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世假少爷被Daddy娇养后-jjwxc 作者: 简介:   沉稳年上严管妻Daddy攻×病弱厌世Brat受   上辈子,池漪离家出走过两次。   第一次,池漪被人发现是鸠占鹊巢的假少爷。   宅斗失败的池漪灰头土脸离开池家,被联姻对象捡走。   第二次,池漪受不了联姻对象的管教,逃离了对方的大别墅。   *   池漪的联姻对象,薄引鹤——池家的商业合作伙伴,沉稳冷静,深不可测,英俊多金。   从任何角度来看,他都是个完美的结婚对象。   唯一的问题就是,池漪从小到大都叫他“薄叔叔”。   池漪刚满18岁,还没来得及享受自由的成年生活,就被婚约嫁给了薄叔叔。   抵达薄家的那天,池漪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比他成熟太多的丈夫。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还是“薄叔叔”三个字。   薄引鹤撩起眼皮,应下了这声薄叔叔。   此后两年,他们朝夕相处,却从未越界。   薄引鹤为人克制,虽然管池漪管得很严,但似乎只是把池漪当小辈照顾。   *   直到某天,池家发现池漪是抱错的假少爷,寻回了真少爷,将池漪扫地出门。   薄引鹤却拒绝离婚,还强行将池漪留在别墅里。   池漪想,虽然薄叔叔长得真的很好看,但他也有很多缺点。   比如,不够体贴。   池漪只是在放满水的浴缸里躺了一会儿,薄引鹤就把他拎出来,从此再也不让他一个人进浴室。   再比如,不够大度。   池漪只是喝了几瓶粮食发酵的果汁,薄引鹤就把酒窖全都搬走了,还打他屁股。   再再比如,不够沉稳。   池漪只是坐在天台上吹吹风,薄引鹤就让人在楼下铺了救生垫,一边谨慎地靠近,一边让池漪回头看他。   低沉的声线中,居然有些不稳。   “池漪,过来。别坐在那里。”   最后,薄引鹤百密一疏,还是没有看住池漪。   *   重生后,池漪得到系统,充分把握主动权。   他先告诉池家“我不陪你们玩了”,拍拍屁股走人。   然后告诉薄引鹤,“我是假少爷,你找真少爷联姻去吧。”   池漪想,自己真是太体贴了。   他带着两瓶最贵的酒离开池家,准备找个舒服的地方喝完酒,躺平等死。   还没等池漪睡着,池家二哥就破门而入,大哥带着一队医生冲到池漪旁边,池父一边报警一边让池漪别睡。   薄引鹤眉头紧皱,看着这位刚和自己结婚就闹着要离家出走的小少爷。   在这一天,池漪的家人发现,家里千娇百宠长大的最小的孩子,不仅身体各项数值显著低于健康值,心理评估结果飙红,身上还有不知何时出现的自伤痕迹。   池家人天都塌了。   *   薄引鹤抱过小时候的池漪。   那时池漪才四五岁,安静乖巧,见人就笑。   池父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宝贝得要命,真是捧在掌心怕化了。   薄引鹤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个孩子会成为他的小妻子。   更没想到,这个孩子有一天会支离破碎,酗酒度日。   薄引鹤想,既然池家人照顾不好池漪,那就由他来看顾。   薄引鹤事事都纵容池漪,只有一点。   “你可以不乖,也可以胡闹,但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   父亲,兄长,老师,爱人。   池漪所有缺失的部分,薄引鹤都可以弥补。   #假少爷的花语是手慢无#   受的职业是调酒师   开局受18岁,攻33岁,年龄差15岁   1v1,双洁   .   ————————————   预收《小可怜养子如何上位》   青遥父母双亡,被豪门陆家收养。   陆家少爷,年轻有为,光风霁月。   陆家老爷陆敬之,更是英俊夺目,风度翩翩,是最顶级的Alpha。   而青遥这个养子木讷无趣,平日里总是低着头,像个寄人篱下的小佣人,怎么都与陆家格格不入。   直到有一天,青遥分化成了Omega。   陆家少爷看青遥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他推开卧室门,拨开青遥的刘海,眼神愈发痴迷。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和他长得这么像?”   青遥这张脸,有七八分像陆少爷高不可攀的白月光。   就这样,青遥被带上了陆少爷的床。   他从陆家不受重视的养子,变成了陆少爷养的替身。   陆家老爷陆敬之得知了这件事,将青遥叫到面前,问:   “你们是两情相悦?想清楚再回答。”   青遥第一次大胆地直视陆敬之,终于点了头。   只有这样,他才能留在陆家。   ...   深夜里,陆少爷一身酒气回家,嘴里叫着白月光的名字,抱着青遥就要胡闹。   可一墙之隔,就是借住在公寓的父亲陆敬之。   青遥红着眼睛恳求。   “不要这样。老爷还在客房,会被听到的。”   陆少爷听了,故意更加过分。   青遥可怜地咬着床单,连声音都不敢出。最后成结时,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标记结束后,青遥听到客厅里有关门声。   陆敬之离开了。   青遥知道陆敬之是听见了那些放浪的声音。   因此,再见到养父时,青遥连头都不敢抬,脸上火辣辣的。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敬之好像更关心青遥了,甚至对亲生儿子在外面花天酒地、成天不回家的行为开始不满。   “既然选择了和青遥在一起,那就收收心。”   可陆少爷压根没听进去。   纪念日当天,青遥做了一桌子菜。   陆少爷却将完全将青遥抛在了脑后,殷勤地跑去接回国的白月光。   他连青遥快要到发情期、离不开Alpha信息素的事都忘了。   青遥发情期,烧得头晕脑胀,想叫救护车。   可混沌之中,却不小心拨通了养父陆敬之的电话。   青遥嗓音委屈:   “爸爸......”   陆敬之竟然真的因为青遥的一通电话,来到了这个公寓。   那天晚上,青遥像是陷入了灼热的牢笼,喉咙都哭哑了也躲不开。   他第一次知道,信息素匹配度高是种什么感觉。   醒来以后,青遥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陆敬之。   陆敬之的后背肌肉线条有力,遍布着一道道红色抓痕。   “醒了?”   青遥惶恐不安,生怕被赶出家门。   可陆敬之沉稳深邃的眼睛端详着青遥,竟然说:   “我教子无方,教出来个不省心的儿子。他年轻莽撞,照顾不好你。”   “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   ...   陆少爷觉得白月光和记忆中越来越不同。   他每次和白月光在一起,总忍不住寻找青遥的影子。   闹得不欢而散后,陆少爷才想起来青遥的好。   而青遥失踪了。   陆少爷找人找得发了疯,甚至跪下来求父母,求他们动用人脉,帮忙寻找青遥。   陆敬之拒绝了他。   “你已经成年了,该学会自己承担决定的后果。”   后来,陆少爷听说父亲有了新欢。   他偷偷跑去看,却发现父亲抱着一个人从车里出来。   怀里那人被养得气色明媚姣好,像洗去蒙尘的珍珠,小脸从围巾里露出来,眼睛里还带着笑。   正是失踪许久的青遥。   ...   青遥有个秘密。   其实,青遥之所以愿意当陆少爷白月光的替身,纯粹是因为陆少爷长得像他爸,陆敬之。   .   (换攻文,正攻是养父陆敬之)   攻洁   (是的攻洁)(攻有信息素紊乱症,孩子是靠科技手段,婚姻是联姻,对外会逢场作戏)   攻受会光明正大结婚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重生 系统 救赎 真假少爷 [1]被赶出家门的假少爷:他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团宠   深夜,一间昏暗的酒吧。   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吧台后有位年轻调酒师,正低着头用白口布擦拭玻璃杯,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仪中的比赛画面。   他身上有种不合时宜的矜贵,浸在灯红酒绿里,身上只有透明的苍白。   新闻画面播报:   “日前,GCM调酒锦标赛仍处于停赛状态,池远集团尚未对赛事黑幕作出回应......”   醉酒客人粗鲁地砰砰拍桌子。   “这破比赛,有什么好看的......小漪,再调一杯这个......尼格罗尼。”   调酒师有些疲惫地背过身去,抬高手臂,熟练地握住架子上的酒瓶。   就连取酒瓶时抬臂的曲线,都像舞剧天鹅之死的起手。   “请稍等。”   一杯尼格罗尼完成。   明如白玉的手端着古典杯,送至客人面前。   “您的酒。”   醉客眼饧耳热盯着这只漂亮的手,不由得想碰一碰。   可面前这个人怎么也抓不着。   醉客心生急躁,撑着吧台站起身。   “其实你就是新闻上退赛的那个池漪,是不是?”他涎着脸往前凑,脚下打滑,“别害怕嘛。你跟我试试,我保证......嗝,不说出去。”   一旁的关老板顺势死死架住醉客,推着人往外走。   “哎呦!您可不能再喝了!”   醉客早还在嘟哝着“我没醉”“小漪”就被推到了门外,烂倒在墙边,呼呼大睡。   终于送走麻烦的客人。   关老板回到店里,拍拍池漪的肩。   “你别担心,不管你家里什么态度,我这儿始终给你留着位子。馄饨煮好了,你自己盛点,吃完去休息吧。”   她额外叮嘱:“少喝点酒。”   池漪今天晚上第一次笑。   只是这笑容浅淡得像是银色的水中月,一下就掠过去了。   “不喝会睡不着呀。”   下班之前,池漪还是拿了瓶威士忌。   纤白的手指抚上酒瓶,拢握住瓶颈,掂了掂分量。   这瓶威士忌,足够让他睡个好觉。   ...   池漪逃离乌烟瘴气的吧台,一边走,一边给威士忌开瓶,迫不及待仰头灌下一口。   入门级波本威士忌,便宜量大的口粮酒。   池漪从小到大什么好酒没喝过,嘴巴叼,对酒的品质很挑剔。   可惜,他如今只是个被赶出家门的假少爷,顾不上味道了。   第一口,还要缓一缓,等第二口第三口时喉结滚动就越来越迫切。他用酒噎得自己呼吸不上来,又仿佛氧气实际上储藏在酒瓶里——   他脚步凌乱,边灌酒,边用肩侧撞开后门,一头扎进黑沉沉的小巷中。   凉风扑面而来。   池漪咽下这口酒,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胸膛起伏渐渐缓和,脸颊渐渐有了几分颓靡的血色。像个不小心落水的飞鸟,终于急切地扑腾上了岸。   两三分钟后,大脑蒙上一层酒精构成的厚垫子。手腕尖锐的跳痛变钝。   池漪靠着墙壁,慢慢蹲下。   他把酒放在一边,右手腕摊在膝盖上,一圈圈拆下绷带。   一道扭曲的伤疤横亘在皓白腕间,狰狞可怖。   这是两个月前的新伤,表面的血肉已经长好,深处的筋骨却再也无法愈合。   每次池漪忙碌过后,伤口便会刺痛无比。   池漪忍了一晚上,终于能揉揉手腕。   可就在这时,兜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池漪摸出手机,望见一串陌生的号码。   接通。   电话那端的声音儒雅温和,倒是上来就自明身份,并不藏着掖着。   “池漪,我是贺步青。”   贺步青,池漪曾经交情深厚的好朋友。   虽然池漪一言不发,贺步青却笃定没打错电话,继续说道:   “我来通知你一声,薄引鹤解除了和你的婚约。”   池漪喃喃道:“放屁。薄叔叔不会这样。”   贺步青语冷笑:   “你到底哪里来的自信?你鸠占鹊巢这么多年,抢了池奕的身份和婚约,早就该得到报应了。池奕划伤你的手,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池家的真少爷,池奕,亲自废了池漪的手腕,葬送了池漪参加调酒师大赛的机会。   在贺步青的口中,就变成了轻飘飘的“划伤”二字。   池漪声音很轻,固执地质问着。   “我从来没要抢过。你们早就知道我是抱错的,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早点告诉我不行吗?”   “都到这地步了,还不知反思。幸好薄引鹤放弃了你,他糊涂这么多年,总算做了正确的选择。”   天上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漆黑。   池漪抱膝坐在墙边。   “......薄叔叔不会这样。”   贺步青语气愈发阴沉。   “别自己骗自己了。你就没想过,你离家出走这么久,为什么薄引鹤还没接你回家?但凡他想找你,他早就找到了。”   “你以为你还是众星捧月的池小少爷啊?你害死了你养母,害死了我妈,把你放家里都嫌晦气!”   贺步青越说越激动,语气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薄引鹤根本不爱你!你听清楚了吗?池漪,薄引鹤对你失望透顶!他不管你的死活了!”   到底是池漪曾经最亲近的人之一,知道往哪里捅刀子最厉害。   池漪的头开始痛了。   嗡鸣声像钉子一样往脑中钻,他用掌根敲着太阳穴,一下一下,越来越用力。   “闭嘴......闭嘴。闭嘴!”   “滴”地一声,贺步青挂断了通话。   池漪捧着手机,面庞染上醉色,眼睛里空蒙。   胸口仿佛被洞穿。没有血,一切情绪如同冷空气,穿过来又穿过去。   灵魂在那里冒凉风。   ......薄引鹤也讨厌他了吗?   他的人生一事无成,像个笑话。   生他的人扔了他,养他的人抛弃他。亲人、朋友、下属,纷纷离他而去。   唯一包容他的人,也被他推远了。   好像......没有人期待池漪活着。包括池漪自己。   池漪麻木的手指缓慢按出一串号码。   拨出一秒钟,又挂断。拨出,挂断。就这么重复着,像个发条失灵的木偶。   他从未如此渴望听到薄引鹤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句也好。   哪怕......只是再叫一声他的名字。   池漪的喉咙里涌上焦渴,眼眶逼上红意,渴望着更多的酒精,浇灭烧灼的情绪。   可酒瓶已经空了。   没有酒了。   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都......   池漪撑着墙站起身,跌跌撞撞往更远的地方走,防止一个醉鬼影响酒吧的生意。   他手一松,玻璃瓶滑落,“砰”地碎片四溅。   冷风中,池漪垂眼望着酒瓶的尸体。   微微闪光的,玻璃的碎片。   上面还带着一些酒。   盯着盯着,池漪就像是被残余酒液的光亮蛊惑了一样,蹲下身,拣起一块尖锐的碎玻璃。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手机上,电话不知何时拨通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急切呼喊池漪。   “小宝?你在哪里?别挂电话,我马上去接你。跟我说说话......小宝!跟我说说话!”   池漪听不清。   他把手机抱在怀里,找寻那点声音的温度,身体慢慢蜷缩起来。   “......薄叔叔......”   汩汩跳动的。温暖的。红色的。新生的。死亡的。   现在,又有新的酒流出了。   *   「NPC:池漪」   「身份信息更新:池家假少爷,患有重度抑郁障碍、CPTSD伴有酒精滥用」   「检测到池漪生命体征微弱。」   「正在尝试提取人物卡......尝试抽离0%......25%......67%......99%......99%......99%......」   「故障报告:提取人物卡失败。」   「角色池漪无法离开小世界。」   「请您稍后重新尝试。」   *   黑暗中,过往种种迅速闪过。   池漪是豪门池家抱错的小儿子。   二十余年,他鸠占鹊巢,坐享了不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抢走了本应属于真少爷的联姻机会。   所以,池漪有错。   他妄图和真少爷争高下,夙夜不懈忙于集团事务,因而被认为觊觎家产,是他活该。   看不出兄长眼里的冷漠,上赶着讨好对方,被骂心术不正,也是他活该。   不自量力,想争夺内定给真少爷的调酒师大赛奖项,更是他活该。   识人不清,真心错付,被朋友背刺,最是活该。   所以,池漪众叛亲离的一生,都能用“活该”两个字来总结。   在诸多此般活该后,池漪总算学到了些教训。   比如,如果重活一世,他一定——   ......   ......算了。   不想再活一次了。   黑暗中,突然传来「嘀」的一声。   「检测到剧情线偏离度99%」   「 NPC池漪气运值低于理论下限」   「补偿道具:好感收集系统×1」   「...滋滋滋...」   「宿主池漪,您好。」   远处出现光点,像隧道中的车灯,渐盛渐近。   突然之间,一片白光撞破黑暗。   池漪被光亮刺得沁出眼泪。   他似乎正身处某个宴会厅中,音乐柔和,衣香鬓影。   突然间,有个长着兔耳朵的粉色小球体出现在池漪面前,左晃右晃。   「宿主你好!我是好感收集系统!.......哇,宿主,你长得好好看!」   系统凑近池漪,语气是真心实意的赞美。   眼前这张脸仿佛浸在冰凉的雾里,只有眼睛清晰。泛红盈泪的眼尾微微上挑,称得上红湿花重,淡极生春。   系统晕乎乎地介绍:   「按照设定,你本应是众星捧月的豪门团宠才对。但上一世剧情出现了意外,导致了不可控制的结局。」   「作为补偿,我们送你重生回到了18岁的夏天。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在这个宴会上,你将帮贺步青解围,从此你们成为好朋友。」   「跟我一起收集好感,恢复气运,走向人生巅峰吧!」   像是验证系统的话一样,池漪的背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你好,我叫贺青,我是贺步年的堂弟。我考进了A大经管试验班,以后就是同学了。”   这声音......是贺步青。   不久前他还给池漪打了个电话,大肆嘲讽咒骂。   池漪回过头,有些恍惚。   眼前,是年轻了十岁的贺步青,神情青涩,正生疏地自我介绍。   就在这时,一旁的公子哥哂笑:   “堂弟?一个私生子,还真以为自己是贺家人了?”   其他人一齐哄笑。   贺步青神色一下子变得尴尬局促。   系统:「宿主,您该帮贺步青解围啦!」   池漪做梦一样地抬起手腕。   手腕上依然有那道深重的疤痕,却并没有新增的割腕伤口。生命流逝的冰冷和疼痛似乎残留在腕上,如附骨之疽。   他怎么......还没死?   这是死前的走马灯吗?   系统:「宿主,你的新手任务是收集贺步青的好感,只要开解他几句就好!」   池漪神情恍惚。   正逢侍者托着香槟路过。   池漪眉梢似乎被那酒勾了一下,冷淡的眼风顺着瞥过去,抬起手便拈走一杯香槟。   他对着光亮举起杯,端详笛形杯中淡金色的酒液。   香槟新鲜,活跃,小气泡串接连不断地升腾,欢悦着“嘶”地一声冲上表面。   潋滟的双目微微眯着,那视线透过香槟,像是冰凉的水汽,似看非看,散漫地弥开。   贺步青身处池漪的视线下,整张脸控制不住地烧起来。   突然,池漪的手带着香槟杯下移。   贺步青盯着那只玉白色的手,不由自主捧高了手中的高脚杯。   那手腕却不要贺步青的迎接,只轻巧避开,刻意抬高几寸,用杯底,不紧不慢往下压了压贺步青的杯口。   “叮。”   清脆一响。   像王子抛给乞丐的硬币落进碗里,清脆的碰响是吝啬的施舍。   贺步青,恃才傲物的贺家私生子,从小经历无数冷眼,生平最讨厌贬低羞辱——尤其是被没本事的富二代羞辱。   池漪收回手,啜了一口香槟。   随后,他再次高举起酒杯,将自己杯中所有喝剩的酒液,不紧不慢地倾倒进贺步青的酒杯中。   在酒液融汇的水声中,贺步青喉结动了动。   系统惊慌:「宿主?你要做什么?」   池漪翻转酒杯,甩干净酒液,手腕有些遏制不住的细碎颤抖。   “赏你了,喝干净。”   他在做什么,不是一清二楚吗?   系统:「任务失败真的会死的!」   池漪额上渗出些冷汗,眼神疏离。   「那就快点。」   贺步青果然被激怒了,脸色一路红到颈根,只捧着那杯子,却不低头,似是正在经历极大的心理斗争。   在艰难的挣扎后,他居然真的照池漪所说,举杯仰头,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一口气喝完了香槟。   「系统提示:   贺步青好感度+100,其余NPC好感度+99」   「新手任务已提交,自动兑换生存时长,掉落新手大礼包×1」   贺步青一饮而尽,双目灼灼盯着池漪。   “抱歉,我失态了。很高兴认识你。”   系统卡壳了,迷茫地问:   「任务居然完成了?」   怎么做到的啊?   池漪定定地望着贺步青,毫不犹豫,转身走向窗边。   梅雨季节,天是沉闷的灰白。   窗下花园大朵白花盛放,风吹舞动间,像一片迷幻馨香的海洋。   系统:「你要干什么?」   池漪探身看了片刻,确认高度足够,手掌便按上窗台,突然用力一撑,脚下跃起。   他看起来那么瘦弱,可翻窗的动作却像只自由轻盈的小鸟,不等人反应,已然蹲在了窗框上。   池漪:「我不做任务,你找别人吧。」   池漪从来都不想重生。   他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团宠,更不想带着丧家之犬的记忆,被迫面对曾经抛弃自己的人。   宾客们尖叫,系统也在尖叫。   “有人要跳楼!”“保安!保安!”   「宿主!!!」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种突发情况——   池家的小少爷站在窗台边缘,一只脚已经迈到了窗外! [2]死遁失败:薄叔叔登场   周围的其他公子哥脸色霎时惨白,扑上去要抓池漪。   可为时已晚。   尖叫声中,有宾客已经吓得转过头。   窗框上,池漪身体前倾,眼看就要摔下楼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被紧紧攥住手腕,整个人被一股力道猛地掼回屋内!   痛感由腕及臂。   池漪的后背重重撞进一个怀抱,沉香气息从身后覆压上来。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胸腔微微震动,震得池漪的后背发麻。   “请客人去其他房间,这一层不留人。去告诉贺老爷子,事出紧急,多有得罪,我晚些会当面致歉。”   “好的薄总!”助理立刻转身小跑。   服务生将宾客们请离现场。   贺步青已经吓傻了,一步三回头,越过人群回望。   这个救下池漪的男人背对着门口。他身材高大,肩宽腿长,衬衫下肌肉轮廓起伏,轻而易举就挡住了窥探的视线。   男人的背影似乎很年轻,可身上这股上位者的沉稳果决又不像是年轻人。   一只玉白色的手努力往外探,探出男人怀中,试图挣脱禁锢——那是池漪的手。   男人握住这只漂亮的手,强硬按回怀里,低头在说些什么。   贺步青不由问:“这是谁啊?”   旁边的公子哥脸色还白着。   “惹不起的人。我听说池漪结婚了,他不会、他不会是和薄引鹤结婚了吧?”   ...   宴会厅里。   池漪两只手腕都被薄引鹤攥在手里,脚尖只能将将踮着地面,全身的平衡都被腰间的手臂箍住。   跑是肯定跑不了了。   早知道薄叔叔也在附近,池漪就应该走远点再跳。   池漪挣扎累了,眉眼倦怠。   “薄叔叔。”   薄引鹤手上的力道并未放松。   “刚才怎么回事?”   池漪信口胡诌:“我喝多了,以为自己在一楼,差点就直接翻了出去。”   薄引鹤微微皱眉,目光摹过池漪脸上的每一寸神情,显然不信这个解释。   “以后不要自己喝酒。我送你回家。”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贺家的车库里。   薄引鹤抱着池漪上车,锁好车门,显然是不放心。   “小宝,乖乖休息一会儿。”   池漪闭上眼睛,靠在薄引鹤胸前,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问:   「我还得活多久?」   「您得到了199个好感点,1:1等额兑换寿命,剩8天7小时。」   池漪纤长的眼睫睁开,平静得像玻璃珠的剔透眼瞳盯着车窗。   他等不了这么久。   薄引鹤太过敏锐,一旦被他发现不对劲,池漪就再也别想出门。   池漪:「有什么办法能立刻花光所有好感点吗?」   系统撒谎道:「没有。薄引鹤希望你活下来,他不是对你很好吗?」   薄叔叔一直对池漪很好,照顾池漪时细致入微,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当初薄引鹤买这辆迈巴赫S680 Pullman,就是因为池漪喜欢在车上睡觉,需要宽敞的空间。   但池漪不好。   池漪偏要为难薄叔叔,得了九分的爱还想占据最后一分,想让薄叔叔不止像爱一个小孩那样爱他。   这太贪婪了。太坏了。   池漪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深海般从四面八方压向他。   他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   系统很难过。   它的宿主还这么年轻。   生命很珍贵,不应该仓促着寻求结局。   所以系统悄悄读取了池漪的记忆——万一能找到留住池漪的东西呢?   ...   记忆碎片闪过。   池漪小时候的生活,称得上顺风顺水、众星捧月。   池家靠烈酒和葡萄酒产业发家,到了池父池行川这一代,池远集团已然成为国际大型酒类与综合饮料集团。   在池家的三个孩子中,老大池观沉稳可靠,是经商的料子。   老二池朔性格叛逆,跑去开赛车。   老三池漪,出生后不久就动过手术,身体一直不太好,倒是在调酒和酿酒上颇有天赋。   池家人十分宠爱池漪,不求他精通此道,只愿他平安顺遂。   所以,即便后来池漪改变了想法,突然想要学商科、进入池远集团工作,池家人也纵着他。   池漪在爱里活了21年,并未意识到命运的代价。   直到......   “小漪,来,这是小奕。你们两个是双胞胎,当年你们妈妈出差时意外早产,碰上了管理混乱的医院,导致小奕丢失了这么多年。”   池奕温柔地笑笑,“就当作我是哥哥好了。小漪身体不好,我应该照顾他。”   池奕就像裹着针的棉花团,在其他人面前温暖包容,唯独在池漪面前,会冷不丁地用针尖刺他一下。   日长月久,刺得池漪鲜血淋漓。   在池奕回来后没几年,池漪的朋友、同学、同事,几乎全都毫无缘由地倒戈向池奕,开始对池漪冷眼相待。   又过了几年,池家人也变了。   “爸,您当年就不应该同意池漪进公司,他今天又在会议上和小奕吵架了!”   “大哥,消消气。池漪还是小孩子脾气......”   “小孩子?你们两个一样大,怎么他就不知道体谅你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苦,非要和你争来争去?就连婚约都是抢了你的!”   池父叹气。   “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应该让池漪和薄总联姻。小奕,爸爸知道你喜欢薄总......是爸爸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咱们可以找个更好的,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   池奕这次没有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算啦。是我没小漪有福气。”   池观冷声道:“池漪有什么福气?他又不是池家亲生的,要不是顾忌着集团和薄引鹤的合作——”   池父打断大儿子:“公司人多眼杂,别谈这些。”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   池漪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合同。   他加班了三个通宵,冒大雨回到公司。此刻耳中一阵又一阵嗡鸣,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站都站不稳。   原来,事实真的就像是池奕私下里告诉他的那样。   池家从来就没有什么双胞胎,池家的小儿子只有池奕一人。   池漪是抱错的孩子,是鸠占鹊巢十八年的赝品,是恬不知耻觊觎家产的假少爷。   爸爸和哥哥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碍于薄叔叔的面子,才未将事实公之于众。   原来,大家都像冷眼旁观跳梁小丑一样看他。   全家人里,只有妈妈沈清不知道池漪是抱错的孩子。   池奕私下里警告池漪:   “妈妈生我的时候,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她忘记了很多事情,也不记得产检时究竟是不是双胞胎。你要为妈妈的健康着想,不要告诉她真相,更不能刺激她。”   池漪无时无刻不在被放在火上烤,被一片片反复凌迟,支离破碎。   一面是爱他的妈妈,一面是妈妈不知道的真相。   妈妈不知道他是抱错的孩子。   妈妈爱他,是因为不知道,他竟然是抱错的孩子。   妈妈辛苦生下的孩子是池奕,是流落在外过了十八年苦日子的真少爷,而不是他这个假少爷。   妈妈每一次摸他的头,每一句“我们小宝最棒了”,都应该属于池奕才对。   可一旦挑明这件事,唯一爱池漪的亲人也要离开他了。   池漪是个无耻、低下、恶心、丑陋的小偷。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珠宝是偷来的,只有可怜的受害者不知道。   池漪每次都想着,下一次吧,等下一次见到妈妈,就说清真相。   可再没有机会了。   妈妈叮嘱池漪,让他听薄叔叔的话,配合医生,好好吃药。   她要去法国一趟。   等她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就回国陪池漪参加调酒师大赛的总决赛,再也不用到处出差了。   可是,妈妈乘坐的那架去法国的飞机坠机了。   无人生还。   ...   “......小宝?”   温热的指腹擦去池漪腮上冰凉的泪水。   薄引鹤微微皱眉,低头问:“怎么哭了?”   池漪从梦中醒过来。   他伤心极了,哭得呼吸不上来,下意识地往熟悉的怀抱里躲藏,走投无路般寻求安抚。   “......薄叔叔。”   薄引鹤手指停在池漪脸上,过了一会才应声。   “嗯,我在这。梦到什么了?”   薄引鹤的声音低沉磁性,沉稳可靠,仿佛在他这里不管是什么问题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以前池漪的朋友们都对薄引鹤退避三舍。   朋友们说,是因为薄引鹤看起来很有压迫感,让人望而生畏。   但池漪觉得薄叔叔很温柔。   池漪身体蜷起来,眼泪浸湿脸颊。   其实他已经好久没见薄叔叔了,离家出走不告而别,他每天都在想念薄叔叔。希望薄叔叔别生他的气。   一切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早一点说清楚真相......哪怕是早一点死掉,妈妈都不会坐上那架飞机。   ......妈妈就安全了。   系统:「宿主!不是这样的!」   系统生怕慢一秒就会错过机会,语气紧张。   它很喜欢宿主,不希望宿主死掉,可它有点笨,不懂该如何留住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现在,系统终于明白了!   「商城里有一个限量UR道具叫做【新生】,需要1亿积分兑换!」   「哪怕你告诉妈妈真相,她依然会因为世界线收束而意外身亡。   但如果你为她兑换【新生】,那么,她的人生将一帆风顺、幸福美满,不会留有任何的遗憾!」   「只有你能改写她的命运!」 [3]薄叔叔,我们离婚吧:虽然重生了但是开局坦白假少爷身份   系统声音太吵了,吵得池漪脑子里闹哄哄的。   但它成功吸引了池漪的注意力。   池漪呆呆地问。   「真的?」   系统狂点头。   「真的!骗人是小狗!」   「宿主,你不用讨好任何人,哪怕只搞事业也能刷到大量好感点!当调酒师也可以!」   池漪像个出故障的水龙头,安静地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   薄引鹤没有问缘由,只是抽了几张纸巾,轻柔地按在池漪脸上,给池漪擦眼泪。   比起追问一个伤心的小孩子,薄引鹤更喜欢直接查清楚。   他会把池漪接触过的人事物一点点查清,抽丝剥茧,总能挖出原因。   然后,薄引鹤会替池漪解决掉问题。   过了将近十分钟后,池漪才闷闷地开口。   “薄叔叔,我要去酒吧应聘调酒师。”   薄引鹤指腹摩挲池漪发红的眼皮,心想,总算不哭了。   “嗯。去哪?”   池漪湿漉漉的睫毛眨了眨,没想到这么顺利。   “在西边......”   *   迈巴赫刚在堵车中抵达城东,又不得不掉头回去,直奔城西。   最后,停在一条曲折的小巷里。   小巷中的店铺多为旧厂房改造,经年累月,红砖外墙已开始发黑,上面喷涂着凌乱的涂鸦。   上辈子,池漪盘下了这里的一间倒闭酒吧,可惜没机会经营。   池漪熟门熟路,找到了古旧沉重的金属酒吧大门。   他侧身压在门上,试图把门挤开。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池漪头顶上伸出,用了些力道,轻而易举推开了金属门。   池漪仰头望上看,薄叔叔正垂目望着他,眉眼深邃,有种深情的错觉。   池漪没想到薄引鹤会跟上来。   “我以为你回去上班了。”   薄引鹤撑着门,示意池漪先进。   “今天休假。”   酒吧室内昏暗。   从品类稀疏的酒柜能看出来,这家店多半是门庭冷落,经营不善。   老板听见门铃响动,打着哈欠走出来。   “没开门......卧槽!”   「系统提示:好感度+30」   一个漂亮的客人立于吧台前,听到动静,偏了偏头。   客人身穿简单的米色长袖T恤,脖颈纤长,领口处露出细细的锁骨,裸露在外的皮肤一色玉白。   他简直像一株玉立的单瓣白芍药,潮湿花瓣孱弱得几近透明,随时都要融进黑暗的背景中。   但光线再暗,也能勾住别人的视线。   老板心想这是来探店的明星?网红?这小破店终于要火了?   池漪脑海里响起了连续不断的好感度+1+1+1提示音,一直累积到了好感度50才停止。   系统感叹:「大好人啊!」   老板努力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另一个男人,又被惊了一跳。   男人容貌深邃冷峻,透着股矜贵又冷漠的意味,身上的气质格外迫人。   这人气场太强,老板不由自主就表现得像个被抽查工作的员工,紧张且心虚。   薄引鹤瞥了一眼老板,老板立刻低头。   漂亮客人:“老板,我来应聘调酒师。”   老板:“......啊?”   ...   老板选择的考试酒,威士忌酸。   池漪一站在吧台后,整个人的气质就沉了下来。   他的眼神极其专注,颓靡散漫的厌倦感一扫而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吧台面前的这一小方天地。   威士忌酸,经典的酸类鸡尾酒。   配方有波本威士忌,黄柠檬,糖浆,蛋清。   对池漪而言,配比和步骤早已熟稔于心。   首先,手指夹着量杯迅速翻转,依次将原料倒入波士顿摇壶。   蛋清,白砂糖糖浆,新鲜黄柠檬汁,波本威士忌。   配比完成。   不加冰,迅速dry shake 20秒,将蛋清打发成绵密泡沫。   随后,便是加冰后的摇壶,shake with ice——这一步是重中之重,也正是威士忌酸的难点所在。   摇壶一旦合上,剩下的便只有调酒师的手。   要用什么力道摇、摇多久,非常考验调酒师的经验。   在摇壶过程中,方冰将会融化,一部分水会融进酒液里,称之为“化水”。   化水对于鸡尾酒很重要。   通过化水,酒精被拉薄,酸甜开始展开,威士忌的木桶香气、香草、焦糖才浮出来。   这杯威士忌酸,也因此有了风味层次。   而摇壶动作不仅影响化水,还会影响基酒波本威士忌的风味释放。   波本威士忌是一种常用的棕色烈酒。   温度过低,烈酒香气难以释放;温度过高,化水过多,又会影响总体口感。   简而言之,速度决定温度,温度决定香气,化水决定平衡。   池漪扣上摇壶,用力敲紧,纤细如艺术品的手指握牢摇壶,两手各持一端,手腕划弧,摇晃壶身。   冰块在摇壶中迅速而欢腾地撞击,发出清脆的叮叮咣咣声,如同打击乐器沙锤一般。   池漪的动作行云流水,连半个停顿都没有。   酒。调酒工具。冰的温度,摇壶的重量。   一切像是熟悉的老朋友。   在沉甸甸的冰凉触及手心的那一刻,某种刻进池漪灵魂的本能,像冰混着酒液一样,开始在血管中冲击、流淌。   老板心想,这人看着瘦,摇壶的力度、速度却毫不逊色。   调酒师对臂力有要求,如果体力不好,压根就没法胜任一整晚的工作。   20秒后。   池漪倾倒摇壶,将二次过滤的酒液倒进杯中。   最后一步,是柠檬皮喷香。   池漪拿小刀削了一层不带白瓤的新鲜柠檬皮,举到杯口上方,轻轻一卷。   细密的香气如同雨雾,在空气里闪了一下,笼罩在酒液上。   池漪将酒推向老板。   “威士忌酸,请慢用。”   老板见猎心喜,毫不犹豫端起酒,啜饮一口——   老板:“!”   「系统提示:好感度+100!」   满屏的彩色烟花炸开,粉色兔球欢快地蹿来窜去。   「宿主!你也太厉害了吧!!」   一杯酒就拿了100个好感点诶!   酒吧老板还在捧着杯子回味。   这杯威士忌酸,入口圆、缓、顺。   蛋清泡沫绵密却不厚重,酸味不喧宾夺主,柑橘类清香在舌头上铺陈开来,灼烧的温度在喉间慢慢浮现,余味回甘。   烈酒、酸、甜完美融合,一切都恰到好处。   池漪甚至只用了最普通的基酒。   就这么一杯,已经足以判断调酒师的水平。   只是,老板的心里有些打鼓。   像池漪这种水平的调酒师,怎么可能会为了几千块钱工资来这家小破酒吧?   刚才在等待调酒的时候,老板余光瞥到了薄引鹤的腕表——朗格陀飞轮,黑珐琅表盘,不管是哪一款,都比这间酒吧更贵。   老板已经做好了被一张支票甩到脸上的准备,从此滚出这间酒吧。   果然,下一秒,薄引鹤发话了:   “我有意收购这间酒吧,价格你可以去外面和我的助理谈。”   老板眼睛一亮,听懂了送客的意味,可一点也不生气。   “好好,我这就去。”   冷冰冰的客流量马上就要变成温暖的余额了!   池漪感慨:“薄叔叔,以后我是不是应该叫你薄老板?”   池漪回忆自己十八岁时都怎么笑,试着勾起唇角。   可实在是不记得了。   长久以来,池漪将嘴唇的起落看作一种避免他人介怀的表演,但镜子里的参照物日渐面目可憎,久而久之,池漪连表演也放弃了。   池漪倒了两杯威士忌纯饮,一杯推向薄引鹤,一杯留在自己面前。   “提前贿赂一下薄老板。”   池漪端起玻璃酒杯,冰冷的杯沿磕上唇舌,仰起头,气概大有一饮而尽之意。   只可惜辣意才刚从舌尖上漫开,酒杯就被薄引鹤夺走了。   薄引鹤转着酒杯看了看,眉头压下,语气有些严厉。   “你以前不喜欢喝威士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池漪的头有些晕,手不由自主地撑在吧台上,用了些力,支着自己站稳。   他眼前一阵阵发晃。   「系统,你知道我上辈子是自杀的吧。」   系统愈发不安:「宿主......」   在死之前,池漪喝的最后一瓶酒,就是面前这种威士忌。   他喝醉后好像给薄叔叔打过电话。   当时打通了没有?   池漪唇角越来越沉,干脆收了拙劣的表演,轻声说:   “薄叔叔,其实我不是池家亲生的孩子。池家当年抱错孩子了。这么多年里,我耽误了你不少时间。你不要......不要生我气。”   薄引鹤站起身,声音带着冷沉的怒意。   “谁对你这么说的?刚才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要跳楼?告诉我。”   系统:「宿主,你多久没吃东西了?你好像低血糖了。」   池漪眼前的视野不受控制地变暗,额上渗出冷汗。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低血糖,简直像是装病逃避罪责一样。   池漪眼前一阵阵发晃,声音越来愈低。   “我们离婚吧。反正这段婚姻有名无实,从没对外公布过,现在离婚你还能及时止损。对不起,薄叔叔。”   或许这不是个揭露身份的好时机。   但池漪不想再等下去了。 [4]池家人:这个孩子刚一成年,就成了薄引鹤法律上的伴侣   短短十几秒,池漪的嘴唇已经变得苍白,脸上毫无血色。   “我会放弃池家的继承权,以后慢慢还上这些年花的钱......”   薄引鹤眼疾手快地托住池漪,将他打横抱起。   “身体哪里不舒服?”   老板谈好了价格,喜滋滋地回酒吧收拾东西,却迎面被薄引鹤的脸色吓了一跳,又被薄引鹤怀中的池漪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池漪有气无力。   “只是低血糖......”   薄引鹤停也没停,抱着池漪快步上车。   “去医院!”   *   三小时后。   池漪的大哥,池观,正在病房外来回踱步,脸上的焦躁藏都藏不住。   “小宝怎么还没醒?爸呢?池朔呢?”   助理觑着池观的神情,如实汇报:   “池董和池朔先生正在赶来的路上。沈董正在智利出差,那边现在是凌晨,需不需要通知她的助理?”   小少爷只是低血糖而已,不至于这么紧张吧?   池观脚步顿住,“先别和她说。”   妈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池漪,出国的时候恨不得把池漪带在身边,生怕爸爸和两个哥哥照顾不好他。   池观愈发焦躁。   他自以为把弟弟照顾得很好,可就在两个小时前,池漪居然真的翻上了五楼的窗台!   五楼!没有任何防护!   要不是薄引鹤恰好路过,池漪现在——   只要一想到这个危险的可能性,池观就坐立难安。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池父和二哥连电梯都等不及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齐刷刷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池观。   “小宝呢?!”   ...   池家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生怕发出声响。   池漪正蜷缩在病床上睡觉。   厚被子裹住了尖尖的下巴,被子外还披着薄引鹤的西装外套,苍白的一张小脸陷进枕头里,只露出疲惫的眉眼。   瘦弱的的左手搭在被子外,手背瘦骨支离,淡青色的静脉外似乎只有一层薄到透明的皮肤,以至于手背上扎着的针看起来触目惊心。   薄引鹤坐在床边,宽大的手掌握住池漪的手腕,既给池漪暖一暖,又怕他睡着了乱动,针头弄伤自己。   池漪毫无察觉,长睫虚弱地垂着,仿佛被沉重情绪织成的网困住了。   如果说从前的池漪是鲜活的花苞,现在的池漪,则苍白,冷寂,像褪色枯萎的植物,看不出残余的生命力。   池家人心里一突。   不是说只是低血糖吗?   低血糖......能搞成这样?   池朔抬脚向病床走过去,心里太慌,脚下“咚”地撞上床边的椅子。   池家父子三人直接僵住。   池漪眉毛蹙起,脑袋在枕间蹭了蹭,呼吸也由浅变重,像是要醒了。   薄引鹤微微俯身,低声安抚道:   “先别动,还在打针。”   池漪慢慢睁开眼,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气,就这么盯着薄引鹤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又轻又细的“嗯”声。   池行川看着小儿子眼下憔悴的乌色,心里难受得要命。   他的孩子刚出生就因为心脏病而上过一次手术台。这么多年来,家里人如珠似宝地宠着,生怕磕了碰了。   今天出门前还好好的,怎么回来的时候就折腾成这样了?   池行川走到病床边,小心翼翼掀开池漪裹着的西装外套,宽大温暖的手掌摸摸池漪冰冷的额头。   “小宝,身体还难受吗?”   池漪缓慢地眨着眼睛,像是努力回忆面前的人的身份。   好熟悉的声音。   ......谁?   池观走到池漪病床前,半蹲到可以和池漪平视的高度。   “小漪?”   池朔也凑上来,音量也不由自主地变小。   “你是不是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是不是。”   他连续半个月都在忙训练,没怎么回家,现在不由自主开始后悔。   池家父子三人挤在病床边,眼巴巴等着池漪清醒过来,活像三个隔着玻璃观察小动物的大型犬。   可池漪似乎不太对劲,只是静静蜷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池行川眼里老父亲的忧虑快溢出来。   “生日宴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能跟爸爸说吗?”   爸爸。   池漪游离的思绪突然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眼神动了动,盯着池行川看,像是在努力辨认。   爸爸......   爸爸是......   病房外,突然遥遥滚响起一声闷雷。   夏季的暴雨轰地打下来。   恍惚间,池漪眼中的池行川,与上一世嫌恶地望着他的池行川重合。   池漪脸色骤然苍白,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猛地往后躲避,动作极其剧烈,一下子扯掉了手背的针头,殷红的血珠染红被罩,转身就要往床下跑。   池观和池朔吓了一跳。   池朔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跑到病床另一边挡住池漪,防止他摔下床,池观则赶紧按呼叫铃。   可池朔刚一托住池漪后背,池漪的挣扎更激烈了。   “别碰我!”   池漪神色痛苦,呼吸又浅又快,手都在抖。   “我不是池家的孩子。去找你的亲生孩子,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池行川面色一变:   “谁跟你乱说什么了?咱家的孩子都做过DNA检测,爸爸还能不知道吗?”   池漪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耳中只剩大雨嗡鸣,雨刮钻着全身,冻进手腕的伤口里,疼得他说不出话,情绪激烈到几欲呕吐。   就在这时,温热的手掌突然捂住池漪的耳朵。   池漪浑身发着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狼狈地往沉香气息的怀抱里躲藏。   他浑身凉透了,死死抓着薄引鹤的袖子,连呜咽的声音都没有。   薄引鹤脸色很不好看,只能一下一下安抚着池漪发着颤的脊背。   “池董,麻烦您先出去。”   池行川急了:“到底怎么回事?!”   薄引鹤语气沉下来。   “请您出去。”   池朔急得按捺不住,口不择言地吼道:   “要出去也是你先出去!池漪又不姓薄,你留在这算什么事?谁知道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薄引鹤紧紧捂住池漪的耳朵,虽压下音量,可话音透着遏制不住的怒火。   “我倒想问问你们是怎么回事?池漪昨天还好好的,回池家住了一晚,今天就成这样了!”   这个问题根本争论不出结果。   一时间,病房里乱作一团。   池观焦头烂额地叫医生,池朔单方面和薄引鹤的助理吵架。   “池漪先生不止是低血糖,还有些营养不良......”   “什么叫营养不良?他一周前才做过体检,这次的指标怎么会差成这样?”   “池漪不能跟你走!”   “别吵了,病人需要静养!”   在争执不休中,病床上传来细微的一声“池先生”,声音轻得像错觉。   众人闻声看去。   不知何时,池漪推开了薄引鹤。   他脸色苍白,垂着脑袋,半跪在病床上,重复道:   “池先生。”   池行川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池漪的这声“池先生”,居然是在叫自己。   他难以置信,眼眶发红。   “小宝,我是爸爸啊!”   池漪眼神浑浑噩噩,声音轻得像说梦话。   “我不是你的亲生孩子。我不会再回池家,也不想再见到你们。这些年里,池家花在我身上的钱,我会慢慢还清。”   池漪像个经年拧紧某种发条的木偶,一松开发条,这些话就都咯吱咯吱摇了出来。   这些话已经在池漪心里藏了太久。   上一世,直到死亡,池漪都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说清楚。   池行川无措地抬着手,似是想要给池漪擦眼泪。   “小宝,不想和爸爸说也没关系,我打电话让你妈妈回国,你和妈妈好好聊一聊,行吗?”   池漪往后缩了缩,眼眶烫得难受,视线固执地盯着床单。   “你们走吧。”   ......不能抬头。   不能看。   池漪太软弱了,别人打一棍子再给颗糖,他就能忍着痛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池行川的父爱就是骗过池漪无数次的糖果。   ......就算现在的池行川没骗人,就算现在的池行川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把他当自己的孩子......   池漪攥紧了床单,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又开始呼吸不上来了,眼泪狼狈地滚落。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打开又关上。   池家人离开了。   *   迈巴赫行驶在夜雨中的山道。   车内,薄引鹤放平椅背,让池漪能躺在自己怀里睡觉。   池漪眼睛哭肿了,手指还揪着薄引鹤的袖口。   他从小就这样,像个粘人的糯米团,哪怕累到睡着也要抓着大人的衣服,仿佛谁会跟他抢一样。   马上,二人就要抵达位于半山的别墅。   多年以前,小池漪刚满五岁时,薄引鹤还没买下这处别墅。   那时薄引鹤工作很忙,只是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公寓。   五岁的小池漪非要到薄叔叔家里玩。   小池漪是个乖宝宝。   他礼貌地进了公寓大门,对家政阿姨说您好,换上拖鞋,站在空空荡荡的客厅里,终于傻眼了。   薄叔叔家里,怎么像是没人住过一样?   整栋公寓里空荡荡,什么娱乐设备都没有,看起来好孤单哦。   但是没关系,他有好多好多毛绒朋友,都可以分给薄叔叔。   一整天里,小池漪努力地把自己的玩偶搬到薄叔叔家,这里摆一个小狗,那里摆一个小兔子。   等薄引鹤忙完公司的事情回到家时,小池漪已经累得躺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   而屋子里的毛绒玩具......可以用漫山遍野来形容。   又过了几年,薄引鹤便买下了这栋山中别墅。   作为一屋子毛绒朋友的报酬,薄叔叔给池漪小朋友留出了专用客房。   山里环境好,院中时常有小动物出没。   池漪超喜欢这里,乐不思蜀。   当时薄引鹤想,既然池漪喜欢,就把这处别墅送给他当成年礼物好了。   可即便是薄引鹤自己也没预料到,这个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刚一成年,就成了他法律上的伴侣。 [5]我没有精神问题:池漪:你这个检测不准。   薄引鹤低下头,指腹擦过池漪单薄的眼皮,揩去一丝泪水。   睡着了也不安稳。   也不知道在他没看顾到的地方,受了多大的委屈。   灯光穿透雨幕,黑车平稳地泊进车库。   薄引鹤抱着池漪下车。   管家严铮迎上来,用气音问:   “先生,晚餐准备好了。您和小少爷都没吃饭吧?”   薄引鹤掀了掀蒙在池漪脑袋上的西装外套,给他透透气,低声回道:   “先不吃了。好不容易哄睡着,等他醒了再说吧。”   二人抵家时,夜色已深,暴雨潮气沉沉地覆上城区边缘隆起的山脉。   *   城区更中心,华灯初上。   贺步青站在客房的窗边,看着花园里灯下透亮的雨丝。   贺宅家大业大,省电两字是笑话。再黑的雨夜,都照得灯火通明。   但终究是已经天黑了。   天都黑了,管家也没说明白,到底是谁要找他。   等了又等,贺步青早就不耐烦了,门外才终于传来敲门声。   侍应生提醒:“贺少爷,有人要见您。”   贺步青跟在侍应生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书房门前。   门敲开,书房里有三个人。   一位中年男人坐在书桌前,气质沉稳如山,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俊美的轮廓,只是棱角被岁月磨得更加沉静。   他的左边,一个气质冷漠、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正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大雨。   右侧的男生反着跨坐在椅子上,手肘搭着椅背,一身潮牌,画风格格不入。   他长得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凶戾之气,一看就很不好相处。   贺步青倒是知道这个男生。   池漪的二哥,池朔,著名获奖赛车手,拥有百万粉丝,也接过一些商业代言。   贺步青见过他的广告。   稍一推测,贺步青就明白过来,眼前着三个人,分别就是池漪的父亲和兄长。   他们恐怕是为了白天池漪差点跳楼的事情而来。   果然,池观先一步开口询问:   “贺步青?”   贺步青有些拘谨地点头。   池观捏了捏眉心。   “不要紧张。我是池漪的哥哥,叫你来是想问一问白天的事情。”   池朔插嘴:“你和池漪是朋友?你们在宴会上聊什么了?”   贺步青有种被三堂会审的紧张感。   “我今天是第一次和池漪说话,是我主动向他打招呼,然后池漪把杯子里的香槟倒进了我的杯子里,让我喝干净。”   池朔表情震惊,池观扬了扬眉,就连池行川都抬眼看了贺步青一眼。   三人脸上写着同一个问句——“你说的真的是池漪?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池家父子三人又追问了一堆问题,可贺步青所知有限,的确不知道池漪为什么会差点跳楼。   池行川:“小贺。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贺步青忙不迭点头。   池行川继续说,   “池漪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希望能找一个可靠的同龄人,和池漪好好聊一聊。你和池漪都被A大录取,过几个月就是同学了,我觉得或许你们会有共同语言。你愿不愿意帮叔叔这个忙?”   贺步青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他忍辱负重参加贺家的生日宴,目的就是想拓展人脉。   谁成想,池家人居然主动抛出了橄榄枝。   贺步青迅速应下:“我愿意!”   ...   送走贺步青,书房里又只剩下池家父子三人。   池朔眉头紧拧,评价贺步青:   “看不出这小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窗外闷雷遥响,雨势骤然急烈。   池观神色冷凝,偏头看外面的大雨。   楼下花园中,一方小池塘像个浸在川流中的靶子,被箭镞般的暴雨击打得飘摇旋晃。   池观本来自以为很了解弟弟,可池漪今天的种种行为都实在是太过反常。   池观低声说:“一定是有人对小宝说了不三不四的谣言,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就算掘地三尺,池观也要把乱嚼舌根的人揪出来,让他们尝尝招惹池家应有的代价。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困扰着池观。   就算真的有人在池漪面前说了什么,池漪也应该先问问家里人才对,断不可能一夕之间对父亲兄长如此抗拒——甚至不止是抗拒,而是混杂着恐惧的应激反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行川疲惫地叹气。   “我让你们妈妈尽快回国一趟,等她落地,再告诉她小宝的事。”   经历了今天这么一遭,再联想到从前找人给池漪算命时的种种事端......池行川忍不住想,他的小儿子不会是撞邪了吧?   不论如何,他们三个人,晚上恐怕是睡不着了。   *   池漪倒是罕见地睡了个好觉。   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带着雨后的清爽。   池漪闻到了沉稳安心的沉香气息,像个被熟悉气味钓醒的小动物,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这是......薄叔叔的房间?   池漪眯着眼,伸出手,摸摸双人床另一侧的位置。   丝质床单冰凉平整,昨夜不像有人睡过。   「宿主!早上好~」   兔耳朵的粉球带着ovo的颜文字表情,飘进池漪视野里。   白玉般的手臂舒展,伸了个懒腰,搭到另一个枕头上。   “嗯?”   声音很轻,带着点缱绻的鼻音。   他还穿着米色的长袖T恤,领口和袖子都很宽松,稍微一蹭,肌肤便一览无余。   一枚贴身戴着的小长命银锁落在深且白的锁骨窝里,仿佛吸引着人去触碰。   系统感觉自己温度升高了一点点,耳朵往下折,盖住眼睛。   「昨天还没介绍系统页面呢。宿主你看,商城在这里,好感度在那里......」   池漪醒神了十分钟,一边听系统介绍,一边打着哈欠走进洗手间。   系统一抬头,就看见了镜子里的池漪。   顶光下,镜子里年轻人肤色苍白,长睫无精打采地垂着。   双颊瘦削的阴影平下去,像是焚烧到一半的白玫瑰,延续了盛放时的艳丽,因生命的焦枯,残余倾颓的美感。   系统晕晕乎乎,突然听到池漪小声说:“好难看。”   系统呆住。   什么难看?谁难看?   池漪:“我今年多少岁了来着?26岁?......记不清了。”   系统赶忙说:「怎么就难看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宿主,而且你现在只有18岁!」   池漪摇摇头。   他就像个不符合大众审美的摆件,别人路过时或许会赞叹一下摆件的艺术性,但也仅限于此了。任谁也不想日常天久对着这样一张一副死相的脸。   洗漱前,池漪低头挽起右手腕的袖子。   洁白的手腕上,赫然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很显然,18岁时的池漪不可能有这条伤疤。   系统慌乱地消失,脑海里传来翻书的声音。   「这不可能啊!难道是出bug了?」   「检测宿主生命体征中。   身体年龄:18岁   现存debuff:抑郁障碍伴发酒精滥用、CPTSD、腕关节创伤后功能障碍、轻度营养不良」   池漪转了转手腕,反倒感觉伤势比上一世好了不少。   “无所谓了。目前不怎么疼,能撑得住调酒就行。”   系统慌乱地道歉:「对不起,我马上向主系统反馈情况!」   池漪又说:“但你这个检测不准,我没有精神问题。”   系统呆住:「......什么?」   系统来不及追问,突然听见卧室传来开门声。   声响微不可察,像是怕吵醒熟睡中的池漪。   池漪脸上水淋淋的,眯着眼睛探出头。   “薄叔叔,早上好。”   薄引鹤应是起得急,身上随意披着深色的睡袍,腰间松松垮垮系起来,胸前肌肉轮廓十分明显。   他眉宇间萦绕着冷凝的疲色,见到池漪后,神色微微松动。   “身体怎么样了?”   池漪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皮囊好看的人都没有薄引鹤的气质,气质好的人又长得没薄引鹤好看,长相气质都好的人,又没有薄引鹤的阅历。   可能薄叔叔才是造成池漪择偶审美挑剔的元凶。   池漪将自己的眼神强行挪开。   “挺好的。薄叔叔,我今天就想去酒吧上班。”   薄引鹤未答,走进洗手间。   他比池漪高不少,宽敞的空间一下子显得有些逼仄。   池漪下意识想往前躲,胯骨差点就要撞上洗手台。   薄引鹤眼疾手快,伸手在洗手台和池漪腰间垫了一下,很快就克制地移开。   “小心点。”   薄引鹤抬起手臂,去取整齐叠放的干净毛巾。于是池漪便像个扁扁的毛绒玩偶,被夹在了洗漱台和薄叔叔之间。   身后薄叔叔的温度熨着池漪的后背,仿佛随时会靠得更近,又始终没有真的靠近过。   池漪捏紧了指节。   薄引鹤展开毛巾,往池漪脸上一蒙。   “酒吧正准备重新装修。再等两天,嗯?”   擦脸的力道正好,毛巾也正好能掩盖池漪的神情。   池漪的声音隔着毛巾,像湿漉漉的空气。   “可我今天就想去。你要是忙的话,我打车去就好。”   薄引鹤不紧不慢,擦完池漪脸上的水迹,又要给他擦手。   池漪一下子把手缩回去,藏好手腕的伤疤。   “我自己来。”   薄引鹤便把毛巾递给池漪。   池漪胡乱在手上擦了几下,视线追着镜中薄引鹤的眼睛。   “你怎么不说话?”   薄引鹤撩起眼皮,似有些无奈。   “想去就去。打车就免了,我送你。” [6]往事纷至沓来:池漪只想逃开   黑车平稳地驶向城区,车轮激起水花。   梅雨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天是浸饱了水的灰白。   池漪蜷在宽大座椅上,贴着玻璃,看雨后绿郁青山飞过。那绿色也闷着昏暗水汽,像一部不叫座的文艺电影。   严叔按照池漪的口味和饭量,给他打包了午餐。   热腾腾的餐盒放在桌板上,池漪却兴致缺缺,挑了几筷子菜,就放在那里不动了。   薄引鹤注意到。   “没胃口?”   池漪摇了摇头。   “不太饿。”   其实他是懒,懒得打开这么多餐盒。   要是能跳过吃饭环节,直接感受到饱腹感,那就好了。   薄引鹤像是会读心术一样,拿过池漪面前的保温袋,取出那个池漪动都没动的杯子,竖起吸管,放在池漪面前。   “把粥喝了。”   池漪顿了一下,盯着吸管口。   他低头凑近吸管口,试探性地嘬了一小口,发现是巧克力味的甜粥。   温度正好,口感顺滑,不需要咀嚼。   池漪勉强捧过杯子,一边嘬一边扭头看风景。   系统默默记笔记。   照顾宿主可真是门大学问啊。薄引鹤看起来就很擅长此道。   等迈巴赫抵达酒吧门口,系统更震撼了。   「薄引鹤是会魔法吗?」   短短一天内,酒吧陈设焕然一新。   暖色的灯光下摆着很有质感的厚木桌和矮沙发,墙壁上增添了装饰用的老物件和油画,还有吧台后那个昂贵的暗红色古董酒柜......   新上任的酒吧吴经理笑眯眯介绍:“都是薄总的收藏品。”   硬装来不及大改,只能在软装上下功夫了。   池漪了然于心。   “要是有客人喝醉了找麻烦,我会尽量抢救一下。”   吴经理噎住,“哪儿的话,藏品哪有您重要?薄总派了保镖过来,要真有什么事,您赶紧往后躲就行。”   薄引鹤送完池漪便回了公司。   所以,照顾池漪的重任就落在了吴经理头上。   这间酒吧里最贵的存在就是面前的池小少爷了,但这小祖宗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   吴经理笑眯眯:“您有什么事就吩咐我。咱们店里计划招十个员工,过几天我把候选人简历打印出来,您先过个眼。”   池漪摇摇头。   “不用这么麻烦。”   池漪在酒吧里转了转,找到一块A字立牌,在上面写写画画,摆在了酒吧大门口。   “招聘启事:诚聘酒吧服务员,薪酬可议。”   *   何卿,A大经管学院的大二学生。   他身穿学校就业中心借用的西装,手里拿着从hr手里要回来的彩印简历,走出写字楼大厦,长叹一口气。   没钱啊。   到底去哪里能找到合法又来钱快的工作?   何卿是真的急需用钱。   他家庭条件不好,父亲早逝,母亲因为干装修工作而得了白血病,妹妹还正在读初中。   要花钱的地方数不胜数,何卿白天实习、周末干家教,却怎么也填不上开销的窟窿。   何卿惆怅地走在路上,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陌生的小巷。   他一抬头,突然看见路边有个A字立牌。   “招聘启事:诚聘酒吧服务员,薪酬可议。”   ......嗯?   酒吧服务员,是不是可以在凌晨兼职?   工资多少?   何卿盯着招聘启事,已经鬼迷心窍了,没工夫思白天凌晨连轴转会不会搞垮身体,双脚不由自主地朝酒吧大门走过去。   甭管是什么工作,先问问工资再说。   ...   酒吧内,池漪正安静地擦着杯子。   系统摩拳擦掌,严谨地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形势。   既然池漪准备通过调酒师这项事业来登上人生巅峰,那么,脚下的小酒吧就是梦想的起点!   「宿主,咱们什么时候试营业呀!」   池漪:“不急,我先做份酒单出来。”   系统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宿主,你还有个新手大礼包呢。这个礼包是盲盒哦,要拆开看看吗?」   池漪兴致缺缺。他的运气一向不好,拆盲盒属于自取其辱。   “你拆吧。”   粉兔球用耳朵把盒子顶到视野中央,哄劝池漪:   「试试嘛!您现在的气运值比上一世高,万一抽出了很厉害的道具呢?」   池漪被它吵得没办法,只能照做,用意念解开大礼包的缎带。   “砰”地一声。   视野里彩带纷纷落下。   画面中央蹦出一张泛着虹光的浅色卡牌。   「叮叮叮~恭喜您,获得稀有UR道具【酒神的祝福】!」   【酒神的祝福】是一本厚重的书,黑色封面上勾勒着一只银色空酒杯。   翻开第一页,书页中有文字描述:   「【酒神的祝福】   于心有愧者,前尘入酒中。   效果描述:???   使用方法:满足条件时随机触发」   除此之外,整本书都是空白页。   池漪:“......”   果然,抽了和没抽一样。   系统狂夸:「没有固定效果描述,那就意味着它很有潜力啊!应该是因为您选择了调酒师这条事业线,所以才会开出这个道具。」   就在这时,酒吧门口的小铃铛“叮铃”一响。   池漪闻声,抬头看去。   一个直愣愣的年轻人推门而入。   他眉眼清秀圆钝,整个人脸上就写着“老实人”三个字,任谁都能一眼看穿西装下的学生气。   “您好,我想问问服务员的薪酬。”   池漪愣神地看着年轻人。   他认识他。   这是上辈子池漪在A大的同学,何卿。   何卿这个人很奇怪,做什么事都像个呆头鹅一样往前冲,一贫如洗却从不窘迫,智商够高却毫不精明。   不是因为他心理强大,是因为他好像天生就缺根筋。   换句话说,何卿此人超级钝感。   可上一世,就是在池漪走投无路的时候,何卿敏锐地察觉了池漪的窘迫,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塞给了池漪。   池漪压根就没想到能在酒吧里碰到何卿。   更没想到,再次相见,这位高材生居然是想要应聘......酒吧服务员?   吴经理怕池小少爷不清楚薪酬,抢先一步回答: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招兼职,需要有一定经验才能应聘。”   何卿闻言明显失落,点点头,转头就要离开。   池漪叫住何卿:   “先别走。我给你开一个月两万,你留下来试试。”   吴经理头上缓缓冒出个问号。   「系统提示:何卿好感度+20」   何卿蹭地一下回过头,脚下挪不动窝了。   “我只能兼职。”   池漪已经转过身去了。   “不用你全职,我这还没开张,没什么客人。”   就这样,何卿成为了酒吧里的新员工。   吴经理上下打量何卿,试图找出特殊之处,可无论怎么看,眼前人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   吴经理只能交代注意事项。   “合同、工服和工牌都是明天来拿,试营业期间你得完成培训课程......对了,还有一件事。”   吴经理觑一眼正低头构思酒单的池漪,揽着何卿进员工休息室,小声叮嘱:   “外面那位,你叫他池老板就行。咱这儿的投资人是池老板的家属,池老板身体不好,所以你工作的时候也要注意点,别惹他生气,别咋咋呼呼弄出噪音。明白了吗?”   何卿老实地点头。   “明白。”   ...   酒吧预营业前的准备工作,正有条不紊推进。   几日后,贺步青抵达酒吧门口时,正碰上工人摘下旧门牌,换上定制的新门牌。   贺步青仰起头,读着酒吧门牌上的花体字。   “「Dionysus」”。   酒神?   根据池家人给的定位,这一定就是池漪新开的那家酒吧了。   贺步青小心地避开梯子斜身进门,询问门口的年轻服务员:   “请问池漪在吗?我是他的朋友,贺青。”   “您先坐会儿,我去问问。”   服务员何卿转身快步跑上二楼,敲敲池漪休息室的门。   “老板,有个叫贺青的人找你。”   何卿心想,这个贺青的名字和自己还挺像,就是音调不太一样。   门里没动静。   何卿小声问:“老板?”   过了几分钟,木门才打开一条窄窄的缝。   门缝中逸出些清浅甜蜜的酒香,池漪雪白的脸颊露出一线,眼眶带着微醺的湿红。   “让他等着。”   何卿:“老板,你喝酒了?”   池漪关门的动作一顿。   “是果汁,不是酒。不许告诉别人。”   其实在贺步青进门的那一刻,系统就发出了消息提示。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贺卿得高迁」   「任务指引:请为目标调制一杯酒」   「奖励:初级转盘抽奖机会×10」   系统对贺步青都有心理阴影了,生怕池漪又要跳楼。   「宿主,支线任务并非强制。您讨厌贺步青的话,不去见面也可以的。」   池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金黄色的贵腐酒。   他有些醉了,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捧着杯子小口啜饮。   “怎么不见?当然要见。贺步青上辈子殚精竭虑算计我,不报复回来怎么行。”   他只是一时半会不想面对贺步青。   池漪晾了贺步青足足一小时,才趿着拖鞋,慢悠悠走出休息室。   楼下,贺步青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他的余光突然看见楼梯上有一抹白色,顺着看过去,一双修长笔直的腿撞进眼帘,白得晃眼。   一瞬间,贺步青几乎以为有人在楼梯上摆了个等身大的BJD娃娃,可视线上移,便看到了池漪的脸。   贺步青:“......”   「系统提示:好感度+1+1+1....」   池漪冷着脸走下楼梯,坐到贺步青对面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抬抬下巴。   “找我什么事?”   贺步青回过神来。   他想起池家人的叮嘱,斟酌着开口:   “你最近还好吗?上次生日宴之后,我一直想见你,但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池漪拧着眉,神情不耐。   “你不来烦我,我会更好。”   可或许是因为他脸色太苍白,看起来反倒有些可怜,像个身体不舒服发脾气的小孩。   贺步青没法对着这样一张脸生气,眼神包容又温和。   “池漪,我很想和你成为朋友。如果我有冒犯的地方,请你直接告诉我。”   贺步青对池漪的好感甚至还在不断上升。   「好感度+1+1+1...」   烦死了,好吵。   池漪突然蹭地一下站起身,径直走向吧台。他随便抓了两块冰块,叮铃咣啷扔进酒杯里,泄愤一样倒满威士忌。   他端着威士忌走回桌边,玻璃酒杯重重放在贺步青面前。   “喝了,然后滚出去。”   「叮咚!检测到宿主提交支线任务道具:威士忌加冰×1」   池漪自顾自转身上了楼,“砰”地一声甩上休息室的门。   关上门,池漪的手已经开始克制不住地发抖。   他扶着墙,勉强跌跌撞撞坐进沙发里,走投无路般抓起茶几上的酒瓶,抬头就往嘴里灌。   池漪的太阳穴开始阵阵跳痛,手腕上更是撕裂一样的痛。   阴暗情绪像是混沌的黑色漩涡,拖着他往下坠。   池漪本来想报复贺步青。   可一看到那张脸,往事便纷至沓来,雪崩一样砸到背上,砸得他喘不过气,只想快点逃开。 [7]小池漪找薄叔叔告状:贺卿得高迁(1)   贺步青一头雾水望着池漪离开的方向,不明白自己又怎么惹到池漪了。   他茫然地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结果差点被呛到,表情皱成一团。   ......好冲的味道!   贺步青苦着脸,把酒杯放回桌子上,起身离开。   可没想到,就这么一小口酒,居然让贺步青有些晕眩。   等贺步青到了家时,酒意已然上头。   他一头栽倒在沙发上,醉醺醺地睡去。   贺步青做了一个梦。   这梦境从小时候开始。   ...   贺步青的父亲,在他们那一辈里行二。   贺老二和门当户对的妻子结了婚。   可妻子怀胎三月,抱着孩子的小三就找上了门来,气得妻子当场去医院打胎。   这下,亲家变仇家,贺家的损失不计其数。   贺老爷子差点没打死这个不肖子,将他赶出了家门。   很不巧,贺步青就是小三生的孩子。   虽然贺步青从小就不被贺家承认,但小三亲妈对他抱有相当高的期许,给他取了个平步青云的名字。   不过,这种期许和许愿没区别。   就像有人去庙里会念叨“我要发大财”,都是一时兴起,又不想付出努力。   小时候,亲妈没日没夜打麻将,贺步青就在一旁写作业。   偶尔她赢钱了心情好,就施舍贺步青几百块,让他自己出去买吃的。输钱的时候则动辄打骂,一分都不给。   贺步青把钱收着,攒起来当生活费。   烟熏火燎中,麻将声和聒噪的谈笑声混杂。   女人的狐朋狗友调侃:“以后发达了,给你妈底打副金麻将!”   女人大笑:“儿子,我可就指望你平步青云了!贺家手指缝里漏点钱出来,都够你娘吃一辈子......来来来,继续!”   贺步青就在麻将声里长大。   他上小学时,爹妈带着他去贺家拜年。   贺老爷子不肯见他们,一家三口便只能在门厅站着干等,连杯茶水都没有。   就在这时,贺家大伯的儿子,贺步年,居然主动走向他们。   “你就是贺步青?在这站着有什么意思,跟我去花园逛逛。”   亲妈谄媚地笑着,使劲推贺步青。   “快去啊!贺少爷叫你呢,跟人家好好学学!”   贺步年把贺步青带到小花园。   几个富二代围上来,一脚踹翻了贺步青,随后便是拳打脚踢。   边打边骂:   “谁不知道他妈那个小三在想什么,不就是想分家产吗?真晦气。”   “连门都进不了的私生子,取这么个名字,你是诚心恶心我呢?谁平步青云也轮不到你!”   贺步青弓着身,一手狼狈地挡着头,一手护着肚子,新衣服被踹得全是脚印和泥。   从这时开始,贺步青明白了一件事。   贺家人不可能给他任何助力,只会踩在他头上,让他一辈子也爬不起来。   在贺步青疼得眼前发黑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小孩稚嫩好奇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围殴的富二代一下子停了动作。   贺步年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转身快步迎上去:   “小漪?怎么一个人来了。走,我带你吃点心去。”   可那个小孩很机灵,一下就蹲着钻过人墙——然后和鼻青脸肿的贺步青两相对视。   粉雕玉琢的小孩呆在原地,明显被吓到了。   “你们在打架。不能打人的.....”   “池漪,你听我解释。哎你别哭啊??小祖宗,别跟你哥说!算我求你了!”   池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抓着贺步青的手往外跑,谁拦也不听。   池漪的确没跟哥哥说。   但他一边喊着“薄叔叔”,一边扑进了长辈怀里,委委屈屈地告状,说贺步年欺负别的小朋友,还打人,好过分。   然后贺步年被罚跪了,从大年初三跪到初四。   贺步青和池漪的孽缘由此开始。   对于八岁的贺步青来说,他的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他一辈子做不出成就,那他便永远托不住这个远大的名字。那些张扬跋扈的富二代也就随时能踩在他头上,将他羞辱得一文不值。   于是,贺步青把名字暂时藏了起来,平常只说自己叫贺青。   他拼了命地学习,想让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然后踩着这些人,爬到更高的地方。   贺步青成功了。   他考进了A大,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   成绩出来后,贺老爷子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遗忘在角落的野生孙子。   看着外貌肖似二儿子的贺步青,贺老爷子终于叹了口气,承认道:“你比你爸能干。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便算是承认了贺步青的身份。   在一次贺家的生日宴上,贺步青从宾客口中听到了“池漪”这个名字。   贺步青恍然回首。   池漪已经出落成了漂亮挺拔的少年,正躲在角落,偷偷喝香槟。   这次,贺步青终于有了些自信的资本,主动走过去打招呼。   “你好,我叫贺青,我是贺步年的堂弟。我考进了A大经管试验班,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   没成想被旁边的公子哥一顿嘲笑:“堂弟?一个私生子,还真以为自己是贺家人了?”   贺步青脸色难堪至极。   但池漪没有笑他。   灯光下,池漪像个遥不可及小王子,认真地和贺步青碰了碰杯。   “你好,我叫池漪。加个联系方式吗?”   贺步青终于和池漪成了朋友。   大二时,池漪邀请贺步青一同进入池远集团实习。   拿到第一笔薪酬后,贺步青请池漪吃了顿几百块钱的火锅。   幸好,池远集团的小公子一点也不嫌弃,反而很高兴。   贺步青想,池漪真的很好哄。   如果不出意外,以后池漪将会成为小池总,贺步青就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副手。   平步青云的梦想离贺步青越来越近。   ...   命运在大三的夏天发生了转折。   那年夏天,池漪向贺步青介绍身边的男生:“这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池奕。”   池奕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但长得和池漪不太像。   贺步青不太在意池奕。   池奕走失了十几年,回来得太晚,池远集团里没有他的位置。   因此,池奕对贺步青没有价值。   但有些事,贺步青相当在意——他的母亲在国外旅居,某天突然音讯全无。   其实贺步青并不想念她。   因为每一次她主动联络贺步青,都是为了要钱。   这么多年,她不教不养,压根不把儿子当儿子;向儿子要钱的时候,又不把钱当钱。   贺步青恨她,又总是忍不住念着她在打麻将前摸他的头,说“我儿聪明,借点聪明气”,念着她赢了钱,给他书包里塞昂贵的巧克力。   就这种温暖最讨厌,让贺步青总劝自己,母亲只是好赌、只是不懂理财,未必不爱子。   就这么点讨厌的温暖,让贺步青恨也恨得不彻底。   每次通话,贺步青说话势必夹枪带棒,非要大吵一架,吵到母亲声泪俱下承认她从前做错了才罢休。   可她承认错了,也只是为了要钱去赌。   到最后疲惫不堪的只有贺步青,什么好处都落不着。   贺步青四面孤立地活在弱肉强食的事业里,从不向朋友提起自己的母亲,连池漪都不知道。   这一次母亲又失联了。   贺步青猜测她是欠了赌债。   可她的银行账户还在正常使用,甚至开始每个月都给贺步青打几千块钱生活费,转账备注里写:“我不缺钱了,你好好生活”。   贺步青想,或许母亲是得偿所愿,终于嫁给了某个有钱人吧。   贺步青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   在地球的另一端,那个生了他又给他取名字的女人,以后大概不会在意平步青云的期许是否能成真了。   ...   毕业后,贺步青忙于升职,成天加班,有时甚至住在公司。   池漪也一样忙。   但他不能住在公司,因为每天都有一辆迈巴赫来接他。   车主是一个叫薄引鹤的男人。   池漪称呼男人“薄叔叔”,贺步青便以为男人是池漪的长辈。   直到某一天,迈巴赫的车窗没有完全关闭。   贺步青不小心看见了车内的景象。   池漪跨坐在薄引鹤腿上,柔弱无骨地攀附在男人颈边,索求距离过近的拥抱。   那份亲昵,绝对不是和长辈该有的氛围。   迈巴赫离开后,贺步青失落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成了个笑话。   池奕走到贺步青身边,不紧不慢地说:   “池漪十八岁就结婚了。薄引鹤是池漪的丈夫,他们住在一起。池漪居然没告诉你吗?”   贺步青想找池漪问清楚,可想来想去,又觉得自己凭什么立场质问池漪呢?   池漪许诺过他吗?池漪引诱过他吗?   没有。   也是这时,贺步青惊觉,自己和池漪已经许久没有坐下来聊聊天了。   池漪似乎和家里人闹了矛盾,整个人状态很糟,眼下多了些乌色,身体清减许多,西装裤束住的腰愈发弱不禁风。   贺步青居然也从未注意过,连一句关怀都没有。   两人之间,不知何时起,已经开始渐渐疏远。   贺步青想和池漪重新拉近距离。   可一通来自国外的电话,彻底击碎了贺步青的生活。   电话里的声音说:“是贺步青先生吗?您母亲的坟墓被破坏了,请问您是否有空来一趟?”   这个词砸得贺步青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鸣,腿软得站不住。   ......坟墓?   他的母亲,不是正在国外好好生活吗? [8]扇巴掌:贺卿得高迁(2)   池奕恰好在一旁,及时安抚:“冷静。我正好也要出国一趟,咱们一起去。”   长途飞行后,二人抵达国外的墓园。   墓园里,真的有一方墓地属于贺步青的母亲。   只是墓地被刨得乱七八糟,面目全非,简直像是被人蓄意报复。   贺步青六神无主,颓然坐在坟墓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奕只得讲出真相。   四年前,贺步青的母亲被债主绑架,绑匪向贺家勒索巨额赎金。   贺家巴不得她早点死,不仅没出钱,还费大力气压下了这桩丑闻,秘而不宣。   等池奕听说这事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池奕于心不忍,派人去收殓贺步青母亲的尸骨,葬于这墓园里。   三年来,所有的转账、所有带着母爱的叮嘱,其实只是池奕沉默的照顾。   贺步青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戒备而无力地问:   “你又是为什么帮我?”   池奕神色愧疚,握着贺步青的手,不断道歉:   “我也体会过亲人离开的痛苦。我总觉得,哪怕有个念想也比没有好,所以自作主张瞒下了这件事,对不起。你别怪我。”   在浑浑噩噩中,贺步青脑海中只剩下一件事——既然池奕能知道这件事,那池漪肯定也知道。   池漪为什么要瞒着他?   贺步青突然间浑身发冷,脑海中像是有一道惊雷劈开云障。   池漪和贺步青是朋友,但池漪与贺步年更是家境相当的青梅竹马。   不。   说不定池漪根本没把他贺步青当朋友,说不定池漪早就选择站在贺步年那一边,纵容贺家报复他们母子。   一切都昭然若揭。   贺步青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恍若置身噩梦。   可他心里念着和池漪多年的交情,又觉得不至于此,   对,是应该和池漪谈一谈,把话说开。万一只是误会呢?   可贺步青回到公司,站在池漪办公室门口,却听见了门内的谈话声。   门内,池漪正说:“一个月之内,得把贺青调离到别的地方......我知道他重要,但他必须得走。贺青留在这里不安全。”   贺步青肝胆俱裂,心肺欲摧,用尽全身的控制力才没直接破门而入,质问池漪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所有对池漪的信赖都转化为被背叛的痛苦。   幸好,池奕拦住了贺步青,替他请了个长假。   虽然池漪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但他的双胞胎哥哥池奕,却是一个很好的人。   在池奕的陪伴下,贺步青终于慢慢走出了痛苦。   他像是移情一样,将无处安放的所有感情全都寄托到了池奕身上。   贺步青恨池漪,恨不能生啖其肉,撕开他的面具,让所有人都看清池漪恶心的面目。   但为了报仇,他选择隐忍不发,继续留在池漪身边。   池漪负责的子公司机密信息被泄露,重要成员被池奕挖走,合作对象被池奕截胡——这些事情,贺步青功不可没。   贺步青把池漪当作投名状,摇身一变,成为了池奕的得力助手。   后来,池家爆出了一件大事。   原来池漪根本就不是池家亲生,只是个抱错的孩子,是鸠占鹊巢的假少爷。   贺步青得知消息后,去母亲的骨灰盒前上了几炷香,独自无声笑了半天,最后变成发疯一样的癫狂大笑。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真是,连老天都容不下池漪。   贺步青注定要平步青云。   而池漪?   池漪被赶出池远集团,众叛亲离。   离开薄引鹤的庇护,池漪连手腕的伤都治不起,只能沦落到在乌烟瘴气的小酒吧里谋生糊口。   卑微至沉泥。   *   黑暗中,贺步青猛地睁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   眼前是一间狭小的卧室,绝对不是他入睡前住的酒店。   这是哪里?   贺步青头晕目眩,拿起手机,按亮屏幕——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一下子翻身坐起来。   手机上的时间,居然是七年前。   在贺步青报复完池漪后,他回到了刚高考完的暑假。   回到了,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   *   「宿主,贺步青来了。」   贺步青迈进大门,环顾酒吧,挑了一个正对着吧台的卡座坐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正有意无意地观察池漪,俊秀的脸上神情阴郁。   池漪并未抬头。   他忙着构思酒单上的特调鸡尾酒,并不想看见贺步青。   “我不是已经给过他一杯酒了吗?”   系统翻动任务记录:   「但支线的完成度只有70%左右。是不是应该换一种酒?像这种支线剧情提交的道具,通常要有些特殊含义......」   “咚。”   池漪重重地将酒瓶放到吧台上。   在射灯的柔光下,池漪神情恹恹,明显不虞,睫毛在瘦削的脸颊上划出深深的阴影。   系统迅速表忠心:   「......但话又说回来!贺步青这条支线可以不做!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宿主,咱们让保镖把他拖出去,扔的越远越好!」   池漪冷着脸,转身在酒柜角落里拎出一瓶芋烧酎,抓了三块方冰扔进玻璃杯里,哐哐哐倒了大半杯苏打水。   他一手拿酒一手握杯,转身就要上楼。   贺步青倏地站起身,三两步追到池漪身后。   “站住!”   在楼梯拐角,池漪居高临下回望,沉默不语。射灯将他的面容映得白到模糊,让上一世像个延续至今的遥远梦境。   贺步青怎么也看不清故人此时的眉目。   晃神间,惯性般的恶意还是压过怀念,占了上风。   “池漪,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在贺步青的记忆里,十八岁的池漪带着鲜活的少年气。   而眼前的池漪苍白瘦削,更像是上一世被赶出池家的时候。   结合池漪先前的异样,只能有一个解释。   池漪一定也重生了,而且比他重生得更早。   门口的保镖察觉异样,警惕地盯着贺步青,朝他走过来。   贺步青跨上楼梯,压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钻出来一样,威胁道:   “让保镖走远点,我要跟你单独谈谈。否则的话,我现在就把你不是池家亲生孩子的事告诉池家人。”   池漪沉默片刻,冲保镖摆了摆手,转身上楼。   贺步青跟在池漪身后,走进休息室,反锁木门。   他背靠门板,抱臂质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池漪背对着贺步青,理都没理他,手上有条不紊地给芋烧酎开瓶,将酒液倒进加了冰块和苏打水的玻璃杯里。   系统急得团团转。   「贺步青怎么也重生了?他怎么会重生呢?......宿主,和他共处一室太危险了,咱们兑换个防身道具卡吧。」   池漪低垂着眼睫,拒绝了系统的提议。   “防身卡太贵了。商城有个3积分的【噪音卡】,等下我让你兑换了你再换。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外面保镖听到动静会及时冲进来。”   他活着就是为了积分,能省则省。   贺步青被池漪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激怒,猛地拽过池漪手臂,逼他直视自己:   “池漪,你以为跳楼就能脱罪了吗?你做过的那些事情,我会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公之于众——”   池漪突然笑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把什么公之于众。”   就在这时,贺步青的手机铃声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叮叮咚咚,像战场敲错了战鼓。两军对峙的剑拔弩张一瞬泄气。   贺步青啧了一声,松开池漪手臂,烦躁地接起电话。   “喂。妈?.....又没钱了?缺多少?”   贺步青依稀记得,在他刚高考完的这个暑假,母亲正在国外旅居,成天被狐朋狗友坑着赌博输钱。   不过,贺步青现在有能力赚钱,甚至还记得池远集团的股价走势。   想填上母亲这点亏空,比上辈子容易多了。   可紧接着,女人报出的数字让他难以置信。   “什么叫花没了?账上的钱你都转走了?!妈,你让我怎么——四十万?!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欠的?!”   贺步青冷汗都下来了。   这四十万可是他未来的学费生活费,还有投资的本金!   问题是,上辈子明明就就没发生这件事啊!   ......难道是池漪在搞鬼?   贺步青心里焦躁不安,随手端起桌子上的玻璃杯便灌了一大口。   清爽的气泡在唇舌间炸开。   贺步青这才猛然觉察,杯中哪是冰水,分明就是池漪刚才倒的那杯酒。   这酒一入口,味道泛着薯类的甘甜和酒精的辛辣。等酒液落喉,绵延缭绕的苦味取而代之,包绕味蕾,久久不散。   太苦。   苦得贺步青眉头一皱。   这什么破酒?   贺步青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尝过这种味道。   但眼下他焦头烂额,这种熟悉感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叮咚!检测到宿主提交支线任务道具芋烧酎Highball×1」   「检测任务完成度中......」   电话里,女人还在急切地要钱。   “儿子,我就这一次了,以后再也不赌了,你不能眼看着妈妈被债主打死啊!”   贺步青瞥向池漪。   “行,我知道了。你别急,我想办法。”   池漪正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抱着芋烧酎的酒瓶仰头灌酒,仿佛是拿贺步青的窘态当下酒菜。   贺步青挂了电话,走向池漪,命令道:   “给我转四十万。”   池漪微微眯着眼,向后仰靠在沙发上,因为醉酒而有些眼眶泛红。   “不给。”   他身上有种开到极盛后的颓靡感,白皙的脖颈舒展着,最脆弱的地方毫不设防,仿若引颈就戮。   「叮咚!贺步青好感+200」   贺步青脸侧肌肉微动,似是咬牙切齿。   他突然抬手扼住池漪的喉咙,五指用力收紧。   “天天在我面前装纯,现在终于演不下去了,嗯?刚一成年就急着结婚,瞒了那么多年,是怕别人都知道你勾引男人吗?真是下——”   “啪。”   池漪抬起手,清脆地在贺步青脸上拍了一巴掌。   他任由贺步青掐着自己脖子,随后扇了第二下,第三下。每次都比前一次更重。   最后一次,池漪一巴掌将贺步青的头扇得偏过去,像在训狗。 [9]窒息濒死:贺卿得高迁(3)   贺步青呼吸粗重,手掌用力收紧。   「叮咚!贺步青好感+300」   池漪赌对了。   系统对于好感度的判定十分宽泛,远不止于正向感情。   贺步青眼中阴狠地燃烧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好感。   而是肮脏的欲念。   恨自己想得到,恨自己得不到,恨和爱混杂在一起,恶心的一滩东西糟污难辨,居然能被称为好感。   那就......点燃它,再烧得烈一点好了。   池漪脸颊晕上病态的红色。他开始呼吸不畅,唇角却勾起笑容。   他甩掉拖鞋,光.裸细腻的脚跟用力踹了踹贺步青的膝盖。   “怎么,想站着就把钱要了?”   「叮咚!贺步青好感+400」   贺步青耐性彻底到头了。   他咬牙切齿,牙缝里磨出恨之入骨的威胁。   “你猜,如果我把池奕的住址告诉池家人,你离被赶出池家还差多久?”   池漪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脸颊飞红。   他一边笑一边伸长手臂,摸过手机,拨通某个手机号。   提示音响了没几秒,电话就被接通。   通话中,池行川讶异混杂欣喜的声音响起:   “小漪?怎么突然给爸爸打电话了,吃饭了没有?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   池漪大笑:“池先生,贺步青想对你说,我不是池家的亲生孩子!所以我打电话强调一下,我确实不是你亲生的!记得跟池观和池朔也重复一遍,千万别忘了。”   池漪挂断电话,眼角都笑出了泪光。   他拿着手机,像炫耀一样,在贺步青面前晃了一晃。   手机屏幕的通讯界面上,清清楚楚写着“池行川”三个字。   看见贺步青震惊的表情,池漪笑得更开心了。   “我说了,想借钱,那就跪下来求我啊。要不然你就去找池奕要钱,你不是最会跪着讨好池奕了吗?”   池漪又踢了贺步青的膝盖一脚。   “跪下才是池奕的good boy。”   「叮咚!贺步青好感+500」   贺步青气得双眼发红,怒火烧得胸膛起伏。   “池奕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就是有你这么个弟弟。”   池漪盯着贺步青的眼睛,唇角扯起疯子一样的笑容。   他隔岸观火,观的是要把贺步青自己烧死的烈火。过盛的欲念早晚要把人烧死,谁也躲不过。   贺步青躲不过,贺步青别想躲过。   那杯酒就是烧毁贺步青的起点。   “是啊。池奕多好,好到把违禁药品递到你妈手上——在你跪下来借钱之前,你真的不打算看看你妈在国外干了多少脏事吗?”   贺步青怒不可遏,双手一起掐住池漪脖子,手指骤然收紧。   “谁允许你提我妈了?!要不是你助纣为虐纵容贺家瞒下消息,她根本就不会出事!”   池漪抬起手,用力反抓住贺步青掐在自己脖颈上的那只手。   他面色涨红,喉间空气被死死攫住,双眼视线却如寒钉,不要命地刺着贺步青不放。   “你这么、咳......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不早就盼着你妈死了吗,装什么大孝子!”   脑子里有根蹦着的弦“嗡”地一声断了,贺步青就站在那弦边上,被余震抽得头晕目眩,暴跳如雷。   “闭嘴!!给我闭嘴!!”   系统尖叫:「宿主!」   刚才贺步青掐脖子的力道还处于可控状态,但现在,贺步青是真的起了杀心!   「叮咚!贺步青好感+1000」   贺步青眼眶赤红,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手上。而掌心的脖颈那么软弱无力,细得随便就能掐断,微弱的搏动是绵软的挣扎。   「叮咚!贺步青好感+2000」   ......他是真的想杀了池漪!早就想杀了他!   谁都可以背叛他,谁都可以站在贺家那一边,唯独池漪不行!   如果不是因为池漪......如果没有池漪......   池漪脸颊因为缺氧涨红,眼泛水光,黑发沾了汗水泪水,凌乱地粘在脸侧。   他无力地踢蹬着小腿,踹在贺步青腰侧。   「宿主!该兑换道具了!!」   叮叮咚咚的“好感”提示还在不断增加。   贺步青对池漪的欲望和杀意迅速上升,池漪的积分也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攀升。   池漪因缺氧而意识不清,固执地在脑海中命令系统:   “......不准兑换......”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无论是积分,还是要将池漪燃尽的火。   系统惊恐大喊:   「你是故意找死吗?!你的身体最多只能撑十五秒了!十五秒钟不松手,迷走神经受刺激会导致晕厥......池漪,你妈妈还在等你救她!!」   池漪像个贪恋死亡的亡命徒,固执地命令:   “再等一下.......等一下......”   只要池漪多拖几秒,贺步青就不是寻衅滋事——   ——而是杀人未遂。   还剩七秒时,池漪模糊的视野看见贺步青狰狞的表情。   和当年一点都不一样了。   他怎么会被骗了这么多年呢?   系统不能再等了,要是任由池漪决定,池漪非得把自己玩死不可。   兔耳朵猛地朝道具兑换键按去!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巨响,休息室的门突然被踹开。   与此同时,池漪纤瘦的手臂上肌肉突然紧绷,紧紧攥住一旁的芋烧酎酒瓶,用力砸在贺步青头上!   掐在池漪脖颈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贺步青被人猛地踹开,如同死物一样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一只温暖的手掌抬起池漪的脸查看情况,确认没有其他外伤,随后迅速抱起池漪。   池漪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跳动,整个面部都在发麻。   他捂着喉咙,拧着眉痛苦地咳嗽,可像是被空气噎住了一样,脸上都是眼泪,怎么也没法顺畅呼吸。   “咳、.......咳咳咳......薄......”   模糊的视野里,池漪似乎看到了薄引鹤含着怒意的眼睛。   系统这才发现,池漪在细细地发着抖。   薄引鹤胸膛起伏,拢在池漪身上的手臂收紧,声音冷得快结冰。   “先别说话。”   保镖已经按住了贺步青。   贺步青的脸狼狈贴在地上,表情在极度怒火中烧灼扭曲,声嘶力竭地大吼:   “池漪不是池家的亲生孩子!他是抱错的!你们的联姻就是个笑——呃!”   何卿蹿上前,抄起抹布就塞进贺步青嘴里,一下子堵住了贺步青的谩骂。   临时工就是如此无所畏惧!   薄引鹤抱着池漪往门外走。   皮鞋踩上贺步青的手背,重重碾过,刻意停顿几秒。   贺步青几乎听到了指骨发出的断裂声。   “——!”   剧痛中,贺步青眼前发白,满头冷汗,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原地。   更远处,警笛声已经响起,红的蓝的灼烧着跳动着逼近,绵延了上一场大火。   贺步青逃不过,贺步青别想逃过。   *   医生给池漪做了一系列颈部检查。   “软组织肿胀压迫气管,轻度肌肉损伤,声带轻微受损。这几天你可能会感觉吞咽疼痛,最好吃流食,一周内要禁声。”   池漪脖子上敷着冰袋,被薄引鹤牵着手腕,回到车上。   回家的路上,薄引鹤不知道在处理什么工作,一路上都在盯着平板。   深邃英挺的眉眼目不斜视,看都不看池漪。   等了一会儿,池漪终于忍不住了,两根手指像小蜗牛的触角,小心地拽拽薄引鹤的袖子。   他的眼眶还残留着湿红,眼巴巴地看着薄引鹤。   薄引鹤一顿,腾出一只手,安抚性地握了握池漪的手。   “乖一点,我在联系律师处理贺步青的事情。”   池漪现在是个小哑巴,还是自知理亏的小哑巴,只能老老实实等着。   终于,在迈巴赫快驶出城区的时候,薄引鹤收起了平板。   他揉了揉眉心,拍拍自己的右膝。   “过来。”   池漪立刻爬过后排中控台,熟练地侧身坐到薄引鹤腿上。   他坐他薄叔叔膝盖坐出习惯了,小时候娇惯,长大了还改不掉这惯性,粘人粘得利索。   池漪下意识想叫薄叔叔。   “薄......”   可刚发出了开头的气音,声带就像被卡住了一样。   他皮肤白,鲜红的指印横亘颈间,显得分外可怖。 [10]长个记性:贺卿得高迁(4)   温热的指腹轻触池漪脖颈上的指印。   “别出声。疼不疼?”   池漪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看着可怜兮兮的。   他小幅度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看薄引鹤,再次点点头。   薄引鹤语气更冷。   “问你疼不疼,不是让你看我脸色。”   池漪只能点头。   薄引鹤抬手,用虎口卡着池漪的下巴。   他眉骨高耸,剑眉微微压下,天生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沉如冷潭的瞳仁凝视着池漪,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池漪的脸颊。   “长个记性。上次在生日宴,贺步青也是这么威胁你了?”   池漪一下子又红了眼眶。   他眼神闪避着,活像个被捏着后颈提起来的可怜小狐狸。   薄引鹤见池漪这副样子,心里便有了判断。   果然如此。   他和池漪联姻的事对外保密,贺步青这样的外人本不应该知道。   最重要的是,贺步青张口就能威胁池漪。   如此熟练,恐怕早就不止一天两天这么做了。   威胁池漪,甚至还敢找上门冲池漪动手——贺家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薄引鹤神情仍旧严厉。   “我是不是说过,如果你被人威胁,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池漪说不了话,歪着身子去捞自己的手机,想要打字解释。   可他刚一斜身,就被薄引鹤的手臂箍了回来。   “我不在休息室装监控,是尊重你的个人隐私,但今天的事情证明这种隐私没必要留。明天开始,我会增加店里的监控。”   池漪额头贴上薄引鹤的肩窝,无精打采地蹭了蹭,像是认错后的示好。   薄引鹤攒起的眉头这才稍稍松开。   ......算了。   池漪向来是小孩子心性,表面看着乖,实际上记吃不记打,什么出格的事都敢干。但经历了了今天这遭意外,恐怕心里也在不安。   以后再看紧些就是了。   薄引鹤抬起手,抚摸池漪后背,低声说:   “别害怕。我让律师去处理了,贺步青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   贺步青被关押在看守所。   他一路上浑浑噩噩,大脑空白,几乎都想不起来他是怎么被逮捕的。   喝下的那口酒好像在他肚腹里烧灼了起来,滚烫又冰凉。   在看守所狭小的床上,贺步青和衣昏睡过去。   ...   贺步青做了一个梦。   他似乎跪在冰冷硌人的地面上,眼前一片黑暗,手脚动弹不得,传来被捆缚的钝痛。   耳边是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不远处,有个人正狼狈慌张地求饶:   “我没有!我从没抢池漪的功劳,是贺步青理解错了!”   ......这是......池奕的声音?   池奕声嘶力竭,平常的温和从容烟消云散。   “我也不知道贺步青为什么会给池漪打那通电话!贺步青,你自己说啊!你到底对池漪说什么了?”   男人低沉冰冷的声音响起。   “贺步青。八年前,你的母亲欠下赌债,试图挪走你的全部存款。池漪拦住了她,替你家堵上了亏空。”   “五年前,你母亲再次欠下巨款。她向债主透露了你的行踪,暗示债主绑架你,找贺家拿赎金。要不是池漪的保镖护着你,你现在早就死了。”   “你母亲被绑匪所杀,是池漪收殓了她的尸骨,瞒着你,让你以为你有个爱你的好母亲。”   “还有事业上的助力,钱财上的照顾,人脉上的提携。”   “这些好处,池漪没对你说过,你便心安理得地受着。”   “咚!”   贺步青后心被猛踹一脚,剧痛中瞬间眼冒金星,心肺欲摧,一下子失去重心往前磕去,额头重重砸在地面上。   ......八年前?赌债?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还有,什么叫收殓尸骨......这不是......这不是池奕做的吗......?   “一年前,池奕冒领池漪的功劳,将罪责嫁祸到池漪头上。”   池奕小声疯疯癫癫地重复“我没有”。   男人声音越来越冷,几近冰封。   “池漪怕他的身份牵连到你,准备把你调动去其他分部。而你背叛了他。”   “贺步青,你背叛了他。池漪向你解释过,把证据递到你眼前,你却半个字都没信。”   “以前我不追究你,是因为池漪不愿意。现在,你该承担代价了。”   贺步青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某种情绪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崩裂的漏洞里打转,撞出细细碎碎的咯吱声,惶惑迷茫,慌不择路。   过了许久,贺步青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什么意思?   帮他的人......一直在帮他的人......不是池奕?   是池漪?   怎么会是池漪?   怎么可能?   如果是池漪的话,那不就意味着——   贺步青突然间毛骨悚然。   ......一切都错了。   他恨错了人,报答错了人。   最重要的是......他报复错了人。   他在池漪精神状况摇摇欲坠的时候,朝他最痛的地方捅刀,拿他的痛楚取乐。   他亲手把他的小王子推下悬崖。   贺步青被万劫不复的恐慌淹没,猛地挣扎起来。   “......池漪呢?池漪在哪?!池漪!我要见池漪——”   不知为何,周遭一片死寂,下属们噤若寒蝉。   贺步青未曾察觉气氛,语气中含着不切实际的期冀。   “池漪是不是在酒吧打工?他怎么样了?......他肯定很生气,我得想办法道歉......”   薄引鹤缓声说:   “我已经接他回家了。他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你不用见他,也没资格见他。”   随后薄引鹤转身离开,命令道:   “把这两个人带走,不准让他们死。”   池奕疯了一样,颠三倒四地尖叫。   “■■!!我不做任务了!我要离开这里!”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是■■......!是■■命令我干的!我要离开这里!”   ......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贺步青大叫一声,惊恐地摔下床。   看守的人皱着眉走过来查看情况。   贺步青连滚带爬扑上去抓住栏杆。   “池漪呢!我要见池漪!......”   *   几日后。   池漪脖颈的伤口已变得乌紫。   何卿一看见这伤口,就回想起贺步青的行凶现场,因此格外放心不下池漪,每次上班时都绕着池漪转。   何卿去后厨忙了一圈,凑到池漪身边问:   “老板你吃午饭了吗?我蒸了豆沙包和奶黄包,要不要吃点?”   他问完了才觉得不妥。厨房蒸都是潦草充当午饭的速冻点心,池老板应该不爱吃这个。   没想到,池漪居然点点头,打字回复:“要吃。”   最后,两个人坐在散座区的沙发上,一起吃点心。   池漪吃东西很秀气,捧着冒热气的奶黄包,小口小口咬着,像鸟雀啄食。   他吃到一半,在手机上打字,举到何卿面前:   “之前贺步青来找我的时候,你在我的休息室门口吗?”   何卿腮帮子鼓囊囊,闻言愣了一下。   “嗯。我听到那个人在吼你,就想撞开门,结果没成功。刚好你叔叔来找你,他一脚就把门踹开了。”   池漪苍白的眉眼平静无澜,并未反驳“叔叔”这个称呼。   其实,池漪只记得何卿是A大的学生,却记不得是怎么认识他的。   上辈子池漪逃离池家时,身上只带了一点现金,像个无头苍蝇般胡乱换乘了几次大巴,远远离开A市。   等下车时,他手腕的伤口已经发炎,没走几步便晕倒在路边。   何卿像个随机刷新的NPC一样,突然就出现在那个偏远小县城里,还精准地辨认出了池漪的身份,把他捡回家。   那时池漪的精神状态糟糕至极,何卿却带他回家,帮他处理伤口、悉心照顾,直至他身体渐渐好转。   现在想想,何卿真是心大,也不怕他发病把他家给砸了。   池漪渐渐恢复,找理由说要去投奔亲戚,向何卿辞行。   何卿搜搜刮刮,把新取出来的存款递给池漪。   “我家人之前生病欠了债,也要留出妹妹读书的钱。所以,我能动用的存款不多,就这些了,都给你。”   “池漪,我不知道你在躲谁,但如果你以后需要帮助,就还来找我吧。虽然我没什么钱,但家里多双筷子还是没问题。”   何卿手里的现金,一共8477.69元,有零有整。   池漪接过钱。   在出门之前,又悄悄将钱塞回了何卿的背包。   几年里池漪在不断地经历各种各样的背叛,除了薄引鹤和妈妈外,何卿是唯一一个愿意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现在,这个奇怪的何卿就坐在池漪对面。   池漪小口吃着奶黄包,突然很想问一问何卿——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可这已经是远在上一世的问题了。这一世的何卿回答不了池漪。   但还有个问题,池漪可以问一问现在的何卿。   池漪在手机上打完字,举到何卿面前:   “你家里人治病,还缺多少钱?” [11]你来接我回家吧:贺卿得高迁(5)   何卿愣了一下。   “估计得70万。”   何卿母亲的白血病恰好是难治的类型。   他死死瞒着治疗费用,生怕母亲知道真相就不肯治了,每笔钱都是自己想办法。   幸好,何卿颇有些干教培的天分,赚了不少快钱,加上左拼右凑的借款和捐款,这才能把前期的治疗费大头填上。   池漪垂眼盯着奶黄包,有点泄气地咬了一口。   继续打字:“我可以借你84万7769元。”   他不会再花池家的钱,这些钱,来自薄引鹤给的零花钱。   他平常吃薄叔叔的用薄叔叔的,花钱地方不多,这些零花钱便陆陆续续攒起来——可说到底,就连这些零花钱也不应该属于他这个假少爷。   池漪盘算着以后再想办法还钱,眼下何卿用钱更急,耽误不得。   就当是还何卿的人情了。   何卿呆滞地看着池漪,嘴里咬着的奶黄包都要掉下来。   “......多少?”   池漪迅速打字,用语音播放功能读给何卿,以示强调:   “是借不是送。等你以后赚钱了,要还给我。”   池漪上辈子默默给贺步青花了不少钱,什么也没落着,背后反而挨了一刀。   现在池漪充分吸取教训,从一开始就挑明借债关系。   何卿追问:“条件呢?比如抵押、利息、多久还钱......”   池漪打字:“好麻烦,你自己看着办吧。”   何卿眼泪唰地一下淌下来了。   “谢谢你老板。”   「叮咚!何卿好感度+1000」   池漪打字:“都说了是要还钱的。”   何卿充耳未闻。   没担保,没抵押,没利息,没还款期限——这笔钱放在银行都能拿不少利息,池漪就这么直接借给他了。   这不纯粹是做慈善吗?   何卿认真地说:“老板你真是个好人。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池漪心情有点不太美妙了。   他给何卿钱,何卿居然立刻就恩将仇报。   手机上电子音棒读:   “我不要长命百岁。你先别谢,等以后你赚了钱,要额外给我三万利息。”   「叮咚!何卿好感度+1000」   何卿:“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池漪后悔了,打字速度都变快。“把你的话收回去。以后还我三十万利息。”   「叮咚!何卿好感度+1000」   系统稀奇地观察何卿。   「第一次见加利息还涨好感的人。」   何卿:“那祝你万寿无疆?”   池漪难以置信:“连本带利三百万。”   「叮咚!何卿好感度+1000」   池漪怒了,把屏幕递到何卿眼前,让他看清楚。   “三千万。”   再涨就还三个亿!   「叮咚!何卿好感度+1000」   「叮咚!检测到何卿好感度突破5000,触发支线任务-何以识卿。本任务暂无指引。」   池漪:“......”   系统藏回了系统空间,躲开池漪狂笑。   池漪打字:“你在高兴个什么?”   何卿热泪盈眶:“你愿意给我八十多万的无息贷款,说明你相信我能还上钱,并且相信这笔钱投到我身上能获得超过3500%的回报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这么高的估值!”   何卿大声说:“我会努力的!老板你真是个好人”   他感动地收拾盘子,快乐地冲向后厨。   系统终于笑累了,晃着挪回池漪眼前。   「宿主,你真觉得他能赚这么多钱吗?」   按照上辈子的情况,何卿可能连三万块都还不起。   池漪被何卿这种过度乐观震住了,靠在沙发上发呆。   「其实没指望他还钱。」   还是和系统对话方便,不用费力打字。   系统:「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何卿?」   池漪:「......就当给他个惊喜吧。等何卿费劲攒够八十万,我的坟头草都有两米高了。到那时他突然发现债主死了,八十万可以全都自己花掉。双喜临门,多高兴。」   系统兔耳朵僵住,笑不出来了。   「宿主,这八十万可不能打水漂,你一定要监督何卿还钱啊。」   池漪一定一定,最起码要活到何卿还钱的时候。   系统对何卿寄予厚望。   因为只有何卿这个呆头呆脑的同龄人,会偶尔莽撞地凑到池漪身边,毫不顾忌地和他聊天。   店里格外安静,一室沉寂如水。   池漪走回吧台后,又开始调酒,尝酒,编写特调酒单。   系统想,希望正式开张后,这里能多一点人呀。   ...   这日傍晚时分,贺步青的律师抵达酒吧,坐在池漪面前。   贺步青对应的支线任务进度始终卡在99%,最后的1%怎么也无法推进。   系统猜测,或许是池漪和贺步青之间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解决。   所以池漪主动提出,想见见贺步青的律师。   律师温和有礼地问好,入座。   “池先生,贺步青先生表示承认错误,愿意接受一切惩罚。他还有两件事托我转达给你。”   池漪打字:“这么带话,符合规定吗?”   律师笑了笑:“情况特殊。请您放心,对话内容都是有记录的。”   他要转达的内容虽然有些奇怪,但都在薄引鹤面前过了明路。   “第一件事,贺步青原话是这么说的:‘和你作对的那个人,他的身上似乎带着某样能轻而易举迷惑别人的道具。你一定要小心。’”   系统语气疑惑。   「宿主,贺步青说的应该是池奕。“池奕身上带着能迷惑别人的道具”?这是什么意思?」   池漪眼神微动,并未答话。   “第二件事,贺步青说,他从前骗了你。薄引鹤从来都没有要和那个人订婚。薄引鹤一直在找你。”   池漪怔了怔,慢慢松开手中攥紧的膝盖处的布料。   其实他从那种濒死的绝望里脱离,清醒过来以后,便知道贺步青是在故意刺激他。   系统小声哼哼:「薄引鹤又不瞎,当然不喜欢池奕。」   律师平静地继续复述:   “第三件事。贺步青先生说——”   贺步青沙哑的声音,好像还响在律师耳边。   律师回想起他和贺步青见面时的场景。   在看守所里,贺步青枯坐在椅子上,眼下青黑,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年轻的生命力。   嫌疑人贺步青,成绩优异,刚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却犯下杀人未遂的罪行,彻底自毁前途。   律师联系了贺步青的家属,但他的母亲因为赌博吸毒而被抓,其他的亲属听说此事后避之不及,摆明了不打算认这门亲戚。   真是造化弄人。   律师本以为贺步青会哭着求他救救自己,想办法少判几年。   可贺步青只是垂着头,颓靡地问:   “池漪身体还好吗?”   律师:“池漪目前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你应该庆幸他没事,否则事情就彻底无可转寰了。”   在整个沟通过程中,贺步青都心不在焉,全程昏昏沉沉地低着头,仿佛置身局外。   他只似梦非梦地重复着:   “不要减刑。我欠他太多了......太多了。是我对不起他。不管判多久,我都接受。就当是......赎罪了。”   律师哑然。   在律师走之前,贺步青才像噩梦惊醒一样,突然叫住律师。   “等一下。”   律师耐心地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贺步青第一次抬起头,定定地望向律师。   这时,他的眼睛里终于染上了些年轻的亮光,分辨不出是否是泪水。   沙哑的声音说:“请你帮我转告池漪——”   律师回过神。   眼前不再是阴冷的看守所,而是温暖的酒吧卡座。   脑海中,贺步青年轻的带着亮光的眼神,也渐渐被眼前池漪平静的眼神替代。   律师回忆着贺步青说这话时的语气,向池漪转述道:   “——不要原谅我。”   贺步青说,不要原谅我。   ...   谈话很快就结束了,律师礼貌地向池漪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在迈出门前,律师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返身回来。   “抱歉,刚才忘记了一件事。”   池漪表情里写着“什么事”三个字。   律师回忆谈话:“贺先生托我问您,那天您给他的酒,到底叫什么名字?他说他似乎喝过,但是记不清了。”   等律师离开后,池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   系统中的支线任务进度,依旧卡在99%。   「宿主,你还好吗?」   夏天的风从酒吧外扑面而来,灌进室内。   每个夏天都有这样的风。   池漪平静地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到酒吧里。   他走进吧台,蹲下翻找酒柜,取出刻意藏进角落里的一瓶芋烧酎。   何卿探身问:“池老板?”   池漪没有理他,把酒抱在怀里,拿出手机,像是要给谁打电话。   可手指停在通讯界面,又发呆一样,许久没有拨通。   何卿见他这副样子,一下子便警惕起来,嗖地就蹿去叫人。   “吴经理,池老板状况不太对,您给他家里人打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经理走到吧台旁,举着已经拨通的手机,递到池漪耳边。   手机里,薄引鹤的声音响起,落在池漪耳畔肩头,像温柔的拍肩,提醒发呆的孩子回神。   “池漪。”   池漪抖了一下。被声音拍到的左侧身子像是浸入温水,一下子又酸又胀。   几天以来,沉寂的声带终于忍不住想要发声。   喉咙很小声,沙哑、不稳,努力地维持声线。   “......薄、......叔叔。”   池漪忽然就很难过。   他想说,你来接我回家吧。但喉咙不太听话,说了三个字就开始难受。   大脑也不听话,不受控制地联想到薄引鹤肯定在忙,他又在麻烦薄引鹤。   池漪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薄引鹤听懂了,从空白中听懂了。   “我去接你,二十分钟到。” [12]原来你这么恨我:贺卿得高迁(6)   池漪抱膝蹲在酒吧门口,下巴颏贴在膝盖上。   他的脚边还立着一瓶未开封的芋烧酎。   傍晚的风微热,池漪却裹着薄薄的外套,宽松的布料垂下,很容易就显出腰肢有多细。   双肩也瘦。平直的锁骨尽头,肩峰起来一点,碰一碰都觉得硌手。   露出来的脖颈白得发冷,颈骨凸出一小块,像细细的山脊,其上横亘着乌青淤紫的指印,是施虐的遗留。   何卿和吴经理怕他再出事,寸步不离地在身后守着。   何卿试探着问:“困的话,要回休息室睡一会吗?”   过了几秒,池漪才迟钝地摇了摇头。   暮色收尽,一辆黑车驶过拐角,停在酒吧面前。   车灯闪烁。   池漪不动,神情有些空蒙,虚虚望着前面。   助理走下来,低声说:   “小少爷,上车吧,先生来接你了。”   池漪依旧抱膝蹲在那里不走,盯着车看了一会儿。   没看见什么先生。   片刻后,西装革履的薄引鹤从车上下来,走到池漪面前。   他微微俯身,向池漪伸手。   池漪抬起头,终于伸出手,慢慢握住薄引鹤的手指。   薄引鹤反握住池漪小臂,顺势便轻易将他抱起,转身回到车里。   吴经理对男人深深鞠躬。   何卿迟钝地扭头看经理,小声问“我也要鞠躬吗?”   可周围很安静,这问句便格外明显。   助理没忍住,对何卿笑了一下。   黑车离开后,经理“啪”地一掌,重重拍上何卿后背。   何卿差点跳起来。   “疼疼疼!”   经理喃喃道:“莫非你小子平常的眼力见全攒起来了,攒到关键时刻才用?”   何卿呲牙咧嘴揉后背。   “什么攒起来?”   他只是感觉池漪心情很差,便和经理说了一声罢了。   *   车上。   薄引鹤将药膏在掌心揉开,指腹沾了些许,涂上池漪颈侧,力道轻柔地打着圈。   “心情不好就在家休息几天。做生意不急于一时,慢慢来。”   池漪摇摇头,在手机上打字。   “我想快一点。”   薄引鹤不轻不重捏捏池漪瘦削的肩头。   “那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否则你的酒吧将会在每天八点前关门。”   池漪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他也想正常一点,但控制不了。   重生回来这么几天,池漪每天都要靠喝酒才能入眠,还要小心翼翼地把酒瓶藏起来,防止薄引鹤发现。   回到别墅后,池漪又想喝酒,才发现自己忘了拿上那瓶芋烧酎。   池漪借口支开薄引鹤:   “薄叔叔,我想洗个澡。你先去忙吧。”   薄引鹤看了池漪好几眼,微微皱起眉。不巧,手机正好有来电。   “我过几分钟就回来。你乖乖待在房间里,别乱跑。”   池漪点头答应。   等薄引鹤一离开,他就站起身,偷偷溜向酒窖。   薄引鹤家的酒窖在地下,空气有些阴冷。   池漪提着兴致,在迷宫一样林立的酒架间逛了几圈。   即便是池漪这个从小见识过各种酒的池远集团假少爷,也得感慨一句,这酒窖里的酒格外齐全,而且一瓶比一瓶贵。   池漪拿起一瓶看看,又放回去。   系统惊叹:「哇,这瓶都能算古董了吧。」   逛着逛着,池漪眼角瞥见一抹熟悉的棕色。   他脚步一顿,眼神定定地望着原本的方向,又强行逼着自己,抬起脚,假装没看见那瓶棕色的酒,继续往前走。   ......可绕来绕去,兜兜转转,池漪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酒架前。   这棕色的酒瓶里是芋烧酎。   系统:「宿主,芋烧酎很好喝吗?」   池漪垂目读着这瓶酒的背标。   “原材料是红薯,入口会有薯类和谷物的甜味,但回味发苦。有人不喜欢这种味道。”   他眼瞳黑沉,映入其中的似乎是酒,又好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池漪摸了摸胸口,感觉上辈子临死前的凉风再次从那里穿过。   “系统,做好事一定要留名啊,不然就是我这种下场。”   系统安慰他:   「摆脱坏朋友,这是好事呀。贺步青得到了惩罚,你也开始新的生活。以后你会遇到更多的好朋友,比如何卿?」   池漪只感觉到疲惫。   站在空荡荡的酒窖中,池漪突然想,人不一定是一下子死的,人也可以一点一点死。   他现在就感觉死掉了一部分。   贺步青得到了惩罚。   可池漪的一部分人生偏偏和这个人有交集,这部分人生也随之付之一炬,烧了个干净。   池漪抱着这瓶芋烧酎,回到卧室,反锁房门。   浴室里,灯光总算是温暖的。   池漪躺进浴缸里,打开水龙头,任由温热的水没过脚趾,小腿,腰间。   他浸泡在温暖的水中,熟练地给芋烧酎开瓶。   池漪一口气喝光半瓶,手肘撑在浴缸边,喃喃道:   “难道我其实是开心的,只是没感觉到?”   池漪想到好多年前,神态拘谨的贺步青端着酒杯,眼睛和杯中酒液一样明亮。   时间过去太久。   就连贺步青自己回头审视的时候,往事都蒙上了一层算计的滤镜。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池漪早慧,从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怎么会看不懂贺步青的心思。   他一下子就明白,贺步青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机会。   池漪拒绝过别人,但没有拒绝贺步青。   他只是觉得,性格上的缺陷人人都有,往上爬的欲望也并不是错。贺步青不是个坏人。   薄引鹤告诫过池漪:   “你们两个不适合当朋友。你把感情看得很重要,但贺步青想要的东西很多,对他来说感情得往后排。”   显然池漪没听进去。   随着一日日的相处,池漪笃定,贺步青确实不是个坏人。   贺步青习惯了努力上进,为小组作业独自忙到后半夜。   他习惯了自力更生,从来没向池漪抱怨过糟糕的家庭状况,还是池漪暗中帮忙。   他怕自己能力配不上当池漪的左膀右臂,便加倍下苦功,以至于曾骂他是关系户的人再也骂不出口。   这样的人,哪怕池漪不帮他,早晚也有出头的一天。   贺步青拿到第一笔工资时,兴奋地要请池漪吃饭。   他是真的因为自己有能力赚钱而高兴啊。只要有第一笔,就能有第二笔第三笔。他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生怕哪天母亲的债务砸在头上。   不用穷怕了,怕到半夜惊醒,爬起来确认账户余额不是做梦。   贺步青第一次不精打细算,就是请池漪吃饭。   池漪知道,那顿火锅已经是当时的贺步青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了。   所以池漪也很开心。   毕业后,他们第一次和日本的客户谈生意,客户的主打产品之一就是芋烧酎。   为了这个机会,贺步青天天恶补日本酒类知识。   贺步青不喜欢喝酒,但一边皱着眉,一边对着资料上的风味描述仔细品鉴,试图理解杯中物的价值所在。   池漪看不下去,去吧台给贺步青调了一杯芋烧酎Highball。   加冰,加苏打水,苦味被压制,薯类的甘甜便浮了上来。   贺步青尝了一口,神情讶异又带着些惊喜。   “真的变好喝了。”   池漪也给自己调了一杯。   他举起杯子,杯中欢腾的小气泡像一场预先的庆祝——为明天的商务会谈,为毕业后的第一笔业绩,为种种不确定性当中的坚固友谊,为贺步青即将越来越好的生活。   池漪调侃:“贺青得高迁!贺总发达了要记得请我吃火锅哦。”   贺步青无奈地笑,“有钱了当然要请你吃更好的。”   还有更多的事情,诸如池漪加班醒来时身上披的外套,酒桌上贺步青挡在他身前拦下的酒。   这些事情曾是二人关系很好的佐证,但池漪回想起来感觉像是在看电影,麻木地旁观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池漪记得很清楚。   他冒着大雨,仓皇逃离池家后,曾经向贺步青求助。   彼时贺步青撕破伪装,语气透露着大仇得报的轻快,像质问仇人一样质问池漪:   “被赶出池家的感觉如何?池漪,现在我是池奕的下属了。他很信任我,比你更信任我。”   池漪便明白了。   他给出的证据和解释,在贺步青眼里毫无信誉。   贺步青只愿意信池奕。   牢固的友情横着倒下,轰地一声摔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横亘在二人之间,再没有修复的余地。   “我告诉你,我早就受不了你了。你不就是投胎投得比人好点吗?论人品论能力,你有哪一样比得过池奕?我在池奕身边三个月,升职速度比在你屁股后面干三年都快!当年我就是瞎了眼......”   电话那头,不再是请求池漪用贺青这个名字称呼他的局促年轻人了。   他只是......贺步青。成功的贺步青。   池漪站在暴雨中,身前事恍若一梦。   他听着手机里贺步青愈发激动的指控和咒骂,心想,原来你这么恨我。   挂断前,池漪轻声说:   “你从八岁起就自称贺青。现在你终于能叫贺步青了,恭喜你。”   开心吗?   贺步青忍辱负重如此之久,终于报复了讨厌的池漪。   现在,风水轮流转,池漪也报复了讨厌的贺步青。   池漪易地而处,心中所感,与上辈子的贺步青相较,不知相符处能否有十之二三。   可池漪觉得,他并不开心。   浴室里,池漪面上浮现酡红醉意,水淋淋的手臂晾在浴缸外,将剩下的酒液尽数倾倒在地板上,像在祭奠什么。   “我该讨厌他。可我现在只希望......从来没有遇到过他。”   倒完酒,池漪脱力地躺回浴缸里。   疲惫像是重力,拽着他往下沉,仿佛他是一根锚,注定要回归海底。又或者是一块海绵,顺着结构自己往里吸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池漪用尽全部力气,举起酒瓶,将它随手扔到一边,喃喃道:   “......贺卿得高迁啊。”   真是一语成谶。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贺卿得高迁,完成度100%。」   「【酒神的祝福】已激活。   于心有愧者,前尘入酒中。」   「新增收录   鸡尾酒:芋烧酎Highball   支线:   贺卿得高迁!青云拾级上,故旧落君前。百年身未冷,一诺已如烟。」   「任务奖励:初级转盘抽奖次数×10」   池漪有气无力笑着说:“你这个道具风格怎么古今中外的?”   系统察觉到了池漪的情绪不对劲,一样一样献宝般展示任务奖励:   「因为你的生活背景就是这样。宿主,初级转盘有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哦,要抽奖看看吗?说不定有你喜欢的?」   但五彩缤纷的奖池激不起池漪的兴趣。   池漪笑里透着沉沉的倦意,热气蒸腾中,愈发苍白无力。   “......我睡一会儿,不用担心我。”   他像是一瓶开了盖的气泡水,兹拉兹拉的气体堵不住地往外流失,扑腾的生命力渐渐消散,变成一杯不好喝的没有气体的气泡水。   池漪疲惫极了,手臂没有力气撑住浴缸边缘,更托不住自己。   在过高的水位里,他背靠着浴缸,慢慢滑下去。   好累啊。   没力气思考,没力气去恨。   一切复杂的情感,高兴的失落的,感动的厌恶的,都变得很遥远,远到像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   池漪不想背着这些情绪继续走了。   泡进水里,水会带走它们。留下的池漪会是轻松的,仿若回到母体的羊水中,飘飘浮浮,什么也不用想。   池漪漠然又疲惫地旁观着自己的尸体。   温水很快浸没了他的胸膛,咽喉,下巴。   然后是......嘴唇。   鼻尖。   温水没过头顶的一瞬间,酥麻的放松感和窒息同时到来,暖洋洋的温水浸没过池漪全身。   他终于要融进水里了。 [13]浴缸濒死:长命锁   一切声音都变得很遥远。   好像有谁在呼喊池漪的名字,但他听不清了。   “......池......你在......”   ...   卧室外,薄引鹤叩门。   “小宝,还在洗澡?你妈妈打电话说她刚回国,马上就过来看你。要见见吗?”   池漪的卧室里一片寂静。   薄引鹤拧了拧门把手,发现卧室门从里面反锁了起来,便又敲敲门。   管家严叔跑过来。   “先生,刚才有人见到小少爷从酒窖里拿了一瓶酒,说是您让他去拿的。”   严叔一听就觉得不对。   薄引鹤什么时候指使池漪拿过东西?难不成是这孩子想偷偷喝酒?   马上就吃晚饭了,要喝也得吃点东西垫垫啊。   “砰!!”   严叔吓得一个激灵。   池漪的卧室里突然传来巨响,简直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   薄引鹤面色变了。   他后退几步,猛地抬脚踹开池漪的卧室门!   门锁啪嚓扭断,门板掀撞到墙上。   屋内一片安静,仿佛刚才的巨响是错觉。   浴室里只有滴,滴,滴的水声。   水从浴室门缝下方漫出来,浸透了地毯,洇出蜿蜒血迹一样的暗渍。   薄引鹤快步走到浴室前,推开浴室门——   严叔看见浴室内的情形,面色大变,倒退几步跑回走廊,声音都急得扭曲:   “快叫救护车!快!让医生赶快过来!”   浴室里,宽大的浴缸放了满满一缸水。   池漪蜷缩在浴缸底部,浑身苍白,不知是死是活,像个被摇摇晃晃的透明树脂封存的小昆虫。   薄引鹤快步上前,猛地将池漪拽出水面,青筋暴起的手都在发抖。   “......池漪,池漪!”   池漪的头软蹋蹋地垂下去,毫无反应。   湿润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侧,水滴顺着眼睫淌下。   薄引鹤心跳重重错了一拍。   他半秒都不敢耽误,快速把池漪放在瓷砖地面上,防止窒息。   浴缸里的水有些烫,比体温更高。   这说明池漪不会泡了太久......千万不能......   就在这时,池漪突然毫无预兆地呛咳起来,神情痛苦。   “咳、咳.....呃......”   他面色一下子涨红,呼吸间仿佛有水在气管里作乱,边咳边呕,简直想要将胸膛中的器官都倒掏出来一样,呼吸间扯着痛苦的反胃声。   薄引鹤托着池漪后脑,帮他维持姿势。   “咳出来!别动,小宝,小宝能听到我说话吗?”   在引导之下,池漪终于吐出了一大口水,狼狈至极地靠在薄引鹤臂弯里。   池漪拧着眉,水淋淋的脸颊贴上薄引鹤的手心。   “我......我、......薄叔叔......”   到了这时,薄引鹤才攒着眉头,终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喉咙里仿佛也和池漪一起淹了水,呼吸窒在胸腔里,闷得手臂缺氧发抖。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抖。   “别怕,别怕。”   干燥温暖的毛巾裹上池漪,救护车已经到了楼下。   万幸,一切及时。   *   “我没病。”   池漪喉咙沙哑疼痛。   照理说他还不能说话,但他现在很累,没精力不想打字,便缓慢、很轻地发声。   经过各项检查,池漪暂时情况稳定,只是还要防范溺水后综合征。   医院派了一个赵医生来和池漪“聊聊天”。   池漪知道,医院是怕他有精神病。   池漪:“我真没病。谢谢你关心我,但心理测评结果也证明我没有病。我是因为喝醉了才在浴缸里睡着,不是要轻生。”   系统忐忑:   「宿主,抑郁问题很常见的,及时治疗可以控制......」   「我知道,我没有讳疾忌医。以前我主动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我没病,让我别成天东想西想。」   「可、可是,薄引鹤上辈子也在监督您吃药呀。」   「那是安眠药,不是治疗抑郁的药。他担心我晚上睡不好,才让我吃药。」   系统不敢接话了。   池漪现在的状态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系统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打破了这层湖上的薄冰,池漪就掉进水里。   显然,赵医生也这么觉得。   赵医生气质温润,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类型。他并未反驳池漪坚称自己没病的观点,语调柔和地换了个话题。   “我听说你是调酒师。你喜欢喝酒吗?”   池漪静静地望着赵医生,又移开眼神。   “我没有酗酒。”   赵医生神态平和:“喜欢喝酒和酗酒是不一样的。我休息时也喜欢喝酒,有时睡不着觉,就会在睡前喝一点。”   池漪眼神动了动,“你看起来不像会靠喝酒助眠。”   赵医生带着包容的笑容,鼓励他说下去: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池漪想了想,“你看起来很理智,生活作息很健康。”   赵医生耐心解释:   “所有人私底下都会有和外在不一样的地方,这很正常。”   池漪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子一角。   “不一定吧。薄引鹤就不会。”   他这句话声音很小,半是气音,要不是房间里太安静,几乎会被忽视掉。   “你很信赖他。”赵医生指出这点,“但说不定呢?说不定他也有一些和喝酒类似的,不那么健康的爱好。”   池漪:“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很长,没发现他有不良嗜好。”   赵医生微笑。   “那我们可以试着发现一下。比如,薄引鹤平常会熬夜吗?”   “偶尔会,但那是因为公司有事情要忙。”   “他一般会熬到几点?”   池漪都要以为赵医生是薄引鹤的竞争对手派来套话的人了......但熬夜习惯也不算商业机密。   “几点都有。有时两三点,有时天亮了才休息。”   赵医生托了托眼镜。   “你很了解他。他休息时,吵醒你了吗?”   池漪摇头。   “没有,他很小声。”   池漪一答完就后悔了,感觉自己露了馅。   果然,赵医生平静地追问。   “晚上睡得浅?”   “......有一点吧。”   幸好,赵医生立刻将话题转回薄引鹤身上,没有继续谈论池漪的睡眠。   “那这是不是能说明,薄引鹤将公司的事务看得比身体健康更重要,因此才会熬夜呢?追逐事业其实也是一种嗜好,当它越过了健康的限度,就会成为不良嗜好,只是大多数人不以为意。”   赵医生笑了。   “你看,薄引鹤也有自己的不良嗜好。”   池漪欲言又止:“是不是有点吹毛求疵了......”   赵医生微笑着说:   “是的,确实是吹毛求疵。在我看来,调酒师喜欢喝酒,薄引鹤喜欢加班,这是一样正常的事情。”   池漪和赵医生温润包容的眼神对视片刻,终于放弃抵抗。   “好吧。我确实会喝酒,但睡不着的时候才喝,不是故意要喝的。”   ...   “薄总。”   赵医生离开池漪的病房,将精神科评估结果递给薄引鹤。   他脸上神情凝滞。   “池漪的情况比我想象得要复杂。他有很强烈的病耻感,潜意识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轻生意图。”   “结合池漪之前见到家人时的表现,我高度怀疑,他可能同时存在抑郁、酒精依赖和CPTSD的症状。”   先前池漪差点跳楼时,赵医生和池家的私人医生对接过信息,两人都倾向于将此事归结为偶发的情绪崩溃。   现在看来,真是太过大意了。   ...   薄引鹤回到病房,坐在池漪床边。   他翻过池漪细伶伶的右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横亘其上的粗陋伤疤。   薄引鹤现在才明白,怪不得先前池漪不让他帮忙擦手,原来是藏着这道疤。   狰狞的伤疤已然愈合许久,玉白的表皮被毁坏,露出皮肉原本的颜色,暗红褐棕凸起凹陷混杂着说不清楚,歪歪扭扭咧着嘴,像无声的号哭。   薄引鹤的眼神落在疤痕上,沉沉地摩挲着,试图读懂皮肉生长的痕迹,去触及池漪当时的苦痛。   许久,才用指腹轻触一下。   只要稍一推测,就知道池漪身上发生的事说不通。   池漪小时候做过手术,池家人格外重视他的健康,私人医生和定期体检从未缺席。   哪怕再疏漏、再大意,也不至于让池漪的病情发展到如此地步。   薄引鹤垂目望着池漪,视线一寸一寸扫过他的脸。   池漪平躺在枕头上,额头、鼻峰、唇瓣,像小小的起伏的枯寂山峰,覆了薄薄的雪。   他观察着池漪。但确信,这就是他看着长大的那个的池漪,不是被什么精魄鬼怪侵占了躯壳。   这就是池漪。苍白了疲惫了但依旧是他。   这孩子像是夜晚做梦时抓着孩童期的尾巴去Neverland环游了一圈,结果那边的人照顾不好他,发生的意外使他受了伤留了疤。小精灵这才将他送回家。   薄引鹤视线停驻许久,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枚银质的小长命锁挂坠。   这长命锁是薄引鹤有一年送给池漪的生日礼物。   送小孩的礼物不便太贵重,他便托人打了一枚长命锁,请德高望重的大师加持,保佑这孩子平平安安。   后来这些年里,池漪始终带着长命锁,只有做检查时才短暂摘下来。   ......希望它真的有用,锁住长命安康。   薄引鹤攥在手心捂了一会儿,将长命锁戴回池漪脖子上。   回家了,就不要再离开了。   池漪被脖颈上轻微的重量惊醒,却不睁眼,窸窸窣窣朝薄引鹤挪过去,手指去勾薄引鹤的袖子。   “薄叔叔......”   薄引鹤回过神,低声哄着,   “乖。你妈妈回国了,她想见见你。要见吗?” [14]真相:薄引鹤欺负你了吗?   池漪的眼睛眯着条缝,小幅度点头。   他用气音小声叮嘱:“不要告诉妈妈我在医院。”   可话音刚落,沈清正好风尘仆仆推门而入。   “宝贝!”   沈清急匆匆找向池漪,眼中的惊喜刚浮现一瞬,又被忧虑取而代之。   她摸摸池漪的脸,左看右看,眼眶渐渐红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   池漪脸上的婴儿肥都没了,尖尖的下巴看了让人心惊。   两个小时前,沈清女士刚下飞机,兴冲冲地挨个拥抱了一遍家人,唯独没见小儿子的踪影。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池漪住院了。   薄引鹤适时起身离开。   “沈姐,你和小宝先聊。我出去接个电话。”   病房门关上。   池漪愣怔地支起身,颤着声说,   “......妈妈......”   随着池漪坐起来,被子便从肩头滑落,露出脖颈上青紫的瘀伤。   沈清面色一变。   “怎么回事?谁掐你了?”   池漪抱住沈清,额头埋在她肩上,脊背都在发抖。   他喉咙吞进颤抖的呼吸,可只进不出,像是被想要说的话噎住了。   “对、对不起......”   沈清心疼又着急,轻拍着池漪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能告诉妈妈吗?”   池漪快要被自己的愧疚淹死。   他拽着沈清的衣角,心跳急促,脊背发抖,身上的每一寸全都在大哭,唯独大脑和喉咙忘记了怎么嚎啕,只能小声地、像自我检讨一样,不停重复着自己的错。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你的亲生孩子......我是抱、抱错的......”   他是犯了错的罪人。   没人惩罚他,可蒙在鼓里的受害者沈清已经死过一次了。   沈清眼中恸色一闪而过,收紧抱住池漪的手臂,几颗泪掉在池漪发顶。   “谁跟你乱说的?你当然是妈妈亲生的。”   池漪小声说,“是真的。”   他眼眶哭得惨红,眼神却空茫得吓人。   仿佛有什么控制情绪和眼泪的东西早就碎了,连带着池漪也早就碎了,余下的不过是个拙劣地维持运行的旧壳子。   沈清一下下给池漪擦眼泪,看着这孩子的眼神,又明白没法糊弄过去。   过了许久,沈清声音温柔,很认真的说:   “小宝,妈妈爱你。这与血缘无关,妈妈永远爱你。”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身体里有哪条DNA和我一样,也不用你做得多么好、多么优秀。”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每次你发烧的时候,我都在想,希望小宝永远健健康康,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快乐地过完一生,这样就很好。”   “而且你也给了妈妈很多爱呀,从你做我孩子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很高兴。是妈妈应该感谢你。”   她吹吹池漪哭得发烫的眼睑,摸摸池漪的头。   “妈妈已经快五十岁了,经历过很多事情,也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小宝,你愿意相信妈妈吗?”   池漪眼泪淌了满脸,呆呆地仰头看沈清,不明白她话中的某些含义。   系统:「她知道吗?......我是说,上辈子,她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吗?」   池漪额头胀痛,思绪越来越乱。   “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我是她亲生的。”   系统更小声地问:   「你问过她吗?」   池漪:“没有......”   上辈子的池漪不敢挑明这件事,并为此后悔至今。   系统沉默了。   在这沉默中,池漪察觉到了某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池漪怔怔望着沈清的眼睛,想从中得到跨越两世的问题的答案。   上辈子,妈妈......知道他不是亲生的吗?   ...   等池漪平复下来,沈清像说悄悄话一样问:   “小宝,你在薄引鹤家里住得怎么样?他没欺负你吧?你悄悄告诉妈妈。要是有什么事,妈妈带你回法国,咱们去酒庄散散心。”   池漪慢慢打字回答:   “没有,薄叔叔对我很好。我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沈清还是觉得不妥,忍不住追问:   “他没有对你......动手动脚吧?当然你成年了我不管这个,我就是怕他欺负你。”   池漪打字:“妈妈,我知道的。他真的没做什么。”   上辈子池漪倒是曾经想做些什么——比如,主动坐在薄引鹤身上索吻。   但薄引鹤简直就是清心寡欲、坐怀不乱,每次都以“你还小”为由,三两下就把池漪裹得像个蚕宝宝,抱回房间,命令他乖乖休息。   沈清从池漪这里问不出来什么,只能说:   “好吧。乖乖,你先休息一会。妈妈出去和你薄叔叔谈一谈,马上就回来。”   池漪点点头,缩进被子里。   沈清轻轻带上病房门。   薄引鹤一直等候在门外,颔首道:   “沈姐,这是小漪的检查报告。”   沈清接过池漪的精神科评估报告,越往后翻看,神情越凝重。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得不用审视的态度猜疑薄引鹤。   池漪和薄引鹤之间算是商业联姻。   许多年前,池父在薄引鹤低谷期时帮过他一把,因此二人交情不错;薄引鹤如今出了头,也肯在商业上助力池家。   可自从薄引鹤接手了他父亲那边的事业,池家反而成了高攀的那个。   对池漪来说,便是齐大非偶。   倘若池漪的病真的与薄引鹤有关,那沈清决计要让他们离婚。   沈清心思在肚子里过了一遭,斟酌着用词,将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薄总,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对小漪的照顾。池漪年纪小,如今生病,是我和他爸爸的太疏忽。我打算带池漪回法国住一段时间,等他调养好身体再回国。”   谁知薄引鹤连客套都免了,开口便拒绝:“不行。”   沈清心里一紧,态度也随着强硬起来。   “我必须要带池漪走。他从小就身体不好,比一般的孩子更恋家,请你担待些。   就算我接走小漪,我们商业上的合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薄引鹤:“我并不清楚池漪生病的原因,这点你可以放心。”   沈清还欲说些什么。   薄引鹤抬了抬手,语气独断,继续说道:   “婚姻存续期间,我有义务照顾好池漪。更何况,池漪现在对家人产生了很深的抵触情绪,在查明病因之前,我不会放他回家。”   沈清:“你不能不讲道理,我是他妈妈——”   病房门突然从里面推开。   正争执的二人没想到池漪会偷听,一下子噤了声。   池漪有点着急,撒娇一样拽拽沈清的袖子。   “妈妈,我还有一家酒吧等着开业,我们先不去法国好不好?薄叔叔对我真的很好。我、我想和他住在一起。”   薄引鹤神态松动,不复方才的冷漠。   “小宝,你先回去休息。”   池漪小声强调:“那你们不要吵架。”   薄引鹤语气变得温和许多:   “好,不吵。”   沈清习惯了薄引鹤平日里公事公办的态度,此刻乍一听见这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心中有些讶异。   池漪又晃晃沈清的袖子,等着她回答:   “妈妈?”   池漪脸上只有纯然的依赖,不似作伪。   沈清的戒备渐渐松下来。   她只能叹口气,摸摸自家小孩的脑袋,无奈地推着他往病房里走:   “不好好休息,成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放心吧,我和你薄叔叔不吵架。妈妈是怕你成天闷在家里无聊,既然你有想做的事,那妈妈全力支持你。”   ...   沈清回家时,池漪站在病床的窗前,视线依依不舍地追着妈妈的车。   夜色里,车灯越来越远,很快被楼房挡住。   薄引鹤视线一扫,在池漪眼尾寻见一抹红色。   ......还是个小孩子。   刚才交谈时,沈清会质疑薄引鹤的意图,薄引鹤同样也审视着沈清。   但从结论来看,池漪对沈清很亲热,并没有心怀芥蒂。   薄引鹤低声问:“如果实在舍不得,就和她去法国住一段时间。”   池漪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像鸵鸟一样藏起脸,不再看窗外。   薄引鹤便没再提,轻拍池漪的背。   “她很爱你。爱你的人总会回来见你,不必为此流泪。”   *   其实不只是爱你的人会来见你。恨你的人也会。   “贺步青,有人来见你。”   阴冷的探视间里,来了一位访客。   探视着者正是贺步青的堂兄,贺步年——就是小时候把贺步青围殴得鼻青脸肿的那位二世祖。   时过境迁,贺步年也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了。   他正在英国学医,为人处世冷静了不少。再想教训贺步青,就不会是让人简简单单揍他一顿。   话又说回来,贺步青入狱可纯粹是自作自受,与贺步年毫无关系。   贺步年一想到这事就觉得无比荒谬。   农夫与蛇重新上演,贺步青差点掐死池漪。   早知如此,他当年应该多踹几脚,提前把贺步青这祸害送上西天。   为了这事,池朔一顿连环call,把贺步年大老远叫回国,逼他探视贺步青,问清楚缘由。   贺步青戴着手铐,坐在隔断玻璃后。   短短几日,他眼下乌青,脸上带着憔悴的胡茬,一点也不像十八岁的人。   而贺步年从头到脚的穿搭透出昂贵妥帖。   两相对比,是一种沉默的嘲讽。   贺步年扬了扬下巴。“你对池漪说了什么?”   贺步青眼神不善地盯着贺步年,突然咧开嘴角笑了。   短短几日,薄引鹤,池家人,贺家人,接二连三来质询他。   但贺步青什么也不会说。   “你以为你就没错吗?我,你,贺家,池家,一个也别想跑,早晚都要遭报应。”   贺步年挑了挑眉,眼中带着些嫌恶。   “装疯也不能让你减刑。”   阴冷的探视房间里,贺步青笑意愈来愈深,格外显得癫狂。   “先问问你自己吧。好好想一想,你都对池漪做了什么——”   贺步青口中诅咒一样的话语戛然而止,视线恶狠狠钉在贺步年身上。   不必说,不用说。   等时间到了,贺步年自然会知道,他曾经犯下了多么无可挽回的过错。 [15]龙舌兰日出:小池的花式调酒   池漪在医院里住了一周。   迄今为止,只有薄引鹤和池家父母看过池漪的真实诊断报告,知道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连池观和池朔都被蒙在鼓里,以为池漪只是中度抑郁,需要接受心理治疗。   倘若让他们知道池漪的情况严重到了如此地步,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影响池漪静养。   ...   这一切都与池漪无关。   池漪现在颇有些没心没肺,两耳不闻窗外事——或者说,他已经没心力去处理外界纷杂的信息了。   他的那方小世界里,只留下了薄引鹤、沈清,还有调酒。   一出院,池漪就忙着折腾他的鸡尾酒特调。   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拉花针,认真在鸡尾酒的蛋清泡沫上画图案。   