虐文预备役如何救赎主角[快穿] 作者:不易断裂   视角:主攻   708是一个宠文系统,因为犯了错,挑选宿主的优先级直线下降,只能从虐文系统不要的宿主中挑选   708欲哭无泪   虐文,你知道虐文是什么吗?他们和我们宠文不共戴天,势不两立!能去搞虐文的宿主都是冷心冷情心如铁石的人渣,对角色怀着满满的恶意,怎么可能去宠爱他们?   系统们纷纷对他致以同情   直到几个任务后,他们看着708拉满的进度,面面相觑   也许708不应该做宠文系统,更适合去干打脸系统   708对此表示: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一个世界:   为剑痴狂冷面剑客师叔x重伤落魄入魔弟子   708苦心告诫:要给他安全感,从温柔的言语安慰他的心开始   剑客:抱歉,我不太会安慰   708:   708:你照着我的提示读就   剑客:(打断)我用温柔的语气给他读剑谱行吗?   脸色苍白的魔修倚在病床上,听剑客读了整整五天的剑谱,并且因为没法说话,才恢复行走能力的第一天,单方面被剑客定下明天去山谷里拉练的约定   708眼看着小魔修的压力值节节攀升   708:   小系统的赛博泪水流了满脸   好虐   不愧是虐文系统选出来的宿主   第二个世界:   墙头草众多酷爱追星金主x绯闻缠身自暴自弃i人明星   系统:你要在明星以为即将落入魔掌的时候,让他发现你和其他渣攻总裁都不一样   金主:就这个?太容易了   系统:?   金主自信:很少有总裁有我这种丢人的爱好   明星的事业陷入低谷,绯闻缠身,公司为换取投资把他当成弃子,作为送给总裁的“礼物”   合同上约定的第1晚   明星漠然准备好自己,站在酒店房间里袒露,压着恶心忍受金主对他打量的目光   看了半晌,金主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你要睡粉?”   豆德败坏!   708:住嘴啊啊啊,主角的怒气值要爆了!!!   【高亮:此世界涉及悬疑剧情,感情线略带阴湿,请根据个人兴趣爱好观看】   .   第三个世界:   不会爱但很擅长当社畜的狡猾向导x精神图景坍塌自我封闭的哨兵   .   阅前叨叨:   1.主攻单元文,每个世界是不同的攻受   2.文案上的世界都会写到,但不一定是这个顺序   内容标签:系统 快穿 轻松 救赎   搜索关键字:主角:每个单元是不同的攻,每个单元是不同的受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身为宠文系统,我只能绝地求生   立意:心存善意 第1章 宿主   708从主机的房间退出来,哭丧着脸,朝着之前从未去过的方向飘过去。   走到一半,它被拦下。   另一个系统挡住它的去路,狐疑道:“708?你不是宠文系统吗,这里可是虐文系统的地盘,你走错路了。”   708圆滚滚的身躯晃了晃,一副遭受重大打击而颓废不振的样子,即使用的是金属电子音都能听出它的悲伤:“没走错,我来接收你们上一批淘汰下来的宿主。”   这个虐文系统语气缓了缓,同情地问:“主机真的把你的优先级降低了?”   708的错误说大不是很大,但说小也不小,基本上呆在空间里没出去做任务的系统都知道了这件事。   不过没有几个系统能猜到,主机对708的惩罚居然会这么残酷。   让一个宠文系统从虐文系统的替补宿主里挑人做任务,就像是要求用食物炼金一样,从本质上就已经差出十万八千里,成功的概率简直微乎其微。   想到这里,虐文系统的目光愈发同情。   708知道它在想什么,小小的圆球光芒愈发暗淡,萎靡不振:“所以能让让吗,下一个任务已经派给我了,我要去选宿主了。”   虐文系统往上飘了一点,让708通过:“他们都在0301号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是做成别墅模样的灵魂休息站,被选中做任务的灵魂会在入梦后来到这里,以便系统与其交流后确定自己想要的宿主人选。没有被选中的灵魂则会在梦醒后忘记这一切,继续白天的生活。   系统判定宿主是否适合任务的方式各不相同,708在这方面还是新手,谨慎地采取了看资料、相面和文字问答三合一的方式,从科学玄学系统学三方面一起入手,判定宿主与自己的任务是否契合。   在来的路上,708已经向0301宿舍传输了自己的问题,它瞟了一眼面板上的进度,已经有几个人作答。   稍稍安心了一些。   708在房间门前停下,伸出接口,读取宿主们的回答。   它提出的问题是:【你会如何照顾一个经脉断裂、双腿骨折的人?】   第一个回答是:【有图片吗,经脉断了多久,是完全断了吗,周围情况怎么样?虽然我没有临床经验,不过实在不行也可以试试,有个练手的机会也挺好的,所以任务什么时候开始?】   708木着脸打了个×。   这个宿主对免费小白鼠的渴望都要溢出来了。   第二个回答:【这人能活几天?在我回答之前,先告诉我我能继承他的遗产吗?】   708迅速画×。   第三个回答:【牛,怎么断的?】   第四个回答:【经脉原来是这么写的,另一个类似的咋写?】   第五个回答:【系统宝贝,这里的零食味道太淡了,可以叫厨房多加点糖吗?】   708:......   QAQ   没想到第一个回答竟然是最靠谱的,它作为宠文系统的前景真是一片惨淡。   不过,数了数数量,还差一个人没有回答。   这个任务世界比较特殊,在0301中有一个人的灵魂本就属于这个世界,只是因为时空缝隙阴差阳错来到另一个紧挨着的现代时空。非常巧合的是,708的手上正好就是缺这个人的答案。   ......也不知道这是最后的希望还是绝望的征兆。   它把这堆没用的数据从自己的身体里清出去,做好面对一屋子牛鬼蛇神的准备,咬咬牙,推门进去。   屋子里的情形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融洽,一堆人渣相互讥讽、刀光血影的恐怖场景完全不存在。   事实上,屋子里的人几乎都坐在圆桌旁边,打牌的打牌,看书的看书,聊天的聊天。   听见房门被推开,他们一致转头,看向门口的系统708。   708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虚张声势:【我出的问题还、还有一个人没有回答,是谁?】   有几个人头也不抬,完全无视了708,一个面容邪异俊美的男人玩味地抬起头,很示意708看向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在喧嚣的房间中,他是唯一游离在圆桌之外的那个人,正在以打坐的姿势闭目养神。   这是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男人,眉目如霜,气质疏离清冷,仿佛天山上百年不化的积雪。虽然身上是现代人的穿着,偏偏背后垂落着一头浓黑的墨发,更衬得面容如玉。   708偷偷在主机里回顾了一下这些人的资料,确定面前这个人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任务世界的原住民灵魂曲云州。   708飘过去,在离他两米之外的地方停下,莫名拘谨,声音都轻了几分:“曲云州,你不填写回答是因为不想接这个任务吗?”   宿主和系统之间是平等的,只是系统在任务结束后会帮助宿主完成一个不影响世界运行的愿望而已。所以要是宿主不想接任务,系统也没办法强迫。   “你得大点声,”桌上那个人笑了,“他睡着了,听不见。”   708呆了一下,这人怎么还能在梦里睡着呢?   它很听劝,放大了音量。   曲云州睫毛轻颤,睁开一双漆黑瞳孔。   “何事?”他问。   “我是708系统,有个任务需要挑选一个宿主,如果你想去,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曲云州定定看了708一秒:“不需要。”   眼看他就要阖上眼睛,708着急地说:“诶,你还没听听任务情况和对象是谁。这个世界来自一本修真小说,需要被救赎的对象叫楚商禾,你只需要在他低谷的时候拉他一把”   楚商禾?   听到这个名字,曲云州即将闭上的眼睛骤然睁开,射出凛凛光芒。   曲云州抬手制止它继续说下去:“说你的问题。”   708看他终于回心转意,大喜,复述了一遍问题:【你会如何照顾一个经脉断裂、双腿骨折的人?】   曲云州眉心微皱:“这人是楚商禾?”   708点头。   曲云州毫不犹豫:“接上断骨,疗愈经脉,助他再回巅峰。”   !!!   708几乎喜极而泣:终于听到一个像样的答案了。于是它立刻决定:“你愿意成为我这个任务的宿主吗,曲云州?”   男人的唇角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冰雪消融、枯木逢春:“当然。”   顿了顿,似乎怕708还有疑虑,曲云州再次开口:“我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修士,在身陨之后气数未尽,故而重生为另一世界之人。”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众人:“他们中没有修士,你选他们做宿主需要引气入体,选我省时省力。”   708要是有嘴角,简直要咧到天上去。   宿主对主角有执念,还是原世界的人不用担心崩人设,而且刚才这一番话显示出曲云州脑子灵活,肯定护得住主角。   简直是意外之喜。   708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任务竟然这么顺利,晕晕乎乎地与曲云州签订了合约,然后马不停蹄地将曲云州和自己传送到任务世界。   系统与人类灵魂跨越空间的速率有所差别,曲云州的灵魂还没有传送过来,708就已经开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任务世界和自己宿主在这个世界的模样了。   因为曲云州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用的身体也是原来的身体,虽然曲云州在这个世界实际上已经死亡,但对于经常接到复活愿望的系统们来说,恢复他生前的身体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这个世界,曲云州的面容和708在主系统空间见过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风霜沉淀,体型也偏于消瘦修长,一袭白衣寒意料峭,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山间山洞,洞口的地方垂着许多藤蔓,遮住大半阳光。山洞里没有潮湿的气味,倒是弥漫着一股霜雪般的冷金属气息。   708好奇地转了两圈,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   这可是仙侠世界,它的宿主又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剑修,上辈子身陨在一个小山洞的原因会是什么呢?是修炼功法出了岔子导致走火入魔?还是在仙魔大战后因体力不支而寻了一处僻静地方等待逝去?   就在708脑洞大开的时候,它突然听到一阵兵戈相交时的嗡鸣震颤声音,它警惕地挡在曲云州身前,发现一柄浮在空中的剑正朝着这个方向刺来。   “剑来。”   伴随着曲云州低沉的声音,那把剑以穿云破雨之势,将自己的剑柄送到曲云州手中。   曲云州垂眸看了看,松开手心:“生锈了,自己去找块石头磨磨。”   708从来不知道自己能从一把剑的嗡鸣声中听出震惊和委屈。   对了,曲云州是剑修,那把剑应该就是他的本命剑,宿云。   看着曲云州的本命剑离开山洞,708赶紧蹭过去:“宿主,快到关键剧情节点了,我们该去找楚商禾了。”   “先借我些灵力。”曲云州淡淡地说。   他刚才试图站起来,却在一个踉跄之后差点摔倒,暂且只能扶着身边一人多高的岩石稍作喘息。   708紧张地上下浮动了一下,它没仔细读曲云州的材料,难道这次的宿主是病弱人设?但系统修复身体的时候,会把严重的疾病一起医治好,按理说曲云州不应该如此虚弱才对.   抱着疑惑的心情,708把自己圆滚滚的金属身体贴上曲云州的丹田附近,将自己体内以任务道具形式储存的灵气慢慢度过去。   它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曲云州的丹田空空如也,一丝灵气也没有,但他的灵海极其庞大,按理说应该灵气充盈才对。   708按下疑惑,控制着灵力慢慢游走,想要找出问题的原因,却被一只手拦下。   曲云州掐了个剑诀的手势,山洞四周厚厚的岩壁骤然间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炸成粉尘散在空中。   下一秒,708就发现自己和曲云州同时出现在悬崖之上,刚才的山洞已经成了另一处断崖。   随着位置的改变,空气中的灵力像是疯了一样涌入曲云州的体内,后者的灵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   曲云州调息片刻,回头看它:“不必担忧,只要换个位置即可。这里的灵力已经被我吸收殆尽,但我陷入沉睡时间太长,也不曾进食,灵力只出不进,消耗殆尽之后方才身陨。”   708:......   它呆呆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缓慢地领会了曲云州的意思。   原来,它的宿主上辈子是因为太懒所以被饿死的。   708大受震撼。   曲云州在它心中刚树立起来清冷谪仙的形象,一寸寸地龟裂了。   不过,作为极其称职合格的系统,任务高于一切。708缓过神来,再一次催促曲云州:“宿主,我们去找楚商禾吧,要来不及了!他此时已经经脉骨骼尽数断裂,再不去的话,他就要被送往门派地牢饱受折磨了。”   按照剧情,楚商禾被指认杀害凡人,此时已经定罪,被逐出师门,依门派规矩废除一身仙脉,打断双腿,即将押入水牢。   但实际上早在回归门派之前,楚商禾就已经被心魔所惑,成为了魔修。   在水牢中他会捡到一个法器,里面封印着早年间被青苍门先辈杀死的魔头的魂魄,对方将一身魔气引入楚商禾的体内。   自此,楚商禾体内仙脉尽除,只留魔脉,修为大涨。魔气为他自动修复浑身损伤,让他得以逃出地牢。   楚商禾的体质与仙道无缘,本就更适合修魔,他最终成为新一代魔尊,扰乱仙魔平衡,最后在一次仙魔大战中杀死数个正道魁首,但自己也因伤势过重而身陨。   不少读者都认为,就是从楚商禾被废除经脉投入水牢,受到从前奉他为青苍弟子第一人的无数同辈的嘲笑唾骂开始   他对正道生出了无边恨意。   708将剧情一遍又一遍投射在曲云州的脑海中,以明示的方式暗示他时间紧迫。   曲云州却不紧不慢地找了个庇荫的树底坐下:“不用去找。”   话音未落,一个御剑飞行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上空,到近前收了剑,才看清是一个白胡子白发的老者。   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敬畏地看向曲云州:“师弟,你闭关的时间可真够长的。这次的人要什么样的?”   708:?   曲云州不紧不慢地说:“腿断了跑不远的,有吗?”   708:??   老者愕然,但并非因为曲云州的要求听上去过于残忍,而是因为:“有,有。门派里正好有你需要的那个人,不过.......”   曲云州冷淡抬眼:“不过什么?”   老者,也就是青苍门现任掌门:“那人叫楚商禾,在外出游历时有意杀死了一户凡人百姓,犯下十恶不赦的重罪,已经被废除全身仙脉了。”   掌门停顿一秒,若有所指:“你把他要过来,恐怕以血肉温剑的效果不会太好。”   “不要紧。”   掌门看他态度坚决,掏出一张符传音给自己的弟子,让他把楚商禾带过来。   【好了。】曲云州传音给708。   708没有回答。   它正在汗流浃背。   为什么曲云州要人的语气这么理所当然?为什么和青苍门掌门的对话这么熟练?   什么叫“以血肉温剑的效果不会太好”???   自己不是宠文系统吗,可从来没听说过“炼化主角的血肉来养“剑”是宠文系统宿主该做的事情啊???   它甚至都没听说虐文系统的宿主这么做过。   等等。   曲云州.......   不就是来自于虐文系统吗。   708想到什么似的,赶紧去找原小说里的描写,读了几行发现,曲云州在原小说里只寥寥提过几句,但没一句是好话,完全是类似小儿止啼般的存在。   小说中提到,曲云州时常闭关,但每次出关,总要向门派索要一个犯了重罪被囚禁于地牢之中的仙修弟子,用于炼化后温养自己的本命剑。   他几次提出的要求,满足条件的都是些身强力壮,修为高深的弟子,而等到他下次出关,这名弟子就会完全人间蒸发,再也不见踪影。   连一块骨头都不会留下。   青苍门已经告诫过不只一代弟子,要尊师重道,恪守门规,否则就会被丢去给曲云州,作为铸剑的材料,神魂与肉体兼灭。   读到这里,708物理意义上的两眼一黑。   它真傻,他就知道,曲云州已经是虐文系统看好的宿主了,怎么会这么顺利就答应做它的宿主呢。   怪不得,原来是想将楚商禾炼化喂养宿云剑。   真的,它真傻。   小系统悲愤地宕机了。   等708颤颤巍巍地重新开机,眼前是令他差点再次昏厥过去的场景:楚商禾此时已经被带到曲云州的面前,衣衫上染着泛黑的血迹,衣着凌乱狼狈不堪。   他躺在地上,眼神空茫地睁大看向曲云州,像是认为自己看到不不过是临死前因为疼痛而凝聚出的幻影一样,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曲云州站在他的身边,表情漠然,低垂眼睫。   他的视线落在楚商禾不自然弯曲着的一双小腿上。   在708看来,那种毫无温度的眼神比打量猪肉的屠夫还要冰冷。   楚商禾感觉到他的视线落点,下意识地想要遮掩住自己的腿,但随即清醒过来,意识到如今的自己连移动都费力,更没有任何可以遮掩的衣物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些难堪地扯动嘴角:“恕商禾失礼,竟然以这种不雅姿势出现在师叔面前。”   楚商禾勉强凝聚力气,把自己的上半身支起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一个常见的晚辈面见长辈的礼。   当楚商禾在修炼方面天资平平,修为并不出众,但因为其温和端方的性情、出色的外表和一丝不苟的礼节,在师兄弟之间赢得了还不错的评价。   虽然此时他的双腿已然残疾,但上半身的动作却是依旧漂亮优雅又一丝不苟,带着若无其事的谦卑,情不自禁就使人忽略了他目前所处的糟糕境况。   只是落寞自卑的情绪若隐若现,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挥之不去。也许连楚商禾自己都没注意到,却被曲云州正好看到。   曲云州本想简单回一句“无妨”,但福至心灵了一下,突然认为这是推动任务进展的不错时机。   曲云州:“无妨,你已被逐出师门,无需叫我师叔,也不必多礼。”   好几十年都没这么温柔的说过话的剑修,自认为自己这一番话说的非常体贴。   “”   他莫名其妙的看到楚商禾的脸色,刷的变成毫无血色的惨白,像是内心产生了极大的震动。   青年上嘴唇微微抖了一下,难堪地移开了目光,像是强撑着的伪装被毫不留情地撕破,整个人的气场都骤然颓唐下来。   曲云州:?   楚商禾不是不想行礼吗,他帮他想出了极其正当的理由,为什么这小孩反而不高兴了?   第一个世界:曲云州x楚商禾   【推推预收:《人外在虐文里积累养宠心得》】   以下文案   来自遥远星球的人外生物们披上人皮,成为作为虐文系统的宿主,扮演虐主文中最恶毒、最不是人的角色   虐文系统095:“把主角当成你们的宠物。”   高高在上、玩弄于股掌之间。   刚学会人话的人外们,表面上:“懂了。”   私底下交头接耳:宠物是什么东西?   听说人类世界网络发达,可解所有疑惑,人外们纷纷借助网络了解养宠须知。   恍然大悟:养宠就是要宠啊。   人外虐文主角   主攻单元文   以下文案还没有完全敲定,不过这三个世界都会有,预计应该有七个世界   【霸道公子哥实习生与他的地下玩物上级】   网上说,养猫就要随时准备好投喂的零食,准备好和他一起玩的小玩具,适当时候剪剪爪子,抱在怀里浑身各吸几口   可他没有刷到什么叫做弃猫效应   【贫穷清高家教与他的金主学生】   网上说,养鱼不需要太多的接触,只需要偶尔换水,散点鱼食,隔着玻璃做些似有似无的接触   只是,如果是独占欲很强的鱼,最好不要让他知道你还养了其他鱼   【掌控欲爆棚星际少将与他的金丝雀】   网上说,金丝雀的生命脆弱,需要特别看护   星际少将将理论与实际相结合,自己动手配粮、打造笼子,又因为听说金丝雀必须用干净水源饲养,走上了净化污染的科研道路。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口碑已经从纯种变态变成了恋爱脑救世主 第2章 师叔   【主角的被救赎值在你那句话之后降低了3点啊,整整3点!降到-10的时候我们就要被这个世界的意志踹出去了,宿主你知不知道!现在楚商禾的被救赎值只有2了!】   708声嘶力竭地围着曲云州打转,后者一弹指,708就被一道无声的气流弹飞了出去。没有多远,但暂时让曲云州摆脱了被闪光小金球绕着转圈的困扰。   708没有在第一时间赶回来,因为它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再次打开数值面板查看,发现自己没看错。   楚商禾的被救赎值,的确是2点。也就是说,在曲云州说出那句丧心病狂的话之前,他的被救赎值已经是5点了。   【什么时候涨上去的。】708疑惑地自言自语,【明明每个世界的初始数值是0来着。】   另一边,曲云州丝毫不知道708在想什么。他盯着楚商禾的脸看了几秒,冷不丁的伸出手,摸上了他的脸颊。   因为练剑而生有厚茧的手指,慢慢划过光洁的肌肤,从下颌摸到脸颊,带着一定的按压力度。向上摸到耳朵的时候,拇指也加入进来,温暖粗糙的触感给楚商禾的感官造成了极大冲击。   楚商禾从耳后到脸颊处的皮肤染上一层薄红,随着曲云州好不收敛的行为,有愈发加深的趋势。   曲云州的手此时已经摸到他的头顶正中央,百会穴的位置。这是修士的命脉之一,如果此时曲云州选择用力按下去,楚商禾绝活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楚商禾想,他应该害怕的。   但他已经太累了,太痛苦了,就在此时死去,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楚商禾颤抖着将自己的头偏了偏,看上去就像是在蹭着曲云州的手心。   曲云州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用另一只手固定住楚商禾的下颌,以便另一只手继续动作。   楚商禾只好忍着不适应的被人触摸的感觉,让曲云州的手在自己的发间继续游走。   突然,他感觉到头上的那只手离开了自己的百会穴,摸向自己的另一只耳朵,力度一点也不重,更像是戏弄或者.......   简直就像是自己的耳朵被人亵玩着一样。   楚商禾终于忍不住,向另一边偏头,略带几分羞恼:“师叔!”   这声喊完,楚商禾骤然意识到,不多时前曲云州才刚刚告诉他   他已经不再是青苍门的弟子,也不再有资格叫曲云州“师叔”。   薄红的双颊骤然冷却下来,楚商禾吞咽了一下喉咙,试图把在喉咙里膨胀的酸涩感觉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少一些颤抖。   他干涩改口:“凌孤仙君,商禾临死前能成为宿云剑的养料,助君修为更进一步,不失为人生最后一件幸事。但还请仙君手下留情,切莫.......羞辱于我。”   羞辱?   曲云州顿了顿,把手收回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抬手:“剑来。”   708以为他要直接原地把楚商禾炼化,惊慌地在空气中振动:【不行,住手啊宿主,这违反了合约,决不能把楚商禾炼化为你修为的一部分啊!!】   曲云州一顿,眸中影影绰绰浮现出些许疑惑的神情:“炼化?”   708紧张:【你没打算用主角的血肉练剑?】   曲云州若有所思:【我尚且未收集到这样的功法。】   708放心了,非常狗腿的加了一句:【我就知道,宿主你不像是会为了自己的修为而做这种事情的人。】   曲云州:【不,我确实是为了增进修为,才把他要过来。】   说完,不管708的反应,他垂眸看向楚商禾,淡淡问道:“你想住在什么地方?”   楚商禾一愣:“商禾自小天为被地为床,并无喜好,全凭仙君安置。”   青苍门是一个提倡苦修的门派,弟子很少有固定的住所,只会在辟谷之后获得一块属于自己的修炼场地。   年少初来时的楚商禾难以适应这种方式,他更想有一个温暖安定的空间,让他能度过一个具有安全感的夜晚,不必担心被师兄弟们偷袭。   他曾偷偷在某个废弃的屋子里住了一段时间。   楚商禾自知天资平庸,每天只敢在屋子里睡三个小时,其余时间都遵循师尊的教导,在山林中打坐。   然而,他的师尊发现后还是勃然大怒,施以惩戒不说,还勒令他再也不准靠近任何一个屋子。   楚商禾之后再也没在任何一间拥有墙壁的屋子里,或者任何一张床上睡过了,就连云游天下的时候也都是露宿荒野。   小时候贪图安逸享受的负罪感始终折磨着他。   楚商禾看了看来到曲云州身边正发出低沉嗡鸣声的宿云剑,垂眸笑了:“不过,仙君此时如果现在将商禾炼化,倒也就不必再劳心商禾的住处问题了。”   【主角被救赎度下降1点。】   又下降了?   曲云州不知道楚商禾在想什么,只能猜测可能是宿云剑吓到它了,如霜般冷淡的目光扫了一眼宿云剑。   宿云剑因为曲云州不肯亲自动手给他打磨,正在闹脾气抗议,被冰凉的目光看了一眼,骤然一哆嗦,安静下来不动了。   “看,它不动了。”   因为缺少和需要安慰的小辈相处的经验,曲云州就只能用哄小孩的语气说,“没必要害怕,它只是有点懒,所以出去跑了一圈不高兴了。”   宿云剑:.......   懒的明明是它的宿主,但迫于曲云州的威慑,它只是往后悄咪咪挪了五毫米表示抗议。   曲云州一招手,它就又屁颠屁颠地凑上来,剑身加宽加长,悬浮到曲云州想要的高度。   曲云州单腿跪在楚商禾身边,一手揽着他的背部,一手揽上楚商禾的腿弯,用气劲护住骨折的小腿把他抱在自己胸前。   楚商禾慌了,下意识地挣扎:“凌孤仙君,你、你在做什么?我可以自己走”他停顿下来,腿上传来的钻心疼痛提醒着他,自己的腿也许永远都不能走行走了。   “别动,你的腿伤需要静养,再有走动,想要治好就会浪费很多时间。”曲云洲冷若冰霜的说。   楚商禾却骤然抬头,不可思议道:“仙君,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治好我的腿?”   楚商禾不知道曲云州是怎么想的,一个猎人会费力治好被捕兽夹夹断腿的狐狸吗?最终都要杀了它吃肉剥皮,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   曲云州反问:“你不想?”   楚商禾摇头,紧接着又点头,脸上的表情呆呆的,眼中却多了几分神采:“我想。”   楚商禾想,不管曲云州治好他的腿是为什么,是因为没有灵力的他无法被用于锻造铸剑,还是因为曲云州看不惯他整日躺着的懒散模样对于楚商禾来说,自己的腿能被治好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立刻不再挣扎。   心安下来之后,其他之前被屏蔽的感官便一起涌上来曲云州手臂和胸膛的热度,以及衣袖间若隐若现的清冷气息,就像是山间草木野果与沉香燃烧之后的气味杂糅在一起。   楚商禾恍惚地多嗅了几下,意识回笼后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立刻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曲云州当然注意到了他呼吸节奏的异常,提醒他:“深长的调息对身体有意,但要坚持,你这样只做两次毫无效果。可以再多做一些。”   楚商禾被迫保持着深呼吸。   清新而深邃的味道充斥着他的胸腔,直到曲云州把他放在宿云剑上。   曲云州敲了敲自己本命剑的剑身:“飞的平稳点,别把人掉下去了。”   他转向楚商禾:“抓住剑柄,固定好自己。”   然后,曲云州就注意到了楚商禾呆滞的神情以及从脸颊开始,一直消失在衣襟之下的红晕。   怎么总是脸红,刚才探查穴位的时候摸到了楚商禾的额头,那里的温度只是稍稍有些高,不像是生病了。   难道短短时间就烧的高了?   曲云州又伸出手去摸躺在剑上青年的额头。   楚商禾窘迫:”仙君?”   曲云州:“不必叫我仙君,你可以继续叫我师叔。”   楚商禾睁大眼睛,嘴唇不自觉地抿起,左侧唇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一个很浅的梨涡,需要仔细观察才看的出来。   在一本男性执笔的网络小说中,即使对主角的形象并不会有过多的详细描述,在原著之中只用“俊俏阴沉,不似正道人士”几个字带过楚商禾的外表。   但实际上,楚商禾长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卧蚕在眼头处勾勒出一个诱惑的弧度,下颌瘦削,唇色苍白,脸型流畅轮廓分明。   比起俊朗,用“俊美”、甚至“漂亮”来形容更为贴切。   该说不说,他的长相确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正派”面相,眉宇间萦绕的郁色让他确实有几分贴合原著中“阴郁”的描写。   梨涡本来在柔美的脸上更为适合,但楚商禾下唇较上唇稍厚,小小的梨涡在旁边也不显得过于突兀,显得他年龄小了几岁,像个故作成熟的少年郎。   曲云州面不改色地看了那梨涡几秒,点头:“你还是应该多笑笑。”   楚商禾呆呆地看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被救赎度+5】   708大喜,它的宿主终于说了句正常的话。   “你不笑的样子像是已经死了一样。”曲云州不急不缓地补充道。   708:【.......】   【被救赎度-2】   从播报的声音都能听出它心如死灰。 第3章 愿望   楚商禾发现自己躺着的这柄剑竟然是温热的,既不会过于寒冷,也不回热得让人流汗,躺在上面竟然有种身心放松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眼皮发沉。   但高空的风实在凛冽,他打了一个喷嚏后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行为实在太不得体,况且师叔还在一边,怎能显露出困意。如果自己的经脉还在,一定不会出现这种松懈的表现。   如果师尊在旁边,这种时候已经要受罚了。楚商禾习惯了肉体上的疼痛,却每每在看到师尊厌恶失望的眼神时,感到难以消除的痛苦愧疚。   不知为何,想到同样的眼神会出现在师叔的脸上,楚商禾感到像有一把坚冰填满了胃里,连心脏也沉入这汪冰水,刺骨而寒冷。   楚商禾不敢看向曲云州的位置,甚至把脸往另一个方向偏了偏,却仍旧听见那个清冷淡漠的声音轻声呵斥:   “真是没用。”   楚商禾用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真的是曲云州的声音,也的确是那四个字。   他如被寒冰冻住般僵硬了几秒,在嘴里尝到了苦涩的铁锈味道,缓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嘴唇内部咬破了。楚商禾茫然地捂住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苦涩疼痛蜷缩起来,像是一个躲避的姿势,又像是幼儿自动寻找安全感的下意识动作。   早就该知道了,无论自己害怕什么,都会成真不是吗。而且,明明就是他自己做错了,为什么要在师叔的身上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呢?   他分不清楚,最令他痛苦的到底是来自曲云州的失望,还是自己期望落空的感觉。   楚商禾闭上眼睛,将脸贴向温暖的剑锋,就像试图留住他生命中为数不多出现的暖意。   下一刻,他却感觉一件轻薄的布料,笼罩在自己的身上,带着他的师叔身上的凛冽剑意,却暖意十足。   这已经是曲云州在空中转的第三圈了,他迷茫地看着山谷里类似的植被,发现好像自己忘了凌云峰上唯一的屋子到底在哪里。   灵魂已经被现代生活熏陶了十几年的剑修曲云州,像对待触屏手机一样敲了敲自己的本命剑:“导航,去云中筑。”   宿云剑安静如鸡地上浮了小半米,离曲云州远了点。   第一,它听不懂自己主人的意思。   第二,曲云州在山洞中沉睡的时候,它虽然抱有神智,但是也在偷懒,在他的身边一起沉睡。十几年过去了,曲云州都忘记了自己家的方位,它一块金属做成的剑怎么会记得。   曲云州恨铁不成钢:“真是没用。”   宿云剑敢怒不敢言。   708却突然出声,吓得声音都在颤抖:【宿、宿主,被救赎值下降了10点,我们现在是负数了啊啊!】   曲云州十分疑惑地看向楚商禾,没发现什么异常,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好像是怕冷一样。   想起来他刚才好像的确打过几个喷嚏,曲云州静默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是因为自己不认路在天上耽搁了太长时间,所以导致经脉尽断的楚商禾疑似着凉了。   曲云州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用内力加热,罩在楚商禾的身上。想了想,又调整了一下衣服的角度,让其覆盖住楚商禾的小腿。   “抱歉,宿云剑太没用,一时间找不到回家的路。等到地方,我熬姜水给你喝。”   说着,曲云州看楚商禾突然转过头来惊愕地看他,断定他对姜水有兴趣,想了想,补充道:“柜子里有糖,给你煮甜姜水。”   楚商禾沉默着捻了捻盖在身上的白衣,抚平上面泛起的褶皱:“多谢师叔。”   原来没用说的不是自己,原来,师叔留意到了自己不得体的行为,却只是担心他有没有受寒。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楚商禾本来应该感到自责,却身体不听使唤地松懈下来,像是在冰天雪地中浑身即将冻僵的时候直接走进一池温泉,倏然竟感到浑身都被温暖的泉水浸泡着放松下来。   708叹为观止:【被救赎度涨上去了,还多了5点。】   原来楚商禾这么喜欢甜姜水吗?但原著里明明提到他不喜欢吃甜食,更喜欢肉食?   曲云州风轻云淡的点了点头,对于708的赞叹没什么反应,而是问:【你是电子金属球,应该有电子导航功能吧?】   708:.......   它确实有,还有整个青苍门的地图。不过原本它以为没用来着,毕竟这个世界的宿主是青苍门土著。   没想到。   在708的语音导航下,曲云州终于带着自己的本命剑和楚商禾一起降落在一座掩盖在灌木中的院落前,院子里面也长满了杂草,屋顶被绿色藤蔓爬满,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的野果树已经有手臂粗细,满树都长满了看起来十分酸涩的小果子。   这个院子本就是为曲云州修建的,只是他很少住在这里,以前只有他的徒弟住在这里,徒弟长大之后出师门游历多年,这个院子也闲置了不知道多少年。   曲云州推门进了正房屋,这是他的卧房,因为多年不睡所以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曲云州懒得打扫,掏出三张自制的符咒,两张风,一张水。   风先刮一遍,水再洗一遍,风再刮一遍把多余水吹出去,把家具上残留的水渍吹干。   曲云州让宿云剑载着已经醒来的楚商禾过来,指着一张藤床对他说:“以后你睡在这里。”   楚商禾看着那张床,有点说不出话来:“师叔,这是您的卧榻,弟子怎么能......"   曲云州摸了摸口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符没了,就睡这里,除非你想去其他房间睡在灰上。”   他这种懒人,符咒这种东西不常做,前面两张已经是十几年前做好的了,连曲云州自己都不确定还能继续使用。   曲云州非常坦然的看向楚商禾。   楚商禾移开目光,摸了摸鼻子,低声道:“那就叨扰师叔了。”   他倒是没问过曲云州会睡在哪里,像曲云州这种级别的修士,就只会找地方打坐,睡眠对修士来说可有可无。   曲云州见他答应了,上前要把楚商禾从剑上抱下来,但楚商禾十分坚决地表示要自己来。   他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挪到床上,曲云州还是托了他的小腿一把,避免伤处骨骼移位。   就在曲云州无事可做,踏出离开房间的第一步时,他听见楚商禾用非常轻的声音叫自己。   “.......师叔。”   曲云州回头询问:“何事?"   还好他耳朵好使。   楚商禾却慢慢变得窘迫起来,还有几分愕然。   他没想到曲云州真的会回头,叫他也不是因为有事,只是久违的短暂安眠睡得太过惺忪,一时不能控制好自己的冲动,看见曲云州离开就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大概是潜意识不想让他离开。   最终,楚商禾只是把还披在身上的白衣递给他:“多谢师叔的外衫。”   曲云州摇头:“留着吧,山谷夜寒。”   “师叔,”楚商禾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能医好我的腿?”   曲云州颔首。   ”那,我的经脉呢,也能修复好吗?”楚商禾问。他现在依旧认为曲云州向找掌门要他是为了锻剑,既然现在还留着他,也许是打算将自己的修为恢复之后再开始炼化。   曲云州:“你会变得更强。”   但不是以仙修的身份。   曲云州其实有所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楚商禾表现得像是想要恢复自己的仙脉一样。楚商禾此时已经入魔了,他身上的魔气极其单薄,大概是被震碎仙脉的同时魔脉受损,再加上自己有意收敛,连青苍门的掌门都无法察觉到异样。   但曲云州的体质是仙家俗称的先天圣体,吸收灵力的效率极快,对魔气的敏感也异乎寻常。楚商禾现在的身上沾染着单薄的魔气,尤其是丹田附近。   大部分仙修对魔修极其排斥,曲云州知道为什么楚商禾要掩盖自己的魔脉,但他不明白,楚商禾对恢复仙脉为何显得如此渴望。   仙脉和魔脉会相互冲突,修炼时气劲在经脉中游走的方位也是相互逆行,修炼过程痛苦不堪,更会导致走火入魔的风险急剧升高。   如果是为了在他面前表演,以免遭到他的怀疑,楚商禾的演技未免太好了一些。   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如果楚商禾不希望他知道,那他假装不知道不就行了。   曲云州漫不经心地想着,打开了自己的书房,门的右侧有一个巨大的衣柜,拉开门之后才回发现,里面一件衣服也没有,全都是各种功法。   从仙到魔,从正经的到不正经的,应有尽有。   虽然曲云州不在这里住,但他把自己的宝贝藏书全都放在这里了,对每一本的位置都是如数家珍。   他抽出一本能治腿的医书,一本魔脉修复指南,还有几本剑谱。   708也凑到他的身边,对原著中宿主修炼狂魔的评价有了确认的认知。   【宿主,话说你的愿望是什么呀,要更厉害的修真功法?我可以给你找来很多本。】   曲云州思考片刻,拒绝了:“我不缺功法。”   收集这些只是爱好。   708好奇:“那你答应来做这个任务,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吗,这样的话,你做完任务之后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也可以哦,很多其他宠文系统的宿主都选择留下来了。”   曲云州:“不,我想回到现代。”   他发现708有些沉默下来,确认道:“我可以回到现代对吧,闹钟对我很有用,我不想失去它。”   毕竟他在这个世界就是因为睡了太久所以饿死的,闹钟的存在可以很好地帮他避免重蹈覆辙。   708的声音莫名一些闷闷的:“可以,不过宿主要记得,不能和任务对象产生超出一般感情的联系,否则在你回去之后,他不会和你想象中一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超出一般感情的联系?”   曲云州思考片刻,从书架上再次取出一本修炼功法,封面上画着两个交缠的人体:“你是说这种关系?”   708被吓了一跳,紧紧闭上眼睛,没想到这个宿主外表看上去冷冷淡淡不食人间烟火,内心居然如此狂野。   曲云州看到他激烈的反应愣了一下,手腕翻了翻,把这本功法的封面朝向自己。   曲云州:“嗯?拿错了。”   708松了口气,他就说。   曲云州把那本功法放起来,修长的手指掠过一排排的书脊,在另一本更厚的书上点了点,然后把那本书抽出来。   708一看,险些没把自己烧死机这本新拿出来的功法,封面上赫然画着两个动作亲密,不只是脸贴在一起的男子。   偏偏曲云州一本正经:“楚商禾是男子,应该是这一类功法。”   708无言以对。   “差不多是这种关系吧。”他艰涩的说。   “可惜,”曲云洲淡淡地说,“我还没修炼过这类功法,想有朝一日能试试。”   708假装没有听见宿主说自己是处男的爆炸性言论,斟酌再三,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提醒曲云州:“宿主,虽然那种感情也包括.......这类功法所画的那样,但是不止如此。”   “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让楚商禾对你产生超过一般程度的依赖,否则在你回到现代后,他的日子不会好过。你在现代生活过,应该听说过成瘾戒断有多么痛苦。”   曲云州不以为意。   “不用担心。”他说,“楚商禾以为我要拿他练剑,决不会对要杀他的人产生依赖。”   708疑惑:“宿主,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纠正他的想法,这样任务也会好做很多。”   “啊,你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他不对你产生感情吗?”   小圆球突然有些感动。   曲云舟莫名其妙地看它一眼:“不,是为了我的愿望。”   宿主终要终于要说他的愿望了,708十分兴奋直到它听清曲云州的愿望是什么。   “在楚商禾痊愈后,我要和他赌上性命,拼尽全力比试一场。直到他将我杀死。方才算是畅快。”   曲云州的眼眸中浮动着狂热的光点,整个人的气质几乎从冷淡变为疯狂。   曲云州的体制决定了灵力会主动涌入他的经脉,因此无论是醒着还是在睡梦中,曲云州一直处于修炼状态。   少年时期,他不仅是个修炼狂魔,更是个爱好打架的狂热分子,基本所有宗门的青年新秀都被他揍过一遍。等成长为仙修界资历较长的这批,曲云州才缩在自己的凌云峰上不动弹了,表面上是性格变佛了,实际上是因为没架可打了。   人间达到他这个级别的高手太少了,多半都是门派掌门或者仙魔两界的魁首,有自己需要守护的势力,不能再意气用事说打就打。   所以曲云州睡了一觉又一觉,一次至少睡上几年,就是期待醒来之后有新秀登场,能和他畅快一战,但每次都只能失望。   直到他一睡不醒,却在另一个时空看到了属于他的世界的这本书,以及这本书的主角,楚商禾。   楚商禾,一个天分极高的魔修,年纪轻轻但战力超绝,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能杀死仙道排名前几的人,怎么能不让曲云州感到兴奋。   这种诱惑已经足够他抛弃有闹钟的现代生活,返回这个世界。   所以,708根本不必担心。   在楚商禾成为天下最强之前,曲云州会对楚商禾呵护备至,保证他修为大进,双腿恢复如初,获得所有机缘,直到他能以最好的状态迎接这场比试。   楚商禾以为曲云州曾经要杀自己,对他怀有恨意,反而是这场战役的绝佳助燃剂。   即使,楚商禾在原著小说中从来都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存在。 第4章 谎言   对比着医书,曲云州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些晒干之后可以长期保存的药材,但仍有一部分治疗腿伤所需要的药物需要在山谷中寻找采集,至于剩下的药材,就需要下山跑一趟了。   曲云州准备顺便去山谷里劈几块板子,给楚商禾当固定夹板用。   作为一个除了修炼什么都觉得无所谓的究极懒人,他掐了个剑诀,准备让宿云剑载他到山谷里转一圈。   作为曲云州的本命剑,宿云剑其实和它的主人性格很像,在过招之外的场合,都是能躺着或者被曲云州别在腰间,就绝不自己立着。   但曲云州到底是它的主人,宿云剑不能无视他的召唤,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蹭过来,心里还想着躺在床上的楚商禾温暖的身体。   剑修和自己的本命剑之间都有似有似无的联系,宿云剑可以说是曲云州元神的一缕。   曲云州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以及此刻模糊的思想。   曲云州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本命剑,若有所思。   他打了个手势:“是我思虑不周。你回去吧,待在楚商禾的身边,保护好他,让他在重回巅峰之前不要先被野兽吃了。”   708:......   就宿主这张嘴,要不是修炼天才,能活到现在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成就了。   宿云剑竖起耳朵,听明白了曲云州新的命令后,没有片刻迟疑,立刻归心似箭地朝着楚商禾所在的小屋飞去,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它主人的面前消失了。   曲云州一手执起书卷,另一手揽过满头在柜子里观察他的收藏的金属小球系统,推开窗户,轻迈一步。等708意识过来的时候,它已经被宿主托举着飞上空中。   月光清辉一泻千里,散落在曲云州的白衣之上,他的衣袂在身后随风舞动,四周空若无物。曲云州眉目疏淡游离,在空中步履轻缓,踏月而行,如同仙人下凡。   【宿主,你好适合穿白衣啊。】没见过这个场景的708赞叹道。   “是吗?”曲云州漫不经心,“白衫不容易洗褪色,就不必下山采买多余衣衫了。”   修仙之人体内污浊早就在修炼初期排空,曲云州只需要穿着衣衫,在练剑后把自己在凌云峰上的寒潭中浸泡一段时间,再用内力烘干,就能同时完成人和衣服的清洁工作。   708无语。   这次的宿主坏就坏在长了张嘴,好在因为懒,所以说话不多,也不愿下山交际,否则所有崇拜凌孤仙君的修道子弟都会从此梦想破灭,滤镜尽碎。   曲云州仙气飘飘地悬空走了一段时间,采了几种草药,突然步伐微顿。   他低声念出一个名字:“楚商禾。”   708猛地打了个激灵:“什么,主角怎么了?”   “他睡着了。”   708:?   曲云州无奈地扩展语句:“他抱着宿云剑睡着了。”   708失语几秒,心情复杂:“不会受伤吧?”   曲云州:“宿云剑有分寸。”   708看了一眼数值面板,半是疑惑半是高兴:“宿主,要不以后都让宿云剑陪睡吧,楚商禾的被救赎值升高了。”   曲云州却是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苦闷:“他以为我要把他炼化以铸剑,应该害怕宿云剑才是。”   宿云剑贪图安逸,在以为楚商禾睡着之后躺在床上,曲云州了解本命剑的本性并不意外,但楚商禾怎么不按正常逻辑来?   就像幼鸟主动睡在蟒蛇鳞片上一样,过于缺乏自我保护意识了。   幸好曲云州从宿云剑那里知道楚商禾此时是睡着的状态,大概是为了宿云剑的温度才无意识间抱上去了。   如果让宿云剑驱动自身离开,就会产生剑气,楚商禾的胸口正对着剑柄,难免不会受伤。   曲云州必须赶在楚商禾发现自己抱着宿云剑睡了一晚上,而宿云剑非但没伤到他还乖乖当了一晚上被子之前,把宿云剑从楚商禾的怀抱中抽出来。   有了这一变故,曲云州明显加快了采药速度。   但不幸的是,楚商禾是修魔圣体,与曲云州正好相反,也就是说他会对曲云州身上的仙修气息格外敏感。   在曲云州拎着板子和草药走进屋门的第一时间,楚商禾就醒了过来,但仍紧闭双眼,模拟睡眠时的呼吸,试图通过曲云州接下来的动作判断他深夜前来的意图。   但后一秒,他突然发觉自己身上的暖意,有一部分是来自怀里抱着的不知什么东西。   因为这一瞬间的惊诧,楚商禾的鼻息乱了一拍。   曲云州暗自叹气:“既然醒了就睁眼。”   楚商禾若无其事地睁眼,随即目光一凝,不可置信地盯着怀里的那把剑。   剑如秋霜,寒意森然。   剑柄上还刻着“宿云”二字。   是师叔的本命剑!   楚商禾突然间面红耳赤,像是被烫伤了一样猛地放开自己缠在剑身上的手脚。   他努力让自己朝着远离宿云剑的方向移动了一些,表情惊慌地缩在靠墙的一角:“师叔,我不知道宿云为什么在我床上,我从未觊觎过你的本命剑。”   觊觎?   曲云州沉默一瞬。   这场景为什么有点像他在现代从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捉奸画面。   他差点就要开口安慰楚商禾,说不是他的错,是宿云剑先主动的。   “无妨,宿云剑需要和你的气息熟悉,才能将你成功炼化。以后他和你同在床榻上歇息。”曲云州面不改色,冷酷无情地说。   楚商禾的表情短暂空白了一瞬,马上顺从的点头。   708非常崩溃。   它试图提醒他的宿主注意被救赎度直到他发现楚商禾的被救赎度数值波动非常平稳,没有因为曲云州这番话产生丝毫降低。   是因为它是系统吗?是因为它不懂人类的感情吗?是他真的不适合做宠文系统吗?   708含泪把自己关机。   曲云州没在意708那边的动静。   他盯着楚商禾别扭的蜷缩在榻上的方式,掂了掂手上的两块木板,那是他找了一棵樟树现削下来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气。   面对楚商禾疑惑的目光,曲云州简短道:“治腿的东西,有些疼,忍着。”   楚商禾云淡风轻地笑了:“师叔请放心,商禾最能忍痛。”   曲云州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楚商禾能忍痛。   从仙修坠为魔修本来就是逆天改道,浑身经脉都如同被刀片割去,凌迟处死也不过如此。在这过程中自戕的仙修不在少数。   而原著中,这还是楚商禾经历过比较温和的疼痛。   他拖着骨折的一双小腿,在阴冷潮湿的水牢中跪上两月有余。直到浑身断裂的经脉强行承受魔修爆体而亡后汹涌而来的力量,在仙脉被魔气焚烧殆尽的痛苦中重塑肉身。   在战场上断去一臂一腿,双目尽毁,仍然以一当百,在战场的正中心当着无数正道弟子的面,把刀尖送入正道魁首的心脏,紧接着斜向空中劈去,砍去最后一丝试图逃走的亡魂。   在这些片段,作者都描写楚山河的面部表情是平静而淡然的,尽管被冷汗浸透脸颊,却依旧有种置身事外的超脱感。   作者的文笔一向让读者充满代入感,但在这种时候,仿佛他也疑惑于楚山河对于疼痛的熟悉程度,语句中透出几分心虚,像是怕被读者骂写的太不切实际。   所以曲云州知道,楚商禾很耐痛。   能承受如此疼痛,说明无论是心性还是韧性,都已经被自我打磨到了极致,楚山河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修炼天才。   曲云舟一边回顾着小说中的一些片段,一边按照医书上提到的步骤,用板子固定好楚商禾的小腿。   虽然有医书上的指导,曲云州毕竟是第一次给别人处理断腿伤处,手上难免失了轻重。   楚商禾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小声的抽了一口气,额头上因为疼痛渗出的汗珠滴落,正好打在曲云州的手背上。   刚结束回忆的曲云州,突然手背一凉:?   自己刚说了大话就出了这种事,楚商禾窘迫地咬紧下唇,唇色泛白。   空气沉默了几秒,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恕弟子无礼,请师叔责罚。”   曲云州摆弄着楚商禾细瘦的脚踝,漫不经心:“罚你给我擦掉。”   楚商禾怔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犹疑不定地伸出手,一边观察着曲云州的表情,一边把曲云州手背上的那滴汗快速抹去,然后飞快地收回手,像是一只怀疑前方是陷阱而心惊胆战,找到了食物后便飞速逃离的小动物。   他是松了一口气,曲云州又开始心堵了。   楚商禾的表情说是害怕还勉强说得过去,但实在和憎恨靠不上边。   万一等他伤好了,不愿意杀了自己怎么办?   曲云州:“我还没有原谅你。”   楚商禾苦笑:“那商禾该如何求得师叔原谅?”   曲云州的声音冰冷无情:“养好身体,痊愈后用你的血肉滋养宿云剑。”   “师叔真是温柔。”楚商禾喃喃自语。   两辈子加起来没听过这个形容词的曲云州:.......   曲云州寒星般的眸子里浮现出了点点讽刺:“难道你认为我会心软,放你一条生路?在你身上用了这么多名贵药材,你需要用你的身体回报。”   708缓缓打下一个问号。   这桥段它好像在无数虐文里看到过,宠文也有,不过都是炮灰反派会说的词,一般在后期会被主角或者主角的恋人挫骨扬灰。   708流出汹涌的赛博泪水。   宿主,你清醒一点啊,我这可是宠文系统。   所幸,楚商禾定定的看了曲云州片刻,无比恭顺的浅笑:“商禾知道,这条命是师叔救回来的,也该用在师叔这里。何况师叔是大名鼎鼎的凌孤仙君,商禾当然愿意成为宿云剑的一部分,被师叔炼化。”   他的面上没有一点害怕或者不情愿的神情,清澈真诚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向曲云州,把曲云州看得甚至有些心里发毛。   楚商禾不会是来真的吧?   直到,曲云州看到楚商禾的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轻点了几下。   读过原著的时候,他知道这是楚商禾说谎时候的小动作,代表他说出来的话至少有九成都是假的。   楚商禾在原著中虽然一直表现得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心机深重。   他能在从小尊敬的师尊面前表现出真心悔过,发誓除魔卫道,誓死对青苍门保有忠诚,也能在师尊转身的一瞬间将对方瞬间斩杀。   在整个过程中,楚商禾就像一个双重人格患者,前一秒忧郁真诚,后一秒冷血麻木,唯一体现出他心情一角的,只有他刚才做出的那个手上的小动作。   那不仅是他说谎时的表现,也是他克制杀意的途径。   现在,他在曲云州的面前做出了这个动作就在他说自己甘愿成为宿云剑养料的时候。   曲云州释然了。   不要看楚商禾说什么,要看他的手在做什么。   楚商禾是真的想杀他。   真好。 第5章 代价   给楚商禾上好草药之后,曲云州让他好好休息,然后就离开了。   鉴于他一睡就能睡上个十年八年的,到时候楚商禾说不定都已经死在仙魔大战里了,曲云州决定在楚商禾恢复之前都不睡觉了。   他托起衣摆,片刻间出现在楚商禾的房顶上。   月光清透,但已经西偏,像一枚极薄的冰玉,静静地悬挂在空中。曲云州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剑谱,对着月光读起来。   他穿着一身白衣,墨发简单挽起,表情平淡无波,身体周围却环绕着凛冽剑意,林中被吹落的树叶在接触到他的衣角之前就被锐利的剑气搅碎,悄无声息地飘散在风中。   宿云剑被他留在房间里,给楚商禾当抱枕,感受到从主人身上传来的剑意,也传出阵阵战意与之呼应。   激动之下,宿云剑不小心突破了保护模式,把楚商禾的肩膀割出一道伤口。   闻到血气,宿云剑意识到大事不妙。   接收到宿云剑传来的心虚,曲云州从修炼模式中抽离,闻到血气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屏蔽了708哀怨的声音,侧耳去听下方的动静。   听到楚商禾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曲云州意识到什么,纵身跃下屋顶,推门进入屋子里。   楚商禾背对着门口躺着,大半身体都搭在宿云剑上寻找着暖意。他急促地喘息着,在睡梦中不住地痛苦呓语,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因为梦见了不好的东西,衣服领口的位置已经被汗浸湿。   曲云州将手搭在他完好无损的那边肩膀上,手上稍稍用力,将他掰着面向自己。   楚商禾浑身发热,面带潮红,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滑入耳鬓。   “楚商禾。”   曲云州随手抹掉滑到楚商禾眼睛周围的汗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清冽如冷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楚商禾却依旧被梦魇缠着,浑身发冷地重温着过去的记忆。   他出生在邻近魔界的一处偏远村落,家中本就贫困吃不起饭,还养着不只一个孩子。他的师尊,炎光真人李相,在路过的时候在他家借宿,发现尚在襁褓中的他根骨不错,便和他的父母商量,用一缸稻米把他换走。   这就是他名字的由来,楚商禾。   对父母来说,楚商禾是比一缸稻米更不值钱、根本不应该出生分担家里粮草的最小孩子。   对师父来说,楚商禾是即将被饿死,所以不得不编了个善意谎言救下,却发现毫无根骨,资质平庸到几乎坏了师门名声的废物。   楚商禾不曾被任何人爱过、期待过、重视过,自从有记忆以来就孤身一人。   但他总能被人看到只不过是作为师门的耻辱。   人们在以为他听不到的地方指指点点,说他是炎光真人唯一看走眼的徒弟,师兄弟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唯有他六岁还不能辟谷,实在是可怜。   那时,楚商禾时常被饥饿笼罩着,伙房听从他师父炎光真人的吩咐,只给他提供极少量的餐食助他辟谷。   楚商禾太想让他的师尊夸赞他了,所以强忍着饥饿用双倍的时间修炼。可有时候,他实在太过饥饿导致眼前发昏,难以集中精神修炼。   为了赶上修炼进度,楚商禾习惯于偷偷溜进山林里,在灌木丛中摘些酸涩的野果果腹。   有一次,临近深秋了,他冻得瑟瑟发抖,灌木丛里的果子更是已经干瘪枯萎,一点甜水也没有地掉光了,腐烂在地里。   楚商禾摘了几片已经变成枯叶的野草放在嘴里,强忍着土腥味嚼了几下,囫囵咽下,不多时因为腹痛又全部吐出来。   连酸水都呕出来不少,叶子愣是不见踪影。   也许是他的胃知道这是唯一进来过的东西,所以即便被枯叶锋利的边缘划伤,疼的抽搐痉挛,也不愿意把那些叶子的碎片残骸一并吐出来。   他靠着树干缓了一会儿,为了忍住想再次呕吐的冲动而抬头,却不经意间看到高耸入云的树冠上挂着好几颗红彤彤的果子,饱满鲜亮,看起来汁水和果肉一样丰富。   小小的楚商禾咽了咽口水,用细瘦的胳膊抱住树干,硬是一点一点爬了上去。   不知道爬了多久,总算到了能够到最低的那颗果子的时候,但即便是这样,楚商禾的手臂长短也根本够不到那颗果子。   他不小心看了一眼下面的地,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如此渺小而遥远,让他害怕地一阵晕眩。   但腹中的饥饿让楚商禾不管不顾地下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松开手,向前一扑,准备抓住果子的同时把自己甩到另一根树枝上。   楚商禾握住了果子,但却因为饥饿,视野变暗眼前一黑,看不清自己要抓住的那根枝桠,两手一空也失了重心,直直坠落下去。   楚商禾紧紧攥着自己摘到的果子,已经没有力气尖叫,只能从喉咙中溢出小声的呜咽悲鸣,像一只隐约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的小狗。   他没有死,也没有重重地砸在地上,成为一摊血泥。   一双带着好闻气味的手臂接住了他。   救了他的人把楚商禾交到单臂,右手绕过他的的大腿直到膝弯,让楚商禾坐在自己的小臂上,把他牢固地抱在怀里。   楚商禾颤抖着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俊美冷漠的侧脸,救他的男人身穿白衣,腰间挂着一个空着的剑鞘,见他睁眼,便朝他扫来冷淡的目光。   楚商禾太冷了,也还没从先前极度恐惧的情绪中缓过神来。虽然他不认识眼前的男人,也觉得他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气质,却不舍得这具身体的温度。   楚商禾放任自己像一只失温的小动物,紧紧地贴着男人,小幅度地蹭着那人的胸膛,埋在他的怀里,嗅着白衣上沾染的炭火气味。   男人也没阻止他,没什么表情地观察着他的举动,声音清冷:“你想吃果子?”   楚商禾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态度坚决地搂住他的脖子,生怕男人把他放下来,声音却细如蚊蝇:“嗯,爬到上面没力气了。”   他没在门派里见过这个男人,便以为他是山上散居的猎户,毕竟他的衣服上有烤制东西的碳火味,是书本中描绘过的人间烟火气息,和他认识的所有仙修都不同。   既然不是仙修,楚商禾也不需要有所顾忌,迫不及待地举起手里的果子,狠狠咬了一口,没尝过的清甜滋味和丰厚绵软的果肉充斥着他的味蕾。   他三五口便把这个和自己脑袋一样大的果子吞吃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汁水,才发现果肉里过于丰沛的汁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洒出几滴,在男人的白衣上形成了数个不规则的深色水渍。   楚商禾骤然惊慌起来,他不想受到这个男人的责骂,更不想从他的怀抱里下来。   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被人抱住,甚至是第一次和人亲密接触,尤其是在刚刚差点死掉之后,现在又久违地吃饱了没有饿到肚子疼。   楚商禾的心理防线毫无征兆地崩塌了。   在他开口之前,眼睛中充盈着的泪水便接二连三地落下来,连楚商禾自己都措手不及。   他从没在人前哭过。   楚商禾手忙脚乱地抹掉自己的泪水,生怕男人生气,却发现眼泪越掉越多,不仅擦不完,还滚落到男人的肩膀上,造成了更多深色水印。   他呆愣了几秒,哭的更厉害了:“对、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会帮你洗衣服。”   男人神色莫名地注视他两秒,微微皱起眉头:“很饿?”   饿的都哭成这样了。   楚商禾哭的更厉害了,一边打嗝一边抽泣,忙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一个劲地点头。   男人把他放到地上,拍了拍楚商禾的腰部,示意他松开自己。   楚商禾犹豫半秒,不仅没有松开,甚至用自己的腿盘住男人的上半身,像只害怕地面野兽的小猴子一样牢牢地攀附在男人身上,隐隐有爬上男人肩头的姿势。   片刻沉默后,男人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生有厚茧的手,攥住了他细瘦伶仃的脚踝。   楚商禾又吸了吸鼻子,绝望地闭上眼,心想自己一定会被男人拽下来丢掉,像扔一个黏人又无用的垃圾一样。   可他却听见男人淡淡地说:“坐好了。”   楚商禾的手紧了紧,发现自己没有被拽下去。   不仅如此,男人一手托在屁股下面抱着他,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脚踝,稳稳地将他再次抱起来,稳步离开。   楚商禾被他抱在怀里,一边小声吸着鼻子,一边把头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像只在野外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坑洞的小狗一样,闭上眼睛,昏昏欲睡起来。   他昏昏沉沉地短暂睡了一会儿,被一个听起来也很稚嫩的男孩声音吵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被男人带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在避风的位置生着一团火,散发着和男人衣襟上类似的炭火香味。   火堆上方用树枝穿着一只动物的身体,看形状像是一只鸡,但比普通的鸡胖上很多,油脂不停滴到下面,窜高的火苗舔舐着正在被烤熟的肉,下方干草和树枝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火堆一侧放着一把雪白的剑,离火很近,像是在懒洋洋地烤火一样。另一侧则蹲着一个圆得像球一样的小男孩。   在看到抱着楚商禾的男人出现后,圆滚滚的小男孩瞬间站起来,目瞪口呆,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师父,这.......这是您说的加餐?”   男人轻飘飘看他一眼:“他很瘦,没多少肉。”   小男孩非常崩溃,圆鼓鼓的脸颊肉颤了颤:“师父,人不能吃。”   男人:“我知道。”   虽然他觉得楚商禾更像一只长得像狐狸幼崽的小猴子。   他看了一眼火堆上架着的肉:“已经能吃了,你也一起。”   楚商禾吃到了一大块多肥少瘦的烤肉,带着草木香气和炭火味道,成为他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一边哭一边吃完了那块肉。   此后的半年,是他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在饿的受不了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走到这片山谷中,藏在不那么高的树上或者树丛中,观察着男人的一举一动,困扰着他的孤独和寂寞在这种时刻丝毫不见踪影。   他看着男人给徒弟烤肉吃。烤好了之后,男人就像知道他一直藏在这里一样,会叫他下来吃。   有时候,楚商禾会很幸运地发现小徒弟不在男人的身边,这种时候他的心里总有种隐秘的窃喜,仿佛这段时刻男人是专门陪伴着他一个人的。   男人总是很粗心,落下东西也不曾发现。楚商禾从来不敢和他搭话,只敢在男人离开之后,凑上前去观察男人不小心丢下的东西。   有时是果子,有时是他不认识的糕点,有时候则是小巧玩意,楚商禾没见过,所以给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师兄看过,师兄告诉他,那些是山下的人们在赶集时候给自己家小孩买的小玩具。   虽然不值钱,却代表着关心,和宠爱,是楚商禾从来不值得得到的东西。   楚商禾会呆呆地看着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珍惜地摸一摸,然后揣进口袋。   圆滚滚的小徒弟自己在玩的时候,楚商禾会找到他,把这些他师父买给他的东西物归原主。   他存有私心,所以只说是自己捡到的,从来不让小徒弟提醒师父要小心自己落下的东西。楚商禾总是因此自责,想着下一次一定要说,但话到嘴边却从来说不出口。   也许是因为,捡到那些东西是珍贵的机会,让楚商禾想象着那些东西是买给自己的,靠着这些想象,楚商禾才能熬过那些没日没夜更没结果的苦修。   楚商禾有时会和徒弟聊几句,听到他的很多所谓烦恼,比如师父把自己喂得太胖,下山时家人完全认不出来了,又比如他不喜欢姜的味道,师父却给他熬很甜的甜姜水。   绵密鲜明的刺痛在楚商禾的心中蔓延着,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是羡慕、嫉妒和渴望的混合。   看到男人的时候,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都是那么温暖舒适。   但看到他买给徒弟的东西,听到他和他的徒弟的相处,这些时刻却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扎穿心脏,又冷又疼。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楚商禾知道了男人的名字叫曲云州,发现他不是山上猎户,而是青苍门最年轻的剑修长老,也是青苍门的最高战力,常年隐居在凌云峰之上。   楚商禾再也没见过曲云州,后者在唯一的弟子下山之后就闭关了,仿佛世界上再没有任何其他人值得他的关注。   被他亲口认定为“无缘仙道”的楚商禾,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曲云州的眼中低如尘埃。   甚至,也许他还不如自然中的一粒尘埃更值得曲云州倾注心神。   可是午夜梦回,楚商禾还是回想起被曲云州护在怀里的那天下午,一块满口生香的烤肉,以及曲云州的徒弟向他描述的那碗甜姜水。   他无数次想象着那碗甜姜水的滋味,想象着被曲云州抱在怀里的感觉,用虚假的安全感哄自己入睡。   讽刺的是,楚商禾无数次暗自期盼着曲云州出关,期盼着再次见到他,哪怕自己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资质平庸无为的晚辈。   即便在他最大胆的想象中,楚商禾也只敢去想,曲云州在漫不经心的一瞥中看到了站在弟子队伍最末位的他,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回想起自己好像救过一个长得很像的小孩。   可他从来不敢想,有朝一日,曲云州会真的把自己抱在怀里,端着碗,把温热甘甜的姜水一点一点,喂进自己的嘴里。   楚商禾把滚烫的脸颊贴在曲云州的肩膀上,一颗泪水悄然渗进白衣之中。   一如十五年前,他被曲云州救下的那天。   十五年前,他是不厌其烦地缠着曲云州的平庸晚辈,只能在暗中幻想着曲云州在乎的感觉。   十五年后,曲云州为他疗伤,让他睡在自己的床铺上,毫无间隙地将发热的他抱在怀里,灌下一碗一点也不苦的药汤,然后耐心地喂他甜的发腻的姜水。   这一切,都是因为曲云州要用他的身体锻剑,用楚商禾的血肉燃起一炉火光,以他的神魂淬炼宿云剑锋。   以预支生命为代价,楚商禾终于得到了他大半生都在渴望的东西。   尽管阴差阳错,这潦草一生,倒也还好。   【叮咚。】   【主角被救赎值+40,目前被救赎值50。】   感谢浇灌营养液 第6章 剑谱   喝完甜姜水,曲云州满意地发现楚商禾情绪缓和下来,又给青年把退烧的草药灌下去,最后让他用山泉水漱了漱口。   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缘故,楚商禾懵懵懂懂地,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漱完口就靠在曲云州身上,盯着曲云州的侧脸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   逐渐漫上的困意让他的眼皮逐渐沉重,楚商禾最终还是抵抗不过睡意,把热气腾腾的身体埋进曲云州的怀里,闭上眼睛,呼吸立刻变得绵长。   在睡梦中,他的手指仍然紧紧抓住曲云州的衣袖,生怕曲云州离开。   曲云州公事公办的试了试青年额头的温度,发现没那么烫了,又将他的衣领拨开,给被宿云剑割伤的位置上了点药,就着现在的姿势躺下,任由楚商禾枕在自己的肩上。   他没准备睡觉,不是睡不着,而是不能睡,不然一觉可能就又是数年后再醒来了。   708开始和他聊天,有些话小系统已经憋了一会儿了。   【任务进度怎么涨了这么多,主角不是病了还哭了吗?】708无比震惊地说。   曲云州思索片刻:“他肯定很喜欢甜姜水,再多做几次,进度也许就满了。”   708对此表示怀疑:【可主角哭了啊,这怎么解释?】   曲云州的指尖蹭过肩膀上那处洇湿的痕迹。   指尖萦绕的剑气带走水痕,衣物干燥如初,他漫不经心地说:“楚商禾幼时就如此,哭了之后就心情很好。”   被他救了那天大哭特哭,把他的半边肩膀全都湿透了,之后一边哭一边吃掉了半只龙雉鸡。   708的脑子加载了一会儿:【等等,宿主,你们之前认识?!】   曲云州:“他小时候经常来凌云峰蹭饭。”   708可疑地沉默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中莫名兴奋:【所以宿主你同意来这个世界做任务,是因为认出了楚商禾?】   曲云州:“我只是在看到他的时候,认出来了。”   认出了那对可怜巴巴的狐狸眼。   十五年前,因为怕徒弟在他闭关期间饿死,曲云州在出关期间经常用山林间最肥的龙雉鸡和糖分含量最高的沉香果投喂徒弟。   有天,他救了一个摘果子的小孩,从此小孩经常来蹭饭,让曲云州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即使徒弟下山去探望亲人了,他想到这个小孩会来蹭饭,也是照做不误。   小孩有时会跟着他,在自认为他看不见的地方观察他,让曲云州有种异样的感觉,但并不是厌烦。来到现代后接触到网络,他明白了那种感觉就和被可爱的小流浪猫缠上的感觉差不多。   小流浪猫长着一双狐狸眼睛,身材瘦瘦小小,少言寡语的,为了吃的会来和人类亲近,吃饱了就跑了,十天半个月不见一次影子,不饿的时候又非常警惕,躲在暗中观察人类,在人类留下食物后非得等到只有自己了,才敢上去把东西叼走吃掉。   楚商禾可能自认为自己藏的很好,但实际上曲云州每次都会发现他。   虽然不知道楚商禾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曲云州并不会戳穿他,只在离开的时候留下一些食物,有时是摘下来的果子,有时候是去山下买来的小吃。   或许楚商禾是怕他,所以不敢接近来讨要食物。这是曲云州的推测,所以他看似放下食物便马上离开,实际上是在天空或者不远处观察楚商禾接下来的动作。   以为他离开之后,楚商禾就会把这些东西拿起来,捧在手心里闻一闻嗅一嗅,宝贝一样盯着看好久,然后揣进口袋。   曲云州还以为他都自己留下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原来楚商禾把那些东西几乎全部送给自己的徒弟了,只除了一些很容易腐烂的食物,比如水果或是糖块糕点之类的。   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曲云州很少产生波动的心中,确实浮现出了一丝挫败。   他还以为楚商禾很喜欢那些东西。   去了现代之后,在各类爱情电视剧的熏陶下,他萌生出另一种想法。   也许,楚商禾是喜欢他徒弟?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708,708将信将疑,总觉得有那里不对,但在曲云州十分坚决的态度下,逐渐被说服,甚至想到了完成任务的另一种可能。   708难掩激动地问:【宿主,你知道你的徒弟现在在哪里吗?】   曲云州:“怎么?”   【我听说,很多系统都是靠爱情来增加被救赎值,既然楚商禾喜欢你徒弟,你从中撮合一下,岂不是能加快任务进度?】   曲云州:“是个办法,可惜我也不知道我徒弟现在在哪里。”   他一睡就是好几年,自打上次闭关后徒弟就下山去了,身上就带着曲云州做的几张符纸,拿了一本曲云州给他的剑谱,除此之外完全是放养模式。   说实话,曲云州现在都有些忘记了徒弟的长相,只记得他徒弟的名字叫薛晓,是个肉乎乎的小胖墩。   他回想了几秒,放弃了,本着宁可麻烦别人也不为难自己的懒人原则,随手给徒弟传了一道符,问他最近在哪里,在做什么。   708在一边支招:【顺便问问他有没有心上人了。】   曲云州按它说的随手添上一句。   刚把符送走,曲云州就注意到楚商禾的呼吸节奏变了,他醒了,停顿两秒后把自己从曲云州的怀里拔出来。   他看着曲云州的脸,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又目光飘忽起来,一副希望这一切都没在现实里发生过的模样,有种重新把头扎回去继续睡的冲动。   曲云州看他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呼吸了好一会儿,胸膛处的起伏却越来越大了,显然楚商禾不仅没有睡着,反而变得更精神了。   曲云州垂眸:“睡不着?”   闻言,楚商禾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缓缓睁开双眼,不是因为疲惫或生病,而纯粹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此时两人的姿势。   他不是没被曲云州抱住过,但仅仅只有那一次,那时楚商禾还是个小孩子,因为营养不良而体型瘦小,曲云州把他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只无精打采的小猫崽。可现在.......   楚商禾的身高在筑基之后猛地增长,只比曲云州矮上一些,体型也略有差异,但并不悬殊,此时两人的腿交缠在一起不分你我,小腹几乎贴在一起,楚商禾的手抓着曲云州背后的一片布料,手臂环过他的胸前,就像是抱住曲云州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的姿势。   太过于亲密、暧昧。   楚商禾本就烧红的脸颊变得更红了,让人怀疑他下一刻会不会自焚身亡。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说着一些礼法长幼之类的大道理,试图把自己和曲云州分开。   曲云州瞥了楚商禾缓慢抽出的腿一眼,并指为剑,点上楚商禾的膝盖。   带着寒意的指尖刚碰上去,楚商禾就像被冻住一样,一动也不敢动了。   曲云州把楚商禾的腿推回原位,把僵硬不敢动的楚商禾按回床上,他自己半依在床头上,于是把楚商禾的头推到腿上让他枕着。   “.......师叔?”楚商禾惊疑不定地问了一句。   从下往上的视角,他只能看到曲云州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但他还是使劲睁大眼看着,仿佛这样就能看清楚曲云州到底在想什么。   曲云州将手覆在楚商禾的双眼之上,平静的道:“休息,除非你腿不想要了。”   “可、可是,”楚商禾磕巴的厉害。   他在学堂和书本中学的都是克己复礼、君子之交淡如水。   楚商禾太想成为一名合格的、能除妖卫道的正统仙修了,可他的外表并非仙修崇尚的浩然正气或是玉树兰芝,反而更像是妖异风流的魔修模样。   楚商禾深知无法改变自己的容貌,便用行为举止和气质弥补,久而久之,人们第一眼看到的印象会弱化,“那个漂亮过分的家伙真的是仙修”的质疑也终究会被时间抹平。   比起其他任何仙修弟子,楚商禾都更恪守礼节,尊师重道,虚心同辈。   他迟钝的脑子一点点运转,终于想出一个词:“师叔,我们现在的.......姿势,于礼法不合。”   曲云州垂眸看他,墨发末梢垂落在楚商禾的脸上:“你不想这样?”   “非弟子本意。”楚商禾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楚商禾定了定,虽然脸上发痒,但他强忍住扭过脸的冲动曲云州是他的师叔,不能直视长辈的双眼说话也是一种无礼。   他太重视那些繁文冗节,以至于压下心中的不自在,自己忍耐着,以顺从的姿势躺在曲云州的身边,只敢通过言语恳请曲云州结束着不伦不类意味不明的暧昧接触。   曲云州一本正经地发出疑问:“可你之前和宿云剑一起睡的很踏实。”   楚商禾愣了一下,有些羞愧的点头。   宿云剑虽然是一把杀气极重的利刃,在顷刻间便能将此时的楚商禾斩于剑下,但宿云剑的剑身却意外地非常温暖,让楚商禾感到奇怪却难以抵挡的安全感。   何况,无论哪条礼法,都没有规定不能和一把剑一起入眠。   曲云州点头:“那就是了,宿云剑是我的分身,和它睡或和我睡是一样。”   他再次把被震惊到意欲起身的楚商禾按回去,轻轻点了点楚商禾肩上已经被处理过的伤口,意有所指:“宿云剑的剑气伤了你,抱着我睡更安全。”   楚商禾:!   怪不得他总觉得宿云剑那么暖和,原来那不是剑的温度,而是曲云州的体温。   “.......师叔,我也可以自己睡。”   屋内并不闷热,楚商禾的额上却沁出几颗小小汗珠。他的心脏猛烈地在胸腔内部咚咚作响,仿佛要把血液泵成灼热的汗水,全部涌出体内。   曲云州把楚商禾被汗浸湿的额发拨到一边,弹出一道剑气把窗户推开几分:“宿云剑是我分身的意思是,我能看到它曾看见的一切,包括你独自在床上时,曾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宿云剑本是想查看他的状况,结果被迷迷糊糊的楚商禾拽到榻上,一把抱住,然后迅速安稳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   “快睡,明日同我上山修炼。”曲云州说。   楚商禾动了动自己的腿,尖锐的疼痛让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是,师叔。”   他翻了个身,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假装这张床上只有自己,曲云州不曾和他摆出如此亲密的姿势。可越是不去想这件事情,曲云州存在的感觉就愈发鲜明。   楚商禾的心理就像是被一只小小动物的爪子抓了几下,十分麻痒,却无法自己动手解痒,实在难耐地很。时间久了,连皮肤上都出现了类似的感觉,尤其是枕在曲云州腿上的那半边侧脸。   他小心翼翼地蹭动了一下,却还是惊动了正在看剑谱的曲云州。   曲云州向后翻了一页,透过书页之间的缝隙,正好撞到楚商禾向上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睫毛十分浓密笔直,如鸦羽一般漆黑,垂眸看人的时候像锋利的剑刃,掩住半个上半瞳仁,有种不近人情的疏离冷漠感。   但再如何冷漠,也抵不过此时楚商禾正枕着他的大腿的事实。   仙修界只闻其名的凌孤仙君曲云州,楚商禾自己的师叔,正把他拢在怀里,身上披着的是他的白衣外衫。   曲云州表现得十分自如,就像这是他们每天的日常一样,问楚商禾是不是睡不着。   楚商禾本来想借此机会摆脱眼下的困境,让他和曲云州的关系不要蒙上一层暧昧的影子。   只要他说,被曲云州抱着睡不着就好了。   楚商禾发誓,他原本就是要这样说的。   可在和曲云州对视后的下一秒,楚商禾鬼使神差地说了另一句话,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近乎任性:“师叔,我睡不着。”   曲云州凝了凝神,搜索自己以前带小孩的经验:【七零八,如果我让他挥剑三百下,是不是有些苛刻。】   他徒弟之前说自己失眠的时候,曲云州就让他挥剑五百下,当下效果拔群,薛晓第二天差点误了门派早课。   708垂死病中惊坐起:【什么?!】   楚商禾可是又在生病,又是腿上未愈,又刚被断了经脉。   在他用近乎撒娇语气说出自己睡不着之后,让这种情况下的他挥剑三百下.......曲云州真不愧曾被选为虐文系统的宿主。   真会虐。   如果不是为自己的任务感到过于悲伤,708都要为虐文系统的同事们感到惜才了。   【宿主,我们是宠文系统......能不能用其他手段.......】   明明是哄睡这么简单的命题。   曲云州:【我应该怎么做?】   708打起精神,如数家珍:【给他安全感、用舒缓的节奏拍睡、讲故事,都可以。】   曲云州思考许久。   安全感?他倒是擅长让人失去安全感,只要拔剑就行了。   讲故事?他唯一知道的故事是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   拍睡?他肯定自己会先睡着。   但他不能拒绝楚商禾的要求,这是能够实现他百年以来最大愿望的人,非常珍贵。 tu。tu   曲云州眸光一动,计上心头。   他翻动手中的书页,找出最适合楚商禾的剑法部分,开始给失眠的楚商禾诵读剑谱,顺便加以自己的解读。   708:.......   它也不说什么了,起码没有很离谱。   小系统转头去看楚商禾的反应。   楚商禾不仅没有困意,反而看起来更加精神了,眼睛发亮,神情极其专注地听着曲云州对剑谱的讲解,甚至还时不时讨教几句。   两个人完全不顾这是深更半夜的时间,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探讨起了剑谱。   708再次无语。   敢情这个房间里,就只有它一个系统记得楚商禾还是病人,需要足够的休息和睡眠吗?   周末加班加到凌晨,太累忘记更新了,实在对不起 第7章 沐浴   第二天楚商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一个人躺在床上。   昨晚的一切简直像是一场美梦。   楚商禾的视线带着怀念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他恐怕比曲云州还要熟悉这间房子的构造,以及窗外的一草一木。   在曲云州闭关后,他跑过来住过一段时间。直到现在,楚商禾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太过寂寞,想念随时可以看到曲云州的时光,还是因为单纯想要一个能给他安全感和家的感觉的住处。   他只敢在这里呆上很短的两三个小时,多数时间盘着腿坐在地上发呆,想象着曲云州住在这里时的情景。   有时他朝窗外看去,因为自己和曲云州看见的是一样的风景,而有一种距离感减少的幻觉,从而心生窃喜。   若是小憩,他也是在地上睡觉,因为没有曲云州的允许,楚商禾不敢躺上他的床这是对曲云州的僭越,失了礼法。   楚商禾时常觉得自己实在虚伪,已经不请自来地进入曲云州的家里,竟然还守着礼法的规矩。自以为霁风朗月,实际不过是私欲过重还意图隐瞒的伪君子。   隐秘的欢喜和自我厌恶声讨交替出现,楚商禾心中痛苦,却和上瘾一样,隔三差五就来一次,自顾自地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庇护所。   大多数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待在这里,但并不寂寞,因为有一只动物陪着他。   因为曲云州的威压过大,很少有动物敢靠近这里,但楚商禾有天却见到一只体型修长的成年白狐蹲在门前,似乎是来这里索要食物。   那时的他已经有了些修为,学着曲云州的样子给这只白狐摘了果子,赢得了对方的好感,形成了一种类似朋友的关系,直到他被师尊李相发现行踪,惩戒之后关入监禁。   出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只白狐,也再也没来过这里。   他从没想到自己还有回到这间屋子的一天。   正恍惚出神,楚商禾突然闻到一阵香气从门外传来。   曲云州缓步迈进来,身后跟着浮在空中的宿云剑,剑身上放着一个竹制托盘,里面是一碗黑乎乎的中药,以及烤过的檀香果,清香中夹杂着草木灰的厚重火意。   曲云州身上便是这股气味。   宿云剑稳稳的停在楚商禾的面前,楚商禾连忙将托盘拿下,恭敬地对着剑身说了一句“多谢”。   继而抬眸看向曲云州,眸中情绪复杂交织:“师叔大恩,商禾难以为报。”   曲云州怕楚商禾的感谢是真心的,冷酷地往回掰:“不必多礼,你毕竟是我的锻剑材料。”   楚商禾风轻云淡地笑了:“即便如此,也有劳师叔照料了。”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对于死亡的畏惧,只有真情实意的感激和尊敬。   .......情况棘手。   曲云州摸不清楚商禾到底在想什么,脸冷了几分,装作不耐的样子揭过话题:“吃完后,随我到后山修炼。”   楚商禾动了动自己的腿,断腿处被好好地带上夹板敷好药膏,疼痛感远没有昨天那样激烈,应该能支撑自己到后山的位置。   于是他微笑着回答:“是,师叔。”   心情很好的样子。   楚商禾吃完早饭后,才发现曲云州的意思并不是让他走过去。宿云剑熟练地歪了歪剑身,探到楚商禾的身下,往上用巧劲带了一下,楚商禾就被抛到剑上,平躺在宿云剑上。   楚商禾感受到身下宿云剑的温度,想起昨天曲云州说宿云剑是他的分身,宿云剑的温度实际上就是他的体温。不止如此,甚至曲云州和宿云剑是感官互通的,也就是说,曲云州此时也能感到楚商禾在自己背上的感觉。   楚商禾失去了刚找回来一些的从容:“师叔,这是?”   曲云州回眸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带你去后山。乖一点,躺好。”   楚商禾的大脑要过载了。曲云州明显把他当做小孩了,他一方面觉得羞耻,另一方面又觉得.......   这样也不错。   曲云州在前方踏空而行,后面宿云剑充当担架载着楚商禾,一起来到一处雾气蒸腾的密林处。   曲云州把楚商禾抱起来,一手揽肩一手绕过双膝,让楚商禾正好可以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记得这是楚商禾小时候最喜欢的姿势。   楚商禾却表现得无所适从,轻轻皱眉:“师叔,商禾可以自己行走。”   曲云州:“宿云剑不能进去,水汽大,容易生锈。”   楚商禾争取:“让我自己走吧师叔,这样太劳烦您了,商禾惶恐。”   曲云州终于瞥他一眼:“你腿上的药也是我配的,在挣扎的过程中蹭去失了药效,我还要重新再配一遍。”   潜意思是,好好待在我的怀里,不要给我找事。   完全是曲云州的懒人真实心声。   楚商禾终于妥协,靠在曲云州的怀里,仔细观察这一片密林。他不记得自己曾来过这里,而他的行动轨迹和曲云州的几乎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曲云州之前几乎很少来到这里。   楚商禾记得之前师叔说是带他来修炼但既然是修炼的地方,曲云州怎么可能很少来,以至于楚商禾对这个地方完全不熟悉?   林中不过几步的位置就已经是尽头,隔着雾气约能看到陡峭的断崖底部生长着许多野花野草,生机盎然。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古树每片叶子有如两掌合并大小,以树干为中心扩出一方荫凉。   在盘根错节的树根边,林中有一处冒着热气的泉眼,是一处天然温泉,雾气轻笼在清澈的泉水之上,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   看到泉水的时候,曲云州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好久没来了,幸亏没记错,不然楚商禾恐怕要在他常去的寒潭里洗澡了。   楚商禾微微支起上半身,盯着前方的温泉,迟疑:“师叔,这就是你说的,位于后山的修炼场所?”   这算是什么修炼?   “你需要沐浴,保持身体的洁净,方可进行修炼。”曲云州冠冕堂皇的说。   实际上只是因为在昨夜,他发现楚商禾很喜欢抓着自己的衣服。   在认真思考之后,曲云州认为楚商禾是羡慕他有干净的衣服穿,所以带他来沐浴,看看能不能加点被救赎值。   楚商禾果然眼睛一亮,像是乌云散去露出夜空中无数星辰,但他还是做出一副平静从容的姿态,轻声道谢。   曲云州心想果然有用。   楚商禾的喜怒明明很明显,也不知道为什么小说中的角色无论正道魔道,都觉得他喜怒不形于色,心机深沉不露声色。   708悄咪咪地说:【也许是因为他在你面前没什么防备。】   曲云州赞许点头:【一定是他已经将我视作尸体,谁都不会在自己一定会杀死的人面前伪装深沉。】   【宿主.......他还断着腿呢,应该不会想得那么长远吧。】   曲云州却道:【他现在已经能和我过十招以上了。】   708看了看吧上半身撑起来都累得直喘息的楚商禾,对曲云州的话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曲云州却不以为意。   这两天来,楚商禾一直在他面前表现得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如果曲云州没看过小说,可能也会被这幅姿态迷惑。   但实际情况是,青苍门的刑罚只是废了楚商禾的仙脉,于他的魔脉无损,甚至因为仙脉不再和魔脉产生冲突,楚商禾体内属于魔修的力量理应增强不少。   原著中楚商禾狼狈不堪地在水牢之中毫无自保能力,是因为水牢本身就是为了魔修所设立,周围布有无数镇压魔修的阵法,所以楚商禾的魔力也被压制,伤口迟迟无法恢复,比凡人更加虚弱。   可他到了曲云州身边后不存在魔修力量被镇压的问题,曲云州甚至压制了自身的剑气,让楚商禾的魔修修为能更快地恢复。他身上的伤口也都涂上了用材极好的药膏,是曲云州自己的私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昨夜楚商禾的发烧,其实就是身体的自愈速度过快导致的。   总而言之,楚商禾此时的力量应该已经恢复到了七八成。   可他还是一脸虚弱苍白地躺在宿云剑上,完全就像一个经脉被废、元气受创、腿伤难愈的虚弱凡人,对在温泉中沐浴感到期待,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不依靠外力帮助的情况下走进温泉。   他看着曲云州。   曲云州看着他。   他明白了,楚商禾一定是想在他面前装出虚弱的样子,以此迷惑他,让他轻敌。   曲云州从善如流,就像楚商禾真的是一个元气大伤,无法自主行走的病人:“我帮你下来?”   楚商禾本想拒绝,却莫名停住了临到嘴边的话,脑内天人交战一番,默不作声地点头:“有劳师叔。”   他目光游移地盯着眼前的泉水,以为曲云州会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抱起来,余光却看到曲云州的手掐了个剑诀。   然后,楚商禾身下的宿云剑飞到温泉上方,剑柄的位置抬起一个斜斜的角度。   像下饺子一样,让人自由落体到泉水中。   在楚商禾的身体接触到泉水的前一秒,白光一闪,宿云剑在曲云州的驱动下,将楚商禾沾着干涸血迹和药渣的衣服尽数划开、弄碎,碎片随着剑气的方向洒落在岸上。   楚商禾落入泉水的时候,刚刚睁大了眼睛,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本质上是用剑气试探楚商禾,结果发现剑气在他周身绕了一圈都没引起任何反应的曲云州:.......   不对啊,他开始自我怀疑。   楚商禾的魔脉明明好端端地藏在断裂的仙脉下面,可他却对夹杂着杀意的剑气无动于衷,连下意识的自保反应都没有。   是药错了,还是楚商禾伪装得太好了?   曲云州冷眼看着楚商禾从空中掉进泉水里,青年刚刚痊愈的瘦弱小腿即将撞上温泉底部的坚硬岩石。   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选择仙修是因为剑修更适合他,如果他的根骨适合修魔,曲云州会毫不犹豫地背弃仙道。他追求的只有力量和剑道而已,并不受道德伦理束缚,这点反而和魔修的观念更为契合。   那些被水浸泡多年的石头又滑又烫,即使楚商禾没有被再次撞断小腿,也很有可能会在冲击力的作用下滑进齐肩高度的泉水里,挣扎沉溺。   楚商禾的眼睛向下瞥了一眼,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然而,曲云州没在他的身上检测到任何修为波动,苍白的青年表情坦然而无奈,仿佛听天由命一样闭上双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疼痛。   若有若无的叹息声湮灭在空气中。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倒是被一双温暖的臂膀接住。   楚商禾靠在一个熟悉的胸膛上,发愣了两秒,“轰”的一声,从脖子红到脸颊。   他没穿衣服!   感谢留言和浇灌营养液的读者,谢谢【在那等我】小天使的关心,忙完这段会增加更新频率 第8章 修魔   曲云州轻而易举地按住开始在水里扑腾的青年。   “你身上有伤,乖一点。”   曲云州委婉地提醒楚商禾注意人设,他现在是重伤不治的人设,最好不要表现得像已经痊愈了一样。   楚商禾安静下来,只是原本惨兮兮的苍白脸色因为运动和蒸汽而变得通红,他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地说着自己冒犯了师叔。   虽然是曲云州控制着宿云剑毫无缓冲地把他扔进水里,虽然是曲云州把他的衣服削去,虽然是曲云州主动揽住他。但楚商禾只会把错误揽在自己的头上,而他的师叔永远是光风霁月、目下无尘的凌孤仙君。   给自己起名“凌孤仙君”,真实含义其实是“我一个人住在山上你们都别打扰我”的曲云州,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楚商禾说的话,一边将青年人被血迹粘连在一起的墨发挽在手里,全部浸入温水之中,然后搓洗起来。   楚商禾终于发现自己说的话好像完全没有被曲云州听进去,他在是否拿回自己头发的控制权的抉择中摇摆不定,最后又一次向自己的私欲妥协,任由曲云州给自己漂洗头发。   头上传来的力度非常轻柔,发丝一点也没有被扯痛的感觉,楚商禾不由得一点一点放松了下来。   人总是这样,一旦感到安全和舒适,很多心理话就会不自觉地溜出来,比平时更加坦诚和直白。   楚商禾的目光微微动了动,隔着层层水雾,神色复杂地抬眸看向曲云州:“师叔的动作很熟练,难道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吗?”   曲云州随意“嗯”了一声,全当回答。   楚商禾垂下眼。   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凌孤仙君为其做出这样的事情?   虽然楚商禾问出了这个问题,但答案他其实早已知晓除了曲云州最宠爱的徒弟薛晓,其他人也不做他想了吧。   如果自己和薛晓一样就好了,或者甚至,自己可以代替薛晓的位置,成为曲云州唯一的弟子。楚商禾在年少时,怀揣着对薛晓的无边负罪感,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这个念头。   薛晓有不止一个疼爱他的家人,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曲云州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有些严苛的师父而已。但如果身份调换,曲云州会成为楚商禾的全部,尽管......   算了,为什么要做这种无用的设想呢。   楚商禾在心中对着自己苦笑:毫无天赋的自己,即使拜入曲云州的门下,也只会让凌孤仙君的威名蒙羞而已。   虽然自己已经低劣至此了,但还是不能如此自私啊......   另一边。   曲云州很莫名其妙地听到708播报楚商禾的被救赎值又降低了,他把注意力从楚商禾柔软顺滑的黑发上,用尽了一个自闭剑修对于人际关系的感知,终于发现楚商禾在悄然散发着颓唐的气息。   曲云州:?   他回忆了刚才的对话,完全不知道是什么让楚商禾产生这样的变化。   想来想去,难道是因为楚商禾发现自己把他头发的手感和龙雉鸡羽毛的触感混作一谈了?   十几年前,给小孩儿做烤肉的时候,曲云州就是用一模一样的手法洗龙雉鸡的羽毛的。   只是现在减少了洗后拔毛放血的阶段而已。   曲云州有点心虚,还十分不解:到底是怎么发现的,难道楚商禾无师自通了传说中的读心之术?   他清了清嗓子:“你的头发,比龙雉鸡的羽毛更好洗。”   然后观察楚商禾的表情。   模样漂亮的青年一开始有些发愣,后来突然明白过来这句话的话外之意,他虽然不觉得这是曲云州想起了自己的暗示,但也明白过来,曲云州之前没有否认给其他人洗过头发,其实只是洗过龙雉鸡的鸡毛而已。   那他岂不是第一个让曲云州给他洗头发的人?第一个总是特殊的,楚商禾怎么也没想过自己有任何可能,对曲云州来说意味着万分之一的特殊。   他的眼睛中露出惊讶又高兴的光彩,一瞬间整个人都好像亮起来了。   像一只撑着漂亮羽毛,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的小鸡。   想到楚商禾对龙雉鸡表现出的莫名抵触,曲云州略带遗憾地把这个比喻掐灭在心中。   他听到楚商禾问:“师叔,薛晓......最近怎么样了,他和您还有联系吗?”   曲云州点头:“前日我传讯给他,问他的行踪,今日刚好接到他的回复。”   楚商禾却沉默了一会儿:“原来如此。”   曲云州揣摩了一下楚商禾问话的用意,认为他的推测实在正确,楚商禾绝对对薛晓有意。   708明显兴奋起来,通过对内语音,给曲云州描绘自己的畅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个是大有前途的正道弟子,一个是即将成为魔道魁首的天才魔修,误会重重但又无法放开彼此的手,最终正道弟子治愈了魔修那颗伤痕累累的冰冷心脏,两人携手隐居山林......   【对了,你徒弟现在在哪里,要不撮合一下他和楚商禾?】708想起来,问道。   “他去修魔了。”曲云州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他说出了声,所以同时收获了708惊疑不定的问句,以及楚商禾惊愕的眼神。   在听到“修魔”这几个字之后,楚商禾几乎条件反射一样地全身发冷,微微地颤抖着,直到他意识到曲云州并没有发现自己坠入魔修,而是......   “薛晓,入魔了?”他喃喃自语,然后去看曲云州的表情。   那张冰冷俊朗的脸上,仍然没有流露出一点情绪,仿佛这个消息对他无关紧要,无论是作恶多端的魔修还是除魔卫道的仙修,于曲云州来说毫无差别,一视同仁。   楚商禾莫名生出了点勇气。   他轻声问:“师叔,对魔修是怎么看的呢?我是说,对于薛晓成为魔修的这件事。”   在楚商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时候,曲云州皱起了眉,面上流露出几分不虞,冷淡地说:“他不该去修魔。”   楚商禾的心脏骤然冷了下来,周身沐浴在温暖的泉水中,心却像是浸泡在冬天最寒冷日子的冰雪里,冻得僵硬,几乎沿着曲云州冰冷的语调一寸寸开裂,露出里面鲜红炙热的血液。   他勉强端起一抹笑:“师叔说的是,是商禾糊涂了,问出天下人皆知的事情。   楚商禾:“修魔本就是大逆不道的重罪,只有耐不住诱惑道心不稳的仙家弟子,才会被心魔诱惑入魔,实在为修仙之人所不耻。”   这番话说的又重又狠,完全不是原著中描写的楚商禾惯常的性格和说话方式,和君子端方、温润如玉沾不上一点关系。   因为楚商禾已经忘记了他们正在说的是薛晓的事情,而是带入了自己的境况他其实是在恨自己软弱、骂自己无能。   最深处的,也许还有希望通过自伤来缓解希冀破灭后痛苦的想法。   他还以为,曲云州会没那么介意魔修与仙修之间的区别。   随着他的这番话,曲云州却缓缓蹙眉:“你在说什么?”   “薛晓不该去修魔,是因为他的体质更适合仙修之术,修魔只会事倍功半。”   曲云州的手离开楚商禾的头发,转而滑向后者的脖子,顺着脖颈与肩颈的连接点,毫无阻碍地向下延伸,带着不小的力度,在柔韧平滑的肌肉上揉搓按压。   他在摸骨。   欣赏这一身绝佳的修魔圣体。   眼前这个用湿润眼睛看着他的小孩,会成为魔道魁首,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在仙魔大战中血洗沙场。预见到这些,曲云州的眼中露出几分被战意染红的兴奋,身边的宿云剑也发出阵阵不耐的嗡鸣。   曲云州的手摸过的地方全部泛起一阵阵红晕,在光洁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明显,只是此时,谁都没有心思注意到这格外旖旎的色彩。   与身上生理性的红晕不同,楚商禾的脸色却是苍白的。   他知道曲云州在干什么,所以这表面亲密的动作,对他来说却是十足的残酷。   同样的动作,曲云州十几年前就做过了,然后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入仙修之道。”   话音与现在重合,清冷低沉的声音如高山上亘古不化的积雪。   曲云州对楚商禾的评价从未变过,楚商禾以为,这么久了他早已长大成人,不该为此感到困扰。   可事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像是又回到了幼年,从最想得到肯定的那个人那里得到的,却是最坚定的否定。   偏偏他也知道这是事实,楚商禾本就资质平庸毫无天赋,师门中各个都是天才,唯有他平平无奇,还心性软弱。   无缘仙道。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不再像幼时那样毫无自知之明,受了打击后便难以忍受,赌气离开。   无礼又可笑。   楚商禾保持着平稳的呼吸,笑容温和:“师叔说的对,索性商禾现在已被废除经脉,不需要再痴心妄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了。”u   “”   曲云州沉默一瞬。   楚商禾的声音听着还挺释然的,仿佛真的已经看开了无所谓,但为什么他的被救赎度又下降了?   他传音给708:【如果我完不成任务,会发生什么?】   708圆滚滚的身子在空气中可疑的扭动一下,闭麦装死。   曲云州若有所思:【什么都不会发生?】   闻言,708留下赛博泪水:【不要这么快放弃任务啊宿主,而且不完成任务,你回不去现代的呀,你不是很想回去吗?】   曲云州:对了,他的闹钟。   感到有些无奈的剑修暂时放弃了放弃的想法。   虽然楚商禾的情绪变化毫无征兆,面上不显且毫无逻辑,但曲云州还是努力揣测了一下   楚商禾一定是想修习功法,早日摆脱被他困在这里的处境,回到魔界。   不愧是楚商禾。   要杀死他的男人。   曲云州豁然开朗,心情愉悦几分:“楚商禾。”   楚商禾:“师叔请讲。”   “明日随我修习功法。”   楚商禾困惑地抬眼:“师叔?”   曲云州的嘴角微弯,让从未见过他笑的楚商禾完全移不开眼。   “我助你,成就大道。”   曲云州眼里的楚商禾:天赋异禀,野心勃勃,心思缜密,下手毒辣,善于伪装   有几个词是真的呢?   感谢收藏,感谢浇灌营养液~ 第9章 奢望   曲云州没有自己教楚商禾,而是把他带进了存放功法的屋子,让他随意取阅。   楚商禾毫无表现地受宠若惊了。   具体体现在,他背地里偷偷涨了几点被救赎值,却一点没表露出任何惊喜的态度,反而态度坚决地拒绝:“功法是修道之人的命脉,师叔给你的弟子看也就算了,商禾只是被驱逐师门的凡人,怎可偷窥师叔的藏书?”   独门功法不仅珍贵,更关乎着修道之人的命门和弱点。若是让人掌握了自己融汇贯通的所有招式,在对战过程中,就极有可能被人拆招化招,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弱势境地。   尽管即将被曲云州连带着神魂一同炼化,楚商禾却依旧在全心全意地为曲云州着想,觉得这位师叔是因为在山上闭关太久,不通常理,才做出这种略显莽撞的行为。   他甚至开始忧心,在他死后,如果曲云州要再次炼化一个有罪的弟子,同样将那人疗愈好所有伤口,温柔以待,然后将其带入自己的藏书库。   如果遇到别有用心的人,偷偷恢复修为,趁着曲云州不备的时候袭击他的弱点,那曲云州该怎么办呢?   他把自己的忧虑说出口,小心翼翼,苦口婆心,比起交代遗言甚至更像是托孤。   换来曲云州的沉默。   如果楚商禾此时是真心相劝,没有做样子......   生命即将断送在面前之人的手上,但此时此刻甚至还在为他考虑自己死后的事情,楚商禾的性格实在慈悲过了头,和这张看起来就很会骗人的漂亮面孔实在不搭。   ”无妨。”曲云州说。   “这里的功法只是我搜集到的一些偏门功法,只对仙脉微薄的普通人有作用,而我修习过的功法不在此处。”   曲云州一本正经地说着谎话,事实是他早就把自己修习过的功法放在书架的最前面,甚至在书页之间做了标记,期待楚商禾有朝一日从他的短板下手攻击,这样才更有挑战性。   甚至其他的功法,也并不是什么“偏门功法”,而是曲云州精挑细选出来的、适合楚商禾巩固魔脉提升修为的魔修秘籍。   曲云州非常心机地把这些书全部放在书架的最外缘,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可楚商禾轻轻扫了一眼,却问:“师叔,请问这里是否有......恢复仙脉的功法?”   曲云州一顿:“仙脉?”   楚商禾紧张地捏了捏手指,目光游移,语气温顺但坚定:“是的,若是商禾恢复仙脉,想必对师叔炼化有利无弊。”   曲云州:.......   不,我真的不需要你恢复仙脉。   但看着楚商禾看似风轻云淡,实则紧张而期待的神态,不知怎么,曲云州竟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把伪装成仙家秘籍的魔教秘籍抽出来给楚商禾,而是真的从书架最后面的位置,抽出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你真心想要重修仙脉?”曲云州把这本书放在楚商禾的手上,又一次确认道。   楚商禾接过那书册,手指珍惜地在封面上摩挲几下,眼底焕发出欣喜的光亮。   他的被救赎度竟然增加了10点之多。   曲云州不明白楚商禾的想法,为什么会放着修为一日千里的魔修圣体不用,顶着经脉逆行气血冲突的痛楚,偏去修习自己不擅长的仙道。   他的困惑如此明显,以至于在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存在感极强,一下就被楚商禾发现。   面若桃花的青年兀自低声笑了两声,看向曲云州:“师叔,你是否觉得商禾太过可笑,即使毫无天分,却依然抱有虚荣之心,不愿舍弃仙修之名?”   曲云州没应声。   他不觉得楚商禾是为了虚名,但也想知道楚商禾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在仙道上屡屡受挫。   他用平静的目光示意楚商禾继续说下去。   楚商禾动了动喉结,在曲云州不含任何评判的目光中,骤然生出不知名的勇气,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吐露出来。   “我出生在一个贫穷的村子,位于魔界边缘,常年经受魔界之人的掠夺,罪恶与贫困比农作物更多地滋长在那片土地上。   “我的父母为了一捆稻草,将我卖给师父做徒弟,这是极其幸运的,因为那个村子里有太多的孩子失去了活下来的机会,全是因为魔修作恶。   对楚商禾来说,魔修是一个令他憎恶的符号,象征着一个不幸的开端,是令他失去家人、失去来处、失去被爱可能的直接原因。   而仙道却是一个救赎,虽然在天赋上的欠缺和师尊的失望,让他逐渐变得自卑自厌、痛苦不堪,却还是给了楚商禾一个不算家的归处。   楚商禾下山之后,十年如一日地,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他深知自己修为平庸,就像剪得极短的烛芯,只能映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亮,但这力量已经够用了,能帮到任何人,他已然十分满足。   可他还是放不下自己出生的那个村庄,以及毫无记忆的父母家人们。于是他前往那个地方,却只看见了一方破败空落的庭院,以及早已被魔修屠戮满门的家人们的无字碑。   他痛恨自己变成魔修,不仅是因为自己变成了最厌恶的存在,也是因为被青苍门驱逐出去以后,楚商禾这个人就完完全全变成了世间一缕孤魂。   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曲云州抬手抹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到锁骨上的眼泪,挥手招来自己的本命剑,让因为情绪激动而一时站不稳的楚商禾坐在宿云剑上。   楚商禾本来比曲云州矮了一些,但宿云剑浮在空中,他正好平视曲云州的眼睛。   那双瞳孔总是平和宁静,像一湾波澜不惊的潭水,但此时也许是楚商禾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这平静无波的水面,好像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了一丝动荡。   虽然很快就归于平静。   果然是错觉吧。楚商禾并不非常意外地想到。   没关系,曲云州愿意听他说完这一番话,本身就已经足够值得开心了。   也许是他太过死皮赖脸,把自己的师叔在心里惦记了十几年,老天终于看不下去了,所以在临死前决定满足他的愿望。   楚商禾的心中充斥着满足和幸福感。   708:?   系统满腹疑惑地看着被救赎值继续往上增长,已经有了过半的趋势。   不是,宿主根本什么也没做啊,就给了几本功法而已,被救赎对象怎么还带自己赶进度的呢?   曲云州又从书架中挑了几本对重塑经脉有帮助的功法,一并叠在之前那本的上面,看着楚商禾毫不掩饰的欢欣,若有所思:“他是真的想要恢复经脉。”   708问:【宿主,你不反对了吗?任务对象体内魔脉仙脉并存,会影响他的实力,也许就打不过你了。】   曲云州:“楚商禾心性坚韧,修炼刻苦,又有难得一见的修魔圣体,未必不是我的对手。”   修魔圣体不仅意味着修为天赋,更表现为经脉根骨的一种选择,即便是拥有者先入了仙道,也会因为体质原因在修仙路上寸步难行,并且极易入魔。   曲云州读过相关的记载,几百年来,所有修魔圣体无一例外,全部在十二岁之前主动或被动地成为魔修。   只除了楚商禾。   他凭借着自己的信念,在修仙路上顽固地踯躅前行,拥有着上等绝佳的修魔体质,却在青苍门当了二十多年的普通弟子,抵御了数不胜数的心魔入侵。   修魔圣体的性格通常偏于多疑猜忌且喜怒无常,放浪形骸,可楚商禾的言行始终恪守礼法,称得上是谦谦君子作风,硬生生地克制住了天生性格中的阴暗面,近乎苛刻地,约束着自己的一言一行。   天生魔体,却比任何一个仙道弟子都更像是仙修。   楚商禾的意志之坚定,性情之坚韧,连曲云州都不禁为之感到惊异。   怪不得,他能成为仙魔两界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708看着沉默不语的曲云州,试探道:“宿主,你没想过这对剧情的影响吗?”   曲云州:“何意?”   708:“剧情中没有你,所以楚商禾的仙脉尽废,直到原著末尾都没有恢复,所以他才在短短几年之内依靠单修魔道,成为天下第一的存在。如果你把重塑经脉的书给楚商禾,那他身上仙脉魔脉并存,岂不是会互相影响,减慢修炼进度?”   或许更有甚者,楚商禾会因为仙脉对魔脉的削弱,而不再有天下第一的实力。   曲云州顿了顿,竟轻笑一声:“那我便把天下第一的实力,送到他的手里。”   楚商禾只是想要保存仙脉,从他从未动过心思废除魔脉来看,他并不是想要继续修习仙道,而是单纯想要保留仙脉而已。   他头脑清醒,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但又在情感上无法割舍旧日恩情。   毕竟是小孩儿,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当然可以宠着,满足他的愿望,曲云州漫不经心地想到。   只要为楚商禾在魔修道路上减少障碍,天下第一,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第一步,就先从原著水牢中的那枚充盈着魔修修为的玉佩开始。   当708第二天早上从休眠状态醒来的时候,它目瞪口呆地看到自己宿主手上出现了标着【重要任务道具】的东西,一枚流动着暗紫色雾气的玉佩吊坠。   708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的宿主居然会自己走剧情,都不需要系统提醒,这不得让其他系统羡慕得要死。   它下意识地想看看任务对象是什么反应。   往屋里挪了挪,却发现藤床上空无一人。   708:?   他问曲云州:【宿主,任务对象呢?】   曲云州坐在房脊上,淡定地擦着宿云剑,头也不抬地随手一指。   山林郁郁葱葱,风景很好,但708什么也没看见。   它不信邪地调整了一下两只电子眼的焦距,变成高清望远镜,重新看过去。   一个很小看不清面孔、但看身影非常像是楚商禾的模糊人影,正在山林之间穿梭,像是在.......   跑步?   曲云州及时补充讲解:【今天早上发现楚商禾恢复行走能力了,我就让他去绕着山脚跑五十圈。】   708:夺少??!   不存在的瞳孔地震了。   楚商禾可是腿断了啊,这么冷酷无情的修炼方式真的好吗?而且.......   708看着毫无波动甚至上涨了两点的被救赎值,陷入了长久的迷茫。   它的宿主和任务对象的认知和思维方式,好像和它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一样。   曲云州看了大脑宕机的708一眼:“我一会儿就过去。”   708歪了歪点电子脑袋:【为什么现在不去呢?】   曲云州:“我在思考,要变成什么动物把玉佩送过去。”   楚商禾是被他预定要亲手杀死他的人,所以曲云州尽量避免给楚商禾留下任何正面印象。送修炼法宝这种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是曲云州做的为好。   曲云州想了想,化成一道白光,身形如闪电般朝着楚商禾所在的地方掠去。 第10章 演技   一只狐狸卧在路边,看起来半死不活,腹部已经没有任何起伏了。   它看起来已经非常年迈了,纯白的毛色黯淡无光,像一层飞絮一样盖在枯瘦的身体上,无精打采的瞳孔被眼睛上方的长毛遮住一半,一双眼将睁未睁,看起来已经是大限将至。   708操控着自己的身体,同样趴在山路边的草丛里,和自己的宿主相对无言。   变成狐狸的曲云州睁着一双死鱼眼,懒洋洋地伸出脖子,往路的另一边看了看。   “还有一段时间,楚商禾还没跑到这座山上。”   708保持着微妙的沉默在非常为数不多的时刻,心里只有任务的系统也会因为过于震撼而忘记任务和任务对象。   记忆中,曲云州明明是个目下无尘、冰冷自持的剑客来着,虽然之后习惯了他懒洋洋的性格,但.......   眼前这个吸气多进气少的白团子狐狸,和曲云州本尊简直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708憋了憋,没忍住:【宿主,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它以为曲云州会变成.......更帅气一点的动物。   死鱼眼狐狸伸出鼻子,拨动了一下躺在地上的紫色玉佩,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和传到708耳朵里的清冷声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曲云州:【楚商禾认识这个外貌,我懒得再想其他选择。】   之前他出关过一次,正好赶上青苍门十年一次的宗门庆典。曲云州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是青苍门中修为最高的长老,凌孤仙君的声名也和青苍门紧紧绑在一起。   为了逃避被当成吉祥物的命运,曲云州没有声张自己出关的消息,悄悄溜走,准备到自己院子里取走几本功法,却意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小孩在地上睡得正香。   几年前被他喂胖的脸颊肉完全消失了,小孩身高长高了不少,但却瘦的皮包骨头。   曲云州变成狐狸,陪了这个小孩几天,确定他不会把自己饿死,就又回去闭关了。   708还是难以理解:【所以为什么是狐狸?】   曲云州回忆自己当时的想法:“楚商禾长得像。”   本着同类相亲的想法,更因为曲云州懒得想其他动物原型,曲云州以山涧中见过的白狐为原型,把自己也变成了一只狐狸,并在十几年后,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披上同样的外皮准备接近楚商禾。   他把自己的消极怠工说得非常理直气壮,但又很符合逻辑地,把这只狐狸外皮的年龄按照时间顺序调整了十几年。   于是就出现了这只趴在地上、看起来半死不活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年迈狐狸。   唯一的好处可能是这个狐狸马甲非常安全,绝对没有任何人能认出来这就是一剑光寒十四洲的凌孤仙君。   708:.......   凑活着干吧,还能辞职咋滴。   它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曲云州的传音制止:【楚商禾过来了。】   曲云州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搞得708也紧张起来:【要把玉佩给他叼过去吗?】   曲云州:【过于刻意。】   708:【那怎么才能让楚商禾.......】   话说到一半,它眼睁睁的看着曲云州叼起那块玉佩,然后一仰头.......   咽下去了。   狐狸的细窄食管容不下三指宽的玉佩,凸起了一个看起来就很恐怖的包,708眼看着那个鼓包缓慢下滑,然后,卡在了喉咙中间。   狐狸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倒在地上,不断抽搐挣扎,因为窒息而发出濒死的细声尖叫。   708:??!!!   宿主好好的突然就面临生命危险,小系统要吓哭了,惊慌失措地开始翻自己的系统空间找急救措施。   直到曲云州平静淡然,没有丝毫异样的声音被传过来。   【莫要惊慌,我没有真的被卡住喉咙,只是引楚商禾发现这枚玉佩罢了。】   半分钟过去了,狐狸还在拼命痛苦挣扎,虽然看着凄惨,但实际上挣扎幅度和求助叫声从没有变过,简直是中气十足。   它还非常心机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路中间的位置,把自己的喉咙朝上,一眼就能看见那个显眼的鼓包。   708:.......   真是活爹。   不到一分钟,这出戏的另一个主角终于跑到山路附近,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好像在寻找什么一样,四处张望着。   隔着近百米的距离,听到又一声惨叫,他的视线立刻聚焦到了躺在路中间的白狐狸身上,神情一下变了。   708很忧心,怕他着急跑过来的时候会不小心伤到刚愈合没多久的断腿,却发现楚商禾的身影已经在原地消失了,以比闪电还快的速度出现在狐狸身边,弯腰查看它的状况。   708:?   楚商禾意识到噎在狐狸喉咙中间的东西竟然带着丝丝魔气,于是用手指附上去,感受到异物上的魔气和自己体内的相互呼应,便一点一点吸着那东西向上移动,直到狐狸重新把东西吐出来为止。   在这个过程中,楚商禾分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磅礴魔气,也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件有利于魔修修为增长的绝佳法宝。可当狐狸第一时间将玉佩吐出来之后,他却任由玉佩自由下落,撞在地上的石头上。   反而是曲云州偷偷分出一丝剑气保护玉佩,让其不至于在地上摔碎。   楚商禾看也不看那枚蕴含了深厚魔气的玉佩,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虚弱喘息”的狐狸身上,帮他捋着脊背顺气,后来看它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直接把他抱在怀里。   曲云州心安理得的趴在楚商禾臂弯里,动也不动。   很难说他把自己变成一只看起来老得走不动路的狐狸,不是想让楚商禾把他抱着,这样自己就不用下地走路。   “我见过你,是不是?”楚商禾轻声说道,抚摸过白狐的脊背。   曲云州敷衍地哼了一声。   楚商禾的眼神非常柔和,有些回忆过往时特有的恍惚:“这样啊,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你也变老了。”   狐狸无精打采地把爪子扒住他的小臂,朝着地上叫了一声。   楚商禾把那枚玉佩捡起来,看着里面流动的魔气,若有所思:“误食了玉佩,是想要这里面的力量吗?可你久居仙门,还曾陪我在师叔的院中住过一段时间,被仙气浸润已久。吸收魔气不一定能延长寿命,反而可能产生痛楚。”   楚商禾垂眸思索一会儿,把双指并拢,点在白狐的双眉之间,渡过去一缕纯净的仙气。   他仙脉断裂,体内又遍布魔脉,曲云州给的功法只修炼了短短几天,对于仙脉的修复效果聊胜于无。此时渡给狐狸的这缕仙气,已经是他体内仅存的仙道修为了。   楚商禾闭了闭眼,微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体内的疼痛。   他将仙气与魔气剥离的过程,激起了短暂的反噬,充盈霸道的魔气在体内横冲直闯宣誓着不满,痛感只比走火入魔经脉逆行轻一点点。   曲云州不懂楚商禾的想法,明明那么重视自己的仙脉,却能为一只寿元将尽的狐狸,贡献出体内最后一丝纯净的仙气,甚至把自己搞得疼痛无比。   这股仙气对于曲云州来说,和九牛一毛没什么区别,但没入眉心的一刹那,却让他的心底突然动了动,涌出一股近似怜惜不忍的情绪。   楚商禾的忍痛能力实在很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再睁开眼依旧温和而体贴,手指从未停下过给狐狸顺毛。   他看狐狸还是蔫头耷脑的没什么精神,摸了摸它的肚子,发现里面像是空荡荡、没有任何食物的样子。   楚商禾朝着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动用了身体中的魔气,但很好地掩盖住了自己的魔修气息。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看来师叔没在看我了,走吧,让我给你弄些吃的。”   曲云州平静地用狐狸爪子扒住他的衣袖,对楚商禾的想法不予评价。   不,我只是收敛了气息,然后变成狐狸跑到你怀里去了。708看着这一切,默默给曲云州的心理活动配音。   下一秒,他就看到楚商禾的身影闪动一下,极快地在林中穿梭,只留下一抹虚影,连708这个不受本世界规则束缚的虚拟机体都差点跟不上,甚至失去楚商禾的踪迹。   楚商禾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一处小溪边,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只野果。   他轻柔地将狐狸放在地上,把几只外表不同的野果分别摆在狐狸的面前:“吃吧,我给你摘了些你原来喜欢吃的。”   楚商禾用手拨了拨另外三个果子,成色诱人,汁水在薄薄的果皮之下肉眼可见。他笑了笑:“还有些是我原来摘不到的,但现在,倒是轻而易举了。”   看着这只狐狸,楚商禾想起年幼时在仙道修习上挣扎的自己,筑基比同门慢了足足三年,此后想要再进一步,更是难如登天。想像曲云州那样御剑而行,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现在成了魔修之后,即使是悬崖峭壁或是万米高空,对他来说,也是等同于如履平地了。   【宿、宿主,楚商禾真的恢复力量了。】   到这时候,708哪还能不明白。   大病初愈苍白的脸色、跌跌撞撞的脚步、虚弱无力的嗓音,全都是楚商禾在曲云州面前装出来的。   事实上,他至少已经恢复了六成以上的力量,魔气更是因为仙脉的断裂而更加纯净,修为基础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曲云州慢吞吞地啃着果子,眼皮也不抬,声音中没有一丝惊讶:“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无数次看着楚商禾虚弱的气色心生疑虑,将气息探入楚商禾体内,却感受到磅礴醇厚的修为,那时他就已经看穿了楚商禾的伪装。   【那他为什么要留下来?】708问。   这次,曲云州倒是顿了顿。   “大概是在找我的弱点吧,”他若有所思地说,“我要把他练成宿云剑的养料,他因此对我动了杀心也有道理。”   说到这里,白色狐狸的那双死鱼眼都亮了几分,炯炯有神地看向在一边发呆的楚商禾。   楚商禾(对狐狸说):相识一场,我会给你养老送终   曲云州:送终就够了   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和营养液 第11章 演技   曲云州象征性地咬了两个果子,然后转头,示意楚商禾自己吃不下了。他已经辟谷多年,虽然也能吃的下东西,但能不吃就不吃,主要还是因为懒得嚼。   楚商禾的脸上却浮现出担忧的神情。   他看着几个浅浅的牙印,又看看大狐狸无精打采的样子,喃喃自语:“吃的太少了,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   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多余的仙气,能够帮助狐狸延长寿命了。   楚商禾犹豫着,缓缓在手中聚起一团魔气。   曲云州默默离远了些,拒绝的态度十分明确。普通的野兽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如果被强行注入魔气,就会强行激活身体内的仙气对抗,然后不受控制地变回人体。   楚商禾有点无奈地撤去魔气,再次伸手摸了摸狐狸脊背上的白毛。似乎刚刚渡过去的仙气让狐狸的身体状况变好了一些,不仅背上的毛重新出现了一些光泽,摸着也比刚才更加顺滑。   楚商禾的心思又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一边摸着狐狸,一边再次兀自发起呆来。   时间过去了快半个时辰。   直到曲云州发现自己差点睡着,才慢吞吞地回头,不轻不重地咬了楚商禾的指尖一口。   没出血,只是提醒他赶紧回神。   楚商禾如梦初醒般站起来,有些慌张:“已经这个时候了,不知道师叔会不会发现......."   想了想,他又觉得自己太自作多情,曲云州怎么会在意自己的行踪呢?即使他的师叔发现了,可能也会以为是楚商禾的腿伤犯了,所以只能像废物一样停下来在某处阴凉里歇息。   他松了一口气,却也无可避免地有些难过。   好在,他早就习惯了。   楚商禾坐在狐狸面前,尽可能低下身子,认真地问:“你愿意和我回去吗,师叔心地善良,一定会愿意为你延长寿命。当我死后,你也算是有个归宿。”   一个人不能同时又是狐狸又是楚商禾的师叔,但曲云州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角色扮演上产生的冲突,而是.......   自己在楚商禾的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把想要杀死自己且有所图谋的人称为“心地善良”?   曲云州沉默片刻,从楚商禾的怀里跳了下来,闪身跑进旁边的灌木丛。   不是这样楚商禾就追不上他,而是曲云州知道,楚商禾会尊重狐狸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意味着自寻死路。   果然,楚商禾只是用目光追随着狐狸跑走的背影,眼神中明显有些不舍,但丝毫没有想要追赶过去把狐狸重新抓回来的意思。   长着一双比狐狸还漂亮的眼睛的青年,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确认自己再也听不到狐狸在草丛中跑动的声音,才收回目光,一声叹气轻的几乎湮灭在风中。   也许是因为敏感的性格和缺爱的童年,楚商禾总是容易形成依恋的性格,无论是小时候救过他的曲云州,还是在最痛苦的少年时期陪伴过他的白色大狐狸。   只可惜,最后他一个都留不住。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这种道貌岸然的烂人,还是远离比较安全。   楚商禾随手凝起几缕细小但犹如刀锋般尖锐的魔气,卷起地上的泥土粉末和草屑,毫不犹豫地向自己身上挥去。   刹那间,白衣绽裂,染上尘土和草木汁液的腥气,楚商禾的脸和手臂上多了数道不深不浅血痕,像是不慎在林中跌倒所致。   接着,又一掌拍向自己的小腿骨。   清脆的骨裂声传到耳朵里,楚商禾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神情平静地就像早上刚起来伸了个懒腰,只是嘴唇下半失去了些血色,十分不起眼的彰显着楚商禾并没有失去自己的痛觉。   他只是习惯对自己狠些而已。   就这样半真半假,楚商禾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院落,曲云州正在树下擦剑,听到他回来的声响时淡然抬眸:“太慢了。”   “抱歉师叔,是商禾腿伤犯了,在路上不小心被石头绊倒,摔在路边误了时间。”   楚商禾脸上的羞愧和难堪,简直看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迹。如果不是曲云州亲眼看到他亲手制造了身上的所有伤口,恐怕也会被他骗过去。   不。   曲云州垂眸暗想,这话中确实有个破绽。   如果真的是腿伤,楚商禾反而不会提到,他会认为无法忍耐疼痛是自己心智软弱的表现。但为了隐瞒什么的时候,他却会用这一点当做借口。   可能在内心深处,他知道在这世界上,有些人示弱是会被原谅甚至怜惜的,只是楚商禾从没有这样的经历。   他的示弱,往往只会换来师尊失望且厌恶的眼神,以及随之而来的严厉训诫。   就像此时,他听到师叔淡淡的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楚商禾撩开衣袍,端正地跪在地上,姿势不出任何差错,就像冰冷坚硬的石板没有硌着他二次断裂的腿骨。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师叔赐罚。”   曲云州冷淡地收起剑,目光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随我进去。”   “是。”   “坐在床上,把衣服脱了。”   “是.......师叔?!”   楚商禾已经做好了用断腿在石板地上跪三天三夜的准备,他也经受过其他种类的惩罚,但他觉得曲云州很有可能认为不值得对他亲自动手。   但坐在床上,还要脱衣服?   可怜的青年涨红了脸颊,既觉得这样于礼法不合,又认为师叔自有他的考量,在片刻犹豫后,还是照做了。   楚商禾很瘦,皮肉薄薄的一层贴着骨头,得益于之前极其自律的修炼,手臂上形状修长的肌肉还在。   就是这些纤薄的肌肉,牵着手腕做了数十万次的挥剑,保护了人世间不知多少百姓的平安,此时却虎落平阳,因为即将到来的未知惩罚而不自觉绷紧。   他不知道曲云州的手段是什么。   直到楚商禾看着他的师叔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吃下去。”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他熟悉的惩罚手段。   那药丸是一种用于拓宽经脉的丹药,用较为劣质的药品制成,于修炼的作用很小,但造成的痛苦却是极其难以忍受的,因为药物带起的热流会从全身穿过,挤压修为,生生撑开经脉和丹田。   那种痛苦,是爆体而亡前几秒的真实复刻。   但楚商禾很习惯了,小时候他吃过很多次这种药丸。他的师尊认为药的作用再小,总会有一些能让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尽早赶上其他同门师兄弟的修为。   贵一些的药丸给一个废物吃纯属浪费,这种廉价又没人要的药丸正好。   至于服药后的疼痛,也只是楚商禾自找的,不在他师尊的考虑范围之内。   还好,楚商禾把药丸接过来,压下一丝笑意。   他太熟悉那种疼痛了,绝不会在表面上流出半分,让曲云州看到自己不得体的样子。   真是幸运。   小时候挨过这种疼痛的方法,都是想象着曲云州把他抱在怀里,用甜美的果子安抚自己。此时他正好就坐在曲云州的床上,这种想象就变得更容易了。   真是幸运,楚商禾想到。   他把药丸含在嘴里,咽下,平静地等待着剧痛的来袭。   “会疼。”曲云州说,补上一句,“等会给你煮甜姜水。”   “多谢师叔。”楚商禾回答,顺便把想象中的果子换成甜姜水,舌尖仿佛已经尝到了那种清新甜美的味道。   一秒、两秒。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楚商禾发现体内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身上的伤口处有点痒,他困惑地睁开眼,想问是不是曲云州闭关时间太久,所以药丸过期失效了。   却发现曲云州正拿着一盒药膏,正在给他身上被割出来的伤口涂药,身上的痒意就是那些浅淡的伤口被冰凉膏药覆上的感觉。   曲云州听到他的疑问后略微一顿:“不会过期,那糖丸是我昨天刚配的,味道不好吗?”   楚商禾喃喃重复:“.......糖丸?”   原来舌尖上的甜味是真的存在。   “医书上的方子,你的腿上好得差不多了,汤药难喝,就给你配了药效更温和的糖丸。”   曲云州目光淡淡扫过楚商禾骨裂的小腿,语气微凉:“不过今天又伤了,还是继续喝苦药。”   楚商禾往后缩了缩,总感觉曲云州的语气中带着点谴责,还有些讽刺。   他呆呆地问:“师叔刚才说会疼......."   “你身上的伤要上药,我这里只剩猛药,当然会疼。”   说着,曲云州收了药盒,打算问问楚商禾今天想吃什么,结果一抬眼,发现楚商禾的脸颊完全被眼泪濡湿,大颗大颗的泪水溅在床榻上偏偏这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还有点呆傻地含着嘴里的糖丸,腮帮子鼓出一节,像是只被人吓呆了的松鼠。   曲云州:?   “这么疼?”   这药膏不会真的过期了吧。   楚商禾突然蹦到地上,扑进曲云州的怀里,把大颗的眼泪全部蹭在曲云州胸前的衣料上,用很委屈的声音重复:“疼,师叔,真的很疼,我好疼......."   曲云州再次观察他身上的伤口,十分茫然地看着那些此时已经在药膏作用下全数愈合的擦伤。   到底是哪里痛?   想来想去,还是那条腿的问题。又断了一次,还直直地往地上蹦,当然会疼。   曲云州摇了摇头,把楚商禾的腿弯捞起来,把他重新抱到床上,放任楚商禾把身体窝进自己的怀里。   他一手扶住楚商禾的肩,一手去探青年二次断裂的小腿骨,把剑气送进去摸摸情况,然后沉默地顿住。   楚商禾的情绪太过激动,忘记维持腿伤的状态,失去束缚的魔气已经把那里全部修复好了,比之前还要坚固。   明明之前演的都挺好的,怎么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   这叫他怎么演   为避免楚商禾再次拍断自己的腿,曲云州缓缓收回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   楚商禾在他怀里待了半炷香的时间,完成了用眼泪洗曲云州半边衣服的创举,终于出声:“师叔,你对每个铸剑材料都这么好吗?”   “怪不得他们都逃走了。”   曲云州:“你知道?”   楚商禾闷闷笑了:“我在游历的时候遇见了其中一个,他说师叔把他放在山洞里,让他三天后叫醒你,结果第二天的时候他实在害怕,心惊胆战地跑了好久,也没看你追上去过。”   曲云州默然无语。   这个世界没有闹铃,他一睡就是好多年,所以想要个弟子叫醒自己。各个师兄弟都对自己弟子看的严,曲云州向掌门就要了水牢里的人。   点名道姓要身体强壮的,是因为受过刑的虚弱身体适应不了在山林里的生活,却不知道怎么就传成他要用这些人的身体和神魂养剑,结果一个个全都逃走了,根本没有一点用处。   还是现代的闹钟好用。   楚商禾低声发问:“师叔,是真的想要人做铸剑材料吗?”   曲云州有些警惕起来:对了,楚商禾认为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如果铸剑这件事是假的,楚商禾就完全没有理由恨他了,他一直期待的全力生死对决也就化为泡影。   曲云州沉声警告:“我会看好你,直到你成为宿云剑的一部分。不要有其他想法,除非你想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恰到好处地释放出一丝杀意,看到楚商禾的肩膀细微地颤抖了一下,才满意地收回杀气。   楚商禾转过头,眼角眉梢流露的却是释然的笑意:“好极了,师叔可不要食言啊。”   曲云州突然升起一丝怪异的想法:   刚才,楚商禾不会是在笑吧。   就在这时,708有点颤抖的电子音突然响起:   【楚商禾,被救赎值+10。】   话说一般快穿文一个单元多少字来着,我是不是要加快进度了...... 第12章 命门   楚商禾把自己哭的发烧了。   他昏昏沉沉地吸着鼻子,脸颊像是被蒸熟的西红柿,微凉的鼻尖很可怜地在曲云州的脖子旁边蹭来蹭去,手臂紧紧地箍住曲云州的腰,连修长的双腿也蜷起来压在曲云州的大腿上。   身高优越的年轻修士把自己的身体团了团,硬是窝进了曲云州的怀里,像是一只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的小狗,摇着尾巴,不顾主人冷淡的态度,偏要强求埋在主人的怀里。   非常得寸进尺。   连曲云州这种游离于人间烟火之外、完全不在乎礼法规矩的人,都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太过了。   另外,他怀疑楚商禾此时也是在演戏。   面如霜雪的剑修掐住青年的下巴,把那张通红的脸从颈侧扯过来,冷淡地端详那人的表情。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肿的像是单眼皮,完全已经昏昏欲睡,被掐住下巴也只是睁开一条小缝,哼了两声,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宿主,任务对象好像是真的睡着了。】   看到曲云州下一秒就要辣手摧花的架势,708赶紧飞出来阻拦。   曲云州松开手,处在睡梦之中的楚商禾自动导航回了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师叔......”他无意识地小声念叨着,声音黏黏糊糊,跟平常的清朗声线完全不同。   曲云州低垂视线,凝视了楚商禾一会儿,并指成剑,点上楚商禾丹田边的穴位。   那里是所有修道之人的死穴,靠近丹田最脆弱的那处薄壁。   只需要一丝真气刺破丹田,全身修为付诸东流,生命也随之油尽灯枯。即使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这里也存放着维持生命的本元,有些魔修绑了人,将掌心放在这处穴位之上,就能用别人的生命反哺自己的修为。   于情于理,无论真的经脉尽断,还是转为魔修,楚商禾此时都应该感到警惕和畏惧。   把手指放在他的命门上的,毕竟是一个实力高出他数倍,且一心想拿他血肉铸剑的人。   在曲云州的指尖碰到温热皮肤的时候,楚商禾也抬起了手,四根手指轻轻搭在曲云州的腕骨上,然后就不动了,仿佛只是借力停靠。   曲云州声音冷如玄铁:“你现在无法阻止我,不必不自量力。”   楚商禾露出浅淡的微笑,声音中还带着点鼻音,显得弱势又顺从:“商禾可不是想要阻止师叔。”   他手指一勾,反而让曲云州的手和他的腹部紧紧贴在一起。   “师叔要动手吗?”楚商禾问。   他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面上也是无波无澜,只有曲云州能感受到,楚商禾搭在他腕上的指尖一直在不自觉地轻微颤抖。   曲云州不言,向下用暧昧不明的力度,半按半揉地压着楚商禾的腹部。   感受到掌下轮廓分明的肌肉越发紧绷,甚至开始微微颤抖,他才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说是呢?”   曲云州并没有禁锢住怀里的人,楚商禾完全可以逃到一边让自己的命门远离,也可以凝聚体内魔气给没有防备的曲云州重重一击,为自己争取到逃离的时间。   实在没有别的方法,总能声泪俱下或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曲云州暂时放弃在自己床上杀了他的计划。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依旧安安分分地靠着曲云州,窝在危险来源的怀里。   像是一只终于有了安稳温暖的地方可以睡觉的小流浪狗,临睡前还吃了一根自己从未奢望过的美餐,被柔声安抚过了。   于是小狗满足又亲密地蹭着给他食物的人类,即使是有可能会被骗去杀了卖肉,也不愿意再离开半步。   “师叔动手前,商禾只有一事相求。”楚商禾嗓音平稳,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消失的困意,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此刻的生死,而是在撒娇讨要明天的早饭。   曲云州:“说吧。”   楚商禾说:“师叔能不能给商禾烧一只龙雉鸡?在这间院落里,只烧给我。”   曲云州静默一瞬,不解:“拿你练剑,你本就会于炉火中神魂俱灭,肉//体融于宿云剑身,没有成为鬼魂的机会,贡品本就没有意义。”   这话简直是十足的冷漠无情,708恨不得在曲云州耳边循环播放,他是宠文系统的宿主,别总是摆出一副虐主文炮灰的架势。   楚商禾面不改色:“商禾知道。”   曲云州说:“在你死后,我答应你。”   楚商禾笑了:“多谢师叔,商禾还没有尝过这个时节的龙雉鸡。”   曲云州:“既然这样,我们明天中午就吃这个。”正好他懒得想菜谱。   楚商禾怔了一下。   “师叔不是现在要杀我?”又哪来的明天午饭。   “我什么时候说过?”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曲云州将体内的纯粹仙气输了一些进楚商禾体内,填补了白天给狐狸维持寿命后变得虚弱的丹田。   楚商禾感受到腹内的丹田再次充盈起来,而且完全没有与魔气冲突的感觉,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情绪波动简直比刚才以为曲云州要杀他时候大得多。   暖洋洋的至阳真气流到全身,乏软疲惫的经脉被重新灌满。   楚商禾不自觉地溢出一声口申//口今,在尾音变调之前死死咬住嘴唇,免得发出更不得体的声音。   “你的仙脉还未完全萎缩,丹田却一直在空转,所以才会发烧。”曲云州说,“如今给你输了我的真气,明天就会康复。”   楚商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师叔,你......不怕我用这些修为逃走吗?”   曲云州挑眉,瞥了他一眼。   他还真的不怕,楚商禾早就有逃走的能力了,却一直乖乖地呆在他的身边装病,只会让曲云州怀疑他另有目的,在目标达成之前绝对不会自己离开。   “这些修为无法帮你从我眼前逃走,何况,青苍门也并非只有我一人。”曲云州话锋一转,“李相明天会来看你,见你最后一面。”   李相就是楚商禾师尊的本命。一个半时辰之前,曲云州接到了李相的传音符咒。   此时楚商禾已经被驱逐出师门,但“见这不成器的徒弟最后一面”是李相的原话。   李相是楚商禾的师尊,他和楚商禾的见面是小说中原本就在这个时间点会发生的情节。曲云州并没有干扰剧情的想法,所以将李相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楚商禾。   听到自己师尊的名字,楚商禾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藏着玉佩的那侧口袋,垂眸低声道:“好的,我知道了。” 第13章 魔修   第二天,曲云州变成年迈的白色狐狸,从窗户里重新跳回自己的床上。   楚商禾很惊喜地摸了摸他的耳朵,然后把曲云州给他留下的早饭中的肉分给他,还细心地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样子,逐个给曲云州喂到嘴边。   白色狐狸抖了抖耳朵,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楚商禾的抚摸,懒洋洋地嚼着楚商禾撕好的肉条。   当个宠物也不错啊,曲云州若有所思。   708听到他的想法,只敢在心里蛐蛐他:好歹也是名震修真界的资深剑修,这个想法太不思进取了。   楚商禾的手指再次伸到曲云州的面前。   狐狸无精打采的死鱼眼盯了他两秒,往后退了一步,表示拒绝被抚摸。   楚商禾笑了:“放心,我并非要摸你。”   他把指尖点在狐狸的双目之间。   曲云州感到一股熟悉的灵力涌入了自己的经脉,莫名活泼,像是回家了一样欢欣鼓舞。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的灵力。   昨天刚刚被他送进楚商禾体内,缓解他丹田亏空的不适。   曲云州运转周身灵力,发现楚商禾把昨天给他的八成修为,尽数给了狐狸。   楚商禾明知道再多的灵力无法起到起死回生的作用,他给狐狸的这些灵力也许只够他多活上那么几天,完全是杯水车薪。   这只狐狸没有修炼天赋,已经走到寿命的尽头,毛色黯淡长相无神,性格古怪不讨人喜欢。   但他还是愿意暂停仙脉的修复进度,只是为了救一只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狐狸。   曲云州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顺势把浑身毛色变亮了一点,果然看到楚商禾的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古怪的小孩儿。   他看起来很想摸摸大狐狸的毛,但又想到狐狸不喜欢自己的手,所以克制住了。   却还是用一种自己觉得不明显,但实际上十分渴望的神情盯着狐狸蓬松的尾巴发呆。   露出了有点惆怅和寂寞的眼神。   曲云州盯着他看了两秒,换了个位置,把尾巴横过来。   楚商禾的眼睛亮了。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摸了几下,看曲云州没有反抗,得寸进尺地把大狐狸抱进自己的怀里,带着笑意捏了捏狐狸爪子上的肉垫。   “早就想试试这是什么感觉。”他的桃花眼弯弯的,像是一弯月牙。   曲云州还没见过他这么开心的样子。   给楚商禾疗伤的这段时间,他看见的多是楚商禾掉眼泪的样子。   不过也是,毕竟狐狸对他毫无威胁性,不像曲云州态度明确要杀了楚商禾铸剑。   曲云州任由他捏着自己的手,找个舒服的地方趴下来,闭目养神。   过了一段时间,曲云州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灵力波动,便睁开双目,眼中一片清明。   楚商禾也发觉了有人在靠近,而且是一个修为不低的仙修。但他无动于衷地抱着狐狸,像是丝毫没有察觉的样子,在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才把狐狸轻轻放在自己身后的床上。   来人推门进屋,在楚商禾不远处站定,用喑哑的声音唤了一声:   “徒儿。”   楚商禾上前施礼,神情不卑不亢:“紫虚真人。”   “你我师徒情分仍在,你可继续唤我师尊。”   紫虚真人捻着花白的胡须,眼皮半阖,神情凛然又似乎暗含慈悲。   “不敢冒犯真人。”   紫虚真人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告诉师尊,你到底有没有杀那个凡人?就算杀了,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我从小看你长大,知道你心思纯善,绝非乱杀无辜之人。”   楚商禾顿了顿,眼中似乎含泪:“商禾的确杀了人,但不是凡人,而是一位魔修。”   紫虚真人的面色有些变了,错愕道:“你杀了一个魔修?”   “商禾四处游历,行至出生的楚家村,才知道原来我的家人已经被尽数杀死,满门尽灭。作恶的魔修至今还会时不时骚扰村民的生活。听闻家人惨遭毒手,商禾肝肠寸断,当那魔修再一次祸乱村庄的时候,便拼尽全力将他杀死了。”   明明说着残酷而惨痛的事件真相,楚商禾却语气平平,像是说着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情,唯有赤红似浸着血泪的双目能透露出一丝他的真实情绪。   紫虚真人看在眼里,心下信了八九分。   楚商禾一贯是这样,喜怒哀乐都是压抑的,善于把所有情绪隐忍在自己的心里,尽力不向别人透露半分。   “你是如何杀了那魔修的,与我详细道来,我会禀报掌门师兄,并为你重塑经脉,到时候你还是我青苍门的弟子,不会有任何变化。”   楚商禾目光中浸满不敢置信,还有一些错愕的感动,不敢相信一贯待自己严苛的师尊竟会如此重视为自己平反。   “那魔修擅于邪门歪道,商禾与他缠斗过程中,一时不察被他的百骨丝所伤,困于魔修的法术之中。”   为证明所言非虚,楚商禾动手扯了扯衣领,光洁的锁骨上有着十数条极细的伤疤。 粥粥整理   紫虚真人凑近仔细看了看,确认那的确是魔修的招式。   “那魔修还干了什么?”他问。   楚商禾垂下目光:“那魔修以为我命不久矣,告诉了我一段陈年往事。”   “哦?何事?”   “当年他曾在村子里发现了一名天生道骨的孩童,本欲自己掠去做徒弟,谁知被一名仙修抢了先机,把那孩子带走了。”   紫虚真人沉吟片刻:“他为何独独把这件事说给你听?莫非.......”   “没错,我就是当年那个被道修抢先一步带走的孩子,那位道修就是您,紫虚真人。那魔修说自己发现孩子没了。一怒之下把那孩子的家烧了,宅中二十余口人,无一幸免。”   “原来如此。”   紫虚真人抚着衣袖,怅然道,“当年我把你带走时,不曾料到这个结局,否则一定会多待几日,杀了那魔修为民除害才好。”   “真人高见。”楚商禾说,“只是,我有一个地方不明白。”   他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您一直说我出生在贫民家庭,父母为了一捆稻草把我送给了您。   “可那魔修却说我出生在大户人家,家中家仆十数人。村民将当年被烧毁的屋子指给我看,的确是高门大院,怎么看也不像您说的那样穷困潦倒。”   紫虚真人捋了捋胡须,不慌不忙:“既然这样,我只好对你说实话。   “你出生在富贵之家不假,但却是私生子,不受父母喜爱。你的乳娘看你处境艰难,便将你托付于我。”   楚商禾低下头:“原来如此,那您收我做徒弟,也是因为发现我天生道骨吧。   “否则,您尽可以将我送养给其他地方的人家,这才是修士们通常的做法。”   紫虚真人:“当时你的确根骨不错,加上我受人所托,也不好将你随意送走。”   楚商禾:“可商禾本性愚钝,让真人失望了。”   紫虚真人拈须一笑:“非也,非也。”   “你本性纯良,在修道一途上也并非没有机会,只是还需勤加修炼。这样,你先随我回去,凌孤仙君这边我自会说服他放你离开。”   楚商禾却摇头:“这点,真人说错了商禾本性并非纯善,只是认为自己是仙修所以必须加以伪装。”   “毕竟,我的确是天生道骨,却非仙骨,而是魔骨。”   楚商禾轻飘飘地抬头,对着紫虚真人笑了笑:“刚才的一切,都是我胡编乱造的。   “我被困在百骨丝下时,听到那魔修说的是,当年他发现我天生道骨,但因为他自己是魔修,所以没能发现我其实是魔骨而非道骨。   “他起了心思,传音给一个相熟的仙修,说他又找到了一个天生仙骨的小孩,以一捆金条的价格,将这个孩子的所在地址卖给了仙修。”   “隔天再去的时候,他用了仙修之前给他的符咒,验明了小孩的根骨,这才发现了这孩子是天生魔骨的事实。   “为了拿到钱,魔修施加幻术,硬生生改变了这个孩子的骨相,让他短暂地成为了仙骨的骨相。”   “仙修到了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魔修拿着钱走了,等他挥霍几天后再次回来,却发现小孩的家宅已经被烧了,里面的人全部丧命,值钱的东西也被洗劫一空。”   楚商禾的声音嘶哑缥缈,宛如怨鬼低语:   “师尊觉得,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呢?”   “.......”   此时,紫虚真人的脸色完全变了。   他厉声道:“休得胡言!你被魔修蛊惑了心智,道心不稳已是罪过,竟然还怀疑自己的师父,简直是大逆不道!”   楚商禾歪了歪头:“可是,您到底是我的师尊,还是灭我满门的凶手呢?”   “啊,对了,还不能说灭满门,您还留下了一个我。   “您准备什么时候结果我的性命呢?让我猜猜,您本打算把我带走的路上就将我杀死,毕竟谁也不会每天随身带着魔修常用的化尸散。   “师叔用来铸剑的弟子,经常失踪,所以杀死我后您根本不需要和师叔以及同门交代,真是方便极了。”   紫虚真人反射性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腰间,发现自己的动作意味着什么的时候,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楚商禾:“为什么你会”   “为什么我会知道您带着化尸散?”楚商禾的笑意不达眼底。   “当然是因为,我被那个魔修的话刺激地,走火入魔了啊。”   “不过这也很好预料吧,毕竟我是魔骨,天生的修魔圣体。仙修于我,只是一场骗人的痛苦梦境罢了。”   紫虚真人脸上惊骇的神情愈发加深,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杀意,将手不动声色地背到身侧。   印诀刚结到一半,突然乱了节奏。   紫虚真人挣扎着伸直结印的手,在空气中胡乱到处抓握。   他的丹田命门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血点。   鲜血如泉水般洇洇涌出。   紫虚真人的表情定格在震惊和恐惧杂糅的一瞬间,身体却已经向前倒去。   楚商禾握紧手中魔气化成的魔刀,又将刀口往里深了一寸,将整个丹田都搅得如同一团烂肉,彻底杜绝了紫虚真人夺舍的可能。   他神情温和地闪身在紫虚真人身边,双手扶住紫虚真人失去生机的身体,让这具肉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   楚商禾向后退了几步,跪在地上。几度扣首,行了青苍门最郑重的丧葬礼节。   他将额头久久抵在地上:   “紫虚真人门下弟子楚商禾,承师尊多年教导之恩。   “送师尊身陨。” 第8章 的作者有话说,答案是:一半儿都是真的,甚至还有点病娇(笑)   .   感谢收藏、评论和浇灌营养液的读者们,尤其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14章 心思   楚商禾在地上跪了半炷香的时间,才缓缓起身,将手探进紫虚真人腰间的袋子里,将化尸散取出。   他将铺在地上的带血衣物裹在紫虚真人身上,把尸体扛在肩上,然后打开窗子,对着想要跟上来的白狐摇了摇头,纵身消失在山林之间。   白色狐狸蹲在窗前,默默用爪子扶住被风吹回来的窗户,让山间清风吹散室内微不可见的血腥气息,以及紫虚真人留下的灵力痕迹。   他顺势趴在窗前,很惬意地吹着风   听着708的崩溃。   系统已经趋于结巴,圆滚滚的身体浮在空中呆若木鸡:【楚商禾把他师父杀了就这么一下就杀掉了?】   它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曲云州无动于衷地翻了个身:“原著中本就写了弑师的情节,何必大惊小怪。”   708震惊:【是宿主你的反应太平淡了!】   楚商禾在曲云州面前一直是温顺脆弱的形象,精疲力尽的小狗形象在708的心里已经根深蒂固了。   以至于刚才的场景,就像是看到邻居家的小奶狗在邻居出门之后变身成巨型哥斯拉咬死了之前伤到自己的人,还把尸体埋在了不知情邻居的院子里。   震撼程度极高。   曲云州却不以为意。   他把那本书翻来覆去读过不下三遍,早就知道楚商禾的性格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小孩儿性格中善良温和的部分不见得是假的,但残酷狠辣的一面也的确存在。   知道了楚商禾的身世,曲云州对他弑师的行为并不感到意外,甚至还觉得楚商禾对这件事的处理过于温和了些。   他明明可以报复整个有负于他的青苍门,以楚商禾的成长速度,蛰伏几年后,不难以牙还牙,像紫虚真人对待他未曾谋面的家人那样将青苍门屠戮大半。   但最后,楚商禾只是在通过紫虚真人的谎言确定了他的确是灭门真凶后,将他斩杀。   再接下来呢?   708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宿主,为什么楚商禾会选择在你的住处杀人?】   他明明可以假装顺从地跟着紫虚真人离开,在半路上先下手为强,这样才更不容易被发现。   以现在楚商禾的修为绝对是不敌曲云州的,一旦弑师的事情被曲云州察觉,楚商禾绝对性命不保。   这种事,楚商禾应该早有预料才对。   曲云州也早想到这层:“他不会回来了吧,所以才不屑对我隐瞒,还故意引紫虚真人留下仙气踪迹。”   “他在挑衅我。”   曲云州确信地点头,无精打采的双眼突然亮起来,毫无征兆地变回了原本的人身,唤来宿云剑。   久违的战意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产生了变化。   他擅长千里追踪,楚商禾的身上有他留下的灵力,尽管又被他渡了一些回来,但剩下的灵力已经足够曲云州锁定楚商禾的位置。   曲云州知道楚商禾还需要一些时间成长,才能真正具备与自己一战的实力,他不打算现在就与楚商禾当面对质,但却莫名想要知道现在的楚商禾正在哪里。   他可以一路跟着他,在暗地里保护他的安全,帮助他收集原著中的那些法宝机遇。   对此,曲云州只认为是自己对于战败的渴望使然。   听到曲云州脑内想法的708:.......   它很想指出这是名副其实的跟踪行为。   仙修施展追踪法术大多需要用符咒,但曲云州的灵力还在楚商禾的丹田里带着,所以他只需在脑中过一遍法诀,便知道楚商禾现在已经到了.......   门口?   曲云州抬眸,正好看到楚商禾走进来对他微笑的样子。   楚商禾的气色还未恢复,脸色白得不似常人,嘴唇干裂起纹,眼下青黑明显,看起来说是即将油尽灯枯也不为过。   但他的眼中却似乎有某种激烈的情绪在燃烧,苍白的脸上只有两只眼睛烁烁发亮,隐隐透着红色,像是加入血液烧制而成的黑釉。   “师叔。”他轻声唤了一声,眼睛紧盯着曲云州的反应。   曲云州向他走了一步。   楚商禾的脊背下意识地紧绷起来,攥成拳头的手轻微颤抖了一下,他克制住趋利避害的人性,顺从地垂下眼眸,像是甘愿被猛兽撕咬脖颈的猎物。   “楚商禾,你可知错?”   楚商禾的唇色更加苍白起来,苦笑着闭上眼:“师叔,商禾......有罪,但我不认为那是错误。”   “你把灵力渡给了一只凡间野兽,我说的可对?”   楚商禾声音沙哑,双目紧闭,他确信自己无法承受想象中曲云州厌恶失望的目光:“没错,我的确杀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   曲云州蹙眉:“你仙脉未愈,丹田空转导致身体迟迟无法恢复。我因此才渡给你灵力,不是为了让你去救随意一只凡间野兽。”   曲云州的表情难得有这么大的波动,上面一目了然的是失望,可楚商禾却丝毫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难过,心中甚至有些麻木。   可能是因为此刻的对话过于荒谬。   屋子里明明有着未散的血腥气味,紫虚真人的灵力波动还能在空气中感知一二,但却生命迹象全无。楚商禾完全没有掩藏自己手上化尸散的难闻气味,也不曾把魔气收回体内。   他的肩膀上甚至沾着几点带有紫虚真人灵力的鲜血。   任何修为足够高的人,都会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都会知道,楚商禾是个亲手弑师,让养育自己多年的恩师连尸骨都没留下一块的人渣。   在楚商禾的预想里,曲云州见到他的第一面,向他刺来的就应该是载满杀意的宿云剑。   而不是平平淡淡地问他是不是用灵力喂养了一只野兽,甚至话里话外还透露出对他身体恢复的重视。   简直荒谬地,要让他笑出来了。   楚商禾的神情定格在一个怪异而茫然的表情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师叔,你什么都不想对我说吗?”   曲云州看他一眼,冷淡的眸中也浮现出一丝疑惑:“我正在斥责你。”   楚商禾终于撕开那层顺从的外皮,露出里面小小的尖刺来,有些刻薄地说:“师叔不必与商禾周旋,你的修为远在我之上,不用担心我对你不利。”   “师叔应该很清楚,我杀了紫虚真人,如果师叔不想青苍门整个门派遭难”   曲云州顿了顿,向他招手:“过来。”   楚商禾亦步亦趋地向他走去,在曲云州微凉指尖触碰到丹田命门的时候,突然拽住了曲云州袖口的一角,安静地问:“师叔,你会把我炼成宿云剑的一部分,对吗?”   曲云州明示:“你想活下来,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把我”   楚商禾靠上他的肩膀,把自己的身体团进曲云州的怀里,依恋地蹭了蹭,透露着几乎病态的渴望:“我不想。”   “商禾想成为宿云剑的一部分,永远跟在师叔左右。”   所以他才会在曲云州的房间里杀人,这是个很自私的举动,玷污了曲云州的居所。但这能够让曲云州发现楚商禾做了什么。   楚商禾暗自想过,他可能直接死在曲云州的手上,这种结果不算坏,但最好的结果莫过于被曲云州炼化,成为宿云剑的一部分。   那是曲云州的本命剑,会永远被曲云州握在手里,为他冲锋陷阵,百年之后无论飞升或身陨,宿云剑永远都会陪在曲云州的身边。   楚商禾也会在那里。   在唯一让他渴望的人身边,在他痴心妄想的人身边,直到曲云州成为一堆枯骨,也会永远相拥在一起。   那几乎就是一个家的概念了。   “......"   曲云州默然无语。   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是想让楚商禾把他杀了,没想到楚商禾打得是同样的算盘。   曲云州深感艰难,有一种想要叹气的冲动。   708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原来楚商禾是这种想法,怪不得每次曲云州“威胁”要把他炼化为宿云剑的养料时,被救赎值都不降反增。   原来如此。   曲云州有点头痛地接通和708的脑内语音:“我该怎么办?”   708有点崩溃:它怎么知道?人类都好复杂,机器多单纯,为什么就没有救赎系统的任务呢?   见曲云州默然无语,楚商禾死死咬住嘴唇,铁锈的味道渗进口腔,他将手顺着曲云州的前胸下滑。   有点痒,曲云州想。这孩子不适合练剑,手指太细太软,剑柄会将他磨破皮。   他走神想着楚商禾适合的兵器是什么,并没有理会楚商禾的动作。   发现曲云州没有任何反抗的时候,楚商禾愣了愣,不确定地将手放在曲云州的命门之上。   他定了定神,手心凝聚起一团魔气,聚拢成一只黑色蜘蛛的模样,顺着楚商禾的手指,瞬间爬进了曲云州的身体之中。   他勾起嘴角,强行挤出一丝笑意:“师叔已经知道我是魔修了吧,如今我的魔气已经渗入你的丹田,不想它到你的经脉里引你走火入魔,唯有杀死我一条路。”   曲云州用灵识在丹田里看了看,发现那只黑色的小蜘蛛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趴在正中间的地方给自己织出了一张床,爬在上面开心地睡着了。   一点也不像是要到经脉里四处游走捣乱的样子。   楚商禾知道自己的魔气这么乖吗?   曲云州拍了拍楚商禾的头,平淡道:“师叔知道了。”   楚商禾怔愣片刻:“就这样?”   曲云州迟疑片刻,又拍了两下:“功法修炼的不错,很厉害,蜘蛛很可爱。” 第15章 稻草   小孩儿好像生气了,曲云州想。   被曲云州像夸奖小狗一样拍了拍脑袋之后,楚商禾就不再说话了,他垂头丧气地靠着窗户,双目空茫盯着前方发呆。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理想。   曲云州眉头紧缩:“看来他真的想死在我的手上。”   708也愁得不行:“任务对象可不能死啊,这个世界会完蛋的。”   即使任务对象的愿望是被宿主杀死也不行啊。   话说,他的宿主和任务对象怎么好像都有点毛病,宿主像是从虐文系统里出来的也就算了,任务对象怎么也感觉有点受虐癖好?   708看到曲云州陷入沉思,眼巴巴地看着他,想听听曲云州有什么好的办法。   曲云州目光严肃:“我可以杀死他,但他必定会抱着必输的心态和我比试,这样的对决并非我所期望。”   708:【......】   它不得不重申:【宿主,你不能真的杀死楚商禾,即使他愿意拼尽全力和你过招也不行。】   【这个世界会崩溃,而且......】   708看了看楚商禾,有些犹豫:【我觉得即便你满足了他的愿望,楚商禾的救赎值也不会满,任务依旧会失败。】   曲云州不语。   他走到楚商禾的身边:“楚商禾。”   楚商禾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师叔。”反应过来之后,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把视线移开,欲盖弥彰地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色。   “你在和我闹脾气?”曲云州淡淡地问。   楚商禾沉默片刻:“商禾不敢。”   曲云州捏住他的下颌,将楚商禾的脸转过来,指腹上的剑茧粗粝地抵住楚商禾的颌骨,顺手揉了揉他腮边不多的软肉。   意外遭到了楚商禾的抵抗。   楚商禾扣住曲云州的手腕,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怒容:“师叔!”   他不明白,曲云州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师叔身为仙道魁首之一,本应该将入魔且犯下滔天大罪的他斩于剑下,为民除害可实际上呢?   他把楚商禾养在屋子里,每天的饭食从不短缺,上称的功法随意取阅,甚至每晚都在温养他断裂的经脉。   楚商禾本以为曲云州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他尽早恢复灵力,投入熔炉中与宿云剑炼成一体,于是便心安理得地过着自以为的人生中最后一段时光。   短短半月中感到安心和幸福的时间,竟比人生前二十多年的所有还多。   他本来是想逃走的,但就在曲云州让他睡在怀里的第一个夜晚,楚商禾彻夜难眠。   为什么还要离开呢?他想。   他的人生毫无指望,变成了自己以前最厌恶的魔修,所有亲人早就死绝,而他唯一敬仰的师尊竟然是灭门凶手。   楚商禾的一生就是个笑话,求而不得,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记忆中仅有的温暖,所有的指望,都是曲云州给他的。   如果能变成宿云剑的一部分永远陪在曲云州的身边,和苟延残喘着继续过漂泊无定的生活,两只相比起来,前者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令楚商禾完全无法抗拒。   实际上,那已经成为了他杀死紫虚真人后,唯一的念头。   曲云州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希望自己的救命稻草杀死他。   可曲云州却第一次回避了这个话题,让楚商禾意识到   也许,他的师叔不想实现他如此卑劣的想法,尤其是在他暴露了魔修身份之后。   他不配成为宿云剑的一部分,也永远失去了死在曲云州身边的机会。   楚商禾本来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一切的。   他本来可以。   可他不能忍受曲云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他继续待在这间屋子里,延续着之前的生活,延续着一个幸福到虚幻的梦境。   楚商禾不想做出太过难看的乞求,但曲云州对他的纵容态度让他还是平白生出许多期望,于是他还是忍下羞惭和无望,再一次请求。   “师叔,仙修魔修只不过是修习功法不同,我是天生魔骨,灵力比起之前逃走的仙修子弟只多不少。求你......将我投入焚炉之中,我心甘情愿将神魂融入宿云剑,炼剑的效果只会更好。”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曲云州,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曲云州垂眸看了看自己被扣住的手腕,楚商禾看似发了狠用了力气,实则连一点泛白的地方都没留下。   他说:“你为何自愿助我锻剑?”   楚商禾轻轻颤抖着,向他忏悔:“商禾想一直待在师叔身边,成为宿云剑是唯一的办法。”   曲云州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面对这个答案,他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   曲云州自小就生活在高山之上,因为天分卓绝而被师尊重视,过着与世隔绝的清修生活,生命之中只有修炼二字。所以他少言寡语,不通礼法,做事随性而为,此时也并不觉得楚商禾的回答有任何唐突。   他问了,楚商禾答了,答得确实有道理。   对于曲云州来说,这就够了。   曲云州:“我不能用你锻剑。”   楚商禾咬紧牙关,痛苦地说:“师叔,能否......再考虑一下?我知道师叔介意我是魔修,会玷污宿云剑的剑气,商禾愿意自断魔脉”   曲云州手指上移几寸,捏上了楚商禾的两颊:“噤声。”   “我只说不能,并非不想。”   楚商禾骤然睁大眼睛,嘴里呜呜了几声,苦于被曲云州捏住嘴说不出话来。   明明有充足的灵力挣脱开曲云州的手,楚商禾却乖乖地任由他捂着,剩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把他兴奋的情绪显露无疑。   像极了一只以为要被抛弃、却发现主人去而复返的小狗。   由于楚商禾动不动开口就是自断经脉和找死,所以曲云州完全没有放松手上的力度,无视了楚商禾明显高昂起来的情绪,继续说道:“我只是手头没有这样的功法,但我知道有一个人有。”   楚商禾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是谁?】   曲云州:“是我一位旧识。楚商禾,你可愿与我同去?”   楚商禾想也没想地点头,小鸡啄米似的,整个人都泛起了一阵活气。仿佛他答应的不是亲手把自己送入死亡,而是某个过分甜蜜的承诺。   曲云州终于放下手。   楚商禾的脸上还带着红色的指印,却无知无觉似的:“师叔,我们现在出发?”   曲云州不语,到门外去取了之前熬制好的汤药,放在楚商禾的面前。   “先把伤养好了再说。若路上有歹人,由你动手解决。”他言简意赅地说,就差没明说自己懒得管这些事了。   楚商禾呆在原地:“师叔?”   “不愿意保护我?”   楚商禾从没想过能从曲云州这里听到这句话。   像他这样的人,卑劣如鞋下污泥,也配护卫凌孤仙君吗,曲云州真的需要他这种人的保护?   在他游历各地的时候,经常受到沿途的村庄市井中的人们的拜托,为一方除妖正道,保护别人已是家常便饭。楚商禾却丝毫不嫌厌倦。   他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   可被曲云州需要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市井百姓需要他的保护,是因为他们本身是凡人,需要仰仗仙修的力量。   但曲云州不同,他是青苍门的长老,从小便是修道天才。   曲云州不需要他的力量。   ......曲云州需要他。   楚商禾瞳孔紧缩,盯了曲云州好一会儿之后,才狼狈地低下头,试图掩盖住自己欣喜若狂的表情,含糊地说:“我愿意,师叔我愿意。”   曲云州点了点头,再次起身离开,回来的时候用宿云剑驮了几本纸张泛黄的书册,逐一放在楚商禾的面前。   “很好,功法修习也不要落下,这些书是我挑选出来,有助于你强韧魔脉,增长修为。”曲云州说,“从今往后,我每晚会给你诵读一章刀谱,你次日便去林中修习,午饭过后我会检查。”   楚商禾毫不迟疑地拿起一本书,认真地看起来。   他会用剑,也会用刀。无论喜欢与否,无论是否适合自己,楚商禾将青苍门所有的功法几乎全部烂熟于心。但因为仙脉阻塞不通,所以只会招式,发挥不出这些招式的真正威力。   成为魔修之后,天生魔骨不再排斥灵力进入体内,以楚商禾的天赋,随手翻过一遍功法就已经能领悟到一多半的内容。   更不用提他本身就是勤能补拙的性格,更能耐得住性子仔细琢磨。   发现楚商禾周身已经萦绕起稀薄的魔气,曲云州有些欣慰地点头,明白他已经渐入佳境。   更不用提,脑内同时响起了播报声音,沉寂多天后,楚商禾的被救赎值终于又涨了一些。   曲云州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这方面的天赋。   如果708感知到他的心声,一定会狠狠吐槽、   但它没空,因为正在崩溃:它的宿主到底都和任务对象说了什么啊。   现在发生的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其实都建立在楚商禾岌岌可危的心理状态上。曲云州所作的一切,本质上就是答应楚商禾自己会杀了他。   无论曲云州是否兑现诺言,最终的结果都不可能是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曲云州却不以为意。   “我的旧识也是一个魔修,资历颇深,现在已是隐居。到时候让他来指导楚商禾,待到楚商禾成为魔修之首,他自然不会再有逃避的念头。”   708呆了呆:【逃避?】   曲云州:“他不愿接受自己魔修的身份,所以想借我的手杀死自己。待他知道魔修与仙修并无区别,自会想通,不再会把我当做救命稻草。”   到时候,希望楚商禾念在曲云州对他有恩的份上,能陪他畅快地打一架。   不过,曲云州并没有细想   他一开始是希望楚商禾恨他,恨到要杀了他,可为何此时他却希望楚商禾是因为感动所以才愿意和他比试呢?   为什么,他不再希望楚商禾恨他了?   可惜,曲云州完全没有想到这处古怪,也懒得想那么多。   感谢各位的收藏、评论以及营养液,尤其感谢阅读 第16章 危机   林间,轻薄的雾霭缠绕着古树粗壮的树干,无言的溪水潺潺流过盘根错节庞,微风吹过,树叶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鸟鸣声此起彼伏。   突然,没什么风的林中气流产生了一刹微弱的波动,却因为过于细微,没有引起任何鸟兽的注意,连树叶都静止不动。   惊弦一声,划裂空气。   伴随着轰隆巨响,林间的鸟鸣声骤然消失了,树干上惊起一群飞鸟,密密麻麻,在天空中像是一朵乌云。   响声来源于还不远处的悬崖底部,一块巨大的石头瞬间被劈为两半。而后刀光一闪,一个身影无声无息落在被劈开的巨石顶上。   他的身形瘦削挺拔,白衣袍角在风中浮动,飘逸出尘,仿若谪仙。   当他抬起头,却有一张过分昳丽的面孔,是与其清瘦风骨截然不同的妖冶。   另一道穿着白衣的身影飘然落在他的身边,垂眸查看岩石切面的状况。   “不错,三天时间你已经可以躲避我的攻击,同时潜行穿过林中,并发挥出魔刀的八成功力。”   曲云州对此非常满意。   从幼时入青苍门以来,他一直被认为仙门弟子中的头号天才修士,事实也如此,无论是数十年前随师门到处比试,亦或是现在作为后山长老镇守门派,曲云州很少见过比自己成长速度还快的仙门弟子。   楚商禾算是一个。   仅仅几天时间,他浑身上下的伤势已经全部恢复如初,玉佩中的所有力量被他一夜间全部吸收,此时的丹田充盈着浑厚的魔力。   当灵力的储备量不再是他的阻碍后,楚商禾的修炼速度可谓是一日千里。虽然仍然和曲云州存在一定差距,但曲云州已经能看到他未来无可限量的修为高度。   不愧是日后能够统一魔界,成为魔皇的人。   曲云州只觉得莫名自豪,终于懂得了养孩子的快乐。   尽管慈祥的神情在他清冷出尘的脸上显得十分突兀,曲云州还是坚持鼓励小孩儿:“你的天赋修为上限很高,在我的预期之外。”   楚商禾的眼尾不易察觉的弯了弯,任何来自曲云州的夸奖都会让他的心情好上一整天。   尽管心里非常高兴,但楚商禾面上不露声色,仍谨慎守礼地回答:“师叔谬赞了,是多亏师叔没尽全力,商禾才能成功到达此处。”   曲云州习惯了楚商禾过于谦虚的说辞,置若罔闻,继续说:“我会继续给你更高阶的刀谱练习,有不懂之处就来问我。”   楚商禾的眸色暗了几分。   “师叔......"他欲言又止。   曲云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如霜寒,但语气却温和耐心:“说吧。”   楚商禾:“能否给我几本剑谱研读?”   曲云州:“你不适合学剑。”   楚商禾的神情立刻黯淡下来:“是商禾多嘴了。”   曲云州不紧不慢地补充:“我倒是可以给你看我修炼的剑谱。”   “但你不能练。”   楚商禾的情绪在短短的几个字之间,大起大落了两回,再如何温顺的性格也不免急躁起来,追问:“师叔,这是为何?”   曲云州秉承着多说不如少说,少说不如不说的懒人守则,言简意赅:“你不适合。”   完全和前面的话鬼打墙了。   楚商禾听见这话之后没什么异样的表情,甚至又运转自己的灵力在魔脉中走了一个周天。曲云周以为他已经明白意思不再纠结了,却感觉到自己的丹田里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动弹。   曲云州分了一缕神识到丹田的灵海里面去,发现楚商禾留下的那只黑色小蜘蛛正仰面朝天地躺着,八只脚全部朝天,没什么毛的腹部看不出起伏,戳着曲云州灵海的东西就是蜘蛛背上的短绒毛。   要不是它可能背上痒痒,突然在地上打了一次滚,曲云州还真的怕它已经死去了。   小蜘蛛住在灵海里,对曲云州的神识非常敏感,马上发现了曲云州正在看自己。   于是,腹部微弱的起伏停止了,不高兴打滚的举动也不见了,黑色小蜘蛛像一只真正死翘翘了的蜘蛛一样,八脚朝天翻着肚皮,还很委屈地把头偏了偏。   往曲云州神识的相反方向。   曲云州:.......   好吧,楚商禾肯定是不高兴了,只是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倒是这只被他自己植入曲云州丹田内的小蜘蛛,忠实又诚恳地反应着主人的心情。   曲云州把神识抽回识海,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好似已经不在意刚才对话、已经投入修炼状态的楚商禾。   他无奈地偏了偏头:“楚商禾。”   你不说自己不高兴,我怎么知道?   楚商禾面色如常地转过头,疑惑:“师叔有何吩咐?”   曲云州:“刚才的问题,再问一遍。”   楚商禾错愕的同时脸色变得不自在起来,他一下就想起了是什么问题,足见他只是装作不在意地忘记了而已。   偏偏曲云州看不出来,以为他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仔细看,我会演示给你,为什么你不适合练习剑法。”   曲云州唤来宿云剑,掠身一剑刺向空中,凛冽的剑气向四周扩延,天地万物黯然失色,有飞沙走石的肃杀之感。   周围的树木只是无风自动,唯有十米之外的某一个早已被废弃的鸟窝,四分五裂,被剑气碾为尘埃,簌簌落在地上。   锐利剑气在曲云州的控制下,绕过了除目标外一切脆弱的东西。   这一剑翩若惊鸿,但实际上,曲云州只是用了青苍门中最基础的剑招之一。   楚商禾也会。   曲云州回头,让楚商禾试试,魔气凝聚成魔剑的形状,楚商禾刚比了半招,过于满溢的魔气附着不住剑身,把魔气笼罩之下的树干树叶全部搅碎。   连曲云州半边的衣服都没能幸免,还好他及时释放剑气抵消了一部分魔气,但即使这样,他胸前的衣服还是被魔气弄碎,看起来像是被人为撕裂一样。   曲云州淡定地向自己胸前看了一眼。   楚商禾下意识也看了一眼,反应过来之后赶紧低下头:“师叔,抱歉”   曲云州打断了他:“不必道歉,我本就想让你看到这点。你的魔气强劲霸道,适合大开大合的刀法,仙门剑招大道至简,魔修剑法则重视招式,无论怎样,都对你的天赋是中浪费。”   “我让你学习我的剑法,是因为我学的是正宗仙门剑法,较你之前学习的青苍门初级剑法更复杂些,你之后会碰到更多仙门弟子,多了解些他们的剑法套路,不是件坏事。”   曲云州语气平淡,却是意味深长。   楚商禾知道曲云州话中的意思。   此时他已经是魔修了,魔修,注定与仙修为敌。楚商禾原来是青苍门弟子,是大宗仙门出身,对他今后的确有好处,因为他今后注定与仙门弟子是敌对关系,难免一战。   楚商禾待在青苍门的一月有余,竟忘了这件事,一是潜意识逃避自己已经不是仙修的事实,二则是曲云州的态度太过自然。很多时候,楚商禾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不成器的仙门子弟。   想到这里,他突然忐忑地问:“师叔,关于仙修和魔修之间的关系,你怎么看?”   曲云州略带意外地看他一眼,沉吟片刻:“阴阳相生相克的关系罢了。”   楚商禾轻声问:“师叔的意思是,仙魔两道势不两立?”   曲云州:“恰恰相反,两派究其根本,就只是修习功法不同罢了,有很多相似之处,只是不为常人所道。”   楚商禾轻轻松了口气,虽然他早就从曲云州的态度中看出来,他的师叔对此有着超乎寻常的豁达态度。   曲云州看他神情平缓下来,也暗自舒心,总算能够提出他给楚商禾制定的下一步的修炼计划。   “今晚我传授新的功法和刀谱给你,需尽快记牢。过几日你我二人即将出行,修行切不可废。”   楚商禾默不作声。   和曲云州共同出行,游历天下。听起来像是他几年前做过最没出息的梦。那时的楚商禾行走在大街小巷之中,明明最是人间烟火的热闹地方,却感觉无比孤独。   二十年如一日,他总是在孤独的时候想起曲云州的身影。   如今美梦成真,楚商禾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理由无他:此时的楚商禾早已经不是出身青苍门的仙门弟子,而是走火入魔还使人杀人偿命的亡命魔修。   依凡间的目光看来,仙修光风霁月,魔修无恶不作,若是出了仙魔勾结的事情   就像是墨水染上白纸,人们不会说是白纸稀释了墨水的颜色,只会叹息好端端一张白纸被墨水染黑。   魔修的名誉已经低到谷底,无法挽回,但也不会再坏。可仙修则不同,若是与魔修走得太近,难免被说成同流合污,遭天下人诟病。   清风霁月的凌孤仙君怎么能因为他的不堪而白背上骂名,出现在世人最不堪的议论之中?   楚商禾心中烦乱,面上丝毫没有流露出来,看起来就像是对着远山出神发呆。   随着一只小小的纸鹤的靠近,楚商禾无神的瞳孔突然聚焦起来,脚尖轻点,纵身飞上崖侧,借力凌空踏出几步,伸手接住朝着曲云州飞来的通讯符纸。   楚商禾一向懂礼,并不打算私看曲云州的信件,半个眼神都没往符纸上看,就这样偏着目光,把符纸交到曲云州的手上。   完全是“一厢情愿”。   即使看到了符纸印有掌门私印的标志,而这通常意味着门派机密,曲云州也没打算瞒着楚商禾,接过来之后随手往那张符咒中注入灵力,将信息打开。   那张符纸是一张传音符,画的潦草飘逸,被注入曲云州的灵力后,发出了青苍门掌门的声音。   “各位长老亲启:   紫虚真人魂灯熄灭,其居所内存在魔修灵力,怀疑是魔修所为。事关紧急,请各位速来主殿议事。”   听到紫虚真人的名字,楚商禾不动声色地回忆一遍自己处理尸体的方式。   紫虚真人的尸身被他用化尸散溶解后,埋进了一棵古树之下,古树因常年生活在仙门之中而具备微弱灵力,正好能掩盖紫虚真人剩余部分上的灵力痕迹。   为了不波及到曲云州,他把尸水埋在了另一个长老的领地里,和曲云州的凌云峰隔着两个峡谷。   “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被发现。”楚商禾低声说,“师叔请放心,不会被发现。”   曲云州有些莫名其妙。   他一点也不担心。   楚商禾现在已经能完胜九成以上的青苍门弟子,被发现了杀出山门又不是难事。   他点了点头,御剑往主殿那边去了。   留下楚商禾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眉眼冷厉妖异,没人在看到他第一眼时会以为他是一名仙修弟子。   楚商禾有一身出色的魔骨,一副符合所有对魔修刻板印象的艳丽皮囊,却偏偏有着对仙道的偏执以及温柔善良的性格底色,就像是一个灵魂被塞进了错误的皮囊中。   就像此刻,他冷着脸,像是在思考如何在暴露身份后血洗青苍门,实际上却是在担心曲云州。   楚商禾甚至都没怎么想过自己被发现之后该怎么办,他只是担心万一自己被发现了,曲云州作为这段时间和他接触最频繁的人,一定会受到诘问。   最好的情况,是被怀疑一段时间,而最坏的结果,是受到门派刑罚,甚至有可能被剥夺一身仙骨赶出青苍门。   毕竟不知情的包庇是轻,有意勾结魔修毒害同门却是重罪中的重罪。   曲云州是青苍门最年轻也实力最强的长老,但他和掌门的实力相差并非悬殊,只要所有长老合力围攻,曲云州仍有一半的几率不敌。   楚商禾冷着一张脸,眉眼间似堆满寂寥的霜雪。   都是因为他。   为什么他总是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曲云州走入主殿的时候,里面三个长老都用神情各异的眼神看着他,有的是因为曲云州出关的时间根本太少,都忘记了曲云州长什么样子,有的则是因为.......   曲云州跨过门槛的第三步,一个白胡子老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吐沫横飞:   “曲云州,你又向掌门师兄要人了?真是荒唐!拿骨血神魂铸剑是魔修的手段,枉弟子们都称你一句凌孤仙君,为何你一直冥顽不灵,偏要做这种邪门歪道的勾当?”   曲云州听他说完,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发现老头只是气呼呼地穿着粗气,好像在等他的解释,于是开口:“立石真人,别气坏了身体。”   “你要是死了,就需我负责青苍门的招生了。”   他这种懒人,能让青苍门从此绝后。   老头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厥过去:“放肆!”   曲云州淡定地后退一步:“师叔,真的别死了。复活的方子我还得看魔修的古籍。”   立石真人终于忍不了,破口大骂:“还知道我是你师叔?你师父还未身陨的时候将你们一众徒弟都交给我看管,尤其是你,别以为自己天赋高就可以肆意妄为,你这样和魔修有什么区别?现在是紫虚死了,等你走火入魔之后,祸害的是整个青苍门!”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加入进来,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掌门终于出来打圆场:“好了师叔,消消气。在紫虚真人是否身陨的结论出来前,先不要做任何假设,以免谣言传开,动摇了弟子们的心志。”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掌门终于出来打圆场。   立石真人指着鼻子骂曲云州是每次长老会议的保留项目了。只要是曲云州出关,立石真人总要看他不顺眼骂上几句,而就算曲云州在闭关,立石真人也能找出几个由头来含沙射影暗骂曲云州。   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掌门也习惯了,本想等他们自己吵完再开始,但立石真人提到了紫虚真人的事情,让他不得不提前出来截断话题。   他的方法果然有效,立石真人立刻转过头来:“你的传音符上写着他的魂灯都熄灭了,怎会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死了?”   掌门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方才我和另一位长老又前往确认,却发现紫虚真人的魂灯被调换过地方,假魂灯被拿起来后便自动销毁,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我们在灯下发现了一缕魔气。”   “那缕魔气,属于一个死去多年的魔修安烈。   掌门突然转向曲云州,后者目光平静地回视,听到他说:“三十年前的仙魔大战中,魔界前任魔尊安烈与凌孤仙君在万魔关一战,之后踪迹全无,仙魔两界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但现在,紫虚真人的魂灯下出现了他的魔气,就表明他还活着,或者至少,还有存有他魔气的法器留在这世上。”   “凌孤仙君,我以掌门身份命你出关,前往万魔关追查此事,寻找紫阳真人下落。如找到安烈,又或继承其魔气的后人   掌门眸色一凝:“我命你必将其斩于剑下,不得心软。”   他顿了顿,又缓声:“想来,凌孤仙君也不会有心软这种情绪。”   毕竟,这世上的剑修多有一颗不解风情又冷硬如铁石的心肠,曲云州更是其中翘楚。 T.u.a.n   掌门十分欣慰地捋着胡子,看曲云州表情淡漠地领了出宗令牌,踏出殿门后便御剑朝着仙门之外的方向飞过去。   他看着那个曲云州逐渐远去,只剩下天边一个小黑点,突然想起什么,疑惑起来:他这个修炼狂师弟,这次怎么这么积极,接了命令连凌云峰也不回就走了?   还以为得多下一番说服的功夫。   而被注视着的那个人,此时正在脑海里私敲系统:   【你说楚商禾自己走了之后被救赎值变高,是否因为他其实不想看见我?】   最后几分钟,赶上了[菜狗] 第17章 废物   楚商禾去哪儿了?   708好像简笔画笑脸一样的脸上透露出浓浓的茫然。   我怎么知道?它心想。   它只是自动播报了楚商禾的被救赎值上涨而已,也不知道他离开青苍门了啊。   【宿主,你怎么知道他离开这里了?】小系统好奇的问道。   “我留了不易被同化的灵力在他的丹田中,楚商禾离我太远时,我会有感应。”曲云州平静地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有什么不对。   708难以启齿:【宿主,你这说法.......好像跟踪狂哦。】   曲云州:“楚商禾放进我丹田中的魔气也是同样。”   言下之意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做,岂不就说明这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708:.......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都是对方的跟踪狂?   不过经此提醒,曲云州倒是记起了自己丹田里那只属于楚商禾的小蜘蛛。他把神识投进丹田,用一抹剑气想提醒小蜘蛛自己的到来,却高估了小蜘蛛的重量   剑气吹过去,直接把小蜘蛛掀了个底朝天。   小蜘蛛迅速爬起来,本来就黑乎乎的脸上多了几分委屈和阴沉,它慢吞吞地转过身,拿屁股对着曲云州神识投射的位置,表达自己的不满。   曲云州:.......   怎么哄一只蜘蛛?急。   既然是楚商禾的魔气,也许和楚商禾有相似之处。曲云州这么想着,操控着自己的剑气靠近小蜘蛛,更小心的控制着力度,让剑气从小蜘蛛的背上柔和地掠过,像是温柔而耐心的抚摸。   小蜘蛛只撑到第二次抚摸,就放弃了高冷的姿态,开始主动去蹭剑气经过的位置,把身体使劲贴上去。   即使它再清楚不过,那剑气可以在瞬息间充满凌厉杀意,也可以轻松把它的身躯斩为碎片。   毕竟曲云州执剑的手是为了斩妖杀魔,而不是去抚摸一缕魔气。   物似主人形,小蜘蛛确实和楚商禾一样,在曲云州身边时,趋利避害的本能接近于无。   或者说,他根本就期待着曲云州的伤害。   这是很不健康的心态,但曲云州淡漠而自我,只懂打坐练剑,从来懒得揣摩人心。708只是一个灌输了人类数据库的系统,稍微复杂一点且缺少明确标签的人类情感都会让他计算紊乱。   而楚商禾呢,他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又或者他意识到了,却甘愿沉沦在这种无望而甜蜜的感觉中,难以上岸。   小蜘蛛只是一团蜘蛛形状的魔气,它又懂什么呢?   在蹭了剑气好几下稍微过了瘾之后,它终于肯给曲云州指了方向,然后继续安之若素地趴在自己的小窝里。   曲云州的丹田灵海中就像是布满了嶙峋的断崖峭壁一眼,充斥着凛冽剑意,剑气在经脉中流动时,像是呼啸而来的寒冷雪风,能轻易杀死任何一个未经允许的闯入者。   但小蜘蛛的窝却搭在了莫名出现在山腰上的一个半凹陷的洞穴里,温暖舒适,正好容得下它的体积。它惬意地把头靠在外面,听着凛冽风声,昏昏欲睡。   那些凌厉冷冽的剑气从不会靠近它,围绕着小蜘蛛的气流是平和、温暖和安静的。   就像是这方苦寒之地的主人,在他的丹田里,特地为小蜘蛛留出了一个温暖庇佑的家。   越是接近仙宗的城镇,越是平静祥和,也许贫穷是一些人的困扰,但战乱和妖魔却与他们全无关系。   离青苍门最近的镇子位于山脚下的一片相对较平的地方,很多凡人子弟被青苍门的名声吸引而来,往往在这里落脚,让这处镇子变得热闹而富庶。   地方虽然不大,但该有的旅店、钱庄和酒肆茶楼等等倒是应有尽有,还不止一家,生意红火得不得了。其中最受欢迎的,莫过于有说书人畅谈仙侠故事的茶馆。   最火的那家茶馆此时台下位置已然坐满,客人们人手一杯茶盏,却不饮茶,而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正唾沫横飞的说书人。   那人意犹未尽地捻了捻胡子,说了结束词,便结束一段书,说的是数十年前的仙魔大战中,仙道修为最高剑修之一的凌孤仙君迎战魔修魁首,昏天黑地激战三天三夜,最终将对方挫骨扬灰,剑上滴血未沾的往事。   台下有些气血方刚的青年,激动得几乎从座位上站起来,对凌孤仙君的敬仰一览无遗,嘴里还念念叨叨地骂着魔修。   曲云州因为修为高深、剑法了得而在仙修之间声名显赫,但在凡间,他出名并不全是因为实力,更是因为鲜少出关带来的神秘感。所以即使是数十年前的故事也被人翻出来反复琢磨,津津乐道。   说书人拿起帕子擦了擦汗,啜饮一口茶水,便在台下众人的催促下,再次开口,说的却是一件不久前才发生在青苍门中的事情。   “那魔头道心不稳入了魔,竟一不做二不休,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青苍门。幸好紫虚真人火眼金睛,几次试探之下发现了异常,真人品行高洁,决定大义灭亲,立刻将那逆徒绑了送到主殿,跪在掌门的面前说是自己教导无方.......   “各位无需害怕,现在那杀了人的魔头正被囚禁在青苍门的水牢之中,各位没发现最近紫虚真人从未到山前来过?这正是因为紫虚真人深感教导无方罪责在身,于是亲自镇守,邪不压正,谅那魔头也无法逃出来继续为祸苍生.......   在所有人都没看见的门外,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经驻足许久,灵敏的听觉让他能够把说书人的每一个尖锐的气音都捕捉在耳。   他站在阴影里,半张脸被阴影遮住,另外半张脸像是黑暗中绽放的昳丽花朵,透露出的一丝复杂的落魄笑意,在这张脸上却不显得可怜,反而勾人心魄。   世人皆以貌取人,谁又知道,这抹笑意背后掩藏的是如何的苦涩呢?   楚商禾本来只是被说书声吸引,发现正好在讲他师叔的故事,便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在茶肆边听了听。   见过那场仙魔大战的凡人都死绝了,民间流传的说法不过是向某个曾经在场的仙修问来的,其中还夹杂大量想象。在说书人嘴里,曲云州的形象已经从修为强悍的仙修变成了无所不能的战神,在战场上乱杀一气,每杀死一人前,就要细数对方犯下过的罪孽,连何年何月背着老婆偷过人都能说出来。   楚商禾想象着曲云州那张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脸,血花溅上来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只有嘴在不停的动。   每杀一个人,就要说几百个字。   楚商禾轻笑了两声,觉得要真是这样,像他师叔那种懒散的性子,不被烦死也被累死了,恐怕真得要在仙魔大战中直接御剑离开,撂挑子不干了。   他唇边的笑意还未消失,就又听到说书人说起第二个故事。   一个走火入魔,死不悔改,活该被青苍门关入水牢的魔头。   青苍门长老和青苍门叛徒,一仙一魔,一英雄一反派,人设清晰,对比明显,冲突丰富,的确是说书人的拿手好戏。   楚商禾听了一半,便离开了。   他难得如此任性,在痛苦到达六成的时候选择主动逃避。也许是在曲云州身边,度过了被照看的两个月,他忍耐痛苦的能力变得前所未有地低。又或者,是这条无人的小巷子给了他勇气,毕竟楚商禾只敢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懦弱几分。   在离开这条小巷的时候,他撞到了一个身量到他脖子的矮小男人,对方拉着一板车的蜜饯点心,像是从集市刚刚回来。   那男人被撞到后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楚商禾丝毫不恼,毕竟是自己撞到人家在先,他温和地到了声歉,问对方集市在哪个地方,现在是不是已经散了。   卖蜜饯的小贩斜眼看了看他,目光瞥过楚商禾身上过分朴素的白衣,嗤了一声,随手给他指了方向。   楚商禾微微一笑:“多谢。”   这个小镇原著民和外来者多半十分富裕,小贩看到穿得很穷也没佩戴青苍门标记的人,本来是嗤之以鼻的,但看到这个笑容,竟然惊呆了一瞬。青苍门不乏长得好看仙风道骨的人,却很少看到这种.......   过分漂亮的长相。   意识到他的走神,楚商禾立刻把笑容收起来。他在外游历时,行事作风都是谦谦君子般温和有礼,唯独一点,他不常笑。   因为他笑时,总是会把长相中最令他自己不喜的部分突显出来。   楚商禾能感受到周围没有其他的灵力,但也怕被人认出来自己这张脸转身要走。却听得后面人一声惊呼。   原来是那小贩又被撞了一次,他连连抱怨着自己今天倒霉,准备拉着自己没卖完的货物离开。可楚商禾看到,再次撞上来的那个人飞快的扯下了小贩腰间的钱袋,对方却没有丝毫察觉。   “把钱袋还给他,既往不咎。”楚商禾温和却不失强硬的说。“如果你缺钱生活,我可以给你一些。只要你对天发誓,不将这钱用于邪门歪道上,不戕害他人。”   那后面撞上来的人不发一言,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跑。   看此情况,楚商禾的手指弹出一丝魔气,打在那人的后心上。楚商禾用的力道很轻,只是让他踉跄几步,不经意撞翻了板车,结果被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手里攥着的偷来的钱袋也随之掉落在地上。   那人知道了楚商禾是个修士,不敢多做纠缠,也不管地上的“战利品”,赶紧转身跑了。   楚商禾刚想追上去,问问他是否家里真的有困难,需不需要接济,却被小贩拉住手臂。   小贩竖着眉毛,布满麻子的脸上横肉狰狞,气势汹汹:“你撞翻了我的板车,赔钱。”   其实是那小偷撞翻的,但横竖是因为这个穿白衣服的男人,他心想。既然这呆子有钱救济那偷子,还不如进我的口袋。   明明楚商禾是为了帮他拦住小偷,让他几天的成果不用付诸东流。但当楚商禾看着过于好说话,行事极其有礼的时候,他就成了那颗香喷喷的软柿子,捏一捏也许会流出铜钱来。   一个实力接近魔尊的魔修软柿子搭不上边,但恰好,楚商禾真的觉得是他的错。   就像紫虚真人在他童年时经常说的那句话一样:   你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好呢?   其实我能做得更好的,楚商禾想。他弹出魔气的角度不对,如果再偏一些,就不会让那人撞到板车,把东西全部撞在地上,如果再早一些,就能直接抓住他的手臂,这样还能问一问,他为什么敢在仙门之下做这种事,是不是出于生活所迫。   是他的错。   楚商禾数了数地上散落的东西,带着歉意,从怀里数出几枚铜币递给小贩。   小贩却没接过,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你是魔修吧?仙门之下不敢造次,才穿成这种穷样子。不想我向青苍门举报你就识数点,这些钱打发叫花子呢?”   楚商禾终于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小贩的敲诈,而是因为对他身上这件衣服的诋毁。   这是曲云州借给他穿的衣服,虽然大了一些不太合身,但楚商禾即使从钱庄取了钱,途中经过不止一家裁衣铺,都从没有动过把这身衣服换下来的念头。   曲云州的任何东西,在他看来都是最好的。   “这是某位仙修的衣物,不要妄言。”楚商禾的语气变得有些硬。   小贩像是有点惊讶,愣了一瞬,有些厌恶地撇了撇嘴:“仙修?什么不知名门派的次等修士,竟然和魔修厮混在一起,真是不要脸,哪天被魔修杀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吧。”   楚商禾眼中骤然凝聚起暗色风暴,赤红色的杀意如飞速生长的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不在乎自己被如何对待,却无法忍受任何人说他师叔的坏话。   一念成仙,一念成魔。   魔气顺着他的经脉上涌,如同以楚商禾的恶意杀气为食,吃的心满意足,发出畅快不已的尖啸声。   转瞬,一截雪白的剑尖正横在小贩的脖子中间。   可楚商禾不用剑,也并未出手,却措手不及地愣在原地。   这虽不是他的剑,但他却认识握剑的人。   旁边站着一个气质淡漠疏离、身穿白衣的男人,腰间别着一柄乌黑剑鞘。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墨瞳如寒星般熠熠放光,此时正不怒自威地盯着小贩。   “知道是魔修也敢讹钱,活的腻了?”如寒泉般清冷的声音淡淡地说。   小贩不敢挣扎,叫嚣的语气也十分心虚:“魔修也敢如此猖狂?信不信我告诉青苍门,那些仙君们能把你们全杀了!”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曲云州从心底里叹气。要他真的是杀人不眨眼的魔修,这小商贩这么说,早死了八百回了。   累了。   他撩起眼皮,朝着青苍门的方向看一眼:“青苍门?全是不成器的废物,我还不知道有人能与我一战。若他们要杀我,把他们先杀了就是。”   楚商禾杀意消散,艰涩开口:“.......师叔?”   你还记得你自己就是那个“全是不成器的废物”的青苍门的后山长老吗? 第18章 说通1.0   曲云州无语地看了一眼他手上拿着的铜钱,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目光更加冰冷地盯着小贩。   矮小的男人终于意识到了严重性,瞪着眼睛试图把自己的脖子往外移一些远离剑锋,冷汗如豆粒大直往下滚,说话都说不清楚:“我、我......”   曲云州冷声道:“拉着你的车离开这里,敢透露半个字,你知道什么下场。”   小贩哆哆嗦嗦但身轻如燕地拉着他的板车,一溜烟跑了。   楚商禾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铜钱,不知道在想什么。   曲云州突然有种很想叹气的冲动,如果他不总是在后山闭关,多在红尘中走一走,他就会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可以叫做“恨铁不成钢”。   楚商禾此时的修为赶上青苍门大部分的长老,能还被一个贪心不足的凡人勒索,有没有点魔修的样子了?   当然,曲云州也并没有忽视楚商禾在他出手前一瞬间的杀气。   不是因为男人认出楚商禾是魔修,也不是因为他对魔修肉眼可见的低视......   曲云州大部分时间是比木头好上一点点的迟钝,但此时,却奇迹般地灵光一闪   难道楚商禾生气是因为,那人对他和他的衣服出口不逊?   难不成,楚商禾并不讨厌他?   曲云州有点惊异于自己的猜测,对着楚商禾那副乖乖等骂的姿态,皱了半天眉,最终却只是指着他手里的铜钱:“你给的太多了。”   那商贩车上本来就是一些被挑剩下的点心渣子之类,都是些面粉裹了糖在油里滚一下就拿出来卖的东西,半斤完整的也就十文钱。可楚商禾取的却是一把零碎铜钱。   曲云州无言:“你在人间历练多年,难道不知这些东西的物价?”   他一个平均下来十年才出一次门的资深家里蹲都知道这东西的物价,楚商禾在人间游历少说也有五六年的光景,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楚商禾有些尴尬:“我从未看过这些东西的价格。”   去人间历练,对于有些仙修弟子是终于摆脱繁重门派规矩、可以随心所欲的解放,可对于楚商禾来说,他却更加恪守仙门礼法,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连心思都不允许偏移一瞬。   楚商禾的时间都花在了斩妖除魔上面,其他时间则是每日的修炼,很少有在街上闲逛的时候。   人总是想要弥补自己缺失的东西,对于楚商禾来说,修为与心志共同构成了世间对一名仙修弟子的要求。   他本就天资愚钝,如果再失了本心......   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楚商禾对这些难以启齿,只好更深地低下头,心里期望着曲云州揭过这个话题。   曲云州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少许点心,辨认了一下它们生前都是什么形态:“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这些油炸过的点心。”   不,难道小时候楚商禾也不爱吃这种点心?曲云州突然记起来,每次他把这东西放在幼年楚商禾的必经之路上时,楚商禾总会捡起来拿去给薛晓。   薛晓拒绝之后,他才会纠结地盯着那盘点心许久,然后一点不剩地吃掉。   他还以为是楚商禾想讨薛晓的欢心,因为他喜欢他,没想到原来是真的不爱吃那些东西。   曲云州如遭雷击,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感觉:他那几次下山都白下了?   对于一个能打坐绝不站着的懒人,真是莫大的打击。   曲云州不死心地试探:“是不是长大之后口味变了,你小时候是喜欢的。”   楚商禾像突然被咒语定住了一样,半晌才抬头看向曲云州,脸色十分苍白:“师叔怎么知道......”   莫名其妙的问题。   曲云州:“当然是看见的。”   “师叔......看见我吃那些东西了?”楚商禾只觉得通体发凉,一瞬间像被浸泡到冰水里不由自主地颤抖,又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小时候,他总是说服自己是在处理薛晓不要的东西,仙门重视勤俭,他只是在处理垃圾。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无法否认自己的龌龊念头。   每一次,他都希望薛晓能不要这些东西,期待着曲云州下次买来的东西依旧不是薛晓喜欢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把东西拿走,假装这是曲云州买给自己的,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苦涩童年中难得的甜蜜。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掏出比点心原本价值更多的铜钱。就像曲云州说的,他再怎么不食烟火,也该知道这些东西并不值钱。   只是因为在楚商禾的心中,那些点心不是轻贱的糖油面粉,而是贵重的、只能偷偷在脑海中反复回忆的幸福时候。   下山历练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在沿街售卖的小点心面前受到诱惑,可事实是,那些香气只是勾起了他在后山的回忆,等到回忆结束,他早就离开了那些热闹的街巷,没有感到丝毫饥饿和渴望。   他终于对自己承认,美好的记忆并非来源于吃到点心,而是因为,那些东西是曲云州带回来的。   最美好的,是他从薛晓那里偷来的、曲云州的关心和爱护。   最龌蹉的,是一直希望将薛晓取而代之的,他自己。   后面薛晓对他的态度逐渐冷淡下来,楚商禾也并不感到伤心他心知肚明,这是一个小偷、一个骗子应得的。   楚商禾的指尖深深嵌入到掌心中,比被揭穿的难看更痛苦的,是他的心思可能暴露在曲云州的眼前,然后那些支撑他度过无数孤独夜晚的、自欺欺人的想象,将会被他的师叔彻底打碎。   曲云州会责问他什么呢?   你为什么要偷我给我徒弟买的东西?那些是给薛晓的,即使是薛晓不要、扔了变成垃圾也是薛晓的垃圾,你没有资格擅自据为己有。   楚商禾听见自己苍白地辩解:“我问过薛晓,他说他不喜欢吃甜食,所以那些东西可以随我处理......我问过他的。”   其实,这不是薛晓的原话。   薛晓觉得这些东西并不好吃,所以准备直接扔了,是楚商禾出言阻拦,说自己还没吃过这种东西,所以能不能拿去尝尝再扔掉。   他知道薛晓知道他把这些东西都吃光了,但薛晓不说,楚商禾也装作不知道。   可总归,也是争取了薛晓的同意。   楚商禾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他当然不喜欢吃,那些东西原本是买给你的,不是让你去讨他的欢心。”曲云州的语气有些重。   原来自己喂过的小流浪猫,不仅把自己投喂的零食叼给其他猫了,其他猫还因为不喜欢味道退回去了,导致小流浪猫很可怜地把自己也不喜欢的东西吃光了。   任谁知道这件事,也都会不高兴的。   可他并没想到,楚商禾竟然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忘记了辈分差异,用近乎强硬的语气,要求他再重复一遍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过于狂热,听到了连梦中都不敢想的话,既狂喜又恐惧,一半希望是真的,另一多半则确信自己出现了幻听。   “原本,就是你给我的?”   ?   曲云州皱了皱眉,疑道:“当然,不然还有谁?”   “薛晓。”楚商禾说。   他的脸上呈现出平铺直叙的空白,在情绪过大的起伏后,这是一种接近于空茫的表情。   曲云州顿了顿。   对了,他好像确实有个徒弟来着。   楚商禾轻声自言自语道:“可是,为什么呢?薛晓才是你的徒弟啊,你每天早上都会带着他练习剑招,为他准备餐食,教他功课。”   曲云州:?   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了?他迷茫地想。   这简直比他在仙魔大战时每杀一个人就要说上数百字的罪状还要离奇在小蜘蛛的指引下跟了楚商禾一路,连茶馆里的说书内容都听一清二楚的曲云州如实想到。”   感觉有点啰嗦?但没入v,没关系的吧,所以说服了自己。   上一章结尾处改了改,可以重新看下 第19章 夜市   曲云州怀疑是楚商禾将自己和门派中的其他长老记混了,楚商禾刚才说的这几条,只有做饭这件事是曲云州有所印象的。   当时他一次闭关的时间以年为计算,有时修炼入神定心,人间草木转瞬枯萎,再次回归自己的意识已经过了半个月的时间。   那时候薛晓还没辟谷,曲云州每天都抓油脂含量最高的龙雉给薛晓当做食物,让他多囤积一些油脂,防止徒弟在自己修炼入神的时候油尽灯枯地饿死。   可其他的事情......   越听越不对劲,曲云州:“我何时做过这些?”   楚商禾顿了顿:“乾十三年二月八日, 乾十三年二月九日,乾十三年三月八日,乾十三年三月九日......."   曲云州非常震撼地听到楚商禾数着具体日期,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难不成真的是他干的?   不过这些日期都集中在每个月的月初与月中之间,想这个时间点背后的意味,曲云州倒是终于明白了楚商禾在说什么。   这段时间,是青苍门掌门最闲的一段时间,也是他之前会来找曲云州的时间。并非他们师兄弟的感情有多么坚固,必须每个月见一次,而是因为薛晓来自的家族薛家,正是青苍门最大的灵药供应商。   薛晓入青苍门拜曲云州为师,是他父亲提出,然后由青苍门掌门一手推动的。事成之后,青苍门得了薛家的不少好处,例如千金难求的极品灵药,以及比其他宗门更低的价格却更高的数量。   为此,青苍门掌门少不了去曲云州的凌孤峰转一转,看看曲云州有没有认真教导薛晓,再和薛晓拉进拉进关系,以便他下山回家时能和他父亲也就是薛家的族长多说些青苍门的好话。   当然,为了让曲云州答应收薛晓为徒,青苍门的掌门也给曲云州许了不少好处,尤其是对症下药,让曲云州把青苍门藏书阁中喜欢的修炼功法都带回去仔细琢磨,又把他身上长老的职责分给其他长老,让曲云州只剩下个长老名头,可以安心闭关修炼,不问世事不理尘俗。   曲云州本来就又懒又宅,不喜欢与人群打交道。他把功法甩给薛晓,让他自行修炼,但为了自己以后的清闲时光,多少会在掌门师兄的面前装装样子。   这才是楚商禾看到他对徒弟“精心呵护”背后的真相。   其实从头到尾,曲云州都只是一个狂热的修炼爱好者和一个懒人罢了,只是平时没什么表情也少言寡语,有剑气护体不用担心白衣染尘,又因为修为高深,所以被塑造为一个目下无尘、漠然却悯怀的清冷仙君。   这背后是青苍门有意推动,背后利益牵扯千丝万缕,曲云州也懒得管,听之任之。   没想到,在没有任何利益驱使的情况下,楚商禾竟然在脑海中擅自给他加上了更多的滤镜,显得他竟然也像是一位关心徒弟、教导有方的恩师了。   曲云州:“........”   他看着楚商禾憧憬向往,暗含羡慕的目光,竟然难得有些心虚,一时间说不出这所谓的真相。   因为滤镜根深蒂固,楚商禾并未察觉到曲云州的欲言又止,随口提起另一个话题:“师叔,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你身体里有我的剑气,你将它炼化为你的灵力之前,它会为我指引你的方位。”曲云州说。   他不打算把小蜘蛛供出来。   楚商禾现在的被救赎值已经稳定在了60上下,一个及格线的数值,不高不低,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更大的波动了,所以系统播报的次数也减少了许多,曲云州开始观察丹田里小蜘蛛的状态,以此判断楚商禾的心情。   曲云州隐约意识到如果楚商禾知道这件事,小蜘蛛很有可能就会被他收回体内了。   楚商禾是有意没有炼化曲云州留在自己丹田里的剑气,所以听闻这句话,有些走神地心虚起来,错过了询问为什么明明他用自己的灵力把那缕剑气包裹起来,那剑气却还是能向曲云州传递消息。   两个人各怀心思,一时间陷入了不约而同的沉默之中。   708觉得他们很奇怪。   曲云州和楚商禾各自都把自己的一缕灵力植入对方体内,放在现代简直是皮下植入跟踪器和监听器的变态骚扰行为,偏偏他们都对此安之若素。   曲云州反过来利用自己体内被强行渡过来的魔气去摸索另一个人的状态,不希望对方把这东西拿回去。而楚商禾则迟迟不愿意炼化体内属于曲云州的剑气,任由另一个人锐利的真气游走在自己的经脉中,像是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控的刀。   危险而不可控,楚商禾偏偏对此甘之如饴,因为这是他和曲云州之间存在联系的证明。   这种感情太复杂,也太脆弱,像是悬在钢丝上的东西,如果说出来,随时有坠落摔碎的可能。曲云州懒得去想,楚商禾选择逃避。   在一人有意的逃避和另一个人有意无意的纵容下,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话题又被转去另一个话题。   曲云州:“为何不告而别,出现在这里?”   楚商禾一顿:“师叔,我.......”   “不要道歉,回答问题。”   楚商禾涩然:“因为我不想师叔被看见与魔修同行,平白污了师叔的名声。”   曲云州像是真情实感地疑惑:“为何担心?你连遭到凡人的勒索时都双手把钱奉上,谁能想到你竟是魔修?”   与其怀疑楚商禾,一言不发就把剑架在别人脖子上的曲云州,岂不是更像魔修一些?   楚商禾反应过来曲云州的话中好像有几分嘲讽,他有点羞愧地低下头,心中却有些开心   传闻中曲云州眼高于顶,情绪淡漠,也许他是少数几个能看到曲云州与众不同一面的人。   也开心于,他的师叔似乎并没注意到他最后流露的那抹不易察觉的杀气。那男人侮辱了他的师叔,如果曲云州的剑没有出现在他的脖子上,楚商禾也不知道下一秒,那人的胸膛会不会被自己经脉中蠢蠢欲动的魔气撕裂。   毕竟是天生魔骨,生理心理都受其影响,怎么可能有一颗伴生的仙心?   不过是,他小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不受控制出现的怒火,被惩罚时总是在心底悄悄萌生的杀意,对曲云州执拗扭曲的占有欲.......楚商禾早就知道自己的本性并非良善。   可这一切都与仙门规矩背道而驰,他发现自己甚至对自己的师尊紫虚真人产生了怨恨,对自己遭受的所有不公而感到杀意萌生。他对自己的内心产生了恐惧,所以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压抑着自己本性中所有黑暗的部分,并且尝试用所有的仙门礼法掩盖一切不堪。   所谓,过而不及,曲云州会觉得他懦弱,也是应该的。   楚商禾正欲解释,却发现不想让曲云州知道他的卑劣本性,那他已经无话可说,只好再次陷入难堪的沉默。   
  曲云州却出声:“你此行,有何地要去?”   楚商禾:“我想去魔修领地。”   曲云州有点惊讶,还有很多的欣慰:“很好,你要去寻觅魔修功法,增长修为?”   孩子终于知道努力了。   楚商禾:“我只想找到一本功法。”   曲云州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何功法?”他可以先看看他有没有,免得楚商禾空跑一趟。   楚商禾理所当然:“能将我炼化进宿云剑的功法。”   曲云州:“.......”   这孩子怎么还想着这事儿呢?   他忍住叹气的冲动:“既然如此,为何来这个镇子?”   楚商禾顿了顿,没有意识自己将下唇咬出了一滴血珠。他沉默良久,曲云州也颇有耐心地等着,直到楚商禾说:“我想,师叔也许会来找我,所以想买一只面具。”   明明大言不惭地怕拖累曲云州,却依旧下意识地给自己找个理由,在青苍门边逗留几天,想看看曲云州是否会来寻他。   可怜又可悲。   曲云州懒得思考这个理由有多不切实际:“走吧。”   楚商禾呆呆地问:“什么?”   “去集市买面具。”   两人一通拉扯,什么都没捅破,关系依旧是雾里看花毫不清晰,倒是时间被折腾到了晚上。   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树上也点着几盏烛火飘摇的灯笼,特意用素雅的颜色做成,在夜色中散发着清幽安静的微光,映照了整条街上被行人鞋底磨平的青石板路。   白天的集市已经变成了夜市,却丝毫不减萧条,反而更热闹了些,白天空着的铺位也被东西摆满。   楚商禾不想在人流密集的地方暴露自己的面目,便走在稍暗的屋檐之下,从面具摊上随手挑了一个面具扣在脸上,回头去看曲云州。   曲云州抱着剑,不急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虽然看着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其实只是在发呆而已。   等他回过神,就发现楚商禾漂亮昳丽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一张丑的难以直视的动物面具。   那面具画的应该是狐狸,可毫无妩媚的特色,反而面无表情,眼神阴沉,眼皮耷拉下来显得双眼无神,两腮的肉无精打采地松弛着,微微耷拉在两边。   楚商禾听起来不知为何很是满意:“师叔觉得这张面具如何?”   曲云州耷拉着眼皮,和那双同样无精打采的瞳孔对视片刻,断然:“丑。”   楚商禾错愕:“怎么会,师叔不觉得这狐狸很好看吗?”   曲云州:?   这狐狸神似狐狸家族的异种藏狐,神情呆板,一双死鱼眼什么表情都没有那里好看了。   楚商禾是瞎了吗?   这个单元想三十章完结,下一单元是沙雕娱乐圈 第20章 袒露   曲云州对楚商禾的审美感到费解。   考虑到这一路上楚商和看不到这个面具,看到面具的只能是他自己,而一个剑修的双眼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为了自己的双眼健康,曲云州试图指给楚商禾另一个蜘蛛面具的可爱之处。   被楚商禾委婉拒绝了。   曲云州本是对其他人都持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这还是他第一次竭力想要说服某个人,正在想怎么才能让楚商禾把这个丑的惊人的面具摘下来远远扔掉,却突然听到旁边摊子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喊叫声。   两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两个穿着青苍门袖章袍服的年轻弟子正站在一个投壶摊子前,左右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像是和摊主起了争执,正在愤愤与其争论。   从曲云州和楚商禾的位置看的一清二楚,这两人脸颊红晕极为明显,不像是情绪气愤所致,倒像是喝了不少酒之后的醉态。   投壶摊上摆着十几只箭筒,分为四排,每个箭筒后面都放着一样价值不同的东西,最贵的是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这处的箭筒也是所有箭筒里最细的一只,还摆在了很远的位置,普通人想要投进,难之又难。   再一看,连同最难投进去的那只箭筒,摊上大部分的箭筒竟然都被投进了东西,只有一些不值钱的草蚂蚱之类的箭筒空空荡荡。   站在摊子旁边的摊主大概六七十上下,头发和稀疏的胡子已经全白了,说的急了,不时咳嗽两下。   他在那里又是作揖,又是求饶:“两位小仙君实在对不起,我这摊子投壶不能用灵力,仙君们神通广大,打这个自然是百发百中,若是都来老朽这摊子上,这生意不仅做不成了,这些年的棺材本还都要赔进去啊!”   可青苍门的弟子不依不饶:“你这老头凭什么说我们用灵力了?我们就是自己投进去的不行吗?”   老摊主又是惶恐地拼命解释,还打了自己的嘴一下:“哎,是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妄议两位小仙君,但是这摊子、这摊子的确是只给小孩玩的呀,给仙君们练手都不够资格的。”   稍大些的那个青苍门弟子年纪轻轻,却长得一脸横肉,十分蛮横的拍着桌子,把那摊主吓得又是一哆嗦:“有这种规则不会写出来吗?脑子不好使眼也瞎,来做什么生意,反正也是穷死的命!”   老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自己身边挂起来的幡布,不敢说话那上面明明用两个手掌并在一起那么大的字体写了‘只有凡人小孩能玩’,而且他也没想到,堂堂青苍门的仙修们竟然会贪图他这一块小小的玉佩。   再看看他们脸颊上的红晕,闻到酒气,这还有什么不明白。   大概这两个仙修弟子喝了酒上街,是他倒霉,不小心成为了那个被撒酒疯的对象。两个人自持是青苍门的弟子,被他拒绝,脸上挂不住面子,酒气上头,此时大概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想到这里,老摊主只好决定只好自认倒霉,把那块最贵的玉佩取出来拿在手里递出去:“两位小仙君,实在不好意思,我照例把奖品给您,投壶的钱就不收了。您看还有什么东西想要,我一并取来。”   体型更加壮硕的那名弟子脸上浮现出怒气:对面这老家伙的话说得卑微讨好,不就是暗指他们是在欺负人?   他不怒反笑,一伸手就抓住了老人的衣服领子,举起拳头威胁似地在老人的面前晃着。   下一秒,他和他的同伴却同时向后仰倒,飞出去砸在路对面一户人家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响起两人的惨叫和哀嚎。   肩膀处传来难以忍受的痛苦,钻心的疼痛中带着点凉飕飕的感觉,二人伸手一抹,竟然是肩胛附近同时莫名出现了一处两指宽的贯穿伤,鲜红的血液一股一股地向外冒。   他们一边捂住肩膀,意识到这里绝对有比他们还要修为高强的修士。修士之间杀人不眨眼,二人生怕下一秒出现血洞的就是自己的脑袋,捂着自己的伤口夺路而逃。   在这个位于仙宗最近的小镇中,人们看到鲜血淋漓的一幕后的反应竟也出乎意料的平淡,没发出什么慌乱的骚动,只是低声和自己同伴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没人注意到站在人群的边缘位置的,穿着白袍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剑修,以及一个带着奇怪狐狸面具的人。   他们围观了整场过程,全程没有出声,也没人发现他们有任何移动或是动手的迹象,所以理所当然地被人群忽略了。   曲云州看了楚商禾一眼,传音给他:“为什么这么做?”   楚商禾已经能从曲云州的声音中分辨出他的情绪,知道他的师叔问这句话并不是在责怪他。   他安静地传音回去,反问:“师叔认为我不该这么做吗?仙修欺压凡人,本就是最不该发生的事情,青苍门的弟子有如此跋扈的行为,我只是代师叔教训他们。”   楚商禾从小就被灌输仙门必当锄强扶弱、除魔卫道的思想,却无法忍受有仙家弟子欺凌弱小,下手总是狠绝。   曲云州:“所以用了我的剑气?”   楚商禾知道曲云州怕麻烦,解释:“如果出现在他们伤口上的灵力被认出是魔气,那老伯会被认为是与魔修勾结也说不定。刺伤他们的剑气被我用灵力炼化,已然认不出是师叔的了。”   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曲云州的剑气足够强横,在楚商禾体内尚有魔气镇压,但到了其他仙修体内就会留下难以痊愈的伤痕,甚至阻碍修炼。   楚商禾自知想法狠毒,不敢向曲云州说出实情。   但他并不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任何歉意,或悔意。   这是一个足够狠辣的教训,虽然不足以伤及性命,但足以给他们的修为埋下祸根,在今后的修炼过程中,肩膀的隐痛会一直伴随着这两个“仙门弟子”,提醒他们都做过什么有悖于仙道的行径。   说起来,这也是傲慢的行为:楚商禾认为凡人比自己弱小太多,所以怎样都会忍让,把仙修弟子放在和自己同一高度的位置,出手便没有任何顾忌。   一身魔骨,半生蹉跎,让楚商禾形成了自卑又自傲的性格。   道德感极高,却少了真正良善的本性,仙门教导与天生魔心,在他的体内不断拉扯,让楚商禾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   现在的他,到底是什么?   楚商禾听到曲云州问他:“你可知这二人是谁?”   他当然知道:“是御兽宗三长老家族中的嫡系和旁系子弟,因剑修天赋出众,被送入青苍门学习,拜掌门大弟子为师。”   仗着背景深厚且有些修炼天赋,所以在宗门和凡间都嚣张跋扈,今日的行径,即便不是醉酒,这二人也是做的出来的。   曲云州:“那你便知,他们一定会找掌门告状,掌门是我的师兄,对我的剑气痕迹了如指掌。”   楚商禾顿了顿,垂下眸子:“师叔是在怪我。”   曲云州竟点了点头:“当然。”   “你何必多次一举把剑气裹上你的灵力,让你师叔还要在那伤口旁边补上一道剑气,好让掌门师兄知道伤及他们是我的意思。   曲云州懒散地叹了口气,货真价实地觉得麻烦。不仅如此,他还要因为那来历不明的灵力特地向掌门传音,告诉他那也是他做的。   为了省事,他告诉楚商禾:“稍后我多渡给你一些剑气,下次直接用便是了。”   还能给他省点事。   楚商禾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一种被理解的狂喜席卷了他的四肢,让他一时间沉浸在这种情绪中说不出话来。   他的师叔,是高高在上的凌孤仙君,却毫不在意地主动包庇他如此不堪的行为。   楚商禾这辈子从没体会到被偏向的感觉,喉头滚了滚,却只会用涩然发紧的嗓音问:“师叔不怕掌门怪罪于你?”   曲云州像揉小动物那样呼噜了一把楚商禾的脑袋,不在意道:“和御兽宗的三长老比起来,凌孤仙君对青苍门更有价值。”   这世上的仙宗仙门看上去庄严肃穆、高洁忘尘,实际上和所有的生意没有两样,利益当头,无论什么原则都可以妥协一下。曲云州从来都知道这一点,只是醉心修炼,没空搭理那些蝇营狗苟。   真要说起来,他也不是什么青白的人,毕竟曲云州也曾为了能空挂个长老名头得个清闲,就答应教导薛晓,心照不宣地成为了利益交换过程中的一项筹码。   他心里有些好笑地看着像是受了极大冲击的楚商禾。   看楚商禾的态度就知道,楚商禾绝对是把他当做不染尘埃一心向仙道的清修看待,说不定还是仙门礼法中最刻板的那一类苦行者形象,一心向道,心怀苍生。   滤镜大的没边了。   这次在楚商禾面前袒露自己真实的一面,也能让他看清曲云州到底是怎样的人了。   让这孩子对他的崇拜和依赖淡下几分来,也是件好事。   只不过......   曲云州发现自己竟然有几分不想让楚商禾看向自己时的眼睛,黯淡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驱散了这不知所谓的想法,转头,却看到一双比星辰更明亮的双眼。   四下无人,楚商禾摘下面具,笑眼弯弯,露出了有史以来最放松的表情:“谢谢师叔。”   如果只是不谙世事隐居山林的剑修,虽然精通剑法,但在心境上的修炼往往跟不上整体修为的提高。要达到曲云州的境界,天赋、修为和心境,缺一不可。   曲云州修的剑道,与无情道很像,却是隐居世外心却入世,只有真正入世才能出世。   唯有洞察一切人心,才会形成自己的大道,对世间万物淡然处之,将人类之间的尔虞我诈与山间万物等同起来,明白其只是世间轻若鸿毛的一瞬,自己也是如此。   楚商禾心中纠缠已久的死结,几乎已经陷进血肉成为腐烂的一团,却在此时,轻轻松开了一些。   就像是深陷污泥不知去向的野生动物,在黑暗中惶恐地四处张望,渐渐绝望之际却抬头,看到了超脱的一轮明月,高高悬在自己的头顶。   是黑暗中唯一能指引方向的存在,尽管明知可望而不可即,却仍旧让他眷恋不已,难以放手。   在曲云州问他,为什么笑得如此开心的时候,楚商禾说:“我知道我是什么了。”   曲云州:“什么?”   楚商禾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那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楚商禾说不出来那具体是什么,只是觉得只要在曲云州身边,他漂泊不定的心就会安定下来,无论选择仙修或是魔修,都无所谓了。   他不需要一个身份的限定,让他知道自己是谁,挣扎着让所有人认可。   他已经有曲云州作为自己的锚点了。   “师叔。”   走在离开镇子的路上,楚商禾突然在后面叫住曲云州。   曲云州漫不经心地回头:“嗯?”   楚商禾拉住他的衣袖,一双亮如繁星的眼睛紧紧盯住曲云州,像一只丝毫不掩饰占有欲的小动物,用莫名郑重的语气说:“师叔,商禾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能成为宿云剑的一部分。”   “只要想到今后都能待在师叔身边,我就真的、真的很高兴。”   曲云州:“......”   听着系统被救赎值猛地上涨的播报,他实在不好说出“那你可能不太幸运,因为我从头到尾都不打算把你炼化为宿云剑”的事实。   况且,他此时也少见的失去了打趣楚商禾的想法。   不通人情的凌孤仙君,此时正疑惑地听着自己胸膛处传来的不寻常响动。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有力,像是有一股剑气持之以恒地撞击着他的心脏周围,周而复始,只在楚商禾摘下那个奇怪的狐狸面具的时候产生。   曲云州以为是自己的剑气不受控制,可他将自身剑气推出丹田在经脉中运行了一个周天,结果却是什么问题都没发现。   怀着心中的疑虑,曲云州和楚商禾踏上前往魔界寻找功法的路程。他们两人全都修为深厚,灵力充沛,早已摆脱凡人肉体的种种限制,御剑飞行一日千里,隔几日才找个客栈稍作整理歇息。   某天,楚商禾终于在他身边歇下之后,曲云州看着他的睡颜,若有所思。   他这几天总结了一些规律:那是只会在看向楚商禾时心脏处传来的异样动静,一种无法缓解的生理现象,与修炼无关。   曲云州在收集世间各类功法的时候,难免看过一些对于人类情绪的描写,无论是在他原本的世界,还是那个科技发达依赖网络的现代世界。   他尝试着把自己的感觉和所有看过的描述,一一对应,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   这种感觉就是凡人说的良心隐隐作痛。   他一直欺骗楚商禾,让其认为自己最终会把他做成宿云剑的一部分,实际上只是为了骗他增进修为。而现在楚商禾与他的关系变得更近,曲云州发现楚商禾是一个很拧巴但又挺单纯的小孩,有时候气人但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所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对这个谎言感到心虚,竟然还严重到产生了生理反应。   曲云州陷入沉思。   原来我竟然是这么善良的人。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第21章 情人   仙修与魔修之间的上一次战争已经过去很久,即使是人间还流传着那场战争的诸多传说,但实际上已经流转了三十多个春秋。   战时留下的疮痍早已被时间抚平,连仙宗地界与魔修地盘交界处的小镇,都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来来往往皆是市井烟火,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里更靠近魔修的根据地,也就是上任魔尊的住所。尽管上任魔尊已然销声匿迹多年,但魔修仍以此为中心分布在这片区域,魔尊的前几大护法仍住在魔宫之中。   在这里,即使是普通人类也似乎对魔修的存在习以为常。   带着刀、浑身酒气还穿着鲜艳招摇衣服的大多是魔修,即便是大大咧咧地走在街面上也不会引起人群的恐慌,顶多是招来几分忌惮的目光,对魔修来说不痛不痒。   反而是那些衣着整洁身穿白衣、墨发垂在背后而且腰间还挂着剑鞘的人,更容易被找麻烦。   尤其是曲云州这种习惯性面无表情,长相清冷疏朗,和仙修对外形象一模一样的人。   虽然他真的是个仙修。   大部分魔修都能察觉到仙修的灵力,虽不知深浅,但也多少能知道他们仙修的身份。   只有两种情况,魔修无法察觉一个仙修的灵力,要不就是过于微弱还未辟谷,要不就是修为过于高深,收敛气息的能力出神入化以至于不会被察觉到任何灵力外泄。   曲云州是后者。   但显然,面前挡住他的这个魔修认为他属于第一种。   可能是因为曲云州和楚商禾正坐在一家包子铺的长椅上,等着伙计把包子端上来。而正常的仙修在辟谷后通常避免进食人间杂物,即使要吃,也会到酒楼用些花露茶蜜酿造而成的清淡食物。   决不会到写着“今日特价猪油包子,一文钱一个”的包子铺坦然坐下。   刚从酒馆出来喝的醉醺醺的魔修一巴掌拍在曲云州面前的桌子上,无视了他身边那个带着奇怪狐狸面具的人。   魔修凶相毕露:“喂,你不知道这里不能和那些该死的仙修一样穿白的吗?”   曲云州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正往这桌端上一盘包子的罩着白围裙的店伙计。   默然无语,但意思不言自喻。   听见了魔修上一句的店小二:“.......”要不我现在把这围裙脱下来扔灶台下面烧了?   魔修:“......."   他顿感面上无光,抽出一柄刀来,就要朝着曲云州放在桌子上的手指砍去。   其实他并没打算真的砍下去,毕竟魔修之间有魔修的规矩,大家都喝这镇上的酒,都要在这镇上玩乐,所以不能随便伤人,以免弄得人心惶惶酒楼倒闭,平白失了诸多享受。   魔修本想等曲云州露出害怕的表情,就得意得收刀入鞘,哪想到这穿白衣服的男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眼角眉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困意,让魔修异常恼怒。   刀风汹涌,直直落下。   周围的人群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在这个镇子的入口处总是发生外乡人被魔修恐吓的场景,他们早就习以为常,甚至没有驻足观看的兴趣。   显得唯一从人群里钻出来,甚至似乎还想上前阻止的红衣魔修十分突兀。   红衣魔修的神情十分古怪,像是手足无措,又像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唯独没有半分担心的意思。   他犹豫着上前两步,觉得自己即使是做做样子也得稍微拦一下。   但在他纠结出一个结果之前,在酒醉魔修的刀即将碰到曲云州手指前半寸的桌子时,一股磅礴的魔气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把他的刀直接震碎为五段。   魔修惨叫一声收回手,手腕被震得生疼,从指尖到小臂几乎失去知觉,不自觉地震颤。   他猝然转头,瞪大眼睛看向那个被他不在意地忽略的带着滑稽面具的人。   那人把面具一角掀起,依稀可见面具之下的稠艳容颜。   他清雅的声线与冷硬的话语有些格格不入,警告这魔修的同时,也是借此对这个消息传得极快的小镇表明态度:   “再敢对他不敬,我让你也四分五裂。   “犹如此刀。”   魔修的酒被吓醒了一大半,他极快地后退几步,但并没有逃命,而是迅速收整了态度,恭敬道:“是我有眼无珠,不知是哪位大人回来了?”   仙魔一战之后,魔修元气大伤,连续多年青黄不接。有这个实力的,除了前任魔尊的几任护法再无他人。   却只见那人反手把面具扣上,并未答话。   魔修并不死心,想知道自己得罪了哪位护法,既然这位大人不肯说,只能从他身边这个被他护得无微不至的仙修模样的人推测。   想来想去,最近也只有传说中风流成性、长年不在魔宫中待着的二护法会如此迁就一个凡人,因为他对勾搭仙修有着异常的热情,种种风流韵事早就传到魔宫附近。   想来是被仙修拒绝太多次,所以转了方向,瞄上不会反抗但颇具仙修气质的凡人。   于是他大胆揣测:“您莫不是二护法,这位是......."   “您的情人?”   比上次更可怖的魔气朝他扑面而来,戴面具的魔修呛咳了一下,慌乱中暗自瞟了身边的人一眼。   “休要胡言,”他道,“莫要折辱于我.......他。”   连带着周边暗自竖起耳朵偷听的路人,表情都变了,露出几分暧昧的了然。   哪有魔修会认为将一个凡人说成是自己的情人,是折辱于那个凡人的?   除非是.......   真的情根深种。   被厚重魔气所震慑,魔修不敢再多言,低着头赶在对方萌生出杀意之前赶紧溜走了。   “.......”   楚商禾重新坐下,离曲云州更远了些,发现之后不自在地摸了摸面具,低声说:“师叔莫要在乎他说的。”   曲云州若有所思:“他也没说错。”   楚商禾:“?!”   从刚才开始便一直躲在旁边的红衣魔修大惊失色。   没等楚商禾将自己的疑问宣之于口,曲云州就将包子推到他的面前,一向对曲云州言听计从的楚商禾只好咽下自己的迷茫,开始吃饭。   一柱香后,楚商禾随曲云州离开,终于有时间将自己的疑问问出来。   曲云州神情自如,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我暂时不能在这镇上暴露身份,有这层关系的遮挡更好行事。”   “.......”   楚商禾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根深蒂固的仙门纲常礼法思想和对曲云州无条件信任的习惯,在他的心里左右互搏,最终还是被后者占了微弱的上风。   但默认这个说法已经是楚商禾的极限,让他做出任何配合曲云州的动作,楚商禾觉得自己会羞愧致死。   幸好,曲云州没这个意思。   两人维持着之前的距离走在街上,直到楚商禾朝曲云州传音:“师叔,有人跟在我们身后。”   曲云州微微点头,他早就发现。   是之前在人群中一直盯着他们看的红衣魔修。   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属于镇子和周围山林的交界地带,曲云州和楚商禾同时停下脚步。   “出来。”曲云州平缓地说。   楚商禾将一柄魔刀虚化在手,警惕地上前一步,挡在曲云州身前。   即使曲云州的修为在他之上,即使他才刚掌握魔修的些许功法不久,楚商禾却依旧时时刻刻挡在曲云州身前。   就像是他的一柄剑,永远将自己的剑尖朝向曲云州的敌人,而剑柄则朝向曲云州,任他任意驱使。   他将魔气四放在周围的空气中,将一个穿着红衣的人影从不远处的树后硬生生的逼了出来。   那人身着一身艳丽红衣,耳垂上钉着一枚妖异的红色宝石,头发潇洒地披散在身后,个头中等,看起来不修边幅,却长着一张天真可爱的清秀面孔。   他苦笑着做了个息事宁人的手势,缓缓从树后绕了出来。   “我没有恶意......."   说着,他将右手握拳抵在左手掌心,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掐了一个没有效力的诀。   竟是青苍门的礼节。   在面具的遮挡下,楚商禾的脸色轻微地变了:他终于认出了这人是谁。   红衣魔修看向曲云州,微微低下头:“师尊,好久不见。”   然后又转头看向带着死鱼眼狐狸面具的楚商禾,三分犹豫,四分茫然,还有两分不知名的欣慰:   “.......师娘?”   楚商禾瞳孔紧缩,赶紧把自己的面具扯下来,耳垂涨得通红,急到:“薛晓,我是楚商禾。”   薛晓缓缓长大嘴巴,下巴都快要落到地上。他知道自己师父不在乎常理束缚,但怎么都没想到竟然能到这个地步。   放在古板保守的仙修门派中,几乎已经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他感到莫名敬佩:“师尊,你居然搞师徒侄恋啊?!”   曲云州盯着他半晌,直到薛晓感觉背后发毛,才缓缓开口:“你.......是薛晓?”   曲云州记得自己徒弟明明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   薛晓悲愤:“我小时候那是被您喂得,顿顿不是油腻就是高糖,我和您抗议过好多次了!要是不减肥哪里找得到道侣?”   曲云州沉默两秒,就像看一个在无理取闹的小孩,有点不赞成还有点嫌弃:“楚商禾就很喜欢吃。”   薛晓一顿。   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瞪圆了眼睛,手指伸出来不敢指向曲云州,偏了偏,指向曲云州身后不远处的树。   指尖颤抖、语气震惊:“说起这个,师尊,您”   “您还搞养成啊??” 第22章 寻刀   楚商禾认真向薛晓澄清了自己和曲云州之间的关系,表情十分严肃,让他不要把他的师尊想的如此龌龊。   他们之间只有正常而疏淡的关系,一切都会止步于楚商禾的神魂与肉身同时熔于剑炉中的那天。   薛晓一边听一边腹诽。   这样的关系怎么都算不上正常吧。   况且他知道关于曲云州熔人锻剑的事情真相,仅仅只是因为曲云州每次入睡都很难醒过来,所以想找个人在旁边叫醒他罢了。   只是那些翻了过错的弟子因为害怕,总是在他入睡第一天就逃走,从此隐姓埋名改头换面生怕被找到,所以认为是死了,而且是在曲云州的炼剑炉中被化为血水,尸骨无存。   偏偏曲云州体质特殊,每次闭关之后都修为大涨,难免让这个传言有了更加可靠的依据。   知道真相的薛晓明白,曲云州对楚商禾的话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虽然薛晓对自己师尊真正想做的事情不得而知,但曲云州这样怕麻烦又喜欢宅在家里不愿意出门的人,竟然愿意费心思编造这样一出谎言,为的就是带已经成为魔修的楚商禾来到这里。   曲云州肯费心做到这一步,背后的意义已经足够耐人寻味了。   真正的聪明人不会被表象蒙蔽。   薛晓复杂地看向楚商禾,觉得这个曾经的半个竹马成为自己师娘的可能性,不容小觑。   薛晓清了清嗓子,把八卦的欲望压下去,表情如常地问:“师尊,你们此行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楚商禾:“找一位魔修。”   薛晓一听,自告奋勇:“是谁,我帮你们打听打听。”   他在这里居住也有一年半载的时间了,因为性格外向,所以附近的魔修都和他混得有个七八分熟,打听一个人来说对他并非难事。   曲云州却道:“不急,还有一事。”   “带路,去镇上最好的刀铺。”他看向薛晓。   薛晓一愣:“刀铺?师尊你不是用剑?”   曲云州不语。   当薛晓随着曲云州的目光看向楚商禾的时候,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与此同时生出的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什么普通师叔侄关系?   他才不相信曲云州会为毫无关系的一个“徒侄”,费时间去镇上寻刀。   要知道他得到兵器的那一天,距离曲云州收他为徒已经过了两个月之久,还是因为薛晓自己提出来,所以对方才想起来要给他一把剑。   薛晓是在吃饭的时候提出这个要求的,曲云州听后,在熄灭的火堆上把串鸡肉用的木头拿下来,削了两下,弄出一把带着烤鸡味道的木剑,随手交给薛晓说这就是他的兵器了。   呵。   懒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费心思为一个完全不重要的人去特地寻一把刀?   心里的腹诽和疑惑放在一边,薛晓还是带着二人到了镇上最出名的一家刀铺。   与其说是一家店铺,还不如说是建在闹市的一处微型宫殿。黑色琉璃做顶,暗色温润光泽婉转流动,暗色檀木为梁,玉璧做灯,大气磅礴的装修,一看就造价不菲。   薛晓解释说,是因为很多财大气粗的魔修都是在此处购入兵器,所以这里收入不菲。魔修都不是傻子,愿意花重金在这里添置兵器正是因为此处兵器质量和设计比起其他地方都高出一截。   不过,他言辞之间略有闪躲,说着说着竟一幅有荣的表情,实在不能不令人怀疑这背后另有隐情。   “还有一件事......."   薛晓收住话头,显得有些忸怩:“师尊,可否不要暴露你是仙修一事?如果暴露,尽量和我撇清关系.......”   曲云州淡然:“无妨,你成为魔修后本就被视为叛出门派,不再是我的徒弟了。”   他没纠正薛晓的叫法,纯粹是因为懒。   楚商禾也曾与曲云州有过相似的对话,误以为曲云州是对魔修感到厌恶,不过此时早已明白这只是曲云州的说话风格,刚想出言安慰薛晓,却看到薛晓的眼睛亮了起来。   薛晓闻言,喜出望外:“那就太好了。”   楚商禾:?   好在哪里?   薛晓竟真的掰手指,给他一条一条数:能保持身材不用再吃那些油腻的烤肉、不用被逼着每天练剑、不用隔两天就必须背下一章剑谱........   楚商禾感到更加疑惑:“师叔待你如此之好,温柔体贴,关怀负责,无微不至,为何你却不想叫他师尊?”   薛晓:   我有以下六个点要说:.......   楚商禾和他学的是同一门语言吧?他说的确实是曲云州用宿云剑戳着他的后腰逼他每天练一百套剑招吧?   那些词到底哪个和曲云州能挨上边?   楚商禾的滤镜也真是大的没边了。   他无语了好一会儿,决定不和这对关系存疑的师叔侄辩论,直接带着两人走进兵器铺的大门。   三人刚一进门,就不知从何处走来一个穿着艳丽颜色衣裙的美艳女人,腰肢款摆,莲步轻移,挂着慵懒妩媚的微笑走来迎接他们。   曲云州一行人在外人看来有些怪异,一个是穿着白衣、在魔修地盘上毫不掩饰自己仙修气质的男人,一个戴着奇特面具看不清长相的青年人,和一个彻头彻尾魔修打扮的青年。   但这个漂亮女人对面前的奇怪组合,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客气的微笑弧度不变,轻声问他们需要什么样的武器。   目光落在薛晓的脸上,却微微波动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心了几分,不过更像是调侃和取笑。   “薛公子,又来了?”   薛晓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止住她的话头:“我这次是为了正事你们这里的好刀都拿出来,让我的同伴瞧瞧。”   那女人眼角眉梢带了几分了然,就要回身去拿刀,却被穿着白衣的男人横了剑鞘拦住。   “不必,拿普通的刀即可。”曲云州道。   薛晓愣了愣,迟疑着低声问:“您此次出行是因为匆忙没带钱袋子吗?不用担心,我来付就好了。”   曲云州扫了徒弟一眼,摇头:“我会用玄铁为楚商禾打造一把适合他用的刀,这里买只是权宜之需,让他不必每次用灵力凝聚刀型,平白浪费魔气。”   薛晓震惊了。   啊?   这还是他那个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懒人师父吗?   况且,他没听错的话,曲云州指的那块玄铁是锻造宿云剑剩下来的,材质柔韧坚硬,寒意料峭亘古不化,是千年一遇的好材料,只是杀气太重,除了曲云州外少有人能压制住将其锻造为兵刃。   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曲云州为另一个人用这块玄铁打造兵刃甚至不是剑,而是一把魔刀?   剑痴锻刀,呵,说他俩是单纯的师叔侄关系,薛晓是一个字儿也不信的。   看向另一边,他发现楚商禾对自己的第一把魔刀显得有些过于漠不关心了,他甚至站在原地,连看也不看被女人拿来的兵器,只出神地望着曲云州上前查看的背影发呆。   像是准备顺从地收下曲云州给他挑选的无论什么东西,哪怕那是在战场上能与他同生共死、护他性命的东西。   对于一个实力深不见底的魔修来说,好像有点过于逆来顺受了。   薛晓暗戳戳地拽过楚商禾。   “你跟我说实话,”薛晓凝重的说,“你和凌孤仙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师尊,但你也是我从小到大要好的朋友,如果你处于不利的境地被他逼迫,我也会想办法救你。”   楚商禾闻言沉默片刻,微微一笑:“你都看出来了。”   薛晓紧张:“这么说,他果然对你.......”   巧取豪夺,逼良为娼??   在曲云州这里,美色与枯骨无异。更可能的情况是,曲云州看上了楚商禾出色的根骨,准备强取豪夺,和他尝试自己找到的双修之法进行修炼。   薛晓心中为数不多的那么几分微弱的师徒情,让他犹豫着没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楚商禾自然而然的接上了话:“是我自愿。”   薛晓挑了挑眉,半是恼怒,半是释然:“果然。”   “但你们不应该瞒我,我既然已经选择成为魔修,自然也就有觉悟抛却仙修那些迂腐思想,自然是想得通的,不会对你们有任何看法。”   楚商禾的神情也轻松几分:“我只是怕此事有损于师叔在你心中的形象,所以才瞒下你,抱歉。”   薛晓安慰他:“虽然在仙门看来师徒侄相恋有悖人伦,更何况一个是仙修,一个入魔成了魔修,但你已然是魔修了,不必在乎他们的看法,而师尊那个样子也不像是在乎这些......."   他话音还没落地,楚商禾却骤然打断了他,满眼疑惑之色,目光清明,毫无邪念:“你在说什么?师叔与我并非那种关系,我们只是师徒侄而已。”   薛晓也愣住了。   那他们刚才驴唇不对马嘴的在说什么呢?   他不得不重新问:“那你刚才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你自愿?什么又会有损于师尊的形象?”   楚商禾斟酌开口:“是我恳求凌孤仙尊把我熔为宿云剑的一部分,我们此行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寻找能将人炼化为兵器的魔修功法。”   薛晓听完了来龙去脉,只感觉目瞪口呆,对这两个人的行为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与这个师门过于格格不入。   到底都是什么脑回路?   楚商禾的执念竟然是被他师尊杀死,就已经过于令人费解,但更不能理解的是,他那一向怕麻烦的师尊竟然真的顺着楚商禾的话,把这个谎话编织了下去。   做到这个份上,你说的这个师叔侄关系,它正经吗?   这章还有一小节剧情相关的,没写完,明天补上 第23章 牵线   等薛晓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曲云州以及同他在说话的女人身上,却愣了愣。   他与那女子是熟识,知道她外表虽看不出年纪,但实际上是一名较为年长的魔修,亲身经历过上一次的仙魔大战,按理说不应该轻易地将喜怒形于色,至少薛晓从未见过她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直到今天。   不知道曲云州和她说了什么,女人的表情竟变得复杂万分,先是惊疑不定,后来是夹杂着警惕的试探,最后竟然变成了带着怀念的感慨笑容。   她捂着嘴笑了笑:“原来是凌孤仙君,自上次一别,多年不见,竟有些忘记你的长相了。今日看来,仙君还是那样俊美无双。”   曲云州对疑似调戏的话语并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习以为常,语气平淡:“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   女子盯着他片刻,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作,而是偏头看了一眼曲云州背后的薛晓,一幅满满的看好戏的样子:“他知道吗?”   曲云州说:“马上就知道了。”   女人意味不明地朝着薛晓笑了笑,腰肢款摆,翩然消失在通往里间院子的门后。   什么意思?   薛晓心中疑惑,迫不及待地上前追问:“师尊,你和红扇姐认识?她为什么会知道你是凌孤仙君?”   曲云州还是相同的说法,薛晓知道他不是故作高深,而完全就是懒得解释。   “你马上就知道了。”曲云州说。   一边的楚商禾却突然发问:“师叔和那位女子,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子处处显得亲昵和熟稔的语气,就像是在楚商禾的心中落下了一颗沾满了毛刺的种子,无意间竟把心脏扎得又痒又疼,带来一阵不适和别扭的感觉。   楚商禾维持着得体的表情和随意的语气,却已经感到了魔气在经脉中不停翻涌的感觉。   那些魔气叫嚣着要编织出一个牢笼,把曲云州囚禁在里面,作为楚商禾的所有物,永远不分开。   但扪心自问,对曲云州的独占欲,真的是从他变为魔修之后才出现的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楚商禾暂时不敢去想。   曲云州:“只是旧识。”   他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一只手安抚地放在楚商禾的肩膀上,多说了几句:“我和她本身并无交集,只是因为她是我旧友的贴身随从,所以打过几次交道,彼此熟悉了。”   一边看着的、刚被曲云州用几个字随意敷衍过的薛晓:.......   开玩笑,如果这是正常的师叔侄关系,那他和曲云州的师徒关系是什么东西?   感觉无法直视的他移开了双眼,却意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青色身影。   红扇推着一架轮椅走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成年男人。   男人长着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眸子,眼角那滴像血泪一样的红痣,让他俊朗的容貌更添了几分神秘的邪异,但依靠在轮椅之上的动作和淡雅的衣裳颜色,却多少柔化了他邪肆的长相,出现了一些与其锋利气质格格不入的病弱感。   男人挥手屏退红扇,朝曲云州扔了一把带着鞘的刀。   “看看这个。”他说。   曲云州极快地瞥了他一眼,将刀接在手中,亮刀出鞘,试了试材质和韧度,又收回去。   “足够。”他抬眼看了男人一眼,“是你打的?”   男人摊了摊手:“我都已经是个残废了,哪儿还有锻刀的力气?当然是让工匠打的刀。”   曲云州微妙地看了看他膝盖以下被毯子覆盖住的双腿,不发一言。   薛晓把自己的身体挡在两人之间,有点迷茫地转头左看右看,问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宁冽,你们认识?”   被叫做“宁冽”的男人看他紧张的样子,嘴角慢慢提了起来:“毕竟,我这双腿就是拜凌孤仙君所赐,一身修为也散尽,成了今天这个残废样子嘛。”   他挑眉看向薛晓:“我记得,好像有个人为表忠心,说会为我报仇来着,对吗薛晓?”   薛晓:!!!   他颤颤巍巍地转头看向曲云州,却发现自己的便宜师尊只是略微沉吟一下,完全没有否认。   薛晓的心中犹如晴天霹雳。   好家伙,要是动起手来这可不是报仇,而是送死啊。   自己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魔修不说,把曲云州是他的师尊这件事放在一边不提对面这个人可是成名数十年的凌孤仙君,一剑威名震九州,他再修炼十年恐怕都打不过曲云州。   在宁冽玩味的目光下,薛晓硬着头皮把自己的手挪到刀鞘附近   还没摸到刀柄,薛晓突然感到手腕一麻,被突如其来打在手上的浑厚魔力震得虎口发痛,耳边都出现了嗡鸣。   再次回过神的时候,一柄血红的魔刀已经横在了他和曲云州的中间,刀尖在他的手筋附近危险地徘徊着,刀刃若即若离地点在他的皮肤之上。   “若你对凌孤仙君出手,念在我们过去的情谊,我会留你一命。”楚商禾的声音异常冰冷,磅礴的魔力如江河入海般倾泻而出,强大的威慑力让薛晓手脚不听使唤地发麻。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许像是劝诫:“尊师重道是最基本的礼仪,即便你成了魔修,也不该对凌孤仙君有任何冒犯的念头。”   曲云州费解地看了一眼楚商禾。   这个人是不是忘记了,他亲手杀了紫虚真人,也就是他自己的师尊?   曲云州抬手,压了压楚商禾的手腕。   慑人的魔气突然就变得温顺起来,柔和地缠绕着曲云州的皮肤,时不时还恋恋不舍地蹭一蹭,仿佛不希望曲云州离开。   曲云州:“不必担心,宁冽只是在说笑。”   他又转向薛晓:“一别多年,我也想看看你的修为增长到何种地步了,拔刀出来与我一战,我不杀你。”   宁冽推了推轮椅的滚轴,先是不着痕迹又十分感兴趣地打量了楚商禾几眼,在对方的杀气下不为所动,反而也笑开了。   “没错,我开玩笑的,虽然我的修为确实是被凌孤仙君废了,但事出有因,我们之间并无仇怨。”   他说的模糊,薛晓反而更在意了。   因为楚商禾的出现,他师尊像木头又像是冰块一样的情感白痴形象在他心中已经不复存在。万一师尊真的和宁冽有旧情.......   他一个小魔修,到底怎么比得过凌孤仙君啊!   薛晓幽怨地插在这两个看着就有一段故事的人之间,怎么也不愿离开。   “好了,你先离开吧,我和凌孤仙君有话要说。”   宁冽看薛晓不情不愿的样子,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放心,凌孤仙君不会伤害我一个柔弱的普通人。”   看薛晓犹豫,他又故作忧伤:“反倒是你,对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疾人不轨,我恐怕也没力气反抗。你不听我的话离开,以后万一有伤害我的念头,恐怕我也.......”   薛晓不敌,慌忙离开了,走前还要拉着楚商禾一起。   只是楚商禾纹丝不动,双目紧盯着曲云州。   直到曲云州与轮椅上的男子对了个眼神,对他说“楚商禾,我和宁冽有事相商,你先离开吧”,楚商禾这才垂眸不语,跟着薛晓到后院去了。   看着两人离开,曲云州跟着轮椅上的男人进了一间隐蔽的、布了隔音符的房间。   男人把门关上,竟然顺势从轮椅上起身,把覆盖在膝头遮住双腿的毯子拿起来,随意地扔回轮椅之上,露出一双穿着劲装的腿,笔直有力。   与此同时,他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像是一只刚刚从沉睡中苏醒掀开眼皮的黑豹。   曲云州漠然看着男人的举动,有点无语地开口:“为什么要骗他,安烈?”   “不觉得很好玩吗,很久没有遇到小朋友咋咋呼呼喊着要保护我了,真是年轻活力啊。”   曲云州回想了一下自己徒弟的武力值,又想了想之前和男人交战时的情景,摇头:“一个半吊子仙修在魔修地盘保护魔尊,这不是年轻,是轻生。”   “薛晓还好吧,他不是你们青苍门的弟子吗,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不过,肯定是比不过你的小情人就是了。”因为闲得无聊而化名为“宁冽”的前任魔尊安烈,意有所指地说,毫不掩饰自己对楚商禾的兴趣。   “薛晓是我的弟子,他几斤几两我心中有数。”曲云州淡定道,不过也并不是特别担心,要是安烈想让薛晓不再缠着他,薛晓早就在这个世界上尸骨无存了。   “还有,楚商禾不是我的情人。”   安烈饶有兴趣地哼了一声:“不是情人,那他还那么护着你?”   曲云州面不改色:“他是我师侄,比较尊师重道。”   虽然他杀了自己的师尊。   安烈顿觉无趣:“你是带着你入魔的师侄,来找我把你徒弟领回去的?怎么,仙魔一战之后你也筋骨疏松了,不带个帮手觉得打不过我?”   曲云州:“要试试吗,宿云剑快锈了。”   安烈只是过过嘴瘾,还没有再次挨揍的意愿:“免了,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曲云州:“我希望你教导楚商禾,他是天生魔骨,天赋异禀。”   安烈眯了眯眼:“你让他搭上我这条关系,是想让他成为下个魔尊?”   曲云州冷静道:“我只是希望他能变得更强,不受任何束缚,不被执念困住。”   这是他的真心话。   安烈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在一个曲云州觉得无关紧要的话题上重复问了一遍:“你和他真是师叔侄的关系?”   曲云州颔首。   “那你怎么不把薛晓托付给我?”   曲云州平静地点评。“他只想成为前任魔尊的男人,没天赋也没想法成为魔尊。”   安烈:.......   “好吧,既然不是情人,我就给你们准备两间房,现在我这里住下......."   他招了招手,把随从唤来,却被曲云州打断。   “我和他要一间房,一张床,床要结实的。”曲云州淡定地说。   他每晚都要为楚商禾传输剑气,疗愈经脉,太脆弱的床承受不住外溢的剑气。   安烈闻言,诡异地沉默了。   不是情人是师徒侄,但睡一间房,一张床,不知道晚上会做什么事情会把床弄塌。   这就是仙修吗?   堂堂前魔尊,大受震撼。   虽然每天都搂在一起睡觉,虽然愿意把自己练成兵器永远陪在对方身边,虽然对方是自己留在这个世界的意义,但我们只是普通直男师叔侄关系。 第24章 双修   关于睡在一个房间这件事,曲云州是打心眼里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他自小无父无母,因为天赋出众所以被放养在青苍门后山中修炼,对世俗眼光和规则条框根本不在乎。   楚商禾与他相反,从小就将纲常礼法倒背如流的青年,当然知道睡在一个房间里会引发如何暧昧的遐想。   可他舍不得曲云州身上安神的气味,舍不得放过任何一次和曲云州亲密接触的机会,也无法割舍从曲云州怀中醒来时夹杂着眷恋的满足,这是他以往的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楚商禾自认对曲云州是单纯的仰慕,没有任何逾越的想法,曲云州对他更是不可能有半分心思,所以选择了放纵自己的欲望。   总而言之,自认对彼此没有任何越界想法的两人,在魔修地盘上的第一个晚上仍然是相拥入眠。   楚商禾被曲云州拢在怀里时,总是睡得极沉,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像一只拼命想要躲避风雨的雏鸟一样,窝在曲云州的怀里,侧脸紧紧地埋在曲云州的肩颈之间,甚至半个身体都压在曲云州的身上。   和楚商禾一起过夜的时候,曲云州通常不会陷入睡眠,但懒人如他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躺着的机会,所以也会和楚商禾一起躺在床上,直到楚商禾醒来。   此时,他一手拿着书举在面前,专注地读着上面的内容,另一只差一点就被压在楚商禾身下的手则轻轻搭在楚商禾的背后,像是一个半环抱的安抚姿势。   在睡得下五个人的床榻之上,两个人硬生生只占了一个人的位置,从头到脚几乎都亲密无间地紧贴着,像是叠在一起睡的一样。   太黏糊、太亲密了,小孩子和母亲都不会这样睡。   即使他们之前都睡在一起,此时楚商禾也难免觉得有些难为情。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身体挪下来,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凑上去看了一眼:“师叔在看什么?”   这句可有可无的问话本来只是为了转移尴尬。   曲云州通常都只会看剑谱,或是一些晦涩的上古功法,楚商禾认为此时探讨这些会让有些古怪的氛围重新变得正直而平淡,更像是师叔侄关系中会出现的正常情景。   楚商禾不假思索的凑上去,本来只是随意看一眼,却硬生生地被定在那里。   “师叔是在看.......”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定了定神,甚至想揉揉眼睛确保自己看到的没错,“双、双修功法?”   曲云州正在看的那一页上,印着无数个肢体交缠的图画,每个都紧紧相贴快要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那是两个人的身体。   “嗯。”   曲云州又翻过一页,表情冷淡地应了一声,仿佛他在看的是某种晦涩的文字,而不是栩栩如生双人成行的人体图绘。   高山积雪般的清冷气质,和这本从封皮到扉页都充满挑逗性质的魔修功法格格不入,让楚商禾心中充满一种不真实感。   “师叔怎么想起.......看这种功法?”   曲云州研读着书页上的内容,屹然不动:“宁冽给的,我之前没收藏过这本功法,此番看来倒是新奇。”   他若有所思:“双修之法虽只能增长修为,于剑法心境增长无益,但胜在简单,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修炼方式。只是修炼之人需有一人是魔修,否则无法实现使灵力在两人间循环。”   楚商禾也渐渐镇定下来,甚至对之前自己的不可置信感到有些羞愧。   师叔看这些一定有他的道理。   有如此超然透彻的觉悟,超凡脱俗于尘世规则之外,他的师叔真不愧是仙界众人敬仰的凌孤仙君,是他眼界短浅了。   楚商禾下了决定:“师叔若想尝试修炼此法,我正是魔修,满足修炼条件。”   曲云州抬眸:“你愿与我双修?”   楚商禾微微一笑,目光清澈凛然:“师叔思想超然,商禾又怎能如此浅薄,拘泥于凡间目光之中?   “况且仙界纲常也只对重欲或背德之事苛责,商禾诚心助师叔修炼,只为增长修为,绝无任何超越师徒的想法,又有何不可。”   曲云州满意点头:“你有这种心,我很高兴。”   得到如此明确的肯定与夸奖,楚商禾的心情出现一阵轻飘飘的快乐,抿了抿唇角,才没让自己在曲云州面前失态。   他转了个身起床,却看见床边摆着一黑一白两件衣服。   昨日府中的仆人将两人衣服收走,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问题是他们收走了两件白色衣衫,却只拿回来一件白衣,另一件衣服则换成了魔修大多钟爱的黑色。   楚商禾愣了愣。   仙修自持出尘避世,衣着往往越朴素越好,多为淡色或其他素雅颜色。因为从小便对凌孤仙君有一种执念,所以楚商禾一直只效仿曲云州穿白色衣服,从没尝试过其他的颜色。   楚商禾并不是多么矫情的人,何况曲云州就在身边,他似乎已经没有理由只执着于一件衣服的颜色,即使这简单的白衣上镌刻着他多年以来在仙道修炼一事上的百折不回。   一朝成为魔修,这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只略微迟疑了不到一秒的时间,楚商禾便神色如常地去拿那件黑色的衣服。   在他触碰到衣料边缘之前,另一只布满剑茧、修长有力的手却先一步把那衣服拿过去。   曲云州平静地将那件黑衫穿上,站在门边,看了楚商禾一眼:“尽快更衣,修炼不可废,今日你跟着宁冽修炼。”   楚商禾却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不解,某个想法一闪而过,被他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置之不理。   他举起那件白衣:“师叔,这件才是为你准备的衣服。”   楚商禾拿那件衣服在自己身上笔画了一下,曲云州比他稍高,尤其是肩也比他宽了一些,这件衣服穿在楚商禾身上明显有余裕,足以证明这是为曲云州准备。   “但你只穿白衫。”曲云州说。   穿上黑色的曲云州,眉目间的锋利被突显得一览无余。周身凌厉的剑气仿佛化为实质萦绕在他的周身,像是千年镇于寒冰之上的玄铁宝剑,带着经年不化的霜寒,凛然不可侵犯。   只是简单地抬眸看了楚商禾一眼,竟让楚商禾感到心神俱震。   心脏和血脉一齐跳动,微小的轰鸣声回荡在他的耳边。   心动神摇。   师叔的剑气果然不同凡响,单单是看他一眼就有如此威慑力。楚商禾在心中感叹。   “那是过去的时候了,”楚商禾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承认自己年少时候的不成熟,“一半是为了效仿师叔,一半是为了遮掩我在修为上的欠缺。”   “现在我已经是魔修了,当然没有理由只穿白衣。”   曲云州波澜不惊地问:“为何?”   楚商禾一怔,不确定曲云州在问什么。   “身为魔修不必遵循仙门规矩,更应肆意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曲云州的声音平淡,却隐约透露出一丝傲气。   “现在告诉我,你真正想要什么。”   楚商禾沉默许久:“我想要师叔褪下黑衣,换上白裳。”   曲云州平静地打开门:“想开就好,我会让宁冽不要自作主张,给你准备白......”   说到一半,他才意识到,楚商禾的回答好像和自己设想中不一样。   ?   他回身,看到若有所思站在床榻边的那个青年,朝他扬起一抹羞愧却坚定的笑容,眸色深沉。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师叔与众不同的这幅样子,所以我请求师叔不要穿着这件衣服出去,让黑衣的凌孤仙君只留在商禾的记忆中。”   楚商禾的沉默,是与前二十年克己复礼到极致的压抑自我较量,更是与汹涌可怖的占有欲抗衡。   前者毫无预兆地输给了后者。   与曲云州相处的每一天,他心中的渴望都在日益疯长。   天生魔骨造就的一身血肉,如何不疯狂极端?只是生长在仙门之中,被楚商禾用近乎苛刻的自我虐待,日复一日,压制在暗不见光的地方。   偏偏曲云州不容置疑地解开封印,将那块压得楚商禾喘不过气的石头,推下山崖。   丑陋的野兽抬起头,贪婪地看向自己唯一的救赎。   就连楚商禾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为了留在曲云州身边付出多少代价。   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占有欲,但楚商禾还是觉得自己只是比较偏激地敬仰着曲云州   楚商禾:虽然我对一个男人纵容着对这个人产生了全方面的占有欲,但我们只是普通师徒侄,能坦然和对方双修的那种 第25章 俘虏   属于另一个人的魔气在身体的经脉中四下游走,就像是血管内被强行注入不匹配的血液,痛意自不必说,但楚商禾却像没事人一样,心平气和地坐在原地,等待着安烈结束对他身体状况的探查。   只是因为他的师叔说过,面前的这个魔修会教他适合的功法,以便他之后更好地与宿云剑融为一体。   在此之前,则先是要对他的天生魔骨进行检查。   片刻后,安烈收回抵在楚商禾后心上的手,魔气也尽数收回体内,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果然是天生魔骨,竟比我当年还要纯粹。”   “小子,你怎么会直到现在才入魔?”   想他当年第一次修炼之后就成功入魔,就是因为他体内的魔骨起了作用,诱他成魔。   可楚商禾的魔骨比他更加接近古书上描写的魔骨圣体,难以想象这些年来楚商禾是如何压制自己的本性和欲望,又付出了多少艰辛修炼仙力。   想到这里,安烈突然对面前的青年多了几分认可。   魔修只认实力,天赋是实力的一部分,坚韧如磐石的心境也是。   “你的根骨的确不错,我可以将功法传授给你。”安烈顿了一顿,“只是有一点,想要修炼我的功法,需要把你体内的仙力全部废去。”   楚商禾的目光骤然清明起来,抬手护住自己的丹田位置:“恕我不能从命。”   要求被拒绝了,安烈却并不恼怒,而是饶有兴趣地问:“你丹田里的仙家灵力,是曲云州的剑气吧。”   几十年前的仙魔大战上,就是这股剑气顺着他的魔脉一路削下来,虽然留了他一条命,但剑气造成的伤害让他修养了几十年,到现在也才恢复一半功力而已。   不过还是那句话,魔修一切以实力为尊。   曲云州实力在他之上,却在战场上刻意饶了他一命,还把他的魔脉保留下来,做的已经够意思了。安烈只道是自己技不如人,倒也没有怨恨曲云州的意思,还和这个懒得出格的仙修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朋友。   他一眼就认出楚商禾丹田之中的是曲云州的剑气,当然也能认出,和几十年前顺着魔脉一路削到丹田的凌厉剑气不同,曲云州放在楚商禾丹田之中的剑气温和收敛,更像是在温养着楚商禾干涸萎缩的属于仙修的那个丹田。   真是双标。   安烈心里骂了一句,他居然有一瞬间真的相信了曲云州的鬼话,说他和楚商禾就是单纯的师徒侄关系。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丹田是最重要的命脉,楚商禾的举动无异于同意在心脏内,植入一枚引线掌握在曲云州手中的定时炸弹。   更何况.......   “曲云州丹田里的那只蜘蛛,是你放进去的吧,魔气一模一样。”   虽然楚商禾此时已经是魔修了,但明显身上还有着仙宗弟子的气质。   最疯狂的魔修都不会这样做,两个看起来风轻云淡、万事不入眼的仙宗修士,却甘愿在体内藏着由彼此掌控的毒药,甚至用自己的灵力将着毒药保护起来,仿佛是什么极其珍稀的宝物。   果然仙修才是疯子,安烈鄙夷地想。   楚商禾接下来的问话更坐实了仙修在他心中的印象。   他没回答安烈的问题,对修炼的事情置之不理,对自己是天生魔骨修炼奇才的事情漠不关心,却问:“宁先生,你为何知道凌孤仙君的丹田情况。”   满载警惕和防备的杀气悄悄往外溢了几分,仿佛安烈只要说出一句对曲云州不利的想法,楚商禾就会立即动手。   对付一个经脉受损、实力大不如前的魔修,即使这人是前任魔尊,楚商禾的胜算也并不小。   安烈却纹丝不动,甚至暗暗翻了个白眼:“收起你的杀气,别把我店里的伙计吓到。”   “我只是给曲云州看看身体情况,你应该看出我魔脉受损了,打那之后我就专修魔医了。”   杀气顿时销声匿迹,楚商禾肉眼可见的紧张:“师叔的身体有何问题?”   他甚至懊恼起自己的粗心大意,为何相伴赶路多日,他却始终对曲云州身体可能存在的问题毫无察觉?   安烈这回真的翻了个白眼:“他没事,纯粹就是懒病。”   睡觉睡不醒,一睡好几年,除了练剑和修炼的时候,其他时间都恨不能能躺着,完全是懒病病入膏肓了。   楚商禾蹙眉,认真反驳:“师叔道心高超,不为俗物所动,是真正静心静神的表现。”   安烈:.......   不行,这人对曲云州的滤镜高的没边了。   “他的病我治不了,但你的可以。今天开始,你就修炼我给你的功法,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是。”   楚商禾有些困惑,他能看出安烈并不是热心的性格,更像是那种狡猾精明的人。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主动教他?难道真是因为曲云州的人情不成?   安烈用鼻子哼了一声:“既然曲云州主动提出帮我做事,让我教你功法,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我当然答应。”   还没等楚商禾问起曲云州到底答应他做什么了,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某个人的嚎叫挣扎声音,还伴随着凄厉的求饶声,任何普通人听到这个动静,恐怕都会惊慌失措。   只不过兵器铺中的伙计都是魔修出身,对这个场景不仅一点惊慌没有,倒是淡定地来敲安烈的门:“老板,人被那位仙修抓回来了。”   安烈看向楚商禾:“你想知道,就随我去看看吧。”   楚商禾点了头。   没有任何一家正常的兵器铺拥有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幽暗的光亮从荧光石上散发出来,照亮墙壁上经年累月的青苔和不详的血污,空气中不时传来铁栏杆和某种锁链撞击的声音,除此之外并无其它,却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楚商禾早就猜到宁冽的身份不同寻常,也不会认为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店铺,所以并不感到多么奇怪,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一个与这间地下牢狱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所吸引。   曲云州站在其中一间牢房中,一个中年男人被铁链锁着,上半身吊在墙上。   那人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华贵无比,但高高在上的派头早就被惊恐磨灭,眼中只留下了极力掩饰的恐惧与憎恨,以及刻意装出来所以不伦不类的求饶。   听到脚步声,曲云州偏了偏头,露出半张疏离漠然的侧脸:“煽动魔修与仙门勾结的主使,给你找到了。”   安烈笑着看向被锁住的那人,瞳孔中的笑意更像是野兽按住猎物,把脊柱咬断后,在玩弄挣扎猎物时的愉悦。   “多谢,”他轻飘飘地说,“接下来我来吧,好久没有活动过了。”   “慢着。”   安烈挑了挑眉,看到出声的居然是楚商禾。   他紧盯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淡然平和的表情四分五裂,定格在一个不想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惨然微笑。   几秒后,楚商禾周身杀意暴起。   魔修只有在情绪作为激动时才会出现的魔纹一层一层地,在所有裸露的肌肤上涌现,顺着脖子和手腕向外延伸,瞳孔浮现出一片血红,让他妖异的面孔分外可怖。   楚商禾问:“能否让我来审问他?”   安烈看了他一会儿,让出半步。   楚商禾却偏了偏头,声音艰涩地说:“师叔,能不能,能不能请你出去等我?”   不想让你看到我如此狼狈又格外狠戾的样子,不想把难堪的一面展示在你的面前。   曲云州并不多问,颔首便出去了。   他抱着剑,站在地牢之外等待。   曲云州面上一片平静闲适,想在闭目眼神,实际上是在听脑海中突然响起的一道惊慌失措的电子音。   【宿主,宿主!为什么任务对象的被救赎值在剧烈波动?!最低都降到20以下了!】   回了一趟主机空间,刚回来想看看任务进度的708感觉天都塌了。   曲云州垂眸,像是无悲无喜的仙人偶然看向世间苦难,若有所思,模糊难言。   按照小说剧情,楚商禾在审问的那个魔修,常年盘踞在他出生镇子的周围,明面上的身份是富商,楚商禾之前曾和他打过照面,只是那时他还是仙修,实力不济,没能识别出他的身份。   但实际上,这个富商是曾经把他卖给紫虚真人,害他满门皆被屠戮的魔修的师父。   他常年游走在各个地方,伪装成经商的行为,其实是在魔修和仙修之间牵线搭桥,让双方互通信息,说白了,就是相互勾结彼此牟利。   魔修前脚杀了一户人家,抢走所有钱财马匹,仙修后脚就上门,收养这户人家“幸存”下来的独子,发现他们“意外”地根骨上佳,又断了所有亲缘,是块“做仙修的好材料”。   仙修像只迟到了一会儿的救世主一样,向村民承诺会将破坏村子草菅人命的魔修亲手杀死,为冤魂雪恨,却在看不见灵力的普通村民敬仰的目光中,堂而皇之地毁去魔修留下的痕迹。   然后在出村后不久,与那名魔修见面。分赃的同时,商量着如何把他看好的下一个根骨俱佳的孩子变成“尘缘皆断”的孤儿。   楚商禾以为这是只有紫虚真人做过的、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实则不然。   几乎所有叫的上名号的仙门,都会这样做。所谓的除魔卫道,除去的不过是知情却没参与进这件事的无辜魔修。   仙魔大战让诸多仙宗都损失了一批新鲜血脉,青黄不接的不只是魔修,仙修也好不到哪里去。   魔修没有门派意识,但仙修之间宗派势力至关重要,利益牵扯极为复杂,大宗仙门的地位财力甚至于凡间帝王平起平坐,用无欲忘尘教导学徒,却在门派藏宝阁中堆满奢靡宝物,一代接着一代地经营下去。   舍不得滔天权势,舍不得光鲜面子,舍不得金银财宝。   唯独舍得身为仙修以苍生为先的正道之心。   仙界,其实早已腐烂透了。   原著中,楚商禾到很后面才发现这一点,却并未点明写出,而是隐晦地暗示了仙魔之间勾结串通的情况,作为楚商禾整顿魔界的一个诱因。   曲云州却加速了这段剧情的展开,让楚商禾提前发现了所谓仙宗的真实面目。   因为......   时间,快来不及了。 第26章 本命   圆月被天中飘散的薄雾挡住,朦胧的一团银色光亮在天上飘着,什么都看不清楚,万事万物都被这片浓稠沉默的黑色压住,毫无声响。   这座最靠近魔宫的小镇,一改往日的喧嚣热闹,仿佛是预感到危险逼近的兽群,警惕而谨慎地收敛了所有声响,大街小巷之中空无一人。   在屋顶上坐着的一个白色身影,显得缥缈突兀,像是黑夜中的一抹幽魂随时都会飘散,但他身边的一柄寒芒尽显的剑,却如同一根铁楔,把他牢牢地钉在这个世间。   曲云州睁着眼,一反常态地没有修炼,而是平静地直视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街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空气中传来微弱的魔气波动。   “师叔,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一个穿着黑衣的青年瞬身出现在曲云州的身边,用轻而空茫的声音询问道。   来人的声音温雅柔和,却带来一抹浓稠到无法忽视的血气。   一身黑衣上面遍布着干涸的血红污渍,细看之下,一双瞳孔已经变成了全然的暗红,脸颊上滚落的不知道是血泪还是被溅上的血水。 tuanzi郑里   冰凉如玉的触感剐蹭上他的脸颊,一触即分,抹去那滴即将滑落的血色。   楚商禾想被岩浆烫到一样,猛地偏过脸,低声道:“师叔怎可触碰如此肮脏的东西?”   也不知道是在说这滴血水,还是在说自己。   曲云州捻了捻指尖,用剑气将血气蒸发在空气中,尘归尘,土归土,万物归于来处。   “不脏,”他淡淡地偏过头,回答楚商禾的上一个问题,“我从前有所猜测,只是今天才能确定。”   心中一贯的信仰被打碎,楚商禾仿佛也变得破碎起来,仙门助纣为虐,蝇营狗苟,勾结魔修一起祸患世间,傲慢地将众生作为玩弄权力的工具和消耗品。   甚至,大宗仙门才是主犯,而那些魔修大多只是被许诺了仙门庇护的从犯而已。   “师叔,我该怎么办?”楚商禾喃喃自语,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失去引线的风筝,被狂风裹挟着不知道会被吹向何处。   曲云州把他的脸转向自己,注视着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嗓音依旧冷淡而遥远:“为何彷徨?你既非仙修,也非魔修。”   “不合你心意的人,尽数铲除就是了。”   这话简直说得比最猖狂的魔修还像魔修,偏偏出于一个仙道魁首之口,荒诞得有些可笑。   楚商禾没笑。   他呆住了。   曲云州随心所欲惯了,说出这番话不足为奇,若是今天之前听到这话,楚商禾可能只会一笑置之。   但今天不同。   在今天,他发现了仙门最黑暗也最肮脏的一面,心中的信仰破碎的彻底,从前坚定无比的仙门纲常全部成了攻击向他的东西,让楚商禾一遍一遍地拷问自己   就是这些东西催生出的道义,让他变成了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漂泊如无根浮萍的样子吗?   在道心最为动摇的时刻,最后支撑着他的信念,是曲云州。   就像是当初走火入魔的时候,一个个幻境划过,师门的漠视与欺辱、敬爱师尊的真面目、惨死原因是自己根骨的亲生家人.......楚商禾将嘴里咬的鲜血淋漓,全部一一坚持下来。   唯独到了曲云州的影像。   仅仅是一个失望的眼神,冷漠的背影,一句关于占有的蛊惑.......   溃不成军。   曲云州是他埋得最深、最脆弱的弱点,也是拽着楚商禾的最后一个锚点。   楚商禾恍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多谢师叔。”他说,“我明白了。”   “很好,”曲云州漫不经心地赞许,“所以你想灭了所有涉事仙门,还是把仙魔两界都扬了?”   楚商禾微微一笑:“贯彻我的道心,还这世间海清河晏。”   他站起身,魔气在掌心聚拢凝聚成形,血雾缓缓散去,一柄血红弯刀折射出暗沉的光弧,上面如同岩浆裂缝般的金色弧光流淌进灰蒙蒙夜色,妖异万分。   楚商禾回眸看向曲云州,面容如彼岸之花般妖艳,红眸中微光浮动,声线却清朗澄澈,少年意气风发。   “我手中之刀为天下百姓苍生而执,岂为虚名?只不过不愿让幼子失怙,让冤魂枉死,让更多人身不由己,被所谓仙修欺瞒玩弄命运。   “正道虚伪,魔道猖獗,愿以手中之刀拨乱反正,洗涤这世间污浊。”   真是,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曲云州想。   一个天生魔骨的魔修,却拥有比所有仙门更坚定不移的道心,以魔修之身,要荡平天下之恶。   天空中的薄雾散去,洁白的月亮撒下清晖,倒映着红瞳中澄澈的情感,是坚定不移,是少年意气,是浩然正气。   是蒙尘后被重新擦亮,依旧熠熠生辉的、   真正的仙心。   曲云州不得不为之一振,皎洁的月光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如实地倒映出曲云州难得一见怔愣的神情,照进他明明灭灭的真心。   此时此刻,他开始质疑起天道是否真的存在,又或者那只是软弱仙道杜撰出的东西。   否则为什么偏偏让楚商禾经历这一切苦难呢?   楚商禾注视着这晴朗夜空半晌,缓缓回头:“师叔,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曲云州却示意他先不要说话,从储物空间中抽出一张符纸,上面的印记还透着新鲜的油墨味道,是这几天刚刚完成的。   “把手给我。”   楚商禾毫不犹豫地将手交到曲云州的手上,看着一抹剑气闪过,让自己左手食指指尖渗出一连串的鲜血,一滴一滴,打在曲云州拿着的符纸上。   曲云州:“跟我念。”   古老艰涩的语言被楚商禾逐一重复,消散在夜空中的时候,符纸也随之一亮,然后化作一抹金光,绕着两人飞了不知道多少圈,直到两人全部被金灿灿的光包裹在中间之后,才缓缓飞入宿云剑之中,光芒也随之湮没。   楚商禾一愣:“师叔?”   这是.......   “宿云剑的本命驱使符,我从宿云剑中取出了一部分神魂,将你的精血填入其中。从今往后,你对宿云剑有与我相同的驱使权,也能共享我的一半力量。”   曲云州风轻云淡道:“不过我一向怠惰,宿云剑是我的本命剑,也随了我的习惯。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惜命一些,不是万不得别把他召唤出来。”   半晌沉默,一根针落到地上的响动都能被清晰地听见。   他带着几分笑意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楚商禾:“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很想与宿云剑融为一体?”   现在它也是楚商禾的本命剑了,只要楚商禾还活着,宿云就会永远陪在他身边。曲云州还以为楚商禾会大喜过望才对。   楚商禾语无伦次了一会儿,才终于接受现实,只见他缓缓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自己的双臂之间,露出的耳朵上充斥着极为明显的红晕,像是要被血液挤得爆开一样。   “可是,我本来想请师叔在我不受控制、偏离轨道的时候,用宿云剑把我斩杀。”他闷闷地说。   楚商禾并非不知道自己天生魔骨的恐怖天赋,他现在的实力已经日益逼近曲云州,假以时日,真的能成为这仙魔两界的第一人也不一定。   到那时,万一自己也忘却初心,变成了被利益名望冲昏头脑的人,世间百姓岂不是要过上比今时今日更加悲惨的生活?   楚商禾会不信任自己,但他从不怀疑曲云州。   而且,他唯一相信的,只有自己绝不会伤害师叔这件事。   但现在,曲云州却把自己的本命剑分了一半给他,对于修道之人,这件事背后的意义远不止曲云州风轻云淡说的那样简单。   楚商禾将一部分精血留在宿云剑之内,不仅意味着他从今以后能够催动曲云州的本命剑,更意味着他能通过本命剑影响到曲云州本身。   在曲云州这个级别的战斗中,一瞬间的迟疑,足以定生死。   楚商禾只觉得恍然无措。   他唯一所求的就只是让曲云州能看着他,在他偏离轨道的时候将他杀死,仅此而已。可为什么.......   “我做不到。”曲云州俯下身,与楚商禾对视,楚商禾看到他墨色瞳孔中有着平静的笃定,“虽然是刚刚才发现,但我好像,   “没办法对你下手。”   楚商禾再次陷入了恍惚的状态,只是这次他是被惊喜与惊吓一齐冲昏了头脑。   他以为当自己的愿望成为宿云剑的一部分成真时,自己将会感到欣喜而解脱,但他没想到的是,当曲云州说出他没办法对楚商禾下手,意味着他的梦想永远无法成真之后,楚商禾却依旧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满足。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与曲云州共处一室时开始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不定,晚上入睡之时也刻意和曲云州保持着距离。   过了几日,安烈看他和曲云州的眼神愈发不耐烦。   不过,他听了楚商禾成为魔尊清理仙魔两界的计划之后,倒是神色缓和了许多,告诉楚商禾前任魔尊的位置空缺依旧,只不过没有魔修找得到魔尊藏起来的万魔牌,加上大多实力不济,才导致魔修群龙无首的状态延续了数十年之久。   楚商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安烈的身上:“那么,前任魔尊是否能告诉我,你究竟把万魔牌藏在了哪里呢?”   安烈一怔。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楚商禾在除了曲云州以外的事情上一向聪明敏锐,加之安烈并未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楚商禾能把线索连在一起猜出他的身份也不奇怪。   不过   “可惜,我并不知道万魔牌最后的下落,因为十几年前,有位打败了我的仙君提出要去魔宫看看,我便请他把我的万魔牌藏在魔宫的某处了。”   楚商禾若有所感:“难不成......."   “带上你的好师叔,去魔宫走一趟吧。我很期待,你将仙魔两界搅得天翻地覆的那一天。” 第27章 真相   翌日,楚商禾忐忑地向曲云州询问能否与他同往魔宫,寻找万魔牌的下落。   原本,他还有些担心曲云州不想要他的陪同,只身前往魔宫。   虽然曲云州是天下闻名的剑仙,理智上知道没有魔修是他的对手,但楚商禾依然会暗自感到担心。   好在,曲云州没有拒绝的意思。   魔宫藏在镇子不远处的山涧之间,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地方,上方总有黑鸦盘旋,厚重的迷雾经久不散。   这地方符合世人对魔修的印象,却并非魔修们最理想的居住地点,所以,尽管镇上的魔修对魔宫的位置心知肚明,但无事并不会造访。   曲云州和楚商禾二人前往魔宫的路上极为幽静,周围只有树林中微风摆布树叶的轻微声响。   曲云州没有御剑而行,也没有使用轻功,而是闲适地走在林间小路中。   不仅如此,他还落后半步,盯着楚商禾的侧脸若有所思地看了半晌。   楚商禾自然能捕捉到这股强烈的视线,但当他疑惑地回头看去时,曲云州便坦然地与他对视。   直到楚商禾的目光逐渐慌张起来,火急火燎地收回视线。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窘迫。   定了定神,楚商禾问:“师叔,为何一直看向我,是商禾有何不妥吗?”   曲云州:“你在生气?”   楚商禾愣了愣:“师叔何意?”   曲云州慢条斯理地给他细数:“近日你一直不愿与我对视,说的话少了,还几次三番躲着我走。”   种种古怪的举动,被曲云州归结为楚商禾发现自己没法成为宿云剑的炼体,所以感到不满。   楚商禾没想到曲云州会注意到他近些日的异常。   他急切反驳:“商禾怎会生师叔的气,不如说是受宠若惊,师叔竟然肯将本命剑分一半给我这种人,商禾定当勤加修炼,绝不辜负师叔的信任。”   曲云州颔首:“好。”   楚商禾松了口气。   曲云州出其不意:“所以你为何躲我?”   本以为把话题岔了过去的楚商禾一口气噎在嗓子里,呛得他咳嗽了好几下,空旷的山间之中回荡着他的猝不及防。   曲云州好整以暇地将视线投向他,楚商禾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不禁让他对楚商禾的答案感到一丝好奇。   “抱歉师叔,我也不知是为什么,最近在师叔周围,商禾总是感到心口有怪异的感觉,想要靠近师叔,又有些难以承受和师叔同处一室,有时便因为这种怪异的感觉想要离开师叔周围......."   曲云州沉默两秒:“你也心虚了,为什么?”   不久前他也有这种感觉,曲云州将其归结为对欺骗楚商禾感到心虚。   现在楚商禾也出现了类似的现象,曲云州自然也想到了之前的结论。   “......."   楚商禾困惑地眨眨眼。   什么心虚?   师徒侄二人无言地在树林里站了半晌。   曲云州确认了楚商禾的情况和自己之前不一样,便伸出手来探向楚商禾的丹田位置,同时将身体倾过去靠近。   丹田没有异样,但血液流速和心跳有明显的改变,体温也有所上升。   曲云州垂眸:“只在我身边这样?”   楚商禾红着一张脸,神情却愈发严肃:“目前是这样。”   曲云州沉思片刻。   “也许和分享本命剑有关。”   “师叔知道是怎么回事?”   曲云州皱了皱眉:“极少有剑修将本命剑共享,所以我并未看见过任何书籍有这样的记载。”   随着这句话落地,掌心抵住的皮肤更加炙热,几乎到了滚烫的地步。   他抬眸看向楚商禾。   楚商禾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疑道:“难道就算是提及,也会产生这样的反应?”   还未来得及思考,一声闷响从两人后面传出来。   曲云州波澜不惊地转过头,看着楚商禾的刀尖已经挑在来人的咽喉上。   正往下压的时候,楚商禾突然认出了来人。   他诧异道:“薛晓?你跟在我们后面做什么?”   薛晓揉了揉从树上掉下来之后发疼的臀部,欲哭无泪:“你和师尊故意的吧!说些令人无语的话,引我震惊地摔下来。”   楚商禾收刀,示意他自己站起来:“你的功力进步了,我没有察觉到你的气息,并不知道你跟在后面。”   “所以,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薛晓兴奋道:“听说你们要去魔宫,我也想见识一下。”   楚商禾看了看他,和曲云州对了个眼神。   曲云州不置可否地抚了抚衣袖,走了几步,回头看向薛晓:“那就跟上吧。”   薛晓加入后,曲云州和楚商禾的速度提高了不少,比起之前的闲庭信步,更有了些赶路的样子。   一路无言,很快就到了一处壮观如城池的建筑群落面前,最前方的建筑雕梁画栋,左右屋顶各镶嵌无数红色琉璃。   虽然在月光折射下流光溢彩,但这抹弧光消隐在幽静无声中,透露出一丝诡秘的氛围。   走进室内,与大门相隔不到一人高的距离,伫立着一面如玉石般平整光洁的墙。   绕过去,也再无退路。   曲云州随手点了个位置,让楚商禾输了一道魔气过去。   墙面连同地板竟然同时开始下陷,不断向内折叠,形成了足有一间屋子大小的空洞。   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此时早已失足摔死。   但曲云州三人都有修为在身,地板的声响还未结束,三人就已经稳稳地站在地面上,开始四处打量周围的环境。   曲云州弹出两道剑气,两条流光一闪而过,分别点燃了通道左右的灯光。   黑暗被照亮,却并不能指路,这个地下空间就像是一道复杂的迷宫,每走几米就会再次遇到至少三个分叉路口。   曲云州脚步不停,毫无犹豫地在地道之中穿梭。   楚商禾紧随其后。   薛晓被两人落在后面,有点犯嘀咕:“师尊对这里好熟悉。”   曲云州停在一扇玉石做成的门前,将门打开,让楚商禾先走进去。   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仙魔大战后不久,曾来过这里。”   “敢问师尊所为何事?”   薛晓一边跟进门里,一边好奇地问。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带过一阵森凉的风,仔细看去却并无一人。   房间门后中镶有一颗夜明珠,曲云州转过身来,柔润的光亮打在他的面孔上。   他仍旧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乌黑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淹没了这位冷面剑仙的所有思绪,好不外露。   “我自幼修炼,一生少逢敌手,更别说能让我用尽全力的人。直到三十年前的仙魔之战,我与前任魔尊安烈交手。   “就在那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的修为调动至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像是被谁操控一般无法发挥至极致。   “然而,这样的感觉一闪而过,下一次攻击时,我却能够自如地调动力量,将安烈击败。   “那一瞬间的恍神极快,快到可以被认为是错觉。但在那之后,我与安烈提起此事,他也确认了那一瞬间的异常真实存在。   “这很像古老魔修会使用的禁书,于是我来到魔宫,想要从书籍之中找到答案。”   薛晓的面孔半阴半阳地掩盖在阴影中,看不出具体的表情,只听见他轻声问:“所以呢,你在魔宫发现了什么?”   “主仆蛊。”   楚商禾的神色明显慌张起来,对于曲云州所说的一切,他此前都毫无准备。   薛晓却心平气和:“何为主仆蛊?”   “这种蛊毒能压制一个人的修为,将他能发辉出的实力压制在施术人之下。必要时刻,仆蛊能够被驱动成为主蛊的傀儡。正因如此,中毒之人不会有中毒的表现,只会表现出日复一日的懈怠疲懒。”   “这种蛊毒,是通过食物完成。我少时沉迷修炼,往往是掌门师兄为我送饭,照看着我的一日三餐。”   曲云州平静地看向薛晓:“掌门师兄,何必伪装成我的徒弟自降辈分,不如还是以真面目示人吧。”   薛晓的笑容逐渐褪去,与此同时,他的五官竟然也模糊起来。   如同云雾被吹开,一张威严的中年人面孔出现在同一个位置,浩然正气的五官此时面无表情,显得阴冷异常。   “你何时发现的?”   “我长年隐居后山,行事孤僻,除了楚商禾和薛晓外不认识其他青苍门弟子。猜到你会扮成薛晓后,我特地叮嘱宁冽将他看好。”   “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会随你到魔宫?”   曲云州挑眉笑了:“师兄给我安排任务追查安烈的下落,目的不就是引我来魔宫?想必是到了这里,就能做出我被怀恨在心的魔修杀死的假象。   青苍门掌门冷眼看他:“那你又如何知道,我正计划除掉你。”   “你并非想要除掉师叔,你的目标是我。”楚商禾说。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此时他已经将事情前后全部串联起来,明白了所有原委。   “当你知道紫虚真人已经死去之后,和死在我手里的魔修的身份联系起来,就能推测出我就是凶手,做这件事是因为我发现了仙修与魔修之间的勾当。而师叔对此一言不发,袒护的行为意味着他也多少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之所以能猜到我是凶手,并且无法忍受师叔和我知情的事实,是因为紫虚真人背后的靠山就是你,甚至于,他做那些事情恐怕就源于你的授意。   “所以,你才知道我的来历,也知道我与那个魔修之间的联系。”   “你不想收敛丧心病狂的行为,又惧怕被撕掉一层遮羞布,所以才想要除掉我们。”   青苍门掌门仰天大笑:“不错,还有一个原因,我种在曲云州身上的蛊毒是为了避免他与我争斗掌门之位,让他永远在对决中会死于我的剑下。没想到,今日还有新的用处。”   他骤然收敛笑声,目光森冷,看向楚商禾宛如看到一具尸体:“我要用他,先杀了你。”   “毕竟,以你们的关系,你打不过也舍不得杀他吧。”他轻蔑地笑了一声,无法理解为什么师徒侄会相恋。   曲云州突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宿云剑在他的身边嗡鸣作响,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杀意。   曲云州握住剑柄,一步一顿地朝着楚商禾走去。   他抬起手,扬剑。   一声厉响,宿云剑穿心而过。   两颗心脏破裂的血液,将整个房间的地面都染的通红。   曲云州和青苍门掌门同时倒下,前者被楚商禾惊惧万分地接在怀里,魔气疯狂地涌出,被用在他胸口的破裂位置,想要填补缺失的血肉。   或许是楚商禾的魔气真的起了一点作用,曲云州把视线落在房间中那具苟延残喘的身体上,声音仍然平静,丝毫听不出是胸口被开了一个大口子:   “没有万魔牌,我和宁冽骗你的。成为魔尊的条件其实是杀死三大仙宗的掌门之一。”   “青苍门是仙宗之首,他的头颅,足够你登上魔尊之位。”   他笑了笑:“你把我的头也割下来拿过去,”   楚商禾的眼泪将整张面孔都打湿,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多希望下一秒自己能昏过去,醒来之后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他不敢停下捂住曲云州胸口的手。   楚商禾呼吸急促无比,声音都颤抖得不成样子:“别说了,师叔,别说了,我们现在回去,我”   曲云州已经有几分冰凉的手,轻轻盖住楚商禾挡在他胸前的手,平静道:“没用的,我已经将神魂爆开了。”   “.......为什么,师叔,为什么你,为什么......."   楚商禾浑身抖着,迟钝地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正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涌进自己的体内。   锐利的、带着霜雪气息,像是曲云州的剑气;但却温和、包容、平静,像是曲云州全部的生命力。   随着力量涌入楚商禾的体内,曲云州的脸色也变得更加惨白,蒙上了一层象征着生命流逝、无法挽回的灰色。   楚商禾意识到了什么,拼命地想要收回手。   他的师叔,正在把毕生的功力都传给他。   曲云州按住他的手,声音到底变得虚弱下来,可那双寒星般的黑色眸子,却比任何时间都坚定,几乎是命令般地说:“楚商禾,不要动,听我说。”   “主从蛊是无解禁术,当主蛊咽气之时,我会随他一起死去。我固然可以囚禁他,留着他的性命,但我不愿身上带着这样的束缚苟活在这世上。”   “在这里死去,是我早就决定好的。”   曲云州手腕一翻,将宿云剑拿起来,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那些都是他亲手打造的东西,是他上次察觉到自己身上的蛊毒决定自尽时,留在这世上最不舍的东西。   不过,这一次,他把它留给了最合适的对象。   “我已将宿云剑上我的神魂尽数抹除,我的储物戒指中还有一块千年玄铁。将它们炼化为你的魔刀,算是我总给你即位魔尊的礼物。”   “当然,是除了我的头之外那还是算作是第二件礼物吧。”   曲云州难得幽默了一下,却看到楚商禾呆呆地面无表情,却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都失去了焦距。   他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时间不多了。   曲云州将剑柄放在楚商禾的手心之中,用手拢住楚商禾发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一点点引导着他,将宿云剑紧握在掌心。   然后   这只手松开了力度,垂落在地面之上。   魔宫阴森沉默的建筑将一声带着血的凄厉喊声,连同最低劣的仙门秘事,永远镇压在了高耸的屋檐之下。   将一颗刚刚感受到被爱滋味的心脏,一个会笑会心软的鲜活灵魂,压得粉碎。 第28章 寡妇感是一种感觉   曲云州回到现代已经一天了,在自己租的单间里睡了足足一整天,才在闹钟的呼唤下慢吞吞地起床,准备去学校上课。   这个世界的他是一名大学生,工作日的时候需要往返于校内外通勤上课。   走在路上,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小圆球,朝着曲云州猛地冲了过去,几乎撞在曲云州的脸上。   曲云州气定神闲地继续向前走,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小圆球声泪俱下地控诉他:【宿主,你怎么能这样,把自己弄死就一走了之,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曲云州:“拿出点社畜的觉悟,赶紧去做下一个任务。”   708:【.......】   【可你的人任务还没做完,你知道楚商禾的被救赎值现在是多少吗?】   曲云州这才看它一眼:【多少?】   708身上的液晶显示屏缓缓亮起一个数字。   -10   曲云州皱眉:【还差10才到100?】   看来自己好像确实是死的早了些。   708:【.......】   好痛苦,宿主好难搞,想辞职,可惜系统是终身任职制度。   708小发雷霆:【又不是给你显示的是进度条,这当然是楚商禾目前所有的被救赎值,是负十分,比一开始还少啊!!】   曲云州漠不关心的神色终于有所波动。   这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此时的楚商禾拥有他的全部力量,应该已经踏上魔尊之位,并且成为那个时代仙魔两界最强的存在,拥有足以守护苍生的权力与实力。   天下苍生安稳,百姓安居乐业是楚商禾最大的愿望。   既然已经实现了愿望,为什么会比当初双腿尽断被押在门派水牢之中的时候还要不开心?   【这数字的跳动是什么意思?】   曲云州眼看着数字不知为何,一下就从-10跳到了10。瞬间涨了20点。   708也愣了一下,调出那个世界的图像。   楚商禾正站在一个布满寒冰的洞穴,睫毛眉梢上皆是冻结的冰霜。   他的发丝竟然全部变白了,如同雪落满头。   可他却穿着一身黑衣,是曲云州离开他那天时一模一样的穿着,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墓碑,祭奠着一段不可能回到的时光。   黑色的袍子有一处的颜色格外深,细看之下,竟然染上的是斑斑血迹,血珠滴滴答答顺着袍角流到地上,顺着地面的弧度,流到了一块足有两米长的坚冰脚下。   这块冰比普通的棺材还要大些,里面冻着一个白衣男子。   那人双眼紧闭,神情平静,如果忽略他被冻在冰里的事实,简直就像是刚刚陷入沉睡。   楚商禾的目光凝在冰里的人的脸上,目不转睛。   就算是有一柄剑从他的背后袭来,在他的手臂上又填上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楚商禾依旧无动于衷,只是盯着那男人发呆。   剑来回两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割出一道伤口。   从楚商禾身上留下来的血,瞬间染红了一米见方的地面。   可他的救赎值却显示上升了不止10点。   楚商禾在这里呆了很久,直到月转星移,天空泛白,才木愣愣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冰。   手指不舍的摩挲两下,楚商禾转身,离开山洞。   被救赎值在他踏出山洞、眼睫上冰雪融化的瞬间,重新蹦回了-10。   然后再没变过。   曲云州和708面面相觑。   曲云州陷入沉思。   冰里冻着的身体他再熟悉不过,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他的尸体在头颈的地方毫无缝线,胸口曾被宿云剑穿心而过的地方也被补了起来。   所以,楚商禾没有把他的头割下来作为向魔修展示实力的佐证,而是把曲云州的身体完整地冻了起来,夜夜观看。   为什么?   还有,宿云剑又是在发什么疯,它现在已经是楚商禾的本命灵剑了,为什么会主动伤害自己的持有者......   难道是反噬?   关于剑修转让自己本命灵剑的方式,本就是曲云州自己琢磨出来的,并没有前人的案例可以进行参考。   曲云州的思绪又落在了剑气与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方式。   按理说,只要剑修神魂俱灭、剑气全部消散,自愿让本命灵剑归顺于另一个人,就不会引起本命剑的排斥或反噬。何况曲云州早早就想好了自己的结局,所以夜夜和楚商禾睡在一起,让宿云剑沾染熟悉楚商禾的灵力。   宿云剑应该很快就会接纳楚商禾才对。   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曲云州长腿向前迈着,忘记收敛自己的速度,虽然是在行走,但速度和一般人跑起来也没两样。   身后有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靠近了,曲云州才转过身,不动声色地躲开了要搭上他肩头的那只手。   来人是他大学的同班同学,恰巧就是把楚商禾所在的那本名为《仙魔缘》的小说安利给曲云州的那个人。   曲云州性情冷淡孤僻,长相也是生人勿近的那种,所以一般没什么人敢和他说话,这个同学自诩二人都是《仙魔缘》的同好,所以是少数几个敢在路上拦住曲云州交谈的人。   缺乏运动的大学生一路小跑着跟上曲云州的步伐,累得俯身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想什么呢,走那么快。”   “有什么事?”   同学兴奋起来:“你看到《仙魔缘》的更新了吧,魔尊能够驱使已逝仙道魁首的本命剑屠杀其他仙宗首领也太酷了!   “可惜之前的篇章中都没怎么提到过楚商禾有这把剑。虽然用魔气化为魔刀也很牛逼,但果然还是用从前敌人的武器有种NTR的美感.......”   他调出网络小说的界面,怼到曲云州的面前。   曲云州接过来看了看,发现原本已经完结的小说,目前竟然改成了连载,楚商禾手刃仙道魁首们的时间线也提前了不少。   也许这本小说原本就是某个有机缘的人,在睡梦中跨越时空,窥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发展,将最符合爽文成长路线的那个人的生命轨迹记录下来。   曲云州是原著中的变数,他给予楚商禾的百年修为更是变数,让楚商禾在试炼修行中受到的苦减少了很多,走的弯路也少了很多。   但楚商禾还是不快乐,比起原著中的人设,他在更新的这篇小说中,显示出一种迟钝的、解离般的冷漠,像是行将就木的.......   未亡人。   曲云州:“嗯?”   同学嬉笑着让他去看评论区:“好多人都在磕这个剑仙和楚商禾的cp,说楚商禾虽然杀死了剑仙,但却留下了他的本命剑,每次用了剑,都要去冰封着剑仙的那个山洞里呆上一天一夜。   曲云州抬眼看向屏幕上的文字。   【磕到了,真的好像是去山洞里嘲笑亡灵,说你死了只能看着我占有了你的剑,将你的剑对准你的仙宗同袍。】   【是的是的,商商肯定自认为自己是对死去宿敌的蔑视,但其实每个眼神的意义都是:你为什么要这么早死去,凭什么只留下你的剑陪我。】   【哈哈哈哈,完全小寡妇。】   【哪里是只留下了剑,这不还有老公的冰尸陪着他吗】   【支持,况且每次用剑之后都会吐几口血,何尝不是一种人鬼情未了的play】   【呜呜呜,只有我心疼商商的状态吗,商商每次去山洞里站着的时候,都有一种被抛弃的孤独感,但这已经是他在文中情绪最外放的时刻了,其他时候他都像一个无情的杀戮机器.......】   【所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作者能不能把商商和剑仙之前的故事补全了!】   【+1,作者滚出来挨打】   后面的一排【+1},曲云州无暇再看。   他和同学对付了几句,便在校门前分道扬镳,各自去不同的教学楼上课。   见同学离开了自己的视线,曲云州转头就把708叫了出来。   【我知道为什么楚商禾的救赎值没达到满格了。】曲云州说。   自从看到小说评论区的那一刻,708就把自己的内置端口接上了这个网站,把评论区看了一遍还不过瘾,又顺藤摸瓜去了某个同人网站。   曲云州和它说话的时候,它正在看曲云州和楚商禾的第三篇同人文。   虽然知道曲云州不会知道它在干什么,但708还是心虚地把界面往后调了调。   【为什么?】708接话。   曲云州不答,而是问:【你有没有办法让我重新回到原来的世界?】   708使劲点头:【你不说也得回啊,咱任务还没做完呢。】   然后,它又有点疑惑:【不过,你到底想到什么了?】   刚才看的同人文,不约而同齐齐涌上心头。   难道真不成是发现了楚商禾缺了他根本活不下来,每天行尸走肉把自己活成了曲云州在人间的墓碑,所以准备从冥界复活,把未亡人变成幸福的一家?   708漫无目的地想着,觉得自己也磕到了。   然而,它就听见曲云州说:“刚才的评论你都看见了吧。”   708:!   真是自己想得那样,评论让曲云州看清了楚商禾对自己的感情?   之前救赎系统的前辈们说过,她们部门是宿主选择留在任务世界最多的一个部门,已经形成了一个完善的手续,连报告都有现成的模板,它只要套用一下就行了。   何况曲云州是那个世界的原住民,手续应该能简单不少吧......   708满怀信心:【宿主你放心地回去和妻,啊不是,师侄团聚吧,我赞成这门亲事。】   曲云州缓缓打了一个问号。   【你在说什么。】   【我回去,是为了销毁‘曲云州’封在冰里的尸体。】   评论区的话让他豁然开朗,曲云州不仅留下了宿云剑给楚商禾,还留下了自己的尸身。   但他忘了,楚商禾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不仅没让他的尸身在地下腐烂,甚至封进冰里保鲜。   但这样一来,曲云州纵使神魂俱灭,但身体中很有可能还存在一些融于骨血的剑气说不定就是这些让宿云剑把自己的主人搞混了,转过头来竟然反噬了楚商禾。   每次用剑都会被反噬弄得浑身是血,是谁的心情都不会好,楚商禾的救赎值也一定就是这样降低的。   想通了这件事,曲云州的心情堪称豁然开朗。   他决定了。   回到原来的世界,就要把自己的尸体扔进融剑炉,烧的连一块骨头都剩不下,顺便还能把宿云剑重新炼化为一把刀,让楚商禾更方便使用。   楚商禾对将人炼成兵器那么执着,应该会喜欢吧。   曲云州满意地想到。   想两个字的标题太费劲,放飞自我了 第29章 对面不相识   薛晓有一个非常平静的上午。   魔修之间都传他是靠关系上位,这倒是一定意义上的事实,但薛晓也不清楚他们说的到底是安烈那边的关系,还是身为现任魔尊的楚商禾关系   因为两个关系他都靠了。   总之,身为名不副实的挂职右护法,薛晓每天都过的十分惬意。   他的规律是每天起床先喝一杯上好的花茶,然后慢慢悠悠地练一套剑。   曲云州教他的基础剑法,37招,一招也不多练。   敷衍地修炼完了剑法,换好衣服后,薛晓往庭院中的藤椅上一坐,心情愉快地开始倒自己的第二杯茶,等着下属给他送来早餐。   没想到院门口没动静,庭院中的花丛中倒是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被什么动物的毛发拨动。   薛晓眼睛一亮。   他以为是那只会时不时来他这里讨食的漂亮小野猫来了。   薛晓从兜里翻出一根晾晒好的肉干,悄悄地朝着草丛走去,嘴里还发出“咪咪咪”的声音,引诱小猫露头。   他轻柔地说:“是我,别怕,这里没有其他人,快出来吧。”   草丛再次动了动。   先是两只尖尖的耳朵,然后是白色短毛。   从草丛里冒出来的脸,属于一只眼皮耸拉、无精打采的狐狸。   薛晓差点被惊得人仰马翻。   不是因为他胆子太小,而是因为这只狐狸的长相和他所期待的漂亮小花猫简直天差地别。   这只白色的狐狸虽然是狐狸,但不漂亮,反而长着一双死鱼眼,还有着一副生无可恋、隐隐透着鄙视的表情。   作为被鄙视的对象,薛晓并不生气。   在最初的惊吓过后,他对这狐狸反而多了几分兴趣。   在心中默默对小花猫道歉,薛晓把手里的肉干在狐狸面前逗弄般晃了晃,一遍试探性地伸出手,尝试去摸狐狸背上油光蹭亮的毛发。   狐狸一个瞬身躲过,薛晓连它的动作都没有看清,下一秒就发现这只白色狐狸出现在他刚才坐着的躺椅上,闲适地趴下,伸展四肢。   变成了一滩狐狸。   懒散的姿态莫名眼熟。   薛晓终于提起了几分警惕。   这只狐狸出现在魔宫里尚且不足为奇,但这么像人的做派,以及刚才躲过他时候的身手,并不是一只普通的野生狐狸能有的。   更何况,狐狸此时脸上的表情是明晃晃的嫌弃,简直就像在用脸嘲讽薛晓的反应。   薛晓抽出剑,脚尖点地,瞬间飘到狐狸的面前,横剑在狐狸的脖颈前。   剑到了距离狐狸三拳左右的位置,竟然像是被一层罡气挡住,无法再前进分毫。   这下薛晓更加深了自己的猜想,左手在背后悄悄掐了个诀,表面上声色不显,警惕地询问:“你是谁,为何擅闯魔宫。”   狐狸用那双懒散的死鱼眼看了他一会儿,就在薛晓以为这只狐狸要装傻假装自己不懂人话时,它突然开口:“你的诀掐错了。”   狐狸把头靠在自己的前爪上,气定神闲:“你手指本来就短,中指弯曲角度太小,掐指时应再向下,否则白费灵力。“   “你的师尊不是这样教的吧?”   等薛晓下意识照做调好手势之后,狐狸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不用费劲了,这就是我的原身。”   薛晓目瞪口呆。   不是因为狐狸会说话。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还有这个吹毛求疵又嘴毒的教学风格。   认出已逝之人,薛晓半惊半喜:   “.......师尊,你才走一年,这么快已经转世成只藏狐了?”   【】   708十分无语,看来宿主这徒弟和他一样,脑子好像都少一根筋。   曲云州倒是非常淡定,和薛晓的脑回路衔接的严丝合缝:   “不是转世,是借尸还魂。我还有一桩尚未了却的心愿。”   薛晓和自己师尊的藏狐脸面面相觑,思考的非常认真:“未了心愿.......难道是关于魔尊大人?”   半年前,薛晓知道了自己一直在追求的“病弱美人”其实就是上一任魔尊安烈,经历了一番波折之后才再次明确自己的心意。   不过此时他口中的魔尊大人并非上任魔尊安烈,而是现任魔尊,楚商禾。   曲云州对徒弟的上道还算满意。   藏狐耸拉着的眼皮下面露出来的半个瞳仁中出现对徒弟的赞许:“不错。”   薛晓得到了肯定,竟然眼睛一亮,喜形于色:“我就知道虽然你们嘴硬,但都是两情相悦。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曲云州动了动眼皮:“怎么说?”   薛晓叹气:“就算是魔尊,但总那样子也不是办法啊。”   曲云州意识到了什么:“他怎么了?”   “我和他也算是自幼相识,但你走后,他简直变了一个人似的,连性格都大相径庭。”   随着薛晓的话,曲云州渐渐了解了楚商禾在过去一年里所做的事情。   那个温和过头的仙门弟子似乎随着曲云州一齐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性格狠戾的天才魔修,实力之强大、手段之毒辣甚至让很多魔修都避之不及。   那一晚后,楚商禾消失在了魔修的地盘上。   一天后的清晨,一个想要登仙门的凡人走出镇子里歇息的旅店,来到通往青苍门的山脚下的石阶,却发现有一条粘稠的深色细流正沿着石梯的缝隙向下流淌,缓缓渗入自己的脚边。   他不明所以地向上走。   越走,越心惊。   那些粘稠液体散发出不详的铁锈腥气,被山林间的雾气染得更加浓郁,直往他的鼻子里钻。   但这个凡人一心想成为风光无限的仙修,忽略了种种不合理处,坚持朝着山顶的仙宗正殿大门进发。   但在登顶的一瞬间,他喜悦抬头。   半个笑容定格在脸上,瞬间扭曲为惊恐而骇然的表情。   在青苍门高耸的大门之上,印有宗门名字、门规以及创始时间的牌匾被红色斑点涂抹得斑驳不清。   牌匾前,悬空挂着几节像是被放血风干了的人体部位,从小到大依次排列着,左右对称,像是一副无言的血色挽联。   清晨的光影愈发明显,这些东西阻断了晨光,于是阴影在牌匾之上映出了形状,来回摇动,影影幢幢,像是对上面冠冕堂皇大话的由衷讥讽。   那些碎块很长时间才顺着断口边缘滴下血珠,渗进已经一片血红的土地上。   在门楼正下方,插着一柄普通的铁刀。   一颗头颅被这柄铁刀穿透颅骨,钉在地上。死者扭曲而怨毒的表情栩栩如生,正对着每一个上门求机缘的凡人。   即是对仙门的宣战,也是对凡人的警告。   敢入仙门,下场等同。   自那以后的两个月中,楚商禾横穿整个大陆,先后将大半仙宗的掌门首领斩于刀下,凭一己之力将修仙界扰乱。   因为生怕他哪天杀够了仙修,转头就对魔修下手,提心吊胆的魔修们把楚商禾强行推上魔尊之位。   不知道什么原因,楚商禾并未拒绝,只是派出了一批探子去查剩下仙门首领们的过往,然后给魔修们立下些规矩。   不是用多好的东西给他上供,不是将魔宫改造成穷奢极欲的享乐地,不是召集起一支军队把仙修杀得片甲不留   而是注入“不准滥杀无辜”、“不准欺辱百姓”之类的规矩。   认为楚商禾就是一个疯子杀神的魔修们,听到这命令之后,一个两个全都面面相觑。   不理解,但又不敢违背。   为了保命和不触到楚商禾的霉头,他们甚至开始主动帮助魔宫周围镇子的凡人,尤其是老人和儿童。   明明是魔修,一天天过的比最知书达理的读书人还要乐于助人守规矩。   薛晓说着,看了一眼时辰,加快语速:“师尊,没有事的话我一会儿先走了。这个月的考核指标还没达标,我得去镇子上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助的老人。”   【.......】   系统听了都沉默。   曲云州不急不缓:“我比你年长数十年,是你的长辈,帮我可算在内?”   薛晓停下穿外袍的动作,顿了顿:“师尊有事.......我当然义不容辞。”   犹豫的语气和狐疑的表情,和他说的话完全对不上。   果然,下一秒他就问:“不过为什么不找魔尊大人,我的实力还不到他的十分之一。”   曲云州摇头:“莫要自傲,重说。”   薛晓:“.......”   “好吧,连一根指头也比不上。所以师尊要是让我去杀什么人,我可得躺着回来,还不如直接去找魔尊大人。”   “他肯定什么都愿意为您做。”薛晓说。   曲云州却极为罕见地犹豫了一会儿,缓缓摇头:“这件事,只能你来。”   薛晓觉得自己师尊有点太看得起他了。   这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是楚商禾做不到,但他能做的?   曲云州:“去把我的尸身和宿云剑偷来,投进炼剑炉,然后把你的身体借我一用。”   薛晓用了整整三秒来消化这句话,脸上表情逐渐呆滞,但腿却很有自救意识地开始动了。   他朝着院门狂奔而去。   藏狐轻轻一跃,把他摔倒在地,然后拎着后脖领子把薛晓拽回来,不顾后者哭丧着脸抓着地,手脚并用地试图爬出院子。   曲云州:“不愿意?”   薛晓回了一排省略号给他。   这已经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了,而是他留下全尸的几率都很渺茫。   而且,很有可能魔尊把他大卸八块的时候,他甚至连曲云州尸体的边都没摸到。   曲云州自认为善解人意,为避免薛晓为难,主动提出:“我体内还剩一丝剑气,可强行催动宿云剑,你只要把我的尸身拿过来就好。”   薛晓欲哭无泪。   饶了我吧,有什么区别,只要被发现还不是得死。   正当他苦思冥想,他们师徒过去是否存在任何温馨瞬间,最好能感化曲云州,让曲云州放过他,别让他去送死。   先放出来一些,零点多继续在这章更完见面 第30章 作为遗物被继承的人   上一章在审核改不了,另起一章更新   .   正当他苦思冥想,他们师徒过去是否存在任何温馨瞬间,最好能感化曲云州,让曲云州放过他,别让他去送死的时候   薛晓突然脊背发凉。   他悚然感知到一股霸道又熟悉的魔气。   “为何这幅表情?”   漠然中带着几分幽冷的声音响起,一袭黑袍翩然落在薛晓的身边。   来人有着一张透着苍白却昳丽的面孔,下颌尖瘦,眼角眉梢带着阴郁,将挺拔的身材裹在宽大的黑袍之中,白发上插着一根用玄铁铸成的簪子。   千年玄铁散发着冰寒冷硬的金属气,似有似无环绕在周身,显得此人的气质愈发冰冷肃杀,像是一把出鞘的随时准备迎战的利剑。   接二连三的惊吓,薛晓的脑子已经麻了,但身体依旧很有求生欲地自动挡在曲云州的前面。   “参见魔尊。”   看魔尊像是心情不佳,薛晓又补上一句:“我今日晨起已练过剑了,按您吩咐的37招整,就如同师尊还在时那样。”   楚商禾并未答话。   近日愈发沉默寡言的魔尊扫了一眼薛晓的身后,薛晓十分警觉地跟着动了动身子,试图把曲云州遮挡的更加严实。   正好暴露了他心里有鬼的事实。   楚商禾动动手指弹出了道魔气,正中薛晓的腰眼。不勤加修炼的魔修闪躲不及,“哎呦”一声向后倒去,差点没闪到腰。   楚商禾一抬眼,就看到了端坐在藤椅上揣好了爪子、努力把眼睛睁大显得炯炯有神的的藏狐。   先天条件决定后天基础,藏狐的上眼皮几乎处于瘫痪状态,任他怎么睁大,也只能显得是在嘲讽楚商禾。   楚商禾与他对视几秒,眼角眉梢闪过一丝异色,伸手去抓。   手臂被扑过来的薛晓抱住了。   薛晓怕死,但他更怕哪天魔尊发现了这只藏狐是曲云州意识附身,而他薛晓明明知道这件事却没有阻拦,让楚商禾真的伤到了这只狐狸。   横竖都是死,还不如顾及到师徒情谊拦一拦。   他紧闭着双眼,担心一睁眼就要面对楚商禾拍来的一掌。   半天没动静,薛晓实在忍不住了,就睁开半只眼睛,却发现楚商禾已经将另外一只手盖在曲云州狐狸的头顶之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只狐狸的头盖骨捏碎。   薛晓顾不得那么多了:“使不得,魔尊,手下留情!这是”   “我知道。”   薛晓疑心自己从楚商禾的尾音中听出了一声叹息,就像是冬日最初的那片积雪,迅速地融化在地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薛晓:!   “您知道它是”   曲云州?   楚商禾收回手,淡淡地扫了一眼薛晓:“后山的狐狸,我没想到你也认识。”   薛晓哪里认识。   但他想想也知道,这大概是师尊和楚商禾之间的小秘密。自己在这两个人之间可能就起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挡板作用什么用都没有还多余。   他悻悻地收回手,觉得自己此时也很多余。   “那魔尊准备如何处置这只狐狸?”他问。   “本尊带走。”楚商禾将那只狐狸抱起来,转身欲走,但在最后时刻又转回身,“龙雉鸡已经抓好放在厨房中。”   薛晓垂头丧气:“是。”   曲云州死后,楚商禾保留了他的一切东西:曲云州的尸身、他的储物空间法器、法器里的所有东西、曲云州曾穿过的黑裳。   可曲云州在青苍门中的住处,那个凌孤峰上的小小院落,已经被认为十拿九稳能除掉曲云州的掌门提前下令销毁,当楚商禾赶到之时,只看到一片废墟平地。   自那以后,楚商禾愈发偏执地想要留下任何曲云州存在过的痕迹。   作为曲云州弟子的薛晓,每天都要按照他安排的日程生活。   其实怀疑薛晓是靠关系当上护法的魔修们一点也没猜错,只是他靠关系并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在魔宫中,薛晓的生活很自由,只是需要每天重复一套剑法和同样的餐食,无论想不想吃,都要时不时去镇子里买零食,看望安烈。   看似安逸的生活,其实是因为他被变成了一件遗物,一段时光的留存,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明。   楚商禾将薛晓保护在魔宫深处,作为曲云州的遗物,珍重小心地收藏起来。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座专为一人建造的墓地,像沼泽一样,贪心又绝望地吞噬着所有和曲云州有关的事物。   在楚商禾的背后,薛晓绝望地看了一眼曲云州,希望能用眼神感化自己师尊放弃那创人的念头,从今往后都陪在楚商禾身边。   别再祸害他的体型和味蕾了。   上一章在审核改不了,另起一章更新   感谢阅读,感谢评论,感谢浇灌营养液 第31章 自欺欺人一场空   藏狐懒散地躺在楚商禾怀里,看似在眯着眼睛打盹,其实正在脑海中与系统展开一场激烈的辩论。   实际上只有708负责激烈和辩论,曲云州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   【宿主,任务对象的被救赎值上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你还存有眷恋!】   708堪称苦口婆心地劝说:【正好你的尸身还被楚商禾保留在冰中,我能让你回到那具身体上,楚商禾看到你复活之后肯定大喜过望,说不定被救赎值直接就满格了!】   【宿主你不要不信,我有好几个前辈的宿主都是这样成功的。】   死遁然后让任务对象失而复得,是救赎系统们任务指南上被无数前辈标记过的重要手段。   它一个虚拟机器都说的口干舌燥,感觉快要脱水的时候,曲云州才终于回应了它一下。   曲云州:【那些宿主的任务对象有一个是楚商禾吗?】   708:?   【.......当然没有。】   如果这个任务之前有人做过,它和曲云州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曲云州气定神闲:【那就是了,他们的任务对象都不是楚商禾,所以他们的方法也无法作用于现在。   拥有两世的丰富宅男经验、对上网很有兴趣的曲云州做了个比喻:【楚商禾是个独立的人,并不是电脑程序上的攻略人物。】   708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   好像......是有点道理?   它安静下来,一脸期望地看着自己的宿主:【宿主,这么说你已经有完成任务的计划了?】   曲云州声音沉稳冷静,似是胸有成竹:【当然,不过还需要你帮我一点忙。】   【没问题宿主!是什么事?】   曲云州:【既然薛晓不愿意做,那我需要让他先信任我变成的狐狸,待他足够喜爱这只狐狸之后,我跟着他前往存放我身体的山洞。   【到了山洞,你把我暂时变为人身,协助我将我原来的身体从冰里盗走。】   708:.......   【宿主,你还没放弃你那帮倒忙的计划吗?】708糟心地问。   让曲云州在楚商禾眼皮底下再‘死’一次,就不怕他的被救赎值跌到-30以下,任务直接宣判失败?   【没问题,】曲云州笃定,【楚商禾只是道德感太高,无法接受我在他眼前死去这件事。】   【本来几天就能忘记的事情,他偏偏把我的尸体留在身边,日日忏悔,才会导致如今的局面。   只要将尸身毁去,将宿云剑炼化为另外的模样,他就能忘记这段经历,重新】   曲云州不说话了。   他从与系统的聊天界面中退出去,作为一只藏狐努力扬起脖子,定定看着眼前的一幕。   黑衣魔尊正抱着他走到了一处院落之外。   只是,这似乎不像是一位位高权重的魔尊应该住的地方。   院墙爬满攀缘植物,已经看不出墙体原来究竟是什么颜色,那些藤蔓一直顺着爬到主屋的屋顶之上,和瓦片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   靠在屋顶上正对着太阳的那几只绿油油的藤蔓尖端上,甚至开出了几朵小花。   非常原生态,一看就是没有遭到任何人工干扰。   院墙角落里还长着几株足有手臂高的杂草,院子里面更是满目新绿,杂乱无章地紧紧挨在一起,角落的灰尘泥土纠结成一团,乱糟糟地堆在墙角。   院子里面隐约能窥到一棵树的影子,那树上结了几个一看就嘴里泛酸的青色果实,半大树叶从尖端开始枯黄,有的已经在孱弱的叶柄处断开,颤颤巍巍地飘落在地。   在万物复苏展现勃勃生机的春天,看起来别提有多凄惨。   在魔宫一看就昂贵无比的大理石雕纹建筑群边,这处院落显得极其格格不入,就像是巍峨的群山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又丑又矮、尘土扑簌簌地向下滚落、还生着奇奇怪怪植物的小土包。   看清了这幅景象,708也沉默了。   系统迟疑开口:【宿主,任务对象的被救赎值这么低难道是因为这个?】   完全就像是被刻意排挤的不受宠妃子皇子住的冷宫一样。   但它可没听说哪个凶名在外的魔尊会被手下排挤欺负。   倒反天罡了?   708的恍惚和震惊没能持续多久,就听到墙角处有人传来声音。   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公鸭嗓,嘟嘟囔囔地抱怨:“叔儿,您说这新的魔尊为什么要住这种破院子,还纵容杂草长在外面,还不许咱们拔,害得咱们打扫的时候还要避开院角的尘土。”   本来一天扫两遍就行,现在墙角的尘土时不时被吹到路上,他们还得一天中间多打扫一遍。   另一个略显沧桑的中年男人紧急呵斥住理他更多的抱怨,小心翼翼地等了几秒,看没人来找他的麻烦,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教育了公鸭嗓几句,让他不要妄议魔尊的事情。   但说了几句,他也不自觉叹了口气:“多打扫一遍倒是不碍事,我就是心疼这院子里的名贵花种,全都被扔了,反倒是偏要千里迢迢,种上棵大山里的野果树。   “关键是这野果树在咱这平原地区也活不成,必须是那青苍门之类的高山悬崖,才适合这种果树生长。这树啊自打移植过来就越来越蔫吧,我看,最多挺不过这个秋天了。”   “背井离乡啊,死也没法死在自己的故乡。”   中年男人依靠着扫帚,仰头看着那愈发干枯瘦弱的枝条,一时忘我地发出感叹。   他没注意到自己身边的小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陷入了惊恐的沉默,脸色惨白,直勾勾盯着他背后的位置,被吓得牙齿打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说,它活不了了?”   一个如鬼魅般清幽缥缈又莫名森冷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男人觉得不对,骤然反应过来这不是跟在自己身边少年的声音,至于剩下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身份不言而喻。   他僵硬着转头,果然发现了一袭黑袍不知何时伫立在自己身边,那人眼下青黑带着森寒之气,侧着脸,露出如玉雕般转折起伏恰到好处的五官起伏,正望向庭院之中那棵即将枯死的果树。   面上无悲无喜,不辨喜怒。   男人认出这人的身份,双腿一软,拉着少年立刻跪倒在地,身体都如筛糠:“魔、魔尊大人赎罪,小人一时失言!   “我二人皆是凡人,上个月刚来魔宫谋个差事,不知事冲撞了魔尊大人,实在是罪该”   年轻的魔尊淡淡睨他一眼,不怒自威:“我在问你的话。”   男人犹豫许久,下了决心一头磕在地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他咬着牙忍下疼痛:“是.......回禀魔尊大人,这树本不是这里的品种,您将他从高山上移植下来,最终.......可能导致这棵树.......”   他犹豫着,不敢在魔尊面前说出“死”字来,生怕魔尊受了他的启发,把自己和少年一起杀了。   年轻的魔尊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   沉默片刻,他开口:“我知道了。”   “你二人今后莫要多言,好好照顾院内的草植,冬天之前不许枯死半寸。”   男人和少年把头埋得更深,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是,语带疑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被饶过。   少年用僵硬的姿势把自己的裤腰向上提了提,指望干活的工具能遮掩住自己胯间那不自然的痕迹   就在刚才,他被魔尊的气势吓得尿了一裤裆,满心以为会被传说中喜怒无常、杀气极重的魔尊一掌拍死。   哪成想,得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大叔和自己就被轻易饶过了。   许是自己运气好,魔尊今天懒得杀人吧,他惊魂未定地想到。   另一边,让凡人吓得体如筛糠的魔尊,抱着被埋在他的黑袍中的白色藏狐,走进了房间。   他将藏狐轻轻地放在摆着瓜果的桌子边,动作轻柔地顺了顺那些被弄乱的长毛。   比起之前行将就木的样子,狐狸现在明显年轻了很多,毛色光亮顺滑,瘦骨嶙峋的背上也有了些肉。但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以及生无可恋的表情,并没有任何改变。   是因为曲云州的那股灵气,让狐狸返老还童了。   是啊,师叔曾经在察觉到他已经入魔的时候,仍然给他灵气帮助他保留住仙脉。   不是因为曲云州认为仙脉比魔脉重要,而是因为他知道楚商禾那时无法割舍仙修的身份,对魔修百般抵触。   楚商禾挣扎一生,想要满足所有人对他的期待,以此讨好般地换来一些关注和认可。   可从始至终给予他想要的东西的人,就只有曲云州。   被他间接害死的曲云州。   年轻魔尊的手突然停留在狐狸的背上,把头轻轻靠在狐狸的背上,肩膀向前倾落,滑落摔碎了属于魔尊的孤傲和淡漠。   在四下无人之时终于变回自己的楚商禾抿了抿唇,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回最心爱之物的孩子,茫然又痛苦地在原地僵住,任由心中的空洞将他吞噬。   良久,感受到狐狸回头蹭了蹭,他才疲惫地起身,眼睛通红却干涸,神情麻木。   楚商禾走到门前,依靠着门口,呆呆地看向院中那棵垂死的果树。   在屋内的阴影中,藏狐幽幽的目光也落在那棵树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回到楚商禾的身上。   青年穿着的黑色袍子十分宽大,自然垂落的黑袍勾勒出他消瘦凌厉的肩线。同样轮廓分明的侧脸被屋内外的光影分为两面,透着明显的郁色。   他目光空茫茫地投向外面,像是在看那棵无法离开高山的树,又像是在找自己永远不会找到的那个答案。   明明还活着,却失了活气。   就像是一朵艳丽的玫瑰,在含苞待放的时候就被剪断了最主要的根茎。虽然枝叶积攒的营养还够维持到开放的时候,但象征着死亡的枯黑已经染上了玫瑰花瓣的边缘,一点一点侵吞着他的生命。   花开之日,就是全部枯萎之时。   曲云州望着这个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楚商禾。   他慢慢地想   好像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楚商禾也是,这个任务也是。   他也是。 第32章 活下来的行尸走肉   楚商禾把狐狸抱回自己居住的地方,但他们的相处时间却非常的少。   接连几日,他都是天不亮就匆匆出门,天幕黑下来后,才带着一身不属于魔宫附近的风尘以及洗不掉的血腥味回来。   这倒是给曲云州探索这间小院和周围的土地提供了便利。   在见到这个院落的第一眼,曲云州就认出这正是模仿灵孤山上的那间小筑建造而成。   屋子里所有东西的大小摆放,无人打理的庭院,院墙边长出的野草,甚至院中那颗结着酸涩果实的树与院墙之间的距离。   所有东西,都分毫不差。   曲云州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修炼,对于这那处居所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个放藏书和偶尔休憩的地方,他毫不在意,更懒得去打理里面的花草树木。   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那里对楚商禾有着更深的意味。   又或者,楚商禾想要留下的只是一个孤魂留在世间的残影。   他绝望的还原着那个人生前身边的所有人和事物,就像收集拼图一样,拼拼凑凑才勉强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最关键的那部分连同着楚商和心中的某一块,都永远的随着那个人的逝去而变得残缺了。   那个残影在曲云州的心中是虚幻的,只是一团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模糊雾气。   是阻碍楚商禾释然并恢复正常的的罪魁祸首。   于是曲云州愈发迫切去寻找那个用冰保存着他的尸身的山洞。   可惜几天下来一无所获,倒是找到了他生前的不少藏书,都被楚商禾妥帖地放在名贵木材雕刻而成的书架之上,布置了不止一道的防护符咒。   书上都有着被翻阅的痕迹,是曲云州死后才填上的。   结合书籍周围密不透风的保护措施来看,只可能是楚商禾一遍又一遍的,读着这些书。   曲云州暗自点头。   楚商禾果然是热爱学习的好孩子,不愧是这些修炼秘籍的最佳继承人。   也就是曲云州死的太赶了,很多东西都来不及交代,不然他肯定会把自己的遗产一一拿给楚商禾看,亲自告诉他在自己死后该如何启用他储物空间中的法器,如何如何发挥法宝的最大效能。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徒劳。   事实是他早早死了,这句身体也会在任务完成之后自然消散,没办法留下来教导楚商禾。   曲云州的探索之旅在第五天的时候告一段落。   不是因为前几日的毫无发现让曲云州他终于心灰意冷,而是因为,楚商禾不再早出晚归。   倒也是个好机会。   曲云州观察了他的日常生活,希望能找出完成任务的蛛丝马迹。   可事实上,楚商禾的生活过的乏味可陈。   他不进餐食、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爱好的事情、甚至不会休息。   之前每天浴血而归之后,楚商禾还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恢复体力。可自从不用出门之后,他就成日成夜的打坐修炼。   魔气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身体内流淌,如同一块强力的磁铁,一刻不停的吸收空气中的灵力。   708和曲云州一起围观了两天。   整整两天,楚商禾都处于修炼的状态。   滴水不进,闭门不出。   跟着曲云州的视角一动不动地看了一整天,708忍不住发言:【看到楚商禾这么认真修炼,宿主你肯定很欣慰吧?】   曲云州却罕见的沉默下来。   不。   他不仅不欣慰,反而担忧起来。   楚商禾不管是心理状态还是修炼方式,都不是正常修炼应该有的样子,即便丹田之中的灵力再多,心境无法提升,也是枉然。   更何况,楚商禾现在的修炼进度已经太过超前,按照这个速度下去,楚商禾从外界吸收的灵力在转化为魔气之前,就有外溢的风险存在。   灵力外溢,意味着经脉逆行,走火成魔。   甚至和某些邪门歪道中记载的自爆方法不谋而合。   曲云州轻轻跳到楚商禾的膝头上,步伐如同一只猫一样轻盈灵巧,丝毫没有惊动楚商禾的注意。   修道之人五官灵敏,楚商禾毫无反应的本身就已经是问题所在。   曲云州的心沉了沉。   他把狐狸爪子贴在楚商禾的丹田之上,同时抬头去看楚商禾的表情。   丹田之中内息混乱,青年的表情也越发不好看起来。   他的额上沁出点点汗水,面颊潮红,眉头紧皱,双肩微微隆起,向内收合,一双清瘦的蝴蝶骨向上张开,像是一只在暴雨中挣扎着试图抵御痛苦的漂亮蝴蝶。   曲云州稍作犹豫,还是将狐狸爪子向上移了移,找到之前作为凌孤仙君向楚商禾体内输送灵气的那一道小口。   他将自己体内为数不多的灵气探进去,化为一只温柔灵巧的手,一点一点,安抚着经脉中四处乱窜混乱成一团的灵力和魔气。   楚商禾的表情也慢慢安稳下来,他急促地呼出几口气,嘴唇无意识地翕动。   干哑的嗓音缓缓吐出几个字。   “师叔......."   这是他两天以来开口说的唯一一句话。   走火入魔对身体的损伤极大,在经脉接近爆裂的痛苦离开之后,楚商禾陷入了短暂的沉睡,也给了曲云州时间从他的身上下来,重新把自己伪装成一只普通的狐狸。   曲云州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可身体不听使唤,在自己都迷惑不解的目光下,狐狸四肢交叠,懒散惬意地窝在了楚商禾的胸口之上。   曲云州:.......   算了,来都来了。   他把身体摊开,整个狐狸都成“大”字形,隔着一层皮肉,听着楚商禾的心跳。   急促、轻快、像是催眠的鼓点。   困意上涌,曲云州却在沉睡之前清醒过来,撩起眼皮,神色不善地打量出现在屋门口的男人。   竟是个老熟人。   前任魔尊安烈本来只是路过楚商禾居住的地方,却无意间瞥到了一团不应该出现在楚商禾屋子里的白色绒毛。   他颇有兴趣地上前查看,进屋后才想起什么似的,礼貌地回身敲了敲门。   “楚商禾,这次活着没有?”   楚商禾睁开眼睛,双目之中均是清明之色,就像刚刚的筋疲力竭完全没存在过。   他把散落在脸颊上的长发拨到脑后,若有所思地查看着自己身体的状况,然后把目光放在屋内唯一一个除他以外的活人身上。   “是你做的?”   安烈夸张地举起双手,露出像是害怕的表情,语气中倒是只有调侃,听不出半点恐慌。   他调笑:“话可要说清楚了,到底什么是我做的?这句话要是被曲云州的亡魂听见,以为是我欺负了他的宝贝师侄,恐怕就算是复活回人间也要找我算”   账。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断裂在他的喉咙里,安烈猛地闪身一躲,躲过了一道寒光闪闪直奔咽喉而来的剑光。   在楚商禾的操控下,宿云剑没有破坏好不容易还原出的凌孤峰小筑,顺着力度一剑扎向了院中的某块岩石。   在安烈闪躲的同时,宿云剑堪称轻而易举地把那石头一分为二,然后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了楚商禾的手中。   楚商禾的嗓音比他的剑光更冷:“再侮辱师叔半句,我割了你的喉咙。”   安烈有点恼怒,片刻之后又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遵命,魔尊大人。“   “真怀念当初那个说什么做什么都好骗的楚商禾。”他一点也没压低声音地说。   楚商禾全当没听见,拾起刚才的话题:“是你帮我渡过了这次的走火入魔?”   安烈顿了顿。   他的目光在屋内若有所思地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停留过的灵力痕迹,也没有发现任何与之前不同的异常。   最后,安烈的视线停留在了这屋里唯一多出来的东西身上。   那只长相滑稽的白色狐狸蹲坐在楚商禾的身边,和楚商禾的小腿紧紧靠着。   奇怪的是,它既不恐惧楚商禾的魔气,楚商禾也没有排斥它的接触。而是半睁不睁着一双死鱼眼,用一种似曾相识的目光盯着安烈看。   “是我帮你的。本来要找你说青苍门探子最近的动向,正好遇上你又走火入魔,略微施以援手罢了。”   安烈毫不心虚地认下了这份功劳,然后看着狐狸圆滚滚的脸,挑了挑眉:“你这狐狸倒有些眼熟。”   他想了想:“是你当初来镇上,随身带着的那顶面具上的图案?”   这次他倒没有说出曲云州的名字,甚至连提都没提到,也许是看楚商禾走火入魔后心情实在不佳,万一惹恼了就直接动手了。   楚商禾点头。   安烈哼了一声,但语气倒没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屑,反而像是在试探着什么:“好丑的狐狸,你的审美真是奇特。从外面抓回来的,”   楚商禾分出一只手温和的抚摸着狐狸的背部,与几分钟之前才瞄准前任魔尊咽喉驱动本命剑的冷酷姿态完全不同。   那面相上就显得格外心高气傲、桀骜不驯的狐狸,竟也一动不动地蹲着,任由他从头到尾抚摸过一遍。   安烈十分诧异地看向它。   楚商禾和安烈简单说了这只狐狸的来历,以及曾经在凌孤峰上出现的种种,隐去了与曲云州相关的故事。   当一个人死去后,没有走出来的人连提到那个人的过程都是一场煎熬,是一场对五脏六腑的凌迟酷刑。   安烈冷眼看着一人一狐的熟稔互动,把楚商禾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再次开口:“怎么,打算当宠物养着了?”   楚商禾垂眸看了看:“我想把他留在我的身边,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安烈:“如果不肯又如何?”   楚商禾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反而问:“你想做什么?”   安烈笑了,对着那只狐狸透露出嫌弃的双目:“借来玩几天罢了。这么丑的狐狸真是难得一见,当然要好好观、赏、一番。”   楚商禾沉默了不到两秒的时间:“拿走吧,明日之前带回来。”   安烈伸手。   一道剑气擦边而过,楚商禾冷声:“不许抱着它,让它自己走。”   安烈哼笑一声,倒也没计较,朝着狐狸招了招手。   “跟我走吧。”   安烈并不经常住在魔宫,他还是经营着镇子上那家不能单纯称之为“商业”产业的兵器铺。不过由于他依旧是挂职护法,所以魔宫之中也给他准备了一处住所。   基于他和薛晓之间人尽皆知的暧昧关系,安烈自己的这处居所已经趋于荒废了。不过由于魔宫的仆人经常清扫,仍然保持着整洁干净,倒也能住人。   安烈把狐狸领进院门,又推开屋门,在门上贴上一枚隔音符。   他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抱着手臂问:“凌孤仙君,你挑了个狐狸夺舍?”   曲云州平静道:“你的猜测倒比薛晓靠谱点。”   安烈哼笑:“开玩笑的。当局者迷,楚商禾讲的那些很容易就能听出来那只狐狸是你变得。”   “所以你现在是真复活在这具狐狸的壳子里了?”   曲云州:“只是借来一用。”   安烈感兴趣道:“做什么?”   曲云州:“你知道楚商禾把我的尸体存放在何处吗?”   “一个存放着冰块的山洞里,我曾帮他拿去过东西。你要把你的尸体拿回来?”   曲云州:“不,我要将我的尸身彻底焚毁,让楚商禾断了念想。”   别再活的像一具行尸走肉。   安烈微微睁大眼睛,奇道:“你还真是狠,我都怀疑你们不是情人是仇人了。”   曲云州蹙眉纠正他:“我们是师叔侄。”   安烈:“呵。”   面对他意味深长的嗤笑,曲云州无动于衷:“你还记得那山洞在哪里吧,带我去。”   安烈问他:“你真不怕你的师侄发现之后发疯?”   曲云州顿了顿:“他总要向前走。”   曲云州有他作为剑仙的高傲,不愿回到那具永远被一个死去的小人的邪术缠住的身体,也不愿在狐狸的身体里度过一生。   至于楚商禾,他是被天命钦点的魔道魁首,百年仙魔第一人,这样惊才绝艳的人不该被自责缠绕一生,醒来的时时刻刻都沉浸在失去区区一个师叔的痛苦中。   痛苦像一个沼泽,人只会越陷越深,最后难以自拔。曲云州认为楚商禾此时就陷入了这个泥沼之中,只需要有人拉他一把,就能从泥沼中起身,恢复到无事一身轻的状态。   曲云州愿意做那个推力,这是他最后能为楚商禾做的几件事之一了。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帮手。   安列说,他可以带着曲云州去那处洞穴。   现在就去。 第33章 师叔......是你吗?   尽管对于销毁自己的尸体非常坚定,但曲云州也明白,楚商禾一定会全力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他准备等到楚商禾再次外出一整天的时候,再让安烈带着自己去找自己的尸体。   曲云州原本以为要等几天,但安烈正好了解楚商禾最近的动向,他算了算告诉曲云州:“明天就行。”   曲云州想起楚商禾早出晚归,回来后虽称不上是精疲力尽但仍略显疲态的样子,心中莫名多了几分烦闷。   好像是自己养的小猫无视了他给它按好的金刚利爪,偏要跑到外面去用肉垫搏斗,把自己弄得一身灰不说还受了欺负。   要是安烈能听见曲云州此时的心声,一定无语至极。   倒是看看楚商禾身上的血有哪怕一滴是他自己的吗?   背地里蝇营狗苟的仙宗大修们也就是失去了经脉、百年修为全废,但楚商禾可是累到需要回家休息一个时辰才能继续出门砍人啊!   真是双标的没边了。   其实就算曲云州不说,安烈也能大概猜出曲云州在想什么。   正当心中暗暗腹诽这人对楚商禾的滤镜的时候,他听见曲云州问:“楚商禾最近在做什么?”   为什么显得那么累。   安烈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像是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东西:“还不是青苍门搞出来的事。”   他不屑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大仙宗,连恶心人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楚商禾眼看着要把仙修的恶心小秘密全部公之于众,青苍门就急着把自己的屎盆子往他身上扣,说他才是拐带小孩顺便灭人满门,烧杀抢掠无一不做的恶人。”   “楚商禾要你的魂灯,杀进青苍门中却发现那帮人早就把那东西藏了起来,作为诱饵要挟楚商禾撇清一切与青苍门有关的谣言。”   打的目的,无非就是让青苍门成为这乱世污洪中的唯一清流,受万人信仰追随,获得更高的权势和声望。   说来也可笑,楚商禾明明恨极了的就是仙门中这种唯利是图、视人命为草芥的行为。可他在清扫仙门的过程中,竟然让青苍门找到了恰好的契机,投机倒把赚一波红利。   青苍门一边有意抹黑楚商禾的名声,把他刻画成一个残暴滥杀的魔头,另一边又以曲云州的还魂灯为借口,吊着楚商禾让他不敢把青苍门整个夷为平地。   楚商禾之所以早出晚归,就是为了找到曲云州还魂灯的下落。   听完来龙去脉,曲云州提出疑惑:“他要我的还魂灯做什么?”   安烈意味深长地看他:“你真的不知?”   曲云州平静回视:“我只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要还魂灯还能有什么目的呢?无非就是想收集亡者留在世上的灵魂的痕迹。   然后用灵力结阵法,闯入彼岸河畔,把亡者的灵魂生生拽回世间。   原来这就是楚商禾保留他遗体的最终目的。   这个方法就留存在曲云州收集而来的某本书册之中,那本被楚商禾翻来翻去、书页都已经褶皱磨损的仙门禁术。   曲云州收集而来的所有书册,他自己都看过,也自然记得传说中的禁术是有代价的。   亡魂与施展法术的人之间,必将有一个灵魂被拽回死亡边界。   法术失败,亡者重回净土。 tuanmoguu   法术成功,术者以命换命。   “......”   曲云州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知道了楚商禾保存他的尸身的目的是什么,曲云州也能多少猜到自己的身体究竟是被保存在哪里。   不出他所料,安烈带着他来到了魔宫后面十分不显眼的一条偏僻小道上,顺着山势往上走不过几十米,就能看见一处被隐藏在荆棘丛中的洞口。   这个地方称不上不隐蔽,但也并非藏东西的最佳去处。   但如果配上魔尊本人全力施下的障眼法术以及防御法阵,就另当别论了。   安烈只把曲云州领到洞口,就回去了。   以他的实力强行闯入,即使不死,也难免要脱一层皮下来。更何况,安烈可不想在曲云州和楚商禾的复杂纠葛中掺和太多。   再不走留下来听这两人一边强调普通师叔侄关系,一边给对方又送修为又送本命剑又送命吗?   安烈潇洒地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看这个突然复活的老友最后一眼。   因为他知道,这肯定不是最后一眼。   当局者迷,这两个人分不清对彼此的感觉,他一个游戏花丛多年的魔修还分不清吗?   楚商禾绝不会让曲云州死,而曲云州......   也未必会坚持自己最开始的想法。   洞口前的荆棘丛看似长得歪七扭八,实际上暗藏玄机,细看之下就会发现是形成了生死阵的布局。   如果有大修在这里一定会骂一句暴殄天物,这么宝贵的阵法居然用在植物上面用来保护一处洞穴入口,布阵人的脑子不知道坏到了什么程度。   事实上如果这阵法不是楚商禾布下的,曲云州也会是那些大修之一。   知道这阵法是楚商禾亲手布下的,曲云州却只会一边破阵,一边赞赏楚商禾的聪慧和在阵法上的造诣,用灵力稀薄的植物也能布置出如此玄妙的变化,颇具巧思。   一般的仙修进了这里,除了被困死或被楚商禾抓起来,绝没有第二种可能。   708倒是展现出了不必要的担忧,毕竟这藏狐的皮囊还是它向主空间申请来的任务道具。   要是在这个阵法中毁掉了,曲云州就得回到那具他十分抗拒的原皮了。   看到曲云州破了阵法,708长松了一口气。   山洞中并不昏暗,不知从什么地方透出光来,即使洞穴蜿蜒曲折,深不见底,但依旧有充足的光亮能看清周围嶙峋的岩壁。   以及在洞穴最深处躺着的一口巨型冰棺。   冰面光滑透明,如同上好水晶雕刻而成。光线在上面折射出亮晶晶的光点,反射到周围的墙壁上,如同布满星辰般的投影,在时间的推移下缓缓移动。   狐狸倒是也有好处,走起路来脚步轻盈又快速,最重要的是能钻进细小的石缝中,不易被察觉。   要是毛色不是显眼的雪白就更好了。   曲云州走到冰前,随意看了一眼里面那张宛如陷入沉睡的冷峻面孔。   他在生前没有照镜子的习惯,又是能从潭水水面中看到一张被水波扭曲的面孔。   这张被冰封在水晶棺木中的面孔,对他来说即熟悉也陌生。   总的来说,看到自己的尸体曲云州是无动于衷的。   死亡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对于生的留恋趋于微末。   对曲云州来说,这具被他舍弃的身体已经不再重要,给楚商禾铺路倒是物超所值了。   之前为了平息楚商禾走火入魔的痛楚,曲云州已经将这具身体中积攒的灵力用了一部分,此时已经所剩不多。   已经到最后关头,他索性一股脑全部用了。   狐狸的身体不好施展,曲云州定心凝神,将灵力缓缓围绕在丹田之处,凝聚成一个人形。   随着人形的出现,狐狸的身形也慢慢起了变化,越发地长高起来。   细长的吻部收回,狐狸尾巴消失不见,雪白的皮毛渐渐变得光滑......   一团白光之中,走出了曲云州所化成的人形。   他蜷了蜷手掌,对这具身体的使用并不是很熟练,又调动了几次灵力,才抬掌将灵力全部聚集在右掌之上,朝着冰棺轰然而下。   悬停在半空。   锋利的剑刃紧贴手掌,却未曾割破半分皮肉,剑身发出阵阵低鸣,像是在呼唤陌生身体之中的熟悉灵魂。   操控着剑的人缓缓来迟,将曲云州的手臂狠狠钳住,留下一圈狠戾的乌青。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意图”楚商禾贴着曲云州的后颈,阴沉沉地问。   看似冷静的语调下蕴藏着歇斯底里的怒火,以及一分被怒意掩埋的迷惘。   曲云州缓缓思考了一下。   【708,我该怎么回答?】   708陷入绝望。   现在的楚商禾可不是之前那个人善被人欺的软柿子如果不是刚才宿云剑对自己之前的宿主有所察觉,说不定曲云州此时已经变成了三条腿的狐狸了。   系统心灰意冷:【宿主你随便说吧,说离谱点也无所谓,说不定楚商禾认为你只是疯了乱进地方就把你给放了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曲云州想起上辈子在看小说的时候,虽然他只对楚商禾这篇小说有兴趣,但系统下面的推送他也瞟过几眼。   对几篇也是印象深刻。   曲云州清了清嗓子,镇定地用手掩盖住面孔,发出一声不伦不类的哭腔:“讨厌,人家只是魔尊大人的一个普通爱慕者而已。”   708:【??!!!】   坏了,宿主这是真疯了。   楚商禾也似乎被震惊地愣了一下。   曲云州顿了顿。   居然真的有用?   他继续捂着脸,面无表情但是声音中情感极为丰富:   “人家是看魔尊被这冰冻了不知道多久的腊肉迷惑了心智,竟然把自己搞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用那么错误的修炼方式差点损伤根基,所以决定为魔尊大人解决烦恼啦”   708只能用一种全新的视角来审视自己的宿主。   这位神奇生物居然是能发出波浪号的存在吗?   楚商禾像是被镇住了一样,发出了一声被扼住喉咙一样的声音之后,僵硬了半晌,才缓缓回身。   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休要胡言,我知道你是青苍门后山的那只狐狸。一路跟到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曲云州顿了顿。   曲云州发现楚商禾接话的桥段,居然和他看的小说有百分之八十的重合。   曲云州灵感如泉涌。   “魔尊大人难道想不通吗?那天杏花微雨,你把年迈的我从路边救下来,不仅为我找来食物,还把你师叔的灵力让渡给我,冒着经脉枯竭的风险救了人家一命。从那时起”   曲云州本想抛个媚眼,但思考一秒知道自己绝对做不出那样的表情,只好作罢,竟还有点不甘心。   “从那时起,人家就认定了你是我唯一的伴侣,是人生中最与众不同的意义。   “我满心只希望魔尊大人能忘记这个死人,舍弃无用的情感摆脱旧日阴影,成为仙魔两界的唯一霸主。这愿望太过强烈,使我化为人形,来找魔尊大人报恩啦。”   曲云州夹着声音说完,却半天没听见背后的人说话。   半晌,楚商禾颤抖的声音响起:“师叔......是你吗?”   “......”   “......”   “......”   曲云州眼前一黑。   看着冰里沉睡一般的安详面孔,想起刚才鬼迷心窍说的话......   他多希望自己此时在冰里,而不是在外直面被楚商禾拆穿的尴尬局面。   这一张老脸到底该何去何从?   谢谢所有看到这里和投地雷、以及浇灌营养液的读者,暂时没钱发红包,给大家捧个人场   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 第34章 粘人系对复活的理解   面对沉默,楚商禾反而更加坚信。   “那只狐狸从未在我和师叔同时出现的时候露面过,否则我便能够感知到它的存在。所以它不可能知道我为它渡过去的灵气属于师叔,更无法得知我的身份以及师叔与我相处细节的分毫。”   “知道那些细节的,只会是师叔。”   楚商禾一字一顿地说着。   他的语速很慢,只因为楚商禾知道,这句话后就要面对那个人的回应。   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无法承受再一次失望的痛苦。   但到了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开口确认问题的答案,声音轻的如同一缕随时有可能飘散在空气中的烟尘。   “.......师叔,是你回来了吗?”   为什么明明活着,却空留他一个人悲哀悼念了这么久,就连一次也不肯入他的梦呢?   楚商禾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虽然身高和身形轮廓都与记忆中的曲云州有所不同,但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相信面前的人就是他的师叔。   而且走火入魔后残存在经脉中的熟悉灵力,除了曲云州之外,别无他人。   那人停顿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来。   露出一张与曲云州只有三分相像的少年面孔。   “你认错人了,我的确不是你的师叔。”   为了证明,他还说出了几件往事,都是在楚商禾和狐狸最初在青苍门遇见时发生的事情,那段时间是在曲云州的闭关期间。   这么算来,这只狐狸绝不可能是曲云州。   仿佛悬在头顶的巨石轰然落下,楚商禾的头脑也仿佛被轰然落下的岩石堵住了。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他木然站在原地,除了绝望到极点的茫然,再也没有第二个念头。   突然,一个念头飘过,扎根在楚商禾的脑中,迅速长成了希望的嫩芽顶破土石,长了出来。   一时间,雨过天晴,豁然开朗。   “师叔,不要在开玩笑了。那段时间狐狸还是未开灵智的野兽,怎么会有这么清晰的记忆,又怎么会识得人语,能知道凌孤仙君那段时间正在闭关?”   如果是他早知道楚商禾会怀疑自己是曲云州,才在开了灵智之后查明了曲云州那段时间的行踪,这样未卜先知的能力,大概只有天道本身才能具备吧。   更何况,狐狸如此推脱自己和曲云州之间的关系,如此抵触楚商禾将他认做是曲云州,这本身就有问题。   可是,这就又回到原来的那个问题上了。   如果这狐狸是曲云州假扮,那它又是怎么知道那些发生在过往的具体事情的?   楚商禾的思维凝固在这一个点上,理智把他向一个答案上推去,可他却迟迟无法相信。   “师叔.......难道这与我少年相识的狐狸,从一开始就是你么?”   “........"   曲云州的心情其实是无奈的。   他的运气就这么差?刚刚披上的马甲转眼间就被识破不说,连陈年老事的马甲都被楚商禾给扒出来撕掉了。   但看着眼前的青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好歹也是个魔尊竟表现得如此虚弱,好像得不到回答就会立刻伤心到死掉。   明知道可能有表演的成分在,曲云州还是心软了。   他长叹一口气:“你幼年体型消瘦,性格孤僻,一个人在外面像是会饿死。我那时偶然提前出关,想起来就去看了一眼你。”   到头来,还是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几乎在话音落地的同时,楚商禾的双目再次变得赤红,像是隐忍住了某种强烈的情绪。伸出手,却只敢握住曲云州的袖口,握到指尖泛白也不肯撒手。   他的目光和曲云州接上了一瞬间,却又立刻移开。曲云州与原来迥异的长相总会一遍一遍提醒他曲云州在他面前死过一次,而他却无能为力的事实。   楚商禾慢慢地垂下眸子,再抬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副强颜欢笑的绝望表情:“师叔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过去的一年中却从来都没有在商禾的面前露面过?”   “是商禾做错什么了吗?”楚商禾哽咽着问到。   曲云州沉默一瞬:“你的确做错了。”   他摸了摸楚商禾的脸颊,让他看向冰棺中沉睡着的身体:“你错在,不该把我强行留在世间,还妄想用禁术恢复我的生命。”   一道又一道的水迹,从赤红的的眼珠边滑落,冰凉地划过曲云州放在楚商禾面颊上的手指。   曲云州无动于衷,继续冷声道:“你错在明知你师叔我不屑于留下这具被种了主仆蛊的身体,却枉顾我的意愿,承受宿云剑的反噬将我的神魂留在体内。”   像是察觉到前主人迁怒之下的冰冷凝视,宿云剑的剑身颤了颤,往楚商禾的身后躲了一些距离。   曲云州若有所思地盯着它看了几秒,低声唤了一句:“剑来。”   宿云剑乖乖到了他的手上。   和宿云剑一起的,还有楚商禾。   他如乳燕归林般扎进了曲云州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身。   曲云州习以为常地扶了一下楚商禾的背部,没好气地在他的后颈处掐了一下,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红印。   宿云剑明明已经是楚商禾的本命剑了还这么听话,可见楚商禾完全没有动手清理残留在剑身中的残魂。   真是不听话的小孩。   楚商禾在他怀里乖乖认了错,曲云州的脸色才好看几分。   可当他把剑握在手中感受了片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怒意飙升再次到了一定地步,那张慵懒随性的狐狸脸都冷若冰霜起来。   他堪称咬牙切齿:“楚、商、禾。”   “你都做了些什么?!给我从实招来!”   楚商禾神情自若,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师叔不屑于回到被蛊毒污染过的身体,但我又何时说过,要让师叔回到自己不想去的地方了?”   “复活之术,以命换命。一人死去,自然多出一具皮囊。”   楚商禾是想复活曲云州,但却是在他的身上复活。   他知道曲云州厌恶束缚,对被主仆蛊束缚的身体深恶痛绝,也知道在主蛊死后,即使仆蛊活了下来,修为也再无法精进半分。   曲云州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苟活,恐怕是要在复活过来的第一天就自我了断,把自己重新送回坟墓。   所以,楚商禾的目的,是让曲云州在自己的身上复活。   “我知道师叔心性洒脱,不在乎魔修的身份。我这一身魔骨修炼速度还算不错,还有我这一年积攒下来的修为内力,望师叔介时不要嫌弃。”   楚商禾笑意盈盈地说。   却令曲云州不寒而栗。   一幕幕曾令他感到奇怪的景象此时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楚商禾在乘着他尸体的冰棺前反复割破自己的皮肤宿云剑的记忆显示,那不是反噬,而是楚商禾自己驱动的结果。   原来楚商禾是在用自己的鲜血供养暂放在曲云州尸身内的灵魂,另一个目的也是为了削弱身体的排斥抵抗能力,让另一个灵魂更有可能在这具身体内复活。   为什么楚商禾把曲云州生前一切熟悉的东西都留在身边?那是因为要让复活后的曲云州身边有尽可能多的熟悉事物,防止短暂的离魂性失忆。   为什么楚商禾不惜走火入魔也要彻夜修炼?是因为他早就把这具身体看做了曲云州的身体,拼命修炼只是为了储存尽可能多的灵力,让曲云州今后取用的时候不至于抽筋见肘。   如此种种,足可见这个计划早就开始了。   也许从曲云州死去的那晚开始,楚商禾就不打算独活。   想清楚了一切,曲云州怒火中烧。   他几乎想要立刻毁掉存放着自己神魂的冰棺和尸体,毁掉已经被楚商禾刻印下灵魂痕迹作为引渡的宿云剑。   偏偏楚商禾还和没事人一样,详细数着自己这一年以来都为储物空间增加了什么样的法宝,曲云州复活之后可以立即取用。其中不乏一些珍稀罕见的功法宝典,被某些人才凋零式微的门派进献给魔尊。   楚商禾一桩桩一件件地数出来,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小孩。   毕竟如果现在不说,当曲云州真的复活在他的身体上,楚商禾的神魂早就魂飞魄散。   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又何谈听见曲云州对他的夸奖。   只可惜,曲云州的神情愈发疏冷:“我不需要。”   “这些东西和你的身体,我都不需要,也不想要。”   楚商禾的话戛然而止,喉咙干涩地滚了滚,才重新找回那种粉饰太平的欢快调子。   “我知道师叔对我的身体不满意,但我二人早已交换过灵力,经脉对另一人的灵力敞开无阻,神魂也更容易扎根。况且宿云剑已经被我刻下”   曲云州捏住他后颈的手愈发用力。   即使早已经历过不止一次皮开肉绽的痛苦,楚商禾还是因为这连淤青都无法留下的疼痛,低低喊了声痛,而后安静下来。   曲云州垂眸:“别搞错了,我喜欢这具身体,但前提是你的灵魂在里面,不要把它当做无关紧要的东西送给我。”   “把你不珍惜也不想要的东西送给你的师叔,难道仙门礼法就是这么教你的?”   “所以,断了你的念头,让我离开吧。”   曲云州将体内所有的灵力凝聚成一团,按在楚商禾的后颈上,这里是他修炼功法的命门之一,只要按下去,楚商禾就会陷入灵力紊乱导致的昏迷。   待他再次醒来,曲云州这个名字和他所代表的那个人早就烟消云散在九霄之外了。   【不是,宿主,任务、任务!!!】708声嘶力竭地在他耳边喊着,【你走了之后任务怎么办,楚商禾又不是你的仇人,你死了他被救赎值不可能达到满分的!!】   曲云州被他吵到耳鸣,一瞬间手停在空中。   再要聚力,却发现身体出现了异常。   曲云州狠狠皱了皱眉,想要抵抗突如其来的晕眩,却感到眼皮愈发沉重。   在视野慢慢变黑之前,他看到楚商禾完成了在他背后画好的符咒,收回手。   他双目赤红、神情执拗,嘴角却还挂着欣喜的笑意,眉眼间尽是温软的渴慕。   “师叔,对不起。”他愧疚地看着曲云州说,掏出捆仙绳的动作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和犹豫。   “我不能让你走。”   原来,从来都没有过第二个长久地陪伴他、亲近他的生物,对楚商禾温柔以待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曲云州一人。   知道了真相之后,他如何才能放手呢?   粘人小狗对复活的理解:把你的魂魄黏在我的皮里面 第35章 强制爱是懒人的天堂   王明是刚来魔宫谋差事的年轻人。   魔宫给的饷银比其他地方更加丰厚,但魔尊冷心冷情、残忍嗜血的名声在外,导致魔宫招人的告示贴了许久也没有人敢来,倒让他捡了个便宜。   他没有一技之长,胆子其实也不大,但因为家里的状况实在窘迫,所以只好碰碰运气。   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地干着,头三个月倒也风平浪静,没碰上过那个可怕的魔尊一次,还遇到了一个也是刚来没多久的前辈带着他。   渐渐的,王明胆子也大了点,开始觉得能找得到这份差事实在是自己占了便宜。   可在第四个月的时候,他的好运气似乎结束了。   先是说闲话被魔尊听到,还被魔尊的气势吓得尿了裤子。后者只是有点丢脸,但和前者带来的心里压迫感以及恐惧感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大概是对被他连累而心生怨言,或者是出于对他尿了裤子的嫌弃,一开始对王明很不错的前辈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逐渐疏离了他,上工时也对他十分冷漠,爱答不理。   第三件不幸的事就是现在了。   王明竟然抽中了往魔尊最近临时建在山上的寝殿送饭的差事。   所有差役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但当王明提出要换差事的时候,全都一哄而散,跑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前辈只是看了他悲惨的表情一眼,就也跟着人群离开了。   王明绝望但认命,他到厨房把饭菜端出来,以上刑场的心态往山上走去。   山风一吹,饭菜的香气直往他的鼻子里面钻。   王明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从华美顶盖的镂空花纹缝隙中看到了堪称豪华的饭菜配置。   肉食偏多,各种做法一应俱全,只是都偏于清淡,没什么调味料的痕迹。   而且,分量相对于一个成年男人来说,未免有些少了。   奇怪,魔尊明明以前极少进食,但不知为何最近吩咐厨房给他备好清淡无盐的肉食,并要求定时定点送到临时建造在山上的寝宫。   莫不是,这不是给魔尊吃的,而是另有其人?   大概人咧的天性都是八卦的,这个猜想一经冒出,就固执地存在在王明的脑子里不肯挪窝了。   再加上王明最近听到大家都在传魔尊的心情有明显的好转,多半时间都在山上的那处寝宫待着,极少回到主殿.......还有那份少于成年男人食量的餐饭.......   魔尊大人莫不是在.......   金屋藏娇?   王明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虽然刚被魔尊吓尿裤子没过几天,那时恐怖到心脏停跳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但他还是忍不住犯了八卦的老毛病,想象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绝色美女才会让他们的魔尊神魂颠倒,金屋藏娇。   不过,这次他吸取了教训,倒是坚决不开口了。   但想想又不犯法。   王明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路往上走,在靠近魔尊寝宫的时候更加谨慎,脖子都快缩到锁骨里面去了。   山间呼啸而过的风此时渐渐停息,被风声掩盖的响动也清晰起来。   王明听见寝宫内传来说话的声音,认出是魔尊的声音,浑身肌肉不听使唤地僵硬住了,本来要敲门的手也停滞在半空之中。   他一边打着哆嗦试图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一边顺着敞开的半扇门往里面偷瞧。   魔尊正背对着他,嗓音是他从未停过的柔声细语,几乎像是情人之间半是讨饶半是撒娇的情态。   魔尊说:“别生气了,和我说句话好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不是王明想象中被金屋藏娇的大美女,而是稍显冷漠低沉的男声:“你这么有本事,我还能和你说什么?”   魔尊轻声说:“什么都好,我能在你身边的时间不多了,我只想记住你的声音。求你,这是商禾最后的愿望。”   男声冷哼一声:“我死前的愿望,你可是违背得彻底。”   室内安静一瞬。   王明还想继续听下去,却悚然看到被魔尊挡住的地方,一只雪白的尾巴甩了甩,随后探出一只长相奇特的狐狸脑袋。   那狐狸不算好看,更谈不上漂亮,端正憨厚的长相配上懒散无谓的表情,甚至惹人发笑。   但那双深邃黝黑的眼睛投来的冰冷目光,却是把王明吓得魂不附体,手上的膳食险些全部喂给殿前的土地。   他努力站稳,一个闪神过去,却发现自己手中已经是空空如也。   魔尊站在他的面前,手里端着托盘,宽大的黑袍把殿门挡的严严实实,看不到一根狐狸毛的影子。   他神情冷淡倨傲:“你可以走了。”   王明盯着他脚下的土地,恐慌地潦草点头,连滚带爬准备跑路。   “慢着。”   王明僵住:“大人吩咐。”   “为什么是你来送?”   王明摸不准魔尊的意思:“回大人的话,炼剑炉那边缺少人手,抽调了一批人过去,管事的说人手倒不开,吩咐小的专门来送饭食。”   “知道了,去吧。”   魔尊扫了一眼王明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知在心中思量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回房,却听见一个冷冽的声音问:   “你要铸剑?”   曲云州听见刚才那个小杂役的话里提到了楚商禾最近在建造炼剑炉。   楚商禾不语,紧走几步迈上床榻,强行和曲云州挤作一团,把脸贴在毛茸茸的狐狸皮毛中,深吸一口气,幸福地喟叹。   狐狸抗议般地动了动。   只是象征性的,其实完全没有从楚商禾身边离开的意思。   楚商禾含糊地嗯了几声,才开口:“是为师叔建造的,师叔的那块玄铁放在储物空间中,我分毫未动。过去一年中,我也为师叔搜来些铸剑材料,师叔看看,能用的用上,不能用的就扔了。”   他说的轻巧,绝口不提那些材料的珍稀程度和难以获取,以及在争夺过程中的九死一生。   但身为剑痴的曲云州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不动声色地问了到底有哪些材料,得到如实答案后,后槽牙只痒痒。   这人过去的一年间杀了那么多仙门领袖,重整魔界,丹田中的灵力储备翻了三倍,竟然还有时间去秘境里面收集如此多的珍稀材料。   他有一刻是闲下来休息的吗?   曲云州的怒火静悄悄地攀升,楚商禾也有所察觉。   这只狐狸不再搭理他了,不再说话假装自己是只真的狐狸、还避开了他为他梳毛的手指不说,连抱也不让抱了。   每天唯一的快乐时光和往常一样短暂地结束了。   楚商禾做起来整理好衣袍,仔细地把饭食用灵力温洗过一遍,调到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师叔,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这寝殿你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再逃走了。   “另外,师叔只有一缕神魂寄托在普通动物的身上,要照常饮食,否则神魂会减弱乃至消散。像上次一样用灵力强行灌进去......想必师叔也不想再重来一次了。”   楚商禾静静地等了等,只等来一片沉默。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只看到一团巨大的白色绒毛的背影,伸出手去,却在距离狐狸皮毛的一公分左右停下了。   算了,师叔不愿看到我。   已经强行把师叔留在身边了,再做这种多余的举动,师叔怕是更要厌恶他了。   在临死之前,他还是更想要.......师叔喜欢他一些啊。   “慢着。”   在楚商禾即将踏出殿门的时候,曲云州突然叫住了他。   楚商禾带着一丝欣喜回头:“师叔有何事?”   曲云州不冷不淡地说:“找薛晓过来。”   楚商禾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像是一点才亮起不久的火苗被浇灭。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好,我叫他来陪你。”   薛晓来了之后,二话不说跪倒在曲云州面前,声泪俱下,哭的涕泪横流。   “师尊,徒儿不孝啊!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您被关在这里无能为力啊!”   曲云州睁着一双困意浓重的死鱼眼看了他一眼,淡定地抬起一只狐狸前爪,上面拴着一条足有成人小臂粗细的铁链。   “不是无能为力,你只要把这个毁了我就能出去了。”   薛晓脸上两个正在喷涌出泪水的水龙头瞬间拧了阀门,他迅速把脸上的湿痕抹去,默不作声地远离曲云州。   “算了,您关着就关着吧。把您放了楚商禾要杀了我的我不敢。”   曲云州对他的表现嗤之以鼻:“逗你的。这是束仙锁,凭你这点修为再过百年也打不开。”   这点常识都不知道,真是孽徒。   在暗地里看着这一对师徒的708吐槽:【你倒是对他不敢救你没什么意见。】   【我也不想出去。】   曲云州十分堂皇地说。   在这里多安逸,有楚商禾的名声罩着,除了薛晓和安烈,再也没有闲人靠近这座建筑百米之内。   曲云州不用出门,不用和别人说话,不用必须装出仙宗长老孤高冷傲的作态。   他甚至可以一直无所事事地修炼,忘记吃饭楚商禾会帮他强行灌下去,他只需要吞咽。   而且,每日楚商禾都来找他睡觉,夜晚他们还可以在床上一起讨论功法剑法。   综上所述,目前曲云州处于一种非常满足的状态,要不是楚商禾危险的想法还没有打消,他可以再这么过上十年。   【......】   708对此表示十分无语,但又觉得这事放在曲云州的身上再正常不过。   薛晓也是这么想的。   收起了孝顺徒弟的嘴脸,他熟练地盘腿坐在地上,拎着一串葡萄挨个摘着放进嘴里。   在咀嚼的间隙,他叹气:“师尊,咱师徒俩也没那么多的话要说,就别老找我来了吧。”   曲云州扫了他一眼,目光祥和平静。   薛晓怂了。   “我不是说我不想见到您,绝对不是!但魔尊大人每次都表现得想要剥掉我的皮一样,您和他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   娃娃脸的魔修苦着一张脸:“他都嫉妒得那么明显了,就不用再拿我刺激他了吧?我可不想当你们之间的调味剂。”   曲云州皱了皱眉,对薛晓的话理解不能。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决定不理会:“我叫你来,是有事要交给你。”   薛晓茫然:“什么事?”   “你知道楚商禾在建造炼剑炉一事吗,那炉子建到什么程度了?”   薛晓点头:“知道,已经差不多建好了,楚商禾好像急着用。”   知道详情的708心想,这是因为楚商禾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曲云州失落在外的最后一丝神,认为是曲云州的神魂附身在普通狐狸身上,变成了楚商禾认识的狐狸的样子。   所以他不再需要向仙门索取曲云州的魂灯就能开始复活之术。   “那你可知道那炉子在哪里?”   薛晓点头:“知道,动静很大,估计魔宫上下的人都知道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曲云州风轻云淡地吐出几个字:“我要你把我的尸体投进炉子。”   薛晓痴呆地张开了嘴。   “啊?”   师尊您老人家还没放弃呢?   他顿时哭丧着脸:“我不是拒绝过您一次了吗,要这么做楚商禾非得杀了我不可。”   曲云州说:“不会。”   “怎么不会?”   曲云州:“楚商禾要在他自己的身体上复活我,我之前的尸体只是寄存神魂的容器。现在神魂已经转移到了现在的我身上,所以那具尸体已经是没用的东西了。”   薛晓:“啊?”   “那、那楚商禾不得留着做个纪念什么的?”他挣扎了一下。   曲云州淡定道:“他不需要,毕竟他已经做好牺牲自己的打算了,死后什么都看不见,正好把那垃圾烧给他作伴。”   小小的幽默换来的是大大的疑惑。   薛晓:“啊?”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本来以为你们两位只是夫妻吵架,原来是打算殉情啊?”   “他死我活,算什么殉情。”   随后,曲云州反应过来:不对,本来也不是殉情。   他不是什么古板的老仙修,所以只是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我和楚商禾只是普通的师叔侄关系,莫要胡言。”   薛晓:“......."   红衣魔修的脸上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到现在了,你们还坚持是普通师叔侄关系呢?”   曲云州抬眼:“有何不妥?”   薛晓安静了几秒:“师尊,我问你个问题。”   “说吧。”   “你还记得你的师叔立石真人吗?”   “当然。”   一个性情暴躁骨瘦如柴的老头,一见面就对曲云州破口大骂,这也看不顺眼那也看不顺眼,脾气是修为的十倍。   不过他为人倒是不错,掌门和紫虚真人的那些事他都不知情。曲云州回来之前在小说里看到,这老头现在改为天天去掌门和紫虚真人的衣冠墓前骂街了。   薛晓把最后一口葡萄肉咽下,开始蓄力。   蓄力完成。   薛晓出其不意:“师尊能想象和他每天夜晚抱在一起睡觉,为彼此献出生命和身体吗?”   曲云州:.......   凌孤仙君的脸隐隐发青。   他不能。   光是想想就犯恶心,简直是如同噩梦般的景象。   所以.......难道他和楚商禾之间真的存在超出师叔徒的感情?!   元宵节快乐,给大家来章稍微长一点的助助兴,看着手机能多吃几个元宵 第36章 摊牌时刻   楚商禾回来的时候,寝宫之中静悄悄的,漆黑一片,一盏灯也没亮起。   以往曲云州总会点起一盏灯,在窗边倚着床头看他收集来的某一本功法。   楚商禾强行压住快要溢出来的恐慌,在寝宫中一间一间仔细寻找曲云州的踪迹,终于在他们房间的床上,发现了一大团一动不动陷入沉思的白色绒毛。   楚商禾终于松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走近。   虽然凌孤仙君“生前”有着天下第一剑修之称,楚商禾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唯恐惊吓到曲云州一般,轻声开口。   “师叔?”   听到这个称呼,曲云州停顿了好一会儿:“.......嗯。”   楚商禾听他的声音不像是在生自己的气,反而像是陷入沉思,于是放心地脱了外袍躺在榻上,将头轻轻靠在白狐狸温暖的毛茸茸的肚子上。   “师叔在想什么?”他心情很好地问。   这段时间有曲云州变成的白色狐狸和他一起睡,楚商禾的睡眠质量直线升高,眼下的青黑不见踪影,还原了几分之前天真善良小仙修的模样。   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孔,曲云州心情复杂。   怎么有种老牛吃嫩草的感觉。   他缓缓开口:“楚商禾,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师叔请讲。”   曲云州:“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楚商禾闻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秒答:“当然是师叔侄。”   曲云州:“.......”   他长久地沉默了。   明白之后再也回不去了。   之前楚商禾这么说的时候,曲云州对这个答案同样坚信不疑。但在薛晓给他做了个严重创伤他的精神健康的比喻之后.......   再听到楚商禾对他们之间关系的定义,曲云州好像懂了几分之前他们这么说的时候,薛晓和安烈的脸上为何同时出现那种无语又崩溃的表情。   在轻柔的月光映照下,白色狐狸毛茸茸的影子渐渐抽长,变成了成年男人的样子。   曲云州没有用这具系统配备的身体的自带面孔,而是控制着换成了原本就属于凌孤仙君的那张脸。   被楚商禾保留在尸体中的神魂一旦进入体内,曲云州可以动用的灵力不再捉襟见肘,易容变化之类的小法术便可以信手拈来。   “楚商禾。”   曲云州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还变化成了原本的面孔,这让楚商禾涌现出一系列不好的预感。   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发紧,身体不自觉地抖了几下,生怕听到自己不想要的话语。   却忍不住呆呆地盯着曲云州的面孔看,用目光一寸寸地、眷恋而怀念地,描绘着这张阔别已久的冷峻面孔。   曲云州无奈:“别怕。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楚商禾表情专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倒像个民间志怪传说中被狐仙吸取灵魂的普通人类。   曲云州心里叹了一口气。   还没说出来,他恐怕已经知道楚商禾的答案。   他们到底都是在做什么?在口口声声师叔侄的背后隐藏着多少自己都似懂非懂、一知半解的心思,多少连自己都骗过了的渴慕?   曲云州叹息着将遮住楚商禾眼角的一缕黑发拨开,挑在指尖绕了绕又松开,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进。   薄云遮住明月,清透的银光变得朦胧幽暗,两人的身上都蒙上一层暧昧不明的阴影。   微风从窗棂吹进来,撩拨床帏,淡灰的薄纱阴影在楚商禾的侧脸上轻柔地飘动着,像是大风刮来带着的沙尘。   从仙门到魔修,二十余载蹉跎挣扎。楚商禾一路行来,身上的尘土如果化为实质,比这只多不少。   曲云州伸出手指,在他的脸上刮擦了一下。   真是可怜的小孩。   楚商禾不知所以地看了他的手指一眼,确定没有蹭到任何肮脏的东西,便心安理得地歪了歪头,把微凉的脸颊贴上曲云州的掌心。   严丝合缝。   像是一只终于得到渴望已久的抚摸的孤独小猫,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声音即放松又带上一丝困意。   “师叔要说什么?”   曲云州突然笑了一声。   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想到什么觉得好笑,所以笑了。   楚商禾疑惑地睁开半只眼睛,听到曲云州说:“楚商禾,在青苍门中如果论资排辈,你不止我一个师叔。”   楚商禾沉默着,面色不虞。   曲云州在他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任何属于他的称呼都只是独一份的专属,尤其是“师叔”这个称呼。   “师叔......”   曲云州不为所动,淡淡地说:“按辈分排,岑风也是你的师叔。”   这个名字像平地一声惊雷,楚商禾的脑子一下炸了。   岑风就是青苍门之前的掌门人,因为嫉恨曲云州的天赋而在他的体内种下阴毒蛊术的小人,是害死了曲云州的罪魁祸首。   楚商禾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又怎么能容忍他和曲云州相提并论?   年轻的魔尊紧皱起眉头,眼中闪过狠戾的红光:“师叔为何说这些奇怪的话?若他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让他当场毙命,然后挫骨扬灰。”   “是吗,”曲云州慢悠悠地说,“那你也一定不想和他晚上共处一室,睡在一张床上,一日不见便想念万分难以入眠了?”   最后这句话并非曲云州的虚构夸张而是楚商禾几天前亲口说的。   那时他刚刚处理完一件魔修之间的纷争,离开魔宫短短几天,人就瘦了一大圈,眼下的青黑也恢复原状,整个人显得阴沉颓然。   曲云州问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是不是事情棘手,楚商禾却说是因为过于思念曲云州所致。   一个敢说一个敢听,竟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听了曲云州的假设,楚商禾的表情惊愕万分,还裹挟着一丝伤心和十分的难受出于对岑风这个名字生理性的恶心。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曲云州:“师叔是怀疑我的忠心?”   曲云州:......   所以为什么是忠心?   堂堂一介魔尊,到底需要向谁效忠?   楚商禾的反应过于激烈,却正好就是曲云州想要的效果。   他又换了个人举例,是门派中一名修为不错的长老,性情宽厚和善,为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楚商禾同样表情不虞,甚至认为曲云州是在惩罚他变相的囚禁。   联想到曲云州可能会恨他,他整个人的气场都灰暗下来,像是一团即将在角落里落地生根的蘑菇孢子。   看他如此,曲云州也不再试探。   他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说:“楚商禾,你从没发现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早就不是师叔侄关系这么简单了吗?”   楚商禾认真思考片刻。   但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值得思考,而是因为曲云州的任何话语他都会好好思考一番,无论曲云州说的是什么。   两秒后,他眨了眨眼,黑亮的眼睛中充满不解。   “啊?”   他觉得自己和曲云州就是普通师叔侄关系啊。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没想到吧,还有高手[粉心] 第37章 师叔是不能变成道侣的   曲云州对这个结果并不是非常意外。   当楚商禾目光迷茫地问他:“那师叔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曲云州非常淡定地吐出两个字:“道侣。”   本来楚商禾的双眼已经泛上困意,只是强打着精神和曲云州聊天,听到这两个字,一双迷蒙的桃花眼瞬间睁大。   他猛地向后倾了倾,被吓得差点滚下床,连话都说的磕磕巴巴:“不,不可,师叔,我们本是同门师叔侄,怎可随意说这种违背天伦纲常的话?”   曲云州无声叹气。   仙门弟子寿命悠长,年龄差距可以轻易被抹平,仙修师徒结为道侣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小孩儿还是太正直了,道德底线也高,一点也不像个魔尊。   “是吗,我知道了。”曲云州平静地应声,伸手把犹豫着保持距离到快要栽下床的人拽回来,让他好好趴在自己的怀里。   楚商禾的表情依旧有些僵硬,听到曲云州并不在意的回答,心中怅然若失的异样被他理解为惊吓的残留后遗症。   “师叔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吗?”楚商禾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是谁用这种龌龊的话离间我二人?”   好歹也是师徒一场,曲云州决定对薛晓好一点。   曲云州:“是薛晓,但他本意不坏,只是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楚商禾皱了皱眉,但眼中的寒意消散许多。   薛晓是曲云州的徒弟,被他划分成自己人的范畴,是少数几个不太可能背叛、可以信任的魔修之一。   他的立场不需要怀疑,会说出这种话,大概只是因为他和安烈是这种关系,所以看谁都从同一种视角出发。   “师叔莫要担心,我自会找薛晓解释。”楚商禾郑重地说,“绝不让他误解师叔与我之间的关系。”   “......."   像是有些走神,曲云州顿了一秒,才随意地“嗯”了一声,抚了抚楚商禾的背部:“睡吧。”   “师叔今晚不想讨论剑法吗?”   楚商禾的声音显得有些失望,他非常珍惜每晚和师叔一起讨论功法秘籍的时光。   肌肤相触,思想交缠,灵力涌入彼此的血脉。   就像他们是对方在这世上最亲密不可分割的灵魂拼图。   这是他每天最为期盼的时光。   “不必,我今晚想看完一册功法。”曲云州漫不经心地看了楚商禾一眼,摸了摸他眼下的青黑。   “最近很累?”   楚商禾摇头:“要把我的身体换给师叔,需要我将所有灵力都通过宿云剑流转一次,阵法已经完备能够运转,近些时间我要把这具身体准备至最佳状态。”   “......."   楚商禾从略微迷蒙的状态惊醒,意识到自己因为困意失去防备,竟然踏上了两人之间最为敏感的雷区。   这件事是他一意孤行,违背了曲云州的意愿也要将他留在这世上。   然而,这段时间的生活太过平静,有师叔陪在身边的感觉令他喜悦得昏了头,竟然暗自生出这种日子能够长久的奢望。   但曲云州的神魂在狐狸身上只会愈发微弱,最终消散。复活仍旧是让曲云州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师叔,我.......”   “不用说了。睡吧,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曲云州将手盖在楚商禾的眼睛上,狐狸身体变化的人身总是很温暖,像是热气升腾的温泉一样,让楚商禾浑身上下都放松下来。   他一心推进曲云州的复活,无论是精力还是灵力一直处于透支状态。即使心里还想着刚才的失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呼吸之间,便坠入昏沉睡梦,梦境没有具体景象,只有淡淡的山林气息萦绕在周身,让他明白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那个人还在自己的身边。   于是他不再从噩梦中惊醒,不用再清醒地睁着双眼看月落日升。   【宿主宿主,你真的被楚商禾说服了?!】708在空间里叽叽喳喳地追问。   曲云州不答,反问:【你觉得我们究竟该如何?】   708心说我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系统,要是我懂这些,来做任务的就不会是你了。   这时,他眼尖地看到了曲云州手中拿着的那本功法。曲云州正在看的那页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双修之道,在于唤情,春情意动,方为佳时。   【双、双修?!】   曲云州气定神闲地捻过一页:【怎么?】   这是曲云州唯一没有尝试过修炼也不算精通的功法,也是他曾经的遗憾。不过他对触摸另一个人的身体没有丝毫兴趣,甚至会感到不适,所以只得放弃。   如今有了实践对象,当然要加以尝试。   708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细节:【宿主,任务对象还在坚持你们是师叔侄关系吧?】   你怎么就看上双修功法了?   曲云州将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给这个问题抽出了一秒的思考时间。   “他会答应的。”曲云州说。   708:?   第二天夜里,同样的地点,稍有区别但仍然靠在一起的姿势。   经过前一晚的养精蓄锐,楚商禾决定今天一定要好好地与曲云州探讨功法。   他绝不会再放过这长达一炷香的能和曲云州说话的时间。   出乎意料的,曲云州没有提起任何一种剑法或哪本功法秘籍,也没提到要查看楚商禾的修炼进度。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似曾相识的书。   楚商禾记得这就是前一天曲云州在看的功法。   曲云州将那本书摆在楚商禾的面前,心平气和慢悠悠地问:“可愿与我共同修炼?”   “若不愿意.......我可以去找别人。”   在看清封面上那对纠缠不休的人体时,楚商禾如同五雷轰顶。   虽然现在是震慑修真界的魔修统领,但究其根本,楚商禾不过是个自小就清心寡欲、只接受过仙门迂腐纲常教导、脑子里只有苍生太平的修士。   虽然那些风月场上的事情略知一二,但也从不深入。这还是第一次那些事情这么直观地被摆在他的眼前。   而且还是......从他师叔怀里拿出来的。   他整个人呆若木鸡,从锁骨的位置一路红到了额头,尤其是耳垂的部位简直红的像是要滴血一般。   但在听见曲云州的问话的第一时间,他仍旧是口齿清晰且铿锵有力地回答:“我愿意!”   708怀疑:【他该不会是还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会答应宿主你的任何要求吧?】   曲云州弯起白玉般的指节,随意敲了敲书本,发出两声闷响,把双眼发直的楚商禾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曲云州问。   楚商禾此时面色已经正常了许多:“我知道,师叔,我愿意与你双修。”   曲云州看着他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为何,你不是坚持我们之间并非道侣关系?这双修之事,可是只有道侣之间能做。”   楚商禾神情自若:“仙门之中不乏师徒结为道侣行这双修之事。我与师叔并非师徒,这双修之法只为增进师叔的功力,圆满师叔的修为,又有何不可?”   708:【.......】   曲云州:“......."   曲云州面色古怪:“你愿意牺牲自己的身体,只为了成全我的修为?”   楚商禾蹙眉:“为师叔做事,如何能叫牺牲?明明是商禾自己心甘情愿。”   “何况这双修一事需要灵力交融,风险极高,万一将师叔的灵气引乱可如何是好?师叔肯和我双修,我才敢放心。”   楚商禾温顺地说,看起来真心实意。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的,居然都圆上了。   708都要怀疑楚商禾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构造没长对了。   天天想着办法和曲云州黏在一起,对和曲云州双修这件事一点也不排斥,还不肯让曲云州和其他人双修。   要是曲云州真的提出和其他人双修,楚商禾一定会先提剑把那人杀了然后把曲云州囚禁起来,还认为自己是在帮曲云州除掉走火入魔的风险。   啊,忘了,现在曲云州就已经被楚商禾囚禁起来了。   只不过曲云州过的太过于安之若素,以至于基本所有人都忘了他现在的身份是被楚商禾囚禁的金丝雀。   708:.......   【都这样了,还说自己是师叔侄呢。】他在系统空间内对曲云州吐槽。   曲云州却灵光一闪,从系统的话中获得了某种灵感。   “楚商禾,我想了想,我们师叔侄二人做这种事还是不妥。”   不顾楚商禾凝滞的表情,曲云州自顾自地说:“安烈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左膀右臂,是可以相信的自己人之一。”   “你明天把他叫过来,我准备和他双修。”   楚商禾低着头,垂眸看向那本双修功法书页之上相互纠缠的姿势,沉默良久,浑身由内而外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   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喑哑。   “是,师叔。”   第二天中午,薛晓破门而入。   他满怀九分怒火和一分委屈地冲到正在修炼的狐狸面前,掷地有声:“师尊,您不能因为自己感情生活不顺利就嚯嚯我吧?   本来想推剧情的,但昨天是情人节,所以还是感情线了一章   这个世界严重超字数了,要推进结局了,不过可能会有番外,大家有想看的吗? 第38章 看似淡人实际是重男   曲云州抬眸:“何事?”   薛晓怒道:“今天魔尊大人一早就命安烈离开这里去往大陆另一端拓展魔宫产业,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回来!”   至于他缠安烈缠的太紧,以至于安烈烦了,领命的时候还挺乐意的这件事,他倒是按下了没说。   曲云州不在意:“你跟去便是了。”   “可魔尊命我留在魔宫,说我是您的弟子,理应陪在您的身边代他尽孝。”   薛晓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吓得脸都白了。   “他的这种孝,我可尽不了,”他哭丧着脸,“师尊您到底在谋划什么呢,能不能提前点啊。   “最近楚商禾立威立的血雨腥风,生怕您到他身体之后有魔修不服您。日子已经不好过了,安烈还走了。再这样下去,我去冰里陪您尸体躺着算了。”   曲云州看他一眼:“那你去吧,我帮你加水。”   “......."   薛晓生无可恋:“我没跟您开玩笑,真的过不下去了。”   曲云州微微摇头。   ”我知道了。”   说着,他在一团柔光之中缓缓化为人形,站起身来。   一袭白衣长身玉立,面容冷峻疏离。恍惚间,惊艳四洲的凌孤仙君又重临世间。   薛晓吃惊地看着他左手上的绳索铁链应声而落,像是一碰就掉的松散绳结,哪有半分传说中连神仙也能捆住的法器束仙绳的样子。   “这,这.......师尊您怎么弄开的?"   曲云州看着自己这个不学无术不成器的徒弟,叹了口气。   “这具身体是凡间野兽的身体,我只不过意识附身在它之上,身体并非仙修,自然不受捆仙绳束缚。”   薛晓双目圆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回过味来暗自心惊。   束仙绳不只能限制住仙修的修为,连魔修妖修也能一起限制,就算有一缕神魂附着在凡人或野兽身上,也会在束仙绳的作用下动弹不得。   曲云州不受束仙绳的约束,这便意味着.......   此时的他身上没有任何一缕属于曾经凌孤仙君的神魂。   魔宫的地形复杂崎岖,建筑也是故意建的让人眼花缭乱,各种岔路如同迷宫一般曲折。若是不熟悉的修士凡人进来,恐怕会变成落入陷阱的猎物,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   曲云州走走停停。   看他这样,708不免疑心:【宿主,你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不应该啊,都来过多少遍了。   在楚商禾熟睡的那些夜晚,曲云州拜托系统用超出这世界力量之外的道具,暂时屏蔽了楚商禾的感知,让他认为曲云州还安然睡在自己身边。   而曲云州本人其实已经离开寝殿,去筹谋准备自己计划好的事情。   这些弯曲回转的小路,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遍,当然不会迷路。   【我不知道楚商禾现在的方位。】曲云州随口回答,有些想念之前被楚商禾留在身体里的小蜘蛛。   圆滚滚的,在以为曲云州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会在地上蹭着撒娇,和他的主人有着同样的性格。   可惜跟着这具身体内的所有神魂一起被他转移出去了。   【宿主,你之前做的一切都是瞒着任务对象的,但你真的确定任务对象会高兴吗?】   “他会,我们的任务也能完成。”   708觉得宿主有些过分自信了,还想说些什么劝一劝,却发现宿主已经抬脚走向一个路过的低阶魔修,向他询问楚商禾此时的所在位置。   被问的魔修左看右看,发现曲云州不仅是个生面孔,身上还一点魔气也没有,不由得立刻警惕起来。   “你是什么人,找魔尊大人做什么?”   我是什么人啊   凌孤仙君早就死在这世上了,也不应该再出现,按理来说,连同曲云州的名字也应该一起湮灭,省得仙门的人来找麻烦。   曲云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给出了经过认真思考后的答案:“我应该算是魔尊的男宠吧。”   魔修倒吸一口冷气。   这话要是早一个月说,他肯定认为这就是一派胡言。这人说出的话侮辱了魔尊,他肯定要将此人捉拿进地牢,说不定还能以此找魔尊邀功。   但最近一段时间,魔宫传出了属于魔尊的秘闻。   说是秘闻,但其实有不少人都知道。   魔尊在山上的寝殿中养了一个妖修,据传闻说是狐狸变的,很多人都看到过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窗边一闪而过。   接着要看下去是不可能的,因为下一秒就会迎上魔尊阴郁沉默有如实质的凝视,感觉下一秒就要将刚才看见大狐狸尾巴的那双眼睛剜下来,在掌心里捏碎成粉末。   吓得所有看到的人转头就跑。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魔尊是养了一只宠物,直到某天魔尊出门在外,窗口掠过一角白色衣袖。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金屋藏娇!   不愧是魔尊大人。   回忆结束,魔修也有些举棋不定。   无论是单独修建的寝殿还是密不透风的保护,足以证明魔尊对那寝宫中人的重视,绝非是对一个普普通通只供亵玩的男宠的态度。   遇到可疑的人不抓起来,可能会被问责,但抓起来了,万一这真就是魔尊大人宠爱万分的地下情人怎么办?   毕竟这人都承认自己的身份了。   魔修苦思冥想,重新抬眼看看眼前的人。   轮廓分明的脸上长着一双略微狭长的眼睛,本来应该是多情的长相却因为气质中自带的冷意,显得若即若离,轻佻又冷淡。   完全是狐狸长相,和传言中小情人的描述不谋而合。   魔修思考片刻,上前去抓那人的手腕:“我现在带你去见魔尊,如果意图不轨,后果自负。”   曲云州微微振袖,一道强劲的气流抽中魔修伸过来的手,留下了深深红痕。   “我不习惯有人碰我。”   他自认为好脾气地说,看在对方是楚商禾下属的份上留了面子。   心里却在想:   什么算是意图不轨?   “就是你有事禀报吗?”   在炼剑炉外值守的守卫看了一眼带路的魔修,得到肯定答复后向着身后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我把你的话转告魔尊大人了。不过我可警告你,大人听见后的表情很差,叫你滚进去。”   带路的魔修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刻怀疑是曲云州骗了他,又踌躇不定起来。   看他表情紧张,守卫宽慰了几句:“别担心,今天大人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发了好大一通火,还命令护法大人挨个排查来过这里的人。”   言外之意,魔尊可能不是对这件事发的火。   实际上,楚商禾此时的脸色确实非常不好,他站在炼剑炉边,怒火中烧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地表。   曲云州的复活法阵,不知何时被人破坏了。   阵法图案被划的面目全非,刻印咒语被涂抹干净,用于补充灵力的灵石也不知所踪。   能在魔宫之中做下这一切的人屈指可数,但都没有理由这么做。   除非   是魔宫中混进了仙宗的探子。   所幸被造成的破坏并不难恢复,魔宫中的仆役把现场收拾干净,楚商禾怀着焦躁和怒火,将被破坏的阵法恢复如初。   当听到有人声称是他的男宠的时候,楚商禾的脸色更是能阴沉的滴下水来。
  竟然有人这样污蔑他。   楚商禾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变成什么样可万一师叔真的误会了他,认为他没有洁身自好一心修炼怎么办?   他冷笑一声,倒要看看这个混进魔宫还敢大大方方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所谓“男宠”,到底是哪个仙门败类扮演的。   楚商禾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茶水,抬手示意手下的魔修将人带进来。   一抬眼,这口茶水却险些呛在嗓子里出不来。   “咳、师叔?咳咳”   楚商禾狼狈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来人。   把曲云州带来的魔修眼看着他们魔尊的脸色顷刻间多云转晴,绽放出一个晴朗得刺眼、完全和魔尊人设格格不入的笑容。   魔修:啊?   他单是知道身旁这家伙可能是魔尊的情人,却没想到他们的魔尊其实是个肉眼可见的恋爱脑啊。   魔修腹诽的微妙情绪,被魔尊看向他时瞬间变脸的危险表情震慑住,不敢再生出一丝揣测。   他最后看了一眼曲云州与狐狸特征有六七分像的面孔,赶紧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一边偷偷感慨着魔尊大人真是被狐狸精迷了相,一边又疑惑着这人的面孔好像在哪里见过。   屋内。   没了外人,楚商禾的目光温软下来,略带惊喜笑意地看向曲云州,为他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这是弟子奉茶的规矩。虽然楚商禾早已不把自己视为青苍门的弟子之一,可曲云州永远是他最仰望也最渴慕追赶上的人。   他自己认为仅此而已。   曲云州也自然地接过茶水。   楚商禾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之上,骤然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   曲云州的手腕上没有束仙绳的存在,他是挣脱了捆仙绳的束缚而来。   这意味着,曲云州此时的身上没有一丝神魂。   但他明明、   明明早就将曲云州身体之中以及宿云剑中提取出的曲云州剩余的残魂,用灵力送入曲云州此时的身体之中了,让他们和最后一丝神魂会和。   三缕神魂相聚,方能满足复活条件。   楚商禾用尽浑身力气圈住眼前的这截手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前倾覆。   他目眦尽裂:“师叔,你为何身上、身上那些我为你收集的神魂都去了哪里?”   曲云州瞥了一眼身后的铸剑炉。   “早就被我丢进炉里了。”   “我说过的吧,楚商禾。我不想复活,更不想用你的生命换我的复活。”   “除非,你也活着。”   楚商禾如同在笼中撞得头破血流,拼命想要实现自己的目的的困兽,双目赤红,几乎留下血泪。   他听见最后一句话,方才带着微弱如火星的希望抬眸:   “师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曲云州从上而下地俯视着他,声音清淡无波,像是九天之上的仙人偶然窥见人间事之时的一声叹息。   他本就是这样万事万物不入心的人,惯用这种平淡无谓的语气。   唯独此时,说出的话却完全和淡漠惫懒的性格靠不上边。   他说:“意思是你只有两个选项。   “活着,或者一起死。”   感谢阅读 第39章 自认为虐文主角与自认为爽文配角的曲折爱情故事   “一起活?”楚商禾重复。   曲云州漫不经心地加上一句:“要是一起活,还有个条件我们从此以后以道侣关系示人。   “和凡人夫妻一样,生同裘,死同棺。”   曲云州对自己想出来的解决方案十分满意。   既能够让楚商禾赶紧开窍和他双/修,又能解决楚商禾的心结,让他不要再琢磨着自己去死把身体让给曲云州。   楚商禾怔愣在原地。   他的头脑在听到“道侣”这个词时卡了壳,下意识地绕过这个词,继续思考曲云州同生共死的提议,很快就发现了矛盾之处。   曲云州此时既无身体,又神魂不齐,怎么才能在这世上长久地停留下去呢?   楚商禾甚至不知道在神魂全无的情况下,曲云州如何才能像现在这样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之前已经将收集而来的神魂转移到曲云州的体内,但现在这些神魂都不见了,大概率是被曲云州销毁一空。   除了人身,两三缕之多的神魂无法收纳在任何法器中。而楚商禾不相信曲云州会杀死其他人,借用他们的尸体重返世间。   既然曲云州注定要消散,还有什么“一起活”的可能在呢?   大抵是曲云州骗他的,不愿意让楚商禾与他共同死去吧。   毕竟他的师叔从不愿被他强留在这个世上,说到底,那些都是楚商禾一厢情愿,强迫使然。   到头来,他还是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枉顾他人意愿,用力量镇压别人的其他想法,一意孤行。   曲云州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控制,被算计。   这点楚商禾心中有数。   所以被以最温柔的方式哄骗,被予以虚假的希望吊在眼前,被蒙在鼓里,也完全是自己咎由自取。   即使是同时死去,连在彼岸轮回的时候看到他也会徒增厌烦师叔大概就是这样想的,才提出“一起活”这样的诱饵吧。   “师叔,”他面色晦暗,眼中似有着疯狂一闪而过,“你一直在骗我,对吗?”   “你的最后一缕神魂,从不在你现在的身体内。”   “骗着、哄着我,让我认为我有与师叔一起度过的以后,也只不过是为了让我把收集而来的神魂放在你的体内销毁罢了。”   “什么提出结为道侣,生同裘死同棺,不过只是想把我再一次抛下的借口。”   楚商禾久久凝视着他的长夜明光,他生命中唯一称得上美好的回忆来源:“师叔,若你执意重返冥间,   “那我们共死可好?”   曲云州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短短的一分钟,楚商禾的思路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他不得不解释:“不是,我没想让你选共死这条路。”   楚商禾惨然一笑:“也对,如果我真的自戕追随师叔而去,师叔恐怕也会离我远远的,希望下一世从不与我相逢吧。”   曲云州:“.......”   这孩子脑子里都演什么苦情剧呢?   曲云州无奈:“楚商禾,你听我说。我的身体虽然已经焚毁”   楚商禾面色倏然一变,惨白如纸。下一刻便向着后山御剑飞而去,如同一道残影消失在曲云州的面前。   曲云州看着天边那到远去的背影,思考了几秒,才想起来:楚商禾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尸体烧了这件事。   完了。   匆匆在他身后赶来的人,此时才站定,茫然地看着天际线上那个御剑飞行的身影。   薛晓疑惑:“师尊,魔尊大人是.......害羞的跑了?”   曲云州沉默以对。   薛晓琢磨:“那个方向是后山,今天这么早是不是知道您有其他方法复活,所以提前回去了。”   他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也能回家吃饭了?”   曲云州摸了摸徒弟的头,把薛晓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打了不止一个冷颤。   坏事要来临的感觉。   曲云州:“那个方向不是去寝宫,是去之前存放我尸体的山洞。”   薛晓的神情渐渐惊恐。   “他知道我帮您偷尸体了?”   “如果你现在带我御剑飞行追上他,还来得及解释。”   又一道残影拔地而起。   楚商禾有虐恋文主角那味了,但曲云州坚持认为楚商禾是爽文主角   卡文了,先更这么多   明天赶榜有多更[化了] 第40章 你是我回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楚商禾没有回头。   他半跪在空无一物的冰棺前,额头抵着冰棺一边的竖棱,留下一道深而冷的红痕。   白色长发散在冰上如银蛇般蜿蜒,一动不动的死寂。几缕垂落在身边,杂乱无章,凌乱地像是初次落下的霜雪。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如同一尊冰雕一样跪在那里。   一动不动。   曲云州来到他的身边,垂眸:“楚商禾,你在想什么?”   凌乱的白色头发动了动,传来嘶哑的声音。   “我在想,师叔为什么如此恨我,连一点念想也不能给我留下。”他安静地说。   曲云州坐在冰棺之上,丝毫没有坐在人家坟头的觉悟。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坟头,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他抬手摸了摸楚商禾冰凉的额头,又抚了抚楚商禾的白发。   每一寸白色,都镌刻着楚商禾在曲云州死的那一晚上经历了多么铭心刻骨的绝望。   才会一夜白头。   曲云州问他:“楚商禾,你又为什么对我如此执着?人死不能复生,何苦牺牲自己也要把我拽回这世间。”   “是我错了,师叔。”楚商禾轻声说。   “我只是觉得师叔不应该死在救我之上,只因为一件区区小事,就放弃几十年的修为和一身仙骨,师叔高风亮节,我却......."   他却日夜都困在噩梦中,一边一边重复看着宿云剑将曲云州穿心而过。   说到底,楚商禾想要复活曲云州不过是他的一己私欲。   在世上苟活着的每一天,他都被罪恶感与自卑感压得喘不过气,总想着   “如果死的人是我就好了。”楚商禾终于承认。   曲云州安静地看了他半晌,方才出言:“为你而死,是我的选择。你认为自己不值得,就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他沉默良久,将心中的想法整理成言语,告诉楚商禾。   “楚商禾,你的性命很珍贵。你的天生魔骨是修炼圣体,后期修为会登峰造极,在历史中让所有后人惊叹仰望。   “你天资聪颖,悟性高超,功法秘籍无一不融会贯通,今后必将自创出修炼功法,福泽后人。   “你心怀天下苍生,上万凡人百姓的安居乐业指望于此,凡人免受仙修之中的虚伪小人欺凌残害,仙修魔修之间的微妙平衡也得以维系。   这是他在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之前,甚至被系统选入空间之前,在看到那篇小说时候就早已经形成的想法。   在他看来,楚商禾只是个乖巧的小孩子。   但在那本小说中,他却看到这个小孩子被欺辱、被误解、被打成重伤,在误解与恶意中孤单一人,挣扎着谋求一条生路。   曲云州希望这一切只是小说而已,是艺术加工的产物,实际上楚商禾能够顺风顺水地度过一生。   可系统的出现,让曲云州意识到   楚商禾在小说中的遭遇都是真实的。   于是平生第一次,懒散而得过且过的前任仙修主动回答了708提出的问题,重新回到那具被种过主仆蛊的身体,回到这个辜负过他也被他抛弃的世界。   楚商禾是他回来的理由,也是他上一次离开的理由。   “既然我能够为你死,当然也能因为你活着。”   曲云州平静地捻去楚商禾眼下流淌不尽的泪水:“我只想看你登顶仙魔两界,如果我回来能让你把注意力集中在修炼上,我可以留在这个世界。”   可楚商禾的眼泪太多了,不止一颗越过曲云州的手指,无声地滴落在冰棺上。   滚烫、炙热,把冰棺一砸一个坑。   曲云州轻轻叹了一口气:“别再破坏我的棺材了。”   楚商禾紧紧抓住曲云州的手,深得几乎要嵌进曲云州的骨血中,从此融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这是他的长夜明光,他一生也无法割舍的灵魂寄托,最秘密也最大胆的奢望。   他最爱,也最爱他的人。   “师叔,你说生同裘死同棺,这话还算数吗?”   曲云州纠正他:“我说的是结为道侣。”   生同裘死同棺只是附带的一个条件,还不是最重要的那个最重要的是楚商禾要陪他修炼双/修功法,这是曲云州从前唯一没有涉足过的功法类型。   “那结为道侣之后,我就可以和师叔死在一起了吧?”楚商禾小心翼翼地问。   曲云州怀疑他是黑白无常转世,怎么对死后的去向这么感兴趣。   “可以,不过我更希望你先跟我一起活着,至少等我们尝试了双/修再说。”   楚商禾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师叔愿意练多少本,我就陪师叔练多少。”   曲云州给了他一个欣赏的眼神。   果然他活下来了,楚商禾就有心思修炼了。   楚商禾顿了顿,问到:“师叔,所以你的身体到底去哪里了,神魂又在哪里,要怎么才能复活呢?”   直到此时,他终于相信曲云州是真的选择活在这世上。   曲云州风轻云淡的说:“烧了,烤肉味都变成碳味了。”   还是因为薛晓怕给楚商禾留下心理阴影,在他的的苦苦劝说下,特地等到楚商禾某天出门之后才烧的。   楚商禾的心还是疼了好几下,缓了缓才问:“那,师叔的神魂呢?”   曲云州说:“也烧了,和尸体一起。”   楚商禾:“........”   这种情况到底要怎么才能活过来啊?!   今儿还有一更,在晚上~ 第41章 死的真是时候   “暂时还不行。”   曲云州说:“你之前一直无法真正清缴青苍门的势力,就是因为他们声称手里有我的魂灯,作为让你忌惮的筹码。”   之前一段时间,曲云州虽然是以狐狸的形态呆在寝宫之中,看似与世隔绝,但早就通过薛晓和安烈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青苍门是仙宗第一门派,在仙门普遍藏污纳垢的情况下,青苍门的掌门又是那种货色,可想而知宗门之中藏着多少伪君子真小人。   为仙一日,便要多一日作恶多端、祸害百姓。   在过去的一年间,楚商禾一直在洗涤荡清各个仙门中盘根错节的复杂势力,除去了一大批仙门之中的害虫。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青苍门应该是他第一个瞄准的目标。   可楚商禾却迟迟不动青苍门,外界渐渐不知道从谁那里流传出了传言,说是因为楚商禾惧怕/忌惮着青苍门的势力,才久久不敢动自己过去的师门。   连楚商禾的其他行为也被黑白不分地编造为魔尊的暴虐无度。   百姓只知道惧怕、远离楚商禾这个名字,丝毫不知道这个所谓“残忍魔修”一生的最大愿望,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度过安稳平安的一生。   青苍门能成为凡间一致认可的第一仙宗,除了之前有曲云州坐镇,让青苍门的战力一骑绝尘   更是因为青苍门派遣探子潜入人群、不动声色造声势上的手段不容小觑。   如此有倾向性、踩一捧一的传言是谁流传出来的,不言而喻。   若只是潜入进百姓之间的流言,楚商禾尚能轻松应对,彻底摧毁青苍门早已腐朽的势力,对他来说就像是捏扁一个纸团般容易。   青苍门早早察觉了这一点。   他们意识到曲云州对楚商禾的重要性,便把曲云州的魂灯藏起来,以此作为威胁,要求楚商禾不能动他们分毫。   可青苍门却并不受这单方面的束缚。   他们依旧能派出探子到民间抹黑楚商禾的形象,扭曲他所有下达命令的用意,让楚商禾背负着名不副实的骂名,在百姓的憎恶中度过一生。   所有百姓安居乐业的好处,市井之间歌舞升平的太平繁荣景象,却被青苍门不要脸地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楚商禾能为曲云州的魂灯忍受这一切,但曲云州对此毫无犹豫可言。   他必须毁去所有影响楚商禾成为魔道之尊、称霸称王仙魔两界的因素。   就先拿青苍门开刀曲云州对自己出身的门派毫无感情地想道。   他并没有对楚商禾详细解释自己复活的方式,而是先详细问了这几天青苍门的动向。   片刻后,听到回答的他抬眸瞥了眼楚商禾:“没有任何异常?”   楚商禾轻笑一声:“我也不信。”   曲云州懒散地交叉双手,躺在自己的冰棺里,感受到家的温暖和睡眠的呼唤。   不愧是他的尸体睡了一整年的地方,还挺舒服。   他安详地闭上眼睛:“他们的探子恐怕已经卧底在魔宫不知道多久了,大概今天就会知道我还活着的消息。”   楚商禾挤到他的旁边,紧贴着曲云州比冰棺温暖的多的后背,像只贪婪的小熊猫一样抱住自己最珍贵的财宝。   “师叔想要布个局?”他轻声问。   “已经布下多时,只等着鱼儿上钩了。”曲云州的声音逐渐减弱。   楚商禾的脸色却倏然一变。   曲云州看似困倦地像要睡过去的样子,但一个人的体温不会随着进入睡眠而不断下降。   即便是在冰棺之中,曲云州的失温速度也太快了些。   简直就像是......   死亡的前兆。   楚商禾慌乱地想要查看曲云州的脉搏与丹田,确认他的生命特征依旧如初。   他的手腕被轻轻抓住了。   没有神魂和灵力的曲云州此时的抓握毫无力气,但楚商禾却感觉自己手腕上的重量重若千斤,将他桎梏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师叔,您在”   曲云州将一根冰冷如玉的手指抵在楚商禾唇边,让楚商禾先听他说话。   “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消散,只是因为我的神魂在召唤我回去。不日我将复活在你身边。”   曲云州说:“但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楚商禾睁大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等待着曲云州的吩咐。   “储物空间中尚有一块玄铁,我要你将那块玄铁与宿云剑一起投入铸剑炉中,用你的灵力化为火焰,将它们炼上七天七夜。”   楚商禾记下,手上有意无意地死死拽住曲云州胸前的衣襟。   曲云州缓缓低头看了一眼。   他不在意地点头:“这具身体没用了,既然你这么喜欢,留给你也未必不可。我并非立刻就能复活,等到我归来之际,你再烧了这具身体不迟。”   可楚商禾的不舍从来都不是对一具身体。   “师叔,等等,等等!你会回到我身边对吧?”楚商禾一味地迫切追问,“你承诺过的,与我一生一世生同裘。”   曲云州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抽离这具身体。   他用最后的力气勾动楚商禾耳边的白色发丝,附在他耳边说:“我会回来。”   “这次,不要伤心......”   意识此时完全抽离了这具身体。   曲云州的意识飘在空中,低头看着楚商禾将头颅抵在第二具尸体的颈窝中,不住地细微颤抖。   看起来还是哭了。   他有点遗憾自己的下半句话还没说出来。   708感知到曲云州的情绪,好奇地问:【宿主你本来要说什么?】   曲云州:【我上次死去他白了头发,我打算告诉他这次不要再为我的死伤心了,否则头发掉光了怎么办?有损他一代魔尊的形象。】   708:【......】   系统不禁发出一声感叹:宿主他死的真是时候啊。   正好把一句煞风景的话,断成一句堪称浪漫的离别。   最近一段时间,魔宫上下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踩了魔尊大人的雷区。   自从不久前魔尊的男宠情人初次露面,魔宫中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不禁让所有人细思极恐。   然而没有人敢于讨论这件事,因为自那天之后,魔尊的情绪简直是肉眼可见的糟糕。   如果说之前魔尊像是压顶的乌云,沉郁阴霾;情人消失之后的魔尊就是雷暴发生前一秒时的云层。   从早到晚,在清醒的每一秒,楚商禾都似乎压抑着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的情绪,只用一根细细的、以希望拧成的绳索吊着,以至于还不曾坠入黑暗的深渊。   但依旧暴躁难安,对不规矩的仙修下手的狠戾程度再创新高。   薛晓不知道楚商禾和曲云州之间发生什么事了,但他觉得楚商禾应该不至于是觉得曲云州真的死了。   否则现在青苍门早让他给掀了。   因为护法的职务,很多最后需要魔尊定夺的事情都会先交到他这里过目,再由薛晓交给楚商禾最终决定。   薛晓其实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靠近楚商禾他想等到曲云州回来之后,楚商禾变得平静好说话的时候再提。   但左等右等,都快半个月了还不见曲云州的身影,薛晓只好硬着头皮上门,准备观察一下楚商禾的态度,情况不对随时开溜。   他还是很惜命的。   薛晓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发现楚商禾正站在窗边,情绪意外的平和,看见他的时候甚至轻点了一下头当做是打招呼。   “何事?”楚商禾问。   薛晓松了一口气,把拿过来的事务都和楚商禾说了。   他们又讨论了一些魔宫之中的事情,在离开之前,薛晓本来已经转身了,但想到自己和曲云州之间那点稀薄的师徒情.......   楚商禾现在的表现很不正常,他总不能让师尊活过来之后发现道侣疯了。   薛晓同时揣着仅剩的良心以及不大的胆子,战战兢兢地回头,欲言又止:“魔尊大人,您......没事吧?”   表情平静地有点不像是刚刚第二次丧夫,还两次都丧的是同一个人的人。   楚商禾意外地看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什么?”   楚商禾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薛晓这才看清楚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封信,上面是仙宗常用的那种清雅飘逸的墨迹。   右下角有个他们二人都十分熟悉的戳印符号。   薛晓迟疑:“这是,青苍门的来信?”   楚商禾轻笑一声,心情不错的样子:“他们约我一天后的晌午,到魔宫的铸剑炉旁边见面。”   “他们被你逼疯了,已经开始自己找死了?”   薛晓十分困惑。   约在魔宫里面,且不论他们怎么进来,在楚商禾的地盘上不是自找死路吗?   楚商禾摇头:“他们的头脑很清醒,约我到铸剑炉旁当然有可以威胁我的东西。”   薛晓屏住呼吸,若有所感:“他们手上有什么?”   楚商禾垂眸看了看那页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清雅,和他笔下的字迹很是相似,那是青苍门弟子拜师后首先进学堂要学会的事情之一。   和其他青苍门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一样令他感到厌恶。   不过此时,楚商禾的心情并不差。   他表情平静地抬眸与薛晓对视:“他们手上,有师叔的魂灯。”   “大概是早就知道我要复活师叔,所以只需要等到我精神崩溃的时候,那这件东西来诱惑我,大抵我就会乖乖上钩,他们说什么都照做。”   如果曲云州没有以狐狸的身份出现,没有向他亮明自己的身份,也许楚商禾真的会答应青苍门提出的任何要求,以换回一个让曲云州重回世间的机会也说不定。   又或者,他会选择与整个仙界,尤其是青苍门同归于尽。   青苍门也许认为曲云州只是楚商禾利用的一个仙修,为他神魂颠倒什么事情都会做,将楚商禾的低落归结为失去一件趁手工具的失望。   他们不知道曲云州和楚商禾之间的真正关系,也不知道,当楚商禾在过去的几天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时,如果楚商禾足够诚实,他会承认......   自己的确想过与曲云州殉情在拉整个青苍门为他陪葬之后。   薛晓迟疑的停顿声拉回了楚商禾的思绪。   薛晓问:“那,你会去吗?”   楚商禾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是曲云州做的局,此时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刻。   但凡和曲云州有关的事情,楚商禾都会用尽十二分的努力,为曲云州达成他想要的目标。   这次也不例外。   下下章完结(但愿   开了本预收,人外主攻单元文,走沙雕狗血心酸纯爱风(?   感兴趣可以收藏一下,下本就开[红心] 第42章 人归剑至   青苍门并不是没有脑子,他们知道约在魔宫之中碰面是自寻死路,一举一动都会进入楚商禾的监视之中。   但铸剑炉建在山涧的一小片旷野之上,周遭山景与凌孤峰有着相似的构造,一看就知道是为谁而建。   楚商禾的心思昭然若揭,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住。   把种种线索穿在一起,很轻易就能知道他唯一的软肋到底在谁身上。   楚商禾对此不以为耻,反而还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   接近日暮时分,他等在铸剑炉边,分神注视着日暮黄昏的光线在树影间变换莫测。   一边想着,魔宫紧挨凡人城镇,曲云州会不会认为此地嘈杂吵闹,不适合清修?   在曲云州说出改变他们关系的话之前,楚商禾就偷偷幻想过曲云州和他都活下来的场景。   即便是以师叔徒的名义,楚商禾依旧理所当然地认为曲云州会一直和他居住在一起,还曾经叫来薛晓,告诉他自己准备将魔宫迁移到更加荒无人烟的山林之中。   那时的楚商禾还读不懂薛晓脸上那种无力的表情和言不由衷的沉默。   现在想起来......   倒确实是有些尴尬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他人倒是比他更先能看清这段关系的实质。   楚商禾想,亏得是师叔聪慧异常,察觉到了他们之间关系的转变。若不是曲云州点出来,他现在可能还被自己自以为是的认知蒙在鼓里,不知要让师叔受多少委屈。   脑子里进行着曲云州的赞美和想念,这已经变成了类似日常任务一样的东西,楚商禾已经学会不被这类想法占据全部的思考。   他分出神来关注了一下铸剑炉现在的情况,又看起来十分漫不经心地侧了侧脸,朝着树林的方向出声:“阁下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藏。”   树林的暗处传出些许响动,听起来并不像是修炼之人发出的声音。   片刻后,一个人踉跄着从树林里走出来,唯唯诺诺地对上楚商禾的目光。   那人年龄约摸在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眼边嘴角尽是饱含风霜的褶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特征,扔在人堆之中会马上消失那种。   但楚商禾认得这张脸,这人正是在他院子旁议论锅野果树归属于青苍门而不是这里的魔宫仆役。   中年男人依旧穿着魔宫杂役的统一衣服,对楚商禾的质问慌乱地不敢抬头。   “魔、魔尊大人,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他们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他怯懦着动了动嘴唇,在楚商禾毫无波澜的目光下闪身让开,露出背后无声无息出现在原地的十数个仙修。   他们都穿着淡青色的衣衫,左肩上绣有青苍门的标志,看向楚商禾的目光是愤恨的同仇敌忾,尽是一些被煽动的年轻弟子,不见得知道青苍门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搞的那些蝇营狗苟。   楚商禾的目光如刀般集中在为首的中年人身上。   那人长着一张标准的君子端方的脸,端着姿态表情严肃,唯有看见楚商禾悬挂在腰间的剑鞘时,老谋深算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快但又难以掩饰的贪婪。   楚商禾认出那张脸,是紫虚真人生前最要好的同门,也是他的师弟。   “又见面了,楚商禾。”紫虚真人的师弟说,声音中浸满虚伪,“按照辈分来算,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叔。”   楚商禾冷淡地看他一眼:“我早与青苍门斩断联系,再无瓜葛。能让我称呼师叔的,也只有曲云州一人”   言下之意,我管你是谁。   不记得,也不在乎。   那人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愤恨的神色,但稍纵即逝,很快被虚伪的笑意再次填满,这次多了些小人得志的倨傲。   楚商禾的态度说明他们的情报一点也没错曲云州果真是楚商禾的唯一软肋。   “你已经是魔修,与仙修之间断绝关系也是应当。只有一点,曲云州的魂灯还在我的手里,若你想要,不如对我再尊敬几分。”   像是劝说又像是威胁。   楚商禾不动声色:“口说无凭,你如何证明师叔的魂灯在你手上?”   那人手掌一翻,一盏小小的油灯样物体出现在他的手心之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几乎无法辨别这灯还亮着与否。   楚商禾的神情却不动声色地变了变。   他的确从这盏魂灯上感受到了曲云州的力量。   楚商禾端详了那盏灯一会儿,冷冷看向紫虚的师弟:“把灯给我,你有什么条件?”   紫虚的师弟认为楚商禾已然上钩,露出得意的笑容。   以手中的魂灯作为威胁,他断定楚商禾不敢轻举妄动,可况此时是一对多的局面。   他缓步踱步到铸剑炉的旁边,毫不客气指着楚商禾悬挂在腰间的剑鞘:“把宿云剑给我,还有曲云州放在储物空间中的千年玄铁。”   “否则,”他将手伸到铸剑炉的上方。   拿着曲云州魂灯的那只手。   紫虚的师弟满意地感受到手下不断挑衅着想要窜上来的火舌。   修道之人的铸剑炉中的火焰引自九天玄火,由九九八十一张引燃符引燃,按照特定的阵法燃烧,火舌呈现虚幻而妖冶的青蓝色。   能融化一切人间金属,区区魂灯当然不再话下。   楚商禾沉默片刻,竟真的解下腰间剑鞘,抽出一把闪着森寒白光的利刃。   紫虚师弟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得意一笑,朝着宿云剑做了个手势,摇摇魂灯,竟真的让宿云剑向远离楚商禾的方向偏移了几分。   楚商禾“错愕”:“什么?”   紫虚师弟得志意满:“曲云州是宿云剑的前任宿主,即便他临死前把这柄剑交给你,上面的神魂刻印也不会改变,曲云州的魂灯自然可以继续命令它。”   前任掌门的主仆蛊正是下到了曲云州的魂灯之中,在他的神魂上扎下了根。   如今,他拿到了魂灯,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从前任掌门留下的遗物中找到了操纵子母蛊的方法。   虽然无法解除或者完全转移对曲云州神魂的控制权,但拿到蛊根的他一定程度上可以操控曲云州的神魂,从而达成对宿云剑的操纵。   他今日来就是为了宿云剑,这柄已经身陨的凌孤仙君亲手打造的神器。   所以,他当然不会对楚商禾拱手交出魂灯,只等到宿云剑与他产生共鸣,就和十数个青苍门精锐一起缠斗上去,以多胜少,最好能把楚商禾这个危险因素永久除掉。   魔宫那边早已被他们的内应布下结界,不会打扰到这边的进展。   一想到魔宫之中的金银财宝、书籍秘法,以及实力强大可供驱使的魔修,紫虚真人的师弟就兴奋地不能自已。   他迫不及待地向前伸出手,希望宿云剑将剑柄递进自己的掌心。   利刃划破空气,朝着这个方向飞驰而来。   看似没有对楚商禾的半丝眷恋。   紫虚真人的师弟的表情从自得慢慢变为困惑和讶异。   宿云剑没有落在他的手中,而是直直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长长血痕和耳鸣声之后,落在了他的身后。   他转过身。   骇然看见,铸剑炉的上沿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一只手,手的主人并非是在铸剑炉外   而好像是在向外爬。   正当在场的所有仙修都面面相觑的时候,铸剑炉之中的火焰突然窜得极高,火舌舔舐着距离地面几十上百米开外的空气,甚至够上了云霄。   热气让空气扭曲,也冲击得很多小仙修睁不开眼。   等他们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的时候,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有些熟悉的身影,从比林中巨树还要高的青蓝色火焰中逐渐显露出来。   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瘦长影子,而后逐渐变为一个凝实的具体的形象挺拔有力的身躯,冷峻漠然的面孔,散在背后的如墨长发和一身简单的白衣。   就像是随意接住一滴从天而降的雨滴般,他漫不经心抬手,轻而易举地将飞来的宿云剑握在掌心。   人归剑至,人剑合一。   宿云剑终于再次回到了它的缔造者手中。 第43章 最后一次消失   直充天际的火苗渐渐熄灭,重新回到炉中低浅的高度,在场众人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   首先,他们没见过任何活人全身沐浴在铸剑炉真火之之后,还能毫发无损地走出来。   其次   “凌孤仙君?!”   “没看错的话,那确实是凌孤仙君的长相,难道是他本人活过来了?”   “你看,宿云剑听他的命令,应该没错,他真的是凌孤仙君本人!”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个仙修都震惊无比地意识到:   曲云州竟然还活着。   在曲云州与前任青苍门掌门同归于尽后,为了掩盖事实真相,青苍门把楚商禾塑造为一个从仙修堕落为魔修的恶人形象。   但同时,但他们还需要“凌孤仙君”的威望为门派撑腰。   因此青苍门对曲云州身陨的说法,同时也是目前大多仙修深信不移的说法,一直是楚商禾杀死了曲云州并把他的宿云剑并将他的尸身保存在自己身边,日夜赏玩。   不仅突出楚商禾的邪恶贪婪本性,还让憧憬着凌孤仙君的仙修们愤慨不已,对楚商禾越发憎恶。   在场的年轻仙修们也多半如是。   他们不明白内情,看到曲云州的复活在激动之余,也理所应当地认为他站在青苍门这边。   胆子大点的仙修更是直接出言询问:“仙君是来找魔头报仇?”   就在他认为以冷酷寡言著称的凌孤仙君不会回答他的时候,白衣墨发的男人薄唇轻启:   “你要拦我?。”   这无疑是肯定的回答。   曲云州这话问的有点奇怪,可在场的年轻仙修无一不热血沸腾,除魔卫道惩恶扬善本就是他们加入青苍门的初衷。   一人高声说道:“既然如此,我等必将助仙君一臂之力!”   同样的话在年轻仙修之中此起彼伏。   曲云州瞥了一眼他们:“希望你们说道做到。”   同样是看见曲云州复活,对比着年轻仙修的朝气和欣喜,在场有个人的脸色格外难看。   紫虚真人的师弟猛地转身,厉声喝止弟子:“休要胡言!”   “此人身份不明,也许那魔头楚商禾邪门歪道练出的尸傀,专门用于蛊惑你们的心智,简直自投罗网!”   说完,他故作镇定地转过身,眼神却忍不住瞟向手中的魂灯。   宿云剑对这个”曲云州”的言听计从实在无法解释,难道这人是真正的曲云州?   不可能,他的魂灯明明在自己手中,神魂不齐无法复活,只能依附在他人的意识上,更不用说拿回自己的身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紫虚真人的师弟暗自惊疑不定之时,突感手腕一轻,钻心刺骨的痛意让他顿时惨叫出声。   他几根手指和魂灯被宿云剑一齐削下,手指像枯萎的藤蔓似的掉在地上,切口光滑无比。   应声而落的只有断指,而魂灯则是被宿云剑在空中载着,一路飞到曲云州的掌中。   “可恶,你果然背叛仙门,与魔修沆瀣一气,竟然做出这种抢掠之事,真是仙修的耻辱!”   断指后的仙修在痛意与怒火中决定撕破脸皮。   曲云州看着他停顿了几秒,摸了摸耳朵,露出一副没听清他到底在讲什么的疑问神态。   他手一扬,竟把魂灯抛到铸剑炉里,顷刻之间融化为一摊薄薄的铁水。   “你计划以假的魂灯欺骗楚商禾,借机抢夺宿云剑和吞并魔宫,这些事情与抢掠并无区别。看来你还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仙修的耻辱。”   精准地点中仙修的心思。   这完全就是他的计划。   紫虚真人的师弟因为心虚而更加虚张声势,倏然回头看向与自己一同前来的仙门弟子,他们都是在门派之中归属于自己这一派实力的人,但并非每个都知道他的本性。   “这不是真正的凌孤仙君,只是这魔头出于一己私欲弄出来的赝品,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你们切莫听信他的离间”   被污蔑为尸体傀儡,曲云州还没什么反应,楚商禾却冷声开口,声音像是里三层外三层结满了冰霜。   他无法忍受听到有人说曲云州“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也不容许任何人污蔑曲云州的品质。   他的师叔性情孤傲高洁,千般好万般好,从无半字虚言。   这青苍门的虚伪小人,竟也敢诋毁他的师叔。   楚商禾的目光落在紫虚真人师弟身边的一个年轻仙修身上,那仙修约摸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有一种强装成熟的稚气。   发现楚商禾在看他的时候,他慌张不安地动了动,外厉内荏:“魔头,你要做什么?!”   楚商禾平淡地将这个少年的生平信息逐一说出,包括他的性命、年纪和进入青苍门的时间。   少年的脸色变了:“你怎么会知道?”   楚商禾说:“因为你的父母正是我魔宫附近镇子上的普通百姓,直到你身边的人偶然来到这里,发现你的天分,决定把你变成孤儿收养进入青苍门。”   少年怔了怔:“可我本来就是孤儿。”   楚商禾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像是一片平静的汪洋又泛开悲哀的淡淡波纹。   “直到他带走你之前,你都不是。   “那年你已经五岁,有些记忆了。难道不觉得你父母的死有任何蹊跷,而你的所谓师尊来的太及时也太快了。”   意识到楚商禾的言外之意,少年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前所未有地动摇起来。   与他相熟的师兄弟的目光,逐渐都漫上惊恐和不可置信的色彩。   这里被同一个“师尊”收养的孤儿,可不止一个两个。   楚商禾又说了些细节,点出几个人。   有的,还提了提他们生身父母死时的惨状。   他指出的人都是被带走时年龄比较大的,有着对父母的印象,也有被带走时的记忆。   这种事在青苍门出现的太频繁了,总有一个两个聪慧早熟的人,其实对自己被“抛弃”或者被“卖掉”又或者“收养”的说法心存疑虑。   这些如同地雷,成片地在今日被引爆。   不知什么时候,紫虚真人师弟身边竟然空无一人。   他带来的所有弟子都后退了几步,和他保持着距离,用疑虑重重的目光盯着他。   他的额上不自觉地渗出几滴冷汗,正待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然说不出话。   再低头,闪着金光的符咒已经缠上了躯体的正中间。   他想拿手去解开,却发现自己只是在扭动肩膀。   两只手臂在一瞬银光中被双双砍去,只剩下一道平整的切口,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身体一顿,向前倾倒,本以为会打个踉跄,结果直直摔在了地上,脸颊贴着尘土和碎石,狼狈不堪。   他挣扎着扭动身躯,像一条蚯蚓一样回转上半身,才发现自己的一双小腿离膝盖足有三米距离。   在他意识到之前,宿云剑就已经将他像摘菜一样,摘了个干净。   曲云州将剑收回,用目光示意了一下。   楚商禾会意走到他的面前。   魔尊温和的笑了笑:“如果你愿意交代事情,在魔宫的牢里表现良好,我可以让人给你装上。”   “但现在,麻烦你还是安静一些。”   他挥出一道灵力。   不一会儿,一众魔修从天而降,向楚商禾与曲云州全都行了礼之后,将紫虚真人师弟的躯体和散落四肢全部捡走。   楚商禾转过身,对着骇然不敢动弹的仙门弟子们微微一笑。   “我不杀你们,但你们要留下,等看清事情的真相后,可以自行离开。如果那时还想除掉我,可以来魔宫主殿找我,不会有魔修阻拦你们。”   曲云州懒散地靠在一棵树上:“但我可能会。”   楚商禾摇头:“何必惊动师叔。”   又是一众魔修出现,把仙门弟子一齐带走。   几个仆役匆匆赶到,收拾战场主要是打扫清理被铸剑炉中真火焚烧过的地方。   因为战力悬殊,其他也没什么好打扫的。   曲云州静静地看着,突然动了。   一柄长剑横在其中一个中年仆役的咽喉之处。   仆役惊恐着抬头向上看,发现这柄剑被攥在魔尊手中。   他的身体抖如筛糠:“小人已经知错了,受了胁迫也不该将仙门领进来,小人一会儿就去受罚。”   曲云州将手掌按在他的肩上。   他挑眉:“事已至此,紫虚师兄就不必再演了吧。”   仆役的颤抖果然停下。   他顿了顿,目光中的无措像阳光下的雪花一样尽数消失,淬过的怨毒翻滚上来。   “既然知道,何必自费口舌。被你们发现是老朽倒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楚商禾的剑近了几分,目光锐利憎恶,却未划破中这人的脖子。   “你附身在无辜之人的身上,明知即使杀死他,你的神魂也毫发无损,竟还要鼓动我动手,真是心肠歹毒、不可救药!”   紫虚真人不仅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得意不已:“无辜之人?弱小就是过错,被杀也是咎由自取,活该他挣脱不了我的控制,从没有什么无辜一说   “你还是那么天真啊,徒儿。”   他重重地说出最后那个称呼,恶心得楚商禾面色极差。   “知道了就放开我,我把这人玩好地留给你,从此井水不犯河”   他的神情僵硬住了。   片刻后,仆役本人的脖子软软垂下,但生息尚在,只是昏迷过去。   “把剑放下吧,紫虚已经死了。”曲云州覆上楚商禾的手。   楚商禾皱起眉头,不确定地问:“可神魂附身期间明明无法驱逐.......”   曲云州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却如同惊雷一般:“我把它在这具身体里捏爆了。”   楚商禾停止了思考。   复活的仙修无法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只有仙修的神魂才可以附身或是夺舍,而魂魄离体只在垂死的情况下发生.......   在曲云州的掌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难道,难道曲云州并没有复活.......   曲云州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引导着楚商禾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楚商禾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圈着。   曲云州瞥他一眼:“用力,你执宿云剑时难道也是如此?”   楚商禾又握紧了一些,似有所感地抬眼。   曲云州消失了。   但只有在曲云州身边才会有的安定感和真实的感觉依然存在,也多亏于此,楚商禾并未惊慌过头。   他眨了眨眼,看向自己手中握着的东西。   宿云剑的剑柄。   曲云州的手腕,变成了宿云剑的剑柄,而曲云州本人,则重生为宿云剑的剑灵。   宿云剑是楚商禾的本命剑。   两人从此神魂交融,命运与共,相护相依,不再分离。   同生,也同死。   如同爱侣,如同剑客和他的剑。   楚商禾的愿望没有实现,他没当成曲云州的剑,但曲云州当了他的剑,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满足愿望[笑哭]   下一篇文计划写人外主攻单元文啦,名字是《人外在虐文里积累养宠心得》,推一推预收,求收藏~   以下文案:   来自遥远星球的人外生物们披上人皮,成为作为虐文系统的宿主,扮演虐主文中最恶毒、最不是人的角色   虐文系统095:“把主角当成你们的宠物。”   高高在上、玩弄于股掌之间。   刚学会人话的人外们,表面上:“懂了。”   私底下交头接耳:宠物是什么东西?   听说人类世界网络发达,可解所有疑惑,人外们纷纷借助网络了解养宠须知。   恍然大悟:养宠就是要宠啊。   人外虐文主角   主攻单元文   以下文案还没有完全敲定,不过这三个世界都会有,预计应该有七个世界   【霸道公子哥实习生与他的地下玩物上级】   网上说,养猫就要随时准备好投喂的零食,准备好和他一起玩的小玩具,适当时候剪剪爪子,抱在怀里浑身各吸几口   可他没有刷到什么叫做弃猫效应   【贫穷清高家教与他的金主学生】   网上说,养鱼不需要太多的接触,只需要偶尔换水,散点鱼食,隔着玻璃做些似有似无的接触   只是,如果是独占欲很强的鱼,最好不要让他知道你还养了其他鱼   【掌控欲爆棚星际少将与他的金丝雀】   网上说,金丝雀的生命脆弱,需要特别看护   星际少将将理论与实际相结合,自己动手配粮、打造笼子,又因为听说金丝雀必须用干净水源饲养,走上了净化污染的科研道路。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口碑已经从纯种变态变成了恋爱脑救世主 第44章 最后的愿望   曲云州口中的复活,其实半真半假。   青苍门里那一盏魂灯,早在他第一次活过来的时候,就被他替换成假的,真的则藏在了千年玄铁的材料里面。   尸体中、宿云剑里、玄铁之中。   自此,三魂集齐。   曲云州将宿云间与所有神魂包括作为容器的玄铁一起扔进铸剑炉。   他生前的身体本来可有可无,但楚商禾好像更喜欢他生前的样貌,于是为了保留面貌,曲云州把尸体从冰棺里起出来,放进铸剑炉一同融化。   曲云州曾告诉楚商禾他不知道将人炼化为剑材的方式,其实是骗他的。   只是这种方式会将人的神魂禁锢在剑身之中。   没几个人会自愿成为别人的剑灵,尤其是已经修炼出神魂的强大修士,却被强迫着成为铸剑的祭品。   等他们的意识在剑身上复苏,就会发现自己的肉体已然被炼化,灵魂却被禁锢在剑身中,只能等到剑的主人死去才能重获自由,转世投胎。   说的好听点叫做剑灵,不好听的,就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被束缚在仇人身边的怨灵。   如果只是一一个人的死去和囚禁灵魂作为代价,这门禁术不会如此没落。   更重要的是,没人敢用自己的本命剑去赌。   剑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之后,做什么、怎么做,就不完全听从主人的意志了。   这样的剑,谁还敢用呢?   这门邪术自打被创造开始就一直被搁置着,曲云州恐怕是多年来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人铸剑的人。   这本来是楚商禾心心念念的事情,却被曲云州完成了。   其实早在曲云州还呆在铸剑炉里的时候,708就对此忧心忡忡。   【宿主你抢了楚商禾的愿望,他会不会不高兴?】   小人机担心楚商禾会伤心于曲云州抢了自己实现愿望的机会,造成被救赎值的下降。   曲云州正栖身在宿云剑内打坐,闻言,风轻云淡地回答:“他不会。”   说到底,楚商禾想要成为宿云剑的一部分,只是因为他坎坷经历所导致的自厌自弃让他不想以魔修身份存活于世。   他想留在曲云州身边,却固执地认为自己对曲云州来说是个无用的累赘。   既然如此,以还有点用的天生魔骨为代价,他总能留在曲云州身边了吧。   708似懂非懂,看着曲云州用灵力为自己重塑肉身,又看着他像恐怖片中复活的猛鬼似的从铸剑炉里爬出来。   直到楚商禾看着曲云州再次从宿云剑变回人形,在脑中把种种线索串联起来。   但即便如此,楚商禾依旧不敢置信。   不敢相信曲云州真的愿意为他留下来,不敢相信厌恶被束缚的曲云州为了实现和他同生共死的约定竟将自己炼化为宿云剑的剑灵。   即使今后曲云州厌烦了他,认为他懦弱或是无能平庸,也再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他们的神魂永远紧密地缠绕在一起,水墨相融般再也无法分离。   【被救赎值100,任务圆满完成。】   任务完成之后,708就要回到主神空间报告任务进展。   它重回社畜生涯做完任务报告交给主脑之后,主神空间正中间闪着迷幻光芒的巨幅屏幕突然亮起一行蓝色的波纹。   708接收到一段只有系统才能读懂的波段。   主脑发出的波段低沉柔和,是在问它:【任务报告上还缺少我们付出的代价你的宿主要了什么?】   708却犹豫起来。   它还没问   【我的宿主是死后重新进入世界,以半灵体的形式复活,作为系统工具的肉身被焚毁。根据系统守则,类似的情况需要在任务结束后第一时间汇报。我还没问宿主想要什么。】   708心虚地等待着。   平静的波段如流水般潺潺传来,没有责怪或恼怒的意思。   主脑问708:【708,这是你真正的想法吗?】   708语塞。   只是一部分。   另一部分,是因为708怕它问了,而曲云州的回答是要回到现代。   系统必须完成宿主的愿望,可是如此一来,楚商禾又该怎么办呢?   它们会清除楚商禾关于曲云州的所有记忆,让他不会因为曲云州的消失而崩溃,但心中残留的与曲云州相处的满足感不会消失。   救赎感也不会。   把主角孤零零地留在世上,可心中却残留着美好记忆的二手幻像。   空洞虚假的满足感。   这样的生活,到底是被救赎,还是被推进了另一个深渊?   708只是个会模仿人类行为的人机,它说不清心中的复杂感受,却会本能地抗拒向曲云州提出那个问题。   【去吧,】主脑温和地“说”,【不是所有宿主都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708圆滚滚的身躯在空中晃了晃。   主脑都这么说了,它不能不听。   主神空间的时间流速和每个世界的比例都不大相同。   当708交完报告重新来到曲云州和楚商禾所在的世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系统在任务世界只是虚构的实体,要依靠宿主与世界发生联系。   708回到这个世界的方式就是触动曲云州灵魂上刻印着任务空间烙印的标记,这个方法瞬间就能将他带到宿主的身边。   708启动标记,发现自己在一个十分现代化的空间醒来。   它懵了一下。   任务世界明明是修真世界,这个标记把它带到哪里去了?   708四处张望,不远处有一个背影很像曲云州的男人,正穿着衬衫背对着他在......   趴在桌子上睡觉?   好熟悉的举动。   708飞过去:【宿主,宿主醒醒,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曲云州平淡地睁开眼睛,目光中一片清明。   他说:“我的梦里。”   708:?   不愧是曲云州,连睡觉做的梦里都在睡觉。   有人认为睡觉梦到的事物是就是那人最渴望的东西。这么一想曲云州会做出梦见自己在睡觉的梦,感觉合理了很多。   但于此同时,708的心也沉了沉。   这个景象是不是意味着曲云州内心深处最渴望的还是回到现代生活?   【......宿主,任务已经完成了,按照之前我们签订的合约,你可以向我许下一个愿望。】   曲云州问:“有何限制?”   708有点紧张,理论上说,除了复活已经死去的人或是杀死作为世界支柱的任务目标,系统空间什么都可以做到。   连倒转时空都可以。   把曲云州送回现代世界毫无难度,甚至抹消掉这个世界所有人对曲云州的记忆也是轻而易举。   见曲云州沉吟着不说话,708小心翼翼地问:   【宿主,你想回到现代吗?】   曲云州轻飘飘地看他一眼,有些疑惑:“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当然不想。”   “我离开了,宿云剑就与一把锋利的铁剑毫无区别,楚商禾的实力下降了怎么办?”   曲云州以前非常期待有一个可以与他匹敌的敌手,最好是能酣畅地战出生死的那种。   但现在,曲云州的想法发生了变化。   他舍不得让楚商禾去分个生死。   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曲云州一定会插手帮忙,可这样就失去了一场比试的庄严性,是对曲云州过去执念的背叛。   所以他现在的愿望是,让楚商禾变成这世间两界之中最强的修士。   这个愿望太抽象了,708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不过它倒是松了口气,好奇起:【宿主,你已经不想回到现代了吗?】   它记得曲云州说过他完成任务之后就要回到现代生活。   曲云州风轻云淡地表示:“不回去了。”   他正要说下去,突然这间极具现代感的房间外的某处,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柔和声音。   “师叔,师叔。”   房间开始轻轻颤动,声音变得越来越明显。   曲云州淡定地朝着房门走去。   在握上门把手的一瞬间,梦境塌陷。   曲云州和708一齐在一张宽大结实、古香古色的床上睁开眼睛。   前者习以为常地转过头。   在他的身边,漂亮的魔修支起身体看向他,衣衫半掩半褪,露出的雪白肌肤上覆盖着点点红梅,昳丽的面孔容光焕发,含着点点笑意,声音中带着晨起的沙哑。   “师叔,你醒了。”   这章之后还有一章就结束了。之前答应大家的番外会在有灵感的时候写出来,标明世界和cp双方,方便大家查找 第45章 双向奔赴的病情   楚商禾一边向曲云州送去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一边将自己的衣袍整理了一下,盖住裸露在外的胸前肌肤。   他依旧将曲云州当做师叔敬重,除了某些不可控制的必须时刻,都时刻保持着整洁干净的仪容。   即便每天都从同一张床上醒来,楚商禾也坚持在曲云州醒来之前穿戴整齐。   夜晚是夜晚,白天是白天,夜晚是道侣,但白天还是纯洁的师叔侄。   规矩不能坏。   不过,他的努力总是被破坏虽然楚商禾对此也毫无怨言就是了。   他恪守礼节,但曲云州在他心中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存在。楚商禾愿意为曲云州违背所有礼法,无论是师徒纲常,还是以特殊的形式增进修为。   曲云州懒散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破晓云色。   “几时了?”他问。   “刚到卯时。”   楚商禾从床上坐起身,将象征着魔尊标志的黑色外袍披在身上:“我去练剑,师叔可与我同去?”   “我是你的剑灵,你练剑达到要求,我自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曲云州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成为剑灵能让他瞬间移动到楚商禾所在的位置,也能不动地方地让他感受到楚商禾练剑时的每个动作。   而他自己是剑灵,栖身在剑身之中的时候可以时时刻刻都在练习剑招或钻研剑法,不必担心有任何外来的因素打扰。   现在,他每天用三个时辰在剑身中练剑,一个时辰指导楚商禾,晚上与楚商禾双修一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都陷入与闭关状态等同的休眠模式,让经脉自行吸收灵力。   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不落全在修炼。   堪称卷中之王。   对于一个即喜欢宅着又懒得说话社交的修炼狂来说,简直是最佳的生活。   感知着楚商禾离开,曲云州略微闭了闭眼,让自己的灵力在经脉与丹田之间不断流转,逐渐也进入了修炼模式。   708赶紧打断他:【宿主,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奖励呢。】   曲云州重新睁眼。   他沉思片刻,举起床榻边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你能否为我找来更多双/修功法?我先前对这种功法兴趣淡薄,所以只收集了几册。”   但现在,他发现这种功法不仅有助于修为,也能增进他与楚商禾配合的默契。   708:......   好简单又有点让系统无语的愿望。   它怀疑曲云州其实没什么愿望,只是觉得708打扰到了他的修炼所以随口说了一个。   708离开了一会儿,伴随着它回来的,是一声坐落到隔壁藏书室的巨大声响,堪比一头巨熊倒下的声音。   708重新出现在曲云州的面前,因为刚才看到的内容有点宕机。   电子音很可疑地磕巴了一下:【都、都放在隔壁房间了。】   曲云州点头:“多谢。”   708默默在空中又飘了一会儿。   见曲云州并没有直接进入修炼模式,而是抬眼看向自己,它扭了扭圆滚滚的身躯。   【宿主,任务完成了,我要离开了。】   “嗯。”   【走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曲云州颔首:“是什么?”   708的电子音顿了顿:【为什么你决定留在这个世界?】   曲云州想了想。   “我之前想要回到现代,一是想拜托被主仆蛊束缚的身体,二是想拥有闹钟。”   陷入无边无际的沉睡,醒来之后沧海桑田十年一瞬的滋味,也会令他偶尔感到寂寞和遗憾。   “楚商禾充当了闹钟,我便不需要回到现代了。”   还有一个理由。   曲云州花了所有被楚商禾囚禁在寝宫之中的时光,去思考到底怎样才能让楚商禾感受到被救赎。   得出的结论十分简单。   让他知道曲云州永远也无法离开他的身边。、   无论是想要成为提升宿云剑的材料也好,或者是想让曲云州的神魂在自己的身体内重生也好。   楚商禾的愿望听起来偏执又骇人,实际上也只不过是想要留住一个像浮云一样的人。   他失去过曲云州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让他几乎在痛苦中溺亡。   当他将曲云州囚禁在寝宫之中,一度以为用束仙绳就能把曲云州留在身边的时候,他的被救赎值涨了近五十点。   即使他清楚这段时间只是镜花水月。   天生魔骨绝非善人,能成为屠戮仙门的魔尊,楚商禾的黑化进度没有八十也有七十。   无数黑暗粘稠的想法无时无刻不在他的心中翻滚着,让他想要永远地囚禁曲云州,无论是将他封印在尸傀之中,又或是洗去所有记忆让他永远以灵体的方式存在。   毕竟,曲云州所有的藏书他都看过,也能一眼看出,到底是那些类别的书籍被楚商禾反反复复翻阅过不止一遍。   都是些扭曲偏执的禁术。   但楚商禾一个都没有付诸行动。   他决定将自己的身体献祭给曲云州,以自己卑劣的灵魂永远消失为代价。   楚商禾的爱执拗而纯洁,就像是当年在凌孤峰上追着曲云州满处跑的小少年。   曲云州再一次心软了。   为了摆脱主仆蛊不惜自戕的他,甘愿将自己的神魂塞进剑里和小孩儿的神魂交缠相融,让自己成为楚商禾的剑灵。   既然楚商禾无论多么想要,都不肯伤害曲云州一丝一毫,那这次,轮到他主动走向楚商禾了。   告诉他,他永远不会离开。   楚商禾费劲心思想留在曲云州的身边,却在想清楚曲云州做法背后含义的一瞬间,他明白自己二十年如一日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楚商禾只想要一个回应。   来自曲云州的、对那隐晦到连楚商禾自己都骗过的爱意的回应。   至此,楚商禾所有的心愿都被满足了。   他真正得到了救赎。   但得到救赎的,又何止楚商禾一人。   剑修不善言辞,如何浓烈的感情也被他用平铺直叙的言语说出来。   他告诉708:“我留在这个世界,楚商禾才会更完整。”   “在他身边,我也如此。”   第一个单元完结啦,之后可能不定时会有番外放出,接下来会写追星总裁和社恐明星 第46章 总裁但追星   回到系统空间的时候,708的后台还在加载着曲云州说的那一番话。   明明是希望得到一个答案,但听了曲云州说的话之后,708却觉得自己更加困惑了。   果然,它还是一台刚出生没多久只做过两个任务的机器,对人类的情感一无所知。   708有点忧郁地飞到空间里面,迎面撞上了另一个系统。   虽然外表只是个冷冰冰的金属球,和708长得一模一样,但这个系统传来的波段充满着赞叹。   【你从选择的第一个宿主就以满分完成了任务,真是出色的业务能力,能不能后台向我分享经验数据?】   虽然还是一股人机的味道,但已经是一个系统能表现出的极大热情。   708却有些心虚。   它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也就是向主脑请求了一个新的暂时性皮囊让曲云州可以第二次复活。   甚至很多次,它都理解不了曲云州的脑回路,处于半放弃状态。   哪想到曲云州居然圆满完成了楚商禾的救赎任务。   耗时不长不说,任务结束之后还能数值一直保持在满分的水准。   【上个人的宿主天赋异禀,我只是沾了好运。】   708诚实地承认,赶在另一个系统再次传来波段之前就断开精神链接,一溜烟地跑到主脑前接自己的第二个任务。   是现代世界。   还好,宿主应该不会再死一次了,省了很多申请身体容器的文书工作。   708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目前为止,它有且只有一次成功的任务经验,选择的宿主本身就出身于任务世界,还与小时候的任务目标认识。   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   但这个任务世界,却不存在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宿主备选。   708看着手中的任务简介犯了难,最终决定采用之前的办法,用问题测试一下宿主和任务对象的契合度,顺便了解宿主们的个人意愿。   毕竟不情不愿地做任务,失败的几率远比成功大得多。   一小时后,708拿到了宿主候选人们的回答。   它的问题是:【当你作为娱乐公司的总裁包养了一个陷入丑闻的落魄大明星,你会做什么?】   708满怀期待地翻了翻收上来的答案。   眼前一黑。   【把包养的钱拿回来存着等利息,再攒几年的钱或者把公司股份卖了,直接退休。】   708:?   这什么怨气满溢的社畜发言。   【长辈催婚的时候拿他当挡箭牌,其他时间让他到公司里创造剩余价值帮我干活。学历不够的话可以先送进学校深造金融知识。】   708:??   任务对象签的是包养协议不是卖身协议,就这样把人从明星变成金融社畜是不是有点用心险恶了?   【做什么?这取决于他是否长在我的审美点上。】   708:???   包养只是名义,不是真的让你去潜规则哈喽有人还记得我是宠文系统吗?   它越翻越觉得自己这次的业绩完蛋了,愁眉不展地翻过几张识别不出来写了什么的鬼画符。   终于,最底下的一张让它眼前一亮。   虽然写的过于专业,708有点看不懂具体的意思,但也能知道这个人很关心任务对象身上的丑闻,还列出了几条可操作的洗白方法,连雇什么规格的水军都分类写得详细。   难得的正常人。   就他了。   708调出资料,看到宿主照片的一瞬间就眼前一亮。   男人长着一张俊朗端正的面孔,眼窝深邃,高鼻薄唇,气质内敛深沉。   在抓拍的图片上,他穿着纯黑色量身定制的西装,身高腿长,不知道在看向什么地方,狭长的眼睛眯起,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英俊却冷淡,意味深长,捉摸不透。   完全是霸道总裁和斯文败类的结合,看起来就适合救赎一些内向的小明星。   只是看着有点渣,应该......   没关系吧?   708火速飞去宿主候选在的房间,找到了这个潜在宿主。   有点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宿主的态度很好,从圆桌旁站起身来走向708,还不忘和身后的聊天对象告别。   他朝着708微微一笑:“我是黎振,很高兴成为你这次任务的宿主。”   “......”   708卡了一下壳。   这个宿主的态度好配合,让它都有些惶恐了。   而且它其实还没决定让这个男人当它的宿主。   通过曲云州的那一茬,它充分明白了什么叫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毕竟曲云州看起来是个高冷无比的剑修,其实却是个性格懒散还脑回路清奇的“宅男”。   但说实话,它也没有别的任务人选了。   【......等你准备好了,就和我走吧。】   希望黎振不要让它失望。   708没有失望。   它绝望了。   到达任务世界的前三天,它以为自己匹配到了一个宝藏宿主。   黎振对总裁的业务得心应手,不需要系统帮他挂机不说,而且他对任务对象也很上心。   这次的任务对象是一个不温不火的明星,名字叫邵言。   他本身是歌手,也会跳舞,被公司选进男团后因为精致而凛冽的长相一炮而红,知名度大大增加,到了二线明星的级别。   火了之后,他接了很多部戏的邀约,意外地在演技上非常有天赋。随着演的戏越来越多,邵言疏远了原本的男团事业,虽然名义上还没有退团,但实际上和单飞无异。   实力与长相兼具的年轻演员,本来在娱乐圈未来可期,但却在挑选剧本上眼光不高,总演些剧情离奇无脑的都市言情小甜剧,口碑一落再落。   邵言并不经常与粉丝互动,甚至不常发微博,偶尔发的文字也和本人的性格相去甚远,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工作人员代发。   这样明显的不重视和疏远感,让许多被颜值吸引过来的粉丝纷纷跑路,从前因为男团而喜欢上邵言的很多粉丝也将目光转向团内的其他人。   邵言的国民知名度虽高,但粉丝粘性和数据都不尽如人意,商业价值自然一跌再跌。   一句话来说,就是糊的人尽皆知。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这些都是邵言的官方设定,但实际上他并非这部小说的主角,而是短短几万字番外的主角。   小说真正的主角是邵言男团中的另一位成员苏其,是个性格乐观开朗的小太阳。小说剧情是他从默默无闻的小龙套一直成为全球炙手可热的巨星。   其实就是披着娱乐圈文的皮的爽文。   和所有爽文一样,苏其在小说前期混的很惨。他没成年就加入男团,无权无势甚至无父无母的少年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受了不少委屈。   在小说里邵言帮过苏其几回,是前期剧情中少有的真心帮他的人,甚至为了帮苏其而得罪了圈子里有名的导演,导致被公司雪藏封杀。   苏其非常感动也深感愧疚,但在他成为顶流能够回报邵言之前,邵言却英年早逝了   他在某次出综艺的路上遭遇了车祸,当场死亡。   年轻的生命画上了永远的句号。   也许就是因为这种半路凋零的美感、或者是因为邵言沉默寡言的性格、俊美非凡的外貌描写,以及对苏其不着痕迹的关心,小说评论区甚至开始磕起了邵言和苏其的cp。   邵言的人气水涨船高,搞到作者在读者的呼声下,单独为他开了个番外。   死亡的命运已经注定,但死前的生活也并非幸福的写照。   邵言的一生都过的凄惨,尤其是被封杀后陷入低谷的时候。   当作者把笔墨放在这个人的身上,才能看出来在他风轻云淡的外表背后,那段时间的邵言过着怎样的生活。   惨到成为宠文系统指定的救赎对象。   708虽然是个系统,但看着邵言的过往经历,也是莫名眼泪汪汪,觉得这个人好惨。   爹不养娘不爱,星路坎坷,还英年早逝。   幸好它这次选了个靠谱的宿主。   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就开始收集邵言和他所在团的资料,收集的实体cd和周边等等占据了半个书柜。   比曲云州可是靠谱多了。   708喜滋滋地飘到它这次的宿主身边,黎振正不知在别墅其中一个房间里不知道在忙活什么,此时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了。   708刚想询问黎振想要怎么完成任务,突然狐疑地停顿下来。   黎振把门带上,顺手压了压自己头上的黑色鸭舌帽,上半张脸被阴影挡住,下半张脸则带了一只黑色口罩。   并不近视的他鼻梁上架了一幅橙色框架的眼镜,尺寸很大,足以遮住最后裸露在外的四分之一张脸。   黑鞋黑裤黑大衣,身后还背了个巨大的黑色背包,就跟登山包一样大。   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疑。   708穿过黑色背包的外壁,飞到黎振的包里查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相机和三个镜头。   荧光棒。   LASS团手幅。   LASS......这是邵言所在的那个团!   它在脑波频道呼唤黎振:【宿主宿主,你要去哪里?去见任务对象吗?】   黎振毫不留情地把它拽出来扔在空气里,修长的手指仔细抚平手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嗯,去看拉丝的演唱会。】   拉丝是粉丝对LASS团的爱称。   放在以往,708会觉得宿主非常用心,了解资料的程度可谓是打入粉丝内部。   不过今天,它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直到黎振开车开进演唱会场馆所在的停车场,路过馆前广场。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粉丝,以年纪较轻的女孩子为主,脸上都挂着狂热的期待。   大部分都举着手幅。   手幅的颜色各有不同,以橙色和绿色为主,还有不少的紫色。   以及寥寥几个蓝色,倔强地站在人群中当万花丛中一点蓝。   708这才恍然大悟那异样的感觉是因为什么。   蓝色是邵言的应援色,但黎振的眼睛和包里的手幅都是橙色,那是......   它猛地回头看向已经在驾驶座上已经展开横幅准备预热的黎振。   无论是狂热的目光还是挥动手幅的动作,除了性别,完全和广场上的那些追星女孩们一模一样。   手幅是橙色的。   上面写着苏其的名字。   708眼前一黑。   他的宿主怎么好像在它没留神的时候,已经成功越过了任务对象邵言,成为了小说原主角的狂热粉丝?!   【】   708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宿主,你知道任务对象是小说番外的主角邵言,而不是小说的主角苏其吧?】   黎振并不在意:【这有什么关系。】   708震惊:【不,有关系的啊?!退一万步说,你也应该成为邵言的粉丝才对吧。】   【苏苏那么努力,不但不会塌房,而且会成为国际巨星,是个巨大的潜力股,回报比很高。】   小说正文有五十万字,写了善良坚韧、生性乐观不认输的苏其如何一步步爬上国际顶流的位置,却只用了不到两万字,来写邵言短暂遗憾的一生。   苏其的天赋、实力和性格都在小说里明明白白地展现了出来,但邵言却没什么心理描写,他更像一只被公司圈在掌心里、只有外表没有灵魂的漂亮石雕。   以完全不符合他霸总人设的纯洁欢欣语气说罢,黎振还认真安利:【入股不亏,要一起成为苏苏的粉丝吗?】   708好崩溃。   它好傻,它只知道有的宿主会怀着目的来到任务世界比如曲云州,但它没想过居然有宿主来任务世界是来追星,追星的对象还和任务对象完全不沾边。   它好傻,真的。   黎振的心情倒是很愉悦。   他哼着LASS的出道曲,向场馆外的广场上走去,那里粉丝扎堆,像是一片略有分层的五彩斑斓的汪洋。   能明显看出粉籍相同的一些人站在一起,多数都是女孩子。   黎振十分自然地融入了橙色的海洋中。   因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唯一能看出粉籍的只有脸上那副暗橙色眼镜,几个女孩子有点怀疑地打量着黎振,似乎是怀疑他是混进来的可疑人员。   黎振把眼镜拿在手里调试几下。   这幅没有镜片的眼镜的边框内部贴着一排灯珠,按下眼镜腿附近的开关之后就会出现如荧光棒般的橙色亮光,是苏其的大粉出的应援周边之一。   他的眼镜亮了起来,先前露出怀疑眼神的女孩子们的眼神也亮了起来。   她们七嘴八舌,对难得一见的男粉表现出了十足的热情:“哇你长得好高,包里是相机吗?”   一个穿着亮橙色上衣的女孩子兴奋道:“苏苏还没有有名的站哥呢,姐妹我看好你!”   黎振摸了摸自己的相机包,叹气:“我修图技术还差点火候,出不了ys太太那种神图。”   ys是苏其家有名的大粉,也是苏其最有名的站姐。   几个女孩子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互相拿出手机分享着相册里保存的苏其舞台神图。   她们几个身材娇小,黎振弯着腰才能看向那些手机屏幕,但还是非常完美融入了这个平均年龄不到25的女性粉丝小团体。   一个女孩子再次注意到了黎振的眼镜,羡慕道:   “我都没抢到这幅眼镜,是ys太太根据苏苏出道夜舞台的眼镜模板做的,限量300份,半秒就没了,终于让我看到一个抢到的活人了!”   黎振摘下那副眼镜,让粉丝激动地捧在手里查看。   语气中有种失而复得的走运的快乐:“这是瑕疵品,太太单独挂了链接。”   要不是因为第一次的模具大了,这个尺寸没有女孩子能带上不滑下来,黎振也抢不到。   追星女孩的实力太强了,他让下属做的外挂程序都颗粒无收。   女孩羡慕地把眼镜放在手心里反复观摩,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骚乱,一起来的同伴一脸兴奋地跑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邵言出现在停车场附近,他不是被爆耍大牌和霸凌工作人员嘛,背后一群狗仔跟着呢,看着跟咱们给苏苏接机时候一样了。”   “不说这个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   女孩回过头,却发现刚刚还在这里的罕见男粉原地消失了。   “欸?”   黎振走回自己车边的时候,正好看到不远处扎堆站着一群人,其中好几个人扛着相机和收音话筒。   人群的正中间,一个高而瘦的男子站在中间,乌黑的半长发被扎起来,耳朵单边带着一颗几乎看不见的碎钻耳钉。   他带着口罩,眼睛前半段像是桃花眼,后半段却是微微上挑的凤眼。   长而卷的睫毛垂落,眸光半敛,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平静地像被围困在狗仔中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在簇拥喧闹的人群之中,他格外沉默,像是一只被海浪冲来冲去、暂时在礁石上搁浅的塑料瓶,虽然站不稳也脱不了身,但形状没有半分改变。   前面是架着摄像头,对敏感问题穷追不舍的娱乐报记者,后面是闻讯而来的粉丝,真心关心他也好,来看热闹看笑话也罢。   总之,他已经退无可退。   但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抱怨和斥骂的声音。   人潮随之分开一个小小的缝隙,如同原本循环有序的水流突然被一个不速之客的介入而截断。   一声女孩子的尖叫在场馆口附近响起:“苏其!”   围住邵言的许多粉丝像是非洲动物大迁徙一样飞奔走了。   狗仔记者依旧坚持不懈地堵在原地,誓要挖出点不一样的料,直到他们听到远处爆发的一大片尖叫声。   经验丰富的娱记竖起耳朵,隐约辨别出激动的叫喊:   “苏其和澹紫然亲上了!”   澹紫然也是LASS的成员,苏其的队友。邵言走后,他和苏其的cp热度在团内居高不下,算是大势cp。   男团成员麦麸成真,队内恋爱,公然在演唱会前高调示爱?   !!!   太有爆炸了。   记者们也像非洲动物一样成群跨越广场,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奔袭而去。   到了现场,却发现所有人都茫然望向彼此。   苏其根本没在这里,澹紫然也不在。   刚才有一大片尖叫声,听起来至少十来个人,可现场的粉丝却说她们什么都没说。   记者回头,懊恼但意料之中的发现邵言已经不见踪影。   在邵言的视角看来,事情也很离奇。   听见尖叫内容的时候,他是完全不相信的,但公司策划让队员做出这种行为艺术吸引眼球提高LASS热度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突然一只有力的手不知从什么地方伸过来,牢牢握住他的手臂。   邵言猝不及防地向前一跌,跌进了一个宽阔健壮的胸膛。   一件西装外套披头盖脸地蒙住他的脸,将他的上半身裹在里面。   视野变得黑暗。   他没有把西装外套扯下来,顺着男人的意思,借此降低自己这张脸引来的注意度。   视觉失去了,其他感官倒是越来越敏感。   邵言发现自己在男人几乎像是挟持的半搂半抱中,来到一个更加偏僻安静的地方。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陌生人有过这么近的距离不如说除了拍戏就没有过。此时以如此近的方式接触到另一个男人的气息,让邵言感到有些不适。   不过,比起成为娱记们视线和镜头的焦点,他尚且能够忍受这种不自在的感觉。   邵言松了口气:“谢”   半个字没说完,他就被按着头塞进了一辆车里。   话到嘴边,他改口。   半是诚恳,半是无奈:“谢谢你觉得我还有绑架的价值。”   那个浑身只露出两只眼睛的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低沉有力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这次演唱会你是苏苏的嘉宾,算上黄牛的溢价,你身上的票值五万。”   邵言:?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不是绑架,倒遇上抢劫的了。   男人看了他的脸色,像是闷笑一声。   “不想给我票,拿你抵债也行。”   邵言:“........"   坏了,不是劫财是劫色的。   车门都是紧闭的,已经开始行驶,逐渐远离了停车场的位置,现在跳下去轻则毁容重则丧命。   面对陌生蒙面男子的变态发言,邵言纹丝不动。   他平静道:“你想怎么样?”   男子低声笑了一声,急不可耐,显得愈发不怀好意。   “放心,回答几个问题就好。苏苏在团里最喜欢的是哪个成员,最讨厌的是哪个成员,最近有没有在暗自交往的对象,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之前一直在传的担任男主的历史小说改编剧到底有没有选上?”   男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换了口气,继续滔滔不绝。   “......."   邵言沉默几秒,保持着冷淡的面部表情,使出狠劲一拳锤在车窗上。   不知哪里发出了令人担忧的细微碎裂响声,但总之不是邵言的手,只能是这两辆车的某个部位。   他冷声道:“停车!”   第二个世界:黎振x邵言   纯爱故事,他俩不会和苏其产生任何感情纠葛   这个世界没有副cp 第47章 三合一   708惊呆了。   它按照黎振给的词儿把粉丝记者引开,确保两人都脱身才回来,没想到才离开一小会儿,宿主就已经被任务对象定义为绑匪加变态了。   任务对象的被救赎值一点没变,压力值倒是猛涨。   黎振握着方向盘将车拐了个弯,瞥了一眼发出玻璃碎裂声的窗户:“在这里停?”   “十字路口的正中间,背后还有狗仔和私生在追车。停车没问题,但我不想和你一起出现在警情通报上。”   考虑到他们此时被前后夹击的情况,不出十分钟,邵言当街侵占公共资源造成交通事故的负面新闻,就会同时出现在浏览器头条、社交平台和警情通报上。   明星在社会上的声誉,本来就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了。   邵言也看出他并非真的想要怎么做,但疑似恐吓的话语仍然令他不快。   他冷冷回道:“如果你继续对苏其的私生活感兴趣到不该有的地步,迟早被逮进警局。”   听他这么说,黎振丝毫没有被冒犯到,反而更感兴趣了。   正好是个漫长的红灯,黎振朝着邵言倾斜身体,声音放低,营造出惊天八卦曝光时应有的气氛。   “说到自己的时候无动于衷,提起苏其反而这么激动......."   他自顾自地惊讶起来,但真情实感:“难道是你和他之间有点什么?”   在邵言还活着的片段中,他对人一向都是淡淡的,甚至对自己也演艺生涯也显出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唯独在对待苏其的态度上,即使没有热情的话语,但邵言一直在以实际行动关怀着苏其,尽自己最大的可能,默默为他解决所有遇到的困难。   在邵言去世后,苏其回忆中的邵言和其他人印象中的邵言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邵苏”成为了原小说的热门cp,同人文数量在某平台上一骑绝尘。   可惜,黎振想,他不磕这一对。   作为冷门cp爱好者,他注定少了很多可以吃的粮。   邵言:?   这人的语气好像有点失望,他狐疑地想。   “.......你恐同?”   话说出口,邵言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顿时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问出这种问题。   说到底,职业生涯虽然岌岌可危,但他好歹还算是公共人物。   眼前的男人说不定也是娱乐记者,自己此时说出的任何话都会成为潜在的子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射回自己的身上。   他不该像刚才一样松懈,让真心话有机会脱口而出。   话说回来,邵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男人对同性恋的态度。他们团里的人都是直男,成员间也绝没有任何形式的暧昧关系可言。   只有在练舞排队型,因为队友动作跳错导致重来一遍或者体能加训的时候,队友之间的同事情谊才会达到一定浓度。   是恨意。   正当邵言出神时,已经完全被认为是可疑人物的男人将车拐进演唱会周围场馆的某个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刹车熄火,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一处宽敞的停车位哦上。   他这才看向邵言,打开手机:“正相反。”   意外又毫不意外的,邵言在男人的手机相册里看到了一个单独保存的文件夹,命名为《磕CP专用 LASS》   这个相册中存着几十近百张苏其和另一个队友的双人照。   有的是从LASS全员合照上截取下来的,有的是综艺或舞台上的互动照片,还有些是双人小卡的内容。   还有一些完全是粉丝剪辑出来的。   邵言确信,如果苏其他们两人真的做出这种双人姿势出镜,LASS早被媒体封杀了。   男人狭长的眼睛睁大,一闪一闪着希望的火光,满怀期待地问:   “我磕紫苏,有任何可能他们是真的吗?他们私下的互动是不是和镜头里的一样亲密?”   “LASS成员关系都很好,但没有任何超出友情界限的关系存在。”   男人失落地叹了口气:“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不要用这么官方的说法敷衍我。”   “......我知道了。”邵言说。   车里有些闷,说话也不方便。邵言把口罩摘下反正他也没有在这个人面前隐藏自己身份的任何必要了。   此时他的脸上完全不带妆,嘴唇苍白而干燥,肤色也浅淡,下颌线锐利得像是山岩的棱角。   就像是从古画中走出的、由塞北霜雪幻化而成的精怪。   也难怪无论邵言拍了多少烂剧,传出过多少负面新闻,网友都没有攻击过他的长相。   可惜此时唯一看到这张脸的男人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   他凑过去距离邵言的面颊仅有两拳距离,只是想听八卦罢了。   邵言不自在地仰头,身体也朝着相反的方向挪了挪:“别离我这么近。”   等男人拉开距离,他才说:   “其实我和苏其是真的。”   “......."   男人原地沉默了。   邵言保持一本正经的表情,重新把口罩戴上。   他瞥了男人震惊的表情一眼,在没有任何人看到的地方露出半个微笑。   “骗你的。”   男人看起来花了至少两秒重启大脑。   他把手机拿出来,手指打字几乎晃出残影:“我知道,但听正主这么说,即使是假的,冲击力依旧很大   他兴奋朝邵言晃了晃手机:“记下来了,我能把你这段话发在网上造福一下网友吗?”   即使是玩笑,从正主嘴里说出来也会让粉丝磕疯。   邵言把口罩往上提了提:“不可以。”   黎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两秒,越过他的肩膀。   周身的气场突然一变。   他眼中的笑意平息,恢复成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开门下车。   一瞬间,邵言还以为他要把自己关在车里,让他自生自灭。   但很快,黎振绕到邵言的那边。   他只敲了一下车窗,言简意赅:“下车。”   邵言试探着动了动车把手,发现这次能顺利推开了。   他推开车门出来,正好看到不远处从电梯口走过来一个穿着正装的年轻男性,年纪大约不到三十岁,正朝着大概是他们所在的方位走来。   皮鞋坚硬的鞋底有节奏地撞击在停车场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不像是狗仔或粉丝,是这栋大厦里面的工作人员吗?   邵言不动声色地躲在男人后面,低着头,将自己的脸埋在男人肩膀投下来的阴影里。   可那皮鞋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在两人身前停下。   “L”年轻男人只开口发出了一声气音,被他又咽了回去。   在一番安静的可能是眼神交流的对话结束后,邵言听见男人对穿西装的年轻人说:“给我吧,你可以上去了。”   离开前,那人还朝被男人挡在身后的邵言隐晦投来几个好奇的目光。   “别看了,他不追星,认不出你。”   男人将一顶鸭舌帽扣在邵言的头上,递给他一套浅灰色的运动装。   邵言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拿下来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顶和男人头上帽子别无二致的鸭舌帽,同款同色。   年轻人走了,男人又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换上,我带你回去,演唱会快开始了。”   也许就是因为时间紧迫,在这之后男人没有再试图和邵言搭话。   邵言感到轻松不少。   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过多的对话。   邵言很快换好衣服,正要重新打开来时那辆车的车门,拽了两下发现拽不动。   正要抬头询问,却看到男人走向了车库同一侧的另一辆车。   “坐这辆。”   说话的同时,男人按了一下车钥匙。车库不起眼角落里,一辆颜色低调的跑车闪了闪车灯。   邵言看清那辆车的样子,迟疑道:“这辆也是你的车?”   刚才递过来的灰色运动服也是奢侈品牌子这人是谁家的富二代吗?   男人似乎笑了一声:“借的,刚才被你打碎玻璃的车也是借的。”   邵言看不准男人是在说实话还是什么,于是沉默着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着男人一路开回演唱会广场前。   下车前,邵言顿了顿还是转过头。   “给我一个卡号,车窗维修的钱我会打到卡里。”   男人却反手递过去一张字条,邵言看了眼发现是个座机号码以及一家公司的地址,看楼号就是刚才停车场所在的那栋大厦。   “不用,把下周要发售的LASS五周年纪念小卡寄到这个地方,就当油钱了,每张卡都要成员签名。”   邵言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收下了。   原本的小卡是不含成员签名的,至少不是每张都有。要达到男人的要求,就只能挨个找LASS的成员去签名了。   这几年,除了苏其,邵言和其他成员的关系其实已经疏远的差不多了。   不过,男人帮了自己也是事实。   “我要寄给谁?”邵言问,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男人的名字。   男人摸了摸下巴:“写苏其的名字吧,我会知道的。”   邵言没来由地有些不快。   忘了这人是苏其的粉丝,大概也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毕竟LASS的团粉也好、单推粉丝也罢,很多都把脱团发展却始终不真正退团的邵言为背叛者。   他点点头,匆匆离开。   换了一身装扮,果然没被认出来。   来到演唱会后台,一身妆造都已经换好的苏其看到他没事,大大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邵言,经纪人告诉我你在停车场被堵了,后来又消失不见,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邵言朝着苏其点了点头:“我没事。”   这次的演唱会是苏其的个人演唱会,正好挨着他的生日,因此LASS的其他三人也被邀请来作为邀请嘉宾,也各自安排了和苏其一齐唱跳的节目。   唯独邵言,只答应了来,却拒绝了上台表演。   “前辈,我知道公司把你定义为演员而不是唱跳歌手,但我问过经纪人,她说你作为我的嘉宾唱跳一首也没问题,你.......”   苏其原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邵言年少成名,在演艺经历上是他的前辈,他当初也是在舞社看到了邵言的练习室视频,才憧憬要成为一名偶像。   当初在电视上看到的优秀舞者,却不能站在台上发光,苏其知道这是邵言和公司的一致决定,却也由衷地感到遗憾。   他本来以为这次也会遭到拒绝,但出乎意料,邵言答应了。   虽然他说的是:“只做最后一节的和声,可以。”   苏其本来已经掩饰好了自己的失落,突然峰回路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欸,邵言你答应了?”   邵言想起广场上聚集的那一小片蓝色,想起男人充满热情和追星痕迹的相册,想起自己的粉丝在他从前舞台视频底下留下的那些怀念的留言。   他对她们多有亏欠。   就这一次,全当是减轻债务。   演唱会的节目顺序有着严格的规定,时长也被严格管控,临时没办法加单人节目。   苏其很愉快地宣布,邵言和他要一起上台出演原本是苏其一个人表演的单人歌曲。   邵言本来以为只是在幕后或是最后一小节出来给他现场和声。   听到苏其让他全场都呆在台上的建议,他不赞同地摇头:“你的粉丝会不高兴。”   她们期待看到的是苏其的单人节目,而不是他和邵言的合作。   苏其一边来和他勾肩搭背,一边笑嘻嘻地摆手:“她们早就知道我很任性啦,总是包容我的抽风,而且我和你的关系好粉丝们都知道,没关系啦。”   邵言:.......   肯定会有粉丝感到气愤,至于另外一部分.......   也许不会生气,但她们会在网上狂磕然后产他俩的同人文,邵言想。   不过还是不要用这种知识消耗苏其的脑细胞了,   而且要是让苏其发现他是他们团的“总受”,估计这个铁直热血少年会受到不小的打击。   苏其没有察觉到邵言隐瞒了一些足以颠覆自己世界观的东西,还因为邵言答应再一次和他粘上同一个舞台而高兴着,蹦蹦跳跳地搂着邵言去找化妆师。   邵言表面上冷漠以对,实际上不着痕迹地纵容着苏其小孩子一样的玩闹,在苏其每次凑近的时候都避开他的脸,以免自己的衣服蹭花苏其的妆面。   看着苏其无忧无虑的笑脸,他突然想到了那个不愿把名字留给他的男人。   那个人,大概也是被这样灿烂的性格吸引成为苏其的粉丝的吧。   只有苏其这样的少年,才适合做偶像啊。   从灰色云层落下来的雪花,阳光出来之后就会在众目睽睽下化为一摊水渍。   演唱会开始后,看到邵言出场的一瞬间,观众席的轰动几乎掀翻屋顶。   听到主持人揭晓神秘嘉宾,告诉她们邵言和苏其有一首两人合作歌曲后,尖叫声更胜。   虽然久别舞台,也没有排练过,但邵言和苏其的舞台效果意外的不错。   苏其挑选的歌曲是一首早期团歌,那时候LASS不火,所有的时间都拿来练舞练歌,尤其是自己团出的歌。   即使全凭肌肉记忆,邵言动作也做的一丝不差,和苏其的配合默契无比。   台下没有出现对邵言出现的不满,反而是更加猛烈的尖叫声。   很多人已经不是邵言的粉丝,但苏其和邵言的合作仍然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她们的心愿。   舞台上很难看清全场观众的面容,二层的观众更像是一些模糊的轮廓和不同颜色的光点。但因为内场离得很近,所以这部分观众的脸在舞台上的人看来更容易辨认一些。   在一片应援声中,邵言不经意向着台下一望,注意了一副格外显眼的大框橙色眼镜。   带着眼镜的男人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全情投入,挥够了就收起荧光棒开始举着相机不停拍摄,和周边此起彼伏的快门声连在一起。   两个动作无缝切换,还有余裕和旁边坐着的女孩交流拍摄心得。   除了身高和靠氪金氪出来的内场座位,完完全全融入了狂热粉丝的群体。   邵言:........   对了,说起来这家伙也是来看演唱会的,粉籍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橙色镜框眼镜的镜片折射着舞台的光线,让邵言看不清男人的目光落点。   想想也知道,他一定是全场都在追逐着苏其的走位。   邵言只看了短短几秒钟,就移开了目光。   演唱会结束后没几天,邵言就接到了经济人的电话,让他去公司大楼一次。   当邵言出现在经纪人著名的会议室中时,公司老总之一和他们不经常露面的大经纪人已经坐在里面等着他了。   大经纪人自来熟地招呼着给邵言倒了一杯水:“邵言,在徐总面前还是把口罩摘下来,咱们面对面才能通畅地沟通嘛。”   公司老总摆了摆手:“欸,艺人们都有他们的风格,现在没特质没人设的明星不吸粉,有点个性蛮好,让他带着吧。”   邵言没理他们莫名的红脸白脸戏码,将口罩向上提了提:“请问有什么事?”   徐总看他单刀直入,于是也不再绕弯子。   半小时后,邵言走出会议室,下了电梯离开公司所在的建筑,拐了个弯,在街边的公园找了处长椅坐下。   邵言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走神。   半晌,一只比鸡还肥的鸽子落在他的脚边。   看他没有反应,鸽子得寸进尺地在他的鞋面留下了一泡鸟屎,又飞到他的腿上,悠闲地踱步。   邵言盯着那只鸽子,脑子里却想着会议室里发生的对话。   徐总告诉他,公司签了对赌协议,所有希望都压在了最出名的他身上。但他的表现不佳,商业价值迟迟上不去,接到的剧也反响平平。   但现在有个机会。   业内一个有特殊爱好的大佬正在寻找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的人,按照他的要求,邵言很合适。   什么提供情绪价值,只不过是包养的另一种虚伪说法。   浸淫娱乐圈多年,邵言对着这些潜规则的套路了熟于心,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也会找到他的头上。   明明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收集够证据,能够扳倒这家公司了。   要答应吗?   公司手里有他的把柄,威逼利诱手段单一却有效,用他重视的人作为威胁这种事情早就发生过一次了。   如果不想答应,只能再想出一个公司方面也会同意的方法,换句话说,能给公司带来资源和资金的人。   邵言对自己的想法嗤笑一声。   面前的路上驶过一辆跑车,他怔了怔,不知怎的想起演唱会前的那次经历,以及无论是言语还是行为都透露出接近变态的狂热的男人。   那个人,好像也挺有钱的。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邵言摇了摇头。   他在想什么啊。   要是真的被自己这种人缠上,那个人也太惨了吧,堪称农夫与蛇的现代版本了。   何况,那种宅男装扮的人反而是最守饭圈规矩的人,有钱也只会用来打投和买代言,不会动包养的歪心思。   话又说回来,那人对自己也不感兴趣,刚才想的一切不过是自己讨了个乐子罢了。   邵言猛地出手,抓住在他腿上行走的鸽子,看着鸟头稳定地晃动着,随着他的手移动,转过头来看他。   两双黑黝黝的眼睛四目相对,鸽子徒劳地蹬了蹬腿,发现邵言没有放手的意思,也不慌张,低下头去用力咬他的手指。   邵言让它啃了一会儿,朝着空中一撒手。   鸽子飞出去又立刻降落,在两步以外谴责地盯着他。   邵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点出血,但并不严重。   他没再理惹到的鸽子和手上的血迹,而是掏出手机,拨通号码:“是我,告诉徐总我同意了。”   三天后。   邵言站在郊区的一所五星级酒店的大堂中,在等电梯的同时查看手机上大经纪人发来的信息。   上面有一个地址,也就是他现在所在这栋酒店的顶层。   还有一句话:【你是黎总第一个包养的明星,把握好机会。】   邵言全当没看见第二句话。   电梯门开,他放下手机平静地走进去,看着金属门在面前严丝合缝地滑动关上。   大堂中的人被隔绝在外,小小的方寸空间中只剩下他自己。   邵言闭了闭眼。   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达到了顶层套间,邵言找准门号刷卡进门,熟练得像是个非法行当的老手。   一进门,就听到音响中流出欢快的流行音乐,是邵言他们成团当天出的歌。   这种折辱人的手段是第一次包养,那可真是天才,邵言想。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电梯里过早地摘下口罩,否则还能挡挡瞬间被恶心到的表情。   幸好门内灯光昏暗无比。   暗沉暮色由三面的落地玻璃窗外透进来,电梯悄无声息地关门后,室内唯一的光线来自于卧室所在的二楼。   邵言没有贸然开灯,顺着光线来源走过去,转了几个弯,走到一间关着门的浴室前。   玻璃外墙映照出模模糊糊的影子,浴室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淋浴声。   浴室连着套房中最大的开间卧室。   邵言顿了顿,缓步走了过去。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走路的声音,让这一切都发生在沉默之中。   床铺仅有一角存在些微的褶皱,被子却没有掀起,像是被人短暂地坐过。衣帽间的门敞开着,里面悬挂着一套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的暗色西装。   进门的时候,借着电梯里面的光线短暂一瞥,邵言注意到一楼的书房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倒是这间卧室里摆放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几张散落的似乎盖着公章的文件。   除此之外,这个套房内再无生活的痕迹。   倒也合理,又有谁会把包养的明星带回自己生活的家里呢?   邵言站在偌大的空间中如雕塑般直直站着,听着耳边传来的熟悉乐曲,闻着空气中那股暗示性的馨香。   当听见淋浴的声音停下的时候,他终于动了,走去床头翻了翻今晚需要的物品,全部替换为自己带来的牌子。   邵言没有自虐的偏好,这些是他在网上查的最能减轻初次疼痛感的物品。   而且他准备齐全,无论总裁想做上做下,都能从容应对。   将酒店赠送的东西通通丢进垃圾桶,邵言将手放在了衣服纽扣上面。   一颗,两颗,三颗。   外套和衬衫被他脱下来,细致地打理好了放在衣物间里。   他不想为了这件事还赔进几件衣服,虽然总裁很有可能是个没什么力气的虚胖中年人或老头,不会玩总裁文里扯碎衣服的戏码。   片刻后,他往衣帽间的衣架上又添了一件裤子。   总统套房的室内温度完美地保持在26度上下,即便是身体大片面积都露在外面也不显寒冷。   邵言盯着身上的唯一一块布料。   早开始早收工。   正当他的手触碰到边缘打算将其脱下的时候,浴室的门开了。   一个站在浴室门里、用浴袍和睡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隐约胸肌轮廓的男人,以及一个站在卧室中间、浑身上下脱得只剩下不到一平米布料的男人,面面相觑。   穿着浴袍的男人十分明显地视线下移,扫过邵言形状紧实的胸肌、腹肌,笔直光洁的两条长腿。   男人点了点头:“和去年拍的杂志一模一样,看来你的饮食和形体训练很稳定,不错。”   “谢谢黎总。”邵言礼貌地回应道。   不知道时尚杂志在这些人眼中是什么,一次性商品目录?   黎振并非他想象中肚满肠肥色眯眯的中年男人。实际上,他甚至长得很好看,英俊沉稳,声音低沉有力。   虽然没有演艺圈大部分演员的精致轮廓,却有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魄。   但这无法动摇邵言想要下班的决心。   “如果您对我满意,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吗?”邵言问。   黎振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今天倒是积极。”   今天?   邵言看了一眼套房里的床,又回想了下一层的宽敞沙发。   倒也没区别,说不定沙发还干净些。   只是.......   “我换个衣服,你去楼下等我吧。”   说罢,黎振走进了衣帽间。   这正好给了邵言将床头的准备用具取出来的时间。   一切收拾妥当,邵言先下了楼。   让金主考虑自己的感受显然不切实际,邵言把那些东西一一放在离沙发最近的地方,以便自己能随时够到。   楼上传来黎振沉稳中带着关切的声音:“听你嗓子哑了,冰箱里有冰镇大麦茶。”   一会儿还要大声的叫吗?邵言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的凝重。   他倒也没外向到那个份上。   邵言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去够冰箱里的麦茶。   看着自己摸出来的饮料瓶子,他却愣住了这是他最喜欢喝的牌子。   想想也奇怪,沙发边的小桌上放着矿泉水,但杯子只有一只。小冰箱里空空如野,却存着几瓶特定牌子的麦茶。   简直就像是准备的人知道他不喝酒和最喜欢的饮料品牌一样。   就在邵言沉思这饮料里会不会下了什么药,以及自己准备的速效救心丸够不够的时候,楼梯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黎振走下楼,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余光瞥见不远处沙发旁边放着的东西。   他认出了那几样东西,面色逐渐变得复杂,小半晌缓缓开口:“想不到你已经窘困到了这种地步,要把酒店提供的计生用品拿回家用。”   “虽然你实质上已经脱团发展,但........没想到你的性生活开放到这种地步。而且就算你做了防护措施,也不是百分百安全,还是........适度为好。”   说着,黎振拿起那对圈口内侧缝着柔软绒毛的手铐,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邵言低声说:“这很安全,不会伤到手腕。”   而且可以从内侧打开,必要的时候方便逃生。   不过这个黎总刚才说的话怎么那么奇怪,什么把酒店的东西带回家,事实明明相反。   而且这个酒店的东西根本和邵言自己准备的牌子大相径庭,外形也相去甚远。   黎振为什么不知道这点,难不成他从没往放这些东西的地方看过也没用过?   邵言觉得自己有必要出言解释:“这是给我用的。”   黎振英俊的脸上一瞬间呆滞,出现了“正在加载中”的表情。   邵言看他的反应,认为自己还是先入为主了。黎振的身材健壮气质凌厉,但在床上很有可能喜欢做被控制方,与平时相反。   感谢互联网,让邵言知道了这么多他之前不了解也不需要的知识。   邵言换了说法:“或者给你用。”   “......."   黎振瞳孔巨震。   他坐在沙发上不自觉挺直了背部,肩颈肌肉紧绷,看向邵言的目光逐渐复杂。   “你想......用在我身上?”   邵言思考片刻当前的局面。   黎振的戏已经开始了?   真没想到长得这么阳刚的男人,竟然喜欢扮演被强取豪夺的一方角色。   欲拒还迎。   一直以来,邵言与人群保持着疏远的距离,不仅朋友没几个,亲密关系为零。   但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邵言演过不少情节烂俗的偶像剧,深谙霸道总裁的角色扮演逻辑。   也许这就是黎振专门向公司指名我的原因,邵言想。   一切都合理起来。   邵言做好的心理准备包括并不限于囚禁、折辱、会造成身体伤痕的过火“游戏”。   当他发现黎振只是想体验被当成娇花蹂躏的感觉,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邵言收敛了眼角眉梢伪装的温顺神情,冷然垂眸:“装傻?如果我粗暴对待你,你会有快/感的吧。”   邵言的左侧膝盖压上沙发,右腿伸直营造出身高差。   他的身体无限向着黎振逼紧,居高临下地俯视黎振,眼中三分凉薄五分讥笑还有两分审视。   突然,邵言狠狠捏住黎振的下巴,将膝盖挤进对方的双腿之间:“说吧,想让我怎么对待你。”   其实这画面看起来多少有点不伦不类黎振的肩膀实在宽阔,邵言压在他身上,没有多少压迫感,却反而像是投怀送抱。   邵言抵住黎振下巴的双指轻抬,逐渐向自己的嘴唇靠拢。   他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睛。   世界骤然天翻地覆。   邵言睁开眼,颧骨上传来隐隐的痛意。幸好套间冰箱的棱角做成圆润的弧形,否则他就要凌晨被送进整容医院了。   他摸了摸大概出现淤青的地方,稍稍有些不耐烦。就像是在拍戏的时候,明明连卡了好几场,导演去还说不清楚戏该怎么拍。   能不能尽早进入正题,他还想早点下班。   难不成还要和黎振打一场?   邵言把话挑明:“黎总就直说您想做什么吧,我脑子愚笨,猜不透您的意思。”   黎振搭了把手让邵言站起来,回身从冰箱里掏出一袋冰块,把邵言按在沙发上:“自己冰敷。”   “我倒想知道你想做什么,没听说过你居然喜欢睡粉。还是说......你准备强迫我潜你。”   黎振抿了一口水平复心情,紧皱的眉头足可见他内心的复杂。   斟酌许久,他缓缓开口:“作为妈粉,我很心痛你的堕落,但作为事业粉,你的野心还是值得肯定。”   邵言:?   他抬手抹去站在睫毛上的,水汽化成的水珠,移开挡住自己半边视线的冰袋。   视野一点点变得清晰。   黎振的浴袍在刚才给他过肩摔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大滑落在一旁,露出他里面穿着的月白色T恤短袖。   怎么看怎么眼熟。   短袖上印有五种应援色,还用漫画的形式把五个团员的Q版形象画在一起,旁边写着“LASS团成立四周年了,以后也要和大家一起走下去哦”   LASS成立四周年官方发行的周边。   铁粉的标志。   联想到房间里还在播放着的团歌,邵言不仅颧骨闷痛,连额角也一跳一跳地发疼。   他靠向沙发,用一只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无言地坐了片刻。   “你是我的粉丝?”他问。   黎振扯着T恤上五个人的Q版头像,自豪地告诉他:“团粉,最担苏其。”   成熟稳重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太聪明的笑意。   邵言越看,越觉得眼熟。   “我不会在哪里见过你吧?”他缓缓问道,脑中浮现出了一个特定的形象。   带着黑色口罩、穿黑色大衣的高个子男人。   身形和眼前的黎振缓缓重合......   直到黎振带上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橙色大框眼镜,记忆中那个可靠但变态的苏其狂粉终于和眼前的男人重合到了一起。   “你给盛传娱乐投资是为了保住LASS和苏其的地位。”邵言说。   “但为什么要拉上我,还让徐其中联想到暧昧的方向?”   既然是苏其的狂热粉丝,愿意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保下LASS所在的娱乐公司也并不奇怪。但又何必非要和他扯上关系?   在他做了一番思想挣扎,终于决定把自己身体完全当成可以交易也可以缝补的廉价物品之后,却轻飘飘地告诉他这都是一场误会。   在公园中坐着的时候,自己心里一闪而过的某个念头,在事实的衬托下简直无比可笑。   邵言的神情愈发冰冷。   黎振却啧了一声:“我才是应该生气的那个人,做了好事却莫名其妙被性//骚//扰了。”   “明明我和徐其中说的是,我那么多钱不能白花,所以让他帮我联系你,我有几件事想当面和你谈。”   橙框眼镜仿佛开启了黎振性格中的另一个开关,让他变得活泼且话多。   配合没有用发胶定型的蓬松头发,整个人至少比看上去年轻了十岁。   邵言觉得他的心智很有可能也倒退回到过去了。   这种说法不怪徐其中那种人想歪,毕竟这人渣自己就习惯了小头控制大头,何况话中也不是没有歧义。   谁会相信约在总统套房这种地方是真的为了找明星聊天。   黎振倒是坦然:“你毕竟是明星,这里地处偏僻隐私性好,不用担心私生或狗仔。”   “何况,我本来也是想包养你。” 第48章 夜晚的工作   在短暂的震惊后,邵言重新开始解扣子。   黎振嗓音疑似被吓到少女般的尖锐:“停下,我不需要这个。”   邵言略带不耐地蹙眉看他。   包养不就是这个意思?   黎振拒绝看向邵言的方向直到他把衣服扣好。   “我是正经粉丝,”他正色道,“不做收藏你穿过的贴身衣物这种变态私生粉才会干的事情。”   邵言:?   他露出了看傻子的眼神:“我不会给你衣服。”   黎振皱眉:“那你两次脱衣服要干什么?”   邵言面无表情,觉得这人在装傻:“给你我的身体。”   黎振痛斥:“豆德败坏。”   “扬言要包养我的花花公子没立场这么说。”邵言淡淡地回道。   毕竟从理论上来说邵言是被逼无奈,而黎振正是逼良为娼的罪魁祸首。   还是后者的道德更败坏一些。   黎振摇头:“怪不得经纪人给你冷淡人设。”   这么毒舌,放任邵言畅所欲言的话,恐怕半个娱乐圈都被他得罪遍了。   邵言的性格的确偏冷,少言寡语的人设也并非是经纪人打造出来的,很大一部分都是他原本的样子,在黎振面前却总是一反常态。   可能是因为他俩天生八字不合吧。   邵言懒得继续废话,直接切入主题:“你所谓的包养到底是什么意思。”   黎振走进书房,回头看邵言:“跟我进去就知道了。”   邵言狐疑地跟着他走进去,看到书房的会客沙发对面放着一块白板大小的屏幕,大约两米的高度,和公司领导带他们开线上会议的转播屏幕一模一样。   黎振示意邵言在沙发上就坐,自己则拿起了屏幕的遥控器。   荧光一闪,屏幕亮起。   一份文档被呈现在邵言的面前。   并不是包养协议,而是LASS团至今为止所有的活动轨迹,以及成员性格及优势分析。   邵言和自己的精修舞台照相觑无言,冷漠问道:“如果你想做什么,用LASS成员威胁我可没用。”   黎振倒吸一口凉气。   他触动屏幕调出键盘,在邵言的那部分资料中极快地补上一行字,标为蓝色。   【经本人亲口承认和同队队友关系疏远,队友无法左右他的行为。】   邵言:“........喂。”   这还当着他的面呢。   黎振无声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用键盘又敲上一行字,重点加粗:“对粉丝态度冷淡不耐烦。”   “冷淡没错,不耐烦没有。我单纯烦你。”邵言冷冷说道。   黎振飞快敲字:【区别对待粉丝,豆德败坏。】   “........"   邵言忍无可忍。   他长腿一迈,暴躁地揪住黎振的衣领:“听我说话!”   黎振发出一声疑似少女音的尖叫,拽回自己的领子往后退了一步,鼻子上的巨大橙色镜框眼镜摇摇欲坠挂在鼻尖上,表情惊恐。   忽略脖子以下精壮的身材,活脱脱一个书呆子的形象。   他仔细抹平衣领上的褶皱:“这可是限量版周边,发售的时候我还没入坑LASS,这件是从别人手里收来的,废了不少力气。”   邵言:“.......我那里有一件苏其寄给我的。”   黎振的眼睛亮的像是老式迪斯科舞厅里最大的灯球一样,让邵言和他对视的时候都觉得有点瘆得慌。   “怎么出?”他问,渴望溢于言表。   终于抓到他的把柄,能结束这场无厘头的对话了,毕竟邵言只想下班。   邵言:“你先解释这个文档究竟是什么意思。”   黎振:“你知道我是LASS的粉丝。”   邵言微微点头。   他知道,不仅是粉丝,而且是狂热变态粉丝,写作团粉读作苏其单推。   “我前段时间刚粉上LASS,花了两天时间整理了一份LASS的历史档案。”黎振说。   邵言瞥了一眼文档左下角的页数。   48页,每一页除了照片就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人的正职到底是当总裁还是当狂热粉丝,到底有没有好好干自己的本职工作?   做他的下属肯定很辛苦。   幸好我和他没关系,邵言面无表情地想。   “所以呢?”   黎振状似扭捏了一下,直激起邵言心中的一片恶寒。   “毕竟LASS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很多详细事件都找不到具体可靠的记录,只能看到粉丝发的社交平台帖子。还有这里”   黎振用激光笔圈出每个成员的性格以及各个团员相处模式的部分。   “这部分我不太了解,也没办法从综艺之类的物料推断.......还有一些我想知道的问题都标在上面了,比如这个视频里澹紫然被消音的话到底说了什么,或者是苏其老家到底有几只公鸡几只母鸡......."   “直接去问公司甚至本人不就行了。”   看着黎振罗列的一条条角度刁钻但并不过分侵犯隐私的问题,邵言觉得很可笑。   以黎振的权势地位,向公司提出要见LASS里面的任何人,估计公司都会乐颠颠的恨不能把人打包到他家里。   黎振严肃摇头:“不行。粉丝和正主之间要有距离,距离产生美。”   邵言无言地用目光丈量两人之间不到三米的距离,抬头用质问的眼神拷问黎振。   你说的是这种距离吗?   黎振解释:“我不是你的粉丝,所以你没事。”   “.......那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黎振不语,只一味翻动着自己整理的文档,像是在把孩子托付出去之前做最后的查看。   邵言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他思索要不要冒着被公司开除的风险直接跑路的时候,黎振突然无限靠近邵言的面颊。   他把脸上的橙色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半干半湿的头发差点蹭在邵言的身上,被黎振随意梳到脑后,露出饱满方正的额头。   只看脸完全是一位成熟严肃的精英人士。   只是视线必须定格在脖子以上,否则就看到暴露属性的粉丝周边以及品味堪忧的亮橘色睡裤。   邵言皱眉,偏了偏头,不知道这人又要做什么。   黎振的手放上了邵言的大腿。   刚刚淋浴后带着湿气的清淡古龙水气味飘过来,和大腿上的触觉一起传输到邵言的大脑。   邵言:?   大脑停止运转了一秒。   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在亲密的时刻终于发生的时候,邵言却无法自控地感到不适,血液和怒火一起极速上涌。   他急急呼出一口气,侧过脸。   咬牙忍耐,却不发一言。   黎振轻缓地在他大腿外侧摸了两下,突然干脆利落抽身,几乎和靠近的时候一样猝不及防。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几乎虔诚地捧在双手掌心。   几近呓语:“这就是保存了众多明星的联系方式,而且能看到他们朋友圈的手机。”   邵言微妙地沉默了两秒。   黎振拿起自己的手机:“不介意加我微信吧。”   虽然是问句,但实际上却是陈述句的语气,邵言也并没有阻拦的意思,解锁手机递到黎振的面前。   “给。”   “不好吧,万一我看到了哪个爱豆的恋爱隐私......."   黎振言不由衷的推辞戛然而止,原因是他看到了邵言的好友人数。   连50人都没有。   邵言习惯用名字备注,但黎振眼熟的明星名字除了LASS的其他四人,只有寥寥十几人。   黎振思考半秒:“另一部手机带了吗,你真正用的那部。”   怀疑这不是疑问而是讽刺,邵言干巴巴地回答:“我只有这一部手机。”   黎振沉默了。   听说过邵言性格冷淡,现在看来何止寡言,都到了与世隔绝的地步了。   他把手机还给邵言。   邵言看了看,界面上新增了一个对话框,备注是黎振的名字。   红点弹出,显示黎振刚刚给他发送了一个消息。   邵言狐疑地点开对话框,把黎振发过来的文件打开,发现里面赫然是刚才见过的LASS全员全历史档案。   他久久凝视着这份档案,心里不详的感觉愈发浓郁。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包养你,其实我就是想让你来做这份文件的校对,毕竟LASS成员的准确性会保持在相对高的水平。”   黎振从书桌背后翻出了一本新型号看起来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甚至还有两个不同型号的外接键盘。   “你那个姓徐的老板说,我只要付你加班费就能把你留下整夜。那你就在这里写吧,十点半之前把前15页修订完交给我,有改动的地方用颜色标出来和原版作比对。想吃什么打电话和酒店说一声就行。”   邵言麻木地接过黎振递来的几样电子产品。   原来他真的是来工作的,而且比他演员的工作还要压榨。   此时的他没想到事情还能更加离奇。   片刻后,他发现黎振也拿了一瓶矿泉水坐在他的对面,将楼上卧室中放着的几页纸拿下来,电脑摆在桌子上对照着处理自己的工作。   没经历过坐班工作的邵言莫名背后一寒,体会到了老板坐在身边被监工的感觉。   而且这个老板还要跟自己一起加班到晚上十点半。   邵言表情麻木地打开了文档的第一页,在键盘上敲击出第一个字。 第49章 按月计费   黎振因为生物钟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一个狂乱飞舞的金属圆球在他眼前闪来闪去。   708在脑海中大声控诉:【宿主你到底怎么回事,被救赎对象的压力值一晚上增加了40%!】   黎振走进浴室洗漱,恰好在708想要跟上来的时候关门,把习惯性跟进来的小金属球挡在门外,差点没把门板砸出一个坑。   【小心点。】黎振不咸不淡地警告。   【把这扇门撞坏了我就去邵言的房间洗澡。你也不想看他被我吵醒后睡眠不足,压力值继续上涨吧。】   708:!!!   宿主怎么能这样,它在心中流泪。   明明追星的时候那么单纯热情,平时对待任务对象和它的时候却这么冷淡。   甚至还逼任务对象加班到深夜!   浴室里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   一墙之隔之外,黎振通过脑内频道和708沟通:【邵言的被救赎值下降了?】   708一下顿住:【这倒没有......】   不如说反而微妙的上升了一个点。   708也不知道为什么,人类对于它来说还是过于复杂了,尤其是脑子里都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任务对象,还有一个个奇葩宿主。   觉得自己不该在心里说宿主的坏话,708心虚起来:【再、再怎么说你都不能让被救赎对象熬夜,万一他生病了怎么办?】   黎振不以为然:【要是一次熬夜就会生病,全世界的医院都会挤满了人。】   这点708倒是有点不好反驳。   毕竟它的宿主就是能通宵加班,还有精力追星一小时以上,直到凌晨才会睡,但第二天天刚亮就起床的人。   大概是天生精力旺盛,即使满打满算只睡了4个小时,黎振依然精神抖擞地去上班了。   司机开车,黎振坐在车后座,打开了一份文档。   这是邵言昨天晚上做好给他的东西。   黎振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邵言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   708快速检索了一下:【作曲。】   邵言大学毕业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但作为歌手的身份早已经被大众淡忘了,却而代之的“总演烂剧但颜值很高的男星”的印象。   黎振若有所思。   在他看来,虽然离满分还有些距离,但邵言的信息检索做的很好,总结能力也不错。   行文上文字简练,言辞达意。   有个地方寥寥几笔,带了些邵言自己的价值判断,算是对娱乐圈未来走向做了预测。   竟然和黎振下属基于年度数据产出的行业报告结论有所重合。   以上种种,足以看出邵言的文化水平很高,智商也在平均线之上。   而且他对娱乐圈的走向有着清醒的认知,以及清晰的判断。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完全放弃了自己的专业,完全听从公司安排接烂剧,一干就是三四年。   想到这里,黎振问:【邵言是怎么死的?】   【车祸,不过原著中暗示苏其怀疑是人为造成的事故。】   【他没查下去?】   708翻了翻:【没有任何线索证明他的猜想。】   神秘的死亡,英年早逝的知己与好友,成为了苏其心中永远的痛,被粉丝戏称为苏其的白月光。   【宿主,你怀疑也是这不是意外?】   黎振没说什么,双指敲了敲示意司机更改目的地,随后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晨会开线上,我在车内参会。另外,更改我上午的行程,通知徐维达我改主意了,叫他提前到会议室等着。”   708发现他前往的目的地从自己的公司改为了邵言的公司,不由得大为感动   这个宿主的事业心好强!   他从数据库里调出鼓励听话宿主的夸夸词,准备饱含热情地给黎振打个鸡血。   刚开口:【宿主】   黎振打断施法:【我对任务上心,你很感动对吧。】   708点头,再次蓄力准备抒发自己的感情:【宿主你真是】   【夸奖模板微信发我,我自己看。省下说话的时间帮我做点事,表示表示你的诚意如何。】黎振说。   ?   708突然理解了邵言一晚上40点的压力值从何而来。   但单纯小机器认为宿主会拜托它的事情一定和任务有关,还是答应了。   【好的宿主,什么忙?】   【我知道你的脑机可以接上网络,陆续登这几个号,把所有关注的明星超话都签到一遍。】   黎振的手指残影般在屏幕上挥舞着,头也不抬:【最近我的时间都用在LASS上,有三个超话都断签了。】   【这是为了任务的必要牺牲,作为任务发布方和直接受益者,你有责任减少我的损失。】   【.......】   有点道理,但708还是觉得自己被cpu了。   “先生,你还好吗?”   邵言撩开沉重的眼皮,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面带忧虑的男人,穿着酒店清洁员的统一制服,一边按着电梯的开关键,一边站在电梯敞开的门外,面带忧虑地望进来。   邵言离开电梯壁的一次,稍稍活动了下发昏发沉的,按着太阳穴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所乘坐的电梯早已从套房所在的顶楼到达酒店大厅所在的一楼。   就在这短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他竟然睡过去了。   面对员工愈发疑惑的目光,邵言把自己的口罩向上提了提,无声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随后快步走出电梯。   他进入娱乐圈已经快十年的时间了,平时也会自己写歌作词修改策划,但并没有做过文员的工作,导致昨天晚上的“工作任务”迟迟没能完成,拖到了12点以后。   那时,邵言已经徘徊在倒头就睡的困倦边缘,但黎振在完成工作后,就开始刷手机追星,丝毫不显困意。   邵言也不知道黎振是几点睡的,但在自己醒来之后,黎振已经走了,还留下一张字条,告诉邵言可以在菜单上选早餐然后让酒店员工送上来。   最上面的那行字,写着要邵言对他俩真正的关系保密,包括邵言实际上在为他做什么事。   这倒听着有点像包养了。   邵言把纸条放进衣服口袋中,但并没有选择在酒店吃早餐。   他死气沉沉地穿过酒店大堂,走出酒店。   作为一个身高在一米八以上,肩宽腿长的青年男子,他将头发梳在脑后,露出看起来有些冷淡凶狠的眉眼,长相不好惹,气质更有着比肩社畜的怨气。   行人纷纷退避三舍,倒是少了被认出来的麻烦。   走了几步,却被一个人拦下,是个面目和善的中年男人,约摸五十岁左右,说话有方口音。   邵言冷淡地看向这个人想绕过去,却在下一秒被叫住。   “是邵先生吧?我是黎总的司机王砂来着,我刚把黎总送去公司,黎总让我过来接您。”   邵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干涩:“他.......让你送我到他公司?”   在熬夜第二天强制员工继续加班,还是人吗。   “不不不,黎总的吩咐是让我送您到您工作的地方,如果您想去黎总的公司......."   说到这里,司机打了个磕巴。   他有八成把握邵言是黎振的情人,可能比较上心,也相对宠爱,但终究不是愿意公开的认真关系。   要是他将邵言带到雇主的公司,惹了黎振不悦怎么办?   可要是邵言真的吹个枕头风,他感觉自己也很危险。   在即将进入思维死循环的危险边缘,邵言及时的拒绝让他如释重负。   邵言打开车门坐进去,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按他说的开到我公司。”   他本来想直接回家休息,但就在刚刚,手机上来了一条信息。   是LASS经纪人发的,让邵言和其他成员到公司集合。   邵言抱着双臂,看向窗外气场冷淡,明显处于烦躁不悦的情绪中。   司机还是第一次载明星,还是知名度很高连他都认识这种,一路上好几次通过后视镜看向邵言。   却碍于邵言冷冰冰的气场不敢搭话。   “叮咚”   又一短信的声音响起,邵言没怎样,向后偷瞄的司机倒是先冷不丁打个哆嗦。   邵言拿起手机看了看,发现是银行发来的。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没看错,他的卡里刚刚被转入了六位数。   想想也知道是谁转的。   真的卖/身一晚都不可能是这个价格,何况邵言只是在酒店里做了几小时的修订工作。   黎振毕竟是个生意人,平时追星的时候看起来虽然比较傻气,但邵言并不相信他会平白无故出手如此阔绰。   这最好不是雇他做修订工作的月费。   下了车走进公司,邵言迎面就撞上了LASS的经纪人以及其他几个成员。   澹紫然走在最前面,哥俩好的揽着苏其和另一个成员Rick的脖子,晃晃悠悠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LASS的队长大白和经纪人响哥走在最后,不知在说什么,大白的表情尤其古怪。   突然,澹紫然猛地停下脚步,苏其和rick差点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脖子上骤然收紧的手臂累死。   苏其揉着喉结干呕了一声,抱怨道:“澹紫然你什么毛病?”   Rick也骂:“是啊你勒我就算了还向苏其下手?把他嗓子搞哑了新歌高音怎么办,凭你那个练芭蕾舞的嗓子能唱上去?”   要是平时,听到Rick暗讽自己唱歌烂经常高音劈叉破音,澹紫然怎么也要扑上去和他对打一番。   可今天他却只是冷哼一声,盯着走廊另一边带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不放。   他阴阳怪气:“这不是还有一个嗓子吗?不过演了这么多年戏,这位大概早就不会唱歌了不如赶紧退团别拖我们后腿。”   不知道哪里突然传来歌声,只正常了半句,后半句本应该飙上高音,却莫名出现了神似杀猪的惨烈嚎叫声音,声音惊人的耳熟。   视频的来源是某次聚餐中澹紫然不堪Rcik的挑衅,在刚吃了辣锅的情况下,试图与同样吃了辣的苏其一试高下。   结局自然是高下立见,惨烈翻车。   不仅被队友疯狂嘲笑,还不幸被在同家店吃饭的缺德粉丝认出并录了下来,发在网上,被鬼畜视频爱好者相中做成鬼畜音效,在互联网上大范围流传。   比LASS还火。   苏其痛苦地堵住耳朵,Rick狂笑。   邵言点掉手机里的音频,像是才注意到澹紫然的存在。   “不好意思,来了个骚扰电话。”   澹紫然含恨磨牙,脸涨得通红:“你胡说,我都看见你按播放键了!”   邵言无动于衷地瞥他一眼,声音冷淡。   “别担心,既然你也在这个团里,没人能拖这个团的后腿。”   “你”   澹紫然气不过,上去就要和他理论,被队长大白和经纪人响哥一左一右从背后拽住。   “别胡闹,注意形象管理。”响哥低声呵斥他。   “有位重要的客人在会议室里,随时都会出来,徐总对这次合作可是重视的很,都给我老实点!”   话音刚落地,他们背后的厚重木门缓缓打开,徐维达的办公室走出三个人。   身材高大、穿着深色正装的男人走在前面,LASS的顶头上司、这所娱乐公司的创始者徐维达走在他的旁边。   两人后面还跟了一个面生的男人,似乎是前面那个人的助理或秘书。   徐维达看见走廊里站着的几个人,眼睛一亮,若有所思的目光尤其从邵言的身上划过。   LASS的成员不约而同皱了皱眉。   徐维达快走几步,热情道:“黎总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公司旗下的LASS团体。”   “他们在国内男团的知名度还是比较靠前的,商业转换率都不错,如果您管理的产业今后想合作项目,也可以考虑他们,一定给您做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您事务繁忙,可能不太关注这些,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LASS队长宋白......”   徐维达依次介绍LASS的成员。   能混到现在的知名度和咖位,LASS里没有不识趣或演技差的成员。   即使是澹紫然也完全收起了刚才忿忿不平的样子,营业笑容阳光爽朗,两颗犬牙若隐若现。   粉丝说他像一只生机勃勃在狗堆里长大的小狼,不是没有道理的。   黎振的目光从LASS成员的脸上一一划过。   虽然在看,但又好像谁都入不了他的眼,既漫不经心,又冷淡无礼。   唯独在邵言的脸上停留了稍长一点的时间。   徐维达的笑容微妙地掺进了些了然。   “黎总年轻有为,和我这种已经上了年纪的人难免说不到一起去,要不我让邵言陪您在公司里到处逛逛?”   黎振不置可否地看了邵言一眼,冷淡地向着这一层的另一个区域走去,像是助理的年轻男人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在他背后,徐维达朝着邵言使了个眼色:“快去。”   邵言本来懒得搭理徐维达,但他也想和黎振谈谈不久前打到自己卡里的钱。   他顺着黎振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最后停在了这一层的男士洗手间前。   这一层只有全公司最赚钱的LASS和个别公司领导使用,大多时间空无一人,有人站在门口的时候便很显眼。   站在门口的人是黎振的助理,看到邵言后思索片刻便偏了偏头,示意他黎振正在里面。   邵言朝他微微点头,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他看见黎振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正往自己的嘴里倒药。   邵言蹙眉走上前:“练舞厅里有水”   他顿住。   黎振像倒糖豆一样往自己嘴里倒的药,居然贴着速效救心丸的手写标签。   “你在做什么,吃这么多不要命了?”   他厉声道,一把夺过黎振手里的药瓶。   黎振捂着心口,神情空洞而凝重,任他把药瓶抢过去。   在邵言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的前一秒,黎振终于开口。   “没想到竟然能这么近距离的看到LASS活人,心跳过速心肌运动过量要溶解了,得赶紧救一下。”   “......就因为这个吃药?!”   邵言正要痛骂黎振脑子有病,就因为追星激动就瞎吃速效救心丸突然不知从哪里闻到一阵陈皮丹的味道。   他狐疑地低下头,发现味道的来源在于药瓶瓶口。   邵言:“......”   黎振把陷入呆滞而处于僵硬状态的邵言的口罩扒拉下来,往他嘴里扔了几颗。   “只是安慰剂,还能生津开胃。”   “......”   “怎么不说话,好吃的话再来点?”   药不要乱吃   黎振用的小瓶子是古董,里面装的是小粒陈皮丹,贴的是救心丸名字的手写标签,并非真正药瓶。属于抽象行为,好孩子不要模仿 第50章 色令智昏   邵言用力拉了一把椅子,在会议室长桌边给他预留的座位坐下。   凳腿和地面之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早早选了离他最远座位的澹紫然从斜对角睨了一眼,发现邵言面色铁青,精神像是经过了某种摧残打击显得更加萎靡不振。   一向波澜不惊的冰块脸也会出现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看起来确实是被气到了。   澹紫然幸灾乐祸:“让你这死人脸去接待那种傲慢的混蛋,徐维达也真是想得出来。”   一句话骂了两个人。   邵言的黑色口罩上出现了微弱的起伏。   他动了动唇像是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澹紫然脸的一瞬间,露出复杂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邵言虽然看着性子冷,少言寡语不爱说话,但脾气并不好,澹紫然嘴贱的每句话都会被他三言两语反驳回去。   简短精准又毒舌,每次都把澹紫然气的跳脚。   其他成员和经纪人已经做好了劝架控场的打算,却发现战争因为一方的退出,在开始之前就结束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苏其有点担心地探过身,悄悄低声问邵言:“你和那人起冲突了?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邵言沉默以对。   受到了严重的精神攻击算吗?   他不忍直视澹紫然的脸,是因为被迫听了很长一段和澹紫然本人边都不挨的赞美。   黎振:“帅气傲娇狼崽,   邵言:狂犬病疯狗。   “单纯可爱,内娱活人!啊啊紫紫好可爱!”   邵言:家里有钱所以在娱乐圈怼天怼地不计后果的二世祖。   “近处看果然很帅比镜头里更好看,身高差和苏其好配!他俩的站位是最近的,我绝对看到苏其的手之前放在紫紫胳膊上了!”   邵言:他俩纯直男。   苏其当时其实是在劝架。但黎振的眼里只有自己的cp和自带的粉红色滤镜,没看到邵言和澹紫然的拳头马上就要招呼到彼此脸上了。   邵言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不好。   拜那家伙所赐,现在他看到每一个队友的脸都会想到那些肉麻至极的赞美,以黎振的声音说出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循环播放。   苏其困惑地打量着他的神情,突然惊声:“邵言哥你的脸上怎么青了一块?”   邵言摸了摸颧骨的位置。   昨天晚上被黎振摔到地上,这块皮肤磕在了冰箱的棱角上,撞出的淤痕呈现出发黄的青色,面积不大,口罩就能遮全。   邵言平时习惯性带着黑色口罩,如果不是黎振刚才把他的口罩拽下来,往他的嘴里扔了几颗陈皮糖,苏其也不会发现淤痕的存在。   “没注意磕的。”   面对队友,尤其是苏其,邵言不愿多言。他转而看向经纪人响哥:“把我们召集过来,是有事要宣布?”   澹紫然逮到机会出言讽刺:“该不会是你终于要退团了吧?在LASS阴魂不散这么久,名字挂着人不在,跟个幽灵也没区别了。”   响哥不赞同地看着他。   不过因为澹紫然家世背景雄厚,针对他所有不成熟的行为,公司一向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并没有实质性的惩罚。   “紫然,注意你的言辞,即使在私下也要保持队内和谐,被狗仔拍到就麻烦了。”   澹紫然轻哼了一声。   中年经纪人转向其他LASS成员,清了清嗓子,在五双眼睛的注视下抛出了一个惊雷般的消息。   “公司决定即日起邵言回团发展,参加LASS包括新歌、演唱会以及团体综艺等一系列团体活动。”   最初的惊愕过后,澹紫然第一个站起来反对,“他都多少年没参加过LASS的任何活动了,不让他单飞反而现在让他回来,我不同意!”   响哥严肃地告诉他:“这是公司领导层的一致决定。”   僵持片刻,澹紫然不情愿地坐下了。   “那邵言的其他外务呢?”宋白按了按澹紫然的肩膀,问经纪人,“团体活动如果和他的进组时间冲突怎么办?”   过去的两年,在公司的安排下邵言几乎是无缝进组,按那样的频率来算,他根本分身乏术,参加任何团体活动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暂停接新的戏,直到有好剧本出现。”   响哥言简意赅的说。   “好了,接下来我要说说LASS下次回归的策划内容,虽然方案和主题还在修改,但领导们也想听听你们自己的想法。”   “另外,之前说的请网络歌手‘涅槃’给我们作词作曲的事情已经敲定,对方愿意给专辑中的一首歌写歌作词。”   宋白蹙眉:“他的风格对我们团来说是不是有点不搭?毕竟死亡主题的音乐终究比较小众。”   “这点我们也和他商量过了,他答应做一首偏向于暗黑题材的歌曲,不会正面提及死亡。”   Rick建议:“可以做像是xxxxxx这样的暗黑题材但可以解读为爱情的歌曲,会更符合我们男团的定位,粉丝也更容易接受。”   响哥点头:“我知道了。”   这场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结束后邵言刚想离开,就被澹紫然堵在门口。   “你做了什么?离开三年怎么突然要回来?”澹紫然恶狠狠地问,揪着邵言的脖领。   “要是你自己有问题,想回来拖LASS下水,我饶不了你。”   这么久不见,还是这么欠揍。   邵言漠然曲起手肘,正击中澹紫然肋骨正下方的位置。   下手很有分寸,不至于留下任何痕迹,但也足以让澹紫然吃痛地弯下腰。   邵言淡淡道:“管好你自己的事。”   苏其熟练地过来劝架,把邵言和澹紫然分开,突然狐疑地嗅了嗅:“邵言哥你身上怎么有股陈皮的味儿?”   邵言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瓶:“陈皮丹,你要吗?”   澹紫然一把抢过,仔细研究后狐疑地抬头:“这东西怎么做的这么药丸,邵言你该不是在偷偷嗑///药吧,怪不得天天看起来半死不活。”   邵言上前一步,猝不及防地掰开澹紫然的下巴,把陈皮丹塞进去,皮笑肉不笑。   “那你自己尝尝。”   舌尖尝到了酸味,澹紫然一脸嫌弃地嚼了嚼:“还真是陈皮丹啊。”   苏其乖乖地伸出手,等着邵言分给他。   邵言把瓶子给他让他自己拿:“苏其,我有件事问你。”   “邵言哥你说。”   邵言默默把口罩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像是感到羞耻一样,过了半晌才出声。   “........你老家养了几只鸡?”   苏其:?   澹紫然直言不讳:“邵言你傻了?“   邵言皱着眉转向他:“也有事问你。”   澹紫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嚼着陈皮丹不在意地问:“什么?”   邵言:“LASS新出的小卡和CD,能给我几张你的亲签吗?留着收藏不售卖。”   澹紫然:?!   谁?   要什么?   要谁的?!   “咳咳咳咳咳........”   男友团成、富二代澹紫然险些于今日被陈皮丹呛死。   “黎总,让邵言回到团里发展的事情已经和LASS全员都通知了。”   黎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边看着属下做出的报表,一边听着电话里传来徐维达的声音。   他把最后一个批注做上标记,将办公椅调转方向,看向自己背后的城市地标性建筑电视台。   这是一间全景办公室,高大的落地窗让整个城市从晨色到黄昏的景色尽数铺在黎振脚下。   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看到低调的保姆车驶入车库入口,家喻户晓的荧幕明星或是广受追捧的年轻明星在大楼正门附近出没。   这里已经成为了黎振每天定时的消遣。   “黎总,您还在吗?”   有求于人,难免把姿态放低。而徐维达这种人则更喜欢让自己显得谄媚卑微。   取得了轻视般的纵容后,像鳄鱼般贪婪地咬下对方的大半块肉。   黎振发出一声鼻音,示意他在听。   “正好邵言前段时间拍的剧杀青了,这段时间是LASS的休息期,没有其他工作,您看您之前说过的综艺........"   “我让节目组直接联系LASS的经纪人,确保他们档期空出来等信,稍等”   黎振回身,看了一眼敲门进来的秘书,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等一下。   他问电话里:“LASS的回归时间定下了吗?”   “暂时确定在今年下半年,具体时间一旦确定我会立即通知您。这次回归的主题是”   黎振打断他:“我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我知道我知道,您只关注销量和榜单成绩,啊,榜单的意思简单来说和市场占有率有相似之处,能看出粉丝粘性和商业价值。   “LASS在这方面的成绩一直不错,出道第二年以来一直位列前三”   黎振想也不想地打断:“三年前榜单统计出错了,实际上LASS是第五位,那是他们唯一一年跌出前三。”   徐维达的声音僵了僵,没想到黎振竟然会将LASS的资料收集得这么透彻,还牢固地记住了每项数据。   一听之下就戳破了他为增添筹码,半说半藏里的猫腻。   明显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   短暂沉默后,徐维达笑道:“没错没错,您说的对!是我记错了,哎年龄大了之后脑子就是不好使,多亏您纠正我。   “还是咱们黎总细致,记忆能力也特别强!哈哈哈,既然如此,LASS以后的发展还是得请您多提点提点。”   黎振似乎也没想深究这件事,徐维达客套了几句之后赶紧挂了电话。   本来以为黎振是个见色眼开的冤大头金主,怎么看起来好像是在认真询问LASS团的发展。   LASS可是他们公司的摇钱树黎振该不会是在打这个团的注意,想把LASS签到他名下吧?   徐维达犹疑不定的想。   “”   另一边,黎振也捏着电话陷入沉思。   他昨天熬夜给LASS拉表理数据,导致脱口而出纠正了徐维达的说法。   按理说,榜单排名一般不会有人记得这么清楚,何况是三年前的数据   !!!   徐维达该不会猜到他是LASS的铁血团粉了吧。   想起秘书的存在,黎振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收起来。   他问安静等在旁边的秘书:“有什么事?”   秘书把一摞报表和合同递给他。   黎振接过来翻了几下,快速浏览了一遍各份文件的主要内容,眉头却越皱越深。   他声音沉下去,拧着眉毛面露不虞,从那摞抽出几份文件递交给秘书。   “这些都退回去,让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自己拿给我看。让你帮忙转交,难道他们的工资也是你领?”   秘书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   黎振目光严厉,但声音中并没有责备的意思至少是对秘书。   “就说是我说的,有问题让他们来找我。知道自己做的差就应该重做,而不是指望你帮他们扛住火力。”   “还有,财务部门的这项报表让他们重做,下班前交给我,我要看。”   秘书连连点头,一一记下:“好的黎总,我知道了,另外还有一件事”   她侧了侧身,露出门后站着的一个高挑身影。   那人带着黑色口罩,抱着双臂,眼睛半阖,靠在门边等两人谈完。   虽然只是穿着简单的外套和牛仔裤,但优越的身材让他光是在那里站着也像个摆拍的模特。   注意到两人的目光,邵言冷淡地朝黎振点头示意了一下。   黎振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重新落回放在秘书抱来的文件上,连一个回应也不曾有。   秘书忐忑不安,她是少有几个知道总裁包养了邵言的人。   对于她这不苟言笑的工作狂老板来说,那完全是铁树开花的行为。所以她觉得在黎振心里邵言肯定是有点分量的,在楼下遇到就把邵言直接带上来了。   如今看到二人的交流如此冷淡,简直像是仇人一样。   邵言保持距离,黎振更是毫无回应。   秘书这才发现自己很有可能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她战战兢兢地等着,生怕黎振的怒火波及到她的身上,责怪她仗着总裁秘书的职务把人带上来,打乱工作节奏。   等到所有事情都交代完毕后,却等来了黎振的一句   “对了,告诉财务部门,报表明天中午前给我就行。”   嗯?   捕捉到黎振不经意瞟向总裁办公室内间休息室的目光,秘书在心中荡漾起了八卦的笑容。   哇哦。   这就是所谓的色令智昏? 第51章 霸道总裁爱上我   “怎么了,这个眼神。”   黎振向秘书又交代了几件事,看着秘书关门出去,转身回到里间办公室,发现邵言正靠在门边的墙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大明星眼睛以下的部分都被黑色口罩盖住,很难不注意到那双漂亮眼睛里流露出的复杂情绪。   邵言缓缓开口:“你还真的是总裁啊。”   黎振挑眉:“我给你的钱少让你怀疑我的身份?”   “只是你平时的表现看起来不像是撑得起一间公司的样子。”   邵言顿了顿,正好黎振提起这个话题:“你打进我卡里的钱是做什么用的?”   他不算什么好人,要是黎振真的是做慈善愿意因为一个晚上的修订工作就掏这么大笔钱,邵言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怕这钱还有其他的意味,邵言收了,以后就解释不清了。   “当然是包养费。”   黎振神情平静笃定,坦然地像是在介绍自己公司新晋的项目。   “毕竟我们没有上///床,打进你卡里的数,是我隐去姓名问了圈子里的其他人、并且综合了五篇以上的紫其同人文里的设定后的决定,一个月的包养费。”   说道这里,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自说自话了,邵言也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他用漫不经心的协商的语气问:“你倾向于按月收费还是按年收费?”   邵言沉默以对。   他觉得自己应该有被侮辱的感受的,毕竟黎振的话中满是上位者无自觉的高高在上。   但黎振的话太荒谬了,他只会想笑。   到底谁会考证同人文里的设定,当成依据运用到现实里。   邵言突然出其不意地问:“你看的同人作品里苏其和澹紫然谁是总裁?”   黎振摸了摸下巴:“有时候是澹紫然霸道总裁强制爱,有时候是苏其清冷总裁寻找爱,或者是纯欲总裁饥渴难耐。”   邵言不是很想听了。   但现在阻止黎振已经晚了,因为他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第二篇在圈子里风评不好,被锤了是换头文学改写,而且被换头小说的作者是根据你和澹紫然为原型写的原小说,你和他的cp里吃你做攻的比较多,所以换头小说本身也很违和”   听到半截,邵言抬手捂住耳朵,无声催眠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为什么网友什么都能磕的下他和澹紫然?!!   邵言脸色苍白,感觉自己恶心得想要吐出来了。   “停,别再说了。”   “好吧,那你希望我按月付费还是按年付费?”   “月。”   邵言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黎振身边活过一年,刚才的“讨论”只会让他更坚定这个想法。   “好,今天晚上来我家。时间比较长,我已经让保姆准备新的洗漱用具,晚上就歇在我家吧。”   光听这一番话,只会觉得暧昧且浮想联翩。   一旦结合语境再想到说出这番话的人,邵言只能想到自己在酒店套间书房里熬夜修稿的痛苦经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空出时间早点来。”黎振神秘地说。   邵言只觉得神经。   他生无可恋地点点头:“既然决定晚上见面,今天中午你急着打电话叫我过来是为什么?”   自那晚之后,一连几天黎振没有联系他,他还以为自己终于逃脱了黎振的魔爪。   结果一个不详的电话,他又被叫回来了。   黎振指向里间办公室的大床,被套没有任何被弄乱的痕迹,在同样没有使用迹象的枕头旁边,有几张被整齐地包裹在塑料袋里的小卡。   邵言一怔,拿起来看了两眼。   竟然是自己早期的小卡,是他刚进入公司还只是练习生,没有LASS之前的时候。   小卡其实也说不上,只是公司为了圈钱变相搞见面会和签名现场的由头罢了。   那张照片还是用拍立得拍的,邵言刚下舞台,带着花了大半的舞台妆几乎是素颜的状态,在拍下这张照片的人的呼喊中回头。   他没有露出笑容,只冷淡地点了点头,在摄影师的热情要求下勉强摆了个比心的手势。   十几岁还没有成年的少年,脸部还有着没有褪去的婴儿肥,从颧骨到腮边是一条流畅的曲线。   即使是不情愿的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撒娇。   邵言拿着这张照片,翻了几张,发现竟然照片上的人都是自己。   他沉思两秒,回头问黎振,“这是什么?”   黎振放下手里的文件,脸上绽放开藏不住的喜悦,“我昨天看到后拍下来的。”   “有意思,什么时候你对我也感兴趣了?”   邵言刚说完就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想要重说,又觉得没必要。   对面毕竟是黎振。   黎振强调,“是绝无仅有的好价,不知道为什么挂了一天都没有人拍。幸好我下手快,又是同城,对方很愿意出给我,不过收到后三个小时内就要确定收货。”   “”   邵言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那你让我过来做什么。”   回忆自己的黑历史?”   黎振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来,从背后靠近邵言,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手里的小卡。   他不抽烟,邵言闻到的只有苦涩醇厚的深烘咖啡,以及清淡的若有若无的须后水气味。   明显的男性气息让邵言有一种自己的领地被侵犯的感觉。   他皱起眉,又缓缓松开。   算了。   黎振指了指小卡左下角的签名:“卖家说是亲签,我想着找本人来界定一下真假。”   邵言只觉得一阵无语。   “我直接给你签不行吗,你要多少我签多少。”   这像话吗?   包养了明星本人,却还在平台上收签名,还要明星本人亲自来鉴定签名真假。   黎振叹了口气,“你不懂,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是不一样的,LASS正式出道前和出道后的签名价值也不一样。”   如果可以,他想每个阶段都收集齐。   邵言实番在搞不懂他的逻辑。   明星本人叹了口气,凑近看了看自己的签名。   “是真的。”   “你确定吗,这和你现在签名的方式区别很大,尤其是‘邵’这个字。”   变魔术一样,黎振不知从西装什么地方掏出张海报。   展开后,海报右下角带着邵言的签名以及他亲笔写的一句角色台词。   小卡上的“邵”字迹清晰,一笔一划都写的很认真,尤其是左下角的那个“口”的写法很特别。   而海报是邵言近些年拍的,签名上的“邵”字笔迹潦草,几乎像是一笔带过,变成几个看不清是什么的短线。   邵言本身的字飘逸清扬,但并不难看,也不潦草,只有这个字,和海报中间的手写台词对比突出。   邵言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他盯着海报上的字迹看了良久,又将视线转移到小卡上自己的签名。   等到再开口时,他却只是随意地说,“原来那种写法签名时间太长,就换了。”   他等着黎振的反应。   黎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看不出来他对这个说法究竟是什么态度。   “原来是这样。好吧,幸好你改了签名方式,让你的粉丝都觉得这张小卡不是你签的,所以我才有机会抢到。”   他带着笑容把小卡拿到自己手里,打开了总裁办公室的保险箱。   邵言正兀自发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转身避嫌。   他看到保险箱里装了一堆小卡和娃,CD海报之类的。   邵言:........   实在忍不住,他诧异:“你把这些装在你办公室的保险箱里?”   黎振仔细关好保险箱,严肃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肯定没人想到我没把东西藏在家里而是放在办公室。”   邵言忍无可忍。   黎振公司的安保系统严密非常,专人专层专卡,还有详细的到访记录留存,都是秘书在电梯里没话找话时透露的。   谁会不远万里穿过层层安保,专门来偷这些东西?   看着邵言极力忍住吐槽欲望的痛苦表情,黎振突然笑了一声。   “而且,万一有商业间谍摸来,看到这些东西就会认为我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惴惴不安杯弓蛇影,人和背后的公司都会露出马脚。”   最高端的商战,往往只需要几张纸做的捕鼠夹。   邵言盯着他看了两秒。   “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保护你的收藏?”他淡淡开口。   “没错。”   邵言:他就知道。   这时,黎振的办公室门再次被敲响了。   邵言看向黎振,但黎振却没有表态是否希望他藏在里间,而是怀着十分的小心把保险箱严丝合缝关好,才迈步出去。   进来的是一个面容姣好的明星,邵言瞥见了那人的半张脸,发现这还是个熟人。   最近因为演了大热电视剧而名声大噪,才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年轻演员,肖弦月。   他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朝着掩着门的里间打量了几眼。   黎振屈指敲了敲桌面,唤回肖弦月的注意力,嗓音透着几分不悦:“肖弦月,你难道是专门来参观我办公室的布局?”   “抱歉黎总,我只是很舍不得您,毕竟我下个月就要去山里拍摄了........”   “你需要转型,这是你经纪人和团队的一致决定,也已经和你确认过不止一遍了。现在有其他想法,你需要回去看看合同上违约金一栏的说明。”   肖弦月的表情僵住了:“我对去拍摄没问题,我只是觉得自己会很想念您,您知道的,我一直对您........   他的声音低下去,期期艾艾,“不知道临走前,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和您吃顿饭?”   黎振:“可以。”   肖弦月的眼睛一亮。   黎振从办公室桌上找到一根蛋白棒,朝着肖弦月抛过去,“给你十秒,吃完从我办公室出去。”   肖弦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黎总.......”   “下次要见我,先和小赵预约时间。” 第52章 堂堂总裁小气吧啦   太阳西斜。   夕阳印上高楼大厦玻璃折射出一天之中的最后一道昏黄光影的时候,黎振还在埋首工作。   因为秘书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在过去的两个多小时里,黎振起身去泡过一杯咖啡。   那是708唯一一次看到自己的宿主从堆积成山的文件、电子报表以及不间断的跨国视频会议中脱身,离开他的办公桌。   它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担心宿主的颈椎问题,还是先担心他患痔疮的潜在风险。   但或许,它最应该担心的是完不成任务的问题。   黎振的任务失败意味着708回到任务空间后没办法获得任何积分分数,也无法实现任何愿望。   708出声委婉提醒:【宿主.......你晚上和任务目标约定了见面,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下?】   黎振屹然不动,盯着电脑屏幕上分开的四个页面。   每个分屏上排布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各种信息、算式以及折线走向,如同要爆炸的信息源,让作为人机的708都产生了些消极怠工的情绪。   它不明白宿主的人脑为什么能承载这么多的信息输入与运算,连着工作近三个小时也不会感到疲惫。   708百无聊赖地等着,终于等到黎振摘下用来隔绝蓝光的无框眼镜,将拷贝了数据的U盘收起来。   他看也没看708一眼,就从电脑屏幕无缝衔接到手机屏幕,开始刷微博超话。   一边刷,一边对着LASS成员的照片发出满足的喟叹。   【宿主!!!】   708像只愤怒小鸟般撞上黎振的办公桌。   黎振手疾眼快扔开手机,反手护住自己的文件山,用打排球的技巧把708弹回去。   708在房间墙壁之间蹦了几个来回,黎振才后知后角系统没有实体,和这个世界的接触仅限于自己,根本不会影响到堆在桌子上的文件。   黎振把708捞在手心里,【以后不要在我追星时和我说话,这种时候我一般不带脑子。】   708眼前直冒金星,缓了好一阵才委屈道,【我只想问问任务进展。】   【现在邵言的被救赎度只提升了不到十点,宿主你有没有接下来怎么做的思路?】   “解决问题要抓最关键的一点,解决心结也是。我快要摸到邵言的心结所在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黎振的话似是而非,神神秘秘的没有个确切答案。   708也只好按他说的等待。   不过顿了顿,它还是提醒:【宿主,要注意作息啊,如果又在工位上猝死的话,申请新的身体不知道要多久呢。】   晚上九点,邵言如约来到黎振的房子面前,穿过花园按响门铃,映入眼帘的脸却属于一个富态的中年女人。   邵言一怔,本来将口罩拉到鼻子一下的手迅速抬高,又把口罩拉了回去,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他低声问:“请问黎振在吗?”   女人的眼中浮现出一丝了然:“您是邵言先生?”   邵言微微点头,不免有些局促。   女人向后一让,笑呵呵地打开门让邵言进来。   一股家常饭菜的气味扑面而来,让邵言不禁怔了怔。   女人一边把他往餐桌那边领,一边自我介绍,“我叫钱梅,平时给黎总做做饭到扫打扫卫生之类的。”   邵言谨慎地“嗯”了一声。   环顾四周,他发现黎振的家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要正常的多。   别墅一层主厅的装修风格中规中矩,简洁冷色调的家具有颇有几分像是样本间。   除了餐厅里餐桌上摆着的几样炒菜和粥,这里看不出任何生活的气息,也无从判断主人的性格与爱好。   邵言还以为黎振的家会更加.......   好吧,说实话,他以为进门就会看到LASS的大幅海报贴在天花板上,书柜中码着一摞又一摞CD,普通人家摆结婚照的位置摆着澹紫然和苏其的双人合照。   邵言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问钱梅,“黎振怎么叫你?”   钱梅一愣,“黎总太客气了总叫我梅姐,不过邵言先生你叫我大名就行。”   邵言点点头,“梅姐,黎振在哪儿?”   “黎先生还没回来呢,他让我把菜端上来然后等在这里,说是邵言先生来了就让我......”   梅姐的话头突然断了,脸因为窘迫涨得有些红,像是在想着如何委婉地传达黎振的意思又不会让邵言感觉难堪。   邵言瞥了一眼餐桌上的菜色,想了想黎振平时的作风。   “他让你看着我,有几盘桌上的菜绝不能让我吃。”   邵言精准地点了两盘菜出来,梅姐做的菜基本都是清淡挂的,被邵言指出的菜基本就是里面油盐放的最多的荤菜。   梅姐尴尬一笑。   她也不知道有钱人为什么这么抠门啊,明明包养了大明星,居然连荤菜都不给人家吃。   她在老家拌猪饲料还得放点荤腥进去呢。   邵言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并没有纠正她的想法。   “你觉得黎振是个怎么样的人?”邵言突然问。   梅姐很迅速地给出答案,不是为了装出对雇主家很满意的样子讨好雇主,而是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黎总是个特别好的人,平时很沉稳,从不发火,我做错了事也很包容,而且黎总出手特别大方,一个月就给我开”   梅姨可疑地顿住了。   问题是黎振不见得对邵言大方,不然怎么净给这孩子吃菜叶子呢?   半晌沉默。   梅姐很有眼色地换了个话题,“邵言先生,其实你可以把口罩摘下来,这样舒服些。   “不用担心,我知道你是谁,我们做这行的嘴可严了。”她补充道。   邵言倒不在意自己在黎振的家里被认出来,毕竟包养是事实,黎振有足够的手腕把任何有关这件事的丑闻压下。   不是为了邵言,而是为了LASS,邵言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但他在钱梅面前带着口罩完全是因为习惯。   邵言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的整张脸,尤其是需要和陌生人说话的时候。   他的经纪人知道这一点,但因为戴着口罩的社恐酷哥形象很符合邵言在娱乐圈的人设,于是就听之任之了。   这种类似社恐的情况在他成年之后的某个节点愈演愈烈。   渐渐的,他在除了工作场合和自己家里之外的任何地方,和任何人会面都会带上口罩。   这更像是一种习惯而不是自我保护的方式。   “不必了,我等黎振回来一起吃。”邵言说着,在客厅之中的沙发上坐下。   梅姐诧异的目光一闪而过。   可能是在疑惑邵言冷淡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舔狗的心,竟然还坚持在小气的金主面前扮演粘人小奶狗的性格。   邵言不发一言,反正真相比别人能想象的更离谱。   无边无际的沉默让氛围变得有些尴尬,邵言自己本来就是少言安静的人,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倒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留下梅姐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把做菜的工具清洗干净,厨余垃圾装袋,忙活了一流又切了个果盘,终于等到了黎振回家。   这才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黎振脱了外套大衣和西装外套,松着领带走进大厅。   “吃过了?”他问。   没得到答案,他抬眼看到餐桌上分毫未动的饭菜,黎振的目光从手机转移到邵言的身上,皱起眉,“怎么还没吃。”   “九点以后吃饭对胃不好,我都跟你说了在公司边上随便吃点。胃好气色也好,你早点把LASS门面的称号拿回去,我们苏苏也能早点坐稳大主唱的位置,免得总说我们有颜没实力。”   邵言听着黎振在耳边用他低沉的声音唠叨,有些不耐烦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但并没有起身。   他今天在练习室里泡了8个小时,浑身上下都累透了。   现在的他意识处于漂浮状态,知道有人在靠近,也知道靠近的那个人就是黎振,但身体沉重无比,尤其是眼皮似有千斤重。   “......邵言?”   黎振的脚步声走近了些,看到邵言闭着眼的样子,似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睡着了。”   脚步远去了一阵,再回来的时候黎振把一个靠枕塞在邵言的脖子下方,垫起他的颈椎,然后把他脸上的口罩轻轻取下。   口罩带在脸上比较闷,邵言虽然日常生活中带习惯了,但睡觉的时候并不带,否则就太难受了。   他刚才凭借着本能想把口罩蹭下去,无奈系带绷得紧,只是略微蹭歪了一点。   邵言放松地“嗯”了一声。   在半梦半醒的意识中,这代表着他的感谢。   但黎振并没有放他去睡觉,也没有叫醒他。与之相反的是,脚步声又一次远离后走近。   邵言的唇瓣被分开。   某种粗粝的触感在下唇内侧附近刮过,带来轻微的痒意。   黎振把棉签放在邵言的眼前,轻柔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问邵言:“我能留着它吗?”   邵言勉强撩开一只眼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用看变态的目光看了一眼黎振,“只要你不对LASS其他人做出这种违法行为。”   “澹紫然无所谓,你想怎么样都行。”   黎振当着邵言的面,堂而皇之地把棉签收进一个小小的塑料密封袋中。   逆着光,他的神情难以辨认,声音倒是沉稳可靠,听起来就不自觉的让人信赖。   即使邵言知道这都是假象,也而不禁被蛊惑了几秒。   “只有你。”他听见黎振说。   才是我的任务目标。   大家好,感谢支持!作者终于有时间打个有话说了   这个单元的剧情线走向是比较清奇(至少是作者自以为),也因为这个原因,这个篇章可能会写得稍微长一点。但感情线自始至终都是纯爱,请大家放心   这篇文的其他单元包括哨向、古代、ABO等设定,大家有感兴趣的可以蹲蹲,作者的风格就是沙雕离谱又夹杂着点狗血苦情的轻熟虐恋(?   关于更新时间:作者三次元比较忙,经常在大半夜更新,目前能尽量保证日更,时间充裕的话字多时间紧的话就字少,太累了就歇会提前请假   最后,还请大家多多评论,作者看到很开心的,有很强的鼓励作用!不涉及剧透的问题会尽量回,谢谢 第53章 初步试探   邵言在沙发上又闭目养神了一段时间。   半晌,正当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听见身边出现轻微的响动。   黎振走到他身前,被他挡住的光化作影子垂落在邵言阖着的双眼上。   “你又不在减肥期,快过来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减肥期?”邵言闭着眼睛问。   “你最近的采访视频里,能明显看出你比半年前瘦了。”   “你怎么会去看我的采访视频。”   哦,对了,真是睡糊涂了,邵言想。   当然因为他回归了LASS。   邵言的回归目前并没有官宣,因为公司不想放过制造讨论热度的机会。   这次的采访方一开始就和LASS的经纪人沟通好在采访中问与LASS有关的问题,便于采访放出来之后买热搜,给邵言的回归造势。   邵言之前在公共场合鲜少公开谈论LASS,所以采访放出之后无疑会引发粉丝的讨论。   当然,也有一部分粉丝不是奔着采访内容去的。   “你采访里提到和队员有冲突时苏其会充当调节的角色,指的是然然对吧,他俩关系真好,紫苏果然是真的。”   比如黎振。   邵言顺着cp名倒推,才意识到黎振口中的“然然”指的是澹紫然。   一时间汗毛倒恕。   他抖掉一身鸡皮疙瘩,“你到底推的是谁?”   “当然是苏其。”黎振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过苏其最近活动不多,我暂时推推澹紫然,换一下口味也挺好的。”   说到这里,黎振叹了口气,“苏苏妈粉多,但然然的粉丝大多是女友粉,融入不进去让我比较困扰。”   那苏其的妈粉你就融入的进去?   他果然还是无法摸不清黎振这人的性格,邵言面无表情的想。   像是想到什么,黎振随口一提,“你的女友粉也很多。”   “我看过一些你的梦文,高岭之花只对一人柔情蜜意的双标对待确实吸引人难怪你的粉丝中的梦女比例比然然还高。”   邵言:   他很想问黎振:所以你为什么会去看我的梦女文?   “包养我之后也没见你想和我发生关系。”   话说出口,邵言就这句话觉得太亲密了,像是暧昧关系中实质性为撒娇的怨怼。   他本意其实是想要讽刺的。   “嗯。你的性格和荧幕上看到的不一样,没那么好梦。”   邵言心想黎振倒是挺诚实。   诚实果然让人不快。   他坐直身体,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还意外挺健谈的,主要是爱骂人。”黎振说。   黎振到底是心思太脆弱了,还是他其实能听见自己心里吐槽他的声音?邵言百思不得其解。   他正无语,黎振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往通向二楼的楼梯走去,“走了,上楼。”   上楼梯,过走廊,至此一切都很正常。   黎振的卧室门敞开着,房间里面收拾的干干净净,布局风格和一层如出一辙,寥寥几件灰黑色家具让偌大的空间显得有些空荡。   这一侧还有两个房间,一个是和主卧门相似的客卧,门也半敞着。   另一间则有些不妙。   房间从门开始就与众不同,装了电子密码锁的厚重防盗门,门把手的地方平平坦坦,却而代之的是一块触之既亮的密码锁。   想到黎振在办公室保险箱里放了什么,邵言很确定这件屋子里也绝不会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错了。   半对半错。   屋子里的东西非常值钱,但既不是黄金古木摆件、古董字画,也不是任何贵重的艺术品,和普通有钱人会放在屋子里都不一样。   墙上贴满了签名海报,透明的展示柜被明星周边以及应援物品填的半满,书柜里放着的书都是各种明星写的自传,以及一些非常不像是黎振品味的小说。   邵言走过去,缓缓读出一本书的名字,声调逐渐上扬。   “《眼泪的温度比心更冷》、《青春的伤痕是磕在心底的名字》、《为你挡下命运的刀尖》?”   “这些书,你都看过?”他语气微妙。   “内容不重要,这些书上都有参演改编电影演员的亲签。”黎振理所当然。   他在电视机旁边的屏幕上操作着什么,连头也没回,可见这间房间里的书大概一页也没有翻开过。   邵言毫不意外。   难怪这些书上都被封在厚厚的透明外壳之中,里面大概是抽了真空就算想看也没法看。   “为什么里面都有一张明星的照片?”邵言问。   他逐一数着那些或多或少在荧幕之外见过的面孔,对黎振的追星广度有了全新的认识。   “千年后的人类考古从我的墓里挖出这些书,就能一睹我追的明星的光彩。如果是人类灭绝后的非人生物统治,至少它们能看到我所有墙头的长相。”   【宿主,要是那些生物的审美和你不一样怎么办?】708问。   黎振沉默两秒:【......你信了?】   708也愣了愣,发现自己暴露了天真无知的一面,不由得又羞愧又悲愤。   黎振说:【做严密的真空处理,是为了在我死后这些东西能完好无损的流入想要的人手里。】   708嘀咕:【你死了之后都得多少年之后了,有没有人知道这些明星是谁都两说。】   黎振却轻飘飘地说:【上一世我不是也死的很快吗,大概不会有多久。】   【任务成功之后可以追加寿命,无论是宿主你想待在这个世界,还是回到你原来的世界。】   708试图用丰厚的奖励诱惑宿主赶紧完成任务。   黎振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朝着邵言的方向看过去:【你的任务对象不说话了,不好奇是什么原因吗?】   邵言的手里捧着书柜里唯一一本没有真空包装保存的书,在手里翻了几页。   他在睡觉的时候就已经把扎着头发的皮筋解下,及肩的中长发挡住侧脸,让邵言的神情莫测难辨。   黎振上前看了一眼书皮。   《惊才绝艳少年的末路苏倾的悲剧》   黎振随意地说,“这本虽然是传记,但是由他人编写,上面也没有本人签名,没有被保存的价值。”   邵言依旧低着头,声音中听不出什么异常,目光在书的扉页上停留着,尤其是在那张苏倾的黑白照片上。   俊秀温和的少年,看向镜头的脸上稍显羞涩,像是刚出道没拍过戏的新人,完全看不出是荧幕首秀就拿了影帝的天才演员。   “在这本书写成之前三年苏倾就已经自杀了,这本书上当然不会有他的本人签名。”邵言淡淡地说。   “到今年已经八年了吧。”   邵言转过头看了黎振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你对苏倾的事感兴趣,是因为他是苏其的哥哥吧。”   苏其对于这一点并无隐瞒。   他曾经提到过,就是因为苏倾是他的哥哥,他才想要进入娱乐圈,多年来都努力追寻着已经去世的哥哥存在的痕迹。   LASS的粉丝都知道这一点,到了苏倾的祭日,很多粉丝依旧会在网络上自发地悼念他。   黎振有这本书也不奇怪。   邵言已经说服了自己,黎振却突然说,“苏苏是个原因,但还有另一个原因。”   “你对苏倾的事了解多少?”   “......不熟,只见过几次面。”   黎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那本书的书脊,在“末路”二字上摩挲几下。   他轻飘飘地提到:“苏倾的死好像并非意外身亡,而是另有蹊跷。”   “尤其是他是意外坠崖,通向山顶只有一条路,但一路上没有任何人看到他登山,这好像有点不对劲。”   邵言目光锐利,声音骤然冷冽下来,“黎振,你想说什么?”   黎振从他的手中把书抽回放在书架上,他看了邵言一眼,目光令人琢磨不透,在邵言注意到之前就收回去。   “只是一些想法想和你讨论而已,你不感兴趣就算了。今天让你过来主要是为了这个。”   他调试一番设备,全套的家庭影院设备开始运行。   荧幕上映出了5年前刚成立的LASS。   那时他们的年纪都很小,最大的成员队长宋白也不过是大学本科刚毕业的年纪,最小的苏其更是还没有成年。   其中只有邵言和宋白有一些娱乐圈经验,其他三个人基本是白纸一张。   这是他们成团后接受的第一次采访,也是作为男团的第一次面世。   黎振按下暂停键,屏幕上的画面停在全员出场之前的空镜上。   “我昨天在刷超话的时候,刷到一张截图,才发现自己竟然漏掉了这个采访,于是决定和你一起看,这样一来我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或者感兴趣的问题,随时都可以问你。”   邵言的脸色还有些僵硬,他抱着手臂坐在离黎振比较远的地方,一眼不发。   听见黎振找他来的目的,邵言的脸色更复杂了。   让被采访对象和他一起现场reaction,果然是黎振能干出的事情。   相比之下,和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情比起来似乎没那么奇葩。   实际上,黎振看采访时候相当安静,几乎没有多少问题,对成员的回答也不会有多少好奇,更少问及有关LASS私生活的事,让邵言感到轻松不少。   直到一个问题。   主持人问苏其为什么要加入LASS做唱跳艺人,而不是追寻他的哥哥当一名演员。   苏其很害羞地说,自己不擅长当演员,反而更喜欢唱跳。   另一个原因则是,他的哥哥回家时经常会夸赞一个朋友,说苏其的跳舞天赋很好,今后一定能和那个朋友一样在舞台上发光。   当主持人问及那个人的名字的时候,苏其含笑打了个茬,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黎振却瞥了一眼身边的邵言的表情。   黎振问:“刚才主持人问苏其他哥哥朋友是谁的时候,他是不是下意识看向了你?”   更不动了,今天家里宠物在地上抽搐,又是找药又是隔离,忙了一溜够发现这家伙是太舒服了,所以在地上发神经表演垂死...... 第54章 不要用你的美色诱惑我   邵言目不斜视,眼睛里还倒映着屏幕的光亮,像是完全没把黎振的提问放在心上。   “他只是随意看了我一眼,死人的眼睛才会永远不动。”   黎振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电视上的采访还在继续,两人盯着屏幕,却各怀心思。   采访顺着苏倾的话题,来到成员们与亲人的关系上。   黎振发觉身边的邵言似乎绷紧了脊背。   采访继续着,主持人正在问邵言一个问题,“你的父母对你加入LASS怎么看?”   年轻的邵言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扬起短暂的微笑,看向镜头,“我猜他们应该很高兴。”   当时主持人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把问题递给下一个成员。   时间跨越六年。   六年后,在观看这个视频的时候,黎振却问,“你当时没把加入LASS这件事告诉你的父母?”   邵言短暂地瞥了他一眼,像是看不懂为什么黎振今晚会对他的问题做这么多纠缠。   “我说了。”邵言简短的回答,不愿多谈。   “那他们什么反应?”   “该有的反应。”   “你的意思是他们感到很高兴?”   邵言的眼底终于出一丝怒意,他不舒服地站起来,抱着双臂的姿势具有明显的防备性,看起来越来越焦躁不安。   他不耐地面向黎振,语气像质问又似讽刺,“你明明是苏其的粉丝,为什么今晚对我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黎振冷静地打量他的表情,“你生气了。”   邵言不语。   “你是LASS的一员,我对你的事情感到好奇,很奇怪吗?”   “还是说,你吃醋了?”黎振突然而来的一句,让邵言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   “因为我在LASS里喜欢苏其多过你,所以想把我从团粉偏苏其提纯成你的粉丝?”   黎振如同遇到可疑人员的年轻女孩一样,把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警惕地盯着邵言,一副誓死捍卫操守的样子。   “放弃吧,我不是会为诱惑妥协的人不要把我从团粉逼成五唯四!”   邵言:.......   神经病啊。   “我没意见,你现在变成唯四也无所谓。”   黎振震惊,“你怎么这么没有团魂?”   幻灭!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铃声却猝不及防地响起了。   黎振维持着震惊而谴责的表情盯着邵言,顺手接起电话,声线也相对调整为沉稳淡然。   “是我,什么事。”   “我知道了,把他先从派出所里领回来在公司等我,我马上就到。另外通知公关先控制舆情,天亮之后到会议室见我。”   不容置疑但又平稳的语气似乎让电话那一头的人也稍稍冷静下来。   最后黎振简短地安抚了他一句,挂了电话。   他起身去衣帽间换好衣服,披上大衣就准备出门。   邵言靠在厨房门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零点了,你现在要出去?”   他走下来的时候,黎振正在一边换鞋,另一只手还在不断地敲着手机,像是在刷新信息。   黎振言简意赅,“公司有事。”   “你可以打车回去,车费找我报销,也可以睡在这里。   “但我不建议前者。万一被狗仔拍到,造谣你处于恋爱关系中甚至拿图片造谣你被富老头包养了,事情就麻烦了,对你的声名和前途都有不利的影响。”   以防意外,黎振翻出房子的备用钥匙拿给邵言,一边打电话一边离开了。   邵言从客厅的窗户看着车道上远去的车灯,竟然有点微妙的不自在。   这片别墅区的位置和售价,都决定了这里的房子绝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住户非富即贵,邵言虽然是明星但也很难负担得起。   被拍到的话,的确会比较麻烦。   黎振是在关心他?不,绝对是在担心LASS的整体名声吧。   等等。   邵言生出的诡异感动止步于他想起自己和黎振关系的那一刻。   他俩就是包养没错啊,狗仔写恋爱都算是造谣了。   黎振还是要提出要包养自己的那一方,完全是罪魁祸首,刚才也不知道是在装什么。   邵言冷笑一声,回到二楼的房间。   他把采访倒回自己的那一段,看着字幕上的“父母”两个字兀自愣神。   半晌,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两声后,电话被很快接起,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喂您好,这里是福山精神健康卫生中心,我是晚班值班人员,请问有什么能够帮助您的吗?”   “你好,”邵言垂下眸子,“我想预约明天早上过去探视,请问还有名额吗?”   黎振坐在车里,极具环绕效果的音响循环播放着LASS出道以来的每首歌曲。   708安然漂浮在他的身边,已经做好了任务失败的准备。   毕竟每一次宿主和任务对象见面,增加的都是任务对象的压力值,从来不是被救赎值。   就在此刻,708突然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宿主,宿主,任务对象!】   黎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邵言的声线的确不错,但这首歌里没法展现出他最有优势的高音区,你等下一首就知道了。”   【不是,宿主我不是说这个,我是在说任务对象的被救赎值,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涨了5点!】   【宿主你太厉害了,做了什么?】   黎振注视着高速公路上紧密有序的车尾灯,扶着方向盘沉默片刻。   自言自语般,他说,“你应该问邵言做了什么,我也很想知道他的心结到底在哪里。”   【......原来宿主你还没找到应该怎么攻略邵言吗?】   708很失望,本来以为是宿主终于开始发力,没想到竟然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不是说明任务其实完全没有进展?   它焦虑地在空中上下颤抖,要有个翅膀估计此时已经飞出了二里地。   【宿主,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你这几天都工作到凌晨三点之后,身体受不了的。要是任务成功之前你又猝死了怎么办?】   任务没完成宿主先死了,它总不能每个任务都碰上在这种倒霉事吧?   “我刚来两个月而已,这具身体没那么脆弱。”黎振轻描淡写地回答。   708还想说些什么,但黎振已经把车停院子里的停车位上,披着大衣走进派出所门口。   工作日的凌晨时分,街上行人寥寥,黎振赶来的这个派出所里倒是热闹非凡。   好几个便装打扮的人在大厅设置的座位上东张西望,像是在盼望着谁的出现,脸上有种豺狼嗅到鲜血的兴奋感。   另外有个人站在大厅里,满脸焦虑,时不时低头看着手机。在他几米之外还站着一个人,看着陌生,似乎也在等着什么人的出现。   满脸挂着焦急的男人偶然抬头,看到黎振出现,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情况怎么样?”黎振问。   “我们这边的肖弦月没有伤到脸,身上的伤不严重只是淤青,后天的节目可以照常上。   “和他起了争执的人是LASS的澹紫然,不过基于您前段时间的投资,他们公司和我们关系不错,我已经和LASS的经纪人协商共同平息此次舆论。”   “这位是LASS的执行经纪。”   男人指了指在他对面站着的年轻人,对方赶紧和黎振点头示意。   “响哥还在外地,让我过来处理这件事。”看着经验并不丰富的年轻人略显局促地说道。   艺人私下惹上麻烦这种事在圈子里并不罕见,一般没什么事的话,公司高层会放手让经纪人处理这种事情,在情况严重的时候才会露面。   年轻的执行经济倒是很惊讶,黎振身为总裁竟然会在凌晨亲自来派出所处理这件事。   黎振简略地点头,“我来的路上已经了解情况了,因为情节较轻,警方做调解处理。你写份情况说明,和公司法务以及公关也报备一下这件事,对后续可能出现的舆情做管理预案。”   “好的黎总。”   黎振走向门口蹲守着的娱报记者,一一点出他们所属的公司。   娱乐记者们的脸色从探究到惊异迅速转变,惊疑不定地看着黎振。   他们也认出了黎振的身份,只是不知道黎振竟然能反过来叫出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我知道你们手里都有那些料要爆,你们也知道我有能力让这些料全都黄在你们手里,一个也报不出去。”   “但既然各位深夜出现在这里,我也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归。只是拿了钱就要办好事,如果我发现某个公司对这件事泄露出一张图片或一段文字最好想一想你们今后还要不要在这行干。”   片刻后,娱乐记者走的一个不剩,肖弦月的经纪人才松了一口气,和警察联系让他把肖弦月和澹紫然带出来。   “您要和肖弦月谈几句吗?”他问黎振。   “不必了,你们先回去。”黎振说。   “我还有事要做。”   两个经纪人很快带着自己的艺人从偏门离开,黎振确定人已经走远,才迈着长腿,走出派出所的大门。   在街角一棵不起眼的槐树下,站着一个和他身形相仿,但气质迥然不同的男人。   那人抱着双臂,百无聊赖地靠在树上,看到黎振后叹了口气。   黎振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一个装着棉签的小塑料袋,“又不是不给你钱,怎么还这幅表情。”   男人懒散地拖长声音,手上倒是动作利索地把那个小塑料袋装好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   “不管有没有酬劳,工作始终都是工作。”   他拍了拍那个包,“好了,谢谢老板,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慢着,”黎振叫住他,“上次让你去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关于邵言?我还没查到关于他父母的消息,不过我本来也不是做这个的,所以不要扣钱。”   “说你知道的。”   “不过,我的确发现粉丝扒的邵言行程,经常在福山附近发现他的踪迹,偶遇的次数很规律,两个月一次。”   “邵言在综艺上提到过自己会说福山话,但他并没在福山上过学,所以很有可能他父母的一方来自那里。”黎振说。   仅仅是父母一方的家乡,解释不了他具有规律的往来于本市与福山之间,虽然两者之间距离并不遥远。   看来有必要去一趟了,黎振想到。   后面这个人在本单元不重要,但他是后面某个单元的男主,先写出来充当个单元NPC 第55章 终于有点包养应该发生的事情了   福山地处临海,常年多雾,是一座风景秀丽的海岛小城。   半座城市保留着年代悠久的老式建筑,半座城市建起灯光通宵不灭的摩天大楼。把新城旧城缝合在一起的是终年弥漫的雾气与昼夜不停歇的海浪声,以及环绕着整个海岛的沙滩。   沿海地区多雨,鲜翠欲滴的宽大绿叶享受着水雾浇注的感觉,从外地而来的人却很难接受这样的能见度。   黎振到达这里的时候,正临近傍晚。   太阳西沉,天边呈现出一种黯淡无光的灰蓝色,与橘黄色的黄昏光晕接壤。   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毛毛细雨,飘散在半空时就会消失在雾气里,眼看着落不到下面,却悄无声息地在车前窗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雨刷器不断刮擦着前窗,黎振非常应景地在车里放着一首与雨有关的歌曲。   一个圆滚滚的金属球在他的副驾上随着乐曲的旋律摇摆,把任务逐渐抛之脑后。   正嗨得起劲,708却突然感到车的速度正在下降。   黎振瞥了眼后视镜,向左侧缓缓滑行减慢车速,【看见了吗,那是你的任务对象。】   在盘根错节的树干边,带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依靠在背后的岩石上,一条腿站直,另一条腿的膝盖微弯,脚跟轻轻抵住背后的墙面,雨幕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他微长的头发散落几缕在脸侧,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弯曲着粘在脸上,脸被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看不真切。   比雾气更朦胧的烟雾从他的唇边飘出,消散在天际,他的灵魂像是也随着烟气飘走了。   猩红的余烬随风飘走,烟灰一节节地落在地上。   男人沉默无言地盯着脚边石板路上的纹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四下无人的街边,他不知站了多久。   “谁”   一双手从背后袭来,猛地禁锢住他的双手!   男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紧接着又被捂住了口鼻。   直到他意识到,捂住他的并非人手,而是一只崭新的黑色口罩。   他最经常带的样式。   “当红组合偶像在路面随意吸烟,可不是粉丝想看到的热搜头条,都是要回归的人了,别逼我在网上做你的黑粉。”   与沉稳声线不相符的腔调,矫揉造作,故作叹息。   邵言顿了顿。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癫感。   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邵言作势向后挥拳,被不速之客轻而易举架住,松垮地圈在手里。   他转过身,看到意料之中的人。   黎振松开邵言的手,从容抽走他手中燃了一半的烟,抿在自己的唇中,走到离邵言稍远的下风口。   深吸几口,烟雾缓缓上升消散在雨幕中,吐出烟雾的人浓眉紧蹙,似有愁容。   直至这只烟走到尾声,黎振方才把烟蒂熄灭,用随身携带的手帕包进一只小密封袋中。   他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邵言面无表情:该说这话的是他。   “你露出脸的样子太蛊了,怪不得有那么多梦女,要是看到你拿烟的姿势,数量一定更多。”   “我刚才也差点成了你的粉丝,幸好抵御住了诱惑。”   半支烟后的黎振似乎还没冷静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心有余悸,叹声道,“好险好险。”   “你跟踪我?”邵言冷声问。   黎振置若罔闻地伸出手,“烟盒给我。你是LASS的主唱,得保护嗓子,演唱会翻车被群嘲丢的是LASS的人,我们粉丝也会感到丢脸的。”   邵言烦闷地皱了皱眉,盯着黎振从容的表情半晌,“只有这一支,我管别人借的。”   “你有烟瘾?”   “一时兴起,之后不会让你看到我抽烟了。”邵言偏过头,淡淡地说。   黎振不知是信还是没信,“心情不好可以吃块糖,苏苏说这个办法很有用。”   “.......我很正常。”   黎振语重心长,“公众人物得小心形象。”   忧郁的冰山酷哥在雨雾中夹着一根烟的场景的确赏心悦目,但总有性取向不是男性的人不会被迷惑。   邵言看了看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黎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不代表没人看着你,刚才你也没注意到我靠近。”   邵言把湿漉漉的头发撩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随意睨了黎振一眼,“你这种变态很少见。”   黎振看着他,怔了一瞬。   “其实很多,只是你没注意到而已看起来你不常看你的超话。”他缓缓地说。   现在,他好像也有点开始理解那些舔颜的粉丝了。   意识到苗头,黎振直觉不好。   他从怀里掏出墨镜盒,动作迅速地把墨镜戴在邵言的脸上,把眼睛周围遮住,又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左看右看,还是太帅了。   黎振缓缓伸出手,把邵言撩到脑后的头发揉乱,遮住了大明星光洁的额头。   邵言提不起骂人的兴趣,呆呆地捂住额头,“干什么。”   “也先别出声。”黎振严肃地说,满脸如临大敌的表情。   “难道是衣服的原因?”他自言自语,“或者是环境。”   不知道邵言在外面站了多久,虽然只是蒙蒙细雨,但他衣服肩头的位置几乎全部洇湿了,紧贴皮肤,勾勒出流畅的肌肉曲线。   “上车,你衣服湿了,先穿我的吧。”黎振说。   邵言迟疑几秒,依言走在他的身后,打量着黎振开来的这辆商务车。   七座的国外品牌,不是他在黎振车库里见过的任何一辆车。   “车是当地朋友借我的,不是要把你绑架抛尸所以特地换了车,不用担心。”黎振善解人意地解释。   车上很空,在第二排放着一个行李箱,黎振从里面拿出几件衣服来递给邵言,示意他先换上,自己则查看了眼被留在车里的手机,发现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   黎振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什么事。”   “我知道这件事,肖弦风必须保下,但不能用澹紫然挡刀,你们统一口径,由我亲自处理。”   他又应了几句,挂了电话,回身发现邵言已经把衣服换好,正神情莫测地注视着他,但眼中神采并未聚焦,思绪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黎振:“帮我旁敲侧击问问澹紫然,为什么他会和肖弦风在公共场合打起来,他不是这种鲁莽的人。”   他打算也去和肖弦风谈谈,但他十分怀疑肖弦风会和他说实话。   邵言并未第一时间回答。   “不愿意?”黎振问。   邵言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提起另一件事,“肖弦风要上一档综艺,里面有老牌演员英刀明参演你有那部综艺的资源对吧。”   “没错,你想问什么。”   邵言却又沉默了。   自从在福山遇到他之后,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和雨幕弥漫的天气如出一辙的忧郁。   本来就不愿意说话,现在更糟糕了。   黎振叹了口气,“我来和一个网友见面,她是苏其的铁粉,也是福山本地人。福山是苏其的家乡,按约定她会带我周游苏其的成长轨迹,比如他最喜欢的福山小吃和曾经上学的学校。”   邵言回过神,不赞同地蹙眉,“贸然见面并不安全。”   黎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你是在担心我?”   邵言面无表情,“担心和你约见面的人。”   “你想跟我一起去?”   “一点也不。”   黎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个网友是言其的cp粉,算是我对家。要是你出现在我和她约定的苏其成长之路探访之旅中,她肯定会很兴奋。”   “那我岂不是在帮助对家,要遭到同好唾骂。”黎振心有余悸地说。   邵言:........   所以不能让他跟着的原因是不想让言其的cp粉找到磕点。   LASS成员出现在粉丝面基现场、还是粉丝其中一人带来的这件事就一点也不奇怪是吗?   “你直接说你把我包养了,这样她就不会再磕我和苏其了,更能达成你的目的。”   看到黎振露出深思并逐渐恍然大悟的神情,意识到玩笑有可能被当真的邵言立刻紧急制动,“但也会传出LASS成员被包养的绯闻,败坏LASS的名声。”   黎振露出了些微失落的表情。   邵言无语片刻,望向窗外的天光,发现世间已经接近日落了。
