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我凭泥塑手艺当邪神》作者：初雪煮茶 文案： 纪因刚完成毕业泥塑大作，一脚踏空来到了魔法世界。 这片大陆由神明主宰，人类的神明亲和度越高，魔法天赋越厉害。而纪因，很不幸成了一名“0亲和度”的“神弃者”。 纪因也不失望，准备重操旧业、赚钱养家，一转头发现，她那些小巧可爱的泥塑竟然活了过来，还给她挣回来一个“邪神”称号？！ * 加入新公司后第一次任务是对战九头蛇，纪因被安排留守后方。 “你刚成为超凡者，实力太弱，望风即可。” “不拖后腿就是胜利。” 纪因不争辩，抬手一个召唤：圣者级，骷髅王族！ 团队：？ 城里突发连环绑架，四神教会束手无策，纪因主动请缨。 “你想清楚了吗？这一趟注定有去无回。” “是，我知道。” 两日后，纪因平安返回。敌对势力被团灭，目击者声称看到了灭绝的冰霜巨龙！ 神官们：？？ 后来，学院院长听说优等生纪因家世贫寒、势单力薄，提着礼物去慰问。 结果一推开门看到： 扫地的是高阶亡灵，浇花的是魔法天使，给纪因辅导作业的是他的顶头Boss——智慧半神冕下！ 院长：起猛了，出现幻觉，我再回去睡会 * 利亚姆是沉眠的旧神，常常对脑海里无休止的祷告感到厌烦。 某日，他感应到一位“造物”邪神诞生，决定去找人单挑，夺走祂的权柄。 后来，小店门口 纪因手捧一盆向日葵，礼貌浅笑，“先生是来购买泥塑的吗？” 利亚姆安静了两秒，将袖中的武器藏好，“小姐日安，我是来应聘管家一职的。” “世人信仰神明，而我信仰你。” 阅读指南 1.轻松向升级流，私设世界观，主事业线（划重点）。 2.CP：【独立洒脱邪神女主】×【偏执厌世正神男主】 内容标签： 强强 穿越时空 爽文 升级流 西幻 克苏鲁 主角视角阿兰娜（纪因）利亚姆 一句话简介：满级邪神，愉快碾压 立意：积极追求美好生活 作品荣誉 纪因穿越到异界大陆，成为一个没有超凡天赋的“神弃者”。为了赚钱养家，她重拾前世的泥塑手艺，结果意外发现自身隐藏的力量。从此，她加入巡夜者、组建地下势力、探索世界隐秘，在命运的旋涡中坚定前进，最终成神。本文世界观新颖，剧情流畅，节奏轻快。主角聪明独立，清醒又不失温暖。故事既有惊险刺激的魔法战斗，也有轻松有趣的闲暇日常。 第1章 　　我要搞钱！ 　　这是纪因穿越三天最深的领悟！ 　　她本是一名美院大四的学生。刚完成毕业设计，想吃顿好的庆祝，结果下台阶时脚滑，一睁眼来到了魔法世界。 　　原主名叫阿兰娜·索斯，今年十八岁。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常年在外做游商，她便找了份女仆的工作，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生活。 　　三个月前，父亲失踪，家里开始入不敷出。阿兰娜向雇主辞职，接了一单不太危险的赏金任务。谁知，这一去就没了音信。 　　直到三天前，满身是血的阿兰娜昏迷在小院门口。弟弟妹妹花光积蓄买来昂贵的魔法药剂，最后活下来的却是纪因。 　　现在的问题就是穷。 　　女仆的工资没法让三个人吃饱穿暖，更别提她还欠着雇主高斯夫人一笔不菲的房租。 　　他们一天只吃两顿，吃的是最便宜的黑面包。两天才能用上一桶热水，擦一擦脸和身体。窄小的房间里没有壁炉，三人的手脚都生出了冻疮。 　　不过，纪因，不，阿兰娜觉得自己还是被穿越大神眷顾的。因为眼下就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神明亲和度”测试！ 　　是的，这个世界存在神明。 　　魔法、智慧、黑夜与自然并称为四大正神，其教会每两年会派出联合考察团，到各地选拔“受神明青睐、具备超凡资质”的孩子。 　　只在测试中取得高分，她就有希望成为魔法师、魔导工程师这类“高端人才”预备役，实现快速脱贫！ 　　“阿兰娜，我们该出门了。”房门被敲响。 　　“我来了，”阿兰娜将前一日随手做着玩的泥塑小猫塞到口袋，推门而出。 　　眼前两个褐发黑瞳的瘦弱孩子，正是她十一岁的妹妹莉兹和八岁的弟弟西奥多。他们身上的旧式礼袍是三四年前买的，不仅不合身，还带着股淡淡的霉味。 　　但孩子们半点不介意，双眸清亮有神，满是即将参加测试的期盼与紧张。 　　“走，我们去马车旁等候。” 　　原主和弟弟妹妹自然是没有马车，也雇不起马车。