管家严叔耐心地等在一旁,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用哄小孩的语气问:   “现在饿不饿?晚餐有你喜欢的甜点,饿了咱们就先吃饭。”   池漪摇摇头,认真地回答:   “我还不饿。严叔,你不用担心我,我没问题的。”   严叔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怎么能不担心。   从起床之后,池漪一口早饭都没吃,午饭只草草吃了小半碗饭——就这半碗,还是因为赵医生督促着吃药,池漪才塞进肚里。   薄引鹤端着一杯蓝莓奶昔,拍拍严叔的肩,示意他先离开。   薄引鹤坐进沙发里,将吸管递到池漪嘴边。   “张嘴。”   池漪眼睛还在拉花上,嘴巴已经下意识张开了,含住吸管。   薄引鹤:“吸一下。”   池漪照做。   等酸酸甜甜的奶昔触及到味蕾,池漪才回过神,咽下奶昔,一点湿红的舌尖抵着吸管往外推。   “我不饿,不想吃饭。”   薄引鹤耐心解释:“不想吃就不吃,只是喝点东西。”   池漪闻言停顿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薄引鹤:   “那我也可以不吃药吗?”   池漪把手伸到薄引鹤面前。   他的手生得很漂亮,此刻正在细微地、不易察觉地震颤。   这是药物的副作用,控制不住。   池漪固执地画了一下午拉花,可手一直在发抖,拉花的线条也跟着一起发抖,努力了无数次都不复从前的流畅规整。   池漪:“酒吧马上就开业了。如果现在吃药,会影响我调酒。”   薄引鹤定定地望着池漪。   池漪眼睛里面的情绪如同一种空白的流泪,曾经是带着涟漪的一池水,如今被封存在油画框里,像是被定住的残忍标本。   “不可以吗?”   池漪思考着,目光轻蒙蒙地笼着薄引鹤。   “小宝,这种药能让你晚上睡得更好。”   “必须要吃?”   薄引鹤仿若变成了一尊凝滞的塑像,说不出话来。半晌,抬手轻拍池漪后背。   “必须要吃。别害怕,小宝,如果这种药不合适,我们可以试试别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池漪移开视线,盯着桌子上的那杯酒,盯着上面勉强算作成功的拉花。   薄引鹤看都没看他的酒。   就算看见了,薄引鹤也不会有反应,只会管着他,让他吃药。   池漪心里倏地烧起烦躁,如同呼啦燃起的水中火,一下子将定住池漪的画纸烧破了个洞。   “我不吃药!你一上午都在开会,根本就没有陪着我!”   池漪丢下这句话便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跑。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木地板上,他没走几步又使劲把鞋踢掉,赤裸着脚跑上楼去。   严叔没等到薄引鹤哄人吃饭,反瞧着池漪突然恼了。   “小漪,小漪!哎呀,先生,这——怎么就生气了?”   薄引鹤攒着眉,视线掠过鸡尾酒上黑白红相间的拉花,倏地一顿。   回颈舒翅,长喙微垂,修长而端凝。   那是一只鹤。   ...   池漪这阵脾气来得急。   他跑回卧室,生了十分钟闷气,突然要换衣服出门。   “我要去酒吧。”   严叔劝阻:“酒吧还没开业呢,要不过两天再去?”   池漪鞋也不穿,胡乱蹬上长裤,裤脚踩在脚后跟下,衣服乱七八糟地套在身上就往外跑。   他看也不看沙发上的薄引鹤,宣布道:   “今天就开业!”   门口的佣人向严叔投去求救的眼神。   这能开门吗?   这不能吧。   池漪动作很快,脚踩上拖鞋时,手已经按在门上,生怕慢一秒就被拦住。   就在这时,薄引鹤叫住他:“池漪。”   薄引鹤站起身,周身的气度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仿佛他的话就是一堵墙,随时能把池漪前面那扇通往自由的门给堵死。   池漪攥着门把手,如临大敌地瞪着薄引鹤。   薄引鹤似是察觉不到池漪的警惕,从容地逼近,站到池漪面前,手中接过佣人递来的外套。   他抬起手,握着池漪的手腕递进一侧的外套袖子里,将衣袖往上推,直到池漪指尖从袖口探出,便给他穿上了一只袖子。   另一边如法炮制,连命令池漪抬手这一步都免了。   薄引鹤熟练地给池漪穿好外套,又整理了一下池漪的T恤,将衣摆从裤腰里扯出来。   最后他蹲下身,握着纤细的脚踝,给池漪穿袜子。   池漪往后躲。   可天知道薄引鹤的手指怎么使的劲,捏在池漪脚踝上时,力道仿佛很轻,等池漪想躲开时,却动都动不了。   直到给池漪穿完鞋后,薄引鹤拍拍池漪小腿,这才站起身。   “去吧。”   ...   池漪独自坐在了车上。   没人逼他吃药,也没人逼他带药。   池漪的手里,只有一杯打包好的蓝莓奶昔。   他心里那点火依旧闷闷地烧着,烫得有点不舒服。   池漪一直觉得,别人劝他吃的饭并不是饭,而是一种为了吃药做准备的必经流程,是服药前的另一道药。   可他并没有病,吃药只是为了让别人放心。   但他终归没病,所以被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催着吃药时,难免有些负面情绪。   这种负面情绪像是某种惯性,并非池漪的本意。   更多的时候,池漪是采取微小的拖延和抵抗——比方说拖着不吃饭。   吃了饭就得吃药,所以池漪宁愿一并不吃饭。   但没想到,薄引鹤居然这么轻易就同意了他拒绝吃饭吃药的任性要求。   池漪盯着手里的杯子看了一会儿,慢慢捧起来,喝了一小口奶昔。   他心里的负面情绪,就这样莫名被手心冰凉的触感安抚了一些,从熊熊大火变成安静燃烧的火星。   ...   「Dionysus」酒吧里,吴经理正在开门通风。   在池漪住院的这段时间里,酒吧里的灯光、地板全都翻新重装了一遍。   吴经理笑着说:“本想联系您,但薄总想给您个惊喜,代为挑选了装修细节,亲自远程监工。您有哪里不满意,咱们趁开业前改一改。”   池漪摸摸新吧台,又碰碰墙壁。   没有不满意。   一切细节都恰到好处,非常符合池漪的审美。   池漪站在吧台暖雾一样的光里,心中的火星一点一点暗下去,几乎熄灭得一点不剩。   系统小心试探:「你不生气啦?」   池漪移开眼神,嘬了一口蓝莓奶昔。   “嗯......我想一想。”   他刚吃了一旬的药,情绪上易受副作用的影响,有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过了一会,池漪没想出个结论。   “算了,想不明白,不想了。我先拍酒吧的宣传视频吧。”   按照原定计划,酒吧本应在一周前试营业。   现在,池漪回来上班,预热活动终于可以开始了。   经理架好摄像机,摆了三四个机位,对准换上了调酒师制服的池漪。   系统摩拳擦掌。   「拍宣传视频可是收集好感点的大好机会!」   以宿主的实力和外貌,只要露个脸,积分还不是手到擒来。   普通的调酒流程不够酷炫,要在第一时间就抓住顾客的眼球,还得是花式调酒。   池漪凝视着黑洞洞的镜头,唇角挑起一个合适的笑容。   “开始吧。”   3,2,1。   修长玉白的手指握住瓶颈,掂了掂。   突然手腕往上一带,酒瓶正面上翻,那手轻而易举地接住瓶底。随后又像手滑一样,酒瓶一下子脱手——旁人刚心里一紧,那瓶子沿着手掌外沿挽了个花,下翻半圈,被稳当接住。   起手转酒瓶的短短几秒便一波三折。   从这一刻起,旁观的店员们都屏住了呼吸,视线有如聚光灯般汇集到吧台后的池漪身上。   换手,抛瓶,干净利索。   两指一收摇壶便回来,手臂一展,酒瓶便轻巧抛起,空中跳跃两圈,纤细的指尖反手接瓶,仍沿着原本的弧线运动,像一场节律圆融的华尔兹。   工具一字摆开在面前。一节韵律结束,便加入一位新舞伴。   杯子,摇壶,全都追随着池漪的指尖,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随后节奏越来越快,池漪一人携着两个舞伴,旁观者的眼睛还未跟上眼花缭乱的高抛旋转,华尔兹就跳入下一拍。   干净利落,大开大阖,硬是有种逼人的气势。   突然那酒瓶被高高抛起,池漪旋身,高抛背接,上挑的眼睛睨了镜头一眼。   所有的旁观者心里一跳,早已被拉入这场华尔兹中。   几分钟后,那舞曲也像画了个圆,从最顶峰的节奏湍急慢下来。   玉白的手指收势,将深红浅橘的鸡尾酒向前推。   池漪轻声介绍:“龙舌兰日出。”   烈酒龙舌兰,鲜橙汁,红石榴糖浆,构成这杯热烈又甜蜜的见面礼。   何卿看傻了,端着盘子呆站在一边。   他在后厨做了一些金酒柠檬果冻,本想分给大家尝一尝,结果恰好赶上池漪表演花式调酒,不知不觉就站在旁边看到现在,什么果冻都被抛在脑后了。   突然间,一阵掌声自门口响起。   年轻俊美的男人靠在门边,望着池漪笑。   池漪沿声望去,呼吸一窒。   是贺步年。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龟兔赛跑(贺步年)」   「任务指引:请为目标调制一杯酒」   「任务奖励:三百万积分+神秘大礼包」   系统心道不好。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贺步年怎么就突然回国了!   贺步年倚着门框,穿条纹衬衫戴金丝眼镜,扣子烧包地解开三颗,打扮得像个斯文败类。   他向池漪张开双臂。   “宝贝,来,好久没见了,抱一个!” [16]病发:酒精依赖   池漪凝在吧台后,眼神盯着贺步年,却是稍微后退了小半步。   何卿立马警觉起来,悄悄戳吴经理后腰。   “警报警报!”   只要经理下令,他们几个店员就一拥而上,随时将这个登徒子赶出门外。   吴经理倒是淡定,手背在身后,比了个ok的收势。   “是认识的人。”   贺家大少爷贺步年,和池漪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   此人从小就是混不吝的二世祖,但自从学了医,性子居然被磨平了不少,在医学院读书时意外地名列前茅。   如今,算是成了可靠的贺大夫。   贺步年手臂搭上吧台,伸手一捞,贱兮兮地抢走了池漪的调酒工具,转在手里玩。   他压低声音,笑道:   “池朔就在门外。我让他一起进来,这小子非要蹲在车里等。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他怎么惹你了,跟哥哥说,哥哥帮你报复回来。”   贺步年得寸进尺,又伸手抢走池漪刚调好的那杯鸡尾酒,端起来尝了一口,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好喝。以前我和池朔带你第一次喝酒,你点的就是龙舌兰日出。”   可不管他怎么逗,池漪始终毫无反应。   贺步年心里纳罕——池漪生气,罕见程度不亚于A市冬天下大雪。   贺步年便敛了神色。   “好吧,先说要紧事。我听说贺步青的事了。你放心,贺家不会有任何人给他说一句好话,也不会允许他靠装精神病减刑。”   “装精神病”。   池漪清晰地听到了“装精神病”这四个字。   装精神病,装精神病,装精神病。   在薄引鹤和酒吧众员工的轮番顺毛摸下,池漪心里的火刚消下去,好不容易快要灭掉,猝不及防让贺步年这么一激,哧啦一下子燎原。   池漪长睫低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前的贺步年和上一世贺步年重合,正用带着嫌恶的冷漠眼神睨着池漪。   「池漪,你根本就没病。你费尽心思伪造检测报告,不就是想让池奕周围的人多看你一眼吗?别装精神病博同情了,看了怪恶心的。」   池漪喉咙里涌上一阵阵撕绞般的反胃感。   剧烈的情绪早就挤得池漪吃不下饭,如今还要挤得池漪呕吐。   贺步年伸手探向池漪额头。   “怎么嘴唇突然这么白?低血糖了?”   池漪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绷”地一声断裂开来。   他猛地挥开贺步年,跌跌撞撞后退几步,额上渗出冷汗,好像听不清别人说话一样,一味地小声重复着:   “我没有装病......我没装病!不要来找我!”   吴经理心里一突,赶紧招呼着店员围住池漪,把贺步年挡在外边。   “何卿,送客!”   何卿使劲拦着贺步年,可贺步年力气太大,何卿一时不慎,差点被掀翻到了一边。   贺步年推开所有人。   “让开!怎么回事?”   池漪蹲在吧台的角落里,捂着耳朵,身上激起一层小绒毛一样的震颤,仍坚持重复:“我没生病。”   他前言不搭后语,状态明显不对劲。   贺步年眉头紧皱,熟练地抬起池漪下巴,检查池漪的状态。   他真快被气死了,心里着急,语气不由自主抬高:   “谁说你装病了,我骂的是贺步青!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池漪被他的音量逼得往后一缩。   “......我没病。”   池漪脑子里乱嗡嗡的,许多念头冲撞着。   我没生病。没生病不应该去医院。不能把检测报告给别人。   我是装的。   我是......装的吗?   池漪吐了。   他挣开贺步年,跑进厕所里,把刚喝进去的一点奶昔全都吐了出来,又咳又呕,脸上一片惨白,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几个店员左右架住贺大少爷,强行将他扔出了门外,立刻反锁酒吧大门。   酒吧里气氛焦灼,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何卿抖开毯子裹到池漪身上的布料摩擦声。   谁也不敢说话,生怕刺激到池漪。   这可倒好。   池漪病情刚稳定了一点,又被贺步年给搅合糟了。   吴经理走到远处,低声给薄引鹤的助理打电话。   “对,麻烦薄总尽快过来一趟吧,池漪情绪不太好......是,我一直在旁边看着呢。”   “谈话内容?贺步年骂贺步青装精神病......”   说着说着,吴经理的声音突然拔高——“小祖宗,你还不能喝酒!”   不远处,池漪已经开了一瓶伏特加。   他抱着瓶子就开始灌,简直像把酒当成了漱口水一样,又因为太辣而被呛得咳嗽半天。   系统急得团团转。   「宿主,不能空腹喝烈酒!」   池漪拧着眉,跟吴经理拔河抢酒瓶。   “为什么不让我喝?我没生病!”   可池漪的根本抢不过经理。   他的手在肉眼可见地发抖,酒瓶一下子被夺走了。   池漪转向吧台,拿起金酒柠檬果冻就往嘴里塞。   刚吃了一个,装果冻的碟子就被何卿眼疾手快地抢走。   池漪两手空空站在原地,脑子里轰地一声。   系统大叫。   「池漪!没有不让你喝!!看我这里!!!」   它的声音真的很大,大到能盖过池漪心里的那些声音。   池漪浑浑噩噩地抬眼,漂亮的眼睛眼眶湿红,眼睫都在委屈地颤。   “我没有影响别人,没有装精神病。为什么不让我喝酒?”   精神病才会吃药。   他不吃药。   所以睡不着的话,难过的话,就喝一点点酒。   他很注意的,喝酒一向是安安静静地喝,从来不耍酒疯,并不是要吸引别人的注意,也不想让别人注意。   这样很讨厌吗?   系统难过得快哭了。   它很想抱抱池漪,但它只是个巴掌大的小球,最多用两只耳朵抱住池漪的手指。   「没关系,可以喝一点点。你忘了吗?赵医生说过的,不需要立刻戒酒,每天可以喝三杯,咱们今天还一杯都没喝呢。」   池漪啪嗒啪嗒掉眼泪,缓慢地问:   “真的?”   「真的,真的。你跟我来,咱们去找一瓶更好喝的酒。」   系统漂浮在半空,像个引路的小精灵,带池漪绕进酒窖,停在一瓶莫斯卡托阿斯蒂前。   这种酒度数很低,喝起来甜。   空腹喝酒必定会伤胃,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低度酒的伤害勉强比伏特加小一些。   吴经理束手无策地守在旁边,不敢再硬抢,只能在心里祈祷薄总赶紧过来。   池漪给酒开瓶,抱着酒瓶灌。   他醉得很快。   短短几分钟,头脑便开始昏沉。   酒精的暖意从胃里烧上四肢百骸,池漪终于稍微摆脱了痛苦。   池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一个庇护所,沉香味,很温暖,会摸他的头。   可池漪找不到庇护所,想不起来庇护所在哪,便只能想办法停止思考。   “我要抽奖。把那个......转盘拿出来,我要抽奖。”   吴经理没听清,俯身问:“什么?”   系统意识到池漪是在说上一个支线任务的奖励。   它赶忙拉开转盘,放在池漪视野里。   池漪动了动手指,在虚空中悄悄点那个“抽取1次”键。   伴随着一阵欢快的音乐,五彩斑斓的礼物盒蹦出来。   「叮咚!恭喜您获得钢琴大师体验卡10min×1」   池漪情绪无波无澜。   听完这阵音乐,他像是害怕安静一样,抖着手指又点了一次。   「叮咚!恭喜您获得初级道具兑换......」   池漪点一次抽奖,听完音乐,再点一次。   他的视线空洞地盯在礼物盒上。   这音乐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雪地里擦出的微小火光,是一种短暂的温暖,但能迷惑自己就是好的。   「叮咚!恭喜您获......」   池漪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在酒精的作用下,浑浑噩噩地捱着时间。   10次单抽格外漫长。   最后一次,礼物盒打开的时候是彩虹色的光。   「叮咚!恭喜您获得SSR道具关爱宿主健康成长大礼包×1已自动装配!」   门外,迈巴赫急停在门口,车门打开。 [17]亲吻喉结:池漪不想要冰激凌   别墅里,二层,薄引鹤的房间。   赵医生站在池漪面前,略微俯身,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   他的声音极其温和:   “现在感觉怎么样?”   池漪喝的酒不算多。   但以防万一,赵医生还是给他抽了管血。   池漪靠在薄引鹤怀里,漂亮苍白的脸愈发像个小木偶。   “不知道。”   池漪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刚才似乎有点不舒服,但喝了酒之后,他就想不起那些不舒服的感觉了。   想不起来,应该就是没事。   所以池漪补充道:“我挺好的,谢谢。”   赵医生耐心地说:   “喝酒会让你感觉好一点,但下次喝之前,记得吃点东西垫垫。”   池漪缓慢地眨眼睛。   “我吃东西了。土豆沙拉,柠檬果冻,还有葡萄果汁。正餐,甜品,饮料,都有的。”   赵医生会想起经理的短信——“小少爷喝了几口伏特加,又吃了一块金酒柠檬果冻,然后跑到酒窖喝了一瓶甜白葡萄酒。”   该说不愧是家学深厚的专业调酒师吗?连自己的感受都分辨不清,居然还能强行给酒对号入座。   赵医生无声地叹了口气,和薄引鹤眼神对视,微微颔首,先行离开。   卧室打开又关上,留下一室寂静。   薄引鹤眉毛低低压着,未开口的问责早就泄了气。   他摸着池漪湿凉的发际,另一只手往上提了提裹住池漪的毯子。   “心情不好?”   毛毯在池漪的下巴和薄引鹤肩头之间支起一方小小的巢穴。   池漪挪了挪,把自己的脑袋也缩进巢穴里。   薄引鹤轻声问:“想睡觉了?”   可过了一会儿,池漪小声说:   “我今天发脾气了。对不起。”   薄引鹤手上一顿。   他没想到池漪还惦记着出门前的事情。   薄引鹤低下头,掀开毯子的一角。   池漪也正仰头。   他的眼睛里一片黑白分明,空空荡荡,看不出任何伤心难过的情绪。   这是池漪正在发病、正在将自己与外界隔离的表现。   薄引鹤低声解释:“小宝,不用道歉。我不会对你生气,你也没有做错事。”   池漪格外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他问:“是因为你觉得我生病了,才会不生气吗?”   薄引鹤眉头攒起,嘴唇开合,一时间说不出话。   池漪不知道。   一个人亲手栽培的小玫瑰,朝夕呵护,悉心照顾,给他合适的阳光雨露又怕他被严霜摧折,带着他从弱不禁风的一点点小幼苗,终于长成迎风挺拔的花苞,期盼他带着长辈教给他的尖刺以及他与生俱来的芬芳,去探寻属于自己的友情、爱情、事业以及一切人生可以期待的东西——   可就在一夜之间,小玫瑰来不及闪耀夺目,便不知被谁给折断了。青翠的枝叶枯萎作黑灰,年轻的花苞七零八落,散在泥里。   这个人只能想办法拼合,又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唯恐做不到。   池漪不知道,这是多么伤心的一件事。   池漪以前从不会这么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因为我生病了,才装作不生气。   薄引鹤呼吸有些不稳。   他抬起手,攥拳的手背按了按发酸的眼眶。   “没有。小宝,我永远不会对你生气,我以前对你生过气吗?”   池漪思维钝钝的,判断不出真假。   “没有......吧。”   但他待在薄引鹤身边感觉很安心,也就无所谓真假。   池漪语气笃定了一些:“是贺步年生气。”   “他生什么气?”   “因为我曾经装病骗他......”池漪的话戛然而止,又像做错了事一样,有些不安地拽住薄引鹤的衣襟。“但我现在不装病了。”   薄引鹤一下一下轻拍池漪后背。   “没关系,我也喜欢装病。在我这里装病不算错,装病的小朋友要及时告诉我,我会给你冰激凌。”   池漪贴在薄引鹤胸前,语气不确定。   “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不会麻烦。贺步年的看法不重要,你自己舒服最重要。”   池漪有些用力地冥思苦想。   “那你会烦吗?”   薄引鹤摸摸池漪的发顶,指腹按揉池漪的太阳穴,不厌其烦地许诺:   “我不会烦。”   池漪安静了许久。   他似乎不相信,偏过脸去,手指捻着薄引鹤的衣角。   “我本来就不乖,你想扔掉我也可以。你烦的时候,要提前告诉我。我可以......离得,远一些。”   池漪已经把自己扔掉过一次了,再多一次也没关系。   就像一滴水蒸发那样,归于江河,了无踪迹。   池漪的脑袋靠在薄引鹤胸前,并不重。   薄引鹤的手托在池漪脸侧,更用力地往心口按了按,酸胀的情绪于相接处慢慢浸开。   离的近一点,或许池漪就能听见他的承诺,听进耳朵里,记在心里,等下次难过时......起码不要再这么难过。   “不会,我保证不会烦。你可以不乖,也可以胡闹,只要在我视线范围内,做什么都可以。”   池漪的眉头慢慢拧起,眼睛里沁出一些怀疑。   他脑子里雾哄哄,记不清很多事,但关于这件事情,好像有些印象。   薄引鹤是不是在骗人?   池漪警惕地仰起头,盯着薄引鹤的下巴,像个潜伏在毯子帐篷里的小捕猎者。   是该验证一下。   薄引鹤的承诺,得验证一下,才能确认真假。   薄引鹤垂眼望着池漪。   池漪慢了半拍,移开眼神。   于是薄引鹤刻意地移开视线,故意扭头看向其他方向,等着看池漪想做什么。   就这样保持了两分钟之久,池漪终于动了。   池漪伸出手,试探着攀上薄引鹤的肩头,随之从毯子里探出头来,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湿凉柔软的东西轻轻覆上薄引鹤的喉结,轻轻舔了一下。   薄引鹤瞳孔一缩,本能地就要往后退——可想到怀里的池漪还生着病,硬是控制着自己一动不动,定在原地。   池漪天真地仰头,柔软的唇瓣张开,含住薄引鹤的喉结吮吻。   小扇子一样的睫毛轻轻扫过薄引鹤咬紧的颊侧。   池漪想要的,不是冰激凌。   “这样也可以吗?”   池漪慢慢分开,说话的气息洒在薄引鹤滚动的喉结上,一点一点,水意干涸,发烫的烙印留在那里。宛若交颈。   薄引鹤下颌绷出一道发紧的线条。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喉咙从喉结开始烧灼,说不出话来。   他像个被封印的雕像,半晌,勉强挤出两个字。   “......小宝。” [18]胃痛:读心与醒酒汤   “咚咚咚。”   卧室门口传来刻意放轻的敲门声,却一下子打破了被封印住的凝滞气氛。   “进来。”   严叔小心地推开门,一手端着托盘,脸上慢慢笑开慈祥的笑容。   “小漪,你妈妈送醒酒汤来了。”   沈清在池漪这里的分量到底是不一样。   池漪听到妈妈两个字就转移了注意力,坐回薄引鹤怀里,盯着严叔看。   薄引鹤接过严叔递来的碗,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喝汤吗?”   汤里的汤料已经煨得软烂。   薄引鹤舀一勺,小心吹凉,送到池漪唇边。   “乖乖,张嘴。”   池漪唇瓣贴上勺沿,慢慢吮半天。   薄引鹤揽池漪在怀,一低头,看见池漪弧度柔软的脸颊一动一动,和他小时候吃东西时一模一样。   薄引鹤心里发软。   可想到如今的境况,这种柔软又浸得酸胀。   一小碗汤没喝完,池漪便偏过头,躲开勺子不吃了。   薄引鹤温声问:“吃饱了?”   池漪似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不舒服。”   薄引鹤俯身附耳,凑近去听。   “什么?”   严叔恰好伸手接过汤碗,表情疑惑,像在询问薄引鹤。   刚才没人说话啊?   薄引鹤摆了摆手,示意严叔先出去。   等严叔离开后,又过了一会儿,薄引鹤再次听见又细又弱的声音响起。   这次的声音清晰很多,就是池漪的声音,不会是幻听。   池漪说:“不舒服。”   薄引鹤注视着池漪的侧脸,询问道:“哪里不舒服?”   几秒后,池漪玻璃珠一样的眼睛转薄引鹤。   淡色的嘴唇动都没动,可声音依旧响起:   「不舒服。」   薄引鹤慢慢皱起眉,眼神里有几分疑惑。   虽然不明白这声音的缘由,但更紧要的,是弄清楚池漪哪里不舒服。   “小宝,哪里难受?”   池漪又安静下来,静静靠在他怀里,像棵语言能力退化的绿植。   薄引鹤抬起手,指腹移到池漪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   池漪没反应。   温热的手指移向池漪紧住的脖颈,捏捏僵硬的肩。   还是没反应。   薄引鹤的手掌往下移,隔着衣服贴在池漪胃部的位置,用掌根的热度熨帖那里。   这一次,池漪身上明显放松了下来,往后靠了靠。   薄引鹤想,那就是胃不舒服了。   也难怪。   池漪一天没正经吃饭,中途吐了一次,又空腹喝了这么多酒。   按照赵医生先前所说,池漪这会儿应该是感官慢慢复苏,觉出胃疼来了。   薄引鹤慢慢给池漪暖着肚子,偶尔轻轻揉一揉。   池漪就慢慢地、慢慢地融化,脊背顺着薄引鹤的身体贴下去。   紧密无间中,有些昏昏欲睡。   趁着池漪不太清醒,薄引鹤握住池漪的右手腕,轻轻摩挲上面的伤疤,哄骗一样低声询问:   “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池漪动了动,不回答。   薄引鹤不想惊吓到池漪,只耐心等着。等了半天没得到答案,才又问:   “和贺步年有关吗?”   池漪眨着眼睛,挪了挪姿势,脸颊贴在薄引鹤手臂上,耍赖一样不回答。   在安心的沉香味中,他眼睛眨动的频率愈低,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   *   贺步年也睡着了。   但贺步年是在和池朔差点打了一架后,憋着一肚子气睡着了。   几小时前,贺步年被扔出了Dionysus酒吧。   池朔驾车载贺步年离开,俩人对骂了一路。   池朔怒骂:   “你不是优秀毕业生吗?不是号称深谙和患者的沟通之道吗??大哥我真服了你了!能不能有点用啊!”   贺步年回骂:   “你也没提前说清楚啊!要不是你先惹池漪生气,我用得着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吗?癫佬!”   贺步年下车时反手“砰”地一声砸上车门,回身比了个中指,怒气冲冲回到贺家。   他本来打算联系池漪靠谱的大哥,问清楚池漪的病症。   可刚才的龙舌兰日出仿佛格外烈,贺步年明明只喝了一口,酒劲却从肚腹一路往上烧,烧得他头脑发昏。   贺步年和衣往床上一倒,便沉沉睡去。   ...   梦境里,还回荡着池家大哥池观的怒骂声。   “池朔!贺步年!谁准你们带池漪喝酒了!”   搞没搞错......怎么池观也来骂他?他一天被池家人骂三次?   ......不对。   这好像是18岁的时候。   贺步年18岁时,池朔也18岁。   18岁的生日当天,赛车手池朔跑完了本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夺得冠军,也夺下了整个赛季的F3年度冠军。   池朔摘下赤红的头盔,穿过媒体的长枪短炮,直奔护栏后的池漪。   他像举起一只猫那样兴奋地举起池漪,飞快转了一圈,毫不在意暴露身为弟控的事实,向所有人炫耀:   “这是我弟弟!他来看我比赛!”   池漪当时只有14岁,脸上蹭地红透了,吱哇乱叫着挣扎。   为了庆祝比赛胜利,池朔和贺步年悄悄带着池漪去了一家酒吧。   贺步年给池漪点了酒:“你可千万别跟池观说!”   池朔面对着池漪期待的眼神,纠结半天,一咬牙叮嘱道:   “就这一次啊,只能尝尝,不能喝多。但是千万别跟池观说!”   池漪很有干坏事的自觉,点头如捣蒜。   那时候池漪已经在钻研花式调酒技巧了,但家里人管得严,只许他练,不许他喝。   池漪点的酒是一杯龙舌兰日出。   这杯酒很漂亮,喝着也甜,酒液从明黄过渡为橙红,像是一场日出,也是池朔赛车的颜色。   池漪听着哥哥们聊天,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杯。   酒中石榴糖浆的红转移为脸颊上的晕红。   突然,池漪捧着杯子,晕乎乎地说:   “池朔,我好像听到大哥的声音了。”   池朔和贺步年闻言便蹭地站起身,立刻就要薅起池漪跑路。   结果还没走几步,就被酒吧门口冷笑着的池观堵住了去路。   二人迎来了池观的怒吼:“池朔!贺步年!谁准你们带池漪喝酒了!”   因为这事,池朔和贺步年又被池观教训了一顿。   后来还是池漪这小祖宗说自己困了,池观才放他们一马,先行带弟弟回酒店休息。   贺步年如今回想起这些事,觉得有些好笑。   他从小到大因为池漪挨了很多次罚,但从来没生过池漪的气。   贺步年和池朔关系不错,而池朔又是个弟控,去哪都想带着池漪。   以至于贺步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得不学一起学着照顾这个累赘的小尾巴,带池漪上蹿下跳。   其实池漪一直挺调皮的,只是看起来乖,且乖得很有欺骗性。   池漪出生后不久,就做过心脏手术。   虽然成功治愈,身体却始终比同龄孩子孱弱。   所以,每次池漪乖乖道歉时,所有人都不觉得他调皮,只会觉得这个乖宝宝是被别人带到沟里去了。   贺步年和池朔背着坚牢的黑锅,带着池漪跑步、健身,努力把池漪培养得健健康康,能独立上房揭瓦。   当年,他们锻炼......呃,训练,或者说拉练池漪的方式之一,就是和池漪捉迷藏。   每次抓池漪时,贺步年和池朔都故意装作抓不到,一边追一边留意着池漪的距离。等估计池漪体力不支了,便会快跑几步一下子抓住,抓到了就挠池漪痒痒。   这样,池漪就能一边玩一边练体力和耐力。   有一次,池朔追得太快了,池漪左脚绊右脚,啪叽一下摔到了地上。   贺步年吓了一跳,赶紧扶起池漪。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疼不疼,我马上叫医生!”   池漪死死捂着磕红的额头,抿着唇使劲憋住泪水,努力冲两个哥哥笑。   “不、不疼。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哥哥的错。”   在池漪的据理力争下,家长并没有责怪池朔和贺步年。   但两个人看着池漪头上肿起的包,心里还是有种愧疚感。   是天生身体健康的大孩子,对体弱的小孩子的愧疚感。   明明都是小孩,其他小孩能肆无忌惮地上蹿下跳,池漪却三天两头生病,经常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休养。   这很不公平。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贺步年才早早产生了学医的想法。   作为道歉,池朔和贺步年一起给池漪挑了一个礼物——乌龟背兔子玩偶。   ......两个王八,背一个兔子。   虽然池漪才是跑得更慢的那个兔子,但两个跑得快的大王八可以带着他一起风驰电掣。   他们希望,有一天,池漪能够跑快点。   不过就算现在慢一点也没关系。   在哥哥这里,池漪永远会是龟兔赛跑的赢家,最后总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贺步年把玩偶递给病床上池漪。   “你以后一定能跑得很快。”   池漪顶着脑袋上的纱布,眨巴眼睛。   “真的吗?”   贺步年笃定:“当然是真的!以后我当医生,肯定有办法让你跑得很快!池朔都跑不过你!”   池漪跑快点了吗?   ......池漪跑了吗?   他跑快点了吗?   突然间,贺步年在梦中感到剧烈的窒息和头痛,像是灵魂回忆起了极度后悔的事情,记忆却还落在后面。   快点跑。快点跑。   快跑......   跑不快的话,就会——   贺步年先一步跑进了成年。   他跑得太快了,没有等池漪。 [19]病耻感:当池漪不愿意承认生病   眼前的小池漪,变成了长大后的池漪。   池漪眼下带着休息不好的乌色,坐在餐厅里,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半天都一口没动。   “我最近睡不着。哥,你可以陪我去医院吗?我不太......不太想让家里知道。”   「贺步年」正在专心回消息,敷衍道:   “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没什么事,放松心情就好。■■以前没看过池朔的比赛,想趁这次出国看看,我得陪他一起。对了,你去吗?”   池漪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又过了一些时日。   “池漪?”   池漪似乎慢半拍,才看向「贺步年」。   “好久没见你了。”   “你看起来不太好。最近压力大吗?”   池漪嗫嚅片刻,沁着茫然的视线定在「贺步年」身上。   “我看起来不太好吗?......哥。我最近身上老是不舒服,薄叔叔带我看了几个医生,都说没查出问题......”   贺步年看懂了。   池漪眼睛里的茫然是一种求救。   他是池漪的哥哥,是医生,是比陌生人更能信赖的存在,所以池漪向他求救。   可「贺步年」看不懂。   他回答:   “别什么事都听薄引鹤的,你也该向■■学一学,变得独立一点。你从小就心思重,平常别想那么多......”   池漪不说话了,定定地立在原地。   贺步年焦躁不安,拦在「贺步年」面前。   “听他放屁!薄引鹤带你去了哪些医院?多换几家,一定再查一查!”   但凡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来池漪的状况不对,居然还有庸医说没问题?   可梦境里,没人听得到贺步年说话。   贺步年像演一出独角戏,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旁观着画面继续变换。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步年」正站在池漪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池漪的精神检测报告。   报告上,重度抑郁和酒精依赖几个字张牙舞爪地闯进眼眶。   办公室简直像是被抢劫过,电脑屏幕碎了一角,垃圾桶翻倒,打印机底朝天,文件的碎片像纸钱一样纷纷扬扬堆叠在地上。   眼前的池漪苍白消瘦,毫无血色的脸像单薄透明的宣纸,眼睫的阴影划在颊上,如深重的墨迹。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浑身一动不动,只有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贺步年眼眶酸痛,一时间万千思绪堵在喉咙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跑不快就跑不快嘛。好不容易长大了,变得健康了一点,怎么现在又瘦了这么多?   谁欺负他弟弟了?   「贺步年」紧皱眉头,鄙夷轻蔑地将报告扔到地上,嗤笑着否决了池漪的痛苦。   “我见惯了小孩拿精神病当潮流。酒精依赖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不是你喝了几瓶酒就叫酒精依赖。池漪,你都多大了,别跟我玩这一套。”   “你压根就没病。费尽心思伪造检测报告,不就是想让■■周围的人多看你一眼?”   “别装精神病博同情了,看了怪恶心的。”   *   贺步年被嘈杂的电话铃声吵醒。   眼前一片模糊。   他伸出手摸脸,摸到了一手冰凉的水泽。   “.....喂?”   电话那头是池朔。   昨天下午,贺步年和池朔刚吵了一架,现在池朔居然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池朔语气有些慌乱:“贺步年,你在家?”   贺步年心中大恸,梦境里的绝望感延续到现实,仿佛心里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就这么被挖走了,拼尽全力都留不住。   眼泪往外涌,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贺步年语无伦次,甚至还在哽咽:   “你知道池漪生病了吗?我得去见见他。”   梦里的他就像是被猪油糊了心,对池漪的崩溃视若无睹。   他都不敢想象,如果这场梦真的发生过,他这辈子还怎么有脸叫池漪弟弟。   得跟池漪道歉。   ......对。就算这只是个噩梦,他也得跟池漪道歉。   池朔的声音却越发慌张,以至于没察觉贺步年的鼻音。   “我知道。但是我家发生了点事......咱们出来说。”   贺步年:“我没空!我现在要去找池漪——”   池朔顾不上那么多了,连珠炮一样说:   “你先听我说!我草,池观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我们家除了池漪之外,还有个一出生就被人贩子拐走的弟弟,今天刚找回来!他们让我去见一见!”   贺步年这下愣住了,缓缓坐直身体。   “......你说什么?” [20]真少爷回家:池家人的纠结   不光是池朔震惊。   池行川得知消息时,也是瞠目结舌。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不断涌上眩晕感,乱得一团糟,甚至都想不起来当年孩子是怎么丢的。   警察倒是感慨:“孩子被拐走这么多年,总算回到家了。你们父子俩好好说说话,我不打扰了。”   直到听到警察的话,池行川才猛然反应过来——对,孩子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对。   就在面前的病床上,一个年轻人正半躺着喝水。   根据DNA检测结果,这个年轻人是池行川和沈清的亲生孩子。   池行川有种被命运戏弄的巨大荒诞感。   此时此刻,池行川心里的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难以置信。   他脑海中冒出一个本能的念头:   “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觉得不可能?   那个孩子明明......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什么?   被拐了?找不到?   可一时找不到,并不意味着永远找不到。   而且——倘若孩子是被人贩子拐走,这么多年里,他为什么没有继续寻找孩子的踪迹?   以池家的财力,别说寻找二十年,哪怕寻找四十年,六十年,一直找到他池行川老死,也付得起在人海里搜寻亲子的花销。   那他为什么没有继续找?   这说不通。   池行川仿佛记得,这个孩子,应该是......   池行川眉头紧皱,试图回忆十八年前的事。   可与这孩子相关的记忆仿佛是一块空洞,随着池行川努力回忆,他脑海中的眩晕感反而加剧。   池行川几乎晕得站不住,只能坐下来,缓一缓神。   足足有几分钟,眩晕感才彻底消失。   池行川脸色稍缓。   他从眩晕中脱离,总算有心力端详这个年轻人清秀的面部线条。看着看着,又觉得确实和妻子有几分相似之处。   无论如何,DNA检测报告不会作假。   池行川好像也能......渐渐回忆起这孩子的身世了。   池行川的妻子,沈清,生于一个极普通的家庭。   沈清付出了很多努力才得以走出家乡的小城市,与池行川相遇,坠入爱河。   因此,即便是在婚后,沈清依旧极其重视自己的事业,即便怀了孕,也坚持要大着肚子亲自出差。   就因为这次出差,沈清才出了事。   她在奔波中动了胎气,提前发动,被同事急急忙忙送到了最近的医院里。   生产时又遇上难产,遭了很大的罪才把孩子生下来。   可那家小医院管理混乱,竟有人冒充医院的人混进来,趁交接班的空当,把孩子偷走了。   沈清因此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整日以泪洗面。   池行川始终愧对妻子,自这个孩子以后就做了结扎。   只有一个问题。   为防刺激到沈清,池行川从未将当年的真相告诉别人,就连池观和池朔都不知道。   池漪为何会知道,池家还有个亲生孩子流落在外?   想起池漪的心理诊断结果,池行川胸口又开始发闷。   池行川暂时摒除纷乱的思绪,沉声问眼前的年轻人:   “你叫顾奕?”   顾奕放下水杯,神色有些不自然。   “嗯。原本不是这个姓,顾姓是跟了师傅的姓。”   “是教你调酒的师傅?”   顾奕点头。   “最开始我被一对夫妻收养了,但初中的时候,他们生了自己的孩子,要我辍学打工。我和他们断绝了往来,跟着师傅学调酒,最近是因为换工作,才来到A市。”   他的谈吐一点也不像十八岁,短短的描述里,轻描淡写略过了这些年间的艰难。   就是因为来了A市工作,顾奕才会意外出车祸。   车祸后,医院联系了警方,警方阴差阳错发现顾奕身份登记有问题,这才进行了采血对比流程,发现了顾奕的身份。   救护车抵达现场时时,顾奕大抵是被车祸吓坏了,精神高度紧绷,大吼大叫说自己要离开这里。   医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镇定下来。   想到这里,池行川简直想扇自己一耳光,心里漫上细密的愧疚。   要是当年他能坚持着多找一找,说不定,这孩子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孩子,警方应该已经把来龙去脉告诉你了。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顾奕眼神摹过池行川的外貌,神情愈发不自然,嘴唇蠕动着,并没有叫父亲。   一个合格慈爱的父亲,应当在此时拥抱亲生儿子。   于是,池行川皱着眉头站起身,抱了抱顾奕,拍拍他的后背。   “没事,没事。慢慢来,一时间不习惯也正常,咱们还有很多相处的时间。”   ......但池行川拍着顾奕的后背,脑海里全是另一个孩子消瘦的身影,片刻不得安宁。   这件事要是告诉池漪,恐怕会让池漪的心理状况更糟糕。   有那么一个瞬间,池行川甚至思索,能不能先不让顾奕回池家......比如先放在外面照料。   可刚一冒出这个念头,池行川又唾骂自己厚此薄彼。   池行川在商场上身经百战,可在身为人父这件事上,二十多年来居然没什么长进。   池行川心里纠结,长叹一口气。   不论如何,顾奕是池家的孩子,肯定要尽快回到池家。   失去的十八年无法偿还,池行川也只能尽量在物质条件和陪伴上弥补孩子。   池行川说:“小奕,你愿意改名叫池奕吗?我等下带你回家,你先和妈妈还有两个哥哥见见面。”   *   池朔难以置信:“见面?我不去。你们见他不就行了,我是动物园里的猴子吗,还得专程拉去展览?”   电话另一头,池观沉声呵斥。   “池奕也是你亲弟弟。他独自在外吃了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回家,你连面都不见,让他怎么想?”   池朔一字一顿道:   “我、不、见。明天是池漪的十九岁生日,我要给他挑礼物。”   要是放在池漪生病前,池朔反应不会这么大。   但他一想到池漪在病房里说自己不是池家亲生孩子的可怜样,他就看那个池奕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池观声音含着警告,敲打池朔。   “不用你挑。家里打算趁生日宴公布池奕的身份,我已经备好了双份礼物。你不是小孩了,就算偏心也得给我藏好。”   池观又着重强调:“池奕和池漪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甚至是双胞胎。你的偏心只会离间他们。”   今年的生日,池观给两个弟弟准备的礼物格外昂贵,不仅贵,而且一碗水端平。   爱和亲情都是一时之间无法完全袒露的东西,但物质上的重视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除了礼物外,池观还额外准备了给池奕的信托基金和几处房产,预备借生日宴的机会告诉他。   再过一段时日,公司股份也少不了池奕的。   池漪有的东西,得给池奕补上,但这份迟来的厚遇决不能从池漪身上削减。   父母和哥哥一碗水端平,不厚此薄彼,才有让池漪和池奕的关系变好的可能。   但池朔听不进去这些大道理。   他气得要命,语速又急又快:   “离间个屁!这么多年了,谁也没说过家里还有个老四,现在突然给池漪安了个双胞胎,你当我是傻子啊!我好不容易才把池漪养得健健康康,你们不要他了我还要,明天我就带池漪远走他乡。”   池观怒骂:   “你是炮仗吗,一点就炸!别借题发挥,谁说不要池漪了!而且他是我带大的!”   池观好言好语相劝,结果遇上池朔这么个不讲理的弟弟,纵使脾气再好此刻也压不住火气了。   池朔见池观被逼急了,倒是舒心不少。   他就烦池观一板一眼的样子。能惹毛池观,池朔心里的气总算顺了点。   但池观依旧气势汹汹挂断电话:   “我到酒吧了。找池漪有事,没空陪你们吃饭!”   *   「Dionysus」酒吧里。   池漪站在吧台后,神思不属。   他数不清第多少次问系统:   「昨天的事,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发生了?」   系统小小声:「确实发生了。但你别担心,薄引鹤没生气。」   池漪有种整个世界都完蛋的颓丧感。   完了。   池漪上辈子处心积虑逃走,未尝没有勾引失败后落荒而逃的缘故。   这一世,池漪本来想着把薄引鹤当作长辈。   做任务时就待在薄引鹤身边,等不想活了,他就告别薄叔叔,自己找个地方了结。   这样两相利落,不会给薄引鹤造成任何道德负担。   结果才没两个月,池漪就又对薄引鹤做了越界的举动,坐人家腿上,还咬人家喉结。   今天早上,吮吻的痕迹还留在薄引鹤颈间。   池漪吃了药,浑身上下都有种快死掉的诡异平静。   「好想死。有没有道具能把时间退回到昨天?」 [21]手腕伤疤被池家人发现:对峙   「宿主,薄引鹤真的没生气。」   池漪颓丧地回答:   「你不懂。薄叔叔以为我是病人,他不会迁怒病人。但我要是顺竿爬,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薄引鹤哪有这么凶......况、况且,你们都结婚了,亲一下怎么了。」   池漪闻言停了手上的动作,有些发怔。   「......我和他结婚,连商业联姻都算不上。他只把我当成小孩。」   这场“商业联姻”,对池远集团有助力,但对薄引鹤而言完全没必要。   薄引鹤同意联姻,只是为了帮池家的忙。   池漪十六岁的那一年出了很多事,算命的人说,池漪需要找个八字合适的人尽快结婚。   池行川找遍了家境年龄相当的人选,根本挑不出合适的。   最后,薄引鹤听说了这有些荒谬的理由,因着和池家的交情,主动提出和池漪结婚。   到了婚后,薄引鹤管池漪管得愈发严,根本就是管孩子的管法——池漪一点也没有结婚的感觉,反倒像多了个爹。   突然,酒吧门铃“叮铃”一声,打断了池漪的思绪。   门开了又关,冰凉的雨气泄进吧台内。   两个客人走进酒吧里。   他们的身材都挺高,同样戴着墨镜口罩帽子,严严实实挡住脸,简直像变态跟踪狂一样。   池漪疲惫地抬起眼睫,只扫了一眼,长睫又垂回去。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池朔和贺步年。   池漪太熟悉池朔和贺步年了,熟悉到哪怕这两人藏进玩偶服,池漪都能凭气质把他们揪出来。   这种熟悉,放在关系好的人之间是默契,放在仇人间就是折磨。   池漪心里升起烦躁。   旧年的熟悉感像一场过长的梅雨,阴阴缠缠,绵延不绝。   池朔和贺步年两个人潇洒干爽地走入了下一个季节,忘记了一切,可池漪困在旧角落里,身上发着霉。   好讨厌。   墨镜后,池朔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弟弟的脸,鼻子有点发酸。   他还不知道自己早就露了馅,仍在负隅顽抗地伪装,刻意压低声音说:   “我要点一杯龙舌兰日出。”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龟兔赛跑(池朔)」   「请为目标调制一杯酒」   「完成奖励:三百万积分+神秘大礼包」   吴经理轻声询问:“要赶出去吗?”   池漪摇摇头,平静地报价:   “一万一杯。”   吴经理:“......”   池朔倒是二话不说,翻出张卡刷了十万,强调道:“只要一杯。”   池漪离开家后,把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删了个干净,甚至再没动过账户里的一分钱。   池朔想,如果是酒吧的营业额,或许池漪还会收。   幸好,池漪没发现池朔多刷了钱,只是沉默地开始调酒。   两人坐在不远不近的卡座里,盯着吧台后池漪调酒的身影。   贺步年:“十万一杯的龙舌兰日出,池二少阔气啊。”   这应当是调侃。   可他本人的语气半死不活,毫无笑意,于是调侃也沦为了强打精神。   贺步年是真笑不出来。   他比照着梦里的池漪与眼前的池漪,如同两个白剪纸影子相叠,重合得越多,贺步年越是心惊。   眼前的池漪,简直和梦里那个油尽灯枯的池漪一模一样。   很快,池漪端着托盘,无视了两道沉重的目光,将酒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要走。   池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池漪的手腕。   “池漪,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吴经理远远心里一惊,给店员兼保镖使眼色,让他们过去拦着点。   池朔手劲大,握的池漪有点不舒服。   池漪怎么也甩不开,脸色更冷:不喝酒就出去。”   池朔仍攥着池漪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拿起酒杯,快速仰头吞了一大口,以示自己喝了酒。   望着池漪的眼神中带着几近祈求的成分。   拉扯间,池朔的指尖突然触摸到了池漪手腕内侧粗糙的触感。   池朔愣了一下,冷不丁翻过池漪手腕——   手腕内侧的伤疤撞入眼帘。   池朔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只手都握上池漪小臂,手肘带翻了酒杯,磕出铛啷一声脆响。   酒吧里极静谧,这声音慌张又惶急。   池朔心神大乱,想余出一只手去扶起酒杯,又不慎将杯子撞到了地上。砰地一声后,酒杯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当啷当啷撞上桌腿。   一时间耳朵里只剩下这余响。   余音盘旋在脑子里,叮叮琅琅,震得池朔头晕眼花,开始疑心这无意之失造成了巨大的祸端,否则房间里怎么会这么安静。否则这安静怎么如此之响。   否则眼前怎么会有这样一道狰狞的伤疤。   池漪手腕伤的疤深而重,早已愈合许久——而池漪离开家,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月。   ......这是在池家就有的伤疤,不是离家后新增的伤疤。   池朔头晕眼花,死死握着池漪的手腕,感觉喉咙里的呼吸都被攫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弄的?”   池漪使劲抽回手:“放开我!”   就在这当口,酒吧风铃“叮铃”一响,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雨是越下越大了,闷雷一瞬间挤进门,转瞬被夹断。   随行的助理站在门边收伞。   池观先行大步跨出门洞。   他一转头,就看到池朔正拽着池漪不放,贺步年死死拦着酒吧店员,一群人诡异僵持着。   池观眉头紧皱:“池朔!”   这小子又犯浑!   顾及池漪在场,池观硬生生把“滚出来”三个字咽回去,边走边撸起袖子,准备提着池朔出门。   这时,池朔才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竟然是一片茫然无措,眼瞳颤动,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看见池观走过来,池朔下意识就喊:“......哥。”   池观眉头一跳。   “怎么回事?”   池朔向来是直呼他的大名。只有发生处理不了的事情时,才会老老实实叫哥。   池朔低下头,望着池漪的手腕。   顺着池朔的视线,池观也看见了池漪手腕的伤疤,当即变了脸色。   他低声吩咐助理:“让保镖都进来,清场。”   池漪吃了药后,情绪像是被压住了,起波动都比平常要慢。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生气。   “这是我的酒吧,你们出去。”   比如现在,池漪就感觉很不舒服。   他冷冷地旁观着这两个人表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黑沉的情绪含在狭长的眼睛里,药物在上面冰封,怒火在下面炼煮,寒冰就被化成了冷冷的水光。   吴经理虽然认出了池观和池朔,但也装作没认出来。   “本店今天不营业。您三位再不走的话,我们就要报警了。”   酒吧的店员都围了上来。   可在他们身后,池观的保镖又堵住了路。   两方僵持不下,都想把对方扔出去。   池观和池朔头都没抬,摆明了不理会吴经理。   兄弟俩一前一后夹着池漪,池朔握着池漪的手腕,池观往上卷池漪的袖子,检查有没有别的伤口。   池漪挣扎:“干什么,别碰我......!”   池观权当没听见,只低声哄池漪:   “乖乖,别动啊,我看看有别的伤没有。哥哥陪你找医生聊一聊,咱们不住在薄引鹤家了。”   池朔一直没说话,已经被被沮丧和难过压得抬不起头来。   池漪活像个落水的小崽子,浑身湿淋淋的就被家长叼起来舔毛,跑又跑不掉。   贺步年也加入进来,举着四根手指头对天发誓。   “小漪,不管我之前说了什么,都是我错了,我嘴贱我大错特错,你可千万别听我放屁!”   贺步年一想起梦里自己的冷嘲热讽,就心悸得难受。   “哥哥这些年在国外学医,什么情况没见过?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情绪问题,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在这方面很有经验,过几天我们一起出来聊聊天......”   他顾不上时机了,争分夺秒地推销心理治疗。   眼前的三个人,从前骂池漪装病的是他们,现在说池漪有病的也是他们。   外面雨势渐盛。   酒吧厚重的大门挡不住劈里啪啦的雨声,噪音反复粗暴地击打在池漪脆弱的神经上。   池漪心脏和胃部像是有个薄塑料袋在搓来搓去,心慌烦闷,难受得要命,粘腻的情绪马上就要挤出个破口,决堤而出。   “滚!”   想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门口风铃又是“叮铃”一声。   大门被砰地踹开,雨声一瞬间倾泻。   薄引鹤为首,快步走进门,身后保镖鱼贯而入。 [22]喉结之上隐约发烫:这发烫是不妥的。   这么一群黑压压的保镖,要是堵在酒吧门外,恐怕路人都要报警了。   幸好酒吧的空间足够大,将对峙容进了门内。   池漪看见薄引鹤,委屈和难过一下子控制不住了。   “薄叔叔......”   他使劲要挣开池观和池朔。   第一下没成功。   但或许是因为池观和池朔看见了池漪发红的眼眶,等池漪再次挣扎时,他们沉默地松开了手。   薄引鹤张开双臂,接住一头扎进怀里的池漪。   沉香味的怀抱干燥而温暖,像隔绝水汽的庇护所。   薄引鹤虽沉着脸,声音却放得极温和:   “小宝,我让人先送你回家。我和他们聊一聊。”   池漪闷闷地摇头。   “我要和你一起回家。”   “那小宝先在休息室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池漪这才点点头。   薄引鹤抱着池漪上楼,将池漪放在沙发床上。   他把毯子、水和零食都放在池漪身边,确认一切都安顿好,这才离开休息室,走到楼下。   ...   卡座里。   池观、池朔、贺步年三人坐在一侧。   薄引鹤端坐在另一侧,指节敲敲桌面,沉声警告:   “池漪现在的心理状况很脆弱,经不起你们胡闹。今天的事情,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薄引鹤原本正在公司里开会。   会议进行到一半,吴经理突然发来汇报:“池朔和贺步年来酒吧找池先生,需不需要拦一下”。   薄引鹤顾忌到这兄弟俩行事莽撞,万一惹池漪生气就不好了。   他便当即离场,直奔酒吧的方向而来。   也是因此,薄引鹤抵达的速度才能如此之快。   池朔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没了从前那股气焰,整个人都失魂落魄。   “池漪真的......只是中度抑郁吗?他手腕的伤是什么时候弄的?他到底怎么了?”   薄引鹤并未回答,只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找到池漪的电子版诊断报告,将平板递到几人面前。   【患者池漪,已明确诊断为重度抑郁、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及酒精依赖。   既往有一次明确跳楼未遂史,另有一次浴缸溺水濒死事件;近期出现过两次创伤相关闪回,并伴有明显解离反应。   手腕的伤是旧伤,经检查后发现,存在腕关节创伤后遗症。   若想进一步改善,仍需手术治疗,术后要经历数月康复期。】   调酒师事业是池漪的重要精神支柱,因此既不能突然戒酒,又不能立即安排手术,否则他赖以维系的工作和生活秩序将被中断。   眼下,医生只能采取保守治疗,先控制自杀风险。   直到今天,池漪的病症,才全须全尾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酒吧里一片死寂。   这报告啪地一下甩在池观和池朔脸上,直直往他们心脏上抽,简直像一份成绩单,上面写明了他们身为兄长的分数是0分。   贺步年一字一顿地读着报告的其中一行,读了一半便开始眩晕,几乎理解不了上面的文字。   【......患者对被指责装病的创伤记忆高度敏感......】   黑字烙进贺步年眼底,像一种墨刑,将他的罪名永远刻录下来。   那不是梦吗?   在梦里,指责池漪装病的人是贺步年。   ......可那不是梦吗?   突然之间,贺步年想到了贺步青的话——“都是报应。我,你,贺家,池家,一个也别想跑。”   贺步年眼眶通红,撑着膝盖站起身。   有报应,便有对应的罪行。   他贺步年从小到大横行跋扈,没少干过仗势欺人的事——可池漪又没干过坏事!凭什么报应到池漪头上?   就算真有报应,那也不能报应错了人。   贺步年咬牙切齿:“我要去找贺步青问清楚!”   他撂下这句话,便夺门而出。   风铃叮铃响了一阵,安静后,余下更深的安静。   薄引鹤没阻拦贺步年,只吩咐助理:“和贺家说一声,看着他点。”   池观正死死盯着诊断报告。   那报告中还写道:【如果病人换个全新的环境,离开旧的刺激源,或许会对康复有帮助。】   池观哑声道:   “池家在国外有不少酒庄,我陪池漪出国,找个阳光好的地方休养,等他的情况稳定了再回来。”   薄引鹤点破真相:“你做不到。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池观:“为了......”   池观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他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把池朔拎回去,一起迎接那个刚改名为池奕的孩子回家。   池观这个做大哥的,真的能只陪着池漪,对池奕不闻不问吗?   池观颓丧地意识到,他做不到。   不止他做不到,于情于理,他爸妈也不能这么做。   薄引鹤一点都没说错。   池漪需要的是偏心,而不是一视同仁。   薄引鹤声音透露着年长者的从容。   “我知道你们不放心。但既然池漪暂时不愿回家,我会先替你们照看好他。这些年里,我对池漪视如己出,否则你们爸妈也不会同意把他交给我。”   “我只在乎池漪,不在乎他是不是池家的孩子。”   池观眼神动了动,抬起头,突然问:   “你对池漪视若己出。那池漪对你呢?”   薄引鹤压下眉头,乌沉沉的眼瞳和池观对视片刻,竟然没有回答。   池朔愣住了,缓缓扭头看向池观,眼睛里是真心实意的疑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池观则扭过头,望另一边。   薄引鹤的视线则落在池漪的检测报告上。   谁也不看池朔,谁都没有回答。   池朔被这阵沉默逼急眼了,霍然站起身,逼问道:   “说话啊!什么意思?”   池观按了按眉心,疲惫道: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从前池观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池漪有些太过依赖薄引鹤了。   但池漪表现得太自然,池观每次刚一怀疑,又觉得自己是想太多。   可是,自从池漪生病之后,池观几乎能下定论,确认池漪就是喜欢薄引鹤——甚至有可能远不止是喜欢,而是一种很混乱的、代偿性的依赖。   池朔这下子毛了,整个人警钟大作,对薄引鹤怒目而视:   “池漪从三岁就叫你叔叔!你比他大了十五岁!”   薄引鹤冷冷抬眼,视线几乎要结冰。   “坐下。池漪在楼上,不要吵到他。”   池朔咬牙切齿,负隅顽抗地坐下,但坐立不安。   “我今天刚问过我妈,她愿意陪着池漪一起出国休养——我也陪着一起,反正就是出趟长差的事!不管怎么样,池漪不能继续留在你那里了!”   池观抓住机会,适时补充:   “池漪想留在国内,就是因为挂念着这家酒吧。我觉得,大不了在国外给他复刻一家店,把员工也带过去。薄总,如果您工作忙,那么这件事交给我办就好。”   兄弟俩一唱一和,一递一声,等不及要赶走薄引鹤,唯恐不能将池漪带回家。   其实当初联姻时,池漪的两个哥哥就对薄引鹤十分不满。   但他们太年轻了,没法替代家里做决定。   属于少年人的挑衅看似锋利如刀剑,实际上就是一张泛着银光的纸,落在薄引鹤跟前,掸一掸就弯折,连个白印子都划不出来。   不堪一击。   倘若薄引鹤执意要留下池漪,哪怕要让假结婚变成真的,他们也拦不住。   可是......池漪终究是年纪还小,甚至比眼前的年轻人还要更年幼。   薄引鹤的喉结之上,属于昨日的触感隐约发烫。   他想要抚去残留的湿润,手指刚一动,又强行压了下去。   有什么更柔软的东西要将他沉稳的壳子烫出个洞。   这发烫是不妥的。   池观见薄引鹤态度似有松动,硬着头皮说:   “池漪年纪还小,小孩子想法变得快,今天说喜欢,明天说不定就变了,您不必介怀。”   “况且池漪从小就恋家。等他和家里的误会解开了,肯定就愿意见我们了。”   “不管怎么样,您得再问问池漪的意见。”   ...   薄引鹤走上楼,敲敲休息室的房门。   “池漪?”   池漪一下子就拉开门,像是早就等候了许久,速度快到有些急切。   可拉开门后,他又不说话了,眼巴巴地望着薄引鹤。   薄引鹤却没有牵起池漪的手腕往外走。   他反倒关上门,轻揽池漪的肩,带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这是谈话的气氛。   薄引鹤斟酌着字句:   “小宝,你想不想跟你妈妈去国外住一段时间,换个新环境?想去的话,我们可以在国外建个一模一样的酒吧,国内的这个也给你留着。你只需要考虑愿不愿意,不用担心别的。” [23]离家出走:离开薄叔叔的时候,总是没法道别。   霎那间,池漪身上开始一寸寸发冷,仿佛有一层凉而沉的湿布迎面拍到他头上,蒙住视线和耳朵。   他听不清薄引鹤又说了些什么,一切声音变得很遥远。   同样的问题,薄引鹤已经是第二次问他,甚至比上一次还增加了筹码,简直像是急着把他送走一样。   薄叔叔生气了吗?   ......是因为昨天的事?   池漪眼前发花,喉咙里似乎挤出细弱的一句,“你不是来带我回家的?”   又仿佛这句话没力气说出来,仅仅响在池漪脑海中。   薄引鹤抬起手,想要摸摸池漪的头,最后还是落在他肩上。   “小宝,我是在问你的想法。不想去就继续住在我这里,如果想去......叔叔会抽时间陪你。”   池漪突然站起身,一手抓着沙发靠背,抬膝跨坐到薄引鹤腿上。   他有些不熟练,膝盖轻蹭过薄引鹤膝盖,差点绊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扶着薄引鹤的肩膀坐稳了。   隔着两层夏天的裤子,体温的热度落到实处。   薄引鹤没料到池漪的突然靠近,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上身稍微后仰。   池漪垂着头,额发挡住眼睛,声音像是被窗外的大雨泡湿了,落在空气里,只有啪嗒的小小水声。   “我喜欢你。”   薄引鹤下颌绷着,手虚虚托在池漪身后。   “小宝。”   池漪发抖的手收紧,攥皱了薄引鹤肩头的衣料,颤着声抬高嗓音:   “我一直喜欢你。我早就喜欢你了,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池家人身上有些一脉相承的烈性,表达的方式却不同。   池观像不显山不露水的坛封酒,池朔是一点便燎起焰峰的烈酒。   但池漪像一杯水。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有火在水中温吞固执地烧着。   现在那水中之火再不隐藏,决绝又绝望地烧灼到薄引鹤跟前。   池漪牙齿打颤,眼眶里漫开泪光,手指拽上薄引鹤胸前的衣服,声音如同可怜的祈求。   “我真的喜欢你。你......你能......你能不能......”   他的声带不听使唤,说不出话。   他说不出来,但薄叔叔一直那么懂他。   这一次呢?   这一次......   薄引鹤胸膛起伏,声音格外低哑。   含着水汽的空气蕴在肺里,引致喉咙都生了锈。   “小宝,听我说。你还小,感情上的事不急于一时。等过几年我们再谈一谈这件事,可以吗?”   池漪年纪小,还生了病。   一切巧言令色的许诺,对这孩子来说都是危险的。   这种虚假的“爱情”,很可能只是走投无路,是一种混乱的、代偿性的过度依赖,是一层单薄的幻觉,是生病的大脑给池漪设下的陷阱。   倘若薄引鹤真的对他做了什么,或许在夜深人静时,那陷阱便捕住池漪。   等池漪清醒过来,他会后悔或羞惭。   而这样的后悔羞惭便是疾病最好的养料。   要命的养料。   薄引鹤摸过很多次池漪的发顶,这次却有些生疏。   他垂目端详着指间柔软的发丝,指腹慢慢滑下,梳拢池漪的头发。   池漪发顶的触感像是温热的小动物绒毛,是某种脉搏细细搏动着的脆弱生物。   池漪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叮咚!检测到主线任务有推进。重要人物:池奕已入住池家。」   系统吓了一跳,想关掉提示音已经来不及了。   池漪听见了。   “池奕”两个字,简直是直接扎进池漪的神经里,尖锐地提醒着他——池家的真少爷回来了。   果然,薄引鹤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提出让他出国。   可是他明明告诉过薄引鹤的。他一开始就说过,他不是池家亲生的孩子。   他明明告诉过薄引鹤的。   他明明......   ......没有故意要瞒着。   池漪许久没有动,坐在那里,不出声,也没反应。   他的手微微发抖,按着自己的膝盖站起身。   池漪借那点力气,离开薄引鹤身上,脚步虚浮地向洗手间走去。   他的声音格外微弱。   “......我会好好考虑。”   关门前,薄引鹤突然叫住池漪,像是想说什么。   “小宝。”   可叫住了,接下来也只有沉默。   洗手间的门缝中闪过一线苍白的侧影,门板咔哒一声关上。   ...   池漪双手撑着洗手台,整个人都在发抖,呼吸不上来。   从薄引鹤要和他谈一谈的时候,他的心跳就开始不受控制,惶急的情绪到处冲撞。   薄引鹤一层层的解释,一层层的优待,都像是掩藏在温柔之下的离岸流,将池漪推得越来越远,朝着溺水的深海沉去。   池漪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苍白又狼狈,黑发汗湿着沾在脸上,令人生厌。   两双黑得像烂泥的眼睛对望,便是两看相厌。   池漪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几乎后退几步,防备地抬手阻拦——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后退,抬手阻拦。   池漪陡然惊醒。   镜子里的就是他,他看起来像个精神病一样。   意识到这件事后,池漪怔怔地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眼睛,越看越陌生。   从上一世开始,池漪就一直活在没生病的幻觉里。   现在这层伪装突然被戳破。   他明白了,自己确实有精神病。   池漪换位思考,倘若是他身边有一个人,这人随时情绪崩溃,成日里拿过往情分要挟他,拿道德感捆缚他,逼迫他留在身边,还想做出越界的亲密举动——   池漪只是想一想,都觉得讨厌。好恶心。   真的很恶心。   他觉得自己恶心。   池漪对镜子里自己的恶心是有合乎逻辑的阐释的,借用着未生病时遗留的那点冷静,像书写一个烦人单词的注脚一样,冷眼审视着自己。   长梦被戳破,一切病症的讨厌之处都开始涨潮。   池漪胸口的位置堵着一团水,旱地上溺水,愈发呼吸不过来。   池漪记得,生病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他的脑子还算好用,考试不用太努力也能获得好成绩,分辨酒的优劣和分辨商业合同的好坏一样轻松,喜欢他的人远多于讨厌他的人。   他明明不是镜子里这样的。   两相对比,愈发显得现在的池漪面目可憎。   「其实也不能怪别人,」池漪想,「我也讨厌我自己,不能苛求别人容忍。」   薄引鹤对他够好了。   因着过去的那点长辈的关怀之情,薄引鹤没有要赶走他。   就算是昨天他做了那么过分,几乎称得上骚扰的事,薄引鹤也承诺要出国看望他。   但池漪不能再留下来了。   他仅剩的东西......那么一点自尊,留下来早晚会彻底磨损干净。   除掉自尊,他这个人的注脚里便只剩下无耻,不识相,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系统慌乱道:「我觉得薄引鹤很喜欢你的。」   池漪捂住自己的脸,像哭又像笑,手腕上咧开的伤疤也像哭像笑。   他反问道:   「......好感系统里,有收到过薄引鹤对我增加好感的提示吗?」   系统卡壳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池漪想起来了。   两世身一霎澄明,池漪终于清醒地回想起来上辈子决定逃走的那一刻——那时池漪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该走了。”   池漪苍白的手攀在洗手台边缘,几欲呕吐,虚弱地重复道:   “......我该走了。”   系统耷拉着两条兔耳朵,老实地承认:   「我看不懂你的想法。但最起码,我从来都不觉得你讨厌,和你相处的每一刻我都很高兴。如果你想离开,我就陪你一起。」   系统想,人类真是太复杂了,导致人类的病症也很复杂。   而且这病还很狡猾,居然能离间自己与自己,让人讨厌上自己的存在。   这可怎么办啊。   池漪走到洗手间的窗户前,侧身往下看。   外面依旧在下雨,暗红砖墙已经被浸湿,湿漉漉地滴着水。   楼下没有保镖。   但这间酒吧由老厂房改造而成,即便统共只有两层,也比居民楼的二层要高得多。   「系统,我想兑换道具。」   商城里有个价值10积分的「跑路大师体验卡10min」。   叮咚一声,系统兑换完成,自动装配。   在道具卡的buff加成下,池漪无声地拆除了窗户的钢结构防护栏,轻手轻脚爬上窗台。   池漪蹲在窗台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洗手间的门。   这一次他不会摔死,也不会有薄引鹤突然从身后拽住他了。   离开薄叔叔的时候,总是没法道别。   池漪翻出了窗户。   他的身体第一次这么轻盈有力,单手按住窗框,身体贴着外墙,另一只脚向红砖墙上的凸起踩去。   移步换手,慢慢降下。   攀至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时,池漪松开手,一跳落地,溅起啪嗒的水花。   池漪走了几步,复又停下,在雨中回身仰头,仔细看着那个小窗口。   池漪在心底默念,我走了。   再见。 [24]被抓到了:薄叔叔的怒火   五分钟后,洗手间内毫无声息。   薄引鹤神情愈发沉肃,眼睛盯着洗手间的门,数次想要起身,又按捺下了不合时宜的控制欲。   池漪不会有事。   毕竟酒吧的洗手间翻修过,里面没有任何能伤人的利器。窗户也有钢铸护栏保护。   可是又过了五分钟,洗手间里还是寂静无声。   显然,池漪并不是在上厕所。   薄引鹤撑膝站起身,走到门边,屈指叩门。   他声音放得温和了些:   “小宝,别闷在洗手间里。不想去咱们就不去,我带你回家。”   洗手间里没动静。   薄引鹤又敲了敲门。   “小宝,生气了?回答我一声。不说话我就进门了。”   他侧耳倾听洗手间里的声响。   可里面简直静得人发慌。   只有隐约雨声,空空落落。   ......简直像是里面的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薄引鹤黑沉的双瞳里神色一凝,当机立断,抬脚便踹开门板。   “砰!!”   门锁扭断,门板重重撞在墙上。   洗手间的窗户敞开着,湿凉的风灌进屋里。   护栏被无声地拆了下来,靠墙放在地上。   洗手间里,早已是空无一人。   ...   池漪跌跌撞撞地在巷子里奔跑。   他浑身上下被淋了个透湿,赶至主干道上,拦下一辆打表的出租车。   “去高铁站。我、我的车要开了,麻烦您越快越好。”   师傅一脚油门,出租车冲进雨幕。   抵达高铁站后,池漪兑换了几千块现金,在站外小店里买了帽子、口罩。   在系统的强烈要求下,池漪又买了一件干燥保暖的长袖外套。   城际列车班次密集,池漪订了时间最近的车票。   半小时后,他在附近一个小城下车。   接下来行程的交通方式,就只剩出租车了。   池漪想去的地方在H市。   上一世,池漪离家出走后,就是在H市的一家叫做「不夜」的店里打工。   「不夜」,顾名思义是家酒吧。   只是现任老板不擅长调酒,逐渐把它经营成了一家餐馆。   或许老板会需要一位调酒师,或许不需要。   但池漪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池漪乘坐的车是无资质的黑出租。   司机车开车莽撞,搞得整辆车东摇西晃。   所以池漪晕车了。   他脸色苍白,闭目缩在后座,浑身都不舒服。   系统安慰道:「兑换一张封闭感官的道具牌吧,我会帮你观察周围的情况。」   池漪照系统说的做。   于是一路上,池漪听不见看不见。   仿佛悬浮在空寂的黑色宇宙里,失去了时间和距离的概念。   黑暗的视野里,唯有一个长着兔耳朵的粉色小灯泡,微光莹莹,陪在池漪身边。   但池漪反而感觉好受许多。   感官的封闭给他一种已经死去多时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被世界删除掉了,什么也不用想。   一人一系统就这样朝着北方的H市前进,每隔一小时,就换乘不同的黑出租。   路上有好人,也有坏人。   最后一次换乘时,池漪遇到了坏人。   这时已经是深夜。   池漪从晕车中缓过来一些,便打开了封闭的感官,按下车窗通风。   夜风里,汗湿的额头被细细吹着。   司机和副驾驶的人停下了聊天,频频从后视镜里打量池漪。   揽客时,他们就觉得这乘客精神不太正常——比如说话慢,反应也慢。   但既然拿了足够的钱,他们也愿意做生意。   直到现在,乘客摘了帽子口罩,二人才看清乘客的脸。   这个乘客长得极漂亮,狭长的眼睛眯起,染着昏昏倦意,发丝散落在素白的脸侧,一时不好判断性别。   但那侧脸的白是变换的。   这里路段偏远,窗外昏黄的路灯闪过一盏,过半天又闪过一盏。   灯光渐偏渐弱,眼睫的阴影便细细长长地飘远,勾向前排车座。   旁观者想抬手触碰时,下一轮昏黄路灯又亮起来,将影子怯怯收回去。   若即若离,如一种勾引。   两人笃定那是勾引。   即便他什么也没做,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存在,就是一种勾引。   ...   路灯的黄影子凌乱地穿过库里南的车玻璃。   A市正下大雨。   池观顾不上打伞了,淋着雨从警局跑出来,快步钻进库里南。   “去安保公司!”   司机熟练地打方向盘,驶离警局。   今天下午,池漪失踪了。   从池漪跳窗离开,到薄引鹤破门而入,时间相隔不过几分钟——就这么几分钟,池漪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像一滴水融进海里一样。   要不是警.察查出了池漪独自出现在高铁站的监控画面,池观几乎要以为是有仇家把池漪绑架走了。   可就算不是仇家绑架,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根据监控来看,池漪刻意隐藏行踪,出高铁站后乘上了非正规的黑出租。   几次换乘后,彻底失去踪迹。   唯一的好消息是,最后的监控里,池漪行动正常,身上没有摔伤。   ......酒吧那窗户离地足有七八米高,天知道他是怎么跳下去的!   想到这里,池观牙关紧咬,恨不得从人海里把池漪给揪出来,把这小混蛋赶紧带回家,关个十天半月。   可池漪是个病人。   还是个有自杀未遂史的病人!   池观心里的怒火根本来不及燃起来,就被愈来愈重的焦虑和恐慌淹没。   他反复在心里祈求池漪运气好一点,求司机或者路人发现这孩子状态不对劲,随便把他送到哪个派出所。   哪怕池漪只是走累了,随便坐在路边,安安静静等人来接也好。   不单是池观在找。   短短一下午,薄引鹤在所有交通枢纽布置了数不清的人手,追踪池漪坐过的车。甚至直接越过警.察,带走了查到的黑车司机,强硬逼问池漪的去向。   两个小时前他就跟着保镖赶到了隔壁市,只求第一时间追上池漪的行踪。   如此这般循着踪迹找去,根本来不及打通关节。   事后若是被追究起来,也免不得惹上麻烦。   但薄引鹤已经找池漪找得发了疯。   什么麻烦什么人情都抛在脑后,抵不上池漪的安危重要。   就在这时,池观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池观眉头紧皱,接听电话。   “喂?”   电话另一头,是池家的管家,张叔。   张叔站在院子里,压低声音,怕被旁人听到。   “大少爷啊,你今天还回家吃饭吗?先生和太太在教小奕下棋,都等你半天了。池朔也没回来,一直不接电话。”   池观深吸一口气,眉间愈发焦躁。   他完全忘了这茬!   池奕出院,池行川把人接回了池家。   按照原定计划,今晚池宅里应当举办一场接风洗尘的家宴。   可偏偏池漪失踪了。   池观和池朔焦头烂额,急都快急死了,哪还有回家慢悠悠吃晚餐闲聊的心情?   兄弟二人达成共识,一致对爸妈瞒住了池漪失踪的事。   照理说不应该瞒着。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池奕刚回家,池漪就失踪——两者之间虽然并无关系,但旁人若是知道了,少不得猜疑池漪,觉得他是闹脾气才离家出走。   池观不希望这笔帐被记在池漪头上。   非要记,就记在他和池朔头上得了。   电话里,池观便开门见山地告诉张叔:   “我和池朔今天回不了家。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我是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池朔是车队那边有紧急情况。”   张叔偏过头,远远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哎呀,这......池奕在外头过得不容易,好不容易回了家,于情于理,你得回来看看他啊。”   池观:“不是我不想回,是真有要紧事。我和池朔给池奕准备了礼物,已经托助理捎回去了。张叔,您一定得帮我糊弄过去。”   张叔是池家的老人了,了解池观的脾性。   池观说回不来,那就是真的回不来。   张叔只能无奈应下。   “好。”   张叔从侧门离开,站在大门口等了片刻,取到池观助理捎来的礼物,这才折返回客厅。   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容貌秀致的年轻人。   这便是池奕了。   池行川和沈清一左一右坐在池奕身旁,正陪着他说话。   或许血脉相连的亲人就是有天然的亲近。   经过了半日的相处之后,池奕已经不拘谨了,脸上带着几分笑容。   三人交谈,其乐融融。   池行川正好提及:   “你哥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这么晚还没回家。小奕,来来来,尝尝你妈妈做的点心,先垫垫肚子。”   张叔拣准时机走过去,将几个巨大的礼物袋摆到桌上。   张叔面上带笑,对池奕说:   “小观刚给我打了电话。他和小朔早就准备好了礼物,本想亲自送给你,不巧临时有事,实在是抽不开身,又怕你等急了,便专门差人跑了一趟,先把礼物送过来。”   “他俩还嘱托我,务必看看你喜不喜欢这几份礼物。要是不喜欢,他们一定陪你挑挑更合心意的。”   池行川不易察觉地皱起眉,眼神里写着不赞同。   他这就要起身,去给池观打电话。   “太不像话了。池观和池朔说好了要回家,临时忙什么去了?”   池奕反倒拉住父亲。   “没关系。哥哥有事就先忙,反正我现在住在家里,见面不急于一时。”   沈清看了张叔一眼,心底有些怀疑。   公司的事,她还不了解吗?   池观手底下有那么多人,再怎么忙,也不可能抽不出一晚上的时间。   池观和池朔到底藏着什么事呢?   居然还专门让张叔帮忙圆谎?   但沈清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圆场:   “小奕,要不要先看看哥哥送了什么礼物?”   池奕笑了。   “好。爸,妈,帮我一起拆吧。”   池奕拿过礼物袋,一个一个拆开。   池行川和沈清帮他摆好。   客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谈笑声接续。   池宅灯影幢幢。   无根之水淋淋洒洒,偌大的宅邸愈发安静。   在这安静中,隐隐的谈笑声像是一出正排练的家庭剧目,喜剧悲剧不得而知,有种虚幻的不真实。   这雨只能下在A市。   北方的H市没有梅雨。   越往北,天气越干燥,地面积水早已无影无踪。   池漪坐在车上,睁开眼睛,突然问:   “......还有多久到?我要下车。”   司机听不见一样,继续往前开。   车门传来上锁的微小声音,车厢里是心怀鬼胎的沉默。   副驾驶的男人回头看池漪。   他的目光比刚才大胆多了,仿佛锁上门就是得到了许可。   他不回答池漪,反倒说:   “大半夜去酒吧干嘛?想喝酒,我们带你去别的地方。”   池漪目光飘忽,伸手去推车门。   没推动。   池漪顺手便打开了系统商城,兑换增加体能和防御力的道具卡。   系统心里咯噔:「等等,你不会是想——」   池漪猛地往车门一撞!   “砰”地一声,轿车的车门霍然大开!   系统:「池漪!!」   池漪推门便从高速行进的轿车上跳了下去。   他的动作毫不犹豫,落地剧烈翻滚,像块被扔进开了甩干模式洗衣机的小石头,眼冒金星东滚西碰,最后重重撞在了路肩上。   短短几瞬,轿车早已驶出百米远,差点冲出路边车道。   剧烈急刹声尖锐响起。   池漪晕头转向趴在路边,还有心思评价:   “像被塞进了洗衣机里一样。但是不怎么疼。”   系统快被这小祖宗吓死了。   「不疼是因为我给你叠了好几层防御卡!下次行动之前提前说一声!」   远处,轿车打开车门,那两个意图不轨的男人朝池漪走来。   系统:「呃......咱们要跑吗?」   池漪却晃晃悠悠站起身,突然抬脚主动朝两个男人走去。   很快他改走为跑,跑得越来越快,几乎提到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两个男人意识到不对,脚步定在原地,犹豫几秒,立刻转身就想往车里跑。   池漪已经提身飞奔上前,猛地飞踹其中一人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砸了个头破血流的狗啃泥。   系统:「......」   系统点开池漪状态界面,发现池漪刚才还兑换了一个「力大砖飞」道具卡,效果还剩下四分半。   四分半的时间绰绰有余。   于是,另一个男人也没跑掉。   池漪提着男人的领子拽抛起来,像扔铅球一样使劲转了几圈借力,重重抬臂甩向路边——   男人嗖地一下飞了起来,惊恐的大吼声滑稽地越来越远,“砰”地一声,身体沉闷地砸在远处的树上,又“咚”地一下掉进草丛里。   片刻后,草丛里才响起男人痛苦的呻.吟。   池漪踢了踢脚边的那个男人,叮嘱道:   “不要做违法的事。”   随后池漪翻出男人的手机,打通120,又扔回他脸上。   系统叹为观止,语气谨慎地提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池漪安静地摇头,依旧是神情恹恹。   系统还是很担心,怕池漪的抑郁开始往双相发展。   它悄悄检测池漪的状态。   结果显示,池漪情绪依旧低落得像一潭死水。   ......系统勉强松了一口气。   这处荒地,距离池漪要去的地方已经不远了。   趁着卡牌效果没过,池漪一路朝着目的地奔跑。   道具卡提高了他的身体素质,让平常疲惫虚弱的身体变得轻捷如燕,不管跑得多快都不累。   在奔跑中,池漪突然问:   「系统,你是真实存在的吧?」   系统愣了一下。   「当然。不然你是在跟谁说话?」   「其实我一直怀疑,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东西。但既然我今天能成功逃跑,那就说明道具卡真实存在,你也是真实存在的。」   系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以前,脑海里会有幻想出来的声音吗?」   池漪鼻尖出了点汗,脸上蒙着层月光。   乌沉沉的眼瞳盈着一点月亮,黯淡地亮着,像黑夜里断了电后,灯光余下的几秒微茫。   他脚下虽然跑得很快,意识却像已经与身体分离。   表情是在发呆,声音有些迷茫。   「应该吧。其他人说是假的。」   系统心里酸酸的,有点难过。   池漪生病太久,又没有被亲人好好对待,才会连这样的症状都描述不清。   系统用耳朵猛拍一下自己,将表情变为ovo。   「我是真实存在的,放心吧。」   随后系统调整自己的亮度,变得更像个粉色兔耳小灯泡,漂浮在池漪前方引路。   「你要是不确定了,那就捏捏我。这可以证明我是真实存在的!」   池漪在月下奔跑。   他和夸父背道而驰,追逐着月亮,还要伸出手去捏这枚粉色的小月亮。   但没有和夸父殊途同归。   因为迎接池漪的不是死亡,而是指尖奇妙的触感。   他真的捏到了系统。   软软的,热热的。   池漪的眼睛愈发晶亮,应当是有些高兴。   他突然开口说:   “我想送你个礼物。”   系统完全没预料到。   「......给我?」   “给你。之前看你对商城里的一些东西很感兴趣,我想送给你当作礼物。如果买不起,就等我攒一攒积分。”   系统回忆了一下。   它之前确实对池漪推荐过商城里的娱乐道具,诸如和动物交谈的药丸啦、给视野里所有人加兔耳朵特效的卡牌啦。   但这是因为系统想哄池漪开心。   「我、我没想到你会记住......」   “我当时觉得,给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准备礼物有点太可悲了。幸好你是真的。”   系统被惊喜砸晕了,眼泪汪汪,但心里又控制不住地雀跃。   礼物诶。   人类送的礼物!   其它系统有收到过漂亮宿主送的礼物吗?没有吧?   它居然收到了礼物!   礼物!   它兴奋到像是下一秒就要喊着“Dobby is free”然后冲向远方。   但系统毕竟没有离职这一说。   最后,它绕着池漪猛转了几圈,兔耳朵雀跃地划出残影。   「谢谢你!」   池漪:“嗯,去挑一挑吧。”   系统充满了干劲:   「现在是工作时间。我要陪你抵达目的地再说,确保你的安全!」   池漪在没有监控的小路上飞奔。   曲折的街尽头,亮着一个小小的灯牌,玻璃管霓虹灯画出灯红酒绿的图案。   “不夜”酒吧。   就是这里了。   道具卡的效果刚好结束,池漪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沉重,疲惫又困倦。   池漪停在门口,平复呼吸,这才推门而入。   缭绕的烟雾扑面而来,呛得池漪咳嗽了几下。   一个穿酒保服的女人正靠在吧台抽烟。   女人散着大波浪,嘴唇鲜红,美艳得很刻板印象。   她闻声瞥向池漪,一愣:   “打烊了。”   “不夜”的老板,关越越,上辈子雇佣池漪的好心人。   池漪走到熟悉的位置上坐下。   “我想点一杯酒和一碗馄饨。”   关越越挑眉:“你找错了吧,我店里没有馄饨。”   “那酒......”   “没酒,打烊了。”关越越吸了口烟,心不在焉地重复道。   关越越的脾气好像比上辈子大很多。   池漪有点无措。   “那我能应聘调酒师吗?门口写了招聘启事。”   过了一会儿,关越越掐了烟,似乎叹了口气。   “你是离家出走?”   这小孩看着病怏怏的,年纪不大,甚至正在从兜里掏现金。   关键是他长得还很好看,往那一站,整个人跟开了高清滤镜一样,怎么想都不应该大半夜出现在这小破县城里。   池漪默认了离家出走的说法,点点头。   关越越向门外扫了一眼。   这个时间点,附近的其他店铺早就打烊了,连个招待所也没有。   要是不管这小孩,他指不定跑到哪里去。   关越越本来不打算管,但又不想在以后的社会新闻上看到池漪,便给他倒了杯热水,问:   “吃面吗?”   池漪再次点点头。   关越越绕向后厨。   “等着。”   后厨没有馄饨了,但有面粉,冻肉馅,白天剩下的小油菜。   关越越的白案功夫相当熟练。   她是先开火烧水,然后才开始和面、揉面、撒面,醒面时做浇头,浇头出锅便切面,刀起刀落咚咚咚作响,哗地一下扔进开水里。   统共花了十几分钟,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出锅了。   关越越将手擀面端到池漪面前,命令道:   “吃这个。”   上马饺子下马面。   但显然这里并不是池漪的家。   关越越计划等池漪吃完面就把他赶走,或者干脆报个警,让警.察把他领走。   鲜香的白雾扑面而来。   池漪慢慢用筷子尖挑起小油菜,匀开实在的浇头,夹了根筋道的手擀面,慢慢塞进嘴里。   ......好吃。   池漪许久没正儿八经吃饭。   但或许是舟车劳顿到深夜的缘故,他的胃部好像久违地不再对食物那么反感。   关越越靠在吧台里,打量着池漪这过度斯文秀气的吃相。   两个人,一个在吧台里,一个在吧台外。   池漪往常都站在吧台后,今天却坐进了客人的位置。   虽然端上来的并不是酒,而是一碗面,池漪却突然有种有种倾诉欲。   人都坐在这里了,倘若不说点什么,仿佛就对不起这张吧台。   像教堂告解室的窗口扶手,法院调解处的桌子,监狱的隔离探访台,一切一切为沟通而存在的地方,皆需有个借力之处,双方的情绪有东西托着。   否则,全身上下在对方眼前一清二楚,难免局促。   吧台便是如此。   这是一方厚重的木制长吧台,横在胸前像道堡垒,保护住一个人三分之二的灵魂。   于是,剩下的三分之一可以放心地浮上来,喘口气。   关越越伸手开窗,散去烟气。   “和家里吵架了吧。”   池漪摇摇头,咽下一口面条,才回答:   “我是家里抱错的孩子,被赶出家门了。”   关越越:“v你50听你复仇计划?”   池漪唇角好像松了松。   “没50也行......也没有复仇计划,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我能自己养活自己,运气好的话,攒攒钱,说不定足够还上他们养我的花销。”   关越越打量着池漪的神情,发觉他居然是认真的。   于是,她有了点探究的兴致:   “细说。”   池漪头也没抬,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酒柜里的几瓶酒——金酒、朗姆和白兰地。   “这几个是池远集团的产品。我叫池漪。”   池远集团旗下有六大基酒的不同品牌,这间酒吧里,只采购了一部分平价基酒。   关越越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商业新闻上看过池观的报道,在娱乐新闻刷到过池朔的照片。   “你认真的?那我是不是应该报警去领赎金......呃,赏金?”   池漪摇摇头。   “池家人恨我。我是害他们的亲生儿子漂泊在外的罪魁祸首。”   关越越稀奇道:   “这种豪门怎么会抱错孩子?不都是要检测DNA的吗?”   “我妈妈在出差途中早产,在一个偏远的小医院生产......”   池漪似乎觉得自己用妈妈这个称呼有些不太合适,便住了口。   “至于DNA,查是查过,应该是弄错了。”   池漪又夹了一筷子面条,把食物和情绪一起咽回喉咙里。   “我出生时有心脏病。大家都猜测,我的生母......是没钱给我做手术,所以就调换了我和池家的亲生儿子。”   二十多年的时光足以磨灭证据。   池家人找不到池漪的生母,自然将恨意砸到池漪身上。   “池家的亲生孩子也是调酒师。但他是迫于生计,不得不辍学打工。”   “他在商业上也很有天赋。回到池家后,很快就接手了池家的事业。”   关越越懂了。   优秀的真少爷回家后,亲爹亲妈心疼亲儿子这些年吃的苦,越看假少爷越是怀恨在心,觉得亲儿子是代假少爷受罪。   关越越点评:“所以你的日子不好过。”   其实站在关越越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池漪大可把池家当成ATM,不谈感情只谈钱。   但人和人脾性不同。   有的人宁愿没日没夜打工,也受不了掌心向上看人脸色的生活。   果然,池漪点头。   “我觉得再留下去不太合适,就退出了池远集团。”   关越越神情微妙地嗤道:   “但凡真少爷笨一点,他们就不是这个嘴脸了。”   养二十年的狗都有感情,养二十年的孩子说扔就扔。   池家人居然把自己疏忽的责任撇得一点不剩,黑锅全让池漪背?   池漪沉默片刻。   “不是的,妈妈一直对我很好。池家的其他人......以前对我也真的很好。”   如果家庭氛围能打分,那池家必然是满分。   物质充裕,精神富足。   父亲慈爱可靠,母亲开明包容,兄弟手足和睦,对池漪疼爱有加。   池家人很好。   好到池漪想往回追溯,企图论证他们是一群坏人,都挑不出刺来。   池漪挑不出家人从前的错,所以觉得,那应该是他做错了什么。   是他有错,所以这么好的家人才对他不好。   但池漪居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池漪终于知道,自己是抱错的假少爷。   池漪恍然大悟,明白这确实是他的错。   他留在错误的位置,将美满的家庭挤出一条裂痕,于是所有人都要跟着一起痛苦。   所以,池漪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他恨不得自己能消失,或者干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池漪嘴唇动了动。   剩下的事郁结在喉咙口,再吃几口面条也压不下去,想说又说不出来。   系统心里一动。   医生说过,倾诉创伤经历对池漪有好处。   系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哄孩子一样鼓励:   「没关系的,放心说吧。商城里有能选择性消除记忆的卡牌,如果讲完后悔,可以清除她的这部分记忆。」   「上辈子关越越帮了你很多,她是值得信赖的人。」   池漪过了许久,才小声说:   “我离开池家后,报名参加了调酒师比赛。但池奕也参加了比赛。池家人都......都希望我放弃......决赛,把奖项留给池奕。”   关越越听着,倒了杯低度米酒,放在池漪面前。   “这种事不能答应。”   池漪一饮而尽。   不够。   他的眼睛看向吧台的烈酒,用眼神去询问关越越。   关越越只能又给池漪倒了一杯。   ......两杯。   三杯之后,关越越收走池漪的酒杯,阻止他酗酒。   “吃完面再喝。”   池漪酒意上头,眼神有些发怔。   “我没答应退赛。......我应该早点答应退赛......”   就是因为他要参赛,沈清才计划辞职陪伴他,并因此遭遇空难。   池漪本能地避谶,不愿说出妈妈遭遇的灾难。   可故事跳来跳去,后面的记忆里全都下着大雨。   轰鸣的雨声充斥在池漪脑海中,淋得他不知道怎么说。   倒是关越越先开口问了:“比赛怎么样?”   池漪沉默许久,只能将手搭上桌面,撩起袖子。   吧台的射灯下,修长的腕间横着一道蜈蚣般的伤疤,扭曲而可怖。   手腕上这道疤就是答案。   关越越被狰狞的伤疤吓了一跳,脑海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猜测。   “池家人弄的?就因为你不退赛?”   池漪收回手,仓促地点头,低下头吃面掩盖表情,但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关越越猛地一拍吧台。   “你得去抢回来!”   池漪抖了一下,茫然抬头。   酒精让他的眼眶有点发红。   “我是假的。池奕才是真的。”   这能怎么抢?   亲情和仇恨一样,抢不了,让渡不了,释怀不了,唯有时间或许能消解半分。   关越越快气死了,宛若追剧时看到温良恭俭让的包子主角,恨不得提着池漪夺回他的东西。   “我是说比赛的奖项!奖项和你是亲生的还是抱错的有关系吗?!”   “你都走到决赛了,离奖项只差一步,当然得抢回来!”   池漪不言语,伸手拿回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但我抢了他们的亲儿子的人生。非要比较的话,二十多年的人生比奖项更沉重。”   关越越一把夺走倒满的酒杯,气势汹汹地逼视池漪:   “这是两码事,调换孩子的又不是你!你离开池家,赚钱还给他们,你们就两清了,但他们割你手腕是犯法的!听懂没有?”   池漪微微后仰,神情有点无措,黑眼睛因醉酒而湿漉漉的。   关越越气结,将吧台台面拍得哐哐作响。   “比赛怎么报名?”   “线上报名,然后提交履历。”   “既然你能进总决赛,肯定有人赏识你的调酒技术吧?”   池漪快从椅子上掉下去了。   “应该......有吧......”   上辈子,池漪离开池家后,便一直住在薄引鹤的别墅里。   有一次,一位名叫程渡远的业界老前辈造访薄引鹤。   他路过客厅时,正巧撞见池漪闷着头坐在沙发一角,独自研究浸渍酒。   程老爷子便走到池漪身边,看了许久。   程老爷子爱酒,在浸渍酒领域颇有建树。   他本来已经在颐养天年,见到池漪后,又改了主意,想要收池漪为关门弟子。   当时,池漪就是在程渡远的推荐下,报名参加了GCM调酒师大赛。   问题是,这辈子的程老爷子并不认识池漪。   关越越话锋一转,直白地说:   “你得把奖项拿到手。但是,在参赛之前,你需要找医生看看心理问题。”   池漪避开对视,垂眼解释道:   “我没有心理问题。”   关越越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白滤嘴上留下湿湿的口红印子。   “我也得过,吃了几年的药。现在好多了。”   生过病的人对于同类总有种敏锐感。   池漪手上细微的颤抖,喝到酒后松了一口气的神情,都是非常明显的迹象。   种种蛛丝马迹,无处遁形。   区别是池漪离不开酒,关越越离不开烟。   池漪被熏得咳嗽。   关越越偏头瞥了池漪一眼,又掐灭了烟。   余下一星烟雾也够了。   关越越背靠吧台,指尖反复在发烫的烟丝处碾按。   “你不用藏着。有的人没病,但比有病还恶心,比如我爸妈,成天打人骂人,摔锅砸盆,我都离家这么多年了,一想起他们就应激。”   “他们没病,是因为他们让别人生病。就像替死鬼一样,别人病了,他们就舒服了。”   “池家那个真少爷——我觉得他多半有点问题。真要有本事,哪用得着这种手段抢奖项?”   “况且你只是生了病,没打人,没骂人,更没割别人手腕。不用自责。”   关越越站直身,伸了个懒腰。   “回去以后,你少喝点酒,好好吃饭,早点睡觉。想不开的时候,大不了再来店里坐坐。等你下次来,说不定店里就有馄饨了。”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越关山。本任务暂无指引。」   池漪上辈子来应聘时,关越越没对他讲过她的事,但时常叮嘱同样的话。   “少喝点酒”。   “早点睡觉”。   “馄饨煮好了,你自己盛点,吃完去休息吧”。   池漪晃了晃神。   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前世和今生。   系统:「能触发支线任务的人,都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酒吧里安静了很久。   关越越视线扫向窗户,突然发现外面天好像都要亮了。   街景浸在冷朦朦的蓝里,建筑旷黑的轮廓渐渐沉淀清晰。   她上过无数次夜班,知道这颜色后过不久,跟着的就是远方高楼大厦里陆续亮起的灯点,像白露水滴进夜色。   此后,天空也将变成稀释的蓝墨水,越来越薄。   冷也就冷这一会儿,日出快来了。   关越越本来打算睡一觉,结果跟这小朋友聊了太久,熬得人都不困了。   池漪发呆了很久,突然说:   “但是我回去的话,会给人添很多麻烦。”   关越越打了一半的哈欠卡住,怀疑自己大半夜的话疗到底起没起效。   “怎么说不听呢?你好好治疗,抢回你的奖项。等你功成名就了,就加倍回报帮过你的人,这不比偷偷找个酒吧窝着强?”   “......万一我没这么厉害呢?”   “大半夜离家出走都不怕,还怕这个?”   池漪怔怔地盯着碗,又挑了一筷子凉掉的手擀面。   池漪想起程渡远。   程渡远是个精神矍铄的八十岁老头子,会拉着池漪一起,偷偷喝薄引鹤酒窖里最贵的酒。   对池漪来说,程渡远就像亲爷爷一样。   如果这辈子不见一面......好像是很遗憾。   池漪:“......我会回去治疗的,谢谢关老板。我能不能借一下充电器?可能有人在找我。”   关越越捞起吧台旁的数据线,递给池漪:   “不用谢,你能想明白就行。”   ......等一下,关越越突然想。池漪怎么知道她姓关?   她有自我介绍过吗?   关越越还没想明白,一偏头,突然就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酒吧外面的街上,突然多了一支黑压压的越野车队。   这支车队极其训练有素,前车无声而迅速地停泊在路边,后车便已驶向下一个点位。   整个车队宛若衔枚的夜行军,连车灯都没开,排兵布阵间却整齐有序。   简直像关掉声音后的动作片追逐场面。   要不是天边微明暴露了这些越野车的行踪,恐怕等它们来了又走,关越越都注意不到。   关越越又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陡然间,她意识到不对劲。   这附近的其他店铺早就已经打烊了,没有任何能供越野车队休整或落脚的地方。   况且,所有越野车都没有打开车门,也完全没有开走的意思。   它们只是沉默地守在路边,于黑暗中等待着,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这些车,分明就是奔着「不夜」而来的。   关越越心里发慌,转头看向池漪,犹豫着要不要叫上他一起先跑路再说。   突然间,吧台边上不合时宜地响起叮叮咚咚的手机铃声。   池漪的手机充上电,刚一开机,就收到来电。   来电提示显示“薄叔叔”三个字。   除此之外,还有99+的未接来电红色气泡。   不仅如此,池漪所有的社交账号都在快速弹出消息,一个接一个目不暇接,密密麻麻。   【你去哪了?】   【小宝,发个定位】   【看到消息的话回复我】   池漪僵在原地,声音越来越小:   “这、这里除了后门,还有其他出口吗?”   就在这时,大门的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池漪和关越越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去。   店铺大门的门锁小幅度晃着,很快便松动了。   很快,店门无声地弹开,敞开一条缝。   门外,七八个保镖全副武装,浑身紧绷地盯着门内,做好了闯入的准备——   ......却没料到店里是这样一副温馨和谐的景象。   薄引鹤就站在撬门的保镖身旁。   他神色冷凝,剑眉低压,颊侧紧绷着,眉宇间透露出显而易见的愠色。   门甫一打开,薄引鹤的视线便锁定了池漪。   目光从池漪脸上一寸寸移到足踝,重又扫回池漪脸上。   这视线简直有重量,像沉甸甸的巨网,重重压住池漪全身。   天罗地网的另一端被紧攥在薄引鹤手中,连通手背贲起凸出的青筋。   一句话形容,那就是薄叔叔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店里一时间没人动,也没人敢说话。   系统被薄引鹤吓得结巴:   「他他他他不会动手吧......」   池漪一时间懵着,动都不敢动。   从小到大,薄引鹤都没对他发过火,哪怕他打碎了刚从拍卖场运回家的古董花瓶,薄引鹤都会先查看他手脚有没有受伤。   但今天薄叔叔好像生气了。   除怒意之外,薄引鹤的眼神中似乎还潜藏着某种急躁的情绪,像冰湖上的裂痕一样难以忽视。   池漪能听见迸裂声,但一时间读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薄引鹤突然侧身进门,快步走向池漪。   池漪心里一紧,嗖地跳下吧台椅,赶紧往后门跑!   没跑几步,池漪腰间突然被手臂死死勒住,双脚一下子腾空了。   发冷的沉香味从背后猛地拥住池漪,用力到让池漪呼吸不上来。 [25]亲吻:你之前说的事情,我答应你。   这拥抱只持续了几秒。   薄引鹤两手钳着池漪手臂,将他翻过身来。   温暖的手掌从脸颊摸到后脑,顺着往下捋过手臂、后背。   薄引鹤的动作几乎称得上有些粗鲁,只顾着确认池漪身上没有外伤,捏得池漪有点点痛。   池漪无措地抬起眼睫。   他刚看见薄引鹤泛红的眼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脑袋就被按进了薄引鹤怀里。   池漪的鼻头撞得发酸,额头抵着起伏的胸膛,耳朵听见疾快的心跳。   他两只手都被箍在胸前,只能揪着薄引鹤的衣襟,闷闷地道歉:   “对不起。”   薄引鹤沉默不语,视线扫过吧台上吃剩的那碗面,又掠过神情防备的关越越。   便抱起池漪,转身就要离开。   池漪小小地挣扎着抬头......结果头还没抬起来,又被薄引鹤按了回去。   只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道别。   “关老板再见。”   二人上了车,先行离开。   助理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走进酒吧,问候关越越。   “关小姐,抱歉让您受惊了。安保人员需要对酒吧里的食物采样,职责所在,请您理解。检查后,我们会将所有物品恢复原样,并支付三个月的营业额作为补偿,您看可以吗?”   关越越心情瞬间由阴转晴,连大门被拆也不难过了。   ...   薄引鹤抱着池漪回到车上,打了通电话。   “人找到了。河边和车站的人手都撤掉,该通知的通知一声。辛苦。”   横在池漪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   池漪有点喘不过气了。   但气氛太过严肃,他不敢开口也不敢动。   等挂断了电话,薄引鹤才终于对池漪说了第一句话:   “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在开口询问的同时,薄引鹤便已经上手亲自确认。   他一手箍住池漪的腰,伸臂卷起池漪的裤腿,握住脚踝。   指腹一寸寸轻按过皮肉下纤细的骨骼,沿着小腿膝盖检查了个遍。   幸好,池漪虽然从七八米高的地方跳下来,却并没有受伤。   从池漪失踪开始,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十五个小时。   薄引鹤找遍了所有地方,搜集范围迅速膨胀,横跨不同市区、县城、车站......   ......还有河道。   时间的每一刻被拉长成了岌岌可危的细线。   池漪在那线上走钢丝,飘飘摇摇,像个不知危险的孩子,更不知顺着那条线找他的人如何五内俱焚。   十五个小时里,薄引鹤别说阖眼,坐在车上都一直望着车外,见到路边淋了雨没打伞的年轻人都疑心是池漪,视线忍不住追着看。   可没有一个人是池漪。   薄引鹤控制不住地考虑到池漪岌岌可危的心理状况。   万一池漪的病症发作,万一池漪恰好走到河边,万一周围没有人,万一没有人及时把池漪从水里拽出来——   一万个可能性几乎要逼疯薄引鹤。   他唯恐下一刻接到的电话来自搜救人员。   薄引鹤很少产生后悔的情绪,因为后悔无用,有用的是以后应当如何。   可要是没有以后呢?   他从前并未思考过。   要是这个“以后”里面,没有池漪的存在——   薄引鹤眼神愈沉,握着池漪小腿的不自觉地用力,牢牢攥入掌心。   纤细的小腿忍不住动了动,想往外抽又不敢。   “有、有点痛......”   薄引鹤这才陡然回过神来。   他顿了一顿,略微松了松桎梏的力道。   但他并未放开池漪,依旧紧握着池漪的小腿。   薄引鹤念了一声池漪的名字。   “池漪。”   不是在叫怀里的人,而只是念一遍这个名字,咀嚼着,像一种默读,读一个物种一个生命的定义一样。只是这名字总是不安分地乱跑,这次从心里跑到了喉咙口,才发出声。   池漪眼睫扑闪着,抬眼又落下。   等了半天,没等到薄引鹤再开口。   车里重归于沉默。   薄引鹤指腹摩挲着池漪小腿内侧的那块肌肤。   肌肤腻着玉白,比水沁凉,比冰和软,手感让他控制不住地用力。   他陡然意识到不妥,停下这种像盘羊脂白玉一样过分狎昵的动作,像一种检省。   可想到检省二字,指腹再次顿住。   检省的结果又是什么?   池漪逃跑了。   十几个小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如果只得到这样的结果,那这检省毫无益处。   薄引鹤终于松开了池漪的小腿。   他伸手勾起池漪脖颈上的长命锁项链,取下来,放进自己衣兜里。   “过两天还给你。”   得加个定位的东西,池漪才跑不了。   池漪乖乖点头。   薄引鹤垂眼望着怀中的池漪,许久后,低下头,干燥温暖的唇瓣轻吻池漪额头。   “你之前说的事情,我答应。”   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池漪靠在他胸前的耳朵有些发痒。   池漪眼睛微微睁大,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话是他想的意思吗?   是那个......意思吗?   池漪想要仰头去看薄引鹤。   可刚还没坐直,他就被薄引鹤按回了怀里。   池漪发懵地安静了一会儿,心里着急,又挣扎抬头看薄引鹤。   这一次,池漪的眼睛直接被温热的手掌遮住了。   横在腰间的手臂收紧,摆明了不让池漪乱动。   头顶声音比刚才更低哑。   “乖乖的,给我点时间。”   不知为何,薄引鹤不让池漪看他。   池漪不动了。   黑暗中,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在薄引鹤掌心扫来扫去。   池漪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在安心的温度里,他疲累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逐渐有些困倦。   睡着之前,他小声说: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疗的。”   H市是大晴天。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车内拉上窗帘。   夏季一天中的热度即将升起,寒意与水汽一扫而空。   ...   池朔也是一夜未合眼。   车停在酒吧外,池朔坐在车里,远远看着薄引鹤抱着池漪离开。   池朔只是看着,没有追上去。   池漪得先去检查身体......也可能是先休整。   这些事情总归是被薄引鹤包揽,以后薄引鹤大概也不允许旁人插手了。   池朔回到车里,点了根烟。   他吸了一口烟,手搭在车窗,然后就把烟给忘了。   目光发直,轮到哪里就定在哪里,不打弯也不眨眼。   池观的助理走到池朔的车跟前,敲敲车窗。   “二少,您换辆车睡一会吧。”   池朔没听见。   烟烧尽了,烫着手指,他才陡然回过神,惊了一下,这才看见旁边站着个人,问道:“怎么了?”   助理叹口气。   “您该休息了。池总让您别开车了,去他车上睡会儿。”   池朔抹了把脸,被自己手上的烟味熏到。   他头重脚轻地下了车,走到池观的库里南旁边,一手撑着车顶,一手敲敲车窗,示意司机先下车。   司机下车了,和助理一起,心领神会地等在远处。   终于没有外人打扰。   池朔钻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   他开门见山地问:   “池奕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内格外安静,烟雾缭绕盘旋。   池观正阖目养神,指间也燃着一根烟,眼下带着倦色。   池朔又取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手中打火机“叮”地脆响。   噌地一擦,蹿出火苗。   火焰跳动在池朔眼底。   他只盯着,神经质地反复点火,盖上,点火,盖上。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人说过池漪还有个双胞胎哥哥。现在池奕凭空蹦了出来,你和爸妈突然就接受了他——难道就没人觉得有问题吗?别把我当傻子行不行?”   池观睁开眼,眼底布着红血丝。   “当年妈妈生的确实是双胞胎。池奕被拐卖后,妈妈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甚至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爸爸怕她知道真相挺不住,便声称只生了池漪一个。”   “我那时已经八岁了,记得这些事情。但你还小,家里就没告诉你。”   池朔定定地盯着打火机的火苗。   “不对。”   哪里不对,池朔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对。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横亘在池朔心里,逼得他难以忽视。   池朔:“为什么池漪会突然说自己不是池家的亲生孩子?”   池观沉默不语。   池朔:“我今天就去找池漪和池奕,做DNA检测——”   池观语气轻描淡写地打断他。   “别胡闹。还嫌折腾得不够吗?”   池朔偏头看池观。   池观毫不避讳地转过头,和池朔对视。   阳光落在池观的眼底,照得深潭更深,一切情绪坦荡平和。   在隐藏情绪方面,池观比池朔强太多。   从小到大,只要池观想瞒住什么事,池朔一定发现不了。   池朔移开眼神,按灭了烟,手掌托着额头。   他胸膛里仿佛郁结着一口气,憋得心烦意乱。   “......池漪是我弟弟。”   池观:“当然。池漪也是我弟弟。”   这场谈话被池观四两拨千斤地结束了。   池观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他提心吊胆一晚上,真能躺下来睡会的时候,又怎么也睡不着了。   池朔倒是没心没肺睡得快,裹上毯子后立刻昏迷,头一偏,没动静了。   ...   在车上,池朔做梦了。   一晚上疲忧交加,连带着梦境也不愉快。   池朔梦到了17岁那年的事情。   17岁时,池朔在赛队的更衣室里暴揍一个男人,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提着男人的领子往墙上撞,砸得对方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周围人乱哄哄围上来制止。   “别打了!”   “再打要出事了!......快给他哥打电话,我拉不住他!”   这个被池朔暴打的中年男人,是赛队的一个员工。   男人趁休息室没人,偷了池朔穿过的衣服和袜子,胆大包天地对袜子做了一些下流的活动。   池朔恰好折返回休息室,原原本本撞见了这一幕。   他怒不可遏暴跳如雷,差点把这男人揍个半死。   这件事,就是池朔恐同的原因。   没错,池朔恐同。   虽然如今社会里同性恋能结婚,但是——池朔就是恐同。   作为半个体育生,自打这件事发生后,池朔连袜子都不穿白的。   池漪知道这件事后表示怜悯,并告诉池朔:   “其实穿黑袜子也不一定管用。”   那什么东西有用呢?   池漪举着一双花袜子递到池朔面前:   “这个肯定有用!”   池漪分析得头头是道。   比如再变.态也不能对一双挂着海绵宝宝和派大星、配色极其鲜艳丰富的花袜子产生异常兴趣。   比如池朔长得好看、穿花袜子无损他的帅气。   池朔按着池漪脑袋一通乱揉,揉得池漪吱哇乱叫。   “你是不是故意整你哥我呢??”   但池朔还是穿着这双花袜子出现在了媒体面前。   池朔惯常冷着张酷哥脸,还爱穿黑色,身材高挑,在人群中帅得突出。   他一身昂贵的奢牌,精心搭配,从头到脚让人眼前一亮......   ......然后花袜子让人眼前一黑。   媒体采访时,果然问池朔:“你为什么选择了如此别具一格的袜子?”   池朔矜持地展示袜子:   “我弟弟送的。我觉得和我风格很搭。”   后来这段采访被粉丝们保存下来,隔三岔五拎出来重播,经典永流传。   不过池朔也就穿了这么一次,之后便把花袜子好好保存了起来。   袜子是池漪挑的,上面挂着的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小玩偶是池漪亲手缝上去的。   这可是独一份的礼物,其他人都没有。   ...   池朔是个非常自觉的好哥哥。   他在池漪面前脾气好,在外人面前可谓是离经叛道,脾气大得要命。   但即便如此,池朔还是有不少的追求者。   所以池家因材施教,对池朔的家教格外严。   稍有点风吹草动,池家人就警惕起来,耳提面命告诫池朔要当一个遵守道德负责任的人。   反观池漪,虽然这孩子长得也很好看......但似乎完全没有早恋的苗头。   直到某一天。   池漪放学回家时,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心里仿佛藏着事。   池朔正在打游戏,一时没注意到池漪的异样。   池漪坐到池朔旁边,试探一样问:   “池朔,你现在还是讨厌男同性恋吗?”   池朔盯着屏幕,听见“男同性恋”几个字,不由得皱了皱眉。   “也不是讨厌,就是看了恶心。”   在更衣室撞见的那一幕实在是太过辣眼睛,以至于池朔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   池漪:“那、那要是你的好朋友是同性恋呢?”   池朔一阵恶寒,扔下手柄,表情难以置信。   “你不会是说贺步年吧?我靠,他是gay??”   池漪:“不是!!”   池朔穷追不舍:“不会是有男的对你表白了吧?谁这么缺德!”   池漪脸都憋红了。   “没有!!你不要乱猜!”   池漪解释到口干舌燥,这才让池朔相信,没人出柜,没人是男同,他问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好奇。   池朔语重心长地规劝:“那些男同没几个干净的,私生活一个比一个恶心。你还小,千万别被人骗了。”   池漪落荒而逃。   “没有人骗我......哎呀你好烦,不要再说了。”   池漪一溜烟跑回房间,咔哒一声反锁上门。   房间里格外安静。   过了许久,池漪这才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他的眼睛里浮现起脆弱又茫然的神情,抱着小腿,把自己脸埋进膝盖。   几个小时前,池漪和朋友们一起在影音室里看了部电影,一部涉及某些小众爱好的爱情片。   光影缭绕间,屏幕上是男女主亲吻时的特写。   男孩们因为尺.度略高的镜头,心照不宣地在笑中推搡。   只有池漪心跳漏了一拍。   画面中那个成熟稳重的男演员,在某个角度,和薄叔叔有些相似。   就在这一天,池漪发现,自己好像喜欢男性。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前路就已成定局。   池漪独自从傍晚坐到天黑。   梦境从此色调暗了下来,始终朦着沉沉雨气。   电影里没有好事情会挑这种天气发生,因此一切画面都带上不祥的意味。   ...   得知池漪和薄引鹤领证结婚时,池朔正在国外留学。   池朔收到消息时,脑子里轰地一声,整个人被雷劈了一样。   他远在地球对面,却仿佛劈头盖脸淋了A市的暴雨。   池朔当天就飞回国,在家里大闹一通。   “池漪才18岁,甚至都没开始读大学!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天天管着我不让我谈恋爱,轮到池漪就开始放飞了?”   “家里是要破产了吗?凭什么要让池漪联姻!”   老爸居然淡定地说:“你弟弟流年运势不太好,薄总的八字和他相合,结婚能补一补。”   池朔当即怒不可遏,更加接受不了:   “这算什么鬼理由啊!”   可池朔一个人反对也没用——毕竟池漪和薄引鹤应允了联姻,全家人都支持这段婚事,双方商业上的合作都已经开始宣传了。   池朔胳膊拧不过大腿,双拳难敌四手,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他弟弟居然和一个男人结婚了的事实。   但弟弟还是弟弟。   池朔认真思考过。   虽然池漪一直否认性取向为男——但要是池漪真的喜欢男生呢?   如果某一天,池漪领着一个男生回家,那该怎么办?   ......池朔好像也只能生气一下,然后祝他们幸福。   万一池漪哭了,那池朔可能连生气的这一步都得免去,赶紧先哄一哄池漪。   所以,池朔也渐渐想明白了。   他真正接受不了的事情,并不是池漪薛定谔的性取向。   而是池漪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就因为荒谬可笑的理由,匆匆忙忙和一个大他十五岁的男人结婚。   池漪是他弟弟。   不管池漪喜欢谁,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怎么样都是他弟弟。   ...   轰的一声闷雷。   池朔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最恶心同性恋。池漪,我没你这个弟弟。”   池宅停了电。   一片漆黑中,池朔站在楼梯口。   冰凉的闪电一瞬间映亮他的半边脸,另半边黑漆漆隐于暗处。   云层中不断放电。   半白半黑的面目时隐时现,像钝刀一样的闷雷劈出的版画,该贴在宅邸大门抵御邪祟的版画——此刻褪成了恐怖冰冷的黑白。   守护者成为迫近的鬼怪。   “轰隆——!”   滚滚雷声似乎震坏了池朔的听觉。   一霎间,池朔耳中只有嗡鸣。   大雨仿佛突然淹进了室内,浸没了池朔。   听觉隔着厚厚的水,他和池漪间隔着重重阻力。   池漪神情极其绝望,右手抓着楼梯才能站稳,嘴唇开合,说了些什么。   外面的微光映在池漪光洁的手腕上。   可池朔听不清池漪在说什么。   天地间静音,唯有雨声。   池漪说什么?   下一刻,轰的一声闷雷再度炸开。   世界突然清晰了。   池朔重重地将手中的龟兔赛跑玩偶砸了出去,磕在池漪脸上。   他声音含着冰冷的怒意和恨意。   “滚出去。”   池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快一点。出去,快一点。”   ...   池朔一下子惊醒,神情惶急,猛地直直坐起身。   砰地一声闷响,头顶撞在了车顶上。   “我操!”   他又重重跌坐回去,捂着剧痛的头顶,呲牙咧嘴。   池观皱眉望着池朔。   “做什么梦了?”   动静真大。   池朔晕头转向,耳边还是持续不断的大雨声。   他往窗外一看,还真是下雨了。   一觉醒来,车已驶进A市。   池朔浑身发冷,皱着眉把空调温度调高。   怎么会做这种噩梦,太不吉利了。   但他心底隐隐有种惶惑。   这大雨从噩梦下进现实,仿佛梦中的事也是现实的一种预兆,甚至真实到不像是预兆,更像是......   ......更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   看守所里一片昏暗。   白炽灯下,贺步年神情憔悴。   他没心情欣赏贺步青的窘迫了,短短数日,他就变得和贺步青一样狼狈。   两人只剩下手腕上的枷锁之分。   贺步年颓丧地问:   “你之前说的报应,是什么意思?贺家和你是有矛盾,但这和池漪没有关系。池漪甚至救过你。”   玻璃谈视窗内,贺步青头也没抬。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   “蠢货。要遭报应的人是你,不是池漪。”   贺步年冷不丁说:“池漪失踪了。”   贺步青静止几秒,像是没听懂一样,抬起头。   “什么?”   “池漪失踪了,我们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警方怀疑他是被人绑架。”   其实已经找到了,但贺步年撒了个小谎。   贺步青布着血丝的眼睛定定望着贺步年。   “你在诈我。”   可贺步年周身的疲倦天衣无缝。   这两天他忙得心力交瘁,随便往那一靠,脸上的神情便有憔悴的说服力。   “我没时间跟你掰扯。池漪的心理状况很危险,你要是知道什么内情就尽快告诉我。时间不等人。”   贺步青下颌颤抖着,眼神恶狠狠,简直像是要扑咬贺步年。   天平的一端是对贺家的顾虑和恨意。   但天平的另一端,是池漪的安危,还有贺步青对池漪的亏欠——这像一颗沉重砸下的铅球,具有无可争议的沉重,瞬间便撬动了另一端。   贺步青:“......小心池漪的哥哥。”   贺步年皱眉:“你说池观和池朔?不可能。”   都这时候了还玩离间,有意思吗。   贺步青张了张口,又像是一下子被噎住了,最后只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   “我没法说!”   贺步年也腾地一下子火了。   “你到底想不想帮忙?”   突然之间,隔音玻璃的电话被瞬间切断。   探视时间结束。   贺步年一脑门官司,前脚迈出看守所大门,后脚又接到贺父的电话。   贺父怒吼:“贺步年!你长本事了你,你是不是欺负池漪了?”   贺步年把手机拿远。   “我没......”   话没说出口,贺步年突然想起来自己前两天刺激得池漪应激发作的事。   电话里,贺父劈头盖脸一顿骂。   “赶紧滚去英国,什么也别带,你爷爷让人抓你去了,让他抓回来可不是一顿打能解决的事!”   贺步年一哆嗦,童年阴影全回来了。   他窜进车里,一脚油门直奔机场,快得仿佛贺家的人已经追到了屁股后面。   但贺步年忍不住想,贺步青口中所说的“池漪的哥哥”,到底是池观还是池朔?   贺步年从看守所想到车上,从车上想到机场,从登机口想到入座——   突然,贺步年困到快昏迷的大脑里,猛然想起一件事。   池家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刚找回来的孩子。   趁起飞前最后的几分钟,贺步年赶紧给池朔打电话,在漫长的等待中,手指焦灼地敲着膝盖。   池朔总算是接听了。   贺步年连珠炮一样问:   “你家新接回来那个弟弟,他比池漪年纪大还是年纪小?”   池朔:“什么玩意,这谁知道啊!”   贺步年急了:“你去问啊!问池观!”   池朔这混蛋竟然随手扔开了手机,不耐烦的声音走远。   “池观,贺步年问你......”   这时,空乘走到贺步年身边,提醒道:   “先生,飞机马上起飞了。”   贺步年神情急切,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马上就好。   飞机绕了个缓慢的大圈,开始静止等待。   贺步年心脏咚咚跳动。   快一点,快一点。   ......快一点!   那个答案仿佛近在咫尺。   飞机开始缓慢加速。   池朔终于回来了,声音由远及近。   “他俩双胞胎,分不出来谁大谁小。池奕说他想当哥哥。”   在陡然升起的猛烈推背感中,贺步年只来得及冲着手机喊:   “小心池奕!” [26]把他关在家里:薄引鹤不会再给池漪任何落单的机会   上午十点,山中别墅。   池行川坐在池漪的床边,心疼地端详着池漪苍白瘦削的侧脸。   十几个小时的逃亡大概是让池漪累坏了,吃完药,便一直熟睡到现在。   池漪和他的两个哥哥不一样。   池观池朔从小就有劲,自婴儿时期就很闹腾。   刚学会爬行,就咚咚咚从房间这头爬到那头,拍地板的声音吵得要命。   抱在怀里都能蹬池行川肚子一脚,偶尔还会尿他一脖子。   但是池漪不同。   池漪抱起来软软的一条,婴儿服里的脚动来动去,像一尾新生的小鱼。   就算生病,小池漪也是平躺成一个小小的大字,无比信赖地贴在池行川身边呼呼大睡。   池行川第一次养这么娇弱的小孩,平常抱着都小心翼翼,生怕用力太大给捏坏了。   可现在,池行川坐在床边,池漪反而无意识地往远处缩了缩。   他侧卧着蜷起来睡觉,两只手微微握拳,抵在唇前,似乎很没有安全感。   被子与发尾之间,露出一节苍白羸弱的颈骨。   池行川小心翼翼地卷起池漪的袖子,视线被那条伤疤烫了一下,倏地红了眼眶。   他早就在病历里见过这道疤。   但为人父母,就永远没法这种事做好心理准备。   池行川慢慢将袖子盖回去,手指轻拂开池漪碎发。   他好像一下子疲惫了许多,退役多年却始终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来。   这几个月,他都没法好好看看池漪。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的孩子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吃了很多苦,而他被蒙在鼓里,无能为力。   今天是池漪的生日,也是池奕的生日。   池家人原本打算举办个不大不小的生日宴。   谁知池观和池朔一夜未归,直到今早才顶着黑眼圈回家。   池观瞒得风雨不侵,说是池朔和人打架了,自己去处理烂摊子。   但池朔棋差一着,被爸妈一激便露了端倪,暴露了池漪失踪的事。   这下,家里气氛一片惨淡。   谁也提不起庆生的心情。   可要是取消生日宴,又太对不起池奕。   反倒是池奕看出了池行川的为难,安慰道:   “等弟弟身体好点再办吧。其实我也有点头疼,万一宴会上有人问我在哪读书,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池行川这才意识到疏漏。   他急着弥补两个孩子,可池奕人生地不熟,池漪心病未愈。   要是操之过急,说不定最后闹得两个孩子都不开心。   于是,助理挨个向宾客去电致歉,仅留了池家关系密切的好友,私下里从简庆生。   池行川将作为生日礼物放在池漪枕边,往卧室门口走去。   他小心带上门,才压低声音说:   “薄总,拜托你再照顾小漪一段时间了。”   薄引鹤立在门口,点头。   “应该的。”   ...   睡梦里,冰冰凉凉的东西碰上池漪指尖。   那点凉意渐渐漫开。   池漪睁开眼,看见手边青翠欲滴的翡翠无事牌。   池漪发了会呆。   上辈子,他是在大三时收到了这个生日礼物。   成对的帝王绿无事牌,价值连城,池漪和池奕一人一块。   后来,池奕的无事牌意外磕碰出一角细细裂纹。   池家人安慰池奕,说是替他挡了灾。   可池奕依旧自责得要命。   池漪就把完好的无事牌换给了池奕,自己拿着修缮过的无事牌。   现在想想,真是自作多情......不,这礼物他就不应该收。   池漪拿起无事牌,愈发觉得刺眼。   人们用这颜色象征正确,但池漪觉得它像故障后亮得过久的绿灯,行人一看见便渴望地往前跑,生怕错过一秒便利。   可这灯只亮不灭。   人耗不过石头,便在长跑中一点点被耗死。就像绿灯耗尽盖茨比。   他将无事牌推到了更远的地方。   时间刚到中午,外面阴沉沉的天气稍亮了一些。   池漪在薄引鹤的床上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发呆。   「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拥有系统的人吗?」   系统:「系统之间没法互相感应。同一个小世界里,就算有不同任务者,一般也会出现在不同语言区,否则很容易乱套。」   池漪又问:「所有系统的商城都一样吗?」   系统:「嗯!商城是一样的!但依照小世界科技发展程度,有的商品不开放兑换。」   池漪闭上眼睛,往沉香气息的被褥里缩了缩,让安全感包裹住自己。   「你觉得......」   系统:「?」   池漪小小声问:「......池奕有可能有系统吗?」   他觉得这问题太小气,仿佛不肯承认世界上有比自己更厉害的人一样。   可池漪亲身体验过道具卡的强大效果后,难免会想起来商城里的其他道具。   诸如「编程大师体验卡」、「满级CEO体验卡」等等。   只要付出积分,宿主几乎是无所不能。   池漪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上一世的池奕。   池漪生病前算是挺聪明的人了,饶是如此,也要花好几年才能熟悉池远集团旗下的众多业务。   可池奕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无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速度快到离谱,无所不能。   因为这事,池漪当年被打击得不轻。   他不会表现出来,只会默默上强度,夙夜不懈忙于集团事务,007作息加班。   最后不仅追赶不上池奕的进度,身体还被拖垮了。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贺步青说过,“池奕身上带着某样东西”。   这东西,会是池奕的系统吗?   系统的颜文字从沉思变成恍惚变成惊恐。   它大呼小叫:   「我怎么就没想到!怪不得宿主上辈子被整得那么凄惨!你好厉害,是怎么发现的?」   池漪:“......”   其实最关键的是,池奕这一世是否有系统。   池漪冷静地盘算着。   「既然池奕察觉不到你,那我们就尽量藏着,能藏一天是一天。」   在攒够一亿积分前,谁也不能破坏他的计划。   「Dionysus」的宣传片发布后,酒吧官方账号的热度涨得不错,池漪隔三岔五就收到好感值到账的提示。   目前的积分一共有三万,相比一亿的目标,不过是九牛一毛。   系统鼓励道:「真棒!三万积分都有了,一亿积分指日可待!」   池漪:“......”   房间外有脚步声。   不急不徐,是薄叔叔的脚步。池漪一听就能认出来。   池漪本就缩在被子里,此时下意识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走到近处。   床侧微微往下一陷。   温热的指节带着淡淡的沉香气息,把挡住池漪头脸的被子往下拽了拽,掖进下巴。   薄引鹤似乎将小碟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指节垫着盘底,因此只有轻而闷的一小点触音。并不吵。   一股熟悉的香甜气息飘到池漪鼻尖。   池漪睫毛颤动,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薄引鹤离开,快装不下去了。   他以为薄引鹤背对着自己,便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睛,睁开一条缝。   池漪的唇边突然抵上温暖的东西。   他下意识张开嘴。   绵密湿润的糕点就送进嘴里。   池漪圆睁着眼睛看薄引鹤,嘴里嚼嚼嚼。   是新鲜出炉的栗子糕,带着清甜的栗子香。   等池漪咽下去一口,薄引鹤用小银叉子叉起切好的一小块,再次递到池漪嘴边。   “你妈妈做的。她在楼下,要见见吗?”   池漪被栗子糕封印了,坐直身子,努力咽下一口。   待刚要说话,嘴里又被塞了一块。   薄引鹤语气带上些强调的意味:   “只是见一见,你以后就安心住在我这里。你妈妈还不知道你离家出走的事情,无事牌也是她挑的礼物,好好收着吧。”   池漪点点头,掀开被子,像逃一样跳下床。   出门时差点迎面撞上严叔。   严叔哎呦一惊。   “慢点。”   池漪都跑下楼梯了才咽下栗子糕,远远地道歉:   “对不起!”   严叔朗声督促道:   “先穿鞋。别急,你妈妈在花园呢。”   池漪站定在门口,回过头,这才发现薄引鹤已经跟着走到了楼梯拐角。   薄引鹤单手捏着一双拖鞋。   他撩起眼皮,不轻不重扫了池漪一眼。   池漪:“......”   池漪老老实实踮着脚走回沙发旁坐下。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是钝的。   穿上鞋后,池漪立刻起身,脚步轻而密集,啪嗒啪嗒落在光亮的木地板上,像一串积攒着滚落的水珠,雀跃着融汇进小花园的细雨里。   “妈妈!”   ...   隔着落地玻璃,薄引鹤和赵医生的视线追随着池漪的身影。   赵医生站在薄引鹤身后半步。   “不管怎么说,池漪愿意配合治疗是好事。”   重度抑郁,自作主张停药,甚至是在应激状态下逃跑。   随便拎出一条就够要命,池漪一齐撞上了,居然还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家。   这孩子可真是命大。   赵医生:“薄先生,我想确认一下,池漪昨天到底是为什么才离家出走?”   黯淡天光中,薄引鹤的背影轮廓沉着水汽。   “他说他喜欢我。”   赵医生心里咯噔一下。   好嘛。   这可真是......提纲挈领,一下子就能脑补出离家出走的前因后果了。   “昨天我问他要不要去国外休养,让他妈妈陪着他。他看起来很......”薄引鹤顿了一顿,“伤心。”   赵医生恢复平静温和,回答道:   “池漪希望在母亲面前维持着健康的形象,但这也意味着他无法放松。池漪需要的,是一个安全区。”   “他年纪太小,或许只是混淆了亲情和爱情。”   赵医生轻声叹气,反问道:   “对您来说,池漪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天阴阴沉沉,一阵浓郁云气压过日光,天色便从白暗变得灰暗。   屋里光线格外黯淡。   薄引鹤的背影成了黑色的剪影。如铁铸的心理防线,唯有在暗处,才显露出不容外人窥探僭越的本质。   “他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我不是个开明的长辈,一向管他管得很严。”   赵医生问:“还有呢?”   黑色的剪影抬起手,松了松领口。   许久未回答。   房间里的安静像是一壶冷水。   冷水架在炉子上,水壶严整挡住炉膛,辨不出是否燃着火。   即便旁人揭开盖子,也只得见这水一片沉寂,连个升温的气泡都没有。   但刚架上炉子的水就是这样,空白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挣扎。   薄引鹤眼睛看着庭院里的池漪。   阴天里,池漪像一捧清水,与身边湿漉漉的花园、远处染水的青山浑然一体。   他天生就该在这里。   他是这里的一部分。   这里属于他,是适宜他的栖息地。   薄引鹤转过身,剑眉压着黑沉沉的双瞳。   “我不是来找你心理咨询。我是要问你,池漪非得出门吗?”   赵医生一时哑然。   “这......您的意思是?”   “既然池漪认为我要把他赶出家门,那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把他关在家里。这里的环境很适合疗养,不会再有事情刺激他。”   山中宅邸堪称与世隔绝。   入山的公路有数条,但通往宅邸的只有一条。   倘若没有通行证,访客在半山的门禁处就会被拦住。   哪怕是想爬野山翻进来,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在被保镖抓到前,翻过山中层层叠叠的铁丝围栏。   从今往后,薄引鹤不会再给池漪任何落单的机会。 [27]惩罚与晚安吻:不教训不行   赵医生诡异地沉默了,一时间觉得这个逻辑也没问题。   但出于职业素养,他得拦一拦。   “池漪年纪还小,他离家出走是一时冲动,您得给他犯错的机会。况且据关女士所说,您找到池漪的时候,他就已经打算回家了。”   薄引鹤不为所动。   “这不是惩罚,是保护。”   赵医生哑然。   从池漪失踪开始,薄引鹤周身气场就压抑到了极点,呈现一种暴风中心的静默。   赵医生便明白了一件事——   幸好池漪平安无事回来了,否则,薄引鹤会成为第二个病人。   赵医生总觉得自己必须得再说些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劝阻道:   “池漪需要调酒师这份职业作为精神支柱,我不建议您禁止他去酒吧上班......况且,您已经有了准备,我相信池漪不会再有失踪第二次的机会。”   气氛沉默许久。   黯沉的房间里,薄引鹤神情隐于黑暗。   他微微侧过脸,眼神像锋刃顶上流过的冷光。   “这件事,我希望你对外保密。”   赵医生松了一口气,明白这是说动薄引鹤了。   “应该的。”   ...   生日这天,从中午到傍晚,沈清一直陪着池漪。   她和池漪一起做了生日蛋糕,还烤了很多小点心。   二人独处时,池漪悄悄问沈清:   “妈妈,你为什么不对外公布我的身份?我不介意的。”   沈清夹点心的手顿了一顿,笑道:   “公布什么?别管其他人怎么说,反正你就是我亲生的。我辛辛苦苦养了十九年才把你养得这么大,可不能拱手送人。”   事情变得云里雾里,池漪一点也看不明白了。   沈清偏心他,这他了解。   但池家的其他人为什么会同意隐瞒真相?   可是沈清似乎不愿多谈,池漪怎么也问不出来。   沈清神情如常,似乎并不清楚昨天池漪失踪的事。   她把点心打包封好,絮絮劝池漪:   “宝贝,不想吃饭的话,吃些点心也可以。想喝家里的汤了就及时给我打电话,有不开心的事情也随时告诉妈妈......”   天色渐暗,池漪没有留沈清一起吃饭。   今天不止是他的生日,也是池奕的生日。   池宅里应当会举办生日宴。   池漪不喜欢池奕,不想说那些兄友弟恭的体面话,但也不能让妈妈伤心。   一天的偏爱足够宝贵。   送沈清离开时,池漪视线追着那辆车,直到车在山道间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客厅里。   “您好,请问是薄引鹤先生吗?”   薄引鹤接起电话,坐在沙发上。   “我是。”   电话那头的警官翻动文件。   “池先生遭遇的案件目前还在调查阶段,但有些情况比较特殊,我得提前向您说明一下。”   “嗯。”   “根据两名嫌疑人的说法,池先生是在车辆行驶过程中,突然跳车离开。”   薄引鹤眉头一跳,看向门口的方向。   “跳车?”   “是的,当时那辆车以六十公里的时速在国道上行驶,但医院检查结果显示,池先生身上没有任何损伤。”   “两个嫌疑人都说,他们下车后,和池先生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   警官的语气一言难尽。   其实真实情况是,两个嫌疑人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鬼哭狼嚎,又是说池漪把他们甩飞了,又是说池漪的力气像个怪物一样。   可这话谁会信?   池漪那小身板,根本就不可能具备这样的能力。   ——但怪就怪在这里。   根据现场痕迹来看,池漪确实很可能是跳车离开,嫌疑人身上的伤痕也确实对得上描述。   警官只能说:   “两名嫌疑人的供述与现场情况存在一些难以解释的地方。目前我们还无法判断哪些内容属实......”   ...   池漪回到客厅时,薄引鹤正挂掉电话。   薄引鹤神色一派平静,像是顺口问道:   “饿不饿?”   池漪偷偷看薄引鹤的脸色。   一天过去了,薄引鹤都没有追究他离家出走的事。   池漪不仅好好吃了饭,还乖乖吃了药,觉得薄叔叔应该是不生气了,便渐渐放下心来。   “不饿,中午吃了很多点心。”   薄引鹤:“不困了?”   池漪:“不困不困。”   薄引鹤:“头不疼了?”   池漪:“不疼不疼。”   薄引鹤点点头。   “那好。过来。”   不知何时,所有佣人都消失了。   宅邸里一片安静。   二人的对话珠子一样落在地上又弹起,如有空旷回音。   池漪走到沙发旁,乖乖贴着薄引鹤身边坐下。   他心里有点微妙的紧张,仿佛昨天在酒吧那场谈话还没谈完,留待现在继续。   薄引鹤却没说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卷起袖子。   他的手臂线条潜藏着力量感,微凸的青筋从手背延向小臂。   池漪像个山林里的笨笨狍子一样,不知危险正靠近,只睁着漂亮的黑眼睛,傻傻地盯着薄引鹤看。   “要做什么?”   薄引鹤卷好袖子,突然伸手握住池漪的腰,虎口一用力便轻松将池漪提了起来。   池漪的视野天旋地转,一下子横趴在了薄引鹤腿上。   “啪!”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落在肉上的一道巴掌声。   隔着层布料,声音发钝。   池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身后疼痛火辣辣地漫开,热度轰地一下冲到了脸上。   薄引鹤声音格外沉。   “一声不吭,自己偷偷跑。”   池漪小腹下垫着薄引鹤的大腿,臀.部被顶起,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   “啪!”   又一巴掌。   力道比上次还要重。   池漪脸都憋红了,手上使劲撑着沙发想逃走,宛若砧板上的鱼,无济于事地挣动。   薄引鹤轻易将他按回腿上,膝盖往外分了分——池漪刚攒起的力气瞬间就滑偏了,脸颊抵在沙发上,鼻梁陷进抱枕,闷闷轻哼一声。   秋后算账的时间到了。   薄引鹤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怒意,算一笔打一巴掌。   “翻窗户从二楼跳下去。”   “什么证件都不带,电话不接,你要跑哪去?”   薄引鹤另一只手牢牢钳住池漪大腿后侧。   拇指抵在腿外侧,余下四指指腹按在内侧,手指陷进一片绵软的皮肉里。   隔着夏天单薄的起居服,灼热的温度源源不断地烫着池漪。   太烫了。   池漪腰眼一紧,细韧的腰身控制不住地弓起来,又被薄引鹤的手像拨琴弦那样按了回去。   “薄叔叔......呃!”   又一巴掌。   “底细不清楚的黑车也敢坐,还敢半路跳车。池漪,你真是长能耐了。”   天知道薄引鹤得知池漪跳车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高速行驶的车,但凡出点差池,池漪都没法全须全尾站在这!   哪怕没跳车,那两个心怀不轨的司机也能让池漪蜕层皮!   薄引鹤可以装作不知道池漪藏着秘密,也可以帮池漪瞒下自保手段的痕迹,应付过问询。   但对于池漪这种以身犯险的行为,薄引鹤不能容忍第二次。   这巴掌重重抽下,比刚才都要厉害。   “啪!”   池漪眼眶一下子盈出泪水来,委屈到哽咽,纤细的手指深深攥进抱枕。   薄引鹤握着池漪的腰,往回提了提,以免他滑下沙发。   惩罚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薄引鹤一手压到池漪后腰上,另一只手则更添些力气,挥下一巴掌。   他细数池漪的罪名,一条一个巴掌。   “啪!”   “不穿鞋乱跑,光脚踩在地板上。”   “啪!”   “遇到事情闷声不吭,我就是这么教你的?池漪?”   “啪!”   “我给你选择,你就是这么回答的?”   “既然如此,以后我会替你决定好。”   重重的一巴掌。   这巴掌扇得偏了些。   池漪整个人一抖,泣音闷闷地噎在喉咙里,在巴掌的间隙又轻又长地溢出来,一口气分好几次呼完。   “我是怎么教你的?”   池漪眼泪汪汪,脸埋在臂弯,偏这个时候开始犯倔不说话。   薄引鹤伸手去摸池漪的脸。   意料之中,摸到一手冰凉的水泽。   但是不教训不行。   现在疼了,记住了,以后避免吃更大的苦头。   薄引鹤硬下心,沉声命令:   “说出来。我是怎么教你的?”   “啪!”又是一巴掌。   池漪脊背细细一抖,泪眼中转过头,哭红的脸侧往薄引鹤手上贴,抽噎道:   “我、我......”   薄引鹤下颌绷着。   他的声音微微放轻,从惩.戒带上了些安抚的意味。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记住了?”   池漪抽泣了好一会儿,脊背紧绷,生怕巴掌突然又落下来。   但他还要往薄引鹤怀里钻,向施加教训和疼痛的人求救。   薄引鹤再次伸手,温热的指腹揩过细致漂亮的眼眶,沾走泪水。   胸膛里的气仿佛被扎了个小孔,无可奈何地泄出来。   他摸摸池漪的额头,轻声哄着:   “说出来就结束。好好想一想。我说过的,嗯?”   池漪大脑一片混乱,终于从某个角落里翻找出了薄叔叔说过的话,抽抽嗒嗒地复述:   “要......要在你视线范围内......要乖一点。”   薄引鹤终于移开了搭在池漪腰下的手,顺着脊背往上移,安抚性地轻捏他紧绷的肩颈,让他放松。   “错了。你可以不乖,也可以胡闹,但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记住了吗?”   这像是原谅的宣告,意味着教训结束。   池漪手指紧攥着薄引鹤的衣襟,只顾着点头,眼泪决堤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薄引鹤一手轻捋着池漪后背,另一只手拽了几张面巾纸,吸去池漪脸上的泪水。   他低声道:   “小宝,你对我很重要。我没法承受你出事的后果。记住了吗?下次遇到这种事情怎么办?”   池漪把脸藏进薄引鹤怀里,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湿漉漉的鼻音。   “......找你。”   薄引鹤抱紧池漪,亲了亲池漪的发顶。   他单方面做出了决定。   “今天晚上不准去酒吧。太晚了,你要休息。”   池漪眼睛红肿,余痛未消,蔫蔫地点头。   薄引鹤打横抱起池漪,路过池漪的卧室,脚步不停,还是回到自己的卧室。   一进门,池漪就躲进了浴室里。   严叔敲门,送来冰袋和几支镇痛药膏。   “先生,这个是敷眼睛的,这几个是身上用的......”   觉察浴室里有水声,严叔又叮嘱:   “最好先不要让小少爷洗热水澡。”   严叔见过薄引鹤教训小辈,那可谓是毫不手软。   当年薄引鹤有个表弟犯了忌讳,被薄引鹤亲手用戒尺抽了一顿,三天都下不了床。   薄引鹤只取走了用来敷眼睛的冰袋,没动剩下的药膏。   “不用,没伤着。”   池漪这身子骨,打不得骂不得,他还能真下力气不成。   方才的每巴掌都落在肉多的地方。   薄引鹤的目的,只是要池漪记住教训,长长记性。   以前池漪根本就没被打过屁.股。   他从小就是个乖宝宝,而且很聪明。   只要大人讲一讲道理,他就能听懂,然后认真地记在心里。   即便薄引鹤偶尔抓到池漪顽皮的时候,也只是讲道理——他别说对池漪动手了,连讲道理时的声音都没大过。   唯有这一次,池漪的每一步都踩在薄引鹤底线上。   不教训不行。   ...   等池漪洗完澡,薄引鹤帮他吹干头发,又拿着冰袋给他敷眼睛。   十分钟后,薄引鹤拿走冰袋,身后将夜灯调到最暗。   卧室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光,将薄引鹤勾出个模糊的影子。   也仅有这么一个轮廓的影子,身形移动间,甚至不足以映到墙上。   薄引鹤从床头柜里拿出几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又从兜里拿出一串手串,放在池漪枕边,往枕下推了推。   池漪闻到一股通透的香味,偏头去看。   “这是什么?”   薄引鹤身后拨了拨池漪的刘海。   野生沉水白奇楠的香气留在薄引鹤指间,又染上池漪的发际。   “沉香手串。从明天开始,Dionysus酒吧和附近的店铺都属于你。另有一份单独的信托,文件我放在桌子上了。小宝,祝你十九岁生日快乐。”   池漪一下子清醒了,撑着床坐起身,语气茫然:   “我不用要这么多,有手串就行。”   薄引鹤把池漪轻轻按了回去,给他提了提被子。   “你长大了,总要有些完全属于自己的财产。这些东西与池家无关,你收下,我会更放心。”   薄引鹤平常没见过池漪动过账户里的钱,担心池漪是不愿花池家的钱,便趁生日给他补上。   沉香手串,则是薄引鹤提前许久就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薄引鹤惯常用沉香。   池漪提过几次,说他身上的味道好闻,他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没放在心里。   如今,两人间的情感微妙地变了质,再拿沉香当礼物,薄引鹤总觉得不妥。   可要是临时随便买个什么东西当生日礼物,那就更不妥了。   所以薄引鹤还是卡着池漪生日的末尾,送出了这条沉香手串。   池漪贴近枕边嗅了嗅,被香得一仰头。   “和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昏暗的光里,薄引鹤似乎笑了一下。   他给池漪掖好被子,将那浓郁的香气再次安置回枕头下方。   “直接闻的气味和熏香会有差异。睡吧,我守着你。”   在薄引鹤这里,教训结束便是结束,不会有拖泥带水的严厉。   池漪闭上眼睛,又偷偷睁开。   薄引鹤坐在窗边的沙发。   平板的冷光弥散在他面部,清亮一弯光汇集在黑沉的眼底。像月光下的沙漠,沙漠里小小的绿洲。   很奇怪,明明刚才还被打了屁.股,池漪现在却特别想粘着薄引鹤。   刚才那几巴掌好像打碎了蚌的外壳,柔软的内里翻出来,经年磨出来的珍珠终于被人看到,滴滴答答咸涩滚落一地。   池漪突然想:「我想要晚安吻当生日礼物。」   小时候睡觉前,爸爸妈妈会给他晚安吻。   薄叔叔总说他年纪小,但对池漪来说,真正的小时候,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好久都没人给他晚安吻了。   池漪少有这种安稳的瞬间。   月下的沉香气息承托着他,使他像在寂静的沙漠里发呆。   人融进黑暗的瞬间里,那些痛苦、烦恼、遗憾,暂时都落在了沙山的背面。   在这悠长干燥的黑暗里,人剥落了复杂的情感,只剩下最原初的Essence,本质,或者香气。   家人是家人,只是家人。   爸爸妈妈也只剩下最初的和蔼疼爱的样子,池漪想要的样子,一个昏光里模糊的影子。   未必具体,无需真实。   池漪的大脑记不清了。   他的鼻子将此刻的香气和小时候的香气划上等号。   小时候池漪坐在沉稳可靠的肩头。有双干燥温暖的手按着他的膝盖,他低头就能闻到好闻的沉香味。   薄叔叔一直不变,所以池漪还想要小时候的晚安吻。   薄引鹤似乎抬了抬头。   池漪又闭上眼睛,浸入更深的黑暗。   池漪漫无目的地想:   「想要晚安吻。」   还是想要晚安吻。   或者也不必须是晚安吻,而是某种更安稳的东西,   池漪退行到孤单的小孩时期。   大人没拒绝他,他就先拒绝了自己,笃定自己得不到晚安吻,所以干脆问都不问。   但池漪一直在想。   池漪越想越不困。   他趁薄引鹤抬起头时装睡,趁薄引鹤低下头又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像沙漠里的耳廓狐。   「晚安吻。」   「想要晚安吻。」   「晚安吻......」   薄引鹤听见了。   池漪的声音一直响在薄引鹤耳边,柔软撒着娇,像条扫来扫去的狐狸尾巴。   但这狐狸胆子很小,只用尾巴尖尖扫一下,接着就跑掉了。   最后,薄引鹤叹了一口气,放下平板。   “怎么还不睡?”   池漪眨眨眼睛,只能看见薄引鹤的轮廓。   “睡不着。”   黑暗中,二人静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有话想说?怎么一直看着我。”   池漪往被子里缩。“没有。”   薄引鹤站起身,走到池漪床边坐下。   床铺微微下陷。   他隔着被子,有节律地轻拍池漪的肩。   “想要什么就说出来。”   沉香气如旧。   薄引鹤的声音也是符合夜色的低沉,就好像不管池漪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其实薄引鹤只是在安全问题上控制欲强。   他本质是个惯孩子的人,从生活的各方各面都能看出来。   当然,惯孩子的范围仅限池漪一人。   “......我想参加调酒师比赛。”   “可以。”   薄引鹤不问是哪个比赛,因为哪个都可以。   “我想凭实力参赛,不想当关系户。”   “好。”   “但比赛要公平一点。”   “行。”   “我想加入程氏的那个调酒师团队。”   “没问题。”   “我想拜程爷爷为师。我自己去。”   “嗯。”   “你会来我工作的地方看我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问题绕了一圈又一圈。   池漪临时提出了一堆问题,但百转千回,千回百转。这其实都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像闹觉的小孩,眼睛困得睁不开了,就是不肯睡觉,也不肯说自己要什么。   池漪声音越来越小。   薄引鹤以为池漪要睡着了,轻拍着的手收回,静默着,慢慢起身离开。   可刚转过身,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勾住薄引鹤的衣角。   拽不住薄引鹤,但拽住了薄引鹤。   昏暗的夜灯光中,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池漪看不清,还是移开了视线,声若蚊蚋。   “我想......”   “我想要......晚安吻。” [28]一见钟情:Jack Rose   晚安吻三个字微不可闻。   布料摩挲。   模糊的影子重又坐回床边,倾身向另一道影子。   温热的指节温柔地拨开池漪额发。   黑夜中,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池漪闭上眼睛,眼睫颤动。   沉香气息越来越近,他的眉心慢慢开始发痒。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长。   池漪甚至疑心这吻早就结束了,或许他错过了亲吻。   终于,额上轻微一沉。   童年道晚安的亲吻轻轻落在额间,温暖干燥,一触即分。   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   “乖孩子。”   热度蔓延上池漪的脸颊。   窗外的簌簌雨声静若细沙滚落,故乡与异乡融于沉香,在黑暗中静静托起睡梦。   这是梅雨季节的最后一场雨。   ...   阴阴洒洒一周后,城市出梅入伏,天气晴热,连日来的潮湿雨气仿若幻觉。   在某个温度升高的晴朗傍晚里,城市角落,一家名为「Dionysus」酒吧迎来了开业。   一位亚麻色头发的俊美年轻人,正举着沉重的摄像机,穿梭在A市的小巷子里。   他时不时驻足,对着老房子外陈旧的街景一顿拍。   这年轻人名叫程启琮。   他是个富二代摄影师,这趟回国是为了探望外公外婆。   程启琮颇有点动如脱兔的艺术追求,上一秒还在观察头顶凌乱的电线,下一秒就转身狂拍垃圾桶,丝毫不在乎路人的目光。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拍。   不知不觉,溜达到了一片旧厂房改造的艺术街区。   天色将晚,苍红的夕阳和暗紫的霞光融合。   老厂房的红砖墙凌乱布着涂鸦,破朽的露天铁架楼梯钉在外墙,早已废弃多年。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冷风暖风混在一起。   夕阳一会冷一会儿热。   就是在这么条旧巷里,程启琮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楼梯上的那个人。   那人站在铁架楼梯转角平台上,手肘支着栏杆,姿态放松随意。右手拎着瓶啤酒,时不时喝一口。   晚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没看见程启琮,只盯着天上的晚霞看。   晚霞确实好看。   余晖的暗光将他的衣服浆染了色,长袖T恤,或许原本是白色。   风吹衣服鼓振,勾勒出清瘦的身形。瘦下去的地方愈暗,迎光的侧脸与手臂亮一些。   他浑然融入杂乱无章的背景,颓靡又漂亮,让人移不开眼。   程启琮本能地举起相机,镜头上抬,又稳又快地记录下这一幕。   “咔嚓。”   在取景器的暗调小小画框里,那人微微偏头,显然是发觉了摄影师的存在。   程启琮一下子有种偷窥的窘迫,立刻放下相机。   “对不......”   隔着一条小巷,那人趿着拖鞋慢慢走下楼梯,转身绕向旧厂房的另一边。   他竟连问都没问,似是不在乎程启琮拍他,   程启琮呆立原地。   眼见着人消失,程启琮才回过神来,快步跑着追上去。   这里的巷子像迷宫一样窄。   程启琮曲折前行,在这一刻体会了爱丽丝追兔子的心情。总算穿过桃花源入口的小道,又突然一头扎进了宽畅的街巷。   周遭骤然开阔,人声鼎沸起来。   鲜花从巷子的一端烧到另一端,像晚霞一样灼灼簇拥。   空气中满溢着浮动的芬芳。   “谢谢老板,开业大吉!”   “谢谢~”   这是一家新开业的酒吧。   门口,有个年轻的服务生正在给来打卡的客人分发玫瑰,朱丽叶、厄瓜多尔、奥斯汀......品种繁多,令人目不暇接。   现在正发放的这部分玫瑰,皆是色调清艳。   于是人人手上都有一支浅白淡绯的云霞。   程启琮抬起头,看见酒吧木制门牌上的花体字。   「Dionysus」。   酒神。   程启琮视线落下,恰好望见那个白衣的身影走进酒吧大门。   他下意识要抬脚跟着追进去。   保安拦了拦,提醒道:   “先生,本店过半个小时才营业。您可以提前预约一下。”   程启琮便回到小巷子里,坐在那人驻足过的楼梯上,等待着排号。   黑暗中,程启琮放大相机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实在是太有故事感。   旁人看着他,就会忍不住思索他为何独自喝酒,忍不住想象他当时站在那里,眼里看见的晚霞是什么样子。   现在已经夜色浓郁,可唯有小屏幕上残留着这场如烧晚霞。   程启琮端详照片太久,以至于将快门按动时刻的每个细节都刻入脑海。   仿佛楼梯之上,不止有程启琮孤零零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在恒久地凝望晚霞。   他们一起等待了三个小时,仿佛已经是熟人了。   因此等待并不难熬。   ...   三小时后,程启琮终于走进了Dionysus酒吧。   一进门,他的视线就被首先被最明亮的吧台吸引。   要找的人恰好正站在吧台后。   那人身上穿的已经不是宽松随意的白T恤,而是合身量的妥帖制服。   调酒师马甲将他的腰身收得极细,尤其是侧身时,几乎瘦窄成墨色一线,晃得人眼晕。   衬衫在光下散着白而崭新的微光,衬得肤色莹白如玉。   他的胸牌上写着“主调酒师”。   程启琮没看到他的名字,有些遗憾。   服务生将黑银的册子放在程启琮面前,另附一朵新鲜欲滴的玫瑰。   “您好,这是本店酒单。玫瑰是送给您的礼物。”   程启琮坐在吧台前,眼睛追着主调酒师,鼻尖嗅着店里清浅的玫瑰香。   他鬼使神差地问:   “我要一杯......Jack Rose。可以指定由主调酒师来做吗?”   服务盛愣了愣,俯身去问。   主调酒师应下,随后和副调酒师调换了个位置,走到程启琮面前,预备调酒。   射灯柔和的光洒在他脸上。   他没有看程启琮,程启琮却在看他。   照片终归只有定格的一瞬间,是时间的亿万帧之一。   他们在晚霞时又隔着一条街,两折楼梯,不知间距多少亿万帧。   无人能凭借亿万分之一去熟悉整体。   此时此刻,程启琮坐在他面前,那种相熟之感又偷偷溜走。   眼前的人是流动的,鲜活的,与看晚霞的身影有了些不同,仅在光外的暗处残存傍晚熟悉的影子。   程启琮想,原来他只是熟悉他的亿万帧之一。   但这不要紧。   当一帧画面拓展为漫长的影片,一页纸增为一本厚厚的书,反而更让程启琮有探究的兴趣。   这位主调酒师,长得极漂亮。   流丽白皙的线条向下收,收成窄窄尖尖的一点下颌。   从眉骨到挺拔细巧的鼻梁,像是造物主细细雕琢的山峰,起伏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眼尾长睫如同燕翅。   比作燕翅,那也一定在空中滑翔时最自由的状态,每一片羽毛都舒展,锋利削薄,乘风远行,轻捷又漂亮。   极美,是照片拍不出的美。   ——但未必是程启琮手中的照片拍不出的美。   程启琮身为摄影师,难免见猎心喜,生出了邀请这位调酒师当模特的心思。   就在这时,主调酒师已经调完一杯酒。   他将鸡尾酒端至程启琮面前,长睫抬起,眼底透亮,声音含着些揶揄。   “您的玫瑰。”   声音也好听。   像清冽山泉,汩汩流动着,将两人间陌生的帧数补得更完满。   程启琮心跳漏了一拍,脸一下子红了。   “你好,我叫程启琮。我能问问你的联系方式吗?”   他问出了口,这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赶忙掏出相机解释道:   “我是一名摄影师。下午我在附近采风,正好拍到了你的照片,就想着修好图后发给你。你要看看吗?”   主调酒师手肘支着吧台,微微俯身,垂目望着相机屏幕里的照片。   距离太近了。   程启琮甚至能看清他淡粉的唇珠,小小一点。   主调酒师慢悠悠地说:   “不好意思,老板不让调酒师加客人微信。”   程启琮:“......”   程启琮:“没、没事。”   程启琮有些失落。   他的视线追随着主调酒师,撞上几次目光后,又疑心自己的直白吓到人家,仓促低下头读酒单。   酒单的黑色书封绘着繁复的银葡萄藤,酒神的象征。   程启琮翻阅一遍,最后还是点了第二杯Jack Rose。   Jack Rose鸡尾酒,由苹果白兰地、新鲜青柠汁、红石榴糖浆调制而成,酒液呈现漂亮的晚霞色调。   它的度数大概有20度,不算高。   但程启琮并不是酒量好的人。   他就算喝酒,也是喜欢其他原材料的花果香和甜味。   听名字,这酒仿佛和《泰坦尼克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实际上,重名只是因为巧合。   Jack Rose的出现比泰坦尼克号早了将近一个世纪。   人类历史上总有这样的巧合。   泡在人海里或大海里,都能因为窒息而命悬一线,所以醉酒后的昏睡是海难的试用装......   ......毕竟都是死于水。   程启琮漫无目的地想着,点了一杯又一杯Jack Rose。   等意识到时,眼前的主调酒师已经出现了重影。   程启琮“哐”地一头栽倒在吧台上,呼呼大睡。   ...   「宿主,程启琮对你一见钟情了。」   池漪:“不用管他。”   晚上十点半,程启琮烂醉如泥。   酒吧里的员工们和派出所打过电话,说明了情况,先把程启琮抬进了员工休息室,由经理在一旁边照看。   池漪原本就认得程启琮。   上一世,程启琮是池奕的狂热追求者之一。   程启琮乐此不疲地给池奕送礼物送资源,南墙都撞烂了也不回头。   池奕四两拨千斤,遛他比遛狗还简单。   要不是程启琮头顶上还有个掌舵的哥哥压着,他能把整个程氏的家底败光。   这一世程启琮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不去追着池奕,反而跑到池漪跟前晃悠。   不过,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程启琮的酒量都是一如既往的差。   系统点评:「我觉得程启琮是很严重的恋爱脑。」   系统正在商城里挑礼物。   它看中了两个礼物,一个是蝴蝶结发卡,另一个是「味觉体验」道具卡。   红色的蝴蝶结发卡很可爱。   虽然系统只是灯泡大小的一个长着兔耳朵的球体......但是兔耳朵上也能戴发卡!   可是,「味觉体验」道具卡能让系统短暂拥有人类的味觉。   它也很想尝尝池漪的调酒!   两相比较,系统实在是难以抉择。   「宿主,你觉得选哪个比较好呀?」   池漪毫不犹豫答道:   「两个都要。今天我们拿了很多好感点,该给你发奖金。」   「这、这怎么好意思......」   宿主自己消费积分都省之又省,它一下子买两个东西,未免太奢侈了。   池漪:「不用在意。靠攒是不可能攒出一亿积分的,与其节流,不如开源。」   当年池漪担任小池总时的底线之一,就是不在小事上克扣自己人的待遇。   今天是开业第一天,客流量相当大。   酒吧免费发放花束的活动吸引了很多人群,涨的好感全都算在了池漪头上。   零零总总算着,池漪共获得八十多万好感点,一下子富裕了起来。   系统扭扭捏捏收下了礼物。   它在右边耳朵上别好蝴蝶结发卡,雀跃地绕着池漪展示了一圈。   「谢谢你!」   剩下的「味觉体验」道具卡,它要好好攒着,等以后挑一杯最想喝的鸡尾酒来尝一尝。   系统高兴了一阵,顺着池漪刚才的话头问:   「宿主,你是打算利用程启琮来赚积分吗?」   池漪答:「试试看吧,我觉得他挺好骗的。」   上一世,程启琮每次遇见池漪都是眼中忿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仿佛池漪怎么惹他了一样。   作为小池总,池漪懒得跟程启琮一般见识。   但现在的池漪不是小池总。   他不仅要跟程启琮一般见识,还要物尽其用——拿程启琮的好感点,借程启琮的拍照技术,用程启琮的人脉。   系统深以为然,看程启琮跟看财神爷一样。   「今天晚上,光程启琮一个人就给你送了一万好感值。要不是他酒量太差,一晚上薅两万好感值都没问题。」   池漪:「你的动词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仿佛程启琮是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   系统戴上蝴蝶结后,整个球都矜持不少。   「谢谢夸奖。」   ...   晚上十一点,到了约定好的下班时间。   池漪和同事道别,穿过小巷,走向来接他的那辆熟悉的黑车。   还没靠近,车门就被推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撑着门。   黑色的西装袖口因伸臂的动作微微往上抻,腕表的表盘在黑暗中流过冷光。   池漪:“!”   他跑不太动,但慢吞吞的脚步明显变快了。   池漪钻进车里,脑袋差点就在车门上磕了一下,幸好被薄引鹤的手护住了。   虽然不疼,但也磕得池漪眯起眼。   “......薄叔叔。” [29]罪责与欲念:薄叔叔,你心跳好快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有些无奈。   “慢点。”   池漪心无旁骛地越过自己的位置,悄悄往薄引鹤身边挪挪挪,终于坐到薄叔叔腿上,总算安分了。   “今天店里好多人。”   薄引鹤“嗯”了一声,轻握住池漪小臂,检查他手腕的状况。   “累不累?”   医生叮嘱过,池漪手腕有旧伤,运动不能过量。   一旦开始胀痛,就必须要去休息。   池漪:“不累。”   刚说完,他便打了个哈欠。   薄引鹤便抬手给池漪按摩,温热的力道捏着池漪手臂,撸猫一样顺着一点点捋下来。   池漪被捏得舒服,靠在薄引鹤怀里,渐渐睡着了。   站了一整晚,他早就精疲力竭。   ...   自从离家出走后,池漪每天都蹭住薄引鹤的卧室,已然养成了习惯。   回到家,池漪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薄引鹤帮他脱掉了衣服鞋袜,又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池漪迷迷糊糊不配合,往被子里躲。   不仅躲,还要抱住薄引鹤的手臂,不让他动。   薄引鹤低声说:   “乖,我抱你回你的房间睡。”   池漪睡梦中就委屈起来,唇角往下瘪。   “不要......”   薄引鹤一下子停住,确实不敢动了。   池漪脸颊压住薄引鹤的手,很快便陷入昏睡。   夜里。   池漪感觉被子里很热。   热源似乎来自被池漪当作抱枕的臂膀,睡梦绞缠间,分不清是谁抱着谁不放,反而扰得池漪哼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池漪又感觉热度松开了。   被子掀起,温度有一点点凉。   池漪睡梦中蹙起眉,睡得有些不安稳,仿佛将要醒来。   就在这时,灼热的掌心轻捂住池漪的眼睛。   熟悉的声音低声哄道:   “没事,继续睡吧。”   于是,池漪又快睡着了。   他的意识游离于梦境与现实,总觉得周围少了些什么。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好像是......少了那股安心的沉香气息。   意识到这件事时,池漪一下子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发了一会儿懵。   这应当是薄引鹤的卧室。   卧室门敞开着,但是床上空空荡荡。   薄引鹤不在池漪身边。   池漪登时被恐慌包裹。   四周黑幕沉沉覆压而来,像一场噩梦。   一霎间,仿佛刚才的安全感和沉香气息只是噩梦里的幻想。   池漪慌了神,没开灯就挪下床。   他在床沿磕了一下,又跌跌撞撞出门,在门框碰了一下,疼着跑进走廊,寻向唯一一间门缝里透着亮光的客房。   可客房门反锁上了。   池漪快呼吸不上来。   他抖着手敲门,敲了几下又停住,背靠着门板坐下。借着踢脚灯的光,把自己蜷缩起来。   ......不会有人开门。   心跳声冲进池漪耳朵里,盖过敲门声。   池漪仿佛回到了上辈子。   上辈子离家出走后,池漪借住在关越越的酒吧里,寄宿于杂物间的小折叠床。   每到半夜,门外会响起客人嘈杂的声音。   门缝里透出的那点光不够用。   黑暗的门内,纸箱、扫帚堆叠成张牙舞爪的横斜黑影,虎视眈眈地蛰伏着。   池漪会害怕。   所以他只能靠喝酒入眠,整晚开着一盏小灯。   池漪自己用手臂揽抱住自己,假装这是一个安慰的拥抱。   没事的。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   突然,池漪背后的卧室门被拉开。   池漪失了重心,差点滚倒在地,幸好后背被及时稳当托住。   薄引鹤单膝跪地,扶住池漪,呼吸有些乱。   “小宝?......什么时候醒的?”   池漪一头扎进薄引鹤怀里。   他半晌没出声。   眼泪不停滴落进薄引鹤领口,手臂紧紧环住薄引鹤的腰,手指用力揪着衣服。   可池漪抱了一会,又慌起来。   他只能嗅到温热的水汽和洗护用品的气息,   闻不到沉香的味道。   池漪开始疑心面前的人不是薄引鹤,睁着眼睛努力看清,可眼泪不停往外流,越看越不清楚。   池漪这么一抬头,薄引鹤才发现他的嘴唇咬出了血。   薄引鹤心里一跳,抱起池漪,放到床边。   他半哄半强硬地捏着池漪的脸,指节撬开牙关往里顶,将被那弯白牙下咬得血肉模糊的唇瓣救下来。   “张嘴,别咬。嘘......别害怕,我没走,我是去洗澡了,怕吵着你......别咬嘴唇,听话,小宝。”   几分钟前,薄引鹤在浴室里冲澡。   卧室外似乎传起微弱的敲门声,只敲了两三下便停下。   此后再无声音,简直像是幻觉一样。   薄引鹤终归是不放心,强行压下小腹处那股火气,草草披上浴袍,开门去看。   ......结果池漪居然真的在门外,而且还是可怜兮兮地蹲在门边。   惊得薄引鹤差点心脏停跳。   池漪嘴里含着薄引鹤的手指,眼泪滴滴答答浸润骨节分明的手背。   在熟悉的气息中,池漪总算是慢慢放松了牙关。   他不咬自己了。   哭得全是眼泪的脸往薄引鹤怀里躲,像祈求安慰一样。   挺拔秀气的鼻梁小小地硌在薄引鹤胸腹处,湿润的鼻息也洒上去。   随着池漪没骨头似地往下滑,湿漉漉的呼吸也往下滑。   薄引鹤的浴袍只是随意在腰间系了个松散的结,着实经不起池漪这么蹭。   他往后一撤,掀起被子,三两下裹紧池漪,哑声哄道:   “我去冲个澡,马上回来,可以吗?”   池漪流着泪往外挣,还要往薄引鹤怀里躲。   薄引鹤攒眉蹙额,用了点力气锢住池漪的手臂,不让他继续闹,以防被他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指腹摩梭池漪的眼尾,声音愈发低哑。   “我保证,很快回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池漪终于点了点头。   薄引鹤安抚好池漪,快步走进浴室,反锁浴室门,将淋浴调成冷水。   站在花洒冰冷的水流下,薄引鹤凭空生出一股荒谬感与罪恶感。   他整张脸紧绷着,任由冷水浇灭十几分钟前未止息的欲火。   他的罪责和欲.望在一门之隔。   ...   过了一会儿,薄引鹤周身萦绕着冰冷的水汽,走出浴室。   池漪没有睡觉。   黑白分明的眼睛总算不哭了,只呆呆追随着薄引鹤看。   他这么裹着被子,抱膝坐在床上,像个三角形的小粽子。   薄引鹤俯身抱起池漪,掂了掂,回到自己的卧室。   这才重新躺下。   有力的臂膀拥住池漪,一下一下,轻拍着池漪的后背。   薄引鹤轻声问:“刚才做噩梦了?”   池漪摇摇头,小声说:   “你身上好冷。你用冷水洗澡吗?”   薄引鹤顿了一顿。   他确实是该再冲会热水,可又实在不放心池漪一个人。情急之下,只顾着用冷水压下生理反应。   薄引鹤没有回答,转而问道:   “我再去拿一床被子。要把空调温度调高一些吗?”   池漪抱紧薄引鹤的手臂往回拽,闭上眼睛,小声嘟哝。   “不要。被子里暖和,你也进来。”   房间里安静下去。   池漪的睡眠质量很差,只有在薄引鹤怀里,才能有此刻的安心感。   很快,他重新陷入睡梦。   薄引鹤暂时睡不着,垂目端详池漪的睡颜。   池漪睡着之后,神态恬静安宁,脸颊在枕头上压出一点点软肉。   这一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池漪小时候再可爱不过。   他每次留宿在薄引鹤这里,晚上都要由奶妈哄睡。   其实,池漪每一次都是假装睡着。   等奶妈离开,池漪便乖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溜到薄引鹤书房门口敲门,奶声奶气地说要听睡前故事。   薄引鹤就会抱起池漪,把他送回房间,坐在床边讲故事。   一直守到池漪真正睡着,薄引鹤才会起身离开。   ......像这样相拥入眠,实在不该发生在长辈和小辈之间。   尤其是经历了刚才的事后,更是不该。   黑暗里,池漪的气息像清浅的小勾子。   他单知道沉香味好闻,不知道他霸占薄引鹤房间久了,连床上都是他洗护用品的玫瑰香。   薄引鹤将手掌轻托在池漪背后,仿佛能触及细细的血脉心跳,以至于薄引鹤的体温都渐渐从冷水中复苏。   薄引鹤突然鬼使神差地想,他们之间本来就有结婚证。   合该这样。   早该这样。   突然,池漪迷迷糊糊地说梦话。   “薄叔叔......你心跳好快。”   平匀的心跳错了一拍。   薄引鹤凝滞在原处,许久未再动一下。   ...   「宿主,我想不明白。薄引鹤为什么非要半夜洗澡,还要跑去客房洗?」   天气入伏,日头晒人。   池漪蹲在小花园里,给几株绣球周围的地面洒水降温。   他在发呆,没有回答。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还是大半夜洗冷水澡。他很热吗?」   池漪手一滑,洒水壶坠砸在地,发出心虚般哐啷一声。   一大片水泼开,冰冰凉凉溅到他脚趾上。   系统也吓一跳。   池漪捡起壶:「你继续说。」   系统认真分析:   「我觉得,薄引鹤可能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我不是说他坏话哦,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在搜索引擎里查了一下,结果主系统提示“未成年系统禁止查询”。如果他没干坏事,为什么不让我看?」   池漪的耳朵慢慢,慢慢,慢慢地红了。   他把洒水壶放到一边,蹲在原地,捂住自己的脸。   薄叔叔三十多岁了,还能有此一劫,全都是拜他所赐。 [30]我要自己睡:两个人睡一张床太挤了!   池漪一直以为,薄引鹤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当然,按照常理推测,三十多岁且身体健康的男人很难没有这种需求。   可薄引鹤平日里表现得实在是太过清心寡欲,整个人像三伏天里的大冰块,以至于池漪很难不对他产生某种滤镜。   现在事实证明,池漪对薄引鹤的理解有些误差。   池漪耳朵越来越烫,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   薄引鹤为什么要去客房?   是不好意思了吗?   “小漪?”   严叔的声音。   池漪眯着眼睛,仰起脸。   阳光将他的脸映得剔透,宛若过曝的相片。   淡粉色的嘴唇上有一轮咬破的伤口。   伤口极深,起了血痂,远远超过了暧昧的程度,教人观之只剩心惊。   严叔逆着日光而立,手中撑一把遮阳伞,将阴凉罩到池漪身上。   “脸怎么都晒得这么红了?外边太热,先生叫你回屋里歇会,吃点甜品消消暑。”   池漪把脸转回去,用手背贴了贴脸颊。   “等下就去。”   严叔心里稀奇。   他端详着池漪的神情,猜测昨晚池漪和薄引鹤之间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乃至于池漪现在还在闹别扭。   否则,薄引鹤怎么会派他来叫池漪过去,而不是亲自过来?   严叔笑眯眯的,并不催促,反而说:   “先生说他下午有点事情,等下就出门。”   果然,池漪一听这话便猛地站起身,身体在白亮的晕眩中晃了晃。   “去哪?”   严叔扶住池漪。   “别急,别急,先生等着你呢。先生一向等着你。”   严叔一向慧眼如炬,可这一次却看错了。   ...   池漪快步跑进门厅,顺着长廊绕向宅邸另一边。   廊下的阴凉中,一路上摆着不同品种的玫瑰盆栽。   有的植株比池漪还高,有的矮矮一丛,所有玫瑰都盛放得恰到好处。   这些玫瑰是酒吧开业时挑选的,全都是池漪喜欢的颜色。   或许是因为池漪摆弄玫瑰时看起来心情不错,薄引鹤就让人把每个品种的植株都送来了一些,摆在家里。   长廊尽头,风吹帘动。   薄引鹤正坐在廊边的垫子上喝茶。   他看了一眼池漪便收回目光,示意道:   “坐。”   廊下有两个蒲团,中间一个小木桌,桌上摆着甜品。   池漪脱了鞋,盘腿在蒲团上坐下。   池漪在脑海内问系统:   「你猜他叫我来,是不是要我搬回我自己的卧室?」   系统一头雾水。   「有、有可能?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   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池漪心里有种微妙的蠢蠢欲动,仿佛终于发现了薄引鹤的弱点,忍不住就想伸出小触角,去试探一下。   薄引鹤正给池漪倒茶。   琥珀红的陈皮熟普茶汤缓倾入杯中,温和的茶香弥漫开,在夏天都冒着热气。   池漪有点热,脸颊上的红晕匀净抹开,洇出浅粉的一层汗意。   其实池漪更想喝加冰的鸡尾酒。   但别说酒了,桌子上压根就没有任何凉的点心。   薄引鹤都不用抬头,轻而易举便猜透了池漪的想法。   “天气热,先喝点水,想吃冰的过会再让人送。晚上有个慈善晚宴,感兴趣吗?”   池漪闻言摇摇头。   比起慈善晚宴,他有更想了解的事情。   午后的空气十分静谧,虫鸣悄不可闻。   池漪突然问:“薄叔叔,你十八岁的时候喜欢过什么人吗?”   薄引鹤瞥了一眼池漪,眉宇间浮起无可奈何之意。   “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薄引鹤一手撑在膝盖上,手指点了点。   “没有。我要做的事情太多,爱情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一生有限,总要有取舍。”   “那现在呢?”   薄引鹤并没有回答池漪的问题,只说:   “你这个年纪,对爱情感兴趣很正常。”   池漪眉梢微动,数了数年份。   “可你只有三十三岁。我们相差十五岁,又不是五十岁。按照常人的速度,三十多岁才刚刚博士毕业,明明就很年轻。”   薄引鹤敛眉垂目,拿起碟子里的小银刀,切下一块芝士蛋糕,叉好,递给池漪。   “有些事,十八岁的时候不发生,或许一生都不会发生。”   薄引鹤的成长环境与池漪有很大不同,充斥着名缰利锁中的挣扎,为钱权欲望而起的搏杀。   遍历人性后,人际关系就会坍缩成简短的符号。   于薄引鹤而言,大部分人都像摊开的说明书,所求与用途一览无余。   人没法爱上一纸说明书。   年轻时的事会为一生铺好底色,薄引鹤改不了自己的底色。   薄引鹤原本以为能护着池漪,给池漪铺好路,让池漪拥有完满的一生——现实却横插一刀,将池漪的人生割碎开来。   可是池漪终归是年轻。   年轻,便来得及治病,来得及读大学,来得及重新开始。   薄引鹤胸中坠着一口气。   这口气叹不出来,反倒是又往心里落了落。   他用银叉子点了点盘中的奶制品,再次插起一小块。   “假设有一瓶牛奶,保质期就在今天。你不能说它已经过了保质期,但即便要喝,总会忍不住猜测它是不是已经变质。”   “十五年,足够又一个你从小孩长到成年了。”   池漪撑着蒲团,凑上去,衔走薄引鹤叉子上的点心。   他含糊不清地说:   “对牛奶来说十五年很长,但对于烈酒来说十五年很短。”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池漪在内心哼哼唧唧,将杯中残茶饮尽。   茶杯放回小桌子上,发出“磕”的一声。   薄叔叔说话不算话。   明明答应他了,还说“给我一些时间”,结果现在又要拒绝他。   池漪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突然话锋一转,宣布道:   “我要搬回我的卧室住。两个人住一起,是有点太挤了。”   他放弃得如此果断,仿佛真的是个情感易变的小孩,上一秒还执着追问薄引鹤的感情经历,下一秒就被薄引鹤说服了。   薄引鹤倒茶的手一顿,茶水将将要溢过杯面时,这才兀地停下。   他没问为什么。   “嗯。”   薄引鹤绷着一口沉默的气息,没动自己的茶杯,给池漪又添了一杯茶。   池漪改为半跪,不碰自己的茶杯,反而伸长了手臂,去取薄引鹤面前那只备受冷落的茶杯。   薄引鹤的这杯茶倒得太慢,茶面高高绷起来。   剔透亮红,浮摇浮摇。   像个满溢的气泡,斜一下便濡湿了池漪的指尖,浅水红指甲上也是透亮的一层。   池漪抬起手,吮去流到指根手背的茶水,口中艳红一闪而过,如同没度过口欲期的孩子。   可没有孩子会有这种情态。   薄引鹤目光定定地落在院子里,像避嫌一样刻意移开脸。   但池漪知道他看见了。   池漪吻过薄引鹤的杯口,饮尽这杯茶,置杯如钓者置钩。   他站起身不急不忙地游走了。   “薄叔叔再见,我去酒吧上班啦。”   *   再睁眼时,程启琮头痛欲裂。   他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摸索着接通电话。   “......喂?”   电话另一端,是程启琮的哥哥。   “程启琮你跑哪去了?不是跟你说了今天下午必须露面吗?”   程启琮眯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里有两张床。   一个服务生原本在半躺着休息,听见声音后便抬起头,看向程启琮。   程启琮:“我应该在.....酒吧的休息室?”   电话里,哥哥啧了一声。   “这都两点了。赶快回家收拾收拾,咱们一起赴宴。”   程启琮挂断电话。   服务生适时开口,解释道:   “你昨天连点了五杯杰克玫瑰,醉得打不开手机屏幕,我们就把你搬到了休息室。”   程启琮的记忆已经完全断片了,完全想不起来这些事。   幸好,他的相机还安全无虞。   “谢谢。”   程启琮走下楼,结了帐。   他的视线四寻找,果然没见那位主调酒师的身影。   程启琮有些失落,转身离开酒吧。   走到街拐角时,程启琮的身边恰巧有辆迈巴赫开过去,停在「Dionysus」门口。   程启琮也没有注意到。   ...   一直到晚上,程启琮都魂不守舍。   晚上,程氏集团牵线举办了一场新兴市场投资与发展论坛暨慈善晚宴,邀请各界宾客。   晚宴在程氏集团旗下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灯火通明中,宾客往来的身影映在亮晃晃的玻璃幕墙之上。   盯得久了,有种光怪陆离之感。   程家今天来了四个人。   掌舵人程维泱,以及她的大儿子程启璋,小女儿程启瑢.......还有夹在中间,完全不在状况的二儿子,程启琮。   大哥正和宾客谈笑风生,程启琮在一旁陪着。   “这是我弟弟,前几年一直在国外学摄影,最近刚回国。”   “二少真是一表人才。”   一表人才的程启琮正打哈欠,眼睛都睁不开。   程启璋实在无可奈何,趁周围没人,使劲在程启琮背上拍了一下。   “精神点。”   程启琮表面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要是能在宴会上见到昨天那个主调酒师,他肯定一下子就精神了。   旁边的座位里,恰巧有个男人入座。   程启璋走过去打招呼:   “表哥,好久没见你了。”   程启琮也跟着喊“表哥”,视线则看向桌卡。   桌卡上的姓名为“薄引鹤”。   程启琮其实不太记得这个表哥了,但跟着亲哥打招呼,总不会出错。   “表哥好。”   薄引鹤稍一点头。   “嗯。”   这位表哥周身气度沉稳,面容冷峻。   眼型又深又淡,深的是削刻的骨骼轮廓,淡的是其中冷漠深敛的情绪。   是足以作为教科书范例的直面型。   但以摄影师的角度评判,薄引鹤不太适合当模特。   他的攻击性和个人特质太强了,一看就不是听指挥的类型。   摄影师拍他的时候,绝对会很有压力。   而且,不知为何,程启琮见到薄引鹤时,莫名有种后背一凉的感觉。   程启璋附耳低声说:“你小时候去表哥家里玩,非要带他家小孩摸电门,被表哥拿戒尺揍得三天下不来床。”   程启琮:“......”   他居然还有这么手贱的时候?   又过了一会儿,池远集团的人也到了。   今天来的是池家兄弟俩。   程启璋笑着说:“池总,咱们得有几年没见了。这位就是......池奕吧?你好。”   被称作池总的年轻人回答:   “我弟弟最近刚回A市,在家待着无聊,我带他出来转转。” [31]让池漪玩得尽兴:你们认识池漪吗?   池家这兄弟二人,池观气质偏冷,池奕则更偏温和。   池奕身上有种从容不迫的调性,明明是第一次出席社交场合,却丝毫不显局促。   谁看见他,都会忍不住想,“果然和池观是亲兄弟”。   池观望向薄引鹤,问候道:   “薄总。”   池奕也也跟着问好。   “薄总好。池漪最近还好吗?我一直想见见他,只是没找到机会。”   薄引鹤头也没抬,权当池家二人是空气。   气氛微妙地冷下来。   程启璋眉尾微扬,看看薄引鹤,又看看池家人,没明白怎么就冷场了。   他打圆场道:   “正好我弟弟也刚回国。启琮,启瑢,今天来的年轻人多,你们带池奕弟弟去和朋友见见面。”   妹妹程启瑢眼中憋着吃瓜的兴奋。   她一手挽着程启琮,一手牵上池奕手腕,借机带着两个人离开。   “走吧走吧,咱们去那边吃点心。”   程启瑢准备和池奕“熟悉一下”——交朋友肯定是要交的,顺带着套个话也是在所难免。   池奕似是对气氛毫无所觉,脸上笑容不变。   “好啊。”   池观的神情倒像是还有未竟之语。但顾忌着场合,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池家人分别走远,程启璋才问薄引鹤:“表哥,什么情况?”   薄引鹤并不解释,站起身,竟是准备离场了。   “下次池家人要来,提前告诉我。”   程启璋心里惊讶,只点头答应,没再追问。   “好。”   虽然薄引鹤和程家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但因为种种原因,以前双方十分疏远。   薄引鹤与池家的关系反倒更近。   现在这怪异的局面......难道是池漪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   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程启琮、程启瑢和池奕一起走到宴会厅一角。   程启瑢善谈,与池奕聊得有来有往。   “池奕哥,你现在在哪个学校?”   池奕:“我很早就不上学了,一直在外面打工。回家以后突然重新开始补课,还有点不习惯。”   程启瑢:“没满十八岁怎么打工?”   池奕笑着说:“当小黑工啊。一开始是给人洗杯子拖地,后来就开始学调酒。就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调酒师工作,我才会来A市。”   程启瑢:“好厉害。以后有机会找你喝酒!”   池奕语气好奇,主动将话题引到程启琮身上,询问道:   “启琮,我听我哥说你是摄影师。摄影师平常的工作都做什么?”   池奕和程启瑢一齐看着程启琮,等待他的回答。   可程启琮......居然一直在发呆。   他怔怔地盯着地板,浅棕色的眼睛里盈着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启瑢忍不住了,用胳膊肘推了推程启琮。   “哥,池奕哥问你话呢。”   程启琮勉强回神。   他根本就不关心池奕问了什么问题,勉强敷衍道:   “哦,你们聊你们俩,我昨天喝酒太多,今天有点晕。”   说完,程启琮竟然又没话了,回归那种神游天外的状态。   程启瑢一脑门问号。   她只得代替程启琮回答道:   “我哥的工作没什么定准,这几年他一直在全球各地到处跑,上周还在非洲大草原拍角马迁徙。”   “原来如此。”池奕了然,又开玩笑对程启琮道:“我也一直想去非洲看看。等以后有机会了,得找你要个攻略。”   程启琮又没听见池奕的问题。   传到程启琮耳中,池奕的声音低缓些,妹妹声音轻柔些。   二人的话音像是在轻轻扑灰的鸡毛掸子,掸到哪里听哪里,有一句没一句的。简直就是催眠白噪音。   程启琮满脑子都是昨夜的玫瑰香,抓心挠肝,只想赶紧结束这冗长的晚宴,再去Dionysus酒吧看一眼。   于是,池奕再次热脸贴上冷屁股。   程启瑢像个传话筒一样夹在中间,很快也没了八卦的兴致,只想赶紧脱离这场诡异的聊天。   她看得出来,池奕对程启琮很感兴趣——可程启琮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格外没礼貌,全程都不理人家。   如果聊天都聊不起来,那还能套什么话?   就这样,三人尬聊了半小时。   程启瑢实在忍不下去了,用手肘推了推程启琮:   “哥,你想什么呢?一晚上了都在发呆。咱们和池奕加个联系方式啊。”   程启琮回过神,这才掏出手机,扫池奕的好友二维码。   “嗯,好。”   池奕低头通过好友申请,语气带着歆羡。   “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   这话里透露着别的意思。   程启瑢反问道:“你家不也挺好?”   池奕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   “我弟弟不住在家里,所以我还没和他见过面。启瑢,启琮,你们认识池漪吗?”   程启瑢回答:“小时候应该是见过的。”   程启琮则摇头。   “不认识。”   他不关心什么池漪,只想早点结束晚宴,再去一趟那家酒吧。   池奕又微微笑了。   这笑容比刚才真诚许多,倒像是放心了一样。   “嗯,好吧。”   ...   慈善晚宴终于快要开始。   池奕和二人道别,要回到池远集团的位置入座。   程启瑢如蒙大赦,一转头就溜走了。   至于程启琮,他对接下来的活动也不感兴趣,找机会躲在露台,和几个同龄的朋友聚在一起。   朋友们闲聊之间,居然也谈论到池漪。   “池漪今天怎么没来?”   “他好像开了个酒吧,忙得很,发消息都不回。”   众人掀起纱帘一角,借帘子遮挡,打量着池家人的方向。   “池奕倒是来了......真奇怪,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池漪还有个双胞胎哥哥。你说他会不会是私生子?”   “不可能。要是私生子,池观还能专门陪他过来?”   “池奕和池漪长得不太像。”   “......应该是异卵双胞胎吧。”   虽然背后议论纷纷,但池远集团家大业大面子大。   别说池奕是亲生的,哪怕是刚认的养子,宾客们也不可能摆脸色给他看。   一会儿的功夫,池奕面前打招呼的人就换了一轮。   有几个人原本是去应酬,没几句下来,倒有些和池奕投缘的意思了,远远望去,兴致颇高。   纱帘落下来,众人的目光和声音收回近处。   有个公子哥突然问:   “哎,我刚才看见薄引鹤也来了。你们知不知道他结婚了没有啊?”   众人诡异地沉默了一会。   “不知道。”   “有人和他熟吗?”   “我爸倒是和他熟......”   其实在他们的同龄人中,和薄引鹤关系最近的,就只有池漪了。   有人回过味来,打趣道:   “你这哪是想问薄引鹤啊,是想问池漪吧?”   公子哥急着辩解:“我就是随口一问。”   大概一年前,池漪曾在朋友圈里发过一张结婚证的封面照片。   虽然秒删,但还是被别人看见了。   这事传来传去,有人便去向池漪本人打听,旁敲侧击问他是不是结婚了。   可池漪矢口否认,坚持声称是误发网图。   倘若池漪真的结婚,还不肯公布婚讯——那最可能的结婚对象,就是薄引鹤。   众人各有所思,看向程启琮。   “启琮,你表哥结婚了吗?”   程启琮被探究的目光灼烤得回过神。   “我哪知道。我和薄引鹤不熟,也不认识池漪。”   其他人无语。   但又觉得,如果连程启琮都不知道,那结婚之事应该是误会了。   “你也太不上心了吧。”   手机嗡嗡震动。   程启琮掏出手机,回了个消息,重新锁屏。   “结婚的是他,我为什么要上心?”   左边的人被程启琮的手机屏保吸引,喃喃道:   “......你小子不会吧。”   程启琮:“?”   右边的人也凑过来。   “嚯。程大情圣也没躲过啊?没事,暗恋他的人不少,多你一个不丢人。”   程启琮:“??”   对面的人也靠过来看,大为震撼。   “你拿池漪照片当屏保,还跟我们装不认识?”   程启琮手机屏保正是昨天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晚霞的楼梯上,池漪仰着头吹风,神情恣意舒适,手臂垂在栏杆外。   这照片简直应该出现在一见钟情文艺爱情片的海报上。   因为不管谁看到照片,都能无言地理解摄影师当时的心动。   程启琮心里一跳。   他乱了心神,抽身躲进洗手间的隔间里,发消息问大哥:   【薄引鹤是不是结婚了?和一个叫池漪的人?】   过了一阵子,程启璋回复:   【你怎么知道的?这事对外保密,别乱说啊。】   接下来的半小时,程启琮脑子里反复环绕着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结婚的是他,我为什么要上心?”   “结婚的是他,我......”   “结婚的......”   程启琮在昨夜的余醉中,恍惚地认清了人生的残酷。   他一见钟情的调酒师,是他表嫂。   ...   程启琮便又喝多了,喝得烂醉,不肯回家,要司机载他去江边兜风。   夜已深了。   司机开了一圈一圈,上桥,下桥。   程启琮没动静。   司机问:“二少,要回家吗?”   程启琮斜仰着头,眼神眯成一条线,飘在车窗外。   夜间江风醺着余热,吹面而来,吹得他愈发昏沉。   哪有像他这么倒霉的?   放弃,又不甘心。   程启琮并不是什么专情的人,身边曾有过不少漂亮模特,男男女女,荤素不忌。   他需要人陪,那些人想借着他往上爬。   大家互换体检报告,互相各取所需了一程,最后全都好聚好散了。   程启琮掸一掸衣服,就将这些人抛至脑后,现在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   可经历这么多虚情假意,程启琮回想起来,只觉得兴味索然。   这么多年来,程启琮第一次心动,就是昨天见到池漪的那刻。   他像个初次坠入爱河的毛头小子,看了池漪几眼,就念念不忘。   ......结果池漪居然早就结婚了。   程启琮试着开导自己。   像池漪和薄引鹤这样的商业联姻,双方通常会私下里各玩各的。   尤其双方都是男人,就更难一心一意了。   说不定,如果他抛出橄榄枝,池漪不会拒绝他呢?   可倘若池漪答应了,程启琮依旧觉得不甘,仿佛自己对不起那片专情的晚霞。   程启琮越想越烦,托额皱眉,胡乱摆了摆手。   “......去酒吧。那家......酒神,Dionysus。”   ...   依旧是那条旧厂房巷子。   艺术街区的店铺各自点亮了门前照明,黄的白的灯点在夜里晕开。   程启琮喝得醉醺醺,走路都走不正。   他绕了半天,总算摸索到昨天傍晚的位置。   夜幕里,楼梯隐于黑暗。   程启琮差点一头撞上去。   幸好手先握住栏杆,才找准了方向。   程启琮休息片刻,刚要顺着楼梯往上爬。   突然,头顶上有人说话。   “啊,是你。”   程启琮恍惚抬头,只见一双白得耀眼的腿,并拢在一起,伸在楼梯一侧。   他顺着腿往上看,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黑暗里,池漪坐在楼梯上,膝上团抱着毯子。   池漪捡起放在一边的手机,按开屏幕用以照明。   人长得好看,哪怕坐在暗处,都能借走环境里所有的光。   晃来晃去的屏幕冷光中,那双上挑的眼睛眯着,冰水化成温水。   “怎么又喝醉了?”   程启琮心脏通通跳动。   他完蛋了。   ...   程启琮完蛋的具体表现是,只要池漪在他跟前,他就像没醒酒一样。   程启琮这酒一醉数日,他和池漪见了几次面,醉得愈发严重。   两人约好由程启琮给酒吧拍宣传照,池漪当程启琮的模特。   午后,公园里。   天气晴朗,池漪在树荫下坐着。   程启琮转来转去,围着池漪一顿拍,怎么也拍不够。   程启琮架起摄像机,温声提醒道:   “看我这里。池漪?看看我。”   他发现了,池漪在私下里和在工作时不太一样。   工作中的池漪不怎么笑,心神系于酒中,整个人专注至极。   现在池漪也不笑,且不爱说话。   但他一点也不专注,眼神像飘飘摇摇的柳絮,风吹到哪就落到哪。   池漪不在乎程启琮的镜头,也不太在乎程启琮的声音。   有时池漪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去看程启琮,有时发呆,便随便盯着路边的花看,程启琮喊都喊不回来。   总而言之,池漪私下里像个很容易转移注意力的小动物。   不过,程启琮拍动物比拍人多,熟悉动物也比熟悉人更擅长。   无奈中,反倒追着池漪的眼神转。   ...   远处乔装打扮的保镖给薄引鹤发消息。   “老板,池先生和程启琮到公园了,没有其他人。程先生给池先生拍了照片,两人还没吃饭,需要出面提醒一下吗?”   薄引鹤回消息:“不必,让他玩得尽兴。你们在旁边看着点。” [32]小少爷爱玩:你不能和别人谈恋爱。   保镖明白了。   薄老板的意思就是,小少爷爱玩——薄老板也不打算拦着小少爷出去玩。   所以,他们这些保镖没啥事就别出来打扰。   但得把握好度。   万一有什么越界的行为,保镖就得及时出来制止了。   那什么算越界呢?   保镖一抬头,望见远处程启琮和池漪人影交叠。   池漪踮起脚尖,微微仰头。   程启琮和他离得很近,正在慢慢低下头。   简直就像是在接吻。   保镖眉头一跳,一个箭步冲就要冲过去。   另一个保镖猛地拽住他,俩人同时一个趔趄。   “等等等等!”   前者难以置信:   “这还等什么,等被老板开除吗??”   后者扬扬手机,解释道:   “池先生帮人家吹眼睛呢,没干别的!还有好几个人在另一边,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来自另一个角度的照片清晰显示,池漪真的只是在给程启琮吹眼睛。   但即便如此,距离也有些太近了。   两人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守着,看看满脸通红的程启琮,再看看神情平静的池漪,捏了一把汗。   池小少爷,您可悠着点吧。   这又是玩的哪出啊?   ...   系统也想问池漪:「宿主,你这是在干嘛?我怎么看不懂?」   池漪:「没事,玩去吧。」   池漪的目的很简单。   既然薄叔叔能忍,那池漪偏要逼到他忍不住。   系统忍不住担心。   「你、你不会真的喜欢上程启琮了吧?」   虽然程启琮给的好感度的确很多,一整天下来叮叮咚咚个没完。   但对于程启琮此人——系统不满意。   程启琮长得是挺好看。   琥珀色眼睛,温柔俊美,带着一股舒朗随性的气质,扔进明星堆里都算出类拔萃的。   可薄引鹤也好看啊。   这么热的天气,池漪说不吃饭,程启琮就真的不找餐厅了。   哪有这样的?   薄引鹤就不这样。   程启琮确实是比薄引鹤年轻,但除了年轻也没别的筹码。   倘若拿年纪说事,那就更证明他没有超出薄引鹤之处了。   说到底,系统最不满意的,就是程启琮上辈子对池漪的种种不好。   哪怕系统只是旁观了一遍池漪的记忆,都忍不住耿耿于怀。   ...   天色渐暗。   程启琮带池漪喂鸽子。   他抓了半天鸽子粮,去找公共卫生间洗手。   趁这功夫,池漪走向一旁的冰激凌店。   两个保镖坐在远处的长椅上,手里装模做样地撒鸽子粮,借由灌木丛遮挡,紧紧盯着池漪的方向。   池漪似乎已经点好单了,正在手机上翻找单号。   左边保镖问:“要不要拦一下?池先生身体不好,在外面吃东西得格外注意。”   右边保镖:“现在过去的话,池先生就知道我们一直跟着他了。”   左边保镖欲言又止:“但他买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冰激凌店的柜台里,店员正迅速打包冰激凌和冷饮。   一杯,两杯,三杯......   最后,池漪接过一大堆饮品袋。   估计数量,总共得有十几杯。   池漪转过头,视线精准无比地锁定保镖的方向,提着饮品袋走过去。   两个保镖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不会吧,他们应该没暴露吧?   保镖们心虚地低下头,加快手里喂鸽子的动作,结果太用力了,反倒吓跑了一片鸽子。   余光里,池漪脚步不停,完全没有拐弯的意思,直奔保镖的藏身之处而来。   每一步都踩在保镖的饭碗上。   池漪一直走到长椅前,精准锁定了两位保镖,伸手递出饮品袋。   他的语气有些揶揄。   “辛苦了。其他人我就不去送了,劳烦你们转交。”   保镖心想......完蛋。   左边的保镖眼一闭心一横,接过饮品袋。   “谢谢,不辛苦不辛苦。天快黑了,您什么时候想回家,跟我们说一声就行。”   右边保镖没忍住,还是问了句:   “您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池漪神情微妙。   “你猜。”   当然是因为——好感值了。   从下午到傍晚,池漪身边有四个方向,隔三岔五就传来好感增加的提示音。   这些人离池漪的距离和数量都相当稳定,明显不是散步的游人。   远处,程启琮已经走出了洗手间。   他站在门口,四处环顾,一时没找到池漪在哪。   池漪收回视线,突然对保镖说:   “替我向你们老板转达一下。他不喜欢我就算了。我会试试和同龄人谈恋爱,今天晚上在外面住,不回家。”   保镖懵了。   可没等他们追问,池漪便走出了这处灌木丛的遮挡。   程启琮这才看见池漪,快步跑向他。   “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   池漪摇摇头。   两人并肩而行,距离不远不近,就这样散着步。   天近傍晚。   他们找了一个抬头就能看见晚霞的位置,坐到长椅上。   程启琮给池漪讲角马迁徙,讲非洲大草原现在这个季节的动物。   安静的晚风里,广场上鸽子踱步,有放学的小孩子追着鸽子走,呼啦啦惊起一大群。   人行道传来车铃响,叮叮铃铃。   共享单车像迁徙的牧群,在昼夜变换时,从大楼迁向地铁口。地球另一边的角马也在迁徙,轰隆隆奔越过河流。   但这方长椅是安静的,像那天的露天楼梯,只属于两个看晚霞的人。   程启琮轻声说:   “上次见你,你也在看晚霞。”   池漪这次倒理他了。   “上次见你,你在看我。”   “我是摄影师嘛。职业惯性,忍不住。”   “看了一天,看明白了吗?”   程启琮有些无奈地笑。   “看不明白。我觉得,你像一本......”他试着形容,“......空白的书。让人读不懂。”   程启琮知道那上面一定有字,却不知道如何让字显现出来。   池漪语气平淡。   “看晚霞和看书的区别也不大。封面好看,拿到手就开心,读里面的字反而很累。没有必要。”   程启琮只是偏过头看池漪。   晚风里,温柔的眼睛像盛了酒的琥珀杯,安静读着池漪。   “那么书上说池漪今天开心吗?”   如果不开心,池漪没必要留到现在。   可要说开心,程启琮连一张池漪带笑容的照片都没拍到。   程启琮读不懂池漪,但很有读的兴致。   书不回答他。   晚霞烧起又褪灰。   灰覆盖天色,越来越暗。   不远处,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平稳地停在公园外的路边。   池漪的视线一下子就锁定了它,眼睛里盈起一点光。   程启琮顺着池漪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了迈巴赫,问道:   “是你认识的人?”   池漪点点头,却并未站起身。   迈巴赫车灯闪烁,像是提醒。   池漪固执地坐在长椅上,就是不动。   他似乎是等待着什么,又像是无形中和某个人僵持着较劲。   片刻后,迈巴赫的一侧车门打开。   西装革履的男人先是长腿迈下车,随后微微低头,整个人才从车里出来。   他站定在车旁,单手撑住车门框上方,并不关车门。   随后,男人侧过身,转头看向池漪的方向。   离得太远,脸上的神情莫辨。   但他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无须招手或呼唤。像是笃定池漪看见了他,就一定会过去。   池漪盯着男人的方向,眼中的神采像春水激开冰河,眉梢活泛眼角潋滟开来,语气中竟有些雀跃。   “我要回家了。”   程启琮怔怔望着池漪。   相识数日,他头一次见池漪情绪如此明显。   在分别时,空白的书上浮现出字来——“池漪现在才是开心的”。   但这不是程启琮的功劳。   是旁人破译了内容,程启琮不过旁观着不属于他的故事。   薄引鹤站在车边,周身气度从容,仿佛今天的约会在他眼里不过是两个小孩子的过家家,家长来接了,池漪就会回家。   程启琮心底五味杂陈,酸占了上风。   他鬼使神差地问:   “你和他感情很好吗?”   池漪:“那要看他喜不喜欢我了。”   池漪心里想:那要看你能不能刺激得他装不下去了。   池漪脸上流露的神态越丰富,程启琮就越嫉妒。   程启琮心里又酸又苦。   他想,薄引鹤要是喜欢池漪,为什么一直不公布婚讯,连场婚礼都没办?   这算哪门子喜欢?   但池漪已经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薄引鹤。   薄引鹤等着池漪走到近处,身体微微侧开,一手挡住车门框顶,让池漪先上车。   池漪钻进车里时,脑袋果然在门框上撞了一下,正好撞在薄引鹤手上。   他捂着脑袋进车里了。   程启琮久久没回神。   他突然发觉,对薄引鹤来说,读懂池漪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   ...   迈巴赫的后座十分安静,只有薄引鹤和池漪二人。   池漪先坐好。   他看着薄引鹤入座后,突然起身,单薄纤细的手掌撑在薄引鹤腿上,抬膝越过中控台,倾身往薄引鹤那边挪。   薄引鹤以为池漪是想让自己抱着,便抬手揽住池漪脑后,纵容他往这边靠。   可池漪只是停在半途,没有继续往前。   池漪保持着这个姿势,长睫轻垂,像好奇一样,伸手用指尖拨弄薄引鹤的领带夹。   “以前没见你戴过这个银色的领带夹。”   池漪的呼吸凑的太近,小小的湿润鼻息呼在薄引鹤喉结上。   清浅的玫瑰香也一下子靠近。   薄引鹤偏过脸去——可视线一偏,首先看到的,便是池漪的一截腰。   池漪单膝跪在中控台上,上身前倾,腰便柔软地塌下去,像韧瘦的一弯小弓。   上衣微微滑落,后腰白如月牙。   薄引鹤闭了闭眼,眉头压低,伸臂拿过毯子,兜起来披在池漪身上,三两下裹住。   “玩得开心?”   池漪刚才不见得多开心,现在倒是确实开心了。   他伸手扯了扯毯子,并不像往常一样缠着薄引鹤,反倒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开心呀。我们一起逛公园,吃甜品,还喂了鸽子。”   薄引鹤叮嘱:“系安全带。”   池漪点点头,扯着安全带,低下头时突然问:   “我可以和程启琮谈恋爱吗?”   薄引鹤呼吸顿了一顿。   余光中,池漪看见薄引鹤转过头,盯着自己。   薄引鹤的视线十分有压迫感,就是那种员工们最怕看见的老板的目光。   但池漪眉目平静,无一丝波澜。   “是你说我应该找同龄人——”   薄引鹤打断他,声音有种夜幕一样沉沉的冷质感。   “程启琮不适合你。” [33]不准分房睡:薄叔叔的挽留   池漪蹙着眉,刻意躲开薄引鹤的视线,扭头将脸朝向窗外。   “为什么?”   “他身边男男女女没断过,在感情上太过儿戏,习惯了一时的刺激,就很难有耐心。这样的感情变数太大了,对你来说不是个好选择。”   池漪一下子转过头。   “那你身边有男男女女吗?”   薄引鹤语气沉稳低缓。   “这不在我们讨论的范围内。”   其实池漪知道答案。   薄叔叔长得这么好看,追求者可谓是前仆后继——但成功者数量为零。   池漪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池漪在薄引鹤家玩,恰巧碰到几位合作伙伴登门拜访。   其中有个大姐姐,温柔漂亮,身上香香的。   小池漪一见面就乖乖粘着人家,眨巴着大眼睛,抬臂要抱抱。   然后小池漪突然就被薄引鹤抱了起来。   想扭头看大姐姐,也被薄引鹤按回了怀里。   然后大人们的对话间,始终隔着一个池漪小朋友。   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同事们走之后,薄引鹤皱着眉,严肃地对池漪进行安全教育:   “在外面不可以让陌生人抱你,记住了吗?万一是人贩子怎么办?”   小池漪环顾四周,茫然地问:   “薄叔叔家里有人贩子?”   薄引鹤更严肃了,伸出手点住小池漪额头。   “你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都不能让别人随便抱你。池漪,跟我重复一遍。”   小池漪太容易相信别人,一见到顺眼的人,就伸手要人家抱。   薄引鹤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留神,这孩子就被人抱走了。   从那之后,薄引鹤态度愈发拒人千里,谢绝闲杂人等登门拜访。   薄引鹤把池漪当成亲人照顾,尽心尽力关爱他成长。   哪怕是真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不一定有他看护得这么尽心。   但池漪长大了,不想只被当成小孩。   池漪偏要磨开薄引鹤那层冷漠的冰壳,看看底下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在燃着火,是不是也会心动,是在想什么。   薄引鹤遇到过什么人,喜欢什么事,池漪都想知道。   出生太晚也是一种苦恼。   池漪在薄叔叔底线上试探:   “程启琮身边有男男女女也没关系,我多谈几个,就和他扯平了。”   薄引鹤看了他一眼。   “你还小,别想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   池漪眨巴眨巴眼睛。   薄叔叔怎么老觉得他是小孩。   明明他的同龄人干什么的都有,许多人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了男女朋友了。   “我不小了。学校里的性.教育很完善,我知道和男人谈恋爱应该做什么,比如体检项目,安.全套,润.滑液,我知道怎么做。”   薄引鹤似是深吸了一口气,右腿叠在左腿上。   外面天色黑沉。   他的上半身就藏在阴影里,脸色晦暗不明。   薄引鹤重复了一遍池漪的话,一字一顿,手指在膝盖上点着。   “你知道。”   有几秒钟,池漪以为薄引鹤会把他抓过去,就像那天惩罚他离家出走那样,用巴掌让他长长记性。   车里气氛死寂,像置身风暴中心的低压。   可许久后,黑暗中的风暴漩涡生生压住了。   某种东西暂时积蓄起来,气氛恢复往常的平静。   薄引鹤的声音低而沉,像一种评判,又有些不同的意味。   “你是该知道。”   不知为何,明明池漪是故意要勾引薄引鹤,这会却有点后颈发僵。   所以剩下的一路上,池漪都没敢再说话。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格外安静。   等到了家,池漪看见餐桌上黑乎乎的药膳汤,才在心里对系统说:   「我第一次发现薄引鹤可能有点小心眼。」   系统:「那、那怎么办?」   池漪果断认错:“薄叔叔,我错了。”   薄引鹤没说话。   严叔给其他人使眼色,让佣人们都退了下去。   餐厅里只留下薄引鹤和池漪。   薄引鹤这才问:“错哪了?”   池漪:“我不应该帮人吹眼睛?”   薄引鹤盛了碗汤。   “这汤消暑,喝点。”   小汤碗刚放到池漪面前,池漪就顺滑地站起身,敬而远之绕到桌子另一边。   仿佛那汤里有与他同极相斥的磁铁,嗖一下就把他挤走了。   薄引鹤扫了池漪一眼,便明白他在想什么。   “这是你妈妈炖的汤。她清楚你的口味,汤料处理过,不难喝。”   池漪不信。   这汤看起来像是半个小时前还在冒淤泥泡。   沈清女士炖汤的时候,应该戴了女巫的尖顶帽子,以至于成品宛若动画里会出现的毒药。   薄引鹤不逼他。   “不想喝就不喝,坐。”   池漪不坐。   他偏等着薄引鹤坐下,再绕到薄引鹤身旁,解释道:   “我也没跟程启琮离得很近,就只是这样。”   池漪说着,双手轻撑在薄引鹤左膝上,一下子凑近薄引鹤的脸,冲薄引鹤的眼睛轻轻吹了口气。   呼吸轻飘飘地吻上薄引鹤眼睫。   薄引鹤闭了闭眼,手拦在池漪身后,虚虚扶住。   “小心点,别撞着桌子。”   池漪得寸进尺,伸出手,大胆地触碰薄引鹤的睫毛。   “薄叔叔,程启琮长得和你有点像。但他没你好看。”   这话半真半假。   程启琮和薄引鹤唯一相似的地方,就只有物种了。   池漪冰凉的指尖点在薄引鹤眉心,像小蜗牛触角,顺着往下滑。   眉骨,山根,鼻梁,起伏如山脉。   池漪从中找到乐趣,碰碰薄引鹤鼻梁,又戳戳他的脸。   “你的鼻梁好高。”   薄引鹤一把抓住池漪的手,撩起眼皮,不轻不重地警告一眼。   “吃饭。”   池漪像条轻凉的丝巾一样懒懒垂搭进薄引鹤怀里,头枕上薄引鹤的肩,整个人没骨头般往下滑。   “我不饿,你吃吧。”   薄引鹤左手捞着池漪的腰,往上提了提,带着他坐正。   右手伸臂去夹菜。   其实桌上的晚餐都是池漪过去爱吃的菜。   但自从生病以后,池漪就对所有食物失去了兴趣,经常是不送到嘴边就不吃,千哄万哄,才勉强吃两口。   薄引鹤一样菜夹一些,放进小碟子里。   池漪看薄引鹤夹菜,突然说:   “程启琮夸我长得漂亮。他说我有唇珠,很适合亲吻。”   薄引鹤夹菜的手一顿。放下筷子,“咔哒”一声搁回筷托上。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低头问池漪。   “他还说什么了?”   “说我腰很细。”池漪眼睫一低,拉着薄引鹤的手放到自己腰上。“你觉得呢?”   薄引鹤手指微曲,手掌往外抽——可指节已经触及到了柔软的腰腹,反而在上面轻按了一下,又触电一样弹开了。   明明他刚才也碰到过池漪的腰,但池漪故意拉着他的手去碰,意味便是天差地别。   薄引鹤的手掌滞在半空,半晌,妥协般轻拍池漪小臂。   “小宝,先吃饭。”   池漪偏头躲避筷子,躲开夹到嘴边的丸子。   “你还没回答我。我的腰细吗?”   这没法回答。   薄引鹤避而不答,反倒说:“该长点肉。桌上这些菜不合胃口,让厨师给你下碗面?”   上次池漪离家出走的时候,在那家小酒吧里,倒是吃完了一整碗面。   池漪摇头:“不用了,我不饿。”   厨师还是做了碗手擀面。   按照薄引鹤的转述,这碗面的配方十分普通,浇头只有肉末和青菜。   为了让口感更加鲜爽,厨师将汤底稍作升级。   为了不打击厨师的工作热情,池漪鼓励道:   “很好吃。”   厨师被池漪哄得满面笑容地下班了,池漪吃了几口就找借口溜了。   留下薄引鹤独自头疼。   最近气温升高,池漪胃口比以往更差。   他成日的热量消耗,纯粹就只靠赵医生允许的那三杯酒撑着,其他吃进去的东西都是添头。   哪怕池漪多吃点零食,都比现在这样强。   于是,薄引鹤走下车库,打开车载冰箱,从里面取出打包好的朗姆碎果仁冰激凌。   薄引鹤端着冰激凌上楼,找到沙发上的池漪。   “不吃饭,吃点冰激凌?”   他坐在池漪身边,挖一小勺冰激凌,池漪便凑过来含住勺子,被冻得眯起眼睛。   一勺又一勺。   无论如何,池漪总算愿意吃了。   薄引鹤似是随口提起般,问了一句:   “下午买了那么多冰激凌,怎么没给自己留一杯?”   保镖汇报说,池漪给每个保镖都买了冰激凌,但自己没吃。   薄引鹤听完,便差人给池漪买了一杯。   其实他去接池漪的时候,冰激凌就已经放在了车载冰箱里,只是没拿出来。   现在看来,池漪似乎也不是完全不感兴趣。   池漪低着头,长而密的眼睫乖顺垂着,嘴里叼着勺子,声音含含糊糊。   “可以吗?我以为我不能吃。”   薄引鹤眉头攒起,语气重了几分。   “可以。想吃冰激凌就买,拿不准就给我发消息。以后再想请客,让他们自己去拎。”   只要一想到大热天里,池漪拎了十六杯甜品分给别人,自己却吃不到,还要可怜兮兮地问能不能买,薄引鹤心里就升起一种作为家长失职的烦躁。   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一阵沉默后,池漪仰起头笑了,像是预料之中的得逞。   那个笑容像是要亲吻一样。   池漪弯着眼睛看薄引鹤,用眼神挤兑得薄引鹤先移开视线。   他趁机忽地凑近。   唇瓣蹭过薄引鹤的下颌,印了个冰冰凉凉的印子。   皮肤回升的温度,将替池漪长久贴吻着那里。   “谢谢薄叔叔。”   ...   等吃完冰激凌,便又到了池漪的上班时间。   池漪在其他事情上都糊弄了事,对酒吧的事业倒是挺上心。   下班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池漪回到家,目不斜视路过自己的房间,循着惯性,直奔薄引鹤的房间而去。   他用薄引鹤的浴室洗澡,换睡衣。   又坐在薄引鹤的床上,让薄引鹤给他吹头发。   卧室里氤氲着玫瑰清浅的香气。   薄引鹤宽大的手掌揉了揉池漪的头顶,确保所有头发都干透了。   “不早了,睡觉吧。”   池漪乖乖点头,缩进了被子里。   他的头发蹭得有些乱,领口露出的锁骨细而白,整个人像块温热清香的小点心。   池漪伸出手,拽拽薄引鹤的衣角,小声说:   “我想要晚安吻。”   薄引鹤便俯下身,拨开池漪的额发,在光洁的额头上轻飘飘地碰了碰。   “晚安。”   池漪心满意足闭上眼。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他却突然睁开眼,一下子坐起来,迅速挪到床边。   薄引鹤刚要坐到床边,疑惑的鼻音问:   “嗯?”   池漪无辜地回答:   “之前说好了,我要搬去其他房间住。我走了,薄叔叔晚安。”   池漪挪下床,顶着薄引鹤的视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往卧室门口走。   池漪故意想干坏事的时候,哪怕被薄引鹤警告了也敢干。   在这方面,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比薄引鹤那些下属好多了,   或者有个更合适的说法,恃宠而骄。   池漪的手碰到门把手,往下拧开。   卧室门打开条缝。   池漪听见了薄引鹤跟着站起身的声音,随后是逼近的脚步声。   突然间,薄引鹤的手从池漪视野左上方探出,先一步按向门板。   “咔哒”一声。   门缝重新关上。   高大的身躯宛若牢笼,从身后困住了池漪。   连沉香气息都带着刚洗完澡的热度。   低沉的声音在池漪头顶上方响起。   “不行。” [34]老男人吃醋:不会用小孩子的手段   池漪往外拽门把手,薄引鹤轻而易举按住门板。   两股力量相拒,卧室门纹丝不动。   池漪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没骨头一样往后靠,后脑贴上薄引鹤胸前。   “为什么呀?”   下一秒,池漪腰间被手臂箍住。   他脚下腾空,天旋地转后,又被横抱着放回了床上。   薄引鹤重新给池漪掖好被子。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睡。”   ...   次日,关越越收到了跳槽邀请。   助理拿出合同。   “关小姐,请问您考虑换个工作机会吗?”   关越越示意助理打住。   “我当不了心理医生也当不了保姆,池漪的事纯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别指望我帮上什么忙。”   助理笑着说:   “您误会了。池先生的酒吧对面有一家即将开业的餐厅,是餐厅想邀请您去当厨师。”   “如果您愿意,那么劳动合同是和Aeternitas Holdings旗下的餐饮业务子公司签订。”   “这家子公司算外企,薪酬可观,遵守劳动法,朝九晚五双休,年假十五天,提供丰富的职业发展机会......”   关越越:“......”   助理乘胜追击:   “您这家店所在的区域,应该快要拆迁了。您可以考虑一下将来的发展。半年之内,如果您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专业助理,就是要给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   几日后,一个晴天。   薄引鹤邀请沈仲渊到城郊的俱乐部打网球。   “......咚!”   “咚!”   草地上,薄引鹤抽球动作干脆利落,展臂极有爆发力,跑动间丝毫没有迟滞感。   八.九局下来,沈仲渊先顶不住了,苦笑着摆摆手。   “休息一会。”   两人在遮阳伞下喝水。   沈仲渊,程启琮的父亲。   如果推算辈分,沈仲渊算薄引鹤的姨父。   沈仲渊平常注意运动保养,作为中年人来说,体能算是不错。   但薄引鹤毕竟更年轻,球风进攻性极强。哪怕收着力,一般人也跟不上他的节奏。   沈仲渊擦擦汗,叹气道:   “年轻的时候还能练练,现在得考虑膝盖了。到底是年纪大了。”   他打量着薄引鹤。   薄引鹤身穿白色的网球服,短袖短裤,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线条绷起,潜藏着力量感。   他正举着水杯喝水。   饮水间喉结滚动,下颌坠着一滴晶亮的汗,摇摇晃晃,落不下去。   其实薄引鹤容貌本就显年轻,再加上这身运动服和他平常穿衣风格不同,有种少年气。   旁人乍一看,大概会以为他只有二十岁出头。   薄引鹤喝完水,扣回盖子,客观评价:   “您体力算不错了。”   沈仲渊笑说:“不服老不行啊。你还是每天健身?格斗还在练着么?”   薄引鹤:“最近停了。家里小孩身体不好,需要人陪。”   沈仲渊心念电转。   薄引鹤又没孩子,他口中的小孩,也只能是池家那个小朋友了。   “小孩子,是需要多晒晒太阳,锻炼身体。我家启琮和启瑢也是成天上蹿下跳,等小漪身体好些,让他们一起出来玩玩?”   薄引鹤笑着摇摇头。   “启琮吗?他是挺活泼。”   就这么个笑,让沈仲渊在回家的路上,琢磨了一路。   沈仲渊这外甥——能叫外甥纯粹是占辈分的便宜——因着当年的事情,和程家虽然维持着礼貌的联络,却始终并不真的多么亲近。   沈仲渊隐约察觉到,薄引鹤这次约他出来打网球,就是为了程启琮的事。   只不过薄引鹤清楚双方都是聪明人,给他留足了面子,只不留痕迹地提点了一句。   沈仲渊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他一回家,就逮着程启琮问:   “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大白天的,程启琮却在家里喝酒。   他自己按照配方调制了几杯Jack Rose,可技术不足,鸡尾酒仿佛总是比池漪做的少了些滋味,喝得他愈发难受。   一杯接一杯,程启琮脑袋发晕,记不清杯数。   程启琮听到父亲发问,眯着醉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两天......我在给朋友拍照。”   沈仲渊心里一跳,扳着他肩膀问:   “哪个朋友?”   程启琮不愿说,被追问半天,才透露实情:   “池漪。”   沈仲渊心里一咯噔。   “那是你表嫂!”   程启琮立刻便不满地争辩:   “他们是商业联姻!又不是真的有感情!”   沈仲渊一试就把他试出来了,血压冲上头顶,开始撸袖子。   “怎么着,你小子还想挖墙脚?”   程启琮本就心里酸涩,被亲爹这么一激,也梗着脖子犟起来。   “池漪叫他叔叔,他们都不是一个辈分的人!而且池漪又没拒绝我,我追一下又怎么了!”   “大不了我当小三!”   这两个字惊天动地。   程宅里的佣人都惊了一下,忙不迭地退到不显眼的地方,防止被波及。   人是不见了,可数不清多少双耳朵留在屋里。   沈仲渊彻底怒了。   “都下去!你小子,你真是能耐了你!”   程启琮被罚跪了。   沈仲渊挥舞着戒尺,在程启琮身上抽了几下。   带程启琮长大的保姆赶紧冲上来,拉着沈仲渊,想方设法地劝住。   “这是干什么,启琮年纪还小,别打孩子!”   “他年纪小个屁!你看看他,成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还当小三!”   “你叫表哥人家答应是给你面子!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公司都上市了!”   沈仲渊被保姆半扶半扯着坐下,太阳穴突突跳动,简直气得要吃降压药。   程启琮跪在垫子上,还在不服气。   “这跟公司有什么关系!谈恋爱又不用上会。”   程宅又是一片鸡飞狗跳。   最后,程启琮还是被抽了一顿——沈仲渊没真抽几下,是程维泱听说了这件事,亲自赶回家,特地拿戒尺抽的。   程启琮在他妈面前犟不起来,只能跪着听训。   程维泱怒气冲冲地训斥:   “你怎么光逮着池漪折腾?你小时候就撺掇池漪摸电门,要不是你表哥手快拦住,咱家和池远集团就得成仇家了!”   程启琮愣住了。   原来他和池漪在小时候就见过面?   在国外生活太久,程启琮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些过往了。   程维泱揉着额头,另一只手里还握着戒尺,恨铁不成钢地比划。   “家里从没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情。但这件事不一样,池漪身体不好,经不起你闹。”   “还有你表哥......程家不能再亏欠他更多了。”   程启琮半天不应声,这才第一次抬起头,问:   “以前到底发生什么了?”   程维泱皱着眉看儿子。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他恐怕是难以死心。   “你们先在外面等着,我和启琮单独说会话。”   ...   程家母子谈完话。   程启琮独自回到卧室,手里拿着药膏,一头栽进床上。   刚才母亲的话言犹在耳。   “你表哥以前不容易,他父亲那边的人排挤他,他妈妈......也就是我姐,和你外公很早就闹僵了。所以,所有人都不管他。”   “他是白手起家,池远集团的池董给了他第一笔投资。”   “这么多年,你表哥过年都是和池家人一起,反倒是池家人更像他的亲人。”   “所以你该知道,池漪在他那里分量很重。”   程启琮想着想着,愈发心烦意乱,醉意和困倦一同涌上。   他像逃避问题一样,就这么趴在床上,睡着了。   ...   醉梦里,程启琮仿佛经历了一段陌生的时光。   这是某年某月的夏夜,朋友们在CBD有一场聚餐。   聚餐后,程启琮告别了朋友,酒意才慢悠悠地上头。   刚开始时,程启琮还能走直线。   后来脚步变得虚浮,不得不扶着玻璃幕墙,不辨方向,往前乱走。   也是运气好,程启琮正好碰到个深夜没关门的大楼,便跌跌撞撞闯了进去。   他倒在一楼大厅的候客沙发上,呼呼大睡。   过了不知多久。   似乎有人拍了拍程启琮的肩,将他翻了个面。   “......程启琮?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程启琮眉头紧皱,抓住那人的手臂,嘟哝着:   “头好痛......难受。”   那人顿了一顿,在一旁坐下。   冰冰凉凉的手指按在程启琮额侧,抵着几个穴道,缓缓揉了片刻。   慢慢地,程启琮头不疼了,眉头舒展开。   那人说:“我打电话让你家里人来接你吧。”   程启琮又皱起眉。   “不......嗝。不回。不要回家。烦。反正家里不需要我,有没有我......都一样。”   那人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   “.....我也不想回家了。”   程启琮闭着眼睛,醉意中接话:   “为什么啊。”   那人语气透露着沉沉的疲惫,复述了程启琮的话。   “因为家里有没有我都一样。”   程启琮像个神经病一样嘿嘿笑。   “那你就......留在这!和我一起。”   夜已深了。   空荡的写字楼大厅里,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一人清醒一人烂醉,就这么互相陪着。   醉鬼不怕黑。   但想必于清醒的人而言,这未开灯的地方是极为寥落的。   程启琮又头疼了,拉着那人的手,往自己头上放。   “帮我揉揉......帮我揉揉好不好。”   那人叹了口气,侧身坐着,给程启琮揉太阳穴。   程启琮又醉醺醺地笑。   “你怎么叹气啊。不高兴......跟我说啊。”   那人轻声说,   “我哥哥正在楼上加班。他一直胃不好,忙起来就不吃饭。嘴也挑,三餐只吃刚做好的,打包的就不吃。”   程启琮:“事真多。”   两个不合时宜的人真的聊了起来。   那人呼吸都像叹息,每一句都是叹息。   “以前他爱喝我炖的汤。刚才我上楼给他送汤,他把我赶出来了,锅碗材料都砸出了门外。”   那人苦中作乐一样笑,“幸亏我躲得快,不然现在就进医院了。”   程启琮抓住他的手,醉眼朦胧中,果然发现那手背上被烫出了一片殷红。   程启琮生气了,发起脾气:   “这是什么哥啊。你别让他当你哥哥了。”   那人气息一下子有些不稳,似乎抬起手擦去什么。   “......哥哥以前对我很好的。其实他可以不用加班,不用这么累。他是.....为了让我和二哥能放心做喜欢的事情,才接手家业。”   那人声音发抖,冰凉的液体滴在程启琮额头上。   “他二十多岁时就谈生意喝到胃出血,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哄我,让我不要哭,不要担心。”   那人按着程启琮太阳穴的手指愈发冷,身上也开始发抖。   嚎啕大哭在深夜会被当成神经病。   他小声憋着哽咽,可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崩溃。   像个在陌生的城市迷路的小孩子,连个诉说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深夜一角里缩起来。   “但是......但是......我好像惹哥哥生气了。他生我气了。”   程启琮摸摸额头。   “下雨了吗?”   程启琮淋着雨,闭眼问:   “他为什么生你气啊。”   那人屡次开口,屡次声咽,抖着嗓子。   “我不......我不知道。可能......因为他有别的......弟弟,做得比我更好。”   他终于控制不住哭声了,边哭边问:   “我是不是没有哥哥了?”   程启琮大脑缓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握着那人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冷,程启琮勉强比那人体温高些。   程启琮闭着眼,昏昏欲睡:   “那你炖汤给我喝吧,我当你哥哥。”   他陷入醉梦,仍嘟哝着重复,   “我当你哥哥。”   又过了很久,那人好像起身离开了。   程启琮有点冷,往沙发里蜷。   他体格大,这么蜷也没用,看着怪可怜的。   等那人再回到沙发边时,他带回了温暖的外套,披到程启琮身上。   那人小声问:“你还醒着吗?”   程启琮梦呓:“......醒着......”   那人轻轻地拍了拍他。   “天快亮了,我得回公司了。我炖好了汤,放在桌子上了,你要是饿的话可以尝一尝。我跟保安说了,他们会看着这边。”   程启琮似乎努力睁开眼皮,想看清那人的脸。   但他实在是太困了。   即便眼睛睁开,眼前也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等程启琮真正睡醒时,都已经是中午了。   保安打了个招呼:   “小伙子你醒啦!小池总让我照顾你一会。他给你留了饭,在保温桶里。”   程启琮爬起来,头居然一点也不疼。   他的视线随着保安的手指,看向桌面上的保温桶。   程启琮打开保温桶,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   没有碗,他便就着汤勺,舀起一勺汤,慢慢喝。   好喝。   莲藕软糯,一抿就化开,排骨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浸透了肉的纤维。   咸鲜的汤恰到好处地烫口,一路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隐隐作痛的胃部,安抚了宿醉后的感官。   ......好好喝。   等填饱了肚子,程启琮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小池总”是哪位?   昨夜的事情,程启琮醉得太厉害,实在是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是有个人帮他揉太阳穴,还借来了保安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可刚才的保安已经下班了,其他的保安又一问三不知。   程启琮提着保温桶往外走,去找池远集团总部的前台,说明身份和情况。   前台了然:“小池总啊,就是池奕先生,他的确在这楼里工作。他人很好的。您要登记拜访吗?”   池奕为人亲和,待人如沐春风,上下员工基本都认识他。 [35]冠军给真少爷:反正池漪要冠军也没用   程启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保温桶,还有压得皱巴巴的衬衫,突然笑了一下。   “不用了,我下次再来拜访。”   下次再来池远集团时,程启琮上上下下拾掇齐整,专程前来拜访池奕。   程启琮本想带束花,又觉得太轻浮。   想挑个礼物,又觉得普通礼物对方看不上眼,贵重礼物太贸然。   思来想去,程启琮先被自己的近乡情怯给逗笑了。   其实没必要这么紧张。   程家和池家有过合作,程启琮以前是见过池奕的,只是不那么熟而已。   他抵达池奕的办公室时,池奕正站在落地窗边。   外面天空蔚蓝,办公室落在背光的一面,没开灯。   光影错落中,池奕成了道身材修长的黑色剪影,贴在城市CBD区繁华的天际线之间。   池奕似乎对访客身份早有预料,回头时面上带笑。   “好久不见了。”   程启琮怔了怔,突然有种微妙的......失落感。   眼前的池奕当然是好看的。   肤色白,五官秀致,从容地立在那里,举手投足都配得上池远集团小池总的称呼。   但和那天晚上照顾他的人,仿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程启琮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的人就像他的手指一样,碰到额上冰冰凉,按揉穴道时却耐心而柔软。   池奕笑着问:“汤好喝吗?”   程启琮脸一红,视线偏下去,看见池奕的右手包扎了一块敷料。   恍惚间,程启琮想起来,那人手上似乎确实是受了伤。   但是什么原因来着?   程启琮心里仅存的那点疑虑烟消云散,向池奕道谢:   “......好喝。谢谢你那天的照顾。”   ...   池奕是个很随和的人。   两人真的接触后,程启琮对他的好感不减反增。   恰巧这段时间里,池远集团正与几家合作商共同筹备Global Cocktail Masters调酒师锦标赛。   程氏集团将是赞助商之一。   池奕打算报名参加GCM,为池远集团即将推出的鸡尾酒饮料做宣传。   程启琮自告奋勇,为池奕拍参赛宣传照。   这是程启琮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池奕简直是他的缪斯,只要二人相处,程启琮脑子里就会源源不断地迸现灵感。   池奕原本算是俊秀。   在程启琮的镜头下,池奕身上那点白被无限放大,渲染得圣洁高旷,简直像天神下凡一样。   就这样,池奕一下子在网络上爆火,粉丝数量井喷增长。   这局面是双赢,连带着程启琮的摄影事业也上了一个层级。   从前程启琮放弃继承家业,自己专注于摄影。   可兜兜转转许多年,他也没干出什么成就,颇有些壮志难酬的憋闷。   如今总算是扬眉吐气。   许多明星工作室都来挖程启琮。   但程启琮一心一意,只做池奕的摄影师。   程启琮和家里的关系也渐渐缓和了。   他为了池奕,放下了过去的倔脾气,想方设法利用上程家的人脉,将各种机遇送到池奕手边。   至于原因?   那当然是因为,程启琮正在追求池奕。   若放在以前,池奕并不是程启琮喜欢的类型。   但这么多年来,程启琮漂泊惯了。   身边的人,要么是同样漂泊的背包客,要么是图程启琮的家世背景,情话信手拈来,真心却半个也没有,实在让人疲惫。   而池奕不一样。   池奕会耐心地照顾他一整晚,给他擦脸,给他按揉胀痛的太阳穴,为他炖醒酒汤,借外套保暖。   池奕不图谋任何利益,做这些事情,只为了程启琮一句不想回家的醉话。   只要想起这件事,程启琮心底就有一种很老土的柔软。   池奕简直是恰好撞到了程启琮心坎里——温和,耐心,包容,家世相符,事业上互相成就。   他们都没太多少爷脾气。   池奕吃过年少时物质短缺、自力更生的苦,程启琮吃过风餐露宿、野外求生的苦。   两人相互扶持,有种过日子的感觉。   程启琮对这种稳定真挚的感情有种近乎着迷的追逐,留恋着那天晚上池奕对他的照顾。   因此,即便和池奕偶有意见不合的时候,程启琮也会先一步退让。   不过,池奕在感情上是一张白纸。   程启琮考虑到两人都出于事业上升期,也不急着索求什么。   外公骂程启琮鬼迷心窍,但程启琮撞破了南墙也不回头,一心觉得他和池奕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这么忙了一段日子。   又有一次,程启琮去池远集团总部。   程启琮先进了电梯。   在电梯门将要关上时,远处有个人正往这边赶。   程启琮便按着电梯门,等他过来。   那人好像体力不太好,拖着脚步,勉强快步赶进了电梯,气喘吁吁地道谢。   一抬头,那人和程启琮都怔住了。   程启琮愣愣与他对视,心底倏地漏了一拍。   “你......”   那人神情憔悴,但生得实在是漂亮,以至于连眼下淡乌都不减其色,反增其质,像瓷器之上的冰裂纹。   他看清程启琮后,眼睛微微睁大。   “是你啊。”   程启琮神情茫然,总觉得什么东西乱了套。   “你是?”   那人伸出手去按楼层。   他的手背是虚弱的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还有打针后的痕迹。   程启琮的视线定在那只手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只手才更像那天给他按太阳穴的人的手——程启琮生生遏制住自己的绮念,唾弃自己见色忘义,东想西想。   那人语气很轻,带着些无奈。   “我是池漪。之前你喝醉了酒,在楼下睡着了,我给你留了点醒酒汤。你总记得你拿走的那个保温桶吧?”   轰隆轰隆。   电梯平稳上升,突然像卡顿一样,兀地晃了晃。   很快,又磕隆磕隆运行。   冷气嗡嗡地吹在程启琮脖子上,吹得他整个人都冻僵了。   “什么?”   池漪没回头。   “抱歉。我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所以没联系你。”   程启琮木着脸,盯着池漪的背影。   怎么可能?   池漪在说什么?   在他醉酒时悉心照顾的人,明明是池奕。   ......明明是池奕才对。   “那天晚上......”池漪语气犹豫着,说了一半,又顿住。“......谢谢你安慰我。”   程启琮开始想抽烟了。   他的手摸进衣兜,按在烟盒上,又忘了这里怎么有个盒子。   “我......那天说什么了?”   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承诺过,要当谁的哥哥。   电梯里一片沉默。   这便沉默意味着,醉话算不得数。   池漪道过谢,就完成了擦肩而过,双方各自向前走,不必回头纠结方才偶遇的人是什么表情。   “叮”地一声,电梯抵达程启琮要去的楼层。   电梯门往两侧移开。   门外,池奕正靠在墙边,像是等候已久。   池漪和程启琮同时僵住,彼此没注意到对方的僵硬。   池奕看着池漪,眼睛弯起来,黑瞳仁里带着玩味。   “小漪来啦?”   池漪一动不动,站在靠近电梯按钮的角落里。   池奕如同刚注意到程启琮,脸上笑意愈深。   “哥,我在这等你好久了。今天怎么来得晚,不是说好了晚上一起去吃饭吗?”   程启琮感觉自己的面皮都紧绷着。   他看向池漪:“池漪,我......”   池奕右手臂挽上程启琮,力道从容地将他带出电梯。   这么一换位置,有些拦在二人间的意思了。   池奕驻足站在电梯外,反倒去牵电梯内的池漪的手。   “小漪,你又去医院了?”   池漪猛地后退几步,动作十分激烈,像噩梦惊醒一样,脸色陡然苍白。   池奕温声细语:“医生说了你没生病,别再被小诊所骗着打乱七八糟的营养品。”   池漪抖着手,去按关闭电梯门的按键。   可池奕一直挡在门口。   池漪关不上门,也出不去。   池奕轻声说:“你这副样子,等薄总回国了,他会担心你的。乖一点,今天回家住吧,大哥也在家。你不要再闹别扭了。”   池漪手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在晃。   “我是胃疼才去医院,不是你说的那样。”   池奕又笑了,继续温和地劝说着。   可他的话语逼得池漪快退到角落里。   这几分钟格外漫长。   最后,池漪猛地推开池奕,走投无路一样,使劲去按电梯关门按键。   电梯门这才终于关上。   屏幕上的楼层数字一层层减少,落回到一楼。   池奕脸上带着苦笑,对程启琮说:   “抱歉,让你见笑了。我弟弟一向小孩子脾气。”   程启琮总觉得心底有种违和感。   “你们不是双胞胎吗?”   池奕微微叹气。   “我二十多岁才回池家。池漪可能是觉得我抢走了家里人的关注,所以事事都要争一争。”   “其实这倒没什么。但池漪太不注意身体了,不听医生的话,成天不好好吃饭,我给他炖了养胃的汤,他也从来不喝。”   池奕边说边往前走。   程启琮却驻足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像是急着确认什么一样,突然问道:   “之前我喝醉的那天晚上......照顾我的人,是你吧?”   池奕站在暗处的长走廊尽头。   回头时,一双瞳仁带着黑亮的兴奋。   “当然。”   程启琮没说话。   那两点光隔得远,却灼灼逼视向程启琮。   “启琮,你的事业正是关键时期,不要让无关紧要的事情影响到我们的合作,好吗?   ...   程启琮还是忍不住,想办法调查到了那晚的监控。   可意料之外,监控中,照顾他的人真的是池奕。   ......他为什么会觉得意料之外?   一切客观证据都指向池奕。   可见到池漪后,程启琮全部的直觉都告诉他自己,那个人,应该是池漪才对。   程启琮自己都觉得这念头可耻。   程启琮便开始怨恨池漪,恨池漪冒充池奕的事,引致他寝食难安。   池漪对他笑,他觉得难受。   程启琮想,你是我喜欢的人的弟弟。就算你不这样,我也可以和你做朋友。   可你偏偏要和你哥哥争抢,用这种令人生厌的拙劣手段挑拨。   何必呢?   就像乍然见到一块美玉,心悦不已,翻过面来,却发现背后竟藏着一块丑陋瑕疵。   恨他的缺憾,连带着正面的剔透都像假的。   如果不是假的,池漪怎么会冒充别人的功劳?   可后来池漪再也没有对程启琮笑过。   再次见面时,池漪只是淡着脸,移开了眼神。   这在程启琮看来,也是池漪心虚的表现之一。   所以,以后每次见到池漪时,程启琮总忍不住皱眉。   说到底,池漪的说法本来就漏洞百出。   像池漪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怎么可能半夜在公司大楼里炖汤?   只有从小省俭惯了的池奕才有可能这么做。   人一旦试图证明自己的正确性,便会一意孤行,一错再错。   后来,程启琮听说池漪也要参加GCM调酒师大赛。   池奕那几天心情不佳,发了几通脾气,差点砸了工作室。   事后,他又补救一样向程启琮道歉,给程启琮炖了汤送去。   汤也不是从前的味道。   程启琮喝着保温饭盒里精心烹制却索然无味的莲藕排骨汤,在池奕的言语间,概括性地了解了池奕最近的焦虑。   池奕想要得到GCM大赛第一名的位置。   程启琮也不懂池奕在焦虑什么——GCM大赛表面上是由国际调酒师协会举办的非营利性比赛,但暗地里,必然也存在利益倾斜。   池远集团是比赛最大的赞助方。   不管怎么说,比赛的前三名里,肯定有池奕的一席之地。   但池奕只想要最顶端的位置。   他要唯一的,绝对的,冠军之位。   池奕想在GCM大赛开始之前,就将冠军之位定下来,牢牢攥在手心。   池奕说:“启琮,这次的冠军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调酒师是我的第一份职业,我在回到池家前,曾经为了比赛吃过很多苦,那时没有人给我撑腰。”   池奕声音中是浓浓的不甘。   “如果拿到这次奖项,我就可以和过去做个彻底的告别。”   程启琮念及情分,到底是答应了池奕。   有程氏集团和池远集团联合托举,这个冠军的位置,池奕势在必得。   唯一让程启琮感觉有些不舒服的地方,那便是池漪并不知道GCM比赛的冠军已经内定好的事。   程启琮安慰自己,不过是一个奖项罢了。   池漪又不靠调酒吃饭。   他报名GCM大赛,估计只是一时兴起,抑或是少爷脾气又犯了,故意要和池奕争抢。   哪怕池漪真进了决赛,这个冠军给他也没用。   还是给池奕吧。 [36]是给薄叔叔的:你就这么喜欢表哥吗?   程启琮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手臂正搭在胸前,压得他呼吸不上来,身体又烫又麻。   ......是噩梦?   程启琮盘腿坐起身,胸膛起伏,第一次生出了庆幸之感。   窗外天色黯淡,外面下起了大雨。   程启琮清醒片刻,打开手机。   手机里叮叮咚咚跳出来99+的提示,全都来自于他的摄影工作室账号。   上次程启琮给池漪拍了一组酒吧的宣传照,发在了社媒平台上。   一夜之间,帖子的浏览量到了十万。   @「Dionysus」酒吧官方账号   【照片】【照片】【视频】......   开业首周,欢迎光临。   出镜:@「Dionysus」主调酒师池漪   摄影:@摄影师程启琮   转发:   @摄影师程启琮:很高兴能够为「Dionysus」酒吧拍下这组宣传照,池老板人很好,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的合作[心心]   [点赞]2w [评论]1.6w   这段宣传片是在酒吧里拍摄。   画面色调昏黄,池漪专注地摆着玻璃杯,整个人玲珑通透,光影流动间,像一场传世的梦境。   程启琮退出池漪的账号,又再次点开界面。   几秒钟的功夫,池漪就涨了几十个粉丝。   意料之中。   程启琮费心打磨许久,单拎出这段宣传片,质量都能对标某些获奖电影。   况且单凭池漪这张脸,热度不高也是天理难容。   程启琮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在梦境里给池奕拍的那组照片,将两组作品进行对比。   ......果然,还是池漪这组更合心意。   现在回想起梦境,程启琮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下降头了一样。   他鬼迷心窍,一门心思认准池奕,要和池奕终身厮守——   但池奕根本就是在吊着他啊!   梦里程启琮不清醒,现在可算是清醒过来了。   而且,池奕真的不是程启琮喜欢的类型。   程启琮喜欢纯粹的东西。   并非指皮相,而是生命流露出的那丝不加矫饰的本质。这最纯粹。   池漪就很纯粹。   他身上有种与社会规则格格不入的气质。   有时像是社会排斥他,但更多的时候,他趿着拖鞋,随随便便从规则上踏过去。   所以他在晚霞的楼梯上喝酒,在黑洞洞的夜里独自坐着发呆,一时兴起给程启琮吹眼睛,兴头过去,理都不理程启琮。   有时候程启琮会觉得池漪简直无欲无求,随时都会抽身离开。   但是,程启琮回想起刚才的梦境,再结合池漪过去的表现,突然有点疑虑。   大家都说池漪身体不好。   难道池漪是有心理上的问题?   不管怎么样,程启琮想去「Dionysus」一趟,再见一见池漪。   ...   外面洒着小雨。   何卿收起伞,一路小跑进「Dionysus」酒吧的后厨。   “池老板,粉藕买来了!”   池漪接过沾着雨珠的塑料袋:“谢谢。”   何卿:“没事!刚才我看见咱们斜对面多了一家餐厅,上次来时还在装修,今天居然就开业了。真快。”   九月份,A大开学。   何卿学业忙碌了一阵子,今天终于有空来酒吧上班。   其实池漪也该入学了。   但他目前的状况不太适合上学,薄引鹤替他办理了延缓一年入学的手续。   池漪本人倒是没什么遗憾,毕竟上辈子已经读过一次大学。   如果不图那张毕业证,属实没必要再来一遍。   池漪一边想着,一边洗藕。   何卿好奇地看池漪。   “老板,你还会做饭?”   池漪点点头:“烹炒煮炸煎烤焖——”   何卿:“样样精通?”   池漪:“全都不会。”   何卿没心没肺地笑,站在空调出风口下,抽了张纸巾擦身上的潮气。   “那你炖汤好喝吗?”   池漪想不起来了。   “应该......好喝吧。炖了试试,不好喝就算了。”   池漪许多年没有碰过厨具,这次是见到粉藕上市,一时兴起,便想炖莲藕排骨汤给薄引鹤尝一尝。   池漪依稀记得,从前他送汤给池观时,发生过很糟糕的事情,好像连汤锅都被砸了。   可是药物似乎阻隔了他的回忆,让大脑都变得慢吞吞的。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池漪看到粉藕,会想起莲藕排骨汤。   但只要不努力回忆,就不会再想过去哪些不开心的事情。   药物似乎确实比酒精更有用些。   池漪洗干净一截藕,伸手要拿菜刀。   吴老板眼皮一跳,抢先一步截住,忙不迭把池漪推出了后厨。   “您等等吧,备菜我来就行。”   总之,交替工作十几分钟后,汤是炖上了。   醇厚的香气从后厨咕嘟咕嘟的砂锅里飘出来。   池漪走回吧台,俯身微微趴在桌面上,调试设备,准备开始直播。   一夜之间,因为那个宣传贴的作用,池漪有了十五万的好感进账,全都是由零零碎碎的「+1」「+2」累积起来。   但想要更多的好感,还需要一些互动。   所以池漪才打算开直播。   镜头开启。   池漪靠的很近,侧脸模糊的一片白在镜头里晕开。焦距近了又远,渐渐找准画面主体,越来越清晰。   最后,画面定在清亮平静的一双眼睛上,下睫毛拍得纤毫毕现。   池漪微微拉开距离,将镜头保持在合适的角度。   过了几分钟,直播间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池漪:“中午好。”   【wk美我一大跳】   【我是顺着摄影师发的那组照片找过来的!主播动起来比照片还好看啊啊啊啊啊】   【老板今天营业吗!】   程启琮这个工具人还是挺好用。   经他工作室的账号一宣传,池漪几乎不用怎么努力,直播间热度就涨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池漪一条一条回应弹幕。   “谢谢夸奖。酒吧今天正常营业,这几天客流量多,记得提前预约一下。”   「叮咚!直播间好感度+53」   “嗯,晚上我会在酒吧。欢迎光临。”   「叮咚!直播间好感度+109」   “穿长袖制服是因为酒吧的空调有一点冷。”   「叮咚!直播间...」   “谢谢,是真人,不是机器人。我平常表情比较少。大家想看什么?......花式调酒?没问题,稍等一下。”   「叮咚!...」   池漪举起调酒工具,挨个对镜头展示,随后将工具一字摆开。   他又像初版宣传片里那样,抛起酒瓶,即兴表演了一段花式调酒。   一旦拿起调酒工具,池漪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动作间游刃有余,慢吞吞的气质一扫而空。   池漪直播了一个多小时。   系统激动地看着好感点从几十一跳变成几百一跳,首位数字越来越高,好感点进度条嗖嗖往上窜。   叮叮咚咚的好感提示声像硬币落进钵里,宛若发大财了一样。   门外雨势渐盛。   突然间,有一个人跑进酒吧里。   这人被夹雨斜风吹得有些狼狈,收起雨伞,便抬起头望向池漪这边。   是程启琮。   不知为何,程启琮脸上的表情格外难以置信,失魂落魄地站在门边,也不往里走。   他生得俊美忧郁,身上被淋得透湿,简直像某些狗血电视剧里被甩的男二一样。   吴经理和店员们一下子警惕起来。   自打池漪出了几次事故,他们就格外重视可疑人员。   像池家人、贺家人这些常见的刺激源,早已经被列入了本店禁入名单。   而眼前这位,正是不久前新增的可疑人员之一,程启琮。   池漪看了一眼程启琮,对镜头说: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了,大家下次见。”   池漪正对着镜头,试着抬起唇角笑一笑,最后只得到一个不熟练的浅淡笑容。   随后,池漪关上直播,问程启琮:   “怎么了?”   程启琮魂不守舍。   气流涌动间,他闻见了后厨的方向飘出的温暖醇厚的香味,混杂在雨水湿漉漉的气息中。   梦境里,池奕为他炖过许多次莲藕排骨汤,没一次能重现那天的香气。   程启琮寻觅多年,找了很多厨师,掩耳盗铃式地复刻这道常见的汤,却总觉得不是当年的味道。   程启琮自我欺骗,告诉自己,是大脑美化了那段记忆。   天底下莲藕排骨汤都差不多,再好喝还能好喝到哪去?   可此时此刻,程启琮却在池漪的店里闻到了魂牵梦萦的气息。   鼻尖的香气一下子就唤醒了尘封的记忆。   程启琮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才是他那天喝到过的汤。   程启琮久久望着池漪,声音沙嗄地问:   “你这里能点莲藕排骨汤吗?”   池漪长眉平着,眼瞳像两点不反光的墨,水汽不侵。   “不能。”   程启琮琥珀色的温柔眼睛像浸在了雨里。   “是不会还是不想?”   何卿心里都咯了噔一下,心说这场面不对吧,难道这人是池老板的什么孽缘情债?就像上次那个贺步青那样?   何卿握紧扫把,防备这个人突然暴起伤人。   谁知,池漪慢吞吞地回答:“没有经营许可。”   众人:“......”   池漪:“我这里是酒吧,卖食物需要变更经营许可。”   他神色太平静,仿佛眼前的程启琮对他来说只是个寻常客人。   程启琮走进店里,坐在离吧台最近的卡座中。   “那我可以尝尝你炖的汤吗?”   池漪拒绝得更利索了。   “不行,我讨厌你。而且我的汤是给薄引鹤炖的,不想给你喝。”   这话也太直白,连对寻常客人的礼貌都省了。   程启琮神情一僵,面上连苦笑都挂不住,心里像被剜去了一块,空空落落。   他像个答错了题的努力差生,明知没希望,还非要从出题人那里弄清楚简答题的完整答案,自虐一样追问:   “你真的很喜欢表哥。我能问问原因吗?”   他到底哪里输了?   是能力?家底?还是外貌?   ......还是方方面面?   系统则注意到了另一个关键词,呆滞地问:   「表、表哥?薄引鹤是程启琮的表哥?」   不光是系统不知道。   池漪活了两世,到今天才头一次听说,程启琮居然是薄引鹤的表弟。   系统转念一想,突然明白了薄引鹤隐瞒的原因。   池漪上辈子的精神状态像走钢丝一样,脚下是万丈深渊,前进不得,后退不得。   薄引鹤是他唯一的安全绳。   倘若让池漪知道,薄引鹤的亲人里居然有池奕的狂热追求者——   那池漪本就不多的安全感会被压缩得更可怜。   所以,薄引鹤等同于选择了不认程启琮这门亲戚。   池漪发了一会呆,走出吧台,坐到程启琮面前。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薄引鹤。我倒要问你,你喜欢池奕什么?”   程启琮心里一紧,澄清道:   “我不喜欢池奕。我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   池漪声音很慢。   “骗人。你喜欢池奕,喜欢他才会给他拍照,帮他抢比赛奖项。”   程启琮脑子里嗡地一声,梦境与现实突然混淆,他脑子里乱纷纷的。   “我不是......你也做那个梦了?我梦见,池奕说那天晚上送醒酒汤的人是他。我后来查了监控,但监控里的人确实是他......池漪,我不明白。”   程启琮语无伦次,艰难地坦白了自己可耻的念头。   “......我觉得那个人是你。我一直,觉得那个人是你。”   池漪了然点头:“原来查过监控啊。”   池漪一度不明白。   大家在对他失望之前,能不能先去查证一下事情的真实性呢?   查证据就这么困难吗?抛弃他就这么简单吗?   可就是这么困难。   池奕的证据总是比池漪快一步,所以他们觉得池漪是假的。   抛弃池漪就是很简单。   多轻松啊,拎了一路的包袱甩掉,陈年积攒的垃圾扣到池漪头上,奚落埋怨不屑愤恨凌乱地砸下,仿佛池漪是个垃圾桶。   扔垃圾的人总是转身就走,没人会回头看看垃圾桶怎么样了。   池漪一开始应该是难过的,但现在想不起来当时的难过了。   他静静躺在垃圾堆里,等着被运到焚烧厂,一把火烧个干净,就都不存在了。   其实垃圾已经被烧过一次了。   偏偏老天爷又要把池漪拽回来,让他继续躺在垃圾堆里,还要忍受扔垃圾的人接二连三回来,在垃圾堆里翻来翻去,说些对不起之类的话。   但这些人道了歉,又不能清理掉垃圾。   他们来了又走。   留下来的池漪还是被埋在垃圾堆里,更清楚地意识到垃圾堆里有多难熬。   只有和薄引鹤在一起,池漪才能短暂被拽出来,洗干净,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一会。   程启琮眼眶发红,犹豫的问:   “照顾我的人,是你吗?”   池漪轻飘飘地拈着这片记忆,随意地扔到一边。   “不记得了。”   说不定事实就像池奕说的那样,他在发病状态下出现臆想,挑拨离间,要抢池奕的功劳和男朋友。 [37]你们欺负他:薄引鹤的过往   系统说:「不是的。池漪,照顾程启琮的人就是你,你可以记不清,但池奕是在污蔑你。」   池漪:「这重要吗?」   系统窝在池漪手心,耳朵上的蝴蝶结晃了晃。   旁人看不见它,但它可以碰到池漪,给池漪暖手。   系统认真回答:   「很重要。我记得很清楚,从不说假话。我喜欢你,你是个很好的人。」   池漪手心虚虚握了握。   “好吧。程启琮,照顾你的人就是我。”   “我也想原谅你,可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感觉了。但是,你喜欢池奕总不是假的,他肯定有别的地方吸引你。”   程启琮头晕眼花,握着沙发扶手的手背青筋泛起,指节发白。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向池漪解释。   他对池奕的“喜欢”,其实只是对幻想出的稳定爱情的一种移情......一种不切实际的期盼。   “我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才心动。如果没有这件事,我和池奕绝不可能走到一起。”   程启琮感念那一晚别无所求的陪伴,爱屋及乌,一而再再而三向池奕让步,最终几乎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池漪黑白分明的眼睛端详着程启琮,情绪不为所动。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只是因为他炖汤好喝,那你不如去商场试吃,一天能心动八百次。”   旁边的何卿差点笑出来,及时握拳挡住唇角。   程启琮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痛苦地托住额头,用掌根敲太阳穴。   “在梦里你不见了。你没去总决赛。你去哪了?”   ...   那场梦越往后越灰暗。   梦境里,程启琮纠结数日,最终还是拒绝了池奕的请求。   “小奕,我觉得走后门拿来的奖项没有意义。我相信你的实力,这次比赛咱们就正常发挥,靠自己赢得比赛,不好吗?”   池奕盯着程启琮,眼神渐渐冰冷,像在看失去利用价值的垃圾。   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程启琮明白。   这件事以后,他和池奕的关系再也不可能更进一步。   很快,程启琮不只是感情受挫,事业也遭受了重创。   程启琮本来马上就要获得人生中最重要的摄影奖项。   可颁奖当日,他本人都盛装站在了领奖台下,主持人却临时宣布,奖项归属于另一位新晋摄影师。   程启琮气得眼前发黑,与组织方争论得面红耳赤,要求评委给个说法。   却只得到无视与搪塞。   其中一位评委始终保持微笑,突然冷不丁地刺了程启琮一句:   “程先生,反正您也不靠这个奖项吃饭,不如就让给第二名,如何?”   程启琮愣了一下,张口结舌,面上突然涨红。   曾经的心思像是被摊在太阳底下暴晒,而回旋镖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程启琮终于意识到,这次出丑是有人刻意针对他。   他怀疑这是大哥程启璋的手笔,便软下态度,主动找大哥认错。   “哥,之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动家里的关系帮池奕拉拢评委......但我好歹及时勒马了,你至于这么生气吗?”   程启璋恨铁不成钢,简直想抽他一顿。   “你还有脸提?这么大的人了,脑子一点不长!”   “这事不是我要罚你,是表哥刚回国,你刚好撞他枪口上了。”   “老老实实认罚吧,表哥可不管你那些破理由。”   之后几个月里,程启琮接二连三收到解除合作的消息。   他手头的所有工作都丢了,连工作室账号的流量都大幅度下滑。   程启琮被行业封杀了。   曾经业内把他捧得多么高,现在就有多么避之不及。   程启琮叫苦不迭,为工作急得焦头烂额。   这一切背后的推手,都是薄引鹤。   程家人早就觉得程启琮该长个记性,便撒手没管。   他们都以为,等薄引鹤替池漪出了气,这件事便会结束。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再也过不去了。   因为池漪失踪了。   池漪一失踪便是数月,音讯全无。   薄引鹤连追究程启琮的功夫都没了,找池漪找得发了疯。   GCM总决赛最终被叫停。   某天夜里,程启琮半夜被大哥的人提起来,慌慌张张送去机场。   在十多个小时的国际航班后,程启琮被看管在一个与外界音讯断绝的小镇里。   程启琮的事业彻底沉寂。   约摸一年后,程启琮才在新闻里得知,池远集团已是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   幕后推手依旧是薄引鹤。   人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不加掩饰的报复。不为收购,不为竞争,只为了搞垮池远集团。   在这种狂风骤雨般的打压下,程氏集团也有大厦将倾之兆。   程启琮慌乱至极,想方设法终于联络到了大哥。   “哥,到底出什么事了?薄引鹤不是咱们家亲戚吗,怎么闹到了这个地步?”   电话里,程启璋声音疲惫不堪:   “看在外公外婆的面子上,程氏勉强能保住。你别回国了,在外面好好反省吧。”   恐慌中,程启琮脑海中闪过一道悚然的念头,急切追问:   “池漪呢?你们到底找到池漪了吗?我怎么一直没看到他的消息?”   程启璋没有回答,而是一字一顿地说:   “你应该庆幸你当时没有帮池奕。想活命,就把这些事全都忘掉,永远不许再提。”   从此,程启琮再也不知道池漪的去向。   ...   此刻,Dionysus酒吧。   程启琮抖着声音问:   “你离家出走后去哪了?你还好吗?”   池漪面无表情,心想,当然不好。   但池漪就是不想告诉程启琮,不想看见程启琮声泪俱下地解释当年的状况,不想听程启琮道歉或者后悔。   这些垃圾情绪砸到池漪身上,只有会造成更重的负担。   光是想象一下,池漪就已经开始烦躁了。   但是,池漪倒想听听薄引鹤的事。   池漪定定地看着程启琮,突然换了个话题。   “给我讲讲薄引鹤。你了解他多少?”   程启琮茫然:“.....什么?”   池漪:“你叫他表哥。我想知道他过去的事情。”   吴经理和其他店员面色古怪。   池漪,这位和薄引鹤住在一起、每天由薄引鹤亲自接送的小少爷,问一个外人要薄引鹤的过往?   程启琮也觉得古怪。   他抓了抓头发,心情酸涩中有些恼怒。   “怎么变成你问我了。”   但程启琮没得选。   既然池漪问了,他还能不说吗?   他不讲,池漪回家就问薄引鹤了。   那还不如由他来讲。   程启琮坐进沙发里,向后靠着,长叹一口气。   他只能接受了要给暗恋对象讲述情敌过往的事实。   吧台边的吴经理及时使眼色,让店员们退得更远些,近处只留下两位店员保护池漪的安全。   涉及薄老板的私事,他们不太好光明正大听墙角。   天色黯淡,遥有夏季闷雷隆隆作响。   程启琮轻声抛出一记闷雷。   “薄引鹤是十五岁的时候离家出走。”   接下来,在潺潺雨声中,程启琮将薄引鹤的过往缓缓道来。   ...   十五岁离开纽约时,薄引鹤的卡被冻结了。   那时他护照上的名字不叫薄引鹤,而是Cassian Valerius。   这事还要从程家上一代说起。   程氏集团的上一代掌舵者名为程渡远。他的妻子则是一位大学教授,薄念文。   薄引鹤的母亲,正是二人的长女,程氏集团的千金,程江永。   三十多年前,程江永在国外读书,认识了Valerius家的继承人。   她与那个风流倜傥的男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   程渡远坚决反对这门婚事。   “招个门当户对的女婿多好。Valerius背景太复杂,齐大非偶,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容易吃亏。咱不吃那个上嫁的苦。”   但程江永被甜言蜜语哄昏头了。   她欣赏男方渊博的学识、果决的手腕和通达的商业头脑,爱他在晚宴上的游刃有余和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体贴,相信男方那厚厚一叠博士学位证书,便连带着信任男方的人品和承诺。   即便这二者并无任何相干。   自然,程江永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本就打算生个孩子,而这个男人无疑是提供基因的最佳人选。   程江永一意孤行,不顾家人反对,举办了一场仅邀请朋友的小型婚礼。   很快,她怀了一个男孩。   在这段时间里,程江永与丈夫如胶似漆,像坠入一场幸福的美梦——   ......直到孩子出生半年后。   程江永被陌生人找上了门。   对方极其无礼地带人砸门,刻薄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程江永,评价道:   “你就是他的新情人?也不怎么样嘛。”   直到这时,程江永才知道,男方在外面有数不清的情人,这些情人甚至互相知道彼此的存在。   光是孩子都不知道生了多少个。   只有程江永被蒙在鼓里,从头被骗到尾。   这噩耗简直是晴天霹雳,劈碎了程江永对爱情的幻想。   程江永当然受不了这种气,没多久便带着孩子回家,对家人哭诉:   “Cassian才这么小,脸上差点就被闹事的人划了一道。我只能带他回国。以后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程渡远和薄念文还能说什么?   他们只能叹气,安抚受伤的女儿,陪伴她走出这段情绪。   夫妻俩陪女儿散心。   时值冬日,覆雪的滩涂上,有只年轻的鹤离了群。   鹤踱步靠近,安静地停在婴儿车边上,用长喙低头碰了碰扶手。   薄念文正准备通知野生动物救护中心。   可还没拨通电话,便听见几声高亢的鸣叫划破长空。   一家人抬头看去。   越冬的丹顶鹤排成“人”字,在晚霞的映照下,缓缓向南飞去。   婴儿车旁的孤鹤振翅飞起,回归族群。   鹤鸣声远,程江永在这声音里流泪。   薄念文微微俯身,摸摸Cassian的头。   “他还没有中文名呢。以后就叫引鹤吧,程引鹤。”   安静的时光过不了太久。   程引鹤继承了父母聪明的头脑,甚至青出于蓝,幼年便就展现了过高的天赋。   这时,那个男人同父异母的妹妹突然找到程江永。   她对程江永说:“你就不想报复他,让他付出代价吗?”   程江永确实想要报复。   程家人不知道二人具体的谈话内容,只知道那个女人承诺要帮程江永解决掉孩子的生父,让Cassian成为Valerius下一任的继承人。   程渡远坚决不同意女儿离开。   反观旁支的那些大伯小叔,一个个连具体情况都不清楚,却全都煽风点火,劝程江永出国,让她“为孩子考虑”。   背地里藏着的心思,无非是趁长女程江永出国,次女程维泱年幼,他们便能在公司里安插人手。   程家为此闹得风雨飘摇。   程渡远和程江永大吵了一架。   起初是为了女儿的婚姻吵,为了女儿的孩子吵。   后来话赶话,矛盾和怒气升级,父女双方演变为观念上的矛盾、人格上的攻击,几乎是吵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最后,程渡远怒吼:   “你到底是为了报复,还是因为舍不得那个男的才回去?!没骨气的东西!你今天出了家门,以后就当没我这个爹,再也别回来!程家的事从此与你无关!”   横亘在父女二人间的猜疑在瓶中发酵,“砰”地一声炸开。   在和家里大吵一架后后,程江永带着程引鹤走了。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有骨气,她自此和程家断了联系。   那时程引鹤三岁,不知道他将告别故土十二年,再没联系过程家的亲人。   再次回国时,程引鹤十五岁。   他是离家出走。   原因无人知晓。   但无论如何,程引鹤毕竟是程江永的儿子。   若是按照程江永那份来算,程引鹤少不得要将家产分走一杯羹。   可这个时候,程家的二女儿程维泱已经就任公司高层。   她有两个孩子,程家旁支也有不少亲人进入了公司。   程氏集团局势已定,没有程引鹤的位置。   是以风声鹤唳,人人对程引鹤避之不及。   在这种冷淡的气氛中,谁也没想到,程引鹤什么也没要。   他只收下了外婆薄念文给他的一笔几十万的教育经费——这笔钱在他手里周转了一段时间,一年后,又连本带利还给了程家。   他将名字改为薄引鹤。   道过谢,就没再去过程家。   此后十几年里,薄引鹤与程家维持着僵冷的关系,即便如今程家人有意亲近也无济于事。   三年前,薄引鹤再度远走海外。   等再一次回国,薄引鹤已经完成了对Aeternitas Holdings的实质性控制,掌控了Valerius家族的局面。   ...   故事讲完,程启琮说:“我知道的就这些。”   座位对面的池漪脸色苍白,眼神恍惚地落在身前一点。   池漪已经听不清程启琮的话了。   他想,怪不得薄引鹤十八岁时没空谈恋爱,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   池漪一言不发,像丢了魂一样站起身,走到吧台前,探身去拿酒——   吴经理轻轻截住池漪的手,低声劝道:   “您刚吃完药没多久,现在喝酒会出问题,薄先生要担心的。”   池漪眼神动了动。   僵持片刻,池漪松开手,任由手中酒瓶被吴经理抽走。   程启琮觉察池漪的状况不太对,心里有点发慌,低声问:   “你还好吗?”   池漪梦游般回到卡座里坐下。   他的眼神有些不聚焦,弥散在空气中,仿若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很奇怪。   他的手为什么又在抖?   明明新药已经不会让他出现不良反应了。   池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以一种细细的频率持续地颤抖,并且越来越明显。   像大地的震颤中,天际线尘土飞扬,孤立荒原的城池等待一场大军压境,好不容易筑起的安全感即将被摧城拔寨,轰为瓦砾。   池漪脑海里有一场地震,控制不住瓦砾山崩般砸下的念头。   怪不得薄引鹤十八岁的时候这么忙。   他还当薄叔叔是醉心工作,原来真相是这样。   池漪小声重复着:   “药呢?我的药......把我的药给我。那瓶药......”   赵医生开过一瓶应急药,放在哪了?   吴经理赶忙取来药瓶,倒出一枚小蓝药片,小心地掰成两半。   池漪一把夺过药瓶,抖着手,用指甲去扣药瓶的盖子。   可他拧反了方向。   在极度焦躁中,池漪一味地用手指绞按瓶盖的纹路,用力到指腹沁出血点。   何卿看准时机,伸手快速抢走药瓶。   池漪手里落了个空,茫然地环顾四周,指尖神经质地揪着衣角。   他的视线掠过程启琮,猛地定住。   吴经理心里一跳,赶忙将掰好的药递给池漪。   池漪猛地站起身,推开吴经理,两只手掌“砰”地拍上桌面。   桌上的两只玻璃杯几乎都震了震。   他简直像个细竹架支起的纸糊风筝,摇摇欲坠,双目却要生出火。   池漪眼眶通红,看起来是那么生气,怒目逼视着程启琮。   “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在这样的眼神里,程启琮说不出话来。   “我......”   “你夸我站在楼梯上好看,拍了张照就敢说喜欢我。你不知道那条街上安了多少摄像头,他一直在看着我。比你多得多。”   池漪神情凶狠,嗓音发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桌面上。   “你问我为什么坐在黑咕隆咚的地方,因为那里很安全!这整条街都被薄引鹤买下了,那些坐门口扇扇子的店老板都是他派的保镖!”   他吼得眼前发黑,喘不上来气。   “我的衣服都是他亲手挑的舒服的料子,吃饭是他哄我吃,我还没饿死就是因为他有耐心!”   池漪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一阵阵发晕,几乎站不住。   他双手死死撑着桌面,一定要把话说完。   “我能活着站在这,都是因为有薄引鹤。你拿什么跟他比?”   “他把我养的像个正常人了,你又跳出来说你喜欢我,你仗着年轻就敢直接问出口——”   可薄引鹤呢?   薄引鹤十五岁自己一个人回国,程家防他像防外人,偌大家业连半点荫蔽都不给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连面都不见。   这故乡与异国他乡没有分别。   他肯定一下子就明白了,所以改了自己的姓氏,什么也不要。   所以薄引鹤是白手起家,自己牢筑起了自己手中拥有的一切。   所以薄引鹤十八岁时没空谈恋爱。   所以他一直不对池漪讲从前的事。   错过了年轻的时候,薄引鹤不再有机会像程启琮这样毫无顾虑、轻而易举地随便对某个人说,“我喜欢你”。   池漪流着泪,愤怒地抓起抱枕,重重砸向程启琮。   “你们欺负他。滚出去。滚出去!”   池漪一边哭着一边站起身,膝盖在矮几上磕了一下,跌坐回沙发上。又抓着另一个抱枕爬起来,固执地要把程启琮砸出门外。 [38]你是我人生中的好事: 这眼泪似乎比时间还灵验   店员们一拥而上,把程启琮赶出了门外,砰地一声阖上大门。   吴经理和何卿围着池漪,好说歹说,哄着池漪把那半片药塞进嘴里。   ...   薄引鹤很快赶来。   他一走进酒吧,便看见池漪正缩在沙发一角。   池漪手臂抱着膝盖,面上神情恍惚,汗湿的发丝沾在苍白的脸侧。   药效上来,他整个人反应都变慢了些。   他看见薄引鹤的身影,却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抬起脸,与薄引鹤对视。   薄引鹤俊挺的鼻梁上出了些汗。   因为急着从公司过来,所以衣襟微敞,颇有些风尘仆仆之色。   薄引鹤与池漪对视片刻,眉头皱得愈深。   他俯下身,一手抄向池漪大腿后侧,一手托住池漪的腰,轻松平稳地将池漪抱起来。   池漪手臂圈住薄引鹤脖颈,把脸埋进宽稳的肩窝。   池漪本来已经不哭了。   可薄引鹤揽住他,沉香味的气息拥他入怀,他一下子又忍不住了,湿漉漉的眼泪很快浸透薄引鹤的衣领。   池漪声音带着鼻音,小声道歉:   “......对不起。我说要和程启琮谈恋爱,是骗你的。”   薄引鹤边抱着池漪往外走,边安抚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没生气。在我这里不用道歉。”   外面还在下雨,助理替他们举着伞。   湿冷雨气被薄引鹤的怀抱和严严实实的毯子隔绝在外。   车门打开,里面开的是暖风。   回到干燥温暖的车里,薄引鹤又给池漪换了新毯子,让池漪蜷得舒服些。   池漪的脸都闷红了,眼睛红肿得最厉害,发丝沾在光洁细腻的额上,头发摸起来也是潮湿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敷在眼睛上的纸很快就被眼泪浸湿,止也止不住。   池漪一边哭一边说:   “我不要......我不要找程渡远当老师了。”   薄引鹤又抽几张纸巾,沿着池漪的额头脖颈擦去冷汗。   他闻言,温柔地问: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他们......”   说了两个字,池漪就被哭噎哽住了。   “他们欺负你。程家的人......对你不好。他们对你不好。”   薄引鹤手上动作顿住。温暖宽大的手掌覆上池漪头顶,顺着滑至后脑,轻轻揉了揉。   他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最后,只是用指腹揩去池漪的眼泪。   薄引鹤静静地凝视着池漪的泪眼。   他和程家人的矛盾,已经是十九年前的事了。   时间的力量很强大,能填恨海,能平丘壑,随年纪愈长,一切积淀尘封为胸中块垒。   早晚有一天,连块垒也被风化。   没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   如果有,那只是因为时间不够长。   但隔着十九年的时间,有个十九岁的小朋友替十五岁的大人嚎啕大哭,要讨回一些公道。   他哭得是那么伤心,不依不饶,从头到脚都在拒绝原谅。   这眼泪似乎比时间还灵验。   那些时间来不及抹平的东西,生命尽头才会烟消云散的东西,提早因这预料之外的眼泪垮塌,被潺潺水流抚平。   那么,对薄引鹤来说,其他的事情也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眼前这方流泪的小湖泊。   薄引鹤垂眼端详着池漪的神情,微微低下头。   干燥的唇瓣蹭过眼睫,珍重吻去发烫的眼泪,像衔吻溺水的蝴蝶翅膀。   “别哭。”   池漪茫然眯着眼睛,轻轻抽噎了一下。   “......你和程渡远的关系根本就不好。”   池漪想起上一世程渡远收他为徒的事。   那时的池漪不知道程家人这么坏,天天叫程渡远“程爷爷”。   也不知道程渡远究竟收了薄引鹤多少好处,才愿意浪费时间演戏。   池漪越想越难过。   “你是不是打算私底下给程渡远一些好处,让他走后门收我当徒弟?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跟着他学浸渍酒了。”   池漪生气的表现很明显——不叫程老爷子,也不叫程爷爷了,开始直呼其名。   薄引鹤眼睛浮现几分敛藏的笑意。   “没有。他脾气很倔,要是不想收人当徒弟,谁来走后门都没用。”   池漪怔了怔,抬着湿漉漉的眼睫,眼中浸满了疑虑。   “......你在骗我吗?”   薄引鹤回以笃定的神情。   “不骗你,是真的。从前的事比较复杂。如果你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亲自去看一看,再做决定。”   池漪只是闷闷地拒绝:   “不行。我要站在你这边。”   薄引鹤两手拢住池漪膝弯,掂了掂坐在腿上的池漪,有意哄道:   “你这不是已经在我这边了?”   池漪偏头向一边,留一个别扭的脸颊轮廓。   “不是说这个。”   他真的在生程家的气。   看来,要是现在不解释清楚,晚上池漪得睡不着了。   薄引鹤沉吟片刻,挑着重点说:   “我当年是为了脱离家族的桎梏才回国,本就没打算求助程家。”   “现在我已经达到了目的。那些曾经不让我进门的旁支,如今做事需要看我的脸色。”   “如果你想试试,下次我叫他们出来吃顿饭。”   这话说得像要烽火戏诸侯一样。   池漪心情勉强回温了一点点。   可从总体上来看,他还是闷闷不乐。   “但是你十五岁过得好累,发生了那么多不好的事。”   薄引鹤是池漪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他十五岁就进了A大读书,主修计算机,辅修生物医学工程,一成年就开始创业。   像学校里那些浮于理论远离实操的陈年商科PPT,在薄引鹤眼里,大概属于小学课外读物的水平。   可这么厉害的薄引鹤,逢年过节连个能够安心休整的去处都没有。   池漪就着薄引鹤手中的水杯喝了点水,泪腺蓄势待发。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都不出去玩啊?过年的时候去哪里?”   薄引鹤无奈地啄吻池漪的眼睛。   “怎么又哭了?我当时的导师会邀请我去他家里过年,而且我有奖学金,过得没那么艰难。”   “毕业之后,我每年过年都是在池家,你忘了吗?别哭了,小宝,嗯?再哭该眼睛疼了。”   池漪不说话,默默掉眼泪,又往薄引鹤怀里靠了靠。   这些解释完全就是薄引鹤十五岁过得不好的佐证。   池漪靠在薄引鹤胸前,小声说:   “要是我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   十五岁的薄引鹤离家出走,身无分文,亲戚断绝,无依无靠。   换做是谁,都要觉得老天爷恨绝了自己。   如果池漪早一点遇到薄引鹤,还能和他做朋友,一直陪着他。   车里的空气静谧而温暖。   薄引鹤指腹摩挲怀中人的脸颊,垂眼端详他湿红的眼尾。   心跳寂静。   薄引鹤突然说,“我十五岁的时候,也有很好的事发生。”   一件从未预料到,但是很好很好,好到足以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大事。   因为这件事,余下每一天的人生都有了期待。   池漪在毯子里动了动,仰起头问:   “什么好事?”   薄引鹤轻轻抚摸池漪凉而顺滑的头发。   指尖就像浸入夏夜安静的河流,慢慢潺潺,从指缝淌过心里。   “你出生了。”   ...   在细雨中,迈巴赫驶回山中宅邸。   赵医生开的应急药还挺有效。   加上薄引鹤哄人有道,半个小时过去,池漪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可没平静多久,池漪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锅汤在后厨的灶上炖着——炖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池漪转身就急着跑回酒吧。   薄引鹤按住池漪,打吴经理的电话。   “吴经理,麻烦你把池漪刚才炖的汤送过来。我让人去接你。”   池漪耳尖蹭过薄引鹤握着手机的大手,凑近屏幕叮嘱:   “给我四分之一就好,我是按照大家一起喝的分量炖的,大家可以尝尝......”   池漪补充:“要是不好喝就算了。”   半小时后,吴经理打包了四分之一的汤,亲自将汤锅送上门。   他看见池漪状态恢复,终于松了一口气,笑着说:   “那群小年轻夸你炖的汤好喝,都有点不够分。”   严叔热好了汤。   薄引鹤亲自分盛三碗,一人一碗。   池漪眼巴巴地看着薄引鹤入座,看他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块炖得正好的藕,送入口中。   薄引鹤颔首:“汤很好喝。”   池漪心情由阴转晴,心里像是雨后檐下的滴水,在斜照的阳光里隔一会落一滴,雀跃地溅起小水花。   ...   次日,池漪照常上班。   这天是周六,店里客人相当多。   「Dionysus」的宣传方式太过豪横,比如开业活动不限量发放玫瑰,隔三岔五的免单优惠,本就吸引了一大批客人。   不仅如此,店里的物价水平实在太正常了。   在A市众多昂贵又味道普通的酒吧里,它简直是一股清流。   再加上薄引鹤派人重新规划修整了整条街的店,如今这片街区都被盘活了,「Dionysus」已经成了附近最火的酒吧,年轻客人络绎不绝。   今夜,酒吧里。   几位年轻的大学生坐在吧台前,问候池漪:   “老板,你身体好点没?经理说你昨天偏头痛。”   这些大学生是酒吧的常客。   吧台内的射灯下,池漪一张脸被照得宛若玉质,神情专注认真。   “好多了,谢谢关心。”   几个学生对着池漪的脸发呆。   「叮咚!好感度+5」   「叮咚!好感......」   系统关上了好感提示音,在后台默默监测好感度。   吧台的右侧,坐着个丸子头的女生。   她表情呆滞,一语不发,只是猛喝酒。   “老板,再来一杯维斯帕。”   维斯帕鸡尾酒,发源自传奇角色詹姆斯邦德,著名的007鸡尾酒。   酒劲相当烈。   但这个女生看着不像007,像作息007。   她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前两杯眼都不眨,可谓是猛灌。   第三杯才开始有醉态,酒意醺得面色酡红。   女生双目无神,握着杯子,嘴里像念咒一样。   “论文没完成,学弟学妹教不会,秋招已经开始了......秋招......秋招的招是招了么的招,生活反复毒打我,我说我招了我招了,生活狞笑着说骗你的我就是要打死你,没人跟你玩s.m......”   池漪:“......”   她看起来确实挺需要借酒消愁。   店员送了好几次零食,都没拦住她喝酒的速度。   池漪只能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女生面前:   “你还好吗?自己来的吗?”   女生回过神,打了个嗝,有点不好意思了,拍拍旁边的客人。   她喝多了就开始话多。   “还好,还好。她们是我同学。抱歉,我叫白珂,学生物医学工程,读博快毕业了,最近压力有点大。”   池漪语气温和。   “维斯帕度数有点高。你想试试无酒精的版本吗?就当是赠品。”   此言一出,吧台的几位学生都凑过来。   “还有无酒精版本?”   当然有。   市面上存在精制无酒精烈酒,原理是通过一些香料来模仿酒精的辛辣灼热,味道与真正的酒肯定不同,权当尝个新鲜。   池漪慢条斯理地向几人介绍。   “这是无酒精金酒,无酒精伏特加,这是加了蜂蜜的花茶,模仿利莱白。再加一点点盐水......”   他将无酒精的鸡尾酒分倒进马天尼杯里,一一递给几位坐在吧台的学生。   白珂接过杯子,尝了一口,微微睁大眼睛。   “味道还挺独特的。”   她突然看向池漪,目露凶光:“老板,你这里招人吗?”   池漪:“?”   白珂眼神中充满希冀,下一秒又泄了气。   “算了,我当保洁也不行,扫地都得扶眼镜。”   同学一脸同情:“你这两天投了哪些?”   白珂恍惚地细数:“诺维制药,景致医疗,深图生科......我就指望深图生科了,求求它赶紧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再面试了。”   同学:“深图生科......就是那个老板长得巨帅无比的公司?”   几个学生来了兴趣,纷纷挤向吧台中间的女生,一边搜索关键词,一边惊叹。   “我靠,这也太帅了。他有多高?一米九?”   屏幕里,男人沉稳高大的身影立于媒体采访的镜头前,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深图生物科技,正是薄引鹤大学时创立的第一家公司。   后来公司上市,薄引鹤卸任CEO,出任董事长。   池漪眼神掠过新闻照里的薄引鹤,心情愈佳。   他额外取了几碟零食,分别送给坐在吧台周围的客人。   “您好,这是赠品。”   吧台角落,有个男人颇为奇怪。   他长得人高马大,还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怎么看怎么可疑,引得周围客人频频注目。   男人接过零食,颔首道谢:   “谢谢。可以麻烦你给我调一杯Gin Fizz吗?”   Gin Fizz,也就是金菲士。   金酒,苏打水,糖,柠檬汁。   简单的配方里,藏着许多微妙细节。   比如,选择什么品类的金酒?   用砂糖还是糖浆?   青柠还是黄柠?   Shake时要把握好化水平衡,倒苏打水要用吧勺提拉,做到完美混合又不流失气泡。   越是简单,越是经典,就越难做得出类拔萃。   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Dionysus」。   倘若第一杯酒味道不佳,客人便很可能再也不会登门。   于调酒师而言,便相当于演员首次登台亮相就演砸了。杯中没喝光的酒会是一种沉默的倒彩。   但舞台上的调酒师是池漪。   一杯Gin Fizz,池漪在幕后练习过无数遍,穷尽尝试过所有配比,闭着眼都能流畅地完成这杯酒。   在他面前,客人才是首次登台。   池漪流利熟练地完成这杯酒,将冰凉的酒杯递至男人面前。   “您的Gin Fizz。”   男人坐在暗中,沉默品尝,啜饮一小口。   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   “麻烦再给我一杯Gimlet。”   吉姆雷特。   配方更简单,金酒,青柠,糖——但它是非常经典的考试酒。   Gin Fizz尚且有苏打水的气泡支撑,而Gimlet的口感,依赖于硬摇时充进去的空气。   倘若充气足够,酒体将变为均匀的乳白,口感丝滑。   池漪架起摇壶,手臂收紧,让冰块快速猛烈撞击壶壁。   摇壶里声如急雨。   等终于结束,酒液倾入杯中,再次送到客人面前。   池漪:“您的Gimlet。”   男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的神情隐于黑暗,看不出来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但无论如何,他仅仅只喝了一口,就又将酒杯放在一边。   “再来一杯Daiquiri,留碎冰。”   副调酒师都忍不住看了男人一眼。   点了酒只喝一口,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不满意?   池漪并未询问,只是照男人的点单完成鸡尾酒。   Daiquiri,大吉利鸡尾酒。   这种鸡尾酒的酒液里会有碎冰,来源于冰块撞击时崩裂出的冰屑,入口即化,细如雪花。   其实经典做法是过滤掉碎冰,但确实有很多人喜欢留下碎冰的版本。   副调酒师悄悄停下手头的工作,全程盯着池漪的动作,看他流畅地完成这杯酒。   无论是原料、配比还是步骤,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副调酒师想,如果客人对这杯酒不满意,那只能说明他不喜欢大吉利鸡尾酒,而不是池漪的问题。   很快,男人接过调好的大吉利鸡尾酒,喝了一口。   他又是只喝一口,沉默片刻,再次将酒杯放到一旁,继续点下一杯酒。   “一杯Dry Martini。”   干马天尼,搅拌法的代表鸡尾酒之一,考验调酒师的stir技巧。   吧台前的几个学生小声吐槽:   “他是来测试老板英语听力水平的吗?”   池漪笑了笑。   他心知肚明——这个男人点的酒,全都是经典的考试酒。   干马天尼很快完成。   男人端起酒杯,这次依旧是只尝了一口,便将杯子放在一旁,深深呼出一口气。   “麻烦再来一杯Ramos Gin Fizz。”   拉莫斯金菲士——最耗费体力的鸡尾酒之一。   副调酒师当场就想一摔擦杯布,撸起袖子问这人到底咋回事了。   就算不好喝,总得说一声吧?   如果客人对味道不满意,店里本来就能免单或者重做啊!   这位客人一口气点了五杯,每杯只尝一口,剩下的就摆在面前,动也不动,点的酒还越来越麻烦,简直像是存心找茬。   得亏是池漪水平高。   换做刚入行的调酒师,这会儿心里应该已经开始犯嘀咕了,猜疑是不是自己的酒哪里出了问题。   副调酒师忍住脾气,附耳问池漪:“你手腕累不累?要不要我来?”   池漪摇摇头:“没事,我来吧。”   池漪倒是不生气。   但是要问有什么感想......池漪心想,希望这位客人下一次点单,别要求他做出一杯搅拌到杯壁结霜的水割。   拉莫斯金菲士,先不加冰干摇两分钟,让蛋清和奶油充分乳化,形成细腻蓬松的泡沫。   然后加入大块老冰,也就是湿摇两分钟,直至壶身外壁结出厚厚的霜,壶内声音质感改变。   倒入杯中,等待静置一分钟,让泡沫定形。   结束摇壶后,池漪的手已经冰得发白,手心冷得微微发抖。   趁等待时间,他握住手背暖一暖手心。   静置结束。   沿着酒杯里泡沫的中心处,缓慢注入冰镇苏打水。   苏打水将顶起泡沫,一直到泡沫高出杯口,质地煎盐叠雪,像座矗立的小小雪山。   这杯酒就完成了。   池漪将酒放到客人面前。   “您的拉莫斯金菲士。”   男人早就摘了口罩。   但他帽檐压得很低,池漪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接过酒,修长的手指搭着杯壁,似是在端详这酒体的质地,随后才尝了一小口。   一口之后,他没有继续喝,也没有继续点其他的酒。   池漪:“您对味道不满意吗?”   男人顿了一顿,像刚回过神。   “......不,非常好,我只是想多尝几杯。我最近在戒酒,如果可以,我很希望全都喝完。”   他从西装内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按至桌面,并指推向池漪面前。   名片上面烫金的字写着:   「程启璋程氏集团 CEO」   系统:「程启琮他哥怎么会来这里?」   程启璋微微抬头。   他长相俊美沉稳,气质中正平和,笑意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眼下浮起温柔的卧蚕。   “我来之前和薄总打过招呼。我以前见过你,那时候你年纪小,可能不记得我了。” [39]领结婚证:晚安,宝贝   好标准的长辈问候语。   池漪冷着一张脸。   “你是为了程启琮来找我?”   程启璋笑意温和:“是也不是。咱们去楼上说吧。”   池漪和程启璋一前一后,走进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留着一条缝,外面有两个店员守着。   程启璋相当有涵养,并不介怀店员的防备。   他请池漪先坐,随后自己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   程启璋:“我来是为启琮的莽撞道歉,他已经被我赶去国外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   程家打定主意要磨一磨程启琮的性子,停了程启琮的几张卡,让他自力更生。   意外的是,程启琮居然并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同意了这个安排。   池漪松了松调酒师制服的领带,脱掉鞋,懒懒地蜷到沙发上,还不忘拽过一边的毯子,裹住自己。   他有点困,也不想在乎程启璋的心情。   “好吧。那你道完歉了,拜拜。”   池漪裹紧毯子,转过身去,用后脑勺背对着程启璋。   自吃药治疗开始,他就经常跟个小孩一样,一时兴起便甩掉所有负累。   不管是领带,鞋,还是人际上的伪装,统统扔一边。   程启璋没生气,从兜里取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拍立得相册,放到矮几上。   “这是道歉的赔礼。”   赔礼?   这倒是有点奇怪。   池漪扭过头,伸臂捞过相册,随意翻开——   他的眼神突然怔住。   长睫专注安静地缓缓眨动,眼神定在了照片上。   照片里,是少年时的薄引鹤。   第一张照片里,薄引鹤冷着脸看向镜头。   他身上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大学的实验室。   那时候人也瘦一些,像竹子以最快速度破土,带着抽条拔节阶段特有的清瘦韧劲。   孤高挺拔,从容端正,举手投足都有别于同龄男生。   池漪往后翻。   第二张照片是薄引鹤在运动场上。   他身穿白色的短袖运动服,脸上挂着汗珠,正在拧矿泉水瓶。   周围人群喧闹,同学们拥簇着庆贺他拿奖。   可薄引鹤站在人群中,仰头看向镜头外更远的地方,不知在看些什么。   在拍立得相片里,画面左上的一角是白色,暗调的白。   能推测出来,那一日的阳光应当十分耀眼。   可历经岁月后,阳光只以陈旧的留白定格。   池漪继续往后,却发现没别的照片了,有点失望。   “就两张吗?”   程启璋笑了。   “还有别的。我怕一次全给你,下次有姓程的人再惹你生气,就没有照片能当礼物赔罪了。”   池漪来回翻着相集。   他还想要别的照片,但又不想问程家人要。   不过,程启璋怎么会有薄引鹤的照片呢?   程家和薄引鹤不是关系不好吗?   程启璋:“薄引鹤读大学的时候在练巴西柔术。我以为他不认识我,装成学员去讨教......然后输给了他。后来我隔三岔五往A大跑,试图赢一次。”   