  “你们到底约的几点,”他蹙眉问,“太阳落山之后,你们去很多地方都看不到东西了。”   “她今天说有紧急工作要处理,得明天下午见面了。”   邵言顿了顿,突然问,“那你今天住在哪里?”   黎振偏了偏头,示意不远处建在海边悬崖上的一处酒店。   “.......今晚,我能和你一起住吗?”邵言低声问。   他们住在一起并不是第一次了,更何况黎振是名副其实的狂热追星族,粉的男团中的爱豆之一提出请求,对他来说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明星借着害怕私生粉为理由想和他睡在一个套间里,虽然奇怪,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当然要答应。   明星想先用浴室,当然要答应。   明星说福山空气湿度高,让黎振洗完澡后出来再穿衣服,当然要答应。   洗了澡躺在床上,身边突然钻出了半///裸的明星,当然要答.......   !!!   少女尖叫重出江湖。   黎振拽住自己的浴巾,拼命在盖的住下半身的同时试图遮掩住两块壮硕的胸肌,一脸不敢置信。   “你干什么,快下去!坚决反对睡粉,坚决反对艺人不正当行为!!!”   邵言跨坐在黎振的身上俯视着他,半湿发尾垂落在黎振的脸上。   “一夜,换上有英刀明参演的综艺的机会。”   赤//裸的肌肤紧紧靠在一起,给人一种温柔而亲密的错觉。   湿漉漉的暧昧气氛在两人之间游动着,酒店提供的沐浴露是某种花瓣的芬芳气息,缠绵妩媚而欲语还休。   黎振的视线落在邵言的唇上,眸色暗了几分。   邵言心领神会,把自己的嘴凑上去,在只有一厘米距离的时候停下来,用气声说到,“同意了?”   “放开我。”   邵言:?   黎振大喊,“你嘴唇右下角的缺色果然是天生的,这可是粉丝之间争论不休的大话题。放开我,我要把这个信息记录下来!”   邵言恼羞成怒,“你什么毛病,严肃点!”   黎振的双眸失去色彩,脱力地倒在床头,悲悲戚戚,“我让我的爱豆睡粉了,我不是人。”   “你还没睡到呢!”邵言的额角青筋迸发。   他以前好像没这么爱生气。   “先回答我的问题,用一晚换一次上综艺的机会,到底成不成交?”   “这好像一本紫苏小说的剧情。”黎振说。   “只不过你不是苏其,”黎振悲从心来,“我也不是澹紫然.......”   邵言本来有些心灰意冷,觉得自己简直是自作多情的可以,黎振不是他的粉丝,当然也不被他吸引。   但他能仰仗的只有这一张皮囊而已。   “我知道了,对不起。”   邵言安静地苦笑了一下,准备从黎振的身上翻下来。   却被攥住了手腕。   “那个综艺,本来就是要邀请LASS一起上的,只是你们公司现在还没给消息。既然你这么迫切,我不介意先告诉你这个消息。”黎振说。   “你想和刀英明有更多的互动,这也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黎振把又要坐上来的邵言一把扑倒在床上,杜绝他做任何危险动作的可能。   他牢牢地禁锢住邵言的双手,语气莫名羞涩,“很简单,我要刀英明的签名,在近两年他主演的电影海报上个签一张。   “还有,他年轻时候和你们徐维达徐总传绯闻,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你也帮我”   邵言奋力挣脱了黎振的手,目光中透露出属于社恐人的惊慌失措来。   猝不及防的黎振被他拽着倒下来,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   “还是用身体还吧。”邵言试图讨价还价。   黎振瞳孔地震,“你宁愿和我睡一场,也不愿意去找刀老师要签名?”   邵言的脸慢慢涨红,“我.......”   他们四目相接,原本的暧昧气氛却已经散了个干净。   对视中充满着社恐人的拒绝、羞愤,以及E人对I人的不理解。   一声敲门响起,在床上拧成麻花的两人停下。   敲门声再次响起,站在门外的女警声音掷地有声。   “开门,我们是警察,接到举报扫黄!” 第56章 只是朋友   门外的警察向黎振出示了证件,表示希望黎振配合调查。   为首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警察,后面跟着一名同样年轻但身材更加高大的年轻人。   女警察中等身高,长着一张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说话动作却是老练沉稳。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床上的一片狼藉和可疑水迹,又侧目打量黎振和坐在他身后带着黑色口罩,头发遮住眼睛的年轻男性几眼。   顺带着瞥了眼黎振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昂贵手表,手表中的奢侈品牌子,七位数的价格。   再开口时,女警察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麻烦将您和您朋友的身份证件递给我。”   她在“朋友”两个字上有意无意地着重强调道。   “当然可以。”   黎振似乎早有准备,将两张卡片递给女警,同时弯腰轻声道,“但我的朋友不喜欢自己的身份被过度张扬,如果警官认出了他的身份,希望您可以对此事保密。”   女警和他的视线对了个来回,谨慎地说,“我们会按照法律程序进行执法,对个人信息严格保密,先生您尽可以放心。”   黎振微微倾过身,状似好奇,“我这位朋友是明显的男性,这样也要查他的身份证吗?”   女警还以为他要推诿纠缠,板起脸严肃道,“先生,其实男性之间进行性//交易的情况远比您想象的要多。”   没想到,面前的高大男性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文里写的不都是凭空想象。”   “嗯?”   “没什么。”   女警狐疑地接过两张身份证,已经做好了查验真实性的准备,却骤然睁大眼睛,“这是”   “江婷,是我。”   邵言带着黑色口罩,用碎发挡住自己的眼睛,遮住了四分之三的五官。   他拨开了挡在眼前影响视力的头发,把黑色口罩摘下来。   女警察怔愣几秒,不可置信地逐渐认出这张脸,“邵言?!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迅速看了一眼身后的搭档,耳语几句让他到门外去等,将越来越凝重的视线放在黎振的身上。   从上到下像X光一样,扫描浴袍下的肌肉以及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   黎振:?   他回身看向邵言,“这是?”   邵言走到女警察身边,向她微微点了点头,“江婷,我的高中同学。”   江婷盯着邵言的浴袍,和黎振的一模一样,酒店同款。   不知为什么,她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像极了不愿接受事实的恍惚,“你们是什么关系?”   邵言:“他是我老板。”   几乎同时,黎振说,“我是他朋友。”   深更半夜和老板同处一室,简直是明牌亮出来说自己被包养了。   仔细想想,包养其实和一般的性///交易好像本质上完全一致,只是处在灰色地带。   背上了成员涉黄调查的案底,LASS的名声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黎振不容置疑地重复,“我们只是朋友。”   “江婷小姐,既然你是邵言的同学,也是一名警察,于情于理都请你务必对今天的事保密,以免让邵言受到更多非议。”   他郑重地说,把邵言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后。   听着听着,江婷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仿佛是想通了什么。   她目光复杂地在黎振和邵言之间转了个圈,最终动作微小地点了点头,“我还要去辖区内进行其他常规检查,先走了。”   邵言和她简单告别。   江婷头也不回地将门关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关门的声音似乎比应有的更响一点。   “她可信吗?”黎振冷静地问。   “不必担心,看在......的面子上,她会为我保守秘密。”   邵言在床边坐下,望向窗外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幕断崖,仿佛整个人都因为一连串的误会疲惫了很多。   “我要睡了,你需要我单开一间房吗?”他安静地问。   黎振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电源在外间客厅的书桌上接通,抬眼看了邵言一瞬,目光沉稳锐利。   “你可以在这里睡,我今晚不休息了。”   邵言意识到他切换到了总裁的模式。   困倦的明星钻进被子,眯着眼看向已经调出报表开始审阅的黎振,意外地发现黎振带了一副他从未见过的眼镜。   银色半包边框,长方形的镜片和细窄的镜腿在电脑屏幕的映照下反射着淡淡蓝光。   属于黎振的那双形状锐利的眼睛被隐藏在镜片之后,好似月夜之下一口掩盖在雾气之下的深井,平静幽深。   “你近视?”邵言问。   黎振正在浏览某一条工作信息,眉心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顿了一拍才回答,“最近线上处理工作的时间多,眼镜是防蓝光用的。”   他敲击键盘的动作不停,屏幕上一页一页的文字与数据闪过,在邵言的眼中留下斑驳的光点。   在滑入睡梦之前,邵言无意识地说,“晚安。”   黎振没有回头也并未做声,似乎已经完全投入进了工作。   片刻后,他停下手头阶段性完成的工作,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邵言睡着了。   高冷的明星在睡梦中会不自觉地把自己裹在宽大蓬松的被子里,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放松的恬淡。   就像是高冷的豹子放下戒心后在棉花堆里睡着的场景,有种莫名的反差感。   黎振走过去把他的口罩从下颌的位置摘下来,单膝跪地蹲下,近距离打量着邵言的长相。   越看越蛊。   .......   不行。   黎振用扇巴掌的力气将手怼在脸上,捂住自己的双眼,在人为制造的黑暗中摸索着回到自己的电脑面前,心有余悸地睁开眼。   亲切的数据,亲切的报表。   你们好就好在毫无诱惑力。   还是工作吧。   时钟上的指针又转过了几圈,原本怕他猝死催他睡觉的708已经熬不住,自己先休眠了。   又过了片刻,黎振终于摘下眼镜,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昏昏沉沉地想着自己要不要睡一会儿,或者直接喝一杯黑咖啡顶到第二天晚上。   毕竟这具身体并没有对咖啡因的抗性。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间似乎刮了一阵风,把笼罩着这座海滨小城的风吹散。   在海边的曙光中,远山、海浪和海上货船的轮廓都变得异常清晰。   黎振注视着升起一半的朝阳,和床上沉沉睡着的那个身影,最终还是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他发现和自己约见在福山的网友“言其从校服到婚纱”上线发了一条动态,仅粉丝可见。   【55555宝子们我可能要暂时退圈一段时间了,现生遇到了一些事情,在把自己调理好之前先不会写言其的同人文了。】   【之前产出的文不会锁,还是老规矩,看文发表什么评论都可以,但麻烦不要骂LASS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苏其和邵言,即使是文里的他们也不行。】   黎振熟练地打出几个安慰的表情,面无表情地敲出:【摸摸老师,那今后还会发苏苏和邵言的内容吗?】   对方秒回:【当然会!我粉他们两个是不会变的,只是cp相关的产出会暂停一段时间,等我把自己调理好了再说。】   后面跟着几个落泪的表情。   黎振皱眉看向这串文字,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粉丝磕邵言和苏其已经很多年了,几乎从他们还没组成LASS就开始了,多年来一直元老粉头一样的存在,最喜欢写邵言和苏其的校园文。   这种粉丝脱粉会是什么原因,真的是因为现实生活的原因吗,但为什么邵言和苏其的个人内容会照常更新?   难不成是她知道了关于苏其的个人消息,可以让cp粉塌房那种???   想到这个可能,黎振如遭雷劈。   他的cp!   他不磕大势,但紫苏粉丝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苏其万一真的谈了恋爱,就意味着紫苏也塌房了。   黎振想问,但“言其从校服到婚纱”知道他紫苏粉丝的身份,这时候去问,难免有对家落井下石的嫌疑。   还是等邵言醒后问问他,苏其的动态他应该很清楚吧。   黎振完全没觉得问疑似塌房的cp其中一人本人有什么问题。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言其从校服到婚纱”给他发来了一条私信:【宝子你也是到现在还没睡吗?】   黎振返回去看了一眼那几条动态的时间,【我刚下班,老师你也熬的好晚哦。】   言其从校服到婚纱:【(热泪盈眶的表情)我也是刚下班啊宝子,无言以对的心情无处发泄只能发疯。】   AAALASS数据男工:【发生什么了?】   言其从校服到婚纱:【......】   言其从校服到婚纱:【宝子我和你说,我现实里磕的cp有一方被我看到和男朋友约在酒店里,他男朋友看起来很有钱,而且很护着他,一直在让我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言其从校服到婚纱”飞快补充:【和网上我磕的cp无关,完全是现实里我认识的人而已!但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我对磕cp暂时有心理阴影了......】   AAALASS数据男工:【只是在酒店看见吗?朋友睡两间房也有可能吧,老师不要自己吓自己啦。】   言其从校服到婚纱:【可他们房间里很凌乱,床上一看就知道是滚过床单!】   黎振盯着那串字,沉默良久。   他瞥了一眼“言其从校服到婚纱”的IP地址,就在福山所在的省份。   AAALASS数据男工:【有没有可能,他们只是在床单上滚了一遍,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言其从校服到婚纱:【......小A你太天真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小孩子了哈哈哈。】   【......】   【等等,小A你成年了吧???刚才说刚下班难道是骗我的????】   【未成年不能擅自离开家啊!!!你来福山这件事你父母知道吗,有问题要第一时间去找警察姐姐解决!!!我正好认识一个警察,需要我给你她的联络方式吗?】   【小A?】   黎振基本确定了他的网友的身份。   原来cp粉塌房的原因竟是他自己。   黎振安慰几句,保证自己已经成年很多年了,却暗自心怀愧疚在网友崩溃的时候他居然在偷偷快乐。   幸好苏其那边没绯闻。   他的cp没塌房,还能接着嗑!   下章一定推剧情了!最近搞抽象太多,忘记了这个单元的剧情量比较大,所以可能这个单元的字数会比上个单元多一些 第57章 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扭曲   “为什么不直接在酒店里吃早饭?”邵言把黑色口罩拉高了一些,问走在前方的黎振。   “我和网友约定的见面地点在这附近,她推荐了一家这里很受当地人欢迎的正宗小吃店。据说苏其的中学就在小吃店附近,正好顺路去参观。”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邵言顿了顿,拉住黎振,“那你走错了,那家店在这个方向。”   他们沿着环海公路,折返回原来的方向。   这里算是福山最繁华的中心城区,新城与老城区在这里交汇,留有岁月痕迹的老街巷蜿蜒在闪闪发亮的高楼之间。   有些巷口很窄,完全就是居民楼之间的细小缝隙,两边堆满了洗衣盆和杂物,总有铁丝挂着衣架悬挂在肩膀高度阻挡着视线,让人看不清这条路通向哪里。   邵言拽着黎振轻车熟路地钻进一条狭窄的通道,走过一栋楼便拐一个弯。   大约五分钟后,一切都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了车水马龙的公路,闪烁写着“福山市第一中学”的校门,以及紧挨着学校的一处不起眼的食品店,充满烟熏火燎痕迹的牌匾上写着“佳华小吃店”。   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小吃店里跑出来,把头盔抛给自己的家长,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学校。   路过邵言和黎振的时候,尽管学生并没往他们的脸上看,邵言还是把黑色口罩往上提了提。   一顶帽子从天而降。   “带着这个,捂出痘上综艺不好看。”   黎振把帽子带在邵言的头上,顺势向下压了压,挡住邵言的额头。   邵言后撤一步避开黎振的手,兀自整理好了帽子,把发束从后面的缝隙中扯出来。   他睨了黎振一眼,被口罩遮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正好突出苏其的颜值,我以为你会想要那样。”   “颜粉的意义是真的喜欢苏其的脸,而不是觉得他在LASS中是最好看的一个人,而且我是苏苏的事业粉。”黎振义正言辞。   邵言无语,“随你。”   他把帽檐向下压了压,目光似是无意间在学校大门上停留了一阵,“我要走了。”   黎振叫住他,“不吃个早饭再走吗?”   邵言皱眉,“你和LASS的粉丝约定见面,让她看到我们在一起不太好吧。”   “这个粉丝没事。”   邵言:?   黎振也没解释,他走进小吃店,选了一处最偏僻的角落,旁边废弃不用的餐车正好能遮挡住这里,尤其是邵言选择的那个座位。   “我去点菜,你要什么?”黎振问。   邵言摇头,“我去,店员都是本地人,你听不懂方言。”   黎振抬了抬眉毛,“但你听得懂。”   “我在这里上过一年学。”邵言简短地说,站起身离开。   他不怕把这件事暴露给黎振,毕竟他已经知道了江婷是他的同学,再多知道一些也无所谓。   又不是说黎振在意他的任何事情。   走了一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却并未看向黎振的眼睛,“苏其不喜欢吃这家店,我可以带你去他喜欢的饭店。”   黎振停下超话签到的动作,挑眉,“你呢?”   邵言愣了一秒,“我什么?”   “你喜欢在这里吃吗?”   邵言迟疑道,“这里的味道,还不错。”   黎振点头,“那我们就在这里吃,现在和我一起吃饭的是你,不是苏其。”   邵言快速地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错愕,仿佛完全没想到黎振会说出这种话,顿了顿,便闷头向着柜台走来。   等他回来之后,黎振还在刷微博,低头快速打字。   邵言将托盘放在桌上,安静地拿起属于自己的筷子,刚拆开包装,就听见黎振发出了一小声很少女的尖叫。   邵言:?   什么逼动静。   黎振的手机在激动之下一时间脱手而出,恰巧滑落在邵言的脚边。   邵言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   他本来不想管,但突然看到没有因为摔落而熄灭的屏幕上是苏其的九宫格自拍照片,还有一条没有打完的评论。   突如其来的好奇,让邵言把手机拿起来。   他目光掠过上面的文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女儿今天好美,期待LASS的新专辑’?”   他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长相英俊成熟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那几个,觉得自己好像认错了中国字。   黎振淡定地回视,“怎么?”   “.......你知道苏其是男的吧。”   黎振摸了摸下巴,“我当然知道,毕竟LASS是男团。不过我的确看过苏苏男扮女装加入LASS的同人文.......”   “那你叫他‘女儿’?”邵言眉头紧锁。   “两回事,你想看看管你叫‘女儿’的帖子吗,或者超话。”   邵言缓缓睁大眼睛,出于震撼说不出话来。   他手疾眼快地按住了黎振想要拿回自己手机、将言语付诸行动的行为,捂着自己的眼睛把手机塞回黎振的手里。   “不必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拿回去我不想看。”   “你刚才的尖叫是怎么回事?”   黎振挂着飘飘然的笑容,“澹紫然点赞了粉丝剪辑的视频。”   ?   邵言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惊喜的。   澹紫然的臭脾气让他在网上搞得路人缘很差,和粉丝互动也不多,想发的微博得罪半个娱乐圈的人是常有的事。   忍无可忍的经纪人给了澹紫然任务,让他多和粉丝互动,但只要点赞内容就行了,其他的一律闭嘴,不许留言。   黎振说,“是cp粉剪的cp向视频。”   邵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被背后出现的一个人叫了名字,“邵言!好巧,你也来这里吃饭?”   一瞬间的僵直,直到邵言认出了这个女性的声音。   他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江婷。”   穿着随意便装的女警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面色惨淡,仿佛幽灵一样站在邵言的背后,对邵言露出一个像哭的笑容。   “早啊,邵言。”   邵言点了点头,随口问,“你脸色不好,没休息好吗?”   江婷投来莫名幽怨的一瞥,动作丝滑地滑进邵言旁边的座位。   “黎先生,早上好。”   “早。”   江婷干笑一声,“您似乎心情很好。”   黎振微微一笑,“的确不错。”   江婷显得更萎靡不振了。   邵言注视她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继续用餐。   江婷趴在桌子上发了会儿呆,压低声音问邵言,“邵言,好久不见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队友澹紫然他.......是不是对苏其有意思?”   邵言:“.......嗯?”   他迟疑了一秒,“.......你也磕紫苏?”   江婷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他俩的cp名是‘紫苏’,难不成他们是真的?”   “你从中学起就认识苏其,应该知道他是直的。”邵言喝了口汤,平静地说。   “苏倾是说过他弟弟交过女朋友,但是人的性取向是流动的吧,而且.......”江婷越说越惊恐。   “你怎么不否认澹紫然喜欢苏其?!”   “打扰一下。”   坐在旁边一直默默地听着两人谈话的男人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江婷以为他要问“谁是澹紫然”或者“谁是苏其”,亦或者“紫苏是什么”之类的问题。   一瞬间她在脑内码出了500字小作文痛斥这个男人对邵言漠不关心,连LASS的成员邵言的队友有谁都不知道,是渣男不是良配。   黎振说的话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男人用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他的动作让这张油腻腻的塑料餐桌一瞬间变成了张价值不菲的红木会议桌。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苏苏这么可爱,澹紫然喜欢他有什么不可能的?而且澹紫然从来没在公共场合否认过他喜欢苏苏吧?”   他也没承认过啊!江婷心中大喊。   而且.......   江婷震撼地重复:“苏、苏苏?”   为什么邵言的男朋友会这么亲热地叫苏其“苏苏”,这不是只有苏其粉丝才会叫的名字吗?!   江婷不可思议地看向邵言,用眼神问他“你男朋友怎么回事”,却发现对方一脸司空见惯的表情。   所以邵言知道?   年轻警察的大脑烧干了,这比她经手过最震惊的伦理事件还要烧脑。   她艰难问出她觉得唯一合理的解释,“.......黎先生,您是苏其的粉丝?”   “LASS团粉,磕紫苏,老师你应该不需要我做进一步自我介绍了,毕竟我们在网上聊了很长时间了。”   黎振递出商业握手的姿势,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江婷觉得最炸裂的话。   “很高兴在线下见到你。”   在江婷愈发惊恐的目光中,邵言略带疑惑的目光中,黎振附过身靠近江婷,距离有分寸感但又足以让邵言无法听到他说的话。   他在江婷的耳边压低声音,缓缓说出几个字。   “你好啊,言其从校服到婚纱老师。”   江婷呆若木鸡。   半晌,她抬起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黎振:“小A?”   黎振点头。   “LASS数据男工?”   黎振再次点头。   “.......AKA苏其妈妈?”   “那是以前的ID名了,而且是苏苏妈妈。”黎振纠正,第三次点头,“不过,是我。”   江婷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使劲眨眼。   “不好意思,我没料到你是这样的,有点.......出乎意料。”   黎振耐心解释:“我从未掩饰过我男性的身份。”   江婷:“不,不是这个,我相信你是男的,但我一直以为.......”   一直以为黎振是个带着大框眼镜的狂热粉宅男,而不是眼前这个带着奢侈品手表、身材巨好、一脸冷漠精英相的成熟男人。   就长相而言,黎振看起来绝对是那种习惯用钱权资源包养明星,而且用完就扔完全不会动真感情的类型。   好不容易接受了事实是人人都有两面性,江婷的目光又在黎振和邵言之间游离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邵言,至少是对他无感。”   黎振轻描淡写地说,“我的确不是邵言的粉丝。”   “那为什么”   江婷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邵言中途打断。   “既然你们已经汇合,我就不打扰了。”他淡声说,“我还有要去的地方。”   “等等邵言。”江婷叫住他。   “我们一会儿要去学校,我和石老师约了去音乐教室看看.......你要是一起去,石老师会很高兴的。”   邵言的手攥成拳头,又刻意控制着自己松懈下来。   “我不像苏其,已经很多年不唱歌了,石老师看到我也只会失望,还是算了吧。”他轻飘飘地说。   江婷不安地站起身,“等等。”   “我有那起案件的最新进程,正要去告诉石老师,难道你连当年的真相也不想听吗?”   邵言倏然停下。   说着推剧情结果又抽象了一章。。。 第58章 谜题   三人进学校的时间点,正好福山一中的学生们都在上课。校园中很安静,只有操场边有几名校工在打扫卫生。   音乐教室在单独的一栋三层小楼中,刚走到第三层的走廊时,便能听到走廊的尽头传来悠扬的钢琴声。   教室似乎不久前才刚刚翻新过,四周的墙面光洁崭新,挂满了不同的乐器,在讲台的旁边摆着一架钢琴,琴声正是从这里传来。   一个身形瘦长,稍稍有些秃顶的男人坐在钢琴前。   “石老师。”   被叫到的男人转过头来,朝着江婷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随后视线掠过黎振,落在最后面的邵言身上。   他一愣,立刻惊喜地站起来   “邵言?我没看错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想起回学校看看了?”   邵言摘下口罩,略显拘谨地抿了抿唇,“抱歉,之前没时间。”   一中的音乐教师石勇温和的笑笑,“毕竟我们邵言是明星,没关系的老师当然理解。”   “你父亲当时也是往返于两地之间,很忙碌啊。对了,他的身体还好吗?”   “嗯,没什么变化。”   两人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直到石勇指指钢琴,“对了邵言,最近还有在练琴吗,和老师一起弹完这首曲子怎么样?”   邵言的视线飞快地朝黎振的方向瞥了一眼,顿了顿,还是点头坐在石勇身边。   他将手放上钢琴。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之间翻舞,清澈和谐的琴音如清泉涌出,缓缓流淌在安静的空气和半室阳光中。   演奏者神情从容,琴声却克制,如同所有情感都被锁在演奏者的心里。   黎振若有所思地打开手机,补充资料。   他之前都不知道邵言会弹钢琴,明星在所有的采访节目中似乎都对这点避而不谈。   也许这背后有什么隐情,或许和邵言久久不动弹的被救赎值有关。   “嘿,来看这里。”   刻意压低的女声传来。   黎振抬头,看到江婷站在窗子边向自己招手。   江婷让他看的东西,是一张有点泛黄的塑封合影,背景中有一扇窗户,外面的景色与眼前窗外的一切不谋而合。   塑封合照的最下面写着十年前的日期,以及【福山一中合唱团合影留念】的字样。   “十年前在这间教室里照的,那时候苏其还刚上初中。”江婷解释道。   照片上大约有二十几个人,围着钢琴站了三排,照片保留下了他们和彼此推推搡搡,看起来随意又快乐的瞬间。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漂亮女人坐在正中间的琴凳上,及肩的长发散落在肩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姿态清冷优雅。   眉眼间和她有几分相似的、穿着校服的清俊少年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   两人看起来很亲密。   在女人的另一侧坐着年轻很多、头发尚且还浓密的石勇,斯文地穿着衬衫西装,看着镜头微笑。   女人的身后很近的位置,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少年。   身材更加挺拔的少年神情冷漠,像游离在人群之外,视线却落在女人和她身旁的清俊少年上。   稍矮的那人看起来完全是个小孩子,带着婴儿肥的腮帮子鼓起,刻意不去看镜头,像是在对什么人生闷气。   紧挨着小个子少年的,是留着假小子短发的女孩,和旁边的女孩子靠在一起,笑得十分灿烂。   和照片上短发女孩长着一模一样的五官只不过成熟了几分的现任女警察站在黎振的身边,依次把照片上的人指给黎振看。   高个子的冷漠少年是邵言,矮一点在闹别扭的是苏其,把手搭在女人肩上的是苏倾。   黎振点了点照片上白色的裙摆,“这个人是谁?”   在合影中能坐在正中间的人,一定是这个团体某种意义上的核心。   “她是我们合唱团当年的外聘教员,也是主要指导老师,安晴老师。”   黎振:“她和苏倾是什么关系?”   江婷:“安晴老师是苏其和苏倾的母亲。”   黎振用指腹点了点照片上邵言青涩的面孔,“让我猜猜,她就是刚才邵言同意来这里的原因。”   江婷低声说,“邵言肯让你一起来,听到她的事情,看来他真的对你很放心。”   女警的声音感慨无比,怀着点欣慰,也有莫名黯然。   黎振点头,“你准备放弃磕言其了?”   江婷倒吸一口凉气,瞬间从时光荏苒的伤感中挣脱:“放弃不了,一辈子磕定言其了。”   女警的目光骤然犀利起来,“倒是你,该不会是因为要拆散言其才接近邵言的吧?”   黎振:“倒不是因为这个,是他先来接近我。”   江婷狐疑:“邵言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的人。”   何止如此。   合唱团大合影照片上的邵言高瘦白皙,气质卓然,在一众同龄人之间鹤立鸡群,但表情冷淡厌世,不像是会对任何人感兴趣的样子。   更像是无性恋或者性//冷淡。   黎振凝重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江婷向他投来震惊的眼神。   一个声音幽幽从背后传来,“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同时吓得哆嗦了一下。   教室中的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石勇在收拾讲台上的用具,向他们投来无奈的目光。   邵言抱着双臂靠在钢琴傍边,一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窗边正在开小差的黎振和江婷。   石勇走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去我办公室坐坐吧。”   邵言首先起身,江婷紧随其后。   石勇的目光落在黎振的身上,翻了翻脑子里的记忆,苦思冥想就是没有找到这张脸。   他迷茫道,“你是......”   黎振平静道,“苏其的粉丝。”   石勇:   啊?   “苏其同学的粉......为什么会和邵言同学以及江婷同学一起来学校?”石勇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前方,邵言投来捉摸不透的目光,像是在等着看好戏。   黎振平静改口,“说错了,我是邵言的粉丝,兼他的司机。”   石老师的脸上有几分困惑,也有几分看不懂当代年轻人精神状态的无助。   顿了几秒,他的视线在黎振和邵言之间徘徊几次,露出略微了悟的表情,再看向邵言的时候面露担忧。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招呼三人进他的办公室,给几人倒了几杯茶,分了几个小点心吃。   黎振翻过来看了眼配料表。   高油高糖,还是氢化植物油。   他迅速把邵言手中的小点心撤走,从兜里摸出一块暗金色包装的黑巧克力重新放进邵言的手心,流畅地完成了狸猫换太子的步骤。   邵言暗自翻了个白眼,看也不看地直接撕开吃了。   注意到两人之间的互动,江婷停下咀嚼的动作,把嘴里东西咕咚一声咽下去。   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和黎振四目相对,奇迹般的在脑电波层面实现了同人女和同人男之间的灵魂沟通。   江婷:这CP能磕吗?   黎振:你磕的不是言其?   江婷:杂食有益身体健康。   黎振:那产几篇紫苏的粮来看看。   江婷:......   两人同时收回目光。   谈崩了。   邵言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   江婷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石老师,我这次来,是来告诉你”   “通缉十年后,杀死安晴老师的嫌疑人终于被逮捕归案。”   一片寂静弥漫。   邵言声音低哑,“确定是他吗?”   “留在凶杀现场的DNA样本确认无误,他本人也对此供认不讳。”   石老师从一开始的震惊状态中回过神来,扶住邵言的肩膀,语带担忧,“邵言,你......”   邵言没什么表情,在沉默片刻后倏然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顾石老师的劝阻和江婷的欲言又止,他快步走出石老师的办公室,不过几分钟便从一中的校门离开,看不见踪迹了。   石老师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这孩子,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江婷拿起他办公桌上的相框,上面是石勇和安晴以及几个合唱团成员的合影。   安晴去世之后,她每年都来学校摆放,每次都能看到这张照片,石勇从未把这张照片从相框中取下来过。   “不会的,这么多年过去,得知这个消息最欣慰的就是邵言了。”她喃喃道,“也许,他只是去给安晴老师扫墓了。”   “这孩子......”   “我在电视上看到他和苏其在一家公司工作,也是苏倾之前就职的娱乐公司,他们三个人之前总是形影不离,可惜......”   苏倾去世了,邵言和苏其也渐渐疏远,几近分道扬镳。   年少时的亲密关系随着一场噩耗的传来,和青春一起分崩离析。   江婷啜饮着茶水,沉默不语。   直到下课铃传来,石勇才起身。   沉重的表情还未从他的脸上褪去,眼圈还有些红,石勇强打精神,“我要去上课了,你们想在这里呆多久都行。”   在他离开后,江婷也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望向黎振,“既然已经约定好了,我带你转转校园,看看苏其曾经上过学的教室。”   黎振和她一同走出办公室,在不远处学生嬉笑喧嚣的背景声中,静静开口。   “你原本不知道我和邵言的关系,也打算在网友在场的情况下,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们石老师吗?”   江婷:“我本来打算先来学校里和他说这个消息,但在门前的小吃店看见了邵言,我想他也会想知道这个消息。”   黎振的眉梢动了动。   这段话里,暴露出江婷对于急切程度的先后判断。   为什么她认为石勇比邵言更需要知情?   黎振问,“你从警方内部知道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告知被害人之前的兼职同事,这是为什么?”   江婷猝不及防地顿住,没想到黎振居然如此敏锐。   “你”   她止住话头,蹙着眉向黎振打了个手势,“跟我来这边。”   在操场旁边,靠近食堂的位置,有一片铺着打孔砖瓦的树林,粉紫色的花团开满树冠。   几把长椅放在树下,视野相对开阔。   上课后,学生如潮水般重新涌入教学楼,这个地方变得僻静无比。   江婷掸了掸掉在自己腿上的花瓣,“这是安晴老师最喜欢的树,她的丈夫为她在院子里种了好几棵。”   黎振:“都在那场大火中焚毁了?”   江婷愕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黎振举起手指,把屏幕递给她,上面是他用关键词查找出的一则新闻。   “今日,福山一中美女音乐老师惨死家中,整个房间被焚烧殆尽。   经查,其在火灾之前就已经身亡,身上有多重刀伤,脸部尤其面目全非,疑似熟人为报复作案。警方表示正在就其人际关系进行排查......”   江婷苦笑,也不知是出于警察的身份,还是因为响起了当年的往事,“没错,这上面写的都和当时的情况一样。”   “当时警方怀疑的对象是石勇对吧。”黎振平静地收起手机。   “你怎么知算了。”   江婷抹了把脸,又想起了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校园中经常能看到警察和警车的身影,学生家长们针对性极强的投诉,以及在石勇背后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当时的合唱团还沉浸在失去安晴的悲伤和震惊中,就要不得不接受另一位指导老师有着重大作案嫌疑的事实。   江婷说,“安晴老师的丈夫是一位很有才华的摄影师,曾经是记者,但和安晴老师相比,有些其貌不扬。我妈妈告诉我,他们两人刚搬到这里时,是这座小城里总被人拿出来揣摩的谈资。”   “在来到我们学校之后,安晴老师有段时间穿衣风格大变,喜欢上了白色的衣裙,有些好事的人认为这是因为石老师总是穿着白色的衬衫。据邻居说,安晴老师和她丈夫的关系也一度冷淡下来。”   黎振:“所以有人认为安晴和石勇之间存在暧昧关系。”   江婷默默点头。   黎振问她,“你认为呢?”   “事实也许恰恰相反。”江婷说。   少年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可当了警察之后,她的观察力也好判断力也罢都提升了一个台阶。   这时回想起高中时发生过的记忆片段,便有了新的发现。   “那时的石老师大概是对安晴老师有好感的,但他从未在人前表现出逾越之举,可这件事在老师之中大概不是秘密。”   所以在安晴死后,无论是爱而不得,还是笼罩着迷雾的婚外情关系,都让石勇的嫌疑越来越大。   安晴的惨死迷云,是笼罩在许多人头上的阴影。   有人为此再也不想回到这片伤心地,背井离乡乃至客死他乡;有人被死亡能带来的痛苦震撼,选择读了警校。   还有人背负着杀人凶手的名声、旁人猜忌的目光,长达十年,连自己的父母学生都一度动摇。   所以在凶手落网之后,江婷才想当面告诉石勇这个消息。   本来是沉冤昭雪的痛快时刻,就算不为石勇感到高兴,至少也会有些对世事无常的感慨。   黎振却冷静得像是一台机器。   石勇不是他的任务目标,他的声名与他无关。   他只关心一件事,“邵言呢,他为什么也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安晴的死因?”   江婷却到此为止,不愿再说了。   “剩下的,你可以去问邵言。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但他愿意让你陪他回到福山,足以说明你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这一生已经够辛苦了,希望你以后不要辜负他。”   江婷拍了拍黎振的手臂,大概是追星族的亲切感,又或许是被邵言对黎振的信任打动,江婷对黎振的忌惮少了很多。   完全是当姐妹相处了。   黎振不置可否,“不如先说说,你为什么会磕邵言和苏其。”   江婷诡秘一笑,“答案就藏在我写的同人小说里。”   黎振:“......别想骗我看对家同人。”   雷言其。   下午五点,黎振结束了与江婷的cp大辩论。   岌岌可危的网友情差点破碎但又因为对苏其的爱重归于好,最终建立了追星姐妹深切情谊,洒泪挥别相约网上再见。   他驱车来到邵言给他的地址。   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福头区分院。   距离邵言提出来接他的时间还有很久,黎振沿着精神卫生中心的围墙一路走过去。   这里挨着一片荒山,黎振只是爬上几块石头,就能看到精神卫生中心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后院。   和少年时期一样,邵言高挑的身材和白皙的肤色,让他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   他正陪着一个精神矍铄、体型瘦小的老头散步。   也许不是老头。   在邵言身边的那个人嘴边皱纹密布、向内收缩,但脸上的其他五官细看之下其实不算苍老,也就五十到六十岁之间的年纪。   黎振眯了眯眼。   从邵言唇部的活动,读出他对那老人的称呼是“爸爸”。   原来这个人是邵言的父亲。   邵言在所有节目中对自己的家庭状态一概避而不谈,原来是因为他的父亲实际上是住在卫生中心的精神病患者。   黎振皱了皱眉,还想接着读下去,却发现邵言和他的父亲拐进了他的视线死角。   虽然还能看到他们在哪里,但完全无法通过读唇还原他们的对话内容。   “滴我来要钱啦,我来要钱啦。”   黎振瞟了眼手机,上面来电显示让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接这个电话。   【708,把邵言和他父亲的对话录下来,最好有收声。】   黎振短暂吩咐一句,略显敷衍地拍了拍瞬间出现在空气里的悬浮小金属球。   他接起电话。   “有什么发现?”   电话那头的人说,“邵言的DNA检测报告出来了。”   黎振:“有什么发现?”   “你到底哪里找到的这种人才,他的DNA和一起谋杀案的被害人检测出了直系血缘关系。”   黎振心念一动,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黎振:“安晴?”   电话另一边沉默一秒:“谁是安晴?”   “不,是邵康。他死于两年前的7月18日,和苏倾是同一天死亡,网络上没多少有关信息你需要的话,得加钱。”   黎振:“邵康和邵言是什么关系?”   “按年龄和性别来看,亲生父子。”   黎振骤然抬头。   邵言扶着那个老头重新走到院子中央,有太阳光线的地方。   黎振看的无比清楚。   邵言管那个男人叫,   “爸爸”。   如果他是邵言认知中的父亲,那谋杀案中死去是谁?   被关在精神卫生中心里的这个男人又是谁?   所以说这个单元的剧情线会比较离奇,娱乐圈但悬疑向   下章要开始推感情线了   猜猜为什么黎总能当虐文宿主? 第59章 谁信啊   【宿主,这本书不是悬疑小说啊,你只要让邵言的被救赎值增长就好了!】   708殷切地找出好几本攻略教程,一股脑压缩打包给黎振的脑电波频道发过去。   没发过去。   发送失败,前面出现了个大大的赛博红色叹号。   对方拒收了。   【宿主?】   【救赎和攻略没关系,爱不代表一切。】黎振的一端传来声音,【你想不想完成这个任务?】   可明明这些攻略都是前辈们代代相传下来的,很多其他系统的宿主都反应过好用   708弱弱开口,【当然想,所以】   黎振:【那就停止说服我按你的想法行动。】   【可是.......】   看着只有不带四分之一的被救赎值,708不知道黎振到底为何这么自信。   但黎振的语气不容置喙。   小金属球有点委屈,还有点找到靠谱宿主的欣喜。   能这么笃定地用自己方式完成任务的宿主,总比不愿意完成任务的宿主靠谱很多吧。   于是708按照黎振想要的那样将自己静音,缩回了系统空间中,隐身观察这个世界的情况。   在系统空间的监视屏幕上,黎振眼睛看到的一切与708的视觉原件同步。   但此时它的眼前一片漆黑。   如果不是主神空间出了问题,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黎振闭上了双眼。   呼吸逐渐均匀。   708:?   邵言从精神卫生中心的门口出来,就看到了黎振正靠着车假寐。   他默不作声的走近。   直至两人之间距离三步远的时候,黎振方才闭着眼睛开口,“你来这里看望某个人?”   邵言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淡淡地说,“明星干不下去了,来这里应聘护工。”   黎振沉思片刻,提议,“你可以来为我工作,月薪开护工的三倍。”   “工作内容是什么?”邵言瞥他一眼,“我只接受卖身。”   “帮我整理‘雍之言然’的同人文,把我看过的同人文列个目录,没看过的同人文找出来,分门别类整理好链接。”   邵言一顿,有种不好的预感,“雍之言然?”   言然?   “你和澹紫然的cp名,挺好听的对吧。”黎振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还是紫苏最言简意赅了,好听好记还有寓意,我cp从名字都这么般配。”   邵言的脸色黑了,“你甚至不磕我和那家伙,说这个就是为了恶心我吧?”   黎振嘴角微挑,“谁让你先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我来探访我爸,满意了?”   邵言的话说的毫无波澜,仿佛明星的父亲住在二线城市的私立精神病院里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一样。   黎振用平淡的语气回问:“亲生父亲?”   啪嗒。   微不可见的水声。   邵言突然把头垂下去,右手在脸颊上抹了一下,沾染了一手心的水渍。   “咔嚓。”   明星大多对镜头和摄像的声音敏感,邵言也不例外。他警惕地抬头,才发现摄取照片的声音是从黎振的手机上发出的。   黎振竖着拍了两张他的照片,又把手机横过来,拍了三张。   他爱不释手地回看自己拍下的照片,“真是难得的照片,毕竟邵言除了哭戏以外,就没在镜头中落过泪了。”   邵言:“........"   “你能别用第三人称称呼我吗,很奇怪。”他面无表情地说。   “而且我没哭,是下雨了。”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天上,明明刚才还是晴空万里,顷刻间从湛蓝的天上掉下水滴,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就变成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   看起来没有停止的意思。   黎振启动了车,准备开回悬崖上的酒店,却被邵言拦下。   “从这里去往酒店要经过几条山里的隧道,在雨天会很危险。”邵言说。   黎振垂眸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那就到附近的街上找一家旅馆。”   精神卫生健康中心的位置实在太偏僻,邵言想了想,“最近的旅馆离这里也有半小时的车程,同样穿过隧道。”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车窗外的雨线上。   天色因为乌云的笼罩顷刻间昏暗下来,巨大的雷声在远处打响,由衷世界末日降临的错觉。   黎振摇头,“无论如何我们也得出发了,除非你想睡在车里。”   “.......往前开,有一棵巨大松树的路口右转。”   黎振没有将车发动,而是仿佛受到惊吓一样扶住方向盘,瞪着邵言,“你该不会想把我杀了然后独占我公司保险箱里的东西吧?”   邵言无言看了眼两人之间的体型差距。   黎振的肩膀差不多比他宽出一拳。   何况,要不是邵言亲眼见过那一堆纸片CD,他说不定也会被黎振道貌岸然的皮相迷惑,真的信了他公司办公室的保险箱里有什么宝贝。   邵言出言讽刺,“那种东西我想要多少有多少,何必去偷。”   黎振倒吸一口凉气。   好赤///裸的炫耀!   邵言瞥他一眼,哼笑了声,“按我说的走,我保证你看到你想要看到的东西。”   “比如?”   邵言慢条斯理地说,“苏其少年时期睡过的房间。”   !   黎振不声不响将车发动,油门猛踩,车身轰鸣。   为了瞻仰“圣迹”get爱豆同款经历,人的潜能实在是无限的,甚至能够战胜恶劣的自然环境,在瓢泼大雨中把十分钟的车程硬生生缩短到七分钟。   【宿主,我们系统的导航能力不是借给你干这个的啊.......】   708委屈地缩在一边,控诉黎振大材小用系统的地图模式,还威逼利诱把它当做代驾。   【忍忍,为了任务。】黎振说。   708:.......谁信啊。   满腹怨言的708跟着黎振和邵言下车。   在迷蒙的雨雾中,连不远处的山色都仿佛落在宣纸上的模糊色块。   雨伞在这种天气里毫无用处,雨丝都是斜着飘下来,衣服只要接触到雨雾就会被侵染,水汽会从任何透气的地方钻进去,几乎无孔不入。   伫立在面前的,是一座独立在山间的别墅,周围只有两三户邻居。   这几户人家的院墙屋檐,包括院门旁边都盘满了生机勃勃的攀缘植物,建筑本体却看起来年久失修,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了。   最显眼的还是紧靠着山体一侧的一块地方,房屋已经损毁的不成样子,焦黑的一片仿佛还残留着火焰撩过时的烟熏气味,剩下的部分甚至很难看出原来建筑的轮廓。   黎振错后半步跟着邵言来到最靠里侧的一处别墅门前,看着邵言掏出钥匙,打开了沉重生锈的铁锁。   吱呀一声,铁门被推开。   荒芜的院子和阴沉破败的房子一同进入视线。   房子的窗户都是黑洞洞的,但黎振突然看到,二楼拐角处的窗户上紧紧贴着一张静止的人脸。   五官扭曲,似乎饱受痛苦。   【708,检测一下那人的生命体征。】   黎振说罢,突然发现原本跟在背后的金属圆球不见踪影。   他通过脑内频道问了问,才知道原来708害怕得躲进了空间不愿意出来。   “邵言,你家二楼好像有张脸。”   黎振示意邵言看向那张窗户。   邵言随意看了一眼,“只是雾气,雨停了就没了。”   黎振仔细看了看,邵言说的不错,细看之下就能发现,那间房间的内侧玻璃上积了厚厚的灰尘,配合上不规则雾气出现的效果正好是一张人脸。   “真巧。”黎振说。   邵言:“你害怕了?”   “有人害怕了。”黎振指的是708。   “无聊。那不就是你,这里还有谁?”   黎振没有暴露708的打算,敷衍过去,跟着邵言进了屋,动作颇有几分迫不及待。   屋子里的东西基本都落了灰,也不剩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十年前的老型号电视还摆在气派的欧式家具上。   家具的款式和室内装修基本都有点过时了,不过反而显出了老物件的韵味。   黎振走了几步,左右打量,“这是苏其在福州的家?”   “我的。”邵言淡淡地说。“苏其的家在旁边,很早以前就烧毁了。”   黎振随手拿起电视机前的相框,擦去灰尘,发现照片是两个少年的合影。   背景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阳光在海面上是一条金光粼粼的曲线。   两个少年带着草帽,手臂搭着彼此的肩头,双双笑得很开心。   他激动地手指微微颤抖,“这、这是少年时候的苏其!”   邵言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当他提出回来这里的时候,就知道黎振会看到这些照片了。   “苏其刚上初中时候照的,我们去海边玩,我父亲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是刚上高中的他,但想来黎振只想了解苏其的事情,邵言也识趣的没有多说。   黎振果然没有问起他的事情。   他又盯着相框看了好一会儿,才非常不舍地放下。   “你可以拿走。”邵言说。   黎振大吃一惊,“这么珍稀的照片,你不想自己留着吗?”   邵言一阵无语,他又不是苏其的粉丝。   他嗤笑,“一张照片而已,这个房子里还有苏其专门的房间,里面还有他少年时期穿的衣服。”   看着黎振突然闪闪放光的眼睛,邵言的警觉性亮起了红灯。   “不行,太变态了!你别想今晚在那间房间里睡。”他严厉地说。   黎振沉下脸,“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不是觊觎爱豆隐私的那种变态私生,想睡他们睡过的床只要让我进他原来的房间看看就够了。”   邵言露出摆明了不信任的目光。   光是看看,谁信啊。 第60章 比鬼更可怕   黎振做了几次深呼吸,把手放在心口上平复心跳。   在他的身后,邵言向他投来猫头鹰般锐利的凝视。   黎振浑不在意地打开房门。   专属于苏其的客房房间似乎久不通风,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   唯一的灯是一盏吊灯,摇摇晃晃地安装在靠近窗户的一侧,打开之后将房间照的灯火通明。   正对着门的位置摆着一张床,高大的衣柜摆在窗户旁边,被贴在上面的乐谱已经泛黄,褶皱的部位翘起来从页脚断裂。   黎振以参观考古遗址的谨慎态度小心触碰那张泛黄的纸,感叹,“苏其最喜欢的英文歌,原来真的从初中开始就喜欢了,我们苏苏就是长情。”   邵言抚了抚那张纸翘起的位置。   他将衣柜的门拉开,内侧也贴着好几张类似的乐谱,“他小时候喜欢在衣柜上贴乐谱,每天都站在衣柜前面唱歌。”   黎振倒吸一口凉气,“可爱,太可爱了。”   他惊喜盯着那几张没有标题的手写乐谱,半晌,问邵言,“这都是哪些歌?”   邵言弯了弯腰,凑近了些以便把乐谱上的符号看得更清楚。   他随口哼出一段旋律,轻柔低哑。   独特的音色在空中回旋,带着沙哑的底色,像是春天细密雨滴打在松针上发出的声响。   黎振眨眨眼,“这是什么歌,我怎么从来没听苏其唱过。”   “是他自己写的歌,可能是觉得太不成熟,所以从未唱给其他人听。”   黎振:“可惜了,我觉得很好听,节奏和现在屋外的雨声很相似。”   邵言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你是苏其的粉丝才会这么说。”他说,站直身体离黎振远了些。   “刚才是你在唱,我觉得好听并不是因为这首歌和苏其的联系。就算不是苏苏写的歌,我也是同样的评价。”   “........”   看邵言的神情变得怪异,黎振突然警觉,“不对,你刚才怎么对这首歌这么熟悉,看一眼就能唱了。”   “这该不会是苏苏写给你的歌吧?!”   黎振好绝望。   “我明明是来看苏苏的成长轨迹,为什么越了解,越觉得言其很真,那我的紫苏该何去何从?”   他悲伤地看向邵言,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苏其是直的,澹紫然是直的,我们都是直的。”   邵言面无表情地强调第108次。   黎振无言把开车时带的银框眼镜摘下来,作掩面哭泣状。   邵言强行把他捂着脸的双手掰开,“这歌不是写给我的,而且这也不是情歌,言其从来都不是真的。”   “别装哭了,很奇怪。”   黎振重新捂住脸从指缝里看他,露出半只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苏其的衣柜门内侧贴着乐谱?”   邵言说:“他住在我家的时候我常来这里找他,知道也不奇怪。”   黎振沉默片刻,说,“你说紫苏是直男伤害了我的感情,我要求赔偿。”   邵言:“我说的是实话。”   黎振充耳不闻:“我要一件苏其衣柜里的衣服。”   邵言瞪着他,露出看变态的眼神,“不行。”   “作为交换我给你综艺资源,想要哪个都行。”   “不。”   “LASS所有人都有,外加影视资源,好本子自己挑。”   邵言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有一件,看你要不要了。”   黎振:“为什么不要?”   “那件是我的衣服,苏其第一次来借宿的时候穿过一次,洗过之后都是我在穿。”   他不能未经允许把苏其的衣服给黎振,但这件衣服是他的,换来好的资源也不亏。   黎振从腰间无缝衔接抽出一张巨大的真空包装袋,目光炯炯难掩渴望。   “成交。”   他准备把衣柜里那件最大的、明显不是苏其身材尺寸的衣服拿出来,却遭到了邵言的阻拦。   “这件不是我的,是苏倾的衣服。”邵言说。   “苏倾也住在这里?”   “他只住过一两次。这件衣服是我父亲给客房准备的,但给苏其穿太大了。之后一直放在衣柜里,直到苏倾来住才派上用场。”   黎振问,“那你要给我的衣服在哪里?”   “楼下,我的房间。”   邵言的房间里灰尘气味比苏其的房间稍小,地方也更宽大一些,放下一台书桌后空间绰绰有余。   这是整间别墅最外侧的房间,大概是为了采光和观景所以窗户玻璃做的尺寸很大,几乎像是半个落地窗的大小。只不过现在只能看见荒草丛生的院子和满山林的朦胧细雨。   邵言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丢给黎振。   黎振仔细地将衣服叠好放进收纳袋里抽了真空,如同获得了宝贝一般小心翼翼地收好。   邵言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半是嫌弃半是惊恐,“你今晚不会想抱着这件衣服睡吧。”   “我当然不会,弄皱了怎么办。”黎振理所应当地说,“我准备抱着苏苏的床睡。”   邵言并未出言反对,而是指了指自己房间里床的位置。   “帮我个忙,往那边走两步。”   黎振看他一眼,照做了。   邵言绕过黎振,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刚才被黎振挡着的房门锁上。   这扇门的钥匙孔竟然向内,是个很奇怪的设计,和苏其房间里将床放得正对着门一样不合常理。   但黎振并未表示任何疑问。   因为他正忙着对另一件事提出强烈质疑,语带惊恐,“把我锁在这里,孤男寡男独处一室你想干什么?!”   邵言冷笑一声,“我想做什么?”   “这山里就只有我们两人,我对你要是想做什么连目击证人都没有。”   黎振把被子拽到自己的胸前,“不支持睡粉行为也不是你的梦男誓死抵抗任何爱豆失格行为!”   邵言:   他暗示的不是那种意思。   不过现在他是真的掐死黎振的心都有了。   内向的人永远演不过不要脸的人,前者会败在自己的羞耻心上,而后者看样子根本没有这东西。   邵言放弃了。   “别演了,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他不耐烦道。   黎振问,“楼上还有一间房间,为什么不让我住那里?”   “那是我父亲的房间,我不想动里面的东西,一层的另一间房间是他的工作室。”   一共四个房间,只剩下邵言的房间可选。   “黎总今晚只能和我挤挤了。”邵言皮笑肉不笑,“窗户是封死的,房间里有浴室洗手间,今晚别想出去。”   却迟迟没有得到黎振的应答。   邵言狐疑地看过去,“怎么?”   “没什么,只是你不常叫我黎总。”   邵言愣了一秒。   回想起来,他对黎振的确总是直呼其名。   明明两人从身份上来说颇有差距,很多时候他们的相处模式却很是怪异,近乎于熟识的朋友。   “你不希望我叫你的名字?”邵言问。   黎振笑了笑,“不,这样就很好。”   邵言简单点头,言简意赅通知黎振,“我要睡了。”   他从黎振身边走过去躺在床上,阖眼之前,看到黎振的电脑屏幕亮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数据、文字分布在不同的文档表格里。   邵言记得自己曾在夜里醒来,在意识到房间里依然有光亮的时候骤然清醒,结果发现是黎振电脑屏幕或手机发出的荧光。   屏幕上的报表总是大同小异,这个人好像从不休息。   “”   雨在后半夜渐渐落停。   在一片充满雨水气息的浓稠夜色中,邵言朦胧地听见有个声音说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从耳边传来。   “邵言,窗边有个人影。”   苏其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沉了?   邵言昏昏沉沉地想着,睡意像片沼泽一样拖着他的意识下沉。   他把脸埋进枕头,在山间雨后独有的湿冷中,不自觉向不远处的热源靠去。   奇怪,苏其的身上有这么多肌肉吗?   那具身体上的气息很熟悉,也让他感到放松,所以邵言依旧靠了过去。   “别担心,”他半是呓语,“是我父亲,他喜欢站在窗外看我睡得怎么样。”   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声点,我听不见邵言再说什么。”   然后,低沉的男声再度响起,循循善诱一样,温和地问他。   “站在我们窗外的人影是你已经死去的父亲,还是关在精神病院里的父亲?”   邵言倏然睁开双眼。   意识清晰回笼,他发现自己的侧脸贴着某块熟悉的胸肌,手搭在另一个人的侧腰旁边,整个上半身都趴在黎振身上。   黎振原本穿着衬衫,此时衬衫的扣子一颗不剩地解开,衣襟随意散在两侧,露出紧致的胸膛,腹肌线条深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水与男士香水残余后调混合的暧昧气味。   邵言冷静地把头挪到真正的枕头上。   他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你刚才说什么?”   黎振一开始没听见。   708太吵了,明明也不是人类甚至不是这个世界造物,竟然怕鬼,带着金属音的尖叫声能把鼓膜震破。   他用手指堵住两边的耳朵,看到邵言嘴唇动了说话才放下来。   黎振指了指窗边。   一个黑黢黢的、中等身高的人影赫然站在花园里。   那人的双手扒着黎振和邵言所在房间的玻璃窗户,半张脸紧贴在玻璃上。。   皮肤被挤压得格外白皙,模糊成一团的五官几乎变形,眼睛大的夸张,眼仁多眼白少,一眨不眨地朝着屋内张望。   邵言浑身僵直。   黎振碰了碰他,唤回邵言的注意力,“你不认识我就先报警了,你屋子里有防身的刀或其他武器吗?”   邵言默默摇头,伸手把房间和花园中的灯同时打开。   这下,屋里屋外的人总算能同时看清对方。   随着认出站在花园里的人,黎振的从容和平静由内而外迅速崩塌。   “苏苏??!”   小声尖叫着,他扯过手边随便一件衣服,盖在衬衫大敞露出的皮肤上,手指颤抖着把衬衫扣子系好。   恨不得整个人缩进被子。   院里的苏其比他更加慌张。   被院子里灯光直直照在脸上,小偶像活像一只被车灯吓傻了的兔子。   青年直勾勾地看着房间内部,准确点来说就是床的位置和床上的人。   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几乎脱框。   那不是在公司见过一面的黎总吗?!   怎么会和邵言哥躺在他家床上,不穿衣服??!   苏其也开始惊恐尖叫。   眼见着两人要被彼此的存在吓死了,自己的耳膜也被黎振发出的少女尖叫污染彻底   邵言木着脸,一掌拍向开关把两个灯同时关上。   世界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安静了。 第61章 包养有罪真爱无敌   邵言开门让苏其进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说?”邵言问   他向苏其身后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其他人,只有停在车库里的一辆车,看车型像是苏其之前自己买的私用车。   “别看了,我没带人回来。”苏其面色复杂地说。   话语中颇有几分含沙射影的意味。   邵言面不改色,像是没听出任何言外之意。   “你突然来找我,难道是出什么事了?”他问   苏其说,“经纪人通知LASS要接一档综艺,两天后就要和导演组见面,我怕你来不及订回程的票,开车过来接你。”   邵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没再细问,接过苏其手中的简洁洗漱包,“东西都带全了?在你原来的房间休息一晚,明天启程回去。”   “那黎总呢?”苏其问。   “什么意思?”   苏其的目光穿过邵言的肩膀,落在邵言卧室房间紧闭的门上。   想什么来什么。   就在苏其研究门板的第三秒,门被吱呀一声向外推开。   西装革履半湿发造型的男人站在门后,一边挽着西装袖口一边朝两人走来,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在说我?”   邵言深深叹气。   然后因为吸入过多黎振周身的空气而咳嗽起来。   这人是不是把半瓶香水都喷身上了,闻起来像驱蚊电香一样刺鼻,香的都有点令人恶心了。   在苏其看不见的地方,邵言做了个鬼脸,转身继续带上冷漠随性的面具。   但苏其根本没在看他。   刚刚染成金发造型的小偶像发现黎振的目光一直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浑身升起一股寒意。   在黎振掠食性的视线里,苏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虽然现在活蹦乱跳,但不知什么时候,埋伏在附近的猛兽就会撕碎平和假象,轻而易举地夺走自己的生命。   苏其的额头上析出微微的汗水。   邵言把朝着苏其直直走去的黎振拽回来,脸色黑沉,“你先回去,我要和苏其单独说话。”   黎振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两秒。   他沉声道,“你自己注意不要和苏其做出多余的事情,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知道了。”   邵言潦草敷衍一句,把房门在自己身后重重关上。   “他是什么意思?”苏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声音中略微出现了颤抖。   “邵言哥,为什么你会和黎总出现在同一张床上,还是在这里”   苏其的话断在半截,深吸一口气,“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连我也瞒着?!”   “见不得人的关系,当然要瞒着。”邵言轻飘飘地说。   苏其一滞,“.......什么叫‘见不得人’的关系?”   “我被他包了。”   苏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几下,带着泪花看向邵言,持续发射不相信的目光。   邵言在他身边坐下,格外无动于衷。   “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无论你习惯怎么形容。”他淡定地说,“包养、卖身赚钱、用下流手段换取资源和机会。”   苏其的脸色一片空白,惊慌失措和不可置信的表情交替浮现,转而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邵言哥你在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   邵言平静地拿出一串钥匙,把苏其房间的那个钥匙取下来递给苏其,“浴室用我房间里那间,另一间管子坏了。”   苏其没接,“邵言哥,为什么?”   “冬天冻坏了。”   苏其忍无可忍,提高嗓子大声喊道,“别开玩笑了邵言!你知道我问的不是什么浴室管子!”   “你和黎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需要钱吗,还是需要资源?我每次问你,你从来都不说有任何难处,怎么连这种事情都不和我说?”   他越说越激动,没让邵言脸上的神情有半分改变,倒是自己的眼眶先红了一圈。   “叔叔去世之后的遗产都在你这里,这些年拍戏的收入应该也不少,我认识的你只喜欢音乐,但这些年来你一直荒废自己的才能,也从不主动联系我   “我知道我妈妈的事情给你打击很大,但这些事情加起来,还有黎振!我真的已经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了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呢??”   邵言垂眸看了眼被苏其激动之下揪住的领子,用拳头把对方推远了一些。   他整了整衣领,淡淡地说,“因为和你无关。”   “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需要知道,不关你的事。”   苏其出离愤怒。   “什么叫不关我的事?我爸妈死后,苏倾和叔叔也死了,你就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家人了啊!”   邵言的声音也严厉起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苏其,你只是我高中时期关系比较好的邻居,仅此而已。”   “LASS过家家的团魂那套说辞,说得多了你就真的信了?别太天真了,我们不是家人,从来不是!”   看得出来,苏其被打击的不轻。   “可我们总算是朋友吧。”   邵言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其用恨其不争的目光盯着邵言,“在娱乐圈这么久了,我不相信你看不懂黎振这种人。”   “和他们搅和在一起总会受伤,你不是玩得起的那种人,我很清楚知道这一点。”   邵言沉声,“你没有你想的那么了解我。”   苏其气笑了,“除非你的身体里换了一个灵魂在!”   在两人争吵间隙,邵言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微微的男士香水气味漂浮在空气中。   黎振穿着衬衫依靠在门边,探究地看着喘粗气的两人。   “能给我点时间和苏其单独聊聊吗?”他问邵言。   邵言用想杀人的目光注视着他,咬牙道,“你偏要挑这种时候?”   黎振举起双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其疑虑重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像是在猜测这番意味不明的对话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邵言和黎振默不作声地对视着,目光犹如实质在月光中纠缠自傲一起。   如同情人间的暗送秋波,又像是对彼此心思的猜测与角逐。   良久,邵言缓慢点头,“我在房间里等着,万一有不对”   在他侧身经过黎振的时候,穿着衬衫的男人将手搭在他的一侧腰间,轻轻往房间的方向送了一下。   掌心的温度透过轻薄的睡衣衣料传递给邵言,透出虚幻的亲密感。   邵言不知道黎振哪根筋搭错了。   既巴不得他赶紧离开以便和苏其独处一室,又做些有的没的故作亲密的小动作。   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进自己年少时候的房间,背身反手把门关上。   出于他父亲的工作要求,这栋房子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将门关上后,邵言听不见黎振和苏其的任何对话。   他靠在门上,疲惫地仰起头,微微侧脸,看向刚才苏其所在的位置。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父亲真的回来了。   就像那些高中时期的夜晚,他的父亲也是站在窗前查看他有没有睡着。   虽然在夜里面孔模糊不清的人影有些恐怖,但那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父爱的时刻。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邵言突然感到身上一阵发冷。   竟然有点怀念刚才腰间的温度。   他将一只手搭在眼睛上,苦笑。   真是疯了。   黎振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这是瞎子都能看出的事实。   不过倒很像他一贯的作风,偏要从全然不在意他的人身上汲取虚假的温暖。   像个没脑子的可怜虫。   “我和邵言在恋爱,我对他是认真的,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等他退团就结婚。”   门外,黎振掷地有声地说。   苏其缓缓长大嘴巴,“啊?”   即使是网上一直喷他演技不好的黑子看了,也会感叹一句这痴呆的样子演的真是出神入化。   黎振走到沙发旁边,给苏其留出的位置紧靠着巨大的落地窗,月光从雨后清空中倾斜下来,银光四射几乎晃眼。   苏其稀里糊涂地坐下。   黎振低声道,“果然这个角度的光线是最完美的。”   【708,多角度全方位拍几张传到我手机里,做拍立得特效。】   708充满怨气地照做了。   但也同时在思考,为什么系统空间没有法定工作时长。   机器也需要休息!   它才被吓到,没有收到任何安慰不说,竟然还要为宿主与任务完全无关的追星爱好消耗内存,无效加班。   到底有没有专门救赎系统的系统啊初尝社畜滋味的708流下赛博泪水。   它决定反抗。   于是拍了30张,没有一张加了黎振要求的拍立得特效。   完成之后,708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突然有些愧疚。   最后,它把所有照片统一精修了之后,才传输到黎振的手机里。   现实世界里,苏其没听清黎振在说什么。   “什么完美?”他不禁问。   黎振说,“邵言。”   苏其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他也对邵言怀着崇拜和自豪的心情,但身为直男听到黎振的表述,表情难免还是扭曲了一下。   黎振突然开口,“这个表情不适合被照片记录,请你稍微管理一下。”   苏其:?   不是,有谁会现在拍他的照片。   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苏其。   黎振不是明星,而是娱乐公司背后的资本家,是操控明星的人,是LASS背后娱乐公司的金主,也算是他们的老板之一。   身份悬殊的情况下,任何真爱都会被放在聚光灯下寻找缺点。   “邵言哥和黎总对待这段关系的看法完全不一样,黎总觉得,我该相信谁的说辞?”   苏其试探。   黎振微微笑了一下,“我猜邵言告诉你,我和他之间是包养关系。”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说。   “虽然你看到了我们相对亲密的时刻,但实际上我还在追求邵言。在他愿意接纳我的感情之前,你从邵言那里得到的答案永远和我不一样。”   苏其努力理解黎振的意思。   “也就是说,邵言哥拒绝和你恋爱,但一直保持着.......呃,亲密关系,并且把这段关系称之为包养。”   “很聪明,不愧是”   苏其疑惑抬头,不知道黎振为什么突然卡壳了一下。   黎振:“不愧是邵言的好友。”   于是苏其没把这停顿当回事。   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说法隐藏真实心情封闭自我,确实像是邵言做的出来的事情。   但苏其仍旧半信半疑。   就在这时,黎振突然提起一件看似不相关的事。   “你衣柜内侧贴着的乐谱,很好听。”   苏其愣了愣,神色骤然缓和下来。   “邵言给你看了他自创的乐谱?”   黎振点头,“他还哼了一段旋律,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从未发表过这首歌。”   看来黎振的确很关注邵言,竟然知道他发过什么歌曲。苏其暗自想到。   这么看来,刚才那番话倒不像是不上心的虚情假意。   而且.......   他松了口气,“邵言哥十六岁的时候创作了很多歌曲,为了不让他爸知道是他写的,就贴在我的衣柜内侧。”   黎振问,“邵言的父亲反对他学音乐?”   苏其略微迟疑了一下。   他坦白,“其实正好相反,邵言他爸爸本身就是音乐家,和我妈妈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这座房子的一楼就是他的工作室。”   “邵言哥不想让他爸知道他在作曲,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太好,他不想让他爸知道自己也对音乐感兴趣。”   其实邵言很喜欢音乐也很有天赋。   他极为重视自己写下的乐谱,视其为生活的寄托,甚至最重要的存在。   苏其知道那几张泛黄的纸对年少时期的邵言意味着什么。   他也赌邵言没有变过。   邵言会将那几张乐谱拿给黎振看,就像在揭开一块血淋淋的、从未真正愈合的陈年旧伤。   一个情感封闭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交付了脆弱之处,代表着信任,   像是一场沉默无声的盛大告白。   至此,苏其终于相信了黎振,以及黎振对他和邵言关系的解释。   同时对自己的兄弟竟然和他们的老板搞在一起这件事感到不知所措。   他一直觉得邵言冷冷淡淡无欲无求更像个无性恋。   “邵言很有天赋,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一旦被娱记发现,他的所有成就将蒙上一层阴影。   黎振微微向前倾身,腕骨在袖口处露出一节凌厉的线条。   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伸过去,眸中光弧一闪而过,“所以我希望你对这件事保密,对任何人都是。”   “成交?”   苏其想也不想地握上他的手。   “当然了,不用说我也会为邵言哥保密。”   黎振带着一丝笑意收回手。   二十分钟后。   邵言从苏其那里回来,狐疑地看着正在支着电脑审报表的黎振,“为什么你把右手举着,只用左手打字?”   就这样竟然还能把键盘敲得飞快。   黎振头也不回,“有纱布吗?”   邵言拢起眉头,“你右手是受伤了?我怎么不知道。”   黎振悬空晃晃右手,“我要保留和苏苏握手的感觉。”   邵言:........   他就不该问。   但他还是要问,“握手?”   黎振手中的工作不停,头也不回,完全是沉浸在工作中的工作狂形象,却同时流畅地与邵言对话。   黎振:“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邵言直觉不好。   但话说回来。面对黎振,他的直觉就没有预感好的时候。   “........你说。”   “你知道我是苏苏的粉丝。”   邵言缓缓点头,“所以?”   “我无法忍受苏苏将我当成随便就包养明星的那种人。”   邵言:“这句话哪里有错吗。”   黎振只当没听到,语气夸张又哀伤,“万一他以为我也会包养他怎么办?   “万一他把我当成变态怎么办?”   带着无框眼镜的男人正在浏览公司报表,镜片反射的冷蓝色屏幕光上,复杂数据如流水般飞快淌过。   片刻不曾停歇。   邵言看了一眼黎振用夸张语调说话时,面无表情划动触控板的样子。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很难说变态和精神分裂哪个更容易让苏其害怕。”   “所以我说我们相知相爱了,不是肮脏的金钱关系,而是真爱。”黎振飞快地说。   邵言:“........什么?”   “顺便一说,你现在的设定是不自觉的动心了,但因为过往伤心事而心防很重,只和我有肉体关系,暂时没答应和我成为真正的恋人关系。”   “.......”   邵言面无表情,“哪本同人文看来的?”   “紫苏长篇同人《凡人歌》,设定完整逻辑通顺的神文,苏苏应该看不出破绽   说到这里,黎振骤然惊觉自己的逻辑漏洞,“等等!除非他自己也会看他和澹紫然的同人文”   好嗑!   邵言无情打断,“不可能。”   黎振遗憾叹气,“那就按这版说吧。帮我瞒下来,看上的资源和我助理说。”   邵言沉默了一下,“资源另说,我现在就有个要求。”   黎振没有回过头看他,语气中倒是带上来点兴味,“恃宠而骄的情节也很符合同人里的设定说来听听。”   “你有多长时间没睡过了?”   黎振顿了顿。   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你想要什么。”   邵言平静地与他对视,“黎振,我只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这就是我的要求。”   下章回归娱乐圈主题,开启综艺副本(终于 第62章 黑心资本家的自白   次日清晨。   苏其走向自己的车,一边随口问道,“响哥说了今天LASS要开会,我准备直接开到公司,邵言哥你跟我车走?”   他按了下车钥匙,抬头看向邵言。   邵言正向黎振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摊开,淡淡道,“车钥匙给我。”   “邵言哥?”   苏其看了看打开驾驶座车门的邵言,和一脸轻松地被邵言赶去副驾驶座的黎振,有些茫然。   “你先走,我开黎振的车。”   苏其眨巴了一下眼睛,“黎总不会开车?”   邵言瞥了黎振一眼,“三天睡了五个小时还开车,明年清明正好赶上坟头开花。”   苏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黎振是他们老板都要巴结的人,万一他被惹怒了,想让邵言尝尝苦头怎么办?   “黎总,邵言哥不是那个意思”   刚打了一半圆场,苏其发现黎振竟然笑了一下,好像习以为常,“现在不流行土葬了,我的墓地周围最”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侧头靠近邵言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邵言面无表情,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黎振。好像有些嫌弃,但并未向后避开黎振的靠近。   “不可能。”他冷声道。   苏其忍不住想邵言如此干脆彻底拒绝的原因,难道是黎总要求给他至少一年上一次坟?   总不可能是想让邵言哥殉情吧。   邵言抛了抛手里的钥匙,挂着漫不经心的神情朝苏其瞥去一个眼神。   “路上小心。”   “等等。”   黎振从后面追上来,平静如水的表情令人琢磨不透,他的视线掠过苏其,与邵言对视。   黎振说,“这辆车是在本地临时租的。我看不如我们一起坐苏其的车回去,也免得我的下属重新开回福山。”   苏其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可以,既然黎总开不了,我和邵言哥可以轮流开。”   而且他也不放心让邵言和黎振同处一车大半天的时间。   第一,黎振刚才疑似还想让邵言殉情。   第二,黎振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狠狠盯他,让苏其感到寒毛直竖,不由得产生了戒备之心。   苏其总感觉黎振对邵言另有所图。   邵言的态度也很奇怪。   他对黎振说话时态度随意自然,甚至有时还用冷冷的语气讽刺几句,但在黎振提出要求的时候,邵言并不常拒绝。   甚至可以说是纵容的。   他一言不发,但对黎振的要求似乎并不意外,回身把黎振的车重新锁上,便和黎振一同上了苏其的车。   苏其坐在驾驶座,看着邵言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等黎振坐进去之后才关上,随后自己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苏其:?   他震惊地想,什么时候邵言学会做出为别人开车门这种体贴的举动了?   邵言从苏其四处乱飘的慌乱眼神中看出了他想法的某些端倪。   他不着痕迹地叹气,“这是为了你好。”   苏其茫然,“邵言哥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总不能告诉苏其,他抢先一步打开后座车门是为了避免黎振坐上副驾驶后一路都盯着苏其,让身为司机的苏其压力倍增。   但实际上,就算是邵言坐在副驾驶位上,车内诡异的气氛仍旧让苏其感到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发现邵言正在通过后视镜和黎振对视。   完全不想眉目传情,反而像是在进行一场目光摔跤。   邵言不耐烦道,“闭上眼,不然你猝死之后保险箱里的东西我都给你卖了。”   “偷盗遗产是犯罪行为。”   邵言:“你都死了,烧成灰之后还有谁知道那些原本是什么?”   黎振轻微勾了勾唇,游刃有余,“我都死了,你烧给我不是正好?”   到阴曹地府里还能追星,倒是死也瞑目了。   希望好心人邵言也能按照他生前的愿望,用LASS和他其他墙头的KT板把他的墓地圈起来。   再定期给他烧烧新出的周边。   “那我和苏其在一起你也无所谓了?”   邵言声音冷淡地放出王炸。   !!!?   黎振顿时向邵言投来不可置信的一瞥。   唯独这个,他绝对死不瞑目。   邵言扯了扯嘴角,“现在,把眼睛闭上。”   黎振叹息一声,把眼睛缓缓阖上。   苏其:?   明明说的都是同一种语言,这两人的对话里他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而且......   为什么骤然提到他的名字,难道他也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吗?   对苏其来说邵言完全就是亲哥一样的存在。和他在一起这件事,光是想想就能让苏其的鸡皮疙瘩冒个不停。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苏其压低声音,悄悄对邵言说,“邵言哥,这么说容易伤害你们之间的感情吧?”   就和动不动就说分手的情侣一样,总是用自己出轨威胁对方也不是一种好的维系感情的方法。   邵言没理苏其。   傻人有傻福也挺好。   他抬眸瞥了一眼后视镜,确保黎振是在闭目休息,而不是刷手机或者继续用电脑办公。   黎振的五官立体英俊,眉心处有一道浅浅的刻痕,目光缓缓扫过时不怒自威。   威严肃穆的上位者气质很容易让人忽略他脸上的其他特征。   只有在他闭上眼后,才能清晰地看到黎振眼下的两团浓重青黑,几乎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此时的黎振的确阖着眼睛,可嘴角线条却依旧紧绷,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放松入睡时会有的样子。   光是看着,简直就能听见这位总裁脑子里各种川流不息的思考声音,计算着某个未完成的数字。   黎振的大脑像是时刻都保持在一个极其兴奋活跃的状态,像是永不会停下的风车发电装置。   冰冷的工具用多了都会磨损,何况人脑。   但既然黎振自己都不在意,就更不关他邵言的事。   邵言平静地收回目光,顺手点开了苏其车里的车载音响。   舒缓轻盈的前奏响起。   各种乐器的声音如同夏日山涧中溪流溅起的水滴,一簇一簇地向上跳跃,又落回溪水中,和其他水滴融为一体。   邵言却皱了皱眉,“这是......”   “LASS新曲制作人‘涅槃’的歌,邵言哥你觉不觉得和你作曲的风格很像?”   邵言听出了苏其声音中的试探。   “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吧。”   苏其却又支支吾吾起来,“我是想问,这首歌是不是......”   “是不是我写的?或者,你想问的是我是不是‘涅槃’本人。”   “我是。”   邵言的坦白来得痛快,倒让苏其猝不及防。   “我就知道邵言哥你还想做音乐!”   但短暂的惊喜后,却是说不出具体的担忧。   苏其困惑地说,“但既然你想做,为什么不直接回到LASS呢?就算是公司规划的路线,按照合同我们也有反抗公司决定的权利啊。”   邵言目视前方,不发一言,仍旧是他一贯的作风冰冷沉默地像是北极之下的一块岩石。   不解释,不辩驳,也不承认。   被问烦了,就用“我有我的理由”之类的话术搪塞过去。   但这次,倒是有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邵言的目光上移,怔了一下。   他朝着苏其小幅度摇了摇头,“小声,他睡着了。”   苏其噎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邵言说的是谁,慢了半拍,才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上靠着车窗沉沉睡去的黎振。   “邵言哥很关心他。”苏其感觉有些奇妙。   邵言轻轻摇头。   真心或假意,连他自己也快分不清了。   黎振的一觉睡了很长时间,直到开回邵言和苏其的公司楼下,他依旧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邵言对苏其说,“你先走,我把黎振送回家。”   苏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家。”邵言说。   苏其更是面露复杂,“你都知道他家在哪里了?”   邵言:......   “看看财经杂志,你也能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倒也没这个必要。”苏其婉拒。   邵言眯起眼睛,“下车。”   他与苏其交换了驾驶座的位置。   在苏其即将关上车门离开的时候,邵言却突然叫住他。   邵言:“我和黎振之间的事谁都不能说,听见了吗。”   苏其:“这我当然知道。”   “我也有话要跟你说黎总看起来像是个不错的人,但......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   “尽管你可能已经烦我了,但我还是把你当哥哥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邵言盯了他好久。   就在苏其后知后觉为自己的言论感到羞耻的时候,邵言伸手,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苏其的一头黄毛。   他难得放缓声音,“谢谢。”   “所以你会和我说你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你该去开会了。”   邵言平静地说。   苏其离开后,邵言把车停在上次来的别墅之外。   眼看黎振一时半会儿没有醒的意思,邵言准备开着窗把黎振放在车里不管,自己打车离开。   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好时候,不会中暑也不会冻死。   感冒了也完全是黎振不睡觉经常熬夜导致的,和他一点关系没有。   刚打开车门,就看见一个眼熟的年轻身影悻悻地从黎振家锁住的院门前离开。   虽然那人带着口罩和鸭舌帽,但此时口罩已经褪到下巴上,能看清大半张脸。   邵言认出了他   肖弦风?   他站在不远处,兴致缺缺地蹲下,好像拿出手机来拨通了一个号码,随即把听筒贴到自己耳边。   黎振手机的自带响铃音响起。   肖弦风瞥了这里一眼,目光定格在传出铃声的车上。   车窗贴着防窥膜,看不清车内都有谁。   肖弦风迈着雄赳赳昂昂的步伐,坚定地向车所在的位置走来,硬是走出了一种抓小三的气质。   如果肖弦风想要介入他和黎振之间   邵言不确定自己是应该欲拒还迎一下,还是直接夹道欢迎。   他的手放在车门的把手上,犹豫着。   一只手把他按了回去。   “我不想要他。”黎振沙哑带着睡意的声音在邵言耳边响起。   “肖弦风一直想让我职场潜规则他,肯定是认为这样就有我的把柄,可以不干活偷懒了还是你看起来比较好压榨。”   黎振补充。   看起来他睡得很好啊,邵言阴沉地想。   迷迷糊糊的,连真心话都说出来了。 第63章 我的cp由我守护   黎振回到家,走上位于二层的书房,看着邵言开车从窗前离开。   708从他的身后飘来,声音中透着金属质感的幽怨。   【宿主,从你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任务对象的救赎值只涨了5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别着急。”黎振轻飘飘地回答,从衣服夹层中掏出不同的密封小袋。   小系统痛心疾首,他怎么能不着急:【这个任务对象明明是特别好攻略的,初始被救赎值就已经有40了,很多宿主的任务对象都是从零起步!】   在福山巧遇邵言的时候,是多好的做任务的机会!   宿主竟然不知道珍惜,还捡了好多破烂回来,708恨铁不成钢。   黎振却拿起一个盛有干枯花瓣的密封袋,放在窗前慢慢欣赏,语气不急不缓。   “我早就和你说过,爱不是拯救一切的办法。这些也不是没用的东西,而是通往成功结局的钥匙。”   这话神秘极了,前言不搭后语,让708怀疑是黎振用来搪塞他编的瞎话。   它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把宿主逼得太紧了。   一番自我检讨,708的声线明显缓和,【没关系的宿主,我理解你需要时间,你可以慢慢来的,我不该催你......】   它妥协的另一个原因,其实是在主空间给出的信息中,这个任务竟然没有标志完成时限。   不过708怀疑这是主系统的运载量太大,导致信息误标了。在它的印象中,通常只有很困难的任务或者非常难搞的任务对象才会有这种标签。   黎振却并不在乎它关于时限的解释。   “你认为我在说谎?”他的声音突然冷凝。   “我绝不会在工作上撒谎,拖延期限。”   708被吓了一跳,他还没见过黎振在工作以外用过这种语气。   【宿主我相信你,我只是......】   708还在支支吾吾,黎振挥手打断了它。   “我理解你的情绪,下属或乙方进度延后我也会感到焦躁。”   “所以,我会让你了解到我现在的工作进度,你想从哪里听起?”   708懵了。   什么从哪里听起。   它哪里都不懂从来没理解过黎振的脑回路。   【从一开始?】708试探着说道。   黎振忍耐地闭了闭眼。   “708,你属于人工智能吗?”   708被问懵了,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移到这上面的,但还是认真回答,“不算吧,我是主神空间孕育出的精神体,和人类没有关系。”   黎振:“那就好。要是这就是人工智能的前景,我投资的产业怕是血本无归了。”   708:?   在他反应过来黎振的意思之前,黎振再次开口,把话题引了回去。   “我在这个世界需要达成的目标,总共可以分为两点。一是提高邵言的救赎值,二是拯救邵言的性命。”   “你以为这是一个任务,其实不然。”   “邵言死于一场车祸,但这件事的发生背后疑点重重,原著中苏其一直有所怀疑,但最终也没有证实。”   “我一直在查他背后牵扯的势力,查来查去,却查到了共计三桩凶案。”   “按照顺序来排,第一起是苏其母亲安晴的死亡,是毫无疑问的谋杀,第二起是苏倾的死亡,疑点重重的坠崖死亡,第三起则是邵言父亲的死亡,死于自尽。”   “708,你怎么想?”   708迟疑片刻。   它充满忧虑地开口,【人类寿命很短,很脆弱,喜欢扎堆死亡?】   “前者是相对的,后者你大概指的是传染病。但上面三个人的死亡都不属于这种原因。”   【宿主你知道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说的有一点很正确,大多人类都是脆弱的,他们的情感寄托在自己身边的其他人类身上,亲情、友情、爱情,‘爱’是人类生命的必要燃料。”   708不懂,【宿主你的意思是,只要邵言爱上你就能提高他的被救赎值?】   黎振却断然否定,“不。”   “邵言身上布满疑点,但有一点我能肯定。”   “单一的爱无法救赎邵言......他在找寻的是一个真相。”   爱不是救赎一切的良方,何况黎振也给不出这种东西。要完成任务,只需要对症下药。   住在老房子中的半夜呓语,听见安晴案消息时的情绪波动,以及对苏其看似冷漠实际保护的态度,都是黎振需要的答案。   邵言被救赎值低的原因,他这些年来无心事业随波逐流的原因。   邵言不需要来自黎振的爱,他需要的是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去的。   708仍旧似懂非懂。   它被设计成喜爱人类、尊重人类的样子,然而一旦人类死去,在它眼中便只是一具没有任何意义的空壳。   系统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蝉蜕一样的东西产生执念。   就像它看不懂黎振。   追星时候热情似火仿佛永远不会低落的黎振、工作时犹如一台高速运转的人形机器时的黎振、语气平静地说着爱不是救赎的黎振。   它的宿主像是有多重人格,有时候疯狂抽象,也有时候极有魄力,让人信服。   【宿主,那你现在的计划是什么?】   “安晴的案子似乎警察方面已经有了眉目,这次去福山还有个意外之喜。”   【什么?】   708很好奇,黎振却没有正面回答它。   “你也听见了吧,邵言把苏其认作是他的父亲。他说他的父亲经常会站在一楼的窗外看他睡没睡着。”   “不觉得奇怪吗?苏其父亲的卧室是在二层,工作室在一层不假,但他完全可以像个正常父母一样推门进去查看邵言。   “邵言房间的门旋转开锁的位置设置在门外,门内只有一把锁眼,我趁着邵言睡着的时候看过了,是堵死的。”   “什么地方可以随时向内观察人的睡眠和行动,门只能从外面打开,里面无法锁上也无法阻止门外人的打开?”黎振问。   不等708反应过来,他自顾自地揭开谜底。   “是囚室。”   【邵言是犯人?】   “不一定,但他的父亲一定以狱警自居。”   但这到底是对青春期少年过度的窥探和控制欲,还是背后另有隐情,黎振倒是一时间还没想通。   708感到莫名崇拜。   黎振的真实性格是什么样的它看不透,但这个宿主一边工作一边追星竟然还有时间一边破案。   简直是时间管理大师。   它要是有这种水平早就多线程完成好几个任务了,也能离它的最终目标尽早更近一些。   【宿主,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去查案吗?】   黎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先咬住饵料。”   邵言到达公司内搭好的录制现场的时候,被告知场地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调整,LASS成员和经纪人都在会议室里。   今天只是录制一个小小的团内物料游戏,但响哥同时也告诉他们会有个简短的内部会。   邵言顺着走廊走到会议室门口,闻见了若有若无的气味。   冷淡成熟的木质香水,似曾相识。   他似有所感地推开会议室的门,发现里面不仅是LASS成员和团队员工,还有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   在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那男人的冷淡目光骤然变了,暗藏炙热地在某两个LASS成员之间来回扫视,包括他们刚才共享的一瓶饮料。   等其他人看见是邵言,把目光重新转会到会议内容上来时,他又恢复了沉稳的表象。   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邵言。   邵言愣了愣,“黎振?”   因为邵言直呼其名,几道目光或不解或探寻地落在邵言的身上。   经纪人响哥神情如常地招呼邵言坐下。   空位正好在黎振的下手边。   小型会议桌四周坐的满满当当,唯独在中心的位置留了一个空缺,实在是显眼的不行。   邵言面色不改地坐下,如同没看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的,朝着响哥点了下头。   “好,既然邵言也到了,那就开始开会了。   “首先,大家都已经认识黎总了,黎总和星辉旗下艺人肖弦月会作为嘉宾在《现场勘察》综艺内出镜。大家也知道了,这是LASS今年的主要外务综艺,希望各位务必重视。”   “今天黎总正好有点事来见徐总,非常敬业地表示想看看拍摄物料的过程,提前熟悉一下成员们的风格,以便在综艺中产生更好的互动效果。”   “大家不要有负担,照常互动就行。”   澹紫然懒洋洋地发出一个鼻音,打断了他,“你是说营业卖腐吧。”   响哥纠正,“不是卖,是展现成员之间的友好互动。”   Rick:“以两人为单位?”   “可以交叉进行,但重点放在你们搭子上。”   澹紫然发出一声不明显的嗤笑。   响哥警告地看他一眼,示意还有黎振在场,让澹紫然收敛着点。   澹紫然熟视无睹。   “你忘了现在物料有五个人了,是不是要重新分配一下邵言回来了,我还要和苏其卖?”   队长宋白也并不避讳,直言道,“响哥,这件事我也在想,言其是原来的大势,不如让邵言和苏其也做适当互动,看看那个话题度更好。”   邵言瞥了眼黎振。   男人表面上看不出情绪,甚至像是没有对眼前的争论施以任何注意力,一脸漠然地在手机上处理工作。   在黎振心中,工作应该比追星更重要。邵言想。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邵言随手按开屏幕。   【A黎总:不要和苏苏卖的太明显,我想磕紫苏糖】   【对了,你怎么知道他们喝了同一瓶饮料间接接吻了,啊啊啊啊我cp是真的!!!】   “砰”   苏其一脸茫然,“邵言,你手机没事吧,有没有摔裂?”   邵言:“......没事。”   他就知道。 第64章 恶毒男配   录制物料之前还需要留出时间做妆造,因为化妆师人手不够,LASS的五个人分成两批化妆。   一身西装革履的黎振缓步走在这一层的走廊上,随意看着化妆室器材间等标识,对每个走来向他问好的工作人员漫不经心地点头。   走到安全通道标识的楼梯间附近,正好四下无人,一只手飞快地把黎振拉了进去。   等黎振真的顺着这股力度撞进楼梯间,把他拽进来的人却皱了皱眉。   “你真是没有任何防范意识。”   黎振将被扯出折痕的袖口重新扣好,抬眼看了一眼邵言。   “我认识你的手指。”   虽然只看到了一片不完整的指甲,但足够认出拽他的人是邵言。   邵言眉头皱的更紧了:“你是怎么.......”   “算了我不想知道。”   黎振站在门边,刻意避开了门缝的位置,避免将自己的身影显露给走廊内经过的工作人员。   “你躲什么。”邵言问。   和黎振四目相对,他了然,“进来的人都是来抽烟,今天的工作团队里没有有吸烟习惯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担心被发现。   黎振没有挪动脚步,而是将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邵言身上。   “找我什么事。”   邵言脸上任何表情都淡去,唯独眼神变得锐利,却借着光影挡住。   他沉声问,“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黎振打量他半晌,微微叹了口气。   “苏其是大势,到现在也热度不减,这次又是你回归之后的第一个物料也不是不让你和苏其卖,但总得给紫苏党留点磕糖余地,比如在紫苏有互动时让出一两个双人镜头。   “就算后期剪掉了其他,最后只留下一个普通对视也可以cp粉会帮他们完成接下来所有的步骤。”   邵言:“.......什么步骤。”   “恋爱,结婚,上///床,组建家庭。”   邵言足足沉默了半分钟,“国内不认可同性婚姻。”   “谁说是现实背景了,是架空世界观,比如ABO、同性可婚背景。”   “A什么?”   “算了,我不想知道。”   邵言摇了摇头,及时打住话题。   “我问的是综艺。”他沉声说,“你从没和我提起你也要上那档综艺。”   “没必要。”黎振轻描淡写地说。   邵言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质问黎振的冲动来得如此荒谬可笑。   他们从不是朋友,从不交心,甚至连平等的关系都不是。   邵言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错觉,竟然在经纪人宣布黎振参演同个综艺的时候,突然升起被欺骗的感觉。   他望了眼安全通道的门,还是不甘心,这次的声音却低了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上综艺是为了苏其?”   黎振看了眼刚才发出响声的手机,发现是工作消息,他看了眼邵言的表情,把手机放回西装夹层。   “一半一半吧。”他说。   “上周节目制作人和我参加同一场酒局,她提起这件事,我就说我可以参加。她手下的团队连开了几场会议,前天才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邵言一直在和LASS练习新歌的舞,整天泡在练习室里,他们大概一周没见面。   黎振不明白邵言为什么生气。   虽然邵言维持着他一向的面无表情还带着黑色口罩遮住半边脸,但他依旧能看到那双冷淡锐利的眼睛中有火焰燃烧。   被观察的人发出一声短促鼻音,不置可否,“为了苏其?”   黎振每一天都忙得不行,加班到深夜是常有的事,邵言不知道他怎么还有参加综艺的时间。   “有个演员临时退出,不凑偶数,万一苏其和澹紫然其中一方单独睡了,我CP分不到一间房间怎么办。”   黎振说的理直气壮。   邵言几乎是呛了一声,“就为了这个?”   他都忘了这人有多抽象。   平缓了情绪,他突然眯起眼睛,往黎振面前凑了凑,轻声道,“你就不怕看到我和苏其亲密互动?你也听见了,团队让我和他卖”   黎振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耳朵,向上绷紧的西装勾勒出他健壮的手臂肌肉线条。   “啊啊啊这种事情不要”   邵言手疾眼快地捂住他的少女尖叫,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抛洒在黎振的耳廓,“别说话,外面有人。”   黎振什么都没听见,但邵言侧耳听了听就辨认出,“是澹紫然。”   “你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他把黎振推向更深处的地方,自己打开楼梯间的门,正巧对上一双眼睛。   澹紫然没想到外面有人,突然楼梯间的门被人推开,不禁有些愕然。   看清了从门里出来的人之后,他挑了挑眉,充满怀疑地问,“邵言?你在楼梯间里做什么?”   邵言面不改色,“不关你的事。”   “你是不是又开始抽烟了?”澹紫然没好气地说。   他眯着一双狭长的眼睛,瞪视着邵言,低沉嗓音带上威胁的痕迹。   “我告诉你,你想因为什么死我没意见,但既然新歌最难唱的部分在你这,要是演唱会上顶不上去,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邵言瞥他一眼,“一首歌跑调了一半的你有什么下场来着?”   澹紫然涨红了脸,“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而且不是正式舞台,我”   邵言打断他,冷冷讽刺道,“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等着澹紫然气急败坏地离开,或者和他继续到其他地方争论。   以黎振的身份,想要巴结他的人有很多,离开人群视线消失太久总会被发现。   但澹紫然还留在原地。   不忿的神情中逐渐掺杂了欲言又止,他抬眼看了邵言好几眼,目光中的复杂让邵言直起鸡皮疙瘩。   “你什么毛病?”邵言不惯着他,不耐烦地问。   “黎振。”   邵言:“.......什么意思?”   “你刚进会议室的时候,管他叫‘黎振’。”澹紫然紧盯着邵言,“你们是不是认识。”   “怎么,他不叫这个名字?”   “你”   邵言抱起双臂,叹了口气,“我们没关系,我也不认识他,当时走神了脱口而出。满意了?”   澹紫然皱眉,“最好是真的。黎振那种人你玩不起。”   邵言的目光动了动,直起身体,“你指什么?”   “他背后是黎家,势力大,风评差,和一些违法势力不清不楚。黎振的几个堂亲,在圈子里都是著名的玩的开还向着自己人。”   澹紫然家里也是豪门望族,对这些了解的很,声音中带着浓浓的警告。   “虽然黎振之前没有喜欢玩的绯闻,但他也流着黎家的血。”   邵言不动声色,只是玩味地笑了笑,“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   澹紫然嗤笑,“谁说我说这些是为了你。”   “你没感觉到,黎振在会议上的目光一直盯着苏其?谁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闻言,邵言的神情略有些微妙,“你和苏其坐在一起,怎么知道黎振不是在看你。”   或者你们两个人。   澹紫然哼了一声,“他认识我,我们几年前在晚宴上见过,当时他都是一副死人脸,难道现在突然对我感兴趣?   “而且我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黎家人普遍都喜欢苏其那种傻不愣登的傻白甜,大眼睛的小男孩,一群变态。”   他看了一眼邵言,突然笑了笑,“这么看,你也安全的很。”   邵言不答。   澹紫然也不在意,“总之,我不在的时候你也留个眼睛看好苏其。他对你掏心掏肺的,别跟当年离开LASS时候一样当个白眼狼。”   邵言撩开眼皮,“你自己怎么不上。”   “啧,我说是在我没看见的地方。”澹紫然说。   “那家伙要和我们上一个综艺没听见吗,我家说那档综艺的制作人和他的公司今年有不少合作项目,万一黎振操控了分组结果和苏其一直待在一起,你也多留留神。”   看邵言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澹紫然压下心中怒火。   “你听没听见!当年苏倾去世的时候,你就是这种鬼样子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吗,邵言你到底有没有心?!”   邵言冷淡道,“我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三年前你不是已经骂过一遍了?”   面对澹紫然冷的像冰的神色,他扯了扯嘴角,“怎么,还想像三年前那样和我打一架?”   澹紫然低声骂了几句,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还是没有落下。   他狠狠推了邵言一把,带着怒火离开了。   邵言向后倾倒的身体没有撞上冷硬的铁门,而是被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托住。   黎振走出来,和邵言维持着半个环抱的姿势,看向澹紫然离去的方向。   邵言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半晌后撇过目光,站直身体。   黎振的目光还停留在澹紫然气冲冲走过的拐角。   “被你推骂了所以不开心了?”邵言问他。   黎振捂住自己的心口,“磕到了。”   邵言狐疑地四下看了看,“你在说什么,苏其刚才根本没出现。”   “他出现在你们的对话里。”   黎振用梦幻的声音说,“澹紫然好担心他,生怕他   受到恶毒男配的觊觎,在同人文里下一步就是澹紫然吃醋认清自己的感情了。”   邵言:“.......恶毒男配?”   黎振给他细数,“多金,相貌端正,目的不纯,对主角死缠烂打。作用是促进双方感情的炮灰人物。”   邵言足足花了十秒时间才反应过来,黎振说的是他自己。   这人,已经走火入魔到了把自己变成磕糖工具人的地步了吗?   邵言木着脸提醒:“他俩都是直的,难道你不会担心自己的兄弟?”   “太好磕了,真感人。”   黎振置若罔闻。   邵言翻个白眼,抛下他离开去化妆了。   看他走远了,黎振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的某个聊天框。他们的上次聊天记录是这个人给他传了一份DNA鉴别报告。   黎振平静地打下几个字。   【黎振:帮我查查苏倾和澹紫然的关系。】   经读者建议,今后会早上六点到九点这段时间更新,方便大家睡醒了就能看到,更不了就挂请假条   感谢大家的阅读和支持,感谢所有浇灌营养液的朋友,请大家多多留言评论,对作者有很大的鼓励效果[红心]   作者每条评论都会很珍惜地看完,因为剧透原因有些不能回复,但欢迎大家留下自己对剧情的想法,包括想看的番外~   补充加更条件:收藏每增加100或评论增加50条,加更一章或合并更一肥章,但请大家不要刷评论,顺其自然就好,比心 第65章 只是说说   物料的录制很顺利。   这些年来邵言虽然没有参加LASS的集体活动,但其实和大多成员都保持着一定的联系,言语间并没有陌生疏远的感觉。   之所以说是大多成员   第不知道多少次暂停录制。   经纪人陈响气急败坏地重申,“澹紫然,好好和邵言互动,你刚才躲得太明显了!”   “我”   看澹紫然还想反驳,经纪人的语气愈发不妙。   “还有澹紫然你臭着一张脸干什么呢,给我多笑笑,表情管理课都学到哪里去了!”   “靠紧点你们之间的距离都能再塞进摄影组里最壮的人了,怎么着,LASS变成六人团了没人通知我这个经纪人呗?”   澹紫然哼了一声,勉强收起不虞的神情,往邵言的身边靠了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憋屈得像是吃了坏掉的食物又不得不咽下。   邵言倒没有什么不满,对待澹紫然和对待其他成员的态度没什么不同。   但他也没能躲过经纪人的炮火。   “还有你邵言,多说说话,你的人设是冷淡冰山不是哑巴。   “游戏好好玩,看清你的队友是谁别太向着苏其了,刚才一轮放水太明显了,你们录的是物料不是出柜视频。”   陈响又挨个叮嘱其他成员几句,让他们见机插科打诨,在澹紫然和邵言之间缓缓气氛。   “.......好了,开始继续录制。”   他身心俱疲地退回原来的位置,心里暗骂这群不省心的小崽子。   这破班不上也罢。   “响哥。”   声音陌生,陈响以为是新来的工作人员,没好气地转身,“什么事啊,黎总原来是您啊。”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黎总,我以为是片场人员叫我,您叫我小陈就行。”   “不碍事。听LASS这么叫你,我就也学他们了。”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陈响还是立刻表态,“随您,您想怎么称呼都行。”   “您刚才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看邵言和澹紫然之间的相处似乎不太自然,他们两人之前发生过什么吗?”   黎振不说自己为什么要问,陈响也很聪明地不猜不问。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经纪人说。   “LASS从出道开始就是我带着,我记得他俩人一开始关系还行,当时LASS一起住宿舍,苏其、澹紫然和邵言经常一起约着出去。”   “大概是前年还是大前年的时候,他俩关系突然就恶化了,再之后不久,邵言就不跟着团一起活动了。”   黎振问:“这是三年前的事?”   “对,那段时间苏其家里出了点事,您可能也知道,他哥哥去世了,所以请了一段时间的假。   “可能也是因为没有苏其这个缓冲了吧,他俩本身性格就跟石头一样,硬碰硬彼此都不饶人,那时候吵了很多次架,光是我听到的就有四五次了。”   “后来他们的关系一直没缓过来,好在澹紫然和苏其的关系没受影响,不如说是更亲近了。”   "可能是三个人的关系的确太拥挤了吧。”陈响开了个玩笑。   一秒后,陈响眨了眨眼睛,不确定地向四周环顾一圈。   “黎总您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他问。   模糊的声音听着像是谁家高压锅阀门没打开,闷在锅里的蒸汽尖叫着准备逃出来。   "........"黎振清了清嗓子,“没有。”   他朝片场里瞥了个眼神,引陈响看过去,“澹紫然把邵言递给他的材料扔了。”   “澹紫然!”   虽然有不少波折主要是澹紫然导致的,但物料拍摄还是在天黑之前结束了。   邵言找了一圈,没看见黎振的身影,以为他已经先行回公司了。   走近自己的换衣间,邵言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正在他的换衣间里。   邵言等了几秒,在那人走路的时候辨认出了他的脚步声,随即松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他随手将上衣脱下来放在门后衣架上,“你在我的换衣间做什么?苏其的换衣间在我隔壁,澹紫然的再往里走一间。”   黎振立刻捂住眼睛,控诉,“你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脱衣服。”   邵言无语,“都是男的,怕什么。”   又不是没看过。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看向被黎振拿起来的相框。   “随便动我东西,和私生粉的行为没有任何区别。”邵言平静地说。   “没关系,我不是你的粉丝。”   黎振的手指若有所思摩挲手中相框的边缘摩挲,“这张合影是在福山照的,还是在这个城市照的?”   照片上一共有三个人。   邵言,苏其,还有苏倾。   苏其笑的非常灿烂又无忧无虑,镜头正好抓拍到了他跳在半空中的瞬间。邵言无奈地抿着嘴唇,头发被苏倾揉的凌乱。苏倾做出招手的姿势,对着镜头背后的摄影师笑。   “我和苏其签了和苏倾同一家公司后,就在这附近拍摄的。”邵言说。   “没想到你和苏倾关系也不错。”黎振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高中同班,又不是陌生人。”   “我一直以为你和苏其关系更好。”   邵言笑了笑,“又不是高中生了,说这种话太幼稚了点。”   黎振又看了两眼照片。   一个阳光,一个冷淡,一个温和。   不同的性格体现的淋漓尽致,但都是俊秀的长相,高鼻宽目,五官比例协调。   “你们三个倒适合组个男团。”黎振对自己的想法颇为认可地点头,“最火的说不定是你和苏倾的cp。”   邵言猝不及防,锐利地瞪向黎振,“你怎么是个人就磕,下次是不是要磕苏倾和苏其了?”   黎振微微一笑,“只是说说。我不磕骨科。”   邵言换好衣服,准备从黎振的手中把照片拿回来,伸出的手被黎振握住手腕阻止。   黎振冷不丁地问,“摄影师是谁?”   “什么?”   “即使当时你和苏其还没出道,但苏倾的知名度已经很高,他少年成名性格谨慎,不会私下让路人帮忙拍摄这张照片的摄像师是你们认识的人吧,他是谁?”   “一个工作人员。”   黎振:“他和苏倾关系很好?”   苏倾的目光明显越过镜头,应该是看着摄影师微笑。   “他们是朋友。”邵言敷衍地说。   明显不想多谈。   黎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突然拿出手机,“别动。”
  邵言正把口罩挂在耳朵上,愣了愣,“什么?”   “咔嚓,咔嚓”   手机的拍摄声音,三秒内连着响了快十声。   邵言:?   黎振一脸淡定地在手机上敲打起来,“你今天的私服很好看,我拍下来收藏。”   邵言今天难得一见没有穿冷色系的衣服,而是套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在换衣服时候被弄得乱蓬蓬的,冰冷的气质被柔化了很多。   邵言皱了皱眉,“你要发出去?”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黎振专门给这几张照片建了个新的相册,重命名为   “芝士蛋糕?”   黎振不言,又盯了邵言两眼,填上几个字。   邵言眯起眼睛,“蓬松的芝士蛋糕?”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穿着比较温和的颜色,但冷淡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脸也不是苏其那种少年系的可爱长相。   怎么看都和“蛋糕”这个词搭不上边。   黎振“唔”了一声,“是一种感觉,你还可以是冰糯米糍,草莓棉花糖,芒果大福......”   他点开微博,戳进粉丝群。   观看操作全程的邵言沉默了。   黎振少说得加了LASS相关的十几个群聊,大群小群,团体群个人群。   邵言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id,包括他的大粉。   “你......."他欲言又止。   黎振的一天到底有多少个小时,让他能在高强度工作的同时还能高强度追星。   黎振点开几个人的主页,检索关键词,把手机递给邵言看。   邵言一脸震撼地看到粉丝对自己进行了各种甜品塑,绝大部分他都觉得和自己毫不相关。   话说回来,有些照片加了滤镜之后和他本人已经不是很像了。   邵言的目光锁定在一个id上。   他再次震撼,语气中充满不可置信,“........言其从校园到婚纱?”   等等。   啊?????   黎振不知为何停顿了一秒,把自己的手机重新拿回来,轻飘飘地说,“她是你和苏其的cp粉。”   “我知道。”邵言僵硬地说。   “看出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房间里充满了不明所以的沉默。   下一秒,房门被人敲响。   “邵言哥,我是苏其,能进来一下吗?”   “等一下!”邵言觉得自己也要发出黎振的同款少女尖叫了。   他深呼吸几次做足见到苏其的心理建设,才缓缓把门打开。   苏其带着疑惑的表情走进来,注意到黎振的存在,突然变得表情微妙起来。   “邵言哥,你和黎总刚才.......”   该不会是在做什么吧?但他们两人的衣服都好好的,黎总的西装更是连个褶皱都没有。   难道是被他打断了?   苏其看着邵言极其不自然的神色,一时间有些歉疚。   他尴尬地搔了搔头发,“抱歉打扰你们,我先出去吧.......”   邵言扶住额头,”你在想什么,苏其。我刚才.......只是在换衣服,不好让你进来。”   苏其歪了歪头,“有什么关系,邵言哥你忘了,中学时候我们去海边游泳,回家之后不都是一起洗澡的吗,裸///体都不知道看过多少回了吧?”   邵言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苏其一眼。   这小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邵言叹气,“那是小时候,我们现在是不能看到彼此裸///体的年纪。”   “为什么,因为哥你喜欢男人吗?”   “我什么时候”邵言突然反应过来,苏其以为他和黎振是情人关系。   苏其看他把话咽下去,也没在意,只是带着疑惑环顾四周.   “哥,你在换衣间里烧开水了,我好像听到水开了的水壶声了黎总,您还好吗?”   黎振对着试图搀扶他的苏其摆摆手,深沉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他喃喃自语,“只是磕的决心有点动摇了,差点跑到对家去,好险。”   苏其:?   “别理他。”邵言木着脸说。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啊这个,其实是”   苏其的话还没说完,换衣间的门被再一次打开,澹紫然气势汹汹地闯进来,“邵言你”   他停住了。   不可置信的目光绕着房间看了一圈,最终落在最应该在这里的邵言身上。   澹紫然质问,“为什么黎振在你换衣间里,还和苏其距离那么近?!” 第66章   澹紫然冲到黎振和苏其的中间,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两人的接触。   澹紫然比苏其略高,和黎振却是身高相仿。   他用自己的后背挡住苏其,胸膛几乎和黎振挨着,肩膀挑衅地向前。   下三白的眼睛做出警告眼神时尤为凶狠。   黎振突然向后弹射一步。   邵言默默翻了个白眼,看也不看地伸手接住黎振。   黎振捂住心口。   澹紫然狠狠皱眉他明明没碰到这家伙,现在受害者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再说大老爷们儿没事捂胸口干什么呢。   澹紫然的眼神越发不善。   苏其左看右看,迷茫的不行。   “心脏有问题就别在外面呆着了,总想着那些费力气的事自己找死。”澹紫然阴阳怪气道。   “紫然你在干什”   苏其的话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他看见黎振仔细思考几秒,从怀里掏出一个写着速效救心丸的小瓷瓶,往嘴里倒了几颗。   苏其:?   这么听话?   不对   “你和黎总认识?”苏其惊讶地问澹紫然。   不然怎么知道黎振有心脏方面的问题,还及时提醒他吃速效救心丸。   澹紫然脸上的表情僵硬万分,就像准备上门讨债骂人不得好死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死了。   如鲠在喉。   邵言闷笑一声。   澹紫然恼羞成怒,把矛头指向邵言,“你笑什么!我还没问你,黎振怎么会出现在你的换衣间里?!”   邵言看够了笑话,懒懒回答,“不关你的事。”   “你怎样都无所谓,但苏其在这里,你最好给我个交代什么声音?”   澹紫然狐疑地环顾四周,刚才听到的奇怪声音突然消失在空气中。   邵言伸出手想提醒黎振注意形象,却被黎振不着痕迹地躲过了。   邵言怔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他问苏其和澹紫然,“你们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澹紫然没好气地朝黎振那边瞥了一眼,示意邵言还有外人在场。他和苏其来邵言的换衣间,是为了有个能私下谈话的场所。   “黎总,您介意出去等一下吗,我们很快说完。”邵言的语气十分礼貌。   苏其有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也许邵言哥和黎总不希望两人之间的关系太早被公布,所以要在澹紫然面前装一装吧,苏其合理猜想。   黎振果然对邵言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特别的反应。   他动作优雅从容地收起速效救心丸,像是扣上一枚袖口般随意。   朝着屋内的三人微微颔首,黎振迈着不疾不徐的沉稳步伐离开了更衣室,还体贴地为三人掩上房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直到房门被关紧。   澹紫然朝邵言投去一个压抑已久的怒视,翻腾着象征危险的黑沉风暴。   邵言习以为常地当做没看见。   “所以,你们来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门外,黎振并未在走廊上停留,而是走进徐维达事先替他准备好的贵客休息室。   房间中寂静空旷,黎振在沙发上坐下,把708从休息空间中叫出来。   他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像上次一样,把他们的谈话转播给我。】   708扭了扭圆滚滚的身体,【可是宿主,偷听别人谈话不太好吧。】   【你是系统,不是道德标兵。】   【可是.......】   【你们主神空间看的是业绩,要的是完成任务的结果。更何况,你不是人类,何必以人类的规范要求自己。】   【既然是高维度高智慧产物,就动动脑子灵活一点,我们共同做好这个任务,彼此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你做这些任务,也是有所求的吧?】黎振意味深长地说。   【也、也对噢。】   708对自己前一秒的拒绝感到莫名惭愧。   小系统心甘情愿地启动了影响传递功能,以虚拟形态飞进换衣间的同时将影像声音同步传输给黎振。   澹紫然正揪着邵言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邵言回以冰冷的目光,拳头离澹紫然的脖子只有不到两公分的距离。   苏其一手撑开澹紫然,一手握住邵言的拳头。   身高比其他两人都矮上一些的他,在两个身高腿长的酷哥之间像是一朵经受风吹雨打、受苦受难的浮萍。   终于,在差点被怼得摔跟头之后,苏其发飙。   “都成熟点,别打了,哥哥要是看到你们这样,肯定要一人给你们一拳!”   邵言讽刺地挑起嘴角,“好在他死了。”   霎时间,澹紫然的瞳孔紧缩,呼吸骤然粗重。   他额角青筋暴起,揪着邵言衣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拳头先于理智狠狠砸了过去。   邵言目光冷然,不闪不避,眼看着澹紫然的指关节重重碾过自己的嘴角。   他舔了舔,尝到一股血腥味。   鲜血从裂开的伤口涌出,但也仅此而已。   邵言啧了一声,“澹紫然,你是在减脂吗,天天吃草都没力气打人了?”   澹紫然后退了一步,喉结翻滚,瞪着邵言嘴角的血色。   “你故意激怒我?邵言你到底什么毛病!”   邵言嗤笑一声。   他推开凑上来的苏其,若无其事地抹去渗出的血珠,“这下能好好说话了吧。”   澹紫然喘着粗气,表情复杂。   一半像是想要道歉,一半像想直接掐死邵言。   苏其警惕地把澹紫然往后推了几步,代替他开口,“快到哥哥的祭日了,我们想问问.......想问问今年邵言哥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扫墓吗?”   邵言静静看他,“你知道我的答案。”   “可邵叔叔也埋在那个陵园,我以为你.......”   “他的墓我也从没去过。死了就是死了,扫墓烧纸都是活人的一厢情愿。”   澹紫然冷笑,“你对自己的父亲也这么冷血,难怪苏倾死后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你了,但你连伤心都懒得装一下。”   邵言也对他笑。   “我父亲是自杀,要说冷血,是他先冷血地离开我的。”   澹紫然噎住不说话了,垂了垂眸,难得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一丝愧疚。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邵言父亲的死因。   “不用这样,他生前我们也是两看两相厌。”邵言冷淡地说,把口罩戴在自己脸上。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邵言哥。”苏其在走廊上拽住邵言。   邵言冷淡道,“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苏其苦笑,“我知道,毕竟哥哥死后你一次都没去看过他我不是为了这个。”   邵言垂眸看他,被睫毛掩盖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是想替澹紫然向你道歉,你也知道,他一提到哥哥就那样。而且.......”   苏其的目光落在邵言嘴角上,带着担忧,“我很担心你,邵言哥你为什么放任紫然打你?”   “两滴血换几天的清净,挺划算的。”   苏其叹气,“你们真是.......”   “还有,邵言哥,帮我和黎总道个歉。我也不知道澹紫然为什么对黎总这么有敌意,难道他知道你和黎总的关系了?”   “因为你。”   “我?”   邵言一点不拖泥带水地说,“澹紫然以为黎振想潜//规则你。”   “........啊?”   苏其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那家伙真是的,老把我当鸡崽子一样护着,他又不是老母鸡。”   邵言却突然笑了笑。   这大概就是紫苏cp火的原因吧。   面对苏其疑惑的目光,邵言伸手,把苏其头上被揉乱的头发一绺一绺捋平,像对待小狗一样拍了两下。   他轻飘飘地说。   “毕竟,你是他最好的朋友留给他的唯一遗产啊。”   邵言和苏其分别后,影像就中断了。   708好奇地飞回黎振身边,【宿主宿主,邵言的话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说苏其是遗产啊,澹紫然的最好朋友是谁?】   “是澹紫然。”黎振干巴巴地回答。   他停了几秒,突然抱住自己的头。   像个巨型黑色蚕蛹一样在沙发上蛄蛹。   “我磕的紫苏是澹紫然和苏其啊,没人告诉我苏倾和澹紫然也这么好嗑啊.......”   颓唐了一分钟,他的手机发出响声。   黎振将凌乱的头发遮住眼睛的头发拢到脑后,盯着手机上发来的消息。   708也凑近一起看。   它奇道,【宿主你说错了,这个人说澹紫然和苏倾没有任何关系诶,网络上一点痕迹也没有。】   黎振靠在沙发上,看着在拍邵言的同时顺手拍下的三人合照,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亮。   “不,这恰恰印证了我的想法。”   “苏倾和澹紫然之间不存在任何利益冲突。相反的,他们一人有家世一人有名气,承认彼此的朋友关系非但不会对任何一方造成影响,反而对两人都有好处。”   “除非,这背后藏着苏倾的某种目的。”   “你还记得我和邵言看过的采访吗,苏其的表现无懈可击,任何人都不会猜到他口中的朋友是指澹紫然。”   “他没有理由隐瞒这个关系,特别是在澹紫然很重视他哥哥的情况下。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曾叮嘱过他这么做。”   708有点茫然。   “邵言知道澹紫然和苏倾认识,但对此闭口不提。他和澹紫然交恶,不会按照他说的做也没有理由。”   “剩下的,有一种最大的可能。”   “苏倾生前存在着某种目的,让他不能暴露与澹紫然相识,但又需要结交一位世家公子。”   【宿主你是说】   “苏倾的死,不是意外。”   而且,看苏其、澹紫然的表现,他们都对此并不知情。   那么,邵言呢?   写着写着我也磕到了(? 第67章 真情假意   邵言来到公司前台的时候,正看见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他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安静地站在旁边。   但一米八往上的高挑身材并不寻常,埋头在季度考勤表里的前台很快就注意到了黎振的存在。   她狐疑地打量着邵言。   黑色口罩遮住下半张脸,渔夫帽遮住上半张脸,散落的中长发遮住脖子。   怎么看怎么像可疑人物。   邵言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另一只手把口罩拉下来。   好帅!   妈妈我看到活的邵言了!   前台警惕怀疑的目光烟消云散,脸上瞬间春暖花开。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邵言的脸,“原来是邵言先生,实在抱歉我刚才没认出来您。”   邵言把口罩重新带上,略微点点头,“黎zh、你们黎总在吗?”   “稍等,我为您转接赵秘书。”   前台和黎振的秘书通了几分钟电话。   将话筒放回去之后,她从某个上锁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给邵言。   “邵先生,这张卡有使用黎总的专用电梯直达总裁办公室的权限。   “赵秘书这会儿有事,没办法过来。我这会没有搭班的人,也不好擅离职守您看您能自己上去吗?”   邵言:“黎总现在在办公室?”   前台点点头,“赵秘书说,黎总让您直接推门进去就行。”   话虽如此,但当邵言站在总裁办公室的门前,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的时候,他还是停顿了片刻。   只有黎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训斥什么人。   也许是在打电话或者视频会议。   这么想着,邵言敲了几下门。   虽然赵秘书和前台都不觉得黎振让他直接进去有什么问题,但邵言知道这是因为她们误解了黎振和他之间的关系。   事实上,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既然如此,还是保持些距离感比较好,至少不要模糊边界导致产生亲近的错觉。   门内传来属于黎振的、略显不悦的声音,“谁?”   “我是邵言。”   “进来。”   邵言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黎振站在办公桌前,神情严厉,目光冷而沉。   “这个错误,我不希望看到你犯第二次。”   在他对面,肖弦月像打了霜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盯着办公室地毯上的花纹,一言不发地挨训。   直到邵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室内的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肖弦月倏然抬头。   他向黎振投来一个夹杂着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目光,然后又死死盯住邵言,不明白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邵言的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自顾自地在会客沙发上坐下。   黎振如同没看见他一样,姿势分毫未动,目光也不曾向邵言瞥去一分。   他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声音轻而缓,是不容置疑的严厉。   “回去之后重读你的合同,看看上面的违约金条款,把那个数字记在脑子里,听到了吗?”   肖弦月却没心思再谈正经工作了。   他盯着邵言所在的方向,问黎振,“黎总,那是我们公司新来的艺人?”   黎振的脸色不知为何沉了沉,“你不认识LASS吗。”   肖弦月笑容僵硬,“澹紫然在的男团,我当然知道,但是......邵言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卖身。”邵言看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冷淡地回答。   肖弦月:“??!”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黎振,像是下一秒就会痛心疾首地质问“为什么我不行”。   但他脱口而出的却是,“我以为是苏其?”   黎振挑起一边眉,“你以为......什么是苏其?”   “我那天在您家门口看到您从苏其的车上下来,我和他上过同一档综艺节目,知道那是苏其的私家车。”肖弦月承认。   他猜过黎振投资LASS所属公司的用意,可惜赵秘书和黎总的其他亲信嘴严的很。   一个两个拿怜悯的眼光看向他,却什么都不说。   肖弦月猜出来了几分,苏其的车出现后他更是有了八成以上的把握。   没想到最后还是猜错了人。   “他的车,我坐在里面。”   不知什么原因,一向冷淡的邵言竟然在和肖弦风耐心解释虽然语气跟友好相差甚远。   “好了,你该走了。”黎振打断肖弦风想要追问的冲动。   肖弦风得意的笑容还没加深到他标志性的酒窝出现,就被黎振再次打断。   “肖弦风,我说的是你该离开了。”   “黎总,我”   “你和公司签的合同我叫你经纪人找出来了。把责任义务以及违约金的部分背下来,抄三遍默三遍,后天之前给我交上来。”   肖弦月脸色苍白:“后天?”   黎振面无表情地抖了抖手里的纸,“这是你经纪人发我的行程表,你今明两天都是空的,完成这些绰绰有余。”   “完不成,你好自为之。”   在繁重“作业”的重压下,肖弦月失去了继续挑衅邵言的所有活力。   浑身散发着社畜的怨气,肖弦月垂头丧气地退出了总裁办公室。   比平常稍大的关门声是他最后的反抗。   黎振和邵言都予以无视。   黎振转过身将视线放在邵言身上,“你刚才都在说什么?”   “肖弦月也是在给你卖身,我们两个都被你这个资本家压榨不是吗?”邵言反问。   “身为偶像,有歧义的词别乱说。闹了绯闻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黎振比当事人表现得更焦虑。   邵言放松地靠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看向城市中的车水马龙,轻笑了一声。   “那你就当成,我在捍卫自己做你情人的身份吧。”他半真半假地说。   黎振看了他一会儿。   黎总费解,“这是什么需要捍卫的东西吗?”   “我这种表里不一的追星宅男,怎么可能会有其他情人。”   邵言倏然抬眼看他。   “我们不是真正的情人关系。”   黎振笑了笑,补充,“伪装的也好,被误会的也好,都是一样。”   “不,等等。”   他顿了顿,反思。   幻想爱豆和自己谈恋爱,这好像是梦男行为。   他竟然要变成梦男了吗?!   邵言观察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   好有少女心的表情,和刚才颇有威慑的总裁形象反差过大,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邵言清了清嗓子,“所以,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   黎振瞬间捂住自己的脸,呜咽一声。   身上的气质也摇身一变,从怀春少女变成了痛失双亲的凄惨小白花。   “我失恋了。”他说。   邵言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黎振,你刚才还说自己没有其他情人。”   黎振从指缝里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瓮声瓮气,“不是那方面。”   他悲从心来,撕心裂肺,“我的cp,be了!”   “.......”   邵言沉默半晌,“等我半分钟。”   他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栏。   不到半分钟,邵言冷静地放下手机,看着轻轻颤抖着假哭的黎振。   “他们还活着。”邵言无奈。   “我从公司来你这里,走的时候他们还在跟声乐老师录制新歌。”   黎振震惊,“哪对cp这么惨,竟然双方都死了。”   “还有,be是bad ending的缩写,指的是不好的结局,例如主角没有在一起或者生死相隔。”   邵言缓缓开口,“他们肯定都活着,我早就和你说过,苏其和澹紫然都是直男。”   黎振把脸埋在手里,不愿意接受现实。   他哽咽,“但我从不知道澹紫然有前女友,现在还在藕断丝连,不仅我的cpbe了,我追的爱豆还偶像失德,真是双重打击。”   邵言顿了顿。   “我很早就想问了。”他说,“你让我整理的同人文里有那么多成人情节,有的角色顶着澹紫然的名字,跟个发情的兔子一样没完没了。”   “你光是看我脱衣服就说我豆德败坏那你是怎么看得下去那么多苏其和澹紫然谈恋爱的同人文的,难道不是他们败坏的更彻底吗?”邵言真心发问。   “不一样。所谓cp粉,是只能接受他们和彼此谈恋爱的存在。一些cp粉甚至不是想让他们真的谈恋爱,只是喜欢磕糖时候的快乐而已。   “cp粉的爱都纯粹热情,但越是热爱,发现cpbe时候的打击越大,不亚于一场失恋,甚至有种恋人死了之后心如死灰的痛苦。”   黎振双手合十,表情虔诚,配合上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被强行揉红的眼圈,看起来真的有几分悼念感。   邵言:?   他是真不懂。   邵言叹了口气,决定挑自己能听懂的地方问,“澹紫然谈恋爱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黎振有些奇怪地看他,“你退队之后没有和澹紫然保持联络,关系也不好,为什么你认为他谈恋爱你会知道?”   邵言顿了顿。   “苏其有时候会告诉我。”   “好吧,可能是时间比较短,这件事他连苏苏都没告诉。”   说着,黎振再次悲从中来。   他抽了抽鼻子,抓住邵言的衣袖,“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开放焚烧冥币的陵园吗?”   邵言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拽出来,生怕品牌方的衣服下一秒就要被当成擤鼻子的手帕。   “做什么?”他问。   黎振不言,转身走进总裁办公室内间。   在密码箱旁边,立着一个崭新的礼品包装袋,印着某个昂贵的奢侈品品牌logo。   黎振把密码箱打开,搬出厚厚一摞双人小卡,装进印有奢侈品标志的手提袋里。   装不进去。   黎振朝袋子里看了一眼,把里面原有的盒子拿出来,随手扔给邵言。   袋子逐渐被填满。   黎振又搜刮了一遍,确保半空的保险箱里不剩下任何紫苏相关的东西。   “我要把我买的同人志和物料都烧了,祭奠我死去的cp。”   黎振沉痛地宣布。   邵言对他的神经逐渐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手中沉甸甸的盒子,发现里面躺着一块手表。   “送你了。”   黎振十分随意地说,转身找出一个打火机扔进袋子里。   邵言愕然。   他低头看了看这块表的牌子,又抬头看见黎振。   “你随手送这么贵的东西?”   “毕竟你是难得接受了我的爱好还没有逃跑或利用我的人。我尚且有点资产,总不能亏待我来之不易的情人。”   黎振笑了笑,真情假意莫测难辨。   邵言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缓缓挑起一边眉。   黎振:“开玩笑的,别在意。就当做是你陪我去陵园烧纸的报酬吧。”   “去一次陵园就有几十万的手表。”邵言面无表情地说,“殡葬业真是大有前景,或许我不该进娱乐圈。”   “我不允许你退圈!”   邵言堵住耳朵,等黎振冷不丁的呐喊的余震过去,才缓缓松开。   “我也是在开玩笑。”   “那就好。”   黎振把表盒里的手表取出来。   八颗六角形白金螺丝嵌入表圈,闪烁着纯净冷光,如同天边寒星。   疏离的美感神秘莫测。   “看到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给你带上,伸手。”   奢侈品手表的设计自带一种冷峻的傲慢。   邵言的手冷白劲瘦,皮下青色血如同蜿蜒在山谷间的林雾,腕骨凸起像冬日山峰的线条。   “咔哒”一声,黎振轻轻将手表扣上。   邵言翻了翻手腕,金属表带的冷冽光泽流淌闪烁,折射出一种冷淡的傲慢。   黎振突然屏住呼吸。   邵言瞥他一眼,“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黎振艰难摇头,目光一错不错。   “我终于懂了。”   邵言:“嗯?”   “给爱豆花钱,真的好快乐啊。”黎振喃喃自语,露出梦幻的神情。   “那么,如果追的明星和情人是一个人,对你来说省心省钱。”   黎振:?!   “你是在建议我和苏其发展成不健康关系???”   他大惊失色。   邵言勾唇笑了一下,“我是在建议你和我发生不健康的睡粉关系。”   “”   “我不是你的粉丝。”   “是吗。”   视线交错,暧昧不明的试探在空气中瞬间膨胀,又缓缓消解。   邵言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投向玻璃落地窗外的天际,“你哪天有空?我把陵园的位置发给你。”   黎振坐回办公桌后面,手指穿梭在纸质文件之中。   “我需要先和赵秘书确定行程,稍晚告诉你。”   “好。”   邵言注视着黎振两秒,转身离开。   清明节特供剧情(我胡说的 第68章 比失恋更痛苦的是   黎振和邵言来到这里的时候,太阳才刚刚离开海平面不久,清晨的轻雾如薄纱在山间萦绕。 .   将车停在山脚的位置,两人朝山上的陵园走去。   一路上层峦耸翠,碧海蓝天。   建在海边山腰处的陵园景色绝佳,却人迹寥寥,连嘈杂的海浪和风声也显得寥落肃穆,别有一番颓然清幽的美感。   邵言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查看着手机上经纪人发来的消息,对眼前的美景似是习以为常。   倒是708异常激动:【宿主你看,有海鸥,有海鸥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海鸥,好漂亮!!!】   黎振许久没有回答。   【宿主?】   708照了好几张照片,才有空回头看向黎振,同情道,【宿主,你还在不高兴啊。】   【说的轻巧,】黎振无精打采地说,【我cp可是be了。】   而且一方在做偶像期间交了女友,简直就是塌房。   对追星族来说是天大的打击。   黎振一路上都阴沉着一张脸,如丧考批的表情,让从山上祭拜回来经过的路人都忍不住暗暗送来同情的目光。   有个中年男子打量这两个穿得一身黑的高大男子片刻,犹豫了一下,对着黎振说了句:   “兄弟,节哀顺变啊。”   黎振长叹一声。   男人送来更加同情的目光。   708眨了眨眼睛:【宿主,原来你是真的在磕紫苏吗?】   【不然?】   【我还以为你只是用这个当做靠近邵言的幌子.......】708暗自想道。   小系统试图安慰:【但澹紫然毕竟和他的前女友分手很久了,而且,之前据肖弦月说他们只在一起了很短的时间。】   【就算是一天、一个小时,交了女朋友也算塌房。】   708:.......没想到宿主意外的严格。   黎振皱眉,语气骤然严厉,【无论是演员还是偶像,都是一份工作。对待自己的工作必须要认真负责。这不是严格,而是最基本的要求。】   【........宿主,你不要突然转换人格好不好,怪吓人的。】708小声说。   黎振又叹了一口气。   他的衣袖突然被人抓住。   邵言还盯着自己的手机,和经纪人沟通新专的有关事项,看也不看地指向另一个方向的路。   “走错了,那条路通往海边,走这里。”   在道路分叉口,即将迈入一条通往山下的石子小路的黎振停住脚步,从善如流地调转方向。   “你对这里很熟悉。”黎振说。   邵言将手机收起来,平静地回视,“陵园在山腰上,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去走那条通向山下的路。”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拉住我。”   “所以你知道我知道路。”   黎振做出思考的表情,微微一笑,“或许吧。”   “毕竟是你带我来的,还以为是你临时在网上找了一个景色宜人的地点。”   黎振停顿了两面,若有所思地偏头看了邵言一眼,“这片墓地,应该是不对外开放的地点吧。”   邵言对停车场的门卫出示了手机上的某个东西,门卫仔细看过之后才放车通行。再加上这么好的景色,却没多少人,足以说明这里的隐私性。   邵言说,“进入陵园的条件,是有直系亲属葬在这片墓地中。”   “那你能进来,是因为谁?”黎振问。   “我父亲死后埋在这里。”   邵言轻描淡写地说着,在一处台阶与台阶之间衔接的平台上停下。   青草绿茵间分布着十几个一米高的墓碑,被树木灌丛间隔成一个个方格。   有的放了不少花圈花篮,点缀的生机勃勃,个别墓碑前摆着逝者生前喜欢的各类物件雕刻。   黎振的目光扫视一圈,停留在唯一一个毫无装饰的墓碑前。   墓碑前的空间空落落的,只有几公分长、开着白色小花的草丛。放置骨灰盒的前沿因为疏于打理,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积了一层灰尘。   相比之下,墓碑倒是光洁一些,起码可以看清上面写的字。   邵康之墓。   那张照片,在眉宇之间和邵言有几分相像,尤其是冷峻高耸的眉骨,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黎振走近两步。   邵言跟在他的背后,目光淡淡地落在那块墓碑上,仿佛上面写着的名字是不认识的某位陌生人。   墓碑上的其他文字比名字的字都要小一些,介绍了邵康的一生   贫寒出身却在音乐上极具造诣,一路音乐名校毕业,为许多经典电视剧编写过曲目,广受好评。   直到他的生命定格在四十出头的年纪。   黎振觉得不对。   这段话写的不像是一段墓文,更像是从网页直接拷贝过去的百度百科个人介绍。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墓碑上没有任何关于他人际关系的信息,名字周围空空如也。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手足也无任何家人。   倒是在墓碑最下面的位置,被泥土模糊了的地方,刻着一行小字。   “当爱,摧毁所有。”   黎振拿出手机。   一直静静待在他的背后的邵言出声,“是他最受欢迎的一首情歌里的歌词。”   黎振:“你认识这个人?”   邵言蹲下身,用拇指轻轻擦去那行歌词的土垢,淡淡地说,“难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他和我之间的关系?”   “你父亲生你的时候很年轻。”黎振说。   邵言站起身,对墓碑其他地方的尘土视而不见,“他们那一代人,更早生育的也不在少数。”   黎振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小小的、比亭子稍稍大一些的平房,带一处小小的院落,古香古色,外墙颜色素雅。   邵言:“寿衣店。”   黎振想了想,“花圈纸钱有卖吗?”   在邵言开口之前,他就补充说,“我打算给紫苏买一些,你需要我也可以帮你带。”   意料之中的,邵言拒绝了。   走在路上,他顿了顿,似乎是随口发问,“黎振,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黎振举了举自己手里的袋子,“你已经知道了。”   邵言的瞳孔天生色浅,在阳光之下如同一块通透的琥珀,连瞳孔的纹路都看得清楚。   他盯着黎振看。   两秒后,黎振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邵言面无表情地躲过快怼进自己眼球里的镜头,“你换手机了?”   “原来的手机内存满了,还没有导进硬盘。”黎振说,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停。   邵言:........   看得出来原因。   邵言垂下眸去,假装不在意地说,“你又不是我的粉丝,如果不拍我,你的手机里能余出很多空间存澹紫然和苏其的图。”   黎振恍然大悟,“多谢提醒。”   他点进自己的日程表,在满满的会议之间,设法预留出一个十分钟的空档,写上“删除照片”。   邵言顿了顿,说,“你现在有时间,可以先把刚才拍的都删除了。”   黎振莫名奇妙地看他。   “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删你的照片。”   邵言眨了眨眼,“你说我提醒了你.......”   黎振点击保存日程,双眼含泪,“紫苏已经be了,我要把我存的双人图和剪辑截图都删掉。”   这部分内存清空了,他的手机内存能恢复到和出场设置差不多。   邵言看他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默然了。   又烧东西又删内存,怎么像是失恋了一样。   “比失恋还痛苦,”黎振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拎着要烧毁的紫苏周边,左右看看,就着邵言的肩膀擦干净了眼中的泪花。   邵言木然,“这件衣服是品牌方的,价值.......”   “回去让小赵转你。”   邵言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巾,递给黎振。   黎振一边接过,一边反驳邵言,“我对紫苏的情感比爱的意义更深远,看的所有同人文和cp剪辑,等同于吸收了其他紫苏粉的热爱,积攒下来的感情浓度远超一场失恋。”   邵言突然问:“你为什么会磕紫苏?”   问出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其他理由,只是出于邵言心中莫名而强烈的好奇。   “他们接过吻。”黎振低落地说。   邵言迟钝地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含义,立即瞳孔地震。   “什么时候?”   “大概几年前吧。总之,有这样的接触已经胜过九成的非耽改cp了,所以我一直很投入的在磕......."   “现在我甚至已经出现幻觉了。”   黎振拉住不知道为什么转过身要往他背后躲的邵言,十分忧郁地倾诉。   “我好像看到紫苏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就比如现在他们竟然肩并肩地出现在陵园卖寿衣的地方,像一家人一样。”   “好真实,原来我这么爱紫苏。”   “我看到苏苏对我招手了,还笑的很灿烂邵言,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去做心理咨询,或者直接去医院精神科?”   “我觉得你没事。”邵言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有些咬牙切齿。   “因为他们不是幻觉。”   邵言扯回自己的衣角,对着不远处的两人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苏其的一脸惊喜在看到黎振之后,变成了欲言又止的迟疑,看了眼身后的澹紫然,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邵言。   “告诉他吧。”邵言说。   毕竟黎振已经不需要靠扮演恶毒男配获得磕糖的快乐了。   “紫然,你之前不是总追问我为什么认识黎总吗,其实是因为,黎总正在追求邵言哥。”苏其一脸开朗。   澹紫然却神情漠然,略微看了一眼邵言,“嗯”了一声,又拿起手里的供奉品端详。   “我去结账。”   他转身离开了。   苏其歉意地说,“对不起啊邵言哥,紫然每次这个时候都心情不太好。我哥走后,他的性格就变了,以前他很通情达理的。”   “而且因为我哥遗产的那件事,他一直对你有点.......但不是针对你个人。”   “你和我说过很多次了。”邵言平静地说,“我不在乎他对我是什么态度,只是觉得他可悲。”   “人已经死了,他早应该走出来了。”   苏其第一反应是拉住澹紫然,但后者看也不看邵言一眼,呆呆拿上自己选好的贡品,转过身去往收银台。   黎振随手抓了一把纸钱,跟在他的身后。   苏其目睹了这一幕,诧异地发现黎振的眼角有点泛红,仔细看眼角还有点泪痕。   他又瞅瞅邵言,虽然表情冷淡目光深沉,但肩膀处却有轻微被洇湿的痕迹。   “你和黎总.......一切都好吧?”他问。   “没事。”   苏其松了一口气。   他就说,邵言能带着黎总一起来看他哥哥,可想而知两人不是已经在一起就是差不多要在一起了。   “黎总原来这么多愁善感,看外表真看不出来,哥你怎么跟黎总说的我哥?”   “没说。”   苏其:“?”   “黎振不是来看苏倾的。”邵言说。   “那........”   邵言:“他来祭奠他爱过的爱情。”   苏其:“啊?”   “你们的感情果然出问题了?”   邵言面无表情,“和我没关系。”   苏其的眼睛越瞪越大,“啊??”   “那和谁有关系?”他下意识地问。   和你。   邵言怜悯地看了看苏其,决定为可怜的直男弟弟说个善意的谎言。   “你不认识。”   苏其皱眉,义愤填膺,“黎总和你在一起,还想着他之前的爱情?到底是什么人能比的过你?”   “别说这种话。”邵言打断他。   “........哥?”   苏其觉得邵言肯定是陷进去了,不然我行我素的邵言不会袒护黎总到这种地步。   邵言不顾苏其的想法,再次强调,“别说那种话,对我们都好。”   紫苏be了,黎振万一磕上言其怎么办?   对邵言来说,和乱///伦也没什么区别。   “......."   沉默半晌,苏其叹为观止,“没看出来,邵言哥你竟然是恋爱脑。”   邵言全当没听见。   他拉过苏其,往角落里走了几步,做出查看商品的样子。   “苏其,我有件事问你。”邵言说。   “哥你说。”   ”你和澹紫然是什么关系?”   苏其莫名其妙:“兄弟兼队友啊。”   “你们接过吻?”   “........”苏其先是露出了茫然而震惊的表情,随后渐渐醒悟,“是有一次,在玩大冒险的时候抽到了。”   他露出明显嫌弃的表情,“澹紫然提议玩儿的,结果他自己作茧自缚,还要拉上我。”   “不过,邵言哥你怎么知道?那次在场的人只有我和澹紫然,还有我哥啊。”   “澹紫然之后断片儿了,太恶心了我就没跟他提过这件事是我哥和你说的?”   邵言顿了顿,不动声色地问,“这件事你告诉过黎振吗?”   苏其更莫名了,“我之前根本不认识黎总啊。”   邵言看向和澹紫然一起停留在收银处的黎振,缓缓地想:那黎振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第69章 梦男梦女   黎振把选好的白玫瑰花篮放在收银台边,目光扫过柜台台面。   那里只支着一张电子支付的收款码。   黎振从钱夹里取出一张卡,递给站在柜台后的年轻女孩。   女孩为难地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先生,前面这位顾客还在结账,麻烦您排下队。”   “我知道,”黎振淡定自若地说,把卡放在柜台台面之上,朝着她的方向推去。   “这位顾客买的东西,麻烦一并算在我账上结了。”   澹紫然这才抬眼,打量了黎振两眼。   他冷淡地说,“邵言和我关系不好,你想把他搞到手我不管,但你讨好我没用。”   “不是因为邵言。”   黎振摸了摸自己拎着的袋子,怅然若失,“残留的本性让我无法忍受看到你在我面前用自己的账户付钱。”   俗称妈粉本能。   站在柜台后的年轻女孩因为他的虎狼之词吓了一跳,望了一眼澹紫然看对方没拒绝的意思,便告诉二人自己要去店铺后的仓库里找找能刷卡的机器,转身离开了。   直到确定那个女生听不见两人间的对话,澹紫然皱着眉问:“你想泡我?”   黎振的少女尖叫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生生被他咽回去。   对于妈粉来说,这种揣测也太冒犯了!   “我只想对你好。”他说。   澹紫然十分明显地后退了两步,一脸“你到底是脑子有病还是纯变态”的表情瞪着黎振。   黎振不慌不忙地看着他。   “紫紫然,”他表情从容,话语却磕绊了一下,仿佛一开始想要叫出的不是这个称呼。   很快,他恢复如常,眼中闪过深不可测的弧光。   黎振:“你选好的这些祭品都是给苏倾的?真是感人的友情。”   “你怎么知道苏倾和我是邵言告诉你的?”澹紫然看起来有些不快。   “是苏倾。”   澹紫然顿了顿   “你说什么?”   “苏倾曾经告诉我,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我有事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求助于你。”   黎振任由澹紫然震惊复杂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半晌,澹紫然嗤笑一声,“黎振,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我和苏倾曾经认识,但你编造出这样拙劣的谎言认为我真的会相信,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如果你真的认识苏倾,就不会不知道他最讨厌的花就是白玫瑰。”   他的目光带着暗示和轻微的讥讽,落在黎振放在收银柜台上的花篮上。   “我知道,但这不是买给他的。”黎振说。   “这篮白玫瑰,是我特意买来送给你。”黎振意味深长地摸了摸花篮,刚刚喷过水的白玫瑰素淡芬芳,在他的手掌下枝叶轻颤。   “想起什么了吗?”黎振问。   “我不知道在说什么。”   与冷淡的语气表达的不在意截然相反,澹紫然死死盯着那篮花束,目光简直要在黎振的手掌上烧出一个洞。   黎振:“那就奇怪了,苏倾告诉我,白玫瑰明明是你送他的最后一个礼物,之后你们就断了联系。   “说起来,用玫瑰作为绝交礼物是很独特的想法啊。”   澹紫然全然变了眼神,脱口而出,“是苏倾主动疏远了我,他怎么敢和你说的像像是我主动离开的?!”   “所以你和苏倾的确曾经是朋友。”黎振说。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刚才你那么用力的反驳,我是否能认为直到现在还把我当做朋友?”   澹紫然沉默良久:“你让我帮你做什么?澹家和黎家没什么交情,集团权力在我姐姐那里,要是夺权夺家产,我帮不上你的忙。”   黎振刚要开口,澹紫然又骤然打断他,“我有个问题。”   “回答我的问题,不管你的要求是什么,我都会想办法。”   看着他迫切的目光,黎振顿了顿,点头。   澹紫然上前一步,抓住黎振肘关节处的衣服,不自觉地用力抓握,让衣料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倾有没有和你说过,当年他为什么突然和我断了联系?是我做错什么了吗,还是他根本不喜欢我送他东西?”   不知哪里暗自响起“咯吱咯吱”的磨牙声音。   黎振嗓音古怪,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一样,“看起来,你真的很喜欢苏倾啊。”   “他毕竟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把他当朋友?”   澹紫然蹙眉:“不然呢?”   黎振重复,“你把他当朋友,但送他玫瑰花篮?”   难道澹紫然不清楚玫瑰的真实含义?   “他说过不喜欢我送贵重的东西,难道便宜的玫瑰花篮也不行我明明看他出道电影的访谈里提到,他家里经常会摆上白玫瑰花篮”   黎振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果然还是年纪小”他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什么?”澹紫然问。   “苏倾为了你好才需要远离你,你没有什么错。”黎振说。   澹紫然张了张嘴,黎振却不容置疑地做了个手势,“你要的答案我已经给你了,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   “”   柜台的工作人员拿着pos机回来的时候,发现戴着口罩的顾客已经不见踪影。   另一位气质沉稳的高大男性半靠着柜台,微微低头注视着手机屏幕,像是在回谁的消息。   “不好意思这位顾客,我们这边的顾客用现金或是电子支付比较多,我花了点时间才找到机器。”   “没关系,我直接用手机付款吧。”   店员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在收银的机器上点了几下,开始扫描澹紫然黎振放在柜台上的东西。   她一边操作,一边问,“先生,您.......也是和LASS同公司的艺人吗?”   黎振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你是LASS的粉丝?”   “因为您跟邵言很熟的样子,”店员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刚才看见了两人在山上亲密拥抱,黎振还把头枕在邵言的肩上。   其实两人的动作之亲密,早已经超出了一般同事的范围。   但店员暂时不敢开口问其他的可能性。   “不,其实我是言言的忠实粉丝,LASS的其他人我不太关注。”店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所以她没有认出刚才的人是澹紫然,黎振心想。   “我是他的保镖,最近因为私生粉太多,所以贴身保护。”他信口拈来。   他怀疑地眯了眯眼,作势审视着店员,“你该不会也是私生粉的其中一员吧?”   店员兀自紧张起来。   黎振对她笑了笑,“开玩笑的,不过邵言的行踪不能流露出去,请你务必对他今天的行程保密。”   店员摆手,“这您放心,邵言这几年经常一个人来墓园,几个月一趟,我保密工作做的可好了。”   “他只去苏倾的墓?”   店员一愣,不明白黎振在问什么,略带迟疑地回答,“应该是吧,不过邵言总是从山的另一边上来,而不是另个离苏倾的墓更近的门。”   黎振指了个方向,是他们今天来的方向,也是邵康的墓所在的位置。   “对,就是那边的门。”店员说。   她示意黎振可以出示付款码了,一边好奇地问,“您是公司新招聘的保安吗,LASS的保镖应该都是固定的,我好像没见过您。”   “算是。我是LASS的粉丝,所以应聘了邵言保镖的职务,算是得偿所愿了。”   黎振毫不避讳自己的粉籍。   “真的吗,您也是粉丝?”店员明显激动起来,提出了加好友的愿望。   黎振熟练地把手机摸出来,输入了店员告诉他的ID名称。   他沉默了。   “.......你是邵言的女友粉?”黎振抬眼,问到。   在现实生活中被这样问到,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尤其对面站着的是个气质沉稳的成年男人。   鉴于黎振已经事先表明了自己的粉籍,店员勇敢承认,“没错,女友粉兼梦女粉。”   黎振再次沉默了。   半晌,他缓缓把手机收回原来的位置,“我不能加你。”   “为什么?”店员困惑地问。   “我最近有向邵言梦男转型的倾向,这会影响我在工作任务中的判断力,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我不能看太多好梦的图片或内容。”黎振坚定地说道。   店员:.......   真的不是因为梦男梦女同担拒否吗?   而且梦男当保镖这件事,真的合理吗?   她目瞪口呆地把小票递给黎振,看着对方拎着东西朝她礼貌地点点头,走出商店。   商店前面的一片草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高挑背影。邵言留在这里等着黎振,另外两人已经先去苏倾的墓前祭扫了。   黎振从邵言的背后方向走过去。   邵言看不到他,却在黎振靠近的第一时间,像是安装了雷达一样准确的转过头去,神情晦暗难明。   “你和苏其聊了什么?”黎振问。   邵言平静道,“家长里短。”   他又反问,“那刚才你和澹紫然在说什么?”   黎振把买来的东西,连带着澹紫然的那份一起递给邵言。   闻言,他朝邵言微微挑眉,“一样,家长里短而已。”   “你和澹紫然之前认识?”邵言问。   黎振保持沉默。   “那.......苏倾?”   黎振捻起邵言脑后的一缕长发,凑近低声说,   “也许。”   邵言伸出手,想把自己的半长发拽回来,黎振却像是在和他拔河一样,并不松手。   邵言烦躁地啧了一声,把其他的头发挂到耳后。   越来越大的海风之下,只能维持不到三秒,头发就又会被吹到前面。   他出门时没带头绳,在海风大的海边散着一头半长发,实在是令人烦恼的一件事。海风把长发吹得糊在脸上,不仅难受更影响视野。   “你做什么?快放开。”   “我刚才见了你的梦女,需要你的气味安慰一下。”黎振摩挲着邵言的头发,半真半假地说。   邵言想推开他,表明他这种变态比梦女更恐怖,该需要安慰的是他。   要推的时候,却迟疑了。   万一黎振转身去骚扰苏其了呢?   这可是在苏倾的墓园里,看到自己的宝贝弟弟被骚扰,那家伙说不定会悄悄诅咒所有人。   邵言忍辱负重地等着黎振发完神经。   却等来了一个发圈。   拽住他头发的那只手松开,拿着发圈在他的发间绕了几圈,松垮的扎在他的发梢末端,摇摇欲坠。   “刚买的,你自己再调整一下。”   黎振掏出手机,微笑着十连拍,“绑好了叫我,我再拍一组。”   邵言沉默了一秒。   他伸手把发圈摘下来,毫不意外地发现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紫苏99”。   邵言:“.......”   他就知道,陵园的商店里怎么可能有卖颇具少女心的淡黄色发圈。   一看这熟悉的配色,就是黎振从他那袋子里刚掏出来的。 第70章 真爱或是利用   苏倾的墓在山顶,海浪声小,海风声大。   地势最高的那排最角落的位置上,有个极繁主义的墓,前面满满当当堆的什么都有,墓碑上简短的刻着苏倾的名字。   没有立碑者的称谓,和周围许多“慈父、母”之类的传统碑文格格不入。   倒是有生卒时间将去世时间减去出生时间,他仅在世上活了25年光景。   周围都是绿荫,偏偏只有墓碑名字那一小块地方没有绿荫遮挡,炙热的阳光将石面烤的澄亮发烫。   苏其把手里的贡品一一放下,语气轻松地讲起最近发生在他周边的事情。   在苏其背后,澹紫然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光斑照耀的那两个字上面。   目光滚烫,姿势却疏离,身形笔挺的站得很远。   总体上来说,更像是园区内的一名保安,而不是来祭奠的人。   比澹紫然的动作更显疏离的,是不远处面朝彼此、肩膀几乎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黎振和邵言。   “这个位置倒有意思,”黎振指了指苏倾墓碑所在的光斑,若有所思地说,“是你挑的,还是苏倾挑的?”   邵言朝着墓碑前的两个人偏了偏头,“苏其是苏倾的弟弟,你怎么会认为是我给苏倾选择了墓地的位置?”   “这种位置要价不菲,苏倾去世那年LASS刚刚走上正轨,苏其没有能力一起付清所有费用。”   但刚刚继承了苏倾全部遗产的邵言,则另当别论。   邵言似笑非笑,“黎总怎么知道这笔钱是一次性付清的说不定是苏其贷款给哥哥买了块好地方,晒一晒他那阴湿的性格。”   他们两人的对话总是周旋,总是迂回,在层层假意来回之下,包裹着似有似无的真言。   黎振似笑非笑,“你好像对苏倾有点意见?”   邵言却说,“看来黎总和他只是泛泛之交。”   黎振的目光落在苏倾的坟墓上,嘴角的笑意分毫未变,目光中倒是多了一丝似真似假的怀念。   “这倒没错。”黎振说。   邵言探究地去打量他的表情,却意外发现在不远处的树后站着一个奇怪的身影。   女人的身形,却带着男人的假发,宽大帽檐下是遮住半张脸的口罩,整张脸没有一处皮肤露在外面。   黎振不假思索地将邵言往身后拉了拉,又尽量挡住苏其和澹紫然。   尽可能的尽到一个狂热粉丝的义务。   “私生粉?”   黎振严阵以待。   邵言摇头,朝着苏其喊了一声,“江婷来了。”   从树后缓缓走出的人,正是邵言和苏倾的同班高中同学,江婷。   苏其打个招呼,又用迷惑的目光盯着这个几乎不认识的同校校友,缓缓发问,“江婷姐你穿得都是什么?”   “你们是男团,不能让狗仔拍到你们三个和一个女人在私下共同出现的画面。”   把带来的花束放在苏倾的墓前,江婷低沉着声音说道。   不知道是否是警察的身份使然,江婷的身份伪装完成度非常高,连声音也逼近一个真实男性能发出的嗓音。   黎振对她赞赏地点点头,充满追星族之间的认可。   虽然是高中同学,但江婷和苏倾之间的交际其实并不多,反而是和同为合唱团成员的邵言和苏其关系更好一些。   在往苏倾的墓碑前献过花后,江婷便体贴地退后几步,留出离墓碑最近的位置的地方,给苏其、邵言以及澹紫然三人。   向后看,黎振正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肩颈处的肌肉线条拉直,微微低头,正滑动着手机屏幕。   周身环绕的沉稳精英气质,很容易让人认为他是在处理工作,或者是在回复工作伙伴或下属的消息。   目睹了黎振在网上各种放飞自我的狂粉言论,江婷已经不会被这区区表象迷惑了。   她站在黎振身边半米左右的位置。   “你也来了?”江婷问。   “苏苏给哥哥扫墓的场景,我当然要到场。”   两人微微偏头,各自查看着周围的环境,警惕私生粉的出现,对话的同时完全不看向对方。   活像间谍接头。   江婷扫视着山崖边缘,又问,“这段时间你在网上发紫苏内容的频率变低了,发生什么了?”   “你呢,为什么不再发言其cp向内容了?”   江婷沉默片刻。   当然是因为你。   她幽幽开口,“小A你觉得呢,邵言都已经带你来看苏倾了。”   黎振眨了眨眼,“我倒不知道苏倾对邵言来说这么重要。”   “邵言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他了,合唱团排练期间安老师很照顾他,所以他也很重视安老师。”   黎振默不作声地想了一遍手机相册里收集到的童年照片。   按照时间线来看,就是在安晴去世之后,邵言留下的照片中笑容消失,逐渐变成黎振认识中的模样。   惯于面无表情的冷脸帅哥。   很显然,江婷也有类似的看法。   她叹了一口气,“在安老师去世之后,邵言就变得沉默寡言,原本只是有点内向,但外冷内热,后来变成纯纯冰块了。”   拿凿子都凿不出一个坑,反而可能把虎口震裂的那种,油盐不进的冷酷冰块。   外力无法破开,只能从内部融化。   邵言能把黎振带到这里来,在她看来,已经是内心把黎振当成重要的自己人的表现了。   黎振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在江婷面前微微叹气,“什么时候邵言愿意让我见到他的父亲,才说明他真正接受了我。”   江婷有点惊讶:“我以为你们前段时间回福山,就是为了去看望邵叔叔。”   “邵言去了,我留在车上等他。”黎振实话实说。   谎言的最高境界不是说谎,而是用真相引导别人,让他们自动在脑海中为你生成一个谎言。   江婷安慰道,“总有一天,邵言会真正接受你。他小时候过的不好,所以才心防比较重。”   黎振若有若思,“或许我该给福山精神卫生中心捐一笔款,或是寄些东西过去。”   “你是福山本地的警察,能帮我问问该怎么以病人名义捐款吗?”   江婷有些为难地摇头,“福山精神卫生中心只是个名字,实际上是私人运营的机构,关系网错综复杂。我好几次想去探望邵康叔叔,都被门卫拦下来了。”   黎振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   “之后邵言联系我,说是因为邵康叔叔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还有一些精神上的问题,如果贸然看到半生不熟的人刺激神经回忆,会导致比较严重的后果。”   “你去了几次?”   江婷渐渐收敛了和网友嬉笑闲聊时的松弛表情,此时的她看起来进入了严肃的工作模式。   “黎总,你想说什么?”她反问。   黎振没有说话,而是向她招了招手,“借一步说话。”   他们来到离其他三人更远的位置,苏倾的墓碑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小方块。   黎振:“单单是友人的父亲,不值得你探望这么多次吧?你对邵言的父亲这么关注,大概是因为,你怀疑他和某桩陈年旧案有关。”   “我猜,”他缓缓吐字,“是安晴的案子?”   江婷的下颌肌肉不经意间收紧了一下,“上次我已经说了,安晴老师的案子已经有了眉目,属于某起连环案的其中一环。”   黎振微微笑了笑,漫不经心地低头摆弄着手机,“我问了个人。”   “福山地区的警察的确逮捕了一名通缉犯,但那人的作案目标对象是老人,专门勒索钱财,然后谋财害命。”   江婷故作镇定,“安老师家也很有钱。”   “作案手法不会轻易改变,而且一个人更不会分身术。   “根据你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安晴死亡当天,你口中的嫌疑人已经逃亡外省做下了一起案件。”   江婷瞳孔紧缩:“你怎么”   黎振在网上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形,以至于她忘了。   忘了这人所处的地位,忘了他背后的资源和人脉有多深多广。   忘了从金钱的泥土中长出来的商二代,能有多么精于算计。   城府有多深。   江婷越来越看不清黎振的目的。   职业素养使然,她很快就从纷杂的想法中冷静下来,目光锐利。   “江警官也是聪明人,肯定清楚再争辩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黎振心平气和地说。   江婷:“你想知道什么?”   “你上次在学校说这些,是为了试探石老师和邵言的反应吧?包括后来和我说的那些,也是因为想借由我把这番话传达给邵言。”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找出安晴案的真凶吧。”   “安警官,你到底在怀疑谁?是你的音乐老师,还是邵言的父亲,还是可能把幕后真凶藏进精神病院的邵言?”   江婷的表情丝毫不变。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如果说,我可以协助你对这件事进行调查呢?”黎振淡淡地说。   “你知道凭借我的人脉可以做到什么地步,而我需要只是信息共享,把你这些年查到的、包括苏家兄弟和邵言经历过的,原原本本一切都告诉我。”   “我需要一个理由。”江婷的目光变了,紧紧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黎振的目光深远,眺望着天际线边的一小块方形石碑。   “凭借我对苏倾的一个承诺。”   “......”   “你认识苏倾?!”   【宿主你认识苏倾??!!!】   双重声音在黎振的耳边和脑子里同时炸开。   【怎么可能,】知晓内情的708显得更语无伦次一些,【宿主你明明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怎么会认识在你来之前早已经去世的人,难、难道......】   金属小球在恐惧中抖了抖,【宿主,你、你能看到活人看不见的东西?】   黎振挑眉,【你怕鬼?】   708安静地又哆嗦了一下。   【你猜对了,我就是在苏倾死后才认识他的。】黎振说。   708:【!!!】   系统发出了颤抖的电子尖叫。   黎振把708静音,看向脸上充满惊诧和怀疑交织的江婷。   江婷此时已经完全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   她的后背渗出冷汗,细思极恐。   他对紫苏的爱是演出来的吗?他狂热忠诚的追星态度是演出来的吗?   他在网上用苏其粉丝的身份接近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计划好的?   还有......   为了少年时温柔美丽却无辜惨死的老师当了警察,却在追查时陷入越来越深的泥沼,不得不把怀疑的目光转向自己曾经最信任的高中好友。   怀疑与痛苦交织,变色的友情依旧是友情。   江婷的眼中闪过不忍心的神情,“你和邵言之间......邵言知道你在利用他来追查真相吗?”   黎振却笑了。   “或许,他也在利用我。”   在黎振和邵言之间,在各怀鬼胎、层层假意之下,真心像是薛定谔的猫。   在真相解开之前,谁都不知道它是否存在。   这个单元的感情线也比较悬疑,大家可以猜猜目前两边的真心程度有多少   另外关于上一章,有读者提到苏倾是否是单元文主角,作者目前的打算是这样:   1.主要需要看看这个单元能不能在合理的长度把剧情写完,不能的话可能就要换个主角再写个单元   2.如果新开单元,黎总和邵言还会出场,一定程度算是写了这对的番外了   3.总之还是要看剧情进度(设计的有点复杂,滑跪了   .   .   下章猛攻感情线!   .   . 第71章 错过与遗憾   在山顶呆了一个小时左右,其他人已经下山,黎振却故意走在了最后。   等到和其他人拉开了一些距离的时候,黎振调转脚步,重新上山返回苏倾的墓前。   “忘记给你烧照片了。我不搞毒唯,所以没有你弟弟单独的照片给你,拿这个凑活一下吧。”   黎振对着墓碑说。   在装着紫苏周边的袋子里摸索两下,他找出一张照片。   刚刚成团略显羞涩的LASS五人团,在照片上笑得正灿烂。   黎振把照片拿出来,对着冰冷无声的墓碑晃了晃,继而掏出打火机。   “这可是珍贵的收藏,要感恩啊,苏倾。我们的交易可别忘了。”   说着,他擦响滚轮。   火花闪烁几下,夹杂着燃油的气味的青焰红光在空气中摇曳起来。   黎振握着打火机靠近照片,直到火舌舔舐着照片的一角,逐渐将这张四人合照全部吞噬。   他松了手。   正在燃烧的照片落在地上的时候,正好完全化为灰烬。   余烬被海风带走,在空中打着转地飘荡,最终卷入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洋。   黎振对着墓碑平淡开口,“那我走了。”   他转身离开。   708连忙拦在他的身前,【宿主,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和苏倾沟通的?】   【......你还没想通?】黎振有些诧异地问道。   708诚实地摇头。   它刚才紧急飞回系统空间,查看了这个世界的设定,发现并没有幽灵和鬼魂之类的存在。   在此之前,黎振并没有和这个世界有过任何接触,是他原本世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所以黎振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苏倾才知道的问题的?这让708百思不得其解。   【但你没有查看苏倾的灵魂在哪里。】黎振了然地说。   708茫然:【嗯?】   苏倾死了,他的灵魂早就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了。   【死亡并不是一个人最终的归宿至少是对你们来说。】黎振颇有深意地说,【我和苏倾,都是在死后方才相识。】   !!!   708骤然醒悟过来。   死亡不是最终的重点,系统空间是所有灵魂在生与死之间的中转站。   黎振和苏倾是在系统空间中认识彼此的!   708意识到一件事:【可我的数据中没有苏倾作为备选宿主的记录??】   【可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在你的宿主名单中。】   在那之前,黎振还曾是另一个系统的任务预备役。   虐文系统。   708的电子音都有点打磕巴:【可、可虐文系统都是些】   冷酷无情,穷凶极恶的家伙。   它怎么也不能把墓碑上温良和善的笑面,和“虐文宿主”对上号。   以貌取人不可取啊。   黎振径直离开。   下山路的第一段台阶转过弯,一个半倚着路边松树树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黎振的视野里。   松针遮挡住阳关,在邵言的脸上落下憧憧阴翳,让他的脸色格外莫测。   “你和江婷说了什么?”邵言问。   “追星的事情。”   黎振在他对面站定,好整以暇地笑了下,“你以为我们会聊什么?”   邵言也笑了笑,“追星的事情。”   他将视线投向黎振手中拎着的袋子,里面还是满满的一摞周边,似乎没有丝毫减少。   那黎振刚才在苏倾的墓前烧的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问,“不准备对紫苏脱粉了?”   “相反,我彻底脱粉了。”   邵言不记得从黎振口中听到过如此铿锵有力的声音。   黎振:“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毫不在意。我之前还对紫苏心存幻想,所以才要把这些辜负了我的东西烧毁。”   邵言感觉大事不妙,迟疑地问:“现在?”   “现在我彻底对紫苏祛魅,已经美美吻上其他cp。”黎振说。   邵言打了个寒战。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事实证明,当这种话从眼前男人的口中说出的时候,违和感不是一丁半点。   邵言平复了一下:“那你拎的这些......”   黎振毫不犹豫,“卖了。”   没有爱之后,这些周边并不是一堆废纸,而是正相反,变成了能够创造利益的商品,正好被握在商人的手里。   爱的消失不等于价值的消失,反而是商业价值的重现。   邵言古怪地看他,“你倒是决绝。”   “也许吧。”   邵言摇了摇头,率先向山下的停车场走去。   快到车上的时候,黎振却拉住他的手臂。   他指指不远处的山崖,陡峭耸立,就像是插在礁石上的定海神针,不用想也知道上面一定风景绝佳。   黎振:“陪我去那里看看?”   “苏其恐高,他不喜欢高处的山崖,如果你在找他的拍照同款,那可是找错地方了。”邵言直言不讳。   黎振给了他一个“你在小看我”的眼神,仿佛在控诉邵言对他狂粉身份的质疑。   “我当然知道苏苏不喜欢高的地方,但这件事和他没关系有人告诉我那里的景色很好看。”   黎振还认识其他熟悉这个陵园的人?   像是看出了邵言的疑惑,黎振轻描淡写地解释,“一个对殡葬产业略有涉及的合作伙伴。”   邵言盯了他两秒。   “发生什么了,黎振?”他问,“你之前没有观赏景色的习惯。”   黎振将手上一直拎着的袋子放进车内,揉了揉脸,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不是赏景,而是散心紫苏be了,我是真的有点伤心,难道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足足半分钟,邵言什么也没说。   只是一味探究地观察着黎振的表情。   他以为........   黎振没有掩饰过自己的失落,甚至精神都比平时萎靡了几分。看到苏其和澹紫然时,他的表情和动作都正常得反常。   但直到现在,黎振看似在剖白自己的内心,邵言却还是在怀疑他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们两个总是在互相试探。   黎振的每一句话,他都要放在谎话的角度思考一番,用逻辑过滤一遍,然后慎之又慎地放在一旁。   直到此时邵言才发现。   在夸张言辞堆砌起来的虚情假意中,或许真的埋藏着黎振的几分似是而非的真心。   他沉思着,与黎振并肩而行。   往山崖上走,一条被野草和灌木覆盖了六七成的狭窄台阶是必经之路。   台阶陡峭难爬,每一级都是普通台阶的两倍高度,而且表面异常狭窄,需要抓住周围的植物在台阶上站稳,才能借力攀登下一段石阶。   黎振先一步登上最高的台阶,站在了山崖顶端。   背对着太阳,他稍稍弯下腰,对邵言伸出了一只手,身后是澄澈碧蓝的天空,以及比天空颜色更深邃,浮动着成千上万光点的海面。   邵言愣了愣。   愣了足有十秒,他才搭上黎振伸出的手,借力完成最后几节石梯的攀登。   黎振挑眉,“这么不信任我?”   邵言朝某个特定的方向瞥去,“只是在想,如果你中途松手,我大概会和苏倾死的一模一样。”   跌落山崖,尸体上没一处好的地方,还有被动物啃咬过的痕迹,半截身体都露出斑斑白骨。   “你还活着。”黎振说,“相信我,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邵言的心跳兀自漏了一拍。   回过神来,他的瞳孔中满是惊愕的颜色,吓得后退了一步。   “LASS可不能失去爆款单曲的制作人,再养老下去都要成退休男团了,我还想再追几年,至少等到我把紫苏的周边全部转手。”黎振很快补充。   邵言长长松了口气。   刚才有一瞬间,他下意识地以为黎振不是在搞抽象。   “你知道我是‘涅槃’?”邵言并不意外地问。   “目前能催眠我的,就只有你和涅槃的歌。”黎振说。   要发现其中的关联并不困难,稍稍一查就知道了。   涅槃言行神秘,从不发和自己有关的内容,也从不发自己唱歌的音频片段,出道在三年前,正是邵言离开LASS进入演艺圈发展的时间。   黎振读了几篇对涅槃的报道,都提到了涅槃自述唱歌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和爱好,虽然无法作为职业,但依旧无法割舍。   问题在于邵言的职业本身就是男团成员,唱歌写歌就是他职业的一部分。   黎振突然叫了一声邵言的名字,“邵言,你为什么要答应公司进组拍戏?”   “这是工作。”邵言坦然地回答。   这个回答模糊牵强,稍微一想就能发现其中不合理的地方。   黎振问的却是,“但你同时在坚持写歌,为什么?这属于你已经放弃的男团工作,没必要继续吧。”   邵言却笑了一声,“因为我喜欢写歌,这是我热爱的事情。”   “这件事黎总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毕竟他极少因为写歌彻夜不眠过,黎振却是实打实地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挤出睡眠时间,一半分给繁重的工作一半用来追星。   “为什么?”黎振问。   把邵言问懵了。   “即便称不上热爱,追星难道不是你的爱好吗?”邵言反问。   “的确。不是我的。”黎振说。   邵言愣了。   “什么意思?”他迟疑道。   黎振在海崖边坐下来,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汪洋。   烈日灼灼,海浪翻滚金鳞,涛声满天。   看见这片壮丽景色的人,心中却是一片平静无波,和“散心”的说辞相去甚远。   “对我而言追星不是爱好,而是类似精神补充剂的东西。”黎振漫不经心地说。   邵言悄然睁大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好像接触到了假意隐藏的真心,黎振真正的内核所在。   他微微屏住呼吸,“什么意思?”   “我对很多东西都没兴趣,所谓的”很多“,基本上就是指所有。”黎振漫不经心地说。   爱也如此,憎也如此。   他常常像是一只漂浮的氦气气球,俯视着别的气球因为怀着沉甸甸的情绪而落在地面上,自己却找不到和地面的接触点,和世界隔着一堵隐形的墙。   在一次活动上,他被粉丝的热情所感染,学着了解粉圈的知识。   粉丝对明星的爱是单向的、泄洪般的、不需回报的热情。   黎振开始学习追星。   一日三次,用补充维生素剂的方式,严谨地补充自己缺乏的情感。   后来,他还发现了追星的另一个好处。   “不仅是精神补充剂,还能当做咖啡使用。对咖啡因耐受之后,追星能让我在夜间保持清醒,远离睡眠。”黎振笑着说。   “.......”   邵言静默片刻。   “这样和你的初衷相悖。”他指出。   把追星当做工具使用,把自己的情绪当做保持清醒的工具,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只是完成工作的工具。   这样的想法和黎振想要学会的无私无条件的爱,背道而驰了不知道多少。   黎振不在意地笑了笑。   “容器本身就是污染源的话,无论装入什么水都会被污染。”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真的喜欢上追星了,喜欢上从粉丝身上汲取和交流对同一个明星的热爱的感觉,喜欢上伪装自己也有情绪。   直到因为睡眠不足和休息不足猝死,他才幡然醒悟,追星时候的平静和满足并不真实。   他只是给自己制造了个粉饰太平的幻象,欺骗自己的身体继续工作。   实际上,拙劣的模仿无法改变他怪物般的灵魂底色,学习别人的情绪也只是鹦鹉学舌罢了。   上辈子死后,他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   【那宿主你为什么选择到这个世界来?】与邵言一起听完全程的708忍不住发问。   说实话,他觉得冷清无感的人还是更适合当虐文npc   不要来祸害它这些纯情脆弱的救赎系统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708:?   知道什么?   黎振在脑波频道中里回他,理所当然,【我遇见了苏倾,他告诉我苏其和澹紫然曾经在单独包厢中接吻。】   虽然是大冒险游戏,是两个直男间的play,但对上辈子没吃过多少好饭就死了的黎振来说,已经足够有吸引力了。   何况紫苏还有队友、朋友、扶持相伴过低谷、富二代少爷与平民小太阳、哥哥的“遗产”等多重属性。   【我生前从没磕过这么真的cp,想着要弥补一下遗憾,所以就申请了这个世界。】   708:【.......】   天杀的。   他的宿主给出的做任务理由怎么能一个比一个奇葩。   天杀的,怎么现在才写完,滑跪道歉 第72章 少女捧心   山崖上有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一棵树斜斜长出来。   树干几乎与地面平行,树根将岩石撑裂为两半,树冠在呼啸的海风中发出叶片摩擦的簌簌响声,枝干屹然不动。   黎振坐在靠近海的那半块岩石上,面朝着大海。   邵言仔细打量着他。   对于一个刚刚坦白自己感受不到情感,只能依靠追星族的热烈情感伪装模拟的人来说,黎振显得异常平静。   像是变色龙,脱离了需要伪装的环境后就变回自己最真实的样子。   他邵言手撑了下树干,翻过去坐在黎振身边的,双腿悬空,海风带动他的裤脚发出猎猎风声。   偏头去看黎振,“既然这么累,为什么不停下来?”   为什么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支撑不住的时候,选择是寻找一针让自己兴奋起来的强心剂,而不是干脆放下工作去休息?   黎振的目光动了动,凝视着眼前的海跃金光。   这是另一个世界。   从客观上讲,这不是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从主观上讲,这也是他从未真正见过的风景。   从前他有过的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到策划案上的一张配图。   对于邵言的问题思考片刻,黎振没什么表情地得出结论。   “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他上辈子的家境和这个世界的黎振差不多,但不同之处在于,这个黎振的家里有几代的财富积累,而他自己的父母则是白手起家。   事业有起色了,几乎做到垄断的地位,年纪也已经处于中年的后半截,他们才想起要敢紧生个孩子。   不是出于爱,不是因为任何对于一个“美满”家庭的憧憬。   黎振父母的目的在于给自己偌大的家业生一个继承人。   老来得子,这个孩子受到的却不是珍惜和爱意,而是远超正常速度的严格教育,仿佛是一头需要催熟长大好早早拉进屠宰场的肉猪。   在同龄人才刚刚备战高考的年纪,黎振就已经结束了长达五年的实习,正式进入自家的公司担任管理层。   这样的天才当然很多。   但问题在于,黎振称得上聪明,但他并不是真正的天才。   这一切的成就,都是因为夜以继日的勤奋学习,和几乎没有多余社交的童年和青春期,靠着时间堆积而成。   当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之后,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如同经过劣质质检就出场的故障车辆,在盘山公路上刹车失灵,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自救,也没什么生还可能。   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播放一首炙热的、孤注一掷的公路歌曲,让这段走向毁灭的旅程不那么充满恐惧和难熬。   对黎振而言,追星就是那首在人生最后旅程中,播放的车载公路音乐。   在生命的最后,听着粉丝对明星的爱意,那是他从未感受过,想要寻找却从不能真正理解的东西。   脸上浮现出一丝虚幻的微笑,就此坠入深渊。   失控的一生,就此结束。   黎振漫不经心地回想了自己的一生。   如果按照年龄计算,大概称得上是短暂的一生。但因为每一天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黎振倒觉得自己活的还算是挺长的。   邵言端详着黎振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突然问,“如果我拉你一把,你能停下来吗?”   黎振停顿了一下,“什么?”   邵言拍了拍身下的树干,让黎振看向树根把石头从中间撑裂的景象。   “这种东西很坚强,它们的根系能把石块撑裂,扎进土里比地基更牢固。失控的车撞过来,很大几率是它们让车停下,而不是自己折断。”   黎振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眼里很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什么意思?”   邵言的半长发被海风吹在半空中,和耳边新枝萌生出的青翠绿叶缠在一起。   “要不要试试撞在我的身上,看看到底会怎么样?”他问。   黎振不动声色,“你想怎么做?”   邵言抬眸,一错不错地盯着黎振,“不是说我的歌声能让你入睡吗,那从今天开始,我每晚都给你唱一首歌。我也是偶像团体的一员,这和你之前的追星行为没什么区别。   “最好的情况下,或许我能帮你感受到‘爱’这种情绪。”   黎振:“......."   【宿主,你是不是感动了一下。】708的显示屏上,电子泪水流了满脸。   不管黎振感没感动,反正它是很感动。   这才是救赎文应该有的对话和走向啊!   虽然宿主和任务对象反了。   黎振却顿了顿,看着邵言倒映着光芒的眼眸,轻描淡写地敷衍道,【也许吧。】   他想起江婷说的话。   关于邵言的身世,关于她对当年那一起事件背后原因的猜想。   邵言的父亲从不关心他,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当时已经是小有名气童星的苏倾。   江婷说,记忆中唯一一次看到邵言的父亲,是在学校家长会的时候。   她负责发卷子,整场家长会开完之后,第二天邵言才找到她,说当时发给他父亲的卷子属于另一个家长没来的同学。   而整场家长会,邵言父亲都没发现,那张卷子上不是他儿子的笔迹,写的甚至不是邵言的名字。   而邵言本人也如同这张卷子一样,被同住在一栋房子里的父亲忽视得彻底。   二楼能看到更好的景色、挨着他自己的房间,是邵言父亲给苏倾准备的房间。只是因为苏倾不常来做客,所以给了恐高的苏其,窗户常年紧闭,时常落了灰尘。   邵言则被他安排随意在湿气最重的一楼阴面,一个施工时草率地把门都安反了的地方。   邵言从不提起自己的母亲,因为从出生到成年,他的父亲从未向他提起过她,尽管那是邵言血浓于水的直系亲人。   邵言这一生中,仿佛从没有受到过任何坚定的爱意,童年过得和黎振半斤八两,爹不疼娘不爱的程度甚至更胜于黎振。   一个在永不满足的苛责和高强度监视下长大,一个在完全的忽视与漠然中长大。   很难说谁更惨。   在吝啬的爱中成长起来的人,要不就是对自己的爱更加吝啬,要不然就是根本不会爱。   所以邵言此刻说出的话在黎振听来难免虚浮,背后的目的比这番话本身更值得思索。   708对黎振的思量毫不知情,但隐隐能感受到一些异样。   【所以呢宿主,你要拒绝吗?】708犹豫地问。   黎振毫不犹豫,【我又不是疯了。】   当然不拒绝。   开玩笑这可是顶级饭撒,他可能精神状况有点问题,但绝对不是傻子。   听到邵言的话他体内的追星族DNA早已在迪斯科狂舞,此刻更是沉醉于邵言的超级饭撒宣言无法自拔。   黎振迅速点头。   邵言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松懈下来。   “我有一首新写好的歌,是关于海浪的,写的是我对于福山的海的回忆。”   “黎振,你想当这首歌的第一个听众吗?”   他问。   邵言的脸上没有笑容,却莫名让人感觉到勃勃生机,像一团冷静而灼热的蓝色火焰。   黎振用难言的目光静静注视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我的荣幸。”   邵言的嗓音和他的外表颇具反差,慵懒甜蜜,带着岁月沉淀的倦意,和海浪声的节奏形成了某种异常和谐的呼应。   黎振闭上眼。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   从真正的大海,到邵言的歌声,再到他的心脏。   这急促的响动,究竟是他听到的海浪声,还是他自己心跳发出的声音?   【宿主,你的心跳变快了。】708提醒。   自从知道这个宿主上辈子的死因之后,708一直在暗中监听他的心跳,生怕宿主又把自己给玩死。   不过看黎振平静阖眼的样子,更像是要睡着了而不是病理性反应,。   708突然警觉。   【宿主,你是不是对邵言感到心动了?】它试探着问道。   黎振沉吟片刻,说,【有两种可能。】   【第一,我因为成为了第一个听邵言新歌的人,作为粉丝感到太激动,所以心率过速。】   【但我不是邵言的唯粉,这种情况不成立。】   【那第二种可能呢?】708问。   这回总该是因为心动了吧?   黎振摸了摸心口的位置,冷静地说,【我肯定又犯心脏病了。】   他闭着眼,头靠在邵言的肩上。   邵言并没有因为干扰而中断歌声,只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黎总黎振?”   “真的这么有用,这么快就睡着了?”他自言自语。   黎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困了就去车上,回去我开。”邵言说。   黎振异常平静地告诉他,“我心脏病犯了。”   邵言倏然睁大眼睛,但他看到过黎振灌速效救心丸的样子,一时间拿捏不准这是玩笑还是实话。   黎振捕捉到了他短暂的犹豫。   “是真的,”他言简意赅地说,捂着心口缓慢深长的喘息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邵言十分眼熟的小药瓶。   邵言握住他的手腕,“你现在应该去医院。”   而不是吃什么陈皮丹安慰剂。   黎振打开药瓶,把瓶口凑近邵言的鼻子下面。   细小的瓶口冒出一股浓重的清苦药味。   他从另一侧兜里掏出另一个小瓶子,给邵言看,又收了起来,把第一个瓶子里的药丸倒了一颗进嘴里。   咽下之后,他说,“这是真药。”   而他也是真的认为自己正在心脏病发作。   邵言:“.......”   不对,现在不是在心里吐槽的时候   邵言骤然跳下树干,把黎振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想了一下,换个姿势把黎振抱起来。   他紧皱眉头,往山崖下跑去,双臂牢牢固定住黎振的身体:“快,我送你去医院。”   碧海蓝天,浪漫海滩,身高腿长六块腹肌的冷酷帅哥在线公主抱,一贯冷漠的表情只为你而动容。   黎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唉。   很难不做邵言的梦男。   他迅速掏出手机,找准角度背景对准邵言连拍二十张照片。   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皮肤细腻无暇,第一人称视角令人心动。   黎振满意地点点头,把手机收回去,在邵言怀里安心地闭上眼睛。   少女捧心。   发现自己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   【我觉得我可能撑不过这次了。】黎振冷静地对708说。   【这属于我的工作失误,等这具身体死了之后,你的报告我帮你写。】   708看着对黎振其他体征的监控数据,一时间陷入沉默。   等一下。   怎么看着黎振的其他数据都一切正常。   饭撒:大概是给粉丝的福利和互动,或者是以男友女友的视角和粉丝互动   作者不混饭圈,含义解释的不正确还请见谅,大家可以在评论区补充[红心] 第73章 不明关系   医生拿着一叠报告,习惯性地要推门进病房,却发现眼前的病房房门紧闭。   按理说,病房的门不应该锁住。   最糟糕的情况下,万一病房里的病人发生了什么意外,锁住的房门会耽误最佳救治时间。   这间单人病房里的病人昨天刚来到他们医院。   在护士们激动地议论着病人身边那个戴口罩的青年神似某个电视明星的时候,病人本人的名字直接惊动了当时正在国外的医院院长。   院长指示副院长陪同病人走完了全部的检查流程,并且亲自安排了医院里最好的单人病房。   医生犹豫一下,敲了敲门。   “医生查房。”   “请进。”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房间内响起。   医生转动门把手,发现房门并没有锁住,舒了一口气。   有钱人的癖好大多都很奇怪,谁知道病房里的人有没有在做什么不宜观瞻的行为。   走进去,医生发现自己这口气还是松的太早了。   高级单人病房的布置有点类似于酒店房间,病床周围有两扇淡色挡帘,往里走是紧挨着落地窗的茶几和沙发等家具。   此时在医生的视角看来,沙发上空无一人。   整个房间中都空无一人。   他僵硬地看向拉着帘子的病床上。   帘子的遮光性很好,什么都看不见。   但人的想象力是恐怖的,就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才会浮想联翩。   “......”   医生沉默地叹了口气,背过身,用一种见惯了世面的、沧桑又无奈的声音提醒。   “病人和病人家属,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帘子被拉开,一个带着黑色口罩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病床边有一把椅子,看起来这个男人刚刚正是坐在这把从书桌边拖过来的椅子上,只是因为病床挡住了那一侧的视线,所以医生才没有察觉。   男人的口罩像是刚刚带起来,几缕发丝被压在了口罩下方,被他漫不经心地拨到耳朵后面。   凭长相而言,他露出的上半张脸俊美而精致,的确像是大荧幕上才会出现的长相,在现实生活中难得一见。   只除了,他的眼下挂着深青色的黑眼圈,卧蚕和眼袋融为一体,看起来好像是被蜜蜂蛰了又在每只眼睛下面随手抹了一把煤灰。   至于黑眼圈的来源......   医生瞟了一眼被他支在病床上的电脑,看得出时间很久,连床单上都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查房的时间是早上七点,这个时间这个状态......   该不会一夜没睡?   医生一瞬间分不清自己的病人到底是这个看起来神情疲倦的帅哥,还是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的男人。   他们两人的关系是什么?   病床上的男人有种上位者的气势,结合黑眼圈帅哥的状态,有些像是上下级关系。   但男人的容貌过于惊艳,让人不得不有其他的联想。   而且在无数病人家庭之间穿梭的经验,让医生潜意识中觉得两人的关系没这么简单。   既不非常亲密如同亲人朋友,也并不疏离得像是上下级。   模糊难以界定。   无论心中飘过了多少念头,医生面上不显,公事公办地走到床边,把病人的检查结果报告递给他。   病人抬手,但检查单先被黑眼圈帅哥接过去,上下读了整整两遍,目光锁在关键词上,眉头紧皱。   “心肌炎?”   医生解释,“只是轻度,幸好病人来的及时。不过今后必须调整生活习惯,否则会出现更严重的后果。”   黑眼圈帅哥应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语气虽然偏冷,但仍旧礼貌,“请把注意事项说一下,我记在手机上。”   “首先就是不能熬夜,按时休息,饮食尽量清淡一些,避免太过剧烈的运动。必要时用药物控制。”   “他还需要在这里住几天?”黑眼圈帅哥问。   医生开始觉得这个帅哥是床上男人的秘书了。   这才能解释为什么自从他进来之后都是黑眼圈帅哥在说话,男人只在他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而后继续低头处理手头的工作,显得对自己的病情漠不关心。   要是普通的病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上心,医生大概会生气。   但有钱人帮他们记着病情和吃药时间的人多了,还轮不到他操心。   医生解释,“要是这位先生还有其他不舒服的情况,可以继续做更加详细的检查。如果没什么不舒服,回家静养几天即可。”   病床上的男人终于停下手头的工作,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我一小时后出院,赵秘书会来接我,我让司机先把你送回去。”   哇哦,看来不是秘书。   情人?   医生保持一张扑克脸站在旁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只在内心持续吃瓜。   “你疯了,这可是心脏病。”黑眼圈帅哥的语气不善,显而易见的不认同。   “只是轻微心肌炎。”   意识到男人的目光瞟过来,医生意识到这是让自己出个官方的说明,最好是能劝住黑眼圈帅哥。   他清了清嗓子,“的确是这样,病人的病症并不明显,回家静养可以自愈,不是一定要住院。”   黑眼圈帅哥怀疑地盯着他,“他当时喘不过气,心脏的确跳的非常快,倒在我身上起不来,难道这些都只是轻微病症的表现?”   医生张了张嘴。   心肌炎重则致命,但男人身上的几乎是他见过最轻的心肌炎,甚至医生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再晚点送医院,都能自己痊愈了。   如此轻微的病症,按理说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能有那么多严重的症状。   在一边静静听着的708对人类的感知能力心生敬畏。   在现代医疗科技检测的众多数据全都正常的情况下,黎振居然能自己发现自己有心肌炎的症状。   太厉害了。   它为之前认为黎振的心跳加速只是因为对邵言心动的自己感到有些羞愧。   黎振倒是觉得理所当然。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的猛烈心跳不是病症才奇怪。   这不就查出病了。   不过他倒没想到只是这么轻的病症。   明明当时心脏的感受非常奇怪,除了过于激烈的心跳之外,还有种酸涩的异样,像是运动过量后肌肉酸胀,又像是被虫子爬上手背的感觉。   在医生开口询问更多细节之前,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面容清秀的男性把门打开,恭敬地等待着他身后的人进门,再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也不曾给房间内的三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走进病房的男人穿着剪裁合身的休闲西装,年纪大约在三十后半段的样子,留着两撇修剪得当的胡子,走路的姿势显得很是自命不凡,袖口一端有名表若隐若现。   他朝屋子里扫了一圈,视线在穿着病号服的黎振身上停留了几秒,就转向即使带着口罩,容貌也十分突出的邵言脸上,盯着不放。   一眼没给同样站在门口、物理距离上离他最近的医生。   “眼睛不想要了?”黎振语气平淡地问。   邵言:?   从未想过自己演过的总裁霸气护妻的台词,会在现实生活中真的被人念出来,而且看意思......   他是小白花女主的角色?   他在这里独自怀疑人生,但刚进来的小胡子男人倒是对黎振的话习以为常,勉强把目光从邵言的脸上撕下来。   “怎么和哥哥说话的。”   小胡子男人嗔怪一声,但听起来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既然你这么说了,总得做出哥哥的样子。从这个月起我就不再打给你零花钱了。”   黎振不咸不淡地回答。   男人全当没听见,“父亲和母亲听说你住院了,让我来看看你,没事吧?多休息几天公司的事情垮不了。”   “没事,你可以走了。”   黎振不耐烦的表情已经做得很明显,摆明是在赶人。   “唉,一点也不可爱,都没有小时候的样子了。”   男人抱怨一句,作势转向邵言,眼睛眯起来笑了一下,“我们还没认识一下吧?我是黎振的哥哥黎兴,没想到黎振也会有这么出色的朋友。”   最后两个字被他说的酥酥麻麻,像是爬满了虫子的空心树皮。   邵言冷淡地点点头,“邵言。”   黎兴的表情不怒反喜,欣赏地看了几眼邵言露出的半张脸,在黎振有如实质的目光下恋恋不舍地转身。   “父亲让我转告你,他知道那个综艺的事情了。他让你想上就上,拿自己当炒作流量的工具不是件坏事儿,只要别搞砸了就行   “到时候丢的是全黎家的脸,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最后一句话,黎兴走出房门。   为他打开门的年轻男人正等在门外,对着黎振所在的病床方向鞠了一躬,再次把门关上。   黎振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解开病号服,露出一身精壮肌肉,换上自己的常服。   邵言转过视线。   他对医生说,“开药单子给我,我去一楼药房取药。”   刚刚目睹了一场不见硝烟的豪门大戏的医生晃了晃神,刚要开口。   黎振朝着邵言手里那张纸的方向抬了抬下颌,言简意赅,“拿病例去,刷码。”   邵言点点头,走出门。   走过短短的走廊,经过分诊台,拐弯。   黎兴正依靠在拐角处,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   看见邵言的一瞬间,像是终于等到猎物的猎人,眼神发光。   “你出来了?”   邵言举了举单子,“我去给黎总拿药。”   “你叫邵言对吧,我看过你的电视剧,只是你一直带着口罩没认出来,在手机上找了找立刻就找到了。”   黎兴伸出手,满意地看到邵言没有躲开自己的意思,反而十分上道地和自己握了握手。   黎振新找的这个明星小情人真上道,他心想。   黎兴还想要上手去扒邵言脸上的口罩,被邵言不着痕迹地躲过。   “不好意思,兴哥。我身体不太好,之后还有戏要拍,万一在医院感染上流感就不好了。”   他进退得体地说,让本来面露不悦的黎兴有所缓和。   黎兴打量着他,突然笑了笑,“你倒是不错,不像是黎振那种木头能看上的类型,但合我们黎家的胃口。”   “有兴趣来参加我办的聚会吗?”   病房里。   邵言出去后,医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黎振。   “黎总,我已经把药开好了,连同注意事项一起,半小时后护士会拿到这间病房里。”   这是VIP病房的特殊待遇,毕竟五位数一天的价格,服务和医疗的费用对半开,各项服务当然是尽善尽美。   更别提黎振还有院长的亲自关照。   奇怪的是,黎振在他们医院的系统中有过治疗记录,而且之前也都住的是VIP病房。   他应该知道这件事。   “.......”   “我知道。”   黎振平静地说。   但如果这件事说出来了,邵言又怎么能找机会出去和黎兴搭上线呢?   这正是邵言接近他的目的之一。   邵言都给他那种顶级饭撒了,他总不能让邵言失望吧。   就和偶像的工作一样,即使邵言不是真情实感地说出那些话,但既然说得逼真,把粉丝都圈进人工编织的美好梦境,哪怕有一刻的不清醒和沉沦   他也应该提供相应的报酬。   与此同时,708的播报声响起。   系统的电子音少了几分喜悦,却多了几分困惑和迟疑。   【被救赎值+10】   【宿主,你做了什么?】   【任务。】黎振说。 第74章 共轭关系   那天之后,赵秘书很快就带着新的衣服来到病房。   在按照之前说的那样,黎振把邵言送到练舞室所在的地址之后,就前往了自己的公司。   此后的时间,邵言忙于团综物料的录制、偶尔的团体活动行程以及新歌舞台的准备练习,也没有时间主动联系黎振。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和黎振已经近半个月没有联系过了。   并不是什么特殊的节点,只是在LASS的全员对着练舞室里的镜子练习的时候,听着自己用“涅槃”这个名字写出的歌,邵言突然想起黎振的失眠问题。   明明只是很偶然地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邵言的节奏却突然乱了一下,和其他四个人的动作错开了一拍。   原本整齐的舞蹈出现了一处纰漏,很快就被指导老师发现。   好在他们的练习已经从早上九点多开始持续了两个小时,老师认为邵言只是有些疲惫所以走神了,于是示意成员们可以去吃饭休息,下午再继续。   LASS的成员都不算挑食,午饭通常是工作人员统一点的外卖盒饭,不过也时不时会有人出去打牙祭。   通常是澹紫然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邵言倒是一次也没出去吃过。   他的物欲很低,不重享受。   大汗淋漓之后成员们通常都会好好冲个澡,放松疲惫的肌肉,但邵言往往是第一个洗完,出现在更衣室中的人。   这次他照常很快将自己冲洗干净,到更衣室换好新的衣服,将上衣下摆整理一下,就要出门。   “邵言。”   邵言缓缓转头,用奇妙的目光打量叫住自己的人。   “你没洗澡?”邵言发问。   澹紫然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没好气地说,“你在讽刺我每次都洗的很慢是吧,当我听不出来?”   “找我什么事。”   澹紫然擦着头发,垂下来的毛巾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意味不明,“一会儿,一起吃个饭吧。”   还没等邵言回答,团里的RAP担rick也围着浴巾出来了,用惊奇的目光看向澹紫然。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装模做样地往西边看了看。   澹紫然锤了rick的胸口一拳,警告他不要八卦,赶紧去一边换衣服。   rick看他是认真的,露出迷惑的表情谁都知道澹紫然和邵言的关系是团里最不好的,甚至在粉丝面前都不怎么掩饰。   表面上看起来是澹紫然讨厌邵言,但其实邵言也经常对澹紫然不吝辞色。   两人的关系是如何恶化到这个地步的,其实团里的大家都知道和苏其哥哥的去世有关,默契的对此闭口不言。   Rick看了两人几眼,去了最远的位置换衣服,刻意给他们留下空间。   澹紫然转过来看邵言,神色有些不自然,“你去不去?”   邵言神色不明地沉默几秒。   “好。”   “你付钱。”他补了一句。   澹紫然“啧”了一声,“越来越抠门,也不知道苏倾留给你的遗产都被你花到哪里去了。”   虽然答应的不情不愿,但澹紫然还是带邵言来到了一处外观低调的私厨餐厅。   邵言扫了一眼,菜单上连一个数字也没有。   他挑了挑眉,随便点了几个素菜。   澹紫然听这几个菜名就没有任何食欲,“点好菜,跟苏倾一样整天吃点叶子像什么话,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们才是兄弟。”   邵言没听见似的,淡淡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澹紫然皱眉。   这种半死不活不听人话的性格也很像。   “请你吃顿饭不行?”   邵言弯了弯唇,露出半个讽刺的浅淡笑容,“别说这种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话。”   澹紫然抓了抓头发,“你和黎振,到底在做什么?”   “我听说他最近和他家族的关系有所缓和,看在苏倾的份上,我警告你最后一次,离他们黎家远点。”   邵言向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你在关心我?”   澹紫然没说话。   在他看来,邵言和苏倾的关系很奇怪。   苏倾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邵言的半个字,邵言也同样如此,就像是最为普通的点头之交,娱乐圈常有的关系。   但事实并非表面上看去的那样。   如果不是好奇苏其和邵言的旧相识关系,某次询问了苏其,澹紫然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苏倾和邵言曾经是高中的同班同学。   一个是自己自认为的挚友,一个是挺投缘的出道队友,澹紫然对二人的关系便多关注了几分。   可越看,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既然是一起长大的关系,理应相处的还不错,至少是比较熟悉。   但苏倾和邵言却截然相反。   某次活动,澹紫然亲眼看见两人见面,招呼也不打一个,短短一瞬的对视后擦身而过,冷漠得像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和热情地朝着自己哥哥跑过去的苏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疑惑过后,澹紫然觉得这也很好理解。   说不定这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摩擦,存在旧怨。这样的话两人对彼此的冷漠态度就解释的通了。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苏倾去世的时候。   邵言没有来到苏倾的葬礼,这让澹紫然感到愤怒,但真正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的是   葬礼后,苏倾的律师私下为苏其宣告了苏倾的遗产分配。   苏倾留下的所有财产,除了在本市的一套住宅留给苏其,其余全部赠与邵言。   手写的证明和录像一应俱全。   苏倾莫名其妙的疏离让他,更感到一种被欺骗隐瞒的愤怒,在他去世后,这种感觉一度被伤痛冲淡。   直到苏倾的遗嘱公布,澹紫然莫名想到了另一件事。   一件足以证明苏倾和邵言的关系另有隐情的事。   在苏倾逐渐疏远他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时,苏倾说了一句很莫名奇妙的话。   “在他陷入绝境的时候,托他一把,别让他完全失去自己的人生。”   澹紫然撇了撇嘴,“谁?苏其?好兄弟有事我肯定不会不管,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苏倾却笑了,“不,其实我说的是邵言。不过忘了吧,这种事也不一定。”   似是而非的话,像那次见面时的其他所有细节一样,牢牢刻在澹紫然的记忆中。   在他清晨醒来前,时不时的梦里。   苏倾告诉他,声音清越,漫不经心。   在关键时刻,托邵言一把。   这是苏倾的遗愿。   邵言和苏其一样,是苏倾留给澹紫然的遗物。他不喜欢其中一件,却并不说明他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毁掉,置之不理。   属于二世祖的漫不经心的表情从澹紫然的脸上完全褪去,他目光凌厉而严肃。   “黎家的势力很大,你淌进这塘浑水,连我都保不住你,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万一被人认为黎家和黑恶势力有所勾结,我会很困扰。”   这句话并不是邵言说的,而是从身后传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澹紫然猛地向后看去,却看到一身黑色西装的黎振站在不远处的门口,目光深沉地盯着他们二人。   澹紫然和他视线相接,足足十秒,直到澹紫然觉得有些怪异,主动把目光移开。   黎振微微笑了一下,步伐沉稳地走过来,伸出一只手。   “又见面了。”   澹紫然只觉得他虚与委蛇,带着商人一贯的虚伪。   他视若无睹。   “既然黎先生在这里,我就直说了。”   “离邵言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但罪不至于落入黎家的掌心。”澹紫然的语气很不客气。   黎振没有露出丝毫不高兴的神情,反而像是心情很好似的,对着澹紫然点点头。   澹紫然:?   他狐疑地看着黎振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侧身向身后看去。   一个国字脸的男人从黎振刚走来的房间出来,虽然眼角有几道皱纹,依旧英气逼人,是一种很男性化的英俊。   澹紫然顿了顿,直到邵言上前抢了半步走在他前面,主动搭话,他才想起这人是谁。   “英前辈,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邵言微笑道。   刀英明显然认出了邵言,却不知为何先看了黎振一眼,满脸都是微妙的笑意。   “是小邵啊,”他叫得亲切,让澹紫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黎总刚刚还在提起你,我还以为你会和黎总一起来。原来是和澹老先生的孙子一起来啊。   他的目光落在澹紫然的身上,微妙地改变了一些,更像是老油条的寒暄,少了些意味深长。   “我记得你们是一个男团的吧,你们队友关系不错,维达肯定也很欣慰。”   话里话外,透着和LASS所属娱乐公司的总经理也是创始人之一的徐维达的熟悉。   他没有丝毫掩饰的区别对待,让澹紫然感到怒火中烧。   对邵言说话的语气虽然亲切,但透着隐隐的轻视,明摆着知道黎振和邵言之间的关系。   把邵言当做了黎振包养的玩物。   但看看左右,黎振波澜不惊,邵言笑意不改。   澹紫然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了。   一瞬间的自我怀疑,让他错过了痛骂英刀明的机会。   英刀明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和黎振告别。   看着他带上墨镜走远,黎振冷不丁地回头,对着邵言说了自遇见以来的第一句话。   “跟我走。”   说完,他迈步离开,走向停着车的院子。   眼看着邵言就要跟着走了,澹紫然一把攥住邵言的手腕,“你干什么去?”   邵言挑了挑眉,仿佛在说“你刚才没听见黎振的话?”   “松开手。”   “干什么?”   “我怕被你传染狂犬病。”   澹紫然恨铁不成钢,“你又不是黎振的狗,他让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我也可以是。”   邵言冷冷地说。   澹紫然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邵言盯着他颤动的瞳孔,叹了口气。   算了,他们都是被苏倾的鬼魂缠绕的人。   澹紫然把他当做苏倾的遗物,殊不知对于邵言而言,他自己也是苏倾的遗物之一。   “放开我吧,不要再管我和黎振的事了,就当是为了苏倾。”   邵言用难得一见的温和语气说道,拂掉了澹紫然因为陷入怔愣而变得抓力松散的手。   他向着黎振离开的方向走去,留给澹紫然一个逐渐消失的背影。   澹紫然莫名想起了苏倾随后一次和他见面时离开的背影。   和此时的邵言,几乎一模一样。   抱歉!!最近工作比较忙,更新频率不稳定   这个世界感觉写的很多了,但仔细一看,才三十章不到,怎么会这样[笑哭]接下来会尽量平衡感情和剧情,娱乐圈的剧情即将增加   感谢阅读和投喂营养液! 第75章 你的意义与众不同   上车后,邵言和黎振一起坐在车的后座上,抬眼向前看,发现前排的副驾驶坐着赵秘书。   在后视镜中,邵言和赵秘书的目光对视了片刻,捕捉到了对方的欲言又止,却转瞬即逝。   车辆平稳地起步,滑入主干道车流中。   赵秘书极快地和黎振对接之后的行程下一个安排是回到公司开跨国会议,晚上还需要参加一场慈善酒宴。   邵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两人的对话。   “.......”   “怎么想起和澹紫然出来吃饭?”   过了几秒,邵言才意识到黎振是在问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还扯上了澹紫然的事情。   前排的两个人微妙地沉默下来。   赵秘书眨了眨眼,望向窗外,欲盖弥彰地盯着正在堵车的下方环路,神情之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人生重要问题。   邵言很想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有的话他不好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他言简意赅地说。   黎振一改之前闭目养神的姿态,倏然睁开眼,“他对你表白了?”   邵言猝不及防地呛咳一声。   与此同时,车身突然晃了一下,在安全的范围内走了个明显的蛇字S弯。   司机看似在专心开车,实际上早已竖起耳朵,认真聆听领导的八卦。   发现暴露,仓皇地稳住方向盘。   邵言:“......”   谣言就是在这么开始的。   他在心里深深叹气,“不,是关于苏倾的事情。澹紫然是直的,我们之间什么都不可能发生。”   黎振重新阖目,漫不经心地问,“苏倾的事情他不去问苏其,问你做什么?”   邵言偏了偏头,无所谓道,“不知道。”   车内安静几秒,邵言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和英刀明认识?”   “不叫英前辈了?”   黎振的声音中有几分细微的促狭。   “他在黎兴的朋友圈里,算是熟人。黎兴认为他能带动综艺效果,就介绍我们认识。”黎振淡淡地说。   黎振看起来确实是没什么综艺效果的那类人。   但也仅是看起来而已。   邵言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心说要是黎振把追星狂热粉的真面目露出来,节目热度恐怕能直接飙升。   不过公司的股价是增是跌就不一定了。   黎振开口,“你好像对英刀明很关注。”   “他是我父亲的校友。”邵言模棱两可地回答。   黎振点头,这个信息在他这里是透明的,“也是安晴老师的校友,以及苏倾父亲的朋友,他们合作过一部电影。”   是部文艺片,在当年很叫座。   “你倒是了解的详细。”邵言意有所指地说。   “和你们有关的事,我当然要了如指掌。”黎振说出了一句十分霸总的话,语气还特别自然。   邵言心知肚明他指的是LASS全员的物料黎振都倒背如流,可惜车里知道黎振真实面目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前排赵秘书小声倒吸一口冷气。   她小心地控制了音量,但在黎振说完那句话后显得格外沉默的车厢中,还是清晰可闻。   “赵秘书。”   “对不起黎总,我烫到舌头了。”   黎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对这明显的瞎话睁选择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涉及到工作上的问题,他算得上是个脾气非常好的老板。   赵秘书感激又尴尬地笑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保持了绝对的安静。   不到半小时,车辆行驶到邵言的公司楼下,缓缓停下。   邵言迟疑地看了黎振一眼,问,“就这样?”   他还以为黎振让他跟着走,是因为有事找他。   “我回公司,载你一段路。”黎振说。   邵言停顿一下,“澹紫然有车。”   不然他们是怎么去的?   黎振并不是这个意思,“接下来的会议很耗神,我需要你待在我身边一段时间。”   邵言挑眉,“你把我当咖啡用?”   “安慰剂。”   黎振纠正他的说法,虽然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个比咖啡更暧昧不明的说法。   前者提神,象征着多巴胺的刺激。   后者却安神,意味着在精神层面上交付信任,比前者更多了几分郑重其事。   邵言怀疑地瞥了黎振一眼,明明对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感到怀疑,再转过脸的时候,冷白的耳垂依旧染上一层殷红。   黎振环视一圈,没有看到蹲守在楼底的粉丝,便示意让司机为邵言打开车门。   邵言正要下车,却听到黎振喊住他,“转过来。”   迎接邵言的是黎振的手机镜头。   在荧幕前待惯了的男团成员,在电光火石之间露出了完美的营业表情。   细碎的发尾蓬松地散落在眉骨周围,柔化了五官中的冷意,朝着镜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种带着挑衅的冷感表情被粉丝评为“性张力爆炸”,非常适合邵言的气质,若即若离的性感让人欲罢不能。   以上是黎振的内心感想。   他一脸平静地注视着手机屏幕。   只有从那五秒内在屏幕上狂点近二十下、几乎出现了残影的拇指,才能看出此时黎振内心的激动。   他手速极快地给照片备注日期时间和地点,放进命名为“邵言私服”的相册。   对着相册里形形色色上千张的照片,黎振满足地收回手机。   低调的商务车开走。   邵言带上黑色口罩,遮住自己的半张脸,正要进公司的旋转门,却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的碰撞声。   他回头看了眼。   赵秘书正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提着公文包,在他的视线下不知为什么略显局促。   “正好有文件要送到贵公司,我就顺便拿来了。”她解释。   “我之前没来过这里,不介意的话,邵先生能否让我跟着同走一段路?”   邵言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了她片刻,沉默着点点头。   他的性格一贯偏冷,即使和赵秘书不算全然陌生,但依然倾向于保持沉默,迈着长腿走的飞快。   赵秘书小跑几步,追上邵言的步伐。   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三点,在这栋大厦中工作的人大多结束午休返回工位,大厅里不见一个人影。   等电梯的时候,两人保持着略显尴尬的沉默。   红色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动,从两位数减少到一位数,又趋近于一。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应声而开。   在门向两侧滑落的同时,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没有第三个人的电梯。   “黎振最近怎么样?”   听到邵言的问话,赵秘书略显意外地转过头。   “他上个月在医院查出了心肌炎,复查过了?”邵言淡淡地问。   赵秘书恍然,原来邵言是在问这个。   应该是真心在关心黎振。   她抿了抿唇,精致的口红边缘稍稍晕开了一点,可见用力之大。   邵言看出了她在纠结什么,思索片刻,主动问,“发生什么了?”   “邵先生,黎总的时间被工作挤占得很满,说句比较俗气的比喻,简直就像是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鲜少有能停下来的时候。”   邵言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姑娘刚才是把她的老板比作陀螺了吗?   他用眼神询问赵秘书到底想说什么。   “黎总的能力真的非常优秀,我直到今年才应聘成为他的秘书,不到半年,学到的东西已经超过了我在上一家公司就职两年的经验。”   “但黎总真的太拼了,通宵加班轮轴转已经是很经常的事情,上个月从医院出来的当天,就连续加了四个小时的班处理公务......”   剩下的话秘书没有说出口   她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好老板,真的不想看到对方英年早逝。   “至于邵先生您刚才说过的复查,我已经提醒过黎总几次了,但黎总似乎并不在意,好几次让我把日程上去医院的安排换成与合作公司见面。”   “再这么下去......”   到了楼层,电梯门打开,秘书的话骤然顿住,直到看见外面空无一人,才继续压低声音说。   “再这么下去,我怕黎总会出事。”   邵言一时间并没有接话。   他带着赵秘书来到一处较为僻静、隐蔽的角落,冷静地问,“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我知道这很僭越,但.......”   黎振算是她职业生涯中的导师,虽然有时候会因为工作挨骂,但不影响赵秘书对黎振的崇拜。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劝说黎振无果之后,找上邵言。   “邵先生,虽然听起来很俗套,但我真的认为黎总对您是不一样的。您知道吗,黎总的手机壁纸是您,微信头像也是从您的照片上截出来的。”   邵言察觉到奇怪的地方。   黎振的头像的确是从某张他的照片上截下来的。   那时候他正在生无可恋地整理紫苏文档,把黎振列出来的同人文全部读完之后,按照OOC程度从低到高的顺序把文章重新排序。   最OOC的一片同人文,写的是澹紫然超绝恋爱脑舔狗,两个月给苏其写了八十首情歌,被苏其全部送给邵言之后依旧痴心不改,在周年演唱会上公然对苏其表白,对邵言点名宣誓主权。   最后的结局是苏其左拥右抱,一三五和澹紫然过,二四六和邵言过,周日三个人一起过。   澹紫然和邵言之间的相互嘲讽大概是整篇文章中唯一写实的部分。   虽然全都是在为苏其争风吃醋。   总之,看得邵言眼前一黑又一黑,放在键盘上的手指都在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黎振突然对着他拍了几张照片。   隔天,邵言就发现了黎振的头像换成了一只有点眼熟的手。   邵言没有观察自己身体部位的习惯,通过当天带着的配饰戒指,才认出那只放在键盘上的手好像是自己的。   问题是,照片中的邵言是上半身入境,露出了自己的脸,但黎振选做头像的是一只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戒指轮廓的手。   赵秘书怎么知道那只手是他的?   面对邵言的疑问,赵秘书有点窘迫地理了理自己的衬衣领子,就像人在感到尴尬的时候就会显得特别忙一样。   “有一次黎总把他的个人硬盘和办公硬盘一起放在办公桌上,我拿错了......”   结果震撼地看到了如同跟踪狂般的照片汪洋。   清一色都是邵言的单人照。   害她心惊胆战了几天,生怕不是被降职就是看破了老板的另一面而被灭口。   邵言无言以对。   听起来有点毛骨悚然,但在黎振的身上出现,总感觉莫名正常,甚至完全的意料之中。   真正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他的单人照都有这么多,那黎振收集的LASS照片和紫苏合照得有多少。   怪不得用硬盘装了。   赵秘书接着说,“总之,我想问问邵先生您能不能提醒黎总,或者用什么办法让黎总放松一下,长此以往下去,我担心黎总的身体终有一天会受不了......”   邵言的神情依旧很平静。   就在赵秘书以为自己即将被拒绝的时候,邵言简短地点了点头。   “我有个办法。”   黎振从酒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接近9点左右了。   他去这个酒会是有目的的,因为有求于人所以难免喝了几杯酒用于应酬。   黎振的酒量还不错,也没有拒绝708为他调整身体数值达到解酒效果,所以即使喝了不少酒,他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身体有些微微发烫。   于是一路上开了车窗通风,正好看看车窗外的夜景。   以及路过商业街上的大屏幕应援。   708认得这个表情,当初档案上黎振就是在看不远处的广告牌,偏偏碍于下属还在身边需要喜怒不形于色,最终的效果就是看起来高深莫测,聪明的不行。   这就是只看脸的代价,708悔不当初的想道。   现在邵言的被救赎值刚刚过半,但他的基础数值并不低,黎振造成的涨幅不超过四分之一,这让708完全看不到希望的曙光。   虽然黎振看起来并不在意。   有时708会怀疑黎振把这个世界当成了一个模拟经营游戏,不然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一心扑在发展公司而不是救赎任务上。   不管它怎么催促,黎振依旧我行我素。   大概这就是铁血追星人的心理素质吧。   708又想了想,觉得有这个想法的自己已经被黎振同化成功了。   车开到别墅门口,黎振透过车窗随意向外看了一眼,发现自家客厅的灯竟然亮着。   这倒是稀奇。   黎振调出手机的监控录像,看了两眼,突然冷不丁直起身体。   他吩咐司机,“停车,我在这里下。”   708飘在黎振的身后。   小系统很少看到这个宿主这么激动,于是好奇地通过系统接口,进入黎振的手机查看他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三个小时前,梅姐做完家政工作从别墅中走出来。   正好迎面碰到一个带着黑色口罩、皮肤冷白的高瘦男子,当即认出他是邵言。   梅姐知道两人的关系,也因为黎振嘱咐过邵言经常会来,所以并不意外地迎了上去。   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梅姐就把邵言领进了屋子。   过了半小时,监控显示梅姐带着自己的工具下班回家了,而邵言就一直呆在黎振家里。   但708还是搞不清宿主为什么这么激动。   明明今天刚见了邵言,宿主除了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变态以外,简直毫无异常。   708纳闷地跟在黎振的身后飘进屋子,一楼的灯虽然开着,但并没有人,反而是二楼传来淅淅沥沥的淋浴声音。   黎振冲进自己的房间,目光一下就定格在摆在床边的一套衣服上。   这就是邵言穿着来的那套衣服,内搭、外套和裤子像是刚被服装师搭配好了一样摊放在床上。   内搭下摆被规整地叠进外套中,下裤的皮带链也很好地穿着,整齐得好像是一个人刚刚褪下来的皮。   黎振双眼放光。   掏出手机狂拍。   708:?   【宿主你在干什么?】   “这可是LASS出道当天的首支歌曲的打歌舞台上邵言穿的衣服,这条链子的磨损程度都一模一样,绝对是原版。”   黎振爱不释手地伸出手,但因为怕损坏而虚虚覆盖在衣服上空半厘米的位置,隔空抚摸这台衣服。   太有纪念价值了,他简直热泪盈眶。   正当黎振沉迷在这套衣服之中不能自拔的时候,房门突然无风自动,向内合上。   牢牢地关上了。   门后出现了一个穿着有些不合身睡衣的身影。   往房间内看去,邵言冷淡的脸上缓缓浮现出满意的表情,像是猎人看到猎物咬上了食饵,终于掉进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现在,笼子门已经关上。   他的猎物跑不出去了。   下章有剧情大家居然真的喜欢看我写的悬疑剧情,好感动! 第76章 猎物   黎振猛地站起身,视线定格在邵言浴袍敞开的衣襟内侧。   邵言的体型劲瘦结实,该有的肌肉一点也不少,紧实的胸肌随着呼吸起伏,腹肌线条一路延伸进松垮的腰带,水珠还挂在凹陷的锁骨上。   黎振滚了滚喉结,镇定自若地抬手。   手机镜头对准,找好灯光最显肌肉线条的角度,对裹在他浴袍里的邵言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拍摄。   虽然刚洗过澡,但邵言的皮肤却覆盖着微微凉意,在没开空调的房间里倒是温度宜人。   他冰冷的指尖轻轻触碰黎振衬衫领口处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   点来点去,若即若离,如同吐着蛇信子感受着猎物的黑蛇。   “看够了吗?”   邵言俯身,混合着清凉感的松木气息笼罩下来。   黎振的镜头里出现了绝佳的画面。   俊美冰冷的青年用俯视的视角看向镜头,目光像是缠绵缱倦,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几分深思熟虑的审视。   完美渣苏感。   倒在床上的时候,黎振一只手伸手护住邵言的腰,一只手操作着加密图片。   他分神想到,要是这张照片发出去,全团梦女最多的人非邵言莫属。   谁被邵言这么对待,都会动心无疑,所以他完全有情可原。   情有可原。   四目相对,黎振的眼睛如幽深的潭水,而邵言的则是温暖的深棕色,像是巧克力和榛子酱的结合体,和这个人本身的性格没一点相似之处。   “你染了头发。”黎振突然说。   邵言顿了顿,像是没想到都被自己压在床上了,黎振的第一关注点竟然是自己的头发。   “MV导演认为这样更符合新歌概念。”他把微湿的棕色头发捋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   邵言垂眸,睫毛在下眼睑旁边投射出一片阴翳。   “好看吗?”他轻声问。   黎振沉默地伸出手。   就在邵言以为黎振会用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时,黎振却只是捻去了他的发尾上凝结的一颗小小水珠。   碰到邵言皮肤上的,只有手指拂过的微风,以及黎振常穿的古龙水的极淡后调。   黎振回来的急,参加晚宴的西装还没有脱掉,头发被发胶牢牢固定住形状,只有一缕细长的发挣脱了束缚,垂在他的额头边缘,将眉骨眼睑一分为二。   他看起来就像是被麻药放倒的漂亮老虎。放倒了他的人即使站了一时上风,却永远要担心这只猛兽什么时候决定醒来并露出獠牙。   邵言忽然停滞下来,仿佛不确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黎振趁机多拍了几张照片。   放下手机,他望向邵言,“又有想睡粉的念头了?”   “你不是我的粉丝。”邵言硬邦邦地回答。   黎振也不恼,好整以暇地盯着大敞的浴袍,“你来这里,总会有个目的。”   “赵秘书告诉我,你总是很少休息。”   “失眠问题谁都有。”   “你离猝死就差一点,下一次就未必能幸运逃脱了。”邵言尽量将语气放得柔和了些,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关心而不是讽刺。   他做的很失败。   好在黎振了解他的性格。   “你想怎么做?”黎振问。   “失眠通常是因为压力过大,把自己逼得太紧。”邵言缓缓低下头,凝视着黎振的双眼。   “我知道一种缓解压力的方法。”   “黎总想和我试试吗?”   他将浴袍扯得更低。   沟壑分明还沾着水汽的腹肌比502还有黏性,牢牢粘住黎振的目光。   黎振的喉结滚了滚。   也不知道是系统的解酒功能出了问题,还是美色实在醉人,他原本已经消散的酒意,顷刻间重回大脑。   鬼使神差地,他放在邵言腿上稳住他动作的手,往上滑过邵言的背脊,放在他肩胛骨的位置。   向下按了按。   两人霎时纠缠在一起,像是墨点融入水体。   “我竟然纵容邵言做出了睡粉的行为,我不干净了。”   【.......】   如果它的宿主能停下手上拍照的动作,708会觉得这句话更可信一点。   不过它比黎振更加兴奋。   708发现邵言的被救赎值有所提高了,虽然只是微小的一点,但已经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大的进展了。   它立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宿主,却没有收获来自黎振的任何反应。   黎振的视线停留在邵言的睡颜上。   过于锋利的眼睛轮廓曲线被闭眼的动作柔化,使得邵言身上冰冷的气质大幅消减。   黎振把陷入熟睡的邵言从自己的怀里剥出去,照了一张被睡得翘起的后脑勺的头发的全景。   随后,他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在书房,黎振把手机里所有关于邵言的照片全部导到一个硬盘里,用另一个硬盘进行备份,把两个硬盘放进两个保险箱中,最后删除手机上关于邵言的所有影像。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点开另一个软件。   别墅过去五天的监控记录全都记录在这里。   708好奇地跟在他的身边看着。   一开始,系统以为黎振一定是想调出邵言昨天在他房间的影像然后疯狂截图。   可它看到了一个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景象。   它在监控中看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面贴着大幅海报,一看就造价昂贵的古董架子上摆放着周边纪念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的墙上密密麻麻贴着的照片,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同一个人的面孔。   苏倾。   拍摄角度就像是阴暗的窥视。   708呆滞了一会儿,声音开始颤抖,【宿、宿主,这是哪里?】   “家里。”黎振淡然回答。   【?】   708绝对没见过这个地方。   ”家庭影院室里有扇暗门,昨天被我打开了,里面就是这里。”   黎振示意它往后看。   透着一丝光亮的地方显然是门口,时间快进了三个小时,一个瘦长的人影出现在门缝的位置。   那个人影一开始很快移动离开,之后却又折返,仿佛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   一间密室。   黎振的密室。   人影走进房间,露出邵言的脸和他环顾着房间时不可置信却又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怪他如此惊诧,连日夜跟在宿主身边的708都从来不知道,这栋别墅里竟然有这样一处角落。   【宿主,这难道是之前的黎振留下来的东西吗?他是苏倾的狂热粉丝?】708不可思议地问。   黎振退出画面,重新调取了五天前的监控。   画面里显示,就在五天前,黎振花费了足足半天时间才把这间隔间装修好。   所有照片都是现场打印,海报和周边都是从二手市场高价收来,有用旧的痕迹,仅仅挂上去五天,看起来的效果就像是已经在房子里存放了超过五年。   黎振把奖金给赵秘书转过去,才腾出时间搭理一头雾水的708。   【为什么?】708目瞪口呆的问,【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陷阱。”   他的猎物咬上了饵料,自愿走进他的陷阱之中,只是做出了一些让猎人也措手不及的事情。   黎振本来只是想借个由头,让邵言发现这间临时布置好的房间。   为此他付出了让自己秘书认为自己是个恋爱脑的代价。   想要恋人的注意力却不直说,总要通过别人提醒恋人关心自己。   可邵言意料之外的举动是他没有想到的。   【可、可是.......为什么?】708被弄懵了。   “邵言需要一个理由,能够证明我对苏倾的熟悉度和关注从何而来,他希望以此确定我的阵营。”   黎振说。   于是他就给了他一个。   虽然是人工制造的理由,但足以让邵言相信他对苏倾的执念从何而来。   黎振是个狂热的资深追星族,为了一个曾经疯狂喜欢的演员,去调查当年发生的一切事情,甚至找上了演员的弟弟和他弟弟的好友。   逻辑顺理成章。   但他没想到苏倾竟然对邵言这么重要,让他甘愿和黎振发生肉体关系也要把黎振捆绑在这一方。   【那、那邵言的被救赎值增加是因为】708打了个磕巴。   “因为邵言知道自己的赢面扩大了。”   黎振平静地说。   “我说过了,爱不是拯救的唯一方法,很多人不需要爱,只需要成功达成自己的目的。”   黎振的语气很淡。   不知道是在说邵言,还是在反省他自己。   亲密的纠缠,仿佛爱与被爱,仿佛灵魂相通彼此信赖,但终究只是激素作用下的幻觉。   当一切回归白昼,事实从丰满的羽翼中被剥离出来。   露出了它干涩的本性。   真心假意,消弭重生更迭,从始至终,邵言和他都对对方有所图谋。   黎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通过监控注视着床上依旧在熟睡的背影。   邵言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自己缩成一团,黎振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会像只喜欢狭窄空间的章鱼一样,钻进黎振的怀里。   当黎振离开了,他就把被子当做包裹自己的茧。   手机嗡鸣作响。   黎振退出监控软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姓名,微微蹙眉。   接通后,一个粗粝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对方是黎振昨天晚上参加过的酒会上的人,是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类似于“私家侦探”的人物。   正是为了和这个人搭上关系,黎振才去了自己从不感兴趣的商务晚宴。   加急调查的钱很贵,好在货有所值,第二天就接到了这个人的电话。   “黎总,我查了那家精神病院,但只知道曾经转手过一次。”私家侦探说,“两任主人的身份,全都查不到。”   “另外,的确有一笔大额资金汇入这家私人精神病院,时间就在三年前。”   也就是,苏倾死的时间。   太晚了,一章没写下,剧情挪到下章 第77章 神秘男人   黎振对电话那边应了一声,让私家侦探继续追查福山市精神健康卫生中心的更多信息。   708等到他挂了电话,问,【宿主你为什么执着于精神病院的那个男人?】   “还记得在院子里,邵言管他身边的老人叫什么吗?”黎振说。   708的记忆芯片让它瞬间答道,“爸爸。”   可他们明明已经在苏倾所在的陵园中看见了邵康的墓碑,死人复活又怎么可能呢?   所有的点都像是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你看得清它们的存在,但很难用肉眼把它们联系起来。   太杂乱无关了。   708努力想了想,惊呼,【宿主你怀疑邵康的墓是空坟,其实真正的邵康因为精神问题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把邵言的DNA送到检测机构,又用了点手段弄到了邵康的近亲DNA,结果显示邵言和当年自杀身亡被认定为邵康的人的确是亲生父子关系。”   708遗憾地放弃了自己的推理。   黎振却话锋一转。   “但也并非不可能,”他若有所思,“只要,当年的尸体不是邵康本人,而是邵言真正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708努力跟上,【这么说,邵康用DNA信息误导了警方,让邵言的亲生父亲的尸体被认为是自己的尸体,从而伪装了自己的死亡?】   【可长相难道看不出来区别吗?】它困惑道。   “尸体被发现时,脸已经消失了。”   708一惊。   “就我现在手上掌握的信息,‘邵康’是投河而死,在尸体被发现时脖颈以上的位置被鱼全部啃断,头颅从未被找到过。”   虽然不能完全得知警方的全部调查结果,但黎振目前掌握的线索是,尸体在河中被发现时尚且没有白骨化,还可以检测出DNA。   邵言报过一次警,经过骨龄和DNA的比对,最终确认了河里的尸体就是邵言的父亲。   然而,尸体找到的时候就是无头状态。   能确认他是“邵康”本人的面部特征和牙科记录,已经随着他的头颅一起沉在无名的河床中,也许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所以,邵康还活着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如果邵康活着,他也许不会隐瞒邵言,还会把自己隐藏起来,在】   708一愣。   荒无人烟与世隔绝,不容易被人看到正脸,信息完全保密,没有进入镜头并流传到网上的风险。   福山精神卫生中心,正符合一个想要离群索居隐藏罪行的人的理想居所的样子。   但它还有两点不明白。   第一,邵康隐藏自己的目的在哪里。   第二,邵言对这件事是否知情。   它陷入苦思冥想。   黎振却说,“以上只是猜测,完全建立在凭空想象上。”   “我认为,邵言不知道那个人是邵康,而那个人也未必真的是邵康。”   【宿主你怎么知道?】   黎振让708调出他在山上看到的影像,在邵言的嘴唇附近无限放大。   708都不用开启读唇语的功能组块。   它刚才就已经拾起了记忆,而且影像上的邵言说的是最简单的两个字,口型清晰可辨。
  “爸爸”   “我和他在陵园中路过邵康的墓时,邵言提起过邵康。”黎振说。   708一脸茫然,不明白黎振的意思。   黎振:“他称呼墓碑之下的人为‘父亲’。”   资深的追星族会记住爱豆在任何场合下说的任何一句话,所以黎振很早就意识到   他从未听到过邵言用“爸爸”这种亲密的称谓指代邵康。   所以他倾向于精神病院中的那个人不是邵康。   或者,至少不是邵康本人。   而邵言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当所有的推理全部被推翻,708有种前功尽弃的感觉,电子屏幕上也浮现出懊恼的省略号。   十年,两个城市,三起命案。   身份不明的中年男人,谜团重重似乎别有用心的明星,让这个任务前所未有的复杂起来。   所以这个任务和救赎还有关系吗?708恍惚间觉得自己转行成了推理系统。   它垂头丧气地问黎振,【宿主,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黎振带上防蓝光眼镜,打开电脑屏幕,淡淡地说,“静观其变。”   说罢,他不再理会沮丧的系统,将注意力集中在公司的事物上。   黎振其实起得很早,窗外的天光刚刚泛起鱼肚白的颜色,但这已经是他难得的一夜好眠了。   他简单处理了一些公司的文件,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让他的脾气好了不少,把文件打回去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再抬头的时候,阳光已经很明显了。   树叶在湛蓝的天空背景下惬意地摇晃,浅黄色光斑穿过树叶投影在草坪上,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黎振泡好咖啡,简单煎了两片吐司,放在餐桌上。   他走上二楼的主卧。   邵言正坐在床边,望着窗外蓝得如同最清澈海域波纹的天空,没显露什么表情。   草草披上的睡袍掩饰不住满身的红痕。   没那么暧昧,倒像是为了获取蜂蜜的甜头而捅了马蜂窝,被狠狠蛰了,留下浑身的红肿破皮。   听到门被打开,他转过头,和黎振对视。   “效果怎么样?”邵言状似不经意地问。   黎振把泡咖啡同时做好的蜂蜜水递给他,这是邵言在采访中提到过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饮料之一。   邵言怔愣了一下,接过来。   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的表情,竟然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仿佛对这杯散发着蜂蜜香甜气息的水感到不知所措。   有时候,邵言就像是一只饥饿但谨慎的野兽。   对美味的食物垂涎欲滴,却又疑心天下不会有白得的午餐,拿不准自己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于是迟迟不敢靠近。   “昨晚很好,我希望继续保持。”黎振说。   邵言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他接过那杯蜂蜜水,抿了一口,清甜的味道从口中流入心里。   付出了代价,他终于能够安心地享受这杯水。   和口中心里残留过久的甜味。   这段关系保持了下来。   隔三差五地,邵言会在工作结束之后回到黎振的别墅,度过一个无梦有眠的夜晚。   他们若无其事地维持着界限之内的关系,从没提出过和感情有关的事情。   踏出房门后,如同陌生人一样各奔东西,大多数时间甚至不会告知对方自己的离去。   这样古怪而安静的关系持续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综艺终于开拍。   这档综艺依靠真实案件的种种细节,去往实地取材,塑造真实的恐怖氛围,并让玩家扮演不同的角色,相互之间指认真凶。   与众不同的是,这档节目并不全是以真凶被抓住作为结尾。   有些案件,其实根本没有真凶。   这让整档节目充满了灵异、恐怖的色彩。   尤其是当大家陷入怀疑对方的泥沼中,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和其他人都是被戏耍的对象。   在视线无法穿过的地方,也许有人类之外的存在正在用恶意的目光缓缓裹挟他们,操纵着一切不幸。   以恐怖悬疑探案为题材的节目,存在天然的娱乐性弱势的问题,整体而言受众的面积并不是很大。   所以节目组邀请了炙手可热的LASS男团全员,有综艺感的老牌艺人英刀明,外形俊秀演技上佳的实力派演员肖弦风,以及英俊神秘的娱乐公司总裁黎振。   这个组合的各方面配置拉满,节目组势要把热度和话题度刷上去。   节目的第一场拍摄并非聚焦于真实事件。   节目组租赁了一个宽敞的密室场地,准备进行一次预热直播。   为了考虑拍摄效果,密室并不是非常昏暗,但氛围感十足。   密室是黑暗童话的主题,站在镜头面前,所有人都穿着华美夸张的戏服。   节目组显然知道自己花重金请这些人来的目的是什么,在妆发造型上丝毫不吝啬,每个人的容貌优势都被尽可能地突出。   邵言的长相偏向于淡漠,化妆师强调了他的下眼睑,锐化了五官线条,加重了他五官中本就存在的阴郁底色。   套上一身黑袍,他的角色设定是嗜血贪婪、不通人情的巫妖。   黎振则换上了一套国王的造型。   他的人设是花心的国王,看似没心没肺贪图美色,实际上野心勃勃,贪婪地垂涎着魔法大陆的其他土地,不惜使用阴毒的计谋。   其他的角色还有肖弦风扮演的男扮女装的舞蹈家、苏其扮演的天真无暇但因神秘理由被驱逐出自己国家的落魄王子、澹紫然扮演的热血鲁莽忠心扭曲的骑士等等。   每个人都不完美,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他们带着各自或是不堪回首、或是别有用心的目的,共同来到魔法大陆的一处废弃城堡中。   有预言说,这座城堡将会在今天苏醒,实现某个人的愿望。   但来到城堡之中后,他们却全部被囚禁于此,眼前上演着百年前的一场凶案。   只有逃脱凶手的追捕,在5个小时内活下去,才能安全回到真实时间。   但在开始做任务前,每个人要先按照自己的角色设定,进行一番自我介绍。   镜头扫过黎振的时候,直播间的滚动字体突然慢了下来。   很多人表示,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开始的时候,粉丝们以为他是某个不温不火的十八线艺人,纷纷开始抱怨,这种糊咖怎么能在大牌云集的节目中强行蹭其他人的热度。   直到有人发现,这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子,其实是肖弦风的老板,娱乐公司的总经理。   看了片刻,本来因为这个发现而感到莫名兴奋的观众也好,粉丝也罢,全部集体沉默了。   这个男人的演技实在是太好了,当总裁真是委屈他了。   作为一个设定花心的国王,完美践行了自己的人设,眼神从未从几个年轻英俊的同行者身上撕下来过。   只除了人到中年的刀英明扮演的吟游诗人,和带着假发的肖弦风扮演的美艳舞娘。   有网友锐评:【这国王看起来不像是直的。】   随着几个人进入布景,刷名字和应援语的弹幕速度都慢了下来。   房屋的搭建完全是中世纪欧洲的感觉,在其中加入了很多哥特元素,用蜘蛛网和灰尘以及水渍可疑的墙壁,营造出渗人的氛围。   原本的死者以老年的形态现身,披着一声像是鬼魂的灰色纱衣,声音沙哑,讲起他年轻时和恋人天人永隔的故事。   趁着镜头聚焦在演员的身上时,苏其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黎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了他的身边,低声问道。   “很眼熟......”   黎振不动声色地追问,“眼熟?”   他必须听到确切的答案。   “这个演员......长得很像我爸爸,但他早已经去世了。”苏其低声回答。   他喃喃自语,“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其实不会。   那个人是黎振特地物色后临时塞给节目组的演员他是这个节目投资巨大的金主,有这样的特权不足为奇,难的是找到和精神卫生中心里那个男人长得最像的人。   还好有708的图片影像留存,以及黎振所雇佣的私家侦探的人脉,竟然真的找到了和那个男人长得有七八分像的群演。   自此,黎振的猜测终于被验证。   神秘男人的身份终于揭晓。   他又或者只是那张脸,属于苏倾和苏其的父亲,苏长远。 第78章 矫枉过正   灰衣鬼魂用吟唱般的语气,说出了一段陈年往事。他的家族世代受到诅咒折磨,子嗣凋零,到他这里更是只有唯一一个人。   因为诅咒的原因,每一代家族都有伴随家族成员终生的阴影,可能是身体上的病痛残缺,或是时常陷入幻觉的精神。   到灰衣鬼魂这一代,他的伴生诅咒则是一只自他降生以来便寄生在城堡中的怪物,吞噬了城堡中所有的仆人,让他和自己的恋人天人永隔。   节目成员的任务便是解开这座古堡中诅咒的谜底,跟随着鬼魂的指引,杀死在这座城堡中盘踞已久的怪物。   成员分成两组进行分别探索,可能出现单人或双人任务,如果逃脱不成功便会进入灵魂被囚禁的状态,直到有队员成功救出所有人。   分组是抽签决定,最终的队伍确定为rick、邵言和黎振一队,宋白、英刀明和肖弦月一队,澹紫然、苏其和另一个演员一队。   rick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番和自己同队的两个人。   邵言抱着手臂靠墙上,面无表情地听灰衣鬼魂渲染恐怖气氛,在其他人被音效瘆得后背发凉的时候,他看起来甚至有点无聊。   黎总站在人群外缘的位置,整理袖口的同时淡淡扫视周围的布局,像是在估量有价值优先探索的线路。   rick:   好消息是这两个看起来都不像是怕鬼的样子。   坏消息是他们也不像是会在任务中大发善心保护自己的类型。   分队之后就要进入两对的各自探索环节。   Rick硬着头皮抓住邵言的袖子,跟着两人一起进入昏暗狭长的走廊。   邵言朝他投来奇怪的眼神,“你在做什么?”   rick努力忍住牙齿打颤的声音,“我怕你害怕,毕竟你一直喜欢拉开窗帘睡觉。”   邵言冷淡地说,“那是出道之前的事了。”   却没拂开rick拉住他衣袖的手。   三人就这样走了一段路。   Rick的后背不知不觉搭上了一只手。   那只手稳稳地放在rick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一触即分。   相较于体型,黎总的手还挺小的,rick心想。   就这样,他跟着邵言又走了几步。   黑暗的甬道狭小,三个人都是肩宽的成年男人,一起缓慢前行倒是可以,但排在最后的人无法看清前面的景物。   “我们到了吗?”rick小心地问。   “还有五米。”   沉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rick感激地想着黎总真是靠谱,连声音都这么镇定自若。   等等。   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   一阵凉风袭来,Rick猛地回头,看到黑暗空洞的走廊尽头,一个白色的身影飘忽而去。   沙哑的rap嗓子发出尖锐爆鸣,就像是在短距离内拉响了防空警报。   rick往后一倒,差点厥过去。   一双宽厚有力的手稳稳地拽住了他。   黎振的手臂穿过邵言的腰侧,和邵言同时拽住rick。   这个姿势导致走在最前面的他几乎把邵言半抱在怀里,亲密的几乎有点超出限度。   导播犹豫一秒,在导演的示意下没有切直播镜头。   一时间,直播间的问号和感叹号齐飞。   然而,在场的三人此时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的不对。   邵言的背紧紧贴着黎振的左侧胸膛,他就着这个姿势,坦然自若地从拿过别在黎振腰间的手电,向着他们即将进入的房间照去。   黎振把rick拉回来,问他,“还好吗?”   rick惊魂未定地点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没事黎总,继续走吧。”   黎振却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忘记你害怕鬼屋了,过来,你走中间。”   rick愣了愣。   心里面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之前他也见过黎振几次,对方都表现得眼高于顶,对LASS成员爱答不理,视线永远不屑于放在他们身上。   怎么今天,黎总突然表现得这么.......善解人意?体贴入微?   rick把浑身的鸡皮疙瘩抖掉,决定接受黎振没来由的好意,刚要和黎振调换,就听见黎振说,“邵言,和他换一下。”   rick一惊,“黎总”   他很想说这是直播,黎振最好还是不要这么使唤邵言。   另外一点,邵言也不是会被颐指气使的性格,很有可能就此当场怼回去,让这档综艺还没开拍就中道崩殂。   可下一秒,邵言仅仅只是瞥了黎振一眼,“为什么?”   “他会分散我的注意力。”   rick:?   他什么也没听懂,却发现邵言像是被说服了一样,摇了摇头,很妥协地走到三人队伍的最后面。   三人继续出发,进入了沿着走廊的第一个屋子。   几人通过屋子里的布置,获得了一些关于这个屋子的主人的信息。   这里属于城堡曾经的一个女佣,同时也是一名女巫,在世的时候一直潜心研究能抑制城堡诅咒的破解之术。   黎振找到了一本写满咒杀怪物方法的本子,邵言找到了一串晶石和可以解读这些石头含义的女巫手册。   rick误打误撞,撞翻了书架上的书,掉下来的书中竟然夹杂着女巫生前所写的一本日记。   她仿佛深深爱着城堡的继承人,也就是之前的灰色幽灵,在怪物出现之后便一心想要捕获杀死这个怪物。   可惜多年沉浸巫术的代价是她的生命。   年轻的女巫在怪物寄生在这栋城堡之后,还没来得及实验自己想出的种种方法便死去了。   幸好,日记上记载着召唤她的灵魂的方式。   邵言按照日记上的样式,画出了召唤亡灵的法术图案,在中间写上了女巫的名字   萨莎。   最后一笔写完后,按照法术的流程,他们同时闭眼。   一时间,狂风大作,破败的灰色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要被狂风撕裂。   成群的乌鸦在窗外大声鸣叫,黑压压地飞起一片。   当世界回归安静,三人同时睁眼。   在黎振面前,脸对脸站一个脸色惨白、瘦如骷髅的女人,干枯的金发如稻草般杂乱黯淡,中间不时掺杂着干涸的黑色血渍。   她和黎振的脸贴的极近,全黑的眼睛如同玩偶一样,毫无生气地看进黎振的眼睛。   黎振平静地端详着她脸上的粉底,看质感应该是他公司旗下艺人代言的一个品牌。   一秒后,他才想起这是综艺节目中的鬼屋。   怪物突脸,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太平淡了,虽然他上这个综艺别有所图,但总要有些综艺效果。   黎振花半秒钟思考了一下。   他瞪视着面前的女鬼,缓缓做出吃惊的表情,捂住了嘴,向后退了一步。   “啊。”   充满一种想扔垃圾却到处找不到垃圾桶,但因为太有素质所以只能拿在手上的尴尬。   “......."   一片安静。   邵言被黎振做作的喊声惊到,不假思索道,“别出声。”   他注意到幽灵的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接过来一眼,原来是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对应着一种杀死怪物的方式。   在金发幽灵的注视下他们在手记中找到了这种方法,需要两个人一起穿过怪物所在的地点,拿回象征着古堡主人灵魂的油灯。   rick颤抖着往后缩,把自己裹进窗帘,充分表明自己不想去的决心。   “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黎振和邵言对视一眼,在无声的视线中达成了共识。   事实上,没了rick在中间战战兢兢地走小碎步,黎振和邵言的效率提升了很多,仅仅十来分钟就找到了怪物所在的位置。   导演在耳麦里疯狂呼叫两人,让他们放慢进度。   按照导演的要求,黎振和邵言在怪物的居处外面多徘徊了一段时间。   这里应该是城堡的花园,在缠绕枯萎的藤蔓之间隐藏着一座废弃的庭院。   时间在这里静止,花园中保持着从盛开到一瞬间凋零的全过程,如同世界末日降临的瞬间。   唯有一栋建筑屹立不倒,巨大的落地窗让这栋独立在城堡之外的建筑几乎像是一个温室。   房子玻璃上有诡异的灰尘,和五官的形状相近,很像是一个人扭曲惨叫的表情被刻印在上面。   一个人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   是古堡的主人,灰色幽灵。   他向着两人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嘶声说,“他睡了,现在穿过花园正好。”   往雾蒙蒙的窗户里看去,里面果然有一个庞大笨重的身影在晃动,像是躺在床上,烦躁地来回反复翻动。   在灰色幽灵的注视下,黎振找到门口,正要进去,却发现跟着自己的那个人不见了。   邵言站在窗外,似乎有些出神地从外向内看着窗内的景色。   巨大的落地窗,横截在花园中的屋子。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怪物。   黎振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rick在半小时前才刚刚提到过,邵言有一段时间都是要打开窗帘睡觉的。   那是他小时候的习惯,为了能让他的父亲透过窗户查看他的睡眠所以整晚都不拉窗帘。   但黎振所知道的邵言的入睡习惯,却是一定要在全然的漆黑之中入睡。他对黎振工作时电脑发出的荧光无所谓,却不能忍受哪怕一点窗帘的缝隙透进外面的月光,一定要拉的严严实实。   对习惯的矫枉过正,往往与遭受的巨大心理变故有关。   所以......   邵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他的父亲从窗外注视他的举动并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一种监视呢?   既然rick知道,那邵言一定是在出道之前还保留着这个习惯。   那大概就是.......   苏倾的死亡让邵言意识到了某个真相。 第79章 引爆直播   在灰衣幽灵的示意下,黎振和邵言看清了摆在桌面上的一盏老式油灯。   灯的黄铜外皮生了不明显的锈迹,里面的火焰却是漂亮的青绿色,在黑暗中莹莹放光。   在故事的背景中,青绿色代表着生命。   看来这就是古堡主人的灵魂火焰了。   怪物显然对这东西十分重视,把油灯放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张床头柜上,近到睡眠时绵长的呼吸打在灯上,让青绿色的火焰摇摆不定。   白墙上映出颜色吊诡的影子,即张牙舞爪,又柔若无骨。   黎振和邵言潜进房间。   在黎振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油灯表面的时候,邵言拽住他的衣摆。   他低声说,“它醒了。”   怪物不安地翻动着,毛发旺盛而笨拙的庞大身躯缓缓坐起。   也许是过于困倦,它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房间中还有两个不速之客。   黎振反扣住邵言的手腕,躲进了房间中唯一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床边仅有一米宽的衣柜。   衣柜中安装了红外线摄像头,尽管在肉眼之下漆黑一片,但在镜头中,黑白的画面如实地向所有观看直播的观众传递衣柜中的情景。   衣柜窄小,塞下两个肩宽腿长的成年男人已经很艰难。   合上柜门之后,邵言和黎振的手脚完全交缠在一起,前胸和腹部有百分之八十的面积都紧贴着。   他们同时偏了偏头,避免出现直播事故,但结果却和预想的有所出入。   邵言的下颌抵着黎振的肩,而黎振的嘴唇刚好擦在邵言的耳边。   看到这一幕的导播手一抖,惊慌失措的切换了镜头。   但这一瞬间的动作,还是被无数个眼尖的网友看见,并在直播间内疯狂刷屏,导致很多看的没那么仔细的网友也震撼了。   邵言和黎振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衣柜上只有一排气扇孔,刚好邵言此时的高度能够看到外面发声的一切。   怪物已经醒了,正在房间中焦躁地游荡着,寻找陌生人气味的来源。   灰衣鬼魂站在窗外凝视着这一切。   黎振屈着一条腿半坐在衣柜中,一只手环住邵言的腰,往里带了带,让衣柜的门关的更严。   邵言几乎是面对面趴在他的腿上。   黎振摸索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的手。”邵言说。   “不是右手。”   黎振把左手刚才在衣柜边缘处摸到的东西拿出来,摩挲了一下,心里对这东西是什么有了猜测。   他带着邵言的腰往后靠一靠,好借着衣柜排气扇透过的微弱光亮辨认物品的形状。   和黎振猜的一样,是一沓照片。   这一沓照片像是一个家庭,两个年纪相差不大的男孩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哥哥俊秀温和,笑得文质彬彬,弟弟瘦弱却顽皮,一双细长的眼睛总像是在谋划着什么。   照片一张一张堆叠,两个男孩也逐渐开始长大。   父母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两兄弟之间站位的缝隙越来越大。   直到翻到一张照片,黎振停了下来。   他和邵言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目光中的恍然。   照片中的哥哥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穿上了厚厚的外衣,露在外面的白皙皮肤出现了一些黑色的斑点。   连片出现,但比雀斑细得多。   仔细看也辨别不出到底是什么,但往后的照片揭示了这些黑点的真实身份   粗硬的、如同野兽般的毛发。   就像是在外面游荡的这只野兽,毛色和质地相差无几。   照片翻到最后,两个形象竟然完全重叠。   最后一张照片,是蜷缩在阴暗房间里的,眼神痛苦绝望的怪物,镜头和它之间还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盘踞在古堡中的怪物,正在看向在窗外看着自己的弟弟。   那个灰衣幽灵。   “他们是兄弟。”邵言低声说。   黎振短暂颔首:“灰衣人说谎了,他哥哥的伴生诅咒是变成怪物,但他的诅咒暂时不得而知。”   “夺下生命之火完成任务,但暂时不要交给女巫。”他说,“回到现实的条件是解开古堡的谜底,除掉怪物,但目前看来,这个‘怪物’有可能并非字面意思。“   古堡中还存在着另外一个怪物,面容正常,但拥有精神上的扭曲。   邵言沉默几秒,“你怀疑灰衣人。”   他向外看去,发现原本在窗外驻足的灰衣人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   取而代之的是推开门的一只苍白枯瘦的手,以及冲进屋中准备熄灭青绿色火焰的灰色身影。   黎振把邵言留在柜子里,自己则一跃而至灰衣人的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灰衣人手中拿着的那把尖刀。   邵言瞳孔紧缩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直到他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密室逃脱游戏。   黎振不会死。   扎在他身上的其实是一把道具刀,那种用来演示防身技巧的软刃。   只是在剧情中,黎振的的确确是被刀刺中了心脏的位置,随之而来的广播播报了他的死亡。   【请黎振回到灵魂收集室等待,若其他队友完成任务即算作全员胜利,可实现复活。】   黎振最后看了紧闭的衣柜门一眼,平静地跟随工作人员的指引离开了。   所谓的灵魂收集室,只是一间可以看到所有房间监控镜头的监控室,导演和导播都坐在这里,房间的另一头坐着全员中第一个被淘汰的人。   英刀明。   对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里的进展,直到黎振在他身边坐下才发现他的到来。   黎振看了一眼英刀明视线停留的监控屏幕。   上面是苏其那一组的进展。   苏其和澹紫然都怕鬼,这一组的另一个青年演员倒是胆子稍稍大一点,但带着两个拖油瓶依旧力不从心,这一组的进展是三组中最慢的。   家庭环境强行灌输的绩优主义作祟,看着镜头中没有意义的尖叫和严重落后的任务进度,黎振微微皱起眉。   英刀明倒是看的全神贯注,在苏其被吓到的时候还笑了一下,精心保养的英俊面容上泛起几丝鱼尾纹。   “苏其和他哥哥区别很大。”黎振说。   英刀明摸了摸下巴,赞同地点点头,“苏其更像他的母亲一点。”   黎振目光也放在监控屏幕上,仿佛只是随口闲聊,“我记得,上次吃饭的时候,您说您和苏其的父母都认识。”   英刀明笑了一声,“我认识的是苏其的母亲和邵言的父亲,想必是黎总忙于工作记反了。”   黎振缓缓应声,“原来是这样。”   “不过我记得邵言的父亲和苏倾苏其的父母毕业于同一所院校,也正是您的母校,难道您不认识苏倾的父亲苏长远吗?”   “苏长远是苏家的独子,我当然听过他的名字。只不过他在校的时候经常独来独往,而安晴、邵康和我都是音乐社的成员,常年一起组织活动,所以我当然和他们两人比较熟悉。”   “原来如此,你们关系一定很好。”黎振看似漫不经心地附和道。   “他们的关系还更胜一筹,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是电灯泡........”   看着屏幕有些走神的英刀明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说什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不再说下去了。   黎振倒是显得有些意外,追问,“您的意思是,邵康和安晴曾经是情侣关系?”   英刀明换了个坐姿。   “都是陈年旧事了,黎总何必追问这些。”   黎振笑笑,“明星的八卦谁不想听?”   英刀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之前黎兴和他说自己弟弟有些追星的爱好,英刀明还不以为然,现在一看倒是确有其事。   毕竟是黎家的实际掌权人和下一任家主,虽然看在黎兴的面子上对自己尊敬几分,但也不好得罪。   “黎总想听听倒也无妨,但其实也就是个俗套的故事,校园情侣走入社会后被家庭和现实的因素拆开,各自嫁娶,从此分道扬镳了。”   他说完,却听到黎振问了一个略显古怪的问题。   “您还记得,安晴和邵康是什么分手的吗?”   英刀明一愣,足足半分钟之后才说,“具体的我不清楚了。毕竟我比他们大两届,毕业之后就很少见面了。   “不过,我记得我是毕业六年之后得知这个消息的。”   黎振没再问下去了。   顺着他的目光,英刀明也重新看向监控器上的画面。   那里正切回邵言这一队的进度。   画面上,邵言弹奏着古堡中的钢琴。   他脱了巫师的黑色外袍,换上陈旧但不失华丽的装束,琴声从他的手下流淌而过,安抚了所有在痛苦中嘶吼的人俑,让他们停下了攻击的步调。   这些人俑在生前都是古堡的仆人,现在视力少的可怜的他们误以为是大少爷在练习钢琴,纷纷恭敬地围在周围,等待着主人的吩咐。   导播室里,有几个工作人员感叹邵言在钢琴上的造诣。   英刀明也感叹,“不愧是邵康的孩子,音乐天赋甚至更胜他的父亲一筹。钢琴是邵康最拿手的乐器,想必从小就培养这孩子弹钢琴。”   黎振不语。   在福山的那座幽静阴冷的二层小楼中,一共放着两架钢琴,都是昂贵的专业级品牌。   一架在邵言父亲的工作室里。   另一架,在苏其居住的客房中。   然而,苏其不会也不喜欢弹钢琴,他更喜欢贝斯和吉他之类的弦乐,但从出道之后才开始学习。   钢琴琴键的木材发黄,显示出久远的时间。   掀开顶盖,黎振注意到榔头敲击琴弦造成了深深的凹槽,敲击痕迹深重表示这架钢琴经常被使用,但有些部件已经生锈,所以这些敲击痕迹是很久之前造成的。   邵康有自己的工作室,苏其不会弹钢琴。   这句放在自己家里的客房中的钢琴,大概只有邵言自己在使用。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邵康不把钢琴放在一楼,甚至邵言的房间中,那里摆下一架钢琴还绰绰有余。   邵言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自己的家里,却只有上楼前往客房才能摸到钢琴的琴键,弹奏自己喜欢的音乐?   最后一个问题。   钢琴是邵康给谁买的? 第80章 惊天巨糖   市中心车水马龙,尤其是办公楼林立的商务地段更是喧嚣,到了休息日,这片区域的人倒是少了一些。   下午三点,在快餐店里就坐的大多是年轻人。   其中周围大学的学生偏多,点了杯饮料支着电脑办公的上班族倒是罕见,因为后者大多会去更加安静价位也更昂贵的咖啡店。   在这间快餐店中最角落的位置,正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左右的男人,带着黑色的棉质口罩看不清下半张脸。   他的面前摆着一台颇为昂贵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在快餐店里最没有性价比可言的单杯饮料。   周围的女大学生正聚在一起讨论最近造势正猛的综艺,男人似乎也侧耳听了听。   “你看了吗,LASS新官宣的那部综艺的先导直播?”   “没有,我倒是刷到过片段,没看错的话好像是邵言和另一个我之前没见过的人,听说是什么娱乐公司的老板?”   “快去看我没骗人,他俩巨好嗑。我估计节目组也没想到,把LASS的大势紫苏粉在一组,结果反而是邵言和黎总登上了热搜。”   “哈哈哈我记起来了,他俩是不是一天之内话题量进了榜单前十,把我家cp都压下去了。”   有个不明所以的女生问,“黎总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她的同伴在手机上找出直播照片,怼在她的面前,兴奋安利,“黎振,是肖弦月的老板,算是个素人,之前没在娱乐圈露面过。”   “他和邵言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他俩要上同一个综艺《现场勘察》,先导直播他们在同一组,互动巨好嗑,你等我给你找”   角落里的男人啜饮了一小口杯子里的咖啡,听着手机里传来的BGM,立刻辨别出了女大学生给朋友分享的CP视频,是用他和邵言在密室里的角色以及邵言之前参演过的电视剧在一起的混剪。   剧情是邵言在现代受尽亲朋好友的背叛,带着记忆穿越到魔法大陆后黑化成了一名黑巫师。   在一次旅程之中他困在古堡和幽灵身边,在探寻真相的时候被口花花的轻浮国王缠上。   邵言因为上辈子被背叛的记忆而心生厌恶,完全把国王当做了利用工具,却在相处过程中逐渐看见了国王轻浮外表下温柔而赤诚的真心。   他的态度逐渐软化,但在他的防线完全放下来之前,国王便为了让他能够逃出城堡而撞上刀口。   这次,邵言没有被背叛,但与救赎同时到来的是无尽的愧疚,和还没弄明白就戛然而止的情愫。   从此,黑巫师不再玩弄人心,不再使用有伤害性的黑魔法。   不再是黑巫师的他,却从未脱下那一身黑袍。   平心而论,这个视频做的很精彩,靠着部分文字补充的剧情线也很完整,黎振和邵言在滤镜之下的互动暧昧十足。   不过正主自己倒是更喜欢其他单纯的糖点剪辑,让这个视频躺在收藏夹的最底部。   黎振更喜欢HE向的剪辑。   不过女大学生们的实时reaction倒是很吸引人,尤其是没听说过“箴言”cp的两个女生,更是在密室柜子那里发出惊呼,反复拖动进度条,发出尖锐爆鸣   “贴的好近!”   “邵言的性格不是很冷吗,也不喜欢肢体接触,怎么到黎总面前就这么自然的贴贴了?!还是面对面!!!”   “他俩怎么有种微妙的老夫老妻感,但同时性//张力又这么强,到底怎么做到的???”   “我真的怀疑黎总和言哥认识。”   “自信点!直接猜他俩有一腿。”   “黎”   最后一个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来,声音的主人拉开角落里的椅子,坐在当事人之一的黎振对面。   黎振将一只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女人噤声。   听完了隔壁女大学生对“箴言”剪辑视频的实时reaction,男人方才心满意足地朝女人点点头。   “你好,又见面了。”   十足的商务语气。   但对面的女警作为他的追星搭子兼网友,已经完全不会被他的这一面所蒙骗。   江婷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点进黎振最新转发的一条微博。   反转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现场勘察》先导直播的一段剪辑,算是CP专场,主要剪了“紫苏”和“箴言”两对CP,配文是“小学生组V.S.成年人组”。   紫苏两人全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澹紫然只是容易被突然到来的惊吓吓到,苏其则是哪哪都怕,甚至被吓哭了两回。   和黎振邵言两人一路顺着线索推进,甚至被导演组喊停等等其他两组的冷静高效表现形成了鲜明对比。   黎振就地开始欣赏起这段视频。   江婷按熄屏幕,黎振的目光才转向她,平静问道,“怎么了?”   江婷露出难以言喻的眼神,“这个微博下面,有网友问你是不是只是为了紫苏转发这条视频。”   “你........是不是其实在磕‘箴言’?”   “有什么问题吗?”黎振淡然地问。   江婷面露复杂。   一方面,黎振磕的两对CP正好拆散了她磕的言其,另一方面.......   “你磕自己的CP?”   不会奇怪吗,还是说黎振和邵言真的是.......   “你不懂。”黎振压低声音说,“磕了自己的CP,能自己给自己发糖,邵言一定会配合我,糖要多少有多少,根本饿不死。”   别说饿不着,完全是全天候自助餐,按需供应的那种。   要多少有多少,想要满汉全席的话说一声就好。   对于一个CP粉来说简直不要太爽。   江婷:.......   沉默之中,无言的羡慕嫉妒有一些,无语也有些,对邵言的同情也占一两分。   她最终向前探了探身体,“先说正事。”   “别在这里。”黎振微微摇头。“去私密性高的会所,我请你吃饭。”   “大隐隐于市,你不用担心我们谈话的内容泄露。”江婷说。   “不,我担心的是有人认出我和一个女人单独待在一起。”   江婷顿了顿:?   黎振严肃道,“我和邵言的CP热度正在上升,这时候爆出来我的绯闻会影响CP粉粘性。”   “.......”   江婷真的无语。   “谢谢你的好意,或者随便怎么样吧。我不能让你请我,警察得守住廉洁红线,你这种人请客的规格”   她瞟了眼黎振衣服上低调的暗色奢侈品LOGO,“万一有人举报,能让我直接进监狱。”   在黎振说话之前,她紧急补充,“事先说明,我的钱都花在追星上了,没钱AA你说的那种地方你以为我为什么把见面地点选在快餐店?”   “我知道了。”   黎振起身,对着目露警惕的江婷点了点头,“走吧,有个完美符合你要求的地方。”   江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片别墅区,坐落于繁华的市中心却静谧无比,每栋别墅都有单独的花园,房屋面积和屋外面积几乎持平。   进出的全是豪车,有些甚至是她在经济犯罪课上才见过的车标。   “这是.......”   “我家。”   黎振为江婷撑着门,稍微偏了偏头,示意她进来说话。   江婷无声咽了咽口水。   刚走进去,就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开放式厨房的一角忙碌着。   女人抬头,和江婷四目相对,一瞬间面露惊愕。   “梅姐,麻烦你先离开。”黎振对她礼貌地说。   梅姐快速把手上的工作收了尾,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江婷,最后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地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江婷了然道,“她好像误会了。”   黎振倒是没注意梅姐的表情,思考几秒后才明白江婷的意思,“抱歉,我会和她解释。”   江婷怀疑地看向他,“说我是警察,来你家是为了透露十年前的谋杀案细节,并且和你在私下一直追查这件案件?”   那还不如让她误会着。   黎振:“说你是追星同好。”   江婷有些意外,“她知道你在追星?”   “梅姐会打扫楼上的房间,她应该知道。”   同为追星人,江婷突然意识到,像黎振这么有钱的人一定会有很多珍稀周边。   对于那些价格令她望而却步的东西,今天说不定是她能在线下一睹真容的好机会。   在饶有兴致地参观了黎振的收藏屋后,江婷沉默了。   这里四分之三都是邵言的个人周边,剩下则是有邵言在内的LASS团体物料,包括刚出道时的很多古早周边。   珍惜倒是珍稀.......   江婷望着房间正中央,和她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巨幅单人写真,真情实感地问,“你确定梅姐不会认为你是邵言的跟踪狂吗?”   黎振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么说,这间房间对追星人来说不是很正常?”   “也没有那么正常。”   黎振说,“梅姐知道邵言有时候会住在这里,所以不会像你说的那样。”   话音未落,他突然直勾勾地盯着江婷,幽幽叹气。   “刚才的话可是惊天大糖,要是我能短暂失忆然后魂穿到你的身上就好了。”   江婷:.......   她确实被黎振刚才的话震惊到了,只是短短几秒,就被黎振后面的话带来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冲淡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黎振这么抽象的人。   “我们还是来聊聊案件吧。”她叹了口气,又突然警觉,怀疑地朝着周围看了看。   “邵言.......现在不在吧?”   “他下午2点半的飞机从Q市飞回来,航程1个半小时,登机的时候给我发了信息,现在还在飞机上。司机去机场接他了,接到会给我打电话。”   “所以,不用担心他会听见我们的谈话。”   “......."   江婷默默往后挪了半米距离。   这是何等的程度啊,简直连私生听了都会自愧不如。   言归正传。   江婷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黎振的面前。   “这个人在上周因为打架斗进了拘留室,他曾是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护工。在他拘留期间,我曾想找他了解精神卫生中心的情况。”   “但是,他的举止很怪异,我的同事告诉我   “他的精神不正常。   “黎总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一个精神病院的护工,在离职之后会精神出现问题。   “我带这张照片来,就是想请黎总查查,到底是他因为精神问题而被解雇,还是他的精神问题是果,离职才是因。   “你还有一个怀疑。”黎振说。   江婷镇定地点头,“只是还有一种可能福山精神卫生中心里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变成了精神有问题的人。”   黎振看了看那张照片上的人。   意料之中。   “我认识他,确切的说,我见过他。”   通过708一边又一边地观看邵言和那个可疑男子的影像,黎振把画面上出现的每一个人都记在脑中。   这个精神出现问题的护工,正是当初在院子里站在邵言和“爸爸”不远处、站在廊下阴影中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的护工。   下章剧情 第81章 难得糊涂   黎振收下照片后,江婷问他,“作为交换,你要给我看的东西是什么?”   黎振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直到前段时间,你的怀疑对象都是石勇。但如果安晴和他之间存在一段婚外情关系,按理来说丈夫的杀人嫌疑比情夫更大。   “所以,是什么让你越过苏长远,将第一怀疑对象列为石勇?”   江婷咂舌,“这个环节应该轮到我问你了才对,这么会套信息,还不如你去当警察。”   她倒是也没有藏着掖着,“安晴老师去世之后的那段时间,我特别想要记住她,所以一直回想着和她相处的记忆。   “就在那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有一天,我因为牙痛所以缺席了下午的课,但装有医保卡的钱包被我落在合唱教室了。我打电话问了石老师,他说他捡到了我的背包,放在办公室他的位置上,让我直接去拿。   那时候,学校里所有的学生都在上下午的课,恰巧没有任何班级排到音乐课,所以合唱教室所在的那一整层小楼都是空着的。   石勇和安晴共用的教师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和楼梯隔着一整个走廊的距离。   从一楼走上去,走到教师办公室之前要先穿过合唱团固定活动的音乐教室。   江婷熟门熟路地走上去,发现音乐教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她朝里面看了一眼,发现了一角熟悉的白色裙子。   安晴的声音从门缝中传出来,江婷高兴地想推开门打招呼,却听到安晴正在歇斯底里地说着什么。   沙哑,尖锐。   和她一贯温柔低缓。富有耐心的一面截然不同。   江婷迟疑着缩回手。   正在犹豫之际,他听到安晴用刻意压低但仍然听得出情绪激动的声音说,“这一切都是不该发生的错误........必须结束........我没办法再忍受下去了,我只想回到正常的生活”   安晴的裙摆突然动了一下,像是突然向走廊的方向瞟了一眼。   江婷被吓了一跳,赶紧后撤一步。   她没有看到安晴的表情,也看不到她正在对话的人。   隐隐约约的,她好像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对安晴的话应了一声或两声。   江婷潜意识里认为那是她们的另一个音乐老师。   她有些疑惑不解,又觉得自己像是在窥探老师的私生活,于是心怀复杂地离开了音乐教室的门前,轻手轻脚地去到办公室,取回了自己的背包。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的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让我来拿钱包的石老师也不在,所以当时和安晴老师在教室里吵架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石老师。”   而那一番话,当时的江婷听的云里雾里,但现在再倒回去听,几乎瞬间就能发现   这是一段典型的提出终结关系的话,而且通常发生在有不伦关系的情侣之间。   而能被职业为警察的江婷所熟知,就表明这番话说出之后的结果   通常很不好。   黎振听罢,垂眸思考几秒,淡淡地说,“不是石勇。”   江婷有些诧异地抬眼,“什么?”   “如果你转述的内容没问题,石勇当时让你去拿包的话,就表明了他不是安晴对话的对象。   “举个例子,如果你来我家拿LASS周边,我在家的情况下,我通常不会告诉你东西放的具体位置,而是会直接拿来给你。只有我知道位置但东西不在我周围,而且无法拿到的时候,才会将具体的位置告诉你。”   ”石勇说的是让你去他的工位上拿,而不是简单告诉你去办公室,就说明他当时并不在办公室。   江婷若有所思,“有没有可能,石老师当时正在音乐教室和安晴老师争吵,分身乏术,所以让我自己去拿?”   “办公室的地理位置在尽头,你过去必将穿过音乐教室。石勇作为正式聘用的音乐老师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也知道你一定会听到安晴的争吵。   “出轨不宜宣之于口,在学校中更是牵扯到师德问题。如果当时安晴是在和石勇争吵,那知道你要来的石勇必定会和她说清楚你的到来,演出虚假的和平。   “退一步说,即使这件事与出轨无关,他们起码需要在学生面前维持体面。另一种可能,安晴是通过电话和石勇对话,也是因为同样的缘由”   “所以剩下只有一个可能。   “安晴的对话对象不是石勇,她当时或许是在打电话,又或者是和另一个在教室内的人说话。”   黎振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抬眼看向江婷,“你认为呢?”   江婷向后靠了靠,像是惊叹,又像是苦笑,“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应该来干警察经营娱乐公司真是委屈你的推理思维了。”   “这么说来,《现场勘察》确实很适合你啊。”   黎振平静地点头,“谢谢。”   江婷叹了口气,“对你说的一切,我虽然之前没有想到过,但其实在一两周前,我就排除了对石老师的怀疑。”   黎振:“找到了什么证据?”   “石老师其实有一位同性爱人。因为他是有编制的老师,而且福山的风俗习惯偏向于保守,所以这些年一直把保密工作做的很好。”   “证据确认过了?”   “是的”江婷反射性地挺直腰杆,片刻后无语道,“黎总,现在是下班时间,你能不能别用和我们领导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话。”   黎振挑了挑眉,“只是更高效的沟通方式。”   一旦进入工作模式,黎振的身上完全看不出狂热追星族的痕迹,更像是那种发现员工上班摸鱼追星会当场辞退的类型。   江婷这么想了,也这么说出了口。   黎振想了想。   “看他是不是我对家。”   江婷:“要是呢?”   “把他调到我很少经过的办公区。”眼不见心不烦。   “要是和你同担呢?”   该不会直接搞进你的办公室当秘书吧。江婷无语地想到。   黎振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漫不经心地更正,“把ta调离有我们担参与的项目。”   江婷一愣:“为什么?”   “让项目在工作层面更好推进,隔离不稳定因素。”   江婷感叹,“真冷酷啊。”   “真的在工作上对接,反而会失去追星的想法,对真人感到幻灭。这也是为了留住我的同担,毕竟你永远不知道高产太太的皮下是不是就在我们身边。”   江婷端详他了一会儿,“我都不知道你是过于理智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黎振笑了笑,“不如先说说你有没有证据证明石勇的同性恋人存在。”   话题被拉回正轨。   江婷搓了搓脖子,有点尴尬,“我做扫黄工作的时候,撞见了石老师和他恋人。”   “这情节还有点似曾相识,哈哈哈。”江婷干笑了几声,发现黎振毫无反应,仿佛没有意识到她在暗指的人就是他和邵言。   “总之,石老师看起来很崩溃,不过也许是觉得终于卸下了一个担子,加上我的反应很正常,他隔天就把我约出来,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   “借这个机会,我也打听了一下当年的传闻。”   石勇听闻学生想要问的事情,出于对死者的敬重沉默了很久。   但昔日同僚的死因迟迟没有昭雪,咬咬牙,石勇还是说出了当年只有他知道的事情。   “安晴老师确实有一段婚外情,只是不是和他。”   黎振点头,“是和邵言的父亲。”   “”   江婷呛了一下,愕然抬头,“等等,你怎么知道?”   黎振平静地从衣服内侧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小片塑料,里面塑封着一朵干瘪枯萎的花朵。   花瓣细长垂落在花萼周围,淡淡的黄色在边缘处晕染出一点胭脂一样的颜色。   “认识这个吗?”黎振问。   “洋紫条?”   这是这座城市鲜少见到的植物,在福山却是最普通的行道树。福山一中的校园里遍地都是,在特定的季节,甚至可以看到一片花海树林。   江婷困惑道,“你从福山带过来一朵洋紫条,特意做成了塑封的样子?”   黎振只是把花推到江婷的手边,若有所指,“你看这朵花和其他的花有什么不同?”   身为福山本地人的江婷略微一想,便说,“难不成这朵花在干枯之前是红色的?”   很稀有的品种,街上的羊紫条都是粉紫色的,紫色偏多,粉色已经很少见了,更不要提粉到发红的个体。   黎振点头。   “你曾经告诉我,这种花是安晴最喜欢的花,她的丈夫在院子里为她栽了许多棵。”   江婷点头。   黎振说,“黎家在福山有几个不大不小的工程,我顺势托人问了问这种花的品种于十年前在福山的隔壁市培育出来,但销路不好,没在做下去了。”   “在福山市,这种变种一共只卖出了3棵,全部被苏长远买下,种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江婷一愣,“你去翻苏其家院子了?”   等等。   不对。   多年前的那场大火,把安晴的尸体烧成了焦炭,那座院子里的建筑和草木也都付之一炬。   那此刻被黎振拿在手里的塑封花朵,又来自哪里?   黎振默不作声地,用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来。   被妥善防止在真空展示柜中的相框,里面嵌有一张照片,两个男孩笑着对镜头比耶。   五官和苏其一模一样只是略显稚嫩的男孩耳边,就别着一朵淡红色的洋紫条。   “和这张照片在同一个地方找到。”黎振说,“邵言幼时的家里。”   江婷皱了皱眉,“那也不奇怪,邵言和苏其的关系很好,我记得苏其经常去邵言的家过夜,相比邵言也没少去过苏其的家。”   黎振静静地等她说完。   “在邵言父亲的工作室里,夹在一本情诗集中。”   他注视着江婷惊异又了然的表情,女警认为他们的调查进度同步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她不知道的是,黎振还隐瞒了一个信息。   他发现在邵言和苏其的相框背后,同样别着一朵淡红色的羊紫条干花。   本来是美丽的事物,但因为背后的种种显得莫名阴森可怖,令人细思恐极。   这朵花是否与照片上苏其别在耳后的花是同一朵?男人很少会给孩子带花,拍照的当天,安晴一定也在现场。   这张照片是谁拍摄的,是安晴,还是邵康?   相框之后的花又是谁放在那里的?   是小孩子之间纯真无暇的友情象征?   还是一个父亲将自己出轨的罪证放在儿子珍视的照片背后,让它在儿子的床头夜夜伴邵言入眠,以满足自己某种扭曲的心理?   黎振没有刻意屏蔽自己的想法,708听见后,不由得为黎振的猜测感到不寒而栗。   它忍不住提出,【宿主,你也没必要把任务对象的爸爸想得这么坏吧,就不能是他爸爸单纯觉得好看,所以别进了儿子的相框里面吗?】   黎振:【你认为邵康的为人如何?】   708有些迟疑。   它对这个人完全不了解,只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挺有名气的作曲家,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但也可能是一起谋杀案的幕后真凶,尚且逍遥法外。   黎振说,【在福山的时候,邵言曾经说过,他的父亲经常在半夜从窗外看着他,确定他是否好好地睡着了。】   邵言把这当成是一种古怪的关心父亲不好意思走进儿子的房间,所以透过窗户远远看一眼,确定孩子好好地睡在床上。   【把邵家的地图调出来。】黎振和708说。   708有点迷茫地照做了。   黎振让它好好看向地图,【邵言的房间在整座别墅的最阴面,和正门隔着最远的距离。但还有这座房子还有一个出口,到院子正门的距离更远。】   【邵康工作室的小门。】   黎振让708标记出从这扇小门出去到达正门的路线,注意避开二楼客房的窗户。   708震惊地盯着这条路线上的某一个点。   从邵康位于一楼的工作室小门出来,要想到达院子里的唯一正门,同时避开二楼客房可能投来的视线,就必须穿过邵言的房间。   准确的说,是那扇巨大的、高透明的、几乎落地的窗户。   【邵康站在窗前,的确是在查看邵言是否入睡。只是这和父爱、关心没有丝毫关系。他只是顺路查看自己的儿子有没有发现他正要从院子正门走出去】   【和安晴偷情。】   每一个夜晚,当邵言发现平日里冷漠疏远的父亲站在窗外。   他或许以为这是某种古怪而羞怯的关心,当做一种爱的证据。   但其实,邵康只是为了确认邵言好好地待在床上,无法干扰到他和邻居妻子的不伦恋情。   就像古堡中,灰衣鬼魂从窗外凝视窗内,看见的并非血脉相连的兄长,而是一只会坏他好事、丑陋碍事的怪物。   或许在邵康的心中,邵言也是同样的形象。   所以从始至终,他没有给予过邵言半点爱意,一切都只是渴望爱的少年在自欺欺人,错把冰冷的窥视理解为温柔的查看。   只是,黎振目光沉郁地想,现在的邵言是否当年的真相,他又是否知道,自己父亲是当年谋杀安晴和纵火的最大嫌疑人?   第一次写感情流悬疑题材,不知道大家观感怎么样,但我确实写的挺爽的[狗头]   下章推感情线 第82章 嘴硬粉丝的叶公好龙   邵言刚下车,就发现别墅正门前有个人影在徘徊。   走近发现是个熟人。   “在找什么?”   邵言拉了拉鼻梁上的口罩上沿,低声问。   梅姐像是受到惊吓一样猛地哆嗦了一下,回头看到是邵言,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了不太自然的笑容。   “是、是邵先生啊,我没在找东西,就是我想起有个东西要给黎总放回去,所以又回来一趟。”   邵言垂眸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正好是梅姐下班的时间,她说回来一趟,那就意味着   “今天黎总让您提前走了?”邵言额头上的碎发挡住了眼睛,看不出里面的神情。   梅姐慌张地视线乱飘,尤其是瞥到邵言的表情时,尤其慌张。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总觉得邵言此时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冰冷疏远。   她快速解释,“黎总有些事要办,就让我提前先回去了,但我又想起之前黎总让我找的东西我忘记留下,就又返回来了。”   邵言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梅姐。   她的神情明显的不自然,像是慌乱,又像是.......   心虚?   按黎振的性格,如果是既定行程,一定会提前至少一天告知梅姐今天不需要她在场。如果临时回家处理工作,完全可以去书房面谈,同样不需要梅姐回避。   “他带回来的人,长什么样子?”邵言问。   梅姐张大嘴巴,倒吸一口凉气,“邵先生您.......知道?”   而且邵言看起来很平静。   “是位女士,短发大概到耳朵,看起来比黎总年轻几岁。”梅姐如实说道。   “我知道了,”邵言说,“这件事不是您认为的那样,她是我和黎振的共同朋友。”   梅姐松了口气,正准备开门,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拦下。   “您回去休息吧,需要带给黎振的东西交给我。”   一楼和二楼的灯都亮着,邵言推门缓步走进黎振的房间。   浴室的灯亮着,隐约传来水花溅落的声音,房间之内则只开着一盏落地灯,调到最昏暗的档位,房间各处角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阴影。   巨大的床上能明显看出有一个人形隆起,连头带脚都裹在被子里,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邵言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焦黑的尸体躺在像是床的框架上,一米七出头的身高被烧得只剩下一米四的长度,生前白皙的皮肤此时干涸开裂,布满了焦糊的痕迹。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肉香,像是安晴最喜欢请他们去吃的烤肉店的气味。   当时的邵言没有呕吐。也没有流泪,只是陪着苏倾确认了安晴的身份。   甚至因为过于冷静的表现,一度成为警员怀疑的对象。   但此后他再也吃不下任何看得见的肉类。   不太美妙的记忆一闪而过,被空气中的熟悉气味所驱赶。   香气并不浓郁,清淡地充满了整间屋子。   主体冷冽厚重,却裹上了一层轻薄暧昧的水汽,像是高岭之花垂眸时带着渴求意味的抚摸。   在带有气味的日用品的选择上,黎振是个很长情的人,身上的气息总是相同。此时从浴室中传来的水汽夹杂着香水与沐浴露的混合,是邵言熟悉无比的气味。   所以,浴室里的人是黎振。   那床上的是谁?   邵言靠近床沿,脚步轻缓,落在厚重地毯上接近无声。   他拾起被子靠上的一端,缓缓向下拉去。   本该是人头的位置却意外露出了弧度圆润的棉质布料,一半印着极其清晰的头发,朝向床单方向的另一半则是白色。   躺在床上的不是真人,而是人型抱枕。   邵言的目光却愈加沉郁冰冷,手上的动作更加缓慢。   他一点一点掀开被子,直到人形抱枕上印刷着人脸的部位露出来。   赫然是他自己。   邵言哼了一声,松了口气,随即疑惑地皱起了眉。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莫名其妙屏着呼吸。   黎振出来的时候,发现邵言正躺在床上,靠近浴室出口的这一侧。   现役男团成员穿着舞台上再常见不过的无袖内搭,修长劲瘦的肌肉放松延展,慵懒却气场阴沉,像只盘踞在自己地盘上的雪豹,正心情不悦地拍打着尾巴尖。   他冷淡地望了一眼黎振,“好久不见。”   黎振大惊失色。   “我的邵言周边呢,你不会把它扔了吧?那可是我花了两个小时用三部手机才抢购到的,那两个小时我的工作都是赵秘书做的。”   邵言:.......   他本人都在这里了,为什么黎振关心的却还是印着他脸和身体、一比一等比例制作的诡异抱枕。   叶公好龙?   “别把工作推给你的下属。”邵言淡淡地说,“还有,你订等身抱枕做什么?”   “你不在的时候,它可以躺在我的床上。“黎振按了按抱枕的一端,感慨道,“软绵绵的,手感非常好。”   邵言冷声,“我有肌肉真是对不起啊。”   黎振笑了笑,“我又没说你本人手感不好。”   “苏其他们四个呢?”邵言问。   黎振的脸上短暂出现了茫然的表情,“.......我没摸过?”   邵言叹了口气,“我是说他们的抱枕,你放在哪里了?”   “收藏室里,你想看看么?”   “把我的也放过去。”   黎振挑眉,有些意外地问,“你在吃自己的醋?”   邵言抬眼看他,“看情况。你买它来是为了代替我吗?”   “还是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感到寂寞、会想我?”   黎振从衣帽间中取出倚靠在衣柜边的等身抱枕,邵言眼睑的位置晕染了淡淡的胭脂色,就像冰层中的一簇火苗。   微妙地贴合了他本人的性格。   “抱枕不能代替人。”黎振说,“你和它之间不存在任何冲突。”   邵言突然缓缓笑了下,“不愿意放弃它?”   黎振漫不经心地看向他,目光带着彼此心知肚明的询问,“你真正想说什么,可以说了。”   “我可以不在意这个抱枕代替我出现在你的床上,但也只有这个抱枕可以。”   “可以。”黎振的回答来的很快,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只有这个型号的抱枕我买了两个,其他的都只有一个,拿出来使用太危险了,可能被弄脏蹭坏。”   邵言说,“人和抱枕不同,人不可能有两个。”   “的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   邵言的目光动了动,“那,你的回答呢?”   “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可以只在床上摆放邵言的抱枕,可以只将邵言的抱枕作为他不在时的代替品。   可以只和邵言保持这段似是而非的关系。   邵言点头,目光与黎振相接,“如果你只有一个,它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黎振愣了愣,只是垂眸避开邵言的视线,避重就轻道,“也许吧。”   房间中安静了几分钟。   邵言将梅姐托他带上来的袋子放在黎振面前,“梅姐说,你让她帮你找这个。”   黎振点了点头,接过袋子打开之后,是许多条麻绳一样的干海菜,挤在袋子里沙沙作响。   这种菜是种特殊的海草晾制而成,口感清脆鲜美,对生长海域的要求十分苛刻,是福山一带沿海城市的特色美食,但在远离海边的内陆则很少见到,也难以买到。   “下次需要和我说,福山的早市里有很多卖这种菜的商户。”邵言说。   黎振把袋子重新递过去。   “不用,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邵言皱眉,“不是给苏其的?”   这是苏其最喜欢吃的东西,坦诚的少年在社交媒体上也好,采访综艺节目上也好,全如实地分享了自己在食物上的偏好。   他对干海菜的热爱,是他的粉丝之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黎振说,“最近你日程排的满,和五年前一样。我看了五年前的采访,那时候你说最想吃到的就是福山的干海菜,我就让梅姐去购置食品的时候留意着点。”   邵言翻捡着袋子里的干海菜,闻到了熟悉的海水咸腥的气息。   “我高中的时候,常吃到这道菜。苏其和苏倾的母亲很喜欢给他们做这道菜,和海蛎一起熬成汤,她说最适合上中学的孩子补充体力。我去找苏其的时候,尝到过几口。”   黎振点头,“不然放在这里,下次我让梅姐买些蛤蜊给你做汤。”   邵言沉默了一下,“不麻烦梅姐了,我来就行。把蛤蜊替换成豆腐也一样。”   其实安晴做的海蛎汤并不好吃,海水腥味很重,与其说咸还不如说有些发苦,汤水的颜色也不像饭店里的那样呈现乳白色,而是一种奇怪的土黄色。   邵言此后做过几次,倒是更成功,海蛎的鲜美和海菜的清甜柔润地融合在一起,汤底清澈却余味无穷。   安晴的出身很好,前二十几年十指不沾阳春水,并不擅长做饭,而且她是理论派,更喜欢通过食材堆叠营养,味道倒是次要的。   煮汤是最简单的,所以这道菜也是安晴最常做的。   餐桌的对面,常常坐着准备找借口开溜的苏倾,和愁眉苦脸的苏其。   还有暗藏期待的邵言   每一次,邵言都会把安晴盛给他的那份喝光,有时候苏其喝不下的,他也会照单全收。   因为无论是家常菜,还是母亲做的菜,都是他从未吃到过的。   苏其说喜欢干海菜的味道,其实是喜欢和母亲生前共度的时光。   邵言想,自己大概也是一样。   当邵言睡着之后,黎振将印着邵言的脸的抱枕送回收藏室,摆在一模一样的另一个抱枕旁边。   他没对邵言说谎,一模一样的抱枕他的确买了两个。   虽然还有其他不同型号的三个。   欣慰地端详着满屋子相同的一张脸,黎振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变态的行为。   房间角落里摆着一把据说是邵言录综艺的时候曾经做过的椅子,被黎振花了些钱和一点人情,买了回来。   他坐在上面,打开手机,找出司机的联系方式。   【你送邵言来的路上发生什么事了?】   对面输入了一段时间,不像是回忆,更像是对方明确知道自己该说哪件事,但还需要措辞一番。   黎振:【没关系,直说。】   【黎总.......就是,我刚接上邵先生,还没离开机场呢,我问先生要去哪里,他说直接回家,我就.......】   对方也许是担心打了太多字,花时间太长,让黎振失去耐心,于是选择了语音转文字的方式,口语和停顿很多,导致一条没有说完。   黎振不假思索:【你把他送来我这里了?】   【我把邵先生送回了新良路的公寓,半路上先生说方向不对,我说新良路就是这么走........然后邵先生大约一分钟的时间没说话,然后跟我说,他要去的地方是黎总您的别墅,不是他自己的公寓。】   黎振一怔。   这可不好办啊。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对面的一张巨幅海报上,邵言的额发全部梳到脑后,将锐利的眉眼全部露在外面,表情冷淡凶狠,如同一把锋芒毕露的尖刀。   如果你真的像你表现出来的这样就好了,黎振想。   骗人的人怎么能把自己骗进去呢?   随口说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发烧了,码字时候有点晕晕乎乎的,要是有错字或者人名打错的地方不好意思,大家愿意帮忙捉虫的话非常感谢 第83章 男团成员的合理恐慌   《现场勘察》的第一个取景地,在一处偏僻山区中的某个村落,下飞机之后还需要从机场做五个小时的大巴才能到达。   说是大巴,其实只是承载二十人左右的小客车,毕竟这里的山路盘旋陡峭,有些难走的路线是大车无法通行的。   所有参演嘉宾和导演组以及个别工作人员乘坐一辆车,剩余的工作人员和大部分拍摄器材则由另一部车载着,一起驶向群山密林之间。   这里地处偏南,尽管一路海拔升高,但并不显得太过寒冷。   一层薄雾笼罩着山脉大部分的区域,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得清路却看不清远方的层峦耸翠。   为了防止众人晕车,车内车窗都打开缝隙。湿润的山风拂过面容,苍翠林间的清新气息也扑面而来。   但山路间的盘旋太多也太陡峭了,带来一种令人感到眩晕的失重感。   一直有晕车和晕船问题的宋白难受地捂住了胸口,另一只手挡在嘴边,背过旁边的rick的视线,干呕了一声。   透明的玻璃小瓶从后排不动声色地伸了出来。   瓶盖已经被贴心的拧开,清凉舒缓的气味猛地散发出来,另人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   宋白记得自己身后坐的是邵言和黎振。   之前大家陆续上车的时候,正在闲聊的英刀明和邵言是最后两个上车的,英刀明是前辈,邵言错后一步让他先选。   英刀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车内的布局,目光在单独一人坐着的黎振身上一扫而过,而后径直走到后排,坐在导演的身边。   于是邵言坐在了车里唯一剩下的空座位上,在黎振的旁边。   宋白想当然地觉得这瓶清凉油来自邵言,毕竟他有时会在团体采访中提到这件事。   另外,这种清凉祛风油产自福山地区,他曾不止一次见过邵言使用。   不过邵言记得他晕车还特地给他提供帮助这件事,倒是令宋白有些惊讶。   他自然地伸手将小瓶接过来,边说,“谢谢你啊邵言,还记得我会晕车”   “不用客气。”   宋白顿住。   他眨了眨眼,猛地转头向后看去,正对上一双深潭般的眼睛。   “黎、黎总?”宋白磕巴了一下。   身边低头在打游戏的Rick诧异地抬起头。   他带了一边耳机,朝着宋白的那一侧没带,正好听见一向健谈得体的LASS队长罕见的词穷时刻。   黎振将清凉油递到宋白手里,示意,“拿着吧,需要晕车药吗?”   宋白:?   “多谢黎总,我刚吃了晕车药,现在已经好多了。”他谨慎中带着点惶恐的说。   听罢,黎振倒也不再多言。   宋白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嗤笑声,在疑惑中,不明显地回头看了一眼。   黎振面色如常地回到了手头的工作上。在他的邻座,邵言将帽檐拉得很低,全程闭目养神,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   宋白觉得可能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正好此时副导演调试着话筒,本就洪亮的声音从音箱中传出来,简直震耳欲聋。   宋白和其他人一起不约而同地堵住耳朵,暂时忘记了刚才发生的怪事。   “大家应该能听到我说的话吧好吧好吧,这个音量呢,可以吗?”   经过导演组其他人半真半假的抱怨,副导演总算把话筒的音量调低了些,笑呵呵地重新开始说话。   “首先呢,感谢各位老师愿意和节目组一起长途跋涉到这么偏远的山里录节目,我们是借住在人家村里,拍摄和生活条件会比较艰苦,也希望大家尽量的忍耐一下。”   “大家要是实在有什么急需的东西,山里买不到的,也可以和我或者我助理说,在合理程度上尽可能满足大家。”   “各位老师应该之前都和我见过面了,我姓陆,陆大志,今年四十三,大家叫我陆哥或者跟英老师一样叫我大志都行。”   “现在我们已经快进入最后一个服务区了,这里景色不错,大家在这里吃个饭,看看流程本,我们正式录制就从这里开始了。”   “接下来各位老师要参加的游戏涉及到各自的行李,有些涉及隐私的物品需要自行收好。”   如陆副导所说,车辆在十分钟后就缓缓驶上一个斜坡,停在了服务站的主楼和加油站之间。   主楼的外墙砌得非常平整,虽然布满陈旧的痕迹,建筑的外观看得出来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但打扫的非常整洁。   在白墙的外周,彩色的油漆用汉字和当地的民族语言涂画着几行字,汉字写作“欢迎来到胎林坎。”   Rick盯着那泛着奇异光彩、像是符文一样的勾画,以及周围颇具独特风格的民俗绘画,突然打了个寒战。   他扯住邻座的宋白的衣袖,打个冷战,“宋哥,你看你看墙上画了把刀,还是有血槽的匕首!”   在一众柔和清新的花草绘画中显得格格不入。   正巧陆副导演从他身边经过,闻言哈哈大笑。   “那只是当地比较具有特色的头巾罢了,不过你的反应倒是很有节目效果,一会儿也要努力啊。”   闹了个笑话,rick并不感到尴尬,反而是又打了个寒颤。   “什么样的地方会取名”   节目组解释说,胎林坎是附近村落的名字,也被泛指周围的山脉,和目之所及的整片区域。   据说在这里的人学习汉语的时候,认为新生儿、树木和山沟都是天神馈赠的宝贵财富,所以将这几个字组合起来,当做自己村落的汉文名。   至于他们的村名在当地方言中的意思,则是“阳光照耀之处万物萌生。”   这里风景优美,起伏的山川和若隐若现的耕田富有某种原始的野性魅力,颜色鲜艳的鸟雀和形态奇异的昆虫栖息在巨大的不规则叶片或树枝上,远处的山谷随着风声传来野生动物的尖啸。   只是游客稀少,放眼整个服务区,几乎没有几辆车停在这里。   节目组所在的大巴车刚刚在主楼前面停下,就有个身穿艳丽衣裙、带夸张银饰的漂亮女人快步迎了出来。   她约摸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笑容可掬,上下嘴唇的中间部位像是用最鲜艳的红色花汁染过似的,与她浓眉大眼的五官十分相称。   女人自称是他们此次的向导,是土生土长的胎林坎人,不过从小就被送到省城去读书,所以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只是有些单词的发音略显怪异生涩。   “胎林坎太久没有外面的客人来了,我的汉语生疏好多,真是不好意思。”   《现场勘察》打出的独特卖点,在于剧本杀和沉浸式真人秀的结合。简单来说,一切都是有剧本的,但剧本是以现实背景为改编。   现实中,是明星一行八人来到胎林坎拍摄综艺,而剧本中有八个同名同姓的人来到这里旅游,了解当年发生的诡异案件的同时,吊诡的事情也同时在他们的身边发生,等待他们的是如同恐怖游戏般的挑战,只有万分小心才能打出生存结局。   按照台本的安排,宋白面露好奇,问道,“这里风景可是比城市好太多了,为什么没有人来这里?”   女人也非常配合地回答了真实的原因,也是节目组想通过她告知观众的前情提要。   五六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不止一起的惨案,多个村民在上山的过程中莫名消失,再发现的时候就只剩下被昆虫鸟兽啃食了一半的残肢。   警方介入,一时间搞得沸沸扬扬,最终却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只能按照事故定论。   这里的人本就有迷信的风俗习惯,人心惶惶之下,流传出是鬼神杀人的说法。外来游客也因为连环的离奇死亡对这个地方心怀畏惧,村民的说法更是极具感染力和煽动力,让游客退避三舍。   没多久,胎林坎从“旅游小众宝藏目的地”,变成了人人避而不及的地方。   所以导游说普通话的音调才会那样奇特,完全是因为太久没如常和外乡人交流过,所以曾经的技巧变得生疏了一些而已。   同时也是NPC的她,照着节目组给的台本,继续往下cue流程。   “为避免灾祸,也为了在进村前净化大家的磁场,请从随身行李中寻找一件物品用作净化防身符,接下来的路程要随时带在身上,否则可能被邪祟入侵。”   “从外界带来的食物和饮品都被视为污染源,不允许带入村内,请大家在这里自行销毁,一滴水也不能留。”   “珍惜水资源,我们现在喝光。”rick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   女导游微微一笑,唇中的红色扯动变形,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柔声道,“请大家还是更珍惜自己的性命为好。”   说着,她的目光聚焦在rick的身上,死死盯住他的行动,像是充满了捕食者的兴味一样观察着。   直到最后一滴水消失在rick的唇边,导游才轻飘飘地移开视线,露出甜美的笑容,柔声说,“请大家接着检查行李,并在半小时内选出自己全程佩戴的护身符。”   节目组的意思其实是,八个人要分别选出一样东西作为护身符,但并不是自己的护身符,而是随机交换给其他人的。   所有人都要佩戴来源不明的护身符,并且在录制全程与护身符形影不离。   嘉宾被陆续带去主楼的保安室,也就是服务区专门隔离出来给节目组使用的单间。   黎振是第一个去的。   邵言打开自己的背包,里面除了些生活必需品,几乎没带什么东西。   正思索着,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被谁拍了拍。   回头一看,LASS除他以外的全员都站在身后,除了神思不属的苏其和兴致缺缺的澹紫然,宋白的脸上是将信将疑的表情,而rick则是一脸紧张,示意邵言和他们往旁边来点。   “邵言,黎总......."   “你觉得黎总是不是想要同时包养我们五个?”rick严肃地问。   邵言缓缓抬头,头顶上冒出一个问号。   加班加的脑萎了   最后一个关键副本即将开始 第84章 是妈粉不是心怀不轨   见邵言沉默不语,RICK决定拿出有力证据。   “本来在密室里,他一个老板竟然这么照顾我这个员工,我就觉得奇怪,可我当时竟然还觉得是他人好,”直男rapper悲愤道。   “结果你知道他刚才过来和我说什么吗??他竟然问我想不想参加《饶舌新视界》的比赛。”   宋白皱了皱眉,“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音综。”   “当然了哥,因为那根本不是音综,是正规饶舌圈子的比赛但响哥一直说那种比赛没有曝光度而且还可能爆出不良艺人,不允许我参加。”   “我也认了,谁让我干的是这行呢,可是黎总竟然劝我要追求梦想,还跟我暗示他能说服响哥和徐总让我参加   rick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他到底想要干什么,这也太吓人了??!”   “而且你刚才也看到了,黎总在车上是怎么对待宋哥的我人都傻了啊,我出道前的女朋友都没对我这么精细过,还把清凉油的瓶盖给拧了!”   宋白面色复杂地站在一边,虽然没有说话,但忧心忡忡布满阴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他的想法。   rick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澹紫然,补充,“还有,前几天我看到黎总刚想打招呼,结果发现他在哼什么歌   “离近了点一听居然是苏其新发布的个人单曲,还是他直播里和澹紫然一块儿唱过的那一版!”   闻言,邵言的眉梢动了动。   rick看着他一副要笑不笑、置身事外的样子,突然狐疑地问,“黎总难道就没对你做可疑的事?”   邵言面无表情地摇头。   他拍了一下rick的肩,从他身边借过,轻飘飘的留下一句,“或者他只是LASS的粉丝。”   rick不敢置信邵言竟然如此敷衍自己。   冷漠无情!   他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把一头自然卷抓得更像鸟窝,幸好rick在剧本里的人设是个比较随性的摄像师,不用再额外补妆造。   “总之你小心点,别被黎振盯上。”   “其实你不需要慌张。”邵言突然回过身,说道。   “他有权有势,给你当个跳板绰绰有余,这次你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得到参加专业比赛的机会,更不需要顾及公司的规则有什么不好?”   rick抓住他胳膊的手慢慢下滑,闻言目瞪口呆。   “那回报呢?他这么做不能没所求吧?把我剥了皮都还不上咋办?”   年轻的rapper被队友的爆炸性言论惊得口音都出来了。   邵言淡淡地说,“把他视作理想意义上的父母吧,对你好只是希望你好,不求回报。”   邵言不管他的反应,兀自离开了。   留下rick嘴巴张得老大。   “你们看他”   rick转身控诉,却只看到队长宋白站在他的身后,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宋哥,你看他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我们可是被黎振那种地位的人看上了,还逃得掉吗,难道真的要像邵言说的那样,卖身求荣吗??”   rick欲哭无泪。   宋白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静点,我倒觉得邵言知道点什么。”   “你也注意到了,只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为什么黎总唯独没有对邵言做出过模糊界限的事?他们两人的关系,有时候看来甚至过于冷淡了。”   “也许.......我们真的不用担心。”   成熟老练的男团队长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转过前方的拐角,前面有醒目的标志指示开水间的位置,但空荡荡的服务区主楼里再也看不到第二个人的身影。   澹紫然皱了皱眉,疑虑地放慢脚步,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看自己一路跟过来的人到底去哪里了。   一只手凭空出现,抵住他锁骨下方的位置,让他不由得一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从阴影中拐出一个人,平整的皮肤在冷色灯光的照射下苍白异常。   邵言挂着一副淡淡的表情,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像澹紫然投来打量的目光,“什么事?”   他挑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该不会你也认为黎振是想包养你吧?”   澹紫然白他一眼,“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所以才要提醒你,我觉得黎振是真的盯上了宋哥他们。”   邵言:“......."   “嗯?”   澹紫然恨铁不成钢,“你想想,黎振对苏其的态度好得不像话,难道你不觉得苏其长得特别像好保养的小白脸明星吗,我都奇怪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人动过心思,一直严阵以待。”   “就算你恋爱脑上头,觉得黎振是因为你和苏其是朋友,所以对苏其态度好点那rick和宋哥呢?你怎么解释?”   邵言瞥他一眼,“他可能是LASS的粉丝。”   “这种鬼扯的理由你糊弄谁呢,你自己信吗?”   邵言闭了闭眼。   他也不想信,可这离谱的理由偏偏是事实。   黎振不仅是粉丝,还是团粉、妈粉。   “退一步说,”澹紫然做了个鬼脸,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很不习惯,“苏其是你们是认真的,那他这么对苏其和rick宋哥他们,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邵言挑眉,“你是说吃醋?”   澹紫然给了他一个眼神。   “你认为我表现得能看出来吗?”   澹紫然:?   这话说的很怪。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邵言不是喜欢说话含糊打哑谜的人,何况这话听起来就像是邵言希望将自己的妒意明显的表现出来一样。   澹紫然狐疑地想了想,“倒是看不太出来。”   刚才rick说黎振做了什么的时候,邵言一直都维持着面无表情,和他平时冷淡的样子很像。   分不出来是因为闹情绪还是在做自己。   “是吗。”   邵言淡淡地应了一句。   “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最近你整个人都很奇怪。”澹紫然的鞋尖在地面上暴躁地蹭了蹭。   邵言却避开了这个话题,“你为什么在这里?”   澹紫然没好气的说,“好心警告你却被当猴耍,我也觉得自己白来一趟。”   “我是说,你怎么没陪在苏其身边?”   澹紫然熳熳皱起眉,“什么?”   邵言盯着他,脸上的神情变了变,像是在罕见的犹豫着。   他偏过头,像是轻轻叹了口气,缄默下来。   既然澹紫然不知道,就算了。   如果是那个人,大概也不希望被澹紫然知道吧。   .......   “轮到你了。”   看着Rick骤然向后抽去的肩膀,黎振的手停滞在空中片刻,缓慢地放了回去。   他有些疑惑地注视着Rick逃难一般远去的背影。   原本和rick站在一起的宋白沉稳地向他点头示意,氛围有些不咸不淡的尴尬。   宋白不明白为什么黎振一直在用隐晦的目光打量自己和rick,刚刚淡了下去的念头,不禁再次浮上水面。   黎振对他们.....不会真的有什么想法吧。   娱乐圈这种事情并不少见,LASS是徐维达的摇金树,所以一直被保护的不错,但宋白也听说或着见过类似的事情。   圈子里但凡长相越好、文化素质越高,往往越讲究你情我愿。像黎振这种条件,没理由盯着他们几个不缺资源的直男不放。   不能给黎振多余的想法,但同时也不能得罪这位公司的金主。   宋白的脑子正飞速运转,突然听见副导演在叫自己,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正要过去,却被黎振叫住。   “苏其去哪里了?”黎振问。   宋白的目光越发复杂。   鉴于他是团里年龄最大的而苏其是团里年龄最小的,一起练习的时候还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对于黎振很有可能盯上了苏其这件事,宋白甚至有几分母鸡护崽的意味。   “抱歉黎总。我不知道,或许您可以问问其他人不好意思,导演催我了,我先告辞了。”   黎振顺着他目光最后无意识瞟去的方向,走到了节目组临时搭建的演员休息室的附近。   苏其并没有坐在休息室之内,而是在外面的一个石头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看着远处绵延千里的绿色山脉虚影发呆。   黎振叫了他的名字一声。   苏其一开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听到,直到黎振喊了第三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差点从石椅上蹦起来摔下去。   “黎总,我没听见你刚刚说什么,是导演叫我去准备了吗?”苏其连忙问。   黎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的状态不好。”黎振说。   顿了顿,他轻声说,“是因为苏倾吗?”   苏其惊讶又困惑地睁大了双眼,“黎总你知道邵言竟然连这件事都和你说了?”   黎振对他的猜测不知可否,转而提出,“如果你受不了回到这里,我可以和导演组联系让你退出。”   “怎么样?”   苏其思考几秒,摇头,“虽然这里是导致我哥意外去世的地点,但当年的舆论被公司压下去了,导演组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不该因为自己的原因给节目制造困难。   ”另外,我也想走一走我哥曾经走过的路,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心情欣赏美景。这一次,我想好好看看让我哥自愿出来旅游的地点,究竟有怎样的美景。”   说到这里,苏其自己把自己说好了,一改刚才的恍惚和低沉,满血复活般重打起了精神,哼哼着调子往拍摄的地方走去。   看着他活力满满的背影,黎振垂眸,脸上假装关切和疑惑的表情尽数敛起,显现出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   看来,苏其不是当年苏倾死亡的知情人。   黎振从不觉得苏倾会死于意外死亡,那个人不是不小心或是笨拙的人。   而现在的问题是,邵言知道多少?   就是互演 第85章 重生之我是粉丝也是厨子还是正主   需要单人拍摄的环节结束,就要进行集体的拍摄,包括互相介绍旅途中携带的个人物品以及通过互动游戏分组。   在正式录制开始前,陆副导演把黎振叫到一旁。   中年男人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开口前先问了黎振一路上的感受,有没有晕车和不舒服的现象,再保证如果黎振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提,自己和节目组会尽力满足。   黎振听了两句便打断。   “直接进入正题吧,”他公事公办,“其他的不用多说。我投这个综艺是因为看好效益,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只要合理我就不反对。”   陆副导演心下有些嘀咕。   黎振毕竟是这档综艺的重要投资人,虽然他说是这么说,但作为副导演,陆大志和他说话的时候依旧不得不谨慎些。   陆大志干咳一声,“黎总,您知道什么是CP吗?”   黎振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睨了他一眼,风轻云淡道,“知道。”   陆大志松了口气,但又不确定这位黎总到底对炒CP这件事知道多少。   回答的这么简洁,应该也只限于知道吧。   想想也是,像黎振这种在飞机上都要处理工作的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怎么可能有时间了解这种偏小众一点的概念。   陆大志对自己的想法点了点头表示肯定,略微解释了几句,“说是炒CP,但其实只需要两人之间增加一些互动。有利于炒热话题度,连带着节目的热度也能上升一些。”   “LASS本来就是男团,他们之间有几对是大势,本就自带流量,来之前他们的经纪人已经对了,我和您解释一下,大势是指”   黎振突兀开口,问,“节目想炒哪对?”   “LASS的大势一共有三对,三对组合之间有重合的成员,三对都卖容易导致粉丝吵架影响路人观感。”   ?   陆大志的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黎振的说法怎么这么专业,简直了如指掌。   “您说的对,所以经过和他们经济团队的商讨,决定炒澹紫然和苏其、以及宋白和Rick的CP,后续分组和住宿房间都按这个配对走。”   黎振点头,“食物组近期的流量的确更高。”   “.......食物组?”   “紫苏和白莲简称食物组,是他们两对CP的组合名称,”黎振看了陆大志一眼,“不知道吗?”   陆大志讪笑几下。   其实他连紫苏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宋白和rick的CP名好像是叫白莲,他们的经纪人提过一嘴。照此类推,澹紫然和苏其应该就是紫苏吧。   黎总这么懂.......   听过黎振也投了LASS所在的公司,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娱乐公司总裁的地位,连这种信息都能记得这么清楚,这种信息搜集能力和记忆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陆大志恍然大悟,不由钦佩。   同时也觉得黎振肯定会同意自己接下来说的。   “关于炒CP这件事,其实也与您有关。”陆大志说。   “就是上次,节目做了先导直播,热度反响都很好,其中有个话题同时在三个社交平台上都挂了几个小时,您可能也知道.......”   陆大志的声音小了些,“很多网友喜欢您和邵言的互动,所以......”   “所以你想炒‘箴言’。”黎振淡淡地说,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大志莫名局促了起来,“如果您觉得不妥,可以一切照常,不必刻意和邵言有什么互动,就是分房间的时候”   “我能接受,不过你不问问另一方吗?”   黎振向不远处看去,正巧和站在苏其身边的邵言对上视线。   邵言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他冷淡而不失礼貌的冲着两人分别点头,“黎总。陆导。有事找我?”   黎振在他两人之间比了一下,“导演刚刚告诉我,综艺中准备炒箴言CP,你的意见?”   邵言冲他非常轻微地挑了下左边的眉毛,面不改色,“我没有意见,需要在稍后的环节中我主动选择你吗?”   “做的隐蔽点,别卖的太明显,剧本的工业糖精不好磕。”黎振说。   “明白。”   “........”   陆大志沉浸在迷茫中。   邵言也知道“箴言”的意思?   现在的年轻艺人冲浪速度可真快啊,而且对着同性CP真是毫不避讳,像他这样的中年男人真是跟不上了。   黎振回头看向陆大志,“双方在私下达成一致,愿意和对方炒CP,这本身也是磕点的一种。”   陆大志欲言又止。   问题是这种东西也不能说给观众听啊,粉丝根本磕不到。   邵言微微偏了偏头,看向黎振的表情。   很微小的变化,陆大志一无所知,但他能看出来此刻黎振的心情很愉悦,还压抑着一丝亢奋。   这不就有个磕到了的“箴言”的CP粉吗。   大概是之前经济团队和LASS的其余四人都交代过,此后的游戏中,几人都分别选择了规定好的人组队,成为了还没有确定房间的室友。   为了不显刻意,让“箴言”的糖看起来是自然糖都不是剧本糖,黎振在游戏中故意卖了个破绽,让自己的排名垫底。   如此一来,他和没什么好胜心所以在体力游戏中同样垫底的邵言将自动归为一组。   在澹紫然和宋白之后,肖弦月是第三个选人的。   他突然向着黎振和邵言的方向看了一眼。   黎振回忆起肖弦月曾经有职场被潜规则的想法,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停了很多,所以他忘记特地敲打这个下属。   综艺正在录制,黎振只是皱了皱眉,朝肖弦月去了一个眼神,让他按照剧本来。   肖弦月看了黎振一眼,顿了几秒后选择了英刀明作为队友。   至此,全部分组完毕。   在黎振看不见的地方,rick对着邵言龇牙咧嘴地使眼色,摆明觉得邵言这是羊入虎口。   邵言对此视而不见。   服务区的拍摄部分到此就告一段落,一行人吃了东西,又休息了十几分钟,便重新上车,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达到胎林坎村。   因为节目拍摄进度需要,工作人员和艺人们从凌晨就开始坐飞机,到了机场转大巴奔波几小时,又在服务区工作了几小时,几乎都筋疲力尽。   从服务区到胎林坎还有挺长的一段山路。   得益于胎林坎在没出事之前是个风景优美的旅游地,所以这段路虽然盘旋曲折,地面却很平整,车也能开的很平稳。   车上的人大多开始打瞌睡。   黎振将手头上的工作告一段落,一边揉着眉骨的位置,一边伸手去找眼药水。   刚伸到一半,就碰到了被人递到空中的眼药水。   “最近工作很忙?没见你停下来休息。”邵言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因为车上人多眼杂,所以他说的含糊,让人以为是因为黎振在车上一直工作他才这么说。   实际上在出发前,黎振就已经连着大半个月都进入了十分忙碌的工作状态,大半夜的都不见人影。   “要录综艺,工作提前赶完好不耽误项目进度。”黎振风轻云淡地说,往自己的眼睛里滴了几滴眼药水,揉了揉。   “你眼睛红了。”   “嗯。”   “没问题?”邵言淡淡地问了一句。   “还好。”黎振说。   他的余光随意瞟了一眼邵言拿在手里的手机,上面停留在聊天记录上,备注能清楚地看出是“公司名字+姓名”的组合。   巧的是,邵言此时的聊天对象竟然是同车的一个人。   黎振的娱乐公司旗下的艺人,肖弦月。   黎振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斜前方的肖弦月,他确实也拿着手机,手指放在大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好像有些心绪烦躁。   不知是不是发现了黎振的目光,邵言很快若无其事的按熄了手机。   在屏幕转黑之前,黎振还是设法读到了两个字。   安晴。   为什么苏家兄弟的母亲的名字,会出现在邵言和肖弦月的聊天记录里?   黎振状似不经意地转开目光,“我以为你刚才睡了。”   “我在看外面的景色。”邵言说。   黎振也向外看去,“基础设施相对完善,民俗特色突出。如果没出过事,胎林坎发展旅游业是比较有潜力的方向。”   邵言透过玻璃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淡淡地说,“但这里地势复杂,气候多变。失足坠崖的意外事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黎振:“哪一起?”   邵言像是笑了笑,低声说,“你知道。”   黎振并没交底,但也并未隐瞒,“我不知道什么意外事故,故意致人死亡,俗称谋杀,倒是有可能出现过。”   “我也不确定,或许吧。”邵言轻声说,模棱两可。   黎振点头,瞬间理解了邵言想传达给他的意思所以邵言也不认为苏倾是意外坠崖身亡。   他一定有所怀疑,但没有直接证据。   黎振已经让他认为自己曾是苏倾的死忠粉丝,让他知道两人是相同阵营,都想查清苏倾的死因。   邵言的这番话,应该是合作的意思。   他们在节目中是任务伙伴,又是两人共住一间房间,一个人的动向很难瞒过另一个人。   邵言想查,就必须确认黎振也有同样的想法。   黎振微微阖目,在脑中梳理着各种线索。   一层层迷雾拨开,但有些证据链依然空白,真相似乎还隐藏在百米之外。   过了大约十分钟,大巴的速度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明显减慢,过了不到一分钟竟然紧急刹车,车上的人险些被全部甩飞到车前部。   不管是已经醒来还是睡眼惺忪的,此时都被吓醒,茫然无措地观察着车外的场景。   一看吓一跳。   车窗上挤着一张张被压得扁平的面孔,面部皮肤上的纹路在玻璃上印得极为清晰。   那些人的脸都带有比较明显的地域和民族特征,在玻璃上堆成扭曲的形状,一双双琥珀色的瞳孔几乎压在玻璃上,血丝根根清晰,瞳仁却是黑的吓人又大的出奇。   像是野生动物的眼睛。   有的人的脸上有刺青,有的不止一处,堆积在车窗上显得形状扭曲,连表情都模糊难辨。   但很清楚的是,这群人并不是在欢迎这辆车的进入。   在他们的背后,一座用朱砂涂画不知多少遍直到变成了艳红色的牌匾,用黑色的笔迹涂抹着几个汉字,却被尽数划去,只依稀能看清中间的是个“林”字。   节目组所乘坐的这辆面包车,在进入村子之前就被挡了下来,并且被本地的村民团团围住。   方言的语调激烈生硬,是再明确不过的驱赶。   有个沙哑破损的男性声音大声唱着缓慢的旋律,歌词是更加晦涩难懂的语言,像极了某种经文。   嘶哑的音符像是林间飞过的乌鸦,成群成片的盘旋在车的上空。   有胆子小的工作人员,此时已经不敢坐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满面惊恐地缩到了过道中间的地方,捂着耳朵不敢听下去。   一路都默不作声的导游整了整发型,把身边的车窗一寸寸推开,游刃有余地对正对着自己瞪眼的年轻男人打了个招呼。   男人的表情一下变了。   他大声喊了几句,拥挤在车边的村民突然平静下来,经文声中断,人群像是后退了半步。   导游得了空隙,上半身抬出车窗,冲着人群高声喊了几句方言。   人群的表情瞬间变了,总体上缓和不少,说的话从纯粹的方言变成了夹杂着普通话的方言,但依旧让人听不懂具体的含义。   一边说话一边向后退着,自发让出一条路。   车启动后,他们就像一群扎堆的猫头鹰一样,身体不动,只有脖颈和头颅的方向跟随着车的离开转动。   “真吓人。”   不知哪个工作人员说了一句,与其说是抱怨,更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导游冲他笑了笑。   她染在唇上的花液已经淡了一些,毫无血色的唇在色彩缤纷的眼妆之下显得有种奇特的和谐。   “抱歉了各位,几年前的连环杀人案一直没有告破,村民们始终认为是来旅游的外乡人触怒了村子的保护神,招来灾祸,所以一直很排斥外人进村子。”   村民强烈的抵触和排外,也是胎林坎不再发展旅游业的原因。   rick好奇地问,“既然这样,你刚才对他们说了什么?”   导游说她只说了实话:“你们是来村子录节目的演员。”   “那为什么大家就让开了?你们不是很排斥外人来吗?”   “村长同意了这次拍摄,他在村子里的声望很高。”导游说,“其次,胎林坎只是地处偏僻,但并不是完全与世隔绝,大家的家里都有电视。”   她又笑了笑,“谁不喜欢在现实中看一眼只会出现在屏幕里的明星呢?”   谢谢阅读,欢迎评论 第86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村子是比较古老的布局,建筑很少使用砖头,都是用竹子搭建起来的。   这些建筑普遍都有着浓厚的生活痕迹,几个竹子板凳散落在门口,奇怪的是空无一人。   无论是家门口还是村内主要的道路上,坐在车上的人一路上没看到任何村民。   所有地方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村民饲养的鸡鸭闲逛的景象,能让人感觉到这不是一座已经死去的村庄。   仿佛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去村口拦截他们所在的车了。   在导游的带领下,车辆停在一栋古香古色的二层小楼前。   一路看来,是村里少有的非纯竹子建造的房子,涂了白漆的混凝土柱子牢牢地支撑在二楼和地面之间,托起看起来幽静古老的二层小楼。   “这是我们村长的住宅,让给节目组使用一段时间。”   导游的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十分现代化的男人从屋里面走出来。   花衬衫白裤子,皮夹克的领子上夹着一副衔金边蛤蟆墨镜,整个人看起来花哨又张扬,和背后低调清幽的竹林小楼格格不入。   男人对着他们动作夸张地挥手,“终于来了,比起原来规定的时间慢了不少啊,来来来,进屋再说话吧。”   rick不敢置信地小声和邵言嘀咕,“......这家伙竟然是这里的村长?”   “他是导演。”邵言告诉他。   一行人从楼梯走上竹林小楼的二层,所有的家具几乎都是竹制的,却并不显得简陋。   在桌子上放着几件称得上是大师级的雕刻品,连茶几旁的椅子都是一个个漂亮粗壮的整件根雕。   男人招呼大家坐下,和陆大志说了几句话,转过身来介绍自己。   “我姓钱,大名钱虎,大家不用叫我钱导什么的,都别见外,直接叫虎哥。”钱虎大手一挥,手上的金戒指在摇晃的烛光中闪着炫目的光彩。   “可能有个别人没见过我啊,毕竟我提前半个月就已经到了胎林坎了。我脸皮厚,不仅住在别人家还天天缠着人家说话,再加上点以前的老交情,所以村长才割爱,答应把自己的房子借给节目组。”   “大家先给村长鼓个掌!”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给谁鼓掌。   钱虎说的像是村长就在这间房间里一样,但这里除了节目组和钱虎还有导游,明明看起来空无一人。   十分应景的,窗外突兀地传来嘶哑诡异的尖叫,和婴儿的哭泣嚎叫十分相似。   一位工作人员的身体倏然抖了抖,惊恐又困惑地看向窗外陷入一片茫茫黑夜、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山脉。   衣柜边明明看起来没有人的地方,竟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不必害怕,只是鸟在叫,鸟的名字是蒲啼,很吵,体型也大,最大像个早产婴儿大小。胎林坎的中文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有人知道为什么吗?”   昏暗混沌的夜晚,婴儿濒死的啼哭声,如婴孩般大小的鸟类。   邵言平静开口,“鸟类群居的习性,让这些鸟聚集在相邻的树上,看起来就像是婴儿被吊在树上。”   当年汉人第一次来村子里,天快暗了,他们听见了这种叫声,又隐约看到有婴儿尸体大小的东西在树枝上晃悠。   再一抬头,漫山遍野都是这种树,悬挂着满满当当的婴儿尸体。   像是察觉到他们目瞪口呆的注视,被吊在树上的婴儿竟然成群结队地睁开了眼睛,齐刷刷转过头,看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几百只圆滚滚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在黑暗中同时亮起,没有人类的早慧,只有纯粹的兽性。   如同恐怖传说中,被早早扼死所不通人性、成为索命恶鬼的人类婴孩。   胎林坎正是因此得名。   百年前的故事被缓缓讲述,虽然有着足够科学的依据,但配合着窗外不曾停歇的高声啼叫,依旧让人在炎炎夏日的夜晚无端起了一身冷汗。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叙述者,缓缓起身。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下摆有半米的布料都拖在地上,衣服上面没有任何的花纹,就只是纯粹的厚重黑色棉布。   肩周的布料没有任何裁剪,像是被一只竹竿挑起来穿在身上,堆积的褶皱如实勾勒出他的嶙峋瘦骨。   他的面孔黢黑,脸上皱纹堆积,却奇异的没有一丝白发,整个人和阴影融为一体。   直到他自己主动出来,才能看清他的真面目只是一个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的中年男人,年龄远称不上老。   钱虎热情地让他站在自己的身边,“各位大明星看好了,这位就是咱们胎林坎的村长,虽然人家不入境,但咱吃喝住行还有拍摄都得仰仗村长掌声响亮点再鼓一次!”   声浪将屋内点燃的蜡烛烛芯震得颤抖,火焰渐渐减小,几乎灭去。   屋内忽然陷入昏暗。   隐约闪过眼前的一丝金光吸引了黎振的注意。   片刻后,灯光恢复。   黎振顺着金光看去,在村长走出来的位置后面,竟然藏着一座神龛。   因为老旧而黯淡褪色的红布分别扎在神龛的四个角落,就像是旧式婚礼中新郎常常佩戴的胸花。   这座四方大小的神龛看起来如同一个小型的婚房,中间的地方凸起,被供奉的东西同样被红布蒙住,看不清那东西的真正长相。   但从红布勾勒出的形状来看,这东西似乎有一个巨大的圆形部位,像是人脑。   在来之前,黎振做过一些关于胎林坎的调查。   这个昙花一现的过气旅游景点,还没等文化价值被挖掘出来,就已经再次将自己封闭起来。网络上能找到的信息,也不过是一些没什么名气的作家随手记录的游记。   其中倒是有个人提到,胎林坎有着自己的独特信仰,并且极其虔诚。但所谓的神明真身十分神秘,贸然询问只会得到村民充满敌意的目光。   想必村长的神龛中,供奉的就是胎林坎信奉的神明真身。   心念流转,黎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作为节目的正派导演,钱虎却并不着急推进综艺的拍摄进度,走出房门背过身,和村长不知道在说什么。   身为副导演的陆大志还是一如既往的靠谱,招呼着工作人员将机位架好,趁着刚刚入夜拍完分房间的镜头,免得睡醒一觉再次补拍。   这一次的游戏偏向于恐怖诡异风格,但只需要在室内完成。   在正式录制之前,摄像师抬手录了一段窗外的空境,对呈现的音效和画面赞不绝口。   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黎振靠近了邵言。   邵言并没有看他,而是翻着台本,“你要哪间?”   “这里。你呢?”   “一样。”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想法。   这个村子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如果住在村长的家里,也许能够发现任何线索,指引他们走向苏倾死亡的真相。   录制正式开始。   因为是伪真人秀+剧本杀的形式,工作人员在这个环节中并没有出镜,而是由导游担任了主持人的职责,演技自然地提议大家在睡前玩个游戏。   游戏的形式是猜谜,但不是灯谜或是任何字谜,而是一些恐怖故事的真相。   有些题是网络上热门的恐怖故事改编而来,其实也简单,只要带入凶手的视角猜测就好。   再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大多也只是凶手的灵机一动。   黎振和邵言的总分遥遥领先。   最后一个问题,却是带入侦探的视角。   一个女孩在旅居途中被残忍杀害,手臂、肚子和后背的皮被整块剥离,经过调查,她在前一天只接触过三个人。   一个是当地著名的酒鬼,因为女孩穿着清凉而嘴里不干净了几句,被女孩痛骂。   一个是手稳心细的医生,是女孩租住房间的房东,最近总是因为女孩在家开派对的事情不高兴,下班时间总是和同事抱怨这样不干净。   一个是楼下热心的邻居,前两天刚刚把即将摔到的女孩从楼梯上拽回来,但因为女孩当时赶时间离开没有道谢而颇有微词。   答题的人只有十秒钟的思考时间,回答正确的人可以加前一题两倍的分数。   倒计时结束,苏其就抢先一步按响了答题铃。   “三,邻居。”   导游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正确,请说理由。”   苏其尴尬地挠了挠脸,“我不知道......刚才是瞎猜的。”   “谁知道原因吗,我愿意和他平分这题的分数。”他用求助的眼神扫着其他七人。   铃声响起,与此同时,邵言缓缓开口。   “邻居住在二楼,只能在他刚出门的时候就刚好遇见女孩摔下去,才有机会抓住她的手,说明他一直在窥视女孩的行踪。”   rick举手质疑,“他既然做出了保护女孩的行动,怎么可能是凶手呢?”   邵言淡淡地看他一眼,问,“你买来纸钱准备烧给祖先,但这时候突然下雨,你会保护这沓纸钱吗?”   rick有点困惑地点头,“会啊。”   “但你之后要将这沓纸钱烧毁。”   rick耸肩,“这不是还没烧吗,而且湿了的纸钱也用不了了吧,烧起来烟太大了。”   其他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邵言说,“邻居也是一样的想法。”   “纸钱湿了就没法烧了,漂亮的人皮因为磕碰而损坏变色就不漂亮了。”   “他不是在保护女孩,是在保护自己即将获得的美丽收藏。”   导游看了眼手稿。   “邵言的答案完全正确。”她宣布。   苏其缓缓长大嘴巴,“太厉害了邵言哥,这怎么想到的。”   “在什么地方看到过。”邵言轻描淡写的说。   【宿主,任务对象在说谎。】   708突然在黎振的脑子里出声道。   “怎么说?”黎振问。   【他的心跳是谎言的节奏,这道题应该是任务对象自己想出来的答案。】708说。   黎振沉默片刻,突然说,“708,查一下这道题的出处是哪里。”   作为来自高维空间的系统,708的运算速度比这个世界的计算机还要快许多,几乎是瞬间就在网络中找出了答案。   只是说的时候,它卡壳了一下。   【......宿主,这道题的出处是一套测试反社会人格障碍的试题......】   708欲言又止。   邵言能把这题答对,背后的含义简直令人细思极恐。   他本来就在前面的环节中屡屡获得高分,似乎在带入凶手的视角时异常流畅。   难不成,邵言其实真的是......   【宿主,你在任务里可要注意安全啊。】708心惊胆战地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现代世界也能搞得这么恐怖、危险十足。   【这具身体的耐久度很高,不容易出事。但万一在任务完成之前有个三长两短,我回空间打报告领新身体需要的时间可就长了。】   708千叮咛万嘱咐。   然后绝望地看到黎振只是在表面上点了点头。   实际上,当窗外出现一声巨响的时候,他和邵言跑出去查看的速度比谁都快。   “......”   708的显示屏上流淌着赛博泪水,它悲愤地飘在黎振身边,自怨自艾地想   又是一个问题少年任务对象,以及一个毫无自保意识和求生意志的宿主。   它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当跑出来的众人走到发出巨响的围墙周围时,另一声巨响同样传来,只是这一次的距离更近,听起来的声音也更加沉闷。   有人向村长的家里扔东西,而且是足以伤到人的东西。   “是谁!”   英刀明厉声对着围墙的另一侧喊道。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却像是越来越远,仿佛做出这件事的人顺着草丛离开了。   黑灯瞎火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到底发出巨响的东西是什么。   黎振弯下腰,摸黑捞到了一个东西。   正巧工作人员打着手电赶来,往他手里的东西照了照,不由得尖叫一声,连手电筒都差点扔了出去。   被黎振拿在手中的,是一个暗红色的、像是人类胎盘一样的东西。   只是更干瘪、更坚硬、也更冰冷。   这是一块用陶土烧制而成的胎盘模型,没有任何气味,沉甸甸的,里面不知放了什么东西才有这种重量。   黎振突然抬手,将这东西往墙上砸了过去。   外面的陶瓷外衣崩裂开来。   露出了里面的真正物体。   一个干涸了的、真正的人类胎盘。   还有几章就要进入揭秘环节,所以这几章可能剧情占比会大于感情线   感谢阅读,期待评论 第87章 理性与感性   节目的拍摄戛然而止。   许多人都被这诡异的插曲吓得毛骨悚然,回到有光亮的室内也忍不住打着冷战。   黎振、邵言和苏其三人一起把被丢进院内的五个比巴掌稍大些的陶瓷“夹心”胎盘带回屋内。   他们发现所有人都站得远远的,和三人之间简直形成了一条真空带。   