但幸运的是，雇主高斯夫妇的儿子泰德也是今天参加测试，正好捎带他们一程。 　　冬日的暖阳中，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达小教堂测试点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阿兰娜姐弟跟着高斯夫妇，站在了队伍的最后。 　　“阿兰娜，你快看！那是四大教会的神官，”西奥多兴奋地摇晃着她的手。 　　阿兰娜继承的记忆残缺不全，对这个世界还有许多不了解，“那我考一考你，站在最中间的金发主考官是谁？” 　　西奥多脱口而出：“紫色神袍代表魔法神教，她肩膀上的标记代表神使，她的名字是，是……” 　　“海伦·朗曼，”丽兹接话，“两年前的主考官也是她。” 　　阿兰娜暗自点头，原来这位是神使。超凡者一共七个层次，神使是第四个层次。派出这样的人来主考，足以证明教会对选拔的重视。 　　“那测试该怎么做呢？” 　　西奥多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只需要跪坐在祭台前向信仰的神明祷告。四根蜡烛代表四位正神，亲和度越高，对应的火焰越旺。” 　　“火焰超过石板刻度第七格，就能成为对应路径的超凡者。” 　　他顿了顿，“不过，父亲说过，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有这样的机会。” 　　话刚落音，队伍前方一阵骚动。 　　有个孩子的火焰刚到第六格，擦线落选，正抱住父母号啕大哭。神官们对此习以为常，也不催促驱赶，只是耐心等着。 　　阿兰娜心情复杂。 　　这一刻，她竟然有些怀念高考。虽然辛苦又孤独，但至少她可以凭自己的努力拼上一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命运交给神明。 　　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捏着小拳头走到祭台前，跪坐下来祈祷：“伟大的魔法女神，您忠实的信徒呼唤您的注视……” 　　对应魔法女神的紫色蜡烛哗啦一声冒出火焰，一下子照亮了昏暗的教堂。 　　起先，火焰只有豌豆那么大。渐渐地，它像春笋一般抽条，一寸一寸向上突破。 　　阿兰娜心跳如擂，不敢呼吸。 　　“天呐，超过第七格了！他合格了！” 　　“不不，你看，超过第八格了。他会不会超过第九格，成为神眷者？！” 　　“女神啊，哈姆镇多久没出过神眷者了？” 　　神官们表情严肃，围在了西奥多身边，紧紧盯着缓慢升高的火苗。 　　但可惜的是，火苗的攀爬很快慢了下来，最终停在第九格之下。 　　海伦略感遗憾，但很快收拾好心情，扶起西奥多，“你叫什么名字？” 　　“西奥多·索斯，”他抬手抹了把湿润的眼角，朝着阿兰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海伦打开一个羊皮纸卷轴，写下他的名字，“西奥多，你通过了今天的测试。我代表约克学院向你发出入学邀请，请收下吧。” 　　西奥多握了握拳，郑重的接过卷轴，“谢谢您。” 　　“下一位，”海伦喊道。 　　莉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依旧是紫色蜡烛，不过这一次的火焰强度显然不及西奥多。在阿兰娜又一次的屏住呼吸中，它停在了第七格。 　　“又是一个超凡者？” 　　“虽然不及上一个，但也很厉害了。” 　　“他们好像是姐弟的？这家人可真了不起。” 　　海伦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照例递出卷轴后，看向阿兰娜，“你们是一家人？” 　　阿兰娜上前抱了抱两个兴奋的孩子，“是的。” 　　海伦有些期待，“那你也来试试吧。” 　　“弟弟和妹妹都这么有天赋，姐姐只会更加厉害吧？” 　　“是啊，虔诚的祈祷能提升神明亲和度。姐姐年纪都这么大了，想必从小就开始积累，只怕会成为神眷者！” 　　阿兰娜跪坐下来，双手交叉握紧，学着孩子们的做法祷告。 　　闭上眼的世界格外清晰。她听到了心跳撞动着鼓膜，四周细碎的讨论，但唯独没有火焰燃起的声音。 　　一分钟过去，她试探地睁开眼。 　　海伦心里一沉，面上不显，“你换个祷告词试试？” 　　或许这孩子最亲近的神明不是艾沃尔大陆最主流的魔法女神，而是其他正神？ 　　