池漪追问:“你和他关系很好?”   程启璋眼中涌起笑意,不答反问:   “你想知道他以前的感情经历吗?”   池漪又裹着毯子翻了个身,侧卧回沙发上。   “不想说就算了。别用这种逗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程启璋:“要是把你当小孩,我就不会来找你。从前那些矛盾是大人的话题,不是小孩的睡前故事。”   池漪看向程启璋,眯了眯眼。   程启璋坦然回视。   休息室的光自上沐浴而下。   程启璋这张脸上,鼻梁与眉弓最突出。   光从眉弓削上去,往上的额头要略略黯几分,往下的眼眶便是纯然的暗,只有瞳孔藏着两点光。   那眼睛更加东方式,但眼眶是深的,像画家素描时用指腹抹开一片阴影。   像薄引鹤的眼睛。   当然,只有一点点。   薄引鹤是双眼皮。   程启璋一旦抬头,待光影掩盖不住皮相细节,那相似感便褪去一些。   但无论如何,这点相似性,使程启璋的可靠程度上升了一些。   程启璋正色:“这些年里,表哥没有什么绯闻。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关于他的事情——那么,我诚挚邀请你加入程氏集团的调酒师团队。我的外公程渡远最近正考虑收个关门弟子。”   池漪:“这是条件?”   程启璋:“不。我邀请你,只因为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调酒师。”   程启璋笑了笑,十分有风度,说出的话却有些揶揄。   “而且你是我表嫂。就算你不加入,我也一样会告诉你。”   池漪躺靠在沙发上,继续盯着薄引鹤的照片。   虽然程启琮这个人很莫名其妙,但池漪和程家人其实算不上有仇。   而论起程启璋,此人比程启琮要好一些。   上一世,程氏集团上有董事长程维泱掌舵,中有程启璋把控核心业务,下有迅速成长的程启瑢开拓新市场。   金城汤池,坚不可摧。   正是有他们压着程启琮,池奕才没能真的接触到程家的核心。   但由于刚得知了薄引鹤年轻时的经历,池漪现在并不想和程家人接触。   池漪动了动嘴唇,刚要拒绝,突然听见脑海里传来系统提示音。   「叮咚!触发随机任务-参加程氏调酒师团队的面试」   「奖励:初级转盘抽奖机会×10」   系统呆住,反复确认了几遍。   只是参加面试,就能拿到10次抽奖机会吗?这奖励未免也太丰厚了。   池漪沉默又沉默,话到嘴边,勉强改成了:“我考虑考虑。”   程启璋颔首,起身告辞。   “你想来的话,随时联系我。”   程启璋走出休息室,反手关上门。   门缝将阖时,屋里池漪的声音远远叫住他。   “程渡远知道薄引鹤结婚了吗?”   程启璋顿了一顿。   “暂时不知道。”   池漪:“那就先不要说。”   休息室的门关上。   池漪将相册收好,放在身边,将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薄引鹤摸透了池漪的习性,但对池漪来说,薄引鹤的事情却像雾障迷山。   偶尔云开雾散,露出个山峰。   可他一个人便山外有山,重重叠叠,看不分明。   薄引鹤好像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无所不能。   薄引鹤喜欢吃什么?   池漪观察过,得不出结论。   因为薄引鹤生活习惯很克制,以健康为主,没有太明显的偏好。   薄引鹤在哪工作?   池漪知道他手底下有不止一家公司,架构相当复杂。   但是,出于一种微妙的介意,池漪从不去细究。   他本来就受了薄引鹤许多照拂,倘若再去探究薄引鹤的财力,简直显得他对薄引鹤意图不纯。   薄引鹤有哪些朋友?   不知道。   池漪见过他商业上的合作伙伴,见过他的下属,同事,助理。   但那些未必算朋友。   薄引鹤现在和家人的关系怎么样?   .....还是不知道。   所以......池漪确实心动了。   他想了解到更多关于薄引鹤的事,就算需要见程家人,也很想了解。   池漪只是看起来大胆。   他的大胆针对不在乎的人。   倘若是对薄引鹤,池漪便需要鼓足了勇气,小心地试探一下,   像个求偶的小狐狸,绕着喜欢的人嘤嘤嘤叫,用鼻尖碰碰对方。   如果薄引鹤表现得无动于衷,他就赶快假装无事发生,低头舔毛。   但通常这个时候,薄引鹤会抱起他,顺顺毛。   池漪就会没出息地窝着,心想顺毛也挺好的。   就算没求偶成功,不也没被拒绝吗。   薄引鹤像沉稳的山或者海。   池漪偶尔的一时兴起、突然的脾气,小小地撞在薄引鹤身上,被他轻而易举地包容。   但相对的,池漪突然的表白,甚至是勾引,也被一并包容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两人又回到从前的相处方式。   池漪闭上眼睛。   他没关灯,保持着这个姿势,慢慢睡着了。   池漪梦到了十七岁时的事情。   *   池漪十七岁那年,池家出了很多奇怪的事情。   上半年,池远集团在海外的供应链出了问题。   池观忙得脚不沾地,甚至开始计划和某个合作方的继承人商业联姻,以此来解决集团的困境。   紧接着,池漪的运气好像一下子跌落谷底,做什么事情都倒霉。   起初是丢东西、磕磕碰碰、无故发烧。   后来,有次他走在路上,差点被失控的轿车撞到。   家里觉得不对劲,排除生理因素后,请了位大师来看看。   那位大师说池漪流年运势不好,宜早婚,能找到八字合适的结婚对象最好。   这可把池行川愁坏了。   池漪还在读高中呢,别说没谈过恋爱了,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   池漪倒是觉得,反正家里本就考虑联姻,那不如让他一成年就去联姻,给大哥留个婚姻自由的机会。   “我去联姻吧。”   可中间不知道怎么搞的,池行川发现,薄引鹤的八字和池漪更合。   他居然说动了薄引鹤,让薄引鹤同意了这场商业联姻。   薄引鹤伸出援手,帮池远集团度过了难关。   就这样,池漪和薄引鹤定下了婚约。   十八岁生日那天,薄引鹤的司机来接池漪。   池漪紧张了一路。   他本来就经常去薄叔叔家里住,但今非昔比,池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现在的薄叔叔才合适。   ......总不能叫老公吧?   就算池漪胆子大,这个也有点太超过了。   那难道叫薄总?薄先生?   听起来比原来还不熟。   池漪进门,换拖鞋。   他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的人影时,一下子僵住了,后背都在微微冒汗。   池漪下意识脱口而出。   “......薄叔叔......”   他也不知在心虚个什么劲,声音毫无底气。   薄引鹤撩起眼皮看他。   沉默中,秒针走了小半圈。   就在池漪怀疑自己是不是叫错了的时候,薄引鹤“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薄叔叔三个字。   那天上午,薄引鹤带池漪去办理了结婚证。   一人一本。   池漪攥着他的那本结婚证,回去的路上,在车上悄悄翻开这个小册子。   里面有他和薄引鹤的双人照。   左边的薄引鹤西装革履,右边的池漪穿着短袖白衬衫。   工作人员让他们开心些。   或许是因此,薄引鹤眼中带着克制的笑意,池漪则是眼睛弯弯,笑得更明显。   池漪脸颊微微发热,有点后悔穿着普通的白衬衫来拍照了。   “你希望......”   池漪猛地合上结婚证,脸色腾地红了。   “什么?”   薄引鹤的视线从池漪脸上滑过,眉头微微抬了抬,又转头向窗外,才问:   “你希望举办婚礼吗?”   池漪:“都、都可以......”   池漪感觉车里太热了。   但要是现在伸手调低空调温度,动作未免太过明显,仿佛他的小心思会随着脸红一起昭告天下。   池漪悄悄用手背贴上脸颊,企图快点降温。   他怀疑自己喜欢薄叔叔的事被看出来了。   会被看出来吗?   能看出来吗?   想来想去,池漪觉得......算了,还是藏好吧。   这场联姻,对薄引鹤来说完全是亏本。   薄引鹤帮池远集团解决了大麻烦,还为了个不着边际的八字之说,同意与池漪领结婚证。   光是财产上的问题,就要凭空生出许多工作量。   这些帮助,是出于多年相处的情分——长辈对小孩的情分。   而不是其他的感情。   池漪原本就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现在更不敢了。   薄引鹤像是会读心一样,安抚道:   “不用紧张,也不要有压力。你爸爸以前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回报是理所应当。”   池漪点头如小鸡啄米。   薄引鹤搭在膝上的手指点了点。   “我想的是等你大学毕业以后,再考虑对外公布或者举办婚礼的事情。”   “你年纪还小,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要及时告诉我,我们慢慢商量后面的办法。可以吗?”   池漪心里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嗯嗯,好。”   结婚之后,两人的关系其实没什么变化。   池漪依旧叫薄引鹤薄叔叔。   他也时常住进薄引鹤家里,两人分别住在各自的卧室。   非要说区别的话,那就是薄引鹤管池漪管得更严了。   具体来说,不许池漪住宿舍,不许他在外面过夜,去哪都要有保镖跟着。   不准熬夜,保持锻炼,凉的辣的伤胃的东西几乎不可能出现在餐桌上。   但池漪一点都不介意,因为薄引鹤对他很好。   薄引鹤每周都抽时间,带池漪去喜欢的餐厅吃饭。   遇到晚宴之类的活动会陪池漪一起参加,拍卖会遇见池漪喜欢的东西,会一并拍下。   池漪和同学出去玩时,薄引鹤派人车接车送,有时车里坐着薄引鹤本人,有时是助理。   但无论如何,会一并将池漪的同学也捎回家。   如果是节日,薄引鹤还会托助理给池漪的同学准备礼物,一人一份,装在礼品袋里。   倘若是去国外玩,薄引鹤的助理会负责池漪和同行朋友的一切交通。   有一次池漪和朋友旅行,定了几间酒店的联通套房。   他们都推着行李进门了,突然有服务生敲门提醒:   “池先生,您的房间在楼上。”   楼上是总统套房,更宽敞些。   薄引鹤也一起来了。   他正坐在起居室里开会,示意池漪先随便挑一间卧室去住。   池漪高高兴兴地入住了,没心没肺地快乐着。   他放下背包,又凑上去看薄叔叔在忙什么。   对此,二哥池朔很不满。   “薄引鹤怎么管东管西?你竟然不生气?”   池漪心虚地摸摸鼻子。   他暗恋薄引鹤的事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池朔也不知道。   但有时池漪也想知道,薄引鹤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只是单纯的照顾孩子,好像不至于如此费心。   ...   池漪从梦中醒来时,正躺在沉香味的怀抱里。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何年何月,迷蒙地问。   “.....薄叔叔?你开完会啦。”   薄引鹤顿了一顿。   开会?   他是刚结束工作,来接下班的池漪回家。   薄引鹤只当池漪是睡懵了,亲亲池漪的额头。   “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刚才你在酒吧的休息室睡着了,我就没叫醒你。继续睡吧。”   池漪被抱回卧室。   薄引鹤动作很轻,替他除去外衣外裤,换上睡衣,裹上被子。   光线,气息,温度,全都很适合睡觉。   池漪半梦半醒,决定放弃回自己卧室睡的计划。   今朝有床今朝睡,明天再钓薄叔叔。   但他还是留了一丝意识。   “晚安吻......”   薄引鹤无奈地转身回来,俯身,再次亲亲池漪的额头。   “晚安,宝贝。” [40]他没想过活太久: 池漪的人生就像活页剧本   第二天,池漪在薄引鹤的床上醒来。   池漪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拥着薄引鹤的被子,看见床头柜上倒好温水的茶杯,还有放在床边的属于他的袜子。   他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薄引鹤不会把我当儿子养了吧?”   薄引鹤都同意晚安吻了,都给他换衣服了,都快把卧室床让给他了——但平常居然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对吗?   系统认真分析:   「我在内置搜索引擎里查了一下,中央系统这么回复我:」   「一般的爹养儿子没这么精细,一般的儿子也不会19岁了还缠着爹要晚安吻。」   「你叫他daddy更恰当一点,还是sugar daddy。」   「严格来说,sugar daddy也没有这么娇惯sweetie的。」   池漪:“......”   池漪不理系统了。   他打开手机,盯着手机新换的屏保。   也就是薄引鹤的照片。   许久后,池漪给程启璋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同意参加面试。】   程启璋很快回复,定好了见面时间。   【好。你不用另外安排日程,到时候我去Dionysus酒吧接你。】   ...   约定的日子里,池漪中午就来了酒吧。   午后时分,有位常客光顾——就是上次一口气喝了三杯维斯帕的女生,白珂。   这一次,白珂没有和朋友来。   她是和男朋友一起进门,坐在了靠墙的卡座。   男朋友人还没进门,高谈阔论的声音先至。   “一般吧,下次我带你去江湾顶楼那家露天的酒吧。”   白珂神情微窘,声音压着从牙缝里出来。   “你小点声行不行?我觉得这家更舒服。”   池漪装作没听见,转身收拾酒架上的东西。   店员将酒单递给他们。   男朋友翘着二郎腿,耸着眉毛,直接翻到酒单的特调鸡尾酒部分,开始点评。   “怎么都是小甜水。”   他阖上酒单,递回给店员。   “一杯Old Fashioned,要黑麦威士忌,Peychaud’s苦精......用方糖啊,别用糖浆。”又自顾自安排了白珂的酒,“你还是喝维斯帕?再来一杯维斯帕。”   男朋友侃侃而谈。   “上次遇到一家店,用浓缩柠檬汁偷懒,居然敢卖108一杯。这年头钱也太好赚了。”   白珂心情不佳,并不接话。   很快,男朋友的话题一转,绕上了微妙的方向。   “大城市就这点不好。回老家点一杯鸡尾酒,撑破天也就花四五十,哪有这么多溢价?”   “小白,我还是觉得你别在A市找工作了。我打算跳槽回老家省会,你秋招看看那边的机会,跟我一起过去吧。否则咱们异地也不是个事啊。”   白珂语气很疲惫。   “我不是说过了,你老家那边没什么药企,我去了能干嘛?”   “当个初中生物老师,考个公务员,不都行吗?”   白珂想要争辩,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无力地堵在那里。   她重重靠回沙发靠背上,抱臂不再言语。   “您好,您二位的酒。”   店员将酒送到桌子上,迅速离开。   男朋友又开始说话了:   “我知道你是想搞科研,但你没背景没后台,再厉害能走多远?A市大公司是多,工资是高,但你不能光看一时的待遇啊,还得看生活成本......”   白珂端起维斯帕,在沉默中一饮而尽。   她开始后悔带着男朋友来这间酒吧了。   她是酒吧的熟客,谁都不想在熟人面前丢脸,白白惹人笑话。   但她只是诸多客人中的一个,光鲜亮丽的都市里灰头土脸的一点。   说不定压根没人记得她。   男朋友:“你都三十岁了,能成功早就成了,这不是成不了吗?大家都是普通人,你得现实一点。留在这边,万一什么成果都做不出,哪天被裁员了怎么办?”   他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稳定性、房价、子女教育、养老......一切像是无穷无尽的大山,将理想压在五指山下。   中途,男朋友的手机响了,跑去门外接电话。   白珂独自坐在卡座里发呆。   ......不甘心啊。   但好像又反驳不了。   她回想起求学的这些年,玩没好好玩,卷也没卷出厉害的成果,做什么都是半吊子,想转行也来不及了。   气倒是没少受。   闷着头一通乱闯,只搞得自己疲惫不堪。   说不定,认清现实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她到底是不甘心。   她好不容易才能跟着如今的导师读博。   整个师门都很厉害,最厉害的学长便是薄引鹤,深图生科的创始人。   结果到了白珂这里,连面试深图生科都觉得困难重重。   可要是现在半途而废,她这么多年熬夜做的实验,又是为了什么?   突然,池漪轻浅的声音在白珂身旁响起。   “您好。”   池漪端着杯白色的鸡尾酒,放在白珂面前的矮几上。   白珂仓促地抬起头,又飞快偏过头,掩藏发红的眼眶。   “我没点这个。”   池漪:“是赠品。这杯酒叫White Lady,有人把她翻译成白色佳人或者白夫人。但我觉得她也可以代表你的职业。”   代表一切需要穿白大褂的女性。   White Lady和维斯帕都添加了金酒和柠檬皮,都是度数偏高。   要不是知道白珂的酒量,池漪还真不敢送。   池漪垂着眼睫,将纸巾放在白珂手边,神情认真。   “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和朋友一起庆祝研究进展。我觉得你很厉害。”   她们每次来酒吧都是灰头土脸,穿着T恤长裤,脸上挂着黑眼圈,仿佛劫后余生来补给酒精一样,喝醉了开始嘿嘿傻乐,或者大骂学业。   但是这一切都有种池漪身上缺乏已久的生命力,池漪觉得很好。   白珂端起酒杯,眼泪和鸡尾酒混杂着入口。   连一个点头之交的酒吧老板,都比她男朋友更尊重她。   白珂抽了几张纸巾,糊在脸上,带着鼻音问:   “你觉得我应该回家乡找工作吗?”   池漪问:“你想要什么呢?”   白珂想了很久。   “找一份好工作吧。”   就像命苦应届生们都希望的那样。   一份好工作,早八晚六双休,掏空两个家庭,在大城市买一间小房子,经营一个稳定的家庭。然后继续下去。   将什么继续下去呢?   白珂沉默了很久,又说:   “我不知道。”   酒意上头的时刻,白珂突然想,她不是在质疑去哪个城市工作的抉择,她是在质疑她的人生。   可人生太大了,模糊得像一片海水,捞起来只能沾湿手臂,她看见手臂上这么一漉腥咸水珠,那便是去哪个城市工作的小问题。   庞大的痛苦在海水下方,沉默中冲崖拍岸,日夜不休。   白珂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池漪说:“我也不知道。”   池漪帮不了白珂。   他要是能解决问题,上辈子就不会死了。   重生一世,池漪也还是不知道答案,日子过得乱七八糟,每天离不开赵医生允许的三杯酒,也离不开治病的药物。   但是,池漪诚恳地夸奖:   “有的人二十多岁就死了,你能坚持到三十岁,已经很厉害了。”   白珂沉默地喝酒。   等她喝完一杯,池漪又送了一杯White Lady,以及一杯蜂蜜柠檬水。   酒吧里格外静谧。   像学生时代的暑假里,图书馆会有的那种静谧。   没有人际关系纷扰,没有数不清的ddl打断,没有挤挤挨挨的视线。   只有孤单的、最纯粹的书,随她翻看哪一页,无所谓来不来得及。   上次白珂有这种感觉,已经是遥远的大一或者大二时候了。   小时候白珂就喜欢看书。   她不了解任何职业,只觉得科学家会做实验,看起来很厉害,觉得三十岁是很遥远的事情,一辈子都达不到。   所以便一路闷着头走到了今天。   一回头,突然发现已经走到了。   要是小时候的她看见现在的她,估计会惊讶到嘴巴变成o型,震惊地问“你居然上学上到了三十多岁”。   白珂喃喃道:“好羡慕你啊。当调酒师比上学应该更有意思吧?”   池漪弯了弯唇角。   他也就是在客人面前装得好,实际上生活过得一塌糊涂。   “我不是什么豁达的人。但有人教我,一生的时间有限,总要有所取舍。所以,在死之前,我想尽量不再让自己后悔。”   白珂饮尽杯酒,手指用力攥着酒杯。   这酒还挺烈。   酒意上头,她的脸越来越红。   “回老家我会很痛苦。”   “嗯。”   “留下来我也很痛苦。”   “嗯。”   但如果一生注定如此......如果早晚要取舍,那么,如果现在离开A市,白珂以后一定会后悔。   一事无成就一事无成。   反正,她最开始也没预料过什么大成就。   白珂突然坐直身,一把夺走了桌子对面男朋友的那杯酒,仰头吨吨吨一饮而尽,酒杯“咚”地一声叩向桌面。   “那我要痛苦得开心点!”   进门时低沉的情绪一扫而空,白珂现在反而充满了豁然开朗的兴奋,有种殴打全世界然后热烈拥抱仇人的癫狂感。   所以白珂破口大骂,开始骂学校骂公司骂秋招。   池漪在她的宣泄声里发呆。   这家店的名字叫Dionysus,酒神。   酒神精神认为,生命没有既定的目的。   就像酒一样。   酒精会引燃人的痛苦,所以人们可以哭,大骂,摔砸东西就像砸碎社会规则和理性外壳。   一切都粉碎后,人和痛苦融为了一体,独自举杯庆祝生命和痛苦。   这就是酒神。   池漪走回吧台,倒了两杯葡萄酒,递给白珂一杯。   他想来想去,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   “干杯。”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White Lady」   池漪眼神动了动,多看了白珂一眼。   系统说过,只有对他来说重要的人,才会开启隐藏支线。   可池漪上一世并不认识白珂。   系统也很纳闷。   「可能是她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白珂已经喝得醉醺醺了。   她迷迷瞪瞪,突然问:   “池老板,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调酒和开酒吧?你现在做到了不后悔吗?”   池漪摇摇头。   Dionysus并不只是酒神,还是戏剧之神。   酒神并不眷顾他,戏剧之神倒挺会玩弄他。   池漪始终觉得,要是有一天攒够了一亿积分,给妈妈兑换了道具,然后能和薄叔叔在一起,被沉香味的怀抱紧紧拥抱着,在安全感中闭上眼,再也不用睁开,那就很幸福了。   大脑的痛苦或许在减轻,但他并没有特别想活着。   池漪的人生就像活页剧本,前方一片空白,最后一页写好了死亡的结局。   但戏剧之神的大手随时将末页往前挪,提前结束池漪的故事。   这样的人生是不适合谈恋爱的,谁摊上他都算倒霉。   薄引鹤对他太好了。   于情于理,他不应该拽着薄引鹤去倒霉。   ......可池漪对薄引鹤有戒断反应,比戒酒还难。   池漪想靠近又不知结果,应该远离又控制不住。   最后他掩耳盗铃,把一切交给天意。   大潮掀起,他的情感慢慢涨起来,就去表达对薄引鹤的爱意。   海水退潮,他就安静地回到海底。   幸好薄引鹤那么沉稳。   池漪这么一方小小的水域,最多在海中激起些短命的浪花,大概对薄引鹤造不成什么伤害。   池漪发着呆,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门口突然传来白珂男朋友愤怒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   “我说你怎么非要来这个酒吧,原来是有小白脸!”   店员都懵了,没反应过来这个发展。   反而白珂反应极快,倏地站起身,挥举着硬壳背包就冲了上去,猛地拍在男朋友脑袋上。   “我要和你分手!!”   保安店员眼疾手快,拖着这位前男友就拽出门外。   白珂追着骂出门:   “我真是受够了!干两年金融给你干变异了是吧,能不能别每天我考考你了!烦死了,每次喝酒都要在人家调酒师面前卖弄,别丢人了行不行!”   与此同时,程启璋恰好走到酒吧门口。   程启璋闻言顿住脚步。   他摸摸鼻子,想起昨天缠着池漪点了一堆酒的事情,此刻突然有种被骂到的感觉。   白珂的前男友狼狈地倒在地上,脸侧被打出了一片红肿,又急又气正要破口大骂。   可就在这时,前男友一抬眼,却突然看到驻足在酒吧门口的程启璋。   他脸上的表情转为错愕。   ......璋总?   没认错吧,公司的大股东怎么会来这种不知名的小酒吧?   程启璋冷漠地瞥了一眼这出闹剧,见保安控制住了事态,便抬步走进酒吧。   他的视线在酒吧里扫了一圈,定向池漪消瘦的身影。   程启璋神情略略缓和。   “池漪,你现在方便吗?我们去参加面试。”   ...   薄引鹤派的司机把二人一起送到了目的地。   面试地点,是程氏旗下的一家拥有附属旗舰店酒吧的豪华酒店,位置临于江滨。   程氏的调酒师团队经常在这里举办活动。   午后的日头依旧晃眼。   池漪从车里下来,跟着程启璋穿过大厅,走进电梯。   酒吧位于高层。   透过观景窗向外眺望,夏季的江水波光粼粼,发亮的白练蜿蜿铺在城市中,风景很不错。   程启璋偏过视线,问池漪:“紧张吗?”   池漪有些莫名地看了程启璋一眼,眼神中指控程启璋又端上这种跟小孩说话的语气。   程启璋笑了。   “表哥的公司离这里不远。你要是紧张,我让他过来陪你。”   池漪拒绝:“我自己就可以。”   程启璋:“好。”   话是这么说,但谁也不敢放池漪独处。   照顾池漪的担子就这么短暂落在了程启璋的身上。   池漪需要适宜的环境,不能有闲杂人等,冷不得热不得,吵不得闹不得。   而且,程启璋还不能向外公透露池漪的身份。   虽然仅限一下午,但程启璋觉得重任在肩,提前许久就安排好了这场会面。   二人绕过回廊,便走进了酒吧。   酒吧的卡座里,已经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板着一张脸,戴金丝眼镜,亚麻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穿灰色长裤。   老人腰板硬朗,稳稳坐着,身体略前倾,正在看一本书。   程启璋带着池漪走到老人面前。   “外公,这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位很优秀的调酒师。”   程老爷子抬头,眉头跟着微微抬起,容貌不可避免地老去,但眼神锐利,并不显老态。   黑亮的瞳孔看看池漪。   “你叫什么名字?” [41]这位就是我夫人:来公司陪他   池漪回视程老爷子,一时间有些发怔。   池漪刚得知薄引鹤的过往时很,对程老爷子很生气。   但如今见到程老爷子本人,池漪又想起他上一世带着自己在别墅里偷偷喝酒的日子。   一老一少溜进薄引鹤的酒窖,偷偷摘薄引鹤院子里的玫瑰,拿来做浸渍酒。   那时候程老爷子是很和蔼的,永远带着慈祥的笑。   程老爷子没得到池漪的回答,也并不生气。   “坐吧,今天没别人。小李,你把那几瓶酒拿来。”   吧台内的小李应声:“好嘞。”   池漪和程启璋坐在一侧,程渡远坐在对面,收起桌子上的书。   玻璃的轻声碰撞声响起一阵。   小李一手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平稳递至桌面上。   左边托盘里有九个黑色的小酒瓶,用标签标明了数字,右边一整个托盘里都是玻璃小酒杯。   程渡远点点托盘。   “每瓶只有一种基酒,一种浸渍材料。你认一认原料。”   程启璋先愣了一下。   “不是考调酒就行了吗?”   程渡远眉头一竖。“调酒谁不会?”   想拜他为师,自然要考校些更难的东西。   程启璋着实没料到这一出。但人都到这了,总不能带着池漪原路返回。   他只能安慰池漪:   “别紧张,你的水平已经够加入调酒师团队了,这是附加题,认不出来也没事,以后慢慢学。”   池漪没说话,拿起标签序号1的小瓶子,倒出一点点,低头嗅闻。   又端起杯子尝了尝。   “意大利柠檬酒。”   Limoncello,加了很多糖,喝起来酸酸甜甜。   人们制作这种酒的时候,会用高度酒精先浸渍柠檬皮,再加水加糖稀释。   酸甜占了主要味道,不太好判断柠檬的质量。   小李倒了白开水,递到几人面前。   池漪喝水清了清口,又试第二杯。   第二杯酒,闻起来依旧是柠檬风味,但没有放糖。   柠檬味很轻盈,带着杜松子气息。   池漪判断的速度很快,入口后,没什么犹豫就得到了正确答案。   “黄柠檬皮和金酒。”   第三杯酒。   依旧柑橘类的味道。   酒里有花果香,复杂的苦味更明显一些。   池漪抿了抿唇。   “柚子皮和金酒。但这个金酒和上一杯不一样。”   池漪对比着品尝了一下,得出结论:   “2号样品是添加利十号,3号是季之美。”   同样是金酒,风味也会有不同差异。   添加利十号有新旧款之分,这瓶应当是旧款,杜松子香气明显。   季之美是日本金酒,本身就有茶香和柑橘香气。   程启璋微微挑眉,和外公对视了一眼,脸上写着“我也不知道他懂这个”。   4号。   “伏特加和......柠檬叶吧。”   5号。   “白朗姆。甜橙皮。”   程渡远眉头微松,在池漪说出答案时点点头,显然对他很满意。   说出基酒是调酒师最起码的素养。   但柑橘类的香气相似,想准确辨别品类,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   接下来几瓶酒难度高一些,但程渡远已经有了收徒的心思,哪怕池漪判别不出来也无妨。   6号酒瓶。   打开瓶盖时,一股霸道的香气冲鼻而来。   池漪小口抿了一点,让酒液在舌尖上滑开。   “基酒是威士忌。”   酒吧的气氛本就安静,现在更是鸦雀无声,只有池漪倒酒时的一点响动。   众人呼吸都屏住,生怕打扰到他品尝。   池漪依旧蹙着眉。   这份样品采用的浸渍材料很像柠檬香,但比柠檬烈得多,还有一种凉凉的味道,像樟脑一样。   他在哪里尝过这种味道。   好像是......西南菜系里会用到的香料?   池漪:“木姜子?”   程渡远终于笑了,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   “小朋友舌头挺灵!”   程启璋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就这些吧,剩下别尝了。”   程启璋惦记着池漪的病情,提心吊胆,生怕外公太过严厉,给池漪出了什么答不上来的题,导致池漪心情不好。   程渡远挥手就要赶走程启璋。   他鼓励池漪:   “怕什么?试试看,认不出也没事。”   卡座里气氛融洽,仿佛回到了上一世的那段时光。   池漪看看程爷爷慈祥的笑容,又低下头,慢慢有点难过了。   薄引鹤说,他可以自己来判断程家人值不值得来往。   但池漪不明白。   程爷爷看起来很好,为什么不能对薄引鹤好一点呢?   池漪沉默着,伸手要去倒酒。   结果他一不小心碰撒了玻璃杯,水泼了出来,打湿了右手袖口。   小李哎呦一声,转身给池漪取纸巾。   程启璋也同时拽了纸巾递给他。   池漪接过纸巾,擦干净手腕,吸一吸袖口衣料上的水。   “谢谢。”   就这么一走神,他忘了隐藏手腕的伤疤,连袖口掀开了一点都没发现。   程渡远瞥过池漪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伤疤,眼神一定,眉头皱起。   “手腕受伤了?”   程启璋一愣,也看向池漪手腕。   池漪顿了一顿,把手藏回桌子下面。   “......以前不小心弄的。已经好了。”   程渡远依旧皱着眉,没说话。   桌上的气氛无端又有些沉重。   接下来的几杯酒,池漪按顺序品尝。   “金酒泡香茅。”   池漪以前喝过。   “米酒泡油柑。”   妈妈偶尔给他做油柑炖肉汤。   最后一份样品,风味与前面的酒完全不同。   池漪端详颜色古旧的酒液,凑近嗅闻,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这是自他进门后,面上第一次染上那么点符合年纪的鲜活感。   “这个是沉香呀。沉香和威士忌。”   ...   测试结束。   小李给池漪端了一小杯冰激凌,笑眯眯地说:   “程老爷子和璋总有些事情,几分钟就回来。这里有很多书,想看随便拿哦。”   池漪点点头,扭过头去,眺望整座城市。   程氏集团挥金如土地堆起这座高楼,占据江滨风景最好的位置,让客人能将整个河湾尽收眼底。   天际线蔚蓝,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上整座城市。   而身边十分安静,阴凉舒适,嗡嗡冷气阻隔了外界的炎热。   看着看着,池漪将额头抵在玻璃幕墙上,眼睫垂下去,观察脚下小蚂蚁一样的车流。   「叮咚!恭喜完成面试任务。奖励:初级转盘抽奖机会×10」   系统:「你喜欢这里吗?」   池漪没有回答。   系统便知道他在发呆了,恐怕没有听到问话。   也没关系。   它能检测到,池漪现在很平静。   平静就好。   另一头的电梯厅里,程渡远和程启璋的谈话却是不太平静。   程渡远眉头皱出深深的川字纹。   “你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谁?”   程启璋面不改色。   “名字叫池漪。”   “哪个池?”   “池远集团的池。”   程渡远待要拿手杖敲他。   程启璋避了避,辩解道:   “这事怪不到你孙子我头上,是池漪自己不想透露身份。”   程渡远眉头一竖。   “池家的孩子,来程氏面试?启璋,你给我明明白白说清楚,他家里怎么回事?”   程启璋表情绷着。   他沉稳惯了,伪装都显得比旁人可信。   “小孩儿和家里闹了点矛盾,住在表哥那里呢。您放心,他家里人知道这事。您要是觉得池漪有天赋,就教一教他。”   程渡远剜了孙子一眼。   “还有呢?”   “再没有了。”   程渡远一双眼睛洞穿了他察言观色的伪装。   “你老实说,他和你表哥是什么关系。”   程启璋:“......”   就这么一瞬间的停顿——前面的一切伪装都百搭了。   程渡远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下真的举着手杖敲他了。   “这小孩才多大!你表哥——他们是到什么地步了?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瞒得——真严实!真严实!”   他追着程启璋敲,咬字都带着手杖落下的劲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抽。   程启璋总不能真跟八十多岁的外公绕柱走,只能站在原地任打。   “您消消气!不是您想得那样,他俩什么都没干,就是有了个形式!”   程渡远怒气冲冲拿过程启璋的手机,给薄引鹤打电话。   “有了个形式?什么叫有了个形式?喂?”   就在这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手机里传来薄引鹤沉稳的声线:“外公。”   程老爷子太阳穴突突跳:“你和池漪是什么关系?你多少岁,他多少岁!你找个跟你差不多大的谈恋爱不行!”   他对着手机骂了半天,发现对面没动静。   “喂?喂?”   手机对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   是薄引鹤的助理。   “您好,刚才薄总让我把手机拿出去了,说过十分钟再拿给他。”   程渡远:“......你让他接电话!”   约莫三分钟后,薄引鹤才接过电话,开门见山道:   “我和池漪是婚姻关系。”   程渡远未出口的问责卡壳,两眼瞪大。   “什么时候的事?”   薄引鹤:“去年领的证。池漪身体不太好,您有想问的事就问我,在他面前装不知道就行。生气伤身,您注意点。”   薄引鹤的态度太平淡,仿佛对他来说,结婚不告知亲属是极正常的事,也无所谓血脉相连的亲人是否知道。   程渡远怔忡地沉默了一会儿,身上的怒气像是被戳了个洞,一点点泄气。   他声音低低的,像埋怨太过独立的孩子一样。有些失落。   “怎么结了婚也不说呢。”   过了许久,程渡远又问:“池漪身体怎么了?”   “事情比较复杂,之后和您说。我和他结婚不是出于利益考量,但也不是您想的那样。”薄引鹤顿了一顿,“回头面谈,池漪给我打电话了。挂了,再见。”   程老爷子这边电话挂断,空落落地站在电梯厅里。   ...   池漪那边,则打通了薄引鹤的电话。   “薄叔叔。”   “嗯?”   “程启璋说你的公司就在附近。我能去找你吗?”   薄引鹤语调耐心。   “好。让司机送你来,我去楼下接你。”   “不用啦。我自己上楼就行。”   这时,程渡远和程启璋回到酒吧里。   两人间气场微妙,池漪没关注,小李倒是看出来了,自觉地绕到吧台后避开。   程渡远坐下,叹了口气,长眉拧着,又渐渐松开。   他的口气比刚才在电梯厅里和蔼得多。   “小漪啊。你今年多大啦?”   池漪依旧在盯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程渡远,仿佛刚从发呆中回神,歪了歪头。   程渡远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是问问你今年多大啦。”   “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我年轻的时候也钻研过调酒,我是觉得,想在这条路上更进一步,可以往酿酒的方向学一学。你愿意跟着我学酿酒吗?”   池漪的眼神是小孩一样的眼神,黑是黑白是白,一片清明。   但在旁人看来,他经常像是在发呆一样,慢一会儿才回答。   “抱歉,我有一间酒吧要经营。”   程渡远笑眯眯。   “什么事比健康重要?调酒师的工作是有意思,可上班的时候不见天日,作息颠倒,干久了对身体不好。”   “学酿酒呢,咱们可以晒晒太阳,种种葡萄,亲近大自然,说不定比调酒更有意思呢?”   程启璋一怔。   虽然程渡远什么也没说,但程启璋觉得,他或许已经看出来池漪的病症了。   学习酿酒,少不了体力劳动,许多操作活动都是脚踩大地,头顶阳光雨露。   适合葡萄生长的环境,也同样适合生病的人类恢复健康。   程渡远并不急着催促池漪做决定。   “你再回去考虑考虑,要是有离不开的朋友,可以让他一起来。我这里有很多空位,正缺人呐。”   程启璋嘴角抽了抽。   这个“离不开的朋友”,也只能是薄引鹤了。   但程启璋什么也没说,只一个银质胸牌递给池漪。   “只要你愿意,从今天起,你就是程氏团队的一员了,随时可以过来。”   ...   就这样,池漪没头没尾地参加了程氏调酒师团队的面试,却得到了一个酿酒师的offer。   程启璋陪着池漪,把他从大楼的阴凉护送到车内的阴凉中,一直目送着车开远,这才折返。   池漪趴在车窗上,望着街边的绿树成荫。   迈巴赫平稳前行,驶过夏日。   系统觉察出了池漪的迷茫,悄悄说:   「程渡远心里对你涨了4000多的好感,全是正向情感。所以我觉得,他上一世收你为徒,应该就是单纯欣赏你。」   过了半天,池漪才想,「好复杂。」   池漪没法答应程渡远的邀请。   如果一心一意学酿酒,池漪和外界的接触必然要减少,就很难像现在这样,每天拿好感度拿到手软。   他必须要凑够足够的好感度去兑换救沈清的道具。   池漪强迫自己不再想程渡远,换了个话题。   「10连转盘的奖励已经到账了,我想抽奖。」   系统珍惜池漪的好兴致,忙不迭拉出金色的转盘,悬浮在视野中。   「好呀好呀!今天是个大晴天,检测到宿主运气很不错!说不定能抽到好东西~」   池漪手指拖动转盘,顺时针转动到极限,一下子松开。   眼前的视野跳出金光、蓝光、紫光......最后是斑斓的彩色光,伴随着轻快的音乐。   「叮咚!恭喜您,抽到SSR道具【状态透视】」   「道具说明:被动使用,随机看到关键角色强烈的想法。」   池漪装配好道具,盯着窗外的路人看。   无事发生。   池漪又看向司机。   还是无事发生。   道具没起作用?   正在池漪失望时,他的视线掠过系统,突然定住。   系统的兔耳朵顶上,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半透明的小气泡,小气泡里写着——「宿主今天也很可爱!」   池漪心情慢慢放松下来,眼睛里盈着细碎的光。   「你也很可爱。」   系统不明所以。   「?」   池漪:「道具说的。」   难道是因为系统是他重要的朋友,道具才会起作用?   池漪把程家的事情抛在脑后,心底有些蠢蠢欲动。   「薄叔叔肯定也算关键角色吧?」   「当然算。」   池漪唇角勾了勾,迫不及待想见到薄叔叔了。   ...   薄引鹤有一个助理团队,有的是生活助理,有的负责工作事务。   今天来接池漪的是秦助理。   秦助理等在地下车库里,看着黑色的迈巴赫由远及近,平稳泊进车位。   他走近过去,刚想拉开车门,车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长袖圆领T恤的男生探身出来,跳下车。   他的长相漂亮得像明星一样,身上衣服的布料贴身,飘飘忽忽被风荡起来,又柔软地坠回去,衬得肤色玉白。   只是太瘦了,显得空荡荡。   秦助理微笑:“您好,池先生,初次见面。薄董让我下来接您。”   池漪望着秦助理头顶,那里有个小气泡,写着「好饿」。   池漪移开视线。   “你好。叫我池漪就行。”   秦助理带着池漪,乘电梯上楼。   “薄董正参加远程会议,在办公室等您。”   “办公室里有别人吗?”   “没有,只有薄董。同楼层有秘书室和助理办公室,平常偶尔会有访客。”   池漪保持着平静中微微上扬的心情。   “我想先四处逛逛。有零食吗?我有点饿了。”   秦助理怔了一下。   “有倒是有,但还是先跟薄董说一声......”   他毕竟不是专门负责和医生对接池漪健康状况的助理,不太清楚池漪能吃哪些零食。   池漪:“不用,我想去看看。”   秦助理很快介绍:   “公司有茶室,娱乐区,影音房,也有健身房。您跟我来。”   秦助理带着池漪穿过办公区明亮的白光。   办公区里,敲键盘和接电话的声音杂糅成错落的嗡嗡声,像人造田野里的蝉鸣。   有员工注意到秦助理和池漪,偶尔投以好奇的视线。   池漪很熟悉这样的环境。   上一世,池漪不受池家人待见,在池远集团内部的风评却不错。   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池漪自己加班猛,却从来不要求其他人跟着一起加班;手下员工的福利待遇只可能比其他部门多,不可能少。   池漪的员工都是很优秀的人,可惜被他这个上司拖累了,不是项目被抢走,就是跟他一起受气。   很多次,池漪都是自掏腰包给大家补上奖金。   但员工们被边缘化的事业要怎么折现?   所以后来池漪还是辞职了。   有人问池漪去哪,打算跟着池漪一起跳槽。   池漪拒绝了。   他是在离开集团一年后死的。   秦助理的声音将池漪的思绪拽回现实。   “这是休息室,这边有饮料,零食......您看电影吗?”   池漪回过神。   他们已经抵达了休息室。   休息室门口有个零食区,零食品类还挺多。   池漪挑了几袋面包和酸奶,塞到秦助理怀里。   “一起吃。坐。”   秦助理愣了一下,跟着池漪坐下,拆开袋子,啃了口面包。   吃完面包后,他隐隐作痛的胃部好受了一点。   秦助理看了一眼池漪。   池漪虽然说是要一起吃,手里的零食袋却动都没动,丝毫没有要拆开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助理第一次从池漪身上察觉到了某种与薄引鹤相似的特性。   比方说洞察人心,平和有礼,自然地引导事情发展。   二人外表太不相似,以至于旁人很少察觉此类细枝末节处的相似性。   或许是因为,池漪也算是薄引鹤带大的?   池漪突然说:“你去忙吧,我在这休息一会儿。”   秦助理回过神,赶忙站起身。   “我送您上楼吧,薄董办公室里有休息的地方。”   他可不敢留池漪一个人。   池漪笑了笑。   “不用紧张,我今天心情挺好的。”   这时,恰巧有一位女员工过来。   她的视线扫过池漪,明显顿了顿,又看向秦助理。   “秦助理,好巧。”   秦助理:“林姐。”   两人寒暄几句,林姐眼神在池漪和秦助理之间好奇地来回扫了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问:   “这位小弟弟是?”   秦助理言简意赅:“薄董的家属。”   林姐有点惊讶。   “啊?”   疑惑的二声。   随即她眼睛冒光,猛地扭头看向池漪,仿佛看见什么珍稀动物。   池漪意识到套话的机会。   “秦助理,我水杯落在车里了。你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秦助理硬着头皮。   “这个......”   薄引鹤叮嘱过,池漪身边绝对不能离人。   池漪:“我就坐在这里等你,不去别的地方。旁边有好多人呢。”   林姐附和:“秦助理,你先去吧。反正就是十分钟的事,我在这陪着弟弟。”   秦助理怕自己再不走反而让池漪生气,只能千叮万嘱,快步走向电梯厅。   “一定等我啊!”   留下池漪和林姐二人。   林姐乐呵地坐到池漪身边,心想这小孩长得真好看。   “你是薄董的家属?是他弟弟吗?”   池漪摇摇头。   “我叫他叔叔。他在公司里什么样子?”   林姐当是小孩好奇,诚恳回答道:   “他平常很严格。但他太帅了,我手底下的年轻人都好奇他的八卦。”   池漪眨眨眼睛,主动抛出橄榄枝:   “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也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林姐竖起耳朵,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当然!听说薄董结婚了?”   池漪:“他确实结婚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林姐格外激动:   “居然是真的!最开始是有人看到薄董的状态栏从未婚变成已婚,之后薄董好长一段时间没来公司,大家就猜测他是不是度蜜月去了。”   “就这两天,有人在一楼大厅遇到薄董。薄董当时在回手机消息,脸上带着笑,大家都觉得很可能是夫人查岗。”   “最重要的是,薄董回完消息,还打电话推掉了当天的所有行程,说他家里有小朋友要照顾——这不是我们要偷听啊,毕竟薄董就站在大厅里,大家是上班路上不小心听到的。”   池漪神情微妙:“嗯......”   前两天。   他在家里试图制作干玫瑰花瓣,结果不小心把花瓣烤焦了,拍照发给薄引鹤求安慰。   然后薄引鹤就回家了。   林姐:“根据这些线索,薄董和夫人很恩爱,将夫人的身份、姓名保护得很严实,两人应该还有了个孩子。”   林姐从带薪吃瓜的激动中稍稍平复,又赶忙补充道:   “咳。当然,大家都理解需要保密。毕竟安全最重要嘛,不方便说也没问题。放心吧,我半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的!”   池漪面对着林姐灼灼的目光,察觉到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打量。   这群员工看着工作认真,实际上零零星星从四面八方蹦出来的「好感+5」「好感+10」已经暴露了一切。   系统浮在一旁,得意地哼哼。   「没想到吧!没有夫人!没有孩子!有的只是我世界第一好的宿主!」   池漪突然有点想逗逗他们。   这时秦助理已经一手拿着水杯,大步迈出了电梯厅。   他远远望见池漪还在原地,这才松了口气。   秦助理走近,将水杯递给池漪。   池漪接过水杯,向他道谢,又对林姐说:   “其实我不是薄引鹤的亲戚。我无家可归,薄叔叔收养了我。他对我很好。”   秦助理:“??”   林姐震惊。   收养都能收养到这么好看的小孩?   “那你是他的,养、养子?我就说你看着年纪小,你还在读书吗?”   池漪压下眼里的笑意,伪造出一种可怜兮兮的表象。   “嗯......不是养子。薄叔叔不让我读书了,我以前都是在家里等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叫我来公司陪他。”   这个陪字就很微妙了。   林姐倒吸一口凉气,突然对眼前的漂亮小孩和薄引鹤的关系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这哪是家属啊,这分明就是金丝雀。   秦助理也倒吸一口凉气。   “池先生。”   池漪趁薄叔叔不在,上房揭他的瓦。   他神情平静恬淡,不需要什么表演,轻而易举就让人相信。   “他平常不允许我独自出门,就算出门也像今天这样,派人牢牢看着我。”   不知何时,周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连敲键盘的打字声都没了。   池漪专注表演,并未注意到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继续说:   “我没见过薄总的夫人,毕竟我是养在外边的。”   秦助理神情僵硬,努力小声打断。   “......池先生!”   就在这时,池漪一抬头,打眼一看,望见了秦助理头顶上那个小气泡——   「薄总在你身后啊啊啊啊啊!」   池漪后颈僵住,如芒在背:“......”   上房揭瓦被房主抓了个现行。   池漪不知道薄引鹤听了多少,立刻便转过身,背着手,乖乖低头认错。   “薄叔叔。我错了。”   薄引鹤就站在沙发后,一只手正捏眉心,另一手插在西裤口袋,前襟微微敞开。   他语气无奈:   “让你上来找我,我说怎么这么久没动静。”   秦助理和林姐齐刷刷低头,表示意识到错误。   池漪快步绕过沙发,想拉着薄引鹤逃离作案现场。   “是我说要先逛一逛的,不怪他们。”   没想到,薄引鹤反手拽住了他的手臂,牵回身前。   薄引鹤宽大有力的手掌顺着池漪手臂上移,移至肩头,两手沉沉压在池漪肩上,力道恰好让池漪跑不脱。   随后,薄引鹤微微施力,将池漪转了一圈,让池漪重新面向秦助理和林姐的方向。   池漪有点紧张,不知道薄引鹤要做什么,抬手抓住薄引鹤的手指,扭头去看薄引鹤。   “?”   两人身体微微错开,一前一后。   薄引鹤站在池漪身后,搭在他双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对林姐介绍。   “这位就是我夫人。他在家养身体,怕劳神,所以没公布。劳烦大家对外保密。” [42]深夜等候:沉甸甸的酒香的吻,像一连串成熟的葡萄   池漪晕乎乎的,像喝醉了。   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被薄引鹤牵着进了电梯,将众人的视线抛在身后。   电梯门在眼前关上。   写字楼里冷气很足。   但池漪脸颊持续地烧着,耳朵一阵阵发烫。   他像是倒吊着沾进巧克力锅的冰激凌,头面烫,身上冷,内里无可救药地隐秘着某种甜蜜快乐。   薄引鹤骨节分明的大手松松攥着池漪的手腕,指腹摩挲手腕内侧冰凉的肌肤。   他扫了一眼池漪过于单薄的T恤,脱下西装外套,披到池漪身上。   “办公室里有毯子。”   池漪抿着唇,脸上更烫,简直不敢看薄引鹤。   “我不、不冷。”   “叮”。   电梯上升的时间漫长又短暂。   抵达楼层后,薄引鹤侧身挡住门禁,让池漪先进。   有秘书坐在靠近入口的地方,起身问好。   “薄董,池先生。下午好。”   池漪红着脸,细白的手指攥着沾染沉香熏香气息的西装外套,回以问候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他悄悄抬起眼睫,快速扫了一眼薄引鹤的头顶——那里并没有出现小气泡。   这说明,新道具对薄引鹤不起作用。   系统觉得很纳闷。   「薄引鹤肯定比秦助理更重要,为什么道具不起作用呢?」   在系统的监测里,薄引鹤仿佛是个特殊的bug。   好感系统记录不了他的好感增涨,甚至连道具也对他没用。   池漪想了想,笃定道:「那肯定是道具的问题。」   以前池漪发病的时候,曾经很介意薄引鹤不涨好感度的问题。   但现在池漪想明白了。   他在薄引鹤身边时,感觉很有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远胜于系统里单调增加的数字。   所以,这就够了。   薄引鹤拿起遥控器,降下办公室的窗帘,遮挡玻璃幕墙外明亮的阳光。   他将空调温度调得更高,仍觉不足,怕池漪冻着,又将沙发上的毯子裹在池漪身上。   “坐。饿不饿?严叔马上送饭过来。晚上我带你出去吃?”   池漪平日里生活两点一线,今天难得有出门闲逛的好兴致,薄引鹤也乐意陪着他。   池漪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连薄引鹤问的什么都没听清。   他的脸还在发烫,声若蚊蚋地问:   “你怎么突然公布结婚的事情了?”   薄引鹤顿了一顿,放下遥控器,坐到池漪身边。   “我当初不公布,是担心婚姻关系让你有负担。如果这种隐瞒让你没有安全感,那随时都可以公布。”   池漪挪了挪,整个人贴在薄引鹤身侧。   这样好像还是不够近。   他红着脸,抬起眼睫,眨巴着眼睛与薄引鹤对视。   薄引鹤垂眼望着池漪,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终于主动说:   “过来。”   池漪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干脆地搂住薄引鹤的脖颈,跨坐到薄引鹤腿上,熟练地把脸埋进肩窝。   像一捧热化了的糖浆,黏糊糊地往薄引鹤身上靠。   面对面相拥,两个人身体相贴,池漪总算满意了,舒服地闭上眼睛。   好暖和。   感觉好安全。   仅对池漪个人而言,这可比吃药或者喝酒管用多了。   “薄叔叔,你之前说......”池漪耳朵更烫,微小的呼吸贴在薄引鹤耳边。“说要考虑一段时间。那你考虑好了吗?”   薄引鹤静止片刻,抬起手,托在池漪后背上。   当局者迷。   或许,他当初之所以会那么说,并不是真的想考虑什么,只是在拖延时间——以待池漪长大。   对薄引鹤来说,答案早就确定了。   薄引鹤语气中带上些不明的意味。   “我是想多给你一些考虑的时间。”   池漪茫然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给我时间?我早就想好了。”   薄引鹤偏了偏头,眼神落在池漪毛茸茸的后脑勺上,顺势亲了一下。   他只回答:   “再想想,好好想清楚。否则等你长大些,后悔了,未必还能有退路。”   薄引鹤的话语在维持着距离感。   但他的手掌搭在池漪的后背上,无意识地增添了几分力气,以至于把池漪按得只能贴回他怀中。   池漪听不明白,美滋滋地抱紧薄叔叔,不想这个问题了。   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薄引鹤。   「系统,我现在感觉就算立刻死掉也很开心了。」   系统理解池漪的心情,但无力地劝道:   「大哥你别死。」   池漪从前是期待过婚礼的。   池漪盘算过,反正他不敢跟哥哥出柜,薄叔叔也没有喜欢的人。   如果到了大学毕业,两人依旧维持这样的状况——   那他们就会有一场婚礼。   一场披着商业联姻外皮的婚礼。   但总归是婚礼。   池漪期待婚礼,期待一个晴天,他和薄引鹤能交换戒指。   台下坐着亲人朋友,或许有人用祝福的目光看向他们。   然后池漪就能光明正大地把结婚证发在朋友圈,而不是像写日记一样,悄悄发条仅自己可见的内容。   池漪明白,十八岁结婚,年纪确实太小了。   就算真的有爱情,旁人也会看轻他们的爱情。   所以池漪也同时期待着自己变成很厉害的大人。   等他做出一些足以服众的成果,成为池远集团的池总,就能堂堂正正并肩站到薄引鹤身边。   旁人就会相信,他们是因为相爱才会结婚。   但是池漪没有等到。   他22岁大学毕业,26岁就结束了生命。   死前的最后一年里,池漪身边的亲人、朋友,以及几乎所有关系亲密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池奕夺走。   和池漪关系越近,越会受到诅咒。   池漪频繁做噩梦,梦见薄引鹤也被那种魔咒束缚,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所以池漪不敢再期待婚礼了。   他做出了愚蠢的决定,试着疏远薄引鹤。   正逢薄引鹤家中生变,局势不稳。   薄引鹤频繁往返于国内外之间,全神贯注在防备着外界一切可能威胁到池漪安全的事物——   却没想到,最大的危险反而来源于池家内部。   后来,薄引鹤强行带走了池漪。   在疾病的作用下,池漪才有胆量向薄引鹤表白。   但也同样是因为疾病,他的表白乱七八糟,慌不择路,显得非常不可信。   再后来,沈清去世。   宅子里的人瞒着池漪,可千瞒万瞒,抵不住池漪去参加调酒师比赛的时候听到了风声。   池漪想方设法逃离薄叔叔家,想去池家看一眼。   反而撞进了池奕的陷阱里。   他带着手腕的伤口,狼狈不堪地逃离池家,逃离一切。   此后,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池漪再也没见过薄引鹤。   人生就是这样,等着等着就没机会了。   ...   池漪埋在薄引鹤怀里,不知何时睡着了。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抱到了沙发上,身上裹着毯子。   薄引鹤正站在远处的窗边接电话。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能听见女人的声音:   “Cassian,帮我这一次。家里很多人不老实,需要你来镇一镇。”   薄引鹤声音压得极低。   “我晚上有约。”   “不是必须,我也不会叫你。作为交换,我最近查到有人试图在深图生科安插眼线。你来的时候......”   薄引鹤视线一偏,望见沙发上有个睡得凌乱的脑袋从毯子堆里钻出来。   池漪迷迷糊糊地发懵,视线四处寻找。   “薄叔叔?”   薄引鹤眉头松开,顺手将手机倒扣在办公桌上,向池漪走过去。   他的语气温和不少。   “吵醒你了?严叔送了午餐,刚才见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不远处的手机里,女人声音隐约拔高。   “......别这么小气嘛,让我看一眼怎么了?”   薄引鹤没搭理通话里的人。   他接了杯温水,在池漪身边坐下,杯沿递到池漪唇边。   池漪小口小口喝着水,喉咙不干了,问道:   “你有事要忙吗?”   薄引鹤斟酌着,思索怎么开口才不让失约太过分。   “打电话的是我姑姑,她找我有些事。我晚上可能晚点回家,你先睡觉,不用等我。严叔在家陪着你。”   池漪一下子清醒了。   “晚点回家是几点?”   “十二点之前。抱歉,我们下周再一起出去吃饭,可以吗?今天我让餐厅把晚餐送到家里,是你喜欢的那家店。”   池漪一下子有点不快乐了。   他其实不想吃什么东西,只是想和薄引鹤一起。   ...   晚餐间,偌大的餐厅里空空荡荡。   只有严叔陪池漪吃饭。   池漪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随意夹了一点,以示自己用了晚饭。   他倒不是故意闹脾气。   薄引鹤不在身边,他确实没胃口。   外面夜色愈来愈深,从能看见月下山体的轮廓,到鸟叫声稀疏地咕咕一两声,再到一切都沉寂下来。   沉沉的黑色覆压千万里。   池漪一直等到了十二点。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在鸡尾酒上拉花,可没画几下,就要忍不住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花园里一片静寂,只有地上星星点点的黄色小灯,照亮曲折小径。   严叔劝道:“小漪,回去睡觉吧。先生估计要后半夜才能回来了。”   池漪其实是想自己再等一等薄引鹤。   严叔年纪大了,没必要陪着他一起熬。   但他不躺上床睡觉,严叔就不走。   于是,池漪只能在严叔的督促下躺到床上,戴上监测心率的手环。   他佯装闭眼。   “晚安严叔,您去休息吧。您在这里我睡不着觉。”   严叔笑着应下,并未真的离开,只是守在更远些的地方。   半小时又过去了。   严叔回池漪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他大概觉得池漪睡着了,留了盏夜灯,这才终于转身离开。   更深露重,一两声虫鸣都带着倦意。   夜里有门房负责轮班守夜。   严叔特地找到他们,叮嘱道:“都打起精神,看着点小少爷房间外的监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年纪大了,老身子老腿,如果硬要熬个通宵,明天就得请假了。   若非如此,还是亲自盯着更放心。   年轻门房点头应下。   一切都重归安静。   ...   楼上卧房,池漪睁开眼,眼中毫无睡意。   池漪失眠了。   或许是因为午觉睡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他今天没有得到任何晚安吻。   但池漪觉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身边少了一个人。   池漪闻不到薄引鹤身上的气息。   那股平和悠远的沉香气息仿佛随着薄引鹤的缺席而失踪,仅在被子枕头上留下一点点踪迹。   闻来闻去,始终不是那么个道理。   在夜灯的昏光里,池漪坐起身。   他蹑手蹑脚地下床,连拖鞋也不穿,踮着脚偷偷溜向衣帽间,推开门。   薄引鹤的衣服收纳在这里。   白日里,严叔会给衣物熏香。   到了夜间,沉香气浅淡地扩散开,浮动在衣帽间里。   池漪顺着薄引鹤的衣服,挨个凑近了嗅嗅。   他把脸埋进衣服里,沉默地闭着眼睛,深呼吸。   池漪嗅完一件又换一件,像个进米缸的小老鼠,挑三拣四,怎么也不满意。   他的上身往柜子里倾去,拥住薄引鹤的衣服,像索要沉香气息的拥抱。   但这些衣服太冷了,闻起来总觉得不够暖和。   难道是气味太淡?   池漪翻来找去,找到一瓶香水,依稀能看见上面写着AGAR AURA的字样。   据池漪所知,薄引鹤平常都不用香水。   但由于他怎么也找不到薄引鹤身上的气息,此时不禁起了疑心——难道这香水才是薄引鹤惯用的东西,而不是熏香?   池漪先打开瓶盖,谨慎地闻了闻,确认是沉香的味道。   随后他溜回自己的房间,试着将香水喷到枕头上。   ......然后池漪被香了个跟头,眉头都皱了起来,默默地把枕头拿远。   这样的香水,味道有些太浓烈了。   薄引鹤身上不是这个味道。   池漪原本只是失眠,现在却像是对薄引鹤的气息有了戒断反应。   翻来覆去,愈发难熬。   池漪干脆开了灯——手指还搭在开关上,一转头,却突然望见沙发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池漪愣愣地看着那外套,身体先于大脑,手上一用力就把灯又按灭了。   沙发上那件衣服,正是薄引鹤白日里穿过的外套。   严叔忘记收了。   黑暗中,池漪心脏通通跳动,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他摸索着走过去,一下子坐进沙发里,把脸埋进那件西装外套。   对了。   这才是池漪要找的气息。   沉稳悠远的,平和的,薄引鹤的气息。   池漪维持着这个姿势静止许久,终于站起身,抱着外套,走出卧室。   他踮着脚下楼,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惊动守夜的人。   这会儿池漪的心率很平缓,严叔应该以为他还在睡觉。   就这样,池漪溜到了客厅里,坐在离大门最近的沙发上。   他侧身躺下,蜷缩起来,拿薄引鹤的外套蒙住头,手臂拥住衣料,假装有薄引鹤抱着他睡觉。   就这样,在熟悉的沉香气息中,池漪睡着了。   ...   薄引鹤是凌晨三点到家。   抵家时,宅邸沉沉地黑在睡梦里。   薄引鹤压着脚步声,轻手轻脚往家里走。   他喝了些酒,略微有点头疼,此刻皱着眉,抬手松了松领带。   这个时间点,池漪应当睡熟了。   薄引鹤不想打扰池漪的睡梦,准备今晚去客房住。   可就在路过客厅时,薄引鹤的余光扫过沙发,突然瞥见一小团白色的影子,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薄引鹤心里一跳,定睛看去。   沙发上睡着一个人,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连被子都没盖,只有脑袋上蒙着西装外套。   不是池漪是谁?   薄引鹤脚步还没迈出去便硬生生改了方向,快步走向沙发,赶忙掀开池漪蒙着脑袋的外套。   “小宝?”   池漪睡得不安稳,听见声音便迷迷糊糊睁开眼。   薄引鹤摸摸池漪的小腿,摸摸池漪身上,发觉他体温冻得冰凉。   便立刻把人抱起来,托住大腿后侧,快步往楼上卧房走。   “怎么在这里睡?”   薄引鹤的体温似乎比往常高,皮肉相贴,烫得池漪打了个哆嗦。   池漪抱紧薄引鹤的脖颈,小声控诉:   “你说十二点前就回来的......我等了你好久。”   薄引鹤顿了顿,低头亲吻他的发顶。   “抱歉。是我的错。”   池漪脸颊埋进薄引鹤颈窝,轻轻嗅了嗅,敏锐地发觉薄引鹤闻起来不一样了。   “......你偷偷喝了葡萄酒?”   薄引鹤闻言,带着酒气的呼吸微微加重了些。   池漪仰起脸,挺翘的鼻尖蹭过薄引鹤嘴唇,细细嗅闻,要通过呼吸品酒。   他说话时的热气绞缠着,又轻又软,直往薄引鹤呼吸里钻。   “勃艮第......罗曼尼康帝?”   鼻子真灵。   薄引鹤低声笑了,轻轻捏了一下池漪的腿。   “小酒鬼。大人喝酒不叫偷喝。”   池漪嘟囔着,“我也是大人。你还没给大人晚安吻。”   薄引鹤抱着池漪走上楼梯,回到卧室。   他先把池漪塞回被窝,听到池漪喊冷,低声哄道:“马上。”   薄引鹤尽快换下衣服,掀开被子一角,搂住往怀里钻的池漪,给他提好被子。   灼热宽大的手掌按在池漪腰后,烫得池漪腰有点酸,很轻地哼了一声。   薄引鹤滚烫的吻落下,一连串从池漪发际吻向额头,又越界吻向额角。   沉甸甸的酒香的吻,像一连串成熟的葡萄。   薄引鹤的嘴唇也是烫的,经体温一催,烘得池漪脸红。   随后那吻落在池漪冰凉的眼尾,嘴唇微微张开,衔住池漪颤动的眼睫。   池漪缩了缩。   “痒......”   薄引鹤呼吸重着,扑在池漪眉间,往下坠烫。   “不是要晚安吻吗?”   他确实醉了,侵略性比平常更强,才能干出这种把人搂在怀里亲的事。   黑暗中,沉香与葡萄酒香钩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沉沉侵略包裹住池漪,按住他扯住他锁住他,慢慢消化着他,不再让他逃走。 [43]报应:冤家路窄,池奕也要参赛   薄引鹤略微低头,借一丝夜灯的微光,便能看清怀抱里的池漪。   这得益于池漪生得白。   池漪的耳尖已经红透了,抿着淡粉色的嘴唇往他怀里钻,睡衣里露出的薄薄的锁骨与一线雪白的胸膛。   薄引鹤的手摸索向池漪颈后,手指勾起颈间那根细绳,往上提。   小长命锁一点一点,从睡衣的掩藏中溜出来,裸露到眼前。   薄引鹤的指腹摩挲着那枚长命锁。   他送给池漪的长命锁。   池漪戴了这么多年,体温都成了长命锁的一部分。   不久前,薄引鹤亲自在长命锁里加了个定位的小东西。   池漪知道这件事。   薄引鹤赌池漪就算想跑,也不舍得扔掉长命锁。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池漪的归属。   池漪眼睫扑闪着,一眨一眨。   黑暗中亮晶晶的两点光明灭。   薄引鹤的呼吸克制不住地加重,从池漪额头移到鼻尖,慢慢往下,仿佛随时都要触碰淡粉色的唇瓣。   越来越近。   可在唇瓣相触之前,薄引鹤的呼吸生生摒住,硬是偏向一旁。   他紧紧拥住池漪,高挺的鼻梁抵在池漪耳际,又亲了亲池漪的脸颊。   “睡吧。”   两个人严丝合缝地相拥。   池漪从一个睡梦里醒来,又掉进另一个睡梦。   ...   夜色褪去,天光大亮。   房间里拉着窗帘,仅留了一条缝。   池奕靠坐在沙发里,面无表情。   他手里拿着的手机正在播放视频,视频中光线变动,冷光映在他眼中。   “【狐狸精小池!3分钟调酒沉浸式欣赏】”   视频伴随着暧昧的音乐。   画面中,滤镜让一切的色调纸醉金迷,漂亮的调酒师轻而易举地掌控着手中的摇壶,抛起落下。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如玉。   画面特地给了拉近的特写慢动作,让人能看轻他握着摇壶时微微泛白的指尖。   这视频热度极高,都被推送到了视频网站的首页。   但要论热度最高的,绝对是程启琮工作室与池漪合作拍摄的那段宣传片。   这宣传片在首页停了好几天,给池漪带来了无数粉丝。   池奕往下翻评论区的回复。   评论区置顶评论写着:   【酒吧名叫「Dionysus」,地点在A市。主调酒师小池老师报名参加了这一届的GCM调酒师大赛,欢迎大家关注支持~】   Global Cocktail Masters调酒师锦标赛,简称GCM大赛,是国际公认的含金量最高的调酒师赛事之一。   此赛事由国际调酒师协会举办,赞助商包括许多知名的大型酒类集团——比如,池远集团。   池奕关上视频,打开vx。   他给程启琮发了一条消息:   【启琮,我报名参加了GCM大赛,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摄影师。本来不想麻烦你,但我很真的喜欢你的摄影风格,可以请你帮我拍个人宣传照吗?[星星眼]】   可刚发送消息,文字框后面就跟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vx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池奕整个人一顿,霍然坐直身体,面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程启琮拉黑了他?   程启琮什么时候拉黑的他?   他本就憋着一股气,此刻几乎怒不可遏,抬手便将手机砸向墙上。   犹觉不解气,“砰”地一声踹翻了桌子。   片刻后,卧房外响起敲门声。   张叔语气担忧:   “我在楼下听到有声音,小奕,出什么事了?”   池奕胸膛起伏,平复许久,才朗声回答:   “没事,我不小心踢到椅子了。”   今时不同往日。   池奕能屈能伸,拿出备用机,用新号码拨通程启琮的手机号。   这一次,他成功拨通了。   电话另一端响起程启琮的声音:   “喂?”   池奕脸色一片阴沉,但还记得将语气调整回平常温和的状态。   “启琮,为什么突然拉黑我?”   程启琮的呼吸陡然顿住,几乎是咬牙切齿。   “你——池奕?”   池奕皱起眉头,心底的怪异感愈发强烈。   “是我。我想约你出来吃顿饭,结果突然发现你的vx拉黑我了。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了吗?”   程启琮许久没说话。   他突然冷笑了一声,没头没尾地说:   “怎么会呢。”   池奕刚要说话,可紧接着,电话里便只剩下“滴——滴——”的忙音。   程启琮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池奕一瞬间表情都扭曲了,简直又想摔砸东西。   可门外有人盯着。   池奕就是气得七窍生烟,也得把这股火先憋回肚子里。   池奕重重靠回沙发里,咬着手指,思绪快速闪过。   程启琮此人,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富二代摄影师。   就算不肯帮忙又怎么样?   大不了,池奕就去找别的更知名的摄影师。   ...   程启琮挂断电话,同样阴着脸,盯着手机。   连日来,程启琮没睡过一个好觉。   前世的记忆阴魂不散,白天黑夜纠缠着他,困得他寝食难安。   可程启琮没有机会弥补池漪了。   池漪不想见他,更不要他的道歉。   或许,他唯一能为池漪做的,就是离池漪远一点,让池漪再也不用想起那段低落的记忆。   可程启琮心里终究憋着一股气。   旁人被骗了,还能报警、起诉。   程启琮被骗了一通,被命运戏耍得团团转,却是想说理都没处说去。   直到刚才,程启琮接到池奕的电话,才终于反应过来——   对啊,凭什么啊?   程启琮都为上一世的事付出了代价,凭什么池奕这个撒谎者不用承担后果?   想到这里,程启琮神情愈发阴沉。   他打开微信,翻着联系列表里数不清的业内好友和摄影师交流群聊。   这么多年里,程启琮虽然事业发展得一般,却凭着家境出身,结交了极其广阔的人脉。   无论是业内知名的前辈,还是摄影新秀,程启琮几乎都能搭上点交情。   如果池奕真的要像前世一样,试图找摄影师拍宣传片......   那么,程启琮有把握,让池奕借不了任何知名摄影师的力。   于是,程启琮点开了某个工作室位于A市的好友的对话框,果断发送消息。   【在?最近可能会有个叫池奕的人联系你,要你帮忙拍宣传照或者宣传片。】   好友:【还真有,他刚联系了我的工作室。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启琮:【不要答应他。这人有点邪门,跟他沾边的事没好结果,我在这上面吃过亏了。】   过了一会儿,好友回复:   【多谢提醒。】   干这一行的,谁敢说自己完全不信八字命理之说?   更何况,池奕才刚回池家,名不见经传,没什么人脉。   想拒绝池奕的邀约,只需要随便捏个理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友自然要找理由拒绝池奕了。   不仅是国内的好友。   对于国外认识的知名摄影师,程启琮也派助理团队,不厌其烦地挨个告知。   理由未必相同,但结果只有一个:不会再有名气大的摄影师愿意替池奕宣传。   程启琮不怕留下痕迹。   就算池家找上门,他也照样这么干。   上一世池奕把程氏集团坑害到了大厦将倾的地步,要不是因为没有证据,程启琮早就跟他拼命了。   ...   另一边,池家。   被程启琮拒绝后,池奕毫不犹豫,开始用最快速度寻找程启琮的替代品。   既然要请摄影师,那便要请最厉害的。   池奕懂得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池家的背景,先从曾经在晚宴上见过面的摄影师下手,逐个套近乎。   摄影师们一开始觉得,反正只是拍组照片嘛,能算什么大事?   他们也乐得送池家一个人情。   池奕渐渐松了一口气。   果然。   程启琮只是当下阶段最便利的选择。   哪怕程启琮不帮他,他也能找到更好的替代。   可等池奕打算约拍摄时间时,这些摄影师们突然全都不回消息了——上一秒还在你来我往聊得热络,下一秒就是断崖式冷落。   池奕等待得烦躁,没忍住催促了一句:   【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可消息后面,再次跟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池奕死死握着手机,几乎是目眦欲裂。   他又被拉黑了。   不仅是被一个摄影师,而是被A市几乎所有知名的摄影师工作室拉黑。   到了这种程度,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打过招呼,警告摄影师们不准接这份工作。   难道是程启琮干的?   .......不,程启琮不会有这么大的能力。   那就是薄引鹤?   池奕这辈子都没怎么体会过紧张的情绪。   可此时此刻,他心里升腾起的怒火和潜藏的不安,几乎要将整个人焚烧殆尽。   池奕咬着手指,飞速思考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落地窗外面的景象。   大门打开,一辆跑车平稳地驶向车库的方向,很快消失不见。   这是池朔的车。   池朔回家了。   池奕神情阴郁,起身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收敛神情中的异样。   随后,他走到门边,静对卧室门而立。   池奕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某一刻,突然推门而出——   刚好和回家的池朔打了个照面。   池朔原本冷着一张帅脸大步往前走,冷不丁和推门而出的池奕打了个照面。   池奕眼睛微微睁大,往后退了半步,这才说:   “二哥,中午好。”   池朔皱了皱眉。   “你没去上课吗?”   池家给池奕请了家庭教师补习,预备明年帮池奕申请大学。   池奕语气平和,堪称低眉顺眼地回答:   “我刚下课。”   空气一时间安静。   池奕又说:“哥哥,你不用躲着我,池漪的东西是池漪的东西,我不会跟他抢。”   池朔的心事被直白戳破,脸上一下子有些尴尬,并未反驳。   他确实在躲着池奕。   自从做了那场过于真实的梦,池朔感觉家里哪哪都不对劲。   爸爸不对劲,妈妈不对劲,哥哥不对劲,整个宅子都不对劲。   这种异样感,宛若一根扎在心里的刺。   池朔每次看到池奕时,都会不由自主觉得烦躁,心底生出一股几乎称得上恼怒或者愤恨的情绪。   仿佛浑身上下的直觉,都在让他远离这个刚回家的弟弟。   池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自知偏心池漪。但扪心自问,他还不至于故意给池奕摆脸色看......毕竟欺负弱势群体太掉价。   哪怕池奕这个弟弟初中就辍学,成绩一塌糊涂,要是有人敢拿这点羞辱,池朔也一定会替池奕出头。   这点人品还是有的。   但话又说回来——池朔本身不是什么善茬,他能拥有这种不欺负弱小的良好品德,完全得益于池漪。   小时候,池朔就是个骄横跋扈的二世祖。   不仅会欺负弱小,还会嘲笑别人。   但小池漪像是念经一样,跟在池朔身边一遍一遍说,“哥哥不可以这样”“哥哥不可以那样”“别人听到这种话会很难过”“我也会很难过”。   如此种种。   硬是把池朔给掰回了正道。   正是因此,池朔没法不偏心池漪。   池奕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拿着的礼盒递给池朔:   “哥哥,谢谢你之前送我的见面礼。我想回礼,但是不知道送什么合适,就编了几个平安结。”   ......见面礼?   池朔没挑过什么见面礼。   如果池奕收到了礼物,那肯定是池观买的,顺便替池朔送了一份。   池朔接过礼物,模仿着池观会使用的语气,不自在地道谢。   “谢谢,我会收好。”   说完这些寒暄的话,池朔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便找理由道:“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池朔快步逃向某间卧房,“咔哒”一声推开门,又“咔哒”一声关门反锁。   午后的走廊格外安静。   池奕静静地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   ...   卧房里。   池朔靠在门边。   这是个朝南的房间,温馨整洁。   明亮的阳光映亮雾蓝色的丝绸床单,洒在床边毛茸茸的白地毯上。   床上摆着毛绒玩具,展示柜里摆着各种模型。   池漪离家几个月,卧房仍保留着原样。   池朔脱了鞋,盘腿坐在地毯上,安静地发着呆。   他有点想池漪了。   上次做梦时,池朔就是梦见池漪抱着膝盖坐在同样的位置,从日晒西斜,孤零零地坐到天黑。   梦里的池漪发觉自己喜欢男生,不敢告诉恐同的池朔,因此自己一个人难过地憋着。   怎么这么傻。   现实中的池漪有这么傻吗?   池朔仰头靠在床垫上,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万一池漪就是这么傻呢?   ......他要不要跟池漪解释一下啊?   池朔一下子坐直身子。   对啊。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池漪呢?   他应该去见见池漪,直接告诉池漪:“我根本不介意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因为池漪比那个导致池朔恐同的中年油腻男重要一万倍,池朔才不会因为一个不重要的人去生池漪的气。   池朔嗖地一下跳起来。   终于!   他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见面理由!   ...   于是池观回家时,正撞上池朔开着他那辆跑车,风风火火出门。   池观让司机停在门边,让开路,降下车窗。   两辆车擦肩时,池观手肘搭在车窗上,偏了偏头,抬声问道:“出去有事?”   池朔似是心情不错。   “我出去转转!晚上交给你了,我就不回家吃饭了。”   池观并不管他。   “嗯。”   车窗重新关上。   司机轻踩油门,平稳驶进车库。   今天是周六。   平时,池观独自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   但到了周末,他得回家,和家里人一起吃顿饭。   池观走进家门时,池行川和沈清已经坐在客厅里。   池奕坐在父母身边,正在向他们展示怎么编平安扣。   沈清脸上带笑,把自己手里的平安扣凑到池奕手边,一点一点学着编法。   “小奕手真巧。”   池行川的进度慢一些。   他看看手里乱七八糟的平安扣,再看看妻子和池奕手里同步完成的作品,不禁感慨道:   “遗传了你妈妈。”   池奕反倒说:“要是真遗传到妈妈就好了。我太笨了,上课想听懂都费劲。”   池行川刚要说什么,一抬头,突然看见了池观。   “回来啦,坐。”   池观微微皱眉,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三人,心情有些复杂。   “嗯。爸,妈,小奕。”   张叔和其他佣人忙前忙后,接过池观的外套,给他倒茶。   池行川接着刚才的话,问池奕:   “怎么啦,小奕今天上课不太顺利?”   池奕顿了顿,语气有些歉疚。   “爸爸,要不我还是继续干调酒师的工作吧。我确实不擅长读书。再这么下去,我怕读不好书也当不好调酒师。”   几人愣了愣,齐齐看向池奕。   池行川安慰道:   “没事啊,你二哥也不是学习的料,他读书的时候成天完不成作业,你比他努力多了。反正大学年年都可以申请,慢慢来。”   沈清拍拍池奕,揉揉他的后背。   “一条路不喜欢,还有无数条路可走。不用太着急。”   池观强调:“不管走哪条路,大学都是要读的。”   沈清无奈地瞥了池观一眼,眼神中说“你对弟弟说话就不能温柔点”。   池奕犹豫着开口:“其实我想报名GCM调酒师锦标赛。上一届大赛我也报名了,可惜没机会晋级。这一次,我想再试试。”   池观心里一紧。   趁池行川还没回答,池观赶忙打断:“爸,关于比赛——”   池行川笑呵呵:“没问题啊!爸爸妈妈支持你。想参加就参加!小观,你刚才要说什么?”   池观的话被噎了回去,抬手按了按眉心。   池奕又有些踌躇地问:“这一届调酒师比赛,程渡远大师会当评委吗?”   池行川愣了一下。   “怎么?”   池奕眼神含着期待:“我一直想要个程大师的签名。”   池行川:“这有什么难的,过几天爸爸带你去见见他。我记得程老爷子是不是还有个研究调酒的工作室?小奕对这个感兴趣?......”   程、池两家的上一代有过合作。   自池行川的父亲去世后,两家人的关系算不上密切,但逢年过节的走动还是有的。   池行川心里盘算着,如果池奕感兴趣,那别说见一面,就算拜程老爷子为师也是可以的。   ...   池观离开了其乐融融的客厅,独自走到露台上。   露台一片黑暗,吞没他的身影。   池行川走过来,敲了敲露台门,以示自己的存在。   他打量池观,笑着说:   “你妈妈还当你在躲起来抽烟。小奕给你编了平安结,不好意思送给你,让我给你捎来。”   “弟弟挂念你,你回家多跟弟弟聊聊天嘛,怎么就自己一个人待着?”   池观面无表情转过身,摊开双手,表示自己只是在吹风。   他很快又转过身去,不再看父亲。   “爸,我觉得您得多关心一下小漪。”   池观的声音很轻,尾音没在温热的夜风里。   旁人听起来,辨不出是几声。   在池行川耳朵里,这个yi便是四声。   他纳闷道:   “我这不是正在关心小奕吗?”   池观胸中憋闷。   “我说的是漪,池漪的漪,不是池奕。”   一个弟弟回来了,另一个弟弟的名字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只要有池奕在场,一家人就得对池漪闭口不谈。   问题是,池奕不上班不上学,他一直在场。   于是池漪的名字就长久不被公开提及,被黑色的空洞一块块吞噬。   现在,父亲和池奕相处得很融洽——融洽是好,可能不能别搞得像要把池漪抛在脑后一样?   池行川解释:“你小奕弟弟才刚回家不久,我得多陪陪他。小漪那边有薄总看着,他又不想见我,我还能怎么关心?”   池观的语气平而冷。   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他现在心情很糟糕。   “池漪已经报名了GCM大赛。到时候池漪和池奕碰上了,您打算怎么办。”   池行川皱起眉,语气带上几分严厉。   “池漪参赛?比赛现场那么多人,他身体行吗?这不是胡闹吗。”   池观沉默许久,说:   “医生专门评估过池漪的状况,同意他参赛。”   “爸,您不是一直跟我说要一碗水端平吗?我好不容易端平了,您不能砸碗啊。”   更何况,池漪这碗早就碎得只剩个碗底。   纵使将相同的爱注入两边,池漪也接不住多少。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安静地吹着夜风。   风里捎卷来桂花的香气。   池漪在家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要采一些桂花,晒干做成香囊,挂在家里,香气绵延至深冬。   过年时天气湿冷刺骨,温暖的夜风便换了个方向,从宅邸里的厨房往外氤氲,以糖桂花的形态缓缓蒸腾着白雾。   春天的茉莉,夏天的艾草,秋天的桂花,冬天的腊梅。   四季流转过池家的宅邸,被一个细心的孩子保存着。   池行川像是被抽离成了两半,一半挂念着采桂花的孩子,另一半着了魔一样想要补偿自己的亲生血脉。   他心脏绞着,焦躁升腾,口中却不由自主地说:   “池观,有些事,你妈妈和池朔都不知道,咱爷俩知道就行了。池奕才是池家的孩子,他不能再受委屈了。在财产方面......”   这风突然间有些凉,吹得池行川头脑一瞬恍惚。   池行川的身体晃了晃,一把扶住栏杆,差点倒在地上。   池观吓了一跳,及时托住池行川。   “爸?!”   池行川反手紧紧攥住池观的手臂,极其用力,像是下意识要攥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没事,我没事......池观?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池观一下子变了脸色,立刻抬高声音大喊:   “张叔!叫救护车!爸,我马上让医生过来。先别动!” [44]防备自己:为什么,系统会和他婴儿时期的玩具长得一样?   池行川命大。   医生给池行川做了全套检查,最后发现他的身体相当硬朗,无病无灾。   至于为何突然在晚间吹风时头晕、为何记忆短暂混乱,也只能归结于巧合。   池家人为此颇为紧张,都劝池行川待在家里休息一阵。   很快,一周过去了。   这一周里,池行川陪着池奕,上课,吃饭,莳花弄草,补偿这些年里错过的时光。   那天晚上的动摇,也慢慢被池行川抛之脑后。   池行川越发觉得池奕从前的生活太苦,想要补偿池奕。   为此,他独自坐在书房中,草拟了一份继承权变更的文件。   在这份文件里,池奕应当得到更多的财产,而池漪的继承权——   池行川久久静坐在书桌前,打了几行字,复又全都删去。   池奕恰好敲了敲书房门。   “爸爸?您在忙吗?我和张叔学着煮了荷叶茶,您喝点茶吧。”   不知为何,池行川心里一跳,下意识关掉了文档页面。   这么做完后,池行川自己都怔了一怔。   随后他整理好表情,笑着说:   “谢谢小奕,我正好想休息一会儿。”   池行川将电脑锁屏,起身走出书房,随池奕去客厅。   池奕视线不经意掠过书房里的电脑,转瞬移开。   ...   不知为何,池行川始终没有将这份文件发给律师。   桂花香气愈浓,池漪在家里的影子却越来越浅。   十月中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   池行川带着池奕,一同登门拜访程渡远老爷子。   管家引父子俩穿过花园小径,抵达后院。   桂花的烈香同扑扑敲打声一起飘来。   绕过灌木丛,几人便看见程渡远。   程渡远头戴草帽,手里拿着根竹竿,正轻敲桂花。   金色的花瓣簌簌如雨,落在地面铺好的白布上。   “今年开得真好。做几罐糖桂花,孩子们喜欢。”   小李将桂花拾进竹匾,一抬头看见访客,笑着提醒:   “老爷子,来客人了。”   程老爷子转头看去。   他眯着眼睛,放下竹竿,手叉在腰上。   “噢。小池啊,你来了。”   池行川听了也笑。   “程叔,我都五十了。”   也就在程渡远这里,五十岁的池行川还被叫小池。   程老爷子接过小李递来的毛巾,擦擦汗。   “每次都自己来,这次倒是记得带孩子来玩玩了。这是你哪个儿子啊?上次见面还是小孩,认不清喽。”   池行川拍拍池奕的肩。   “这是我家老三。孩子喜欢调酒,特别崇拜您,平常念叨着想找您要个签名。”   “我想着来都来了,正好前段时间搜罗到一本古籍,放我手上,我也看不懂。就给您捎来了。”   自从将程氏的事务全权转交给二女儿,程老爷子便不再过问任何商业决策,连工作室也不怎么去了。   程老爷子好清净,成天只在家酿酿酒、看看书。   池行川投其所好,携带的礼物也是民国时期记载少数民族酿酒之法的孤本古籍。   话是轻巧,礼物可算十分贵重了。   “老三?”程老爷子动动眉毛,暂未接过古籍,而是掀起眼皮,打量着池奕。“我怎么记着......”   池行川:“我慢慢跟您解释。”   一行人进屋。   小李在一旁沏茶,池行川一五一十,将池奕的身份说与程老爷子听。   最后,池行川说明来意:   “程叔,您的工作室还缺人吗?我想让池奕跟着您学一学。”   程老爷子半晌未言语,眉头深深皱着,只看烧水的小炉子,半分目光也没给池家父子。   他身子骨挺拔硬朗。   虽坐在沙发里,双手却交叠着,搭在立于身前的手杖顶端,姿态像要随时拔剑一样——   事实上,程老爷子也确实想打人。   池行川自然看出了程老爷子心情不好。   但他一头雾水,没明白怎么回事。   小李打圆场,低声解释道:   “池先生,是这样,老爷子近年不怎么调酒了,平常主要研究浸渍酒和酿酒。这一行当对年轻人来说可能有些枯燥,您看......”   池奕神态温和地回答:   “我觉得浸渍酒和酿酒都很有意思。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想加入程爷爷的工作室。”   程老爷子眉头皱得愈深,勉强摆摆手。   “小李,我去年酿的梅子酒算算也到时候了,你带他去酒窖开一坛。我和他爸爸有话要说。”   小李应下,带着池奕先行离开。   等他们走远,程老爷子收回目光,手杖在地上顿了顿。   程老爷子:“行川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刚才还叫人小池,现在就老大不小了。   池行川不反驳,点头听着。   程老爷子:“我前两天看好一个关门弟子。那个小朋友蛮厉害,我出的所有题他都答上来了。我倒是满意得不得了,可惜他还没答应我。”   池行川更疑惑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老爷子双目如电,盯着池行川,手里的手杖缓缓抬高。   “那个孩子叫池漪,也姓池。我还以为是你家老三呢。你说巧不巧?”   要是平常,池行川估计会想——您手杖都快敲我腿上了,还问我巧不巧?   但池行川一时间也懵了,没反应过来:   “池漪?是我小儿子。”   程老爷子气得眉毛倒竖。   “你还知道池漪是你儿子?!”   同样是池家的孩子,拜同一个老师。   一个由亲爹提前打过招呼,亲自领着登门拜访。   一个都面试完了,亲爹却毫不知情!   程老爷子怒气冲冲:“我问你,池漪为什么不住在家里了?他生了什么病?他手腕上的伤你知道吗?”   程老爷子用手杖重重地顿挫着木地板,一句比一句急。   “你爸爸当年和我是好友,后来我们两家生意不在一处,孩子们倒是远了。但你叫我一声程叔,我就得说一说你。我是吃过子女教育的苦——”   程老爷子怒目圆睁,扬起的手杖带着劲风,棒喝峻烈。   “对孩子厚此薄彼可不行!”   池行川身体后仰,瞪大眼睛,脑子里轰地一声。一片空白,仿佛有层雾障霎时被击碎。   程渡远的手杖疾疾敲下,停在池行川面上一寸处,突然静止下来。   最后“砰!”一声巨响,重重拄在地上。   这一杖仿佛敲在了池行川头顶。   池行川猛地清醒过来。   紧接着,他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这么一瞬间,池行川发觉自己前段时间简直像疯了一样,从某天开始突然对池漪不闻不问,甚至还想拿走池漪的继承权。   妻子沈清数次对此表示不满,大儿子池观也提起好几次,说这么做不合适。   可池行川自己一点也没听进去。   想到书房里那份变更池漪继承权的电子文档,池行川后背霎时起了一层冷汗。   池漪不要池家的钱是一码事。   但池行川这个做父亲的,要是真办出这种糊涂事,那就得彻彻底底失去小儿子了。   程老爷子气得狠了,低头咳嗽着。   “你不好好养孩子,干脆我来带!以后他就是我亲孙子!改名姓程!就叫程漪,我觉着挺好!”   池行川猛地喊了一嗓子:“程叔!”   程渡远瞪着池行川。   而池行川眼眶发红,嘴唇哆嗦,一点沉稳的样子都没了。   他就差给程老爷子磕头了。   “多亏您提点!是我这个家长不称职,拜师的事就算了,我回去就给孩子道歉!”   程老爷子骂道:   “当爹的偏心,厚此薄彼,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这次比赛我可是得和其他评委打招呼,谁也别想走后门!”   “把你的破书拿走!捐给博物馆去,我不要!”   池行川已经忙不迭地往外走了,仿佛着急赶时间,远远回道:   “送您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   池行川人到中年,历尽千帆,数不清多少年没办过这种糊涂事了。   他第一时间回到家里书房,把前两天草拟的那份继承权文件删除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可纵使这样,池行川还是不放心。   万一他哪天又抽风,头脑发晕,把池漪的东西给拿走了怎么办?   所以池行川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设立一个不可撤销信托。   一个专门给池漪的,就连池行川自己也不能更改的信托。   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这份信托会为池漪的人生提供安稳的保障。   这是现在的池行川防备未来的自己的方式。   而这份信托,需要一个可靠的信托保护人。   池行川苦笑着拨通电话。   “喂?薄总。又要麻烦你了。我准备给小宝设立一份信托,希望能由你来担任信托保护人。”   “对。......先不要告诉小宝。”   窗外桂花雨潇潇而下。   天有些阴。   一阵大风中,地面金色的河流沿风流淌,香气如水汽般乘风而起,遍布整座城市。   远至城西的「Dionysus」酒吧门口,都能闻到绰约的桂花香。   池朔的车停在酒吧不远处。   他本人早就从车里出来了,徘徊在车附近打转。   池朔屡次抬脚想走向酒吧,在进门前的几米,又硬是停住脚步,犹豫不决地徘徊,最后颓丧地抱着手臂,靠在酒吧门口的红砖墙上。   空气香而冷,的确有些入秋的意思了。   池朔不止等了这一下午。   过去的半个月里,他每天都会等在「Dionysus」酒吧外面。   下雨坐在车里,晴天站在阴凉处。   可每一天,池朔都不敢真正走进酒吧大门,和池漪见见面。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沉下来,   池朔在盯着砖地发呆。   余光里,有一个人朝他走了过来,停在几米外。   池朔眼神瞥过去,视线从那双干净的手工小皮鞋跳到那人脸上,突然一惊——   池漪怎么出来了?   池漪正拿着条白毛巾擦手,眼睫低垂,没有看池朔。   他只说:   “不要站在我的店门口。你站在这里,客人不敢进门。”   “抱歉。你下班了吗?”   池朔问完,才发觉这个问题太蠢。   现在这个时间点,酒吧刚开始营业。   池朔:“我不是故意站在这里。我就是想......”   就是想你了,想来见见你。   池朔这辈子,分手都没这么心酸过——因为分手的时候池朔问心无愧,双方不想谈了,一拍两散就行。   但他对池漪有愧。   一想到那个梦,池朔就坐立不安。   池漪似乎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窄窄,一身的病气。   医生明明说池漪情况好转了,怎么还是没有恢复健康呢?   池朔语气放轻,鞋底不由自主地蹭了蹭地面。   “天文台说今天晚上有猎户座流星,去山上能看清楚。你下了班有空吗?我可以......可以开车带你去。”   池朔想,池漪大概率会拒绝他。   但池漪从小就喜欢亲近大自然。   就算拒绝了他,说不定会和薄引鹤一起去。   不论如何,只要能勾起池漪的兴趣,让池漪出去走走,那便是好的。   可池朔没成想,眼前的池漪......居然平淡地点了点头。   池朔表情瞬间错愕,呆在原地。   几秒钟后,他差点原地跳了起来,害怕池漪改主意,连忙说:   “我这就回去准备东西!”   ...   晚上十点半,池漪的下班时间。   池漪换下调酒师制服,走到门口,突然对吴经理说:   “我去看流星。”   吴经理:“?什么??”   池漪重复:“流星。”   吴经理:“您跟薄先生说了吗?我叫人送您......”   可池漪已经走出门外,坐进了池朔的跑车里,关门,系安全带。   池朔像做梦一样,抬起头对吴经理说:   “我是他哥哥,我带他去看流星。”   两个人上车。   池朔一脚油门下去。   橙红色的阿斯顿马丁像流动的霓虹灯,轰鸣咆哮着穿过都市,将一切甩在身后,奔向没有灯红酒绿的郊野。   晚上十一点。   跑车行驶上山道,速度降低许多,十分平稳。   池朔身处驾驶座时,看起来比平时聪明许多。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小臂肌肉线条分明,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专业赛车手的游刃有余。   这种山道和赛道比起来不值一提。   池朔试着抛出话题,打破安静的气氛。   “饿不饿?我带了好多零食。”   池漪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池朔也不灰心。   他和池漪搭话,十句有九句得不到回应,像小石子投进深潭,嗵地一声,便没了后续。   但只要池漪坐在他的身边,同意与他上山看流星,那就是巨大的成功了。   池朔特地回家取了许多东西。   不止是品类丰富的零食,像外套、毯子、热水、暖贴,还有各种应急药物,全都在车上好好放着。   与此同时,池漪在心里问:   「需要完整看完流星雨,才能拿到10万积分吗?」   系统:「我看不见任务节点。但如果你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咱们随时可以离开,就当是下班后顺路逛逛。」   池漪的任务列表里,刷新出了一个和池朔看流星的特殊任务,奖励高达10万积分。   之所以答应池朔的邀约,就是为了拿到积分奖励。   跑车很快抵达山顶,停在一处开阔的平台。   今夜有大风,将吹散乌云,散露星辉。   山顶没有灯。   天地像燃尽了的漆黑炉膛,四野的黑暗逼仄地倾过来。   唯余一粒橙红火星,是跑车亮着灯。   温暖的车里,池朔把毯子递给池漪,将零食袋提到二人中间,动手拆开几包面包店里买来的点心。   “外面冷,在车上坐一会儿吧。你要是困了就睡觉,有流星我叫你。”   池漪偏头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池朔缓慢地深呼吸,吐出一口气。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开车带你出去玩吗?我们白天跑了纽博格林北环赛道,晚上到了埃菲尔山区的山顶,正好看见猎户座流星雨。”   那年池漪14岁。   一路上随着加速转弯,池漪应景地尖叫或欢呼,仿佛赛车是他声控的一样,搞得池朔也跟着肾上腺素飙升。   五年过去了,池漪又坐上这辆跑车,却沉默得无以复加。   池朔低语:“我希望你开心快乐。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别自己憋着。”   池漪:“我不想叙旧。”   池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   “你喜欢男生是吗?......我是说,性取向。”   池漪说神情游离,声音轻飘飘。   “是啊。”   池朔的手握紧水瓶,发出一点吱呀声,又立刻松了手。   “喜欢男生也很好。心理医生说我不是恐同,只是因为被偷衣服的事产生了条件性厌恶。你小时候问我是不是恐同,我的回答可能伤害到了你,对不起。”   “池漪,我不恐同,我支持你喜欢男生。”   池漪慢慢看了池朔一眼。   他在心里问:「系统,我是不是应该有什么反应?」   按照常理推测,或许池漪应该高兴,委屈,埋怨。   但池漪心里一片沉寂。   该哭的都在上一世哭完了。   从前的难过像是属于另一个人,池漪回忆不起来那些情绪。   系统安静地停在池漪手心。   其实,池漪在性取向上的纠结,只是青春期短暂的茫然。   倘若一切正常发展,这点小问题很容易解决。   池漪会想明白如何面对,池朔也会接受现实。   可池奕回家了,一切路就此被堵死。   池漪的人生就像高速路口错过了出口,再想寻到路,就要绕个极大的弯子。   所以系统只能回答:   「不作反应也可以。池漪,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当池朔放了个屁。池朔的想法对你不重要。」   池朔还没说完话。   他取出一个背包,放在腿上。   “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扔掉了很重要的东西。”   “幸好现实里我什么也没扔。”   池朔语气故作轻松,打开背包拉链,一件一件往外拿。   “你看,这是你送我的花袜子,我送你的龟兔赛跑玩偶,我都好好留着。”   “还有这个兔子球——你很小的时候,最喜欢婴儿床上的这个小兔子球,没事就握在手里,谁要也不给......但你居然就把它送给我了,连池观都没有。池观悄悄问我要了好几次,我才不给他。”   池朔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二人之间。   他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祈求这些从前的东西能让池漪听他说说话。   其实,池漪早就不记得什么兔子球了,也不知道池朔是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   池漪视线移向那个小兔子球,陡然顿住。   那是一个粉色的布艺小球。   顶着两条充满棉花的兔耳朵,正面用黑线缝出o.o的表情,总共也就只有半个巴掌大。   系统恰好落在中控台上,落在这个小兔子球旁边。   它除了微微发亮以外,和这个兔子球长得一模一样。   池漪看看系统,看看兔子球。   两相对比,连耳朵鼓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几乎是等比复刻。   ......为什么?   为什么,系统会和他婴儿时期的玩具长得一样?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See U Again。」   池漪茫然:「......系统?」   系统绕着兔子球飞了几圈,也是十分茫然。   「我也不知道。我有记忆以来就长成这样......我和它真的好像哦。」   兔子球也有亲戚吗?   后台显示,See U Again是属于池观的支线任务。   观,又见,See U Again。   可是,这个小兔子球和池观能有什么关系?   池漪伸出手,低头捏了捏那枚兔子球。   突然,有温热的液体啪嗒滴在池漪手背上。   是池朔的眼泪。   池漪往后退了退,抹去手上的水迹。   “你哭什么?”   池朔这个人,在池漪记忆里就没哭过。   他从来都是外向宣泄情绪,刺伤别人,自己耀武扬威地离开。   此刻池朔下颌紧绷着,眼眶发红,眼泪正大颗滚落。   他说:   “我有点害怕。”   自从池漪失踪那天开始,池朔便时常做噩梦。   他有时梦见池漪平躺在浴缸里,手腕鲜血淋漓,脸色死白。   有时梦见池漪坐在房顶上很危险的地方,摇摇欲坠,脚边七零八落碎着酒瓶。   池朔不知道,如果梦里的事情是真的,那他还能有什么挽回的机会。   “......哥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以池朔流着泪,从背包里面,拿出一个银色的奖杯。   18岁生日当天,池朔即将参加本赛季最后一场比赛。   他在赛前和池漪打赌:   “我要是拿下冠军,你得把那双花袜子收回去,重新送个礼物给我!”   池朔胜券在握。   那天橙红色的跑车像火焰一样飞奔疾驰,带他驶向F3年度冠军。   浪潮一样的欢呼声中,银色双耳奖杯镌刻池朔的名姓。   池朔笑得恣意,举起奖杯,遥遥冲家人示意。   可赢得比赛后,池朔又觉得花袜子也不错,不想把池漪缝的花袜子还回去了。   这场比赛的赌约,也就一直留到现在。   池朔擦掉眼泪,无赖地说:   “你还差我一个愿望。我们能不能约定,以后只要我拿一次奖,你就要好好生活十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到处旅游,好好做你想做的事?”   “......你不见我也可以,但你要是做不到,我会冒出来监督你。” [45]记忆退行:小宝,你会长命百岁   池漪左手握住右腕,无意识地碾压过伤疤。   “小时候的东西算不得数。”   “算数。你当时说了算数的。”   “不算数。我已经忘了。”   “......只有这个要求,没有别的。”   池漪喃喃道,“不算数。”   不算数的。   没什么算数,池朔说话就不算数。   如果池朔说话算数,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情。   突然之间,天际一霎白亮。   轰隆隆的雷声如闷鼓,迸响在遥远云层之上,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池朔喉咙里的话卡了壳。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滴滴答答的雨点突然落下,转瞬就变为倾盆大雨,劈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   池朔:“......”   池朔眼眶还红着,难以置信地打开天气预报。   半个小时前,天气预报还预测今晚是晴天,现在就紧急改为了雷阵雨。   池朔简直想砸了手机。   深夜,山上,还下大雨。   要是只有池朔一个人也就罢了,以他的体力,哪怕进城的路淹了,他都能游回去。   可问题是,他身边还带着一个身体不好的池漪。   池朔快速回想沿途的山路。   盘山路上有几个坡道十分陡峭,山下还有河道。   倘若雨下得太大,难保不会出问题。   池朔心里有些焦急,立刻便准备返程。   “抱歉,我没想到天气预报这么不准。我马上带你下山。”   外面闪电雷声一阵接一阵,连绵不断。   不知从何时起,池漪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他裹着毯子,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白。   系统也跟着紧张起来。   它努力安慰池漪:   「别怕,别怕。这山离薄引鹤家不远,很快就能回家了。」   可雨越下越大。暴雨倾盆,简直是像天空在泄洪。   回程的路上,池朔慎之又慎,将车开下山。   可好景不长,在驶过山下某个拐角时,突然,发动机传来异样的声音。   池朔面上一僵。   几秒后,跑车的动力像是被突然切断了一样,失力滑行了一段距离。   最后,无力地停在大雨中。   ......应该是发动机进水熄火了。   池朔推开车门,快速撑开伞,一脚踩进急雨湍流。   这段公路的积水已经很深,足以没过脚面。   池朔撑着门,挡住淋漓迸溅的雨气。   在嘈杂的暴雨声中,他抬高声音,叮嘱池漪:   “小宝,我下去看看情况,你坐在车上,别淋着了。”   说完池朔便快步绕到车前,打开手电筒,蹲下查看进气口。   片刻后,他按着发动机舱盖,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恰好撕裂云层。   天地间陡然惊白,巨大雷声几乎是在耳边炸响!   池漪坐在车里,正正好好,面对着暴雨中的池朔。   闪电一刹那将池朔整个人映得冷白。   下一秒,天地黑暗。   可闪电并未就此停下。它宛若鼓声,黑白交替着轰响。   在这冷光里,世界成为褪色的影片。   人只剩下冷硬的轮廓,是交错逼近的黑色与白色的人影,不近人情的幽灵。   池漪脑子里嗡地一声,僵坐原地,仿佛被那雷声关回了过去。   他被池朔赶出池家的那晚,也下着这样的大雨。   天地间只有雨声,雷声。   “滚出去!”池朔的声音。   他站在楼梯......他问池朔妈妈在哪......他......   池漪耳中嗡嗡作响,牙关像是扣在一起了,咯咯打颤,呼吸不上来。   他蜷成一团,捂住自己的耳朵。   妈妈......妈妈的黑白相框的照片......在客厅里。   池漪已经听不清外界的雷声了。   手腕处冰凉。   利刃刚划破皮肉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痛的,只有凉,痛感像追赶闪电的雷声,慢半拍才传进大脑。   手腕越来越痛,有人像拿他手腕磨刀一样,从那个伤口处反复杀他,撕裂的痛楚一阵叠着一阵。   妈妈......好疼......   池漪呼吸急促地抽泣着。   他近乎绝望,只想赶快逃离这里,走投无路地在车里乱撞了一阵,突然毫无防备地意外打开了车门,整个人跌进雨里。   “池漪!”   池朔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池漪,一手托着池漪的后背,迅速将人塞回车里。   他一边用腿顶着车门,一边伸手去打开阅读灯和暖风。   幸好,车里的电还能支持一会儿。   池朔半个身子淋在雨里,用身体挡着漏进车内的雨。   他拨了池观的手机号,将正呼叫通话的手机扔在一边,赶紧去背包里翻找医生给池漪开的应急药。   池漪脸色惨白,正在发抖。   池朔难受死了,手按在瓶盖上迟迟没动,仿佛那药瓶有千钧重。   这药真有用吗?万一吃错药出事了怎么办?   而且池漪现在已经听不进去话了,他难道要掰开着池漪的下颌喂药吗?   池朔下不去这个手,只能手足无措地安抚池漪。   幸好,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别害怕,别害怕啊......池观!我车熄火了,池漪出了点状况,他好像害怕打雷,赶紧让人来接!他那药吃半片行吗?”   池朔的声音发着抖,心里一遍遍地骂自己是个蠢货。   他之所以选这辆跑车,就是因为他第一次带池漪开车出去玩时,开的就是这辆车。   可他却忘了夏季突变的天气。   大雨浇熄了一切计划。   池家的家庭医生接过电话,指挥道:   “池朔先生,您先别强行喂药,按我说的做。”   池朔给池漪裹上外套,照医生所说的方法安抚池漪。   可一点作用也没有。   池漪像是陷入了梦魇,喉咙里小声哭着。   池朔凑近去听。   池漪正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我不要在这里”。   池朔眼眶瞬间红了,对医生说:   “他说他不想留在这里。我带了伞,我先背着他往外走,你们快点过来。”   “池朔!外面下大雨,你怎么背他!你老老实实留在原地,等我们过去接你......”   池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但是池漪说不想留在这里,池朔就没法忍受让池漪呆在原地,旁观他硬捱这漫长的痛苦。   池朔没挂断通话,将手机塞进裤兜里。   他撑开大伞,架在车门之间。   随后,他把池漪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两只手托着池漪的腿,小心翼翼,防止碰到池漪的头顶。   池朔侧脸抵着伞。   幸好这伞柄够长,他的手臂也能夹着点。   在伞和池朔之间,池漪穿着外套的身影被挡得严严实实,风雨冷气隔离在外。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艰难的动作之一。   暴雨里,池朔背着池漪,就这么缓慢地往前走。   每走几步路,池朔就要停下来,检查池漪有没有被淋到。   仅仅是这么一小段路,回过头,还能看到熄火的跑车。   但池朔仿佛已经走了许久。   幸好,雷鸣渐息,雨势收弱。   池漪手臂搂着池朔脖子,身体的颤抖稍微轻了些,似乎真的好了一点。   突然,细弱的声音小声说:   “......哥哥。”   池朔眼眶一酸,脚步停在原地,深呼吸几次。   “嗯。哥哥在这。”   “你来接我放学吗?怎么天黑了......”   池朔下颌紧绷着,牙关紧咬,眼泪烫得脸上难受。   他使劲平复呼吸,放稳声音说:   “对啊,咱们马上就到家了。你冷不冷啊?”   池漪过了很久,摇摇头,像小动物一样,发丝蹭在池朔颈侧。   “哥哥......”   “嗯?”   “哥哥。”   “......嗯。”   “你不去车队吗?比赛......”   “我放假了,就在家陪你。”   “......哥哥?”   “嗯,哥哥在。”   池漪每次叫完,就像忘记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又重复一遍。   池朔也不走了,就站在原地,满脸眼泪。   “你要好好的。我们约定好的,我拿一次奖,你就要变健康一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到处旅游......池漪,你得好好的。”   说着说着,喉咙哽咽。   池漪好像睡着了。   过了很久,才小声说:   “嗯。”   远处山回路转,突然有一抹车灯光,很快调转了个弯,奔向二人的方向。   穿透力极强的白光冲破雨幕,霎时将池朔和池漪映亮。   池朔压低了雨伞,遮住池漪,往路边躲了两步。   那辆车身后还跟着车队。   为首的车看见二人的身影后,立刻闪烁车灯示意。   紧接着,一整个车队的灯光都调得柔和,并未鸣笛,而是降下速度,极其平缓地靠近二人,连水花都没激起多少。   薄引鹤推门下车,毫不在意地踩进水里,快步走向兄弟二人。   助理跟着下车,一路小跑,高高举起宽大的黑伞,挡住树下大颗大颗的雨点。   医生紧随其后。   薄引鹤走到池朔面前,稳稳当当地接过池漪,托住池漪的腋下,抱进自己怀里。   他不咸不淡瞥了池朔一眼。   池朔懊恼地站在原地。   “......抱歉。”   薄引鹤之所以这么快抵达,是因为从池漪出门的那刻,他就派人跟了上去。   只是,怕看得太紧惹池漪不高兴,就让保镖们远远缀在后面,没跟着上山。   结果天气突变,电闪雷鸣。   这时,薄引鹤乘坐的车恰好赶到山下。   保镖始终没见池朔的车下山,一行人会合后,便果断沿山路往前寻去。   薄引鹤抱着池漪,很快回到不远处的车上。   助理将一把伞递给池朔:“池先生,我已经叫了拖车。您跟我坐另一辆车吧,车上有热水和毛巾。”   池朔撑开伞,路过薄引鹤的那辆车。   车门敞开着。   保镖们已经将车围了起来,层层叠叠的黑伞如同障幕,阻绝雨气,伞与伞之间隐约透出暖黄的灯光。   池朔顺着灯光缝隙望去,能看见几分车内的景象。   车内,薄引鹤抱着池漪,正给池漪脱鞋,擦干裤腿,一边低声轻哄。   车外大雨淋漓。   保镖们和医生的鞋子和裤脚都湿漉漉浸在水里,雨汇集成了小河,川流向地势低的山下。   赵医生探身进车内,温声询问着池漪的状况。   池漪乖乖地张开嘴,把赵医生递来的应急药含在舌下。   他含着药,一偏头。   恍惚的眼神好像越过了重重黑伞,看见了缝隙里的池朔。   池漪像是很累了,眼睛无精打采。   他似乎没有完全清醒,依旧看着池朔,嘴唇微启,喉咙发出一点点声音。   “......哥哥。”   池朔指甲掐在掌心里,像从小到大那样冲池漪笑。   “嗯。”   该让池漪休息了。   赵医生退出车里,站直身子。   池朔将宽大的伞举到赵医生头顶,随他一起走到远处。   “医生,我怀疑池漪的病情和雷阵雨有关。上次在医院里,池漪也是在雷雨天反应格外强烈。”   赵医生一边点头,一边在手机上打字记录。   “雷雨前并无异常......好的,池漪当时有没有说什么?......”   池朔如实告知。   在赵医生记录时,二人无话,一时间只有雨声扑扑落在伞上。   池朔垂下眼,视线落在医生湿透的裤脚上,又逆着湍急的水流向上,看见车周围的保镖,发觉所有人都站在及踝的雨水里。   池朔从前没有注意过这些事,只觉得一方出钱,一方出力,理所当然。   可他照顾不好他的弟弟。   陪在池漪身边的,只有收钱出力的人。   池朔嘴唇动了动,头一次理解了医院里忧心的家属,明白了学校门口张望的家长。   他低声说:   “劳烦您多照顾池漪了,谢谢。”   赵医生顿了一顿,反安慰道:   “职责所在,应该的。干我们这行工资高,下雨不算什么。”   池朔摇摇头,只是重复:   “辛苦了。”   池家的车也赶到了山上,几辆车冒着大雨上山。   池朔与赵医生道过别,回了自家的车上。   他一拉开车门,就撞上了刚要下车的池观。   池观也一起跟过来了。   池朔有些不自在。   “池漪吃了药,刚平静下来。”   池观看见池朔发红的眼眶,没说什么,仍然下了车。   “我去看看他。”   隔着雨幕,池观远远望了池漪一眼,见他状态平静,才稍微放下心来。   ...   迈巴赫里。   车内的隔板升起。   薄引鹤替池漪脱掉了淋湿的衣服,换上了干燥的睡衣,又裹好毯子。   一切安顿好后,池漪蜷缩着,靠在薄引鹤怀里。   池漪吃了药容易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薄引鹤轻缓地拍着池漪的后背。   “睡一会吧,快到家了。”   池漪安静了很久,眼皮一垂一垂,可就是硬撑着,不肯睡觉。   “薄叔叔?”   “嗯?”   池漪似乎在费力地回想。   “我是不是......好久没见你了?”   薄引鹤沉默许久。   他知道,池漪说的是十六岁那年。   池漪的十六岁没有薄引鹤。   一整年里,薄引鹤都是缺席状态。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发病,池漪的记忆退行回到了十六岁。   薄引鹤低下头,亲吻池漪微微发潮的额头。   “以后我就专心陪着你,再也不走了。”   池漪有些不安,动了动。   “妈妈说你在忙你家里的事情。......你在忙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车里一阵安静,雨声也被隔绝。   薄引鹤只能看见池漪长睫微动,像有风吹着,起落无依。   池漪心里的声音传进了薄引鹤耳朵里。   「我好想你。」   这思念轻得像幻觉。   薄引鹤拥着池漪的手臂收紧。   “宝贝,我的事情当然可以告诉你。你想先听什么?”   池漪微微仰起头,想了很久。   “你小时候的事。”   薄引鹤便都告诉池漪。   “我小时候在瑞士的寄宿学校读书,十三岁到美国读中学,十五岁时就回国了。”   池漪捏着手指:“那你的家在哪?”   温柔沉和的嗓音就在池漪头顶,似乎近了些,低而清晰。   “我家就在这里,和你一起住的地方就是我家。”   宽大的手掌揽着池漪手臂,轻轻拍了拍。   薄引鹤的音色低稳,如同承托着万物的大地。   他说话时的惯常是久居上位者的语气,天生就是要引领别人,适合命令而非疑问。   在局势飘摇时这声音是最稳定的定心石,在风浪愈大时是生意场上的道标。   但在池漪这里,他温和,包容,是个给小孩子讲晚安故事的大人。   薄引鹤的人生是个不合格的睡前故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哄池漪睡觉。   池漪缓慢地眨眼。   “国外......那个家呢?”   “国外的那个不算我家。我的生父有二十多个孩子,但Valerius家只会有一两个核心继承人。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我是私生子。”   池漪小声问:“你妈妈呢?”   “我的母亲需要我藏锋守拙,既要保持恰到好处的显眼,又不能压过那些原本最出众的兄弟姐妹。”   “她明面上接受了和我父亲的开放关系,实际上,与我姑姑才是同盟。”   池漪安静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又问:   “你当初为什么回国呀。”   “因为我父亲生病了,性命垂危。我不想参与争夺,就选择了回国。”   薄引鹤轻描淡写地掠过这件事。   真正离家的原因是他母亲的野心,那宁愿献祭亲子也要夺权复仇的野心。   在她眼里,薄引鹤是她用来报复那个男人的工具,或许有几分亲情,但必要时也可以舍弃。   这就是不适宜作为睡前故事的部分了。   薄引鹤继续说:   “你十六岁的时候,Valerius家的某些人手伸得太长,干扰了我们的生活,我才出国去解决麻烦。小宝,那段时间我不联系你,是怕给你带来危险。”   池漪毛茸茸的发顶动了动。   “你妈妈对你不好吗?”   他好像很在乎这一点,有些执着地追问。   薄引鹤叹息。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选择。我选择的路和她有所区别,所以我回来了。”   池漪静静枕在薄引鹤胸前。   药物慢慢地发挥作用,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恢复了清明。   池漪轻声说:“私生子和假少爷。我们还挺般配的。”   同样无家可归,无路可走。   薄引鹤顿了一顿,俯身凑近池漪耳边。   “不要以别人为坐标系的基准来判断自己的位置。”   坐标系的中心是池家,那池漪或许是假少爷。   但坐标系的中心是池漪,那池漪就是池漪。   薄引鹤不在乎,所以可以轻描淡写说出私生子三个字。   可池漪在乎。   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私生子、假少爷这种称呼,最多也就跟随某人到二三十岁,跟到成家立业。   再往后,若还拿幼时的家庭情况说事,只能证明这人的人生没有任何闪光点,拿不出其他可谈的东西。   这个道理,对当事人和看好戏的人都成立。   池漪到处都是闪光点,不该被一个词禁锢。   他只是太年轻了,还没经历过这些事,所以不懂。   薄引鹤会慢慢教他。   薄引鹤低声重复:“你是池漪,不是假少爷。”   池漪像逃避一样往薄引鹤怀里缩了缩。   薄引鹤:“如果你觉得程渡远的指点对你有帮助,那就放心去跟他学。这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有影响。”   池漪想了想,又摇头。   薄引鹤轻声问,“嗯?”   池漪在脑海里安静地想,「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   薄引鹤:“......”   薄引鹤扳过池漪的脸,垂眼望着池漪的嘴巴。   「如果真的拜师......那徒弟比师父死得早,不太好。」   薄引鹤手指轻拢上池漪的喉咙,确认那里没有声带震动。   可池漪的声音还在继续。   「还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更健康的人。」   薄引鹤眉头紧紧攒起,两只手掌捧着池漪消瘦的脸颊,额头抵上额头。   他一字一顿,音调笃定如神明的祝祷。   “你会长命百岁。”   池漪脸颊被掌心捂热,眯起眼睛不动。   “太长了。”   一百年。   池漪如今不到二十岁,还要活八十多年。   八十多年,五分之四个世纪。   池漪决定:“把八十年分给你吧。”   薄引鹤手上紧了紧。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要长命百岁。”   池漪不接话了,借困意往薄引鹤怀里钻,躲进沉香味的庇护所。   薄引鹤的手掌贴在池漪身侧,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一下一下轻拍。   “小宝,你会长命百岁。我带着你走,不需要你太费力。好吗?”   “你要长命百岁。”   “小宝,我很需要你,你可以留下来,再陪陪我吗?我离不开你。”   池漪眼睫动了动,有些不相信似的。   薄引鹤的声音是那么可靠,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着,讲述池漪有多么重要。   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池漪的身体先记住这些话。   “活一百年,就像我接你放学一样,你努努力走出校门,我就在门口等着,马上就带你回家。”   “小宝,我带着你走,不需要你费力。”   在这一下一下,轻缓的节奏中,池漪快睡着了。   薄引鹤依旧在他头顶轻声重复,像哄孩子入睡的话语,带着祝福和期盼。   他对池漪只期盼平安。   在这轻如烟雾的声音里,池漪心里一个念头一闪而逝。   如果不能把寿命全都给薄引鹤的话......那他想和薄引鹤活得一样长。   在以后的很多年的下雨的深夜里,车子平稳地往前走。他可以坐在温暖的后座,靠在薄引鹤怀里。   过不了多久,就到家了。   这样,好像也不是太累的事情。   比自己往前走,要轻松很多。 [46]小池漪今年三岁:总要赢过池奕一次   池漪睡着了。   薄引鹤敛目端详怀中这张年轻、苍白,却缺乏生命力的脸。   人人皆知池漪长得漂亮。   唯独薄引鹤知道他躺在怀里的重量——像一株营养不足的花,细细弱弱,随时被冰霜摧折。   可即便如此,池漪还是年轻。   在他脸上,尚留存着孩子气的影子。   一百年,一个世纪。   如果可以的话,薄引鹤想庇护他一辈子。   但薄引鹤注定要比池漪走得更早。   初次见面时,池漪还是个小孩,薄引鹤已经十八岁。   薄引鹤始终清楚地记得那个夏日傍晚。   池家的花园里,脑袋上戴着明黄色渔夫帽的小孩哒哒哒跑过来,一下子抱住薄引鹤的小腿,揪住西装裤,仰起头,大眼睛扑闪扑闪。   太过可爱,以至于有些不真实。   然后小孩向薄引鹤抬起手臂。   薄引鹤一时没敢动,僵硬地静止在原地,怕自己一挪就把小孩碰倒了。   池行川哈哈大笑,拍薄引鹤的肩。   “这是我小儿子池漪。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见着喜欢的人就要抱,不抱就走不动道。”   随着池行川在一旁示范动作,薄引鹤生疏地抱起小池漪。   小池漪动来动去,侧身贴坐在薄引鹤手臂上,胳膊搂住薄引鹤的脖颈,终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薄引鹤是彻底不敢动了。   “......他怎么这么轻。”   池行川忍不住大笑。   他刚给薄引鹤初创的公司投了一大笔钱,对这个少年老成的年轻人颇为赏识,今天倒是第一次见薄引鹤脸上露出窘迫。   池行川去逗池漪,顺带解救薄引鹤。   “小宝,想不想爸爸呀?来,爸爸抱抱!别缠着叔叔了——哎,我想想,是该叫叔叔还是叫哥哥?”   薄引鹤虽然比池漪大十五岁,但和他家老大池观仅差八岁。   照这么推算,池漪是该叫薄引鹤哥哥的。   薄引鹤小心托着小池漪的后背,试图将这孩子交还给池行川。   “还是叫叔叔吧。”   不是因为他的年龄,而是因为他身上的西装。   商业的成就托举着薄引鹤,让他被托成了上一代的平辈。   池行川宽大的手掌托着小池漪两腋,就要接过他。   小池漪的手臂一下子环紧薄引鹤的脖颈,赖在薄引鹤怀里,说什么也不让池行川抱。   “爸爸没刮胡子!”   池行川被儿子嫌弃,却依旧乐呵。   因为他就是喜欢故意用胡茬去扎池漪的小脸蛋,把池漪闹得吱哇乱叫。   这可太有意思了。   “好,好。那你带着薄叔叔去四处逛一逛,爸爸去刮胡子。小宝,你和叔叔自我介绍了吗?”   小池漪这才安心地趴在薄引鹤怀里,奶声奶气,腼腆地说:   “薄叔叔好。我叫池漪,今年三岁了,在上幼儿园。姨姨说我长到二十三斤啦,你抱我累不累呀?”   薄引鹤:“你好。不累。”   不仅不累,还觉得有点太轻了。   三岁小孩,二十三斤。   这是正常体重吗?   薄引鹤小心地掂了掂小池漪,脑海里浮现出10kg的哑铃,同时想到那个经典问题——10kg的铁和10kg的棉花哪个更沉。   根据薄引鹤现在的体感,应该是棉花一样的小孩更沉。   所以薄引鹤才会束手束脚,动也不敢动,生怕小池漪摔下去。   但小池漪乖也乖不了多久。   他趴在薄引鹤耳边小声问:“薄叔叔,你想吃冰激凌吗?”   薄引鹤:“......”   小池漪:“我们去吃冰激凌,不告诉爸爸。”   薄引鹤转头看向遥遥跟着的保姆,做出“冰激凌”的口型,眼神询问她,池漪能吃吗?   保姆默默捂脸,打了个手势,去问旁边的管家张叔。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张叔离得老远,努力用口型回应:   别吃太多!   薄引鹤低头对池漪说:“可以吃一点点。”   小池漪眼睛亮晶晶的,指挥薄引鹤绕路去后厨。   要绕开池行川办公室的方向,躲开老师的位置,避开张叔和陈姨。   小池漪用气音小小声说:“一定要小心!”   殊不知此时此刻,全家人都知道他要偷吃冰激凌了。   薄引鹤唇角上扬。   像池家这样的家庭,池行川在外手段强硬,沈清雷厉风行,大儿子和二儿子从小就板着脸。   怎么养出了池漪这么好玩的性格。   岁月忽逝,那个夏日的傍晚在薄引鹤记忆中依旧十分清晰。   有人说,你认识一个人时,这人有多少岁,他在你心里就一直停留在多少岁。   所以薄引鹤看见池漪时,时常会思索......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简直像破土而出的竹子。   稍稍分离,再见面就长高一截。   一点一点,很快就从小豆丁长成了少年。   明明不久前池漪还在偷偷找冰激凌吃,现在就已经能站在吧台前,自己制作冰激凌了。   真是神奇。   连带着冰激凌也神奇起来,因为它们居然构成了池漪的一部分。   薄引鹤从前不理解旁人惊叹赞美生命。   即便人类暂时无法穷究生命之原理,生命也不过只是复杂一些的化学过程,与世界上的其他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但他现在有些懂了。   有些生命仅仅是存在,就足够让人惊讶。   ...   车驶进家门时,夜雨渐清,昏昏席卷天地的雷鸣闪电早已止息。   偌大的宅邸灯火通明。   严叔迎出来,见池漪睡熟了,又安静地将灯断掉,只留下黯淡的夜灯。   薄引鹤抱着睡熟的池漪回房间,用热毛巾给池漪擦脸。   现在池漪长大了,不想要冰激凌了。   他想要死亡。   薄引鹤不能给他。   但其他的东西,只要池漪想要......   薄引鹤静坐在池漪身边,拂开池漪眼前的碎发,附身轻吻他的额头。   只要池漪想要,薄引鹤会毫无保留,尽数送到他面前。   ...   这场雨像浇在城市火炉上空淬炼的冷水,嘶啦一声,震悚众生地响了一场。   此后的雨便是在沉默中阴了又晴,淋漓数日,反反复复。   几回雨下来,空气中秋意愈凉。   这一日,池朔戴着墨镜口罩,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suv来到酒吧对面,降下车玻璃。   他伸长了脖子,往酒吧里张望半天,始终没找到池漪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池朔倒是见到赵医生从酒吧里走出来。   赵医生身穿便服,站在路边,似是在等车。   他看见池朔,表情一愣,小跑几步到池朔的车前,委婉提醒:   “池漪马上就到上班时间了。您要是有事,可以让人代为转达。”   要是没啥事,别成天跑池漪面前转。   池朔长叹一口气,推门走下车。   他抱臂站在车边。   “我知道,我没要打扰他,就是想看一眼他恢复了没有。池漪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赵医生温和一笑。   “他很配合,正在按计划接受治疗,可以正常上班。其他的方面,那就是病人隐私了,恕我不方便透露。”   池朔犹豫着问:   “池漪现在......戒酒了吗?”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池漪会酗酒。   赵医生斟酌着措辞。   “酒精依赖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您可以在心里期待池漪康复,但不要对他表达期待,否则会给他带来压力。”   “池漪到底在害怕什么?”   赵医生摇头。   “我不知道。”   池朔贴着车,蹲了下来,神情迷茫地仰头望天。   “我一直在回忆,池漪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他以前跟我关系很好的。”   “就算是生病,也总得有个进程吧。怎么会一下子这么严重呢?”   这件事,简直彻底击碎了池朔一直以来身为合格兄长的自信。   赵医生的声音平和,如同恒定的温水,缓缓解释道:   “池漪很没有安全感,他一直觉得他会被亲人背弃。但是,安全感可以慢慢增加,您做的事情,他并非全都看不见。”   池朔沉默片刻,渐渐下定决心。   “我那天告诉池漪,我并不恐同。他好像不相信我......如果我站在领奖台上说呢?他会相信吗?”   赵医生及时善意提醒:   “在我个人的角度看来,领奖台上的宣言确实更有说服力。但您做出任何决定前,请务必提前打电话告知薄总。”   否则就算池朔是池漪的哥哥,也难保不会像贺步年一样遭到无情制裁。   池朔心里陡然明亮,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我明白了,谢谢你。”   这时,酒吧外老梧桐树的叶子还是微微发黄。   等满树金黄时,池朔开车在池漪的酒吧外转了转。   这一次,池朔正好遇见池漪。   池漪正倚在门口发呆,眼神随着一片落叶往下飘,兜兜转转,落在街对面的池朔肩上。   车停在酒吧对面。   池朔坐在车里,定定地望着池漪。   池漪也安静地看了池朔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足有几分钟。   最后池漪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酒吧。   池朔拈下肩上的落叶,收进车里,开车前往机场。   马上,他要飞往国外训练。   在没看见流星的那个晚上,池漪答应了池朔的条件。   池朔可不管池漪是不是意识清醒,反正答应就是答应了,不能赖帐。   所以,池朔现在要去努力拿奖,在领奖台上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池漪也要按照约定,好好吃饭,好好治病,好好生活。   ...   这个秋天里,GCM调酒师锦标赛也开始了报名。   在报名阶段,选手们需要线上提交履历、作品与视频。   倘若通过筛选,那么,参赛者将前往A市,参加海选初赛。   池漪提交的材料顺利通过线上初筛。   地区海选初赛,当日清晨。   沈清一大早便来到山中宅邸,专程陪池漪准备比赛。   镜子前,沈清给池漪调整领带,用手掌平了平他肩部西装马甲的衣料,又伸手拨拨池漪的刘海。   她后退半步,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和赞赏。   “我家小宝穿什么都好看。宝贝,紧张吗?”   池漪弯了弯眼睛:“不紧张。”   这是实话。   池漪刚吃完药,心情堪称一潭死水,这会儿就算仇人跑到他面前,他大概也只会看一眼,然后无动于衷地走开。   池漪和沈清轻轻拥抱道别:   “妈妈,我去比赛啦。”   沈清笑着说:“加油!虽然海选赛不允许观众进场,但你比赛的时候,妈妈就在楼上等着,有事给我打电话啊!”   ...   海选赛现场。   主办方租下了一个酒店的宴会厅,临时搭建起长长的一排吧台。   金碧辉煌,灯光明亮。   等候区里,已经有不少选手入座。   投递参加大赛的人不少,可经过初步的材料筛选,一层层的门槛后,统共只有200名选手入围海选大赛。   放在全国性的海选赛事里,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少。   ——但能够晋级的人更少。   在今天的赛场上,只有6名最优秀的选手能够突破重围,得到代表国家的机会,晋级亚太大区赛。   池漪走到大赛签到的地方,俯身在姓名表上核对信息,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到处的负责人看见池漪,眼前一亮。   “这边!这边签到。”   她利索找到池漪姓名所在的位置,手指点在册子上指了指。   “在这里签就好。”   池漪接过圆珠笔,微微俯身,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指修长洁白,握笔时极漂亮。   池漪的字也漂亮,一笔一划秀而不弱,逸而不散,隐隐有峭拔之气。   负责人盯着池漪的手发呆。   “你写字真好看。是专门练过吗?”   池漪笑了笑。   “嗯。”   池家的孩子,小时候自然是要练字的。   池漪跟着老师学了几年,练着练着,眼巴巴地盯上了薄引鹤的字,缠着薄叔叔教自己。   所以,池漪现在的字体,其实是掺进了薄引鹤个人风格的融合版。   负责人:“我能和你合个影吗?”   池漪:“?”   负责人脸一红:“我去过你的酒吧。当时见你挺忙的,没好意思问......”   池漪点点头,绕到签到台后,举起手机,调整自拍角度,让两个人的上半身都能拍进去。   “这样可以吗?”   咔嚓。   负责人猛点头,美滋滋收起手机。   “可以可以,太感谢啦!”   第一轮的比赛顺序,会根据抽签数字决定。   池漪抽了一张签,展开小纸卷。   71号。   负责人递给他对应号码的挂绳胸牌,解释道:   “71号应该在两个小时后上场,很快的。”   池漪点头:“谢谢。”   池漪走向等待席位,按照号码排布,独自在71号位置坐下。   等参赛选手陆陆续续完成签到,主持人便上台宣布比赛规则:   “本次海选赛,将在一天之内完成两轮筛选。”   “第一轮的比赛内容是标准化调酒。比赛现场共有12个吧台,四位选手为一组,每次上场三组。每组的每位选手分别抽一次签,共同决定本组题目。”   “根据第一轮的综合成绩排名,将有五十位选手进入下午的第二轮比赛。”   “现在,比赛开始。”   按照叫号顺序,序号1-12名的选手起身离席,依次前往比赛用的吧台后。   选手们高矮不同,年岁各异。   初赛并不强调选手个性,大家的装束以稳妥为主,都是调酒师的常见打扮,要么穿着衬衫,要么加一件西装马甲或者领结。   工作人员抱着签筒,分别让每组的选手抽签,现场展开纸条,读出题目。   “第一组。第一杯,帕洛玛,Paloma。第二杯,花花公子,Boulevardier,第三杯......”   许多鸡尾酒的配方没有定准。   对于今天的比赛,自然是要按照赛前公布的统一配方为标准。   有人抽到了练习过无数遍的酒,面上神情轻松些,有人则明显地乱了几分阵脚。   “各位选手准备。本轮比赛时间为10分钟。请确认你的酒款与器具。好,计时开始。”   评委们站在吧台旁,距离极近,眼睛盯着选手调酒的动作,手上快速记录。   配方、流程、手法、时间控制。   一切都在评判范围内,优中选优,毫不留情。   池漪安静地坐在角落,眼神始终落在比赛区域的吧台上。   系统比池漪还紧张,仔细观察其他选手:   「嗯,这个人动作很利索,没有出错,不可小觑。」   「哇......这人紧张了。怎么会不小心摔了摇壶呢?」   池漪捏了捏系统的兔耳朵,提前说好:   「等我比赛的时候,如果我忘了配方,你不要提醒我。我不想作弊。」   系统认真保证。   「嗯!我一定闭嘴!」   一时之间,场地内只有摇壶中冰块相击的叮啷声。   主持人间或宣布:   “还剩五分钟”。   “还剩三分钟。”   “30秒。”   “10,9,8,......3,2,1。好,本轮比赛结束,请各位选手放下工具。等分数登记完成后,再离开吧台。”   池漪专注地看着比赛,没有注意到周围明里暗里落在他身上的那些打量的目光。   因为池漪实在是太显眼了。   在调酒一道上,池漪并未多么出名。   但在比赛场地里,池漪简直是鹤立鸡群——倒不是说其他选手不好看,但池漪顶着嫩生的一张脸,从头至尾冷漠地独自端坐,像黑压压墨水里的一滴小白点。   这时,主持人开始叫下一轮选手。   “请25号,26号,......,请以上选手上台。”   一排选手站起身,依次走到吧台后。   池漪视线扫过去,呼吸却陡然一滞。   在这群调酒师里,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格外熟悉。   这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处。   几乎是看见这个背影的一瞬间,池漪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清了。   整个宴会厅的声音仿佛蒙上了一层湿凉的布。   池漪的后颈和肩背彻底僵住,动也不能动,冷汗从额上渗出,手腕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像动物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   那个人绕到吧台后,转过身,脸上浮现温和而熟练的笑容。   这张脸,对于池漪来说,简直像是噩梦一样。   ......真的是池奕。   池奕也来参加比赛了。   主持人:“请各位选手准备。......”   池漪手指攥紧椅子扶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急促,开始喘不上气。   眼前的视野像是被拉长成了一根线,一根透明如游丝的线,在被拉长的几秒里,世界的一切变为慢镜头。   在这慢镜头里,池漪清楚地看见,池奕转过头——池奕的瞳仁藏着兴奋的光亮,像捕猎前戏弄猎物,精准锁定了他。   池漪倏地站起身,踉跄着往远离池奕的方向走。   他的动作太快太慌乱,小腿撞到椅子,差点绊了一跤。   系统也慌了:「往右拐,那边有独立的卫生间!」   池漪低着头撞进卫生间里,抖着手,用力反锁上卫生间的门。   随后他彻底脱力,跌坐在地板上。   系统:「深呼吸,深呼吸。应急药在你上衣左边的口袋里,拿出来吃一颗。」   池漪脑海里一片混乱,耳中始终在嗡嗡作响。   足足有好几分钟之久,池漪动也没动,甚至都听不见系统的声音,更没力气按系统所说的吃药。   池漪只是慢慢把自己蜷起来,抱住膝盖。   过了很久,池漪才说:   “......我好没用。”   重活一世,池漪第一时间挑明自己并非池家亲生,再也没花过池家的钱,甚至在一点点攒着钱,准备等攒够数量,就一并偿还给池家。   自此以后,池漪和池家两不相欠,就不用再害怕过往。   可为什么他还是会害怕池奕。   为什么?   系统落在池漪膝头,用温暖的耳朵贴了贴池漪冰凉的手。   「怎么会是没用呢?害怕是人类正常的情感,正是因为害怕,人类才能躲避天敌和灾害,在大自然中存活这么久。池漪,你当然可以害怕,害怕说明你的身体在保护你。」   「但你并不是孤立无援。我是独属你一个人的系统,我们可以一起反击呀。」   系统调出积分界面,展示给池漪看:   「现在你有一千多万的好感值,每一点好感值都证明有人喜欢你。池奕以前说你讨厌,那是他嫉妒你。」   「你忘了吗?你在调酒上一直比池奕厉害。」   「池奕并不是无懈可击。只要你打败他一次,你就会知道,他也没有那么强。」   「怎么样,我们要去报复一下吗!」   池漪握着暖和的兔子球,身体的僵硬和发抖渐渐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池漪的手机铃声响起。   他慢了半拍,摸索着掏出手机。   是薄引鹤的电话。   接通电话后,薄引鹤低沉的声音落在池漪耳畔,一下子像温水一样裹住了他。   “小宝,手环提示你心跳异常。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就在比赛场地外面,需要我来接你吗?”   倘若是平常,薄引鹤就直接找过来了。   但池漪非常重视今天的这场比赛,薄引鹤不能替他做决定,更不能随意破坏他的比赛。   池漪的嗓音渐渐平复下来。   “......薄叔叔。”   薄引鹤语调温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如果身体不舒服,我们可以申请延后比赛次序,休息一会,下午再比。”   手掌中的温度,还有手机里传来的声音,仿佛共同构成了一片坚实的大陆。   不管池漪选择什么方向,都有人在前方握着他的手,在后面托着他的后背。   这让池漪慢慢找回了安全感。   池漪动了动嘴唇,喉咙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用。我可以......继续。”   池漪刚才的反应,并不止是应激,更是纯粹的恐惧。   多年以来,池奕撕扯池漪的血肉,恐吓池漪的精神,无数次池漪逼至绝路,像个以戏弄折磨猎物为乐的阴狠捕猎者。   但有一件事,系统说得很对。   凭什么每次都是池漪逃跑?   池漪心里挂念的只有妈妈和薄叔叔。   至于其他姓池的人,池漪在上一世已经偿还了太多。   总要赢过池奕一次,池漪才能彻底断绝这种恐惧。   池漪跟着系统的提醒,反复吸气,呼气。   长长地吸气,缓慢地呼气。   再开口时,池漪的情绪平稳多了。   “薄叔叔,我没事。我要参加比赛。”   他要赢过池奕。 [47]你是重生的吗?:来自池奕的试探   薄引鹤温声说:   “好。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了,就直接往赛场外面走,我在等你。”   池漪扶着门把手站起身,缓缓走到镜子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随后,韧瘦的双臂支着洗手台,逐渐抬起头。   镜子里,池漪的脸色看起来比往常更苍白,但眼神愈发清明。   系统松了一口气。   刚才,池奕看向池漪的那个眼神,明显是故意的。   池漪是被吓到了,幸好没出现太明显的应激反应。   系统咽不下这口气,鼓励道:   「加油,我永远支持你!池奕算什么东西!咱们今天就让他知道,谁才是调酒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池漪:「谢谢你。」   就在这时,门外,主持人的声音遥遥传来。   “71号选手。71号选手在吗?”   池漪对着镜子整理领口,调整姿态,深呼吸一口气——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没了这道门的阻隔,嘈杂的人声和主持人的声音霎时清晰,一下子像海浪一样涌入池漪的耳朵。   主持人环顾寻找池漪:   “71号选手,请尽快前往吧台签到。”   那个给池漪签到的负责人正在四处张望,看见池漪,眼前一亮。   她跳起来冲主持人挥手。   “找到啦,在这里!哎呀,我就说没见你离场嘛,肯定是去洗手间了。快去吧!”   池漪道过谢,穿行过一排排的选手候场区座椅。   座椅区越往前,越是空空荡荡。   结束第一轮比赛的选手基本都离场休息了,只有零星几个人留下来继续观看比赛。   在观众之中,果然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姿态随意,双腿交叠。   是池奕。   池奕坐在离比赛区域最近的座椅上。   他仿佛察觉到了池漪的靠近,甚至回过头,用目光迎接池漪。   池漪目不斜视路过他,独自登上台。   服务生抱着抽签箱走过来,上下摇晃,打乱顺序,让选手们抽签。   “第18组。Manhattan,曼哈顿。Clover Club,三叶草俱乐部。French 75,法兰西75......”   池漪的手伸进箱子里,抽了张叠起来的小纸条。   服务生接过,展开,读出酒名。   “Hanky Panky,翻云覆雨。”   “以上四杯鸡尾酒,是本组选手共同抽到的四道题,我再重复一遍......”   有的选手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微微的汗。   这一组的题目,可以说是考核到了所有重要调酒技巧,在评分上不占便利优势。   池漪站姿笔直,深灰色的西装马甲收出一把细腰。   他微微低头,视线迅速掠过吧台上的材料,在心里过了一遍位置和次序。   吧台的左侧要放待用杯,中间是操作区,右边将会摆放成品。   调酒顺序,也是调酒师必须要考虑的事情。   要先完成Manhattan和Hanky Panky这两种搅拌酒,然后再做含有蛋白泡沫的Clover Club,中途冲洗摇壶,最后完成带气泡的French 75。   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搅拌酒的“保质期”要相对更长。   蛋白泡沫和气泡都容易塌,带气泡的鸡尾酒应当放在最后完成。   10分钟之内完成4杯鸡尾酒,必须一次性成功,没有容错时间。   就在选手们低头辨认材料时,池漪的吧台前,突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系统抬起头,被吓了一跳——怎么又是池奕!   池奕怎么靠得这么近!   吧台前两米处,赛事组用天鹅绒礼宾围栏绳设置了隔离线,防止干扰选手比赛。   此时此刻,池奕正站在围栏绳边上,目光直勾勾盯着池漪。   简直像是在故意给池漪制造心理压力。   系统气得要命,又怕影响池漪比赛。   它气鼓鼓地浮到池漪前方,借用近大远小的便利,整只兔球尽可能地挡住池奕的脸,防止这人干扰池漪比赛。   其实,池漪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调酒师永远要面对来自各方的视线。   客人在暗处,吧台在明处。   但吧台后面,永远是安静的一方天地。   池漪眼睫低垂,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等待,几乎陷入静止。   主持人宣布:“计时开始!”   池漪瞬间动了,像是静态的画像一瞬间活了过来。   他迅速取了一只冰过的蝶形香槟杯放在左侧,食指和中指夹着量杯,快速精准倾倒60ml的黑麦威士忌,30ml甜味美思,让酒液顺滑滚入搅拌杯。   池漪的手稳而快,收放自如,简直让人觉得他不需要这个量杯也能顺畅完成调酒。   倒完酒,池漪甩了2dash安高天娜苦精。   加入满杯的冰块,快速搅拌25秒,控制化水量。   如果是在店里,池漪会先在搅拌杯里加入四块方冰,确保冰块填满杯壁,迅速搅拌、预冷搅拌杯,然后再倒入材料。   但比赛中必须争分夺秒。   搅拌结束,池漪将酒液过滤入碟形香槟杯里。   现在,时间只过去了55秒。   池漪将第一杯作品端到右手边的成品区。   “曼哈顿。”   四五个评委立于吧台旁边,沉默地记录评分。   有个选手心慌意乱,不小心将吧勺掉在桌面上了,声音叮铃当啷,催促着这一组的人加快速度。   池漪有条不紊取出一只冰镇过的Nick&Nora杯,来做Hanky Panky。   这杯子也是圆圆的高脚杯体,只是杯口比蝶形香槟杯更窄,适合拢聚香气。   根据池漪的判断,完成第一杯酒后无需清洗搅拌杯,但需要更换冰块、倾倒残冰,顺便就处理了搅拌杯里的残留。   随后,池漪将刚才使用的威士忌归位,取出金酒,放在方便取用的位置。   吧台管理,也是评分的重点之一。   从第二杯酒开始,后面的酒都要用到金酒。   金酒也有风味之分。   而比赛指定用酒,是最常见的干金酒——这个“干”字,意思就是它不甜。   45ml干金酒,45ml甜味美思,最后加入7.5ml菲奈特·布兰卡。   池漪一手握酒瓶,另一手食指和中指的指根牢牢夹住量酒器。   量酒器在指间上下翻飞,银光如蝴蝶振翅,动作快到看不清。   味美思,其实就是一种葡萄酒,加了香料、草本和烈酒来强化风味。   许多加烈葡萄酒要通过发酵过程或陈酿方式来形成风味,而味美思主要通过后期调配。   