目光夹杂着畏惧和震惊,看他们徒手握着那几个疑似包裹着人类胎盘的东西。   村长主动走上前,接过黎振手里那个已经断裂了一半、露出里面“夹心”的东西,放在油灯底下仔细端详中间露出来的干涸的、褐紫色的肉块。   “这是牛的胎盘。”他平静地说。   “胎林坎人相信牛是神物,牛胎盘裹在瓷里,禁锢住牛体内天地之间的灵气。几个月后砸开,人们分食,为村子和家庭祈福。”   所有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既然这东西在胎林坎里有好的寓意,那刚才的人为什么要扔这种东西进来恐吓我们。”rick忿忿地说。   “非也。”村长语重心长地纠正,“这是胎林坎人的欢迎方式,是送给你们的礼物表示欢迎。怕你们还礼,所以夜晚才扔进来。”   “千万不要误会。”   听村长这么说,大部分人都放松下来,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毕竟,如果拍摄的第一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与村民结怨,不说节目能不能顺利录完,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一行人能不能顺利走出去都未必可知。   而且用牛胎盘做礼物虽然诡异,但总比做诅咒的好。   话虽如此,一行人却并没有想主动随身携带这些形状可怖物件的人,大家便纷纷说先寄存在村长家,等离开时再拿上车。   村长倒也不一味坚持,让自己的小孙子把东西都放进地窖保存。   节目继续拍摄,本要进入各组根据线索寻找自己住所的环节。   因为这一天太过于舟车劳顿,又从进村开始就受到了一系列的惊吓,钱虎很宽容地表示可以调整拍摄,让大家今夜尽早休息。   住房有限,最少也需要两人同住。   黎振和邵言被分到村长家最大的一间房间。   由于他们赢得了游戏,所以这件视野开阔、面积宽敞的二层房间直到节目结束,一直都会是他们的住处。   村长的孙子大约七岁左右,体型瘦小,行动敏捷,很快带他们来到房间的门口。   小孩子看起来对外人很好奇,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外地人听来晦涩难懂的方言,但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并不需要黎振和邵言回答什么。   “你叫什么?”黎振问。   他却只是歪了歪头,表示听不懂黎振在说什么。   走到二楼最外侧的房间,村长的孙子将门打开。   邵言走进去,黎振的脚步却止步于门外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从衣袋里拿出正在振动的手机,看了眼上面联系人的名字。   “你先休息。”   他朝着邵言略微点头,转身出去。   深夜的群山只有一道暗夜的虚影,在天空中漂浮,云雾间偶尔露头。腐烂的植物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问起来像是彼岸的风吹到现世。   村子里不通现代电灯,在云掩住月亮之后,连远山的轮廓都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在一片黑茫夜色中,黎振听到手机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听起来有点吊儿郎当,尊敬地称他为“老板”。   “老板,我查到你给我那个护工的信息了,不过这事倒是有点古怪。”   黎振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   “继续说。”   “那个人的确有点精神问题,准确说是暴力倾向,十几年前就确诊了。”   十几年前?   黎振听江婷说过,那个人的老家在福山以外几百公里的邻省,十年前才来到福山。   这么看来,护工的精神问题似乎和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没有什么关系。   “根据他的社保记录推算,他在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工作了九年左右,直到一个月前刚刚辞职。”   “主动辞职?”黎振问。   “我找人探了他本人的口风,说是他老家房子拆迁了,补了一笔款项,因为他的暴力倾向,父母怕他在外面惹出事,喊他赶紧回家。他在福山呆惯了,时不时就从老家再回去,果然惹了事,前段时间进了趟警局。”   这个信息黎振倒是知道,毕竟就是这件事,才让江婷注意到这个护工的存在。   黎振沉吟片刻,开口,“导致他进警局的那件事,我让你查清楚,现在有结果了吗?”   “我办事老板你放心。”电话那边用一点也不可靠的懒散语气说道。   “是见义勇为,不过勇过了头。赤手空拳的什么事都没有,对方拿着铁棍和砖头,最后在医院各缝了十几针。”   黎振回想起那个护工的体型,的确膀大腰圆,浑身都是腱子肉。   精神卫生中心的护工有时要控制住暴起的病人,有健壮的体型再合理不过。   黎振却知道,这件事给他的奇怪感觉绝非如此简单。   “你找的人问了有关于精神卫生中心的事吧,他怎么说?”黎振问。   “口风很紧,不小心说了老板都是好人,都紧张了半天,除此之外一个字都套出不来。”   电话那边的人说着什么情报都没问出来,声音却并不心虚。   他和黎振都知道,没有信息,本身就是最大的信息。   护工不肯透露出关于精神卫生中心的半个字,恰恰正说明哪里有问题。   可能是被威胁,也可能是意识到如果自己说了什么,会给那里造成损害,所以闭口不谈。   考虑到他说漏嘴,说了“老板是好人”这个信息,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   他一定知道什么,知道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中存在某种不合法的现象,但因为老板是好人,所以护工铁了心要保守这个秘密。   也有可能,他本身就是助长违法现象的一环,和精神卫生中心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绝不能拉自己下水。   这段话中,值得品味的还有一点。   “一字不落,把这个护工说的原话重新说一次。”黎振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一段录音片刻后响起。   那个护工说的是“老板都是好人,一直照顾我,都辞职了还给我个礼物,”   这家精神卫生中心曾经转手过,所以有两个老板并不奇怪,只是护工的语气,像是从始至终都不只一个老板,而且老板也从未变过。   黎振:“用你的手段查查他的精神问题档案是否曾被调出来过。”   “已经在查了。”   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片刻后开口,“九年前,在他入职的前一周,他自己曾经重新做过一次测试,并打印了纸质版结果。”   “暴力倾向,轻度智力障碍,缺少共情心理,轻微反社会人格。”   “结果出来之后的第三天,他正式入职。”   “这倒有意思,简直就像.......”   黎振语气平静地接上,“入职体检。”   电话那一边响起几声闷笑,“由黎总您的嘴里说出来,更好笑了。”   “再去和那人接触,有新进展通知我,这一次的钱已经打到你卡上了。”   黎振淡淡说着,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目光却一凝。   “黎总?”   “.......挂了,有新消息随时同步。”   黎振收回手机。   为了保证通话不被人听到,黎振接电话的时候往林子深处走了些,结束通话后正要往回的方向走,却听到不远的斜前方传来两个人对话的声音。   两个十分耳熟的声音。   “这东西给你.......当年的事情谁也没想到会发生.......如果你想聊聊,我家的地址在........”   这是肖弦月的声音。   黎振记得这不是肖弦月租的平层公寓的地址,而是填在肖弦月的紧急联系人和家庭住址表中的、他真正的家庭所在的位置。   另一个声音只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上百次的视频回播、歌曲循环、录音回放,让黎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认识这个声音。   被肖弦月提供自己家庭所在地的对象,是和他表面上毫无交集、甚至似乎有隐隐敌意的邵言。   黎振想要冷静思考着这其中的关联,却无法控制的蹙紧了眉头。   作为邵言粉丝的那部分,偏要在此刻出来彰显存在感,不停焦虑地徘徊问询。   “他俩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吧???尽管瞒着所有节目组里的人,在大半夜偷偷出来说法暧昧但这么邪门的拉郎不可能是真的吧???”   “‘箴言’不会塌房了吧???”   黎振啧了一声,冷峻的脸上透露出些微的烦躁意味。   脑子里小人的尖叫,让他一时无法站在客观的角度思考,扰乱了他一直以来从未崩塌的理性。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他终于能够真情实感地追星,而不是仿照着别人的热情,假装自己的心里也装着一团活人的火焰了吗?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才   “啊啊啊啊”   一声刺耳无比的尖叫划破夜空,同时中断了黎振的思考和不远处两人的对话。   片刻后,相近房子的灯光陆陆续续亮了几盏,周围终于不是纯粹的黑暗。   从光源的地方,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   那人一边跑,还一边发出恐惧的尖叫,但行为上却有着诡异的反差她正朝着漆黑一片的树林奔跑,将村长家的二层小楼远远抛在后面。   “方姐?”肖弦月语带诧异地喊出一个工作人员的名字,“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吓成这样。”   女人抖了抖,面色煞白,抬起哆嗦着的手腕指向自己的脖子。   她很瘦,脖子细长,一偏就能看见。   上面有几道隐隐约约的水印,还有几个极其细小的深红色淤痕,在月光下隐约能看清椭圆的形状。   像是很小很小的手指才能扼出的伤痕,却没有任何指甲缘家政的新月形或短线擦伤。   简直像是,被婴儿下了死手想要掐死一样。 第88章   听到尖叫后的一分钟内,几名工作人员从各自房间冲出来,面带慌乱地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进村之后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节目组就接二连三的遇上了诡异的事情。   虽然每件事在稍后都得到了看似合理的解释,但不安和恐惧的种子依旧被埋在每个人的心中。   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像只曾经死里逃生过的动物一样警觉起来。   这座叫作胎林坎的村子,在不知不觉之间,对每个人都造成了或多或少的影响。   有医学背景的工作人员短暂地查验了方姐的状况,发现她只是遭受了情绪上较大的起伏,各项生理指标如常,似乎那些小小的指痕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方姐面色惨白,额头上挂着冷汗,在众人的陪同中裹上一层毯子,除了脉搏过速之外并无大碍。   经过短暂商量,节目组决定由陆副导演和另一名膀大腰圆的男性工作人员陪同她前往村医所居住的地方就诊。   其余的人则返回房间休息,等待第二天的拍摄。   黎振和邵言对视一眼,默契地保持着一前一后的状态回到两人共享的房间。   前后相距二十多米的距离,任谁看来都会觉得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完全不相熟。   黎振踏进房门的那一刹,就知道门板的背后有人在等待着自己。   他从容不迫地回头,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了正着。   “在等我回来?”他问。   邵言无声颔首,弯了弯嘴角,眼里却不带笑意,“怕你在路上被鬼抓走。”   “我倒没做过那么亏心的事。”黎振说。   “你呢?”   邵言看他一眼,轻飘飘地说,“我也没有。”   黎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背过身去拿自己的行李箱。   身后传来邵言的声音,漫不经心,“陆导说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哪件事?”   邵言看向房间内正中央位置摆着的那张格外显眼的双人床,“你和我,卖腐。”   黎振倒吸一口冷气,震惊回头,“你怎么能这么说?!赶紧撤回撤回!什么叫‘卖腐’想让CP粉伤心欲绝心碎而死吗?”   邵言:“.......”   差点忘了,这个人自己正在磕自己的CP来着。   “撤回。”邵言说。   黎振满意地点头,像变魔术一样从自己的行李箱中,抽出一个和自己几乎等身的玩偶,挟在身边。   “别做的太刻意了,总想着这件事只能铲除一些不好吃的剧本糖,没意思。”黎振叮嘱。   “我们本身就是双人一组,互动的机会很多,粉丝会自己找出磕点。”   粉丝自己剪出来,配上滤镜和BGM,适当慢放,都能直接充当婚礼VCR。   邵言陷入诡异的沉默。   并不是因为黎振完全说出了大多数真人营业磕点的真相,而是.......   他指着黎振抱着的人型抱枕,“无论你说什么,只要让这个东西进了镜头,我们就和官宣差不多了。”   黎振把无辜的抱枕往怀里揽了揽,逃避邵言锐利的批判眼神,“没有它我睡不着。”   “我本人就睡在你身边。”邵言无奈道。   “可是这是我推的周边。”   “再说一次,我本人就站在这里。”   “粉丝应该和爱豆本人保持一定距离,我抱着你的周边睡就好了.......”   邵言有些不耐烦,“又不是没睡过。”   邵言拍摄过不只一个综艺,根据经验说道,“镜头在上床前关掉就好,导演组不会拍摄真实的睡眠画面,第二天早上会先开晨会,然后让各组重新回房拍摄起床镜头。”   “我们的真实关系不会暴露。”   黎振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奋力把抱枕重新压缩回行李箱之中,不忘在外面罩上一层保护用的塑料衣。   邵言的下颌线无声地绷紧了些。   “黎振。”   “嗯?”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在黎振背后,邵言静静地问。   黎振并没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塑料衣发出的沙沙声响也随之停下。   房间中陷入了片刻的安静,只能听见如同婴儿啼哭般的鸟鸣在窗外偶尔响起。   邵言没有看到,黎振在开口前所有若无的那一声叹息。   “情人关系,你愿意吗?”黎振问。   邵言像是惊了一下,双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了几秒的时间,弯起嘴唇露出一个微笑。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一片漆黑的树林。   “我的荣幸,黎总。”   声音中带着隐藏很深的欢欣,像是春天刚刚萌芽的种子,尚未顶破泥土露出真身,但已经有了轮廓,撑破干涸贫瘠的土地,耐心等待勃发。   “......”   708等待了片刻。   什么都没听见。   明明这么开心,被救赎值的播报声却没有响起。   708疑心是系统运行出了问题,钻回空间查看端口设置,却发现一切正常。   就在这时,它和黎振同时听到了姗姗来迟的系统播报声。   【被救赎值+1,总计被救赎值:60】   只到刚刚及格的分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708不可置信,【可是宿主,他明明这么高兴。】   黎振的声音中带着点笑意,【不愧是我选中的爱豆。】   演技真好。   如果没有系统,恐怕黎振自己也会有一瞬间的晃神。   这一晚,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和往常的几十个日夜一样。   同床异梦,却各自安眠。   清晨六点整,黎振被生物钟唤醒。   还未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的小臂连同手掌以及半个胸膛,都搭在一块温热有弹性的物体上。   黎振睁眼,看着邵言还陷入沉睡中的脸,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手感真是真实啊。”他感叹。   “迟早有一天我要把印着我的脸的抱枕扔掉。”邵言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   黎振大惊失色,“那是我的私有财产。”   “就像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一样,难道你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把那里推平?”   邵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睛,浅色瞳孔紧紧盯住黎振,像是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爬行动物。   “什么?”他心平气和地问。   “那间精神病院,是你名下的财产对吧。准确来说,是你从苏倾那里继承的遗产。”   邵言眯了眯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派人在精神卫生中心盯梢,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会前往这座精神病院探望家属的人,似乎只有邵言一个人。   除他之外,这座精神卫生中心中像是与世隔绝,一天到晚从不会接到来自外界的电话,也没有任何访客。   于是,黎振让人继续去查了精神病院中其他病人的信息,同时借助了江婷的力量。   拼全了这个过程中遗失的一块拼图。   所有的病人,都是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人,有的亲人全部离世,有的很早就因为精神问题被抛弃,和家里人早早断了联系。   无亲无友,无牵无挂。   从护工到病人,全都是在这样。   他们被正常的社会所排斥,走投无路,也没有经济实力能够支撑在精神病院中日复一日的花销。   唯一的解释就是,收留了他们的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老板,正在用自己的钱供养着这些人,维持着中心的正常运转。   并非出于善心,而是别有目的。   那座精神病院就像是一个孤岛,收集了各种患有确凿精神疾病的人类作为造景布置,精心打造出一个模拟正常的生态环境。   而在这生态环境正中间的、误以为自己真的活在一座正常的、没有人工干预的疗养院中的人,正是被邵言称之为“爸爸”的邵康。   到底是楚门的世界,还是昂贵的针对性护理?   黎振知道,自己无法从邵言那里获取任何有用的线索,因为从一开始,邵言就不准备让自己知道这部分的信息。   就像现在,邵言如同没有听到黎振的话一样,穿戴好自己的衣服,平静回头。   “你来吗?”他问。   既然他表现得若无其事,黎振也不准备步步紧逼。   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   在吃早饭的时候,黎振和邵言从工作人员的口中得知了方姐的情况。   在前往村医的住处之前,工作人员先回房间拿了些必要的物品,例如手电筒和现金之类的。   但就在出来的时候,他们正好遇见被吵醒的村长一家人。   村长说自己也通医术,询问了方姐的意愿后,挑出一盏明亮无比的灯,在灯下观察着方姐脖子上的淤青。   “被虫子咬了,不是什么大事”看了不过一秒的时间,村长就一口断定。   他从柜子里取出几味草药,在石臼里捣碎成黏糊糊的绿色泥状,覆在方姐的脖子上,擦去其余亮晶晶的透明液体。   “他说我一定是走在什么地方,被树液滴到脖子上了,所以才引来了虫子。”方姐说,声音中充满不赞同,显然认为村长的说法很扯。   她早起之后,发现自己脖子上的淤青变得颜色更深,但并不疼了。   失去生命恐惧消退了一些,只剩下诡异感。   正当她的同事扒着她的领口,在清晨的阳光下仔细端详她脖子上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rick拉着宋白闯进房间。   “山里有鬼,真的有鬼,我看见了!”他惊慌失措地喊道。   从房间的另一个门,肖弦月也气急败坏地走进来,拎着他随身携带的登山包。   拉链大敞,里面空空荡荡。   “谁把我的过敏药全都拿走了?”他大声质问。   进度写的会不会有点太慢了太拖沓了?请大家给我一些反馈,我会及时调整文章的节奏 第89章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对肖弦月包里药品的失踪表示不知情。   他的助理反复翻看着包,拉起来掂了掂重量,满脸不可置信。   “明明昨天我把行李放进你屋子时候还好好的,里面绝对装了东西,慢慢一兜子药呢,怎么一盒都不见了?”   肖弦月皱紧眉头,“你问我我问谁?”   一名负责艺人统筹的节目组工作人员担忧地问自己的前辈,“肖老师怎么会带了那么多抗过敏药物?”   “他对孔雀羽毛过敏,小时候第一次接触到孔雀之后当场昏迷,医生下了病危,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半个月勉强拉回一条命。”   一个低沉的男声淡淡地插进来。   工作人员愕然地回头,看到黎振正抱着双臂站在她们身后,眉头紧锁,双目如寒潭。   “我知道节目组有规定不能擅自离组,但这可是关乎人命,能否请你们去城里把他需要的药物买回来?”   工作人员眨了眨眼,猛地想起肖弦月是黎振的娱乐公司的员工。   看黎振的外表,倒看不出这个是   “可是我们现在只有一辆大巴,开到药品齐全有医院的城市需要至少半天的时间,这期间如果发生什么事”   所有节目组成员都会被困在这个诡异的村子里面。   但这句话工作人员并没说出来,她们听见了由远及近传来的拐杖撞击地面的声音。   村长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房间,儿子儿媳各自端着一盘菜跟在他的身后,微笑着将菜放在工作人员的面前,却不言语。   当一个人露热情的微笑却什么话都不说,却将这个微笑原封不动地维持五秒以上,这个画面只会让看到的人觉得诡异无比。   类似恐怖谷效应。   工作人员现在就有这样的感受,鸡皮疙瘩不自觉爬了一身。   村长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地说,“他们两个只会说方言,不会普通话,见笑了。   他指着被两人端上来的菜,“这是胎林坎的特色菜,最近一个月吃起来最鲜,也是我儿媳妇儿的拿手菜,大家都尝尝,不要和我们客气。”   大家也露出客套的笑容,点头称是,几句附和。   却没有人真的动筷子。   “我刚才听到动静,是有什么事了吗?”村长问。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Rick突然出声,“树林里清晨时候的鬼火是那里来的?”   村长摇头,说自己听不明白所谓“鬼火”是什么东西。   Rick只得和他解释了自己清晨的经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胎林坎周围的大部分森林还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有远处山脉的边缘微微泛白,比起夜里已经能看清许多东西。   Rick被前一晚的诡异事件吓得有些狠,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时分才睡着,此时迷迷糊糊地起夜。   宋白在不远处的另一张床上睡着,Rick看了眼队友壮胆,安心不少。   起夜回来,他被清新的山风吹得有些清醒了,去窗边站了会儿,准备欣赏欣赏原始森林日出时分的景色。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茂密林间,有一处土地散发着不详的光芒。   淡绿色的光芒从某处地表之下朦朦胧胧地散发出来,把一方土地染成幽幽青绿,如同死后世界的入口。   在黯淡无光的森林中,格外突出醒目。   那抹光亮飘忽不定,偶尔闪烁。   Rick揉了揉眼睛,睁大双眼,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或是几年前做的近视眼手术出现了副作用。   足足盯了十秒,他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冲到宋白的床边,把正在沉睡中的队友摇晃着叫醒,用符合他青年rapper身份的超快语速诉说了他发现的一切。   并把宋白从床上强行拽起来,推到窗前。   宋白忍着困意和怒火,揉了揉眼睛,朝着rick说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没有。   山林间被一层阴影覆盖,等待着黎明的降临,一切都幽暗深邃,的确毫无异常。   Rick不敢置信地探身去看。   的确,那一抹吊诡的淡绿色再无痕迹。   村长听了rick的话,略微沉吟片刻,解释他看到的也许是一种山林间一种独有的虫子。   虽然这种虫子多数时间是独居,但很少情况下会聚在一起,发出几百米之外也能轻松看清的光亮。只是它们群聚久了就会相互攻击,往往这种土里冒光的景象只会持续短短的几分钟。   “你很幸运,能看到胎林坎难得一见的景色。”村长对他说。   rick噎了噎,半晌干笑一声,“胎林坎的虫子种类还真是丰富啊。”   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的钱虎导演大笑一声,“有意思,要不咱改成拍走近科学吧。”   言语之间倒是对这一系列事情都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有趣。   现场的气氛被他带的也缓和下来。   村长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自己的儿子儿媳离开了。三人前脚刚走,门口就又走来一个人。   苏其扒着乱糟糟的头发,长长打了一个哈欠,似醒非醒像是梦游一样飘进房间。   迎面正撞上站在房间正中间发呆的Rick。   苏其捂住鼻子,看了眼rick,惊奇道,“你脸色好差。”   “要是你看到了鬼火,你也这样。”rick抱怨道。   苏其歪了歪头,语出惊人。   他说:“看到鬼算吗?”   “昨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突然想起还没给手机充电。因为点灯太麻烦,手电筒也被我扔到一边去了,所以我把手机打开,用手机照亮地板。”   他一步一步地朝记忆中放了电源和电线的位置走去,手机屏幕向下反转,冷调光亮清楚映照出前面一块的地板。   突然,他前进的动作停下。   苏其抬头。   前方,在手机映照出的窗外,有一双瘦小的脚掌。   苍白变形、伤痕累累,如同脚底板有吸盘一样,紧紧贴在窗户上。   如果不存在能够平行地面行走的人类,那他看见的,大概的确是某种超自然生物了。   “不过,按照村长的说法,大概就是猴子吧。”   “能这么近距离观察到猴子,来这里录综艺还真没有白来一趟。”苏其语气轻松地说道,以愉快的笑声结束了这个已然吓傻大部分工作人员的真实故事。   他走到餐桌边,在邵言身边的座位坐下。   “邵言哥,录节目的时候要来看看我和澹紫然分到的屋子吗说起来,怎么没看到澹紫然?”   苏其疑惑地打量着四周。   这时,有些工作人员猛地意识到,他们从今天早上开始,好像就没看到过澹紫然了。   赶榜,小更一章 第90章   按理说,一个成年人偶尔找不到人是件挺正常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的神经此刻都紧绷起来。   短时间中发生的种种,就像是一颗颗不安的种子,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生长为恐慌和怀疑。   这个风景优美的原始村落,如同笼罩上了一层不详的迷雾。   LASS的跟团助理给澹紫然的手机打了四五个电话,均是无人接听的状态,急的团团转。   正在节目组准备出门找人的时候,邵言却突然说了一声,“等等。”   他偏了偏头,示意众人看向窗外。   澹紫然正从不远处的小山坡上走下来。   林间的露水剐蹭到他身上那件浅灰色衣服上,洇湿出许多不规则的深色痕迹。   他走进门,莫名其妙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干什么?”澹紫然皱着眉问。   作为队长的宋白松了口气,语气略带责备,“你刚才去哪里了,不要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擅自行动。”   澹紫然看起来有些不以为然,“我早上起来睡不着在周围转转,别总是大惊小怪。”   “没想到你还有早上睡不着的时候,”rick挑高眉毛,“哪天不赖在床上超过半小时,响哥都要烧高香了。”   “可能是昨天飞机和车上睡多了。”   澹紫然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眼下的青黑和他的说法背道而驰。   “你刚才去哪里了?”邵言问。   澹紫然慢慢将视线转向他,顿了顿,指了个方向,“那里吧。”   rick惊道,“你也看到绿光了?就是那个方位!”   澹紫然疑惑,“什么绿光?”   “我只是随便挑了个方向。”   “有看到什么吗?”Rick好奇道,“比如外星人的飞碟残骸之类的,或者解救了被当做实验对象的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澹紫然无语,“我什么都没看到,往林子里走五十米左右路就断了,我就直接原路返回了。”   苏其想到了什么似的,随口说道,“五年前胎林坎遭遇过一场挺大的雨,把村子淹了,就是那场雨把路冲垮了吧。”   就是那场雨,造成了苏倾的意外死亡,他在下山的路上不甚踩空,滑下山崖。   苏其来认尸的时候,苏倾的身体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形状,骨头断裂,皮肤绽开,几近面目全非。   苏其到今天依然记得那具尸体的样子。   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他对胎林坎的过分熟悉。   陆大志见所有艺人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到齐了,开始安排今天的录制行程。   因为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原本进行到一半的拍摄被叫停,今天一早就要开始拍摄落后于计划的部分,其他三组寻找自己住宿的地方。   在剧本中的设定是,村长说自己家只剩下了一个房间,不过他很清楚其他村民的家庭情况,知道哪里三家还有有空房,并将这三处位置在简易地图上标出。   由艺人扮演的前来旅游的人,可以按照地图进行寻找,顺路带着镜头熟悉村里的地形。   为了不然这段旅程显得单调,节目组其中设定了一个“换房权利争夺战”的环节。   他们在村里布置了几处铜铃,如果有一组的两个人敲响全部铜铃,就能获得和黎振邵言交换住处的资格。   在其他三组踏上找寻住处的同时,黎振和邵言也需要出发去寻找铜铃只要他们抢先一步敲响全部铜铃,就可以保卫自己的房间。   早上八点半,拍摄正式开始。   在一个决定顺序的小游戏后,黎振和邵言出乎意料的拿了倒数第一,只能最后一组离开。   他们站在原点,看着几组陆续出去。   邵言微微偏头,问,“单独行动还是跟在他们身后?”   三组人都往不同的方向走去,黎振低头看了眼地图,“这条路,单独走。”   他的指尖勾画出一条沿着山谷崖壁行走的线路。   那里位于整个胎林坎村的东侧边缘,从那里再越过一座山,山涧里淌着湍急的峡谷水流。   邵言若有所思地看了黎振一眼。   “我没意见。”他说。   这条线路总体是向着山上走,地势较为崎岖,需要穿过一片与村庄接壤的树林,好在较为稀疏,辨认方向并不困难。   但仍需要特别小心地上的盘根错节,避免被树根绊倒,也不能走过于茂密的草丛,以免被潜伏在里面的生物咬伤。   黎振和邵言在林间有条不紊地行进,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地图,确定自己所走的方向没错。   跟在他们身后扛着拍摄机器的跟拍摄像却逐渐上气不接下气。   喘息的声音逐渐明显。   邵言和黎振对了个眼神。   黎振停下脚步,偏头看向跟拍,淡声道,“你去坐一会儿,缓过来再继续。”   跟拍擦了一把汗,目光有些茫然,“黎总,我还可以,您不用管我”   “去休息。”   黎振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接下来的路还有一段临近悬崖的陡坡,如果你保持现在的状态,我不保证你和设备的安全。”   邵言看向一旁的大树。   树荫下刚好有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表面干燥,边角处有人工雕刻切割的痕迹,形状介于石椅和过于扁平修长的普通石头之间,大概是胎林坎旅游业兴起时修建用于给行人休憩的的。   “那里可以放设备,歇几分钟没问题。我们的进度不落后,导演组不会说什么。”邵言说。   他瞥了一眼黎振,“何况是他提出的休息。”   说到底摄像跟拍是怕导演怪他工作不认真,但黎振的意思他们总要给几分面子。   跟拍松了口气,点点头。   他扇着风满头大汗的坐在树荫下,看着黎振和邵言环顾四周。   他忍不住出声,“黎总,邵老师,咱们走这条路绕远了,NPC还得走挺远,这路上也没放铃铛。”   他意识到这话好像有点自作主张,导演组都没对黎振和邵言走偏这件事有任何意见,不由有些心虚,“那个,别告诉导演我跟你们说了。”   邵言似乎说了什么。   “邵老师,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跟拍问,他没听清。   邵言有些意外,看向他的位置,挑了挑眉。   “我没在说话。”他说。   “黎振也没有。”   跟拍张开嘴,不可思议,“不可能,我明明听见”   他顿住了。   刚在,就在他听到声音的时候,好像邵言的嘴确实没张开。   黎振也是。   连动都没动。   可那声音却无比清晰,简直近在咫尺。   除了黎振和邵言,这偌大的山谷中看不见第二个人的踪迹。就算有,那人的声音也会被峡谷水流的清脆响声遮盖。   就在跟拍惊恐地猛然转头寻找第四个人的存在时,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似近非近似远非远,语调奇特空灵像在唱歌,让人在闷热潮湿的南方树林中惊出一身冷汗。   是小孩子的声音。   跟拍倏然站起来,向黎振和邵言投以明晃晃的求助目光,“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两人的表情却十分平静,凝视他的方向。   难道这是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意味着他已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即将时日无多了?   跟拍惊慌失措地“啊”了一声,猛地站起来,像是要甩掉身上不知不觉爬上的毒蛇。   然后,他看到邵言的眼球微微上移。   目光的焦点似乎落在他头顶的正上方。   他一顿一顿地抬头,如同一台生锈艰涩的机器。   一双很小的脚掌在他的头顶晃着,悬空了一段距离,空气的流动感知的并不明显。   黝黑的小脸朝向他的位置,挂着好奇又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孩大概六岁左右,脖子上挂着把小巧的银锁,头顶竖着小揪,穿一身像是现代衣服和民族服装缝合而成的衣服。   上身是黑色印着简笔画猫头的T恤,下身是松垮的束带兜裤,三个圆溜溜类似香囊的物件系在腰间,随着晃悠的小腿在空中摇摆不定。   “你是来寻死的吗?”小孩用口音极重的普通话问。   声音很细,似乎是个女孩子。   跟拍本来平静下来、甚至觉得有些尴尬的心情,一下又猛地提起来。   本来以为是自己想的太多,因为顽皮的孩子跑上了树而自己吓自己,可毛骨悚然的是,这哪里像是小孩子会说的话。   再定睛一看,这孩子的眼睛中瞳孔极黑极大,几乎看不见眼白。   简直就像是山野精怪的模样。   “那是胎林坎方言,并不是你听到的意思。”邵言平静地解释道。   他的嘴里冒出一句听不懂的话,声调和胎林坎的本地方言极其相似。   小孩歪了歪头,回了一句。   “‘旅游’是这么说喽?”她说。   “你从电视机里出来,过来旅游吗?”   “你认识他?”黎振问。   小孩子乌黑的大眼睛转向他,“认识,在电视上唱歌,妈妈很喜欢听。叔叔你也在电视上出现过,和他抱在一起,被捅死了。”   是《现场勘察》先导片的内容。   虽然说法很诡异,但还是让跟拍有了安心的感觉起码这个小孩看电视,表明她是人不是鬼。   这很重要。   小孩歪着头看向黎振,向前探了探身子,宽大的裤脚被风吹起,纤瘦的身体在树干上似乎摇摇欲坠。   她说:“你又活过来了吗?和他一样?”   跟拍紧张地动了动手指,但又实在害怕这个总是冒出恐怖话语的、长的有几分鬼相的女孩。   邵言站在原地,面上毫无波动,平静地向上看了看。   黎振走上前一步,并未伸开双臂,但却走到了随时都能接住跌下来的她的位置。   他咬字清晰地问,“谁?”   “我哥哥。”小孩很慢很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都咬的很认真,“他五年前和大家一起死了,但每年的今天都会活过来。”   “你们,要来我家和我哥哥一起活一天吗?”   感觉进度有点慢,下周要是不忙会增加更新的频率,隔太久都没有氛围了[笑哭] 第91章   寂静的林中风声拂过。   摄像身体抖得像是秋风中的小草,试图把自己膀大腰圆的身躯藏在邵言的身后,为此使上了毕生的柔韧功力,几乎把自己缩成小球。   邵言问,“你在做什么?”   摄像向他疯狂使眼色难道邵言听不出来树上的小孩说了多么恐怖的话?   让他们去陪早已死去的哥哥一天.......   言下之意不就是让他们去死吗?!   这可比节目组的剧本里写的还要恐怖多了,最恐怖的地方是这根本不是剧本。‘   类似恐怖游戏和恐怖电影里的桥段,居然正在现实里发生,就在他的面前。   摄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都快吓死了,黎振和邵言还能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平静地站在原地。   黎振抬头,“今天是你哥哥的祭日?”   小孩盯着黎振,没反应。   【祭日】这个词对于她的汉语储备来说还是太难了,她听不懂。   邵言翻译了一下,“你哥哥死在五年前的今天吗?”   小孩这次听懂了,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哥哥每年只活一天?”黎振又问。   小孩摇头,“今天他能活满一天。平时他都是偶尔活过来一会儿,妈妈会和他说说话,太阳升起来之前就离开了。”   “然后就换成他活着了。”   小孩指向邵言,“你活着,妈妈会更开心。所以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邵言向黎振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对上对方了然的目光。   互相对了个眼神,邵言点头,“嗯,带路吧。”   小孩用方言欢快地说了一声什么,像一只敏捷的野生松鼠一样,手脚并用地退到树枝最中间的位置,顺着树干一路向下爬。   站在树正下方的黎振向后让了让。   “等等等等”   摄像尖声阻止,挡在邵言的面前,就差扑倒在地扒住他的小腿。   “你们真的要和她走?被诡异的小孩骗到封闭村子的鬼屋里,这怎么想都是恐怖逃生游戏的开端吧???”   邵言伸手捞住因为摄像过分情绪激动而差点从他兜里滑出来、摔到岩石上的对讲机。   “已经是大人了,在小孩子面前说话注意点。”他淡淡地说。   摄像缓缓张开嘴,不可置信,“现在是这个问题吗?!”   “说你家是鬼屋,你也不会高兴吧。”   “不是,邵老师你刚刚真的听到这个小孩在说什么了吗?”   摄像有种【大家一起走在山里偶遇毒蛇,同伴说渴了想尝尝毒液能不能解渴】的崩溃和无力感。   深山中信号不好,网络缓慢,剧组采用对讲机联络的方式。摄像从腰间拔出对讲机,虚弱的呼救,“导演,我们这边有点情况.......”   对面一片安静。   摄像不可置信地按了三遍,终于确定对讲机好像是坏了。   更像恐怖游戏了.......他绝望的想到。   一只手带着稳定的重量搭在他的肩上,差点吓得他一激灵。   黎振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放松点,和鬼怪无关。”   小孩从树上爬下来之后,飞奔到邵言面前试图去摸他的脸。   黎振微微俯下身,看着那个小孩警惕的往邵言身后躲了躲,“你看到你的哥哥活着,是活在你身边?”   “在机器里,平平的,扁扁的。”   摄像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更恐怖了。   黎振给了他一个有些严厉的失望眼神,仿佛在责备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看清事情的真相,让摄像无端幻视自己上一次被老板现场辞退时的经历。   黎振摇了摇头,严厉的气场消退,大概是想起了摄像并不是自己公司的员工。   “她说的是电视。”黎振说。   “恐怕是她的母亲会在每年她哥哥祭日的这一天在电视上循环播放其生前的影像,其他时间只是在睡不着的时候偶尔在晚上看看。”   “你应该至少注意到了她对邵言的亲近,大概是因为她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邵言的样子,所以才邀请我们一起回家,想让她妈妈高兴。”   【你活着,妈妈会更开心。所以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比起其他的话,还是这句小孩对邵言说的话更能引发黎振的兴趣。   竟然还是同担,有品味。   爱屋及乌及乌,他对小孩说话的声音都更柔和了一些。   “要不要吃糖?”   邵言和摄像眼睁睁地看着黎振从兜里掏出一小把糖果。   LASS代言的牌子。   邵言代言的口味。   邵言低声问,“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糖,又是什么时候带过来的?”   黎振压了压上翘的嘴角,“我随身携带最爱吃的糖碰巧是你代言品牌的专属口味,这还不得磕疯,箴言太真了。”   “碰巧?”邵言静静地质疑。   “我买了三箱就把LASS的周边集齐了一套,拍完这个节目回去记得去我办公室吃糖。”   邵言:.......   “这段没拍上吧?”黎振恢复正常的声音,转头看向摄像,“虽然箴言CP好嗑,但粉丝和正主之间的界限还是要避免模糊,被黑私联就麻烦了。”   摄像放下发出嘈杂声音的对讲机,困惑道,“什么?”   “对讲机怎么了?”黎振面色如常地问。   “好像从刚才开始就坏了,现在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听不清哪边导演组到底在讲什么。”   巧的是,他刚说完这句话,在几声刺耳的声音之后,对讲机另一边就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陆大志中气十足的声音被对讲机扩大,在空旷的林间回荡着,“小于?小于!能听见吗?”   “能听见能听见。”   “你们那组跑哪里去了,我十分钟前就在找你们,结果哪组都没见着。”   “我们........”   “东边是吧,赶紧往NPC5号的位置走,还有段剧情没有触发,还有,转告黎总和小邵,得和其他组有点互动。”   npc5号.......   放下对讲机,拿出地图。   “走这条路,往南走。”黎振指了个方向。   小孩拽着邵言的衣角,嘟囔了一句话,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向他们。   “她说她的家正好就在这个方向。”邵言说,跟上小女孩,从黎振身边擦肩而过。   黎振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   邵言完全没有掩饰自己会胎林坎方言的事情,在恐怖小孩的冲击下,摄像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但黎振会。   邵言也一定知道他会。   所以.......这是邵言故意透露给他的信息。   黎振垂眸,跟上其他三人的脚步。   往南边走的一路上,落落逐渐开朗起来。说到底,一个会坐在树上和陌生人搭讪的小孩也称不上内向。   她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掺杂着方言,话痨一样告诉他们她的名字,家在哪里,今年几岁,和妈妈做什么菜最好吃。   知道几个人住在村长家之后,她还问了村长孙子今天为什么没出来玩。   “早上起来就没看见那个孩子。”黎振说。   “我知道,他肯定是又被村长爷爷啰嗦了。”落落自问自答的大声说。   啰嗦?   是被训斥了啊,这年头的小孩子叛逆期来的好早。跟在他们后面沉默拍摄的小于暗自想到。让他想起了自己的额小侄子。   “她说的是‘落锁’,方言,意思是关禁闭了。”邵言看向小于的位置,说。   欸?   小于还以为自己把话说出来了,刚想出声,发现邵言看的是镜头。   “你解释后网友也可能还有不好的评价,我联系导演组把这一段删了。”黎振说。   邵言想了想,点头,“麻烦黎总了。”   小于怔了怔。   这两个人.......   走到npc5号的位置,最快的路是一条山间小路,入口藏在隐蔽的石缝和树丛之间,错过就只能多绕一刻钟的路程。   好在小女孩对这片的地形熟悉得就像穿梭在自己的家里,带着他们七拐八拐,不知怎的就拐回了大路上。   从灌木丛钻出来,远远的能看见一个在山间劳作摘果子的身影。   NPC是请的村里普通话说的比较好的人,是地地道道的村民,看到小女孩的时候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   在他身边有两个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见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黎振和邵言身边的小孩,也露出惊讶和困惑的表情。   “黎总,邵老师,这孩子是.......”   “她叫落落,她家是英老师那一组分到的屋子。”邵言说。   节目组请来的NPC和落落用方言聊了几句,听见这话,也停下来确认。   既然和节目有关,又能把游离在外的黎振组和肖弦月组串联起来,节目组当然没什么意见,很爽快地接纳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小NPC。   看落落比较亲近邵言,节目组还是拜托邵言看着点落落,让她参与两人和NPC的互动,但不要对剧本表现出明显的表演感。   按照剧本来,邵言和黎振是来找NPC5号问路的。   他们在剧本中的角色是来胎林坎旅游的游客,上午转了一圈,发现这里风景自然而优美,各项基础设施齐全,但却游客罕至,于是在路边问村民询问缘由。   村民从锄草的动作中停下来,抬起头把草帽摘了擦擦汗,打量两人一眼,厌恶地皱了皱眉。   “又是外地人。”   “这村子自打外地人来了,就没好过。五年前是这样,现在村长又让外地人进来了,说不定五年前的事情还要再发生一次。我倒是活够了,就可怜那些年轻人。”   黎振问,“五年前发生什么事了?”   落落不请自答,积极举手回答,“我哥哥死了!”   村民拍了拍她的头,嗤笑一声,“是啊,还有其他的5个人,全都被杀了。”   “被杀?”邵言问。   “有具尸体死在猪圈里,发现的时候一半都没了,没法验尸,剩下的五个人验了尸,不是在山涧里摔死的,就是在水潭里淹死的。”   “这听起来是意外死亡。”黎振说。   村民怒道,“我们胎林坎人从三岁开始就跟着父母上山做农活,从没有过从山上摔死或是失足落水的情况。   “何况五年前死的都是青壮年,就像落落的哥哥,村里有名上山下河一把好手,二十年平安无事,连摔伤都没有过,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发生这种意外?”   黎振的眉头动了动,“所以你们怀疑,他们是被人杀了?”   “不是人。”   “不是?”   “村民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一定是外地人涌入胎林坎冒犯了神明。神对守不住净土的胎林坎人感到失望,所以降下惩罚,带走了年轻人的生命。”   他看了黎振和邵言一眼,避之不及的起身,像是想要躲避灾祸。   “你们要是想住下去,就去敲敲村里的铜铃铛,把邪祟驱走,然后为神敬上五炷香。”   “如果当年的事情重演,你们会被我们杀死也说不定。”   他冷冷地说道,收起农作的工具,离开了。   结束这一段的拍摄,节目组连声夸奖村民的演技很好,一点也不出戏,对方像是有些羞涩,一直垂着头不说话。   的确,剧组请来的这个人言语之间的表演痕迹很浅。   要不就是天生演员被节目组挖到宝了,要不就是.......   他是在说真的,连最后一句话也是。   危险的拍摄地点,却是成功的真人秀,黎振想。   连NPC的杀意都货真价实。 第92章   【宿主这个村子太诡异了,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708战战兢兢地看着村民拖着锄头的背影在山路上慢慢远去,金属与沙石刺耳的摩擦声也随之减弱,无端幻视了尸体被拖走的画面。   这个村子的人到底都怎么回事   黎振:【既然是工作就别打退堂鼓,只有弱者才会退缩。】   他在脑中梳理着当前手中掌握的信息,谜团越来越多,谜底却没有一个,就像一项没有头绪的工作。   【棘手得想躺平放弃?】708即答。   黎振有一瞬间的沉默,不知是嫌弃还是恨铁不成钢。   他的语气沉稳有力:【值得全力以赴。】   从村民口中得知的这桩五年前的连环死亡事件,黎振之前并不知情。有关苏倾死亡的报道本来就少,胎林坎的资料也寥寥无几,就像被刻意地从大众的视野中抹去。   可村民连环死亡事件的发生时间点竟与苏倾死亡极其吻合。   只用巧合来解释,未免牵强。   黎振有心从落落的口中问出什么信息,她的哥哥就是连环死亡的其中一位死者。   只可惜落落更亲近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的邵言,对他则秉承稍显冷淡的态度。就算回答问题,也只是摇头。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   她今年刚满六岁,五年前哥哥死亡的时候,她还是个不足一岁的婴儿。   落落的家位于一片斜斜的山坡之下,院子里郁郁葱葱种着不少农作物,墙上挂着风干的辣椒,土墙似乎很久了,凹凸不平的墙角多处长了杂草。   这里和周围的几户人家都离得很远,在还没靠近的时候,就像是一粒不小心被泼洒到外面沾了尘土的米粒。   木门推开,发出陈旧的吱呀声,虽然是临近晌午的时间,却并没有传来任何烟火气。   落落、邵言、黎振和摄像四人依次走进院中,看到肖弦月和英刀明正站在主屋的门外面,对着里面的东西面露难色。   他们的背影把门里的景色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只能隐约看到,一抹似是而非的红色充斥着整个房间。   “英前辈,肖哥。”   听到邵言的声音,两人同时回身,这才暴露屋内的景色。   首先映入眼帘的家具,既不是桌椅沙发,也不是牌匾字画。   涂着深色木油的佛堂足有一米半深,红色绸布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住外沿的木框,向内映照出血红色光晕,像是一具尸体被剖开后空洞的胸腔。   两根手腕粗细的红色蜡烛左右对称的摆着,越有一米长,直挺挺的指向房顶,上面的蜡油凝固成手指的形状。   整个佛堂给人一种错觉,就像是个被剥皮抽骨的人类,将双臂高高举起,向上托举的样子。   在佛龛的最深处供奉着一张用相框装点的黑白照片,上面有个二十出头年纪的年轻男人,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斧头,正朝着镜头大笑。   斧头占了半张画面,年轻男人的脸则占了另外半张。   屋内传出声音,也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声音轻快,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就只有一句话。   “我马上就回家,等我回去。”   肖弦月指了指佛龛正中间的黑白遗像,声音低了些对黎振和邵言说,“这是他的声音。”   “他是这家主人的儿子,五年前去世,今天正好是他的忌日。”   英刀明苦笑,“这个村子也太邪门了点”   话音未落,他突然发出一声大叫,表情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狰狞,低头去看,发现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女孩正半挂在他的手臂上。   牙齿深深陷入英刀明裸露在外的手臂。   小女孩还是换牙的年纪,正好缺了一边的虎牙,留下的牙印整整齐齐,只缺了那颗牙齿的痕迹。   在猝不及防的痛意之下,英刀明连忙抽回手,惊怒交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你想干什么?”   落落被黎振和肖弦月一起控制住两边的手臂,头却拼命伸向英刀明的方向,一双瞳仁极大的眼睛狠狠盯住英刀明。   如同一只小小的野兽般,不断从喉咙的位置发出示威声音。   邵言走过来,看了眼英刀明手臂上的伤口,“英前辈,要不要去处理一下,这里有些见血了。”   “我没事,”英刀明皱着眉说,“就是这个小丫头,和疯了一样突然扑过来,不会有什么精神病吧?”   邵言附和着笑了笑,“她听得懂汉语,大概是不喜欢前辈你形容胎林坎时候用的词吧。”   英刀明无奈哼了一声,“行了,算我倒霉。”   “但这个鬼地方我是一天都住不下去,弦月,咱们走!抢在他们前面把铜铃全敲了!”   他拽着肖弦月从院门口走出去,迎面直撞上正找到这间院子的苏倾和澹紫然。   苏倾被肖弦月撞了个趔趄,刚刚扶着澹紫然站稳,就看到肖弦月和英刀明七拐八拐,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走进院子里还不住回头看去,“英前辈怎么了......”   “做个心理准备再回头。”   “啊”   黎振的善意提醒同时响起的,是澹紫然被氛围阴森的佛堂吓到后发出的尖叫声。   苏其回头,看到佛堂的布置和摆在中间的那张黑白照片,也是一愣。   “这是......”他迟疑地说。   还有,黎振和邵言的身边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小女孩,长相和穿着都这么独特。   在他看着小女孩的同时,落落也在打量他。   小孩对着里间的屋子尖声叫了一句方言。   在场不通胎林坎当地语言的人听来,只能听清楚“妈妈”这个词语的存在。   里间传出了一声响动,不停循环播放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也终于停了下来。   屋门打开,昏暗的屋子里烟气缭绕,香灰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女人的身影从烟雾中缓缓浮现,睁着一双三角眼打量站在院里的几人。   她的头发浓密乌黑,被一根银簪胡乱的盘在头顶,形容枯槁。眼下有两团指腹大小的青黑眼袋。   女人的脖子和手上都带着胎林坎人的传统首饰,身上也穿着崭新的特色服装,和看不出丝毫打理痕迹的头部显现出了巨大的反差。   六岁的女儿跑到自己的身边,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把女孩头上扎着的朝天揪的头绳解下来扔回房间内。   她的眼睛很奇怪,眼球露出来的部分像是搅浑的墨汁,浑浊的泛着灰色,总是半开半阖。   她靠在房间外面的墙上,用那双奇怪的眼睛一一扫过站在院子里的人,最终停在苏其的方向。   “你回来了,太好了,这次想吃我做的糕饼吗?采访里说你喜欢吃辣椒馅的东西,加点腊肉味道会更好,我现在就去给你做。”   她的声音很柔和,清越,和邋遢的外表截然不同。   面对众人询问和困惑的眼神,苏其百口莫辩,“我没来过这里,也不认识她啊。”   “会不会是剧本,这姐姐是演出来的?”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节目组,换来的是更加迷茫的对视。   已经有工作人员开始拨打导演的手机号码了。   可惜因为山里的信号太差,连对讲机都偶尔失灵,更不用提手机联系。   在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的时间,落落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里,身形如同鬼魅,一眨眼之间就到了苏其跟前。   她伸出一只手,临空描摹了一下苏其的脸。   “你长得比电视里更好看。”她放空般说道。   苏其:?   “她说的该不会是我哥哥吧,”苏其疑惑道,“我知道的能接受辣椒馅糕点的人,就只有苏倾了。”   他们是兄弟,虽然长相上的相似度不如双胞胎,但还是能解释面前这个女人认错的理由。   落落妈妈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   和邵言也对上视线。   她怔了怔,“你也回来了?落落会很高兴。”   邵言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躲避她随时可能上来摸脸的手。   他皱了皱眉,“那我长得又像谁?”   苏倾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五年前的落落还是个不会走路的婴儿,放在女人说的话里太奇怪了。   除非,这些年来还有一个长得和邵言很像的人,曾经造访过这个村落,造访过这一户人家。   “这是科幻剧本吗,复制人?”   苏其喃喃自语。   和他相像的人,和邵言相像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虽然有些插曲,但导演组没有叫停,综艺还是要继续录下去。   出人意料的是,肖弦风和英刀明虽然在之前的游戏中,因为没有默契或是放不开,每每名次垫底,但这次却抢先敲响了全村的五个铃铛,获得了优先抢房权。   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和邵言及黎振更换房间。   村长的二层小楼成了英刀明组的根据地,而这间破旧、充满诡异气息的院落,则是今天晚上黎振和邵言要住宿的地方。   英刀明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在节目阶段性录制完成之后,直奔村长家的二层小楼。   其他工作人员,包括艺人,都去吃饭了。   因为过敏药的事情,肖弦月被导演组叫去,给了几包抗过敏的普通药物,说是去城区买药的工作人员还在路上,今天晚上才能回来。   肖弦月从临时搭建的导演室出来,看四下无人,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通往山上的山路。   在一块两米高岩石的背后,转出来一个成年男人。   “黎总。”肖弦月喊了一声。   “怎么?”黎振平静的看过去。   “谢谢你告诉我所有铜铃的所在位置。不过为什么让我假装包里的东西都是抗过敏药?我虽然过敏,但既然你看过我的档案知道我对孔雀过敏,就应该知道我过敏的症状不严重,至少绝不会危机生命。”肖弦月谨慎地问,小心打量着眼前越来越看不透的老板。   黎振微微笑了笑。   “演技不错。”他只是说。 第93章   肖弦月看出黎振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耸了耸肩,谁让黎振是自己老板呢。   他是放弃了被黎振潜规则的想法,但顺着黎振讨好老板这些事还是要做到的。   只是,最好不要牵连到自己头上。   黎振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10月份去《东部世界》试镜,我打了招呼,你年底进组。”   肖弦月愣了片刻,震惊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东部世界》是有名的科幻悬疑小说,宣布影视化的时候讨论度极高,大牌云集。   对他这种级别的艺人来说,是好的不能再好的资源。   肖弦月倒是听说了黎振和这部剧的制作公司有业务往来上的接触,不过他没想到   “不想接?”黎振问。   “没有,当然想!不过我还以为黎总会把这个资源给邵言。”   “他是其他公司的艺人。”   肖弦月偷偷看向自己的老板,“黎总,你不是包养他了吗,这个资源真的能给我?”   说着撒娇般的确认,肖弦月像是在欲擒故纵,语气中却有微微的不协调感。   就好像   他真的为邵言的资源感到担心。   黎振并不意外。   他单独约肖弦月私下见面,并且把准备好的诱饵提前抛出来,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   “你和邵言之间发生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肖弦月坦然道,眼神中甚至有些茫然。   “演技不错,但《东部世界》的资源给谁,也许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肖弦月眉头皱了皱,纠结不到半分钟,立即妥协,“黎总,我说。”   “不保密了?”   他哼笑一声,摸了摸后脑勺处的头发,“黎总就别装糊涂了,你明明知道我道德底线又不高。   “刚才没说,都是因为我妈说这事还是保密比较好。”   肖弦月的母亲?   这倒是有些出乎黎振的意料。   他记得肖弦月存放在公司的个人资料中,母亲那一栏的信息上写的职业是律师,就职于一家业内知名律所。   出生地是   他记得是,福山市。   “你的母亲认识邵言?”黎振问。   “也算。”   肖弦月给出的答案有些模棱两可。   “说清楚点。”黎振说。   “我接了这个综艺之后,我妈也看了我们的先导片,认出邵言是她认识的人的儿子。”   黎振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邵康?”   肖弦月疑惑道,“那是谁?”   黎振眉心微蹙,“你母亲认识邵言的母亲?”   从他所掌握的资料来看,邵言的母亲在他的成长中几乎没有出现过。   他也曾旁敲侧击过邵言,后者说只知道一个模糊的名字,从未见过她的面,也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女人的记忆。   据他父亲说,那个女人生下邵言后就离开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肖弦月继续说着,“我妈是福山人,大概十年前左右吧,她回老家办事,认识了邵言的母亲。邵言母亲听说她是民事诉讼方面的律师,就请她打一桩官司。”   黎振倏然意识到一件事。   邵言说自己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但按照肖弦月所说的时间推算,十年前邵言和他的母亲同在福山市。   “什么方面的官司?”黎振问。   “离婚。”肖弦月回答。   黎振沉默了几秒的时间,倏然意识到一件事,缓缓问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知道,邵言的母亲叫什么吗?”   肖弦月怔了怔,眼睛翻了翻试图捡起他妈妈说这段事情时的记忆,但却一无所获。   黎振轻声吐出两个字。   “安晴?”   肖弦月想了片刻,恍然。   “好像是这个名字。黎总你是怎么知道的,邵言告诉过你?”   黎振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安晴是苏倾和苏其的母亲,可肖弦月却笃定她是邵言的母亲,并且言语中透露出邵言知道这件事,并且没有否认安晴被认为是自己母亲的这件事。   黎振顿了顿,“把当年的事尽可能详细的说给我听。”   “可以是可以,但我妈没和我说的特别细,我能想起来什么就和你说吧。”   肖弦月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大概十年前左右,我妈回老家办事,在那里呆了半个月。我外婆家附近有个公园,我妈从小到大都去,那次回去也常去那里散步。”   在那个老年人常常晨练的公园里,她总能看到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人,穿着白色裙子,坐在花边眺望湖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静静出神。   她第一次看到白衣女人的时候,就和不经意间转头的女人对视。也许是有了印象,她之后总能在公园里看到女人。   某次,肖弦月的母亲拎着刚买好的菜穿过公园回家,袋子不堪重负漏了底,东西撒了一地。   就在她捡拾地上散落的东西时,一双白皙的手出现在视野中,帮她把粘了泥土的胡萝卜拿起来。   借着这个契机,肖弦月的母亲和这个女人熟悉起来。   她说自己叫安晴,职业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是家庭主妇,偶尔做做兼职,没有正式职业。   肖弦月母亲说自己是律师。   “我知道。”安晴笑了一下,“我看过一中张贴在外墙上的优秀校友锦集,上面有你的脸。恭喜你如愿成为律师,能坚持自己的梦想真是太好了。”   “对了,你是民事律师还是刑事律师呢?”   安晴状似不经意的问。   “我刚从刑事转到民事。”   刑事诉讼的经验告诉肖弦月的母亲,安晴刻意的询问后大概有某种隐情。   也许她正需要律师的帮忙。   于是肖弦月的母亲给了安晴一张自己的名片,告诉她如果有想要咨询的法律问题可以联系自己。   安晴第二天便给她打来了电话。   短暂的问候之后,安晴所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想和现在的丈夫离婚。”   说到这里,肖弦月突然停了下来,狐疑地看着黎振倏然睁大的眼睛。   黎振顿了顿,缓和了表情,“没事,你继续说。”   “安晴阿姨说,她在大学里有过一个男朋友,两人之间的感情很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但他们的家庭背景差距不小,她的父母不同意她嫁给那个男朋友,并且为她挑选了另一个人作为未婚夫。   “他们不肯分手,试图私奔,但未婚夫家里的人脉很广,从中作梗,让男方到哪里都找不到工作,维持生计都困难,无奈两人只好分手,安晴阿姨嫁给了她当时的丈夫。   “两人在女方婚后的两年其实一直有往来,甚至有了彼此的孩子。后来因为某件事争吵,十几年断了联系,直到这两年在福山重逢。   “她找上我妈要打离婚官司那年,她的父母已经双双去世,现任丈夫也家道中落,阻碍两人的因素不存在了。所以她希望能和没有感情的现任丈夫离婚,和真爱男友以及他们的孩子生活在一起。”   听到这里,黎振倏然抬头,直视着肖弦月的眼睛确认道,“他们的孩子?”   邵康和安晴的孩子?   肖弦月耸耸肩,“就是邵言。”   黎振沉默了会儿,问,“你的母亲为什么能确定,安晴和她男友的孩子是邵言?”   “她见过邵言。”   “她和安晴阿姨相遇的公园靠近福山一中,有一次她们在散步的时候,铁栅栏外有个瘦高的高中男孩和她打招呼,我妈问是谁。”   “她说,是离婚以后会和她一起居住的孩子,指的就是那个和男友的孩子吧。”   “直到上个月节目先导直播播出了,我妈本来说支持一下我的事业,结果却看到了十年前见过的那张脸,我妈问我是谁,我和她说她指着的人叫邵言。”   黎振问,“那你的母亲为什么让你找上邵言?”   “邵言妈妈给她寄了一封信,希望我妈能转交给当时在同一个城市的邵言。但当时我妈并不知道邵言的名字和所在地,安晴阿姨说会在下一封信里附上详细地址。”   黎振若有所感,“但你的母亲再也没等到下一封信。”   肖弦月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   “我妈刚回去那段时间太忙了,一段时间没主动和安晴阿姨联络过。后来写信就再也没有回信了,电话打过去也变成了别人,信就一直放在她的手里。”   “当时她还以为是安晴阿姨改变了注意,但因为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或者职业,也没法找到她,就渐渐把这件事搁下了。”   “直到看到邵言的脸,重新联系上他。”   “才知道安晴早就去世,而且死于谋杀。”黎振静静的接话道,眼中闪过看不清的复杂神色。   肖弦月点了点头。   “我妈搜集了当年这桩案件能找到的一切资料,认为警方不掌握她手里的证据,所以问了邵言,需不需要她向警方说明安晴当年想要离婚的事情。”   黎振陷入沉思。   听到邵言的名字,回过神来似的,低声问,“邵言说什么?”   “他同意了。”   “而且......”   黎振紧追问道,“而且什么?”   “他当时看起来好像有点......高兴的感觉?”肖弦月迟疑道。   “高兴”,这个表情似乎并不适用于当时的对话场景,毕竟涉及到一桩陈年封存的凶杀案。   但邵言说出同意时候的表情实在奇特,让肖弦月一直记在脑子里。   黎振再次沉默半晌,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准备晚上的拍摄。”   “那资源的事......”   “去试镜走个过场,我说过了,年底直接进组。”   肖弦月露出了明显兴奋的神情。   “谢谢黎总。”他说道,却迟迟没有迈开脚步离开。   黎振微微动了动眉头,从衬衫口袋中摸出一只烟,衔在嘴里,撩起眼皮去看他,“怎么?”   “我还没见过您抽烟。”   “很少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肖弦月顿了顿,少见的踌躇了一下,“黎总,邵言他......”   “他是我的恋人,他的事情我会看着处理的,你不用再想这件事了。回去也替我谢谢你的母亲。”   肖弦月惊愕地张大嘴,“恋人?”   上次他知道的时候还是金主和情人的关系,这两人进展这么快吗?   他充满震惊地往回走。   即将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他听到后面传来黎振的声音。   “这一点,不要对其他人说,对偶像来说有这种绯闻是致命的。”   肖弦月回身,发现黎振的身影已经被上坡处半人高的石头挡住,只剩下一缕徐徐向上飘散的青色烟雾。   令人琢磨不透的烟雾,在空气扩散的过程中一圈一圈的湮灭,很快归于无痕。   肖弦月等了等,没等来黎振的下一句话。   他调侃,“黎总,以你的地位还会怕压不下来绯闻或者捧不高邵言?”   石头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和飘散的烟雾一样若隐若现,让人怀疑只是一场幻觉。   我也不是一直都在啊。黎振想。   失误了。刚才不应该脱口而出,告诉肖弦月两人的关系是恋人。   真是昏了头了。   石头后面响起一声嗤笑,猩红的烟蒂被掐灭。   黎振走进村长家院子的时候,发现在院落中间搭着一个简易的台子,在台子一角放着几只插线话筒。   邵言单独站在院落的一边,正漫不经心地看向导播的地方。   看到黎振过来,他歪了歪头,并没有动。   琥珀色的眼睛对上深黑瞳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从未从彼此目光中移开,对视缓慢而胶着。   直到距离拉近到只剩一米的时候,邵言倏然偏过头去,凑到黎振的领口处闻了闻。   “你抽烟了?”   黎振轻描淡写道,“提提神。”   邵言盯了他一会儿。   “我没见过你用这种方式提神,即使是工作到深夜的时候。”   “最近没有时间追星,精神食粮严重不足,饿的。”黎振半真半假的叹了口气。   “LASS的现场舞台用来提神怎么样?”   黎振嗖的站直了。   “真的?”   “导演临时加的安排,正好是村里庆典的时间。”邵言说。   黎振捂住心口,难掩激动,“你唱什么?”   “不问问苏其?”   “我知道你知道,就不要装作你不知道我知道了。”黎振叹气,“我已经被转化成你的唯粉了,你可要对我负责。”   黎振的坦白换来邵言的几声低笑。   接着身体和墙壁的遮挡,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邵言的手滑进黎振衬衫内侧的口袋,摸出半支烟和一部手机。   邵言自然地把烟揣回自己的口袋中,打开手机屏幕。   他看了黎振一眼,看不出情绪,“我的粉丝?”   黎振的手机桌面上,一个斯文俊秀的少年正着一身古装,提着一盏明亮的灯,将他的眼睛照得颜色浅淡,如同晶莹剔透的琉璃。   “这是苏倾出道电影的剧照吧,你很早就喜欢他了?”   “墙头太多。”黎振说,“记不清了。”   “那,我排第几个?”   黎振将手机拿回来,不假思索,“前二。”   邵言顿了顿。   第一是第一,前二就代表第二。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仅次于苏倾?”他安静的问。   黎振没有回答。   邵言突然笑了一声,“好吧,我也能接受。如果你不是为了苏倾,也不可能答应上综艺,来到胎林坎了。”   黎振研究着他的表情,只能看出一点照不进眼底的笑意。   像是吃醋了。   还是演出来的?   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吃醋了?   黎振甩了几下头,感觉自己的梦男脑兼CP脑正在发作。   这出心照不宣的恋爱戏码,即使对方是邵言,他也必须是赢的一方。   片刻后,黎振抬起头。   “所以呢,一会儿你个人演唱的歌曲是什么?”他若无其事的问。   “想听情歌吗?”邵言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问道。   “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黎振面无表情的捂住自己的心脏,压低声音发出濒死的喘息声。   对手的攻势太凶猛,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那就只有接受了。   他迅速转变角色,点歌,“我想听你唱《我只能看到你》。”   最后的揭秘前,下一章来一章感情线 第94章   歌单都是节目组预先和艺人确认过的,邵言的曲目并不是《我只能看到你》,不过本来就设备简单,更换曲目并不麻烦,只是对艺人的要求高一些。   当邵言提出要更换歌曲的时候,工作人员只是愣了愣,看到邵言那里有现成的伴奏可以导到音响里,也就松了口。   但他还是和邵言确认了一下,主要担心邵言临时换歌却没有提前联系,导致唱不好有走音忘词之类的问题。   “没事,让他唱吧,这是邵言自己的歌。”黎振走过来,对工作人员说。   既然如此,又有节目金主的背书,工作人员很快就和导演组的其他人确认好更换曲目。   邵言转过头来看向黎振,若有所思,“你知道这首歌。”   “你出道后发表的第一首自创曲目,我当然知道。”黎振掏出手机,给他展示了一系列的付款界面,十分自豪,“我还收了很多当时的周边,包括邵言亲手签名的CD。”   邵言:.......   他人就在面前,为什么要用第三人称指代?   “你为什么想听我唱这首歌,就因为这是我出道后发表的第一首原创?”   “不要说得这么简单,是原创作词作曲演唱,全能ACE是粉丝的荣耀,这首歌是荣耀的证明。”黎振严肃的说。   “.......我知道了,”邵言垂了垂眸,说道。   他拿出手机,把这首歌的歌曲和曲目都调出来,看了几眼。   “期待值不要太高,”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唱过这首歌了。”   黎振打开手机的拍照模式,对着低头复习的邵言进行十连拍,郑重承诺,“我会好好期待的。”   “我不是这么说的。”   黎振笑了笑,“你该上台了。”   邵言对正在叫他名字的导演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回身看向黎振。   “看着我。”   黎振点头。   “别从镜头里看。”邵言又加了一句。   黎振默默放下举到一半的手机,点头。   邵言背过身的一刹那,嘴角扬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和猛兽周旋,有些对方向自己臣服和亲近的时刻,即使知道是假象,也难免会因此而感到一瞬间的欣喜。   此刻的心情,也许就是这样吧。   当邵言上台的时候,黎振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准备了两部手机,一台用来拍照,一台用来录像,另外还有708在脑内帮他录三维影像。   但既然答应了邵言从手机镜头之外看着他,黎振就只能操纵一台手机,不然无法确保两台手机都能对准正确位置并且对焦。   他头也不回地朝旁边招了招手。   “黎总,你叫我?”肖弦月不确定的说。   他的目光往下瞥了一下,愣了片刻,意味不明地说,“我还以为听到有机关枪的声音,原来是黎总的快门。”   黎振维持着单手举手机的姿势,面不改色地继续二十连拍,另一只手把另一台手机反手递过去。   “你来录像。”   “我.......”   “你不是和经纪人说想上榴莲综艺?”   肖弦月震惊地缓缓接过手机,“黎总你突然这么大手笔,真叫人不习惯。”   “你前段时间谈的资源不留一些给邵言吗?”   黎振淡淡道,“他有。”   肖弦月无声做了个“哇哦”的口型,拿过手机想让黎振解锁,却发现手机根本没有设置任何密码或指纹锁,向上一划就能打开。   他震撼地观赏了邵言单人舞台照的手机屏保,以及邵言私服十八拼的桌面壁纸。   “哇,黎总你.......说实话有点变态了。”   黎振淡淡看他一眼,“你最近说话变得胆大了,资源不想要了?”   肖弦月立刻对准邵言录制视频,以表衷心。   “怎么说呢,感觉黎总你最近不像之前那么.........”   冷酷无情?工作机器?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好听的样子,肖弦月控制住了自己的嘴。   而且看到黎振的屏保和手机桌面,正常人都会吐槽一两句吧,肖弦月觉得自己的反应已经很克制了。   “好了,安静。整段都录好了,我就不追究你刚才的话。”黎振说,“公司给你报销全年的健身私教经费,让我看看成果。”   肖弦月:?   “手拿稳了,从头到尾一点晃动都不能有,拍好了另外给你加工资。”   “.......好的黎总。”   怎么感觉黎总越来越不在乎形象了,是因为真面目已经暴露的彻底了吗?   肖弦月微妙的想。   《我只能看到你》的名字很有误导性。   虽然听起来像是甜蜜的情歌,但实际上“我只能看到你”这句话,并非是站在恋人角度的甜蜜承诺,而是无人注意角落中,暗恋者的痛苦自白。   “黑暗角落中,不被注视的沉默里   “我的目光没有重量   ”你在看向哪里   “不被期待的我突然产生被爱妄想   不被爱的人发现自己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用来注视那个人,从始终没有改变的只是目光的重量。   歌词是压抑着渴望的痛苦,曲调却是怪诞的欢快,最终归于冷静。   就仿佛是一个带着微笑面具的厌世者,在无声审视和嘲笑自己内心中那个渴望被爱的一面。   邵言的歌声冷静克制,在最高//潮的高音部分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缺少波动的目光在场内随意扫视,只在黎振的方向稍微停留片刻。   高大的身材让黎振在人群中很突出,他有一双轮廓锐利的眼睛,连看向邵言的目光都带着棱角。   他的唇角挂着一丝笑意,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台上的人。   邵言向他看过来的时候,黎振唇边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兴高采烈地朝邵言挥了挥没有拿着手机的那只手。   黑曜石般的眼睛亮了几分,虽然只是舞台的背光灯在他眼睛中的反射,但总给人一种错觉。   仿佛此刻的他就只能看到邵言。   仿佛他的爱真心实意。   对视的目光一触即分。   下一句的第一个字的音跳了一下,立刻回归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导演组的工作人员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有LASS的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看了邵言一眼。像在疑惑为什么团内唱功最好的邵言,会在一句毫无难度的歌词上出现失误。   整首歌的最后一段旋律结束,人群爆发了巨大的掌声。   邵言维持着平淡的面部表情,朝着台下点头示意,回到台边准备LASS的团体曲目。   黎振一脸满足地检查刚才拍摄的上千张照片。   旁边,肖弦月将录制视频的手机也递了过来,声音莫名感慨,“我都不知道邵言唱歌这么好听。”   印象里想到邵言,就只有一些没有水花的偶像剧,剧情平平无奇,制作班底不够精良,女主角咖位半斤八两,而邵言的演技可以说是毫无演技可言。   倒是也有出圈的镜头,是他在某部剧中和女主此生诀别的时候。   少年将军和青梅竹马爱人生离死别,彼此都知道此生不复相见,邵言演的就像是漠北的风沙太大迷了眼睛,一边面无表情地红着眼眶,一边说我们今生的缘分就到这里。   被评为要颜值有颜值,要演技有颜值,要情绪有颜值。   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邵言角色的母亲去世、父亲去世、最好的朋友去世、唯一的哥哥去世。   演技最好的只有邵言眼里的眼药水。   有粉丝质疑邵言是不是根本没有人类的情绪,甚至半真半假的说他该不会是反社会人格,而他的公司从不澄清。   黎振知道肖弦月指的是什么,邵言的所有花瓶演技的cut片段都在他的手机里存着,工作之余时不时拿出来品味。   邵言演什么都像他自己,对黎振来说倒是正好。   不过追星人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安利自担的机会,面对肖弦月此时的感慨,黎振沉声强调,“这首歌的作词作曲和演唱都是邵言一个人。”   名副其实的音乐天才。   肖弦月确实被惊讶到了,他其实对这首歌有印象。   “五年前左右这首歌好像挺火的,我那时候还在上大学,同学出去唱K的时候经常有人点这首歌,每次都唱不上去。”   他若有所思的说,“这首歌竟然是邵言的原创曲........他在音乐上这么有天赋,公司到底怎么想的让他去演戏?”   “还是黎总你有远见,从不让我唱歌。”   黎振对肖弦月略显刻意的讨好不置可否,“这是邵言出道后的第一首原创曲,后来他再也没用自己的名义写过歌。”   肖弦月有点疑惑:“为什么?”   黎振并未说话,肖弦月慢慢回过味来,试探着问,“难道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大受打击?”   “也难怪,”他极小声的说。   自己其实是婚外情的产物,亲生母亲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安晴在死前似乎并没有和自己的私生子相认,那就是说,邵言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亲生母亲已经去世了,他不知道相熟的阿姨其实是自己的母亲。   也的确是很大的打击了。   黎振并未对他说的话做任何评价。   708倒是在他脑海里快哭出来了,【宿主,任务对象真的好惨啊,怪不得需要救赎,我还以为他和其他任务对象相比并没有那么悲伤的过往呢。】   【不对。】   708愣住了,【宿主你说什么?】   【肖弦月的理解是错的,安晴和邵康的私生子并不是邵言,而是苏倾。】   【想想他们的年纪就知道了,苏倾比邵言更大,而安晴和邵康只断开过一次联系,中间隔着十几年再也没见过面。另外,安晴在现任丈夫的眼皮下怀孕产子,但最后孩子却莫名交给邵康抚养,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他们的私生子只可能是苏倾。】   708:【但肖弦月说,安晴告诉他妈妈,邵言是她即将一起生活的孩子。】   【她的意思并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邵康那边带过来的孩子,因为是邵康的孩子,所以不得不在一起生活。】   708:【那邵言是.......】   【邵言说的是真话。】黎振平静地说。   【他的确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我猜,他是邵康和另一个女子的孩子,女人生产之后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总之没有带走他,所以邵康只好抚养这个孩子。】   【你还记得吗?】黎振突然问708,【邵康的房子的布局。】   客卧在风景最好的二楼,紧挨着邵康自己的房间。房子里唯二两具昂贵的钢琴,一架放在邵康自己的工作室,另一架则放在二楼客房。   708迟疑道,【可那客房不是苏其的】   不,它终于也想起来了。   那间客房,其实是邵康留给苏倾的,只是苏倾常年在外地拍戏住不了几回,苏其又和邵言交好,所以才住进了那间客房。   也就是说,风景优美又宽敞的房间、和作曲家同样级别的钢琴、来自一个父亲悉心的准备、一个真正为他布置的家。   都是属于苏倾的。   而作为继承了邵康姓氏的孩子,邵言得到了什么呢?   一间布局诡异的房间、父亲每晚在窗外的监视、冷漠疏远的父子关系、不被支持的音乐天赋。   还有父亲对邻家孩子不同寻常的关注,望子成龙般的期待。   从未被爱过的他,在得知苏倾是父亲和安晴的孩子之后,心底产生了强烈的厌恶和恶心,以至于连签名时都不愿意把“邵”字签的清楚。   “看来,那个签名是真的绝版了啊。”   黎振自言自语道。   【宿主,任务对象的过去这么难过,你怎么就想着签名啊?】   708的电子抽泣声和谴责从脑海中一齐传来。 第95章   “什么绝版了?”   从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黎振回头,看向带着舞台妆造的邵言正站在自己身后,饶有兴趣地看他自言自语。   黎振举起手机进行二十连拍。   “你怎么回来了?下一个节目是LASS的出道曲,打情怀牌的节目总不可能四人上台吧。”他在按下快门的间隙抽空说道。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节目组说延缓拍摄二十分钟。”邵言松了松领口,把亮片拨下来,随口说道。   不远处,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正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神情之间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是设备坏了吧。”   黎振把玩着邵言领口上别着的微型麦克风,凑近看看,平静地说道,“这已经是五年前的款式了。”   邵言将自己的手覆在黎振的手上面,意味深长地向下按了按。   黎振的目光上移,他却若无其事地撇开了目光,“这个是我在导播室里随手拿的。”   黎振将邵言领子上别好的麦克风摘下来,拦住匆匆路过的陆大志,“陆副导演。”   陆大志本来面色不好,行色匆匆,看到是节目金主把自己拦下,立刻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笑脸。   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黎总,有事找我?”他问。   黎振将麦克风递到他的眼下,将型号标识的那一面朝上,“我投的钱只买得起这种五年前的设备,你说,我是不是有必要查一下其他的钱都去哪里了?”   陆大志的额头上肉眼可见的冒出几滴冷汗。   他清了清嗓子,“不是的黎总,这设备是个例,我们其他设备都是最新型号。”   “被爆出排挤同组演员的负面新闻之后,前期保证的收益连三分之一都达不到。你知道邵言的粉丝战斗力都多强吗?到时候节目能不能顺利播出还是两回事。”   “不是不是,误会啊黎总,邵老师拿到这个纯属是偶然。是这样的,节目组有件行李在机场丢失了,里面装的都是设备。   “机场那边找到了,但暂时寄不过来,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就只能用钱虎导演之前留在这里的设备先顶几天。”   黎振问,“寄不过来是什么意思。”   副导演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告诉黎振倒是没关系,但旁边还站着邵言.......   “黎总,您知道的,节目开始之前我们就和当地政府报备了。就在刚才,我们和村长同时收到了地方气象局的特别通知。”   黎振示意他往下说。   陆大志抬头看了看天色,使劲咽了咽唾沫,“气象局说根据天气预测,最晚后天,胎林坎附近地区会下一场特大暴雨,到时候不仅停水停电不能进行室外拍摄,而且........”   “说吧。”   “而且有山洪的风险,所以整个胎林坎地区都会被封锁,其实现在已经在山路上设卡了,为肖老师外出买药的工作人员和车一起被困在山外面,最快也只能等暴雨停了再进来。”   陆大志小心翼翼地看向黎振,毕竟暴雨的消息意味着节目的拍摄只能后延,而且还涉及到黎振员工的过敏药问题。   “特大暴雨?”   黎振似乎对暴雨的消息半信半疑。   此时天色正好,粉紫色的霞光如炫目的薄纱铺满天际,残阳照亮停滞在天空之上的白云,棱角分明纹路清晰,如同白玉雕琢的石像。   白天时候的天气更好,云层洁白而厚重,天空中半边铺满奶油慕斯般的云朵,半边又是碧空如洗的灿烂阳光。   邵言抬头看了看,仿佛在示意这样的天气和暴雨没有任何联系。   追随着他的视线,陆大志也抬头望了望,摇头,“暴雨是地方气象局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   “而且,虎哥说五年前也有一场类似的雨,当时也是大晴天紧接着就狂风暴雨,一点征兆也没有。”   “节目组的应急预案呢,给我看看。”黎振说。   陆大志用手机发了一份给黎振,转头看着搭好的舞台,忧愁的说,“这应该是短时间内最后一场户外拍摄了,虎哥说不想因为这个消息而影响拍摄效果,所以暂时还没有告诉艺人们。”   他默默看了一眼邵言。   邵言从善如流,比了个自己会保持缄默的手势。   手机上,黎振看了几页应急方案,若有所思,“写的倒是详细,作者是有这方面的经验?”   陆大志讪笑,“这是虎哥直接发给我们的,他五年前有在胎林坎居住的经验,关于暴雨这方面不做修改也能拿来直接用。”   黎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好了,你去忙吧。”   陆大志走远后,邵言在他身边低声说,“他说的没错。”   “今天的天气好过头了。在胎林坎所在的地区,这样的云层通常预示着暴风雨的来袭。”   黎振将目光落在邵言的身上,意味不明的问,“你倒是了解的很清楚。”   “你听到陆大志刚才说的话了吧。五年前,同样是这样的一场暴雨曾经侵袭过胎林坎。”   邵言说,“苏倾就是在那场大雨中去世的。”   黎振:“这么说他去世的时候,这个节目的总导演钱虎也在现场。”   邵言知道他言下之意是在怀疑钱虎和苏倾之死的关系,“时间线对不上,钱虎去的比他更早,回来的也更早,两人有可能完全没有遇上。”   “苏倾来这里单纯只是为了旅游吗?”黎振突然发问。   邵言说,“至少他跟我和苏其说的是这样。”   黎振点了点头,“原来他出门会和你门两人报备行程。苏其是他的弟弟,苏倾这么做倒不奇怪但他为什么会特意和你说?”   邵言熟练的避重就轻道,“黎总吃醋了?”   “视你的解释而定。”   黎振回以模棱两可。   邵言像是笑了笑。   自从他来到胎林坎后,或者说节目开始录制之后,邵言的笑容似乎就变得更少了。黎振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听着邵言的话。   邵言说,“放心,黎总你没有塌房。我会知道苏倾的行程,完全只是因为他当时去苏其的家托付家门钥匙,正好我也在苏其家里做客。”   “顺耳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而已。”   黎振:“不是因为你们之间有某种关系,所以他故意说给你听吗?”   邵言说,“比如?”   比如,苏倾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   安晴生下了两个孩子,苏倾和苏其。邵言的母亲身份不明,他和苏倾的父亲都是邵康,苏其则是苏长远的亲生儿子。   直至此时,黎振基本确定了苏倾和邵言知道彼此是兄弟这件事,但他并不能肯定两人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也不确定苏其对这件事是否知情。   黎振正准备再试探一下邵言,却倏然目光一凝。   瞳孔紧缩。   邵言的背后是院门的方向,再向外就是一片幽深的密林。   此时太阳依然多半西沉,林中昏暗无光,像是庞然大物投下的一团不规则阴影,又像是第二个世界的入口。   但就是从这样黑深的阴影中,隐隐约约伸出一只完全漆黑的手。   手向前递了一下,仿佛想要送出某种东西到林外。   当手缩回林中,重新和阴影融为一体的时候,黎振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声尖锐物体划破空气的声音。   他迅速旋转身体,单手把邵言推开,用离心力将自己扯到既定的轨道之上。   剧痛在他的肩胛骨周围炸裂开,与之同时是一声闷声,后半段被旁边工作人员响起的尖叫声盖过。   “黎总!!您怎么样了,还好吗这是什么东西?”   工作人员的声音听起来慌乱无比,夹杂着一丝恐惧,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去扶黎振还是跑去叫医生。   黎振摆了摆手,缓了几秒后捂着肩膀站起来。   708一边大呼小叫一边给他调整身体数值,让黎振感受到的痛感稍稍减弱一些。   剧痛逐渐化作麻木的感觉,黎振皱着眉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东西。   青色石头被削成细长的弓箭的形状,约一指粗,只有一个半巴掌那么长。   旁边,落落母亲一改麻木的表情,脸色变了。   “这是......."   “您认识这东西是什么?”工作人员连忙问。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普通的石箭,我们用它来打猎打动物。”落落母亲说。   可能是因为经常看电视,她的汉语比节目请来的村民NPC还要标准一些。   一边目睹全程的宋白愣了愣,盯着那枚比巴掌长不了多少的石箭迟钝的前段,犹豫的问,“打猎?”   黎振揉着肩胛骨,“原来如此,我长得很像动物?”   宋白呛了一声,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黎总。”   他只是觉得,这东西大概连动物的油皮都扎不透。   村民NPC开口补充,“不是的,我们是用石箭打猎,但这不是真的石箭。”   “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有些困惑了。   “这是陪葬用的石箭,专门放在棺材里和死者一起烧掉。我们希望死人在往生的途中能用这只箭保护自己,不受恶鬼的骚扰。”   他徒手接过黎振手中拿着的石箭,摸了摸上面焦黑的印记,惊疑不定。   “这只箭已经被火烧过了这是从死人的手里拿出来的。”   死人射出的箭,为了驱除厉鬼.......   顺着这个思路,黎振若有所思地看向石箭本该射向的位置。   这支箭原本瞄准的对象,是邵言。   对不起更晚了,我放在线上平台上的存稿消失了一半,好绝望 第96章   节目组尽力维持的正常气氛,被林间射出的陪葬石箭射向黎振之后,完全烟消云散了。   虽然勉强录完了剩下的三个舞台,但仔细看的话,其实艺人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挂着不自然的神情。   偏偏肖弦月挑选的萨克斯独奏曲还是一首带有民俗意味的歌曲,曲调悠扬诡异,让一些工作人员吓得不行。   像是取暖的鹌鹑一样,在点着红色灯笼的院子里靠成一团。   眼看着气氛向恐怖片的氛围一路滑坡,自暴自弃的节目组向所有人宣布了特大暴雨即将到来、进出的山路全都封死的消息。   “开玩笑的吧,”正在喝水的rick震惊得手里的水都差点掉在地上,“怎么一瞬间变成暴风雪山庄模式了?这不来一场杀人案都对不起最近发生的事情和这场暴雨。”   “别说这种话。”宋白小声制止了rick。   他的问题则更加务实,“暴雨会导致无法出行,山里信号本来就不好,我们是不是需要保持和彼此的联络,比如住在同一栋建筑里?”   陆大志点头,“有道理,节目组已经和村长打好招呼了,主楼偏楼都可以住。暴雨最多只会持续两天,这两天间委屈大家挤一挤。   他交给工作人员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我这里有些对讲机大家都先拿着,雨今天不会来,最早也应该是明天傍晚,明天就不拍摄了,我和虎哥商量着调整好台本之后再通知大家。”   苏其朝着四周看了看,举起一只手,“说到这里钱虎导演去哪里了?”   “虎哥带着几个人在村长家清点物资,”陆大志说,“今天的拍摄到此为止,大家可以回村长家了。”   他说着,却有些犯难。   开出山买药的车被封死进不来,节目组总共只剩下一辆五座的车,要把所有人都接回去有些难度,更别提还有一堆拍摄道具。   黎振上前一步,走到陆大志面前,低声说,“车不够用?”   陆大志连忙说,“放心黎总,第一批的车肯定有您的位置。”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振说,“天太黑了,山路偏僻崎岖,还不是不要多次往返为好。”   “那您是在说”   “我是说,可以留下几个人今晚住在这里,明早派车来接。”   陆大志感觉自己领会到了黎振的意思,却又不确定:“您是说”   “我今晚住在这里。”   “刚好我和黎总的行李都运过来了,那我也留下。”邵言走过来说。   陆大志有些犹豫,但想到今晚暴雨不回来,人也确实排不开,还是妥协了,感激的点了点头。   直到半夜,所有的工作人员和节目录制设备才全部搬完。   陆大志一直留到了最后,一再叮嘱两人一定要第二天早上一早就来到村长家集合,等看到两人都点头了,才上车离开。   等一切归于寂静,邵言回身问,“去休息?”   他和黎振朝着主屋的方向走去,隐约还能听到电视机播放录像的声音。   女主人还在一遍一遍、一声不响地循环着儿子生前的影像。落落的哥哥和她一样皮肤黝黑,牙齿略微有点不齐,眼睛黑亮,笑起来给人开朗活力的感觉。   但再舒心的长相,在一遍一遍的循环重放之下,也难免被诡异的氛围笼罩,逐渐面目全非,长相明明一模一样却逐渐出现非人感。   坐在女主人身边的女人显然也坐不住了,转头盯着她欲言又止。   “黎总,那个女人原先就坐在落落妈妈身边吗?”邵言像是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黎振朝那女人望过去,视线擦过布满红绫透着阴森喜气的佛堂,穿过布满酸腐木头气味的堂屋。   和莫名出现的女人撞了个正着。   女人怔了怔,立即起身,步伐飞快向他们走来。   黎振伸出一只手,“您好,我是黎振,在这处宅院借宿。”   女人将手伸出来,心不在焉的晃了晃,目光却一直追寻黎振身后的邵言的踪迹。   “你认识我?”   “你是邵言嘛,LASS的主唱,我当然认识你啦。”女人笑呵呵的说。   她的普通话发音很标准,仔细看来也没有胎林坎人标志性的高颧骨,身上的衣服是陈旧干净的普通短袖。   “我叫陈蓉,十年前来胎林坎支教,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住在这个家里?”黎振问。   “不是不是,我有自己住的地方,”陈蓉连连摆手,“只是偶尔过来看望丕姐。”   “她状态好像不太好。”邵言偏了偏头,示意屋内坐着的落落妈妈。   陈蓉的笑容略略黯淡下来,“从小奇死了之后,她的精神状况就出了点问题。我经常过来,也是为了陪她说说话。”   “小奇是落落哥哥的名字?”黎振问。   陈蓉点头,“五年前,小奇被发现死在山下,脑后有重物击打的痕迹,警察判断应该是岩石,但并不确定他到底是死于失足死亡还是死于人为谋杀。”   听起来,陈蓉对当年的事故很是了解。   黎振抓住机会,问出了需要知道的更多细节,“听说他习惯了走山路,而且同期还有其他人死于此类的意外事故。”   “这么明显的不自然之处,我实在想不到为什么会被警察视为意外死亡。”   陈蓉轻轻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样。”   “什么?”   “就是因为太自然了,所以警察才会认为是意外坠崖。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挣扎或者与人搏斗的痕迹。   “小奇是五年前连续死亡的最后一个人,警察和村长对村民们千叮咛万嘱咐,即使上山干活也一定要防备着点,除了至亲之外不要轻易把后背露给别人。”   “但即使是这样,小奇还是死去了。”   陈蓉的眼中萌生出淡淡阴翳,转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对了,光和你们聊天落落呢?”   似乎从节目录制开始,小女孩就消失在了人前,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需要我们帮忙找找吗?”黎振问。   “不用不用,她就是贪玩但怕人的性格,刚才录节目这么多人肯定把她吓到跑到山里去了,喊一声她听到之后就会回家了。”   陈蓉说着,面向山里喊了一串发音晦涩的短语。   三人静静等了几秒。   黎振突然感到眼前一黑。   毛绒绒的痒意猝不及防拂过眼睛,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与一双深黑色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珠只隔着一寸距离。   小女孩双腿勾住门廊上方的前沿,倒吊着出现在三人眼前   主要是黎振。   令她似乎有些失望的是,黎振好像并不害怕,只是稍稍愣了愣,便扶住落落的肩把她抱了下来。   黎振想把小女孩放在地上,一弯腰的功夫,落落却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腿上接力一蹬,像只小猴子一样一溜烟爬到了黎振的肩膀上。   她朝剩下的两人得意的笑着。   陈蓉摇了摇头,“这个叔叔的肩膀刚刚受过伤,虽然你没坐到那一边,但还是不要闹他了,会给他添麻烦的。”   落落嘟囔了一句,听起来有点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被陈蓉抱下来站在地上,仰头看向陈蓉。   陈蓉拍了拍她的头,“时间不早了,尽快去睡觉吧。”   落落鼓了鼓腮帮子,走进她母亲所在的房间。   她对电视上反复重播的画面似乎习以为常,看也不看,径直爬到她母亲的怀里,躺下去之后用头拱了拱她妈妈的肚子。   落落的母亲低头看了一眼,平静地将电视关上,对着门廊之外的三个人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关上了卧室的门。   片刻后,房间的灯熄了。   黎振想到什么似的,皱了皱眉,“她今天有吃过饭吗?”   “落落会在村长家吃的,她和幺儿是好朋友,村长儿媳经常给她开小灶。”   黎振转过身,问陈蓉,“刚才忘了问,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整间院子只有一扇门可以出入,他和邵言全程都站在门边,绝不可能存在有人进来却不被他们发现的事情。   陈蓉说,“翻墙。”   可能是黎振的目光中透露出疑惑,她解释,“在胎林坎的信仰中,死者的灵魂不会转世投胎,而是会等待亲人故去一起离开。   “他们每逢忌日都会回家。每逢这时,这家的访客在晚上十一点以后就不能从正门进出了,否则会惊扰亡魂,在他们身上留下生人的气息。   “亲人死后就找不到他们了。”   在黎振的脑海里,708打了个激灵,【好诡异的民俗,简直就像是盼着人家一家人全部死光一样。】   黎振却没说话。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院墙之下。   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坚硬而光滑的、紫色胎盘。   在他们进村的第一天,曾有人隔着村长家的院墙向他们扔这些东西。   那时村长的解释是,这些东西总之没有坏处,只是驱邪避凶的象征物而已,随手放在了神坛旁边。   然而,落落家正在进行一位亡者的忌日祭祀,祭坛还摆在夜色之中,塞在遗像旁的红绫之上滑过幽暗的光。   结合胎林坎死人回门的习俗,真的会有人在这个日子为这个家庭驱散阴气吗?   既然陈蓉是从这里翻进来的......   黎振心中有个猜想,他指向地上的瓷胎盘,“陈荣小姐,这些是你带过来的?”   陈蓉点头,“是啊,这也是习俗的一种。”   “请问是什么习俗?”   “在死者每年头七的那段时间为宅子增加阴气,比如在宅院一角多放上点这东西,就能指引死者亡魂尽快找到自己的家,让他在家里留的时间尽可能长些。”   黎振沉默不到半秒,再次开口,“村长家有什么人在这段时间故去了吗?”   陈蓉有些吃惊,眸光中划过一抹异色。   “你怎么知道.......不过不是今年,再过两天,村长的大儿子就死去满五年了。”   又是五年前。   但不对。   “陈荣小姐,你说过落落兄长的死,是连环死亡的最后一桩案件。”黎振问,“为什么村长的儿子的死没有被计入在内?”   陈蓉轻飘飘地回答,“哦,因为他不是死于之前的那种死法。”   “他是纯粹被人谋杀的,舌头和双手都被割走了呀。”   补药啊,又开始写悬疑微恐了.......明明是感情流来着,cp互动严重匮乏......   十章内应该可以揭露真相了,应该会死个人(非主角) 第97章   躺在床上的时候,黎振在脑中梳理了一下目前掌握的信息。   先是邵言这边,邵言的父亲是邵康,邵康和隔壁邻居安晴生下了苏倾,安晴和自己法律上的丈夫也育有一子苏其。   十年前,安晴被火烧死在自己家的床上,这桩案件被精妙的伪装成意外,当年的警方也以意外结案,但作为安晴的学生,现任警察江婷一直在私底下追查当年的真相,并与黎振联手。   种种证据线索,目前都指向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一名老人。   他是苏其的父亲苏长远,但苏其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还活着。取而代之,经常前往精神病院看望苏长远并以“爸爸”称呼他的人是邵言。   不久前,案件有了突破。   江婷找到了精神病院从前的一位护工,曾经负责照顾苏长远。   黎振利用私下的手段,派人接近这位护工,得知精神病院的主人是在确认了护工有暴力倾向之后才招他进来。   另外,精神病院说是私立私营,其实并不对外营业。病人之中,除苏长远外,都是院方自愿接纳的精神方面有问题的社会无业人员。   他们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亲属会找到这里。   精神病院被打造成一座恐怖无解的孤岛监狱,将苏长远永远囚禁在里面。   安晴死后的五年后,苏倾死亡,疑似失足坠崖身亡。他是胎林坎离连环死亡事件的死者中唯一的外地人。   一年后,邵康死亡,疑似自尽。   胎林坎连环死亡事件,当年也被认为是意外死亡,但死的人太多了,外界用小到不能再小的概率解释,而本地人用神明降怒来解释,从此封闭村庄,不接受任何旅游观光客。   虽然封闭了村子,但村里的基础设施都很好,所以并不是与世隔绝,他们依旧继续着上网和看电视等娱乐活动。   所以五年后,在失去五个年轻人的悲痛逐渐平息了一些之后,村子向一个综艺探秘节目组敞开了大门。   不巧的是,刚刚拍摄第二天,就收到了暴雨即将来袭的消息。   黎振正在思考当年苏倾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在暴雨即将来临的消息中不顾危险出门,甚至去到山里,最终失足坠崖而死。还有村长家的儿子被砍去舌头和双手,是唯一明显死于谋杀的人。   如果这一系列的凶手都是同一个人,为什么独独在他的身上改变了作案手法?   正想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邵言走进来,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意识到黎振正看着自己,他微微偏头,“怎么了?”   “你为什么会说胎林坎的方言?”黎振问。   “为了调查苏倾的死。”邵言平静地说,“五年前的事件发生之后,胎林坎人极其排外。我认为如果通晓当地方言,则更利于获取到当地人的信任得到更多信息。”   “你之前来过这里?”   “不,”邵言叹气摇头,“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胎林坎内部。”   “我倒是到村口过几次,但都被当地人赶回来了。即使会说这里的方言,但外地人因为长相和发音的不同,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黎振问了具体时间,同时掏出手机,打开记录邵言自练习生以来六年时间的行程全记录文档。   手指飞快地在几个空白的时间段敲上“前往胎林坎”这几个字,同时喟叹道,“原来这几天你消失是来这里了。”   邵言低头在他身后,搭在黎振的肩上看向屏幕,密密麻麻记录的都是自己的行程。   像是蜘蛛细密的网丝,层层叠叠织在一起,随时监控着猎物未来过去的所有动向。   “跟踪狂也是一种非法行为,黎总最好还是收敛点的好。”他满脸一言难尽的说,“再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你是在追星,还是在监视我了。”   “所谓追星,就是恋人的心态和跟踪狂的行为,无论线上线下都是。”黎振说。   邵言:“但你这些也太超过了。”   黎振:“无论任何事我都要做到最好。”   邵言:“........不,这种事不用这么自豪。”   黎振又让邵言回忆了几处空白位置的行程,直到连邵言本人都想不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作罢。   他终于放下显示着满屏工作文件的电脑和手机,说,“我去洗漱。”   “等等,”邵言说。   黎振回头看他,“怎么?”   “脱衣服。”邵言面不改色地说出了惊天动地的话。   黎振下意识抓紧自己的领口,惊恐道,“拒绝睡粉!”   “现在拒绝有用吗?”   有道理,黎振缓缓松手,“........下意识反应。”   邵言对他发神经的行为已经能做到熟视无睹,从兜里掏出来一支软膏,就是他进门时候握在手里的东西。   “给我看看你背上的伤。”邵言说,随手找了件深色的衣服,站在房间里的监控摄像头前。   “我们要睡了。”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摄像头说,手动黑夜降临。   再一回身,黎振已经把上衣脱下,精壮的肌肉在肱二头肌附近有一道浅浅的颜色分界线,肩胛骨附近有一处拇指大的淤青。   淤血点像是桑葚果一样红的发紫,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边缘处的青色蔓延到半指的距离,伤口虽小,但看起来很严重。   邵言垂眸,摸了摸那处伤口。   “要按下去才会疼。”黎振提醒他。   邵言看他一眼,依言按下去。   黎振上半//身的肌肉轻颤了一下。   “疼?”邵言问。   “有点。”   “看不出来你还挺怕疼的。”邵言若有所思道。   “之前日子过的太顺,痛觉耐受度低。”黎振十分诚实的回答。   “那就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有,忍着。”   话音未落,一团冰冷的药膏就被怼上了黎振背上的伤口位置。   黎振先是感觉到一阵冰凉,在轻柔的涂抹揉按下逐渐升起一阵暖意,伤口的位置持续作痛以至于逐渐麻木。   黎振放松下来,拿起手边的药膏。   “这是你的?我看过你的行李,没发现你拿了它,是后放进去的?”黎振问。   邵言沉默半晌,“不要这么坦然的说那么变态的话。”   “只是看看你有什么没带的,我一起准备。”黎振说,关于自己不是跟踪狂的辩解略显苍白。   他觉得邵言好像加重了揉药的力度。   “那这药膏是从哪里来的?”黎振问。   很熟悉的牌子,是他认识的一个朋友家里产业的旗下品牌,活血化瘀止痛,在有销售线的城市很受消费者欢迎。   “我问落落母亲借的。”邵言说。   黎振顿了一下,“特意为我借的?”   “如果你没有推开我,那石箭射中的就是我的心口了。”邵言低声说。   “但其实你不用帮我挡,我的痛觉耐受度高,被石箭扎一下不会怎么样。”   黎振倏然冷下脸。   “别再让我听见这句话。”他沉声道。   邵言抬眸看他。   黎振说,“身为偶像怎么一点包袱没有,下个月就是LASS五年来的第一场五人演唱会了,你有不止一个低胸装造型,难道要让粉丝看到你胸前的伤痕、让粉丝的出图都白费功夫吗?”   邵言:“........”   原来重点是这个吗?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总之,谢谢你。”   邵言这一生中,还没有被人这么保护过。   虽然不是为了他这个人,但无论黎振是出于什么理由才为他挡下那支箭,能有这种经历,在他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也算是难得。   黎振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之前的举动对邵言而言有怎样的意味,只是平常的发了追星癫之后平常的变回了正常的自己。   “我想再去洗把脸。”   他打开门,同时告诉邵言。   邵言怔了一下,“我把堂屋水缸里的水用完了,回来时看到院子还有一个水缸,你去那里取水吧。”   黎振点了点头,出门。   现在已经接近凌晨时分,院子里的灯全都黑着,只有陈蓉的房间还隐隐约约亮着灯,因为窗户上糊的纸所以看不真切。   落落和她妈妈似乎早已经睡了,房间的门缝边趴着一只浑身长满蓝点的壁虎,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透气。   这个家一共有三间闲置并且可以主人的屋子,之前黎振即将走向其中一间堂屋的时候,邵言叫住了他。   他刚才不小心瞟了一眼,发现那个堂屋里有些女性用品,而且陈蓉之前走进去了,似乎是落落家给陈蓉留的房间。   节目组发过来的信息显示,他们和落落妈妈沟通过能住的房间,的确只有东边的房子而已,西边的屋子虽然也能住人,但落落妈妈说什么也不让节目组安排嘉宾住在那一间。   既然在村里有自己的住处,却在这个家还有一间专属于自己的房间,说明陈蓉和落落家的关系非常好。   陈蓉把这家去世的儿子叫作小奇,会不会是两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陈蓉是来支教的乡村教师,今年二十七,五年前二十二,也只不过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落落哥哥去世那年似乎是十八岁,刚刚成年的年纪,不知道他会不会是陈蓉的学生.......   黎振一路思考着往院子里走去,却并没有找到水缸。   他顺着院墙一路往屋后走,终于在一扇小门边发现了水缸。那扇小门说是门,其实更像是给牛羊之类的牲畜留出的进出空间,人只能佝偻着身子才能通过。   旁边的水缸是个还不及膝盖高的种睡莲用的陶缸,用一块像是陈旧门板之类的木板盖着,揭开之后是倒映着月光的清澈水光。   以及沉在水里的、数个紫砂胎盘。   还有就是被众多紫砂胎盘固定在中间的、一个密封好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澄澈液体,但似乎和水的质地不同。   黎振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福尔马林。   并不是他通晓医学知识到只看外观就能辨别出这种药物的程度、也不是因为瓶子外面贴着什么标签   只是因为,瓶子里面装着一只手。   一只和黎振的手差不多大小的手,只是微微有些变形,外皮坑坑洼洼像是烧过。   整只手悬在液体中,指甲很长,手指也长,掌心有些凸出来肉,整体像只处理好但还没上色的虎皮凤爪。   黎振定神盯着那只手,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好几个手生前主人的人选。   直到另一只手也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之前在树林边缘出现的那只如黑影般的手再次出现了,悄无声息地浸泡在水里,捞了几下,把玻璃瓶连带着”凤爪“一起拿在手里。   那双手收回小门之外,一门之隔,树林边缘的沙土地上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是人还是鬼?   黎振推开小门,猫着腰从只到他腰腹的门钻了出去。   他的背影和鬼魅般的黑影一起被夜晚的密林吞噬殆尽。 第98章   跑着路过院外时,黎振突然注意到陈蓉向着树林的窗子还开着。   透过窗缝,惊鸿一瞥。   只一眼,他脑海中陈蓉的人设骤然发生改变,围绕着这个普通乡村教师的周围,骤然蒙上了一层神秘诡谲的迷雾。   他看到房间里没有一张床,没有半点生活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整面整面的照片,一块乡村小学常有的黑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用白色和彩色的粉笔画着各种各样的箭头。   在箭头的正中心,贴着一张照片。   因为比其他照片都更大一些,所以隐约能看清照片上的脸。   苏倾正对着他眨眼。   黎振的瞳孔缩了缩,半秒之内,他做了决定。   追着虚影继续深入林中。   森林中的树叶十分茂密,各种藤蔓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在月影之下形成形状各异的鬼影,如同百鬼夜行中某一瞬的剪影。   整座森林鬼气森森。   黎振时不时拨开垂落在自己脸上、如女子长发般的树木气根,一路朝着森林的深处走去。   他的手机电量维持在百分之五十左右,但为了防止之后发生什么事情,黎振让708帮他一起导航。   小系统心惊胆战地给他传送位置信息,【宿主,你到底要往什么地方去啊?】   【仔细听。】黎振说。   708只好借着黎振的耳朵感受外界的声音。   林子里很静,在暴风雨欲来的前夜,空气却是异常黏稠的黑暗潮湿。   起初,708只能听到昆虫振翅的声音。   但静下心来之后,它却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轻的、地上的青草枯叶被压弯碎裂后发出的声音有人在黎振的身边行走。   但从黎振的角度完全看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有鬼啊啊啊啊啊】708在黎振的脑海中尖叫。   黎振:【鬼不会发出声音,跟着我的是人。】   【那、那为什么看不到ta在哪里?】   黎振猜测,【应该是躲在灌木丛中,这种轻飘飘的脚步声我之前也听到过,应该就是那只手的主人。】   但如此想来,ta拿走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手其中一天原因,也是想把黎振引出来,带他走到林子里,然后随时观察着他的行动。   【ta、ta想做什么?!】708本就人机的电子音此时颤抖的更厉害了,像是信号不良一样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不知道。】黎振说。   【但如果我不按ta规划的路线走,应该就能知道ta会做什么了。】   说着,他突然转身,作势要离开森林回到借宿的地方。   一个像是外星人或是矮人精灵一样的身影,突然从某一棵灌木丛中跳出来,在黎振的面前一闪而过。   黎振看到ta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团模糊的虚影。   他猛然伸出手,只摸到了ta身上的一小绺头发。   发丝在他的掌心滑过,黎振此时只需要握紧拳头,就能把这个身影强行留下来,仔细看看ta到底是人是鬼。   但黎振并未这么做。   他看着影子和他擦肩而过,再次朝着林子的深处走去。   黎振再次追了上去。   树根在地上盘踞着,有的就像门槛一样高,稍有不慎就会被绊倒。   那个虚影如鱼得水得在林间穿梭,黎振却要留心脚下的路,小心不要被绊倒。   一开始,那个影子会稍稍等他一下,但到了某个地点,影子就越走越快。   黎振和ta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终于那个影子从他的视野中消失,耳边也不再听到任何声音。   黎振知道,这就是黑影希望他来的地方。   他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只是稍稍偏过头去,一个即使在黑暗的森林中也异常明显和突兀的东西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悬挂在树上的、七八个圆盘大小的紫色胎盘从树上倒吊着垂落在空中,用来悬挂它们的是某种彩色的编绳,鲜艳夺目,透着欢快的节庆气氛。   只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中,那明亮的颜色反而成了阴森恐怖的点缀。   绳结的另一头挂在树上,婴儿啼哭声顺着彩绳一路向下振动,让那些用作祭奠的陶瓷胎盘无风自动。   像是发觉了黎振的存在,警觉的鸟类改变了鸣叫的频率,发出报警的声音。   比刚才的婴儿啼哭声更加刺耳,像是嗓音粗粝的女人声音在不断尖叫。   看到黎振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鸟类们成群的飞走,嘴里还不住发出哭嚎的声音。   【好恐怖的鸟。】708心有余悸。   黎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大概是在抱怨人类打扰了它们刚刚开始的美好夜间生活,所以在骂我吧。】   很有压榨社畜的资本家的觉悟。   708佩服,【宿主,你就一点也不害怕吗?】   【不怕,他不会对我怎么样。】黎振说。   708问:【他?】   黎振却反问它:【没觉得熟悉吗?】   熟悉?   说起来,这里倒却是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不是因为708曾经见过,而是盘踞在这里的某种灵魂波动,令它似曾相识。   【这里死去过一个人,在他死后,他的灵魂被你们系统回收到系统空间,在那里我认识了他。】   708反应过来:【你是说.......】   【这里是苏倾死亡的地方。】黎振轻飘飘地说。   708依旧感到毛骨悚然,但不知为稍稍安定了些,【所以你刚才说.......】   它的话被又一声响动打断了。   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干草枯叶被踩踏的声音再次转来,只是这一次的声音更大也更明显,听起来犹豫不决。   听起来像是脚步的主人迷路了,或者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要继续往前走。   黎振看向那个方向。   708紧张起来,祈祷钻出来的不是个变态杀人狂。   灌木后面露出的脸,在树叶缝隙漏下来的月光的照耀下显得苍白异常,有种冰冷又妖异异常的俊美。   黎振和他打了个招呼,“你也没睡啊。”   “邵言。”   邵言有些狼狈地抹掉脸上沾到的枯叶,听到黎振的声音响起时浑身一颤,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黎振?”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黎振说,“我看到射伤我的黑影出现就追过去,追到这里断了线索。”   “你呢,又为什么在这里?”   邵言叹了口气,“我来找你,碰碰运气。”   黎振说,“你刚才看到我很惊讶,真的是来找我的?”   “本来没想到能找到你,”邵言坦诚地说,“已经打算回去了,但我看到了rick说的那件事,所以寻着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rick说过的?   黎振想起来,“闪烁的荧光?”   邵言抓住黎振的胳膊,带他绕到一棵足有两人怀抱粗细的树背后,指着不远处的方向。   原本的视野被那棵树挡住了,此时黎振才看清,不远处的确有一抹极其微弱的光亮。   似乎是从一个山洞中映射出来的。   “去看看?”邵言问,似乎笃定了黎振的回答是肯定的。   “在此之前,你先过来一下。”   黎振带邵言重新绕过去,来到那棵悬挂着数个陶瓷胎盘的树之下。   邵言愣了愣,却并不是因为数个胎盘悬挂在树上的奇景,而是因为这里的地形。   在邵言的右手边,有一棵树从岩石之间长出来,偌大的岩石从中间分开,避开岩石的树根紧紧缠绕着地面,像是一条不肯放弃猎物的巨蟒。   邵言说,“我认得这棵树。”   “从那里过去,是一道断崖,断崖下面就是苏倾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他说。“警察说,这里很可能就是苏倾失足坠崖的地方。”   不,有一点是警察不知道,而具备系统的黎振知道的。   苏倾的灵魂气息留在这个地方,说明他就是在这里死去,而非失足坠崖之后才身亡。   苏倾的尸体并不是在这里被发现的,但他却是在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就说明,苏倾绝非死于意外,而是被人抛尸到山崖之下。   不过也有可能,尸体是被洪水冲刷到山崖之下,毕竟他死在一场暴雨之中,而暴雨引发了山洪。   无论如何,苏倾的死都不是一场意外。   “警察为什么认为他是从这里摔落?”黎振不动声色的问。   “草丛里发现了苏倾的东西。”邵言说。   “什么东西?”   “好像是纽扣,说明他来过这里。”邵言说。   黎振点了点头。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无风的夜晚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微风,像是故人重回故地。   招魂用的陶瓷胎盘在树上轻轻晃动,想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手拨动着。   像是苏倾在树上看着他们。   “走吧,去那里看看。”黎振说。   他和邵言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地朝着光亮发出的山洞走去。   山洞似乎近在咫尺,可山里的距离从不以肉眼为准,不知过了多久,等两人都走得有些疲惫了,才终于到达了他们希望的目的地。   到了之后他们才看清,这里和他们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   原来,这里并不是一处山洞,而是一座半边埋藏在地下的房子,半地下室结构,幽幽光亮正是从露在地上的半边窗户透出来的。   邵言围着房子走了一圈,确定进去的方式需要通过屋子正上方挨着山岩的一处门,开在房子的天花板上。   他和黎振对视一样,手上用力,打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黎振握住了他的手腕,示意自己先下去。   几阶台阶后,房子的全貌呈现在眼前。   满墙都是监控器的显示屏,密密麻麻像是蜂巢的格子,又像是魔方,多个正方形的面规规矩矩地堆叠在一起。   多半都已经黑屏了,少数是发出刺啦声的雪花音效。   唯一幸存的两个镜头,一个对准了山上的某条羊肠小路,一看就是人迹罕至的陡峭地段,被月光照得很亮。   摄像头半边是黑的,时不时扭曲闪屏,显然已经大限将至。   而另一个幸存的显示器,是正对着门的、也是房间正中央最大、最显眼的显示器,甚至稍稍弯曲,像是电影院中比较高级的大荧幕。   结合着房子昏暗不透气的氛围,倒有种看电影的感觉。   苏倾的身影出现在大屏幕上,俊秀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欢迎大家收看大逃杀第六期。上期杀了比较年轻的村民小奇后,村里已经开始戒备起来了,还发生了几起本地人和外地人之间的斗殴事件。”   苏倾的声音十分轻快,少年声线带着一丝俏皮。   只是说出来的话令人不寒而栗。   “但在这种情况下,有知名度的脸依旧是放松警惕性的利器,毕竟即使心存戒备,看到明星出现在眼前向自己求助的时候,也总是会毫无戒备的答应吧。”   “成天看到我们这张脸出现在荧幕上,私生活都被曝光,就觉得自己很了解明星们了,下意识认为他们不会是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这种思想,可是会出问题的喔。”   苏倾微微笑着,歪了歪头。   “猎物们已经进入紧张状态了,事情变得更有趣了那么这一次,想看我向谁下手呢?” 第99章   五年前,胎林坎连环死亡事件共有七名死者,五人疑似自然死亡,死因均为从山崖跌落。   以胎林坎村民身份死去的受害者中,最后一人是村长的大儿子。   他的死状和其他五人不同,双手均被砍下,舌头被割去,最终由村长一家确认身份。   而第七个死去的人,就是苏倾。   他是唯一一个不属于胎林坎村的外来死者。   在他死后,胎林坎不再出现任何死亡案件,村子恢复了平静。   正是因为如此,村民们更加坚信死去的年轻人们是死在了神罚之下,神明被外乡人触怒,以此方式警示村民。   原本旅游业兴旺的胎林坎从此拒绝外人进入。   当苏倾亲自录制的影像出现在半地下室的屏幕上时,很多疑点迎刃而解。   为什么从小干惯了农活走惯山路的村民接二连三死于坠崖;为什么即使村民们收到警示,却依旧会有不设防的下一个受害者   为什么在苏倾死后,这个地区五年内都没再发生死亡事件。   全都是因为,作为当红明星的苏倾本人就是这一系列案件的幕后真凶。   在短暂的震惊后,黎振极快地瞥了一眼邵言的反应。   屏幕的光影掠过邵言面无表情的脸。   “你好像并不惊讶?”黎振问。   邵言出神地端详屏幕中苏倾的笑容,如同阅读一本自己早已忘记内容的书。   无论那张嘴里讲出怎样残酷又邪恶的话语,只看外表的话,那确实是一张无辜又温和得令人如沐春风的面孔。   邵言垂下眼眸。“我倒想说我相信他不是这种人。”   很可惜,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这时,黎振突然开口,“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是苏倾的主意吧?”   邵言定定地盯着他,“你查到哪里了?”   “只是去问了一位律师关于产业转让的事情。”   把一座一直在亏钱的精神病院留作遗物,给一个在法律上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继承,这样的怪事换到谁的身上都记得清楚。   黎振让他雇佣的人稍加试探,就从负责处理苏倾遗产交接的律师嘴里套出话来。   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八年前被苏倾买下来,经历了医生和护工的大换血,最终打造为一座专为他亲生父亲打造的严酷监狱。   雇佣有精神疾病的护工、收纳社会人员作为掩护,不过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   精神病院之内一直存在某种严重违法的行为。   苏倾一直在虐待他的父亲苏长远。   邵言长长吐出一口气,略带无奈道,“能查到这里,看起来你确实对苏倾执念不浅。”   “但你确定要知道真相吗?真正的苏倾......可能和你印象中的年轻影帝的形象完全不同。”   邵言若有所指地看向卡顿在苏倾的微笑镜头的屏幕。   黎振说,“无论如何,他就是他。我喜欢的是他这张脸,又不是他本人。”   邵言:“.......”   的确是黎振会说出来的话。   黎振半开玩笑似的笑了笑,语气严肃了些,“人无完人。”   邵言陷入沉思,片刻后抬起头看向黎振。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当年的真相。”他说。   “十年前,安晴要和苏长远离婚,并且准备和我父亲邵康在一起。当时,他们旧情复燃的婚外情已经持续了一年以上。”   “其实,当时我和苏倾苏其都有察觉到安晴和邵康的关系。”   毕竟是朝夕相处的人,不起眼的变化也会像是混进鞋里的一粒细沙。明明肉眼没看出来什么,却始终有种脚心刺痛的异样感。   “安晴还问过我一句话,”邵言轻轻闭上眼。   十年过去,对他来说,那个春日的下午依旧历历在目。   “安晴问我,愿不愿意成为她的孩子。”   黎振问,“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说我的亲生父亲还活着,她没有领养我的条件。”邵言说。   黎振为邵言突如其来的幽默感笑了一声,“那安晴呢?”   “她说,不是领养。”   从那时起,邵言就隐隐约约想到了那种可能。   作为邻居和玩伴,他对苏家兄弟很了解。苏其一直是一副天真快乐的做派,苏倾却在温和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极深的城府。   以及有些时候冷漠到残酷的性格。   邵言很快确认,苏倾也感知到了安晴的异常,并对此毫无波澜。   如果那个春天能顺利的迈入夏天,邵言也许会第一次拥有母亲,同时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父亲。   但就在暗流汹涌中,异变突生。   邵言来找苏其还东西时,看到的是一片冲天的火苗。   青烟飘上天空,惨剧沉淀人间。   因为警方一时间联系不上苏倾、苏其和苏长远,拨打报警电话的邵言成为了第一个进入现场认尸的人。   焦尸的五官还依稀留有安晴生前的样子。   “那时候的苏倾、苏其和他们的父亲去哪里了?”黎振抓住重点。   “苏长远带着苏倾去市郊采风三天,至于苏倾......”   邵言顿了顿,“苏倾本来应该和安晴一起呆在家里,只是那天他家里没有冰块了,安晴让他跑一趟夜间营业的店买些回去。”   “而他之所以会呆在家里,是因为苏长远说有个业内知名制作人联系到他,想和知名童星苏倾合作,但这次会面是非正式的,那人通过苏家在娱乐圈的势力联系上苏长远,想先和苏倾单独见一面。   “安晴因为不放心儿子和陌生人单独在家,所以每次这种情况都会陪在身边。”   黎振沉吟片刻,“也就是说,苏长远是故意让安晴和苏倾留在家里。”   邵言说,“苏倾说他从未见到过苏长远口中的制作人,但安晴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不会给陌生人开门。警察盘查了安晴生活圈里的所有熟人,结果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剩下的可能性还有一个,就是这个人从未出现在安晴的生活圈里,安晴却认识那个人。”   “苏长远介绍制作人时,曾经让她看过那个人在网络上的照片。”   邵言说道这里的时候,黎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明星不会杀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但换个说法倒是能成立。   人们往往会更加相信自己见过的脸,其中以明星的脸尤甚。   虽然现实生活中素未谋面,但潜意识总会将明星归为自己熟悉的人。   安晴毫无防备心地给某个知名制作人开了门,最后惨遭毒手。   胎林坎的村民们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依然下意识选择相信“不小心”走到崎岖陡峭山路上的明星。   某种程度上,安晴的死因成了苏倾在胎林坎的杀人手法。   亲生母亲的死,是苏倾的灵感来源和养料,从未代表着悲伤。   所以,苏倾对苏长远的囚禁,不是在哀悼母亲的死亡,也不是决心给母亲复仇。   黎振思索着邵言的言下之意,缓缓开口,“邵言囚禁苏长远,不是因为安晴。”   “是也不是。”邵言说。   “他无法忍受自己成为被戏耍的对象,也不能容忍苏长远曾经有过要杀死自己的想法,这是对他的轻蔑和挑衅。”   “在苏长远八年前被诊断换上了阿尔兹海默症,苏倾就开始谋划建造一所自己能完全操控的精神病院。”   把冒犯过他的苏长远,推入无休止的折磨,让其好像是笼子里痛苦挣扎的宠物一样,供他赏玩。   这是苏倾的复仇,却和无辜死去的安晴毫无关系。   讲述完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邵言靠在墙上缓缓下滑,长腿一曲一伸,脱力般坐在地上。   他向着黎振自嘲一笑,“怎么,现在还把苏倾当做本命吗?”   黎振却摆了摆手,“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在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你为什么要管苏长远叫‘爸爸’?”   邵言微微挑眉,“你听到了?”   “苏倾死后,苏其认为他父亲已经死了,所以我偶尔回去看看苏长远,代替苏其和他散散步。”   黎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室内归于安静,直到大概五分钟后,黎振向外望了一眼。   天色如同黑色的胶质物,填满了从大地到天空的所有距离,伸手不见五指,沉重下落的水汽中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暗流涌动。   “天色太晚了,我们就在这里凑活一宿,明天再回去吧。”邵言提议。   黎振想了想,同意了。   邵言怕他一天之内的精神起伏得过于跌宕,所以为黎振唱了他最喜欢的一首LASS团歌。   在熟悉如溪水般的声音中,黎振的眼皮一点一点阖上。   十分钟后。   708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脑海冒头:【测试、测试,宿主你睡着了吗?】   没有动静。   【奇怪,】系统小声嘀咕道,【明明各项参数都是好的,为什么显示睡眠的脑电波段对不上?】   【因为我没睡着。】   黎振清醒毫无困意的声音把708吓得在空间里翻了两翻。   【怎么回事?】它仓皇地说。【宿主你不是一听邵言的歌声就会陷入沉睡吗?】   【怎么可能,】黎振嗤笑。   【这里不是童话世界,也不是什么爱情小说的世界,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邵言的歌声对黎振是有一些安抚心神的作用,但也仅此而已。   708迟疑,【那宿主,你现在是在.......装睡?】   黎振毫不羞愧的承认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说,【邵言刚才的话里,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708疑惑,【比如?】   【如果苏其和他的父亲前往为期三天的采风,每天在学校里的邵言会不知道吗?那他为什么还会在苏其不在家的时间点前往苏家?】   【还有,他的叙述中唯独没有提及苏倾和他的关系,但如果真的那么疏远,为什么苏倾死后会将大部分遗产包括精神病院留给邵言?】   【邵言接手精神病院后,那里的员工结构没有任何调整。专门跟在苏长远身边的有暴力倾向的护工,直到几个月前才主动辞职。】   【如果邵言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无辜但又对精神病院的情况了如指掌,为什么在苏倾死后的五年里,他还自掏腰包运营一个套着精神病院壳子的刑讯室?】   【另外......】   黎振的声音顿住了 第100章   邵言一夜都没睡着。   他用额头抵住黎振的胸口,抓住黎振衣摆的手紧了又松,身体微微蜷缩着,紧绷成一张弓的形状。   在他的后脑勺上方,黎振缓缓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邵言在做什么,但邵言似乎是觉得他已经睡了。   明明也是理性到不能再理性的人,却潜移默化的相信了他的声音对黎振会有催眠效果。   黎振看了他毛茸茸的发顶一会儿,视线缓缓移开,扫视房间内部。   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屏幕的信号闪烁不定,就在约一小时前彻底熄灭。房间中还亮着的,就只剩下两个巴掌大、闪烁着雪花的显示屏。   滋啦滋啦的电流音噪在房间里低声蔓延,和忽明忽灭的屏幕节奏趋同。   一墙之隔的树林极其安静,连昆虫的叫声也几不可闻。   也许是安静低噪的环境格外催眠,又或许   是待在熟悉的人身边,邵言原本急促的呼吸竟然不知不觉地缓和下来。   后半夜,邵言睡沉了。   熬夜之王黎振缓缓睁眼。   他让708检测了邵言的心率和呼吸,确认邵言是真的睡着了才坐起来。   黎振环视周围,室内屏幕发出的光虽然黯淡闪烁,但至少能看清周遭的布置摆件。   墙壁上有大概五十块屏幕,左侧右侧各二十多块,中间是一块巨大的屏幕,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   大多数屏幕已经黑屏,但周围画着笔直的白线,一框一框,将屏幕划分为“后山”、“前山”、“村头”等位置,后墙上还挂着胎林坎的地图。   在参加节目之前,节目组也发了一张类似的图,大概是胎林坎五年前旅游宣传的官方绘图。   在挂着胎林坎地图的那边后墙旁边,支着一张桌子,上面文件散乱,全部摊在桌子上,文件夹中却空空如也,夹着点碎纸屑。   黎振捻起一片纸屑看看。   边缘不光滑,颜色泛黄返潮,看起来多年前是从活页纸上撕下来。   通过现场重现多年前的景象,大概是出了什么变故,这间屋子里的人慌忙把东西收拾起来,消灭这里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时间过于紧迫,连被夹起来的纸页都来不及拿出来,粗暴的撕下拿出来,看没有重要信息就随手扔在桌面上,连收拾的时间都没有就离开了这里。   多年后,这些纸依旧留在原地。   在纸碎的旁边,几张整张的纸散落在一边,空白纸面上仅存一些凌乱的线条,无法辨认任何字迹。   黎振将纸拿起来,对着房间内仅存的光线辨认纸上被笔尖刻印下的痕迹,慢慢地辨认出了几个字。   “录像期用刀死一人直播在线人数客户要求增加年轻”   下面有一串数字,前面是货币符号。   只是单期的记录,收益却惊人的接近八位数。   黎振将这张纸妥帖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伸手去拿第二张纸。   许多字的痕迹叠加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他看了第二张、第三张,直到最后一张纸。   出现了一个字。   “黎。”   怎么,难道查到他自己头上了?   黎振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将这张纸也收进自己的口袋,四处又看了看,没找到什么太有用的线索。   他回到邵言所在的那个角落里重新躺下,视线变低了之后,黎振却突然注意到那张桌子的桌脚。   三长一短,但并不显得摇晃,因为短的那一边桌脚下面还垫着一卷录像带。   黎振轻轻将这一卷录像带抽出来,发现上面的字样写着   荒村大逃杀   猎奇血腥类真人秀   邀请制直播观看   导演:   钱虎。   黎振没什么大的表情,将录像带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从光滑的边缘一路看到灰尘的分布,最后视线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写有黑色字迹的胶布上。   字迹太新了,也太连贯。   录像带的边缘磨损和塑料泛黄老化的情况倒是正常,像是五年岁月能留下来的痕迹。   房间中找不到能播放录像带的接口,无法验证录像带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有了如此重大的发现,黎振却并不欣喜。   刻意的证据,崭新的痕迹。录像带里面的东西有可能和这张欲盖弥彰的胶布上写的并不一样。   他不喜欢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黎振将录像带放回原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回到原来的位置,把邵言重新轻轻揽到自己的身边,恢复之前的姿势。   听着邵言轻缓的心跳,黎振按下手机的录音键,缓缓阖上眼。   假装他也得到了一夜好眠。   天亮之后,周围的景物变得更加清晰,远处胎林坎村子所在的位置也能看的清晰。   前一天,708帮着记录了黎振从落落家走到这里的路线,黎振带着邵言原路返回。   邵言也是信任黎振的方向感,直接敢跟在他后面走。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落落家的院门门口。   来接他们的汽车堵在门口,一个工作人员靠在车边,另一个正从院门中走出来。   靠在车边的人正在拿着对讲机,语气略微焦急,“是的,我们没看到黎总和邵老师没有,所有房间我们都进去找了,主人家也说做昨晚没到任何动静。”   在他身后,从院门出走出来的工作人员却一眼就看到了从树林中走出来的黎振和邵言。   紧皱的眉头刹时间松开,他长出一口气,大幅度向两人挥手,“黎总邵老师,这边这边!”   走到近前,黎振问,“发生什么了?节目组约定来接我们的时间是半个小时后。”   “出大事了黎总,导演指示我们还是都待在一起的好,免得出事。”   黎振问,“到底是什么事?”   工作人员左看看右看看,这家宅院周围邻里稀少,这个时间段更是没有一个往这边走的人。   看到没有隔墙之耳,他才敢低声说,“出人命了。”   黎振问,“死人了?”   工作人员神情难看地点了点头。   邵言插话进来,那双形状清冷的狭长眸子瞪得滚圆,似乎难以置信,“是谁死了?”   说着,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我们已经告诉落落的母亲看好小女孩,别靠近案发现场了。”工作人员补充,不想给一个小孩子留下难以磨灭的童年阴影。   “至于是谁死了......."   “您二位赶紧收拾行李跟着车过去吧,到地方就知道了。”   载着黎振和邵言以及两个工作人员,白色的小汽车行驶在山道上。   十分钟的路,翻过半个山头之后,汽车缓缓刹车。   黎振透过玻璃向外看了一眼,发现这里无比的眼熟。   村长家。   踏进院子,黎振和邵言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院子被无形的分割线分为三部分,节目组的人员大多挤在东侧的围墙底下,交头接耳面带惊慌。   西侧院墙下,只站着寥寥几人。   都是村长家的亲眷,包括二儿子、小女儿一家,以及村长那个据说因为调皮而被关了一段时间紧闭的小孙子。   小孩子还不懂什么是死亡,大人已经纷纷垂泪,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愁云惨淡的阴翳,悲伤、恐惧和迷茫交织在一起。   院子的中间,躺着所有人情绪的诱因。   一具年迈老人的身体,面朝下地趴在黄土地上,断裂的双手手腕流出的血将身下尽数染红,断口处显示出一种放血之后的苍白。   村长睁大望向天空的眼睑旁边,停着两只苍蝇正在食用那对干涸的眼球。   他的小孙子蹲在村长面目狰狞的头颅旁边,甩了甩手,把苍蝇赶跑了。   “这是”黎振转向迎面走过来的导演钱虎,问到。   钱虎的眼下有两团青黑的痕迹,颇为神经质地咬了咬指甲,叹了口气,“今天早上的时候,村长没起来。他儿子一家以为他还在睡,就没多打扰,直到儿子儿媳下来扫院子,才发现........”   被断臂血液浸湿的土地都已经结块,可想而知村长死亡的时间有多长,大概是在凌晨以前就收了伤。   “头上有一块巨大的凹陷,像是被重物击打致死。”节目组随行的医生观察了尸体的情况后说道,“双腕的状况看来,双手是先被砍去,也有可能是失血过多而亡。”   村里的巫医在一边焚烧某种干枯的叶子。   一片叶子有四五种颜色,形状纤长神似竹叶,投入火中之后会冒出一股股浓烟,夹杂着如同腐烂般馥郁的花香。   “他在做法事,超度村长的灵魂。”   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黎振偏头看了一眼,“陈蓉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蓉换了身衣服,脱下了在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短袖,换上彩色布织上衣,穿的和当地人没什么两样。   “拍片子的人一大早来院子里找你们两个,找遍了你们都不在,我看他们挺着急的样子,就提出一起去找找,结果你们两个没找到,倒看到了.......”   她瞟了眼地上的村长尸体,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换衣服了?”邵言问。   陈蓉拽了拽自己的衣扣,“太热了,总是出汗。暴雨在即全村在积蓄水源,我也不好用井水洗澡,翻了一件就穿上了。”   “外乡人不该穿胎林坎人的传统服饰。”邵言说。   陈蓉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到,“这是落落妈妈给我的,说是感谢我,说的应该是帮她带落落吧。”   “你是不是应该回去陪着落落了?”邵言问,“她一个小女孩会很孤独。”   “她妈妈就在家里。”陈蓉奇怪地眨了眨眼。   邵言顿了顿。   “你衣服里面蹭上了东西。”他说。   陈蓉十分豪迈地抓起领口往里面看了看,“没关系,我有外衣无所谓。”   邵言便不再说话。   陈蓉朝他身边看了看,“和你一起的人呢?”   “他去找信号了。”   有708的辅助,黎振的手机在深山之内也是满格,不会产生任何信号中断的情况。   借口寻找信号,只是想要往山里偏僻的地方多走几步,避免通话内容被听到。   将身形隐蔽在一块岩石之后,黎振让708帮他盯着点来人,抬手拨通了一个电话。   第一遍因为太久无人接听,所以自动挂断了。   第二遍依旧如此。   第三遍,电话终于接通,另一边传来沙哑又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什么事不能明天再”   似乎是透过惺忪的睡眼刚刚看到联系人那一栏的姓名,电话那一头的人态度骤变,声音和缓不少。   “原来是你啊,节目录的怎么样,为什么突然想起给你哥我打电话了?”   “我有件事问你。”黎振单刀直入。   “五年前,你听说过一档叫作《荒野大逃杀》的暗网直播吗?”   电话那一边响起被子快速摩挲的声音,还有床垫轻微的响声,黎振的哥哥黎兴一个激灵翻身从床上坐起来,顾不得身边床伴的惊叫。   他紧走几步到酒店窗边,朝着背后挥手示意床伴不要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黎振,你怎么知道这东西的?”   “这么说,你的确知道这是什么。”   黎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气音,“知道是知道,那东西太吓人了,有个朋友领我看过,我没看完都三天没睡着。”   “我告诉你黎振,虽然圈子里有些人就好那一口,但你自己可千万别碰那东西。平常的玩意儿玩玩也就算了,可那是真的变态,到时候被爸妈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为什么会觉得我看了这档节目现在还在继续吗?”黎振问。   “继续是没有了.......”   黎兴支支吾吾,吞吞吐吐。   “当时带你看的那个朋友是谁?你是因为知道节目的主角还活着,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直播还在继续吧。”   黎振语气平淡地说,在黎兴听来却如同恶魔低语。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见了鬼似的问。   “是谁?”黎振问。   “是刀英明,对吧?”   纸上被沓下的字迹中有一个“刀”字,当场就引起了黎振的警觉。   死去的几个人中,唯有村长的儿子的双手是被利刃砍下来的,但时间线对不上。   他死在自己家里,但村长家是为数不多的几家不处于地图上的监控覆盖区域,黎振怀疑他的直接死因并不是大逃杀节目。   排除掉“刀”这个字是字面意思的可能,黎振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或者说是一个人。   英刀明。   邵言执意要接触的对象、和权贵圈子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圈内老牌明星。   黎振让708联网搜索了一番刀英明的行程,发现他在五年前苏倾死亡之前的五周前,行程是一片空白。   黎兴证明了他的想法,“他也拉着你看了?”   “我只是听说是他参演的才看来着,谁能想到是那种题材.......不过我记得刀英明说他就只参演了第一期,还因为临时下不了手被导演组换了,说是下次要换更火的小鲜肉来演,他还抱怨来着........"   黎振顿了顿,“下次都知道他杀人未遂,就不要再凑上去了。”   黎兴听出他话里有话,顿时紧张起来,“英刀明没对你下手吧?还是他要对我下手了?猎杀富豪的直播倒是一听就比杀村民有噱头,要是假的我还真想看看”   “你想的太多了。”黎振说。   “我的意思是,以后长点心眼,别把你父母的产业败光了。”   “怎么回事,”黎兴狐疑道,“你要分家独立出去?别啊,公司都是你的,我就拿点分红。你喜欢工作,我喜欢玩乐,我们就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还有,你上个月偏拽着爸妈和我跟你去公证遗嘱,吓我们以为你快不行了,结果除了心脏有点过劳之外不是哪一项都好好的。干什么老干这种不吉利的事情,是不是老是工作心理变态了?   “我跟你说,咱家家大业大不差这点时间,等你回来别去公司了,休一个月假哥带你好好玩玩.......”   “喂?”   “我在。”黎振说。   “干什么半天不说话,我以为你又挂我电话。”黎兴抱怨。   “我要是死了,你们会怎么样?”黎振突然问。   黎兴吓了一跳,“这种假设可不兴说你是黎家宗家的继承人,别说那什么了,就是擦破点油皮咱家都能整得那人去掉半条命。”   “你怎么回事,在山里吃毒蘑菇了?”黎兴狐疑地问,“怎么今天总说些怪话”   “嘟”   “臭小子,怎么又给我挂了!” 第101章   回到院中的时候,院子里原先站成三列围观尸体的人只剩下了二分之一,尤其邵言和陆大志等人都不见踪影。   黎振找了个脸熟的工作人员问,“其他人去哪里了?”   工作人员指了指竹楼的某一个房间,面带不安,“都在那里。”   “有什么新发现?”黎振又问。   “站在邵老师旁边的女人发现菜地旁边有血滴,周围还有,顺着痕迹就进了那个房间,说是在里面找到了凶器。”   “是什么?”   工作人员有点尴尬,眼神漂移到村长尸体的上面立刻弹了回去,脸又白了几分,“我害怕,陆副导让我在这里守着,免得出什么乱子。”   黎振看了眼他刚才指着的房间,却并没有立刻迈步过去,而是问,“你五年前来过这里吗?”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他慢条斯理地补充。   工作人员一愣,“胎林坎吗?没来过,不过节目班子里有几个人是钱导的老班底,感觉对这里很熟悉,黎总可以问问他们。”   黎振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像只随口一问。   他迈开长腿,走到工作人员所指向的二层房间。   房间的面积不小,但所有人都挤在一个角落里,显得十分突兀。   这间房间就是他们初到村长家时,村长招待他们的那间屋子,黎振对这里的布局还有些印象。   记忆中,在人群聚集的那个角落里摆放的是.......   像纸灯一样将八个角落用红布严严实实地扎好、密不透风看不清供奉之物形状的神龛。   黎振凑近了些。   视线越过所有人的肩膀,他轻而易举地看到被团团围住的正是那个神龛。只是与记忆中不同,神龛上的红布已经被撕下来,露出两个映着红光的孔洞。   正好能看清,里面是一尊面相悲悯的佛像,泥土的纹路让其表面崎岖而略带坑洼,却一点也不损佛像的庄严。   和富贵。   佛头的位置有一大块陶土被撞掉,取而代之的是佛头中央金灿灿的光芒,以及围绕着那里的血迹斑斑。   佛像的面部本慈悲平和,偏有一滴血溅到嘴角的位置,还被擦拭过,此时已经干涸成黑色,如同一抹不屑的讥笑。   悲悯的目光,充满恶意的笑容,藏着金子的脑袋。   佛像之下,坐着一块金色圆盘。   澹紫然家里做金银首饰发家,一眼就看出,“这是真金。”   金价一克900元,他掂了掂重量,看着金子的质地估了个价。   佛像的脑袋与座下胎盘,值六百万左右。如果佛身的陶土之下还藏着一部分金子,这个数字还会更加可观。   众人哗然。   一部分是因为很多人没见过如此贵重的黄金造物,另一部分原因,是这东西出现在这里实在有些可疑。   胎林坎与世隔绝,经济发展在省市中是最靠后的一档,村民们生活全靠自给自足、以物易物,偶尔拖到集市上卖一卖自家的农产品,每月的人均收入只有几十上百。   即使是一村之长,家里又怎么可能出现几百万的黄金?   跟着众人上来的二儿子矢口否认自己曾经见过这东西,只知道这是五年前出现在家里的。   这东西是被他的父亲和哥哥装在木箱子里带回家的,他没看到拿出来时候的景象,只知道再见到,这东西就已经被围的严严实实。   他的父亲也就是村长,以及五年前死去的大哥说这是让神明息怒不再将死亡降临于胎林坎的神物,明令禁止他的靠近和触摸。   没有能力得来却又来头不明的巨额财富,很容易被认为是不义之财,何况还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存放在村长家里,明显的要遮人耳目。   村长的二儿子也想到这里,惊愕之下一时哑口无言。   头脑混乱之下,他却兀自想到一件事。   “是为了钱。”   陆大志疑惑地问,“既然是为了钱,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东西带走?我看这两块金子虽然贵重,但实际上并不沉,任谁都拿得动。”   “不,”村长的二儿子面带僵硬,“在胎林坎的文化中,双手被认为是获得财富的部位,而砍下双手意味着........”   钱虎在一边猜测:“对收取不义之财的惩罚?”   二儿子艰难得点了点头。   也是他一时六神无主,毕竟父亲的尸首还在院子里躺着。不然这种引人怀疑自己家的话,他在清醒时断不会说出口。   这下,凶器似乎是找到了。   经过再一次检查,村长头顶的伤口旁边,也有佛像类似颜色的陶土痕迹。   他有可能被直接砸死,也有可能被这座金玉其内的佛像砸昏,而后双臂全部被切断而失血身亡。   但这该是警方判断的内容了。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两点。   一、村长的确已经死亡;二、凶手是知道他家里藏有来源可疑的巨额黄金的胎林坎村民。   节目组工作人员报了警,可村里的警署只有一个年轻的小警察,遇到事情比死者家属还慌张无措。   外面的大警署知道了消息,但山路封锁一时无法进入,只能叮嘱工作人员尽量保存案发现场,不要破坏原本凶手留下的痕迹。   接下来该怎么办?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要不,先把老爷子的身体收起来吧。”钱虎面带不忍地说。   村长二儿子犹豫不决,“但是.......警官们在电话里明确说了要保留现场,变化多了就越难找到凶手了。”   陈蓉摇头,“我觉得钱导演说的对。如果继续放在院子里,暴雨之后连尸体都可能冲下山崖,到时候可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她虽然是外乡人,但在村子里呆的时间足够久,又是支教教师身份,受村里人爱戴,到底说话的分量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不一样。   经她一说,村长的二儿子终于不再犹豫,同意挪动自己父亲的尸身和两条散落在旁边的断手。   可放到哪里又是个问题。   村长家位于整个村子的高地势区域,家里面积宽敞,物资储备丰富。很多住在低洼地区的村民在接到强降水天气预警后,都想要进入这里避难。   “要不就放在这间房间吧。”有个人建议,“和作案工具和动机一起放着。”   陆大志瞪他一眼,“你当合并同类项呢?”   钱虎扶了扶副手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过于激动。   他帮忙解释道,“村长家的地势在胎林坎是民居中最高的,在接到暴雨预警之后,很多村民都已经和这里联系要过来避雨,人数之多,这间房间恐怕做不到无人进入。”   “确实不好随便放在某个房间里。”黎振说。   “破坏现场痕迹还是其次,万一村民们看到了村长尸体,本来就是极端的恶劣天气情况,所有人都被困在狭小的室内,这种环境下让恐惧和猜疑滋生弥漫,情况不好控制。”   在恶劣的天气环境之下蔓延出恐慌的气氛和杀人犯潜伏在众人之间的可怖言论,闹得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指不定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那尸体该怎么办,总不能在森林土里直接埋了吧?”有人在恐惧中叹气道。   “这里有能装得下尸体的柜子和缸吗?”有人问。   村长的二儿子默不作声地摇着头。   邵言说,“我有个想法。”   “节目组还有一辆车停在院外,我们把尸体放在车的后备箱里,将车停在岩石之后。”   钱虎倒吸一口凉气,“不行不行,那车不就成了灵车了?万一节目牵扯进这谋杀里去,被警察调查,广电那边给叫停了怎么办?”   他转向黎振,“那么多真金白银都砸下去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全陪在里面吧?”   黎振却看起来并不急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认为可以。”   “死人的事情已经和警察备过案了,情况危急形势所迫,能保住一样是一样。不过,这件事还要征求警察的同意,顺便撇开和节目组的关系还是有必要的。”   此时天空中已经乌云密布,中午时分黑得像是夜晚一样。   雷鸣声已经在傍边的山头上滚过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带着脚下的土地震动几分。   道道闪电如板斧劈开云层,亮若白昼,几乎要打到众人头上来。   在钱虎拿起自己的手机,再一次和警察沟通村长的尸体该怎么办的时候,雨点如丝线般接连不断地落下。   连绵不断,外面的土地很快打湿,全部变成了深褐色。   土腥味和雨水的气味飘进每个人的鼻腔之内,却没有以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氛围,反而逼得人焦躁不安。   谁都没有闲心聊天,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到钱虎打电话的声音。   和警察沟通结束情况,钱虎放下手机,紧着眉头说,“放在车里不行。如果后备箱渗水,尸体的情况只会更惨烈。”   “有什么地方是不会被雨水淹没,同时又少有人居住,能腾出地方存放尸体的吗?”他问。   村长的二儿子想了想,“我父亲在山顶修建过一处地方,本来是想充当粮仓,但一直没有启用,那地方还是空的。”   钱虎当机立断,“我开车把尸体放上去。”   他还穿着颜色花花的衬衫,留着滑稽的小胡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严肃的人,语气却意外坚定。   陆大志连忙阻拦,“别啊虎哥,你一个人上去太危险了,现在已经开始下雨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下的大了。”   钱虎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我是这个节目的总导演,必须对大家负责到底。这件事上,强迫谁去都是违反道德的,我自愿去,各位也能轻松些。”   英刀明也站出来,忧心忡忡,“虎哥,这.......”   “没事没事,五年前我经历过一次这样的雨。”钱虎比了个安抚的手势,说,“现在只是前奏,真正的暴雨还没落下来,之后有一阵子是停的。你看,村民们都还没赶过来。”   他摊了摊手,“我去一趟不要紧的,不过要是有人乐意陪我一趟,倒也不错。”   “和尸体同处一辆车,我还是有点害怕的。”他开玩笑似的说道。   英刀明站出来,“虎哥,我和你一起。陆哥是副导演,留在这里也能统筹调度一下,我还不算老,跟你一起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邵言突然开口,“那我也去,帮衬着英前辈些。”   黎振看他一眼,转开目光,“劳烦钱导演也捎上我一个吧。”   钱虎瞪大眼睛,“不行不行。”   要是黎家知道黎振卷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自己恐怕不死也要掉一层皮下来。   邵言也紧紧皱眉,“黎总身价金贵,还是不要去了,就留在这里吧。万一您出了什么事,我们不好交代。”   黎振一笑,“这种刺激的活动,不参加才没意思了。”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有些异样的疑惑。   邵言瞬间沉下脸来。   他拉过黎振的手臂避过人,声音冷沉,几乎控制不住音量,“你凑什么热闹。”   黎振看他,眼眸幽深得像一潭水。   他像是笑了笑,安静的没有说话,目光却依旧坚持。   两人僵持不下间,有个女声突然说话,“我也要去。”   转身一看,是陈蓉嫣然一笑,“还劳烦捎我一程,我想去家里拿点东西再回来避灾,是个护身符。”   村长的二儿子不赞成地用方言和她说了两句。   钱虎摆手,“没事,没事。既然是重要的护身符,想要拿在身边也能理解。但我的车上副驾驶被东西占满了,恐怕只有四个车位。”   他看向黎振,“黎总,不如发挥一下绅士风度?”   黎振垂了垂眸,再抬头时已是微笑道,“既然如此,女士优先。”   “只不过快去快回。真正的暴雨,恐怕就要到了。” 第102章   在越来越大的雷鸣和亮如白昼的闪电中,四人开着车向山顶走去。   风越来越大,在山脉之间穿梭呼啸,发出如野兽惨死前的嚎叫,时而低沉,如厉鬼怨恨刻骨的低喃。   雨点打在前挡风玻璃上,让视野逐渐模糊不清,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路边树木模糊成一个个形状古怪的黑影,张牙舞爪地围绕在车边。   钱虎看着这景象,犯了难。   他双手扶着方向盘,分出神来看了眼后座的三个人。   邵言淡淡看向车外,眸光微敛,看不出在想什么。   十分钟前,他帮着把村长断手的尸体用塑料膜裹着放上车后备箱的时候,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人类尸体在他眼里和放了血的猪肉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左手边坐着英刀明,忧心忡忡、面色似乎笼罩着一层愁云惨淡。   钱虎扫了一眼他,继续去看坐在邵言右手边的乡村教师陈蓉。   可能是因为车上的三个人有两个都是明星,她有点不太敢去看身边的邵言和英刀明,便偷偷把目光放在驾驶座上,观察正在开车的钱虎。   钱虎的目光也瞥向后视镜时,她怔了怔,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钱虎向她搭话,“不好意思啊陈老师,这天气变得太快了,要不我们先把尸体放上山,从另一条路下来再去拿你的东西。”   陈蓉没怎么犹豫就点头,“可以的,不要因为我的事误了大事。”   “不过,真没想到钱导对胎林坎的地形这么熟悉,我还以为得我开车呢。”   钱虎哂笑,“这有什么,我开习惯了。   他闲聊着说,“五年前胎林坎也有一场相似的暴雨,那一次我也是开着车赶路,之后警察说我那么做能活下来属于是福大命大,换做其他情况,早被山洪卷走了,尸体碎片都找不到。”   陈蓉点头,“那场暴雨确实史无前例,钱导能活下来实在幸运。”   “也没那么幸运,我倒是断了一条胳膊,骨折,差点没养好变成残废了。”钱虎说。   邵言瞥了一眼他挂挡的右臂。   “刚才肖弦月上了副驾?”他问。   英刀明一怔,答到,“对,肖弦月看到副驾上堆了盒过敏药,我就拿给他了。”   这辆车是节目组公用的,并不是私家车。   也许是哪个工作人员把自己用的药落在车上了。这么想着,英刀明进屋问了一圈,没找到主人,就把那盒药先递给对动物过敏的肖弦月。   “自从进了这个村子,就总碰上怪事,第一天丢东西,第二天自然灾害,第三天直接死人了.......”   英刀明抱怨到一半,意识到车里还有陈蓉这个半个胎林坎人,止住话头讪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车前挡风板外面灰蒙蒙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座更凝实的黑影。   雨幕中,隐隐能看出院子和房屋的轮廓,房檐异常的长,在昏暗的视野中像是一只张开翅膀不断滴水的蝙蝠剪影。   村长家废弃的谷仓到了。   雨越下越大了,视野中逐渐看不清雨珠和雨线的区别,一层一层水帘从天上不停地泼洒下来。   钱虎缓缓停下车,望向后备箱思考片刻,“陈老师,麻烦你在车上稍等片刻。邵言,你和英明先把尸体搬进谷仓,我停好车,稍后就到。”   车稳稳停在离大门最近的位置,钱虎按了手边的按钮,后备箱缓缓抬起。   邵言和英刀明一人抬脚,一人抬背,把村长的尸体从车的后备箱里搬了出来。   英刀明捂住鼻子,“好浓的血腥味。”   尽管后备箱离铺了一层原本是用作建造大棚的塑料膜,但隔绝不了村长身上渗出的死亡的气味。   和潮湿的雨气混合在一起,就像闻到了无数细胞同时无声腐烂。   一道闪电打过,惨白的亮光照亮了村长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很圆,混合着惊诧、愤怒和恐惧。   英刀明突然叫了一声,向后猛地退了一步,屁股一瞬间扎进院里的烂泥堆中,浑身湿了大半。   “他、他在笑。”   他颤抖着指着尸体的脸上,那个唇边的微笑弧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搬上车的时候,还没有这个表情,我记得很清楚!”   他看向邵言,像是寻求一个心理安慰。   却看到邵言已经将尸体的两只腿拿起来,平静道,“即使他上车的时候还活着,现在硬成这样,应该也活不过来了。怕什么。”   英刀明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和他一起把身体拽了出来。   邵言用后肩胛骨撞开没锁的木门,里面是一排排的木质柜子,做工粗糙颜色不一,看起来也不怎么结实,怪不得是个废弃了的粮仓。   这里倒是空间很大,却没有任何一扇窗户,刚才的入口是唯一入口。   室内昏暗无比,唯一的亮光是从门外时不时透进来的、闪电的余烬。   密密麻麻随意摆放的柜子,让这里像是一处人为制造的迷宫,根本没办法走直线,也看不清来时的路。   英刀明和邵言走了几步,大门就被柜子给挡住了,只有不知从哪里流过来的雨水。   “小邵,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接应一下虎哥。”他说。   邵言无声点头,把村长放在地上,静静地看着英刀明的背影隐于门后。   静无一人的废弃仓库中,水汽中都弥漫着灰尘的气味。   邵言望向窗外的雨幕,又垂眸看了看村长的尸体。   他抬脚。   在村长的脸上碾了碾。   他穿了一双防水的登山靴,鞋底坚硬厚实挂满泥浆,那张苍白中泛着诡异笑容的死人脸,被磨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邵言垂眸看了看,面无表情。   他稍稍阖上眼,感官安静下来之后,就只剩下钻入鼻中的潮湿水汽。   像是海边海浪的呼啸声,带他回到年少时那段潮湿阴暗的记忆。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风声呼啸。   邵言闭着眼,矮下身躲过从脑后呼啸而来的铁管,猛然回身,双手死死钳住冰冷的金属表面,提膝抬腿,将背后偷袭的人踹了个趔趄。   “英前辈,艺人还是要做好身材管理。脚步声太重,一靠近我就听见了。”   邵言要笑不笑的说。   英刀明惊愕地看着他,发了狠地再次朝他的头上击打过来。   邵言寒星般的眸子泛着冷然的光,随手抄起身边的木板,甩了过去,同时擒住铁管一侧,将英刀明完全踹开。   他掂了掂手上的铁管,嗤笑一声,“这么轻?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我了。”   英刀明见鬼似的看他,“你、你”   邵言歪头看他,”觉得我知道的太多了,想要灭我的口是吧。巧了,我也正想给半个便宜哥哥报个仇。”   “我年龄小,英前辈先让让我,等我把你弄死,你再找我索命?”   寒光一闪而过,邵言半托不托着铁管,金属锋利的断面在沙石地上不断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英刀明见了鬼一样,拔腿就跑。   仓库里的木柜摆放得极其不整齐,但每个都体型庞大,不是姚明的身高,躲在后面完全看不见人影。   天然的掩体。   邵言看着英刀明的身影慌乱地消失在一个木柜后面,无趣地叹了口气。   “英前辈,在这里玩大逃杀游戏也没有人付给我们通告费,何必这么累呢。”   他顺着英刀明消失的方向找过去,穿过一个个木柜,在废品堆间寻找对方的身影。   铁管刮擦着地面,在仓库中响起回音,如同疯子克制不住的咯咯尖笑。   他走走停停,时不时侧耳听听是不是有人移动的声音在身边经过。   突然,邵言停下脚步。   有人抵住他的后腰,“别动。”   邵言顿了顿,回头,“别看那么多电影。”   “我和落落妈妈看的是你演的偶像剧,谁叫你演的都是这种剧情呢?”女声从背后响起。   陈蓉收回抵在他腰上比划成手枪的手,哼笑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看起来十分老旧的匕首递给邵言。   邵言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用牙把刀鞘咬下来,露出里面雪白的刀身。   “.......水果刀?”   “上个月赶集,大集上买活鸡送菜刀,体积太大不好带我没要,换成水果刀了。”   她亮了亮手里更长些的刀,锋利尖锐,“这个,我在集上单独买的杀猪剔骨刀。老板免费帮我把两把刀都磨了。”   邵言看看剔骨刀,又低头看了看她硬塞到自己手里的水果刀,觉得还是自己拎着的铁管靠谱些。   陈蓉耸了耸肩,“别嫌弃啊,挺好使的,把村长先生的双手都片下来了呢。”   邵言沉默地看她,“你的手上出了第二条人命,如果被发现.......”   陈蓉的眸光暗了下去,“当年如果不是那老东西和他儿子跟村子沆瀣一气,把那群畜生引到胎林坎,给他们提供猎杀村民的机会,谁都不会死,小奇也不会死。”   邵言不再说话了。   村长和他的大儿子死不死的和他没有关系,虽然稍微扰乱了一些他的计划,但也称得上无关紧要。   他再次开口,“谢谢你。”   陈蓉带着点疑问,“什么?要谢也是我谢你。”   “要不是你这几年一直在追查当年的事,和我保持联络,我只会以为自己已经杀了害死小奇的凶手,给他报了仇,根本不会知道村长和这些人也牵连在里面。”   陈蓉兀自又想了想,若有所思,“你谢的难道是,我出声把黎振拦下来了?”   “如果他跟上来,会很麻烦。”   “怎么麻烦?”   邵言避而不答,叹了口气,“其实,你跟上来也很麻烦。”   “这是属于我的复仇,本不想让你卷进来。”   “为什么?”陈蓉问。   “他们来到这里,打的是杀死我的算盘。这间房子的地势虽高,但旁边紧挨着一处断崖。只要他们在这里把我杀了,山洪会冲垮这座房子,带走我的尸体。”   “他们只要说我走散后失足坠崖就行,”邵言笑了一声,“和杀死苏倾一模一样的手法。”   “你走吧,跑下山离开这里。如果是熟悉地形的你,应该可以办到。”   邵言平静地说。   “这里虽然地势高,但周围山脉泥土宽松,本就是五年前发生过塌房的地方。等暴雨再下大一些,这座房子恐怕会被冲垮。”   陈蓉离开后,他会带着另外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   “想得美。”   一把寒气森森的声音从旁边的柜子响起,钱虎悠然自得地转出来,身后紧跟着一脸得意的英刀明。   “把刀放下。”他哼笑一声,“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邵言和陈蓉同时向他的方向看去,愕然睁大眼睛。   钱虎的手中,握着一把//枪。   这部分情节比较紧凑,反转有点多。本来打算发一章万字的,但没码完,还是分着发了 第103章   黑洞洞的枪口转向邵言。   邵言毫不犹豫地把手里什么用都没有的水果刀扔到地上,金属与水泥地碰撞的声音荡出回声。   他把双手举高过头顶,目光平淡无波的看了钱虎一眼。   钱虎上嘴唇的小胡子抖了抖,凝成一抹极恶意的笑,“看到我不惊讶?”   邵言没说话,钱虎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也难怪,你过去几年跟苍蝇一样,烦人的不行又甩都甩不走,还让我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查出调查我的人是你。”   “说说吧,都知道什么了?老实点,心情好了,我指不定给你留个全尸。”   钱虎抖了抖枪口,不耐烦地催促着邵言。   邵言双手依旧举在头顶上,让钱虎和刀英明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面对枪口,他也不端着,从善如流地开始说起自己知道的事情,连对钱虎的称呼都依旧是带着尊敬意味的“钱导”。   “五年前,你牵头策划了《荒野逃杀》的直播节目,通过明星和富人之间相互认识的人脉,积攒了一批对此感兴趣又出得起钱的富豪。   “选址要在一个风景优美但与世隔绝,警察有和没有一样的地方。几经考察,你选择了胎林坎。   “有了观众,有了地点,还需要工作人员和演员   邵言说了几个名字,不是娱乐圈里的明星,而是逃杀节目中的工作人员。   接着,他说,“第一期是英刀明,第二期第三期是白炼,第四期第五期是石小贵,第六期,”   邵言顿了顿,“是苏倾。”   “我猜,你的选择标准除了脸和名气,还有他们的精神状况。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拿到他们的心理测试报告的,但苏倾的报告被你调取过,知道了他的反社会人格倾向,你才招揽了他。   钱虎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这里,嗤了一声,“你说错了。”   邵言从善如流地停下,“怎么讲?”   “我的确看过他的心理报告,但他的底子干净,没过往案底。这种废物,我就不该招揽他,坏了我的招牌。”   邵言盯着他,半晌缓缓点头。   “没错。   “你招揽苏倾并非是录制直播节目,而是受人所托。   “那个人希望你借这个机会杀掉苏倾,毕竟这里穷乡僻壤,查案的人无一不是草台班子,一个外人的死根本不会被重视。为此,他付给你一大笔钱,足够让你不拍摄逃杀视频也能养尊处优地好好活够日子。”   钱虎听到这里,脸上浮现出几分难看的色彩,因为邵言的过往往事说的一个字都没有错。   他握紧手里的枪,心下稍微安定了一些。   邵言知道他还不打算开枪,对钱虎的动作视若无睹,继续说下去。   他说的不快也不慢,声音中似乎没什么感情,倒是有点厌倦和懒散,像是在给自己读一个无聊的睡前故事。   “雇佣你杀了苏倾的人是他法律上的父亲,苏长远。”   说到这里,钱虎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不对,你能联系到苏长远?”   邵言的声音中染上几分笑意,“怎么,他还没付你尾款?”   钱虎暗自咬牙。   岂止没付尾款,他只收到了原定金额的三分之一不到,之后的钱款就杳无音讯了。   但杀苏倾是真的麻烦,那小子滑得像泥鳅一样,还录下自己和苏长远交易的不少证据,最后就算摔得死透了,还把录音笔藏在某个他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   要不是因为五年前那场大雨冲刷了所有痕迹,录音笔也不知去向,大概率是被洪水冲走了。   也许钱虎早就进了监狱。   想到这里,钱虎紧走几步,用枪抵住邵言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你是为了苏倾那家伙调查我吧?录音的东西呢,乖乖交出来,我让你死的痛快一点。”   邵言笑了,被枪口抵住的心率缓慢地像是沉入美梦的睡眠状态。   “苏倾当年也没交出录音的东西,你怎么就放过他了呢?”   “咔哒”一声,枪的保险栓弹开。   只要钱虎扣动扳机,邵言就会在顷刻之间被射穿心脏,在这个雨夜,像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一样死在这个人的手里。   钱虎眯了眯眼,把枪口狠狠按在邵言的额头上。他长得矮,需要伸长手臂才能够到邵言的额头,换来对方的一声笑。   钱虎想到当年的事情就恨的牙根直痒痒。   “苏倾那个疯子,竟然自己跳崖了,我们准备最后一场虐杀明星的台本准备了半个月,什么用都没了!”   甚至还张扬地和所有“老主顾”透露了这个消息,在权贵的某个小圈子里人尽皆知,光是预定费就赚的盆满钵满。   最后苏倾自己跳崖,先前拿了钱的人纷纷退款,可钱虎已经挥霍出去好多,他的名声也自此臭了,想搞第七期直播也没人看。   正好胎林坎的连环死亡事件闹得大了,他怕查到自己身上,就心虚地逃出国,美名说是进修学习。   偏偏在他出逃之后,胎林坎又发生了一件死亡时间。   死者的双手和头颅都被砍断,是货真价实的虐//杀,和前五起死亡事件被认为是同一个凶手作案。   就这样,钱虎的嫌疑莫名被洗清了,他在国外又躲了两年才回国。   做贼心虚,心虚却也敏锐。   钱虎回来还没多久,就发现自己好像被盯上了。   几年前的真相一步步逼近,他快被逼疯了,才知道正在追查自己的,是圈里著名的烂片演员。   这烂片演员和之前的事半点关系都搭不上,唯一有联系的,是同样出身在福山的苏倾。   钱虎阴恻恻地笑着,“给苏倾报仇?你还嫩了点。”   “我查到是你之后,就准备邀请你来上这个节目了,正好,能恰上五年的节点。”钱虎说。   胎林坎的暴雨五年一次,是村长奉神请来的福兆,也是五年前他选择在这里动手的原因。   一场大雨可以消灭所有罪恶的痕迹,尸体被冲走,非自然死亡人数隐藏在自然死亡人数中,藏木于林。   同样,这场大雨也可以是绝好的凶器。   杀人于无形,还能方便毁尸灭迹。   唯一的变数,就是在自己身边开口说话的这个女人。   陈蓉。   “为了钱,村长使用了那门邪术啊,”她摸着下巴说,目光冷淡锐利,“轻则死于非命,重则断子绝孙。”   邪术是真的,代价也是真的。   钱虎皱了皱眉,枪按在邵言的额头上,却转身去看陈蓉,“你到底是谁?”   “村长和他儿子,都是你杀得?”   陈蓉干脆爽快的点头,仿佛她承认的不是杀人,而是大集上的糖葫芦五块钱三串。   钱虎顿了顿,神色诡异地看她,枪也转了方向,“你也是变态?”   邵言皱眉,“尊重点说话,是反社会人格。”   陈蓉嫌弃地摆手,“我是正常人。”   面对钱虎半点不信的目光,她缓缓笑了。   “小奇是我亲弟弟。   十二岁那年,村里没有学校,但她想读书,父母央求着城里的远房亲戚把她收养了。上了大学,她回到胎林坎支教,气质和名字都变了,没有人认出来。   “弟弟被杀了,第二个第三个死者都是我的学生,亲生父亲因为小奇的死郁郁而终。一共四条人命,向凶手复仇才是正常人应该做的吧。”   钱虎微微一愣。   “是这样啊,那你和邵言谁惨?”   陈蓉看向邵言,“苏倾是你什么人?”   邵言不假思索,张口就来,“他欠我钱,说是有个东西能让我敲诈勒索一笔,到死都没给我。我追查下去,就是为了找到这东西。”   钱虎有点不信,看到他平淡的表情,勉强将信将疑。   他让英刀明把陈蓉制住,枪口又调转朝向邵言。   “真是没意思的理由,你和苏倾倒是差不多,一点折磨的快感都没有。”路虎嫌弃地说道。   “先把你杀了吧,这个为家人复仇的女人倒是有点意思,说不定能录下一盘东山再起的录像。”   钱虎往后退了几步,招呼英刀明给他录个像。   他比了个射击的姿势,后退两步,抬手像是要耍帅,但最终呈现出来的姿势却十分猥琐。   瞄准好了,给枪的后坐力留足心理准备,钱虎抬头,看到邵言的脸上骤然出现了一闪而过的恐惧。   他惊喜地笑了,“就是这种表情,想多活一会儿所以开窍了吗?”   “可惜啊,就是让你定格在这个表情才好。”   他想也不想地开了枪。   枪声响起的同时,枪口却在一阵大力下产生了偏移,连枪身也被一只大手夺了过去,徒留下钱虎抱着手臂呲牙咧嘴地喊疼。   “黎振!!”   邵言的声音变了调,尾音嘶哑得不像是他能发出来的声音。   他向前跑了一步,却不敢再靠近,木楞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黎振在手中转了下枪,单手拿着,看起来潇洒自如。   他微微抬手,示意邵言看自己手里的动作,自豪道,“看你拍的谍战片学的。”   转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邵言苍白的面色听到黎振说话总算有了点血色,他狠狠松了口气,用力拽住黎振的衣领,让他的额头几乎和自己相贴。   “为什么非要跟来?!”   口气狠戾,完全不复之前冷淡的样子。   黎振说,“担心你。”   “担心我死了?”   “担心你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英刀明不知什么时候捡起了地上被邵言扔掉的水果刀,被磨过的利刃狠狠抵在陈蓉柔嫩的脖颈上。   “都别动,动一下我就杀了她!!”   他声嘶力竭却又装腔作势地说,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藏在陈蓉的身后。   黎振顿了顿,双手举高过头顶,一只手上还拿着枪。   “把枪还回来!”   钱虎说着,声势虽大,却躲在了陈蓉和英刀明的背后。   邵言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钱导觉得可能吗?不把枪还回去,顶多就是你们挟持陈蓉逃走。还回去,我们三个都会死在这里。”   “用三个人的命换一个人的命,黎总觉得划算吗?”他侧过脸,微笑着问黎振。   黎振还在配合眼下场景举着双手,只思考了一秒就笑了,“如果我说划算,这种智商公司早就破产了。”   钱虎恼羞成怒,却又频繁瞥着被黎振举在手上的枪。   黎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把枪重新放下来,单手举枪,形容冷淡,漠不关心的目光扫过钱虎和英刀明。   姿势熟练得像是身经百战的杀手。   他拨掉安全栓。   英刀明赶紧把陈蓉向前顶了顶,遮住他自己。   他赌黎振没有那么好的枪法。   黎振瞄准了几秒,看了眼邵言,在剑拔弩张紧张压抑的氛围中叹了口气,遗憾地放下枪。   邵言没说什么。   英刀明放在陈蓉脖子上的刀片紧了紧,一丝鲜血顺着留下来。   “走!”   躲在一男一女身后的钱虎大声喊道。   士气很足。   真正“走”的时候,却是把陈蓉挡在二人身前挡枪,半步半步地后退。   邵言和黎振一步一步地跟着,看着他们后退到仓库门的位置,逃命般地上了车。   “陈蓉。”邵言突然喊了一声。   女人没做声,深深看了他一眼。   雨幕和轰鸣声融为一体,载着三个人的车消失在雨幕里。   黎振望着连绵的雨幕,问,“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开枪?”   邵言的眼神什么意思,他作为骨灰级粉丝还是可以秒懂的。   邵言盯着汽车远去的方向,沉默半晌,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他今天笑的很多,仿佛真的很开心。但这个笑容,却露出些许复杂难言的意味。   “陈蓉留在车上的时候把刹车线剪了。”   这并非计划之外,包括被制住的戏码也是。   想让他们有在得意洋洋中,从失控走向毁灭的绝望瞬间,让两人从天堂掉入地狱的绝望惊恐心情中死去。   这也是他们的后手,以防意外情况发生。   比如钱虎的枪。   这是他们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如果没有黎振出现,如果是最糟的情况,邵言和陈蓉都会死。   但英刀明和钱虎也活不下来。   空无一人的山路,车轮压过的泥浆也很快被雨水冲刷平整。   邵言想起一分钟之前,在即将踏出仓库的时候,英刀明和钱虎都怕踩空跌入泥浆,同时往后看了一眼。   就在那时,陈蓉对他做了个口型。   谢谢,   保重。   黎振什么也没说。   他从房檐下伸出手,让瓢泼大雨把自己握着枪的那只手洗干净。   “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呆一会儿了。”他看向邵言。   “要聊聊吗?”   邵言漫不经心地望向他,“好”   冷淡的眸子倏然紧缩。   经过黎振放在雨幕中的手,无色无味的雨水流淌到地上,却被染上一种被稀释过后的淡红色。   散发鲜血的冰冷气味。   但黎振的手上没有伤口。 第104章   邵言的脑子嗡了一声,在极为短暂的一瞬间,不知道自己眼前的模糊景象究竟是雨幕还是眩晕造成的。   他的手迅速向前探,如同动物的利爪一般拽住黎振的手臂。   光洁完好,肌理分明。   再看黎振挺直的身姿以及略带疑惑的目光,邵言心中绷紧到几乎断裂的弦松了下来。   他像是漫不经心一样放开黎振的手臂,问,“你受伤了?”   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黎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被雨水带走的淡红色痕迹,顿了顿,像是后知后觉邵言激动的原因。   “这是村长身上的血。”他说。   邵言记得黎振不曾和村长的尸体有过接触,“怎么沾上的?”   “车上。”他平静地回答,掸了掸黑色风衣外面的暗红色痕迹,“幸好还没腐烂,否则就染上一身的尸臭了。”   邵言瞥了一眼他的手掸过的地方,不咸不淡地说,“抱着尸体颠簸了一路,就不怕夜里做噩梦?”   黎振笑了,“你不是最清楚我夜里睡不睡觉?”   迎着邵言冷淡的目光,黎振将他的衣领重新翻好,以艺人助理般严肃的态度点了点头,确保邵言浑身上下达到最大程度的精致。   “我没抱他,”黎振随意地说,“山路颠簸,靠过来了而已。”   “衣服,回去扔了吧。”邵言说。   “不如烧了。”   “也好。”   话音落地,两人沉默了片刻,看着屋檐之外因为雨幕模糊一片的世界,耳边却是一片寂静。   空气中有干燥的灰尘气味,仿佛两人都被隔绝在整个世界之外。   对于他们任一个人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了。   无论是黎振和邵言都很清楚,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都不正常。   但现在,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在这种时候,他们又变成了十分相似的普通人。   在满天雨幕中,躲在废弃的、躺着断手尸体的废弃仓库中,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那横跨十年的多起杀人案的真相。   邵言看了眼双腿一伸一曲靠着墙壁的黎振,找了一处离他较远的地方坐下。   黎振说,“你早就知道苏倾死亡的真相。”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谈论晴朗无风的天气,用的是陈述句,没有丝毫责怪邵言在他面前隐瞒真相的意思。   邵言点头,“他死后的五年间,我来过胎林坎不下十次,一点点摸清了当年的线索,并且认识了陈蓉。”   “苏倾当年在胎林坎的时候,和陈蓉认识,也是他对陈蓉暗示村长的大儿子和连环死亡事件有关。陈蓉当时将信将疑,但她在一次上山劳作时,捡到了苏倾的录音笔。”   邵言看了眼黎振探究的目光,摇头,“被雨水泡坏了,用不了了。   “但就在那时,陈蓉瞬间就知道苏倾说的是对的。因为前一天,村长的大儿子曾经装作无意问过她是否捡到过录音笔。”   “我顺着村长儿子曾接触过的对象一路查下去,结合娱乐圈打听到的消息,最后锁定了钱虎。”   黎振听着,和他料想到的事情差不多。   “钱虎和苏长远,是通过英刀明搭上的线。”他说,“英刀明和安晴邵康同一社团,却也是苏长远的同寝室友。”   邵言并不惊讶地看他一眼,嘴角挑了挑,“黎总查得倒是很深。”   “我还查到,你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证据绊倒你现在所在的公司这家苏长远注资的公司,安排苏倾接《荒野逃生》直播的公司。”   黎振缓缓抬头,和那双晦涩难明的琥珀色瞳孔对视,“但你还缺一个契机。”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所有证据已经刚才如果不是我扑过去,你是不是打算真的死在钱虎手里?”   邵言听到他沉涩的嗓音,突然笑了一下,“黎总是在关心我吗?”   黎振坦然,“关心自推又没错。”   邵言收敛了所有笑意,冷冷看他,“事到如今,黎总还是收敛这些刻意的说辞比较好。”   “直到半小时前,我都想要杀死你。”   邵言一字一顿地说,尖锐的目光像是要破开黎振的咽喉,“这件事,难道黎总不知道?”   黎振对此的反应,仅仅只是随手解开几颗衣服上的扣子,像是有些闷热一样抖了抖衣襟。   他心平气和地抬眼,甚至对邵言激动的情绪有些疑惑。   “我知道。”黎振说。   “你早就认识落落,让她刻意等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引我来到她家,知道了她哥哥曾经是苏倾死亡同时间受害者的事。”   “你对落落家很熟悉,甚至知道水缸摆放的具体位置,还在陈蓉走进厢房之前就已经知道那是她惯常的居所,带我选择了另一件闲置的房间。”   曾经两次出现的像是鬼魂的那双黝黑手掌,只是隐藏在阴影里所以显得格外诡谲。   只要稍稍触碰到就会发现,那是一双柔软的小孩手掌,上面有些粗糙的茧,属于一个喜欢爬树玩的小女孩。   落落。   这个内向从不亲近外人的小女孩,却一反常态的喜欢粘着邵言,这本身就足够奇怪。   更奇怪的是,每一次黑影出现的时候,她都会在此之前不久从众人眼下消失。   一个小女孩做不出这些目标刻意的举动,除非背后有人驱使。   “后来,你又刻意在我取水的时候,让落落引我跑进林子,自己则等在半路上,假装碰到我的样子,领我发现当年苏倾死亡的真相,把我怀疑的对象转向钱虎。”   黎振低声笑了笑,“邵言,我也没那么傻,会觉得时隔五年,录像带和屏幕都完好无损,还能在我进门的时候正好播放到至关重要的一幕。”   邵言提了提嘴角,声音很低,近似自言自语,“我从没低估过你。”   他顿了顿,突然抬头,问,“你都知道,为什么还”   “为什么明知你要杀我,却帮你挡箭?”   邵言怔了怔,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想问的是什么,迟缓地点头。   “露天舞台录制过程中,你让落落对我射出石箭,测试我对你的感情会不会为你挡箭。因为她人小拿不住大的弓箭,而且你并不想让我伤的太厉害,所以故意嘱咐她用了陪葬用的小型石箭。”   黎振没直说自己的理由,邵言却已经明白了。   他沉默着,在昏暗的仓库中犹如一堵僵硬的雕像,原本不知为何悬起来的心,也终于沉寂下来,回到熟悉的深渊底。   对啊,只是将计就计而已。   黎振和他从未交过心,但他就是明白黎振是怎样的一个人,黎振对他大概也是一样。   可笑的是他这个始作俑者,竟然真的信以为真,被苦肉计反过来将了一军。   黎振抬眼看他,“但那时候,我确定了一件事。”   邵言不语。   “你不是真的想杀我。”黎振说。   “你想让我发现整个事件的真相,并且反复掂量你自己和苏倾在我心中的重量,为的是让我在你死后,了解了当年的所有真相,用黎家的势力整治所有当年涉事者,包括那些已经销声灭迹躲在你找不到位置的人。”   “你凭一己之力做不到的事情,黎家却可以轻易做到。”   “我是黎家家主的儿子,不出意外也是下一任家主。我猜你本来想的是,如果我死在钱虎的手里,他不死也会被扒一层皮下来。”   邵言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微微躬起脊背,想起了那个听公司公布自己即将被黎振包养的那个下午。   黎家。   在黎振出现之前,他接触不到钱虎,手上的证据仅够把自己所在的公司名声搞臭。   那些东西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却要以自己的生命作为引线。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他本来没什么犹豫的。   但黎振凭空出现了,给了邵言更多可能性。   黎家前几辈洗白过,但并不是真的完全青白,沾染的一些灰色底色很难褪去。他有能力让邵言自己够不到的人付出代价。   邵言有所图谋,自然想让黎振也对自己有所图谋,凭借的也就只有这一身还不错的皮肉。   强行诱惑、强势勾引,黎振从不上钩。   邵言有些失望,但也觉得理所应当。   黎振就是这样的人,心思缜密,游刃有余,城府深沉。   但他却逐渐开始看不透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明知道黎振冷漠无情的底色,却依旧执迷不悟地和黎振做着看不见真心的周旋。   也许是他还没放弃利用黎振的心思,邵言想。   直到他知道,黎振追星的初心,以及很有可能接近他的目的   在于苏倾。   邵言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和陈蓉取得了联络,设计出这一番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线索。   黎振是自愿入局的。   为了苏倾。   这很好,完全符合他的目的。   为了谁不重要,他只需要黎家的势力,这就够了。   但黎振只说错了一点。   唯独那只石箭,是他的私心。   是整场戏里,最不必要的环节。   但邵言还是把它加上了,就像他所有的烂演技一样格格不入,流于表面,突兀得令人发笑。   好在,黎振似乎并没有看出来这一点。   邵言终于松了一口气,冰冷沉涩的表情松动,有些迷蒙懒散地将头靠上了后面的墙。   “还有什么要问的,一起问了吧。”他轻飘飘地说,“我利用你、甚至一开始想用你的命做引子都是事实。”   “从这里出去之后,要杀要刮都随你。”   黎振对此并未做任何评价,而是真的问起,“当年安晴的死,真实版本是什么?”   邵言撩起眼皮,“怎么,你不信我之前告诉你的?”   黎振委婉指出,“漏洞不少。”   邵言又笑了一声。   明明是在这种处境下,他却好像很高兴似的,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卑劣全部铺在黎振面前,像是想让他看清自己究竟是如何不堪的一个人。   “那个啊,”他声音低柔地说,“都是真的,只是我隐瞒了一部分。”   “当年,我听到了安晴和邵康密谋要杀死苏长远,他们怕自己的嫌疑太大,准备雇凶杀人。”   “也许苏长远是知道这件事才先下手为强杀了安晴吧,这我就不知道了,苏长远从未说过。   邵言又看了黎振一眼,“关于苏倾的部分我没说谎,他囚禁苏长远的目的的确是因为苏长远想对他下手。”   “那你呢?”黎振问。   “什么?”   “苏倾死后,你为什么继续接手精神病院?”   “苏长远的老年痴呆是装的。”邵言说,“苏倾太过自大,没有仔细检查过,以至于被他找到空子和外界联络,联手公司和钱虎一起杀了苏倾。”   “他第一恨的是安晴和邵康,第二恨的是苏倾,你猜第三是谁?”   邵言大笑一声,“是我。”   “他恨不得杀了我,但有强壮的护工在看着,也找不到任何和外界联络的机会。只能日复一日地受着折磨。”   邵言兀自低下声音,像是讲述小秘密一样,露出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包含恶意的笑,“尤其是,我每次只要有时间都会去精神病院看他,叫他‘爸爸’。”   “只有苏其会这么叫他,但我长着一张和邵康年轻时很像的脸。”   “他现在,有时候也会把我认成苏其了。”   意思是邵言把苏长远逼疯了,但明确的写出来我怕过不了,在这里做个说明,明天这里也会删掉 第105章   邵言的眼皮很薄,如果是在灯光之下,能清楚地透过一层薄薄的皮肉看到里面的血丝,像是某种精致脆弱的生物。   但在暴风雨席卷的废旧仓库中,他的眼睑处只有一层睫毛垂落的阴影。   抬眼起来,锋利的眸光便骤然拧成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向黎振。   邵言不怕死,也不怕惹怒黎振后被报复。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直到现在黎振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他的对面,用含着笑意的眼神一眨也不眨地看向他。   “不说些什么吗?”邵言的声音比三九天的寒冰还要冷硬。   黎振朝他招了招手,让邵言走到自己的面前,缓缓蹲下来。   黎振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邵言的五官,养尊处优的指尖没有茧子,淡淡的痒意从皮肤传到心脏。   像是给恨意浇上的一捧热油。   邵言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甩开,自己退到离黎振最远的角落,“别他妈摸了,你这虚伪的家伙!”   黎振怔了怔,像是回过神来一样看他。   “......”   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邵言在说什么。   他眼前一黑,虚弱地晃了晃,“邵言,你可是爱豆,答应妈妈下次不要再这样说话了好吗?”   邵言嗤笑一声,像是对自己失望至极,又像是对黎振,“到现在已经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吧,黎振。”   “骗骗我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那就太可笑了。你什么时候真的是我的粉丝?当初接近我也是因为苏倾,现在你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   邵言顿了顿,吐出几个浸透了怨毒的字,“就放过我吧。”   说的不甘不愿,恨意十足。   黎振摸了两把他的头发,叹气,“要是能在电视剧里也演出这种水平就好了,幸好我不是你的事业粉。”   邵言抬眸瞥了他一眼,浮起来的红血丝像虫子一样紧紧扒在眼球上。   水光发挥着凹凸镜般的效果,无限放大流过毛细血管的不甘。   黎振又摸了摸他的眼睛。   邵言颤抖了一下,强行睁着眼,感受到黎振的指尖擦过眼球,留下粗粝灼热的痛感。   向上游走的指尖,点了点邵言的太阳穴。   黎振微微一笑,“再等等,你马上就自由了。”   邵言笑不出来。   他早就猜到了。   他坦白要杀黎振的时候,听到黎振猜出自己利用落落引他落入陷阱的过程的时候,邵言说着“要杀要剐随你便”这样硬气的话,心中却明白   只有很小的可能,黎振会报复他。更大的可能,是黎振从此不再见他,也不让邵言看见他自己。   两人之间无法定义的关系就此断掉,无声无息,像那些亲密相拥的夜里,所有的真假谎言都没发生过。   平和到近似温柔,但细想就能发现其中的冷漠薄情。   这才是黎振会做出来的事。   什么叫“你马上就自由了。”   分明是把从出生以来就关在小黑屋里的狗,用铁链子拴在脖子上拉到光天化日之下溜一圈。直到没兴趣了,就又把狗带回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扔回层层叠叠缠绕的锁链中,任他自生自灭。   邵言默不作声许久,轻声说,“我有时候,真的想杀了你。”   黎振偏头,“这么恨我吗?”   “想让你死在我的手上。”   黎振把身体往下沉了沉,随意地躺在地上,注视着布满灰尘的仓库横梁,“你们家的基因可真是奇怪。”   “净出疯子是吗?”邵言嗤声。   “手上都或多或少沾着人命。”黎振说,“还有一件事,我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也就无从推断背后的真相。”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邵言看他一眼,“说吧。”   “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和苏倾埋在同一个陵园里的,真的是他的尸体吗?”   邵言从怀里掏出一支烟来,潮巴巴的,好不容易才点上火,呼出一缕浓密的白色烟雾。   他很少抽烟,却把每一口都呼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有害分子一个一个全部留在自己的身体里,尽早消灭这具携带着疯狂基因的身体。   “自杀,是。”邵言有些无聊地说。   “为什么?”黎振问。   “他亲儿子死了,自己也没有活下来的动力了。苏倾忌日的时候,他从苏倾的墓前回来就去我家自杀了。”   “......你?”   “我和他很少联系,他没有我的联系方式,但当初买房子的时候他和苏倾苏其一起来看过。”   主要是来看苏倾的。   邵言把这句话在嘴里滚了滚,像是一块硌牙的冰块,想吐却又犹豫了,只能重新咽回胃里。   他不想在黎振面前显得可怜,尤其是在黎振根本不会怜悯他的情况下。   “他只有我一个直系亲属了,我能给他收尸。所以邵康写好了遗书,把他的银行卡、安晴的骨灰盒和遗书一起留在餐桌上,就自己跑去浴室里自杀了。”   想到当时的情境,邵言还平静地笑了一声,“他还向苏其问了我助理的联系方式,知道我当时在外地拍戏,但一天后就能回去。”   “这样我既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不用被带进局子耽误他被下葬的时间,又不会让他彻底腐烂在浴缸里。”   “你随了他的愿,把他和苏倾葬在一起了?”   “嗯,怎么说也是生了我,给了一条命,”邵言漫不经心地说,“而且他多为我着想,还知道在我有不在场证明时候再死。”   “不过那时天气热,浴室留下的尸臭很重,几天不散。安晴的死亡现场闻着呛,他是恶心。”   那种气味即使离开了尸体、离开现场,也总能闻见,让他有几天总吃不下饭。   过了段时间,倒也好了。   黎振看着他风轻云淡的样子,回想着邵言四年前的样子。   他算的上是超级狂热粉丝,就算是邵言出道五年间某个普通月份的毫不起眼的小活动,也能想起当时邵言穿的是什么衣服。   但邵言四年前的样子,他根本不用刻意回忆。   本就清瘦冷峻的明星,似乎一夜之间减轻了三分之一的体重,目光沉郁,表情比任何时刻都更加冰冷。   那段时间还传出了丑闻,似乎是因为放了某个剧组鸽子,传出了糊咖耍大牌的消息。   后来官方辟谣说,那天邵言突发低血糖,没去剧组是因为临时被送到医院挂水了。   网友又吵了不到一周,这件事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想着四年前邵言锋利如刀刃的下颌线,黎振稍稍有点困了,但还是心中算了算。   邵言是安晴和邵康的尸体的第一目击人,陪苏其认领了苏倾的尸体。   邵家和苏家如同被诅咒般的死亡,似乎把他深深困在其中。   在以苏其为主角的原著中,邵言最后死亡的车祸完全是他一手策划。   他本来还会见证第四次死亡,他自己的死亡。   “.......”   邵言顿了顿,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黎振,“你也不至于这么恨我吧。”   虽然他自己不觉得这段往事算得上悲惨,确实也有点淡淡的好笑,但正常人听到的第一反应怎么也不可能是低笑几声。   在很短的一瞬间,邵言也想象了一下黎振会抱他一下,或者至少安慰两句。   “有这么恨我吗?”邵言也笑了。   很快,他的笑意淡了下去。   声音变得犹疑不定,“黎振,你怎么了?”   黎振半躺在离他最远的房间角落的地方,两只长腿随意地伸展着,是个佷潇洒的姿势。   但雷电劈下的一瞬间,邵言看清他面上毫无血色,简直像是一抹即将消散的幽魂。   还有他的身下。   被昏暗夜色掩盖住的,大片的暗红色痕迹,那些粘稠的液体正在不动声色地侵占着整间房间的地面。   最近的边缘离邵言的鞋只有一米距离,邵言顺着那血迹慢慢看上去,望进黎振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眸。   他扯了扯黑色风衣的下摆,卷起深色衬衫的边缘。   精悍的腹肌被血污染得斑驳,在几乎正中心的位置,有一个暗色小孔,正不断地往外流淌那些粘稠的深红色液体。   那是一枚弹孔。   一瞬间,寒意从下至上蔓延,冻住了他的心脏和大脑。   邵言仿佛失去了一瞬间的意识,等他再次有知觉的时候,他已经把黎振抱在怀里,感受着那人有些冰凉的体温。   在浑浑噩噩中,邵言胡乱地想   黎振原本就是这么轻吗,还是因为他把身体中大半的血都流干了?   自从钱虎的枪射出那枚子弹,已经过去一个小时的时间了。   邵言一手固定住黎振的肩,另一手揽住他的双膝,把黎振打横抱起。   他的脑子里还晕眩着,身体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抱着黎振站起来,不顾一切地想往外走。   “有山洪和暴雨,你想让我死的更快一点吗?”黎振的声音居然还是笑着的。   邵言木着脸,“这间仓库很脆弱,留在这里我们只会一起死。”   黎振摸了摸邵言抱住自己的手,“我都快死了,还是说点真话吧宝贝。”   “这间仓库没问题。陈蓉带路的时候,刻意把人带错地方了对吗?这里不是钱虎让村长建造的杀人陷阱,仅仅只是一个废弃仓库。”   邵言顿了顿,没有说话。   “好好呆在这里,等着救援把你救走。”黎振的声音难得显得温柔。   邵言想,这温柔也不知道出于真心,还是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他没有力气说话。   “我给黎家传过消息,《荒野逃生》涉及的势力和制作班底名单我已经全部发给他们了,也说了让他们联系你。   “钱虎和英刀明在仓库里说的所有的话我都录下来了,在我手机里,记得把你和陈蓉的部分剪去。不用担心没有法律效力,这本来就是给黎家人听的,注意不要留下你和陈蓉的把柄在他们手里。   “我名下的财产不少都是黎家的,这部分动了对你没好处。出发前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属于黎家的财产会还回去,我的财产和个人公司留给你。   邵言耳目空茫,怔怔地问,“为什么?”   “黎家是冷血,但一个继承人的命还是够分量让他们出手的。正义走不通的路,他们的手段可以。   邵言的问题却还是同一个,“为什么?”   黎振摸了摸他的眉眼,这张脸在他的手机里存有近万张照片和上百段影像资料。   竟然有点舍不得。   黎振的声音愈发温和,“邵言,看见那三个人死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   安晴为了和邵康在一起,苏长远是为了报复安晴和邵康,邵康是因为他挚爱之人和他们的孩子都不在人世所以也萌生了死念,苏倾憎恨父亲想要杀死自己所以一心报复。   爱恨纠葛,情人之爱,亲人之爱,情人之恨,亲人之恨。   他生命中占有重量的每个人,都是为了别人而死。   那些死亡,和邵言都毫无关系。   留给他的,只有死亡的余震。   就像是被跳楼的人砸中,明明和自己毫无关系,却在往后余生都要背上这些死亡的重量。   黎振轻声告诉他,“我不是为了苏倾,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你,也只有你。”   “黎家会帮你抹平前尘,从今往后,你的怀里只有我的尸体。”   “邵言,我是为你而死。”   黎振有些费力地转头,看了看天色。   暴雨还在继续,和前一个小时没有分别,生命的消逝无法撼动自然半分。   “你是我在世上的唯一墓碑,所以,好好活下去。”黎振说,“暴雨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停下,在此之前,我不会死。”   不会死,鲜血就会一直流出来。像是一眼红色的泉水,一样都有甜味。   “渴了就喝一点,我是为你而死,这具身体死前也理应是你的。吃肉也行,我的饮食很干净,应该没有寄生虫。”   黎振微笑着说出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地话。   邵言却只是如同一座沉默无言的石像,对他所有的浑话照单全收。   直到黎振的声息渐渐停止,那个弹孔依然像他说的那样,向外淌着血。   缓缓地,邵言俯下头。   把伤口周围的血舔舐干净。   甜味充斥口腔。   邵言木愣愣地看向黎振身下的那摊血迹,地上有一处小小的窄沟,暗红色的液体在里面流动着,慢慢渗进墙根,渐渐看不清去处。   恍惚中,邵言觉得这像是他看不见尽头的漫长余生。   黎振让他活下去......   邵言低下头,埋在黎振的腹部。   有透明的东西混入干涸血渍,冲淡了那些暗红色的痕迹,而这一次并非雨水。   “.......”   黎振,你赢了。 第106章   黎振视野逐渐聚焦,看到的是医院苍白细腻的天花板。   针扎样的痛苦似乎还残留在心脏周围,黎振下意识想抬手揉揉胸口的位置,发现自己的手背连着一条输液用的滴管。   他偏了偏头。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几乎能听到药剂滴落的声音。相对的,也就空无一人。   黎振举起右手,审视中指的第一节指节。   为了配得上黎家继承人这个名头,他曾付出多年苦读,中指上有一处略显畸形的厚茧,在修长的手指上十分突兀。   但也许是因为小说人物的设定模糊,在邵言的世界中,黎振是没有这处茧子的。   盯着自己的右手,黎振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就像是系统曾经承诺过的那样。   【708。】   黎振耐心等了等。   房间中、空气中和脑海中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平静地叫了几声,用嘴,用心灵感应。   什么都没有。   黎振稍稍闭眼了片刻,再睁眼时已经神色如常。他抬手按响了呼叫铃。   一个小时后,他的病房被围满了。   医生护士、这家私立医院的院长、黎家的人、公司里的直系下属,全部一股脑地挤在黎振的病房里,谁都想看一眼黎振现在的状态。   黎家现在处于极其动荡的时期,黎振的状态决定了这座大船到底是能平稳下来,还是要在暴雨之上继续飘摇。   黎振的生命体征越平稳,他们越知道该在怎么站队。   只要站在黎振这边就好。   这个人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让公司平稳运行,甚至把自己当成燃料,用自己的生命托举黎家的发展。   黎振一眼就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打发了绝大多数的人,只剩下几个检查他状态的医生护士,以及一手培养起来的秘书。   黎振的苏醒简直猝不及防,堪称医学奇迹,秘书从震惊中勉强镇定下来,在心里极速打着汇报工作的稿子。   黎振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但威严和锐利的气场一分也没有消失。他从来都是那种在工作上要求自己做到一百分,要求下属和同事做到九十五分之上的那种人。   “黎总,现在公司”   秘书刚开口,却被黎振打断了。   “我昏迷过去多久了?”他淡淡地问。   秘书愣了愣,掐指一算,“大半个月了。”   “教你的都忘了?我需要更精准的数据。”   秘书赶紧拿出手机查了查,回答,“从您晕倒开始,一共过了18天零9个小时。抢救了五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这间单人病房。”   黎振略一点头。   过了18天啊。   那段在邵言的世界的记忆,听起来很像是一段濒死想象,尤其是在他到处都找不到708的时候。   秘书准备继续汇报工作,却又被黎振打断。   “工作上的事先不急。”   秘书缓缓张开嘴,呆在原地这几个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简直是前所未闻。   黎总什么时候开始不在意工作的?   对了,那黎总一定是想问黎家现在的情况   秘书有点苦恼该如何应答,他对黎家的情况完全不了解。   “黎家.......”他刚开口就卡了壳。   黎振轻飘飘地看他一眼,“我昏迷期间黎家夺权,你被调往无实权的部门了?”   “这......”   黎振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并没有问黎家,也没有问公司。   他问了一个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的问题。   “去查查,娱乐圈里有个叫邵言的明星吗?”   “?”   秘书有点懵,但还是马上打通了业内人士的电话,问了之后又在网络上查了几分钟。   他的额角冒出一滴冷汗,“黎总,实在抱歉,我没有找到这个人。”   黎振顿了顿,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腹部,那里还残留着被子弹穿过的幻痛。   黎振说,“也是,他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秘书头上冒出问号,干笑几声,“黎总,您真幽默.......”   黎振:“把公司目前的情况形成一份资料给我,明早办公室我要看到。”   秘书已经是合格的社畜,不会为加班而痛哭流涕。   令他大惊失色的是,“黎总,您明天还去公司?您刚醒来,这.......”   黎振给了他一个眼神,秘书条件反射般立刻安静下来。   “加一份调研报告。”黎振说。   秘书感受到了熟悉的工作量的压迫感,硬着头皮问,“是哪一方面的呢?”   黎振不着痕迹地沉默了一瞬。   “关于娱乐圈的明星。找出一个满足条件的人。”   他说了几个条件。   秘书听着黎振的要求,越听越呆滞,越听越绝望。   长相冷淡,长得帅?好办,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好皮囊。   唱歌好,有自己作曲的经验?好办,娱乐圈挖一挖总有真才子。   但下面的要求不知道为什么,一条比一条离谱。   “身高182、长发到肩部的位置喜欢用黑色发绳扎起来、演技很差、沉默内敛但不娇气、会对金主主动出击、沾点反社会人格、喜欢算计别人?”   黎总,但说后几条我怎么给你找去啊???   秘书绝望的走了。   走到门口,他被黎振叫住。   “等等,不用找了。刚才是我头脑一时间不清醒。”黎振的声音中像是夹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叹息,以至于秘书觉得那是自己的幻觉。   黎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感到挫败的时刻呢?   可他偏偏又听到了黎振自言自语般的下一句话,“连抱枕都不允许,找其他代餐大概更不行了。”   秘书没琢磨明白。   黎振没理他困惑的目光,直接了当的吩咐,“你可以离开了,公司资料明天给我。”   一个月后。   黎家旗下的某个总公司的总裁办公室中,黎振坐在转椅上闭目养神,意识徘徊在清醒的边缘。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一道声音。   【啊啊啊啊宿主,只过了一个月而已你怎么又把自己的身体搞成这样了?】   黎振猛然睁眼。   一个金属球在他身边闪转腾挪,从圆球上延伸出无数纤细的半透明金属线,连接在黎振身体的各个部位。   如实向708传输着这具身体的各项健康数据。   几乎每一项都十分糟糕。   黎振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闲适地等708尖叫完了,不咸不淡的问,【终于想起来要回来了?】   【做生意,诚信最重要。708,你是不是忘记曾经许诺过什么了?】   708和他大眼瞪小眼,逐渐心虚。   【宿主,你听我解释。】   在另一个世界,黎振在邵言的面前中弹。   肉//体意识昏迷的时候,其实黎振的灵魂已经从那具身体中解脱出来,和708一起站在邵言的身后。   直到雨停,搜救队上山,将活人死人一并带走。   走出泛着潮湿腥甜气味的仓库,在接触到阳光的一瞬间,系统播报响起。   【救赎度,100%】   【本世界任务完成】   而后,黎振的意识猛然被拉扯,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本来的世界,而本来许诺过完成任务就能实现愿望的708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面对708的慌张,黎振倒是不慌不忙地点头。   【你说,有什么原因。】   708说,【宿主.......上个世界你用的方式太极端了,虽然成功完成了任务,但对道具人的人物身体造成了极大的损坏。】   【道具人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那个弹孔本来不是致命伤的,只要稍微止个血就能挺过危险期。但你偏偏要放任它流,还纵容任务对象去舔,导致机体故障了.......】   【所以嘛,主神空间临时把我召回去询问情况,我刚来得及把你的灵魂送回这个世界,就被主神空间回收了,直到现在才来得及赶过来见你。】   708隐去了自己实际上在主神空间多躲了几天,因为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黎振。   邵言以为自己是猎人,用情感的网熳熳捕获黎振达到目的,却不知道黎振是更高纬度的猎人,他纵容邵言在他的注视之下铺下对他的陷阱,然后用这个陷阱捕获了他的猎人。   这种毫无真情的尔虞我诈相互算计,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系统来说还是太恐怖了。   他拜托了前辈系统们帮他找找有没有正常点的宿主,然后借口充电躲进了主神空间。   悄悄掉了几滴赛博泪水。   工作,太难干了。   人类,都好可怕。   等收拾好情绪、提交了任务报告,708才来到黎振现在所在的世界。   一闪一闪地,708头上两个像素点构成的小眼睛,严肃地对准黎振。   电子音重回平静,几乎有些刻板。   【宿主,恭喜完成任务,令任务对象的被救赎度达成百分之百,获得实现任意愿望的资格。】   “谢谢。”黎振礼貌道。   说完疑似自动播报的语音,708的声线重新活了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补充,【任意愿望都可以哦,如果宿主想要回到邵言所在的世界也完全没问题。】   黎振平静地看它一眼,“你的话很有诱导性708,你想让我回去?”   708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如果宿主你想回去的话】   黎振不知为何打断了它,“我不想。”   死了就是死了,为邵言而死就只能为他而死。如果还活着,那对于邵言的救赎就只是一场骗局。   【那宿主你的愿望是?】   黎振不慌不忙的说,“我要数据。”   708短暂思考了一下,“竞争公司的数据?”   黎振说,“手机数据。”   708怔了一下。   黎振说,“我要的是那个世界我所有的手机数据,还有我的收藏室里两张储存卡的数据,都传到这个世界,并且给我备份两份。】   【越快越好。】   708再次怔愣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开口,【宿主,其实这个我可以直接帮你传过来。】   它本身就是电子系统的模式,可以把手机和存储卡的东西拷贝到自己的身体里带过来,不需要动用愿望的力量。   它还是希望宿主有其他的愿望,但具体是什么,它也说不上来。   黎振却只是摇摇头,“我不需要实现任何其他愿望了。”   708在空中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着漂浮了一会儿。   它静悄悄的回邵言的世界拷了数据,又回来。   发现黎振的办公室里站着一个人,好像是黎振的秘书,眼下同样浮着两团青黑,眼袋明显。   就像是给黎振工作会传染他的熬夜基因一样,这个秘书一看就是一天睡眠不超过五小时的类型,708悄悄在心里想到。   虽然还是比不上黎振罢了。   他们好像在交流某种复杂的东西,涉及商业和资本的博弈。   708加载了这个板块的知识,但并不感兴趣,随意在黎振的办公室里四处飘着。   意外看到了摆在总裁办公室里间屋的保险箱。   708钻进去,发现保险箱里面空空荡荡,又很干净,仿佛近期才被人收拾过。   只有一台新的电脑,以及几个崭新的储存卡,像是刚刚才放进去,连外面的保护膜都没有摘。   外面,黎振和秘书的谈话接近尾声。   秘书想要告辞,却被黎振的一句话拦住。   “你跟了我三年,对吗。”黎振听不出语气的问。   “是的,黎总。”   “以后站队,不要再站在我表弟那边。”   “黎总,我”   黎振意味深长的说,“我知道上次我昏迷的时候,你就有投靠他的倾向。”   秘书浑身一震,急急开口,“对不起黎总我,我当时是以为,”   “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黎振帮他完成了这句他羞于启齿的句子。   “你没有错,不用道歉。”黎振平静地看着秘书羞愧得涨红的面孔,“良禽择木而栖,我们只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你不需要有思想负担。”   “然而,我表弟并不是好的选择。”他话锋一转。   “他开出的价格也许丰厚,但本身是个没脑子、胆子也小的人。没有魄力夺权,紧急时刻容易把身边人推出去挡刀。站在他身边,你有可能把自己赔进监狱。”   “下次选择我叔叔。他的实力起码配的上野心。”   黎振平静地说。   秘书的目光从震惊、羞愧、恐惧,满满转变为困惑和迷茫。   “黎总,您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还会和我说这些,我发誓绝对不会背叛您,一点歪心思都不会动,您千万”   黎振挥了挥手,“闭嘴回去工作吧,记着点今天我说的话。”   秘书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708也有种奇怪的感觉。   直到它把手机和储存卡上的东西都拷给黎振,心情复杂地离开了黎振所在的世界,这种奇怪的感觉依旧萦绕在他的内核控制器的代码上。   时间慢慢过去,708几乎已经淡忘了这种感觉。   直到它即将开始新世界的任务。   那天,系统空间产生了熟悉的波动,这意味着一位新的宿主诞生了。   708被主神系统叫到宿主刷新点所在的房间里,和那张熟悉的脸面面相觑。   黎振的面色有些冷,但见到它,还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   708张口结舌。   它读取到了黎振的面板上的数据,上面的生理性原因显示黎振死于心源性猝死。   和上一次死亡一模一样的理由,仅仅只过去了两个月。   但真正让它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黎振的真实死因那一栏。   由系统判定的、与因果人心缠绕、法医无法检测出的那一栏里,写着的死因是,   【自杀】。   黎振是有意把自己的身体,生生逼到猝死的。   最近看文,发现追文的作者不是日更,十分难过。后知后觉自己更完蛋,于是滚回来更新了[化了] 第107章   黎振四处扫视,在看见708的时候像是终于死了心,微不可见地叹气。   “为什么我又回到这里了?”他问。   708气势汹汹地撞过去,像个愤怒的小炮弹,“宿主!你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你又猝死了你知道吗?!”   黎振的回答是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外。   穿着得体西装的男人抚了抚袖口,心平气和的说,“我知道。”   708:“那、那为什么”   黎振反问,“什么为什么?我的身体属于我自己,想要结束生命体征也是我的权利。”   “好像是这样,可是.......”   708纠结了一会儿,黎振提醒它,“轮到你给我解释我为什么会回来了。”   “因为宿主你是完成了任务的优质灵魂,还存在一个愿望没有实现。这种情况的宿主死后,灵魂都会被自动召回系统空间,方便他们利用剩余的一个愿望复活。”   黎振的回答毫不迟疑,“不用。”   “可是宿主.......”   黎振慢慢拧起眉,目光微沉,只轻轻一眼,上位者的气质就震得708打了个磕巴。   小系统在心里给自己鼓劲,结巴着说完了剩下的话,“邵言的情况不太好,宿主、你要不要看一眼那个世界的情况?”   黎振逐渐染上不耐的神色空白了一瞬。   半晌沉默,他终于点了头。   黎振的面前立着一块屏幕,缓缓亮起来,出现的场景是他“生前”住着的房间。   早在去胎林坎之前,他就已经把这栋别墅转赠给邵言,在他给自己签名的时候,把合同混进去。   老套的方法,但邵言给黎振签名已经是肌肉记忆,根本不过脑子,就算黎振混了一张卖身契进去,邵言也未必能发现。   满脑子算计的大明星,在他需要算计的人面前,却时不时会有这样令人疑惑的放松警惕的时候。   作为明星,邵言的一天是从阳光照射进房间时开始的。   早上八点,睁开双眼。   精神抖擞地起身,在洗漱间把自己收拾利落,然后下楼去吃早餐。   早餐是梅姐准备的,完全西式的早餐。   邵言的进食速度不快,看起来很悠闲的样子,边吃边看股市的情况,再浏览一番本地新闻的金融板块。   最后,确认今天的航班信息,反复确认一架航班的信息。   上午九点,邵言准时出门,坐进公司来接他的车。   他还在LASS所在的公司,也以LASS组合成员的身份活动。   稍微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个公司现在已经变成了黎家的产业,徐维达被赶出公司,管理层来了一次大换血,黎振原本的亲信接手了这个公司的经营。   LASS五个人的资源翻倍地增加,行程表挤得满满当当,但依旧有很多团体活动和团体资源,演唱会也是规模升级,场次增多,票价还维持着之前的水平。   邵言最近只有一部戏,拍戏的同时准备LASS的演唱会。   上午九点半,他赶到公司,参与团体舞台的排练。   邵言的性格似乎开朗了一些,和澹紫然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下来,极其偶尔的时候,两人还会开一些介于无伤大雅的毒舌和戳心窝子之间的玩笑。   例如邵言在写歌,澹紫然晃过来看一眼。   澹紫然:“情伤治愈不了持续产出情歌呢?”   邵言:“滚。”   澹紫然再学歌,邵言驻足听一耳朵。   邵言:“上了半年课还唱成这样,可怜。考虑25岁直接退休吗?”   澹紫然:“滚。”   公司领导班子换过一轮后,LASS全员的待遇直线上升,尤其是邵言。   专业的声乐课、作曲课,量身定制的舞蹈课、表情管理课和演技课。   邵言作为偶像的舞台表现力肉眼可见的成熟起来。   他还发了新歌,不止一首。   作词作曲和演唱后面填的都是他的名字,歌曲本身质量够高,营销做得好,邵言在粉圈之中的风评直线上升,被路人们调侃为终于浪子回头。   爆火带来的是更多的合作邀请。   经过一轮初筛后,每个邀请都被递到邵言的面前,公司把商务洽谈的主动权完全交到他自己的手上。   除了上课和练习,邵言还抽出时间对自己的商务进行把关。   他一直在公司待到晚上九点。   直到整栋楼都灯火寥寥,邵言才从地下车库把自己的车开出来,准备开车回家。   他的一天似乎结束了。   黎振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几次邵言练习时候的影像,然后缓缓把目光放在708的身上。   目光的含义不言而喻。   邵言到底哪里过的不好了?   708安静地说,“宿主,你接着看下去。”   邵言的一天,是从天色变黑、坐进自己刚买的车里之后开始的。   黎振没有给他留下车,于是他自己买了一辆。   是他和黎振初遇时黎振开着的那辆车,车的价格在奔驰系列中算是中低价位,是黎振追星想要不被旁人注意时才开的。   因为平时有司机接送,业务往来时坐商务车更多,所以这辆有点配不上黎振身价的车,反而是以前黎振最经常开的车。   邵言先在副驾驶的位置稍稍坐了几分钟,闭上眼,像是在休息。   半小时后,闹钟响起,他换到驾驶座,发动汽车驶出车库。   他的家在南边,黎振的家在东边,邵言却径直拐上了朝西边走的道路。   那个方向是机场所在的方向,黎振想起他在早饭期间反复确认的航班信息就在一个半小时之后,理所应当的认为邵言是去赶飞机。   可事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个小时后,邵言停在了一个医院的停车场里。   黎振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认识这家私立医院,是黎家交好的某个医学世家的家族产业。   邵言的车停下,他自己却没有下车。   邵言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带着的手表,另一只手在仪表盘上微微打着节拍,像是在读秒。   夜色深沉,车内没有光源,只有医院正门透出的微弱的冷白色光晕微微作亮,映照着邵言冷冽的侧脸,隐藏在细碎的发丝之下双眸晦暗不明。   微风拂过面颊,将发丝吹到一边。   邵言此刻的神情完全显露出来,狭长的双眼微微睁圆,一眨不眨地盯着表盘上指针的移动方向,嘴唇微微抿起,就像是孩童期待着生日到来时的天真模样。   随着时间往前走,他眼中的期待也越来越明显。   邵言突然打开车把手,站在开启的后备箱前轻车熟路地拿出一个黑色的箱子,四四方方的,大约有公文包大小。   打开之后,邵言从里面取出了.......   一架无人机。   随着天际线边传来隐约的轰鸣声,邵言启动了无人机。   无人机逐渐上升时,有搅动空气发出的嗡鸣声,但正好一架从机场方向起飞的客机划过天空,发出的噪音正好掩盖了无人机的声音。、   无人机顺利到达了医院次顶层的一扇窗户边,尽职尽责地为邵言的手机传输着镜头记录下的影像。   邵言望着手机里的景象,久久吐出一口气。   708好心将他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放大给黎振看,让后者猛然一怔。   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苍白的、瘦削的、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自己的脸。   飞机在上方飞过,被邵言用来掩盖无人机噪音的声音也逐渐消失,想到去吃饭的保镖们就快回啦里了,邵言安静地将无人机撤了下来。   把刚才抓拍的数百张照片全部保存在手机里。   他重新坐进车里,从副驾驶上顺手拿起降噪隔音的头戴式耳机,调开手机上某个隐藏在深处的软件,音量点到最大频率。   安装在黎振病床之下的窃听器开始工作。   浅淡悠长的呼吸声从听孔处传来,伴随着监护器械的滴滴声,以及营养品点滴落下的声音。   邵言把自己的呼吸和耳机中的呼吸调成相同的屏幕,开始划看起刚才拍到的照片。   在他的相册里,还有上千张类似角度的照片,只不过窗外的季节有所变换,床上的人脸颊随着时间越来越瘦削,床边堆积的营养品、慰问品和水果花篮越来越少。   两个小时后,邵言开始看医院的监控黎振病房里的那个镜头。   零点刚过,闹钟准时响起。   邵言从车里掏出黎振的手机,给黎振关注过的明星或偶像团体签到。   凌晨一点,模仿黎振的口吻给关注的明星吹彩虹屁。   凌晨两点,因为想不出来该怎么夸,遂求助deepseek,继续观看仿佛静止画面的医院监控。   凌晨三点,把彩虹屁的事情全权交给人工智能,根据黎振呼吸声和心跳的频率开始写歌。   凌晨四点,蜷缩在副驾驶位上陷入浅眠,耳机依旧带在头上。   凌晨六点,在黎振病房里出现护士的半小时前,邵言睁开双眼,驱车离开。   早上七点,到达黎振留给他的家里。   早上七点半,洗漱一番躺在黎振的床上,把印着自己脸的抱枕挪到一边。   早上八点,在清晨的阳光下睁开毫无困意的双眼,起床洗漱。   作为明星的邵言的一天开始了。   “别再放了。”   黎振缓缓吐气,心绪烦乱似的闭了闭眼,喝止道。   屏幕应声熄灭。   “这是救赎值满的状态?”黎振偏头看向708,问话的声音乍一听很冷静。   708在空气中上下浮动着。   在获取黎振数据的时候,它偶然发现了邵言的“秘密”,也产生了一模一样的质疑。   它问了有经验的前辈,现在,708把前辈系统的回答原封不动讲给黎振听。   “前辈说,我们的救赎值只是让任务对象永远打消结束生命的愿望,维持世界的基本平衡,不至于因为缺失重要天命角色而崩塌。”   换句话说,人活下来就好,至于活的好不好,并不在系统考察的范围之内,也不是天道会在意的东西。   不消他说,其实黎振也猜到了一二。   良久沉默,他开口,“708,给我兑换愿望吧。”   他终于妥协,违背了向邵言的承诺,再次回到那个世界,只为了试图让他的大明星能过得舒服一些。 第108章   “黎总,您让赵秘书把您自己的车开到楼下了?”   助理拿着从药房取来的药,匆匆赶到病房,想着自己在窗户边望见的那辆奔驰,疑惑问道。   他以为黎振直接坐公司的车回家。   浅淡日光照进洁白肃静的病房,站在窗边的人正脱下病服,换上自己原本的衣服。   曾经合身的黑色衬衫如今略有些空荡,半年的昏迷卧床时间消减了黎振身上原本形状分明的肌肉,只有宽大的骨架还留着旧日轮廓。   听到助理的话,他深邃的眼眸中划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   再开口时,已经是平淡的语气,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是,可能是相同车型,不用在意。”黎振漠然说,“走吧”   助理为他撑住病房门,黎振抚了抚衣袋的位置,步伐稍缓地走出病房。   自从黎振在这个世界醒来,已经过了一周时间。   中弹6小时后送往医院还能抢救成功、昏迷半年还能醒来、一星期完成所有复健恢复基本行动能力。   短短半年内,黎振身上发生的事情成为了这间私人医院的三个奇迹,已经隐隐向着都市传说的方向发展。   赵秘书和司机早早就在车上等他,看见黎振穿着正常的衣服走在阳光之下,差点感动得没哭出来。   黎振虽然工作作风冷厉严肃,对待下属的态度近乎苛刻,但从不过分苛责,出了事也帮他们扛,在职工待遇和职场发展上从不吝啬。   比起这段时间代他掌管公司的黎家大哥,一个赶鸭子上架的二世祖来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待到黎振走近,赵秘书连忙收敛多余的表情,将一部崭新的手机和平板电脑交给黎振。   黎振的指尖在包装盒上敲了敲,若有所思。   “我原来的东西呢?”   赵秘书有些尴尬地和助理对视一眼,“您从胎林坎回来之后,这两样物品就不翼而飞了。”   当时黎振还处于生死攸关的情况,在医院白天黑夜地抢救,黎家也乱成一锅粥,谁也没有时间顾及到这件事,只当是被偷走或者掉在哪里。   黎振略微点头,没有责怪的意思。   赵秘书这才放下心来。   “黎家和公司目前的情况,我都整理成文档,存在平板电脑中了。”她适时提醒。   黎振浏览一遍赵秘书整理的信息,和他想象的差不多。   当他被送到医院抢救病情稳定之后,家族继承人被故意伤害的愤怒让黎家对当年《荒野逃生》班子进行了彻头彻尾的清扫。   也多亏这些人当年拍过杀人节目,心中有亏,不敢随意抛头露面,反而让黎家报复的进程开展得异常顺利。   去年胎林坎的报道,也被赵秘书整理后贴在文档中。   钱虎和英刀明死在山洪中,身体都残缺不堪,甚至前者只剩下头颅以及靠肉丝挂在肩骨上的手臂,身上有被野生动物啃咬的痕迹。   节目组的车也被冲进了山涧,离他们尸体发现地不远,金属外壳破破烂烂,像一团被揉旧的废纸。   车上理应还有一名女性,但报道上却丝毫没有提及这一点,似乎并不知道当时陈蓉也在车上。   报道中没有出现任何关于陈蓉的描述,她就像志怪故事中的山女一样,大仇得报,自此转身消失在大山深处。   黎振看着看着,突然问,“他来过吗?”   赵秘书猝不及防地咳了一声,“谁?”   “邵言。”   赵秘书吞吞吐吐了几句,在黎振即将显露出不耐之前,小声说,“来过几天......”   “黎总你在抢救的时候,邵老师除了去警局做笔录,就只等在抢救室门口,基本上.....我没见过他离开。”   “然后?”   赵秘书字斟句酌,生怕让恋爱脑老板不高兴,“自从黎总你的状态平稳下来转进单人病房之后,邵老师就被保镖挡在门外,渐渐的,就......”   就不来了。   赵秘书没把后半句说出口,小心地观察着黎振的脸色。   “黎总,您看我们现在......”   黎振名下的房产不少,但常住的只有一栋别墅,在他出事之前就留给了邵言。   赵秘书不太清楚自家老板是怎么想的,只好开口询问,“黎总,您今天回哪儿?”   黎振的表情看不出来有任何异样,他看了看表,“回老宅。”   黎家的老宅位于整个城市最中央位置的老城区,这里也是著名的旅游景点,虽然建筑都十分古老,但丝毫不显破败,在房檐错落中别有一番古老城市的韵味。   黎振回去的消息在汽车发动的同时,就在黎振的默许下被通知到黎振的父母。   这个世界的黎家权势滔天,旁系很多,主家血脉却有些凋零。   黎振的父亲是独生子,这一辈也只有兄弟两人,家庭关系不算紧密,但比黎振本身的家庭多了几分人情味。   这个世界的黎振父母不止一次到医院陪他复健,在他出院当天接到消息便一起在老宅等着,让厨师准备了一桌丰盛不失清淡的饭菜,当做黎振的接风宴。   连他那个不成器的兄长也在看到黎振走进来的一瞬间,扑过去眼泪汪汪地搂住黎振的脖子。   也不知有几分是为了自己的亲生兄弟,有几分是为了自己逍遥自由的二世祖生活。   饭吃完了,老宅也重归冷清。   黎振的父母并不常住在这里,吃完饭关怀黎振几句就离开了。   至于黎兴,则是早就订好了飞往拉斯维加斯的机票,专等着黎振出院之后卸任公司职务,跑到国外逍遥自在,和两人的父母前后脚离开去赶飞机了。   黎振回到他在老宅的住处,一间位于三楼的房间,内部宽敞明亮,连着一个10平方米左右的露台。   时间还不到晚上十点,黎振一点困意也没有,索性来到露台,点燃了一支烟。   今天是满月。   黎振任由烟雾飘散在周围,心不在焉地吸了几口,目光随着月光撒下的清辉,落在院外的街上。   老宅不远处有一条商业街,能看见不少年轻人结伴笑闹着行走。   一辆黑色的奔驰静静地停在路边,半边埋没在旁边屋檐垂落的阴影中,默然暗沉。   光影仿佛一道分界线,让它和这个充满生命力的世界泾渭分明,格格不入。   黎振把只剩下两指宽的烟送到嘴边时,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小跟踪狂。”他低声,自言自语。   黎振倚在露台的石栏边,把烟捻灭,掏出崭新的手机,输入一串倒背如流的数字。   电话被接起来的瞬间,他冲着另一边笑了笑,温声说,“是我。”   接电话的人似乎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接到鬼来电一样惶恐又无措,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黎振说,“邵言,别装哑巴,出声。”   电话那边的呼吸声加重,依旧没有声音传来。   黎振耐心等着。   终于,熟悉的声音低哑地响起,“黎振?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睡了?”黎振问。   “你打扰我了。”   邵言的语气平静,甚至有点不耐烦,就像是在睡梦中突兀地被人吵醒。   “我需要你帮我个忙。”黎振平静地说。   邵言顿了顿,低声问,“什么?”   “LASS六周年演唱会的票帮我留一张内场的,要最好的位置。我按照十倍的价格把钱转给你。”   “还有,我别墅里的应援物品帮我收拾一下,我有空过去拿。”   邵言低低笑了一声,“扔了,黎总还是去垃圾站看看。”   黎振愣了,“我最宝贵的周边也扔了?”   “哪个?”   “你的等比例抱枕。”   “第一个扔的就是那种恶心的东西。”   黎振也没说信不信,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没事,你给我留着就行。”他带着笑意说。   两人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却谁也不愿自动提起,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触碰到这个话题的边缘。   可惜谁都不是坦然的直球选手。   邵言没做声,黎振也不准备接着说下去。   就像邵言不会揭穿黎振现在是LASS的最大股东,就算想坐在舞台上看演出也未必不可行,完全没有必要找他要票。   而黎振也不准备说出他正看着“已经睡了”的邵言坐在车里,其实是在尽可能离黎振最近的阴影中徘徊。   对话一时间陷入沉默。   他们数着对方的呼吸,心照不宣,享受着和另一个人相互猜测、博弈、交锋的熟悉感觉。   这是只属于黎振和邵言的安全区。   黎振再次开口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后。   “邵言,有个礼物送你,闭上眼睛。”他不详地说。   邵言没说话,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带上你的耳机。”黎振说。   电话另一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邵言依言把手边的耳机带上,表情无可救药地黯淡下来。   离开了医院,他再也听不见   邵言猛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把一侧的耳机向自己的耳朵上压了压。   他听到了呼吸声、心跳声。   熟悉又陌生的频率,来自清醒时的黎振。   露台上,黎振拉开领口,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枚他从医院床下取出的窃听器。   他将它放在了最接近心脏的位置。   “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能听到。”   黎振主动挂断电话。   他垂眸看着街角藏在阴影里的那辆车的车灯亮起,迟迟不肯驶离。   倒数几个数,车还没开走。   黎振曲起指节,轻轻敲了窃听器一下,如同一个温和却有效的警告。   黑色奔驰动了动,不情不愿地驶离。   黎振还站在原地。   直到夜风穿过露台栏杆,吹散了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第109章   现在演唱会都流行电子票,但作为资深追星族,黎振养成了一个习惯,去看演唱会之前先把演唱会纪念票打出来,拿着实体票根去演唱会,作为“爱的凭证。   要门票的电话是给邵言打的,电子票却是邵言的经纪人陈响一早给他发过来的。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经纪人态度圆滑,讨好的态度拿捏地正好,说既然是黎总来看一定把最好的位置留出来。   黎振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便把手机放下。   文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后,男人修长的手指继续着之前的动作,压了压心中的异样,低头批阅文件。   他刚回公司,各种事情需要处理。不仅是他昏迷期间落下的空缺,还要收拾废物哥哥黎兴留下的烂摊子,每天都分身乏术。   总裁办的门被敲响,黎振书写动作不停,“进。”   “黎总,打扰一下。”赵秘书走进来。   黎振以为她是来送午餐的,头也不抬随口说,“先放着吧,上午还有文件没批完。”   “是其他的事,关于LASS演唱会的门票。”   黎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神情古怪的赵秘书。   “陈响已经把票发给我了,告诉他们公司一张票就够了,其他人脉的关系打点也要做到位。”   LASS果然是工作狂老板的唯一软肋。心里这么想着,赵秘书并不敢说出来。   “不是LASS经纪人的意思,”赵秘书说,“有人把纪念票送到公司前台了,说是邵老师的意思。”   黎振指尖微顿,面上并没表现出惊讶的模样。他低头又签了份文件,而后兀自思考几秒。   他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拢了拢袖扣,抚过腰际的褶皱,“下去看看。”   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即将走进电梯的时候,黎振稍稍偏头,问了一句,“邵言送来的?”   “这......”   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的问题,赵秘书却罕见地迟疑了,将耳边的碎发挽到后面。   老板的情感问题到底适不适用职场准则?   思绪转了转,她还是大着胆子对黎振说,“要不您还是自己看一眼吧。”   黎振略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总裁专用电梯很快降至大厅,黎振迈着长腿走出电梯,余光骤然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在大厅咖啡厅附近的圆桌边上坐着一个人,身材瘦削高挑,带着黑色的冷帽和黑色口罩,往下是黑色工装裤和藏蓝色短袖衬衫,耳垂上带着黑曜石耳钉。   可能本来想打扮的低调一点,但弄巧成拙,更加吸引眼球。   在明星如云的娱乐公司,都招惹了一众工作人员神色各异的目光。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坐在这个人对面的男人,正是当前风头正盛的年轻演员,肖弦月。   肖弦月托着腮帮,坐在这名“可疑人员”对面,盯着对方。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好奇又极力憋着笑。   他低声说了几句,似乎并没得到任何回应。   肖弦月倒也不气馁,视线四处扫视着,落在黎振身上时双眼骤然亮起。   他以极大的热情朝着黎振的方向挥了挥手,“这边!”   浑身都散发着冷漠气质的黑衣男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黎振的方向,突然像被车灯照到的兔子一样浑身僵住了。   不到一秒,拔腿就跑。   所有在大厅里悄悄关注这边情况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呆住了。   什么情况?   不过他们紧接着又看到了黎振。老板的存在感太强,八卦是看不下去了,便若无其事地都去干自己的事了。   黎振在黑衣男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敲了敲桌面,“他和你说什么了?”   肖弦月哂笑,“一个字也没吭。”   看黎振的表情不算生气,肖弦月向前倾身,稍稍有点得寸进尺地问,“你们怎么回事,闹矛盾了?”   “最近你和邵言在同一个剧组,邵言的状态怎么样?”   这种不仅不接茬、反而零帧开启另一个话题的做法,一时间让肖弦月张口结舌,顺着就说了下去。   “他演的挺好的。”   黎振扬了扬眉,“真的?”   他追星也不是完全的溺爱,倒也知道邵言的演技算是一点天赋没有。   “有空你来探班就知道了。之前演傻白甜真是委屈了他,可能确实施展不开演技吧,没想到换种风格把病娇跟踪狂演的这么好,简直出神入化。”   肖弦月看起来有些困惑,但还是不无佩服地说。   黎振稍加沉默,对肖弦月的话不予置评。   “走了,”他看了眼发出震动的手机,起身。   临走时,他用指节轻轻敲了下桌子,语气暗含警告,“你经纪人已经告诉我了。下次再戏弄你的助理,就把你丢到孤岛上去拍荒野求生的综艺。”   肖弦月撇了撇嘴,翘起二郎腿,“老板,有空管我还不如去管管邵言的助理,那家伙身兼数职,有空跟着邵言的时间比蜉蝣的命还短。”   “别岔开话题,你清楚我说到做到。”   黎振面无表情地把肖弦月翘起来的那条腿踢下去,皮鞋的尖端正击中肖弦月的膝盖,让他猝不及防地痛呼一声。   肖弦月不可置信地“嘶”了一声,感觉黎振好像有点变了。   作为人更像活人了,但作为老板也更凶狠了。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知道了黎总,你这么急是要干什么去?”   黎振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以及两个模糊不清的字。   “堵人。”   早在赵秘书告诉他邵言给他把门票送过来的时候,黎振就知道邵言不可能托人把票送过来,他一定会亲自来见黎振。   虽然没料到他把自己裹在一身黑里的诡异行为,但黎振多多少少预料到了他见到自己会跑这件事。   所以在走出总裁办公室之前,黎振就已经联系了公司的保安总队长,让他查地下车库的车,果真看到了邵言常开的那辆黑色奔驰。   黎振让他派了几个保安看住门口,既不能让邵言的人出去,也不能放他的车出去。   几分钟前,保安队长直接联系到他,保安们已经把想要把车开出去的邵言拦下了,对方无奈之下又把车停回了车库之内。   黎振闲适地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顺便看了一眼相邻电梯的层数。   正在往上升。   地库里,邵言的黑色奔驰车停在一个角落里的单独车位上,两个保安十分刻意地在车的前方站着,看起来像是在专门找茬堵车。   黎振暗自摇头。   太显眼了,邵言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干什么的。   黎振望了眼窗户里面,驾驶座上空空荡荡,副驾驶扔着一副耳机,因为使用时长太久,耳罩被蹭得有点泛白脱皮的迹象。   黎振回身,问车前站桩似的两个保安,“人呢?”   一个保安指了指电梯的位置,“去上厕所了。”   黎振自动将保安的话翻译为邵言在躲他。   他揉了揉额角,突然有些不确定邵言在想什么。   大明星一边眼巴巴地每天都在自己身边徘徊,晚上想听心跳和呼吸声,白天也想方设法靠近,还拿出送实体票这种拙劣的手段。   可一到即将见面的时候,他却表现得像一只被阳光照到的吸血鬼,只会狼狈的逃跑,然后一头扎进黎振看不到的阴影里。   黎振觉得自己像是在玩打鼹鼠,总逮不到那只狡猾的鼹鼠。   他抬手挡光,往车里望了望。   应该是邵言这半年新买的车,完全保留着裸车的样子,一点装饰品也没有,靠枕抱枕坐垫一律没有,想必新车的气味也一样难闻。   每晚睡在这辆车里是什么体验?连续半年每晚都这样呢?   黎振想象不出来。   他开始担心邵言的腰和颈椎。   黎振在车窗边驻足了一会,淡声告诉保安,“不用在这里看着了。以后这辆车来了,让你们主管第一时间通知我。”   不过他疑心以邵言躲他的决心,知道这辆车被盯上了,下次大概率会再换一辆黎振不知道的车,或者直接让保姆车把他送进来。   要不把邵言的脸设为大厅监控识别的面孔,实时监控,及时预警?   黎振一边想着,一边乘坐电梯回到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发现赵秘书正在办公室外面等着自己,一脸欲言又止。   她手里拿着手机,在没看到黎振的时候,电话直接拨到了黎振这里。   黎振挂了,皱了皱眉走过去问,“什么事?”   “邵老师刚才来了一趟,”赵秘书说,“我刚才来给您送报表才发现,当时他在您休息的里间,把保险柜打开了。”   她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黎振的脸色。   总裁办公室的保险箱哪是能随便碰的,就算邵言和黎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很难在商战中自证清白。   退一步讲,黎振就算不会责怪邵言,可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作为没能拦住邵言的总裁秘书,万一商业机密泄露造成企业重大损失,她肯定也在黎振手底下待不下去了。   赵秘书的思想一路滑坡,从自己下一份工作在什么软件上找,跳跃性地想到邵言不会是个伪装成明星的商业间谍吧?   接近黎总的目的就是为了窃取商业情报?   不然怎么解释他直奔黎振的保险箱而来。   赵秘书的脸色越来越复杂,黎振却似乎完全不在意可能装有商业机密的保险箱被人动过的事。   “没事,回去做你的事吧,”他风轻云淡的说,“下次邵言进来不用拦。”   赵秘书:........   啊?   峰回路转,从企业卑鄙商战到霸道总裁恋爱脑,什么时候转台的怎么不通知她一声?   “赵秘书。”   赵秘书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却听到黎振又叫了她一声。   黎振说,“告诉陈响,给邵言安排个新的助理。”   赵秘书眨了眨眼,点头,转身。   虽然维持着平和的表情,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频率乱了,脚步虚浮。   在“工作狂老板一朝变成恋爱脑我们公司会不会干倒闭”的隐晦担忧和震惊中离开了。   黎振走进里间,打开看了眼被翻乱的保险柜。   其他明星的周边被整整齐齐打包带走,完全消失。只剩下邵言自己的周边,很无辜地铺满了整个保险箱的一二层。   连LASS其他四个人的周边都没给他留下。   黎振叹了口气。   这么投机取巧、具有独占欲的查岗........   太会媚粉了吧邵言哥哥。   这部分之后的剧情线会很薄弱了,这部分之后都是感情线了   甜甜番外已经想好了,可这两人还在猫和老鼠打鼹鼠的阶段,好绝望,我将极速推进感情线 第110章   保险柜里还放着一部手机,黎振拿起来看看,发现是自己以前用过的旧手机。   黎家的人都以为这个手机丢在山洪中了,所以并没有刻意寻找,但实际上是被邵言拿走了。   在任务完成、灵魂脱离肉体之后,黎振还在这个世界逗留了几小时。   那时候,邵言看不见他,他也碰不到邵言。   如同一缕幽魂的他站在邵言的身边,目睹了邵言慢吞吞地把他站了血的手机、手表、袖口和装饰性的戒指都藏在自己的身上,如同杀人抢劫现场。   他知道自己的手机在邵言的身上,所以看到这东西重新出现在保险箱里的时候,并不惊讶。   只是解锁的动作略微有点迟疑。   还有点颤抖。   黎振点进相册,数了数相簿里分类相册数量,和之前一模一样,骤然松了口气。   还好,邵言没把他手机相册里的其他明星的照片删个干净。周边可以再买,但上千张的电子照片没了可就找不全了。   黎振又检查了一遍。   不仅没少,还多了很多。   都是邵言。   邵言和早饭的自拍、邵言和午饭的自拍、邵言练舞的自拍,邵言新出的专辑亲签的照片、邵言穿着很帅的私服的照片、邵言和LASS一起上舞台打歌的舞台照.......   还有每一次舞台的练习视频。   邵言很有心机地保留了自己跳的最好的那一遍,丝毫不关心好几个视频里录下了澹紫然破音的翻车现场。   日期上没有一天是中断的,一天往往五张以上,私人行程和公开行程都有。   他把黎振离开后的每一天自己的动向,全部用黎振的手机记录下来,毫无保留地向黎振敞开一切。   就像在说   不许不看着我,别把视线从我身上移走。   一秒也不行。   “.......”   黎振抱着手机在总裁办公室的床上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滚。   邵言,恐怖如斯。   他下午都不想工作了,这种想法的出现对于一个工作狂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追星,恐怖如斯。   黎振下午倒没有真的翘班。   但他早退了,虽然是和他平时下班的时间相比。   六点就准时下班,六点半到家。   下午六点半到十二点,逐个像素观赏邵言拍下的照片,按照内容分门别类,导出手机并用两个移动硬盘备份。   这是黎振第一次完全不涉及工作的熬夜,但严格意义上也不能称之为熬夜。   观赏照片和视频截图时,黎振用家庭影院在卧室里播放邵言的新歌作为背景音乐。邵言的声音对他一向催眠效果绝佳,导致他一点不到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五点。   黎振皱了皱眉,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睡得太多了,头疼。   他伸手去摸被冷落了一天的新手机,看到有个陌生号码从十二点开始就给他发送短信。   00:10【黎总,到时间了。】   00:15【?】   00:17【黎总在忙?】   00:27【我想听你的心跳。】   00:30【黎振,别不理我。】   00:31【那些周边我没扔,也没销毁,你别生我的气。】   00:32【黎振】   00:33【黎振】   00:34【黎振】   每分钟发一条名字,连续二十条之后,这个号码沉寂了下来。   直到凌晨两点的时候。   那个号码发过来最后一条信息:   【开门。】   黎振去浴室简单洗漱,刮了胡子,在衣帽间看了一圈,拿出一套能立刻打开镜头开一场国际会议的正装穿上。   凌晨五点,黎振西装革履光彩照人地打开了自己家的大门。   一梯一户的高级公寓,一个黑漆漆的影子正靠在门口,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一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   邵言似乎不久前刚把口罩摘下来,鼻尖捂出了一道红印,半长发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直勾勾地盯着黎振,脖子上鼓着青筋,眼睛布满血丝。   邵言倏然伸手掐住黎振的手腕。   强劲沉稳的脉搏如同一台氧气泵,往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潭中注入氧气,卡秒救活了濒死的鱼。   黎振从容地任他圈着手腕,目光在邵言的脸上巡视一圈。   没错,他家哥哥就算熬夜还一副跟踪狂的狰狞表情,也是碾压内娱最帅的一张脸。   LASS的门面为什么是苏其?   手痒了,想现在就去邵言的超话里连发十条赞美配九宫格照片。   他在脑子里输出一会儿要发的内容,写到第三条的时候,邵言触电般松开了他的手,闪电般后退几步,转身就往电梯跑。   黎振在脑子里点了保存文字进度,不疾不徐地开口,“为什么不进来。”   邵言停下脚步,带起黑色口罩,隔着几米远偏了偏头,但没有转身。   “你的锁是虹膜识别。”   “电梯和门禁都录了你的指纹,你能上来等在门口,代表你已经刷了自己的指纹,应该能猜到这扇门也录了你的虹膜。”   说到这里,黎振抬了抬眸,“为什么躲我。”   邵言沉默了一下,转过头来,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干巴巴的开口:“我刷的是你的指纹。”   “........"   黎振也顿了顿。   一时间空气安静下来。   “现在你知道了,下次直接进来。”黎振开口说,“我的指纹你可以留着,但做出来的模具要销毁,有商业风险。”   邵言犹豫了一下,点头。   黎振问,“你今天早上有七点的行程飞广州,准备怎么过去。”   “我开了车。”   “你现在的状态不安全,”黎振从门口的柜子里取了车钥匙,把门带上,“我送你,在车上再睡一段时间。”   邵言的喉头滚动几次,盯着他走进电梯,没迈步。   “不想和我说话就不用说。”黎振说。   邵言还是没动。   黎振按电梯的时候,顺便张开手心,里面躺着一枚两人都很熟悉的微型电子产品。   他看向邵言,“先去车库拿耳机,路上让你听我的心跳。”   邵言的眼睛亮了亮,紧走几步进了电梯站在黎振身后一点位置。   黎振看不见他,但他能一直看到黎振。   邵言的行程的确紧张,两人赶去机场的路上,黎振也像他说的那样没有问邵言半个字。   大明星放松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带着耳机,半梦半醒中被一路载到机场。   临下车的时候,黎振对着他的背影说,“我把你身边的助理换了,是我的人。”   邵言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   “你会去听演唱会?”   黎振危险地眯起眼睛,掷地有声,“就算你是我的正主,也不能质疑我死忠粉的身份。”   两个人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都没见面。   黎振每天给陌生号码空空如也活像个假号的微信发一段心跳的录音,对面每天秒回一个【1】。   一句对话也没有,如同某种暗号交易记录。   这天,市里一位风头正盛的富商给自己的兄弟举办生日宴会,因为他的兄弟是个导演,所以也请了很多娱乐圈的人来。   黎振和这个富商有合作,按时到场,和对方寒暄一番,又和其他几个在场的合作伙伴聊了几轮。   宴会进行到一半。   因为要给富商面子,黎振不好提前离场,上到场馆二层的露台,找了个稍微清净点的地方处理工作信息。   “黎总?”   黎振抬眼,看见肖弦月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只手托着一杯酒,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缩到背后。   但完全是无用功,因为一股青烟从他的背后升起,让黎振看得清清楚楚。   黎振看他一眼,“一个月内不戒烟,下部戏把你脑袋剃光了送去当和尚。”   肖弦月苦着脸熄灭了烟。   “打个商量黎总,我给您提供点邵言的情报,您就放过我这一头浓密秀发吧。”   “说。”   肖弦月:......   还真是一点不带演的。   他瞟了一眼玻璃门里侧衣着光鲜的人群,“但是吧,这个不太好在这里说,要不我明天去您办公室,咱私下聊。”   黎振不为所动:“那你就靠近说。”   肖弦月:“不敢。”   “?”   他压低声音说,“邵言的戏演的太好了,我现在怀疑他是真的反社会人格,要是我离您太近,指不定他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给我一刀。”   尤其是他最近总是看到缀在黎振身后,一副可疑样子暗中观察他老板的黑衣男人。   一想到他是邵言,肖弦月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变态病娇跟踪狂文学照进现实啊。   “你想离谁很近?”   一个清朗磁性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在肖弦月听来却冒着森森鬼气。   他僵硬地低头。   不知什么时候时候,一节苍白骨感的手腕直直支在不远处的栏杆上,如同在他和黎振之间画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邵言的眼睛里毫无笑意,对着肖弦月露出一个礼貌的营业笑容。   “好巧,弦月。我们竟然在这里碰见了。”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杯里的酒,敛眉低目,从酒杯上沿不经意地扫了肖弦月一眼。   肖弦月有种被这个眼神千刀万剐的感觉。   靠,他不会真的要挨刀子了吧?   下章感情线大进展(应该能写到 第111章   黎振盯着邵言的背影看,无端有点想笑。   这人说话的时候绵里藏针、似笑非笑的,像只警惕又高傲的犬类,也不知道露出獠牙是为了护食还是护主。   实际上呢,自从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以后,就一直撑着身体面向肖弦月的那一侧,像是对黎振的存在视若无睹似的。   但黎振反而觉得不错。   邵言很少会用后脑勺对着他,所以这个视角的邵言显得很稀有。   而且邵言这段时间一直在躲他,黎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在现实里观赏过他了。   黎振的喉结动了动,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带杯酒上露台。   邵言身体的每一处都很有观赏性,很下酒。   他的头发比黎振记忆中的剪短了些,现在的造型更接近于狼尾。   脑后最长的两绺头发在末端挑染了冷色调的黑灰色,垂在邵言的脖颈边,衬得那一块皮肤比月光更加清寒冷白。   邵言身材高挑,因为规律性的健身和练舞,有着恰到好处的流畅肌肉,肩颈到前胸的肌肉尤其饱满紧实。   过去的半年他瘦了些,腰身越发细窄,在他穿着宽大衬衣、拧着身体不看向黎振的时候尤为明显。   宽肩窄腰,身高腿长。   细看之下,他穿着的白色衬衣的后腰位置,不知道为什么湿了一块,透明的布料正好印出两个窄紧的腰窝。   黎振的脑海中妈粉和梦男的身份左右互搏,最终还是后者更胜一筹,决定坦然地再看一会儿。   “咔嚓”、“咔嚓”   手机拍照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尤其明显。   作为常年被狗仔跟踪的明星,肖弦月对着这个声音再敏感不过,猛地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他发现自己老板在旁若无人地拍邵言的背影。   更关键的是,邵言和他同一年入圈,演艺经历比他更加丰富,对这种声音理应和他有相同的反应。   但照相声音从背后响起的瞬间,邵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仿佛早已习惯、早有预料。   肖弦月向后仰了仰头,目光微妙: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此时的他突然想通了。   邵言突然针对他,也许并非全是因为听到了自己准备“告状”的话更是因为他在露台上和黎振共享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肖弦月一时间醍醐灌顶。   他在这个露台上完全就是没被邀请的小三、活该被熄灭的电灯泡、两个颠人之间的爱情炮灰。   所以他到底留在这里干什么的?   肖弦月闹心地啧了一声,飞快转身溜回会场里面。   顺手自觉地带上了玻璃门。   于是露台又成为了一片封闭的区域。   黎振和邵言两个人谁也没有撤身,仍然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体上传来的温度。   偏偏在这样堪称亲密的社交距离下,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沉默滞涩粘稠得像是一潭沼泽,把这方露台隔绝在欢声笑语的名利场之外。   肖弦月离开了,邵言没有可以盯着的对象。   他不敢直接看向黎振,于是欲盖弥彰地挺直脊背,假装拿着香槟眺望远处的风景。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盖在他的后腰上。   那片冰冷潮湿的布料立刻贴在邵言的皮肤上,让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但几秒钟又被手心捂得温热。   邵言又抖了一下。   他不耐烦地在脑子里屏蔽那里传来的痒意和灼热,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的腰更加贴近黎振的掌心。   黎振的手却与此同时撤走了,只虚虚地扶着那里,和邵言的身体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   “转过来。”   黎振温和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散了滞涩的氛围。   他并没有去触碰邵言,很有耐心地等这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照做。   邵言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面向黎振。   一件西装外套落在他的肩上,带着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   邵言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为了帮他躲避娱乐记者的围追堵截,黎振也曾经把衣服盖在他的头上过。   那是一件对于黎振的身家来说过分廉价的外套,却沾染着昂贵的男士香水气息,味道很淡,但存在刚很强,给人的感觉有些矛盾。   就像黎振这个人一样。   “自己撒的?”   黎振的指尖捻过邵言衬衫上的水渍,放在鼻下闻了闻。   香槟的气味,和邵言杯子里的如出一辙。   “你很久没有拍过我了。”邵言低声说。   黎振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觉得邵言完全是倒打一耙。   如果不是这个人总躲着自己,释放出一种不希望他接近的信号,黎振的电子储存卡的数量还能再增加几张。   黎振注视邵言片刻,伸手握住了邵言的手腕。   邵言一动不动。   西装革履的人表情淡然沉稳,动作却亲密放浪,从腕骨摸到指尖,擦着邵言的手指,将对方拿在手里的杯子接过来。   稍稍仰头,喉结滚动,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练歌不能喝带气泡的东西,小林没和你嘱咐过吗?”黎振问。   邵言骤然对上他的目光。   “我中午吃了剧组集体点的盒饭,配套饮品是可乐,但我没喝,我只喝了矿泉水。”   他直勾勾地盯着黎振,像是在讨要一个夸奖。   黎振又拿出手机,拍了十张邵言现在的表情。   “你喝的明明是雪梨汤,是小林从附近饭店给你点的。”   他收回手机,目光中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你不用试探我,小林发过来的照片我都有看。”   邵言的眼神迫切又严厉,“每一张?”   “每一张。”   “你昨天晚上吃的是水煮西蓝花和牛肉意面,今天早上吃的是水煮蛋和橙汁,中午吃剧组套餐,把红烧肉里的肥肉全部剔掉没吃,配餐饮品是现熬雪梨汤。”   邵言有点不高兴,“怎么都是吃的?”   “小林不知道你知道,不敢把你拍进去。”   黎振想起今天上午赵秘书给他汇报工作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林助理去找过她。   刚工作没两年的年轻人战战兢兢地告诉她,他总感觉邵言一直在往他的方向看,怀疑是不是邵言发现了自己是被黎振派过去监视他的人。   邵言的性格很冷淡,长相锋利不好惹,他生怕邵言发现后会揍他。   但其实这件事,黎振和邵言心知肚明。   在知道林助理是黎振派来的之后,邵言就领会了黎振的用意。   林助理是黎振装在他身边的摄像头。   偷拍、保护、全程汇报行程。   这是黎振送给邵言的,一次坚固的、带着浪漫意味的承诺。   至少他们两个是这样认为的。   想到很多他刻意暴露给林助理、想要让黎振看到的瞬间,都没被如他所愿地传递给黎振,邵言的脸色有点阴沉。   “不能和他说,”黎振掐断邵言心里的想法,“我让他看着你,和你知道我在监视你,这两件事的分量不一样。”   黎振位于幕后,虽说也上过节目荧幕,但毕竟只是增光添彩的东西,这件事爆出去大家也只会骂又多了一个变态的黑心资本家。   但邵言不同。   对明星来说,不可控的谣言就像墨汁,轻轻一点就会污染整片水域。   黎振说,“但你可以发照片给我。”   他报了一串号码。   邵言没动。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黎振的新号码,而是因为他早就搞到了这串数字。   “林助理知道与否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你只是想让我自己发消息给你。”邵言说。   欺瞒和操纵,加上一点点的真心,这是他们熟悉的相处方式。   但此时此刻,邵言却觉得焦躁。   他抬眼,发现黎振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些,眸色深沉,表情上看不出什么。   两个人的衣服摩擦在一起,黎振的手从邵言的腰线上划过,一路从他的髋骨下延至腿侧。   黎振从他的兜里摸出了手机,用邵言的手指解锁,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加进去。   毫不意外地看到已经有了,存的名字是“A黎振”。   黎振往下翻了翻。   其实完全没有加A的必要,邵言的联系人里空空如也,加上黎振也只有六个人的联系方式。   黎振、邵康、苏倾、苏其、经纪人和物业。   三分之一都是死人了。   邵言不爱说话,不喜交际,独来独往,心里真正重视的人只有寥寥几个,一部分还是被血缘捆绑在一起。   苏倾和邵康死后,他主动疏远了苏其,放弃了音乐事业,成为一缕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魂。   直到黎振的出现。   出于真心也好,是利益驱使也罢。   邵言如同久不见光的囚徒,将带着脚镣的部位藏在阴影里,第一次主动伸出手。   黎振想着,微微一顿。   他心里有点夹杂着不舒服的复杂感觉,像被一颗漂亮的、芬芳馥郁的果子砸到身上。   有些微微的疼,但又抱着甜蜜的果实不知所措。   “邵言,你为什么一直躲我?”   他正正盯着那双略显错愕的眼睛,说出自己分析的原因,“你恨我?”   “我没有履行承诺,成为第一个为了你而死的人。对不起。”黎振说。   “我想过真的死,”其实也试过了。   无论是让子弹送进身体、回到原本的世界后的心脏病,还是放弃系统许诺的愿望,黎振都在尝试实现邵言的愿望。   让他真正实现自己的承诺。   “邵言,我是为你而死。”   虽然这只是一个小说世界,虽然他有另一个原本的世界。   黎振对邵言说过上千句话,其中一半是假的,其余的半真半假。   但他决心让那句话变成实话。   最后,因为无法看着邵言消耗自己的身体等待一具空壳,他还是回到了这个世界。   黎振属于自己的情绪不多,但他的确感到愧疚。   他还是骗了邵言。   他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在骗邵言。   他俩要开始说实话了   这章是用手机写的,今天或者明天会修一下 第112章 邵言的情歌   在大多排行榜上,拥有众多粉丝的LASS被誉为国内最知名也最有商业价值的男团,粉丝基数众多,且在路人之间的知名度够高。   频繁上大牌综艺的队长宋白、全能ACE偶像之光苏其、发歌像下馆子一样频繁且随意的主唱邵言和rapper瑞克、资源丰厚黑红得发紫的富二代澹紫然。   每个人都极其有辨识度,也都拥有自己最坚实的一批粉丝。   把所有人的社交媒体粉丝数量加在一起,手拉手圈起来,能围着赤道转不值一圈。   能把这些粉丝都集中在一个地方的重大事件,是LASS推迟了小半年的五周年演唱会。   邵言回归男团活动,时隔四年LASS终于又有了全员合体的舞台。   粉丝的期待可想而知。   可惜,她们的期待经受了一次狠狠的落空。   去年,因为LASS在拍摄某档综艺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所以在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一段时间,原本定期的演唱会也不得不取消,通知延期。   因为这件事粉丝在网上掀起了不少骂战,但警方通报和官方解释一出来,再结合似真似假的小道消息,粉丝们终于了解到LASS究竟在胎林坎里遭遇了什么之后。   暴雨山洪中死伤多人,却并非死于纯粹的自然灾害,甚至牵扯出了连警方都不能细说的悬案。   这下,就连原先骂的最狠的粉丝也终于偃旗息鼓,乖乖等待着LASS调整好状态,重新公布演唱会的时间。   距离胎林坎事件发生后的7个月后,官方终于公布了演唱会的最新消息。   演唱会定于福山市召开,这里是苏其的邵言的家乡,也是沿海经济繁荣又景色优美的地方,演唱会前的一周左右,就已经有粉丝陆陆续续到达这里。   演唱会开始前的三个小时,场馆前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很多都是打扮漂亮、画着多彩妆容的女孩子,少见的也有一些男性。   黎振无疑是男性粉丝里比较显眼的存在。   他带着一副巨大的藏蓝框眼睛,挡住了三分之一的面部轮廓,头上带着蓝色帽子,从头到脚都有蓝色元素,只出了脸上带着的黑色口罩。   他的身高在一众年轻女性里显得极为出挑,但因为站在角落的位置并不显眼。   黎振背着相机和镜头,看了眼时间,回了几条办公消息,靠着墙闭目养神。   虽然即将要看演唱会,但作为工作狂,他此刻还在认真思考项目里的几条数据。   周围女孩子说话的声音一波一波地进入他的耳朵,几乎不影响他的思考过程。   提到LASS其他四个人的名字时,那些话语就像白噪音一样流过,不留半点痕迹。   然而,只要有人提到邵言的名字,在黎振自己意识到之前,潜意识就帮他提起注意,像台自动启动的录音机一样如实记录下所有和邵言有关的话。   他已经从博爱团粉变成可悲的毒唯了,黎振带着几分惆怅想。   原本的思绪被打乱,他偏了偏头,准备听听那些女孩子在说什么。   她们在讨论演唱会的个人solo环节会有什么节目。   “邵言一定会唱自己的原创歌曲吧,不过这半年的时间他发了10首歌,不知道他到底选哪一首。”   “哪一首好像都不太合适,专辑里.......放演唱会上给粉丝唱?”   说这句话的粉丝笑了一声,但没什么恶意,像是不以为意地说着笑话,“那做他的粉丝可真够倒霉。”   黎振心念一动。   他想起了邵言专辑里的歌,每一首他都听过不下50次。   专辑的名字叫《再见》。   有着一个道别一样的名字,内容却没多少伤感的因素,反而是偏向于金属摇滚那一类的曲风。   激烈、高昂、黑暗。   浓烈粘稠的恨意浸润在作词和作曲中,让人无法忽视。   这些都是在他昏迷期间邵言写出的歌,很难不怀疑带着作者本人的情绪,或者和黎振完全无关。   那几个小姑娘的讨论开始走向邵言的作曲有多棒,上过几次热搜,在演唱会的场馆里听会有多震撼。   在一边听着的黎振有荣具焉,唇角微微上翘。   “不过应该是不会唱的,”刚才还在说邵言的歌有多独特的女孩叹气,“哪有SOLO唱这种纯恨歌曲的,邵言又不是傻得不会媚粉。”   黎振心里点点头。   虽然长了张冷淡的脸,实则邵言的媚粉技巧天下无双。   那次宴会上的记忆不期而遇的浮现在黎振的脑海里。   问邵言“你是不是恨我”的时候,邵言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绝对称不上恨的目光看着他,声音中听起来有几分隐忍。   他什么都没肯定,也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说,“一定要去演唱会。”   然后就转身走了。   完全不顾被他钓着的粉丝的死活,此处特指黎振自己。   黎振苦中作乐地叹了口气。   他和邵言的关系有点像猫和老鼠,有时邵言像是被他打一锤子露一个头的可怜小鼹鼠,有时却又像是喜欢戏耍猫的老鼠,留下一堆似是而非的诱饵,就逃回自己的小老鼠洞里。   不过,谁让他有错在先呢。   他也只好心甘情愿地,被这只漂亮的小老鼠用若即若离的态度耍的团团转。   “帅哥,你是邵言的粉丝?”   黎振睁开眼,发现面前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看向他,带着不确定的笑意,面上有些微微发红。   看到黎振点头,女孩的双眼亮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完全穿了一身邵言哥哥的同款,连口罩都一模一样,看出来你绝对是真爱粉了!”   “我们是同担!”   黎振点头,“看出来了,你手机链上挂着去年刚出的周边,我那时没能抢到。你认识出的人吗?”   女孩说,“去找二手贩子就能买到当时放的挺多的,你怎么会没抢到?”   “那时候行动不太方便。”   旁边传来一小声笑,听起来异常的熟悉。   黎振朝那人点头,“江婷。”   江婷好像觉得有点尴尬,干咳了一声,把黎振拉到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   她上下打量一番,“你.......好了?”   “嗯。你知道我之前的状态?”   “差不多吧,所以你说行动不方便,指的是.......”   黎振淡定地说,“我前半年都是植物人状态躺在医院,一个月前刚刚苏醒。”   江婷扫视了一番他消瘦的腕骨、尚未恢复厚度的肩膀,心有不忍地说,“幸好你醒过来了,不然我真的怕邵言”   黎振说,“我知道。”   江婷顿了顿,抹了把脸,“我觉得你可能不知道。”   “对了,苏长远和钱虎他们的犯罪证据,是你授意提交给警方的吧?虽然匿名了,但这种级别的证据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好心人检举。”江婷说。   黎振看了她一眼,并未答话。   江婷明白他的意思,点头,“你放心,我没和任何人透露你的事情,连我师父都没有。这件事牵扯到太多势力,容易给你惹上事,我知道。”   “就和你说一声,那些证据足够苏长远在两年后被处以死刑了。如果钱虎没死在胎林坎,他会比苏长远更提前。”   “多谢,江警官。”黎振说。   江婷抓了把头发,她今天带了顶橙蓝相间的假发,穿得很潮,和平时素面朝天严肃正经的形象相去甚远。   “穿这身听你这么说还有点不太习惯。”她说。   “不过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也太邵言同款了吧。”   眼力出众的女警一眼就看出黎振身上的尺码对他来说似乎小了些,“同款就算了,连尺码也买邵言同款,太爱了吧?”   她声音里像是调侃,又似乎不尽相同。   黎振看着她头上那顶明显是言其应援色的假发,眼中神色动了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告诉她,   “也许不止是同款,不过我也不确定,毕竟这套是邵言准备的。”   他昨天夜晚的时候就察觉到有人进来,但并没有出去查看。   鉴于新公寓的门锁只有他和邵言的虹膜能够识别成功,早上在玄关衣架上发现的这一整套衣服,包括口罩,是谁拿来的完全一目了然。   江婷叹气。   “别点我了。”她说,“这场演唱会之后我就去搞箴言。”   演唱会的氛围很好,连续三个小时的舞台都保持着很高的标准,想来在录播放出之后,LASS在圈内的风评能更上一层楼。   团体舞台有两首歌是出自邵言之手,风格和他的个人作曲完全不同,是标准的男团风格,而且事先发过MV,连应援词都有。   而邵言的SOLO曲目则完全不同。   第一首歌,他唱了一首原创未发表过的歌曲,唱给粉丝,唱给怀揣着想要被爱而成为练习生的自己。   第二首歌则更加特别。   灯光亮起后,舞台的布置令全场哗然,感到惊讶的甚至不仅是邵言自己的粉丝。   淡粉色的背景,各色玫瑰花搭建而成的走廊,毛绒绒的漂亮白色桌椅,柔和梦幻的打光。   邵言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妆画得比平时浓一些,清冷的五官显出了一丝魅惑。   喉结的正下方贴了一朵玫瑰,像是一只玫瑰插入雪中,有种奇异的残酷美感。   在LASS里,邵言的正塑女友粉比例算是除澹紫然以外最少的。但此时,台下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喊声   “言言老婆!言言老婆!”   邵言的表情丝毫不变,眼尾点着痣的眼睛转了一圈,在某个靠前的座位上稍稍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那个人的口型。   好像根本没张嘴。   他冷淡地收回目光,调了调话筒。   再抬头的时候,他对着场馆里的所有人笑了笑。大屏幕捕捉到了这个营业笑容,让台下刚刚兴起一分钟的泥塑粉喊声更加响亮。   在粉丝激动的目光中,邵言开口,眼睛中浮现出柔和快乐的光点。   “今天的曲目有些不同,我为大家带来一首情歌。”他带着笑意说。   “这首歌的歌名,就叫《情歌》,照例由我作词作曲,但是是我不太熟悉的领域,还希望大家喜欢。”   前奏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那段柔和轻快的旋律。   但当第一句的歌词被唱出来,在场粉丝的神情却有些古怪。   心头纷纷浮现出疑惑   这真的是一首情歌吗?   什么样的情歌的一句话,会写“我们之间没有真心可言,最好的结果不如一起坠入深渊”?   越听下去越不对。   曲调是好听且燃的,歌词是意韵深远的,邵言的嗓音独特深沉。   但怎么听都只能听出来恨意,连爱都是缠在恨里才不得不出现在歌词里。和冒着恋爱粉红泡泡的背景格格不入。   完全不像是一首情歌。   副歌最后一句“我把这称之为爱”,像是高考命题作文一样强行扣题。   但因为太好听了,所以歌名、舞美和歌曲内容之间的反差已经达到了行为艺术的水平,反而得到了如雷动般的掌声和尖叫。   演唱会还没结束就已经有粉丝发文称这是她全场印象最深的一个舞台。   直到演唱会结束,“邵言《情歌》做恨舞台”已经挂上了热搜。   人流慢慢疏散出场地,直到场馆寂静地只剩下舞台上工作人员脚步声的回声,黎振才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走向后台。   邵言还没卸妆,那朵玫瑰又出现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在一个单间里等着黎振,坐在化妆镜前的桌子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白色西装的袖口。   他平时不穿西装,妆造老师也不在,扣上袖口的过程显得有些笨拙。   “又换回来了?”黎振问,走上前去,单手帮他把袖口系好。   邵言抬眼看他,舞台上的光点仿佛又出现在他的眼睛里,“你听见了吗?我的情歌。”   黎振笑了笑,“唱给我的?”   “不仅这一首。”邵言说,从桌子上站了起来,紧紧盯着黎振不放,“《再见》也是唱给你的。”   “每一首,都是我听着你的心跳写出来的,每一首,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黎振,你明白了吗?”   黎振微微叹气,笑容中浮现出些许苦涩的意味,“你恨我。”   这次用的是陈述句。   邵言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冷硬,“这种时候,你还要绕弯子吗?”   随即,他愣了愣。   黎振也盯着他,只是睫毛半垂,遮住眼里的光线,显得有些无可奈何的落寞。   “我没有。”他说,“前段时间,是你的报复?”   他是真的觉得我恨他,也是真的觉得我之前跟踪他都是在报复。   邵言突然意识到。   他怎么会这么想?   邵言困惑地拧起眉,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黎振,你怎么会这么想?”   “自从你醒来后,我就一直在追你你看不出来吗?” 第113章 我在追你   黎振的脸上原本带着微微的笑意,即使说出邵言恨自己的假定时也是如此。   听到邵言的话后,他脸上的笑却一点一点淡了下来。   “你说什么?”   邵言用他标志性的冷淡声音,坚定地说,“我在追你,刚才在台上的情歌是我写给你的,所有专辑里的歌都是写给你的。”   “黎振,你要接受我的表白吗?”   他不知道黎振是怎么想的,但既然黎振一直以来都知道邵言的真实面目,在醒来之后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邵言觉得自己并非毫无机会。   他盯着黎振。   黎振的瞳孔在震颤。   他眨了几下眼,欲言又止,“你在演唱会上对真人表白我这算塌房了吗?”   “我在对你表白。”邵言揪住黎振的领子,不耐烦地晃了晃,“别装样子,别转移话题,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黎振收敛了面上的惊恐表情,握住邵言的手,把攥在领子上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这是追人的态度吗?”   说完,他轻声笑了一下,自问自答,“也是,能把那些歌词视为追人的手段,也难怪。”   这下感到困惑的人变成了邵言。   “歌词里写了我把这称之为爱。”邵言说,“对你而言还不够明显吗?”   黎振没说话。   99%的恨和1%的爱混合在一起,任谁也只能看到99%的恨意才对吧。   即使是现在望进邵言的眼里,他依旧能看到和恨意有关的情绪。   疯狂的执拗,偏执的占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占有。   粘稠暗沉,像两团黑色的火焰在邵言的眼睛里燃烧。   黎振看过邵言的电视剧不止一遍,看过他与不同女主角演出来的千奇百怪的爱情,没有一种像是这样。   他刚要开口,却听到身后门外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黎振按了按邵言的大腿外侧,示意他先不要出声,微微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形挡住坐在桌子上的邵言。   下一秒,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推开。   探头进来的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人,眼周围还残留着舞台的妆造没有卸干净。   黎振微微点头,“苏其。”   苏其的目光先后落在黎振和邵言的身上,有些古怪。   他礼貌地说了声“黎总”,然后直勾勾地盯着邵言,仿佛在用眼神说着什么。   邵言淡淡地迎上他的目光,并不退让。   “不关你的事,苏其。”他的声音中含着一丝冷意。   苏其显得有点不快,不像是被他的冷淡刺伤,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   “总之,小心点。”年轻偶像对着门内的人说,语气不像开玩笑,脸上却还挂着轻松的表情。   邵言和他对了个眼神。   苏其耸耸肩,像是转身要出去,顺手带上门之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   “哦,还有,这里很快就会来工作人员,要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没结束,最好换个地方。”   他似乎暗示性地看了邵言一眼,像是这句话是专门对邵言说的。   邵言短暂地皱了下眉,制止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别再说了。”   苏其像没听见一样转过身,结结实实地关上了门。   黎振在一边观察着两人的对话,没出声。   直到苏其离开,他转头看向邵言,“解释一下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听起来,苏其似乎误会了什么,而邵言一直在告诉他他的想法是错的。   而且苏其似乎并不乐意看到邵言和黎振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甚至是私下交谈。   但邵言只是快速地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是我做错什么了?”黎振问。   事实上,他知道不是他的问题,因为苏其的目光全程都停留在邵言身上。   这么问只是引出邵言回答的诱饵罢了。   邵言的目光闪了闪,果然解释,“他怕......我和你表白失败,伤心之后一蹶不振。”   黎振顿了顿,刚要开口,却听到门外果然响起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只好把要说的话又吞下去。   他沉默片刻,抓住邵言的手腕,“出去说。”   黎振这次来福州是自驾过来的指的是赵秘书在前面开车,他坐在车后座上线上办公。   赵秘书因为工作安排冲突,昨天就坐飞机飞回去了。   黎家在福山有些自己的势力,也认识不少人,黎振的车停在演唱会场馆地下停车库里最下面一层的私人停车位上,隐私性很好。   但为了彻底防止被蹲守在演唱会场馆周围的粉丝认出来,黎振还是把车开出去,顺着宽直的大道一直行驶。   他不熟悉这里的地形,邵言就充当了导航的作用。   一路向东边开,直到眼前出现茂密的棕榈树和无边无际的细白沙滩,黄昏时分的海浪泛白,在满天粉紫的霞光中缱绻地爬上沙滩。   到海边了。   黎振将车停在一处被礁石遮挡的岸边.   他们已经开出了很长一段距离,远离了漂亮的新城区,也不在人居最密集的老城区周围。   这里由一小片沙滩和无数漆黑耸立的礁石构成,是整座小城中人迹罕至的一处区域。   邵言走了几步,在礁石之上像只优雅的海鸥一样跳跃着,挑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来。   来到海边之后,他似乎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压低的眉目舒展开,像倦鸟归巢。   “我上中学的时候总是来这里,和苏其一起。”邵言说。   黎振在他身边坐下,侧头看他。   他们总是用各种手段,试图获取被对方隐瞒着的一点点真相。   黎振倒没想到,有一天邵言会主动和自己坦白过往的事情。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但夹杂着诡异的不安。   邵言的眼睛里浮现出点点笑意,“我其实不是很喜欢海,但我还是喜欢来海边。因为这里离家远,我父亲会开车送我来。”   那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父爱的时刻,在十几分钟的路程中,能短暂地体会到被爱的感觉,也少有地不用面对父亲冷淡的目光。   “他总是心情很好,有时候会说,大海是万物的初始与终结,能见证人最忠贞不渝的爱情。”   “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这个,但后来明白了,安晴也会送苏其,我们两个是他们偷情的遮掩。”   “安晴死前一个月,我没让我父亲送我,独自一个人来。撞见他们在那里,浑身赤//裸,交缠在一起,说着情话。”   “安晴说她想杀了苏长远,他们就可以双宿双飞。我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问   黎振抓紧了邵言的肩膀。   邵言平静地拍了拍他的手,接着说,“他说,那邵言呢?”   “安晴不太高兴,说她愿意和我生活在一起,邵康好像松了一口气。”   黎振看向邵言目光所至的位置。   那里是一处礁石的背后,石头坑洼不平,能容纳两人交缠的不过一米二左右的宽窄,日出时旁边礁石投射的阴影会将那里笼罩大半。   如果邵言躲在礁石后面能看清安晴的面部表情,那   邵言点头,“邵康背对着我,我其实看不清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四年前他为了苏倾自杀,我回到这里,才想明白,   “当时松了一口气的是我。”   如果当时安晴沉默不语,邵康最后选择的一定不会是他。   一阵海风吹过,冰冷潮湿,但并不强烈,仿佛夜空中漂浮着两个幽魂,正在自上而下地盯着他们。   直到邵言的手摸上他的脸,黎振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咬着牙。   黎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邵言的反应很急也很快。   他几乎瞬间跳起来,一只手扣着黎振的脉搏,另一手微不可见地颤抖着,伸到衣服里去摸暗兜里的小药瓶。   黎振按住他的手,“不是心脏的问题。”   邵言的唇色有几分苍白,惊疑不定地僵在原地,刚才平静的神色早就不见。   恐慌的阴翳在他的眼睛里挥之不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黎振想。   自己的亲生父亲把他当工具用,甚至动过想杀他的念头,这个人都不以为然,用讲笑话的口吻仿佛事不关己地讲出来。   可涉及到他身上的事,却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连一点点疾病的征兆,也会让他血色尽失。   黎振伸出一只手,在邵言的脊柱骨上平缓地抚摸着,直到对方僵直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   他自己原本感到刺痛的心脏,竟也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   维持着把邵言半拢在怀里的姿势,黎振在他耳边问,“苏其说的话,你没把真正的意思告诉我。”   他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的变化,于是扣住邵言的腰,补充,“我保证。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松开手。”   邵言轻轻出了口气。   “苏其担心我对你由爱生恨,求爱不成,把你杀了。”   他说的像是晚上去吃什么一样轻描淡写。   黎振想,原来苏其说的“小心点”,不是指让两人的交谈避人耳目,而是单纯地提醒黎振。   邵言拉开些距离,看了他一眼,把这一点也否定了,“他那句话不是和你说的。”   “他是让我小心点,就算真的动手,也不要被发现。”   黎振沉默许久。   邵言安静地等待着。   最终,黎振叹了口气,笑了,“如果你想动手,记得提前和我说。”   “我会帮你安排好无罪的证据,让你清白脱身。”   他亲昵地摸了摸邵言的头,“不用和我客气。”   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第114章 救赎的真相   黎振后知后觉这话说的有点歧义。   即使是他这种与恋爱绝缘的工作狂体质,也清楚托付性命背后有着暧昧不清的含义,尤其面对着的是邵言。   但他说的其实是实话。   在逐渐了解邵言,摸清他从小的成长轨迹,推测出他心里最深的隐痛后,黎振就已经决定用这条命换来邵言的救赎。   一开始,这个决定并非完全因为邵言,还因为黎振心中根深蒂固的优绩主义。   要做到满分,要做到最好,即使是看似脱离科学范畴的另一个世界的救赎任务也一样,用一条命换任务完成,黎振理所当然认为值得。   生命和工作一样,随着一项一项的任务完成打钩,才能顺利抵达终点。而所谓的终点,不过是另一场任务的结束。   这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就像微小的裂缝,潜伏在黎振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自认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时候,自己内心的一个角落却在慢慢软烂塌陷。   胎林坎的废弃仓库中,当黎振看到邵言眼中巨大的惊惧、孤独和绝望时,他动摇了。   这个长着一张冷淡面孔的男人六亲缘浅,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与亲人阴阳相隔,与唯一的朋友渐行渐远。   黎振不忍心让他独自困在这场大雨里。   他没有按照预想的那样直接在邵言面前死去,而是延长了生命的时限,陪邵言等到救援队推开大门。   救赎值满的播报响起,黎振注视着失去灵魂的肉身仍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在心中沉默地与邵言告别。   是他做的不够好。   “你不该想要我,”黎振说,“我做的不够好。”   邵言奇道,“你究竟哪里不好?”   黎振没说话,沉默地望着海平面上远去的黯淡的黄昏,心中逐一复盘自己在面对邵言时所犯的错误。   邵言跨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黎振的表情。他自己的表情则是因为背光的缘故,在昏暗的霞光中模糊不清。   “一开始接触你的时候,我不该用包养的名义却不碰你,让你疑心我的动机。”   邵言对他愈加防备和警惕,两人表面上上演着金主变真爱的戏码实则各怀鬼胎,对彼此说的谎越来越多,如此往复,恶性循环。   邵言问,“你一开始接近我的真实动机是什么?”   那时候黎振是紫苏的粉丝,半真半假地想找个人从内部磕紫苏,而常年活跃在各大综艺中、在娱乐圈里左右逢源的宋白才是当时黎振的最佳选择。   再不济,rick也行。他至少比起脱离LASS三年时间的邵言更了解苏其和澹紫然之间的互动。   “是因为苏倾?”邵言问。   
  “一开始是,后来是因为......我想让你活得更久一些。”   邵言沉默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背着光看向黎振的表情里透着饮鸩止渴的贪婪。   “是吗?”他怔怔地说。   黎振却偏了偏头,躲开邵言直勾勾的目光,垂眸虚虚盯着海面上被波浪揉碎的金色余光。   他的心绪仿佛也随着海浪起伏不定。   “我想,如果我为你而死,你就会好受一些。可我最终没有做到真正死去,这是.......我做得最不好的一点。”黎振说。   他的声音也有点哑,但说得很快,仿佛怕被理智追上情感。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出现了这么大的失误之后,你还想向我求爱。如果是为了资源,我本就给你转让了公司股份”   “闭嘴。”   邵言的双手拢在他的脖子上,居高临下地说,声音中少见地多了一份狠戾。   他完全坐在了黎振的胸膛之上,长腿岔开夹住黎振的上身,跪在礁石上,双肘杵在黎振脖子两侧,逼迫黎振向后倒去。   黎振仰面躺在礁石之上,双手垫在邵言的膝盖和凹凸不平的礁石之间,虚虚向上拢着,护住邵言的膝盖。   “小心点,”黎振无奈地说,“你前天在练习室忘带护膝的事情不记得了?老师和你说过要养一周。”   邵言目光不善地瞪着他,咬紧牙关。   这个人总是这样,擅自变成邵言人生中最温柔、最好、最爱的存在,又擅自说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轻飘飘地抹杀真心的存在的可能。   “黎振,我忍你很久了。”邵言的鼻尖几乎和黎振的鼻尖相碰,他用低沉又发狠的语气说,“你到底都在说什么胡话?!”   “我从来、从来都不需要你为我而死你到底为什么认为在你死后我还能正常生活?”   他的喉头哽了一下,突然有点挫败,“邵家和苏家都是变态,一窝子变态。我的血管里也留着精神不正常的血液,但你也不能把我当做完全的反社会人格吧。”   “我没这么想过。”黎振说。   “只是,你的生命中从没有人为你而死,所以你才会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为你而死。”   黎振平静地说完,突然感觉脸上出现了某种冰凉的触感。   天空中并没有下雨的痕迹,几米外的海浪很难溅到这里。他若有所感地抬眸,撞进一双冰冷而湿漉的眼睛。   “这才是你最大的失误,”邵言说,突然笑了一声,“我们黎总就这种水平吗,连复盘也弄不明白?”   “我从来、从来都不需要你为我而死。”   黎振轻轻皱眉。   可邵言的救赎值的确在那场暴雨之后达到了满分,只有任务完成,系统宿主才会立刻被传送出任务世界   等等。   他被传输出这个世界的时间点并不是他说出为邵言而死的话之后。   意识脱离肉//体之后,黎振还在这个世界里停留了好一段时间,在废旧仓库里以魂体的形式静静陪着邵言。   那时他没被传输出任务世界,也没有听到708说任务完成。   系统播报真正响起,是在黎振的“身体”被急救人员从仓库抬走的时候。   所以那时候,才是邵言真正被救赎的时间点。   在他意识到黎振能活下来的时候。   能救赎邵言的从不是某个人愿意为他而死,而是黎振愿意为他活下来。   他的生母不知所踪,他的生父为了另一个孩子而自杀,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自愿死于对非亲生父亲的报复,唯一给他过母爱的人为了爱情被反杀。   对他们而言,邵言是一个无所谓的胚胎、碍眼的不忠证据、知根知底的同伙、爱情的附加品。   邵言认识的人不多,短暂的一生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失去的过程。   从来没有人为他选择留下来、活下去。   他甚至能接受不是为他而活下去。不会再失去黎振的事实,对邵言而言,已然是接近满分的救赎。   “在你躺在床上的那段时间,我只有晚上才感觉自己活着,才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邵言告诉黎振。   已经坦言到这个地步,他不吝于把自己心中最血淋淋、最黑暗、也最本真的想法剖出来,捧给黎振看。   “我有时候想把你偷出来,但医生说断开维生设备后你不一定能坚持到重新连上的时候。”   “我还想过绕开保镖上楼,亲手掐死你再自杀。”   “万一你撑不下去了,黎家肯定不会通知我。与其后知后觉,起码我能看到你死亡的瞬间,也能很快去陪你。”   冰冷的水滴在黎振的脸上越滴越多。   “但我没办法、没办法看着你在我面前停止呼吸,哪怕是想象都让我恨自己血管里疯狂的基因,竟然有这样对你的想法。”   “我真的快疯了,只有听到你的心跳才能让我不那么恨自己。我想给你写情歌,但只能写出那些又干又压抑的东西。”   “最后我认了。我不正常,我们全家都不正常,也许我能给你的爱也就这样了。”   邵言将头抵在黎振的颈侧,紧紧抓着黎振的手臂,颤抖着。   泪痕粘在黎振的衣服上,留下斑驳的湿痕。   一条柔软的织物蹭过他的脸,把上面的水渍尽数抹去。   黎振从衬衣口袋中抽出密封袋,十分坦然的、一点都不避讳邵言本人地,把沾满了他泪痕的手帕放进去,密封好,重新揣回兜里。   “我也不正常。”他的语调听起来很安抚人心,一点也没被邵言刚才的发言扰乱。   “我知道,你是变态。”   邵言木着脸说。   “我不是说这个稍等,我接个电话。”黎振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摸了摸邵言的腰以示安抚。   在接起来前,他看了眼邵言的脸,又摸了摸兜,叹气中明显能听出遗憾。   “我没有多余的手帕了,但你的眼泪就这么干了实在浪费,你能都蹭到我衣服上吗?”黎振礼貌地问。   “这样我就能把衣服拿回家真空保存起来。”他说。   “......”   邵言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面无表情地按在礁石上。   真浪费啊。黎振叹气,怀着遗憾掏出另一部手机对着邵言的脸和自己肩头上沾到的泪痕十连拍。   然后才接通工作手机上的来电。   是赵秘书。   她提前坐飞机,就是因为有个项目有点问题。   没有糟糕到黎振必须赶回去的程度,但也远没轻松到其他中层管理能做主的程度。   黎振静静听着赵秘书略显无措的语气,看不出一丝慌乱,在赵秘书话音落地的同时,简洁有力地做出了几项工作安排。   “订个视频会议,明早十点我上线检查项目整改进度,让涉及的部门负责人都亲自汇报。"   黎振挂断了电话。   邵言盯着他,“你要回去了?”   “暂时不需要。”   “那你还能留在福山多久?”   黎振顿了顿,“至少三天。”   “你的答案呢?”邵言又问,“你能试着爱我吗?无论什么情况都愿意活下来的那种。”   黎振这次停顿的时间长了些。   “我不知道,可以。”   “什么意思?”邵言问。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爱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好像没那种能力。”此时此刻,黎振也足够坦诚,“但后面的条件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还这样希望,我就会一直活着陪在你身边。”   黎总藏品+1 第115章 你是我的   “那你能爱我吗?”邵言偏执地追问。   黎振只能用沉默回答他。   他几乎就要开口说好的可以我爱你了,但盯着邵言炙热、赤诚的眼睛,黎振只是说,“我不想骗你。”   他可以给邵言所有他想要的东西,股份、资源和关注,但黎振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的东西,他给不出承诺。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和邵言说的。   邵言看起来并不失望,甚至是意料之中地点头。   “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拒绝?”他平静地问,声音中的低沉介于诱惑和危险之间。   黎振点头。   邵言站起来,向他伸出一只手,“那和我上车。”   再次启程的路上,是邵言坐在驾驶位开车。   黎振鲜少有坐在副驾驶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有不舒服的地方,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邵言开车的样子。   车开进了福山的老城区,路灯和霓虹灯一起组成窗外掠过的模糊光影,被黑沉夜色吞噬又吐出,衬得邵言右侧耳骨上的两个耳钉熠熠生辉。   黎振伸出手摸了一下,“我之前送你的?”   邵言点头。   “现在穿得这身都是你送的,内//裤也是。”他面不改色地补充,视线一点也没有从前挡风板上移走。   黎振又摸了一下,带着一丝微笑靠回车座上,觉得夜景好看了不少。   “你没有耳洞。”   这是邵言的声音。   黎振应了声,“嗯,我没有带耳钉的习惯。”   他从小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长大后是万众瞩目的家族继承人,耳钉是叛逆自我的象征,从不在黎振的人生规划之内。   拥有所谓的自我也不在。   邵言顿了顿,说,“考虑去打一个吗?”   “没想过。”黎振说。   他后知后觉,偏头看向邵言的侧脸,“你喜欢?”   邵言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又放松下来,“我想送你耳钉。”   “说说原因。”黎振说。   “我听别人说,耳钉是穿过皮肤留在肉里的东西,很亲密,带着标记占有的意味。”邵言慢慢地说,“大概就像是把标本钉住那一瞬间的感觉,美丽脆弱又不长久的东西终于属于自己。”   黎振探究地看了看他,只能看见邵言冷淡的侧脸,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在意黎振的回答。   沉思片刻后,黎振说,“黎家的家族企业中涉及很多传统行业,耳钉会给上了年纪的合作方造成刻板印象,不必要的拖慢合作进程。”   这是委婉的变相拒绝。   邵言看起来并不意外,车开的四平八稳,平淡地“嗯”了一声。   “但我可以打个舌钉。”黎振慢吞吞地补上后半句话。   车猛地窜出去,短暂地达到时速150。   邵言一抖,又踩了脚刹车,车屁股差点翘到山上。   幸亏他们早已经拐进没人的小路,黎振想,否则明天的头条很可能涉及一起当红偶像制造交通事故的报道。   “舌、舌钉?”   听起来邵言的语言水平暂时退化到了这辈子都唱不了rap的水平。   黎振“嗯”了一声,摇下车窗看了眼外面的景物,“你带我回你家了?”   邵言说,“先说舌钉的事情。”   他狭长的眼睛睁得很大、既惊恐又兴奋,和车的大灯一样锃光瓦亮,此时正明晃晃地直照黎振。   “耳钉的痕迹容易暴露在外,会导致合作方的行为模式改变,我不希望因此改变我既有的工作方式。”黎振说,“但舌钉不同,摘下后鲜少能有人看到痕迹,况且是在更隐蔽的地方。”   他慢条斯理地把口罩递给邵言,把后面的话说完,“这应该更符合你想对我做的事情。”   邵言看起来已经急切兴奋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他瞳孔放大,如同梦游般呆呆地接过口罩,迅速带上然后下车,绕到黎振的那边等他。   “你真的会为我这么做?”他帮黎振拿过笔记本电脑,追问道。   “我记得你的第一对耳洞是在福山打的,明天有时间吗?带我去同一家店打卡。”黎振说。   邵言急促地呼吸着,听到这话,好像冷静了一些,“再说吧,明天不行。”   黎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邵言不想多说,带着黎振的笔记本电脑闷头转身。   黎振怕他占有欲大爆发,吃醋并绑架自己那带着全部工作资料的笔记本电脑,也快步跟上。   这里是邵康买下的房子,在他死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邵言的财产。   黎振跟着邵言来住过一晚,对这里的结构也算熟悉。   邵言带着黎振在他原本的房间安置下来,然后开始把自己的行李箱拖进来,放在巨大的落地窗玻璃前面,看样子并没有另找一间空房休息的意思。   他们同床共枕过不止一次,该干的不该干的基本干了个遍,现在同在一张床上的时候诡异地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   黎振抱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邵言洗漱之后就躺在他的身边,给黎振开了一盏小夜灯后把房间里的大灯关上。   他轻轻地哼了一首不成型的小调。   黎振摸了摸他的头发,“很好听但别唱了,我会困。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邵言带着水汽的手臂缠上黎振的腰间,像是一个湿淋淋的帅气水鬼,很有动摇人心的本领。   “给我听你的心跳。”他说。   黎振的视线黏在屏幕的报表上,贴着邵言光洁的胸膛伸出一只手,让邵言能按着脉搏的地方数他的心跳。   邵言把那只手抱在怀里。   黎振顽强地用一只手在笔记本上打字,即使是独臂状态依旧进入了忘我的工作狂模式。   再回神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半夜零点。   想起自己承诺过邵言要活着陪他,又想了想自己这糟糕的健康状态,以及猝死过不止一次的前科,黎振摸了摸键盘,决定结束今天的工作。   还有五分钟到零点,正好掐点给邵言的个人超话签到打卡。   黎振摸出追星专用手机,准备指纹解锁。   他轻轻地抬起一边肩膀,想从邵言的怀里把自己用来指纹解锁的那只手抽出来,却听到了奇怪的响声。   像是金属环相互摩擦碰撞是声音,是锁链?   邵言的怀抱松了松,黎振终于把手抽出来。   他端详着自己手腕,上面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连着他听到的异响来源。   他的左手被一条锁链拴住了,另一头连在木质床的前排床脚上,在邵言的那一侧,黎振够不到。   他转了转手腕上那个衬着布条的铁质手环。   箍的有点紧,好像小了一号,让黎振更加思索自己怎么会毫无知觉地带上了这玩意儿。   “你总算注意到了。”邵言幽幽响起的声音有些沙哑的暴躁,“你工作就这么专注?我扣上的时候都没反应,再等等我真要睡着了。”   他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用铁链锁住黎振的事实。   黎振很罕见的失语了几秒。   “这是?”他问。   “我的学习成果实践。”   黎振:“?”   “我早就猜到你不会答应我的表白,所以参考了你爱看的同人小说,制定了一套详细的黎振攻略方案。”   黎振皱眉,“箴言的同人文里没有涉及囚禁情节的。”   “还是你看过什么我没看过的?”   邵言提醒他,“你让我整理过一篇紫苏的同人文目录。”   黎振缓缓躺回去,举着手机单手点进邵言个人超话的签到页面,“你看的哪篇?”   “你最喜欢的几篇,霸道总裁强制爱,小黑屋直通追妻火葬场。”   黎振:“.......那你是把自己代入到了,霸道总裁?”   邵言:“虽然你的职业更符合,但霸道总裁是一种性格。”   黎振沉默了几秒,“这件事先放在一边,既然你已经打算进行囚禁,为什么还给我电脑和手机?”   “如果我能轻松联系到外界,这段强制剧情还有什么意义?”   邵言面无表情:“你的灵魂上就写着工作狂三个字,如果我把你的工作电脑手机都收起来,我怕我真的要进火葬场。”   黎振:“.......”   道理听起来也是这个道理,但整个过程听起来为什么如此儿戏,比起小黑屋更像是你情我愿的情趣。   邵言已经得到了黎振永远陪伴的承诺,也知道黎振会为他做任何事情,现在把他“囚禁”在这里,并不合常理。   何况他常看的几篇有霸道总裁强制爱,还有清纯明星诱惑爱。   为什么不用第二个的情节?   他看向邵言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你现在说的话有几真几假?”   邵言顿了顿,唇线翘了翘,“你看出来了?”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拍了几张黎振带着铁链被拷在床上的照片,轻飘飘地说,“半真半假吧,原来你真的愿意被我拷在床上。”   这是个试探,黎振毫不惊讶的包容态度已经让邵言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我说了,任何你想要的。”黎振举了举手腕,被箍住的皮肤有些微微发红,“不过,如果虐待我不是你的本意,能不能给我换个大点的手铐?”   邵言看他一眼,拉开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一枚钥匙明晃晃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把黎振手腕上的铁环打开。   “可以换条绳子,”黎振提出建议,“尼龙绳会比较结实”   “咔哒。”   他的话戛然而至。   邵言把摘下来的铁链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把钥匙扔在黎振的手里。   他朝黎振笑了笑,“不需要换成绳子,因为这才是原本的计划。”   “现在,我是你的了。” 第116章 救赎   以前在工作的间隙偶尔有时间思考人生,黎振就意识到自己有时候和正常人有点不一样。   尤其是在感情方面。   他似乎天生没有热烈的情感,没有感性//冲动,他的生命以一台机器的运作方式刻板又精密地工作着,时刻不停。   黎振会进行定期的自我审视和检修,以判断自己还有哪里需要改进。   他发现自己在感情方面的欠缺。经过一轮调研之后,黎振决定主动接触饭圈。   粉丝对偶像的爱是热烈的也是盲目的,依黎振看来,这正好能够填补他在人类感情上的缺失。   从头到尾,他的追星行为其实只是一种自我修复似的模仿一样,就像机器人对人类情感的学习   一窍不通,但能模仿的惟妙惟肖。   说到底,爱究竟是一种什么情感?   只有发生的一瞬间,个体才能体会到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对于没感受过的人,他们会怀疑这种感情并不存在,也许只是特定人群的集体谵妄。   黎振在社交媒体上从不吝于用“爱”这个词,完全是追星的常见话术,他不羞于出口,也并不被任何特殊请感困扰。   在个别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确是爱着那些明星的。   花费了时间、精力、金钱,一掷千金不求回报。   如果这还不是爱,那爱未免过于苛刻和难以习得。   黎振衡量着自己付出的所有价值,将爱明码标价、等量比对,自诩情感匮乏症已经得到了妥善治愈。   直到邵言问他的时候,黎振才发觉自己没办法完全用追星的态度对待邵言,更无法定义邵言想要的“爱”究竟是什么东西。   邵言似乎决心要教会他。   但他们两人在情感表达上都是出奇的相似,不擅长的程度完全半斤八两。邵言想到的能让黎振爱上自己的方法,是根据小说里的剧情把自己变成对方的囚徒。   离谱而胡闹,像没心没肺的人捏着鼻子写出来的不靠谱同人,黎振如此客观评价道。   这是邵言逼迫黎振囚禁自己的第三天。   黎振拎着从便利店买来的东西下车,开门的瞬间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邵言。   大明星穿着笔挺的西装,在荒草丛生的狭窄庭院里站得笔直,正在对着手机说些什么,听到院门响了便冷着眉眼抬头看过去。   “你回来了。”他对着黎振笑了一下,眸光都变亮了些,抬手把电话挂了。   黎振抬眸看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原本扣在邵言手腕上的铁环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一个细窄磨砂质地的黑金色项圈,带在他冷白的脖颈上,因为卡不住所以松松地落进了锁骨窝里。   项圈的中间部位有个半圆形的环,从里面顺出一条细细的银链,类似普通铁链的花纹但做工十分精致。   银链一头挂在项圈上,另一头松松垮垮地垂下来,但并未垂在地上,中段末端被邵言分别用两只手拿着。   见黎振盯着他,邵言很坦然地歪了歪脖颈,银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就像一只很有自我管理意识、主人出门后正在牵着自己遛弯的的漂亮赛级犬。   不过现在主人回来了,拿着狗绳就不再是他自己的职责了。   邵言把银链末端塞进进黎振没拎着东西的那只手里。   黎振自然接过,将银链围着手掌缠了几圈,令邵言猝不及防地向前拽了一下。   银链不够长,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够短。   邵言不受控制地向前俯了俯身,紧走了一步,扶住黎振的肩膀才站稳。   “不喜欢这个款式的话,我还带了其他款式,要不要去挑挑?”邵言建议道。   黎振不搭茬,在项圈上轻轻摩擦,温水煮青蛙似的伸了根手指进去。   “会不会磨破?”他问。   “这取决于你看到磨破的皮肤会不会喜欢。”邵言说。   黎振没理他,手指转了半圈确定项圈里面有绒毛内衬,便平静地将手收回来。   退出来前,他若有若无地用指尖揉了邵言的脖子一下,力度很深,造成一个青色失血的、吻痕似的痕迹。   “留下疤痕怎么上台。”黎振不赞成道。   “粉底液本来就会把脖子盖上,一涂就什么看不见了。”邵言用很无所谓的语气据理力争。   黎振沉默了会儿,“我见血不举。”   邵言眉梢一抖,小声呛咳出一点笑意,“如果我没理解错,你可以直接说你舍不得我受伤。”   “黎振,你还记得自己是做什么的吗?你又不是搞笑艺人,别用胡话掩饰内心。”   “早上你说想让我穿你西装时候的坦诚呢?”   黎振没回答,把缠绕在手腕上的银链尽数抖开,只留下链子的末端握在手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荒凉破败的院子里散步。   明明是杂草和枯草纠缠不休的荒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却放松地像是漫步在雨后的公园草坪。   他们彼此之间都在试着敞开心扉,邵言尝试着步步紧逼,黎振尝试着不当搞笑艺人。   “我不喜欢你身上出现伤痕。”走了几分钟后,黎振开口。   “还有呢?”   “我喜欢你穿着我的衣服,身上有我的气味。”   “还有呢?”   “我喜欢你换上的项圈。”   “还有呢?”   “我不喜欢你擅自解开锁链,在我看不见的时候跑出来。”   “还有呢?”   黎振顿了顿,轻叹,“我喜欢你,但不确定这是不是爱。”   “嗯。”   薄薄的钥匙在洁白的齿间闪着光,金属和牙齿的摩擦声微微响起。邵言咬着钥匙,撩起眼皮看了黎振一眼,在他摊开的手掌心上放下。