阿兰娜平缓着呼吸，依言照做。刚才孩子向其他正神祈祷过，她还记得词句。 　　只是，两分钟过去，四分钟过去，直到她向其他三位正神轮流祷告完毕，蜡烛上的火焰始终没有燃起。 　　阿兰娜敏锐地意识到不对，但常识的缺乏让她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众人窃窃私语之际，一道突兀的男声炸响。 　　“神弃者！” 　　众人哗然，下意识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神弃者？” 　　“是神明亲和度为零的孩子，我许多年没见到了。” 　　“天呐，她是做了什么才会被神明厌弃……” 　　阿兰娜脑海嗡的一声响。 　　她作为穿越者，自然不会在信仰层面受到什么冲击。 　　但没了这天赋，她该怎么赚钱供两个孩子念书？其他人会不会因为她的身份歧视他们？ 　　真要论“手艺”，她拿的出的也只有泥塑了。只是普通的泥塑真的能在这魔法世界打开销路吗？ 　　“安静——” 　　海伦皱眉，直接撒出一波风系魔法，卷走了所有的声音。 　　“神弃者是民间的错误说法。各大教会早就澄清过，有的人天生神明亲和度为零，与他的家庭、为人无关。” 　　“今天的事，不许外传和讨论，听明白了吗？” 　　现场众人心思各异，不敢反对。 　　海伦暗暗叹息，人们的思想观念是最难改变的东西。 　　比如，教会一再澄清，神明亲和度并不会遗传。但人们还是相信父母的亲和度越高，孩子的天赋也越好，所以才有“同阶联姻”的传统。 　　她走到祭台前，扶起阿兰娜，“别多想，我们不会介意这个。” 　　听到两个孩子的录取不受影响，阿兰娜略松了口气，试探问道：“请问学院是否有奖学金或者助学金项目？” 　　海伦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坦言相告：“学院为天赋达到九格的神眷者提供奖学金。”其他的就没有了。 　　阿兰娜早就猜到是这样，点头致谢，牵着两个孩子往外走。 　　海伦心有不忍，但每次举行测试选拔，都有许多像阿兰娜这样的家庭。他们经费吃紧，也没能力全部资助。 　　“今天的测试到此结束，不过教会有一件事要向大家预警。” 　　她摊开一张宽大的羊皮纸，上面画着一只丑陋的双头怪物。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尾巴长满了黑色的尖刺。 　　“这是噬魂怪，一种攻击力极强、吞噬人类灵魂的怪物。而且，它自带诅咒，杀了它的人会患上无法医治的疾病。” 　　“所以，你们对这种怪物一定要有足够的警惕。不要尝试自己对付，要找到最近的魔法塔激活求救符文。” 　　阿兰娜心口一跳，某些破碎的记忆涌了上来。 　　原主似乎是被这东西所杀，可她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采购任务吗，为什么会撞上噬魂怪？ 　　没等她想明白，教堂乱了起来。 　　“这鬼东西是哪里来的？” 　　“对啊，从来没听说过。小镇不是有魔法神教的防御符文吗？难道对付不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是不是该搬家？哪里最安全？” 　　海伦倍感头疼。 　　事实上，神教高层怀疑噬魂怪的操控者正在搜寻某位邪神的神格碎片。但这样机密危险的猜测，她显然不能直接说出来。 　　“大家别害怕。这种怪物确实有可能会突破神教的防御法阵，但它极少在冬季出没。” 　　“不管是遇到这种怪物还是其他危险，只要你们发出求救信号，神教一定会第一时间全力赶过来……” 　　一通安抚之下，众人总算渐渐平静下来。 　　阿兰娜走出教堂，就看到高斯家的马车驶上了小路。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现在是“神弃者”，高斯夫妇自然想要和她保持距离。女仆的工作肯定没戏了，也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留她再住两天。 　　从这里走回高斯家需要四五个小时，到的时候只怕是半夜了。大冬天的晚上饿着肚子徒步，想想就考验心态。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牵起两个孩子的手，“我们回家吧，下一个村子或许能租到马车。” 　　