倒入菲奈特·布兰卡的时候,池漪刻意放慢了速度。   这种利口酒,由多种植物浸渍而成,历史上曾经被作为药酒使用。   口感极苦,但能提供强烈的草本香气。   随后加冰,快速搅拌。   池漪将酒液倾入杯中,又从备料区取了个洗好的橙子。   平常他拿不到刀,削橙皮的工作都由副调酒师代劳,今天总算能拿到真家伙了。   池漪转着圈削了一片橙皮,将橙皮举到杯口上方,轻轻挤压喷香,再轻擦杯沿,最后放入杯中。   橙皮的厚度,少则无油,多则发苦,亦为考核的重点。   有几位评委负责在不同大组之间来回观察。   他们在池漪面前驻足良久,面上沉静,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   池漪又完成了一杯鸡尾酒,放到右手边。   “Hanky Panky。”   现在,时间过去了118秒。   池漪渐入佳境,心神完全浸入了眼前的吧台。   嘈杂的声音,围观的评委,远处不友善刺来的视线,全都被模糊地隔离在了自我之外。   他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第三杯的制作。   第三杯酒,Clover Club,使用碟形香槟杯。   45ml干金酒,15ml新鲜柠檬汁,15ml覆盆子糖浆,15ml蛋清。   这杯酒涉及到榨取柠檬汁。   柠檬切掉两端,对半剖开,去白芯,倒扣在榨汁器上。   池漪用掌心按上去,压着果皮旋转碾磨——这样榨汁,能只取其果汁,最大程度避免白瓤的苦味。   榨好柠檬汁,还要过一遍筛,滤去杂质。   系统焦急地盯着滤网。   滤网很细,所以滴落果汁的速度就一点......一点......一点......   ......好慢啊!   急急急急!   系统的豆豆眼用力盯着榨汁器,仿佛这样就能让柠檬快点变成柠檬汁。   其实,池漪榨柠檬汁的速度已经比平时快了。   但是在倒计时的衬托下,一切都格外焦灼。   柠檬汁的刻度一满,池漪立刻停下动作,将半数柠檬汁倾入摇壶里。   他一共榨取了30ml柠檬汁,一半用于这杯鸡尾酒,一半留给第四杯。   覆盆子糖浆,则由主办方提前熬制好。   池漪先倒糖浆,再倒金酒。   所有材料入壶。   他举起摇壶,迅速不加冰干摇10秒。   没有冰,蛋白会迅速乳化,形成绵密、稳定的泡沫——到了这种状态,第一段摇荡就算结束了。   随后池漪打开摇壶,铲进大半杯冰,重新盖上摇壶,完成第二段摇荡。   池漪的摇荡手法堪称赏心悦目,韧中带柔,节奏分明,像小提琴手执弓运弦,又像舞者收势与起势一气呵成。   很快,这杯鸡尾酒完成。   池漪眼睛专注地盯着酒液,过滤入杯。   他单手扣住摇壶,另一只手纤细的指尖按住杯脚,动作优雅。   “Clover Club。”   成品是一杯淡粉色的鸡尾酒,表面覆着厚厚的白色蛋清泡沫,看起来就让人心情愉悦。   此时,时间刚好过去了三分半。   放眼十二张测试吧台里,大部分的调酒师才刚刚开始做第二道鸡尾酒。   而池漪已经完成了三杯。   只要顺利完成第四杯,他将毋庸置疑是全组速度最快的选手。   但在进行第四杯之前,池漪必须得清洗摇壶,防止残留的蛋清影响下一杯酒的味道。   池漪尽快冲洗器具,甩干摇壶,又取出冰镇的笛型香槟杯。   French 75这杯酒会用到香槟,气泡易散,使用香槟杯最合适。   首先,将30m金酒、15ml柠檬汁,15ml单糖浆倒进摇壶里,单独摇荡。   摇壶里不能加入任何气泡水或者气泡酒,这是任何新手都应该知道的事情。   否则——   远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简直像爆炸了一样。   有个吧台的选手的摇壶炸壶了,酒液和冰块飞溅了满身满地,连摇壶都崩到了远处。   系统被这动静吓得抖了一抖,同情地看向那个倒霉蛋。   这人倒不是犯了把香槟加进摇壶的低级错误,而是摇壶里有过量空气,这才导致炸壶。   池漪这边,8秒钟就快速结束了摇荡。   摇壶的步骤,通常是为了往酒体里充气,为鸡尾酒提供气泡支撑。   而香槟本身有非常丰富的气泡,所以在摇壶时应当尽量缩短时间。   池漪先将摇好的部分倒入杯中,随后右手握杯,杯口微倾,左手握香槟酒瓶,控制酒液流速,缓慢稳定地倾倒出香槟酒液。   这么倒酒,能够尽可能地避免倒酒时的酒液溢出,将气泡保留在酒液里。   液面渐高,池漪逐渐扶正杯子,利落收液。   最后的最后,他削了一缕薄薄的柠檬皮长卷,喷香后蹭过杯口,挂在杯缘。   淡金色的酒液里,一连串细而小的气泡像钻石的反光,璀璨精致。   这杯酒的别名,就叫钻石菲士,Diamond Fizz。   这是池漪完成速度最快的一杯酒,耗时35秒。   池漪将酒放在成品区,负手立于吧台后,等待评委打分。   “French 75。我完成了。”   选手池漪,总共耗时4分5秒。   其他调酒师还在做第二杯、第三杯,池漪就已经完成了四道鸡尾酒。   为了避免调好的鸡尾酒超过最佳饮用时间,负责品尝的评委先一步走向池漪的吧台。   他们把鸡尾酒倒进品鉴杯里,观查、闻香,依次品尝。   先喝最清爽的French 75,然后是Clover Club,有苦精的Manhattan,最后是香味浓烈的Hanky Panky。   几个评委小口呷着,一边品尝,一边在打分系统里记录。   表情明显都是满意的。   有个头发花白的年长评委喝完后点了点头。   他遵照比赛规则,什么也没说,但是眉头微微带上笑意,眼中是明显的赞许。   系统简直要为池漪欢呼了!   不愧是它的宿主!   它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非常确信,池漪要是能排第二,那就没人能排第一!   到了这时,池漪才缓慢地,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眼睫,看向吧台前方。   可吧台前方的池奕却陡然转身,抬脚便向出口走去。   他的侧脸一闪而过,依稀能看见脸色极差。   池漪盯着池奕的背影。   上一世,池奕永远是完美得一丝不苟,无所不能,无懈可击。   而此刻从背后看去,池奕发尾修短,白衬衫的背后略微有些褶皱,一侧挽起的袖口也松松地落下。   最重要的是,池奕的脚步急而乱,隐隐透露出烦躁的情绪。   ——看上去,就是人群中顶普通的一道背影。   ...   比赛还在继续。   池漪完成了自己的部分,先行离场。   他远远望见了门口熟悉的身影,一路小跑奔向薄引鹤。   “薄叔叔!”   薄引鹤眼神微微带着笑意,在池漪离得还挺远时便抬起手臂,像一种迎接方式,等着池漪跑到身前,手掌这才落在他肩上,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   “累不累?去楼上休息一会吧。”   正好在二人吃午饭的时候,池漪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收到赛事组的短信。   “【GCM官方讯息:池漪选手,恭喜您在海选赛第一轮中取得了第1名的好成绩!第二轮比赛将于晚上7:00举行。请您及时前往宴会厅签到。】   系统激动得乱飞:「第一名!!第一名!!」   其实上一世池漪在初赛也是第一名。   但系统亲眼见证池漪拿到第一个第一名,还是感觉——好激动!!   薄引鹤趁机夹了粒虾仁,递进池漪嘴里。   池漪躲不过,腮帮子鼓着,吃一口嚼半天,说话都有些含糊。   他眼睛亮晶晶的,告诉薄引鹤:   “薄叔叔,窝拿了第一名。”   薄引鹤便笑了。   “很棒。”   也不知道是夸池漪比赛很棒,还是夸他好好吃饭很棒。   筷子又拣了些池漪从前爱吃的东西,预备趁机让池漪多吃点。   以前,薄引鹤在餐桌上的规矩挺多。   但自从池漪生病,这些规矩都烟消云散了。   池漪愿意在桌子前坐下来吃饭,那就是意外之喜,愿意多说两句也是好事。   纱帘上日影移动,从正午到西斜。   ...   楼下。   池奕独自躲在酒店某个房间里,找理由拒绝了池家人的探望。   短信上“第27名”的字样格外刺眼。   27名?   怎么会只排到27名?   他确实进入了第二轮比赛,可第二轮比赛是50进6。   如今情势不同往日,池家一定不会靠后台送他晋级。   如果初赛只有27名......那他接下来怎么办?   池奕越来越愤怒,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站起身反复踱步。   他陡然顿住,突然抬起手,猛地砸了自己的手机。   “砰——!”   池奕快步冲进卫生间,重重拍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了把脸,双手狼狈地撑着洗手台,手指用力到发抖。   他胸膛起伏,咬牙切齿,眼眶几乎泛起红色。   就在这时,池奕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你还是学不会控制脾气。」   池奕猛然抬头,意识到这声音是谁。   “系统?!”   镜子里,就在池奕的身后,有一团诡异的黑雾,像铅笔用力绘制的一团团凌乱线条组合在一起。   黑雾系统说话了:   「我就说你怎么会回到池家。原来真少爷身份道具卡还在你身上,怪不得。」   池奕眼眶猩红,声嘶力竭怒吼:   “上一世你去哪里了?!是你说只要我按你吩咐的做,你就把身份卡永远送给我!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你知道我过的有多惨——”   黑雾强行打断他。   「闭嘴。上一世剧情线都走到了最后,我只差一步就能带走池漪。你必须配合我再完成一次任务。」   “你上一世带不走池漪,这一次就能带走吗?你就不能直接杀了池漪吗?我现在就下楼去捅他一刀,你等他快死的时候带走,还不是一样?!”   黑雾猛地侵到池奕眼前,威胁道:   「不要轻举妄动,必须要让池漪的气运值和存在感降到最低,我才能带走他。」   池奕却烦躁地大喊:“我怀疑池漪重生了!”   「什么意思?」   “还有贺步青、程启琮,我怀疑他们都重生了,剧情线现在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你能成功才怪!”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   但最终,黑雾系统还是做出了决断:   「按我说的做。否则,我随时能收走你身上的身份卡。」   池奕反而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少威胁我,我现在下楼找薄引鹤,把一切都说清楚,你就得跟我一起陪葬!”   池奕还想再骂。   可下一瞬,黑雾猛地拢向池奕的身体,快速融合进去。   黑雾接手操控了池奕的身体,走到镜子前,整理头发、衣服,活动了一下关节,让镜子里的“池奕”恢复适合上场参加比赛的状况。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池奕和系统定下了约定,在必要时刻,可以由黑雾系统接管他的身体。   其实黑雾系统也能短暂控制其他非剧情关键NPC的身体。   但既然是非关键,说明起不到太大作用。   还是池奕最好用。   黑雾系统慢条斯理地说:   「等我回收池漪,你就可以完全替代池漪的位置,到时候随你想怎么挥霍池家的财产、怎么报复薄引鹤,都可以。」   「但现在,你要听我的。」   「我们必须阻止池漪晋级,压低他的气运。如果他真的拿到冠军,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   GCM的比赛场地里只剩下50人。   有的选手在低头翻看池漪的账号,互相交谈。   “你们之前认识池漪吗?”   “我刷到过他调酒的视频,前段时间挺火的。”   “他老师是谁啊?”   可聊来聊去,大家也只知道池漪有个酒吧的公开账号。   所有选手心里都在想——这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50位进入第二轮的选手里,几乎每个人的履历都是光辉闪闪。   有人经营的酒吧全国知名,有人曾在其他锦标赛里斩获前十成绩,有人曾在著名大师的工作室里研学数年。   但池漪这匹黑马就突然从天而降,一下子把所有金光闪闪的履历踏在脚下,轻而易举地获得了“NO.1”的位置。   有选手苦笑着翻资料。   “池漪才刚满十九岁。要不我还是别比了,早点回去洗杯子。”   干调酒师这行,很多人追求年少成名,因为年纪大点可能就熬不动了。   但再怎么年少成名,也总得积累几年吧?   这让别人怎么比?   当然,还有人注意到了第27名,那个名叫池奕的选手。   “池漪和池奕?他们名字好像。”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那是因为,池漪是我弟弟。”   几名选手抬头看去。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坐进观众席。   他面上带笑,自我介绍道:   “我是池奕,就是那个27名。”   有选手好奇问道:“你和池漪是一起学的调酒?你也挺厉害的,以前没见过你。”   没想到,池奕摇摇头。   “池漪从小就学调酒,比我厉害得多。我是野路子学出来的。”   “那也正常。大部分调酒师都是成年后才开始学调酒,从小学起的其实不太常见。”   其他人附和:   “别说小时候学调酒了,我都快三十了,我爸妈听说我在酒吧上夜班,表情还跟天塌了一样。”   “我懂。我在打眉钉的时候就被开除出族谱了。”   附近几个选手也坐过来,热闹谈笑了一阵。   对于有相似家庭问题的人,吐槽家庭永远是快速拉近距离的方式之一。   调酒师是个社会身份方差很大的职业,从辍学青年到有钱富二代,只要喜欢调酒,谁都可以试一试。   毕竟吧台永远不会拒绝失意的人。   当然,能试成什么样,那就要考验天赋和努力了。   “国外倒是有青少年调酒比赛。但是国内......呃,大部分家长应该会还是更想给孩子报个别的兴趣班吧。你家还挺开明。”   池奕笑笑:“家里就是做酒类生意的,所以不太介意我们学调酒。”   那人想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   “酒类生意?等等......池远集团?”   池奕平静地点点头,没有遮掩的意思。   “池远集团不是赞助商吗?”   “我靠,你家好有钱......不对啊,你不是说你是野路子学出来的?”   池远集团的小公子,怎么想都会得到最厉害的大师的指导、最丰富的资源,就像——对,就应该像池漪那样。   池奕又笑了,回身望向赛场入口。   入口旁,池漪正在俯身签到。   他的腰背薄而韧,重心压在右腿上,整个人像一道设计师草稿本里会出现的流畅剪影。   池奕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表演出有些为难的笑容。   “我和池漪是双胞胎。池漪确实是在池家长大,但我小时候被抱错了,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长大,十几岁就出门打工,今年才第一次回池家。”   选手们没料到突然吃到这种大瓜,一时间张目结舌,鸦雀无声。   正好,池漪签完到,朝这边走了过来。   池奕从容起身,绕过这一排座椅,走到池漪前方的路上。   恰好拦住了池漪。   兄弟二人中间隔着几米,气氛微妙,并不像是关系多么融洽的样子。   池奕黑不见底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池漪,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他的眼神已经到了有些冒犯的地步,像要从池漪身上探挖出想要的东西。   当着所有人的面,池奕说:   “我一直想见见你。但爸妈说你身体不好,我就没敢打扰。”   池漪面无表情,看也不看池奕,抬脚就要绕开他。   池奕一把攥住池漪右手腕,面色平静,手上暗暗施力。   “小漪,回家吧。不要再闹脾气了,爸妈和哥哥很担心你。”   附近的其他选手已经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池远集团的这两兄弟怎么看都不对劲,好像是关系很差的样子。   池漪冷冷地扫了一眼池奕的手,在心里说:   「他在故意捏我手腕受伤的位置。」   池漪平常工作都穿着长袖衬衫,严严实实地挡住手腕的伤疤,防止被注意到。   但这道伤疤很深,没有得到及时治疗,便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在阴天下雨或者忙碌后,偶尔会隐隐作痛。   系统心里一跳。   「他在试探你......试探你是不是重生的!」 [48]打断池奕的腿:既然管不住自己的腿,那就两条腿都重新学学怎么走路。   池漪问:「系统,你会被其它系统感知到吗?」   系统已经紧张地打开了商城,随时准备帮池漪动手。   闻言答道:   「绝对不会!」   可池漪的命令却是意料之外。   「那好,你必须要藏好,千万不能暴露存在。」   系统只犹豫了一瞬,又默默藏回了池漪的意识里,在暗中等待。   它要听池漪的话,不能拖后腿。   池奕仍在胡搅蛮缠。   “池漪,我自己的工作能够养活自己,我可以保证不会分走家产。你回家住一段时间吧,真的,不要自己住在外面了。”   旁边的选手讶异地瞥向池奕。   ......这种豪门秘辛,是能在公共场合谈论的吗?   池漪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并不清楚。   但这个池奕,短短几句话就在反复暗示池漪有问题,还故意在大家面前提起——这样的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池漪用力甩开池奕,沉默地走向等候区,独自坐在角落里。   从头至尾,池漪一言不发。   因为他深谙池奕的难缠,并且上辈子深受其害。   马上就要开始比赛了。   不管有什么事,都要等到比赛结束再说。   众人见事情没有发酵起来,也渐渐收回了视线,不再关注池家兄弟俩。   又过了一会,主持人走上台,宣布道:   “恭喜各位选手晋级海选赛的第二轮!”   “本轮考核内容为徒手定量倒酒,也就是free pour——在没有量杯辅助的情况下,将酒液精准控制在指定毫升数内,误差越小,得分越高。”   “详细规则如下......”   一般来说,调酒师在倒酒时,会使用量酒器——就是那种夹在指间的沙漏型小杯子。   它一头大一头小,两头容量不同。   在上一轮的比赛里,选手们都使用了量酒器进行调酒。   但free pour不同。   在完成free pour时,调酒师们不再使用量酒器,也不再用观察刻度的方式判断酒量。   取而代之,酒瓶上会安装speed pourer,也就是一种细长的酒嘴,用来控制酒液倾倒的流速,让其接近匀速。   调酒师们用数拍子的方式,通过控制倒酒时间,来估量酒液的体积。   所以,free pour是非常纯粹的基本功筛选,考察调酒师的肌肉记忆和控制力,与花里胡哨的商业包装完全无关。   第二轮人少,比赛时长要缩短很多。   很快,主持人点名。   “3号,11号,......请以上选手上场。”   在等待比赛期间,候场区的选手们神态各异。   刚才池奕的那番话,仿佛在众人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第一轮里,池漪完成调酒的速度是很快。   可成品的质量究竟如何?   同一杯鸡尾酒,外观大同小异,只有裁判能品尝到最重要的风味。   既然如此,便有暗箱操作的空间。   而且,有人翻遍了Dionysus酒吧的官方账号,也没找到任何有关池漪履历的介绍。   像池漪这么名不见经传的调酒师,到底是怎么通过的GCM大赛资格初审?   有天赋的年轻人很多,要是拿到池奕那样二十多名的成绩,也算是合理。   十九岁的黑马突然横空出世,夺走第一名,这就有些太夸张了。   大家不免心里犯嘀咕......池漪的排名,真的没有池远集团暗中操作吗?   一旦得知池漪是池远集团骄纵受宠的小儿子,怀疑的种子就被渐渐催发出来,扎出不信任的根。   池奕静静地坐在候场区,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道具卡依然有效,他们开始怀疑了。」   黑雾系统纠正:「道具卡的效果被削弱了很多。」   池奕眼中有些不悦。   「那就叠加使用。上一世攒的积分够我们花。」   池奕一向不屑于在这些枯燥的练习上花时间。   他觉得一遍遍练习free pour简直是毫无意义,真要是这么追求精准度,那干脆直接把调酒的工作交给机器好了。   对池奕来说,只要压下池漪的气运,夺走那些原本属于池漪的好感度,他的积分就水涨船高,能随心所欲兑换不同的功能牌。   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的买卖,回报率比练习调酒高多了。   池奕果断地打开商城,兑换了三张「调酒大师体验卡」。   很快,轮到了池奕上场。   主持人宣布:“本组比赛开始!”   每位选手有1分钟的时间,用以调整酒嘴、寻找手感。   池奕的道具卡已经发挥了作用。   他神色轻松,双手在吧台上按了按,仿佛调酒工具都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Free pour比赛,由数个环节构成。   首先是scale pour,刻度倒酒。   根据要求,直接将目标体积的酒倒进量杯,一次完成,不允许修正。   重复三次,测量误差。   评委站在吧台前,跟着及时记录测量池奕的误差。   “......0,0.3,0.3。”   相当精准。   Juice pour,倾倒果汁。   果汁比酒粘稠许多,手感和流速有变化,主要考验调酒师的适应能力,一般来说标准会放得更宽。   评委读数:“1.3,1.5,1.2。”   Chase pour,需要连续倒不同体积、不同品类的酒,考验调酒师的多流程操作能力。   池奕心情轻松,手上丝毫不停。   轻而易举。   评委:“0.4,0.3,0.2。”   评委忍不住多看了池奕一眼。   专业的调酒师能将误差控制在2ml以内,更厉害的大师能够稳定在1ml以内。   虽然这位池奕选手在第一轮里表现平平,但他表现出的控制力简直是登峰造极,任谁看到这组误差数字都得震惊。   哪怕放在评委的整个职业生涯里,都没见过几个比池奕手更稳的调酒师。   如果在接下来的几次测试里,池奕依旧保持这样的精准度,那他绝对能够逆转排名,冲进前6名,成功晋级——   不,或许池奕能够冲击前3。   单论free pour这一轮,池奕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最后一轮,standard pour。   不同的体积数频繁切换,限时完成,极其考验切换节奏的水平。   要求倒酒的体积,分别是15ml,30ml,22.5ml——   池奕心情愈发舒展,享受着观众们惊叹的目光,唇角勾起弧度。   这才对。   他就应该毫不费力得到这一切,合该享受所有人的追捧——   就在这时,池奕一抬眼,突然猝不及防地与池漪深黑的眼睛对视上。   池漪正站在礼宾围栏绳外,抱臂独立。   他的眼神像浸冷的夜空,幽邃而摄人,浮着光亮的一点星子,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池漪就这么审视着池奕,不知道看了多久。   池奕心里一突,手上倒酒的动作便乱了套,失了控制,哗地倒出了过量的酒液。   后背一下子浸出冷汗。   池奕立刻继续倒下一杯。   可他阵脚大乱,越慌越乱。   在池漪冷漠的眼神下,那卡牌仿佛不生效了一样,超凡的技能一下子背弃了池奕。   黑雾系统当机立断,立刻接管了池奕的身体。   最后一次倒酒,它及时救场,好歹控制住了精准度。   就这样,池奕的比赛在手忙脚乱里完成。   “选手池奕,总误差17.0ml。”   评委颇有些遗憾,心想到底是年轻人,临场应变不够从容。   池奕这两次失手,足足多出了9ml的误差。   也是不错的成绩,但必然算不上亮眼了。   池奕双手垂在身侧,心脏还在狂跳。   他咬着牙,拳头用力到指节泛白,几乎控制不住想一拳砸上吧台,或者随手拽起什么酒瓶砸上池漪脑袋!   池漪绝对是在报复他!   等评委记录完,池奕面上明显带着怒色,大步离开吧台区。   池漪神情微妙,依旧站在原地。   「我可什么都没干。」   刚才比赛时,池奕正倒着酒,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紧接着,池奕就手滑了,倒酒倒出了重大失误。   这一套动作太过连贯,搞得池漪一下子就回忆起了上辈子被池奕碰瓷的不愉快经历。   ......池漪差点抬脚就走。   没想到,他还没跑,池奕却先落荒而逃。   这算什么?   难道只许池奕站到近处看,不许他站到近处看?   系统发出hinhinhin的奇怪笑声,脸上的表情完全就是小兔得志。   「我就说,就算池奕真的有系统,他也比不过你!」   系统一点也不为池漪紧张。   池漪手有多稳,练习有多刻苦,天赋有多高,它再清楚不过了。   别管是经典鸡尾酒还是free pour,池奕都远不如它的宿主!   系统越想越骄傲,挺起两只兔子耳朵。   「也不想想你是怎么通过比赛初筛的!」   GCM大赛的初筛很严格。   池漪才刚刚高中毕业,经营酒吧也不过半年。   要论及过池漪往学习调酒的经历,那更是完全和池家的产业绑定。   赛事组看见“池远集团”四个字,再一看池漪的姓氏,必定会觉得池漪是关系户,然后派人去问一问。   这么问一圈下来,就算池漪不走后门,也得被迫走后门了。   池漪不想这样。   所以,池漪的简历上几乎是一片空白,半个字也没提池远集团。   那池漪为什么能通过大赛初筛呢?   ——当然是因为他提交的报名视频了!   池漪的报名视频,时长二十分钟。   视频里,吧台上放了计时用的秒表,以示视频并未加速。   池漪站在吧台后,先用花式调酒的各类技巧完成了数杯经典鸡尾酒。   然后开始表演各种难度的free pour,即兴完成,即刻测量。   Free pour本身就是用时间代替量杯,但能持续free pour五分钟,并且每一次误差都保持在0.5ml之内的调酒师......应该不太常见。   二十分钟内,屏幕上各种酒瓶摇壶眼花缭乱地飞来飞去,倒酒的精准度令人咋舌。   这段视频把赛事组的人给镇住了。   因此,他们迅速通过了池漪的比赛申请。   连帮忙拍摄的何卿都感叹:   “我明白你以前为什么讨厌吃药治疗了。”   这么稳的手,要是因为药物副作用而发抖,换谁都接受不了。   ...   很快,轮到了池漪上场。   池漪走到吧台后,确认酒嘴松紧无误,试着倒了几次酒,掂着瓶身的重量,在手里转了几转。   他双手搭在吧台上,感受掌心的触感。   现在,这张吧台是他的新朋友了。   围栏绳外,几乎所有在场的选手都聚集过来,围观池漪的比赛。   他们都想知道,池漪究竟是不是真的配得上“第一名”。   Free pour是下苦功才能练好的事情,肌肉记忆做不了假。   第二轮里,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   池漪手指握住酒瓶瓶颈,腕力行云流水那么一带,酒瓶颠倒着竖过来,剔透酒液倾入杯中。   30ml一倒完,酒瓶立刻回正。   这在术语中,叫open and cut。   open是倾斜酒瓶开始出液,cut就是迅速切断酒线。   如同形意拳中的起势与收势,起势果断,收势干净利落。   可池漪动作圆浑轻盈又近太极,仿佛有一条流畅的线贯穿其中,如游龙之脊,筋骨藏力。   随着池漪一步步完成,评委接过量杯,汇报误差测量结果。   “0.4ml,0.3ml,0.5ml。”   “0.4ml,0.2ml,0.2ml。”   “......”   “0.3,0,0.2。”   池漪渐入佳境,动作快到眼花缭乱,面上却眼睫低垂,一派平静。   眼前的一方吧台与他浑然一体。   他心无外物,手腕起落之间无拘无束,自成章法。   选手们越围越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围观者神色惊异交杂,却都默契地没有往前挤。   一时间,场地内只剩下酒液倾倒的声音,安静至极。   哪怕是最娴熟的调酒师使用量酒器来倒酒,误差也就在0.3ml上下浮动。   倘若说池奕的技巧是炉火纯青,那么,池漪就是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甚至连半点失误都没有。   人群后有人呆滞地感叹:   “量酒器成精了。”   “他到底是怎么练的?难道是家族遗传天赋?”   从实用角度,大家或许会觉得追求极小误差没有意义,反正客人也尝不出来......但这无碍于此时此刻的惊叹。   这种精准度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剩下的比赛,已经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   池漪第一轮得分足够高,第二轮free pour还稳成这样,花式调酒技巧也分毫不差地用上了。   两轮评分加总,已然将第二名远远甩在了后面。   国内初赛的第一名,非池漪莫属。   ...   人群之后。   池奕死死盯着池漪,脸色极其难看。   黑雾系统警告:   「藏好你的表情。你已经输给池漪了,我们必须想其他办法阻止他。」   叠加三张牌居然都能失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池奕愤怒到极点,浑身的血冲得太阳穴突突跳动,此刻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已经体会过了任务失败的后果。   记忆里生不如死的十几年一度让池奕崩溃发疯、生不如死,整个人像是烂在泥沼里的腐殖质。   重生后,池奕一睁眼就躺在医院里。   那时,眼前的保镖告诉他“你是池家的亲生孩子”。   池奕恐惧至极,尖叫着要离开医院,差点被当成精神病打了镇定剂。   到了后来,池奕听说池漪的病情,才终于有了些掌控感,渐渐安下心来。   就算池漪真的重生了又如何?   池漪只不过是个病怏怏的废物,只要稍一刺激,说不定他就自己去死了。   上一世就是这样。   池漪的痛苦,就是池奕的养分。   所以,输了一场比赛也无所谓。   在比赛之外,池奕还有无数机会,逼所有人都看见池漪狼狈不堪的那一面。   池奕神情阴鸷,简直要在池漪身上撕下一块肉。   在评委宣布比赛结果前,池奕转身,离开人群。   ...   “本届——Global Cocktail Masters调酒师锦标赛——C国赛区冠军——”   “——池漪!”   主持人念出姓名的瞬间,颁奖台上的灯光和音乐同时欢腾。   台下掌声像浪潮一样掀涌。   “第一轮耗时4分05秒,第二轮总误差7.9ml,非常优秀的成绩!”   “恭喜池漪选手,获得代表C国出战亚太大区赛的机会!”   赛事组负责人将奖杯递给池漪。   初赛的冠军奖杯,做成了银色的英式摇壶形状。   黑色的底座上镌刻着赛事的标志、年份,和池漪的姓名。   池漪接过奖杯,冲抬下深深鞠躬。   白亮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对着台上拍照。   池漪冷白的脸被映得褪去颜色,但眼里盈汇着晶亮的光。   随后,剩下五名晋级的选手按次序上台,排列在池漪身后。   池奕在第六名的队尾。   几位评委走到池漪面前,笑得尤其和蔼。   “恭喜你,年少有为啊。”   “期待有机会去你的酒吧坐坐。”   “祝你下一步比赛顺利!”   池漪也带上几分腼腆的笑容:“谢谢。”   ...   颁奖典礼很快结束了。   池漪走下台,掏出手机。   薄引鹤果然给他发了祝贺的消息。   【薄叔叔:第一名,很棒。】   【薄叔叔:我听到颁奖典礼结束了,我就在门口。】   【池漪:我先去洗手间[狐狸蹭蹭]】   【薄叔叔:好,不着急。我让助理去帮你拿取奖杯和证书,等下你直接出门就好。】   池漪心情很不错,连面对池奕的那点不愉快也忘了。   他走进洗手间,收起手机,站到镜子前。   洗手间空空荡荡,十分安静,只有池漪洗手时哗哗的水声。   外面遥远的地方,隐隐有人声喧闹。   池漪独自沉静下来,随着水流,一点点放空。   GCM海选赛不对外公开。   但下一轮的大区赛里,GCM不仅会增加赛事直播,还会有现场观众。   到了那时,池漪可以尽情发挥,收集海量好感点。   如果一切顺利,池漪就能像上辈子那样,晋级总决赛......   ......然后拿到上一世没机会拿到的冠军。   倘若真的拿到冠军,那么,池漪便可以挑选品牌方进行合作,借着GCM大赛的热度,设计并推出全新的量产预调鸡尾酒饮料。   随着新款鸡尾酒的上市,池漪的宣传照和获奖履历,会一起出现在广告牌和线上线下销售渠道里——   最后,遍布全球。   这就是池漪的计划。   池漪从前接手过许多商业项目,心里很清楚,想要通过简单经营酒吧来攒够一亿积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必须要登上更广阔的平台,让全世界的目光都看见他,才能达成目标。   他一定一定,要给妈妈兑换【新生】道具。   突然,洗手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池漪一顿,抬眼看去。   来人是池奕。   池奕神情一派平静,不紧不慢地走到镜子前,也开始洗手。   哗哗的水声中,池奕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参加比赛?”   池漪没有回答,转身绕开池奕,准备换个洗手间。   池奕不依不饶道:   “你以为你真的喜欢调酒吗?你只是找个东西证明自己没变成废人罢了。”   池奕自觉了解池漪。   在他眼里,池漪一受刺激就回归浑浑噩噩的动物状态,只知道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反复倒酒,调酒,酗酒,直到被看护者拦下。周而复始。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神经病,池漪只不过是长得漂亮些的神经病。   池奕冷嘲:“你的客人可真可怜,他们要是知道你有精神病,一定不敢坐在你面前喝酒。他们见过你发病的样子吗?”   池漪脚步顿了一顿,略略回头。   反倒是系统轰地一下气得通红:   「纯粹是胡说八道!」   池漪能去酒吧上班,明明是赵医生经过全面评估后做出的慎重决定!   池漪属于根本没什么攻击性的那一类病人,吃了药之后比水豚还平静,就算真受到刺激,也只会自己跑去躲起来。   而且,Dionysus的宣传花了大价钱,请了一屋子专业保镖来当店员,连附近一整条街都追加了安保监控,倒贴钱翻新,完全是亏本经营。   薄引鹤一掷千金,就是为了哄池漪开心。   最最重要的,池奕质疑什么,都不能质疑池漪身为专业调酒师的素养!   或许池漪没法像其他调酒师一样轻松地与顾客谈笑风生,但他只要站在吧台后,那就是整间酒吧里最可靠的存在。   系统给池漪鼓劲:   「池漪,骂他!赵医生说过的,一旦你觉得别人不友善,可以立刻骂回去!」   池漪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过池奕,语气很轻,带着些疑惑。   “你连废人都比不过,怎么有脸提?”   池奕一瞬间没控制住表情扭曲。   他本想刺激池漪发病,结果竟然被池漪如此直白地还嘴。   池奕眼神愈发阴狠,果断从商城里兑换了两样道具。   第一件,「封闭空间卡」。   用来隔离现场痕迹,彻底堵住门。   第二件——   兑换折叠锯。   黑雾系统警告道:   「冷静点!我们是来刺激池漪,不是让你自找刺激!」   池奕一点就炸,在脑海里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   「冷静?我怎么冷静!你不是想知道他手腕上有没有疤吗,不是怀疑他有系统吗?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池奕早就已经疯了。   不管外面有没有保镖,他今天一定、一定,要让池漪尝一尝他上辈子受的那些折磨。   在池漪走到门口之前,池奕抓起洗手台上厚重的方玻璃熏香瓶,猛地朝池漪后脑砸去!   系统吓得尖叫。   「池漪!!!」   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头撞在池漪肩上,猛地推远池漪。   池漪踉跄几步,刚好躲开了池奕砸下的香薰瓶。   池奕双眼发红,胸膛一起一伏。   “怎么,这就想走了?”   池漪在脑海里快速对系统说:   「给我兑换防身的道具卡,准备好,先不要用。」   池漪几步跑到洗手间的门口。   这门很轻,而且并没有门锁,照说是关不住的。   可不知为何,此刻池漪用力侧身使劲撞门,这门却纹丝不动,简直像是熔铸成了墙壁的一部分。   系统心里一沉。   这一定是某种道具卡的效果。   「池奕果然也有系统!」   池漪放弃开门,闪身躲开池奕。   「什么也别做!藏好!」   系统是他最重要的底牌,绝对不能轻易暴露给池奕!   系统心急如焚,眼看池漪左闪右躲,体力逐渐不支。   光这么躲来躲去,得躲到什么时候!   池奕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死死盯着池漪,右手伸进兜里,停顿片刻,掏出一柄折叠刀。   折叠刀弹开。   刀刃密布锯齿,寒光闪现,完全是一把小型锯子。   池奕冷笑:“熟悉吗?”   池漪盯着那把折叠锯,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像是突然间被人推进了深海,眼前发黑,耳朵听不清楚,身上几息便被湿冷发黏的冷汗浸透,站都站不稳。   昏暗的视野里,那把折叠锯染上了血肉的红色。   系统心里一跳,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给池漪用上道具卡。   可道具卡是暂时强化身体,阻止不心理上的应激反应。   池漪倒退了几步,几乎站不稳。   他害怕这把折叠锯。   上一世,在池漪回到池家的那个雨夜,外面电闪雷鸣。   池漪看见了客厅里沈清的遗照,崩溃地抓着楼梯栏杆,用尽全身的力量往上爬,没几步便腿软地跌在原地。   楼梯上的池朔骂他,让他赶紧滚出池家。   池漪浑浑噩噩,走回客厅,却被池奕拦住。   那时,池奕手里就拿着同样的折叠锯。   池漪手腕上那个伤口,就是被这把折叠锯一下子划破,然后......反复......   脑海里,回响着池奕冷漠的声音。   “要不是因为你,妈妈怎么会死?”   “池漪,是你害死了沈清。”   “......都是因为你!......”   池漪牙关打颤,呼吸急促,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池奕抓住机会,一把将池漪掼到墙上,死死压住池漪瘦窄起伏的胸膛。   他粗暴地拽起池漪的手腕,扯开右腕的扣子——果然,上面有一道粗陋盘曲的暗棕红伤疤。   如他所料,池漪也重生了。   池奕眼神中带着狠戾,唇角却像疯子一样扬起。   他箍住池漪发抖的手腕,将折叠锯的刀刃贴上那道伤疤,威胁一般施力。   声音近乎叹息,夹杂着病态的兴奋。   “弟弟。回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呢?”   系统急得团团转,一层一层不要钱地给池漪糊上防御卡。   「池漪!!你已经赢过池奕了,他伤害不了你!」   就在这时,池漪的领口处银光一闪。   那枚长命锁吊坠露了出来。   池奕盯着那枚长命锁,面孔渐渐扭曲。妒火焚烧殆尽后剩下漆黑的恨意,猩红的灰烬汇集在眼睛里。   他伸手拽住那枚长命锁,攥在掌心里,用力往下拽!   细细的银链勒在池漪脖子上,快要勒出血痕,最后“崩”地一下断裂。   池奕拿到长命锁,随手一推池漪,转身便向厕所隔间走去。   这种碍眼的东西,就应该连同池漪一起冲进下水道,消失得一干二净!   池漪脸色惨白,脱力地靠在墙边,怔怔地盯着池奕手里的银光,抬手无力地抓了几下。   长命锁。   薄叔叔送他的长命锁。   不能......不能被池奕抢走。   池漪乱嗡嗡的脑子里只剩下那抹银光。   他突然拼命抓起熏香盒的残骸,用尽残力冲上去,重重砸向池奕后脑!   池奕毫无防备地被砸中,身形一晃,脚下踉跄几步,跪倒在地。   他反手便挥出折叠锯,可手腕立刻就被池漪死死攥住。   池漪的手指简直像冰凉的细钳,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人力气——一时间,池奕竟然挣脱不了,连手腕都被拧翻,眼睁睁看着折叠锯戳到自己身上。   池奕大怒,想侧身往旁边躲。   可膝盖一滑,居然重重摔了一下,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池漪什么也顾不上了,跪压在池奕背后,使劲掰开池奕的手指,抢回那枚长命锁。   刚一碰到长命锁,池漪便用力攥进右手手心里,戒备地将右手藏在背后,像是刚刚从魔鬼手里夺回了自己的灵魂。   随后,池漪浑身冷汗,勉强撑着洗手台爬起身。   他抬起脚,踩在池奕脸上,用尽浑身上下的力气碾压。   系统:「对!就是这样!我说一句你重复一句——」   池漪耳朵里嗡嗡作响,跟着系统所说,一字一顿地挤出声音来:   “没人告诉过你,我有精神病诊断证明吗?”   “你怎么敢跟精神病这么说话的?”   池奕方才后脑受到重击,一时间头晕脑胀,眼前都看不清。   他的脸侧又压在了一地的玻璃渣上,划出了不知多少道伤口,痛得只想破口大骂。   突然间,门口“砰”地一声巨响。   洗手间的门被踹开。   黑压压的保镖鱼贯而入,层层叠叠挡在门口,像帷幔一般,挡住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更往外,围观的选手熙熙攘攘,探头探脑。   “什么情况?”   “打架了?”   赛事官方人员神情焦灼地引导秩序。   “不要拍照!大家不要围观了!”   洗手间内,黑玻璃碎了一地,泛着尖锐的光。   池漪恍惚地望向门口,脱力地跪倒在地,手掌直直按在玻璃渣之间。   薄引鹤脸色阴沉到快要滴水。   他大步奔向池漪,小心地握起池漪的手,拂去掌心碎渣,单膝跪地,将池漪揽进怀里,上上下下检查。   万幸,池漪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可他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出来,明显是被吓到了。   池观从人群后挤进来。   “借过!麻烦让一让!”   看见卫生间里的场景后,池观几乎被惊了一跳。   池奕惨兮兮地躺在地上,脸上手上划出了数道血迹,脸侧还顶着脚印形状的红痕。   他听见池观的声音,眼泪唰地淌了下来。   “我刚好碰见池漪,我只是......说爸爸妈妈都想他了,让他有空回家看看。他突然就抓起香薰盒砸我!”   池漪听见这颠倒黑白的指控,耳中一阵阵嗡鸣。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   上一世,每当池漪和池奕在外产生争执,池观会维持着大哥的形象,在中间调和,让两个弟弟一起回家谈话。   可一旦关起门来,池观就会要求池漪向池奕道歉,要求池漪懂事一点。   池漪能想象到池观冷淡失望的眼神,仿佛池漪不是家人,而是应该被处理掉的问题。   ......他都已经死了一次,不欠池家什么了。   为什么池观要一遍又一遍地跑到他面前,打着亲情的旗号,干落井下石的事情?   池漪再也不想听池观的声音,只能捂住自己的耳朵。   可想要抬起手时,池漪的右手腕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剧烈的疼痛像是从伤疤处往里一下一下凿钉子,痛入骨髓。   在这嗡鸣声中,池观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可能,池漪从小到大就没跟人打过架。池奕,你刚才到底干什么了?”   池漪恍惚地抬起头,一时间疑心是幻听。   薄引鹤握上池漪肩头,安抚性地揉了揉,吩咐保镖:   “让外面的人散开,尽快。”   池漪感受到薄引鹤掌心的热度,整个人都抖了抖。   拳头一松,死死攥在掌心里的长命锁就这么掉到了地上,发出“叮啷”一声。   薄引鹤视线自然落在了那东西上面。   待看清楚后,他整个人一凝,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周身气势如同覆压而下的雷暴云,怒火不言而明。   薄引鹤什么也没说,先脱下西装外套,兜头裹住池漪。   随后,薄引鹤捡起长命锁。   池漪从三岁以后就一直戴着这长命锁,十分爱惜,从来不给外人碰。   但现在,池漪的长命锁断了。   细细的银链从中间绷断开来,明显是人为。   他家小孩刚领完奖,好不容易有个心情好的时候,结果一个疏忽就被人欺负了,连长命锁都被人故意扯断。   哪个当过家长的人能接受这种事?   池观也看见了长命锁,一下子便猜到来龙去脉。   他心里腾起怒火,压低声音训斥池奕:   “你是不是碰弟弟的项链了?!我告诉过你,弟弟身体不好,等时机合适了,家里会安排你们见面!”   池奕似乎在哭诉,声音断断续续。   “对不起哥哥,但刚才他突然打我,推搡的时候拽到了项链......”   池观简直想戳着池奕脑门骂人——找理由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池漪要是想找你麻烦,还用得着躲你吗!我要听实话!今天下午比赛之前,你拦着你弟弟说话,还拽着他不让走,是不是有这事?”   还有刚才,明明就是池奕主动跟着池漪进了洗手间,连外面的工作人员都看见了!   “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直白,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开口!”   池观扫了眼池奕的眼泪,愈发糟心,转头去看池漪的方向。   池漪被保镖护在身后,躲在洗手间一角。   透过人墙,池观只能看见池漪似乎是抱膝坐在地上。   池观示意借过。   从刚才到现在,池漪一言不发。   池观起初只当池漪是不想说话,可等他走到池漪面前蹲下身,才看清楚池漪的神情。   ......池漪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自己缩在角落里,谁也不理,眼睛沉默地往外涌出泪水,颊上一片湿润,膝盖上洇出了两小片痕迹。   池观心里一空,仿佛心脏被拧成一团。   他伸出手碰了碰池漪的头发,又试探着揉了揉池漪的发顶,低声说:   “别哭啊,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池漪从前是个机灵的孩子,受了委屈总能找到最合适的人撒娇。   可自从生病以后,池漪什么也不说了。   委屈了不说,被欺负了不说,就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有时连哭都不会。   简直就像是失望太久,所以再也不抱期待。   想到这里,池观更难受了,轻声安慰:   “哥哥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池漪垂着湿漉漉的眼睫,眼神空茫地落在空气中,并未回应。   薄引鹤摆了摆手,让池观离远点。   系统轻声说:「池漪,告诉薄引鹤你手腕痛。」   池漪也听不清系统的声音了。   他的思绪乱糟糟纠成一团,身体自作主张地发着抖,忘记了怎么说话。   系统心急如焚。   它检测到池漪的手腕状态不太好——似乎是在刚才动手时,因为发力角度不对,导致了扭挫。   「听话,薄引鹤说过,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他,你可以信任他。」   池漪依旧没有反应。   幸好,薄引鹤注意到了池漪手腕不正常的颤抖,小心牵起池漪的小臂,轻轻掀起池漪被拽掉了扣子的袖口。   池漪的手腕一片红肿,似乎扭伤了。   薄引鹤强压下胸膛的起伏,放轻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小宝,是我。”   池漪不说话。   薄引鹤捧起池漪的脸,额头抵着池漪的额头,手掌挡住其他来源的光线和声音,撑起一小片安稳的黑暗。   “小宝,是我。我是薄叔叔。”   池漪眼珠蒙着一层水汽,过了很久,缓慢地转向薄引鹤,脸侧贴向薄引鹤的掌心。   薄引鹤亲了亲池漪的额头,然后慢慢抱住池漪,手搭在他的背上,一下下抚摸。   “别害怕,现在安全了。”   池漪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像是终于察觉到薄引鹤的存在,迟迟地抽噎了一声。   言语被泪水黏在喉咙里,模糊不清,像小兽痛极的呜咽,哭诉道:   “他抢......我的......长命锁......”   薄引鹤的手顿了一顿,将池漪紧紧按进怀里。   他什么也没说,抱着池漪,站起身来。   外面人群已经疏散完了,助理正在和赛方沟通。   池观眉头紧皱,教育池奕:   “池奕,我和你二哥从前也打过架。你才十九岁,谁年纪小的时候没犯过错?重要的是犯错后怎么解决,这会决定你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现在这里没别人,都是家里人,你能不能坦诚地说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池观有自己的顾虑。   洗手间里没有监控——没有监控,就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一旦走出了这个门,就再也说不清到底谁对谁错。   这对于池漪、池奕、整个池家来说,都不是好事。   可池奕就是没有道歉的意思,苍白着脸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地板。   薄引鹤抱着池漪往外走,连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池奕。   “不必。”   池观心道不妙,快步追上去。   “薄总,池奕是有错,但他毕竟是池家的孩子,怎么罚......得和家里商量一下。这件事交给我解决吧。我回去就尽快安排他去国外,不再出现在小宝面前。”   薄引鹤一手捂着池漪耳朵,让池漪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   他开口便把池观求情的话堵了回去:   “既然池家不会处理,那就我来。”   池观:“这——”   薄引鹤:“比赛喝多了酒,不小心摔断腿,这也是常有的事。让池奕好好在家休息,别再出现在池漪面前。”   池观心里一紧,阻拦道:   “他们两个终究是兄弟!您这一动手,事情性质就变了,他们以后还怎么见面?”   薄引鹤冷漠地睨了池观一眼。   “兄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池漪不需要一个让他委曲求全的兄弟。如果不是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至于见面——以后不必再让他出现在小宝面前。”   薄引鹤声音愈冷。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腿,那就两条腿都重新学学怎么走路。”   这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   池观哑然。   他这才想起,像薄引鹤这样六亲缘浅的人,不知道解决了多少堂兄弟姐妹才走到今天。   池观紧绷着一张脸,回过头看,最后和池奕对视一眼。   见池奕依旧没有道歉之意,池观彻底硬下心来,转身离开。   家里教育不好,外面自会有人代为教训。   这个道理,对常人如此,对池家这样的家庭更是如此。   池奕爬起来,想追着池观出门。   可黑压压围墙一样的保镖分开又合拢,挡住了出口,也挡在池奕面前。   池奕死死盯着保镖们。   “什么意思?我要出去!”   没有人理他。   在安静到压抑的气氛里,人墙重新分开,有几个保镖走向池奕。   保镖们神情冷肃,显然不是来带池奕看医生的。   池奕脸色惨白,眼神转为愤怒,凶狠地威胁:   “你们干什么!我是池家人,滚开——唔!”   他的声音被衣物闷住,挣扎的声音很快被制住。   随后,是接连几声闷响,仿佛钝器重重击打在骨头上,带来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几息后,洗手间里传来痛到极点的痛吼,伴随着愈发崩溃的挣扎声。   只有一瞬便被更用力地捂住,扼在喉咙里。 [49]Daddy:不能亲吗?   池漪眼泪漫出眼眶,语不成句,颠三倒四。   像个仅在瓶盖上扎了个孔的酒瓶,满腔痛苦堵在喉咙内,只能随着眼泪倒出来一点点。   “他......在一楼......比赛之前他不让我......”   “他们......说我......”   “医生说我没事......”   薄引鹤抱着池漪上车,小心地攥着池漪的手臂,防止不小心碰到右腕。   他俯下身,一下下轻吻池漪额头,安抚道:   “不怕了,不怕了。叔叔带你回家,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一切都会好起来,叔叔保证。”   池漪哭得喘不上气,终于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不......你不在的时候......他们......欺负我......”   薄引鹤不受控制地紧紧拥住池漪。   他的额头抵着池漪的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侧肌肉紧绷着动了动,呼气缓慢而不稳,泄露了情绪。   “以后不会了。小宝,叔叔保护你。我保证,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   一行人抵达医院。   池漪的手腕经过检查,很快包扎固定好。   此时,医生正站在病房外,和薄引鹤沟通情况。   “患者腕关节急性扭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这本来不算大事,严重的是之前的旧伤——伤口非常不规则,肌腱粘连,愈合的时候长歪了。这是怎么弄的?当时怎么不赶紧来治?”   医生严肃地翻着检查结果。   “幸好神经没问题,所以他平常才能正常活动。你们家属一定得重视,我个人建议,等急性期过去,要尽快给他安排手术。”   薄引鹤眉头紧锁。   “如果做手术,需要多久恢复?”   “起码两个月。”   大区晋级赛在一个月后。   如果尽快做手术,那就要放弃GCM大赛。   薄引鹤沉默许久。   “等明天池漪醒了,我和他商量一下。”   ...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晚。   池漪受惊过度,又累坏了,因此一路上都沉沉睡去。   一直到躺在床上,眼睛被敷上了热毛巾,池漪才醒过来。   池漪迷迷糊糊,嘴唇动了动。   “......薄叔叔......”   薄引鹤手上一顿,轻声哄道:   “小宝乖,继续睡吧。”   池漪的意识一片昏沉,分不清今夕何夕,但隐约感觉到手腕发痛。   恍惚间,仿佛身处上一世手腕刚受伤的时候。   薄引鹤的手掌攥住了他的小臂,阻止了动作。   “还不能动。”   池漪的声音又小又茫然,带着生病的孩子的委屈,像是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手腕疼。”   薄引鹤的手指慢慢顺着池漪的额发,低声说:   “刚涂了药,五分钟就不疼了。五分钟很快,我跟小宝说说话,马上就过去了,好不好?”   池漪缓慢点点头,苍白的尖尖下颌陷进被子里。   他很安静地躺着,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薄引鹤以为池漪已经睡着了。   可某一刻,池漪的声音突然像梦呓一样响起,极其轻微。   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薄叔叔,我以后还能调酒吗?”   薄引鹤心脏的某个地方抽痛了一下。   他手上收紧,用了些力道攥住池漪的手臂,像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池漪安心。   “可以。叔叔保证,小宝好好睡觉,一觉醒来依旧是很厉害的调酒师。”   池漪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很快便坠入了更加昏沉的黑暗。   ...   凌晨时分,黑暗浸没一切。   池漪安静地睁开眼睛,他坐起身,静默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地挪动双腿,下床。   黑森森的走廊像是梦境。   池漪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有些冷。就像是睡梦中不小心把脚蹬出被子外的那种冷。   脚边的感应夜灯突然亮了起来,暖黄的光一下子惊到了池漪。   可他并没有醒,只是更辨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池漪听到声音......是厨房里的佣人在交谈。   佣人遥远的声音说:   “医生不是说池漪没事吗,怎么还成天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   “别提了,有次他半夜才回家,脸白得跟鬼一样,一进门就去酒柜里拿酒,见着我连句话也没有,看着怪吓人的。”   “上次我还撞见他让男人抱着进门。在家里就这样不检点,在外面得乱成什么样?先生和太太都是正经人,怎么偏偏他这么妖里妖气,真是败坏家风......”   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   这些池家的佣人讨厌池漪,背后嚼舌根,被池漪当场听到了。   池漪记得,自己好像走进厨房,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们,不要背后说人坏话。   佣人当着池漪的面像鹌鹑一样,头也不敢抬,也不敢顶嘴。   池漪辞退了这些帮佣。   但第二天,佣人们又回到了宅子里。   张叔说,池奕离不开这些佣人,换新人会不习惯。所以又把他们请了回来。   池漪便不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池漪就从池宅搬走了,搬到了自己租的小公寓里住,尽量不回家。   半梦半醒中,池漪像块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的木头,心里蛀空了,浑浑噩噩,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池漪只是把这些诋毁的声音抛在脑后,慢慢地走向记忆中的酒窖的位置。   但是,池家酒窖的位置似乎变了,池漪怎么也找不着。   池漪绕来绕去,一脚绊在楼梯上,小腿磕了上去。   地毯......很温暖,很厚,宛若有力的手掌,好像主动托住了他,垫在他的小腿和楼梯之间。   所以摔一下也并不疼。   池漪有些贪恋这种温度,在原地跪坐了一会,才跌跌撞撞爬起来,顺着楼梯往上走。   再往上是天台。   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池漪,你该上去看看。   池漪侧着身,挤开楼顶露台的门。   露台上,黑暗一下子开阔。   夜风像是山中的缕缕凉水,从池漪的颈旁耳侧潺潺流过。   池漪走到露台栏杆边,趴在上面,眯起眼睛。   这里就安静多了,没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从这个角度看去,整个世界都是虚无的黑色。   远处黑色的群山起起伏伏,有黯光烧灼黑色的边缘。楼下黑色的院子里点着园艺灯,是一方世界里仅存的暖黄色小光点。   好安静啊。   池漪伸出手,顺着光路比划。   这是几层楼?   下面好像有人在巡夜,小小的光点在楼下停留片刻,突然跑向另一个方向。   几秒钟后,不同光点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   池漪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向前倾身,想要翻过栏杆。   可他的右手腕上不知为何竟然套着一个笨重的壳子,阻碍了动作,导致他格外笨拙,像个没有关节的塑料小人。   池漪只能用左臂支着栏杆,先将左腿翻出去。   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重心搬越过栏杆,突然之间,池漪小臂被炽热的温度紧紧攥住,整个人一下子被拽回了栏杆后,一头撞进了温暖的怀抱里。   温暖的怀抱格外沉默,一言不发,用厚毯子裹住池漪,将冰凉的夜风阻隔在外。   池漪脑袋被按在这人胸前,闻到了熟悉的沉香的气味。   虽然暂时想不起来他是谁,但池漪本能地觉得,好像很安全。   低而温柔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你起得很早。睡醒了吗?”   池漪慢慢地反应过来。   “薄叔叔?我来吹吹风......”   薄引鹤:“下次吹风,可以叫我一起吗?”   池漪:“......”   薄引鹤:“我也想吹风,但我起不来,需要你叫我起床。可以吗?”   池漪有些犹豫,没有答应,声音如同梦呓。   “让严叔叫你。”   薄引鹤:“严叔年纪大了,需要休息。小宝可以陪我吗?”   池漪感觉到薄引鹤的手在摸他的脸。   那手很暖和,就是有点抖。   池漪纠结许久,小声问: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以前也有一次,池漪在天台上吹风,吓到了薄引鹤。   那个时候薄引鹤没有立刻找到池漪。   等脚步声出现在天台时,池漪已经翻过了栏杆,坐在最边缘的地方,双腿悬空,手里拿着一瓶酒。   薄引鹤向池漪伸手,一步一步,谨慎地靠近。   “池漪,过来。”   池漪没有动,垂眸望着楼下的人,又喝了一口酒,往外面挪了挪。   薄引鹤声音居然有些抖。   “我不动,你也别动。坐在那里,别动,池漪。”   池漪其实也没什么力气动。   他那个时候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头疼,哪里都疼。   他轻声说,“我就是吹一下风。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池漪仅剩的一些良心,还是让他没当着薄引鹤的面跳下去。   他亏欠薄引鹤太多,不能再欠更多了。   此时,池漪也埋在薄引鹤怀里。   他抬起手臂,像安慰一样拥住薄引鹤后背。   “我没有要做什么,只是想吹吹风。”   楼下,保镖已经撑开了救生气垫,依旧守在原地,以防止意外。   池漪眼睛望着明黄色的气垫,轻轻拽拽薄引鹤的睡衣。   “跳下去也不会有事。你不信,我跳给你看。”   薄引鹤浑身紧绷着,终于泄了气,劫后余生般亲吻池漪的发顶。   “等你好起来,我带你一起跳。以后不要自己上楼顶,好吗?”   他真该找个链子把池漪随时锁在腰带上,以防一转眼就丢了。   万幸,薄引鹤今晚和池漪睡在同一张床上。   从池漪下床的那一刻,薄引鹤就惊醒了,放轻动作跟在池漪身后,一路上护着池漪,避免他磕碰。   直到这场梦游发展到了危险的地步,薄引鹤才不得不叫醒池漪。   一场有惊无险后,薄引鹤抱着池漪,沿着走廊往回走。   薄引鹤低声问:“小宝为什么突然想吹风呢?”   池漪慢吞吞地摇摇头。   “我想喝酒。厨房里的人......说我不检点。到天台就听不到他们说话了。”   薄引鹤眼神一凝,语气维持着温和。   “他们在瞎说,是我需要你陪着。我会处理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人这么说你。”   坚实有力的手臂抱着池漪走回卧室。   就这么几分钟的路程,池漪又睡着了。   ...   等池漪真的彻底睡醒,已经是天光大亮。   池漪打开房门,突然发现门口守着两个保镖。   “早上好。你们怎么站在这里?”   保镖含蓄回应,“早上好。”   却并未回答池漪的问题。   严叔刚好上楼。   “小漪,饿了吧?先来吃点早餐。薄先生在书房,还得忙一会。”   池漪一边走,一边轻轻活动着自己的手腕。   严叔立刻阻拦:“哎,还不能动。医生说了,你的手腕一周内都不能用力,先生让你在家里休息几天,等手腕好了再去酒吧。”   不知是不是池漪的错觉,严叔今天好像有些紧绷,保镖们也站得格外直,宅邸里的家政人员似乎换了许多生面孔。   大家仿佛都在刻意维持着某种水面之下的平静。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池漪,你还记得凌晨的时候你梦游跑到天台上的事情吗?」   池漪顿了一顿。   「有这回事吗?」   夜间的记忆像是晨露,随着日出而蒸发,梦境了无痕迹。   池漪思来想去,只能勉强回忆起来......他好像确实是在天台上和薄引鹤聊了一会儿。   但具体说了什么,池漪也记不清了。   池漪不喜欢这种记忆模糊的感觉。   所以,池漪吃完早餐,放下筷子,起身就往楼梯走去。   如果再去天台逛逛,说不定能回想起来。   严叔眉心一跳,跟了上去。   “小漪,要去哪啊?”   池漪:“我去楼上晒太阳。”   严叔寸步不离地跟在池漪身后,掏出手机发消息。   “好。我让人把椅子搬上去。”   池漪愣了一下。   “不用这么麻烦。”   严叔:“麻烦什么?新来的一群小年轻闲着也没事干,活动活动身体。”   天台上,阳光倒是不错。   池漪试图走到栏杆边上,登高望远。   严叔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栏杆前,笑眯眯地将池漪保护在安全范围内。   “这边危险,咱们往里走一走。”   池漪转向另一边。   保镖快走几步,抬头望天,假装不留痕迹地挡在池漪要去的方向,堵死了池漪去露台边缘的路。   严叔笑呵呵地解释:“那边也危险,先生叮嘱过的,天台的栏杆得重修。”   池漪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干什么都不行?   喝酒不行,工作不行,在天台上走走也不行。   池漪:「不至于吧?他们是不是有点过分紧张了?」   系统严肃反驳:「怎么不至于!你昨天梦游的时候吓死我了,我怎么喊你都没反应。」   池漪:「......」   池漪无可奈何,在天台上逛了一圈,什么也没想起来,又原路返回。   严叔看出池漪无聊,提议道:   “花园里有几只小猫在晒太阳,你要去看看吗?”   池漪和系统齐齐转头。   “小猫?”   严叔陪着池漪,走向花园隐蔽的一角,边走边说:   “去年过冬的时候,有佣人看到小猫来觅食,就拿小碗盛了猫粮,悄悄放在角落里。”   “先生遇见了一次,让人把那些猫带去打疫苗、驱虫、治病、绝育......再后来,冬天下雪,我让人给猫建了个小屋子,先生没反对。”   池漪问:“所以是薄叔叔养的猫?”   严叔摇摇头。   “他平常不靠近这些猫,只是远远看过一眼。”   “这些猫从小被撸得十分亲人,性格好,又健康。有的佣人离职,就把猫领养回家了,有的也会联系朋友领养。”   严叔在朋友圈翻了翻,把照片递给池漪,笑呵呵地说:   “小猫们过得还不错。之前那批都被领养走了,最近有只猫妈妈带着小猫,刚投奔过来。”   池漪凑上去看:“薄叔叔从来没跟我说过。”   这么久了,池漪压根就不知道宅邸里还有猫。   严叔温和地拍拍池漪的后背。   “他是担心你的身体。野外的小猫各有各的脾气,万一不小心挠了你,他得心疼了。我统共给引鹤当了二十年的管家,从国外到国内,他最挂念的只有你。”   所以,你得好好保重身体。   这半句话,严叔没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   绕过花园曲折的小径,拨开几丛灌木,几只黄白花色的小猫正在草地上打滚,脖颈上都挂着定位器。   猫屋位于院子偏僻的一角——但这偏僻是相对于人类的领地而言。   对小猫来说,他们的活动地是绵延的山脉,自由自在。   橘白猫妈妈看见池漪,细细地“喵”了一声,轻盈小跑过来。   池漪从严叔手里接过冻干袋子,倒进猫屋前的一排小碗里。   这声音一响,打滚的小猫们齐齐抬头看来,歪七扭八地全都跑了过来。   一群小猫头挤成一排,喵喵喵喵地吃零食。   池漪这边,收到好感度+1+1+1的提示。   有只小猫吃饱了,一头撞上池漪脚踝,就地一倒,翻开毛茸茸的肚皮,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池漪。   “咪!”   「好感度+1」   系统:「哇......小猫喜欢你。」   池漪:“哇......”   他第一次收到来自小猫的好感值。   好可爱。   池漪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摸着小猫肚皮,仰起头问严叔:   “我可以抱进家里养吗?”   严叔笑道:“这个要问一问先生。”   ...   池漪剪了一束蓝紫色的龙胆花,插进细巧的磨砂玻璃瓶里。   他趁薄引鹤开会,悄悄将书房门推开一条缝,矮着身溜进去,蹑手蹑脚挪到宽大的木书桌面前。   薄引鹤自然看见了,只装作没看见。   直到那丛油画般的龙胆花晃悠到了书桌前,薄引鹤的视线才从电脑屏幕移开,直白地盯着那束花,一眨不眨。   薄引鹤等着看池漪要做什么。   一只素白的手高高举起花瓶,举过头顶,将花瓶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两指捏住瓶身,小心地往前推。   果然,池漪的脑袋从桌子边缘冒出来,只露了上半张脸,弯着眼睛,冲薄引鹤笑。   薄引鹤眼里也涌起笑意。   池漪小心地沿着桌子绕了个圈,挪到薄引鹤腿边,佯作要支起身,出镜视频中的董事会议。   薄引鹤似乎毫不介意。   他微微俯身,顺着池漪起身的动作,就要把他抱起来。   池漪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薄引鹤逗完池漪,这才伸手关上了会议视频,重新搂起池漪,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   池漪几乎是嵌进了薄引鹤怀里,稍微动一动,就被薄引鹤轻而易举地揽住。   ......显得好像他是个被薄引鹤抱着随手捏一捏的棉花玩偶。   视频中,有人提醒道:   “薄董,您那边视频好像关了。”   薄引鹤:“嗯,继续开会吧。”   说话时声音带着胸腔微微震动,弄得趴在他胸前的池漪有点痒。   薄引鹤的身材就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这么近距离地相拥,池漪能感觉到衣物下潜藏着力量的肌肉。   池漪耳尖覆上一层薄红,实在没忍住,手指捏了捏薄引鹤的胸肌。   他又用气音问:   “薄叔叔你怎么练的胸肌?”   薄引鹤很轻地打了下池漪的屁股。   正好秘书在汇报,薄引鹤贴在池漪耳边低声说:“乖乖的。”   池漪维持着侧坐的姿势,埋在薄引鹤胸前,脸上发烫。   他在薄引鹤面前就是忍不住得寸进尺,看薄引鹤到底会不会对他生气。   池漪伸出脚尖,试探着去绊薄引鹤的小腿,说话的热气呼在薄引鹤耳廓里。   “薄叔叔,我可以养小猫吗?”   薄引鹤正好在回答其他人的问题,只是安抚性地摸了摸池漪后背,   池漪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薄引鹤,声音微不可闻:   “ Daddy,我可以让小猫进房间吗?”   薄引鹤的话音顿了一顿,迅速结了个尾,伸手把会议语音关掉。   随后,薄引鹤有些无可奈何地问:   “从哪学的?我养你一个就够了,你喜欢的话,家里可以给猫单独腾个房间。”   池漪仔细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也是哦。   他自己都是靠薄引鹤养,随时发病,好像确实不具备照顾一条小生命的能力。   让他来养,其实本质上就是让薄叔叔养。   薄引鹤碰了碰池漪垂下的眼睫,低头解释道:   “你小时候曾经对猫毛过敏。猫住在单独的房间里,有自己的小床,冬天冻不着。它们可以过得很好,不要担心。”   池漪怔了一下,收拾好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突然觉得,薄引鹤很有些开幼儿园......或者说幼猫园的天赋。   薄引鹤在外人面前严肃冷漠,像冰原上的一道铁壁。   但那挡住外人窥伺的铁壁内里,却围起了一方四季如春的花园,是生命的庇护所。   他好像天生就有照顾比自己弱小的生命的能力。   池漪好奇地问:“你以前养过猫吗?怎么这么会照顾它们。”   薄引鹤沉默片刻。   猫是没养过,但养过池漪小朋友。   “照顾你之前,我不会这些事情。或许是你教给我的。”   在池漪小时候,薄引鹤也是这么照顾池漪的。   薄引鹤六亲缘浅。   天生就有爱别人的能力的人,其实是池漪。   池漪在爱里长大,浑身上下洋溢着春天一样的光亮。   是他带着装满玩偶的背包跑进薄引鹤的铁壁里,把玩偶摆得到处都是,让温暖的春天蔓延到围墙内的每一处。   所以薄引鹤才能渐渐学会要如何照顾一个身体孱弱的小朋友,学会出门时习惯带上池漪的外套,车里要备好池漪喜欢的毯子,吃饭要记清楚池漪的忌口食物。   要学会声情并茂地读温馨的、不会让池漪难过或者害怕的睡前故事,要留一盏小夜灯,等池漪睡着了再关掉。   池漪半天没说话,突然间弯起眼睛,快速仰头在薄引鹤唇角上亲了一口,语气比上一次更确信更笃定。   “Daddy。”   池漪明显藏着坏心眼,亲完一口就想从薄引鹤腿上溜走,整个人往下一滑。   可池漪才刚溜出去半步,还没来得及跑,突然就被箍在腰间的手臂抓了回来。   左脚绊右脚,踉跄着跌坐回薄引鹤腿上。   池漪慌乱地抬起头,望进薄引鹤的眼睛里。   薄引鹤本就眉眼深邃,低下头时,高耸眉骨的阴影遮住浓黑的眼睛,神情喜怒难辨。   他垂目望着池漪的嘴唇,拇指抚上去,轻轻揉了揉。   池漪的唇瓣是淡红色。   上唇中心缀着一粒小小的唇珠,微凉干燥,丝绒一样的质感。   池漪紧张得睫毛都在颤,嘴唇想要抿起,可被薄引鹤的指腹抵住了揉,稍微张开一条缝就闭不回去了。   薄引鹤的手还在逐渐加深力气,揉得池漪嘴唇发烫,轻轻呵出热气。   气氛变得不对劲。   薄引鹤握在池漪腰间的手上用了些力气,五指陷进软肉里,热度穿透单薄的衣物,烙在池漪腰上。   池漪又痒又麻,控制不住地朝腰上那只手的反方向躲去。   但也只躲了一点点,就又被抓住了。   池漪有种做错了事的心虚感,浑身僵硬,眼睛都不知道看哪。   “......不、不能亲吗?” [50]还是个小孩:我很乖的   他们之间有很多亲吻,但几乎全都是薄引鹤单方面亲吻池漪的额头,最出格的也就是亲吻脸颊了。   只有这一次,池漪亲到薄引鹤的嘴唇,斜斜地擦过唇角。   薄引鹤垂眼端详着池漪,两手捏着池漪下颌,捏得脸颊肉微微鼓起。   他缓慢俯下身,熟悉又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沉沉覆压而下。   池漪脸上红得像烧了起来,看都不敢看薄引鹤。   他被轻易箍在怀里,无处可躲,柔软的腰肢也不敢动,简直像捅了篓子又不懂承担后果的小动物。   哪还有平日里胆大包天的样子。   薄引鹤的指腹碰了碰池漪的眼睛。   薄薄的眼睑一下子闭上,像煮好的鲜奶上的一层膜,在热气中颤动。   看起来紧张到无以复加。   ......还是个小孩。   过了一会,薄引鹤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放过池漪,拍拍池漪的腰。   “出去玩吧。我还有个会议,等下陪你吃午饭。”   池漪一溜烟跑到门外,一直跑到了客厅里才停下脚步。   他就像个玩打火机的人,以为打火机没火,闲着没事就去动一下,结果突然一下子引燃了什么,自己反倒先落荒而逃。   池漪心脏突突跳动,许久无法平复,只能用右手的护具去冰自己的脸颊,试图降温。   折腾了十几分钟,他的脸颊才勉强算不红了。   幸好,宅邸里一个人都没有,无人撞见池漪的慌乱。   池漪在廊下寻到保镖,问:   “大家都去哪里了?”   保镖答:“在接受严叔的新员工培训。”   池漪有些疑惑。   新员工?   他就说今天好像看到了很多生面孔,原来不是错觉。   前院一角的阴凉里,严叔正在低声叮嘱:   “......我再强调一遍,在这里工作,严禁讨论雇主或者家庭事务,这是硬性标准......”   池漪探头探脑。   “严叔。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换了这么多人?”   严叔回过头,神情毫无异样。   “没什么事,就是之前的员工申请离职了。”   池漪:“......?”   一夜之间,员工突然集体辞职?   系统小声解释:「你昨天梦游的时候,以为这里是上一世的池家。」   池漪怔了怔。   上一世,池家上上下下,从雇主到佣人全都喜欢池奕,没少在背后说池漪的坏话。   这里的人,大概是替池家的雇工背锅了。   等严叔简短讲完话,池漪单独找他谈了谈。   “严叔,家里的家政没做错什么,可以让他们回来吗?说我坏话的是池家的家政,而且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严叔以为池漪是不想麻烦,拍拍池漪的肩,和他一起坐在廊下。   “是谁跟你说什么了?小漪,薄先生出钱雇人是要好好照顾你,总不能影响你的心情吧?在其位谋其事,就算他们是我带出来的,做错了事也要负责。”   池漪笑了笑。   “我知道,但真的不是他们。这边的人都是您手把手带出来的,干不出背后说三道四的事。是我没说清楚,造成了误会。”   严叔上上下下打量池漪的神态,发觉他是实话实说,便点点头。   “好。不管发生什么事,先生给你撑腰,严叔也给你撑腰。”   其实,就算没有昨天梦游的事,宅子里也该换新人了。   前些日子,薄引鹤凌晨回家的那一次,池漪独自跑到了一楼客厅睡觉——可守夜的人太过大意,居然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严叔知道这件事后,差点惊出了一身冷汗。   池漪夜间的症状比白日里更重,所以,夜里值守的人,必须是最细心、最用心的那批。   ...   池家。   池奕坐着轮椅回家。   他脸色惨白,额头唇角都是磕碰出来的伤口,气色差到了极点。   池宅里的气氛也一片怪异。   沈清眼眶发红,推着池奕的轮椅进门,手抚过他肩头,似是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叹气。   沈清自然是知道,池奕两条腿都是薄引鹤让人打断的。   作为一个母亲,她此时应当和薄引鹤拼命——   可池奕竟然对池漪动手,还拿着香薰盒要砸池漪后脑勺!   但凡池漪反应慢点,此时此刻,躺在ICU里的就是池漪了。   事发之后,池奕的谎言简直是信手拈来,甚至还倒打一耙,将责任推到池漪身上。   殊不知现场痕迹留下了足够的证据,哪怕没有监控,也足以推测出当时的状况。   二人的纷争,分明就是池奕主动挑起来的。   对沈清来说,两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沈清心疼池奕这些年在外面吃的苦。   撒谎、暴力或许是池奕在无可奈何的境地下养成的生存习惯——但无论如何,这样的生存习惯必须要彻头彻尾改正。   倘若纵容不管,池奕日后必将酿成大祸。   池家能当池奕的助力,不能当池奕的保护伞。   或早或晚,池奕免不了这顿教训。   沈清稳了稳心神,低声劝道:   “小奕,我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过得苦,回家之后难免有怨言。也是因为我和你爸爸当年的疏忽,你才会流落在外,形成这样的性格。”   “但这么处理问题是不对的。你受了委屈,可以找爸爸妈妈给你撑腰,可以跟哥哥们好好说,就是不能自己动手,尤其是不能对家里人动手!”   “我和你爸爸陪不了你一辈子,等我们去世了,你的亲人就只有哥哥和弟弟了。以后大家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以后,她和池行川会好好教育池奕。   池奕无力地笑了笑,没心情应付沈清。   比赛现场的所有监控恰好都坏了,池奕被迫“昏迷”,失去意识。   再一睁眼,池奕的小腿已经被临时固定。   夹板内传来彻骨的剧痛,日夜折磨池奕,让他快要发疯。   医生说,哪怕好好康复,池奕以后也免不了留下后遗症,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   黑雾系统:「现在的情势对你很不利。池观、池朔都偏向池漪,池行川也脱离了控制,沈清表面上关心你,但真要发生什么事,她肯定不选你。」   尤其是沈清这女人。   说好对付时好对付,说难对付,简直就是池奕最大的绊脚石之一。   上一世,沈清明明都被道具卡的buff控制了,却突然之间清醒了过来,回忆起了一切真相。   要不是池奕反应够快,迅速了结沈清的性命,否则还真不好控制事态。   池奕眼神阴鸷,一语不发。   黑雾系统冷嘲:「这就是你违背指令的后果。收起你脑子里那些提前杀了池漪的想法,如果再有下次,后果就不是断两条腿这么简单了。」   它存心让池奕长个教训,没有给池奕任何保护性卡牌,让他生扛着断腿之痛。   池奕咬牙切齿。   「......知道。」   黑雾系统语气略微缓和:   「虽然池家人不好办,但池家的佣人挺有用,不仅好控制,还能接近重要角色。你要尽快从他们身上下手。」   池宅不少佣人和池奕关系不错,大家都喜欢这个外表温柔开朗、相处起来又没有少爷架子的年轻人。   因此,他们看见池奕遍体鳞伤地回家,简直心疼坏了。   几个佣人忧虑地问:   “你还没吃午饭吧?厨房专门炖了补汤,我给你盛一碗。”   池奕一顿,微微抬起虚弱的笑脸。   “好,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   佣人频频打量池奕脸上细小的划伤,还有腿上极其严重的伤势。   最后,还是没忍住问:   “参加调酒比赛,怎么还能摔伤了腿呢?”   池奕眼神一动。   池家全家上下,就数眼前这几个佣人最好利用。   他们对池家是敬畏夹杂着嫉妒——只不过被钱权压制着,被规则束缚着,敬畏无限放大,嫉妒没有生存空间。   但池漪失势,佣人的这点嫉妒就有了膨胀发挥的对象。   池奕只消轻轻拨动一下,这几个人就成了俄罗斯轮盘上的枪,枪口转向池漪。   池奕嘴唇动了动,眼神里一瞬间露出脆弱,像是想说些什么。   “......就当是摔的吧。”   佣人见池奕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更笃定了这件事有隐情。   “您可以跟我们说说。”   池奕被再三追问后,才语焉不详地回答:   “你们不要再问了。这是......池家的家事,不要牵连到你们。”   说到这里,池奕脸色苍白,手指握紧轮椅,像是有些担忧恐惧,抿唇不语。   家事?   佣人们心里有了些猜测。   但他们帮不上忙,也只能叹气,转身离开,心里忍不住更怜悯池奕一些。   池奕这个人,说是池家的少爷,却从小过得比一般人更苦。   如今回到了池家,生活也未必多么如意。   想着想着,佣人连连叹气,已经开始脑补了一出爹不疼娘不爱、哥哥偏心另一位弟弟,对池奕不理不问的大戏。   池奕远远望着佣人走向厨房,收回视线。   黑雾系统:「对,就是这样。你要尽快拉拢尽可能多的佣人,这样就算以后池漪回到池家,他也不会过得太舒服。」   ...   池观的车已经驶进池家大门,手机铃声刚好响起。   他接起电话,认出严叔的声音。   “严叔?您好。”   严叔是薄引鹤的管家,如果他联系池观,只能说要转达与池漪有关的事。   果然,严叔语气沉稳,开门见山地说:   “池总,您好。池漪昨天受惊了,今天凌晨的时候出现了梦游的情况。”   池观身体前倾,有些紧张。   “梦游?”   “是。他在无意识状态下跑到了天台上,人差点掉下去。”   池观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声音兀地抬高。   “什么叫差点掉下去?!”   “您别着急。薄先生及时跟上去了,池漪没出事。但池漪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才给您打这通电话。”   池观情绪大起大落,太阳穴突突跳动。   “......您说。”   “池漪清醒过来以后告诉我,他在池家时,曾经有佣人在背后用难听的话骂他。”   听着严叔的描述,池观眉头攒得越来越深,眼神渐渐冷下来。   “我明白了。我会查清这件事,该换的人全都换掉。如果池漪问到,也请您转达一下。”   严叔点到为止,又简单问候几句,便挂了电话。   池观心事重重。   行过楼梯,独穿门廊。   偌大的客厅空空荡荡,只有佣人在安静地给花木浇水。   父亲在公司,母亲正推着池奕在花园里晒太阳。   池观现在不太想去打招呼,便独自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仰着下颌,松了松领带。   他想着随便对付几口午饭,尽快让人去查一查宅子里的监控。   可行近餐厅,池观突然听到餐厅里有佣人在低声交谈。   “......三少爷今天胃口不好,一碗汤都没喝完。”   “好好一个人,怎么参加个比赛,回来就摔成这样?”   池观脚步顿住,无声地立在拐角,听这些佣人的对话。   “我都听说了,池奕的腿根本就不是摔的,而是小少爷欺负他,找人把他的腿给打断了。”   “啊?怎么可能!”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嗨,我早就觉得那位小少爷脾气不好了,说什么生病,就直接离家出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一次。甚至就连三少爷回家的时候,他也不肯露面迎接——”   佣人口中的话戛然而止,一下子慌了神。   “大、大少爷。”   池观黑着脸,从拐角后走出来。   “你,还有你,去找张叔离职,拿钱走人。以后不用再来了。”   接下来的半日里,池观让安保公司的人尽快查监控。   结果他越查越生气,可谓是大发雷霆。   在院子里,都能远远听见书房中池观愤怒的声音。   “......花钱雇一屋子人,让他们给我弟弟受气是吗?!要不是我今天临时回家正好撞上,我这辈子都不知道有人背后嚼舌根说池漪坏话,等他出事了我都见不着他的面,还像个傻子一样到处问别人池漪为什么生病!”   瓷器重重砸在地上,发出碎片迸溅的沉重碎响。   沈清吓了一跳,把池奕的轮椅交给护工,自己快步走进屋里。   屋里的佣人噤若寒蝉,一片死寂。   楼上,书房门打开又关上,张叔退了出来。   沈清快步走上前,问张叔:   “出什么事了?”   张叔叹了口气,眉头紧拧:   “有几个佣人竟然在背后说小漪的坏话,正好叫小观听见了。小观查监控又查出来有人进小漪房间里乱翻,现在正在气头上。”   沈清也皱起眉,显然也十分不悦。   “怎么搞的?”   她常年在世界各地出差,对家里的佣人并不熟悉。   这些佣人都是经过了严格的专业培训,照理说不该干出这种事情。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要追究到底。   能查的查,查不清楚,就改雇新人,全都换个干干净净。   沈清敲敲书房门,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小观,你先别生气。换人是小事,我明天去陪陪小宝,......”   ...   池奕在花园里等了许久。   等到书房里摔东西的声音停下来,护工才推着池奕进屋。   到了这时,池奕才发觉宅邸里格外寂静,佣人们都不知道去哪了。   池奕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发生了什么事?”   护工一板一眼回答:“有几个人在工作期间犯错,被开除了。”   池奕脸色一变:“都有谁?”   护工照例回答。   随着护工念出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池奕脸色越来越差,难看到了极点。   被开除的那些人,正是上一世和他关系最近,这一世又打算好好利用起来的几个年轻佣人!   ...   GCM比赛一共有三轮:海选赛,大区晋级赛,总决赛。   就在今天上午,官方公布了大区晋级赛的比赛主题,“Connection”。   “连接”。   这个命题很宽泛。   人,情感,地域,社会,自然,只要能将故事与鸡尾酒融合,设计什么样的酒都可以。   选手们需要准备一些属于自己的特调鸡尾酒作品。   在现场比赛时,赛方将限制鸡尾酒材料,增加比赛难度。   ......池漪思考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想出来。   他需要一些灵感。   灵感,得在吧台旁边才能产生。   而由于右手腕的伤,池漪已经三天没能碰到调酒工具了。   池漪据理力争:“我用左手也可以调酒。还有一个月就是大区晋级赛了,总得让我练一练吧。”   严叔正色回答:“这得问先生。”   薄引鹤才是池漪现在的监护人。   池漪看了一眼楼上书房的方向。   他故技重施,先踮着脚走到书房门口,又蹲下身推开门,借书桌遮挡身形,悄悄溜进薄引鹤的办公室。   薄引鹤这段时间改为了居家办公,现在正在开会。   池漪蹲着挪到薄引鹤旁边,跪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手肘趴在薄引鹤膝头,仰起脸。   他举起左手,示意性地转了转手腕,用气音小声说:   “薄叔叔,我想练一练调酒,保证绝对不会用到右手,只用左手。”   薄引鹤正和一位合作伙伴交谈。   他的眼睛仍盯着屏幕,余光望见池漪的动作,眉尾不易察觉地扬起。   骨节分明的手掌在桌下牵住池漪的左手,轻轻捏了捏。   池漪任由薄引鹤捏,把脸侧贴在薄引鹤膝头,眼睛向上望着他。   “我很乖的,把调酒的工具还给我吧。”   池漪这次确实乖多了。   没敢乱叫daddy,也没敢突然凑上去亲薄引鹤。   可薄引鹤一直没有回应。   池漪都有些等急了,奈何完好的手被薄引鹤牵住,另一只手又戴着护具,只能用手肘去摇晃薄引鹤的膝盖。   他眨巴着眼睛,试图让薄引鹤看懂他的意思——倒是回答一下啊,比个ok也行。   薄引鹤意味不明地瞥了池漪一眼,依旧未发表意见。   池漪更不懂了。   看他一眼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池漪耐着性子等待薄引鹤,可谈话内容有些无聊,听着听着,池漪都快困了。   他跪坐在地毯上,脸颊惫懒地靠着薄引鹤的腿,之后干脆将下巴都搭在薄引鹤腿上。   奶白的睡衣和肤色分不清界限,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软的,像块随着热度融化的雪糕。   纤长的睫毛乖顺地垂着,偶尔被薄引鹤捏得痒,便用下巴故意戳戳薄引鹤的腿。   薄引鹤面上一派公事公办的正经,放在桌子下的手却把池漪的手当解压玩具,隔一会捏一下。   交谈未结束,他就一直没有松开池漪的手。   要是有旁人看见,恐怕会觉得这副画面不正经至极。   又几分钟,视频会议终于结束。   薄引鹤抱起池漪,揉了揉他的膝盖,捏捏小腿。   “保证不用右手?”   池漪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保证不用!”   于是,池漪成功拿回了他的调酒工具,一溜烟跑回了宅邸的餐厅。   餐厅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白色细窗棂。   窗外就是山景。   漫山遍野的赭红松绿,秋意正浓。   池漪在桌面的侧面架起一个机位,打开了直播,一一摆开调酒工具。   此时是下午,观众零零星星,并不太多。   池漪也不急,就当直播不存在,认真地用左手练习free pour技巧。   两条弹幕飘过。   【HQ:老板!好久不见!】   【HQ:你右手戴着的是什么东西?受伤了吗?】   池漪认出来那是何卿的账号,笑了笑。   “嗯,是好久没见了。”   vx里也弹出何卿的消息。   【老板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你从比赛开始就没回过酒吧,大家都很想你。】   池漪缓慢地单手打字回复:   【手腕受了点伤,不用担心。我过几天就去上班。】   何卿大概是在直播里看到池漪回消息打字时笨拙的样子,便不再发消息给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着弹幕,给池漪捧场。   直播间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突然,有人给池漪刷了一个火箭,花里胡哨的特效挤满整个屏幕。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接连不断,一直刷了几分钟都没停止,简直像系统出bug一样。   全站所有直播间的上方飘过彩带状礼物提示。   “North在池漪直播间送出了火箭!”   这些火箭,全都来自于一个新建立的账号,ID叫North,头像是黑色背景的流星。   North已经一口气砸了五十多个火箭,远远没有停止的意思。   3000块钱一个的礼物被他砸得像免费礼物一样。   在这种财大气粗的宣传方式之下,直播间的观看人数迅速攀升,转瞬便涌进来几百个人。   【主播好漂亮】   【背后的风景是真的吗】   【这是在干嘛?调酒?】   【North:主播手腕受伤了吗?】   这个新注册的账号一看就是池朔,取名和头像都是池朔的风格。   简直是欲盖弥彰。   池漪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垂眼望着屏幕。   “没什么大事。谢谢,不用给我刷礼物了。”   池朔倒是听话地停下了。   可很快,另一个叫See U Again的账号进入直播间,一进来就开始刷火箭,比池朔速度还快。   池朔立刻就重新开始跟着刷礼物,两个账号此起彼伏地送火箭,像较劲一样。   系统努力辨别身份。   「这是池观?」   观,又见,See U Again。   池漪点开账号后台,开始翻找退款渠道。   “不用给我刷礼物,之后我会给大家退款。”   这下两个账号才老实,停下砸钱行为。   【See U Again:主播可以和大家说说话吗?手腕受伤了要多多休息,不要太累。】   池漪在原地静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决定假装看不见池家人。   他离开镜头前,去制冰机里取了一大块方冰,用白口布垫着放在桌上。   右手的护具压着冰块,防止乱动,左手则拿起冰锥。   保镖紧张地阻止:“太危险了!”   池漪已经开始凿冰球。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一手握冰,一手凿冰。   但他半个右手都包在硬壳护具里面,实在没法拿冰,就只能这么将就着凿冰了。   池漪泄愤一样嚓嚓嚓嚓往下削冰,重而快地使着劲,仿佛冰锥下的不是方冰,而是讨厌的池家人。   凿冰球对于新手调酒师来说是一个十分危险的项目,稍有不慎便会把尖锐的冰锥戳到自己手上。   但池漪不是新手。   池漪一边凿,一边说:   “没关系,我没用右手。就算他问起来,也是我坚持要凿冰,不怪你们。”   换做平常,在薄引鹤眼皮子底下,池漪连水果刀都别想碰。   但是现在薄叔叔在忙工作,肯定没功夫旁观他的直播! [51]鱼群游到了嘴唇:亲一下就能把你吓跑,现在跟我说你不是小孩?   【凿冰还得背着家里人吗哈哈哈哈哈】   【小心点啊,看得我心惊胆战】   池漪连着凿了两个冰球。   在掌心冰凉的温度里,他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渐渐放慢了凿冰的速度,先回答其他粉丝的问题。   “过两天我会去酒吧,但最近手腕没有恢复,所以暂时不能给大家调酒了,抱歉。”   “嗯,一个月后我会参加大区晋级赛,欢迎大家观看比赛直播。”   直播间的背景秋色摇曳。   一阵风吹来,红叶飒飒而下,衬得镜头前的池漪愈发白皙秀美。   他低垂着眼睫,认真凿冰块,声音像清凌凌的小河,在山中林荫下细细潺潺地流淌而过,很容易抚平听者心中的焦躁。   伴随着凿冰的嚓嚓声,直播间的气氛平静而安宁,简直像助眠asmr。   直到有个陌生账号送了个火箭,问道:   【榜一可以加主播好友吗?】   North秒回,甚至比池漪回复得还快:【不可以】   【先v我50看看实力】   【房管呢??】   陌生账号显然不信,毫无预兆地送了一堆火箭,压过了池朔的账号,成为新的榜一。   【想和主播认识一下】   North怒骂:【你***吧你】   See U Again一言不发地刷礼物,很快再次压过了榜一。   池漪注意到了直播间的动静,翻看弹幕,回应道:   “不好意思,我不加好友。等下播了我会把礼物退给你。”   可这个账号有点没礼貌,缠着池漪不放。   【不用退,我不缺这点钱,咱们加个好友呗】   【主播给个机会】   好巧不巧,薄引鹤刚好出现在餐厅门口,指节敲了敲墙以示存在。   “还在直播?”   池漪立刻放下冰锥,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干,有种被现场抓包的心虚感。   “薄......你不是在开会吗?”   薄引鹤扫一眼池漪按在冰块上的右手,又扫一眼尖锐的冰锥,眉头便不赞同地渐渐攒起。   “该吃饭了,休息一会。”   直播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目睹池老板的表情从o.o变成ovo】   【好温柔的低音炮,有种想叫daddy的感觉】   【是家人还是男朋友?】   池漪看着满屏幕的“daddy”,心里突然想......反正这个词,既可以是家人,又可以是男朋友。   池漪快速瞟一眼薄引鹤,耳尖薄红。   “好的daddy,我收拾一下吧台就去。”   【好的daddy~】   【daddy管得好严~】   【好的daddy~】   【你俩声音好好听能不能出个哄睡合辑】   陌生账号又刷了一堆礼物。   【到底是daddy还是sugar daddy】   【是你现在的金主不让你加好友?私聊我,我比他养得起】   池漪瞥见弹幕,眉心一跳,冰锥不小心在右手指侧戳出了一道伤口。殷红的血液很快就晕染了凹凸不平的冰块。   他心道不妙,一抬头,果然看见薄引鹤沉着脸往这边走。   池漪快速扑到吧台上,伸手关掉直播,生怕镜头意外拍到,给薄引鹤带来麻烦。   “不好意思,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   薄引鹤握住池漪的手,皱着眉观察划伤状况,又接过保镖递来的医疗箱,仔细消毒止血。   确认伤口不用缝针后,又仔细包扎好。   池漪心虚地抬眼瞥薄引鹤。   刚得意忘形,就把手给划伤了,这报应来得未免太快。   他自知理亏,因此晚饭间都没敢缠着薄引鹤,只是坐在一旁,磨磨蹭蹭地吃饭。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薄引鹤似乎脸色愈沉。   池漪看了薄引鹤一眼又一眼。   其实仔细看看,薄引鹤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说话时的语气也毫无异样。   但池漪就是觉得薄引鹤心情不好。   为什么?   ...   一直到了晚上十点多,到了池漪该睡觉的时间。   池漪躺到了床上。   薄引鹤则坐在床边守着池漪,笔记本电脑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屏幕亮着微光。   等池漪睡着了,他要继续工作。   薄引鹤给池漪掖好被子,这才说:   “我给你找了个运营团队,以后会帮你处理直播间的事情。不必理会那些影响你心情的人。”   池漪愣了一下。   影响心情的人,难道是说那个乱刷礼物、在直播间骚扰他的观众?   可薄引鹤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池漪小声问:“你在看我直播吗?”   薄引鹤伸手调暗小夜灯的光,声音平和沉稳。   “嗯。每一场都看了。”   池漪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耳尖开始发烫。   “哦、哦......”   在昏暗的暖光里,池漪下半张脸藏进被子里,露出来的眼睛亮晶晶的,眨巴眨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以为你没空看我的直播。”   薄引鹤俯下身,刚准备给池漪晚安吻。   闻言,他的呼吸停在了与池漪的气息缠绕的距离,解释道:   “你的事情最重要。”   没等晚安吻落下,池漪突然先动了。   他像个埋伏已久的小型捕猎动物,一下子掀开被子,手臂搂上薄引鹤脖颈,凑上去“吧唧”亲上薄引鹤的唇角。   “薄叔叔,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池漪就是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他潜藏内敛的情绪。   夜色里,池漪柔白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   “是因为直播间刷礼物的那个人吗?”   薄引鹤低声说:“你该睡觉了。”   池漪不依不饶,揽着薄引鹤的脖颈不让他走。   “Daddy,你怎么什么事都不告诉我。”   薄引鹤并未回答,宽大的手掌却顺着床单和池漪腰间的缝隙探进去,托起池漪后背,揽着腰,把他提了起来。   “不是说困了吗?”   天旋地转后,池漪已经面对面骑坐在了薄引鹤腿上。   池漪后腰被薄引鹤的手按住,整个人都趴进薄引鹤怀里。   两个人的睡衣都只有薄薄一层。   池漪清晰地感受到了薄引鹤潜藏在睡衣下的大腿肌肉。   昏暗的光里,薄引鹤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不明的意味。   “既然不困,就给我讲讲,刷礼物的人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池漪迎面燎了火一样,脸颊生烫,头脑发晕。   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磕磕绊绊,下意识就实话实说了。   “那个人想加我好友,问我能不能和他认识一下,然后......然后......”   啪的一声。   池漪屁股一疼,又羞又紧张,立刻挣扎起来,却被手臂牢牢箍住。   “我拒绝他了!”   “然后什么?”   纤细的手掌扶在薄引鹤肩头,池漪口中磕磕绊绊,声音越来越小。   “然、然后他问你是我daddy,还是sugar daddy......”   小夜灯在两人的斜后方。   光与暗起伏,勾勒出薄引鹤的脸,从颞部、颊侧,到冷硬的下颌缘。而眉眼纯粹隐于暗中,有些陌生的侵略性。   “还有呢?”   池漪抿着嘴唇,不肯说了。   “啪”地一声,巴掌又落在池漪屁股上。   池漪短促地叫了一声,大腿紧紧夹住薄引鹤的腰,左手伸到身后想要抓住薄引鹤的手腕。   可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虽不疼,但池漪脸皮薄,脸红得已经开始发烫。   池漪动也不敢动,蚊子哼哼一样快速交代:   “那个人说......说你是我金主,让我私聊他,说他比你养得起......但这是他说的话!我没同意的。”   薄引鹤静默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像是火山爆发前潜藏着熔岩的地层。   “嗯,你记得很清楚。”   池漪眼睫颤动,学着薄引鹤每次安抚他那样,在薄引鹤眼睛上“啾”地亲了一下。   “我把他拉黑了,礼物也退回去了。你不高兴了吗?”   池漪的眼眶水光盈盈,兜着夜灯的暖光。   落在暗处的薄引鹤眼里,一清二楚。   薄引鹤的手掌覆上池漪脸侧,几乎快遮住他的整张脸,随后往下一偏,扳住细巧的下巴。   “这种人不应该出现在你眼前。”   他确实在生气。   池漪是他悉心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那些人随手花点小钱,就能把这些污糟不堪的词汇发到池漪面前,肆意在白纸上涂抹他们本没有资格留下的痕迹。   他们本来一辈子都不应该出现在池漪眼中,更没资格留在池漪脑海里。   只要一想到那些藏在屏幕背后的人如何觊觎池漪,薄引鹤就怒意难消。   池漪总觉得硌,挪了挪屁股,大腿小心地蹭了蹭薄引鹤的腰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讨饶。   “我又没打算找别人当daddy......”   还没说完,池漪就后悔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清楚地感觉到,薄引鹤揽在他腰间的力道都重了几分,弄得他有点点痛。   就算光线不好,池漪也能猜出他薄叔叔的脸色现在大概很不好看。   薄引鹤一字一顿。   “小宝,把他们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忘掉。”   池漪小声辩解:“其实我本来就知道。”   “知道什么?”   “就是......sugar daddy、金主之类的东西,以前看电影看到过......”   薄引鹤声音冷滞。   “你不知道。小宝,现实和电影不一样。”   池漪根本就不知道那些男人想做什么。   他们不会在乎池漪的心理问题。倒不如说,他们就想养一个心理不健康的金丝雀,乐于从里到外摧毁一个漂亮的孩子,享用他的生命,在腻烦之后转头便把人丢掉。   在这方面,薄引鹤与曾经的池家将池漪保护得很好,从来没让池漪接触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啪的一声。   巴掌落在肉多的地方。   池漪啊了一声,腰塌下去往前躲,整个人都趴在了薄引鹤肩上。   可巴掌又落了下来。   池漪一下子有些委屈,争辩道: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带着火气。   “你不是小孩?亲一下就能把你吓跑,现在跟我说你不是小孩?”   前两天的事被猝不及防地揭穿。   池漪脸上轰地发烫,后背一下子沁出汗意,像是进了蒸笼一样,浑身上下登时被热汗浸软了。   “那、那也不是我想跑的。”   池漪言不由衷,现在又想逃跑了,拧着腰往一边挪。   可他整个人被薄引鹤牢牢搂在怀里,怎么也脱不了身。   薄引鹤呼吸乱了一瞬,扬起手又轻轻落下。   “别乱动。”   池漪屁股上挨了数不清多少下,脑子里一团浆糊,辩解道:   “我只是......只是紧张,没有要跑。”   他分不清是羞耻还是紧张,眼泪沁在眼眶里,转瞬就有晶亮的泪线从眼眶里滑落,声音都带着鼻音。   “而且我没法直接忘掉。我、我要是能想忘就忘,那就不会生病了。你要是不喜欢......那我就不在这里住了,我们可以离婚。”   这一下子就从小问题变成了大问题。   薄引鹤一时顿住,赶紧松开了手,捧起池漪的脸擦眼泪。   轻吻一点一点落在额头和眼睛,湿热的呼吸缠在一起。   “宝贝,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池漪的眼泪比什么都紧急,旁的情绪都得为之让路,霎时烟消云散。   薄引鹤的语气仅剩下温柔缓和,像一下一下冲刷堤岸的海浪。   “小宝,是我反应过度了,没控制好情绪。我不该用这种语气对你说话。这件事里你没有错。”   池漪睫毛浸透了泪水,沉沉往下垂着。   其实他也没有多么委屈,就是在薄引鹤面前忍不住变得更容易哭。   他抿着嘴唇,小声得寸进尺:   “那你可以当我daddy吗?”   薄引鹤眉头低低地往下压,手上抚摸着池漪的眼角,很快像投降一样,缓慢地舒出一口气。   “在家里可以。”   “在外面呢?”   “在外面,你可以说我是你的......丈夫,或者男朋友。”沉默几秒后,薄引鹤又说:“继续叫叔叔也可以。”   池漪搂着薄引鹤的脖颈,趴在他肩上,呼吸中有抽泣。   “Daddy。”   湿湿热热的呼吸洒在薄引鹤耳根,激起一片发痒的情欲。   薄引鹤握着池漪的腰,稍微往外提了提。   池漪脊背陡然僵住,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某种被他忽视已久的反应。   刚才没发现,但是现在......顶到他了。   池漪结巴着问:“你是不是......需、需要我帮你吗?”   薄引鹤眉头紧攒,按住池漪。   “别动,让我抱一会。”   两个人真的就这么拥抱了一会儿。或者不止一会儿。   池漪发烫的湿润脸颊贴在薄引鹤颈侧,头心跳快得要蹦出来,像是喝醉了一样,整个人头脑发晕。   他能清晰感觉到薄引鹤的喉结,每次上下滚动时,都轻微抵在他的脸颊上。   还有薄引鹤浑身绷紧的肌肉,搭在他后腰处的手。   热度源源在不断地透过睡衣。   那只大手突然收紧,简直像是捏了池漪的腰一把。   池漪腰眼一麻,整个人一激灵。   他脸色涨红,猛地挣开薄引鹤,慌不择路跌坐回床上,掀起被子就蒙头钻进去。   “小宝?”   薄引鹤手探进被子里,一摸池漪的脸,摸到一手湿漉漉的眼泪,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   他的声音放轻,温声哄道:   “松手,让我看看。刚才打疼你了?”   池漪死死拽住被子,不让薄引鹤掀开。   他声音慌乱,还带着未褪的哭腔。   “我......没事,就是有点岔气,不用管我。”   ......池漪起反应了。   因为生病和药物作用,他本身在这方面比较冷淡,从上一世到这一世,许久都没有解决过这方面的问题。   因此,压根就没想到今天这一出。   薄引鹤声音温柔,手上掀被子的动作一点不停。   池漪死死拽着上面的被子,顾此失彼,下面小腿已经露在了空气中,活像个被剥开的竹笋。   他试图蜷着身背对薄引鹤,耳尖红透了。   “我真的没事......”   薄引鹤牢牢攥住池漪的右臂,防止他乱碰伤到自己,单手像展开虾米一样展开池漪。   “乖一点,别碰到你手腕。哪里不舒服?”   池漪抵抗不了,整个人被翻了过来。   睡裤轻薄。   所以某些反应一览无余。   薄引鹤神情一滞,慢慢松开池漪的手腕。   池漪眼角带泪,脸上红得快熟了,嗖地将自己埋回了被子里,盖土一样蒙住了头。   薄引鹤低声安慰:   “没关系,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不需要因此自责或者羞耻。”   空气沉默了许久。   被子里的池漪慢慢点点头。   薄引鹤:“医生说过不用刻意忍耐。你需要解决一下,我出去等你。”   池漪被子团立刻挪了挪,往床边的方向靠,直到后背贴到薄引鹤腿边,才微不可闻地小声说:   “......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解决,还是不要走。   可池漪一直没再说话,只是无言地闷在被子里。   薄引鹤沉默片刻,语气带上些不确定:   “你会解决吗?”   池漪又点了点头。   似乎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被子团总算开始动了。   窸窸窣窣,动作幅度相当轻微。   过了一会儿,池漪憋不住了,红扑扑的脸从被子里微微探出来。   隔着一层被子,他的脊背贴着薄引鹤的腿,小声喘气,夹杂着轻微的哼声。   薄引鹤正襟危坐,扭过头刻意避开视线,浑身肌肉都紧绷着。   几乎有半个世纪那么久,薄引鹤感受到一股轻微的力量拽拽他的袖子。   池漪细细的声音带着哭腔。   “解决不了......”   薄引鹤声音发哑。   “小宝,你得想清楚。”   池漪耳尖通红,手指依旧勾着薄引鹤的袖口,没有松开。   “......我不会后悔。”   薄引鹤偏过头,刚好迎上池漪盈着水光的眼睛——只有一瞬间的对视,池漪便慌乱地移开视线。   池漪的小脸陷在被子里,湿漉漉的长睫在紧张地颤动,眼角却勾着情.欲的红。   这抹红色像小狐狸爪子的肉垫,在薄引鹤心里挠了一下。   薄引鹤喉结滚动着,只是往床上挪去,双手将池漪从被子里捞出来。   “坐到我怀里。”   池漪脸色通红,简直喘不过气,手上紧紧拽着被子。   “我还没、我的裤子......”   薄引鹤抬起手,蒙住池漪的眼睛。   “放松。”   他维持着这个把人箍在自己怀里的姿势,骨节分明的手掌环上池漪小腹。   随后撩起衣物,轻轻揉了一下。   这双手强而有力,可以轻松单臂捞起小时候的池漪,将他举到高处逗他玩,也数不清多少次,轻而易举抱起长大的池漪。   他是最可靠的守护者,体贴而绅士,牢牢把控着界限。   但今天,守护者第一次越界。   池漪细白的手指抓挠薄引鹤小臂,怎么也撼动不了,使劲推也推不开。   他的声音喘着发抖。   “等、等一下......薄叔叔......”   薄引鹤呼吸粗重,亲吻池漪颈侧,试图安抚。   “放松,sweetie。你这样会腰酸。”   可池漪抖得更厉害了,呼吸都带上哭腔。   他的眼睛被薄引鹤捂住,眼前一片黑暗。   整个世界只有薄引鹤。   薄引鹤的气息简直从四面八方侵压向他,声音,呼吸,体温,还有抵着后腰的触感,烫得池漪浑身酸麻。   情动间,指缝泄进些光。   ......后背甚至能感受到薄引鹤的呼吸起伏。   在起伏中,池漪像太阳下仰泳的人,被温热的海浪推得摇摇晃晃,随波逐流。   亲吻如聚食的鱼群落在池漪后颈,侵略着吞吃着,逼得池漪喘不上气。   鱼群游到了嘴唇。   池漪后脑被手掌托着,被迫回过头。   沉香的气息含吮池漪的嘴唇,干燥柔软的唇瓣相贴,随着身体的动作碾磨,像要将玫瑰花瓣研磨出汁液。   他被亲得微微张开嘴。   那么一点唇珠被人取食,被反复叼在齿间,吃得发麻,吃得池漪掉眼泪。   眼泪洇湿了相贴的脸颊。   薄引鹤鼻梁抵在池漪脸颊,接吻暂时分开,缓声哄道:   “嘘......嘘。乖宝宝,再忍一忍。”   最后,池漪腰间一下子高高拱起,控制不住地踢蹬小腿。   薄引鹤一只手压着池漪小腹,另一只手从池漪大腿下方抄过去,扳住柔软的大腿内侧,桎梏住了他的挣扎。   粗重的呼吸压在池漪耳根,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紧。   薄引鹤仿佛随时会继续下去。   可他一时间,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重重地搂紧池漪。   许久之后,薄引鹤稍微松开池漪,伸臂拽了几张纸巾,快速帮池漪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和小.腹上的所有液体,把他的睡裤拉回去。   池漪完全处于懵掉的状态,身体也没回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乖乖倚在薄引鹤怀里,任由薄引鹤摆弄。   薄引鹤亲了亲池漪的嘴唇,给池漪裹好被子,起身便要离开。   池漪回过神,勾住薄引鹤的衣角,小声说:   “......你、你还没有解决。我帮你......”   薄引鹤顿了一顿,隔着被子拍了拍池漪,声音带着克制情欲的低哑。   “睡觉吧,乖一点。”   薄引鹤起身进了浴室,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浴室隔音很好。   当天晚上,池漪从迷糊熬到困倦,再到眼皮睁不开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门终于打开。   身边的床铺微微下陷,温暖的热源靠近池漪。   半梦半醒间,池漪贴了过去,往薄引鹤怀里钻。   “薄叔叔......”   薄引鹤温声说:   “小宝,我明天联系婚礼团队,先做几版策划案出来,等你结束GCM的比赛,我们就可以办婚礼。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戒指?”   池漪并未听见,只是梦呓几句,贴着薄引鹤,睡得愈发沉。   他只有睡熟的时候才有如此平静安宁的神情,显露出符合年龄的无忧无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喜欢贴着人睡觉。   薄引鹤顿了顿,似乎笑了一下,笑自己的操之过急。   还是等池漪拿到奖项后,给他个惊喜好了。   似乎又有温热的亲吻落在池漪唇上。   “晚安。” [52]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算他宝贝   池漪灵魂提问:「所以我和薄引鹤现在是什么关系?」   系统无情计数:「这是你第24次问这个问题。」   池漪在宅邸里闭门不出休养了一旬。   秋风萧索时节,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Dionysus酒吧。   虽说回了酒吧,但池漪的右手还戴着护具,调酒不顺畅。所以今天不是来上班,只是来找找灵感。   今天早上,薄引鹤送池漪到酒吧门口。   分别的时候,薄引鹤俯身在池漪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口,又在唇瓣上轻吻了一下。   池漪乖乖仰着脸让他亲。   但亲完了,池漪私下里还是要纠结一下。   「薄叔叔每次只是稍微亲我一下,没有......没有舌吻。我们这算先婚后爱吗?那现在是谈恋爱阶段还是暧昧阶段?」   系统用耳朵捂住眼睛,点评:   「你算他宝贝。反正他是这么叫你的。」   池漪更纠结了。   他倒是想问一问同龄人的意见——奈何没有合适的人选。   池漪将视线投向何卿。   何卿正端着托盘走过来,边走边乐呵呵地问:   “池老板,你是不是没吃早饭?要尝一下馄饨吗?荠菜猪肉馅的,稍微加了一点点韭菜。”   这位大学生满脸写着老实人三个字,一看就没有什么感情经历。   池漪放弃找何卿进行感情咨询的想法。   “......吃吧。”   吃点东西垫垫,然后就该吃药了。   何卿把两碗馄饨端出托盘。   宽口大碗,汤底清亮,鲜香的白雾在微凉的空气里蒸腾,料想应当是刚出锅,正是些烫口的温度。   薄韧的馄饨皮透出隐约的荠菜翠绿色,细细的蛋皮丝浸在汤里。   外面刮起一阵秋风。   天阴阴沉沉,下起了细细的小雨,棕褐的落叶时不时“啪”地掉在地上,拖着地面哗啦啦地卷远。   在这样的天气里,热腾腾的馄饨简直是抚慰人心的好东西。   池漪舀起一个馄饨,吹到不冒白雾后,咬了一小口。   鲜美的汁水锁在薄薄的馄饨皮里,荠菜的清香和猪肉油渣的醇香各司其职,盈满齿间。   韭菜应该是顺手加进去的,只有一点点,以作提鲜。   池漪咬完一口后,愣怔许久。   这个味道,池漪上一世吃过的。   他慢慢吃完勺子里剩下的馄饨,问道:   “咱们新招了厨师吗?”   何卿:“不是,是对面新开的那家餐厅的厨师做的。吴经理说,以后那家店就是咱们的食堂。”   如何卿所言,酒吧里的员工们都在吃早点,人人面前一碗馄饨。   池漪站起身,走到酒吧门口,望向路对面。   对面那家餐厅明明就是间法餐厅,还没到营业时间。   一个穿着夹克和牛仔裤的女人倚在店门边,头发简单盘起来,正举着手机拍落叶秋景。   果然,正是关越越。   关越越看见池漪,挥了挥手,快跑着穿过小巷。   “好久不见啊!我跳槽了,老板你好。你这手怎么回事?动手术了?”   秋风夹雨有些冷,关越越推着池漪往店里走。   池漪边走边回头解释:   “旧伤没好,又不小心扭了一下,所以得戴护具。你那家酒吧不干了吗?”   “店还留着,但我以后想专心做餐饮,所以跳槽过来了。现在这家店的主厨曾经在米其林三星店里当主管,我正跟着她学手艺。”   关越越又压低了声音说:“之前咱们聊天时谈到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别人。放心吧。”   池漪:“......谢谢。”   池漪和关越越彻夜聊天后,并没有消除关越越的记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只要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有朋友知道池漪上一世的痛苦,那这些痛苦就能被分担几分。   哪怕只是擦肩而过不再见面,也依旧如此。   但池漪的确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就再次见到她。   两人坐下说话。   关越越:“不用谢,我能跳槽到这里,可是沾了你离家出走的光。馄饨好吃吗?”   池漪点头。   旁边的何卿也使劲点头:“震撼美味!”   关越越做的馄饨,原料简单,步骤基础,但成品味道仿佛出自街头巷尾百年老店里的大师傅之手,有一种得心应手的烟火气。   关越越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是临时学的,以前从来没包过大馄饨。”   池漪怔了怔。   “以前没包过?”   可是上一世关越越明明经常包馄饨。   池漪在关越越的店里打工时,每天晚上关越越都会煮馄饨当夜宵,顺带分池漪一碗。   关越越耸耸肩:“对啊,我只喜欢吃饺子,再加上我那个店在北方小县城,客人们晚饭一般不吃馄饨......久而久之,就只做饺子了。”   池漪的脑海里已经隐约意识到某个答案。   他嘴唇动了动,小声问道:   “那你怎么又包馄饨了?”   关越越笑了:“我以为南方人会更喜欢吃馄饨?A市的菜肉馄饨还挺有名。”   池漪沉默地垂下眼睫,舀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小口。   他的眼眶有点发烫,又不想让人看见,就一直低着头。   怪不得,这一世池漪离家出走时,关越越说店里没有馄饨。   原来是还没来得及学。   系统恍然大悟:「上一世,店里每天的夜宵馄饨......都是专门为你做的?」   她觉得池漪是南方人,或许吃到家乡的馄饨,心情会好一些,就用这种安静且不易察觉的方式关照着池漪。   关越越早就吃过饭,此刻托着下巴,安静地观察着池漪。   在她上任前,那位助理给了她一长串池漪的过敏忌口清单。   助理说,池漪很容易食欲不振,有时一整天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不喜欢吃的东西比喜欢吃的更多,尤其讨厌各种绿色蔬菜。   但上次关越越给池漪做的手擀面放了小油菜,今天的馄饨里也有荠菜和韭菜。   池漪细嚼慢咽,照吃不误。   关越越忍不住想......池漪也没有助理说得那么难养活吧?   在安静的气氛里,池漪认真地吃掉一个又一个馄饨。   今天没什么客人,酒吧里一时间十分清闲。   有员工打开了酒吧里的投影仪。   娱乐新闻欢快的背景音一时喧哗,又被迅速调成静音。   这是个无事发生的下午,连新闻也乏善可陈。   突然,投影调到了某个频道,画面中橙红色的跑车闯进众人视野。   【著名赛车手池朔在夺冠时身披彩虹旗,表示支持性少数群体】   视频画面里,池朔披着彩虹旗,站在冠军领奖台上。   字幕显示:   “......国内已经开始试点同性伴侣登记,但依旧有人在因为性取向而被指责。借这次领奖,我要向一位朋友道歉。这个奖杯也送给所有曾经因为别人的偏见而受伤的人......”   弹幕都在吐槽,说这个话题早在十几年前就结束了争议,池朔连炒冷饭都赶不上。   池漪:“......”   系统:“......”   系统作为唯二知情的人,支棱着兔耳朵,小心翼翼地斜着观察池漪的表情。   池漪神态平寂。   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投影仪很快换了节目。   关越越与何卿不知何时聊了起来,相谈甚欢,所以没人注意到这段小插曲。   关越越:“你是学生?怎么想到来酒吧里兼职?”   何卿:“运气好,多亏了池老板帮忙。”   何卿便一五一十,聊起自己的生活——进城务工的一家人,没有学历但有文化的父母,物质条件普通但精神富足的家庭。   简而言之,家里没钱,但有很多爱。   非常多,且正向积极到能写进心理学教科书的爱。   以至于何卿遭逢人生大起大落,身上背着一屁股债时,童年时的爱依旧在支持着他,让他长成一个情绪稳定且底色乐观的人。   关越越本来只是闲聊几句,一不小心,话题就这么聊到了家庭上——结果猝不及防听到何卿说他小时候的家庭活动是去图书馆借书,然后全家人在晚饭后讨论名著......   谁成想呢,就是随便聊几句,反而刺激到了她这个无辜的打工人。   关越越脸上表情恍惚,仿佛在听童话故事。   “我小时候去图书馆看书,我爸骂我出去鬼混,我妈嫌我顶嘴,举着菜刀要砍了我。”   有些人心理问题的成因是亲人离世,有些人心理问题的成因,是亲人居然还没死。   关越越就属于后者。   池漪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关越越。   但好消息是这里有很多酒。   池漪问:“你喝酒吗?”   关越越:“......喝。”   外面又起了一阵秋风。   天色沉暗,辨不清晨昏,冰冷的潮气潲进店里。   池漪站在吧台里,准备多做几杯热盘尼西林。   热盘尼西林,味道辛香、暖辣、柔甜,非常适合在秋雨寒凉的天气里祛寒,从身体暖到心灵。   正好,副调酒师昨天制作了一些使用焦化黄油进行油洗的调和威士忌,在冰箱里冻了一晚上,现在恰好可以使用。   油洗,是对基酒进行风味重构的一种方式。   小火加热无盐黄油,直至变为琥珀色液体,飘出坚果香,这样就得到了焦化黄油。   将焦化黄油倒进调和威士忌里,均匀混合静置,冷冻一夜。   黄油将在表面上凝结出厚厚的一层,此时,过滤出下方的酒液,便得到油洗威士忌。   这样的威士忌,里面不会有油,酒液反而会带有坚果奶油味。   池漪只用左手调酒。   他将蜂蜜、生姜汁、柠檬汁和油洗威士忌倒入杯中,加入热水,轻轻搅拌,最后在表面上float一层薄薄的泥煤威士忌,提供烟熏风味。   头两杯,递给吧台前的关越越和何卿。   然后池漪给每个店员做了一杯盘尼西林,依照大家的口味,调整蜂蜜、柠檬汁和基酒的比例。   最后是池漪自己的这杯。   他还没到能喝酒的时间,所以一点威士忌都没加。   「叮咚!【酒神的祝福】新增收录:热盘尼西林   天气冷的时候要喝点热乎乎的东西!」   关越越捧着微烫的酒杯,喝了一大口,温暖辛辣一路烧进胃里。   “像在喝加强版姜汤一样。”   何卿:“好喝!”   这种天气,总觉得应该再来点零食。   正好,池漪刚才处理威士忌时,留下了油洗用的黄油。   关越越打着伞跑回对面的法餐厅,捎来店里自制的香草冰激凌和法棍。   法棍切丁,用威士忌风味黄油煎得酥脆,配上香草冰激凌球——正好合衬热盘尼西林的味道。   酒吧里一时间盈满了甜蜜的香味,一片安静,只有大家咔嚓咔嚓吃面包丁的声音。   副调酒师带薪摸鱼,幸福地捧着杯子,松垮地半躺在卡座里。   “这班真是让我上着了。”   关越越沉默地吨吨吨,喝了一杯又一杯。   池漪眼神游离,也沉默地喝着他的无酒精饮料。   何卿看看关越越,又看看池漪,突然问:   “你们两个是不是长得有点像?”   关越越和池漪闻言一齐转头。   两人相对而坐,像幅半古旧的仕女图。   关越越端坐台前,朱口削颊,好端端一张深刻清晰美人面。   而池漪是屏风后藏着美人的鬼魂,只有一道渺远疏离的影子。   关越越眯着眼睛,仔细端详池漪。   “是吗?”   长相相似的人,自己一般是不容易察觉到的。   吴经理左右看看两人,也渐渐皱起眉:   “不说没觉得,一说起来......还真是有点像。”   关越越将酒一饮而尽,明显醉了,嘿嘿笑。   她对池漪说:   “那我得要个合照!等你火了,我就是GCM大赛冠军的好朋友!”   关越越站起身,一屁股坐进池漪这边的卡座里。   她和池漪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何卿。   何卿这个呆头鹅坐在两人之间,就像骈行的两行艳诗之间的逗号,误入兰若寺的平平书生。   吴经理给三人拍合影。   “3,2,1——笑一个!”   其他员工也端着酒杯来凑热闹,大家都挤在卡座附近,找了个角度架住相机,把吴经理也拉过来拍照。   咔嚓一声,暖光里的照片完成。   「叮咚!支线任务-何以识卿,完成度20%。」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20%。」   系统愣住了。   「拍照也能推进完成度吗?」   池漪似有所觉。   或许......推进任务进度的要素并不是拍照,而是这个大家坐在一起聊天的午后。   外面风雨冥冥,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池漪这个走过漫长阴雨季节的旅客,本来已经抵达了他的终点,却突然被迫重走这趟路。   于是池漪裹紧了衣服,低着头快步往前,无心停留。   可途中路过一扇温暖明亮的玻璃窗,窗内灯光暖黄,地板一尘不染,人们整洁妥帖,脸上带笑。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池漪驻足多看了几眼。   突然有人打开了门,把池漪拽了进去。   甜香热闹的喧哗扑面而来,大家把池漪挤在中间拍照,有点吵闹。   或许他重走一世路途,就是老天想让他与萍水相逢的朋友重新相识,好好道别。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在喧闹的人群里,关于比赛命题Connection,池漪好像有了点头绪。   拍完照,池漪回到吧台后,安静地琢磨自己的鸡尾酒作品,做完一杯就顺手分给其他人尝一尝,询问味道。   关越越乐呵呵地品鉴鸡尾酒。   她很快就喝醉了,一巴掌拍上何卿后背。   关越越力气大,拍得何卿一个踉跄。   “我真羡慕你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打好几份工,晚上在酒吧打工,凌晨去早餐店做白案,连轴转了四五年,给我累成了精神病......”   “......嗝。不过精神病也有可能是遗传,我爸除了脸一无是处,我妈因为他长得好看才跟他结婚——她明明是大学生,结果因为追生儿子丢了工作,什么菜都买不起,成天就吃土豆土豆土豆,还不让我上高中——纯神经病!”   “更离谱的是他们生了儿子也不好好养,小的那个一出生就去世了,活着的那个巨讨厌,成天虐待麻雀、烫蚂蚁,我爸妈还夸他厉害。”   池漪叹了口气,托起关越越手臂。   “楼上有女员工休息室,我扶你去休息会吧。”   上一世,关越越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宣泄过情绪。   她成熟而可靠,该有攻击性时一点也不少。   池漪重生一次,才发觉自己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她。   关越越大手一挥,压根不让人扶。   她自己严肃端正地往楼梯上走......刚走了两步就差点磕倒,扒住扶手,狼狈地爬上最高一阶楼梯,就地坐下。   池漪和何卿也跟着她坐在低一点的楼梯上。   何卿安慰道:“你能连着上四五年夜班,还能独自攒下开酒吧的钱,简直就是超人。比我厉害多了。”   关越越托着腮,突然就安静了许多。   “那家酒吧......不是我买的,是我师傅留给我的。”   关越越攒不下几个子儿,没钱买店面。   她小时候只有旧衣服穿,所以等赚了点钱,她就使了劲地报复性打扮,妆越浓越好,指甲越花里胡哨越好,长期保持大波浪和烈焰红唇。   她天生漂亮,怎么打扮都好看。   但结合工作环境和家庭背景来看,这并不全是好事。   所以关越越有段时间不学好,当小太妹,被师傅揍了。   师傅问她,你爹是干什么的?   关越越答,不干什么,是小混混。   师傅怒骂,你不好好学手艺,以后也跟他一样!   师傅一有空就提着关越越去戒毒所开放日、监狱参观活动、刑侦博物馆......一通铁拳下来,成功把关越越教育成了个正常人。   就连关越越这个名字,也是师傅给她取的。   有一天,师傅带她去打hpv疫苗,打完疫苗后又带她吃了顿饭,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大堆事情。   关越越只当师傅是惯常唠叨。   后来关越越才推算出来,师傅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查出了宫颈癌。   她自己死于宫颈癌,却愿意带关越越打很贵的疫苗。   师傅离婚了没孩子,把关越越当女儿养,酒吧也留给了她。   池漪拍拍关越越的背。   “她会为你骄傲的。”   何卿想了想,安慰道:   “我爸是意外去世。你别看我好像过得挺透彻,实际上只是没办法,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只能学着习惯没有我爸的生活。习惯之后,才慢慢想通了。”   “我每次想他,就想着小时候他带我读过的科普读物。读物上面说,所有人早晚都会死,在庞加莱回归后,我们还会再见面。”   关越越没有哭,只是揉了把脸。   “庞加莱回归是什么?说点初中学历能听懂的。”   何卿比划着跟她解释。   “想象宇宙是一副扑克牌,只要洗牌的时间足够长,总有一天牌面能回到你想要的顺序。分离的人会重逢。所以,不要难过,就像......就像有块汉墓铭文砖上说的,‘行无忧,万岁之后,乃复会’。”   何卿说话老是这样,思维跳跃太快,因此东一榔头西一棒,容易让人跟不上。   但他是真的想解释清楚,而不是显摆学识,因此并不讨厌。   「叮咚!支线任务-何以识卿,完成度50%。」   池漪突然扭头看向何卿。   就在刚才,何卿的那句话,仿佛和记忆深处里的某个模糊不清的遥远声音重合。   “......这是反书的墓砖,拓片没来得及摆出来,上面写的是,‘行无忧,万岁之后,乃复会’。”   那好像是在......某个博物馆里。   记忆里的何卿又说:   “后世的人只看见砖,谁还知道墓主人生前和谁有仇?再过不去的坎,早晚都会烟消云散。死亡在每段人生里都不会缺席,它来找你前,你可以试试随便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生活,不用讨好任何人。就按我说的,先试一试,好吗?”   好像是有一次,有个人撞见了池漪的危险举动,拦了下来,带他去博物馆逛了逛。   再多的记忆,池漪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原来这个人是何卿吗?   关越越决定道:   “那我师傅是八十大寿吃饱喝足了在满堂子孙陪伴下走的!别难过!”   她喝醉了一会动一会静。   现在,又开始对池漪絮絮叨叨:   “我其实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事,对着心理医生也说不出来,只能跟医生大眼瞪小眼。心理医生问我脑子里有没有人在说话,我怕他把我扭送精神病院,就告辞了。”   是因为池漪先把一切都告诉她,她才能没有负担地说出过往。   互相自揭伤疤,像一种投名状。但又比那更温和。   池漪:“这个问题他们也问过我。”   关越越:“你怎么回答的?”   池漪:“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有人在说话?”   关越越和何卿都能想象到心理医生的表情,鹅鹅鹅地笑。   系统:「......」   显然系统就是那个让池漪怀疑自己有精神分裂的罪魁祸首。   笑完了又安静下来。   关越越托着腮,自嘲地说:   “虽然我劝你抢回冠军,但我自己其实......一直在逃跑。我和过去的所有人际关系一刀两断,再也没敢回去过。你比我勇敢多了。”   逃跑。   这才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情,从破旧的居民楼跑进灯红酒绿的酒吧,从北方跑来南方。   从旧岁里逃跑,才能获得新生。   池漪诚恳地解释:“我也逃跑了,只是没跑掉。”   某种意义上,池漪一整个人生都没从命运手中跑掉,连死亡都拖泥带水。   酒精让大家的情绪起伏都变大了。   一时间,楼梯上的气氛凄凄惨惨,简直是病友交流会,显得黄油和冰激凌的味道都不再那么香甜。   只有何卿还在嚼嚼嚼面包干,心态很好的样子。   “我看过一些研究,人在感觉到压力和威胁时,最典型的反应就是战斗、逃跑、僵直、讨好。所以想逃跑是很正常的。”   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作4F反应。   “但也有人认为存在另一种应对方法,叫做照料与结盟。比如关姐的师傅帮助关姐,关姐帮助池漪,池漪帮助了我。”   何卿正经地举起面包干:   “假如当初师傅没有伸出援手,那现在我还不知道在哪里打工呢,世界上也就没有这么好吃的面包干。”   “所以,你们也不是只在逃跑嘛。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但即便已经这么难了,你们居然还有余力帮别人,怎么想都很勇敢。”   池漪和关越越齐齐扭头看着他。   池漪想喝酒,但左右摸了摸台阶,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到每日喝酒时间。   他泄气地问:   “你有考虑过改行吗?有时候我感觉心理学比金融更适合你。”   关越越也许久未回过神,提起放在楼梯上的酒杯。   她感觉自己像个累晕在路边的逃犯,本来没指望被人生赦免,结果追上来的人突然给她脖子上挂上奖牌,大声恭喜她获得“热心市民奖”,表彰她成为了一个好人。   关越越发自内心地喃喃道:“谢谢你啊。”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50%。」   ...   傍晚时分,众人醒了酒。   关越越告别酒吧众人,回对面的餐厅工作去了。   雨一直下到夜间。   今天酒吧的工作量主要由副调酒师承担。   池漪只有一只手能用。整个晚上都不紧不慢地用左手调酒,能调一杯是一杯,不追求速度,只追求质量。   快下班时,有位客人登门,指名要喝池漪亲手调制的Old Pal鸡尾酒。   系统咦了一声,有些疑惑。   「池漪,你还记得你抽到的【状态透视】卡吗?」   为了池漪生活方便,系统平常都是保持着特效和提示音关闭的状态。   此刻,系统把关掉的特效打开,示意池漪:   「你看,这个客人头顶有气泡。」   这是位独自光顾酒吧的男客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着黑色大衣,鸭舌帽压得极低。   他头上果然有个小气泡,写着「想吃掉」三个字。   ......想吃掉?   想吃掉什么?   如果只是肚子饿,那这位客人并没有动眼前的零食碟。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等待鸡尾酒完成。   池漪抬头看了一眼客人的背影,不确定地问:   「我认识他吗?」   系统也十分纳闷。   「绝对不认识,你的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个人。」   真奇怪,【状态透视】道具卡应该只对关键角色生效才对。   不久,池漪调好一杯Old Pal,单手端着托盘走到客人面前,微微俯身,先将托盘放到桌上,然后纤长白皙的手指拈着酒杯杯脚,将酒端出来。   “您的Old Pal。”   客人只是点点头。   池漪看见客人头上的气泡突然一晃,像信号不良般闪烁,仿佛一瞬间闪过巨量密密麻麻的字体。   可下一秒,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想吃掉」   池漪微微蹙眉,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正好要下班了,便转身回到楼上休息室换衣服。   池漪不知道,在他离开酒吧后,这位客人一直坐到打烊。   他并不喝酒,只是握着杯身,端起碟形杯,鼻尖凑近杯脚,深深吸了一口气。   池漪的气息。   Old Pal?或许算不上。   但从面对面身体接触的角度来讲,这可真是......   好久不见。   ...   关越越下班了,道别同事,拎着包离开餐厅后厨。   她在不远处的老居民楼租了套一居室。   回家路上,途径老城区门庭冷落的底商。   雨滴大颗地顺着招牌汇集,时不时“叭”地一声落在伞面上。   关越越行至路口,刚好被变红的交通灯拦住。   下着雨,视野像被雨水打花的镜头。   她抬了抬伞沿,突然看见路对面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裤脚被积水打湿,转过脸怒骂了些什么——就这么一瞬间,伞下短暂露出个下颌,又转了回去。   两人灰扑扑的衣服融汇汇进地铁口颜色的川流里,很快消失不见。   交通灯红了又绿,人群大步向前。   关越越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可能。   这只是巧合,只是相似。   过了这么多年,她抛弃了过去的一切,改名换姓,脱胎换骨,还是会因为童年时期的心理阴影,被一个有些相似的身影吓住。   许久,她才僵硬地抬脚,选择放弃地铁,转身去公交站。   ...   “是这里吗?”   一男一女停在某个昂贵的餐厅前,犹豫着不敢迈出脚步。   男人在家趾高气扬,可在陌生的地方,他只是唯唯诺诺不起眼的一点灰尘。   “服务员,我们来找人,提前预定好的......”   幸好,地址没有错。   静谧的包间里,一个年轻人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帽檐低低地压下去。   他将几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推至这对夫妻面前。   “那个孩子现在姓池。”   夫妻俩脸上茫然,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随手用指节扣了扣一旁的烈酒瓶身。   上面酒标写着“池远集团”。   他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地说:   “池远集团的池。” [53]风雨欲来:他手心里有着上天最垂爱的一小泊池塘   于是夫妻俩看明白了,也瞬间明白了他们要发大财。   夫妻俩脸上的表情由难以置信变为狂喜,急不可耐,勉强记得拙劣表演出亲情:   “他现在还好?我们什么时候能去见他?”   年轻人将夫妻俩脸上的情绪尽收眼底,移开目光,视线落向桌面上的照片。   照片里天气阴郁,秀美的男生穿着白衬衫,站在屋檐下,抬手去接雨水。   大概他手心里有着上天最垂爱的一小泊池塘,当是酒神的眼泪。   他和这对夫妻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年轻人轻声说:“不要急。他现在的家人脾气很差,如果你们轻举妄动,他们会给你们一大笔钱,然后让你们没命花。”   丈夫皱起眉,眼神中在怀疑真实性,仿佛笃定还没相认的亲生孩子会为他们撑腰。况且现在是法治社会,自他以上人人平等,必不能发生这种事。   “我是他亲爹!”   年轻人无所谓,摊了摊手。   “恭喜。”   面前的夫妻从年轻人讽刺的眼神里辨别出了威胁的意义,加之想起了多年前的事情,脸色又变得苍白。   年轻人笑了笑。   “为了让你们活着拿到钱,我建议你们听我的安排。”   这张牌,要在最好用的时候用才行。   ...   谈完事情后,年轻人独自离开,站在街角。   他处理完了和这对夫妻的资金往来记录,扔掉了临时的手机卡,销毁了其他种种证据。   完成这些事后,年轻人突然身体绷紧,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了地上。   他浑身抽搐,眼白上翻,仿佛发了急病。   有路人察觉异样,走近细看后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拨打120。   “你怎么了?醒醒,醒醒!”   在夜幕的掩盖下,无人发现,正有一团黑雾从他身上抽离。   最后,年轻人失去意识,昏迷倒地。   黑雾融入空气中,就此离开。   *   地球的另一端,池朔正在专心准备比赛。   在紧张的训练间隙里,池朔会抽时间观看池漪直播的回放,一边看一边捧着手机傻乐。   突然,队友推开休息室的门。   “池朔,贺步年干啥去了?我一直联系不上他。”   池朔一秒钟敛起笑容,恢复酷哥冷脸。   “他回英国上学去了,可能在忙,联系不上很正常。”   “我知道他在英国,但他已经失联一周了!”   ...   贺步年入院了。   精神病院。   池朔连夜飞回国,站在精神病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贺家将贺步年住院的事瞒得风雨不侵。   即便是池朔,也是想方设法探听消息才得到了半点风声,循迹找到这家精神病院。   池朔走进精神病院大门,接受安检、登记信息,随着医生往里走。   医生简单讲述情况:“贺先生是自己主动要求入院,他自述出现了幻听、幻视以及行为不受控制等症状,我们正在评估......”   医生推开探访室的门。   门内,贺步年正穿着条纹病号服,坐在沙发上,神情格外冷静。   “你来了。”   池朔紧绷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爆发。   他头都大了,抓狂道:   “大哥你什么情况??咱才几天没见,你怎么就进精神病院了??”   贺步年沉稳得像变了个人。   “你先冷静一点,我慢慢跟你说。根据我多年学医积累的经验,我应该就是突然发病。这也不算罕见,总有人抽到不好的基因。”   他太从容了,以至于仿佛病人不是他,而是池朔。   池朔只能跟着坐下来,抹了把脸,无力道:   “你给我从头到尾把所有事说清楚。”   贺步年组织语言。   “从半个月前开始,我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幻听、幻视等症状,甚至开始控制不住我的行为。但入院以后我感觉好多了,症状烟消云散。所以我想再观察一段时间。”   池朔:“说具体点!”   贺步年:“比如,我晚上睡觉时还在英国,可睁开眼就已经身处国内。护照、机票等各种信息都表明我是在清醒状态下独自回国,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池朔试图从贺步年的脸上寻找出开玩笑的迹象。   但一点也找不到。   贺步年是认真的。   池朔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学医学得压力太大了?退一步说,就算你怀疑.....你脑子出了问题,那先住在家里不行吗?”   贺步年定定地望着桌面,按着手指,仿佛有些焦虑。   “不行。待在精神病院里,就算我真成了疯子,起码有人能拦住我。”   池朔愣了一下。   “那收走你的护照不就行了?”   贺步年下颌紧绷着,移开视线,脸色难看。   “不止是到处跑。我控制不住脑海里伤害别人的想法。那些想法......是非常极端的纯粹的恶意,放进限制血浆片里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不明白,那些事绝对不能发生。”   池朔从贺步年的焦虑中察觉到了异样,敏锐地追问:   “伤害别人?别人是谁?”   贺步年沉默许久,焦虑地握紧拳头,松开复又握紧,仿佛极度难以启齿。   “......池漪。基本只有池漪。”   池朔凝滞得像一座雕塑。   在一阵安静到死寂的沉默后,池朔突然一下子毛了。   他蹭地站起身,揪起贺步年的领子怒道:   “你**故意的是吧!在这耍老子!你是不是早就对我弟弟心怀不轨了!”   贺步年也急了,大吼大叫:   “我不是变态!而且我是直的!!!都这么多年了,我对池漪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住院啊!”   两人差点打了起来。   安保人员立刻冲进来拦住,一顿乱哄哄的纠缠后,拽着池朔往外走。   池朔拼命挣开,冲回贺步年面前:   “艹!等一下!我要问清楚!”   在安保人员的监护下,两个人勉强继续没说完的话。   贺步年嘴角都被打破了,怒气冲冲:   “我回国的第一晚,半夜梦游跑到了池漪的酒吧外面,吓得我连夜把我自己送进了精神病院!我容易吗我!”   池朔太阳穴突突跳动。   “你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清楚,什么叫基本只有池漪?还有别的人?”   贺步年语气一言难尽。   “也不算人吧。我还经常看见视野里出现一团黑色的东西,形状很抽象,就像梵高画里的那种一团团黑色线条构成的球一样。”   池朔冷嘲:“行吧,大艺术家。您老老实实治病吧。”   贺步年又低声说:“其实我怀疑,从池漪生病的那段时间开始,我也有了点生病的征兆。我偶尔会突然梦到一些特别真实的事情,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前世发生过的事一样。”   池朔本来已经起身要离开了,闻言脑子里嗡地一声,有种被老天爷扇了一巴掌的眩晕感。   池朔做过这种梦,池漪似乎也梦见过类似的事情。   现在,池漪、贺步年都生病了——下一个是不是就得轮到他了?   要不然他现在就去了解下入院流程?   无论如何,探视时间结束。   池朔疲惫地摆了摆手,权当道别。   贺步年抬高声音:“......我短时间内不会出院。你看好池漪。”   池朔没有回头。   “知道。”   他心事重重,独自走在精神病院外面。   A市的秋天很漫长,在地上铺成一层厚厚的金褐色毯子。踩上去带着雨后的湿滑,厚却虚浮。   像踩在淤泥上,不知哪一脚就会陷下去。   ...   池漪手腕的扭伤已经度过了急性期,取下了护具。   为了以更好的状态参赛,他还需要增加一些拉伸的康复运动。   静谧的卧室中,薄引鹤坐在沙发上。   他身形比池漪高许多,轻而易举地将池漪抱在怀里。   薄引鹤衬衫袖子挽上去,坚实有力的小臂横在池漪身前,轻握住池漪的右手,带着他的手腕缓慢、轻柔地活动。   低沉的声音在池漪耳边。   “这样可以吗?”   池漪耳朵被激起一片痒,渐渐染上红色,但又不敢乱动。   “嗯.....嗯。”   其实薄引鹤从前也会这么抱着他,尤其坐车的时候。   可经历过那天的事情之后,池漪总是会忍不住想起来,薄引鹤在他身后——   池漪抿着唇,素净的耳尖憋得通红,快要冒汗了。   薄引鹤的声音沉稳冷静,似乎并未察觉池漪的心猿意马。   “手腕只需要稍微有些拉伸感就可以,如果疼的话,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终于等到拉伸结束,薄引鹤重新给池漪戴上护具。   池漪大大松了一口气,放松地贴在薄引鹤身上,像融化成了一滩流体。   薄引鹤低下头,声音带着笑意,亲了亲池漪红得滴血的耳垂。   “热不热?”   池漪蹭地坐直身,已经快熟了。   卧室传来敲门声。   严叔估计池漪的拉伸运动快结束了,在门外提醒道:   “先生,助理办公室的电话需要您接。”   薄引鹤:“知道了。”   他并未起身,只是不紧不慢地调整了池漪的手腕护具,问道:   “比赛题目有想法了?”   池漪点着头,从薄引鹤腿上溜下去,整理衣服。   “我设计了几杯特调,但具体要看比赛时抽到什么材料。”   薄引鹤也不拦池漪。   他随着站起身,扳起池漪下巴,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辛苦了。我去接个电话。”   池漪脸上浮起一层粉意,跟着薄引鹤走出门。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忙?”   薄引鹤顿了一顿,想起赵医生的叮嘱,便照实说:   “我父亲那边的人在集团里有些摩擦,问题不大,别担心。”   其实问题挺大,牵扯面颇广,不太好处理。   所以,薄引鹤血缘上的姑姑先前才会找他帮忙。   但薄引鹤控制住了事态,也并不打算亲自出国解决问题——因为他还要留在国内陪伴池漪。   毕竟池漪心心念念着GCM大赛,没法随着行李一起被打包送上私人飞机。   ...   薄引鹤进书房工作,池漪则在餐厅里研究他的特调作品。   餐厅里格外静谧。   系统表情严肃,决定说正事:   「我最近右眼皮老是跳,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   池漪放下调酒工具,捏起系统,提到眼前端详这个小兔子球。   