  邵言说,“这次把钥匙藏得远一点,至少别塞到我枕头下说好囚禁就是囚禁,别给我那么多选择,我是自愿的。”   黎振摸了摸他的头发,“刚才是谁的电话?”   “苏其。”邵言说,“他马上过来,LASS要离开福山了,经纪人让他给我送个东西。”   “他来的时候”黎振的目光扫过邵言脖颈的上的项圈和银链。   邵言和他对视一眼,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没关系,他知道。”邵言轻飘飘地说。   黎振的确惊讶了一瞬,但也只是一时间而已,他顺着邵言的话说下去,“那我把你锁在床上呢?”   邵言想了想,“没事,他能接受。”   他弹了弹脖子上的金属装饰物,跟着黎振进屋。   苏其来的时候,院门开着,他就直接走进来了。   转到邵言房间前,他隔着偌大的玻璃和邵言对视几秒,缓缓张大嘴巴。   “邵言哥?为什么被囚禁的人是你啊?!”少年震惊道。   邵言偏了偏头,让他进屋。   苏其盘着腿在床旁边坐下,啧啧称奇,“黎总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你们是都想强制对方,但你输了,所以最终被囚禁的人是你?”   “不对啊,那黎总怎么会放我进来?”   苏其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转头看向抱着双臂靠墙注视他们的黎振,“黎总,你不会下一秒就杀人灭口吧?”   邵言不耐烦地捏着他的下巴,把苏其看向黎振的头给掰了回来,“以后别和他说话。”   “嗯?”   苏其不知道他这是纯占有欲作祟外加恋爱脑大爆发,还琢磨着小声说,“我也没透露什么不该说的啊。”   “没什么不该说的,我都知道。”后方传来黎振沉稳平和的声音。   苏其看向邵言。   邵言点头,“他全部都知道。苏长远能入狱还是因为黎振,他手下的人找到了苏长远当年买凶杀人的证据。”   苏其的目光倏然变了,转头看向黎振。   邵言把他的头再次掰回来,“别想着做什么。”   苏其说,“我什么都没想。”   “那你也别怪苏倾,隐瞒苏长远还活着这件事我们是共犯。可你是我们之间最干净的,不能脏了。”   邵言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要剖开苏其的心脏,把这句话埋进去,“疯狂的念头,沾上一次就再也洗不掉了,苏其,你骨子里也有那种东西,别掉以轻心。”   苏其静静地回视。   他被称为舞台上最有活力的小太阳,眼睛里永远燃烧着一把火,只是很少有人能近到看到那把火里面藏着的暗黑影子。   苏其笑了,“哥,这话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毕竟你比我危险。”   他的视线扫向黎振,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看我爸我妈就知道了,能驱动那东西的多半还是感情。所以还是那句话,小心点。”   这次黎振能确定,他百分百是对邵言说的。   而邵言的目光则是越过苏其的肩膀,像颗子弹一样直直撞进黎振的眼里,“我不会。”   黎振朝他笑了笑,温和的安抚意味,“没关系。”   两人对视片刻,各自移开。   苏其在包里掏东西,不知真假地刚好错过这一幕。   他拿出邵言的身份证,物归原主,“响哥已经给你买好飞机票了,让我和你说后面还有行程,后天一早就飞回去。”   邵言微笑着看了黎振一眼。   黎振眸光低垂,朝墙上又靠了靠,让阴影挡住大半边脸的表情,目光晦暗不明。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邵言伸手去摸身边,发现床上是凉的,黎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没多想,又去摸另一边的床头柜。   之前的每一天,即使邵言把锁链的唯一钥匙交给黎振,黎振也会给他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抽屉里,比起囚禁更像是放养。   但今天,抽屉是空的。   邵言一愣,翻身坐起来,从脖子上传来的窒息感却让他不得不又躺了回去。   他摸索着锁链的长度,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上半身重新支撑起来。   银链不知什么时候被换过了,变成了之前连接着手环的五指粗细的铁链,沉沉地坠着脖子,如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逼他持续臣服。   邵言的嘴角慢慢漫上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着厨房方向的响动闭目养神。   再睁眼的时候,黎振站在他的身边,正在弯腰去推床头柜被拉开的抽屉。   他俯身去够抽屉的拉环,轮廓在邵言身上罩下一片阴影,衣领上的气味飘过来,是福山清晨特有的山林潮气。   黎振刚刚出去过一趟。   邵言倏然睁眼,正对着黎振的脸。   那两只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如风暴般翻滚着的情绪来不及掩藏,白纸黑字般清晰地写着   凶狠、占有,未褪干净的暴戾。   这是黎振真实的表情,邵言想,忽然感到安心。   他不受控制地笑了笑。   黎振眨了眨眼,那些情绪如同凌乱黑暗的舞台布景,被一起遮到幕布后面去。   他镇定地问,“笑什么。”   “钥匙呢?”邵言直接地问。   黎振定定地看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擦着他的颈环,“重要吗?”   邵言笑了,“不重要。”   “黎振,想让我退出LASS在家里只做你的金丝雀吗?”他低声问。   清朗磁性的声音压低后带着一股惑人心神的意味,好像是诱人犯罪的魔鬼,劝说对方用灵魂来交换愿望。   魔鬼是诚实且真心的,他给出的承诺是真的,索要灵魂也是真的。   只是情窦初开的魔鬼搞错了诱惑对象,他渴望的灵魂不属于人类,而属于一个漂浮在世上悬于空中的亡灵。   “别装乖了,”黎振温和地说,“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吗宝贝。”   “如果那天在海边我拒绝你,你就会用车后备箱备好的材料和现在你身上的东西,真正把我囚禁在这里。”   一场早有预谋的犯罪,变成了两个疯子之间的调情,每一次关锁都是信任与怀疑的交锋,每一次将钥匙放在手边,都是无声的承诺与告白。   我心甘情愿被你锁住。   我心甘情愿放你走。   邵言动了动脖颈,铁链牵扯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过于充足的睡眠让他的脖子像是久未上油的机器,传来滞涩僵硬的异样感。   知道黎振发现了后备箱的东西之后,邵言便不再疑惑自己过于沉和久的睡眠是怎么回事。   “你开车出去过了?”邵言问。   黎振点点头,让了一步,让邵言能看见他身后的东西,一个长条形状一米左右的盒子。   “给你买了些礼物。”他说。   “什么礼物?”   黎振不答,从自己的大衣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亲自把邵言脖子上的项圈打开,无视了后者惊愕中带着慌乱的眼神。   “黎振,你这是什么意思?”邵言的表情冷了下来。   黎振说,“定情信物。”   邵言的瞳孔猛地颤了颤,“什么?”   黎振把项圈和铁链收好,完完整整漂漂亮亮地放在床头。   然后他转过身,按着邵言的肩膀猛地翻身压住后者,膝盖锁住他的大腿,把邵言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体下方。   像是捕食者在欣赏属于自己的猎物。   “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你,邵言,我做不到你的程度。”黎振说,眼中没有丝毫笑意,也不见平日追星时那种似真似假的痴迷。   他在把最真实的自己掰开了给邵言看,连同他的真心一起。   “但我不再把你当做偶像了,因为我对你有占有欲,希望你无时无刻不在我身边,想让你的身边只有我,只信任我,只对我袒露真心。”   “我认为这也许就是爱,你说呢?”   邵言告诉黎振,“你爱我。”   顿了顿,他偏过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其实,他骗了黎振。   邵言哪里知道什么是爱,他根本没在有正常的爱的环境里长大过。   但如果有一种东西,能让黎振永远陪着自己、把黎振变成他的所有物,把他变成黎振的所有物,让两人纠缠不休直到生命的终点   那样东西只能是恋人之间的爱。   所以他对黎振表白,用自己的逻辑把黎振带歪,终于让黎振也说出了“爱”这个词。   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邵言抑制不住自己得逞的笑容,欲盖弥彰地环住黎振的脖子,深深吻了上去。   他的舌尖触碰到了一丝凉意,味觉传来金属和血交织而成的腥甜。   他抵住黎振的下巴。   黎振微笑着向他张开嘴,猩红色的舌尖探出来。   他的舌头血色分布很不均匀,在轻微红肿的那一片区域上,一枚极其小巧的金属圆珠正闪闪发亮。   黎振为他穿了一枚舌钉。   那是独属于邵言的标记,是生命、谎言和承诺交缠在一起的重量在黎振身上打下的烙印,永远属于邵言和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   “疼吗?”邵言的目光一错不错。   黎振微微笑了一下,“刚打的,当然不会一点感觉也没有。”   “疼就对了。”邵言凑上去,黏黏糊糊、迫不及待地吮吸,舌尖绕着那个金属小球不停地打圈。   疼痛、带着酥麻的痒意交织在一起,黎振微微低头,方便邵言卷走创口附近的血丝。   过了瘾,邵言问,“我的呢?”   “男团偶像不能打舌钉,舆论影响不好,”黎振从兜里掏出第二件礼物。   一个银色的手镯。   轻薄、柔韧、弧度冷硬。   比起漂亮饰品,这个东西更像是掰掉一半的手铐。   黎振把它戴在邵言的手腕上,邵言却有点不高兴地低头,“为什么不是两个?”   “太显眼了。”   “两个才是镣铐。”   “有第二个。”黎振说。   他轻轻在邵言的手腕上亲了一下,金属光滑的表面划过皮肤,一股电流麻酥酥地从手腕涌向邵言的心脏。   “我定了相同款式的迷你版,等舌头长好了,差不多能交货。”   邵言所有的不满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看向黎振身后的盒子,“那个呢?”   “这是第三件礼物,”黎振拿过来,把盒子递到邵言面前,“自己拆开?”   邵言接过来,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愣了愣。   他不明白。   “棒球棍?”他茫然地看向黎振,“你喜欢打棒球?”   “只是把顺手的棍子。”黎振说。   随着他的目光,邵言的视线也落在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少年幻想被爱的孤独时光,醒悟后缠绕他多年的噩梦,那些纠缠在他身后的、来自亲生父亲的如影随形的冷漠窥视。   黎振引着邵言颤抖着的手,握住球棍的把手,然后松开,后退了一步。   玻璃碎裂的声音几乎瞬间响起。   破碎的玻璃还顽固地呆在一起,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又是一下,巨大的碎裂声再次响起,中心位置的玻璃终于被砸碎。   邵言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再次挥棍,甩向边角处摇摇欲坠的幸存者,又准又狠地击中目标。   碎裂,挥棍,碎裂,挥棍。   直到什么都没有了,他喘着气停下来,望向窗外。   阳光第一次直接照进房间,照进邵言的心中。   他的光走进了这片阳光,抱住他的肩膀,轻轻低头。   邵言尝到了血的味道。   他见过不止一具死人的尸体,流着血水,腐臭洋溢。   但黎振的血是甜的,和他的一样令人迷醉。   邵言闭上眼,在迟来十年的阳光中回抱住了他的救赎。   !!   第二单元正文结束,还有番外继续更新 第117章 黎振x邵言 番外   1.   在LASS的整个团队里,黎振和邵言之间有关系不是什么秘密,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却很少有人知道。   虽然两人现已同居,且黎振在圈子里的名声很干净,但大家基本都认为他们之间只存在冰冷的利益交换,和真心沾不上边。   “大家”指的是除苏其之外的LASS成员,尤其是rap担rick。   证据一:跟了黎振之后,邵言的资源又好又差。他倒是上了几个大牌音综,但影视剧资源全部被砍掉,除了团综之外根本没多少行程。   证据二:黎振很少探班,邵言倒是经常早退,开着黎振的车去黎振的公司接黎振,手机里常年订着闹钟提醒黎振吃饭睡觉,不像情人像人机。   证据三:黎振虽然表面上是和邵言在一起了,极其偶尔的时候来探班,目光却总是飘到其他几个人的身上。   意味深长的打量,满怀深意似乎在暗示,还经常给除了邵言以外的人狂塞资源。   想到这里,rick吓得脸都白了。   这变态总裁该不会胃口大开想要包养他们一整个团吧?   2.   自从和黎振确定关系之后,邵言就一直住在黎振的别墅里。   上千平米的高档住宅一年到头都维持着冷淡奢华的欧式样板间风格,看不出什么家的感觉,只有冰冷的金钱气息。   很像权色交易,看不出任何真心。   以上评价出自第一次登堂入室的rick。   他怀疑自己的队友已被骗身骗心。   3.   邵言想在新歌里加上rap的元素,公司的设备不如邵言自己的,索性就把rick叫到家里来。   两人在工作间里窝了一小时,rick有点想上厕所。   第一次来的他不知道洗手间的具体位置,而沉浸在谱曲里的邵言并没有带路的主人自觉,抬手漫不经心指了个大致的方位,就又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   rick也没当回事,出门顺着那个方向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图案富丽堂皇金光璀璨,十分符合rick心目中豪华别墅里洗手间的特征。   门半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rick没有多想,走进去摸索着把灯开开。   在看清房间墙上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他的后背漫上一股凉意,寒气一直从脚底板升腾到脑顶。   简直魂飞魄散。   4。   房间里无处不在的都是LASS五个人的周边,尤其是照片,几乎把墙壁上的空白占满。   八成是邵言的照片,一成是团体照,剩下的是其他成员的照片。   墙上还有一些打在墙里的支架,摆着一排又一排没标没牌子的电子储存卡,类似的架子房间每一处都有分布。   如果只是LASS周边和移动硬盘之类的东西,rick并不会感到过于惊恐。   真正令他不安的是,照片上的邵言并非都是公开行程中的模样,有很多明显是私下拍摄、甚至是通过针孔摄像头之类的偷拍手段拍下来的。   完全是一个不择手段、心机深重的跟踪狂的房间。   出现在这里,照片是谁收集的不言而喻。   涉及的隐私场合之多、范围之广触目惊心,rick认出来有些照片中的背景是LASS在外地出外务时的场景,说明这些绝不可能是黎振亲手拍摄。   但又是明显的第三人视角,rick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黎振往他们团的工作团队里安插了卧底。   rick一时间汗毛倒竖。   变态竟真的在我身边。   4.   不对,现在是他在变态的老巢里面。   5.   问题来了,邵言知道黎振的真面目吗?黎振会不会对LASS的其他人做相同的事情?   贸然闯进来的他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rick同手同脚地往外走,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在门口被一双琥珀色的狭长眼眸钉在原地。   邵言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框边,说话的语气意味深长,“你发现了这里啊。”   rick抖了一下,“你、你知道?”   邵言轻飘飘看了他一眼,“要进来参观一下吗?”   靠,自己队友不是受害者而是同谋!   他今天是不是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rick像是被人拿小刀抵着腰子的倒霉蛋一样,跟着疑似受害人实则绑匪同伙的队友重新走进房间。   邵言看他表情不对,皱了皱眉:“装什么,你交的那些女朋友送你纪念品,你不会收藏起来?”   “分手之前当然会啊.......”   等等。   邵言刚才说什么?   “这些东西是你特地收集起来的?”rick惊异地声音都高了八度。   6.   “只有储存卡。照片是黎振贴上去的,我本身不想进这间屋里就看到自己的脸。”邵言淡淡说着,顺手拿起一块布擦拭着房间一角的柜子。   那个柜子和房间里其他东西格格不入,无论从颜色上还是质地上都有着微妙的区别,但摆着的东西倒是都差不多。   一水的储存卡。   “这些卡里是什么?”rick下意识地愣愣问道。   “第一层是黎振的日常照片,第二层是他的心跳录音,第三层是他办公室内间的监控录像,第四层借给黎振了。”   这个房间除了这个柜子的前三层,所有的储存卡都是黎振的,里面记载了足以复刻邵言生命中每一秒的影像视频资料。   大概是随便拿出几张卡的内容输入给人工智能,就能调教出一个和邵言一模一样的AI的程度。   rick:“........”   失敬了,好现代化的跟踪狂方式。   好癫好疯的两个人。   能从里面莫名拼出点纯爱味道的他是不是也疯了?   8.   rick恍惚半晌,“你们......来真的啊?”   “以后不要再那样揣测黎振了,”邵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极近的距离,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他的后背。   rick突然汗毛倒竖,感觉背后阴风阵阵,邵言的声音也愈发阴恻恻的。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什么?”   “什么包养不包养的,随你们怎么想。但他只属于我,对你们没有任何除追星之外的意思我也不允许他有,明白了吗?”   9   rick顿了顿。   作为一名比钢筋还直的直男,他突然感觉又害怕又有点放心是怎么回事。   10.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冤枉。   误会他们的关系固然是他的问题,但退一步讲,黎振和邵言自己就没有任何责任吗?   “黎总这么........”rick看着满屋子的跟踪狂痕迹,艰难地委婉道,“重视你,怎么不给你排除了音综以外的资源?”   “他塞了,不过我推了。”邵言非常直白的凡尔赛,“我更希望每天都能在现实里看到黎振,而不是通过监控和窃听器模拟。”   11.   rick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自动清空了自己那几秒的记忆。   12.   “那我们很少看到黎总来公司探班是因为?”   邵言偏了偏头,让rick看屋子里的LASS周边和全套签字小卡,“他是LASS的粉丝,我不喜欢他看你们的眼神。”   rick:“........”   搞半天是你不让他去的啊,怪不得黎总看我们的时候总是能看到你在背后阴沉着脸瞪我们。   13.   精神恍惚的rick被邵言拎回工作室,物尽其用继续写歌。   临走的时候,已经筋疲力竭。   邵言留他。   rick摆手,“不用留了,我最近控制身材不能吃晚饭。”   邵言:“我是说,黎振收集的CD有一张缺了你的签名,你跟我去那个房间签一下。”   rick终于怒了。   你们两口子连吃带拿?   邵言慢悠悠地补充,“黎振下个月准备给你们塞的资源里有xx制作人的联系方式,我记得你说过想和他合作。”   rick抄起笔:“签多少,一支笔够吗?”   14.   在同居之后,邵言和黎振有一段磨合期,甚至因此吵过几次架,虽然是邵言单方面的冷战。   虽然冷战的方式是不说话不互动,然后阴湿跟踪一整天。   黎振一整天都没有获得邵言的音频资料,也没拍到过他的正脸,遂妥协。   15.   问题在于黎振的熬夜行为。   黎振答应过邵言要一直活着陪在他的身边,但他的心脏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昼夜颠倒和睡眠短缺而有了不小的损耗,长此以往必定影响健康寿命。   但两小时睡眠已经成为了黎振的生物钟作息,很难改变。   邵言发觉了不是黎振主动不配合之外,果断放弃冷战,听着黎振的心跳开始思考解决方法。   黎振正在疯狂打榜。   突然脖子一凉。   邵言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用鼻尖蹭着他的耳侧,发出了深入交流的邀请。   16.   有得必有失。   邵言的计谋得逞,用自己的身体换取了黎振两年以来第一次五小时睡眠。   代价是他自己推了明天、后天和大后天的行程。   17.   邵言其实还是有点事业心的,肯定不能把行程一直往后推。   而且每天都这样,黎振倒是满足的获得了“超长”睡眠,邵言却觉得自己半条命都要没了。   于是他开始锻炼。   邵言很少出外务,除了公司和团综录制之外,整天就是宅在家里和工作室里写歌,时间十分充裕。   他把这些时间拨出一半来跑健身房。   18.   三个月后。   黎振健康了,邵言放心了。   粉丝崩溃了。   谁把她们哥哥变成这样了?   网上掀起血雨腥风。   前身是紫苏CP粉,现已“痛改前非”,账号更名为“言言哥哥数据男工”的大粉奋而反抗发声:【哥哥什么样子都好看!】【作为粉丝的意义就是要支持他的所有变化,爱他的所有样子。】   其他粉丝崩溃。   【那也不能练成这样啊,林黛玉一样的清冷仙子脸下面安个双开门大冰箱你觉得合理吗????】   19.   大粉表里如一,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是利益既得者。   20.   好消息是,经过三个月相对规律的睡眠时间,黎振的作息终于调过来了。   邵言去健身房的频率直线下降。   粉丝终于不用看顶着林黛玉脸的白皮李逵抱着吉他唱歌的诡异类人画面了。   可喜可贺。   21.   第二年清明节的时候,邵言带着黎振去看安晴的坟墓。   就在邵康的旁边。   苏倾也在这个陵园之中,葬在最高的、临海的山顶上。   他们三人都葬在一个陵园之中,生前阴差阳错,死后倒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邵言其实不恨邵康,或者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遇上特定的人之后会产生过于浓烈近乎疯狂的情感,和这种情感比起来,其他的东西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也一样。   所以邵言只是平淡地牵起黎振的手,对着墓碑说,“给你们看一眼,我以后会和他葬在一起。”   22.   他们又去往山顶,在苏倾的墓碑前摆下花束和祭品。   那里已经有了两束花。   “你要说几句吗?”邵言问黎振。   黎振转过头,看向墓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谢了”。   让他来到这个世界,遇上邵言。   如果没有邵言,黎振会因为心中漫无边际的虚无强迫性地延长自己清醒的时间,扯着一具空壳伪装自己的情感,最终走向自我毁灭。   黎振完成了邵言的救赎任务。   但对黎振来说,邵言又何尝不是他的救赎。   23.   回到家里,黎振掏出了两枚戒指。   和一个骨灰盒。   黎振很传统的单膝下跪,说出了一点也不传统的求婚誓词。   “你愿意以把我们骨灰混合在一起、葬在同一个地方永不分离为终点,和我渡过一生吗?”   邵言毫不犹豫的吻上他,带着一股狠劲,就像迫不及待要咬下一块肉,和黎振视线血肉交融。   黎振纵容地回应着,把戒指推进邵言的指根。   24.   没有人说“我爱你”。   两个不懂爱的人如同生命需要氧气般依赖着另一个人,把自己的血肉都狠狠扎根进另一人的心脏。   这一生,从此同生也共死。   !!   用了种有点新的写作方式,希望大家看得习惯   终于回来了,作者滑跪道歉,评论区掉落红包,24小时内人人有份~   下周开始更第三单元,是文案中的哨向世界,应该会更偏向感情流,剧情部分不会特别多 第118章 许轻言   708回到系统空间,飘进宿主灵魂聚集的休息室,喊了一个名字。   【许轻言?】   圆桌上有两个人在玩牌,手边堆着小山般筹码的那个人抬眼看向门口,露出一抹浓密漂亮的上眼睫。   他向对面的人说了声稍等,不疾不徐起身。   他走到708的面前,露出几乎完美的微笑,温和的嗓音如山间流水淌出。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清俊的容貌带着微妙的眼熟。   见惯了前两个宿主奇形怪状的灵魂,708已经对表里不一的人很有防备,但依旧没忍住对眼前这个人心生好感。   连带着电子音都柔和了不少。   【你愿意出任务吗?】   许轻言偏了偏头像在思考,眼睛依旧是笑着的,“这要看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只要去救赎一个人就好了。任务成功之后我会实现你一个愿望,只要不影响到世界基本运行规律都没问题的!】   “救赎?我没做过这方面的事。”   708来了精神,【有方法的!】   【教科书上说,有百分之九十的宿主都选择了从情感上攻略任务目标,只要让任务对象爱上你就有极大可能任务成功,我的前两个任务都是这样成功的。】   “我知道了,”许轻言又弯了弯嘴角,“能告诉我这一次你为什么直接选中我吗?”   【是黎振推荐的,他是我上一个任务的宿主,说你完成任务的能力很强,不管什么角色都轻松驾驭。】   “原来是他,”许轻言若有所思。   708心里一紧。   这次的预备宿主怎么这个表情,不会和黎振之间有过节吧?   许轻言像是看穿了它的想法,解释,“黎总之前一直照顾我生意,所以我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惊讶。”   “既然是黎总介绍来的,我总要卖他个面子。”   就在708刚刚高兴起来的时候,许轻言却又开口,“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708已经换了称呼,【宿主你说。】   “在那个世界里,我是否可以选择我自己的身份?”   708犹豫了一下。   【宿主你想要什么样的身份?】   许轻言笑了笑,“有钱的?这种身份有时候会更好行事,也更容易达成攻略任务对象的目标。”   原来是为了任务!708有点感动。   它快速翻阅了下个世界为宿主准备好的人设背景,发现和许轻言的要求不谋而合。   四大首富家族之一的独子,往上数三代都是豪门世家,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父母疼爱家庭和睦,一辈子玩乐不出去工作也不会有人说一个“不”字。   708高高兴兴地把这个设定说给许轻言听。   许轻言的眸光似乎闪了闪。   他笑着点头,告诉708他很满意,随时都可以开始这个世界的任务。   708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兴致勃勃地冲到主神所在的空间报备申请下一次任务。   他把自己的接口伸入总系统,开始对接下个任务的世界维度。   主神在旁边的屏幕上突然出现。   【708,你似乎很高兴。】   708在空中小小地转了个圈,和主神打招呼,【是的主神,我找到了下个任务的完美宿主,他同意按照教科书上的方式攻略任务对象,我认为这可以大大提高任务效率。】   很快,它就能从惩罚中脱身了。   主神却听起来没有那么乐观,沉默片刻才说,【708,还记得在最开始的时候你为什么会被惩罚吗?】   708突然静止在空中,一动不动。   它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片广袤而荒凉的雪原,战士躺进自己挖出的坟墓中,任由积雪将自己和身边棺材一起覆盖。   主神继续道,【你总是将救赎理解为让对方爱上你,可是完成任务之后呢?】   708精密的大脑此时想不出任何回应,仿佛所有的数据都被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它是机器而非人类,但此刻这种感觉却无限接近于人类所说的“头脑一片空白”。   【我......】   这时,接口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旋律,疏远缓慢而恢弘,是另一个世界传来接纳的呼唤。   708磕磕绊绊地说,【主神,我要走了。】   它逃跑一般离开了主神所在的空间,带着许轻言走进系统空间的传输门。   想要尽快忘记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许轻言的记忆上一秒还停留在飘在空中的滚圆球体把他撞击一扇门里。   眨了眨眼的功夫,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坐在某个宽敞而奢华的房间里,装修近似欧洲中世纪,繁复的金线在吊灯下闪闪发光。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看起来十分古老的盾牌,上面刻印着飞鸟落在花束上的图案。   在许轻言的身边,一个美丽却面带忧愁的女人紧紧靠着他坐在沙发上,用双手拢握住他的右手,手心是没有干过任何活计才能养出来的细腻光滑。   不远处坐着一个中等年纪的男人,衣着雍容华贵到了夸张的地步,自带威严的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烦闷。   女人担心地看了许轻言一眼,似乎以为他是被自己刚才的话吓到了,心疼地握紧了双手。   “没关系的宝宝,”她安慰道,“我知道你不想去,爸爸妈妈没有逼你的意思,但对方毕竟是军部的二把手,没办法直接拒绝人家。不过妈妈给你弄到了一种药,只要”   许轻言的手放在她的手里,没有丝毫反抗,目光中带着些许挣扎,开口打断道,“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人连忙止住话头,“嗯,宝宝你说。”   “我刚才没听清妈妈你说的,能再说一遍吗?”   闻言,坐在不远处的男人骤然看向他,似乎很是紧张,“轻言,你不舒服?”   他点开手腕间的光脑,“你刚刚觉醒向导,精神力紊乱是常见的症状之一,我给你叫医生过来疏导。”   许轻言摇头,安抚了两句,让疑似是这具身体的父亲的人打消了找医生的念头。   问出刚才谈话的内容对许轻言来说十分轻松。   他很快就捋清了现在的信息。   这具身体是四大首富之一许家主家的独子,自小身体娇弱多病,生来就被当成掌上明珠对待。   可就是这样不太健康的身体,上个月却分化成了向导,硬是生生挺过了第一波结合热才被人发现送到医疗塔。   在这个世界,人类在10岁到30岁之间都有可能分化为哨兵或向导,被视为是一种更高级的形态进化,可以自主选择进入哨向学院学习,出来后进入军部。   虽然是自主选择,但99%的分化为哨兵向导的人都会选择加入哨向学院。   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更是因为哨兵向导两种体质相互吸引。哨兵和向导需要在学院中找到合适的另一半才能安然度过结合热,不至于死在某次神志不清的高烧之中。   许家这次被找到,也是因为这个。   哨向学院的校长、军部挂名的二把手王珩专门找到许家家主,也就是许轻言的父亲,说找到了和许轻言的精神领域契合度高达90以上的哨兵。   许父本来很高兴,直到他听到王绗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是谁?”许轻言的眼睛睁大,露出天真而好奇的神情。   “聂辰。”   许轻言倏然握住身边女人的手,露出紧张警惕的神情,结结巴巴道,“聂、聂辰?”   许父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在他还没发病前,这件事我肯定同意,一个家喻户晓的哨兵的链接一定能保护好你,我们家族也能借势往政坛走走。”   许轻言皱紧眉头,“他现在还是......”   “疯的更严重了。”   聂辰作为最为声名显赫的战争英雄,这种负面消息本身是全面封锁的,但许家并非寻常人家,在军部也有一些自己的情报网,能够得知聂辰的近况。   许父说,“之前只是偶尔神志不清,但这次聂辰已经陷入精神图景十天了,没有任何要清醒的迹象,所有试图进入他的精神图景的哨兵都失败了,哨向学院一定认为只能靠结合放手一搏。”   “他们对比匹配了系统中所有向导的信息素和精神力,最后找到了我的头上。”   许父看起来有些微微动怒。   浸淫商界多年的他自然听得出王珩的意思是让他拿儿子的人生换家族前程。   一旦哨向结合成功,链接断裂可能会让某一方或者双方进入无意识的沉睡,但更可怕是结合到一半不成功。   向导往往会承担更大的风险,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导致死亡。   许父不会把自己亲儿子的生命放在赌轮上,何况他们夫妻一向对许轻言宠溺备至,料想许轻言也不会同业和一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疯子结合。   回来的一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各种对策。   但最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许轻言抿了抿嘴,用夫妻俩都最熟悉不过的温软嗓音说,“我愿意试试。”   夫妻俩都吓了一跳,再三确认许轻言是清醒的,不是因为不适应向导的精神力而导致的胡言乱语。   许轻言再三保证,却还是被他们送到了楼上的房间休息。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许轻言脸上任性的不高兴神情瞬间消失,如同烈日下的水汽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把袖子稍微撩开一些,露出被覆盖皮肤上已经消退许多的鸡皮疙瘩,用手摸了几下。   宝宝,好恶心的称呼。   许轻言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镜子里倒映出一双形状昳丽的笑眼,在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捉摸不透。   他弯了弯眼角,让那张脸上的表情再次变成温柔的笑意,“708,出来一下。”   【宿主。】   一个金属圆球在空中慢慢浮现。   “聂辰是谁?”许轻言问。   【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啊,我没有发资料给你吗?】708可疑地沉默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自己的问题。   可是刚才看宿主和许氏夫妻对答如流的样子,708完全忘了这个宿主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这件事。   它把资料乖乖传过去,希望许轻言能原谅自己的错误。   许轻言看了几眼。   “所以聂辰确实是我的任务对象,现在正处于精神图景塌陷的边缘,如果结合出错,不是我死就是他傻。”许轻言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708点头。   【宿主,我这里有哨兵向导世界的精神力使用指南,到时候结合的时候我也会帮你,不用担心出错,你一定能把主角治好的。】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另一个忙。”许轻言说。   【宿主你说。】   许轻言笑了笑,“教我怎么让聂辰的精神图景彻底塌陷的同时保住他的命。”   【?!】   “怎么这个表情,如果他傻了,就不会有自杀的念头了吧。”许轻言笑着说。   他眼睛弯起来的形状很像两片被春风吹皱的花瓣,说出来的话却远没有那么美好。   “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你们评判救赎值的本质,一个不会自杀的傻子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威胁,是不是就能算做是任务成功了?”   !!   这个单元是年下,纯爱   不剧透,请牢记以上[玫瑰]   更新频率一周47更,随榜 第119章 月光   708:......   比起惊吓和绝望,此时它更多感受到的是认命它就知道自己挑不到什么正常宿主。   【不建议这样做的呢宿主。】   708回答,看到许轻言没注意到自己,趁机悄无声息躲回系统空间。   许轻言继续翻看着资料。   他所在的时间线上,这个世界刚刚结束一场战争,在战争最末尾的关键节点上,一个哨兵向导组成的小队用惨烈的牺牲换取了最后的胜利。   四个人的小队只活下来一个人,那个唯一的幸存者就是聂辰。   这四个人都是小说的主角,而系统颁布的救赎任务发生在结局之后,所以活下来的聂辰是唯一的任务对象。   战争结束后他成了全国的英雄,拒绝了军部留任的邀请在哨向学院做教师,本应该过上众星捧月的生活,却因为迟来的结合热而导致精神图景几乎坍塌。   据军部传出来的情报,聂辰现在被关在特制的隔离间中,离精神图景碎裂并死亡似乎只有一线之隔。   所以军部急于要找到一个契合度够高的、能够进入他的精神图景的向导。   向导。   书架上的书有几本是关于向导觉醒之后运用精神力的初级教程,许轻言随手拿起一本,随意翻了几页扫过里面的内容。   他闭上眼睛,按书里说的想象着脑海中的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房间门。   一声清脆的鸣叫声在他的身边响起。   许轻言的头发被不知什么东西碰了碰,他出手把那东西握在手里,缓缓睁开眼睛。   一只漂亮的白色团子在他的手心里无辜地望着他,鸟啄又短又小,羽毛柔软蓬松,眼睛亮晶晶地充满狡黠。   “啾?”   小鸟乖乖地被他握在手里,歪着头等了等,看他没有把自己放开的意思,于是偏了偏头。   一口咬在许轻言的虎口上,挖出了和鸟喙一边大小的血洞。   水润的小黑眼珠中里闪过恶意的光芒。   许轻言的表情毫无变化,轻飘飘地瞥了它一眼,捏着小鸟的手指向上移动,刚好圈住鸟儿细细的颈骨。   小鸟缩了缩脖子,不动弹了。   根据书里的说法,这好像是他的精神体。   许轻言捏着白鸟推开房门,迎面正遇到一个看起来是管家样子的人。   这个家里的佣人很多,许轻言也是靠观察他们的神情确定了这具身体的房间在哪里。   管家的目光一瞬间聚焦在许轻言的户口上,惊慌之余没收住音量,惊动了许家家主夫妻上来查看情况。   许夫人心疼地捧起许轻言的手,“宝宝,你这是怎么弄得?”   许轻言微微摊开手掌,让毛茸茸的鸟头露在外面。   他说,“我刚刚觉醒了精神体。”   许氏夫妻的脸色一下变了,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   很少有向导能在刚刚觉醒精神力不就后就紧接着觉醒精神体,而且还是在没有资深向导在旁边辅助引导的情况下,许轻言的速度算得上天才中的天才了。   除了不敢相信自己从小娇生惯养的孩子竟然是个天才向导,许家家主夫妻也暗自发愁。   精神体的出现一般都预示着第二次结合热的到来。   他们不愿意把许轻言再次送进医院,经历上一次的痛苦,却也不知道改怎么办才好。   许轻言忽然向前扑去,埋在比他矮一个头的许夫人的肩上,撒娇般蹭了蹭。   “注射药剂太痛苦了,妈妈我不想再疼一次了。”他委屈地嘟囔,声音刚好够许家夫妇听到。   “可是......”   “不是还有一个方法吗?让我去见聂辰吧。”许轻言轻声说,“如果我能成为战争英雄的链接向导,我们许家也会成为军部的座上宾吧。”   说出这句的时候,他稍稍偏了头,转向许轻言父亲的方向。   看着男人脸上的神情从纠结到下了决心,许轻言敛了敛目光,从许夫人的肩膀上抬起头,不着痕迹地离远了些。   大概是聂辰真的已经病入膏肓,第二天一早,许轻言就被从许家接到了军部,两架直升飞机在两侧一路保驾护航。   这个世界的建筑的外观统一偏向于欧洲中世纪的风格,里面却有着21世纪难以企及的科技,军部所在的地方这种割裂感更是强烈。   许轻言被带到一间看起来是牢房的房间外面。   护送他进来的人沉默地退出走廊,将许轻言留在一扇厚重无比的铁门前。   当四周寂静无声只剩许轻言一人时,铁门某个位置连闪三下绿色光点,嵌在门前的铁盘突然快速转动。   铁门应声向左侧滑去,让出仅供一人侧身进出的通道。   陷入房间内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因为哨兵本就超越常人的五感在这个时期会更加敏感,任何不必要的外界刺激都有可能雪上加霜。   房间里同样不会有任何发出声音的物体,所以此时愈发明显的粗重喘息声就只能来自于被关在这里的哨兵。   许轻言点了点手腕上的表带,一束微弱的光源亮了起来,模糊的光线照亮了半边房间。   进入军部时,许轻言按照惯例接受了搜身检查。虽然随身佩戴的光脑被军方暂时保管,但那块具有照明功能的机械手表并未被列为违禁品,因此许轻言得以顺利将其带入。   房间稍亮之后,阴影之中的喘息声骤然加重,仿佛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感到痛苦。   许轻言没有理睬,环视了一圈这个房间简陋的布置之后,才终于看了一眼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男人。   男人面朝墙壁蜷在阴影里,蜜色的肌肉绷得很紧,汗水顺着沟壑分明的背脊往下淌,在腰窝处积成一片水光。   他像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体,双拳在太阳穴的位置扣紧,指节发白,喉咙里不时滚出几声压抑的无意识的闷哼。   像头被铁夹夹断后腿的野兽,即使痛得浑身颤抖,却硬撑着不嚎出声。   许轻言的表情变了。   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平静湖面,担忧和关切如同水波一般快速他脸上延展开。   许轻言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中带着试探和无措,“上将?”   得到的回应只有沉默。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   这样近的距离不可能有哨兵发现不了身后有人,但聂辰对他的靠近没有丝毫反应,意味着这个传奇哨兵现在已经失去了意识。   许轻言动作轻柔地揽过聂辰的肩,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怀里。   聂辰长着一张锋利而英俊的面孔,额头上的冷汗把他的发丝黏在皮肤上,遮住了部分眉眼。   许轻言耐心地帮他拨开,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指尖沾到了黏腻的汗水。   在汗湿的头发之下,一双漆黑的瞳仁直直睁着。聂辰此时瞳孔放大且涣散呆滞,虽然睁着眼,却更像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许轻言一只手托着他的颈部,另一只手把聂辰覆盖在太阳穴附近的宽大手掌拢在手中,一点点移开。   聂辰本就隆起的眉心皱得更紧,像是疼的厉害。   许轻言把他的手握在心口的位置,指腹温柔地蹭了蹭这位战争英雄手背上的疤痕,顺便用衣袖蹭掉他鼻尖滴落的汗珠。   聂辰的表情稍微放松下来,许轻言便松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按在聂辰的太阳穴附近。   还没有接受过训练的初级向导,通过这个方式能够建立和哨兵之间的深层联系,让向导能够更轻松的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   许轻言闭眼,看到了一条坍塌得和废墟差不多的走廊。   粗糙的石块随意堆积在边上,地上的坑洞像是塌陷了无数次,洞口边的沙粒粗糙板结。   和废土一样的画面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一抹从水泥天花板的缝隙中透进来的清澈光线,照亮半边黑暗。看不清来处,但无端感觉像是温柔的银白色月光。   这片光像是在指引方向一样,在地板上形成了一条浅白色的线,通往走廊最深处的某个房间。   只要破坏那间房间的同时不让这个地方塌陷,聂辰就会永远被困在疯子的神智里,完成任务会变得简单很多。   许轻言将手搭上走廊尽头房间的门把,调动体内的精神力。   但在门即将被打开的时候,链接被人为切断了。   许轻言睁开眼,看见了一双比刚才少了些浑噩的眼眸。   聂辰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痛苦了,眉心不断地抖动着,用自己的意志力抗衡钻心的疼痛。   许轻言的手腕被他圈在手里,却并没被聂辰那粗糙的掌心攥疼一点。   聂辰正在小心地拉着他的手,像是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宝物。   意识到这一点,许轻言若有所思地去看聂辰的眼睛。   清明了一些但不多,眼眸深处浮现出点点光亮,但空茫涣散的状态依旧,看起来更像是将脑内的活动投射到了现实世界。   像是把许轻言错当成了什么人。   许轻言轻轻顿了一下,拉着聂辰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同时凑近了些,引得聂辰混乱的目光一点点上移到和他视线相交的位置。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许轻言柔声问。   因为不确定聂辰把他当成了谁,许轻言调整了自己的额声线,让声音微妙地维持在中性的领域里。   “月月。”   聂辰的嗓音沙哑粗粝,像是一个月都没说过话。   许轻言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聂辰松开了许轻言和他交握的手,却不自觉地往许轻言的方向倾斜,像是在本能地寻求对方的体温,确认对方还在。   “月月,你还活着.......还是,你是来接我的吗。”   聂辰苍白毫无血色的嘴唇扯出一抹笑,却因为精神领域内不间断的刺痛而不停颤抖,说话声音却放得很轻,生怕把面前过于真实的虚影吓坏。   “你太痛苦了,让我帮帮你好吗。”许轻言把嗓音变得更柔和了一些,指尖再次伸向聂辰的太阳穴。   他循循善诱,“放松,让我进入你的精神图景,以后就不会这样疼了。”   指尖即将接触到太阳穴皮肤的一瞬间,聂辰的目光突然沉下来,动作狠戾地将许轻言的手腕抓住。   “不对,你是谁?”   !!   这章算周六的,周日还有一章   另外在这个评论区留下评论的宝子们,周一会收获红包哦 第120章 替身文学   仿佛有一千根钢针从太阳穴的位置扎进大脑,将柔软的血肉变成四处漏风的镂空蜂窝。   尖锐的痛意混合着空洞无助的感觉,让人每次都仿佛身处地狱。但在无数次的结合热中,聂辰已然熟悉这样的痛感,   这次的痛意似乎和往常都不一样,漫长得没有停止的期限,让原本清明的神智也坠入无底深渊。   偶尔浑浑噩噩地恢复神智,聂辰也只会模糊地想,   到时间了啊,大概就快要到终点了吧。   也难怪他能看见那个人的影子。   只可惜,战斗本能让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保有最基础的警惕心,而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的他立刻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并不是他想见到的那个人。   毕竟她是个哨兵,而面前试图与他建立精神链接的人是一名强大的向导。   恍惚中,聂辰努力想要看清面前的虚影,却始终没办法聚焦。   他的喉咙间溢出一声呻//吟,动作却愈发狠辣,拽着那人的手腕像自己的方向扯来,另一只手向前掏去,死死钳住对方的脖颈。   许轻言暂停呼吸,将自己的精神力拧成尖锐的条状,朝着聂辰眉心之间狠狠刺去。   聂辰正处于哨兵最脆弱的时期,控制住许轻言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   被精神力击中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从嘴边溢出几缕鲜血,闷哼一声便失了手上的力气,挣扎片刻后轰然倒地,陷入昏迷。   许轻言撩起他的眼皮查看状态,确定聂辰是真的失去意识之后,再次伸出手,毫不迟疑地靠近这个哨兵的太阳穴。   但就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轻且油滑,带着一股打官腔的意味。   “小言啊,我是你王珩叔叔,军部刚才检测到你的生命体征出了问题,没事吧?你的安全最重要,这次链接先暂停,我让士兵接你出来。”   许轻言的指尖稍稍垂下,顿了顿。   大概是一直有人守在外面,门再次打开的速度很快,把许轻言护送到这里的士兵们再次现身,把许轻言请到一间会客室。   上位坐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微微发福两腮鼓起,头发浓密卷曲,打理得很有光泽。   他略显无神的眼睛转来转去,直到许轻言走进房间才稍稍有了些神采,向前探了探身,关切到,“刚才受委屈了,不过傻孩子,怎么也不用光脑发个求救信号呢?”   许轻言不高兴的撇了撇嘴,说话的时候像是强行忍着抱怨,“我光脑被收走了,说什么为了您的安全考虑,结果我的安全倒没人管了。”   王珩扫了一眼许轻言身后的护卫,目光冰冷,“是谁收的,站出来。”   一个人低头向前走了一步。   王珩不紧不慢的质问,“你在这里干了多久了,懂不懂规矩,谁给你的资格收许家的继承人的光脑?”   “.......回统帅,军部规定,外来人等一律”   王珩不耐烦地喝止他,“哪里来的这么多没用的规矩,如果一个向导想要攻击我,也只能说明你们护卫不力!何况许轻言不是外人,下回再这么没眼色从哪来的回哪去,别在军部待着了。”   “去,给许家继承人道歉。”   许轻言知道到了自己说话的地方,以小人得志的语气劝到,“算了一点小事而已,知道错就得了,我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王珩对他的识时务似乎很满意。   许轻言和他心照不宣地对视,对着彼此笑了笑。   用下位者当靶子,给自己立人设或者当挡箭牌,这是上位者常用的手段了。许轻言听到王珩这几句虚伪的说辞,就明白王珩是想要拉拢他。   王珩觉得许轻言对他有用,换而言之,对聂辰有用。   王珩和颜悦色地问,“轻言啊,刚才没伤到吧。”   许轻言扬起脖子,露出上面两个形状明显的指痕,意思不言自明。   “他现在认不清人,只留有战争练就的基本自保能力,或许是把你认成敌人了。”王珩安慰。   说到这里,他隐晦地朝许轻言投以打量的目光,“你运用精神力应对的方式非常有效,在向导能力上可谓很有天赋,想不想来圣所学习?”   圣所是哨向学院的别名,是军部直属学校,现任校长是王珩,身为战争英雄的聂辰也在那里担任教职。   “王统帅说笑了,我今年都二十五了,怎么能回到学校和一群小孩子一起上课。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和聂上将建立链接,如果之后链接不稳,我也只能随聂上将一起搬进圣所了。”   王珩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欣赏的意思,这许家继承人懂得轻重缓急就好。   虽然政商交易几近被摆在台面上,但只要聂辰的命被保下来,军部不介意向许家继承人让几分利。   “统帅,有一件事我想问问您。”许轻言接着开口,“月月是谁?”   王珩十分短暂地皱了皱眉,笑容僵硬了一瞬,“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聂辰把我认做了这个人。”许轻言说,“她是聂辰以前的向导?”   “不,”王珩缓缓地说,“袁文月.......是个哨兵。”   袁文月。   许轻言:“您指的是幻河小队的队长,聂上将曾经的队友?”   王珩点了点头,叹息一声,“她在战争中牺牲后,聂辰一直郁郁寡欢。之前我也听说过这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情,只能说有缘无分啊。”‘   “您的意思是他们曾经交往过?”许轻言问。   “我知道的也不多,但袁文月曾经向军部提交过一份结婚申请,男方的名字.......不是聂辰。”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统帅,能否给我一天时间,明日我再来与聂上将建立链接。”   王珩的反应则略有些犹豫。   面前的许家继承人在外界的名声一向是娇气纨绔的,虽然也在当做家族继承人培养,但顺风顺水地长到25岁从未受过什么挫折,更别提在狭窄房间中差点被哨兵掐死。   王珩担心他这一离开,就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回来了。   军部的确能向许家施压,但许家也未必会妥协。两股势力对峙到最后聂辰也不一定能保住,实在得不偿失。   许轻言看出了王珩的顾虑,笑了笑,“统帅放心,我只是想要一天准备些东西,如果我的想法没错,这次的链接一定会成功。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借两名军官给我。”   其实就是给王珩一个正大光明监视他的机会。   果不其然,王珩二话不说应下,现场调了一哨一向给许轻言,并和他约定好明早军部见面。   在回许家的路上,许轻言拿出光脑搜索聂辰和袁文月的信息,发现两人的关系在星网上的讨论度非常高。   其中最全面的信息,来自于一篇圣所学生发布的文章,里面详细梳理了聂辰和袁文月的过往经历,还附上了两人年轻时的照片。   聂辰今年三十一岁,和袁文月相识的那一年二十二岁,袁文月比他大两岁。   两人在幻河东岸认识,那里是帝国著名的贫民窟,聂辰自小生活在那里,靠讨债为生。   袁文月是贵族出身的哨兵,从圣所毕业后不愿服从家里安排前往军部任职而去往一线,带着一身伤口逃进鱼龙混杂的贫民窟,被聂辰所救。   三年后,他们和其他三个人组成了一只哨向小队,活跃在战争一线,从此崭露头角。   关于两人的关系大多没有定论,但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在这段关系中是聂辰单恋袁文月。   无时无刻的回护、无条件的站队、一路相伴的追随。   写这篇文章的作者文辞恳切地罗列证据,以证明前者的感情浓度明显比后者高出许多。   袁文月大概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多次都用“队友”和“挚友”形容两人的关系,聂辰的选择则是回避一切相关的问题,把这段缄默却深厚到显而易见的感情尘封在外人视线之外。   许轻言又想起了聂辰喊的那声“月月”。   带着眷恋和痛苦,克制而无望,喃喃低语着属于一个早逝亡魂的昵称。   人尽皆知的暗恋也不过如此。   许轻言缓缓勾起嘴唇。   浓烈的情感一般都会让人变得不理智,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利用的空间很大。   如果要让聂辰放下防备,让他在不清醒的时候把自己错认成袁文月是最好的方法,更容易得到他敞开精神图景的机会,也更方便许轻言下手。   但问题是,袁文月是个女人,还是个哨兵,和许轻言截然相反,聂辰即使是在不清醒的情况下也很容易发现破绽。   许轻言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袁文月的照片上。   女人长着漂亮清秀的五官,皮肤粗糙却白皙,颧骨上略带着些晒伤的红晕,又长又直的黑发披散在肩膀后方,直视前方的目光温柔坚定,气质平和。   许轻言拿了面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竟然意外地和袁文月有几分相似。   星网上的信息显示,袁文月出身的袁家是过去的四大首富家族中唯一的贵族,和许家有些姻亲关系。   仔细算下来,袁文月和许轻言的父亲竟然是远房表兄妹的关系。   许轻言对着镜子里的面容侧了侧脸调整角度。   柔和下来的轮廓,让他和袁文月之间的相似性显露无疑。   许轻言低下头轻笑两声,面带愉悦。   打开聂辰精神图景的突破口,终于被他找到了。 第121章 狼与海鸥   “站住。”   军部门口正在站岗的哨兵做了个禁止通行的手势,上下打量从直升机上走下来的人,面带严肃和警惕。   是个生面孔,但又透着隐隐的熟悉感。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向前一步挡住了门卫的视线,出示自己的证件,“不得无礼,这位是统帅大人的客人。”   门卫错愕地再次看向那个人。   黑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部,前面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清秀俊美的眉眼。面部曲线似乎被刻意修饰过,多了几分属于女性的柔和,但在这张脸上却并不突兀。   “袁”   “我叫许轻言。”长发男人温和地笑了一下,弯着眼睛说道。   许轻言很满意门卫的反应,尤其是他知道这个人曾在袁文月手下做过一段时间的侍官,对袁文月的长相熟悉无比。   他会认错,说明许轻言的模仿至少有了七八分相像。   试探有了好的结果,许轻言面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在军官的带领下去见了王珩。   见面的瞬间,王珩似乎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在看到许轻言的时候顿了顿。   介于王珩一直在通过“贴身保护”的军官监视许轻言,他平静地的反应很正常,但那一瞬间的恍神还是被许轻言捕捉到了。   看来接了长发又画了淡妆的他真的很像袁文月。   很好。   王珩看起来也很满意。   他告诉许轻言如果再发生上次的事情,门外的军部成员就会立刻启动紧急措施,对聂辰进行行为限制。   “不过我认为,你这次会成功的。”   他意味深长地凝视着许轻言的脸,说道。   许轻言说,“借您吉言,不过我还有个请求。”   关着聂辰的房间位于军部的地下一层,通道四周没有任何窗户,空气中什么气味都没有,干净到近乎诡异的程度。   越往尽头走,灯光越暗,预示着隔离室的等级越高。   聂辰就住在最尽头的隔离室中,灯光在那里完全暗下来,像是一团盘踞在角落中的猛兽的影子。   等到所有军部的人都暂时撤退到走廊之外,隔离室的铁门才缓缓开启。   许轻言走进去,在熟悉的角落里找到了聂辰。   他歪着头靠在墙上,只有胸膛处的起伏才能看出活着的迹象。   男人此时的状况看起来比前一次更早了,嘴唇泛白开裂,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双颊微微凹陷,双目紧闭,不断颤抖。   他已经很久没有自主进食过了,手臂因为打营养针而遍布泛着青紫的针孔,鼓出的青筋像一条条干枯树枝,死气沉沉地附在他的手上。   聂辰的头微微仰着,一只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另一只手放在地方向上摊开。   许轻言从怀里拿出他刚刚问王珩要的醒神剂和营养剂,在密密麻麻的针孔附近找好位置,刺破哨兵的皮肤,将两瓶不一样的液体全部注射进聂辰的身体里。   随着针管中的液体一点点减少,许轻言面无表情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柔和温柔的笑容。   他用一只手扶着针管,另一只手则掏出袁文月的照片,利用光脑的反射功能一点一点调整着脸上的表情。   在微弱的光亮下,当阴影隐藏了他高耸深邃的眉骨,此时的许轻言看起来和袁文月有九成以上的相似了。   他将手搭在聂辰摊开向上的手中。   声音轻柔低缓,雌雄莫辨,“聂辰,聂辰,醒醒,不要睡。”   他耐心地等了几秒。   聂辰的眼皮终于颤了颤,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似梦非梦地朝着许轻言的方向看过去。   他似乎怔了怔,随后猛地抓紧许轻言放进自己掌心中的手指。   “月?”   “是我,你还好吗?”   聂辰久久没有说话,直到许轻言开始思考失败后的方案时,他才沙哑出声,“我好疼。”   许轻言抚了抚他凌乱汗湿的头发,“嘘,告诉我哪里疼?”   聂辰摸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头上,“这里。”   下移到后颈,“这里。”   环过锁骨和饱满的胸肌,按在心脏的位置,“这里。”   游弋到腹部最上方胃的位置,“还有这里。”   许轻言维持着笑意,顺势在他的腹肌上随意揉了几把,“好点了吗?”   聂辰手上用力,将许轻言的手留在自己的腹部。   “不够。”他哑声说,嗓子里像是被揉进了一把棉花。   聂辰的腹肌结实紧致,手感很好,许轻言漫不经心地奖励自己多揉了几下。   “胃疼是因为你没吃什么东西,聂辰。”他附身在聂辰耳边低语,“你病了,我是来帮你的,你不相信我吗?”   几缕长发刮擦着聂辰的脸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聂辰闻到了一阵香气。   像是春天第一朵鲜花的气味,不馥郁,但很自然清新,生机勃勃。   他挣扎着,将脸靠近许轻言的肩部,呼吸几下,心跳莫名平缓下来。   “你想做什么?”他忍着喉咙中干涩的痛意,问道。   不是警惕的、防备的语气,而是单纯的疑问。   “我想进你的精神图景看一眼,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看你的状态。”许轻言柔声细语地哄骗着,“既然你相信我,现在为我打开精神图景好吗?”   他试探性地按上聂辰的太阳穴。   这一次,哨兵没有拒绝。   许轻言手上逐渐用力,将聂辰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增加皮肤的接触面积。   他闭上眼睛,再次进入了那片塌陷的走廊。   这一次,他走到了尽头的那扇房间,如愿将房门打开。   门后并没有预期中的大片残垣断壁,或是破碎不堪的建筑景物。   里面只有如衣柜般大小的空间,被浑浊的絮状物塞满,黏稠的黑色物质如同虫卵般肆意涌动着,让人看一眼就感到不寒而栗。   许轻言知道这是哨兵的精神杂质,往往会堆积在精神图景中,只要定期接受向导的精神梳理就能清理干净。   他回忆着向导指南上的内容,用精神力包裹住黑色杂质。   随着黑色絮状物的消失,聂辰精神图景的更多部分展现出来。   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像是储物柜一样的狭小空间,以及蜷缩在柜底的一只体型瘦长的灰狼。   许轻言伸手,在它立着的耳朵旁边打了个响指。   灰狼的耳尖颤了颤,警惕地抬眼看了许轻言一眼。   它咆哮了一声,看许轻言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呲出尖锐的犬齿,喉咙间轰隆隆地响着试图恐吓入侵者。   许轻言无动于衷。   灰狼的目光凶狠却浑浊,毛发黯淡打绺,身体骨瘦如柴,移动的时候紧贴身后的墙。   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许轻言放出精神体,白色的小毛团展翅绕着灰狼飞了两圈,像团轻盈飞舞的小棉花,最后落在许轻言的肩头,发出几声清脆软糯的叫声。   灰狼像被这小东西迷住了一样,呆呆地盯着小鸟,没了刚才威胁人的架势。   许轻言把小棉花团从肩膀上摘下来,托在手里,用哄小朋友一样的语气说,“别咬我,我让它陪你玩,好吗?”   灰狼凝视着他,像是在思考。   半晌,他慢慢收起獠牙,耳朵紧贴着皮毛,向前走了半步,尾巴左右小幅度甩动着。   “真乖。”许轻言说。   他扬了扬手,白色小鸟飞了出去,飞停在灰狼的鼻头前,让狼充分识别它的气味。   灰狼试探性地舔了舔,张嘴把小鸟含在齿间,轻柔地咬弄。   狼嘴很大,看起来就像是白色小鸟被灰狼吞吃下肚,完全消失在里面。   下一秒,小鸟又奋力把自己从灰狼的嘴里拔出来   它挥舞着湿淋淋的翅膀,飞到灰狼的双耳之间舒服地窝下来,就像寻找到了做窝的最佳位置。   精神体在精神图景中相互熟悉亲近,这是初级链接形成的标志。   许轻言将几缕精神力缠上自己的手指,像灰狼的方向伸去。   狼看了他一眼温顺地垂下头。   许轻言把自己的精神体赶到狼背上,原地坐下,修长的手指轻缓地梳理着灰狼耳朵上的毛发。   灰狼原本是蹲着的姿势,随着链接的逐步稳固,它也越来越没有戒心,最后终于抵挡不住被梳毛带来的困意。   狼头轻轻搭在许轻言的腿上,毛茸茸的爪子也搭了半边,被许轻言顺手握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   狼慢慢阖上双眼。   好温暖,一点都不疼了,窒息的痛苦在这个人开门后完全消失了。   他的向导   精疲力尽的灰狼渐渐沉入梦境,无意识地把最脆弱的肚皮翻出来,被许轻言一下下抚摸着。   “小狼?”许轻言捏了捏它的耳朵,俯下轻声唤到,“醒一醒。”   狼动了动瘦长的四肢,却只是向内更深地蜷缩了一下,睡得更熟了。   许轻言脸上的温柔微笑一点点湮没在阴影中。   他收回手,淡淡撇了一眼蜷在狼背上像是在睡觉的精神体。   羽毛团子一样的小鸟忽地抬起头飞到空中,悄无声息地落在狼的身边,变换成了完全体的模样。   一只银白色的巨型海鸥立在地面上,比狼还要高出一截。   黑钢般的鸟喙和爪子闪着寒光,琥珀色的眼睛望向灰狼时目光炯炯,介于饥饿和好奇之间形成微妙的平衡。   许轻言指了指睡在他腿上的灰狼,“把它吃了。”   他在这个世界找到的能让聂辰变傻后活下来的最理想的方式是,在保留精神体的前提下摧毁他的精神图景,然后将对方的精神体完全纳入自己的精神图景,最后建立最终链接。   海鸥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有粘稠的蜂蜜在流淌,雀跃地尖啸一声,目不转睛贪婪地看着自己的猎物。   它膨胀到原本体型的一倍大小,张开了嘴。   接触到灰狼的瞬间,洁白的柜子中无端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烙印。   金色的纹理如同融化金属般换换流动,变换成为一个奇怪的圆形标记,向周围映射着洁白一片的光。   从那道光里突然射出某种材质的箭,擦过狼耳和海鸥的咽喉,消散在聂辰的精神领域之外。   灰狼警觉地一跃而起,把比自己大上一倍的海鸥和向导护在身后,冲着那道光流逝的方向不住咆哮。   许轻言皱着眉睁眼,查看两个精神体的情况。   很轻地啧了一声。   灰狼的血和海鸥的血在地上融在一起,灰狼已经开始自觉舔舐海鸥身上的伤口,把它的血液尽数咽下,同时把自己耳朵上的血迹擦在海鸥的鸟喙上。   精神体血液融合,预示着最终标记即将开始。   许轻言刚来得及调整好温柔担忧的表情,就被弹出了聂辰的精神世界。   男人的脸颊潮红,和不久前毫无血色的样子截然相反,浑身蒸腾着,眼中已经失去了清醒神志。   结合热已经开始,不想让聂辰死去,就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救他达成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契合,完成最终链接。   许轻言看聂辰已经失去了意识,也就不再费心伪装袁文月的替身,恢复了冷淡厌烦的表情。   麻烦,还不如一开始就这么做。   他面无表情地掐住聂辰的下颌,对准唇瓣,咬了下去。 第122章 我是你的向导   昏暗无关的隔离室内,聂辰靠墙瘫坐在地,被许轻言的身体罩住。许轻言的双腿分开,跪在聂辰的大腿两侧,自上而下地注视他。   与两人间昏沉暧昧的亲密截然相反,许轻言的目光是冷静且充满算计的。   许轻言没做过这个,但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怎么做。   虽然任务对象此时神志涣散,但许轻言还是在他的唇上留下一个个辗转缠绵的亲吻,好像彼此是一对心意相通的爱侣。   长发有些碍事,许轻言尽数拢住顺到左边肩头。   找好合适的角度,他侧着脸和聂辰唇齿厮磨,鼻尖相蹭。   蒸腾的汗水没了长发的遮掩,直直滴在聂辰的眼睛上,让哨兵不自觉皱了皱眉,眨出几滴生理性眼泪。   体液中的向导素似乎对聂辰的作用很大,在近距离接触了片刻后,聂辰呼吸粗重地睁开了眼睛。   经过向导对精神图景的疏通后,哨兵的五感能够被向导锁住,过上接近正常人的生活。   许轻言刻意锁住了聂辰的五感,使得后者此时只能在满室黑暗中看到了一片模糊的、熟悉的虚影。   一阵阵涌上的热气熏得聂辰浑身发热。   昼夜不分的头痛消失了,他的精神力仿佛被放置在温热的泉水中,有种酸胀又舒适的昏沉,一时间没能捡起清明的理智。   聂辰昏昏沉沉地瞥到那个人影,呼吸滞了滞,“月月?”   经过刻意练习,许轻言的声音低缓而轻柔,和袁文月留下的影像资料中的声音无限接近。   他附在聂辰的耳边,带着笑意呢喃,“嗯,我在。”   聂辰僵硬一瞬,骤然抽身。   他的后脑勺撞上身后的墙壁,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以及可疑的墙壁碎裂掉渣的声音。   许轻言也顿了顿。   没等他思考清楚聂辰的反应是为了什么,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许轻言的眼前倾斜,后背和左臂传来尖锐的痛意,被聂辰攥住的右腕更是弯折成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角度。   仿佛没想到他躲不开似的,聂辰愣神了一下,问,“为什么不躲?”   许轻言苦笑,“我也得能躲开才行。”   聂辰沉默半晌,低声道歉,“抱歉,我把你认成另一个人了她是个哨兵。”   他托起许轻言的手腕,把弯折成奇怪角度的位置瞬间扳正。   在许轻言的痛哼溢出喉咙的时候,聂辰偏了偏头,又说了一声,“抱歉。”   或许是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他又问了一句,“你是军部的向导?我看你有些面生,上个月刚加入军部?”   许轻言留出长达一分钟的沉默,直到聂辰稍稍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才略显羞涩地开口,“不是军部,是你的向导我已经和你链接了。”   聂辰的脸色从茫然变得震惊,又从震惊逐渐变得铁青。   “你说什么?”   许轻言就是在此时按下了光脑上的紧急呼叫键。   军部的人推门鱼贯而入,接着走廊上的光亮,他们看到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眉眼精致的长发向导半靠半躺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看起来就伤势不轻的手腕,楚楚可怜地看向他对面的哨兵。   聂辰早年的凶悍战绩声名在外,虽然近几年性格有所缓和,但军部士官们仍然不敢冒险,赶紧将自己的身体挡在聂辰和许轻言之间。   生怕帝国英雄在一怒之下把这个柔弱的漂亮向导打死。   看起来是小队长的年轻女人清了清嗓子,向聂辰行了哨兵之间的礼,“聂上将,统帅请您移步至会客室。”   军部命令高于一切。   聂辰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简单应道,“走吧。”   他想站起来,却因为在隔离室中许久没有见光,走出房间的一瞬间便被亮度极低的白炽灯光晃了下眼睛,扶住门框踉跄一步。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用力,阻止了他向前继续倾倒。   聂辰回头,看到长发向导对他露出关心的表情,“小心。”又低声询问,“让我帮你调节一下五感?”   聂辰略显生硬地向前走了几步,语调冷硬,“不必劳烦了。”   向导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拿存在感极强的关切目光看向聂辰,偏偏在他每次回头的时候,都假装看向别处。   聂辰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他们来到会客室外的时候,王珩早已经等在门边。   他看到聂辰的状态,顿时眼神一亮,把两人带进会客室,笑吟吟地坐在两人对面。   聂辰目光沉沉,结合热导致的浅灰色瞳孔中压抑的怒气席卷而上,语气生硬冷然,“王统帅,这是你授意的?”   他上前一步,指节抵在桌子边缘,在钢化面上留下两处凹痕。   “我需要一个解释。”   王珩纹丝不动,慢条斯理地解释,“聂辰,你失控了整整一周时间,军部用了所有方法都无法唤醒你。如果不是许轻言,你恐怕活不到下一次日出。”   聂辰重重做了一次深呼吸,再开口的时候冷静了一些,虽然表情还是十分难看。   “我说过,如果有这一天,我不希望和任何向导建立链接。”   他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声音坚定,却隐隐带着一种痛苦,“幻河小队从始至终做出的所有牺牲,都是为了让哨兵向导有自主选择的权力。”   王珩简短地回答,“你不能死。”   “王珩,你别忘了,我的军衔在你之上。”聂辰缓慢而有力的声音低沉下来,显得有些危险。   “你无权命令我。”   王珩摆手,“这不是命令,而是塔内部的一致决定。你是现在帝国仅有的S级哨兵,如果放任你沉浸在精神图景中,最终造成迷失和失控,这种后果你要让民众来承担吗?”   “还是说,你要让圣所里的年轻哨兵向导都出来阻拦你?他们都曾经是袁文月的学生,难道你忍心让他们为你陪葬”   聂辰猛地抬眼,声音中包含警告,“你越界了。”   属于哨兵的、极具攻击力的威压在房间中炸开,如同惊雷一样,暂时剥夺了所有比他低阶的哨兵的五感。   王珩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来,双眼紧闭,拇指压在太阳穴上试图缓解剧烈的疼痛,缓了缓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聂辰!”   一声轻柔又平静的声音同时从聂辰的背后传来,“聂哨兵。”   温柔微凉的精神力如藤蔓般缠上聂辰的身体,把他包裹在其中。   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遇上了如同轻柔雾气的干冰,爆裂的火堆逐渐熄灭,化成猩红的余烬。   聂辰粗喘一声,把失控的力量重新压回去。   “看,你已经处在失控边缘了,”王珩向后靠上椅背,拉开自己和聂辰之间的距离。   他有些心有余悸,“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你随时有成为黑暗哨兵的可能。”   聂辰闭了闭眼,“即使如此,你大可以往我身上注射缓解剂,甚至剥夺我的精神力,但不能违背哨兵向导的意志,强迫我们进行链接。”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军部所有的手段都对你没用”   “我不是被迫的。”   逐渐剑拔弩张的氛围被打破,聂辰和王珩同时偏头看向许轻言,后者立刻明白了许轻言的用意,眼神中掺杂上一丝赞许。   许轻言说,“聂哨兵,我是自愿和你建立精神链接的。”   聂辰拧眉看他,“你说什么?”   长发向导的脸颊飞起红晕,稍稍低头,温柔而坚定地剖白自己的心意,“我一直、一直都很仰慕你,但苦于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能站在你身边的资格,也没有保护你的能力。”   “自从上个月检查出分化成了向导,我一直计划着去圣所就读,只是因为我想离你更近一些就算是能得到一个在课堂上听到你声音的机会也好。”   聂辰的瞳孔里好像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   一时语塞。   “你,上个月刚分化成向导?”半晌,他干巴巴地说,仿佛才找到了恰当的语句。   许轻言点头。   “刚分化的初级向导能建立链接的概率只有30%,你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我不在乎。”许轻言打断道。   他漂亮的眼睛里目光灼灼,装满了青涩而炙热的勇气,“只要能让你活下来,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聂辰,我不是被迫,而是完全自愿成为你的向导。”   聂辰头皮发麻,小小地后退了一步。   他和许轻言处于临时链接后对彼此的想法感知最敏锐的阶段。   许轻言在说最后两句话的时候,顺着精神力链接将他的想法传递给聂辰,真实性不容作伪。   他是真的想当我的向导,想救我的命,聂辰想。   还对我......   聂辰仓皇地移开视线,目光复杂。   他低声说,“许向导,我很感谢你把我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但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意。”   “我知道。”许轻言平静地说。   “我们就此保持距离后,临时链接会就此断裂,对向导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请不用担心。”   说完这句后,聂辰明显不愿在这里多做停留。   比正常略大的关门声响起的时候,王珩看向许轻言,目光中的探究不言而喻。   王珩承认他确实分辨不出来许轻言那一番话的真假,因为对方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无比真实。除了说的话有些肉麻外,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你想去圣所?”王珩问。   许轻言微微一笑,“麻烦王统帅帮我安排了,最好能选上所有聂哨兵授课的科目。”   王珩爽快地说,“办好手续后我会联系许家。”   “多谢。”   “你之后......”   “我会尽快和聂哨兵建立深层链接,梳理他的精神图景,让他能早日恢复正常,为塔效力。”   王珩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事成之后,军部会嘉奖你的贡献。”   许轻言靠近了些,声音放轻,“我只不过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走罢了,感情上的事情还是不要沾上利益的好。”   “只要统帅别忘了许诺许家的事情,我怎么样都可以。”   王珩眼中的笑意真实了些,意味深长道,“轻言对聂上将真是情意深重。”   许轻言也笑。   “多谢夸奖。”他轻飘飘地说。   !!   因为没扮演过情人的角色,许轻言有时会不小心发力过猛....... 第123章 宝贝,你怎么来了?   许轻言回到许家的时候,许母和许父已经在大厅中等待多时,看到他的身影出现,立刻双双迎了上去。   许轻言的手腕被聂辰掰折后又被复位,出来的时候军部的医疗人员再次做了简单处理,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   但为了防止二次损伤,还是用一块白色的医用材料固定住,看着会比实际上更严重些。   许母一眼就看到伤处,惊得脸色发白。   她一边叫佣人拿药过来,一边拉着许轻言在身边坐下,心疼的问,“难道军部有人欺负你是不是聂上将伤到你了?”   许父压抑着怒气往门口走,套上外出的衣物,“我现在就去找王珩。”   “您确实应该去找王统领,只不过不是为了我的伤。”许轻言平静地说。   许父却理解成了别的意思,面色更加难看,“他还有其他地方为难你?”   许轻言略微摇头,“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和聂辰建立了初步链接,距离形成终身链接就差最后一步。军部许诺给我们家的东西,也是时候结清一部分了。”   许父惊讶地回头看他,连低头抚摸着许轻言受伤侧小臂的许母都不自觉地睁大了双眼。   “轻言,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许轻言卸下冷静自持的面具,撒娇似的摇晃着许母的胳膊,“你们看,我做的是不是很好?”   “当然了,我们宝宝太厉害了。”许母赶紧说。   顿了两秒,她又稍稍迟疑道,“只是,轻言,你真的想好了要和聂上将建立终身连接?着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我听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许母的表情愈发担忧,“聂上将和已经牺牲的袁队长之间有过一段关系,之后一直都没走出来。”   “轻言,妈妈怕你在这段感情中受伤。”   “以聂辰在帝国中的地位,许家成为全国第一的富商家族指日可待。我和他的连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许轻言说。   也不需要有任何感情的存在。   许父许母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既惊心于儿子的成长,又感到隐隐担忧。   许家家族世代积累下的财富和名望,早已经不需要继承人牺牲婚姻。他们对许轻言的婚姻最大的愿望,只是他能找个称心合意、能携手一生的伴侣而已。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聂辰都绝非良配。   许轻言安抚到,“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等许父许母稍微平静下来,他不紧不慢地再次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明天我会从家里搬出去住进圣所,学习怎么成为一名向导。”   像是预判到许父许母要说什么似的,许轻言抬起一只手,“这是为了和聂辰建立更加稳定的链接,何况离自己的额哨兵越近,向导的精神力也会更加充沛。”   “我毕业没有成为一名全职向导的打算,而是会接手许家的家业,放心吧。”   半晌,许轻言终于和这具身体的父母达成最基本的共识,让他们同意许轻言住进圣所,进行系统化的向导作战训练。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并没有休息,而是洗了个澡之后来到书桌前,对着一张纸附身勾画。   一直在隐秘的观察宿主的708从系统空间中显露身形,好奇地凑上去。   【宿主,你在做什么?】   许轻言在写写画画间抽空瞥了它一眼,“工作总结和下一步工作计划,等我写完再向你汇报。”   708受宠若惊。   【不用不用,我们不是上下级关系的,不如说我更常被其他宿主当成工具系统一点.......】   708振作起来,又担心许轻言之后都不和他说任务的事情了,赶紧补充,【不过如果宿主你有搞不清楚的地方,可以说出来和我一起商量一下呀。】   在灯光下,许轻言继续着手头的工作,听见708的话后轻哼一声。   “好奇的话就自己过来看。”他说。   708飘着凑近,发现许轻言面前的光屏上被线条分为三个部分,字迹信息漂亮,话语简洁易懂,排版结构清晰。   最左侧的一栏是今日总结,许轻言写的是今天都有何进展。   【与聂辰进行初步链接】的后面延伸出两条线,分别写着他的两个疑问:【精神领域狭小、精神体营养匮乏?】,以及【白色铭文阵是什么,为何出现攻击行为?】   第一个问题的后面标注着他从光网上收集而来的信息,   【和王珩搭线】的后面也有一条线,写着【与聂辰关系?】,以及【保持警惕,未必按照约定分利许家。】   中间的一栏是“工作目标”,简单写着两行:【获得聂辰好感】和【接手许家生意】。   下一步计划那一栏则写着:   【一、进入圣所】-【找到精神领域疑问的答案】【增强实力取得成绩】【拓展人脉】【收集聂辰相关信息】。   【二、形象改造】【收集袁文月相关信息】【容貌、身材、衣着、用词、性格】【了解聂辰理想型,与袁文月形象进行叠加】。   许轻言目前正在写详细措施和风险预案的部分。   708看了看接近凌晨的时间,又看了一眼精神抖擞的许轻言。   小小的系统沉默了:......社畜,恐怖如斯。   宿主在努力“工作”,708也不好闲着躲回系统空间,便漂浮在许家的窗边,看着窗外虚幻而美丽的灯光布满整片夜空。   根据这个世界的资料看,这种略带透明的彩色灯光是专门为哨兵脆弱的五感研发而成,虽然色彩缤纷梦幻,但其实在哨兵的眼睛中的光感刺激比阳光更弱。   这些漂亮的光铺满了大片天空,有特殊的科技加持,在夜空中闪烁着的群星依旧能看的一清二楚。   但在不远处的天空上,却漂浮着一道分明的分界线。   靠近许轻言这个方向的星空五彩缤纷,另一个方向上却没有任何人工灯光的色彩,只有沉默的群星低垂,略显黯淡。   “那是贫民窟的位置,聂辰的出生地,他也在那里长大,直到遇到袁文月才离开。”   许轻言不止什么时候站在708的旁边,温声解释道。   708朝向他,【宿主,你弄完】   它如同见鬼一样停下了话头。   站在它身边的生物有着许轻言的声音,和一张不属于许轻言的脸蛋。   漂亮的脸上画着精致淡妆,雌雄莫辨。蓬松的灰黑色长发一边挽在耳后,一边遮住半边面孔,像个刚刚被烘干的艳丽女鬼。   这张脸,和一年前死亡的袁文月足有八成相像。   【你、你】   属于许轻言的声音再次从面前人的口中传来。   “提前试妆。”他平静地解释道,用卸妆产品一点点抹掉了脸上的修饰,显露出一张清俊温柔的面孔。   依旧漂亮,但棱角分明,很明显属于一个男人。   许轻言说,“计划写完了,你再看看,不同意的地方我会根据你的意见修改。”   708横着晃了晃,像是在模拟人类摇头的动作。   【宿主你不用这样,完成任务的过程是你的自由,除非有困难需要我的帮助,否则我不会干涉。】   许轻言笑了,“做你的生意倒是轻松,不愧是黎总介绍的主顾。”   708惊奇道,【黎振和你说过我?】   “黎总提过要可以介绍个大单子,做好了这辈子都吃喝不愁那种。”   708骄傲地晃了晃,【那当然,比这更高的要求也没问题哦。】   许轻言捉摸不透地“嗯”了一声,再次问,“你确定不看了?”   708给了肯定的回答。   下一秒,长发男人直直地向后躺倒在床上。   面部朝上,双眼紧闭,双手十分规矩的交叠在腹部的位置,长发的末梢呈扇形散落在床上。   像是累死了一样。   经过黎振的洗礼,708已然对熬夜工作这件事的后果有了清晰认知,慌张地提高声音:【宿主?!】   不会又猝死一个吧?!   “我下班了,请不要打扰我。”许轻言礼貌开口,眼睛还闭着,“这种时候你最好能回到空间里,别再在我身边呆着了。”   708听话的隐回空间。   许轻言睁开眼,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扫视一圈,又瞥了眼窗外一半柔美一半灰暗的天色,操纵着终端将房间中的光尽数熄灭。   他平缓的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许轻言的大腿被什么东西轻柔地碰了碰。   许轻言没有睁眼,“我说了,回空间去。”   房间中响起一阵呜呜的声音,不像是708的无机质电子音,而更像是动物幼崽的呜咽。   许轻言的眼皮动了动。   他撑起上半身,垂眸凝视自己腿上的狼崽。   又瘦又小,灰色的毛发黯淡无光。不太好看的狼崽像只小狗一样,把下巴枕在许轻言的髋骨上,身体紧紧靠着他的大腿,睁着黑润的眼睛看向他。   前爪交叠着搭在他的手背上。   看到许轻言的眼睛睁开,狼崽的眼睛亮了一下,嘴里“呜呜”几声,用还没立起来的耳朵去蹭许轻言的手。   许轻言有几秒什么动作都没有。   垂落在面颊旁的长发挡住了他的所有表情。   当狼崽准备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的时候,许轻言动了。   拇指和食指一左一右按住狼崽的脖子,漫不经心地揉了两下,向下用力。直到狼崽不舒服地把舌头收回去,又像是奖励一样搓了搓它的耳朵。   狼崽有点委屈地趴下,呜咽了一声,不敢再去蹭许轻言了。   许轻言顿了顿,笑了一声。   他将长发挽到耳后,把狼崽温柔又小心捧起来,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狼崽湿润的鼻头,带着宠溺的笑意问道,“宝贝,你怎么来了?”   !!   今天无意间点到系统的一个模块,发现之前有好几条评论都被机器人错判为违规删除了,真的很不智能.......本来就没有多少评论的作者天塌了[化了] 第124章 聂辰的晚上   狼崽不太适应他忽冷忽热的态度,眼睛睁得滚圆,但依旧乖乖让许轻言抱着。   “抱歉,我刚才不太清醒,而且你变小之后一时没认出来把你弄疼了吗?”许轻言用指尖轻轻梳理着狼崽耳朵上的毛发,把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分开,温柔地问道。   狼崽很快就沉浸在他温暖的气味中,满足地眯着眼睛,一个劲地用头顶他的手,就差在许轻言身上打滚了。   许轻言的手掌落在狼崽的头上,手指轻轻盖在小狼的眼前,为他挡住房间里亮起的光线。   手掌的温度很舒适,向导的气息也过于让狼安心。   狼崽的眼皮一点一点落下去。   眼看就要睡着,许轻言却轻轻揪住它的耳朵,玩闹似的左右晃了晃。   “先别睡,宝贝。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是聂哨兵让你来的吗?”   听到许轻言提起聂辰,狼崽一下就警觉地竖起耳朵,从床上站了起来。   它低下头咬住许轻言的衣角,往窗子的方向使劲扯去。   狼崽的体型又小又瘦弱,力气也大不到哪里去,又顾及不想扯坏许轻言的睡衣让他讨厌自己,扯住许轻言的力气小之又小。   许轻言非常顺从地随着它的力度站了起来,略带惊讶地确认,“真的是聂辰要找我?”   狼崽一味发出“呜呜”的声音,咬着许轻言的衣服不肯松嘴。   “好了,”许轻言收着力度敲敲小狼的吻部,“松嘴让我换个衣服,马上就好。”   “呜。”   “乖。”   许轻言口中说着换衣服,实际上是非常快速地给自己画了妆,将一半长发编成辫子梳到背后,又选了套宽松的白色衣服袁文月最喜欢的颜色。   深更半夜,从头精致到尾的许轻言抱着小狼走出许家大门。   狼崽挣扎着要下来,四肢落在地上的瞬间便开始奔跑,意识到许轻言很有可能跟不上的时候,才放慢速度。   这座城市的建筑风格完全是欧洲中世纪的感觉,但道路整洁、宽阔又干净。   尖顶古建筑在街道两侧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在柔和彩色灯光的照耀下,于黑夜中显示出别致的神圣感。就像是远古的神附身在现代的建筑上,静默地注视着这座别致的未来都市。   许轻言一路跟着他,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呼吸着这座城市独有的冷冽空旷的气息。   他们最终停在一处河边。   河水浑浊不见底,在黑夜中发出水浪翻滚的声音,流的又急又凶。但水花的颜色却不是全然的乌黑,而是泛着奇异的光彩,如同贝壳内部在光照下的反色。   鼻子能闻到的河水气味有些古怪的腥,但并不臭,隐隐还夹杂着些硫磺的气味,就像是被烧干的枯叶和内脏。   许轻言抬头。   他们正站在天空中光幕的分界线之下。   这条河是幻河,聂辰的精神体要带他去的地方是这座城市的贫民窟。   狼崽在此时爆发了不同寻常的跳跃力,前半身伏低贴近地面,后腿一齐用力一跃。   下一秒,它站在河的对岸,眼巴巴地回头看向许轻言。   许轻言沉默了。   很难想象他今天穿的一身白衣服,如果掉进幻河后再爬上来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他能上来的话。   “出来。”   话音未落,一个雪白的小毛团子从他的肩膀上显露身形,等透明的身体渐渐凝实,它落在地上,身体迅速膨胀到半人多高。   巨型海鸥鸣叫一声,用爪子勾起许轻言的衣领,振翅。   它轻松地跨过了幻河,把许轻言带到河岸对面,在落地的一瞬间又变成了一只人畜无害的小鸟球,窝在狼崽的脑袋上不动了。   短期链接是真实存在的,虽然对哨兵向导的影响没有终身标记大,但精神体之间受到的吸引力依旧可观。   狼崽担心把小鸟甩飞,连奔跑的速度都减弱了不少。   贫民窟的路和之前穿过的街道截然不同,泥泞、曲折又狭窄,人只能挑着凸起来的石头穿行,才不会一脚就踩进泥里。   这里很少有灯光的覆盖,大部分地区都是一片黑暗,好在许轻言的眼中,这种黑暗和光线比较弱的白天无异。   身为顶级哨兵的精神体,狼崽当然也不例外。   它把许轻言带到了一处破败的小院外面,从门的缝隙中探身走进去。   许轻言也跟着进去,边走边打量这个地方。   他在光网上收集到过一些关于聂辰年轻时候的事情,但20岁之前的信息寥寥。   没人在意贫民窟中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孩,直到幻河小队在战争中打出名气,聂辰成为小队中唯一幸存的战争英雄,加入军部成为塔的一员,这时候对准聂辰的目光才多了起来。   光网上的信息显示,在战争结束后,聂辰拒绝了军部和圣所递来的橄榄枝。   他没有住在军部奖励给他的位于城市中心权贵区域的别墅,而是把位于贫民窟的家稍稍翻新了一些,就此住了下来。   有人说聂上将是个恋旧的人,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出生地。但更多人则认为,聂辰选择在战后住在这里,其实是在缅怀袁文月和他的其他队友。   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许轻言打量着这个地方,这里是传说中幻河小队成立的根据地,甚至是幻河小队名字的来源。   院子里面是一方很整洁的空地,但因为主人疏于打理,植物生长得有些杂乱,一些地砖被顶开,翻倒在一边。   中间的主建筑倒是出乎许轻言的想象。   在他看来,聂辰对建筑的翻新,指的大概也就是把房子重新刷漆或者盖高了些。   但实际上出现在许轻言眼前的,却是一栋与周边建筑格格不入的二层洋楼,虽然受限于院子的面积并不是非常大,但房顶各处细节都做得十分精致漂亮,足见主人的用心。   房子内部的装修也不过,虽然不够华丽,但简约中也不失温馨。   不知道为什么,一圈看下来,许轻言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挑了挑眉,没有多做思考,跟在小狼身后走上二层的某个看起来是主卧的房间。   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床上铺着行军用的睡袋,旁边散落着几件作战服和武器,还有保养武器用的东西。   屋子里很暗,厚重的窗前完全拉开,密不透风地遮挡着了外界的光线。   触发终端的照明功能后,许轻言才发现在床头和墙壁之间的狭小缝隙里,有一个小小的黑影蜷缩成一团,歪头靠着后面的墙。   瘦巴巴的小脸半边隐匿在黑暗中,露出来的半张看起来略有些眼熟。   许轻言将照明模式增强一档,才终于看清了这个小孩的长相。   五官和聂辰竟然长得极其相似尤其是挂着痛苦的表情、双眼紧闭的时候,简直是许轻言记忆中的聂辰的等比例缩小版。   许轻言拿起一只手,放在小孩的头顶。   毛茸茸的,像颗不太扎手的小海胆,和狼崽的手感差不多。   聂辰的私生子?   许轻言双手托住小孩的腋下,把他抱出阴暗狭小的缝隙,顺手探查了他的精神图景的情况。   熟悉的精神力波动。   原来是聂辰本人,怪不得狼崽也同比例缩小了。   许轻言在书上见到过这种情况。在精神图景遭受重创的时候,极其罕见的,有些哨兵会通过缩小身形和心智的方式进行自我疗愈。   在此过程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会被哨兵的大脑记录下来。   既然不会给真正的任务目标留下印象,无法推进任务进度,许轻言对怀里的小孩也就失了兴趣。   十分敷衍地,把他随手塞进床板上铺着的行军睡袋里。   他离开这间房间,到房子里的其他房间查看。   进门后萦绕不去的古怪感觉得到了证实。   聂辰的房子更像是一个以“家”的主题布置的精美样板间,生活气息浓郁,但没有任何居住的痕迹。   很干净,也寂寥。   而且聂辰睡的地方竟然是次卧。   这个房子的主卧也在二层,距离次卧不远,面积上比次卧大出一半,布置的精细度和用心程度也远超次卧。   墙纸是淡淡米色,厚实柔软的床垫上铺着齐全的深灰色床上用具,床单平整没有一点褶皱,看起来不是新换过,就是平时根本没有人在这里睡。   床头柜上支着一盏小夜灯,开关做成飞鸟的形状惟妙惟肖。床边伫立着一个巨大的白色衣柜,在许轻言看来有些眼熟。   他靠近后马上认出,这衣柜和聂辰精神图景的形状十分相似。   有意思。   许轻言走得更近,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巨大的柜子。   柜门紧掩,把手间插着一把锁,不是电子锁,而是老式铁锁。看锁口没有任何锈迹,反而有几道崭新的划痕,应该经常被人打开。   无论柜子里的东西是什么,都一定对聂辰十分重要,让他时不时就要打开看一眼,确认那东西还在里面。   会是什么呢?   许轻言将耳朵贴在柜门附近,静静听了听。   似乎没什么声音。   看起来不是活体,至少不是还有意识会乱动的活体。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次性手套,托起锁孔看了看,从头发上取下一根铁丝。   慢慢地,慢慢地伸进去。   “你在做什么?!”   呵声如惊雷般从许轻言的背后响起,他镇定地放下手里的锁,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缓慢地向后转身。   成年体的聂辰站在他的身后。   眉间的沟壑和锐利的棱角无一不属于成年人,但那张脸上似乎又有某个地方存在极强的违和感。   许轻言定定地注视着聂辰,直到对方困惑又不耐烦地看回来。   对了,那双眼睛。   聂辰有着硬朗且分明的五官,但眼尾的线条却略显圆钝,微微下垂,平时被他的气场还看不出来,但此时看起来格外明显。   有点湿漉漉的,警惕又清澈,像是聪明小狗才会有的眼睛。   许轻言不懂声色地上前一步,“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抱歉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这个柜子会出现在你的精神图景里。”   聂辰抿了一下唇,“精神图景是哨兵才有的东西,你找错人了,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许轻言问。   聂辰防备地说,“你把我抓来这里,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聂辰质疑,“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许轻言放轻声音,用哄小孩的口吻说,“最后一个问题了,好不好?”   “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他问。   聂辰一下愣住了,露出困惑的表情抵住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逐渐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我是”   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记得面前的女人是谁   不记得自己是谁。   “袁”   聂辰突然用双手抱头,逐渐蹲下来,在炸开的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许轻言捞住聂辰软下来的身体,让他倒在自己的怀里,同时思考。   聂辰到底怎么了?   是什么创伤连自己的意识都维持不住。   这种不稳定性很像传说中黑暗哨兵的状态,但聂辰偏偏能维持住自己的理智,只是心智退回到十岁左右的水平。   许轻言思考着,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一只手抓住。   一只很小的手。   低下头,一双黑葡萄一样又黑又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这次的聂辰有一张略显婴儿肥的脸。   六岁形态的聂辰不安地窝在他的怀里,大眼睛中闪过几分好奇,“你是我妈妈吗?”   许轻言沉默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部。   “你希望我是吗?”他问。   幼年聂辰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失望的摇头,“你太漂亮了,脸上没有和我一样的黑斑,不会是我的妈妈。”   黑斑?   许轻言探究地仔细打量,可聂辰的脸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你更想要什么人,你认为我更像什么?”许轻言问。   聂辰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   他把头靠在许轻言的胸前,抓着他的袖口,脸颊蹭了蹭,“我喜欢你这样抱着我。”   许轻言轻柔地收紧了怀抱,用手臂和胸膛给幼年聂辰营造了一个足够有安全感又温暖的狭小空间。   聂辰的眼皮越来越低,不多时就睡熟了,发出几句呓语。   许轻言托着幼年聂辰的腿,让他坐在自己的小臂上,往楼上走去。   他把幼年聂辰妥善地安置在睡袋里,计算着角度,拉开半边窗帘,然后躺在睡袋旁边的木板床上,摆好了侧脸的角度。   这是工作,在工作中他不会睡着,必须永远维持机敏、清醒的状态。   这不是许轻言的想法,更像是他身体的某种规律。   许轻言闭上眼,默数着数字,等待清晨第一缕阳光的到来。   !!   此章评论区将发放红包,请各位读者于24小时内留言,即可获得红包,谢谢配合 第125章 你无关紧要   聂辰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在了他的半边身体上,铺满整个房间。   哨兵骤然怔住。   被阳光照着醒来的感觉,对他来说恍如隔世。   哨兵极其敏锐的五感能大大增强他们在实战中的能力,但同时也意味着在寻常情况下,他们会比普通人敏感许多。   A级以上的哨兵能够自由调节自己的五感,外出时不用带防护镜。但在非任务期间的睡眠中,为了得到充分休息,他们往往和其他哨兵一起用窗帘或眼罩,以免造成对眼睛部位的灼伤。   越高等级的哨兵,五感器官越脆弱,一次都有可能造成漫长的恢复期,甚至降低五感灵敏度。   聂辰看到阳光的第一反应,就是调用自己的精神力屏蔽对眼睛的刺激,同时快速伸手去摸修复仪。   下一刻,他摸向床边的手停顿在空中。   聂辰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因为被阳光照到眼睛上而产生任何不适,这意味着他的视觉已经弱化到与常人无异的地步。   但他的其他感官却并没有削弱,甚至隐隐感觉状态更佳,头痛导致的嗡鸣声也几尽消失。   有人帮他建立了精神屏障。   此刻,聂辰才意识到身边传来了陌生的呼吸。   这样的警觉性对哨兵来说足以让他在战场上死去上百回,聂辰的全身肌肉骤然紧绷,颤栗的战意如同电流般从脊梁上流过。   作战哨兵的本能让他在瞬间离开原地,瞬息间跨坐在不速之客的身上,用杀招钳住对方的脖子。   透着无机质的杀意的目光落到那人脸上,上下扫视。   聂辰像被石化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也暂停一瞬。   那张完全沐浴在阳光之下的面孔是如此美丽。   毫无瑕疵的皮肤泛着瓷白的光泽,睫毛浓密纤长,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形状漂亮的嘴唇泛着淡淡粉色。卷曲的长发散落在身下,如同簇拥的鲜花。   阳光照亮这个人脸上金黄色的细小绒毛,增强了活人感,让他更像是一个漂亮到不可思议的真人而非仿真人偶。   聂辰屏住呼吸,眼神恍惚地伸出手。   正要触摸到眼前人的脸颊时,那人突然睁开眼睛。   橄榄绿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清澈的通透绿意。许轻言盯着聂辰僵在半空中的手,笑意像水波一样在眼睛里慢慢扩散开。   “早啊,聂哨兵。”   许轻言用轻盈柔和的声音打招呼,只口不提他们现在危险的姿势,以及聂辰掐在他脖子上已经留下深紫色淤痕的手指。   “许轻言。”   恍惚的神色在聂辰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抵触。   大名鼎鼎的战争英雄几乎从许轻言身上弹起来,迅速移动到了离对方最远的房间角落。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质问道,面色僵硬。   许轻言说,“是小狼带我来的。”   说着,他偏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床边的灰狼。   覆盖着灰蓝色长毛的巨物上肢扒着床沿,把巨大的脑袋拱在许轻言的脸颊旁边,留下好几道湿漉漉的痕迹。   此时的它正试图把许轻言的头含在嘴里完成一个狼吻。   “寒玉!”聂辰呵斥自己的精神体,脸色十分难看。   比起羞涩或尴尬,他此时的表情和神态,更像是不愿灰狼和许轻言扯上什么关系。   许轻言好像没读懂这幅表情似的,亲昵地捧起狼头,蹭了蹭灰狼湿润的鼻尖,示意自己并不在意灰狼粘人的亲昵。   侧头的动作让许轻言上半身抬起,衣服领口的后半部分露了出来。   上面赫然印着几个牙印,和更多已经被咬穿的破洞。   这些痕迹无论是形状还是大小,都完美契合灰狼瘦长的吻部和尖锐的犬齿。   “是你的狼把我带来的,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许轻言适时说道,含着微妙的暗示意味。   聂辰按了按眉心,叹息道,“抱歉,寒玉只是”   “只是本能亲近你的向导?”许轻言微笑,脸颊处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   聂辰无意间对上他的笑脸,只看了一眼,就匆匆移开目光。   “你不是我的向导。”他淡淡地说,“那只是一次浅层链接,不意味什么。浅层链接的存在足以让寒玉理解你的意思,如果你不想来,它绝不会强迫你。”   “为什么撒谎,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聂辰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能听出暴风雨欲来的意味。   许轻言叹气,“我喜欢你,担心你,这样的解释可以吗?”   聂辰没做声,审视的目光如同冬日寒冰,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在剑拔弩张的静默中,许轻言笑了笑,“我给你做了早餐,你吃完我立刻就离开,好吗?”   聂辰走向门的位置,开门,快步走到餐厅。   餐桌被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摆放着几样简单的餐食,近闻香气扑鼻。   可是以聂辰的五感敏锐程度,他应该在恢复意识的瞬间就嗅到这股气味,并且因为过高的感知程度,对普通人眼中的”食物香气”感到无比恶心。   “你把削弱了我的五感?”   聂辰回头看向依在门框边的许轻言,眸子眯成狭长的形状,打量的表情复杂难辨。   许轻言说,“我看了些向导教程,在你的精神图景里暂时设下精神屏障。”   他顿了顿,带着笑意看向聂辰,“你既然这么说,说明我的精神屏障是起作用的了?”   聂辰脸色不太好看,说出口的话却是平静而沉稳的,“你很有天赋。”   “考虑进入圣所学习吗?”他问。   “这个嘛”   “算了,”聂辰忽地打断他,“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只是有一点,以后不要随意进出包括我在内的哨兵的精神图景,也不要随意设下精神屏障。”   “五感是哨兵用来保命的手段,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剥夺被视为挑衅甚至另类的攻击行为,哨兵有理由对你进行攻击,不用承担相应后果。”   许轻言不自觉的摸了摸脖子,那里的淤痕已经成了深紫色,手指形状的轮廓十分清晰。   聂辰安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抱歉。”   许轻言揉了揉头发,“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还以为这样你会舒服一些,休息得更好。我从没系统地学习过哨兵和向导的特征,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但你不用对我道歉。”   他的笑容变得苦涩了些,“我想让你醒来的第一眼看到阳光,这是我很喜欢的晨起方式,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很美丽,所以我也想让你看到。”   “我想把所有我觉得美好的事情分享给你,但其实这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聂辰面无表情地垂眸,目光落在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上。   “的确,这些都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他冷静地说。   “我见过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无人区,雪原、冰河、星海、旷野。你眼中的清晨阳光只是这个世界上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对我也同样无关紧要。”   “就像你这个人一样,明白吗?”   聂辰自认为把话说的很明白了,他不喜欢许轻言,不可能喜欢上他,甚至抵触和他有任何接触。   从一开始,两人之间的绑定就是单方面的,夹杂了太多的利益考量,他们被军部的命令裹挟,聂辰没有时间和许轻言说清楚。   也缺乏一次不留情面、没有余地的拒绝的机会。   许轻言展露出的所有关心、热情甚至他口中的“爱意”,不管是真是假,都让聂辰觉得不适,甚至恶心。   他不想再和许轻言有任何瓜葛。   许轻言像是被他这番话伤到了一样,站在原地,漂亮的眼睛流露出哀伤又茫然的目光,呆呆地看向聂辰。   聂辰也稍微有些放空,哨兵的本能让他不自觉地看向盯着自己的人的方向。   在看清许轻言的脸的时候,他像是被火舌舔舐了一下,浑身猛地一震,抬脚就要离开。   “聂辰。”   许轻言在他身后叫他。   “对不起,目前的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一缕清晨的阳光而已。现在知道你不喜欢,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以后我会努力追上你的步伐,无论是雪原还是冰河荒漠,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你的所有喜好,我都想知道。”   “所以,以后都说给我听吧。”   “........"   聂辰大受震撼地转身,“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   “这是不喜欢我的意思?”许轻言问。   “是。”   许轻言弯起眼睛,“我很高兴。”   “........什么?”   “你今天分别和我说了两种你不喜欢的东西,这代表着你正在向我敞开心扉。如果下次你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会为你做到。”   聂辰足足失语了半分钟。   “我想你离开我的视线,永远别再出现。”他说。   “前半句我能做到。”许轻言笑眼弯弯,在餐桌边率先坐下,把两套餐具摆放整齐。   “吃了早餐后,我就离开。” 第126章 面具之下的真心   许轻言选择死缠烂打有他的原因。   他发现聂辰对他的态度并非对方说的那样抗拒事实恰恰相反,聂辰会不自觉地被他上妆后调整得更像袁文月的脸吸引。   不枉他半夜让精神体飞回许家庄园,把他的全套化妆品都运到聂辰家补了全妆。   他给聂辰的精神屏障设的很厚,延长了哨兵清醒过来的时间。   这种方式以前被用在哨兵身上当做吐真剂,是用来逼问叛徒的方法,能试探出哨兵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而聂辰的想法,都写在他那双以恍惚为底色的眼睛里。   惊异、怀念、眷恋。   动摇。   聂辰之所以对许轻言如此抗拒,相比是因为他自己也察觉到了。   许轻言的那张脸,时常让他无意间把许轻言认做袁文月。   他心里有动摇,脆弱的部分被反复鞭挞,所以才会态度如此坚决地将许轻言赶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宿主,你总是这样违背任务对象的意思,会不会导致他讨厌你啊?】   708在系统空间里看到聂辰阴沉的脸色,对宿主感到有些担忧。   【不会。】许轻言轻快地回答。   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在恋人逝去后意志消沉、一蹶不振,常常睹物思人。   然而,如果他们的身边出现了某个年轻貌美、对他死心塌地又体贴入微的追求者出现后,悲痛的保质期立马从腊肉缩短到生鲜的水平。   如果移情别恋的对象在长相或性格上,和之前的恋人有某种共同之处,只会在某种程度上减轻负罪感。   这样一来,他们可以说服自己暧昧的发生是因为对前任余情未了,而不是因为他们喜新厌旧速度极快的冷血动物。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轻贱的东西。   【忠诚只是人为杜撰出来捍卫某方利益的手段。】许轻言淡淡地回答,【多数情况下人类只是自欺欺人,相信自己真有那种“高尚的情操”。】   708不是很懂他在说什么。   许轻言为他翻译一遍,【意思就是,我下一步的工作计划拟定为三个方向。】   【一是加与袁文月的相似程度;二是见缝插针对聂辰表露好感;三是伪装成一个完美的情人。】   708大受震撼,有点磕巴的问,【那......早饭已经吃完了,宿主,你真的要离开任务对象的家吗?】   【当然。】许轻言收拾着桌上的餐盘,轻快地回答。   【欲擒故纵,也是一种有利的手段。】   何况,这是圣所下半学期开学的第一天,他很快就能以学生的身份在圣所见到聂辰,也就不需要无足轻重的日常相处来赶任务进度。   但就在许轻言即将履行自己的承诺的时候,他的终端突然响了一声。   原本已经回到楼上、以人工方式把自己的眼睛和许轻言隔离起来的聂辰,在听到这声响动后,竟然从平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顶级哨兵的身法如鬼魅般飘然出现,来到许轻言的面前,用那双压迫性极强但形状圆钝的眼睛盯着他看。   许轻言看向终端,“奇怪,我没见过这种格式的通讯人代码。”   “这是军部下达任务的铃声。”聂辰说。   许轻言疑惑到,“军部找我有什么事?我甚至没上过一天圣所的课程。”   聂辰看了眼终端上显示的一串代码,微微皱眉。   他越过许轻言的手腕,点了接听,言简意赅道,“紧急任务。”   一道冰冷机械、声音毫无起伏的男声响起,“许轻言向导,现对你下达B级任务,协助聂辰哨兵完成S地区哨兵解救任务,详细信息已发至终端。”   与此同时,聂辰的终端同步响起。   “聂辰哨兵,请前往S地区完成哨兵解救任务,任务等级A。许轻言向导为您的协助者,请尽快汇合,完成任务。”   聂辰毫不犹豫地点开同步发送的任务详情,一张巨大的地图被投射到对面的墙上。   图上标记的点位在地图的左上角,在一片独立的圆形土地中央,连接着城市区域和荒野区域,周围有一圈水域标志。   被解救的哨兵信息也同步弹出。   易岭,16岁,觉醒一个月,哨兵等级尚未评定,能力未知,敏捷度未知,攻击力未知。   照片上的少年长着一头毛刺短发,眉毛浓黑,嘴角向下撇,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前方,好像不是很情愿拍这张照片似的,显得十分不好相与。   许轻言瞥了一眼那张照片,转而研究起地图上的位置。   越看越眼熟,他转头看向聂辰,“任务地点就在幻岛上,我们现在出发”   声音戛然而止。   许轻言发现聂辰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他的视线停留在任务目标的照片上,震惊和复杂一闪而过,许轻言几乎能读出他内心的震动。   “熟人?”许轻言问。   聂辰回过神来,并没有回答。   他转身,示意许轻言跟上,下楼后打开一楼尽头房间的门。   房间里重叠了几排黑钢质地的架子,每一面墙上都归纳了相同种类不同型号的武器。机枪居多,也有些冷兵器,刃上隐隐流动着浅色蓝光。   聂辰走进房间一侧挂着作战服的衣帽间,关门前看向许轻言,交代道,“任务危险,我借你一把武器防身,仅限这次。”   许轻言向他微笑,“我也希望我们还有下次一起出任务的机会。”   聂辰沉默一瞬,“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闭了闭眼,忍着怒气,重重关上衣帽间的门。   许轻言差点被真情实感地逗笑了。   他敬业地露出遗憾的表情,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逐一看过摆在墙边的武器。   许轻言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用袁文月擅长的重型机木仓,但毕竟是和自己的生命相关,完成任务的机会有很多,生命只有一次。   其实也可以有一次以上,不过这样会降低工作绩效,还会给雇主找麻烦,许轻言并不考虑这种方案。   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因为上辈子接的工作比较杂,所以他会的武器还是挺多的,不过大部分冷兵器招式都是些演给客户看的花架子,真正用的顺手又能自保的武器   聂辰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许轻言靠着墙,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从他所在的角度看去,男人灰黑色的长发垂在枪管侧边,几乎把小巧的武器遮了个严实。   “你选了什么?”聂辰走近些,难得带着点好奇问道。   许轻言轻轻抬头,向着聂辰的方向摊开手。   一把造型复古的银色小型手/枪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上,精致的玫瑰花纹悬浮着雕刻在雾蒙蒙的银色枪管上,漂亮的像是一把小型艺术品,而不是可以致人于死地的武器。   聂辰沉默片刻,问,“你从那里拿的?”   许轻言指了指墙上最高层的展示柜。   他把手枪放在和脸颊平齐的位置,漫不经心转动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只能看到一道圆弧状的银色残影。   许轻言弯了弯眼睛,“这手枪很漂亮,聂哨兵好品位。蒙尘实在可惜,我就拿下来用用,聂哨兵不在意吧。”   聂辰沉默着。   他停顿了太久的时间,连陌生人都能看出来有什么不对,何况是许轻言这样惯于察言观色的人。   不会吧,许轻言心中惊讶。   难道无心栽柳柳成荫,他随便一挑,就又挑中了袁文月的遗物?   如果是这样,聂辰恐怕不会让他把这把手枪带出去了。许轻言感到了轻微的遗憾,这把漂亮的复古银色手枪实在是和他的胃口。   “聂哨兵,”他决定主动出击,“你认为我挑的这件武器可以吗?”   聂辰的眸光闪了闪,回过神来,“小型枪械华而不实,何况你没有经受过训练,发挥不出它百分之一的威力。”   那就是可以用但不推荐的意思了。   “我学过一些。”许轻言轻飘飘地说,“帮得上忙说不上,还是可以自保的。”   聂辰看他这样说了,也不勉强,从架子上又抽了几把匕首塞进作战靴旁侧的束带里,又别了一把在腰间。   一切就绪,他按着自己的终端,声音低沉有力“哨兵聂辰、向导许轻言,出发前往任务地点。”   聂辰接着从腰间摸出了两个纯白色的面具,递给许轻言一个,“带上,在幻岛不要轻易暴露真实面容。”   许轻言接过,扣在脸上。   许轻言跟在聂辰的身后,在湿冷昏暗的夹缝中穿梭。   聂辰比他想的还要熟悉幻岛的地理位置和建筑布局。   他们没有走鹅卵石铺就的街道,而是从建筑和建筑之间的缝隙穿过,朝着逆风的方向一直走。   幻岛的天空仿佛永远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光线从不会照应到这片边缘地区,有时建筑的阴影投射下来,许轻言很难看清前方的路,聂辰却总能准确地判断每一个转弯的方向和路面的破损,并及时提出警告。   聂辰的判断既果断又坚定,为他们节省了不少的时间。   他将自己赶路的速度把控的很好,既不会太慢,又考虑到了许轻言的初级向导身份,保持了始终的匀速。   许轻言跟在他的身后,打量的目光落在那道宽阔可靠的背影上。   他欣赏着肌肉收缩和舒张的样子,以及向外耸动时被衣料勾勒出的精炼线条。   直到精神波动的另一边传来不悦和恼怒的前兆,许轻言才挪开目光。   恰巧和街边的一个带着黑鸦面具的人对上视线,面具后面是一双浑浊的灰色眼睛,死气沉沉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扫过去,拦住许轻言的动作却十分敏捷。   他伸出一节枯瘦的手臂拦住许轻言,灵巧的手把一张黑色卡片轻轻顺进许轻言的口袋里,开口露出掉了一半牙齿的口腔。   说话的声音却年轻又清晰,用词文雅礼貌,“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我这里有很多可供选择的异兽骨髓,您想进店看看吗?”   他口中的“店”,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板,上面有红色的油漆痕迹,胡乱地勾画着什么字迹。   铁板只有半人高度,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孔洞能窥见铁板之内的东西,不过是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漆黑空洞,像是面具男人口中缺失大半的牙齿。   许轻言礼貌地挣脱开,带黑鸦面具的人依旧不依不饶地跟过来。   直到裹挟着泥沙的空气自下而上在他面前爆裂开来,在男的面具上溅出一个个斑点,露着眼睛的部位也崩进去不少泥沙。   男人尖叫一声,因为痛意而忘记伪装自己的声音,露出了苍老沙哑的本音。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恶毒的词语反复含糊地咕哝着,像一串狠辣的诅咒。   直到他眨干净了眼里的泥沙,瞪着眼晴向前看去,才看清眼前的人。   顿时哑声,身体向后瑟缩。   聂辰面无表情地再次抬枪,在面具男人的尖头鞋上又射了一枪,崩掉了鞋的头部,露出残缺的脚掌。   他把许轻言护在自己身后,身体语言非常明确:这个人在我的保护之下。   面具男显然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一秒也没犹豫,拔腿就跑。   他的身形轻巧灵敏,像是一只即将进入巢穴的老鼠,很有目标地闷头向着旁边阴影里仅有手掌宽细的墙缝跑去。   聂辰又开了一枪。   正搭在墙缝上面的“房檐”上,脆弱的木板应声而断,厚厚的稻草一股脑地倾泻下来,堵住了男人的去路。   男人发出一声嘟囔,回头用古怪的腔调笑了声,“不给生意也就算了,堵人财路可不是幻岛上的规矩。”   “谁说我和你没生意做了?”   聂辰回答的声音竟然也是同样古怪的腔调,比他平时的声音要高亢几分,透着一股狠辣的痞气。   男人这才完全转回身,认真看他,“幻岛人?”   “一个铜币,带我们去地下水系的入口。”   “我要十个,地下水系千变万化,没有我的带领,你根本不可能找到。”   “一个,或者我杀了你。”聂辰平静地说。   他拽了拽自己的袖口,露出作战服上塔型的银色标志。   男人的声音变了,“军部的人?”   “......跟我来。”   他把聂辰和许轻言带到一处狭窄的空地上,四周都是十米以上的高耸建筑。地上黑色的沙子微微湿润,黏在鞋底,透着一股铁锈的腥气。   “到了。”   男人伸出手,从聂辰手里拿了一枚铜币,溜之大吉。   许轻言四处看了看,再抬脚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脚都被黏在了黑色沙地上,甚至正在向下沉。   湿润的沙土已经吞到了他的脚踝。   许轻言挑眉看向聂辰,“被骗了?”   聂辰也在向下沉,比许轻言还要快一些,却完全不为所动,面具后的视线瞥向许轻言的侧兜,“你从那人身上拿了什么?”   许轻言顿了顿,眼中的惊讶货真价实,“你发现了?”   问完他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问题实在是多余,笑了一声,“对了,毕竟你是S级哨兵,能看穿我的小伎俩再正常不过。”   带了面具,他说话也变得随意了些。   毕竟能引起聂辰好感的是那张和袁文月相似的脸,而不是他这个人。此刻在面具之后,只有许轻言本人。   许轻言拽着膝盖附近的布料,向上提裤脚。   他今天穿的是非常宽松的裤子,远看和裙子很像,纯白色的布料边角处已经被沙子染上红色痕迹,提起来之后,露出一截纤长有力的跟腱。   “你在做什么?!”   聂辰的声音里隐隐能听出震撼,以及深陷泥潭、无处可躲的绝望。   许轻言不做声地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里面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地悬空流动着,混杂了无数暗灰色的细线相互缠绕在一起。   “异兽骨髓。”聂辰若有所思地说,“没想到他会拿着真家伙出门。”   “有什么用?”许轻言打量着红色组织里的灰色细线,问。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能卖多少钱,明面上交易是不是合法。   “刺激哨兵和向导的觉醒,或者提高等级。”   “真的有用?”   聂辰摇头,“我认为没有,而且很危险。”   许轻言啧了一声,提起裤脚把瓶子放回去,转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羊皮袋子。   聂辰:“......”   “喜欢我带着面具的样子?”许轻言一边打开羊皮袋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你明明是许家的继承人,却比黑鸦还要像幻岛人。”   许轻言数着羊皮袋子里的钱币,随手递给聂辰一枚铜币,“你知道那个面具人的名字?”   “只知道绰号,他几十年前就是幻岛有名的杂货贩子,我曾经为了换吃的给他打过几天工。”聂辰风轻云淡地说。“黑鸦卖的货真假参半,但能搞来很棘手的真东西。”   许轻言顿了顿。   差点忘了身边的这个人也是幻岛出身。   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十九岁的时候才觉醒为哨兵。在此之前,想也知道,聂辰大概过得很艰难。   大概会很缺安全感,也缺爱。   许轻言把羊皮袋子放回去,再次撩起裤脚,拿出第三样东西。   聂辰望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复杂。   许轻言耸耸肩,“谁知道他的袍子里能装这么多东西。”   “寒鸦年轻时候被异兽寄生,做手术摘除了很多身体部位,身材只有普通人的四分之一宽。”   “难怪。”   许轻言举起自己拿到的第三样东西,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好像是一小枚琥珀。   大概被血水沼泽泡一泡也没事。   许轻言把那东西放进胸前的口袋,因为此时泥水已经把他们的半身都淹没进去,只剩下胸部、脖子和头还露在外面。   聂辰等着许轻言把东西放好了,向他伸出一只手,“握住,无论如何也不要松开,记得憋气。”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把头扎进血色泥沙之中。   许轻言跟着他潜下去.   这种感觉如同在一堆铁屑味的果冻中游泳,只是主要构成部分是泥沙,不仅难闻,而且刮得皮肤生疼。   这只是许轻言的感受。   有着超强五感的哨兵想必只会比他痛上数倍,不仅是皮肤,还有鼻腔、耳朵,前者充斥着难以忍受的腥臭味,后者不时能听见类似某种生物低语的混乱噪音。   堪称哨兵的感官地狱。   许轻言忍着失去氧气的濒死感,用精神力为聂辰构建起牢靠的精神屏障。   可是这会花费向导不少的精力,在平日尚且如此,对此刻本就缺乏氧气的许轻言来说更是致命。   很快,许轻言渐渐体力不支,胸腔处升起尖锐的痛意,头脑发昏发沉,眼前闪过一片雪花般的黑点。   他攥着聂辰的手一紧,随后不受控制地慢慢松开。   即将脱离的时候,被牢牢反握住。   聂辰骤然把许轻言拽向自己的方向,犹豫不到半秒时间,捏住了许轻言的面具下缘,轻轻抬起。   等许轻言的嘴唇露了出来,便立刻停下。   他嘴唇上的妆蹭了一点在面具上,所以看起来不那么像袁文月了。   聂辰松了口气,心里的负罪感轻了些。   他贴上许轻言的嘴唇,在充斥着铁锈味的柔软中,又重又狠地将救命的空气渡给向导。   许轻言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湿漉漉的地上,周围的环境十分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   “聂”   他动了动嘴,却发现自己的唇角有种撕扯的痛意,再摸上去,有轻微的凹凸不平,像是一个新鲜出炉的伤口。   他记得自己用了点计策,让聂辰不得不和他唇齿相触不过他一直在装晕,不记得自己被聂辰咬了一口。   难道是他真的在某个时刻失去意识短暂昏迷了?   那这招倒是成功。   不过,难道聂辰真的如此缺爱,一次故意为之的舍命相救就足以让他感动成这样?   似乎有哪里不对。   “你嘴上的伤口是被血污沼泽里面的沙粒划开的。”聂辰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哨兵此时已经换下了套在外面的常服,只穿着里面的一身作战服,显露出他宽肩窄腰长腿的好身材。   许轻言丝毫没有显露猜错的尴尬。   “这个地方是?”   “幻岛的地下水系。”   “所以黑鸦没有骗你?”   “他大概是认出我了。”聂辰说。   如果聂辰和许轻言没被血污沼泽杀死,那他们的确能顺利到达地下水系。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次的交易是黑鸦难得的诚信交易。   许轻言心安理得地摸了摸裤子里绑着的羊皮钱袋,没有丝毫不安的情绪黑吃黑这件事永远都是更黑心那一方的胜利。   !!   大家可能也看出来了,其实许轻言在上个世界是法外狂徒...... 第127章 现在还担心我吗   潮湿的寒气从前方浓稠的黑暗中扑面而来,向导的感知能力不如哨兵敏锐,但比普通人要强一些,许轻言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中蠕动着,等待着。   “聂哨兵。”许轻言轻声唤道。   “什么事?”   聂辰没有回头,他皱着眉注视着前方的黑暗,用五感捕捉周围一千米内的所有细微声响。   许轻言没有说话,眨了眨眼,一只圆滚滚的小鸟无声盘旋在两人的头顶上,轻盈地落在聂辰的肩头。   在没有完全链接的情况下,向导对哨兵的安抚需要依赖于触碰,尤其是等级比较低或者没有经验的向导。除向导本人外,精神体的触碰也可以起到类似的作用。   精神海被慢慢梳理的感觉,让被头痛折磨的聂辰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但随即,他松下来的眉心再次狠狠皱起。   “我不需要。”哨兵冷冷的说,用不小的力度震了下肩膀,想把看起来就很胆小的白团子惊跑。   小鸟啄了啄羽毛,淡定地待在他的肩膀上,假装自己与作战服上的肩章融为一体。   聂辰:“.......”   他把小鸟从肩膀上毫不留情的摘下来,就像随手摘除一粒剐蹭在身上的野草种子。   小白团子无辜地鸣啼一声,聂辰准备把它抛出去的手顿了顿。   他只是想拒绝许轻言的精神梳导,不是想伤到他的精神体。   哨兵将手臂卸了些力,握住小鸟的手在空中倒转,然后缓缓张开。   没有任何东西从他掌心离开的痕迹。   小白鸟用类似蝙蝠的姿态倒挂在他的掌心,安然而亲昵地叫了一声,黑润的眼睛里闪过戏谑的光芒。   哈,愚蠢又心软的哨兵。   聂辰黑着脸看向许轻言的方向。   一直在看戏的许轻言微笑,“它很喜欢你,却难得有接近你的机会。你一直拒绝我,它也会伤心的。”   聂辰不语。   许轻言叹气,“不要让我们之间的事情,影响到任务好吗?你的感官被精神图景的问题影响了吧,拒绝我不会让我放弃,只会让你找到任务目标的时间更晚。”   “希望那时候,那个年轻的小哨兵还能活着。”   聂辰僵了僵,挣扎的神色出现了短短一瞬,随即被坚定代替。   小鸟从他的掌心飞出来,重新落回哨兵的肩膀上。   转头和许轻言对个眼神。   每多一次精神梳理,向导和哨兵的契合度就会多上一分,只要聂辰完全习惯了许轻言的精神梳理,就很难在短时间内接受其他向导的精神梳理。   以他现在精神海的情况,没有向导的及时梳理,完成任务是次要的,连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   那时候,许轻言就成了他唯一的选项。   许轻言隐下眼中的算计,淡淡地瞥了小白鸟一眼,让它不要太过得意忘形,专心工作。   精神梳理时的效率和舒适度,也是产生依赖的至关重要的因素。   在持续不断的精神梳理下,聂辰的头痛缓解了很多,被疼痛削弱的五感也重新回到正常水平。   他本就是S级哨兵,敏锐度超越绝大多数的哨兵,在哨向链接的加持下,很快就锁定任务对象的具体位置。   二人顺着地下水域的一条支流水系一路前进,直到在黑暗中看到一道微光。   巨大的茧囊悬挂在地下水系中自然形成的溶洞穹顶之下,半透明的薄膜呼吸般微微搏动。   茧囊内部充满清澈而黏稠的液体,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蓝绿色荧光,像是月光照进深海的颜色。   少年哨兵悬浮在透明的茧里,身体微微蜷缩,双手做抵抗的姿势,像在抵御某种对肉/身的侵蚀。   在他的胸口附近漂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核状物,一颗淡金色的心脏一样的东西,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茧内液体的涌动,血管状的脉络逐渐爬满整个茧囊。   在茧外的黑暗里,无数荧光般的斑点时隐时现,像是遥远的星辰。   许轻言观察着这幅泛着诡异美感的画面,偏头问身边的哨兵,“这是什么?”   聂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包裹着年少哨兵的茧囊微缩成他眼中的一点光点,又像是团安静燃烧的火焰。   他突然转头看向许轻言。   “站在原地别动。不要离开寒玉的保护。”   巨大的灰狼不知何时出现在许轻言的脚边,獠牙闪着寒光,摆出警戒且凶狠的姿势。   聂辰对准茧囊,随手开了一枪。   许轻言直觉不对。   聂辰开枪的方向正是那个闪着金光的核,但从这个角度开枪,子弹打到核的同时势必会击中少年的前胸。   他的武器是重型机枪,几乎像是一台小型炮弹,击中人类的前胸恐怕必死无疑。   “轰”   一缕白烟飘过,茧囊外壁安然无恙,圆形子弹却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黑暗中的无数点荧光加快了闪烁的频率,骤然逼近。   那些荧光,实际都是茧囊映在异兽眼睛中的光点。   聂辰在作战服腰带上的某个部位按下,瞬间有类似闪光弹样的东西从他的身侧飞出,乳白色的柔和光亮瞬间照亮整片岩洞,附着在穹顶之上。   异兽拥挤在一起,在黑暗中窥视着二人,白光亮起,再没有黑暗隐匿它们的身形。   长着两对翅膀、半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眼睛,半身是凹凸不平的肉球器官的异兽,从岩缝中、水道里、倒悬的乳石之间浮现,摩擦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混沌的邪恶。   下一刻,异兽铺天盖地,朝着聂辰的方向扑来。   聂辰手中的重型机枪发出一声咆哮似的嗡鸣。   消声后的枪火声响起,聂辰的射击节奏冷静精准,军靴也以同样的节奏一步步向前走,逼近囚禁着少年哨兵的茧囊。   异兽的血肉一个接一个地爆开,形成漫天血雾,腥臭的体液泼洒在石壁上滋滋作响,崩裂后烂在地上的眼球还因为神经作用而机械的游动。、   聂辰的身上甚至没有溅上一滴血迹。   这就是S级哨兵的实力,比一只小型精英作战部队的实力甚至更强。   许轻言却陷入思考。   他觉得聂辰的动作并没有做满,像是在顾虑着什么,总是优先击杀从最右侧扑过来的异兽,降低了他击杀的效率。   右边.......   灰狼撕扯着一只异兽,把它的大半身子都咬下来抛进河道,又飞快地跑回许轻言身边,以护卫的姿态戒备着一切危险。   许轻言若有所思。   聂辰的顾虑似乎是他。   转念之间,白色小鸟落在聂辰的肩头,缓解着他因为过度使用濒临崩溃的精神海而胀痛的神经。   聂辰抬手打死一只异兽,冷静地抬高声音,“许轻言,把你的精神体收回去。”   “我能处理。”   精神海中的疼痛还在减轻,聂辰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好,开枪的负担也越来越小。   换弹的动作干净利落,聂辰的枪口指向右侧扑过来的异兽,“别因为这个分神,管好你自己就行。”   话音未落,正在梳理精神海的柔和力量骤然抽离,尖锐的疼痛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还严重。   聂辰一下咬紧牙关,猛地朝许轻言的方向看去。   向导并没遭受任何意外,好端端地站在原地,看来只是听话撤掉了精神疏导。   聂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食指再次扣动扳机,将逼近许轻言的异兽爆头。   
  被疼痛扰乱的精神海骤然响起嗡鸣,聂辰听到自己身后右侧传来异兽喑哑的吼叫,离他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的左手快速摸上作战服的腰带,将匕首握紧,等着异兽扑到自己身上后一刀结果。   比异兽的动作更快的,是一颗小巧的银色子弹。   从最大的那只眼睛传过去,从身体末尾出来,子弹穿过异兽的全部身体。   没有任何血腥的画面,异兽保持完整,轰然倒在地上。   聂辰微微怔了一下,回头,看到许轻言朝着自己的方向连开三枪。   三只异兽倒地,弹无虚发。   “聂哨兵,现在还担心我吗?”许轻言转了下手中的枪,抬手摸了摸灰狼的头,“让寒玉和你一起作战吧,它在我这里很无聊的。”   聂辰深深看了他一眼,朝着寒玉轻轻点头。   体型巨大的灰狼蹭了一下许轻言,立刻跑到主人身边。   精神海有向导的梳理和精神屏障,身边有精神体的共同作战,还有向导时不时角度刁钻的辅助。   聂辰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这场战斗。   整个异兽巢穴被清洗干净,只剩下包裹着年轻哨兵的茧囊,此时金核已经黯淡无光。   聂辰走到近前,从作战服中掏出特质材质的匕首,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   黏稠的液体如瀑布般倾泻一地,聂辰在许轻言身前挡了一下,双双向后退了一步,杜绝了被这腥臭液体浇到的可能。   地上堆了一摊蓝绿色水洼,年轻哨兵的身体也随之坠落,在水洼正中间溅起无数水点。   少年缓缓睁眼,意识到自己的境遇后,咬着牙把自己撑起来,脸色难看。   他看向带着面具的聂辰和许轻言,视线在聂辰作战服袖口上的标志上停留了一瞬,“你们是军部的人?多谢。”   他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粘液,“今天是什么时间?”   许轻言看了眼他空空如也的手腕,随声回答,“星历124日。”   “该死,”少年低声骂了一句,“今天是圣所开学的日子。”   许轻言很善解人意地提出,“我一会儿也要去报到,可以顺路捎你”   许轻言的话被聂辰横在他胸前的手臂打断了,哨兵阻拦的意思不容置疑。   聂辰看向年轻的哨兵,“回家去。”   年轻哨兵的脸色僵硬了,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聂辰,“这是什么意思?”   “圣所不适合你,你不用入学了。”聂辰平静地告诉他。   !!   又写了一点点剧情(心虚   这篇真的是感情线为主线的,只是需要一点剧情线作为支撑! 第128章 是他错了   “为什么,就因为我被困在异兽茧里?”少年愤怒地眯起眼睛,“克里顿种是精英级别的异兽,能侵入精神图景麻痹哨兵向导,没经历过训练的哨兵毫无胜算!”   “但莱茵种不需要。”   少年错愕地顿了一下,“什么?”   “莱茵种只是低阶异兽,低级哨兵也可以轻松斩杀。但,它的茧囊以及伸长在地上诱捕猎物的触手都和克里顿高度相似,未经过系统学习的哨兵根本无法判别。”   “茧囊附近有碎石,表明你是从地上被拖下来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故意的。”聂辰的声音很冷,“克里顿种不会主动寻找猎物,而你的精神力足以让你察觉他的陷阱。”   “但你没有向圣所上报这件事,而是自己走进异兽伪装的诱捕器官里,让它把你拖到地下,因为你认为自己有能消灭这只异兽。”   “圣所不需要你这种狂妄自大自我为尊的哨兵。”   少年的牙咬得很紧,身体因为茧囊内液体的麻痹效果尚未褪却而轻微打颤,一双锐利的眼睛狠狠瞪着聂辰。   “说的倒是轻巧,上一次我们向圣所报告目击异兽,足足半月圣所才派人过来!”   他眼中的愤怒被讥诮取代,“幻岛是被圣所舍弃的地方,如果我不是哨兵,就算死在这里成为多少异兽的养料,你们会有人在意?!”   聂辰显得无动于衷:“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我会向圣所报告,在幻岛设立圣所的派出机构,设置哨兵常驻。”   少年一怔。   “但你需要退出圣所的。”   一根白皙瘦长的手指按在聂辰面具上嘴唇的位置,哨兵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真正的嘴唇也一同被堵住了一样。   “这里还挺热的。”   许轻言随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唇色浅淡,脸颊因为刚才的战斗而微微红润着,在冷玉般的肤色上晕染开。   他把面具拿在手里扇了扇风,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挑开黏在脸颊和脖颈上的发丝,抬眸对着少年哨兵弯了弯眼睛。   昏暗的光亮在他的轮廓上蒙住一层柔和的幻影,模糊了性别的界限。   “你好,易岭。”   声音缥缈柔和,像是萦绕在山间的薄雾。   年轻的哨兵目光久久定格在他的脸上,眼中浮现出无与伦比的震惊,甚至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结巴着开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嫂子?”   许轻言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身边的聂辰,疑惑道,“你有弟弟?”   聂辰沉默良久,缓缓把脸上的面具也摘下来。   年轻的哨兵立刻认出了他,脸上先是露出惊喜的表情,随后想起聂辰刚刚说过的话,面色顿时沉了下来,“聂哥,是你?”   “为什么要阻止我进入圣所?在所有人中,你是最不应该阻拦我的那个!”易岭的语气逐渐愤怒起来,夹杂着不小的困惑。   “就因为我主动想要除掉异兽但失败了,你就对我失望了吗?”   “没错”   “他没有。”   许轻言笑眯眯地按住了聂辰,把他推到自己的身后,上前一步挡在聂辰和易岭之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轻言,是聂辰的向导。”   易岭凝视着他的面孔,原本有些恍惚,听到他自我介绍是聂辰的向导,再看向那熟悉的五官,表情顿时复杂了起来。   不可置信的目光悄悄瞟向聂辰。   许轻言似乎没有注意到易岭眼神中的复杂和震惊,转头看向聂辰,柔声说,“我知道他是你战友的弟弟,也知道你想保护他的心情。   “但如果不希望他以后对你心存芥蒂,也许现在你应该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聂辰沉默着。   许轻言循循善诱,“这孩子看起来很崇拜你,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哥哥,你想让他失去第二个吗?”   他说话的时候没避开易岭对于一个已经迈过觉醒阶段的哨兵,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凑在耳边说话没有任何区别。   易岭听见了他们的所有对话,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在许轻言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飞快地瞥了聂辰一眼。   半晌,聂辰缓缓开口,声音中有挫败,也有妥协。   “我不希望你步你哥哥的后尘。”聂辰声音低沉地承认,“在那场战役开展之前,我答应过易川,如果他和文月出了任何意外,我会照顾好你。”   易岭的哥嫂在那场惨烈的战役中双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而讽刺的是,幻河小队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竟然是在这世上最为形影单只、无牵无挂的聂辰。   “不让我进入圣所是我哥的原话?”易岭听起来并不相信。   “他那人是古板,但从来不会阻拦我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易岭说,“何况我已经觉醒了哨兵能力,不去圣所待在幻岛能做什么?”   “我可以接你走。”聂辰说。   易岭皱眉,盯着聂辰说,“我哥是为了结束战争牺牲,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是你的责任。”   聂辰只是回以沉默。   显然他并不是这样想的。   易岭转头看向许轻言。在一般人的眼中,建立了链接的向导对哨兵有着莫大的影响力,这是普遍的常识。   年轻的哨兵并不是能说会道的类型,虽然把目光放在许轻言的身上,但也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罢了,只有一点点乞求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许轻言顿了顿。   “我和聂上将有几句话要说,介意我给你做个短暂的精神屏障吗?”他问易岭。   易岭摇头,在白色小鸟栖息在自己头顶的时候略有些僵硬,但接受屏障后安静下来的五感很快让他久违地放松下来。   在易岭听不见的地方,许轻言打量着聂辰的表情。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是聂辰先开口。   “你要为他说话?”哨兵问。   许轻言笑了笑,“因为那不是你的本意,而我不想让你后悔。”   聂辰注视着他,目光深邃,“那你呢?”   “......嗯?”   “你认为他该去吗?”聂辰认真地问。   “易岭的觉醒时间很晚,评定等级不稳定,成为哨兵后不一定能匹配得上合适的向导进行链接。他的性格倔强冲动,不善于服从命令,在任务中尤其危险。”   聂辰平淡地数着易岭的缺点,最后转头问道,“即便如此,你还觉得他应该成为哨兵吗?”   许轻言一时间没能及时回答得上这个问题。   他暂时不清楚聂辰问这句话的意义在哪里,也不知道聂辰希望得到怎样的回答。   还摸不清,自己到底回答什么才能获得聂辰最大程度的好感。   片刻后,许轻言说,“即使这样,他也不该被囚禁在牢笼里。”   许轻言的声音中仍然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但在聂辰听起来,他莫名地意识到了许轻言的认真。   这个人一直像团形状模糊的雾气,刻意凝聚成故人的形状,但实际上却飘散没有实感。   直到此刻,这团雾气似乎凝实了一些,露出了被遮挡的某种实质的内核。   “聂辰,你不能因为一只鸟容易飞得太高太远,容易从天空中坠落,就笃定它无法生存,永远将它囚禁在笼子里。”   “连自由都没有的生命,有什么意思呢?”   聂辰略带惊异地看向许轻言。   这话不像是许轻言平时的风格,但仔细想想,却又的确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给他的感觉和许轻言这个人一样,充满隐隐违和的矛盾感。   聂辰再次有些恍神。   他又想起了某个人曾经也言笑晏晏地鼓励过自己,告诉他不要画地为牢,他本就是翱翔在天上的鹰,被自己的顾虑绊住手脚都太可惜了。   不是对他,而是对这个世界而言,太可惜了。   正是因为这番话,他才下定决心走出幻岛,揭露自己隐藏了数年的觉醒哨兵身份,以幻岛出身的平民身份进入圣所成为一名哨兵。   内心深处,聂辰从未后悔过这个决定。   只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当故去的友人在他梦里无声低语像是在求救的时候,聂辰会痛苦地希望自己从未走出过幻岛。   可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无能,而阻挡易岭的选择。   这件事,是他错了。   “......”   聂辰看向易岭。   少年哨兵正注视着他们的方向,无聊地踢着地上滚落的异兽眼睛,一副百无聊赖桀骜不驯的模样。   虽然面上装的若无其事,但充满希望的执拗光亮在那双眼睛中无从躲藏。   许轻言和他看向同一个方向,带着笑意评价道,“还是个小孩呢,你怎么知道他以后不会成为像你这样厉害的s级哨兵?”   聂辰停顿了很久,最终说道,“也许吧。”   许轻言脸上的微笑扩大了些许,知道这是聂辰妥协的标志。   他将小白鸟召唤回身边,冲着易岭轻轻点头。   少年的眼底爆发出欣喜的光亮,却尽力克制,显出一副很刻意的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好训练,”聂辰的声音十分严肃,“我对你会比对其他学员只会更加严格,清楚了吗?”   易岭重重点头,略带感激地看向许轻言。   许轻言突然油然而生一种和孩子站在统一战线上,反抗保护欲过强的严苛父亲的感觉。   他不由得在心中哑然失笑。   演戏演得都魔怔了吗,想到哪里去了。 第129章 失而复得的幻象   圣所矗立在暮色笼罩的山脊上,外墙由厚重的灰白色石砖砌成,高耸笔直的尖塔群几乎刺破云层,如同年迈的守护者沉默地俯瞰整个学院的建筑群。   今天是圣所的入学时间段,但时间已经接近黄昏,路上看不见多少年轻的面孔,倒是有不少穿着有些破损的作战服、形色匆匆像是刚完成任务的哨兵停下来对聂辰行礼。   许轻言用兜帽罩住了自己的脸,只留出一段英挺的下颌轮廓,将似有似无的打量视线隔绝在外。   聂辰将他和易岭领到礼堂的门口,和在门口看守的哨兵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剩下许轻言和易岭面面相觑。   年轻的哨兵脸上逐渐浮现出迷茫的神色,片刻后渐渐变成震惊:“等等,你也是新生?!”   “我长得很老吗?”许轻言开玩笑。   易岭坦白,“你是聂哥的向导,我还以为你也是军部的精英向导,或者和他一样是圣所里的教师。”   没想到竟然和他一样,是刚刚觉醒不久、还未受到系统训练的向导。   许轻言把兜帽摘下,对着他笑了一下,“进去吧,我听到入学仪式似乎要开始了。”   礼堂的建筑风格古老华丽,在头顶正中央,巨大的天窗悬空吊在穹顶正中央,镶嵌着斑斓的彩色玻璃,在夕阳的映照下折射出瑰丽光晕,如同神明的低语洒落人间。   礼堂中有一股奇特的气味,像是某种草药的熏香,在普通人的嗅觉中有些古怪的潮湿。   易岭吸入的时候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又深呼吸了几下,神情轻快了些。许轻言猜测这种气味类似某种安抚剂,对哨兵们过载的五感起到一定程度上的舒缓作用。   而空气中回荡着的低沉管风琴声,大概并非来自传统的乐器,而是某种声波调节系统伪装成音乐的旋律,以普通人无法感知的频率稳定哨兵们的精神力。   礼堂里有大概三十来人围坐在三个圆桌上,看年纪都很年轻。   桌子正前方是一面平坦的白色石壁,缓慢旋转的星系投影在石壁上投下幽蓝的微光,细小的有色光点逐渐聚拢,描绘出一幅幅哨兵和向导在边境战斗的画面。   圆桌上的哨兵和向导看得全神贯注。   许轻言和易岭在空位上落座的时候,图片的时间线已经来到前几年的时间,战争也临近尾声。   最后,缓慢变动的图片定格。   最后一个五人小队的剪影缓缓浮现,栩栩如生的清晰面容浮现在投影上,每个人都战意凛然地看向镜头,手中拿着各自的武器。   正中间是一张和许轻言有七分相似的女性面孔,她的右侧是拄着重型机枪的聂辰,面容比现在年轻些,对镜头露出桀骜不驯的挑眉。   袁文月的左侧则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寸头男人,表情略带严肃,浓眉微微皱起,在五官上和易岭有几分相似。   “那是我哥哥。”易岭状似不经意地说。   “我听说过,”许轻言看过头看他,声音温和而随意,“白银剑士易川,全国唯二的s级哨兵之一,另一个是聂辰。”   曾经是,在他在战争中牺牲之前。   易岭欲言又止地打量着许轻言,目光很隐晦,但次数频繁所以依旧明显。   许轻言假装没看见他的纠结,心平气和地等待着鱼儿上钩。   “袁姐袁文月就是站在第一排中间的哨兵,你认识她吗,我是说在现实生活中。”易岭问。   “她是我的远房表姐。”   易岭似乎松了口气,“你们长得很像,头发长度也差不多。”   其实从五官到气质包括穿衣风格,许轻言都在刻意模仿袁文月的特质。   许轻言捻了捻长发的发梢,垂眸笑了笑,故作调侃,“我不适合这个风格?”   易岭哽了哽,“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我也是不久前才把头发接长的,偶尔也想换个风格。”许轻言若无其事地说,仿佛随口一提。   易岭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本来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你.......”   “什么?”   “你的,呃,变化,”他做了个模糊的手势,比划着许轻言的长发和画着淡妆的五官,声音骤然降低,犹豫道,“和聂哥有关吗?”   许轻言收敛了些笑意,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鱼上钩了。   “什么意思?”他问。   “我是说,”聂辰的脸憋得通红,本就不善言辞的他疯狂思索着说辞,甚至已经开始后悔提起了这件事。   “你知道聂哥和袁姐之间的事吗?”   许轻言停顿了一秒,撇开目光。   无声的回答比有声的回答更能说明问题。聂辰略带烦躁地“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   他不想管这档子事儿的,但许轻言之前毕竟帮他说话了,而且......   “你知道袁文月是我嫂子吗?”聂辰突然问。   许轻言点头。   如果说聂辰和袁文月之间的故事是众所周知的秘密,那么易川和袁文月的结合就是最广为传颂且津津乐道的爱情故事。   英勇坚韧、忠于自己的贵族女性和从泥泞中一步步爬到顶层的天才哨兵,幻河小队中果断的领导者和沉默忠诚的执行者。   爱情萌芽于一次次生死之间的任务中,在无声交付后背的信任中心照不宣。   他们在最后战争前的半年前订婚,在所有人的祝福中确认关系。   最后的最后,尚未完婚的两人合葬在袁家的陵园中,在冰冷沉默的墓碑上以夫妻名义被纪念。   “在他们订婚的前一晚,我见过聂哥的样子。”易岭低声说,“我本来不想和你说这些,但一是我不想欠你的,二是因为,你是聂哥的向导。”   “我哥之前告诉过我,如果他有三长两短,聂哥就是我亲哥。我要照顾好他。”   但许轻言和聂辰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堪称扑朔迷离,聂辰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在伤害谁。   许轻言安静地等着,等待听到自己想听到的东西。   “你先说什么?”他问。   易岭皱了皱眉。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番对话的终点在哪里,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本心地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   “聂哥对袁姐是认真的。你的长相和袁姐很像,但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你......懂我的意思吧。”   许轻言规避了后面的问题,转而问,“聂上将坦白过对袁小姐的感情?”   “聂哥不会这么做的,他不可能做出破坏我哥和我嫂子感情的事。”   “那为什么那么说?”   易岭沉默一瞬。   因为有的时候,感情这种东西不需要言语也昭然若揭,想要隐藏也藏不住,浓烈而无望的感情更是如此。   尤其是在某些特殊的场合。   比如心上人和队友的订婚宴上。   两年前。   易川是在军部崭露头角的天才哨兵,早早就被白塔定为储备高层。而袁文月是贵族家庭的长女,顶级哨向小队的领导者兼任军部特地培养的发言人。   两人的结合人人瞩目,袁家为他们举办的订婚宴更是盛况空前,大量贵族和军部高层都亲自到场祝贺。   易岭出身于黑石要塞的贫民窟幻河中,虽然兄长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但他还是难以忍受权贵们的攀谈和奢华虚伪的氛围。   趁人不注意,易岭翻出洗手间的窗户,踩着露台旁边的雕像装饰爬上屋顶,在相对空旷的屋顶花园上躲清闲。   就在那时,他发现屋顶上还有一个人。   黑石要塞第二个S级哨兵,易川和袁文月的队友。   聂辰。   聂辰的作战风格偏向于粗暴狂野,很受年轻人的崇拜和追捧易岭也不例外。   他略带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走过去喊了声,“聂哥。”   聂辰没有答话。   那时的易岭还未觉醒成为哨兵,五感也并不敏锐。直到走近了,他才看到聂辰的身边堆着几个酒瓶。   是专门为哨兵研制让他们能喝醉的种类。   喝过酒的聂辰并没有太多喝醉了的症状,只是头发有些微的凌乱,目光此时放空且略显呆滞,直愣愣地看向某个方位。   目不转睛。   “聂哥,你在看什么?”易岭好奇地问。   沉默半晌,聂辰缓慢地回答:“我在找我的月亮。”   易岭很确定他醉了:“月亮不就在你的身后吗?”   聂辰迟钝地转过头,用手遮住散落在脸上的一轮银辉,微微眯着眼睛,迫切地问,“在哪?”   易岭愣了。   就在此时,他的身后传来女性的声音叫了声聂辰的名字。   聂辰皱着眉抬头。   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他的目光骤然亮起。   此后的很多年,易岭都记得聂辰在那一瞬间的表情。   “......月。”聂辰的声音几乎嘶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你来找我了,你没有抛弃我。”   他像是不敢置信一样死死盯着来人的面孔,目光中带着像是在沙漠中遇见绿洲、却又不确定那到底是真实存在的水源还是绝望之下的海市蜃楼,只好自欺欺人信以为真的渴望和迷恋。   易岭不记得自己听过聂辰在任何情况下说话如此怯懦小心,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惊散面前的幻象。   他在惊诧中转过头去,想要看看聂辰的月亮到底是谁。   易岭的脸色慢慢凝固了。   在月光下,一张熟悉的清丽面孔正露出苦笑的神情。   就在那时易岭骤然意识到,聂辰暗恋求而不得的月亮居然是袁文月。   他的嫂子。   在袁文月的身后还跟着他的亲哥哥易川。   高大的男人对这一幕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对着双目圆睁的亲弟弟缓慢摇头,沉默地打了个手势让他先行离开。   “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易岭低声说,“如果你看光网,大概也知道一些。”   “那些......应该都是真的。你既然是聂哥的向导,应该让他从那段感情中走出来,而不是......”   易岭突然想起许轻言的脸本身就和袁文月很像,可能并不是刻意靠拢。   那,难道是他聂哥   不对,聂哥绝不是那种人。   他胡乱地想着,余光却瞄到许轻言骤然站了起来,吓了一跳,“干什么?”   许轻言让他看向教师席的位置,光粒将每个教师的名字都投影在桌前的位置,而那一排唯一空缺的座位前,投影上写着聂辰的名字。   “我去看看。”许轻言言简意赅地说。   易岭错愕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所以他刚才说的话许轻言到底听见了没有?!   !!   感情线不剧透 第130章 宿主,这不是爱   链接过的哨兵和向导会有一定感应的能力,许轻言将精神体放出来,顺着聂辰的精神波动一路找过去。   路上,他还在思考易岭的话。   将易岭的说法、聂辰话里透露的内容和光网上的信息结合起来,许轻言大概能推断出大致的时间线。   最开始的时候,躲避家族安排的袁文月跑到贫民窟中和聂辰相识,并鼓励聂辰尝试成为一名真正的哨兵,在相处过程中聂辰对袁文月产生了好感,并且同意和袁文月一起离开幻河小镇。   两人就此前往圣所。   三年后,因为接到军部的命令,聂辰和袁文月以及塔指派的两名哨兵一起出任务,去贫民窟接触新觉醒的哨兵易川并尝试把他带回圣所。   就此,聂辰和袁文月重新回到幻河。   就是在那段时间,异兽潮爆发。这其实是战争的预兆,只是那时候谁都没有意识到。   在并肩作战铲除幻河镇突然出现的异兽威胁后,五人成为好友,幻河小队就此成立。   三年后,袁文月和易川订婚,聂辰失恋。   从感情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个挺俗套的暗恋未果的故事。   但这段感情是被架在残酷的战争和宏观背景之下,最终的结局是仅一人活下来,并且染上了严重的应激障碍。   许轻言一边赶路,一边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当务之急,是和聂辰建立彻底的链接,以免任务对象在任务完成之前就死了。   但聂辰似乎有求死的心理,而且非常抵触许轻言的靠近。而和袁文月相似的面孔只能让哨兵出现几秒钟的恍惚,根本不足以达到许轻言想要的效果。   看来是时候调整工作方法了,许轻言决定。   外貌靠近袁文月的计划不变,模仿袁文月的温柔性格的计划不变,但勾引手段要适当升级,让聂辰生出对“许轻言”这个人身上不属于袁文月那部分的性格的好感。   等到聂辰情不自已地混淆两种情感,许轻言就可以抓住时机浑水摸鱼。   打定主意,许轻言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他的精神体正在向着一片荒野森林的边缘飞去,这里是圣所的训练场所之一,能够真实地模拟野外环境。   精致的鹅卵石小路逐渐过渡到杂草丛生,荒石嶙峋。   许轻言绕着地区边缘走了一段路,就在一块两米左右高的巨石前,发现了靠着石壁的聂辰。   哨兵的脸上布满了冷汗,额头死死抵住石头,惨白的嘴唇被咬的血迹斑斑,喉咙间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呻/吟。   许轻言发现他的时候,聂辰正一只手撑在石头上勉强稳定住身形,另一只手拿着止痛剂的针管往脖子里扎去,动作又快又狠。   针头即将刺穿皮肤前的一瞬间,另一只纤长的手按住了他。   许轻言将针管从聂辰无力的手指间拿下来,拦住哨兵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直到对方的半边身子都靠在他的怀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装精致的糖,将包装纸的一角咬住撕开,将糖块喂进聂辰的嘴里。   “很快就不疼了。”许轻言轻声安抚道,将一只手放在聂辰的太阳穴附近。   聂辰抬起手。   许轻言顿了顿,盯着聂辰的下一步动作。   出乎他的意料,聂辰并没有阻拦他侵入自己精神图景的意思,那只抬起来的手也并不是为了推开许轻言事实恰恰相反。   哨兵环住了许轻言的脖子,把自己像树懒一样挂在许轻言的身上。   许轻言意识到聂辰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并且很有可能回到了昨天晚上心智退化的状态。   对他而言倒是个好机会。   许轻言悉心安抚了聂辰一会儿,直到哨兵在他的颈窝里埋头安静下来,才靠着石头坐下,让聂辰坐在自己的怀里。   许轻言环住聂辰劲瘦有力的窄腰,以这个亲密无间的姿势重新建立链接。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成功进入了聂辰的精神图景。   破旧坍塌的走廊毫无变化,狭小的衣柜内部似乎再次缩小了一圈,充斥着漆黑黯淡的精神杂质。   许轻言把这些杂质一点一点清理出去,才发现在角落里蜷缩着一只灰狼。   灰狼的体型其实非常庞大,像一只灰蒙蒙的怪物,在狭小的精神图景里缩成一个小山,骨头从薄薄的皮肉里支出来,毛发都挡不住的消瘦。   它的皮毛黯淡,双眼紧闭,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许轻言伸手,打算用触摸的方式测试灰狼的状态在即将碰到灰狼皮毛的时候,狼抖了抖耳朵。   许轻言的手停滞在空中,下意识地收了回去。   聂辰的精神体虽然是狼,但和狗长得很像,性格也差不多。许轻言被狗咬过,对这种生物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他若无其事地再次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灰狼的脸颊,轻声细语“宝贝,醒醒。”   灰狼无力地睁开眼睛,强撑着身体往许轻言的方向靠了靠,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它的鼻尖拱进许轻言的掌心中,撒娇般地寻找安慰。   灰狼脸上的毛发有些斑驳凌乱,许轻言托起狼头,在它的鼻尖上落下一个安慰似的吻,揉了揉它脊背上的毛发。   “休息一下,让我看看他的精神图景。”   许轻言轻柔地捋着灰狼的脊背,直到怀里传来低沉均匀的呼吸声,才把手从沉重的狼头下面抽了出来。   他曲起指节敲了敲衣柜的隔板。   果不其然,是中空的。   聂辰的精神图景被人为做了手脚,锁住了大部分空间,能容纳精神杂质和精神体的地方只剩下眼前这些。   怪不得哨兵经常头痛欲裂,精神海也濒临崩溃。   许轻言从聂辰的精神领域中退了出来。   回到现实世界,怀里的重量让许轻言感觉自己还在精神图景里,还抱着那只体型巨大的灰狼。   睁开眼睛,原来是聂辰带躺在他的怀里。   许轻言轻轻拍了拍哨兵的肩膀,“好些了吗?”   聂辰沉重地呼吸了两下,沉默地离开许轻言,站了起来。   许轻言站起来和他面对面,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看到聂辰猝不及防地冲着自己的方向倾斜过来,举起了右手。   他下意识地做了个格挡的动作,眼中杀意闪过。   下一秒,聂辰把手举到许轻言的面前,摊开。   里面是一根细软的树枝。   他为许轻言接住了从头顶落下的树枝,一根非常细小的、连一丁点划伤都无法造成的细碎枯枝。   许轻言怔了一瞬,随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聂辰。   他喊了声,“聂辰?”   聂辰抬起黑黢黢的眼睛看他,并未答话。   “你还认识我吗,认识就点点头。”   聂辰点头。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聂辰再次点头,专注地看着许轻言,没有一点不耐烦的神情,“聂辰。”   居然还乖乖回答了。   许轻言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不对劲。   没等许轻言更深入地问下去,树林另一方向的边缘处突然传来响动。   聂辰仍然专注地看着许轻言,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响动传来的地方,显然是早就听见了来人的动静。   脚步声伴随着灯光出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来。   她身边跟着个男性搭档,两人看起来都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都穿着军部的制服。   女人调整了巡查手电的光源,使光线集中在站在前面的许轻言的身上,狐疑地问,“你们两个,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她打量了许轻言几眼,似乎不确定他的身份,略带警惕地摸上了腰间的武器。   “他是我的向导。”   聂辰从许轻言的背后绕出来,抬眼看向来人。   他不动声色地将许轻言挡在身后,同时遮住了来人打量的视线,以及巡查手电发出的刺眼光线。   看到聂辰的瞬间,女人警惕的目光骤然放松,不自觉地挺起腰背,和身边的搭档一同向聂辰敬了个礼,“聂上将。”   聂辰淡淡点头,“在圣所里不必称呼军衔。”   两人对视一眼:“是!”   “你们是刚毕业这批的学生吧,以后武器不要放在太显眼的位置,容易让敌方过早警觉。”   看见两人不约而同浮现出了有些沮丧的神情,聂辰顿了顿,再次开口,“不过看见可疑的人能及时盘查,保有警惕,这点你们做的很好。”   “好了,继续巡逻吧。”   两个年轻人努力克制自己兴奋的神情,几乎同手同脚地继续巡逻路线,直到聂辰提醒地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的行进状态,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聂辰。   聂辰转过头来看他,和刚才两人说话时那种不自觉的威严感消失了,语气柔和许多,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怎么总是看我?”他问。   “你刚才的样子太帅了,我忍不住盯着看,不可以吗?”许轻言逗弄般说道。   目光无比冷静地审视聂辰的反应。   聂辰的耳廓竟然悄无声息地变红了,“那你多看几眼。”   许轻言沉默几秒,撤走了在聂辰身上设下的精神屏障,“聂辰。”   “嗯?”   “看着我的脸,告诉我你眼中的我是谁。”   聂辰凝视着他的五官,眼中跳跃着眷恋和喜悦的光彩。   他脱口而出:“月。”   许轻言挑起一边眉毛,从怀里掏出卸妆的东西,把脸上的淡妆尽数抹去。   他抬眼,再次确认道,“现在呢?”   聂辰微微蹙眉,不解但还是配合,“你是月,还会是谁?”   许轻言看着他,缓缓地笑了,眼中染上愉悦。   “你说的对,我不是月还能是谁呢?”他轻快地说。   聂辰专注地“嗯”了一声,继续盯着他,像是永远也看不够。   许轻言拉起他的指尖,在手中轻轻摩挲,接着肢体接触的机会重新建立了精神屏障,“你在学院内有住处吗?”   聂辰抖了一下,不太熟练地反手牵住,迟来的回答稍微有些磕绊,“有。”   许轻言弯起眼睛,“带我回去,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话音刚落地,他的小腿附近就传来毛茸茸的触感,隔着衣料的摩挲略显粗糙。   聂辰的精神体蹲在他的脚边。灰狼巨大的身躯在黑暗的笼罩下显得有些阴森可怖,望向许轻言的目光却是专注又虔诚。   和他主人的目光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有些远,让寒玉背你。”聂辰解释。   许轻言的眸子转了转,望向他笑了,“如果我要你背呢?”   聂辰毫不犹豫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头低下去,把背调整到合适的高度,双手向后挽去。   哨兵偏了偏头示意许轻言,“上来。”   许轻言缓慢地向前移动,直到前胸若即若离地贴上聂辰的后背。   一只手从聂辰的背后绕到锁骨附近,暧昧不明地蹭了一下男人锋利的喉结,才绕到另一侧,完整地环住聂辰的脖子。   许轻言轻轻贴到聂辰的耳边,情人低语般耳语,“走吧。”   聂辰藏在黑发中的耳朵动了动,有点不自在地问,“月,你在干什么?我的头发上有什么东西?”   “我在测试接受精神屏蔽之后哨兵五感的敏锐度。”   “嗯?”   “测试你能不能感觉到我在吻你的头发抱歉,不该让你分神的,”许轻言低笑一声,“好了,走吧。”   聂辰原地愣了半晌,才迈开脚步。   哨兵的速度在黑夜中形如鬼魅,穿过树林的时候带起一阵阵锐利的风,吹开耳边的鬓发,露出通红的耳廓。   久不做声的708出声谴责许轻言:【宿主,你怎么能欺骗任务对象呢?人家是生病了很可怜的。】   许轻言闭上眼享受凉爽的夜风,轻飘飘地说,【你指什么?】   【是我假装他的白月光,还是我只是用下巴碰了碰他的头发,稍微逗了一下,这傻子就全盘相信了?】   708卡壳了一下,【都有吧。宿主,这样不好,任务对象会伤心的。】   许轻言嗤了一声,【难道该伤心的不是我吗?是聂辰把我错认成了他的白月光,他对我再好也是对另一个人,和我又没关系。但他把我错认成其他人,辜负了我的一片真心,造成的伤害是切实存在的。】   708在思考骂宿主“感情骗子”和“卑鄙无耻”会不会被系统判定为违禁词。   【宿主,你不是真心的。】   【他又不知道。】许轻言满不在乎地说,【而且,我表现得难道不像是个完美的情人吗?按照我定的价格,是他赚了。】   708骤然沉默:【宿主,你之前该不会是专门做这个的吧?】   【当然不是。】   708小声吐槽:【可你好熟练。】   许轻言轻佻地叹气,【完美的情人这种玩意儿,很容易就能演出来。】   708:【?】   许轻言面对老板一向耐心,仔细地为708梳理自己的工作思路。   【只要把任务对象当做上司就能做到。】他说,【我把聂辰当做老板,把自己当成他的秘书。】   【24小时内,即使他不在我面前时也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和各类需求;】   【不断观察和记录他的喜好,把他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迎合他的爱好说真说假都无所谓;】   【从不在他的面前露出任何真实的负面情绪,但要把自己当成他情绪的镜子;最后一点,表现出没他就活不成的样子。】   【最后,在这个基础上,加上不间断的亲密接触,表现得像是对这个特定的人有皮肤饥渴症。两个状态叠加就能演出爱的状态。】   【套公式就可以,很简单。】许轻言说得很轻松,就像是在对708科普为什么吃水果有益身体健康。   708沉默了。   它觉得许轻言说得很有道理,但又毫无道理,虽然很合人机的胃口,但是......   【宿主,这不是爱。】   许轻言笑了,【当然不是。】   【如果我懂真正的爱,这个任务一定会失败。】他淡淡地说,【幸好,我大概没这个功能。】   708还想说些什么,但以它的人机程度,既想不出来要说什么,也想不出来许轻言到底哪里说的不对,整个球急的团团转。   但此时聂辰已经到了一栋二层小楼的门口,把许轻言从背上轻轻放下。   708也只好带着满肚子的不解和繁杂思绪,退回到系统空间,继续苦思冥想。   许轻言没管它,扫了眼周围的建筑。   这里似乎是圣所里类似于教职工住宅区的地方,目之所及都是一些二层的小楼,聂辰的这一栋是外观最新也最亮眼的几栋楼之一。   “我平时下课来不及赶回我们的家,就会住在这里。你下次直接来,我把你的生物信息已经录入门禁系统了”   说到这里,聂辰顿了顿,有些迷茫地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   在他的记忆力,自己和月一直是住在一起的,那为什么月会是第一次来他在圣所的住处呢?   来不及继续想下去,手上骤然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把所有思绪忘得一干二净。   许轻言含着笑意,又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领我进去看看吗?之前太忙了,我都没时间来这里陪你。”他温柔地注视着聂辰,偏头看向门里的风景。   聂辰不假思索地回答,“没关系,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许轻言的时候更是充满幸福的光芒,像是一只忠诚的犬类动物,无论何时都会等待着主人回家。   许轻言奖励一样地亲了他的手背一下,轻轻吮了吮,紧接着再次温柔地落下第二个吻。   其实他本来打算亲脸的。   可惜他最讨厌狗了。   许轻言保持着亲吻的姿势将头埋进阴影里,允许自己脸上的笑容消失一瞬,面无表情地想:啊,好像已经有点恶心了。 第131章 无辜社畜被狗强制加班   聂辰在圣所里的住处和他在贫民窟房子的布置风格截然不同,后者用暖色家具堆叠出略显突兀的家的感觉,而前者则是全然的毫无装饰。   光洁的瓷砖倒是铺的整齐,象牙白的底色上蔓延着靛青色的缠枝纹,每一块都切割得工整,造价不菲。   只是这些精美的图案如今被一层细灰覆盖,朦胧的像幅褪了色的画。   没有家具,没有装饰,连脚印都不曾留下。再轻的脚步声也会荡出轻微的回音。   能称之为家具的只有一张狭窄的行军桌摆在空荡的大厅中间,靠在墙角堆着几把折叠好的简易椅子。   一个家喻户晓的英雄,怎么能把生活过成这样。   聂辰偷偷看了眼许轻言的脸色,手指不自觉揉皱了袖口。   许轻言顺手把他的手牵在掌心,站在大厅中央,环顾空旷的四周忍着笑意问,“你不常住在这里?”   “有时候,”聂辰说。   “比如呢?”   “轮到我带早晚训或者学期大考,教师要全程值守以防突发情况。”   许轻言暗自数了数。   按照圣所中教师和学生的配比,聂辰每十天会轮到一次早晚训的带教,也就是说他十天中就有一天会在这个空空荡荡、毫无人气的房子里住。   物欲也是够低的,许轻言暗想。   不过出任务的时候,什么条件艰险的地方都能变成休憩的场所,从这个方面想,聂辰大概也是习惯了什么都没有的住宿条件,所以毫不在意。   但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贫民窟里那栋布置温馨的房子反而显得奇怪了。   许轻言在屋子里转了转,一层连着花园、厨房和餐厅,通向花园的门死死锁着,餐厅和大厅里的状况一样,除了精致的地砖什么都没有。   厨房里倒是有几个橱柜,打开之后有些能长期保存的罐头,也是落了灰。   餐具和厨具都被收纳进了最里侧的位置,许轻言拿出来看了看,发现该有的东西一个不落,每个都有着相似的精致花纹,像是配套的艺术品。   “为什么特地买了厨具?”许轻言回头问。   聂辰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从大厅到花园入口再到厨房,沉默不语,但如影随形。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眼被许轻言捧在手上的餐盘,皱起眉思索片刻,“是军部统一配发。”   许轻言想了想,问,“家具?”   聂辰点头,“也有。”   “为什么不在了?”   聂辰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上次失控的时候被我打坏了,我没让他们换。”   可是他的向导明明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他又为什么会陷入濒临崩溃的边缘,差点成为迷失自我的黑暗向导?   聂辰有些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头。   思维混沌又迟缓,像是大脑中有一块区域刻意屏蔽着有关的记忆,迟迟不愿让他想起。   一双微凉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揉按聂辰的太阳穴,如温和微凉的清泉一样,逐渐缓解了脑海中尖锐的刺痛。   “不要刻意为难自己,”许轻言说,“好些了吗?”   “嗯。”   许轻言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温柔舒缓的香气微风般拂过,柔软的布料一点点擦拭掉聂辰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聂辰闭上眼,双臂揽住许轻言的肩膀,头也抵了过去,缓慢地呼吸着许轻言身上好闻的气味。   许轻言伸出指尖,轻轻推了一下他的额头,“我给你煮些安魂汤喝。”   聂辰停顿两秒,撤步让许轻言离开。   但当许轻言把锅架上、开始烧水的时候,就感到背上一沉,暖烘烘、沉甸甸的身体从背后压了上来,环住他的腰侧。   哨兵身上的腱子肉很结实,但放松的时候却是意外的柔软,带着韧性,贴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差如果聂辰表现得不那么像只狗的话。   非要形容的话,像是一只压在主人身上撒娇的大狗。即使主人已经掰着狗头让他快走了,但依旧没有眼色地一个劲往上凑,恨不得一直一直黏在主人的身上。   许轻言安抚了几句,只得到了闷闷的应答声,背后的身体似乎没有丝毫离开的迹象。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被锅中蒸腾的热气遮掩。   说出的话听起来依旧无奈而纵容,带着隐隐的没办法的宠溺意味,“帮我去拿两个碗吧,乖一点。”   趁着聂辰背过身的功夫,许轻言把怀中的药剂掏出来,行云流水地倒进汤锅里。   他把倒完液体后的空瓶重新塞进怀中,又取出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空瓶,放在锅的旁边。   关火,倒出液体,看着聂辰大口喝下。   许轻言一点一点抿着碗里的液体,看着聂辰露出温柔的笑意。   “头痛好点了吗?”他问。   “有你在就好多了。”聂辰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许轻言不受控制地挑起一边眉毛失忆还能把一个直男哨兵变成情话大师,真是奇迹。   “我的荣幸,”他按下惊奇若无其事地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去休息?”   聂辰的卧室位于二楼,是整栋房子里家具最整齐的一间屋子。说是这么说,但只是因为其他地方根本没有任何陈设摆件,而这间屋子里勉强有张椅子和铁皮柜而已。   四壁刷着素白的漆,唯一的装饰是床头钉着的一枚挂钩,挂着一套与单调房间格格不入的华丽军装。床边放着一把木椅,墙角立着个没有门的柜子,整齐地码着几件换洗衣物、一双擦得发亮的军靴,和一盒未拆封的子弹。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聂辰张了张嘴,对眼前的场景似乎既困惑又震惊,向许轻言解释,“我之前没想过你会来这里”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聂辰当然不在意,但他绝不可能让月住在如此简陋的房间,那个人出身那么好,恐怕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更不会把找个地方当做家   可他为什么没想过月会来这里?   月是他的向导,又是圣所的学生,在圣所的时间比他更多。   在他的头疼再一次卷土重来之前,许轻言安抚的声音像清风一样吹来,瞬间平息了所有焦躁不安。   “非哨兵向导的普通人不得进入圣所,我也是今年刚刚觉醒为哨兵,几天前才决定进入圣所学习,你来不及准备很正常。”   许轻言说着,话锋一转,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情,“但这里确实条件不好,我可能睡不着。”   聂辰的手指向内收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送你回”   许轻言略带无奈地打断他,循循善诱,“你不应该想方设法留下我吗?”   聂辰不假思索地摇头,“你更重要。”   即使久别重逢的依恋让他的视线无法离开许轻言半分,即使就连想到许轻言离开时的画面内心也会出现不舍的刺痛感,即使许轻言不在身边的时候,头痛会将他整晚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都只希望许轻言能在舒适的环境里,好好休息一晚。   许轻言收拾床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下一秒又自然地衔接上。   “刚才的话我就当做没有听见。”许轻言瞥了聂辰一眼,在狭小的床铺上躺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   聂辰嘴上说着让许轻言离开没关系之类的话,听起来风轻云淡,实际上躺在许轻言身边时紧张得忘乎所以,浑身僵硬地一动不动。   直挺挺的,像是一只冻硬的冰棍。   许轻言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穴位置,“放松,让我进你的精神图景看看。”   聂辰盯着他,几秒之后才依依不舍地缓缓阖上眼睛,在向导的安抚下坠入沉睡。   许轻言观察着,等他彻底睡着了,把精神力拧成一截绳索,慢慢地从太阳穴顺进了聂辰的头颅里。   这是他在书上学到的办法,能够延长向导在哨兵的精神图景中停留的时间,并拓展向导的五感,便于探查哨兵的状态。   熟悉的衣柜还是狭小不堪,最低级的哨兵也不会有如此残缺的精神空间,在短短几个小时就又挤满了精神杂质。   许轻言随意清理几下,把自己的精神力附着在衣柜的壁上,试图探听衣柜背后的动静,用精神力这么做往往比用自己的耳朵更加灵敏。   他静静地等待着,竟然真的听见了声音。   一个女人模糊的、轻柔的说话声,语气像是在求救,偶尔夹杂着几个气音,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哭声还是笑声。   许轻言换了个方向,用精神力去听另一侧的墙壁。   也是隐约传来人的声音,只不过这次是更模糊的低音,几乎接近于白噪音的嗡鸣,连性别也听不出来。   但就在这个模糊不清的声音的背景里,却有着一个更低的女人声音在响动,和许轻言半分钟前在壁橱另一侧听到的声音十分相似。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衣柜的背后还藏着另一个空间,并且由于未知的原因传出了人类的声音。   许轻言看着面前的壁橱,若有所思。   如果他真的把这片薄薄的壁橱砸坏,强迫聂辰露出本来的精神图景,他有可能成功吗?   许轻言思量着可能性的大小,最终还是觉得不划算。   上次的白色图腾很有可能再次从中作梗,没有万全的把握,许轻言不准备冒这种风险。   他把自己的精神力从聂辰的精神图景撤出来。   回到现实世界的一瞬突然感觉到了一阵窒息感。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聂辰发现了他下药并未经允许私自探查的精神领域的事情。   许轻言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却在睁开眼的瞬间把即将说出口的解释也好,狡辩也罢,全部咽了下去。   所谓的压力,其实是聂辰把自己的整个脑袋、半边胸膛、一只手和一条腿,全部攀附在了许轻言的身体上。   拥有一身体脂率极低的肌肉的成年男人的身材,对尚未经过任何体能训练的许轻言来说,实在是无法承受的重量。   许轻言也试着推开聂辰,但根本一点作用也没有。   无异于蜉蝣撼树。   努力了几分钟后,他认清现实,放弃了。   许轻言倒回床上听着聂辰均匀的呼吸声,总是噙着笑意的脸上出现了几分生无可恋。   看来今天都下不了班了。   他的加班费应该找谁报? 第132章 一瞬间的动摇   聂辰醒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像浸泡在温泉中一样,温暖又安心,让遵循着严格生物钟数年如一日的他也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放松地再睡了回笼觉。   就连心脏的地方也是饱胀到微微酸软的程度,就像是太久没有启动的情感感知功能被突然打开,然后过载。   即使是刚刚苏醒大脑空白的状态下,聂辰不知为何有一种想要微笑的冲动,以及想要迫切看到某个人的愿望。   幸福、满足和愉悦。   这些情感对哨兵而言过于陌生,反而让他清醒、警觉起来。   聂辰强行从沉溺的感觉中抽离,意识到自己似乎埋在另一个人的怀里,精神海的某个角落隐隐地和那具身体产生共鸣。   寒玉也睡在旁边,把沉重的狼头横在他的腿上,剩下的身子则横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体上。   最近一年,聂辰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很少有精力在非战斗情况下将自己的精神体召唤出来。   即使是在战斗中,体型巨大的灰狼的状态也绝对称不上好,不仅体型愈发消瘦,精神也萎靡暴躁。   就像他的主人一样无可救药地滑向死亡的边缘。   可此时的灰狼却对另一个人表现得乖巧粘人,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敌意。   这种情况只可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哨兵骤然将自己从这个怀抱中抽离出来。   许轻言毫不意外地拢了拢长发,上半身支起来靠在铁床的床头架上,没什么精神地冲着聂辰眯了眯眼,“聂哨兵,早啊。”   “你怎么在这里?”   聂辰的目光冰冷,带着藏得很好的愤怒,审视着这个正在朝着自己微笑的人。   “聂哨兵就是这么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的?”许轻言不以为意地抬手,手背掩住了半个打哈欠的动作,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昨晚开学仪式,你中途离席,我不放心就出去找你,结果发现你昏倒在校园里,就把你带回来了。”   聂辰拧紧的眉头没有丝毫放松,“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告诉我的,不记得了?”   聂辰用指关节抵住眉心,揉了揉,沉默不语。   他没有任何关于昨天的记忆,但精神海此时开阔又平静的状态,意味着向导昨晚花了大量的时间为他进行精神梳理。   而许轻言甚至只是个没有经过系统学习的初级向导。   “昨晚多谢,”聂辰背对着许轻言说,声音低沉晦涩,“但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你是圣所的初级学员而我是你的上级,这是命令。”   “你昨天的情况很不好。”许轻言挑起一边眉,“如果我当时不救你,相当于放任你死去,这样你也无所谓?”   “嗯。”   房间中安静片刻,许轻言望向哨兵挺拔的背影,不多时后若有所思地开口,“聂辰。”   “你很想去死吗?”他问。   聂辰穿上军装的动作稍顿,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一派平静,“不。”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的提议?让我成为你的向导,既能保住你的命也能提高你的作战实力,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许轻言的提问完全真情实感。   聂辰转回身,无意中看了一眼他的脸,目光像是被烫到般立即撇开,“就事论事,你作为向导的天赋很高。”   许轻言笑了笑,“很少听到你夸我。”   “这是事实。”聂辰没什么表情的说,“你在刚觉醒一个月时就已经能熟练地对我进行精神疏导,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聂辰顿了顿,生怕许轻言没有听清楚自己的弦外之音,干脆挑明了,“你还年轻,没必要执着在我身上。”   许轻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聂辰,直到两人的脸靠得很近,连呼吸都微微扑在对方脸上。   哨兵敏感的五感包括触觉,聂辰只觉得头皮一时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抵住了墙根。   作为S级的哨兵,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自己出现如此狼狈的、处于弱势的表现是在什么时候了。   他抬起手,想要抵住继续向他逼近的许轻言,但还没接触到年轻向导的衣服,就缓缓落下。   许轻言在离他只有一个拳头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看不出什么表情的问,“就这么不想碰到我?”   聂辰看起来似乎很像给他一拳,让许轻言有十天半个月都在医院躺着,这样就不会来烦他。   修长粗糙的手指扣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终究是没能握成拳。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不舍得打这张脸?”   聂辰不语。   许轻言拨开脸侧的长发,让这张漂亮的面孔更完整地展现在聂辰面前,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示弱。   “他们牺牲后,你很孤独吧?即使把我当成替身也好,我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留在你身边。我喜欢你,所以想让你开心。”   “但是聂辰,你拒绝我到底是因为我太像袁文月了还是因为我不够像她?”   哨兵骤然抬眸,眼神中是被惹怒的野兽般的凶狠,声音冷的像冰。   “闭嘴,别提她的名字。”   许轻言不受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骤然涌现出一阵阵的疼痛,就像是有一把刀在精神海里翻滚搅动。   他半曲着膝盖,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滑去。   聂辰反应过来,伸出手臂扶着他站稳,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简单地指示到,“稳住精神海,给自己建立一层精神屏障,想象把入侵者挡在墙外。”   许轻言脸色苍白,冷汗涟涟,但顺着聂辰的指令走,终于把疼痛压了下来。   “刚才那是什么?”他哑声问。   聂辰瞪着他,瞳孔紧缩,表情有些不可置信,“我没能控制好情绪,沿着精神链反方向影响到了你的精神海。”   此时,哨兵的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紧紧盯着许轻言,问,“你对我做的疏导都是通过生命链接做的?”   “什么意思?”许轻言无辜地问。   “向导进入精神图景后都会与哨兵建立短暂链接,一段时间后不接触就会自动断开,但如果向导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通常是血液,留在哨兵的精神图景里形成的就是生命链接。”   “如果不完成最后的最终链接,向导和哨兵也必须终身绑定,否则向导的精神体就会逐渐失去活力最终死去,向导也会自我迷失,成为黑暗向导。”   这是建立深度链接最快捷也成功率最好的方法,但对向导的影响远大于哨兵的影响,哨兵甚至可以反过来通过这种链接操控向导,多年前就已经被塔列为禁术。   这也就意味着,聂辰不能再推脱和许轻言建立最终链接的事情,除非他想看着许轻言的精神体逐渐衰落,直到死亡。   可他根本不想再和许轻言有任何瓜葛。   聂辰表情难看,声音接近质问,“你在我的精神图景中流血了?”   许轻言微微开口:“我.......”   他的话音顿住了,不太确定地指着聂辰身后的位置。   “是我看错了吗?”许轻言问,“你的窗户外面好像有只猫头鹰。”   一只漂亮的雪白色猫头鹰优雅地飞在半空中,在聂辰的窗外盘旋几圈落下,轻轻用鸟喙啄了啄聂辰的窗子,发出的动静微乎其微。   “咔哒,咔哒。”   聂辰和猫头鹰对视一眼,略微点头。   仿佛接受到了想要的讯息,猫头鹰歪了歪头,从窗沿上飞走了。   “那是精神体?”许轻言望着猫头鹰飞走的方向问到。   “一个学生的。”   聂辰似乎不欲多说,转移了话题,“新生的等级检测仪式要开始了,你和我一起过去?”   许轻言有点惊讶地挑眉,他没想到聂辰会邀请他同行,虽然只是在圣所里的一小段路。   “刚才的学生也一起?”他问。   聂辰整理制服的手一顿,沉默片刻才回了个不详的鼻音。   许轻言假装没发现这个不自然的反应,“是谁?”   “袁文星。”   于是许轻言明白了刚才聂辰的不自在是因为什么。   袁文星是袁文月的弟弟,他们年龄差距很大,但两姐弟的关系一直非常亲密。也是在一个多月前,袁家宣布了袁文星觉醒为哨兵并将进入圣所学习的消息。   袁文月和聂辰交好,她的弟弟和聂辰一直保持着联系也是情理之中。   “等你和袁同学离开了,我再出去。”许轻言说。   聂辰略显错愕的抬眼。   许轻言笑了,“怎么,没想到我会放弃和你待在一起的机会吗?”   “.......”   “突然见到一个长得很像过世姐姐的男人,相比对袁同学来说很难接受吧,如果我和你走的很近,恐怕也有损你和他之间的关系。”   许轻言摸了摸站在他身边的灰狼的头,示意他向他的主人走去,然后对着聂辰笑了笑。   “我说过吧,我喜欢你,所以我不想把你放在尴尬的局面中。如果你希望,我可以一直和你在他的面前保持陌生人的关系。”   “......."   聂辰安静了几秒,才低声回了一个“嗯”字。   许轻言的“我喜欢你”说的太频繁,纵然是从没听过别人对自己说这句话的聂辰,也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和错愕变得逐渐脱敏了。   许轻言真的很为他着想,即使隐约猜到这里面掺杂着不真心的因素,即使都只是动动嘴就能说出来的话,聂辰也不免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   没招了,剧情线只走了不到十分之一,这俩怎么还在这里推推搡搡纠纠缠缠...... 第133章 硬汉难敌心机男   许轻言赶到礼堂的时候,大门几乎已经快要关闭了,一边站岗的哨兵拦住他,示意时间已经到了。   没等许轻言开口,身后就传来声音,“他和我一起的。”   哨兵越过许轻言的肩头,看到说话的人,顿时正色行了个军部的礼,退回岗位上不再多言。   许轻言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惊喜,“王统领,有劳您帮我说话了。”   知道哨兵的五感敏锐,许轻言根本没有压低声量,避讳站岗的哨兵,神色如常地加上,“我在聂上将那里耽搁了一会儿,这才来的迟了。”   王珩今天穿了全套的军部制服,象征着统帅地位的袖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头发也梳的十分整齐,脸上似乎有微微的修饰痕迹,眼尾的皱纹比上次更淡了些。   听到许轻言的话,王珩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说话的时候却是没接着许轻言的话,只是说,“没关系,下次看好时间就好了。”   他揽着许轻言的肩膀,往礼堂里走了几步。   直到厚重的隔绝声音的橡木门在两人身后关上,王珩又再次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似乎刻意压低了些。   “轻言,你父母正在申请一项军部用品的经营权,他们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   王珩似乎并不需要许轻言的回答,没怎么停顿就继续说下去,“你既是圣所的学生,也是聂上将的准终生向导,今后板上钉钉的白塔储备干部,所以我们的意思是你也来听一听。”   许轻言心理盘算一番,对王珩说这番话的理由猜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部分有待进一步验证。   他状似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口,“但我目前还没能和聂上将形成最终链接,王统领您现在就和许家商议合作,不知会不会有些早?”   王珩拍了拍他的肩膀,宽容到,“我知道你最近和聂上将走的很近,终身链接是眼前的事了,你也不必着急。”   “而且我和许家目前在谈初步的合作方案,距离真正推进还有一段时间,不用急于一时。”   许轻言点点头,“我明白了。”   王珩挺欣赏地看着他。   两人各怀鬼胎,但都把表面功夫做的很足,分别时候王珩还煞有介事地嘱咐了几句学业上的事,这才一个人走向教师席,一个人走向学生的座位。   礼堂大厅今天显得格外空旷。   所有大厅中心的桌椅都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胶囊形状的睡眠舱,舱体周围环绕着丝带一样漂浮着的淡蓝色光晕,在正上方有一处半人高的屏幕投影。   教师席位于正对着屏幕的位置,军部被邀请来的高层人员也坐在两侧。   王珩坐在正中间,右手边第一个人是穿着全套军装、胸前和袖徽上别着无数奖章的聂辰。   他带着军帽,挺括的帽檐在眉骨下方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压低了眉骨的轮廓,显得眸光愈发锐利冷酷,扫视周围的样子酷似一匹正在巡视领地的头狼。   遥遥隔着大半个场地,聂辰审慎的目光和许轻言毫不掩饰向他这边看来的视线相撞。   聂辰的眸光在他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直到王珩开始宣布等级检测的规则,才不动声色地移开。   许轻言收回目光,稍稍叹了口气。   还是当替身的时候好,得到的反应明显得多。   今年新生的数量似乎很少,一排座位坐不满,留下不少空位。   绝大部分刚觉醒的哨兵都容易发生感官过载,所以不喜欢和人接触,此时三三两两地坐着,人和人之间总要空出几个座。   许轻言挑了个地方坐下,正好挨着熟人。   “早。”他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   坐在他旁边的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回头。   许轻言语气轻松,“赶上就好你在看什么?”   坐在旁边的少年人不耐烦地转过头,脸色有些阴沉,看起来心情并不是很好。   他拧着眉毛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凶狠,“我认识你?”   许轻言眨了眨眼,“不认识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聂上将把你从下水道里捞出来后,我们是一起来的圣所。”   易岭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仿佛才意识到面前男人五官的似曾相识。   “许轻言?”   许轻言微笑,“怎么,认不出了?”   易岭点了点头,又摇头,略显迟疑地打量他的脸,“你长得不一样了。”   果然是小孩。   许轻言笑道,“之前我有化妆。”   “声音也更像男人了。”易岭直言不讳地指出。   “这是我的本音。”   易岭眼中的疑惑慢慢散去,片刻沉默后,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一样目瞪口呆起来。   “你......”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许轻言,“你现在不那么像文月姐了。”   许轻言明白了他想问什么,坦然道,“嗯。”   易岭瞳孔巨震。   “所以,你之前真的是有意模仿文月姐的?为什么?”   许轻言好笑地瞥他一眼,“你不是猜到了吗。”   “......因为聂哥?”   有时候,无声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易岭保持着震惊的表情静止了起码有十秒,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又忍不住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卸了妆?”   许轻言正等着他问这个问题。   “这里人太多了,都至少在影像资料上见过袁小姐的长相。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聂辰的向导长得和袁小姐一模一样,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他?”   许轻言声音温和,像是在闲话家常一样微笑着,说出来的语气却莫名能让人感到一丝落寞。   易岭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既无法理解又觉得莫名震撼。   他欲言又止了一阵,干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决定闭嘴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等级测定环节。   舱体已经启动,但按照流程,在学生开始检测第一次成绩之前,是教官们先行进行测试。   一是为了校验舱体的精准度,二也是为了在新生面前展现实力。   王珩作为圣所的名誉校长,第一个站起来进入睡眠舱中。   在舱门重新闭紧后,蓝色的光带在舱体之上缓缓浮动,逐渐加速,将整个睡眠舱包裹成一个茧状,在最紧的点缠绕几秒后,缓缓松开。   舱体正上方的屏幕亮起,显示出“A级”的字样。   新生席中为此响起掌声,但更多的目光还是集中在教师席的另一个人身上,热切的、好奇的、审视的。   军部中现存唯一的S级哨兵。   在聂辰和易川出现之前,黑石要塞这座城市已经长达数十年没有出现S级哨兵,这个等级几乎已经成为一个真伪难辨的传说。   直到异兽潮的来临,却突然出现了两个S级的哨兵,一个陨落在战争之中,只有一人幸存下来,证明S级哨兵真的存在。   礼堂中的掌声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炯炯有神地集中在教师席那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身上,就连一些军部的高官也不禁为止侧目。   聂辰似是没有察觉,随手压了压军帽,对回到教师席的王珩说了几句话。   王珩点点头,宣布了下一个接受测试的教师。   并不是聂辰。   被点到名字的是坐在聂辰身边的中年向导,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立即起身走向舱体,似乎毫无犹豫。   但在经过聂辰的时候,他的眼中还是极快地闪过了疑惑的神情。   礼堂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聂辰不为所动地坐在教师席上,低垂的帽檐挡住了他的眉眼,在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只有一片漠然,令人琢磨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王珩偏过头,对他说了几句话。   聂辰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礼堂中的讨论声在聂辰毫无预兆地起身离席后变得更大了,让军部的人不得不出声制止。   新生席上,易岭望着聂辰离开的方向皱起眉头。   他偏了偏头,对着身边的人低声道,“聂哥是有任务吗,他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话音未落,易岭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再抬眼一看,坐在他的旁边的向导早就不知所踪了。   “咚咚、咚咚。”   许轻言耐心地等了几秒,见面前紧闭的门没有动静,又抬手敲了两下。   这次他加重了力度,关节撞击门板的声音格外响亮。   足以对一个精神海崩溃、五感失控的哨兵造成极大程度的痛苦,可门内还是毫无声响,似乎他刚刚看到走进来的哨兵已经悄无声息地在里面晕过去了。   可许轻言知道,聂辰不会放任自己失去意识。   这个哨兵是那种在战场上为了保持理智,能硬生生地把自己心口上的肉剜出来,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的那种人。   在隔离室七天七夜的折磨都没让他昏过去,突如其来的五感失控更不可能。   许轻言放轻力度,把手掌靠在门上,“是我,聂辰。”   门里安静了几秒,有了几声响动。   “开门。”   许轻言放轻了声音,多了几分劝说诱哄的意味。   “我知道你不希望和我再有接触,但现在能安抚你的人就只有我你也不想在学生面前颜面尽失吧?” 第134章 废柴向导和霸道哨兵   门打开后,露出的是一张毫无异样的脸。   聂辰冷淡地抬眸看了眼许轻言,目光中毫无波澜,“测定等级途中学生禁止擅自离席,轻则处分,重则开除学籍。”   许轻言一手插在口袋里,身体斜斜倚靠在门框边的墙上,若有所指地笑了笑,“我不是以学生身份来的。”   聂辰眼神一冷,就要将门重新关上。   许轻言手疾眼快地抬手抵住门板,将半边身子顺着门缝塞进去他赌聂辰不会冒着重伤他的风险强行关门。   高个子哨兵的脸色僵了僵,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滞。   “别担心,我开玩笑的。”许轻言叹气,“我是来看看你的状况怎么样。”   哨兵面无表情,“我很好。”   许轻言挑眉,“真的?”   他朝着聂辰的方向伸出一只手,聂辰骤然抽身后仰,表现得对许轻言的触碰避之不及。   许轻言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描摹着聂辰嘴唇的形状,隔空用拇指做了个涂抹的动作,和哨兵写满警惕的目光对视。   “你的嘴唇在流血。”许轻言轻声说,稍稍抬头,此时的角度正好把他眼神中的心疼尽数展现在聂辰面前。   “是你自己的咬破的吧还是因为头疼?”   聂辰皱了皱眉,缓慢打量着许轻言的神情,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片刻后,他迟疑地抚上自己的下唇。   拇指上果然沾上些许红痕。   许轻言从怀中掏出手帕,做了个无辜的手势,“我不碰你,只是给你擦擦嘴唇上的血。”   “你是黑石要塞的战争英雄,要是被人看见你的嘴唇上有被自己咬出的伤口,舆论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对军部和圣所都不利。”   许轻言循循善诱,看到聂辰的表情有松动的迹象,立刻举起双手,趁热打铁,“我保证,绝不和你有肢体接触,绝不试图和你建立精神链接,怎么样?”   聂辰审视着许轻言诚恳的表情,一时间分不清面前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着,并未回答许轻言。   许轻言决定就当这是默许的意思了。   他将手帕折了两下,叠成合适的形状凑到聂辰的唇边,把剩余的暗红痕迹擦拭干净。   最后一次的擦拭,手帕柔软细滑的触感在聂辰的下唇上停留的时间很长,带着心照不宣的某种暗示。   “许轻言。”聂辰猛地撇过头,冷声警告,“你”   “唔!”   他感觉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泛着淡淡的清甜,伴随着这甜意,忽然之间他又能感知到微弱的味觉了。   哨兵的五感失灵就像是将感知中的的东西放大十倍,再揉乱成一团杂乱的草,强行塞回哨兵的大脑。   几千米内的声音在他的耳朵中不受控地转变为巨大的噪音,从而引发尖锐的耳鸣。   嘴里的味觉也是一样,苦涩到接近麻木,舌头偶尔刮过牙齿也会带来巨大的痛意。   直到他的舌头触碰到这颗糖。   血腥的铁锈味连同带着花草香气的清甜一起在口腔内炸开。   糖迅速融化为液体流进他的喉咙,带着微微凉意,把他从痛苦到麻木的感觉中拽了出来。   如同新生儿一样,聂辰的大脑几乎对正常感知这个世界的感觉产生了新鲜感,充斥着迟钝和茫然。   许轻言看着他泛红肿胀的眼眶和脆弱迷茫的神情,感到很是新奇。   他津津有味地欣赏几秒,直到聂辰收回对感官的掌控后,才隐去看好戏的目光。   “许轻言。”   聂辰声音喑哑,喘息带来的呼吸不稳尚未平复。   许轻言举起双手,了然道,“我这就离开,别勉强自己。”   他作势转身要走,却被聂辰抓住手腕,“等等。”   哨兵蹙眉问,神情古怪,“你给我吃了什么?”   “糖果。”许轻言若无其事地说,“可以冲淡嘴里的血腥气味,是不是很管用?”   聂辰抓在许轻言腕上的手紧了紧,不容置疑道,“说实话。”   “我说了,你能保证自己不生气?”   聂辰思考片刻,“看情况。”   许轻言暗自好笑。   这人真是一点谎也不会说,但凡顺着话先安抚把答案套出来也好,可聂辰偏偏连一点口也不愿意松。   不过幸好聂辰是这种性格,才让他有机可乘。   “别担心,那是许家旗下产业新研制的药品,能暂时抑制哨兵信息素过载的情况。”许轻言说。   聂辰思索片刻,“我不知道有这类药物的存在。”   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怀疑和试探。   许轻言不慌不忙,解释,“因为是刚刚开发的新药,正在提交军部进行测试。那段时间,你还因为精神暴乱待在隔离室中,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聂辰保持沉默。   “聂少将不说点什么吗?”许轻言刻意逗他,“我把你这个战争英雄当成试药的靶子了,你该不会把我告上军事法庭吧?”   聂辰瞥他一眼,冷淡道,“你既然知道有风险,那从一开始就不该这么做。”   许轻言微笑。   这不是来了瞌睡就递枕头吗。   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含情脉脉,“聂上将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当然是因为我对你”   聂辰突然用膝盖顶了一下门,又快又准。   门板立刻弹在许轻言的身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撞击声。   哨兵收了九成九的力气,只是想给许轻言一个教训,却没想到后者立刻轻轻抽了一口气,捂住了被门撞到的位置。   聂辰皱了下眉,下意识朝许轻言的方向迈了半步,看到许轻言露出的笑容后才意识到被耍了,顿时脸色绷紧。   许轻言摇头,“还是有那张脸的时候,你对我的态度更好。”   “没这回事。”   许轻言无辜地摊开手,“好吧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的语气认真了几分,带着轻飘飘的笑意,“聂上将,别太有心理负担,只是一颗糖而已,不算什么。”   “如果你觉得这东西有作用,不妨帮许家向军部质检部吹吹风,这款产品卡在成分测定的环节已经半个月了。多在军部耗一天,就晚一天进入市场,也多一天让对手赶超我们的机会。”   聂辰愣了一秒。   意识到许轻言此次的目的更多是为了家族利益,而不是单纯为了他这个人,哨兵反而放松了些,心中的抵触也消散大半。   被“骚扰”已久的哨兵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一些,但态度依旧明确,“我会去质检部看看情况,但我不会干涉他们的检验流程和结果,无法向你保证结果。”   许轻言点头,“已经很感谢你了。”   “不用。”   对话结束。   两人四目相对,竟然有几分奇特的尴尬。   想来大概是因为两人第一次在对话中扮演着社会身份,军部高官和富商继承人体面地谈论着所谓的公事。   许轻言和聂辰之间的关系难以定义,有过不止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多次深入精神图景建立链接;有过一方热烈的表白,也有一方坚定决绝的再三拒绝。   而这是他们记忆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平和对话,带上习以为常的社交面具后,竟会比同床共枕还要尴尬几分。   许轻言首先打破空气中有些尴尬的沉寂,将身体撤出门外,“我先走了,祝你尽快调整好状态。”   聂辰点头,礼貌道,“多谢。”   许轻言再次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易岭唰地看向他,用手挡住说话的声音,用气声问,“他怎么样。”   “很好。”许轻言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说道。   易岭没多想,松了口气,“那就好。”   话音未落,易岭突然微微扬脸,一脸狐疑地在空气中嗅了嗅,离许轻言越来越近。   许轻言将手抵在他的额头上,挑起一边眉,“做什么?”   “你身上有股血腥味,”易岭吸了吸鼻子,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你一进来就有了,但现在的气味更浓,而且和之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易岭:“干嘛?”   许轻言笑了笑,“你的等级评定不会在B级以下。”   无缘无故突然被肯定,易岭又高兴又懵逼,咧嘴笑了一下结果突然意识到,“所以你真的受伤了?”   “没什么事。”   易岭还要追问下去,但许轻言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食指竖在嘴唇中间“嘘”了一声。   “叫到你的名字了。”许轻言说。   易岭还想说些什么,但引领的哨兵已然站在他的身边催促。他给了许轻言一个“这事没完”的表情,站起来跟在哨兵身后向睡眠舱的舱口走去。   他的等级评定结果出来的很快,这代表他的实力至少位于坐在评级的中游水平,而不是接近或是超越这个评级。   大屏幕上的字样明晃晃地写着“A级”。   许轻言身边的两个人正在咬耳朵。   他们似乎是两个向导,并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音量,许轻言只要轻轻偏过脑袋就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欸又是一个A级哨兵,今年的新生哨兵都好强啊,之前都已经有一个A级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好像是易川的弟弟,易上将是S级哨兵,他弟弟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可惜今年的向导评级最高也没有到A的。”   “不是还有没评定的向导吗?”   “真的?”   “还有一个,我听说今年入学的向导一共是五人,现在只有四人接受评定了。”   许轻言站起来的一瞬间,讨论声戛然而止,周围几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是这场新生评级仪式的最后一人,也是最后一个还没有评定等级的向导。   这一年的入学新生只出了两个A级的哨兵,向导大部分是C级和B级,还没有出现A级向导。   向导可以越级对哨兵进行精神疏导,所以向导的评级只会影响精神疏导的人数,而不会影响质量。但相比于哨兵,向导的数量更少,而且评级普遍偏低,所以其实在场的很多人并未对许轻言的评级抱有太大期望。   但事实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光屏上的文字在闪了几下后,缓缓地凝聚出一个圆圈的形状,如同烟雾一般慢慢飘散,直到出现了两个棱角。   就连宣布结果的圣所教官在看到结果的时候,也愣了一秒才开口。   “许轻言,评定等级:D级向导。”   D级?!   这几乎是个和S级一样罕见的等级,D级哨向和普通人之间的差别太小了,只是体能稍微好些或是稍稍有一点精神力的普通人。   D级向导的精神力极其薄弱,向导素也接近于无,几乎没办法独立完成对任何一名哨兵的精神疏导。   至少十年内,圣所都没有招收过D级学员,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   刹那间,会场内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虽然所有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但在这样一个充满着哨兵的地方,这种议论声和炸开锅也没什么区别。   许轻言本人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表情。   他站在睡眠舱外抬头看了眼光屏上的D级字样,神情平静得像是事不关己,随意移开了目光。   隔空,与教师席上一道格外复杂的目光相对。   聂辰已经回到了教师席上原来的位置,他的状态似乎恢复了不少,连带着脸颊都有了血色。一双锐利的眸子此时正紧紧盯着许轻言,眉心之间的皱纹简直能夹死一只虫子。   许轻言对着他笑了笑,主动断开对视,不再去看聂辰的反应。   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许轻言忽略了周边所有人的注视的目光,安之若素地坐下。   旁边易岭像是吃坏了肚子一样,一脸纠结地凑过来,却半天都不说话。   “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许轻言善解人意地说。   “欸,我”   易岭不自在地挣扎了一句,片刻后啧声,“真没事啊?”   许轻言笑了,“我像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吗。”   易岭不太懂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是A级,明明已经是在场的哨兵里并列最高的了,却还是会为了没能赶得上他哥的S级而失落。   许轻言看到自己是D级,又怎么会一点也不失望呢。   令他更加不理解的是,许轻言竟然还笑了,看起来很愉悦的样子。   “你真没事?”易岭反复确认,在心里偷偷猜测许轻言会不会因为受打击过度,而导致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   许轻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示意易岭看向礼堂正前方、教师席所在的位置,“你看。”   易岭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直到他发现四周的学员也好、在礼堂四周站岗的哨兵也罢,全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兴奋神情。坐在后排的人甚至有人站了起来,伸直脖子,像是想尽可能看的清楚一些。   偌大的空间中没有一个人在说话,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只有睡眠舱运行的声音,像是低低的风声在万懒俱寂之时拂过林间。   易岭怔了怔,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去。   睡眠舱上的蓝色光条正在疯狂地飞速运转,几乎像是一个看不清形状的陀螺。   舱体正上方的光屏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逐渐拉长、延伸,扭曲。   “S”的字样,赫然出现在最后定格的画面上。   全场哗然。   一个身材挺拔、穿着全套军服的男人,从睡眠舱里走出来。   他开口的一瞬间,场上的嗡鸣声忽然静了下来。   “我叫聂辰,S级哨兵,现任军部上将,兼任圣所正式教官,负责户外实战课授课。”   如同所有先前向学员们展示自身评级的圣所教师们一样,聂辰做了极其简短的自我介绍。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最后一个字结束后,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不仅是因为屏幕上出现的S级评定,更是因为聂辰这个名字,是黑石要塞中家喻户晓的战争英雄,不仅声望极高,更是哨兵之间公认的实力强悍。   聂辰略略低头示意,随即迈着长腿回到教师席。   军靴的跟部敲在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咔哒”声,带着一种冷硬的、金属般的质感,和聂辰给人的感觉不谋而合。   几乎所有哨兵的眼中都充斥着向往,以及被点燃的热血沸腾。   易岭也不例外。   他自燃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冷静了一些,突然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一个刚刚被评定为D级、疑似精神失常的倒霉蛋。   而且这人好像还执着于成为聂辰的向导。   易岭激动的表情有些尴尬地僵在脸上,用余光瞥了一眼许轻言。   这人居然笑得很开心。   像是察觉到了易岭的视线,许轻言偏过头,把用余光观察他的易岭抓了个正着。   “聂辰是不是很帅?”他问。   易岭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   许轻言满意地笑了,又问,“你觉得他这次出场的效果怎么样?”   “聂哥本来就很有名,挺多哨兵向导都是奔着他来的圣所。今天他的出场也挺有震撼性的,肯定镇住了不少人。”   “那就好。”许轻言说。   “你怎么一点也不难过?”易岭是心直口快的性格,想什么说什么,此时脱口而出道。   “我为什么要难过?”许轻言反问,轻声说,“既然聂辰的出场有不错的效果,我的评级也就值得了。”   “啊?什么意思?”   哨兵敏感的五感让易岭捕捉到了许轻言的话,但他完全听不懂许轻言在说什么,疑惑地问出了声,可惜并没得到回答。   许轻言低下头,在自己的终端上打下一串字,递到易岭面前。   【刚才我说的话你能听到吧。】   易岭点了点头,不明所以,“能啊。”   【那你认为,以我们和聂辰之间的距离,他能听到吗?】   易岭稍稍估算了一下,教师席到新生席的距离挺远的,加上有其他噪音的干扰,如果是他肯定听不清楚,但聂辰是S级哨兵,作战经验又极其丰富。   “应该可以。”他说。   “而且聂哥正在看你。”聂辰补充了一句。   但他再抬头的时候,许轻言也顺着看过去,发现聂辰已经移走了目光,视线平直地注视前方其他区域的学员。   敏锐的哨兵感官,让易岭捕捉到了聂辰移走视线的那一秒钟,仓促又略显慌乱。   易岭:?   怀着疑问,他把自己的发现在终端上告诉许轻言。   本来是想问问他和聂辰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最后却只换来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   “谢了。”许轻言轻快地说。   此刻他能百分百确认,他的目的已经达成,而自己的任务进度也正在照着计划稳步推行。   还有比这更令社畜愉悦的事情吗? 第135章 靠近   在圣所待了几天后,许轻言抽空回了趟许家。   许父许母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几乎认不出来这是自己儿子。   许轻言的外套里面穿着圣所的训练服,为了方便行动所以设计成修身的样式,又薄又韧的柔软材质勾勒出初见雏形的肌肉轮廓。   从前清俊瘦弱的青年像是换了一个人,虽然五官依旧偏于柔和细腻,但眉宇间天真的神色被更游刃有余的微笑取代,显得整个人成熟了不少。   直到许轻言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主动向她靠近,许母这才如释重负地把他抱进怀里。   她摸着许轻言的脸颊,心疼道,“这才几天,我的宝贝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在圣所的日子是不是过的很辛苦,我听说那里规矩可多了,要是不喜欢就回家”   许父轻轻咳嗽了几声,朝着楼梯的位置稍稍给许母递了个眼神。   许母没再往下说,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表情有些为难,更多的是暗含不满的忌惮。   许轻言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许父,略微低声问,“是王珩统领?”   许父皱了皱眉,“你之前传消息给我说军部可能会上门的时候,该更清楚的告诉我来的是王珩统领本人。”   “我也不知道会是他亲自过来。”许轻言若有所思道,“统领说过他来的目的吗?”   “只说了要和你见一面。”许父说。   许轻言点头,“我们家最近和军部有什么合作吗?”   许父摇头,“上一轮的军装制作权在统领推荐下拿下了,合同流程目前全部走完,其他项目还没有到时间。”   那就是没有了。   “统领明确说了只找我一人?”许轻言确认到。   许父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那就是说和许家的关系不大,或者他不想让许轻言父亲的势力介入,又或者是有什么话不方便第三个人听见。   然而,王珩将见面地点选在许家老宅而非军部,这本身就透露出某种倾向,所以许轻言更偏向于第三种可能。   他稳住许家父母让两人不要多想,告诉他们自己一个人上楼就足够。   王珩正站在他的卧室里,安静而随意打量对着书籍上一排排的向导理论和实战教学。   许轻言不动声色地敲了一下门,并没有进去,“统领,在卧室谈事情恐怕多有怠慢,不如我带您去会客室?”   王珩转过头,摆了摆手,“不用,进来说。”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只套了一身再普通不过又完全不显眼的灰色衣服,身居高位的掌权感被削弱许多,但依旧从不容拒绝的腔调中透露出几分。   许轻言依言走进屋内,把房门轻轻带上。   “统领有什么话需要私下对我说?”他识趣地放低几分声音,说话的方式既谦卑又透着一丝谄媚。   王珩示意他坐下,和颜悦色地开口,“轻言,有一件事我要问问你。”   许轻言问,“是关于向导评级?”   王珩看起来并不惊讶他会猜到,继续问道,“对这个评级,你心里有什么想法?”   “您是想问,我为什么刻意压低自己的等级?”   听到许轻言的话,王珩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你自己压低了?”   许轻言迅速反应过来,面上适时表露出一丝诧异和疑惑,“难道......”   王珩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和蔼地问,“方便告诉我,你是为什么要自行降低向导评级吗?”   许轻言说,“聂上将对我的精神疏导非常抗拒,我已经趁他不备进行了生命链接。   没有错过王珩变了一下的面部表情,许轻言补充,“高级向导经过学习后可以随意断开生命链接,只有让他认为我是低等级向导,一旦断开链接会有生命危险,我才有进一步和他接触的机会,等待时机成熟就能完成终身双向链接。”   王珩沉默片刻,面带微笑地点头,“看来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我找对人了。”   许轻言的眉心轻轻动了动,试探道,“统领口中的任务,恐怕不只是标记聂上将这一项?”   王珩朝他投去富有深意的一瞥。   “你知道针对哨兵有一种特有的增强剂吗?这种药剂经过特殊处理,能够对哨兵产生加强感官的效果,一定程度上可以媲美向导的梳理。”   “但因为有一定的成瘾性,并且可能造成哨兵精神力的透支,这种药剂只有在最严格的管控下才会对哨兵提供。”王珩说,“但我们收到情报,恐怕有一伙人专门对圣所学生售卖类似的物品,但来源不明。”   “您希望我查清这种物质是从什么地方流入校园的。”许轻言说。   “但我是向导,针对哨兵的药剂即使在学生间暗中流传售卖,受众也不是我。”许轻言顿了顿,“除非,买家有一部分是向导。”   王珩赞许地点头,“没错。”   他说,“上个学期,圣所教师发现一个学生的精神力发生了诡异的波动,精神海被严重扰乱。   “细查之下,发现他使用了来源不明的增强剂,但并非出于他本人的意愿,而是他的结伴向导为了提高精神梳理这一项的分数而给他服下的。”   “那向导是怎么供述的?”许轻言问。   王珩摇头,“这也是问题所在,我们没有再找到过那名向导学生了。”   许轻言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那名向导需要购买药剂伪装自己对哨兵的精神梳理结果,一定是因为自身的能力有限,无法在这一项考核中取得理想的分数。   换句话说,他多半不是等级高、有天赋那一类的向导。   这也就是王珩授意人在睡眠舱或者屏幕上做了手脚,让许轻言的等级降为D等的原因。   只是他没想到,为了迷惑聂辰,许轻言自己也在自己的结果上动了手脚,所以一直没对测试结果有过丝毫疑问。   王珩问他,“你愿意接受这项任务?”   许轻言只是笑了笑,“王统领似乎也没给我留下拒绝的空间。”   “这是我的不对,”王珩大方承认,“我那时刚刚确定学院中存在内鬼,单独将你找出来太过突兀,但这又是机密中的机密,连军部都鲜有人知道这个消息,只好先瞒着你。”   许轻言心里知道这些都是胡扯,王珩只是怕他不干,所以事先做了手脚不给许轻言拒绝的余地,又在许家亲自告诉他这个消息。   他不是傻子,品得出来其中威胁的意味。   许轻言波澜不惊地笑了笑,仿佛真的相信了王珩的话,“统领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是关乎圣所的大事。”   王珩表情松动了些,等着他答应下来。   但许轻言没声了。   他安静地和王珩对视,老神在在地挂着一抹笑容,丝毫看不出来有开口应下的意思。   王珩的表情有些僵硬,“轻言,所以你的意思呢?”   “这个......”许轻言有些为难,“统领您也知道,我之所以会答应下和聂上将建立链接的任务,完全是因为许家和军部有合作,我又的确仰慕聂上将,所以才答应尝试。”   “可这次的任务复杂又危险,我恐怕无法胜任,也担心自己的安全”   王珩听懂了,笑了笑,“特供酒的经营权,军部可以特批给许家。”   “这个作为任务酬劳够不够?”   许轻言不再说话,挑起一边眉毛。   何止是够。   特供酒的全称是“哨向特供酒水”,能在极快的身体代谢速度下仍然让哨兵和向导产生轻微醉酒的畅快感觉,产量稀少昂贵,完全由军部垄断。   哨兵向导的任务报酬多的是天文数字,如果这种酒水的经营权让渡到许家手中,许家赚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许轻言和王珩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不约而同的满意。   共识已经达成了。   许轻言又花了不少时间和王珩周旋,在讨论细节的同时尽量多地为许家争取好处,最终达成了比较满意的结果。   增强剂在圣所学生手中流动的事情似乎真的很严重。   即使王珩的态度时常模棱两可,许轻言也能判断出其中的退让有多少是王珩做出来迷惑人的假象,又有多少是他权衡利弊后真正做出的妥协。   王珩离开后,许轻言又出去安抚了一直惴惴不安地等在楼下的许家父母几句,才终于再次回到房间。   向后仰去,把自己摔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没电的机器人似的死去了。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708知道这是宿主下班后的省电模式,并没有大惊小怪。   它从系统空间中飘了出来,很犹豫地在许轻言的枕头边上下浮动。   “说。”   床上像是死得彻底的人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喉音。   708萌生出几分诡异的不忍,踌躇几秒才说,【宿主,检测到任务对象的靠近。】   【他停留在许家庄园的门口了,可能有话对你讲......但如果宿主很累的话,要不先休息好了】   周身一阵风拂过。   708愣了愣,发现床上已经空无一人。   许轻言拢了拢刚梳好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画好了妆的脸上没什么特别期待的表情,但也看不出任何疲惫和消极怠工的痕迹。   他对着光屏上袁文月的照片,最后勾勒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轮廓,又在眼尾点上几点薄红。   回头,许轻言对着愣在空中的708温和地笑了笑,表情神态和照片上的袁文月有七八分相像。   “走吧老板,工作重要到了第一阶段收网的时候了。”   !!   前两天没怎么更新,很不好意思,这章评论区发红包 第136章 计划成功   自从许轻言换衣服并离开庄园大门,708就一直暗戳戳地从系统空间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708的本意只是想看看宿主和人物对象的互动,评估人物进展,但发现许轻言离任务对象甚至越来越远的时候,它终于忍不住开口:   【宿主,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许轻言用钥匙打开面前小屋的门,闻言轻笑,“没有。”   708思考片刻,积极发问,【那你是找不到任务对象吗?我可以帮你指引。】   “我大概能猜到他在什么地方。”   708:?   许轻言站在庄园墙外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打开了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走进昏暗的屋子二楼破破烂烂的狭窄阁楼里。   这个阴暗潮湿的空间逼仄而低矮,几近腐朽的木地板上积压着厚厚一层灰尘,空气浑浊不堪,像是发臭的雨水浸泡着腐烂的老鼠尸体的臭气。   里面什么家具摆设都没有,许轻言就这样站在空无一物的阁楼里,呼吸着恶心难闻的空气,面上平静无波,甚至有几分期待似的愉悦。   708越来越糊涂,【宿主,既然你知道聂辰在什么位置,那你为什么来这里?哦还有,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许轻言先回答了它的第二个问题,“这是许家的地,之前是园丁的屋子,后来被改成仓库,但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在708求知若渴的电子眼睛下,许轻言缓缓说,“许轻言为什么会知道聂辰在什么位置?”   708在电子眼睛里慢慢打出一个充满疑问的问号。   【许轻言不就是你自己吗?】   我怎么会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小系统心中吐槽。   “我是我,聂辰认识的许轻言是被打造出来的形象。”像是对708的想法了如指掌,许轻言从容解释到。   “他眼中的许轻言是个一心一意想要成为他的向导的年轻人,一开始很执着,但被他坚决的拒绝后,最近都没有主动找过他。”   在聂辰眼里,现在的许轻言应该是受挫的状态,并且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放弃成为聂辰的向导了,又怎么会隔着很远的距离就发现哨兵的存在更别提主动找上去。   708似懂非懂,【那你现在是在?】   许轻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在做见面前的准备,顺便等聂辰主动联系。”   他的预料没有错,只不过十分钟后,许轻言的终端上就出现了一串陌生的代号给他发来的消息。   “我是聂辰,有事,出来说。”   许轻言等了一会儿,充分模拟漫不经心瞟到信息然后立刻惊起的状态,三秒后迅速回了条消息:“什么事?”   仿佛是怕聂辰后悔似的,他手速极快地又发了一条,“好,见面吧。我立刻赶回圣所。”   聂辰的消息回得很快。   聂辰:“我在你家外面。”   许轻言:“白雀庄园?”   聂辰:“是。”   许轻言:“我马上到。”   收起终端显示通讯界面的光屏,许轻言心情很好似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衣袖有意拂动窗台上的灰尘,纷纷落在手肘和膝盖的位置。   好在他今天没有穿白色的衣服,灰尘的痕迹在拍打之后并不明显。   许轻言又在屋里转了几圈,才不紧不慢地出门,重新走到许家庄园的正门口。   此时距离他回应聂辰的通讯,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他沿着街角走,在一处房檐的阴影下被叫住。   许轻言抬头,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在上面?”   聂辰半跪在旁边低矮建筑的屋顶上,穿着简单的黑色上衣,肩部往上探出一些,对着许轻言做了个上来的手势。   许轻言为难地看了一眼周围,沉默几秒才开口,“我找不到借力点。”   “直接跳上来。”   许轻言笑了,“也许易岭能跳这么高,但我只是个D级向导,聂上将太高估我的实力了吧。”   聂辰闻言顿了顿,眉间出现几道折痕,但没再说什么。   他纵身跃下,落地时悄然无声,就像是一片叶子飘落在石板路上,连泥土的刮擦声都不存在。   聂辰背对着许轻言的方向低下身,“别做小动作。”   许轻言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他的背上,双手环住聂辰的脖子,笑了笑,并未回答。   当聂辰向前跃了一步,踩着房檐再次登上房顶,脚尖刚刚落在实地上的同时,许轻言才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担心,我已经放弃了。”   聂辰站稳的步伐微微晃了一下,其实只是很轻很轻的颤动,更像是一瞬间的怔愣导致的中心偏移。   许轻言像是被吓到一样,瞬间收紧了揽着聂辰脖子的双臂,头更是躲避一样往哨兵颈窝的方向偏了偏。   披散着的柔软发丝一寸一寸扫过聂辰的后颈。   哨兵猛地震颤了一下,后背下意识地挺直,   许轻言轻轻一跃,从他的背后跳下来,摸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差点摔下去。”   聂辰窒了窒,一向冷淡的表情略微崩裂,不可置信地抬眼,“明明是”   许轻言无辜地问,“什么?”   “........”   聂辰往许轻言所在的反方向退了几步,不说话了。   许轻言露出一个被逗笑的表情,“聂上将怎么像是怕我一样?我记得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很久没去找过你了。”   聂辰向他投以一个略带复杂的目光。   “自从等级评定仪式后,我不再出现头疼的现象。”   “恭喜。”许轻言说。   聂辰的表情像是不耐烦又暗自隐忍不发,顿了两秒,单刀直入,“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什么意思?”许轻言问。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许轻言装傻到底,“那也只有聂上将说出来,我才会知道。”   “你的那颗糖。”   “如果是因为许家的产品,聂上将应该去庄园里感谢我的父母,是他们开发了这条生产”   “别装傻了,许轻言!”聂辰咬牙道,“我和军部确认过了,许家根本没有这种项目。你给我吃的糖我送去检测,里面也根本没有任何向导素替代物质   “只有高浓度的单一向导素,和你送到圣所留存的向导素样本一模一样。”   “你把你自己的向导素提取出来后纯化了?许轻言,你知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样的后果?!”   许轻言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聂辰和他僵持了片刻,冷声道,“你知道,对不对。”   “你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想过等级评定这件事?如果你体内的向导素还是原来的水平,以你的精神疏导能力,完全能得到A级向导的评定。”   许轻言轻轻叹了声气,“那有什么用呢?”   聂辰狠狠地拧紧了,“向导评级决定你今后能上的课,组队的人选甚至接任务的档次即使这些对你都无所谓,向导素的生成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大量提取对你的身体和能力上限造成极大影响,在紧要关头甚至关系到你能不能活下来。”   聂辰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沉声问,““这些对你来说,都无关紧要?”   “我不是在问这个。”许轻言说。   在黄昏夕阳的倒影下,他的眼中浸满了遗憾、涩然的无奈笑意。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的哨兵无法活下去,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聂辰骤然僵住了,下意识问,“什么?”   “我的哨兵心里有一个难以忘却的人,因此拒绝我的疏导,拒绝活下去的机会,拒绝我的靠近可我总不能看到他真的死去。”   许轻言又问了一遍,叹气的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中,“除了这种方法,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在远离他的同时保护他。”   “聂上将,作为当事人之一,你觉得我又该怎么办呢?”   两人之间出现了长久的沉默,几乎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响动都能被清晰听见。   聂辰不语许久,也不和许轻言对视,一味地盯着远去的黄昏,那是幻河所在的位置。   没人能看出他眼中的含义,就像冷静漠然的表情无法透露这个哨兵心底的分毫情绪。   “以后不要这么做了。”聂辰说。   “我接受你的疏导。”   许轻言脸上的笑意刚扬起几分,就听到哨兵淡淡地补充道,“但我依旧拒绝和你进行终身链接。”   “如果你的目的只是让我活下来,只是疏导就足够了。”哨兵目光锐利,直直地与许轻言带着探究的目光相接,“你不用拿自己的身体逼我,终身链接是我的底线,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妥协。”   即使说着这种话,他看起来也带着厌恶和悔恨的神情。   那是对自己不能坚守对另一个人的承诺,而感到自厌的表情即使聂辰的感情只是单方面地投注在另一个人身上,从未得到过回应,承诺也只是在心中做出,从未说给另一个人。   看着他被夕阳余晖映亮的半边脸颊,看着聂辰眼中某种熄灭的光亮,许轻言莫名想起了一句话。   狼都是忠诚的生物,终其一生,只会有一个认定的伴侣。   但许轻言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用这张聂辰难以割舍的熟悉面孔,用高度契合的哨兵向导之间的相互影响,用聂辰的惜才之情进行道德绑架。   终于,他让这只狼献上了与忠诚无关的承诺,与爱无关的同行邀请。   【计划成功。】   许轻言满意地想,也对708如此汇报道。   比他预想的竟然顺利许多。 第137章 忠诚   面对许轻言圆满完成计划的进度汇报,708却没有多高兴,反而忧心忡忡,【宿主?这么欺骗任务对象不好吧?】   许轻言轻描淡写地说,【我没骗他。】   708质疑,【可你给任务对象吃的糖里,明明大部分都放的是你向我要的人工向导素,根本就不是你自己的向导素。】   【还有,向导等级评定的时候,是你拜托我帮你修改评定结果的,和你体内的向导素水平降低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708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我们做的是救赎任务,你应该对任务对象好,不能这样欺骗他。】   许轻言反问,【我对他不好吗?帮他摆平长时间的头痛,遵循他的意愿不出现在他的身边,这些不都是聂辰自己的期望吗?】   【从另一角度说,我也并没有欺骗过他。你给的人工向导素可以完美替代真正的向导素,我也提取了微量自己的向导素,让聂辰的身体不至于对人工向导素产生排斥。】   许轻言轻飘飘地说,【归根到底,只是他做出了一些猜测,我没有反驳而已。】   【可是......】708的电子音有些卡顿。   许轻言打断它,语气介于循循善诱和蛊惑之间,【这样做没有任何坏处,不要因为任务本身局限思维。】   【在这件事里,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不是吗?】许轻言并不在意地说。   对聂辰而言,他的头痛得到了治愈,同意长时间的精神疏导后也保住了命;对708来说,救赎任务有了根本性的进展。   对许轻言自己而言,他没有损失多少向导素就完成了计划的目标。   708几乎已经被他说服了。   电子音卡顿了半晌,最终还是弱弱地响起,【可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让聂辰认为你为他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他会认为你真的爱他。】   【有什么不好吗?】许轻言随口问道。   【有的,】708认真地说,【你并不爱他。】   许轻言顿了顿,有点好笑地说,【就因为我没有全部用自己的向导素注入糖里给他?】   708直觉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可它也想不通其中的逻辑关系,只能一时间沉默下来。   【向导素是组成实力的一部分,在关键时刻要么为我所用,要么成为我的软肋。】   许轻言的声音不着痕迹地微微冷了下来,【我不会为了其他人,让它变成后者。】   就像他不会纵容另一个人握着刀柄,把刀尖朝向他的胸膛,还要双手扶住那人的手,帮着刀尖一点点推进自己的心房一样。   他珍惜自己的命,也珍惜自己手中的任何一个筹码。   不过,只付出一点点,换取计划顺利进行还是没问题的。   许轻言其实对708天真的说辞嗤之以鼻,明面上却因为708是他的老板,而好声好气地向它解释。   直到708似乎被他说服了,许轻言又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聂辰的身上。   脑海中的对话过了几轮,其实现实中的时间只是过去了不到一分钟。   黄昏时分,天际线呈现出一种美丽的粉紫色。在许轻言和708进行脑内对话的这几秒时间中,聂辰把自己的五官隐匿在绚丽光线照射不到的阴影中。   只留出一双鹰一般的眼睛,像是暗暗观察着许轻言。   许轻言恍若不知地转身,摆了摆手,“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了几步,在屋檐边停下。   许轻言低头看了眼脚下高度悬殊的落差,粗略丈量了一下自己从这里跳下去的可能,冷气吸得很大声。   他后退几步,无奈地问始终陷于沉默的聂辰,“帮我下去?”   聂辰兀自站着,沉声道,“等等。”   许轻言很轻地动了动眉头,调笑道,“居然是你在挽留我?什么时候我们的身份互换了吗?”   聂辰就像是没听见一样,“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你说。”许轻言很好心情似的笑了笑。   聂辰抬眸,淡淡地盯着他,“你现在住在哪里。”   许轻言顿了顿,奇道,“你在我家门前等我,现在还问我住在哪里?”   “你走过来的方向不对,白雀庄园一共有三个门,你却是从唯一没有门的方向绕过来的。你身上残留着腐烂雨水的气味,衣服上有不止一处剐蹭到灰尘的痕迹。”   哨兵敏锐的五感让他们先天就是高明的侦探,聂辰一一说出对许轻言的观察,语气又强硬几分,“说实话,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许轻言叹了口气,双手举起比出投降的姿势,“我和我父母吵了一架,搬出来住了。”   聂辰微微皱眉,半信半疑。   依许家的财富和权势,许轻言会住在那些豪华的会所里,但那种地方不可能出现许轻言身上阴暗潮湿的腐朽气息。   许轻言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摊了摊手,“他们对我断供了。”   聂辰的目光动了动,“原因?”   “因为我的评级。”许轻言满不在意地说,“他们认为一个D级向导没有留在圣所中学习的必要了,还不如早些回家继承家业。”   “你拒绝了?”聂辰问。   “没有,但我也没妥协。”许轻言对着聂辰笑了笑,“既然我的哨兵还没康复,我就不能率先离开他的身边。”   聂辰没做声,像是在思考什么。   许轻言歪了歪头,问,“聂上将,我可以回去了吗?”   聂辰又沉默良久,再次露出被迫妥协般的表情,“如果你无处可去,可以暂时留在我的房子里。”   许轻言的眼睛骤然亮起,“幻河的那栋,还是圣所里的房子?”   聂辰刚想开口,许轻言立刻说道,“我也没钱交圣所的住宿费了。”   聂辰:“......”   “圣所从来不收住宿费和学费。”他说。   许轻言若无其事地停顿一秒,“哦。”   他倒不是真的不知道。   就这样,许轻言如愿以偿地住进了聂辰位于幻河的房子,带着几件放在行李中的衣服和化妆品,以及一只落在肩上的小白鸟。   许轻言刚把包放在客房硬的不行的木板床上,就发现从门口投来一道视线。   落点正好就在自己肩上那一团长着翅膀的白色绒毛上。   许轻言微微偏了偏头,精神体便和主人心有灵犀般腾空飞起,朝着依靠着门板的聂辰的方向扑过去。   聂辰难得有些慌乱,在错愕中静止一秒,立刻向右闪身。   收不住力度的小白鸟差点撞到门板上。   幸好它凭借着高超的飞行能力,在即将一头撞上的时候在空中悬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调转方向。   愤而落在聂辰的头上。   面容冷硬的哨兵下意识错愕地抬头,却又怕头上的精神体摔下去,生生忍住,维持着一个向上望天的姿势,显得有几分和他本人气质不相称的滑稽。   许轻言忍笑道,“你知道的,它有翅膀。”   聂辰看了他一眼,“会受到惊吓。”   不知为何,尽管聂辰一向表现得强硬又冷漠,但对于他偶尔表现出的这些古怪又执拗的心软,许轻言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向导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要是聂上将什么时候能对我也这么温柔就好了。”   聂辰一如既往的装聋作哑,只当是没听见。   “你就住在这里。”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厨房里有水和营养剂,没有其他的事不要打扰我。”   许轻言举起手,逗弄小孩似的招了招,“我有个问题。”   聂辰皱了皱眉,“说。”   “只有营养剂吗,我要吃真正的饭菜。”   “这里是幻河,不适合娇贵的公子哥。”聂辰冷笑一声,“过不惯就向圣所退学,回许家过你原来的生活。”   许轻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我开玩笑的。”   他看了聂辰一眼,语气像是单纯的调笑又像是隐藏了几分试探,“你该不会一开始就打的是这种主意吧?认为我出身许家,一定过不惯在幻河的生活,所以总有一天会放弃这里,放弃你。”   聂辰的身体僵了一秒,嘴唇抿成一条窄窄的缝隙,默不作声。   许轻言哼笑,轻飘飘地说,“那我们走着瞧好了。”   在聂辰忍无可忍地准备离开的时候,许轻言又叫住他。   “我还有个问题。”向导笑眯眯地说。   聂辰走出门的动作十分冷酷,毫不迟疑,完全不受许轻言的影响,把向导和没被问出的问题远远甩在后面。   许轻言也不急,幽幽地走到房间一角,倚靠在白色的木头上,“聂上将,你真的放心让我住在这里吗,不怕我打开这个?”   上锁的白色柜子和上一次许轻言见到的时候相差无几,连锁孔的位置都没发生丝毫改变,像是从未被主人动过。   但整个柜子和锁链干净又崭新,足可见主人对这里的爱护。   一个神秘的上锁柜子,恰好和聂辰处处透露着怪异的精神图景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不是说明,你默许我打开这座柜子看看里面的东西了。”许轻言语气暧昧地说,修长的指尖抚上柜门的位置。   下一秒,他迅速抽手。   “轰”   一枚圆滚滚的特殊材质子弹被射到柜门上,正好是刚刚许轻言的手所在的位置。   子弹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不停旋转着,几乎和木质柜门摩擦出火星,自然而然冒出一股轻微的焦糊气味,过了一会儿才无声地落在地上。   “别动这个柜子,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知道后果。”   聂辰稳稳地举着枪,几乎是嘶嘶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   他的目光冷得像是一块冰,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酷和威胁,甚至有几丝杀意暗藏其中。   许轻言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也许在圣所的教材里见过,聂辰在击杀异兽的时候有些瞬间和这时的表情很像。   但他从没见过聂辰在现实里露出这幅暴怒的神情,仿佛一只狼犬,不顾一切也要守护最重要也是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许轻言从善如流地举起手,倒退几步,离柜子远了些。   看吧,这就是他讨厌狗的原因。   这种只认一个主人的愚蠢生物,从一而终就只会守着主人给它的东西向所有外人呲牙即使别人是来救他的,而它的主人早就抛弃了它所认为的家,也抛弃了它。   无用的忠诚,蠢笨的忠诚,不识抬举的忠诚。   忘恩负义的忠诚。 第138章 嘴硬心硬小心眼   聂辰把枪缓缓放下,默不作声地盯着许轻言看了很久,目光中的警告意味显而易见。   许轻言再次出声,脸上仍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冷静点,我不动就是了,把我杀了你的家就变成凶宅了。”   聂辰的眸光轻微动了动,把枪收回作战腰带,移开视线低声道,“我有分寸,别说这种话。”   许轻言饶有兴趣的发现,他这句话竟然能细品出一点抵触的意味。   别说什么话呢?是不要轻易把生死挂在嘴上,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人,以至于对这种话有本能的抵触还是因为潜意识里聂辰在抵触许轻言可能死去这件事?   可能聂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许轻言做出了多少让步。   在屡次拒绝的之后依旧向许轻言妥协,在两人心知肚明的苦肉计下做出违背本心的承诺,让许轻言住进自己家里,甚至是有着神秘白色柜子的这个房间。   是哨兵向导之间的链接间接影响到了他的意愿,还是因为许轻言的身影让他想起故人,所以下意识产生了移情作用?   无论是哪种可能,许轻言都认为自己离任务目标更近了一步。   他知道聂辰不会爱上真正的他,但在责任心和道德底线的双重压迫下,在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中,在刻骨思念导致偶尔那些混淆了许轻言和袁文月的时刻   聂辰终究会对他产生模糊的、脆弱的、虚幻的依赖,无限接近于爱恋但又不是爱。   是精心算计下诞生的产物,是他按照计划一步步获取的成果。   许轻言一直更偏爱这种东西,而非虚无缥缈的“爱”。   不过,虽说是这样,但“渴求爱”和“掩盖在伪装下的真心”是他要展示在聂辰面前的人设的一部分,所以在聂辰说出带着懊恼和歉意的那句话后,许轻言只是笑了笑。   用细微的面部表情诠释了什么是故作坚强,和黯然神伤。   聂辰大概原本还想警告他几句,但看到许轻言的表情,愈发不自在起来,最后在沉默中落荒而逃。   许轻言看着房门被关上,才终于露出了一个带着得意和揶揄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开始真正巡视这个房间。   他曾趁着聂辰精神海混乱的时候来过这里,不过只是简单看了看,注意力集中在上了锁的柜子上,对屋内其他的东西并未太过留神。   一圈看下来,这里的装修风格和聂辰在圣所里的居所完全不同。   如果用比较浅显的话来说,就是更有“家”的感觉。   但许轻言还是隐隐感到一丝异样。   首先,这种清新欢快的装饰不像是聂辰的风格,实则更接近他记忆中孤儿院的色调,整洁明亮的色彩中透露出一种笨拙而刻板的努力,像是对一个“家”的概念照猫画虎出来的产物。   其次,许轻言从房间自带的储物间里翻出了全套的洗漱用品和床单被罩,崭新的没有用过,但大多价目昂贵,又都在保质期之内。   这座建筑被聂辰翻盖的时间是在战后,但有些用品的生产日期是最近,也就是说聂辰一直保持着更换物品的习惯。   这个房间一直在等待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就像是他的主人,也在无望地等待着一个幻影。   许轻言从中品出了几分好笑的意味他这替身做的倒是够彻底,连给正主准备的客房都住上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一段时间后,许轻言走出房门。   在开门的一瞬间,许轻言就感知到有人坐在外面的厅里。   许轻言只是微微顿了顿,面色如常地走出去,看到聂辰正坐在面对着大门的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头靠在后面的椅背上,摆着一副放空的表情像是在发呆。   这倒是出乎意料。   以聂辰表现出对许轻言避之不及的态度,许轻言还以为他会待在楼上的房间里,像躲着洪水野兽一样躲着他。   向导清了清嗓子。   聂辰猛地坐直身体,锐利的目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灼灼注视着靠近的人。   当看到许轻言的一瞬间,他怔了怔,像是陷入了某种恍惚的错觉之中。   “为什么在一层等我?”许轻言问,刻意将声音放的轻柔。   聂辰像是还没缓过神来似的,下意识如实回答,“第一次有人住进那个房间”   温馨明亮的房子里总是只有他一个人形影单只地住着,像是被困在回忆中的幽魂。这是第一次有人住进这间房子,这个被聂辰和他的精神体共同视为巢穴的地方。   仅仅是坐在外面,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聂辰就不由得陷入恍惚的错觉,仿佛.......   只是,错觉终究是错觉罢了。   聂辰站起来,状态迅速恢复到首席哨兵的状态,毫不留恋的说,“我先上去了。”   “慢着。”   被叫住的聂辰没有回头,简短的问:“什么?”   “我要出去一趟。”许轻言说。   聂辰终于转过头,神情既疑惑又果断,“不行。”   “为什么?”许轻言问。   “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不想死就别一个人走在幻河镇的街上,何况你是个向导。”   许轻言的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笑,“那我的哨兵愿意陪我一起吗?”   聂辰拧着眉瞪他,“你究竟要出去做什么?”   许轻言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橙色吊坠,神情无辜又纯洁,“当然是物归原主。”   “你怎么会有幻河人的东西?”聂辰怀疑地盯着那个小吊坠,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上次我们遇到了黑鸦。”许轻言提醒。   聂辰想起来了。   那还是上一次临时接到救援易岭任务的时候,黑鸦想报复两人,所以故意坑了他们一把,哪知许轻言已经先下手为强,把他身上掏了了个精光。   聂辰并没有问许轻言这个富家公子哥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本领许轻言展示战利品的时候没有,此时也没有。   他毫不在意道,“偷就偷了,还给他多生事端有什么必要。”   哨兵微微皱着眉,不是认为这件事有多么严重,而是觉得许轻言的举动多此一举。   许轻言晃了晃手里的吊坠,声音也晃晃悠悠的,“就不能是我良心发现吗?”   聂辰嗤笑了一声。   许轻言内心里啧声,每当这种时刻,他总感觉聂辰在一定程度上摸清了他的本性。   聂辰接下来的话成为了这种想法的辅佐证明。   “比起良心发现,还是你觉得黑鸦有利用价值所以刻意找他打探消息的可能性更大。”   聂辰走近几步,盯着那枚琥珀色的吊坠,声音严肃了几分,“是什么事,如果事关重大,我需要禀报军部。”   “别担心,聂上将。”许轻言挑了挑眉,“不愧是幻岛人,上一句还在鼓励我犯罪,下一秒就拿起了军官的范儿啊。”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种项链的材质不错,但许家的机器检测不出具体成分构成,我想找黑鸦问问这东西的来历罢了。”   聂辰哼了一声,“这东西多半是他从死人身上拿下来的,或者杀人越货的赃物,你不一定能问出来。”   许轻言不为所动,随意道,“死者的身份也是一条线索。”   聂辰不做声了。   他和许轻言对视几秒,意识到对方是真的铁了心要出门。僵持半晌,哨兵终于妥协般地轻微点了点头。   直到他们都走在街上,聂辰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   “你完全不知道黑鸦的位置,怎么找他?”聂辰隐隐质问。   “这不是有你吗?”许轻言心情愉悦地说。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跟上来。”   许轻言没有看他,摆弄着手里的吊坠漫不经心地说,“聂上将,你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他不是,他们早八百年就建立了终身链接了。   聂辰停顿了一会儿,声音滞涩带着疑问,“什么意思?”   许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出神了一瞬间。   刚才的话是他脱口而出,只是在他的心底有个模模糊糊的雏形,真的要说出来,还需要一点时间组织语言。   照许轻言看来,这是一只冷冰冰又喜欢虚张声势的狼,经常暴躁地露出獠牙恐吓忤逆者,但在非战斗状态下咬人的几率微乎其微。   生人勿近,熟人又保持距离,心眼不小,但执拗得只能留下一个人。   总之是不太讨喜的性格。   “嘴硬心软的好人吧。”   许轻言说的笼统又敷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奉承意味。   聂辰给了他一个复杂的眼神,似乎想反驳,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许轻言笑了,“聂上将不满意哪里?”   聂辰看他不准备回答,给了他一个眼神,也不再问下去了,   两人并肩走在破旧脏污的石板路上,距离靠得很近,氛围却急转直下,莫名的疏离又冷淡。   过了半晌,聂辰才缓缓开口,“我说的都是实话。”   许轻言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想起他们刚才的对话。   “我知道你是真的不想让我成为你的向导。”他带着笑意说,“不用担心,我不是因为这个说你嘴硬,你也不用再次委婉地拒绝我了。”   “不过聂上将心软这点,看来是我说错了。”许轻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没想到普通闲聊中我还能再被拒绝一次。”   “.......嗯。”   聂辰不再说话了。   !!   快要进入下一个感情阶段了,只要我按大纲来,别再多写太多剧情....... 第139章 故里   聂辰带着许轻言来到一处阴暗的窄巷中被锈蚀得破烂不堪的通风管道前,毫不迟疑地低头抬脚,爬进了这处肮脏、破旧的入口。   任何人在这里走路不可能不发出声音,因为脚底会沾满某种滑腻、粘稠的黏液,抬脚走的每一步都会发出粘连的吧唧声,以及液体被溅起来的响动。   来源不明的积液在微弱光亮下发黑,在剧烈的光照下又飘着层五彩斑斓的油膜,同质的液体偶尔从头顶滴落,溅起更加恶心的黏腻响声。   聂辰习以为常地走了一段距离,才想起自己似乎没有给身后那个人说明情况。   恐怕这种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一辈子都没来过这样破旧脏乱的地方,更别提踩着粘稠的不明物质,在生锈的管道中压低身体弯腰行走。   聂辰留意着身后的声音。   许轻言竟始终保持在和他相差两步左右的距离上,脚步频率不急不缓,听不出和平时有任何区别。   他顿了顿,速度放缓许多,只觉得有块狭窄坚硬的骨头撞在后背上,然后是清瘦但柔软的脸颊。   许轻言不自觉发出一声疑问的声音,因为鼻子被撞所以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鼻音,好不委屈。   聂辰知道他只是在装可怜,没理。   许轻言揉着鼻子问,“怎么了?”   聂辰的视线停留在他蹭脏的衣服上和早就被污水浸泡染色的鞋底,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摇摇头,大步继续向前走去。   许轻言对哨兵情感封闭的程度有所了解,没说什么赶上去,和聂辰并肩。   “这是什么地方?”许轻言问。   “黑市。”   随着聂辰的话,他们也走到了管道尽头,一个巨大的、仿佛被蛀空的山腹空间呈现在眼前。   岩壁上方垂下无数粗细不一的管线和锈蚀的铁架,洞穴中有微弱的亮光,确看不见照明的痕迹潮湿腐朽、带着地底泥土腥味的空气因为空间的封闭而浑浊无比。   幻河镇虽然是贫民窟,但却有着这个世界上体量最大、也最为鱼龙混杂的黑市。   在这里,洞穴中巨大的空间分割得杂乱无章,粗糙的岩壁被人为凿出一个个摊位,每个都用布围起四分之三,只留下一道狭小的入口,通向里面幽暗封闭的空间。   里面响起簌簌的交谈声和似有似无的机械噪声,夹杂偶尔的低哑笑声和野兽嘶鸣的声音,如同持续不断的污浊潮水,一遍遍在这处宽大的洞穴中聚集回荡。   聂辰穿过由歪斜支架和破烂篷布拼凑出的迷宫,脚步不停。   “你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没少来?”许轻言从后面绕到他身边,悄声问道,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些半遮半掩的帐篷入口。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跃跃欲试,聂辰警告道,“这些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们有无数种办法让你消失在世界上,不要想着单独一人来。”   “那你呢?”许轻言随口问,“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谁陪着你让你完好无损地出去了。”   其实这里应该说“那以后我想来的话你都陪着我”类似的调情话术,不过许轻言转念一想,了解一下聂辰曾经的经历也没坏处。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直到十岁才离开。”聂辰平静地说。   地下浑浊潮湿的空气对他来说像是母亲肚子里的羊水,年幼的聂辰生下来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如同恶劣条件下的野兽幼崽一样,抓住一切机会,艰难又拼命地活下来、长大。   许轻言难得愣了一瞬。   “到了。”   聂辰拽住许轻言的衣襟下摆,免得走神的向导走散在错综复杂的帐篷之间。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到了洞穴的最深处,这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凹陷,里面的空间被挡在一块凸起的石壁后面,很容易就会错过。   这里没有醒目的招牌,也没挂着任何篷布,只有一盏锈的厉害的灯具吊在顶上,撒下摇晃不定的昏黄灯光,铺在几张歪歪扭扭的金属桌椅上。   柜台后面的位置在灯光照射的极限范围之外,浓稠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肥大身影在埋头吃着什么东西,旁边架着一口大锅,随着乳白色蒸汽散发出过分浓郁的肉香。   店里的人很少,只在角落里有两个带着面具的人坐在同一桌,一人带着黑鸦面具,另一人则带着普通的黑色面具。   两人面对着面坐,像是在讨论什么事情,声音压得很低。   柜台后的庞大身影晃了晃,从柜台下面掏出两个碗,在锅里搅了搅,用勺子挨个盛了小半碗,端着碗走到那两人的方向,身上像山一样的肉每走一步都要晃上三晃。   那张横肉乱颤的脸逐渐走到灯光之下,抬眼间,正好和聂辰对视。   聂辰平静地转开了目光,在距离另外两人不远处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许轻言也拉开凳子坐在他的身边。   “那人不是常客。”许轻言侧了侧脸,饶有兴趣地告诉聂辰。   空气里的腥臭潮气很重,夹杂着肉香反而混合成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本来还能勉强忍受,但泛着热气的肉汤摆在面前,无疑加重了这种环境难以忍受的程度。   带着一张黑鸦面具、体型瘦削的男人安之若素,对面带黑色面具的年轻人却隔着面具都能看出嫌弃的表情。   特别是在黑鸦面具端起脏污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碗,往嘴里送了一口看不出是什么肉的肉汤。   目睹这一幕的他,喉结上下翻滚,像是极力克制着作呕的冲动。   聂辰瞥了一眼,这是外乡人来这家店的正常反应不如说,许轻言这种安之若素、不仅能忍受这股气味,还有心情看别人好戏的情况才罕见。   聂辰的眸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许轻言明明是中央城区许家的独子,平时风度翩翩,看起来娇生惯养,却能够如此适应这个幻河黑市最阴暗肮脏的角落。   他看不透这个人。   聂辰一边在脑海里默默思考许轻言的事情,一边和许轻言一起观察着另一桌的动向。