西奥多弱弱道：“但是，我们没有钱。” 　　阿兰娜想了想，“我口袋里放着刚捏好的泥塑小猫，或许可以换到钱？” 　　在西奥多眼里，泥塑是阿兰娜出去做任务这段时间学到的新技能。他很喜欢那精巧可爱的小摆件，于是赞同地重重点头。 　　“那我们快出发吧。”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星星爬上枝头。 　　三姐弟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坐下来生火取暖，有时吃点碎面包唱着小曲，倒也苦中作乐。 　　不过，泥塑小猫没能推销出去。因为他们敲了三次门，发现都是下午见过的“熟人”，讨了杯水喝就告辞了。 　　正走着，西奥多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张望。 　　阿兰娜以为他累了，弯下腰问：“是不是脚疼？休息一会？” 　　西奥多转过头，却是一脸严肃，“阿兰娜，有东西靠近。” 　　阿兰娜一惊。西奥多天赋接近神眷者，他的感应十有八九是对的，“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西奥多摇头。 　　阿兰娜抬头远望，观察了一会，发现数百米外的高草丛确实有异动。如果仔细听，还能捕捉到某种野兽的低吼。 　　她扫了一圈，当机立断道：“看到前面那闪着火焰的魔法塔了吗？现在用尽你们最快的速度跑过去！”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绝对不能回头！” 　　她没法在怪物面前护下他们，那就至少要保证，落在最后的不是他们。 第2章 　　两个孩子都很聪明，知道眼下不是犹豫推让的时候，重重点头、转身就跑，彼此还拉开了一定距离。 　　阿兰娜藏在树后，小心观察。 　　远处高草丛左右晃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是一处两处，而是数十米宽的草丛都在东倒西歪。不管来的是什么，数量一定不少。 　　突然间，一点红光在草叶中一闪而逝。 　　她定睛再看。 　　那红光停了下来。但紧接着，一颗颗零星的红光冒了出来，像某种诡异的圣诞彩灯。 　　——噬魂怪！ 　　阿兰娜只觉背脊有蚂蚁在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想到海伦说的“吞噬灵魂、自带诅咒”，她暗骂一句，扔下手中石头，拔腿狂奔。 　　透心凉的风迎面灌入口鼻，冻得她胃部一阵抽搐。还没好全的伤口再次撕裂，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这一刻，她对力量的渴望达到了巅峰。 　　必须做点什么！ 　　她要活下来，自由而畅快的活在这个世界！ 　　神弃者又怎么样？神也不能定义她的人生！ 　　黑夜之下，她的身影快得像离弦的箭，直线逼近魔法塔。 　　那塔是铁质三角锥结构，长的有些像现代的海上浮标，顶端燃烧着火焰，中间放着刻满符文的石板，下方则是中空的。 　　两个孩子先赶到了魔法塔，但爬不上半空的竖梯，焦急得打转。 　　阿兰娜隔着老远就开始喊：“跑！继续跑！去那边的废弃谷仓躲着，别出来！”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明白留下来只会成为阿兰娜的拖累，咬牙转身往谷仓跑。 　　阿兰娜心下稍定，一刻也没停，纵身跳上魔法塔的竖梯，敏捷的爬上了中层石台。 　　嘶吼声就在脚下，她却没有丝毫分心，找到求助符文以后，立即取出石台下的激活试剂泼了上去。 　　银色的液体落在石板上的一刻，一道光芒自魔法塔中心直冲天际。某种尖锐的鸟鸣声以塔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 　　阿兰娜捂住刺痛的耳朵跌坐在地。 　　她做到了，求救信号发出去了！ 　　但神官赶过来需要时间，她还不能休息，必须继续想办法自救。魔法塔不会只有求救功能，她或许能找到魔法武器。 　　阿兰娜爬起身，正准备四处摸索，却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一大群密密麻麻、黑毛血瞳的怪物嘶吼着追上来，但它们没有向魔法塔发起攻击，甚至没有放缓脚步，直直朝着附近村庄而去。 　　