「哪块是你的右眼皮?」   系统:「......」   系统任池漪的手指搓扁揉圆,不好意思地哼哼。   「反正就是有。你要不要和薄引鹤说一声啊?让他多安排点人保护你。」   池漪仔细思考后得出结论:   「不用了吧。」   酒吧所在的那条街上,超过半数的店员都是专业保镖,安保水平简直称得上固若金汤,很难再升级了。   哪怕有丧尸入侵,大家都能迅速组织起防御力量。当然,武器只有菜刀和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   系统还是有点不放心。   但它看了看池漪账户上数以千万计的积分,又想到池奕现在断了腿,掀不出什么风浪,又渐渐放松下来。   「好吧!」   ...   其实这段时间里,Dionysus酒吧也很忙。   酒吧的生意相当火爆,工作日五六点就坐满了客人。   怪就怪在,很多客人一来就点White Lady。   副调酒师狂摇了一晚上摇壶,放下摇壶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从未如此想念过主调酒师池漪。   “最近是有什么特殊节日吗?怎么突然所有人都点White Lady?”   吧台前,客人将手机举到副调酒师面前:   “你们没看那篇帖子吗?有人说White Lady是offer酒。”   客人所说的帖子,标题叫做:   【去完这家酒吧后就收到了梦中情offer!】   这帖子已经有1w多的点赞。   博主自称是个饱受秋招折磨的博士生,生活学业事业爱情无比艰难,心气消磨殆尽,差点就决定放弃事业回老家,每天全靠喝酒维持人形。   但走之前来,博主阴差阳错到Dionysus酒吧坐了坐。   老板送了她一杯White Lady,并附赠一系列话疗。   博主大为感动,下定决心留在A市。   结果,正是从这天开始,博主后面的秋招面试居然一路绿灯,顺利拿到了好几家公司的offer!   副调酒师欲言又止:“你要知道,这个事情它很可能只是巧合。我们卖的是酒,不是福灵剂。”   顾客坚定:“你不懂,我们做实验时,想要得到好结果,就必须要重复学姐的所有步骤——哪怕是对着仪器磕头跳大神!”   副调酒师怀疑人生:“找工作和做实验能一样?”   顾客:“一样!不然怎么这么多人都在拜offer大楼?”   副调酒师:“......”   ...   这天晚上,隐藏在幕后的帖子发布者,白珂,又来到了Dionysus酒吧,坐在吧台的位置。   白珂的脸上却不再是发帖时的兴奋,而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神色郁郁,左看右看,没看见池漪。   “今天池老板不在吗?我想找他聊一聊来着......”   白珂来的次数太多,店员都认识她了。   副调酒师笑着回答:“池老板在休息。您今天喝酒吗?要维斯帕还是White Lady?”   白珂各要了一杯。   两杯之后又两杯,她喝得太快,脸上通红,仿佛下一秒钟就会醉倒在吧台。   “嗝......再来两杯!”   一个女服务生制止了她:“你喝醉了。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白珂眯着眼,转过头——迎面是个漂亮姐姐,穿着制服,胸牌上写着“关越越”,名字在发晃。   关键是这脸,好看到十分富有冲击性。   白珂红着脸:“你好漂亮......”   关越越无奈地把这个醉鬼扶正,给她倒了杯蜂蜜柠檬水。   “谢谢,喝点水吧。你要是有不高兴的事,可以跟我说一说。”   白珂对漂亮大姐姐毫无抵抗之力,醉中大倒苦水。   “我前段时间在秋招嘛,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签了合同。最近我提前进公司实习,分到的项目和我的简历也很匹配。”   “——但是!但是!我就是感觉,那个项目的数据有问题!”   “我以前搞过类似的课题,所以越检查越觉得不对劲......”   白珂碎碎念:   “但这怎么想都很离谱吧,难道那么多员工都没发现问题,就我一个实习生看出来了?我跟上级汇报过,他只说流程没问题,结果就撒手不管了!”   关越越皱眉。   “是有人弄错了吗?”   白珂泄了气,仿佛在试图说服自己。   “我也希望是这样......好吧,新药没这么容易上市,后面还有那么多轮专业审查。而且我是实习生,追责都追不到我头上......”   可醉眼朦胧中,白珂说着说着,慢慢沉默了。   白珂就任的公司,深图生科,是一家卓越的生物医药企业。   深图生科的创始人是薄引鹤——给A大捐过楼的优秀毕业生,炙手可热的商业巨擘,每次出席活动都有无数镜头追随,完美到距离现实格外遥远。   也是被导师树立为师门典范的优秀学长,导师每年聚餐喝醉了都得谈几句的那种。   所有人都觉得,深图生科待遇优厚、前景光明、工作生活平衡,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梦中情offer。   白珂猛地一锤桌子:   “我是真没想到他们敢造假啊!”   声音之大,令整间酒吧侧目。   关越越赶忙捂住白珂的嘴,都没敢追问是哪家公司,怕惹来麻烦。   “小点声小点声。所以你怎么打算?”   白珂紧握着酒杯。   “我......应该想好了吧。公司有个内部合规举报邮箱,我想把整理好的证据发过去。”   关越越欲言又止:“如果他们为难你怎么办?”   白珂故作轻松:“那也没办法。如果公司真有问题,我走得越晚越麻烦。实在不行,我还能趁应届生身份,抓紧找别的工作。”   但事情要是真像白珂说的这么轻松,她此刻就不会坐在这里喝闷酒了。   这种以卵击石的举报,对白珂一点好处都没有。   公司有一万种方法刁难她,甚至可能故意拖延解约,让她丢掉应届找工作的机会。   再找一份工作,也未必能找到满意的。   但是......但是。   白珂还是想举报试试。   其实她做决定的真正理由很简单,简单到过分天真。   那就是,她不想愧对身上穿了这么多年的白大褂。   倘若坐视不理,那白珂以后每次喝酒,都没法坦然地再点这杯White Lady。   白珂仰头看着酒吧里的灯光,心里的念头慢慢坚定下来。   她一直坐到酒醒。   喝完关越越倒的蜂蜜水,她臂弯搭着风衣,走去结账。   关越越打量白珂的脚步,确认她清醒了,叮嘱道:   “路上注意安全。”   白珂一边往外走一边穿上外套。   她回头笑了,说:“谢谢。”   秋风灌进酒吧里,吹起她的风衣。   已经是深秋了。   *   池家。   池观今天回了趟家,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   书房门被敲响。   池观头也不抬。   “进来。”   书房门推开一条缝。   门外只有池奕一人,坐在电动轮椅上,眼下发乌,看起来气色很差。   他眼睫垂着,开门见山地道歉:   “哥哥,对不起。”   池观静默片刻。   “进来说。”   午后的室内静谧而温暖,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经纱帘过滤,在木地板上勾画出花纹。   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格外僵冷。   池奕轻声说:“对不起,那天确实是我先对池漪动手。我不应该撒谎。”   池观沉默地背对着池奕。   池奕:“哥哥,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双胞胎弟弟,池漪明明认出我了,却把我当作空气。所以我不高兴,和他拉扯起来......我没想到会导致池漪出现那么严重的应激。哥哥,真的对不起。”   “我也希望我能从小就在家里长大,能有好好解决问题的能力。但我小时候没人教我这些。”   池奕的语气越来越失落。   “以前池朔躲着我,现在你也躲着我了。我让你失望了吗?”   池观转过身,端详着池奕苍白的脸,最终只能叹气。   “小奕,所有人都会做错事。”   “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对于你的腿,哥哥也很抱歉。但薄引鹤对咱们家的情分是有限度的,你明白吗?”   池奕白着脸,不说话。   池观走到池奕面前,单膝蹲下来。   他神情严肃,语气中含着警醒的意味。   “咱们家确实有钱,但人外有人,薄引鹤就是惹不起的人。”   “薄引鹤罚完你,事情就翻了篇。但如果我不让他罚,这事就过不去——家里再怎么护着你,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到那时,就不是两条腿能了结的问题了。”   不管池奕信不信,池观作为哥哥,都得给池奕一个解释。   池奕神情瑟缩:“薄引鹤一直是这样吗?家里为什么要和这种人来往?”   池观顿了一顿,回答:   “以前不是这样。”   从前薄引鹤行事没这么悍戾。   虽然池漪叫薄引鹤叔叔,但论年龄,池观和薄引鹤只差八岁,叫叔肯定是叫不出口,叫哥还差不多。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池观来说,薄引鹤是个极有威信的长辈——年轻有为,无所不能,还会各种格斗术。   哪个小孩见到这种长辈都得崇拜一下。   但池漪的心理疾病突如其来,如无声的山崩,倾颓的碎石轰隆隆碾砸一切挂念池漪的人。   自从池漪生病,薄引鹤的某根神经也跟着崩断了。   有时池观会觉得,池漪要是出了意外,薄引鹤会跟着一起发疯。   不久前池漪和池奕的事,也验证了这一点。   薄引鹤只打断池奕的腿,确实已经是看在池家的情面上。   池观无意说这些,改了话题:   “这件事到此为止,爸妈很爱你,他们会原谅你。你在家好好养病,不要想太多。等你康复了,我帮你申请国外的大学。”   池奕眼睛里盈着泪水。   “我知道错了。哥哥,无论是出国还是其他的安排,我都愿意接受。但是,我真的很想参加GCM大区赛。求你同意我继续参加比赛吧。”   像是怕被拒绝,池奕着急地补充:   “我可以不和池漪见面!大区赛是分组上场,只要我不去选手休息室,池漪不会见到我,我也绝对不会打扰他!”   池观没料到池奕还想参赛,犹疑道:   “可你的腿......”   池奕泫然欲泣地请求:   “我可以坐轮椅。这次比赛对我真的很重要,求你了,哥哥。”   池观看着池奕,半晌无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池奕应当已经长了记性。   最重要的是,池奕这腿也没法乱跑了。   到时候有保镖时刻看着他,不会出问题。   池观只能说:   “好吧。我想想办法。”   ...   护工来推着池奕去花园晒太阳。   池奕抬头望向池观书房的方向。   算算时间,池观现在应该正在与GCM的赛事组通电话。   黑雾系统评价道:「演得挺自然。」   旁人不知道,黑雾系统可是对池奕心里的想法一清二楚。   池奕享受其他生灵在希望被全盘碾灭后的绝望,就像顽劣的孩童故意一点点剪毁鸟雀的翅膀,浇塌虫蚁的巢穴,以此取乐。   他压根就不喜欢调酒师的工作。   他只是享受池漪的痛苦。   从这一点上,黑雾系统和池奕的目的十分一致。   池奕神情阴郁。   「你联系上那两个人了?」   「当然。」   一切准备就绪。   无论是抢冠军、抢事业,还是抢亲情友情,全都是幌子。   真正重要的,是降低池漪的气运值。   这一世,只要让池漪拿不到冠军就行。   *   一月时间很快过去。   秋天的某个周末里,GCM亚太晋级赛如期举行。   这次比赛相当火爆。   主办方租下了市区一处邻湖的场地,顺带举办了赞助商宣传活动,前来品尝鸡尾酒的游客人山人海。   场地内,赛事组在争分夺秒地测试直播设备。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不同赞助品牌的宣传广告。周而复始。   预约过门票的观众们纷纷入座。   VIP席位隐于暗处,被简单隔开。   这是为品牌方代表和赞助方特地留出来的座位。   池家人已经走到了VIP席位附近。   沈清看见薄引鹤,眼前一亮,问道:   “薄总,小宝今天状态怎么样?我说要去休息室看看他,他说候场的人太多了,不好意思让我去。”   薄引鹤颔首。   “小宝手腕完全恢复了,这几天心情都不错,今早吃了几个小笼包。他是3号选手,很快就能比完赛去休息。” [54]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同样是奔跑,冲锋与撤退不同。   VIP席位的人基本都互相认识。   赛前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寒暄。   薄引鹤的位置,就在程渡远旁边。   薄引鹤入座。   “外公。”   程渡远笑呵呵。   “来啦。我等着看小漪今天的作品。”   他们两个人处于一种微妙的、因为池漪而维持的关系缓和状态。   程渡远很关心池漪,倘若不是乱了辈分,简直像是隔代亲。   ......毕竟薄引鹤这个小辈确实不太像小辈。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广告结束,最后定格在GCM大赛的logo上。   突然间,场地灯光暗下来。   人声渐息。   某一刻,聚光灯的光束亮起,轻爵士乐响起,灯光聚焦追随着主持人移动。   “欢迎各位来到本届GCM亚太晋级赛现场。本次赛事由国际调酒师协会主办,并由多家合作品牌共同支持。   “本届亚太大区赛共有三十位选手参赛,赛程为期两天,共设四轮考核。”   随着主持人的介绍,大屏上滚动展示参赛选手的个人形象照片以及姓名、国家。   “本场评委包括,国际调酒师协会官方认证评委......”   大约十分钟后,赛前介绍环节结束,比赛开始。   “Round 1,定量与速度挑战,每位选手抽取四杯经典鸡尾酒,需要采取free pour技巧,计时完成......”   中文播报一遍后,又用不同参赛国家的语言重复规则。   第一位选手上场。   这选手来自东南亚,抽了签,动作利落地开始了他的调酒。   他肤色黝黑,穿着银色草木花纹的古巴领黑衬衫,扣子敞开两颗。   调酒时很有弹性,像那种流畅而劲道的跳舞小人表情包,不断循环不断摇晃,倒酒的动作充满了韵律感。   大屏幕给到他的手部特写。   旁人看不见他free pour是否精准,但从毫不停滞的动作中,也能察觉到他对于定量的自信。   台下,关越越、何卿还有副调酒师坐在观众席,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交流。   何卿:“好鲜明的个人风格。”   往那一站,感觉确实和何卿见过的其他调酒师不一样。   关越越感叹:“好松弛。”   副调酒师笑呵呵:“这人我认识,是在泰国海边开店的,每天一睁眼就是椰林树影阳光大海,闲着没事就琢磨他的鸡尾酒。”   反正比赛报销机酒,就当是来旅游一趟,成了很好,不成就回去过他的快乐热带生活。   所以,身上才能带着一种永远活在夏天、怎么活都饿不死的松弛感。   这位选手得分非常高,作为本场第一位,获得了95的高分。   第二位选手是日本人。   这位就符合刻板印象多了,米色西装一板一眼,全程眼睛落在吧台上,视线格外沉,都不带抬头的。   他的手也极准,全程没有任何失误,拿到了93分。   第三个就是池漪了。   池漪今天穿着白衬衫和浅灰马甲,深灰领结,简约而贵气。   大屏幕上有拉近镜头特写。   屏幕画面比肉眼更纤毫毕现,但颜色与现实有别,略微失真,带着一种发蓝的光,染得池漪的肤色愈发冷。   池漪神态平静地立于吧台后。   他的眼神往吧台上落的同时,狭长眼尾便往上扫,睫毛下的黑瞳仁汪着一线欲滴不滴的水光。   很快,池漪抽完了签。   调酒开始。   池漪和前两位选手的风格迥异,并非松弛,并不严谨到刻板。   胜在流畅自如,力劲与流丽结合。   乍一看只觉行云流水,可细观之下动作非常快,简直有残影。   镜头落在池漪的手指上。   池漪这双手实在是漂亮,修长洁白的手指扣住壶身,指腹和关节被冰得泛红。   摇壶比他的手大太多,即便他两手各握着的是摇壶最细的两端,也包握不过来,显得像是有人强行把壶塞进他手里,以至于手指只能尽量攀握着。   整个特写镜头,无端有种暗示的意味。   观众们眼神游移,同时油然而生出一种“这不合适吧”的心情——   但这不能怪机位,因为机位统共就那么几个;更不能怪摇壶和动作,因为全世界的调酒师都这样。   那就只能怪池漪这双手生得太漂亮。   不仅漂亮,而且稳到难以置信。   作为服务业者,调酒师赏心悦目的动作,确实会让客人的体验大大提升。   池漪的四杯鸡尾酒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交到了评委手中后,得到了97的高分。   ...   关越越、何卿和副调酒师继续留下来看比赛。   虽然比赛不要求花式调酒技巧,但一轮一轮看下来,还挺有观赏性。   一上午过去,很快到了26号上场。   主持人:“有请26号选手——池奕!”   何卿咦了一声:“他的名字和池老板好像啊。”   关越越和副调酒师齐齐看向何卿,震惊于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副调酒师:“这就是池老板的那个双胞胎哥哥。”   何卿恍然大悟。   “长得不太像。他的腿怎么了?”   副调酒师咳了一下。   “......下楼梯的时候摔了。”   台上,工作人员推着池奕的轮椅走到吧台后,帮他转移到可以调节高度的高脚椅上。   关越越则是渐渐皱起眉。   她听池漪谈起过池奕,却是第一次见池奕本人。   池奕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彬彬有礼,正向工作人员道谢。   他的调酒技艺也挺娴熟。   即便行动不便,却也不影响手上的动作。   无论是从外表还是从调酒水平来说,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不知为何,关越越总觉得,这个池奕有点令人不舒服的熟悉感——当她揪着这点仔细思索时,又觉得是毫无缘由。   简直像走夜路时疑神疑鬼回头看,心里发毛,威胁似有若无。   何卿感叹:“选手们都好厉害。台下这么多观众,他们一点都不紧张。”   副调酒师一怔。   仔细一想,他还真是没见过池奕紧张。   其实副调酒师的本职工作是保镖,调酒是个人爱好。恰好碰上这么个对口岗位,就被调来了Dionysus酒吧。   也是因此,副调酒师看过池奕的资料。   池奕这个人很奇怪。   他的过往经历有齐全的书面佐证,却没有任何人证——哪怕是点头之交的友情也没有。   或许,这是因为池奕性格内向。   可偏偏池奕回家后出席过一些宴会,每次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要说池奕性格内向、不擅交际,实在是难以令人信服。   此刻,台上的池奕泰然自若,全程都带着浅淡的微笑。   难道这是天生的?   副调酒师喃喃道:“真的有人天生就不紧张吗?”   何卿:“杏仁核反应弱可能会这样。”   副调酒师摸不着头脑。   “有什么影响?”   何卿:“呃,适合从事徒手爬楼之类的恐怖极限运动......但要是杏仁核功能过于低下,也可能变成反社会人格的成因之一。算是是有利有弊吧。”   副调酒师一愣,偏过头,定定地看向何卿。   他眉头紧皱着,嘶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却闭上嘴。   过一会他张开嘴,又嘶了一声。   关越越也总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小尾巴。   “反社会人格?比如那种天生会撒谎、会虐待动物的人?”   可她依旧没想起来这种熟悉感的来源。   何卿被他俩的表情整得发毛,弱弱地解释:   “我不是说池奕有反社会人格......大多数人不紧张,只是因为熟能生巧。”   副调酒师喃喃:“这还真不好说。”   何卿和关越越不清楚,但副调酒师可是知道池奕断腿的内情。   万一池奕就是天生不正常呢?   说到底,正常人根本干不出光天化日在比赛场地里堵人行凶的事吧?   副调酒师心事重重,准备等比赛之后,和薄总提一提这件事。   ...   上午的比赛结束后,选手们回到酒店休息。   薄引鹤在酒店客房里,再确认一遍池漪的状态。   他托起池漪的手,从手掌轻轻捏至指尖,耐心地帮池漪放松,力道十分谨慎。   “手腕感觉怎么样?”   池漪乖乖点头。   “没问题的。”   “紧张吗?”   池漪摇头。   “不紧张。”   薄引鹤单膝蹲在池漪面前,一边捏着池漪的手掌,一边叮嘱:   “小宝,你比赛的时候,我就坐在台下左后方的位置,那边光线比较暗,你应该看不见我,但我会一直看着你。”   “如果你觉得身体不舒服了,就放下工具,随便蹲着或者坐下都行,我会立刻过去找你。记住了吗?”   这些话,薄引鹤上午已经说过一遍。   他怕池漪忘了,下午出门前又叮嘱一次。   池漪笑了。   “薄叔叔,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薄引鹤牵起池漪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   薄引鹤站起身,给池漪抚平衬衫,整理西装马甲,然后亲手打好轻巧的领结。   池漪捞过一旁的领带,催促道:   “我也要给你系。”   薄引鹤纵着他,微微低头,任由池漪给他打上宽重的温莎结。   倘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薄引鹤的领带面料与池漪的领结面料相同。   二人袖扣和领带夹是同一个系列,西装面料亦是相同,只是裁剪有别。   这些相似之处,微妙且不易发觉。   宛若长辈亲手教孩子如何选择合适的正装,手把手系上血脉般的连结,甚至比血脉更亲近。   站在镜子前,薄引鹤一手搭在池漪肩头,低头亲吻他的发顶,夸奖道:   “很厉害。”   ...   下午的比赛开始前,现场有一些互动内容。   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观众们手上都拿着外面摊位的小零食,或者是小纸杯,里面盛着赞助商提供品尝的新产品。   关越越一行人也逛了一圈才回到比赛场地。   几乎在他们入门的同时,有两个人擦肩而过。   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各自背着双肩包,即便在室内也戴着宽檐帽和口罩,衣服发皱,再加上动作畏畏缩缩,所以看着显得有些寒酸。   不知为何,关越越忍不住多看了两人几眼。   她发现,他们的位置居然是在观众席最前方,离舞台很近。   这两个人像是桌台上的两点干涸的酱油渍,落了座便一动不动,与轻快的爵士乐和人群的笑声格格不入。   既不像调酒从业者,又不像是会对比赛有兴趣的观众。   关越越收回视线,没有多想。   很快,下午的Round 2开始了,比赛内容是“品尝与调整”。   选手们分为六组,每组内部题目相同。   赛方批量预调有问题的鸡尾酒,分杯后,供组内选手品尝,要求选手指出问题。   池漪是第一组。   他走上台,背对着台下站立,由工作人员蒙上眼睛。   黑色的眼罩冰冰凉凉,覆上眼前。   光线暗下去的瞬间,听觉仿佛也被蒙住,连主持人宣布进程的声音都变得不清晰。   “题目已经抽取完成......赛方人员......正在调制......”   背后不远处,吧台传来摇壶里冰块碰撞的声音,叮叮啷啷,清脆悦耳。   池漪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头顶舞台的照射,烤得他微微发汗。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凭空有种站不稳的感觉,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怎么也不舒服。   池漪不喜欢蒙着眼睛,心里隐隐有些焦躁,急着想要扶住什么东西,最好能握住他的手,紧紧攥住,让他能靠一下......   比如薄叔叔。   最好是薄叔叔。   池漪胡思乱想。   好吧。   只能是薄引鹤。   池漪的思绪移到自己肩头和手心,让意识的重量假装身体相贴的触感。   要是薄引鹤是旁边的工作人员就好了。   就这样,池漪幻想着薄引鹤在身边。   薄引鹤在看着他吗?   只要这样一想,黑暗中就仿佛有双手扶住了池漪,轻轻搭在池漪肩上,让他站得稳多了。   池漪稍微定下心来。   等终于摘下眼罩后,面前的长桌上,每人面前已经摆好了三杯酒,一支笔,一个小白板。   主持人宣布:“计时开始。”   池漪端起第一杯酒。   第一杯酒,酒液呈现琥珀红棕色,稍微有一点点挂壁。   凑近轻嗅,除酒精味以外,能闻到一股浮于上方的圆融甜美香气——橙皮,和草本香料。   池漪抿了一口酒。   入口首先是甜,像马天尼,但比马天尼甜得多。   紧接着草本的苦味逼出来,驱得甜味往下褪。   苦甜混杂,交叠在舌根。   其实这次比赛并不要求书写出鸡尾酒的名字,因为很多经典鸡尾酒都有变体。   评分的重点是基酒、结构、风味配比等基本信息。   但池漪很容易就判断出了酒名。   这是一杯Martinez,马天尼的前身。   它在经过演变后,发展出了如今更常见的马天尼。   池漪打开笔盖,快速地在白板上记下关键字。   基酒使用了老汤姆金酒,配方无误,但味美思比例过高,味道不平衡。   酒体喝起来化水量太高了,很可能是因为stir时间过长。   池漪把白板翻了个面,展示给评委。   白板上依旧是秀中藏骨的一手好字,条理清晰,回答完善。   大屏的六个特写框里,池漪是最先给出答案的选手。   负责池漪的评委低头打分,心里暗自赞叹。   答案准,写字好看,人还长得赏心悦目,根本就没有不得高分的理由。   年纪轻轻就能沉下心来学好两样技能的选手,实在是不多见。   池漪微微倾身,从容端起第二杯酒。   这一杯酒呈现浅金橘色,充盈着柠檬、橙皮轻盈而明亮的香气,很明显是酸类鸡尾酒,边车,Sidecar。   闻着不错,可入口时味道明显不对。   柠檬质量本身就有问题。   榨汁时过度榨取,导致柠檬汁带上了白瓤、皮油的苦涩。   这两点也是柠檬汁的常见问题。   池漪又在白板上写好关键词,完成第二杯酒的答案,站直身子,将白板转向评委。   第三杯是淡绿色的酒体,闻起来有草本和柠檬的清香,还带有一点点果香。   池漪尝了一口,尝出了金酒的杜松子气息,绿查特酒的复杂草本香料味。   再加上柠檬汁、樱桃利口酒的味道,以及酒液的绿色。   毫无疑问,这是一杯Last word,一种经典的四等分结构鸡尾酒。   四等分结构,顾名思义,这杯酒有四种原料,当四种原料等量存在时,恰好能让风味平衡。   非常巧妙的设计。   但最容易破坏掉整杯酒的就是风味强烈的绿查特酒。手中这杯酒便是多放了绿查特酒,味道偏重。   池漪又抿了一小口酒,正在思索答案。   突然间,台下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观众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舞台边缘,突兀地喊了句:   “池漪?你是池漪吧?”   池漪抬眼看去。   舞台光太亮,他看不太清这人,只能大致判断是个高挑的男人。   男人扒着舞台边缘要往上爬,头脸沐浴到光下,眉骨颧骨突出,骨相外绷着薄薄一层精气损耗的皮。   两个保安赶过来,按着男人的手臂阻止他上台。   “先生,请不要干扰比赛!”   男人眼睛炯炯刺向池漪:   “我是你亲生父亲!我和你妈妈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你啊,只想和你见个面!”   舞台周围黑洞洞的,像是被蒙上了眼睛。   池漪周围静得可怕。   池漪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不好意思,我没见过你。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他不愿在比赛外分神,低头快速把答案记在小白板上,急切之下字迹微微有些乱。   可这时,另一个女人像存心打断池漪的比赛,嚎啕着扑上来,趁保安拦住男人,从一旁跑上舞台,直奔池漪面前。   这个女人身材瘦弱,眼眶发红,盈漫泪水,嘴唇像受惊一样翕动。   她握着池漪的手腕,一眨不眨地盯着池漪的脸,抬起手要摸池漪的脸颊。   “你就跟妈妈回家吧,池远集团再好,那也不是你家!人家亲生儿子都找回去了,你还留在那干什么呢?”   女人说着说着便嚎啕大哭,仿佛情真意切地思念亲生孩子。   可她整个人像是历经生活磋磨的冬天枯干的柳枝,表面柔软,实际上每个字都如鞭子迎头抽来,随后死死绑住池漪。   她还要去拽池漪的手腕,翻开袖子袖子去找那条伤疤。   事发太突然,直播在继续。   台上的选手们面面相觑,犹豫着自己应该继续写答案,还是应该等比赛暂停。   观众们一头雾水,但听着听着,耳中捕捉到“池远集团”的关键字,再联想到池漪的姓氏,一下子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   许多人举起手机,录下这一幕。   “这是提前安排好的炒作?”   “不像吧......”   舞台四周的黑暗里渐渐不那么安静了,充斥着渐盛的议论声。   池漪手腕被拽得生疼,慌乱间只顾抽身。   耳朵里唯余尖锐嗡鸣。   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已经生了皱纹。   但池漪突然意识到,如果忽略这些岁月的痕迹,那她和他的眼睛的轮廓形状......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白亮的舞台上像演着一出荒诞的家庭闹剧,这对夫妻却在暗处,被聚光灯烤着的只有池漪一人。   黑魆魆的台下,也是一场噩梦。   台下的关越越看清楚了这对夫妻的脸——十几年来,这两张脸反复出现于她的噩梦里,恶鬼一样追逐着她、面目狰狞地撕扯她,要将她拖回地狱。   他们是关越越多年未见的亲生父母!   两张鬼脸的嘴部一张一合,荒诞得怪异。   “池远集团要拿钱打发我们!这是钱的事吗?就算你不认我们,你总得和我们见个面吧!”   “小漪!妈妈想你啊,你是我十月怀胎亲生的孩子——就算你不回家,来看看妈妈也好——”   一时间关越越脑子里乱得想不明白。   一切都难以理解。   这简直像是恐怖片里的角色在换频道之后竟然追着跑进了日常连续剧中,又突然将阴毒的眼神望向观众,爬出电视。   可父母嘴里的话,关越越竟然一点也听不懂。   什么叫......池漪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她离家出走之后,他们又生了个儿子?   可池漪明明是在池家长大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突然间,宛若一道闪电劈开思绪。   关越越死死抓住何卿手臂,快速问:“池漪今年多大了?!”   何卿又急又茫然,不懂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19岁。”   关越越今年28岁。   在关越越9岁时,她的父母生了一对男孩双胞胎。   她只见过大的那个,没见过小的那个。   因为父母说,双胞胎里年纪小的那个弟弟......   ......一出生就因为心脏问题去世了。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60%。」   意识到真相的那一刻,关越越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却先行蹭地站起身,机械地转过身,抬脚就要往出口跑。   这简直是她的本能。   没什么认亲的愿望,只想赶紧跑。   她当然要跑了!   她的工作、生活、社交圈都搬来了A市,要是被亲生父母发现她也在这里,还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   只要跑得够快,他们发现不了她。   她太明白怎么逃跑了,只要现在及时离开——   关越越浑身重心像是移到了心脏,沉甸甸坠压得她想要呕吐,脚下反而发着飘,没跑几步小腿就撞到观众椅,脚下又绊住地毯,重重跄倒在地。   观众们都站起身,踮脚看着台上的事情。   人墙之后,暂时没人注意到她的狼狈。   关越越听着远处闹剧的声音,许久都未爬起来。   她的一生都在跑。   从那天晚上一脚踹断门锁开始,她带着钱包在夜色中狂奔出门,生父的怒吼惊醒了附近楼道里所有的灯,而她一步也没有停。   人一旦斩断过人生,那就没有什么是扔不掉的。   她就这样跑了十三年,跑个不停,像没有根系的风滚草。   而长跑永远没有尽头,时至今日她还害怕被过往追上。   人群左右踮脚看热闹,散开一条缝。   黑暗中透出光,就像出生时一样。   通过这条缝隙,关越越看向舞台上她的生母。   女人神情凄怆,手上却死死箍住池漪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扯。   她是攀附在亲子身上吸血的寄生植物,根系牢牢地和她的丈夫扎在一起,眼睛时不时恳求或者寻找底气一样望向丈夫,为虎作伥,无药可救。   保安拖着她的丈夫往外走。男人还在尽所能地挣扎扑动,声嘶力竭大吼,骂池漪没良心、不认亲生父母,语气凿凿。   关越越恍惚地盯着男人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追了她十三年的噩梦追上了面前,因太久未见,反而竟然没有千万次噩梦里设想的那么......恐怖。   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   他的身高有一米七多,年轻时样貌不差。正是这点,让他骗到了身为大学生的妻子。   但他现在浑身精气神往下挂着,藉由镜片后下垂的单眼皮和累赘的肚腹表露出来。   唯一的一点往上吊的戾气,只虚张声势地点在眼睛里。   岁月消磨了男人年轻时对孩子张牙舞爪的威势,留下骨架支撑的颓唐。   他的力气,远远比不过干了多年厨师的关越越。   关越越定定地望着那个男人,扶着墙站起身。   渐渐地,重心好像又从心脏落回了腿上。   她突然意识到,她的腿居然还有力气站起来。   手臂也是,足以拎起一个正值青年的同事何卿。   她的手上还有多年掌勺的茧子,账户里有支撑她再次隐姓埋名湮没人海中的存款。   ......那么凭什么?   她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名字,有了新朋友,得到一个完美的工作机会,在梦寐以求的法餐厅里当学徒,前途一片光明。   凭什么这对夫妻能突然出现,然后把一切毁得乱七八糟?   说到底,凭什么每次都是她跑?   往哪跑?   往后......还是往前?   同样是奔跑,冲锋与撤退不同。   她跑了13年,练就一身铠甲。   当她停下脚步回头时,该跑的另有其人。   关越越慢慢从兜里掏出口罩,戴在脸上。   她走向没人的座位,单手拎起椅子,在手中掂了掂。   一袋面粉五十斤,她能扛着爬楼梯,更遑论一把椅子。   随后关越越突然抬头望向男人,目露凶光,毫无预兆地动了。   她气势汹汹地疾行向男人的方向,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演变成一路狂奔,边跑边高高将椅子举过头顶。   怒气之盛,简直像攻城的披甲重骑兵扬起铁骑马蹄,身影足以遮天蔽日——   然后重重地将椅子砸在男人头上!   关越越怒喝:   “傻*家暴男还钱!!装什么老好人,你吃喝嫖赌欠老娘十多万,赶紧!还钱!!”   这一嗓子实在太洪亮。   整个赛场观众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来,甚至顾不得看台上了,纷纷站起身望向关越越这边。   保安们全都及时避开。   唯有地上的男人躲避不及,抱着头,惊恐地嚎叫。   一点也不像关越越记忆中青筋暴起提着拳头打人的样子。   台下乱成了一锅粥,台上也没好到哪去。   一片混乱中,池漪回过神时之时,眼前的光线已经被人挡住。   池漪终于被从聚光灯中解救下来,脸被按在宽稳的胸前,鼻尖嗅到熟悉的沉香气息,   他想要说话,可声带怎么也发不出声,只有牙关在颤。   薄引鹤沉着脸,护住池漪快步下台。   短短几分钟,关越越砸断了椅子,又冲上舞台。   她与池漪擦肩而过,猛地拽起女人的领子,中气十足地大声吼道:   “可算让我找着你了!你们两个卖女儿的赌狗,现在又来造别人的谣!有本事对着镜头说啊,说你们是怎么卖女儿换彩礼的!”   关越越祈祷直播镜头还没关。   只要有一点作用,哪怕能把舆论掰回来一点点,让旁观者知道这对夫妻本身压根就不是好人,那她就没白干! [55]遇袭:命运的手拧着他的泪腺粗暴地往外榨,榨走葡萄的汁发酵成苦涩的酒液,酿   女人呆若木鸡,盯着关越越的脸。   “你是......你是......”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失魂落魄间手上松了力气,被工作人员架下台还在频频回头看关越越。   终于,争端的几方都离开了舞台附近。   主持人满头是汗,对台下鞠躬致歉。   “扰乱比赛的人已经移交给了警方,请各位观众不要将视频传到网上,以免对选手带来不必要的伤害。”   “本组所有选手均已提交答案,根据选手们的意见,本组成绩有效。”   场下议论嘈杂,嗡嗡作响。   VIP席位后面,池朔挣扎着要冲向台上。   他力气太大,周围几个保镖差点拦不住他。   池朔气疯了。   “拦我干什么!!”   池观怒道:“你现在上台,这件事就彻底压不住了!”   几乎是在事故发生的同时,有人就将现场的视频传到了网上。   配套话题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池远集团真假少爷照进现实#   #GCM大赛黑幕#   #夫妻寻子19年亲子被豪门收养拒绝相认#   诸如此类,相关话题以一种不正常的热度增长。   池观心里越来越沉。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有预谋、针对池远集团的商业攻击。   池观脑海里快速转过无数个可能性和解决方案。   “刚才直播是不是拍到了那位冲上台的女士?”   她说什么来着?   这对夫妻,长期存在家暴、赌博等行为?   池观迅速做出决定:“派人去保护那位女士,尽快发布声明,将公众的视线引到那对夫妻的负面信息上,热搜推上去。不要被人带着走!”   澄清真相需要时间。   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保护池漪,将公众的视线引导到那对夫妻本身存在的疑点和上。   能不能及时澄清,将对池漪的伤害降低到最小,就看反应速度了。   ...   薄引鹤抱着池漪,快步回到车上。   池漪捂着脸。   他的呼吸格外急促,像喘不上气,每一下都像是溺水的人绝望地深深起伏胸膛,却只能吞进淹没他的海水。   “......他们......他们.......是......”   薄引鹤轻柔地扯开池漪的手腕,干燥的掌心揩去脸颊上的泪水。   “他们不是你的父母。嘘......嘘,小宝,你现在很安全。”   不管血缘上如何,光凭那对夫妻今天的行为,就已经自己放弃了为人父母的资格。   池漪侧坐在薄引鹤怀里,额头脱力地靠在薄引鹤胸前。   薄引鹤能很清楚地察觉到池漪不正常的呼吸频率。   不仅是呼吸。   池漪身上冰凉,沉默得像块死寂的冰,但全身都在抖,手指控制不住地蜷着。   薄引鹤心里一沉。   这是呼吸性碱中毒的症状,池漪以前发病时很少这样。   薄引鹤手掌拢起来,宽大的手掌轻易便遮住池漪下半张脸,扣捂住池漪的口鼻。   他沉声安慰:   “小宝,能听见我说话吗?什么也不要想,听我说话。你呼吸太快了,跟着我的节奏慢慢缓下来。吸气......1,2,3......嘘......宝贝,别怕,别害怕。”   池漪拧着眉往后躲。   呼吸受阻的感觉让他没有安全感,浸泪的眼睛无助地望着薄引鹤,颤抖的瞳仁中带着恐惧。   池漪在害怕,睁大的眼睛在惶惑地流泪。   泪与冷汗混杂,一片湿润冰凉浸湿薄引鹤掌心,将人皱结成一团,泡得酸软。   十几分钟前,池漪还像个小王子一样,从容地站在台上。   仅仅转瞬之间,那对夫妻就将他逼迫至此。   而池漪的呼吸愈发急促。   薄引鹤垂目定定地望着池漪,缓缓松开了捂住池漪口鼻的手。   他低下头,干燥温热的嘴唇碰了碰池漪的唇瓣。   凉,软,咸的。   他的池漪像一枚汽水里捞出来的小小的咸青梅,残余的气泡在薄引鹤神经上酸软地炸开。   倘若不合时宜,那罪责只在薄引鹤一人。   轻凉的急促呼吸洒在薄引鹤脸上,那是池漪的呼吸。   啄吻后,薄引鹤更深地低头,手指托起池漪的下巴,撬开池漪的唇舌。   他吻得很深,长驱直入,汲取池漪的呼吸。   唇瓣相抵,摩挲缠绵。   池漪很快就呼吸不上来了,因缺氧而挣扎着蹬腿,喉咙深处逸出的细微的呜咽。   薄引鹤一手攥住池漪的右臂,另一只手按在后腰,牢牢箍住池漪。   这样的缺氧足足持续了几分钟。   几分钟后,薄引鹤和池漪分开。   得留出休息时间,让池漪喘个气。   分开后薄引鹤的视线停在池漪被磨得微红的唇瓣上,呼吸有些粗重。   他捏捏池漪的手,确认池漪已经停止了痉挛。   “感觉好一点了吗?”   池漪眼神恍惚,小口喘气,没有回答。   默数三秒后,薄引鹤又重重地吻上去,手指插在池漪发间,身形与气息像山倾般覆压,极凶极重,像要顺着唇齿侵略进池漪每个骨缝。   池漪没有被这样亲吻过,呼吸被堵住,脸颊很快因缺氧而泛红。   轻微的水声中夹杂着池漪细细的哼声。   这次亲吻持续得比上次更久。   等漫长的缺氧结束时,池漪的手已经不抖了,呼吸性碱中毒终于稍稍平复。   池漪泪眼朦胧,靠在薄引鹤胸前,垂着湿漉漉的眼睫,意识尚未回笼。   有的小动物被淋上点水,就会触发底层代码,中断一切情绪,开始低头舔毛。   池漪仿佛也是如此。   他被亲了个措手不及,脑袋里一片白雾般的茫然,几十分钟前导致他伤心的事情仿佛都变得遥远。   总算不掉眼泪了。   薄引鹤的呼吸又重了些,低头抵上池漪的额头,再次亲吻他。   这次接吻比前两次柔和得多,缓而绵长,唯有含吻池漪唇瓣时控制不住地用了些力。   像在细致地品尝,但又刻意地抚慰着池漪。   等到家时,车在车库里停稳。   两人交叠的身影过了许久才分开。   薄引鹤声音低哑,攥着池漪的手,轻轻捏了捏指尖。   “脸上还麻不麻?”   池漪眼睛朦朦地睁着,许久都不眨一下。   他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想不起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舌头有点痛,嘴唇有些麻。   池漪本能地抿了抿唇,隐约觉得这好像和他正倚靠着的这个人有关。   但一切都很有安全感,环抱着他的温暖沉香气息,是整个世界唯一的真实。   过了很久,一只温暖的手覆在池漪眼睛上。   有声音告诉他:   “睡一会吧。”   ...   池远集团的公关部门焦头烂额。   这次事件明显是有预谋针对董事家属的污蔑,公关部压下了最开始的一些话题,可按下葫芦浮起瓢,新帖删都删不完。   甚至有人开始带节奏,说池漪的海选赛第一名是主办方暗箱操作。   主管额上全是细汗,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前相关话题下的帖子。   这可不妙啊。   幕后的人动作太快,舆论已经一边倒地朝向了对池远集团不利的方向——   .....嗯?   主管本来只是在看帖子内容。   此刻一不小心,打开了评论区。   【该不该说,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这对夫妻实在是不像好人】   【。。。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来认亲的吧,哪有寻亲的时候故意上台破坏比赛的?都直接上手拉扯池漪了,这是亲生父母还是人贩子啊】   【dl,他们真要像自称的那样找了孩子十几年,根本就干不出上台就给孩子泼脏水的事】   【口口声声说爱孩子,心里全是钱】   【孩子在台上都懵成什么样了......唉,看着感觉好难过】   【小池我支持你用原生家庭称呼他们】   【那个突然冲上台的女生好猛,是真的假的】   【不像演的,感觉完全就是骗钱的仇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会有的反应,别管前因后果,立马冲上去暴揍一顿再说、、】   【支持查清真相,在扒出那对夫妻的个人信息之前,我一句话也不会说.jpg】   主管愣了一下。   他刚接到消息,只大致了解了比赛现场的情况,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细节。   随后,主管心里涌上一阵狂喜。   对啊!   这就是他们目前的突破口!   池漪路人缘极好,本身就有很多支持者和粉丝。   而且,别管那对夫妻的真实身份如何,他们上台时,明显是带着对池漪的极大恶意!   倘若他们真的如自称的那般疼爱孩子,怎么会故意在直播中泼脏水,还这么用力地抓池漪手臂?   就连在视频里,都能看见池漪因疼痛而露出的不适。   还有那个冲上台的女生——虽然不知道身份,但她可帮了大忙了!   主管有了想法,随手拽了张A4纸,打算记下来。   就在这时,主管接到了池行川的电话。   主管干脆歪头夹着手机,单手按开支笔。   “池董!”   电话里,池行川语气沉稳。   “我需要你按我所说尽快发布声明,说明一下几点:第一,GCM大赛的评分流程公平公正,池远集团没有任何私下干扰排名和奖项的行为。第二,赛方保存了海选的全过程录像,今晚就会对外公布。咱们经得起盘查。”   窗外天空从阴沉的白变为黑沉沉。   乌云聚集,起了一阵大风。   写字楼里打开了灯。   在这深秋的季节,白亮的灯烤得主管一脑门汗。   主管一边记录一边连连应声。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的,好的。我记下了。”   只要行得正坐得直,旁人没法拿捏造的事端撼动庞大的池远集团。   池行川沉默了一会儿,交待另一件事:   “关于池漪的身份......这是我家的私事。今晚之前,我会在我个人的社交帐号上发表声明。”   轰地一声,隆隆雷声由远及近。   很快大雨倾盆,如箭般击打在集团大楼的落地玻璃窗上。   雨水浇淋泼洒,站在窗前都看不清外面。   二人又几句沟通,电话挂断。   雨刮器一下一下左右刮着挡风玻璃。   眼前的世界,像是站在岸上看水中。   交通灯宛若池塘里一尾小红金鱼,波纹摇曳,怎么也抓不住。   池行川手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敲着,心底隐隐透着焦躁。   红灯变绿,池行川踩着油门冲出去,一路上超了不止多少辆车。   终于到了池远集团大楼。   池行川没带助理,独自一人,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池行川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书柜。   书柜最下方的某个格子里,拆开背板,藏着一个保险箱——它尘封了许多年都没被人打开过。   有时,池行川甚至会忘记它的存在。   这个保险箱里,放着一些很重要的证件。   能够证明池漪身份的证件。   池行川半蹲下来,有点狼狈地俯身去拆暗格,可手才刚移开一本书,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池行川抬声问:“什么事?”   门外是董办的证券事务代表。   “池董,有一份紧急决议文件需要您签一下。”   池行川眉头紧皱,把书放回去,掩藏好保险箱,先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是一个池行川认识的员工。   未待池行川反应过来,员工突然抬手,金属手电筒自下而上猛击池行川的下颌角。   池行川的身体失去控制往后倒去。   疼痛和耳鸣来不及蔓延,黑暗就先吞没了一切。   ...   一小时后。   【@成源爆料:深扒池奕腿伤来源】   这个公众号煽风点火,半遮半掩地暗示GCM初赛的时候,池漪和池奕发生了争执,并声称正是在争执中,池奕摔断了腿,乃至于晋级赛都得坐轮椅参加。   帖子内容可谓是熟练使用春秋笔法。   乍一看似乎中立,可言语间格外偏向池奕。   此帖一出,网络上骂战几乎是冲到了热搜首条。   而池奕竟然转发了这条公众号的帖子,借澄清之名火上浇油。   【@池奕:池漪是我弟弟,我们关系很好。我们确实出现过小摩擦,但这件事没有大家猜测的那么严重,只是私事。希望大家能心平气和看待。】   舆论如狂风急浪。   池奕的粉丝觉得池奕是被池远集团施压,被迫发布这篇帖子,开始抨击池家人是非不分,竟然帮着养子欺负亲子。   【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怜爱真少爷了,爹不疼娘不爱,池奕宝宝不要再留在池家了5555】   被他们这么一搞,同情池漪的人也坐不住了。   【321上证据,既然说是在厕所里发生争执,没有监控,凭什么默认是池漪的错?】   【我怎么看到有现场目击者说是池奕先尾随池漪呢,这可不像是被迫的】   【在这个时机发这种帖子,不觉得有点太茶了吗】   两边争执不休,谁也吵不过谁。   最终得到一个共同的结论:   【等明天调查结果出来了,看你们还能跳脚吗】   双方势均力敌——   唯一的先手,便是看找到证据和消灭证据的速度,哪个更快。   ...   池宅。   池观站在楼梯口。   他神情冰封,微微抿唇,正低头拨打池行川的手机号。   无人接听。   离开GCM赛场后,池家人兵分两路,池行川独自开车去集团大厦,其他人则先行回家。   照理说,这个时间点,父亲应该已经取到了证明池漪身份的证据。   可池观怎么也联系不上父亲,心底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   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   是池奕。   “哥哥。外面下大雨,你要去哪?”   “我去集团一趟,你待在家里休息。”   池奕突然问:“为什么网上的人说池漪是抱错的?我和他不是双胞胎吗?”   池观捏紧了手机,转过头,视线带上冰冷的探究。   不知为何,池观总觉得池奕在观察他。   虽然十分隐蔽,但让池观隐约有种不适感。   “网上的人向来喜欢恶意揣测,不要因为莫须有的言论怀疑你的亲人。小奕,我已经让人删了你的那条帖子,事关集团利益,谨言慎行。”   池奕心情不错地笑了,开口却是话语藏锋。   “你为什么这么偏心池漪?只有他是你弟弟,我不是你弟弟吗?”   池观看了池奕一眼,眉头皱得愈深,没有再理会他。   已经无需多言。   池观转身离开,出门时叮嘱保镖:   “看好池奕,任何情况都别让他出门。”   池观快步走进车库。   司机迎上来。   “您去哪?我送您。”   池观顿了一顿,犹豫片刻,摆摆手拒绝了司机。   “我自己开车。”   不知为何,池观有些心绪不宁,突然理解了老爸自己开车去公司的原因。   方向盘在别人手中,终归没有在自己手里放心。   暴雨倾盆中,池观熟练地打方向盘,倒车,驶出车库。   楼上,池奕的轮椅停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盯着池观的车在暴雨中越行越远。   池奕维持着笑容。   但这笑容太完美,几乎像定格了整个人,反而显得有些诡异。   「池观也重生了吗?」   黑雾系统:「我认为没有。但是,如果池观知道池漪的真实身份,那就不能留他。」   按照剧情,知道真相的应该只有池行川一人。   可自世界重启后,剧情线早就偏离了十万八千里——贺步青锒铛入狱,程启琮远行海外,贺步年更是脱离剧情掌控,自己把自己送进了精神病院。   池家人也像吃错药了一样,明明池漪自己都要离开池家了,他们还死死抓着不放手。   疑心生暗鬼。   这一世,太多事情失去控制。   池奕心底隐隐透着急躁。   「无所谓了。宁肯错杀,不要漏过。」   反正等剧情线走完,这些NPC是死是活,都任池奕处置。   现在池行川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等处理掉池观,池奕就能解决所有隐患。   只差一步,便能一锤定音。   彻底按死池漪的假少爷身份。   ....   而此时,风暴的中心。   卧室拉上了窗帘,光线暗沉。   池漪刚吃下了应急药,心跳和呼吸一点点放缓。   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窗帘间露出的一线天空。   天空黑沉沉。   黑色的云,模糊的雨水,远处隆起的黑色的山体。   天地昏暗如世界末日,房间是汪洋上的小舟,漂泊不定。   薄引鹤拥着池漪,手掌捂着他的耳朵。   窗外雨声簌簌,闷雷遥响,经他体温过滤后,传进池漪耳中,只剩下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薄引鹤声音放得很轻。   他对待池漪一向极尽耐心,缓声问:   “小宝,身上不舒服吗?”   过了一会,池漪缓慢地开口。   “......薄叔叔。”   “嗯?”   池漪没头没尾地轻声说:“她的眼睛和我很像。”   薄引鹤低下头,指腹摩挲池漪的眼角。   池漪没有哭。   他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惶惶然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一处,声音如梦呓。   “我出生的时候有心脏病,她可能是没钱给我做手术,想让我过更好的生活,所以调换了我和池奕。”   薄引鹤一眼望尽了池漪的念头。   “就算真的如此,该为选择承担后果的是她,不是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池漪嘴唇动了动,声音微不可闻:   “......她是爱我的吗?”   薄引鹤眉头深深压下去,低下头。   呼吸靠近池漪,轻轻洒在池漪脸上。   薄引鹤像念咒语一样,两手捧着池漪的脸,低声念池漪的名字,示意他仔细听清楚自己的话。   “池漪。”   “如果是一个朋友故意这样破坏你的比赛,你会原谅他吗?”   池漪喃喃道:“可如果她是我妈妈呢?”   薄引鹤问:“沈清会这么对你吗?”   池漪摇摇头。这次更笃定些。   薄引鹤问:“我会这么对你吗?”   池漪不说话,眼眶渐渐红了,抿起嘴唇。   薄引鹤垂眼望着池漪的神情,摸了摸他的脸。   “如果她真的想和你相认,就应该在比赛后找你。可她突然冲上台,还罗织莫须有的罪状,那只能是有人花钱雇她这么做。不论幕后是谁,都不可能出于善意。”   许多成年人都认不清生母不爱自己的事实,却要逼刚成年的孩子去正视,未免太过残忍。   可如果现在不揭开掩饰,日后池漪只会受到更多伤害。   所以,薄引鹤托起池漪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那不是爱。”   池漪眼泪一下子溢出眼眶,茫然的痛苦失去了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阻隔,泪水从眼睛里决堤溃散。   他想说些什么,但只有哽咽。   随后哽咽也压不住了。   池漪从前一直觉得,他的生母应该是爱他的——这种爱让池家人遭受了骨肉分离的痛苦。   池漪的生母犯了错。   她贫穷、逃避责任、无视法律,是那个罪无可赦的男方引致了她的过错,她是受害者,更是加害者之一,害池家的亲生孩子流落在外,罪大恶极。   但只因那一丝母爱的偏袒,池漪就没资格责怪她。   倘若总要有人负责,池漪难辞其咎。   因为他是畸形的爱的受益者。   所以,池漪自我放逐般接受了池家人的恨意。   可两世以来,池漪第一次和生母见面,竟然是这样的情形。   她知道,池漪手腕有伤。   所以她先去拽池漪手腕。   池漪明白,这么多年没见,没感情也很正常。   ......但是,最起码,握他手腕的时候别那么用力,别故意扯他的袖子,别刻意让他的伤口暴露在镜头前。   哪怕稍微掩饰一下,哪怕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   池漪低着头,肩膀抖动,眼泪大颗大颗滴在手上。   他的生母根本不爱他。   他过去无数次的忍耐和自我劝说......只不过是自作多情的幻想。   薄引鹤用力拥住池漪,叹息着安抚。   “小宝。她不是你的妈妈,也不值得你爱。”   池漪额头靠在薄引鹤怀里,从哽咽变成嚎啕大哭,整个人都哭得发抖,那么伤心,好像被整个世界抛下。   他在公开直播镜头前被生母丢掉,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生他的人不爱他。   他简直想冲到她面前质问。   既然不爱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让他活着?   还不如直接把他扔在路边、沉进湖里,这样对谁都好,省了后面这么漫长的人生。   命运的手拧着他的泪腺粗暴地往外榨,榨走葡萄的汁发酵成苦涩的酒液,酿造一个人未成熟就被掐断的命运。   每一滴酒都在问,妈妈,我为什么要出生?   可就连将他引向这世界的人都活得浑浑噩噩。   因此,过去所有的痛苦都在一瞬间压到了池漪头上。   池漪哭得像把整个人从里到外翻出来,像个积累已久的垃圾桶被打翻了,情绪冲得他想要呕吐,眼泪狼狈地浸湿了薄引鹤胸前的衣服,打湿了他自己的衣袖。   他几乎虚脱,疲惫不堪,浑浑噩噩抓住薄引鹤手臂,额头抵在薄引鹤胸前。   只有薄引鹤还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薄引鹤珍重地吻池漪的发顶,低声絮语。   “你的妈妈是沈清,沈清很爱你。你从来不是被放弃的孩子。”   “小宝,我爱你。对我来说你是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人。如果有人对你不好,那是他们没这个福分。” [56]薄叔叔什么时候回家:让严叔哄他喝一碗汤,喝完我就到家了。   薄引鹤一遍遍诉说池漪有多么重要。   或许池漪只能察觉到其中一二分,但他要说下去。   从前,是池漪教会了薄引鹤如何爱人。   可后来池漪生病了,记不清这些事。   薄引鹤便不厌其烦,准备花上一生的时间,想要重新让池漪感觉到爱。   对于爱来说,一切措辞都显得过轻。   薄引鹤许诺不了别人的情感,唯有他自己的意愿不可变更。   窗外风雨愈急。   暴雨中,路两旁茂盛的香樟树高高拱起,在雨中更浓绿。   树冠随大风滚动,撕搏着扯露出顶上阴沉的天空。   池观独自开车,瞥了一眼后视镜。   这条路上没有别的车——除了后方的那辆黑色越野。   越野车始终遥遥缀在池观的库里南后方,车牌号模糊不清。   随红绿灯的阻拦,两车距离时远时近地吊着,如弹簧一样。   池观总觉得这辆越野似乎在跟着他。   从前不是没有人跟踪过池观。   池观早早成为了池远集团的池总,手头上牵扯利益的事情多,以至于年纪轻轻就磨练出了对危机的直觉。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跟踪——保不准,就与GCM大赛针对池远集团的人是同一批。   池观用车载系统给保镖打了个电话。   “有人跟踪我的车,你们顺着定位来找我。”   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条路两边都是矮小的野山,一片连着一片的树木正是青纱帐。   此地最易行凶。   池观打完电话,拐向偏离行程的另一条路。   那辆黑色越野跟着拐弯,出现在后视镜里。   池观照常前行,眼睛时不时盯着距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池观几乎能看到越野车里的人影。   就在距离拉近的某一刻,池观手中方向盘突然往左边打到底,整辆车迅疾地左转弯掉头,激起一大片水花,如水中摆尾的鱼龙!   随后池观猛踩一脚油门,向着刚才的反方向扬长而去!   他这掉头果决而利落,时间亦卡得极准。   在池观通过路口后,绿灯刚好结束。   后视镜中,那辆黑越野果然也跟着掉过头。   可越野车竟然紧随池观身后,死死咬住不放,硬是闯过了红灯。   它不仅没有被发现的慌张,反而像是彻底丢掉了顾虑,孤注一掷,油门声轰鸣,狂啸着驶向库里南!   池观骂了一声。   他并不是飙车的好手,只能尽快往繁华的区域驶去。   池观下颌紧绷,肾上腺素飙升,握着方向盘的手暴起青筋。   车后,黑色的越野越追越近。   突然之间,越野车后方的路口拐出了一辆黑色的跑车,大转弯时侧后方激起一片凶猛的水墙。   它开得比越野车还要凶悍,引擎在大雨中爆响,气势汹汹追上越野车,毫无畏惧地在旁侧车道并驱奔驰!   很快,另有一辆银色的跑车从另一个路口蹿出,宛若英灵殿勇士的银枪,直刺向跟踪池观的越野车。   两辆跑车极危险地夹逼向越野,纠缠着撕咬。   短短十几秒,又有好几辆跑车从其他方向轰鸣着冲过来。   车型颜色各异,格外醒目。   在这群跑车的纠缠下,越野车袭击池观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正当池观搞不清状况时,突然间,对向车道冲出来一流橙红色的弧光——这车张扬热烈,在阴天傍晚里如同拨云散雾的晚霞。   池观紧绷的肩渐渐放松了些。   其他车不认识,这车可再熟悉不过。   池朔就爱买类似色系的跑车。   很快,在车队的护送下,池观驶出了这片危险区域。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底商,也零零星星有淋在雨里的共享单车。   越野车左支右绌,速度明显慢下来。   它应该早就想跑了,可抽不开身。   在某个路口,它不得不在路中间刹车,疾急向后倒车,逃命般脱身而去,试图甩开两侧追逐的跑车。逃跑的动作和它追人时一样迅速。   有几辆跑车掉过头去追那辆越野车,像追着受伤的猎物撕咬。   其他跑车随着池观的库里南停在路边。   池观也来不及打伞,淋着雨推开车门,一脚踩进水里,快步走向近处的几辆跑车。   此时,橙红色跑车以一个十分炫酷的姿态截停在池观前方,降下车窗。   车内,是池朔神情凝重的脸。   “上车!”   池观眉头紧皱:“让你朋友赶紧回来,别去追,太危险了。”   池朔点头。   “没追。我打电话了,他们已经在往回走,马上到。”   其他跑车的车窗也陆续降下。   开车的都是年轻人,纷纷吊儿郎当地跟着池朔打招呼:   “大哥好!”   池观:“......”   池朔偏了偏头,示意池观赶紧上车。   “跟我去集团大楼。”   一行车队在城区中绕来绕去,速度尽可能地快。   池朔开车,整个人同样紧绷着。   “长话短说。我刚才在家里突然睡着了,梦见老爸出事了——提前说明白,我没疯,以后再跟你解释。”   “我已经打了120,但我现在不敢信公司里的人,咱们得自己去找老爸,速度越快越好。”   前方天际仿佛被神明的巨手撕开一道裂口,电闪雷鸣自此劈向人间。   暴雨倾盆。   池朔好直面风雨,像一瞬间成长了许多。   这提心吊胆许久后终于迎头浇下,恍若神明暗示的风雨。   二人一路飙车驶至池远集团。   池观有最高权限,带着一行人进了池行川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池朔提着球棍,手背用力到青筋泛起,整个人仿佛一直在防备着什么。   池观看了池朔好几眼。   电梯门打开,池朔一人当先,疾奔向池行川的办公室而去,脚步越来越快,猛地踹开了办公室紧闭的门。   “砰”地一声巨响。   池朔瞳孔骤缩。   门内,池行川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面色苍白,嘴唇呈现出不祥的紫色。   他的一侧下颌有一倒很深的裂口,流的血干涸在脖子上。   “快快!颈托!”   医护人员越上前急救,初步处理后把池行川移上担架。   池观脑子里嗡地一声,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都有种不真实感。   “医生......医生。他是我爸。他怎么样了?你们......”   你们救救他。   池观追着担架,踉跄两步,被不知道是谁的手一把抓住,这才没直接跪到地上。   池朔眼眶猩红,一手死死拽着大哥的手臂,另一只手重新紧攥球棒,寸步不离地跟上担架。   “......走。”   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跑过。   池观恍惚地盯着他们的鞋子。这一双双快跑着的鞋,从办公室的地毯跑到医院平整的塑胶地板。   抢救室的灯亮着,里面是他的父亲。   池观失魂落魄地坐在长椅上,通体冰凉。   他和他老爸关系很好。   池观能很快成长为池总,很大原因就是有池行川给他兜底,有沈清手把手教他,随他去犯错。   现在,这兜底的大网冷飕飕破了个洞。   池观低下头,仿佛第一次看见无底深渊。   沈清赶来了医院,丢了魂一样,站也站不稳。   身旁的助理扶着她。   池朔原本整个人紧绷着靠在墙上,可看见沈清后,一下子扔下了手里的球棒,快步走过去抱住她。   池朔许久没说出话,弯着腰,脸埋在沈清肩窝里。   开口时,他的喉咙像锈住了一样,哽咽到发不出声。   “妈妈。”   沈清面上维持着冷静,实际上手一直在抖,控制不住地攥紧池朔的手臂。   “医生怎么说?你爸爸手术要做多久?”   ...   池观托着额头,坐在长椅上。   他像是置身一场噩梦,被淹没进海底,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蒙着海水,嗡嗡作响。   某一刻,他突然听见池朔在哭。   池观脑中一恍惚,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针对池远集团的攻击还远没结束,他还没查清幕后真正的黑手。   还有跟踪他的那辆车,扰乱池漪比赛的那对夫妻,家人的安全。   ......对。   他不能......不能只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池观仿若在海中漂流许久,脊背猛地撞上礁石,便死死攀住这一小块陆地——分不清这礁石是托着他,还是天地颠倒后压在他背上。   但这是他的责任。   他得先站起来。   池观深吸一口气,用力撑着长椅扶手站起身,指节泛白。   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向沈清。   “妈,警察已经抓到了嫌疑人,是董办新招的一个助理,我马上去跟着问询。这几天你和池朔出门时,身边一定要跟着人。”   “池漪的事......我正在和赛事组联系。今天晚上尽量解决。”   “妈,没事的。爸爸一定会好起来。”   ...   宅邸二层的卧室里。   薄引鹤一只手捏着冰敷用的眼罩,虚虚贴在池漪哭得红肿的眼睛上。   池漪吃了药会犯困,但一睡着就往被子里缩,冰敷的东西放不住。   所以薄引鹤就手动拿着眼罩给他冰敷,敷一会停一会。   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大概差不多了。   薄引鹤拿开冰敷眼罩,起身去取了件熏过沉香的衣物,盖在池漪身上,这才出门。   “看好池漪,让值班的人都把手机收好,什么也不准说。我去和那对夫妻谈一谈。”   严叔点头应下。   ..   雨夜中,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过城市,抵达城郊某处厂房。   两排厂房间搭建了高而宽大的雨篷。   雨滴重重击在雨棚上,声音若金铁相击,棚下声音回荡,有千万个鼓手同时敲鼓,吵闹地冲撞着人的耳膜。   雨棚下,一男一女被保镖围住,畏畏缩缩地站在墙边。   两双眼睛盯着刺破雨幕的白亮车灯,在由远及近的车灯中,脸上的惊恐一清二楚。   这对夫妻被暂时释放,一出门就往车站跑。   结果,半路上被薄引鹤的人截住了,接着就被带来了这处荒无人烟的工厂。   轿车直接驶进雨棚下。   车门打开,前门下来一个年轻人。他绕到靠近夫妻俩这侧,恭敬地打开后门,站到一边。   车内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上半身隐于黑暗中。车外的人只能看见他妥帖的西装和微微泛光的腕表,以及搭在膝上的手。   手背筋骨分明,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他没有下车。   夫妻俩像快冻死的鹌鹑,脖颈僵硬到不敢抬头。   丈夫鼓起勇气:   “您是......您是池漪的家人?”   这架势简直像黑社会。   池远集团不是正经上市公司吗?   男人没有回答,低沉磁性的声音缓缓说:   “你们是池漪的亲生父母?”   夫妻俩忙不迭点头。   妻子眼眶发红,激动地抬手抹泪,手抖肉眼可见。   “是,是!虽然没有出生证明,但只要您需要,我们愿意和池漪做DNA检测!当年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们也不舍得啊!”   丈夫谄媚地恭维:“多亏这些年多亏池家照顾得好。这孩子跟着我们,肯定养不了这么优秀。”   他们急着表达自己对池漪的重视,可车里的男人毫无反应,似乎不为所动。   夫妻俩不敢盯着男人看,但隐约猜测,黑暗中,男人应该正用冷静的眼神打量他们,因其不可见而更具有压迫感。   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不辨喜怒:   “我不是池家人,但我对池漪很感兴趣。池漪长得很漂亮,我要花钱买下他,出个价吧。”   夫妻俩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惊恐又滑稽。   “您、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从此以后是我的人,随我处置,与你们无关。”   男人声音有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别想找池家要钱。我很确定,池家不仅一分钱不会给你们,还会让人把你们送进监狱。”   丈夫惊惶不定。   “怎么会?我们没有招惹池家,我们只是想见见孩子。”   “你们破坏了比赛,赛事组因此向池家追责。池家要么付巨额赔款,要么失去商业合作伙伴。无论如何,池远集团损失惨重,现在正到处找你们。”   夫妻俩一下子腿软了。   妻子没了主意,惊恐地摇着丈夫的手臂:   “我是池漪的妈妈啊!他是我亲生的!他不能让池家这么对我!”   车内,男人沉稳的声音继续加码:   “如果愿意,你们就开个价,我能保你们拿钱走人,池家找不到你们。”   丈夫闻言,眼中渐渐带上了不可置信的狂喜。   他结巴着开口试探要价:   “一......一千万?”   助理面无表情,周围的其他保镖表情冷硬。   丈夫底气又弱下去。   “五百万,五百万也行。”   他有些不甘心。   要说拿钱,池漪在池家这么多年,手头上的零花钱肯定都不止五百万。   可是那个派他们来GCM大赛现场认亲的人已经联系不上了。   池漪又是个没良心的,让他们夫妻俩丢尽了脸面,比赛时居然任由保安拖着他们往外走,赛后更是连面都不见,摆明了不打算管亲生爹妈的死活。   夫妻俩更不敢向池家攀要钱的事,甚至开始害怕池家让他们还养孩子的钱。   妻子抹着泪,手肘悄悄推了推丈夫,声音微不可闻:   “......还是要房子吧。房子保值。”   丈夫骂她:“蠢货!咱得卖房子,不能让池家找着!”   现场震耳欲聋的雨声掩盖不住二人鬼祟的心思。   男人声音平静无澜。   “一千万现金,再加一套房子。就这些?”   夫妻俩齐齐抬头,苍白的脸上带上狂热,仿佛不敢相信男人出手这么大方。   丈夫赶忙答应:“就这些,就这些!”   换做其他时候,他会狮子大开口,但眼前的男人看起来不好惹,他只敢见好就收。   “如果把池漪给我,你们以后就不能再见面。他会跟我去国外,过的未必是好日子,是死是活也全都由我说了算。你们能舍得?”   男人重复一遍:“我只问这一次,想好了再回答。”   夫妻俩只顾着一叠声地道谢,恭维道:   “谢谢!谢谢!您真是行善积德......您不知道,我家闺女和儿子都十几岁离开家,两个白眼狼狠心撂下爹娘不管,我们俩得给将来养老考虑......幸好池漪这孩子有出息......哎,小孩子嘛,吃点苦不算什么!”   全然不在乎池漪的死活。   车灯的光斜斜映在夫妻二人狂喜地盘算着的脸上。   黑暗宛若断电的舞台,鼓声未停,拙劣的亲情没演完,夫妻俩贪婪的嘴脸已然穷形尽相,一被看客的车灯照了个一干二净,犹不自知。   这对夫妻和池漪毫无相似之处。   薄引鹤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没抓住。   现在,他有理由处置这对夫妻了。   黑暗中,薄引鹤移开视线不再看,摆了摆手。   周围的手下们围向夫妻二人,车灯的光线被黑压压的身影挡住。   夫妻俩意识到气氛不对,惊慌地抬头,往后退到墙根,发现无路可逃。   “......你们要干什么?等一下,别动手——啊!!!”   “我不要钱了!我保证什么也不说说出去!别打了!!”   丈夫惨厉的尖叫响起。   拳打脚踢声混杂在头顶蓬蓬的雨声中。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向来信守承诺。一千万会打到你们账上,你们也会有一栋房子。”   但是,他们这辈子都不用从房子里走出来了,也花不着这笔钱。   夫妻俩在极度恐惧中,突然想起了雇佣他们的那个人。   那个人警告过他们,不要试图在计划实施前单独联系池漪,否则只会有命拿钱,没命花。   那个人说的竟然是真的。   妻子吓疯了,额头抵着地面,虽然并没有人打她,但她生怕拳打脚踢落在她身上。   “不是我们!是有人逼我们去比赛现场,我们本来不想打扰池漪的!他非要我们去!您行行好......”   丈夫几乎痛晕过去,气若游丝。   “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有人踩上丈夫的断腿上,皮鞋逐渐加重碾下去的力道,逼出丈夫半死不活的嚎叫。   “你误会了,我们不杀人。”   这男的心思太多,明显是主谋。   打折两条腿能让他学会听话,打断三条腿是替天行道给这畜生绝育,彻底断了他四处乱跑的念头。   将男人打晕后,副调酒师又对女人说:   “你丈夫的腿是雨天摔断的。记住了吗?”   女人早就被吓得呆若木鸡,抖若筛糠,只知道点头。   他们没有对她采用暴力威胁。   这是她十月怀胎将池漪带来世上的最后一丝情分。   薄引鹤吩咐:“带走,分开审。查清楚他们背后指使的人。”   几分钟后,场地里重新安静下来。   薄引鹤仰头靠在车内座椅上,闭了闭眼,深深叹出一口气。   他罕见地有些烦躁。   虽说薄引鹤不在乎池漪的亲生父母是谁,可真当见到这对夫妻,薄引鹤又恨不得世界上有某种能剪断血缘的东西,让他们和池漪的联系永远断开,再捏着这截血脉,给池漪连上一对更好的夫妻。   他的池漪,理应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父母不用多么有钱,不用多么优秀,职业、社会地位全都无所谓。   一切物质条件薄引鹤都可以提供,但求池漪的父母通情达理,疼爱孩子。   薄引鹤希望他们见到池漪时,能给池漪一个拥抱,告诉池漪,他们找了他很多年,他们很爱他,从来没有忘掉他。   如果是这样,池漪和世界上能有的联系,就会多了一分。   那么多人海里寻亲的家庭,那么多相聚的圆满和无望的遗憾,相逢的家人和苦苦举着照片的人,流着不同又相似的眼泪。   偏偏池漪没有。   偏偏那对夫妻没有眼泪,更不为孩子流泪。   怎么唯独池漪没有?   薄引鹤重重闭了闭眼,为这件改变不了的事而不甘心。   另一辆车里的人走下车,走到黑色轿车的后门边,低声转达:   “小少爷醒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薄引鹤睁开眼睛,将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摒除出去,声音多了些温度。   “厨房里炖了汤,让严叔哄他喝一碗,喝完我就到家了。”   ...   宅邸里。   池漪披着薄引鹤的外套,抱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整个人都有些迟钝,眼睛睁着望门口,半天不眨一下,说话声音慢慢的。   “薄叔叔呢?”   严叔一眼就看出来,池漪现在这个状态是还没恢复。   他盛了一碗温度正好的山药排骨汤,慢慢哄池漪。   “先生说,你喝碗汤,喝完他就到家了。今天炖的汤味道很好,要不要尝尝?”   现在都半夜了,池漪从下午开始,什么东西也没吃。   山药排骨汤香气鲜甜,在炉子上小火煨了大半夜,早已撇去浮油,山药炖得入口即化。   严叔怕池漪消化不好,所以只盛了养胃的山药。   池漪盯着汤碗,接过严叔手里的瓷勺。   他第一次这么听话,真的舀了一点汤,送进嘴里。   然后池漪抬头看门口,小声说:   “还没回来。” [57]你身上淋湿了:宝贝,明天还去比赛吗?   严叔心想,哪能这么快呢。   真是跟孩子一样。   池漪小时候也没见这么随性过,长大后生了病,倒是有了不少小孩子脾气,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严叔叹口气,依旧哄池漪先喝汤。   “喝完一小碗就回来了。”   池漪又低下头,慢吞吞地用勺背压扁一块山药,像玩一样,刮一半进汤匙里,小口抿掉山药。   池漪一点点一点点喝汤,像在捱时间,喝几口就抬头看门口。   他总觉得嘴唇有点痛麻,可脑海一片空茫,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还剩小半碗汤,薄引鹤没回来。   池漪抿了抿唇,放下勺子,磨蹭着不喝。   严叔温声问:“吃饱了?”   他伸出手,要去接过池漪手里的瓷碗。   可池漪两只手抱着碗,既不松手,也不喝汤,跟抱着个宝贝一样,用沉默拒绝严叔。   严叔愣了一下,隐约明白了池漪的意思。   ......只要汤还没喝完,就不算薄引鹤失约?   可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   二十多分钟,池漪就只喝了这一点。   于是严叔换了种说法,问道:“汤是不是凉了?我拿去给你热热。”   这次,池漪终于点点头。   热汤的时候,严叔稍微往碗里多盛了一点点。   汤凉了又热,重新回到池漪手中。   池漪捧过瓷碗,直接面朝门口坐着,安静等待薄引鹤。   突然间,池漪站起身,放下碗就往门口跑,连鞋都来不及穿。   他一路跑到廊下.   冰冷的水汽和泥土味扑面而来,雨水溅到小腿上,冰得他瑟缩。   外头漆黑夜雨,山道上有车灯由远及近,在大雨中飘飘摇摇,左转右绕。   严叔拿着拖鞋和伞追出来,这才看见远处的车灯,愣了一下——还真是薄引鹤回来了。   隔着这么远,也不知道池漪是怎么看见的。   严叔又拿来毯子,给池漪披上。   “别冻着了。”   池漪的感官世界里,雨声乱七八糟,天地间只剩下那两点灯光。   池漪盯着车灯光,在每个偏离别墅方向的弯道提起心。   幸好,白亮的光点每次偏移后,都更向宅邸的方向靠近几分。   越来越近,行至宅邸门口。   门卫打开大门,让车进来。   车灯太耀眼。   池漪看不清是哪辆车,但不会有别人。   池漪眼睛里迎着两点光,一下子跑下楼梯,一脚踏进积水里,往大门的方向飞奔。   他跑得那么快,连严叔都反应不过来。   暴雨迎头浇下,池漪肩上披的毯子掉到了地上,转瞬将他浇了个透湿。   那辆车本来要驶进车库,现在一下子急刹在原地。   车门立刻推开。   薄引鹤迈下车,三两步奔至池漪面前,一把将池漪腾抱起来,用自己的怀抱给池漪稍微挡一下雨,快步冲回廊下。   他的声音有些严厉的责备,问廊下的人:   “怎么也不给他打把伞!”   池漪才顾不上打伞。   他仰起头看着薄引鹤的脸。   薄引鹤脸上,雨水顺着冷峻的眉骨淋下,流经颧骨,在廊下的灯光里,像是眼泪一样。   池漪抬起手,给薄引鹤擦了擦雨水眼泪。   他湿漉漉的小腿垂在半空晃,又将脸埋进薄引鹤还未淋湿的怀里,闻见温暖的沉香气息,黏黏糊糊地小声说:   “薄叔叔。爱你。”   汤还没喝完,薄引鹤回来了。   薄引鹤很守信用。   这件事情让池漪有一种安全感。   薄引鹤一直给他很多安全感,积少成多,这碗汤就是量变积攒成质变的那一笔,以前所有惶然不定的情绪突然落到实处。   薄引鹤怔了怔,腾出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眼下,池漪擦过的地方。   他也低声说:   “......嗯,我也爱你。”   某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逝,不可捉摸。   但几十分钟前,在雨棚下的遗憾,仿佛寻到了某种出路与解法。   有力的手臂平稳地托抱着池漪,抱着他上楼,把他放到浴缸里,冲了冲小腿。   薄引鹤一只手抬起池漪的脸。   池漪把脸颊凑上去,结果薄引鹤头更低些,削薄的嘴唇碰了碰池漪的唇瓣。   “抱歉,让你久等了。”   池漪呆了几秒,眼睛微微睁大。   他抿了抿嘴唇,又舔了一下。   唇上的触感挥之不去,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薄引鹤,任由薄引鹤帮他解开扣子。   温热的手指褪下池漪的睡衣,偶尔触碰到池漪胸前,也是一触即分。   薄引鹤:“水温可以吗?”   池漪点点头。   他抱膝坐进浴缸里,看薄引鹤收拾湿衣服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热水都没到池漪腰间了,池漪这才不确定地在脑海里问。   「......薄叔叔,是不是......」   「亲我了?」   但系统早就被未成年保护规则强制下线。   这心声只有薄引鹤听到。   薄引鹤动作顿了一顿,半蹲在浴缸侧,又在池漪唇上亲了一下。   池漪的唇瓣凉而软,带着一点点汤的甜香。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池漪湿漉漉的刘海拢到脑后,露出如雾的眉眼。   薄引鹤温声问:“乖乖喝汤了?”   池漪声音很软,小声“嗯”了一下。   他抱膝坐在浴缸一侧,纤长的小腿紧紧并起,整个人如同一撮浸在温泉边的雪,白到不可思议。   薄引鹤伸手握住池漪脚踝,指腹摸索向脚底,一寸寸按过细腻的肌肤。   池漪怕痒,一下子往后瑟缩,想要抽回脚却没有成功,反而溅起了一小片水花。   薄引鹤捏牢池漪的脚踝,检查完一只脚的脚底,又查看另一只脚。   “听话。我看看有没有划伤。”   刚才池漪没穿鞋就跑进了有积水的院子里,万一有碎石划伤就不好了。   等终于检查完,池漪的脚踝被松开,这才渐渐放松。   湿漉漉的手牵薄引鹤的裤脚。   “薄叔叔,你身上淋湿了。”   薄引鹤温声回应。   “没关系,我去外面换衣服。浴室开着门,你自己泡一会,身上暖和了告诉我,好吗?”   池漪不松手,慢慢邀请:“一起泡。”   薄引鹤顿了一顿,语气带上些无可奈何。   “宝贝,明天还去比赛吗?”   “......要去。”池漪反应了一会,渐渐醒过来。“我还能参赛吗?”   薄引鹤认真地望进池漪的眼睛,握起他的手捏了捏,温声安抚道:   “能去。我保证,明天的比赛会一切顺利。”   池漪似乎渐渐想起来了先前发生的事情,向房间外张望。   “我的手机呢......?”   薄引鹤:“太晚了,玩手机影响睡眠。”   池漪依旧睁着漂亮的眼睛,没有反驳。   手上却牵着薄引鹤的裤脚不放。   二人僵持着。   薄引鹤只能妥协:“我帮你洗头。”   他挽起袖口,看了看浴缸里的水,竟有种无处下手的无奈感。   最后,他背过身去,抬起手,解开自己衬衫领口的扣子。   等薄引鹤抱着池漪出浴室时,池漪脸上透着热气蒸腾出的粉意,已经昏昏欲睡。   ...   城市在暴雨中入夜,派出所亮着灯。   关越越做完了笔录,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同行的副调酒师接了杯热水递给她。   “喝点水。”   门边上,何卿正在给他妹妹打电话。   “......嗯,我吃过饭了,今天可能要加班。辛苦你陪着妈妈了。”   实际上三个人都没吃饭,也没太有吃饭的心情。   这一下午堪称兵荒马乱。   电话挂断,气氛是心照不宣的安静。   何卿也坐下来,还是开了口,问关越越:   “所以,池漪其实......是你亲弟弟?你另一个弟弟和他长得像吗?”   关越越一动不动,手捧热水,像拢住了一抹烛火,手心一点一点被烤着。   “我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见另一个弟弟时,他还没上小学。”   她离家已经十三年,没有任何家人的联系方式或者照片,早就不记得那个弟弟长什么样了,无从与池漪对比。   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   据警察所说,这个弟弟初中时做过无数恶劣的行径,比如纵火烧车棚、打架斗殴,勒索敲诈更是家常便饭。   在某次拿笔捅伤同学、导致同学残疾后,他偷了家里的钱,逃出家门,再也没回过家。   这对夫妻生了三个孩子。   他们不把大女儿当人看,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小儿子,唯独对二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指望着他传宗接代。   如今落得这样的结局,只能说是报应。   关越越又问:“这件事压下来了吗?”   副调酒师叹了口气。   “没有。岂止是没压住,都闹上热搜了。幕后的人是奔着池远集团去的,不会善罢甘休。”   副调酒师想破了头,最后只挤出两句干巴巴的安慰:   “起码......呃,你的英勇得到了网民的认可!”   这话是真的。   关越越提着椅子飞奔砸人的举动实在太勇猛。   虽然流传到网上的视频都是打了马赛克之后的,但不少人夸关越越的肱二头肌练得真好。   副调酒师:“......而且你和池漪关系不错?以后你有个性格正常的弟弟了。”   关越越也干巴巴地回:   “谢谢你,但上次有人对我说‘你有弟弟了’之后没多久,我差点被换成了彩礼。”   副调酒师尴尬:“......抱歉。”   不知道为什么道歉,可能是代老天道个歉吧。   搞这么多神经病父母出来干什么。   关越越也尴尬:“我以前经常想,幸好另一个弟弟死得早,否则在离家出走之前就得被卖掉。”   可这个弟弟的形象,从来没有具象化为池漪过。   关越越一点也不想有弟弟。   她是对父母的虐待行为应激,因此才冲上去揍他们。   但与此同时,她也对弟弟二字应激。   当然,这不是池漪的责任。   关越越心情极其复杂,总之没什么认亲成功的高兴就对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都是什么破事啊。   她就好像西西弗斯,费老大劲把自己的生活推向正轨,突然就被命运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七荤八素摔滚回山脚。   现在那对夫妻知道关越越定居在这座城市里,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她又得辞职了。   一阵沉默,唯有雨声。   何卿头也不抬,一直在手机上打字,手指速度越来越快。   他无意识地皱着眉,罕见地看起来面带怒色。   副调酒师眼神落在何卿身上。   “你干什么呢?”   何卿:“吵架。”   关越越和副调酒师凑过去看。   发布帖子的博主,明显是池奕的粉丝。   博主放了一张比赛直播截图——那个女人冲上台后,池漪的袖子被她拽开了,能看见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篇帖子的评论区,几乎成了池奕粉丝狂欢的聚集地。   【现在改花刀下一步是不是就是od了,建议严查】   【精神病调的酒也有人敢喝。。。是真不怕他往里面放药啊】   【难评,真少爷才是要玉玉了吧,假少爷玉玉是怕以后花不了池家的钱吗】   ——其实最奇怪的是,在昨天之前,池奕几乎没有粉丝。   在这次事件后,反而有不少人像闻到鲜血腥味的苍蝇,兴奋地嗡嗡叫着围了上来,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真少爷的支持者。   副调酒师倒吸一口凉气。   “太恶毒了。”   副调酒师光是旁观这些评论,都觉得心惊胆战。   他特地记下来这几个账号ID,转发给安保团队,让他们联系公关,优先封号删帖。   该查的查,该报警的报警,该起诉的起诉。   众人心里都在想:“绝对不能让这些话出现在池漪面前。”   幸好,薄总收走了池漪的电子设备。   帖子的评论区里乱成一锅粥。   这种怀揣恶意的博主,哪会讲道理?   池漪的粉丝努力辟谣,却不断被删评、拉黑,有理也说不清。   许多吃瓜路人一头雾水,不知道该相信谁。   【所以那对夫妻说的到底是真的假的?】   公众需要的,是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   那么,去哪里找这个证据呢?   关越越肩上像灌了铅,缓慢地站起身,推开派出所的门走进雨里。   几分钟后,她带着一包烟回来。   关越越没有进门,只是站在檐下,在没人的空地里,点燃一支烟。   白烟带着潮气,火星微弱,手往前一伸就被浇灭了。   连同她这个人都泡在大雨里。   关越越不明白。   这些人为什么没有坐牢呢。   为什么他们无视法律,反而比遵守法律的人更加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甚至连因果报应都没有?   他们都应该去坐牢。   关越越没有太多朋友,新朋友都是在池漪的酒吧周围认识的。   而在得知血缘关系之前,她便清楚一件事——   池漪是个很不错的人。   倘若池漪缺一份证据,那便由她来吧。   关越越将烟碾成一团,从兜里拿出手机,拨通了池漪那个叔叔的助理的电话。   “喂?我是关越越。我想发帖曝光我的生父生母存在长期家暴虐待行为,你们应该有途径买热搜之类的吧?如果你们能查银行卡流水,我也可以曝光那男的欠赌债,逼未成年人打工赚钱。”   关越越小时候就干过日结零工,和一群阿姨奶奶一起给工地装沙子,按袋论钱。   她干了一个暑假。   后来,她存在卡里的钱被生父抢走了,拿去还他的赌债。   “......你说证据?”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指尖死死掐着烟时,恨意和愤怒如同大火煅烧后的铁,轰地将雨水蒸成烟一样的白雾。   关越越的声音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   “证据就在我身上。我不要报酬,我要那两个人坐牢。”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80%。」   ...   待关越越打完电话,她一偏头,发现玻璃门早已安静地推开一条缝。   何卿冲晃了晃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编辑好的帖子——这帖子的编辑界面比较特殊,正是A大的校内匿名论坛。   何卿冷静地说:“想来想去,我在别的方面没法帮池老板。”   要论舆论澄清,有公关团队负责;   论保护人身安全,其他店员都比他专业。   但是,在这么多人里,只有何卿是A大在读学生,能名正言顺在A大的校园论坛里发贴。   何卿家境贫寒,生源地是某个高考大省,完全是凭成绩硬考的A大。   时至今日,何卿的名字和照片还挂在高中学校的公众号上,带着显眼的“优秀毕业生”头衔。   就算有人扒何卿的背景,也只能扒出他同时打三份工、给家里赚医药费和生活费的故事。   何卿从未抱怨过人生,但这并不代表他觉得一切很轻松。   倘若有得选,他肯定也会选更容易的开局。   但倘若翻到媒体面前,何卿这样的人生......简直是占尽了道德高地。   既然如此,由他来声援池漪,一定能增加可信度。   知恩图报是美好品德,何卿深以为然。   「叮咚!支线任务-何以识卿,完成度50%。」   ...   于是,当天晚上,A大校园匿名论坛上突然浮现出了一条新帖子。   【举报A大经管系男瓜主,不要再和金主池漪纠缠不清了好吗好的】   不少正熬夜的A大学生看见这吸引眼球的标题,一下子便不困了。   他们还以为A大爆出了哪位教授或者在读学生的狗血花边新闻。   有人甚至来不及下载,第一时间就兴冲冲地将网盘复制分享给了校外的同学......结果大家打开一看,才发现被骗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瓜,而是声情并茂的感谢贴!   何卿在贴子里写,池漪是如何借给他一大笔钱还不要借条;如何给他开了每月2万的工资却不要求考勤,还经常赶他回学校学习。   还有酒吧的众多员工,对何卿种种的照顾。   从那天何卿结束面试,偶然看见Dionysus酒吧的招聘启事开始,何卿的一生都被改变了。   大家本来想关掉pdf。   可何卿的语文功底相当不错,开头几句便极吸引人。   众人看着看着,渐渐就被他平实温馨的叙述所带进情境中,不由自主地读了下去。   然后又被他求学路上的艰辛、磨难,家庭的支撑和一路上的友情感动得眼泪汪汪。   而且何卿不愧是A大高材生,对整件事的讲述可谓是条理清晰,目录分明。   他把自己的打工记录、医药费转账全都一张张整理了出来,严谨标号,甚至还分别制作了便于流传的PDF和PPT版本。   最后的最后,何卿在末尾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学号、专业等各种身份信息,并向被骗进来的读者道歉:   【很抱歉用这种标题骗大家进来。但众口铄金,我不希望一个正直的人被舆论攻击得没有立足之地。】   【这是一场社会实验。如果在读的各位愿意还公众以真相,那么拜托各位,将本文传播到更多的地方,感激不尽。】   还说啥,A大送你了。   一时间,网盘散播得满天飞。   被标题骗进去的路人也越来越多。   wb相关话题热度迅速水涨船高,一时之间,甚至压过了GCM大赛的众多负面热搜:   #A大 PDF#   #新闻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不明真相的路人越是看到关键词,越下载不到pdf,就越是心焦。   到底咋了?   A大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最近又出了什么瓜吗?   【有人有pdf吗?求】   【求pdf 在线蹲】   【我有网盘 dd】   越是吃不到瓜就越想看,抓心挠腮,在话题下面东问问西问问,一时间全都是蹲蹲蹲的评论区回复。   在薄引鹤手下公关团队不留痕迹的推波助澜下,终于,何卿的帖子被新闻媒体毫不遮掩地曝光。   热度瞬间暴涨,一下子冲进了热搜前十。   至于评论区很多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将pdf要到手,打开之后却发现和预想不符合,气得差点摔手机,这就是后话了。   更多的人还是感慨,这位叫何卿的同学......真是个学新闻的好苗子啊。   标题基本扎根新闻界。   池奕的粉丝着实没料到这一出,一时间连骂战都停了。   还有那些信誓旦旦认定池漪人品败坏的人,在这样的证据之下,也有些犹疑。   一切证据都表明,池漪真的只是做了件好事,甚至不打算谋求任何回报。   这样的人,怎么也不像是那对夫妻口中见钱眼开、利欲熏心的样子。   那么,如果池漪拒绝和亲生父母相认......   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的吧? [58]喝醉了上台:酒壮小宝胆   当天晚上,某家知名媒体恰到好处地发布了一段采访视频。   【GCM大赛现场寻亲真相,背后隐藏着这样的内情:独家幕后采访】   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都精神一振,点进帖子。   从题目来看,媒体似乎是采访了池漪的亲生父母。   那么,池漪的父母是不是真的提前找过他,却被他单方面无情斩断联系?   可等人们点进采访视频后,却发现内容与他们的想象大相径庭。   众所周知,GCM大赛现场之所以乱成一锅粥,不仅仅是因为那对扰乱比赛的夫妻。   还因为那位突然冲上台,指控夫妻家暴、赌博的“女儿”。   视频的受访对象,便是这位女儿。   她隐去了姓名容貌,声音也经过特殊处理。   “我是现场阻止那对夫妻的观众,也是他们的大女儿。15岁时,我受不了他们的虐待,因此离家出走,再也没回去过。”   “15年里,他们家暴成性,对我整日打骂,有时用拳头巴掌,但更多时候是随便拎起身边的东西就砸过来,板凳、盘子,什么都有。最恶劣的时候,他们甚至拿着菜刀对着我,威胁要砍我。”   受访者掀了掀袖子。   “这些疤到现在都还没消下去。”   记者的声音未经处理,听起来极为温柔。   她握着受访者的手,安抚道:   “没关系,慢慢来。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不用一次性全都说完。”   受访者缓了片刻后,继续讲述:   “我从来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会再见到他们。”   记者柔声说:“你很坚强。”   受访者笑了。   “其实最开始是不想管的。我本来转头就跑了,但跑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还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又冲回去给了他们一人几巴掌。”   记者:“那你以后打算继续换工作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先起诉他们当年家暴虐待的事情,就当是给当年的自己撑腰。”   视频的最后,记者对着镜头,语气笃定地说:   “本采访如实记录了当事人的讲述。目前,当事人已经向我们提供了足够的证据支持,我们转交给了警方。”   “没有任何一个好人应该被误会,也没有任何一个坏人能逃脱法网。我们希望此事能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解决方法,给关注事件发展的社会各方一个满意的答复。”   ...   程宅里。   程老爷子怒不可遏,冲着电话咆哮。   “什么叫对比赛影响不好?你想撤池奕就随便撤,但谁也别想撤掉池漪!我今年不当评委,你们就当我死了?赛事组就是这么公平公正的?”   “你跟我说到底是谁提出的撤掉池漪——别跟我打官腔,我问名字!现在就把名字说清楚,我找他说理去!什么见风使舵的下三滥!”   程老爷子恨不能把手杖戳进屏幕里敲人,怒而拄地。   一群人手忙脚乱拿降压药、倒水,劝道:   “您消消气,消消气!”   等程渡远宣泄一通后挂断了电话,小李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您看帖子这么写行吗?”   屏幕上,是程渡远工作室的认证账号。   小李代笔写了一篇帖子,直切主题地揭发了一件事——不久之前,池漪和池奕都想加入程渡远的工作室。   只不过池漪是独自前来,顺利通过测试;   池奕是由父亲领着登门拜访,作为“熟人家的孩子”,并未参加测试。   小李精通阴阳怪气之道,明里暗里指控池行川不关心池漪,连池漪去面试、报名GCM大赛都是从别人嘴里得知。   这帖子要是发出去了,恐怕有不少人要骂池家偏心。   小李还有些忐忑:“这么写会不会太不留情面了?池漪和他妈妈关系不错的。”   程老爷子皱着眉,一行行读完。   “就这么写,他妈妈那边我来说。”   程老爷子又冷哼道:“先让池家管好他们家另一个乱说话的小孩再说!”   小李接过手机。   “好。”   程老爷子望着窗外的落雨。   “我年纪大了,有些遗憾再不去弥补,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程老爷子和亲女儿程江永的关系闹得一塌糊涂,在外孙薄引鹤最需要帮忙的时候,也做了错误的判断。   只有池漪这次,不能再错了。   小孩子或许不说,但被偏爱时总是会高兴点。   池奕自有别人去偏心,他就负责偏心池漪。   ...   程渡远是第一位发帖声援池漪的业内人士。   他在业界是极有地位的老前辈,有他领头,不少资历深厚的调酒师转发了帖子,并对池漪的调酒水平表达认可。   【走后门可没法让人一夜之间突然学会花式调酒。】   【我去Dionysus酒吧喝过酒,点了太多考试酒,被池老板看出来是同行了......但他脾气真的很好,我问了他一大堆问题,他很耐心地全都给我讲了一遍。】   程氏集团给这些帖子买了推流。   慢慢地,新的热搜压过了某些不友善的话题,舆论风向开始改变。   一位ID叫“White Lady”的博主,也跟着声援池漪。   几个月前,这位博主发过一个万赞热帖,感谢Dionysus的老板送了她的White Lady。   事发当晚,她当晚便发帖支持池漪,气势汹汹地跻身战局,和评论区骂她收钱洗地的人大战几百层楼。   White Lady怒气冲冲置顶评论:【有本事来签对赌协议,要是事情没反转我就发道歉视频,要是事情反转了,评论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发帖道歉!】   舆论就这么悄悄反转。   有的路人不禁提出疑问:   【为什么都夸池奕励志?看年龄池奕应该在读大学吧,他的成绩很好吗?】   既然说是励志,那应该得像这个何卿一样吧?   池奕的粉丝卡壳了。   据他们所知,池奕并没有继续读书。   但既然回到了池家,总不能还是因为经济问题才辍学。   粉丝只能干巴巴地回应:   【调酒师比赛,当然要看调酒水平了,和学校有什么关系?不要掉进这种优绩主义陷阱。】   路人又问:【那池奕就是调酒特别厉害了?我看别的选手都在酒吧工作,但池奕的资料里没写工作履历,这是为什么?】   连生病的池漪都几乎是天天去Dionysus酒吧上班,池奕总要比池漪更勤奋吧?   池奕的粉丝继续卡壳。   即便是在腿伤以前,池奕也没有在哪一家酒吧里工作。   就算要夸赞池奕勤奋,好像也没有证据。   路人会心一击:   【对了,不是说池奕性格人缘很好吗,怎么没见有哪个池奕现实中的朋友帮他说话?】   就连被粉丝抨击为张扬跋扈的池漪,都有这么多朋友帮他说话,还附带了详细佐证。   池奕总不能一个也没有吧?   池奕的粉丝彻底哑火了。   ......天知道为什么!   像池奕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没有朋友站出来为他说话?   ......对啊,到底为什么?   也是这时,池奕的粉丝好像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他们当初,为什么会觉得池奕努力、天赋高、性格人缘好呢?   好像......还真是找不到什么证据。   ...   半夜,池远集团附近的公安局里。   警方正严肃处理池远集团的事。   恶意舆论攻击、董事遇袭,这一系列事情,很可能是有预谋的商业竞争行为,性质极其恶劣。   警方已经拘捕了袭击池行川的员工,也就是公司的证券事务代表。   几小时前,这位证代声称楼上灯坏了,向保安借来金属手电筒,独自前往池行川办公室,毫无预兆地用手电筒打晕了池行川。   他甚至完全没有掩饰行踪,行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公司的休息室里坐下。   直到警察抓到他后,他才像变了个人一样,脸色陡然灰败,两股战战,站都站不稳。   此刻,池观站在证代面前,垂下的手紧紧握拳,泛起青筋。   “你为什么要动手?”   证代对着池观痛哭流涕。   “池总,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今天就好像梦游一样,身体不受控制,遇到警察的时候才一下子醒过来......我真的不想这么做的,池董对我恩重如山,我从没想过要害他......”   池观不听他这些废话。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字一顿,冷声逼问:   “到底是谁派你袭击池董?你收了谁的钱?”   “你该知道,就算你瞒着不说,我早晚也能查出来。到那时你就没机会征求谅解了。”   证代几乎嚎啕大哭:“我真的没收钱!我可以把我的银行流水之类的东西都拿出来作证,池总,我上有老下有小,上年刚涨了薪,房贷都快还完了,我真犯不着做这种事啊!您说我图什么啊!”   池观几乎控制不住暴怒。   “我怎么知道你图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上来就把我爸打进重症监护室?!”   好几个小时过去,什么有效信息都没问出来。   要不是在公安局里,池观这会已经提着嫌疑人的领子一拳揍上去了!   就在气氛紧绷至极点时,池观手机响起。   来电人是薄引鹤。   池观深吸一口气,走到大厅里,接通电话。   “薄总。”   薄引鹤开门见山:“我听说了池董的事情。这几天你带着你妈妈和池朔去程氏旗下的酒店住,我安排好了安保人员。”   池观余怒未消,火气正冲,下意识便开口拒绝:   “不用了。这个节骨眼谁有心思休息?”   薄引鹤冷声道:“不睡觉,然后一群人全都病倒,出了事连个能签字负责的人都没有?”   池观攥紧手机,渐渐哑火。   薄引鹤:“池观,池远集团需要你接班,你不能自乱阵脚。别让你弟弟担心。”   薄引鹤的语气天生就是领导者,有条不紊,沉稳笃定。   旁人听着他的指令,一点一点就安下心来,仿佛一切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过了一会儿,池观用沙哑的声音应下。   “......我记住了。池漪怎么样?他明天还参加比赛吗?我想先不告诉他爸爸做手术的消息。”   薄引鹤:“池漪吃了药,已经睡下了。他暂时不知道网上的事情,我收走了他的电子产品,也让人撤了热搜。明早我问问他要不要参赛。等池董出手术室,我带他去探望。”   池观打开app,手指上下滑动,发现几个大社交平台的热搜里,相关负面话题果然全都消失了,连一些用谐音词避开审核的帖子也被删了个一干二净。   要不是那些声援池漪的帖子还在,几乎看不出那些污蔑曾经存在过。   这种删帖速度,估计薄引鹤不止是打了个招呼,而是直接向平台的股东施压过。   这样也好。   最晚明天,一切证据都会公开。   池观捏着眉心,嘴唇动了动,还是主动提及了最担心的事情:   “关于池漪的身份......”   薄引鹤语气不变。   “我说过,我不在乎。”   池观缓慢松了口气。   在保护池漪这件事上,薄引鹤确实做的比他们更好。   其实池观经常觉得,薄引鹤应当早就察觉到池漪的身份了。   只是,薄引鹤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并不在乎池漪是谁家的孩子。   薄引鹤没再说什么,挂断电话。   薄引鹤转身走向卧室,放轻呼吸和脚步,小心地将门推开一条缝。   卧室的床上,池漪陷在被子里,蜷成小小一团。   确认池漪没醒,薄引鹤稍微放下心。   这一晚池漪睡得很不安稳。   夜间数次梦呓,似乎做了噩梦,有时梦里都在哭。   薄引鹤一直提着心,守在旁边安抚。   在他的安抚下,池漪勉强能平静一些。   可睡也睡不沉,过不多久又是噩梦。   如此反复多次,一夜总算过去。   ...   第二天早上,天际依旧昏黑,大雨未停。   薄引鹤轻拍池漪,叫醒他,依照惯例陪他醒神,更衣。   为池漪系上领结时,薄引鹤叮嘱数次:   “小宝,今天我会坐在第一排看比赛。如果不舒服就立刻打手势,千万不要勉强。”   池漪脸色苍白平静,长睫如虚弱栖息的蝴蝶,一动不动。   他只是轻微点点头。   薄引鹤托起池漪下颌,用了些力气揉揉池漪的脸,低头亲吻额头。   “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   今天的比赛会场,气氛比昨天寥落了许多。   许多人心照不宣地看选手签到的方向,试图寻找昨天下午在热搜上挂了好久的那对池家的真假少爷。   有人看见了池奕,却没人看见池漪。   这也难怪。   昨天闹了那么一出,池漪今天应该不会来参赛了吧?   今天,便是大区晋级赛的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   本轮为创意特调环节,命题是“Connection”。   比赛现场,选手要从原料池中随机抽取一种元素,将该元素融入作品之中,并对其与主题及风味结构之间的关联作出说明。   比赛一轮轮进行。   现场观众左看右看,无人见到那道想要看见的身影,纷纷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   ...   此时,后台一间休息室里,坐着所有人都以为不会出场的池漪。   休息室的门敞开一条缝。   池漪闭着眼睛,靠坐在门边。   这里能听见舞台上的声音。   隔着很远的距离,掌声像雨声,沙沙响起,分外寂寥。   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池漪一个人。   从昨天比赛被打断,一直到现在,池漪都没能拿到手机。   但想也能知道,网上肯定是一片疾风骤雨。   或许有很多人在骂他,就像上一世一样。   池漪突然问保镖:“我能喝点酒吗?”   保镖怔了怔,仔细端详池漪的神态,试图确认他的状态。   “您身体不舒服?”   池漪长睫低垂,神情倒是平静,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掐着左手虎口,指腹不断碾磨着那里。   “没有,我只是想喝酒。”   保镖不敢掉以轻心,立刻拨通薄引鹤的电话,将手机递到池漪耳边。   薄引鹤还没来得及说话,池漪先开口解释:“......只喝一小杯。我会好好完成比赛。”   出乎意料,薄引鹤竟然同意了。   “好,我相信你。想喝什么酒?”   池漪眼神恍惚了一下。   “......伏特加吧,普通的伏特加就行。”   十几分钟后,保镖取来了两瓶小瓶装的伏特加,递给池漪。   池漪拧开了瓶,仰头便灌进半瓶。   电话一直保持着连通。   薄引鹤声音带着温柔的意味,询问池漪:“在喝什么味道的酒?”   池漪看了看标签:“覆盆子味。”   薄引鹤:“好喝吗?”   池漪又喝了一口。   “不好喝。”   纯饮伏特加,简直像喝医用酒精和人造香精勾兑出来的消毒水。   北地粗犷的烈风呼啸而过,烈得像刀子,直直从喉咙捅进去,一路从细胞开始杀人,乃至开膛破腹。   喉中只有疼痛,像在吞咽逸散的灵魂。   池漪遵守着和赵医生的约定,试着逐步戒酒。   可他今天有点撑不住了。   像他这样的酒精成瘾患者,往往不是因为酒好喝才喝酒,而是控制不住对酒精的需求,贪恋醉酒带来的解脱状态。   酒精带来幻觉,带来恶心呕吐,震颤谵妄,让人狼狈到像一滩烂泥。   可狼狈后,又更需要酒精来忘掉这些不堪。   池漪上一世就是这样,被血脉里的毒药控制住。   想戒断,等同于割肉刮骨。   如今池漪的身体被不知名的力量修复过,因此发病症状才比上一世轻了许多。   这伏特加的酒瓶很小,池漪几口便喝了大半瓶。   很快,热度从肚腹中烧上来,灼灼浮于池漪眼尾。   池漪喝得有点醉了,抱怨般说:   “好多酒都不好喝。”   薄引鹤仿佛能看见池漪的神态,温和地叮嘱:   “留一点,等下我尝尝。”   池漪愣了愣,将这剔透的小酒瓶举到眼前,晃了晃杯底。   ......薄引鹤向他讨酒?   意识到这件事,池漪现在真的笑了。   “好呀。”   门外,工作人员敲敲门,提醒道:“池漪选手,马上到你上场了,请提前准备好。”   薄引鹤适时安慰:“放轻松。小宝,我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方,你一低头就能看见我。”   池漪脚下有点发飘,醉得恰到好处。   他打开门,随着工作人员走向舞台。   一步步走到聚光灯下。   舞台的光太亮了,像划定了一方专供人评判的界域,如博物馆的展品。   无数双眼睛盯着展品,盯着池漪的一举一动。   现场的人,直播间的人,舆论中的人。   白亮的舞台不断缩小,缩小,缩小,黑暗无限制地扩大,乃至舞台像黑屏幕上的一个白色小坏点。   一旦意识到错处,就有眼睛就忍不住盯着坏点挑刺。   盯着坏点中的池漪挑刺。   一片寂静中,各异的心思乱糟糟的吵闹着。   灯光下,池漪的脸颊带着酒精粉饰出的血色。   池漪晃了晃眩晕的脑袋,微微眯眼,望向台下正前方的观众席位。   习惯了光线后,舞台总算不那么黑了。   池漪看见,观众席的第一排坐着一个男人。   虽然看不太清脸,但能看清男人优雅的双肩轮廓。背脊笔直,西装裤角线条利落,牛津皮鞋一尘不染。   池漪一眼就知道,这是薄引鹤。   在池漪人生中的一切重要场合里,薄引鹤永远穿得很正式。   池漪收回目光,在抽签盒里抽了一张题目签,现场展开。   上面写着“山韭 Allium Senescens”。   池漪将纸条翻过来,展示给镜头。大屏幕上放大了他抽到的材料字样,同步进行图片介绍。   台下有了些骚动。   前面的选手,抽到的材料诸如迷迭香、番茄、辣椒、奶酪,多多少少都是能预见的材料。   但池漪这手气可不太好。   山韭,可以简单理解为野生韭菜,是极其不常见的材料,也是赛事组在原料池里埋下的地雷。   它气味浓烈,很难与鸡尾酒的味道和谐相处。   大屏幕的特写里,池漪似乎并不慌乱。   池漪只微微低着头,眼底水光潋滟,嘴唇红润。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气色居然比昨天还要好一些,起码有了些人气。   大部分人都是视觉动物,真正眼前看见站着一个极惊艳的美人时,猜疑很容易先消下去三分。   但也仅有三分。   剩下的七分,还是要看比赛。   突然,池漪做出了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举动。   池漪拽了一根山韭嫩叶,撕扯出裂口,舔了一下汁液,艳红的舌尖一闪而过,又横折后塞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微微有些辛辣,但没有想象得那么冲。   池漪在吐到垃圾桶和咽下去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咽下去。   随后是山韭花。   山韭花是伞形花序,灰紫的小花簇拥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现在是秋天,不是山韭开花的时节,大概是人工种植。   池漪揪下完整的花球,将这朵花塞进嘴里。   他的手指玉白纤长,送花入口时凭空有种放浪的靡艳。嫣红嘴唇闭上时,还有些粉色小花露在外面,像虎牙。   他便这么直白地咀嚼着,嘴唇一抿,将剩下的花也含掉。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拍照时不小心开了闪光灯,又慌乱关掉。   余光里,池漪好像看见薄引鹤的坐姿动了动,但没放在心上。   池漪有点喝醉了,不太在乎台下的人怎么看。   拿到了新材料,总要先尝一下味道,才能确定鸡尾酒的风味方向。 [59]交颈:酒神为酒加入泪水,压制苦,柔化酸,支撑甜。   山韭花生吃口感微妙,没有叶子那么辣,反而带着草本气息,有种空气感,水分不那么足一样,像秋天,秋冬之交。   或者,冬去春未来之时。   其实池漪也没料到自己会抽到山韭。   但既然它能进材料池,就说明生吃没毒。   而且,池漪运气并不差。   他预提交的作品其实叫《共此灯烛光》,是一杯以经典盘尼西林鸡尾酒为灵感改变的鸡尾酒作品。   虽然盘尼西林不适合加韭菜,但同一首诗里,恰好有另一种与山韭有关的意象。   池漪身形微晃,闭了闭眼定神,随后便开始工作。   首先,制作山韭短浸清酒。   取用最嫩的叶尖,浸渍之前轻揉一下,置于搅拌杯中,倾倒入清酒。   这样的短浸,大概要等候七八分钟。   趁这段时间,池漪先去榨新鲜青柠汁。   基酒便选用伏特加和清酒,提供湿而冷的骨架。   池漪先取出冰镇好的Nick & Nora杯。   这种杯子是小型高脚杯,杯口微微内收,可以聚拢香气。   他切了一片生姜,轻轻擦过内壁,防止味道太浓烈。   清酒浸渍过滤完成,接下来便是摇荡。   摇壶中加冰,加浸渍清酒、伏特加,干型雪莉酒,少量澄清青柠汁,一点点糖浆。   配比完成,快速硬摇十秒钟。   池漪纤长的手指紧扣摇壶,过滤酒液,倾入杯中。   最后,他将一小朵娇嫩的山韭花点缀在杯口。   如此,特调完成。   这杯特调的酒液呈淡青色。入口是夜雨的湿润与冷,中段是雨中青绿山韭的植物香,尾调带着一丝雨中回温的辛暖。   池漪垂眼端出酒杯,轻声介绍:   “这杯酒叫《夜雨剪春韭》。”   “用清酒和伏特加作为主体,少量干型雪莉酒增加味道深度。这样的结构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原料的细节,建立起轻盈干净的基地。   在风味构建上,我选择用山韭进行短时间浸渍处理......”   评委陆续品尝酒液。   山韭原料并不像预料的那样有怪味,反而让人眼前一亮。   酒液初入口时,带着一点湿润的清透感,像雨水贴在空气里。   化水恰到好处,风味打开充分,舌面能感觉到草本气息。而青柠汁提亮了这种味道,丰富了层次感。   糖浆使得各种风味圆融连接,咽下之后,喉间慢慢回出一丝暖意。   总得来说,酒体层次清晰,对山韭的提取控制恰到好处,外观和风味表达也十分统一。   评委们尝完这杯特调,许久都未说话,也并未交谈。   这是一杯安静的酒,仿佛赛场外滴滴答答雨声的延续。   它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雨水季节的山中小院静坐,等待来访的老朋友。   让品尝者的心不由自主就静了下来。   「叮咚!【酒神的祝福】新增收录:夜雨剪春韭。   祝你听到的每声夜雨更漏,都是重逢的倒计时。」   直播间一直有镜头对着评委坐席拍摄,可此刻,评委席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赛场内一片寂静。   等评委们回过神,再抬头看向池漪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难掩的赞许。   昨天夜里,赛事组曾彻夜开会,商讨是否要让池漪或者池奕晋级的问题。   赞助商的态度是“此次比赛,公平为先”,通知评委不需要考虑场外因素,该怎么评分就怎么评分。   但这可难倒了评委——特调这种东西,一人一个口味,谁能保证某人的作品绝对优于另一人?   池漪和池奕都是不错的调酒师,预提交的作品难分高下。   而且,倘若两人都晋级,要怎么排名?谁先谁后?   稍有不慎,那又是一轮骂战。   可此时此刻,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池漪这杯临场发挥的特调,甚至比他准备许久的《共此灯烛光》还要更加优秀。   味道,外观,立意,调酒师精细入微的技巧控制,总体呈现的效果......无论从哪个方面评判,池漪的这杯酒,都远远将其他调酒师甩在了身后。   池漪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   评委席最中央的年迈评委抬起头,严肃地对池漪颔首,拿过话筒发言:   “你的作品和预提交的作品完全不一样。按照规则,我不应该在现在发表评论。”   直播间里的弹幕静止片刻,随后一下子增多了。   【怎么回事,好紧张】   【气氛好严肃】   【可是抽到了山韭这种材料,很难预先准备到吧】   【其他人也有不一样的啊,怎么到池漪这里就变严格了】   评委沉静的眼睛望着池漪,认真平和地说:   “但这是我近些年里尝过最优秀的特调。我很喜欢。”   说完这些话,评委便放下话筒,不再看池漪。   几位评委纷纷低头,在分数表上打出了池漪的分数。   【!】   【!!】   【原来不是因为严格,是因为太喜欢所以要发言吗!】   【我也想尝尝我也想尝尝】   池漪缓步绕过吧台,走向前,站定在舞台中央。   随后,他对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一片安静。   镜头拍不清池漪的脸,只能望见他垂下的额发。   几秒定格后,池漪站直身,漂亮的眼瞳不再看镜头。   他独自走向后台,将白亮吵闹的舞台抛在身后。   薄引鹤跟着站起身,也朝后台的方向走去。   ...   后台有条光线昏暗的长廊,脚边亮着应急灯。   绿色的光将黑暗分割得一段一段,像刚才经池漪之手被挽折的山韭。   池漪走进某段黑暗里,停下脚步,靠着墙发呆。   他偏了偏头,望见走廊尽头有一道背着光的身影朝他走来。   两个人没有说话。   薄引鹤走到池漪面前,指腹轻轻挠了一下池漪的下巴,像故意逗他,使他抬起脸。   “酒呢?”   池漪从兜里拿出那个小酒瓶,托在右手掌心里。   这一小瓶伏特加里,还剩下半瓶的余量。   薄引鹤待要伸手去拿,池漪却一下子将手背回身后,轻巧地将酒瓶从右手抛到左手。他单手拧开瓶盖,快速举到唇边,将瓶中酒液一饮而尽。   池漪被酒液辣得一闭眼,含着伏特加,醉醺醺地眯着眼笑看薄引鹤。   黑暗似乎放大了心跳。   池漪本就喝醉了,此刻闻到薄引鹤身上熟悉好闻的沉香气息,酒意一下子冲到了头上。   黑暗里的薄叔叔看起来更帅了。   脚边绰约的灯光起了些作用,勾勒出骨相的明暗交界,俊挺流畅的额颞,微微上挑的眉,高耸的鼻梁,削薄的嘴唇。   最重要的是,深邃的眼睛里只有池漪。   这样池漪可以什么都不想,不用考虑谁把他当垃圾,谁随手扔掉过他。   在最好的薄引鹤这里,他是重要的。   这就够了。   整个世界只需要有薄引鹤。   池漪眼睛泛着水光,一眨不眨地仰头望着薄引鹤,随后踮起脚尖,小心地亲了亲薄引鹤的嘴唇。   亲吻时,酒液沾染了薄引鹤的嘴唇。   薄引鹤敛眉垂目,定定地望着池漪的嘴唇。   池漪的唇瓣嫣红如果实,仿佛轻咬就能流出清甜的酒液。   可真的尝一尝,便发觉是苦的。   只是嗅闻起带着糜烂发酵的香甜。   池漪的难过是这种味道。   薄引鹤低声问:“心情不好?”   池漪眼饧骨软,眯着眼睛笑。   他嘴里有酒,无法回答,但眼睛里仿佛在说:“有你陪着我就好了”。   薄引鹤敛眉久久望着池漪,妥协般低下头,亲吻池漪带着酒味的嘴唇。   伏特加本身几乎没有主导风味,所谓的覆盆子风味只存在于嗅觉,闻着甜腻如蜜饯,喝着极具侵略性。   但更具侵略性的是薄引鹤身上的沉香气息。   他含住池漪的下唇吮吻,又撬开唇齿,追着深吻,气息随刀般的烈酒深入池漪咽喉,攻城略地,攫取池漪口中的酒液。   像开膛破腹,一场彻底的换血,汲走苦涩的酒液,将沉香气息留在池漪的身体里。   倘若这意味着安全。   有力的双手握上池漪腰间,干脆将池漪举高了些,抵在墙上,箍得池漪只有脚尖能碰到地面。   池漪仰着头,吞咽不及,一点点酒液顺着唇角流下。   他的脸红到发烫,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哼声。   唇舌被占据满,透骨的痒让他整个人胆战。   无处可凭依,便只能攀住薄引鹤,长腿顺势缠上薄引鹤腰间。   池漪病态地依赖着薄引鹤,连寄生都算不上,枯死的蒲苇缠绕磐石,全仰赖他宽厚温柔的承托才勉强存在于世。   倘若有一天磐石崩摧,枯草风一吹便化作齑粉。   但池漪很愿意。   喘不上气时,池漪微微偏开脸,呵着甜醉的热气。   一时间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凌乱的呼吸。   纤白的脖颈往下折,像根不堪重负的白草。直至交颈相贴,渗着细汗的额头抵在薄引鹤耳根,缓慢磨了磨。   他的眼神焦点模糊,无意识地落在走廊中的什么地方。   许久后,池漪问,“好喝吗?”   耳边是紊乱的呼吸声。   池漪耳朵感觉到震颤。   是声带震动,像地震。   这片纵他生长的地面摸清了池漪的一切习性,宽大的手掌抓握起一团土,池漪便被一掌拢于其中,任筋骨分明的手指揉开拧结的根系。   低沉的声音贴在池漪耳边说:   “我爱你。”   池漪慢慢睁开眼。   湿漉漉的睫毛垂下,眼底水光潋滟,沉默中望薄引鹤。   “不好喝吧。”   薄引鹤也仰头看着池漪。   浓黑的瞳仁中,情欲浮于浅表,而更广阔的,是叹息一样的宽重平和。   这样的眼神,说话总是令人信服。   薄引鹤久久凝望着池漪,笃定地袒露既定事实。   “我爱你。”   无论如何。   清亮的眼泪从池漪眼眶里滑出来,滴在薄引鹤脸上。   现在是薄引鹤要去仰头亲吻池漪了,如葡萄架下仰头用唇舌触碰葡萄串的焦渴旅人,但唇吻间比葡萄更辛辣,带着新增的咸涩。   酒神为酒加入泪水,压制苦,柔化酸,支撑甜。   这正是盐水在鸡尾酒中的作用。   这吻格外烫,烈得呛人。   仰起的喉结滚动。   当灼烈的酒精顺咽喉而下,薄引鹤就知道他也咽下了池漪的一部分。他口中的所有烈酒,都是从池漪那里汲取而来。   如果能交换池漪的一部分痛苦,分他一部分生命,借他几滴眼泪,薄引鹤很愿意。   湿湿的眼泪浸润脸颊相贴处,微小的引力吸着他们。   水声绞缠。   ...   主持人宣布将要晋级的三位选手。   “获得本场比赛第三名的是——”   聚光灯下,现场气氛紧绷,难掩兴奋。   “——Narin Suthipong,作品《Tidal Shade》!”   “他将Connection理解为人与自然的连接,将海风、树影与光线转化为层次清晰的感官,整体呈现出明亮而开放的结构......”   穿黑衬衫的东南亚调酒师三两步上台,双手合十,向主持人微微鞠躬道谢。   “获得本场比赛第二名的是——”   “——池奕!作品《Crossing Paths》!在城市的流动之中,个体彼此靠近,又迅速分离。他以清透克制的风味为主线,将果香、酒体与轻盈的气泡层层叠合......”   台下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变响,掌声反而少了许多。   “......怎么会是池奕晋级?”   “我以为会是池漪。”   不少人揣测,池远集团可能会安排池奕和池漪同时退赛,或者只留一个人晋级,以此避开舆论的风口浪尖。   大不了等风波过去,再让这两人去参加别的比赛,只要避开同台竞争就好。   而在调酒这方面,很明显,池漪才是最优秀的调酒师。   可谁也没想到,二选一的选择里,晋级的会是池奕。   难道是因为池漪真的不是池家亲儿子,所以才受风波拖累,被迫退赛?   台下有业界人士低声讨论,语气颇有些不满。   “第一名是谁?”   “也找不到比池漪更厉害的人了吧。无语,搞这么多黑幕,比不起就别比啊。”   “我现在离场抗议还来得及吗......不太想看了。”   台上,主持人拿起桌上密封的信封,对着镜头卖关子展示一圈,随后轻巧拆开封口,拿出信封里的卡片。   主持人看清卡片上的字样,神情有一瞬惊讶。   他看了一眼台下,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观众们保持安静。   主持人脸上浮现笑容,宣读道:   “本届GCM亚太大区赛,第一名——”   “——池漪!”   现场一片寂静。   几位观众激动地霍然站起身,带头鼓掌庆贺池漪夺冠。   他们推起第一波掌声的浪潮,随后掌声愈来愈盛,连绵如海。   关越越、何卿和副调酒师三人一排,站在观众席中,使上全身的劲头鼓掌。   “池老板你是最棒的!”   “第一名!!”   现在,选手们该上台领奖了,拿了第一名的池漪却不见踪影。   工作人员漫长寻找池漪的身影。   “池漪选手?”   “池漪——池漪选手——”   “诶?池漪去哪了?之前他不是去后台的方向了吗,怎么不在休息室......”   几分钟后,池漪才气喘吁吁地从黑暗的应急通道里跑出来。   等到上台领奖时,他都没缓过神来。   台下一阵阵掌声如浪潮,无论如何,鼓掌的这些人都是出于善意。   大屏幕上,池漪眼尾飞红,嘴唇红润得不正常。   上台的评委闻见池漪身上的酒精味,了然地笑了。   像池漪这么优秀的调酒师,原来私下里也会因为紧张而喝酒啊。   评委笑着握了握池漪的手。   “第一名,实至名归。恭喜你晋级总决赛。”   其他评委也纷纷与池漪握手。   “期待你以后创作更多优秀的特调作品。”   “总决赛加油!”   系统刚被未成年保护系统放出来。   它一出来就看见领奖台背景屏幕的“第一名池漪”几个大字,激动地在池漪脑海里大喊大叫。   「第一名!我就说你是第一名!耶!你太棒啦!!」   池漪一一道谢,最后接过奖杯和证书,站在舞台的最中间,等待媒体拍照。   池奕坐着轮椅,停在池漪的右手边,目不斜视。   他像咳嗽一样捂住嘴唇,将声音压低到只有池漪能听见的程度。   “你见过你的亲生父母了?”   池漪眉毛忍不住抬高,头一次觉得池奕这么......好懂。   这是想在领奖时故意刺激他?   细细想来,在调酒一道上,池奕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地赢过他。   池漪也同样压低声音,回敬道:   “我一直觉得你挺输不起的,每次败给别人,都要用这种手段找补。”   余光里,池奕的表情似乎扭曲了一瞬,仿佛要对他动手或者破口大骂。   可现场人太多,池奕什么也不敢做。   池漪站得离池奕更远了一些。   他抿了抿唇上残余伏特加的味道,望着台下的薄引鹤。   薄引鹤正坐在最近的位置,正在鼓掌。   他的视线平和温柔地承托着池漪,唇角带着笑意,用口型说:“很棒”。   池漪眼睛弯了弯,冲薄引鹤一个人笑。   系统心里一跳,突然激动地意识到一件事。   此时此刻,池奕就站在池漪身边,但池漪一切正常。   这说明,池奕不再是引发池漪应激反应的刺激源了。   这简直是——里程碑式的进步!!   摄影师提醒:“看镜头——3,2,1!”   台上的人心情各异,台下的人熙熙攘攘。   但池漪越过镜头,眼中所看着的,从始至终都是薄引鹤。   所以这张照片里,有池漪和薄引鹤的合照。   在池漪的眼睛里。   ...   一直到回到车上,池漪的眼角始终是红的。   他将奖杯证书放在座位上,自己和薄引鹤挤一张座椅。   薄引鹤理了理池漪的额发。   “小宝,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池漪靠在薄引鹤胸前,发出疑惑的一声鼻音。   薄引鹤一下一下顺着池漪后背,斟酌着如何开口。   池漪领了奖,心情好不容易改善些。   但薄引鹤却不得不将这件噩耗告诉他。   池行川一直在昏迷。   谁也没有明说,但谁都能从医生隐晦的说法中,察觉到不远的未来里存在某种可能。   所以,如果池漪愿意探望,就要尽早去医院。   薄引鹤低声说:“你爸爸昨晚在办公室遇到了一点意外,夜间做完了手术,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了,人暂时还没醒。”   池漪足足有几秒钟没有动。   他撑着座椅坐直身,怔怔地望着薄引鹤,仿佛没听懂这话一样。   “......什么?”   薄引鹤用了些力道握池漪的手,让他定下心来。   “先别慌。你妈妈和你哥哥在医院守着,我们过去看一看。好吗?”   ...   医院里。   医生解释:“一周内能醒来的话,说明有希望恢复意识。如果一周醒不过来,家属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池漪站在玻璃探视窗前,茫然地看着病房里的池行川,看着他身上插着的一堆管子。   池行川眼睛沉沉阖着,鬓边的白发从未如此明显过。   池行川年轻时曾在行伍中历练,如今望六之年,仍保持着健身的习惯。平日里腰杆挺直,看着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可就这么一场意外袭击,一下子让池行川显露了老态。   池漪定定望着病床上的池行川,脑子里乱得像下暴雨。   天地颠倒,晨昏冥冥,搅得一切都看不清,汇集成要将人卷走的洪涝。   这被人们称作报应吗?   他是不是应该高兴?   可就像贺步青遭报应的时候一样,池漪并不高兴。   池漪看着池行川的手。   这双夹着血氧仪,扎着针头,包得不像手的手。   小时候,池行川抱着小池漪去葡萄园,那双稳健的大手轻松将小池漪举到肩头,骗他摘吃没熟的葡萄。   池漪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会比池行川死得更早。   池漪在原地,仿佛整个世界在流动,只有脚动不了。   他像是暴雨洪流中枯死的一截树,剩那么点浸得腐烂的根系拖拽着他,将死般横斜,说不清是要救他还是要拖死他。   池漪就这么木楞楞地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空调太冷,冻得池漪全身都在抖,牙关打颤,耳中嗡鸣。   池观走过来,拥抱住池漪,手掌擦过他的脸颊。   “别哭,小宝......别哭,爸爸会没事的。”   池漪呆呆地错开脸,越过池观刻意挡住他视线的肩头,眼睛依旧盯着病床。   最后,薄引鹤温热的手掌捂住了池漪的眼睛,低声说:   “去看看你妈妈。”   他们离开了ICU探视区。   沈清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神情憔悴,正在平板上查询病症。   池朔守在她身边,双手托着额头,手肘支膝,腿上还横放着球棍。   这层楼早就被保镖严严实实围了起来,谁也不知道池朔到底在防备什么。   池奕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暂时没赶来医院。   池漪竭尽全力,装回正常人的样子,绕出墙角,慢慢走到沈清面前,蹲了下来。   “妈妈,你去休息一会吧。”   沈清眼眶红肿。她握住池漪的手,指腹摩挲池漪手背,像习惯性地给孩子冰凉的手分一些温度。   “小宝......宝贝,别害怕。”   昨夜里,沈清格外忙碌。   池远集团在凌晨召开临时董事会,在今早公司发布公告,说明董事长池行川正在接受治疗,董事沈清暂代职权。   公司内部本来就有些派系之争,消息一出,人心不定。   沈清忙了个通宵,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家庭,人生最大的幸运,一是有拼搏的心力、迎难而上的意志,二是遇到池行川这个赏识她的爱人。   这么多年,她全球东奔西跑,将池远集团的海外业务愈拓愈宽,孩子扔给池行川带。   池行川始终乐呵呵地支持她的事业。   有其他姓池的人不服气,觉得沈清管的东西太多了,全都被池行川一一骂了回去。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他们感情很好。   沈清以为这样的生活还可以持续很多年。   可池行川的手术结果就残忍地砸在了她面前,宣告过去的一切摇摇欲坠。   沈清眼眶酸痛,只能抓着孩子的手,汲取一丝力气。   这是仅能握住的真实了,提醒她现在她是集团临时的掌舵者,不能再出差错。   池漪也握紧妈妈的手,语气带上些祈求。   “妈妈,你去休息吧。就去睡一会,好吗?爸爸这边我们会看着,我也可以帮哥哥处理公司的事情。”   池朔也抬起头,声音沙哑:“妈,你听小宝的,去休息会吧,这边有我们。”   沈清心里来不及想池漪几时了解公司的事情了。   她只是恍惚地望着自己的孩子,想让池行川起来看看,他们长大了。   “......过一会,再过半个小时我就去休息。”   池观走过来,拍拍池漪的肩,低声说:   “跟我来一趟。”   薄引鹤抬起眼,用探究的视线询问池观。   池观恍若未见,只对池漪强调道:“小宝,你一个人来。”   池漪跟在池观身后,进了一间空病房。   池观从门口的保镖手中接过一个深色公文包,随后反锁了病房门。   室内只留他和池漪二人。   池观似乎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几次张嘴又闭上,颇有些坐立不安。   “你先坐。”   等池漪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池观才坐到他旁边。   池观打开公文包,手伸进去,停在包里,仿佛里面的文件有千斤重。   他格外艰难地开口:“首先,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是你哥哥。”   池漪垂着眼睫,没什么表情。   “你不用这么小心。”   池漪已经猜到了,池观是要和他说他的身世。   池观的表情看着比池漪还要紧张数倍。   他犹豫许久,终于从包里拿出一本写着“领养登记证”的证书,慢慢放在池漪面前。   “小宝,其实你是家里收养的孩子。”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20%。」   这是池观的支线任务第一次有推进。 [60]真正的身世:我的孩子不是去世了吗?   池漪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   玻璃珠一样的瞳仁转向池观,定定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的话一样。   “......我不是抱错的吗?”   池观眉头紧皱,“什么抱错,没有的事。”   对于抱错孩子这个说法,池观否认过许多次。   可不知为何,池漪一次都没听进去,坚持认定自己就是抱错的。   池观见池漪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受到重大打击,便继续小心翼翼地说:   “从法律上讲,你是爸爸领养回家的孩子,但对我们来说,你和亲生的没区别。”   系统也如遭雷击。   「收养......?这么一说,好像也合理......」   如果池漪不是被抱错,而是池家主动收养,那确实能解释先前的许多事。   比如......沈清暗示过,她知道真相,并且乐意保持现状。   接下来,池观略微不那么紧绷了。   他观察着池漪的状态,一点点说明白当年的事。   ...   十九年前的梅雨季,天气炎热。   有个路人路过荒地,听见灌木丛里有哭声,循声找去,发现一个破纸箱,纸箱里竟然躺着个小婴儿。   小婴儿呼吸太微弱,嘴唇和指甲已经成了青紫色,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要不是胸膛有一点点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个死婴。   幸好路人心肠软,纵然吓得六神无主,还是赶紧抱着箱子送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发现这婴儿有心脏病。   幸好,池行川当时恰好在医院里。   他听说了这件事,立刻便决定出钱给孩子做手术,还收养了这孩子。   孩子取名叫池漪。   没人知道池漪真正的父母是谁。   他寄身的破纸箱里什么也没有,唯有一张写明了出生时间的纸条,附上一行潦草涂画的叮嘱:   “孩子有心脏病,治不起,求好心人给他一条活路。”   可最先不给池漪活路的,就是池漪的生父生母。   他们怕担责,故意将孩子扔在了行人稀少的荒地。   一个小婴儿能坚持到被人发现,实在是太难了。   先心病导致的缺氧已经让他性命垂危,灌木丛里的虫蛇随时爬进纸箱噬咬他,再加上梅雨季节随时浇下的大雨......   种种因素,随时都能带走他的性命。   更过分的是,池观昨天才知道,这对夫妻丢弃池漪,根本就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他们生的是一对双胞胎男婴!   另一个男婴身体健康,他们便毫不留情地抛弃了池漪,扯借口说“医生说这孩子养不大”。   可实际上,池漪术后康复良好,多年来和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   池观的手掌搭在池漪后背,轻轻拍了拍。   “我一直瞒着这件事,不想让你知道。小宝,你不是被谁抛弃的孩子,你是家里的宝贝,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   池漪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指无意识地抓绞着衣服,着魔一样喃喃道:   “不对。应该是我的生母调换了孩子,她把池奕送养给别人,导致池奕流落在外——”   池观语气轻柔坚定,打断池漪钻牛角尖的状况。   “听我说。我很确信,就是爸爸主动收养了你,爸爸希望你做我们家的孩子。这件事我从八岁开始就知道了。”   当时池观年纪小,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他只知道,妈妈生下弟弟后心情很差,每日以泪洗面。   爸爸对池观说:“弟弟生病了,需要住院,暂时没法和哥哥们见面。”   后来,沈清终于抱着小池漪出院回家。   池观和池朔收到了一大堆礼物。   爸爸说,这都是池漪送给他们的见面礼。   虽然池观不明白一个小婴儿怎么挑见面礼,但池朔相信了这个说法,因此格外喜欢弟弟。   两个小孩新奇地看妈妈怀里的弟弟。   那是个很漂亮的小婴儿,眉毛浅淡,眼睫毛长长的,已经能看出来是高鼻梁。   只是胸口上有一条纵向疤痕,看起来很疼。   这就是池观第一次见到池漪。   在池漪来到池家以后,沈清的情绪一天天好起来,生活回到正轨。   有一次,池观在爸爸的办公室里玩,趴在地毯上拼乐高。   拼着拼着,他靠近了爸爸的书架。   某一刻,池观突然发现,书架最底下的某一格好像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于是池观伸手去按书柜背板,发现这居然是个活动暗格,后面藏着保险箱。   池观使出了一个八岁小孩的毕生所学,认真观察保险箱密码按键上的指纹印迹,居然真的排列出了密码,打开了保险箱。   保险箱里放着一叠资料。   最上面的是一本证书,封面写着“领养登记证”。   池观还没来得及翻开看,就被推门而入的老爸抓了个正着。   池行川头都大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池观,迅速藏好证书。   他一脑门问号,怀疑人生地问:   “你怎么打开的?”   池观:“从书上学过。爸爸,你为什么藏着一本领养登记证?你是爷爷领养的?”   池行川被大孝子问沉默了。   池观又问:“我是你领养的?”   但老爸的表情似乎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难道是池朔?   可池观见过刚出生的池朔,躺在保温箱里,皱巴巴像个小老头。   虽然丑丑的,但池朔不可能是收养的孩子。   池观通过排除法,恍然大悟:   “池漪是你领养的。”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池漪这么可爱,怎么想都应该是亲生的才对。   池行川怕池观到处乱问,只能说:   “这是咱家的秘密,谁也不知道,千万不能说!尤其是不能告诉你妈妈和两个弟弟!你一定得替老爸保密啊。”   从此以后,池行川和池观是家里唯二知道池漪身世的人。   为了妈妈的心理状况,也为了让池漪快乐长大,池观守口如瓶。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40%。」   池漪脑子里越来越乱,几乎理不清真相。   “那池奕呢?他怎么会流落在外?”   池观待要回答,可话到嘴边,他突然忘了当年是怎么回事了。   对啊,池奕是怎么流落在外的来着?   池观犹疑地推测:“......他当年,好像是被人贩子偷走了?”   好像......就是因为池奕被人贩子偷走,妈妈才会出现心理问题?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别的可能。   池漪久久未语。   池行川主动领养了他,池观知道真相。   那他们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默许其他人说池漪是抱错的?   是觉得收养一个替代品对不起池奕,便将错就错地开脱吗?   池漪上一世白白挨的骂算什么?   池漪脑子里乱纷纷地挤满了各种声音,尖锐如千万辆列车在面前驶过,轰隆隆,带着指责和怒骂。   千万个电车难题里,池漪是被碾碎的那个。   池漪的喉咙里一阵难受往上翻涌。   他想喝酒,手伸到衣兜里,只摸出一枚空酒瓶。   池漪声音干涩。   “妈妈知道吗?   池观心底酸软,摸摸池漪的头顶。   “妈妈和池朔都不知道你的身世。我今天会发表公告,说明当年的真相。”   “小宝,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但你永远是池家的孩子,继承权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池观看得出池漪心情不好。   可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再能了解弟弟的世界,因此只能尽己所能地安慰。   池漪摘开池观的手,恍惚地站起身:   “算了吧。我不要。我会慢慢还上池家这些年养育我的钱,以后就两清了。”   既然池漪的生母没有调换孩子,池漪便不用用承担池家骨肉分离的责任。   生母对不起池漪。但她怀胎十月,功过相抵。   池漪是池家主动领养,便得以洗脱在池家生活多年的原罪。   这几秒格外漫长。   池漪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在脑海中拙劣地清算人生一项项的等式。   幸好这等式突然被抹平,他对别人的亏欠越来越少。   池观懵了,完全没料到池漪会这么避之不及。   “小宝!”   在池漪走到门边之前,池观几步拦上去,一把握住池漪的手臂。   池观眉头紧皱:“我不同意!养你是只需要花钱吗?就是养了二十年的小猫小狗都算家人,你这么大个人,凭什么说算了?”   池漪感到一阵阵头晕。   他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吼道:   “因为池奕已经回来了!你回去过你们兄友弟恭的日子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拽着我不放?”   池漪越来越崩溃,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   “我是神经病,我回池家只会从楼顶上跳下去,随时把你们家变成凶宅!你想要听话的弟弟就再领养一个!”   池观听到“你们家”三个字,疲痛交加,失控的怒气一阵阵涌上。   “我家就是你家!你到底为什么生病!为什么半年前突然说自己抱错的,为什么那对夫妻能找到你,到底是谁对你说了什么,你得告诉我啊!”   没几秒后,沈清担忧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她敲门问:“你们吵架了?小观,怎么回事?开开门。”   池观眼眶发红,并未应声。   他放低声音,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恳求池漪:   “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哥哥?小宝,你从小到大受了委屈,我什么时候不管你了?能不能告诉哥哥,你为什么会生病?”   池漪扭头朝着墙,并不回答。   池观慢慢将池漪拽回面前,看见池漪满脸的泪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都记不清多少年没惹哭池漪了。   池观只能手掌给池漪擦去眼泪,浑身的气焰偃旗息鼓。   他的声音极轻,终于问:   “你生病,是不是因为池奕欺负你?”   池观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但这实在不是合格的哥哥该说的话。   从问出口的那一刻,池观客观、冷静、中立的兄长外壳碎了个干净,暴露了偏心池漪的本质。   池漪生病的时候,池家人甚至不知道池奕的存在,怎么可能是池奕导致池漪生病呢?   可池观就是有这种直觉。   他就是莫名觉得,池漪的病,一定有池奕的缘故。   池漪吵了两句就开始头晕,眼泪不停掉。   他浑身带着刺,捏紧手里的伏特加酒瓶,仿佛握紧薄引鹤给他的底气。   “是池奕又怎么样。就是他,你还能怎么办?你们才是一家人,不要非得扯上我!就当我不存在不就行了!”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是薄引鹤在敲门,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   “池观,一分钟内开门。”   空气陷入沉默。   池观仿佛听到病房内不存在的秒针跳格声,一秒一秒。   一分钟还剩多久?   这一分钟不做决定,池漪还能当他弟弟多久?   池观想要两全其美的大团圆。   可倘若必须要有取舍,他没法接受池漪再也不回家的结局。   池观一字一顿地做出决定。   “我能现在就打电话不认他这个弟弟。”   砰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门板发出一声巨响,门锁不堪重负地震颤。   薄引鹤声音沉稳:“小宝,离门远点。”   池漪呆了几秒,走过去要开门。   池观一把将池漪拽回了身边,远离危险的门口。   “不用管他,踹就踹了,他修得起。”   池观掏出手机,低着头在手机上翻联系人。   他先是打池奕的电话,没打通。   随后他很快找到了池奕的账号,在对话框里打字。   【以后不要再叫我哥,我没你这个弟弟。我会尽快安排你去国外,以后我不希望在池家看见你】   消息发送中......   发送成功。   池观将手机递到池漪面前。   “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池漪大脑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   系统浮过去看屏幕,同样也愣怔许久。   它呆呆地问:「池奕......不会狗急跳墙吧?」   但无论如何,它决定在心里给池观多加几分。   池漪心里又乱又茫然,简直理解不了事情发展的方向,眼珠转向系统。   「他为什么要这样?」   池观跟着望向池漪视线的落点。   那里只是一片白墙。   但池观总觉得,池漪似乎并不是在看墙,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池观问:“你在看什么?”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60%。」   系统嗖地消失了,跑回池漪脑海里。   它被池观敏锐的观察力吓了一跳。   池漪没有回答,转移话题道:“......你不用这样,不用发短信。我没有争什么。”   池观冷着脸说:“是我要争。”   池观彻底想明白了——池漪说得对,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所以,池观必须要做出不后悔的决定。   一旦想通了这件事,池观的心态都顺遂多了。   “砰”地一声巨响,薄引鹤踹开了病房门。   门板猛地弹开撞在墙上,门轴不堪重负地吱呀响。   薄引鹤面若寒霜,堵在门口,望向池漪:   “过来。”   沈清在侧后方,安静地望着病房里的两个孩子,叹了口气。   “先等等,我和他们两个说几句话。”   薄引鹤视线落在池漪明显哭过发红的眼眶上,眉头紧攒。   “回头再说,我先带小宝去休息。”   沈清却执意道“现在就要说清楚。”   她示意薄引鹤:“你也留下吧,一家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于是,四个人都留在病房里。   房门再次关上。   一片寂静中,池漪不知道说什么。   但池漪不想再对沈清隐瞒任何事情了,便小声说:“妈妈,我是家里领养的孩子。”   池观也低下头,跟着道歉:“妈妈,对不起。我和爸爸一直瞒着你。”   沈清一开口,便是池观始料未及的回答。   “我早就知道了。”   池观倏地抬起头,惊诧道:“爸爸告诉你了?”   沈清眼神平静。   “他没有告诉我。但池漪四岁的时候,我想起了怀孕时的一部分记忆,稍微追查一下就查出来了。”   就算从前不知道,池奕回家后也该知道了。   从一个孩子变成双胞胎,这种拙劣的借口,哪个母亲能被骗到?   沈清牵着池漪的手,坐到沙发上。   她抬起手,温柔地理了理池漪的发丝,久久端详着池漪,眼神渐渐有些恍惚。   “我生下的孩子只在世上活了两天,就在我的怀里去世了。这是我整个人生里......打击最大的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通,明明产检一切正常,我都买好了小衣服,孩子怎么会没了?