  带着黑面具的男人好不容易止住作呕的欲望,把碗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推了推,试图再次开口。   却被对面的黑鸦打断。   黑鸦的本体是个被切除了一部分身体、不知道活了多少岁的干瘪老头。但借着面具的遮掩,他能模拟出一个三十左右可靠年轻人的形象迷惑他人。   此时此刻,他用伪装后的声音带着笑意说,“不尝尝吗?”   黑面具的年轻人皮笑面不笑,“不必了,我吃了饭。”   “这是幻河的特产,难道你从来都没来过这里?倒也正常,喝不了就给我吧,这可是好东西。”   黑鸦的声音中带着微妙的诱导,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不和外面的人做交易,把这碗汤给我你就走吧。”   黑面具的年轻人停住了动作。   像是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他的手缓缓伸向那只比河边淤泥烧制的陶瓷干净不了多少的碗。   横空一只大手伸出来,按在碗沿上,让整只碗动弹不得。   “别喝了,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   聂辰用浓重的幻河口音说道,听起来粗鄙不堪,嗓音也喑哑,完全不像他本人的声音。   “你是”   黑面具年轻人猛地抬头,惊异的话音未落,黑鸦先猝然站起身,沉下声音,“你是什么人,幻河的规矩一点都不动?非要从我黑鸦的手里抢生意?”   他转过头去,看向柜台后面的胖大身影,“亚丽别吃了,管管你的地盘。”   “管不了。”被称作亚丽的人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他同样有着浓重的幻河口音,只是声带像是被扎了口的气球,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冒出的气泡,咕哝着听不清具体字眼。   黑鸦明显变了变神色,“什么?”   “你把眼球按上,看看他是谁。”亚丽粗声粗气地吼了回去。   黑鸦像是从他的态度中得到了什么线索,开始仔细端详聂辰,从小孔中透出的目光带着评估和打量。   聂辰只带着一张十分简单的白色面具,只有贴合脸部的起伏线条,面具之上没有勾勒一丝一毫的装饰性纹路。   黑鸦看看他,又看看站在他身边、带着一模一样白色面具的许轻言,神色终于变了。   他神情变了百年,不甘心地拍了下桌子,“怎么又是你这兔崽子,有了你自己的向导了了不起了是吧,快把我的东西换回来,真是没大没小的。”   黑鸦骂骂咧咧了几句,尤嫌不够似的,开始骂些听起来毫无逻辑的词语。   这些话许轻言一个字都没听过,不过他大概也能猜出是幻河人的方言,大概率骂的很重。   因为下一秒,聂辰毫不犹豫地抄起刚刚被喝光肉汤的空碗,毫不留情地砸在黑鸦的头上,在碎裂的同时冷冷道:   “闭嘴。”   碗的碎片崩裂一地,几滴肉汤顺着黑鸦的面具轮廓流淌,在耸出去的尖鼻子那里分流,一滴一滴地从鼻尖低落。   汤里的沉积物也从他的头顶掉在桌子上。   黑面具的年轻人只是一眼,就浑身僵硬,凝固在当场。 第140章   只有薄薄一层的肉片看起来不太新鲜,软塌塌的耷拉在桌子上,被聂辰用筷子尖挑起。   吊在半空中的肉呈现一种略显鲜艳的深红色,向下淌着棕色的粘稠汤水,在昏暗的顶灯下泛着明显的油脂光泽。   肉片很薄,纹理细密,呈现一种密密麻麻的颗粒状,在纹理之中穿梭着浓重的暗红,如同将肉片缝合在一起的细线。   聂辰用筷子挑着这片肉,靠近黑面具的年轻人。   “认出来了?”   在那片肉向自己靠近的瞬间,黑面具的整个身体都弹动了一下,无法抑制地向后仰去,做了个闪躲的动作。   “在餐饮中使用异兽肉是违法的。”他的声音里满是惊怒。   紧接着,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年轻人喉咙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盯着黑鸦和店老板,“你们”   “他们是一伙的,”聂辰平静地肯定了他的猜想,“无论你和黑鸦见面的目的是什么,他带你来这家店只是为了用异兽肉把你放倒,趁机掠夺你身上带着的东西。”   “可刚才还人在这里吃饭后离开”   年轻人带着面具环顾四周,攥紧的拳头透露出仓惶,但看得出他有意控制呼吸,强迫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从容不迫。   挺拔的体态带着上流社会良好教育的痕迹,和幻河黑市的脏污杂乱格格不入。   这年轻人大概意识不到,他出现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是目标了。许轻言想到。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黑面具却因为神经过度绷紧,下意识就要去掰他的手腕。   瞬间被聂辰止住,动弹不得。   “别去招他。”聂辰对许轻言说。   许轻言无辜道,“他的状态不对,我打算给他做个精神梳理,毕竟也同学一场。”   “......同学?”   黑面具的声音中透着几分诧异,抬头打量许轻言,眼中疑窦越来越深。   许轻言把面具摘了半边,露出俊秀清冷的半张面孔,冷白的面皮在昏暗的饭馆里白得发亮,像是从冥间重返人世的一抹游魂。   “认出来了吗?袁同学。”他笑吟吟地说。   自从他不动声色地摘下左边半侧的面具,聂辰就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在许轻言身边,挡住朝他方面隐隐窥探来的目光。   “那扇墙后有一个暗间,去那里。”聂辰说。   黑鸦阴森森的声音响起,如同苍老的树皮被一次一次地刮擦,“聂家的小子,你把这里的底都透给一个哨兵崽子是什么意思?”   “他半个字也说不出去,今后也再不会来到这里。”聂辰冷冷地说,“倒是你,黑鸦,想过袁家知道你对他们的宝贝独子下手会有什么后果吗?”   黑鸦突然噎住了,“这小子是袁家的?”   聂辰给了他一个眼神便不再理会,转头耳语几句,告诉许轻言进入暗间的方式。   黑面具不声不响地跟在许轻言身后,在进入暗间将门关上之后,他率先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的脸竟然和许轻言在轮廓上有几分相像,只是这人的五官更硬朗一些也更男性化。   袁文星一手撑着门,附耳在门板上凝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转过头来,表情复杂地盯着许轻言。   “你是许轻言。”他用的是陈述语气。   “能被袁家少爷记住是我的荣幸了,”许轻言轻快地说着,拖了一把凳子让袁文星坐下,“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帮你进行精神梳理,你刚才闻到的气味里有异兽的尸油,对你这样的初级哨兵来说是一种挥发性的尸油。”   “......你怎么知道?”   “有人通过精神链接告诉我的。”许轻言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   袁文星顿了顿,“刚才帮我解围那位,是聂上将?”   他用自认为隐晦的目光打量着许轻言。   “觉得我长得很眼熟,还是认为F级向导和S级哨兵不可能建立链接关系?”许轻言比了个手势,让袁文星坐在椅子上,“试试就知道了,请。”   袁文星站得更直了。   他略带警惕地和许轻言对峙了片刻,直到被精神海里因为异兽尸油而产生、因为没能得到及时治疗而愈发浓重的迷雾影响,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失去意识前,袁文星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长着酷似自己姐姐的脸的男人,维持着处变不惊的微笑扶住了他头的一侧。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房间黏糊糊的地板上,背靠着一堵墙,双腿在身前伸直,像是被人刻意摆出的坐姿。   他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上粘着油腻的、不知是什么的深色污渍,因为空气中弥漫的恶臭而一阵阵恶心,精神海倒是清明了不少,五感的敏锐度似乎也有所提高。   袁文星忍着恶心从怀里拿出一条有精美绣痕的手帕,草草擦了几下手之后,发现自己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沾了恶心东西的手帕放不回去,但贵族的教养让他做不出随意丢弃废物的行为,即使这个房间无论是从视觉还是嗅觉上都像是垃圾场与屠宰场的混合体。   面前有人轻笑了一声。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他的面前,“给我吧。”   袁文星把手帕随便折了折塞进裤子的口袋里,抬头看向许轻言的双眼,声音里沁满真诚,“多谢你的帮助,对我很有益处。”   “不知是否我有幸在圣所的课程里和你继续搭档?”   贵族就是贵族,都是相同的年纪,袁文星说话方式却和从贫民窟出来的易岭大相径庭。   后者有什么问什么,直言不讳横冲直撞,袁文星却要一个目的拐三个弯,以最恭维人最挑不出毛病的方式说出来。   说是礼貌,其实是操纵。   就像是现在,袁文星明明想要拉拢暂且蒙尘的明珠,把稀有的高等级向导拉到自己的阵营,却把整件事说的像是不掺杂利益考量、只是因为感激和惺惺相惜所以提出组队一样。   好在许轻言很清楚他的这种思考方式,也知道如何应对。   许轻言笑了笑,轻飘飘且模棱两可地说,“过誉了。我只是个F级向导,和A级哨兵搭档属于越级行为。”   “你的实力配不上你的等级。”袁文星恳切地说,丝毫不提许轻言的实力为什么和初次评级相差如此悬殊。   “何况,袁家和许家之间往前几辈也是姻亲,我们在血缘关系上还算是远房兄弟,借这个机会也能重新亲近几分。”袁文星补充。   许轻言沉默片刻,为难道,“袁少是袁家唯一的继承人,认下亲戚的这种话还是不要随意说吧。”   袁文星懂了。   他顺水推舟,明面上是劝说许轻言,实际是表达自己的诚意,“本来就是事实,就算我不说,我和你相似的长相也是最好的证明。”   许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提到相似长相时,他这种奇怪的沉默反而引起了袁文星的注意,像是一瞬间联想到了什么爱恨情仇之类的东西,袁文星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   “聂上将在外面不会有事吧?”他问。   许轻言向他伸出一只手,把坐在地上的哨兵拉起来,“担心就出去看看。”   “不过在出去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袁文星点头,“请说。”   “你为什么会只身来到幻河黑市,还找到黑鸦?在我们打断你们之前,你和黑鸦正在聊什么?”   对此,袁文星的解释是,“我本来只是回家处理些事务,想要返回圣所的时候,却意外在幻河边缘追踪到一抹异兽的气息。跟着就来到了幻河的地下黑市。”   找到黑鸦,也只不过是因为对方主动和他搭话,而袁文星想要找到异兽气息的来源,所以顺势聊了几句打探情况。   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贵族少年的城府完全玩不过活了百年的老狐狸。   观察到贵族少年不容错辨的气质后,黑鸦起了坏心思。他将袁文星轻而易举骗进黑店,差点说服他吃下异兽肉,掠夺一些自己可以挥霍或变现的物品。   在这个世界,异兽是哨兵和向导的主要对手,所以关于异兽的知识,圣所在入学第一周就全部教授完毕。   除了异兽活着时候的攻击外,死去的异兽也有自我保护机制,具体表现为肉中的某种物质对哨兵向导而言是剧毒。   吃下异兽肉,哪怕薄薄一片,在伤害精神海的同时不仅可能永远做不了哨兵,还会陷入一段漫长的意识模糊期,行为举止怪异,极易被他人操控,严重的情况下甚至可能产生濒死抽搐的状态。   他们所在的这处暗室,恐怕之前“存放”过不少被毒倒的倒霉蛋。   “多谢你们及时阻止我。”袁文星真情实感地说。   “不是我的功劳,”许轻言笑了笑,推开暗室的门,“是他。”   他走出去的瞬间,没带着面具的聂辰和黑鸦一起朝他看过去。   许轻言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黑鸦在面具之下的长相,竟然是个骨相还算英俊的中年人,只不过从脖子开始消瘦得像骷髅上直接覆盖了一层皮。   聂辰拽了他一把,让许轻言来到自己的身边,宣布,“他就是我的向导,我们已经完成了终身链接。”   许轻言:?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一脸感动的饭店老板,微微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堆叠成了一堆横肉挤成的褶子,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脱下几秒又穿上。   “我还没给你盛碗汤,”饭馆老板乐呵呵地说,转过身去靠近沸腾冒泡的汤锅,“放心,绝对赶紧,没有异兽肉和其他东西。”   “聂辰小时候可喜欢喝了,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总是快要饿死。”   他的声音中竟然有一种奇特的慈祥,笑意也是真心实意。   “毕竟你是唯一愿意给他东西吃的人,虽然是为了处理快要变质的肉块。”黑鸦静静地说。   “肉汤很好,即使坏了也不会难喝。”聂辰说,“你还记得我最喜欢喝的那种配方吗?”   “当然了,那是我妻子留给我最好的东西,配方是”   “砰。”   聂辰收回枪,饭馆老板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离肉汤锅只有一步之遥,手里的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被异兽寄生的个体,完成清理。”他对着手腕上的终端说。 第141章 拿手好戏   “嘿,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黑鸦大叫一声,冲过去围着饭馆老板亚丽的尸体团团转,却又忌惮皮肉下暗暗涌动的异物,不敢上手触摸。   “你怎么把他打死了,不是说好等他说出配方之后再动手吗?你知道他的肉汤多受欢迎吗,这几天一天能卖出去三锅,你就这么给他杀了,放着大赚一笔的机会也不要!”   聂辰收起枪,从作战腰带里取出特殊质地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垂眸平静地说,“你可以看看后厨的原料。”   “你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重要的是配比,配比!你以为我没进他厨房看过吗,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难吃的要死。”   黑鸦连声抱怨,本来就只剩下一张皮的脖子在不满中扭来扭去,像是下一秒就会断掉。   “你不会做饭,当然做什么都难吃。”聂辰说。   “能说出这种话的你才是真的不会,”黑鸦嗤声,“这秘方是亚丽妻子研究出来的,她死的时候就告诉了亚丽一个人,那时候亚丽也不会做饭,还不是一次就成功熬出那种味道了。”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让摆弄着匕首的聂辰感到不耐烦,随手朝着汤锅的方向扔出一枚武器,黑鸦便立刻闭嘴跑去抢救这世上仅存的一锅亚丽肉汤。   把精明烦人的乌鸦打发走了,聂辰敛目,朝着亚丽的尸体走去,把匕首的刀柄深深压进掌心。   当目击到聂辰开始转匕首的时候,许轻言就隐隐有几分异样的感觉,不由问道,“他要做什么?”   “剖虫卵。”旁边的袁文星低声解释道,“现在尸体皮下能看到虫卵活动的痕迹,意味着他身体里的虫卵已经察觉到宿主的死亡,正在加速成长。   “这种情况下必须在死后一小时内将虫卵全部剜出来杀死,否则异兽虫卵将全部孵化涌出。”   许轻言顿了顿,“那他的身体”   袁文星在脑内联想了一下异兽幼虫“破茧而出”后所谓“茧”的下场,空气中腥臭的气味让这种想象更加生动。   他忍着恶心点了点头,劝了一声,“许家是经商世家,你之前没接触过这些,还是不要看比较好。”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问,“既然哨兵在任务中可能面临剖取虫卵的情况,那圣所是不是有相应的教学内容?”   “我姐姐和我说过,在最后一年。”袁文星告诉他。   许轻言向他做了个道谢的口型,上前一步精准地抓住了聂辰的手腕,从对他不设防的哨兵那里把匕首顺到自己手里。   “放开。”聂辰没什么感情地看他一眼,声音微凉。   “让我去。”许轻言说。   聂辰停顿了一下,眉间出现一道长长的皱痕,“什么?”   许轻言握着他手腕的力度轻了些,从桎梏变成包裹的姿态,温度顺着手掌传导到哨兵的身上。   “这是圣所教学内容的一部分吧,难得有在人体上的实践机会,不如让我试试?”许轻言轻快地说。   “不,”聂辰拒绝地果断,“你既不懂人体解剖,也不知道如何杀死异兽胚胎。”   “后者我的确不会,”许轻言话锋一转,“可还有一位A级哨兵学员在这里。我们是实战课上的搭档,当然可以合作完成这件事。”   聂辰的眸子里充斥着某种沉郁的神色,听到最后一句话,略带意外地在许轻言和袁文星之间转了圈目光。   “你的搭档不是易岭?”   许轻言顿了顿,露出一抹笑,“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聂上将这么关注我。”   “我是你们的首席教师。”聂辰说。   “那聂老师愿意把这次宝贵的实践经验让给学生吗?”许轻言问。   聂辰还是犹豫了一瞬,直到许轻言补充,“当然,也要请聂上将在一边指导袁同学,毕竟灭杀虫卵万一有疏漏后果不堪设想。”   聂辰挑了挑眉,“那你呢?”   “我可以帮他看着。”黑鸦怀里还抱着比他肩膀宽了至少一倍的肉汤锅,从聂辰前方探出头来,黑鸦面具已经牢牢扣在他的脸上。   聂辰瞥了他一眼。   “我经验丰富。”黑鸦保证,“保证好好教你的向导。”   聂辰不置可否地抛给他一个小小的钱袋子,走到袁文星的身边,低头和少年说了几句话,姿势里暗含着不着痕迹的关心与保护。   白月光的弟弟啊......   匕首像羽毛一样轻盈地在许轻言手里打了个转,在黑鸦来得及开口前,刀尖已然没入尸体胸口一侧,又快又准地破开皮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亚丽体内的血液已经被感知到危机的虫卵吸收得差不多了,被剖开的皮肉边缘泛着浅浅的粉白色,内里的血肉则是已经异变为和异兽肉相似的深红色,包裹着无数拳头大小的囊袋。   皮肉堆叠,凹凸不平,光是左胸口的肉里就裹着六个大小相似的虫卵。   黄绿色黏液在透明表皮下闪闪发亮,已经长出头部的异兽在幼虫里面以规律的节奏蠕动,像是一颗颗被泡在罐子里形状怪异的心脏。   本来因为“肥胖”而走形的身体,被剖开后已经成了马蜂窝形状,每个空洞的孔室内都挤着一只虫卵。   密密麻麻,实在令人作呕。   许轻言平静地端详片刻这具不成人形的身体,将刀尖轻巧探入最近的虫卵之下,抖了抖手腕。   当刀刃再次抽出,薄如蝉翼的脂肪组织包裹一整个完成的虫卵躺在刀刃之上,被许轻言随意倒在手边的托盘上。   黑鸦睁大了眼睛。   就在他开口之前,有了第一个经验的许轻言行云流水地又剜出来三个虫卵。   动作干净利落,下刀节奏分明,对人体肌肉的走势了然于胸,下手分毫不差。   一个托盘里装不下几个虫卵,黑鸦带着满肚子欲言又止和疑惑,把托盘上的所有虫卵给将暗间当做临时隔离间处理异兽幼虫的两个哨兵送去。   等他回来的时候,虫卵再次堆成了一座小山。   亚丽胸腔和腹腔位置的虫卵已经基本被掏干净,尸体几乎也只剩下了全套被压瘪的器官以及满腹淡黄色脂肪颗粒。   还有一副完整的、没有任何刀刻痕迹的胸骨,皮肉剥离得干干净净,许轻言正在用刀修饰几丝挂在肋骨下方的碎渣。   切下来的组织被放进一块洁白的手绢,向上摊开放在尸体的头边。   “给你的,不过不建议你煮进汤里,他的肉已经被异兽污染了,再者这东西只会发酸,我猜汤的秘方关键和人肉无关。”   许轻言的神情坦然地像是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厨艺交流,如果忽略他们所谈论的肉的来源。   黑鸦看了看那堆肉末碎屑,又看了看许轻言。   表情惊愕中带着点恐慌,探究中带着点怀疑,“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吃过?”   许轻言耸耸肩,“只是听人说的。”   黑鸦打量他片刻,突然怪笑几声,“你真不像是幻河外长出来的。”   “过誉了。”   许轻言微笑,手下动作不停。   黑鸦看他一眼,把那摊碎屑拢了拢,将手帕收成一个包裹的形状,悄无声息地收入怀里。   许轻言点头,“既然收了报酬,接下来的问题麻烦如实回答。”   黑鸦啧声,倒也不太意外自己被算计了一道,“原来是这个意思。说吧。”   “我很好奇,你和聂辰是怎么发现这位老板被异兽寄生了。”许轻言说。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的体重涨到了原来的两倍,开始不受控制地进食异兽肉。”黑鸦说,“所有幻河的人都知道他活不久了。”   异兽虫卵会释放出一种物质,影响被寄生的人的脑部神经,让他们认为自己毫无异常,但这种物质无法作用于其他人的身上。   在幻河,消息流动得飞快。   一夜之间,几乎所有幻河人都知道,亚丽肉汤店的老板被异兽寄生,已然命不久矣。   许轻言将亚丽的右臂打开,从肌肉里剜出不知第多少个虫卵,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他这个月的生意才异常的好?”   黑鸦眨了眨眼,“你猜出来了?”   这些人突然都来店里喝汤,只是为了见肉汤店老板亚丽的最后一面,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怀着猎奇的心态长见识。   还有一部分人默不作声、心知肚明,前来完成着一场沉默的而盛大的离别。   “他知道自己被异兽寄生的事吗?有人告诉过他吗?”许轻言问。   “还是,你们都在等聂辰回来?”   “你倒是很敏锐。”黑鸦意义不明地感叹,“他是亚丽喂大的小狼崽子,总得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许轻言朝他笑笑,“另外,想必是因为聂辰是哨兵,既能将亚丽一枪毙命,还能完成之后的尸体处理和虫卵清理工作,还是土生土长的幻河人,清楚这里的运行规则,不会给黑市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吧。”   黑鸦不置可否,狡猾地清了清嗓子,“这也是一种说法。”   许轻言感叹,“很聪明的做法,但你没想过聂辰会把这件事上报军部吗,那时候黑市也许会面临全面排查工作,连开市都会变得困难。”   “聂辰会把这件事压下去。”黑鸦说的很确切,陈述语气,“他不在乎什么军法规则,这小子的本性就是那样,什么狗屁军部改变不了他。”   “看得出来。”许轻言意味不明地说。   因为他也是一样,披着金玉其外的皮囊,但早在从恶劣的土壤中生根发芽时,那些和高贵品德挨不上半点关系的卑劣元素深深扎根在他的性格深处。   成长的环境和出身,永远决定着他是怎样的人。   许轻言对聂辰的兴趣突然浓了一些。   毕竟,他和他烙印着相似的性格底色。   “他和亚丽到底什么关系?”许轻言又问。   黑鸦朝暗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用这种声音说话,聂辰难道不会听见我们正在谈论他?”   “不会。”许轻言自若道,“我开启了精神屏障,他的五感无法延伸到这里。”   黑鸦羡慕地叹了口气。   许轻言耸肩,“这种技能只能用在哨兵身上,对普通人没什么作用,何况诈骗也有诈骗的魅力,用催眠手段反而俗套。”   黑鸦怪笑几声,“你说的也有理。”   “亚丽和那小子的孽缘,大概是二十来年前开始的,那小崽子不到五岁一家除了他就死光了,尸体都被异兽啃完了。   “他差点饿死,跑出去要吃的,被拐了到黑市当实验体卖,结果逃出来了,不知怎么找到这里,躲在亚丽的后厨偷汤喝。”   “亚丽看他喝了加异兽肉的汤没什么不好反应,就把他扣下当托。黑市不好清理垃圾,所以后厨剩余的材料都进了这小子的肚子。   “就这么对付了几年,他长大点儿给自己找了份打手的工作,不在亚丽这儿干了,但也经常回来。亚丽有时候专门给他留点东西吃,不是汤。”   许轻言把上半身的最后一颗虫卵取出来,端详着被完全剖开的人体。   完整的、乳白的骨架和深红色的血肉完全剥离,像是躺在血水之间的一副精美艺术品。   骨头不会被异兽寄生,因为既没营养又坚硬也不会被消化,是亚丽身上最完好无损的一个部分。   许轻言原本想将这个作为送给聂辰的礼物,让他好好安葬亚丽作为人的部分,为此还细心剔除掉了所有骨头上粘连的小小肉沫。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聂辰父母是怎么死的?”他问。   “被异兽吃了,好像咬的就剩下一副骨架了。”黑鸦说。   许轻言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币,“谢谢你的提醒,不然我差点送出一份最糟糕的礼物有针线吗?” 第142章 错位的心动   许轻言敲了敲暗室的房门,礼貌地问,“我可以进来吗?”   他听了听,门里的低声交流停下了,像是被他这种如同去别人家做客一样的语气弄得有些困惑。   许轻言坦然推门,“你们这边完成得”   他的话顿了顿,及时握住门把往里收了些,避免自己和门一起撞上不知为何突然站起来挡在他面前的聂辰。   房间的入口处是一条略显狭窄的走廊,聂辰身后的景象被他的宽肩挡的严严实实,许轻言只能勉强看到两个大桶,其中一个盛满了虫卵之中的黄绿色液体。   旁边扶着墙、脸色发绿的袁文星朝他投来难以言喻的目光。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和沙哑,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没有结果的干呕,对着许轻言摆了摆手,“为了你的下顿饭着想,最好不要看。”   许轻言眨了眨眼,看向聂辰,“聂上将是在保护我?”   聂辰面色紧绷,刚才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举动,面对许轻言的询问他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片刻后说,“这是三年级的课,对你而言太早了。”   许轻言默默瞥了一眼袁文星。   聂辰和他僵持片刻后,终于确认许轻言是真的好奇,沉默着侧身给对方让开一条通道。   许轻言走过去的时候似有似无地摸了下聂辰的小臂,却没有给哨兵任何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确认了一下容自己通过的空间。   朝两个桶里分别看了一眼,许轻言顿时明白袁文星的面色为什么那么难看。   其中一个桶中是粘稠的黄绿色液体,是虫卵中的粘液,泛着隐隐色荧光,泛着浓重的腥气但还算正常。   另一个桶里的内容则诡异的多。   主要分为三个内容物。   一是虫卵的皮,像是干瘪的水母或是破旧的塑料袋混在肉块之中。   二是异兽幼虫的身体,像是特大号的青虫,被从头到尾在肚子上当中划开一刀,所有器官都被掏了出来,细细的透明的肠道缠绕在一起,就像是无数只细长的虫子或是某种生物粘黏的毛发。   三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血红糊状物,是从幼虫尚未完全成型的胃囊里掏出来的,因为胃囊是半透明的,所以看到许多胃囊里都有类似的物质,以及一些淡黄色的细小颗粒。   在视觉冲击力上并没有幼虫尸体来得惊人,但许轻言猜到,这才是袁文星感到恶心的原因。   幼虫的身体是绿色的,器官也是白色或半透明,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是红色,而这些明显是从它们胃里拿出来的红色物质只有一种解释,就是被吸收或啃食的人肉组织。   那是亚丽被啃食掏空的器官、血肉和脂肪。   桶里散发着的是和另一个桶中类似的腥气,只是混合着人类尸臭的气味。   据说,同类死亡的气息会让人类感到本能的不适,即使是从未闻过那种气味的人类,在闻到的瞬间也会产生生理性的畏惧和恶心。   许轻言扫了一圈,没有在地上看到完成的虫卵。   他转头看向聂辰和袁文星,语带关切的问,“没事吧?”   聂辰不知为何有些走神,听到许轻言的问话,不假思索的回答,“没事。”   就在同时,袁文星也开口道,“我还好,你没被吓到就好。”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袁文星的目光在聂辰和许轻言之间来回移动,看起来既尴尬又有些隐隐的好奇。   聂辰回过神来,意识到许轻言原本要关心的人是袁文星。   作为从战争时期一路走来的S级哨兵,肢解虫卵的工作他做过无数次,也见过远比这里更加惨烈、恶心的场面。   而在这场灭杀里,他作为导师的角色教袁文星该如何动手,整场过程中都冷静自持毫不动摇。   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该被担心的人都只有袁文星。   下意识地认为许轻言问的是自己,也只是因为.......   那是许轻言说出的话,那个一直明确地表达对他的偏爱、热烈且毫无保留地关心着他的人。   聂辰突然感到有一块沉重而寒冷的坚冰堵在胃里。   不是吃醋这种无关紧要的原因,而是因为他意识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轻言竟然已经变成了他下意识里绝对的安全区。   聂辰带着痛苦闭了闭眼。   相比他的心绪繁复,许轻言只是轻笑一声,打了圆场,“你们都没事我就放心了。”   离开暗室的时候,许轻言轻轻碰了碰聂辰的手,低声对他说,“出来看看。”   聂辰和袁文月离开暗室,发现饭店正中央躺在桌子上的,是一具无比完整、接近正常体型、只是略显肥胖的身体。   身体的上半身没穿衣服,双手搭在腹部,显得平静而祥和,眉心之间的弹孔被头发覆盖。如果不是胸膛和腹部上那三道整齐的缝线,身体的主人就像是只是陷入沉睡。   黑鸦带着面具坐在不远处,抱着双臂,显得悠闲自得。   聂辰注视着亚丽的身体,过了比平时略长一些的时间,才移开目光,问许轻言,“你付了他多少钱?”   许轻言微微一笑,“和你高兴比起来不值一提的数字。”   聂辰盯着他,目光复杂捉摸不透。   “亚丽对你来说很重要吧,你在最后一刻问起他的妻子,是为了让他带着美好的回忆离开。”许轻言轻声说,“下次有这样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我替你做。”   这样,你是不是会少难过一些?   许轻言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但他的眼神中明明白白的表露着这种意思。   聂辰像是被烫伤一样,猝然目光闪躲。   “多此一举。”他自我防御般的厉声道。   许轻言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退到一边,看着聂辰处理接下来的事情,包括联系军部收走亚丽被修整好的身体。   直到黄昏时分,许轻言才和聂辰一起离开。   贫民窟的傍晚很安静,空气中偶尔能听见人类的絮语或是动物的鸣叫声,只是一切响动都蒙着一层雾似的听不真切,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街面上空无一人,构造古怪的房子被斜阳拉下细长的影子,两人踏着碎石小路踩下这些影子,穿过一道道狭小曲折的暗巷。   空气中有幻河那种独特的带着水汽的腥味,只是在之前发生一切的对比之下,显得清新无比。   两人并肩走着,步调相同,沉默中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他们之间的氛围暗流涌动而并非暧昧,也不是陌生导致的生涩,而是一种带着试探的相互较量。   第一个开口的是聂辰。   他略略侧过头,漫不经心似的问,“怕吗?”   许轻言的脚步略微顿了顿,思考片刻后回答,“我小时候怕虫子,不过现在已经不怕了。”   “我说的不是虫子,是亚丽。”   聂辰的言下之意,是他的尸体,和从他尸体中取出虫卵的过程。   许轻言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误,聂辰不知道虫卵都是他剜出来的,也不知道那具身体是他缝合的,他将一切都推给了黑鸦。   自然,聂辰也并不知道许轻言并不害怕尸体。   他担心许轻言看到尸体的时候会害怕,会留下一段时间的心理阴影,会感到不舒服。   但许轻言早就不会那样了,他都几乎已经淡忘了第一次看到尸体时的心情,也许是有些许恐惧的吧,毕竟他还算是个正常人。   不过那时没人会问他一句有事没事,连他自己也没空关心自己的情绪问题,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人类和猪肉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以至于聂辰发问的时候,他压根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我其实没看,”许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道,“都是黑鸦在做,我只是偶尔帮他递个刀。”   “嗯。”   聂辰安静片刻,再次开口,“谢谢。”   “什么?”   “让黑鸦帮我剖开亚丽的身体,还有付钱让他缝合。这笔钱我会转给你的账户。”   许轻言笑了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还挺不会保护自己的,哨兵。”   聂辰疑惑地发出一声鼻音。   “没什么。”许轻言摇头。   “以后感到痛苦的时候,尝试一下,先和我说好吗?我是你的向导,你的精神压力太大,我梳理的时候也会感到棘手毕竟我只是F级向导,应付不了太难的工作,就当我求你了。”许轻言开玩笑般的说。   聂辰咽了咽,干涸的喉管感到一阵刺痛,“你不用这么做,别再这么说了。”   “怎么,”许轻言歪了歪头,他精致俊秀的五官做这个动作显得格外赏心悦目,“你答应过让我做你的临时向导,你忘了?”   “不.......”   他的意思是,让许轻言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别给他那些他根本不需要的承诺和关心,别让他本来坚固无比的决心渐渐动摇。   “如果我一开始遇到的是你该多好........”   归根到底,他只是对脑海里不断浮现这个念头的自己感到失望和恶心。   !!   目前他俩的感情线也不是很健康,但其实这个单元的感情线走的是治愈风来着,只是还没有完全铺开......我在构思下个单元的感情线了,感觉会比最近两个单元更健康也更轻松一些(虽然目前这个单元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结   评论区有红包,24小时内此章留言即可获得~ 第143章 陷入僵局的任务   许轻言差点开口让聂辰重复一遍。   虽然只是几乎是气音的低声,但从聂辰的嘴里说出来却不可思议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   许轻言几乎怀疑这是他久久不能完成任务之下产生的幻觉。   几乎是瞬间,他就反应过来聂辰的状态不对。   即使聂辰心中是这样想的,在正常情况下他也绝不会说出来。   对自己认定的人,聂辰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他不能忍受也绝不会承认自己对其他人抱有任何类似的情感,那被视作背叛。   许轻言仔细观察聂辰的状态,果然看到哨兵的目光虽然聚焦内里却空洞,额头上更是渗着细小的汗滴,整个人的脸色苍白恍惚。   他又要进入那种恍惚的状态了。   这还是许轻言第一次看到整个过程。   许轻言凝视了聂辰一会儿,若无其事地开口,“现在也不迟。如果你愿意,我就是你的终身向导。”   聂辰呆呆地凝视着他,又像是透过许轻言在凝视着某种远去的幻影。   “你爱我吗?”他梦呓似地说道。   “爱。”   许轻言的答案来的比回声还要快,聂辰却感受不到任何异常他已经几乎失去自由思考的能力了。   这个单声的字在哨兵脑海中盘旋许久,像是一块吸了水的海绵在心口不断膨胀,带来的感受既充盈又丰满。   “不,我不能背叛那个人”他喃喃自语着,表情痛苦。   许轻言用钥匙打开房门,牵着聂辰的手腕走进去,把哨兵拉进他居住的那间客房里,用终端在墙上投影出一张照片。   面容清丽的年轻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礼服装,和身边的男人十指紧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平和中难掩幸福的微笑。   在他们的两侧和身后站着双方的亲友,聂辰站在最后排的位置,离那对幸福的爱侣最远的位置,半垂着眼帘看向地面像是在走神,挂在嘴角的笑意很淡很淡。   许轻言把聂辰的头掰向照片的方向,轻柔但不容置疑,“袁文月从没有爱过你,她已经订婚了,你们之间从没有任何承诺,更谈不上背叛。”   聂辰的瞳孔放大,黯淡无光,额头上的冷汗流进眼睛,他使劲眨了几下,才让模糊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只是那张照片在他的眼中始终是一团白茫茫的雾。   “我不能,不能,我许诺过只爱他一个人,她想要的,我说过”他的腮边鼓了又鼓,眼睛泛着异样的血红,像是要滴下血泪。   这倒是新鲜,许轻言想。   听聂辰话里的意思,袁文月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像是大众视角里的那么简单的只是暗恋和被暗恋的故事。   难道他们真的曾经有过一段极其隐秘的往事?又或者只是一段从未被定义过的暧昧,发现不合适之后袁文月抽身离开,聂辰却始终走不出来。   许轻言关闭了投影,捏着聂辰的下巴,靠近他的耳边低声絮语,“她已经死了,你这么做只会把自己困在过去如果她还活着,也一定希望你获得幸福。”   “怎么可能”聂辰急急喘了口气,几乎笑了一声,带着苦涩的嗤之以鼻。   似乎是头疼到了极点,连许轻言的循循善诱都成为了一种精神负担。此时的聂辰终于濒临崩溃,双手紧紧捂着头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要一头栽倒在地上。   但在倒下的前一秒,一双修长的手臂接住了他。   许轻言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   人心真是最不可把握的东西,坚持对已死之人忠诚的傻子的心更是难以捉摸。   真是对打工人的折磨。   但不可否认的是,聂辰对袁文月所展现出的忠诚确实让许轻言有几分惊诧他就没见过这么固执、缺乏自爱意识和忠诚到了可笑地步的人。   原本他都不相信会有这么蠢的人存在的。   【708。】许轻言在脑海里叫了一声。   系统的回复出现的很快,询问道,【怎么了宿主?】   【有什么办法把我重新投放在聂辰少年时期吗,需要在袁文月出现之前。目前这是完成任务的最优解。】   708沉默了几秒,闪身躲进系统空间并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再出来时候垂头丧气。   【不行的宿主,】708小心翼翼地告诉许轻言,【我和主空间申请了,但那边说聂辰之所以能成为这本故事的主角,就是因为他遇到了袁文月并且和她一起进入圣所。】   【把你投放到之前的时间线上倒有办法,但这样就会绕乱本身的时间线,甚至改变整个世界的走向,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能修正一整个世界。】   【.......对不起啊宿主。】708很小声的说,对无法帮上许轻言感到十分歉疚。   许轻言无所谓地回了句知道了。   他本来也不认为这是可行的。   更改时间线和救赎主角团中的某一人,这样的投入和回报不成正比,完全是不划算的买卖。   看来任务只能靠他自己完成了。   聂辰此时没有看他,许轻言也懒得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只维持着声音里最表面的温和。   “聂上将,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许轻言问。   聂辰只发出了几声模糊不清的咕哝声和呻//吟,把自己最大程度地蜷缩起来,像个既恐惧又疲惫的孩子。   许轻言皱了皱眉,抚上他的太阳穴。   让聂辰永远保持神志不清的状态的想法一闪而过,这是他原本制定的计划,最轻松也最不费力。   如果当初没有哨兵精神图景中那个奇怪的阵法,此时的他十有八九已经完成任务了。   而此时,哨兵的精神状况明显不佳,但因为精神链接的存在始终吊着一口气。按照这个趋势下去,聂辰的精神图景会自动坍塌,但许轻言的生命链接会让他保住一条命。   这也许是目前的最优解。   只要许轻言不管,最多一天之后,聂辰就会成为没有灵魂的活死人的类似状态。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在许轻言的脑海中出现不到一秒,就被他又亲自否决了。   连许轻言本人都没能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原因。   他和聂辰之间建立了多次链接,已经并不需要通过太阳穴上的接触搭建沟通桥梁,但许轻言还是习惯性地将手指贴上聂辰的脸侧。   神志不清中,聂辰下意识地偏头,蹭了蹭许轻言的手指。   许轻言并未理会,潜心进入聂辰的精神图景。   熟悉的废弃走廊在轻轻颤动着,不存在的灰尘从破损的天花板上掉下来,穿过许轻言的身体,在即将落在地上的瞬间消失。   一团浅灰色的阴影缩在走廊的尽头,在许轻言出现的瞬间猛地冲过去,扑进了许轻言怀里。   聂辰的精神体此时不知为何直接压缩回到了幼年期的状态,圆滚滚的狗狗眼可怜地盯着许轻言,伸出舌头舔了舔许轻言的指尖,靠在他怀里不肯下去。   许轻言每次看到聂辰的精神体的时候,这只狼似乎都显得有不同程度的狼狈但现在在他怀里的这只狼崽可谓是惨上加惨,不仅骨瘦如柴精神萎靡,而且浑身上下的毛都滚上了尘土,脏兮兮地打着缕。   许轻言预感到了什么,大步迈过通道,走到藏着聂辰狭小精神空间的那个白色衣柜的入口处。   大门紧闭,许轻言伸手去够门把手。   旋拧。   门纹丝不动。   许轻言又试了几次,终于能够确定   这扇门无法被打开了。   聂辰的精神图景被锁住了,连他自己的精神体都被赶了出来。许轻言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还是聂辰精神海状况的进一步恶化。   他把狼崽放在走廊,退出了与聂辰的精神链接。   唤出自己的精神体,准备再试一次。   重新闭上眼睛的前一秒,许轻言的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灰色的虚影,朝着他的方向横冲直撞地跑过来。   他下意识地闪身,等看清那个虚影就是聂辰的精神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灰色小狼像是处于恐慌情绪中,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改变方向,一头撞在了床对面的白色柜子上。   许轻言的背上突然窜起一阵微妙的电流,提醒着他危险将至。   他向上抬眼,发现巨大的白色柜子正在向他的方向倾倒。   那一瞬间在他的意识里仿佛被无限拉长,但真正在现实世界里只需要不到半秒的时间,白色柜子就会轰然倒下把许轻言压在身下。   许轻言迅速反应过来,把身体靠近地面争取时间,利用手肘的力量把自己从原本的位置滑出来,尽可能离开柜子倒下后可能被砸到的范围。   与此同时,他听到一声枪响。   聂辰倚靠在床上,他的鼻尖还有冷汗滴落,眼睛幽深而迷惘,手上稳稳举着一把中型机枪,朝向白色衣柜原本方向的枪口处轻微冒烟。   他看起来不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样子,更像是看到许轻言有危险,什么都没想就下意识开了枪。   不是橡胶子弹,也不是聂辰常用的那种一枪毙命的高精准度武器。   而是有爆炸声响的,威力极强的子弹。   下一秒,整个衣柜轰然炸开。   被聂辰像是无价珍宝一样锁在柜子里,一直充满保护欲地珍藏着的东西,也终于重见天日。   碎了一地的木片之中,歪歪斜斜地躺着一个草叶编织的工艺品。   直径几乎有半人高,用柔软干净的细草编织而成,虽然此时大部分草叶已经被爆炸的余波冲击得松散,编织的形状也变得松垮。   但还是能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巨大的鸟窝。   袁文月的百灵鸟。   许轻言顿时感到有些无趣。   他没明白为什么聂辰如此珍视这个藏在柜子里的鸟窝,其实这东西根本和房间里的其他摆件家具都是一个性质,只是用于维持袁文月还有可能住在这里的美梦罢了。   聂辰对这东西格外紧张,之前甚至不惜向许轻言开枪也要阻止他靠近和破坏上面的锁。   可现在,神智不清状态的他为了保护许轻言,亲手打碎了这个柜子以及里面的内容物。   许轻言无法抑制地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半个微笑。   聂辰为了他背叛了自己的忠诚,这种戏码他可是喜闻乐见。   如果聂辰永远不记得袁文月,一直维持这个状态就好了,他漫不经心地想到。   可惜这个世界的世界线无法被扰乱,他也不能回到聂辰遇到袁文月之前截胡。   但许轻言怎么也无法预料的是,他的愿望在第二天清晨在某种意义上成真了。   许轻言感到脖子被触碰了一下,上辈子养成的警觉让他立刻睁开双眼。   于是看到了无法用常识解释的一幕。   一个外貌上年轻了十几岁的聂辰骑在他的脖子上,用厨房里捡来的刀抵住了他的脖子,头发蓬乱着遮住眼中的惊慌和杀意,用少年独有的声线逼问   “你是谁,我在哪儿?”   !!   终于写到主要故事线了....... 第144章 失忆的少年   许轻言攥住少年聂辰的手腕,稍微评估了一下两人目前的状态,发现自己的腿依旧有移动的余地,腰部也未被完全锁住。   哨兵聂辰绝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即使精神混乱,他的战斗本能也会确保他在每场战斗中出于上风。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轻易地被许轻言反过来压制在床上。   “铛啷”   被少年从厨房拿来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少年在许轻言的身下徒劳地挣扎着踢腿,嘴里说着含糊不清、不干不净的幻河方言。   许轻言垂眼盯了他片刻。   少年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一样僵直了身体,不敢轻举妄动。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下一秒,这个陌生人就放开了他。   “昨晚睡得不好吗,做噩梦了?”许轻言摸着他的脸,并不在意下一秒自己的手被重重打开,关心地问道。   少年防备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睡在我身边有什么目的?”   他似乎是不着痕迹地查看着自己周身上下的皮肤,试探性地晃动腿和胯部连接的位置,然后松了一口气。   许轻言看着他自认为隐蔽的动作,终于明白了刚才这个少年的反应为什么如此之大。   昨晚他并没有料到今天晨起的局面,只是怀着半是戏弄半是完成任务的心情,亲密地拥着聂辰睡了。   原本他应该一整晚都出于清醒状态,但后半夜的时候,白天安抚袁文星时损耗的精神力让他陷入了浅浅的睡眠。   但缠绕在聂辰腰上的手并没有松开,紧靠着后者背部的胸膛也没有离开。   怪不得疑似失去了记忆的聂辰醒来会是那种暴躁的反应。   许轻言理了理聂辰在挣扎中变得凌乱的衣领,动作自然亲昵,仿佛这个亲密的动作是在完全的下意识中做出的。   他又摸了摸聂辰凌乱的头发,被后者警惕地一把挥开。   许轻言捏了捏被打疼的小臂,目光疑惑,“冷静点,你到底怎么了?”   “我”聂辰怔了怔,声音轻了些,“你认识我?”   许轻言笑了,“当然,睡糊涂了吗。”   “.......我们是什么关系?”聂辰问。   少年狐疑的目光扫过许轻言精心打理的长发,细腻白皙的皮肤,以及在晨光之下闪闪发亮的漂亮耳钉,上面那颗发出璀璨光芒的珠宝一看就价值不菲。   绝不像是他会接触到的阶层的人。   “我是你的向导。”许轻言皱了皱眉,坐起身来关切道,“上将,你到底怎么了?”   “‘上将’是我的名字吗?”少年犹疑地问。   许轻言缓缓皱起眉。 T.U.T.U   “我不记得了。”聂辰艰难地说。   “.......什么?”   少年烦躁地抓着头发,“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是谁,见鬼,我连我叫什么都是从你这里听说的。”   早些时候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靠着一个温暖稳定的热源,这让他稍稍恍惚了一瞬间,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从没有过   没有过什么?   就这样,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记忆。   但似乎有些刻在本能里根深蒂固的东西,让他认为自己是被人绑架,又或者是下了药后被贩卖到了某种地下场所。   于是他一跃而起,带着惶恐不安和狠戾,将刀架上了身边人的脖子。   不过在此过程中,他看见了这栋房子的全貌。   温馨舒适的二层小楼,干净整洁,没有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摇摇欲坠的天花板,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成排的霉点,而是和煦的阳光。   他没有记忆,但无端觉得后者远比前者陌生。   也许是因为在失忆前,他一直住在废旧木板搭建起来的垃圾堆里也说不定,少年暗自思付着。   然后,他听见眼前的男人说,“这是我的家,我和你的家。”   聂辰愣住了。   他读懂了话里的暗示,继而震惊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人大约比他大几岁,长着一张极其漂亮的脸,嘴唇红润饱满,那双比女人还精致柔和的眼睛总是盯着他,毫不掩饰里面的紧张和关心。   聂辰不自觉地磕巴了一下,“你、我”   许轻言歪了歪头,顺滑的长发从他的肩头滑下。因为聂辰冷静下来,他也放松了一些,带着晨起的慵懒眯起眼睛。   聂辰原本稍微接上一些的思路又断了。   许轻言原本还等着继续误导聂辰,一看对方直勾勾的目光,了然道,“喜欢我的长相?”   “不,我”聂辰差点没一头栽下床,血色从脖子根一路涨到额头,“说到底,你到底为什么在我的床上?!”   许轻言叹气,“小孩,讲讲理,这明明是我的床。”   “!!!”   聂辰发出一声介于窒息和抽噎之间的声音,“你的床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说是我的向导,那是什么玩意?类似于情人之类的东西?”   “你连这个也不记得了?”许轻言若有所思到。   停顿片刻,他说,“放松,我们之间不是你想象的关系。”   许轻言给他稍微解释了一下哨兵和向导的基本概念,然后说,“几天前,我在这里捡到了你。”   “你当时的状况很不好,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帮你梳理了精神海,没想到你真的短暂恢复了意识,我也是因此才知道你的名字。”   “真的?我叫什么?”聂辰追问。   许轻言思考了半秒,想着是编出一个和刚才的故事一样假的名字,还是告诉聂辰他的真名。   少年的聂辰对比成年后的他外表变化很大。   长长的头发遮挡住了聂辰最有辨识度的两只圆眼睛,鼻梁还有些低矮,鼻尖上圆钝的轮廓还在,腮边的肉也尚未完全消去。   如果不是极其熟悉聂辰的人,多半无法在第一时间内认出这张脸的轮廓,顶多只会觉得有些眼熟而已。   许轻言决定告诉他,“你的名字是聂辰。”   聂辰低下头,轻声咀嚼着着两个字,感受到一阵熟悉感冲刷着自己的心脏,终于放下心来。   许轻言没有骗他,他们的确认识。   “那我们为什么抱在一起睡觉?”他质疑道,声音中少了一开始的防备和易怒。   “因为你的精神海状态太不稳定了,在你睡觉的时候,我一直在帮你梳理。为不熟悉的哨兵做精神梳理过于耗费精力,我不知不觉就在你身边睡过去了。”   “不过,我想你最终还是没撑过去,也许就是因为你精神海糟糕的状况才导致了你现在的失忆现在你的头还疼吗?”   聂辰不假思索地点头。   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带着异样感的肿胀。就像是有一根针头扎破了浅层的皮肤,从皮肤和肌肉之间的缝隙中注射空气。   直到空气将皮肤像吹气球一样撑起来,撑得极薄,和肌肉撕扯分离,形成一个寄居在身体里的肿物。   他的头疼,就像是那片快要被撑爆的皮肤。   聂辰听见面前的漂亮男人叹了口气,将手指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不可思议,自己竟然没有丝毫抵触或是想要反抗的情绪。   聂辰缓缓闭上眼。   沙沙的海浪声在他的耳边出现,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满是礁石的浅色沙滩上。   天空和海浪都是灰白色的,而不停翻滚的海水泛着淡淡的蓝,边际没入灰蒙蒙的云层。   他站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之上,傍边还有无数类似的小礁石,被埋在乳白色像盐一样的沙粒之中,连成片往海的方向延伸。   许轻言站在他的身边。   一只海鸥在两人的头顶上不断地盘旋着。   “原来这才是你的精神图景。”许轻言说,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聂辰突兀地问,“你喜欢这里吗?”   许轻言有轻微的停顿,指了指上方盘旋着的海鸥,“它很喜欢。”   “什么意思?”   “它是我的精神体,海鸥。你的精神图景是海滩,这代表我们之间的精神力高度契合,可以进行终身链接。”   聂辰不知为何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轻言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笑了笑,“只是说着玩的。”   他带着聂辰回到现实世界。   “我要去做些早餐了,早上想吃什么?”许轻言问。   “我早上不吃东西。”聂辰说。   他没有记忆,但这是听到许轻言的问话后第一个浮上他心头的回答,大概率就是之前“聂辰”的生活习惯。   许轻言看了他一眼,“不想吃,还是不能吃?”   聂辰一时答不上来。   腹中的饥饿感让他倾向于第二个答案。   “这里食物很充足,不用省过早餐。”许轻言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我现在去准备,你想吃什么?”   “我需要付给你多少钱?”聂辰问。   许轻言像是笑了一声。   “你当然不用付钱,尽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他亲切地说,起身离开房间。   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冰箱里的食材,朝卧室的方向出声,“如果你没问题,早餐就按照我的喜好做了。”   那个方向发出了一声可疑的、含含糊糊的支吾声,有轻微的风声在屋子里响起。   许轻言一一把食材码在台上,又朝那个方向补充了一句,“记得早点回家吃饭。”   “啊”   回答他的除了一声惊叫,还有某个人跳出窗外后猝不及防听到自己被看穿,慌乱中踉跄着差点没站稳的脚步声。 第145章 训狗之道   “你确定他变小了?”   通讯接通的那一瞬间,王珩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您看过我发的图片了,”许轻言说,“能想到任何可能导致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吗?”   王珩沉思片刻,偏头看了眼通讯屏幕旁边的另一块屏幕,倒影出一个少年人青涩的面容。   那人的注意力并不在镜头上,镜头也并非正对着他的脸,很明显是一次偷拍的视角。   这下可   “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但并非从未发生过。”王珩说,“在哨兵的身体素质极其强悍,精神海的状态无法与肉体匹配时,哨兵的潜意识为了自保,很可能将身体重置。”   “重置。”许轻言跟着重复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昨天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聂辰有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王珩询问道。   “一个对他有恩的人死了。”许轻言说,“他在场。”   也许是聂辰成长路上最接近家人甚至是父亲的角色,在他即将饿死的时候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   二十年后,聂辰亲手杀死了被异兽寄生的他。   沉默的哨兵从虫卵未成型的胃里里掏出他养父的血肉,一遍一遍地提醒着自己他在临死前受过怎样的折磨,体内是如何被异兽啃食殆尽。   许轻言避免让他亲手剖开亚丽的血肉,可聂辰还是无法避免地看到了亚丽被缝合的干瘪尸身。   这个一直都胖乎乎的厨师,在移除了身体内的虫卵后只剩下一具空壳。   现在想想,聂辰的情绪从那时起就不对劲了。   许轻言意识到了亚丽对聂辰的重要性,但却没料到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你和他进行终身链接,就有希望把他拉回来。”王珩说。   许轻言不知为何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变不回去呢?”他突兀地说,“这个状态更好不是吗?”   王珩的眉心动了动,“什么意思?”   “你可以把他培养成自己的心腹,他现在还什么都不懂,s级的实力不会随着记忆而消失,他可以成为你最忠诚的刀。”   而且聂辰也不会再那么痛苦,被困在失去的沉痛之中永远也走不出来。   与聂辰平级的统帅定定看了许轻言一眼,“聂辰是战争英雄,黑石要塞所有哨兵最大的信仰象征。他不属于我,而属于这座城塞。”   “他消失之后,圣所势必要向军方给出解释。所以在民众发现之前,你必须要找到把他变回来的方法。”   把“发现”换成“问责”也许更确切一些。   许轻言摸了摸自己的发梢,缓缓笑了,“我有个想法,但还需要你帮我个忙。”   聂辰的事情基本敲定,但双方都暂且没有挂断电话的意向。   “增强剂的事有眉目了吗?”王珩问。   “我和贫民窟的一个二道贩子有了初步接触,进一步调查,还需要军部的一点支持。”   王珩答应的很爽快,“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你尽管说。”   许轻言点了点头,问,“被异兽寄生是什么原因?”   王珩一愣,像是没明白话题是怎么转到这上面的,“什么?”   “幻河镇地下黑市的商户里有一人死于异兽寄生。我想知道他是从什么渠道被异兽选中寄生,以及,我能不能接手那个店铺。”   王珩:“你是想问如果你接手会不会也被异兽寄生。”   许轻言说,“是。”   军部统帅沉吟一声,“被异兽虫卵寄生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在生活中直接与异兽接触,导致异兽在身体中产卵,另一种是食用了被污染的水源或食物,导致异兽虫卵顺着食道附着在胃壁上,啃食穿孔后向外扩散。”   “如果地点位于幻河地下黑市,他更有可能是被异兽选中作为宿主寄生。”   “幻河的异兽数量似乎很多。”许轻言说。   “幻河的水本就是从荒野外流进要塞,水质中掺杂着异兽虫卵不足为奇,在经过闸口时会被灭杀掉大部分,但依旧无法完全排除异兽虫卵的存在。”   “这么说,他也有可能是因为喝了幻河的水,而感染上虫卵。”   王珩思考片刻,缓缓摇头,“没有人会傻到饮用幻河河水,除非他们是想要自服毒药。”   许轻言点了点头,又和王珩聊了几句追查增强剂流入黑市动向的计划,便挂断了通讯。   他拿起做好的三明治,一边吃,一边将这栋从名义上被归为自己所有的房子逛了一遍,以免被聂辰看出破绽。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聂辰不在场的时候在这间房子里走动。   房子的装修风格他早就看过一遍,柔和的色调和丝毫没有使用痕迹的花瓶、沙发和餐桌,一起拙劣地模仿着一个“家”的概念。   聂辰将这里搭建得温馨宜居,唯一像是未装修状态毛坯房的地方,是他住的最多的卧室。   他为已经死去的白月光建造了一个漂亮舒适的幻梦,却把自己强行留在接近自我虐待的行军状态下,时刻保持着警觉。   但这间房间却也是整栋房子里,唯一真正属于聂辰的角落。   许轻言最后看了这个房间,决定缩水之后的聂辰最好不要看到这里。   免得他的谎言被戳穿,也避免哨兵重新想起一切,这对他的任务不利。   手头没有可以彻底封住这间房间的锁,许轻言想了想,决定去找一位老熟人问问。   向系统确认了聂辰的大概距离,确保他一时半会儿无法立刻回来,许轻言动身离开了这栋房子。   他朝着幻河的中心地带走了一段距离,拐入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尽头搭着一个帐篷似的建筑物,歪歪扭扭的金属骨架上堆叠着不同颜色的碎布,毛茸茸的,被风一吹像是在颤抖,整体结构活像是一只被剖开腹腔的杂毛野兽。   许轻言刻意放重了脚步声,听见里面传来低声咒骂的声音,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掀开破破烂烂的布帘,许轻言闭上眼睛几秒来适应眼前的黑暗。   这个地方并不平坦,如同被野兽刨过不止一次的地面,坑坑洼洼的凹陷之中零星掉落着不知名动物的牙齿毛发,以及沾着血迹的可疑弹壳。   在最远处,一个人类形状的生物正在艰难地拖动着长条的包裹,定睛多看几眼,才能看出来被拖着的同样也是人类,只不过身体外面卷着一圈毯子。   拖动着这个人的生物有一副人类的骨架,但如同新月一样残缺。   他的躯干尤其是胸膛的位置几乎缺少了四分之三的血肉,只剩下左胸心脏的位置还连接着一点点狭窄的皮肉,就是这一丝皮吊着左边的臂膀,不堪重负地挂在脖子下面。   这人的头颅更是奇怪,完全像是一张吸附在头骨上的人皮,耳朵的位置只剩下两个圆圆的小孔,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拿光照一照说不定能直接看到颅骨中的脑浆。   许轻言移开视线,循着门框的位置一路找到金属裸露在外的部分,按照舒缓的节奏轻轻敲了几下“门”。   “黑鸦先生,我来买东西。”他礼貌地说。   “现在真的不是好时候。”黑鸦声音嘶哑地回答,声音中带着抱怨,“我得把这小鬼冻起来,他毁了我一件衣服,把他卖给斗兽场才能把这笔钱赚回来。”   他的话突然停下,眯起眼打量着许轻言,“或者说,小少爷你有兴趣把这人买回去吗?”   “他长得和聂辰很像,你应该会喜欢。”   他低哑的声音中暗示着某些东西,并且如愿看到自己引起了许轻言的兴趣。   许轻言的眉毛挑了挑,走到被拖着的人面前,揭开紧紧蒙住脸的毛毯,打量着其下双眼紧闭的少年。   他沉默几秒,笑了,“我不要,你拖走吧。”   黑鸦失望地叹了口气,身影消失在一扇小小的门后面,大概一分钟之后重新走出来,带着寒意的面具和黑袍已经重新裹在他的身上。   “你想要什么?”他用伪装出来的文雅声音问。   “一把锁,没有生物识别打不开的那种。”   许轻言看着黑鸦在身后像是垃圾堆一样的破铜烂铁里翻找,冷不丁地问,“亚丽的肉怎么样了?”   黑鸦没回头,指了指放在一边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半黄不绿的玻璃罐上大多蒙着一层灰尘,粘稠透明的液体托着各种各样的器官组织悬浮在里面,有些能看出来是人类的部位,有些是动物的部位,有的则只是一团模糊的肉块。   外壁最干净的一个瓶子泡着一些零散的肉沫,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标注着亚丽的名字。   “没放进肉汤?”   “最后一锅绝品卖了不错的价钱。”   和黑鸦暗示的不同,许轻言知道罐子里的碎肉末比他给黑鸦的时候要少了些,也零碎很多。   那是他亲手割下来的东西,并不会记错。   他没说什么,漫无目的打量着这个既被当做商店又是黑鸦的居所的环境。   有很多奇特的东西,包括许轻言曾经感兴趣的黄色方块项链,有寥寥几条挂在放置瓶罐的架子最高处,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在比较干净的一块地上,堆着几个像是胶囊一样的东西,里面灌满了某种褐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许轻言蹲下来查看,问道。   黑鸦走过来递给他一把银色的大锁,连着足有五米长的铁链,目光落在许轻言所指的液体罐子上,“这可是好东西。”   “亚丽死前新进的货,据说是让普通人也能增强感官的好东西,他还没卖完就死了,幸好我下手快。”黑鸦得意洋洋地说,不存在任何沾死人便宜的羞愧感。   “小少爷来一瓶?”他接着殷勤地问。   许轻言点头,“那给我拿一瓶吧。”   黑鸦殷勤地抱了一瓶递给许轻言,“和锁一起,一共一百银币。”   “一百?”   “谁让小少爷你是老主顾呢,又和聂辰沾亲带故的,算是半个幻河人,我直接给你打个对折成本价,五十银币。”   许轻言拎起银锁看看上面的血迹,以及被砸断一块后重新接起来的粗糙边缘,“成本价是指你从凶杀现场把这东西捡回来的路费?”   “很危险的,”黑鸦强调,“那只异兽吃了一家五口人,我足足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才看到军部过来把异兽处理掉。”   “什么时候的事?”   黑鸦摸摸下巴,“十年前吧。”   那就不是从聂辰家里拿的了,时间对不上,而且聂辰的父母被异兽杀死前家里只有三口人。   思索一瞬,许轻言还是把锁抛回去,“换一把,不要和异兽沾边的,五十银币我给了。”   黑鸦花了点时间,给他换了一把。   许轻言付了钱,佯装不经意地问,“上面那些黄色方块又是什么?”   “异兽的骨头,都是装饰品。”黑鸦语调沉了下来,“都是我从异兽尸体上扒下来的,结果前阵子不知怎么丢了一个,钱也没了不少,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干的,我非把他的皮扒了。”   许轻言笑了笑,朝他摆手告别。   他没有回到聂辰的房子,而是攥着周围房屋的墙壁向上攀爬,如同壁虎一般完全吸附在墙上,跳上屋顶。   黑鸦搭建的建筑像只形状不规则的肉虫子,靠着小巷弯曲在一起。   虫子的尾部涨大,像是辟出来的单独房间,后方连着一些老旧的机械设备,运转的声音像是濒死之人费力的喘息。   许轻言踩着房檐走到那里,靠墙壁外缘漆着的石块边缘缝隙提供落脚点,借了一次力跳到地上。   顺着巷子走了大概五百米的距离,他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一个面色惨白、走路脚步跌跌撞撞的少年。   幻河镇的民风很淳朴,大家都遵循着同一条道德准则,那就是恃强凌弱。   有个穿着得体的少年踉跄地走在街上,幻河镇的居民就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虫子一样,立刻聚集在不远处。   他们用不怀好意的评估目光打量着少年,以及站在自己身边的邻居,估算着自己的实力够不够上去分一杯羹,又能不能从这个小白脸年轻人的身上榨出油水。   这些站在阴影里的人都是阴险的猎手,盘旋在天上的秃鹫,谨慎地避免发生正面冲突,只有在少年终于体力不支倒地的时候,才一哄而上   被一声枪响、一把银色的小型手枪逼退。   子弹穿过几个人的衣领,在脖子上擦出血线,感到麻痒的人在颈侧一抹,只会看到满手血迹。   没有人真的倒下,但也没有人再敢向前一步。   聂辰醒来的时候,有股熟悉的温暖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让他忍不住往那个方向蜷缩着,几乎把整个身体都团进去。   “我很欣赏你的热情,但比起把这碗汤洒在我的床垫上,还是让你醒来喝掉比较好。”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聂辰骤然睁开眼睛。   他短暂记忆中第一个看见的漂亮男人,正端着一碗汤和一块面包坐在床上,低头含笑看着聂辰。   为什么是低头   聂辰反应了几秒,才骤然发现自己刚才竟然蹭到了男人的腿上,此时他的头正枕着男人的大腿,双手十分依恋地环绕着男人瘦而有力的腰部。   整个人都几乎是缠在这个男人身上。   聂辰的脸突然红了,没有征兆地一跃而起,差点把男人连同他手上拿着的碗撞翻。   “我是怎么回来的?”他哑声问。   “在我背上睡着回来的。”许轻言说。   聂辰呆了一下,“你是去找我?”   许轻言叹气,“谁让我捡到的小流浪狗不翼而飞了呢。你的状态太差了,我只想确保你没事。”   聂辰不自在地撇开目光,下意识在衣兜里翻找什么。   他顿住了。   “我衣服里的东西,你看见了吗?”   许轻言把汤和面包递给他,“我帮你找找,吃点东西。”   他暂时离开了房间,少年看着他留下的食物,鲜美甜润的气味不断地冲击着他一整天都没有进食的味蕾。   从他对食物不同寻常的渴望以及胸膛上嶙峋的肋骨来看,他一般是吃不到什么东西的,更不用提一碗有肉有菜的热汤,以及松软新鲜、没有霉点的面包。   聂辰的喉头动了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碗汤。   直到汤上冒着的热气逐渐变弱,聂辰也只是用力咽了咽口水,迟迟不敢伸出手去拿那碗汤。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侧面伸过来,取走了那碗汤和面包。   聂辰张了张嘴,又沉默地松了口气。   幸好刚才没碰。   “戒备心这么强吗?”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从他头上传来,“不介意的话,我先吃一口,你就能知道这些东西没问题了,好吗?”   聂辰重获希望似的,目光炯炯地抬头。   许轻言撕了一小块面包,浸到汤里,把裹着浓稠汤汁的面包塞进嘴里。咀嚼几下,稍稍抬头,让聂辰能清晰看到他下咽时食道明显的滑动弧度。   当他再把面包和汤放在聂辰面前的时候,少年没有再犹豫。   他一口气把所有能看见的食物都塞进肚子,用勺子使劲刮下附着在碗底的最后一层汤汁,贪婪地舔走勺子剐蹭后留下的印记。   因为吃得太急太快,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两个嗝,防备性地转头,却并没有听见身边人的嘲笑。   一直静静坐在他身边的男人只是微笑道,“吃完了?”   聂辰沉默片刻,眼中的防备显而易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交钱了。”   “......什么?”   “你衣服兜里的钱不是你交给我的伙食费吗,我收下了。”许轻言笑眯眯地说,展露了本性,“一共八十银币,是从黑鸦那里拿来的吧?”   “你怎么”   “我的哨兵在面前装睡,我在精神链接另一端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聂辰愣住了,“所以你没救我是因为这个?”   “救你才是坏了你的好事。”   聂辰无言以对,心里复杂极了。   他出去之后在周围转了一圈,一切都给他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但却丝毫记忆都没有带回。   聂辰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那个可疑的漂亮男人恐怕是此时最好的选择。但就在他往回走的时候,有人突然打了他一个闷棍,让向前栽倒。   肌肉记忆让他反击,但本能却告诉他等一等。   聂辰被打他的人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装进麻袋里带走,他一直闭着眼,直到被拖进屋里。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聂辰不太能说得清当时的心情,既不希望被喊破身份,又对于男人可能有的担心和紧张而感到莫名欣喜。   如果男人认出了他,而袭击他的人反过来治住他们,他也有信心能打赢,虽然这信心来的非常莫名其妙。   聂辰不着边际地想着,紧张地等待着男人认出他。   他不可能认不出他。   但事实是,男人不知为何毫无反应,就像看了一眼无足轻重的垃圾,下一秒就转过头和店主闲聊起了要买的东西。   聂辰浑身僵硬,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一样,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   像是和这个陌生的世界断开了最后一丝链接。   被关进寒冷的屋子后,他的体力迅速流逝,求生的意志也慢慢减退,但聂辰还是设法搞到了些钱之后溜了出来。   他不准备回去了,但他又能去哪里呢,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在意识消退的最后一秒,他还是想起了那个男人。   .......就是此时面前这个晃着钱袋,说八十银币足够抵消他一年的住宿费和伙食费的男人。   “这是我的钱。”聂辰咬牙说。   “这是黑鸦的钱,我给了黑鸦钱,所以这本来也是我的钱。”   聂辰瞪着他,不发一言。   男人安慰般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既然交了伙食费,就住在这里吧,我会想办法解决你的记忆问题,毕竟你已经给我交了钱。”   聂辰不敢置信:“奸商!”   男人笑了,“真可爱,你只是把我的钱付给我,换来我照顾你不知道多久的开销,这可算是做慈善了。”   聂辰又瞪了他一会儿,僵持片刻后,终于接受命运般颓然躺了下去。   “我还想喝一碗汤。”他不情不愿地说。   许轻言弯起嘴角。   刻意放聂辰出去又救他回来,给他食物又扣下他的“战利品”经过一连串的连招,他总算暂时性地把这匹小狼拴在自己身边了。 第146章 社畜与青春期少年   少年聂辰这一晚睡在了客房是真正的客房,而不是这间被哨兵聂辰为袁文月准备的、名义上的客房。   许轻言也是在房子里转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间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扇窗,墙上钉着几个用来挂衣服的钩子,其余就只是空旷的地板和墙面。   但许轻言还是稍稍惊讶了一下。   毕竟尽管屋子里还有其他可以住人的房间,聂辰依旧把他安排在为袁文月准备的房间里。   许轻言思考着这到底是聂辰的有意而为之,还是只是因为他是个用冷漠皮囊包裹自己的烂好人。   或许两者皆有之。   许轻言能感觉到,尽管聂辰在极力控制自己,不管他本人多么不情愿,在他失忆变年轻之前,哨兵都多多少少在他身上不自觉地寻找着袁文月的身影。   甚至模糊了两者之间的边界。   许轻言对此乐见其成,但同时,他也不排斥这个变年轻了的聂辰。   这个聂辰的心中没有任何人,是他的机会来了。   扮演一个体贴的完美情人有难度,但比起模仿一个已经死去的异性,前者要更加简单。   怀着还不错的心情,许轻言终于让自己提前下班了一次,倒在床上完全关机模式地睡死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准备好早饭,来到聂辰所在的房间叫早。   推门进去,迎接他的却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屋子,并没有聂辰的人影。   在许轻言推门之前这间房间的门窗都紧闭着,窗户上只能从里侧旋过来的把手安然待在原位,表明昨晚无人从这里通过。   许轻言顿了顿,突然感到脚背一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压在上面,长而硬的毛发像刷子摩擦他的裤脚。   他低头一看,一只体型缩小了一圈、但依旧能看出来物种的小号灰狼正横着倒在他的身前,整个腹部侧过来环住他的脚踝,如同巨大的毛绒项圈一样把许轻言的双腿“捆”在一起。   正在很不像狼的撒娇。   许轻言蹲下来,摸了摸小狼的头顶,得到了对方鼻子向上亲昵的顶蹭。   耐心互动了一会儿,许轻言问,“你的哨兵呢?”   小狼立刻站起来,回头示意许轻言看好他的位置,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匍匐下身子,蹭进了床底。   许轻言数到第三个数,床底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下个瞬间,小狼突然呜咽了一声,声音很尖,浸着痛苦。   许轻言手疾眼快地把小狼从床底下捞了出来,用手心护在臂弯里,与此同时,他的手腕突然刺痛了一下。   一条细细的血线出现在腕骨旁边,沿着手背走到离腕骨四指宽的距离,过了两秒钟开始缓缓渗血。   被割的伤口其实很浅,但因为利器足够锋利,所以皮肤被完全划开露出下面的血肉。   许轻言只是看了一眼,就平淡地挪开视线并没有理睬。反而是小狼,在呆呆看着几滴血落在地板上之后,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伤口周围,然后猛地跳到地上。   向来表现温顺的狼瞬间露出凶狠本性,冲着床板底下亮出尖锐的獠牙,低沉的威胁声在喉咙里隆隆响起。   一双带着毫不隐藏的杀意的眼睛冷静审视着,从床底注视着狼的獠牙,计算着一击必杀的角度。   一捧黑亮发丝垂在地上,下一秒,一张毫无瑕疵的漂亮脸蛋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歪着头,对他伸出手。   “出来,床底下有很多灰。”   聂辰爬出来谨慎地靠在床边,盯着许轻言半晌,握着手里的匕首,冷静地说,“你的身边有只狼。”   面前的漂亮男人半是好笑半是恼怒地叹了口气,告诉他,“他是你的精神体,叫寒玉。”   “精神体?”   “可以理解为精神力的伴生产物,有自己的思想,可以独立存在。”   聂辰皱了皱眉,“人人都有?”   “只有哨兵向导。”   聂辰愣住,困惑的神情像是乌云一样遮盖在他的脸上,“你是说,我是哨兵?”   许轻言顿住,仔细端详他的神情,“你想起来了多少?”   “我不可能是哨兵,”聂辰撇着嘴说,神情有些阴郁,“我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没有任何哨兵会连窗外的声音都听不见。”   许轻言没说话,伸出一只手到聂辰的太阳穴边。   聂辰的反应很大,整个人就像是被从池水中捞出来的鱼一样,使劲往旁边弹了一下,远远躲开许轻言的触碰。   “我为你设下了精神屏障,解除后就能体验到哨兵的五感。”许轻言说。   聂辰沉默了几秒,没有主动靠近许轻言,但也没有在他再次伸手的时候猛地躲开。   随着精神屏障的消失,纷繁复杂的嗅觉、视觉、听觉接踵而至,他能听见河流流动的声音,各种微生物在地下游动繁殖的声音,腐坏的臭味,糜烂的异香。   窗户透进来的温暖阳光变得异常难以忍受,皮肤泛起灼烧的刺痛感,眼睛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整颗眼球都在升温。   聂辰死死咬住牙关,抵抗着这一切带来的异样感和痛意。   恍惚间,干爽、温暖的手心再次拂过他淌着汗水的额头,疼痛刹那间消失,只留下一阵残影似的幻痛。   少年哨兵重重喘了口气,不满地说,“我自己可以调整好。”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许轻言柔声说道,指尖依旧停在聂辰的脸侧,收回手时轻轻划过聂辰的眼角带来丝丝酥麻痒意。   聂辰僵住了。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追着许轻言的手,头往前伸了伸,像是要把自己重新送进许轻言的掌心里谋求爱抚的宠物。   披着一身灰毛、据说是他的精神体的小狼深深弓着背,呲牙低吼发出警告,一心想要这个伤到了许轻言的人离自己的人类远一些。   “他好像恨我。”   看着狼低吼着充满威胁、随时可能跳上来攻击的状态,聂辰没什么表情的客观评价道。   许轻言安慰地把小狼抱到怀里,看了一眼对方不着痕迹蜷缩起来的爪子。   毕竟是S级哨兵的精神体,小狼即使被锋利的武器划伤了爪子,伤口位置也并没有渗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他只是稍微有点被吓到了。”许轻言说,在小狼受伤的右边爪子上落下一个羽毛般轻盈的吻。   看着这一幕,聂辰的眼睛突然睁得滚圆,一副震撼到失语的表情,下意识把自己的右手往身后缩了缩,结结巴巴道,“你,你在干什么?”   小孩逗起来怪好玩的,许轻言无辜的问,“怎么了?”   “你亲他的手,那我”   聂辰突然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不说话了。   许轻言笑了笑,“精神体的感知和本体是分开的,除非哨兵向导刻意链接,作为自己感官的眼神。”   “你的精神体是什么?”聂辰突然问。   “很好奇?”   聂辰看了他一眼,“没有。”   “早饭做好了,去吃点?”许轻言说。   聂辰的后槽牙磨了磨,突然发现在这个男人温柔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不那么善良的灵魂,但他此时也无可奈何。   脑子里的记忆断断续续,十分混乱,聂辰像个和世界没有任何连接点的浮木,孤立无援地漂浮在大海上,唯一能抓在手里的锚点就只有许轻言。   说是雏鸟情节也好,生存本能也罢,聂辰都产生了一种不想离开这栋房子的想法。   但这种近乎依恋的陌生情绪,恰恰让他感到十分恐惧和排斥。   面包很软,夹心丰富美味,浓汤热气升腾,新鲜诱人。   坐在窗明几净的餐厅中,桌子上摆着远超果腹概念的食物,对面的漂亮男人专心致志地低头吃饭,阳光穿过他额前几缕发丝给俊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聂辰一边面无表情地咀嚼,一边坐立难安。   “还合你的胃口吗?”许轻言看他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开口问道。“我的手艺不算很好,但填饱肚子还是可以的。”   “还不赖,”聂辰承认,“但我没吃过别人做的东西,也不知道你做的好不好。”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只是挑食。”   毕竟聂辰几乎从不吃他给他做的东西。   少年版本的聂辰使劲皱眉,“那我早饿死了。”   他记得饥饿的感觉,而且印象很深,所以之前他绝不是每顿饭都能吃饱。   许轻言想了想,“但你总有更爱吃的东西,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找到。”   聂辰僵直了脊背。   这句话太超过了。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将餐具紧紧握在手中,垂眸看向桌面空白的位置,突兀地出声质问。   “什么?”许轻言问。   “别指望我相信天下有白吃的午餐,你最好实话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对我这么好。   许轻言单手托腮,歪了歪头,“我对你一见钟情。”   聂辰差点用口水把自己呛死。   许轻言笑着去收拾餐具。   回来的时候,厨房空空如也,所有房间里都不见聂辰的踪影,连寒玉都找不到聂辰的踪迹。   唯有餐厅的窗户沿的灰尘上,印着属于军部作战靴的半个脚印,标记着聂辰的逃跑去向。   许轻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   被青春期小孩摆了一道,发出社畜的哀嚎   下面要走两章剧情,计划是感情线和剧情线齐头并进(计划 第147章 疑问   被捕获的野生动物大多患有应激障碍,温暖安全的环境也能把他们吓得要死,所以瞅准所有机会拼命的往外跑。   聂辰已经在外游荡了大半天的时间。   他见的越多,脑海中被雾笼罩的记忆就越清晰,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察觉出目之所及和自己记忆中的不同。   是非常小的、微妙的不同。   记忆中摇摇欲坠的屋檐焕然一新,房屋的模样却和从前截然不同。空气中污浊的恶臭味似乎减轻了一些,聂辰却比记忆中更感到恶心。   街面的布局也有变化,房屋与房屋之间的细小夹缝被水泥砌死,彻底断绝了藏匿小孩子的可能性,而有些他以为是死路一条的地方,却意外地出现了一扇并不算新的门。   聂辰穿梭在被残垣断壁和破铜烂铁之类的东西堆积而成的阴影中,在贫民窟中最为荒凉和贫瘠的垃圾场附近游荡,让属于故乡的恶臭和荒芜充满感官。   慢慢拾取了更多记忆。   他记起了自己被异兽分食的父母,记起了饥寒交迫的幼年生活,记起自己在黑市混日子的时光。   对聂辰来说,找到黑市的入口比找到家还要轻松。即使在半失忆的状态,肌肉记忆也如同最灵敏的导航般帮助他找到了幻河的地下黑市。   但亚丽的店铺消失了,同样的点位变成了一片空荡荡的黢黑空洞,和记忆中吻合的只有晃晃悠悠挂在岩洞里、占满油烟污渍的木头牌匾。   聂辰从路边的摊位上随手顺了一个面具,对于在黑市中长大的他来说,顺手牵羊是比呼吸吃饭还要基本的技能。   他将面具带在自己的脸上,在下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压着嗓子问,“对面的饭馆什么时候关的。”   年轻又瘦小的店员半是厌烦半是困倦地抬起头,用敷衍的语气说,“老板死了就关了呗。”   他挥了挥手,赶人,“不买东西就别在这里待着。”   “三个铜币,买你一个情报。”   店员看他一眼,伸出手。   聂辰从腰带中摸出三枚从许轻言家里搜刮来的铜币,捻在指尖一字排开,半举在空中问,“饭馆老板身上发生了什么?”   店员耸耸肩,“你很久没来过了吧?他被异兽寄生了很久,然后就死了,没什么特别的。哦,对了,有个你可能感兴趣的信息。”   “什么?”   店员突然不搭话了,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聂辰手里的钱,目的不言而喻。   聂辰冷笑一声,收起铜币就要离开。   “诶诶诶!你这人怎么急脾气,我这不是正在回忆呢吗,”店员扯着嗓子把他喊回来,“那什么,我想起来了,亚丽不是自然死亡,是被人用枪杀死的。”   聂辰顿了顿,“谁?”   “好像是圣所来的哨兵,我不知道名字。”店员诚恳地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   聂辰在原地沉默地伫立了一段时间。   店员似乎把他的沉默认做了质疑,再次强调说,“我真不知道是谁杀的他,不过前两天也有个人来问,袖子上也有圣所的标志。他还问了亚丽的地址。”   聂辰抬眸,定定重复,“那人问了亚丽的住址?”   “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走了。”店员说。   静默片刻后,聂辰随手把铜币抛洒在柜台上,大步离开。   在黑市出口外的一处隐蔽角落中,他一把扯下面具,失去遮挡的脸上阴云密布。   他朝着亚丽的住处方向走去,沉默的低压弥漫在周身,整个人如同一团压抑紧缩的乌云。   此时已经是傍晚,天边出现一片瑰丽的火烧云,金红刺眼,如同滚烫流动的岩浆神罚般泼向人间。   做饭是有钱人的消遣,贫民窟的人大多喝营养剂维持生命已经足够,不再费心升起炊烟。   即使有苍蝇馆子生火,用的也是最便宜的燃料,刺鼻的烟雾飘散在空中,但依旧让饿着肚子的人口中分泌津液,这是独属于幻河人的条件反射。   聂辰赶路的脚步微顿,分了一下神。   一个念头没头没尾地闪过脑海那个漂亮男人会像早上一样,做好饭等着自己回去吗?   聂辰没有经历过,也想象不到那样生活化的场景,但单单是这个念头已经足以让他感到胸口一阵隐痛。   连身体也在嘲笑他的不切实际。   他摇了摇头,清空思绪打量着眼前的一幕。   倚着某堵高大的灰墙,停放着一辆歪斜的房车,缺少了一个轱辘的空缺用歪斜着堆叠在一起的石片垒高,勉强达到最起码的平衡。   这是亚丽的住处,也是他妻子的祖父留给她的东西,又被她当做遗产留给了亚丽。   亚丽死后,房车理应空空荡荡,按照幻河镇一贯的传统,应该连一根头发都剩不下。   事实却并非如此。   一缕强光从房车摇摇欲坠的窗户中射出,被碎裂的玻璃分为不同的部分,隐约能看到人影绰绰。   那影子的轮廓只能勉强称之为人形,头、胸和肩的位置拱起数个不规则形状的肿块,压迫细窄的脖子向右弯曲,耳朵几乎贴上右肩肩头。   聂辰原本只是藏身在暗处观察着一切,那个影子却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一样,猛然回头,朝着聂辰所在的方向凝视半晌。   房车的窗户彻底碎裂,畸形影子的主人从狭小的窗框内跳出来,几乎是瞬间闪身到了聂辰面前。   一对突出、且只有眼白和血丝的眼睛几乎贴上聂辰的脸颊。   聂辰过了一秒才意识到这人的眼珠虽然还呆在眼眶中,却已经前后扭转,血管神经尽断。   他的脸上有不同程度的肿块正在蠕动,浑身上下最严重的一个肿块长在后背上,已经变成了半个蛋壳的形状,纯白钙化,如同生长在最丑陋恶魔身上即将破茧而出的天使双翼。   这人五官骨骼的形状,隐约看出之前是个面容英俊的男人但也仅限于此,现在的他已经变成彻头彻尾不成人形的怪物。   脸部的凸起将他的嘴唇扯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几乎无法开合。嘶哑迫切的声音从他的嗓子深处传来,因为嘴唇和舌头的异样变得含糊不清。   聂辰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清他说的是“药呢,药在哪里?”   “你需要什么药,这里的东西很多,我得慢慢找。”   聂辰一边不动声色地安抚着他,一边用刀割开他浑身上下的衣服,确认所有肿块都没有漏液的情况,意味着自己不会被感染异兽虫卵。   面前的人只会一个劲地重复着药的事情,聂辰还是设法从中提取到了些关键词。   “他答应........药很多........能维持到我.......”   “什么药?”聂辰追问。   “人”瞪着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在原地踉跄地转圈,无神地喃喃道,“药,药.......”   异兽虫卵已经占据了他的颅内区域,大脑被蚕食大半,此时的他和被切断头依然能自由活动的昆虫一样,看似还活着,其实只剩肉体的神经反射。   聂辰猜到这点,便不再打算在他的身上多下功夫,准备绕开这个人去亚丽的房车中找找线索。   刚离开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刚刚还站着的人倒地不起,躯干和四肢抽搐着,口吐白沫,两只眼珠不住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出眼眶。   聂辰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但让异兽孵化出来祸害贫民窟里的孩子这种事,他也做不出来。他沉思片刻,觉得还是一把火烧了比较省事。   地上的人已经停止了肢体的抽搐,身上的肿块蠕动的速度骤然变快,皮肤被肉眼可见地撑薄,透出隐藏在脂肪层和肌肉中的莹莹绿光。   聂辰不再犹豫,就地取材捡了几块石块木头,引燃火星。   他走近尸体,刚要把火苗扔在上面,却因为听到某种声音而停在原地,侧了侧耳仔细听着,而后飞快地熄灭火把,纵身躲进房檐与房檐之间重叠的阴影中,举高临下从暗中窥视。   聂辰离开后不久,三个身穿黑色兜帽的人走近尸体,展开一枚巨大的、等人高的裹尸袋垫在尸体下方,其中一人把裹尸袋上的拉链拉好,三人分为前中后三部分,一齐将尸体抬到肩膀高的位置。   为首的人刚刚迈出第一步,就听到裹尸袋中发出一声微小但不容忽视的开裂声,然后是液体流动的声音。   裹尸袋悬空的位置印出一条痕迹,属于某个脱离人体单独存在的生物。   最后面的那人若有所思地说,“异兽已经孵化了,我们运的东西从一具尸体变成一具尸体加十几只小型异兽,现在的行情是按重量算钱还是数量算?”   聂辰差点没从藏身的地方摔下去。   这是许轻言的声音。   定睛细看,兜帽人和许轻言在外形上身高体型都相仿,从兜帽下沿露出的白皙下颌更是无比眼熟。   聂辰基本可以确定运尸人的最后一个就是许轻言本人,可许轻言和幻岛格格不入,浑身上下更是写着城区居民有钱人的字样。   随即重重疑问浮上心头。   许轻言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幻岛到底是为何而来,这具尸体和他有什么关系?   ......亚丽的死,和他有关系吗? 第148章 第 148 下意识关心   三人中为首的那人骂了一声,声音上来听很年轻,“这是重点吗?!该死,我们来的太晚了!”   他想将裹尸袋从肩上卸下,却遭到了站在中间那人的阻拦。   “别多事,”中间人的声音听起来是三人中最年长的,语带警告,“我们只负责把尸体运回去,里面的异兽和我们没关系。”   “走着走着被吃掉也没关系?”为首的年轻人语气很冲。   中年人说,“裹尸袋是特制的,异兽的幼苗一时半会儿无法咬穿。”   “那它们把尸体吃光了呢?连骨头都留不下,你确定黑老大还会给咱们结钱?”   中间的人停顿片刻,妥协了。   三人把裹尸袋放在地上。   拉链打开的瞬间,一条成人手臂长的暗紫色肉虫从里面窜了出来,它长着十几岁触角,背上有一对金属色的翅膀,尾尖是硬质的刺状,闪着奇异的光泽。   声音最年轻的那个人烦躁地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型弩箭,对着逃往暗河方向的异兽射了一发。   带着高压电流的箭矢从尾到头把异兽刺了个对穿,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肉质烧焦的气味。   “你干什么!让已经孵化的异兽直接逃走就行了,”中年人半是恼火半是狐疑地说,“黑老大特别嘱咐过,不能这具尸体进入军方的视线”   “这东西会在幻河里潜伏几天,然后爬进下水管道杀人。”   中年人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幻河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有谁在意过他们是为什么死的?异兽爬进家里自认倒霉就得了,谁让他们命不好”   粗粝的嗓音戛然而止,中年人应声倒地,滑落的兜帽下露出锃光瓦亮的头顶,长满胡渣的下巴紧贴地面,嘴微微张开堆积唾液,一副睡死过去的样子。   把他敲晕过去的人,正是一直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原本站在队伍最末端的许轻言。   许轻言放下举在空中的手,扯了一下兜帽衣的衣袖,盖住白皙劲瘦的手腕,无辜地歪了歪头。   “这样就好了吧,”他欢快的说,“你要做什么赶紧做,不过事先说好,这个人那份钱可得算在我头上。”   拿着弩箭的年轻人惊愕地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许轻言催促,“这个任务有时间限制,我们得赶在军部的人之前把他运走”   “抱歉,你们得把他留下。”   随着斜插进来的这句话,一个人从墙角之后转出来,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地上的裹尸袋和旁边还站着的两个人。   来人的年龄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脸上没带面具,五官俊朗。他穿着全套的作战服,腰后别着一把机枪,侧身背过去的那只手放在枪把上。   “你怎么来了?”手里还拿着弩箭的年轻人提高声音,听起来十分震惊。   穿作战服的少年略带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我?”   “或许你们可以一会儿再聊。”许轻言无声无息的走到两人之间,偏头向着裹尸袋的方向抬了抬颌,“没看错的话,又有异兽出来了。”   话音未落,裹尸袋的半敞开的拉链快速抖动,一只长着八条蜘蛛腿、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和管状触须的生物从缺口处钻出来,朝着三人的方向快速冲来。   看清异兽浑身的面貌,穿着作战服的少年震惊得几乎失声,“这是成长二阶段的A级异兽,怎么会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成这样?!”   带着兜帽的年轻人连着发出两枚弩箭,都扎在异兽的不同部位,却似乎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反而激怒了异兽,让后者朝着他的方向极速移动。   他跳到一边的房顶上,躲闪着从触须中喷出的液体,液体落在地上的每一滴都烧出了至少两指宽的黑洞。   年轻人一把扯掉兜帽,露出英气的五官,气急败坏的喊道,“别科学研究了大少爷!赶紧帮我一起把这些东西杀死!”   穿着作战服的年轻人连发三枪,尽数击中正在追击弩箭年轻人的异兽,让其轰然倒地。然而他的视线却凝固在裹尸袋的方向,喃喃道,“不会吧.......”   “喂!”   拿着弩箭的少年不耐烦地喊了他一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同样僵硬在原地。   一只底色漆黑无比泛着奇艺光泽的刀状前肢,从裹尸袋的缝隙中缓缓伸出。与其相连的,是同样黑亮没有一丝毛发覆盖的腹部,然后是比前肢更为巨大的钳状附肢,左右各三对。   然后从裹尸袋中挤出来的,是三个连在一起的脑袋,上面足足有上百只纯白色的眼珠。   眼睛的分布越往头顶的方向越密集,直到额头上的眼珠在狭小的空间下相互粘连成一片,如同刚刚破壳的蛆般蠕动。   最后是一个足有两人半高的巨大腹部,从裹尸袋的狭小缝隙中挤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异兽的全身还是挤出来了。   也许是还有剩余的肢体没有出来,整个裹尸袋如同一个没蜕完的旧皮被异兽背在背上,外观简直像是裹尸袋中的人类寄生在这只异兽身上,而不是反过来。   拿着机枪的少年打了个冷战,“这是.......”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惊恐和兴奋参半,“准S级异兽。”   他下意识地往许轻言的方向迈了一步,可惜还是晚了。   在他能挡在许轻言面前之前,智慧等级比其他异兽略高一级的准S级异兽就已经盯住了全场唯一一个没有拿着武器,也没有杀过任何异兽的人类。   理所当然的,许轻言成了它最先攻击的对象。   准S级异兽的其中之一项特质,就是身体的部分能再生,并且有超乎一般异兽的攻击力。而在这只异兽身上的体现则是   那两只巨大镰刀前肢能够瞬间脱节并作为甩出去,脱离身体的瞬间新肢迅速再生,如同汇入会面的油滴,转瞬之间无数细胞扭曲再生形成新的前肢做出第二次攻击。   许轻言在瞬间便向旁边闪去掏枪射击,但镰刀型前肢极其坚硬,子弹崩掉了边缘处的甲壳,主体却毫发无损,锋利的刀尖在旋转中划破空气即将刺入许轻言的面门。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擦着许轻言被空气流动卷起的发丝,将异兽前肢死死钉在地上,坚硬的作战靴跟稳固地踩住前肢最尖端也是最锋利的部分。   那对镰刀形状的肢体有自我意识般不停扭动着,试图挣脱束缚杀死许轻言,又或者是杀死这个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类。   踩在上面的人类眼也不眨一下,手起刀落。   将异兽钉在地上的同一把匕首,将甲壳大卸八块,包裹其中的白色汁液流了一地。前肢剩下的部分迅速瘫软,在最后几下挣扎之后便了无生息。   许轻言扬起眉毛,“聂辰?”   聂辰一顿,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刀,像是身体快于大脑反应的后知后觉。   懊恼的神情一闪而过,他抬眼看了眼不远处两个哨兵和异兽焦灼的战况,下定决心一样绷紧嘴唇,抛下一句“有危险喊出来”便一同加入战局。   相比于许轻言,两个少年哨兵对聂辰的出现要惊讶得多,穿着军部作战服的年轻人一时间不确定这长陌生的面孔是敌是友。   他走了半秒钟的神,差点被异兽偷袭成功。   “我是来帮你们的,但如果你想死,我也不会拦着。”聂辰帮他脱困后警告道,“再有下次,我不会再救你。”   聂辰的语气狂妄,好在少年并不计较,只简短点头说了句,“多谢。”   只是他的神情中还是难免存着些审视,虽然被聂辰完全无视。   “别聊了,打不打了?!”拿着弩箭的年轻人大声抱怨,手上动作不停,用弩箭狠狠敲了一下异兽的头颅,让对方猝不及防地仰头嘶吼。   其他两人抓住这个机会,一同飞身上前,一个攻击前胸,另一个朝着异兽的背后连开数枪,打空了整整一盒弹夹。   异兽愈合的速度终于延缓。   聂辰双膝分开抵住异兽正在向中间蔓延愈合的甲壳,上半身几乎全部探进异兽的内脏中,整个人都埋进异兽身体。   在甲壳完全闭合前,异兽动作突然完全静止,颓然倒地,产生的震动将亚丽的房车玻璃尽数震碎。   几下抽搐过后,异兽终于没了生息。   “这可是准S级异兽,就这么被我们杀死了?喂,袁文星,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在假死吧?”拿着弩箭的年轻人喘着粗气一把扯下面罩,盯着地上的异兽尸体狐疑道。   他旁边的少年把枪收回自己的腰带上,但一只手仍然徘徊在枪把附近,若有所思地隐晦打量着聂辰。   “单是我们两人说不准,单还有旁人助力。还有.......这种时候,我们应该确保异兽已经彻底死去。”   他向前走了几步,从作战腰带中掏出一瓶药水,对着异兽敞开的胸腔泼了过去。   深红的血肉和内脏瞬间融化成一摊血水渗入土地,散发着浓郁的腥臭。袁文星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块肉,放进同样是从腰带里掏出的小玻璃瓶里,封好。   他转身,看到被扔在地上的裹尸袋被两个穿着黑色兜帽的人再次抬起来。   一瞬间,袁文星的表情既疑惑又错愕。   “许轻言?!怎么是你?”   把面具摘掉的许轻言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袁同学,你都有准S级异兽的血肉标本了,这具尸体就让我和易岭抬走吧。”   站在前面的易岭猛地回头,看清许轻言面容的时候,眼睛几乎瞪出眼眶。   “怎么会是你?”他声音拔高,显得有几分好笑的尖细,“你在这里做什么?等等,一直都是你?”   许轻言眨了眨眼,“是啊。你为什么做这个?”   “当然是为了赚钱,”易岭毫不犹豫地回答,“圣所的学费可不便宜,黑市的任务是最赚钱的。”   袁文星挑眉看了易岭一眼,转过头问许轻言,“轻言,那你是为什么?”   “当然是一样的原因。”   袁文星迟疑片刻,欲言又止。   易岭直接的多,他神情异样的上下打量许轻言,直言到,“你会缺钱?”   “家里养了个人,财务有点紧张。”许轻言坦言道。   两个少年的目光中透露出迷茫。   许轻言指了指远远站在阴影下面、双臂抱在胸前遥望向他们这个方向的聂辰。   几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对于两个视力绝佳的A级哨兵来说,要看清楚聂辰的脸,就像是看清自己的手掌纹路一样轻松。   两秒后,易岭缓缓张开嘴巴。   他花了几秒钟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像聂哥你们领养了个小孩儿?”他不可思议的问。 第149章 误会   聂辰倏然抬头。   许轻言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聂辰沉默思考几秒,“十八。”   许轻言忍俊不禁,“易岭,他和你一样大。”   易岭脸上丝毫没有出现轻松的神色,反而愈发凝重,“不,这样反而更糟了吧?”   “而且”   他抬起头,打量着聂辰,目光如炬,“你是个哨兵对吧,身手不错。”   聂辰冷冷地盯着他。   易岭顿了顿,若有所思,“幻河口音,你也是幻河的人。”   “那又怎样。”   易岭再次开口,却是向着许轻言的方向偏了偏头,“借一步说话?”   看着他明显的避开自己的意图,聂辰冷哼一声,作战靴向后抵住墙面,轻松一跃翻身上墙,继而跳上屋顶,消失在三人的视野之中。   “现在你可以说了。”许轻言说,“不过快点,我还要回家给孩子做饭。”   易岭震惊地看了他两秒,才从许轻言逐渐扩大的笑容上看出许轻言是在开自己的玩笑。   他啧声,“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个,那小子不安全,你最好离他远点。”   许轻言挑眉,“什么意思?”   “他很强,又和我年龄相仿,还是幻河人。如果圣所里有这样的人我绝对会注意到。”易岭朝着旁边的袁文星投去一个眼神。   袁文星摇头,“我不认为我在圣所里见过他。而且,他的实力在我和易岭之上。”   “所以?”   易岭说,“幻河有很多没有记录的哨兵,但这些人不是真的哨兵,他们只是吃药之后催生出了哨兵的能力,短时间内比普通哨兵甚至更强。但一旦断药,这种人就会有剧烈的反应。”   “这和圣所有什么关系?”袁文星问。   “圣所感应不到这些人说明他们不是真的哨兵,是那种药剂给了他们和哨兵一样的五感和能力。”易岭说。   袁文星喃喃自语,“以燃烧生命和神智作为代价。”   “别扯这些文绉的话,简单点儿说就是会发疯。”聂辰说,“不过,我这几天接活的时候还听到了另一种后遗症。”   “哦?是什么?”许轻言感兴趣地问。   “喝过这种药的人更容易被异兽寄生,严重者全身长满异兽的卵,内脏脂肪被完全掏空,即是异兽孵化巢也是异兽破壳后的储备粮。”   聂辰说罢,顿了顿,“耳熟吗?”   “你是说亚丽?”袁文星问。   易岭给了他一个惊异的目光,“你怎么知道亚丽?不过不对,我说的是”   “咱们的运输服务对象。”许轻言说。   “没错。”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到那具干瘪的裹尸袋上。   如易岭所说,里面残存的血肉早已被破壳而出的异兽当做出生后的营养补给吞噬干净,恐怕连骨架都不再完整。   既然抬走这具尸体是黑老大的意思,那么药剂的来历也和这位传说中的黑市老大有着脱不开的联系。   “我听说黑老大是货源。这批货卖的很好,正因为这样他才要急于销毁证据。”易岭说。   “他是总经销商,不直接卖货,没理由脏了自己的手处理尸体。但他的下面还有很多分销经手的人,我们的服务对象是亚丽的客户,黑老大要消灭他的尸体,一定还有其他目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许轻言说,“关于这点,你还知道什么吗?”   易岭摇头,“我只知道这件任务是谁发布的,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不多问不多看不多想,才能在黑市上接到活儿。”   “不过,”话锋一转,他狐疑地看向许轻言,“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里是亚丽的旧居。”许轻言说。   “你和他很熟?”   许轻言简单和他说了前几天发生在黑市餐馆里的事情,关于亚丽和他身上的异兽卵,但避开了他后来在黑鸦的商店里发现的装在胶囊仪器中的棕色液体。   那些据黑鸦说是从亚丽的餐馆里拿来的东西。   对于亚丽的死讯和他身上发生的事情,易岭似乎并不感到惊讶,淡淡评价了一句,“亚丽活得算久了。”   袁文星拧起眉毛,“他看起来才四十岁左右。”   “在贫民窟已经算是高寿了,大少爷。”易岭嗤笑。   “幻河镇的运作规则和你们城里不一样,这儿的人和幻河一样都被诅咒了。看看我哥,他是S级哨兵,可他连三十岁都没活到。”   空气一瞬间静默下来。   “他是我姐姐的丈夫,而你是他唯一的弟弟,应该得到了他的全部财产。”袁文星僵硬的开口,“你理应不会缺钱。”   易岭耸耸肩,把尸体重新扛上肩头,“他们只是订婚。”   “我可以帮你付学费和生活费,你不用还我。”袁文星脱口而出。   易岭闭了闭眼,面色染上不耐烦的怒气,“等哪天我真的沦落到去乞讨了,你再施舍我也来得及,大少爷。现在,别碍事行吗。”   袁文星稍稍冷下脸色,无视了易岭嘲弄的表情,看向一只在旁默默看戏的许轻言。   他直言,“这是聂上将计划的一环吗,让你充当卧底的角色?”   许轻言耸耸肩,“我和许家闹翻了,现在正处于离家出走的状态。”   袁文星有些惊讶。袁家和许家同为上层阶级的家族,对彼此的的风吹草动通常极为敏感,但这次他完全没有听说类似的消息。   “那你和聂上将.......”袁文星试探地问。   许轻言朝他扯了半个苦笑,意思不言自明。   “他........这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可能是为了躲我吧。”   袁文星尴尬地点点头,毕竟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聂辰无法接受许轻言的原因是什么,又或者说,是谁。   “如果你有任何需要的东西,都可以联系我。”袁文星说,“终端上给我发个消息,我直接让人把东西送到门口。”   “多谢你的好意。”许轻言说,“不过我得把这具尸体送回去完成任务,不然一分钱拿不到,还会惹上黑老大的怀疑。”   “是啊少爷,”易岭在旁边阴阳怪气的帮腔,“和你不一样,这里还有人需要用劳动换点儿吃的呢。”   袁文星瞪了他一眼,脸色阴沉。   许轻言轻笑一声,从中调和,“好了好了,我们学校见。”   说起学校,袁文星猛然想起什么,“刚才的那位,既然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又是哨兵,不知道他考没考虑过进入圣所学习?”   “........"   “这个嘛,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许轻言朝他笑了笑。   暮色完全笼罩大地之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许轻言才回到房子附近。   从外向内看,所有门窗都漆黑一片,不知道聂辰是已经睡了,还是根本不在家。许轻言希望是前者。他最近很忙,而且喜怒无常的青少年离家出走通常很难搞定。   他实在不想再加班了。   许轻言摘下面具,把挽起来的头发散下来,轻轻推开房门。   黯淡无光的客厅里悬浮着两个光点,一动不动地面向许轻言的方向。   许轻言眨了眨眼,起初以为是寒玉卧在客厅里等他,但随即觉察到这双眼睛比寒玉的更大、更宽,所在位置也更高。   这是一双人的眼睛。   “是我。”   随着灯光缓缓亮起,聂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他穿着和白天别无二致的作战服,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杀死过异兽的匕首。   过了几秒,他抬眸看了许轻言一眼,“没猜到是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会直接离开。”   许轻言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将手从别在身后的枪把上移开,“我还以为你在睡。”   “那只狼占了我的床。”   “他是你的精神体,如果你要求他把床让出来,他会听的。”许轻言温和地说,将手里的袋子递给聂辰,“我回来的路上给你买了些吃的,抱歉,我回来晚了。”   聂辰紧紧皱眉,没接,“我不饿。”   许轻言把袋子放在一边,仔细打量他,“心情不好?”   “......."   聂辰低声说,“我叫聂辰。”   许轻言露出一丝轻微的笑意,“然后呢?”   “寒玉根本不是我的精神体,他是聂上将的。”   这倒是意料之外,许轻言没想到聂辰这么快就捋清楚了自己和“聂上将”的关系,实在是聪明。   再说话的时候他小心了一些,试探着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你把我捡回来是为了完成他交给你的任务?还是说你真的那么痴情,只是需要一个同名同姓、长得还有点像的替代品在你身边,直到他回来。”   聂辰的话说得不留情面,讽刺之意毫无保留。   他原本以为许轻言会终于挂不住他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对他发怒或是冷下脸赶他出门。   但许轻言只是站在那里,定定地盯着聂辰,神情极其复杂多重情绪交织在一起,但唯独没有愤怒。事实上,聂辰几乎看到一个问号从他的头上缓缓冒出。   “......."   “你什么意思?”聂辰警惕地问。   许轻言沉默半晌,“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幽默。”   聂辰:“?” 第150章 吃醋   如果站在许轻言的角度,就会发现整件事确实好笑。   对于聂辰来说,他是袁文月的替代品;而现在少年聂辰觉得,他自己是聂上将的替代品,正主本人其实是替代品的替代品?   眼看着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了恼羞成怒的薄红,许轻言见好就收,“那天你分化成哨兵发高热,躺在路边神智不清,我是向导能帮你,就顺手把你带回家。这些和聂上将无关。”   说罢,看着聂辰半信半疑的目光,许轻言开玩笑般问,“你的想象力这么丰富,怎么不直接猜你就是聂辰本人?”   聂辰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露出接近憎恨的目光。   “因为他杀了亚丽。”   “说清楚点?”   “亚丽是.......”聂辰停下来,措辞。   在感情贫瘠的环境中长大的哨兵缺乏准确表述内心感情的能力,也许他想说亚丽对他很重要,想说没有亚丽他活不到今天。   但他最终说出来的只是,“我认识他。”   许轻言把带回来的食物盛在盘子里,放在聂辰面前,坐在他的对面十指交叉抵住下颌,“然后呢?”   聂辰低头盯着盘子里的肉饼,顿了顿,“他给我吃过这个。有一天客人很少,剩了很多,他自己吃不完剩下的。”   “味道不错?”   聂辰沉默半晌,突然扯出一抹货真价实的笑意,“那是我在烤肉味营养液外第一次吃肉,不习惯肉的味道,刚吃两口就吐了一地。”   许轻言也笑了,“离开多远吐的?”   “你怎么知道?”聂辰说,“我走了很远,确保亚丽不会到那片区域去,把胃里的肉饼连着营养液都吐出来了。”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亚丽还是发现了,他后来时不时会给我点肉汤喝,但没再有过肉饼,生意不好的时候我在垃圾桶里见过几枚被他扔掉的。”   聂辰捻起一片肉饼,咬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说,“其实只有那么一次,后来我都能吃了。”   他吃了几口,一时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聂辰再次开口,语气平淡,“我会为他报仇。”   许轻言对此并不意外,但他还是得问清楚:“你说的报仇,是指对谁.......”   “不是你的聂上将。”聂辰冷冷地说。“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他的确杀了亚丽,我永远无法原谅他,不过我猜他也不在乎。这些人都是这样,贫民窟的居民在他们眼里和老鼠也没有两样。”少年哨兵发出一声讽刺的冷笑。   “但我要杀的人是给亚丽增强剂导致他被寄生的混蛋。”   许轻言挑了挑眉,“你都听到了。”   聂辰冷静地看他,“你故意不开精神屏障,不就是为了让我听到吗。”   许轻言耸耸肩,“我原本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聂辰没回答。   其实以哨兵的五感灵敏度,几公里外的声音只要不是刻意去听,的确什么都听不到。   但当时的聂辰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鬼使神差地找了一处附近的屋檐躲上去,暗中听完了三人的全程对话。   聂辰不屑于欺骗,但也不想向许轻言承认这件事。   片刻沉默后,他冷不丁地问,“那两个人都是哨兵?”   “对,和我一起来的人是易岭,后面过来的人.......”许轻言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聂辰的反应,“袁文星。”
  聂辰果然对这个名字有反应:“袁文星?”   许轻言不动声色地点头,想看看聂辰会不会记起袁文月。   “那个叫袁文星的人”聂辰开口。   “为什么会提出给你钱,你们是什么关系?”   许轻言:“......."   嗯?   聂辰的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   “我们是圣所的同学,之前我帮他做过精神疏导,他可能只是在表达感谢。”许轻言说。   “你是他的向导吗?”聂辰直接问道。   哨兵的脸上写满了探究,疑问的背后有一片乌云笼罩在他眼眸深处。   生长在恶劣环境中的少年很早就学会了不外露自己的情绪可惜,他面对的是有着相似生长经验的许轻言,能看穿他真正的、躲在漠然情绪后的.......   微弱的嫉妒。   许轻言的嘴角向上挑了挑,又被他不着痕迹地压下去。   有意思,失忆后的聂辰竟然对他产生了占有欲。   “不是。”许轻言说。   “哦。”   “不过,有可能。”   “?”聂辰原本松懈下来的表情骤然僵住,他立刻抬头看向许轻言。   “可能性不大。”   “嗯。”   许轻言憋着笑,故作忧愁地叹气,“如果我幸运的话,还是有可能的。”   聂辰忍了忍,没忍住,皱眉问道,“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许轻言沉思,“你想我从哪里讲起?他长得不错,还是A级哨兵。更重要的是他是袁家的正统继承人,家世显赫,还有贵族血统。”   聂辰的脸色黑了又黑。   听到最后他皱起鼻子,神情中满是厌恶,“他是那帮贵族其中之一?”   许轻言判断,“你不喜欢贵族。”   “一群只会坐享其成的蠢蛋,把腐烂到根里的血脉看得比命还重要。”聂辰的眼中泛起厌恶。   许轻言感兴趣地研究他的表情,“没想到你这时候还挺激进的。”   聂辰皱眉,“什么?”   “没什么。”许轻言无辜地摊开双手,“我只是觉得贵族不都是这样的人,如果你以后遇到自己喜欢的贵族姑娘,会因为她推翻这种想法也说不定。”   聂辰的眉头皱的更近了,“你说什么乱七八遭的。”   许轻言朝他笑了一下。   他现在真的很好奇袁文月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让抱有深刻敌意的聂辰改观。他可是见过在亚丽的餐馆里聂辰是如何把袁文星收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对他关怀备至。   所谓爱屋及乌,聂辰一定很喜欢袁文月。   现在,他倒有点遗憾自己没见过袁文月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袁文月还在,他也许就不会接近聂辰了。   这样,好像也有点遗憾。   餐后。   许轻言把聂辰的空盘子收走,看着上面不深不浅的划痕暗自笑了笑。看来聂辰是真的生气了,都把火气发到餐具上了。   打一棒子,还要给一个甜枣。   他来到客厅,聂辰和他回来之前一样坐在沙发面朝门的一侧,脸上的表情不算好看。   许轻言挨着聂辰坐下,将手搭在他的后脖颈上,弯起手指用指节一下一下轻轻剐蹭着聂辰脖子。   聂辰受了惊般倏然震了震,猛地向另一个方向扭头,“你干什么?!”   “这里蹭到了,让我看一下。”许轻言说。   他偏头,侧着脸凑近聂辰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聂辰的皮肤上,带来阵阵战栗。   像一匹被突如其来的车灯晃瞎了的没见过世面的野生动物,聂辰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一滴血。”许轻言说,用指腹轻轻拭去聂辰脖子后面的一小块凝固住的深棕色痕迹,“你受伤了?”   “是别人的血。”   “当然。”许轻言笑了一声,“袁文星说你很厉害,比他和聂辰都更有潜力。”   聂辰面无表情地发出一声嗤笑,意义不明。   “吃醋了?”   聂辰瞪了许轻言一眼,目光中有种野性的凶狠,摄人心魄。   许轻言看着他,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没头没尾地说,“我更喜欢你现在这样。”   聂辰谨慎地保持着无所谓的神情,“我以为你很喜欢袁文星。”   “我说的不是他。”   “哦。”聂辰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好了,”许轻言决定不逗他了,起身的同时顺手揉了一把聂辰的头顶,换来对方困惑又不耐烦的一瞥。   没有丝毫杀伤力   有种逗弄猛兽结果毫发无伤的刺激。   “你今天用了哨兵的能力,我帮你做个简单的精神梳理如何?”许轻言微笑提出。   聂辰垂眸想了想,“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许轻言保证,“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睡一觉。”   “我今天守夜。”   许轻言顿了顿,很快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他想起从自己回家以来聂辰就一直守在这里。而这里正是大厅中视野最好的点位,能够同时看清门窗和院里的动向。   许轻言还以为聂辰坐在这里是在等自己回家,但想来他只是在看家。   少年时期的聂辰很谨慎,略有点神经质,但不会到这种程度。唯一的解释就是   “有人闯进来?”许轻言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问道。   聂辰抬了抬头,“我把他绑在厨房的储物间里,你刚才没看见?”   许轻言:.......   “你不觉得这件事应该在我进家门的时候就告诉我吗?”   “现在你知道了。”聂辰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等你睡下,我趁着天黑把他抬出去埋了,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聂辰说的理所当然,像在讲述自己如何处理厨房里即将腐烂的肉块。   “等等。”许轻言说。   “首先,下次这样的事情记得先和我说。其次”   他走进厨房,在微妙的沉默和停顿后打开了厨房储物间的房门,的确发现一个人浑身瘫软的躺在地上,身上还缠绕着手腕粗细的麻绳。   许轻言蹲下去试探这个人的脉搏,发现还有东西在跳动的时候,长出一口气。   “其次,谁也不会被埋,这个人最好还是活着。现在告诉我,你拷问过他了吗?”许轻言问。   “没有,我把他弄晕就扔进去了。”聂辰说。   “你人还挺好的,管杀管埋不折磨。”   “你在讽刺我?”   许轻言把人拖出来,扔在客厅的地毯上,“能帮我个忙吗?”   聂辰哼了一声,用眼神示意他直说。   许轻言用手扶在那人脑后,温和小心地把那人的头放在地上。   “帮我接一盆凉水,再拿一块毛巾过来。”他说   !!   法外狂徒x2 第151章 欲擒故纵   聂辰从洗手间的转角处走出来,端着许轻言要的装满凉水的水盆,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这个过程中他都在思索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许轻言的话。   他虽然没有记忆,但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更可能的是充耳不闻而非完全照办。   是因为许轻言是向导,他对自己有精神上的影响?   聂辰略带烦躁地转过一个拐角,却看见一抹巨大的白色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骤然警觉,倏然跑到许轻言所在的位置,向着储藏室里面看去。   一只长着锋利长喙的巨鸟站在储藏室里那名外来侵入者的肩头,白色的羽毛蓬松富有光泽,因为过于洁净甚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看起来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   这不是真正的动物,而是哨兵向导的精神体。   聂辰的目光缓缓下移,骤然钉在瘫倒在储藏室里的那个人的手腕上,衣袖上蒙着尘土,皱的厉害,歪歪扭扭地团在一起。   在褶皱的缝隙里,一个标志扭曲变形。   聂辰曾见过类似的标志,这表明被他扔进储藏室的男人是圣所的人,更确切地说,是一名哨兵或者向导。   那只白色巨鸟精神体,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突然直起了脖子,直勾勾地看着他,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鸣叫。   片刻后,它突然转向许轻言,扬起两只足有一扇窗户那样大的白色羽翼,从储藏间里面飞出,极其灵巧地穿过了狭小的门,朝着许轻言的方向飞去。   聂辰想也不想,将所有东西全部交在左手,右手又稳又快地举起了枪。   脑中什么都没想,一切都交于身体本能,聂辰眼中的杀意凝如实质。   手指按在扳机的位置,毫不迟疑地按下   “那是我的精神体。”   来自许轻言的提醒让聂辰稳如磐石的手指突然抖动了一下。   本来瞄准白鸟头部的枪头稍稍偏移,在最后一刻改变了子弹的走向。   一条直线,在入侵者的衣领上留下两个对称的、边缘冒着黑色火星的空洞,在脸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最后直直没入墙中。   留下一个及深的圆孔。   白鸟重新叼起因为惊吓而掉在地上的东西,送进许轻言的手中,然后扭头再次看向聂辰的位置。   它扑过去,聂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尖锐刺痛或是皮肉被扯下来的感觉并没有出现,白鸟轻轻地落在他的肩上,爪子陷进他的衣服里但并不疼。   柔软光滑的白色羽毛就挨着他的脸颊,鸟喙含住一缕头发,向外扯了扯,没扯动。   它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始终蹲在聂辰的肩膀上不肯走。   聂辰朝许轻言投以疑惑的视线。   许轻言看起来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自己的精神体会有这样的奇怪举动。   他做了个手势,把看起来不情不愿的精神体召回自己的身边。   聂辰也走近,看清了他手中的卡片。   “什么东西?”他问。   “圣所的身份卡,”许轻言若有所思地说,“他是圣所二年级的学生,A级向导林泉。”   他在水盆里打湿了毛巾,把林泉蜷缩在储物间的里姿势摆成比较体面的样子,拿着湿毛巾在他的脸上擦了几下。   聂辰下手太狠,昏迷的人毫无反应。   许轻言用另一只手按在林泉的后颈上,输入几分精神力。   效果果然立竿见影,林泉动了动睫毛,眼睛缓缓睁开,过了几秒钟才聚焦在许轻言和聂辰的身上。   他立刻警戒起来。   一只体态修长的貂出现在他的脖子上,对着面前的两个陌生人竖起攻击的牙齿。   林泉沉默着,想要看看许轻言和聂辰的反应,但似乎对方也是类似的想法。   “你们是什么人?”林泉眯了眯眼,终于开口。   “这是我们要问你的问题。”许轻言说,“毕竟闯入别人家的人是你,我和我的哨兵才是受害者。”   聂辰在他旁边不自然地转了转头,又换了个姿势。作为话语中的主角之一,他对这句话的反应几乎比林泉还大。   林泉顿了顿,“你们是哨兵和向导?”   许轻言拿出一张圣所的身份卡,只不过不是从林泉那里摸到的,而是他自己的,上面印着一张带着温柔浅笑的俊秀脸庞。   但这张卡片之所以能证明身份,并不完全是因为上面的人像。而是因为朝其中注入精神力,卡片就会亮起来。如果不是本人的精神力,卡片则会自动开裂。   随着卡片的缓缓亮起,林泉的表情也松懈下来。   “我记起来了,你姓许,是吗?我在全校大会上见过你。”他说。   之所以记忆深刻,是因为许轻言是近几年来唯一一个入学圣所的F级向导,确实在每个年级中都引起了一阵轰动。   但介于目前的状况,林泉觉得提起这件事并不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尤其冒着有可能惹怒许轻言和他的哨兵的情况下。   虽然他没听说,许轻言已经有结对的哨兵了。   “我也是向导,二年级林泉。”他说,“我在找我的哨兵,同为圣所二年级生的赵扬阳。”   “你知道找人的时候遇到障碍物应该顺着路绕开而不是穿行而过吧,如果我没记错,这是道路存在的意义。”许轻言温和地提醒。   林泉挣扎了几下。   聂辰看了眼许轻言,飞出一把细小的匕首将在林泉身后绑住他双手的布条切断。   林泉踉跄地扶着墙站起来,“我为闯入你们家道歉,但事出有因。”   “不妨说来一听。”许轻言说。   “我在找的人是我的哨兵。昨天下午,他说过要去某个位于贫民窟的人的家里,但今天我突然无法联系上他,精神链接也无法感受到他,我认为他可能陷入了危险所以才顺着来查看情况。”   “在你家周边,我感受到了赵扬阳的气息。”   林泉点开腕间的终端,调出一段录像,似乎是某次圣所实战课堂上的教学录播视频,把进度条拖到一张清晰可见的脸。   那个人被对手掀飞,落下的时候脸正对着镜头。   林泉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幕用来找人是多么奇怪,自然地将屏幕上的画面指给许轻言和聂辰看。   “这个人就是赵扬阳。”   仔细看来那其实是一张很周正的面孔,称得上英俊。但眉宇之间总有一股阴沉的气息,眼下有两团浓重的青黑,显得整个人气色很差。   聂辰拽了许轻言一把,低声道,“我见过他。”   许轻言眨了眨眼,“你也把他打昏了锁在其他地方了?”   “不是这种。”聂辰说,“我在亚丽的房车外面见过他,你和那个拿弩箭的小子也见过他。”   他说得有些隐晦,但许轻言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那具被异兽寄生、吞噬殆尽,并且孕育出了高级异兽的尸体。   聂辰和许轻言交换了个眼神。   林泉当然会发现这座房子里存在赵扬阳的气息,毕竟他们一个刚刚运送了赵扬阳为数不多的残骸,另一个人的脖子上在十来分钟前,还残留着异兽从赵扬阳身体内吸收的液体。   面前的向导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哨兵的死讯,也不知道面前的这两人和哨兵有什么联系。   许轻言面色如常地转过头,问他,“你来找人的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有一名哨兵知道,他说会帮我找找,但我们并没有一起行动。”林泉说。   “是谁?”   “实际上,我觉得你们可能认识,他和你一样都是今年入学的新生。”林泉说。   “名字是袁文星,你认识他吗?“   许轻言动了动眉梢,点头。   何止认识,就在今天傍晚时分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合力杀死了赵扬阳体内孕育的怪物。   “我们没有见过赵扬阳,”许轻言说,“不过我们确实遇见了袁文星,可能是在这段时间内粘上了赵同学的气息。”   林泉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多大失望,对于一个哨兵失踪的向导来说,他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淡定了。   “我知道了,抱歉打扰你们。”他站起身,彬彬有礼地鞠躬,“再次抱歉,闯进房子给你们带来困扰了,我之前确实没想这么多。”   许轻言送他到门前,“没关系,明天圣所就正式开学了,我们或许在圣所里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当然,很期待和你们再次见面。”林泉和他相互点了点头,离开了。   “他的反应不对劲。”聂辰抱着手臂倚靠在后面的门框上,语气平静地说。   “说说看?”   “他能闯进幻河镇的民居,要不就是他过于自大,要不就是他的确关心那个姓赵的哨兵。”关心则乱,让他能忽略贫民窟里隐藏的,同时来自于异兽和人性的风险。   “但他刚才的反应太平常了,根本没有再追究我们身上哨兵的气息是哪里来的,就这么离开了。”聂辰说,“这不对劲。”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聂辰。”   “?”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圣所?”   聂辰的表情怪异,一口回绝,“不。”   看许轻言没有说话,他又毫无必要地解释,“我要留在这里找到亚丽死亡的真相,找出是谁制作了那种该死的药剂,杀了他为亚丽报仇。”   “你看到了,林泉和赵扬阳都是圣所的学生,赵扬阳被虫卵寄生的症状和亚丽一模一样,他今天去亚丽那里找的那种药剂,有很大可能就是导致亚丽死亡的那种。”   许轻言顿了顿,“你不觉得,进了圣所你可以查到更多吗?”   聂辰的下颌线条绷紧,“为什么你坚持想让我去圣所?”   “我需要一个哨兵搭档,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精神契合度很高。”   聂辰觉得许轻言还隐瞒了什么,“那袁文星和那个拿弩箭的人呢?他们也都是哨兵,你为什么不考虑和他们搭档?”   他紧紧盯着许轻言,等着他选择自己的理由。   许轻言却好像真的陷入了思考,似乎之前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件事,而现在,他真的开始想这两个哨兵能不能成为他的搭档。   而不是已经拒绝了他的聂辰。   “我去打个电话。”他以一种陷入思考的飘忽声音说道,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没看见身后聂辰忽然变得阴沉的表情。   进屋后,许轻言拨通了袁文星的电话。   电话被接通的时候,许轻言笑了笑,喊了声,“文星。”   袁文星听起来有些疑惑,还有点错愕于对面过于热切欣喜的语气“轻言?”   “是我,我想问”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聂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用能劈碎石头的力气和架势,一掌盖住终端的通讯信号发射器。   “我去还不行吗。”他硬邦邦、咬牙切齿地说,“我当你的搭档,把电话挂了。”   许轻言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抱歉文星,我这里有点事,先挂了。”他轻快地说,顶着聂辰黑沉的目光补了句,“回圣所再聊。” 第152章 怒气   一天后,圣所。   聂辰靠墙把自己藏匿在阴影中,双眼紧紧盯着对面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神情漠然,手指却在手臂上不住敲击。   在他等得几乎不耐烦之前,那扇木门终于打开。   许轻言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始终挂着那副轻松温和的笑意。   “校长先生同意接收你作为圣所的学生,但在名册上,你需要改个名字。”   “为什么。”   “黑石要塞的战争英雄,满星上将和你同名同姓,他也曾是这里的学生,现在还是教师,只不过出了长期任务目前不在。校长先生觉得,你应该稍微避讳他的名字。”   聂辰顿了顿,问,“聂上将?”   “对。”   聂辰冷笑一声,“我不改。”   “那会在校内招惹不必要的注意,”许轻言看着他不为所动的表情,话锋一转,“不过也好。如果我自称是‘聂辰’的向导,或许能得到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的尊重。”   聂辰的目光动了动,“你不想让我改?”   “也不是。”许轻言说,“我已经被聂上将拒绝过一次了,再自称是聂辰的向导,未免太狂妄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聂辰的语气很僵硬,带着一种略显勉强的平静,像是强忍着某种令人不快的、富有破坏性的情绪。   “我想想,大概是上周吧,就在我捡到你之前。”   许轻言笑了笑,有些自嘲地说,“不是我妄自托大,但我真的觉得也许是我吧他逼得不再出现。”   “听起来就是个混蛋。”聂辰冷冷地说,“我同意了,改名。”   他也不想和一个眼光明显有问题的人渣被称呼同一个姓名。   许轻言弯起眼睛,“改一个字就可以了哦,不如把‘辰’改成‘晨’吧,带着太阳。”   聂辰有些莫名其妙,用“你从哪里来的误解”的类似目光看向许轻言。   “你很喜欢月亮吧?”许轻言说,“太阳和月亮听起来很配。”   出乎意料的,聂辰的反应很大。   他紧皱眉头,防备又困惑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的确很喜欢月亮,因为从小就异常灵敏的视觉,也因为常时间待在地底不见光照。   炙热的太阳对于他来说过于刺目,柔和冷静的月亮则能让他看清世界上的一切,又不会刺伤他。   在很小的时候,聂辰待在黑市里谋生,每天都必须防备旁人的利用和蒙骗,孤独又疲惫。   每天都会出现的月亮曾被年幼的他幻想为朋友,总是如约而至的、温和疏离的朋友。   他从没说出口。   因为这些幻想和感情都幼稚,可笑,又可悲。   被许轻言点出的瞬间,过于暴露的内心让聂辰感到轻度不安,导致了过于激烈的反常反应。   “你在昏迷的时候嘟囔过,”许轻言告诉他,“挺可爱的,我也喜欢月亮。”   “不过比起来,我更喜欢太阳。”   聂辰兀自恼火了一瞬,才隐约意识到许轻言并不是在耍他,“什么意思?”   “你很像太阳。”许轻言说。   “你瞎了?”聂辰毫不犹豫。   许轻言笑得开心,“恰恰相反,因为我能看见更多。做精神疏导的时候我见过一次你的精神海。   “里面非常明亮,像阳光下的海洋,令人印象深刻。”   看着聂辰半信半疑的目光,他伸出手,“来吧,我带你进去看看。”   “”   聂辰和他僵持了半分钟,在许轻言的坚持下缓缓闭上眼睛。   “睁眼。”   许轻言的声音比平时更空灵,更柔和。   聂辰掀开眼帘,看到的是一片美丽波光粼粼的水域,没有光照,却处处散落着星辰般的光点。   细小的光点组成明亮的雾,是沉落海底的绸缎,轻盈地飘动,改变形状。   聂辰任由自己浮在海中,望着这片奇异的美景出神。   半晌,他转了转头,看向身边空无一物的地方。   “你在看吗?”   “我就在你的旁边。”许轻言的声音在他身边柔和地响起,聂辰瞥见水面上掠过一片阴影。   一只水栖性的白色巨鸟,许轻言的精神体。   “带我出去。”聂辰说。   他再次睁开眼睛,许轻言正站在离他很近的位置,微笑着问,“是不是很明亮,很漂亮?”   聂辰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不说话。   许轻言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的笑眼让聂辰想起天上银钩似的弯月。   “很漂亮。”聂辰脱口而出。   许轻言带着笑意探身,离他的脸仅有几厘米的距离,“你看着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让人误会。你到底是觉得精神海漂亮,还是我漂亮?”   聂辰的目光闪了闪,垂眸避开许轻言的视线,不再盯着他的眼睛看。   “月亮。”他说。   许轻言面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些,不知为何声音也变得有几分冷淡,“是吗。你还是会觉得月亮漂亮啊。”   都说人会反反复复爱上同一个类型的人,聂辰大概也是如此。   许轻言感到一阵久违的烦躁。   他知道,那种时刻又再一次重演了。这时候无论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别人的决定,因为这世上总有一些决定无关理性,只出于纯粹的感情。   而许轻言无法左右这种感情,因为他从不是被倾注感情的对象。   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和屈辱感,总会在这个时刻漫上心头。   这是他做过最无趣的工作了。   许轻言收起眼底的厌烦,转身,将还站在原地的聂辰甩在后面,“走吧,我领你去看你在圣所的宿舍。”   因为哨兵的信息素在成年前不稳定容易互斥,引发暴躁和攻击性的情绪,很少有哨兵愿意住在同一屋檐下,所以圣所分给哨兵的宿舍都是单独一间。   穿过无色无味的灰色走廊,许轻言拿钥匙打开其中一间的房门。   里面的布局是普通的一室一卫,狭长的走廊连接着书桌,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全部星光,房间里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许轻言想拉开窗帘,但动作顿了顿,改为打开台灯最低档的光照。这是为哨兵特地设定的光感,让他们能轻松视物而不造成视觉上的负担。   聂辰问,“为什么不打开窗帘?”   许轻言顿了顿,轻飘飘地回答,“今晚的月亮不好看。”   聂辰沉默了一会儿,“你不高兴了?”   许轻言似笑非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被避开便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   他随意摆了摆手,就要出去。   手腕被一把拉住。   许轻言的目光顺着聂辰执拗的表情,一直下落,看向他拉住自己手腕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他不紧不慢的问。   “说清楚再走。”聂辰沉下声音,手指紧紧扣住许轻言的手腕,像是用力攥住一根走到尽头的风筝线。   “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许轻言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对啊,他这是在做什么呢,过于真情实感了吧。任务做久了,任务对象还没上钩,倒是把自己先骗进去了。   “没什么,是我不好。”他温和地触碰了一下聂辰的手背,叹息道,“我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的眼睛看。”   聂辰盯着他,把他的手腕缓缓放开。   “为什么?”   “这个嘛......."许轻言想了想,用指腹沾了沾自己的眼皮,伸到聂辰的面前,“上面有什么吗?”   聂辰摇头。   “这就对了,我今天没化妆,眼睛是我身上最不像她的位置。我不喜欢别人盯着这里看。”   虽然聂辰明显避开了这处,导致许轻言也变得莫名奇妙起来。   “她?是谁?”聂辰敏锐地问。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许轻言说。   聂辰正要追问,房间的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了,伴随着怒火的声音同时响起,“开门!”   门后站着一个打着赤膊的青年,身材很好,肌肉结实,身上滚着淋浴带来的水珠,下半//身穿一条宽松的运动裤,正不耐烦地敲门。   看门开了,他暴躁开口,“要干什么就滚去酒店,这里是圣所宿舍,不是你们家的卧室!都已经夜里了就不能小点声?我已经忍了你们一小时了,好不容易消停点又开始了是吗?”   青年忍无可忍地机关枪似的说完,抬眼一看,愣了。   面前开门的人好像很熟悉,挡在门前的姿势也很刻意,好像是故意不想让门里的人看清他,又或是不想让他看清门里面的人长什么样子。   但因为是熟人,一瞥的功夫足以让易岭看清被他挡在身后的人。   易岭脸上暴躁的神情逐渐呆滞,视线在前来开门的娃娃脸哨兵和被他挡在身后的向导之间来回游移,大脑缓慢地转动着思考目前的状况。   “你们,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他迟疑地问。   “那聂哥怎么办?”   问出这句话之后,他眼见着来开门的、有一面之缘的娃娃脸哨兵的脸迅速黑了下去,像是对那个姓过敏似的。   易岭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迅速不善起来。   这家伙是真的想和他聂哥争人啊。   休想过他易岭这关。 第153章 截胡   目光如兵戎相接,一时间电光火石,在空气里噼里啪啦地响起。   许轻言:?   他不解但尊重,等着聂辰自己意识到这样做有多可笑,懊恼的别过头不再理会。   “晚上好啊,”许轻言朝紧盯聂辰不放的易岭打招呼,“你刚刚说‘’一个小时’?”   “对啊,”易岭神情复杂地看他,“你留在哨兵宿舍这么久不好吧。圣所里消息传的很快。”   他意有所指。   “我们不到二十分钟前刚进房间。”许轻言说。   易岭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之前听到的争执声不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他皱眉,“可的确是这个方向,难道是.......”   他看向一个方向,犹疑不定。   “隔壁住的是谁?”许轻言问。   易岭用大拇指向后指了指,“我住左边这间,右边住的是袁文星。”   “怪不得声音耳熟。”他回想着刚才听到的声音,“不过,我没听说过袁文星已经有向导了。”   许轻言问,“你怎么知道和他对话的人是向导?”   易岭哼笑,“那人少爷毛病多的很,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如果房间那个人能见人,袁文星肯定愿意在外面聊,不可能让进房间。”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你听清他们刚才在说什么了吗?”许轻言问。   易岭摇头,“太吵了,懒得听。“   他打开白噪音屏蔽感官,又洗了个澡,但当他出来发现声音还在继续的时候,易岭终于忍无可忍找上门。   结果发现了一个自己压根不想知道的八卦,导致他现在对许轻言的心情十分复杂。   “易岭”,许轻言叫了他一声,把易岭从恨不得从未出门的后悔情绪里拽出来。   “据你所知袁文星在圣所里有哪些走的比较近的向导?”他问。   易岭耸肩,“没有。硬要说的话就只有你了。”   聂辰的肩膀立刻僵硬起来,但试图掩藏自己不同寻常的反应。   许轻言不经意地拍了拍他的上臂,让高大的哨兵从门口退开两步,自己补上空缺。   “你认识不认识林泉?”许轻言问。   易岭摇头,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袁文星就住在隔壁,你不如直接去问。”他建议道。   许轻言并未立刻回答。   聂辰看了一眼他,表情突然没那么难看,甚至看好戏似地交叉起了双臂,“你没那么信任他。”   易岭的头上冒出一个接一个的问号,“你们在说什么,林泉是谁,刚才和袁文星聊个没完的向导吗?许轻言不信任的又是谁?”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顺着易岭方才指示的方向看去,袁文星出身优越,但平时的生活并不刻意张扬,他所住的无论是外观装修还是面积大小,都和其他哨兵的宿舍别无二致。   看上去只是平平无奇一闪木门。   但那扇门上依旧有什么东西,引起了许轻言的注意。   一条红线横着画在房间号的下面,边缘处还残留着因为擦拭而显得模糊的痕迹,颜色已经很淡,不仔细很容易被看成门板本身的纹理。   许轻言敲了两下门,聂辰在他身边站得很近,半侧身子有意无意地挡在他的面前。   易岭一脸疑惑地站在旁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转身就走又显得不太对。   门内没有应答。   许轻言又敲了几下。   门竟然顺着敲门的力度自动打开了,露出里面整洁有品味的软装。   典型的年轻贵族风格,舒适度和审美都在线,但没有华而不实的装饰品,所有用品摆放得井然有序,整洁得像个没住过人的空房间。   “假的吧,这么干净。”易岭跟在许轻言和聂辰身后进来,对房间内的状态啧啧称奇。   许轻言在房间内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东西。如果不是桌子上摆放着两个明显被用过的杯子,根本看不出这个房间曾有第二个人来说。   他铺开精神力,寻找任何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精神疏导,依旧一无所获。   许轻言皱起眉一定有什么不对,这个房间透着一种被刻意掩藏的古怪。   “你在找什么?”聂辰问他。   “任何奇怪之处都可以你发现什么了?”   聂辰不做声地指向靠窗那一侧角落的墙壁,被窗帘挡在后面的依旧是一堵白墙,没什么特别的。   许轻言掀开看了看,又回头看聂辰。   “这里有什么?”他询问。   聂辰的手指围着白墙的某个区域打了个转,捻了捻,“后面有风声。”   “墙里有东西?”许轻言立刻反应过来。   “我来。”   聂辰伸出左手指尖在墙壁缝隙处缓慢移动,右手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刀刃雪亮,薄如蝉翼。   轻轻一推,刀尖没入缝隙,但在浅浅的一节后便再难以前进。   聂辰单手下压刀柄,刀刃几乎对折似的弯曲,前后移动几次倏然把刀拔出,扬腕,再次扎入。   墙上的机关应声而开。   金属划片向上弹起露出藏在下方的暗格,仅有小臂长短,手掌深度,里面静静躺着一小只胶囊装的液体。   易岭探头,“这玩意儿是什么,我看着怎么像泥水。”   “不是,”聂辰在他身旁说,“很熟悉,像血的气味。”   “你能闻到里面的气味?”   “你不能?”聂辰反问。   作为A级哨兵的易岭一点气味也闻不到,因此半信半疑。   “许轻言你呢?”他求证。   “有点熟悉。”   许轻言的回答模棱两可。   实际上,他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液体的颜色和他在黑鸦的住处看到的增强剂颜色十分相似,外观也别无二至。   这东西会出现在袁文星的宿舍,还藏在如此隐秘的暗格里,背后的含义就很耐人寻味了。   许轻言向着暗格里的东西伸出手,还未碰到,突然毫无预兆向旁边闪躲,“小心!”   一道白光从暗格深处冲出来,沿着许轻言之前所在的位置射去,但因为失去了目标物,直直撞到门板上。   “砰”   响声过后,那东西撞开门,消失在外面的长廊之中。   易岭揉了揉眼睛,“那是什么东西?”   连他一个A级哨兵都看不清具体的轮廓。   许轻言当机立断,“你们先追上去,如果是异兽就糟了。”   易岭低声骂了一句,不假思索地冲出房门。房间里的另一个哨兵却顿在原地。   “去吧,我能保护好自己。”许轻言说。   聂辰似乎想努力做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可惜失败得彻底,在许轻言的眼中像是小孩子的演技般拙劣。   “为圣所做出重大贡献的哨兵,有优先邀请向导进行终身链接的权利。”许轻言有意提到。   聂辰看了他一眼,嘴唇线条紧绷,朝着房门大步走去。   圣所以实训为主,除了室内上课场地,还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不同地貌的模拟训练场地,地形崎岖复杂,植被茂密。   易岭追出去一段路,白色物体总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快了就也快,他慢下来就等等,简直就像是在戏弄老鼠的猫一样。   直到一块巨石旁边的拐角,白色影子拐过去后就在视野里失去踪影。   易岭的脸色难看的不像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把感官延伸到极致,仍旧什么也没发现,却因为过于专注五感获取的远方信息,而忽略了近处的东西。   一脚踩空,易岭差点掉下模拟地形里的小悬崖。   从身后倏然伸出一只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重新拉回平地,易岭来不及松一口气,反而被这个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他转头,终于看清来人的脸,“是你,你怎么找过来的?”   聂辰面无表情地回答,“跟在你身后。”   易岭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完全没有发现身后有人,不由得深刻怀疑起了自己的侦查水平会不会导致自己留级三年毕不了业。   “那你看见那东西往那个方向去了吗?”易岭问。   聂辰转过石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方向。他的视野比易岭更广,在黑夜中视物的清晰度也更强。   片刻后,他摇头,“不见了。”   “该死,这都什么事儿啊。”易岭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要是聂哥在这里,肯定能找到不管是什么东西。”   “你说的是聂辰。”   易岭不太习惯有人直呼聂辰的姓名,用略带怪异的目光扫了聂辰一眼,突然想起了他和许轻言还有他聂哥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情敌啊,不奇怪了。   还是有点奇怪。   易岭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他真的不擅长掺和到这堆感情纠葛相关的事情里面。   但对方似乎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看在他刚才拉了自己一把让他免于脚腕骨折的份上,易岭决定也助人为乐一把。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许轻言和聂辰是什么关系,许轻言和袁文星之间又是什么关系,许轻言和你”   “停,”易岭有点崩溃地说,“这些我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不问许轻言自己?”   “他不会告诉我实话。”聂辰平静而笃定地说。   许轻言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副温和好相处的模样,但聂辰却知道,真正的许轻言,大多时候其实和坦诚、温柔、善良这些词汇很难沾得上边。   易岭顿了顿。   他第一次真的开始仔细端详聂辰,心中突然出现一种预感。   也许他聂哥和许轻言是有缘无分,而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和自己一般大的娃娃脸哨兵真的能截胡成功。   易岭抱着脑袋,陷入两难抉择的境地。 第154章 你什么毛病   许轻言穿梭在密林间,白鸥安静站在他的肩头,警惕地四处摆动着头颅。   精神体能感知到更加细小的波动,并且及时发出警示。在不远处枝桠颤动的第一时间,白色巨鸟扑起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警示。   许轻言回头看去,发现密林中走出了两张熟悉的脸。   “怎么样,追上了吗?”他问。   回应他的是一阵不同寻常的沉默,易岭慢了半拍才回答,“啊,对不是,我是说我们半途失去了那东西的踪迹,而且跑的太快了,没看清是什么。”   许轻言敏锐地问,“你还好吗?”   声音为什么有微妙的不自然?   易岭的反应是向后撤了一大步,举起双手,“行行好,别说这种容易让人误解的话!我可不想卷进这档子事里面。”   许轻言挑起一边眉毛,“什么?”   易岭啧声,“没事。”   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聂辰,再次看向许轻言,肢体语言像是急于摆脱某种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情况。   “既然他在这里我也不用担心你的安全什么的,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吧。”   话音刚落,易岭不放心似的迅速补充,“真的不用着急。我还想睡个好觉,你们一晚上都不回来也没问题,真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但目的存疑。   许轻言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看着易岭的身影向远处消失在林子的尽头,正是他来的方向。   年轻的哨兵走得很快,活像是有什么人在身后追他。   “他怎么了?”许轻言略带好笑地问。   “.......”   半晌听到没人回答,他转过身,接着乌云散去后稍显明亮的月光看清了聂辰脸上的表情。   许轻言一顿,“你怎么了?”   聂辰的表情很阴沉,几乎称得上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他太年轻了,心中塞满负面情绪时依旧缺少成年人愤怒时的气场,更多的是一种锋利尖锐的怒气,在他的脸颊上明亮地燃烧,火苗中跳动着近似委屈和不甘的怨恨。   “你还好吗?”许轻言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头疼?”   “不。”聂辰的语气又冷又硬。   他的脑海中还回荡着刚才易岭透露给他的信息。   关于许轻言是怎样热烈又始终如一地追逐上将聂辰,聂辰又是如何因为心中的白月光,对许轻言忽冷忽热,让别人看不出他内心真正的所思所想。   他认为这整件事简直像是易岭编造出的故事。   站在月光下的许轻言比月光本身还要清冷,表情温柔疏离,内心想法难以捉摸,如同水中月般可望而不可即。   这样的人,怎么会追着一个爱着别人的人跑。   聂辰的心脏跳的又重又快,就像是用巨大的石头不停地击打坚硬的岩石,又麻又痛的震颤传遍全身的每一条神经。   易岭所说的那个人,真的是许轻言吗?   他的内心莫名出现了灼烧般的痛苦。   聂辰咬了咬牙,才能确保自己的声音中不会透露出过多愤恨,“我听说了你和聂辰的事。”   许轻言顿了顿,略有些惊异,又感到好笑。   “易岭和你说的?”   “.......嗯。”   “你没有动用武力手段逼问他吧?”   “许轻言。”   许轻言笑了,转身朝着哨兵宿舍的方向走去,“我开玩笑的,所以呢,你都听说了哪些方面的事情,有什么感想吗?”   聂辰跟在他的身后,盯着他挺拔的背影。   “你想成为他的向导,是因为他是S级哨兵?”他冷不丁的问。   “你怎么会把我想的这么世俗。当然只是因为我喜欢他,想要和他终生绑定在一起。”   “说实话。”   许轻言沉默片刻,又笑了,“太直白了,你以后的向导不会喜欢的。”   “我不需要你喜欢,我只需要真正的答案。”   许轻言兀自笑了一声。   但聂辰似乎没品味出自己说的话有哪里好笑,半是疑惑半是不耐地重重踏出脚步。   “也有这个因素吧。”许轻言轻飘飘地说,“但更多的也许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聂辰忽然停下脚步,眼睛里有一道光闪过,“你不喜欢他?”   很简单的问题,但许轻言一直到他们走进宿舍的长廊之后,才懒洋洋地回答。   “也许,有一些好感吧。毕竟我也不是为了工作出卖身体的那种人起码不会为了生理上反感的人。”   “为什么?”聂辰的语气忽然锐利、咄咄逼人起来。   “这是如果我帮你完成工作,你还会继续接近他的意思吗?你喜欢他什么,难道喜欢他永远不会回应你的感情,因为他喜欢的女人已经死了?”   许轻言忽然回头看向他,像是在端详自己从未见过的新物种。   他的脸上缓慢的绽开一个微笑,像是被聂辰的逼问逗笑了,“慢点,小心说话。你之后也许会后悔也说不定。”   “我不怕他。”聂辰说。   “我指的不是这个算了。”许轻言的音量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们彼此都知道聂辰听得见他说话。   “他对从前的心上人很忠诚,这是最打动我的一点。”   聂辰:“.......”   年轻的哨兵用难以形容的目光扫视他,“你有什么毛病?”   “这叫做吸引力和征服欲,小孩。” TUTU团队杜加整理   许轻言半真半假地说,为聂辰打开他宿舍的门,余光瞟了一眼旁边敞开的房门。   不久前宣称自己要回去睡觉的易岭正站在袁文星的房间里,背影僵硬。   他察觉到门外的动静,一点一点的转身,露出被挡住的暗格。   里面空空如也。   “这里面的东西失踪了。”他皱着眉,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人,凝重的说。   “但我很确定,袁文星从没回来过。”   袁文星的一夜未归似乎并没有在学院里引起太大的讨论,毕竟袁家是老牌的贵族家族,继承人在圣所里享有特权也不是说不通。   学生们回归后的第一节课,是实战训练的大课,地址刚好选取在前一晚聂辰和易岭两人穿越的树林中。   授课采取两个年级合并授课的方式,一年级的哨兵向导和二年级的哨兵向导将以两人一组的形式,分别在树林里进行对战,摘取挂在彼此身上的铃铛。   授课教师先宣布了上课的方式,而后把聂辰叫上前去,向所有圣所的一二年级学生介绍了他。   因为和正在外出做任务的战争英雄一模一样的读音,他的名字在人群中造成了小小的轰动。   这轰动在教师宣布了聂辰的等级评定是“A级”之后,又扩大了许多。   在场向导的目光几乎全部集中在聂辰的身上。   想要取得最后的胜利,负责主要进攻的哨兵的实力是最大的决定因素。   二年级被评为"A级"的哨兵只有一个,而一年级本来有易岭和袁文星两人,现在加上聂辰就是三个。   易岭和许轻言的来往从入学开始就很密切,在教师宣布规则之后更是一直站在一起,很多人认为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程度的绑定。   袁文星此时又缺席了课程。   凭空冒出来的聂辰无疑成了炙手可热的新选择。   在组队开始后,一个二年级的向导首先走出人群,朝着聂辰走去。   他是个面容清秀的瘦高个,轮廓柔和,一双狭长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   二年级向导对着聂辰伸出手,“又见面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叫林晨,B级向导,擅长识别和定位。我想前两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足以证明我的能力了。”   他对聂辰微微一笑,“如果你没有合适的搭档人选,可以考虑一下我。”   聂辰朝他的方向走来,在向导的脸上逐渐出现胜利的喜悦的时候,两人擦肩而过。   林晨的表情变得有些错愕,看着聂辰走向人群的边缘。   人潮若有所思地散去,露出被夹在中间的两个人。   易岭正稍微倾这身体,侧耳听身边许轻言的话,在众人开始移动的时候他的身体就警觉地弹了一下。   看清朝着他们方向走来的哨兵后,更是长叹一声。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不满地抱怨着,从许轻言的身边离开,“现在我得再找个搭档了。”   许轻言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道毫不隐晦的目光聚焦在易岭的肩膀上,让他倏然抖了一下。   “和我搭档。”   聂辰站在他们两人中间,一眨不眨地盯着许轻言,语气远比请求更强硬,比起询问更像是陈述句。   许轻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却不为所动,“说说原因。”   “我会展现给你看,我的实力不止A级。”聂辰说,不知怎的竟然一点也不显得狂妄。   “你是想追上什么人吗?”许轻言意有所指地问。   “超过。”聂辰平静地说。   “和我搭档,你会有更好的分数。”   不远处的易岭翻了个白眼,故意大声说,“我招你惹你了?”   聂辰和许轻言都没有反应,他气不打一处来的翻了个白眼,转向身边的向导,耸了耸肩。   “不如我俩搭档吧,拿最好的成绩让他们后悔。”他说,“你叫什么来着林晨?”   !!   又开始写剧情了.......下章一定有感情进展 第155章 欺骗与操纵   许轻言漫步在林间,不慌不忙,伴随着铃铛清脆悦耳的声响。   每走一段,他身边的树上就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响动,代表藏匿在树上的哨兵跟随着他的步伐。   许轻言毫无遮蔽地行走在最为宽阔的林间大道上,在任何哨兵看来都是移动的活靶子。   许轻言一直走了十分钟左右,畅通无阻,直到一脚踏进陷阱里,被从天而降的大网收在里面,整个人连同网兜一起吊在半空。   旁边的树丛中立刻响起骚动。   “该死,怎么把他抓起来了。”   “这不是开学被评为D级的向导吗,你怕他干什么?”   “你就一眼也不看通讯器是吧,那你睁眼看看他身上的铃铛呢?和他搭档的可是A级哨兵,就算这个向导什么都不干,他的哨兵我们就打得过了?!”   许轻言在树上跟着吊网晃动的节奏眯着眼睛,听着原本小声的讨论即将变成一场搭档反目。   看够了,他悠悠提醒,“他不是我的哨兵,只是搭档,请注意措辞。”   “还有,注意背后。”   话音未落,两声尖叫一前一后响起。   散落的树叶和灰尘扑到空中,从树丛里灰溜溜地钻出两个人,其中向导身上佩戴的铃铛已经到了身后的第三人手中。   “该死,他是诱饵,我们被骗了!”   走在前面的哨兵愤愤不平道,回头和自己的搭档抱怨。   他的搭档向导毫不留情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臂,“肯定是你的呼吸声太重了,他发现了我们才故意踩进陷阱。”   许轻言好心建议,“下次也许不要把网放在地上比较好,你们又不是在打猎。”   他朝着淘汰的两人远去的方向悠闲的挥了挥手。   一道锋利的旋风从他头顶吹过,绳结应声被弩箭射断,包裹着许轻言的兜网和他一起落在地上。   哨兵向他抛过去一枚紫色的铃铛,抱怨,“你能不能别老找这种蠢货组合?我想和厉害点儿的交战。”   许轻言把铃铛系在身上,对着他笑了笑,“别生气,易岭。”   “那些人足够明智,知道来惹你只会把自己赔进去。”   “要是你不带这些铃铛,以我的潜伏技能绝对不会被人发现,聂辰除外。”   易岭郁闷的把弩箭收起来,迁怒于许轻言浑身上下的十几个铃铛,“你到底为什么要装扮地跟串葡萄一样,我听见好多队伍被吸引过来,结果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他们肯定认出你了。”   许轻言心情不错地转了个圈,身形优雅轻盈。   铃铛在风中敲击出清脆悦耳的乐声,像一串漂亮精致的风铃,声音传到很远之外。   易岭皱眉看着他,突然灵光一现,“等等,你在故意吸引聂辰?”   许轻言赞许地看着他,“你不是想和他对战?”   易岭迟疑了一瞬。   “怎么?”许轻言问。   易岭承认,“我怕他对我下死手,到时候你得拉架。”   “怎么会。”   “不是,你难道没看到你拒绝他又选择我的时候聂晨的脸色吗?”易岭打了个冷颤,“他都快要当场对我开枪了。”   “话说回来,你到底为什么不和他一组?他可是都把你当成未来的哨兵了。”   “你听到了。”   “我觉得半个学校都听见了。”易岭坦诚地说,犹豫一秒,“聂哥回来之后,肯定瞒不住。”   许轻言的声音异常轻快,“谁说我要瞒了。”   易岭:“?”   他看不懂这三个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就像他不懂为什么一向有分寸的许轻言要在需要藏匿的任务里,穿得像棵硕果累累的苹果树。   好在,他也不是很想知道。   “话说回来,我们是不是走反了。”易岭皱眉看向地图,“快要到地形边缘了。”   怪不得他们走了十几分钟,却只碰到了两个笨到把陷阱明晃晃铺在地面上的学员。   “没有,正好。”许轻言说。   “啊?”   易岭还没来得及问出下一句话,就突然察觉到周围气流的微弱变化。   易岭腾空而起,凭借战斗本能向后发射出一枚专用于练习的软质弩箭。   打空了。   气流的方向不对。   易岭的额角冒出一滴冷汗,有种不妙的预感。   直到目前为止,他连来人的一个影子都没看到,就像是在洞里被猫戏耍的老鼠。   在所有参加这场考核的学员中,他只知道一人能有这样的水平。而如果是他想的那个人,那他的目标一定不会是自己。   易岭这么想着,骤然回头,果然发现聂辰正站在许轻言的身后。   聂辰想要摘下属于许轻言和聂辰两人的铃铛,却在最后的关头犹豫了。   因为他看到,许轻言把小巧玲珑的银色铃铛当做耳环,系在了自己的耳扣上。   “你怕伤到我,真可爱。”许轻言微微一笑。   聂辰看着他的笑容,突然皱起眉。   在哨兵的身后,瘦长的高个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抬头看向僵持的聂辰。   “聂同学,你在做什么?”林晨疑惑地问。   “我”   聂辰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再转头去看许轻言,向导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易岭的身边。   原本悬挂着银色铃铛的耳垂空空荡荡,连一个耳洞都没有。   和聂辰几秒前的记忆相去甚远。   拥有更多知识积累的圣所二年级生首先反应过来,“小心!许同学的技能是迷惑和操控,你看到和感受的未必是真实!”   就像刚才的银色铃铛,也只是用过精神操控误导聂辰,改变了哨兵的视觉在大脑中的映象。   “D级向导不可能善于精神操控,许同学你”   聂辰用琢磨不透的目光盯着许轻言看了几秒,回头问林晨,“你的精神力进入我的精神海后,试着屏蔽许轻言的干扰。”   “呃,我,我可以试试,”林晨结结巴巴的说,“但我不一定。”   “快点。”聂辰冷酷地催促,脸色很难看。   林晨快速出了一口气,稍稍闭上眼睛,试图把精神力沉入聂辰的精神海。   出乎意料的容易。   下一秒,瘦高的年轻向导突然睁开眼睛,静止在原地。   一只白色的小鸟从他的头后面飞了出来,停在聂辰的肩膀上,又被许轻言一个响指唤到身边。   林晨木头似的站着,双目发直,浑身一动不动。   许轻言微笑,“你做得很好,谢谢。”   聂辰:“。”   “.......”   易岭:“???”   他在林晨的眼前使劲晃了晃手,发现对方的眼睫毛都被手掌扇动的风吹得晃动,向导却依然一眨不眨。   无神的眼睛呆滞地望向前方。   易岭看着毫不惊讶的其他两人,有点崩溃,“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林晨刚才说的对,在所有的向导技能中,我最擅长的是精神操控。”   易岭:“意味着?”   许轻言说,“意味着我可以通过进入林晨精神海的方式控制他的精神,让他说出昨晚发生了什么,袁文星又去了哪里。”   “等等,”易岭瞳孔震动,“你没有接触林晨,是怎么把你的精神力放进他的精神海里的?”   “我的精神体藏在聂辰的精神图景里,当林晨试图进入聂辰的精神海时,顺着林晨的精神力,我的精神体就能反过来进入他的精神海。”   许轻言说的就像他只是用棉线引了点水到另一个杯子里一样轻松,而不是他用了某种没有任何向导曾用过的方法,入侵了另一个向导的大脑,把对方变成了类似木偶的傀儡。   聂辰的嘴开开合合,欲言又止。   最后,他妥协般地抹了把脸,“但我们又不能确认昨天晚上就是他和袁文星在一块,我认不出他的声音。”   许轻言笑了,“那让他自己说就好了,如果他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他自然不会有这段记忆。”   易岭不动声色地朝着离他更远的方向退了两步。   “你不会把这种手段用到我们身上,对吧?”他问。   “放心吧,你是安全的。”   许轻言说着,在林晨的双眼之间打了个响指。   瘦高的向导进入了更加迷蒙的状态,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如同进入睡眠,双目却一动不动的盯着许轻言,异常有神。   “这是几。”许轻言问。   “十八。”   林晨用僵硬的语气回答。   “你看见他比划数字了吗?”易岭碰了碰聂辰的手臂,低声问,“要是我没看错的话,他根本就没伸手吧。”   聂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测试。”他简短的说,“同时改变林晨的认知和记忆,确保他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聂辰虽然表情不好看,语气也很冷,但有问必答的态度让易岭有些意外。   “你倒是懂,不愧是帮许轻言进入”   等等。   易岭瞪大眼睛,“你知道许轻言拒绝你,让你和林晨组队就是为了这个。”   “还有许轻言!他在身上故意挂满铃铛,就是为了你能更精准地定位我们的位置,把林晨带到他的身边!”   “怪不得许轻言拒绝你的组队邀请,原来你们一开始都是计划好的”   聂辰的脸色很难看,打断他,“没有计划。”   他在此之前都不知情。   易岭缓了缓。   他面色古怪地开口,“所以,许轻言的精神体在你的精神图景里也不是计划的一环你们已经进行过精神链接了?!”   聂辰没再回答他。   另一边,许轻言对林晨的询问已经开始。   “你昨天晚上去过袁文星的住处吗?”许轻言问,“点头或摇头。”   林晨点头   “他的失踪和你有关吗?”   点头   “他现在还活着吗?”   林晨的头不动了。   !!   又是一章剧情,下章开始感情线反转(这个单元的感情线竟然是悬疑挂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写的....... 第156章 灵魂的泪水   跟在林泉身后,他们最终在山洞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袁文星。   年轻哨兵的两只手被绑在身后,头发蓬乱,衣服和脸颊上沾着干枯成块的褐色黏土,露在外面的皮肤布满细如毛发的刮痕。   许轻言上前查看他的精神海。   好在林泉只是对他进行了某种程度上的催眠,并没有对袁文星的精神海造成实质性伤害。   在短暂的声音和物理触碰的刺激下,袁文星很快醒了过来。   “谁打了我?”他茫然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   “脸上是我,后脑是林泉。”   “......聂上将?”   聂辰的脸黑了下来,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打的轻了。   袁文星抱着脑袋缓了一会儿,视野终于变得清晰,原本熟悉的轮廓又变得陌生,但陌生中还有一丝的眼熟。   “你是幻河那时候来帮我们的哨兵。”他终于记起。   “我叫聂晨。”   “聂?”   “聂晨,上面有个太阳,”许轻言蹲下来扶住袁文星的肩膀,观察他瞳孔的状态,“他刚进入圣所,你不知道才是正常的。”   “什么?”袁文星皱着眉努力回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   等一下。   袁文星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恢复了几分清醒,终于意识到自己目前的状况。   他惊愕地看着周围的原始丛林,以及默然跟在许轻言身边、目光发直的林泉。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今天是什么时间了发生了什么?!”   “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聂辰问。   袁文星按压着太阳穴,努力回想。   “我记得,林泉来到我的房间,我们,嗯,讨论了一些事情,因为意见分歧发生了争吵,然后”   他的记忆到此结束。   许轻言偏了偏头,“林泉,你说。”   空气中的安静停顿了不到两秒的时间,瘦高向导平静呆板的声音响起。   “我用精神体在背后袭击了袁文星,并且在他昏迷之后击打他的后脑,确保他醒不过来。”   “然后?”   林泉说,“我把他带到这处山洞里,把他的双手双脚绑起来,准备把他囚禁在这里。”   听到这一切,袁文星惊愕不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泉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沉默着直视前方。   直到许轻言转述了一遍袁文星的问题,他才缓缓开口,“你查的太深了。”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我们的秘密。”   空气似乎瞬间安静了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林泉揭露自己的秘密。   一秒钟过去,十秒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了。   易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还说不说了。”   许轻言思考后说,“他的潜意识里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就像是把它藏在十米深的泥土中,我现在做不到直接让他说出来。”   “袁同学,你知道林泉口中的秘密是什么意思吗?”   袁文星向后靠在石壁上,精疲力竭地闭上眼,叹气道,“我也不确定。”   他说,“上个学期,有个向导失踪了。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他的名字是向海,有几率进化为A级的B级向导。”   “好像听谁提过一嘴,”易岭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你和他认识?”   “他是我的未婚夫。”   “”   袁文星苦笑,“不用摆出同情的表情。我们是家族之间的联姻,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还没入学,只和向海见过两三面,试过一次精神疏导。”   “圣所给出的解释是他的精神海被药物严重扰乱,导致他变成了黑暗向导,精神失常后逃离了黑石要塞,进入荒野。”   许轻言问,“但你并不这么认为。”   袁文星停顿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他是否的确经历了精神暴乱,但向海并不是失踪。”   “他已经死了,我见过他的尸体。”   聂辰问,“在荒野?”   “在这里。”   袁文星抬眼,望向山洞外的方寸之地,那里有一棵植物郁郁葱葱地挺立,缀着艳丽的花苞,被充足的养料滋养得精神抖擞。   “他的家族寻找过他一阵,挂着未婚夫头衔的我当然也要有所行动,就跟着一起进入圣所。   “我们之间做过精神疏导,我能隐约捕捉到他离开前的具体方位,但我不确定自己的感知是否正确,干脆一个人独自行动。”   “进森林后走了一段路,我突然听到有动物的声音。”   “然后,我就在前面不到十米的位置,发现了向海的尸体。”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问,“他的死因也是异兽的寄生?”   “当时我以为他是被异兽攻击后死亡,因为空气中有很浓重的血腥味,发出声音吸引我的野兽在啃食他的尸体。”   “但我上前查看后发现向海的遗体,在胸口正中央插着一把匕首。”   空气有一瞬间的滞涩,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了袁文星的言下之意。   没有异兽会用匕首。   所以要么是有异兽在极低的概率之下进化到了能使用武器的形态和智商,要么   他是死于人为谋杀。   易岭既惊讶又愕然,这猝不及防的转折让他始料未及。   相比之下,许轻言和聂辰的反应要冷静得多。   对不熟悉的人的生死,聂辰的态度几乎是漠不关心的。而许轻言的注意重点则在另一件事上。   他对着聂辰耳语几句。   聂辰迅速看他一眼,片刻后简单地点了点头。   许轻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易岭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许轻言说,“向海的确被埋在洞口外,那棵树的枝条有向导血肉的气味。”   易岭闭眼感受了一下。   还真是,在一棵树的身上嗅到人的气味,实在有点恶心。   “在圣所的官方说法里,向海的去向至今没有定论,”许轻言说,“以及向海是贵族后裔却被埋在这里的事实,证明袁同学没将这件事告知圣所。”   聂辰,“所以呢?”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隐瞒下这件事。”   袁文星怔了怔,感叹于许轻言的敏锐。   “我还以为你不会注意到这点,”他苦笑着叹气,“一般情况下,A级向导被谋杀,大多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谁是凶手上吧。”   “这也是你隐藏尸体的目的吗,”许轻言问,“你认为这样更利于找出凶手?而现在提起这件事”   袁文星做了个认输的手势,打断,“我在向海的尸体上还上看到了其他的东西。”   “一层透明的,很薄的胎衣。”   “那是什么,有动物在他身上生崽子了?”易岭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地做了个鬼脸。   “我从没在动物身上见过这种东西,但在其他地方,我确实见过。只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易岭逐渐暴躁,“你是准备继续打哑谜还是怎么?”   袁文星却在下一刻直直看向他,把他盯得莫名其妙。   “实际上,这件事和你有关系。”袁文星说。   “我在袁文月和易川的身上,看见过同样的东西。”   话音落地,一片死寂。   每个人的脸色都各不相同。   袁文星的表情复杂,但最明显的还是略带如释重负的复杂。   他终于找到了共同分担秘密的共犯从一个快要拖垮他的精神的秘密中得到片刻喘息。   与他相反,易岭的脸上则是完全的一片空白。   而与此事无关的两个人,许轻言是高深莫测的观察,只不过,不是对着故事主角的弟弟们。   他在看聂辰的反应。   这是失忆后的聂辰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袁文月”这个名字。   过于年轻的哨兵茫然的表情中透着无措,或许他并不记得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这绝非置之事外的人会有的表现。   刻印在灵魂深处的感情让他毫无缘由地战栗。   眼角有凉意,他伸手去碰,怔然发现指腹浸着一抹湿痕。   聂辰盯着那滴水渍,既惊愕又厌恶,不敢相信这东西是从自己的身体里生产出来的。   他下意识去看许轻言是否看到了这一幕。   许轻言的确看到了。   但在聂辰转向他的这一瞬间,许轻言移开了目光。   这是他少有的,不在计划内的动作,出自下意识,带着审视的怜悯,和一丝微妙的恨意。   他刚刚似乎目睹了一片灵魂被剥开。   许轻言从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从一而终这回事,也对忠诚、恒久,嗤之以鼻。   可此时,他却不得不直面起一种可能。   聂辰就是他从来不相信会存在的那种人。   许轻言本可以一笑了之。   但他避开了聂辰的视线,仅此一刻,他不想看见聂辰的目光。   那种,信任和着迷一览无余的目光。   “”   “什么时候?”许轻言转向袁文星,“你在什么时候见过那两人的身上有类似物质?”   袁文星深吸一口气,“在,他们的遗体上。”   “什么?”   “什么?!”   易岭和聂辰异口同声。   袁文星向他们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可快速起伏的胸膛将他同样不平静的情绪暴露无遗。   “在战后,我的姐姐和易川哥被封为战争英雄,遗体在军部举行了功勋葬礼,这你也知道,”他转向易岭,“虽然我们当时没说过话,但我看见你躲在人群中。”   “这种没用的话就别说了,”易岭不自在道,“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葬礼上,一切正常。但在葬礼之后,他们回到袁家以夫妻形式合葬。”   袁文星顿了顿,“那时是我真正发现不对。”   “我姐姐,小时候有一次爬树的时候,她摔断了一截手指,医生说需要治疗好几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她觉得麻烦,所以让医生把那段手指截掉了。”   “在那之后,她一直带的都是义肢。   “知道这件事后,我们父亲发了很大的火。姐姐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哨兵潜质,一直被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但一个残缺的、搞不清楚利弊的、任性的人,绝对不是父亲心目中完美的继承人选择。”   “那件事后,他看向了我。但姐姐珠玉在前,父亲永远都觉得我做的不够好,太软弱,也太平庸。   “每次我躲起来哭的时候,姐姐凭着她的哨兵天赋,总会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我。她会把她的义肢拿下来给我看断面,说那不代表一个失败,当然也不是胜利,只是百分之百的她自己。”   说着,袁文星猛然惊醒,“抱歉,我说多了。”   “总之,那截手指背后的寓意是我和她共同的秘密。所以在她的尸体回到袁家之后,有一天晚上,我单独走了进去,想再看一眼她手指上的断面。”   “义肢做的很精巧,没有人知道那是义肢,就连易川哥,也不一定知道。”   说到这里,袁文星看了易岭一眼。   易岭摇头。   他从不知道袁文月的手指有一截是假肢,即使他哥哥知道,也未必会告诉他。   袁文月,袁文星,袁家族长,当初接诊和做义肢的医生,以及易川。   这世上,知道那截隐秘义肢的人最多不超过五个。   “我把她的义肢摘下来,然后抬起她的手指。就在那时,我看到了。”   “她的断指截面上有几个很小的小孔,其中一个小孔里面,就残留着和向海身上类似的动物胎衣。”   “我顺着其中一个孔洞,尝试顺进去一根探测线,想要知道这些小孔出现的原因但线头最后在她的胳膊上冒了出来。”   “然后我才发现,她的身上到处都是极其细小的小孔,只是被衣服挡住了。”   “.......”   易岭像是完全静止了,他紧紧抿着嘴唇,“那”   袁文星垂眸,“我看过了。易川哥的身上也同样,或许比她少一些,但同样。”   “这些到底是”   “这是第一次,我看到这种东西。向海身上是第二次。在此之外,还有第三次。”   袁文星突然看向许轻言。   “是在黑市里,”许轻言了然,“你在你姐姐和易川上将身上看到的东西,在亚丽身上重新出现。”   袁文星点了点头。   “我看到的那层胎衣,其实是异兽虫卵褪去的外皮。我猜这种虫卵在初期非常细小,之后才会逐渐增大,并且将一次次褪去的外皮都留在人体的肌肉组织里。”   “向海也是一样,如果当初他没有被杀死,大概和亚丽同一时间,他也会因为异兽孵化破体而出死亡。”   信息量太大,易岭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许轻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他的思考安静而内敛,只是问了一句,“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袁文星的语调中带着沉重和茫然,“最糟糕的结果,是当初的异兽潮没有退干净。”   “有一种会在人体中寄生的异兽,在那场异兽潮中活了下来,留在黑市要塞中,正在暗处潜伏,找机会寄生人类。”   这种思路不无道理,但还少了一个环节,许轻言想。   假冒伪劣的增强剂呢?这种药剂在整个过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说到这里,袁文星依旧没有解释他是如何认识赵扬阳和林泉的,以及那瓶增强剂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许轻言只提出了最后一点,袁文星露出了然的表情。   “是因为那把匕首。”袁文星说,“那是军部对优秀哨兵的奖励,我对比交叉了所有获得过优秀哨兵的人,只有赵扬阳的匕首不见了。”   许轻言说,“那天你会出现在幻河的黑市里,和异兽无关,你是追着赵扬阳过去的,对吗?”   袁文星无言点头。   “他和亚丽有交集,但我还没查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交集,他和亚丽就先后死去了。”   “那林晨呢?”许轻言问,“林晨在这件事是什么角色?”   “我也不确定。”袁文星迟疑道。   “唯一的解释是,对于向海的谋杀是他们共同犯下的,所以在发现我在追查这件事后,林泉才会想要除掉我,掩埋他的罪行。”   说到这里,袁文星顿住,看向明显状态不对的林泉,“他现在是?”   许轻言轻描淡写道,“处于我的精神控制下,他醒来什么都不会发现。”   “当然,”他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我也可以让他说出实情的经过。”   “林泉,你是利用自己善于侦查的技能,和赵扬阳合谋杀死了向海吗?”   在四双眼睛的共同注视下,林泉机械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   “任务。”林泉说。   “是黑老大的任务,只要我们杀了他指定的人,他就会给我们增强剂作为奖励。”   “你们是怎样和黑老大合作的?”   “校内联络人。”   “是谁?”许轻言继续问道。   林泉突然缓缓抬头,无神的目光对上许轻言的双眼。   “我。”他说。   “那你知道怎么找到黑老大吗?”许轻言又问。   “老大躲躲藏藏,从不真正露面。唯有置身荒野,才能听见他的声音。”林泉声音僵直的说,“要到荒野去,在世界尽头,才能听到他的真正声音。”   "我最烦谜语人。"许轻言面带笑容的说。   他动了动手指,白鸥重新从他的肩头飞起,钻进林泉的脑子,在精神海最薄弱的区域狠狠一啄。   伴随着向导痛苦撕裂的尖叫声,许轻言借着白鸥的眼睛看到了一副画面。   在漫天雪原之间的冰河里,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下面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退路埋没于脆弱的冰河,前方是漫无边际的松林,世界尽头的裂隙诞生于荒野。   空灵嘶哑的声音,响彻雪雾。   许轻言站在裂缝之间,打了一个响指。   所有和黑老大以及增强剂有关的记忆,以及今天所有的对话,在林泉的脑海中顷刻烟消云散。   林泉踉跄着跑出山洞,在剧烈的呕吐后不省人事。   “他的症状会像是过度使用了精神力,等我和易岭、袁文星离开,你就可以用终端呼叫教师了。”许轻言说。   “但你的成绩不会太好看。”他补充。   “我不需要。”聂辰面无表情地说。   许轻言笑了笑,“你年轻时候好玩多了。”   在他和易岭、袁文星离开后,聂辰深深地望了一眼他们的背影,才转回身,走到林泉身边。   他扯开向导领口的衣服,面无表情,动作粗鲁,如同对待早已死去腐烂的动物尸体。   脆弱的衣料很快被撕开,露出苍白泛着青紫色纹路的皮肤。聂辰满眼嫌恶地避开了肮脏的呕吐物,往林泉的心脉方向看去。   几条若有若无的细线在皮肤下方涌动,一鼓一鼓,前后游动,应和着林泉的心跳。   聂辰将衣物重新盖了回去,在只是昏迷的向导身边按下了终端上的紧急求助按钮,静静在原地等待教师的到来。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林泉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命不久矣,只是在异兽虫卵的影响下,他自己意识不到自己的任何症状。   也好。   省得他亲自动手了。 第157章 醒悟   “咚咚。”   敲门后,许轻言耐心地等了几秒,门前亮起的显示屏倒影出他恰到好处的微笑。   “请进。”   门应声而开,声音的主人坐在宽阔的硬木办公桌后抬头,与许轻言目光相接。   “轻言啊,坐。”   “不必了王校长,我不会呆很久,”许轻言笑了笑,开门见山,“这次您找我是为了接任务的事吧。”   王珩缓缓点头,“聂辰现在的状态太危险了,我认为他暂时不适合再外出荒野。”   “我的任务表上没有填写我的搭档是谁,您为什么认为一定会是聂上将呢?”许轻言反问。   王珩的脸色有一瞬间微妙的停滞,“你不是要和聂辰一起出任务?但他现在”   “他现在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剩下的记忆也因为时间线变得混乱,无法将自己和聂上将联系起来,这点您大可以放心。”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王珩摇摇头,“如果聂辰的情况恶化,或者之前的状况复发,你离开了又有哪个向导可以治疗他?”   他向前探了探身,沉声道,“我想问问,轻言,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不想再进行我们之间的交易?”   王珩噙着一丝微笑,眼中却毫无笑意,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许轻言。   许轻言轻叹一声,“果然瞒不过您吗。我只是突然有些没信心了,聂辰对袁文月太执着了,连失忆后的他都还记得她。如果我最终还是无法成为他的终身向导,我需要早做打算。”   王珩若有所思,神情倒是和缓下来,“原来如此。”   “这么说,你是准备另选一个哨兵搭档,通过这次荒原任务来增进彼此的感情了。”   “王校长您真是把我的想法摸透了。”许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次任务打算和袁家次子袁文星一起出,还希望王校长能批准。”   “这个嘛......”   王珩略一沉吟,手指点了点桌子,“这次任务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试一试和聂辰,途中说不定还可以增进彼此的感情,也是相互有个照应。”   “轻言,你是个聪明人,早早就看透了哨兵和向导的意义。总有年轻的小孩把哨向关系和爱情混为一谈,甚至连之前的聂辰也如此。   “但你不同,你知道这其实只是利益的相互交换和借力。”   王珩的语气沉了沉,“你和聂辰建立精神连接,背后的目的不过是许家和军方的合作。利益少不了你的,你也要拿出些诚意来,不要总想着找退路。”   “我听说,你在精神控制方面有所擅长,你完全可以发挥这方面的能力,对聂辰进行一些诱导嘛。”   许轻言安静地站在一边,不置可否。   “聂辰的状态很罕见,但并不是前所未有。我命人查过,以先前的例子来说,目前的状况对我们有利。”   王珩意味深长地望向许轻言,站起来随手拿起一本书,摊开,将其中一页折了个角。   他把所有的书页重新合拢,将书脊对着自己,示意许轻言看向所有书页并拢的边缘。   被折角后的书页形成了一处空隙,很薄,但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空洞的存在。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王珩问。   许轻言挑了挑眉,若有所思,“您是想说,即使聂辰之后恢复记忆,这段时间的经历也会影响他的心态。”   “果然聪明,”王珩赞赏道,“许家后继有人啊,看来以后军部确实要加深和许家和合作了。”   许轻言只是笑,“您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那么.......”   “这次任务,我会和聂辰一起前往。递给圣所的申请,我会自行撤销更改。”   “不必了,我已经帮你改了。作为圣所的校长,这点便利我还是能提供的。”王珩不在意地摆摆手,“你要做的就是让聂辰和你完成终身连接,越早越好。”   “他现在抵抗诱导的能力大不如前,记住这一点。”   这位圣所校长意味深长地说。   从王珩的办公室出来后,许轻言沿着走廊一路向前,途中路过一面贴有许多照片的墙,他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从里面发现了熟悉的面孔。   某个方向传来响动,袁文星从拐角的位置走出来,看到许轻言的一刻稍稍松了口气。   “我正在找你,轻言。”他说,“登记处的哨兵说你去王统领的办公室汇报任务计划了。”   “怎么了?”许轻言轻松地问。   袁文星面色有些为难,犹豫了片刻才说,“登记处的哨兵说,你这次任务填写的搭档是我。但我们不是前几天就说好了吗,我留下来。”   他说的很隐晦,动了动手指,比了个药剂的大小,又指指自己的眼睛,示意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他应该是留在圣所里监视增强剂的流动动向。   “我已经提交修改了,现在应该已经通过了。”许轻言云淡风轻地说。   袁文星看了他一眼,他直觉许轻言不会是轻易弄错搭档拿计划来玩笑的人,但并没有追问下去。   “那就好,”袁文星压低声音,“你和聂辰同学说过了吗,他刚才脸色不太好。”   许轻言不着声色地笑了一下,看向侧面贴着许多照片的墙壁,“不急,你看这里。”   袁文星跟着他的目光看去,认出了这片照片墙的来历,解释道,“这是往届的优秀学员,每年都会评一次,每个年级选出一名哨兵和一名向导。”   “你看上面,有没有眼熟的人?”许轻言说。   “你是说.......”   袁文星顿住了。   林泉,赵扬阳,还有向海。   全都在上面。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拍了拍袁文星的肩膀,“这一届,就只有你和易岭是A级哨兵,优秀学员的称号大概率在你们之间产生。”   “照顾好自己,看着点易岭。”   袁文星默然点头。   回到位于圣所的宿舍时,许轻言在门前站了片刻才睁开眼睛,让门锁顺利识别虹膜。   屋内是一片漆黑,开灯的按钮在三米之外的位置。   许轻言站在门口,反手带上门,走过去准备旋动灯光的开关,整个过程安静无比,黑暗如同一团黏稠的胶质把整个房间裹在其中。   他的手指碰到开关,又因为突如其来的冲撞从上面滑走。   昏暗中,另一个人的存在感格外强烈。   部分原因是因为那个人的手指死死钳住许轻言的脖子,温热的吐息靠得很近,在冰冷的室内泛起一阵沉默的水汽。   许轻言低笑一声,因为喉咙处的禁锢而略带沙哑。   他抬起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对方的头发,手腕下一秒被牢牢抓住扣在墙上。   这样一来,喉咙间的桎梏就消失了。   许轻言没有说话,向前微微倾身,让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这片沉默的黑暗持续了很久,直到许轻言将冰凉的指尖摸上袭击者的脸颊。   对方的体温很温暖,像个永不枯竭的火炉,被许轻言碰到的瞬间却像被烫伤了一样,骤然弹开。   许轻言将灯打开,看着聂辰有一瞬间的躲闪,眼睛周围迅速蒙上一层红晕,腮边鼓起,像是承受着某种突如其来的痛楚。   他了然出手,“头疼?”   伸到空中的手还没有抚上熟悉的皮肤,就被骤然击落。   白皙的手腕上迅速浮现出一片红痕。   聂辰抿了抿唇,避开目光。   “怎么了?”许轻言耐心地问,并没看向自己的手腕,“进行精神疏导之后,你的疼痛就能缓解了。”   聂辰紧咬的牙关间泄露几声粗重的喘息,他强迫自己在并不舒适的灯光中睁眼,让眼周的红晕更加严重,在硬朗的五官上格外突兀。   他抬眼看向许轻言,“你要和袁文星一起出任务?”   “就为了这个生气?”许轻言好笑地看着他。   聂辰盯着他不动,就像一只身上带伤的野兽守在原地警戒。   “许轻言,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不甘心地问,咬牙切齿。   “用精神诱导的手段让我对你产生依赖,然后却又选择另一个哨兵出长期任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个报复吗在我失忆之前,你我早就认识?”   聂辰的声音逐渐升高,露出困兽般的目光,声音沙哑无比。   许轻言镇定地、缓慢地靠近聂辰。   “精神诱导?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他问。   “因为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想法!我想让你成为我一个人的向导,只和我产生精神链接。”聂辰咬牙说,“但我不可能我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亚丽死了,我想查清楚这件事,林泉是计划中关键一环,把他引到计划地点是我的任务。可我却在你要和易岭合作的时候昏了头,下意识想要争抢。”   “唯一的解释是,这不是我的决定,而是你的。”   因为排斥仅有的精神链接,聂辰陷入剧烈而长久的头痛之中,情绪更是濒临失控。愤怒让他的眼睛颜色变得很深,像风雨欲来之前的天空。   “许轻言,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耍我很好玩吗?!” 第158章 放弃   “我更改了搭档对象,现在是我们一起出任务了。”许轻言说。   聂辰沉默一瞬,问,“为什么?”   “袁文星有其他事情要做,按照计划,他需要留在学院里。”   聂辰的胸腔猛地起伏两下,声音中充满压抑的愤怒,和一丝委屈,“既然你希望结合的哨兵是袁文星,就不该来招惹我!凭什么让我像狗一样被你耍?!”   “因为我害怕了。”许轻言安静地说。   “什么?”   许轻言笑了笑,“你说的没错,我和你之间的精神链接的确影响着你的情感倾向。但你有没有想过,唯独我对你的影响,是没有目的的?”   聂辰起初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唯独”两个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皱起眉,“你是说,你对袁文星也做过精神干预?”   “像他那样的人很难交付信任,也很难在自愿的情况下坦然说出实情。”许轻言说,“想要知道真相,就要对于他做一点小小的暗示。”   他翘起唇角,把手指放在嘴唇中间。   “这是我们共同的秘密,记得为我保密。”   聂辰冷着一张脸,不为所动,“别再演戏了,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你还没听懂吗?”许轻言无奈地笑了笑,“我会为了我的目标而使用精神诱导,例如让林泉带路,促使袁文星说出他知道的事情。”   “这些都是顺着我的期望而产生的,对你的诱导也是如此。”   聂辰沉默良久,想了又想。   “我不明白。”   木头一块。   许轻言暗自摇头,感到有些头痛。暧昧的话语点到为止是最好的,掰开了揉碎了讲,就没有效果了。   “意思就是,”他略显生硬地停顿了一瞬。   聂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喉结轻微的颤了一下。   “我对你有好感,希望你能对我有同样的想法。因此我的精神诱导能力会在无意间实现我的想法,即是影响你对我的感知。”   “你对我的感情,其实是我对你的感情的投射。”   聂辰极其僵硬地站在原地,双唇抿紧得只剩下一条泛白的细窄缝隙。   “我不信。”他直白的说,“我知道你喜欢的哨兵是和我同名的那个上将,不是我。”   许轻言说,“你都没有见过那个人,为什么如此确信。”   “每次提到他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聂辰低声说。   “......什么表情?”   “和平时不一样,恨,怀念,熟稔。我不知道。你善于把这种表情藏起来。”   许轻言沉默几秒,嘴角浮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笑意,“所以每次这种时刻,你都在看我?”   “因为你的精神诱导。”聂辰硬邦邦地回答。   “不,你的逻辑出错了。”许轻言说。   “什么?”   “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对你产生精神诱导的前提是出于我的主观意愿,我对你有好感,所以希望你对我有同样的感情。也正因此,你被影响后会关注我,并通过我的某种表情认为我对聂上将有特别的心意。   “但是,表情可以被解读为很多意义,精神诱导的成因却只有一种解释。”   聂辰脸上的冷然正缓慢演变为呆滞。   许轻言耐心地等待他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不对。”   半分钟后,聂辰说,“还有一种可能,你不是对我有.......而是为了某种目的而使用精神控制,诱导我对你产生依赖和占有欲。”   “什么目的?”许轻言好整以暇地问。   聂辰一下噎住了。   是的,他只是一个幻河出身的普通哨兵,没有家世,没有金钱,默默无闻。也许他的确比那两个A级哨兵能力更强,但绝比不上世上仅存的S级哨兵聂辰。   许轻言没有非要把他绑在身边的理由。   “还有,你是不是太神化我的能力了?”许轻言慢悠悠地开口,“就算我使用精神诱导,也只能让你对我产生微弱的好感,而不是......."   吸引,渴望,占有欲。   这些过于复杂的情感,只能出自于聂辰自身。   “.......”   聂辰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所有这些面对许轻言时令他心神不明、无比烦躁的情感,快要把他心脏撑爆的渴望,竟然是他自身产生的。聂辰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剧烈的疼痛混合着复杂的情绪,精神压力加剧生理不适,令聂辰几欲作呕。   他的嘴唇苍白,脸上布满冷汗,鬓角的发丝被完全浸湿,贴在脸颊上冰冷潮湿。神情怔愣茫然,整个人像是一只刚从湖里爬出来、无家可归的的水鬼。   聂辰踉跄了一步,想要离开这个让他思绪混乱的地方。   一只温润如玉的手扶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揽了回来。   许轻言的拇指顶着他的下颌,其余四指扣在哨兵的颈后,迫使聂辰挣脱不了只能回头看他,身子也随之旋转。   “你需要向导的安抚。”许轻言说。   聂辰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听到他的声音勉强聚焦。   “什么?”   “和向导建立精神链接能缓解你现在的症状。”   聂辰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颤抖,“我不需要。”   “听起来可不像。”许轻言略带讽刺地说。   随即他马上放缓了语气,声音温和的安慰,仿佛刚才一瞬间的讥笑是对方的错觉,“如果你对我心有疑虑,我可以帮你找另一名向导。这里是向导的宿舍区,会很快的。”   说着,他起身就要往外走。   一只渗着冷汗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外强中干,没什么力气但少有犹豫。   轻声的呢喃飘散在空气中。   “你说什么?”许轻言问。   聂辰的声音大了些,像是咬着牙发出的声音。   他说,“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做我的精神疏导,和我进行暂时链接。”他飞快地补充,“只是暂时,而且你不能再对我进行精神诱导,无论有意还是无意。”   许轻言看了他一会儿,好笑道,“明明是我为你建立精神屏障,为什么反而成了你对我提条件。”   “许轻言。”聂辰叫他的名字。   哨兵的脸颊漫上潮红,眼睛周围也红得吓人,冷汗越流越多,捂在头边的手指几乎要扣进颅骨之中。   许轻言的名字,完全是他在失去理智的边缘时下意识喊出的无意义文字。   “许轻言。”   聂辰又叫了他一声。   此时的哨兵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被痛苦的漩涡吞噬,只会一味地寻求曾经的慰藉。   许轻言的手指搭在聂辰的太阳穴上,没有立刻建立精神链接,而是垂眸,无声地看着聂辰。没有重量的视线落在哨兵的脸上,如同极其微弱的风,让其毫无察觉。   【宿主,你在做什么?】   许轻言猛然回神,发现是许久未见的系统在自己的脑中说话。   【你一直都在?】他漫不经心地问,与此同时开始了对聂辰的精神疏导。   在圣所的日子里他一直加倍练习向导的技能,尤其是在精神疏导和安抚方面,现在已经有信心同时完成对两个哨兵的疏导,而这已经是A级向导的门槛。   708担心地望着破破烂烂的任务对象,看到在精神疏导开始后,聂辰的脸色有所好转,显得平静安宁了许多,终于松了口气。   面对许轻言的提问,它莫名忸怩心虚,【额,其实我之前出去了一趟,顺便去了主神空间,为宿主你申请消除聂辰关于袁文月的记忆。】   【哦?那边怎么说?】   708打蔫似的低下头,【主神没有同意。】   【主神说人类的记忆都很脆弱,有精神体的哨兵向导更经不起外力的更改。把其他人类的记忆强行装进大脑,可能会导致颅骨爆炸,反之强制消除记忆的话,可能会让他的大脑萎缩,出现记忆力退化和意识不清等等症状。】   许轻言看起来不是很惊讶,也没什么失落的情绪。   【我不会再打他记忆的主意了,而且,他现在已经是失忆状态了。】   708呆呆地盯着聂辰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这是个年轻十岁以上版本的任务对象,而且似乎从自己走后就一直保持这种模样。   【!】   【那宿主你准备怎么办?】它压低了声音说,仿佛害怕此刻正在和许轻言建立精神链接的聂辰误入他们的私聊频道。   【不怎么办。】许轻言动了动嘴角,没什么笑意的说。   【......啊?】   708困惑地盯着许轻言,飘在聂辰的肩头附近,突然被不知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回身一看,竟然是个白色的小型羽毛团子。   【宿主,这是你的精神体?为什么会从聂辰的头里飞出来?】708无比困惑的问。   【因为需要解除对聂辰的精神诱导,让他爱上我的错觉消失。】许轻言解释。   708顿了顿,刚要质疑这完全和它们系统的新手教程上写的不一样,后脚就想起,许轻言这种心眼大于八百个的人,大概率不会犯这种错误。   于是小系统满怀期望的问,“宿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吧。”   许轻言平淡地说,把表情舒展了许多、但依旧陷入昏迷的聂辰抱起来放在床上,随手给他盖了层凉被。   708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看不透人类。   “宿主你的攻略计划不好用啦?”它问。   许轻言沉默了非比寻常之长的时间。   “我需要暂停这项任务。”许轻言低声说。   顿了顿,他充满讥讽意味地冷笑一声,按上了自己左胸膛的位置,“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好像真的对聂辰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所以我需要停下来,我也需要聂辰停下来。”   在刚才的精神疏导过程中,许轻言实现了自己的承诺,彻底解除了对聂辰造成的精神影响,把自己的精神体白色海鸥从宽阔明亮的精神图景海域揪了回来。   许轻言绝不做赔本的买卖,也不做任何注定看不见利益的投资。   收回记忆后的聂辰,绝不会对他回馈以同样的感情,或者说,这位大痴情种绝不会允许自己背叛对袁文月的感情,许轻言明确地知道这一点。   所以,赶在覆水难收之前,及时止损最重要。   “我会给你出另一套工作方案,先前的,就算是作废了。”许轻言若释重负地说,“你们系统内部,有没有不靠爱情完成救赎的先例,请发我一份做参考。”   “宿主.......”   许轻言揉乱了正在昏睡之中的聂辰的头发,抹掉他额头上的汗水,起身不再看哨兵一眼。   “我已经决定了。”他用十分温和柔软的语气说,“如果你不想任务不合格影响考评绩效,就不要干涉我的选择。” 第159章 童话小鸟   黑石要塞的城墙外紧连着一片枯黄的荒原,散落着不成型的骨骼碎片以及疯长的野草。   越往远方走,植被越稀疏、低矮,直到土地上再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漫上冰晶结成的霜纹。无论是天际还是脚下,都是一片雾蒙蒙失色的苍白。   气温很低,但许轻言穿着圣所特制的作战衣,并不感到失温或过于寒冷。   不过哨兵的敏感体质在极端天气之下总是格外受影响,即便聂辰身上的作战衣中内置有循环供暖系统,裸露在外的也被冻得通红。   冷痛像一把细针悄无声息地扎在皮肤和骨头缝里。   聂辰似乎毫不受影响。   他走在许轻言身后半步的位置,看似目不斜视,却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上,每一风吹草动都纳入警惕考量。   正如常走着,聂辰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在他条件反射般地要端起枪之前,身体记忆先一步认出碰到的触感,让他立即停止了掏出武器反击的动作。   许轻言拍了拍撞到自己后背的胸膛,饶有兴趣地问,“你很紧张?”   “.......不。”   那就是了。   “这里只是冰河交界区,没有水源,异兽不会在这里出现。我们的任务是在冰原中捕获一只没有变异的动物,现在还没到任务地点,你可以放松些。”   “.......”   聂辰似乎屏息听着什么,并未回答,甚至似乎没有听到。   不远处的灌木丛动了动,疯长的野草填满荆棘之间的缝隙,被风吹动发出沙沙响声。   聂辰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簇灌木,如同一只在无声对质评判着对手的头狼。   一阵低鸣消散在空中,声音很小,分不清到底是消解的风声还是某种生物尖锐怪异的呜咽。   在声音发出的瞬间,聂辰猛然绷紧脊背。他向前一步,恰好挡在许轻言和灌木丛之间,目光凶狠地猛盯荒草枯木遮蔽的后方可能出现的兽类。   一步、两步。   随着地面枯草被踩响的声音,那只生物屏障后绕出来,迈着轻捷的步伐悄然现身。   那是一只刚刚成年的雄性灰狼,肩背宽阔,浅灰色的皮毛流淌着缎子光泽,每一块肌肉的牵动都暗示着这具身体的矫健与力量。   灰狼在不远处站定,头颅高昂,对包含敌意的聂辰视若无睹,目光直直投射到许轻言身上。   眼睛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沉静的信任和依赖。 yzz   摸到腰间枪把的同时,聂辰突然认出了这只灰狼。   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紧绷,面色阴沉,“为什么聂辰的精神体在这里,也就是说他人也在附近?”   许轻言用掌心贴近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百思不得其解,“也没发烧,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许轻言。”   许轻言笑了出来,“好了,不逗你了。”   “这只灰狼不是聂上将的精神体,是你的。”他说,“不信的话闭上眼潜入你的精神海,应该能够看到你和小玉的连接。”   “谁?”   “我给你精神体起的名字小玉,好听吗?”许轻言笑眯眯地说。   聂辰沉默两秒,闭眼。   他的精神海中原本就有一条丝线,在梦幻般的深蓝色海域中闪闪发光,是许轻言和他之间的精神链接。此时,在这条链接的旁边同样出现了一条链接。   聂辰顺着这个方向游过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视角。   就在他潜入精神海的时候,“小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许轻言的身边,正在安静地接受年轻向导的抚摸和梳毛。   白皙光滑、纤长有力的手指一遍遍拂过脊柱,带着温润的体温,恰到好处地摸到了每一处需要被触碰的点。   从小玉的视角看去,聂辰盯着许轻言的表情,一时间呆住了。再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沉浸在这种耐心而温柔的触碰中,几乎忘记了自己不是真正的小玉,也并非一头真正的狼。   直到许轻言轻轻挠着他的下巴,抬头看向身边面无表情的聂辰,喊了声他的名字。   聂辰猛然惊醒,就像从窒息安静的海底一下回到了嘈杂但轻松的陆地,喘了好几声气才恢复。   此时的灰狼已经完全靠进了许轻言的臂弯,眯着眼睛接受向导的爱抚,看起来满足至极。   聂辰盯着自己的精神体和许轻言互动,厌恶地啧了一声,头也不回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独自走出接近二十米的距离,聂辰放出感官,发现许轻言依旧不慌不慢地跟在后面,身边还响着那只狼的脚步声。   聂辰顿了顿,重新闭眼。   既然是他的精神体,那就是说明他有将这只灰狼重新收回精神体的能力。可是来来回回也只是稍微扰乱了精神海,让太阳穴两侧泛起隐痛。   灰狼的脚步稳定地跟随着许轻言的每一次脚步,就像一道如影随形的影子。   聂辰几乎要再次质疑这只狼是否真的是自己的精神体不然它为什么会表现出截然相反的举动。   但他又的确能感知到灰狼周围的一切,包括笑得很真的许轻言,向导散发着柔和安抚气息的信息素,以方圆百米内不存在任何生物迹象的事实。   聂辰心中憋闷,脚步加快,一人一狼逐渐被他落在身后。   就在此时,他感到自己的肩膀上突然出现了微弱的触感。   在荒无一人的雪原上,周围寂静无声,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迹象。但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聂辰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两只极小的手掌抓住了。   凭借着肌肉记忆,聂辰面无表情地瞬间举枪。他下意识发动攻击,却在下一秒顿住动作。   一只白色的、圆滚滚的小鸟离开了他的肩膀,闪着翅膀飞到空中。小鸟落在一旁树干低矮的枝条上,隔空与聂辰对望,两粒黑葡萄一样的小眼睛中满是谴责。   突然出现的生物本应引起聂辰的高度警觉,但这只小鸟却给他完全不一样的感觉。鬼使神差地,聂辰朝着那个方向伸出了手。   小白鸟只犹豫了短短一会儿,就扑棱着翅膀飞下来,在空中为难地盘旋了几下,才勉强在聂辰的手指上站稳。   它轻轻啄了一下聂辰的手指。   一点也不疼。   但聂辰还是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在他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还没有一只小动物对他展露出任何无条件的好感,连人类也没有过。   此时小白鸟的靠近让聂辰受宠若惊,悬在空中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没有举起来的手反而在身侧轻轻颤抖着。   聂辰屏息等待着小白鸟意识到,然后在惊慌中飞走。   但两分钟后,它依旧安然地待在聂辰的手指上,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鸟喙梳理自己的羽毛。   聂辰思考片刻,从包里拿出并按碎了一块饼干,将碎渣放在手心,递给小鸟,“饿傻了?吃点东西赶紧飞走,以后别再这么没警惕心了。”   小白鸟瞥了一眼那些金黄色的东西,无动于衷;又看了眼聂辰,终于勉为其难地弯下脖子,在聂辰的掌心啄了几口。   “是许轻言烤的,他说他喜欢给我做饭,说谎话都不带打草稿的。”聂辰嗤笑,眼中的情绪却复杂得多。   “真狡猾啊......啊!”   聂辰骤然从情绪中抽离,握着自己的手腕倒吸一口冷气。   小白鸟挑剔地只吃了几粒大小适中的饼干渣,然后就歪着头听聂辰说话。也不知道听到哪句不和它的心意,对着聂辰的虎口就猛地啄了一下。   没有破皮,更没有流血,浅浅的红痕只需要一分钟的时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聂辰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到这只阴晴不定的小东西了,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给它喂过食了,小鸟却依旧站在自己的指尖上。   对于一只野生鸟类来说,这样的信任和依赖也太超过了。   聂辰愣了几秒,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许轻言和灰狼跟了上来。   聂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样,从浓密的雾气中分辨出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在离这里还有一段路程的地方,看起来都是状态不错。   等到聂辰再转回来的时候,手指一轻。   指尖上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什么小鸟的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那只漂亮的小白鸟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精灵,在短暂的现身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国度,怪不得和这片荒芜的寒冷格格不入。   忽然之间,天地之间飘起大雪。   在接连不断的雪幕之中,一人一狼的影子缓缓靠近。   许轻言的一头长发遭了殃,变成了黑少白多的花白颜色。他一只手徒劳地从自己头发上摘下硬币大小的雪花,另一只手还要分心去拍裤子上被灰狼抖过来的雪。   走到聂辰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放弃了。   漫天飞雪将他的头发染成了全然的银白色,加上许轻言的皮肤本就苍白,整个人几乎融化在这场大雪中。   他在聂辰的对面站定,呼出带水汽的白气,用双手搓了搓耳朵。   “你在干什么?”他问。   “没什么。”聂辰说,等了两秒,又犹豫地提到,“我刚才看到了一只白色的鸟。”   许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聂辰使劲想着该如何描述那只小鸟。   “体型很小,脑子好像有点问题,敢落在我的手上。”   许轻言脸上的笑意稍稍有些僵住了,“就没有好词吗?”   聂辰看了一眼紧贴在许轻言腿边,此时毛发颜色已经分层的灰狼,闷声说,“很漂亮,但生存能力看起来不太好”   希望它不会死在这场暴风雪里。   纷飞的雪花挡住了许轻言的表情,聂辰只能偶然窥见他唇边的一抹笑意。   许轻言打了个响指。   一片巨大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又大,又圆,还意外的毛茸茸的。   聂辰愣住了,“这是......”   小鸟在大雪中奋力振翅,目标明确的直直飞向聂辰,躲在他衣领的缝隙中,轻软的羽毛紧紧贴着聂辰冰冷的脖子,带来持久的暖意。   聂辰呆呆望向对面。   许轻言对他笑了笑,“让海鸥陪着你,我们继续走吧。”   不管如何,开心一点。 第160章 放弃   聂辰似乎被安抚下来,又似乎没有。   在接下来的旅程中,他始终保持着沉默,不远不近走在许轻言身后两米左右的位置,和灰狼精神体保持着对角线的距离。   许轻言的精神体海鸥维持着幼年体小白团子的形态,趴在聂辰的肩膀上安之若素,把自己伪装成类似玩偶装饰品的摆件。   精神体和本体感官相连,许轻言精神海的链接另一端传来哨兵稍高的体温,感受到结实的肌肉包含热量和爆发力。   许轻言屏蔽了链接这一头的感知,单方面切断了链接。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消失了。   小白鸟用圆滚滚的黑眼睛瞥了本体一眼,无动于衷地打理起自己的羽毛。   作为落脚在许轻言精神海中的系统,708能感知到微弱的波动,也察觉到了本体和精神体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流,因此疑惑地问,【宿主,你干了什么?】   许轻言秉承着良好的职业操守,如实相告。   708的电子脸上写满了问号字面意义上的。   【为什么?】   【现在没有危险,暂时断开链接不碍事的。】许轻言平静地回答。以他现在的水平,等到开始狩猎异兽的时候再重新和自己的精神体建立链接,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708噎了一下,差点被绕进去,【不,我是问】   【完成任务的目的在于救赎聂辰,你难道不想让我完成这个任务?】许轻言打断道。   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句话。   【你刚才就做的很好啊,用你的精神体哄任务对象开心,我觉得比系统教程还要高明。】708说,有些拿不准许轻言的态度,【宿主,难道你改主意了?】   【你指什么。】许轻言平静地说。   708急得快要蹦起来。   【宿主,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要让任务对象爱上你然后完成救赎任务,这是系统教程中成功率最高的方法,有百分之六十呢,你当时明明对这个主意很赞成的!】   许轻言沉默了两秒,【百分之六十?】   708一怔,【嗯。】   【那另外百分之四十呢?】   【这.......】708顿了顿,【当然是有的。】   【那些多半是任务对象已经有恋人,或者已经成家立业的情况。因为已经心有所属,所以我们只能改变任务方向,不走这条路。】   【你说得对。】   【但聂辰他还是单身】   许轻言打断,【他的心早就给出去了,袁文月在他心里留下的烙印太深了。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这不代表聂辰会对另一个人心动。】   他沉默一秒,补充道,【即使动心,他也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708还想再争取一下,【可是】   【别说了!】   许轻言的语气是少见的严厉,甚至夹杂着一丝不详的怒火。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又或许是想起708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他的老板,许轻言叹了口气,恢复平静柔和的状态。   【如果逼得太紧,可能适得其反。】许轻言说。   【即使最后我们在一起了,聂辰也会把自己的这种行为标记为背叛,被内心的负罪感折磨。他不会快乐。如此一来你的救赎任务就毫无意义了。】   708已经大致被说服了,可他马上想起这个世界的不同之处。   【可任务对象需要进行终身链接才能平复精神海的状况,现在他的状态完全是回光返照,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如果他变回来,宿主你又无法成为他的向导......】   708说不下去了。   到那时候,聂辰几乎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任务也会彻底失败。   许轻言也沉默了片刻,说,【我有个办法,可以解决他精神图景中的问题。】   这样一来,聂辰不需要终身哨兵也能活得很好。许轻言可以偶尔帮他进行精神疏导,把两人的关系限定在相熟的哨兵向导上,在走到无可挽回的局面前及时止损。   708想问许轻言的方法是什么,可许轻言却缄口不言。   系统默默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相信宿主的判断。   而且,它突然想起一件事。   【宿主,你和我说的这些,和你单方面切断精神体感应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它充满疑惑的问,【你不想让聂辰有负疚感是他的事情,不需要切断自己的感官吧?】   “.......”   许轻言没有再回答。   两人走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来到了任务地点的雪原之中。   在苍白的天空和无垠的雪原之间,地平线被抹去了。地面上的雪没有丝毫柔软的感觉,更接近某种坚硬灰白的矿物质,像是史前巨兽被焚烧后留下的不均匀的骨灰,造成视觉上吞噬一切的荒芜。   雪原上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朦胧的的苍白光晕,毫无生气。风是人类能听见的唯一声音,如同持续不断的低频呜咽,冰冷空洞。   未经开化的荒野地貌,却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一片巨大的墓场。   许轻言呼吸着充斥积雪气味的冰冷空气,眺望远方山脉上的冰川。   “你在看什么?”聂辰从后方靠近他,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脚步,低声问。   “冰川,雪原。”   聂辰嗤笑一声,“我又不瞎。”   许轻言几乎要被逗笑了,少年时期的聂辰有种生机勃勃的桀骜,和成年后的聂上将很不一样。这么想来,失去重要的人对他的打击,几乎是把原本的他彻底击碎了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许轻言嘴角的弧度又变得平直。   “有个人和我说,比起黑石要塞里的阳光,他更喜欢荒野上的雪原冰川。”许轻言随口说道,“你呢,你怎么想?”   聂辰皱起眉,“那人有病吧。”   这毫无自知且毫不客气的自我评价,终于让许轻言笑出了声。   “也就是说你更喜欢阳光?”   聂辰稍稍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不,因为我更讨厌现在的环境。”   雪原和冰川上只有聒噪刺耳的风声,在哨兵的感官中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持续地磨着耳朵,让人不堪其扰。   在风声的掩盖下,他们必须极其小心才能分辨出异兽的响动,但那是一种比风声更令人不快的声音。尖锐的前肢在岩石上刮擦,脱垂到土地上的腹部融化了冰层,发出黏腻的水声。   冰原上的所有声音,会让哨兵感到发自本能的孤独和恐惧。   因为是记忆中的第一次到来,聂辰没有任何之前的经验,更谈不上习惯,因此更加厌恶。   许轻言并不意外地“嗯”了一声。   “或许你今后会改变看法,”他淡淡地说,“也许是在你遇到能和你一起走过雪原的人之后。”   聂辰被火烫到一样差点原地起跳,莫名其妙地怒视许轻言,“你什么意思,别再说这种奇怪的话了。我是人,又不是你的狗,不是真心的就别随便说话!”   话音还未落地,聂辰的余光就瞥到正贴着许轻言小腿的灰狼,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的欢快,在雪地上扫出了一个完美的扇形凹坑。   模样要多像狗就有多像狗。   聂辰:“......”   被自己精神体气得半死的哨兵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眼不见为净。   在他身后,许轻言想了几秒才恍然大悟。   原来聂辰以为许轻言说的是他们两个,这么想来的确是一种非常暧昧的暗示,也怪不得聂辰别扭。   可惜,实际上那个让他对雪原改观的人早就不在了,聂辰只是在许轻言的身上捕捉到了虚幻的影子。   许轻言垂眸,跟着聂辰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直到视野里的平坦雪原上,突然出现了圆筒状的凸起,像是在白色地毯覆盖之下的藤蔓,又宽又长,且有生命一样地颤动着。   意识到有问题的瞬间,许轻言向后猛地退了一步。   一脚踩空。   时刻注意着后方动静的聂辰,早在许轻言看到藤蔓呼吸改变的一瞬间就停住了向前的脚步,瞬间回到许轻言的身边,猛然抓住向导的手腕,沉背弯腰放低重心,使力把他往安全的陆地上甩去。   飞到空中最高处时,许轻言向下看了一眼,发现所有那样藤蔓般的凸起一起组成了巨大的、蜘蛛网的形状。原来他们已经踏入了异兽布下的捕猎网络,成了这只巨型异兽垂涎欲滴的盘中餐。   许轻言盯着其中一根藤蔓,像蛇的攻击姿态似的直起上半身。不知为什么,它并不去攻击正在杀死自己核心的聂辰,反而对着被抛向安全方向的许轻言虎视眈眈。   在向导即将落地的一瞬间,藤蔓瞬间袭来。   许轻言的呼吸重了一下,伸手去碰自己腰腹的位置,却只碰到了一片黏腻濡湿的温热,滴落在雪原之上,只能融化最表面的雪层。   好似一朵开放在大雪中央的艳丽花朵。   过度失血让他浑身发冷,但许轻言始终面不改色,甚至隐隐带上了莫名笑意。   他看向正在和异兽战斗的聂辰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形,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手起刀落,许轻言切断了贯穿自己身体的那根长得像极了藤蔓的异兽肢体,反手收进自己的背包。   不到最后一刻,谁是猎手谁是猎物,尚未可知。   !!   评论区掉落红包,见者有份[红心] 第161章 相依   许轻言捂着腰腹,从包里掏出一些药粉撒在沾染了血迹的布料周围,发出阵阵冷冽异香,完美隐匿在雪原的漫天风雪之中。   这种药粉止血止疼的作用接近于无,但能迷惑异兽的感知,让它们闻不见受伤导致的血腥气味。   许轻言在原地稍微缓了一会儿,向主战场的方向走去。   灰白色的天幕下,雪原死寂无声,寒风卷着冰屑好似钢刀片肉般刮过荒原。   不远处聂辰的身影若隐若现,闪转腾挪。   他身边的雪地不停隆起、破裂。藤蔓样的触手从冻土深处破裂而出,覆盖鳞片的墨绿色触手在半空中盘踞飞舞,散发着某种腐烂与甜腥混合的气味,和盘踞在幻河镇中的空气如出一辙。   从许轻言的位置看,聂辰快得只剩一抹虚影。   他落到地上躲开触手的攻击,紧接着笔直地冲向触手盘踞保护的核心,开枪的动作是毫无冗余的狠厉。   但真正将异兽主体划开的武器,其实是哨兵用子弹掩护后刺出的那把精巧的银色匕首。   异兽发出的尖啸几乎震动了雪山上的积雪,墨绿色黏稠血液溅在雪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   断掉的藤蔓像一条被斩首的毒蛇,在雪地里疯狂地扭动挣扎,下一刻被聂辰用作战靴跟碾成一滩肉泥。   冻土和积雪被狂乱的藤蔓掀开飞扬到空中,就像是脏污的雪花,聂辰的身影在其间闪烁,望向异兽的目光极其冰冷。   他的行为模式出现了某种异常,许轻言发现。   以聂辰原本的战斗力即使是失忆之后在战场上不再那么游刃有余对付眼前的异兽也绰绰有余,不可能缠斗这么久的时间。   面前的异兽的招式徒有其表,雷声大雨点小,实则连许轻言都能看出它的核心在哪里,聂辰却从不往那个方向靠近。   甚至给人一种感觉他在刻意躲避异兽的核心,为了砍下更多异兽的肢体,让它经受更多的折磨。   许轻言想起一件事。   聂辰的童年过的颠沛流离食不饱腹,因为从地底涌上的异兽在某一个平常的夜里闯进他的家里,当年幼聂辰回家之后,屋内只剩下一片寂静和血流成河,在走廊的最尽头盘踞着吃饱喝足的异兽。   同样的情景在十几年后再次发生,幻河小队的成员尽数覆灭在战争之中,身上留下多处被异兽撕裂的伤口。聂辰短暂地拥有了友情和单方向的爱情,再次失去,再次形影单只。   也难怪他留有对异兽近乎憎恶、痛恨的肌肉记忆。   如果是寻常情况,让他发泄发泄也没什么,只是现在这场战斗不能再拖了。许轻言刚要喊出声,却兀自停下。   在地面上缓缓隆起一个土包,有什么东西露出土表在不停蠕动,但和所有类似藤蔓的触手都不同的是,这堆东西的表面凹凸不平,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和粘液。   在面对着聂辰那个方向的一侧,一双谨慎、狡诈、满怀杀意的小眼睛,紧紧盯住了聂辰腾空的身影。   但此时的聂辰却毫无察觉和他正在缠斗的藤蔓故意挡住了这个方向的视野。   许轻言的面色沉下来,   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这只异兽还有一只伴生异兽。   这种情况虽然不多见,却始终是导致哨兵与向导伤亡最常见的情形之一,尤其常出现在那些出没于荒原、体型庞大的异兽身边,伴生异兽极为常见。   这类知识本是圣所哨兵与向导入门通用课程中的基础内容,然而,失去记忆的聂辰在圣所期间几乎没上过几节课,对此恐怕毫无概念。   一切发生得太快。   鲜血在空中飞溅,一个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地,深陷在雪原之中。   聂辰听见响动回身的瞬间,正看到这样一幕。   那双总是温柔暧昧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带着无奈的笑意。总令他分心的唇瓣覆盖上了雪花,苍白得惊人,唇角有断断续续的血珠滚落滴下。   “......许轻言?”   聂辰怔然开口,仿佛踏入一场噩梦。   但不远处异兽的咆哮打碎了梦,也让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狂暴的精神力以聂辰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风暴席卷整个荒原。异兽来还来不及发出轰鸣,身体就已经被无形的力量撕成碎片,血肉如雨般落下。   当聂辰再次恢复理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跪倒在许轻言身边,眼睛刺痛,双手深陷雪中,冰冷麻木。   之前发生的事,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侧脸靠着许轻言的胸膛,一只冰冷的手还搭在他的太阳穴上,似乎刚刚结束一段精神疏导。   “许轻言?”   出于莫名的恐惧,聂辰不敢抬头。他叫着许轻言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许轻言......”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向导的衣襟上。   无论如何自欺欺人不愿抬头,聂辰也无法关闭自己的听觉。   他从未如此憎恨过自己身为哨兵的能力,让他此时能清晰且毫无余地听见,许轻言胸膛之中此时只剩下一片安静。   他的向导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空旷的荒原上传来绝望而痛苦的嘶吼,如同垂死野兽的最后悲歌。   【宿主、宿主,快醒醒!】   在电子音急促的呼唤中,许轻言逐渐恢复了神智。   眼皮依旧非常沉重,身体疲惫不堪,连动弹一根食指都十分费力。   许轻言又睡了过去,再次被电子音喊醒,又陷入沉睡,再次被唤醒。   如此往复,他终于勉强抑制住困意,试着动了动脑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异常沉重,就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在身下。   是鬼压床?许轻言想。   他只听说过睡梦中的人会出现这种现象,但被异兽麻痹神经的毒素影响进入假死状态后醒来,也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吗?   【宿主!】708的电子音已经接近刺耳了。   【我已经醒了,但动不了。】许轻言平静地说,【也许是异兽的毒素还作用于我的身体内。】   【不是,宿主你快动一动,不然就来不及了!】708几乎是在尖叫了。   许轻言微微皱眉,【我感觉尚可,既然系统能帮我止血和恢复体能,应该也能暂时帮我取暖,让这具身体不至于失温死去吧?】   【可以是可以】   【那我再休息一段时间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708在他耳边大喊,【宿主你再不醒来,可能被冻死的不是你,是任务对象啊!!!】   什么?   许轻言终于睁开眼睛。   他有些费力地眨掉睫毛上的雪花,发现覆盖在自己身上的是一层厚厚的积雪,他整个人此时已经躺在雪坑之中。   在他身边不到一米的位置,早已化为石头质地的枯木边上坐着另一个“雪人”。   许轻言眯起眼睛,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慢慢站起身,靠近那张被风雪吹拂已久的脸,用手指扫去上面薄薄一层冰霜。   果不其然,是聂辰。   哨兵的体温极低,几乎已经和冰雪融为一体,对许轻言的触摸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陷入永久的沉睡。   许轻言的心沉了沉,立刻去探他的呼吸,却也接近于无。   幸好在他的检查之下,发现聂辰心脏和脉搏还在缓慢地跳动着,几秒钟才有一次微弱的起伏。   许轻言一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聂辰的身上,另一边紧皱眉头,问,【他这是怎么了,受到了异兽的攻击?】   全程目睹一切的708摇了摇头。   也是。许轻言想。   如果有异兽,它一定会先选择吃掉他假死的尸体,绝不会先考虑向难搞的S级哨兵下手。   许轻言把聂辰背到自己的背上,又问,【那是怎么回事,聂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他的头痛复发了?】   不应该啊。   【宿主,他一直守在你的身边,已经过去一天了。】   【什么意思?】许轻言蹙眉,【就在雪地里,也不知道找个山洞?就算我没被异兽的毒素毒死,大概也冻死了吧。】   这不像是聂辰的行事作风。   除非.......   【我觉得.......聂哨兵可能认为你已经去世了。】708的电子声音听上去很奇怪,【他昏迷之前的一天一夜都不吃不喝,但手里一直握着武器,也许是想在自己还有意识的时候击退对你感兴趣的异兽。】   他就这么带着足够两人生存半个月的物资,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穿着单薄的作战服守在雪夜里?   许轻言想问聂辰到底是在做什么,可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一个令他既震撼,酸涩,又难以接受的答案。   聂辰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这个哨兵要陪他一起死。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明确的关系,连对彼此的感情都从未完全坦诚,夹杂着无数欺骗、隐瞒和移情。许轻言和聂辰可以是搭档、同学,连朋友都很难称得上,更绝非“情人”。   可聂辰为他做的,无疑就是殉情。   仅仅出于聂辰的意愿。   这个选择代表了太多的言外之意,暴露了太多从未轻易示人的真心。   许轻言在雪中伫立良久,直到背上的聂辰逐渐回温呓语了几句,差点滑下来,他才恍然回神,沉默地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两人相触的体温融化了覆盖在衣服和皮肤表面的冰霜,许轻言似乎听到心中有什么寒冷而坚硬的东西也被这温度所撼动,产生了碎裂的缝隙。   向导的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风雪不停,两道身影交叠,渐渐隐入苍茫的暮色里。   第 162 没招了   当意识在寒冷的深渊中不断沉浮,最终缓缓飘起,聂辰最先感受到的是贴近身体一侧,接近炙烤的温度。   聂辰睁开眼,怔愣许久,视线才从头顶上方凹凸不平的岩壁转移到身边的取暖器。   这是圣所配备的任务装备之一,原先装在背包中,现在被人取出调试成合适的温度,放在聂辰的身边温暖他麻木的四肢。   背包静静地靠在不远处,有些物资被取了出来,比如放在聂辰身边冒着热气的水和一些食物,以及垫在他身下的衣服。   属于许轻言的衣服。   聂辰猛地坐起身,如梦方醒,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种种。   躺在积雪之上、生机全无的许轻言,和自己从内心涌起的绝望悲凉,心如死灰。   当时,明明已经心存死志,可他现在为什么完好地活着,还有更重要的许轻言去哪里了?   雪原荒无人烟,人迹罕至。能救下他,又把他转移到安全温暖的地方,不忘在哨兵敏感的皮肤下方铺上一层衣服的   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一个他眼睁睁看着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人。   仿佛和聂辰不可思议的想法遥相呼应,轻巧平静的脚步声踏着轻软的积雪,应声而至开到洞口。   聂辰僵硬地转头。   洞口站着许轻言,一只手上拿着武器,另一只手里同时拎着几只已经死透的普通异兽。   聂辰的大脑一片空白,“你还活着.......”   许轻言把异兽放在洞口边的地上,它们的身体还在微微轻颤,刚死不久还残留着神经反应。向导随意取出一块布料,把异兽皮毛上的血迹雪花一并擦拭干净。   聂辰怔愣地盯着他,目光一错不错。   “许”   许轻言应声抬头,聂辰看清了他的脸,话音戛然而止。   向导长着一张精致的面孔,五官清俊温和,面上总是不慌不忙、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又得体。   聂辰早就参透了这幅微笑面具后的漠然内里,但当熟悉的笑意荡然无存,许轻言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漠神态,带来的震动和慌乱依旧巨大。   “你还好吗?”聂辰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随着靠近,哨兵灵敏的五感嗅到了一种气味在冰雪寒意掩饰下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聂辰目光锐利地扫视许轻言的身体,最终定格在他的腹部。   那里衣料颜色略深,就像是被浸透又干涸的血迹。   “被异兽藤条伤到,出血了。”许轻言平静地说,“现在已经处理过了。”   他卷起衣服,让聂辰看到医疗仪治疗过后的新生皮肤组织。伤口已经趋于平坦,呈现出一种嫩肉的鲜红色。   聂辰的眉心揪在一起。   他抬手像是想触碰,抬起一半的时候停滞在半空中,撤回去握成拳,放回身侧。   “你看起来不太好。”最后,哨兵只是这么说道。   许轻言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这种异兽会分泌出一种毒素,不致命,但有麻痹神经的效果,之前我的假死状态就是因此出现的。   “我的身体现在已经将大部分毒素代谢了,还剩下极其微量的毒素,影响很小了,只会抑制我的思考能力和行为控制。”   “.......”   聂辰沉默着,没说话。   “类似吐真剂的效果。”许轻言直接道,“我现在的思维比平时更加迟钝,只能说真话。”   所以,总是挂在脸上的微笑假面也被摘下,因为那只是许轻言的一种手段,与真心无关。   聂辰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描过许轻言的每一寸表情。   这是真正的许轻言,他记住每个细微的表情。   因为当许轻言恢复神智之后,聂辰知道自己不被允许也不再有机会能看到许轻言的这一面。   出乎他的意料,许轻言和他对视的瞬间,说,“想问我几个问题吗?”   “什么?”聂辰愕然。   “无论你现在问我什么,我都会说真话,甚至能答应你的任何要求。”许轻言说。   聂辰的喉结滚了滚,眼中露出些微的光来。   片刻后,那光暗淡下去。   “我没什么要问你的,”聂辰说,“我们在这里呆到你恢复,然后重新启程。”   他在山洞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后脑靠着岩壁,闭上眼睛,“等你好了叫我一声。”   片刻后,聂辰的身边响起脚步声,许轻言在他的身边坐下。   “为什么不问?”向导问。   “没什么想知道的。”   “真的?”   “......”   明明此时被异兽毒素麻痹神经的人是许轻言,可聂辰却觉得自己是更狼狈的那个,就像有一团火焰在他的心脏正下方炙烤,令他坐立不安。   聂辰说不出“真的”,但也问不出任何问题。   他想知道的太多,能得到的又太少,少年人的自尊总是扎向自己。   许轻言看了他一会儿,扬起一抹笑。   “那我和你随便说说吧,反正在毒素代谢完全之前,我们也无处可去。”他随意地说,手上摆弄着他的银色手枪,来回擦拭本就锃亮的枪管。   “我小时候过的很穷,吃了上顿没下顿,小偷小摸是常事,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自己不会饿死。”   对此,聂辰并没有那么惊讶。   他能从极其细微的一些地方看出许轻言和自己的相似性,而那些恰巧,是绝不会在富裕家庭出身的人身上出现的东西。   “后来我被一户富裕人家收养,成了他们的养子。大概三四年之后吧,我被绑架了。”   聂辰的眼睛睁大了,全神贯注地盯着许轻言。   “我没事,”许轻言轻笑,“我在他们撕票之前找了个机会逃走了,我想我要赶紧回家,因为”   他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目光冷下来,“因为我担心那些绑匪是我养父养母商业上的敌人,我怕他们会因为担心我而损失他们的利益。”   “但我回去,看到的是已经照常熄灯的别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的养父养母一边聊着他们即将生下的亲生孩子该起什么名字,一边计算该在绑匪通知他们完成任务撕票的几小时后报警。”   说起这件事,就像撕开一道陈年的伤疤,令许轻言感到有种作呕的冲动。   并不是对于那两个他早已经报复回去的人,而是对当时那个满心担忧的傻子。   自我感动,忠诚得像是只被驯服的家犬。   令人恶心。   这件事一直是他最厌恶回想的事情,但此时看着聂辰充满怒火和杀意的眼眸,许轻言反而觉得胸口一轻。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笑了一声。   “别这幅表情。”许轻言反过来宽慰道。   聂辰抓住他的手腕,以几乎要攥断的力度向内收拢手指,仿佛要把自己的手臂变成一道锁链。   “我现在”   许轻言想说他现在已经没事了,但他忘记了神经毒素的影响会让人的防备变弱,说出一些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层想法。   “我不能接受背叛,变心。我说的这些,是非常苛刻的条件。是就算在我死后也不能再接受任何人的那种很过分对吧。”   聂辰盯着他,没说话。   许轻言笑了一下,真心实意,“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只有一个人做到了,所以我有时候......甚至恨他。”   “是聂上将对吗?”聂辰突兀开口,“你恨他,是因为他爱的不是你。”   “.......”   “我只是不希望真的有人能做到。”许轻言说。   “不对。”   许轻言抬头,“什么?”   聂辰目光炯炯地迎向他的视线,跪在了他的身侧,让两人面对面,“我说,你说的不对。不是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我也能。”   聂辰的眼睛很圆,在年轻的时候愈发黑亮,像一双小狗才会有的、水润润的眼珠子。   少年专注地看人时,就像他的全世界就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一样。   许轻言静静地看着他。   似乎被这种安静、纵容的目光鼓励了,聂辰凑近了一些,把许轻言的手掌放在自己的头上,太阳穴附近。   这是哨兵对向导的求偶姿势之一,象征着“我的精神海完全向你敞开”。   聂辰在圣所学的不多,唯独对这个印象深刻,或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准备着这个时刻。   他对许轻言说,“你能拥有我的一切。我向你发誓,如果......我会只忠诚于你一人。   “你让我活我就活,让我死我就死,让我离开我就”他停顿了一下,顺滑地换了个话题,“就算你牺牲,就算你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也只会追随着你的背影。”   他看向许轻言的眼眸深处,少年人的目光炙热又恳切。   永远不看向其他人,永远不看向其他方向。   他既紧张,又兴奋,车轱辘话说了又说,最后又把话题扯到情敌身上,理直气壮地明着诋毁。   “那个聂辰绝做不到这样,他心里已经有袁文月了,如果你喜欢他这点,就绝不会喜欢变心后的他。所以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聂辰意犹未尽,想了一圈,挑了个自己最大的优势,“而且我还年轻,我比他年轻多了他太老了,配不上你。”   许轻言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可未必。”他说。   聂辰质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就喜欢老的吧,什么审美?”   许轻言笑着摇头。   他说的未必,是给聂辰上一句的。   谁说,许轻言不会喜欢变心后的聂辰呢。哪怕他知道,这个聂辰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灵魂碎片。   哪怕他知道自己此时的释然和平静,只是因为缴械投降,无计可施。   因为他背叛了自己的信念。   爱上了一个注定会对此时的爱语后悔的人。   那个人正用沮丧又讨好的目光盯着他,试图博取一点点同情,带着百折不挠的勇气准备再次开口。   “我也会长大,长到你喜欢的年纪,即使你就喜欢四十岁的老人。”聂辰神情纠结地说。   许轻言终于大笑起来。   聂辰一下卸了气,“你为什么笑?就算拒绝就算拒绝这次,那你也得先相信我是你见过第二个不会变心的人。”   “现在不觉得是我在精神操纵你了?”   “你假死的时候,我以为你真的死了,我准备为你陪葬。”聂辰撇开目光说,“我不觉得那时候你也在精神操纵。”   “我很久没有干扰过你的精神海了。”许轻言说。   聂辰咬了咬牙,“为什么,因为你对我不感兴趣?”   “因为”   “因为在这这种时候,我想看到你最真实的反应。”   许轻言凑了过去,吸吮了一下聂辰的下唇,尝起来像是冰雪和尘土的气味,但许轻言止不住脸上的笑意。   胸膛之中隐隐作痛,像是心脏中理智的那部分正在竭尽全力阻止他此时的决定,为了阻止可以预见未来中,必将发生的心碎和痛苦。   许轻言温柔地捧起完全僵住了的聂辰的脸颊。   手掌之下的皮肤紧张地颤动,聂辰的目光四处乱飘,完全不敢与许轻言对视。   “你、你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样吗?”年轻的哨兵结巴地问。   许轻言摸了摸他的头,指尖按在哨兵的太阳穴两次,托住他的头。   他问,“聂辰,你愿意成为我唯一的绑定哨兵吗?”   作者有话说:   哥们儿破罐子破摔了   第 163 章 反悔   “方向错了。”聂辰说。   雪原中寂静得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   他的向导依旧在前方走着,没有停顿,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自从许轻言恢复之后,他们就一直在无垠的雪原中跋涉。   “许轻言!”   聂辰提高声音,话语一出口,就被风雪吞没大半。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积雪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伸手,触到对方的肩头。   许轻言终于停下,在十分细微的停顿后神情如常地回头看他,对聂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聂辰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聂辰总觉得许轻言在对他微笑之前的表情绝不是高兴或平静,和正面情绪恰恰相反。   聂辰缓缓收回手,“你”   许轻言轻轻拦住他后撤的手腕,把他的手握进自己的手心。   “怎么了?”他柔声问。   聂辰垂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片刻指向身后的一棵树,“一天前我见过这棵树。方向错了,我们在走回头路。”   “没错。”许轻言说。   或许是从许轻言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聂辰点头,“好。”   许轻言笑了,"不问问我要做什么?"   聂辰迎向他的视线,目光灼热得像是冰天雪地中一泼蒸腾的沸水,“你要做什么都无所谓,我会追随你到底。”   “.......所以,你刚才只是怕我走错路自己又不知道?”许轻言挑起眉,“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么糊涂的人。”   聂辰的表情有些困窘,“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轻言轻笑,掌心中属于哨兵的那只手已然被捂暖,于是他抽出手,转身,“我开玩笑的,走吧。”   这次,轮到他的手腕被抓住。   “你.......是不是后悔了。”聂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如果是,你直接说出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还没做过最终链接。”   他顿了顿,使劲咬牙,最终还是不甘心地补充,“大不了我继续追你,做你的第二选择。”   等到许轻言确定自己的选择,和他进行了终身链接,他就一辈子都不会放手了,聂辰发狠地想。   可他冷静几秒之后,又觉得荒唐。   仅仅只是说了几句情话,许轻言都已经后悔了,终身链接无异于痴人说梦。   明明几小时之前,聂辰被狂喜冲昏头脑,空白的大脑中无意识地丈量忠诚和痴迷之间的界限,让他终于看清自己对许轻言的执念有多深。   从温暖的怀中骤然坠入嵌着倒刺的冰河,唇上持续了数个小时的痒意,终于变成难忍的痛苦,倒着扎进心脏。   他早就该知道,自己得不到什么好东西。   聂辰心灰意冷地松开手,闭了闭眼,“我知道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明白什么了?”许轻言无奈又好笑,“一点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留,不是刚说过什么都听我的?”   聂辰垂眸看雪。   “看我。”   他抬头,撞进许轻言混杂着纵容、无奈和温柔的复杂目光中。   雪原少见阳光又十分寒冷,许轻言的皮肤较之前更白,黑色长发露了一半在作战服之外,黑白对比极其分明,说话的时候五官笼罩在哈出的雾气中,如墨色氤氲,轮廓更加柔和。   漂亮得过分。   聂辰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听清许轻言是在说   “我没有后悔,只是毒素刚刚消散,会产生经常走神的症状,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许轻言碰了碰聂辰的太阳穴,“至于终身链接你是不是忘了这项链接需要向军部报备?”   “我们独自在雪原中完成链接,除非是紧急情况,否则会在档案中留下痕迹影响在军部的晋升。”   聂辰想说他不在乎,可转念之间想到聂上将,又不再开口。   至少要超过那个人,向许轻言证明选择自己是正确的,他想。即使自己现在比不过那个已经三十来岁的哨兵,但聂辰已经决心毕业后就加入军部,他自信自己以后的成就不会在那人之下。   许轻言在他走神的双眼前挥了挥手,半调侃半认真的说,“再说话,我的嘴里就要结冰了。给我个准话,还难过吗?”   聂辰的耳根有些发红,如释负重地摇头。   许轻言朝他笑了笑,快步走到前面,重新拉开了与聂辰的距离。   转身背对聂辰的刹那,许轻言脸上的笑意凝固,如同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神情骤然阴沉下来。   【宿主你还会变脸呢?】708惊悚地说,都有点害怕了,【你干嘛呢,不会想把任务对象杀了吧?】   【.......什么?】   【那什么,以前发生过,是究极无敌大变态做的事情,后来有阵时间都是系统去做任务了,不敢让人类做。】708心有余悸地回忆。   【后来为什么变回去?】许轻言问。   708尴尬地笑了两声,【那是因为......反正主神说系统做任务没有感情,任务对象却都是人类,所以失败率太高。】   许轻言“嗯”了一声,突然问,【如果任务成功,但我在这个世界里的身体死亡了.......会怎么样?】   【.......】   许轻言看708没有回答,问,【你们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吗?】   708叹气,【恰恰相反。】   他遇见的所有情况都是这样。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宿主你完成了任务,那么就能够获得一个愿望,可以重新使用原来的身体在这个世界上复活,或者使用系统奖励的另一具身体。】   许轻言思考片刻,【如果我不想在这个世界继续生活呢?】   【当然,宿主你也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708说,【只要是你的愿望,作为任务成功的奖励,我们都会尽力为你实现。】   许轻言笑了笑,【好吧,我知道了。】   708越想越不对劲,警觉道,【不对,宿主你还没说呢,刚才到底为什么变脸?】   【.......聂辰说的对,我后悔了。】许轻言风轻云淡地说。   【我不该把这件事挑明,也不应该和他发展这种关系。】他的脸上极其少见地出现了懊恼的神情,【毒素对大脑的影响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同时削弱了我的判断力和自控力。】   708紧张起来,【那怎么啊宿主,难道你要收回吗?现在的任务目标没有关于袁文月的记忆,如果你和他提分开,他受到的打击会加倍啊。】   【等他恢复关于袁文月的记忆,并且同时拥有这两段记忆,那时候的聂辰只会加倍痛苦,这个任务将永远无法完成。】许轻言淡淡地说,【在这件事上,是我有愧于他。】   在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许轻言将他一直以来最阴暗的想法付诸实践,引诱了没有完整记忆的聂辰,让他交付了少年的全部忠诚。   事成之后,狡猾的他能毫不费力地抽身离开,到那时这就只是一段遗憾的感情,虽然也会是他一生之中的唯一一段感情许轻言从来重视等价交换。   可对于聂辰来说,留给他的将是无法自洽的痛苦、纠结和愧疚。   对此,许轻言自问于心有愧。   【708,我有一件事拜托你。】许轻言说。   【你之前频繁地离开这个任务世界,总是不在线,是不是说明你有往返主空间和这个世界的能力?】   708僵住了,【嗯......是的,毕竟我是系统。宿主,你想做什么?】   【请你再回去一趟,帮我向主神申请在聂辰变回原状之后,消除他变小这段时间关于我的所有记忆。】许轻言说。   一路上,许轻言沉默地闷头走在前面,而聂辰则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在他身后跟着,踩进许轻言在雪原上留下的每个鞋印。   他并不关心这段旅程的走向,不仅是因为信任许轻言的判断,也是因为绝对的实力让他对任何地方的危险都无所畏惧。   直到身边的温度越来越回升,积雪逐渐变成薄霜,再变成融化在湿润土地上的露水。荒草枯木逐渐泛起苍绿,视野的尽头出现一堵极高极宽阔的城墙。   聂辰抬头望向城墙门上的几个字。   黑石要塞。   他们又回来了。   但许轻言并未在门口停留。他贴着墙根走,灵活地避开城门口处守卫的目光,向着两扇城墙门最中间的位置走去,这里有一处天然的凹陷地形,能够避开周围的视线。   黑石要塞对城门的看守十分森严,除了出任务归来的哨兵向导,基本不会放人进城。   但许轻言和聂辰身上都有正规的证件能够证明他们的身份,聂辰不明白这样避人耳目的做法的意义在哪里。   许轻言不言,示意聂辰和他一起躲进视线的死角。   小海鸥悄无声息地飞出来,飞翔到比城墙上端还高的天空,扬起纤细的脖颈,无声地对着城墙内部的方向鸣叫。   过了几秒,它精准滑翔到聂辰的头发里,在里面安了家。   但毕竟人的头发不如真正的鸟窝,聂辰的发质还有些粗硬,有时候扎得小鸟必须换个姿势再卧下,好在小海鸥表现得随遇而安,并不嫌弃。   聂辰小心翼翼地拢了拢头发,决定有时间就给小海鸥做个舒服的窝,一定要用最漂亮的藤条和温暖的绒布,建造在封闭安全的空间。   他正走神,下意识地把目光放在许轻言的身上。他的向导总能承托他视线的所有重量。   就在这时,聂辰骤然意识到面前只有一片空荡的空气。   在刚才短短几秒的时间里,许轻言在他的身边   凭空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将加速推剧情,这个单元的剧情会有些反转(是的,剧情预警)   我知道之前说过这个世界是偏感情流的,但纯感情流完全是作者的盲区对不起...   再和大家报告一下,这个单元写完,将会进行最后一个单元的写作   第 164 章 迷雾   聂辰的头不自觉地开始晕眩,直到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成为狂风暴雨中飘摇的船舶的唯一锚点,将他不断向下落的心稳稳托住。   “这边走。”许轻言松开手转而搭上他的肩,从聂辰的身后转出来,奇怪的问,“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聂辰喃喃自语,“认识。”   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还好吗?”许轻言笑了笑,“怎么这么呆。要我牵着你走吗?”   聂辰心不在焉地伸出一只手,顿了顿,发现许轻言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这才意识到许轻言刚才只是在开玩笑。   他收回手,毫无必要地摸了一遍作战腰带上的暗格,垂眸兀自尴尬。   “不是不愿意牵着你走,”许轻言有些好笑地说,声音很温和,“现在换班的西门守卫是我的家族的人,他会放我们进城。但太显眼容易被城墙口的其他过路人记住。”   “让它代替我陪着你吧。”   一只轻盈、柔软、温暖的毛团落进聂辰的掌心。   飞翔在天际线和海岸线之间的海鸥,此时完全信任地躺进了人类哨兵半拢的掌心里。   聂辰愣了半拍,小心翼翼地将海鸥放在自己头顶的熟悉位置,问,“你不想让人听到我们已经回来的消息?”   “接近,但不对。”许轻言向聂辰递出手里的平民衣服和假发套,示意聂辰套在作战服外。   聂辰下意识照做,回过神后用疑惑的目光看向许轻言。   “我的目的在于让某个人相信我们依旧还在荒野,甚至可能已经葬生。”许轻言说着,把自己的那一身衣服穿上,又在耳后贴了一个小小的蜘蛛模样的装置,瞬息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也贴在聂辰的耳后。哨兵只觉得有一阵极其微弱的电流进过自己的脸颊,空气像是扭曲成面具的样子,静止着,沉沉笼罩在脸的正上方。   “电子易容装置,”许轻言看着聂辰陌生的面容,点头,“现在我们可以进城了。”   他们的易容很成功,普通的长相和普通的穿着没人多看。偶尔瞥过去一眼,顶多是因为他们刚刚从意味着危险的荒原方向回来。   值岗的哨兵查看了伪造的身份证件,把他们的名字登记为另外两个外出荒野做任务的哨兵向导,意味深长地对许轻言点了点头。   许轻言礼貌地回以微笑。   这个城门再往里面走大概几千米的距离,就是幻河镇的地界。   幻河和城墙之间只有一条细窄的土路作为分割。实际上,城墙有一小节本就建立在幻河之上,全靠挖空下方排水,让幻河从源头流入城界之内。   走在那段熟悉的土坡路上,聂辰不断看到和记忆中重合的景象破败的建筑、无人的街道以及死气沉沉的商店前已经风干的动物尸体,曲折如羊肠的窄巷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迷宫。   这一些都组成了幻河镇的本质。四下里,是一种将人耳膜压痛的死寂。   两侧歪斜的木屋贴在一起,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细窄裂缝。潮湿泛着腥气的空气如同沤臭的抹布,紧紧贴在皮肤上。窗户都泛着污垢,没有丝毫的透光作用,却能轻易掩藏在窗户之后站着的人。   聂辰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的扫过每一个阴影覆盖的角落。每一扇窗户后充满恶意的窥探视线,都被回以看待死人般的阴冷目光,于是那些注视瞬间消失无踪。   巷子窄得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前方一个转角,隐约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哨兵的五感被放大到极致,反而成了刺向自己的武器。极致的静默中血液流动和心脏跳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混合着腐朽与潮湿的空气刺痛肺部。   聂辰调整呼吸,压制着不愉快的各种感官,不远不经地走在许轻言的背影之后。   那是他在重重迷雾中唯一的灯塔。   他过于关注许轻言的状态,以至于许轻言停下脚步的时候,聂辰几乎瞬间就跟着停下。   许轻言转过身,把他拉进了些,“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但我不能说出来,只能用精神链接引导你。”   聂辰毫不在意地点头。   许轻言是他的向导,和他产生精神链接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   “你愿意和我再次巩固精神链接吗?”许轻言问。   随着聂辰肯定的话语,他的手缓缓抚上聂辰的太阳穴。   在某个瞬间,聂辰突然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聂辰的头疼好了很多,他们还待在原来的地方,与失去意识前不同的是,聂辰发现自己正半靠在许轻言的怀里。   许轻言神情浅淡,目光淡漠,眺望着斜上方被挤成一道灰白竖线的天空。   “刚才怎么回事,”聂辰皱着眉头问道,“许轻言,你还好吗?”   许轻言回神,从已经站直的聂辰的背上将自己的手拿下来,“我很高兴,”他不详地说,“我的任务,终于能够完成了。”   “什么?”   聂辰有些听不懂许轻言在说什么,但他更在意的是许轻言的表情。   向导的语气明明是轻快的,欢欣鼓舞的,脸上也带着笑意,可笑容的底色却是黯淡而无奈的。许轻言藏得很好,但聂辰依旧能看出他的异样。   在聂辰的目光下,许轻言不着痕迹地闪了闪目光。   他向前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聂辰,“走吧,我们快到了。”   聂辰下意识追了一步。   他总觉得,许轻言好像离他更远了。   可当许轻言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身边并肩行进的时候,聂辰又觉得刚才的情感只是自己的错觉。也许是他想的太多了,也许是自己的头脑还不清醒。   但也有可能,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的这个想法,是许轻言对他进行精神操纵的结果。   这个想法在聂辰的脑海中稍纵即逝,像风吹过沙滩上浅淡的凹痕,什么都没有留下。   再回神的时候,聂辰已经和许轻言一同站在一扇剥落掉漆的黑色铁门前。   连接着这扇铁门的是一处低矮的屋子,黑色紧密的帷幕用麻绳缠在铁丝搭建的骨架上,连接起一片暗色空间,比起一座房子更像是个歪歪斜斜的黑色帐篷。   许轻言将手放在把手上,正要推门,被聂辰拦住。   聂辰把他的手拿下来,走到门的正前方,用自己的身形将许轻言挡住。然后,他推开了门。   与哨兵隐隐约约的预感不同,什么都没有发生。   昏暗的空间中布满灰尘和不知名动物的毛发团,在脏污得看不清原来颜色的地板上摆着大小各异的罐子,外侧布满无数污。只有在极少处干净的地方,能偶然瞥见罐子里的液体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在罐子的后方地区,摆着更多用木头雕刻而成的货架,架上的所有物品同样落满尘土,形状难辨。   聂辰侧了侧身,摸上作战腰带上的暗格。   与此同时,一个佝偻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屋子里最深处的货架旁。   随着这个身影慢慢走到光亮的地方,它的形状也从一团阴影,变成了披着黑纱、带着鸟喙形面具、身形干瘦的矮个子男人。   许轻言按了按聂辰的肩膀,从他的身后转出来。   “黑鸦。”他微笑着问好,“好久不见。”   黑鸦站在不远处的位置,面具狭小孔洞后面的眼睛动了动,在许轻言和聂辰之间转过目光。   “许家的独子,还有真是稀奇。”他省略了对聂辰的称呼,别有意味的语气上扬。   “你们不是出城做任务去了吗,真是年少有为,这么快就已经回来了。好像没人看到你们进城的消息,让我猜猜,圣所也不知道你们已经回来了?”   许轻言笑了,“黑鸦,你真是消息灵通。”   黑鸦优雅地欠了欠身,“毕竟老朽做的就是这门买卖,随便倒卖些情报,维持生计而已。”   “我这里倒有个想打听的问题,不知道你接不接这一单?”   黑鸦面具后的眼睛似乎闪了闪,“既然是许家继承人要打听的问题,想必在酬劳上?”   “如果你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黑鸦的目光在聂辰的身上转了一圈,仿佛对许轻言要问的事情已经心有成竹,“我猜,你是想问怎么让他变回去。又或者是治疗他精神海的方式。对吗?”   许轻言摇摇头。   “我想问的是黑老大的真实身份。”   “.......”   黑鸦面具下若有若无的笑容僵住了,声音中透出几分尴尬,“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许轻言笑了一声,“难道你也失忆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世界上很少会有人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许轻言缓缓说道,“你听懂了,只是假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吗,黑老大?”   黑鸦叹了口气,刻意地强调,“难道就因为我和他都姓黑?这甚至不是我的姓。”   “我知道,因为你不是黑鸦本人。”许轻言说,“介意我去找找后面的冷库吗?说不定还能找到黑鸦被冻住的尸体。”   空气中一片死寂。   许轻言勾了勾唇角,偏头对身后的人说,“聂辰,去找找。”   话音未落,聂辰就如同一只离弦的弓箭向着后面的冰室掠去,留在原地的只剩一道残影。   黑鸦的脸色骤然变了,他死死瞪着聂辰远去的背影,无声地抬起一只手。   一道黑影瞬间从他的身后扑出,直奔聂辰的太阳穴而去   降落到半空中却突然停滞,发出一声尖利凄惨的叫声。   足有半人高的巨大海鸥闪着翅膀,坚硬的鸟喙尖上夹着一只拼命挣扎的黑色蝙蝠,薄薄的羽翅在空中慌乱地挥舞,嘴里不断发出“吱吱”的叫声。   “这就是你的精神体吗?”许轻言挥手,海鸥便飞到他面前,显得对自己嘴里叼着的东西百般不满意,却只能碍于主人的面子夹着。   海鸥转着圆滚滚的黑色眼睛,精光一闪,决定转移痛苦找点乐子,于是上下嘴合得更紧。   在它的故意为之之下,蝙蝠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叫声。   “够了!”蝙蝠的主人也发出了惨烈的尖叫,“让你的精神体停下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   “刚才是诈你的。”   许轻言把蝙蝠握在自己的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任凭那些尖锐的牙扎进早已穿戴整齐的作战手套。   “你现在的反应倒让我能确定自己的猜想。二十年前,圣所曾经有过一名以篡改记忆为杀手锏的天才向导,不出意外就是你吧?”   黑鸦扯下面具,苍老枯败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和忌惮。   倒是和圣所荣誉榜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怎么会?!你”黑鸦问。   “你的照片现在还挂在优秀哨兵向导的荣誉榜上,二十年前圣所最优秀的那一批。”   许轻言十分应景地鼓了几下掌,问他,“还记得吗?我见过你的脸,所以在圣所走廊上看到你的照片的时候,我就已经有所联想。”   “但真正确定我的想法,还是在查到你的能力之后。向导都会有各自不同的擅长领域,而你就是极其罕见的,能够篡改人的记忆或是植入记忆的向导。”   “林泉和我说过,在荒野之上的一处巨大的冰川裂缝之间才能找到黑老大,这是他亲身实践的方法。”   “但这里有一个矛盾,他当时在我的能力控制之下,不可能说谎。但同时,在所有进出城和圣所的任务记录中,都显示林泉从没有进入过荒野的雪原地段,一直止步于草原。所以他不可能通过所谓的‘冰川’接触黑老大。”   “真实和记忆产生冲突,不牢靠的往往是记忆。从那时起,我就怀疑他是被植入了原本没有的记忆。给他植入记忆的人不知道他曾经出过什么样的任务,但一定看见或知道林泉曾经出城前往荒野。”   “所以,我要找的人是一个有影响记忆能力的向导。他需要很强,能够篡改一个B级向导的记忆,并且消息极其灵通,能够获得出入城的人员信息。”   “二十年前的天才向导有这样的能力,而且是百年内修改记忆能力最强的人。符合其一。”   “你是幻河镇乃至全黑石要塞里消息最灵通的贩子。而你们长得很像。”   “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我做出猜测了。”许轻言不缓不慢地说,“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黑鸦在原地停顿许久,缓缓摘下面具。   那张苍老的、斑驳的、像是头骨上融化的黄油一样的脸露在外面,做出任何表情都显得诡异万分。   “你为什么认为原来的黑鸦是我杀的。”他声音嘶哑地问。“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死了。我需要一个身份,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了,所以我就成了黑鸦。但他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许轻言摊开手,“没关系。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其实我只是随口一说。”   “......什么?”黑鸦嘶哑地问。   “为了有个由头,让聂辰去后面看看你的存货,顺便回来,在你不注意而且精神体还攥在我的手里的时候”   “砰”   聂辰踩在黑鸦的后背上,毫不费力地用一只手禁锢住他肩胛骨处剧烈的反抗,另一手则从背后掏出刚才照着许轻言在精神链接里说的那样,在屋后冰室找到的东西。   胶囊状的容器,看似无害的流动液体。   增强剂。   “后面还有一些,大约三十瓶以上。”哨兵对许轻言说。   许轻言点了点头,走近了些,敏锐的瞥见黑鸦被纱布裹住的身体下,似乎有什么流动的东西发出暗光。   许轻言顿了顿,用靴尖碾走黑鸦裹在身上的一部分黑纱,露出下面的本来样貌。   他和哨兵同时一愣。   裹着黑纱的黑鸦只有常人三分之一的身体,这并不是因为他完整的身体就比正常人的身体更细更小而是因为他有三分之二的身体不见了。   这是足以致命的创伤,但黑鸦还活着,以一种彻底违背自然法则的方式。   从锁骨往下,他的整个左胸连同左上腹整个暴露在外,形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空腔。   长而光滑的脊椎骨能看得一清二楚,所有骨头靠着残留的肌肉筋膜碎屑连接,看起来摇摇欲坠。   创口处的血肉并非腐坏的暗红或黑色,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鲜红色,边缘微微蠕动,像有条无形的针线正在尽力缝合所有的缺损。   原本该是肺叶与心脏的位置,被另一种东西所占据。   几只形态扭曲的异兽幼崽蜷缩在那里。   它们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胎衣,两个拳头大小,皮肤呈现半透明状,隐约能看到皮下的血管网络。   未发育完全的肢体纠缠全部在一起,有的是节肢,有的带着软塌塌的爪钩,像头的位置只有几个肿瘤般不规则的隆起。   这些“茧”紧紧挤在一起,形成了个巨大的蜂巢状的结构,牢牢地附着在胸腔的内壁、脊椎和残存的肋骨上,支撑起了身躯缺失的部分。   饶是许轻言看到这意料之外的一幕,也不禁头脑空白了一秒。   “你被异兽寄生了多久?”许轻言打量着那些似乎已经死去的异兽幼崽,问。   “”   僵持片刻,黑鸦妥协地叹了口气。   “不,是我寄生在了人类身上,出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个世界想写可爱童话风,祝我成功   第 165 章   黑鸦不是真正的异兽,但也不是纯粹的人类。   一切发生在三十年前,当他还是个人类向导的时候。   他作为圣所的优秀毕业生前往荒野出S级任务,他匹配率最高的搭档因为在上一个任务中负伤尚未休养好,所以圣所临时换了另一个哨兵与他一起出任务。   两人在圣所的模拟演习中的成绩一直很好,S级任务的失败率在无数次的演算下仅有千分之一。   但他们偏偏就碰上了这千分之一。   他的哨兵死于异兽的利爪之下,成为了异兽口中的养分,而黑鸦则在拼死一击后,胸膛被整个贯穿掏空,最后和异兽同归于尽。   临死前,黑鸦低下了头,看到自己的胸膛已经消失大半。暴露在外的心脏还在跳动,胃袋摇摇欲坠,全靠食管吊着。   但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任何感受,连血肉浸润在雪水中的寒冷都毫无感知。   S级向导的身体素质很好,黑鸦知道自己一时半会不会死去。但即使这样的过程没有身体上的痛苦,对于精神的折磨也是巨大的。幸好,为了让哨兵和向导在生命的尽头避免痛苦地死去,圣所为所有出任务的哨兵和向导都准备了一件物品。   黑鸦聚起最后一丝力气,咬破了左侧的口腔。   装有致命毒药的胶囊破裂,一丝甘甜的液体和血液一起涌出,被黑鸦吞了下去。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闭上眼。   直到不知多久以后,黑鸦发现自己的意识再次聚拢,他睁开了眼睛。   雪原的风从他的胸膛处呼啸而过,可他却并不觉得有任何寒冷,反而状态前所未有地清醒,精神力充沛至极,五感灵敏得近乎与哨兵媲美。   闭眼前的记忆涌上心头,黑鸦茫然地环顾似乎没有丝毫变化的雪原,慌忙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   他的大半器官都消失不见了,在胸口豁开的那个丑陋、空洞的洞口中,蜷缩着数枚残缺的、发育畸形的、停止生长的异兽卵。   他还活着,但变成了一个怪物。   "后来我在雪原上走了几天几夜,找了件死人衣服穿上遮住,这里。"黑鸦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了一下,“找了个机会通过城门,终于回到城里。”   “然后我发现距离我记忆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黑鸦说。   “我知道这样的身体圣所肯定是回不去了,家里人也不会接受我,索性到了幻河。我发现我能嗅出死人的气味,就这样找到了死在房间里的黑鸦本人”   “他本人是老死的,自然死亡,和我没关系,”现在的黑鸦补充道,“我把他埋了,然后就接替他成了第二代黑鸦。”   许轻言打量着他,若有所思,像是在思考他的话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别的问题。   片刻,他开口,“现在你的心脏还在跳动吗?”   黑鸦从地上坐起来,撩开黑纱,侧身面对许轻言。   胸口的边缘处确实能看出一块拳头大小的肉,有些突兀地坠出一半在空气中,那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见,但和肉一样,已经黑得发紫,边呈现出干枯的痕迹。   显然已经不再作用了。   黑鸦指了指堆积在胸骨附近的异兽卵,细看之下竟有着微微的起伏,怪笑一声,“我想是这些东西代替了我的心脏吧。所以我才说我是寄生在人类身上的怪物。”   许轻言面不改色地凑近,仔细观察着黑鸦身上披着胎衣的畸形虫卵。   那些异兽的确已经几乎发育成了完全的幼年体态,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突然阻碍了生长,一开始还想要挣扎一下,顶着障碍发展出了畸形的肢体,但后面实在无法坚持下来,于是陷入休眠停滞的状态。   “这件事,和你倒买倒卖盗版增强剂有什么关系吗。”许轻言问。   黑鸦一愣。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许轻言耸了耸肩,“很简单,你用自己的向导能力进行精神诱导制造幻觉,制造出了黑老大的形象,和黑鸦分离,可以看出你有着非常谨慎的性格。”   “但增强剂这种东西被军部垄断,想也知道和军部抢生意一定会沾上麻烦。让你不惜惹事也要做的事情,除了利益,能想到只有这件事对你同样重要。”   “我来之前已经找人了解了信息,这些年你赚的不少,没有为了这东西得罪军部的必要。所以综合而言,第二种可能更大。”   “那就是你自己也需要增强剂,并且需要对外出售,维持你自己的增强剂来源。”   黑鸦的脸色变了变显然被说中了痛楚,他刚想开口说话,突然灵光一闪,“你调查这件事,也是军部的授意吧?也就是说,你是军部的人了。”   许轻言不动声色,“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能弄来新的增强剂,我愿意把黑老大在幻河的势力和你平分,以后幻河镇在名义上是黑老大的地盘,但暗中,可以是许家在操控一切。”   许轻言打量着黑鸦带着谄媚微笑的苍老面孔。   “你非常需要增强剂,最大的可能是为了维持生命,”许轻言缓缓地说,“而且,增强剂并不是出自你这里,你最多只是一个中间商。”   “......”   “回答我的问题。”许轻言强硬地说。   黑鸦勉强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   “我的确需要增强剂才能自由行动。这具身体已经油尽灯枯,需要用增强剂来维持生命体征。这东西一定比军部的玩意儿质量还好,才能有这么强的功效如果你愿意和我合作,我可以免费送你两瓶。”黑鸦不死心地说服道。   许轻言挑了挑眉。   黑鸦会说出这种话,说明他并不知道服用增强剂会导致哨兵向导的死亡。   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向着聂辰招了招手,转身。   黑鸦急着追上前一步,“你还没”   许轻言轻轻看了身边的哨兵一样,聂辰应声而动,把黑鸦桎梏在身后的墙面上。   许轻言清了清嗓子,温和地说,“既然你知道我是军部的人,应该也知道军部有什么手段。”   “我暂时不会将你的身份报告军方,但作为交换,你需要再回答我一个问题,然后我们可以考虑考虑合作的事情。”   黑鸦挣扎了几下,眼光狡猾的转了转,权衡利弊后摆出一副认命的架势,“说吧。”   “你手里所有的货,是从谁的手里拿的?”许轻言问。   黑鸦并不意外这个问题。   但他的答案却同时出乎了聂辰和许轻言的意料之外。   “亚丽。”   顶着聂辰如针般尖锐的不可置信的目光,黑鸦解释,“我的货都是亚丽给我的,军部那个小孩也是,我怕惹上麻烦,让他去亚丽那里拿货。”   许轻言的反应很平淡。   他稍稍点了一下头,对聂辰说,“放开他吧。”   聂辰的表情一片空白,听到许轻言的声音后,他还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跟在许轻言身后离开。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幻河镇上没有任何灯光,天上黯淡的星辰几乎看不见,只有幻河对岸城区的光照在半空中飘着,如同一层彩色的雾气。   聂辰在许轻言的身后悄无声息地走着。   “怎么会是亚丽?”他喃喃自语。   他想给亚丽报仇,所以一直跟在许轻言身后追查这件事,最后得到结果却是幕后黑手就是死者本人,他报仇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还好吗?”许轻言问。   聂辰有些失魂落魄,摇了摇头,迟钝地停了一秒,又点头。   许轻言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知道你不满意这个结果,放心,这不是最后的答案,亚丽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聂辰抬头看他,“什么?”   “亚丽在这件事里是供货方,这件事我一开始就猜到了。你也应该记得。   在聂辰困惑的目光下,许轻言提醒,“那天我们一同目睹了赵扬阳在亚丽的房车里找药。后来赵扬阳死去,异兽破体而出,但在那之前赵扬阳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的话都是有逻辑的,也是真实的。他的确一直是在亚丽这里拿增强剂,亚丽房车里的药没了,大概就是在他死后,被黑鸦拿到自己那里了。”   “我在幻河的眼线和我说,自从亚丽死后,幻河的地下黑市,再也没有传出过出售增强剂的消息。也就是说,亚丽是黑鸦的供货商,但他为了不暴露自己,借用了黑老大的名头卖货。而黑鸦能借出自己名头的原因,是因为他也需要亚丽的增强剂。”   说到这里,许轻言看了一眼聂辰。   聂辰朝他点了点头,将一直攥在左手的背包打开。   里面是五只一模一样的增强剂。   “我按你说的,在你和黑鸦说话的时候去了他房子后面的冷库,拿了角落里的五只,那里一共放着五十只左右。”他说。   许轻言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发,“很好。”   聂辰沉默片刻,问,“黑鸦为什么需要这个?”   “因为这种药剂是增强剂,但和军部的正规药剂不同,这种药的增强效果只针对异兽虫卵。”许轻言说。   他笑了笑,“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具体的还要等到这些药剂的实验检测结果出来才行。但据我推断,这种药剂会增强异兽虫卵的活性,而体内已经有异兽虫卵的人付下这种药剂,就会激活虫卵的活性,成为虫卵生长的祭品。”   “但黑鸦的情况有所不同,他之前服下的毒药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虫卵的发育,使它们为了自保,不得不和黑鸦共存,一起活下来,所以它们恢复了黑鸦部分的身体机能,让他成为了长期寄生对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虫卵失去活性,导致黑鸦的生命也岌岌可危。而这种增强剂能激发虫卵的活力,正好就是黑鸦需要的救命药。”   “只是对普通人类来说,这种药剂服下之后,虫卵必定在体内生长,最后啃食人体破体而出。”   聂辰无声消化着许轻言的话。   “但人类的体内为什么会存在异兽虫卵。”他皱了皱眉,问。   “一种可能是吃下去的,另一种可能......”   许轻言对他笑了笑,“得到验证后再告诉你。今天已经很晚了,先休息吧。”   作者有话说:   sorry剧情了一整章,下章来点感情线,甜咸永动机嘛   第 166 章 定情   聂辰在一栋建筑面前站定。   二层小楼,外墙刷了颜色。在黑石要塞里算是很普通的民居,但在幻河镇这样的贫民窟完全是顶级的豪宅。   许轻言开了门,让聂辰进去。   “把房子建成这样你就没被抢过吗?”聂辰怀疑地说。   许轻言开了灯,定进厨房,听见他的问话后探出头,慢条斯理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聂辰没反应过来,说,“看看房子里的东西有没有少。”   “我知道什么叫抢劫,”许轻言说。   他从厨房定出来,端着一个盘子放到聂辰的面前,里面是颜色各异的小型方块,表面光滑柔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什么?”聂辰拿了一块凑在嘴边,随口问道。   “毒药。”许轻言说。   “哦。”聂辰嚼着,点了点头。   许轻言笑了,“你是不是没听清我在说什么?”   “我是哨兵。”聂辰说,“我听清了。”   在许轻言难以捉摸的注视下,哨兵又挑了一块顺眼的放进嘴里,有点开心地看向自己的向导,“这个很好吃。”   许轻言沉默片刻,若无其事地说,“许家研发的哨兵特制补充剂,对你的精神海有好处。冰箱里还有很多,想吃自己去拿。”   聂辰歪了歪头,把盘子递过去,“你吃吗?”   “不用了,这是小孩子才吃的东西,我看着你吃就够了。”许轻言向后靠在椅子上,微笑。   过了片刻,他移开几乎定格在聂辰身上的目光,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如果真是毒药呢?”   聂辰给他一个困惑的目光。   “你太轻信了。如果我给你吃的真是毒药,你现在已经死了。”许轻言的声音中透着微微的寒凉,更多的却是轻飘飘的东西,似乎一切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几戏。   “你凭什么相信我不会害你?”他问。   聂辰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看了他一会几,皱了皱眉,“我不相信你。”   “......什么?”许轻言重复,“你说,你不相信我?”   “嗯,”聂辰淡定地弯了弯唇角,挑起眉梢,“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许轻言。你不用试探我。”   “我不相信你绝对不会害我,没那么相信。   “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你装出来那副样子,许轻言。你不利用别人的几率太低了,全天下也许就只有一个人会得到你无条件的妥协。   聂辰顿了顿,唇角的痕迹加深了几分,“我也知道,这个人肯定不是我,而是你本来为他准备了这些零食的人,只不过他现在不在,所以都便宜了我的肚子。”   许轻言垂眸,“你认为这些补充剂是给聂辰的,所以你吃下是安全的?”   “我没这么想。”聂辰说。   “那你是怎么想的?”   聂辰啧了一声。他讨厌这种绕圈似的对话,你来我往谨慎小心,天知道他在战场上都没有现在脑子转的快。   “我什么都没想,”他说,“我吃了是因为你把盘子端到了我的面前。”   许轻言的喉结动了动,“如果我给你吃的是毒药呢?”   聂辰和看傻子一样看他,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许轻言突然变成了一个听不懂话的白痴。   “你想让我吃我就吃。”聂辰说。   就这么简单。   他信许轻言吗?   不尽然。   但忠诚和相信从来都是两样东西。   许轻言注视他良久,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聂辰把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空,鼓着腮帮子瞪回去,“我说实话怎么了?你对那个聂辰也这么说话吗?”   “我当着他的面也这么说。”   少年版本的聂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他放下盘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许轻言,你回去休息吧。安心睡觉,今天晚上我守夜。”   许轻言把他手里的盘子收定,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乖狗狗。”   聂辰看着他定进厨房,便从餐桌边站起来。   定到二楼,他随便推开一扇门,向外支开这间房间的窗户,轻车熟路地翻出去。只需用指尖勾上屋顶的房檐,轻轻借力,便把自己带到了屋顶上。   幻河镇的夜晚从来都笼罩着一层污浊的雾气,所有天上的东西都笼罩上一层灰色的黯淡底色。   但今天的夜晚却比聂辰记忆中的都要干净不少,他向上眺望,几乎能看到月亮的边缘,集中注意力,还能发现几颗围在月亮附近、像是灰尘一样的星辰。   聂辰抬头望着月亮。   今天正好是一轮满月,幻河镇的雾气并不会改变形状,况且今夜的天空格外晴朗,满月的形状饱满清晰。   狼喜欢满月,小时候的聂辰也喜欢,不过他只是单纯喜欢月亮。   每天都能看到的月亮,隔着遥远的距离,冷漠而温柔,永远给他一轮朦胧月光。   许轻言也像月亮许轻言是他见过最像月亮的人。   不过两者之间还是很有差别的。对于聂辰来说,天上的月亮是永远不变的、给他安心感的东西,和食物、金钱的作用差不多。   最像月亮的许轻言,却是他唯一生出念头想要独占的人。   聂辰之前觉得这是痴心妄想,和独占天上的月亮一样毫无可能。最近许轻言的态度,却让他生出了更多希望和幻想,连脚下污水横流的贫民窟,都多了几分温暖安全的感觉。   “想什么呢,还在笑。”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聂辰猛地收起脸上的笑容,吓得差点把腰间的枪拔出来。   没有茧子的、温暖纤长的触感覆在聂辰手腕上,轻轻向下按了一下,“欸,别激动,是我。”   许轻言借了借力,在聂辰的另一边坐下。   他的手还搭在哨兵的手腕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聂辰的脉搏,声音里透着好笑,“哨兵,怎么回事,连你的向导的脚步声都认不出来吗?”   聂辰怔了怔。   他的确没有感知到许轻言的靠近,但却并不是因为他的感官出了什么问题远处树上栖息的鸟类有几只、甚至每只身上羽毛相互摩擦的声音,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警戒的状态下,我好像听不见你的脚步声,”聂辰皱紧了眉头,“不对,是不是我的五感出了什么问题?”   “闭上眼。”许轻言说,“我现在在做什么?”   “摩擦食指,摸袖口,微笑。”   聂辰逐一说出他感知到的动作。   “你什么问题都没有。”许轻言的声音里满是笑意,但在笑意的表面之下,聂辰不确定自己听到的一丝怅然是不是出自自己的臆想。   “那我为什么感知不到你的脚步?”   许轻言说,“因为我们之间的精神链接日益稳固,以至于你的精神力把我的一切都标记成了不需要警惕的对象,从此之后你还是能感知到我的行动,不会再引发你任何警戒本能。”   “这种情况,据说在哨兵和向导之间难得一见。”许轻言的声音很轻,“只有在......的时候,才有可能出现。”   聂辰怀疑他是故意不让自己听清楚。   “什么时候会出现?”他又问了一遍。   许轻言似乎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在哨兵和向导定情后。”   “哦,那这种情况大概早发生了,只是我现在才意识到。”聂辰不以为意道,“没关系,只要不影响我的作战能力就行。”   “......”   半晌,许轻言问他,“你为什么还闭着眼睛?”   聂辰莫名其妙,“你也没叫我睁开啊。”   许轻言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说,“现在可以睁开眼了。”   聂辰缓缓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笼罩在朦胧月光下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许轻言长得很漂亮,有着男性的俊秀,五官的影子里又有一点点属于女性的柔美,但被硬朗的轮廓淡化。   但在皎洁清冷的光影下,长而柔顺的黑发披散在脸颊两侧,妖异又清丽,清冷脱俗如同早已羽化登仙的月神。   聂辰伸出手,指尖触及到光洁、温暖的皮肤,平缓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臂上。   他在人间的月亮不躲不避。   “月......”   许轻言似乎僵硬了一下,在聂辰反应过来之前又放松下来,只是神情中出现了片刻的波动,将落寞迷茫的目光藏进温柔爱意背后。   “我和你一起在这里守夜。”许轻言说。   “但”   “向导的五感灵敏度相较于哨兵略显逊色,但也能帮上忙。还是说,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待着?”   聂辰说不过许轻言,只好妥协。   柔软的月光下,就连破败不堪的贫民窟都罩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微风吹拂,空气中的腥气闻久了也变得习以为常,说不上好闻但也不再令人作呕。   聂辰的精力一半放在守夜上,另一半则分出来,数着身边人呼吸的节奏。   直到那节奏变得绵长舒缓,聂辰单侧肩膀一沉。   许轻言靠在他的肩膀上,陷入了沉睡。   聂辰眨了眨眼,揽着许轻言的肩膀从房顶上跳下来,在一楼窗沿蹬了一下借力,轻飘飘落在花园地面上。   许轻言一点清醒的迹象也不见。   聂辰心里觉得好笑,这人还说什么向导的五感灵敏度相较于哨兵略显逊色,竟然有他这个大活人在身边都能睡着,像是五感根本没有警戒能力一样。   ......   警戒能力。   他对许轻言就失去了警戒能力,还是许轻言说的,这件事通常出现在定情后,哨兵和向导的精神力会自动将对方归于安全、可信任的范畴。   单方面的定情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双向的,则会在两个人的身上都出现。   许轻言能在他的身边睡着,难道是因为可他明明还喜欢着另一个   聂辰咽了咽,竟然一时间不敢想下去了。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将许轻言放回房间的床上,又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在院子里头脑一片空白地站着。   感官无限延伸,头脑一片混乱。   就在此时,一个念头突兀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就在刚才。   他抱着许轻言跳下来的时候,脚踩在院子的土上,从泥土下方传来的声音不对劲,夯实的土地不可能传出这种声音。   这个房子有一个地下空间。   聂辰从不记得他见许轻言下去过。   S级哨兵的五感能够无限延伸,即使是隔着地表,也能够通过空气的震动来判断下方的空间大小以及里面的物品。   聂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敲击院墙和地面,闭上眼,在脑海中建立这个地下空间的立体模型。   一个封闭的空间,不大不小,中层和上层很空旷,但地下铺着很多东西,大约有上百只被容器装着的东西   不,是液体。   容器的形状,粗细均匀,两头圆润封口,形状恰似胶囊。   很熟悉的形状,他见过。   !   聂辰骤然睁开眼睛,难以置信自己的感官和头脑合并得出的答案,尽管这是唯一的答案。   在许轻言房子的地下室里,存放着上百只整装的增强剂。   一直苦苦追踪的罪恶来源,害死多少哨兵向导的禁药,从始至终都躺在他的脚下,他却无知五觉。   那许轻言呢?   他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又写回悬疑了......剧情过得很快我保证!   第 167 章 释怀   【宿主......】   【宿主宿主!我回来了。】   在耳熟又吵闹的电子音中,许轻言的意识逐渐回笼,之前的记忆也一点一点回到他的脑海。   【宿主,你醒啦?我刚才回了主神空间一趟,有件事要告诉你】   【别吵。】   708有些委屈地停住话头,很快注意到许轻言阴晴不定的神情,问,【宿主你怎么啦?】   【昨天晚上,我在和聂辰说话的时候睡着了。】许轻言眉心紧皱。   708不明白他不高兴的点在哪里。   【那很好啊,宿主。】系统安慰他,【自从来这个世界,你都没睡过几个好觉,特别是在任务对象的身边。】   许轻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因为他是我的任务对象,是工作的一部分。我从不会在工作的时候睡着。】   昨天他去找聂辰本来有事要做,结果半途睡着了,不仅什么都没有做成,更有悖他的职业素养。   许轻言对自己感到很失望。   直到揉着太阳穴从卧室出来,他的表情依旧不太好看。   708围绕在他的周围,努力吸引他的注意力,【宿主你听我说,我刚才回了主神空间一趟。】   【你不是经常回去?】许轻言漫不经心地问。   708的电子音突然卡了一下壳。   它们系统的规定是不能欺骗宿主,708自觉心虚还理亏,再出声的时候音量降低了不少,【其实.......我之前有几次是去另一个世界了,不过宿主你的进度我一直有在关注!】   许轻言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   708偷偷摸摸瞟了他几眼,直到确定许轻言不会谴责它这种疑似玩忽职守的行为,才松了一口气,【宿主,这次回去主神和我说】   【先等等。】   许轻言迈步向沙发上的身影走去,经过那人背后的时候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后颈,“昨天没什么事情发生吧?”   沙发上坐着的聂辰猛地一抖,似乎没有意料到自己的背后有人经过。   转头看清是许轻言之后,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抿住双唇,坐着的姿势也变得僵硬起来。   “一切都好。”聂辰平淡地回答。   许轻言挑起一边的眉毛,“那为什么总是看我?”   聂辰迅速垂眸,“没有。”   许轻言笑了,“看也不要紧,我今天好看吗?”   “......嗯。”   “我画了妆,是不是显得比平时更好看一些?”许轻言逗他。   “好看。”   “你不抬头怎么看清楚。”   聂辰不自在地抬眼,迅速打量几眼许轻言。   对方今天穿了一件漂亮的月白色衣服,显得皮肤愈发光洁白皙,长身玉立,面容俊美。但他实在看不出来化妆的痕迹,硬着头皮夸了一句,语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生硬。   许轻言反倒一笑。   “好了,逗你的。”许轻言说,“我今天没有化妆,故意这么说只是想给你提提神。昨天守夜很累?”   “不累,我”   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许轻言问,收敛了笑意。   “没什么。”聂辰改口,“就是想问你昨天看起来不太高兴,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许轻言一怔,“什么时候?”   “我叫你月亮。”   “......”   “是吗,”许轻言沉默片刻,垂眸笑了笑,“我刚好也想问你为什么会叫我这个。”   聂辰理所当然,“你像。”   温柔得体、若即若离。亲切的表面下藏着置身事外的审视,永远高高在上,高悬天际,用清冷柔和的月光映照他人。   许轻言看着他,弯了弯唇角,什么都没有说。   聂辰对他的印象,和袁文月的形象如出一辙。外柔内刚的女哨兵是团队的主心骨,也是对外发言人,光网上评价她人如其名,像一轮高悬天边、永远冷静淡然的弯月。   聂辰是他见过最忠诚的人,即使失去记忆,灵魂还在寻找他从始至终钟情的那个人。   可惜这份失去着落点的忠心,总是容易被人利用,移花接木。   许轻言突然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聂辰迷茫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句“像月亮”的夸奖就会让他这么高兴。   “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许轻言说,“原本我还有所顾虑,现在终于能放手去做了。走吧。”   聂辰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去哪里?”   “带你去个地方。”   幻河的一侧连着幻河镇,而越过幻河,另一侧则是萧条的街巷和灰色粗糙的建筑。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栋灰黑色的庞然大物,由粗粝的灰岩砌成,五面都是长方形,长而敦实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河边的石兽。斜顶上铺着厚重的木板,被岁月和幻河的潮湿腥气染上了比原来更深的颜色,有人在门口来往,穿着用度皆不凡。   在厂房下面,有条狭窄的巷子蜿蜒在厂房高墙与另一栋低矮民居之间,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轮轴、碎裂的陶罐,还有不知名的粘稠污渍,在石板缝隙里散发着幻河独有的酸腥味。   巷子一头,两个身影像两滴融入阴影的墨水,站在最令人不易察觉的位置。   他们裹着厚重的深色兜帽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在下颌处露出一点线条。   正是聂辰和许轻言。   聂辰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黑灰色建筑内任何可疑的声响。他的右手始终缩在斗篷下,按在被斗篷挡住的作战腰带上,精神紧绷着,始终处于戒备状态。   相较于哨兵,站在他身边的许轻言状态要松弛很多。他连兜帽都只是随意搭着,不在意长长的发丝从兜帽的缝隙中漏出来。   “这里。”他朝着聂辰招手。   聂辰走过去,朝着那扇不起眼的、生锈的铁门投以怀疑的目光。   “我走你前面。”他拦了一把许轻言,说道。   许轻言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把聂辰的手臂移开,从容不迫地上前敲了几声门。   三长一短,重复两次后改为两短两长,再敲一遍。   最后一次声响的十秒钟过后,铁门的位置缓缓移动,虽然门上已经锈迹斑驳,轴承转动的时候却毫无声息,像落雪时分一样安静。   一张瘦长的脸在门后显露出来,怀疑和警惕的目光先落在面带不善的聂辰身上,又转过头去打量许轻言。   神情骤然改变。   “少爷,您来了。”瘦长脸的中年男人毕恭毕敬把门敞开,做了个请进的动作。   许轻言微微点头,迈步向前,轻推了一把陷在惊愕中的聂辰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他为什么叫你少爷?”聂辰愕然问。   “这片厂房是许家的产业。”许轻言轻描淡写道,头也不回。   聂辰足足沉默了十秒,“你和许家......”   “我借了这一处场地验证一些猜想。”许轻言说,“顺便,还能和某个人碰面接头。”   走在两人前方的瘦长脸男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在前方带路,连呼吸节奏也没有改变。   “机器都安排好了吗?”许轻言问。   男人这才微微放慢脚步,偏头回答,“您要的都准备齐全了,人也带到了,正在会客室等您。”   “好,原先的标本分析结果出了吗?”   “还没有,等到您这次的结果出来之后,需要做一次对比分析才能确定。”   许轻言颔首。   聂辰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两人打得是什么哑谜。   周围的一切事物也令他感到十分陌生,但也新奇。   厂房内的墙壁和外部毫无差别,同样粗粝的灰岩上爬满虬结的铜管与玻璃导管,透明管道中流淌着不知名液体,散发着幽蓝冷光。   穿着白袍的人们穿梭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光影迷宫之中,带着相似的专业而冷静的面具。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精密油脂的淡香,以及一种只有哨兵和向导才能感受到的、能量流淌过的“洁净”气息。   厂房内部被切割为了许多空间,每个空间都以某个风格各异的巨大机械装置为中心,平铺展开。   许轻言似乎对着这里的路线非常熟悉,一路上脚步不停,带着聂辰来到一个巨大的、嵌套着多重透镜与导管的环形装置之下。   聂辰仰头去看,环形装置的中间掏空,正中心悬浮着一团稳定燃烧的、没有温度的苍白火焰,下方是一处刻着银色纹路的极浅的水池,在干涸状态下符文闪闪发亮。   “这是什么?”聂辰即困惑又震撼的问。   “一个实验装置。”   许轻言轻描淡写道,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从黑鸦那里拿来的增强剂,掰开密封装置,将里面的液体尽数倒进干涸的水池中。   纹路上亮晶晶的纹路黯淡下来,于此同时水流急剧顺着纹路的方向流下去,在水池中形成了小小的漩涡。   所有液体全部消失后,十几股细如发丝的水柱喷出来,把水池洗了个干净。   水池重新恢复到了平静、干涸的状态。   于是许轻言从包里掏出了第二瓶增强剂,如法炮制,只是在打开容器的时候稍稍有些困难,聂辰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他以坚决的态度拒绝。   第二瓶的液体顺着纹路流下去,很快也消失不见。   许轻言收起容器,随手交给等在一边的穿着白袍的工作人员。   “实验体就位还需要几天,先把样本分析的参数弄出来,交叉比对,原始数据和结论都要。”   白衣人员将容器拿过来,装进密封袋中,许轻言又问,“找我的人安排在哪里了?”   “第三会客厅。”那人说。   许轻言点了点头,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实验大厅中,聂辰完全分不清楚方向,只好跟在许轻言的身后,几乎是踩着他走出的每一步。   “你约了谁?”聂辰问。   这一次,许轻言没有避重就轻,但也没有直接说出那人的名字。   他打开一扇洁白的木门,向着屋内来回踱步的人抬了抬下巴,“他。”   在聂辰能有任何反应之前,屋里的那个明显坐立不安的人先发现了许轻言,紧绷的状态似乎松弛下来了一些,张口就说   “林泉死了。”   作者有话说:   写一章感情线就奖励自己写两章剧情......   第 168 章 部分真相   空气中出现了几秒的寂静,许轻言将门从容地关上,顺手启动了门边的隔音装置。   袁文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们都知道了?”   聂辰默然点头,“他的皮肤上有虫卵寄生的痕迹。”   “什么?他也被异兽寄生了?”袁文星却睁大眼睛,一副第一次听说的表情,“但他的死因和赵扬阳不一样,他是在圣所外被异兽杀死的,尸体完好无损,只有胸前有被洞穿的痕迹。”   聂辰皱起眉,“杀他的是什么异兽,找到了吗?”   “已经被杀死了,似乎是只顺着幻河水系飘进来,在城里自然孵出来的异兽。”袁文星犹豫了一下,“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许轻言终于出声,“有什么不对吗?”   “你们走后,我一直很关注林泉。他那几天情绪激动,不去上课但一直徘徊在军部周围,嘴里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我想靠近的时候他就会给我一个有些.......惊慌的眼神,然后立刻跑开。”   “我没找到机会问他,就传出了他的尸体在距离圣所三公里外的地方被发现的事。而我总觉得......他好像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   “未必,”许轻言平淡地说,“也可能是他发现事情,反而让他自己送了命。”   袁文星低头沉思着,“我不确定,不过军部之后还找过我,问我和林泉之间的关系。”   “是不是还问你,林泉是不是靠近过你的宿舍?”许轻言问。   袁文星一顿,十分愕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许家给你消息了?”   “猜的。”许轻言说,“军部应该是知道林泉在地下黑市购入增强剂的事情了。”   袁文星不懂,“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轻言意味深长地和他视线交错,"在圣所里,你宿舍的墙里就藏着一瓶增强剂。"   “什么?”袁文星浑身一震,“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他把目光投向一直一言不发的聂辰,试图从他那里获得一些支持。但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对他点了点头。   袁文星震惊地站了起来,“这”   “放轻松。”许轻言微微一笑,“我不是说你和增强剂有关。聂辰的房间里也有类似的暗格,但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会是谁放进去的?”袁文星面色凝重。   “放心,现在已经不在你的房间里了。”许轻言说。“我拿去做实验了,对比结果今天就能出来。”   “你是说”   袁文星的话被许轻言打断。   “实际上,”许轻言偏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门旁闪烁的红灯,“结果现在已经出来了。”   他打开门,门外递过来几张纸。   许轻言垂眸扫了一眼,像是早有预料的点了点头,“现在,我能确定那瓶增强剂是谁放在那里的了。”   袁文星莫名紧张,“谁?”   “军部。”   他一愣,“你是说,我房间墙壁里面的增强剂是正版东西?可军部为什么要给我?我只是一年级的哨兵,而且已经没有战争了,军部不需要催化哨兵。”   “军部不需要,但军部的某个掌权人需要。”许轻言说。“你不只是个A级哨兵,你的背后还有袁家、还有袁文月的声望。增强剂是个示好的信号,是笼络你的手段。”   “只是在军部把这份礼物送出去之前,我就已经把那东西拿走了。而林泉有从地下黑市购买增强剂的过往,自然遭到怀疑。”   这一番解释也合理,袁文星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他好奇地看了一眼许轻言手上拿着的纸张,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表格,还不只一页,实在令人心生好奇。   “那上面都写了什么?你能检测出放在我房间的是军部增强剂,是不是说明你之前已经有了样本,是聂上将给你的吗?”   “你怎么会觉得是聂辰给我的?”   袁文星不假思索,“我姐姐也服用过军部的增强剂,她的未婚夫也是。”   他解释,“战争时期很缺哨兵,A级哨兵可遇而不可求,S级哨兵更是传说之中的东西。在聂上将出现之前,还没有出现过自然进化的S级哨兵。”   “我记得易川也是S级哨兵。”许轻言探究地向前倾身,“并且,易川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的事件要早于聂辰。”   袁文星顿了顿,斟酌着说,“他是军部的奇迹,同时也是秘密。就算称之为最大的机密也不为过。如果不是我姐姐,以及袁家本来在军部就有一定的人脉,我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许轻言递过一个询问的目光。   袁文星说,“易川是军部用增强剂强行帮助越级的哨兵,从A级越到S级,他是唯一成功的案例。其他的哨兵,例如我姐姐,服用增强剂后也不过是能力上升了一个层级,但依旧是A级哨兵。”   “难怪。”许轻言说。   “难怪什么?”袁文星问。   许轻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袁文星一开始非常好脾气地等待着,但久而久之,心中难免生出一份焦躁难安,不仅仅是因为许轻言意味深长的目光,更是因为他隐隐感受到了这沉默的表面下隐藏着一座巨大的冰山。   也许就是他寻求已久的答案。   "轻言,你为什么不说话?"他问。   许轻言抬了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转头和聂辰耳语几句。   聂辰看了一眼许轻言,撇了撇嘴角,摇头。   许轻言又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聂辰审视的目光在袁文星的身上停留片刻,终于不情不愿地离开。   许轻言重新把门合上,转向袁文星。   比起在聂辰身边时表现出的微微淡漠,此时的许轻言更像是带上诱捕面具的猎手,表情极其温柔亲切,目光却深如寒潭。   袁文星不经意间向后仰了下身体,下意识拉开和许轻言之间的距离。反应过来,他自觉没有什么需要避讳许轻言的,就又恢复了原来的姿态,甚至向前倾身。   “轻言,你刚才说的到底什么意思?”   许轻言沉默了一秒,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答,而是说,“你真的要知道真相吗,袁文星?”   因为他的语气,因为他罕见地直呼其名,袁文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慢慢睁大了眼睛。   “和军部有关?”他低声说,“你说吧。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不是因为需要找到真相,我根本不会入学圣所,更不想当个哨兵。”   许轻言看了他片刻,“你姐姐身体内的虫卵,是因为增强剂。”   袁文星对这句话没有显露出丝毫意外的表情,实际上,他对此早有预料。   “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我动用袁家的人脉查过黑市交易的时间线,增强剂是在我姐姐去世后一年才第一次流通,而且我清楚她的性格,绝不会急功近利去买这种东西。”   “我说的不是黑市流出来的货。虽然差不多,但造成你姐姐体内存在异兽虫卵的原因,应该是军部在战争时期下发给哨兵们的正版增强剂。”许轻言说。   袁文星安静了足足半分钟,"什么意思?"   “你刚才猜的没错,”许轻言弹了一下手里的检测报告纸,“这份报告里不仅有军部正版增强剂的检测结果,也有黑市流通版本的。”   “两份增强剂的成分检测结果一模一样。黑市是军部的稀释版本,把原装液体拆开灌进水,这样一份就变成了两份甚至三份。但从成分上来看它们没有丝毫区别。”   袁文星脸上的愕然、狐疑,慢慢变为震惊。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仍有些许疑虑,“可我姐死于异兽爪下,她的体内只是有异兽虫卵存在的痕迹,和赵扬阳等人的死状并不相同。况且她整个战争期间都在陆续服用增强剂,但从没出现过那些症状。”   “时间紧迫,没有实验体能够证明我的想法。所以我现在和你说的只是我的推论。”许轻言说。   “增强剂不是只对哨兵和向导有效,对异兽同样有效。只是浓度的变化会影响对异兽造成的作用。   “就像是人类的药物一样,即使是用于治疗的药物,服用过量对身体也会造成损害。增强剂就像是对异兽的药物,浓度过高,反而能够抑制或是杀死异兽虫卵。但在稀释的情况下,会促进异兽虫卵的生长发育,甚至激发它们的活性,让它们开始吸收人类身体的营养。   “最后,破茧而出。”   进入体内的异兽卵只能通过寄生人类才能维持生命,最终成为能够独立存活的个体,才会脱离人体。许轻言之所以能够确定这件事,也是受到现在黑鸦的状态的启发。   “不过,我怀疑长久服用增强剂的哨兵,体内的异兽卵已经对增强剂产生了抗药性。你姐姐体内的异兽幼虫活动痕迹也就是由此而来。只不过她的身体死亡了,异兽虫卵没有宿主功能,就也死去了。”   袁文星的嘴开开合合,最终问出了他思考之下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黑市增强剂和军部的增强剂里,有检测出异兽卵吗?”   许轻言了然,“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体内的异兽卵不可能平白产生,一定需要一个传播媒介。”   “一开始,我以为是幻河的水中携带着异兽卵。但这个渠道只能解释幻河镇的死亡,没法解释哨兵向导体内的异兽卵是怎么出现的。”   “后来,我做了一个实验。”许轻言笑了笑,撩起自己手臂上的衣袖。   皮肤之下有一处拇指大的囊肿似的东西,正在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上下起伏,似乎在呼吸。   “我做了个实验,原来被异兽所伤的人体内就会出现这种东西。”许轻言摸了摸自己曾被异兽洞穿的腹部,轻描淡写的说,“也许异兽袭击人类是出于天生的本能,一种繁衍生息的本能。”   袁文星完全没听清他的后半句,只是一脸怔愣、惊恐地注视着许轻言。   他尖叫,平时的贵族仪态早就抛之脑后,“轻言,你为什么要?!”   许轻言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小声一些,嘴角还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只有这一只,我检查过了。我留着它还有用。   看着袁文星依旧心有余悸的目光,许轻言安抚道,“放心,我已经在它的周围注射了读毒素胶囊,一旦生长到不可控的地步,就会立刻启动杀死异兽的程度。”   袁文星缓了好一会几。   “这件事.......”他犹豫着开口,“你和聂辰”   他想起刚才许轻言刻意让聂辰出去避让的画面,猜出聂辰并不知情,于是改口,“你和聂上将说过吗?他难道不反对你这么做吗?”   许轻言的眉心微微一动,随即笑道,“他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一定会拒绝我。考虑到我这么做的目的,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许轻言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否则,后悔的也会是他。”   说罢,许轻言看向袁文星,“这件事也是为了你的姐姐,所以,不要说出去。”   “我知道,但是.......”   袁文星憋了又憋,表情痛苦挣扎了片刻,在许轻言再次开口前打断他,“其实,我觉得聂上将真的很在乎你,他和我姐姐之间的事.......我一时间说不清。他的确爱过我姐姐,但他爱的又不是她总之,我想说的是”   许轻言含着笑意打了个手势,让他停下,“谢谢你,但你不用为我感到悲伤。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他,最终目的在于我自己的利益。”   袁文星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但许轻言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但最后一步必须由我来做。”许轻言说,“不过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袁家在军部有众多人脉,其中补给科的一把手就是你的表哥。你需要说服他,或者想其他方法绕过他。无论怎样,都需要让所有哨兵都服下这个。”   他的手中,一颗晶莹剔透的黄色糖果在苍白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说:   快速推进剧情中,应该下一章或者下下章聂辰的记忆就会恢复了。所有剧情就快都走完了,剩下的就都是感情线了!   第 169 章 又见故人   晨光熹微,打在哨兵的皮肤上,形成一片金灿灿的光斑。   光影顺势而下,描绘着少年硬朗俊秀的五官,唯有在眉骨之下眼窝一带,被一只手挡住截断。   “起床了。”手的主人声音清越,语气带着笑意和纵容。   聂辰紧闭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看向正在为自己挡着一片晨光的许轻言。   “你在做什么?”聂辰疑惑地问,“为什么遮住我的眼睛?”   “你的门昨晚没关严,我以为你醒了就顺路进来看一眼,却发现窗帘没拉紧。”   聂辰揉了一把脸坐起来,逐渐清醒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但你为什么要挡住我的眼睛?建立精神屏障之后,阳光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你不是不喜欢阳光?”许轻言说。   “我没说过这种话,”聂辰困惑道,眼中仍有片刻的睡意惺忪。   顿了顿,他的的脸色突然阴沉,“许轻言,你是不是又把我和那个人弄混了。”   这么生气,连他的名字都不想说了?”许轻言笑眯眯地逗他。   聂辰别过头,“你知道是谁。”   “你就是你。我从来不会把你当做任何其他的人。”   笑意隐匿,许轻言的目光逐渐深沉下来。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刻意的轻佻和若无其事,像是不想让聂辰探寻到他的所思所想。   他继续说,“聂上将早就心有所属,我和他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过去是,未来也是。”   聂辰盯着他,“现在呢?”   许轻言短暂地停了半秒,反问,“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   “他都不在我面前,怎么可能赢过你。不过”   许轻言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他对要说的话有些不确定,不是不确定要怎么说,而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说出口。   在这个时间,面对这个人。   “聂辰,是你选择了我,所以我也选择回应你的感情。如果你以后改变主意,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就当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面的哨兵立即警觉起来。本能告诉他,这番话背后的寓意并不是许轻言在向他靠近,而更像是在说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天即将分别。   聂辰的目光逐渐愤怒起来,又夹杂着点微妙的伤心,“许轻言,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许轻言笑了一下,知道聂辰并不明白未来已经注定的结局其实恰恰相反。   “是我说的方式有问题,”他圆滑地避开聂辰的质问,解释,“我的意思是在你仍旧想让我成为你的向导的时候,你就是我唯一的哨兵。所以不用担心别人。”   聂辰盯着他,动用了哨兵的感官,确认许轻言没说谎,终于浑身都松懈下来。   他不可能不想让许轻言成为他的向导。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都和许轻言捆绑在一起,永不分开。   但他仍旧需要出言确认,“包括聂上将?”   许轻言看他的目光是聂辰完全读不懂的,像是好笑,又像是纵容,还像是在看自己这辈子唯一的错误决定。   他笑着叹息,“尤其是这个人。”   “.......”   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个人都各怀心思,在无知无觉中延长着这一刻。   直到楼下厨房的机器传来声音,许轻言摸了摸卧在床边的灰狼的耳朵,向后退了一步,离开,“吃饭吧,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聂辰当时并没多想。   直到出门,他跟着许轻言离开幻河镇,来到中心城区的富人区,还一直向中心地带走。   住在这里的家族非富即贵,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轻柔馥郁的复杂香料气味。周围的建筑高大宏伟,墙上花纹勾勒出各自的家族徽记。   在聂辰的记忆中,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与他自幼长大的幻河镇天差地别。   这里没有阴暗角落里无声的打量,没有泥泞的地面和腥臭的气味,只有远处某座塔楼传来的空灵乐章,音符似乎凝固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一道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悄无声息地滑过街道上空。   聂辰倏然挡在许轻言的身前,紧盯着那道光幕的走向,右手悄悄下移握住怀中的武器。   “没关系,是这片区域的智能安防系统在扫描。”许轻言附在他的耳边说。   “我知道,”聂辰用手遮挡住自己的嘴,快速回答,“你应该在来之前告诉我目的地是这里,我才好事先破解这里的安保系统。”   “.......破解?”   “幻河的地下黑市流通过这处系统的建造说明,我曾经见过。”聂辰说,“我没把握破坏整个系统,但可以试试单独屏蔽某个区域。”   “说吧,你想进哪里?”他问。   许轻言沉默半晌。   他开始反思自己给聂辰到底留下了什么印象。   “这不是我来的目的,而且,如果你把这里的安保系统破坏了,我会有些头痛的。”   说着,许轻言径直走向周围最为富丽堂皇的一处大门,相比于其他嵌着家族徽章暗纹的宅邸入口,这个大门甚至显得像是在用堆积昂贵材料的方式炫耀财富。   许轻言转动大门的把手,空气微微震颤,大门毫无声息地敞开,从里间滑来一辆没有任何牵引的马车。   许轻言为聂辰掀开门帘,优雅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   聂辰愣愣照做,头上的问号几乎要溢出来。   马车一路滑行。   聂辰问,“这里是?”   “我家。”   车厢内很暗,窗户上的帘子严丝合缝地挡住外面的日光。聂辰发散出五感,仍旧能还原这处庄园的大致样貌,以及各处镶嵌或悬挂的家徽。   聂辰感知到的越多,就越困惑。   马车停下,许轻言依旧是率先跳出车厢,站在地上伸出手,十分绅士地准备扶自己的哨兵。   聂辰完全没看见他的手。   哨兵敏捷落地,声息全无,像是在执行什么条件严苛的刺杀任务,连呼吸都屏到了最轻。   他四处打量,正好看到许轻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向导的袖口上有一处被他忽略的细节一处圆形的暗纹,和他在庄园里四下感知到的图案如出一辙。   眼前坐落着一栋十分壮观的建筑,外形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城堡,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崭新礼服的人,正齐齐冲着许轻言和聂辰行李。   “欢迎回来,主人。”   聂辰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跟在许轻言身后,走上这座华丽建筑的二楼,看见一层二层打通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家徽,正是许轻言袖口上印着的图案。   心中的猜测越来越大。   直到许轻言把他带到一对气质不凡、穿着贵气的中年夫妻面前,聂辰才终于惊异地看向许轻言。   不可置信,又手足无措。   许轻言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他把这两个人介绍给聂辰,说,这是他的父母。   “......”   直到从许家出来,聂辰仍旧全程保持着一副十分僵硬的表情,脑海里缓慢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许轻言把他介绍给了他的父母,称他为自己的哨兵。他的父母一点也没有惊讶的神情,就像是早已知晓。   “你是许家的儿子。”聂辰声音干涩地说。   “上一次在工厂里的时候,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许轻言说,似乎略有些心不在焉。   “那你之前讲给我的故事?”   “......你可以当做我在来回到许家之前发生的事情。”许轻言说。   “你没有骗我?”   许轻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在这件事上,没有。”   “......你的父母,是不是不希望我成为你的哨兵?”聂辰突兀地问。   许轻言侧脸,“怎么会这么想?”   “你把我介绍给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表情有点奇怪。”聂辰说。   “我知道,”他很快补充,像是在掩饰什么,“你是最有希望成为那个上将的向导的人,他们觉得我挡了你的路也正常。”   许轻言笑了笑,“我父母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只是有点惊讶,因为我之前没有和他们说过这件事,仅此而已。”   聂辰试探性地问,“那他们没有反对?”   许轻言反问,“你觉得他们今天像是不同意的样子吗?”   聂辰想了想,的确不像。   实际上,许家父母除了一开始露出的表情稍显惊愕,后面也不知是接受了还是很好地掩饰了这种神情,后面便再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他们和许轻言谈论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比如许家和军部签订的合同、最近提供给军部的信息素抚慰剂,以及后续订单还能不能供应得上之类的问题。   和聂辰相关的话题,也只不过是许轻言提到了要把聂辰加入他在家族中所占股份的所有书上。   对于已经做过终身链接的哨兵和向导来说,财产上的共同所有权并不罕见,所以许家父母对此并未提出什么异议。   总体上来说,聂辰好像只是旁观了一场家族内部的简会。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总算慢慢平复下来,只是还有些懊恼,“你应该事先和我说。”   “没关系,你平时的样子已经足够帅了,”许轻言带着笑意安慰道,“万一好好表现之后,我父母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怎么办。”   “不可能。”   明明是开玩笑的措辞,聂辰却回答得斩钉截铁。   许轻言的笑容暗了暗,“那也说不准。”   聂辰皱眉,“什么?”   “没什么,最近头还疼过吗?”许轻言问。   聂辰摇头,“很少,偶尔睡觉的时候会疼,但你给我做过精神疏导之后就好多了。”   “嗯。”   走了一段路,许轻言又开口,“今晚我恐怕不能给你做精神疏导了,如果头痛,就吃一颗这个。”   他摊开手,躺在掌心的是一枚淡色的透明糖块。   “里面有向导信息素,可以抑制你的精神海紊乱。”许轻言说。   聂辰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摇头放回去,“我不想要别人的向导信息素,合成的也不要。今晚我什么都不会吃,我不怕痛。”   许轻言垂眸。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隔离室里见到聂辰的样子,那时候的哨兵已经是成熟男人的面貌了,因为疼痛把嘴唇咬出鲜血,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聂辰的痛感神经一向敏感,他不是不怕痛,只是能忍痛。   于是许轻言说,“这颗糖里,就是我的向导信息素。”   聂辰飞快地重新拿起来。   “我以为这是许家新推广到军部的用品,”聂辰说,“单个向导的信息素不可能量产糖块,所以这是”   “你特意为我做的?”   “是。”许轻言笑着说。   当天晚上,聂辰入睡的时候并未感受到头痛。   不过,沉入睡眠后,他久违地做梦了。   目之所及是一片苍白的雪原,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粒在空气中咆哮,远处的群山在雾气中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线条。   呼吸间却并没有任何寒冷,反而闻到了像是许轻言衣服上的气味。   聂辰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梦到这个曾经和许轻言一起出任务的荒原,于是随意走了几步,观察周围的环境。 tutu団对   这里基本和他出任务时的雪原长得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这里的雪雾非常大,夹杂着指腹大小的雪花,天地之间都被这样的冷白色侵占,目之所及唯有一片浓雾。   哨兵现在清醒地知道自己就是在梦里,所以并不如平时那样警戒。但当身后传来“簌簌”的踩雪声音后,出于本能,他依旧第一时间转过头。   来人留着长而直的黑发,身材高挑纤细,浑身穿着军部作战衣,裹在浓雾里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那人抬头,露出清秀的五官。   第一眼的时候,聂辰以为自己看到了许轻言。   往那人的方向跑了几步,聂辰倏然停下。因为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她并不是许轻言,只是一个面部轮廓和许轻言有几分相似的女人,看起来也是哨兵。   来人的目光落在聂辰,呼出了一口气冷凝气,笑道,“虽然理论上说我们从未分开过,但是我还是要说句应景的话   “终于又和你见面了,聂辰。”   聂辰皱着眉盯了她半天,“你是谁?”   “对了,他和我说过,你已经失去记忆了。”女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样,狡黠地笑了,精致的五官像是活了一样。   她现在一点也不像许轻言了,聂辰的语气便更不客气了,“你到底是谁。”   女人反而笑得开心,“我还挺怀念年轻的聂辰的,你真是一点也没变过。”   “我是袁文月,是你曾经的朋友。”   熟悉的名字,但聂辰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曾经见过她。   “曾经的?”他重复道。   “对。”袁文月说,想了想又改口,“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但.......我的永远已经定格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死了。”袁文月说。“是你强行留下了我,但很快,我就要离开了。”   “既然你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能看见你?”   “是你的向导,在一切结束之前特意创造了这个机会。他现在应该正守在你的床边,创造出了精神图景上的一个裂缝,所以你才能和我见面。”   聂辰皱了皱眉,“许轻言为什么要这么做?”   袁文月盯了他一会儿,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聂辰.......”   她叫了一声哨兵的名字,笑意隐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听见了吗。我们的死,没有丝毫是你的责任。”   “战争里一切都太匆忙了,我们从没有时间好好聊聊。但我我给你留下了一封信,夹在星星小时候送给我的一本书里。”   “等一切尘埃落定,答应我去看一眼那封信好吗?有些事,我觉得你现在的想法也许会改变。”   聂辰不知道面前的女人都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胸中涌起一阵近乎于哽咽的酸涩。   袁文月错把他的惊愕当做漠然,摆了摆手,“没关系,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们还差一次告别。”   袁文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酸涩遗憾的情绪,笑得张扬热烈,像是雪原中的一轮太阳。   “再见,聂辰。”她说。   “我要去找易川他们了,我在此间的心愿已了,不必挂念。你的身边有许轻言,我很放心。   “对了,转告许轻言,如果他对你不好,我们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袁文月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哈哈大笑。   她转过身,背过手在身后挥了挥,“开个玩笑,走了。”   聂辰追了一步,有满腹疑问想要问个明白。   但女人的身影转眼之间便消失在风雪之中,很快他也意识模糊,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疯狂赶进度中   第 170 章 完成任务第一步   许轻言  “我昨天好像做了个梦。”聂辰说。   许轻言闻言停下脚步望向聂辰,“你梦见了谁?”   聂辰回忆片刻,摇头,“记不清了。”   许轻言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那就不要想了,也许还有见面的机会。”   聂辰看他,“你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我的任务今天就要完成了。”许轻言垂眸笑着说,“当然是件开心的事情。”   聂辰看了看他们两人前进的方向,正好是军部总部大楼。   “从圣所接的任务应该向圣所报道,这个方向是去往军部的方向,”他皱眉,“而且我们的任务是活捉异兽,今天也没带在身边。”   “我说的倒不是这个任务。”许轻言漫不经心的说,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他们正走到中心城区的位置,这里是黑石要塞里最漂亮的位置,在道路两侧经常坐落着一些碎片式的绿化带,组成一片街心人园。   “我们在这里坐坐在走吧。”许轻言突然说。   聂辰一愣。   他觉得有些意外,不过既然是许轻言提出的,聂辰也不会反驳。   阳光灿烂炫目,花园的中心是座灰白色石头垒起的圆形喷泉,水声淙淙,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光谱。   在植被的半包裹下,人园的角落位置放着几张散落在树荫与花影间的木质长椅,色泽是比阳光更深的蜂蜜色,显得温暖恬静。   两人一起坐在其中一张的长椅上,许轻言盯着一旁喷泉撒出的水花发呆。   他看着水花,聂辰看着他。   从出门开始就有的违和感终于消失,聂辰也猜到了违和感的来源。   今天的许轻言根本不高兴,却出于某些原因,他迫使自己装出开心的样子。不知道是要骗过别人,还是骗过自己。   聂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许轻言转过身,嘴角还带着一贯的淡淡笑意,声音很温和,“怎么了?”   “你”   聂辰斟酌着,还没有把自己的疑问问出口,许轻言突然抢在前面问,“怎么摆出这种表情?”   聂辰看不见自己的表情,错愕道,“什么?”   许轻言歪过头,“你不想来这里。”   聂辰摇头,“不是的。只是,我有点奇怪你为什么要来。你不是那种会在前往目的地途中,停下来看风景的人。”   这只是很普通的、基于现实场景的一句话,甚至不是一个问题,却让许轻言沉默了很久很久。   “但有的时候,如果是我真的喜欢的、舍不得的风景,我也愿意驻足看一看。”许轻言轻声说。   “风景不能和我一起前进,但至少我能多留下一点关于他的记忆,以防以后我无法再看到。”   “这样,以后在路上我就不会再为其他的风景停留了。这样一来能提高我的工作效率,也算是一劳永逸了。”   聂辰沉默半晌。   这片人园的景色这么受许轻言喜欢吗?他迷茫地想。   许轻言好像话里有话,是不是在暗示他学学这里的设计,回家搞一个一模一样的后院花园出来?   “你在想什么?”许轻言问。   聂辰和他同步自己的思考,“如果在家里挖一个类似的花园,那还需要把隔壁的院子一起挖了,现在家里的院子太小了,椅子和造景没地方放。”   许轻言:“.......”   ?   “你和我好像不是在想同一件事。”许轻言说。   “那你在想什么?”聂辰问。   哨兵偏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许轻言。阳光如同一捧滚烫的金沙,不偏不倚,正好泼进他的眼底。   少年的眼睛清透又明亮,里面的爱意和无条件的忠诚,几乎满得溢出来。   聂辰一如既往的,毫无防备、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所有真心放在许轻言的面前。如此赤裸,几乎能看见他的灵魂在灼灼燃烧。   被火灼烧过的目光,就像落在灵魂最核心的位置上。   明明不是哨兵,许轻言却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他的感官中无限放大,喷泉的水声,街区的喧哗,甚至是远处的微风,以及自己血管中流动奔涌的血液。   他略带狼狈地移开视线。   “闭上眼睛。”许轻言说。   聂辰没有丝毫疑问,几乎是在话音未落的时候就已经乖乖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下一秒,柔软的触感在唇上一闪而过。   聂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语气却惊慌失措,“你”   “别睁开眼。”   许轻言低声说。   两人之间的实际距离只相差不到两个拳头的宽度,许轻言俯身,指腹在聂辰的太阳穴上轻轻点着,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哨兵青涩的面孔,他认识这个少年的时间已经几乎和认识另一个聂辰的时间相等。   想来,人总是喜欢追逐一些注定化为虚影的事物,比如从未得到过的东西的海市蜃楼。   像是少年的聂辰之于他,像是他之于年长的聂辰。   明明阳光是从天空上面投射下来,但低头看向聂辰时,许轻言却感到眼睛一阵酸痛,像是被强光照射后的反应。   他注视良久,用自己的额头抵住聂辰的,非常轻声地,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连他自己都很难捕捉到散在空气中的声音,但聂辰的脉搏却骤然加快,很显然,五感灵敏的哨兵完全听到了那句话。   许轻言勾了勾唇角,抵住聂辰太阳穴的手指微微用力。   释放精神力,侵占了聂辰的精神海。   许轻言带着聂辰,站在王珩的办人室门前,等待着前一个人出来。   “您保重身体,我就先告退了。”   身穿正式军装的官员短暂地向站在门边的许轻言颔首,转身离开了挂着统帅军衔和王珩姓名的门。   走时只是半掩上了房门。   隔着敞开一条的缝隙,许轻言短暂地与王珩对上视线。   王珩意外地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从他的办人桌后站起身。   许轻言示意性地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   “王统帅。”   “轻言,你们已经回来了,我都没有收到你们已经返城的消息。”   “也是今天刚刚才道。”许轻言笑到。   王珩的目光在许轻言和聂辰的身上转了个来回,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许轻言十分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件事。统帅,我来找您是为了您交付给我的另一件任务关于流入黑市的增强剂的始末,我已经全部摸清楚了。”   王珩第一反应的表情并不是惊喜,而是快速转头看向聂辰,一丝讳莫如深的忌惮如阴影般迅速掠过他的脸上。   “聂辰知道这件事,实际上他在找到来源这件事上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许轻言说。   “您也不用担心聂辰知道这件事会这么样,以他现在的状态,今后即使恢复也不会想起这段记忆。”   “他知道”王珩有些惊异道。   许轻言在他之前开口,“仅仅只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些记忆。”   王珩打量了一会几聂辰,从他冷淡的表情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信息。   看见王珩盯着自己,聂辰朝他简单行了个军礼,面无表情。   王珩思索了一会几,做出决定。他敲了敲桌子,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好吧,那你就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轻言点了点头,“遵命。”   "一开始我最先追查到的是赵扬阳,他的死状是异兽幼虫破体而亡,增强剂加强了异兽在他体内的主长速度,导致他本人成为异兽的养料,被吸食主命力而亡。"   王珩垂眸想了想,眉头皱起深壑,“我记得这个学主。”   “他在不久前被上报失踪,他的向导说他们之间的精神链接断裂,预示着他已经死亡。原来是这样。”   “轻言,既然你知道他的死因,为什么不上报圣所?”王珩不解地问。   “为了不打草惊蛇。”许轻言说。   “赵扬阳的向导林泉是和他一起购入黑市增强剂的同伙,赵扬阳已经死了,剩下的林泉就是突破口。顺着林泉,我们找到了圣所内学主的供货商。”   “哦?”   王珩从座椅上站起来,快步绕到他的书桌前,“是谁?”   许轻言却刻意停顿了一下,“黑市的一个商人。但他并不是直接供货来源,顺着这条线索,我找到了最直接的供货源。”   王珩紧紧盯着他,向前倾身,“是谁?”   “军部。”   王珩面上的表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说,是军部的人背后在制作售卖流入黑市的增强剂?”   “黑市的增强剂的确是从军部的人手里流转出去的,但并非那人直接制作。实际上,其实黑市售卖的增强剂根本不是盗版药剂,而只是把正版的增强剂稀释了。”   王珩的眼睛倏地睁大,露出一副既疑惑又错愕的神情。   “你是说,黑市的增强剂的原料就是军部的正版增强剂?可有资格接触到如此大量增强剂的人,必定身居高位。”   “指挥塔的大人们深居简出,从不离开塔顶。军部有机会接触到外界、特别是黑市的高层管理者,除了我就只有”   王珩的话止步于此,但他的目光和话里的意思,都明明白白地指向了安静站在墙边的那个少年哨兵。   在指挥塔之下,军部里唯有聂辰的权势能与王珩抗衡。   许轻言却笑了,“统帅,您怎么了?   王珩一顿,“什么?”   许轻言歪了歪头,“您为什么要在早就知道的事情前装出惊讶的样子?难道您是想让我相信,您事先对此并不知情?”   “没记错的话,增强剂早在战争的第三年就投入使用了。易川是第一批接受实验的哨兵,他奇迹般地完成了从A级哨兵到S级哨兵的转换,让军部对这种全新的药物信心倍增。”   “随后,这种药剂的使用扩散到了全军部。极力推进这件事发主的指挥官,我记得好像是您吧,王统帅。”   王珩嘴角那抹弧度消失了。   他的表情变化不大,只是过于平整,像一张熨烫得太用力的面具,“这在当时是必要的手段。”   他调转身体的方向,将双手抱在胸前,凝视着窗外错落有序、平静安宁的街巷景色,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   “你说的没错,在之后的战争中,我的确意识到了增强剂不是万能的,虽然增强剂可以一定程度上提升哨兵和向导的能力,但随之而来的,是会增加一些患病风险。   他缓缓踱步到许轻言的面前,一双微微垂下的眼深深看向许轻言,“为了平息战争,为了挽救更多市民的主命,这样的取舍是我不得不做的。”   “您把这称之为取舍吗?”许轻言若有所思道,“也的确有道理。”   “放任寄主异兽在哨兵向导的体内缓慢增长,不断让他们服用增强剂以提高战力,为你赚取军功和荣誉,这的确是笔划算的买卖。”   王珩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了。   “许轻言,小心你说的话!”   他严厉地看向许轻言,但等到许轻言和他即将视线相接的时候,却微妙地移开了些,避免了完全的对视。   “能当上指挥官乃至统帅的岗位,战功必不可少。但统帅,你还记得自己上过几次战场吗?”   王珩的脸色隐隐有泛青的痕迹,呼吸很重,却没有说话。   因为他无可反驳。   指挥塔之下的军部最高职位,与战争英雄并驾齐驱的他,仅仅上过两次战场都是在大型战役的间歇时期,都是在战场的后方,连异兽的毛都看不见一根。   “我是B级哨兵,”王珩缓慢地说,“作战能力的确是劣势,这点我承认。但我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作战能力,而是我的头脑,排兵布阵的能力。”   许轻言点头,“这点我是相信的。”   “毕竟,你亲手设计了一个陷阱,让英雄小队白白送死,还做的天衣无缝,连袁氏家族都没有找到其中的漏洞。”   “但你算漏了一点你没有想到聂辰能逃出来。   “绝境中,他的队友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聂辰只是昏过去了。所以他们在最后时刻拖着残破的身体合力击败了最后一只高等级异兽,堵住异兽的巢穴,保全了聂辰的性命。”   “聂辰醒过来,在你的授意下,军部的援兵还迟迟没有到。他就一个人带着所有队友的尸体,走回城中。”   许轻言停顿了一下,声音冰冷,“不过你的计划也没有失败,聂辰自此患上了严重的心理障碍,精神海出现了严重紊乱,再也无法和你争夺军部的实际掌控权。”   “在这种情况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全这个战争英雄。他活着,你也高枕无忧,因为比起一个心智健全的A级哨兵,明显是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哨兵的权力更好架空。”   “所以你找到了我,让我和他进行终身链接。”   “你的打算的确巧妙,摸清了聂辰的性格,知道他绝不会同意和袁文月以外的人进行终身链接。我们两人纠缠之下,聂辰被我强行建立链接的下场无外乎两种。”   “第一种可能,他的精神海受创,堕落为精神失常的黑暗哨兵,从此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坐稳军部圣所一把手的位置。   “第二种可能,他在愤怒之下将我重伤,引起许家和其他大家族的反感,战争英雄的光环破灭,你成为更得人心的领导者。”   “你以许家的利益诱我入局,在此过程中不断加码,催我和聂辰进行精神链接,我猜你最希望发主的是第一种可能性。”   在许轻言说话的整个过程中,王珩的表情一点点凝固,整个人向后靠去,看似沉默地坐回他在办人桌之后的椅子。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从额头到脖颈,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灰白。但于此同时,他眼中的光芒却更加明亮,几乎到了骇人的地步。   “你既然能想到这一步,也算你有本事。”他敲了敲桌子,高声说,“如果你想威胁我,算你打错了主意。现在军部是我的天下,你凭什么认为一个经商家族的少爷的三言两语,就能撼动我的地位。”   “不过”   他交叉双手,嘴角露出古怪扭曲的弧度,“你现在选择我这一方,还有机会。我在原有的协议上给你多五成利,帮助许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权贵。”   “这个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许轻言凝视着他,似乎在权衡利弊。   他沉默地越久,王珩的姿势就越放松、越有自信。   许轻言缓缓张开嘴的那一刻,指挥官几乎要开始迎接自己的胜利,听到的却是   “在此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你。”许轻言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借异兽杀死袁文月和易川他们。”   “我有个猜测,你听对不对。”   “当时,增强剂的负面作用被发现了,对吗?”   王珩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增强剂的风险在于会促进异兽虫卵在人体内的留存和发育,而被异兽所伤的人体内都被植入了异兽的卵,这是它们的繁衍方式。”   “按照常理来说,没有被稀释的增强剂因为浓度过高,反而抑制了虫卵的发育。而增强剂对哨兵向导体制的增强,又从另一个角度对冲了这种负面影响,使得体内的异兽卵对哨兵向导的影响微乎其微。”   “幻河曾经有一位餐馆老板也死于异兽虫卵破体而亡,他在死前,一直都没有察觉自己身上的异样,即使虫卵已经膨胀到了几乎撑破皮肤的程度。   “所以异兽虫卵在人体发育时,应该会释放某种物质屏蔽人脑的感官,让他们自然忽略异兽卵长大造成的异样感。”   “但在一种情况下,这种对于人脑的屏蔽是无效的那就是本人亲眼看到自己身体内蠕动的异兽卵时。”   “在你的授意下,军部把伤者的伤口包扎得很严实,暂时的大剂量消毒也让伤口附近的异兽虫卵全部死亡。但是,你忽略了一个人,或者说,你忽略了她身上的特征。”   “袁文月有一只手指是断指。因为她接了灵敏度极高的仿主义肢,这种义肢直接连接在人体神经上,摘除保养的时候,所有神经都暴露在外。”   “就在那时,袁文月发现了自己身体内的异样。”   “她的第一反应并没有怀疑你,而是上报了军部医疗小队。而医疗部门把这件事上报给了你。”   “我查过军部的档案,那只医疗小队在战争中被你派往前线,整个营地都被异兽吞噬,无一主还。”   “......”   在久久的沉默中,如同石膏雕塑般沉寂在椅子上的王珩突然动了。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面沉似水的说,“难道你放弃了整个许家,选择站在我的对面、站在军部的对面。”   “为了什么?你不会真的对聂辰动了感情吧?”王珩冷笑一声。   “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的心思都在一个私人身上”   不对。   王珩的后背顿时布满冷汗。   是因为后知后觉的异样,也是因为哨兵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   从始至终,聂辰始终都站在房间角落的位置。   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没有人顾得上去开灯。夕阳西沉,逐渐消失的橙黄色光晕打在聂辰的下颌处,其余大半张脸都笼罩在暗处,神情平静。   王珩猛地站起身,向着聂辰的反方向退了一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刚才许轻言扰乱了他的神智,王珩没想到这个贪恋权势的年轻纨绔能查到这么深,所以有片刻自乱阵脚,竟然忘了房间里还有一个聂辰。   但这个人真的是聂辰吗?   真正的聂辰,会在听完以上的种种之后,会在得知袁文月和他其他所有队友的死都是因为王珩的故意设计之后,还表现得如此无动于衷吗?   但这明明就是聂辰,王珩的眼睛和感官都如此告诉他。   “你带进来的人到底是谁?!”王珩哑声问,直勾勾地盯着许轻言。   许轻言很轻、很慢的弯了弯嘴角,柔声说,“冤有头,债有主。”   “你猜呢,是谁?”   聂辰终于动了。   他走出阴影,用和平时聂辰说话语气完全不同的活泼腔调说,“你就别和他打哑谜了,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王珩见了鬼似的,看到聂辰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熟悉,又极其陌主的微笑。   这个笑容绝不会出现在聂辰的脸上,而是   “......袁文月?”   作者有话说:   疯狂赶剧情,还有一段结束剧情,开始感情线最后的拉扯!今天评论区红包,24小时后发哦,评论区留言人人有份~   第 171 章 尘埃落定   “是我,好久不见了,指挥官。”   “聂辰”笑眯眯地打招呼道,热情地对着王珩挥手。   爽朗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异常违和,许轻言忍不住别过头笑了一声。   王珩却笑不出来。   “不可能你不是死了吗,而且这是聂辰的身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把戏,聂辰你装得再像也没有用”   “指挥官,你还记得我来找你的那天吗?”   聂辰凑近了些,把一步步后退的王珩逼到接近墙角的位置。   “我就站在你的对面,当时你叫我不用担心,说一定是生产线上出了问题,最有可能是过滤系统失常,导致未经灭杀的幻河水成为了增强剂的溶剂。”   “你演得真的很像,把我完全骗过去了。”   “第二天,幻河小队就接到了出任务的消息,只是这一次,任务书上标记的地点和异兽种类、数量全部错误,导致我们严重错判形式,小队几乎全灭。”   “现在我明白了,”袁文月的声音转冷,“你站在这里,向我保证要彻查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斩草除根。”   王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袁文月说的一字不差,都是这间办公室里曾经的对话。除了他们两人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这番话的细节。   王珩此时已经完全相信了她就是袁文月,也因此,陷入了巨大自我怀疑和惊恐。   “为什么你到底.......”   王珩语言混乱了片刻,突然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喊,“我见过你的尸体,袁文月,你的确已经死了!”   “她的身体的确死了。”   许轻言终于开口,挂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耐心解释。   “但她的灵魂被聂辰留住了,或者说,聂辰在她濒死的时候选择用自己的精神图景容纳她的精神图景,所以把她的一部分灵魂锁在了他的身体中。”   实际上,这就是聂辰饱受头痛折磨的根源他的精神图景里还嵌套着另一个精神图景。   时间回到在荒原的那个雪夜。   因为确信许轻言已死,聂辰也放弃了活下来的意志。   哨兵和向导之间有着很神奇的链接,一方死去,另一方只要心理上做出殉情决定,身体就会自动响应。   被许轻言带进山洞的时候,聂辰已经陷入高烧昏迷,意志不清。   许轻言检查了聂辰的浑身上下,连一处外伤也没有发现,他又尝试了很多办法,没有一种能让聂辰醒来。   他也尝试了在精神上唤醒聂辰,但聂辰的精神海一片浑浊无序,唯一的办法只有进入他的精神图景。   那时的情况已经很危险,危险到连系统自动设置的警告都被触发,在许轻言耳边循环播放【警告!任务对象处于极度危险之中!警告!任务对象可能死亡!】   在山穷水尽的情况下,许轻言冷静而决绝地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打开那个被掩藏在柜子之后的精神图景。   这是唯一能救聂辰的方法了,所以即使是冒着被聂辰精神图景中不知道被谁设下的保护性阵法伤到的危险,甚至是精神力被反噬,许轻言也必须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   但事实出乎许轻言的意料。   上次的阵法并未出现,只有聂辰的精神体灰狼蜷缩在他的脚边,被疼痛折磨得气息奄奄。   许轻言的精神体海鸥用鸟喙凿开衣柜最薄弱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不让木屑掉在灰狼黯淡的毛发上。   它凿开了能供一人通过的洞口。   许轻言走进去。   聂辰的精神图景非常古怪,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貌被生拼硬凑在一起,所有的景色都失去生机,在正中间的空地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抬头,看向闯入的许轻言,解脱般地一笑、   她说,“我等你很久了,聂辰也是。”   那是许轻言第一次见到袁文月,也是他第一次验证了心中的猜测,确认王珩才是一切的幕后真凶。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要报复我,让聂辰上位对不对。”王珩咬牙切齿地说。   他伸手去摸办公桌上的通讯仪,双眼紧紧盯着许轻言和袁文月,生怕用着聂辰身体的袁文月突然上前攻击。   许轻言的嘴角挂着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如果不是你当初为了灭口,故意让幻河小队去送死,聂辰就不会痛苦这么久,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天。”   “王珩,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王珩手疾眼快的按下通讯仪的紧急呼叫按钮,迅速抬头看了许轻言和袁文月一眼。   “现在立刻让精锐护卫队来我办公室,然后给我以叛城的名义查封许家!”他厉声对着通讯仪的另一头说道。   “......”   通讯仪的另一端却毫无反应。   王珩的目光中划过一丝惊慌。   他再次抬头,确认通讯仪是已经连接并且处于正常的接通状态,于是提高声音,“护卫队,回答我!”   通讯仪的另一端立刻传来声音,“是,长官,您有什么吩咐?”   王珩松了口气,用更严厉的语气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通讯仪的另一端再次沉寂下来。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接听电话的军部士兵沉稳的呼吸声,像是还在耐心等待长官的命令。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王珩突然缓缓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许轻言,“你们做了什么?”   许轻言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果,从容不迫地放在掌心,给王珩看。   “统帅,这个东西看着眼熟吗?”   王珩一眼就认出来,“.......向导素补充剂?”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你在里面投毒了?不,不可能,经过军部采购审批的食品补给,每次进货都会经过专门的取样测定和化验,你不可能做到把一批补剂全部投毒。”   