尖利的喊叫声划破天空。 　　不好，孩子们还在谷仓！ 　　阿兰娜随手拿了两块魔法符文石塞到怀里，飞快的顺着竖梯滑到地面，向着破旧谷仓一路狂奔。 　　接近谷仓后，她压着呼吸放轻动作，绕过正门从侧面的矮棚爬上了二楼。 　　两个孩子很聪明，他们捂着嘴巴躲在谷仓的东南角。那里堆着矿石和木柴，形成了一个最佳的躲避点。 　　猩红的眼眸标记出三只噬魂怪的位置。它们分散在谷仓门口两侧和中央，一边低头嗅一边用爪子刨动着地面。 　　阿兰娜小心挪动步子，慢慢朝东南角靠近。 　　但就在此时，其中一只噬魂怪似乎嗅到了什么，莫名改变方向往矿石堆去。 　　西奥多瑟缩了一下，啪的一声踩断一根细木柴。 　　噬魂怪猛地嘶吼一声，阿兰娜来不及思考，纵身一跳，借着房梁和木柴堆滚落在地。 　　“阿兰娜——”西奥多小声惊呼。 　　她快速爬起身，挡在两个孩子身前，“试试看能不能激活这两块符文石？” 　　西奥多和莉兹曾听父亲说过基础符文石的用法，很快将它们成功点亮。 　　很快，噬魂怪发现跳下来的只是个普通人类，立刻齐齐咆哮一声撞了上来。矿石和木柴堆顿时散架，朝着他们滚落。 　　阿兰娜抱紧两个孩子闪身躲避，肩膀、手臂被砸了个正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把符文石抛出去！” 　　红色的攻击符文石和蓝色的防御符文石被砸在地上，燃起两道明亮的火焰，将黑暗的谷仓照亮。 　　噬魂怪瑟缩着退开，仰起头嚎叫。那声音一长一短，不像是恐吓，反倒像是在传递信号。 　　搬救兵？ 　　不，不对，这三只噬魂怪并没有避开符文石，而是围着某个方向在徘徊。联想到它们四处嗅探扒找，一个猜测悄然成型。 　　它们在找东西？这是找到了，所以发出信号？ 　　“你们退后别动，”阿兰娜试探着往前走，在矿石和木柴堆里来回扫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某块黑色矿石上的花纹在缓缓流动。 　　附近的噬魂怪似乎接收到了同伴的信号，高高低低的嘶吼回应，并朝着废弃谷仓的方向跑来，引得地面轻微震动。 　　“阿兰娜，”西奥多抓紧她的手，害怕的低声抽泣。 　　越到生死一线的时候，阿兰娜的脑子反而越发清晰。 　　噬魂怪要找这块奇怪的矿石，找到了之后不敢靠近，反而发出奇怪的信号。这说明什么？ 　　这矿石可能对它们有伤害！ 　　它们只负责寻找，取走矿石的另有其人。 　　换句话说，boss还没出现！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阿兰娜深呼吸一口，松开两个孩子的手，一把跳上去握住了那块矿石。 　　原以为会有火焰灼伤或者冰凉刺痛的感觉，但什么也没有。 　　这东西看似坚硬，实则柔软，像她往日里用来做泥塑的黏土。轻轻捏紧之后，还能感受到某种细微的脉动。 　　阿兰娜将巴掌大的的矿石举在身前。 　　涌进谷仓里的噬魂怪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低声呜咽，慌乱后退，最后挤成了一个绕着她的圆弧。 　　她想用矿石当“盾牌”，护着两个孩子逃出去。 　　但手脚突然被“冻住”，思维仿佛中了病毒的电脑，变得卡顿混乱。 　　那古怪的矿石越发柔软，竟然伸出邪异滑腻的触手缠上她的手指，混着她掌心的血迹一点点融化，而她的眼底倒映出一只血色的眼睛。 　　“阿兰娜，”莉兹察觉到不对，急急呼唤。 　　噬魂怪们更加躁动不安，喉咙里不住的咕噜作响，爪子在地面胡乱刨动，像是在攻击和逃离之间艰难挣扎。 　　孩子们夹杂着哭声的呼喊就在耳畔，但阿兰娜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脑海一片漆黑，漂浮着无数像星辰一般的诡异符号。 　　最大的符号泛着奇异的红光，她明明没有看懂，却莫名念了出来： 　　“死亡——” 　　锐利的尖嚎骤然停止，数十只凶狠恐怖的噬魂怪被骤然定格。 　　接着，一只看不见的手凭空出现，把它们当作纸片一样提在半空，轻巧撕碎。 　　腥臭的肢体和血肉还没落地，就被血色火焰燃烧，渐渐化作了一片片焦土。 　　一滴鲜血从阿兰娜的脸颊处滚下来，落在了胸前口袋里的泥塑小猫上。 　　“阿兰娜？” 　　“阿兰娜！” 　　