为什么要让我体会到亲自抱着他的感觉之后,又要从我怀里夺走他?”   “我当时真的要疯了,记忆一片混乱,每天追着老池和医生问,问我的孩子在哪。”   “你爸爸只能安慰我,说孩子正在接受治疗,过不久我就能见到他。”   池漪和池观坐在她的两侧。   越过沈清肩头,他们同时看到了对方的眼神,担忧中带着惊惶。   薄引鹤靠在墙边,眉头紧皱。   系统大气也不敢出,惊疑不定地望着沈清。   沈清眼眶发红,苦涩地说:   “后来你爸爸把你抱给我,说你就是我的孩子。他说你做完了心脏手术,已经恢复了健康,以后会永远陪着我。”   沈清失而复得,抱着小池漪恸哭,心疼地亲他心脏处的伤疤。   是小池漪让她走出了丧子之痛的毁灭性打击。   沈清不怪池行川的隐瞒。   但现在,池行川可能也要离开她了。   沈清整个人的精神已经崩到极限,眼眶的红肿始终消不下去,泪水早已流干。   她握着池漪的手,轻声说:   “小宝,当时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池漪四岁那年,沈清像是突然从梦里醒过来一样,一下子回想起了刚生产后的事,想起了自己去世的孩子。   恢复记忆后,沈清不知道怎么面对池漪。   沈清借口说工作忙,在酒店里住了好几天,又独自去了城外无住寺的往生殿。   根据沈清查到的消息,她亲生孩子的骨灰就存放在那里。   往生殿广而深,高不见顶,阳光照不进这里,只有肃穆的四壁。   四壁密密麻麻摆满无数金色的小龛,仿佛神明的居所,细看只是一个个亡故的凡人。   她的孩子的骨灰摆放得不高,在手可触及的位置。   沈清将手贴上去,摸到冰冷的小骨灰盒,泪如雨下。   只有这么一个小格子,这么一点点。   沈清想把孩子带回家,怕他孤零零住在庙里害怕。   可带回家,又怕其他孩子们害怕。   沈清手贴着墙,蹲在往生殿里嚎啕大哭。   义工纷纷走过来,轻拍沈清的肩,安慰她说这里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全都会陪着孩子,孩子在这里不会孤独。   庙里的师傅劝她放下,放下并不代表遗忘。   离开寺庙时,沈清一步三回头,快被心里的愧疚压垮了。   她把亲生孩子留在这里,回家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仿佛就像是真的抛弃了亲生孩子一样。   她怎么能接受得了?   回家时已经是傍晚。   沈清浑浑噩噩走到家门口的台阶下,久久驻足不前。   可一抬头,小池漪已经跑了出来。   小池漪跑到沈清腿边,仰起头问:“妈妈你怎么没穿外套?”   温热的小手牵起沈清的手。   小池漪又说:“妈妈你的手好凉哦。你可以放到我的帽子下面,哥哥说这样很暖和。”   沈清把手贴在小池漪的兜帽下面。   她的掌心隔着衣服,能感受到温热细嫩的脊背。小孩子的骨架像新生的小动物。   他比沈清更怕冷,却努力想给沈清暖手。   那个瞬间,沈清突然想,这孩子的亲生母亲在哪呢?   是生他的时候出意外了吗?   要是妈妈还在,怎么忍心丢下这么可爱的孩子?   沈清突然想起池漪的心脏问题,想起那笔对池家而言不值一提的手术费。   几乎是一瞬间,沈清明白了残忍的事实。   池漪是因为先心病才被抛弃。   后来,沈清追查池漪的身世,真相果然如所料。   她的孩子很可怜,没机会看见这个世界。   可眼前这个孩子呢。   他那么小,就被亲生父母丢在了路边。要是没有被路人发现,他就会像她的孩子一样,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   她失去了孩子,池漪失去了妈妈。   有个小孩子需要她。   所以,她决定当他的妈妈。   再后来,池漪十七岁,长大了。   他有段时间运气差得离谱,喝凉水都塞牙,池行川找人给他算命,得出了池漪需要早早结婚的狗屁结论。   沈清也算了一下。   算命师傅说她命里有四个孩子。   沈清说,她现在只有三个孩子,以后不打算再生。   更何况,老池早就结扎了。   算命师傅说非也,不止是孩子,小猫、小狗、论文、作品......都可能和子女宫有关系,很复杂的啦。   八字复杂,人复杂,人生更复杂。   但无论如何,算命师傅下了定论,说沈清命里就是有四个孩子,谁也不占谁的位置。   池行川在她身边,整个人都格外僵硬。   沈清没有揭穿他。   回去以后,沈清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的孩子没死。   自然,池家也没收养池漪。   沈清亲生的孩子,像池观和池朔一样健康活泼,跑跑跳跳长到了四五岁。   她还梦见,有一天她拜访孤儿院,看见一个安静的小孩乖乖坐在秋千上,孤零零一个人,也不穿外套,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有点可怜。   沈清走过去,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她握握他的小手,问:“怎么不穿外套呀?外面这么冷。你的手好凉。”   沈清亲生的孩子也捏捏小池漪的手,把小池漪的手揣进自己兜里。   从此,家里有了四个孩子。   沈清流着泪从梦里醒来。   或许是从这时开始,她才终于放下了过去的事情。   ...   沈清语无伦次地讲着当年的记忆,没注意到池漪和池观的眼神。   更没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房间里已经是一片寂静。   池漪给沈清擦眼泪,语气忧虑。   “妈妈......”   池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实在是太担心了,只能小声问:   “妈妈,你是不是太累了?”   池观维持着表面的冷静,飞速打字联系医生。   “妈,我送你去休息会。”   一屋子人的呼吸都刻意屏住,唯恐惊醒沈清,就像古代志怪里被点破生死便会消散的魂魄。   池奕好好在家,沈清怎么会突然说她的孩子一出生就去世了?   可就在这时,沈清的助理敲门,低声说:   “沈董,我派人去接池奕了,但池奕还没有回家。”   沈清神情恍惚,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突然站起身,眼神一瞬清明,可很快跌坐回去。   她皱着眉,手握拳按揉眉心。   “池奕是......等一下,池奕?池奕是谁?”   池观噌的一下站起身,快步跑出去叫医生。   沈清无暇顾及这些。   她似乎很不舒服,一手死死抓着池漪,另一只手托住额头,冥思苦想。   “不对。不对。我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我的孩子还活着?”   可不同机构都做了DNA检测,池奕毫无疑问就是他们的孩子。   怎么回事? [61]有什么东西硌着池漪:好像不是酒瓶   池漪眼泪掉出来了,慌不择路问系统:   「妈妈怎么了?」   他还差几千万积分才能兑换道具【新生】,沈清可千万不能在这之前出事。   系统也慌了,上上下下检查沈清。   「她的身体应该没问题。」   “别慌。”薄引鹤握住池漪的肩,温暖的重量往下按了按。“沈董,您记得寺庙里登记的信息吗?我现在就派人去查。”   不仅要查往生殿的信息,还要查池奕。   ...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   医生认为沈清太过劳累,很快安排好了住院观察。   池朔和池观并肩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池朔眼底熬出了红血丝,有气无力地问:   “所以全家都知道池漪是领养的,就我不知道?”   池观捏着眉心。   这件事确实是他理亏。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可池朔此刻也没有吵架的心情,疲惫地摆了摆手。   “先说要紧事。我梦见了你和老爸被袭击,醒来就赶紧叫人去追你的车。结果真的出事了。”   “贺步年说,他也做过类似的梦。我觉得,他根本就不是精神病,是被某些东西控制了。”   池观心里一紧,突然想到了那个袭击池行川的员工——员工当时便是声泪俱下,说自己是“被操控了”。   但这未免......太过荒谬。   池朔手掌攥紧球棒。   他全身的力气都押在手上,声音反倒格外轻。   “最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想过,池漪手腕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两人间陷入怪异的安静。   池漪手腕上的疤压根就解释不通。   夏天里,池漪穿短袖。但凡手腕划伤了一点,家里人当天就能注意到,不可能等愈合结疤都没发现。   可现实就是,某一天里,池漪手腕上突然多出了这道伤疤。   池观双手交扣,指节泛白,坚定的世界观正在不断动摇。   他闭了闭眼,尽力定下心神,问池朔:   “还有别的证据吗?”   池朔沉默片刻。   “贺步年出国前,曾经让我小心池奕。你确定池奕是......亲生的?”   池观沉吟:“我亲自把池奕的DNA样本交给了不同机构,按理说不可能出错。”   但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反科学、违背常规的事情数不胜数。   这个“按理”的理,已经开始站不住脚,逐渐崩裂。   无论如何,他们一定要彻查池奕的底细。   池朔:“贺步年告诉我,贺步青知道一些内情。我准备去监狱,从贺步青嘴里套点话。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池观:“......”   池观:“我去吧。你留在医院,守着爸妈,千万别出岔子。”   池观一点也不放心。   要是让池朔去,说不定就变成贺步青从池朔嘴里套话了。   兄弟二人身心俱疲,惨淡如大战后坐在沟壕里的士兵,满身尘灰,满目疮痍,不知还有多久才结束,不知未来在何方。   要是现实也有进度条就好了,他们就能从背景音乐中推断这战争是否结束,距阖家团圆还要多久。   ...   他们不知道,池漪眼前确实有进度条。   池漪安静地望着悬浮在腿上的道具书——【酒神的祝福】。   【酒神的祝福】记录着经池漪之手制作过的所有鸡尾酒,品类、配方、味道描述一应俱全,也记录着所有支线任务的推进进度。   池观。   「See U Again:60%」   池朔和贺步年。   「龟兔赛跑:50%」   酒吧的常客,药学生白珂。   「White Lady:50%」   关越越。   「越关山:80%」   何卿。   「何以识卿:50%」   不知何时,所有任务的进度都已经涨了一大截。   而池漪的积分有5000多万。   距离兑换【新生】道具所需的1亿,还差一半左右。   池漪感觉自己像沉进水里一样累。水压将他挤成一个小点,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只想缩起来。   他收起道具书,靠到薄引鹤肩上。   薄引鹤正在打电话,顿了一顿,温热的手掌揽上池漪肩头。   电话里,下属正在汇报:   “无住寺里查询不到任何与池家有关的登记信息。但是,的确有一位亡者的骨灰是在19年前被安放进了往生殿,家属当年一次性支付了功德金,此后便再无音讯。”   19年前。   时间恰好可以和沈清的描述对上号。   下属说着说着,语速愈发快,仿佛在争分夺秒:   “我们一直在追查池奕的身份,现在终于有了重大突破。”   “五年前,T市中学曾有个学生霸凌同学,导致受害者右眼留下残疾。事发后,作案学生便逃离学校,至今逍遥法外,毫无音讯。”   “但就在半小时前,受害者前往警局报案,指认池奕就是当年霸凌他的人!”   “我们顺着线索查下去,果然,所有信息都能和池奕对上!池奕简直是个熟练惯犯,回池家以前,他几乎没留下任何视频照片记录,甚至改过好几次名字,采用了某种未知的手段改换身份。”   直到今天,各种证据突然就冒了出来。   像沉底的尸体终于浮出水面,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露出惨白恶臭的真面目。   薄引鹤“嗯”了一声,吩咐道:   “保护受害者,确认信息真实性,然后把证据散播出去,不要露痕迹。控制住池奕,别让他离开池家。”   下属语气隐隐带着激动。   “收到!”   从池奕回到池家开始,保镖们就觉得池奕不对劲,可无论怎么查池奕的个人履历,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翻来覆去调查半天,经费浪费了不少,成果一点没有,搞得大家都有点挫败。   如今,他们总算揪到了池奕的尾巴!   池奕又是找池漪麻烦,又是搞出比赛风波,简直是把他们这些专业保镖的面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现在,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薄引鹤挂断电话,手上稍用了些力气,让池漪枕在他腿上。   “小宝,休息一会。”   宽大的手掌轻覆上池漪的脸,带来温暖的黑暗。   池漪没有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依旧睁着眼睛,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关越越是我的姐姐吗?”   “从基因上来看,是这样。”   “那我真的有个双胞胎哥哥或者弟弟?”   “他十几岁时在学校里对同学做过很恶劣的暴力行为,之后就离开了家,下落不明。小宝,你想找他吗?”   要是池漪想找,薄引鹤就只能采取措施,提前把这个“双胞胎”处理掉。   无论送到国外还是看守起来,总之绝不能出现在池漪视野里。   幸好池漪说:“......不想。”   还没待薄引鹤松口气,池漪又说:“关越越说他是反社会人格。我是不是有一样的基因,所以才会得精神病?”   薄引鹤眉头深深压下去,扳起池漪的下巴,让他仰头看着自己。   薄引鹤语气严肃道: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小孩,从小到大都是。生病不是你的错。”   池漪慢慢抬起手,握住薄引鹤的一根手指,喃喃道:   “好累啊。”   他现在都没力气坐直,蜷在薄引鹤怀里,握手指就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废物」,池漪想。池奕曾经说他是废物。   其实池漪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当垃圾已经当出了经验。   他记不清自己最开始为什么要学习调酒,但后来漫长的时光里,他的调酒技术突飞猛进,真的只是因为他离不开酒精。   他是拒绝治疗的神经病,被扫地出门的垃圾,事业一无所成,仇人比朋友多。   所以只能喝酒,喝酒,喝酒。   池漪就这样机械地重复着一遍一遍的练习,什么也不想。   调完一杯酒就喝掉,喝完才能好受一点。   池漪想,「我确实是废物。」   薄引鹤的手掌拢住池漪的脸。   掌间像困住了两只蝴蝶,翅膀扇动,一下一下刷扫过掌心。   薄引鹤低声说:   “你是我的宝贝。小宝,你今天拿了第一名,敢来医院见不想见的人,也好好安慰了你妈妈,你做得很棒。”   “你已经很难过了,不能再欺负你自己。”   池漪眼睫颤动,握紧薄引鹤的手指。仿佛又嫌这样不够近,自己的手压在薄引鹤的手背上,把薄引鹤的手更重地贴到脸上。   指腹抵住额头,指根按在颧骨下,掌根落在下巴。   呼吸渐渐被桎住。   黑暗里,他像厚重大地里埋下一颗死掉的种子,春天冬天与他无关,只需要这样静默着捱过生命,等待深而远的长眠。   可土层松动了,移开一条缝,把他挖出来。   薄引鹤声音温柔。   “还喘得上气吗?”   池漪湿热的眼泪浸湿薄引鹤的指节。   “薄叔叔,我想喝酒。”   薄引鹤没说话。   这种沉默让池漪的眼泪更汹涌。   他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不合时宜地提出了过分的要求,愧疚难当。   可他太难受了,坐立不安,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办法。   “......我想喝酒。我不是故意要这样......我......不舒服。好难受。”   他松开手摸上自己的肚子,移到胸前,喉咙,眼睛里沁红,指尖用力往下按,像要把什么东西抓出来一样,又仿佛在寻找哪里下刀。   薄引鹤从衣兜里取出药盒,掰开一枚药片,哄池漪张口。   “小宝,吃完药就不这么难受了。”   半颗药片抵在池漪唇缝。   池漪浅红的唇缝死死抿住,抵抗着药片。眼泪浸湿两侧的脸颊,湿漉漉,冷浸浸,仅有的一点人气是因为眼泪。   他犯了倔不肯接受这方法。   太无力,仿佛这荒谬的人生就维系在半片药上,一切不受自己控制,只有现代医学的产物驱动着行尸走肉的身躯。   吃了这药,生活就变好了吗?   人生就突然寻到了出路?   否则的话,吃药有什么用?   僵持了几秒,薄引鹤把药收回去。   池漪像突然惊醒一样,拽住薄引鹤的袖口,语气有些慌乱。   “......对不起。”   他急着证明自己或者道歉一样去取薄引鹤手中的药,可抓了个空。   薄引鹤把药用纸包起来,伸长手臂,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池漪一瞬间慌乱到无以复加,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落,为自己的任性抽泣着道歉:   “你生气了吗?我会乖乖吃药......你不要生气。”   不远处的池观和池朔为哭声惊动,起身就要走过来看池漪什么情况。   薄引鹤瞥了他们一眼,撇了撇头,让他们离远点。   随后薄引鹤转过身,手臂揽住池漪的腰,轻松将池漪托抱起来。   他进了间无人的病房,用肩抵上门。   “小宝,我没生气。我只是突然想到,你最近真的遇到了很多事。”   池漪精心准备的比赛被破坏,曾抛弃他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池家遭逢巨变。   哪怕是健康的正常人遇到这一连串事,都没法继续参加比赛。   更何况,池漪只是个生病的孩子。   但池漪居然完成了第三轮比赛,他勇敢得超出薄引鹤预料。   薄引鹤低头亲吻池漪的鼻尖。   “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也想喝点酒。这很正常,不是你的错。今天我可以陪你一起喝酒,偷偷喝,不告诉别人。但考虑一下你薄叔叔的年纪,别喝太多,可以吗?”   池漪手指攀着薄引鹤肩头,从抽泣变成闷闷的哭声,泣不成声。   医院离程氏旗下的酒店不算太远。   薄引鹤让人去酒店取了几瓶麦卡伦30年雪莉桶。   这酒是陈年威士忌,杂醇含量低,醉酒后头疼的几率小一些。   简单醒酒后,薄引鹤将深琥珀色的酒液倒进杯中。   池漪眼角残泪,坐在薄引鹤腿上,捧着杯子喝了一点点酒,抬眼去看薄引鹤的神情。   薄引鹤面上一派平静。   他从池漪手中接过酒杯,端起杯子,克制地抿了些酒液。   然后薄引鹤把酒杯交还给池漪,随他喝多少。   二人同饮一杯酒。   池漪喝一点,薄引鹤便喝一点;池漪放开了一口气喝半杯,薄引鹤便也沉默地饮尽半杯。   喝完了便再倒一些,一瓶不够还有第二瓶。   池漪第一次拉着薄引鹤一起酗酒,起初有些不始应。   但在这种沉默的对酌中,池漪脑海中乱糟糟闹哄哄的情绪居然安定下来,如揉皱后被展开的丝绸,被腰上的手一点点轻柔熨平。   再一次从薄引鹤手里接过酒杯后,池漪捧着酒杯发呆。   他慢慢靠在薄引鹤胸前,耳侧感受到有力蓬勃的心跳,很久都没有再喝一口。   好像......他从前祈求着向酒里索取的平静,反而从薄引鹤身上得到了。   额头被湿润的亲吻碰了一下。   池漪回过神,望进薄引鹤的眼睛里。   薄引鹤的眼眶深邃,或许是血统使致,浓密的眼睫末尾有些上翘。   这是只有池漪知道的秘密。   对外人而言,薄引鹤长得高,慑人的眼神时常俯视,令人避之不及。许多人避免与他对视,更别提观察他睫毛长什么样了。   池漪神情专注,伸出指尖,触碰薄引鹤的睫毛。   “薄叔叔,你的眼睛好好看。”   薄引鹤垂下眼睫,纵容他胡作非为。   “可惜没法送给你,只能劳烦你多看看我了。”   不知是薄引鹤还是酒起了作用,池漪神态终于有了些不明显的放松。他扶着薄引鹤的肩,凑上去,慢慢亲了一下。   二人就这样共饮杯酒。   等天色黯淡时,酒瓶空空如也。第二瓶酒也喝掉了一半。   池漪醉醺醺地坐在薄引鹤怀里,眉头拧着,唇瓣红润,口中呓语不知是哭是笑。   系统终于被未成年限制放出来了。   它生怕自己又被踢走,一上线,便连珠炮一样快速说明:「我刚才检查【酒神的祝福】的道具描述,发现了点新东西。」   于心有愧者,前尘入酒中。   【酒神的祝福】真正的buff效果,将在满足条件时随机触发。   「我怀疑贺步青、程启琮都是因为喝了你调的鸡尾酒才会恢复记忆。」   「你不是想知道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要不然,你和别人共同调制一杯酒,然后自己把酒喝掉,试试buff能不能对你发挥作用?」   池漪喝醉后行动力超群,闻言便立刻拎起威士忌酒瓶,从薄引鹤怀里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口走。   没走几步,差点软倒在地上。   薄引鹤眼疾手快捞起池漪的腰。   “慢点。”   池漪嘟囔,“很慢了。”   他就这样半贴在薄引鹤身上,伸出秀气的手去指方向,找寻向池朔和池观。   走廊另一端,池朔正好拧开瓶矿泉水,刚要仰头喝,就看到池漪朝他走过来。   池观嗅到浓烈酒气,见池漪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便意识到池漪是喝醉了。   他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池漪一下子把酒瓶举到池朔面前,差点撞到池朔的鼻子。   “给我倒一点水。”   池朔看看酒瓶里剩下的小半瓶酒,看看池漪。   虽然摸不着头脑,还他是老老实实照做了,往酒瓶里倒了几滴水。   “这样?”   池漪又把酒瓶举到池观面前。   “你也倒一点。”   池观温声道:“你先坐,我给你接点热水。”   池漪固执地定在原地。   “不要。”   池观只能顺着池漪的心意,也往酒瓶里加了几滴矿泉水。   这本身就是威士忌的喝法之一,叫做“点水”。   在酒中加入少量的水,水分子将点破酒液结构,释放隐困其中的香气。   池漪晃晃酒瓶,仰头吞了一大口,一饮而尽。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酒神祝福,那就让他做一场梦,厘清隐于木桶中发酵的人生。   离开医院前,池漪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10张长效防御卡,用在了池行川身上。   池漪又兑换了上百张防御卡,给他周围的所有人全都用上。   薄引鹤、池家人、酒吧员工、宅邸里的佣人,一个不落。   在解决上一世的私仇前,池漪不希望有任何外力插手。   ...   风雨如晦。   满山暗绿流动,山中宅邸亮着通明的灯火,像波涛中飘摇的一盏小河灯。   池漪的整个世界也在海里晃。   他醉醺醺地挂在薄引鹤身上,手臂攀着的宽稳肩背像暴雨洪流中唯一的浮木,手里快空掉的威士忌酒瓶是一点点聊胜于无的漂浮气囊。   但池漪还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淹没,随时被雨水冲刷走。   “我......还想......”   池漪努力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长睫被浸得一簇一簇地湿结,眨也不眨,执着地望着薄引鹤。   酒精让他的舌头打结,说话不清楚。   “......亲亲。”   一路上,池漪都是这样,像索求氧气一样索吻。   不亲就哭,亲了哭得更厉害。   薄引鹤也喝醉了,垂下的眼眸染着红意,指腹按了按池漪嫣红的嘴唇。   他没说什么,只是顺遂池漪的意愿,低头吻上去。   池漪脸颊湿润,很快因醉酒和缺氧泛起不健康的红色。   可薄引鹤要分开时,池漪又缠着追上去继续亲吻,身体相贴,祈求在雨里或酒里溺死之前,让薄引鹤带给他死亡。   只要不这么难受,怎么样都好。   在唯一一丝理智耗尽前,薄引鹤捏着池漪下颌,分开融缠的唇舌。   池漪眉头拧在一起,眼前笼着层红钝的雾,嘴唇张着小口,能看见艳色的舌面。   他像个只知道索吻的小兽,想往上凑,却被捏着脸止住。   池漪眉毛蹙起,有一点点委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问:   “......不亲了吗?”   二人额头相抵。   薄引鹤呼吸克制,眉眼间涌着隐忍的情欲。   “先换衣服。”   该让池漪休息了。   薄引鹤不由分说夺走池漪怀里的威士忌酒瓶,哄着池漪坐正,给他解开调酒师制服的衬衫纽扣。   他像剥竹笋一样剥池漪的衣物,灼热的手指与温度偏低的肌肤相触,像烫烟灰飘到薄冰上,碰到哪里都化出一片水。   池漪没了骨头一样往薄引鹤身上靠,小声哼哼。   这一身衣服,薄引鹤早上是怎么给池漪亲手穿上的,现在就是怎么亲手解开的。   薄引鹤又尽快给池漪穿好睡衣,将他塞进被子里,陪着躺在一旁。   “睡一会吧,我陪着你。”   喝醉的人容易呛到,薄引鹤得看着池漪。   池漪试图把自己整个人嵌进薄引鹤怀里。拱来拱去,总算找到了一个称心合意的舒服角度。   他脑海里疲惫迷茫揉成一团,如闹觉的小孩子,不愿意睡觉。   “......薄叔叔。我想听睡前故事。”   薄引鹤的声音低沉温柔,像醇厚的酒。   “嗯,想听什么?”   池漪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好久才问:   “你为什么会同意和我在一起啊?”   这哪是睡前故事。   但薄引鹤还是耐心回答:   “因为我爱你。”   池漪皱起眉,不理解。   “为什么爱我?......我有哪一点是能让你爱上的吗?”   他清醒的时候,就想不明白薄引鹤到底喜欢他什么,喝醉了便更想不出来了。   池漪:“领结婚证的时候你还说过,如果我有喜欢的人,就和我离婚,让我跟别人结婚。你之前明明不喜欢我的。”   薄引鹤对这与原意偏了十万八千里的解读啼笑皆非,只得温声解释:   “宝贝,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喜欢分很多种,我以前希望你能生活得幸福,只要幸福,不和我在一起也可以。”   薄引鹤怎么会看不出池漪的悸动。   他只是更倾向于将那悸动归因为小孩子不谙世事的新奇,就像第一次和朋友去旅行、第一次瞒着家长去酒吧一样。   只不过,池漪是因为拿到一张结婚证而新奇。   但归根到底,池漪是个没谈过恋爱的孩子,不知道结婚证到底意味着什么。   薄引鹤很轻地捏了捏池漪的耳廓。   “你叫我叔叔,我总不能拿着一张结婚证,就要挟你不许和同龄人交往吧?”   池漪浸透醉意的眼睛里,浮起真情实感的疑惑。   “为什么不行?......所以,你为什么爱我?”   以薄引鹤的财力,足以找到从头到脚都称心合意的完美伴侣,即便暂时没有,也有人愿意培养好了送到他面前。   成熟稳重,池漪不够格。   天真无邪,池漪不沾边。   举重若轻从容豁达和池漪毫无关系,关心体贴甜言蜜语,池漪比不上专业情人。   世上那么多年长或年轻的人,各有各的好看。   池漪只是人海攒动中最普通的一个小黑点,充其量有点调酒技术,赚点薄引鹤看不上的蝇头小利......甚至是亏本经营。   而薄引鹤花在池漪身上的钱不计其数,恐怕池漪再也还不清。   薄引鹤眼看着池漪钻牛角尖,攥住他的手,沉吟道:   “让我想想。”   薄引鹤亲了亲池漪的手背,随后,这缱绻而沉默的长吻便始终停驻在手背。   他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   池漪侧卧枕上,望着薄引鹤眼底盈着的一点微光。   不知道薄叔叔想到了什么,但薄叔叔唇角有些笑意。   在这沉默里,池漪心中不受控制地漫上细细密密的酸涩。   这么久都不说话,好像喜欢他的理由很难找。   池漪心情愈发难过,试图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薄引鹤怀里。   喝醉的声音像鸡尾酒底下那点黏糊糊的糖浆,甜而醉,半睡半醒地卧在酒里。   “你怎么不理我?你在想谁呀。”   薄引鹤顿了一顿,微微后撤,声音中带着意味不明的低哑。   “别闷到你。”   池漪动来动去,怎么也找不到满意的姿势,而且大腿侧有什么东西硌得他不舒服,好像是之前他抱着的那个威士忌酒瓶。   池漪伸手去摸索,想把酒瓶捞出。   触感不对,好像不是酒瓶,温度更高,还隔着一层布料。   但池漪手快于大脑,脑子里某根神经错位,手指收紧直接抓上去。   灼热的手掌猛地攥住池漪的手腕。   “池漪!” [62]要做吗:为什么爱我?   池漪才醉醺醺地反应过来。   ......不是酒瓶。   池漪蒙着头,看不见薄叔叔的表情,但能听到他紊乱的呼吸,能感受到手腕处那股牢牢箍住自己的力量。   薄引鹤声音低哑。   “小宝,松手。”   池漪偏了偏脸,半张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   雾蒙蒙的眼珠扫向上扬的眼尾,水光欲滴。   他头发有点长了,泛着浅乌的柔光,碎发遮过眼瞳,像江上横烟波。   他用这样天真的眼神望着薄引鹤,手上的动作却堪称放浪,又捏了一下。   薄引鹤闷哼一声。   “别动!”   恍惚间,池漪看着薄引鹤的反应,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长得好看吗?”   薄引鹤眉头深深压下,深邃的眼眶中隐藏情欲的红,深色的眼珠偏向另一边,眼神刻意躲避。   当然好看。   薄引鹤看着他从小长到大,对这个事实再清楚不过,所以格外注重保护池漪的安全。   可如今换一种眼光去看,这漂亮近乎悖德。   宽大手掌紧箍池漪的手腕,想要扯开。   可这实在是两难境地,一时间他拿池漪没办法。   “小宝......松手,听话。”   池漪望着薄引鹤的神情,终于听话地松开了手。   薄引鹤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向后抽身,迅速用被子裹紧池漪,裹得严严实实,然后用手臂压住。   他胸膛起伏,微微侧开身体。   只有手掌压在池漪身上,隆起的筋骨清晰可见,明显在绷着力气。   在池漪眼里,每一个细节都证明薄引鹤生气了。   薄引鹤生气了?   池漪醉得头晕,视线飘忽不定,努力观察着薄引鹤的表情。   他轻轻拽了拽薄引鹤的衣角。   可薄引鹤没有转过身来。   池漪喝了酒,情绪波动比平常大得多。   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低落。   池漪一下子乱了阵脚,酒意都褪去大半,恐慌从心底蔓延。   他可以无视其他所有人的恶意,唯独接受不了薄引鹤讨厌他。   但他好像真的惹薄引鹤生气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池漪眼眶开始发红,小声说:   “......对不起,我不问了。要做吗?”   话题转变太突然。   薄引鹤偏过头,垂目望着池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   “什么?”   做这个字,有很多层意思。   在眼下这种情境里,只有一种可能。   但正是因此,薄引鹤才更反应不过来。   他看着池漪,池漪也看着他。   池漪不安地轻声重复:“我可以帮你解决,要做吗?”   薄引鹤眉头攒得更紧,眉骨高挺的阴影压住眼睛,深色的眼珠移向池漪。   他刚要说些什么,池漪就嗖的一下挑起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没有哭声,也没有其他动静。   池漪只是小声说:“......对不起。”   薄引鹤心里一跳,眉头松开,手掌顺着被子与床铺的缝隙探进去。   池漪带着整团被子,试图往后挪。   大手干脆直接攥住池漪的小腿,另一只手顺着往上探。   果然,在池漪脸上摸到湿漉漉的眼泪。   薄引鹤顺着缝隙小心掀开被子,一叠声哄道:   “小宝,怎么哭了?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是不是?”   池漪眉头拧着,眼睛呆呆地睁大,眼眶里的泪安静地往外漫。   他抱着自己的小腿,轻声说:“对不起。”   薄引鹤低头凑近池漪藏身的被子洞穴,轻轻吮吻池漪的唇瓣,像给小动物顺毛那样捋着他的脊背。   “我没生气。该道歉的是我,刚才是我不好。”   池漪抽噎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喜欢我什么,你在我身上花的钱都亏本了。为什么不直接和我做?这样我还......我还有点用。”   薄引鹤手掌托着池漪的脸,只是不断地给他擦眼泪。   沉默地擦眼泪。   池漪抬起头,看见薄引鹤又皱起眉。眉头皱的时候微微往上,眉尾反倒往下坠,眼眶隐约有些红。似乎并不是生气。   池漪看不懂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许久后,薄引鹤用手指勾拂开池漪潮湿的额发。   温暖的手掌碰碰池漪的眼睛,又摸摸他的头。   落在肩上,用了些力气顺着往下握紧池漪手臂,捋平灵魂一样往下滑。   几乎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最后,薄引鹤只能将池漪抱在怀里,像每一次那样,试图让这熟悉的姿势带给池漪几分安全感。   薄引鹤的声音有些不稳。   “小宝,我们领过结婚证。我们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从来没有还钱一说。”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想把钱花在你身上。旁人说的‘有用’是变现能力,可我赚钱就是为了让你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不是为了回报。”   薄引鹤的声音听起来很可信。   池漪微微抬起脸,不明白。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呢?”   薄引鹤抱紧池漪,手掌覆上池漪的小腹。   池漪太瘦了。   纤弱的腰下,两胯之间往下凹,只有软软薄薄的一层肌肤,稍微用点力都怕压伤他。   “Sweetie,你看,你现在这么瘦。我不是不想和你发生更亲密的关系,是怕我控制不住,不小心伤到你。”   池漪这身子骨已经没有折腾的余地。   在薄引鹤这里,一切情欲都得为池漪的健康让步。   最重要的是......刚才池漪并没有起反应。   池漪在难过。   他想要的是拥抱,不是情.欲。   池漪缓慢地眨着湿漉漉的长睫。   “没关系的。”   薄引鹤抱住池漪的手臂收紧,眼中一瞬间有隐痛。   “怎么会没关系呢?小宝,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是无关紧要的消耗品。”   池漪不说话了,沉默地靠在薄引鹤怀里。   薄引鹤就怕池漪不说话,将情绪闷在心里。   他好不容易敞开了一点池漪的心扉,绝不能让这小门自己关回去。   于是,薄引鹤轻声哄道:“不是要听睡前故事吗?小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想听吗?”   池漪动了动,浸着泪水的眼神转向薄引鹤,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薄引鹤亲了亲池漪的眼睛。   “其实从你小时候开始,我就想把你从池家偷走。”   “你五岁的时候,我正在创业。有一段时间,我整天疲于奔命,事业不再给我带来最初的成就感,人际关系也只增添无尽的烦扰。”   “我开始考虑一些问题,比如这样的生活究竟会延伸向何处,我会选择什么样的人生结局。”   “越是思考,越觉得人生无意义。”   池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薄引鹤。   从他有记忆以来,薄引鹤一直是强大可靠的。   池漪很难想象薄引鹤也会有迷茫的时候。   “直到某天晚上,我结束应酬,回到公寓,发现屋子里摆了几百个毛绒玩偶。”   “你正躺在沙发上,睡成一个小小的大字。就像这样。”   薄引鹤语气低沉柔和,双手抬了抬池漪的手臂。   池漪手臂扑腾着,眼泪憋在眼眶里,有一点点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   “保姆阿姨说你上上下下跑了好多趟,亲自摆放玩偶,不肯让别人帮忙,累得倒头就睡。”   “我刚一抱你起来,你就醒了。你困得睁不开眼睛,一直打哈欠,还记得祝我生日快乐。”   小池漪头发乱翘,脑袋拱到薄引鹤肩上,像温热柔软的小动物。   他小小声为薄引鹤唱生日快乐歌。声音带着睡意,边唱边打哈欠,唱到最后像没电了一样,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小池漪困困地叮嘱:   “薄叔叔,那些玩偶是我派去陪着你的。如果你不好好吃饭睡觉,它们会告诉我......”   连薄引鹤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日。   他都不知道小池漪是怎么知道的。   但这是薄引鹤收到过的,最真心的祝福。   所以薄引鹤开始觉得,生活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可期待的事情,起码赚了钱可以给池漪买喜欢的玩具。   薄引鹤缓声说:“我经常想,你要是我家的小孩就好了,最好是我弟弟,这样我就能理所当然带你走。”   温热的手指揉着池漪的太阳穴,帮他缓解头痛。   “但想来想去,我家不适合小孩子成长。你应该在美满的家庭里生活,在爱里长大,拥有世界上所有值得期待的好东西。”   池漪眼泪滑落。   胸膛的位置空落落的,他抬起手摸了摸。   “我不记得这些事情了。”   要是有记录多好,池漪想把被爱的时光收藏起来。   他的家庭四分五裂,爱被轻而易举夺走,人生没有期待。   要是薄引鹤真的偷走他就好了。   在一切走向滑坡之前,他愿意和薄引鹤离开。   可惜人生没有这么多“要是”,幻想只能徒增遗憾。   所以池漪只能借薄引鹤的手擦眼泪。   他像个明知自己得不到,所以提前用拒绝来保全面子的小孩,哽咽着说:   “当你弟弟就不能和你结婚了。”   薄引鹤专注地望着池漪。沉沉的眼瞳像夜间的大海,敛藏一切波涛。   “那我会带你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结婚。”   池漪没反应过来。   过了许久,他像是惊了一下,抬起眼睫望着薄引鹤。   薄引鹤眼神并不躲闪,平静解释:“我确实是这么想。”   以前薄引鹤以为自己会在乎道德人伦之类的规则。   现在他才发现,就算万千个世界中真有这么个可能,他也不会放手。   池家不好,薄引鹤就要把池漪带走。   将一汪小池塘藏进海里,融为一体,谁也找不着,谁也分不开。   这些隐于酒坛尘封后暗地里发酵的情绪,薄引鹤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池漪仍不放心地追问:“那你为什么一直拒绝我?”   薄引鹤真的有些无奈了,垂眼望着池漪,啄吻他的额头。   “......宝贝,七年你前还在读小学,你的卡通书包还在阁楼里存着......这些事情对你来说太早了。”   薄引鹤实实在在是看着池漪长大的,总觉得池漪还小。   池漪也确实年纪太小。   池漪摇摇薄引鹤的手臂。   “可你一直拒绝我。要是我喜欢上别人呢?”   池漪喜欢薄引鹤时就很小气,明知自己是假少爷,可就是不想把薄引鹤让给别人。   怎么薄引鹤就表现得这么大度。   喜欢一个人真的能大度吗?   薄引鹤眉头动了动。   “那我大概会对你所有的男朋友都挑三拣四,找出每个人不适合结婚的毛病,私下里威胁他们有多远滚多远,严禁他们带你出去玩。等过个十几年,才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感情有问题。”   池漪谨慎地盯着薄引鹤的表情,发现是认真的而不是哄他,才慢慢放下心来。   薄引鹤握住池漪的手,亲了亲手背。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想清楚了。如果你想把我当长辈,我会尽量保持界限。但如果你想更进一步,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池漪往被子里缩了缩。   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说......就是,假如,假如我不小心......离开了呢?”   薄引鹤指腹摩挲池漪的手指,许久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他郑重地回答:   “你得给我留条活路。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人,你不能不小心离开。”   池漪一眨不眨盯着薄引鹤,嘴唇动了动,最后把眼睛也藏进被子里。   “可是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能再选一选的。”   薄引鹤疑心是自己语气太重吓到池漪了,但这件事——唯独这件事没得商量,不可出任何差池。   池漪前科累累,太不把生命放在心上。   薄引鹤关了灯,在池漪额头落下一枚晚安吻,重复一遍:   “那些人对我来说算不上选择。小宝,我只要你一个,不想要别人。”   “是不是困了?晚安,睡觉吧。”   池漪被有力的手臂揽到胸前,严丝合缝贴近沉香气息的怀抱里。   耳中心跳稳定。   一下,一下,一下,极有安全感。   黑暗的温暖中,池漪酒意渐渐消退,神经却不正常地清醒起来。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胡搅蛮缠地确认薄引鹤对他的感情。   现在这感情清晰地展现了轮廓。   池漪却乱了阵脚,脑海里盘旋着薄引鹤说的“留条活路”。   池漪突然想到,上一世,在他自杀以后,附近的人一定会报警。   薄引鹤就会接到警方的电话,会知道他的下落。   薄引鹤会像几月前他离家出走时那样,焦急地赶到现场......   ......然后......   池漪有点喘不上气,胸腔微微后撤,逃避般把头埋进薄引鹤怀里。   他用手指抓着薄引鹤的手指,害怕沉重的心跳暴露了端倪。   然后,薄引鹤就会看见他。   看见他的尸体,尸检报告,骨灰。   他留给薄引鹤的,居然只有这些可怕的东西吗?   黑暗中,薄引鹤的手搭在池漪后背,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   池漪喉咙突然像是被噎住了,只能小幅度地摇摇头。   薄引鹤不知道,他曾经亏欠他至此。   池漪犯了错。   弥天大错。   再也无法补救的大错。   ...   “所以,这次事件就这么解决了?”   公关部门的主管总觉得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事件是针对池远集团的商业竞争。   污蔑GCM大赛操纵奖项、曝光池漪的身世,只是竞争对手的第一步棋,接下来肯定还有更严峻的冲击。   池行川遭遇袭击,也证实了这一点。   然后呢?   众人严阵以待,等着幕后竞争者的后手——   ——结果居然就没了下文。   或许是因为池远集团和薄引鹤的Aeternitas Holdings联合阵营太有压迫,幕后黑手临阵怯场,弃车保帅,就这样放弃了竞争,再也没联系过池漪的亲生父母。   目前,薄引鹤那边的人联系到了池漪的亲姐姐。   在律师的协助下,她收集了关于那对夫妻欠债、家暴、逼女儿退学等一系列事情的证据,于今早公开发布到了网上。   池观的个人账号发布了关于池漪身份的声明,附上当年领养登记证的照片、池漪做手术的记录,一举击碎了池家抱错孩子的谣言。   舆论激愤,纷纷攻击这对残忍抛弃孩子的父母。   池朔转发了这篇声明。   粉丝们这才知道,原来那个给池朔送花袜子的弟弟就是池漪。   因此又多了一大批磕兄弟情的支持者。   池远集团和GCM大赛官方联手发布澄清,公布了初赛的详细记录,证据链详实充分,毫不回避地反击了操纵排名之说。   因此,这次风波完全没有影响到周一开盘时的股价。   现在,负面热搜全都被撤,黑贴删了个一干二净。   病房里的池行川也于今早苏醒了过来。   一夜之间,一切都迅速好转。   只有一件事,还横亘在公关部门主管的心里。   就在几小时前,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池奕在中学时霸凌同学。   还有人说自己曾是池奕的同事,在酒吧工作时,被池奕针对过,最后惨得混不下去,只能改行。   这些人言之凿凿,语气激愤,只恨当年没有留下池奕的照片,否则早就发出来了。   可说到底,没有证据就立不住脚。   截至目前,此事只是小范围发酵,池家也没搭理此事。   主管心想,既然没人来找他处理......   那应该就是不用管吧?   落地玻璃窗外,大雨依旧昏天黑地。   不论如何,主管总算能回家休息了。   ...   池宅里。   池家人都离开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池奕和一个年轻佣人。   佣人推着池奕的轮椅,停在落地玻璃窗前。   倘若仔细去看,会发现这佣人几乎一动不动,仿佛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   池奕神色郁郁,眼神越过池家的花园,望向天际线更远处。   “开始了?”   “佣人”回答:“当然。我在这个世界浪费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自然万无一失。”   池奕眼神愈发阴郁。   他的手指攥紧轮椅扶手,用力到手背泛白,骨节甚至发出响声。   “我要杀了薄引鹤和池漪......务必,不能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池奕越说表情越扭曲,一字一顿,切齿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   “佣人”当然知道池奕为何对薄引鹤恨之入骨。   上一世,池漪死后,池奕落进薄引鹤手里,足足被磋磨了十几年,可谓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过,薄引鹤也真是能忍。   任池奕如何挑衅,如何反复讲池漪临死前的样子,如何描述池漪的手腕被折叠锯割开,并评价池漪“跟个哑巴一样,叫两声都不会,没意思”——薄引鹤都没彻底了结池奕。   有几次,池奕差点就求死成功了。   池奕踩着薄引鹤的底线挑衅,以至于薄引鹤脸上神情可怖至极,浑身肌肉暴起,差点就直接掐死了池奕。   可到了最后关头,他竟然还能松手,让人把池奕的命拽回来。   十几年里,薄引鹤一点一点,将池漪受过的伤,全都在池奕身上百倍报复了回去。   池奕过了十几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才迎来死亡。   池奕阴狠地重复:“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薄引鹤和池漪去死,死得越惨我越高兴。系统,你听清楚了吗?”   “佣人”:“当然。等我偷梁换柱带走池漪,剩下的躯壳随你折腾。”   此刻操控佣人的,正是黑雾系统。   池奕像是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眼中涌上病态的兴奋。   “如果我伪装成池漪,然后杀了薄引鹤——”   可紧接着,池奕眼里又涌上厌恶,否决了这个可能。   不,不行。   那就要假意迎合,装得像池漪那个废物一样。更恶心了。   黑雾系统也不允许池奕这么做。   “别动这种心思。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前,绝对不能让薄引鹤察觉到异样。”   池奕冷哼。   “你不是测试过薄引鹤的庇护范围了吗?”   黑雾系统:“我最多只能控制客人,向池漪点一杯酒。除此之外,连对话都受限制。”   黑雾系统几乎无所不能。   唯一的禁区,便是薄引鹤。   薄引鹤简直就像是这个世界的bug,身怀某种特殊抗性,完全不受系统道具的控制。   就连那些和薄引鹤走得近的人,也能得到相同的抗性。关系越近,越免疫系统道具卡影响。   在池漪成长的过程里,薄引鹤一直守在池漪身边,黑雾系统就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   唯一的分离,是池漪十六岁那年,薄引鹤出国处理家族事务。   这一年里,黑雾系统差点就得手了。   只一步之遥,就能人为制造意外,带走池漪。   可就在这个关头,薄引鹤又回到了池漪身边,还和池漪结了婚。   黑雾系统找不到动手的机会,只能寻找了合适的宿主,由宿主协助完成任务。   也就是池奕。   系统与池奕蛰伏许久,就是为了制造足够大的难题,将薄引鹤从池漪身边支开。   “佣人”说:“我搭上了 Valerius家的线,通过他们,往薄引鹤手下的公司里安插了不少内鬼,在药物研发的重要数据里动了手脚。”   “虽然药物研发要经过层层检验核查,但只要数据造假东窗事发,薄引鹤势必要被有关部门带走问询,也就会无法守在池漪身边。”   这就是下手的最好机会。   ...   连日大雨,昼夜被无根水搅得昏天黑地,天色浑浊如洗画笔的水。   卧室一片昏暗,池漪正在睡梦中。   「正在检测入梦条件......」   「前置条件:【酒神的祝福】已激活」   「任务条件:威士忌点水×1,制作人数≥3已收录」   「条件达成。   确认宿主身份中......」   「即将进入梦境。」   梦境里也是一片黑暗。   有人在说话。   一道沙嗄的男声,语气拖长,故弄玄虚。   “想好孩子的名字了?”   沉稳男声回答:   “想了。我和我爱人都觉得起个平平安安的名字,叫池安,池宁,池晏......都好,还没决定取哪个。”   前者沉吟片刻。   “不好,不好。你这几个名都太死了。动则生变,变则有一线生机,不动则在劫难逃。”   沉稳男声有些不悦。   “什么意思?”   这人呵呵笑。   “换个你能听懂的说法。这孩子一辈子的总体幸福指数的均值就是负数,要是方差大一点,前路侥幸落在波峰,那还有一条活路。你要追求平稳,那他永远都是负数。”   “......”沉稳男声顿了又顿,“你是投资失败来装算命大师骗钱的吧?”   对话结束,依旧有人声。   两个小男孩放轻声音问,“他要睡多久啊?”   女人温柔回答:“弟弟还小,说不定什么时候睡醒。”   有一只温暖的手,有些粗粝,小心翼翼地碰碰婴儿的额头。   沉稳的男声说:   “清清,我刚才找人算了算,说孩子得取个活泼点的名字。得你来取,我想的都不好听。”   女人思索许久,声音带笑。   “漪。涟漪的漪,池漪,怎么样?听起来就是个漂亮的孩子。”   “好听。就叫池漪吧。” [63]前世真相:他理解不了看到的事情   池漪睁开眼。   葡萄园里的阳光很好。   可终归是梦境,阳光便带着一层陈旧的滤镜,昏黄得像隔着一层不清晰的黄玻璃。   阳光中,小池漪骑在爸爸脖子上。   爸爸扶着小池漪,教他伸手去摘葡萄架上累累的果实。   “这种葡萄叫内比奥罗,主要用来酿造干红葡萄酒,味道可甜了,你尝尝!”   小池漪眼睛亮晶晶的,抬手摘了一颗葡萄,剥掉外皮,刚舔了一下,瞬间被酸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爸爸骗人......”   爸爸哈哈大笑。   “这个品种单宁含量高,不适合当水果。你记住位置,下次忽悠你二哥来吃。”   小池观拧开水瓶,举高递给小池漪。   “我已经忽悠过他了。”   妈妈拍了爸爸一巴掌。   “你就成天教坏小孩吧!”   ...   “池漪”站在葡萄架之外,恍惚地旁观着这一切。   他隐约记得,自己睡前还在薄引鹤家,睡着后就进入了这场梦境。   所以,【酒神的祝福】生效了。   这是池家人的记忆。   ...   小池漪的生活无忧无虑,在家人的爱中长大。   他身体孱弱,却从来没有过孤独的时候,因为他的哥哥很护着他,总是带着他到处玩。   这一天,小池漪在和小池朔追逐笑闹时,不小心摔坏了爸爸的古董花瓶。   爸爸很喜欢这个花瓶。   小池漪乖乖低着头,奶声奶气地认错。   “爸爸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在这边乱跑了,你愿意让我把花瓶粘起来吗?”   池行川其实并没有生气,只是想逗小孩,佯装板着脸。   “粘花瓶就算了,划伤可要哭鼻子了。但我要吃掉你今天的冰激凌。”   小池漪天都塌了。   “冰激凌......”   小池朔往前一步,挡住小池漪,大声说:“是我打碎的!”   小池漪探出头,茫然地说:   “不是你呀。”   小池朔按着小池漪的脑袋,把他按出画面外。   “就是我!”   “是我......”   “不是他,是我!”   最后小池朔大获全胜,把锅全都揽到自己身上,争取回了小池漪的冰激凌,两个人一人一半。   他骄傲地对弟弟说:   “怎么样,我比池观靠谱吧。”   小池漪目光游移:“嗯、嗯......”   小池朔开始提要求:“那从今天开始,你不能每天池朔池朔地叫我,要叫我哥哥。不能只叫池观哥哥。”   小池漪妥协:“哥哥。”   到了晚上,小池漪偷偷去找池观。   池观正屈膝坐在床上看书。   小池漪搬着小凳子,放到池观的床边,然后努力地踩着小凳子爬上床。   他穿着睡衣,整个小孩圆乎乎的,像个嘿咻嘿咻努力的汤圆,先搭上小短腿,然后挪屁股。   完成这个大工作,小池漪爬到池观腿边坐下,严肃又担忧地说:   “哥哥,我觉得池朔是笨蛋。不是他做的事,他非要认,他是不是不太聪明?”   池观听说了白天的事。此刻他用尽毕生的演技把笑容憋回去,冷酷地点头。   “是的。”   小池漪:“可这么说的话他会很伤心的。他这样,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呀?我们得想办法照顾他。”   池观并未回答,只是默默缩回被子里。   小池漪看起来苦恼极了,小手隔着被子抱住池观的脚,努力摇晃。   “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哥哥哥哥哥哥......”   池观拽起被子挡住脸,笑得直不起腰,心想你个上床都得踩凳子的小朋友还担心上这个了。   大家都爱小池漪,因为小池漪在很用心地爱大家。   池观深知这一点。   许多人活了几十岁都不懂怎么去爱人,但池漪天生就会。   小时候,池观和池朔打过架,起因是池朔弄坏了池观拼了很久的积木。   池观比池朔高大,压制他轻而易举。   但池朔不服输,张牙舞爪地反击。   最后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从楼上打到楼下,脸上都挂了彩,管家拦都拦不住。   池观真的很生气,尤其愤怒于池朔不肯道歉。   他打红了眼,一转头却发现小池漪站在楼梯口。   小池漪吓得呆在原地,啪嗒啪嗒掉眼泪。   池观愣了一下,立刻就停下来,连下巴上挨了池朔一拳都没还手,只顾着跑到小池漪身边,赶紧把小池漪抱回楼上房间。   池观抱着小池漪哄了很久。   “没有生气,我们是在闹着玩,对不起,吓到你了。”   小池漪哭得脸都红了,不相信这种敷衍的解释。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打架。”   最后,池观只能实话实说。   “池朔把我拼了半个月的乐高撞坏了,而且他还不道歉。”   几个小时后,小池漪就领着小池朔来找池观。   小池朔不说话,小池漪就眼泪汪汪,又要开始哭,用眼神控诉小池朔不守信用。   “你答应了要给哥哥修好的。”   小池朔顶不住小池漪的眼泪,只能老老实实道歉了。   “哥哥对不起,我会修好的。”   从那之后,池观和池朔维持着微妙的共识,就算有什么矛盾也不会在池漪面前发脾气。   ...   再后来,池漪长到了十七岁。   这时池朔在国外读大学,醉心赛车。   池观早就进入了池远集团工作。   年轻的三代继承人想要接手长辈的工作,倘若展现不出足够的能力,很难得到董事会其他成员的认可。   池观惯于对自己要求高,在工作上十分拼命,昼夜颠倒地加班是常态。   有一次,池观在酒局上谈生意,喝到胃出血,进了医院。   池漪不放心把池观交给护工,亲自守了一整夜。   等池观醒来时,一偏头,就看见了病床边神情憔悴明显哭过的弟弟。   池观有点心疼,劝道:   “回去睡觉吧,我这没什么事。”   池漪唇角渐渐扯平,眼泪又从眼眶里落下来,手指不安地捏着膝上的裤子。   “你能不能不加班了。他们非要让你喝酒吗?能不能不喝?你都不舒服了,就不要理他们。那就只是、只是一个项目,没有也没关系。”   池观耐心解释:“我平常不喝酒,昨天情况特殊,涉及到一个独家供应合同......”   池漪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那你出事了怎么办?你能换几个项目?”   病床上的池观沉默片刻,抬起手臂,是个要拥抱的姿势。   “来。过来。”   但他躺在床上,怎么也够不着闹别扭的池漪。   最后,池观都作势要起身下床了,才迫使池漪搬着椅子往近处挪了挪。   池观揽住池漪,摸摸他的头,认真道歉:   “抱歉,小宝,让你担心了。我保证没有下次。”   池漪还是憋着眼泪:“不要拿哄小孩的方法对我。你根本没找到解决方法,你下次还是会这样。”   池观只是笑,拍拍池漪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找不到?对我有点信心。”   集团的事情总要有人接手。   池朔不是经商的料子,池漪精力有限,更不适合干这一行。   打江山和守江山,池观都要做好,给家人遮风避雨。   ...   离病床最远的病房一角,“池漪”抱臂靠在墙边,偏过脸去,望向窗外的秋景。   「系统,能快进吗?我不想看这些。」   系统没有回答。   它没有跟着池漪一起进入梦境。   迄今为止,梦境里的记忆全都无关紧要,池漪心里只觉得可笑。   笑他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从前,池漪一厢情愿担心池观的身体,想替池观分担压力,因此放弃了原本在调酒酿酒行当深造的计划,非要转行读商科,进入池远集团工作——   后来呢?   后来,池观觉得池漪是不怀好意,觊觎家产。   池奕回家以后,池观对待池漪,更是像对待仇人一样。   池漪到死都以为,池观疏远他,是因为接受不了他占了亲弟弟的人生。   可原来池观一直知道他不是亲生的。   字典上“自以为是”的成语注释从此可以再加一条,就加两个字——“池漪”。蠢到能拿来当反面案例告诫后来者的程度。   多讽刺啊。   ...   梦境中时间像静止,但又快得毫无逻辑。   天色始终是淡黄。   再后来,池观自己给自己安排了联姻。   池漪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池观风轻云淡揭过。   “不合适,分手了。我也到年纪了,找个生意上有帮助的人结婚没什么不好,互惠互利的事。”   这种话,一般会从逼迫孩子放弃婚姻自由的长辈口中说出。   但池观到底是池观,他不需要别人逼,自己就会安排好自己的人生。   爱好、时间、健康、婚姻,这些东西全都是可以放上天平的棋子。   他这种行事风格和池行川年轻时一模一样,相当冷酷无情。   不同的是,池行川遇到了沈清,池观没遇到合适的爱人。   池漪坚决反对:“不行,绝对不行!你已经天天加班了,现在居然还要和不喜欢的人结婚,那也太惨了。没感情的婚姻肯定不会幸福的。”   “如果非要结婚的话......要不......要不你们先谈恋爱试试?”   池观啼笑皆非。   他轻而易举便能举出婚姻与爱情无关的案例佐证,但考虑到池漪年纪小,还是作罢了。   反正池漪不用担心这些事,天真些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池观示意池漪凑近点,透露些内部消息,以作安慰:   “联姻对象是同性恋,我们约好了互不干涉私生活,孩子她自己想办法生。这段婚姻会持续十年,等她的位置坐稳了再离婚。跟签合同差不多,无非是利益交换。”   池漪还是觉得不行。   “你对外声称已婚已育,哪个正经人还敢追你?”   池观无语:“想得也太远了。”   池漪抿着唇不说话。   最后小声问:“如果我替你去联姻呢?”   池观抬了抬眉。   “池漪小朋友,你只有十七岁,谁和你结婚都是违法犯罪。等你上了大学谈过恋爱,再考虑结不结婚的事情吧。”   夜里,池漪辗转难眠。   如果他什么也不做,那么以池观的性格,联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倘若联姻对象也是直女,那还有一丝和他哥先婚后爱的可能性。   可偏偏对方喜欢同性,还有恋人。   但是......   恰好,池漪也是不敢出柜的同性恋。   池漪顶着一头乱糟糟地头发,猛地坐直身子。   好吧,看来只能他上了!   反正这段婚姻不会有感情牵扯,只是纯粹的商业合作,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下定决心后,池漪抱膝坐在床上,拿起床头的小狗玩偶。   浅淡的月色从窗里照进来,落在小狗白色的绒毛上。   池漪捏住小狗耳朵,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   这只毛绒小狗,是薄叔叔送给他的玩偶。   妈妈说,薄叔叔必须回家处理一些事情,不是故意不露面,是实在抽不开身。   薄叔叔和他相距十三个时区,每天都是不同的昼夜变换。   就这样,交替着分别了一年。   池漪已经一年没见薄叔叔了。   薄叔叔是不是把他忘了啊?   池漪捏着小狗耳朵的手久久压下去,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到薄引鹤是回家结婚的可能性——   连池观都在考虑结婚了,薄引鹤比池观还要年长八岁。   说不定,薄引鹤出国这么久,就是在悄悄筹备婚礼。   等薄叔叔回国的时候,或许他是挽着别人的手一起回来。   甚至可能是许多年后,抱着一个小孩回来。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池漪怎么办呢?   到那时,池漪是试图和薄引鹤的孩子争宠,还是站在原地大哭?   单是想到这种可能,池漪都觉得自己低劣,快被负罪与愧疚压垮。   况且,如果真的哭出来,他的心思便昭然若揭。   太难堪。   让自己难堪,让薄引鹤难堪,让家里人难堪,谁都难堪。   池漪只能祈祷自己能藏好心思,永远别被人看出来。   见不得光的情感的尸体,只能掩藏在地下,等待腐烂分解,   池漪双手抱腿,下巴搭在膝盖上,将白色小狗放在脚边。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打开联系人列表,久久停在薄引鹤的联系界面。   到了最后,也没有拨通。   ...   “池漪”坐在床的另一侧。   背后传来曾经自己的抽泣声,“池漪”没有回头看。   卧室里有浅色的床单,浅色的窗帘,各种各样的玩偶堆在窗边,柜子里放着好多小玩意儿。   这是他从小到大长大的房间。   已经阔别多年了。   这段记忆,是池漪自己的记忆。   一般来说人们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那一刻就会醒,“池漪”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简直不是梦,而是死前的走马灯一类的东西。   一幕幕过往,是为了折磨观者。   没人打算评述功过是非,只是在定下应有的处置前,走个必要流程。   所有人都有同一个处置,那就是死亡。   ...   十七岁的池漪还算健康,没有想过死亡。   他只是伤心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床,又可以安慰自己:或许等过个十年八年,他就不喜欢薄引鹤了,也不会再对薄引鹤感到遗憾。   时间会抹平一切,只能寄希望于时间。   这天晚上,有一场晚宴。   池漪悄悄咪咪确认过,池观的联姻对象会出席晚宴。   他打算趁池观不在,私下里和联姻对象谈一谈,实在不行就向她出个柜,增加可信度。   同病相怜,她应该会愿意帮池漪保密的。   池漪心里藏着事,紧张地挨过了一整晚。   趁池观离开时,池漪悄悄问旁人:“刚才和我哥聊天的那个姐姐在哪?”   被问的人一头雾水,指了指露台的方向。   “在那边——”   池漪一边道谢一边跑远。   他没听见其他人的疑问:“是在那个方向吗?我怎么记得不是啊。”   ...   露台在安静的二层,下方是广阔的花田。   夜风拂动层层的帷幔,花香安静地涌动。   池漪一路小跑到帷幕前,隔着一层纱帘驻足。   露台后,确实站着个高挑的身影。   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只是,这人似乎有些太高了,仿佛比池观还高。   池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他心里怦怦跳,生怕池观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来不及多想,小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池观的弟弟。”   那人似是偏了偏头,没有应声。   池漪提起勇气,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   “如果你打算和池远集团联姻的话,可以考虑我。我不想让我哥哥联姻。”   “首先,我喜欢男生,我二哥刚好恐同,所以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向家里出柜,和我联姻要更方便一些。”   露台上的人十分安静,一言不发。   “其次,以后我会像池观一样接手家里的事业。虽然需要等几年,但、但我成绩还不错,应该算有潜力。”   池漪听到露台里的人的叹息,很轻的一声,像是错觉。   池漪愈发觉得不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尖淹进映着月光的纱帘中,小心翼翼往旁边挑了挑。   破开月光,露出一线清深夜色。   露台月光明亮,男人站在栏杆旁,侧身朝向池漪的方向。   夜风从花园吹向露台,流经那人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又轻啸着奔向池漪,轻快地抚触过池漪的额发。   深邃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池漪。   月光映在他眼底,像河流发源地清凌的冰。   这哪里是池观的联姻对象。   池漪成了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睁大眼睛望着朝思暮想的身影。   直到那身影向他走来,将他拥入怀中。   在熟悉的沉香气息里,池漪头脑一片混乱,一时间,甚至都不敢抬手回抱。   温热的指腹擦掉池漪脸上冰凉的水渍,又叹了一声气。   “怎么一见我就哭。”   池漪声线发抖。   “薄叔叔。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我......我刚才认错人了......你别告诉别人......”   薄引鹤拍拍池漪后背,低声哄道:   “嘘......嘘,别哭。放心,不告诉别人。我三个小时前刚到机场,你爸爸说你在这边玩,我就过来了,本来想等晚宴结束了再找你。”   远处,庄园侧方的泳池里人声笑闹,隐隐远去,浪里飘荡。   更衬得露台上极静。   二人一时无言,唯有池漪压抑得极小声的哽咽。   薄引鹤一手捧着池漪的脸,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   掌根几乎积起了一汪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许久后,薄引鹤开口:“给你带了礼物。想不想我?”   池漪彻底憋不住了,哇地一声大哭。   他抓着薄引鹤的袖口,眼泪瞬间控制不出地汹涌,一下子冲破了堤坝般挤得他喘不上气,整张脸很快哭得通红。   池漪语无伦次的控诉混杂着哭噎,只能断断续续拼凑出大意:   “我不要礼物!你一年都不回来,不接电话不打视频不发朋友圈,你就直接消失了,我担心了你好久!你连回国都不告诉我,还想拿乱七八糟的礼物收买我!你好过分......”   池漪汪汪大哭:“爸爸都知道你回国了,你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吗!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哭得太伤心,以至于薄引鹤给他擦眼泪的那只手都有些无措。   薄引鹤怎么哄也哄不住,只能拥住池漪,反复承诺。   “小宝,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我怕你不想见我,所以才没直接联系你。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漪的眼睛都痛得哭不出来了,才渐渐停止抽噎。   池漪抬起哭红的脸,这才借着月光看清楚——薄引鹤的衣襟都被他哭湿了,黑色的湿印子像泼了一杯水上去。   池漪还是很伤心,所以并不打算道歉。   “你在国内留多久?”   一听就是还生着气。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百般耐心。   “不走了。能原谅我吗?”   池漪抿了抿唇,用闷闷的鼻音说:“你一年都不理我,回来一个小时就让我原谅你。这不公平。”   薄引鹤并不急,只拨了拨池漪汗湿的额发。   “嗯,你说得对,那我明天再问。小宝,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   薄引鹤顿了一顿,想起池漪的父兄都在楼下,改口道:“还是我把礼物给你,你和你爸爸一起回家。”   池漪警惕地拽紧薄引鹤的袖口。   “你要去哪?”   薄引鹤无可奈何。   “不去哪,我也回家。”   池漪磨蹭着不动,贴在薄引鹤身边,大有今天非要去薄引鹤家里住的意思。   什么池观的幸福什么联姻,全都抛在脑后了。   ...   楼下,宾客早已散去。   池行川看见池漪红肿的眼睛,笑呵呵地问:“和你薄叔叔聊完了?”   池漪一并生爸爸的气,指控道:“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薄引鹤神情夹杂着几分歉疚。   “是我拜托池总帮忙保密。小宝,别生气。”   一年前,薄引鹤说要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   他预先隔离了一切可能牵连到池家的风险,甚至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提前安排好了财产处置。   薄引鹤不打算同池漪道别,只同池行川说明了前因后果。   池行川明白薄引鹤的意思。   薄引鹤对池漪可谓是视如己出,尽心尽力,就连断联的决定也是为了池家的安全。   于情于理,薄引鹤都没做错什么。   但池行川还是委婉地提醒:   “池漪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他小的时候,我和他妈妈出差都得提前把行程安排告诉他。他虽然没法跟着去,但心里好歹有个底,总不至于一直云里雾里地担心。”   薄引鹤想了许久,还是摇头作罢。   这一辞别,归期便不定。   倘若他回不来,便只能寄希望于池家一切顺遂,保池漪健康、快乐、幸福地长成大人。   最好池漪能有很多朋友,过充实的生活,然后忘掉他。   幸好,运气之神眷顾薄引鹤,让他能在一年后就回来与池漪见面。   几年之内,薄引鹤少不了在国内国外之间来回奔波,亲自稳定局势,但最大的麻烦已经消除了。   薄引鹤的手搭在池漪肩头,稍微用了些力,按了按。   他低声说:“小宝,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离开这么久。”   ...   回国次日,薄引鹤再次拜访池行川。   “池董,关于您先前说的......池漪结婚的事,我很乐意帮忙。只是您得先问问池漪的想法,要是他不愿意,我就继续替他找一找合适的人选。”   池行川叹气:“我找过一圈了,哪还有别的年龄家世都合适的人?否则我也不能拿这事麻烦你。你也到结婚的年纪了,要是遇到了合适的,就跟我说一声,千万别因为池漪耽误你成家。”   薄引鹤笑了笑。   “没影的事。我昨天不答应是怕池漪接受不了,但这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想替他哥哥联姻。我觉得不合适,索性不如我来。”   池行川一头雾水:“池观联姻?和谁联姻?这不胡闹吗?”   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没听说,这俩孩子未免也太有想法了些。   薄引鹤颔首。   “是胡闹。我想着,干脆就用商业联姻的名头和池漪领张结婚证,让池漪放下心,也让池观别想什么联姻了。”   这样,薄引鹤日后有要送给池漪的东西,抑或是想在商业上协助池远集团,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在池漪十八岁生日时,薄引鹤带池漪领了结婚证。   池漪的运气,竟然就这么奇异地恢复了正常。   他选择A大读商科,早早进入池远集团实习。   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   直到什么时候呢?   事情的改变并不是发生在某一天。   自那个叫池奕的弟弟回到家后,整个池家都在江河日下。   ...   梦境开始下雨了。   这里是池远集团的大楼,池观的办公室。   地毯上,炖盅、电磁炉和食材散落一地。   暗红的是氧化的滚刀块粉藕,白的污垢是排骨凝结的油水。   红白撞煞,噩梦一样。   池观一动不动,托着额头,坐在办公桌后。   整间办公室里死寂。   只有背后落地玻璃窗的雨,湍急如泪水。   前夜里,池观加班到很晚,没吃晚饭。   池漪来给池观送汤。   他惦记着池观口味挑剔,便将在家炖到一半的藕汤半成品带来公司,仔细保温,余下的一半到办公室现炖。   可池观见到池漪后,面露厌恶,不假辞色,冷嘲着让他滚。   池漪脸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   他唇角抖着往下抿,最后只是小声说:“那我把锅留在这里,再炖半小时就可以喝了。你不要忘了。”   池观走到池漪面前,端起炖盅,重重砸到地上。   砰地一声碎响。   碎片四溅,飞起的汤水登时便在池漪手背烫出一片可怖的红痕。   池漪受惊地后退几步。   池观声音冷得要结冰。   “不要成天想着讨好别人,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池漪低着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池漪”站在门边,表情和刚出门的池漪一样麻木,或者更麻木些。   他偏过头去看雨。   无论是踹门还是敲窗户都毫无作用,“池漪”离不开这里,梦境不受他掌控。   突然间,一声压抑的哽咽打破了办公室内的死寂。   “池漪”久久未动。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眼珠缓慢偏转,转到池观身上。   池观双手托着额头,手背青筋暴起,肩膀颤动。   哽咽中,大颗大颗的水珠落在办公桌上,   池观像是难以承受一样,猛地用拳头砸上办公桌,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他仿佛要砸碎自己的拳头,又是沉重一拳抡向桌面。   很快,池观的指骨浮现红色的淤肿。手指颤抖,又无力地攥住。   池观眉头紧紧拧着,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通红。   在这只有一人的办公室里,他再也忍耐不了了,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   “池漪”被这意料之外的情形打得猝不及防,愣怔地望着这段他未知的记忆中的,陌生的池观。   ......为什么池观会哭?   明明是池观亲手砸了汤盅,将他赶出办公室。   池观哭什么?   可池观在掩面痛哭。   许久后,哽咽终于止息。   池观像惊醒一样,完好的左手掏出手机,飞速打字。   “池漪”凑过去看。   手机屏幕上,是池朔的对话框。   池观正发消息告诉池朔:【你留在国外,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回国!】。   「叮咚!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70%。」   ...   没等“池漪”反应过来,眼前景象变换,他就站在了另一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气氛凝滞,只有池行川、池观、池朔,父子三人。   池朔还是回了国。   他两手拍在办公桌上,厉声质问父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观格外憔悴,眼底熬得通红。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心理医生给我开了药,一点用都没有。”   池行川神情颓败,鬓边已然有了白发。   “......根本就不是吃药的事。我最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换了地方。小朔,你别在国内留了,别回家,等下赶紧去机场,出国找你妈妈。”   池朔眼中神情难以置信,根本理解不了听到的话。   “那池漪呢?池漪怎么办?你知道池漪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多伤心吗,就算出国,我也得先把他送出去——”   “我知道!你以为我不难受?”   池观吼着打断池朔。他像是受了刺激的凶兽,眼睛里却是伤心至极。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池观嘴唇抖动着,喉咙里有哽咽,语气反倒变得像祈求一样。   “算我求你了池朔,你赶紧出国,别再回来。”   “等以后事情过去了......起码池漪还能有个哥哥。”   池朔眼眶发红,死死咬着牙。   “怎么可能一辈子不回来?你得告诉我到底是跟什么东西有关,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许久后,池观语气惨淡,缓声说:   “......是池奕。”   “从池奕回家以后,一切都不正常了。这事没法用常理解释,你离池奕越远越好,不要去质问他,更不要刨根问底。”   池行川站起身,手掌用力拍拍池朔的肩,揽了揽他。   “儿子,去机场吧。你要劝劝你妈妈,让她别回国。只能靠你了。”   池观和池行川找不到更好的解法了,只能寄希望于池朔。   池朔离开了办公室。   他像个迷茫的游魂,浑浑噩噩走进大雨里,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池朔在雨中驻足许久,浑身浇得湿透,回过头去看池远集团大厦。   万千箭镞从天而落,疼痛地刺在池朔身上,浇得视野一片模糊。   真的就要走了吗。   万一这是......最后一面。   该怎么办?   池朔从没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候。   爸爸和哥哥给他找好了理由,送他逃走。   逃兵开始无比痛恨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不务正业,到头来,连个办法都想不出。   池朔仰着头,呆立许久。   等他重新低下头,平视前方时,却发现集团大楼的入口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   池朔心里一跳,可为时已晚。   隔着雨幕,池奕纯黑的眼瞳里仿佛亮着兴奋的光。   他做出口型:   你终于回国了。 [64]还有一个孩子:得快去找他,他身体不好,回不了家会伤心   “池漪”读懂了池奕的口型。   大雨中,“池漪”脸上一片空白,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甚至听不见雨声了,耳中只有喧嚣的嗡鸣声,像要钻进脑海的电钻,凿碎他迄今为止的认知。   这段陌生的记忆,颠覆了过往的一切。   这真的是......上一世发生的事?   池行川、池观还有池朔,他们全都知道池奕有问题。   他们是......他们是被......被池奕胁迫的?   ...   下一秒,“池漪”眼前一晃,又回到了池宅的走廊中。   雨水淋不湿梦境里的过客,“池漪”只能旁观。   走廊里,池朔扯着池漪的领子,几乎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离池奕喜欢的男生远一点,再装病别怪我不留情面!”   池漪整个人都快被拎起来了,眼神是死寂的平静。   “你不是讨厌同性恋吗?”   池朔双眼赤红,怒气冲冲盯着池漪。   “我讨厌的是你!池家没你这种孩子,我也没你这种弟弟!”   池漪眼睫低垂,麻木地望着池朔眼中的厌恶,内心有地方在悄无声息地碎掉。   他的精神里有从小到大构筑起的堡垒。   是亲人手把手教他垒起避风港。同样也是亲人轻而易举地从弱点处拆毁他,满意地欣赏堡垒坍圮为废墟。   池漪冰凉的手指搭在池朔手腕上。   才刚碰到,就被池朔像甩开脏东西一样猛地挥开。   池漪嘴唇动了动,说:“你弟弟喜欢的男生给我发下流的照片。池奕既然能和这种人玩到一起,就比我恶心一万倍。”   有一瞬间,池漪看见了池朔眼里的暴怒,以为他会一拳打在自己脸上。   池漪不打算阻挡,只是疲倦地移开目光。   反正他打不过池朔。   如果能就这么解脱,也挺好。   只是这顿打还不如提早二十年。   早二十年,池朔打完了不用坐牢,池漪也省了这么多年的人生。   池朔拳头高高举起,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只是重重甩开了池漪。   他不屑于揍一个弱者,转头怒而走回自己的房间,叮铃咣啷一顿翻砸。   一个奖杯最先砸出门外,“砰”地一声撞在走廊的墙上。   四分五裂。   这是池漪夸过造型很酷的奖杯。   然后被抡出门外的是一个玩偶。   毛绒玩偶,池漪买的。   挂件、钥匙链、书、模型......   一个接一个,池朔翻箱倒柜,像扔垃圾一样,把这些没用的来自池漪的垃圾,全都扔出门外。   这么多年里,池漪实在送过太多礼物,扔都要扔半天。   像凌迟,要慢慢折磨人才好,一下子割不死。   许多佣人听见动静,聚集在走廊两端。   他们探头探脑,推搡着看热闹,嗡嗡议论池漪。   “我就说,二少爷的脾气肯定忍不了他。”   “成天作天作地,终于闹掰了吧。”   最后一件被扔出池朔房间的礼物,是那双滑稽可笑的花袜子,上面有池漪缝上去的海绵宝宝。   池朔气势汹汹地走出自己的房间,一脚踩在花袜子上,随便往旁边一踢。   他胸中火气未消,夹枪带棒地命令佣人:   “干站在那里看什么?等着我请你们收拾?!地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扔了,扔越远越好!”   池漪眼神平静地望着这堆垃圾。   垃圾送的垃圾。   其实他早就该和垃圾一起被扫地出门了,何必还要回来。   池漪转身便走。   池朔叫住他:“喂!把你房间里属于我的东西都拿出来,否则放你那里我嫌恶心!”   池漪脚步不停,没有回头。   “都扔了吧。”   池漪的声音平静到自己都没预料到。   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不会再回来了。   在池漪离开后,池朔站在原地,像梦游一样望着池漪的背影,许久都未动。   佣人们不敢招惹池朔,低着头快速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忙不迭扔进了垃圾袋里,打包好,丢弃到门外。   过了许久,时间都到了半夜。   池朔突然像噩梦惊醒一样,灌了铅的脚步终于能动了。   他面色仓惶,跌跌撞撞冲下楼,声嘶力竭地问佣人:   “刚才的东西呢?扔哪去了?!”   佣人被池朔这副样子吓得噤若寒蝉。   “照您的吩咐......应该扔到垃圾集中点去了。”   ...   外头下着大雨。   大半夜里,池朔一通电话叫贺步年来帮忙。   池朔和贺步年各穿着雨衣,把垃圾集中点所有的垃圾都倒了出来。   两人站在满地臭气熏天的垃圾中,试图翻拣出刚才被扔掉的礼物。   池朔眼眶通红,一边弯着腰翻垃圾,一边沉默地流泪。   池漪送给他的东西,全都被他扔掉了。   他从小到大的回忆,二十余年珍视的东西,被扔进了垃圾桶,和乱七八糟的垃圾混杂在一起。   不会有人知道,垃圾堆里曾经有被放在柜子里好好收藏的宝贝。   他们把所有垃圾翻了个遍,一直找到了半夜,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垃圾袋。   贺步年借雨水简单冲洗这些礼物,一一摆在地面上清点。   “还差什么吗?”   东西都脏了,贺步年没问池朔是要还是不要。   真正珍视的东西,别说是脏了,哪怕是碎成渣混在泥里,也要一点点收集起来,小心地清理好,想方设法拼命留下来一点。   池朔眼泪汹涌,混杂着雨水,从下颌淌落。   “袜子。池漪送我的袜子。”   池朔怕把花袜子上手工缝制的玩偶弄坏了,迄今为止,只穿过一次。   现在它在垃圾堆里,不知道在那个角落。   连同着池朔珍视的一切,都被命运扫进垃圾堆里。   两人继续沉默地翻找,可是哪里也没有。   在这种沉默中,池朔像发了疯一样,眼眶通红,不断地掀翻垃圾桶,甚至将垃圾桶整个倾倒过来,半个身子都埋在垃圾里翻找。   要是有人路过,应该会以为他们两个精神不正常。   从前半夜到后半夜,雨衣早就失去了作用,他们全身都湿透了。   马上就是凌晨,市政的垃圾车快来了。   池朔着了魔一样不肯走。   他的手泡得发白,嗅觉已经被熏麻木了,依旧在机械地翻找、翻找、翻找。   心底的恐慌几乎要吞噬池朔整个人。   就差那双袜子了,怎么能找不着呢?   一个也不能落下。   那双袜子是最重要的,要是现在找不到,就永远也找不到了,再也不会有第二双一模一样的袜子,再也不会重新来一次,再也没法带着池漪飙车后看山顶的流星,再也听不见池漪叫哥哥,再也没机会——   池朔没找到那双袜子。   他站在大雨里,嚎啕大哭。   ...   “池漪”站在池朔的身旁。   他不知道该作何感想,雨水与泪水一并模糊了视野,喉咙里堵着的声音发不出来。   “池漪”抬腿踹了池朔一脚。   没踹到。   “池漪”又踹了池朔一脚。   池朔抱膝蹲在垃圾堆里,毫无形象地大哭,一边哭一边吼“我要杀了顾奕!”   “池漪”再次踹了池朔一脚,低头盯着池朔淋得湿透的头顶。   等他醒来,他想问一问池朔,这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叮咚!支线任务-龟兔赛跑,完成度80%。」   ...   梦境里的时间流速极其扭曲。   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时,“池漪”又回到了池家的走廊。   外面下着一场昏烈的雷阵雨,电闪雷鸣,天地间只有冷厉的黑白。   这天晚上,池漪得知沈清去世。   他狼狈地逃离薄引鹤的宅邸,独自冒雨回到池家,浑浑噩噩想要上楼。   池朔站在楼梯上,堵住池漪的去路。   他一扬手,便将龟兔赛跑的玩偶甩到池漪脸上,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   “滚出去。”   “池漪”害怕妈妈的离去,害怕这样的池朔。   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使池漪的这段记忆模糊不清。   但这种恐惧刻进了池漪骨子里。以至于此后无数个日夜,池漪都会害怕雷雨天,任何电闪雷鸣都会让池漪闪回进这段痛苦的记忆中。   如今,“池漪”第一次得以鼓起勇气,走到池朔面前,望着他的眼睛——   闪电在窗外划过,鼓动着震明天地。   池朔眉头紧皱,眼眶通红,眼睛里盈着泪水。   那其中的神情,分明是惊恐担忧至极。   池朔死死咬着牙,像是要对抗什么,拼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他真正想对池漪说的话:   “......快一点。出去,快一点。”   楼梯下方,池漪跌跌撞撞离开了,撞向他既定的命运。   而走到池朔面前的这个“池漪”,怔怔地望着池朔流泪的眼睛。   时隔多年,他终于解开了命运隐藏的谜题。   ......原来......   原来池朔的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叮咚!支线任务-龟兔赛跑,完成度85%。」   ...   再后来——   再后来,画面里没有了池漪。   在沈清飞机失事的消息泄露后,池漪离家出走。   短短月余后,池漪自杀身亡。   池行川得知消息急火攻心,因脑出血进了医院。   池观心力交瘁,反击失败,被池奕关进了精神病院,严加看守。   自此,整个池远集团被池奕掌控在手。   某个清晨里,远赴欧洲训练的池朔失踪了。   他的赛车还完好无损停在偏远山道旁。   但等赛队发现异样时,池朔本人已经不知所踪。   这件事上了新闻,引起不大不小的一阵热度。   许多人猜测池朔是被仇家绑架了。   没有人知道,池朔早就在森林里的不同点位安放好了户外生存用品和假.证.件,还有伪装外貌特征的道具。   他独自穿行过山林,翻过山脉,风餐露宿了半个月,这才终于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随后,池朔用现金高价买了辆二手车。   自此一路往北。   贺步年的朋友会在那里接应他,帮他改换身份。   半年后,池朔用假身份回到了A市。   他伪装成了一位东南亚来的护工,皮肤黝黑,一头卷发,会说马来语,懂得一点蹩脚的英文,却完全听不懂中文。   正是因此,池朔才被安排去照顾池观。   池观住在精神病院的特殊看护病房里。   穿着白大褂的贺步年走进病房,伪装后的池朔跟在贺步年身后。   贺步年照常惯例询问:“池先生,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池观冷声骂道:“滚。”   他已经瘦了一大圈,用冷漠的眼神防备所有人,甚至都没认出来伪装后的池朔。   贺步年反而面带微笑。   “不要这么暴躁,池奕先生很关心您,他一直关注着您的身体状况。所以,您今天感觉好一点了吗?”   “池先生,您还是会有幻听、幻觉的症状吗?人死不能复生,您该往前走了。”   池观听见这话,眼神一厉,神情怒恸交杂。   他简直真的像个疯子了,挣扎着要踢打贺步年,咆哮道:“滚出去!”   池朔鼻子一酸,低下头去,维持着伪装。   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挑明自己的身份,抱着池观哭一场。   但是......不行。   他和贺步年必须要伪装好,才有可能救出池观。   就这样,池朔演了一个月的护工。   一个月后,池奕需要出国参加商业论坛。   这就意味着,池奕起码要在飞机上待11个小时。   在漫长的航程里,或许池奕会鞭长莫及,无法立刻注意到这座疗养院里的骚乱。   在这是唯一的机会。   当日凌晨时分,疗养院的电源突然被切断。   趁精神病院里一片混乱之时,池朔冲进池观的病房,一下子拽着他的手臂扛到背上,拔脚便往外跑。   池朔:“池观!是我!没想到吧我来救你了!”   池观脸上一片错愕:“......池朔?!我以为你——你什么时候学会马来语了?”   不怪他认不出来。   池朔伪装的东南亚护工简直是天衣无缝,谁来了都分辨不出真伪。   池朔感受到池观的体重,眼眶一阵阵发酸,眼泪大颗砸在地上。   以前他都打不过他哥的。   “现学的。我这辈子学外语都没学得这么快过......”   从前池朔不学无术,是因为有家里人兜底。   而现在,他的妈妈去世了,弟弟自杀了,爸爸重病住院,失去了行动能力,离不开维生的医疗设备。   只有一个能行动的哥哥了。   池朔必须得把他救出来。   如果池朔学不会马来语,那就伪装不好护工,这辈子都救不了池观。   家人的性命太沉了,像砸在池朔屁股后的落石,逼着他跑快点再跑快点,连滚带爬遍体鳞伤地赶路。   他翻过山脉,驶过荒原,北上,往东,南下,终于逼着自己爆发出了此生未有过的潜力,回来救他亲哥。   精神病院里混乱嘈杂,手电筒凌乱的光交杂,追在池朔和池观身后。   池观:“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池朔没听他的,脚下加快速度,解释当下情况:   “我和贺步年已经脱离了池奕的控制,他正在西南角等着我们,围墙外面有人接应,到时候我托着你,你先翻出去!”   可就在池朔和池观绕过拐角,抬头一齐看向西南角时——却发现,西南角的墙下,赫然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池朔瞳孔骤缩,脚步硬生生止住,心脏几乎停跳。   是池奕。   本该在飞机上的池奕,却早已守在他们的逃跑路线上。   池奕手里提着把染血的水果刀,黑亮的瞳孔兴奋又欣喜。   “哥哥,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贺步年昏死在墙边,脑袋垂着,生死未卜。   穿白大褂的手臂上有触目惊心的血迹。   池观挣开池朔,双脚落回地上。   他突然握住池朔的手腕,手指收拢,使劲攥了攥,用力到手指都在颤抖。   随后,池观慢慢松开手。   池观的眼睛盯着池奕,从容地抬脚向前走去。   “我会发布公告,从此以后,池家所有的产业将会名正言顺地属于你。你放他们两个离开,我的命随你处置。”   池朔猛地拽住池观。   “哥!”   池观死死按下池朔的手臂,依旧是对池奕说: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才对池家有怨气,但池朔和贺步年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以前想出国玩,他们两个放下工作也要陪着你去。你心情不好,他们随时跑过去陪你。请看在往日情分上,放他们一马吧。”   池奕像是听见很有意思的事一样,几乎是开怀大笑。   “情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待在我身边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   “池观,有系统联系你了是吗?它说什么?说它可以帮你杀了我,还是可以救池漪——”   “噗”地微小一声。   手术刀破开血肉,声音轻到像是错觉。   池奕低下头。   他的腹部洇出一小点血迹,随后血迹逐渐扩散,足有巴掌那么大。   倒在墙边的贺步年不知何时醒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整把手术刀捅进了池奕腹部,将池奕扎了个对穿,染血的刀尖从池奕身前钻了出来。   一时之间,池朔和池观谁都没敢动。   贺步年声线颤抖,抬声说:“......快跑。”   池奕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伸出手,捏了捏手术刀的刀尖。   “你是个医生,竟然拿手术刀杀人?”   贺步年嘶哑的吼道:“别愣在原地不动!快跑!”   他的声音声嘶力竭,字字泣血,回荡在深夜里,凄厉又可怖。   池奕专心地低着头,愉快地笑:   “我忘了。贺步年,你早就杀过人了。你杀的第一个不就是池漪吗?”   贺步年双目暴睁,死死拖住池奕的腿,冲池朔和池观喊:   “快跑!!快跑!!!快跑!!!跑啊!!!”   池朔双目赤红,冲过去就要救人。   “一起走!”   可他才刚跑出一步,就被巨大的力量往后拽了个趔趄,差点仰倒在地。   池观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贺步年,手上死死箍住池朔,脚下拼命地撒开腿跑。   “走!”   又是轻微地“噗”地一声。   那柄刀刺回到了贺步年身体里,滴滴答答的血液顺着刀柄流到地上。   池奕攥着手术刀,在贺步年的伤口里转了一圈。   “不要随别捅别人。你看,我这就报复回来了。”   池观拉着池朔,一路狂奔。   他的力气大得离谱,一时间就连池朔都挣不开。   池朔满脸都是眼泪,几乎喘不上气,一步三回头。   “贺步年!”   模糊的视野中,贺步年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贺步年嘴唇开合,似乎在垂死之际都在说,“跑快点......”   跑快点。   就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   如果系统真的存在,那么跑快点,别回头。   跑快点,快逃脱命运,快改变过去的一切。   快去......找到池漪。   视野里,池观和池朔跑远了。   贺步年安下心来,眼前渐渐发黑。   死亡的黑暗接住了他,大地将他慢慢拥入怀中。   在他还是个医学生时,他就见过了无数生死。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亲历死亡。   贺步年其人,自小不可一世。   他骄横跋扈,横行霸道,借着贺家大少爷的身份,没少干人憎狗嫌的坏事。   唯独一件称得上人事的,那就是照顾池漪。   贺步年第一个想救的病人,也是池漪。   但他没救下池漪。   这是最后一次了。   希望池朔和池观聪明点,代替他完成没完成的事。   ...   池奕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是池行川。   一路上的医生护士都笑着和池奕打招呼。   他们认识池奕。这个年轻人舒朗温和,每天都推着父亲出来晒太阳。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孝顺的孩子。   轮椅上的池行川,头发已经全白了。   因为脑出血的后遗症,他如今记忆受损,时常想不起过去的事。   池行川像个口齿不清的老人,缓缓问:“清清呢?”   池奕微笑着对远处的护士颔首,嘴里回答道:   “她死了,坠机身亡。”   “池观......”   “听说薄引鹤抓到了他,估计这会儿已经把他沉海了。”   “池......朔......”   “和池观一起死了。”   阳光下,池行川喃喃道,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池奕推池行川走过树荫。   “没有了,你只有三个孩子。”   远处的草地上,有瘦弱的的小孩子坐在草地上晒太阳。   他怀里抱着个红皮球,大约是身体不好,手背上还有留置针。   爸爸妈妈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玩。   池行川望着那点红色,浑浊沧桑的眼神似乎有了片刻的清明,很快又恢复原状。   他的嘴唇像在抖动,秋风里的叶子。   “不对。还有一个孩子,去哪了?”   池奕纠正道:“你只有三个孩子。池观,池朔,还有我。”   池行川只是固执地重复:   “还有一个......得快去找他,他身体不好,回不了家会伤心......”   池奕停住了脚步,面上闪过一丝不悦。   “我说三个就是三个。”   池行川没再说话,眼睛怔怔地望着远处草坪上的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行川眼里渗出泪水。   颤抖的手掌握不住轮椅,只能用力拍着扶手。   他很快老泪纵横,胸膛激动地起伏。   “是我连累了他......当初有平平安安的普通人家要收养他,我非要抱他回家......我非要抱他回家......是我拖累了他!”   ...   “小宝,醒醒......醒醒。”   池漪从呜咽着从梦里醒来。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冲击得他快要崩溃的难过和痛苦,只知道抓住眼前这双手,什么也说不出来,由呜咽转为恸哭。像是有刀子在心脏里绞。   “爸爸......爸爸在哪?哥哥......”   模糊的视线里,有人打开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黄色的小光点在眼泪中模糊。   纸巾轻轻按上池漪的眼睛,轻柔地擦干净。   薄引鹤低沉温柔的声音哄道:   “嘘......嘘。做噩梦了?别害怕,你爸爸已经醒了,状况很平稳,医生说他中午就能转出ICU。要和池朔打个视频看看吗?” [65]分离:乖乖在家里等我   池漪一边哭一边胡乱点头,根本说不出话。   很快,薄引鹤举着手机递到池漪面前。   视频通讯的另一端是池朔。   池朔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展示自己正守在ICU门口。   池朔凝望着镜头,眼眶发红,唇角努力扯起个笑意。   “放心,我在这守着。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你来了也见不着。你先在家好好休息,等老爸转到普通病房,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池漪眼睛浸满了泪水,整张脸都哭得发红。   “......妈妈呢?”   池朔蹑手蹑脚推开病房门。   “妈妈在睡觉。你要看看她吗?”   画面中,病床上的沈清果然沉沉熟睡着。   池朔又小心地关上房门。   池漪:“池观呢?”   池朔:“池观......池观去查一些事情了,你放心,他出门的时候带了很多保镖,绝对安全。”   池漪嘴唇瘪了瘪,盯着池朔,仿佛想要说什么,又不确定。   “你是不是......翻垃圾桶了?”   “什么垃......”   池朔愣了愣,突然顿住,呆怔地和屏幕里的池漪对视。   可池漪已经移开了眼神。   池朔眼里带上点光亮,有点结巴地着急解释:   “我绝对不会扔掉你送我的东西,真的,我都好好收着呢。就算不小心丢了也一定是意外,我肯定会找回来的。”   池漪抿着唇,不知道信没信。   他垂下眼睫,眼睛里有些晶莹的东西,是泪水或是别的。困扰了他多年的沉重枷锁轻盈地顺着下颌落下。   系统落在池漪肩头,安慰道:   「别的我不敢保证,但【酒神的祝福】是UR道具,它带你看到的记忆,绝对是上一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池朔续续叨叨,有些急切地哄着池漪:“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见面了,你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或许是因为池朔的叮嘱,所以当薄引鹤端来粥时,池漪没有拒绝。   池漪喝完了一小碗粥,又吃了药。   他的脑海里盘旋着刚才梦中看见的记忆,坐立不安,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暴雨雷鸣。   大雨让天地晨昏难辨,一片暗沉,丝毫看不出已经将近上午十点。   池漪伸出手,手掌贴上玻璃。   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切实的清明,让他从恐慌中脱离出几分。   “薄叔叔。我想去花园看看。”   薄引鹤没有拒绝,只是温声说:   “好。那要换身暖和的衣服,可以吗?”   池漪点点头。   薄引鹤取来池漪的外套和裤子,搭在臂弯。   他刚要帮池漪换衣服,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轻微震动。   屏幕上,是助理的来电提示。   薄引鹤一手拿着池漪的袜子,一手接电话:“什么事?”   助理语速急切:“薄董,两分钟前Faultline Analytics发布了对深图生科的做空报告,比预料的还要提前,请您尽快回总部。”   Faultline Analytics是一家全球著名做空机构,惯于在盘中突袭发布做空报告。   薄引鹤顿了一顿,神情不变。   “他们说了哪些方面?”   池漪坐到沙发上,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望向薄引鹤的方向。   池漪听不见通话另一端的声音,只能听见薄引鹤回答的只言片语。   ——但即便只有简短几句话,结合薄引鹤的神情,也能猜到应当是公司里出了什么事。   等薄引鹤挂断电话,池漪小声问:“发生什么了?”   薄引鹤把池漪的衣服放到沙发一侧,单膝蹲在池漪面前。   他像哄小孩子一样,捏了捏池漪抱在小腿前的手。   “是公司那边出了点小状况,放心,我提前准备好了应对方案,只是比预计时间提前,所以需要去公司一趟。”   池漪一下子抓住薄引鹤手指,有些不安。   “我能一起去吗?”   自打池漪重生后,薄引鹤就很少有需要亲自前往公司处理的事情。   如果一通电话就需要临时改变行程,那肯定是出了不小的事。   薄引鹤耐心解释。   “今天我会有几场线下会议,会议室里恐怕会很吵,我怕照顾不好你。你乖乖在家休息,晚饭前我就回家,正好到时候池董也从ICU转出来了,我陪你一起去医院探望他。可以吗?”   池漪抿着唇,望进薄引鹤平静包容的眼神里。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近乎耍性子了。但在薄引鹤这里,池漪就是忍不住。   “......不能告诉我吗?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就算池漪不了解薄引鹤的公司,也可以作弊式地兑换商城卡牌来帮忙。   薄引鹤停顿片刻,还是妥协地坐到池漪身边,揽了揽他的肩。   “小宝,听我说。”   “先前Valerius家的人往深图生科里安插内鬼,在新药的研发数据里动了手脚,今早他们又和一家机构联合发布做空报告,报告内容直指研发数据造假。他们想用这件事扳倒深图生科。”   池漪一下子站起身。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薄引鹤就把他揽回了怀里。   “别急。有员工发现了数据造假的关键,并私下里向我举报,所以我早就知道了内鬼是谁,只是证据不足,想借这件事引蛇出洞。”   “我提前准备过应对策略,也有把握顺利解决。小宝,别为这件事费神担心,等晚上回来,我把事情的所有细节告诉你,好不好?”   薄引鹤三言两语便将个中难处带了过去。   其实这件事的影响很大。   Valerius家早已买通了研发副总,拉拢了投资方的董事。   今天投资方的董事们急着叫薄引鹤去开会,恐怕就是想借机发难,要求董事长薄引鹤暂停履职。   但这些事就算要说,也要晚上回家再说,否则只是让池漪徒增担忧。   池漪抿着嘴唇,磨磨蹭蹭不回答。   仔细想来,上一世薄引鹤开会的频率比现在还要高,甚至每隔几天都得在国内国外之间来回奔波,花了很多年才处理干净家里的事情,忙碌程度远胜如今。   难道是因为重生后,世界线改变了?   这个想法在池漪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深思。   最后,池漪还是小幅度地点点头。   “那你如果需要加班,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薄引鹤眼里带上些笑意。   “好。”   ...   出门之前,薄引鹤收走了池漪的电子产品,一手端着电脑,电脑上摞着平板,再往上叠着手机和游戏机,就这么放进了车里。   得拿走所有能上网的设备,防止池漪偷偷搜新闻,自己吓自己。   薄引鹤叮嘱:“可以看电影、看书,或者让严叔陪你打主机游戏。”   池漪恹恹不乐,眼神追着那一摞小山而去。   他小时候都没被管得这么严过。   “那你亲亲我。”   薄引鹤手指刮了刮池漪下巴,抬起他的脸,俯身亲吻微凉的唇瓣。   “乖乖在家等我,我保证晚饭前回家。”   ...   池漪站在廊下,目送薄引鹤行驶过萦回山道,越来越远,乃至不见。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黑绿的沉默山体。   一切颜色都被雨水压得沉寂。   山里的大雨格外犷野。   离开了城市里刺破雨幕的车喇叭声,雨水都比别处咆哮得更凶,水流顺着地势奔涌成浅而白的湍急小河。   冰凉水汽迸溅上池漪的脚趾。   已经是深秋了。   冬天或许雨停后就会来。   保镖走上前,撑了把伞,挡住雨气。   “池先生,外边冷,回屋子里吧。”   池漪轻轻点头,转身回到宅邸里。   这两天本就不太平,家里增添了很多保镖,近花园的连廊里一直有人守着。   薄引鹤又要临时出门,格外不放心池漪,便把轮班的保镖全都叫来临时加班了。   黑压压的保镖守在宅邸廊下和岗亭里,几乎围得水泄不通。   要不是山里风急,池漪都怕他们挤得缺氧。   可客厅里格外寂静,空旷寥落。   一时间,池漪有些没安全感。   池漪慢吞吞走上楼,进了卧室。   卧室的床尾,放着薄引鹤昨夜穿的睡衣上衣。   按理说睡衣应该送去洗,却不知为何叠放得整整齐齐,像等待着什么。   或许是严叔收拾到一半忘记了。   池漪拿起睡衣,抱在怀里,走向影音室。   他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想要一个人待着的气息。   严叔便小声叮嘱保镖:“守在影音室外面,别进去打扰。”   影音室干燥温暖,雨声被隔绝在外。   池漪随便打开了一部和缓的文艺片。   文艺片的画面里,阳光从枝叶间漏出来,温暖地敷到池漪脸上。   这人造阳光映得池漪睁着的眼瞳像玻璃珠,光影安静地在其中变幻,纤长的眼睫许久都不眨一下。   许久,池漪侧身蜷卧在沙发上。   他用薄引鹤的睡衣蒙住头,留一点点缝隙,漏进些许光亮。   熟悉安稳的沉香气息拥抱住池漪,像每一天入眠时一样。   薄引鹤的怀抱。   池漪闭上眼睛,困意渐渐涌上。   希望一觉醒来,薄引鹤已经回家了。   ...   监狱里。   池观并非贺步青的亲属,想亲自见贺步青一面,可费了不少麻烦。   池观从容入座。   “你好,贺先生。我们以前见过,我是池漪的哥哥。”   隔着一面玻璃,贺步青坐在椅子上。   他在服刑期间剃了寸头,气质和从前大不相同。   “什么事?”   池观审视着贺步青:“我一直好奇,你到底和池漪有什么矛盾?你恨他恨到下死手掐他,可庭审的时候你又完全不辩解。为什么?”   贺步青无动于衷:“现在问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池观眼神冷静,不放过贺步青脸上任何一丝异样。   “律师说,你对池漪心怀愧疚,因此选择用坐牢赎罪。”   “我暂且假设这个说法是真的。现在池漪有危险,我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我。”   贺步青也谨慎地审视着池观。   “如果贺步年这个蠢货还有点用,那他应该已经告诉了你们一些事情。”   池观颔首:“确实如此。贺步年告诉我们小心池奕。可是我彻查过池奕的背景,没发现任何问题。”   池观顿了一顿,微微皱起眉:“而且,贺步年进了精神病院,我没法确定他这话的真实性。”   来不及为贺步年进精神病院的事情震惊,贺步青抓住池观话中的其他关键字,急切追问:“你是说,贺步年他直接说——”   贺步青喉咙里的话像要被卡住一样,可最终居然能说出口。   “——小心池奕?”   贺步青活像个头一次张口说话的哑巴,眼睛瞪大,神情难以置信,嘴里喃喃重复了好几遍“小心池奕”。   贺步青:“以前有东西拦着我,不允许我说出真相,所以我只能旁敲侧击暗示池朔。但是现在......这种禁锢好像失效了。”   池观心里一紧,凝重追问:   “什么叫有东西拦着你?”   这是池观第三次听到这种描述。   贺步年,袭击池行川的员工,贺步青,他们全都认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所操控。   倘若只有贺步年一个人这么形容,那可以归因于精神不正常。   但两个三个人都这么说,池观要是再觉不出异样,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贺步青神情蓦地带上惊恐。   “上一世池家人都没逃掉,沈阿姨坠机,池叔脑出血,池漪被逼死,你和池朔失踪了,只有池奕坐收其利,他掌握了整个池远集团!”   “池奕是反社会人格,你们千万不要信他!”   ...   在池奕不知道的地方,一组视频悄然出现在网上。   这视频年代久远,画质模糊,经过了修复后,勉强能认出画面中的人。   画面中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年轻人,观其身量,应该只是初中生。   但背景音中刺耳的辱骂声和嘲笑声,却一点也不符合年龄。   这群年轻人围住墙角。   “**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问你要钱,钱呢?”   墙角有一个抱着头的学生,神情畏畏缩缩,身上全是灰土。   “我没钱.....没钱了。”   围着他的人一下子怒了,用力猛踹地上的学生。   “没钱就从家里拿啊!还用我教你吗!”   持着摄像机的人大笑,嘲讽道:“他都吓尿裤子了!”   画面随着笑声乱晃。   随后,镜头一偏,定格到了旁边的墙上。   一个同样穿校服的学生抱臂靠在墙上。   他察觉到镜头,立刻转过头去,没让画面拍到脸。   虽然不见面容,但似乎是个清秀的人,脸上还笑了笑。   持摄像机的人兴奋地招呼:“亦哥——”   “砰!!”   下一秒,靠墙的人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向镜头!   画面天旋地转,摄像机滚了几圈摔在地上,镜头冲着天空定格。   画外音里,传来令人牙酸的拳头落在肉上的声音。   年轻人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意。   “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喜欢被拍到?你记住了吗?”   方才持摄像机的人发出惨叫。   “我不敢了!亦哥......啊!别打了,别打我!”   录像的最后,是这个动手的年轻人拿起相机。   镜头一闪而过,扫过他的脸。   画面定格在这张脸上——   这张清秀、阴郁,神情阴狠可怖的脸,赫然便是更年轻的池奕。   视频的发布者,正是当年持摄像机的男生。   他自称初中时因为霸凌同学而进了少管所,这么多年过去,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可池奕的罪行比他更重,却仍旧逍遥法外,居然还能登台参赛,坐拥如此之多的粉丝。   因此,他要实名举报池奕。   发布者先前试着发布过很多次举报贴,可每一次不是被封号就是被限流,所有媒体都不肯帮他宣传。   只有这一次,不知为何,他刚发出帖子,热度就飞速上升,迅速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舆论以极快的速度发酵,无数人看完视频后转载,传到了更多的地方。   【我靠,这个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这能说吗】   【是ai合成的视频吗?】   【这一看就是池奕吧,别自欺欺人了】   【这是实名举报,谁会闲着没事造假?要敢用ai的话,池远集团轻轻松松就得送他进去再蹲一次大牢】   【这个好像是我初中的时候同校的一个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当时他故意伤害同学,警察都要去抓他了,结果他不知怎么跑了】   【你是T市中学的吗?我也记得这个事,当时闹得可大了,家长都到学校门口接小孩,不敢让学生自己回家,生怕被抢劫了】   【叫什么名来着?顾奕?】   池奕粉丝的后援会几乎是炸了锅,群里吵个没完——并不是因为是否相信池奕而吵,而是在互相推卸责任。   早知道今天这个局面,早知道池奕是这样的人,他们当初冒着被起诉的风险声援池奕是为了什么?!   树倒猢狲散,就连后援会的账号都显得臭不可沾,没人愿意接下。   很快,池奕后援会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声明:   【后援会从今天解散。】   大粉飞速跑路,申请了注销账号。   池奕的粉丝原本还在为了面子苦苦支撑,此事一出,连最后的面子也没了,全都忙不迭取关了池奕的账号,删帖速度要多块有多快。   ...   此时的池奕,正被软禁在池家的宅邸里。   池宅开启了信号屏蔽设施。   池奕没法上网,自然也无从得知这些消息。   轮椅停在窗边,池奕盯着楼下里三层外三层的保镖。   他对黑雾系统说:   “该行动了。”   黑雾系统许久没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它突然发现,池奕的气运猛地往下降了一截。   不,不止是气运。   账户里的好感值积分原本取之不竭。   可在静止一瞬间后,好感值总数的数字突然开始往下掉,急剧减少。   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池奕上一世积攒许久的好感值甚至会被倒扣干净。   甚至就连目前所有已经使用的道具卡牌,效果都大打折扣——尤其是那个【真少爷】卡牌,已经在失效的边缘。   这意味着,将会有人想起来真正的记忆。   也意味着......如果池奕现在再去查DNA,检测结果未必还能自动修正为“池家亲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池奕没得到回答,不耐烦地催促道:“还干不干?”   黑雾系统心念电转,不留痕迹地修改了系统面板界面,隐瞒下了这件事。   “走吧。就像之前计划的那样,我会用道具卡送你去医院,你搞定池家人,我去薄引鹤家里搞定池漪。”   池奕只不过是个可利用的棋子,他真正的目的,只有池漪。   它在这个世界确实留的太久了。   该收网了。   ...   大雨落下,打在山中潇潇的树叶上。   黑沉沉的积雨云延伸向更远处。   雨丝也敲打在医院冰冷的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水流。   医院里,池行川已经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池朔怕交谈声影响池行川休息,便走到病房门外和医生沟通。   病房里一片安静。   可不知何时,病房门突然打开,一位坐着轮椅的不速之客出现在门口。   正是池奕。   池奕操控着轮椅进门,停在窗边。   池宅外的保镖严防死守,谁也不知道池奕究竟是如何抵达医院的。   医院里也每层都有保镖戒严,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池奕的存在,更没人阻止他进入池行川的病房。   只有池行川注意到了池奕。   池行川带着鼻导管吸氧,因虚弱而微阖着眼睛。   他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做了许多走马灯般凌乱的梦境。   有时,他梦见年轻时的事,但更多梦见三个孩子都长大后的事。   梦境里,池漪没有在十八岁患抑郁,而是进入A大读商科,又按部就班进入池远集团工作,和池观一样,成为了集团的接班人。   他的小宝优秀又努力,学什么东西都那么快,那么认真,从没让他失望过。   他的孩子啊。   那么小,裹在婴儿服里,像一尾柔软的小鱼......他亲自抱回家的孩子,性格比另外两个孩子更细腻敏感,从小就知道如何爱别人。   池漪从来不是什么假少爷。   是他的孩子,是池家的小天使。   只要揭起记忆的一角,稍微推算,那些不合理之处便都涌了上来。   为什么当年池家亲生的孩子“丢了”,池行川自己却没寻找,而是迅速领养了池漪?   为什么......池奕来池家之前,连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濒死了一次,池行川的脑海在模糊中,抓住了唯一的一丝清明。   池行川终于想起了忘记的真相。   妻子沈清所生的第三个孩子,在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是池行川瞒着家里人领养了池漪,声称池漪就是池家亲生的孩子。   是他池行川将池漪拽入了这篇泥淖中,导致池漪凭白受了如此多的苦楚,时至今日,他才知道他有多荒唐。   他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而这时,池奕的轮椅就停在病床边。   池奕抬起手,正握住池行川的手。   池奕垂下眼睫,冷漠地眼神注视着池行川,仿佛已经察觉到了池行川脑海内的想法。   “爸爸。你在想什么?”   池行川说不出话,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动动手指。   幸好,池朔刚好结束了和医生的交谈,独自走回病房。   池朔一进门便看见病床旁的池奕,吓得差点骂出声,心脏都快停了。   他猛地冲上前去,攥住池奕的手腕就往旁边拽开,厉声质问:   “你在干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池家被保镖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照理说池奕不可能迈出家门半步!   而且,池朔总有种奇怪的既视感。   他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一幕。   同样的暗沉雨天,同样的病房,同样的......池奕伸手去碰池行川的手。   池朔心脏通通直跳,浑身上下都警惕地紧绷,全身上下的直觉都告诉他,绝对不能让池奕碰到老爸。   否则——   好像就会有某种格外可怖的后果。   这种深刻进记忆深处的恐惧催逼着池朔,一面逼着池朔提起池奕的领子把他扔出去,一面又告诫池朔千万别轻举妄动。   无论如何,池朔答应了池漪,要照顾好父母。   再过几个小时,池漪就要来探望了。   医院里千万不能出岔子。   池奕的手停顿在半空,极轻的问句擦过寂静的空气。   “他是我爸爸。我连碰一碰他的手都不行吗?哥哥,你为什么这么防备我?”   池朔牙关紧咬,拽着池奕的轮椅就往病房门外拖。   池奕猛地抬头,突然反手死死攥住池朔的手腕,笑着问:   “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他的手明明看着力气不那么大,却带着千钧的力道,一下子便将池朔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池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几秒钟后,他的行为开始不受自己控制。   池朔掏出手机,手指被操控着输入一串陌生的账号,然后点击【申请添加好友】。   对方几乎立刻便通过了好友申请。   随后,池朔的手指拨通了视频通话申请。   ...   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响起。   池漪从睡梦中被吵醒,蜷了蜷身子,从薄引鹤的睡衣和毯子间探出脑袋。   眼前的电影依旧在播放。   光影缭绕中,池漪的身旁,却坐着一个陌生人。   太近了,就在池漪脑袋边上,已经超过了礼貌的社交距离。   池漪发了一会儿懵,支起身子,往后退了退。   陌生男人看着不过二三十岁,西装革履,装束分明就是宅邸里的保镖。   他将手机递给池漪。   “你哥哥的视频。”   系统小心地缩在池漪脑海里,没敢往外跑。   「我觉得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没有保镖会突然跑到池漪身边坐着,更没有保镖会违背薄引鹤的命令,主动把手机递给池漪。   池漪没有接过手机,只是警惕地看着这个保镖。   他在脑海里快速考虑逃跑路线。   影音室只有一个门,保镖在离门更近的那侧。   如果用上商城的道具卡,他才有逃走的可能性。   可外面的其他保镖和佣人呢?   ......严叔呢?   他们还好吗?   陌生保镖叹了口气。   “别这么紧张。”   见池漪不接手机,陌生保镖便自己接通了池朔的视频,将屏幕举到池漪面前。   视频的画面背景,是病房外的走廊。   画面中,池朔神情冰封,厌恶地看着池漪。   “怎么是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想看见你。”   池漪定定地望着屏幕。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上一世被控制的池朔。   池漪心想——看在你哭着翻了一晚上垃圾桶的份上,你脑子不清醒,我暂时不和你计较。   等我回去再打你。   陌生保镖展示完这一幕便收回手机,挂断电话,利落地删除池朔好友。   完成这一系列,他抬起头冲池漪笑了笑。   “我一直很想亲自见到你。可惜,你周围人太多了,导致见面拖到了今天。”   池漪手指攥紧毯子,眼睛盯着陌生保镖。   保镖又笑了。   “这具身体的长相是有些凶,但我说了,别紧张。”   下一秒,眼前的世界像是印刷照片时错位模糊了一般。   黑色人影自保镖身体中浮现,抽离,扭曲,最后缩小成一团线条凌乱的黑雾,像梵高画里的线团。   保镖的眼睛直直望向前方,眼白上翻,“碰”地一声倒向身后,摔到沙发上。   黑雾自我介绍:“我是「系统」。上一世,池奕之所以能轻而易举地学会各种技能、获得所有人的喜爱,是因为有我帮助他。”   “但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池奕,而是你。池漪。”   池漪脑海内,系统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   「它就是池奕的系统!!操控其他NPC的身体是违规行为,它怎么绕开的主系统监管?完了完了完了......」   池漪脸色苍白,看起来完全就是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   但他心里快速问道:   「冷静一点!绕开监管有什么后果?」   系统:「它能随心所欲违反规则,非常危险!我马上向主系统汇报!坚持住啊宿主!」   池漪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猜测的一点都没错,池奕果然有系统。   可池漪脸上必须装出头一次听说此事的震惊。   “......什么意思?”   黑雾系统:“这个世界太逼仄,你在这里生活,充其量就拿个调酒师比赛冠军。跟我去更高维度的世界,你才能更好发挥天赋。”   池漪手有些抖。   “你和池奕明明就是要杀了我。”   黑雾系统往池漪飘近了些。   “我是帮你舍弃无用的躯壳。只有气运降到谷底,你才能逃脱世界意识的监控,离开这个小世界。上一世,我只差一步就能带你离开,可惜脱离时出了小问题。”   池漪手脚并用往后躲,手里还死死攥着手里薄引鹤的睡衣,仿佛借此汲取几丝安全感。   黑雾系统注意到薄引鹤的睡衣,感叹道:“我忘了。你在留恋薄引鹤,是吗?”   下一秒,池漪看见身旁的空地里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轮廓,像人类的三维建模。   很快,这模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容貌、身高、体型,都是池漪最熟悉的样子。   这个虚假的模型在某一刻落实为薄引鹤的样子。   模型睁开眼睛,专注地望着池漪。   黑雾像个售货员一样介绍:   “这个模型会完全复制你认识的薄引鹤,包括他的情感和记忆。如果你跟我走,它就属于你了。”   “我说过,这个世界逼仄、冗杂、平庸,一切都像超市里量产的廉价货物。等你看到过更好的世界,你就不会再喜欢薄引鹤。”   系统突然在池漪脑内说:   「它在撒谎。【酒神的祝福】其实不是你抽奖抽出来的......是你的伴生天赋。」   「活人离不开这个世界,它想把你变成道具卡,然后一点点吃掉你的灵魂。你看过《魔卡少女樱》吗?就是把你封印起来变得扁扁的,一点都不好......都没法喝酒了。」   池漪声音都在抖,谨慎地问:   “如果我不答应呢?”   黑雾系统浑不在意。   “那你就会得到和上一世相同的结局。我已经帮你解决了池家人和薄引鹤,还剩下谁?你那小酒吧的员工?”   池漪耳朵里嗡地一声。   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忘记了怎么说话。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睡衣,骨头缝里都冷透了。   “什么叫......解决了?薄引鹤怎么了?” [66]池漪不见了:替代品和池漪一模一样,但绝对不是池漪   黑雾系统声音带着些冷嘲的意味。   “人人都有弱点,包括薄引鹤。Valerius家早有人想取代他,只要稍微推波助澜,他们就坐不住了。”   虽然池漪早就问过薄引鹤,可真当听到黑雾系统的话,他一时间还是慌了神。   他夺过一旁保镖的手机,搜索深图生科相关的信息。   【#爆#上市公司深图生科陷数据造假丑闻,负责人已被带走配合调查】   【Faultline Analytics发布对深图生科做空报告】   【深图生科股价受重创】   【深图生科董事长与池远集团养子关系密切,两人合照流出】   池漪手指不受控制地用力,将薄引鹤的睡衣攥成一团。   他慢慢低头,把脸埋进睡衣里,深嗅熟悉的沉香气息,假装自己身处薄引鹤的怀抱中。   心里默念着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再冷静一点。   薄引鹤答应过他,晚饭前就会回家。   薄引鹤不会失约。   那么,如果薄叔叔在这里,薄叔叔会怎么做?   突然,池漪想起了上一世薄引鹤教过他的话——不要因为对手神态自若、语气笃定,就觉得对手运筹帷幄。这些东西都是可以表演出来的。生意场上,外强中干的人数不胜数。   借着薄引鹤的睡衣遮挡表情,池漪脑海飞速运转,一遍遍思考黑雾系统刚才所说的内容。   一旦冷静下来,池漪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之处。   做空报告听起来是很可怕。   许多人看见做空机构长达几十页的详实分析,就相信机构的判断,出于尽早止损的目的恐慌抛售。   因此,在报告公布后的短时间内,任何公司的股价都会波动。   可做空报告从来未必准确无误。   像深图生科这样的公司,关键研发数据绝对保密。想要推断公司造假,恐怕只能从外围数据旁敲侧击辅助分析。   最差的可能性,便是薄引鹤棋差一着,没有彻底挖出内鬼——但即便如此,董事长也不会当天就被带走。   有关部门需要时间查明情况,速度不可能这么快。   最重要的的是......   池漪:「系统,它不知道你的存在。」   黑雾系统不知道池漪竟然有个小兔系统,更不了解池漪手上的底牌。   这一世,池奕没能收买贺步青,骗不过程启琮,更阻止不了沈清回忆起池漪身世的真相。   眼前的敌人色厉内荏,根本没有那么厉害。   池漪捂着脸,像喘不上气一样深呼吸,感受心绪费力地一点点收回来,吊起的心脏一点点落回原处。   终于,他定下心神,缓缓抬起头。   “你和池奕是什么关系?”   黑雾系统:“合作关系。”   池漪:“你们杀过人。”   黑雾系统没有表情,声音却带笑。   “删除数据也要坐牢吗?法律限制人类,我不是人类。”   池漪又问:“你为什么会和池奕合作?”   黑雾系统笑得更高兴了。   “别用这种语气质问我,池奕可是乐在其中。作为暂时载体来说,池奕挺有意思。而且,他和你有着一些......非常紧密的联系。”   它的语气格外微妙,尤其是在提到紧密联系时,仿佛暗含着兴奋。   池漪发现了这一点,却想不明白缘由。   但这都不重要了。   池漪盯着眼前的黑雾系统,一字一顿谈条件。   “你杀了池奕,我就跟你走。”   系统被吓了一跳。   「??不行!你不能跟它走,太危险了!」   黑雾系统似乎在衡量利弊。   沉默片刻后,它从商城中兑换了一张卡牌。   淡金色的卡牌悬浮在半空,停于池漪面前。   【SSR道具:阎王点卯   效果描述:作用对象将在24h后,以剧情线中最合理的方式身亡。   所有合格刺客梦寐以求的东西。   代价:将扣除宿主99%的健康值。在使用道具前,请确保您的系统有足够的积分挽救您的生命。】   随后,淡金色的卡牌旋转几圈,化作一道金光,嗖地飞往池宅的方向。   黑雾系统:“池奕既是作用对象,又是我的宿主。在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后,他和我的联系会自动断开。没人能救他。”   黑雾系统毫不犹豫便放弃了池奕。   池漪依旧警惕。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   黑雾系统笑了。   “我和池奕可没什么同事情谊,你比他重要多了。”   池漪趁机在心里问道:「像它这种违规系统,能被彻底杀死吗?」   系统两个耳朵一下子警觉地立了起来。   它无比纠结,既怕池漪要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又怕它不说实话害了池漪。   作为老实系统,它还是如实交代:「......理论上可以杀死,但只是理论上。你想都别想啊,我不同意的。」   池漪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的语气坚定许多:「我要杀了它。系统,请你告诉我方法。」   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池奕和黑雾系统。   他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毁了池漪的人生,还妄图将手伸到池漪身边的人身上。   如此深仇大恨,永世不可消解。   偏偏这仇恨情况特殊,法律没法为池漪撑腰。   所以,池漪要给自己求个公道。   这一切,是该有个终结了。   系统嘭地一下急了,赶紧劝阻:「损毁系统需要巨大的能量,这个小世界提供不了能量源!我已经上报情况了,咱们等待主系统来解决吧。」   就在这时,“叮咚”提示音响起。   主系统越过系统,直接回答了池漪的问题:   「任务者池漪,你好。」   「首先,根据检测,违规系统受世界意识限制。如果你不愿意,它就没法强行带你走。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但是,我们希望你假装同意跟它走。等它打开空间通道的一瞬间,管理员会趁机毁掉它。」   「如它所言,普通生物没法活着离开这个小世界,所以它会试图在通道开启的瞬间杀死你。与此同时,空间通道打开的能量波动、我方摧毁违规系统时的能量冲击,都有可能危及你的生命。」   「所以,坦诚地说,这个方案十分危险。」   池漪:「你能保证摧毁掉黑雾系统吗?」   主系统笃定地承诺:「只要你愿意配合,成功率就是100%。其他方案的成功率只有40~70%。」   系统就差撒泼打滚阻拦了:「池漪!你答应了薄引鹤要等他回家的!」   可既然池漪本人没有反对,主系统就继续说了下去:   「作为补偿和报答,如果任务成功,你会成为我们的VIP用户。我们会将你的权限等级调到最高,你身上的一切疾病都能被治愈,沈清和其他池家人不会再出事,薄引鹤能和你也能相守一生。还有更多的好处和便利,轻而易举,触手可得。」   池漪心里一动。   系统恨不得把池漪的心思捏住,让他别再想着以身犯险了:「你不能光看收益不看风险啊!」   主系统:「当然,我们并不强求。你可以什么也不做。你的积分足够自保,违规系统未必能干扰你的人生,等它失败了,它自然会离开这个世界。只不过,我无法预测这个选择的未来发展。」   两个选项,一个池漪以身涉险,一个是池漪周围的人身处险境。   可是,现在违规系统已经插手了薄引鹤的公司,袭击了池行川,试图操控沈清、池朔还有贺步年。   但凡有半个疏忽,谁也没法保证池漪身边人的安全。   那么,池漪想做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   池漪低着头,额发掩盖住神情。   但他的眼神一点点沉静,像剧烈震动后渐渐澄清的水域。   「我选方案一。」   兔子球在池漪脑海里急得团团转:「我不同意!这太危险了!」   黑雾系统不知道池漪脑海里的事情。   它等不及了,追问池漪:“怎么样,想好了吗?”   真到了紧要关头,池漪脑海里反而乱七八糟地回忆起许多事。   他想到上一世浑浑噩噩坐着大巴逃离A市,想到小时候哥哥背着他在下雨的花园里乱跑,想到无数瓶挣扎着灌进肚腹的烫辣的酒,想到温暖的葡萄园,托着他的大手。   很多年里,池漪觉得池家人很坏。   他们让池漪期待人生,又亲手掐断了一切期待。   可是昨夜梦境始终盘旋在池漪脑海里。   池观和池朔为了池漪愿意赌上性命,池行川到死都以为池奕是为池家的财产而来,以为是池家拖累了池漪。   池漪眼里清明透彻,但其中隐隐藏着某种激烈的情绪,如水中之火,分不清是怒还是恨。   他心意已决,执着道:   「我选方案一。必须要解决它!」   主系统:「我明白了,那么请你将计就计,跟它离开。后续任务流程我会与你直接沟通,祝你好运。」   系统快哭了:「你想了这么多人,你就不能想想薄引鹤吗!你想想薄引鹤!」   想想薄引鹤。   .....薄引鹤。   池漪呼吸一滞。   就那么一瞬间,刚才坚定的念头有了些许瓦解动摇。   在生死之事上,池漪已经亏欠过薄引鹤一次了。   如果......假如说,这一次,池漪的运气太差,又没有活下来,突然消失在世界上。   那薄叔叔怎么办呢?   池漪抬起苍白的脸,盯着“薄引鹤”的人偶,自言自语般说:“如果我不见了,我周围的人会很难过。”   黑雾系统不发一语,又随手扔出个道具。   很快,“薄引鹤”的虚影旁边另增添了一道淡蓝色虚影。模型变换,身形缩小,五官轮廓变柔和,发尾微微有些长。   虚影沉默恬静地立于原地。   这是“池漪”。   淡蓝色的“池漪”由虚影变为实体。   “池漪”转过头,望向身旁的“薄引鹤”,脸上由懵懂变为纯然的欣喜:“薄叔叔!”   “薄引鹤”俯下身。   两道虚影拥抱。   黑雾系统:“池漪,酗酒和心病已经败毁了你的健康。你留在这个世界,充其量活到四十多岁。”   “你还能陪薄引鹤多久呢?”   “人偶就不一样了。它能完美复制你的记忆、情感、疾病,还能一步步恢复最健康的状态。只要它代替你留下,所有人的生活都会走向正轨。”   黑雾系统像叹息一般,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人类总是歌颂自己拥有感情,试图标榜自己与其他生物的不同。可实际上,所谓的爱情只不过是虚妄的幻觉,当一切数据相同时,爱情也能被轻松复制。”   “池漪”和“薄引鹤”这两个人偶,神态、习惯、小动作皆如本尊,毫无违和感。   池漪望着眼前的两道虚影,仿佛在旁观自己和薄引鹤的生活。   这明明就是池漪所预料的。   只有足够像,人偶才能在他出意外的情况下,替代他生活下去。   可是,池漪望定那对相依偎的人偶,却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人世的悲欢离合被系统拆解为了如此简单的数据,轻而易举就能被操纵,被复制,被修改,连情感和记忆都不是独一无二。   可池漪叩问自己的心脏。他还是好喜欢薄引鹤。   要是他能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就好了。   鲜少有人知道,酒精成瘾戒断反应的严重程度不亚于戒毒。   上一世池漪曾试图戒酒,次日便出现谵妄震颤的戒断反应,被送进了医院。   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酒太容易获得了,比药还容易获得。   廉价的酒躺在超市货架上,昂贵的酒摆在酒行的玻璃柜中,任何成年人都触手可及。从古至今,上至王侯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得意时赞美酒,失意时纵容酒,仿佛只要端起酒杯,沉沦就有了名目。   人们对酒精的警惕,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消解。   池漪其实后悔过,后悔为什么当时要拿起第一瓶酒,恨第二瓶第三瓶,一发不可收拾,像他江河日下的人生。   要是有其他的可能就好了。   或许,有一个世界不存在池奕和违规系统。   或许有一个世界,池漪没酗酒。或许有一个世界,池漪和薄引鹤能在更合适的岁数相遇,先谈恋爱再结婚。或许有一个世界,他们能安稳相伴一生。   可眼下的世界已经是这样了。   在池漪的面前,就有一个让一切回归正轨的机会。   不管池漪是否能活着回来,黑雾系统都会被抹消,大家从此不必再担惊受怕、身不由己。   就算池漪没能活着回来——   或许......也能有个更健康的池漪,能替不健康的池漪,陪在薄引鹤身边。   陪很久很久,久到八十年,五分之四个世纪。   长命百岁。   池漪低下头,手指碰上自己颈间的长命锁,缓缓握紧,用力攥住。直到花纹和长命百岁的祈愿烙入掌心,泛白的指节又松开。   池漪的手指捏住长命锁的细链,向上摘,往上拽。   百岁的祈愿离开脖颈,蹭过耳廓与头发,落于掌心。   轻飘飘又沉甸甸。   池漪站起身,走到“池漪”人偶面前,将自己的长命锁戴到人偶颈上。   既然可能无法长命百岁,那就赌一把吧。   倘若赢了,池漪就回来,陪在薄引鹤身边。   倘若输了......   池漪在心里对人偶说,那么,就拜托你了。   这一次,池漪又不能当面与薄叔叔道别。   可他想要好好说再见。   池漪看向旁边的“薄引鹤”,轻声说:“我很爱你。”   “池漪”转过身,也拥抱住“薄引鹤”,将脸埋进他的怀抱里,眷恋地说:“我很爱你。”   它懂得池漪的情感,便知道池漪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我爱你”,这像一场惊喜约会开始时的打招呼一样。   但这是池漪的告别。   池漪久久望着相拥的人影,酸涩从心脏里蔓延到蜷身,让他的指尖都有点发痛。   早知道这样,在薄引鹤出门去公司前,他应该再抱一抱薄引鹤。   倘若他运气不好,那么,以后会有的很多拥抱,全都不再是池漪了。   ...   一辆黑色的车驶出车库,滑进雨幕,在山道间平稳前行。   所有保镖都在严防死守,但他们却像是看不见黑车一样,对眼前的异样无动于衷。   这车的驾驶员是黑雾系统操控的某个司机,池漪则坐在后座。   系统哭了一路,眼泪从豆豆眼里滚落,浸湿了整个兔子球。   「......你不遗憾吗?好不容易才解开误会......而且你为GCM大赛准备了那么久,还有半个月就是总决赛了,你先、参加比赛再做决定,行不行?」   池漪只是扭头望向窗外,看熟悉的宅邸一点点消失。   和系统猜测的不一样,池漪心里的情绪反而一点点轻快地扬起来。   他好像突然轻松了很多,仿佛终于卸下了背负已久的重担。西西弗斯不必再推石头,坐在山顶吹风,清凉雨丝扑面而来。   池漪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雨天。   下完这场雨,或许会入冬。   冬天也很好,清晨山里的白雾和鸟叫声旷远,早餐蒸腾着热气。很快又是春天,宅邸花园里的小猫在草地上晒太阳。夏天,蝉鸣和树荫中新的A大学生入学,年轻的面孔成群结队推开Dionysus酒吧大门。秋天,池家重新有孩子做糖桂花,秋夜里氤氲出甜暖的热气,迎接晚归的家人。   一年一年,岁月流转,大家的生活会回到正轨。   不管池漪是否活着回来,大家都能得到幸福。   池漪语气发自内心地轻松。   「不遗憾。不管我成不成功,结果都不差嘛。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吗?」   「而且,主系统说了会尽量保护我,你也会保护我。」   系统哇哇大哭。   「你说实话!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没想过要长命百岁!不要骗我!」   系统实在是伤心。   它陪伴池漪这么久,有时甚至比池漪本人还更了解池漪。   池漪愣了一下。   他偏过脸去,看向窗外。   「你不要难过,我真的觉得这个结果挺好。以前我经常后悔怎么没在幸福的时候早点死掉,现在......又有了一次机会。」   多少人穷尽一生为晚年谋划,就是想得一个利索的结局,免于折磨。   人人求好死。   连关越越都会许愿她师傅下辈子能无病无灾离世,她觉得那是喜丧。   池漪明白了痛苦的根源,解开了和家人的误会,知道了一切并非他的错——对他来说,倘若今日走到生命尽头,这便是他的喜丧。   池漪甚至突然觉得,说不定停在这里才是最好的。   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系统哇哇大哭。   「可万一以后的每一年都没有你怎么办?我和你的灵魂绑定,对我来说人偶永远不是你。以后我想你了怎么办?」   池漪动了动手指,不易察觉地捏了捏兔耳朵。   他的语气头一次这么温柔。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世界吗?不管今天结果如何,以后你都可以去更多的世界,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要玩得开心。系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系统难过至极。   「不会再有宿主送蝴蝶结给我了。就算有,那也不是你。」   系统一边哭,一边给池漪狂糊防御卡。   倘若防御卡的数值能够可视化,那池漪现在的防御水平,大概是一座移动的防核爆堡垒。   可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够。   池漪闭上眼睛,许久没说话。   等再睁眼时,他的神情虽苍白,却重归坚定。   「系统,我想解决池奕和他的系统,非常想。我恨他们。如果抹除他们的代价是性命,我也必须要去做。」   这是第一次,池漪在比赛以外的时间里,有如此强烈的执念。   在池漪的身旁,“薄引鹤”人偶仿佛感受到了池漪的情绪,安抚一样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人偶再像,也不是薄引鹤。   但池漪只是垂下眼睫,也回握住这只熟悉的、宽大的手掌,假装身旁坐着的是薄引鹤本人。   池漪盯着这只手,心想,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不爱我。   起码不是情爱的爱。   可你爱我,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好好爱你。要是早几年就好了,我没开始酗酒,能陪你很久很久,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或者更早几年,你在我小时候就带我远走高飞,那样最好。   或许是这个念头开始让池漪遗憾,他不再想,岔开话题。   池漪询问正在被黑雾系统操纵着开车的司机:   “你要带我去哪?”   “司机”回答:“我会打开离开这个世界的通道,带你离开这个世界。放心,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会有任何感觉。”   它当然是骗池漪的。   “通道”需要巨大的能量供给才能开启,没有人类能在这种冲击中存活。   黑雾系统扫了一眼池漪的神情,未见异样。   它渐渐放下心来。   空调有些冷。   池漪膝上盖着薄引鹤的睡衣。   他提起衣服,蒙到脸上,靠在身旁人偶的肩头,觉得有点想念薄叔叔了。   ...   池观撑伞走出监狱大门,快步钻进车里。   他看了看时间,估计老爸这会儿已经转出ICU了,便给池朔打了个视频。   视频申请很快接通。   池观:“爸爸情况怎么样了?我刚离开监狱,从贺步青嘴里问出点有用的消息,等我回去细说。”   池朔神情似乎有些疑惑。   “监狱?贺步青在那干嘛。”   池观顿了一顿,慢慢皱起眉。   不对劲。   几个月前,池朔听说贺步青掐了池漪,差点没跑去拆了贺家大门。   池观好说歹说才拦下他。   现在池朔这副样子,怎么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一样?   池观神情不变,冷静审视着视频中的池朔,并未从细节上找出异样。   他试探道:   “小朔,我临走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池朔眉头也皱起来。   “你吃错药了?别这么叫我,听着怪瘆人的。你离开医院前当然是让我照顾好爸妈了。哦,小奕也来医院了。”   “但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池漪居然给我打视频。我看见他就烦。”   说到池漪这个名字时,池朔眼里明显闪过一抹厌恶。   池观定定地望着屏幕里的池朔,挂断了视频。   池观的手指有些发抖,一股寒意从心里蔓延到全身。   他足足在原地静止了几秒钟,才回神一般,快速找到池漪的联系方式,拨打电话。   “滴......滴......”   没有接通。   池观紧绷着脸,尽快拨通薄引鹤的联系方式。   幸好,这次接通了。   池观来不及礼节寒暄,慌乱急切地问:“池漪在哪?!你在他身边吗?”   薄引鹤呼吸明显重了。   车内阻隔雨声,极其寂静,以至于呼吸声都格外令人提心吊胆。   局中人自这呼吸声便察觉到了事情滑向深渊的预兆。   “......我在公司。”   池观眼前一阵阵发晕,手指紧紧箍住前方车座靠背。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怒吼道:   “你现在去公司?我们把池漪交给了你,你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去公司?”   兀地,薄引鹤那边手机拿远。   他的声音也变得更远,是在与电话外的第三方沟通。   “会议暂停,剩下的事情按刚才说的处理。”   随后是一阵脚步声。   “给严叔打电话。”“是。”   “严叔,池漪呢?”   严叔的声音隔着两层通讯设备,十分不清晰。   “池漪看着电影睡着了,现在还没醒呢。”   “我看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池漪迷迷糊糊的声音:“薄叔叔?怎么啦。”   池观虽然看不见视频状况,但听见池漪的声音后,高高吊起的心脏总算落回原位,忙不迭叮嘱:   “小宝,你这几天先别出门,乖乖待在薄引鹤家里。”   池漪回答道:“......嗯。我不出门。”   薄引鹤却一言不发。   脚步声并未停下。像湍急的心跳,令人发慌。   ...   暴雨中,黑车驶入宅邸大门,速度比往常要快,隐隐透露着焦躁。   薄引鹤等不及驶入车库便示意司机停车,独自开门下车,快步走向宅邸大门。   暴雨如白风,迎头横斜扫过,转瞬便浇湿全身。   严叔打着伞迎上去。   严叔的声音隔着雨幕,模糊不清,只隐隐听得在说:“这么大的雨,也不撑把伞!”   