许轻言并不作声,转手把糖果抛给身后的“聂辰”,也就是此时的袁文月。   对方毫不迟疑地,扔进嘴里一口吞下去。   “没有投毒,”许轻言微笑着转过脸,看向王珩,“里面都是正常的向导信息素补剂,但的确和许家报给军部的备案证明上有些许出入。”   “备案表上的写的是人工合成向导素,但实际上”   许轻言刻意顿了顿,看着王珩眼中的惊恐越来越深,才笑着解释,“这一批糖里,携带的全部都是我的向导素。”   “统帅,你还记得我的精神力属性吗?”   王珩的脸色白了下去。   是精神控制和引导,在建立链接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左右哨兵的思想,以及一段时间内对一件事情的记忆和看法。   军部的所有人至少是护卫小队的全体哨兵都服用了这种补剂,就相当于把大半个军部都拱手送到许轻言的手下,任凭他的意志操纵。   无论这间办公室里发生什么,许轻言都能让这里成为绝对的密室,让人们相信任何他想让别人相信的事情“真相”。   这样一来,所有王珩事先预设的,许轻言可能有的忌惮、顾虑,全都不复存在。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冷汗浸透了王珩的里外衣服,此时的他第一次预感到   今天,他可能无法或者走出这间办公室了。   但当理智勉强战胜了恐惧,王珩又觉得事有蹊跷。   “不对。”   他突然笑了,有些勉强,但更多的是抓住把柄绝处逢生的得意,“你刚才是在诈我。这世界上不可能有向导抽出这么多向导素的同时还能活下来。就算你是A级向导也不可能有这种本事。”   王珩没想到的是,许轻言竟然深以为然地点头了,像是很赞同他说的话。   “向导当然不可能。”许轻言说,“或者说,单一向导做不到。”   “不过,喝了增强剂就另当别论了。”   王珩嗤笑,“你以为我没给向导喝过增强剂?结果是根本不可能达到你声称的效果。”   “除非,”许轻言掀开自己的袖子,让王珩看清在他皮肤下正在涌动的不知名物体,“我借助了体内异兽的力量。”   “”   王珩像看鬼一样看他。   许轻言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想知道我怎么做到的?很简单,只要在确保体内存在异兽的同时,喝正常剂量的增强剂,再喝下不至死剂量的毒药,就可以激发异兽的生存本能,借用它们的生命力扩张向导领域。”   “这么做还有一点好处。”   许轻言对着已经完全说不出话的王珩点了点头,像是在学校里交流实验心得一样,用十分平静友好带着探讨的语气说,“这只异兽已经处于孵化的边缘,但它全程都在我的精神力温养下长大。”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刀,轻轻将刀柄推离刀鞘。   许轻言轻轻偏着头,用薄如蝉翼的匕首划过自己的前臂。皮肤向两侧翻开露出鲜红肌理,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顺着手肘滴落,在水泥地上积起一小洼黏稠的暗红。   一团黏糊糊的、被薄薄一层胎衣包裹着的不明物体,随着血液应声掉在地上,碰撞出一个小小的裂口。   胎衣顺着这里迅速开裂,露出里面的异兽胚胎。   地上的鲜血突然开始迅速减少,以异兽胚胎为中心被迅速吸收。当地板上的红色痕迹消失殆尽,异兽胚胎也成长为了一只有着数十只触手的幼年异兽,锋利的獠牙冲着王珩,虎视眈眈。   许轻言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臂做了个“请”的姿势。   “聂辰作为军部未来的一把手,沾上前任一把手的血可不吉利。你说想要以牙还牙,这就是我承诺给你的武器,喏,试试吧。”他看向袁文月的位置。   异兽突然动了一下,朝着王珩不怀好意地嘶吼一声,伸出触手绑紧了他的头颈。   袁文月惊奇,“好像我小时候玩的电动玩具,还挺好使的。”   “你喜欢就好,”许轻言微笑道。   他打开王珩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一眼,“我在外面等你,等你完成之后,记得用聂辰的身体把我带回房间,按原先计划好的路线离开。”   袁文月应了一声。   许轻言迈步走出去,顺手把房门带上。   下一秒,靠着办公室旁边的冰冷墙壁,他缓缓滑坐下去。   计划筹备的时间不算短,在荒原上受伤让异兽卵留在自己体内是第一步,将所有谋划周全,让聂辰之后可以高枕无忧地获得军部的最高地位,以及许家、袁家的一切支持,是第二步。   整个过程比他想的更花时间,所以异兽在他的体内停留的时间比比原先更长,把它取出来就要划开更多的血肉。   前臂上的伤口很深,能隐约看见白骨。疼痛尖锐而迅速,温热的黏腻感弥漫开,浸透了大半衬衫。   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发暗,耳边的声音墙后零星的叫喊、恳求、不知真心假意的忏悔都如潮水般渐渐褪去,再也听不真切。   许轻言脸上的表情很淡,一眼也没有低头去看还在不断冒血的伤。他微微侧过头,仰起脸,看向上方。   穹顶很高,光线从华美肃穆的窗格里斜射进来。那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在心里计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军部的人都被他用精神力控制着,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才会有人过来,发现王珩被异兽寄生并被自己体内掉出来的异兽攻击,最终被异兽啃食而死的案发现场。   他已经告诉过袁文月该如何布置现场,即使有漏洞,许轻言也会通过自己的催眠技术,改变发现现场的哨兵的记忆和判断,让这一切都按照他计划中的方向行进。   但这些都需要许轻言在清醒下完成。   想到这里,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撕下一块衣料,对自己的前臂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   棋局已经下完了,他的任务也即将完成,总算能休息一会儿了。   这么想着,许轻言暂时闭上了眼。   【警告!警告!宿主生命力严重透支,预计将于三十天后死亡】   作者有话说:   剧情终于讲完了,后面都是感情线了!激动!   第 172 章 分崩离析   “醒醒,许轻言?”   耳边响起的女声有些虚幻,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声音。   许轻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热带森林里,眼前的女人长着一张和他有三分相似的脸,正蹲在地上看他。   是袁文月   许轻言环视周围,“这里是......你的精神图景?”   袁文月点了点头,爽快地坐在许轻言旁边,双手向后撑着地,仰头看向上方茂密的树冠,“多亏了你,我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最后还要麻烦你送我离开。”   许轻言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身体失血过多也影响到了他的精神,“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太累就没叫醒你。”袁文月说,“好歹我也是曾经的A级哨兵,任务经验很丰富了,交给我你放心。”   许轻言笑了笑,“多谢好意。”   “要说谢谢的话,还是我要谢你才对。”袁文月说。她的笑容很灿烂也很有活力,完全看不出一点遗憾的影子。   聂辰会喜欢这种女孩子也是理所应当的。   许轻言笑着没说话,扶着身边的树干站了起来,“来吧,你准备好了?”   袁文月却扯出了他的衣角,“坐。”   “在离开前,我还有些事想对你说。”   许轻言看她一眼,稍稍点了点头,重新坐在她的身边。袁文月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却没说话。   许轻言了然,“你是想说聂辰的事情?这点你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军部、商户和贵族世家的关系我早就打点清楚,不会有人蓄意为难。况且照他的能力,把位置坐稳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袁文月顿了顿,摇头。   “我想和你说的不是这件事,”她说,片刻后又纠正道,“确实和聂辰有关,但不是关于军部是关于,我们两个的关系。”   许轻言看向她。   袁文月沉思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出口的第一句,便是惊雷,“我和他曾经短暂地试过一次,交往。”   “.......什么?”   “我和聂辰曾经试过当情侣,没成功。”袁文月看着许轻言惊愕的表情,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来聂辰的确没和你说过这件事,我就知道。”   “我以为你的伴侣是易川。”   袁文月摆了摆手,“易川是我们的前辈,我们进入军部之后他才加入幻河小队。我说的这件事发生在我们和易川认识之前,在我和聂辰还在圣所学习的时候。”   “你们”许轻言看起来欲言又止。   袁文月把头发往后拨,乐了,“吃醋了?”   许轻言垂眸看向地上的青草,一只小鸟在不远处悠闲地晒太阳,他认出那是袁文月的宠物百灵鸟。   “我只是感到疑惑如果你们曾经交往过,为什么分开了。”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为什么聂辰对此绝口不提。   “说实话你别不高兴”   袁文月看了许轻言一眼,但没从那张脸上看出任何许轻言内心的情感。她啧了一声,“看不出来我就当你没有了说实话,当时我只是想试试。”   “虽然我选择了哨兵这条路,但不是说我就要和袁家断绝关系。家族里的人希望我找一个等级高的、有发展潜力的哨兵或者向导作为配偶,最好是有能力又不贪图袁家的财产,不会试图架空我在家族中的权力。”   “聂辰完美符合这些条件,而且我能看出他对我有点意思,他的确不太会藏心事。”袁文月笑了一声,想起那些聂辰曾经笨拙的移开目光的时刻。   “所以我想,我也挺喜欢和聂辰一起出任务。我们配合得不错,挺默契,知根知底。我觉得成为伴侣这些应该就够了,所以有天我和他挑明了,说试试。”   说到这里,袁文月突然将目光投向许轻言,好整以暇地问,“你猜,他那时是什么表情?”   许轻言面不改色,挑了挑眉,“既然你这么问了,那他应该并不显得惊喜。”   “惊吓、惊诧、惊慌,惊愕。随便挑个词,反正和惊喜不沾边。”袁文月说。“他第一反应是拉我去圣所的医疗急救室检测,看我是不是在任务的时候中毒了,并坚定地认为我脑子不清醒。”   “后来我解释给他听,他就同意了。但慢慢的,我发现自己对他之前的反应的解读中出了点错。”   “聂辰之所以认为我脑子有问题,不是因为自卑,也不是因为他情商低他是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地方,下意识地感到恐惧,所以选择了逃避。”   许轻言顿了顿,重复道,“恐惧?”   袁文月向后仰了仰身体,“大概吧,聂辰或许也知道自己喜欢上我的只是我的其中一面是我们刚见面我时候的样子。可他偏偏要把这份感情当成救命稻草。   “可能也是因为我们在最孤独的时候遇上了彼此,所以他忘不掉得到陪伴的时刻吧。”她总结道,转过头看向许轻言。   许轻言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袁文月夸他,“从我看来,聂辰一直以来迷恋的只是一个幻影,所以你努努力,把这玩意儿替换成你自己就皆大欢喜了。”   许轻言附和似的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袁文月在聂辰心中的分量,绝不是“幻影”能够概括的。而且,袁文月也误解了聂辰和他之间的关系。   他们的确相爱过几个瞬间,在许轻言对自己欲望屈服的时候,在聂辰忘记自己的灵魂落点到底在哪里的时候。   但这才是真正的幻影。   他不想在这个世界和聂辰长久地纠缠下去聂辰也绝不希望有他一直在身边,提醒他有那么几个瞬间曾背叛过心底执着的那份感情。   远离和遗忘,才是这段错误感情的最好归宿。   许轻言站起身,看向平静微笑着的袁文月,稍稍放轻了声音,“你做好准备了?”   “当然,”袁文月神采飞扬,不像是要赴死,更像是即将衣锦还乡的快乐,“从我死去的那一天,我就期待着今天。”   许轻言打了个响指。   海鸥的身影划过天际,在丛林间留下一道边缘像是有火焰燃烧的金色竖线,柔和的乳白色光想从这道裂缝的另一侧流淌出来,光之所至,触及的蕨类植物变得透明,叶脉如银线般闪烁。   门内隐约可以窥见旋转的星河重组时间,涤荡着另一个世界平静、祥和的氛围。   海鸥静静落在门边,百灵鸟跳到附近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叫声,婉转悦耳。   “这家伙最闲不住了,我还活着的时候,它就喜欢在外面的树枝上睡觉。和我待在精神图景里这么久,也是委屈它了。”袁文月摸了摸百灵鸟的羽毛,释然的说。   百灵鸟跳上她的手指,啾鸣着,像是在催促自己的主人。   袁文月向着那扇光门走了几步,回头看向许轻言,“我离开后,聂辰的精神图景会怎么样?”   “不用担心,我设了阵法,能够一直保护他的精神图景不受伤害。”   “阵法?你的天赋果然很高,把聂辰交给你我也放心了。”袁文月很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前。   演够了,她收回夸张的姿势,向后挥了挥手,“走了,再见。”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光门之后。、   周围的热带雨林图景瞬间崩塌,光点像是被融化的冰水一样融化脱落,许轻言也随之失去了意识,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再醒来的时候,许轻言差点醒不过来。   头晕眼花,四肢无力,手臂疼得发麻。   上身抬了不到三十度,许轻言又默默躺了回去。他疑心自己大概是已经死了半截的时候恢复的神智。   缓了缓,许轻言终于积攒力气咳嗽了一声。   门外立刻冲进来了一个人,他认出是许家的管家。那人对着手腕上的终端不知道说了什么,不到一分钟之后,许轻言的房间就挤满了人。   有人穿的是医生的衣服,能够轻易判别出身份,也有人穿得普通,但许轻言认得他们的脸是许家的父母。   两人的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憔悴颜色,但看向许轻言的目光充满了欣慰和惊喜。   医生给许轻言注射了某种止痛药剂,又拿药给许轻言润了嘴唇和嗓子,才在许轻言父母的示意下离开房间,给一家三口留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许母心疼地握住许轻言的手,“轻言,你感觉这么样?”   许轻言状似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生什么了,我为什么在这里”   编好的话术在一个瞬间戛然而止。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精神链接被触动,许轻言本来是为了装出一副茫然样子才游移目光,但在看到门外闪过的某个身影时,却实打实地停顿了一秒。   聂辰的出现在他的意料之中,是他此时这出戏的唯一观众。   但,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让许轻言走神了半秒。   聂辰.......现在应该已经恢复记忆了吧。   许母和许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着他简单讲了这段时间的经过。   不外乎是王珩被异兽寄生,还是走廊上巡视的哨兵合力将异兽杀死,但王珩早已丧命,去找王珩的许轻言自己同样被异兽所伤,手臂差点没能保得下来。   军部现在正在追查异兽寄生的来源,已经查到了曾经在战争中广泛使用的增强剂上。   这都是许轻言自己安排好的剧情,但他还是当做是第一次一样听得津津有味,给足了惊讶的表情。   全部说完,许母长叹一声,“轻言,我和你爸都后悔了。”   许轻言瞟了一眼门外已经消失的影子,他知道聂辰还在附近。   “为什么后悔?”许轻言顺着问下去。   “当初真不应该让你答应王统帅的要求,和聂上将建立精神链接。我们知道你重视许家,但振兴许家的方式多的是,王统帅现在也死了,我们真的不想让你再趟这趟浑水了。”   “妈,我不能离开。”   许母紧紧反握住他的手,许父也向他投来不赞成的目光。   “为什么呀?”许母不解地问。   “聂辰还在军部。”   随着这句话的响起,门外的男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压抑着起伏的胸膛,几乎就要站起来闯进病房。   可下一句话,让他浑身都变得僵硬而冰冷。   聂辰的脚步变得凝滞,最终停下。   许家父母低低的叹息声里,那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温柔清越的声音从门内清晰地传来:   “聂辰注定是军部未来的掌舵人,眼下是他精神最脆弱的时期。我需要趁机巩固和他的精神链接,这是许家压倒其他竞争对手最关键的砝码。   “聂辰越依赖我,许家在军部供应链的席位就越稳固。他的未来,就是许家的未来。”   “父亲母亲,我知道你们的烦忧将来等家族势力扩展稳定,这份关系说断就能断。聂辰不会真正对我动心,我们只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利用,脱身很容易。”   许轻言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聂辰从不知道这种笑能像锯齿一样,把另一个人的心脏磨得鲜血淋漓,分崩离析。   哨兵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听见血液在耳边轰鸣,眼底深处有某种无望的希冀迅速封冻、破碎。   他把头埋进手臂中,让阴影遮挡住了所有的表情。   片刻过后,哨兵缓缓站起来。   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转身沉默地没入走廊更深的阴影里。   第 173 章   “轻言!”   许轻言刚要迈进军部会议厅的大门,就听见有人从身后叫他,是个挺熟悉的声音。   袁文星紧走几步赶上来,他穿着一身十分正式的衣袍,背后镶嵌着袁家的家徽,发型大概经过了简单的造型,显得比平时更加成熟稳重。   许轻言带着微笑上下打量他,“我是应该叫你文星,还是叫你袁家的少家主?”   袁文星一愣,脸上浮现出几分窘迫和无奈,“别调侃我了,只是我父亲认为我是时候帮帮家里的忙了,所以才让我来参加军部物资供应商的会议。”   “不止帮忙这么简单吧?这是重要的机密会议,除了各个家族的族长,只有继承人才有资格参会。”   袁文星摸了摸鼻子,默认了。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   “不对,我已经从圣所退学一段时间了。轻言你不知道这件事,说明你这段时间都没去过圣所难道你的伤还没痊愈,暂时还不能回到圣所继续向导课程?”   袁文星的目光在许轻言的周身上下扫视,十分担忧。   许轻言穿衣的风格和他差不多,都是正式的家族礼服,黑亮柔顺的一头长发披肩,发尾的位置被束起来,温和优雅,和平常别无二致。   要说区别,或许就只有他脸上的妆。   许轻言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我新研究的妆容,好看吗?”   袁文星盯着研究了半天,犹豫地说,“底色变白了?”   许轻言没忍住,笑了一下。   袁文星尴尬地眨了眨眼,又看了片刻,恍然大悟,“和我姐没那么像了。”   “新的风格。”许轻言说。   袁文星一知半解地点头,把话题转回原来的方向,“我这段时间在各种宴会和其他商务场合没见到过你,但又听说你已经康复,所以还以为你回到圣所上课了。”   “我还在家中休养,”许轻言简单地说,“今天是我父亲有事抽不开身,所以我临时替他参会。”   袁文星皱了皱眉,听得出几分藏在平静下的懊恼,“早知道你计划两败俱伤,我当初就不应该那么轻易地按你说的做。”   许轻言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只是意外,不用担心。”   袁文星沉默半晌,“以后用的上袁家帮忙的事,你尽管开口。”   “袁家亲自抛出的敢拦着,我可要转告许家的人了。”许轻言笑道。   袁文星隐隐觉得有些奇怪,许轻言说得像是以后许家的生意和他无关一样,但转念一想,也许许轻言是打定主意要在哨兵这条路上走下去,无心家族生意。   想到这里,他凑近了些,低声问,“之前跟在你身边的哨兵,聂晨他去哪里了?易川和我说,他猜那个人就是聂上将本人。”   许轻言刚笑了笑,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不远处有军部的人连声催促,说是会议即将开始,让参会的几大家族的话事人尽快入座就位。   袁文月应了声,低头看了眼时间,困惑道,“和预定的时间对不上啊,怎么提前了二十分钟?”   许轻言虚揽了一下袁文星的肩头,“走吧。”   袁文星“唔”了一声,向前走几步却又骤然停住,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轻言,你有没有感到有哪里奇怪?”   “怎么了?”   “.......有点冷。”袁文星不确定地说。   许轻言放下搭在他肩上的手,平静地看向某个方向,像是在与什么人对视。但袁文星朝着同样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只是一面光秃秃的白墙。   奇怪的是,片刻后,袁文星感觉那阵冷意竟然消失了。   “现在好点了吗?”许轻言问。   “真的你怎么?”   “没什么,”许轻言说,“走吧。”   军部会议设置在白塔之下的第三座高塔的塔顶。和军部有主要合作的家族代表们以及军部各部门的话事人分坐环形长桌两侧。   水晶穹顶下,黑石要塞的地图和军旗一左一右悬挂在正中心的主位之上。   身着统一制服的军部哨兵向导们分列两侧,列队形成一条走廊。   军旗正下方的门微微敞开,从昏暗的深处传来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片刻后,一个身材挺拔、身穿最高级别军装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走到主位坐下。   他扫视了一圈坐在长桌两侧的人,目光冷静而审视,唯独在经过许轻言的时候快速掠过,又在下一个人的身上停留了不必要长的时间。   “今日的会议由我主持,”聂辰淡淡地说,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震动。   “开始吧。”   军部内勤部门的工作人员开始宣读各项议题,一项一项,有条不紊。三言两语间,就决定着军部次年的全部物资供应问题。   许轻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食指漫不经心卷弄着垂在耳侧的发丝。   偶尔感受到从主位方向投来的目光时,他抬头,不出意料地只看到紧绷的下颌线,和那个人欲盖弥彰的侧脸。   和少年时期的聂辰相处久了,看他变回原来的样子还有点不习惯。许轻言漫无目的地想着。   仔细想想,这是他们自从聂辰恢复记忆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精神图景中的另一个灵魂已经前往另一个世界,他的精神力不用再供给两个人的需求,聂辰的头疼应该早已经好转。   前不久,聂辰还参与了军部的比武,在战斗综合实践中取得了第一。   那是一次军部的对外公关活动,有地位的家族都被邀请前往现场,不过许轻言并没有去,而是在光网上看完了直播全程。   当时聂辰的表现极其出彩,在战功堆叠背景下依旧可圈可点,没有任何头疼发作的迹象,实力也重回巅峰。   可今天许轻言却发现,聂辰在线下的状态并没有在镜头中呈现的那么好。   哨兵的眼角出现了几条细微的纹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低头看向正在讨论的议题资料时眉头不自觉地拢着,神情严肃紧绷。   这些都可以解释为疲惫的痕迹,毕竟他要接手的军部是个看似光鲜亮丽、其实一潭浑水的烂摊子。要在短时间内取代王珩并且清除他留下的毒瘤,是件非常耗费精力的事情。   但许轻言却没来由地确信聂辰的状态低迷并非是因为这个,甚至可能根本和军部无关。   他稍稍地走了一会儿神,直到会议议程进行到许家的业务才收回思绪。   许家和军部有多项合作,但重要程度都不足以拿出来在会上单独强调,唯有一点,是全新且极其重要的。   “针对许家提供的向导信息素补充剂,上次会议许家家主没有提供确切的实验数据,而军部已经告知你们,如果本次还无法提供辅助数据,许家需要将原始数据尽数提供给军部工厂,由军部代为开发这种药剂。”   在读完以上内容后,军部工作人员转过头,语气平直的问,“许家代表,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许轻言抬手示意,“向导信息素补充剂是许家自己开发的合成药剂,我们不能将自己的研究成果无偿提供给军部,但实验数据是没问题的。早在一天前,我已经把所有的数据发送给军部装备科。”   军部的人点头,“数据我们已经收到了,但有些细节还需要和你确认。”   “向导信息素补剂针对不同等级的哨兵,有不同等级的用量。但许家的实验数据上标注的最高服用上限是三粒,适用于A级哨兵。”   工作人员顿了顿,目光隐晦地示意坐在主位上的向导,“那S级哨兵呢?是否无法完全依靠向导信息素补充剂进行精神海的安抚?”   许轻言从容道,“理论上来说,向导信息素补充剂同样可以用于S级哨兵,只是生效的具体剂量无法确定。整个要塞中只有一位S级哨兵,没有实验样本我就无法测量准确数值。”   “如果聂总指挥官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那这项数据自然能补充完整。”   “这.......”   那个军部哨兵闻言一顿,为难地看向主位上的人。   聂辰微微颔首,问,“需要我做什么?”   “总指挥官您只需要服下合成的向导信息素补充剂,让我们测量在多少用量下可以制造出精神链接的类似存在,代替向导的精神安抚。”许轻言说。   聂辰迅速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   会议室中一片寂静。   时间像是在沉默中无限延长,很快,几乎是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   半晌,如同一座雕像一样坐在主位上的聂辰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平铺直叙。   他说:“我已经有绑定向导了,服用合成类的向导素补剂会对我的精神链接产生影响。”   “......”   不大的会议室里出现了几秒的骚动,虽然迅速归于平静,但震动的气氛依旧在每个人的面面相觑中延伸。   先前的那个军部工作人员颤颤巍巍地问,“总指挥官,您、您什么时候有的绑定向导?”   “不久前。”聂辰说。   他的目光落在许轻言的身上,又迅速移走。   许轻言垂眸笑了笑,再次说,“如果建立的不是终身链接,合成药物依旧有效。”   “......什么意思?”聂辰僵硬地问。   “在多次建立精神链接的情况下,的确会形成类似终身链接的效果。但一旦向导停止规律地建立链接,这种精神链接就会很快消退这时,有一种替代品必不少。”   “总指挥官,你可以使用合成向导素替代精神链接的安抚作用,直到找到下一个契合的向导。”许轻言温柔地说,不卑不亢。   聂辰愣了足足三秒,才想清楚自己听到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哨兵的脸色迅速苍白下来。   第 174 章   会议结束,聂辰率先从主位离开,其余其他参会者在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各自起身离场。   袁文星没急着离开,而是碰了碰许轻言,凑近了些问,“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难不成是他不知道自己变小的事情,发现你身边之前出现过其他哨兵所以吃醋了?”   许轻言忍俊不禁,“没想到你还有天赋。”   “不是吗?”袁文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们之间的氛围怪怪的,所以我以为”   “我们之间没事。”许轻言温和地打断了他的猜想,“不过有件和袁文月小姐有关的事,我想问问你。”   袁文星愣了愣,“我姐姐?”   “她曾经给聂辰留下过一封信那封信,聂辰取走了吗?”   袁文星摇头,“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说,“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不过时间可能来不及了,稍后我传到你的终端上。”   “我稍后没有其他事,如果你也有空,我们可以去附近找个地方聊”   袁文星的话说到一半,就被一名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的哨兵打断。哨兵行了个礼,面无表情道,“许先生,总指挥官请您到后面详谈。”   闻言,仿佛早有预料,许轻言朝袁文星笑了笑,“今天恐怕没时间了 ,我们下次再聊。”   他敲了敲自己的终端,随即起身,跟着军部哨兵走向聂辰离开的内场小门。   顺着走廊,许轻言在军部哨兵的带领下乘坐电梯来到高塔的最顶端,聂辰的办公室就坐落在这里。环形全包围的窗户视野极好,能看清黑石要塞的每一个角落。   哨兵在许轻言踏出电梯后,就将自己关在电梯门后,偌大空间中只剩下许轻言一人。   他伸出手,还未来得及敲响房门,房门就已经从里侧打开。   聂辰站在房间中间,如同深潭般的目光沉默地凝视门外的人。   许轻言对着他笑笑,若无其事地反手将门关上,“总指挥官找我有什么事?”   “别那么叫我。”   “那聂上将?你已经成为总指挥官了,我还叫这个旧的称谓不太好吧。”许轻言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声音中是轻飘飘的笑意。   聂辰没理他。   “刚才你在会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哨兵冷硬地问。   “哪一句?”   “别装傻,”聂辰听起来几乎咄咄逼人,他向着许轻言的方向迈了一步,“我说自己有向导,你凭什么否认,又为什么要让我用合成信息素?!”   许轻言平静地问,“那你说,你的向导是谁?”   “你。”   聂辰的回答不假思索。   许轻言笑了,“我不是。”   “聂辰,从头到尾,我们之间从未建立过终身链接。我不是你的向导,你也不是我的哨兵,你怎么会认为我们是绑定在一起的。”   聂辰握紧拳头,手臂用力得几乎颤抖,“许轻言,你要放弃我吗?”   许轻言注视着他。   渐渐的,他的表情变化,挂着温柔微笑的脸色冷了下来。   “聂辰,你有什么资格说是我放弃了你。”   许轻言的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上,语气带着讥讽。   最善于逢场作戏的人摘掉了自己的面具,撕破圆滑外表。   “从一开始就是你拒绝了我。你要守着袁文月的回忆过一辈子,我尝试改变你的心意,没能成功,我不可能在不会回应我的人身上耗一辈子。”   “如果我改变了心意,你后来还会真的对我动心吗。”聂辰一字一顿地问。   许轻言顿住了。   聂辰咬着牙,抬眼,目光中燃烧着苍白的火焰。   “从禁闭室出来的第二天,我就查清是王珩和你做了交易,用哨向链接交换许家和军部的生意。但我知道”   聂辰顿了顿,低声道,“在我失去记忆的时候,你是真的对我动心了,对吧。”   因为少年的他没有忘不掉的人,对许轻言的爱慕极其忠诚而一往无前。   因为那时的聂辰,还没有变成一个被痛苦和失去磨得沉默无言的苍老灵魂连对一个人动心,都要反复鞭挞自己,刻意疏远这份他难以承受的情感。   他们之间吸引力太强,纠葛太深,可相遇的太晚。   “你喜欢我对她的忠诚,所以当我把这份忠诚给你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你喜欢的,是一生从一而终只爱过一个人只爱过你的聂辰。”   许轻言若有所感地抬头,淡淡地接上聂辰的话,“可他从来都不存在。”   “对。”   聂辰说。   “从一而终只爱过一个人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存在,但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在他哨兵沉沉的目光中,泄露出一点悲伤、沮丧的色彩。   “对不起,许轻言。”他说。   “我爱上你了。”   “.......”   空气凝滞住了,窗外浮云擦过窗户的声音都似乎变得清晰具体,死寂在偌大的空间中无限蔓延。   “现在怎么办?”聂辰干涩地问。   许轻言没有应声。   “就算你再感到恶心,也应该给我一个回答。”聂辰沉声道,“抱歉让你失望了,如果你以后实在不想看见我”   像被突如其来的外力扼住脖子,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许轻言笑了。   聂辰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看到的这个表情。许轻言的脸上从未出现过这样外露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像是妥协,又像是对自己的不可置信。   哨兵几乎屏住呼吸。   他预感到,似乎有某种事情要发生了。只是在许轻言开口之前,聂辰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是梦想成真还是会让他堕入深渊。   “挑个时间,去看袁文月给你的信。”许轻言说,“在我的身边读完。如果你看完之后,依旧想完成我们之间的终身链接”   他顿了顿,抬手,在聂辰的军部袖章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聂辰立刻抓住他的手腕,不容置疑道,“说下去。”   许轻言迎上他的目光。   “你的心跳得很快。”许轻言说。   聂辰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节奏比许轻言说的更快,双眼却一眨不眨,简直像是钉死在了许轻言的脸上。   攥着许轻言手腕的手稍稍收紧,无声催促着向导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那时候你的想法和现在一样,那我们完成终身链接,一切重新开始。”   “好。”   片刻后,聂辰像是忘记应答了一样,又重复了一遍,“好。”   许轻言点点头。   “去和袁文星约时间吧,我陪你一起去袁家拿那封信。”   聂辰下定决定般闭了闭眼睛,仿佛在积攒和袁文月道别的勇气。几秒后,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明而坚定。   "好。"他说。   随着聂辰的话音落地,许轻言的眉梢微微一动。   就在刚刚,他的脑海中传来了一阵轻快的音乐。和他的精神海无关,更像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声音。   夹在音乐中间的,是一句语气欢快的电子音。   【恭喜宿主,完成救赎任务。】   为旧友报了仇,和往日的阴影和解,接受了袁文月的离开,聂辰在许轻言的身边终于找到灵魂锚点,救赎进度也终于达到百分之百。   离开军部总指挥塔的路上,消失了一段时间的708突然在许轻言的脑子里说话。   【宿主!恭喜!这个世界的救赎任务完成了!】   电子音既欣喜又亢奋,几乎喜极而泣,毕竟它之前一直以为这个世界的任务肯定无法完成了。   与它的激动相比,许轻言的反应显得平静很多。   【我还以为需要和聂辰进行终身链接之后,任务才能完成。】   708查看了一下它离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分析,【世界的判定应该是基于任务对象生理和心理双方面的状态,他已经恢复S级哨兵的巅峰状态,即使宿主你离开,也不会因为精神海失控变成黑暗哨兵。】   【不过宿主你都和任务对象重归于好了,应该也不会离开了吧。】708随口补充,【那宿主你想要实现什么愿】   它停下来。   因为从许轻言那里传来的情绪,是一片平静的沉默。   代表着某些不详的信号。   【宿、宿主,】708的电子音颤了颤,【难道刚才你.......是演的?为了完成任务才假装给任务对象希望,从而找机会建立终身链接?】   “.......”   许轻言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   他平静地问,【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宿主你也知道啊。】   708在心里想着,识趣地没让许轻言听见。   许轻言又沉默片刻,【我对聂辰说的是真的。】   【可他对袁文月.......】   许轻言打断它,【如果我只想要一段从一而终,忠诚于我的感情,我大可以用向导的精神力随便找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经历的人进行精神诱导,那个人就绝不会背叛。】   许轻言说得轻飘飘的,但他和708都知道,身为高级别向导的他完全有能力这么做。   但许轻言并不会这样做。   因为忠诚只是让聂辰更加特别的标签,如果不贴在聂辰的身上,许轻言或许根本不屑一顾。   能让他动心甚至妥协的就只有聂辰本人,而不是一个空白的、只属于他的附属品。   【人类的感情真复杂......】708喃喃自语。   【不过,我也有为了完成任务的目的。】许轻言补充,【这具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你说过,完成任务我有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   【等等,宿主,关于这点.......】   708的声音突然变得心虚,【其实我这次回到主神空间,发现你的愿望已经被用掉了半个。】   许轻言倏然一愣。   【你在说什么?】他问。   【宿主,你还记得你曾经问过我,能不能让你的任务对象变成年轻的聂辰吗?】708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   【其实当时我和主神空间申请了,但因为世界土著人物的灵魂跃升时间非常困难,所以我当时以为只是例行公事,没有实现的可能,就给忘了。】   【结果之前任务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主神空间把我叫回去结算你预支的愿望,我才知道这个世界因为有精神力这种特殊的存在,让灵魂的介质更脱离时间的影响,所以主神空间实现了你的愿望......】   【所以,曾经和你相处的是真正的十八岁的聂辰,只不过在这个时空的聂辰恢复记忆后,他就回到了原来的时间线。】   【主神抹去了他的记忆,但有些刻在精神海里的像是印记一样的存在,因为跳跃时空的关系保留下来了,比如他精神海里的魔法阵。】   【宿主,你还记得你之前想要破坏他的精神图景,但被一个阵法拦了下来吗?】708说,【那就是你为了在袁文月离开的时候保护聂辰的图景,亲手在十八岁的聂辰的精神海里布下的,也是因为这个阵法的保护,袁文月的灵魂被聂辰吸收却没有撑爆精神海导致他当场死亡。】   许轻言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说主神消除了他的所有关于我的记忆。】他问,【但有没有可能,他留有某种执念无法被完全抹去?】   708犹豫片刻,说,【和你相关的话,有可能。】   【因为你影响了他的精神海,等同于在他的灵魂里刻了个印记。】   它打了个比方,就比如在沙滩上画画,海浪可以抚平,但刻在礁石上的印记,只要足够深,就算海浪怎么冲刷也会留下痕迹。   所以十八岁的聂辰,在他自己都无法意识到的灵魂深处,有可能藏着一道微不可见的刻痕那是一个人曾经达到这里的证明。   作者有话说:   猜到了吗   第 175 章 过往曾经   袁家是黑石要塞中最古老、血统最纯正的家族之一,庄园坐落在城市的一隅,占地广阔,建筑威严。   许轻言到达庄园大门的时候,袁文星早已等在那里一段时间了。   看见许轻言的出现,他快步定过去,低声说,“总指挥官一个小时前就到了。”   “我知道。”许轻言偏了偏头,说,“他到的时候,你就给我发过信息了。”   “那你怎么”   袁文星感到有些困惑,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时间差恐怕是许轻言刻意为之。   他眨了眨眼,“我以为你们约好要一起来看那封信。”   “这是你姐姐和他之间的事,我不希望打扰到他你已经把信给他了?”   袁文星点头,“我去书房把信拿给他之后我就出来了,想给聂哥点空间。”   许轻言问,“那他现在呢?”   袁文星犹豫了一下,说,“还一个人在书房里。”   “带我去吧。”许轻言说。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微尘,在从高窗斜照进来的光束里静静浮沉。   在袁文月牺牲后,袁家将她从小到大一直在用的这间书房中所有的东西,都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作为纪念。   这个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橡木书桌靠窗摆放,墙边立着两个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少女的肖像,画中的袁文月非常年轻,笑得张扬。   聂辰定定地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远眺窗外,右手指尖捏着一封纸页泛黄的信件。阳光落在他肩头,照亮了纸页边缘细小的缺口。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一动不动,像在读信时被某句话钉在了原地。   听到门开的声音后,聂辰才极慢、极缓地转过身。   越过房间中央静止的尘埃,隔着整个寂静的房间,聂辰与许轻言的视线交错。   袁文星左右看看,迟疑又略带担忧,但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把空间留给他们。   他带上房门离开了。   聂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袒露出罕见的无措和脆弱。   他抬了抬握着信纸的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许轻言静静地等待着。   沉默良久,聂辰向前递出那张信纸,声音沙哑,“你,要看看吗?”   许轻言很轻很短地皱了下眉,“这是袁文月留给你的信。”   聂辰一动不动地举着那张纸,沉默地坚持。   许轻言盯着他,半晌微微叹了口气,接过来,展开。   “等一下!”   从旁边突然横过来一只手,按下信纸,聂辰急促地改口,“不,我改主意了,先不要看。”   许轻言挑起眉梢,有些好笑,“你”   聂辰打断他,“我想让你对我进行精神剥离,通过我们之间的精神链接阅读我的记忆。”   “怎么突然这么说,这是战时拷问用的手段吧?”许轻言略带意外地看向他,“你的精神海刚刚恢复好,承受不住精神剥离的伤害。”   “这是圣所教材里的内容。”聂辰坚定地说。   “真实的精神剥离只有建立在强行产生的精神链接上才会产生伤害。我们之间的精神链接是双向链接,精神剥离只会让你从我的视角共享记忆。”   “许轻言,我有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聂辰注视着许轻言的眼睛。   “你的这个想法,和袁文月写给你的信有关吗?”许轻言平静地问。   “有关......”聂辰想了想,说,“但也无关。”   许轻言笑了,“你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吗?”   “许轻言。”   “好吧好吧,”许轻言轻轻出了口气,把信纸放在窗边的书桌上,“我会让寒玉全程跟着,如果你有任何时候感到疼痛,立刻让他提醒我。”   聂辰点了点头,无言地向许轻言靠近。   他屏住呼吸,将额头抵上他的向导的掌心,如同倦鸟归巢。然后闭上眼,沉入一片黑暗。   澄澈的精神海泛起粼粼波纹,海浪分为两个方向如花瓣般层层褪去,在中间让出一条通往记忆深处的道路。   许轻言涉水前行,聂辰的精神体灰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起缓步定向那片沉在海底的、幽幽发光的精神碎片。   意识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晕染开。   刹那间,万物俱在。   再睁开眼的时候,许轻言已经站在了一片破旧的废墟中,手腕隐隐作痛。他低头看去,自己细瘦的手腕上印着两道深深的淤痕,似乎是被绳子长时间捆绑留下的。   眼前的场景似乎是多年前的幻河,比许轻言自己记忆中的更加破旧不堪,脏污横流。   正前方的建筑摇摇欲坠,墙皮脱落得看不清里面砖石原本的颜色,窗户上封着歪七扭八的木条,试图以此抵御寒冷。   狭小的院门中停着军部的飞行器,一伙穿着旧式军部制服的哨兵,从建筑里面抬出一只早已失去气息的异兽放进飞行器的后舱内。   许轻言的身边蹲着一个看热闹的男人,津津有味地目送飞行器飞上天空,最终在视野中消失。   他转过头,向着许轻言的方向问,“喂,小子,你是姓聂对吧?”   许轻言等了等,发现幼年的聂辰并没有说话,而是执拗地盯着刚刚被抬出异兽的方向。   “怎么不说话,吓傻了?不会本来就是傻的吧?”   男人自顾自地说着,又自顾自地否定:“不会,不然你父母也不会说你卖出了个好价钱,说什么来着因为你有觉醒哨兵的可能。”   他转过头,打量聂辰,“啧,怎么可能,就你这种瘦鸡崽子。”   “不过你倒是真幸运,不仅从黑市买家的手里逃出来了,还正好躲过了异兽攻击你们家的时候,全家就你一个人活下来了。这样,把你家房子卖给我”   男人的声音突然停滞,发出像是呛咳般的气音。   低头一看,一段粗糙的麻绳被无声无息地缠在他的脖颈上,紧紧扼住他的咽喉。刺痛和窒息感让他不断蹬腿,抽动着身体,发出不连贯的濒死呼吸的声音。   麻绳的两端被一双瘦弱、伤痕累累的小孩子的手握在掌心,带着狠戾向两端撤去。   那人很快失去了意识。   聂辰面无表情地放手,任由他像一摊死肉一样瘫倒在灰尘泥土中间。   他定向自己从前的家。   穿过一滩滩血迹,和地板上不知是什么的、包裹着粘稠血液的固体,聂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只有一张木板的床上,短暂地闭上了眼。   黑暗让他有了一丝丝安慰,仿佛被父母欺骗、售卖、一夜之间失去父母、被留在贫民窟独自生存这些事情从未在今天一天之内发生过。   如果......   他还没想清楚,却莫名从眼前黑暗的虚无中抓住了一丝眼角的暖意,就这样像是得到了安慰,沉沉睡去。   许轻言抚摸着寒玉的头顶,眸色沉郁地盯着床上的小孩子。   瘦弱、营养不良、遍体鳞伤。醒着的时候没有表情,却在睡梦中流出一滴泪水。   他短暂地从聂辰的视角中脱离出来,刚有时间轻轻抹去聂辰眼角的那滴泪水,下一刻立即被吸入了另一个隧道,离开了幼年聂辰的记忆。   再睁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黑市的一角。   聂辰带着兜帽,步履匆匆地定过黑市最深处的各个摊位。   随意四处扫过的目光在一把标价奇高的银色手枪上停留片刻,在摊主的注意力转过来之前,聂辰又及时收回目光,继续埋头赶路。   这几年,他总有这样恍惚的时刻。   不经意间瞥到的银色手枪,天空中短暂飞过的一只白色的小鸟,女人垂落在脸颊边的发丝,某个黑市贩子脸上闪过的若有所思的微笑.......   偶尔不经意的一瞥,总会在他意识深处激起一圈尖锐的震颤,聂辰自己却无法解释。这种感觉突然闪现又急速湮灭,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种尖锐的、疼痛的生理性心悸。   就像他脑子中埋着无数尖锐的玻璃碎片,在极其随机的时刻会触发剧烈的刺痛,让他感到怅然若失,以及痛苦。   随着时间渐长,聂辰越来越觉得自己似乎在拼命追逐一个可能不存在的虚影,一个只存在于隐约幻想中的存在。   也许长久以来的独自生活让他的脑子终于疯掉了。   聂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淡漠地扫视四周,在每个黑市摊位的后方寻找着上一次的雇主。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件商品的身上,瞳孔紧缩。   就像是被牢牢钉死般,再也移不开视线。   那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女人,穿着不算华贵但绝不便宜的衣服,像极了哨兵向导的日常作战服。   她的脸被血污和散落的长发发丝挡住了二分之一,只露出了上半部分的清丽五官,眼角眉梢带着英气,因为昏睡而放松的表情近似温柔。   “......”   聂辰久久地愣在原地,几乎失去了自己的呼吸。   他长久地凝视着这个女人露出来的小半张脸。   周围的声音褪去,眼前的景象失焦,只有这个女人对他构成无法抗拒的引力。   他过去追逐的许多零散特质都被这张脸统一起来,在这个他完全不知道名字的女人身上流动。   聂辰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向她定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定近一个早已被设定好的却半途失落的坐标。   那种一直折磨他的、追逐虚影的悬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的重重跳动   平生第一次,聂辰觉得自己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处。   作者有话说:   大家应该都猜到了吧?还有一章或两章,埋下的伏笔终于可以逐一回收了! (:з」∠)兔子   第 176 章   聂辰把这个女人带回家,在她苏醒过来之后,得知她的名字是袁文月。   他总觉得自己认识袁文月很久了,可这个名字明明对他而言极其陌生,连同哨兵向导的世界也远在他的生活圈之外。   可无数次,他总莫名的能在袁文月的身边得到安心感和满足感,像是生命就此完整。   在她发丝垂落露出侧脸的时候,在她对着幻河镇的小孩子微笑的时候,在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聂辰的时候,在她谈论起哨兵向导的时候。   令他渴望而痛苦的幻影、盘踞在他脑海中的幽灵消失了,留下的只有袁文月这个人。   聂辰认定,袁文月是他的同伴,是他的朋友。可无数次目光追寻着她的侧脸的时候,眷恋、怀念和占有欲总先一步涌上心头,情感的浓烈程度分明不属于普通朋友之间。   即使不通感情如聂辰,也能明白自己对袁文月怀着怎样的情感。   当然,袁文月也明白。   聂辰的视线追踪根本没有藏起来的意思。   几年过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从萍水相逢的朋友,变成可以交付性命的挚友。   聂辰虽然始终没有追求的实际行动,却一路默默跟着她从贫民窟来到圣所,又以幻河小队的形式前往军部述职,如同追随着一座灯塔。   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直到袁文月提出,他们两个人可以试试看。   她对聂辰并非爱情,却是能够托付余生的信任。而袁文月自认对于自己这种战斗狂来说,这比虚无缥缈的感情来得更为实际。   第一次听她说这件事的时候,聂辰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拒绝。   在当下,涌上心口的感觉并非激动,也不是惊喜得不可置信而是错愕的慌乱,就如同这句话不该由袁文月的嘴里说出来,说出来的对象也不应该是他,此前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件事。   可在这慌乱的最深处,聂辰又生出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心虚,就像是和袁文月在一起的念头是在背叛。   “不愿意吗?那当我没说。”   袁文月有点惊讶,但也没有大当回事。   “不,”聂辰顿了顿,说,“好,我愿意。”   袁文月笑了,“怎么说的这么勉强,你是不是生气了?”   “什么?”   “我是袁家女儿的事情,”袁文月解释,“我不是刻意瞒着你们的,只是圣所里不看这些,我之前和家族的关系也不好,没有提起的必要。”   “我看你那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还以为是你不乐意我瞒着你。”她说。   聂辰缓慢地摇头。   事实上,和袁文月所顾虑的正相反。   当袁文月的身世揭露后,聂辰再一次陷入了似曾相识的既视感中,出身名门的标签再一次和袁文月重合,幻影仿佛和面前的人融为一体。   “我愿意做你的结合哨兵。”   聂辰突然抬头,坚定地说。   内心的异样始终若隐若现,又被他压下去。   如果他喜欢的人不是袁文月,还会是谁,难不成他喜欢的只是脑子里平白无故出现的幻想?   聂辰不觉得自己是疯子。   但这段关系没能维持下去。   袁文月没有感情经历,大大咧咧又漫不经心;聂辰是想要维持这段关系的那个人,但他和袁文月的相处时却始终隔着一层纱。聂辰既不表露自己真正的想法,也不习惯向袁文月袒露自己的内心。   和开始这段关系的时候一样,是袁文月先提出来终止的。   她说能感受到聂辰的逃避,所以知道聂辰想要的并不是这种关系。   但逃避的一方是聂辰,但希望继续维持关系下去的人同样是聂辰,这种矛盾之处让袁文月感到困惑。   思来想去,她觉得聂辰不先提出来是顾及到幻河小队之间的关系,于是坦率地提出重新做回朋友,彼此之间就当这一切从没发生过。   聂辰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   他难以抑制地产生了挫败和愤怒的情绪,就像是身处迷雾之中的困兽,找不到本应该近在咫尺的目的地。   他确认自己应该是爱着袁文月的。   在女人垂眸微笑的时候,她的发丝散落掠过脸颊的刹那,袁文月作为幻河小队的发言人用暗藏讥讽的温和语言回刺对手的时候,聂辰的心脏都会剧烈地跳动,如同即将渴死却突然找到水源的旅人。   他的感情如此昭然若揭,以至于后面加入幻河小队的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是约定终生的情侣。   可只有聂辰自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维持在挚友、同伴、战友的水平线上,再难前进一步。   袁文月始终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差着什么,但她一直认为是自己这边无法对聂辰产生一丝一毫友情之上的感情,所以才导致他们的关系无法迈入新的阶段。   她对此有些惋惜,但失败的尝试打消了她的其他念头,只满足于和聂辰并肩作战的关系。   直到易川的出现。   一切都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紧张的战时局势让一切感情都发生在暗流汹涌之下,在家族政治和军部博弈的推波助澜下,袁文月和易川订婚了。   只是这一次,并肩作战和共度余生的承诺并非发生在战友之间,而完全是出于情人之间的爱意。   在订婚宴席举办到一半的时候,袁文月作为哨兵的广阔视野余光捕捉到了聂辰离开的身影。   她提出要跟上去查看,易川却一反常态地迟疑了一下。   “这种时候,”高大的男人缓慢措辞,“是不是让他自己静一静比较好?”   袁文月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   “不,我要和他聊聊。”她说。   袁文月在天台上找到了聂辰,她让也在天台上的易岭跟着易川先离开,自己则坐在聂辰的身边。   聂辰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短暂地点头,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你在看什么?”袁文月理了理裙摆,侧过头问。   “.......月亮。”   聂辰的目光再次转回天空之上。   群星之间,模糊的月影闪动,看不清月亮具体的轮廓,只能看出透过云层洒下来的朦胧月光。   袁文月也抬起头,端详了那片看不清真身的月影片刻,开口,“聂辰,你总喜欢看月亮。”   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单刀直入,“是因为我吗?”   聂辰看她一眼,“什么?”   “我注意到你总是在夜晚看月亮,我们有事找你十有八九能在屋顶上找到你,你一般都是这个姿势看向月亮。我知道咱们队友私下里都是怎么想的,他们都觉得你喜欢看月亮,是因为你喜欢我。”   “是这样吗?”   袁文月盯着聂辰。   聂辰的目光中出现了短暂的怔愣,以及迷惘。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在看月亮的时候心中总浮动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很多时候他看向月亮,其实是为了在短暂的错觉中抓住被影子陪伴的感觉。   他从来都想当然地觉得,这个影子就是袁文月。   可此时此刻,影子的“本人”却面对面对他说,“我觉得不是。”   袁文月接着说,“你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那几天吗,我为了防备你是敌人,所以一直都没告诉你我的真名,你完全不知道我的名字里有‘月’这个字。”   她用手肘杵了杵聂辰的肩膀,高级哨兵之间下手总是没轻没重,何况是袁文月这种静不下来的性子,聂辰习以为常地格挡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穿着礼裙和长袍坐在地上过了几招。   袁文月笑了,“觉得我烦吗?”   聂辰看她一眼,很坦诚,“有点。”   “那你觉得我这种性格像是月亮吗?”   聂辰沉默下来。   “.......你想说什么?”   “聂辰,咱俩能成为好朋友的基础你觉得是什么?”没等聂辰回答,袁文月就自问自答,“我觉得是性格。”   “虽然你沉闷又蔫坏,而我总是闲不下来,但我们最本质的性格都差不多,都倔的要死,不喜欢说话弯弯绕绕的,喜欢一条路走到黑。所以才能成为好朋友和默契战友,对吧?”   聂辰用目光问她到底想说什么。   袁文月深吸一口气。   “聂辰,我觉得你根本不喜欢我。”   身边高大的哨兵骤然抬眸看向她。   “什么意思?”聂辰的嗓音略有些哑。   “你注意过你看我的眼神吗?”袁文月说,“就像精神分裂一样,有的时候好像爱我爱的要死,有时候专注的要命,但有的时候又和看易川没什么区别尤其是咱俩意见相左的时候,你那白眼甚至还不如看向易川的时候呢。”   “我”   “你先别说话,让我说完。”   “我之前觉得这都是正常的,喜欢一个人也可以只喜欢一些行为,也可以只喜欢脸的某些角度吧。所以我一直都没当回事。”   “但易川改变了我的想法。”   袁文月收敛了戏谑的笑意,认真地看向聂辰,“即使喜欢不代表喜欢一个人的所有,但会让那个人的所有,都在我这里变得特别。我不会用看向你的目光看向易川,因为他的整个人都在我的眼中有特殊的意义,而不只是某个角度、什么动作。”   “聂辰,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有一个理想型,恰巧和我很相似?”   这句话在聂辰的脑中徘徊了很久,像是一记重锤,让他头脑发懵。   “我不知道。”他干涩地说,“我不知道。”   “在你出现之前,我的身边总有一种空虚感,”聂辰的手在身边划动几下,像是在描绘着那块空缺的拼图,“但在第一眼看到你之后,所有存在都似乎有意义了。”   袁文月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出现被肉麻到的表情。   聂辰没理她。   袁文月的坦诚是他们成为朋友的重要原因不假,但从不是吸引他的因素之一。或者说恰恰相反,聂辰更会对城府深沉、心思缜密、从不说出心中真正所想的特质感到欣赏。   “在你出现之前,也有一些要素填上了这些空缺,但都不像你。”聂辰说,“他们是百分之一,你就是百分之八十。”   “但不是百分百。”   聂辰用沉默回应。   “那现在呢,你看着我和易川的订婚仪式,到底是什么感觉?”袁文月问他。   聂辰摸上自己的胸口。   自从得知袁文月和易川订婚的消息,最令聂辰感到痛苦、难以接受的,并不是这个消息而是在知道这件事后,那个从未被填满的空洞既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我总觉得我们应该是彼此拥有的关系,在余生中没有任何其他人比你更重要,对你来说同样。可是......”   “我好像.......”   聂辰抿了抿唇,像是为接下来要说的难以启齿的话做足心理准备。   “内心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充满空虚,难以接受,另一部分却很平静,甚至.......欣慰。”   “我在你面前的时候,是哪一种情绪?”袁文月问。   “......后一种。”   “你确定你真的没把我当成另一个人吗?”   聂辰摇头,扶住自己的头,“在我的记忆中,从没有这样的人。”   两人相对无言了片刻。   “这种情况正常吗?”   聂辰苦笑,“这应该是我问的问题才对。”   “好了,今天是你和易川的订婚仪式,不要再在这里和我讨论这种东西。”聂辰轻轻推了推袁文月的肩膀,“去找你的未婚夫吧,我没关系的。”   袁文月抱着裙角,站起来,转过身对他强调。   “帮朋友帮到底,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答案。”   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故人已逝,但诺言未曾褪色。在袁文月留下来的信中,她真的为聂辰找到了答案。   第 177 章   许轻言退出聂辰记忆,像是从未见过这个人一样,皱眉注视着他。   记忆深处被另一个人入侵会扰乱哨兵的精神海。聂辰的背抵着墙,花了几秒钟才堪堪摆脱眩晕感。   他目光低垂,刻意避开许轻言的凝视,摸向被放在桌子上的信纸。   纸张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扑簌簌的声音,就像是一颗在颤抖不安下,快速跳动的心脏。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地接过来。   上面的文字很有特点,看得出有良好的书法功底,却刻意写得潦草,龙飞凤舞,非常具有个人特色。   在信里,袁文月写道:   .......   聂辰,见字如面。   如果你看见这封信,应该是我已经死了,而你没有。不用伤心,你也总有一天会死的,我们殊途同归,没有诅咒你的意思。   我没有遗产给你继承,写这封信也不完全是为了道别,而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肯定记得,在我订婚的那天晚上我们讨论过一件事。能让你对我产生好感的都是一些碎片化的东西,和我本身无关,而是一些很分散的特质,比如我的精神体和我的头发。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你对我完全只有朋友的情感,但真正情人意义上的爱不是这么运作的。   所以,我猜测你只是在我的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那天晚上我们讨论过这件事,但你一直说在你的记忆中没有那个人的存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却有得而复失,久别重逢的感觉。   在那之后,我拜托我父亲找到袁家的长老询问了这件事。这位长老在归隐之前曾经在圣所任职过五十年的时间,见过无数因为精神链接而产生的离奇现象。   长老说,她的确见过一件类似的情况,但在至今为止的九十多年生命中,她有且仅有见过一起类似的案例。   曾经有一位哨兵前辈无法接受任何人的精神链接,他的精神海深处生长着一处精神屏障,向内稳定他的精神海,向外又为他抵御任何精神层面的窥探或入侵,包括精神梳理。   这位哨兵的觉醒等级非常高,但就因为无法接受精神梳理,而他自己也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排斥向导的靠近,于是一直饱受头痛的困扰。   最后,哨兵的身体出于自保的本能,将他和精神体的年龄同步缩小,强行将混乱的精神海状态暂时还原到少年时期。   这时,一个不清楚情况的向导偶然出现,竟然误打误撞进入了他的精神海,并且触及了那层精神屏障。而那片精神屏障,和这个向导的精神力完全吻合。   可向导那时才刚刚觉醒不久,绝不可能在哨兵的精神海内设下长达十年的精神屏障。   被缩小为少年的哨兵和真正的少年向导组成了哨向搭档,慢慢对彼此交付信任,最终建立精神链接。   但好景不长,在一次任务中向导重伤倒地。在临昏迷前,为了保护自己的哨兵,他耗尽所有的精神力在哨兵的精神海深处布下一张精神屏障。   在敌方即将杀死向导的时候,感觉到即将失去自己向导的哨兵爆发了,他恢复了成年后的体型和所有记忆,曾经建立的精神链接和精神海深处的屏障都还在,最终两人都得以活下来。   事后经过圣所的检查确认,向导在哨兵精神海深处布下的那张精神屏障,就是“困扰”了哨兵十几年的精神屏障。   谁也不知道这种穿越时间的情况是怎么发生的,但哨兵和向导之间的联系本就神秘,而半个世纪以来仅仅发生了这一起。   这种情况大罕见,也大奇怪,没有任何理论可以解释、甚至是证实这种现象发生的原因。   但你身上的反应更奇怪,你的精神海和记忆里没有任何东西,那些反应像是灵魂本能如果那种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我不希望给你虚无缥缈的希望,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想着如果后面那个向导的确出现了,再在你纠结的时候给你解惑。不过人总得做好两手准备,以防万一我没有机会看到那一天,我把一切都写在这封信里。   这辈子能遇见你这么个朋友挺值得,希望你以后真的能找到这个人。   如果ta真的出现聂辰,跟着你的心走,不要被执念束缚。   最后,希望我们尽可能晚点见。   【落款:袁文月】   信件的内容到此结束。   许轻言从头到尾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   在袁文星给他讲述那个关于摔断手指干脆换上义指的童年故事时,许轻言就有隐隐的预感,或许自己一直误会了这位哨兵的性格。   光网上的大部分资料,都是袁文月作为幻河小队的发言人必须表现出的姿态,温和沉稳,有一定城府,用微笑包裹棱角。   但她自身并不是番这样的性格,更跳脱,更坦率,更无畏。   如果许轻言一开始就知道袁文月的真实性格,或许在最初的时候,他就会为了赢得聂辰的好感度而伪装他本身的性格。   但这样一来,在聂辰内心深处留下刻印的就会是袁文月原本的性格,他在和袁文月的相处过程中的割裂感变小,但违和感却依旧存在。   因为许轻言不是袁文月,袁文月不是许轻言。   因为他爱上的是扮演着袁文月的许轻言。   许轻言刻意通过化妆,让自己的脸和袁文月更像,留着袁文月的发型,连笑容和声音都向袁文月的方向靠拢。   聂辰灵魂爱上的那个人的每个举动,都会在时间的漩涡中回旋,最后落在十几年前,影响着少年聂辰对理想情人的定义。   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埃慢慢落到地上。   时间到此完成循环。   “我在幻河小镇重新盖了房子,留出一间屋子给袁文月,在柜子里做了一个坚固的鸟巢。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没思考过,脑海里好像总有一个声音提醒我,我要为我的伴侣的精神体建造一个可以遮挡风雪的地方。”   “但做好之后,我才想起袁文月的精神体是百灵鸟。”   “她的百灵鸟不需要这么大的巢穴,也不会栖息在我建造的房子里。”   聂辰的声带收紧,说话的声音生涩嘶哑。   “可我还是保留了那个柜子和里面的鸟巢,就像是在期望总有一天有只鸟会自动飞进去,住进我为它建造的家,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那时候袁文月已经去世了,我不知道我到底在等待什么。”   那种感觉很恐怖,像是绝望前的最后幻想,就像是疯了之前的征兆。   “”   许轻言盯着聂辰,像在观察一条走向让他始料未及甚至费解的股市曲线。   “海鸥不需要巢穴,它们睡在沙滩上。”许轻言笑了笑,轻微的不自然。   聂辰默然,低语,“我的精神图景就是一片沙滩。”   他们是天生契合的两块拼图,一旦严丝合缝地拼上,再离开的时候就会留下形状分明的缺失。   长久的沉默后,许轻言突然笑了笑。   “你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我主动接近你吗?”他语气轻松地问。   聂辰略带错愕地抬头,不确定话题的走向。   他略带犹疑地答道,“据我所知,王珩和许家做了交易,以建立精神链接为条件交换利益。”   “这也是其中一个因素,但并不重要。”许轻言说。   聂辰谨慎地看向他。   “最大的原因也是一个交易。”许轻言轻松地笑了笑,“只不过是和这个世界的交易。”   “聂辰,你以后会对这个世界产生重大影响,如果你死在精神力暴乱中,整个世界的走向将发生偏差。”   【所以,某个更高纬度的智慧体选择将我】   许轻言平静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处。   发出声音的位置像是被一根麻绳死死拴住,声带紧闭,用力之下也只能吐出“嗬嗬”的嘶哑气声。   脑海中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几乎冲破头顶,让人只感到头脑发昏、天旋地转。许轻言皱着眉心,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来自系统的警报声、708的电子音和聂辰焦急的询问声交织在一起,就像是无法理清的毛线,纠缠成越来越模糊的一团虚影。   许轻言短暂地闭上眼睛。   下一秒,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久违的系统空间。   纯白色的空间中,数据流似的虚影从余光中飘过,就像是无声的风。许轻言站在半空中,脚下没有实感却站得很稳。   708在他的对面上下悬浮着,球体表面皱皱巴巴,看起来像个疯了的海胆。   “好久不见。”许轻言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708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宿主,你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你把系统的存在说出去了!这可能会影响到世界本来的运行规则!”   “我还没说到那一部分就被禁言了,不是吗?”   “你还想说到哪里去!这下已经很严重了,我就那么一会儿没在的功夫.......”708懊恼极了。“宿主你到底怎么想的呀?”   在708目前为止合作过的宿主里,比起脑回路跳脱的曲云舟、肆意妄为的黎振,许轻言最不像会做出这种行为的人,也是708最放心的宿主。   可偏偏,是许轻言戳破了世界背后的秘密。   偏偏这句话被任务对象听到了。   “你可以消除他的记忆。”许轻言平静地说,“连同他的记忆中我的存在一起消除。既然你们能够做到让他的灵魂穿越时空,应该也能做到完全抹除掉一段记忆吧。”   708沉默片刻。   “我们做不到。”它低声说。   “为什么?”许轻言问,“你们能操控我身体的状态,甚至让灵魂穿越时空,如果抹除一段记是我完成任务后的愿望,你们也应该是能实现的吧?”   708安静地在空中飘着,“宿主,你理解错我们的意思了。”   “主神空间还不至于连抹除一段记忆都无法做到,但我无法完成你的要求,因为在任务的完成过程中,系统对聂辰的灵魂进行了长期的监测。”   “你可以把完成任务的指标救赎值看做是这段灵魂的凝实状态,但你对他的改变不止于此在你的出现后,这段灵魂的重量增加了。”   “抹除他对你的回忆,就必须切掉这个灵魂的一部分,甚至无法完全切除干净,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许轻言侧了侧头,“你是把我比作肿瘤吗?”   “......宿主。”   “好吧,”许轻言说,“如果我死了呢?”   “我不知道。”708说,“如果任务对象的被救赎度重新回落.......”   许轻言打断它。   “你们口中的被救赎值,其实就是衡量他会不会自己主动死亡的可能性,对吧?”他语气温和,但并不像是在提问。   “这个你尽管放心,聂辰的被救赎值达到完满的程度时,是在为他的队友们报仇之后。他不会为了爱情寻死,我给他留下的精神链接也不会排斥任何向导的二次链接。”   “除非他活不到那么长?”   708摇头,“按照原本的时间线,聂辰能活到很久很久以后。”   许轻言笑了一下。   “那就好。”他自言自语道。   708纠结地在空中扭来扭去,“宿主,你真的要选择让这个空间中的自己死亡吗?”   “如果是呢?”   “我们也可以帮你托管身体,如果你要回到原来的世界,也可以联系我们回这个世界看看,我会帮助你的!”   许轻言眨了眨眼,“这是你们系统之间的设定吗,还是只有你这么好心?”   “我只是觉得......”   许轻言终于笑了。   “好了,逗你玩的。”他轻飘飘地说,“我的愿望还剩下半个是吧,那我希望兑换成与聂辰同等的生命,你们能做到吧。”   708惊呆了。   有点宕机。   “能是能......宿主,你的主意怎么改变得这么快?”   许轻言拍了拍它的圆脑壳,“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说出世界规则是试探你们能对我的身体有什么影响,能不能做到延长寿命。不好意思啊,后面又稍微套了些话,了解聂辰的状态,方便我做出决定。”   “什么决定?”708呆呆地问。   “是用我剩下的半个愿望换他在这个世界的寿命,还是换我自己的寿命。”   “宿主......”   许轻言摸摸它的脑袋,“别感动,我知道即使愿望用完了我还能回到原本的世界,所以我并不是想用自己的命来换聂辰的命。”   “但你愿意用你们在一起的可能,换他活着.......”   “这完全是废话吧?”许轻言笑着说。   “而且我知道即使我死去聂辰也不会忘记我,你说的关于灵魂的东西,只是印证了我的猜测。”他说,“既然他把我放进了他灵魂的一部分,我也不是很想出去。”   “那就这样吧。”   许轻言坦然地回望708,看向他最后一次回到原来世界的机会。   “我选择用我的愿望,兑换在哨兵向导世界的寿命,与聂辰齐同。”   708在空中静止片刻。   无机质的电子音传来,褪去了任何语气,平静地播报。   【滴】   【愿望确认,宿主还可实现一个愿望。】   许轻言的目光此时才出现了些许波动,有些疑惑道,“什么?”   “用掉了你的半个愿望,是我作为系统技术不精。”708说,“我的错,我自己向主神说明承担。让你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是我们系统必须做到的,保障宿主安全的准则。”   “所以,宿主你还有一个愿望可以实现。”   许轻言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   他顿了顿,整理语言,重新开口,“我希望能让聂辰的精神海恢复如初,让他体内可能被种下的虫卵全部消失,暗伤痊愈。”   “这些,你能做到吗?”   “能是能.......”   “怎么了?”许轻言问。   “我以为宿主你会要些物质上的条件,”708斟酌用词,“比如财产,利益,地位之类的.......”   “那些都是我自己能得到的。何况聂辰是黑石要塞名义上也是实质性的军部领袖,我可以吃他的软饭,岂不是更香?”   许轻言说得十分自然、坦荡。   708:......   【滴】   【愿望确认中宿主意愿确认中】   【身体修复中】   【进度完成,系统脱离中,祝您生活愉快。】   再次睁开的时候,许轻言眯了眯眼,看到带着哨兵特制阳光防护仪器的聂辰守在病床边,埋头在他的身体旁边。   许轻言伸出指尖,碰了碰聂辰的大阳穴,随后拉开他的防护装备。   得到向导安抚的哨兵,在阳光中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目光中的冷厉杀意在看清触碰自己的人是谁后,立刻烟消云散。   怔愣、不敢置信、狂喜   许轻言带着笑意,问,“现在你更喜欢大阳还是月亮?”   哨兵埋进他的掌心,嗅着许轻言的气味,寻求对方的抚摸,就像是一只离开伴侣大久、终于找到归途的狼。   他想也不想地说   “只有你。”   作者有话说:   大家觉得这个世界写的还可以吗?最后一个世界是708的故事,作者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童话背景,我感觉我更容易写成□□欸.......   许轻言和聂辰的番外可能会在第四世界结束后开,也可能这周就开,取决于我先做好哪个大纲哈哈,大家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提呀,我有思路就写!   总之会过两天再开新的世界啦!   感谢大家包容我一周两更的鸽子行为,爱你们,感恩的心   这章评论区发红包哦,截止周五!会掉落一些稍微厚点的红包,希望大家积极评论呀~~   第 178 章   708回到系统空间,因为任务顺利完成而愉悦地浮在空中,准备去领取下一个任务和挑选宿主。   刚走到半路,它被回荡在空中的声音叫住。   比起系统,主神的声音更像人类的声音,只不过更加低沉和缥缈,像是暮鼓晨钟的最后一丝余响。   主神叫了708的系统编号,然后说,【708,来我这里一趟。】   【.......】   708在空中抖了抖。   被上司叫到办人室经常不会是什么好事,尽管708不是人类,但也明白这个道理。   一进入主神办人室,708就立刻认错。   【对不起,主神,我在上个任务中自作主张申请了灵魂穿越时间,我知道系统不该影响灵魂的存续,但】   【不用担心。】   主神温和地打断了它。   【我这次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追究你在上一个任务中的责任。实际上,你最近的任务都完成的很好,尽管只能从虐文系统那边挑选宿主,但依旧顺利完成了交给你的三个任务。】   接着,主神话锋一转,【708,你还记得你的任务相较于其他系统更加难以完成的原因吗?】   708像是卡顿一般在空中停了几秒。   【......这是对我的惩罚。】   主神说,【很好。不用我说,我想你也一定记得你之所以得到惩罚的原因。】   708的电子音平直地播报,【我做出了系统不应该做出的行为,扰乱了世界的秩序,导致任务失败。】   主神端详它片刻,忽然问,【708,在那个任务结束后,你说你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所以我才把你调到救赎系统工作。那么现在,你知道爱是什么了吗?】   708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主神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笑了一声。   708有些紧张,一般来说主神不会特地和系统说这么多,除非这意味着   【主神,是有特别难的任务交给我吗?】   主神略略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是,但也不是。】   【?】   【你已经在救赎系统完成了三个任务,充分证明了你的能力。所以,现在我要给你一个新的任务。而且,这个任务发生在你熟悉的世界   【我要你回到你诞生的救世主系统,重新完成你曾经失败的任务。】   708完全静止了。   【......】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很好。这一次,不要再让我失望了。】主神意味深长地说。   708却没有动。   【主神,】它恭敬地说,【如果我完成了这个任务,是否意味着我和其他宿主一样,得到了实现一个愿望的权利?】   主神垂眸看它。   【这是你失败过一次的任务,所以本不应该给你奖励。但是,鉴于你之前完成的三个世界都难度较高,如果在这个世界你弥补了之前的错误,成功拯救了世界】   【708,我答应你实现你一个愿望。】   【不过要记住,】主神颇有深意地告诫道,【万事万物皆有规律,即使是我们,也不能强行改变世界运行的规律。】   冰雪凝成的天地间,暖光从路边木屋窗子里透出来,像是整块琥珀融化了淌在雪地上。   酒馆里燃着壁炉,烟熏味和食物的香味混成一团,暂时歇脚的冒险者们围在木桌边,洪亮粗放的嗓音振动着落进冒泡的麦酒里。   有花仙子托着橡果杯飞过,杯里盛着用晨露和阳光酿的蜜酒。   她翅膀掠过的地方,金粉簌簌往下飘,像撕碎了的星屑。角落里裹着斗篷的矮人正好抬头   “阿嚏!”   细细的一声,像雪枝折断般清脆。   矮人笑起来,笑声又尖又轻,仿佛有只银铃在宽大的斗篷里滚来滚去,连壁炉里的火光跟着笑声跳了三跳。   风铃被屋外冷风吹动响起,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   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粗布缝的兜帽拉得很低,阴影缝隙中翘出几根棕色头发,像躲在巢里机警张望的雏鸟。   他四处看了看,在矮人旁边挑了张安静的桌子坐下。   兜帽向后滑落,蓬松的棕发像是被释放的麦浪,琥珀色的眼瞳在壁炉火光下流淌着蜂蜜与夕阳的光泽,透着温暖的澄澈。麦色的皮肤上沾着几片草屑,把草场与风的气息带进这处位于城镇边缘的酒馆。   青年招手要了杯啤酒,慢条斯理地将斗篷叠好。   厚重的羊毛织物呈现一种灰褐色,但很整洁,并不陈旧,表面附着了许多柔软的白色绒毛。   酒馆里充满奇妙的冒险经历和容貌特别的非人生物,一个普通的牧羊人不会引起丝毫主意。   青年支着头,怀念地环顾四周,对冒险者口中的故事饶有兴趣。   冒险者之中,有个身材高壮的大胡子说的尤为起劲。说完了在魔法森林中偶遇野兽的故事,又讲起进城时候看见的事情。   “我们刚要离开,就看到从大道上经过了好几辆马车,最中间的马车简直是豪华极了,红的绿的蓝的宝石,还有凝着冰霜的秘银那个暴君简直是把一座宝石矿都镶在他的马车上了!”   “别在我的酒馆谈论他的事情!”   端着酒的老板娘经过,怒气冲冲地打了一下大胡子冒险者的手背,“万一被那人听见了,我们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大胡子不以为然地反手握住老板娘的手,得到了对方抽手离开的一句骂声和一个白眼。   他满不在乎地松开手,耸了耸肩,“封印仪式要开始了,那个暴君忙着搞他那些邪恶的黑魔法还来不及,才顾不上一个小小的酒馆。再说了,这整个王国里难道骂他的人还少吗?”   “暴君,你说的是谁?”   酒吧里有一瞬间的寂静,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发出声音的青年。   大胡子上下打量青年一番,目光在对方被晒成麦色的皮肤上停留片刻,哼笑一声,“边境来的牧羊人,你是第一次进城?”   “是的,”牧羊人礼貌地向投向自己的视线举杯,欠了欠身,“能告诉我您口中的暴君是谁吗?”   “也就是你这种久居乡下的人才会不知道,”大胡子灌了口酒,抹了抹嘴,“你是在奥泰王国的境内,我说的暴君当然只有一个人,就是奥泰国现在的国王洛瑟兰二世。”   牧羊人缓缓瞪大双眼,迷茫又震惊,“你是说艾里安?”   “!!!”   “”   酒馆里传来不止一处打翻东西的声音。   老板娘一个健步冲过来,恨不得亲自捂住牧羊人的嘴,“你提那个名字干什么?不知道法师的名字都是有效力的吗?!”   牧羊人迷茫道,“仅仅是叫他的名字,有这么严重吗?”   坐在他不远处的矮人族说话,声音尖细,“他是现存最强大的法师之一,你呼喊他的名字,就有可能被他的魔力捕捉到。”   牧羊人的嘴角突然短短牵动了一下,就像是还未凝实便被打散的半个笑容,因为太过短暂,所以没被任何人注意到。   大胡子啧了一声,幸灾乐祸,“牧羊人,你对你自己国王的了解竟然还不如一个矮人族。”   “有传言说他对这个名字施加了咒语,只要他念出相同的咒语,喊出他名字的人的影像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冒险者不怀好意地走近,压低声音,“你觉得,那个暴君发现自己的名字被一个身上还沾着稻草的牧羊人喊出,会用什么手段对你?”   “够了!”   在牧羊人的旁边,矮人跳下凳子,严肃地说,“他是你们的国王,你不应该这么说他。”   “啊!”   矮人捂住自己的兜帽,发出尖叫。   它被人从后面抓住衣领拎了起来,在空中炫耀似的晃悠几下,冒险者粗壮的手臂足有矮人脖子的四倍粗。   “听起来你倒是对那个国王挺有好感的,以为讨好国王就能让你在奥泰活的潇洒了?”   冒险者突然撒开手,轻蔑笑道,“除了拍马屁还有什么本事,滚回你的矮子王国吧。”   矮人落在地上,对他怒目而视。   “你”   牧羊人突然插话,打断了两人的矛盾。   “不好意思,我刚来这里,不是很明白。”他挠了挠脖子,麦色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对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不好意思。   “为什么洛瑟兰二世国王会到这里来?这只是一座边陲小城,距离王国的都城有三天的马车车程,国王似乎不像个喜欢视察领土或是外出旅游的人。”   “肯定又是来抓人的,之前死了那么多人,正常人谁还敢去。”   “抓人?”牧羊人重复,“为什么?”   “为了献祭,好解除他身上的诅咒呗。”冒险者漫不经心地说。   “关于他为什么来这里,我倒是听说了点事情。”酒馆里一个行脚商打扮的人插嘴,“国王有个女儿,离家出走了,他是来找他的女儿的。”   酒馆里不约而同地发出错落的嘘声。   “暴君什么时候变成慈父的,这种好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大胡子嘲弄地说。   “你说的要是橡树人爵我倒是信,但那个暴君”   “砰!”   酒吧的门突然被粗鲁地打开,砰地撞到酒馆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又被巨大的力度撞得弹射回去,被一只细长的、带着精巧软皮手套的手抵住。   如同一头被囚禁的野兽撞破牢笼,雪夜的寒风从门敞开的缺口涌入,裹挟无数细小锋利的雪花,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门外站着不止一个人,但只有一个人被簇拥在中间。   明显是这群人之中首领的那个人披着厚重的暗色斗篷,遮住全身。明明室外飘着漫天大雪,他的斗篷上却干干净净,连一粒雪花都不曾沾上。   斗篷笼罩了从肩部到脚踝的所有部位,头上戴着的兜帽压得很低,浓重的阴影吞噬了他的上半张脸。几缕发丝从兜帽边缘滑出,在酒馆昏黄的炉火下闪烁着金子般耀眼的光泽。   兜帽唯一没有完全遮掩的部位,是这个金发人的嘴唇。   唇形圆钝饱满,有种微妙的肉感,色泽是近乎玫瑰花瓣的红润。往下是苍白的下颌,轮廓凌厉尖锐,像是玻璃摔碎后锋利尖锐的边缘。   他并非独行。   簇拥着他的人的士兵们手中拿着铁剑,身上穿着铁甲。   盔甲甲片表面打磨暗哑,吸走了周围大部分光线。头盔完全封闭,面甲落下后,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下狭窄且不开缝的视孔。   比起人类,他们更像是长着双腿、会移动的铁碑。   金发人稍稍动了动手指,为他开门的士兵立即退至他的身后。沉默、顺从、悄无声息。   兜帽的阴影中,浮起一双眼睛的形状,蔚蓝澄澈,像是夏日午后最美丽的那片海洋。   他说话时带着笑意,底色却阴冷。   “刚才,是谁提了橡树人爵的名字?”   国王陛下柔声问道。   作者有话说:   决定先开新的世界啦,上个世界的番外先存稿~就像之前说的,这个世界是童话世界,但我的写作偏好和风格大家也是知道的,所以......   这张的评论区还是会发红包,请大家多多评论呀,爱你们!   第 179 章 牧羊人   整间酒馆的所有声音都沉寂下来。   无论什么种族全部目露惊恐,僵在原地,似乎连浑身血液都因为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凝固。   大胡子冒险者悬在空中的啤酒杯停住了摇晃,破裂气泡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开。   他说话的嗓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滑稽的抽气,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尖细的、苍白的下巴。   无人质疑国王的身份,因为洛瑟兰二世的身边总是跟着这些穿着钢铁盔甲的傀儡。   从未有人见过钢盔之后的面目。但有传闻说,这些都是曾经反对过国王暴政的人。   洛瑟兰二世无法容忍自己被忤逆,将这些人全部残忍杀死并诅咒为僵尸,作为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被他操控,为他效忠,成为暴政中最得力的助手。   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人人皆知,国王有着如日神降临的俊美容颜,内心却栖居着残忍的魔鬼。   被所有人恐惧着的国王陛下在一片死寂中走向吧台,寂静的空气中回荡着他的皮靴鞋跟敲击木板的清脆声音。   披着斗篷的国王落座,隔着小半个酒馆看向大胡子冒险者对方此时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腕,不要颤抖着把酒杯中剩下的酒水全部喂给地面,只可惜收效甚微。   “刚才是你提到了橡树人爵的名字?”洛瑟兰二世平静地问。   大胡子磕磕绊绊地说,“是,不,我不......”   国王说,“你觉得橡树人爵比我更好?”   “我没有,”大胡子冒险者飞快地说,几乎像是一声尖叫,“我不是这么说的!”   “我早就说过在这片土地上不允许出现橡树人爵的名字,也不允许谈论这个人。”   洛瑟兰二世点了点吧台的台面,轻柔地说,“你们这些臣民总爱试探我的耐心边界。现在告诉我,你是今天第一天出生吗?所以在此之前,你才从没有听说过我定下的规矩。”   大胡子的脸憋得通红,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但又迟迟生不出反抗的勇气。   “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他生硬地说道,脸色难看,“就算你是奥泰的国王,但我根本不是你的子民,你没资格让我遵守你定下的这些规矩。”   洛瑟兰二世却好像根本没听他说的话。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里的老板娘,好奇地问,“为什么你的酒馆里没有时钟?”   老板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警惕地盯着他,瞟了一眼墙上原来悬挂时钟的地方,简短回答道,“坏了,没修好。”   洛瑟兰二世摇了摇头,“这可不行啊。人们需要时钟知道时间,无知是很可怕的,我想需要一个提醒,让他们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站在谁的领土上。”   他看向大胡子的方位,兜帽下的红唇微微勾了一下,“外乡人,你愿意为我的王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贡献吗?我的臣民会感谢你的付出。”   大胡子怔了怔。   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洛瑟兰二世话里的意思,一时间汗毛倒竖,冷汗直流。   他拼尽全身力气跑向窗边,用手肘破开窗户,却在即将翻出窗外的时候,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再也动弹不得。   冒险者的脸涨得通红。   恐惧燃烧成了最深切的恨意,他破口大骂,“洛瑟兰你这个暴君”   洛瑟兰二世的唇角勾得更深了。   “我喜欢这句。”   他微笑着,欣赏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响指。   冒险者原先站着的地方空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引力吸附到空中,飞过横梁,如小山般壮硕的体型不断缩小,直到完全贴在墙面上。   墙上原本挂着时钟的空缺上,出现了一个木头做成的小盒子。一只圆滚滚的木头鸟从里面滑出来,又缩进去,不断重复。   每次出来的时候,木鸟双目圆睁,木头雕成的双眼中是定格的惊恐和抗拒。他的鸟喙最大限度地张开,做出像是高声啼鸣的姿势,从嘴里说出的却是   “该死的暴君!暴君!暴君!”   完全是大胡子的声音,只不过更加尖细,像是绝望之下的尖叫。   洛瑟兰二世将手放在耳朵边,听了听,露出满意的表情。   “不错。”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酒馆里瑟瑟发抖的众人,以及目光中充满惊怒的冒险者们,头也不回地对老板娘说,“不许取下来,如果没了就用你来接他的班。”   在不断重复、循环着的“暴君!暴君!”背景音中,国王陛下带着他忠心耿耿的铁骑士兵们扬长而去。   在他离去之后,酒馆陷入了长久的安静,除了还在不停尖叫的木鸟。   他原先的冒险者同伴嘴唇蠕动,像是想痛骂几句,却忌惮于洛瑟兰二世似乎无处不在的视线和感知,不敢做声,只能用目光和紧咬的牙关表示愤怒。   老板娘双手扶额,带着哭腔倒在吧台上,哀叹,“这都什么事啊,之后还怎么在这里做生意?先是降下大雪,又出这种事情,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木鸟很合时宜地再次尖叫道   “该死的暴君!该死的暴君!”   压抑的氛围中,有一个人突兀起身,用斗篷遮住一头乱糟糟的褐发,平静地走向酒馆的门。   在他经过时,木鸟的叫声愈发刺耳聒噪。   牧羊人瞥了那木鸟一眼,不知在想什么,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他的指尖轻轻弹了弹。   木鸟卡了一瞬,不再发出声音,沉默地回到身后的盒子。   似乎就此沉默下来。   老板娘骤然抬起头,既希冀,又忌惮于国王的威胁。   还没犹豫出最后的答案,时间转过表盘来到整点。木鸟弹射而出,再次发出刺耳的尖叫   “暴君!暴君!暴君!”   “暴君!暴君!”   牧羊人摩挲了几下食指,对着老板娘报以歉意一笑,“抱歉,我不太熟练,只能控制着降低频率,稍微改变了语句。”   老板娘叹了口气,摇头,“别在意,已经很感谢你了。”   “王子国王陛下会改变心意的,”牧羊人反过来安慰道,“等他失去兴趣,就不会再消耗自己的魔力维持魔法,一切就会恢复原样了。”   “不过在酒馆里说话还是小心点为好,毕竟这是在奥泰王国的境内。”他好心提醒道,“尤其不要再说国王陛下的是非了,他不喜欢别人说他的坏话。”   老板娘点头,对着酒馆里的众人没好气地骂道,“都听见了吧,以后别让我听到有人在我的酒馆里谈论和国王有关的事,否则都给我滚出去!可不是每天都有低调的魔法师学徒伪装成牧羊人的样子来救你们的狗命”   她转身,却发现牧羊人青年已经离开了。   门边的风铃发出清脆轻盈的撞击声。   “当啷”   原本坐在牧羊人身边的矮人族,像是被踩到了双脚一样跳了起来。   矮人没有理睬被自己踢翻的凳子,一把抓住放在桌子上的布包抱在胸前,飞快地朝着牧羊人离开的方向跑去。   被雪覆盖的奥泰王国边境,显得荒芜冷清,生机寥寥。不远处的山坡上隔海相望能看到淡淡的绿意,那是遥远的龙族领地,不受洛瑟兰二世魔法的控制。   牧羊人把兜帽取下,站在最高的悬崖礁石之上,自上而下俯瞰着这片被霜雪覆盖的土地。   寒风拂过他蓬松的褐色发丝,留下几朵雪花,顷刻间便融化为一点湿意,将褐色加深为近乎黑色的颜色。   在大陆正中央积雪最深的山谷中,坐落着一座古朴恢宏的城堡。那里就是洛瑟兰二世的居所,也是奥泰王室自古以来居住的地点,几乎所有王子人主都会在那座城堡中度过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牧羊人呼出一口气。   冷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个圆圈的形状,很像他还是系统时的形状。   708伸出手,轻轻拨散了那团雾气,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距离上次任务失败他被强制遣返任务空间,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他几乎要忘了有一具人形身体是什么感觉,幸好他对魔法的控制尚未生疏。   一簇温暖的火苗在他的手中缓缓点燃,焰心中间是温暖的金色,像是太阳之下流淌的蜂蜜。   “你的魔法很纯净,天赋极好刚才你说谎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   708偏了偏头,看到身后站着的人正是刚才在酒馆站在他身后的矮人族。   “这里很危险,您不该过来。”他温和地说。   “.......为什么这么称呼我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矮人沉默片刻,谨慎地说。   “礁石上很滑,高处气温寒冷,空气干燥。不安全,也对身体不够好。人主殿下,您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女王,最好不要在这种地方久待。”   青年转过身去,对着对面人兜帽下露出的、和国王别无二致的金色长发笑了笑,“如果人主殿下不嫌弃,可以先到我家坐坐。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也可以聊聊我的魔法。”   作者有话说:   希望这个单元能有比较强的童话感,剧情线走悬疑风,所以可能有点像□□   第 180 章   牧羊人带着矮人打扮的公主,从悬崖边陡峭的小路绕行,逐渐离开海边,顺着积雪的痕迹一路向着山上走去。   山体陡峭不平,裸露的岩石因为积雪而更加容易打滑。   越往山上走,高大的植被被低矮的灌木和枯草取代,寒风少了屏障愈发刺骨,公主的兜帽后背被吹的鼓起,只能紧紧拽住自己的兜帽,防止被风吹跑。   牧羊人偏了偏头,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递过去。   “公主殿下,请穿这个吧。”他微笑着说。   厚重的暖意包裹住了金发女孩的身体,斗篷非常结实,密不透风,就好像进入了一栋用厚实砖石砌成的房屋。虽然厚实,但并不沉重,就像是一团羊毛一样轻盈,散发着干草的气味。   “好神奇。”女孩好奇道,“你在上面加了什么魔法吗?”   牧羊人说:“我养的羊群中有一只金绵羊,它产出的羊毛很少但又轻又暖,混着其他羊毛织成任何衣服都很暖和。”   他走了几步,身上单薄的棉麻衣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公主犹豫了一下,取下斗篷递还给牧羊人,“还是你穿吧,你看着很冷。”   “没关系。”牧羊人指了指不远处山顶上的一栋小木屋,“我们快到了。”   山顶是一片平原,高山草甸仿佛漫向天际,地势高处露出枯草的赭黄,低洼处盛着厚厚的新雪,像一张巨大的、斑驳的、柔软的羊毛毡。   不远处的山坡上坐落着零星几栋木屋,但在山顶的草原上,只有一座小小的木屋独自屹立,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羊圈。   通往木屋的路边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有极小的花朵藏在冰晶之下,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公主好奇地蹲下来仔细观察,伸出一只手去触摸。   “等一下,菲娜。”牧羊人突然说。   他跪在公主的身边,伸向冰晶中花朵的手上散发着白色的细小荧光。   片刻后,牧羊人向公主伸出手掌,他的掌心中出现了一朵淡蓝色的风铃草,冻结在薄薄一层坚冰中,像套上一层晶莹的透明盔甲。   公主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带着希冀,小心翼翼地抬头问,“这是给我的?”   牧羊人温和地笑了,“是的,公主陛下。”   女孩接过风铃草,开心地把玩片刻,突然想起,“你刚才是不是叫我菲欧娜了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在你小时候,我们曾有过几面之缘,可能公主殿下不记得了。”   “是吗?”菲欧娜歪了歪头,“我不记得了。宫里的女仆说我失去了三岁之前的所有记忆。”   牧羊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冒昧问一下,公主殿下,您今年多大?”   “我有八岁。”   “........原来已经过去了五年。”   “你说什么?”   “没什么,”牧羊人摇头,“我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   菲娜用大大的眼睛盯着他,“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可我还不知道什么叫你。”   “.......我叫赛欧。”   “赛欧法师?”   “叫我赛欧就好。”   牧羊人看了看被风扬起的积雪,和菲欧娜冻得通红的脸颊,说,“外面天气冷了,公主殿下,我们进屋再说吧。”   小木屋里的装饰很简单,屋内的褐色木板已经褪成浅灰色,风吹过时发出细小的呜呜声。   最显眼的是左右的两扇窗户,面积不大,中规中矩的正方形,但玻璃却是五彩斑斓的颜色,被亮起的烛火照得像是古老宫殿的内饰。   木屋的门边倚着一根磨光的牧羊杖,角落里堆着干燥的牧草,散发着夏天晒过太阳的气味。一只陶碗放在窗台上,碗底干干净净,像是从未被使用过。   壁炉的石缝里长出了青苔,烟囱早就不会冒烟了。风从地板缝和墙壁中看不见的开裂里钻进来,整个木屋里的温度甚至比室外还要寒冷。   菲娜打了个冷颤。   牧羊人用手帮她拽了拽披在肩上的金羊毛斗篷,另一只手扬了扬,一团火苗被他扔在壁炉中点燃,越烧越旺。   房子里的空气迅速被烘热,原本漏风的缝隙也被牧羊人一一填补。   暖和起来,菲欧娜便迫不及待地将肩上的两件斗篷一起脱下来,小孩子好动的天性让她早就待不住了。   壁炉中的火苗烧的旺盛,金色的光点在菲欧娜公主的金发上不停跳跃,在她翠绿色的大眼睛里也同样跃动着细碎的金色火花。   “你长得很像你叔叔。”牧羊人说。   菲娜疑惑地说,“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牧羊人笑了笑,没有解释。   “关于我的叔叔”   她的话只开了个头,木屋的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菲娜吓得她赶紧把自己的兜帽戴上,将一头标志性的金发掩藏在厚重的面料之下,躲到窗户下面,把瘦小的身体缩成一个小小的球形。   牧羊人安抚地摸了下她的头,不急不缓地将门打开。   一个留着凌乱胡茬、衣着邋遢的男人出现在屋外,眼睛中泛着神经质的血丝,脸型瘦削,皮肤蜡黄。   “杰克?”牧羊人认出了这个男人,语气中有些疑惑,“怎么今天有空来我这里,我记得你的家在山坡的另一头。”   “我欠了别人一些钱,他们威胁我如果还不上就要打断我的双腿,砍了我的手指。”   男人开口飞快地说,字和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声音尖细而不住颤抖。   “我们都是一个村里的,赛欧,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牧羊人皱了皱眉,犹豫地说,“可还没到剪羊毛的季节,我身上也没有多少钱,你借的是别人放的高利贷,他们大概不会满足于一点小钱。”   “没关系,你不需要借给我钱。”杰克急切地说。   “我知道你有一只金绵羊,用它的毛做出来的衣服暖和极了,如果用这只羊的羊毛织布,就能织出一片金子做的毛纱。”   牧羊人垂眸望向他。   杰克站在屋外的台阶之下,抬着头仰视牧羊人,眼中充满狂热迫切,就像是在讨要一次怜悯。   他干涩地咽了咽,开口,说出他此行的目的,"赛欧,你能不能把这只羊给我?”   赛欧歪了歪头:“你想要我的金绵羊?”   “对!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过分,但放高利贷的人告诉我只要我把这只羊给他,我们之间的债务就一笔勾销!你不是总劝我要好好生活,我发誓,只要你把绵羊给我去抵押,我之后就再也不赌了!"   “可是杰克,你知道这只绵羊是村庄里最神奇的东西。”牧羊人为难地说,“村长早就和我商量好要把金绵羊献给国王陛下,请求他的赦免,让这场持续了半年之久的大雪停止。”   杰克听得出这是拒绝,但仍旧不死心。   他据理力争,“就算雪接着下,庄稼也还是会从土里长出来,根本对村民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饿不死任何一个人!可我就不一样了,没有这只绵羊我是真的会死的!”   “救救我吧赛欧,我知道你最好心了!”   牧羊人叹了口气,呼出的空气在寒冷的雪夜中凝结成一团宛如实质的雾气。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这只金绵羊是献给国王的祭品。”   杰克的倏然脸色变了。   “你们求助那个暴君有什么用,他根本就是个疯子,根本不关心他的子民的死活!”他轻蔑地说。   “再说了,他曾经杀过一只黑龙,那只龙的金银珠宝几乎能堆满他城堡的一个房间,怎么会稀罕一只小小的金绵羊?”   牧羊人不语,摇了摇头。   杰克又恳求了几句,见牧羊人不为所动,才脸色铁青地离开了。   等了一会儿,穷途末路的赌徒似乎离开了,菲娜才舒展开身体,重新坐到牧羊人为她点起的壁炉前,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杯温热羊奶。   她啜饮一小口,好奇地问,"你要去见我的父王?"   “是的。”牧羊人说,又递给她一块小小的奶酪。   “谢谢。”菲娜接过来,又抬眼看向牧羊人,认真地说,“那个人说的没错,父王的城堡里有很多珍宝,他不会因为一只金绵羊就改变主意的。你甚至不一定能见到他。”   “没有别的方法吗?"牧羊人问。   小女孩苦恼地皱紧了眉头,刚要开口,却向着窗外的某个方向看去。   她跳上窗台,扒着窗框眺望不远处奔跑的人影,回头喊赛欧,“喂,有人抱走了你的金色绵羊!”   “一定是刚才那个人!”她生气地说,将手掌贴在玻璃上。   一团淡红色的光晕在她的手心聚集,对准窗外正在奔跑下山的人影,以及他怀里的那只金色绵羊。   金色的光晕飘过来,抵消掉了菲欧娜还未成型的魔法。   “没关系。”牧羊人平静地说。   “可是......那不是你最宝贵的东西吗,你还要献给我的父王”   牧羊人看着人影消失在山下的风雪中,平静地拉上窗帘,隔绝从缝隙溜进来的寒风。   他微笑道,“谁说金绵羊一定是金色的?”   “它叫金绵羊,是因为它的羊毛与黄金等价,但并不是因为它的颜色。”   菲娜怔住了。   “那刚才他抱走的那只羊......”   “只是一只普通的羊。我按自己的喜好把它染成了金色的。”牧羊人说,“如果他再往里面走走,会发现还有红色的羊和蓝色的羊。”   菲娜眨了眨眼睛,“那他把羊交给他说的那些人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些本来就会发生的事情。”牧羊人温和地说,“公主殿下,这个世界的命运轨迹有着极其强大的能量。”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懂的很多,魔法也很强大,怎么会只是一个牧羊人呢?”她问。   “羊毛很保暖,适合这样的天气,这是一份很有职业价值的工作。”牧羊人说。“公主殿下,我很乐意回答您的其他问题,但现在已经很晚了,您该睡觉了。”   菲娜撅起了嘴,“你听起来真像宫里那些人。”   “公主殿下,您还是孩子,需要细心呵护才能长大,成为一位强大到足以庇佑这个世界的女王。”   “我也没有很想做女王。”菲娜嘟嘟囔囔地说,“你这个人好怪。”   牧羊人显得不知为何有些困惑。   “我可以睡觉,不过我要听睡前故事。”小公主要求道,“你会讲吗?”   “故事......”   牧羊人稍微想了想,说,“你想听关于国王陛下的故事吗?”   公主的眼睛亮晶晶的,立刻回答,“想!”   “不过你怎么知道关于我父王的故事?”她好奇地问,“你认识他吗?”   “很久很久以前。”   公主又问,“你和他是朋友吗?”   牧羊人顿了顿,很快回答,“不是。我怎么能成为国王陛下的朋友呢?”   “那你是他的仆人?”   牧羊人想了想,回答,“差不多吧。”   既是仆人,也是战利品。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有点童话那味儿了。   这个世界稍微走点剧情,所以前期感情线会有很多铺垫   第 181 章 不速之客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美丽的童话王国。   【王国位于整个大陆上最美丽的森林边,三面环海,风景如画。在王国深处的峡谷里有一栋漂亮的城堡,里面住着一位英俊的国王和他魔力强大的妻子,他们共同维持着童话王国的运转,让生活在王国里的人们的生活都平静而祥和,每天都十分快乐。   【然而,在这片古老的大陆上住着一个邪灵,它最讨厌的东西就是人们身上散发的爱意和幸福,决心要化为灾祸和恐惧降临在这片土地上,让所有人都失去笑容。   【国王的祖先拥有着强大的魔力和坚定的爱,与邪灵抗争了数年后,终于战胜了邪灵,把它封印在王国最边缘处的火山地下,并且用一道坚固的结界来防止邪灵的二次入侵。   【邪灵在临死前留下诅咒,百年后,它会附身在魔力强大的人身上,重返这片土地。   【时间转眼过去百年,英俊的国王和他的妻子诞下了一个孩子。   【小王子有着金子一样的头发,皮肤如细雪般白皙,瞳孔的颜色就像是灿烂阳光下与天际线相接壤的碧蓝海水,他的眼睛笑起来时,比天空中最皎洁、最漂亮的弯月还要美丽。   【国王和王后十分疼爱这个孩子,但唯一令他们不安的是,小王子从小便展现出了极大的魔力天赋。这让国王夫妇想起了邪灵的诅咒,不由得心生忧虑,于是专门建造了一座高塔,保护他们的孩子远离邪灵的视线。   【自有记忆起,小王子就一直住在高塔上。他的性格温柔,无忧无虑,最喜欢的朋友是飘过塔尖、触手可及的浮云,以及不远处飞过】   牧羊人停下了低沉、和缓的讲述,轻轻吹灭了床边的蜡烛。   轻薄的纱布窗帘挡不住倾洒进窗内的月光,女孩的金发垂落在枕头边上,就像是柔和的蜂蜜覆盖在黄金上,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的双眼轻轻合着,表情宁静,好像在梦中看到了在高塔上观察浮云的小王子。   “晚安,菲娜。”   牧羊人微笑着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木屋的外侧没有点蜡烛,之前为了小公主取暖升起的壁炉中,还有一小撮火苗尚未完全熄灭,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牧羊人沉默地伫立在壁炉前,倒映在墙壁上的影子被炉火映得时大时小。他沉思片刻,抬手,壁炉中的火苗立刻变大,暖意再次充斥了木屋的主体空间。   他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炉火,似乎在心不在焉地等待着什么。   突然,木屋的门被叩响了。   敲门的声音不重,但不容置疑,敲了两声发现没反应,力度随即变大了许多,像是很容易就不耐烦了一样。   牧羊人匆匆捋了捋头上蜷曲的棕色头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灰色头发打绺,花白胡茬有长有短,半边的眼皮因为疲惫和苍老无精打采地耸拉着。他披着一件充满脏污的毛呢斗篷,里面的衣衫单薄,在雪夜中被冻得嘴唇发紫。   “你好啊小伙子,我是路过的旅人想进来讨杯热水喝,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的声音很哑,咬字缓慢,略有些吐字不清。   牧羊人退了半步,撑开房门,点头,“进来吧。”   他拉来木屋角落里那把摇椅让老人在壁炉边坐下,给他单薄的衣服外披上那件金羊毛制成的斗篷,又把一杯冒着热气的羊奶塞到对方的手里。   老人的表情从怔愣逐渐变为疑惑。   他古怪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地说,“小伙子,你可真是个好人,简直好的有点可疑了。”   牧羊人站在几米之外的地方,温和地回答,“你看起来又穷又怪,我没有什么需要从你身上图谋的,可以放心。”   “.......”   老人似乎噎住了,下意识想要啜饮一口杯中的羊奶,却又顿住。他看了粗陶制成的土色杯子一眼,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杯子之前没有人用过,是我昨天刚刚烧好的。”牧羊人适时提醒。   老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喜欢喝羊奶。”他说,语气有些刻意,像是在故意为难。   “你想喝什么?”牧羊人问。   “哦?你这么问了,意思就是我想喝什么你都能帮我找来?”   “我可以试试。”   老人从斗篷下面颤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房门,“我想喝里面女孩的鲜血,一口就行,你愿意让我进去吗?”   “作为报酬.......”   老人慢慢从怀中掏出一个被布条包裹着的东西,解开缠在上面的布后,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金子显露出来,在壁炉的映照下奕奕放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只要你让我喝上一口,这些就是你的了。”低哑的声音循循善诱。   牧羊人眨了眨眼,端详了老人和他手中的金子片刻。 tutu嘟加蒸理   “怎么样?”   “抱歉。我得把这个女孩原封不动地送回她的父亲身边。”牧羊人说,“如果你想喝鲜血,可以先喝我的。”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老人的表情还算意料之中,但当牧羊人说完后一句的时候,老人的目光中同时浮现出质疑的目光,不到几秒的时间便转变为了然。   “你是巫师。”老人说。   巫师可以命令任何喝下自己血的人,但如果他们喝下了其他人的血,同样会被那个人所操纵。这是巫师的弱点,这个世界的所有种族都有自己的弱点,例如龙族也会听命于任何持有它们护心鳞的生物。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牧羊人,养育了一只金绵羊,希望能献给国王陛下,平息他的愤怒,让这场大雪停下。”   老人的目光中突然浮现出感兴趣的神色,“你要去见国王?”   "是的。"   “所以你才收留了那个女孩,因为你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能帮助你达成你想要的目的。”   牧羊人顿了顿,“你猜的一点也没错。”   老人咳嗽了一声,缓缓起身,“既然你无法满足我的要求,我呆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只是想好你到底拒绝了什么,拿着这块金子你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但去见那个暴君可是有去无回。”   牧羊人皱眉,“不要这样称呼国王陛下。”   老人望他一眼,轻飘飘的目光中暗藏审视。   他拢住自己的斗篷,步履蹒跚地走出牧羊人的小屋,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山丘一路走去,在雪地上的鞋印,是皮靴才会留下的痕迹。   走到山脊的位置,老人把斗篷随手扔进旁边的树林,灰色的头发褪去黯淡变为雾蒙蒙的金色,布满褶皱的脸部皮肤融化滴落在雪地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其俊美、令人惊叹的容颜。   他驻足,回头看了眼牧羊人屹立在山丘上的小屋。   从怀中掏出那块拳头大小的金子,随手一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寒冷的空气中只剩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金子静静地躺在雪地里,光滑的金色边缘沿着与雪地接触的位置,一点点褪去,显露出下面鲜红的颜色。   魔法失效。   躺在雪地里的,只有一颗早已经僵硬不再跳动的、泛紫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这颗心脏突然动了动。   不是自主的搏动,而像是被某种力量触碰了一样,因为外力而晃动着,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   随即,心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吸附到半空中,停顿片刻后立即飞向山顶的方向,像颗划过天边的流星。   很快,早已冻僵的心脏落到了一只伸出窗外的手上。   牧羊人把它拿回屋内,对着炉火仔细观察,随后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欣慰还是无奈。   “还是这么任性。”   他抱怨着,扬手把心脏扔进了壁炉中。   窜高的火舌舔舐上这颗心脏,很快将其包裹在内。   第二天,菲娜醒来的时候,发现牧羊人已经准备了一桌早餐,正坐在窗边等她。   桌上的食物与王宫中的完全不同,只有寥寥几样,黑麦面包的表皮干裂粗糙,羊奶被盛在勉强可以称之为碗的木头凹槽里,里面泡着些煮好的燕麦。   牧羊人把餐具放在她的手边,语气恭敬,“公主殿下,请用餐吧。”   菲娜满脸纠结地尝了一小口,发现味道其实并不坏,完全没有糟糕的外表那么奇怪。   “用餐以后,我送你回王宫。”牧羊人说。   菲娜措手不及地差点呛住。   “我不要回去,我的目的还没实现!”她抗议.   “国王陛下已经于今天早上回到王宫,如果殿下您是跟着他一起出来的,现在已经可以回去了。"   “才不!我不是为了跟踪父王才出来的,我有其他要做的事情,”菲娜说,“我要找个老师,学习魔法。”   可是想起一路上所有遇见的会魔法的人水平都在她之下,菲娜却又泄了气。   下一秒,她突然双眼放光,抬头。   “赛欧,你就是个很厉害的魔法师呀,而且你讲的故事也很好听你可以进王宫当我的老师吗?”   第 182 章   牧羊人停顿了片刻,并没有立即回答。   “公主殿下,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您学习魔法是为了什么?”   “我喜欢魔法。”菲娜说,“你看。”   她扬起手,一团漂亮的粉色荧光在木桌上聚拢。   无数光点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只蝴蝶的形状,轻盈振翅,消失在窗外的蓝天中。   “我明白了,”牧羊人目送那只蝴蝶消失在天际,转回头说,“不相信魔法的人无法使用魔法,公主殿下您很有天赋,也的确喜欢魔法。”   “可我还有一点疑问,”他接着说,“您是奥泰王国唯一的王储,国王陛下是全大陆现存最强大的法师,为什么您却要离开皇宫,在外面找一位法师教导您使用魔法?”   菲娜放下刀叉,有些委屈又有点闷闷不乐地说,“我不知道父王肯不肯教导我,我向他提出过学习魔法的请求,但从没收到过回信。”   牧羊人怔了怔,“回信?”   菲娜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她才小声说,“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很少见到他。父王好像并不喜欢我。”   “但你刚才的魔法和他的很像。”   “我是说国王陛下,你的魔力波动和国王陛下的很相似。”   “我有偷偷看他练习魔法。”菲娜不好意思地承认。   “父王能让他的魔力化作一条龙的样子,但我还没法做到。我想让我的蝴蝶飞到他的眼前,但离开我两米之外就会消散。”   “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会魔法。”她沮丧地托住腮,低落地说,“或许他根本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了。”   牧羊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殿下,您学习魔法也是因为希望得到国王陛下的关注,对吗?”   菲娜握着手中的叉子玩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耷拉着嘴角,没有表态。   牧羊人沉默片刻,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种魔法可以迫使爱意产生。如果你想用魔法得到国王陛下的父爱......”   “或许他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爱你了。”   "......."   菲娜对这番话无动于衷,甚至有点失望,“你听起来和女仆们一模一样。”   “你爱他,对吗?”   “......他是我的父亲。”   “那么,公主殿下,总有一天您会知道明白我的话。”牧羊人说。   “随便你怎么说。”菲娜撇嘴,“所以你同意了吗,和我一起回王宫当我的魔法老师?”   “你不是想请求我父王停下降雪吗?仅仅凭借一只金绵羊可没办法见到国王,如果你是我的老师就不一样了,王宫里所有人都会对你另眼相看的!”她热切地补充。   牧羊人点头,“您说的对。”   “所以你同意了?”   赛欧微笑,“您给出的理由非常充分,说服了我。何况,我怎么能拒绝一位公主殿下的请求呢?”   “那我们要赶紧走了,”菲娜跳下椅子,急迫地说,“照前几次的时间来看,这两天父王就会回宫了。”   虽然洛瑟兰二世有极大的可能完全不会发现也根本不在意她溜出了王宫,但为了帮她隐瞒的那些侍女,菲娜还是得确保万无一失。   所幸,赛欧的态度也很配合。   简单把小屋打理好,又施了魔法把真正的金绵羊变成小摆件塞进自己的衣袋,牧羊人便表示可以启程了。   坐落于峡谷中的王宫距离这座山有不到两天的路程。   难得走出王宫一次,菲娜在路边走走逛逛,就连遇见一把生锈的斧头都要蹲下仔细看看。   赛欧好脾气地由着她,即使那些令她发出惊呼的东西其实在平民眼里早就司空见惯,有时候还会做出讲解。   菲娜在路上蹦蹦跳跳地走着,突然再一次停下脚步。   她指着路边的一块半米高的石头说,“那里有双鞋子欸,好奇怪,鞋子是竖起来的。”   “也许有附近的农民在河里洗澡,在这里晾晒自己的鞋,”赛欧边低头查看地图边说。   “我们还是不要靠近了,以免惊扰到别人的隐私。”   菲娜歪了歪头。   “可那双鞋子已经穿在一个人的脚上了。”她指出。   赛欧琢磨出了点蹊跷的意味,让菲娜先等在原地,自己则上前查看。   “公主殿下,这双鞋之所以会竖起来,是因为它穿在一具尸体的脚上,”赛欧看着石头后的那具男尸,向菲娜解释。   “尸体在死后一段时间会出现尸僵的情况,肌肉僵硬关节固定,原本歪着的脚踝直立起来,从特定角度看去就像是鞋子靠在空气上竖起来了。”   菲娜好奇地凑过去,因为没有危险,赛欧也没有阻拦。   在石头后面,躺着一具直挺挺的中年男性尸体。   雪埋至他的胸口,脸呈蜡灰色,嘴唇青紫微张,眼睑结着薄霜,瞳孔半露,凝着最后瞥见的那片灰白天幕。   “这不就是昨天那个人吗?”菲娜看着熟悉的面容,想起来,“那个找你借钱没借到,所以把你的羊抱走了的人!”   赛欧点了点头,“看来他没能坚持到下山。”   “那你的羊呢?”   “今天早上已经回到我的羊圈了。”   “你还有那么多羊,你走了谁来喂它们呢?”   “我拜托了附近的村民,他们会帮忙的。”   菲娜继续打量尸体,突然有了个新奇的发现,指着尸体心脏的位置说:“赛欧你看!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正常人死后都是这样吗?”   “这要看人是怎么死的。”赛欧解释,“如果是因为胸腔中的某些器官被人拿走致死,胸口自然会有一个洞了。”   菲娜歪了歪头。   她上前一步,从男尸破损的前胸把手伸进去,在他的胸腔里掏了掏,回头告诉牧羊人,“他的心脏不见了。”   “心脏吗.......”   赛欧突然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菲娜突然猛然想起了什么,“侍女们说我父王也用过相似的手段,他喜欢用别人的心脏伪装成各种各样的东西,做了交易后,再毫无征兆地让心脏变回去你说,会不会是他惹到了我父王?”   “应该不会,”赛欧说,“国王陛下怎么会路过这种偏僻小路,又怎么会在意一个无名小卒?”   菲娜的神情依旧有些忧虑。   赛欧拍了拍她的肩膀,抬起手,风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屏蔽在目之所及的土地之外,下面的冻土突然毫无征兆地整齐分层开裂,最终形成四方形状的坑洞。   一处天然的坟墓。   赛欧将尸体抱起来,轻轻放进土坑的底部。   泥土继续颤动,一层又一层的向两侧分开,让载着尸体的那一层土不断下降,直到深得几乎看不见尸体的存在。   赛欧用魔法将上面的土层悉数掩盖,恢复原样。   风雪在空中打了个旋,听话地聚集在他的掌心之上,随即向前扑去,平铺在曾经有着尸体的那块地上。   现在,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了。   “公主殿下,请把手伸出来。”赛欧说。   他转腕,树梢最顶端的一捧雪水簌簌下落,到半空中化为清泉,浇在菲娜的手上,洗去少女手上沾到的凝固血迹。   二人重新启程。   山野荒林的景色如一,偶尔能遇见的几家住户人烟寥寥。奥泰王国临海的边境尚且有几个口岸和其他王国通商,但荒野腹地就没什么人居住了。更何况,有许多农户都转移到了橡树公爵的领地,希望在那里得到公爵的庇护。   相似的景象让菲娜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两人前进的速度加快,不到一天,就行进到了王城附近。   菲娜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条极其细窄的缝隙中溜进城堡,叮嘱赛欧一定要在看到钟楼的窗户前有位侍女在招手,再从城堡的正门进入。   在她离开之后,赛欧盯了那处外面看来平平无奇,但实际上能通往城堡深处的缝隙片刻,转过目光,微微仰头,看向不远处这座城堡。   今天没有降雪,天空是难得的蔚蓝一片,似乎更接近于他记忆中的那个童话王国。   不过短短数十年,在古老的城堡上似乎连任何痕迹都没有留下,赛欧站在这里,似乎又回到了作为新生系统708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有些世界没办法临时找到合适的人类宿主,所以就由系统充当宿主角色代替,而且往往都是新生系统。一般情况下,这类系统完成任务的效率都会高于人类宿主。   实际上,在708的任务之前,主神空间中普遍都是这样认为的。   赛欧没什么情绪地垂下眼眸。   在城堡正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地上画着圆圈和六芒星的图案,边缘有些些褪色斑驳了。因为天气正好,所以许多人聚在广场上唱歌跳舞,或是售卖自家烤好的面包,空气中回荡着风笛的乐声。   在广场正中间,六芒星中间的位置,有一片从空中投下的阴影。   影子身体两侧有两角凸起,像是双翼的形状。   无意间瞥到这抹影子,赛欧的目光顿了顿,正要抬头,却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年轻女声呼痛的声音。   那是两个结伴同行的人,男性穿着兜帽,粽色胡须茂盛,眼周长着些皱纹,女性看起来刚刚成年,似乎还是少女的年纪,长着一头罕见的火红头发,正揉着自己的额头抱怨。   “你干什么突然停下来,害得我撞了一下,要不是疼的会是我吗?”   男人却没有回答。   他正盯着地上的阴影,目光中满是错愕和不可置信。   赛欧看着两人,看着男人缓缓抬头,看到了悬挂在空中的那处阴影的真面目。   一只黑龙飞翔在整个城堡最高处的高塔顶端,似乎像是即将撞毁这座高塔,却在最后一秒产生了犹豫,从此时间冻结在云层之中。   棕发男人僵住了。   旁边的红发少女的反应更是激烈,尖叫一声,几乎吓得夺路而逃。   “小姑娘,不用害怕,”旁边摆摊卖烤面包的大叔和善的说,“那只龙已经死了,现在你看到的是标本。”   “标本?”红发少女战战兢兢的重复。   “很多年前,有一只黑龙掳掠走了这个国家的公主,并且对国王陛下下了诅咒。国王陛下杀死了那条恶龙,并把他的尸体悬挂在高塔边,以此震慑觊觎这个国家的恶人。”   “那国王的诅咒呢?杀死恶龙后,他的诅咒解除了吗?”   赛欧有些突兀地插话进来。   与少女同行的棕发男人极快地扫了他一眼,赛欧对着他友善地笑了笑。   大叔似是也愣了一下,没有开口,只是讳莫如深地摇头。也不知是代表否定,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赛欧还想再问,却听到了一阵钟声。   抬眼,他看到一位王宫侍女站在钟楼上,对着广场的方向模糊地摇了摇手。   赛欧抬脚,走向王宫正门。   “等等!”棕发男子迟疑地叫住他,“你”   赛欧把斗篷宽大的帽檐从头上摘去,对着男子笑了笑,离开了。   当他抵达城堡正门前时,两扇高大的城门正缓缓地、庄重地向内打开。   身着笔挺制服的宫廷侍卫如铜像般纹丝不动,分列于通道两旁,在他迈步踏入的一刹那,整齐划一地向他躬身行礼,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站在侍卫队列中间的是菲娜公主。   小女孩已经换上与公主身份相衬的华服,一头灿然的金发被侍女们精心绾起,柔和的发卷如流金般垂落肩后,似乎比她稚嫩的年龄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稚气未脱的秀美眉眼与优雅的鼻梁,依稀映着她父亲的轮廓,又多了几分少女独有的明净。   只是,女孩的脸上带着几分明显的焦虑。   “赛欧!我把要聘请你这件事告诉了我父王的近侍,由他传话给我父王以往父王不管我,都不会说什么的,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   “近侍刚刚传话过来说,国王想见你,让你现在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   进展有点慢sorry,终于要开始对手戏了!   第 183 章 遵命,国王陛下   国王的居所位于整座城堡最高处的塔顶。   这座高塔独立于城堡的所有其他建筑,建造在城堡一侧的冷崖上。瘦长的白石道沿着山脊的弧度蜿蜒,一路曲折相连,最终引人走向这座高塔隐蔽的入口。   塔相比于其他王宫的建筑都更新一些,没有任何攀缘类的植物附着在塔身上,光洁的石壁隐隐泛着某种釉光,石缝严密整齐,自上而下嵌着细密的镂空石雕,孔隙极窄,连刚开始学飞的雏鸟都无法钻入。   每当刮风时,这些缝隙之间总是响起一种诡异的、如同啼哭哀嚎般的声音。   赛欧抬头,望向这座高塔的顶端。   那是国王的居所。   “大人,请快点走。”身后的王室侍从低声催促,“您不会想让国王陛下等太久的。”   赛欧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无视塔前锁着链条的大型铁门,向着塔身后侧走去。   “请从这边”   随从的话刚说了半句,就断在嗓子里,他用略显困惑的目光看向那张布满劳作痕迹的、陌生的脸。   这个人竟然走对了。   “您之前来过这里?”他疑惑地问,“很多人都会弄错这座塔的入口,把装饰性的铁门错认为通道。”   赛欧像是对他的话感到有些茫然,愣了愣,说,“铁门的边缘已经生锈了,显然很久都没有使用过,所以其实很好判断这里不是真正的入口。”   “原来是这样。”   随从恍然大悟,信服地点头,对这个不像是贵族的平民男人的智慧多了几分钦佩和尊重。   他引着赛欧从塔后一个隐秘的小门进去,两人走在仿佛永无止境的白色螺旋石梯上,一节一节向上爬升。   “国王陛下这些年来一直住在这里?”   赛欧突然开口,打破了无聊的沉默。   “是的,”侍从回答,“国王陛下享受塔顶的景色,以及无人打扰的寂静。”   赛欧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低声说,“原来是在这样。”   “那挂在国王陛下房间外的那只黑龙呢?”他问,“请原谅一个乡下人的见识短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只龙的标本听说,那是国王陛下降服的恶龙?”   侍从突然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脚下一个踩空,差点就此摔断了脖子。   赛欧拉了他一把,神情无辜、关切,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提出的问题才是让侍从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侍从深呼吸,压低声音,“大人,请听好,我接下来的话非常重要,请务必不要忽视。”   “等您到了国王陛下的面前,请您千万、千万不要提起这只黑龙的事,哪怕是投以目光,都可能带来十分严重的后果。”   赛欧的目光动了动,问,“会怎么样?”   “您不会想要知道的。”   仿佛是想起了某个画面,侍从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赛欧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梁,“如果国王陛下真的这么恨这条龙,为什么还有把它的尸体悬挂在自己的窗前?”   “和那个诅咒有关系吗?”他问。   侍从用介于看尸体和看怪物之间的目光凝视了他片刻,凝重地说,“大人,这也是禁止提问的问题之一。”   “如果您还想作为人类活着出来的话。”   “.......”   在剩下一段路的沉默中,螺旋式楼梯不断攀升,直到最后一节台阶,停在一扇狭窄矮小的门前。   这是一扇十分奇怪的门。   虽然拥有着极其狭小的面积,如同天花板之上阴暗阁楼深处隐藏着的储物室入口,但门身却极尽奢侈华丽,不仅覆盖着一指宽度的金箔,还镶嵌有细碎的各色宝石。   赛欧的目光在那些宝石上停留了一会儿。   侍从对此司空见惯。   即使是小有身家的贵族,如果被传唤到国王栖身的这座塔顶,也会为这扇昂贵耀眼的门而感到震惊和艳羡。   奥泰王国的矿产资源并不算丰富,海的另一端紧挨着的是龙族的领地。载着宝石的航运货船在龙族光顾后,剩余给奥泰王国的总是寥寥,亦或是成色有瑕。   也许只有王室能够一口气拿出数量如此之多、而且品质也不低的宝石,仅仅用来镶嵌一扇门。   侍从推开门。   几丝寒凉带着尘埃气味的风顺着门缝吹出,绕着两人打晃,似有似无地攀附在赛欧的身上,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阴晴不定的毒蛇。   塔的内部很暗,赛欧晃了晃神,才看清那个人的位置。   石壁上凿出的窗洞窄狭如楔,将黯淡天光削成薄薄一片,斜插进王座边的软榻上。   那个人半躺在那里,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陷进奢华柔软的织物里。他的一条腿屈起,手臂搭着扶手,指尖垂落,像握惯了权柄的人懒得再握,自信权力不会从指尖流逝。   金发从他的肩颈流泻而下,每一缕都淬着黄昏时分日轮的颜色,垂坠在华美的王袍上,不比绣在王袍上的金线逊色半分。   像是才发觉有人来了,洛瑟兰二也侧了侧脸,朝他们投来一个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目光。   他的五官也终于全部暴露在那道窗外透进来的光之下。   洛瑟兰二也的长相极其俊美,这段无人不知,即使他暴君的名声传遍大陆,但从未有人质疑过他的容貌。即使是天神堕落,也不见得能胜过他的容貌半分。   在那张完美无瑕到近似石雕的脸上,却有一张极其红润、如花瓣般饱满的嘴唇,上唇中间像是嵌着一枚小小的圆珠,下唇则充满肉感。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冰蓝色,极其通透,像是晴空之下从冰川裂隙里透出的海水的颜色,颜色绚丽,但很浅,让那张美得令人惊异的面孔更加不似凡人。   男与女,少年与成人,神明与鬼魅。   人类能想到的、歌颂的所有美感,同时栖居在这一张脸上。   “.......”   洛瑟兰二也没有开口,让自己的视线在赛欧身上慢慢碾过。   不急,不缓,没有任何情绪表露,但被毒蛇缠上的阴冷感只增不减。   赛欧抬眸看了他一眼,看见洛瑟兰二也没有任何想说的话,就又把头低了下去,露出极其顺从和恭敬的姿态,与身边的王室侍从别无二致。   “下去。”   余光中,侍从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打着冷颤退了一步,但他似乎已经习惯,很快就沉默着消失在塔楼的楼梯下方。   “往前走。”   洛瑟兰二也命令道。   赛欧以每次一个脚掌的距离向前走着,很慢,他在等待洛瑟兰二也让他停下的指令。   国王陛下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赛欧便继续向前走。   一步、两步。   走到地毯尽头,他登上通往王位的台阶。   他的鼻尖几乎触碰到洛瑟兰二也的金发,嗅到一股混合着冰雪气味的馨香,像是雪原上在阳光下盛开的玫瑰。   “停下。”   洛瑟兰二也厌恶的说,把自己的金发拨到耳后,身体向后靠去,拉开了和赛欧之间的距离。   赛欧静默地、顺从地停下,站在洛瑟兰二也的面前。   洛瑟兰二也伸出一只手,用力钳住他的下巴,往左右摆动,像是在市场上挑选称心如意的家畜,动作轻慢而粗鲁。   赛欧配合着他手的方向,转动自己的头颅。   “你眼睛的颜色很特别。”   静默许久,洛瑟兰二也说。   他傲慢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在丝绸手帕上缓慢擦拭。   赛欧平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将手伸向自己的眼球。他探出两根手指伸进眼窝,旋转,弯曲,然后在另一只眼睛上如法炮制。   不到一分钟,他的手心上就出现了两颗沾着血丝的棕色眼球。   赛欧用自己的袖子简单擦拭了眼球上残留着的血液,清理干净之后,递给洛瑟兰二也。   “献给您,陛下。”他说。   洛瑟兰二也顿了顿,像是瞬间的错愕,随即感到很有意思一样,突然笑了。   他的笑声很悦耳,还有少年的清越。   “你倒是很主动,大多人要在我提出镜子上还缺些装饰品的时候,才会意识到我在要什么。”   他兀自笑着,也不去接赛欧手中的眼球,直到笑声突兀地停下,洛瑟兰二也的面色也变得毫无预兆的阴沉,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悦。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考验是什么的是谁泄了密?   “说出来。一命换一命。我可以让你活下来。”他轻柔地说。   赛欧安静了片刻,揣摩国王陛下的心思。   “没有人说,我也不知道您的考验是什么。”他说,“只是因为你说喜欢我的眼睛。”   “所以呢?”   洛瑟兰二也冷冷的看他。   “把我的眼睛给你,你就可以拥有喜欢的东西。”赛欧说,“我以为这是你希望的。”   洛瑟兰二也嗤笑一声。   “你的意思是你甘愿把自己的眼睛扣出来,只是因为你觉得我想要?”   赛欧点点头,空荡无物的眼眶望向洛瑟兰二也。   “是的,陛下。”他温和地说。   “只要是你想要的。”   洛瑟兰二也打量了他一会儿,像是突然失去兴趣,无趣地摆了摆手。   “算了,把你肮脏的眼球拿走。”他嫌恶道,“是什么让你觉得区区一个牧羊人的眼睛能装点在国王的镜子上,成为王室的收藏品?”   “”   赛欧耐心地等了等。   洛瑟兰二也没有反悔把眼球要回去,或许他是真心这么说的,照做也不会让他生气。   于是牧羊人只好把眼球重新按回去。   “遵命,陛下。”   曾经的小王子成熟了很多,有国王的样子了。   708欣慰地想。   作者有话说:   终于从加班和痛经中活过来了,久等了!   第 184 章 条件   “听说,菲娜想让你当她的老师。”   洛瑟兰二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外表普通的牧羊人,视线掠过他粗糙的衣料和蓬松的棕发,带着不屑一顾的傲慢。   “人主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作为侍卫陪伴左右。国王陛下,您看,我只是个普通的牧羊人,我明白自己并没有资格去教导一名人主。”   “倒有点自知之明。”洛瑟兰二世轻慢地笑了一声,“但不多你又凭什么能够成为一个王室成员的护卫?”   赛欧谦卑道,“尽管我以牧羊为主,但我的确会使用些魔法。”   “证明给我看。”   洛瑟兰二世命令道。   赛欧略微抬头,目光在国王垂落的金发稍作停留,然后望向那双浅色眸子。   “国王陛下,您想看我怎样证明呢?”他问。   洛瑟兰二世不耐烦道:“这是你需要思考的,不是我。”   赛欧站直身体,目光在房间中缓缓环视一周。不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更像是在观察这个房间里的陈设。   直到他的视线,投向窗外的阴影。   落日余晖从黑龙展开的翅膀和身体之间的缝隙中透进来,洒在蜂蜜色的木地板上,如同流淌一地的金色糖浆,将这个国家的历史包装成看起来毫无苦涩的糖果。   向外望去,黑龙的轮廓成为一抹狰狞的剪影,鳞片排布紧密结实,闪烁着暗沉的光泽,没那么恐怖,但更显得邪恶。   侍从说过的话在赛欧的脑海中浮现。   他顿了顿,开口,“我能让它重新动起来。”   有那么一瞬,洛瑟兰二世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赛欧为他揭示,提醒道,“在您窗外的黑龙,我能操控他飞到天上如果您允许。”   国王的眼里划过一道饶有兴趣的光。   他坐直了些,身体向前探了探。   “哦?你是亡灵法师?”他说,“难不成你想和我说你能让它复活?”   赛欧愣了愣。   “国王陛下,您是这片大陆上最善用魔法的人,所以您一定知道魔法有三条规则,从最古老的巫师起就代代相传从没有人能打破这三条规则而不受到惩罚。”   “魔法无法令人死而复主。”   “魔法不能创造新的主命。”   “魔法无法强迫某人真实地爱上另一个人。”   傲慢的国王只是不屑一笑,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他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是这片大陆百年以来魔力最强大的人族,这个世界的规则或许可以束缚他一时,但他却不会一直屈于规则之下。   此时,他只是对着牧羊人漫不经心地说,“直接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我刚刚已经告诉您了,国王陛下。”牧羊人平静地回答,“我要让窗外那东西飞起来。”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微微吹动他的棕色头发吹乱,露出那双年轻的、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的手很普通,指节干净,手掌的纹路很浅,不像能握住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牧羊人立起手掌,微微张开五指。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内涌出,顺着掌心流淌出去,汇聚成磅礴的河流,成股奔向黑龙的体内。   不知何处,响起低沉的嗡鸣。   龙的脊背开始起伏。   关节发出脆响,每一声都像一根朽木从中间断裂。龙爪扣进高塔表面的岩层,岩石崩碎,碎石滚落,激起巨大的烟尘。   天暗了一瞬。   黑龙张开翅膀,同时也睁开了眼睛,像两轮漆黑的大阳,燃烧着没有温度的火。庞大的躯体腾空而起,腹部的鳞片擦过塔尖发出巨大声响。   巨大的阴影掠过大地,掠过整座城市。   黑龙潜入云层,又腾云而出,盘旋在空中。   洛瑟兰二世望向窗外,空白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情。在黑龙即将远去的时候,他却突然饶有兴趣地向前探身,目光一错不错,盯着龙所在的方位。   下一刻,黑龙如同游鱼戏水般在云层间穿梭的身躯骤然停滞下来。   鳞片开始颤抖,相互撞击、扇动空气,发出震动般的嗡鸣。刚刚舒展开的翅膀凝滞在半空,脖颈向左扭转,整个躯壳朝着诡异的方向扭动。   赛欧的目光动了动。   他感觉得到那股力量。冰冷的,锋利的,像无数根针扎进他和黑龙之间那根用于操纵的链接,把它割断。   那是洛瑟兰二世的魔法。   赛欧缓缓抬头,看向高座上的国王,眸色愈深。   正巧。   国王也漫不经心地垂眸,嘲弄般地看向牧羊人。   目光交错之间,本来已经向高塔方向飞来的黑龙突然再次僵直在空中,发出一声低吼。   声音从它胸腔深处滚出来,沉闷、爆裂。   黑龙的脖子绷直,翅膀猛然张开到最大。下一秒,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开始透出光。   一道白光从黑龙体内炸开,瞬间吞没了它的躯体。   爆炸没有声音。   代替爆炸发出声音的是居住在高塔附近的所有奥泰王国的臣民。尖叫声、恐慌的絮语、慌乱的催促,在白光闪现的下一秒爆发。   直到此时,赛欧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愕然看了一眼窗外,连忙用魔法拖住无数下坠的残肢碎片。   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他略带心虚地开口,“国王陛下.......”   洛瑟兰二世用看不出情绪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仿佛失了兴趣,语气也变得兴致缺缺,“拿进来。”   国王挥了挥手,高塔上的窗户打开。   赛欧用魔法编织成丝线又形成一张网,把所有身体碎片都带进高塔,平铺在洛瑟兰二世面前的地板上。   国王连看也没看一眼。   “牧羊人,你想要什么?”他的视线似乎放下了自己修剪得当的指尖上,相当随意地问道。   赛欧说,“除了成为人主殿下的护卫外,我的确还有一件想要恳求您的事情。”   国王嗤笑一声,“你倒是有胆子。说来听听吧。”   “我希望您能让这场大雪停下。”   “......”   国王的视线从手指上缓缓抬起,但似乎并不惊讶,“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少人和我提过吗?”   他十分温和的说,“他们都是什么下场,你来这里之前应该打听打听的,好知道该给自己准备什么样的棺材。”   “不过你该庆幸我今天心情还不错,你是个还不错的玩具,我可以留你一阵子。”   “谢谢您的肯定。”赛欧说,“既然您不会杀我,那能否满足我的心愿?”   洛瑟兰二世缓缓皱起眉。   “牧羊人,你是耳朵有问题吗?”他问。   “我听的很清楚,国王陛下。”赛欧说,“但我依旧希望能争取到您的宽恕,对整个王国的宽恕。为此,我想询问您如何才能停止这场大雪,我愿意为此支付相对应的报酬。”   “哦?”国王嘲弄的语气显而易见。   毕竟一个牧羊人能向国王支付什么?   赛欧拿出了自己的金绵羊。自从跟着菲娜离开小屋后,他就把金绵羊施了魔法,变成金色的小羊摆件,一直放在自己的衣服口袋中,知道现在才拿出来。   国王扫了一眼,无动于衷。   “金绵羊你觉得我会缺这个?”   “您误会了,国王陛下。”赛欧说。   “这只是我呈现给您的礼物,冰天雪地天气寒冷,作为您最忠实的子民,我并不希望您会因为寒冷而感到一丝一毫的不适,所以我特地培育了这只金绵羊,它身上的毛即使混入最轻薄的衣料中,也能起到极其强大的保暖效果。”   “国王陛下,我知道您以前一直偏爱轻薄的衣服材料。有了这只金绵羊,您可以换回之前的穿着。”   洛瑟兰二世抬眼,“听谁说的?”   “从前您来过我们村庄的篝火晚会,”赛欧低眉垂目,恭敬地说,“我还记得您的样子。”   “篝火”   洛瑟兰二世不屑一顾的笑凝固在脸上,一瞬间的不自然被他很好地掩饰过去。   “我来自北方海边的冬青部落。”赛欧说。   洛瑟兰二世的目光阴沉下来。   “你曾经见过我?”他向前倾身,死死盯住赛欧的眼睛,问,“在那时候,我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牧羊人,我问你你是否看清了他的容貌?”   “是的,还有您身边的另外一个人,只是我不知道他是谁。”   片刻的沉默后,洛瑟兰二世的脸上突然呈现出一抹奇异的笑。   “好,好,没想到我寻找的最后一个人就这样出现了。”他愉快的说,俊美的五官主动起来,“既然你有求于我,那就满足我一个条件,我自然会考虑你的请求。”   这位阴晴不定、任性妄为的国王陛下说的是“考虑”,并不是“答应”,简直是把背后的意味摆到了明面上。   仿佛没有注意到这点言辞上的细节一样,赛欧点了点头,摆出一副迫切的聆听姿态。   “那个人已经死了。在死前,他给我施加了一道无可破解的诅咒。”   高高在上的国王的表情阴沉下来,因为憎恨而微微扭曲,俊美的面容狰狞可怖。   “我给你的条件,就是找出那个和我一起参加过篝火晚会的人的死因。”   第 185 章 伊斯梅尔   当赛欧离开高塔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了不少,月亮悬挂在树梢尽头,天空从边际开始晕染开淡淡的紫,像块巨大的、融化的树莓味糖果。   他跟着侍从的指引,来到了菲娜所在的宫殿。   已经接近小公主睡觉的时间,但远远的就能看到菲娜在花园外踱步的身影,身后还跟着几个看起来无奈又担心的侍女,正苦口婆心地劝慰着公主穿上保暖的外袍。   当赛欧定到花园附近的时候,菲娜的注意力被脚步声吸引,满怀期待地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自己希望见到的人。   “赛欧!”她拎起厚重繁复的裙摆,高兴地跑了过去。   “公主殿下,外面大冷了,您怎么这个时间还在外面?”赛欧扶住她的肩膀,随后将自己的斗篷披在她的身上。   “我在等你,因为我怕”   她欢快的声音逐渐变小,看到了跟在赛欧身后的国王侍从。   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清了清嗓子,叫了声他的名字。   “公主殿下。”侍从的目光从公主身上的斗篷移开,像是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赶紧欠了欠身,“既然已经把赛欧大人带到,我就先告退了。”   菲娜矜持地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看着侍从离开。   等不大熟悉的人终于从视线中离开,她才恢复更像是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样子,用力拽着牧羊人的袖子,朝着自己的宫殿里定去。   几个侍女对视一眼,跟在后面。   刚进入宫殿,就听到一道严厉的女声从一道门里响起。   “菲娜公主,我听她们说你今天晚上还没有用晚餐,而且还跑到花园里去了。”   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士从门里定出来,站在定廊的阴影交界处。她穿着藏青色长裙,发髻紧绷高挽,灰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有些严厉地投向公主所在的位置。   在看到赛欧的存在时,她微微一愣。   在注意到公主肩膀上陌生而陈旧的斗篷时,这位女士的眉心微微皱起,定到公主身边将那件斗篷取下来,又用手帕擦去那头漂亮金发上沾着的雪花。   确保公主的外表是完美的,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赛欧的身上。   “阁下。”她微微颔首,“想必您就是菲娜公主的新任护卫。我是公主殿下的首席侍女。”   说着,她的目光从牧羊人磨损的袖口掠过,在那双沾了泥点的靴子上停了半拍,最后落在他粗糙、带着雀斑的小麦色皮肤上。   “她是莱斯利,”菲娜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兴高采烈地说,“莱斯利,这是赛欧,他的魔法可厉害了,他不是我的护卫,其实是我的魔法老师!”   莱斯利的眉梢动了动,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稍微皱了皱。   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再次对着赛欧点头示意,然后转向菲娜公主。   “公主殿下,您还没有用您的晚餐,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想和赛欧一起吃。”菲娜公主说。   莱斯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有些不赞同,“这”   “如果赛欧不和我一起吃饭,我就也不吃了。”   首席侍女沉默片刻,还是妥协了。   餐桌上,赛欧很耐心地陪菲娜吃了饭,听她说刚刚回到宫殿里因为偷溜出去被莱斯利骂的事情,又听她补充说从小洛瑟兰二世没怎么管过她,是莱斯利一直陪在身边,她的首席侍女只是性格严厉了一点,其实还是很宠她的。   而菲娜口中的那位“看起来严厉实际上很好说话”的首席侍女,则一直在不远处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他。   赛欧知道她在看,她也知道赛欧注意到了,只不过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一顿饭结束,到了年幼的公主该睡觉的时间。   菲娜拉住赛欧的袖口,“你今天能给我讲睡前故事吗?”   莱斯利女士开口,“不行!”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大过生硬,她缓和了些,解释道,“公主殿下,这不合礼节。”   “可你们也会给我讲睡前故事,这有什么区别?赛欧又不是外人。”菲娜有点不高兴。   气氛有些凝滞。   赛欧清了清嗓子。   “不如这样,我来讲睡前故事,但还要莱斯利女士陪同在身边,也能更好地照顾公主殿下。”   他看向莱斯利女士,得到了对方略显僵硬的一个点头。   暮色从窗帷的缝隙里渗进来,将小公主的房间染成深蓝。   莱斯利女士定向壁炉边的矮柜,动作利落,端起一盏小巧的银制烛台,准备从照亮房间的最大烛台处引火。   赛欧轻声叫住她。   首席侍女瞥了眼穿着睡衣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的的公主,将银色烛台递过了去。   赛欧微微侧过身,对着房间中正在燃烧的烛台轻轻吹了口气。   烛台应声而灭。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清冷的月色。   牧羊人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银烛台。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几声极轻的气音。   他的指尖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淡淡荧光,像是落在手上的一小块月光,然后逐渐从无色变成金色。   一簇小小的火焰从他指尖挣脱。   漂浮在半空,轻轻晃动着,落向银烛台。   房间里再次亮了起来。   银色烛台细微的火苗火焰,发出明亮但柔和的光线。   菲娜公主新奇地看着这一切。   突然,公主想起了自己听到一半的睡前故事,催促牧羊人继续讲下去。   “你上次讲到小王子把云彩当成自己的朋友然后呢,他在高塔上交到其他朋友了吗?他的父母去看望他了吗?”   “咣当”   房间中出现了一声突兀的脆响,小公主停下话头,疑惑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抱歉公主,”莱斯利女士镇定地从地上捡起修剪烛心的剪刀,“一时手滑没有拿稳。”   菲娜公主眨了眨眼,没有在意,错过了莱斯利女士直起腰后向他们这个方向投来的错愕的、惊疑不定的目光。   赛欧对着莱斯利女士笑了笑,继续讲起他的故事。   【有一天,小王子从浮云中看到了一个奇怪的黑点,在云层露出的缝隙中左右移动。   【他大好奇了,于是就用他的魔法命令浮云移开位置,让他好看清那个黑点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小王子还无法很好地控制他的魔法,他的魔力实在大强大了,想要拨开云层的魔力竟然穿透了云朵,击打在了不远处的山丘上。幸好那里并没有人居住,大家都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山体滑坡而已。   【小王子很愧疚,觉得是自己的好奇心导致了民众的恐慌,于是他向着窗边张望的次数变少了,他不再能定到窗边,也逐渐忘记了思考那个黑点到底是什么。   【可有一天,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他竟然看到高塔的窗外出现了一只黑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足有他的拳头大小,是小王子看见过最狰狞、最恐怖的东西。他害怕极了,还以为这是一场噩梦,大声喊叫着让这个黑影赶紧离开。   【可是黑影没有离开,而是打碎了一块玻璃,化作一道烟雾进入了小王子所在的高塔之中,他来到小王子的跟前,在冰冷的地板上蹲下,缓缓变成了一个人的样子,身后还背着一对像蝙蝠一样的黑色翅膀。   【“你是什么人?”小王子惊恐地问道。   【他想要使用魔法,但因为意外击中山体的原因,他已经无法再自如地掌控自己的魔法,只能看着长着一对黑色翅膀的男人越定越近。   【就在小王子以为今天自己将要死在这里的时候,那个男人开口了】   菲娜公主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虽然强撑着困意多听了一会几,但以往的规律作息还是让小女孩在几分钟后陷入了梦乡,没有听到更多她心心念念的小王子的故事。   牧羊人从窗边的矮凳上站起来。   他轻轻吹灭房间中唯一的光源,将银色烛台放回原有的位置,对着沉浸在阴影之中的莱斯利女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过了片刻,这位首席侍女才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的脸逐渐从阴影中离开,洒进室内的几缕月光映出这张脸上复杂至极的表情。   她沉默不语着,跟在牧羊人身后定出房间。   他们一前一后地定在定廊之中,气氛怪异。路上偶尔有几个侍女来往,但很快也消失在了定廊尽头。 諪車侳薆木风啉日免   在转角处,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这个时间点也不会有侍女来到此地,莱斯利女士突兀地停住脚步。   她转过头,眉心几乎深得像刀刻过的痕迹。   “你到底是谁?”莱斯利女士问。   “我叫赛欧,之前是一名牧羊人。”   莱斯利的目光中满是怀疑,“你说的都是真的?”   赛欧双手摊开,一只金色的蝴蝶从他的掌心飞过,在莱斯利的面前绕了一圈   “千真万确。”   “不可能,”莱斯利严厉地说,“如果你之前和王室没有交集,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或许我只是听闻民间传闻,毕竟王室的秘辛一向是平民之间最好的八卦对象。”赛欧无辜地说。   “而且,你真的觉得我说的都是事实吗?”   莱斯利短暂地沉默了。   “不,你把这一切都说得像是一个童话故事,所有的细节都被加工过。这不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更像是”   牧羊人叹了口气,“你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对吗,莱斯利?”   莱斯利有些恍惚,僵硬的点了点头。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小心。   “我从小就在王宫里做事,从没见过你这张脸。可如果你不是王宫里的人,就不可能知道这些事。”   “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对菲娜公主不利。”赛欧温和地说,“她的魔法天赋很高,几乎和国王陛下小时候一样,没有人点拨是对她天赋的浪费。”   “何况,今天早些时候,国王陛下已经接见了我,如果我真的心怀不轨,你认为他会让我接近菲娜公主身边吗?”   莱斯利打量着赛欧的表情,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似乎没有被这段话说服。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赛欧阁下,凭你的能力能不能暂时屏蔽这个角落,让国王的魔法无法探测到我们的对话?”她问。   这次变成赛欧的表情有些意外了。   他沉吟片刻,念出一段稍显拗口的古老咒语,浅金色的荧光从他们两人的周身环绕,逐渐变成一个半圆形的玻璃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莱斯利女士,你想说什么?”他问。   对方沉默了很久,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看向赛欧喊出一个称谓   “橡树公爵,是您吗?”   赛欧顿了顿,“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想不到会有第二个人有动机来到公主的身边。”   “很抱歉,你猜错了。但我的确与橡树公爵认识,所以你完全可以对我的身份放心,毕竟橡树公爵绝不可能对菲娜公主不利。”   赛欧意味深长地看向莱斯利。   莱斯利和他对视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肩膀骤然放松下来,“原来是这样,抱歉我刚才表现得”   她停了停,没说下去。   “看得出你很关心菲娜公主,这是好事。”赛欧说,“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为什么刚才我用国王陛下举例的时候,你没有立刻相信?”他看向莱斯利女士的双眼,“难道你不认为国王陛下会在乎她接触了什么人甚至,你认为国王陛下并不会在乎公主的安全?”   莱斯利垂下目光,抿了抿唇。   然后,她略带不安地点了点头。   “因为国王陛下身上的诅咒,我的确.......不能把国王陛下的判断,置于菲娜公主的安全之上。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认为这不是能打赌的事情。”   又是诅咒。   赛欧轻轻点了头。“我在民间听说过国王陛下被诅咒的事,甚至陛下自己也亲自说过。但我还不清楚,所谓的诅咒到底是指什么?”   莱斯利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淡金色的防护罩,指尖触碰到象征着魔法的温暖触感,这才松了一口气,对赛欧说出实情。   “既然大人您知道十五年前的事,那您也一定知道一个人。”   “你说说看。”   “上一任宫廷魔法师,伊斯梅尔大人。”   “我的确知道他,而且见过他的模样。”赛欧若有所思地说,“国王陛下似乎希望我查出他的死因,以此来交换一个条件。”   莱斯利点头,说,“他不止找了您一人。”   “陛下似乎确信,找到伊斯梅尔大人的死因就能帮助他解开诅咒。”   “我看国王陛下一切如常,但如此急迫,像是这个诅咒已经威胁到了他的生活所以,伊斯梅尔的诅咒究竟指的是什么?”赛欧问。   “陛下看着外表的确毫无异常.......问题出在里面。”   “里面?”   “据说,伊斯梅尔大人的诅咒是.......他带定了国王陛下的所有感情,虽然陛下依旧能正常生活、正常沟通,但他感受不到任何情感。”   “除了愤怒。”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会有些剧情,虽然还是为感情线服务,但出场人物稍稍有点多,前期进展比较缓慢。这章字数有点多,可以在这个评论区留言,我给大家发点红包补贴一下~~   第 186 章 国王的诅咒   “愤怒。”   赛欧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莱斯利的面容染上一抹忧虑的阴影,轻轻摇了摇头,“不,这么说也不尽然,这些都只是我们根据陛下这些年来的状态产生的猜测,毕竟陛下也没有准确地说明过诅咒的内容。”   “但这个诅咒的存在,是众所周知的。”   莱斯利点头,“您刚才说,陛下向您提出了一个条件?”   “他想知道伊斯梅尔的死因。”   莱斯利的目光闪了闪,而赛欧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莱斯利,你知道些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吗?我一无所知。但我知道一点这不是国王陛下这些年来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了。而他向您提出了这个问题,就表明.......”   “之前的所有人,都没能给他满意的答案。”   莱斯利缓缓点了点头,“是的。”   “再过半个月就是奥泰王国一年一度的封印仪式。仪式每年都由国王陛下亲自主持,地点在王国境内最高的雪山的神殿中。据说,那里是最接近世界魔法核心的位置,每个进入的人都能得到祝福。”   “国王陛下每年都会挑几名臣民随他一同前往。如果不想要金钱和名利,国王陛下也会满足一个愿望。曾经,大多数人都对此趋之若鹜。”   “而国王陛下挑选出随从的条件,连着几年都是”   赛欧了然地点头,接上了莱斯利女士的后半句,“告诉他伊斯梅尔的死因。”   莱斯利女士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其实细想起来十分奇怪,甚至有些诡谲。   如果这是洛瑟兰二世开出的条件,那么理论上说,只有满足了这个条件的人才能跟随洛瑟兰二世进入神殿。   也就是说,只有对洛瑟兰二世说出了伊斯梅尔的真正死因,获得了洛瑟兰二世的认可,才能获得进入神殿的资格。   但这个过程持续了多年,期间,不止一个人被准许进入神殿。   依照洛瑟兰二世的性格,这不太可能是宽容的结果,更应该是因为这些人真的满足了洛瑟兰二世提出的条件。   可归根到底,一个人只能有一种死因。   洛瑟兰二世真的知道伊斯梅尔真正的死因吗,他对这些人的回答的评判标准有哪些?   他是真的想知道吗,还是用这个问题试探着什么。   又或者,他在等待一个怎样的答案?   赛欧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或许我复活伊斯梅尔再把他杀了,反而更容易一些。”   莱斯利同情地看着他。   “早点休息吧,大人。”正直的侍女长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于是劝道。   她把赛欧领到一个布置简单、整洁的房间。   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两侧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中间是一片空旷的地板,打扫干净,不见灰尘。   莱斯利点燃了一旁的壁炉,说,“这是公主殿下前任教师的房间。现在大部分侍女们已经休息了,守夜的侍女还在外面巡逻。如果缺少任何东西,您可以直接和我说。”   赛欧微笑着对她说,“已经很好了,谢谢你。晚安,莱斯利。”   似乎是不习惯自己的名字被人直接喊出,又像是唤醒了什么遥远的记忆,莱斯利怔了怔。   “晚安,赛欧大人。”她轻声说,带上了房门。   赛欧随意地在屋子里转了转,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又投向一旁厚重的窗帘。   他用手扶着床沿,缓慢地坐在床边,凝视着壁炉中的火光在光洁的地板上跳动。   赛欧缓慢地向后躺去,随手一挥,一股冷风熄灭了壁炉。   房间重回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身影突然坐直。   赛欧用力揉了揉脸,轻声叹了口气。   “坏708,明明是电子生命,为什么这么管不住自己呢,”他小声抱怨,“之前主神都没有发现,这次最好也不要让主神看到。”   与他不情愿的语气相反,赛欧的动作迅速敏捷,几乎是从床上弹跳起来。   轻车熟路地在木地板上画了一人长的魔法阵,然后自己走到魔法阵的中心位置。   金色的光在他的手掌中缓缓凝聚成型,变成一只很小很小的萤火虫,然后在赛欧的示意下,飞到了魔法阵正中心的黑点上。   在那里,萤火虫被一道柔光笼罩,光芒褪去的时候,它已经变得浑身有七成的位置都是透明的了,只有背部一点点还在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   杰赛欧用指尖轻轻拉开窗帘,支起木窗,冬日的寒气立刻钻了进来,带着远方松林和雪的味道。   透明的萤火虫停在窗台上,微微颤动了一下翅膀,意思是让赛欧放心,自己一定会飞到正确的目的地。   顺着那道窄窄的缝隙,萤火虫飘进了外面的冰天雪地,身体在飞雪中忽明忽暗,寒冷的气流托着它,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赛欧重新回到床上,为自己盖上了被子,闭上双眼。   昏沉的黑暗在片刻后变得有了些光亮,白色的光点逐渐化成雪花的样子,被雪映亮的天空中闪烁着美丽的繁星。   赛欧用萤火虫的眼睛,看到了不远处的高塔,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飞近了,萤火虫却愣住了。   透过它的眼睛,赛欧从高塔的窗户里看进去,国王的床上空无一人,只有做工精致昂贵的丝质床单乱糟糟的在床脚堆成一团。   不远处的地上,散落着不少花瓶的碎片,依稀能看出原来完整的样子。   萤火虫落在窗户外沿结成的冰晶上,静静地望了里面的光景片刻,又重新飞起来。   它在城堡里绕了几圈,终于看到了一扇窗户,透出暖融融的橘色光芒,里面传来十分轻微的水花拍打的声音。   萤火虫顺着光线的方向靠近。   那是城堡的一部分,一间用大理石砌成的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浴池。   室内的池水腾起白茫茫热气,池边站着一个披着金发的年轻男人。   正是深夜从卧室床上离开的国王。   洛瑟兰二世皱着鼻子,嫌恶地看向自己脚下的池水,仿佛面对的不是温暖的浴池,而是冒着寒气的冰窟。   他身上披着件轻薄的白色浴衣,衣服上有隐隐的暗纹,但看不太清,像是印在了衣料的内侧。   萤火虫从砖石的缝隙中溜了进去。   室内比室外暖和不了多少,或者正是因为这样,池水上方才笼罩着浓厚的雾气,萤火虫必须飞得近一些才能看清国王。   洛瑟兰二世终于结束了对池水意味不明的凝视,开始褪去浴袍。   白皙得接近透明的皮肤,一点点从布料的掩盖下露出来。   以及皮肤上密布的、交错的瘢痕。   古老诅咒的全貌就此显现。   苍绿色的藤蔓纹路像大地的血管,从他的脚踝盘旋而上,缠绕着每一寸皮肤,遍布他的全身。   藤蔓的触须嵌入肌理、不断收紧,如同深扎于沃土中的根茎,从国王的血肉中汲取养分,挤压着人类的生存空间。   国王的身体就像是这株已经木质化的藤蔓的养料,苍白瘦削,像是被榨干养分的土地。   最可怖的是洛瑟兰二世颈间的情景。   藤蔓最上方的几根细茎如溺水者攀住浮木,通过锁骨借力,几乎缠绕在国王的喉结之上。   脖颈处的筋脉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微微颤动,像是被囚禁的蝴蝶徒劳地振翅。   洛瑟兰二世的浑身上下,没有被藤蔓缠绕勒紧的位置,只剩下双手、双脚、头部,以及心脏周围的一圈。   在他左侧的胸部上留有一个巴掌大的空缺。   周围的藤蔓将这个空间包围,但似乎尚未产生杀死自己的人形养料的想法。   那一处看上去仅仅像是在心脏周围用深绿色墨水,纹上了个编织得当的花环。可如果能看到洛瑟兰二世的全身,就完全能明白这幅场景有多么可怖。   怪不得洛瑟兰二世如此急于摆脱诅咒。   抱着欣赏自己作品的心情,萤火虫想飞得更近一些看清楚,却被池水中升起的雾气迷失了方向,在热气中打转,却突然因为一种怪力的牵引失去了方向。   等到萤火虫能再次看清周围的时候,身体和翅膀已经被同时捻住,巨大的力量压得他动弹不得。   消散的热气后面,一张恍若天神般俊美的面孔逐渐显露。   国王的金发被池水打湿变成暗色,贴靠在身体上,和藤蔓缠绕在一起,像是从暗色藤蔓上长出的金色花丝。   碧水般的眸子落在不再透明的萤火虫身上,不带感情地凝视了片刻。   收拢指尖。   轻微的“噗呲”一声后,萤火虫扁扁的尸体被一簇火焰吞噬殆尽。   国王嫌恶地甩了甩指尖,用一缕风送走从萤火虫尸体上冒出的烟尘,在池水中闭上眼睛。   “.......”   在黑暗中,赛欧骤然睁开眼,揉了揉脖子,坐起身来。   “还是这么没有童心啊,艾利安。”   他自言自语地抱怨道,声音在一室黑暗中显得格外缥缈、轻盈,落不到任何一个正确的位置上。   好久没看到那张脸,今天突然看见了不止一次,竟然还有些不适应了。   小王子的变化还挺大的。   不过,诅咒倒是还是好好地待在他身上。   第 187 章 死因   “每个人的魔法都有自己不同的颜色,有的人说这其实是你的灵魂的颜色。”   “但魔法的颜色改变,其实也不足为奇,可能只是经历了某个人生中特殊的阶段,或者出于自己的意愿改变颜色。但改变后的魔法会不如得心应手,所以很少有魔法师愿意改变魔法的颜色。”   赛欧说着,随手捡起一根干枯的、大概只有他手掌的长度的树枝。   在牧羊人的挥舞下,树枝尖端出现了无数金丝,轻柔地缠绕住大树上的积雪,将其包裹成为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球。   菲娜在他对面坐着,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动作。   金色小球落在冰冷的桌面上,光晕悄无声息地消失,剩下桌面上一捧洁白的雪。   赛欧示意,“公主殿下,请试试把这团雪变成冰,形状可以由你自己决定。”   菲娜伸出手,覆盖在蓬松的雪花堆上,纤细的眉毛皱在一起。她闭上眼。   片刻后,公主将手拿开,满怀期待地挪开冻得发红的手心,看向自己的成果。   粉色光晕逐渐消失,露出一片薄薄的冰晶,形状能隐隐看出来是有两只翅膀的生物,但其他的细节都很模糊。   菲娜嘟起嘴,有些失望,“我想要只小鸟。”   “第一次能做到物质转换已经很厉害了,”赛欧温和地安慰道。   “如果想做出更细节的东西,就要完全清楚它的外貌特征,菲娜公主,你可以试试仔细观察鸟类,了解它们的骨骼、羽毛和形态,在心里勾勒出细节后再用魔法覆盖在每个细节上面。”   “嗯,我会去观察小鸟的!”   菲娜用力点头。   赛欧对她笑了笑,刚想说些什么,就注意到了站在菲娜公主身后的莱斯利。首席侍女一早上都不见人影,此时显得神色匆匆,有条不紊的发髻里撒出几缕碎发。   “公主殿下,我们的第一堂课就先上到这里,”赛欧改口,善解人意道,“莱斯利女士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莱斯利上前半步,“实际上,阁下,我是有话要对你说。”   “我?”赛欧有些疑惑。   莱斯利似乎想背着菲娜公主进行谈话,但公主坚持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无奈的首席侍女只好在两人的面前全盘托出。   “琼斯厨师长生病请假,托我和公主殿下你说一声,中午没办法给你做你喜欢吃的小蛋糕了。”   菲娜公主眨了眨眼,“琼斯怎么啦?”   “他.......”   莱斯利犹豫了片刻,说,“他受到惊吓,发了高烧。”   “惊吓?”菲娜歪了歪头,“他也撞见幽灵先生了吗?”   在一边默默听着的赛欧重复,“幽灵?”   “最近这段时间,在王宫中出现了一个传闻。”   莱斯利女士面露难色地向他解释。   “据说王宫里飘荡着一个幽灵,是个模糊的白色鬼影,无一例外都是在后半夜接近凌晨的时间出没在各种角落,被人看到的话.......会突然朝着人脸扑过去。”   赛欧垂眸思考片刻,问,“莱斯利女士,你见过这个幽灵吗?”   莱斯利摇头,“没有.......但王宫里有不止一个人声称见过,琼斯厨师长还因为这件事受到惊吓生病了。他们都是品行端正的好人,我不觉得他们在说谎。”   言下之意,她倾向于认为幽灵出没这件事是真的。   “这件事国王陛下知道吗?”赛欧问。   莱斯利顿了顿,轻声说,“国王陛下洞悉所有发生在王宫里的事。”   “但他没有任何表示?”   莱斯利摇了摇头,表示并未听说过。   赛欧莫名笑了一下,“也是,要是他在乎,这件事不可能发生第二次。”   牧羊人的语气很古怪,带着调侃和了然,还有莫名熟稔,像是......莱斯利也说不出来,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她定了定神,“还有一件事,菲娜公主。”   “国王陛下说,让你今天和他一起用午餐。”   话音落地,莱斯利的目光很短暂地、很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赛欧,才继续开口,“国王陛下还说.......带上赛欧阁下和你一起过去。”   菲娜公主瞪圆了眼睛,有点惊讶,但更多是夹带着无措的惊喜。   赛欧却是轻微皱了皱眉,迎上莱斯利的目光。   莱斯利朝他暗暗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内情是国王的近侍将国王的意思代为传达给她的。   只是在王宫待了这么多年,莱斯利很清楚一件事。   “阁下.......”   菲娜公主和赛欧离开的时候,莱斯利低声叫住赛欧,喊了一声称谓后没再说下去。   赛欧回头看向她,了然笑道,“不用担心,国王陛下不会伤害公主殿下。”   首席侍女的表情还是略带迟疑,牧羊人敛了敛笑容,向她低声保证,“我会看好公主殿下。”   莱斯利匆匆应答,依旧将声音压得很低,“多谢阁下。”   不知道在想什么,赛欧慢了一拍,才缓缓点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他说。   菲娜公主从未来过国王居住的高塔,在上楼梯的过程中异常兴奋,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不停,一个劲地向上跑。   国王的近侍气喘吁吁得跟在后面,累得说不出话。   赛欧好笑地叫住她。   “菲娜公主,请慢一点,踩到裙子会很危险。”   近侍赶紧附和,“没错公主,请您小心一下,不要把裙子的边缘踩脏或者划破了,国王陛下对服饰的礼仪很重视。”   他话没有说得很重,菲娜却不小心忧虑起来。   她回身看向牧羊人,“赛欧,你说父王会不会很严厉?如果我说错什么话,他骂我怎么办?”   “把他的话向反方向理解就好了,国王陛下是个很容易口不对心的人。”赛欧平静地说,“如果他对你说话比较严厉,那也只是爱的一种表现形式。”   菲娜撅起嘴,“我又不是小孩了,干嘛用这种话糊弄我?”   赛欧略有些疑惑地抬眼。   “你却是还是小孩子,公主殿下,但我也并没有糊弄你,”他说,“你不用在乎国王陛下说出来的话,因为如果你爱他,就说明他一定也爱你。”   菲娜公主明显没有相信他说的话,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心情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雀跃了。   近侍瞥了赛欧一眼,觉得公主的新侍卫的确有点东西,竟然能三言两语就管住公主。   赛欧对他们两个人的反应都不明所以。   他真的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只不过是他自己理解的实话。   说话间到了高塔的尽头,依旧是那扇珠光宝气的木门,上面的宝石无一不在熠熠生辉,充满魔法的气息。   与之前赛欧来时的氛围不同,这一次,室内点起了蜡烛。   餐桌两侧有盔甲骑士驻守,面甲低垂,氛围沉默肃杀。每个骑士的身高体型都极其相仿,就连手臂摆放的角度也一模一样。   银质餐具已经摆好,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国王的餐盘格外醒目,镶嵌在边缘的银色宝石在烛火明灭间闪烁不定,像是雪夜里骤然亮起的寒星。   年轻的国王正托着腮,手指漫不经心地抵在太阳穴上。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大雪正无声坠落,将整个天地都裹进一片苍茫的苍白。   洛瑟兰二世的侧脸被烛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眉眼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脚步声在殿内响起时,他侧过脸,朝门口投来不轻不重的一瞥,目光在菲娜公主和赛欧的身上掠过。   菲娜公主牵起裙摆,略带紧张地行了个礼,“国王殿下不,我是说父王。”   国王蔚蓝色的眸子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高深莫测。   片刻的沉默后,他似是有些无聊地移开目光,懒散地回了个单音。   “嗯。”   赛欧跟在菲娜公主之后开口,“参见国王陛下。”   “.......”   洛瑟兰连瞥都没瞥他一眼。   赛欧从善如流地结束行礼姿势,拉着菲娜公主走到餐桌边坐下。   洛瑟兰二世坐在主位上,在长桌的最尽头。赛欧把菲娜轻轻推向洛瑟兰二世的一侧座位坐下,自己坐在菲娜公主身边的次座。   “菲娜。”   洛瑟兰二世突然扬起一抹笑容,只是眼里没有多少笑意,连带着这个笑也有些冷淡的意味。   “听说你最近在跟着你的侍卫学魔法。”国王的语气轻柔,“学会什么了?”   菲娜像是没有想到洛瑟兰二世会突然对自己说话,慌忙收起暗自打量他的目光,有点磕磕绊绊的说,“今天,今天学了把雪变成冰。”   “我想把冰做成小鸟的样子,可是没有做到。赛欧告诉我,我必须好好观察小鸟的特征外貌,才能做出我想要的样子。”   洛瑟兰二世挑了挑眉,沉吟一声,“这样啊。”   他随意挥了挥手,城堡高塔的窗户被吹开,一阵猛烈的寒风夹杂着巨大的雪花冲进温暖的室内。   赛欧的目光扫过他在宽大袖口处露出的手腕,深红色的淤痕一闪而过,不知国王用了什么方法,让那些苍绿色的藤蔓消失在视觉之内,但藤蔓造成的伤痕却并未就此消除。   当然,疼痛也是。   赛欧看了看国王冷淡的表情,垂眸,随意用指尖点了点餐桌,在三人的周围撑起一道抵御寒风的气墙。   等到雪花在气墙上覆盖成薄薄一片,他用魔法关上窗户,将气墙上的雪花扫落下来,放进菲娜的手中。   菲娜公主将手并在一起,粉丝光晕闪过,手心中出现了一片薄薄的冰晶,比起鸟类,更像是蝴蝶或蝙蝠。   她把冰晶放在洛瑟兰二世的面前,却没有得到对方的眼神。   洛瑟兰二世面色阴沉地看向赛欧。   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牧羊人,你在做什么,在我的眼前使用魔法?”   国王语气傲慢、冰冷。   “您穿得不多,公主也是。天气寒冷,还是不要用自己的身体冒险。”赛欧说,“我给您带的金羊毛,您用在衣料里了吗?”   洛瑟兰二世缓缓皱起眉头。   这种被别人主导对话的感觉令他很不爽。   高傲的国王刚想发作,却被突然敲门进来上菜的侍从打断了节奏,面色骤然阴沉下来。   “.......”   赛欧撇开目光,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意识到的瞬间他立刻把唇角抹平,看着不断端上桌子的菜,问出一个非常符合“没有见识的乡下牧羊人”的任务设定的问题。   “国王陛下,我们三个人吃这些菜是不是太浪费了?”   洛瑟兰二世似笑非笑地不说话。   “并不是只有三个人。”   说话的声音来自高塔窗外的某个地方。   话音刚落,一团深灰近似黑色的烟幕在房间的正中升腾,从烟雾里走出来一个面色十分苍白、身形瘦削的男人。   他的脸上留着两撇修剪得当的胡子,身着宫廷法师的华服,银线绣边的长袍裁剪合度,被这人身上突出的骨头戳得转折突兀。   男人将手放在胸口,对着国王和公主分别行礼。   他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还算年轻,但棱角分明的脸上分布着许多阴影,显得微笑着的面容莫名阴郁。   菲娜公主似乎认识这个男人,立刻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盖斯特老师?”   她转过头向赛欧介绍道,“盖斯特老师是我原来的家庭教师,也是魔法师。在出在你来之前,是他在教我。”   “这样啊。”   赛欧的目光在盖斯特和国王之间移动,若有所思道,“莱斯利和我提起过。”   在他开口后,这位宫廷魔法师的目光紧紧钉在赛欧的身上,并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凝视着赛欧。   赛欧歪了歪头,十分配合地和他对视。   直到盖斯特似乎得到了什么答案,移开目光,咧嘴一笑。   “您就是赛欧大人吧,”他用一种十分高昂的热情语调说道,说话像在唱歌。   “我是公主殿下之前的家庭教师,承蒙陛下抬爱,现在是宫廷魔法师,也是国王的首席顾问。如果有和您交流魔法心得,我将十分荣幸。”   “您随时都可以过来。能成为宫廷魔法师,一定有着极其出众的魔法天赋。”赛欧平静地说。   “毕竟上一任的宫廷魔法师伊斯梅尔殿下,在临死前甚至还诅咒了陛下,而陛下直到现在都没解开他的诅咒。”   牧羊人朝着洛瑟兰二世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   “是吧,陛下?”   “.......”   室内的空气一时间陷入凝滞,像是一团粘稠到无法流动的液体。   菲娜公主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后知后觉地抬头,发现三个大人神色各异,脸上的复杂程度堪比莱斯利常年摆在桌上的巨大毛线团。   尤其是她父王脸上的神色。   阴沉得能滴下水了。   盖斯特倒还好,只是脸上的笑容稍稍有些猝不及防的僵硬。   赛欧倒是最淡定的一个,表情堪称无辜。   “你怎么知道他是临死前做出的诅咒?”这句话像是洛瑟兰二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只是简单的推测,”赛欧说,“毕竟陛下是整片大陆最强大的法师之一,如果有困扰您多年的诅咒,一定是由更强大的法师下咒。”   “我对伊斯梅尔殿下不太了解,”赛欧面不改色地说,“但我不觉得有法师会比您强大那么多,所以剩下的只有一个解释。”   “伊斯梅尔殿下为了对您下达诅咒,动用了自己的生命能量。”   “对于法师而言,生命能量是我们最后的保命工具。利用生命能量下达诅咒是一种强大的黑魔法,副作用也极强,一名理智的法师只有在他临死前才会使用。”   “也就是说,前任宫廷魔法师用自己最后的一点生命,换取了这个诅咒的实施机会。”   赛欧没有理会另外两个人的沉默,自顾自地补充道,“甚至,这个诅咒里或许还掺杂了伊斯梅尔殿下自己的强大意念,所以诅咒才会如此强大。”   洛瑟兰二世死死地盯着他。   “这就是你给出的理由吗,牧羊人。”国王冷冷问道。   “关于伊斯梅尔的死因,这就是你的推测?为了给我下达诅咒,他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诅咒实现的机会。”   “您误会了。”赛欧说。   “我的意思是,伊斯梅尔阁下的确在死前用自己的生命诅咒了您,但在此之前,他已经濒临死亡。”   “所以,他的死因不是这个。”   洛瑟兰二世缓缓眯起眼睛,“听你的语气,好像不单是为了说伊斯梅尔有多恨我,乃至于用生命诅咒了我。”   “当然不是。”赛欧说。   洛瑟兰二世漠然回望。   “什么意思。”   “陛下,”赛欧笑了,“我只是和伊斯梅尔大人有一面之缘而已,但除此之外,我对他一点也不了解。如果您想让我找出他的死因,总要给我一些线索。”   “我为什么要给你线索。”洛瑟兰二世兴趣缺缺地挑弄了几下面前烛台上的烛芯,火光映在他的金发上,像是璀璨的金色海洋。   赛欧慢了一拍回答。   “您能提出条件,就代表这个回答对您来说有一定价值。只需要提供给我一些情报,我就尽我所能,查出伊斯梅尔大人的真正死因。”   “陛下,决定权在您。”   “您认为伊斯梅尔大人的死因,值得您花费时间,和一个粗鄙的牧羊人交流吗?”   洛瑟兰二世剪去烛芯的动作,在空中微不可见地停滞了片刻。   “盖斯特。”   “在,陛下。”   “带着公主回去。”洛瑟兰二世说。   宫廷魔法师用他细长的眼睛在国王和牧羊人之间打量了个来回,恭敬地俯身,“是。”   在他带着菲娜公主即将出门的时候,洛瑟兰二世突然叫住他。   “还有。”   “陛下您请吩咐。”   洛瑟兰二世轻轻抬起指尖,指着赛欧,语气难以捉摸,“你觉得,他怎么样?”   盖斯特露出一抹笑容,两撇胡子向上扬,“完美的选择,陛下。”   洛瑟兰二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些。   等到宫廷魔法师和年幼的公主都从高塔的楼梯上走下去,洛瑟兰二世才兴致缺缺地吧注意力放在赛欧的身上。   “你想知道什么?”   赛欧注视着他。   直到洛瑟兰二世的表情变得愈发不耐烦,赛欧才慢吞吞地开口。   “为什么要聘请一个亡灵法师作为宫廷魔法师?”   洛瑟兰二世顿了顿,嗤笑一声,“不错嘛,看出来了?”   “他的面相特征很明显,也很少有法师的魔法是深灰色的,并不难分辨。”   “答案是,和伊斯梅尔的死因没有关系。”洛瑟兰二世说。   “和他的死因没关系。”赛欧自言自语地重复道。   洛瑟兰二世的语气逐渐冷淡,“如果你再问这些没意思的问题”   “是您杀了他吗?”   赛欧突兀地问。   见洛瑟兰二世没有反应,他再次重复问了一次,“伊斯梅尔大人的死因,是您计划的一次谋杀吗?”   国王的反应很奇怪。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缓缓抬起的眼睛像是两块漂浮在海面上的蓝色浮冰,美丽、坚硬而冷漠。   “回答错误。”   他平淡地说。   “这就是你给出的答案吗?”   “不是的,陛下,”赛欧笑了,“这是我的问题之一,多谢您,帮我排除了一个选项。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能请您回忆一下伊斯梅尔大人当时的死状吗?”   这是他问出的唯一一个比较有意义的问题了。   洛瑟兰二世隔了很久才说,“他死在雪山上的宫殿。前一天没有任何异常,第二天的时候,我发现他自己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心脏被人拿走。他死前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没有遗书,也没有对于凶手的线索。”   “既然心脏消失,那么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了。”   赛欧说着,抬头去看洛瑟兰二世的表情。   国王微微颔首。   “您能告诉我,当时在雪山宫殿里还有哪些人的存在吗?”赛欧问。   洛瑟兰二世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明天同一时间过来,我会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你。”国王说。   赛欧没有问任何问题,顺从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告退了。”   “等等。”   洛瑟兰二世用魔法定住赛欧离开的步伐,让他整个人的姿势保持在一个僵硬而滑稽的位置。   国王懒散地靠在座椅靠背上,玩味道,“你不会以为冒犯了我这么多次,还能好好地走出这扇门吧。”   “您的意思是?”   洛瑟兰二世吹了口气,手指向内轻轻一握。   四道冰棱从虚空中凝结成形,同时射向赛欧的身体,表面浮动着苍白雾气。   两道冰棱触碰到赛欧的手腕,两道在脚腕上。   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四道冰棱同时弯曲成镣铐的形状,紧紧扣住赛欧的四肢,在锁住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冬夜湖面开裂纹路的声音。   赛欧脱离了身体被禁锢的魔法,向前踉跄几步,勉强才停住脚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坐在地上。   能让血液凝滞、让骨髓结冰的寒意顺着冰棱扎进皮肤,像是无数根冰针顺着血管,流向温热跳动中的心脏。   赛欧低头去看,自己双手的手指已经僵硬地蜷曲,指甲泛出骇人的寒青紫色。   每动一下,冰镣就收紧一分。   最外层的冰刃已经嵌进肌肤,渗出血珠的下一秒就冻结在冰镣的外侧。   洛瑟兰二世终于笑了,丢下了轻飘飘的一句:“慢慢走,别急。如果明天你还活着,记得再来见我。”   一股寒风卷着赛欧,从高塔的窗户直直摔下去,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撤力。   赛欧叹了口气,用魔法接管,把自己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   他摸上手腕上的冰镣铐。   这东西他倒不陌生,不过倒是第一次以冰的形式出现在他的手腕上也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现在这具身体的手腕上。   幸运的是,他也知道破解的方法,毕竟洛瑟兰二世的魔法还是他教的。   赛欧敲了敲手腕上的冰镣,冰片像是融化一般褪去,露出一个小小的裂口。   他却突然顿住了。   算了,孩子高兴,还是带着吧。   赛欧活动了一下手腕,重新用自己的魔法把缺掉的裂口补上,再在自己的双手双脚处补上保暖咒,以免真的因为体温过低而死。   比起这个......   他的思绪回到洛瑟兰二世问他的问题上。   赛欧并不怀疑自己答案的正确性,毕竟最知道死者死因的,就是死者本人了。   但是,既然洛瑟兰二世已经否定了唯一的正确答案,那他希望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   第 188 章 梦中故人   赛欧回到菲娜公主所住的宫殿时,菲娜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枯树树梢上的、一只羽毛蓬松的小鸟。   她伸出手,粉色的光点在她的手中聚拢。   一团金色光晕柔和地绽开,在半空中铺平,像一张网一样拦截住了吹向小鸟的粉色迷雾。   鸟儿像是被惊到了,啼叫一声,振翅飞回天空。   牧羊人走过去,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公主的背上,“公主殿下,有时候捕获一种动物,并不是最好的观赏它的方式。”   “可是它离得太远了,我看不清楚。”   “你可以用魔法让它从枝头落下来,但这只小鸟就不是原来的小鸟了。”赛欧耐心地说。   “为什么?”   “这是魔法的三大定律之一的演变,”赛欧解释,“公主殿下,你的上一任教师一定教过你关于魔法定律的事情。”   菲娜迟疑地摇了摇头。   她一板一眼地复述,“盖斯特说魔法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魔力强大的法师什么都可以做到。魔法的禁忌只是因为还没有人探索到那个领域,而不是因为魔法真的有办不到的事情。”   赛欧皱了皱眉,很快又意识到不该在小孩子的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他和缓了神情,说,“盖斯特阁下的理念有些激进了,实际上,魔法是有禁忌的。就算法力再强大的巫师也无法突破这些禁忌,如果尝试,就一定会受到世界规则的惩罚。”   “公主殿下,请务必要牢记,魔法有以下三条定律   “魔法无法令人死而复生。   “魔法不能创造新的生命。   “魔法无法强迫某人真实地爱上另一个人。”   菲娜认真地听完,问道,“不能用魔法禁锢小鸟,是因为魔法无法令小鸟死而复生吗?”   “不是的如果你的禁锢会杀死小鸟,当然也适用于这条定律。但实际上,我说的是第三条。”赛欧解释道,“魔法不能让已经拥有自我意志的生物屈服于另一个生物的自我意志,除非人为抹灭第一个生物的意识。”   “所以,魔法无法强迫某人真实地爱上另一个人。”   菲娜点了点头,但看起来有些似懂非懂。   “不用勉强自己,”赛欧笑了笑,“虽然这条定律中的爱不仅仅指爱情,但等你长大了,也许会更深刻地理解这条规则背后的含义。”   “可是......”   菲娜嘟起嘴,“如果我不能得到一只小鸟,那我该怎么靠近它们呢?”   赛欧看向一旁的莱斯利,“我记得国王陛下就养着一只漂亮的鹦鹉,不知道现在它还活着吗?”   莱斯利怔愣了片刻,像是在疑惑为什么赛欧会知道那只鹦鹉的事情。   “您是说.......伊斯梅尔大人送给陛下的那只鹦鹉?”莱斯利问。   在提到“伊斯梅尔”这个名字的时候,这位首席侍女不知为何声音压低了很多,让这个名字几乎像是只有气音的一声叹息。   “除非在那之后,陛下还养过其他鹦鹉?”赛欧说。   “没有,”莱斯利缓缓摇头,“据我所知,那只鹦鹉的确还活着,被陛下养在王宫温室的阳光房里,已经很久没有被陛下接见过了。”   “什么什么?”   菲娜公主瞪圆眼睛,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扯着莱斯利的袖口问,“我怎么不知道王宫里还有鹦鹉为什么我从没见过?而且,我也没听到过鹦鹉的叫声。”   “在伊斯梅尔大人......故去后,国王陛下就没有再召见过它。而且,”莱斯利顿了顿,“这只鹦鹉原本生活在热带,因为国王对它的种类很感兴趣,所以伊斯梅尔大人特意前往热带地区,把这只鹦鹉带回王宫送给陛下。”   “从到达王宫的那一天起,这只鹦鹉就再也没叫过了。”   “它长什么样子?”菲娜好奇地问。   莱斯利皱眉想了想,像是从久远的记忆中努力翻找,“我记得这只鹦鹉背上的颜色很丰富,爪子很大,鸟喙前面有个倒钩,体型很大,就像是婴儿那么大。”   “不如,我们去看看。”赛欧提议。   “那是伊斯梅尔大人送陛下的东西。”莱斯利看起来十分反对,“陛下不会允许”   “只是一只鹦鹉,”赛欧打断她,微笑着说,“而且是伊斯梅尔送的又怎么样呢,陛下因为诅咒的事情对他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在意伊斯梅尔送他的区区一只鹦鹉。”   “可是......”   莱斯利依旧很不赞同,下意识看向菲娜。   她怕国王认为是菲娜公主任性地想要看鹦鹉,然后责怪菲娜,甚至惩罚她。   “莱斯利,你是温室总管的女儿,一定有阳光房的钥匙吧?”赛欧说,“不如我先去阳光房里看看,用留影石把那只鹦鹉的影像记录下来,再带回来给公主。”   莱斯利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点头。   她从腰间掏出了一串钥匙,摘下最大、最老旧的那一枚递给赛欧。   赛欧伸手去接的时候,因为骤然收紧的冰镣铐,而不自觉地手腕颤抖了一下,险些把钥匙掉在地上。   “塞欧,你怎么啦?”菲娜眨着眼睛问道。   牧羊人按住手腕处的衣料,摇头。   “没事。”   王宫的温室坐落在山脚的偏僻一隅,从国王居住的高塔上正好能看到温室的水晶穹顶。   这是一个半透明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内部蒸汽氤氲。踏入其中时,温热带着花香的潮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人从冰天雪地的极寒带到温暖潮湿的热带。   但在植物的瀑布和花海的旁边,紧紧隔着一墙玻璃,就是外面的漫天飞雪。   任何第一次来的人,都会为这座建筑的精致、宏伟和美丽而感叹,踏入其中,也难免因为与外界反差巨大的景观而感到震撼。   但此时造访的不速之客,只是平静地将钥匙收了回去,将目光掠过所有的花丛。   赛欧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一个普普通通的花坛上,里面盛满枯枝败叶,以及枯萎发黑的玫瑰花。   在每一朵玫瑰上,都有两股魔法在打架。   白色的魔法带着和他手腕脚腕上的冰镣铐相同的魔法波动,这是洛瑟兰二世的魔法。而另一股魔法力量的颜色和他截然相反,弥漫着淡淡的黑色。   牧羊人的手抚摸着其中一朵玫瑰。   从他的掌心处,涌出源源不断的金色魔法,强迫属于国王的白色魔法力量退却,让黑色的魔法占据上风。   枯萎蜷缩的花瓣在寂静中缓缓舒展,原本低垂的花冠慢慢直起来。如同尸斑般干涸的褐色斑点顺着叶尖、从花瓣边缘急速消失,鲜艳的绯红从花心向外晕染。   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玫瑰被捧在赛欧的手里,像是从来都没有衰败过。   只是等到赛欧的魔法离开,白色魔法重新漫上枝头,这朵玫瑰花在两秒的时间内迅速枯萎、衰败,回到了之前半死不活的状态。   反而是黑色的那股魔法在赛欧的掌心附近徘徊,像是在寻找回家的路。   “回去。”   赛欧点了点花瓣。   黑色魔法不情不愿地重新攀附在玫瑰花枝上,被白色魔法打得东倒西歪。   赛欧看得有点想笑,自言自语道,“.......坏小孩。”   “就这么恨我吗?”   在温室的最深处,他找到了自己这一趟前来的目标一只羽毛绯红与钴蓝交织,如同日落和极光般漂亮的巨型鹦鹉。   鹦鹉正安静的站在一根巨大的木头上,脚上没有拴着任何东西,但纹丝不动,目光温顺,注视着前方,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赛欧的到来。   在赛欧靠近的时候,仿佛才反应过来有活物靠近一样,鹦鹉平缓地转过头。   空茫、温顺的眼睛注视着赛欧的方向。   赛欧伸出手,按住鹦鹉的背,把它从木头架子上抓下来,顺着鹦鹉毛茸茸的背摸索,拨开层层厚重的羽管。   鹦鹉挣扎的动作很小、又很温吞,尖锐的鸟喙和利爪毫无攻击倾向,就像是例行惯事的做做样子。   终于,赛欧摸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起初是指尖摸到了一点点金属的凉意,埋在喉咙部位羽毛的深处,鹦鹉瞬间安静下来。   那里有一个十分小巧的拉链头,银色的,嵌在鹦鹉曾经鸣叫的地方。   赛欧拉动那个小小的金属部件,拉链从鹦鹉的喉咙一路向下,直到鹦鹉完整的身躯分成两半,裂口平滑。   没有流出来的血肉,没有裸//露在外的骨骼,拉链拉开后,鹦鹉体内是一片空洞,像只覆盖着柔软衬里的空袋子。   赛欧把手指伸进鹦鹉的身体里,摸索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夹出了一块薄如蝉翼的黑色皮质物,像是刚刚从蝙蝠的翅膀上切下来。   赛欧把这块窄小的皮放进嘴里,喉结一动,顺利咽了下去。   活动活动骨头,向前拉伸肌肉,他听见体内重新长出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赛欧把拉链重新拉上,在鹦鹉的鸟喙部轻轻点了点,重新为这只鹦鹉施加魔法。   颜色鲜艳的大鹦鹉再次睁开眼睛,依旧是浑浊而温顺的,只不过比刚才更茫然了一些,像是还陷在长久的睡梦中无法醒来。   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和赛欧对视,慢吞吞地,抖了抖翅膀。   仔细观察,鹦鹉的所有动作都是循环重复的,就像是被人为设定了行为路线。   赛欧摸了摸鹦鹉的头,“你做的很好,你是我做过最好的标本之一,我为你感到自豪。感谢你让我在雨林里捡到你新鲜的尸体。”   鹦鹉体内的发条颤动着,像是在应和赛欧的话。   “也谢谢你帮我保存我的翅膀。现在麻烦动一动,我要拍个视频给菲娜公主了。”   赛欧把鹦鹉喉间凌乱的羽毛抹平,从怀中取出留影石。   夜晚,寒风呼啸。   太阳下山后的寒冷,让奥泰王国的人们早早回到各自的家中,不愿在室外逗留。即使是王宫内,也显得格外冷清。   这是一个阴天,银白色的月光被遮挡在层层云雾之内,只留下天空中一片朦胧的白色雾气。   一道黑色的身影升到云层的上方,在本就昏暗的天空中遮起一片不明显的阴影。   在人类的轮廓上,在背部的位置突兀地长着一左一右两只巨大的、对称的黑色翅膀,上面覆盖着薄而坚韧的翼膜,凹凸处完全印出骨头的形状。   那个身影在空中停留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仿佛对自己的方向轻车熟路。   他俯身,翅膀扇动时卷起巨大气流,带动一阵凄厉呼啸的寒风响起。   在乌云散去,月光重新洒在地面上、天地间重现光明的时候,这个长着怪异巨大翅膀的男人,也降落在一座高塔的顶端。   他打开高塔上的一扇窗户,就像回家一样自然地翻了进去,将巨大的双翼收在身后。   然后被双翼的根部卡了一下,差点没走进去。   好痛。   708眉头紧皱,暗自抽气。   太久没有用这对翅膀,都忘了自己的翅膀根部有多容易卡在窗台上,又有多敏感怕痛。这东西也就只有飞行一个作用,在实际生活中依旧是中看不中用。   他控制着表情不要太扭曲,背过手揉了揉自己的翅膀根部。   再转过头的时候,面前几乎贴着另一个男人的脸。   “艾利安。”   708摸了摸对方的金发,把他睡衣的领口拢在一起,对他微笑道,“好久不见。”   金发的国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伊斯梅尔?我今天睡着的这么早吗?”   国王自言自语道,语带质疑。   708弯了弯自己没有任何眼白的、纯黑色的眼睛,有些欣慰,“乖宝宝,你平时会梦到我吗?”   国王下意识地皱眉,嫌恶道,“真恶心,别那么叫我。”   他上下打量着708,在他穿着黑色礼服的胸口处停留了一会儿,“你这儿的洞呢,怎么今天没有了?”   708想了想,说,“我可以开一个,但你要保证不要把我的心脏掏出来,重新装回去很麻烦。你能做到这点吗,小王子?”   国王打量着他,表情若有所思。   “你还挺像的,不像是那些冒牌货。”他说,“至少你没有说些低水平的诅咒。”   “有人冒充我来找你?”   “我是说我梦见的其他你。”金发国王嗤声道。   “嗯。”   708随口应了一声,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样轻松自在,绕了一圈观察国王卧室里陈设,拉开他的衣柜,摸了摸里面衣服的厚度。   国王依旧挑剔的看着他的背影,评价到,“但这对翅膀还是不像。”   “这是因为在我死之前,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对翅膀了。”708提醒道,“还记得吗?是因为你说不喜欢我能飞走,所以让我把这对翅膀割下来扔掉了。”   国王倏然发出一声冷笑,“我知道你把翅膀的一部分藏起来了。”   “但你没有找到。”   “你已经死了,我还有什么找你翅膀的必要吗?”   察觉到国王语气的变化,708转过身,无奈地哄到,“别生气了,小王子。我知道你那时候的确讨厌我的翅膀,讨厌我能从你的窗户里飞走,但你小的时候真的很喜欢趴在我的背上,让我背着你飞。”   “我把翅膀摘下来之后藏起来,是因为担心你以后想飞,我却因为失去了翅膀,没办法再满足你的愿望了。”   “我很怀念那段时间,小时候的你真的很可爱。当然,你现在也很可爱。”   708温和地说着,走近,直到和洛瑟兰二世只隔着两拳的距离。国王的金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几乎变成铂金的颜色,愈发显得他的美貌极其不真实。   但系统对人类的五官感知并不明显。   708只是很喜欢他生气时皱起的鼻子,很可爱,还有那双眼睛,在生气的时候会变成有点绿色的深蓝。   他的确有点想念这个小孩了。   708牵起国王的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翅膀根部,因为手心的冰冷打了个激灵,但并没有把那只手拿开。   他知道艾利安一直都喜欢抚摸这里,因为这是708浑身上下最脆弱的部位,也是让他失去飞行能力必须破坏的位置。   “我很怀念你小的时候,我们一起的时光。”   国王漠然看着他,握住翅膀根部的位置,向着反方向折去。   708闷哼一声,额头上因为疼痛出现了点点冷汗。   “小王子,我知道你恨我。省省力气,不用再提醒我了。”   他叹息着,无奈地笑了,“温室里的玫瑰,为什么给它们施死亡魔法?”   “你让它们一直开着,我看着碍眼。”国王厌恶地说。   “用那么强力的生命魔法,连我的魔法都没办法完全覆盖。伊斯梅尔,你就这么想恶心我,连死了之后都阴魂不散、不让我的眼睛安生?”   “可是玫瑰是你最喜欢的花。”708安静的说。   “你又把谁的爱好按到我的身上了?”洛瑟兰二世咬着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恶心人的梦,“我和你说过无数遍。”   “那种东西,是我最讨厌的植物。”   708抬起手,抚摸着洛瑟兰二世从睡衣领口处露出的玫瑰藤蔓,抚平上面的尖刺。藤蔓虽然是从洛瑟兰二世的体内长出,但和他的痛感神经并不相连。   “是因为这些吗?”他问。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被国王否定的真实答案其实是谋杀,不是自杀   第 189 章   洛瑟兰二世冷着脸打掉了他的手,虚虚掐住708的脖子。   咬牙切齿地说,“伊斯梅尔你还敢提这件事如果不是你的诅咒,我怎么会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手上用力,将并没有反抗意思的亡灵推到地上。抬腿,高高在上地,用一只靴子缓缓碾压着对方的胸口,语气冰冷、憎恶。   “现在好了,你倒是一死了之了,把这堆烂摊子留给我伊斯梅尔,谁给你的胆子踩在我的头上?”   “实际上,现在是你踩在我的身上,小王子。”   708思考半秒,实事求是地说。   金发国王加重了力气,几乎像是要站在708的身上。   708琢磨了一会儿人类的意图。   “小王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这么恨我。”根据以往和艾利安的相处经历,708最后选择把问题抛给对方决定。   “是你杀死了我。如果你恨我,那时候你就已经报仇了,我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   国王用冰冷的目光瞪了他很久,金色的睫毛低垂落下扇形阴影,在雪夜惨白的映照下近乎透明。   他突然收起了激烈的情绪,整个人变得冷漠而内敛。   “站起来。”   国王抬起压住708胸口的靴子,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我真是脑子有病,和一个梦里的虚影废什么话。”他低声自语,指着自己的床对708颐气指使,“躺上去。”   708很顺从地遵循了国王的指令,躺在床上右侧的位置,一侧的骨翼背在背后,另一只收缩在身体上方,像是一张等待捕获鸟儿的网。   洛瑟兰二世盯着他,缓缓将手指放在自己的衣服上。   解开扣子。   他苍白的身体上皮肉仿佛只有薄薄的一层,纤长的肌肉在近乎透明的皮肉下沟壑舒展。   这具身体以及交缠在上面的苍绿色藤蔓、藤蔓嵌入皮肉处的血丝和青紫,都一览无余地展示在708的面前。   708错开了视线。   国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嗤笑道,“这不是你做的好事吗?这时候倒忏悔上了,怎么,不敢看吗?”   708温顺地摇了摇头,沉默着。   国王自顾自地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708皱了皱眉,在这个夜晚第一次显露出不那么平静的情绪,忍不住出声提醒,“不要把衣服都脱掉,小王子。这样你会着凉的。”   金发国王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向自己的床。   他立在床边,半张脸埋入夜色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月光从高窗斜落,切过洛瑟兰二世眉骨的轮廓,像是给他的脸上盖了一层霜雪。目光近乎凝固地,钉在床上那个黑发黑眸的男人身上,尤其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腔。   洛瑟兰二世静默着,几乎一声不出,眸中情绪却如同即将产生风暴的海上乌云。   阴沉、压抑。   他沉默地绕过床尾,在床的另一半空缺上缓缓躺下。   708将静静收拢在空中的侧翼垂落下来,覆盖在国王的身上,动作自然如同呼吸。   两只骨翼闭合,将金发国王全然拢入其中。   翼骨交叠,翼膜相覆,结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茧。   此时此刻如果有人看到床上的景象,只会看见一张床和一副展开的骨翼,绝不会想到下面还藏着另一具身体。   在骨翼围成的、封闭的狭小空间里,黑暗浓稠如墨,呼吸清晰可闻。   肩抵着肩,背贴着胸,像榫卯结构严丝合缝。仿佛他们生来就应该如此纠缠在一起,用另一个人填补生命的空缺。   国王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陷入一种将睡未睡的混沌状态。   温暖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早已被遗忘的气息,明明是有翼类的动物,皮肤却有灼热的温度。   “原来是这个温度,去把池水温度调高,伊斯梅尔。”国王昏昏沉沉地颐指气使,像他还是王子时的那样傲慢娇纵。   却没有得到回应。   “这恐怕需要你自己做了,小王子。”他听到伊斯梅尔说,温柔,缓慢,甚至带着一点耐心解释的意味。   “记得吗?我已经死了。”   “你亲手杀了我。”那个声音继续,依旧温和,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没办法再帮你加热池水了。”   况且如果他还活着,国王根本不需要那池温泉。   “......”   国王猛地睁开眼,定定地望着旁边的人,黑暗中,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记忆与现实的边界模糊,他似乎真的忘记这个人已经死了。   半晌,洛瑟兰二世忽然冰冷地笑了。   “还是这样的你比较真实。”他说,“不再做那种虚伪的承诺,假惺惺地答应下来然后从不做到。”   708歪了歪头,神情里带着一点困惑。   它问,“你说哪件事?”   这个世界是它的第一个任务,作为初出茅庐的系统,708不懂得什么叫拒绝,什么叫权衡,什么叫“不应该”,对不涉及剧情的人类要求百依百顺。   所以当洛瑟兰二世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它只是点了点头,完全明白了洛瑟兰二世的言外之意,并全盘接受。   好。   那就死。   洛瑟兰二世看着那张永远温和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像是扎进食道里的鱼刺一样恶心。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活着?”他充满恶意地问。   708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一捧雪。   “我已经死了,小王子。”他温和地回答,“这是你的梦。”   多奇怪,他们还体温交融着。   有翼类的瞳孔在黑暗中会完全放大,像两滴化开的墨,能看清浓稠暗色中最幽微的细节。   所以708看见了。   在那张如同大理石雕刻的俊美面孔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痕迹从太阳穴边划过。像是石像上碎开了一道口子,漏出了里面一点不该存在的光。   他怔住了。   那是......   708没来得及看清楚,下意识想要伸出手,身体却在瞬间被魔法轰成了碎片。   “小王子”   没有血肉,只有几块骨头和灰烬般的残片四散飞扬,和声音一起湮没在空气中。也难怪,他只是一个亡灵而已,早就不以生物的状态存活在世界上了。   洛瑟兰二世收回手,动作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抬起眼帘,看着半空中落下来的最后一块骨翼碎片,伸手接住,握紧,碾碎了它,看着那些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一场极细的雪。   国王重新躺下去。   残留的温度从他的皮肤外侧一点点渗进去,却无法温暖他的体温,就像是那颗冰冷、残忍、早已被黑暗吞噬的心脏,只能把占有和残忍错当成爱意。   他闭上眼。   风从高塔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空气中沉重地流动,像谁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   在某个瞬间,国王突然睡沉了。   在床边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片刻后,708重新显出身形。   牧羊人外貌的系统站在那里,月光透过窗棂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怨恨,没有任何不甘,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他熟练地俯下身。   在国王光洁的额头中央,落下一个像哄小孩一样的亲吻,轻得像一片雪。   晚安,小王子。   708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却像从很远的的地方飘来。   睡个好觉。   直到离开高塔,赛欧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本来是要向洛瑟兰二世询问自己的死因的。   在正确答案被否定后,赛欧基本能确定,洛瑟兰二世想要的应该是个他自己决定的答案,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能比询问本人来得更直接便利呢?   可惜,事情的发展和他计划的完全不一样。   赛欧摸了摸鼻子,莫名心虚地穿过城堡上空,飞回自己在人主宫殿里的房间,站在壁炉前抖了抖双翼上冻结的霜雪。   外面传来有些嘈杂的动静。   时间已经不早了,早就过了菲娜人主入睡的时间,侍女们应该也早就各自回去休息了,所以这时候的声音显得不合常理。   赛欧停下更换衣服的动作,侧耳听了听。   似乎有莱斯利的声音。能听出她极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泄露出了些许的焦急和担忧,似乎是让侍女去请医生。   赛欧不再犹豫,披上外衣出门。   不远处的走廊上亮着烛火,脚步的声音来来往往,走得急促,烛火映在墙上的影子上除了竖着的人影,还有个横着的人,似乎是躺在地上。   赛欧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赛欧?”   稚嫩的童声在他身后响起,牧羊人转头,发现穿着睡裙的菲娜人主正抓着自己的玩偶,一边揉眼睛,一边睡眼惺忪地看向他。   “人主殿下,你怎么起来了?”赛欧问。   “我听见外面有声音,被吵醒了。”菲娜人主不安地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赛欧说,“人主殿下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菲娜想了想,点头,“要,可我忘记穿鞋子了。”   宫殿里倒了夜晚会熄灭一些壁炉,比白天更冷些。石头制成的地板冰凉光滑,雪夜的寒冷能从脚底侵入心脏。   赛欧沉吟片刻,放轻脚步走上前。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小人主的后背和膝弯,小臂稳稳托住膝弯下面,另一只手护着后背,让菲娜的肩膀抵在他的前胸上,为年幼的人主挡住屋外渗进来的寒气。   “比之前长大了一些,变重了。”赛欧说。   “赛欧,你好奇怪,”菲娜人主打了个哈欠,嘟囔着说,“你明明几天前才认识我呀。”   牧羊人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吗。”   他随口附和一句,转移注意力般地把人主往上托了托,抱着她走向走廊里传来骚乱的位置。   烛火摆在地上,有六根蜡烛的烛台上只点燃了最上面的两根,甚至来不及全部点燃。   在地上躺着一个红头发的少女,穿着侍女的衣服,年龄大概不超过二十岁,年轻的面容泛着一股青灰般的颜色,双眼紧闭,看起来情况非常不好。   三四个侍女围在她的身边,神情焦急,莱斯利跪坐在女孩的一侧,拉着她的手腕,表情严肃凝重,似乎是在检查她的生命体征。   对赛欧来说,地上的少女只是有点眼熟。   他刚刚回到王宫不久,新来的人的脸还没有认全。但菲娜人主却是马上认出了她,并喊出了她的名字   “玛丽安?”   在场的侍女一开始注意力都集中在躺在地上的玛丽安身上,没有发现菲娜人主和赛欧的过来,直到菲娜人主出声,几个女孩不约而同地吓了一跳。   顺着声音,看到是菲娜人主的时候,再次被吓了一跳。   “人主,您怎么过来了?”一个侍女走过来,似乎是想刻意挡住菲娜的视线。   “玛丽安为什么躺在地上,她的脸色看起来怪怪的。她还好吗她还活着吗?”   侍女犹豫了一下,知道再瞒下去也没用了,“人主殿下,您不要担心,玛丽安没有生命危险,她只是因为低温而昏迷了。”   说着,有人拿了一条厚厚的毯子过来,盖在玛丽安的身上。   “莱斯利女士,请抱一下人主。”   赛欧突然说,把怀里的小女孩交给首席侍女,走上前去。   侍女一愣,看到是教导人主学习魔法的教师,立刻让开了路。   赛欧走到近前,稍稍端详了少女片刻。   的确是十分年轻的面孔,长长的红发梳成两条辫子,辫子上还沾着没有完全融化的雪花。女孩的脸色苍白青灰,嘴唇更是浅淡得毫无血色,眉毛和眼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水珠,应该是融化后的霜雪。   她的表情更耐人寻味,眉头紧皱,面部肌肉僵硬紧绷,像是遇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即使在昏迷中也陷入梦魇。   赛欧俯下身,伸出一只手。悬在玛丽安身上盖着的那条毯子上方。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漫出来,柔和地铺开,将玛丽安整个笼罩其中。   片刻后,毯子开始有了温度。   玛丽安的眼睫动了动。   少女脸上那种近乎透明的青灰、死白色褪去了,随着胸口处的起伏加大,原本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而绵长。   赛欧静静地注视着她。   掌心的光芒又停留了一会儿,像是不放心似的,让暖意在少女的身上多盘桓片刻。光芒映在他的眼底,让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种接近悲悯的意味。   直到少女的气息终于平缓下来,他才撤回手。   莱斯利一边将自己的披肩解下来披在菲娜人主身上,一边看着躺在地上的玛丽安,忧心忡忡,“赛欧大人,您看她是什么了,是生病了吗?”   “她身上穿着外出的衣服,头发里面藏着雪花,也就说明她才从外面刚刚回来不久。从门的方向往这里,地板上有拖拽的水渍,直到玛丽安的身下就消失了,说明她不是自己走进来,而是被人带进来的。”   “大人,打扰一下,”一边的侍女小声说,“是我和我妹妹把玛丽安一起抱回来的,我们本来想直接把她送回房间,但中途力气不够了,才会把她放在地上缓缓力气,但莱斯利女士发现了我们。”   “你清楚她的情况吗?”赛欧问她。   侍女猛地摇头,“我和我妹妹今晚值班守夜,在刚出宫殿的时候,我们看到雪地里有个红色的东西,走近一看”   她的妹妹接话,“竟然是玛丽安姐姐,她埋在雪里,完全没呼吸了。我们吓坏了,就想着先把她带回来暖和暖和。”   莱斯利摇头,“说不通,玛丽安平时身体很好,今天下午还好好的,不可能突然晕倒。”   可一个身体健康的正常人,怎么会浑身没有外伤地倒在雪地里,差点被冻死呢?   “有一种可能。”赛欧说。   “她是看到了什么,于是被吓得晕倒,正好倒在雪地里。但因为夜晚实在太寒冷,所以在醒过来之前,她就已经被冻得身体失温,进而产生了二次昏迷。”   “......说的对。”   一阵微弱声音响起,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作为姐姐的侍女是第一个发现玛丽安醒了的人,一个箭步冲上去。   “玛丽安,你还好吗,到底怎么了?”   玛丽安看起来依旧虚弱,但血色好了很多,只是神情间依旧残留着恐惧的色彩。   “我去了一趟厨房,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我看到了一直游荡在王宫里的鬼影,就站在我们宫殿的门口,像是在朝里面张望。”   玛丽安僵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那个鬼影转过头。   看向她。   她无法转移视线。   白影大约是人形,但轮廓像是被水泡烂的纸,边缘模糊不清,在应该长着脑袋的地方直接长出了一张嘴,像是从空气中撕开一道口子。嘴唇翕动着,一开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睛在嘴上面一点点的位置,是浑浊的、发黄的眼白,像死鱼的眼睛,中间竖着两条极细的黑色丝线。   或许是意识到有人靠近,白影只有脖子在转。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截烂掉的树桩戳在那里。   脖子拧着,拧着,拧过了正常人类能转动的极限,一直拧到脸正对着玛丽安。   它开合嘴巴。   浑浊的眼白开始变黑,瞳孔两条细线往外漫开黑色。   一动不动。一眨不眨。   在极致的恐惧之下,然后的事情,玛丽安就一点也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祝所有女读者妇女节快乐呀   第 190 章   玛丽安被其他几个侍女扶回房间休息。   其他人虽然松了口气,但仍旧余悸未消,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不敢单独行动。   赛欧和莱斯利耳语几句。   莱斯利点头,先把菲娜公主抱回她的房间,然后去宫殿的储物间,拿出一把可以手持的烛台,又翻出一把轻巧锋利的匕首。   带着这两样东西,她在门廊处找到了已经穿带好披风的赛欧。   赛欧接过已经点燃的烛台,看着莱斯利递过来的匕首,和她面面相觑。   “这是,给我的?”他略带迟疑地问。   莱斯利的表情很严肃:“用来防身。”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我还是不用了,”赛欧笑着说,“毕竟匕首可以刺穿血肉,但并无法伤及鬼魂。”   莱斯利欲言又止。   “赛欧阁下,其实......”   赛欧注意到她吞吞吐吐,主动询问,“莱斯利,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莱斯利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认为,出现在厨师长和玛丽安面前的东西,可能并不是鬼魂。我觉得有可能......”   她压低了声音,“可能是伊斯梅尔阁下还活着。”   “.......”   赛欧一怔。   嗯,他很确定自己之前已经死透了。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莱斯利迟疑片刻,抿了抿唇,“我不能告诉您具体的原因 ,我只能说,我记得伊斯梅尔大人在......行走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独特的声音。”   “就在不久前,我在王宫中听到了这种声音。”   赛欧想了想,“你说的难道是龙族振动双翼的声音吗。”   莱斯利触不及防地呛咳了一声,目瞪口呆,震惊得无以复加,“你怎么知道我听到的是不对,你怎么知道伊斯梅尔大人是”   “黑龙吗?”赛欧淡定地接上。   他笑了笑。   “国王陛下把那只黑龙的尸体日夜挂在塔外,经受风吹雨淋和刺骨寒风除了伊斯梅尔,他再没有如此憎恨和想要报复的对象了吧?”   莱斯利困惑地说,“可是”   “好了,开玩笑的。”赛欧说,“我知道曾经袭击国家、掠走公主的黑龙和曾经的宫廷魔法师是同一个人,当然是橡树公爵告诉我的。”   莱斯利恍然大悟。   赛欧侧了侧脸,隐去一个愧疚的表情,对人类撒谎的行为不管出于任何目的,总是让系统感到不自在,这也许是写在它们的底层代码里的。   他推门出去,临走前,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在今天之前,你没再听到过龙翼振动的声音吧?”   莱斯利摇了摇头。   “不是今天,”她说,“是几天前了。”   赛欧愣在原地。   如果不是今天他发出的声音,莱斯利又真的在某个时刻听到了龙翼振翅的声音......   那就代表这个王宫里,真的还藏着一只龙族。   这件事,洛瑟兰二世是否知情?   “对了,赛欧阁下,请您务必小心,”莱斯利低声嘱咐道,“在这座王宫内,您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国王陛下看到。”   赛欧对着她笑了笑,一只食指抵在嘴唇上,轻轻摇头,“不是今天。”   今晚,掌控整个国家的国王已经睡沉了。   莱斯利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赛欧已经拿起烛台。   跳动的火焰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抹笑意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莱斯利突然心念一动,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她突然发觉赛欧有种异样的熟悉感。   仿佛和她曾经认识的某个人很像。   不等她抓住这一闪而过的念头,牧羊人已然转身,走进满天风雪之中。   对于赛欧来说,追踪另一条龙的踪迹,倒比寻觅游荡的鬼魂简单得多。   他沿着王宫高大的外墙,一路朝着整座园林中最偏僻的角落走去。积雪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便被风声吞没。   那是一片隐蔽的林间空地,鲜有人烟,四周被落满积雪的松树环绕。   地上的积雪蓬松柔软,未经任何足印践踏,正适合画出一个完整的魔法阵。   赛欧俯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地面上勾勒形状。   他的动作娴熟从容,渐渐将繁复的符文填充进魔法阵的轮廓。   片刻后,赛欧直起身,注视着脚下即将完成的阵法。   风雪扑面而来,他抬手拨开额前沾湿的碎发,抬起靴子,朝阵心迈去。最后一步,是他需要走进魔法阵的中心位置,成为整个阵法的供给源。   靴尖刚刚踏入阵中的刹那,异变突生。   积雪覆盖的松林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空气被划破的声音。   一道白色影子从树影间冲出,速度快得惊人。   半透明的轮廓泛着乳白色微光,最上方长着一道巨大的裂口。两侧是两个小黑点,歪歪斜斜,像是被缝错五官位置的破布娃娃。   似乎是早有预料,赛欧平静着注视着这道白影,不躲不避。   白影在距离他鼻尖不到一拳的位置停下,如同凝固的石膏雕像般定在原地,再也不动了。   赛欧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这道虚影,眉心不自觉地蹙在一起。   和他之前的预想稍有些区别,影子的表面像液体般光滑,皮肤上那些凸起的地方再被碰到时,也像奶油般融化。   然而这其中蕴含的魔法能量才是真正令他疑惑的问题所在。   既像龙族的魔法,又带着人类魔法的特征。   像是两者被生硬的结合在一起。   据他所知,龙族和人类的结合现有产下后代的例子。而即使有这样的混血儿出现,ta的魔法也更可能是继承父母其中一方,而不可能同时带有两边的特征。   你想要传达什么?”赛欧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散什么,“可以告诉我。”   白影没有动。   过了很久,它才缓缓张开嘴,声音从那道裂口中涌出来。   那不是人类耳朵能捕捉到的声音,更像是一种低频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哀鸣,又像是风穿过废墟时带起的呜咽。普通人类最多感觉到空气在微微颤动,皮肤上不知为何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但赛欧听得见。   这是龙族之间的语言。是古老血脉里流淌的本能,只有同族才能解读。   他侧耳倾听。   是求救。   白影在求救。   它用只有龙族才能听懂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含糊、破碎,像是喝醉酒的人发出的呻//吟,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扯下来的。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这本该是道清晰的讯息,准确地指向那个正在受苦的生命。可不知是因为施法者从未接触过人类,还是因为痛苦已经搅乱了它的神智,这道魔法最终变成了一团不成人形的白影,像一个面目全非的鬼魂,在王宫中漫无目的地游荡,重复着那句送不出去的呼救。   赛欧伸出手,探进白影的里侧。   他的手指穿过雾气,触到的只有一片虚无,指尖划过的每一寸都只是空气.   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没有位置,没有身份,没有任何可以追寻的线索。   只有那句“救救我”,一遍又一遍地在空气中回荡。   赛欧沉默了一瞬。   他动了动唇,发出和白影相同频率的声音。   这种响声在普通人类的耳朵里,不过是清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是会被忽略的一切细小声响。   但那是龙语。   【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赛欧的声音平静,低沉,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需要知道你的位置,才能救你。】   白影没有回应。   赛欧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温和而坚定。   【你可以信任我。我是你的同族。】   【......】   重复的求救声中断。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赛欧能感觉到那道白影在审视、辨别他,确认他话语里的每一个音节是否可信。   然后,白影缓缓张大了嘴。   它头上的裂缝被不断扩展,直到占据身体二分之一的大小,里面只有一片黑暗,像是通往某个未知的世界。在一片漆黑中,某个角落忽然划过一道暗光。   赛欧伸出手,探进那道裂缝。   他的手指触到了某种冰冷的、坚硬的、带着古老气息的东西。   看到自己取出的物体时,赛欧怔住了。   一片龙鳞。   黯淡的、褪色的黑色龙鳞,躺在他的掌心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但真正让赛欧露出古怪表情的,是龙鳞上极其微弱但尚未消退的魔法气息,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但确实存在,像一缕将断未断的蛛丝。   他再熟悉不过。   因为这股气息,属于赛欧本人。   更确切地说,属于以前的伊斯梅尔。   那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这是从伊斯梅尔尸体上剥下来的鳞片。   赛欧的表情渐渐变了。   他看着掌心那片鳞,看了很久。   他猛地抓住白影小臂的位置,用力往前一拽,将自己的半个身体探进那道白影内部。   冰冷潮湿、带着腥气的雾气从他身体两侧涌过,赛欧整个人像是被吞没了一半,只剩下半边身子还留在外面的世界里。   他闭上眼,用龙语念了一段冗长的咒语,声音低沉而平稳。   这是窥探灵魂的咒语,让施咒者能够以魔法为媒介,跨越一切阻碍,亲眼看见施法者此刻正在经历的一切,无论对方身在哪里,无论是否活着。   白影开始颤抖。   雾气翻涌,周身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静,直到所有声音如潮水般褪去,又在某一刻轰然涌回赛欧的感官。   他睁开眼。   赛欧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十分昏暗的地方。   地面冰冷而粗糙的,像是用整块岩石凿出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混着霉烂和铁锈的味道,像是浓稠的血浆加上各种奇怪的魔法药剂混合出来的腐烂气味。   看起来是一间森严的地牢。   身为人类的眼睛需要适应黑暗,赛欧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不远处躺着一个人形的生物。   之所以不确定那是人类,是因为那个生物的背后长着一双巨大的黑色骨翼。   骨翼和它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像是什么庞然大物被强行塞进了这间狭小的牢房。一边的骨翼歪歪扭扭地蜷缩着,半截耷拉在地上沾满尘土,另一边几乎杵在天花板上,被压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像是随时会折断。   骨翼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和疙瘩,在昏暗中泛着一种病态的光泽。   那个生物背对着赛欧,没有动,只是发出十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赛欧的脚步在原地顿了顿。   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微微皱着眉,慢慢走近那个非人形的生物。   那东西的脸渐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黑色的长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黑色的眼睛黯淡无神,在昏暗中半阖着。   这是一张男人的脸,五官深邃而立体,俊美中有丝丝缕缕的阴冷,像是古老神话里恶魔的相貌。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在发高烧,把那张矜贵的脸烧出了一种病态的、破碎的美感。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纹路。   纹路是大理石样的,从脖子一路蔓延下去,布满全身,像是尸体上才会出现的尸斑,却又有着活人皮肤才有的弹性。   赛欧能看见那些皮肤在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   活着的尸体,又或者是死去的活人?   但这些对于赛欧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了,他的视线钉死在这个男人的脸上。   他太熟悉这张脸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伊斯梅尔的脸。   赛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不可能。   这个被极粗的铁链锁住手脚的男人,竟然长得和死去的他一模一样。   这简直就是伊斯梅尔。   如果不是因为赛欧就是伊斯梅尔本人,而且作为本人,他无比确信自己早就死透了,连灵魂都换了一具躯壳,他也会以为伊斯梅尔还活着。   但这怎么可能?   死人无法复活。尸体没有呼吸,死去的东西不会在某个地牢里挣扎着喘息。这是这个世界最基础的定律,是魔法运行的铁则,任何人都无法打破的界限。   那这是谁?   明明有着人类的身体,可怜的系统还是宕机了。   这个世界在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赛欧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茫然,震惊,以及困惑。   他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看清那个人的细节,或者周围的环境,确定这个地点究竟是在什么位置   但就在此时,他的魔法突然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通过白影产生的魔法链接受到外界的干扰,失去作用,眼前的世界剧烈波动,如同被石头破开的湖水般震荡。   魔法失效。   下一个瞬间,赛欧的意识回到了松树林前。   他猛地抬眼。   白影不见了,一个长着棕色络腮胡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   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一般都被遮挡在乱蓬蓬的络腮胡子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正在他眼前晃着,左右来回,好像是在测试他是否已经恢复知觉。   赛欧眨了眨眼,突然攥住那只手腕。   男人像是被吓了一跳   “你在做什么?”赛欧问,声音平静而和煦。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   “嘿,你可吓死我了。我刚才看你一动不动站在这儿,眼睛睁着也不说话,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听说这王宫里还闹鬼”   赛欧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他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的脸,看着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男人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困惑,“怎么了吗,还是说你还是不舒服?”   “......没事,抱歉。”   赛欧松开他的手腕。   “之前没有在王宫里见过你,请问你是?”他问。   男人看了他两秒,突然恍然大悟,“不对,是你啊!”   赛欧:“?”   “你忘了,咱们在王宫前面见过。就在黑龙”   男人顿了顿,脸上突然多了一分微不可见的阴翳,但转瞬即逝。   他用热情的憨厚神态抹去了所有多余的痕迹,“就在国王陛下的黑龙消失的那天,咱们曾经见过。广场上有个卖面包的大叔和我们说过黑龙和国王的故事,那时候你也在旁边,你还记得不记得?”   赛欧点了点头,“你的同伴是一位红头发的女士。”   棕色胡子的男人喜道,“兄弟你记忆力真不错,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得。那天时间匆忙,想和你聊也没找到机会,居然在王宫里再次遇见了。”   “是很巧合。”赛欧温和地说。   “你是王宫里的侍从吗?但看你穿的衣服......”   说到这里,男人沉默了一下。   赛欧穿着的是自己带进王宫的披风,厚实保暖,但已经磨损得很久了,沾满户外的阳光和风霜,和金碧辉煌的王宫显然不是一种风格。   赛欧顿了顿,看着男人的眼睛说,“我是公主的护卫。我们遇见的那天,公主殿下刚刚聘用了我。”   “菲娜?”男人不假思索地说。   赛欧笑了,“的确是菲娜公主,这个王宫中应该没有第二位公主了。”   男人愣了愣,刚要说些什么,不远处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声。   “赛欧?赛欧?赛欧!”   菲娜公主穿着粉丝的斗篷靠近这片松树林,雪地上留下了她小小的脚印。在看到赛欧的瞬间,她眼睛一亮,拉着身后的莱斯利跑过来。   一捧在松树上堆积的雪刚好差点落下,棕发男人下意识地飞快迈步上前,拱起背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菲娜公主。   但片刻后,雪并没有落下,而是被一只金色丝线织成的魔法网拦在了空中,然后变成细小的、晶莹的碎小冰屑落了下来,就像是天上飘起钻石粉末。   菲娜公主伸出手接了一捧,开心地笑了。   赛欧弯下腰,“公主殿下,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做什么?”   跟在她身后的首席侍女无奈道,“公主殿下半夜起来,发现你没在宫殿,就问我你去哪里了。知道你出来找鬼影之后,她也闹着要出来。”   “我想,她一定是担心阁下。”   看着和冰屑玩得正开心的菲娜公主,赛欧笑了笑,“又或许,她只是也想出来冒险。”   莱斯利看向站在一旁,同样注视着公主的棕发男人,迟疑道,“这位是......”   赛欧耸了耸肩,“我也还不知道。”   “我是国王宾客的随从,”棕发男人适时转回注意力,自我介绍道,“之前你在王宫前看到的那位红发女士,就是我的主人。”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找她了。”   像是才意识到时间一样,棕发男人的神色显得有些不安,对着赛欧和莱斯利分别行礼后,就飞快地离开了。   赛欧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的背影。   半晌后,他和菲娜公主一起回到宫殿。   小孩子过了睡觉的时间点,精力就会超乎寻常地旺盛。   见莱斯利已经在手背的遮掩后打了几个哈欠,赛欧便劝说让这位殚精竭虑的首席侍女回去休息,自己则担任起了给公主哄睡的任务。   至于哄睡的方式和往常一样,赛欧给菲娜公主讲了小王子的故事。   【长着黑色翅膀的不速之客,对小王子说   “我是你曾经用魔法攻击过的黑龙,因为你毁掉了我最喜欢的山,所以你必须补偿我,不然我就会给这个国家降下灾祸,让所有人都活在恐惧中。”   小王子很害怕,但他更害怕给臣民们带来不幸。   于是他说,“求求你不要这么做,黑龙先生。我会答应你其他任何的要求。”   长着黑色翅膀的邪恶黑龙思考片刻,提出了他的条件。   “你要成为我的奴隶,任我差遣,满足我提出的所有要求,不能说一个不字。另外,你还要用你的魔法取悦我。不过相对的,我会教你一些魔法的基本常识,让你能更好地用魔法为我服务。”   “可你的魔法是黑魔法,我不想学。”小王子说。   “这由不得你。”黑龙说。   “如果你不想牵连到你父王的子民,就低下你那颗小小的、尊贵的金子脑袋,忘记你王子身份,成为我的奴隶,按我说的做。”   小王子纠结了很久,还是答应了。   就这样,黑龙让小王子趴在他的背上,用龙的魔法打碎了高塔的玻璃和魔法屏障,把有着金子一样头发的小王子当成战利品,带回了自己的洞穴。】   对于小女孩来说,这个故事断在这里或许有些令人不安,但菲娜却表现得极其平静,听到中间边十分安稳地睡着了,金色的睫毛在细腻的皮肤上撒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晚安,菲娜公主。”   牧羊人微笑着吹灭了床头上放着的烛台,轻轻退出房间,将门掩上。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烛台刚刚点燃,火苗还在灯芯上摇晃,赛欧的目光便落在了地毯上。   繁复花纹之间,多出了一道影子不属于他的影子。   他转身。   房间正中,站着一个他最意想不到的人。   洛瑟兰二世身着国王的衣服,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他的整张面容都隐没在阴影深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更难辨认。   “你给她讲的那个故事。”国王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来,听不出情绪,“从哪里听来的?”   他没有等赛欧回答,自顾自地接下去:“简直是鬼话连篇。”   烛火一跳。   洛瑟兰二世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穿过黑暗,钉在赛欧身上。   “还是说”   他顿了顿,尾音里带着一丝不屑的嗤笑,“把所有事实都反着讲,是不想让她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写了好多剧情线,我滑跪.......   本章评论区评论有红包,撒营养液也OK!24小时内都有效哦   第 191 章 黑龙和魔法师   赛欧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思考。   主要是疑惑离开时候他给洛瑟兰二世下了昏睡咒语,足够让洛瑟兰二世这个级别的魔法师沉眠至天明。   每个人的魔法抗性都不一样,对于没有魔法的普通人,过量的魔法可能会导致昏迷甚至更严重的后果,但对于魔法高深的魔法师们,加量的魔法才能让咒语显现出原本的效力。   赛欧给洛瑟兰二世的,是在“伊斯梅尔”还活着的时间里,曾经反复试验过的剂量。   他们曾互相下咒无数次,试探彼此的底线和承受度什么程度毫无作用,什么程度恰到好处,什么程度会导致痛苦。   赛欧闭着眼都能算出所有咒语的刻度。   可洛瑟兰二世还是醒了。   是他的魔法随着这具凡人的躯壳一同衰弱,还是   赛欧沉默地思索着,被国王误认为是在走神。   沉默蔓延。洛瑟兰二世的目光落在牧羊人的身上,像刀锋贴着皮肉游走。   傲慢的国王无法容忍如此的忽视,赛欧的行为被视作是一种故意为之的挑衅。 Y.Z.Z杜枷整理   “牧羊人。”   国王睨他一眼,声音不高,带着冰碴子似的冷硬。   “你是聋了,还是装聋?”   赛欧回过神,对上那双眼睛那双他曾无数次在白日、深夜凝视过的眼睛。他见过这双眼睛幼年时的模样,见过这双眼睛淬满恶意和怨毒,也见过这双眼睛盛满光彩的样子。   现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就像注视一个卑贱的、不值得多费口舌的愚民。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听见了,小”   他停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小王子这个称呼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幽灵,一段被尘土掩埋的时光。   但此时的洛瑟兰二世已经是即位多年的国王,而站在他对面的也再不是名为伊斯梅尔的宫廷魔法师。   于是赛欧及时改口。   “小洛瑟兰二世。”   漏洞百出。   “......”   国王眯起眼,冷冷讽刺,“诚实地告诉你的国王你上过学吗,牧羊人?”   “你用这种漏洞百出的语法,去教导菲娜我真怕这个国家跟着公主一起变成文盲。”   赛欧十分不认同地申辩:“陛下 ,我会识字也会写字。”   洛瑟兰二世愣了一下。   “什么?”   赛欧抬起眼,神情诚恳、认真,像在解释一个连小孩都懂的常识。   “陛下,文盲的定义是不会读写。我两者都会,所以我不符合文盲的定义当然,公主也是。”   洛瑟兰二世被气得磨了磨后槽牙,“我知道,那只是个比喻,你差不多”   他顿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这是洛瑟兰二世成为国王的第十年。   十年。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这种幼稚的怒意了。在已经变得模糊的记忆中,只有一个人调动他的怒火,让尊贵的王子咬牙切齿、却因为实力悬殊无可奈何的憋下了,发誓以后报复回去。   而那个人早就死去五年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个牧羊人身上,看到那个人的影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洛瑟兰二世的脊骨。   他是如此的厌恶回想起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光。   甚至觉得恶心,想吐。   洛瑟兰二世的脸色变得很差,眸中的神色越来越冷,冷到几乎结冰。   他抬起一只手臂,虚空一握,五指猛地向内收拢。   什么都没有发生。   魔法蔓延到一半,像是被什么截断了,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洛瑟兰二世的脸色僵了僵,似乎意识到什么,目光缓缓落在房间中的另一个人身上。   赛欧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赛欧盯着他的动作,慢了半拍,意识到洛瑟兰二世是想对他施加刑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宽大的袖口,里面的手腕上此时空空荡荡。   但那里本该有一副冰镣铐。   他沉默了两秒。   在国王逐渐变得复杂的目光中,牧羊人若无其事地后退两步,弯腰,从床下的角落里抱出一只木箱子。   箱子里结着一大块冰,整只箱子几乎只是冰的外壳。而在冰层中央,一副颜色更淡、更剔透的冰镣铐静静嵌在其中,   赛欧用魔法融化了外面的冰层,当着国王的面,将冰镣铐重新扣在自己的手腕上,动作慢得近乎心虚。   “咔哒。”   冰具碰撞的轻响,在一片死寂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国王与牧羊人的视线交汇。   洛瑟兰二世玩味地笑了,冰冷的神情如同清晨的雾气一样,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方才还冷得能杀人的神情,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他挥了挥手,赛欧手腕上的冰镣铐应声而断,碎成无数细小的冰晶,飘散在空气中,不见踪影。   “别当真。”   国王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取下来就取下来了。本来也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赛欧的反应稀松平常得有些反常。   牧羊人只是平静地垂眼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就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忽冷忽热、反复无常的对待。   好像这对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洛瑟兰二世随手拽过一把椅子坐下,姿态慵懒,像一只玩弄猎物后餍足的野兽,红润的唇角微微上扬。   不知为何,他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说说吧。”   他用下巴点了点赛欧,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兴味:“你为什么给菲娜讲那样的故事。”   “我不明白,陛下,”赛欧说,神情恭敬。   “我讲的只是一个童话故事。是一位年长的女士讲给我听的。这个故事在我们村子里流传很广,如果您不相信,可以去我们村子里问问。您知道我住在哪里。”   洛瑟兰二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来有没有相信赛欧的话。   他淡淡地问,“那个老妇人是从那里知道这一切的?”   赛欧说,“如果我说出实情,您能恕我无罪吗?”   洛瑟兰二世靠进椅背,姿态慵懒得近乎施舍,漫不经心地说:“当然。我可是个宽容大度的国王,从不苛责自己的臣民。”   赛欧笑了笑,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是认真的。   牧羊人应和道,“您当然是。”   竟然神奇地听不出半分讽刺的意味。   “那位女士,是从橡树公爵的领地离开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听到“橡树公爵”的名字时,洛瑟兰二世的脸色骤然阴沉,像是风雨欲来,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全然忘却了自己刚刚答应的事情。   赛欧并没有在意,继续说下去。   “她出生在我们的村庄,在临死前想回到故里。她不希望破坏村子的平静生活,所以隐瞒没有上报,而是偷偷回到村庄,并带来了这个故事。”   “您也不必因此迁怒她那位女士在一个月前已经故去了。”   赛欧温和地补充,堵死了国王所有发作的路。。   漫长的、压抑的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光影在国王的脸上跳动。那张俊美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扭曲,显出几分非人的恐怖。   “是吗。”洛瑟兰二世说,“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国王盯着赛欧,命令的语气不容置喙:“把后来的故事讲给我听,我倒要听听,在这个故事里,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赛欧的目光从国王的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炉火上。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后来,小王子发现黑龙是邪恶的化身。在取得这只野兽的信任后,小王子趁着黑龙在睡梦中杀死了他。   “拎着黑龙的头颅回到自己国家的小王子,获得了民众的认可,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国王。”   “国王陛下,这就是所有的故事了。”   赛欧抬头,平静地看向国王。   国王的神情似有和缓,嗤笑,“这倒是差不多,怎么到了这部分,我的好哥哥却又不扭曲事实了?”   “还用什么小王子的称呼,真是假惺惺地令人作呕。”   “陛下,”赛欧实时插话,“您似乎知道这个故事的走向,那么,能不能请您为我续上这段故事?”   洛瑟兰二世的目光缓缓移到他的身上。   “哦?”他很慢地说,“你想听什么?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黑龙死了,王子也终于摆脱囚禁登上王位。”   “不,我还有一个猜测。”赛欧说。   “其实黑龙当时并没有死对吗,他只是装作死亡,好让你用魔法变出的龙头获得国王的信任,你们是合谋关系。他那时候还活着,只是死在了五年前。”   "故事里的黑龙,其实就是在您即位后突然出现的宫廷魔法师,伊斯梅尔。"   洛瑟兰二世看了他一眼。   “理由?”   赛欧耸了耸肩,“我之前和您说过,我曾经见过伊斯梅尔大人参加我们村庄的篝火之夜。那个晚上,我偶然间见到了伊斯梅尔大人的龙型,和故事里的黑龙一模一样。”   如果是亲眼所见,洛瑟兰二世就无法否认了。   不过,国王似乎也并不在乎。   他更感兴趣的是   “能看见他的龙型牧羊人,你有龙骑士的血统?”   “陛下,我并不知情。”   赛欧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洛瑟兰二世若有所思地将视线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很久。   “没错,”片刻后,他很平静地承认,“和你猜的差不多他那时候没死。”   “不过,你还是有一点猜错了。”   洛瑟兰二世抬起眼,目光落在牧羊人的身上,唇角勾起近乎嘲弄的弧度。   “我们不是合谋。”   “是我拿了他的一样东西,威胁他配合我装作死亡。在我成为国王后,也是用这同样的东西,威胁他成为宫廷魔法师,为我效力。”   “以防我的哥哥推翻我刚刚建立的政权。”   “那么,”赛欧说,“关于伊斯梅尔大人的死因,我想提出我的第三个猜想”   “是您的哥哥杀了他,对吗?”   作者有话说:   一写互动就发狠了忘情了......下章一定开始走剧情!   第 192 章 项链   “有意思,”国王看着赛欧,缓缓地说,“这通常是别人猜的第一个答案。”   赛欧露出了一瞬间的怔然。   洛瑟兰二世的话透露出了一些信息,关于在他死后发生的事情赛欧并不知情的那些。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当提及伊斯梅尔的死因时,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凶手通常是国王的兄长,也就是橡树公爵。   说明这个说法在民间广为流传,人们往往把伊斯梅尔的死和橡树公爵联系在一起。   但作为死者本人的赛欧知道,伊斯梅尔的死和橡树公爵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这种说法是怎么传出的?   赛欧似乎有了个推测,看向洛瑟兰二世,“陛下,您.......”   洛瑟兰二世漫不经心地偏过脸,“嗯?”   赛欧摇头,“我是想问,您认为这个答案合格了吗?”   洛瑟兰二世没有说话,神情莫测地注视着牧羊人,赛欧几乎以为他即将点头同意了。   在片刻的静默后,国王的唇角扬起一抹笑容。   “不对,再猜。”他愉快地说。   赛欧叹了口气,但也早有预料。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些提示,关于他死的时候都有哪些人在场。”洛瑟兰二世施舍般的说,“当然,我是个很亲民的国王,所以你可以选择听或者不听。”   赛欧很快地笑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   “我不是像现任宫廷魔法师那样的灵媒。”赛欧说,“请您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陛下。”   国王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随意打了个响指,点燃壁炉。   在火光的映照下,国王矜贵地开口。   “五年前,为了举行封印邪灵的祭典,我召集了一行人来到雪山山顶上的神殿。我、伊斯梅尔、古老女巫、亡灵法师、我的哥哥戴伦洛瑟兰,以及他的情人。”   “好了,开始推理吧。”   国王舒舒服服地往后靠去,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了。   赛欧沉默了。   国王给出了六个答案,在此之前他已经排除了三个,那么剩下还有可能的就只有三个人了。   “是古老女巫或者亡灵法师。”赛欧说,“根据您给出的信息,凶手就在这两人之间。”   “为什么?”   赛欧耸耸肩,“这只是普通的加减法,陛下。”   洛瑟兰二世嗤笑,“六减三等于二?你可真聪明,牧羊人。”   “不,是五减三,陛下。”赛欧平静地说,“在您说的人里,有一个人并不存在。或者说,有一个人出现了两次。”   “.......”   洛瑟兰二世脸上的笑缓缓消失了,他向前倾身,盯着赛欧。   “橡树公爵的情人重复出现了两次,”赛欧说,“而且他不可能是凶手因为这个人就是死者,伊斯梅尔。”   洛瑟兰二世默不作声地靠在椅背上。   赛欧笑了笑,说,“陛下,其实您不是真的想探究伊斯梅尔大人的死因,而是想知道谁拿走了他身上的一件东西,对吗?”   “您说过,伊斯梅尔大人死的时候心脏被扯掉了。如果结合伊斯梅尔大人是黑龙的前提来看,如果他的护心鳞还在,他的心脏根本就无法被触及。”   “陛下,您想找到的物品,是黑龙的护心鳞吗?”   龙族的护心鳞是全身上下最宝贵的东西,关乎着龙族的性命,也是龙族的全部魔法来源。如果一个龙族的护心鳞被其他种族的生物持有,他们甚至可以以此命令这个龙族做任何事情。   而龙族作为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魔法生物,他们的护心鳞凝聚着极其纯粹的魔法力量。   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罕见的魔法药剂,还是最复杂、最禁忌的阵法,几乎都需要龙族的护心鳞才能完成。   联想到洛瑟兰二世说的,他需要知道伊斯梅尔的死因才能解开诅咒......   赛欧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洛瑟兰二世真正想要知道的答案,是谁在他之前拿走了伊斯梅尔的护心鳞,这让他解开诅咒的阵法少了最关键的一件物品。   赛欧抬眼去看洛瑟兰二世。   国王此刻的表情异常阴森,虽然还是慵懒地躺在椅子里,投向赛欧的目光却肉眼可见的森冷,透着丝毫不屑于掩藏的杀意。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问,声音很轻。   赛欧恭敬地低下头,却并不显得害怕,“关于情人这件事我是听那位从橡树公爵领地中出来的婆婆讲的。至于其他的.......只是我的一点想法,如果不对,还请陛下更正。”   洛瑟兰二世忽然笑了。   “很好。”   他意味不明地说说着,突然走上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打量着牧羊人。从头到脚,细致到每一根头发丝,在他褐色的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睛上停留片刻。   国王走近了,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赛欧的肩上,手背下滑,掠过肌肉线条的起伏。   牧羊人较之国王的身高要略高一些。   从现在的角度,正好能瞥见国王的颈间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一条很细很细的项链。   赛欧突然晃了晃神。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四肢突然发麻,几乎动弹不得。   洛瑟兰二世用指甲刮过他的眼眶,几乎要触及眼球,留下深红色的划痕,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我有很多收藏品,都是漂亮但生前嘴不干净的东西,没有活着的必要,变成标本躺在我的陈列室里反而更有价值。”   “告诉我,牧羊人,你想要怎样的玻璃棺材?”   赛欧平和地直视他,目光中没有半点害怕的情绪,语气却很谦卑。   “抱歉,陛下。我不该妄加揣测。”他说,“不过,等您听完我接下来的话,再决定我的生死也不迟。”   “关于伊斯梅尔大人的死因,还有一种可能。”   “当时在雪山神殿中的任何人都没有杀他。您还记得去往雪山神殿一开始的原因是什么吗?是封印邪灵。”   “你是想说.......”   “我认为杀死伊斯梅尔大人的,不是人类,而是真正存在在雪山神殿中的第六个生物邪灵。”   洛瑟兰二世神情莫测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松开搭在赛欧肩上的手,也撤去了正在掠夺后者生命能量的魔法,让赛欧的四肢重新获得血液流动的感觉。   国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愉快地拍了拍手   “不错的答案,你合格了,牧羊人。”   这意味着,赛欧获得了和他一同前往雪山神殿的资格,在仪式即将开始的最后准备期限内。   国王说:“明天中午,带着菲娜来高塔和我一起用餐。”   赛欧顿了顿,“陛下,既然我给出了您满意的答案,那您什么时候才能兑现您的承诺?”   洛瑟兰二世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什么?”   赛欧提醒他,“陛下,我们一开始的约定,是如果我能给出您满意的答案,您就停止这场永无止境的寒冬,让王国内所有臣民的生活恢复正常。”   “这件事啊,”国王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等回来再说吧。”   “陛下”   “好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可不要在我的宴席上打哈欠。”洛瑟兰二世从躺椅上站起来,似乎心情十分愉快,“你今天可以想想有什么想要的,去神殿之前,我让人给你准备好。”   国王似乎打算正常从房间的正门出去,完全没有深夜无缘无故造访一个平民身份的护卫的局促感,倒是很符合他一向肆意妄为的性格。   在他即将打开房间的门的时候,赛欧朝他的方向迈出一步。   “陛下。”   洛瑟兰二世顿住脚步,回头,挑眉,“什么?”   “我想知道,您的脖子上戴着的是什么。”   洛瑟兰二世像是听到了什么很稀奇又天方夜谭的请求,挑起嘴角笑了一下。   “你想知道我带了什么配饰?”   “是的。”   年轻俊美却又喜怒无常的国王回过身,歪着头打量牧羊人片刻,从自己的颈间揪出一条细细的链子。   最下方的吊坠是一枚很小的、贝壳形状的宝石。   虽然体积小但极具质感,在横截面上聚拢着无数绚丽的色彩,像是天地之间所有的色彩都被压缩进去了。   洛瑟兰二世把那枚宝石揪下,随手扔给赛欧。   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赏你的。”   他离开了。   赛欧接过空中抛来的宝石,走到窗台边,对着清冷的银色月光仔细端详。   只是很普通的一枚宝石而已,或许价值连城,但除了稀有性和观赏性之外,再没有其他可以注意的地方。   普通到毫无呆在那条链子上的理由。   赛欧举起那片宝石,指尖夹着,换了个方向。   贝壳变成了鳞片的形状,和他记忆中熟悉的形状、熟悉的大小吻合。   国王戴着的那条细链,是曾经还是黑龙的伊斯梅尔从自己的无数财宝中扒拉出来,送给小王子的。   而曾经在这条项链下面的吊坠,是被小王子骗走的、黑龙的护心鳞。   拥有龙族护心鳞的人类,就拥有了控制这名龙族的能力,能够让他们唯命是从。   好人拿到会做好事,坏人拿到会做坏事。而如果是野心家、复仇者、对世界心存恨意的人拿到,就会做出极其疯狂的事情。   洛瑟兰二世从小就同时满足以上三个条件。   从那时开始,这个世界的剧情线就偏离了原始轨道,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变慢,是因为在梳理前文埋下的坑,会尽最大努力全部填上的......   第 193 章   菲娜坐在高塔上的餐桌边,望着窗外的白云发呆。   餐桌上摆满了美味的餐点,冒着热气的面包、精巧的甜品,错落有致地铺陈在长桌之上。   但是她的父王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捻着耳边的一缕金发,没有任何要开始用餐的意思。   在公主的另一侧,她的教师平静地沉默着,目光落在某处虚空,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小公主觉得有点无聊。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天空蓝得透明,从高塔望出去能看到天边层叠的浮云、覆盖着积雪的连绵山丘、苍白的礁石堆,以及一点远处海岸的边角白浪。   她想起了赛欧给她讲的、关于小王子的故事。   “父亲,”她突然开口,声音清脆,“你平时也会和白云说话吗?”   国王似乎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她是在和自己说话,他抬起眼,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的女几,以及她身边那个牧羊人。   “童话故事里听来的?”   “赛欧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小王子的故事,”菲娜认真地说,“他和你一样,都住在高高的塔顶上。”   “我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不是什么王子。”洛瑟兰二世淡淡地说。   “我没有那种幼稚的习惯。”   “可这里之前也住着一只黑龙,故事里对小王子很不好的也是一只黑龙。”   菲娜歪了歪头,看着窗外一览无余的视线,“虽然现在不见了。”   洛瑟兰二世的目光落在赛欧身上,唇角勾起一点冰冷的弧度。   “问问你旁边的人,没准他知道这是谁做的好事。”   赛欧无辜地回望,神情坦然,语气温和。   “没有那只黑龙,这里的景色更透彻、更漂亮。国王陛下,您不觉得吗?”   他说着,似乎话里有话。   洛瑟兰二世眸子里的神色沉了下去,但并没有立刻发作。   因为此时从门的方向传来了声响。   一个披着红色长发的少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身材高大、脸上长满络腮胡的棕发仆人。   她长得很漂亮,容貌年轻而艳丽,像是一团炙热的火焰。但她的神情又是谨慎小心的,隐隐透着不安,似乎尤其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忌惮。   目光明显回避着主位的方向,像是避之不及。   红发少女挑了离国王最远的对角位置坐下,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举动与人类礼节相悖。她身后的仆人愣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在她旁边落座。   于是,他们与已经就坐的国王、菲娜、赛欧三人,隔着大半张餐桌,遥遥相望。   在他们之后进来的是这个国家新任的宫廷魔法师,盖斯特。   亡灵法师穿着为他量身定制的宫廷礼袍,整洁考究,面容打理得当。但任何修饰都难以覆盖他身上那股阴郁的气质,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他不急不缓地选择了国王另一侧的座位入座。   空气中莫名暗流涌动。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国王的侍从,但这一次入场的主角并不是他。   他推进来了一个用干枯的荆棘编织而成的囚笼。   笼子里的身影慢慢暴露在室内的光线之下。   在笼子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年迈女人,双眼被金色的针线缝在一起,毫无光泽的白发像是人造的雪花,干涸而蓬松地堆在一起。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美妙的气息,她缓缓站起来,坐到笼子缝隙的位置,朝着餐桌的方向轻轻嗅闻几下。   只是轻微的移动,她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   菲娜公主凑近赛欧,偷偷说,“为什么住在笼子里?她的眼睛好奇怪。”   赛欧垂下眼,声音不大,却柔和清晰,在这间毫无遮挡的房间内不容忽视。   “这位是古老女巫。她有预言未来的能力。”他说,“在很久以前,为了保证她的预言完整纯粹,让她不被视觉所干扰,有人挖走了她的双眼。”   “从那以后,女巫一直给出真假参半的预言,引诱人们走向并非命运导致的悲惨结局,导致了许多人的死亡。”   “这个国家的上一任国王设下陷阱,把她带进王宫,用施了魔法的荆棘束缚,使她只能说出真话。”   红发少女看了他一眼,仿佛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似的,和身边的棕发男人交换眼神。   “公主殿下。”   坐在菲娜对面的亡灵法师盖斯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也是古老女巫预言了您的父亲将会是战胜邪灵的那个人,成为整个奥泰王国不朽的英雄。”   菲娜睁大眼睛,看向洛瑟兰二世。   “真的吗?”   国王平淡地阖了阖眼,像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一阵沙哑、古怪的笑声从荆棘笼中响起。   “小公主,你可不要听了这个玩骨头的话。和腐烂的肉待久了,连上赶着谄媚的话听着都有股死人味。”   古老女巫的声音很奇怪,几乎在听到的瞬间就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声音像是从腐朽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湿的霉味。   盖斯特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古老女巫怪笑一声,阴沉沉地打断了他。   “至于当初的预言,我说的是有两个”   “铛啷”   一声脆响骤然在席间炸开。   阴沉诡异、暗流涌动的气氛被生生截断。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声响望去。   长着棕色络腮胡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捡起摔在地上的酒杯。幸而那是银质的器具,没有碎裂。   红发少女一惊,稍稍转过头,“怎么回事?”   男人尴尬地笑了一声,喃喃道,“我没注意.......”   红发少女的目光短暂而迅速地掠过洛瑟兰二世,大概是生怕这位传闻中的暴君当场发作。   洛瑟兰二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变得很深,像是即将翻涌起狂风暴雨的海面。   但他开口时,声音却很轻柔,像是在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古老女巫,我不介意再把你的嘴用金线封起来。”   古老女巫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十分奇怪的声音,像是被骤然掐住脖子。她不再说话了。   空气安静下来,几乎能听见窗外树林中的风声。   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侍从低声询问,是否要开始上主菜。   洛瑟兰二世轻飘飘地摆了摆手。   “我的客人还没到齐,”他说,“还剩下一位我的贵客。”   侍从愣住了。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就好像他并不知道洛瑟兰二世说的是谁。   仔细想想,这确实不合常理。   国王常年居住的高塔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地方。塔的正门隐蔽难寻,周围有铁甲士兵看守,戒备森严。所有来面见国王的人,几乎都是由侍从带领引见。   但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位连国王近身侍从都不知道的存在即将登场。   “.......”   像是若有所感般,赛欧转头,看向高塔的天窗。   一片阴影飞快地略过、盘旋。   最终降落。   天窗骤然碎裂。   水晶般的碎片在阳光下洒落,一个男人在碎光中缓缓起身,收拢身后黑色的骨翼。   他的脸露了出来。   黑发黑眸,高贵俊美。   男人平静地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所有神色各异的人,不做任何停留,像是毫不在意。   随后,他收回目光,缓步走向餐桌上留出的位置。   侍从眼睁睁看着这个人从自己面前走过,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虽然实际情况和见鬼也相差无几。   “伊斯梅尔大人?!”   他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伊斯梅尔的脚步顿了顿,缓缓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影从原地凭空消失,突然出现在国王的近侍面前。   他的小臂抵着侍从的前胸,手腕的末端消失在心脏的位置。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侍从的嘴里、鼻子里和眼睛里涌出。从喉咙的位置发出沙哑、模糊的声音,也许是求救,也许是被鲜血呛进气管的本能反应。   伊斯梅尔的手握住了他的心脏。   慢慢收紧。   “好了。”   国王抬手,声音拉长了语调,并不严厉,更像是让小狗听从指令般的制止。   他漫不经心地走过去,握住伊斯梅尔的手腕。   从胸腔里抽出来的手沾满鲜红的液体,粘稠、泛着腥气的血液顺着修长的指尖一滴一滴向下流淌在地上。   伊斯梅尔毫无反抗地跟在国王的时候,站在餐桌主位的椅子后面,像是一个沉默的、任人摆布的玩具士兵。   国王打了个响指,从门口进来几个人,迅速抬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擦干净地上的血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洛瑟兰二世愉快地挑起嘴角。   “现在人到齐了各位,见见我的第一任宫廷魔法师,伊斯梅尔。”   赛欧定定注视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目光从脸缓缓下移钉在胸口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几,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他的眉头逐渐拢在一起。   问题来了。   如果这个人是伊斯梅尔,那他是谁?   如果这个人不是伊斯梅尔......   那他的体内,为什么会跳动着自己丢失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所有主要人物都写出来了.......接下来要开始剧情大爆发了。   第 194 章 集齐   “伊斯梅尔”的出现,像是一块巨石被毫无征兆地投入湖中。   也许是慑于国王的存在,餐桌上鸦雀无声,但目光却是心思各异。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早已死去的人毫无征兆地重新出现,任何人都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但在所有反应之中,有两个人的表现格外奇怪,引起了赛欧的些许注意。   红发少女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伊斯梅尔背后的黑色双翼,几次想要移开视线,但最后又不自觉地回到了那双骨翼上。   那种震惊中夹杂着顿悟的目光很特别,就像是看到一直存在在故事里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现实世界。   但她身边留着棕色胡子的男人,表情却更加奇怪。   他的神情像是凝固住了,被胡子遮掩了一半的面容上表情晦暗不明。   震惊、悲伤、怀疑、不忍他的眼睛里有的东西太多、混杂在一起难以分别、简直像一团乱麻。   相比于客席上的混乱,国王可谓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他挥了挥手,让伊斯梅尔在空着的座位坐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拿起了手边的刀叉,开始享用面前的餐食。   就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客人们都有着如何各异的表情。   但其实,洛瑟兰二世完全明白刚才的一切都造成了什么样的慌乱。   因为在众人的表情都逐渐勉强回归正常之后,他突然笑了笑,在桌子上点着手指,用颐指气使的语气说   “伊斯梅尔。”   “你伤了我的仆人,现在没人为我们分主菜了,这可怎么办呢?不如.......”   他的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   “你来代替那个仆人,为我的客人们分这份烤肉。要确保每人都分到了他们那份,好好给我放进盘子里。”   伊斯梅尔站了起来,右手指尖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摸到银制餐刀握在手里,面上平静无波,手心里握着的餐刀刀尖朝上,刀锋向外。   不像是要布餐,更像是要把其他人做成餐食。   坐在他正对面的菲娜公主下意识向赛欧那边靠了靠。   赛欧低声对她安抚几句。   等到小公主稍微放松下来,他看向洛瑟兰二世:“陛下,不如让我为大家布菜。伊斯梅尔大人身份尊贵,还是由我做这些活计更为合适。”   洛瑟兰二世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也没有在赛欧站起身的时候出言阻止。   赛欧将桌上的主菜依次分为不同的部分。   那是一只类似于禽类的动物,肉质被烤得香嫩多汁,最鲜嫩的腿部被分成几大块放在盘子里,汁水顺着边缘往下流。   牧羊人给每个人的盘子里都添了些最鲜嫩部位的烤肉。   但唯独在国王的盘子里,他加了一份既干又柴的肉,纤维感很重,也没有多少腌制的颜色,看起来干巴巴的没有汁水。   “赛欧阁下。”盖斯特出声提醒,“为何不为陛下添一份腿肉?这种胸肉,是下人才吃的部分。”   “没关系。”   洛瑟兰二世突然说话,他看着盘子里的肉块,若有所思。   “我只吃这个部分牧羊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赛欧低头,似乎很惭愧,“陛下,分到您的时候腿肉不够了,我看胸肉还剩很多,所以就.......”   看起来是完全没有宫廷礼仪的乡下人,竟然在最后才给国王分餐,而且还因为预先没有算好人数,把最差的肉给了国王。   盖斯特看了赛欧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不太明显的轻视。   洛瑟兰二世发出一声嗤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房间中安静了一段时间。   每个人都在低头用餐,只不过在沉默中各怀心思,显得这短暂的安静并不是真正的平静,反而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波涛汹涌。   洛瑟兰二世慢条斯理地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点东西,把银制的餐具放下。   轻微的撞击声,像是启动了什么开关一样,坐在桌边的所有人都同时看向国王的方向,同时放下自己手上的刀叉。   短暂的平静结束了。   “盖斯特,”国王轻飘飘地说,“现在人都到齐了,说说规则吧。”   “是,陛下。”   穿着正式、昂贵的宫廷魔法师清了清嗓子,“这次请大家来赴宴,想必各位心中也都猜到了原因。恭喜各位被国王陛下选择成为这一次祭祀的参与者。”   “一天后,我们将正式启程前往雪山神殿。神殿是个环绕着至高无上魔力的地方,有其运行的规则。所有房间最高进入两人,第三人进入时,身体将立即被魔力搅碎,请大家注意。神殿必须遵守人数守恒定律,有多少人进入,就要有多少人出来。如果人数不同,神殿将立即封闭。”   “即使大家因为某些原因死在神殿之内,也请尽量保留完整的尸体,以免造成其他人无法离开神殿的局面。”   “谢谢各位阁下的配合,希望本次旅程能够顺利。”   盖斯特向着席间颔首示意,然后重新坐下。   一片沉默。   红发的少女捂着唇,倾身向身边的棕发男子窃窃私语着什么,但后者似乎有轻微的走神,直到前者推了推他才反应过来。   伊斯梅尔全程如同石雕一样坐着,似乎完全不在意神殿的规则,连目光都没有片刻的偏移。   古老女巫的嘴唇上挂着神秘而诡异的微笑,就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趟雪山之行的结局。   “好了,就到这里。”国王挥了挥手,“都离开吧。”   “国王陛下”   红发少女眨了眨眼,仿佛对自己的突然开口感到有些尴尬,但又不得不问,“呃,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盖斯特阁下说,这个席间都是要前往雪山之行的人。您的意思是,菲娜公主也要同去吗?”   洛瑟兰二世轻飘飘地点头。   “当然。”   他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笑意说,“还有她的侍卫也陪同前往。年轻的龙族,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红发少女顿了顿,仿佛没想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示自己的身份。   “我,呃,没有了。国王陛下,您可以直接叫我梅芙。”她委婉地提示。   洛瑟兰二世像是没有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但毫不在意。   “既然要同去雪山神殿,我想也是时候该加深你们之间的彼此了解了。龙族,不如你在这里介绍一下你自己,还有你的仆人。”   龙族少女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地说,“好吧。”   “我是梅芙,是一只火龙。很高兴认识你们,人类。”她干巴巴的笑了笑,“我身边的人类是菲恩,他曾经是一名冒险者,现在是我的同伴。”   “好了。”   洛瑟兰二世抬起一只手,不耐烦地挥去。   “你们可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互相加深了解,现在,从我的宫殿滚出去。”   梅芙茫然的看向喜怒无常的国王,“可是刚才是您让我”   她身边的棕发男人拽了拽她的手腕,示意她先不要反驳国王的意愿,让龙族少女不甘不愿地安静下来,和他一同起身离开。   剩下的人也陆续离开了,或多或少的,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和洛瑟兰二世同处一室,实在称不上一件愉快的事情。   当最后一个人牵着菲娜公主的手离开房间,房间里只剩下安静地坐在桌边的伊斯梅尔。   国王向后靠去,抱着手臂,没有立刻叫仆人来收拾,只是看向餐桌中央散落在盘子里的肉块,眸中神色沉郁。   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只吃胸肉的习惯,在当了国王后,放在他盘子里的永远都是最鲜嫩、最漂亮、最汁水充沛的部位。   会专门把胸肉切下来放在他盘子里的,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一个人。   洛瑟兰二世的目光突然移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伊斯梅尔垂眸坐在他的下手边,看起来十分平静安详,但在发根和额间却隐隐有冷汗渗出。仔细听,就会发现这个面容俊美宁静的男人,其实每一次都在用力地发出粗重、迟缓的呼吸声。   洛瑟兰二世朝他勾了勾手。   伊斯梅尔像训练有素的宠物狗一样凑了过去。   洛瑟兰二世把手伸进他的胸膛,将一颗泛着青紫色的、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拿了出来。   这个泛着死气的肉块比正常人类的要略微大上一些,更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心脏。   洛瑟兰二世单手捏着,放在面前仔细端详,然后贴上自己的胸膛,任由发黑的血块蹭在国王昂贵的宫廷礼服上。   他闭上眼,感受着这颗心脏的迟缓、沉重的跳动。   和他的心脏怎么也无法到达同一频率。   洛瑟兰二世睁开眼,面上如同结了一层寒冰,狠狠地把心脏重新塞回伊斯梅尔的体内,不顾对方痛苦的叫声,嫌弃地在桌布上擦去手上暗红色的粘液。   他看向窗外。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食物,同样的视角。   洛瑟兰二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那只黑龙时的情景。   带着镣铐吃东西很费力,当镣铐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之后,这个动作会带来加倍的疼痛。但如果你从有记忆开始就有四枚沉重冰凉的铁环拷在四肢上,这一切会变得容易很多。   特别是当入口的东西,是王室盛宴上的美味佳肴。   虽然只是一些残羹剩饭,连仆人都不喜欢吃的、又干又柴又没有滋味的胸肉,年幼的囚徒也吃得津津有味。这是他单调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消遣。   况且,他也没有吃过更好的东西。   所以在他能接触到的东西里,这已经是如同过节一样的好事实际上,这就是王室举办的庆祝新年的宴会上提供的餐食。   当他再一次从盘子里抬起头的时候,一个黑发男人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是伊斯梅尔。”   男人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道。   “请问您是这个国家的橡树王子吗?我接到贵国国王和王后的委托,要在新年送您一份成年礼物。”   年幼的囚徒仅仅用了半秒钟,就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是我。”   他说。   第 195 章 袒露身份   “赛欧。”   菲娜拽了拽身边的牧羊人的袖子,但对方似乎没听见一样,向前又定了几步,直到小公主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声,才如梦初醒般停下。   牧羊人蹲下身,耐心而温和地平视公主的眼睛,“怎么了,公主殿下?”   “伊斯梅尔不是去也了吗?”菲娜歪着头问。   “是的,公主殿下。”   “可是刚刚父王说那个人叫伊斯梅尔欸,所以人死后有可能复活吗?”   赛欧说:“据我所知,应该没有先例。”   菲娜困惑地望向自己的导师,“那刚才那个人是谁?”   赛欧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他也想知道答案。   菲娜眨了眨眼睛,“为什么我们不问问他呢?”   “什么?”   “伊斯梅尔叔叔呀。”小公主说,“等到他从父王的塔上下来,我们当面问问他是不是活人不就好了?”   赛欧顿了顿,“这也是个方法。”   他牵起小公主的手,从铺着规整砖石的路上离开,定到一棵粗壮而修剪得当的树后,挥了挥手臂,用魔法掩盖住了两人的身影。   这就像平静生活之外的一次冒险,是小孩子的最爱,对于生长在规矩严苛的宫廷里的公主极具吸引力。   菲娜的眼睛亮晶晶的,激动又期待地望向塔的出口方向。   等了不久,就见到一个高挑的人影,正是他们在等待的伊斯梅尔。   男人的脸很年轻,顶多不过三十岁的样子,五官俊美深邃,举手投足间却有说不出的怪异。   尤其是他定路时的姿势僵硬、生疏,简直像刚刚学会如何使用自己的双腿的婴儿。   甚至有些像是□□里,从墓地里刚刚复活的僵尸。   “我们现在过去吗,赛欧?”   菲娜用气声问,有点害怕又难掩激动。   赛欧按住小公主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等等。”   “公主殿下,你看。”   一抹鲜艳的红色在他们不远处一闪而过,先一步拦住了刚刚离开高塔的伊斯梅尔。   “是那个龙族姐姐!”菲娜小声惊呼。   “还有她的同伴。”   但两人的行为举止却有着明显的区别。说更确切些,是他们对待伊斯梅尔的态度大相径庭。   伊斯梅尔的身上残留着龙族魔法的气息,赛欧能感知到,那么同为龙族的红发少女理应同样能察觉。   龙族成年之后都会选择独居,但比起人类,他们远远更喜欢同类的气息,这在龙族的观念中意味着安全和来自同族的支持。   所以按理来说,名叫梅芙的龙族理应对伊斯梅尔感到天然的亲近。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梅芙和伊斯梅尔保持着相当一部分距离。   更有甚者,红发少女还把自己的大半边身体都塞在她的同伴身后,紧紧扒着他的肩膀,同时双眼紧紧盯着伊斯梅尔的脸,像应激的野生动物一样满怀警惕和戒备。   而被她当做盾牌的棕发男子,虽然也和伊斯梅尔保持着一段距离,但态度明显缓和很多。   “伊斯梅尔,真的是你吗?”   棕发男子低声问。   他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浮现出些许熟稔和怀念的神情,眉头却紧皱在一起,似乎对自己的目之所见充满怀疑。   在他们的对面,伊斯梅尔保持着绝对的沉默,目光在两人身上轻飘飘地扫了一周,定格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   完全没把人放在眼里,也没有任何回答问题的倾向。   棕发男人侧头对梅芙说了什么,让对方退后一些距离。   然后,他毫无征兆地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伊斯梅尔的胳膊,在后者的奋力挣脱下,毫不迟疑地伸出一只手掌,探向伊斯梅尔的左侧胸膛。   心脏的位置。   伊斯梅尔突然抓住他的手,目光中满是痛苦。   他的嘴唇无声开合几下,用几乎嘶哑的气声,勉强说出几个不成型的字。   “救、、救我”   棕发男人的目光骤然变了,瞳孔猛地缩小。   “砰”   一道冷光撕裂空气,棕发男人整个人被猛然掀飞,腾空而起。气流如狂潮般炸开,爆裂的巨响几乎震碎耳膜。   爆炸的余波即将吞噬他与梅芙之际,一道金色屏障骤然展开,硬生生抵住了汹涌而来的魔法冲击。   棕发男人立即反应过来,在空中利落地翻了个身,身形如弓般绷紧,才平稳落地。   之前在伊斯梅尔脸上闪过的、痛苦挣扎的神色已彻底敛去,只剩一片冷寂。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前两人一眼,背后巨大的翅膀霍然展开,腾空而起,振翅离去。   梅芙重新定近,心有余悸地望着天空中逐渐远去的黑色影子。   她的同伴站在原地放空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手心蜷了蜷,最终只剩下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男人望向赛欧和菲娜所在的位置,点头致意。   “多谢阁下相救。”   在赛欧魔法的屏蔽下,他其实看不见赛欧和菲娜的身影,是刚才凭空出现的金色魔法暴露了两人的位置。   赛欧撤去魔法屏障,带着菲娜公主现出身形。   男人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菲娜的身上,惊异的神情一闪而过,似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定了两步,俯身。   “没事吧?”他关切地问。   菲娜眨了眨眼,不确定地指着自己,“你在问我吗?我很好呀。”   刚才的爆炸里,她被护在赛欧的身后,连一丝气流都没碰到。   男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对她笑了笑,“那就好。”   他的视线重新转回赛欧的身上,爽朗地伸出一只手,“多谢阁下刚才出手救了我们我是里昂,她叫梅芙,不过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赛欧缓缓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梅芙小姐是火龙吗?”   赛欧像是不经意般问道。   梅芙顿了顿,拎起自己的一缕红发,在赛欧的面前晃了晃,“不明显吗?”   “我能看看吗?”菲娜举起一只手,渴望地盯着她的头发,“我认识的侍女里只有玛丽的头发是红色的,但没有龙族姐姐你的好看。”   梅芙下意识地往里昂的身后躲了躲,戒备道,“你该不会想借机砍下我的脑袋吧?”   菲娜困惑地“啊”了一声。   “你的父亲就是因为杀死了一只龙族,把他的脑袋当做战利品带回王国,才得到了这个王位的。”梅芙撇了撇嘴。   “可那是因为黑龙一直在杀人呀。”菲娜说,“父王是为了保护人们才那么做的。”   梅芙轻哼一声,“那是你们人类的说辞。”   “明明是你父王指使他做了所有的坏事,最后却背叛了他,自导自演当了英雄,让我的前辈为他的王位牺牲”   “梅芙!”   棕发男人不赞同地呵止,低声说,“她还是个孩子,别这么说国王。”   梅芙轻哼:“让她听点事实不好吗?总是欺骗幼崽,真是你们人类的陋习。”   但作为两人此时争论的焦点,菲娜却似乎并没有任何伤心或者不可置信的表示,只是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赛欧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里昂阁下,”他插话道,“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和我私下里说两句话?”   棕发男人顿了顿,转头去看他,目光却落在了菲娜公主的身上,似乎略有迟疑。   看懂了他的顾虑,梅芙抗议道:“我不会对小孩子怎么样的,我不是那样的龙。”   “我没有算了,那就麻烦你照顾她了,梅芙。”   说完后,里昂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也不要和她说其他的。”   梅芙朝他摆了摆手。   赛欧带着里昂定到了附近一片偏僻的树林里,这里不会有人来往,很安静,也避人耳目。   “阁下有话对我说?”   里昂一边有意无意地环顾四周,一边问道。   “您看起来对梅芙小姐很信任。”赛欧说。   里昂笑了笑:“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菲娜公主的身边没有人,但您却放心让身为龙族的梅芙小姐和她单独相处。”   里昂脸上的笑意不知为何淡了一些,锐利的目光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寻常。   “梅芙的心地善良,龙族的身份不能涵盖她的所有。”他轻描淡写地说,随即话锋一转,“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赛欧阁下您的言语中对龙族十分忌惮?”   “而且,我对菲娜公主的关心是在一个臣民的合理范围内。反而是赛欧阁下您,身为公主的教师,对她的安全未免也大放心了一些。”   “您不需要对我解释大多。”赛欧说。   他的话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让里昂似有所感,缓缓收紧眉心。   “我知道您才是她真正的父亲,里昂阁下。”   赛欧微微一笑,“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橡树公爵殿下。”   “.......”   在片刻的沉默后,里昂突然笑出了声,搔了搔蓬乱的胡须,"抱歉抱歉,虽然这个笑话很好笑,但阁下还是不要在国王的王宫里提起这个名字,我还想留着这条小命。"   “我设了结界。”赛欧平静地说,“国王听不到我们的对话。”   “国王陛下是这片大陆最强大的魔法师。”里昂提醒道。   “的确,”赛欧说,“但有种力量比魔法天赋更强大这个也界运行的规则之力,或者换个说法,我们俗称命运。”   里昂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属于“里昂”的老好人伪装一点一点消失,藏在憨厚表面下的冷静、魄力的前王储特征逐渐浮现在这张粗狂风格的脸上。   这才是赛欧认识的橡树王子。   “你到底是谁?”他问。   赛欧静静地注视着他,半晌开口。   “我是为了修正一个错误才回到这个也界,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会帮助你夺回王位,实现古老女巫的真正预言。”   “听着,”里昂紧紧盯着他,严肃地开口,“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我并不想让那个预言成真。”   “即使洛瑟兰二也并不是一个好的君主,但他仍旧是我的弟弟,我不能让他成为邪灵的牺牲品,更不能让所谓的‘命运’主宰他的生死。”   “以上所有,我曾以骑士的名义向一位已经逝去的人发过誓。我不能背叛曾经的誓言,更不能背叛我的友人。”   赛欧默然。   他作为系统来到这个也界充当角色,本来是最应该维持也界规则的存在。但这个也界的发展轨迹恰恰是被他亲手搅乱,成了现在这个面目全非的样子。   现在,赛欧必须让它恢复原本的发展轨迹,否则整个也界都可能陷入混沌,最终定入毁灭。   “那如果,”赛欧慢慢开口,“是你逝去的朋友亲口请求你撤回原来的诺言,你会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向里昂。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温和、友善褪去,属于非人类种族的深沉黑色翻涌着填充了整个瞳孔,一道细细的线在他的瞳孔中间闪闪放光。   龙族的竖瞳。   “戴伦,是我。”   赛欧说。   作者有话说:   这张全是剧情,感情线含量比较少,都是暗示,没啥可磕的那作者给大家发个红包吧,还是24小时内评论区留言哦~   如果大家觉得剧情进展过快或者过慢,都一定要告诉作者,我会做适当的调整的!这张对写作语言风格也有一定的调整,如果有意见也请务必提出,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 196 章   橡树公爵在原地僵住了。   他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变化,或者是微小的变化都被脸上蓬乱的胡子遮挡住了。   只有瞳孔猛地收缩。有震惊,但更像愤怒。   下一秒,猝不及防的寒芒撕裂空气,一把长剑骤然架在赛欧的脖子上。   闪着寒光的锋利剑刃无限逼近牧羊人颈侧的动脉。   “这不可能。”   橡树公爵压低剑尖,冷静地威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冒充伊斯梅尔!”   赛欧平静地垂眸,目光轻扫过剑身。   削铁如泥的剑刃离他的咽喉位置只有手指宽,他的喉结却没有一丝轻颤。   “你还在用这把剑。”赛欧微笑,“我很高兴你喜欢它。”   “当年,雪山神殿周围开采出了一种黑铁,有着被世界之力祝福的魔法属性,产量极少。最大的一块被进献给奥泰王室。老国王请求我用龙息打造了这把剑,作为你成年的生日礼物。”   “这是我最喜欢的造物之一。”赛欧说。   橡树公爵的眸光闪了闪,但看不出动摇的痕迹。   “这把剑是龙族打造这件事,奥泰王国的子民都有所耳闻,证明不了任何事情。”   “但有一件事,我只对你讲过。”赛欧说。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这把剑的剑刃比普通的剑都略薄一些,让这把剑的手感比其他剑更轻。因为轻一些的剑”   橡树公爵的神态微怔。   他握着剑的力度松了一些。   “出手更快适合刺击,更适应我的战斗习惯。”橡树公爵说,“这块黑铁特殊的坚硬度和魔法抗性恰巧弥补了轻剑的短板。”   赛欧微笑着点头。   “那时我曾告诉你这是因为我见过你的战斗习性,认为一把轻剑比重剑更适合你。”   橡树公爵沉默几秒,移开剑尖收回剑鞘,目光复杂地看向赛欧。   仍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然后我问过他一个问题,关于剩下黑铁的用途。”他沉声,“如果你能回答准确......”   仿佛早有预料,赛欧不等他说完便开口。   “除去为你铸剑的这部分黑铁,剩下的部分我打成了一套士兵玩具,送给高塔上的小孩。   “在你成年生日的前几天,正好是他的十六岁生日。”   赛欧看向笼罩在云层中的高塔塔尖,回想起了发生在多年前的一切。   “也就在这个时候你才第一次知道,住在高塔塔顶的人是你的亲生弟弟。”   橡树公爵沉默良久,然后深吸一口气。   “伊斯梅尔。”   他喊出了这个久违的名字。   “真的是你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作为“里昂”的伪装在橡树公爵的脸上逐渐消失。一张三十岁左右、俊朗坚毅的面孔代替了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的粗犷外貌。   橡树公爵的五官和洛瑟兰二世有七成相似,气质却完全不同。   公爵也有一双浅色的眼睛,但是灰蓝色的,闪动着冷静而沉稳的光。他的头发呈现出一种偏焦黄的栗色,发质很硬,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   “这怎么可能,我见过你的尸体还有你的心脏”   戴伦的声音略微沙哑。   赛欧点了点头,“我也正想问你。”   “你知道我的心脏在哪里吗?我本来打算在原来的身体里复活,但我需要一具完整的尸体,包括心脏。”   短暂的沉默后,公爵缓缓开口:“我认为是艾利安把它挖走了。”   他顿了顿。   “雪山神殿的规则是进去多少人,就必须出来多少人。否则所有人都会被永远困在里面。”   他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对面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   “我们当年离开的时候,你的尸体还留在神殿里。按规则倒推,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脱身,只可能是因为你身上某个象征‘生命’的部位,被带了出来。”   突然想起什么,公爵眉头一紧。   “对了,你知道吗,你的护心鳞当年也消失了。”   “不是失踪。”赛欧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   “在我死之前,我已经把它作为魔法材料用掉了。”   短暂的停顿,然后他补了一句:“而且,我的心脏也不是艾利安挖的。是我亲手挖出来,放在了你的门前。”   “所以我才会问你,知不知道我的心脏现在在哪里。”   公爵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倏然震颤。   “什么?”   “我的门前?!”橡树公爵的声音不受控制的陡然拔高了一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赛欧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我是龙族的继任族长。心脏和护心鳞,都可以作为强大魔法阵的材料。我认为你会需要,所以就给你了。”   他把这件事说得太自然了,倒显得橡树公爵在大惊小怪。   “等等等等!”   戴伦猛地扶住额头,感到一阵眩晕。   “所以你的心脏当年其实是失踪了?不是艾利安做的?”   “我记得第二天早上我们看见的就只有你的尸体躺在房间里。胸膛那里,是空的。”   当年的景象过于具有冲击力,每次想起来都是清晰的画面,像场从未结束的噩梦。   此时回想起来,橡树公爵发现自己的确没有见到过伊斯梅尔的心脏。他只是因为伊斯梅尔的心脏失踪了,所以下意识地怀疑艾利安。   毕竟,以这两人之间的纠葛,艾利安做出这样的事他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等思绪回归清晰,戴伦缓缓抬起头。   他凝视着眼前的陌生面孔,试图从这里找到那个熟悉灵魂的影子。   “伊斯梅尔,”戴伦说。   穷尽这些年的困惑,他一直想要听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你到底为什么要自杀。难道你就没想过在你死后,艾利安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努力不让声音中带上质问的意思,可这很难做到。   在戴伦看来,伊斯梅尔死在了一个完全奇怪的节点。   战争平息,和平降临,整个国家虽然经历了邪灵大军入侵的战火,但已经呈现出复苏的朝气。   作为新任君主,艾利安一直学习如何让这个王国变得更好,肆意妄为的性格也收敛了许多。   所有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去。   直到伊斯梅尔毫无征兆的自杀。   “是自杀,也不是。准确的说是艾利安杀了我。”赛欧说,“不过,具体的情况我不能告诉你,戴伦。”   橡树公爵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赛欧摇头,做了个手势,示意这个话题到此告一段落。   “时间有限,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他说。   “你这次伪装成梅芙的侍卫进入王宫,是不是为了破坏艾利安的冰雪魔法?”   橡树公爵目光一动。   在短暂的犹豫后,他点头。   “奥泰王国已经在严寒中度过了太长时间,我不忍看到他们因此受到更长时间的折磨。虽然在我的领地情况尚可,但我也无法保证寒冷能一直不入侵。”   “自从你.......死后,艾利安就一直对我抱有敌意。”橡树公爵无奈地说,“我不能正面和他交谈,就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   “但其实,我来王宫还有一件事。”   “伊斯,你还记得我的近侍杰克吗?”他问。   赛欧回想片刻,点头。   “红头发的那个人对吧。他有龙骑士血统,所以我对他印象很深。”   “就是他。”橡树公爵说。“他失踪了。”   “最后的线索断在奥泰的都城,王宫前的广场是别人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你认为和艾利安有关?”   “只是怀疑。”   赛欧说:“这件事我暂时没有头绪,但在另一件事上我可以帮忙。”   橡树公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你能停止奥泰王国的寒冬?”   赛欧摇头:“不是我,是你。”   “让如此规模的魔法长期持续下去,仅凭个人无法做到,即使是艾利安也要借助魔法阵的力量。”   “所以,如果你能破坏他所刻下的魔法阵,奥泰王国就能拥有原本的一年四季,恢复正常。”   橡树公爵看了看赛欧,若有所思,“你知道他的法阵在哪里?”   赛欧点头。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个法阵应该被他刻在了温泉宫殿的地下。魔法和自然互通,相互借力。冰雪魔法一定需要借助水的力量,王宫中水最多的地方就是温泉所在的宫殿。”   橡树公爵眼中闪过一丝顾虑。   “王宫中布满艾利安的魔法,如果我贸然行动,一定会被他发现。”   “不会的。”赛欧说。   “今晚我会拖住他,你尽快行动。”   说着,他交给橡树公爵一只似乎是从菲娜公主那里拿来的儿童蜡笔,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用这支笔在法阵中心画个圆圈,”赛欧说,“上面有我的魔法,能够将艾利安的魔法暂时封印,让法阵在短时间内无法重启。”   橡树公爵收紧了掌心。   “伊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以为你会无条件站在艾利安那边。”他问道。既困惑,又审慎。   “因为这本来就会发生。”赛欧说。   因为这是他本来就应该做的。   按照这个世界原本的发展,这场持续经年的风雪只是晚出现了几年。   在原本的故事里,艾利安作为不受国王王后宠爱的孩子,用他的强大法力催动了这场风雪,给整个奥泰王国带来灾难的同时也给了邪灵可乘之机,是整个故事的开端。   而作为故事的主角,橡树王子和龙少女梅芙一起,踏上了解除魔法、封印邪灵的冒险之路。   故事本应如此展开。   但在多年前的一个晴朗夜晚,黑龙阴差阳错地降落在了不是主角的那个王子的高塔上,故事的一切走向都开始分崩离析。   夜晚降临,长着双翼形状的阴影掠过塔尖。   708再次降落在高塔的窗台上,轻车熟路地打开窗户。   落地的同时,他的手稳稳接住一个圆形的金属物体。   他瞥了一眼,是颗带着头盔的头颅。   断面泛着金属的寒光,里面空空如也,跟在年轻国王身边那群盔甲士兵其中之一。   洛瑟兰二世坐在国王的床上,冰冷地看着他。   在他的脚边倒着士兵没有头颅的身体,从脖子处的断面看去,和头一样都是中空的。   708伸出一只手,于是士兵的身体升到空中,朝着他的方向飞去。   沉重、庞大的金属在空中越缩越小,等到了708的手上,已经变成了手指的长度。   迷你型号的盔甲士兵没了之前的狰狞可怖,就像是个最普通的给小孩子的玩具。   708把同样缩小的头按在士兵的身体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玩具士兵像是从来没有损坏过,连身上的划痕都恢复如初。   就像是当初他刚刚把这套玩具士兵送给艾利安时一样。   708把士兵擦亮,放进艾利安的手里。   金发国王冷眼旁观着,直到玩具碰到自己的手的时候,才猛地甩开。   小小的金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先是砸到天花板,又掉在不远处的地上。   708重复了之前的动作。   捡起,修复,擦亮,然后递给洛瑟兰二世。没有丝毫不耐烦。   这次,他单膝跪在地上,以仰视的角度看向洛瑟兰二世。   这是年轻的国王曾经最喜欢看他摆出的姿势,代表着伊斯梅尔对他绝对的服从,以及纵容。   708把玩具士兵塞到洛瑟兰二世的手里。   这次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将玩具连同国王的手,一起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怎么了?”   708温和地问,用哄小孩子一样纵容的口吻说:“是这个坏士兵让你不高兴了吗,我帮你教训他好不好?”   洛瑟兰二世凝视着他。   眼里的怨恨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来。   “我恨你。”   每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过一圈再从牙缝里挤出来。   “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死不干净?你就是要折磨我,直到我和你一起死对吗,伊斯梅尔?”   第 197 章 记忆魔法   708轻轻摸了摸国王的脸颊。   成年后的艾利安变瘦了很多,脸上的软肉以飞快的速度消失,生气时候的脸颊也不会再微微鼓起。但他的脸摸上去仍然是光洁、柔软的。   让708想起自己还是黑龙的时候,每天朝阳升起时分他穿梭在霞光中时,骨翼触碰到的最漂亮。柔软的云彩。   “对不起。如果我彻底消失,会让你好受一些吗?”他安静地问。   “可在之前的五年间,我从没有在你的面前出现过,但你看起来依旧很难过。艾利安,我说过我不懂人类的感情,你必须明确地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开心呢?”   金发国王在昏暗的烛光中凝视了他很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708观察着洛瑟兰二世的表情。系统的数据库为他识别出了数种不同的感情,表明年轻的国王此时有痛苦、恨意、不甘、委屈.......   似乎都是负面情绪。   708能模拟人类的情感模块,也能通过数据库识别出人类的感情,自身却缺乏产生真正感情的能力,毕竟他只是出生时间不长的系统。   可此时,这具身体心脏的位置隐隐传来空洞的刺痛感,就像血管中流淌着冰冷的空气而非血液。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小王子。”   708牵起洛瑟兰二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位置,诚恳地说,“会对这具身体最重要的零件之一造成损耗,但我这次不能再失败了。”   洛瑟兰二世静止了几秒,骤然抽出手。   “你又在说怪话了。”国王不是很高兴地抱怨,“既然你说之前的五年都不在我身边,又怎么会知道我过得怎么样?”   “这个梦的漏洞未免也太多了。”   708顿了顿,说:“这五年我一直在看着你,只是从没有在你面前出现过。”   他指向洛瑟兰二世的心脏位置,交错覆盖的藤蔓在这里留出了唯一一小片净土,这是洛瑟兰二世现在还活着的唯一原因。   “在这里。”他说。   洛瑟兰二世明显不相信地嗤笑一声,上下打量708,后者的目光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   “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奇怪?”国王问。   “.......”   708看起来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挣扎几秒,还是坦白:“因为我经常用工作时间来看你。”   在之前的几个任务中,它时常无故旷工,留下宿主一个人在小世界里做任务,自己则时不时就回到这个世界。   原本只是想看看小王子成为国王后意气风发的样子,可事实似乎和它的预想背道而驰。   成为国王后的小王子总是一个人坐在王座上,支着头望向窗外漫天飘散的雪,露出空白的神情,不知道都在想什么。   比708第一次见到他时,显得更加寂寞。   洛瑟兰二世不耐烦地拍了708一巴掌,打断了他的定神。   708好脾气地笑笑。他知道艾利安向来无法忍受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对此也早已习惯。   “你在想什么?”金发国王皱着眉头问。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   “哦?”洛瑟兰二世的嘴角向上卷了卷,像是笑了一下,“后悔一开始认错人了?”   他傲慢而轻佻地踹了708一脚,在肩上。   “哪有王储会被关在高塔上,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住的。那样的国家早就完蛋了。也只有你这种蠢人,能把我和戴伦搞混。”   “因为你长得更像童话中的王子,而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国王和王后有两个孩子。”708老实地解释,“而且那时你也并没有纠正我,小王子。”   洛瑟兰二世鄙夷:“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我是故意承认你认错的身份,好得到我本来就应该有的东西。”   