两双温暖的小手握住她的手指，左右摇晃。 　　阿兰娜像是被裹在蚕茧般的梦里，孩子们持续的哭喊拨开层层束缚，将她从迷失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猛地睁开眼，蹲下身，“你们没受伤吧？” 　　西奥多和莉兹受了轻伤，但这时不约而同地摇头。 　　“那我们快离开这里。”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确实抢了某位boss的猎物，眼下必须赶紧跑。 　　绕过一堆堆腥臭的黑色焦土，他们来到附近一处石头屋门前。 　　如果可以，阿兰娜希望能借到马或者马车，再这么走下去，就算两个孩子还撑得住，她也快倒下了。 　　没等她上前，石头屋的房门先一步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一对年迈的夫妻。 　　“先生夫人夜安，我们……” 　　“我们看到了，”老妇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阿兰娜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老妇人指了指不远处的魔法塔，“我和丈夫坐在窗边，看到你点燃了魔法塔，发出求救信号，所以第一时间拿出了防御符文石、关紧门窗。” 　　“如果没有你，我们或许已经不在了。” 　　阿兰娜不知道他们看到了多少，如果谷仓里的事情被知道…… 　　老妇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那废弃谷仓是我们家的，但我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救了我们，这才是最重要的。” 　　阿兰娜心中微动，这位夫人竟然愿意替她掩护。 　　“你可以喊我琼斯夫人，”她指了指石头屋，“外边太冷了，你要不要到我家里坐一坐？住上一晚也可以。” 　　阿兰娜摇头，虽然对方看着很和善，但她今晚惹了不小的麻烦，最好还是保持警惕，“能不能借用一下夫人家的马或者马车？” 　　琼斯夫人为难道，“抱歉，我和丈夫并不常出远门，所以家里并没有马车。”她顿了顿，“但我家里有多余的衣服和吃的，你们拿上吧。” 　　阿兰娜有些遗憾，“那就谢谢夫人了。” 　　琼斯夫人抱了衣服和面包递过来，“这是我儿子的旧衣服，可能有些偏大了，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阿兰娜接过衣服递给莉兹，“当然不会，我过两天洗好再给您送回来。” 　　琼斯夫人沉默一瞬，“不用了，你们留着吧。他要是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也会很乐意这么做的。” 　　阿兰娜郑重的朝她表示感谢，“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搂着两个孩子转身，一抬眼看见一辆马车轱辘辘驶过来。等走近了，她认出来这是不久前才拒绝过他们“推销”的先生。 　　“咳，”男人跳下马车走上前，“你们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阿兰娜眼睛一亮，猜想对方的理由和琼斯夫人一样，“可我是神弃者，您不介意吗？” 　　男人的脸颊滚烫，眼神闪躲，“什么神弃者，海伦大人不是都澄清过了吗？而且，你救了我和我的家人，我……”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大声道：“抱歉，我不该那样对待你们。你的弟弟妹妹很优秀，你，你也是个好孩子。” 　　阿兰娜莞尔，顺势接受了这“雪中送炭”的礼物。 　　三人坐到了车里，才发现里面也准备了衣服、鞋子、面包和水，甚至还有黑夜神教调制的疗伤药剂。 　　西奥多将厚厚的衣服裹在身上，窝在阿兰娜怀里，“真好，我们能回家了。” 　　莉兹也有样学样，和他挤在一起，“希望明天是不一样的一天。” 　　阿兰娜望着越来越远的破旧谷仓，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今晚的一切顺利翻篇，别给她和孩子们带来麻烦。 　　她闭上眼靠在后座上，没发现胸口的泥塑小猫轻轻动了动。 