薄引鹤却无心回答,只急着向宅邸里走。   穿过门廊,走进客厅。   薄引鹤心底烧灼着焦躁,根本来不及顾及身上是否湿透。水淋淋的脚印落了一路,连佣人递上的毛巾都无心去接。   终于,薄引鹤望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似乎刚睡醒,披着毯子,迷迷糊糊抬头。   他看见薄引鹤后,迷蒙的眼睛睁大了些,带上点光亮。   “薄叔叔。”   薄引鹤的脚步戛然冻住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半步也没再往前。   那人挪下沙发,光着脚就忙不迭跑向薄引鹤。   刚要抱住,却扑了个空。   薄引鹤一下子偏开身躲避拥抱,身形晃了晃,反倒像有些站不稳一样。   一时间,无论是那人还是严叔都愣了一下。   薄引鹤神情冰封,绕开那人,抛下身后迷茫小声叫“薄叔叔”的声音,快步走上楼,径直走向卧室。   卧室里似乎一切如常。   但只有薄引鹤知道,他出门前曾经将睡衣叠好放在了床尾。   现在床尾空空如也。   严叔一头雾水地追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   薄引鹤声音低沉,压抑着风暴前的平静,一字一顿地问:“我的睡衣去哪了?”   严叔不清楚薄引鹤为何突然过问这种小事,疑惑地回忆:   “睡衣?我应当是没有收拾......说不准是我记岔了。您稍等片刻,我去找一找。”   薄引鹤回头看了一眼“池漪”,语气冷得要结冰。   “不必找了。”   一切都一模一样。   但薄引鹤就是能察觉到,这不是他的池漪。   “池漪”被薄引鹤冷漠的眼神撇在原地,没敢再往前走。   他眼眶很快发红,似乎被吓到了,不明白为什么薄引鹤突然这么凶。   “薄叔叔,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过了一会儿,“池漪”鼓起勇气,走上前抱住薄引鹤的腰。   薄引鹤像是陡然从噩梦中惊醒,脸上的神情极可怖。   他猛地反手扼住“池漪”喉咙,“砰”地一声将他锢到墙边,整个人几乎是暴怒。   “你把池漪弄到哪里去了?!”   严叔着实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拽住薄引鹤手臂,忙不迭阻拦:   “这是干什么!!”   “池漪”吓得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颊很快因缺氧涨红,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长睫浸透了泪水。一双眼睛大睁着,痛苦又茫然地望着薄引鹤。   在动作间,银质小长命锁从“池漪”的领口掉出来,挂在颈前,微微摇晃。   他和池漪.......简直一模一样,包括应激时的反应。   但这绝对不是池漪。   薄引鹤猛地松开手。   他盯着冒牌货脖颈上的长命锁,脸色沉得要滴水,仿佛忍耐着极盛的怒火。   几息后,薄引鹤抬手一把扯走“池漪”脖颈上的长命锁,攥回自己手里。   薄引鹤不再理会面前的冒牌货,大步走出房间,命令保镖:   “封锁这里,谁也不能出去。去查周围山里铁丝网的监控和附近所有路口的监控,动作越快越好!”   饶是严叔照顾了薄引鹤多年,此刻也惶惶不安,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严叔只能先安抚着应激的“池漪”。   “别害怕,他可能是......太累了。我去问问他。别怕啊。”   薄引鹤已经走到了楼下,站定在客厅里。   他并未回头,正吩咐保镖逐项细查。   严叔快步走到薄引鹤身边,急道:   “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吓着他了!”   薄引鹤眼眶通红,死死攥着那枚长命锁,哑声道:   “他不是池漪。池漪不见了。”   严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眉头紧皱,神情中带上忧色。   他只得拍拍薄引鹤的肩,缓声道:   “这话不能说,小宝听见了得多伤心?他一直在家里等你回家呢,哪也没去。”   薄引鹤几乎也怀疑自己是疯了。   可他骗不了自己。   楼上那个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绝对不是池漪。   他模仿池漪模仿得实在是太像了,几乎毫无破绽。   倘若薄引鹤发现不了异样,那池漪就会像一滴水融进雨里,没人知道真正的池漪已经消失,再也没人能找到他。   巨大的悔意与忧怖像扑天浪涌一样袭来,提醒着他上午出门去公司的决定有多么荒唐。   薄引鹤坐到沙发上,托着额头的手居然有些抖,紧绷的颞侧有根筋在抽动。   他胸膛起伏许久,才颤声道:   “我得把池漪带回家。” [67]车祸:薄引鹤来接他回家了   车上。   黑雾系统操纵着司机,开车在A市外围徘徊。   A市是剧情线展开的主要地点,有种类似于剧情结界的存在。   一个系统想脱离宿主离开A市,需要花些功夫,寻找突破口。   池漪与黑雾系统无话可说,更怕说多了露出破绽。   所以,池漪一语不发。   系统低落的语气打破寂静。   「主系统检测过了,人偶是安全的。」   池漪平静地听着。   「好。」   系统的兔耳朵渐渐垂下去。   一点都不好。   它还是想劝池漪放弃计划,大不了暴露它的存在,跟池奕拼了。   「违规系统已经没有上一世那么厉害了,就算咱们不追捕,说不定它也会黔驴技穷。」   池漪:「谢谢你,但我不能这么赌。」   平稳的生活是极其脆弱的东西,经不起任何危险发酵了。   系统再次劝阻失败。   它只得沉默地将主系统赠予的一些攻击类道具预备好,等待那个时机来临。   系统翻着仓库,突然顿住。   「宿主,你之前送了我一张能让我品尝鸡尾酒的道具卡,我还没有用。」   这张卡牌银光闪闪,带着小酒杯符号。   系统一直珍藏着这张牌,舍不得用,以至于到了分别时,它还存着这珍贵的礼物。   它感觉自己的球体内部又酸又苦,低落地说:   「我想尝一尝你调过的Old Pal。黑麦威士忌,金巴利,干味美思......我记得你做过额外加糖的变体。」   小兔子球在池漪脑海里认真翻着银黑封面的书。   经池漪之手完成的每一杯酒,都被收录在了【酒神的祝福】中。   终于,它找到了它想喝的Old Pal。   这杯酒的颜色像泛着微光的红宝石。   系统看着这漂亮的红色,想到秋天的阳光穿过红叶,温暖地映在Dionysus酒吧的红砖墙上,想到池漪送它的红蝴蝶结。   它的世界很小,唯一的朋友就是池漪。   如果今日要离别......   系统在酒杯里插了一根吸管,小心地凑上去,吸了些酒液。   凉凉的,又甜又苦,还有些橘子味。   酒精烧起来后,残余一路灿烂的温暖。   系统沉默地喝了小半杯,放开吸管,发呆地靠在酒杯边。   它本以为,它还可以陪池漪好多年。   那么,就来一杯Old Pal吧。   系统突然抽泣了一声。   眼泪让它的声音变得含含糊糊,它哭着问池漪:   「庞加莱回归是真的吗?汉墓砖上说的‘万岁之后乃复会’是真的吗?我还能再见你吗?」   池漪想使劲揉揉它,可敌人在侧,这么一点动作也不能安慰。   「别哭啊,我又不一定会死。主系统说了,运气好还能回家。」   可池漪都没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他的运气一向很差,即便这一世有所改善,恐怕也没有好到能轻松全身而退的地步。   系统一边哭着一边喝这杯Old Pal。   分别的可能性远远大于不分别,相处的时间随时可能结束,于是每一滴酒都像倒计时。   剩个杯底,它不舍得喝了,抱着酒杯哭个没完。   系统巴不得这个可恶的黑雾系统永远也别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通道,在离开A市的道路上多开一会儿,最好被交警拦下。   然后薄引鹤从天而降,一定能制裁黑雾系统。   系统靠着池漪肩窝,哭湿了池漪的脸颊,渐渐哭累了。   照理说系统不会有喝醉一说。   可或许是情绪起伏太大,有那么一瞬间,它看着窗外,思绪恍惚了一下。   就只有一瞬间。   眼前是被瓢泼大雨浇淋发花的车玻璃,窗外透出霓虹灯照明的光,五光十色。   世界像万花筒般旋转。   就像......就像......   就像小婴儿躺在床上,仰头时,看见头顶悬挂的床铃。色彩斑斓柔和的玩具微微摇晃,一圈圈旋转。   那么多悬在上方逗小婴儿开心的玩具里,有一个圆滚滚的粉色兔子球。   它在旋转时脱落,轻飘飘地掉在小婴儿身边,被小手攥起来,捏来捏去。   它是小婴儿最喜欢的一个玩偶。   后来小婴儿长成了漂亮的小朋友,他把兔子球送给了哥哥。   哥哥很珍惜小朋友送的礼物,一直好好保存。   直到很多年以后,宅邸里属于小朋友的东西都被毁坏殆尽,只有尘封的库房角落,一个灰扑扑的粉色小兔子球,安静地躺在那里。   它被找到时,沾着灰尘蛛网。   哥哥的泪水几乎浸透了它。   他紧紧攥着小兔子球,祈祷一样地说:   “他们说,物件也有记忆,要找到小宝喜欢的、曾经接触过很久的东西来作为介质,还得是所有亲人都碰过的东西。”   “我找不到别的了。小宝其他的东西都被扔掉了,我找不到别的了......”   “求你。如果你还记得池漪,请你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求你了。”   从这一刻起,小兔子球有了自己的意识。   时隔二十多年,它再一次为池漪发挥它的使命。   「叮咚!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90%。」   「叮咚!支线任务-龟兔赛跑,完成度90%。」   车上,池漪有些疑惑。   「嗯?」   怎么突然有任务进度推进了?   系统久久依偎在池漪肩侧,一直没有说话。   就在刚才,【酒神的祝福】触发了被动效果。   ——而这一次,它作用在了系统身上。   系统恢复了从前的记忆。   它想起来了。   它是为了池漪而诞生的,专属于池漪一个人的系统。   ...   大雨轰鸣。   山中宅邸里一片死寂,像幕间休憩。   角色不在台上,演员们退场,黑洞洞的舞台便显露了虚假的本质。   佣人们畏惧于薄引鹤周身低沉到可怖的气压,避之不及,都已经退了下去。   薄引鹤独自坐在客厅,眼底带着红血丝,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监控视频。   监控显示,三个小时前池漪径直走进了影音室,安静地裹着毯子睡觉,此后并未离开房间。   没人知道池漪是什么时候被掉了包。   但根据时间推测......已经过去起码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薄引鹤连一点池漪的线索都找不着。   暴雨昏暗,客厅里因沉寂而愈发暗。   薄引鹤的身影静止,如一道黑色冰冷的铁壁,丢了要唯一保护的柔软弱小的生命。   许久,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定定站立片刻,转头看向楼上。   那个冒牌货正被关在影音室里。   薄引鹤一步步走上楼,停在影音室门前,推开门。   影音室没开灯,黑洞洞的。   “池漪”蜷缩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不安稳,脸上带着残余的泪痕,细细的眉可怜地拧着。   薄引鹤注视着“池漪”,哑声问:“你想要什么?”   “池漪”梦中被惊醒,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拥着毯子往后缩,惶惑地望着薄引鹤。   薄引鹤逼至冒牌货面前,眼神像要撕碎这伪装,迫使他交代真相。   “钱,公司,合法身份。你要什么?”   他看起来凶戾至极,仿佛随时会亲手了结“池漪”的性命   可身后走廊的光透进来,掠进薄引鹤眼瞳,显露出眼底的血丝与泪意。   “池漪”不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浸着泪,只是望定薄引鹤。   “......薄叔叔......”   他的眼神和池漪一样,一模一样。   冒牌货怎么会知道池漪如此多的细节?   薄引鹤牙关紧紧绷着。   “别这么叫我!”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池漪现在到底在哪?   外面下那么大的雨。   池漪害怕雷阵雨,害怕黑的地方。   池漪周围或许有掳走他的陌生人,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赎金之类的东西。   池漪联系不上外界,会有多绝望。   池漪可能在哭。   而薄引鹤一点都找不到池漪的踪迹。   他没照顾好池漪。   薄引鹤声音头一次带上近乎祈求的意味,尾音颤抖。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让池漪回来,只要把他平安带回来,你要什么都行。”   可眼前的“池漪”像个没有回应的湖面,无论是抛进去个小石子,还是重重砸入地裂山崩的巨石,都激不起任何回应。   池漪发病时就是这样,他模仿得太像了。   两个人无言对峙,说不清谁在向谁求饶。   薄引鹤甚至不敢把任何刑讯逼供的手段用在眼前的“池漪”身上,因为“池漪”的身形细节、手腕伤疤,无一不与池漪相同。   简直就像是......留下了池漪的身体,壳子里换了个人。   这猜想太过恐怖。   薄引鹤的头脑中恍若有山体隐隐崩摧,压砸得他耳中嗡鸣。   直到敲门声打破了安静。   保镖似有急事,敲完便即刻推开门,低声汇报:   “薄总,有进展了!”   安保人员联合警方,对附近所有路段的监控进行了地毯式搜查,终于揪出一辆有问题的车。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   它简直是没头没尾凭空出现在监控盲区的中段,上一个路口还没有它的身影,下一个路口的监控中,它却迅速驶过。   要不是排查够细,很容易就让它漏过去了。   保镖低声汇报:“我们追踪了这辆车,发现它出城后就绕向了没有监控的小路。已经派人去追了。”   薄引鹤眼睛盯着屏幕中的画面,手掌控制不住地攥住桌沿,掌背泛起青筋。   “我一起去。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准离开这里。”   保镖应声:“是!”   宅邸进入了戒严状态。   暴雨中,一辆接一辆的防弹越野车驶出车库,破开雨幕。   这次搜寻几乎出动了薄引鹤所有能调动的力量。   从发现池漪失踪的那一刻开始,薄引鹤的人手已经布向了城市附近的交通节点,早已有越野车追上了那辆可疑黑车的尾巴。   那辆黑车从某个路口拐入村道。   村道如叶脉般延展,有宽有窄,普遍没有监控。   今日大雨,更无法诉诸目击者。   搜寻踪迹,难上加难。   保镖同步完最新消息,神情凝重:“薄董,我们的人预估了那辆黑车的行车速度,预先拦在了它行进方向上的所有分叉路口,准备一看见它就上前拦截。”   “可它好像又......突然消失不见了。”   黑车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路口,再次凭空消失。   车内静得令人发慌。   薄引鹤不停地想起来先前的事。   从池漪生病开始,薄引鹤便怀疑过池漪是有了常理难以解释的经历——就像一些奇幻故事书写的那样,在梦中经历多年旅途,清早又回到家里。   后来池漪离家出走,跳车后毫发无损,薄引鹤更确认了池漪有某种自保的手段。   还有池漪莫名其妙会响起来的心声——   ......对了。心声。   池漪发病时,连身体哪里难受都说不出口。   每当这时,会有突然响起的心声替池漪说话。   像是守护神在帮他。   薄引鹤手肘支膝,紧攥着手心的长命锁,抵在额头。   多年前,他祈祷池漪长命百岁,希望这孩子无病无灾,想方设法求来了这枚能当护身符的长命锁。   不管是什么存在,守护神也好,其他灵异神怪的东西也罢。   薄引鹤祈求这些存在......帮池漪回家。   只要让池漪回家。   无论代价是什么,薄引鹤愿意代为承受一切后果。   天地间只有暴雨,无人回应薄引鹤的祈祷。   吞天噬地的雨淹没整个世界,世界封入死寂的水底。   只余黑暗。   「...」   微小的动静。像水底浮现气泡。   「.....系......路......」   薄引鹤顿了一顿,抬起头,发红的眼睛环视车内。   司机和保镖毫无所觉,似乎都没有听见这道声音。   这声音并非来自车上。   「......莲浦......」   莲浦是A市市郊的一个小镇的名字。   保镖要回头说些什么。   薄引鹤抬手制止,微微偏过头,凝神细听。   「莲浦收费站,一公里。过了收费站......就离开A市了。」   声音似乎在读着路旁的标识牌,语速缓慢,带着落寞。   这声音太熟悉了。   正是池漪的声音。   薄引鹤手掌猛地攥住前排座椅。   他终于抓住一根绝望的蛛丝,一时间喜惊忧惧齐齐轰然砸下。   “去!莲浦收费站!”   ...   系统改变不了池漪的决定,便只能努力兑换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防护性道具,一边自我安慰。   说不定,池漪既能解决掉违规系统,又能平安无事存活呢?   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   只要准备充分,一定可以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主系统给池漪开了高阶商城权限,还赠送了临时不限量积分,几乎是想兑换多少防御道具,就能兑换多少。   黑色轿车安静平稳地行驶。   突然间,“司机”啧了一声,瞥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雨幕将视野浇得白茫茫。   可在更远的后方,在模糊不清的道路尽头,似乎浮现出数双巨兽之眼,煌煌白瞳紧盯着黑车,漂浮奔走于雨雾之中,以极危险的速度在逼近。   很快,白亮如枪的车灯刺破雨幕。巨兽显露出了全貌。   那是几辆重型越野车,引擎声宛若凶悍咆哮的野兽,一路震地摧山倾轧而来,激起铺天盖地的水墙。   越野车紧咬着黑色轿车,眼看距离就越来越近!   池漪乘坐的这辆车突然以怪异的效率猛然提速,其加速之快远超普通轿车,推背感立即将他死死按在靠背上,一瞬间都能感觉到轮胎发飘!   前方不远处,已经能看见莲浦收费站的标志,影影绰绰几个大字牌浮在雨雾里。   可双方皆未减速,反而开得越来越快。   系统警惕得整个球都紧绷起来:「它准备开启通道了!」   为了规避世界意识的检测,违规系统会选择制造一场人为车祸,用车祸痕迹来掩饰通道开启痕迹,一并伪装掩盖池漪的死因。   收费站越来越清晰,LED灯在雨幕中越来越近,几乎能看见小亭子里工作人员的人影。   系统快速大声说:「等它动作的一瞬间我会立刻给你套上防御卡!准备好!别害怕!」   池漪眼睛睁大,脸色苍白,肾上腺素一瞬间飙升,心跳从平稳变成一秒数次的咚咚咚咚声。   这简直像是过山车的前摇——但哪怕只是前摇也够快了!   “司机”猛地踩下油门,强行冲卡!   前方的栏杆迎着轿车保险杠砸来,折断的栏杆飞击上前挡风玻璃,爆出一片密密的裂纹,阻挡了前方的视野。   “哐!!”“砰!!”   池漪紧闭双眼,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头的前方。   骤然之间,车辆失控。   轮胎失去了抓地能力,车侧仿佛被一只巨手猛击,导致整辆车失重旋转着甩向右侧,整辆车像个被甩到冰面上的陀螺,猛地飞了出去。   “轰!!!”   池漪就是离心机里飞甩的小零件,脑袋差点就直接撞上玻璃。   幸好电光火石之间有双有力的臂膀猛地倾身揽住池漪,死死将池漪护在怀里。   池漪耳中嗡鸣,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本能地一样认出了熟悉的沉香气息。   是薄引鹤......?   不对。   保护他的人,是那个......复制了薄引鹤记忆的人偶,虚假的“薄引鹤”。   侧玻璃爆裂,撞断的栏杆猛地穿过窗户,直直刺穿人偶手臂。   “薄引鹤”依旧紧紧抱着池漪,用脊背挡住飞溅的玻璃。   池漪努力睁开眼。   他只能模糊看见“薄引鹤”嘴唇张合,口型似乎在说“别怕”。   池漪的耳中简直有千万场爆炸。   主系统和管理员在混乱中交谈。   【就是现在!】   【......一组就位,已经控制住违规系统......二组!快!】   黑雾系统永远气定神闲的声音终于露了慌张,甚至是恐惧,惊怒交加。   【你们胆敢......!】   【滚开!】   它迅速从司机身上抽离,狰狞地朝池漪吞没过来。   有什么东西拽住池漪,拽着他的心脏往外扯。   池漪全身都在剧痛,视野都被扯得往外飘,仿佛正被撕扯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   这方车内的空间里有种诡异的波动,仿佛连空气都被扭曲、撕裂、变形......很快,视线里似乎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口。   系统一边尖叫一边糊防御卡,尖叫底声经久不散,像个推着声浪往上抬的隔音毯,只不过池漪是被裹进噪音里的那个。   这样天崩地裂的噪音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终于,自某一刻起,黑雾系统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它似乎在凄厉地尖叫,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音,简直像是尖锐的嗡鸣。整团黑雾都在剧烈颤抖,猛地往四面八方撞去,如笼中困兽。   跨越人类听觉的声波就这么钻进池漪脑海里,吵得他脑海里简直像是在做水陆道场,地狱火宅中受刑者惨叫痛呼奔逃。   很快,黑雾系统的怒吼中渐渐混杂上了求饶,求饶又接着怒骂,怒骂赶着辩解。   不甘、愤怒、狂妄,千万种人性竟然如此栩栩如生地现身在了将要被崩解的系统身上。   黑雾中心泛出白光,越来越盛,嗡鸣声反而渐缩,骤然收至一个小点。   “砰!!!”   一声轰然爆响后,黑雾消失。   天地间都安静了。   池漪的世界像是陷入了静音。   从来没这么静过,连雨滴的声音都听不到。   身侧,“薄引鹤”手掌护着池漪后脑的力度骤然消失,整个人像雾气般烟消云散。   门外围上来的人卯足了力气抬车。   池漪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却能看见他们的口型,正喊着“一!二!——三!”共同使劲。   剧烈震动后,扭曲变形车门被掀开,不堪重负地掉在地上。   池漪偏过头。   大雨模糊的视野里,离池漪最近的一人,正俯身给池漪挡雨。   他有一双熟悉的眼睛,轮廓深邃,眼眶通红。   颤抖的手指小心地触碰池漪肩头的血迹。   “......哪里伤到了?小宝,听得见我说话吗?”   就在这一刻,池漪听见了发动机不堪重负的呻吟。   遥远的地方有刹车声响起,随后是四面八方而来的密集脚步声。   还有经年的、落不尽的大雨,淋漓嘈杂敲击车顶,水汽在碎裂的车体缝隙里吹拂着他。   薄引鹤来接他回家了。   池漪嘴唇动了动,声音微不可闻:“......不是我的血。”   是人偶的血。   马上,那血也消散在雨中了。   薄引鹤下颌紧绷着,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清走池漪腿上的狼藉灰尘。   他几乎不敢碰池漪,小心翼翼在池漪身上检查了个遍。   万幸,池漪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薄引鹤视线一低,望见池漪腿上盖着的东西。   深灰色的柔软布料在车祸中沾了黑灰,又被大雨淋得皱成一团,但依稀能辨认出它原本的样子。   那是薄引鹤在出门前,叠放在床尾,悄悄专门留给池漪的睡衣。   薄引鹤眼眶酸痛,低下头,额头抵着池漪头顶上方。他牵着池漪的手,指腹不断摩挲着池漪手背。   他的声音明显颤抖。   “......小宝,小宝。不怕了,救护车马上就来,我带你回家。”   失而复得这四个字,最为庆幸。   水滴落在池漪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大雨,冰冷中夹杂着温热。   一时间,池漪脑海里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主系统成功抓住了空间通道开启的一瞬,彻底毁掉了黑雾系统,让它灰飞烟灭。   从今往后,池奕再也没有了作恶的倚仗。   所有人都安全了。   这简直是自池漪有记忆以来,最走运的一次。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在雨中奔向撞烂的轿车。   “让一让让一让!”   结束了。   ...   医院里,池漪做了全套体检。   他身上竟然只有几处擦伤,可以称得上平安无事。   对此,医生和警方都很震惊。   警方简单问询几句后,便不再打扰池漪休息。   他们离开时还在感慨:“小伙子真是福大命大”。   能从这种程度的车祸里全身而退,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和池漪相比,副驾驶的绑匪就不那么幸运了。   根据车祸现场来看,绑匪疑似有报复社会倾向,冲卡后突然猛打方向盘,刻意撞上隔离护栏。   整辆车支离破碎,现场惨不忍睹。   绑匪已经身亡,身份尚未确认。   只不过,那张【阎王点卯】的卡牌,似乎也随着黑雾系统的消散而失效。   据池漪所知,池奕目前还没死。   ...   观察72小时后,池漪终于能出院了。   池漪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病床边,手腕安静垂着,纤细腕骨透出莹莹玉色。   薄引鹤则微微俯身,细致替池漪解开胸前的扣子,臂弯搭着出院要换的衣服。   温热的手指碰了碰池漪胸前的疤痕。   这都是池漪出生后不久做手术留下的疤,多年过去,疤痕早就淡得几乎看不见。   薄引鹤:“这里会难受吗?”   池漪小声答:“不会,没有感觉。”   替池漪脱下病号服后,薄引鹤又帮他穿上材质软和的卫衣和长裤。   随后,薄引鹤单膝蹲在池漪面前,捏住池漪的脚踝,指腹的温度沉默地熨烫在踝骨两侧。宽大的手掌已经在展开袜子。   他这双手骨节分明硬朗,撑开横条纹的袜子时格格不入,简直像拿着小孩的衣服。   池漪有点不好意思了,稍微往后缩。   “我自己穿。”   薄引鹤一个眼神示意池漪老实坐着。   脚背的肌肤长期不见天日,格外白皙。   与之相比,指节缓缓剐蹭过时,便显得有些粗糙,带来些微的痒意。   薄引鹤给池漪穿好袜子,一抬眼,正好就对上池漪的视线。   池漪看起来乖极了。   长睫缓缓眨着,像小动物通过慢慢眨眼睛表达喜爱,无端有种撒娇的感觉。   对视几秒后,薄引鹤站起身。   他双臂撑在池漪身体两侧,低下头,呼吸洒在池漪脸颊上,极其自然地在微凉的唇瓣上亲了一下。   池漪脸上噌地蔓上绯红。   自从回来以后,薄引鹤几乎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动不动就亲一亲抱一抱。   池漪稍微有点点不太习惯。   以前池漪在薄引鹤身上四处作乱,就像在猫爬架上乱跑乱挠一样,一旦被抓住吸肚皮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亲完以后,薄引鹤神态自若,一手抄向池漪大腿后侧,另一只手托着后背,轻轻松松就熟练地抱起池漪,还稍稍掂了掂。   “瘦了,回家好好养养。”   池漪耳朵烫得难受,手指攀着薄引鹤肩膀,声音像蚊子哼哼。   这样显得他好像很娇气一样。   “我可以下来走。”   薄引鹤已经抱着池漪出门了。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从池漪小时候起,他就是这么抱池漪,到现在早就抱惯了。   池漪在脑海内小声问系统:   「系统,你说薄叔叔小时候是不是喜欢玩洋娃娃之类的?」   系统难以想象这个画面。   无论是从客观还是主观角度推测,这个假设都不可能成立。   「不,我觉得他只是在照顾你时养成了习惯......」   池漪屁股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薄引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想什么?”   池漪吓了一跳,一时间几乎以为薄引鹤读出了他的想法。   “没、没什么。”   池漪有些心虚,想下来自己走路。   但刚一动,薄引鹤手臂箍得更紧了,摆明了不放开他。   “别动。”   自从池漪回来以后,薄引鹤就处于这种微妙的状态。   他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平静,可薄薄的冰面下压抑着某种更沉重浓稠的东西。   三天住院时光里,池漪片刻都没有独处过。   一切日常起居,甚至于洗澡、上厕所,薄引鹤都不允许池漪离开自己视线。仿佛只有完全掌控池漪的一切,彻底侵过生活边界,薄引鹤才能放下心。   池漪只能换了个话题:“薄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去探望爸爸?”   薄引鹤:“过几天就去。你爸爸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他需要静养,最好不要出现情绪波动。”   池漪有些不安。   但一想到黑雾系统已经被解决了,又觉得不应该再有什么大问题。   “我能给他打个视频吗?或者联系哥哥也行。”   薄引鹤轻轻捏了捏池漪的小腿,安抚道:   “小宝,他们现在很安全。只是家里有点小问题要解决,他们想解决完了再见你。”   ...   池远集团里。   据最新的DNA检测结果显示——池奕,或者说顾奕,果然并非池家亲生。   池朔靠在办公室的墙边,正读着这份检测报告。   “这也太邪门了,他以前到底是怎么修改的DNA检测结果?”   池观眉头紧皱:“稍安勿躁,咱们慢慢找证据。”   他不说还好,一说简直是火上浇油。   池朔连着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急得坐不住,站起来反复踱步。   他已经快崩溃了:   “大哥,再慢就要完蛋了!我干脆直接开车撞死池奕得了!”   池朔控制不住回想三天前那段噩梦一样的经历——当时池奕突然出现在病房里,握住他的手腕,然后他就失去了控制,不由自主对池漪口出恶言。   池朔困在自己的躯壳里,拼了命地挣扎。   幸好,三四分钟后,他好像打破了什么限制,一下子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可就算身体行动自如,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池朔左看看微笑的池奕,右看看旁边病床上无法跑路的亲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池朔惊惧交加,心率直奔一百八。   在肾上腺素的加成下,池朔发挥出了这辈子最好的演技,假装自己依旧处于被控制的状态。   一直到了现在,池奕都没发现池朔早就脱离控制。   池观按了按眉心。   “冷静一点!”   其实不光池朔崩溃,池观也快崩溃了。   三天前,池观离开监狱后就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一通电话便发现池朔被操控,急着确认池漪安危——幸好,池漪似乎还在家里,平安无事。   池观心情大起大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半个小时后就接到了严叔的电话。   电话里,严叔的声音格外紧张。   “薄先生刚才回家了,他突然对池漪动了手,还说家里池漪不是真的,他要把真的池漪找回来——可池漪根本就没出过门,一直好好在家里待着啊!”   严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实在是不放心,要不你先来接池漪回家?”   池观听完严叔的话,一时间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   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薄引鹤疯了,要么,池漪真丢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足以将如今的情况推上绝路。   可或许是老天都觉得池家的日子过得太惨,终于让他们的运气好了一回。   薄引鹤真的找回了池漪,池漪也平安无事。   池行川恢复了一部分记忆,笃定池奕不是池家亲生的孩子,必然是用什么手端篡改了DNA检测报告。   现在,池家和薄引鹤正在联手彻查池奕的背景。   池家以保护安全为由,将池奕关在池宅中,不允许他到处乱跑。   同时,池家已经暗中修改了继承权文件,将池奕名下的各种来自池家的财产陆续转移走,防止池奕卷款潜逃。   只不过,经之前的事一吓,池朔和池观暂时不敢接近池漪了——除非一切尘埃落定,否则,他们怕池奕又会通过自己,给池漪造成伤害。   池观定了定神,安慰道:   “别自乱阵脚。但凡能抓到池奕的一个破绽,咱们就能合法处置池奕。情况再坏,也不会比你梦见的上一世更坏了。”   池观世界观已经天翻地覆。   幸好办公室里没有外人,否则,兄弟二人的对话简直像精神病友交流。   *   池漪回到了山中宅邸。   一进门,严叔便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束拿柚子叶,在池漪身上轻轻拍过。   他对着池漪左看右看,长舒一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们过段时间就搬走,换个更安全的地方住。”   不仅是柚子叶,宅邸大门还挂了许多辟邪的桃枝。   池漪茫然地睁大眼睛。   “搬走?为什么突然......”   池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宅邸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池漪”,估计也随着违规系统的消散而突然消失了。   严叔等人目睹了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不见,没吓进医院,都算心理素质极佳。   池漪小心翼翼地开口:“严叔,之前是不是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严叔一下子岔开话题,避讳般不让池漪说下去。   “哪有什么?这么多天没回家,快去休息吧。”   薄引鹤揽着池漪的肩,带着他往楼上走。   “我已经看好了新房子,过几天咱们就搬家。”   池漪焦急地回头解释:“我不想搬走。薄叔叔,之前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其实——”   薄引鹤沉声打断他。   “小宝。”   严叔神情也变了,转身走到远处,低声吩咐客厅附近的佣人先退下去。   薄引鹤抱起池漪就往楼上走。   他的手掌一下下顺着池漪后背,语气温柔地安抚道:   “我能分清,一眼就能分清。别害怕,就当做了场噩梦,以后忘记这件事,好吗?我保证不会再留你一个人。”   直到进了卧室,薄引鹤带着池漪坐到沙发上,眉头才稍微松了些。   他这副样子,简直就像看见自家小孩摔倒后,急着抱回安全的地方一样。   池漪坐在薄引鹤腿上,解释道:   “那个和我一样的东西其实是一种人偶。它们本身并不坏,以后也不会再出现......所以,咱们别搬家了吧?”   池漪想起那个在车祸时扑过来救他的“薄引鹤”人偶,心情有些复杂。   系统安慰道:「是薄引鹤的记忆驱使人偶保护你,它本身并没有意识。」   不知是不是池漪的错觉,自解决违规系统以后,系统好像成熟了许多,说话语气都和从前有些微妙的区别。   薄引鹤眉头微皱,显然不赞同池漪的说法。   “不管它是什么,它拿走了你的长命锁。”   池漪陡然僵住,心虚到后背都一下子出了汗。   提起这码事,池漪快要不敢跟薄引鹤对视,视线只能落在薄引鹤肩膀上,假装研究那块衣服的布料。   「其、其实不是它拿的」,池漪想,「是我给它戴上的。」   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多果断,现在就有多愧疚。   池漪半天没听见薄引鹤继续说话,小心翼翼抬眼。   他被薄引鹤眼中潜藏翻涌的情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却被后腰的力道猛地按了回去。   薄引鹤眉头低低压下,眼睛仔细扫过池漪脸上。   声音冷沉得像外面的大雨。   “是它逼你交出长命锁?看着我,池漪。” [68]你亲亲我:我想尽快公布婚讯   池漪只能照做,无措地和薄引鹤对视了一瞬间,又迅速垂下眼睫。   薄引鹤以为他是被绑架,可他是自愿离开。   池漪临阵脱逃了,把他和薄引鹤的未来寄希望于一个完美的人偶,将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薄引鹤向前走了100步,而他后退了1步。   池漪心里几乎快被愧疚淹没。   系统叹了口气。   它到底还是向着池漪,劝道:   「顺着台阶下吧。你也是受情势所迫,不算有错。」   薄引鹤的手指捏上池漪的下巴,指腹越来越用力。   即便只有池漪的沉默,薄引鹤也能明白答案。   更何况,薄引鹤清楚地听到了池漪的心声。   池漪在想:「可我确实是主动离开的......不能......不能再对薄引鹤撒谎了。」   只一瞬间,薄引鹤隐藏在平静下的情绪像黑色的巨浪一样冲破冰层,吞天噬地,再也控制不住。   薄引鹤的声音冷得要结冰,缓慢却愈发笃定地得出结论。   “你是主动把长命锁交给了它。”   这不是疑问句。   薄引鹤的视线有千钧重,仿若压在池漪头顶。   池漪的头便越来越低,眉毛拧成一结,薄薄的眼睑染上红色。   “对不起。”   卧室里的空气格外压抑。   外面的雨声在沉默中越来越明显,潮水席卷房间,淹得池漪透不过气。   沉默的水压中,有什么在逐渐崩裂。   薄引鹤指腹抵住池漪唇瓣。   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视线凝视池漪。   二人僵持许久。   某一刻,薄引鹤的手指松了力道,声音重归温柔。   “抬头,看着我。”   池越根本不敢看薄引鹤,生怕见到薄引鹤生气的样子。   他鼻头越来越红,眼泪开始往外掉。   温暖干燥的掌心托着尖巧的下颌,抬起池漪的脸,又擦掉池漪的眼泪。   轻飘飘的亲吻落在池漪唇上,相贴摩挲。   随后撬开唇舌。   池漪脸上本来是哭得发红,完全没料到这亲吻,一时间憋得脸颊更红了。   嘴唇也红,像是宣纸上揉开红墨,在泪水中晕开。   等薄引鹤终于松开池漪后脑时,池漪整个人已经被亲得头晕。   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喑哑,听得池漪无端有些心慌。   “为什么要走?”   “小宝,你想去哪?告诉我。”   池漪心里有愧,不敢说实话,也不想编造谎话骗薄引鹤。   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低垂的眼睫颤动。   一时之间,反倒显得是心意已决,固执地用沉默抵抗疑问。   薄引鹤深吸一口气,搭在池漪腰间的那只手克制不住地用力。   可很快又陡然松开,敛住了沉郁的闷气。   宽大的手掌手掌下移,稍一使力,便托着池漪的大腿后侧,再次将人抱了起来。   薄引鹤单手托抱着池漪,走到门边,反锁上门,仔细检查过一遍,确保无法推开。   然后,他抱着池漪往床边走。   池漪趴在薄引鹤肩头,扭头去看卧室门,莫名有点慌。   “薄叔叔?”   薄引鹤温柔地将池漪放到床上,手臂撑在池漪身侧,身形随之如山般覆压上去。   亲吻随之落下。   如同烛泪,从额头淋到脸颊,浇湿颈侧。   池漪渐渐成了被融化的蜡烛,从坐着被逼到往后退,手掌撑不住床,滑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用手肘支住柔软的床面。   薄引鹤的呼吸已经洒在他腰腹上了。   池漪吓了一跳,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了几寸,总算逃离了亲吻。   他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心跳越来越快,颤声喊:   “薄叔叔......”   池漪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羞窘的讨饶:“这、这样会很痒。”   薄引鹤在床边站直身,并未追上去,黑沉沉的眼瞳却始终盯着池漪。   他先是解下腕表,随手扔到一边,又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挽到小臂上,抬手松了松领口。   做完这些事,薄引鹤一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向前一伸,宽大的手掌便攥住了池漪纤细的脚踝。   池漪懵了一下,看着薄引鹤,往回抽了抽脚。   没成功。   他活像个被捕兽网套住的小动物,危机临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疑心猎人是在同自己玩闹。   可那灼热的掌心源源不断地烙着脚踝,热度仿佛还在往上传。   池漪被烫得一个激灵,终于觉得情况不对劲,想要开口问。   “薄......”   下一秒,薄引鹤手上略一施力   池漪手肘支撑不住,一下子被拽倒了,短促地“啊”了一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就被拖回了床尾,衣服蹭得卷了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腹。   池漪懵了。   他连天花板都看不见,整个人完全被拢在了薄引鹤的阴影里,努力仰头也只能看见薄引鹤线条分明的下颌。   薄引鹤双臂撑在池漪身侧,如牢笼般困住他。   池漪讨好一样地抬头,湿漉漉的亲吻印在薄引鹤下颌,想以此让薄引鹤不要生气。   声音细而颤。   “薄叔叔......”   可薄引鹤并未回答。   宽大灼热的手掌撩起宽松的衣服,分明的指节蹭过池漪小腹的肌肤,游过背脊。   池漪一个激灵,拧着腰想躲开。   刚一躲,屁.股上又被轻轻打了一巴掌。   薄引鹤低下头,呼吸洒在池漪颈侧。   “乖一点。”   细密的亲吻重新落在锁骨上。   干燥温暖的吻确实并没有弄痛池漪,但覆压而下的沉香气息像铺天盖地吞噬他的流沙,几息间便逼得池漪想要后仰。   池漪有点慌乱,眼睛里沁出些水意。   他、他倒是很喜欢和薄引鹤贴在一起——但薄引鹤这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啊?   眼前的身形又覆压下来,淹没卧室灯的光线。   池漪眼睛里都在发烫,衣服凌乱,宽松的裤子挂在胯上,露出白色的边缘。   窗外昏黑。   黑色的山林在雨里摇晃。   波涛摇荡,电闪雷鸣。   粗重的呼吸间,低沉的声音依旧在尽力温柔地问:   “小宝,为什么要走?你找个一模一样的东西放在家里,自己跑出去要做什么?”   “我是不是说过,你可以不乖,可以胡闹,但必须要在我视线范围内?”   “你长记性了吗?”   池漪小声哽咽。   他有点受不住了,想伸手去挡住下面,结果小臂被攥住,被不容质疑的力道展开。   “我不、唔——”   宽大的手掌轻捂住了池漪的下半张脸,堵住池漪慌乱中的辩解。   只留一双盈着水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睁着,眼眶湿红,湿乎乎的泪水浸湿了掌心。   薄引鹤的语调并不冷漠,反而刻意放得柔和,却更有威慑力了。   “我要听实话。”   “小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七岁以后的吃穿用度起码有一半都是我亲手准备,你换季的衣服是我亲手挑选布料,你出趟门我都会派保镖跟着,你交过的朋友、学校的老师,我派人把祖上三代都查得一清二楚。”   “我在你身上花的精力不计其数。你总觉得我不爱你。我怎么会不爱你?你要什么我没给?”   池漪简直轻而易举就能拿捏住薄引鹤的命脉,因为这命脉就是池漪本身。   池漪拿自己的命不当命,水淹、刀割、跳楼、车祸,便将薄引鹤的命脉扯得摇摇欲坠。   这么多年,只有两次,薄引鹤没有立刻把池漪要的东西给他。   一次是池漪不要叔叔要恋人。   薄引鹤没答应。   后果是池漪离家出走。   于是,薄引鹤妥协了,顺应情感变质,给池漪爱情。   另一次,池漪向薄引鹤求欢,薄引鹤没答应。   ——后果就在眼前。   池漪再次逃跑,甚至给薄引鹤找了个拙劣的替代品,再也不打算回来。   薄引鹤声音愈轻。   “我本想等你长大些,养得身体结实些,再做这些事。现在看来......小宝已经长大了。”   池漪都能自己从铜墙铁壁的别墅里悄无声息跑出去,还能偷梁换柱。   稍有不慎,便会脱离薄引鹤视线。   既然已经长大了,那就无需再等。   池漪眼含水光,下半张脸被薄引鹤捂住,连辩解都辩解不了。   他拧着眉,可怜兮兮望着薄引鹤,讨好一样探出舌尖,舔了舔桎梏住呼吸的手。   薄引鹤掌心感受到湿漉漉的触感,声音愈发哑。   “乖乖,自己抱着腿。”他锢住池漪的腿往上推了推,“抱得住吗?”   薄引鹤过去从未用这种语气对池漪说过话。   池漪抱不住。   挣扎骤然加剧,腰高高拱起来,眼神涣散,又脱力地落回去。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薄引鹤应该就是生气了。   薄引鹤的怒意并不对他发泄,只是以这样的形式缓慢惩罚着他。方显露出了冰山上的一角,便已经烧得池漪只能承受不住地哭。   宽大的手掌终于从池漪脸上移开,一路下滑,用了点力道按住小腹。   顶出更急的哭声。   薄引鹤不打算停。   他弄得够细致,池漪分明就没受伤,所有反应只是撒娇。   就是因为他没给他这个,池漪不知道闹了多少次,现在哭也不能停。   身体间的温度升温,薄引鹤的逼问隐隐带上焦躁。   “随便找个人塞给我,然后你自己离开,谁教你这么做了?小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想让我和冒牌货举行婚礼吗?”   池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手指抓着薄引鹤手腕焦急地往自己脸上贴,情.欲与心中惶急交替着逼着他,分不清哪个更紧迫。   所以他只能无助地把脸往薄引鹤怀里埋。   “不、不要......不要别人......你亲亲我......对不起......”   池漪委屈极了,抽抽嗒嗒。   “不要凶我......”   薄引鹤粗重的呼吸一下子顿住。   灼热的虎口卡住池漪下巴,揉了揉他的脸。手指上发黏的水光就这么抹到了泛红的脸颊侧。   “宝宝,嘘......别哭。不凶你,没有别人。”   这会儿池漪倒是又像小孩了,光是说两句就委屈成这样。   薄引鹤渐渐停下动作,垂眼端详着池漪哭花的脸,无声地拭去他的眼泪。   也不知道池漪当时是下了什么决心,才做得出离开的决定。   这几滴眼泪像是暂且浇息了情欲,余下灰烬一样的心痛,恒久地烫着二人。   薄引鹤许久无言。   他慢慢俯身,额头抵着池漪的额头,轻声问:   “小宝,是你要我扔掉长辈身份。你就这么走了,我怎么办?”   他声音愈低,带着沙哑。   “我对你很坏吗,你要这么折磨我?”   池漪抬起手臂环住薄引鹤脖颈,断断续续哭得抽噎:   “我、我想......它比我......比我健康,就能陪你很久,对不起,我可能没法长命百岁,不、不想让你每天都担心我......我没想折磨你,对不起......”   薄引鹤的嘴角被情绪坠得沉沉扯下去,以至于托着池漪后脑往怀里按的手都有些发抖。   滚烫的泪水滴在池漪光裸的后背上,一路滑下去。   温度渐消,余下湿凉的印迹。   “小宝,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池漪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如实交代。   他从系统说到任务说到手腕的伤,从害怕池奕抢走周围的人说到后悔酗酒。   池漪脑袋哭得不清醒,越说越伤心,嚎啕大哭,差点又哭得呼吸性碱中毒。   “我不是、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薄引鹤眉头紧攒,只能一遍遍吻着池漪,抱在怀里哄。   “小宝,辛苦了,辛苦了......以后不可以离家出走,任何情况都必须告诉我。记住了吗?能做到吗?”   “能、能做到。”   池漪抽泣着点头,又慌乱地仰起头,讨好一样亲吻薄引鹤下巴。   “你别......别生气。对不起......”   薄引鹤胸膛里郁结的焦躁才稍稍平复。   他啄吻池漪眼角,声音重回平时的温柔,安抚道:   “嘘......我没生气。但是你消失了,我非常担心,到现在还在担心。所以,小宝要补偿我两件事。”   池漪半点犹豫都没有,忙不迭点头。   薄引鹤便低声说出他的条件。   “第一,永远留在我身边。”   “第二......调一杯鸡尾酒给我。我要你亲手做的。”   池漪抬起迷蒙的泪眼,呆呆地望着薄引鹤。   “可是......”   喝了酒,有概率恢复上一世的记忆。   池漪不想让薄引鹤想起从前的事情。   黑蒙蒙的室内,池漪看不清薄引鹤的神情,只能察觉到湿润温柔的亲吻落在脸上。   这一次,薄引鹤的语气更近命令。   “调一杯酒给我。小宝,能做到吗?”   池漪忍受不了薄引鹤语气哪怕一丝的严厉,抿着唇,胡乱点头。   薄引鹤便又亲亲池漪的额头。   “乖孩子。......结束了。宝贝。”   宽大的手掌揉着池漪的后背和后颈,揉开所有紧绷的地方。   依旧是池漪小时候放学时接过他肩上书包的那双手,所有池漪背不动的东西,有薄引鹤替他背着。   此后,池漪的千钧重担终于能放下。   卧室里只有喁喁低语。   黑暗里一道线条有力的影子,像道桥一样,手臂撑起上身,缓缓抽离。   床上纤细的身形抱着他的手臂,脸贴上去,沉默地不让他走。   于是重又贴合。   合为一体,暴雨中融汇,起伏也像在湍流中。   窗外大雨淋漓。   昏暗的卧室内没开灯,两人交叠的身影像原始时舔舐受伤毛发的兽类,大动物将小动物保护在柔软的腹部,一下下安抚,用这种方式暂时忘记难过的事情。   ...   次日下午,池漪才醒。   醒来时,池漪一睁开有些肿痛的眼睛,就看见旁边的薄引鹤。   薄引鹤正坐在床边沙发办公。   几乎在池漪睁眼的同时,薄引鹤就察觉到了池漪醒来。   他放下腿上的笔记本电脑,站起身,端起桌边的保温杯,倒了杯温水。   “醒了?”   池漪想坐起来,可刚一动,腰上的酸痛就把他按了回去。   池漪“啪”地一下躺平回了床上。   浑身都像散架了一样。   好累。   “薄叔叔......”声音沙哑得只余气音。   被子滑落肩头,冷白的肌肤上斑斑驳驳,痕迹遍布。   昨天池漪累到睡着后,薄引鹤抱着他洗干净身上,又涂了药。   一晚上薄引鹤醒了无数次,抬手试探池漪额头的温度,确认没发烧才放下心。   薄引鹤笑了一下,扶着池漪,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端着玻璃杯递到池漪唇边。   “喝点水。”   水温正好,滋润了干涸的喉咙。   池漪喝得有些急,很快玻璃杯见底。   “......还要喝。”   薄引鹤又倒了杯水,低声说:“头疼不疼?”   池漪眼皮红肿,整个人可怜极了,沙哑的声音说:“有一点。”   温热的手指便触上池漪太阳穴,动作轻柔地打着圈按,很好地缓解了胀痛。   池漪闭上眼睛,脑袋仰靠在薄引鹤胸前。   但他心里实在是乱,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有些不安地绞紧。   昨夜,池漪把重生的事告诉了薄引鹤,唯独隐瞒了他上一世离家出走后自杀的事情。   这件事实在是......没法说出口。   薄引鹤已经很生气了,池漪不敢再让他更生气。   而且,池漪现在清醒过来,颇有些惴惴不安。   薄引鹤会不会觉得,他是为了做任务或者收集好感度,才勾引他——   就在这时,低沉的声音在池漪头顶响起。   “小宝,你想去哪里举办婚礼?”   池漪发了半天懵,没反应过来。   “......婚礼?”   “对,我想尽快公布婚讯。”   池漪后脑处靠着的胸膛微微震动。   薄引鹤好像亲了一下他的头顶,呼吸都凑近了。   “原本我想等大区赛之后,先和你爸爸妈妈谈一谈这件事。没想到中途横生枝节,一直拖到现在。”   池漪仰头看着薄引鹤,眼睛睁大。   “等等,爸爸妈妈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吗?”   池漪还没来得及交待这件重要的事。   薄引鹤眉头动了动,眼睛里流露出些无奈。   他察觉到了池漪神情里的紧张,手上轻轻拍了拍池漪的腰侧。   “还没有。你紧张什么?该是我紧张才对。等你爸爸康复出院,我就登门拜访,说清楚这件事。”   说好了领证只是走个形式,说好了要像长辈一样照顾池家的小宝贝,到头来薄引鹤把池漪拐回了自己家。   还带上了床。   要不是池漪生病离不开薄引鹤,沈清和池行川估计早就翻脸了。   但薄引鹤并不后悔。   池漪太不听话了,三天两头想着逃跑。   他必须要在池漪身上留下点印记,先定下这个人,才能放心。   池漪拥着被子,耳尖发烫,忸怩道:“哦、哦......那你......想见见系统吗?”   薄引鹤顿了一顿。   “可以吗?”   昨天,系统很早便因为未成年保护机制而下线。   但现在云销雨霁,两人只是靠着坐,没干什么会被和谐的事情,应该能召唤系统出来了。   果然,池漪刚在脑海里喊了几声,粉色的小兔子球就蹦到了池漪膝头。   「池漪,昨天发生了——」   系统转过来,猝不及防望见池漪前胸的痕迹,大惊失色,一蹦三尺高,怪叫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拱我家小白菜了!!!!」   池漪猛地提起被子挡住胸前:「......」   坏了,起床后没照镜子,把这事忘了。   系统天都塌了,一头飞撞向薄引鹤,恨不得跳到薄引鹤头顶猛踩几下。   「我就离开了一晚上!一晚上!池漪才十九岁!十九岁!他七年前还在上小学!你对他做!了!什!么!!」   池漪声音十分没底气:“系统......”   系统气势汹汹:「怎么!」   池漪越说声音越小。   “我、我昨天把所有事都告诉薄叔叔了,他想见见你......”   系统:「......」   系统啊啊啊啊啊地乱叫,满屋子乱窜,难以接受儿大不中留的事实。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系统才安静下来。   它目露凶光:   「给我兑换个变大牌!」   池漪赶忙照做。   在变大牌的作用下,系统膨胀了一圈,从池漪轻松托在掌心里的大小,变成了成年人拳头大小。   「大一点!再大一点!」   「大!更大!」   「大!」   池漪从低头变成平视,从平视变仰视,渐渐抬头、抬头、抬头......直至不得不望着天花板。   “真、真的要这样吗?”   下一秒,薄引鹤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粉色兔球。   兔球气势汹汹盯着薄引鹤,黑色的豆豆眼里带着熊熊怒火。耳朵因为太长了,只能抵着天花板弯折。   “就要这样!”   池漪战术后仰:“......”   薄引鹤提着池漪的腰,带他往后退了退:“......”   系统第一次在人前现身,当然要有个霸气一点的亮相。   它一开口,语气格外严肃:   “我就是池漪的系统!听说你找我!”   薄引鹤眼中惊讶转瞬而逝,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池漪告诉我,你是他的好朋友。他能一路平安无事,多亏有你照顾。谢谢你。”   系统没能把薄引鹤吓一跳,还突然得到了道谢,浑身气焰僵在原地。   “......哼。”   薄引鹤:“或许你不需要普通人的财产,但只要有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池漪,或者告诉我。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稍后你们去挑一挑卧室吧,选个喜欢的装修风格。”   按照池漪昨夜交代的内容,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池漪”只是个系统道具,并不是闹鬼之类的超自然事件。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搬家了。   系统顶天立地挤在房间里,憋了半天,憋不出回答。   “......给我的......卧室?”   池漪猛点头,接过话:“对的对的。想装修成什么样都可以!”   池漪总觉得这种画面很熟悉。   从前薄引鹤遇见池漪的朋友时,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   薄引鹤重视池漪,便爱屋及乌重视池漪的朋友,对池漪的朋友们都很慷慨。   系统憋着一股气,不依不饶地提条件:“你要对池漪负责!”   薄引鹤点头:“当然。刚才我和池漪就在商量尽快举办婚礼的事,到时候希望你能来参加。”   系统:“婚前财产呢!”   薄引鹤:“去年我们领结婚证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请你放心,我不会亏待池漪。我的财产就是池漪的财产。”   系统:“你有前男友前女友或者养在外面的情人吗!”   薄引鹤笑了一下。   “没有。池漪是我的初恋。”   池漪不好意思了,但又有点悄咪咪的高兴......好吧,不是悄咪咪,是明显地雀跃。   从他生病以后,他很久都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系统看见池漪脸上的笑容,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它“砰”地一下缩小,嗖地躲回池漪的脑海里。   既、既然都要举办婚礼了,它也不能再阻拦什么。   ......显得它好像很好收买一样。   可池漪都这么高兴了。   还是池漪高兴最重要。   池漪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不生气啦?」   系统哼哼唧唧,勉强应声。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薄引鹤确实把池漪照顾得很好,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   池漪帮系统选了一间朝南的客房。   阳光很好,一开窗便是山景。   从今天开始,这间卧室属于一位旁观者看不见的家人。   池漪问:「系统,薄引鹤让我给他调一杯酒。但我害怕他想起上一世的事情。」   系统正心情不错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闻言顿了一顿,又咳了一下,矜持地清了清嗓子。   它笃定道:   「你可以放心地给薄引鹤调酒。虽、虽然他婚前做这些事不太好,但我是个客观的系统。」   「【酒神的祝福】触发条件是于心有愧,客观地评价,薄引鹤应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他就算喝了酒,一定也不会触发buff!」   池漪疑惑地“嗯”了一声,捏捏系统。   他听出了系统语气里还有未竟之意,追问道:「什么意思?」   系统骄傲地挺胸:   「我想起来上一世的记忆了!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是为你而生的系统,不仅见证过上一世的事情,还能随时回到你身边。」   这是个好长好长的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久到跨越两世的时间。   上一世的剧情线结束时,池家已然分崩离析。   沈清去世,池行川行动困难,池观被关在精神病院。   在精神病院医生贺步年的帮助下,池朔乔装打扮,劫走池观。   自此,池观和池朔逃离池奕的控制。   可刚刚逃出生天,兄弟二人就被薄引鹤的手下抓住了,押到薄引鹤面前。   薄引鹤原本要杀了他们。   幸亏主系统介入其中,成功与薄引鹤达成协定,保住了池家兄弟的性命。   主系统答应薄引鹤,要制作一个能将池漪带回来的系统——可在选择载体时,却屡屡碰壁。   最后,还是池观想起了这个小兔子球的存在。   他冒死潜入池宅,想方设法取回了池漪小时候喜欢的这个小兔子球,终于和池漪的灵魂匹配成功。   一年后,薄引鹤解决了池奕。   系统诞生。   系统:「我的核心载体是你曾经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偶,沈清买下我,池行川将我挂在你的婴儿床上,池朔将我好好保存了很多年,池观为我付出了性命,而薄引鹤见证了我的诞生。」   系统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弱下来,靠在池漪肩头。   「在我诞生后,薄引鹤一直把我和你放在一起。我记住的第一个存在就是你。」   系统诞生时,只是一个小玩偶。   池漪是一个稍微大点的玩偶。   两个玩偶靠在一起。   薄引鹤去那里,就随身将他们带到哪里。   系统记得无数个空旷安静的黄昏,冰凉的残照斜斜浸在木地板上。   昏光尽收时,夜晚便涨潮。   黑暗中没人说话。寂寞像夜晚深而广的大海,从四面八方吞没而来。   潮水侵蚀不了空间,被淹没的只有岁月。整座宅邸因此成了海底失落的古城。   日升月落许多年。   空荡荡的宅邸里,只有一个有意识的玩偶,一个已经沉寂的灵魂,一个淹留世间的男人。   所以,系统最初学会的情感,便是孤独。   或许正是因此,系统潜意识里明白,薄引鹤是能够一直陪着池漪的人。   池漪的人生注定要动荡不安,但好在还有薄引鹤。   如果有一天池漪生命中的雨水淹没了他......那他融入雨雾,随着云漂浮,或迟或早,总会再次落入大海的怀抱,再也不分离。   系统会将池漪送进大海的怀抱。   这是池漪的亲人们,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   只是,这些太孤独的记忆,系统不想让池漪知道。   它便掐头去尾,只说:「总而言之,我是被你的亲人们创造出来,专程陪伴你的系统。」   池漪对此无知无觉,凉而柔软的指腹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系统的耳朵。   “然后呢?”   系统安静许久。   它调整了一下不存在的呼吸,语调重归欢快,一下子飞起来,猛蹭池漪的脸。   “然后我就等到你啦!我好喜欢你!”   在好多好多年的等待后,它终于见到了会哭会笑的池漪。   这一切都已经是出乎意料地好!   ...   两天后,雨停。   天气已是初冬,湿冷的气息透进骨子里。   在这个冬天里,GCM赛事方宣布了总决赛的命题——Warmth in Coldness。   池漪悄悄告诉薄引鹤:   “我已经构思好参赛用的特调了。在提交作品之前,我希望第一个尝到这杯酒的人是你。”   所以,今天,薄引鹤陪池漪回酒吧。   Dionysus酒吧暂停对外营业一天。   池漪今天的任务,就是为薄引鹤做一杯特调,也见一见酒吧里的朋友们。   自风波后,池漪还没来得及向他们道谢。 [69]给薄引鹤的酒:薄引鹤突然后悔。他错过了很多次池漪。   出门前,薄引鹤把池漪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一样不落,唯恐透点风就把池漪吹倒了。   以至于在大降温的天气预警里,池漪甚至有点出汗。   二人站在了Dionysus门口前。   池漪抬起头,看着熟悉的雕花铁门牌和红砖墙,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离开酒吧的这几天里,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   正在这时,酒吧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   关越越一手撑着门,另一只手拎着巨大一袋食材,正要往外走。   她的余光见着面前有人,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池漪和关越越大眼瞪小眼。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池漪:“你、你下班了吗?我帮你提......”   说着,池漪伸手想接过关越越的袋子。   关越越往旁边避了避,没让他提,上上下下看池漪。   “我来吧,挺沉的。你身体好了?那个车祸......呃,什么情况?”   池漪:“我运气好,只受了点皮外伤。”   关越越:“那就好。”   一阵冷风卷过,两个人相对无言,不知道说什么。   池漪和关越越之间尴尬的气氛,简直像这手里的袋子,提着也不是,放地上也不是。   这血缘关系没什么美好的记忆,反而横亘在二人间,蒙上层塑料袋一样的隔膜,让原本清晰的友情变得模糊不明。   薄引鹤手掌托在池漪背后,出声打破沉寂。   “风大,进去说。”   新晋姐弟的两人才回神一样,颇为僵硬地一前一后往酒吧里走。   大门再次被推动,风铃声“叮铃”一响。   门边擦桌子的何卿抬起头,正拖地的店员也看向门边,随后,正抱着货品入库的店员也扭头朝向大门。   一群人由近及远,此起彼伏,像向日葵一样转头看向门边来客,嘴巴全都渐渐张大。   何卿上上下下看着池漪,发现池漪并无异样,甚至气色不错,提了数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池老板。你......我以为......你身体恢复了?”   他们得知了池漪出车祸的消息,吓都要吓死了,本来想今天下午就去医院想办法探望池漪。   结果,池漪活蹦乱跳地回到了酒吧门口。   池漪慢慢冲大家深鞠躬。   “本来也只是皮外伤。抱歉,这段时间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在网上舆论乱飞的这段时间里,有不少看热闹的人挤在Dionysus酒吧外探头探脑,试图拍到些能博眼球的照片。   多亏了店员们态度够强硬,才挡住了这些人。   安静的气氛很快被热络冲散。   “这说的什么话!”   “应该的应该的!我还想在这留到退休呢,当然得好好干了!”   “得给池老板接风洗尘。”   何卿絮絮叨叨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最近店里一切正常,大家都很想你,天天有熟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好多人说支持你继续比赛,让你千万别退赛.......”   池漪听着熟悉的念叨,心脏终于落到了实处,有种一切终于回归正轨的安心感。   只进酒吧的这几步路,池漪便频频回头看薄引鹤。   他依次向薄引鹤介绍店员:   “薄叔叔,这位是何卿。这位是孟姐。这位是张哥,这位是......”   店员脸上表情自然,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其实他们早就认识薄引鹤了,甚至都是经过了货真价实的Boss直聘——除了何卿以外,每个店员都是薄引鹤亲自面试过的。   池漪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   介绍完店员,池漪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走进后厨的关越越。   他明显有些紧张了,无意识用拇指指甲住掌心。   薄引鹤低垂的眼眸里透着温柔,拍拍池漪的腰。   “去吧。你们两个聊一聊,我就坐在外面。”   ...   后厨里。   关越越背对着门口,抱臂靠在桌台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臂弯。   池漪站定在她身后几米处。   “谢谢你。”   关越越语气平静,两肩有些不明显地紧绷:   “谢什么。要不是你叔叔的律师帮我收集证据,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向那对狗男女报仇。”   池漪沉默了很久,没头没尾小声问:   “现在会疼吗?”   关越越微微偏过脸,瞥见眼池漪发红的眼眶。假装没看见。   “早就不疼了。”   关越越身上有很多疤,像白桦树,曾经砍掉的某部分精神怒目圆睁,又随着身体长大而横斜着愈合,狭长的伤疤被撑开,慢慢变淡,无数个眼睛慢慢闭上。   她总说自己学历不够。   可她其实很聪明,十几岁时便偷偷保存了生父生母的家暴录音和她自己被打伤的照片,拍下了生父欠赌债的证据,上传到了谁也不知道的账号上。   如今,她的生父生母畏罪潜逃、音讯全无,连警察都找不到他们。   但他们这辈子都没法再翻身了。   池漪还有些不放心:“你去医院检查过旧伤吗?”   关越越:“刚查了,命大,没啥问题。”   池漪往前走了几步,又靠回去,眼睫低垂,鞋尖在地上蹭了蹭。   “你愿意继续在这里工作吗?我想问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不是要干预你的决定......要是有自己的计划也很好。”   关越越没回答。   许久后,池漪声音带着鼻音,小声说:“对不起。”   关越越留在那个家里,独自经历了那么多事。   池漪从来不知道。   关越越其实是在走神。   她听见池漪快哭了,这才一下子回过神。   关越越的语气带上些无可奈何,戳戳池漪肩膀。   “你玩过人生模拟器吗?如果投胎前也有的选,一局定生死,那谁都不会选择被遗弃。我留在那个家里起码能混口饭,你活下来纯属运气好,谁也不欠谁的,道歉个什么劲?”   池漪提起闷热的围巾,默默藏住脸。   关越越这辈子就没哄过小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   她记忆里的那个亲弟弟从小就像反社会人格,而眼前这个弟弟一戳就哭。   这哪里是双胞胎,根本就是两个极端。   只不过,也正是因为池漪和另一个弟弟完全不一样,关越越心里的别扭才被稍微冲淡。   关越越:“你先别哭。吃饭了吗?没吃我给你煮碗馄饨。”   说着,她往后厨另一边走去,给池漪留出整理情绪的空间。   可还没迈出一步,关越越袖口就被拽住了。   “......姐姐。”   池漪的声音微不可闻,这两个字几乎是刚脱出口就收了回去,反倒是补救的慌乱声音更大。   “......或、或者还是叫关老板。”   关越越许久没说话。   姐姐。   她血缘关系上的亲人拿这两个字吸血,所以她极其讨厌这个身份。   但或许是因为原本就和池漪关系不错,又或许是因为她心底清楚,池漪不会以这两个字为由抢走她的什么东西。   所以,关越越心里居然没什么反感。   说不定......如果池漪真的在那个家庭里长大,关越越可能会在离家出走的时候,就拉着池漪的手,一起逃出家门。   关越越只说:“我现在不是关老板了。”   池漪紧张到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的.......嗯。那你还愿意继续留下来工作吗?”   关越越:“有人建议我去读个大学本科......但我还没想好。先不说能不能考上,就算考上了也耽误工作。而且我已经28岁了。”   哪怕一年就成功考上大学,等大学毕业的时候,她也有32岁了。   这个年纪,让她几乎不可能跳槽去国内任何其他的行业,只能继续回来当厨师。   可是,不止一个人劝关越越继续学业。   帮她收集证据的律师,看过她过往经历的警.察,Dionysus酒吧的吴经理,甚至是薄引鹤的助理。   每一段谈话行进到最后,杯中茶见底时,这些人都曾经问过关越越:   “有没有考虑过继续读书,或者换个行业?”   关越越看不太懂他们眼神里的意思。   难道是在替她可惜?   可关越越回想自己过去读书时的成绩,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最重要的是,她挺喜欢厨师的工作,没有跳槽的想法。   就在今天上午,连对面餐厅的主厨都找关越越谈话。   “关小姐,你很有天赋,当你走到某个高度——早晚你会走到某个高度,你会发现你需要更广阔的视野。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做好准备。毕竟你还很年轻。”   主厨把一封推荐信放在关越越面前,素日冷漠又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些笑意。   “我不劝你转行,但或许你应该去看看迷迭香、百里香和月桂的原产地。”   “地中海的沿岸有很多不错的烹饪学院。”   关越越只觉这封信有千钧重,带着足以将人生撞向不同方向的重量。   她有些麻爪,头疼道:   “......我还是再仔细想想吧。”   池漪突然说:“一定要去!”   关越越尴尬强调:“我只是拿到了推荐信,不是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要申请地中海沿岸的烹饪学校,首先她得考一门陌生的语言,最好再补上中学学历。   学得会吗?   积蓄够花吗?   一边工作一边备考,精力够吗?   一关又一关,仿佛每一关都越不过去。   距离上大学的距离像西天取经。   池漪语气笃定:“没问题的。那两个人应该赔一大笔钱给你,足够留学的开销了。”   关越越用关爱傻子的目光看池漪。   “他们没什么财产,只有一间不值钱的老破小,能卖几万块就不错了。”   池漪强词夺理:“说不定你离开的这些年里,他们攒下了其他财产呢?”   如果律师能在执行阶段找到那对夫妻失踪前藏匿的其他财产,那关越越应得的赔偿款、日后合理继承的财产,就都有了来源。   至于这些藏匿的财产是从哪来的,那你别管。   反正关越越也查不到。   池漪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得把这笔钱送进关越越账户里。   关越越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看这个又新又旧的弟弟。   “等走完这个流程,都数不清过去多少年了......你不用担心,我本来也没指望从他俩兜里掏出钱来。好歹我也上了这么多年班,还是有点存款的。”   两人走到外间。   大厅里开了全部灯,将素来昏暗的酒吧映照得亮亮堂堂。   其他店员听说池漪要给薄引鹤调酒,果断地躲避成为电灯泡的可能,该回休息室的回休息室,该下班的下班,都纷纷消失了。   薄引鹤坐在靠墙的某个卡座中,似乎正在开会。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是一身休闲的衣服,闲适中透着矜贵,看起来不比平日严肃,倒显得年轻许多。   薄引鹤的余光望见池漪走出后厨,便阖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   俊美深邃的眉眼专注地望着池漪。   “聊完了?”   池漪下意识就想跑过去。   可刚抬脚,又想起来关越越还在旁边。   于是池漪硬是站定在原地,矜持地介绍关越越。   “薄叔叔,这是我姐姐。”   然后池漪往关越越那侧靠了靠,声音更小:“姐姐,这是我男朋友。”   薄引鹤已经走到了二人面前。   “你好,关小姐。我是池漪的丈夫。”   关越越:“......”   虽然她早就看出了这两人之间有点什么,但没想到叔叔、男朋友和丈夫三个词如此顺畅地同时出现。   玩得真花啊。   但无所谓了。   薄引鹤对池漪很上心,两个人你情我愿,没什么不行的。   关越越硬着头皮和薄引鹤握手。   “您好。多谢您帮我解决了大麻烦,之前一直想当面道谢......呃,终于有机会了。谢谢。”   人生的前几十年里,关越越并没有得到过外界的太多帮助,承过的人情也就只来自师傅一人,所以一时间想不出来怎么道谢。   况且,关越越有点怵薄引鹤这种顶着社会精英外壳的人,说了一半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倒是薄引鹤先说:“不必介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可太重了。   关越越压力更大。   恰好,对面餐厅的一位服务生跑进酒吧,左右环顾。   他看见关越越,脸上神情如蒙大赦:   “关姐!主厨喊你回去帮忙!”   关越越点点头。   她偏过头看池漪,似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拍拍池漪后背。   “那我先忙去了。你要注意身体。”   说完,关越越大步走向后厨,拎起那一大袋食材,一阵风一样在屋里转了一圈,转身又出了门。   “不用送!”   池漪还没反应过来,像个开了自动跟随的跟宠,下意识要跟上去。   “姐姐再见。”   薄引鹤一把将池漪拉回来,宽大的手掌紧攥手腕,另一只手臂已经顺势横上腰间。   “她要去工作了。”   池漪乖乖任薄引鹤抱着,仰起头,后脑蹭了蹭薄引鹤胸前。   “我知道,只是想去门口看看。”   薄引鹤最近时常有些反应过度。   只要池漪离他稍微远了一点,他就会跟上来。   薄引鹤垂眼望着池漪,搭在池漪腰侧的手自然地捏了捏。   “嗯。不是说了要给我调酒吗?”   池漪腰上一软,耳尖倏地通红。   他有些慌神,眼睫颤着,声音也抖。   “刚要去......你突然捏我干嘛。”   他整个人被箍在薄引鹤怀里,曾经安稳包容的沉香气息如今仿佛四面八方顺着每个毛孔侵略进身体。   宽大的手掌没有再捏,而是在池漪肚子安抚性地按了按。   按出一声绷在嗓子里的惊叫。   低沉的声音凑到池漪耳边说:“习惯一下。”   池漪涨红了脸,扑腾着想从薄引鹤怀中溜走。   “我要去调酒了......!”   池漪落荒而逃,跑到吧台后。   从前池漪勾引薄引鹤的招数肆无忌惮,实操经验却基本是一张白纸。   现在终于关系变质,老男人开荤,极其自然地动手动脚,一天到头捏捏这里亲亲那里,池漪完全招架不住。   池漪抬起手,努力用手背给脸降温,将注意力转会到GCM大赛的总决赛题目上——本届的特调鸡尾酒命题,Warmth in Coldness。   其实,池漪在看到题目的那一刻就有了灵感。   从很久很久以前,池漪就有一杯酒,想要送给薄引鹤。   池漪定了定心神,开始调酒。   首先,要选择威士忌和伏特加两种基酒。   将食用级干玫瑰花瓣加入波本威士忌,短浸取其玫瑰香。   将沉香片加入烈酒伏特加中,低浓度短浸,得其木质香气。   伏特加浸渍完成后,只取酒液,加入少量柠檬汁,混合后一并倾入全脂牛奶中。   在酸性柠檬汁的作用下,牛奶里的蛋白质将凝结成凝乳。   再经过滤,便能除去酒体的一部分涩感,留下较澄清、柔和的液体。   这就是奶洗。   伏特加冷而烈,浸渍沉香后气息更冷,而奶洗能柔化它的风味。   浸渍和奶洗都要等很久。   在等待时间里,池漪取了一方黑色石质托盘,用白色的糖粉和红色的冻干覆盆子粉细心勾勒,画出装饰图案。   画着画着,池漪动作顿住,悄悄抬眼瞄了一瞄薄引鹤。   结果刚好撞上薄引鹤的视线。   薄引鹤闲散地靠在沙发上,眉目舒展。但眉骨在眼眶投出一片阴影,比寻常多了几分压迫感。   即便是在等待时间里,薄引鹤也始终专注地望着池漪。   池漪被看得脸红,热度一路燎到耳朵,嗖地移开视线。   但余光里,薄引鹤反而站起身走向吧台,坐到了离池漪最近的位置。   池漪顶着发烫的脸低头画图案。   等图案画完,酒液奶洗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奶洗后的伏特加呈现淡金色,有轻微沉香木质尾韵。   到这一步,便完成了基酒处理。   池漪往搅拌杯里加满大冰块,倾入玫瑰糖浆、玫瑰浸渍威士忌和奶洗沉香伏特加。   再加入1dash橙味苦精、两滴盐水,让味道更立体。   原料添加完成后,快速搅拌20秒,过滤后倒入冰镇 Nick & Nora 杯。   鸡尾酒完成。   池漪端着石质托盘,放到薄引鹤面前,有条不紊地摆正托盘,将酒杯端至薄引鹤面前。   他耳朵还泛着红,装作不认识薄引鹤一样说:   “这位客人,您点的酒好了。”   薄引鹤眼底带上笑意。   “嗯,谢谢。”   他的视线落在托盘的图案上,突然一滞。   眼前的图案,回颈舒翅,长喙微垂,修长而端凝。   这是一只鹤。   薄引鹤:“......画得很好。”   池漪矜持地点头。   “专门练过的。”   薄引鹤双手小心翼翼按在托盘两侧,专注地端详盘中的图案。   他见过这只鹤。   数月前,池漪刚开始治疗,手腕因药物副作用而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固执地坐在客厅里,反复地、孤独地,画一只没有人注意到的鹤。   那个时候,薄引鹤就见过这只鹤——也见到了无法回应的难题。   所以薄引鹤选择沉默。   直到现在,池漪都不知道,薄引鹤当时其实看见了他的作品。   而薄引鹤也有不知道的事。   比如,池漪画得这只鹤,画得这么好,这么稳。   池漪私下里,到底练习过多少遍?   他画了多少次,才光明正大将作品送到他面前?   还有拍结婚证照片时悄悄靠近的肩,十六岁时拨了许多次都没有拨通的电话。   或者更早,当池漪第一次意识到喜欢男生的时候。   那时候,池漪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池漪手肘趴在吧台上,声音有些紧张,催促道:   “这是用糖粉和覆盆子粉画的。其实放在拉花上最好看,但这杯酒不好加拉花,我就画在托盘上了。你快尝一尝呀。”   薄引鹤突然开始后悔。   他没看到的池漪还有多少?   大概有很多次,池漪像夏天时那样,悄悄用小爪子贴他一下,用尾巴尖扫他一下,期待能被他抱起来,亲一亲,夸一夸。   而薄引鹤错过了很多次。   如果他真的一直拒绝下去,那是不是就永远都发现不了?   薄引鹤低声问,“你给这杯酒取了什么名字?”   池漪却突然卡了壳,耳尖微微泛红,声音愈发小。   “......先保密。等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等到比赛的时候,他要给薄引鹤一个惊喜。   薄引鹤久久望着这图案,又无言地放下酒杯。   深邃的眼底凝着难辨的情绪。   “过来。”   池漪原本正趴在吧台上,踮着脚往外看。   他虽然不明所以,闻言却依旧小跑着绕出吧台,乖乖跑到薄引鹤身边。   “怎么了......唔!”   薄引鹤伸手攥住池漪上臂,松松一拽,便将池漪拥了个满怀。   他抵在池漪耳边,认真地说:   “很好喝,我很喜欢。这是我喝过味道最好的鸡尾酒,”   池漪愣愣地看着薄引鹤。   思维没反应过来,直觉先意识到了爱,因此眼眶渐渐发红。   薄引鹤的手臂更加用力,像这样就能将池漪融进骨血,读懂他的一切想法,破译曾经错过的难题,如考古学家根据蛛丝马迹去推测无法复现的过往。   幸好池漪不是陈迹。   池漪还在他怀里。   薄引鹤额头抵着池漪的额头,手指托在池漪脸侧。   低语间,呼吸轻轻洒在池漪脸上。   “小宝怎么这么厉害?”   “我很喜欢,第一眼看见就喜欢。小宝,你一直是我见过的最可爱、最漂亮、性格最好的人,我永远爱你。”   池漪抿着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掉。   “我现在不可爱。”   “你当然可爱。”   “脾气也不好。”   薄引鹤的语调温柔又直白,简直像在哄情人一样。   “哪里不好了?我觉得很好。”   “......我、我小的时候,你都没夸我可爱。”   “因为我不是你的亲叔叔,这种轻浮的赞美不合适。”   “那你也觉得别人可爱吗?”   薄引鹤眉头微压,眼神有些心疼。   如果这样就能让池漪更有安全感,那薄引鹤乐意一遍遍复述事实。   “你是唯一的。我来没有觉得别人可爱过,但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可爱。别人多看你一眼,我都怕他们是要偷小孩。”   对薄引鹤来说,池漪是独一无二的。   池漪:“如果......如果我让你失望了呢?”   “小宝,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   “我很早就做好了这辈子都不结婚的打算,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更不会结婚。以前说的商业联姻都是骗你的,我是怕你一冲动随便找个同龄人结婚,才寻了个借口。我想,既然你一定要结婚,与其将你交给一个混蛋,不如让我来。”   池漪脸上浸得全是眼泪,眉头哭得皱成一团,抬起两只手挡着脸。   薄引鹤没料到池漪委屈成这样,握着池漪手腕,轻轻往两边拽。   “乖,让我看看。”   池漪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两只手的手背死死挡住脸。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池漪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快冻死的旅人,乍一被救进暖和的帐篷里,反觉得温度烫得受不了。   又发觉在他受冻时,这帐篷其实一直近在咫尺。他和帐篷里的人只是互相错过了。   因此,池漪委屈得只想大哭。   池漪哭得难过,偏着脸躲避薄引鹤落在脸颊上的吻。   “不、不要亲我。你干脆一辈子都别告诉我好了,等我死了再说。”   薄引鹤用了些力气,一手箍住池漪双腕按在胸前。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衔住池漪微凉的唇瓣。   气息顺势覆压下来,挡住了头顶的灯光。   温热的亲吻细细密密落在池漪唇上,却撬不开蚌壳。   池漪抿着唇,左右退路都被手臂挡住,只能努力向后躲。   后腰抵上吧台,腰肢被逼得一点点后仰,像张绷到极点的满弓。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响在池漪耳边,带来一片酥.麻。   “小宝,是我错了,以后不会再让你没有安全感。等你参加完比赛,我们就公开举办婚礼,好不好?”   “不能让我亲吗?......小宝,张嘴。”   池漪哭得脸上涨红,湿漉漉的眼睫像暴雨中的蝶翼。   最后,被哄得将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一条小缝。   只一瞬间,唇瓣被灼热的亲吻堵住。   唇舌交汇间,池漪被迫高高仰着头,舌头被亲得又痛又麻。   他像是从口中开始被灼热的黄油刀抹开,全身上下发软,腰上也越来越软,要融化了一样站不住,整个人被亲得往下滑。   薄引鹤喉结滚动,越吻越深,追着池漪,干脆攥住他的腰往上提,将他抵在吧台上。   膝盖顶进池漪双腿之间,往上托了托。   池漪简直是骑在薄引鹤腿上,腰间发麻,脚尖踮起来将将点地,纤细的小腿绷着。   他被亲得受不住,磨蹭着往后躲,可浑身上下都没有着力点,全依赖着薄引鹤,想躲也躲不开。   池漪拧着眉,意识愈发迷离涣散,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哼声。   他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人竟然是薄引鹤,感觉更像做梦了。   就在这时,门口挂着的风铃“叮铃”响了。   大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凑到门缝边:   “这是开门了还是没开门啊,怎么也没挂牌子......我靠!”   女生一抬头,就看见吧台前的场景。   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压着个人亲吻。   男人手臂肌肉将衬衫撑得绷起,小麦色的宽大手掌捏在怀中人腰上,上半身追着压下去,动作过分强硬,都快将人家上半身按得贴在吧台上了。   怀里那个人体型纤瘦,穿白衬衫的手臂挂在男人肩上,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男人后背的布料,用力地抓挠,不知是试着往外推还是想要更多。   男人听见声音,第一反应便是快速背过身去,高大的身形严严实实挡住怀中人,眉头深深压低,不太友善地回头扫了一眼,声音低哑。   “今天不营业。”   门口的女生尖叫“对不起打扰了我马上就走啊啊啊啊啊啊——”   池漪蹙着眉,额头抵在薄引鹤胸前,眼眶一片湿红迷蒙,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都是意乱情迷的热气。   短短一天,两人的亲近中断了许多次。   可是池漪总觉得门口这道声音有些熟悉。   便从薄引鹤怀里挣扎出来,攀着薄引鹤手臂,探出头看了一眼。   他眼神还发着懵,就这么和门口的女生对视上了。   女生的尖叫卡壳了。   “池、池老板?   薄引鹤回过头打量访客,眉头皱得更深。   女生已经石化了,表情变成了蒙克的《呐喊》。   看得出来她是想尖叫,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越来越小。   “薄、薄董......”   池漪认出了女生的身份——就是那位酒吧的熟客,三天两头来喝酒的命苦博士兼应届生,白珂。   白珂依旧戴着眼镜,松松扎着丸子头,身上穿着休闲的T恤。   她神色僵硬,全身上下都透露着想立刻跑掉的气息,声若蚊蚋地快速碎碎念解释:   “对不起哈哈哈店门口没有挂休息的牌子所以我以为现在还在营业,就直接推门而入了......我什么也没看见,没看见。”   池漪有点懵,微微仰头,头顶蹭过薄引鹤的下巴。   “你们认识?”   白珂刚要溜走,脚步尴尬地停在原地。   “呃......我是深图生科的员工......但是我今天是请过假的!绝对不是无故翘班!”   池漪趴在薄引鹤肩头,刚要说什么,又被按了回去。   短暂的一瞥中,白珂能看见池漪眉头拧着,睫毛都哭湿了,整张脸洇着红色,眉眼间透露出情.欲的气息。   白珂九十度扭头,认真盯着墙面上的挂画。   这挂画,可真挂画啊。   这池老板,可真......打住。   虽然池老板确实很好看,但她着实是没勇气当着薄引鹤的面看。   ......而且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白珂特地请了一天假,打算来找温柔耐心的池老板道谢,顺便向池漪表示“我永远支持你”“你一定要继续比赛”之类的话——   可刚一迈进酒吧门,白珂就看见了本应刷新在公司的顶头上司。   固定boss变成野外随机boss,这简直是个恐怖故事。   而且顶头上司还把池老板按在怀里亲。   ......更恐怖了!   要不是白珂在新闻里看到过薄引鹤和池漪关系暧昧的“谣言”,此刻差点就冲出酒吧门,然后掏出手机报警了。   薄引鹤挡着池漪,伸臂拽了几张纸巾,低头耳语哄着。   “......没事,看不见。乖乖,擦一下......”   白珂整个人又往右转了90度,彻底背对着酒吧内二人。   天真蓝啊。   树也很绿。   她是不是应该去关个门?......顺便把自己扫地出门?   薄引鹤应当是安抚好池漪了,很快,抬声问白珂:   “有事?”   白珂望天,举起手里的文件袋:“我来向池老板道谢。网上有很多粉丝支持池老板,所以我就把那些鼓励的话的截图打印出来了。”   Dionysus酒吧的官方账号说,出于保护目的,池漪这段时间不会看社交平台上的任何消息,有任何事情请联系助理。   白珂也觉得,池漪不上网为好。   但是,即便在风头最激烈的时候,不堪入目的评论区里也有一些支持鼓励的回复。   这部分评论,白珂想让池漪看到。 [70]薄引鹤的前世记忆:错过   池漪藏在薄引鹤怀里。   脸上眼泪和汗虽然擦干了,却依旧雾着一层红晕,耳尖也红,一时半会是消不下去了。   被客人撞见这种事,换谁都得不好意思。   等收拾好了表情,池漪走到白珂身后。   “......谢谢你。”   白珂这才转过身,将一叠截图后打印好的评论递给池漪。   她语气还挺郑重:   “我打算留在A市工作了,不出意外,五年内都不会调动,以后少不了还得到你这里喝酒。”   “池老板,我很喜欢这家酒吧,希望你能一直开下去。”   其实白珂很难概括自己喜欢这家店的原因。   酒好喝,只是一方面。   这里更像个小型乌托邦,有永远干净整洁的环境,有帮她制住前男友的热心店员,会陪她去打车的店员姐姐,还有会耐心听她倾诉的池老板。   这条老厂房的街巷在岁月中沉寂,无人问津,又因为眼前这家酒吧而重新活了过来。   种种因素,都构成了A市的一部分,也构成了白珂亲手选择的未来的一部分。   她很满意。   白珂任务完成,唇角扬起笑容。   “谢谢你。多亏了那天来店里喝酒,不然我可能一时想不开,真就放弃这边的面试了。”   她道过谢,转身一溜烟跑了。   “祝你们幸福!我会保密的!!”   「叮咚!支线任务-White Lady,完成度70%。」   池漪认真地翻看这厚厚一叠评论。   很多都是池漪账号底下的回复。   【宝宝什么时候回来直播呀QwQ等待!】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重回健康小池!】   【我这边今天天气很好,有一朵云像小.熊.维.尼,给你看[照片]】   【我也有,心心云[照片]】   【附上小池直播可爱截图一张】   【狐狐认真.jpg】   【池老板,我始终觉得你是很优秀的调酒师,希望你不要受网络上那些声音的影响】   【期待以后去A市线下尝一尝你的作品!】   池漪垂着眼睫。   刚褪去红意的眼底,又盈起晶亮的水光。   他习惯了攻讦与污蔑,乍一见善意,总觉得是镜花水月。   像小孩子在路上摔了一跤,摔得很痛,自己哭着爬起来。可哭也没用,渐渐就不哭了。   这时突然有人发现他,过来扶起他,温柔地问他摔疼了没有。   小孩子便又会突然明白委屈的存在,重新嚎啕大哭。   薄引鹤的手揽在池漪肩上,轻轻拍了拍。   “小宝,很多人喜欢你,大家都觉得你很好。”   池漪吸了吸鼻子,胡乱点了点头。   薄引鹤拽了张纸巾,轻轻按在池漪眼睛上。   “白珂的博导恰好是我当年的导师。深图生科做空报告的事,其实和白珂也有点关系。”   池漪安静地听薄引鹤讲。   “从几个月前开始,我大伯那边就不太安分,想往我公司里安插人手。我一直在等着他动作。所谓数据造假的项目,其实是单独给他们造的笼子,真正的项目进程没受影响。”   “但有一个内鬼藏得很深,要不是白珂及时发现数据被动过手脚,差点就让他蒙混过去了。”   “白珂发现数据异常后,越过上司,直接把举报信发到了我助理团队的邮箱里。”   一想到这件事,薄引鹤就头疼。   白珂的举报信,开篇还是义正言辞,结果写着写着把自己写急眼了,最后干脆指着公司鼻子破口大骂,大有一种“我要和你们这些造假的无良上司拼了”的气势。   虽然确实帮到了忙,但这封信......简直像是喝高了的醉鬼写出来的东西。   池漪愣住了。   “那你们怎么处理的?”   薄引鹤:“想办法说服了白珂。”   池漪眼神有些狐疑,悄悄看薄引鹤,表情里明显想知道这个“说服”的方法。   “你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薄引鹤眉头微动,神情中有些无奈。   “想什么呢?深图生科干的是正经生意。白珂挺固执,秦助理花了些功夫才说服她。”   严格来说,白珂警惕至极,提前备份了所有证据,警告秦助理:   “如果我的人身安全出了任何问题,所有证据都会在网上公开。”   秦助理头都大了。   他好说歹说,反复证明他不是不法分子并提供一系列证据,这才劝下了白珂。   但要不是因为白珂固执,薄引鹤还不敢用她。   “我本来打算让白珂调岗。但白珂自己主动提出要留在原本的岗位,边工作边收集证据。”   白珂想方设法和内鬼套近乎,一口一个“老师”“x导”叫着,还走秦助理的账给内鬼送了箱茅台,悄悄放进了内鬼座驾的后备箱......   最后,白珂成功给自己打造了一个试图靠人际关系升迁、专业能力一塌糊涂的菜鸟形象。   内鬼便渐渐放下了戒心。   白珂抓到机会,记下内鬼的日常行动轨迹,挖出了许多间接佐证。   她胆大心细,足以扛事,等正式入职以后,很快就能升职。   回想起来,白珂最喜欢点的酒就是Vesper。   池漪笑了一下。   “......真干上007的工作了。”   几个月前她还那么迷茫,但现在,她看起来充满了干劲。   工作是喜欢的工作,一入职就碰上这种跌宕起伏的事,比上班时间偷偷溜出来喝酒还撞见上司更刺激。   白珂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White Lady拿到了勇敢者的回报,真好。   「叮咚!支线任务-White Lady,完成度100%。」   「新增收录   鸡尾酒:White Lady   支线:   向推动人类进步的白衣女士献上崇高敬意!」   薄引鹤垂目端详池漪,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池漪指缝,顺着扣住池漪的手。   “你倒是记得挺清楚。”   池漪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太确定这语气中隐藏的意味。   他仔细地观察着薄引鹤的神情,想从薄引鹤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   可逆着光,这双深邃的眼睛如同亘古的深潭,窥不见一丝波澜。   池漪又觉得自己是想错了。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撒个娇,伸手去勾薄引鹤肩膀,整个人贴进他怀里蹭了蹭。   “记你更清楚。”   温热干燥的拇指按在微凉的脸侧,按出柔软的一个小坑,有些狎昵地抚摸。   “真的?”   “真的呀。”   “那小宝知道我最喜欢喝什么酒吗?”   “......”   池漪卡住了,犹豫不答。   据他所知,薄引鹤应该不喜欢喝酒。   池漪便慢慢凑上去,在薄引鹤唇上亲了一下。   “喜欢我刚才调的酒?”   他先前眼睛哭红了,清晰勾挑的轮廓洇着一层水,缓慢眨眼时,显出一种剥了皮的桃子一样的引诱感。   桃子汁甜而黏,水意沾在长睫上。   于是那手掌往池漪后脑抚摸去,掌根揉了揉微凉的耳廓,托住池漪的脑袋。   气息凑近,加深了这枚吻。   许久后,分开时,薄引鹤低哑的声音说:   “小宝,你放心,我不会在公司的事情上走捷径。毕竟家里还有个小朋友等我回家。”   从前是不屑于造假,现在,则是多了怀里这份顾虑。   池漪心里酸酸的,就想往薄引鹤怀里钻。只是靠在怀里还不满意,干脆抬手握住薄引鹤的手腕,带着这只宽大的手放到自己脸侧。   “摸摸我。”   薄引鹤顺着池漪心意,先捏捏他微凉的耳尖,又抚上他的头,轻轻捋了捋,最后放轻力道捏颈侧。   池漪不由自主闭上眼睛,任由熟悉的沉香气息包裹自己。   薄引鹤垂眼望着池漪,仿佛看见一只体型小小的耳廓狐,用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撒娇。   小狗一样。   池漪的脸颊靠在薄引鹤掌心里,指尖触碰薄引鹤的手背,玩闹一样从分明的肌腱抚到血管,勾勒小山般隆起的关节。   他像是下定决心,突然开口问:   “薄叔叔,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薄引鹤被池漪摸得手痒,但也纵着他。   “什么事?”   池漪:“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真的发生什么事,不管是工作上的事,还是正常的生老病死......我想和你一起。”   薄引鹤抚摸着池漪脸颊的手顿住。   池漪明明上一秒还在撒娇,下一秒却突然转向这样沉重的话题。   他的语气那么轻,仿佛不过只是想和薄引鹤一起去花园里走一走,而不是谈论人生。   池漪侧了侧脸,不让薄引鹤看见他的神情,耍赖一样地说:   “是你把我救回来的,不可以弃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你一起。”   复制了薄引鹤记忆的人偶保护他,替他挡住了车祸中刺向身体的碎玻璃。   薄引鹤本尊将他从废墟中挖了出来,像挖开一座池漪自己给自己盖上的坟。   坟里的池漪没想过活下来,只想过死。   但什么叫想死呢?   人人都会死,不去想,也早晚会死。   池漪只不过是自己决定了自己人生的日程,从命运手中夺回那么一丝掌控权。   但池漪很清楚一件事。   没有薄引鹤,他会活不下去。   一天都活不下去。   许多事情是不可逆的。   池漪现在知道了池家人也是受害者,知道池家人一直爱着他,曾经抛弃他的人们也不是真的厌恶他。   可事已至此。   可人生已经至此了。   池漪在酒桶里发酵得面目全非,没人能把葡萄酒变回枝头青翠新鲜的葡萄,哪怕酒神也不行。   是薄引鹤救了池漪无数次,因此池漪的生命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   想要结束这百年行程,申请单的批准人不止有池漪,还得有个薄引鹤。   如果有一天,薄引鹤走得比池漪更早——   池漪握着薄引鹤的手指,再次请求了一遍:   “你要同意我和你一起。”   薄引鹤沉默许久,收紧抱住池漪的手臂。   怀中的身体依旧病骨支离,冬天温暖的衣服像轻飘飘充了气,充盈起一层虚假的健康。   “小宝。我让你担心了,是不是?”   他年轻的爱人,脸上的红晕显得那么柔软,简直要让人忘掉他是个病人。   只有在沉寂下来的时分,才像现在这样。   池漪靠在薄引鹤怀里,缓慢点头。   薄引鹤的呼吸有些紊乱,但又渐渐摒住,回归沉稳。   他听得懂池漪的请求。   他在池漪耳边哄过无数次,哄池漪长命百岁,哄池漪多陪陪他,哄池漪不要一言不发离开他。   而今,池漪第一次妥协了,同意与他一起走下去。   这是附有条件的妥协。   但他怎么能答应池漪的请求?   这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从那么一点点大的小孩,长成如今的少年。   每一天的变化和十几年间不变的东西,全都令人难以忘怀。   薄引鹤总是期盼着,池漪有一天能恢复健康。   不需要多么厉害,不需要有什么成就,只要池漪健健康康的,有胃口吃三餐,夜间好好安眠,有精力做他喜欢的事情,脸上能再有笑容,那就很好了。   薄引鹤只祈盼池漪健康。   可要是......池漪真的没法恢复健康呢?   如果他比池漪走得更早——他很可能比池漪走得更早。   到时候,谁来陪着池漪?   饶是薄引鹤也无法给出笃定的答案。   上一世的薄引鹤一定是没能救得了池漪,才会导致池漪年纪轻轻就出了意外。   那这一次呢?   他看的住池漪吗?   薄引鹤高挺的鼻梁抵在池漪脸颊上碾磨。   低沉的声音放得极温柔。   “小宝,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明天早上,我给你答案。可以吗?”   倘若他今天喝了池漪的鸡尾酒,晚上能梦见前世,寻见问题的解法,他便解开这难题。   倘若没有......   那薄引鹤会好好陪着池漪,按照池漪的想法,提前安排好一切。   池漪慢慢点头,眷恋地仰起头,在薄引鹤下巴上亲了一下。   “嗯。”   没有客人的一天里,Dionysus内只有两人喁喁私语,像一方温暖馨香的橡木酒桶,围出一方干净沉醉的空间,空气安静地发酵着。   ...   另一边。   池奕霸凌的事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到现在为止,不仅没人辟谣,网上冒出来的受害者还越来越多,证据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赛事组焦头烂额——这压根就不是辟谣能解决的事了,他们得赶在池奕坐牢前,抓紧把他从比赛中切割出去!   天知道池奕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短短十几年竟然能招惹出这么多严重的事端,一个人就集齐了数不清多少条刑法。   现在,池奕本人账号活粉快掉光了,后援会连夜跑路。   围观的网友看过受害者提供的证据,群情激愤,冲进池奕账号底下骂了不知几万条。   赛事组当然试图联系过池奕。   可池奕不知道去哪了,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不回。   幸好,今天赛事组终于联系上了池观的私人助理,转接到池观本人。   工作人员如蒙大赦:“喂?您好,是池总吗?”   “我们可算联系上您了!”   “关于池奕的事......对,对。这件事的影响非同小可,必须尽快让池奕发布退赛声明,否则——”   “......什么?”   工作人员做梦也没听到,居然会听到池观这样的决定。   “您是说,要让池奕继续参赛?”   ...   与此同时。   偌大的池宅里空空荡荡,回荡着池奕的怒吼。   “我要出去!”   几位保镖按住池奕,光明正大地取下头发样本,快速退出门外。   另一位保镖上前,将晚餐递进门内。   池奕坐在轮椅上,探身夺过餐盒,用力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汤汤水水。   清秀的脸表情几近扭曲,扑到门上就要往外挤。   “放我出去,我要见我爸妈,谁允许你们拦着我了?!”   保镖避之不及,“砰”地一声关上大门,仿佛池奕是什么洪水猛兽。   门风蹭过池奕鼻尖,差点就夹到他的手。   池奕脸色灰败,僵在原地。   许久后,脱力地委顿在轮椅上。   池奕天生缺乏恐惧这种情感。   记忆里,他第一次感受到“恐惧”,便是落到薄引鹤手中的那段时间。   而如今......池奕自重生后,再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这段时间,保镖们频繁取走他的头发样本,一定是为了多次检测DNA。   这说明,池家人在怀疑他的身份。   为什么?   凭什么?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自池行川进医院后,池奕和黑雾系统兵分两路。   池奕前往医院,成功用道具卡控制了池朔。   黑雾系统趁薄引鹤离开时,附身于保镖和司机身上,劫走了池漪。   一切都如计划所料,无比顺利。   直到某一刻,池奕和黑雾系统对话时,突然听到一阵混乱的电流声。   黑雾系统的声音变得惊恐而愤怒,时断时续,像坏掉的录像盘播放恐怖片。   它好像极度痛苦,不断地尖叫大吼,几乎持续了得有三分钟。   ——最后,一声爆响后,黑雾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此后,不管池奕怎么呼唤黑雾系统,都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切都失控了。   池奕慌乱地离开医院。   他虽然联系不上黑雾系统,却还能打开商城,只是权限大不如前,许多道具都没办法再兑换,帮不上什么忙。   池奕寸步难行,只能回到池宅里,试图取走逃跑所用的假.身.份.证明和现金。   可他一进宅邸,沉重的铁门便落了锁。   宅邸里的所有佣人早就不见了,日夜轮岗巡守的保镖倒是不再隐藏,光明正大地守在门外。   他们将池奕封锁在了着座牢笼里,禁止池奕离开半步。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黑雾系统抛弃了他。   池奕几乎静止在原地。   他操控轮椅走向桌边,突然猛地抡起桌子上的烟灰缸,重重砸向大门!   “砰”地一声,巨响投入寂静,得不到任何回应。   池奕又像个疯子一样,将所有触手可及的花瓶、古董全都重重拎起来砸向地上,劈里啪啦一片巨响。   “系统,你在哪?!赶紧给我滚出来!!!”   池奕的怒吼声越来越大,直到声嘶力竭。   “贱人!!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事,要不是你我用得着来这里吗?!我用得着上辈子受那么多苦吗?!老子被薄引鹤抓走的时候你不管,现在突然一声不吭拍拍屁股自己走了?!你最好这辈子也别让我找到你!”   尖锐的骂声回荡在空旷的宅邸里,一场被隔绝的独角戏。   暴跳如雷,无能为力。   直到日影西斜。   屋子内的摔砸声音的声音终于停了。   池奕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只有死寂。   池奕还不死心,无声地快速盘算着出路。   就算黑雾系统消失了也没关系。   大不了......大不了,他离开池家,不要这一切了,重新开始!   对,重新开始!   就像他当年逃离家里、逃离过去的罪名那样,不还是没人能抓到他?   池家人肯定还没有完全恢复上一世记忆,否则不会只把他关押起来。   既然如此,他就有机会。   他会放弃GCM大赛,一心养好伤。   就算没有系统,池奕也有有提前准备好的假身份,还有一些池家人不知道的账户。   只要等腿上的骨折康复,他立刻就找机会离开这破地方。   最重要的是——只要薄引鹤没有恢复记忆,一切都来得及。   一想到上一世的薄引鹤,池奕就毛骨悚然,如坠冰窟。   他连报复的心思都没了,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大门再次被打开一条缝。   保镖戒备地站在门外,通知道:   “池奕先生,距离GCM总决赛还有十天,请你做好准备。届时,工作人员会推着你上场。”   池奕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几乎像死了一样。   许久,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保镖,像是想要用眼神从保镖身上撕下一块肉一样。   “什么?”   保镖公事公办地重复。   “十天后,你应该去参加GCM总决赛。你的粉丝很期待你登场,请你做好准备。”   池奕嘴唇惨白,紧锁的牙关几乎都在响。   他的喉咙里爆发出了扭曲得近乎尖叫的声音。   “我不去!!!”   保镖没有理会他,关上大门。   落锁时咔哒一声,像是句号。   池奕还在尖叫。   “我不去!!!!我不去!!!!”   池奕赖以生存的东西,就是好感度。   他有黑雾系统给的初始积分,能毫无顾忌地兑换能操控人心的道具牌,轻松获得成倍的积分回报。   兑换的道具牌越多,拿积分越容易。   积分越多,道具牌越多。   这太轻松了,简直就是无本万利的事。   池奕依靠着抢走池漪的东西,得到了挥霍了两世都没挥霍完的好感度。   倘若他想要任何技能,只要兑换更多的道具牌就可以。   池奕什么都不用干,每日坐观账户里的好感度指数式暴增,肆无忌惮享受着他人的艳羡、仰慕和爱意。   可这也意味着,池奕其实并没有真的下功夫学过任何技能——包括调酒。   他真正的调酒技术,只不过是业余水平。   而现在,所有道具牌都在逐渐失去效果。   一个不擅调酒的人,站上GCM总决赛的直播舞台,结果可想而知。   一旦池奕登台出丑,他将彻底失去博取公众好感度的机会,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   池奕双肩颤抖,突然开始咯咯咯地笑,笑声愈发大,仿佛鬼哭,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谁想出的方法?   池漪?   什么温驯,什么天真,果然池漪也是装的。   否则他怎么能想出这种方法?   他就说,他们果然留着一样的血。   ...   夜幕深沉。   山中宅邸里一片安静。   薄引鹤正关灯。   池漪凑上去,故意吧唧亲了一口薄引鹤的脸颊。   “Daddy晚安。”   薄引鹤笑了笑,拥住池漪,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sweetie。”   黑夜里,薄引鹤轻缓拍着池漪后背。   等池漪睡着了,才慢慢停下来。   池漪尖尖的下颌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他睡着时眉头才会松开,恬静安稳,仿佛真的无忧无虑。   但薄引鹤知道,池漪的病情其实并没有缓解太多。   抑郁程度稍微减轻,反而会导致自杀风险上升。   还有戒酒。   总有一天池漪要戒酒,戒断反应叠加在心理创伤之上,所带来的后果简直是毁灭性的。   所以,薄引鹤想知道池漪真正的心病。   薄引鹤最近一直能听到池漪的心声,从其中大致拼凑出了上一世的事情。   可听得越多,他越是心焦。   薄引鹤愈发确信,上一世,池漪的确是离开了池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既然如此,那他去哪了?   他为什么没有照顾好池漪?   薄引鹤看得出来,池漪不愿让他得知真相。   但一天不得知,薄引鹤便一天寝食难安。   或许当薄引鹤从池行川怀里接过小池漪的那一刻,这份当家长的责任便也分到了他肩上。   薄引鹤只能寄希望于白日的那杯酒。   倘若所谓的道具能够起作用,就他看看,池漪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   「正在检测入梦条件......」   「前置条件:【酒神的祝福】已激活」   「即将进入梦境。」   寒夜里,街上行人寥落。   迈巴赫停在路灯下,昏黄的光冷冷镀在车身上。   它已经在池远集团的大楼外等了三个小时。   终于,大楼中部那一层的灯光关上。   又几分钟,两个年轻人从一楼侧门走了出来。   二人差不多高,同样西装革履,外着风衣。   穿得倒是很正式,只是身形轮廓还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青涩。   右边的人正是池漪。   池漪围着米白色的围巾,下半张脸都埋进了围巾里,看上去更带几分孩子气。   他似乎很冷,一出门便双手抱着手臂,冻得打了个喷嚏。   左边的贺步青见状脱下自己的大衣,要披到池漪身上。   就在这时,停在路边的迈巴赫打开了车门。   薄引鹤长腿迈出车门,臂弯里搭着件厚羽绒服。   他神情冷峻,眼睛盯着池漪,大步走向二人。   在这种压迫感下,贺步青一时间竟然没敢动,眼看着薄引鹤走到池漪面前。   薄引鹤两手撑开羽绒服,三两下把池漪裹得像个小雪人,又低头给池漪拉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卡在围巾下方移动不得为止。   薄引鹤攥了攥池漪的手,感受到冰块一样的温度,脸色更差了。   池漪有些心虚。   “薄叔叔,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薄引鹤眉头紧皱,对池漪说:   “这话应该我问你。我送你回家。”   薄引鹤又冷冷瞥了贺步青一眼,勉强说:“我让助理送你回去。”   贺步青很有眼力见地拒绝了,赶忙摆手道:   “不用不用,我已经打好车了。你们先走吧,明天见。”   薄引鹤颔首。   他显然无意多留,牵着池漪手腕就往迈巴赫走。   池漪有些过意不去,倒是频频回头,可很快就被薄引鹤牵着坐进了车里。   “薄叔叔,我还没——贺青明天见!”   车里很暖和。   刚一坐好,薄引鹤便拿起保温壶,倒了杯姜汤,塞进池漪手里。   “饿不饿?”   池漪捧着杯子。   熨帖的热度从手心传遍全身,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不饿。薄叔叔,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薄引鹤依旧皱着眉,神情并未缓和。   “今天下午。”   池漪小声说:“......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薄引鹤:“我告诉你,你还会出现在公司吗?”   池漪:“......”   薄引鹤:“为什么躲着我?”   池漪垂眼望着姜汤升腾的白汽,手指紧张地攥紧杯子。   “我没有。但是......你每周都飞回国一趟,这样太累了。薄叔叔,你应该好好休息。不用专门因为我回国。”   薄引鹤一手扳着池漪肩膀,迫使池漪看着自己。   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望进池漪的眼睛里。   “该休息的是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一问就说在忙工作。我怎么不知道池远集团有这么多事需要你忙?你爸妈知道你加班加到这么晚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提到池家人,池漪整个人似乎都蔫了下去,情绪愈发低落。   薄引鹤察觉到不对劲。   难道是池家人接回那个走失的孩子后,忽视池漪了?   可池家父母在这方面小心翼翼,生怕对两个孩子厚此薄彼,处处一碗水端平,不是会忽视孩子的人。   这个种猜测立不住脚。   至于薄引鹤本人,更与池奕毫无交集,如今连池奕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   池漪眼睫颤动,忽地躲开薄引鹤的视线,一言不发。   薄引鹤无声地叹了口气,微微放缓语气:   “小宝,你还在长身体,不能这么熬。”   这几个月里,池漪几乎瘦了一大圈,眼看着体重越来越轻,黑眼圈倒是越发明显。   池漪小声说:“我早就不长了。不能什么事都麻烦你。”   薄引鹤:“谁说你麻烦我了?”   池漪辩解:“......我不是小孩了。长大了本来就不应该一直粘着长......粘着你。”   他越说越没底气。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薄引鹤仔细辨别池漪脸上的神情,抬手理了理池漪的发丝。   突然问:   “小宝有喜欢的人了?”   池漪眼睛一下子睁大,眼眶泛着水汪汪的红,难以置信地看着薄引鹤。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池漪脸上的神情,明明就是被猜中的羞恼紧张。   薄引鹤:“是女生?”   池漪听见问题后,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点懵。   薄引鹤捏捏池漪的耳朵,心中便有了结论。   “是男生。”   池漪整张脸蹭地涨红,连带着耳朵都红透了。   “你不要乱猜!”   薄引鹤突然想到刚才见到的那一幕——池漪和贺步青并肩走出大楼,同样的年轻,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活泼。   薄引鹤神色不变,心中升起微妙的不赞同。   “和那个贺家的男生有关吗?”   池漪一下子着急了,矢口否认:“不是,我和贺青只是朋友!”   薄引鹤眼瞳中的情绪暗沉不明。   “嗯,我相信小宝。贺步青想要的东西太多,对他来说,感情得往后排。”   这人的成绩虽然还看得过去,但摆脱不了乌烟瘴气的成长环境,与品行恶劣的父母藕断丝连。   简而言之,贺步青就是高配版凤凰男。   这样的人,可以当池漪的同事,但绝对不能当池漪的伴侣。   “小宝,我不反对你谈恋爱,但要找个适合你的人。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   池漪猛然抬头,眼睛里逼出泪水,伤心至极的神情撞进薄引鹤视野里。   他就这样要哭不哭瞪着薄引鹤,仿佛下一秒就要说什么。   可到了最后,池漪却又将话憋了回去,整个人像被戳破了的气球,萎靡下去,只低头掉眼泪,不说话了。   薄引鹤神情一怔,眉头压低,有些慌神。   他一手轻拍池漪后背,另一只手握住池漪体温偏低的手,指腹摩挲过冰凉的手背,试着将体温传递给池漪。   许久后,薄引鹤低下头,在池漪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他的叹息微不可闻。   “......抱歉。小宝,不要生我的气。我保证,年内我一定解决好Valerius家的事情,以后就一直留在国内陪着你。好吗?”   薄引鹤缺席了池漪的十六岁,又无可奈何地忽视了池漪的二十五岁。   早在九年前,薄引鹤的父亲去世。   薄引鹤与母亲、姑姑结成同盟,试图把控住Valerius家的权利。   可这谈何容易?   母亲并不是家主名正言顺的妻子,姑姑也只是家主同父异母的妹妹。   薄引鹤这个私生子更是离家多年,远离权力中心。   想将家族攥入掌中,难上加难。   但薄引鹤没得选。   他从出生开始就注定卷入这场争斗,即便远走他乡,也总有眼睛盯着他。   倘若不参与,那便是将头颅性命拱手送至仇家面前。   现在,这场争斗在隐患中爆发了。   Valerius家的人挟持了姑姑,逼迫程江永放弃大部分资产。程江永独木难支,几乎是被扣押在了国外。   不仅如此,Valerius家的人还把手伸到了薄引鹤身边。   他们查到了薄引鹤与池漪的婚姻关系,试图挟持池漪,以此钳制薄引鹤。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薄引鹤连夜飞到国外,解决了主谋,杀鸡儆猴,震慑了所有想动池远集团的人。   还有许多人在观望。   所以,这一年来,薄引鹤与池漪聚少离多。   薄引鹤数不清多少次风尘仆仆回国,短暂见一见池漪,安排好保护池漪的人手,又行色匆匆地离开。   可每次回国时,池漪都更瘦了一些。   薄引鹤数不清多少次动摇,心想——要不然就算了。   就此收手,就此退出。   说不定,放弃Valerius家的一切,专心陪着池漪,才是更好的选择。   可冷静下来,薄引鹤依旧选择了争斗。   如果不去争,那他的处境将彻底陷入被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池家都要被他牵连。   况且......   薄引鹤想给池漪更好的生活。   如果成功了,他就能彻底将池漪纳入自己羽翼庇护之下。   将来,池漪可以随意选择喜欢的生活方式,不用因为担心家人身体健康而放弃调酒去读商科,不用因为加班而日渐消瘦。   池漪能重新回到葡萄园里。   酿酒,调酒,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喜欢什么就做什么,脸上重新带上笑容。   就是这样的念头,支持着薄引鹤一次又一次奔波。   薄引鹤摸了摸池漪的脸颊。   这次回国,池漪比上一次又瘦了。   池漪好像迅速长大了一样,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每次视频通话或者见面时,显得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池漪在薄引鹤怀里,沉默许久,才小声说:   “没关系的。你要注意安全,好好休息,不用每周都飞回来一趟......如果和我说得太多会带来麻烦,也不用每天和我打视频。”   池漪:“我不是闹脾气,是真的这么想。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一天见不到面就会发脾气的小孩。薄叔叔,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薄引鹤眼眶发酸,五脏如灼,拢在池漪肩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急着长大做什么,慢一点也没关系。”   他宁愿池漪不要懂事,永远像以前那样。   ...   不管池漪怎么说,不管家中局势如何,薄引鹤始终坚持着每日与池漪保持联系。   可池漪的身体状况愈发不对劲。   开始时,池漪只是消瘦。   后来即便是在视频里,薄引鹤都能察觉到池漪的憔悴,甚至是形容郁郁,精神恍惚。   如此种种,怎么都不正常。   薄引鹤就像个过度焦虑的家长,总疑心池漪身体出了问题。   他给池漪换了无数个医疗团队,屡次让人上门给池漪做检查。   那些医生来自不同的机构、不同的国度,经过了严格的背景审查,却全都异口同声地汇报:   “池先生只是短暂的情绪不佳,因此没什么食欲。但他身体各项指标很正常,这种低落是暂时的,等您回来就恢复了,不用太过担心。”   连助理都忍不住劝薄引鹤:“您在担心什么呢?频繁做检查,对小少爷的身体也不好啊。”   不知为何,薄引鹤心里总是横亘着一根刺。   他和池漪遥遥分处地球两端,山海相隔。隐约的不安日夜扎在薄引鹤心里折磨,让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可既然这么多专业医疗团队都说没问题......   难道,真的是他焦虑过度了? [71]遗恨:我找一个男生,26岁,大概这么高,名字叫池漪   可事情并不是一直会如预想的发展。   某天凌晨,薄引鹤远在海外,突然接到保镖的消息   池观和池漪吵架了。   池观甚至对池漪动了手,导致池漪手上被烫了一大片水泡。   当时二人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因此保镖才没能及时阻拦。   薄引鹤眉头紧皱,反复确认数次。   “池观,对池漪动手?”   不是池观和池朔打架?   可事实就是如此。   池观这个满分兄长,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就像得了什么精神病一样,突然对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弟弟动手了。   薄引鹤阴沉着脸,连夜飞回国。   发生了这种事情,池漪居然一声不吭,完全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第二天甚至还继续去公司上班。   薄引鹤赶到池漪的办公室时,池漪正坐在办公桌后,完好的那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包着纱布。   薄引鹤冷着脸大步行至池漪面前,一手按住池漪手里的合同。   “你自己走,还是我抱你走?”   池漪似乎一夜未睡,脸色苍白得没法看,眼下带着憔悴的乌色。   他神情恍惚,抬头时都有些发懵。   “......去哪?我还有工作。”   薄引鹤没有再问,抱起挣扎的池漪便离开了池远集团大楼,直接送去就近的医院检查。   这一检查,查出池漪营养不良。   病房外,薄引鹤脸色难看,换掉了所有负责池漪健康状况的医生,并按照合约内容,追责这些玩忽职守的人。   ......是他太疏忽了。   医院里的一位老医生皱着眉,拿着报告单走过来,询问薄引鹤:   “家属是吗?病人体检指标有几个项目太高了。他平常工作应酬喝酒多不多?”   薄引鹤的视线扫过池漪的那几项检测结果,心下存了几分疑虑。   “他以前没有喝酒的习惯。”   这样的指标特征,通常会出现在酗酒的人身上。   池漪怎么会这样?   老医生推推眼镜。   “家属得上心,别觉得年轻就没事。现在年轻人身体不好的可多了,得好好吃饭,多锻炼,平常不要太累了。”   薄引鹤:“多谢,我会注意。”   薄引鹤整理好神情,这才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池漪抱膝坐在病床上,正偏头望着窗外。   他的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右手手背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不知何时已经瘦得令人心惊。   据保镖交代,是池观掀翻了炖盅。   滚烫的汤在池漪手背上烫出一片可怖的水泡。   薄引鹤温声问:“小宝。怎么不睡会儿?”   池漪这才发觉薄引鹤走到了身边。   “......薄叔叔。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妈?”   薄引鹤唇角渐渐平下去,坐到池漪床边。   “怕池观被罚?”   池漪他怔怔地睁着眼睛,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不点头也不摇头。   薄引鹤坐在病床边,将池漪拥进宽稳的怀抱,手掌一下下捋着瘦弱的后背。   “小宝,别害怕。池观做错了事就应该认罚。如果他连道歉的勇气都没有,他就不配做你的哥哥。”   池漪眼眶渐渐发红,又低下头。   许久之后,他的喉咙里泄出细碎的哽咽:“不要告诉其他人。私下里解决行不行?......如、如果......如果告诉别人......”   池漪的语气几乎是恳求。   “......池观就再也不会理我了。”   他就彻底失去哥哥了。   ...   池漪在家人的爱里长大。   他也那么爱他的爸爸妈妈,爱他的哥哥。   以至于有一天,事情悄无声息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池漪依旧抱着一丝可怜的期望,在反复自省中愈发自厌,祈求自己变得再优秀一点、再讨人喜欢一点。   说不定这样,大家就能回到从前。   可事情回不去了。   池漪的身体最先回不去。   他放不下自己的事业,坚持要去公司,但身体每况愈下,开始是精神不振,持续低落,后来是失眠厌食。   池漪的情感......也回不去了。   贺步青悄无声息地背叛了池漪。   他摇身一变,成了池奕的左膀右臂,指着池漪鼻子骂他冷漠无情。   老天简直要逼池漪走上绝路。   同一天里,贺步年也冲进池远集团,在池漪办公室里大闹一通,当着所有员工的面,辱骂池漪装病。   池漪几近崩溃,反锁了办公室的门,独自一人自杀一样地灌酒,因酒精中毒昏迷。   幸好薄引鹤及时破门送医,才将人抢救回来。   可身体还没恢复,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落了下来。   池家人选择站在池奕那边,维护贺步年和贺步青。   薄引鹤教训了贺步青,重罚了贺步年,将池漪接回身边照顾,切断了池家人和池漪的联系。   ——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摧毁一个人的精神状况,说难很难。   说简单,也只需要短短一日。   一觉醒来后,池漪的症状迅速恶化,心理状况退行回了小时候。   他病态地依赖薄引鹤,哪怕半分钟见不到人都恐慌得要哭,想要什么也说不清楚。   而彼时,Valerius家的事情尚未处理完。   薄引鹤抽刀断水,斩断了与Valerius家乱七八糟的纠葛。   就是因为这些破事,他才在池漪的人生中缺席如此之久,以至于酿成今日的苦果。   他什么都不要了,放下一切,只要池漪。   池漪的世界也只剩下薄引鹤。   在治疗中,薄引鹤慢慢摸索出安抚池漪的方式,比如拥抱。   黑夜里,只有薄引鹤紧紧抱着池漪时,池漪才能得片刻安寝。   再比如,亲吻。   薄引鹤亲吻池漪的额头、脸颊、鼻尖,一遍遍地承诺他永远陪着池漪。   他们之间的亲密程度早已越了界。   ......所以,池漪才会在某次发病时突然莽撞地亲吻薄引鹤嘴唇,盈泪的眼睛无助又绝望地望着薄引鹤,语无伦次说“我喜欢你”。   薄引鹤沉默地凝望池漪,仿佛昨日池漪还是能坐在他肩上的那个小宝贝。   可他能回应吗?   难道要顺着池漪混淆的心意,趁人之危,采撷或享用池漪的情感?   池漪亲友背离,过往的一切立足之地烟消云散,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眼睛里的情感哪里是心动,分明是走投无路。   顺水推舟会将池漪推入更深的绝境。   薄引鹤舍不得。   薄引鹤只能拥抱住池漪,一遍遍安抚。   “小宝,叔叔当然爱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别人,别怕。”   他千哄万哄,落在池漪耳中,始终无法增加安全感。   池漪将这视作拒绝。   ...   当天晚上,池漪梦游到了天台上。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薄引鹤自睡梦中惊醒,发现身旁池漪消失不见,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只听得楼顶传来玻璃摔碎的动静,便快步冲上顶楼。   窗外晨昏未定,天际线泛着黯光,应当是黎明前。   天台尽头,栏杆外面,一道纤瘦的身影坐在屋檐边缘,两条腿晃在空中,无处立足,无处凭依。   他手里正拿着瓶威士忌,仰头吞咽酒液。   黯光里的剪影模糊,纤长的脖颈却分外明显,喉咙绷成一条细细起伏的线,像远处的山。这里的山秀致玲珑,横于大地上。   喉咙一起一伏,醉玉颓山,他倒下成不了山,倒下便成碎玉。   现在已经是深冬。   霜寒露重,天气那么冷,池漪却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山里的大风扑卷过来,随时卷走他的身影。   他手里的那瓶酒已经下去了一半,   一瞬间,薄引鹤浑身的血液从心口凉到了指尖,喉咙不会说话了一样,想要开口,又怕吓着池漪。   他只能远远呼唤。   “......小宝。”   池漪没有回头。   薄引鹤声音颤抖。   “小宝,叔叔在这。你回头看看我。小宝。”   池漪这瓶酒没喝完,像厌倦了一样,随手扔到一旁。   “叮啷”一声,惊心动魄。   他又危险地倾身探去,摸起另外一瓶酒。   薄引鹤哑声哄着,谨慎一步步地靠近。   “......小宝,我过去尝尝你的酒可以吗?乖乖,坐在那里别动,等叔叔过去。”   池漪终于回过头。   他脸色苍白,似哭非哭,唇角抖了抖,不知道想要勾起还是落下。   “我就是吹一下风。”   可他垂下眼睫,不易察觉地往天台外缘挪了挪。   薄引鹤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   “我不动,你也别动。坐在那里,别动......池漪!别动!”   “薄叔叔。我的头好难受。”   池漪泪盈于睫,转瞬落于腿上。他像是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摇摇欲坠地靠向一旁的栏杆,摸了摸胸口。   “这里也好难受。不舒服。”   池漪像个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感受的小孩,干巴巴地说好难受,只有眼睛在求救一样,伤心至极。   “......我好难受。我没有......没有装病。不是生病,只是不太舒服。”他给自己找理由,“可能是因为起得太早了。”   池漪眼下一片乌色,根本就没睡着。   薄引鹤手都在抖,缓声说:“叔叔抱抱。小宝,让我抱一抱。马上就不难受了。”   薄引鹤终于碰到了池漪冻得冰凉的手,将他拉入怀中。   池漪靠在“薄引鹤”怀里,又像陡然惊醒一样挣扎着,大哭不止,过一阵又力竭般安静下来,浑身都在抖,牙关打颤。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池漪想死。   他活不下去了。   他用酒精灌进全身脉络,冲走血液流干生命,像制作标本一样制作自己。   写作酒精中毒,其本质为自杀。   从天台上下来,池漪直接进了抢救室。   薄引鹤抢救室外枯坐,直至天光大亮,等抢救的红灯熄灭,医生说池漪的生命体征恢复平稳,才发觉双手都在抖。   病人何止池漪一个。   他不能让池漪继续留在这样的环境里了。   必须要带池漪走。   等池漪醒来,薄引鹤抱着池漪,用手捂着他冰凉的手脚,轻声哄道:   “小宝,我们去国外玩一段时间好不好?我找到了一个风景很好的庄园,那里有果园,有很多小动物,没有其他人打扰。小宝陪叔叔去看看好不好?”   池漪不同意,哭着要出院。   “我没生病!我得......我得回公司,还有事情要处理......”   他神经质地重复着。体虚力弱,哭闹都有气无力,对外界毫无危害。   但每声抽泣都扎在爱他的人心上。   薄引鹤一生都未如此无力过。   哪怕池漪是砸东西、打人咬人也无所谓,可池漪只是在反复折磨自己。   薄引鹤只能带池漪回宅邸养病,寸步不离地照顾池漪。   心理医生建议池漪重新拣起调酒。   “既然池先生离不开酒,又在这方面天赋卓绝,那倒不如接受这种天赋,用调酒师的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只是,家属要看好他,千万不能让他再饮酒过量了。”   ...   池漪执着地在酒上画一只鹤。   这并不容易。   鸡尾酒的泡沫不比咖啡的奶盖稳定,稍慢些泡沫便消散,稍不慎便毁坏图案。   但池漪一遍又一遍地画。   用黑色,白色,红色。   鹤的颜色。   池漪一遍遍将鸡尾酒到薄引鹤面前,将他的心意与隐晦的剖白隐藏在酒里。   薄引鹤也一遍遍接下酒,一遍遍地重复“小宝真棒”,还有“我也爱你”。   只有这时,池漪眼睛里才浮现些光亮,有点活着的人气。   其余时间里,池漪整个人退化回一株安静的植物。   他人生里的东西在不断减少。   薄叔叔,妈妈,酒。还有维持生存的必需品。   沈清得知池漪生病以后,推掉了所有工作回国,每日探望池漪,极尽耐心地陪着池漪。   每次离开山中宅邸时,她走出门外,都要坐在车里嚎啕大哭。   她也了解了池行川的所作所为,正在走离婚流程。   薄引鹤想要通过重建池漪的人际关系,尽可能增加池漪在世上的牵绊。   这是件慎之又慎的事,只能选最信得过的人。   这个人,必须要耐心、包容、鼓励,绝对不会指责池漪。   哪怕被池漪推远,也会不会离开。   所以薄引鹤求助程渡远。   程渡远是业界知名的大师,也是唯一曾经公开质疑池奕,认为池奕的营销手段大过实力的行家。   薄引鹤离家出走时都没找过程渡远帮忙。   如今年近四十,头一次有求于程渡远,是请他来当池漪的老师。   “爷爷,我这辈子不会再和别人结婚生子,只有池漪......我只有池漪了。我别无所求,只求您有空来陪陪他,多夸夸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伤他的心。”   程老爷子和池漪见了一次面,离开时是红着眼眶。   后来程老爷子搬进了山中宅邸。   程老爷子一辈子没怎么哄过孩子,可在池漪面前,真的像个慈祥的爷爷一样,要多耐心有多耐心,带着池漪一点点走出封闭的房间,走到院子里,去摘花、酿酒。   心理医生认为,池漪执着地想要让自己“有用”,又处于一种持续对自己低评价的状态。   既然如此,他建议池漪参加一些调酒活动,以此重建对自己的认同感。   当然,全程要避免任何形式的竞争或压力,更要避开不想见到的人。   如果是一般人,心理医生不会这么建议。   但是,以薄引鹤的财力,完全做得到好好保护池漪。   薄引鹤选择了GCM大赛作为这个机会。   池漪小时候就想参加GCM大赛,只是后来放弃了调酒,便没再提起过。   薄引鹤和程氏集团成了GCM最大的赞助方,更改赛制、增加独立休息室,保证选手之间不见面,取消现场观众,减小现场噪音......如此种种,都是为了保护池漪。   池漪的调酒天赋出类拔萃,哪怕没有这些背后安排,也能顺利进入总决赛。   网络上有很多喜欢池漪的人。   薄引鹤挑着那些温柔夸奖池漪的评论和帖子,递给池漪看。   “小宝,你看,有很多人喜欢你。他们都觉得你是最棒的。”   像将石门慢慢磨出一条缝,努力把池漪关上的心门推开。   在不遗余力的治疗和陪伴下,池漪的情况真的有了些改善,认知混乱和频繁的解离有了好转。   他渐渐从冬眠中复苏,重新开始感知这个世界。   ...   可老天简直是要赶尽杀绝,给了一丝希望,又将他们打入更深的绝望。   在池漪参加总决赛之前,沈清乘坐的飞机坠机了。   乘客无一生还。   薄引鹤得知消息,只觉天旋地转。   他断了宅邸里的网,严防死守,禁止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可池漪不知从何处听到了风声,又或是......从沈清许久未露面的事实中察觉到了什么。   某天晚上,池漪凭空从宅邸中消失了。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穿过重重保护和封锁,独自离开山中——但事情确实就这么发生了。   从这时开始,事情便彻底失控。   薄引鹤很快就发现池漪不见。   他几乎是直觉般地意识到,池漪一定是去找他妈妈了。   赶到池家时,沈清的灵堂前到处都是血,黑白红死寂一片,像拆解了一只鹤。   ......但那是池漪的血。   湿润的血,没来得及氧化。   只差一步,就只有一步。   薄引鹤神经紧绷到极点,步步紧追,可每次都只差池漪一步。   车站、大巴、公路再到摇摇晃晃的县城道路......   池漪的线索断了。   薄引鹤四五日未阖眼,目中血丝可怖,几乎要发疯。   他想尽了办法,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跑遍了所有的地方,开了天价寻人赏金,甚至写好放弃公司股份的合约,找曾经一直视他如眼中钉的旁支亲属或竞争对手求助。   无论如何,只求池漪平安无事回家。   这一次,薄引鹤没能找到池漪。   命运将他戏弄得团团转,从他手中夺走了池漪。   ......他的小宝受了伤。   伤得重不重?身上没钱没药,淋了大雨连杯热水都没有,伤口感染怎么办?   他能去哪?他能走到哪去?他下了车有地方住吗?   身上难受了想回家,有人愿意帮他吗?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薄引鹤就要发疯。   他更不敢想池漪看见沈清灵堂时的反应,只要一想就喘不过气,几乎要被汹涌的悔意淹没窒息。   薄引鹤无休无止日夜寻找池漪,找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地步。   一个月过去了。   池漪音讯全无。   程渡远已年逾九十,颤颤巍巍赶到薄引鹤面前,亲自举着手杖揍他。   “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不吃饭不睡觉就能找到池漪了?!要是你身体垮了,没人替你尽心尽力找他!”   下属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薄引鹤沉默不语,眼眶通红,分不清是红血丝还是泪意。   他似是想说什么。   可开口时,所有话只剩一句:“......我找不到他了。”   太晚了。   ...   这样绝望的日子足足过了两个月。   一天凌晨,薄引鹤手机突然响起,竟然是池漪的来电。   薄引鹤欣喜若狂,紧接着,又被巨大的担忧淹没。   小宝打他电话了。小宝之前不找他,是没法打电话?现在是受伤了?被人欺负了?   “小宝?你在哪里?别挂电话,我马上去接你!”   可电话那头池漪的声音越来越弱,有微弱的咳嗽,微不可闻。   他好像听不清薄引鹤的声音一样,只是重复着叫“薄叔叔”“妈妈”。   声音像越来越轻的风,拂过耳畔又溜走,带着不祥的意味。   薄引鹤手抖得握不住手机,快步往外走,吩咐守夜的人:   “快去查定位——小宝你在哪?告诉我,我去接你!只要你回家,我什么都答应你!池漪,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几乎声嘶力竭。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漆黑到窒息的空白。   电话另一端,手机“磕哒”一声,似乎掉到了地上。   此后再也没有声音了。   一定是睡着了。   是喝醉酒后睡着了,所以没有回答。   薄引鹤这么劝着自己,心底存着几分希望。   对,他得去接池漪回家。   独自在外这么久,池漪一定累坏了。   车上要准备好毛巾,更换的衣服和毯子,要备好小宝爱吃的东西,还有他需要吃的药。   薄引鹤追着IP定位找到坐标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警车红的蓝的光交替跳动,人群围在外面,对着地上干涸的暗色血迹窃窃私语。   薄引鹤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往里走。   路人不耐地要抱怨,一抬头看见薄引鹤的表情,纷纷又没了声音。   警戒线前,薄引鹤被警察拦住。   他踉跄了一下,喉咙里声音沙哑得吓人。   “我是家属。这里的那个男生呢?26岁,大概这么高,名字叫池漪......他是不是受伤了?送去了哪家医院?”   警察愣住了,看薄引鹤的眼神里似乎带上些难以开口的怜悯。   薄引鹤得不到回答,语气愈发焦急,就要往封锁线里冲。   “到底去哪了?!那是我家孩子,他生病了,身体很不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先让我见见他!有什么话等去医院检查完再问!”   薄引鹤看起来那么憔悴,风尘仆仆,毫无平常的从容与风度,眼睛里的红血丝和脸上的胡茬显得他像个穷途末路的流浪汉。   一位警察缓声解释:“这位家属,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人死不能复生......”   薄引鹤几乎暴起,猛地揪起那人的领子。   “闭嘴!胡说什么!”   薄引鹤像个疯子一样往警戒线里冲,推开所有阻拦他的手臂。   一时间七八个警察都拦不住他,真的让他跑进去了。   薄引鹤一路跑到围挡里,脑子里嗡地一声。   围挡将靠墙的地方护了起来。   墙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白布盖住了他,但白布之下的地面上,能看见干涸的暗色血迹,蜿蜒到很远。   冷冰冰的编号牌摆在白布旁边。   薄引鹤什么也听不清。   铺天盖地的耳鸣像风声,风暴卷起一切东西砸撞在他身上,自顾自地逃跑,什么也留不下。   只有嗡鸣声在往脑子里钻,头痛欲裂。   他的腿仿佛有千钧重,想要走过去,却再也站不起来,脱力地跪在地上。   伸手想去掀开白布,可手抖得像在挥手告别。   警察上来挡住他,七八个人拉扯着他后退。   “请您节哀。”   “节哀......”   没有警察责怪薄引鹤。   他已经是整个现场最可怜的人。   旁人比他自己更早明白了他将要面临的绝望,见到了皮囊内里摇摇欲坠的崩溃,因此只余怜悯。   薄引鹤没了挣扎的力气,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   直到有大风掀开白布一角,露出白布下的脸,与白布一色惨白。   冬天上午的阳光惨淡,冻在池漪颈间那枚亮晶晶的银质小长命锁上。   正面錾着阳文,写长命百岁。   今天是长命百岁的最后日期。   薄引鹤想站起来,方一动,就跌了回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手狼狈地撑着地面,身体伏于池漪身上,抖着手拂开白布,将地上的池漪抱进怀里。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日光发白,地上暗红。   整个世界旋转一样。   三种颜色随着池漪一起沉寂了。   天地间像失了声音的默片,只有咆哮的风声,极惨恸地经人世间呼啸而过,余下被彻底摧毁的生活。满地狼藉。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抱着池漪多久。   有人来来往往,有手拽他的胳膊,拽不起来也就走了。有人的嘴唇在动,好像是劝阻,劝不动也又离开了。   薄引鹤只是抱着池漪,在冬天里脱下外套盖在池漪身上,攥着池漪糊了干涸血痂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可是小宝的身上格外冷,冻得像冰块,怎么用手捂都温暖不起来。   最后的记忆里,薄引鹤眼前天旋地转,视野彻底黑了下去。   ...   薄引鹤醒来时,已经躺在病床上。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情绪像是被删掉了,只是扯开所有针头和监测仪器,血珠顺着手背浸到被单上。   薄引鹤起身下床,往门外走。   他哑声问:“池漪在哪?”   保镖拦他,被他三两下便放倒。   薄引鹤还是问:“池漪在哪?”   他的母亲程江永从国外赶了回来,冲上去阻拦。   “你冷静点!”   薄引鹤没理她,转头便走向楼梯,一边走一边扯下身上乱七八糟的胶布。   程江永快步追上去,停在病房门口。   “......他在负一层。”   薄引鹤脚步定定地停在原地。   他什么也没说。   几乎过了有半分钟之久,他才重新抬脚往前走。   负一层是太平间。   薄引鹤一个个找过去,找到了池漪。   他站在池漪面前,看了许久。   最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池漪的肩。   “......小宝,我们回家。”   有些不太好抱。   小宝身上发僵,想要像从前那样一手托腿一手托背,并不容易。   但他试了许多方法,终究还是能抱起池漪的。   薄引鹤穿着蓝白病号服的背影消瘦许多。他生得高大,这段时间心力交瘁,从前蓬勃有力的肌肉落了下去,一时间有了形销骨立之感,人像个街头的铁铸的瘦塑像。   幸好抱着池漪的手依旧稳。   耳边好像有人在阻拦。   有人拽着他不让他走,有人拦在门口,挡住外面的窥视,这些人与事像一场烈火,焚尽五内,寂静欲聋的一场火葬。   火葬里烧死的应当是薄引鹤。   但他居然还活着。   不应该是这样。   池漪比他年轻,应该长命百岁,应当健健康康地活很久。   ......原来那块长命锁什么用也没有。   ...   薄引鹤在宅邸里建起了一座冷库。   他将书房搬进了冷库,还有池漪练调酒的吧台,两个人的衣柜,最后甚至是双人床,全都搬进了坟墓一样的房间。   宅邸里的佣人都走了,只有严叔留了下来。   布置完一切,薄引鹤坐在池漪身边,给池漪戴上戒指,温柔地哄道:   “小宝,以后我们的卧室就搬到这里,我一直陪着你。”   “以前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拒绝你。”   他俯下身,亲亲池漪的额头,像讲一个秘密那样低声说,   “我最喜欢你,是想结婚的那种喜欢。”   “原本就说好了,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再考虑婚礼。等你好起来,我们去补上婚礼好不好?”   池漪生前,他没能寸步不离守在池漪身边。   现在不会再分离了。   ...   程江永第一次造访儿子的住处。   这里空空荡荡,整座宅邸都有居住过的痕迹,但哪里都没有人。   她踏上与宅邸相连的长廊。   有昏黄斜阳照着木地板,照在廊柱上。   廊柱上,有小孩子的笔划,童稚而歪歪扭扭。   “池漪8岁乔迁贺喜”。   喜字写得比其他字稍微大一些,结构更松,小孩子都这样。   旁边是一道短短的横线,应当是记录身高。   “池漪9岁秋天”   “池漪10岁端午节”   “池漪11岁”   再往上,是其他长长短短的横线。   小孩子的笔迹越来越成熟,脱离了稚嫩,勾画间越来越带上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的字,是薄引鹤手把手教出来的。   程江永抬起头,看见最上面的刻线。   这字迹重归最初的稚嫩,痕迹古旧,歪歪扭扭地写着:   “薄叔叔这么高”   “池漪也这么高”   程江永久久望着这历经风吹雨打后依旧完好的笔迹。   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一个年轻人抱着小孩,将小孩举得和自己一样高,纵容地任他在自己头顶上比划来比划去,在新别墅的柱子上留下这样乱画的痕迹。   程江永在这里站了很久,都忘记了自己是要来做什么。   直到日光收尽,她才转身向屋里走去。   程江永推开沉重的大门。   寒冷彻骨的空气刺过来。她紧了紧披肩,依旧站在门边,看坐在书桌边的薄引鹤,又望向房间中央的贮存容器。   她走到冰棺边。   离得有些过于近了,薄引鹤才终于抬头,冷漠地看着她。   “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   薄引鹤对外公布了和池漪的婚期。   许多人觉得他疯了,以至于程江永不得不来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