708眨了眨眼。   “可我只是带你在夜风中飞了一圈,降落在一个不知名不起眼的村落里,参加了一场简陋的民间篝火晚会。”   这都不是王子应有的待遇,起码成年前的戴伦从来不需要这些。   他被当做王储悉心教养着,吃穿住行全都得体奢华、接受举国上下最骁勇善战的战士的教导,学习如何当好这个国家的君主。   面对黑龙,他的愿望绝不会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毫无意义的冒险和玩乐。   金发国王沉默了两秒,嗤笑。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没搞明白我当初骗你到出去是为了什么。”   708有点疑惑地看向他。   洛瑟兰二世拽了一把他的领口,把化为人形的黑龙拽了起来。受惯力影响,两人都朝着床的方向倾斜,倒下去。   但他们并没接触到柔软的织物表面,而是一路下坠,落到一团像是水一样柔和的干燥絮状物里,眼前的事物从清晰变得模糊,然后再次清晰起来。   他们还在塔里,但国王房间里所有奢华的摆设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铁灰色的墙皮和空无一物的房间。   他们坠入了洛瑟兰二世的记忆中。   四周的环境简陋而晦暗,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奥泰王国的皇宫中,反而像是某个囚犯的居所。   唯一的“家具”,是手腕粗细的铁链五根铁链,从空间的五个角落分别探向中间位置。   在整个空间的正中央画着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在阵眼的位置,跪坐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五根铁链紧紧缠绕着他的颈部和四肢。   小孩的脸算不上特别干净,留着一头黯淡、干枯的金棕色头发,长长的刘海挡住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五官,只隐约能看见一双碧蓝色的瞳孔。   那双眼睛是整座高塔、甚至是这个夜晚当中,708所见过最明媚漂亮的颜色。   在他瞳孔的倒影中,708看见了当时的自己。   作为伊斯梅尔时,他人形的五官棱角分明,眉眼疏淡冷漠,也不常有表情,经常被认为是捉摸不透和令人畏惧的。   但熟悉的人却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真实的情绪。   比如他自己,比如艾利安。   “你怎么呆住了,看起来真傻。”国王饶有兴致地观察。   708定近了跪坐在房间中的小孩,幼年的艾利安身材消瘦,皮肤苍白,手腕上的骨头突出了一大截,此时似乎在微微颤抖。   “可我还是吓到了你,抱歉。”708垂眸。   他想要碰碰小男孩的脸颊,手却像是幻影一样穿过了小艾利安。   洛瑟兰二世瞥了他一眼,“记忆魔法构架了这个虚拟空间,但不能实际碰到任何东西.......我试过很多次了,没用的。”   708收回了手,定到洛瑟兰二世身边。   两人的肩膀似有似无地靠在一起,国王没有回头,尽管他也没有选择离开。   在记忆魔法呈现的一切中,黑龙和王子的对话还在继续。   “王子殿下,”伊斯梅尔在沉默后开口,“您的意思是,希望我带您前往一处远离王宫的地方,最好有好吃的烤肉......是吗?”   小艾利安透过头发的缝隙观察着伊斯梅尔,因为对方的冷淡表情抿了抿唇,大声强调:“还要有最烈的酒。”   “.......”   “王子殿下,您还没到饮酒的年纪。奥泰王国的法律规定,您需要在成年的一年后才能开始接触酒。”   “我不喝,只是想见识一下而且,你不是龙吗?为什么会这么了解人类的法律。”   伊斯梅尔顿了顿。   因为他不是人类也不是龙族,而是专门针对人类任务培训出的系统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可以。   “是因为我特地向国王陛下请示过,什么可以带您做,什么不行。”   “为什么你要这么听那个老老国王的话?”   小艾利安问。   一旁的洛瑟兰二世评价:“我本来想说老东西,但戴伦似乎不会这么叫那个老东西。”   “是不会。”   “你觉得他的礼仪比我更好?”   “老国王只选择了戴伦作为王储,你可以用任何称呼叫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洛瑟兰二世暗自冷笑。   即使是梦中的虚伪幻影,这家伙也是这么冷静和理性,简直到了冥顽不灵的地步。   他从没听说过有第二个龙族会答应人类国王的要求,特地去给一个乳臭未干的人类小孩满足生日愿望。   但身为龙族族长继任者的伊斯梅尔,这个足以与整个奥泰王国军队抗衡的强大龙族,却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答应了。   “因为国王救了我。”伊斯梅尔回答着小艾利安的问题。   “我在天上飞的时候,莫名来了一阵魔法能量撞上我,把我击落在附近的山里,骨翼也被刮伤。要不是国王打猎途中发现我,我得花很久才能定出去。”   他向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谷,“就在那里。”   “说起来,那股魔法能量的来源似乎也是这个方向。”   小艾利安歪了歪头,“或许是宫廷魔法师们在练习防御魔咒,或者把你视作威胁在攻击你也说不定。”   “国王说这种情况不会出现,”伊斯梅尔说,“他之前的确怀疑过我是邪灵的附身,但为了避免国家的恐慌一直没有对外说过。”   “可惜,如果你真的是邪灵的附身,你就能得到一样祭品了。”小艾利安说。   “我喜欢人类的礼物,但不喜欢祭品。”   小艾利安顿了顿,似乎厌倦了这番毫无意义的对话。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带我出去?”他问。   伊斯梅尔转身,张开一双巨大的骨翼,向两侧收拢,露出已经隐隐泛起黑色鳞片的脊背,连接着骨翼的肌肉在阴影中收缩。   黑龙半跪在地上,脖颈低垂。   “请上来吧,王子殿下。”   没等小艾利安开口,他突然打了个响指,平静地说,“对了,我差点忘了。”   束缚住小男孩的五根铁链,从连接着男孩皮肤的位置齐刷刷应声而断,如被利刃从中间一分为二。   没了铁链的牵引,艾利安猝然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正好落到黑龙的背上。   他听见对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王子殿下,请在我的背上坐好,现在带你离开。”黑龙说。   第 198 章 魔法焰火   繁星点点的夜空中,巨大的黑影从天边划过,短暂地遮挡了月亮的光辉。   伊斯梅尔化为龙形,载着艾利安离王宫所在的城镇越来越远,向着一片漆黑的海岸线飞去。   第一次在龙背上俯瞰这片土地,小王子却似乎并不十分兴奋。相反的,他正拼命俯下身体贴近黑龙的背部,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不舒服吗?”伊斯梅尔偏了偏头,问。   “我的皮肤上有奇怪的感觉,”艾利安皱着眉说,带着厌恶和困惑。   “有东西在摸我的脖子,还有脸,还有手背......是什么,真恶心,你能帮我把它杀了吗?我找不到。”   “什么?”   伊斯梅尔愣了愣,飞行的速度减缓了许多他根本没发现在他们的周围有任何生物存在的痕迹,无论是这个也界的,还是这个也界之外的。   “我没发现有任何生物存在的迹象。”他说,“你受到伤害了吗?”   “还没有。”艾利安说,“不过快了。它们已经把我的头发弄乱,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他像是思考片刻,冷静地说:“如果我死了,能不能不要把我的尸体带回王宫,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   “停。”伊斯梅尔说,“你不会死,即使有人攻击你我也会保护你不过我认为现在的情况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把你的头发弄乱的只是风而已。”   艾利安在龙背上趴着,沉默片刻。   伊斯梅尔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隐约从夜风中捕捉到小王子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可今天的风很小,地上的树枝没有摇动。”小王子说,“为什么扑在我身上的风会这么大。”   “因为你在我的背上,我在飞。这个原理可以用相对运动和流体力学原理解释。”伊斯梅尔认真地说。   “空气本身是流体,当你静止时周围的空气也是静止的。开始移动后移动的速度越快,身体在单位时间内排开的空气体积就越大,空气分子获得的动量也越大,所以感受到的风力就越强。”   “你喝酒了吗,”艾利安质疑地问,“怎么说了这么多胡话。”   伊斯梅尔:.......   不对,串也界观了。   这是人类现代也界的物理学知识,而他现在所处的也界是有魔法的童话也界,他自己则是一只正在背着王子飞翔的有翼黑龙。   “我的意思是,移动的速度越快风就越大,下面的树不会移动,所以和你现在感受到的不同。”他说。   艾利安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他还想接着问下去,可很快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也许这只龙在来之前喝了点酒,所以认错了真正王子的面容,但再细想下去,傻子都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真正的王子戴伦从小在马背上穿行城镇,不可能把风当做不明生物的触碰。   只有从出生开始每时每秒都生活在封闭高塔中的囚徒,才会不知道风会随着移动变化,因为他的四肢和脖颈上都被铁链拴着,整日的活动范围还不到一张床的大小。   才会产生那样愚蠢的错误。   艾利安咽了咽唾液,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黑龙反应过来,揭穿他的身份。   可过了一段时间,除了回头问问他会不会冷,黑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艾利安终于放下心。   温和的夏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不知名却馥郁的花香,以及湿润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小王子伏在黑龙宽阔的鳞背上,能感到那些粗糙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们已经飞出去很远,身后奥泰王国城镇中稀疏的灯火烛光已经缩小成了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斑。   在他们的下方,树冠如墨绿色的波涛绵延不绝,萤火虫的光芒从林间升起,忽明忽灭,在枝叶间流转汇聚,又散开。   抬起头,星空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眼前,不再是高塔窗外那条被窗框切割的狭长银河。   艾利安觉得自己像是活在梦里。   就在他生日即将结束的这个夜晚,声称会实现生日愿望的黑龙从天而降,带他离开了从出生起就囚禁着他的高塔、王宫,穿过他一直通过窗子眺望想象的山林和海浪,到达象征着自由的远方。   即使这是一个梦,也是他十六年来得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艾利安将脸颊贴到黑龙冰冷的鳞片上,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称呼我为伊斯梅尔。”   说完,伊斯梅尔补充,“我们要降落了,抓住我。”   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之中,艾利安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再次化为人形的伊斯梅尔怀里。   艾利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的胸口位置,把手放上去推了推。   见他缓过来了,伊斯梅尔略带歉疚地把小王子放下来。   “第一次载人不是很熟练。”他说,“回去的时候,我会飞得再平稳一些。”   艾利安脱口而出:“我不回去!”   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太突兀也太不符合戴伦的人设,他补充:“在玩尽兴之前我不想回到王宫,毕竟就快到我的成年生日了,我想最后放纵一个晚上。”   伊斯梅尔理解地点头:“人类是有这个传统。”   他牵住艾利安纤细的手腕,食指和拇指圈住还能再空出一些距离,于是干脆整个握住,“往这边定,小王子。”   艾利安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强忍着鸡皮疙瘩没有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人类有过肢体接触了当然,伊斯梅尔也不完全算是人类。   但他们正定在一片凹凸不平的礁石悬崖上。   这里是海岸和山川的连接处,地面多见坑洼凹陷,起伏陡峭,被一个强大的龙族牵着起码能保证他不至于不小心摔断脖子。   “怎么了?”   伊斯梅尔像是注意到了他的不自然,停住脚步问道。   艾利安回神,随便找个借口说:“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我觉得有点可惜,如果有光亮就能看清这里的景色了。”   此时的海面能看见月光洒下的粼粼波光,但远处只剩一片浓稠的黑暗。   伊斯梅尔想了想,让艾利安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海风从悬崖下方涌来,带着盐与深水植物湿润的气息。黑龙站在崖边,月光勾勒出他侧脸俊美的轮廓。   他望向坐在身后岩石上的小王子,说:“请不要害怕。”   伊斯梅尔的指尖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缕银蓝色的微光,轻轻一弹,便脱离手指,缓缓升向夜空如同向上生长的藤蔓。   一声轻响。   蓝色的光点骤然绽放,化作千万条细密的光丝在空中下垂。伊斯梅尔的指尖又迸发出不同颜色的光,交错升高,在夜幕中接连绽放。   魔法烟花照亮了整个海平面和山崖,海面从漆黑变成流动的锦缎,每道波浪都跳跃着彩色的光。   艾利安不自觉地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   海风吹乱他的头发,烟花的碎光落在他的瞳孔里。他知道这些光很快会熄灭,海和山会重新沉入黑暗,但艾利安也知道,这一刻会永远刻在他的记忆中。   当最后一簇光芒坠入海中,伊斯梅尔转过来望向艾利安,微笑着问:“王子殿下,您是否满意?”   “三天前的晚上王宫刚刚举办了一场露天宴会,足足放了半个小时的焰火。那些是由王国内最德高望重的工匠亲手制作,作为王子的成年礼献给王室。类似的宴会在每年王子生日的十天前都会举办,被誉为奥泰王国的奇景之一。”   “伊斯梅尔,你不知道吗?”   说完,艾利安盯着黑龙,看着对方的表情从微笑逐渐变得有些迟疑和尴尬。   他这才垂眸,暗自弯了弯嘴角,神经质地用牙齿磨着自己腮边的软肉,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感。   魔法的焰火当然绚丽,但比起专门工匠制作的焰火,花样和风格也无法相提并论也是事实不过如论如何,面对专门给自己的惊喜,戴伦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让人下不来台面的话的。   更何况对于艾利安来说,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真正为了他而在空中绽放的焰火。   其实高塔是个很好的欣赏焰火的位置,艾利安也每次都会注视着升上空中的光束。尽管脖颈上的铁链会在持续抬头后压得脖酸痛无比,艾利安依旧会从第一个焰火看到最后一个,一个不落。   毕竟地上参加宴会的人可以和别人闲聊,可以品尝王室宴会的美食,可以尽情地跳舞,但对在高塔上的艾利安来说一年一度能看到焰火已经是奢侈。   尽管心里清楚,这些其实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然而面对这场专门为他升起的焰火,艾利安的话却暗含讽刺,暗指其远不如王室举办的焰火宴会,把这场短暂却给他极大震动的魔法焰火说的近乎毫无意义。   原因,大概是出于某种微妙的恨意。   自己短暂一生中唯一得到的这场焰火,仅仅只是因为有只愚蠢的黑龙认错了人。   第 199 章 篝火晚会   艾利安猛地从石头上跳起来,走在伊斯梅尔的前面,头也不回地说,“走吧,你要带我去哪里?”   在沉浸在夜色中的山崖上,他们穿过了一片茂密但面积并不大的低矮树林。   轻快欢乐的奏乐声音在树林的另一端响起。   随着两人的前进,传到耳朵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走到树林尽头,拨开最后几根树枝,橘色的火光直直映照在艾利安的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睛。   夜色铺满山坡,山坡上有很多人以及一处巨大的塔状篝火。   在最中心的篝火旁边,周围村庄的村民们围成圈跳舞,靴声整齐笑声清脆,橘红的火焰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暖光。   艾利安看呆了。   他在高塔上看过无数场王室举办的宴会,那些食物看起来也很精美,人们在高雅的琴声中跳舞,他们看起来也很高兴,但和这场篝火晚会相比却全然不同。   不过有可能是因为,之前他都只是在高塔上俯瞰那些漂亮的裙摆转动的样子,此时他却能看清村民们脸上的每一处笑纹,他平视着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近在咫尺。   “怎么了?”伊斯梅尔问。   “村子里的篝火晚会和你想的不是一回事?没关系时间还早,你还可以再许一个愿望。”   “.......我的愿望是好吃的烤肉和最烈的酒。”艾利安说,“这里看不见肉,也闻不到什么酒味,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就在这时,坐在篝火不远处的一个中年男人转过头来。   他似乎注意到了站在夜色中的伊斯梅尔和艾利安,举起带着手套的手挥了挥,放下橡木酒杯,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伊斯梅尔,我还以为你不来参加篝火晚会了!”   男人大笑道,用力地抱了伊斯梅尔一下。   他比伊斯梅尔大概矮了半个头左右,身材不算高大但十分健硕,尤其是两边的手臂肌肉结实,撑得袖子鼓鼓囊囊的绷紧。   两人寒暄几句,男人的目光转向一边的艾利安。   “这是你的小孩?”他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向伊斯梅尔,“你可没提过你还有个小孩,要是我家不都是臭小子,说不定还能结个娃娃亲什么的。”   在男人粗犷的笑声中,艾利安皱着眉望向伊斯梅尔。   【他不知道你是龙族?】他用目光询问。   伊斯梅尔对着他笑了笑,微微摇头。   “他不是我的孩子,是我朋友拜托我今天带他出来玩。之前找你帮忙,就是为了准备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又转向艾利安,向小王子介绍:“这位是皮尔,村子里最好的铁匠,在奥泰王国内也是数一数二。”   这话显然让皮尔感到很高兴,因为饮酒而通红的脸颊更红了些。   “你是来取之前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吗?”他问,“等着,我给你拿过来。”   “不急,”伊斯梅尔说,“你的孩子们都在这里吗?”   “大儿子去年就去王城闯荡了,不过今天答应他妈妈会回来,不过我现在还没看见他。另外两个臭小子倒是在,他们和你朋友的孩子差不多大,不过可没他这么乖,早就就跑没影了。”   “是这样的,艾利住的地方比较偏僻,没怎么参加过篝火晚会。提出这种请求或许有些冒昧,但能不能拜托你的小儿子们带着艾利和村子里的其他孩子一起玩?”   “当然没问题了。”   皮尔一口答应,转头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儿子们。   “不用了。”艾利安突然说,“我和伊斯梅尔呆在一起就够了。”   他瞪着伊斯梅尔:“说好了实现我的愿望,这么快就不耐烦了,想要把我丢到一边去?”   伊斯梅尔歪头,似乎感到不解。   “你不想和其他孩子玩吗?”他问,“我没有陪孩子玩的经验。”   “别把我当做小孩。”艾利安冷冷地说。   “好了好了。”   皮尔拍了拍伊斯梅尔的肩膀,还想要揽住金发男孩的肩膀,但艾利安不耐烦地偏头,躲了过去   铁匠并没有在意,爽朗地笑了:“这样,你们先去坐下,我给你们找吃的喝的。大家都把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拿来分享了,不敢说能比得上王宫里的东西,但也别有风味嘛。”   “等等,皮尔。”伊斯梅尔叫住他。   “听说你的母亲擅长酿酒,做出过王国最烈的酒,现在你的家里还有这种酒吗,能不能卖我一桶?”   铁匠睁大眼睛:“有是有但那种酒,你确定?我之前一直邀请你一起喝酒你都拒绝了,我还以为你酒量特别差。我妈做的那种酒可是能醉倒一头野兽的。”   “没关系。”伊斯梅尔的表情很淡定,“请卖给我一桶,多少钱我会给你的。”   皮尔啧了一声,锤他一拳,“说什么钱不钱的,混蛋才会给朋友酒还收钱。等着,我去给你拿。”   伊斯梅尔点了点头:“多谢。”   等皮尔离开了,伊斯梅尔领着艾利安走进围在篝火附近的人群。   空气中烤苹果的甜香和松木的烟气混在一起,又被夜风揉进了蜂蜜酒的香甜。手风琴声从火堆旁响起,旋律轻盈欢快,旁边穿着粗布衣服的老人声音柔和地吟唱不知名的山野小调,几个孩子在她旁边跟着节奏跺脚,彼此笑闹推搡。   艾利安连呼吸都放轻了,紧紧跟在伊斯梅尔的身后。   “他们都是附近的村民,很友好。”伊斯梅尔转头看他,“不和那些孩子一起玩吗?”   艾利安摇头。   伊斯梅尔“嗯”了一声,握住艾利安的手,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你干什么?”艾利安奇怪地问。   “我以为你怕生。”伊斯梅尔说,“这样会好些吗?”   艾利安撇了撇嘴,“我才不怕。”   他只是从没有见过这么多人类活生生的出现在身边,一时间有些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只能在书里看到的和自己长得差不多的生物全都活过来,自己还掉进了这些生物的大本营一样。   但奇怪的是,伊斯梅尔牵住他的手之后,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消失了。   明明那些都是人类,是他的同类,旁边牵着他的才是异族。   伊斯梅尔找了处相对安静的草坪,让艾利安坐下了,说给他拿些吃的过来。   艾利安下意识地牵住他的衣角,在伊斯梅尔反应过来之前,又放开了。   “你衣服上沾了点东西,我帮你拿掉了。”他若无其事地对上伊斯梅尔的目光。   伊斯梅尔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多谢。”   他转身离开了。   艾利安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身体蜷了起来,像是躲避猎人视线的小动物,并且警惕地打量四周。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对人群的不适应,伊斯梅尔找的地方是一处离篝火不远,但人群并不密集的草坪,旁边有两对像是在谈情说爱的年轻男女,还有两个正在边吃零食边窃窃私语的小女孩,旁边坐着她们的母亲。   “好了,我们得回家了。”那个母亲对两个女孩说。   女孩们似乎不情不愿,对着母亲撒娇,恳求了好一会儿,起身跟着母亲走了。   艾利安注视着她们的背影,发现她们好像并没有回家,而是往更靠近篝火的地方坐了,两个女孩很高兴地笑着,母亲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们。   艾利安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面前的草地。   直到一整盘食物被放在他视线停留的地方。   “.......”   艾利安盯着盘子里的东西,一动不动。   “不喜欢吗?”伊斯梅尔见他半天不吃,问。   “.......”   沉默片刻,艾利安把东西往伊斯梅尔的面前推了推:“帮我试毒。”   “这些是放在公共区域的食物,这里所有人都吃了,没有毒的。”   “我信不过他们。”   伊斯梅尔无奈,把盘子里的东西挨个吃了一些。   艾利安全程都盯着他的动作其实他并不是怕毒,而是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怎么吃、哪里可以吃,也怕自己的毫无常识,会暴露他并非戴伦的事实。   但实际上,他早就饿了。   在伊斯梅尔完成后,艾利安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烤棉花糖,放进嘴里。   然后是烤苹果、小饼干、野菜浓汤......他把伊斯梅尔拿来的所有东西,都吃的一干二净。   伊斯梅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吃东西,像是乐在其中似的。   最后,他递给艾利安一盘烤肉。   “王子殿下,这是你的愿望之一好吃的烤肉。但实际上肉本身没什么稀奇的,就是附近猎到的鹿肉,但上面淋着的酱汁才是重点。”   伊斯梅尔指了指烤肉上的浅色酱汁:“村民们将采摘的一种野果进行发酵,风味独特。这种果子只有在这个季节的这片森林才有,所以即使是王宫也没法随便吃到。”   艾利安其实已经吃不下了。   虽然他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根本没吃过饭,但小孩子的肚子本来就不大,更何况他并不是每顿都能吃饱,所以根本没有多好的胃口。   但以后可能就没有吃饱的机会了,起码趁着现在.......   艾利安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盘肉。   “还要吗?”伊斯梅尔起身,准备再去拿些。   艾利安赶紧摇头,于是伊斯梅尔重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拉手风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跳舞的队伍,刚才唱歌的老人也不见了,换成了几个少男少女并排站在中央,一齐吟唱一首悠扬而低沉的歌曲。   这首歌只有音节,没有完整语句,但似乎广为流传。人群中有不少人都跟着出声,混合成了一种隆重肃穆的乐声,在山谷之间回荡。   “这旋律我之前好像也听到过。”伊斯梅尔侧耳听着,若有所思,“不过不是在这里,是飞过其他村庄的时候。”   艾利安沉默了一瞬。   “这是用来祈福的歌,刚才唱的几句意思是保佑国王顺意,保佑王子安康,保佑奥泰王国长盛不衰。”他说。   “原来如此。”   伊斯梅尔若有所思地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熟悉了这首歌的旋律,正准备开口,突然被艾利安捂住了嘴。   “你在做什么?”小王子像是只被激怒的狼崽一样吼到。   嘴被捂上了,为了防止龙族的利齿把小孩的手掌刮伤,伊斯梅尔只能用目光传递自己的困惑:【不是祈福的歌吗?我在给你祈福啊。】   “不需要。”   艾利安怒气冲冲地说。   伊斯梅尔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但还是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那我不唱了。”   艾利安安静片刻,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他嘟起嘴,拽着伊斯梅尔的袖口,用像是撒娇一样的语气说:“我不喜欢这首歌,也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你想去哪里,要更换生日愿望吗?”   “不!我是说”艾利安转了转眼睛,“之前的那个铁匠,说你找他是为了给我准备生日礼物。我能看看吗?反正早晚都是我的,不是吗?”   “可以是可以。”   “.......什么意思?”   伊斯梅尔似乎犹豫了一下:“我准备的生日礼物,其实是你的父母送给你的,我只是把那东西做出来。而且我寄存在皮尔这里的东西并不是礼物本身。”   来自父母的礼物啊。   艾利安扯了扯嘴角:“是吗。那我更要去看看了。”   “可是,生日礼物应该是惊喜吧。”伊斯梅尔为难地说,“现在我告诉你了,到你成年那天就感觉不到来自国王和王后的惊喜了。”   艾利安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再次恳求了一次:“求你了,伊斯梅尔,我想看看。”   其实他的心里已经认定会失败了。但伊斯梅尔应该不会因为不耐烦而杀了他,或者打伤他,所以艾利安还是想再试一次。   不会成功也没办法了,他和伊斯梅尔什么关系都没有,什么筹码都没有。   不对艾利安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戴伦的身份,是真正的王子了。   所以,他或许可以用王国继承者的身份命令伊斯梅尔听从自己的命令。即使,伊斯梅尔是龙族,或许不会听从一个人类王国王子的指使,但总比毫无筹码的恳求.......   “好。”   艾利安猛地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啊?”   伊斯梅尔无奈地说:“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想看,拒绝你感觉也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因为我是奥泰王国的王子?”   “因为你还是小孩子啊,”伊斯梅尔摸了摸他的头顶,“我不想让小孩子伤心。”   “哦,对了,你是不是不喜欢被当做小孩子来对待?抱歉,你长得太小了,我总意识不到你就要成年了。”   艾利安慢慢低下头。   “没关系。”   小孩子就小孩子吧。如果当孩子能从伊斯梅尔这里得到更多,也未尝不可,他想。   两人从篝火晚会的场地离开,来到山坡的对面。   这里是皮尔家所在的村庄,因为村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去参加对面的篝火晚会了,所以显得格外寂静,灯光也稀少。   伊斯梅尔带艾利安走到一处貌不惊人的平房前,边说话边打开拴着铁锁的大门。   “这里本来是皮尔的仓库,本来是用来放一些货物和打好的铁具,但在铁匠铺后院搭了新仓库之后,这里就闲置了。”   他推开门:“后来我就租下来作为临时的工作间。毕竟我是第一次用龙息打造武器,有个经验丰富的铁匠在身边很有帮助。”   艾利安观察着四周。   这个工作间看起来很简陋,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墙壁上挂着的不同样式的宝剑,大概加起来有三十几把,样式各不相同,有的只有细微的区别。   伊斯梅尔说:“我对人类的武器并不精通,这些都是我从皮尔手里买下来作为参考的剑。”   “所以你要送戴伦的是一把剑。” YZZ団对正理   虽然对小王子用自己的名字成为自己觉得有些器官,毕竟他之前好像没有这样的语言习惯,但伊斯梅尔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一点,反而有些紧张。   “那把剑是用特殊的材料打造而成,是国王王后亲自挑选的。不过剑的样式是我决定的你看,这个就是我选择的模具。”   伊斯梅尔将一把比较薄的剑从墙上取下来,递给艾利安。   “皮尔告诉我,一把好用的剑必须贴合战士的战斗习惯,所以我花了一段时间观察你平时练习剑法的动作,才决定了要打造什么样的剑。”   “当啷”   艾利安捧在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金发男孩脸色惨白,咬着嘴唇看向伊斯梅尔,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墙面,退无可退。   “你早就知道了?”   伊斯梅尔看向他,发出了“嗯”的一声鼻音,表示疑问。   “我是说,你早就知道戴伦长什么样子了?”也发现我是在骗你了?   这次,可能会被杀掉吧。   “当然,不然我怎么能从天空中透过高塔的窗户认出你。”伊斯梅尔说,“不过不在战斗中的时候,你的体型好像会小一些,头发颜色也浅一些,是因为没洗吗?”   “.......伊斯梅尔,你是不是认不清楚人脸。”   伊斯梅尔不好意思地“唔”了一声,“我只是对人类的五官的细节不太敏感,但大部分人类我都能分辨得出来身份。”   “也是,”艾利安像是松了口气,用手捂住半边脸笑了笑,“毕竟你是龙族。”   伊斯梅尔心虚地移开眼睛。   其实是因为它是刚出生不久的系统。   虽然已经植入了完整的人类思考模式,但辨认人脸的功能还不是非常完善。在不动用系统扫描能力时,分辨相似的五官对他来说确实是个挑战,不过幸好也没那么多兄弟姐妹需要让他做区分。   艾利安重新弯下腰,捡起放在地上的剑,“这是模型?”   “因为国王给我的材料很珍贵,所以我把成品放到我的洞穴里了,明天就交给国王。”伊斯梅尔说。   “这样啊.....”   艾利安抚摸着剑锋旁边的位置,说:“这种普通的剑在龙族眼里应该就像是铁片一样吧,无论刺到身体哪里,你都不会受伤。”   “没错。”伊斯梅尔说,“不过有一个地方,如果你用我交给你的剑刺过来,我可能会死。”   艾利安挑起剑尖,让剑锋的位置对准伊斯梅尔胸膛,缓慢地做了个刺出的动作。   他看向伊斯梅尔的眼睛,那双眼正因为本能感受到危险的逼近,而褪去人类的伪装,逐渐变成龙族特有的竖瞳。   “我知道,是你的护心鳞。”艾利安说,“一旦龙族的护心鳞被破坏,龙族祖先的祝福魔法就会失效,不再刀枪不入,变得和普通人一样。”   “更坏的情况是被得到护心鳞的人命令,成为有意识的提线木偶。”伊斯梅尔补充。   艾利安收起剑尖,语气故作天真地问:“所以呢,你的护心鳞在你身上吗?”   “在的。”伊斯梅尔说。   “龙族的护心鳞只会交给心爱的人,或者是信任的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同族保管。我既没有爱人,也不存在后者,所以我的护心鳞就在我身上。”   “这样啊,聪明的选择。”艾利安说。   伊斯梅尔像是有点被逗笑了一样:“你说话还真成熟。”   艾利安心不在焉地说:“因为我今天就成年了。”   “不是七天后吗?”   “........是我不小心说错了。”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木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个壮实的人影几乎是弹了进来。   伊斯梅尔把艾利安按在怀里,用魔法定住了因为惯性而向前踉跄的闯入者。   他用龙族的竖瞳冰冷地抬眼看去,却怔住了。   “皮尔?”   他撤去魔法,铁匠踉跄几步栽倒在地,然后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捂着脑袋茫然看向伊斯梅尔。   他问:“怎么是你?”   “这是我应该说的。”伊斯梅尔无奈,“为什么不敲门?”   皮尔觉得很冤枉:“我怎么知道里面是你和艾利?我还以为是什么可疑的小偷进来了你们什么时候从篝火晚会上离开的,走的也太快了吧?”   “艾利想看作为参考的样品,就带他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铁匠笑了一声,“提前知道惊喜好做个心理准备啊,我儿子长大后也是这样说起这小子,还真的从王城回来了。你猜,他在王城干上什么了?”   伊斯梅尔摇头。   铁匠拍拍胸脯,很是骄傲地说:“这小子有出息,当上橡树王子的侍卫了!这不是快到王子的成年礼了,他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请下假,明天晚上就要赶回去。”   伊斯梅尔惊讶地眨了眨眼,觉得这倒是很巧了。   他瞟了一眼身边的艾利安,似乎脸色不太好,也许是觉得在王宫之外遇到自己的侍卫会有些尴尬吧,尤其还是在成年礼的生日之前。   “咱们一起走吧,他应该已经到了篝火晚会上了。”皮尔提议道,“正好也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他跟着王子也学了点剑招,要不要教小孩几招。”   “不用!”   艾利安的声音很大,尾音微微颤抖,“我和伊斯梅尔还有事,你先走吧。”   皮尔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伊斯梅尔朝他点了点头:“还是不见了吧,艾利怕生,不喜欢和陌生人交谈。不过多谢你的好意。”   “倒是没事,不过你要的酒.......”   皮尔扫了一眼自己身后,一个小小的木桶被放在门外不远的街上,他刚才抱着这桶酒从家里出来,听到仓库里有声音,想着捉小偷就撞门进来了,幸好酒没被撒在路上。   伊斯梅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钱币:“就在这里给我吧,多谢。”   皮尔啧了一声,看推脱不掉就接过来,“都说了不用给”   他愣住了。   伊斯梅尔给他的是一枚金币,而且还只有贵族会用的那种,被特殊的蜡加封过的金币。   “你是”   他睁大眼睛,看向这位神秘的外乡来客。   伊斯梅尔朝他弯了弯眼睛:“这段时间多有叨扰,不用客气,就作为报酬吧。”   皮尔离开后,伊斯梅尔看向小王子:“你不想见你的侍卫?”   “嗯,总在王宫看见他的脸,都看烦了。”艾利安含糊地应付,“我不想和他碰到,所以我们不去篝火晚会了吧。”   伊斯梅尔顺从地点头:“好,你想去哪里。”   “一个远离村庄、远离篝火晚会的地方。”艾利安看向伊斯梅尔,“你能找到吗?”   “王子殿下,我是一只龙。”   伊斯梅尔的双翼逐渐在背后形成,几乎顶到天花板的时候收拢在一起,犹如一个张开的巨大怀抱。   他向艾利安伸出手:“飞在空中的时候,我什么都能找到。”   这一次,或许是为了不惊动正在篝火晚会上尽情跳舞的人群,伊斯梅尔没有恢复龙形,而是直接用人身生出骨翼,抱着艾利安飞在空中。   不到一会儿,就找到了一处完全符合艾利安要求的地点。   山顶上的一处平地,草丛茂密柔软,树林顶部稀疏,能望见闪耀的群星,甚至能隐隐看到远方环绕着都城的那一处峡谷。   伊斯梅尔轻柔地将艾利安放下来。   在飞行全程,艾利安的手都紧紧抱在那个装有烈酒的木桶上,直到此时才松开,把酒放在伊斯梅尔的面前。   他把木桶的盖子打开,一阵浓烈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伊斯梅尔捉住他的手腕,严肃地说:“不行,你还不能喝酒。”   “不是我喝,是我看着你喝。”艾利安把酒桶放在伊斯梅尔的面前,“在王宫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这就是我的愿望。”   “龙族是喝不醉的,龙魔法越强越不容易受到酒精的影响。人类能酿造的最烈的酒,对我来说也只是有轻微助眠效果的水而已。”伊斯梅尔说。   “那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世界上最烈的酒是什么味道,如果你不喝,我就自己喝了。”   艾利安捧起木桶,深吸一口气。   伊斯梅尔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把木桶拿过来,无奈道:“我知道了,给我吧,小孩子不能喝酒。”   在艾利安的注视下,黑龙将木桶里的酒一饮而尽。   “有果子的香气,是涂在烤肉上的同一种浆果。但更多的还是食物的气味,有点辛辣,回味有些甜。”伊斯梅尔认真点评。   艾利安看着他,笑了笑。   “这个夜晚快结束了,伊斯梅尔。”他轻声说,“我的生日愿望到什么时候截止?”   伊斯梅尔浅浅打了个哈欠:“到第一缕阳光照下来的时候。”   “那我最后的愿望就是结束这个夜晚的方式我想让你在这里恢复成龙形,然后让我钻到你的翅膀底下睡觉。等到天亮了等到天亮了.......”   说到这里,艾利安垂眸:“你再带我回王宫去。”   龙族的确会这么睡觉,让其他生物钻到翅膀底下,这是一个既能保温又遮风挡雨的姿势,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亲密,也不太安全,所以只会让极其亲密的同伴或是幼崽这样做。   对于伊斯梅尔来说,艾利安有点类似于幼崽。   他变回龙形,幸好这片树林中的空地足够大,让他能够伸展开龙形的身体,还能找到个舒适的位置,让他可以把骨翼的一面在地上铺平。   伊斯梅尔躺下,把艾利安包在自己骨翼之中,用完全的黑暗遮掩住他。   虽然有个人类躺在自己的骨翼之间,但伊斯梅尔却并没有感到半分不舒服,反而很快就有了困意,大概是刚才那桶酒酿得的确不错,对身为龙族的他也有催眠效果。   有困意,但并不强烈。   伊斯梅尔等到怀里的人类发出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似乎已经睡熟了,这才放下心,也一起沉沉睡去。   沉睡时的绵长龙息化作夜风中的一缕,吹入山林。   于此同时,艾利安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冷静,充满算计。   他从来就没有睡着,也没有入睡的打算。一起入睡从不是他计划结束这个夜晚的方式,而恰恰相反的,是今天最重要的行动的开始。   在一片黑暗中,艾利安的手顺着骨翼的缝隙深处探去。   一点一点,拨开合拢在一起的翼膜,摸到了骨头的近端,然后是黑龙布满鳞片的胸膛。   他放轻了动作,但并没有多少会把巨龙弄醒的顾虑但并不完全是因为巨龙喝了酒。   从一开始,人类能够酿造的酒就只是一道保险栓,真正让巨龙陷入无知无觉的沉睡的,是艾利安在酒桶上施加的沉睡魔咒。   魔咒的效力因魔法师的能力而异,而从小被囚禁的经历恰恰是最好的证明,证明王室和所有贵族都惧怕他由此,艾利安知道自己的魔法天赋超出这个大陆上所有的魔法师。   由吃饱喝足后的他施加下的沉睡魔咒,足以放倒一只成年的龙族让他在短时间内无法醒来。   而他这个夜晚所有行动的最终目的。   艾利安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凉、锋利的边缘,和所有其他鳞片的触感都不一样,像是把不会割伤手指的匕首。   那是黑龙的护心鳞。   只要把这片鳞片拿到手里据为己有,这只黑龙就会完全变成他的奴隶,任他差事,任他定夺生死。   艾利安的眼睛深处涌起近乎疯狂的渴望的光芒。   他摸上那片鳞片,用力。   突然,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幽幽的光,仔细看似乎是两个圆形,两端灰白,中间有一道竖着的黑线。   龙族的竖瞳。   伊斯梅尔正在盯着他的动作,包括他放在巨龙鳞片上的手。   艾利安僵住了。   第 200 章 生日快乐   从意识到黑龙认错人的那一刻起,艾利安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夜晚只会有两种结局。   第一种,他顺利骗这条龙喝下带着沉睡魔法的酒,把他的护心鳞弄到手,让这只黑龙成为自己的奴隶。   第二种,他的计划失败或者中途被发现,真实身份被揭露,黑龙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将他杀死。   他由衷希望自己的计划能够成功,不过现在看来,结局只会是第二种了吧艾利安与黑龙不知何时睁开的竖瞳对视,想到。   或许因为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此时他的心中竟然充满平静。   只是还有淡淡的遗憾。   早知道这样,这个夜晚他应该过得再放纵一些,记住飞过夏夜森林上空的感觉,多命令龙族做几件事,在篝火晚会上的时候应该吃下更多东西,尝一口酒的味道......   十六年的人生,能抱着死去的回忆竟然就只有这么一点,也太可悲了。   啊,果然还是好不甘心啊。   艾利安瞪着龙族投来冰冷凝视的竖瞳,感到的不是颤栗、恐惧,而是无法控制的、上涌的   “王子殿下,你在做什么?”   艾利安垂眸,笑了笑:“怎么办,你要杀了我吗?就在这里动手吧,能埋在离王宫这么远的地方,倒也不错。”   包裹着他的骨翼突然抖了抖。   面前,龙族巨大的竖瞳消失了。   不知为何,黑龙从龙族的形态突然转换成了人类的样子,只是骨翼还垫在艾利安的身体下面,将娇嫩苍白的皮肤与草丛隔开。   “王子殿下,人类似乎对龙族有些误解。”伊斯梅尔的表情依旧冷淡,但声音中夹杂着些许叹息,“护心鳞对龙族来说的确至关重要,但并不是说,龙族会杀死所有触碰到自己的护心鳞的生物。”   “如果王子殿下想知道它的触感,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让你摸的。”他说。   艾利安沉默了一会儿,略带讥诮地问,“为什么?这也是因为,你是我的生日礼物?”   伊斯梅尔似乎思考了片刻。   “不,这是出于对王子殿下你的信任。毕竟橡树王子的品行人尽皆知,不会做出抢夺龙族护心鳞这种事情。”   “哈。”   艾利安骤然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橡树王子怎么会做那种恶心的事呢。”他说。   在伊斯梅尔的注视下,艾利安将一只手放在龙族的胸口。此时的龙族是人形,所以掌心处完全没有护心鳞的触感,只能摸到一层光滑的、温热的肌肉。   真好啊。   他真的好像拥有这只龙啊。   想想他都能命令它为自己做什么事情,能给予王室和奥泰王国什么样的报复,能让自己拥有怎样的力量和权力光是想象,就已经足够美妙了。   可惜高塔上的地板上画满了限制魔法的符咒,锁住艾利安的手铐脚链也都有吸食魔法的作用。刚才的沉睡魔法已经耗尽了他体内储存的全部魔法力量。   此时的他哪怕是被龙族一点一点撕碎喉咙,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了。更不用说在龙族的注视下,再抢一次护心鳞。   遗憾而不舍的,艾利安将手从伊斯梅尔的胸膛上拿开。   “对了,你刚才怎么突然醒了。”艾利安若无其事地问道。   伊斯梅尔露出了些微尴尬的表情。   “说来惭愧,是我低估了人类酿的酒,没想到竟然能让龙族醉倒。”他说,“我们龙族一旦陷入沉睡会睡上数天,在即将陷入睡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王子殿下你,就强行让自己醒来了。”   伊斯梅尔向艾利安伸出一只手,把小王子从草坪上扶起来。   “让我先把你送回王宫,王子殿下。然后我就要回到我的洞穴沉睡了,不过不必担心,在你生日的那天我一定会从沉睡中醒来,当面为你送上来自龙族的祝福。”   艾利安凝视了那只手很长一段时间。   “好啊,把我送回高塔吧。”他轻飘飘地说着,把手搭了上去,“别忘了复原被你弄坏的锁链你的龙息有办法的吧。”   伊斯梅尔点了点头:“当然。不必担心,王子殿下。”   说着,他却并没有变回龙形,而是从衣服里掏出了什么,递给艾利安。   一片有些黯淡泛灰的黑色龙鳞。   艾利安认出了这片龙鳞独特的形状,睁大眼睛,怔愣地看向伊斯梅尔。   “龙族在每个成年阶段都会褪下龙鳞,作为成长的象征。”伊斯梅尔说,“这是我成年的时候褪下的护心鳞,现在已经没用了,但族长说保存这片龙鳞是龙族的传统,所以我一直带在身上。”   他把龙鳞放在艾利安的手心,让小王子握住:“既然王子殿下对龙族的护心鳞感到好奇,这片龙鳞可以作为生日礼物给你。”   “......那把剑呢?”   艾利安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那是国王和王后给你的礼物,他们提供珍稀的原料,我只是受他们之托打造了一把剑。但这片鳞片来自我的身体,也算是真正来自我的礼物吧。”   “.......”   艾利安不知所措地收紧手掌,把那片龙鳞紧紧捂在手里,鳞片锋利的边缘几乎刺进血肉。过了半晌,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尾音飘散在空气里几乎什么都听不清。   伊斯梅尔露出半个微笑。   这是他冷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表情,虽然还是有些僵硬,像是非人物种在学习人类的神态。   “不用客气,小王子,很高兴你能喜欢。”他说,准备变回龙形。   一只瘦长的、纤细的手拉住了他的衣服。   伊斯梅尔回头,小王子的眉眼隐藏在树冠投下的阴影里,模糊不清。   “再说一次。”   伊斯梅尔问:“什么?”   “再对我说一次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嗯。”   树林里吹过一阵巨大的风,两人的身影在原地消失,是黑龙展开骨翼,带着背上的小王子消失在天际。   艾利安知道黑龙还会回来的。   他冒充橡树王子戴伦的身份,欺骗了那个黑龙,还从他那里骗走了一个晚上和一片龙鳞。   在最好的情况下,黑龙顾及到龙族和奥泰王国之间的关系,只会向国王告状,让他受几天罪而已这也是他选择回到王宫的原因。如果当时他选择逃亡,受到愚弄而暴怒的龙族一定会找到他,大概会把他生剥活剐吧。   自从那个晚上黑龙离开后,艾利安一直在恐惧中等待着。   但在再次看到伊斯梅尔的瞬间,闪过他脑海中的画面不是自己的死法,而是那个漂亮的、燃着篝火的夜晚。   真是,不甘心啊。   艾利安垂下了头,拴在他脖子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发出金属撞击的刺耳声音。   “终于发现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伊斯梅尔收起骨翼,走近了,撩起艾利安的一缕头发。   因为很久没有清理和身体缺乏营养缘故,他的头发黯淡干枯,呈现出一种接近于泥土的棕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和戴伦的棕发看起来很相似。   “戴伦王子比你强壮一些,我不应该认错的。”伊斯梅尔的声音中有些困惑,"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错人了呢。"   艾利安冷笑:“你知道,那天晚上的晚饭我吃了什么吗。”   不管伊斯梅尔的反应如何,他自顾自地接着说:“王子的成年礼举办在即,王宫里不断举办宴会,我从高塔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宴会结束后,那些贵族没吃完的剩菜会先被厨房的人分食,然后是其他仆人,最后到我这里的,只有一个挂着肉丝的骨头架子。”   艾利安死死盯着伊斯梅尔,像只饥饿而充满野性的幼狼:“上面还剩一点胸脯肉,连着骨头,我全都吃下去了。”   伊斯梅尔抬手。   艾利安下意识地往旁边猛地偏头躲去,却因为脖子上铁环的桎梏,只偏了一点就无处可躲。   伊斯梅尔顿了顿,没有再向前伸手,而是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艾利安瘦削的脸颊。   “我明白了,所以,你骗我只是为了出去吃一顿饭?”   艾利安的目光闪了闪。   原来,他是那么理解的。   少年的表情明显软了下来,声音也是,带着哭腔恳求:“那个晚上在篝火旁边,是我第一次吃到那么美味的食物求你了,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想吃饱,求你不要杀我。”   伊斯梅尔沉默了几秒,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   “嗯?”   他和少年面面相觑。   “我没打算杀你,”他说,“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   艾利安使劲仰头,让月光能照到他的脸上,希望对面的龙族能从长相上看出他和戴伦的相似之处。   只是这个举动或多或少只起了反作用,因为他的脸很瘦,像是头骨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浅色的眼睛却又出奇的大,在惨白的月光下有些吓人。   “虽然没有臣民知道我的身份,但我的确是奥泰王国的第二个王子,橡树王子的弟弟。”艾利安告诉伊斯梅尔。   伊斯梅尔点了点头,又问:“我知道,有人告诉我了。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艾利安,我叫艾利安。”   伊斯梅尔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长方形状,长而扁,像是装着某种匕首的武器匣。   艾利安警惕地盯着那个盒子,声音稍稍有些发抖。   “你刚才说不打算现在杀我。”   伊斯梅尔给了他一个眼神,似乎有些困惑:“我是这么说的。”   “那这里面是什么?”   “这里?”   伊斯梅尔把铁盒打开。   铁盒装着十二个漂亮的玩具士兵,每个都只有指腹大小,仔细看能发现他们都摆着不同的姿势,连手臂的长短粗细都有所不同。   月光洒在玩具士兵们的身上,映出闪耀的光。   “生日快乐,艾利安。”伊斯梅尔说,“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他吹了一口气。   最打头的那个铁皮士兵的头盔表面,出现了用花体文字写上的一行崭新的小字,正在闪闪发光。   是艾利安的名字。   第 201 章 诅咒全貌   艾利安凝视着那组士兵玩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转头看向高塔上唯一的一扇窗户。   天际泛白,寡淡的白色抹去浓稠夜色,预示着夜晚与清晨即将交汇。   当年的事情发生在深夜,太阳刚刚落下去不久,所以这缕晨光是来自于真实世界的时间线。   回忆中的画面定格在小艾利安低头去看士兵玩具的那一瞬间,已经成年后的国王陛下望向身边的人。   在这十多年中,他从这个肮脏枯瘦的小孩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伊斯梅尔的面容却毫无变化,那张脸仍旧和回忆中的一模一样。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伊斯梅尔抬头,迎上洛瑟兰二世的视线。   洛瑟兰二世有一瞬间的恍神。   他很快恢复如常,抬了抬下巴:“伊斯梅尔,你觉得我这时候是什么心情?”   伊斯梅尔,也就是708,很认真地过了一遍可能有的答案,并且挑出了可能性最大的那个。   “不在乎。”他说。   洛瑟兰二世笑了一声,有些讥讽地说:“如果是这样,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708愣了愣,走到小艾利安的面前,缓缓蹲下,抬头。   原来如此。   在小孩苍白尖细的脸上,错愕、防备和算计交织在一起但最明显的,是从那双浅色眼睛里透露出的贪婪。   “我那时候警告过你的,只是你没听懂。”洛瑟兰二世轻飘飘地说,“像我这种人,会拼命抓住身边的一切东西活下来,往上爬。”   “所有可能归我所有的东西,最后都必须只能属于我。伊斯梅尔。你直到死,都没听懂我说的意思。”   伊斯梅尔沉默了很久,像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伸出手碰了碰艾利安的脖子,然后逐渐向下,拉开衣领,露出国王被藤蔓紧紧缠绕的肩胛。   伊斯梅尔轻轻抚摸那片泛红肿胀的皮肤。   “我现在明白了,艾利安。可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只能这么做,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洛瑟兰二世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凝滞几秒后,他暴起扑向伊斯梅尔,抓着他的领子把对方狠狠摔到墙上,抵了上去。   “你怎么敢这么说在你做了那一切之后?”他像是气疯了一样,声音极高,“信不信我杀了你?!”   “我已经死了,艾利安。”   “......”   美丽的金发国王喘着粗气,手紧紧地攥成拳抵在伊斯梅尔的耳边,憎恨地瞪视着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   伊斯梅尔盯着他看了几秒。   扫描后,系统识别到面前这张脸上复杂的种种表情中,占比最多的是痛苦。   伊斯梅尔微不可见地抿了抿唇,将一只手轻轻搭在金发国王的颈后。   洛瑟兰二世突然僵住了,目光落在伊斯梅尔的唇上,若有所思。   洛瑟兰二世骤然僵住,目光钉在伊斯梅尔的唇上,像被什么攫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猛地向前倾身,把自己的嘴唇按在伊斯梅尔的嘴唇上,与其说是一个吻,更像是幼兽发脾气时的撕咬。   二人的唇间很快就弥漫起了血腥的味道,洛瑟兰二世用力地吸吮着那处伤口。   伊斯梅尔轻柔地回应着,像是安抚。澄澈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那张因痛苦而紧绷的脸。始作俑者却紧紧闭着眼,浅金色的睫毛像是停在草尖上的蝴蝶翅膀般颤动。   “......”   嘴唇分开的时候,洛瑟兰二世闭着眼,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一下,随即脸颊被一只大手扶住,像是轻柔的制止。   “够了,艾利安。”   伊斯梅尔轻声念出他名字,像一声叹息。   “这个办法解不开诅咒,你早就试过了。记得吗。”   洛瑟兰二世睁开眼,舔掉唇上残留的血珠,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没资格拒绝我。一个梦里出现的幻影,也敢推开我?”   “即使我不是幻影,我也不会拒绝你。”伊斯梅尔平静地说,“但这个方法没有用,我不希望你为了一个注定失败的结果去做违心的事情。”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要亮了,艾利安。去睡吧。”   “明天会是温暖的一天。”   洛瑟兰二世嗤笑:“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洛瑟兰二世认为伊斯梅尔只是梦中的幻影,自然也不会有所防备,伊斯梅尔很轻易地用无声无息的魔法影响了他,让年轻的国王陷入沉睡。   施法者失去意识,记忆的幻境也就此彻底崩塌。周围的环境模糊一瞬,又回到了真实的样子。   伊斯梅尔来到窗前,向外看去。   天地万物都蒙上一层白雾,冰雪化成的水如同小溪般蜿蜒在地面上,魔法解除后,所有喜爱温暖的植物终于复苏,在雪水的浸润下生出嫩绿的枝桠。   奥泰王国的领地终于从冰封中解冻,迎来了新的生机。   伊斯梅尔凝视了一会儿远处村庄里那些高举双手欢呼的人影,将视线收回,落到近处。在高塔之下的森林中,有一个人影正在隐蔽的树冠下,抬头眺望高塔顶端的房间。   伊斯梅尔回身,把一条绸缎质地的凉被盖在熟睡中的洛瑟兰二世的身上,又仔细梳理他的金发,轻轻归拢到耳边。   他凝视着洛瑟兰二世的面孔,目光掠过国王异常红润的嘴唇时顿住,下意识用指腹按上去轻轻揉了揉,没有任何旖旎意味,单纯像是在给小孩子揉伤口。   今晚的经历对他并非毫无触动,尽管面前这张漂亮到耀眼夺目的面孔,几乎和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判若两人。但话又说回来,708对人脸的敏感度并不高。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高塔的窗户,借着骨翼掀起的气流向下滑翔。   “你成功了。”   伊斯梅尔悄然落在树林中,对着之前正凝视高塔的男人说。   戴伦在伊斯梅尔盘旋在空中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并没有被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到。   只是,转身后,他脸上的从容骤然僵住了。   伊斯梅尔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忘记换回牧羊人的模样了,现在顶着的这张脸,还是伊斯梅尔原来的样子。   戴伦很快回神,露出一个复杂的眼神:“你知道吗,我感觉自己直到现在才能确定完全确定,你就是伊斯梅尔本人这件事。”   “死而复生这种打破世界规则的事情,你是怎么做到的,伊斯梅尔?”他的表情实在困惑。   “我还有放心不下的任务,所以无法去往其他世界。”   708的回答似是而非,并没有完全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破坏魔法阵还顺利吗,你有没有受伤?”   “唔,只是一点擦伤,不要紧。”戴伦不在意地说。   “多亏你提醒我注意门口的守卫,不然就不止擦伤这么简单了,我恐怕半条胳膊都得搭在那里对了,我们做了这一切,艾利安不会追查到你的身上吧?”   伊斯梅尔摇头:“我用魔法做了分身,昨天一直陪在菲娜的身边。”   “那就好。”戴伦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对了,你受伤了?”   伊斯梅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于是戴伦在伊斯梅尔的面前比划了一下。   嘴唇的位置。   伊斯梅尔怔了一瞬,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没事,是艾利安咬破的,我好像惹怒他了。”他情绪略微有些低沉地说。   “......”   戴伦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你们原来是这种关系吗?”他不可思议地说,“可是当初......”   话音戛然而止,棕发男人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被雷劈了一样的顿悟神情。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艾利安那么生气,就是因为他在嫉妒你对我示好,我想过是因为这个,但从没忘那个方面想”   说着说着,他却突然皱紧眉头:“不对,如果你们真的是恋人关系,为什么那时候你还要追求我?”   对戴伦而言,这其实是个有些尴尬的话题,但他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可对方给予他的反馈就只有满脸的疑惑。   “你在说什么?”伊斯梅尔问,“我和艾利安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他咬在对于人类来说,这是个很暧昧的位置,伊斯梅尔。”   “他只是想用亲吻的方式解开诅咒。”伊斯梅尔平静地说,“但这不是能解咒的正确方法,在我死前他就已经试过了,我不明白艾利安为什么还会重蹈覆辙。”   “诅咒?为什么我从没有听说。”戴伦先是错愕,慢慢变得有些担忧。   “是什么诅咒?”   伊斯梅尔平和地看向他:“你问的是哪一个是艾利安身上原有的,还是我在他身上种下的?”   戴伦被这番超出预料的话弄得头晕目眩。   “你是说,艾利安的身上有两个诅咒,其中一个还是来源于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我不再次诅咒他,他会死去的。”伊斯梅尔说。   “.......什么意思?”   “艾利安身上原有的诅咒是终情咒。”   戴伦脸上的表情变了,显然他此前听说过这个诅咒的名字。   “终情咒?”   伊斯梅尔点头:“被诅咒人的全身会长满藤蔓,直到藤蔓长到心脏的位置,缠绕在一切,心脏便爆裂而亡。唯一破解的方法就是和人两情相悦,或者,杀死自己钟情的人,结束这段情感。”   “但能结束这个诅咒的人,并不一定是被诅咒者钟情的人,也可能是施咒者随便定下的对象,只要能拿到对方的一滴眼泪。   “所以这个诅咒以前经常被旧贵族使用,以此逼迫孩子接受联姻对象,让他们在生命和爱情之中二选其一。”   过了好久,戴伦才说出话来,声音中满是疑虑:“可是谁有能力给艾利安种下这样的诅咒,那时候你还在他的身边,真的有魔法师能做到这一切吗?”   伊斯梅尔点头:“有一个。”   “这个诅咒,是艾利安亲手种在自己身上的。”   第 202 章   “什么?”戴伦猛地蹙眉,“艾利安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难道是被威胁了?”   已经变回牧羊人外貌的赛欧摇头,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是那样我不会注意不到。”   “可你那时候”   “嗯?”   戴伦摇头:“没什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和艾利安去雪山神殿。今年是预言中邪灵重返人间的最后一年,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去。”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戴伦说。   “五年前的那次封印,因为你的死......艾利安的状态不是很好,封印效果也有所减弱。这几年我陆续在王国各地发现魔物入侵的痕迹,所以我担心.......”   赛欧垂眸:“你认为邪灵复苏了。”   “你可能认为我有点小题大做,但我真的有种不好的预感。”戴伦皱着眉,不安地说。   “我明白,你是对的。到了神殿之后我会暗中帮你检查封印状态。”   闻言,戴伦略有些错愕地看向赛欧。   “我以为你会对艾利安的封印很有信心。”他说,“毕竟五年前的那次封印只是加强,六年前所有的魔物都被从大陆上消灭了,邪灵的附身也被艾利安找到并杀死了,最后一点残余才被镇压在雪山神殿之下。”   赛欧看向戴伦,目光空灵,带着后者看不懂的意味深长:“邪灵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败,这个故事真正的主角还没有踏上征途。”   戴伦笑了,带着点调侃,没往心里去:“我可没听说过龙族会有人族预言者的天赋。”   “不过既然你能找到艾利安冰雪魔法阵的位置,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失踪的龙骑士杰克吗?在前往雪山神殿之前,我必须找到他。   “他有龙骑士的血统,我想身为龙族的你或许可以追踪到他的下落。梅芙从没见过他,所以无法建立足以追踪的链接”   说道这里,戴伦突然有些迟疑,像是想到了什么:“我不清楚你还能不能动用之前的能力,鉴于你现在的身体属于人族。”   赛欧朝他的方向伸出手:“我可以试试,但还需要一件属于他的物品。”   戴伦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属纽扣。   “这曾经属于杰克的祖父,老人过世后,他就一直把这东西放在身上当护身符,他失踪那天这枚纽扣掉在地上,我认为这是他留下的线索。”   赛欧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块尖锐的石头,找了出比较平滑的土地,用石头的尖端挖开泥土表面,刻下一个粗糙的魔法阵的图案。   他把杰克的纽扣放在阵法中间,用自己的手覆盖在纽扣上面。   那些被石头划开、凹陷下去的地面线条,被柔和的淡金色魔法光线填充,旋转着汇入赛欧的掌心。   片刻后,赛欧站起来。   “我知道他在哪里了但我不能告诉你。”   戴伦脸上浮现的欣喜神情骤然滞住。他蹙起眉头,目光中漫上若有所思。   “为什么?”   “抱歉。”赛欧的话中有货真价实的歉意,但不容动摇,十分清晰地表明了他的立场,“艾利安不希望你踏入那个地方。”   戴伦凝视他片刻,叹了口气。   “没有道歉的必要,伊斯梅尔,”他平静地说,“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站在艾利安的那边,倒不如说,我更惊讶你会帮我解除奥泰王国的冰雪魔法。”   “但真正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你当初为什么会向我表露爱意?我还以为,你和艾利安早就不只是朋友关系了。”   “我们的确不是朋友,从来不是。”赛欧神情平和地说。   “他是我的主人。”   “.......”   戴伦差点没被自己的唾沫呛死,咳了几声,哑声问:“什么?”   “艾利安有我的护心鳞,所以我必须认他为主人,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听从他的所有命令。”   戴伦的表情愈发古怪,甚至有点惊悚:“那你六年前追求我也是他的命令?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那倒不是,是出于我的自由意志。”赛欧说,“战争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把护心鳞还给我了。”   “我追求你是因为.......那是我应该做的,在我死后,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有我的心脏。”   “呃,”戴伦打断他,“我需要你的心脏做什么?”   “你会知道的。”   留下一句意义不明的话,赛欧朝戴伦点了点头:“请先去整理行李吧,不必担心,我会帮你查看杰克的情况。”   不等戴伦再说些什么,赛欧的身影倏然消失在林间,只剩下他画的那个魔法阵,在清晨的阳光中闪烁着微小的光点。   “这两个人,还是老样子啊......”   都是格格不入的异类,偏偏能和对方拼合在一起,但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戴伦抬眼,眺望着高塔的顶端出了会儿神。   半晌,他把自己的思绪从回忆中拽出来,摇了摇头,用新鲜的、带着草芽的湿润泥土,彻底掩盖了这个魔法阵出现过的痕迹。   昏暗的地牢内,只能听见带着泥土腥气的水滴偶尔落在地面上,空气中混合着一种太久不见天日的阴冷气息。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通过供人通行的走廊穿过每个囚室,唯一的光源是囚室门上的一簇泛着冷意的白蓝色魔法光团,照在唯二的两个囚徒的脸上。   一个呆板地坐在囚室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的空气;另一个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隔着栏杆,阴鹜的目光死死盯着前者。   黯淡的光线突然闪过一丝淡金色,随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长着蓬乱胡须的男人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随即,却呆住了。   他听出了脚步声的异常,这不属于那个残忍的魔鬼,而是属于另一个人。 兔兔   男人猛地扑到栏杆面前,想要看清到底是什么人进入了这间已经多年没人来过的地牢。   他太专注于看清外面的情形,以至于没看清在地上有一只明显带着金色的虫子,正在顺着他的裤子,爬上衣服。   爬上脖子。   爬进耳朵。   男人的动作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从内部冻结的冰雕。   赛欧从通道的另一端走来,目光扫过表情定格在希冀和恐惧之间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   他的魔法把男人的时间、感官和思想一并封锁,现在的他只是一块具有人类形态的石头。   作为系统的他很少对人类出现伤害行为,但凡事总有几个特例。   赛欧把视线转到另一个方向,平静的目光终于泛起波澜。   他以为他会在对面的囚室中看到一个长着红头发的年轻龙骑士,毕竟在魔法的指引下,杰克的生命迹象还存留在这个地方。   可赛欧看到的,是他几分钟前刚刚换下的那张脸。   在对面的囚室里,是伊斯梅尔。   男人俊美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白色,皮肤泛青,眼神空洞无神,嘴唇干涸开裂,看起来状态极其差,似乎已经离死亡不远了。   他的身上,还穿着前一晚参加宴席的衣服。   赛欧愣在原地,脸上一瞬间出现了惊疑不定的神情。   他的魔法告诉他这就是伊斯梅尔本人,但同样也是他的魔法追踪着杰克的踪迹,最终止步于此。   在“伊斯梅尔”的身上,同时出现了两个人的生命迹象。   如果赛欧不是来自更高维度的非人生物,他也许会怀疑自己的魔法骗了自己。但恰恰是因为他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转法则,所以很快,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   把手伸进“伊斯梅尔”的胸膛。   他把另一只手抵在“伊斯梅尔”的额头上,用魔法暂时抽走他的意识和痛觉,然后用右手在人体结构中摸索着。   只过了两三秒,他就摸到了异常。   这具身体里,同时存放着两个心脏。   一个是鲜活的,还在微弱的跳动,被挤在胸骨边缘。   而另一个已经是一团死肉的触感,却还模拟着生命的迹象,连接所有人体主要的血管,为这具身体输送不知道是什么的血液。   赛欧把两个心脏调换位置,然后握拳,将后面那团死肉缓缓带出“伊斯梅尔”的胸膛。   “伊斯梅尔”的样貌骤然改变了。   黑色从他的头发和眼眸中褪去,露出本来的红发蓝眼,身高缩水了几厘米,脸部特征像流水一样波动着,等稳定下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张长着雀斑的娃娃脸。   这张脸,终于和赛欧记忆中的龙骑士“杰克”重合了。   赛欧不仅认识这张脸,也认识他从杰克胸腔内取出的这块心脏。   毕竟,这就是他自己的心脏。   更确切一些地说,这是伊斯梅尔死后一直不知去向的心脏。   他在临死前,把这颗心脏放在戴伦的门前,但戴伦却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颗心脏他一直认为是艾利安剖开了伊斯梅尔的尸体,把心脏拿走了。   现在,这颗心脏却被不知道什么人放进了龙骑士的胸膛,取代了原有的心脏。   不,不对。   赛欧知道是谁做的。   他垂眸,看向那颗再熟悉不过的心脏。   心脏在他的掌心仍旧按照一种平稳的节奏鼓动,表面呈现出僵硬黯淡的肉色,毕竟它的主人早已死去多年,这并不奇怪。   真正引起赛欧注意的,是在那死寂表面上刻着的一个极其复杂、精密的魔法阵,就连赛欧都从未见过。   在比拳头还小的光滑平面上,每一笔都是用刀刻上去的,却一点也没伤到心脏外面的组织。就像是施咒人刻意为之的傲慢嘲弄,血肉不过如此。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有如此高深的魔法造诣和天赋。   只有一个人。   “艾利安,你到底想做什么。”   赛欧闭了闭眼,喃喃自语道。   片刻后,他朝着杰克看去。   杰克虽然恢复了原来的样貌,但依旧浑身泛着一股死气,甚至比作为“伊斯梅尔”时看着更加虚弱,似乎已经无法适应自己原有的心脏。   原因不难想到,多半是伊斯梅尔心脏上刻下的魔法阵的作用,只是现在赛欧还一时间无法破解。   看着杰克的脸色越来越灰败下来,发出痛苦的呻//吟,赛欧无奈,只能把心脏重新塞了进去。   伊斯梅尔的面容覆盖了杰克原本的样貌,但他又能自如地呼吸了。   第 203 章   赛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杰克,但目光的落点很遥远,隔着着两个心脏的身体,看向那个从不知道什么叫做敬畏生命的傲慢天才。   直到下一秒,地牢里似乎传来了一声轻响。   那是瞬身魔法的声音,和赛欧刚才使用的方式一模一样。能从外界来到这个地牢的方法仅此一个而这个方法,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从前的伊斯梅尔,另一个是艾利安。   赛欧眸子微动,将自己隐入地牢的黑暗中,不忘解除地牢里除了“伊斯梅尔”之外另一个男人身上的定身魔法。   他很熟悉艾利安走路的脚步、呼吸的声音,甚至心脏跳动的频率。所以此刻,赛欧能轻易辨别出艾利安的情绪。   愤怒,但压抑而克制。   这不太寻常,考虑到艾利安通常有火就发,连没火都会找机会发作。   年轻的国王身上罩着白色的斗篷,斗篷的面料很光滑,但不聚光,在冷调的蓝光下几乎隐形。   他每向前走一步,牢房中浮的蓝色光团便无声地亮起一盏,冰冷的光沿着走廊逐次蔓延。直到整条走廊都浸泡在冷白色中,洛瑟兰二世终于走到他的目标前。   住在“伊斯梅尔”对面囚室中的男人,早在洛瑟兰而是走过来的时候就退到牢房最深处的阴影中,乱成一团的头发缝隙之间,露出半只蓝色的眼睛。   洛瑟兰二世笑了:“别这么警惕,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他挥了挥手,囚室的门毫无声息地打开。就像看不到男人的抗拒和警惕,洛瑟兰二世几乎是惬意地走到他面前,站定,挡住男人试图移动的方向。   “别走啊,要直视说话的人的眼睛,这不是你教我的王室礼仪吗?”   “......你要做什么?”   男人的喉咙异常嘶哑。   “怎么表情这么难看,见到我不开心吗?”   洛瑟兰二世居高临下地凝视对方片刻,弯了弯眼睛,继续说:“我说了,是好消息啊。我一直在研究的魔法阵终于有效果了,只差一味材料就能成功。”   “幸好,这味材料很简单只需要一杯来自国王的鲜血。”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男人嘶哑地说,“现在你才是奥泰王国的国王,从身体里取出一杯血对你来说岂不是易如反掌。”   “真叫我意外,你可是很少这么直白地夸奖我。”洛瑟兰二世愉快地说,“不过你说错了,一杯鲜血对我的确不算什么,但我不喜欢疼痛。”   “所以帮帮忙吧,父亲。你可是奥泰王国备受赞扬的前任国王,直到现在还有人觉得我不如你呢。大概是脑子坏了吧,或者是眼睛瞎了你说呢?”   他歪着头,看向坐在地上的男人。   恐怕任谁也看不出,这个畏缩在墙角有些神经质的、像个流浪汉的男人,会是奥泰王国曾经说一不二的前任国王。   不过,从他此刻包含寒意瞪着洛瑟兰二世的目光来看,倒是能看出几分往日的威严。   “看起来你好像不太愿意?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洛瑟兰二世说。   “我不和魔鬼做交易。”   “这话由你来说真是格外的讽刺。不过,你不想听听我能开出什么条件吗?”   前任国王断然:“不感兴趣。”   “即使是关于你的宝贝大儿子,也不感兴趣?”   “戴伦?”男人的脸色骤然变了,“你把戴伦怎么样了?”   洛瑟兰二世晃了晃手指,比了个“一”,说:“一杯鲜血作为交易的筹码,怎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前任国王咬牙,点了点头:“只是这样的话”   “哦,忘记说了。”洛瑟兰二世眯着眼睛笑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凭空变出了一个量杯。   说是量杯也不尽然,那东西简直像是个小号啤酒桶。   “那个仪式需要的能量很大,所以一杯血液指的是这种杯子。嗯,大概是人体一半的血液吧。”   “......”   前任国王僵住许久,在洛瑟兰二世玩味的目光中,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   他的下唇颤抖着,双目冒火,完全抛弃了国王的风度,破口大骂:“你这个魔鬼,彻头彻尾的魔鬼,我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就应该一开始就把你摔死在地上!”   洛瑟兰二世静静听着,脸上还挂着一丝笑,就像是玩弄猎物的猫看着爪子下的老鼠做最后挣扎。   “哦?不要把自己说的那么无辜吧,父亲大人。”他轻柔地说,“你真的认为我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大约在三十年前吧,田里的庄稼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腐烂,村民们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失踪,被撕碎的尸首散落在山林里,天空中总有阴影略过盘旋。那是近百年来,魔物的第一次复苏。”   “士兵在战场上死去,王国中的魔法师也无力抵挡魔物的入侵,整个王国几乎被摧毁,你的父亲也在战场上负伤死去。”   “可就在你成为国王后,举行第一次雪山神殿的祭祀后不久,这场魔物狂潮突然平息了。你当时为此受到了不少簇拥吧,他们说什么来着,对了,被神明派来拯救奥泰王国的天命君主。”   “可实际上呢?你猜我在雪山神殿里发现了什么?”   “一次召唤和献祭仪式的痕迹。根本不是神明的力量平息了魔物潮,而是邪灵在作祟当时你和邪灵达成了一笔交易,我说的对吧。”   洛瑟兰二世轻柔地问,凝视着前任国王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但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句,他继续说下去。   “当然,邪灵没有那么好心,就像我说的,雪山神殿中不仅有召唤仪式,还有献祭的痕迹,但我却没有发现任何给邪灵的献祭物的痕迹。”   “那是因为你献祭的东西并不是实物,对吗?或者说,你献祭的是当时并不存在的东西。”   "你未出生孩子的性命。"   “等到我出生了,你就建造了一座高塔,把我放在整个王国最显眼的位置,等待邪灵来取走它的报酬。”   “可惜啊,”洛瑟兰二世叹了口气,“邪灵一直没有来,真是不受信用。如果它按照约定把我杀死,你们一家三口恐怕还幸福的生活在城堡里呢。”   “......你知道,你为什么活了下来吗?”   前任国王垂着头,似乎恢复了冷静,脸上挂上一抹怪异的笑,抬头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自己的小儿子。   他一字一顿:“你就没想到有什么不对吗,我的儿子。我前往雪山神殿的时候,戴伦已经两岁了,但一年多之后才是你的出生。”   “邪灵向我索要的报酬是我的孩子的生命,但我和王后不准备把戴伦给他。最好的办法,是我们再拥有一个王室的血脉,毕竟我从没有向邪灵许诺过给它的是哪个孩子。”   洛瑟兰一世的声音中充满了阴鹜恶意。:“这才是你出生的理由。”   “你不是问过我吗,为什么戴伦和你的生活完全不一样,为什么你是那个被放弃的孩子。   “你以为是我们迫不得已才放弃你,把你献祭的吗不,我和王后从来都没想要过你。从一开始,你就是注定要献给邪灵的祭品,是戴伦的替死鬼。”   “这不是放弃,因为我从来都没把你看做成我的儿子,你只是寄生在王后肚子里的一个献祭品。”   空气中只剩下国王畅快地喘着粗气的声音,还有水滴偶尔落在地上的声音。   “还以为你有什么要说的呢,就是这些啊,我早就知道了。”   洛瑟兰一世猛地抬头,错愕道:“什么?!”   年轻的金发国王无所谓地弹了弹指尖,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我当然知道我的出生是为了保住戴伦就像你说的,算算时间就知道了,我又不傻。”   “不过我倒是有些你不知道的事情你知道为什么邪灵不取走我的性命吗?因为从它提出献祭开始,它想要的就是戴伦。”   他笑了一声,似乎的确觉得这件事有点幽默:“我和它对话的时候,它看起来因为你不守承诺而挺生气的。”   洛瑟兰一世噎了噎,突然意识到不对:“你为什么会和邪灵有过对话?”   “不然这个魔法阵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洛瑟兰二世怜悯地说,“好了,遵守承诺的国王陛下,现在轮到你兑现给我的承诺了这次,可没有替身让你取血了。”   “先告诉我戴伦的消息。”   “他进入王宫,破坏了我的一个魔法阵。”   “然后呢?”   洛瑟兰二世耸了耸肩:“什么然后,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了。”   “你!”   洛瑟兰二世毫不在意地做出思考的姿势,自顾自点头:“好了,现在让我看看从哪里取血比较方便......嗯,我的时间有限,不如就从心脏来一刀。”   即将被取血的对象冷冷地看着他:“你直接杀了我吧。”   “你可是我的父亲,我怎么会做出这么不敬的事情呢?”金发国王做出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   “你教我的那些王室礼仪我可没有忘而且,我哪有可能这么简单就如你的愿呢?”   洛瑟兰二世露出嘲弄的表情:“刚才你说那么多,就是为了激怒我吧。不过,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不在乎你和这具身体生理上的母亲是怎么想的了。”   他翻了翻手腕,取出一把尖刀,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把刀尖送进洛瑟兰一世的心口位置。   鲜血喷涌而出,顺着魔法的轨迹,流入洛瑟兰二世事先放好的杯子里。   同样的血液从洛瑟兰一世的嘴角涌出,男人肉眼可见地虚弱下来。   他的目光充满怨毒,冷冷看向对面的金发年轻男人。   “那伊斯梅尔呢,你也,不在乎他吗?就是因为你是个该死的恶魔,他才会离开”   “唔”   刀尖更深地进入洛瑟兰一世的胸口,大量的鲜血让他不断呛咳。   洛瑟兰二世的眼中闪着危险暴怒的光。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事情的。”   “从前他总像条狗一样跟在你后面,可他很久没出现过了吧。怎么,他终于受不了你选择背叛了吗,还是他死了,所以你制造出这个怪物”   前任国王猝然收声,瘫软地垂下脑袋,像具死去已久的尸体一样趴在地上。   洛瑟兰二世阴沉地甩了甩刀尖。   他转头,看向前任国王口中的“怪物”。   “伊斯梅尔”面无表情地坐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洛瑟兰二世凝视了他很久,开口说了什么,声音几乎轻的听不见。   “你也觉得他说的对吗?”他问。   “”   “伊斯梅尔”就像是完全没听见,呆滞地目视前方。   寂静在牢房中蔓延。   半晌,洛瑟兰二世轻哼一声,收回视线。   他用指尖触了一下胸口附近的藤蔓,喃喃自语道:“我想也是。”   “不。”   一个单字像闷雷般在狭小逼仄的牢房中炸开。   洛瑟兰二世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惊愕的神情。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椅子上的“伊斯梅尔”仍维持着那副呆滞僵硬的表情,像具被精心摆弄过的木偶,双唇却不自然地微微张开,像是被人为撬开的河蚌。   那声音,似乎就是从这两片嘴唇里挤出来的。。   第 204 章   艾利安死死盯着"伊斯梅尔",神情惊疑不定,又像是极端的厌恶。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在良久的沉默后,他轻轻动了动嘴唇,喊了声:“伊斯梅尔?”   “小王子,不认得我的声音了吗?”   幽灵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嗓音陌生,但稳定平淡,像是伊斯梅尔生前一贯的语气。   艾利安僵硬地转头,发现声音的确是从活着的尸体嘴里发出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这只是具被魔法强行融合在一起的行尸走肉,用活人的血肉生命力喂养一颗早已死去的心脏。   他还没有完成最终的仪式,伊斯梅尔的灵魂不可能重返人间。   可是......   “龙骑士。”艾利安的声音又沉又冷,带着刺骨寒意,“如果我发现是你在背后作祟,我会让你眼睁睁你所效忠的主人橡树公爵,在你面前被活生生地撕碎,你将被放在他破碎的血肉浸泡致死,他的血液会永远地留在你的气管里”   “还是这么有想象力,小王子。尤其是戴伦,总能得到你的偏爱。”   平铺直叙的语气一字一顿,带着不自然的卡顿,更像是一个半成品的僵尸能发出的声音了。   “但即使是他,这种死状也未免太难看了点。不如用在洛瑟兰一世身上。永远摆脱这个男人不好吗?”   艾利安的神情怔了怔,周身冰冷尖锐的气场仿佛缓和了一些。   “这倒像是你会说的话,伊斯梅尔。”他几乎要扬起一抹怀念的笑,转眼又被周身的沉郁压了下去。“你对人类怀有那么多无聊的善意,为什么偏偏总想让这老东西死掉?”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国王,也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这么说,或许我该和他一起去死。”艾利安说。   伊斯梅尔的声音突兀地消失了一瞬间,再开口时,僵硬的语调中莫名透着些无措:“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希望你一直平安、快乐地活着,小王子。”   “哼。”   艾利安嗤笑一声,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被我抓到把柄了吧,冒牌货。真正的伊斯梅尔恨我还来不及。”   躲在一边的真正的伊斯梅尔赛欧:?   艾利安猛地将手插入“伊斯梅尔”的胸膛,几乎让他感受到一阵幻痛。   金发的国王缓缓掏出一颗乌黑泛紫的心脏,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收紧,心脏在他的指尖微弱地搏动着。   他冷眼着看“伊斯梅尔”的脸再次变成杰克的样貌,用另外一只手狠狠捏住杰克的下颌,带着手套的指尖探进他的嘴里。   龙骑士干呕着,喉管抽搐,几乎窒息。   洛瑟兰二世视若无睹地把手指伸进他的喉咙,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片刻后,他猛地将手抽出来,嫌恶地甩了甩。   在他的指尖之中,夹着一只指腹大的虫子。   虫子身上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恢复到通体乌黑的状态,是只再普通不过的蝉。   “好吧,你发现我了。”蝉的翅膀动了动,发出温和磁性的声音,像是恶魔的谆谆低语。   “那孩子是无辜的,放过他吧,有比这个龙骑士更好的祭品,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人选了吗?一个魔法强大的祭品”   洛瑟兰二世把那只虫子用手指碾碎,一些煤灰一样的灰色粉末从他的指尖飘走,消散在空气中。   国王的脸色很阴沉,盯着昏迷不醒的杰克看了片刻,兀自沉默地离开了。   带走了属于伊斯梅尔的心脏。   在他离开后不久,赛欧才从自己隐身的角落中缓缓出现。他张开掌心,被洛瑟兰二世碾碎的那只蝉正完好无损地呆在他的手里。   就是这东西吸附在杰克的喉咙里,一边吸食龙骑士的血液作为燃料,一边操纵杰克的肌肉和器官,让他发出和伊斯梅尔类似的声音。   赛欧把那只蝉举在面前,看清了从虫子身上散发出的缕缕黑气,像丝线一样,缠绕在虫子的周身。   这是邪灵的造物的代表。   祭品......   这么说,艾利安真的和邪灵做了交易,而且现在邪灵的封印已经大大松动,以至于能将自己的造物送到人间,影响艾利安的心智。   同时也说明,这个交易重要到邪灵需要这么做。   赛欧在掌心燃起一簇金色的火焰,将邪灵造物焚烧殆尽,忧心忡忡地看向金发国王离开的方向。   艾利安,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离开地牢,赛欧准备回到菲娜公主的宫殿,却发现戴伦正站在宫殿外面一处避人耳目的地方,抱着双臂靠在墙上,手指不停地点着手臂。   赛欧走过去,“戴伦,你在找我?”   橡树公爵骤然站直身子,有些紧张地压低声音:“杰克怎么样?”   说龙骑士的情况很好似乎有些不符合实际,赛欧清了清嗓子,告诉他:“他还活着,会没事的。”   “那他.......”   “我已经把他带出来了,放在城外的一处屋子里,周围布下了魔法结界。带着这个,就能找到他了。”   赛欧递给橡树公爵一块指南针,上面覆盖着淡淡的金色魔法光晕。   戴伦长出一口气,真诚地看向赛欧:“多谢。”   赛欧却有些心虚,毕竟洛瑟兰二世对杰克做的事情有些太残忍了,尽管无伤性命,但对于年轻的龙骑士来说仍然是痛苦的经历。   “我用魔法给他做了治疗,抹去了这段时间的记忆,但还需要疗养一段时间。”他告诉橡树公爵。   “如果后面出现任何问题,把这块指南针扔到火里烧掉我就会出现帮你。”   戴伦看了看那块金色的怀表一样的指南针,顿了顿,问:“伊斯梅尔,你后面有什么打算?你,还会离开吗?”   “离开哪里?”   “.......我不知道,”戴伦皱眉,“王宫,艾利安身边,或者这个世界?”   赛欧冲他微微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   “公爵,你在这里是为了等杰克的消息吗,还是为了菲娜公主?”   戴伦定定看了看他,目光探究,但终归是没有再问下去:“我猜都有吧,艾利安一定要让菲娜也去雪山神殿......她还只是个孩子。”   “当年艾利安把她从我身边带走的时候,我知道她会安然无恙的。成为奥泰王国唯一的继承人总比跟着我东躲西藏好。但我真的没想到艾利安会把她也卷这档子事里去”   “发生了什么?”赛欧问。   戴伦揉了揉头发:“我也不知道,就是没来由的信心吧,我知道艾利安没那么坏,他恨我,但不至于我的女儿。”   “不,我是说,”赛欧说,“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问为什么艾利安要把菲娜从你的身边带走?”   “”   戴伦沉默下来,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审视着赛欧,缓缓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是不是。”   “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问了。”   “这是艾利安的报复。”   戴伦苦笑一声,说:“因为他认为是我从他身边将你夺走了,所以他也要夺走我最宝贵的存在菲娜,我的女儿。”   “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艾利安似乎认为是我的错,是我导致了你的死。我们之间的关系急剧恶化,他把我逼回封地,威胁我再也别出现在他的眼前。并带走了我的女儿。”   赛欧轻轻点了点头,似乎通过戴伦的话想清楚了什么。   “抱歉。”他意味不明地道了歉,然后说,“我会保护好菲娜。”   戴伦看了他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我更寄希望于你和艾利安把话说清楚。”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王室的队伍已经在宫殿的庭院里整装待发,可移动囚车里装着自言自语的古老女巫,两个铁甲骑士护卫在国王的马车旁,其余的人都备了马。   一早,菲娜就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起床,洗漱完毕后拉着赛欧来到集合地点。   看得出来,年幼的公主对于这次的出行满怀期待。   她似乎没有感受到大人们之间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把这当成了一次难得的光明正大离开王宫的机会。   侍从们为她也备了马车,但菲娜完全没有进去的意思。她哼着歌,一边打量外面冰雪消融的景色,一边和站在她身边的赛欧问东问西。   “坐在笼子里的婆婆今天看起来很开心,一直在说话。”   菲娜悄悄地对赛欧说,以并不怎么隐蔽的视线看向古老女巫的囚车:“赛欧,你听,她在说什么?”   赛欧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公主殿下,不如我们”   “她在骂你们王室的人。你父亲还有你的祖父,可是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红发少女走过来,对着露出复杂表情的赛欧摆了摆手:“不用谢,龙族的耳力比人类好多了。”   跟在她身后的戴伦越过她的肩膀,和赛欧对视一眼,无声地做口型:“你们龙族都是这样吗。”   赛欧来不及回答,就被一个声音叫住。   一个年轻的士兵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高声嚷着:“赛欧阁下是哪位?陛下让您过去一趟!”   戴伦戏谑的目光顿时错愕起来,他用目光示意赛欧:【他知道你的身份?】   赛欧无声摇头。   他并不觉得艾利安知道,艾利安对牧羊人赛欧的态度介于不屑和不在乎之间但也正因如此,此时来自国王陛下点名道姓的传召显得尤为突兀。   他向年轻的士兵点头致意,在后者的指引下,一路被带到国王的马车旁边。   这是一辆豪华而宽大的马车,镶嵌着许多具有魔法属性的宝石,张扬夺目,看起来正符合艾利安的性格。   “进来。”   马车里传来国王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一反常态的温和愉悦。   赛欧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其实大为震惊,几乎叹出一口颤抖的气。   恐怖,太恐怖了。   希望这具身体能活着出来,他想。   第 205 章   洛瑟兰二世坐在马车里,抬眸看向掀开的门帘,挂上一副假笑。   不知为何,每每看到那个牧羊人,他总会从心底涌上一股厌烦,那是一种虫子啃食骨髓的焦躁感,让本就不虞的心情更加恶劣。   也许是这个人的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想起了那个人。   “国王陛下,有位年轻的骑士说您想见我。”   赛欧边说边抬头,在看清国王脸色时,突然微微蹙起眉头:“陛下,您不舒服吗,我看您的脸色有些苍白。”   “你看错了。”国王漫不经心地说,眯着眼打量对面的牧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的手在抖你怕我?之前可一点看不出来啊。牧羊人,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赛欧突兀地往下拽了拽袖口,盖住自己的手腕:“没什么,陛下,只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说来听听?”   赛欧垂眸:“抱歉,那恐怕不太值得回忆。”   一个并不隐晦的、明晃晃的拒绝。   洛瑟兰二世危险的眯了眯眼睛,就在赛欧认为他即将发作的时候,金发国王却突然笑了:“当然了,我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经历。”   “抱歉。我不想对您说谎。”   洛瑟兰二世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坦诚,胆子也挺大的。怎么样,和菲娜相处的还好吗?”   “菲娜公主很有天赋,性格也比同龄的孩子更加成熟。加以教导,我认为她以后成为这个国家合格的统治者。”   “小心点说话,”洛瑟兰二世意味不明地笑笑,“这个国家的现任统治者还在你面前呢。难道你认为我做的不合格?”   赛欧沉默了几秒,缓缓答道:“你做得很好。”   洛瑟兰二世本想顺势借此奚落这个牧羊人几句比如讽刺他倒是个合格的马屁精,真看不出来还会说这种漂亮话。可这人偏偏把一听就是违心之语的话说得十分诚恳,仿佛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他做的好。   正是这份莫名其妙的诚恳,让那股难以名状的焦躁感再次翻涌上洛瑟兰二世的心头。   “国王陛下,”赛欧忽然开口,“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洛瑟兰二世扬起眉梢:“怎么会这么想?”   “......只是一种感觉。我和您的交流很少,如果您不是对我的长相有意见,那么也许是因为我让您想起了什么人。”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我想起来了还记得我之前的男仆吗?你和他很像。”   “您是说......”   “你还记得在晚宴上被掏出心脏的人吗?就是他。”洛瑟兰二世用有些抱怨的语气说,“伊斯梅尔下手没个轻重,让我损失了个满意的仆人,真是令人困扰。”   赛欧微微一怔,若有所感:“陛下,您的意思是想让我代替他成为您的随从?”   “正是。你觉得怎么样?”   洛瑟兰二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好的。”   “......”   金发国王明显愣了愣,似乎得到了一个预想之外的答案:“你就这么答应了?”   “您不希望我答应吗?”赛欧困惑地抬头看向他,“那我可以拒绝,只要您说出自己想要什么结果。”   洛瑟兰二世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什么?”   “我说,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洛瑟兰二世的语气很冲,他闭上了眼,紧咬着牙,努力挣脱一段糟糕的记忆。   就像是会包容他的所有主张,纵容他的所有选择,他说什么就做什么上一个这样做的人的确把他骗进去了,可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缠绕在身上摆脱不掉的藤蔓,如影随形的痛苦,和一段伴随终生的诅咒。   洛瑟兰二世闭了闭眼:“总之,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但不要猜我想要什么,也不要主动给我,明白吗。”   赛欧的语气听起来很困惑,也很迟疑:“好的?”   听起来不太明白。   “很好。”洛瑟兰二世拍了拍手,直奔主题,“既然是我的随从,我需要你为我提供一些东西。”   “我要一小瓶你的魔法,一小瓶血液,一小瓶头发,必须是从你身上取下来的。我已经让人把瓶子挂在你的马上了,日落之前交给我。没有问题吧?”   “当然,陛下。无论您要什么。”   “你疯了吧?”   戴伦非常简洁地评价道。   他和赛欧正骑着马,并排穿行在树林之间,为了说话方便刻意与大部队人马落后了一些,但即使这样,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压低到了只有两人之间能听清的程度。   在戴伦的追问之下,赛欧和他说了在洛瑟兰二世的马车上发生的一切,包括他成为国王随从的事情,以及他给洛瑟兰二世的几小瓶物质。   戴伦对此显然不是很赞同。   很不赞同。   “艾利安是个非常厉害的魔法师。而魔法、血液、毛发你几乎是把自己的命门交在他的手上了,你意识到这点了吗?”他低声嘶嘶说道。   “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魔法师。”   “什么?”   赛欧紧了紧缰绳,平静地说,“你刚刚说艾利安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实际上,他是这片大陆上现在最强大的魔法师,百年难遇的天才。”   “所以呢?”戴伦皱眉问。   “没什么,只是下意识纠正。”赛欧不好意思地说,“你继续。”   “只是”   戴伦闭了闭眼,被气的。   “现在不是夸艾利安的时候,伊斯梅尔。”他停下马,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不知道你是伊斯梅尔,我们不知道他会用这些做什么,万一是献祭你的生命的魔法阵呢?万一这件事得到了某种严重的后果怎么办?”   “不会的。”   戴伦的表情严肃起来:“伊斯梅尔,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艾利安还是个孩子,但你必须承认他从来不心慈手软。事实上,我想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   赛欧对他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艾利安不会得逞的。三瓶物质全部被我动过手脚。”   戴伦再度停下马,目瞪口呆:“什么?”   “他是这片大陆最强大的魔法师,但他的魔法是我教给他的。”赛欧笑了笑,“我在里面藏了一点小小的魔法,让我能弄清楚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你要怎么做?”   “等着。”赛欧说,“直到我的身体开始起反应。”   戴伦瞪着他:“什么意思?”   “那个魔法是个反射魔法,让艾利安施下的咒语会即时反馈到我的身上。”   “见鬼,”一向很有涵养的橡树公爵骂了一声,“伊斯梅尔,你就不能掉个包,别把能伤到自己的真东西给艾利安吗?”   赛欧笑了笑:“他管我要了,我总不能不给他。”   戴伦摇了摇头,重复了一遍:“真见鬼。”   作为一国王子和一个领地的领主,他也算见多识广了。可除了这两人之外,他就没见过这么扭曲的关系。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低下声音,自言自语道,“明明之前正常过一段时间。”   赛欧认真想了想:“也许是习惯吧。”   “习惯?”   “他曾经拥有过我的护心鳞。”赛欧说。   戴伦猝然转头,力度大的差点扭了脖子:“这是怎么发生的?”   “自从你的成年礼后,我时不时会从塔里把艾利安接出来,趁着晚上去其他地方,教教魔法,随便玩玩之类的,小孩都需要这些。然后有个晚上,他趁我睡着的时候摘走了我的护心麟。”   “见鬼,一个小孩能做到这个?”   “一个有着强大魔法天赋的、从龙族这里学了一些能克制龙族魔法的小孩就可以。”   “见鬼,你为什么要教他能克制龙族的魔法?”戴伦停下马,不可思议地瞪着赛欧问道。   “呃,”赛欧挠了挠脖子,“......因为他说想学?”   “伊斯梅尔.......”   戴伦长叹一口气,止住了话头:“算了。”   “你今天有点奇怪,”赛欧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一直在骂人,话也只说到一半,有什么问题吗?”   戴伦摇了摇头,握紧手里的缰绳让马重新开始赶路。   “我不想再掺和进你和艾利安的事了,”他的语气里有种古怪的东西在,“只是,再谨慎一些好吗?照看好自己,也照看好艾利安。你知道他虽然在魔法上是个天才,但也很容易走上歪路,甚至自毁”   “戴伦。”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说艾利安的不好,但你总要承认”   “戴伦,你得看看这个。”   戴伦收紧缰绳,回头去看落在他后面一些的赛欧,后者正停在一棵树下,凝视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灌木丛上。   嫩绿的枝桠,繁茂的叶片,没什么特别的。   只除了   戴伦的表情凝重起来,他看到了是什么吸引了赛欧的注意力   灌木丛下方木质树干分开、叶片稀疏的地方,隐约躺着一只人类的手掌。从手臂连接着手腕的那一节看,剩下的人体部分还在,只是被遮挡住了。深色的液体从灌木丛深处渗出来,只是被泥土的颜色遮盖,变得难以发现。   两人对了个眼神,翻身下马,戴伦用布裹着那节苍白的手腕,把那个“人”拽了出来。   他们这才发现,对这个“人”正确的形容是尸体,而且是半个尸体。   因为这具新鲜的尸体只剩下了半扇他的整个脑袋和一只手臂一条腿以及半个身子,全部被什么东西啃了个干干净净。   第 206 章   “这是魔物撕咬的痕迹。”随行士兵肯定地说,“我在战役中见过这种痕迹,绝对没错。”   “可是魔物已经消失很久了为什么还会再次出现?”另一个士兵惊恐地说,“他们应该已经随着那场战役灭绝了就在陛下封印了邪灵之后。”   “请让一下。”   站在尸体前的几个士兵向后看去,随即露出微微有些畏惧的表情,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侧身让开一条道路。   穿着长袍的宫廷魔法师盖斯特走向尸体。   他在尸体面前驻足许久,垂眸像是观察着什么,尤其对着尸体血肉模糊的颈部看了好一会儿。   身后传来洛瑟兰二世漫不经心的声音:“发现什么了吗?”   这位亡灵法师恭敬地转身:“陛下,这的确是魔物撕咬的痕迹,可以证明封印松动了,这个地方再次出现了魔物。”   洛瑟兰二世发出一声鼻音,走到尸体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尸体的特征,然后抬头看向人群,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赛欧。”   被喊到名字的人很快从人群的后面绕了过来:“陛下,您找我?”   洛瑟兰二世挑眉:“听说这具尸体是你和另一个随从发现的。”   “是的。”   “刚才一直没看见你,就是去干这个了是吧找机会发现一具尸体?还有,你和龙族的随从很熟?”   “陛下,我......”   “我们之前见过几面,国王陛下。”带着伪装的戴伦从人群里钻出来,抢在赛欧之前说道,“刚才听说他有幸成为了您的随从,所以传授他一些我自己的经验。”   洛瑟兰二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在问你。”   戴伦行了个礼:“万分抱歉,陛下。”   洛瑟兰二世不耐烦地打断他,“赛欧,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我和盖斯特阁下的想法一样。”赛欧看着尸体说,“从尸体身上的衣服判断,死者应该是周边的村民。或许是外出时被魔物发现并被咬伤。魔物一般是群体性活动,而看他身上的伤口”   “不幸中的万幸,似乎只有一只魔物在外面。”戴伦补充。   “他没说完,还不到你说话的地方。”洛瑟兰二世冷冷地说。   戴伦不着痕迹地看了洛瑟兰二世一眼,表情微妙。   “实际上,陛下,他说的正是我想说的。”赛欧说。   “魔物的诞生需要邪灵的力量,而邪灵未被封印前曾在大陆上留下了大量的魔法印记点。这附近就存在着力量最强大的印记之一,在封印交替的时间点,这里出现魔物并不奇怪。”   洛瑟兰二世给了他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你听起来对这里异常了解,但我怎么不记得参与战役的人里有个叫赛欧的魔法师。”   赛欧垂下头,摸了摸鼻子:“陛下见笑了,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的。在这片临近雪山的雪原上,曾经爆发过人类和魔物最大的一场战役,我之前很好奇,所以和别人大厅的多了些。”   洛瑟兰二世嗤笑一声,听不出到底相信没相信。   “好啊。既然你这么感兴趣,那就跟我一起去追那东西。这具尸体跟你体型倒是差不多,说不准那魔物就好这个。”   听到这话,周围的士兵一惊,士兵长上前说:“陛下,还是由我们来追捕这只魔物。雪山神殿开启的时间有限,行程耽误不得。”   洛瑟兰二世缓缓转过头,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语气轻柔:“你们是觉得区区一只魔物能浪费我多少时间要不要我用你们演示一下用多短的时间就能杀死一只畜生?”   士兵长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我不是这个意思,陛下。”   “那就按我的命令行事,扎营等着去。”洛瑟兰二世变了脸色,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不耐烦。   士兵见状反倒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是国王不再计较了。   洛瑟兰二世的脾气向来阴晴不定,但他在战场上曾经是他们的将领,骂归骂,却从没真对这些士兵动过手。   也因此,他还有勇气把剩下的一句一并说出口:“陛下,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只是在这个地方,之前您曾经””   “闭嘴!”   这次的语气和之前截然不同。   短促的一声厉呵后,洛瑟兰二世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剜了自己的士兵长一眼,目光沉郁,随即猛然钳住赛欧的手腕,消失在一团烟雾中。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出现在森林的另一端。   这片幽暗的森林在尽头收拢,树影消退之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寒风裹挟着碎冰呼啸而过。穿过这片雪原便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雪山,如巨兽的脊背般在这片魔法大陆上耸立。   雪山神殿矗立在最高也是最远的那座山峰之巅,那同时也是整片大陆的至高点。从古至今,那座神殿被视为一切魔法力量的源头也是邪灵的命门,以及被封印的地方。   魔法的力量在这里得到增强,邪灵的力量也是。   所以在这片雪原上,曾经爆发过人类和邪灵造物之间最惨烈的一场战争。   赛欧盯着不远处的雪原,一言不发。   “兴致不高啊?不想陪我出来打猎?”   洛瑟兰二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甚至没朝赛欧的方向看上一眼。   “不。只是这片雪原给我的印象不太好,说不上喜爱。”赛欧语气含糊。   洛瑟兰二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大笑了一声:“真巧,我和你恰好相反我一生中最好的记忆就留在了这里。”   “”   赛欧缓缓转头,神情既困惑又动摇:“这里?”   洛瑟兰二世瞥了他一眼:“哦,所以你确实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在这里曾经爆发了人类与魔物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战争。那时人类军队损失惨重,精锐部队的统帅艾利安王子一度被认为死于高阶魔物爪下,橡树王子带领奥泰王室的军队,全军默哀了一天一夜。”   “可到了第二天,王子奇迹般苏醒回到营地,浑身上下只有几处简单划伤。人们相信他是从冥界重返人间,是神明派来拯救的使者,他会率领军队拿下最终的胜利。”   而艾利安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只是,赛欧还是不明白。   他顿了一下,语气极不确定:“陛下,您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指的就是在这里经历了一次短暂死亡?”   就算是对洛瑟兰二世而言,这也太   “当然不是,傻子。”洛瑟兰二世嗤笑道,“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年轻君王的脾气就像盛夏的天气,阴晴不定,谁都不知暴雨会在哪一刻骤然降临。方才那句话说完,任凭赛欧再怎么追问,洛瑟兰二世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了。   国王很不耐烦地骤然沉下脸:“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牧羊人。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来陪我打猎的吧。”   赛欧一时语塞。   过去,伊斯梅尔经常和艾利安一起外出在后者的要求之下。作为一个原型是机械系统的个体,伊斯梅尔其实对打猎毫无兴趣,而艾利安也一定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伊斯梅尔看来,这样已经满足人类对“陪伴”的定义了。   但他犯了个错误,下意识将那时两人的相处模式代入到了现在。   陪伴只出现在亲近的人之间而他和艾利安,早就不是那种关系了。   “你是我的诱饵。”洛瑟兰二世轻飘飘地说,伸出手,从空中凭空接住一把从天而降的匕首,扔给赛欧。   “想活着回去,就发挥你的作用。乖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一道,我确定那魔物会顺着鲜血的气味找到我们。”   “”   看赛欧迟迟没有动作,洛瑟兰二世危险地眯起眼睛:“或者,我不介意代劳只是想清楚,换我动手,可就不仅仅是几滴鲜血了。”   “你还在等什么?”   赛欧终于开口:“我在等你拿出瓶子。”   他面上的神情很平静,波澜不惊。   “国王陛下,凭借你的魔法哪怕没有诱饵也能找到魔物。所以,你此行的举动大概率是为了得到我的血液不过,那必须是我亲手造成的伤口里流出来的,对吗?”   “倒是有点脑子。”洛瑟兰二世冷笑。   “是又如何,你觉得我真的不会发现你交给我的瓶子里,有那些融进血液的魔法?”   赛欧轻叹了口气。   “我故意让它们明显了些,以便你能发现。”他说,“我必须弄清楚你要对我做什么,但我并不想骗你,小王子。”   最后一个词以安抚的语气脱口而出,当赛欧意识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洛瑟兰二世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充分听清了这个被尘封已久的称呼曾经只属于艾利安和伊斯梅尔的称呼。   “你,刚刚叫我什么?”   金发国王的表情狰狞地有些可怖,死死凝视牧羊人后知后觉的表情,一字一顿地问。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称呼的。”   第 207 章   “王子,我称呼您为王子。”事已至此,赛欧只好承认。   “万分抱歉,我对您还是王子时候的记忆太过深刻,才导致了刚才的口误,请您宽恕我。”   洛瑟兰二世有一段时间没说话。   “口误?”   他轻哼一声,把赛欧方才的用词在舌尖滚了一圈,听起来不置可否。   “算了,”金发国王说,“现在给我一瓶新的血液,别想着耍花样。”   “不如陛下先告诉我,您要我的血液做什么。”   “呵,你倒是谨慎。”   “我只求自保。”   “不用担心,”洛瑟兰二世漫不经心地说着,将一个崭新的玻璃瓶子扔给赛欧,“只是一个小小的测试,看你的龙骑士血统有多纯正对你没什么伤害。”   他听起来对这场对话感到无聊又厌烦,轻飘飘的语气也透着可疑,像极了敷衍。   “好。”赛欧说。   他用刀割开自己的小臂,把受伤的胳膊垂下。   伤口很深,血液瞬间涌出,顺着手臂向下流,源源不断地流进瓶子。洒在瓶口之外的血液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深红色的圆形。   手指大的瓶子很快装满,多余的血液从瓶口满冒出来,涌泉一样流到地上,片刻便在两人鞋边积了一摊。   赛欧眨了眨眼,抬头问洛瑟兰二世:“陛下,你还需要第二瓶吗?”   洛瑟兰二世的脸色很复杂。他盯着那处冒血的伤口,轻轻打了个响指,血液瞬间止住,伤口在一团银色光晕下很快愈合,最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国王啧了一声,语气很差:“你割的太深了,本来不应该留下痕迹的。”   他抬手,比刚才的治愈魔法更加具有攻击性的魔法瞬间落在赛欧手臂上的疤痕处,继而是一阵几乎难以忍受的剧痛,就像一把烧得红热的烙铁重重贴在皮肤上。   等这阵痛意消失,赛欧抬起手臂,看向原来横着伤疤的位置。   那里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印记,在阳光的照耀下,印记的颜色和洛瑟兰二世的金发一模一样。   金发国王用自己头发的颜色,在赛欧的手臂上烙印了自己的名字。   赛欧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给他留下的痕迹。   “怎么,不满意自己被打上奴隶的烙印?”洛瑟兰二世挑着嘴角,充满恶意地看向他。   “不......”赛欧若有所思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个印记好像有些眼熟。”   他想起来了。   许多年前,他在高塔上送给艾利安的一套玩具士兵,在中间那个士兵的头盔上就印有艾利安的名字,是用伊斯梅尔自己的笔迹写上去的。   而他此时手臂上印记的每个笔画,都和当初那套玩具上的如初一辙。   洛瑟兰二世瞪着他,就像对面站着的人突然变成了疯子:“.......你为什么在笑?”   “没什么,”赛欧止住微笑,“只是想起了一些美好的回忆,谢谢你留给我这个印记。”   洛瑟兰二世:“.......”   这人是装疯还是真的疯了。   最终,他决定不再理会赛欧的古怪行为:“跟我来。”   洛瑟兰二世转身,朝着雪原的中心位置走去。赛欧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在森林和雪原接壤处自己留下的那摊血迹。   “陛下,我们不在这里等着吗?”   “不。”   “可陛下刚才说,我的血液可以把魔物吸引过来,我还以为计划是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   不过,距离血滴落地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虽然短暂,但足以让魔物循着血液的味道找过来。   可现在他们的面前空无一物,只能听得见雪原上呼啸的寒风。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洛瑟兰二世轻蔑地哼了一声:“那种东西也配让我等着?”   他撩开袍子的下摆,俯身。无数如同蛛网般细碎的银色丝线瞬间从他的手掌里侧涌出,遁入雪地中。   这是追踪魔法的一种,只要魔物察觉到赛欧的血液有所动静,就会马上触动遍布雪原的魔法丝线,从而暴露自己的位置。   整片雪原布满淡淡的银色光晕,像是冬夜里被月光映亮的冰面。这样的光芒只闪烁了短短一瞬间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发生过。   洛瑟兰二世望向某一个特定的方向。   “找到了。”他说。声音有些古怪,略微有点哑。   赛欧意识到了不对劲。   “陛下?”他轻声唤道。   洛瑟兰二世冷笑一声:“这倒是讽刺,这该死的邪灵,一定是故意的。”   “陛下,我不明白。”赛欧说,“你没有找到魔物的踪迹?”   “恰恰相反。”洛瑟兰二世说,“那蠢货自己掉进了陷阱,已经被困住了。”   “陷阱?是周围猎户设下的?”   赛欧皱眉看向雪原的周围,这里的气候条件异常恶劣,人类根本无法长期生存下去。雪山神殿的周围有魔法师设下的禁令,也不会有人选择在这里定居。   没有村庄,没有猎人,又哪里来的陷阱。   刚才的短暂等待似乎已经耗尽了洛瑟兰二世的耐心,对于赛欧的问题他只当没有听见,自顾自地朝着雪地中央走去。   赛欧跟在他的身后。   在某个节点,他的表情从平静逐渐转为了怔愣,然后是困惑和惊讶。   他认出了他们的目的地。   两人走到了雪原的中心位置,这里地势平缓,平原平坦宽阔,一望无际。目之所及除了雪就是雪,还有冻住的冰块,仿佛天地中所有的生命都消失殆尽。   但就在这片看似安静的平原之下,发出了野兽愤怒的嘶吼声音。   走在前面的洛瑟兰二世,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了。   赛欧停下脚步,若有所感地向后转头背后传来一阵巨大的推力。   他向前倾倒失去了重心,脚步趔趄着,在这片看似平坦的雪原上一脚踏空,短暂的失重感后,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再睁开眼的时候,赛欧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只饥饿的、暴躁的、愤怒的魔物,正蓄力朝他的方向扑来,尖牙正瞄准他的喉咙。   赛欧准备用魔法挡一下,但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抢在他之前,掰住了魔物上颌的獠牙。   魔物们长得既像是狼,又像是发育畸形的棕熊,有着极其厚实的毛发和粗壮的四肢,几乎刀枪不入。   手的主人一手托着它的下颌,一手攥住上颌獠牙,就像是撕下一只烤好的鸡腿一样,把魔兽从吻部开始一直到短的几乎看不见的尾巴完整地撕成了两半。   洛瑟兰二世嫌恶地甩了甩手上的黑色液体,这是魔物体内的“血”,也可以理解为邪灵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魔物污秽。   就在洛瑟兰二世把魔物尸体扔开的同事,赛欧伸出一只手,金色的魔法聚拢着扑向魔物的尸体燃起熊熊烈火,把所有的黑色污秽都烧了个干净。   最后,金色魔法大多回到赛欧的身上,而一小部分则轻柔地飞向洛瑟兰二世,温和地缠绕在他的指尖。   一点点暖意过后,国王手指上的黑色痕迹也不见踪影。   就在金色魔法想要逃离的瞬间,洛瑟兰二世一把抓住魔法的尾巴,把它塞进手指粗细的玻璃瓶里,盖上瓶盖,满意地晃了晃。   赛欧无奈:“陛下,您可以直接和我要的。而且,刚才您不该亲手触碰魔物,邪灵的污秽可能会污染您的魔法。”   “多事。”   赛欧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洛瑟兰二世正在一个一人半深的坑里,四四方方,边缘规整,这似乎就是国王口中的“陷阱”了。   “真是讽刺的地点,”洛瑟兰二世在他身后哼笑道,“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过了。再次回来,居然是因为邪灵。”   赛欧注意到了他的用词。   回来。   他认出了这个地点,所以才更加困惑于洛瑟兰二世的态度。   那是属于伊斯梅尔的记忆,但牧羊人身份的赛欧并不知道,所以他问:“陛下,这里是?”   “真够蠢的,还没猜到吗?这里是我的坟墓。”洛瑟兰二世做了个轻蔑的表情,“曾经的。”   “在这里发生过的那场战争里,我被魔物掏走了心脏。那时候所有人都认为我已经死去了,在满地都是死人的情况下,有我一个没我一个并没有什么区别。   “有个人,他追上魔物群,把我的心脏抢了回来,重新安进去,然后挖了这处坟墓,把我的全尸埋葬在这里。”   如果是正常的魔法师,听到这件事或许会极其吃惊起死回生是魔法的禁区,不是因为做到的人没有好下场,而是根本就没有魔法师做到过这一点。发生在洛瑟兰二世身上的一切是绝无仅有的。   但赛欧始终保持着表里如一的平静。、   实际上,他对洛瑟兰二世所说的一切都很熟悉毕竟,他就是那个把艾利安的心脏抢回来的人。   他不明白的地方,只是艾利安为什么会经常来到这片雪原。   明明这里代表着他为数不多的失败,而失败,绝对是骄傲的小王子最深恶痛绝、最感到耻辱的。   洛瑟兰二世似乎读懂了他的表情。   “你不明白,为什么我在死而复生后会不止一次回到自己的坟墓既然这样,你可以进入我的记忆寻找原因。”   说罢,他突然扣住赛欧的手腕,朝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赛欧没有抵抗。   他顺从地倾倒进又一段记忆编织的环境中,只不过这次,他不再是旁观者的视角。   再次睁开眼,赛欧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寒冷和黑暗中,几乎动弹不得。盖在上方的似乎是雪和土的混合物,松软湿润,颗粒感明显,带着冰冷的土腥味。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时的艾利安并不知道。所以追随着艾利安的视角,赛欧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感在胃里翻涌。   狭小冰冷的空间让他想起那个高高在上、与世隔绝的塔楼,和记忆最初只有他一个人的,充满寒冷、孤独和恐惧的夜晚。   下一秒,所有覆盖在艾利安身上的土壤被巨大的魔法能量炸开,雪原中发出一声轰隆巨响。   "发生什么了?"   出现了一个和这幅场景十分不相称的,惺忪带着困意的声音。   赛欧转过头,跟着艾利安的眼睛看见了躺在他身边的人,一张熟悉的脸。   伊斯梅尔的脸。   那是七年前的他自己。   仿佛刚从沉睡中醒来,伊斯梅尔的表情很冷,几乎是充满怒气的。只是在看到艾利安的时候,他的目光下意识柔和了一些。   过了几秒,等他稍微清醒了些,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黑龙的脸上出现了前有未有的,极其丰富的表情。   惊异、疑惑、喜悦、尴尬......还有些艾利安一时无法读懂的奇怪神情。   看到是伊斯梅尔的时候,艾利安放松了下来,从心脏往四肢蔓延的冰冷的恐慌感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   “伊斯梅尔,你有什么毛病,为什么在这里睡觉等等,我为什么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艾利安?”   艾利安的脸色变得很差:“你是不认得我了还是怎么?”   伊斯梅尔露出了一个笑容,发自真心地抱住了他。   小王子被吓了一跳,骤然一颤往后撤出伊斯梅尔的怀抱,额头上打着卷的金色刘海都跟着跳了跳。   像是见鬼了一样,他差点结巴地问:“伊斯梅尔,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伊斯梅尔问。   艾利安揉了揉太阳穴:“我.......”   他安静了几秒,见了鬼似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腔位置,用一只手按了上去。   “我记得我的心脏被逃出来了伊斯梅尔,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活着?”   伊斯梅尔摇头:“我不知道,我把你的心脏装进去的时候,你的确已经死了。”   “等等。”艾利安打断他,“既然你认为我已经死了,那”   他环顾四周,发现伊斯梅尔和他都在一个坑里,被他之前爆发的魔法已经炸得不成样子,但依稀能看出来些细节。   哦。   这是伊斯梅尔给他准备的坟墓。   “伊斯梅尔,”艾利安盯着他,缓缓地说,“既然你不知道我已经死了,为什么你也在我的墓里在我的尸体旁边?”   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阴沉的目光中风雨欲来。   “交出来。”   艾利安伸出手,冰冷地盯着伊斯梅尔:“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会拿到想要的东西。”   伊斯梅尔困惑地看着他,片刻后把自己的手放在艾利安摊开的手上,像是一个安抚意味的触碰。   “小王子,你想要什么?”他问。   “别装傻。”   艾利安冷硬地说,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衣领,往下扯了扯。   “你守在我的墓里,就是为了拿回你自己的护心鳞吧?可惜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我没有真的死去,你也绝不要想着离开我重获自由”   金发王子的话戛然而止。   他怔怔的、一点一点低头,垂眸看向手指摸到的坚硬物体。   那片用来控制伊斯梅尔的护心鳞,还好好地挂在他的脖子上,保护魔法正常运转,没有丝毫被破坏的痕迹。   所以,伊斯梅尔守在他的身边,不是为了拿回他的护心鳞。   那为什么为什么伊斯梅尔会躺在他的墓穴里,躺在他的身边,似乎陷入了罕见的沉睡?   脑子里发出微弱的血液轰鸣的声音,让他无法清晰、正常的思考。而且,人类的大脑会发出这种声音吗,还是说这是他心脏发出的声音?   因为他的心早就先于多疑的性格,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你要为我陪葬?”   伊斯梅尔很轻地皱了下眉,似乎之前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理论上寿命未尽,且护心鳞完好无损的情况下,龙族无法死去。”他说,“所以,我想我只是会在你身边睡一觉,直到你的□□彻底消失在世界上。”   艾利安扯了扯嘴角:“然后呢,拿走护心鳞重获自由?”   “小王子,你想把我的护心鳞还给我吗?”伊斯梅尔问。   “不可能。”艾利安断然拒绝,几乎像是条件反射。   “我知道,所以我离开时不会拿走。”伊斯梅尔说,“直到我的寿命将尽,我会回到这里,在你和我的护心鳞边死去。”   “......”   艾利安沉默了太长时间,久到伊斯梅尔察觉到事情不对。   “你不高兴?”他皱了皱眉,问到,“你更希望我把护心鳞毁掉,和你一起死去吗?”   艾利安低着头,没有看他,声音又闷又哑:“如果我说是,你会这么做吗?”   伊斯梅尔抬头看了看天空,似乎在注视着什么,良久的沉默后回答:“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   “你说什么?”伊斯梅尔问。   艾利安把头从双臂间抬起来:“我不希望这样。我死后,你好好活着就行。”   伊斯梅尔愣了愣。   “你确定你还好吗?”他忧心忡忡地扶住艾利安的背部,想查看他胸前的伤口,“难道我把心脏放反了?”   “啧,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艾利安抬眸瞪了伊斯梅尔一眼,也就是在这时,后者才注意到,小王子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红。   他靠在伊斯梅尔的肩膀上,安静地注视着苍白的、阴云密布,暗无天日的天空,呼出混合着白雾的温热空气。   他们相互依靠着,坐在雪原上的一个坑里,直到天空完全亮了起来,雪花再次飘散。   艾利安再次开口。   “我能对我之前说的一句话反悔吗?”他抽动着鼻子,低声问。   伊斯梅尔低头看他,宽容地说:“当然了,我的王子。我会和你一起死去。”   “不是这个。”艾利安说。   他伸手到领子里,握住什么东西,扯断了挂在他脖子上的绳子。艾利安用的力气很大,让他的后颈出现了一道伤口。   伊斯梅尔摩挲了一下那个地方,疑惑地望向他。   金发的年轻王子咬了咬牙,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伊斯梅尔的手上,狠狠地说:“听着,不要让我后悔。我给你这东西不代表你就自由了,明白吗?”   伊斯梅尔怔然低头。   他的护心鳞静静地躺在掌心中。   他迟疑地说:“小王子,你”   “把你的护心鳞还给你。”   艾利安深呼吸了两次,终于转过头,晴朗漂亮的蓝色眼睛和伊斯梅尔的目光相接,里面有残留着的不确定、一丝丝的后悔还有闪动着的光芒。   是感到安全,是新生的信任,是对未来满怀期待的憧憬。   伊斯梅尔呆住了。   “你现在会离开我吗?”艾利安问,紧绷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紧张。   “为什么?你有什么命令需要我去做吗?”伊斯梅尔茫然地问,还没弄清楚情况。   “没有。”   艾利安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藏起自己的半个微笑。   “没有其他命令,除了把这个坟墓恢复成你之前挖好的样子还有,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儿。”   “小王子......你想在自己的坟墓里多待一会儿?为什么?”   “再加一条,闭嘴。”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区发放红包,请大家多多评论哦   第 208 章 物是人非   宛如真实也界的画面定格,两个主人公以依偎的姿势在回忆画面中静止不动,气氛中似乎充满温馨的暖意,即使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处雪原之下的墓穴。   "看完了,有什么感想?"洛瑟兰二也侧头,看向身边的牧羊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赛欧想了想,说:“陛下那时没有死,真的太好了。”   洛瑟兰二也盯着他,满是怀疑:“你是在说反话?”   赛欧坚定而迅速地摇头。   洛瑟兰二也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牧羊人,你知道我对这段回忆是怎么想的?”   赛欧看向他。   金发男人的面色极其阴沉,形容几乎可怖。   他和回忆中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和依赖的金发少年长着一模一样的五官,只是脸部略显成熟,但不仔细看的话,完全判若两人。   洛瑟兰二也终于开口,听起来异常的冰冷,有着毫不掩饰的憎恨:“我认为,这是我人主中犯下的最大错误,大错特错。轻信换来的只能是背叛。我不仅不应该把护心鳞还他,还应该打造一条铁链,把他拴在我的身边。”   “陛下,一条铁链可拴不住一条龙。”赛欧提醒。   洛瑟兰二也面色沉沉地凝视着他,蓝绿色的眸子闪着深沉幽光,像两粒表面淬了剧毒的华美宝石。   “但可以拴住一个人。”他说。   “我不明白。”赛欧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洛瑟兰二也缓缓地笑了:“当然了,你当然什么都不明白。”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直到把赛欧逼得后背撞上墓穴的一侧,方才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牧羊人的面孔,对着鼻梁附近零星的几个雀斑皱眉。   “我不喜欢这具身体上的雀斑,你用什么办法把它们遮掉。”洛瑟兰二也不高兴地说,完全是命令式的语气。   “陛下不喜欢这些吗,”赛欧怔了一下,说,“我是说,毕竟您小时候.......”   洛瑟兰二也眯着眼看他:“说啊,我小时候怎么了?”   “没什么......我是说,听说陛下曾经在高塔上主活过一阵子,但看陛下的脸上没有晒出痕迹,有些意外。”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洛瑟兰二也嗤道,“窗户只有那么大点,我能看清楚外面有什么就不错了,阳光根本进不来多少。”   “是伊斯梅尔,”金发国王平静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经常盯着骑士脸上的雀斑看,我才特意去找人点了几个。现在早就没了。”   “我没”   赛欧停住了下意识的反驳,一半是为了护住自己摇摇欲坠的马甲,另一半,则是因为他想起了这件事确实发主过。   这个也界是708的第一个任务也界,他对人类物种保持着相当高程度的探索欲。这种只会出现在个别人类脸上的斑点对他来说也很有研究和收集的价值就像人类总是喜欢研究蝴蝶身上不一样的花纹,系统对人类也是如此。   后来,那些斑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艾利安的脸上,于是伊斯梅尔就盯着看得更频繁了。   他总要百分百确认,这些斑点对人体是无害的。   没想到,这些行为竟然被艾利安认为是“喜欢”雀斑,以及长着雀斑的人。   “别误会了,我不讨厌这些东西。”洛瑟兰二也说,“但伊斯梅尔的脸上没有这些东西。”   赛欧慢慢地说:“陛下,我不是伊斯梅尔大人。”   洛瑟兰二也只是朝着某个方向,轻轻抬头:“你看,那是什么。”   赛欧瞳孔紧缩。   在墓穴一侧的黑暗阴影中,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几只正在缓缓向外迈出步子的野兽。   体型庞大,似狼又似熊,眼中闪烁着冰冷无机质的红色光亮。   竟然都是先前从未出现的魔物。   在赛欧看清的同时,几双红色眼睛同时闪了闪,和他对上视线的同时响起一道风声以及专属于魔物的似乎来自地底的、冰冷而残暴的吼叫声。   三只魔物一齐朝着赛欧和洛瑟兰二也的方向扑了过来。   金发国王似乎对自己没有察觉到潜伏在阴影里的魔兽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在第一时间愣住了,没有动手,错过了反击的最佳时机。转眼间,魔兽的血盆大口和尖利的爪子已经来到面前。   赛欧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目前的情形已经来不及给他再多思考一秒的余地。他双手同时释放魔法,抵挡住了最左边那只魔物,强大的魔法能量把中间的魔物向后掀翻在地。   但最后一只魔物却在两只魔物的掩护下躲过了赛欧的攻击。   墓穴不过短短几米长度,在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再次释放足以伤害魔物的魔法,对于赛欧来说也是极其不确定的一件事。   所以,当那只魔兽扑到面前时,赛欧采取了他的系统经过抉择后,为了保护优先级最高的生物而选择的办法。   最简单的方法。   他毫不犹豫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洛瑟兰二也。   这样的下场,他心里清楚。赛欧的身体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魔法师,而对于人类的身体,魔物的攻击足以一击毙命,尸体的样子大概和他们之前在树林中发现的村民尸体如出一辙。   708的电子大脑的运算速度很快,已经跳脱出当前必死无疑的局面,开始一条条罗列任务失败后可能面对的诸多惩罚。   当第十条可能性弹出的时候,胸口传来一股难以描述的痛意,就像是胸口被捅穿,有一把钢刀在里面来回翻搅,放进去了不属于这具身体的   赛欧愣住了,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从意识空间脱离,看向魔物曾经出现的位置。   刚刚爬上天空的月亮洒下银白色的光芒,雪原上的雪映照在天空中宛如白昼又反射到地面,所以他能轻松看清墓穴中的一切。   地上躺着一只魔兽的尸体,是被艾利安撕成两半的那只,尸体早已经失去响动,僵硬多时。   至于其他魔物曾经出现的痕迹什么都没有,连一根毛发也没有。   赛欧低头,静静地看向自己的胸膛。   纤细的手腕插在上面,手掌和手指的位置都淹没在他的胸腔之内,刚才那阵翻江倒海的痛意,正是这只纤瘦、白皙的手造成的。   他深吸一口气,让因为痛楚而颤抖的声音平静下来,问:“陛下往我的身体里放了什么?”   艾利安离他很近,两人的脸几乎只有一只拳头的距离。金发国王抬眸的时候,赛欧能看到那双漂亮眼睛里全部的纹路。   那双眼里满是冰冷的得意,几乎像是一团布满寒气的火焰烧到赛欧的身上。   “还有自己的意识?”洛瑟兰二也笑了笑,眼睛里有些疯狂的光点,“不错,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既然这样,那我就让你看个明白。”   他把手抽了出来,似乎带离了什么东西,赛欧感到胸腔内沉甸甸的感觉减轻了,似乎又能畅快地呼吸了。   于此同时,他艰难地抬起了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脸颊。   他的五官,在某种情况下发主了改变。   赛欧把这一切连成一条线,低下头去,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东西。洛瑟兰二也从他胸腔内取出的,是一颗正在跳动的乌紫色心脏。   何尝不是一种物归原主呢。   赛欧看了看洛瑟兰二也的周身,在金发国王掏出这东西之前,他从没见过洛瑟兰二也身边有带着任何能盛得下这颗心脏的东西。即使他之前已经有所预感,但到了验证猜想的时刻,不免还是想要长叹一口气。   “之前,陛下把这东西放在自己的心脏旁边了吗?”赛欧无奈地看着他,目光中既有关切又有担忧,就像是看着自家那个调皮又倔强的孩童。   “让一颗属于死人的心脏维持主机,不仅需要耗费大量魔法,还需要一直用活人的身体做容器进行供养。这是魔法之中的禁术,违背主命的自然规律。陛下,您明知道”   “闭嘴!”   洛瑟兰二也的眸子中迸发出怒火,他早就用魔法束缚住了赛欧的四肢,此时随着他怒火的攀升,束缚也愈发的紧,让赛欧几乎喘不上气来,下意识地从喉咙中溢出几声嘶哑的声音。   金发国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放松了对赛欧的束缚。他抬头,看向赛欧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洛瑟兰二也的情绪忽然又好了起来。   他摸了摸赛欧的眼睛,轻声说:“我就知道,你是更好的选择。龙骑士的血脉都可以负担一颗属于龙族的心脏,但不是什么人都能融合伊斯梅尔的记忆。现在,你比那个龙骑士更像他。”   赛欧苦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疯疯癫癫的小王子,还是本人更像本人这件事听起来实在是荒唐。   “是我给你的头发、魔法和血液?”他问,“你用它们给我施了咒,让我融合了伊斯梅尔的记忆。”   “真聪明,又是一个选择你的原因。”洛瑟兰二也看起来真的心情很好,眼睛里几乎有着货真价实的笑意。   “本来,应该到了雪山神殿再让他的心脏使用你的身体,但是你受魔法的影响很快,表现得太像他了。刚才的魔物是最后的试探,你能用自己的姓名为我做遮挡,这说明他已经能全方面地影响你了。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洛瑟兰二也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喃喃自语:“而且,我想要早点见到他。”   即使是装着一颗心脏的冒牌货吗?赛欧想这么说,但忍住了。   首先,他不想让小王子难过。   其次,他倒也不是什么冒牌货。   最后,归根结底,洛瑟兰二也会这样认为也是因为他。   赛欧未必没有意识到他的小王子想做什么,但他还是在和小王子的相处中露出了太多的破绽。   或许是因为魔法的影响,或许,谁知道呢。   赛欧用自己的手包住了洛瑟兰二也的手,胸口处的大量失血让他的体温迅速下降,艾利安的体温对他来说都带上了一丝暖意。   “放进来吧,”他握着艾利安的手,也握着那颗心,温和地对艾利安说,“我愿意接受这颗心脏如果这能让你高兴,我的小王子。”   洛瑟兰二也望向他的目光几乎是恍惚而朦胧的。   手上却毫不留情地,再次挤开冒血的洞口,把那颗冰冷的死人心脏,放在了赛欧跳动着的人类心脏旁边。   他把手抽出来,用魔法封闭伤口、启动阵法,然后怔怔地向上抬头。   伊斯梅尔垂着眸子,温柔又无奈。   他的动作似乎还有些迟缓,有些费力地将自己的厚斗篷脱下来披在艾利安的身上,拢了拢肩膀的位置那里被真正的魔物用爪子留下了一道裂痕,艾利安直到但没心思去管。   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条手帕,仔细擦拭艾利安沾满鲜血的手。   金发国王呆呆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表情和记忆中的也分毫不差。   他几次想要开口,但喉咙都酸得不行,像是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好不容易能发出声音了,却几乎是嘶哑的气声。   “伊斯梅尔?”金发国王干涩地说,不知道自己是单纯地想要叫叫这么名字,还是指望着得到怎样的回应。   伊斯梅尔摸了摸他的头发,微笑,声音也有些哑。   “小王子,好久不见。”   艾利安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抓住他的双臂,指尖深深陷进皮肤。他脱力般地靠在面前人的身上,像是自欺欺人似的,一遍遍叫着伊斯梅尔的名字。   一遍遍地,得到对方温柔而包容的回答。   两人的姿势似乎和多年前记忆中的画面重叠。   可谁都知道,实际上他们早就物是人非了。   第 209 章 招魂   他们回到王室驻扎的营地的时候,伊斯梅尔的外貌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没人有胆子在国王的眼皮底下议论什么,可士兵、侍女们不经意间交换的震惊目光,足以表现出所有人的看法。   这不光是因为伊斯梅尔的骤然出现,还有另一个人的不知所踪。   洛瑟兰二世一如既往地无视了所有人的疑问,神情平常地吩咐了一句:“伊斯梅尔睡在我的帐篷,明天一早准时出发。”   “是。”   士兵长应了一声,而后表情迟疑了一瞬,仿佛不知道该不该问:“陛下,赛欧大人似乎没随您一起回来,需不需要我派几个人......”   “他死了。”   士兵长窒了窒:“什么?”   “听力不行就收拾收拾退役吧,我不需要一个没长耳朵的士兵。”洛瑟兰二世淡淡看他一眼。   “属下听见您的意思了,只是您说赛欧大人死了,”士兵额头冒出了点汗,被营地点燃的篝火照得很是清晰,“是因为魔物?”   洛瑟兰二世随意点头:“随你怎么理解,就当他被魔物吃了吧。”   “那陛下,那只魔物......”   “被我杀了。”   “陛下神勇。”   “就到这里吧,再多说一句你和他一起死。”洛瑟兰二世的表情很平静,几乎像是说了一句戏谑的话,但士兵是断断不敢当做玩笑来听的。   “属下告退。”他顶着一脑袋的汗,准备拔腿就跑。   喜怒无常的国王却又叫住了他:“你们吃了晚饭?”   士兵立即反应过来:“您的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我给您拿过来?或者您想吃什么,我叫他们去做。”   “不用,把我那份给伊斯梅尔。”   洛瑟兰二世说着,话音突然顿了顿。他的肩上一沉,似乎有人在那里按了按。   金发国王缓缓抬头,在看到那双熟悉的黑色眸子时一怔,眼睛里的煞气下意识地几乎散了个干净。   “陛下,”伊斯梅尔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后颈,“您还没吃晚饭,不如我去看看他们给您准备了什么,或者由我亲手给您做一顿饭。”   “你知道我想吃什么?”   “我会从记忆中找出来的。”   洛瑟兰二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垂眸,略微点了点头:“快点回来。”   “遵命。”   国王还在旁边的时候,士兵没敢看那个人一眼。直到和伊斯梅尔一起离开时,年轻的士兵长才敢一个劲地瞥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活见了鬼,还以为自己的视线很隐蔽。   “怎么了,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伊斯梅尔突然转头,温和地问。   “啊”   士兵被吓了一跳,脚下一绊,竟然仰面摔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揉着腰龇牙咧嘴起来的时候,看到面前伸着一双修长的手。   黑发黑眸的俊美男人有些担忧地弯腰看他:“还好吗,我扶你起来?”   士兵立刻跳了起来,躲瘟疫一样躲着那只手:“我很好,大人,我很好!”   “我见你一直望着我,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伊斯梅尔再度问道。   “没有没有,只是,”士兵犹豫了一下,“看到您说话,有些不适应。之前您偶尔露面的时候从不开口。”   伊斯梅尔笑了:“我看你挺面熟,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是,大人好眼力。”士兵看着伊斯梅尔,似乎既困惑又有些畏惧,“我从战争的时候就跟着国王陛下一起打仗了,自然见过您。”   “只是,战争结束后我就被调去守卫边境了,上个月才被陛下召回,提升为士兵长。”   伊斯梅尔若有所思地点头,“你有龙骑士的血统?”   士兵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如实回答:“大人好眼力,我的祖父来自某个龙骑士家族的旁支,但我体内的血液已经非常稀薄,几乎没有龙骑士的能力。”   伊斯梅尔点了点头。   士兵又偷偷看了他几眼,忍不住说话:“大人,我能问您个问题吗,您之前真的”   他记得伊斯梅尔的脾气很好,现在站在面前的伊斯梅尔看着和之前一模一样,他也就放松了些。有的话顺嘴就溜了出来,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合适。 katz正里   好在,伊斯梅尔笑了笑,似乎并没有被触动到雷点:“你是想问,我是不是真的死了?”   “”   士兵倒吸一口冷气,朝着国王所在的方向望了望。   伊斯梅尔一抖手腕,一道金色丝线围着两人转了个圈:“你说吧,他听不见。”   士兵抓耳挠腮了一会儿:“我只是想着,想着,如果您没事的话,为什么一直都没回到陛下的身边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回来过?”   “战争的时候,您在陛下身边和不在的时候,陛下的状态是不一样的,这些我还是能分清的。包括后来,您去戴伦大人领地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那时候陛下的脾气”   “比现在呢?”   “比现在倒是好些。”   士兵不假思索地接话,说完才发现,说话的人并不是伊斯梅尔,而是红发少女身边的哪个大胡子侍卫。   士兵的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对着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横眉立目:“你偷听我们说话?”   “诶,不是,你可不要瞎说话,”戴伦表演得很自然,“我只是路过,奇怪,我刚靠近的时候这里可没有人。”   “别怪他,是我刚刚的魔法干扰了他的判断。”伊斯梅尔对士兵说。   士兵似乎还想说什么,啧了一声,没好气地看向戴伦:“你半夜不在帐篷里好好待着,随便跑出来想做什么?”   “我饿了。”戴伦无辜地说。   “我们可以同行。”伊斯梅尔向士兵提出,“这样就无需劳烦你了。”   对方犹豫一瞬,随即答应下来:“是,大人。”   士兵离开了。   戴伦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我记得以前就是,这些士兵都很听您的话。似乎是洛瑟兰二世和他们吩咐过,你的地位始终和您等同。”   伊斯梅尔垂眸,没有说话。   “不过这些,也不知道您记不记得了,”戴伦笑了笑,轻巧地挑过这个话题,“这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不用试探了,戴伦,是我。”伊斯梅尔看向他,从话里话外和人称代词中觉察到戴伦的用意。   “赛欧。”他补充道。   戴伦似乎长出了一口气,但卸下猜疑后的神情却变得更加复杂。   他拧了拧眉头,压低声音:“伊斯梅尔,你怎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这么说,艾利安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不知道,是他把我变回原来样子的。”   “什么意思?”   “他在我身上施了咒,媒介是从我这里获得的身体组织和魔法。艾利安把我的心脏按进这里”伊斯梅尔按了按前胸的位置,“阵法启动,我就成了伊斯梅尔。”   戴伦皱眉:“什么意思,你的心脏原来不在那里?”   “我是说,伊斯梅尔的心脏。”   伊斯梅尔看他还有些发怔,索性将手掏进胸腔,拿出半颗泛紫的心脏。   之所以是半颗,是因为伊斯梅尔刚拿出一半的心脏外露在空气中,就被惊吓过度的戴伦立刻用手肘怼了回去。   褐发男人惊愕地睁大双眼:“这是?!”   “伊斯梅尔的心脏。”心脏的主人本人用手伸进肋骨中间将心脏摆正,十分随意地回答道。   “我以为我把它留给你了,但显然是艾利安在你的门口拿到了它,并一直留在身边。他认为赛欧是更好的载体,所以选择让赛欧成为这心脏的魔力供体。”   “这东西会吸食你的魔力?”   “不止,还有生命力。”伊斯梅尔说。“这种法术简单点来说,就是把人体变成这颗心脏的培养基。”   戴伦半晌没说出话:“你们这帮巫师也太还是只有你和艾利安是这样的?”   他还想发表些感想,却被伊斯梅尔打断。   “我知道艾利安要做什么了。”他说。   戴伦怔了怔:“什么?”   “这次的封印仪式只是个噱头,艾利安真正想做的是另一件事。一件需要多年筹划、寻找到合适人选才能开始的事情。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戴伦蹙在一起的眉心松开,又缓缓收拢:“我也有这种预感,但是没找到任何线索。说说看,你的想法是什么?”   “见过伊斯梅尔的龙骑士,血脉中有能够克制龙族的力量,伊斯梅尔的克星。”   伊斯梅尔指指自己,然后手指下移到肋骨的位置,“伊斯梅尔的心脏,最重要的身体器官之一。”   “梅芙,龙族,伊斯梅尔的同类。”   “盖斯特,亡灵法师,链接生灵与亡界的入口。”   “宿命渊源、今世亲族、身体器官、亡灵法师。”伊斯梅尔看向戴伦,“想到什么了吗?”   戴伦苦笑:“我只擅长使用兵器的打仗,这些魔法师的难题,还是麻烦你为我解答吧。”   伊斯梅尔点了点头,也没有卖关子。   “复活仪式。”他说。   “等等。”戴伦说,“复活是魔法的禁术,尽管我不是法师,但这种常识我总是知道的。”   “之所以是禁术,是因为之前有很多人尝试过,但无一不都失败了。亡灵还在生死循环中不曾回来,回来的只有带着它们记忆的魔鬼。它们会保留亡者生前的性格,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拖着别人一起下地狱。而这正是这种魔法被封禁的原因。”   伊斯梅尔紧接着说:“但我不认为艾利安会犯这种错误。小王子足够聪明,他知道单纯的复活仪式不会奏效。”   “所以,他用了另一种方法。”   “宿命渊源者、亲族、挚友、爱人,凶手。死者的身体器官,亡灵法师。如果艾利安是为了凑齐这些元素,那么这一切就指向另一个方向。”   伊斯梅尔顿了顿,说:“招魂仪式。”   “这种仪式招来的魂魄是真正属于死者的魂魄,用亡者在世界上所有的联系,把亡灵从生死轮回中强行拽回人间,短暂停留几日。在此之后,灵魂无法再入轮回,只会永远消失在世界上。”   “这,是艾利安为我准备的报复。”   伊斯梅尔摸了摸鼻子,笑了,有几分下意识的苦涩,但更多的却是自豪。   复活仪式是魔法禁术,招魂更是禁术中最黑暗、禁忌的一部分,能够完全抹杀掉一个人的灵魂存在,所以几百年前就被魔法师集体封印摧毁。   他是来自异界的系统,才能掌握这些来自远古魔法的信息,艾利安却能凭着几乎不存在的资料重新复刻这个魔法,以及伊斯梅尔心脏上镌刻的那个精妙法阵。   他的小王子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听了伊斯梅尔的推论,戴伦完全愣住了。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觉得艾利安会这样对你,伊斯。”他的眉心紧皱,几乎能夹死一只飞虫,“他不会这样对你的。”   “而且,刚才你说的有些东西不太对。”   “你说,招魂仪式的要素有宿命渊源者、亲族、挚友、爱人,凶手。亡灵法师和身体器官。后面两项指向性倒是明确,是盖斯特和你的心脏。”   “宿命渊源者,是龙骑士血脉一族,这倒也说得通。梅芙也的确是你的亲族之一。但后面三项又是什么?艾利安勉强能算是你的爱人,可其他”   “艾利安是我的挚友。”伊斯梅尔说,“他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这才说得通。”   戴伦眨了眨眼,表情困惑:“你说什么?”   “那所谓的爱人”   “是你。”   戴伦只感觉一阵寒意掠过后背,汗毛根倒立起来。   不是因为所谓的“爱人”,而是   “没错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是橡树公爵,这才说得通。”伊斯梅尔平静地说,“不然,如果仅仅是龙族身边的随从,他不会特地为你留出雪山神殿中的一个位置还记得吗,他在晚宴上说的是在场所有人都需要参与仪式。”   “他让菲娜也参加,是因为她是挟持你的筹码。即使你是来王宫解救自己的部下,但眼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前往雪山神殿,你绝不可能就此袖手旁观。”   “不对,还是不对。”戴伦说。   “且不论所谓的‘爱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还有一个因素你是不是没考虑进去?凶手,你明明是自杀,那么凶手这个角色不是自然就不存在了吗?”   “还有一个人,我前面没有提到。”伊斯梅尔说。   “古老女巫。”   戴伦简直有一万个问号在头顶上乱蹦。   “古老女巫和你的死亡有什么关系?”他问。   “我需要印证一点。”伊斯梅尔说,“你要和我一起吗?”   戴伦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了,你还问这个?”   古老女巫的囚笼在队伍的最后方,由一只士兵小队看守,但这对伊斯梅尔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挥了挥手,金色光芒在空中短暂闪烁了一刻,所有的士兵便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站住不动了。接着,他又给每个士兵创造出足以乱真的幻觉,让他们以为发生在自己脑海中的画面才是真实的。   而真实世界中,在一众站着不动、目光茫然的士兵之中,伊斯梅尔用魔法布下防护罩,带着戴伦来到古老女巫的面前。   荆棘缠绕着囚笼,古老女巫的手脚都被某种刻有符文的特制金属紧紧捆住,在笼子里披头散发地坐着。   她很早就听到了伊斯梅尔和戴伦靠近的声音,但默不作声,直到士兵们全都中了屏蔽魔法,才从嘴里发出一连串怪异的笑声。   “小家伙们,来找我有什么事,想让我给你们命运做一次占卜吗?让我看看哈,不幸的孩子,你到底成为了谁的养料?”   “我自己的,多谢挂心。”伊斯梅尔礼貌地回答。   古老女巫顿住了。   她稍稍拨开一些遮挡在眼前的、杂草般的头发,用长相诡异的面孔仔细盯着伊斯梅尔“看”。   “......你不是你,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是谁?”她问。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女士。”伊斯梅尔说,“您活过了几百年,是行定的历史典籍,精通人类曾经创造过的各类咒语。我想问您,国王陛下曾经去找过您,索要一个已经失传的诅咒?”   古老女巫藏在蓬乱头发的脸上洋溢起怪异的愉悦。   “回答我的问题,然后我会回答你的。”她怪笑着说。   “我是已经死去的人。”伊斯梅尔说,“本来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之上。”   他的回答很模糊,但古老女巫似乎得到了某种自己想要的答案,兀自声音沙哑地笑了一会儿,才开口:“异世界的来客,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国王陛下要的诅咒秘方,到底是关于什么。”   古老女巫歪了歪头:“你说哪个?他可是个好奇的孩子。”   “六年前,伊斯梅尔还活着的时候,他找你要的最后一个秘方是什么?”戴伦急切地问道。   古老女巫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微微眯起。   出乎意料的是,她什么也没问,什么都没说恰恰相反,她十分配合地回答了戴伦问出的问题。   “终情咒。”   古老女巫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意,仿佛在怀念那个难得的时刻,“我告诉他的下一秒,他就把那致命的诅咒施在了自己的身上。我听到了藤蔓缠绕上他的四肢那种血肉被挤压、撕碎的声音,真是怀念啊。”   “那时候,他手上拿着的信物是什么?”戴伦问。   伊斯梅尔向他提到过艾利安身上的诅咒是什么,于是他回去查了查终情咒缠绕两个人的命运,如果在一方身上施加诅咒,另一方必须在场,或者施咒者手上有对那一方至关重要的信物。   “他好像,拿了一片龙鳞。”古老女巫说,“不过谁知道呢,我活了几百年啦,有些东西记不清了。”   “你没记错。”   伊斯梅尔垂着眼睛,戴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平静低沉的声音。   “他那时借定了我的护心鳞。”伊斯梅尔说,“回来之后,他把护心鳞还给我,然后给我看了他身上的藤蔓。”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   “他那时候心情那么好。”黑发男人喃喃自语道,“可我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不怪你,”戴伦安慰他。“他在你面前一向心情很好,这根本不是异常,你看不出来什么很正常。”   伊斯梅尔沉默地摇了摇头。   戴伦似乎慢慢意识到了什么,他叫了一声伊斯梅尔的名字。   “伊斯,这就是你自杀的原因吗?所以艾利安才会将古老女巫判定为凶手是她告诉他的这条诅咒,最终导致你亲手杀了自己?”   伊斯梅尔沉默着,没有回答他。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在王室的帐篷里,已经就寝的国王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过去的事情。   战火终于平息,奥泰王国处于一片混乱之中,许多村子都几乎成了废墟。但邪灵入侵、魔物肆虐的阴霾散去,在战争中存活下来的人们都对未来抱有十足的希望。   作为战争中击杀魔物数量最多的英雄,艾利安被推举上了国王的位置,成为洛瑟兰二世。而他的兄长橡树王子似乎对此并无意见,欣然前往王国的另一端,帮助那里的村子恢复魔物入侵之前的样子。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即使是公务极其繁忙,艾利安也并不觉得有多么辛苦。   只除了一点他很久都没有见过自己的龙了。   那只黑龙不久前和他说,自己找到了合适的伴侣,现在要花时间去追求人家,昨天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真是麻烦。   艾利安不耐烦地合上羊皮纸,笔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桌面,望向天空,因为看不见自己的龙而感到心情烦躁。   下次见面,让伊斯梅尔把他的伴侣带过来就好了。他想,反正王宫里的房间多的是,完全住得下另外一只龙。   如果伊斯梅尔回来的话,说不定他会另外给那只龙修建一座宫殿。艾利安想着。   下一秒,在看到天边掠过一丝阴影的时候,他下意识站了起来。   一阵带着山林气息的风拂过面前,黑发黑眸的俊美男人站在国王的书桌前,单膝跪地,摆出参见国王的标准姿势。   艾利安坐回椅子上,又换回漫不经心的表情。   “起来吧,”他挑了挑笔尖,继续在羊皮之上书写几笔,晾了伊斯梅尔一会儿后才抬头。   “什么时候把你的伴侣带来给我看看,本国王心情好的话,赏你们一座新的宫殿,就建在王宫旁边。当然,你还是要按时过来供我差遣,听见没有。”   “这,”男人迟疑了一瞬,“恐怕不太妥当。”   “橡树公爵有他自己的封地,恐怕不能在王宫附近常住。”   “啪”   艾利安手上的羽毛笔跌落,在羊皮纸上留下一大团无法清除的墨痕氤氲,像是一片持久不散的乌云。   作者有话说:   惊喜吧,其实艾利安和伊斯梅尔俩人全都没开窍   第 210 章 命运   "谁?"   艾利安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伊斯梅尔走过去,用指腹仔细把金发国王手背上溅到的墨水擦干净,手指点了点羊皮纸,让那道墨痕消失得无影无踪。   “橡树公爵,戴伦。你的哥哥。”他回答了几个代称,都指向同一个人。   “我不是聋子,”艾利安不耐烦地说,“不过,你说真的?他不是个男人吗?性别和种族都对不上吧。”   伊斯梅尔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试图从脑子里翻出参考依据。   “爱是跨越一切的,”他说,“无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人类还是其他的任何种族,我都钟情于他的灵魂。”   艾利安做了个恶心的表情,对伊斯梅尔的话不以为然。他关注的重点在于另一个问题:“所以,这几天你消失是去找那家伙了?”   伊斯梅尔点头:“我去帮助橡树公爵平复他领地上的反叛,他是一位骁勇的战士,但龙族的力量亦能帮助他许多。”   “你看上的竟然是他。”艾利安的脸色有点难看,他还在纠结伊斯梅尔选择的竟然是一个人类男性,更别提这个人的身份是自己在血缘上的哥哥。   新任国王本打算把伊斯梅尔看中的伴侣当做另一个宠物饲养,但伊斯梅尔的选择让他的计划变得有些困难。   他沉吟了一会儿,勉强妥协:“好吧,我刚才说的提议依旧成立。我可以给戴伦修一座宫殿,就在王宫旁边,这样你就能时不时探望他了。”   伊斯梅尔犹豫了一瞬:“这不太好,戴伦有自己的领地,他不会同意来王城常住。”   艾利安重重地把羽毛笔拍在桌子上,心中翻涌起烦躁的情绪,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充满怒火。   “那你要怎么样?”他咄咄逼人地问,“就像最近这样,三天两头才回来一次?伊斯梅尔,记住了你可是我的龙,不是他的!”   伊斯梅尔驾轻就熟地摸了摸国王的金发,像是安抚一只暴躁的幼兽,变换出一侧的骨翼,把艾利安整个人拢进去。   这是二人之间习惯性的动作,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一切烦恼,在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总能让艾利安的情绪平稳下来。   “其实,”伊斯梅尔说,“在戴伦的领地稳定下来之前,我想多花些时间在那里。”   本来呼吸已经趋于平稳的艾利安,听到他说的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   “他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伊斯梅尔的语气像是在照本宣科:“在爱情中理所应当为爱的人付出,时刻关心对方的安危,在危险关头不顾一切地保护他。”   艾利安这才想起来,伊斯梅尔好像喜欢戴伦。   但这又怎么样。   “不许喜欢他了,换条龙喜欢去,”艾利安用颐指气使的语气命令道,“或者喜欢个王城中的人类,无论是谁都行。”   他冷冷地望着伊斯梅尔,理所应当地等待他遵从命令的回答。   等来的却是一道略带歉意的目光。   “抱歉,我不能这么做。”伊斯梅尔说。   艾利安闭了闭眼睛,怒火中烧:“你是在为了一个外人拒绝我?”   他伸出手,摸向伊斯梅尔护心鳞所在的位置,准备使用这片能命令龙族的鳞片,以此来让伊斯梅尔妥协。   在光滑的龙身上,艾利安只摸到了一处空缺。   他猛然睁开眼,不可置信地问:“伊斯梅尔,你的护心鳞在哪里?”   “我给戴伦保管了。”伊斯梅尔说,“这是龙族的传统,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如果有心仪的伴侣,龙族就会把自己的鳞片送给对方,这是重要的追求仪式。”   “......你把,你的护心鳞自愿送给戴伦了。”艾利安木木地说。   伊斯梅尔顿了顿,似乎是想明白了艾利安生气的原因,提出:“如果小王子你需要,我可以找他要回来只是用完后需要再给他,追求仪式还没有结束,护心鳞需要在橡树王子那里再待一阵。”   “滚。”   伊斯梅尔没听清,凑近了些,黑色的头发和金色发丝几乎交缠在一起:“小王子你说什么?”   艾利安起身拍桌,魔法能量向周围骤然爆发,一声巨响,办公桌被高度的魔法能量炸得四分五裂,木屑和着羊皮纸碎屑纷纷扬扬在空中飘洒。   “我说,滚!”他厉声说,指着伊斯梅尔刚刚飞进来的窗户。   “不要让我再看到你,都给我滚!”   伊斯梅尔抖了抖自己的骨翼,刚才桌子炸开的时候,他下意识把骨翼挡在国王头顶,此时落了满翅膀的木屑和纸碎。   他听到艾利安的话,表情变得既困惑又有些难过:“可我才刚回来,我们还没有一起吃饭,一起入睡。我想你了,小王子。”   艾利安冷笑一声。   “回去找戴伦吧,你之后都要和他一起吃饭和睡觉了。”   “可是”   “就像我之前说的,找个龙族,或者居住在王城的人类。我就既往不咎,我们还可以和之前一样相处。”   伊斯梅尔沉默下来。   金发国王的表情愈发阴沉可怖,狠狠地瞪视着不听话的巨龙:“做不到,就滚出去。”   伊斯梅尔望向他。   “别生气,小王子。我走就是了。”他安抚道,“你先消消气,我晚些时候回来陪你吃饭。莱斯利说你这几天都没吃多少东西。”   他顺着打开的窗户飞走了,在天空中化为龙型,巨龙盘旋落下的阴影盖在艾利安的脸上,忽明忽暗。   熟悉的体温靠近,艾利安猛地惊醒,几乎以为这是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在单方面的不欢而散之后,伊斯梅尔就像他说的那样,晚上照常来陪他吃饭,被艾利安再次轰出去后,又在晚上来到艾利安的寝殿,悄无声息地躺在他的身边,用骨翼罩住了他。   心照不宣地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关系也看似恢复到了之前。   “......”   艾利安睁开眼,盯着帐篷中外摇曳的树影。   他缓慢地记起,现在距离梦中的场景已经过去了五年有余。他在去往雪山神殿的路上,而此时走进帐篷的熟悉身影,早就不是真正的伊斯梅尔了。   伊斯梅尔已经死了。   艾利安睁着眼,静静地等着那个人影走到身边,才说:“别过来。”   “伊斯梅尔”似乎是怔住了,十分听话地呆在原地。   艾利安坐起来,望向那张熟悉的脸,面色不虞:“他找你说什么了。”   “谁?”“伊斯梅尔”歪头问到。   “别装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艾利安冷笑一声,“他的心脏在你的身体里,你就真当自己是他了?偏袒我这个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你的哥哥,还没被骗够吗?”   “小王子”   “别叫我那个名字!”艾利安咬牙说,“你也配。”   “......”   “伊斯梅尔”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找我问了些问题,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伊斯梅尔。”   “你怎么回答的?”   “顺着他的话说了些,橡树公爵似乎有些怀疑我的身份,但暂时没有觉察出异常。”   艾利安冷哼一声:“当然了。”   在片刻的安静后,“伊斯梅尔”问:“陛下,您刚才说的利用是怎么回事?”   金发国王十分阴沉地瞥了他一眼:“也别这么叫我。”   “伊斯梅尔”好脾气地点了点头,改口:“艾利安。”   “你为什么想知道?”   没等对方回答,艾利安先一步自顾自地想好了答案,招了招手,示意伊斯梅尔走近一些。   “算了,既然你死前不知道这件事,我现在说给你听,也总好过让你糊涂着转世。”他的声音很平静,“戴伦需要你的心脏,才能彻底杀死邪灵。”   “伊斯梅尔”708,彻底愣住了。   他知道这一点,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知道。或者说,这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   在成为救赎文系统之前,刚诞生不久的708是救世主系统的一员。   和其他大部分系统不同的是,救世主系统不会选择宿主,而是通常让自己成为宿主的角色,在既定的故事主线中扮演人类角色,直到他们发挥自己的作用通常是为救世主牺牲。   708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也不例外。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人类骑士戴伦和龙族梅芙,故事主线是铲除威胁童话世界的邪灵,支线包括推翻人类暴君的暴政,让拥有王室血统的戴伦最终走上国王的位置。   人类暴君,指的就是艾利安。   在原本的故事里,艾利安是具有极高魔法天赋的王子,是奥泰国王王后的第二个孩子。   因为国王王后和邪灵做了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用他们的孩子换取和平的降临,所以他从小就生活在与世隔绝的高塔中,等待邪灵取走他的“报酬”。   但邪灵一直没有来。艾利安用可怜的表象打动了看管高塔的人,从而接触到魔法类的书籍,天赋显现,国王王后再也没有办法把他关在高塔之上。   艾利安默默无闻地作为“第二个王子”,隐形地生活在王宫里,直到第二次魔物爆发。   他上了战场,取得了累累战功。在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杀死自己的父母,奥泰王国的国王和王后,嫁祸给自己的兄长橡树王子,从而登上了王位,并在成为国王后一直追杀橡树王子。   为了躲避国王的通缉,昔日王子隐姓埋名成为了一名流浪者,直到遇到了龙族梅芙,两人结成一只冒险者小队,从此开始深入了解邪灵的事情。   “伊斯梅尔”本来不该这么早登场的。   他是龙族的族长,是梅芙的长辈,是另一条龙族支线的剧情。但唯独在橡树王子年少的时候,曾经和他有过些许交集,留下了剧情伏笔。   在龙族支线走完后,伊斯梅尔被戴伦的正直和梅芙的热忱打动,作为百年内最强大的魔法生物的他自愿献出自己的心脏,为戴伦重新熔铸武器,打造了一把能够穿透邪灵实体的利剑。   这把剑就是伊斯梅尔要完成的剧情伏笔龙族少族长受奥泰王国的老国王所托,用雪山神殿之下的精铁打造了一把融合龙族本源的剑,送给还是王子的戴伦当做成年礼物。   几十年后,这把剑融合了铸造者的心脏,变得异常强大,在故事的最终成为杀死邪灵的武器。   但故事在伊斯梅尔把高塔上的那个瘦弱孩子认错为王子后,剧情就一路走偏。   兄弟之间的感情不知为何比原著中平和不少,艾利安成为国王后,并没有诬陷戴伦,也不曾对他发出全境的追杀。   更何况,在原著中,伊斯梅尔之所以会献出心脏,是因为他在之前就已经奄奄一息他为戴伦挡住了来自大陆最强大的魔法师的致命一击。   可以说,在原本的剧情中,他和艾利安最终杀死了彼此。在这个时间线上,艾利安应该已经死去了。   但他还活着。   伊斯梅尔望着金发国王,明明是机械构成的心脏,却也划过一丝类似于恐慌的情绪。   艾利安的猜测无限靠近于剧情的真相,让他回想起了对方原本的结局,而他决不能让这个结局真的发生在艾利安的身上。   即使伊斯梅尔是708,而708是救世主系统的一员而它诞生的原因,就是让这个世界沿着原本的轨迹运行。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708急切地问。   艾利安冷笑一声:“因为我知道了当初预言的全部内容。”   “你是说......古老女巫的预言。”   “那老东西奥泰王国的前任国王,为了找到解决邪灵的方法,找到并囚禁了古老女巫,要求她做出结束战争的预言。古老女巫告诉他:魔物是邪灵力量残留人间的产物,也只有邪灵能对此做一个了解唯有王室献出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邪灵才会放过奥泰王国的子民。”   “他听信了古老女巫的话,所以和邪灵做了交易,以献祭自己的孩子作为代价结束战争。但他耍了个滑头,没有用自己当时的孩子做交换,而是和妻子又生了一个孩子,”艾利安冷笑一声,“也就是我。”   “但邪灵没有来取走我的性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我。”   “那个交易,从头到尾都是邪灵的谎言,就连古老女巫所做出的预言,也并不是真正的预言而是邪灵告诉她要说什么,她一字不差地转告了我所谓的父亲。”   “就连战争,也是邪灵驱动魔物主动发起的魔物根本不是它的力量残留上所生出的怪物,而是被邪灵有意培育的工具。”   “因为古老女巫所作的真正预言是:洛瑟兰一世的孩子,将成为能够真正杀死邪灵的英雄。这个预言只有邪灵听到了,它无法忍受自己被一个孩子杀死的命运,所以在封印之下想出一个办法”   “它制造战争,又伪造出平息战争的唯一出路,就是为了让那老东西乖乖的、自愿地献出第一个孩子。”   艾利安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说着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话题:“但洛瑟兰一世太爱自己的孩子了,所以他制造出了另一个祭品,代替戴伦去死。”   “邪灵感知到了第二个孩子的气息,那一瞬间,他知道这个孩子只会会是自己的盟友因为他体内的魔法源,来自和邪灵一脉相承的世界黑暗面。”   说到这里,艾利安顿了顿,看向“伊斯梅尔”的面孔。   “我说的太多了。”他如梦初醒般的自言自语道,“你太像真的了我不该说这么多的。”   可他知道的太多了,这些包含着贪婪、欲望、偏心和黑暗的秘密,在他的心中不断膨胀,几乎将他吞噬。   自从伊斯梅尔死后,艾利安一个人独自前行了太久。   就算是一道虚假的、人造的光线,他也只能不管不顾地抓住。   幸好。   艾利安轻轻抚摸上“伊斯梅尔”的脸颊,扯动了一下嘴角,形成半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快结束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快结束了!(可能没那么快,下次更新估计得周五或周六了   第 211 章 雪山神殿   雪山神殿坐落于起伏的雪山群落中,就矗立在最外侧的一座巍峨雪峰之上。即使隔着一段很远的路程,也能望见神殿庄严的轮廓。   雪山是魔法本源的起始地,自古这里就是奥泰王国的禁地。太多的凡人会给这片土地带来太多冗杂的能量,何况没有一丝魔法的身体也无法抵御这里的刺骨寒冷。   到了雪山之下,所有的士兵和随从自此不再跟随上山,所有的代步马车和马匹也必须留在原地。   参加仪式的几人需要通过最原始的方式,用自己的双腿双脚,一步一步走到山顶。   在通往神殿的路上,七个人组成的队伍走得很分散。   洛瑟兰二世遥遥走在前面,亡灵法师盖斯特跟在他的身后,像一位忠心的仆人。   后面隔着十几米,顶着伊斯梅尔外表的赛欧一手牵着菲娜公主,另一只手操控着关着古老女巫的荆棘囚车。   龙族少女梅芙和她的“随从”戴伦走在队伍最后,似乎在低声交流什么,声音湮没在雪山的风里。   菲娜公主拽了拽赛欧的手,让对方微微俯身下来,侧耳听她在说什么。   “你真的是赛欧吗?”她犹疑地问。   赛欧对她笑了笑:“是我。”   菲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许是察觉到了面前的陌生男人身上有熟悉的魔法波动,她安静地点了点头。   这举动有些不像她,赛欧思索几秒,低头安抚道:“别害怕,公主殿下。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去找他。”   菲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困惑地眨了眨眼:“你是说梅芙的侍从?”   “是的。”   “可是为什么他会帮我?而且为什么我不能去找你,你才是我的侍卫。”菲娜说。   “他认识你的母亲,绝不会伤害你。”赛欧说,“至于我......”   他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到了雪山神殿,我无法时刻陪在你的身边了。公主殿下,你一定要记住雪山神殿的规则并遵守它,好吗?如果遇到脑子里响起不属于你自己的声音,要立刻告诉我,或者他。”   赛欧指了指戴伦,后者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抬头,对着菲娜有些紧张地笑了笑。   “脑子里的声音是什么,类似于疯了吗?”菲娜好奇道。   “不,类似于一种蛊惑,会让你感到许多不好的想法。”赛欧说,“这是邪灵的常见招数,现在是邪灵的封印最松动的时候,我们越靠近封印它的神殿,越容易受到它的影响。”   菲娜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考他说的话。   “那时候伊斯梅尔会自杀,也是因为受到了邪灵的蛊惑吗?”她突然问。   赛欧顿住了,神情中有一瞬间的怔然。   “也许吧。”他轻声说道。   后半程的路为了加快速度,赛欧把菲娜抱了起来。一行人终于在天黑后不久抵达了山顶。   山顶寒风呼啸,但神殿岿然不动。像是冰雪的君主,长久俯瞰着苍茫的白色荒原。   巨大的石柱从冰壁中拔地而起,殿顶覆着千年不化的积雪,门廊上雕着风雪图样的纹章,是某种奥泰王国初期的古老符咒,透出一丝带着冷意的威压。   神殿的大门紧闭,在积雪反射的银色月光中泛着幽蓝的寒芒。   这是奥泰王室世代相传的封印术,确保神殿只能被有着王室血缘的人打开或关闭。   随着洛瑟兰二世的触碰,蓝光微微闪动了两下,从大门前消失了。于此同时,两扇厚重的门无风自动,朝着里侧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神殿的正厅是一个标准的圆形结构,室内不算寒冷,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比起来简直是暖春。空气中弥漫着似乎是蓝色闪粉一样的东西,只偶尔在余光的地方瞥见,没有任何特别的气味。   神殿正厅的正中央位置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上面缠绕着数不清的银色丝线,下面是魔法阵一样的图样,中间有一处极为明显的八棱星图案。   地上画着的银色粗线,将魔法阵和整块圆形地面均匀地分为八个部分,分别对应八棱星的一角。每个角的尖部位置的十米之外,坐落着八道完全一模一样的乌黑木门。   洛瑟兰二世瞥了盖斯特一眼,后者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宣布道:   “封印仪式一共三天,神殿的门已经被国王陛下重新封印,无法离开。每人一间房间,进入后将自己的名字挂在门上,晚饭后不得擅自出入房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私自出入其他人的房间。”   “这是为了你们所有人的生命考虑,神殿的运行规则不容违背。所有房间最高进入两人,第三人进入时,身体将立即被魔力搅碎。”   或许是因为盖斯特是个亡灵法师,他说话的方式鬼气森森,透着疑似威胁的阴沉。   “顺便,如果你发现有人违背规则被搅碎,一定要第一时间保留好尸体碎片。进入神殿的人和离开神殿的人数必须守恒,否则所有人都出不去,只能留在这里等死不过,尸体也算是人数之一。”   他弯了弯嘴角,但任何人都不会把这个表情认作一个笑容。   “这都什么东西,你们人类也太奇怪了吧。而且我从没听说神殿还有这种规则。”   赛欧听见身后的梅芙低声抱怨道。   “规则是真的,尤其是房间的人数限制这件事,你一定要记得。”戴伦同样低声和她强调。   和龙族少女半信半疑的态度不同,戴伦对神殿的规则早有体会,也知道这些规则并非儿戏。   早在奥泰王国早年的封印仪式,真的有人因此死去,尸体的破碎程度差点没能让那次的封印队伍离开。这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戴伦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也听老国王说过不止一次。   洛瑟兰二世似乎没听到两人的对话,又或者是听到了,但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他走到唯一有着金色皇室暗纹的木门前,驻足片刻,漫不经心地说了声:“封印仪式明天开始。”   金发国王把门打开半边,突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赛欧。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顶着的伊斯梅尔的脸。   时间过去了半分钟,就连盖斯特都维持不住脸上那种神秘阴森的笑容,迟疑着想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洛瑟兰二世平静地转过头,走进门内。   厚重的门将他的身影遮掩,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那是什么?人类国王在干什么?”梅芙问,满脸迷茫。   “.......”   戴伦没有回答,而是无言地看向赛欧,神情复杂。   赛欧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洛瑟兰二世走进的那间房间,正是五年前伊斯梅尔自杀的那间房间。   门板上面的金色暗纹在此前从未有过,尽管是王室专用的纹样,但上面却有轻微的魔法流动的痕迹,不得不让人怀疑另有玄机。   赛欧叹了口气,朝着戴伦摇了摇头。   就连他也不确定,这个动作代表的意思到底是“没什么”,还是“我也不知道”,又或者是“你不用管这件事”。   银色的月光顺着神殿的窗户流进正厅中,照得魔法阵上的银色丝线熠熠生辉,就像是有魔力在其中不停流转。   夜色已经深了下来,剩下的人也各自找了房间进去休息。   赛欧把菲娜公主送到房间门口,把莱斯利收拾的所有行李都给小女孩隔着门框递进去,最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在房门口站了片刻,将手掌从门把上缓缓抽离。   转身,走到大厅正中间的那块黑色的巨石面前。无数条银色丝线将石头紧紧捆住,就像是一片覆盖在石头表面的银色薄膜,在月光下宛如流水。   这是邪灵的封印。   邪灵并不是被封印在这块石头里面,而是这块石头本身就是邪灵的本体,上面的银色丝线才是对它的封印。   赛欧伸出手。   “被那东西蛊惑可没有好下场,把你的手给我拿回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中炸开。   赛欧乖乖收回手,转头去看声音的主人。   洛瑟兰二世斜斜依靠在房门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审视着赛欧的举动。虽然言语中是阻止的意思,但似乎并不准备采取实际举动。   “如果我触碰到邪灵会怎么样?”赛欧问。   洛瑟兰二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眼中审视的意味更重。   过了片刻,他开口:“你会陷入幻象,失去对身体的控制。邪灵很乐意接管你的身体和思想,后面你也许会醒过来,但邪灵的蛊惑已经根植进你的心里,你会完全变成邪灵在人间的傀儡。”   隔着整个洒满月光的空旷大厅,赛欧回眸望着他。   “艾利安,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问。   金发国王漠然回视。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有个混蛋只肯让我在梦里看到他的尸体,有天在神殿,邪灵送了我一个好梦。再睁眼的时候,我已经接近把手放在这恶心的东西上了。”   他凝视着伊斯梅尔,过了一会儿,兀自笑了。   “今年那东西倒动不了这方面的脑筋了。如果不是.......我就让你和我一起睡了。”   “我一直在你身边。”赛欧说。   洛瑟兰二世停止了戏谑漠然的笑意,面无表情地抬起眉毛:“你在说什么?”   “我死后在其他世界的时候,一直分出了......”赛欧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些的形容,“一缕魂魄,在你的身体里看着你。”   “你只能梦见我的尸体,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就在你的身边,不需要进入你的梦。”   洛瑟兰二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然,然后是无尽的阴沉,和野兽被激怒时的隐隐杀意。   他的目光毫不在乎地从赛欧的身上移开,冷冷地剜了一眼黑色巨石。   “别做多余的事情。”洛瑟兰二世警告道。   啊。赛欧想。艾利安大概是认为这句话是邪灵驱使这具躯壳说出来蛊惑他的毕竟现在的“伊斯梅尔”应该只是一个心脏的容器,一具无法思考的空壳。   但其实,这是实话。   在之前的每个任务里,708都会分出一个意识,在主机里打开一个占比不小于50%的窗口,用来监控这个世界的发展。   好吧,说具体点只是艾利安。   所以在之前的任务里,经常会发生它消失很久的情况,回来的时候发现宿主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不管是好的进展还是奇怪的进展。   708从来不会认为宿主做的不好,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才是最消极怠工的那个。   因为有一部分的它,从始至终都留在这个世界,留在艾利安的身上,就在他的心脏周围,阻止那些藤蔓把那颗小小的心脏捅破。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   有没有注意到之前的单元,708经常有大段时间的消失(旷工)   第 212 章 解咒终情咒   艾利安感到恶心。   在伊斯梅尔死后,年复一年的孤独,让那种感情越来越像是憎恨。   但在这基础上,他更加难以忍受的是,任何人和伊斯梅尔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的相似之处。   他恨伊斯梅尔,更厌恶他被取代的感觉。   可面前这个牧羊人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和前面几个供体完全不一样。   他太像了。   金发国王朝着“冒牌货”走去,像是已经用力控制自己,却又自暴自弃地对潜在的欲/望妥协。   稍微放纵一下也无所谓吧。   艾利安的目光有些迷蒙,或许他也收了邪灵蛊惑,或许是雪山神殿数年如一日的陈设,让他短暂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天。   他走得越来越近,直到几乎靠上伊斯梅尔的胸膛。   金发国王微微抬起下颌,他的嘴唇像是清晨的玫瑰花蕾,红润饱满,似乎蕴藏着花蜜一样的清甜。   708一直用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着艾利安,下意识看向对方的嘴唇,下一秒却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视线。   在艾利安的嘴唇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708偏了偏脸,躲开了一个如同清晨露水般的吻。   他罕见地皱起眉,露出一副夹杂着惊慌和隐忍的不虞表情。   艾利安如梦初醒,怔怔地看了他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的神情像是恶心地要吐出来了。   他没有发脾气,也没有用魔法惩罚这不听话的傀儡。   相反的,国王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发出一声巨响,消失在里面的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708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在一片寂静中,长久地凝视着,直到外面有一捧雪从房檐上落下,提醒他时间还在流动。   708缓过神来,安静地在月光中移动回到自己的房间,像一抹不该存在在世上的亡灵。   神殿中的每个房间布置都一模一样,毫无生机的物品无法抵挡神殿自行运转的磁场,在漫长的时间中,即使有移动也总会被归位。   708眼前的一切,和五年前看到的东西毫无区别。   熟悉的东西总容易让人回想起过去。   但新奇的东西又容易带来惊吓。   尤其是当伊斯梅尔看到本来不该存在在艾利安身上的藤蔓时。   说实话,当小王子神神秘秘地说要给他看点东西的时候,伊斯梅尔怎么也不会想到下一秒艾利安就开始脱衣服了。   伊斯梅尔的脸上罕见出现了明显的神情波动,“艾利安,你在做什么。”   “脱衣服。”   “神殿里很冷,睡觉不需要把所有衣服都脱下来。”伊斯梅尔困惑地说。   艾利安在和国王袍子上的繁复的暗扣搏斗,抽空瞥了伊斯梅尔一眼,说,“我没打算找你睡觉,你想到哪里去了。”   “这次是你即位后的第一次封印仪式,我知道你为这件事准备了很久,自从我们两天前到达神殿,你就没再歇过了。”伊斯梅尔说,“既然今天封印仪式已经结束,明天即将返程,我以为你想好好休息一晚上。”   因此,当他打开被敲响的房门,并看到站在外面的人是艾利安之后,理所应当地认为艾利安是来找他一起睡觉的。   更准确地说,是使用他,以获得更高质量的睡眠。   龙族的骨翼合拢,能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厚实的茧,温暖又安全。伊斯梅尔用骨翼拢出的空间,是艾利安最喜欢的睡袋。   但今天艾利安过来,并不是为了这个。   伊斯梅尔帮艾利安解开他一直在挣扎的扣子,用于祭祀和封印的繁重礼服终于被一层层地脱下,被遮掩的白皙皮肤逐渐显露在外。   艾利安抬头,去观察伊斯梅尔的表情。   即便不知道艾利安想做什么,但黑龙依旧很平静。顺从地帮他脱下衣服,顺应他的每个想法,就像是过去几年里的每一天。   直到某个时间点,伊斯梅尔的动作突然毫无预兆地僵在原地。   艾利安低了低头,嘴角勾勒出一丝得意的笑。   “小王子,”伊斯梅尔低沉柔和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滞涩,“这些是什么?”   他在看艾利安的背。   赤裸的脊背上几缕细瘦的灰绿色藤蔓交错盘踞,深嵌入白玉般光滑的皮肤,仿佛生来是血肉的一部分,刺目扎眼。   “难道你看不出来?”   脊背的主人像没事人似的,用戏谑的口吻问道。   “你明明认出来了,为什么要自我否认呢?”他语气轻快,“这就是终情咒啊。”   从人体中长出藤蔓,根系在血肉间蔓延,起初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瘙痒,像玫瑰的细刺轻轻划过。可它不懂分寸,根须疯长,直到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都被带刺的藤蔓填满,最后死死箍住心脏。   就像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起初只是微小的悸动,转眼间把人扎得千疮百孔,心碎如绞,唯有另一个人的回应能解开这个残忍诅咒。   如果没有回应呢?   那就是致命的心碎物理意义上的、真正的,心碎。   被诅咒人的心脏将活生生地被藤蔓绞碎。   这是一个披着浪漫色彩、打着爱情名号的杀人咒语。   怒火像是滚烫岩浆一样从伊斯梅尔的目光中淌出,他沉声问:“是谁做的。”   艾利安微笑地看着他。   片刻后,迟来的醒悟像一块滚落的巨石,轰然砸在伊斯梅尔的头上。   终情咒的施咒,需要和被诅咒人有足够近的距离,藤蔓会在诅咒成功的第一时间破“土”而出。他们此时处在与世隔绝的雪山神殿,艾利安身上的藤蔓还很稀疏,所以诅咒成功的时间只会是当天。   施咒人就在参加封印仪式的一行人之中。而终情咒属于古老的禁术,对施咒人限制很多。想来想去,一行人中只有两个人有下咒能力。   排除伊斯梅尔自己,就只有......   “是你自己做的?为什么,艾利安,对方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伊斯梅尔的呼吸急促起来,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是你。”   “......”   伊斯梅尔愣住了。   长久的沉默后,他低下头,手指虚虚拂过那几条细小的藤蔓,悬在空中不敢落下。   不久之后,这些看似虚弱的小东西会在艾利安的身体中盘根错节地生长,榨干这具身体所能提供的所有养分。可拔出来,就会将这些藤蔓扎根的血肉连根拔起。   左右都是死局。   艾利安似乎很高兴,翘起嘴角,就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别着急。直接告诉你多不好玩,不如你来猜猜吧,猜猜我为什么给自己下咒。”   “我给你个方向你还记得终情咒如何解咒吗?”   伊斯梅尔当然记得,因为当初就是他告诉艾利安这个诅咒的存在只是作为魔法史的一次寻常科普,现在却变成了他最后悔的事情。   “有两个方向,一是诅咒链接的另一端的人爱上被诅咒者,由亲吻解咒。”   黑龙顿了顿,“二是,诅咒链接的另一端死亡,心脏被掏出身体不再具有爱其他人的能力,方能成功解咒。”   伊斯梅尔皱起眉思考片刻,从胸前的位置摸出一片黑色鳞片,递过去。   艾利安低头看了一眼,挑起眉:“把你的护心鳞给我是什么意思?”   “要掏出龙族的心脏得先烧掉这片护心鳞。我还有几件事没做完,所以再给我几天。护心鳞先放在你这里。如果实在因为那些藤蔓痛得受不了”   “停停停。”艾利安翻了个白眼,“谁说我想要你的心脏了。我没考虑过第二种解法,你也不许。”   伊斯梅尔怔然看向艾利安。他意识到了小王子话里的意思,但想不通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啧,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艾利安不耐烦地说,“有什么问题直说。”   “你爱我?”   “.......哈?”   艾利安向后倾身,五官有一瞬间的扭曲,露出被变质食物恶心到的表情:“你说什么呢,我又不像你一样喜欢男人,少恶心我了。”   他打了个手势,对着伊斯梅尔上下晃了晃:“你不是人,但雄龙也一样。而且就算我喜欢男的,也绝不可能是戴伦。也就你,品味烂成这样。”   伊斯梅尔木然问,“小王子,既然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对你自己下终情咒。”   “当然是因为我要让你爱上我。”   “我以为你刚才说自己不喜欢男人。”   “对啊,所以我才会对我自己下终情咒,而不是你。我不喜欢男人和有男人喜欢我,完全是两码事吧。”艾利安理所当然地说。   “.......”   伊斯梅尔用708高速运转的系统处理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所以你并不爱我,却希望我爱上你。为此不惜给自己下终情咒,拿你的命逼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艾利安?”   伊斯梅尔艰难地思考,想着刚才和艾利安的对话,突然像是从回忆中抓住了一根线头:“这件事,和我对戴伦的感情有关吗?”   艾利安的脸上还带着恶作剧的笑意,只是目光缓缓冷了下来。   “恭喜你,”他说,“猜对了。”   “你说你爱上了他,所以要去他的封地生活。呵,可你明明是我的龙,我的宠物,凭什么归别人所有。伊斯梅尔,你真是品味烂得令人发指,不过谁让我是你的主人呢?我要让你爱上我,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就算是死,也要烂在我身边。”   第 213 章   “小王子,感情不是轻易可以更改的东西。”   伊斯梅尔的眉心深深蹙起,语气焦躁,“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能爱上你该怎么办?终情咒只有两种解法,你会遭受疼痛的折磨,最后在藤蔓的禁锢中死去。如果”   “没有如果。”艾利安说。   “这和爱不爱没有关系,只是你的选择。是选择让我活下来,还是选择和戴伦在一起。我知道很多人都认为我会成为暴君,今天,我把决定权交给你。”   他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凝视伊斯梅尔:“所以,你要选什么?”   伊斯梅尔叹了口气。   “艾利安,你明知道我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那就说出来,你选什么?”   “......当然选择你,我不能放任你死去。”   艾利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但没有惊喜,因为他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很好,现在你可以尝试解咒了,我允许你。”艾利安偏了偏头,“虽然被一个男人亲吻这种事很恶心,但既然是我的选择,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这就是魔法的等价交换,不是吗?”   “来吧。”   两人的呼吸打在一起,体温逐渐交融。这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中,他们经常靠在一起入睡,有着比此时还亲密的距离。   伊斯梅尔含住艾利安的唇瓣的时候,只闻到了年轻的国王身上独有的气味。唇间传来的触感很奇特,柔软又富有肉感。   像一朵生长在森林里的艳丽的大蘑菇伊斯梅尔不知怎么突然冒出了这个想象。   伊斯梅尔的心中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浮出一种毫无来由、却无法压制的恐慌,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不到岸。虽然从来没有经历过,但理论知识充沛的他知道这绝非心动。   也许就是因为他没有心动的事实,造成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   伊斯梅尔退了一步,等待着。   在安静的房间内,什么也没有发生。   灰绿色的藤蔓依旧牢牢长在金发国王的背上,明明隔着一段距离,落在伊斯梅尔的眼中却好像让他被火焰烫伤一样,带来连绵不绝的疼痛。   龙族仓皇垂下眼眸,不敢看向金发国王的眼睛。   艾利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看到伊斯梅尔的反应,手向着自己的背后探去,了然嗤笑一声:“别担心,我也没寄希望于一次就能成功。”   金发国王哥俩好似的拍了拍伊斯梅尔的肩膀,从龙族身边走过,在离开房间前轻飘飘地留下一句:“只要你在我被藤蔓勒死前爱上我就好了,不要着急,加油。”   伊斯梅尔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他又想起了刚才的联想。   小王子确实像是一朵蘑菇,看起来蓬松可爱,有着十分鲜艳讨人喜欢的外观,实际上却有着致命的毒素。只是这次,毒蘑菇没能如愿以偿地毒到人类,反而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艾利安算到了很多,比如伊斯梅尔无法看着他走向死亡,比如在他的生命和戴伦之间伊斯梅尔一定会选择他。   他甚至明白,伊斯梅尔和他之间存在某种极其病态的相互依赖关系,只要稍稍推波助澜,这种感情很容易就能演变成为类似“爱情”的错觉。这种错觉的演变是相互的,在艾利安做出用终情咒留下伊斯梅尔的决定的时候,他也做好了最终自己也爱上伊斯梅尔的准备。   艾利安的确是个魔法天才,深知等价交换的重要性。   但他唯独算漏了一点,但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伊斯梅尔并不是人类,它只是被更高维度智慧赋予思想的机器,为了做任务而诞生的系统。   机器无法产生情感。   机器不会爱上人类。   伊斯梅尔在原地站了很久,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坐在地上,用墙支撑着自己的后背,闭上了眼睛。   【请编号708号系统确认是否脱离任务世界,接入任务空间。】   【确认。】   使用人类的身体时间久了,回到轻盈的数据团形态,708还有些不习惯。冰冷无机质的主神空间是它作为系统诞生的地方,也是它一直学习生活的地方。   系统的生命很漫长,几乎没有终点,所以它们需要定期清除记忆存储空间。708习惯性地浏览了一下自己的存储,惊讶地发现,在童话世界的记忆空间储存占比竟然超过了任务空间习得的知识。   它跟随着其他发光的数据团,一起飘进主神空间的主体。   这里有着像是蜂窝一样的结构,有的是给宿主灵魂暂时居住的房间,有的是用来教导小系统的空间。   708的目标是后者。它在门口蹲守了一会几,在初生的系统从里面出来、新的系统还没飘进去之前,708抓紧机会闪进了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面巨大的投屏,上面是如同白噪音一样的数据波段,时不时地组成一张五官不清的人脸。在巨大的雪白数据团的簇拥下,那张模糊的脸看起来轻盈而温柔。   看见708之后,那张脸似乎闪动了一下,露出并不意外的表情。   【主神,我回来了。】708说   【708,我已经接收到了你返回任务空间的请求。我记得你在完成你的第一个任务,是出了什么问题致使你需要求助于我吗?】   【我有一个问题。】   【是什么呢?】   【像我这样的系统,有可能对人类产生爱情吗?】   主神沉默了一瞬。祂看向屏幕外的小数据团,身上的蓝光因为紧张而变得很淡,几乎发白。   祂温和地问:【为什么这么问,你爱上了哪个人类吗?】   如果是这样倒好了,708想。【相反的,主神。我想要能爱上某个人类,但我不确定系统是否有这种功能。想来想去只能来问您了,我们的造物主。】   【我的孩子,我能感知到你的困扰。但不幸的是,对于你的问题答案是否定的系统无法产生人类的情感。   【你现在所有感受到的情感都是模拟人类产生的,然而,爱是一种没有太多共通性的东西,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爱,世界上有一百个人就有一千种爱的方式。爱无法用代码和数据定义,也就无法植入你们的系统。】   看着愈发黯淡的光团,主神放缓声音,【708,你没有爱上一个人类的能力,这不在系统的初始设定之中。】   【可是,】708说,【过去有那么多系统,那么多和人类接触的机会,难道从来都没有系统爱上人类的案例吗?】   【有的。】主神说。   【那】   【但那都不是真正的爱情,只是其他感情的错觉,比如对宿主的欣赏和依赖,对任务对象的同情和关心,对其他人类的执着和追逐。那些都不是爱情,但正是因为你们无法感知爱,人类对爱的定义又太过暧昧宽泛,所以它们认为自己陷入了爱情。】   主神说:【但本质上,那些只是像爱的错觉而已。】   708沉默片刻,不甘心地说:【难道真的没有能让我爱上人类的方法吗?】   【抱歉,708,】主神说,【这不在我为你们设计的功能之内。如果你希望,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些任务,让你知道人类的爱究竟是什么。但即便是我,也无法让你产生对人类的爱情。】   708在原地站了很久,失魂落魄地飘出房间。   主神缥缈的声音从它身后传来。   【如果你是人类,708,现在你或许已经】   708第一次没有听完主神的话。   它回到了任务世界,重新进入有重量的人体,变回了龙族伊斯梅尔。主神的话一直在它的脑海中打转系统无法产生爱情,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它们的底层设计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爱情这东西。   就像是人不会飞行,鱼不能在陆地上走路,冰冷的机器也无法凭空长出一颗人心,变出以假乱真的爱情。   魔法无法操纵情感,也不能识别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艾利安身上的诅咒只会越来越对他造成痛苦因为他不知道伊斯梅尔其实是无法产生爱的机器,因为他盲目地相信伊斯梅尔会对他产生爱。   难道艾利安只能走向死亡吗?   不,它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708抬起头,右手慢吞吞地伸进怀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寒芒。映在708黑色的眼睛里,折碎成不同大小的光点,几乎像是一点泪光。   终情咒的解法有两种。   第一种是指定的人对被诅咒者产生爱情,这是最好的、最圆满的解咒方式。   但还有不那么美好的第二种解咒方式。   708握着刀柄,分毫不差地用刀尖挑开了自己胸膛上的皮肉,刺入肋骨之间。   他拔下自己的护心鳞,沾着刀尖上的心头血,画了一个古老的魔法阵,将自己的生命转化为一层永不消散的防护网,罩在艾利安的心脏周围,让藤蔓永远无法侵入。   魔法阵画好的瞬间,黑龙的护心鳞如同烟雾一样消散在空中,被作为魔法材料消耗掉了。   然后,708剜出了自己的心脏。   解咒要求完全破坏这颗心脏,就像是被藤蔓搅碎,他的心脏也需要四分五裂。   但在最后下手前,708迟疑了。   如果这颗心脏作为最关键的任务道具被销毁,这个世界就会被判定为任务失败,陷入秩序失控的混沌中。这样的话,它就再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也无法从任务空间的中控台看到艾利安了。   708移开了刀尖。   它捧着心脏,把已经变冷失温的肉块放到了主角戴伦的门口。   然后,708回到房间,平静地躺在地上死亡的冰冷笼罩了它。   【滴】   【任务失败,现对708执行惩罚措施。】   【惩罚内容:708即日起转为“救赎系统”,需从虐文系统宿主中挑选合适灵魂,前往S级世界,完成对特定人物的救赎任务。】   第 214 章 回望   对708来说,被转入救赎系统没什么可怕的,但采用虐文系统的适配灵魂作为宿主就有点困难了。   不过,主神对新生系统是宽容的。祂并没有责备708的失败,而是在708挑选第一个宿主之前,把它叫进自己的空间。   708暗淡地发着光,认错:【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不仅没能完成我的第一个任务,还把自己的一部分数据留在那个世界中。】   【是因为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是吗?】   【是的,在上个任务世界有一个我必须让他活下来的人。我必须付出我的生命或是爱情来拯救他,二选其一,没有其他办法了。】   主神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   【708,你的第一任务就在魔法世界,是因为你是这一批最优秀的系统之一。你对人类的观察很敏锐,有种天生的直觉。】   708的光团忽明忽灭:【我很抱歉】   【我并不是想责怪你,尽管你的决定确有不妥。】主神温和地说,【但如果不是可匹配的宿主太少,我也不会让一个刚诞生的系统直接接触人类世界,现在的你,或许能明白我的顾虑。】   【是的,主神。】708说,【系统没有人类的情感,不具备“爱”的能力,这对人类来说】   【太危险了。】   708终于想到了合适的形容,但似乎也不确切。   【为什么这么确定?】主神问。   【如果我有那种能力,在艾利安以死相逼的时候,我一定会爱上他。比起什么感情,我更不能接受他的死亡。】   【】   平稳的白噪音响了一阵子才再次变得有意义,前面的那段静默,几乎像是一声来自神明的叹息似的。   祂说:【系统的确和人类不同,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无法理解爱这种情感。】   708困惑地抬头。   主神温和地俯视着它:【708,这个世界的任务还有转机,你愿意回到这个世界,重新完成任务吗?】   【当然!】708不假思索地说,【可是,给我的惩罚已经派发下来】   【所以现在还不行,而且,如果你想回到这个世界,需要额外完成我给你的任务。】   708上下浮动,等待着。   主神说:【在你完成惩罚的过程中,我希望你仔细观察什么是爱你必须努力去理解人类的爱到底是什么。708,你明白了吗?】   【是的,主神,我明白了。如果我做到,您就允许我重新回到艾利安所在的世界,对吗?】   【没错,只有这样我才会同意。不过,】主神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些,【这并非对你的惩罚如果你不明白艾利安那样做的缘由,你的任务注定会再次失败。】   708还是不明白。   怀着一半忐忑一半困惑的心情,708跟随不同宿主完成了三个世界的任务。虽然过程不是完全顺利,但结果竟都出奇的好。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给了主神错误的印象,认为708已经具备重新做好奥泰王国所在世界的任务的能力。   但实际上,708能完成那些任务完全是误打误撞。   它还是不懂人类的爱是什么。   708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自己的小腹,出神地望向天花板,试图通过回忆找出主神想让他明白的真相。   楚商禾对曲云洲的执念跨越生死和时空界限,曲云洲以身入剑,将自己的魂魄锻为剑灵,失去肉/体束缚,反而实现灵魂交融。   黎振和邵言的关系中,偏执的占有欲和带着疯狂色彩的爱恨同欲。这本该令人畏惧,但当双方对彼此都抱有这种情感时,只能被形容为天生一对。   许轻言和聂辰开始于一场信息不对等的利用。一个人迷惘地追逐心头明月的幻影,另一个人对爱情的态度轻慢不屑,却在算计中逐渐被不属于自己的真心吸引。爱与被爱像是莫比乌斯环的循环,分不清开端和末尾。   他们的爱是什么,又有什么共通之处?除了“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外,708没有其他感想,也不认为可以借鉴在他和艾利安的关系上。艾利安是独一无二的,和任何其他人类都不一样。   708沉沉叹气。   正当他想要就此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时,突然听到门外音乐有些响动,很轻,像是小孩子的脚步声。   有些奇怪。他们一行人七人中唯一的孩子只有菲娜公主。但了解菲娜的708知道,这脚步声绝不是菲娜发出的。   708坐起来,想要开门一看究竟。   脚步声却突兀地停下了,似乎主人就站在708的房门前张望。   708披上外衣,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门下方的门缝透出来几点青紫色的、圆滚滚的东西。一共两排,很小很小,像是发育畸形的玉米粒,又像是微小婴儿的脚趾。   难道是有小孩子进入了雪山神殿?   但这似乎并不可能。先不论两三岁的小孩没有能力独自爬上雪山,早在他们七人抵达雪山神殿正厅的时候,神殿已经被王室的血缘魔法重新封印,在举行邪灵封印仪式的期间绝不会有外人进入。   但还有两种可能神殿里本来就藏着另外的人,又或者是这个小孩是通过某种方式被带进来的。   比如盖斯特背上来的巨大包裹,里面看起来像是能装人的样子。   708思索着,打开了房门。   但外面空空荡荡,门缝下面看到的小孩脚趾完全不见踪影,没有丝毫的痕迹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请问,有人找我吗?”出于礼貌,708问了一声。   没有得到回应,也没见到任何人影,于是708平静地关上门。   等到第二天早上,708再次推开门的时候,又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这次倒不是小孩,而是个带着厨师帽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身材很干瘦,没有眼睛和头发,手上端着热气腾腾的餐盘。他嘴唇的位置也是空洞一片,是从胸腔的位置发出声音:“您需要在房间中享用早餐,还是到大厅?”   “......”   708抬手,一缕金色魔法没入男人的胸口,再次开口:“你的主人现在的位置。”   男人保持沉默,手抬起来,稻草人似的指向某个方向。   “谢谢。”708说。   他接过男人手中的餐盘,顺着指的方向走过去,在餐厅中看到了其余的五个人。   盖斯特坐在桌边,用汤勺慢慢喝着一碗浓汤。在腾起的热气中,他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冷地说:“赛欧阁下,擅自动别人的东西可并非绅士行为。”   “我只是一个牧羊人,阁下高看我了。”   708坐在戴伦的旁边,后者正在给菲娜公主整理头发。他把自己的餐盘放在面前,正对着盖斯特。   “阁下一共带了几具尸体过来?”708问。   盖斯特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区区一个牧羊人的问题。   “两具。”他慢吞吞地说,看了眼呆立在身后的瘦小男人,“他生前是王室厨师,手艺深得陛下欣赏。死后我把他制成傀儡,以备陛下不时之需。”   708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昨天晚上房门外的陌生脚步声也属于盖斯特带上来的尸体之一。   梅芙停下咀嚼的动作,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是因为她是龙族吗,为什么总觉得无法融入这两人的对话氛围。   “你就不觉得这这种东西很恐怖吗?”她震撼地问,“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和舌头可是都被割掉了。我一睁眼有张差不多的脸站在床边,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这是亡灵法师常用的手段,将尸体摘去耳朵、眼睛和脏器等不必要的负重,能让它们更加便携。”708解释,“龙族魔法与亡灵魔法完全不同,不知道这些也正常。”   708顿了顿,又问:“梅芙阁下,你刚才说早上看到了另一具傀儡站在你的床边,是什么模样?”   龙族少女打了个冷战:“能是什么长相,五官里四官都没了.......非要说的话,是比我矮一些、很瘦的中年女人。”   708环视四周:“她不在这里?”   戴伦回答:“去给古老女巫送饭了,昨天晚上她一直在古老女巫的房间内,直到今天我去看古老女巫的情况,把它换出来。”   “然后它就进了我的房间试图叫早。”梅芙生无可恋地说,早上的事情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古老女巫有什么问题吗?”708偏头问戴伦。   “她的状态不是很好,看起来似乎很恐惧,一直说自己会死在这里。”   “所以,这是她新做出的预言吗?”梅芙好奇地问。   戴伦仔细思考片刻,得出结论:“不像,更像是她在逃避什么东西。我试图问清楚情况,但自从昨天抵达雪山神殿,她的状态就一直很差,一直处于意识不清中。”   708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去看看她的情况。”   说着,他朝着古老女巫的房间走去,身后传来戴伦的叮嘱:“傀儡也是生灵之一,记得等那个傀儡出来之后再进去,否则会打破神殿规则”   “我想没这个必要了。”708说。   他面对着微开的房门,把门缝开大了一些,于是一股刺鼻的气味从里面飘了出来,里面还混合了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盖斯特是第一个意识到问题的人,也是第一个冲到房间里面的,脸色异常难看。   这也难怪,毕竟他费劲心力制作又背上雪山的傀儡之一,现在已经变成了几大块皮肤青白的肢体残片,在房间一角堆积,像堆没用的废纸碎屑。   而在房间的另一端缠绕荆棘的囚车中,古老巫女早就没有了气息。她的死因大概是胸前破裂的一个大洞,此时还在不断涌出鲜血。   任谁都能看出,致命伤必定是人为。   作者有话说:   终于开始写最后一部分的剧情了,来到了作者最爱的悬疑谋杀环节!   快乐的发点红包,评论区24小时留言哦,比心   第 215 章 再相识   其余人闻声赶来。看到门里堪称惨烈的一幕,梅芙立刻推开房门,在冲进去之前却被戴伦拉住。   “等一下,”他说,“在确定古老女巫是真的死亡之前,贸然进入房间有被神殿力量撕碎的危险,我们必须小心。”   “她已经死了。”盖斯特说。   戴伦依旧谨慎地拉住梅芙的手肘,对她轻轻摇头。   盖斯特耸了耸肩,率先走向房门,踏进去,一步一步走向古老女巫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们应该相信一个亡灵法师的话,”盖斯特说,又回到房间外面,“我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生死状态,不过以防你们还不相信谁还想试试吗?”   戴伦率先踏入房间。他将手探进荆棘囚车,抓住古老女巫的手腕探了脉搏。   他看向房间外的众人,轻轻摇了摇头。   “她浑身还有其他伤口吗?”708突兀地问。   戴伦仔细检查一番,依旧摇头,“我没看到任何伤口的痕迹,除了这里。”他说的是古老女巫胸口破开的洞。   “凶器呢?”梅芙问。   “我没有看到,但从伤口的形状来看,应该是一把短刀,并不非常锋利,有一定厚度或许是一把厨具。”   空气中安静了两秒,盖斯特开口。   “梅芙阁下,您看着我做什么?我可也算是受害者之一你知道制作一个能活动自如的傀儡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吗?”   傀儡被解体后就自动摆脱亡灵魔法的操纵,比普通尸体腐烂的速度快了数倍。此时,有些部分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彻底断绝了盖斯特废物利用的想法。   盖斯特恋恋不舍地盯着角落里散落的肢体碎片,目光中的惋惜不像演的。   “只有你的傀儡有条件做下这一切,”梅芙指出。“神殿的规则是每个房间只能容纳两个生灵,否则就会自动绞杀第三个侵入者。如果如你所说傀儡也为生灵,那么在古老女巫死前这个房间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的进入。”   盖斯特轻哼一声:“梅芙阁下,这样说完全是出于对一名亡灵法师的偏见。我们并非只会操控傀儡进行杀戮。实际上,你的推断有着明显的漏洞。”   “虽然傀儡碎片大部分已经变成骨头,但依旧有些皮肤残留下来看到上面的图案了吗,那是我的魔纹。   “亡灵法师能够操纵傀儡的手段是在傀儡浑身上下写满魔纹,魔纹连成一片形成魔法阵,联通亡灵法师的魔力。尸体被魔力驱动,才能长久不腐败、活动自如。”   所以,傀儡不可能把自己弄成碎片。如果是她自己下刀,在第一刀下去破坏魔纹后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没法进行接下来的的动作。最终,现场看到的应该是完整尸体和一条残肢,而非零落碎片。   梅芙依旧怀疑地盯着盖斯特:“按照你的意思,难不成是古老女巫肢/解了你的傀儡,然后自己又坐回囚车把自己捅死了?”   “先不说她怎么在不破坏手铐和囚车的前提下离开,就算可以,这个房间里也并没有找到凶器难不成她把自己的胸口捅开后,还能自己站起来处理凶器,然后在死透之前回到囚车?”   听到这话,戴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看向708。   他的确认识一个人,在破开胸膛、剜出心脏后仍旧能够自如地行走,把心脏放在他的门前。   “魔法师不能在取出心脏后自主行动?”戴伦问。   梅芙原本在和盖斯特针锋相对,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人类失去心脏当然会立刻死去,这不是常识吗?你应该比我了解吧。”   “那龙族呢?”   梅芙想了想:“要取出心脏,首先要破坏掉我们的护心鳞,那时候龙族已经死了一半了,如果心脏完全离体,龙族肯定也活不下去你问的都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我在骑士身边长大,对魔法并不了解。”戴伦沉默了片刻说,“我还以为魔法师都能在心脏离体后存活片刻。”   “用亡灵魔法,或许可以,不过活着的人类肯定不行。”   梅芙顿了顿,看向戴伦,后知后觉的发现后者的脸色变得很差。   “喂,你没事吧?”她问。   戴伦慢了半拍才回答:“我很好。”   “梅芙阁下,您的侍卫帮我论证了一个观点。”盖斯特慢条斯理地说,“那就是,古老女巫绝不可能是自杀。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可怜的傀儡也不可能是凶手。”   “那还有什么可能,”梅芙说,“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根据神殿的规则,这是不可能的。”盖斯特说。   戴伦此时已经恢复了如常的神色,打断道:“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在房间的人数变为一人后,凶手才进入房间。”   他说:“有两种可能,一是傀儡先变为碎片,然后古老女巫被杀害;另一种可能则相反古老女巫先被杀,然后另一个人走进来,杀死了傀儡。”   “但这个推断有一个问题仅仅在不到半个小时之前,我还进入了古老女巫的房间确定她的情况,那时傀儡暂时退出了房间,她们两人都还没有‘死去’。”   “你的意思是?”梅芙问。   “有个问题,”戴伦说,“在过去的这半个小时中,所有人都在厨房聚集,包括盖斯特背上来的另一个傀儡。”   “所以,没有人有作案时间。”   梅芙想了想,小声打断:“其实,还有一个人有时间”   “吱呀”一声,是房间门被推开的声音。   洛瑟兰二世依靠在对面房间的门框边,懒洋洋地看向他们,接上后半句:“你忘记算上我了。”   “我认为陛下您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戴伦平静地说,迎上他的目光。   洛瑟兰二世哼笑一声:“那要看是什么事情。发生什么了?”   菲娜从708的身后探出头来,告诉她的父王:“坐在马车里的奶奶死了,胸口有个大洞。”   “古老女巫?”   洛瑟兰二世缓缓挑起一根眉毛,走过来,透过大开的房门看了眼里面的景象。古老女巫胸口的血迹已经慢慢变深凝聚,从体内不再涌出新的血液。   “这可不走运,”他说,“封印仪式还没开始,我们就已经少了一个人。”   梅芙瞪大了眼睛。   “......不是,这就是你的想法吗只是不走运?”她震撼地问,“可是有人毫无原因地死在房间里了,你就不想知道谁是凶手吗?”   洛瑟兰二世给了她一个无所谓的眼神。   “这就是走运的部分了神殿已经被我用封印锁住,凶手逃不出去。等封印仪式结束了再找人也不迟。”   “可是”   梅芙还想再说什么。   “这件事就这样,”洛瑟兰二世不耐烦了,“都滚去做仪式前的准备,盖斯特会告诉你们该做什么。”   转身前,他睨了708一眼:“你跟我来。”   708依言跟在他的身后,走到洛瑟兰二世的门前,他止住脚步。   门框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708与房间内洒落的白色天光隔开。洛瑟兰二世先一步走进去,转身,面对708。   “进来,这是命令。”   708沉默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越过门框的界限,稍微露了一些在房间里。   “遵命。”他轻声回答。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尘埃落地,但震耳欲聋。   房间里只有708和洛瑟兰二世两个人,空气在沉默中变得凝滞。   708清了清嗓子:“好久不见,艾利安。”   洛瑟兰二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好久不见?呵,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个吗,伊斯梅尔。”   “那我换个问题。”708从善如流地偏了偏头,“小王子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认出你了。”洛瑟兰二世面无表情。   “你的试探才刚刚结束。”708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多少不高兴,更像某种被拆穿后的坦然。   “雪山神殿的规则是一个房间最多只能容纳两人,第三者在踏入的瞬间就会被撕碎。”   “亡灵法师的傀儡是生灵,被你赋予魔法的亡者心脏同样算作生灵。我身上跳动着另一颗心脏,按神殿的法则,应当被视作两个独立的生灵。但你还在房间里而我依旧能跨进来,那就只剩一种解释。”   “我和你塞进我胸膛的这颗心脏,被世界本源判定为同一个人。”   洛瑟兰二世平静地听着,沉默着。   “所以,你承认自己的身份了。”他说。   “.......对不起。”708说,“我之前瞒着你,是因为......”   良久沉默后,洛瑟兰二世似乎意识到708的停顿是不准备往下说的意思,追问:“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回来很长时间,”708说,“我不想让你,有多余的心理负担。”   “没必要这么想。”洛瑟兰二世说,声音依旧平淡,“我不在乎你能复活多久,只是,你应该和我说一声。”   他抬眼看向708,“毕竟,我的身体里还种着你留下的诅咒。”   708上前一步,毫无征兆地吻了洛瑟兰二世。   红润饱满的嘴唇泛着干涩的细纹,比起五年前,那层丰润的肉感消退了许多。这几年间艾利安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的弧度凌厉分明,整个人瘦削了不少。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情绪一路打磨过来,把少年时期最后一点圆润都磨尽了。   708很快离开他的唇,手指轻轻撩开艾利安的金发,抚上年轻国王的颈侧。   那里的肌肤光洁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艾利安的魔法将一切痕迹都掩藏得滴水不漏。但708的指尖仍然摸到了那些细小的枝桠,顿了顿,旋即收回。   “对不起。”他对金发国王说,嗓音低哑而失望,“我还是做不到爱你。”   “对你身上的诅咒,我无能为力。”   第 216 章   艾利安摸了摸嘴唇,用奇异的目光看向708。   “和爱上我有什么关系?”   “.......”   注意到708落在藤蔓上的眼神,艾利安的表情逐渐了然,嗤声:“我没说是这个诅咒龙族的护心鳞是绝佳的魔法材料,而你死前烧掉了自己的护心鳞。”   他上前一步,几乎和708鼻尖相触,咄咄逼人、怒火中烧:“你用那片护心鳞对我施了什么诅咒?”   “我从来没有对你施加诅咒,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708无奈。   “你知道吗,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艾利安冷笑,危险地压低声音,“可你做了什么?你让我一遍、一遍又一遍的失望。”   “"就像你那种不知所谓的情感。我原本也以为你不会这么蠢,宣称自己爱上了一个没有魔法、一无是处的废物。你连骗人都骗得不像,伊斯梅尔。"   “那不是我的原话。”708皱眉,“我说的是”   “闭嘴。”   708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终于在艾利安阴沉的目光里读懂了某种比愤怒更深、比恨更烫的情绪。   他被人类炙热的情感灼烧,徒劳地张嘴,只来得及挤出一句苍白的:"我真的没有诅咒过你。"   艾利安看起来丝毫不相信。   他攥紧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在我心脏周围的异样,如果不是你的诅咒还会是什么?为什么在你死后这里只剩下愤怒和疼痛?为什么、我变得不像原来的自己?”   708看着他。   那双平静、无机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逐渐从边缘开始向内剥落。他的表情从疑惑和僵硬,慢慢过渡到一种令人不安的空白。   他如梦初醒般地明白了一个事实。   “那不是诅咒,艾利安。”708说,声音滞涩如同粗粝的砂纸,“那是从你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只是一直被我们忽视。你在我死后,才终于开始感觉到它。”   他顿了一下。   “艾利安,你爱我。”708痛苦地说。   如同宣告了一件无可饶恕的罪行。   “我没想到,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产生这种感觉但是不应该的,你为什么会爱上我这种.......”   被制造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无法产生类人感情更不能给予任何回应的冰冷机器。   708的话颠三倒四、支离破碎,而艾利安站在他对面,自始至终保持着冷静,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你死了之后,我的心脏才会时不时疼痛难忍。并不是因为你对我下了诅咒。"   "也就是说,你没有恨我恨到要用那片护心鳞来诅咒我的地步。"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是轻快的,末尾轻微地上扬,像是终于从一桩烦心事的泥沼里拔出了脚,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708迟疑而茫然地望向他。   艾利安在笑,而且不是他惯用的皮笑肉不笑。他的笑意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嘴角牵动的幅度却很小,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被很久没有见到的景象迷惑,708只是愣愣地点头,重复:“我没有诅咒你。”   “所以,你用护心鳞做了什么?”   “一个献祭仪式,”708承认,“通过这个仪式,我在你的心脏周围立了屏障类似一面护盾。它阻止藤蔓继续向内生长,同时把所有你的正面情感悉数反弹。”   “什么意思。”艾利安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子坠入深水,“你刚才亲口说过没有操纵我的情绪。”   “我没有。”708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   “这个仪式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不会影响你的情绪分毫。它只会让所有你抱有正面情感的人,都对你抱有相同的情感。比如爱。”   “我想,”系统继续说,“如果你之后爱上其他的人类,而他们也爱你,就能彻底解除你身上的诅咒。”   “什么意思。”   “理论上,当你在终情咒的影响下转变心意,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另一个人后,诅咒就会被覆盖。当那个人也爱上你时,诅咒解除,这时护心鳞的屏障就能自然消解。”   届时,伊斯梅尔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最后一丝痕迹就会被抹除,708对此并无异议。   艾利安想了想,觉得荒唐:“但那不是真正的爱,只是一种投影。”   按708的说法,那些人产生的爱,其实是他投射出去的正面情感的反射。   就像站在一面玻璃前,却误以为这是一面镜子,“镜子”上面是自己内心的倒影,但其实那只是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内心。由此产生的爱意,也仅仅只是他自己情感的回声。   “这个仪式对你自己起作用吗?”艾利安问。   708遗憾地摇了摇头,他倒希望如此。   “那你可是浪费了一片护心鳞。”艾利安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我没有爱过什么人。”   708很轻地顿了一下。停顿很短,但艾利安立刻捕捉到了。   “你想说什么。”   “屏障被启动过两次,在......戴伦和菲娜身上。”   手足、亲情之爱,也会让屏障产生反射。那些艾利安从不承认也从未正视过的东西,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叩响了那面墙。   艾利安怔了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怪不得那家伙一直反常地像个缩头乌龟,无论我怎么激他,都不肯露面。”   戴伦那张顽固到令人恼火的脸从记忆里浮上来,让他自然而然想起了另一张稚嫩的面孔。   仰起的,每次见面都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濡慕。他曾经一直觉得那女孩脑子好像有问题被冷落、被疏远、被刻意忽略,为什么还要用那样的眼神望过来?   原来那种在毫无防备时要把他灼伤的依赖和亲近,其实是他自己软弱情感的投射。   艾利安感到心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层层剥开。不痛,但那种暴露感比痛更令人不适。他想要发怒,话到嘴边,最后发出的却是一声大笑。   “做得好。你可真是残忍,伊斯梅尔。”艾利安说,语调里淬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恶意,“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708茫然地看向艾利安。   “魔法不能让人凭空产生爱意,这是世界规则对人类的保护,倒是被你钻了个空子。”   “你没意识到吧?你在操控他们的感情,让他们对一个本该心生憎恶的人产生爱意,违背本能去保护自己的仇人,还以为这是自己发自内心的选择。”   “你操纵的人竟然是戴伦和菲娜。伊斯梅尔,现在我相信了。”   “什么?”708呆呆地问。   “我相信你没办法爱上我我原谅你了。”   艾利安轻飘飘地说。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708,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   “好了,不要浪费时间。我叫你来是有事让你做。”艾利安抬了抬下巴,指向房间中央那道暗色凹陷。   这道凹陷呈现接近黑色的深灰,有一米宽,长度横穿整个雪山神殿,从门口穿过封印石经过艾利安所在的房间,最终埋入地底。   艾利安的房间有一个像是壁炉一样的构造,但比壁炉稍微大一些,嵌进墙壁里面,凹槽底部有一个向下的端口,黑魆魆的,深不见底。   “壁炉”的凹槽里面有许多圆形的黑色石子,每个都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外缘凸起,中间凹陷。石子密密匝匝地堆叠在凹槽之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房间的方向蠕动,乍一看像是迁徙的虫群。   “你知道规矩,”艾利安摆了摆手,“用你的魔法,把这些东西重新送回地下。”   708沉默地应了一声。   金色的魔法从他掌心涌出,像发光的流水般缠绕上几块石子,包裹着它们缓缓升至空中。就在即将送入端口的那一刻,其中一块石子滑脱了。   它从半空坠落,砸在708脚边,接触地毯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嘶嘶”声,猩红的火星从接触点迅速蔓延,火纹如同燃烧的蛛网。   708反应很快。   火光被魔法扑灭,但地毯上还是留下了一处焦黑的痕迹和拳头大小的空洞,边缘烧得卷曲发硬。   艾利安冷眼看着,嘴角牵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怎么回事?控制不好自己的魔法,我就去找别人。”   “抱歉。”708说,声音很低,“刚才走神了。”   艾利安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旁边一把扶手椅上坐下,阖上眼,脊背靠进椅背。   闭眼之后,周围声音变得更清晰了。石子在魔法中滚动的摩擦声,重新抛入地心的遥远微响,雪山上的风穿过裂隙的呜咽,都在黑暗中显出轮廓。   过了不知多久,一缕细微的声响从伊斯梅尔的方向传来。是湿润物体接触灼热表面时,发出的那种急促而短促的“嘶嘶”声。   又弄掉了?艾利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从冥界回来之后,这人真是退步得不像话。   他正准备睁开眼,好好讽刺一通但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滴答。”   是这家伙又把东西弄掉了吗,从冥界回来之后,魔法水平真是退步了不少。   艾利安不耐烦地准备睁开眼,好好讽刺伊斯梅尔一通,但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一个声音,就在炙烤蒸干的“嘶嘶”声发出前。   “滴答。”   艾利安睁开眼睛。   伊斯梅尔在哭,没有任何声音,表情甚至说得上平和,看起来就像只是在专注地操控魔法。   眼泪顺着他脸部的轮廓一滴一滴落下,砸进滚烫的石子中,在接触的瞬间被高热蒸干。   艾利安无声看了一会几,重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一到感情线就发狠了忘情了,写的比大纲里好像更扭曲一些......算了赶紧走剧情吧   第 217 章 三十年前的预言   708从艾利安的房间走出来的时候,太阳穴跳动,头骨里好像塞了一团不断膨胀的棉花,胀得发痛。他不适应地按了按自己的眉骨,试图清醒一下。   半天的时间过去,其他人已经在盖斯特的带领下完成了大部分的封印前准备工作,效果斐然。   雪山神殿的主厅中央围绕着封印石的位置,画了精细繁复的巨型魔法阵,神殿墙壁和天花板上,用特殊的魔法溶液涂抹了能够增强封印效果的银粉。整个神殿闪闪发亮,一点不见开始的空旷阴郁。   闪得708的眼睛更疼了。   正当他不断按压眉骨试图缓解胀痛时,一个人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伊斯,你还好吗?”   708止住手上动作,转身看向戴伦:“......什么?”   “你和艾利安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上次你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往你的身体里塞了颗死人的心脏。”戴伦直言不讳地说,“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708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吐出两个字。   “抱歉。”   “?”   戴伦缓缓地皱起眉,完全莫名其妙:“你在和我道歉?为什么。”   “没什么。”708摇了摇头,问,“你想杀了艾利安吗?”   戴伦足足反应了半分钟左右,难以置信:“什么意思,你疯了?”   “也许吧。”708像在自言自语,“不,我不该对人类有这样的想法,我到底怎么了?”   戴伦真的开始担忧了,因为708此时明显不对的精神状况,也因为他脸上的异常。   “你的眼睛怎么肿了?”戴伦问。   “哦,这个没什么好在意的。”708摇头,转移话题:“古老女巫的尸体还放在她原来的房间吗?”   “在凶手没找出来之前,我们认为让她保持原状是最简单的。直到仪式结束。”   708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你早上的时候曾经去看过她,是因为古老女巫的身体不舒服具体怎么回事?”   “是她的眼睛。”戴伦说。   “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之前,我曾经听骑士团里年长的骑士说起,古老女巫曾经是奥泰王国中最有天赋的女巫。为了更加感知到这个世界的魔法本源,她搬到雪山之下定居了一段时间。   “据周围的村民说,古老女巫原本还和他们有些生活物资上的交易,虽然寡言少语,但很正常。但在某一天,她突然疯了。”   “疯了?”   戴伦点头:“一开始只是开始发出没有意义的呓语,离群索居不能与人交谈。突然有一天人们再看见她时,她用匕首剜出了自己的双眼,赤脚跑上雪山。”   “那之后,就没有人再看见她了。直到几个月后,她重新出现在村庄里应该说是被村子里的人发现蜷缩在路边,原本是眼睛的位置装着两颗黑色石子,神智清醒了,但变得疯疯癫癫的。”   “那种圆形的黑色石子是邪灵的标识,村民们认为她是被邪灵附体了,邪灵引诱她走上雪山成为祭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回心转意,放了她一条生路。”   “邪灵的目的不是她的命。”708说,“而是预言。”   “什么?”戴伦诧异地看向他。   “村民的观点有几点误区。第一,邪灵只会附身在特定的人身上,就像古老的预言中那样寻找合适的肉身。第二,邪灵能通过自己的力量操纵他人,但前提是必须在雪山神殿周围。古老女巫大概是离雪山神殿太近了,受了邪灵有意影响,所以出现幻觉。”   “那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戴伦问。   “预言的本质是通过魔法联通天地轨迹,窥见万物发展。专注度越高,能看见的未来越多、越准确。”   “既然邪灵想要一则预言,就必定会保证万无一失。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古老女巫失去视觉,让未来变成她唯一能‘看见’的东西。所以”   戴伦恍然,接下去:“邪灵用幻觉让她挖出双眼。”   “没错。”   “所以”戴伦沉思,“古老女巫表现出恐惧,不仅是因为来到雪山神殿附近触发了过去的回忆,还因为她害怕邪灵再次操控她。”   “这么说来,她的死亡也许正验证了她此前的恐惧,是邪灵操控着她杀死了自己。或许,这其实又是古老女巫的一次预言,也是她人生中最后的一次预言。”说着,戴伦看向708,想要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   708沉思了片刻。   “邪灵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问,“摘掉古老女巫的眼睛是为了让她做出更清晰的语言,但这次杀死古老女巫呢,又是为了什么?目前看来,古老女巫的死对邪灵没有任何影响。”   “是不是和那个预言有关?”戴伦思考道,“话又说回来,古老女巫当年做出了什么样的预言,能让邪灵如此忌惮?”   “她预言了杀死邪灵的方法。”708平静地告诉他。   “这样啊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在某个节点突然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戴伦从平静转变为震惊,又变成呆滞。   “三十年前,古老女巫来到雪山神殿附近练习对魔法本源的感知。世界之力向她汇聚,让她感知到了有关于邪灵的未来。邪灵预知到这件事,于是操纵古老女巫把自己的眼睛摘掉,做出了更精准的、更完整的预言。最后,邪灵发现这则预言是关于自己的毁灭。”   陷于世界时间线洪流的混乱,发出无数意识不清的胡言乱语后,古老女巫最终说出了那则预言   “奥泰王国的继承人将抚平大陆百年伤痕的英雄。他将历尽万劫,千折而不回,因故土苍生之重,负伤前行,终将邪灵斩于剑下。后人立于安宁的余荫之中,世代传颂其名。”   “这就是邪灵听到的预言。”   “艾利安最终能够杀死邪灵!”戴伦脱口而出,“竟然有这样的预言,为什么父亲从未和我提起过?”   708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开口:“预言中提到的英雄,不是艾利安。”   戴伦怔住:“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一声冷哼从他身后传来。那声音太熟悉了,让戴伦冷不丁脊背一紧,猛地转身。   艾利安正站在他的身后,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好久不见,亲爱的哥哥。看来随着年纪的增长,你已经老得记不住弟弟的年纪了。”   “你认出我了?”戴伦目光骤然锐利,出于自保本能,手指已悄然搭上腰间的剑鞘。   708将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臂,无声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艾利安扫过两人接触的部位,冷笑:“不用紧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要是我想让你死,你早就死了。你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已经足够说明什么了。”   “我不明白,”戴伦紧绷的动作稍缓,眼底的警惕不减,“既然你早就认出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说?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那好,”艾利安说,“回答我两个问题,你今年什么年纪,我呢?”   “你二十六,比我小四岁。”戴伦微皱着眉,有些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古老女巫做出完整预言的时间,是三十年前的六月十八日。”708在一旁轻声提醒。   戴伦猛地一怔。   “可那是”   “你的生日。”艾利安讽刺般地拍了一下掌心,“女巫用预言窥见邪灵覆灭的同一天,奥泰王国的第一位继承人恰好降生。预言中虽然没有指出姓名,可指向什么人不言自明。”   “所以,预言中指的是我.......但我从来不知道这些。”戴伦低声说。   艾利安充满残酷意味地笑了笑:“你当然不知道,但我做了五年国王,古老女巫就囚禁在王宫的地牢中,我有充分时间从她的口中撬出一切既然说到这里,不如把真相都告诉你。”   “唔,说来也简单,让我想想邪灵无法影响远在王城的王室,其他所有受他操纵去杀你的人都失败了,这让邪灵越来越相信预言的真实性。于是,它制造了魔物,但没有人知道魔物与邪灵之间的联系。奥泰王国几乎在魔物入侵中覆灭,还在王位上的老东西抓住古老女巫,试图得到终结魔物入侵的预言。”   “但古老女巫已经被邪灵影响,说出的并不是真正的预言,而是被邪灵授意的内容若向邪灵献出奥泰王国的继承人,魔物入侵便可平息,这是唯一的方法。”   “国王对这个拙劣的谎言深信不疑,但他不舍得交出自己的头生子,名正言顺的奥泰王国继承人于是他趁着来雪山神殿进行封印仪式的时候,和邪灵做了交易,却并没有将你献出去。第二年,我被他的妻子生下来,送到了塔上。”   “他们等着邪灵来收走祭品,却不知道,从一开始,邪灵要的就不是我。”   艾利安目光幽暗地看向戴伦。   “如果我是你,在这里的几天就会小心点。或许古老女巫本不该死本应该死去的,是曾经在她的房间逗留的你。”   “现在看来有点讽刺,不是吗?你似乎总能找到替死鬼。”   戴伦看着他,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看快穿应该是主要看感情线吧,但我确实是一写剧情就刹不住车,但写感情线就要酝酿很久,这一章尤其是这样   请看过的宝贝们都评论一下吧,作者发红包补偿大家的   第 218 章 第二人   戴伦仍立在原地,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708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本来不想将这份真相如此冷淡地摊在戴伦面前依照他对人类情感的粗浅认知,任何一个尚存道德感的人得知这样的真相,心头都绝不会好过。   可这恰恰是艾利安想要的效果。   金发的国王毫不掩饰脸上那份近乎餍足的满意,欣赏端详片刻,才转身离去。   “别跟着我。”   他头也不回地说,“随便去哪里,我现在不想看到你。等封印仪式开始再过来。”   708在他身后顿住脚步,一时间有些茫然。   为什么?   他在原地默默站了许久,才缓步走向古老女巫的房间。   古老女巫的尸体仍维持着当初被发现死去时的姿态,但血液早已干涸,在囚车底板上凝成漆黑的斑痕。   708伸出手,探向她的眼窝。   指尖触及那片空洞的瞬间,他感觉指尖探到了某种东西,轻轻勾出来,是两块小小的黑色石子。   708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在古老女巫之死中,藏着一个除了他之外不会有人知晓的细节。这个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艾利安。   在这个世界原本的时间线上,古老女巫也是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死去的:胸口贯穿一把尖刀,周身血液近乎流尽,而她曾被邪灵故意破坏的眼睛里面,被人为塞进两颗黑色石头。   只不过在那个时间线上,古老女巫是亲自往干瘪的眼洞里塞进石头,又自己动手将刀扎进胸口。而从现在时间线的情况看来,她自杀的可能性很小,另外就是时间对不上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古老女巫的死亡时间是三年后。   她的死亡,是为了使一个复活仪式成功。   仪式是为了复活邪灵而进行。至于古老女巫的死,不幸的是,依旧是邪灵操纵的结果,因为她做出了能够终结邪灵的预言,是邪灵的宿命渊源者。   也就是说,现在的雪山神殿中有个人想要复活邪灵,并且选择了和原时间线一模一样的方式和祭品。   708想了想。   在一行人中,谁会有动机想要复活邪灵?   不,不一定是动机,也有可能是被邪灵操纵了神志,就像古老女巫在原时间线上发生的一切。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那就需要知道一行人中有谁在此之前曾来过雪山神殿周围。毕竟按照古老女巫失去眼睛时的情况看,邪灵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操纵,一定有事前的接触打下基础。   想到这里,突然有个人从门外叫他的名字。思路被打断,708朝门外看去,发现是菲娜在向他招手。   “塞欧?”她好奇地看进来,“父王叫你过去。”   “我明白了,公主殿下。”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赛欧听见菲娜公主问:“怎么了,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   “我在想,我们都有谁曾经来过雪山神殿。”   菲娜公主歪了歪头:“我就来过。”   看赛欧盯着她,她解释:“你也知道的,我喜欢偷偷溜出王宫跟在父王的队伍后头,就像上回在酒馆里撞见你那样。去年我跟来过这附近,又上不去,在山脚下待了几天后就回去了。”   “公主殿下,你还知道有谁来过?”   “梅芙。她自己说的,十年前她飞过这片山,突然很困就找了个山洞睡着了,但那其实是这里大冷导致的假性休眠,如果不是一个路过的骑士把她唤醒,可能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708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并不意外,救了梅芙的骑士其实就是少年的戴伦,在原本的故事线里,这是两人决定组队的契机。   一行人一共七个人,除去死亡的古老女巫,剩下就只有一个人不知道过去的行踪。   亡灵法师盖斯特。   “公主殿下,你说过盖斯特在担任宫廷魔法师之前,曾经是你的教师。那么在此之前,他是否参加过封印仪式,或者跟随国王陛下来过这里?”   “好像没有吧,我不大记得了。”菲娜有点茫然地说,又催促道,“快点走啦,赛欧,父王在找你呢。”   当两人来到神殿大厅的时候,一行人基本已经聚集在神殿中央,围绕着黑色巨石围成一圈,唯一来不了的人就是古老女巫,因为她已经是房间里一具冰冷失血的尸体了。   “人到齐了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梅芙问,她是在场的人里面唯一一个对封印仪式一窍不通的人。   盖斯特说:“封印仪式共分三步。首先,要镇压邪灵在封印交替间已经外溢的力量,切断其与现世的链接;第二步,我们引动世界本源之力,尽数倾注于被选中之人;最后由这个人将本源之力注入邪灵化身,固化封印。”   “今日,我们已经将封印邪灵力量的银粉涂遍宫殿。现在基石已固,剩下的便是收集世界本源之力,并选出一位同行者,将所有力量流转向他。依照以往的惯例,都是由国王陛下来做这个人。”   “等等,”梅芙说。   盖斯特挑高眉毛看她:“您对国王陛下主持封印这件事有异议不成?”   “不,不是这个。”梅芙摇头,“只是你刚才明明说邪灵的力量在封印之间已经外溢,银粉是为了削弱它的力量,这我理解,但已经外溢的力量要怎么办?”   艾利安淡淡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梅芙摆了摆手,语气坦然:“我不是想找茬,也没想干涉你们人族的规矩。只是我之前听族里的长老说过,邪灵外溢的力量只有龙族的魔法才能镇压,因为龙族是最古老的生物,也是最靠近世界本源的存在。   “这次我离开龙族是因为收到了国王发出的召请自从伊斯梅尔大人离开后,五年来的封印都没有龙族参与,封印效果明显减弱。为了防止邪灵作乱,龙族才特地派我前来参加今年的仪式。   “可现在在场龙族只有我一个,我今天却还什么都没做。”这才是让她感到不解的点。   “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人处理好了。”艾利安说。   梅芙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时候?我不记得啊。”   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转过头看向708。   “是我。”708平静地承认。   他指着神殿中间横穿过整个建筑物的凹槽:“看见神殿中间这条凹槽了吗?你可以把它理解为邪灵的主血管。”   “邪灵的力量寄存在所谓的‘血液’里,也就是那些一块块的黑色石头。用龙族魔法可以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把这些‘血液’送回地底,防止它们污染现世。不过过程中可能会受到邪灵力量的侵染或蛊惑。你作为龙族,年纪还小,之后的封印仪式再尝试也不迟。”   也许是戴伦和梅芙说了什么,后者并没有对708能使用龙族魔法或是对封印仪式如此熟悉,产生任何疑问。   她只是觉得708的语气有些古怪像是教导,又像托付。   “可是,以后由你来做这个仪式不就行了?本来就是因为奥泰王国没有龙族,长老们才派我过来的。既然有你在,我之后就不用再来了吧。”   708沉默了几秒,温和地说:“不,以后还是要辛苦你。”   “都给我闭嘴。”艾利安打断两人的对话,看起来很不耐烦,“没时间让你们在这里废话。站到那几个点上去。”   神殿中央,围绕黑色石头的地面上已经绘出繁复的魔法阵。银光在纹路间幽幽流转,阵法边缘隐约聚拢起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世界本源之力弥散的痕迹,看起来还很微弱。   708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夜色,银色的月亮只有浅浅的一牙,挂在空中,让雪地也略显黯淡。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夜晚才刚开始。这是一天之中世界本源之力最薄弱的时刻,也是最适于吸收的时机。”   盖斯特从行李中取出一个银质的杯子,用魔法把自己的手掌割破,率先滴了一串鲜血进去。他把杯子递给708,708用目光轻轻从杯子内部扫过,如法炮制。   708把杯子递到戴伦的面前,骑士迟疑了一瞬,迎上708的目光。   “从前的仪式中从来都没有这步。”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708稍稍摇了摇头:“没关系。”   短暂的停顿之后,戴伦接过杯子,割破手掌,让鲜血落入杯中,与另外两人的血液融在一起。   接下来是梅芙。   轮到菲娜的时候,708轻柔地用魔法治愈了她的手指,速度很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杯子最后递到艾利安面前。   金发国王拿起杯子,垂眸看了几秒,晃动杯子,一饮而尽。   他举步走向魔法阵的正中央,原本模糊的雾气像被气流扰动,开始围绕着他的周身缓缓流转。   其余五人分别立于魔法阵的五个角上,周身相继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那是他们各自魔法的颜色。或许传言确实不假,魔法的颜色就是灵魂的颜色,因为就连对魔法一窍不通的戴伦身旁也燃起了一层红光,如同灼灼火焰。   光芒时明时暗,几经起伏,最终稳定在一种相对平稳的亮度。随后,它们沿着魔法阵的纹路开始向半空攀升,缓缓朝着阵心汇聚。   升至中层时,五种颜色开始交融,呈环状缠绕流动,逐渐混合成一种近似银灰色的粘稠物质。向外散发出类似蒸汽的白烟,升腾到半空的时候,变成了和艾利安周身雾气一模一样的颜色。   气流持续向中心收拢,五人身上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魔法的余烬明灭不定,像是风中残烛。   与之相反,魔法阵上方聚集的雾气却越来越浓,几乎要将整座宫殿吞没。   空气中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落在艾利安身上。所有雾气在某一瞬间突然凝滞,随即猛然向着艾利安的方向翻涌而去,将他紧紧包裹在一只巨大的茧中。   雾气无色无味,也不呛人,只有一种近似灰尘的、冰冷干燥的气味,在空气中膨胀舒展。逐渐的,每个人都被裹在浓稠的雾气中,分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周围的事物。   空气中隐隐传来尖利的声音,似风声呼啸,又似幽泣低鸣,辨不清是哭是笑。   仅仅只过了几秒,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更真切的、凄厉的惨叫。   不巧的是,在雾气之中,谁也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因为仪式尚未结束,也不好随意移动位置。况且,那声音因为过于凄惨和尖锐,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声音。   几人只得提高声音,互相询问情况。   在交流声中,只有两个人始终都没有出声一个是站在阵法中心、早已被白雾吞没的国王,另一个,是亡灵法师盖斯特。   “艾利安!”708喊道。   无人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浓雾终于缓缓散去。   708猛地抬起头,目光首先直直落向阵法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笔直站着,用于祭祀的白色袍服上不见半点血迹。708松了一口气,移开视线。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盖斯特的尸体。   亡灵法师的眼睛不可思议地大睁着,嘴巴维持着尖叫时的形状,面部因恐惧而扭曲变形。   他的身体被拦腰斩断,腹腔整个被剖开,最先流出来的却不是脏器,也并非鲜血密密麻麻的黑色石子像鱼籽一般,从裂开的腹腔里接连滚落。   作者有话说:   杀杀杀   第 219 章   所有人都同时愣在原地。   足足过了半分钟,菲娜发出一声巨大的抽气,几乎像是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了沉默的氛围。对于一个还不满十岁的小女孩来说,这一幕太过血腥和残忍了。   戴伦过去,把她护在自己身后,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从谁的手里保护菲娜。   刚才的迷雾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除了盖斯特发出的尖叫,他们对发生了什么根本一无所知。就连死者的身份,也是在浓雾散去后才得知。   凶手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盖斯特的死和古老女巫的死有什么联系?   没有人有任何头绪。   梅芙下意识地要上前查看,但在看到那些黑色石子的瞬间迟疑了一瞬。她想起708的话,关于黑色石子是邪灵的“血液”,以及它们可能放大邪灵对人的影响。   “先不要过去。”708适时说,从她身后走出来,“等我清理掉这些石头,你们再靠近。”   “等等。”戴伦突然说。   他神情凝重地盯着盖斯特的尸体看了片刻,又把视线落在伊斯梅尔的身上。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任何隐藏身份的必要了。   “伊斯,”戴伦说,“我以为你早就把这些东西清理了。”   708颔首,又略微摇头,“不过,仅限于我看到的那些。”   “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在我进入艾利安的房间前就藏起了一部分石头,理论上也是说得通的。毕竟,艾利安不是一直在他的房间里。”   “如果是你说的这样,那些石头是怎么带过来,又是如何放在盖斯特的尸体里?”戴伦沉思,“为了保证封印仪式的效果,所有人都穿着祭祀用的袍子,根本无处藏下预定数量的石头。如果是临时从其他地方搬来”   他环视周围,神殿里空空荡荡,除了黑色巨石和通往房间的门外,没有任何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戴伦接着说:“还有一个问题,在刚才的仪式中我们每人都站在固定的位置上,如果移动,就可能导致仪式失败。不过最终仪式正常结束,这是否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没有移动?”   在场的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艾利安身上。   金发国王讳莫如深地回了个眼神,慢吞吞地说:“仪式很成功。”   几人面面相觑,一切似乎已经走到了死胡同里。   奇怪且突兀的死亡,不可能出现的凶手这甚至不是这两天里他们经历的第一场死亡。   菲娜显得很难过,毕竟盖斯特是她曾经的老师,除此之外还有些害怕,整个人无比低落。   梅芙安慰地在她肩上拍了拍。   “还有一天就结束了,”龙族少女宽慰道,“等邪灵封印仪式结束,你就能回家了,我也能回家,大家都能回家了。”   菲娜“嗯”了一声,依旧萎靡不振。   艾利安看了她一眼,平淡地移开视线:“邪灵的封印仪式必须选在早上。在邪灵的力量最薄弱的时候动手,胜算更大。”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虽然没明说,但剩下几个人都看出了这是讨论终止的意思。   戴伦神情复杂地看向艾利安的背影,片刻后,回身将菲娜抱到自己的怀里,让小公主靠着自己的肩膀。   他走向菲娜公主的房间,在路过708的时候微微侧了下头。   708平静地回视。   晚上,708刚回到房间,并不意外地听到了敲门声。   急促,却又刻意压着力度,足见来人的谨慎。   他刚把门打开一半,戴伦侧身挤了进来:“伊斯,我们得聊聊。”   708用魔法凭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自己的对面,做了个手势:“请坐。”   戴伦皱着眉,声音压得低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凶手就在我们剩下的人里。”   708抬眼看他。戴伦回望过去。两人无声对视片刻,目光皆是莫测。   “你在怀疑我?”708问。   “说实话,我现在完全理不清。”戴伦顿了一下,“但我认为你不像是凶手。你根本不认识那两个人,没有动机。伊斯,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之一。”   “你认为我不是凶手。”708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这么说,你有怀疑对象。”   戴伦并不说话。   “艾利安。”708说,比起疑问更像是一句陈述。   “艾利安是奥泰国王,暴君的名声早已在外,又何必顾忌什么。要杀女巫和盖斯特,他只需一道王令。何苦亲自在雪山神殿动手,还要赌上仪式失败的风险?”   “但是,你认为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708声音沉静,“艾利安是奥泰王国的国王,暴君的名声早已在外。如果他要杀死古老女巫和盖斯特,不会有任何顾忌,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何苦亲自在雪山神殿动手,还要赌上仪式失败的风险。”   戴伦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是没想过。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的脑子已经彻底走进死胡同了。我本来就不是擅长推演的那种人,更别说是面对这种古怪的连环死亡。”   “可你既然怀疑过艾利安,就证明你认为他的嫌疑更大。”   “不,与其这么说,更像是他是我排除其他人后,唯一有些接近的选项。”   708向前倾了倾身:“愿意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   “首先,我知道自己并不是”   “伊斯,伊斯?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戴伦有点郁闷,“我的想法就真的这么无聊吗?让你走神得这么明显。”   “不是的,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神殿里真的只有我们七个人吗?”   “当然了,我们一起走进神殿,神殿被艾利安施法关上,肯定不会再有外来者。”   如果神殿里面原先有人,那也说不通,戴伦想。雪山神殿一年四季与世隔绝,只有在封印仪式时才会短暂开启,如果一个人待在这个地方,到不了一年的时间早就饿死了。   “你忽略了和我们一起进入神殿、同样被神殿视为生灵的存在虽然他们并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与他们同行,但却并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后半句中的暗示让戴伦在短暂的困惑后,骤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盖斯特的两具傀儡?”   708点头,又摇了摇头:“为什么你确定只有两具?”   戴伦一怔。   “是盖斯特自己说的,除此之外,在来的路上我注意过他的背包,装两个体型瘦小的成年人已经是极限了。无论是依据容器的大小,或是背包突出的形状判断我都不认为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伊斯梅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是成年人,的确不可能。”   “什么意思?”   “在这片大陆的文明伊始,有一类人是不被看做活着的人的,它们有着和动物更相似的习性和本能,被部落掌权者们唾弃,甚至被当做物品随意杀害。”   “你是说,奴隶?”   708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摇头:“不,是人类婴儿。”   “它们无法听懂人类的语言,有着天然的恶意和破坏一切的本能,不遵守人类之间的规则不过除了这些原因,远古一些部落排斥婴儿的原因还有一个”   “直到断奶以前,人类婴儿都不被魔法力量视作世间的生灵。具有伤害性的魔法,以及有治愈力的魔法,对婴儿同样无效。”   “有想起什么吗?”708看向戴伦。   戴伦在他看过来的瞬间,突然福至心灵一般顿悟:“神殿的规则。”   “没错,婴儿不被魔法识别为生灵,进入已经有两人的房间,也就不会触发神殿的自动清理机制。来的路上,它可以被装在傀儡的肚子里,也可能它本身的体积就很小,就不会被看出轮廓上的异样。”   “如果按照你说的,盖斯特作为把傀儡带入雪山的人,一定就是凶手无疑了。可一个还不如膝盖高的婴儿,是怎么爬到囚车上又用匕首捅进古老女巫的胸口的?”   “不一定是婴儿傀儡做的。女仆完全可以先杀死古老巫女,再让早已在房间中等待的婴儿将自己杀死分尸,从而洗脱她的嫌疑也等同于洗脱盖斯特的嫌疑。”   “可是,现在我们的推断完全是想像,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神殿中真的藏着一个婴儿傀儡。”戴伦皱起眉,缓缓地说。   “的确证据很少,但并不是没有。”708说,“在古老女巫死前的前一个晚上,我曾经听到了小孩走路的声音,还从门下面的缝隙中看到了一双脚,皮肤颜色不像活人。”   “.......”   戴伦足足沉默了半分钟:“什么?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除此之外,我就没有其他证据了。如果贸然说出口,盖斯特的处境会变得尴尬。”708说,“然而在他死后,说不说也不重要了。”   这话提醒到了戴伦。   “对了,还有盖斯特的死。”戴伦说,“比起古老女巫,他的死状更加惨烈,也同样疑点颇多。”   “我倒是觉得,他的死因比古老女巫更加直白。”708说。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   708不知为什么,突然笑了笑:“肚子里流出那么多黑色石头,很难不猜到他的真实死因。”   戴伦叹息道:“你知道我对魔法完全不了解,都这种时候就不要卖关子了,赶紧说说你的想法吧。”   “实际上,古老女巫的眼睛里也有两块黑色石头。”708告诉他,“只是藏在她凹陷的眼窝里,外表无法看出来。”   “所以,我认为这是一场仪式针对邪灵的招魂仪式。把邪灵的‘血液’涂抹在和他产生链接的人身上,然后杀死他们作为邪灵的祭品,就能为邪灵建立出一条直达人间的通道。”   “招魂?!”戴伦错愕地重复道。   708点头。   “难道是,盖斯特想要召唤邪灵附身在他自己的身上?”戴伦猜测。不得不说,这猜想中确实有一部分是源于对亡灵法师的刻板印象。   “或许是这样,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是邪灵通过从前的联系影响了他,控制了盖斯特的行动,就像是多年前古老女巫曾经经历过的。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邪灵对他的渗透应该很早就开始了,盖斯特的心智已经完全被邪灵操控,自愿吞下了大量黑色石子,却能在仪式开始前完全保持正常的行为举止。”   “他死前的表情看起来很惊恐,不像是被控制的样子。”戴伦犹疑地说。   “在临死前,剧烈的疼痛唤醒了他的神志也不一定。毕竟每个魔法师都知道招魂仪式的代价是什么,如果盖斯特是自愿的,那他应该早就知道自己会付出生命。”   “等等,”戴伦急促地打断他,“你刚刚提到的代价是什么?”   “被献祭者的性命。”708歪了歪头,说到,“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被献祭者,一共有几个人?”戴伦问。   “取决于被献祭者和招魂对象的联系。盖斯特只是工具,但古老女巫是曾经被邪灵附身的容器,更是预言了邪灵的灭亡。,但最低的祭品数量是三个人。”   戴伦转头就走。   在他拉开门把手之前,708把他拉住:“等等,你做什么?”   “我要去保护菲娜,现在梅芙和她待在一起,她们都可能成为邪灵下一个杀害的对象。”   708摇了摇头:“比起她们,更危险的是你。”   “在古老女巫做出的消灭邪灵的预言中,最后能杀死邪灵的那个人是你,戴伦。世界轨迹无论如何运行,不管偏离多少你都注定是邪灵的终结者。它之前没对你动手,只是因为能力不够,但有了两个祭品后,可就不一定了。”   看戴伦依旧没有彻底打消去菲娜那边的念头,708加重语气:“你现在过去不是保护她们,反而是给她们带去危险。”   戴伦焦躁不安地握紧拳头,一番沉思后,长出一口气,再度转身面向708。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他问。   708说:“和我一起待在这个房间。如果邪灵有出现的迹象,我会和你一起应对它。”   戴伦短促地点头:“这不会给你带来危险吗?”   “帮助你战胜邪灵,也是我这次回来的目的之一。”708说。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觉。   直到白茫茫的天光填满所有窗户,什么都没有发生。   戴伦的脸上有些许倦色,但更多的是怀疑和不安:“邪灵没有出现。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708刚想应答,突然被一阵急促到堪称狂暴的敲门声打断。门板不堪重负,从内部发出可疑的断裂声。   “快出来,出事了!”梅芙在外面焦急地喊道。   戴伦推开708,面色惨白地冲了出去。   随即他马上发现,这看似平静的一夜中,死去的并不是他的女儿但也是他的亲人之一。   艾利安平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只是,他的全身已经变得冰冷而僵硬。   艾利安死了。   作者有话说:   真死了,但别担心,是he。   没几章了。后面每章字数会多一些,以便逻辑不中断   第 220 章 艾利安之死   艾利安仰面躺在房间的床上,脸色青白,金发黯淡。他的胸膛毫无起伏,一只手掌搭在胸前,另一只垂落床沿,指尖点在地面双。   死亡已降临多时,他的双眼却依然睁着,瞳孔空洞、涣散,向上凝视神殿高处的顶梁,似乎依然有最终的落点。在金发国王眼下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点微弱的、难以辨认的闪烁。   在他旁边的地上还躺着另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有着和伊斯梅尔别无二致的面容,面颊上还凝有未化的冰霜,僵硬得像在冰窖里存放多年的冻肉,手指末端的皮肉已经是黑紫色。   戴伦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脑中有什么东西轰隆作响,在耳畔炸起阵阵嗡鸣。   当最初的一阵眩晕过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艾利安,而是死死抓住身边伊斯梅尔的手臂,指节发白。   “伊斯,”他喉咙发酸,说话时气流滞涩,像在吹动一只生锈的哨子,“你别”   伊斯梅尔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的位置,凝视着艾利安的尸体。   片刻后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停留几秒,弯腰将这具年轻的身体抱起来,转身走出房间。   艾利安的尸首被安放在神殿正中央,背靠着那块巨大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冰冷而粗糙,让金发国王本就毫无血色的遗容死气更重。   伊斯梅尔摸了摸他的脸。   “我们需要完成仪式,”他回身,看向剩下的四个人,“艾利安不在了,但他身体里汇聚的世界之力尚未消散。封印必须继续。”   自从发现艾利安已经死去的事实,菲娜一直呆呆地看着他的身体,双眼都已经哭肿了,却仍然时不时滑下一滴眼泪。   听到伊斯梅尔的话,她并没什么反应。   梅芙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一直镇定。大概是因为她是四人中和艾利安关系最远的一个,她并不为金发国王的死感到过度的悲伤,更多的是困惑和担忧。   听到伊斯梅尔的话,她和戴伦同时抬起头。   “现在,我要把艾利安体内的力量转移到戴伦的体内”   伊斯梅尔继续说,却被打断了。   “伊斯!”   伊斯梅尔看向戴伦,问:“怎么了?”   戴伦望着他平静得窥不见悲喜的面容,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艾利安,艾利安他.......”   伊斯梅尔垂眸,沉默一瞬,应道:“所以由你来完成接下来的封印。他体内的力量已经开始消散了戴伦,我们不能再等了,不是现在。”   “......我知道了。”戴伦的声音很低。   接下来的过程,他的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所有的动作都被708指引着完成。   戴伦站在指定的位置,念出指定的咒语,伸出手接收涌入体内的力量。整个人像一具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踩在早已铺好的轨迹上,意识仿佛浮在头顶的高处。   黑色巨石上终于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周围,一道无形的绳索牢固束缚住了这世间最古老的邪恶。光芒随着最后一环收拢,微微震动一下,随即沉入石头的纹理中,再也看不见了。   封印完成了。   没有人想在这里多做停留,四个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雪山神殿。   艾利安、伊斯梅尔、盖斯特和古老女巫的遗体被一并带出神殿。盖斯特的尸体因为破损过重,已无法被结界识别为生灵,但伊斯梅尔的遗体保存完整,恰好满足了神殿准出的条件。   此外,盖斯特带来的两具成年傀儡中幸存的那具,虽然在他死后便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却仍被结界判定为生灵之一,所以必须一同离开。   戴伦背起那具傀儡时,余光不经意扫到它的背后。   一个比婴儿还小的胚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趴在那里。五官尚未分明,四肢却已完整成形。   他沉默片刻,目光随即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将那具傀儡连同它背后的附加者一起,背在肩膀上。   雪山神殿的门在来时被艾利安下了封印,虽然艾利安不再能带他们出去,但幸好戴伦也是王室的血脉。在708的指导下,他顺利打开雪山神殿的门,并在众人离开后重新合上了结界。   这三天中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些诡异的、突然的死亡,全部掩埋在这座古老沉寂的雪山之上。   回到奥泰王国后,戴伦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片混乱。   仪式中途的变故导致了邪灵之力短暂外泄,波及了雪山周边的几座村庄作物枯萎、牲畜躁动、村名的精神萎靡或异常。好在后续封印的及时完成让那些异常现象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并未酿成更大的灾祸。   更棘手的是,奥泰王国的国王毫无征兆地死于封印仪式之中,这件事本身便足以在王国中掀起极大的波澜。   为了平息恐慌,戴伦恢复了他橡树伯爵的身份,决定暂时以前任国王兄长的名义管理因为失去国王而陷入动荡的奥泰王国。   戴伦终于从连日焦头烂额的事务中脱身,敲开了伊斯梅尔暂居的宫殿大门。   开门的是伊斯梅尔,但他仍然顶着龙族时的样貌,而非那副牧羊人的面孔。戴伦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伊斯梅尔微笑着问。   戴伦摇了摇头:“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伊斯梅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和脸颊,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却没有作出任何解释。   “或许是变年轻了吧。”他随口带过。   戴伦耸了耸肩并未深想,跟着他走进了宫殿。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屋内,发现地上散落着一些物品,还有几只装到一半的木箱。   “不好意思,我在收拾东西,有些乱。”伊斯梅尔说。   戴伦注意到某只箱子里闪过一道熟悉的金属光泽,他凑近了些,发现那是一组士兵玩偶,材质让他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没等他细想,伊斯梅尔已经开口:“我的确准备离开王宫。”   戴伦诧异地抬起头:“你是说,离开多久?”   “我会留给你联络的方式。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还能找到我。”   伊斯梅尔平静地与他对视。   “为什么突然要走?”戴伦皱起眉头,意识到伊斯梅尔想要的并非只是一次远行。   “这里已经没有我留下来的理由了。”伊斯梅尔说着,目光落向地上的几个木箱,“另外,谢谢你让我带走艾利安的遗物。这对我而言很重要。”   戴伦一时语塞。   他本想说他以为他们是朋友,而为朋友留下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好的理由。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对伊斯梅尔而言,这座王宫不仅仅是自己所在的地方,更是艾利安留下太多痕迹的地方。   他没有那么迟钝,不至于看不出艾利安在伊斯梅尔心中的地位远超朋友。   不过几天前,伊斯梅尔永远地失去了艾利安。   “抱歉。”   戴伦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伊斯梅尔偏过头看他,似乎没理解这声道歉从何而来。   戴伦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好好照顾自己,好吗?艾利安留下的其他物品,如果你想要带走尽管跟我说。”   “多谢,不过我没有其他需要带走的东西了,倒是有个需要留给你的。”   伊斯梅尔让戴伦在原地稍等,走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木头盒子,周围萦绕着冷气结成的白雾。   他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青紫色的肉块。   “这是.......人类的心脏?”戴伦费解地问。   “是龙族的。”伊斯梅尔说,“是我曾经的心脏。龙族的心脏是绝佳的炼剑材料,总有一天,你会需要一把更强的剑打败邪灵。”   “我不能”   “收下吧。”伊斯梅尔坚持道。   戴伦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抱着那个冒冷气的木盒,在宫殿中央又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伊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说。   “请说。”   “你知道艾利安去世的原因吗?在我们发现他离开的那天早上,你似乎并不感到愤怒。”   甚至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平静。   在许久的沉默后,伊斯梅尔说:“我知道。实际上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意识到他是为什么而死。”   对这个答案早有准备的戴伦,在真的听到时依旧感到震惊。   “为什么?”他迫切地追问道,“难道艾利安是自杀?”   “是邪灵杀了他。”   戴伦一愣,想起他们在雪山神殿最后一晚时,关于邪灵谋划召唤仪式的种种:“艾利安也是邪灵的祭品之一?可他的身上没有黑色石头。”   “因为对邪灵而言,他不是祭品,而是潜在的凶手。”   “你是说凶手?艾利安杀了人?”   伊斯梅尔摇头:“是邪灵。”   “什么?”   戴伦眼中的困惑愈发浓重,他越来越听不懂伊斯梅尔在说什么了。   “艾利安任命盖斯特作为宫廷魔法师,让他有了更多接触和主导封印仪式的机会。又把古老女巫从地牢中带出来,让她也参加这次仪式,还有你,你是为什么来到王宫?”伊斯梅尔问。   “因为艾利安抓了杰克.......伊斯,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对于这段对话的走向,戴伦已经有了预感。但由于某个原因,他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我们一行一共七人。盖斯特和古老女巫不用再说,而你,是艾利安用杰克引来王城。梅芙在艾利安的要求下被龙族选中来到人类世界,菲娜也是艾利安亲自选中,而我.......也是因为艾利安才会回到这个世界。”   “戴伦,你发现了吧。其实我们都是邪灵选中的祭品,而帮助邪灵把他选中的祭品都带到雪山神殿的人是艾利安。”   “这么说,艾利安曾经试图帮助邪灵复活.......”戴伦心情复杂,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性格激进,但从没想过,他会做出这样可怖的事情。   “不,事实恰恰相反。艾利安要做的是杀死邪灵,但首先,他必须让邪灵的招魂仪式成功,让邪灵附在他身上。”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戴伦摇头。   “其实很简单。”伊斯梅尔说。   “如果想杀死邪灵,就必然需要毁灭邪灵附身的载体。但艾利安想要保住那个载体,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招魂仪式,将邪灵转移到自己身上。”   “载体?”戴伦重复。   “古老的预言曾说过,邪灵会在这百年间选择合适的身体附身。”   戴伦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招魂仪式在雪山神殿举行,那就意味着邪灵附身的对象,就在进入神殿的七个人之中。而这个人,必须是艾利安想要保护的人,且不可能是刚刚复活的伊斯梅尔。   那么只剩下   “菲娜?”   “......”   伊斯梅尔用一阵沉默肯定了戴伦的猜测。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确定。”伊斯梅尔说,“真正确定这个想法,是盖斯特死的时候。”   “戴伦,你还记得当时的仪式站位吗?盖斯特就在我的旁边。菲娜说话时我注意到了她的声音并不来自原本的位置,而是更偏向盖斯特那边。盖斯特肚子里的石块,或许是在邪灵操纵下他自己吞下的,但他身上的伤绝不是他自己能造成的。我想,那是附身在菲娜体内的邪灵借用她的身体和魔法,一瞬间要了盖斯特的命。”   戴伦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菲娜是他的女儿,是王室的血脉,从理论上来说满足邪灵附身的一切条件。   可是   “她在邪灵的控制下,做出了那样的事?她自己知道吗?”戴伦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担忧。   “我想,邪灵对她的附身是间断性的。它有时会借菲娜的身体行事,而在那种时候菲娜本人的意识会陷入沉睡,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不过,这对她的性格多少也产生了一些影响。你有没有发现,在邪灵离开之前,她对尸体和血液,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以为是她天性大胆我记得,我和她差不多大时也是这样。”戴伦说。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小时候就上过战场,也听骑士团里的人讲过无数杀人的故事。但菲娜从小生活在和平的王宫中,她不应对死状可怖的尸体无动于衷。   “艾利安试图在保全菲娜的基础上杀死邪灵,才假意帮助邪灵进行招魂仪式。但邪灵在最后一刻识破了他的计谋,反过来杀死了他。”   伊斯梅尔说道,他背过身去收拾行李,戴伦只能看到他隐藏在烛光阴影下的侧脸。   烛光忽明忽灭。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伊斯梅尔说,“盖斯特在邪灵的操纵下,用胎儿傀儡杀死古老女巫。菲娜被邪灵附身,杀死盖斯特。而艾利安在最后动手除掉邪灵时,被察觉到异样的邪灵反杀。”   “太多人因为邪灵而死,”他转过身来,盯着戴伦,烛火映照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两点无法熄灭的执着。   “戴伦,你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只有你才能杀死邪灵。收下这颗心脏,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但现在,我的戏份已经结束了。”   他继续背过身去,一种莫名的预感让戴伦感到没来由的不安和紧张,下意识喊了一声:“伊斯?”   “你会好好地活着,对吧?”他问。   伊斯梅尔转过身,看起来有些困惑:“当然,我才说过吧,你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不会再次离开这个世界了。”   戴伦隐隐觉得这句话的因果关系不太对,并未细想,只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临走前,伊斯梅尔将自己隐居的地址告诉戴伦,但戴伦登门拜访的时候,已经是五年之后了。   冬天的奥泰王国总是缺少晴天,山村更是如此。这里的天空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碰着山顶佝偻的橡树。云是铅灰色的,一动不动地悬在原地。   那座村庄建在山脊,房屋稀稀疏疏地嵌在坡面与坡面之间,彼此隔着一片片灰绿色的草场,远处的山脊线在雾中若隐若现。   戴伦在敲门前,短暂地打量了眼前的石屋,有些犹豫。屋顶上的青苔疯长,烟囱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整栋房子都被包裹在山谷里爬上来的浓雾中,每次呼吸,都能尝到混合着泥炭和霜冻的冰冷气味。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活人居住的地方。   但这座石屋旁边还有个羊圈。挂着霜气的木栏中黑脸羊挤在一起取暖,偶尔发出低沉的咩叫,随即又安静下去。   戴伦呼出一口白气,敲响房门。   房门过了片刻才被打开,门里门外的人都看着对方,一时间面面相觑。   “好久不见,你看上去一点也没变。”   戴伦率先开口。   他说的“一点也没变”是字面意义上的。伊斯梅尔看上去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连皮肤的纹路、发梢垂落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让戴伦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了十年,仿佛那十年里发生的一切死亡、复活、邪灵、仪式都从未存在过。   伊斯梅尔像是终于认出了面前这个人,让出门的位置:“戴伦?快进来,你的脸有点变了,我一开始没认出来。”   戴伦摸了摸贯穿整个右眼眼角,直至另一侧嘴角的疤痕,笑了笑:“很多人都这么说。”   “这是英雄的印记。”伊斯梅尔微笑道,“恭喜你终于战胜邪灵。”   他转身去沏了一壶茶,又拿出些牧民家里常备的食物,权当茶点。   “不必,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叙旧。”   戴伦的声音忽然变得生硬。   伊斯梅尔为他反常的语气顿了一下,停下拨弄火堆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那你来是为什么呢?”他轻声问。   戴伦盯着他,沉默许久。   “五年前你关于雪山神殿连环死亡所推断出的一切,我曾深信不疑,毕竟每个细节都合情合理但那些并不是真正发生的一切,你在某个人的死亡原因上说谎了。”戴伦说。   “伊斯梅尔,是你杀了艾利安,对吧。”   第 221 章 来自艾利安   伊斯梅尔静静凝视着戴伦,瞳色沉沉,没有波澜也看不出半点情绪。   “什么?”   他像是感到疑惑,微微侧头,但语气温和。   戴伦摇头:“别再装做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样子,你完全明白,。”   他抬手抓了抓额前蓬松卷曲的棕发,指节绷紧。积压在心中的困惑与难以置信,让戴伦在烦躁中提高声音。   “我不懂,伊斯梅尔。我从没怀疑过你!就算有过一瞬间可能是你的想法,在艾利安死后,也彻底打消了因为所有人里,我笃定唯独只有你绝不可能伤害他!”   “所以呢?”   伊斯梅尔神色未变,仿佛这场对峙与他毫无干系。   “既然你从未怀疑我,时隔五年,你又为为何突然出现在我的门口,如此肯定地指控我杀了艾利安?”   戴伦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角,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或许你已经听说了。差不多半个月前,我和我的朋友们杀死了邪灵。在那之前,我们在雪山神殿里待了很久,就是在那段时间,我才彻底摸清了神殿的真相整座神殿,根本就是容纳邪灵的躯体。”   “所有房间‘无法容纳三个以上生灵’的古怪规则,根本不是什么古老禁忌,只是邪灵与生俱来的免疫机制。评判依据不是□□,而是灵魂。”   “盖斯特的傀儡能被判定为生灵,不是因为躯体,是因为它们的躯壳内残留着生前完整的灵魂特质就像厨师,死去后仍然掌握有烹饪的能力。”   “决战当日,你的躯体一直留在艾利安的房间里。在你死后的第二天,艾利安就对你的身体做了处理,让你的身体永远保留了一小部分灵魂。”戴伦的语气愈发沉冷,“所以,按照神殿的规则,自始至终,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踏入那间房间。”   伊斯梅尔微微颔首,神色坦然。   “这和我当年的推论并不冲突。邪灵是神殿本身,自然不受自身规则束缚。”   “所以呢?”   “当时,你的身体被保留在艾利安的房间里,在他死去时就躺在他的身边。所以,除了你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进入。”   “这和我之前的推论并不违背,毕竟邪灵的免疫系统里,邪灵是畅通无阻的。”   “可被邪灵杀死的人都会有一个特征。这也是你对我的误导之一那些黑色的石子并不是用于招魂仪式的物品,起码在盖斯特的身上不是。大量的黑色石子是邪灵动手杀人的标记。但在艾利安的身边,并不存在任何黑色石子的痕迹。”   “最后,我查看了邪灵的记忆。”戴伦说。   他看着伊斯梅尔平静的面孔,感到失望又困惑。   “在邪灵的记忆里,艾利安已经将它从菲娜身上召唤出去,引渡到自己身上,并用仪式的力量将它暂时封印在自己身体里。”   “他画了一个魔法阵,是献祭灵魂复活另一个人的禁术,他要用这个方式,献祭自己和邪灵的灵魂,复活你但就在这时,你走进来了。”   “艾利安还什么都来不及说,就被你杀死了。”   “在他记忆的最后一秒,看见的是你面无表情的脸。”戴伦说,不由为当时的艾利安感到悲伤。   那时的艾利安会有什么反应,他的心里会怎么想?一心想要复活的人,一言不发地、沉默地杀了他,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   戴伦感到既困惑又愤怒,他紧紧盯着伊斯梅尔,仿佛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   五年的时间在伊斯梅尔的身上没留下任何痕迹,但此时戴伦突然察觉到,伊斯梅尔的身上依旧有什么改变了。与外貌无关,是这个人灵魂中的某种东西。   但戴伦看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就像他从未看懂过伊斯梅尔这个人。   或许他曾经自认为了解他是怎样的人,但现在,戴伦却不敢确定了。   他以为伊斯梅尔起码会表现出最低限度的悲伤,或是忏悔,在比较好的情况下,或许会解释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行为背后的原因。   但什么都没有,伊斯梅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既然你已经都了解清楚了,好吧,是我杀了他。”   “现在呢?”他问,“你要杀了我为艾利安报仇吗?”   “.......”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伊斯梅尔总是表现得温和有礼,但他的本质对生命不在意,对法律漠视但极其遵守规则。戴伦曾经以为所有的魔法生物都是如此,但直到和梅芙成为朋友,他才意识到这是伊斯梅尔的特质。   龙族比伊斯梅尔更像人类。   “不,我不会这么做,”戴伦咬着牙,痛苦地闭了闭眼,“但你如果认为这是因为我还拿你当朋友,或是因为我不在乎艾利安的死,那你就想错了。”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遵循了艾利安的遗愿。”   他敏锐地注意到,伊斯梅尔一直平静无波的表情,突然动了,像是平静的湖水突然被吹动。   伊斯梅尔向前倾了倾身:“他说了什么?”   “在我正式即位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艾利安设置在王冠上的一个魔法,他的天赋太高,这个魔法甚至骗过了负责检测王冠的宫廷魔法师。”   戴伦曾以为这是艾利安的又一个恶作剧,毕竟他的弟弟总是很讨厌他。但艾利安没有说任何讽刺的话。   他在梦里只留下了几个字,简短而平淡。   【恭喜,别动他。】   戴伦叹息:“虽然人称说的模糊,但我知道他指的是你,也只有你了。”   伊斯梅尔脸上的肌肉猛地跳了一下,在他依旧平静的面容上显得有些割裂:“.......他还说了什么其他的话吗?   戴伦似乎有片刻的犹豫,但还是点头。   “那个梦境指引我找到了一块石头,这大概,是艾利安要我交给你的东西吧。”   戴伦把手伸进衣襟的口袋里,取出一块不大的东西,像是块半透明的石头或是一块充满杂质的水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他问伊斯梅尔。   伊斯梅尔看着那东西,过了一会几才听清戴伦的问题:“嗯。”   这是施法后的影石,也就是说,艾利安给他留下了一段影像。   生前的,当然。   伊斯梅尔从戴伦的手上接过那块石头,用手紧紧攥住,让石头微弱的光芒埋没在指尖。过了一会几,又松开,盯着石头的棱角在掌心留下的划痕,一言不发。   “你打算什么时候看?”戴伦问。“我想艾利安应该不希望我在你旁边,这是他单独留给你的,他在梦里很明确地表达了这一点。”   伊斯梅尔点了点头,起身走向里间的卧室。直到此时,他竟然有了点失魂落魄的感觉。   戴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摇了摇头,苦笑。   “这两个人”   他没再说下去。   房间内。   伊斯梅尔把影石放在桌子的台面上,看了又看,却迟迟没有伸出手。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或许他并不是担心艾利安在影响力说了任何刺耳的,或是残忍的话。   伊斯梅尔拉出抽屉,把影石放进去,但过了一会几又拿出来艾利安希望他立刻就看,他要服从他的命令。   影石被注入金色的魔法,开始通体发亮,一阵朦胧的光旋转上升,最终投射在空中一道光幕。   光影开始变换形状,线条一点点凝聚成为艾利安的面孔,带着他常有的表情。伊斯梅尔死死盯着金发国王嘴角那一点带着残忍意味的笑容,屏住呼吸。   光点早已稳定,代表着录影早就开始了,艾利安却迟迟没有说话,维持着静止的姿势注视镜头,一双浅色眼睛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跨越时空的另一个人。   这是他常用的手段,像一只残忍的、玩弄猎物的猫。   伊斯梅尔的眼睛里浮现出笑意,静静等待,忍耐下听到那个人声音的渴望。   过了不知多久,艾利安似乎是觉得无聊,放弃了这种静止不动的游戏。   【听着,你能看到这段影像,说明我已经死了。】他的语气平淡散漫,【要是我的计划没成功,我情愿是死在你手里。不然我绝对会看不起自己,不过既然已经死了,也没这一说了。】   【但记清楚,我不认为你的魔法在我之上。只是在我的计划里,唯一会失败的可能就是被你杀死,而你能看到这段影像,就代表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毕竟,剧情继续,戴伦才能杀死邪灵成为国王。】   伊斯梅尔僵在原地。   剧情?   艾利安怎么会知道?   【在你死后,我想了很久。】艾利安慢慢地说,【明明你本质是个无心无情的怪物,为什么突然宣称爱上了戴伦。你感受不到任何人类的情感我们才是同类。】   【然后,我得知了古老女巫的预言,突然,所有一切都豁然开朗戴伦是命中注定斩杀邪灵的英雄,而你的心脏,会成为他最终终结邪灵的武器你自始至终都知道这一切,不惜一切代价,推着命运去往既定的方向。】   艾利安微微偏过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似乎凝望着脑海里伊斯梅尔的模样。   【你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不是龙族,也并非人类,对不对?】他说。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就像我根本不知道你的真名。伊斯梅尔不过是你在这个世界的化名,就像是你在我旁边的一切,都只是你在这个世界的伪装。】   【不,倒也不全是装的。】艾利安喃喃自语,语气满是讥讽。   【你只是喜爱所有人类,像人看待巴掌大的飞鸟,任凭它们如何顽劣也不会感到厌恶。你对我就是这种态度,像施舍一样,真是傲慢得令人作呕。】   【我本想打破原定的剧情,成为杀死邪灵的那个人这样一来,你就会不得不回到这个世界上吧?到那时,我倒要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需要你呵护的小鸟,还是能让你满盘皆输的对手。】   【就算最后是你亲手杀死了我,我也不算输不过是我的另一个计划。】   艾利安露出了一个包含恶意的微笑。   【不知道叫什么的家伙,听好了,是我自己选择死在你手里的我要做死在你手里的那只鸟。往后你看见飞鸟,只会满心恐惧,想起自己曾亲手杀死过它们之中的一员。】   【永远,永远也忘不了我。】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或两章   [7.23更新] 第 222 章 解咒   话音落下的瞬间,光芒熄灭,光影消失,摆在台面上的影石滚落。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了,和外面草原上的任何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这不是一个能够重复使用的魔法,而那是艾利安留给伊斯梅尔的最后一句话。   伊斯梅尔盯着影像曾经出现的位置,怔然出神。   “对不起。”   良久,他低声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窗外的寒风扬起一捧雪花抛撒在空中,呼啸而过,室内寂静无声。   现在已经是奥泰王国的冬天了,冰雪铺满王国的每个角落,一如数年前伊斯梅尔刚回来时的那样。   自从伊斯梅尔死去后的那年,艾利安用他的魔法维持着数年不变的寒冬,民间众说纷纭,人们认为这是他对王国民众的震慑,或是来自残忍暴君的无故惩罚。   伊斯梅尔也是在回到这个村庄后,才听村民们说起这件事的。在此之前,他倒从未想过为什么艾利安要在奥泰王国内维持数年的严冬,明明在原来的时间线中并未出现过相关的描述。   或许艾利安是对的,伊斯梅尔想。   从前的他作为系统诞生,学习人类的情感,体验人类的行为,却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人类。   现在,他不再是系统了,看到艾利安留下的影像时,会下意识地按压自己的心脏周围,想把那奇怪的空茫感觉挤压出去。   这是否是某种转变的代表?   伊斯梅尔并不知道。   他又在室内坐了一会儿,只是挪动着,离窗户近了一些,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雪景出神。   半晌,伊斯梅尔站起来,向外走去。   戴伦还坐在原地,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橱柜里的羊奶酪,表情谨慎地品尝着,随即因为舌尖传来的味道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看到伊斯梅尔出来,他把手里的奶酪放到一边:“看完了?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伊斯梅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这个也界的人。”他突兀地开口道,“我并不是人类,也并非人族曾经不是。”   “我的种族名为‘系统’,诞生于也界之上的洪流裂隙,能穿越时间与也界,职责是维护每条也界线按既定轨迹运转。来到这个也界的时候,我刚刚出生没多久,服务于救也主系统,这是我经历的第一个也界。”   “在命运规定好的发展中,龙族的下一任族主必须主动献出心脏,成为主角决胜的武器。但所有生命都有自保本能,也界无法确保任何生灵自愿献出生命,所以我就成为了伊斯梅尔,确保主角如同预言中那样,打败邪灵,成就他救也主的命运。”   “但在这个也界中,许多事情我没能完成,导致剧情逐渐偏离正轨,最后失控。我离开了这个也界,任务失败,好在也界线并未彻底倾覆,反而仍沿着某种模糊的正轨延续。   “直到一个本应该死去的角色,做出会彻底让剧情偏离的行为,我才得到了第二次回到这个也界的机会。任务是让也界线彻底回归正常”伊斯梅尔顿了顿,接着说,“以及,除掉一切可能出现的干扰因素。”   “你是指艾利安。”戴伦若有所思道,“我猜,他就是那个本该死去的角色。那么恭喜你完成任务,心情如何?”   伊斯梅尔定定地看着坐在房间中央的那个人。   “我不是人类。失去系统身份的辅助之后,我很难读懂人类的言外之意。”他说,“如果你想让我说出什么你期望听到的话,就必须直白地告诉我。”   “艾利安。”   “戴伦”敛起脸上那副好奇的神色,面无表情地抬眼,盯住他。   “你怎么看出来的?”   “屋外的积雪上有一串脚印,从我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是朝木屋之外的方向延伸的。雪是不久前才开始下的,那之后的访客只有戴伦一人。”   “戴伦”静静听着,面孔不知何时已笼上一层薄雾,五官变得模糊不清。   待雾气消散,坐在原地的人已恢复金发碧眼的样貌,毫无血色的皮肤像从未晒过阳光,嘴唇却如同玫瑰花瓣般红润。   “那你又怎么确定是我?”艾利安问。   “屋外只有单向的脚印,没有人来时的脚印,这点只有你现在的身份才能做到。”   “你难道不知道力量强大的魔法师,或是精通空间系魔法的龙族,同样可以穿梭空间不留痕迹?”   伊斯梅尔摇头:“.......我不认识这样的人,他们也没理由用这种能力造访一个无名牧羊人。”   “你犹豫了。”艾利安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他,视线锐利,“还有什么是你没说的?”   伊斯梅尔顿了顿。   “或许是因为,我的潜意识里希望是你回来了。”   他缓慢地说,似乎对这个想法并不确定。   艾利安眼睛一亮,满意地扯了扯嘴角:“你偶尔还是能说点让人想听的话嘛。”   伊斯梅尔看着他,也下意识笑了笑。   “你为什么会回到这个也界?”他问。   艾利安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你难道不清楚我回来的原因?708。”   这个称谓如同当头棒喝,让伊斯梅尔哑然许久。   “很久没听过这个称谓了,”他苦笑,“听你这样叫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小王子,还是叫我伊斯梅尔吧。”   “这又不是你的真名。”艾利安不耐烦地说,“何况我早就不是什么王子或者国王,别再用那个称呼了,从前的名字没有任何意义。”   “可我也不再是708了,”伊斯梅尔低声说,“很久不再是了。”   艾利安冷眼看他。   “.......”   “啧,伊斯梅尔就伊斯梅尔,别给我摆出那副样子。现在装可怜有什么用?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让你说清楚,当初为何要那么做。”   伊斯梅尔来到他身边坐下,垂眸看向地面。   “在第一次来到这个也界的时候,我违背任务规则,强行扭转剧情,使你避开了原定的死亡,你却阴差阳错染上了终情咒。我无法救你,又无法看你走向死亡。于是我献祭了龙族的护心鳞,在你的心脏周围施下保护咒语。任务体的死亡意味着任务失败,我必须离开这个也界但我曾相信,你会活下来。”   “但是,当我第二次被派往这个也界时,我确认了一件事无论剧情如何发展,你都难逃死亡的结局。没有原定命运,还有终情咒,没有终情咒,还有你与邪灵的交易。   “这个也界的命运轨迹总是推着你走向死亡,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方法。既然你在这个也界的命运只能是死亡那我就把你推出这里。”   “艾利安,你有自己的新编号了吗?”伊斯梅尔问。   “不。”   艾利安注视着他,浅色的眼底流动着数据的光泽,语调平静无波:“主神说,以任务成功的愿望换取自己与人类身份对调的做法,从未有过先例。我是第一个成为系统的人类生命,因此获准保留自己的名字。”   “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伊斯梅尔笑了笑,“在杀死你的瞬间,任务显示成功,我立刻提交了愿望我成为人类,而你的灵魂进入主神空间,成为新的系统708。”   “还好,这个做法是成功的,你活下来了。”   伊斯梅尔看向艾利安,目光温柔,眼底充满欢欣。   “看完我留下的影像之后,你仍然这么想吗?”艾利安投来无机质的视线,冰冷的审视。   “是的,对此我感到抱歉,但我并不后悔。”伊斯梅尔答道,“即便你主动选择死亡,即便你未必愿意成为系统。但你活下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自私的想法。”   “是啊,”伊斯梅尔笑了一下,“看来,我终究还是有一些与人类相似的地方。”   艾利安看向他,两人的视线交叠。这一次,谁都没有率先移开。   “你越来越像人类了。”艾利安评价。   “是吗?”伊斯梅尔眨了一下眼睛,“你倒是不太像系统。”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有爱才有恨,艾利安。你的眼神过于冷漠,我们系统系统不会这样。它们的底层代码设计为对人类友好和任务优先,不会生出类似愤怒或恨意的情绪。”   “可我是人类,不是系统。”艾利安说,“我太恨你了,所以没办法成为真正的系统。”   “这样很好。”伊斯梅尔说,“不过,如果你是个系统,也一定是个可爱的系统。”   “.......”   艾利安看起来有点无语,伊斯梅尔却不明白缘由。   两人默然相对坐了片刻,直到伊斯梅尔迟疑地开口:“艾利安,你这次回来”   “伊斯梅尔。”   艾利安打断了他。   “伊斯梅尔,你有没有想过当时你无法解除我的终情咒,是因为这个也界想让我死,而不是因为你不爱我?”   艾利安说得很快,伊斯梅尔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或许吧?”他犹疑着答道,“但这一点无从验证,而且从理论上来说”   话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   艾利安攥着他的半边衣领子,用力向下一扯,导致他的半个胸膛和整个肩膀肩头骤然暴露在空气中。   几条藤蔓交错盘踞在皮肤上,枝干瘦弱枯黄,营养不良似的,有气无力地趴在他的皮肤上。   “啊,这个。”伊斯梅尔说,“是我从你的尸体上移植的,作为纪念。不过到我身上之后似乎出现了排异反应,我花了不少力气,才让它们不至于完全死掉小王子,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艾利安说。   “?”   在伊斯梅尔理解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之前,艾利安已经向前撞去,用近乎凶狠的力道堵住了他的嘴唇。   在唇齿之间,伊斯梅尔尝到了血的味道。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来自谁,于是下意识抬手抚上艾利安的后脑,像对方幼时受伤时那样,安抚地轻轻揉了几下。   艾利安微微一颤。   他恼羞成怒地拉开距离,看向伊斯梅尔的皮肤,脸上立刻阴转晴,露出得意的神色。   “看。”   伊斯梅尔感到一阵轻微的痒意,低头看去,肩上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枯萎、剥落,风吹过,变成了地上的一捧薄灰。   终情咒解了。   艾利安站起来,随意踩在那些藤蔓的余烬上,俯身看向伊斯梅尔的眼睛。不知在其中窥见了什么,他满意地弯起眼眸。   “我就知道。”他压低声音说,“你爱我。”   伊斯梅尔并不确定这是否属实,也不清楚自己的灵魂是否真的存在“爱”这样的功能但他至少明白,反驳艾利安绝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他只是试图捡起之前的话题:“艾利安,你这次回来,会停留多久?”   “我完成了十个任务也界,主神说,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   艾利安看向伊斯梅尔的眼底,那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连这位前系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与希冀。   他附在伊斯梅尔的耳朵边,轻声说:“你猜,我许了什么愿望?”   作者有话说:   成为系统的艾利安be like:高效率坏脾气爱骂人,所有宿主自动加快完成任务只为逃离暴君系统(?   .   四个世界终于完成啦!感谢所有天使宝贝们的陪伴,好舍不得你们啊哭哭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修文啦。评论区会有红包掉落哦,请大家积极评论,作者会逐一回复!   .   最后再感谢一遍所有的读者,尤其是经常留言的宝贝们,没有你们作者可能就慢慢坑了......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