第3章 　　午夜时分，数道响亮的吼声在达斯村上空响起。十多名穿着紫色和黑色神袍的男女从狮鹫兽上一跃而下。 　　琼斯先生看到领头的金发男人心中一惊，那徽记是圣者！仅次于半神和天使的圣者大人！没想到魔法神教对他们遇袭的事情这样重视。 　　“尊敬的神官大人。”琼斯夫妇一起弯下腰。 　　维克多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视线扫过地面上一堆堆黑色灰烬，意识到事情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你们受伤了吗？危险在哪里？” 　　琼斯先生恭敬的解释：“圣者大人，我们没有受伤，危险已经被清除了。” 　　维克多拧眉思考，一旁的海伦继续发问。 　　“请问你们遇到了什么危险？”难道和噬魂怪没有关系？ 　　琼斯先生诚实作答：“那怪物像猎狗一般大小，长着两颗头颅，眼睛是赤红色的。” 　　海伦一惊，这确实是噬魂怪的特征，那为什么这里看上去如此平静？ 　　是村民都死在了家中，还是噬魂怪数量不多，被他们联手困住了？毕竟噬魂怪自带诅咒，普通人无法承受杀死它的代价。 　　她立即回头，“你们快速散开，到附近的居民家中看看。” 　　“是，”教会众人点头，领命离开。 　　海伦接着又问：“噬魂怪一共有多少只，是怎么被控制的？” 　　琼斯先生在脑海中回忆了一圈，“粗略估算，可能有五六十只吧。至于怎么控制，我猜想它们全都死掉了。” 　　海伦惊疑道：“你说真的？” 　　“当然，我不敢说谎。” 　　海伦只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五六十只的噬魂怪，足以杀死这个村庄甚至附近其他村庄的所有人。 　　就算是神官来对抗，那也至少需要十人以上，且必须由圣者带队，有牧师和女巫协同作战和疗伤。 　　这偏远的小村庄是怎么从这群噬魂怪的袭击中幸存下来的？ 　　会不会是这位年迈的先生受到冲击，所以精神产生了混乱？ 　　“既然你说有那么多只噬魂怪死去了，那它们的尸体呢？你能不能带我去现场看一看？” 　　琼斯先生平静地说：“神使大人，这里就是现场。” 　　海伦皱起眉头，下意识就想喊神官过来检查他的状态。 　　“他说的是真的。”维克多说。 　　维克多是魔法神教真正的高层，也是海伦的在魔法神教的老师，她当然百分百相信他的判断，“您找到线索了？” 　　维克多摇头，“你没有闻到什么吗？” 　　这一提醒，海伦才注意到空气中一直弥漫着某种烧焦的腥臭味。她走了两步弯下腰，半晌才确定气味来自于那成片的黑灰。 　　她悚然一惊，“这些灰是噬魂怪？” 　　“是，”维克多对此有十足的把握。 　　海伦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老师，如果您出手，能做到吗？” 　　维克多摇头，如果他能做到这个份上，就不用思考这么久了，“不能，我甚至想不到谁有这个能力。” 　　海伦转头看向琼斯先生，“你们有看到什么吗？或者你们村庄最近有什么陌生人来过吗？” 　　琼斯先生并不心虚，“没有，等我离开屋子的时候，这些东西已经化成灰了。” 　　“走吧，”维克多顺着腥臭味不断往前，来到了废弃谷仓门口。 　　这里的场景比外面更震撼，不是零星的一两片黑灰，而是几乎铺满了整个谷仓地面的焦土，可见当时爆发力量之强。 　　海伦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立即联系智慧神教和巡夜者，让他们派人将这里圈起来仔细调查。” 　　维克多闭着眼，似乎在思考。数秒后，他胸腔猛地一震，咳出一口血。 　　“老师！”海伦失声惊叫。 　　维克多摆摆手，熟练的从口袋里取出一瓶药剂灌入口中，缓了缓才开口：“没事，我不该尝试去感应力量的来源。” 　　海伦看着他面色恢复，松了口气，“您莽撞了。” 　　维克多严肃道：“不用联系智慧神教了，这里不是普通神官可以调查的。这力量的位格极高，远高于我。” 　　海伦心下一沉，位格极高？对于一个圣者来说，能称得上“极高”的只有半神，甚至是神。再联想到之前的情报，她立刻有了猜测。 　　“难道是……”那邪神碎片？ 　　“停，”维克多止住话头，“别忘了神明法则。” 　　神明法则第二条：凡有言，必被知。即，诵念神的尊名，可能引来神的注视。 　　这一句也变相承认了海伦的猜测。 　　维克多转身走出谷仓，再次来到了琼斯夫妇的石头屋门口，“先生，这次点燃魔法塔，发出求救信号的是谁？” 　　琼斯先生：“是一个黑发女孩，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但我没有问她的名字。” 　　海伦脱口而出，“阿兰娜？” 　　维克多侧过身，“你知道这个孩子？” 　　海伦犹豫，“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她确实是黑色的头发。她身边两个褐色头发的孩子是她的弟弟妹妹。” 　　“是的，”琼斯先生说，“就是这个女孩。” 　　海伦继续向维克多解释，“他们昨天来参加了测试，她的弟弟和妹妹都通过了，但阿兰娜本人……神明亲和度为零。” 　　维克多眼神微变，“零？” 　　海伦点头。 　　维克多本想派个人送去奖励，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请问你知道这孩子住在哪里吗？她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我应该亲自去嘉奖她。” 　　“住在那边的福克斯先生用马车送他们回家，您可以去问问。” 　　维克多没有拖延，交代好其他神官后，带着海伦上了狮鹫兽。天还没亮，他们就到了高斯家门口，但直到太阳升起才敲响房门。 　　“请问阿兰娜·索斯小姐在吗？” 　　女仆打开门，呆愣了好几秒，根本没听清对方问的名字，拔腿就往楼上跑，“先生！夫人！神官，神官大人来了！” 　　屋子里一片叮叮咚咚的声响后，高斯先生一边手忙脚乱的穿着衣服，一边摇摇晃晃往楼下走。看到来人的时候，他差点腿软跪倒在地。 　　“维克多·里德先生！”他曾拜访约克城大教堂，远远见到过这位圣者大人。 　　他拉扯着自己的脸，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除了维克多之外，海伦也在，更别提院子外的草坪上蹲着两只巨大的狮鹫兽。 　　这是真的，圣者竟然亲自到他的家里来了！ 　　“啊，尊敬的神官大人，你们快请进。我，我的夫人和孩子正在洗漱，马上就会下来，你们还没有用早餐吧？我立即让女仆去安排……” 　　维克多摆手，“高斯先生是吗？我是来找阿兰娜·索斯小姐的。” 　　“阿兰娜？”高斯先生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看到对方点头之后，一阵心虚又涌了上来。 　　昨天他们没有捎带阿兰娜姐弟回家，他也不知道对方现在是否回到家了。 　　“她，”他顿了顿，“或许还在睡，我让女仆去喊她？” 　　维克多：“好。” 　　高斯先生将两人迎了进来，来到会客厅坐下，喊来女仆去请阿兰娜，然后开始倒腾自己许久没碰过的茶壶和茶叶。 　　维克多对阿兰娜感兴趣，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所以，你是看着这孩子从小长大的？” 　　高斯先生被问得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心中不断祈祷阿兰娜一身完好的回到了她的房间，否则他今天完蛋了。 　　“是，是的。阿兰娜十二岁就到我家里做工了，是个勤快乖巧的孩子。不过我经常出门，她服侍我的夫人和孩子比较多。” 　　“她的父母是谁，你知道吗？” 　　高斯先生绞尽脑汁也没想起阿兰娜父母的信息，毕竟他从前没太把那孩子放在心上，“这，这个我不太了解。” 　　在他的坐立不安中，阿兰娜姗姗来迟。 　　维克多认真打量着这个瘦弱的少女。 　　她受了不轻的伤，额头、脖子、手腕都缠绕着厚厚的纱布，肩膀、背部的衣服被血染红。 　　黑色的齐耳短发有些凌乱，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格外有神。 　　海伦知道阿兰娜恐怕受了伤，却没想到她伤的这么严重。而且她昨天是从七八公里外的小教堂走到魔法塔的，一晚上挨饿受冻。 　　哪怕她能理解高斯夫妇的做法，这时也生出了怒气。 　　阿兰娜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孩子，既然你口口声声说看着她长大，那你怎么忍心让她和两个小孩走这么远的路？ 　　她不是警告过可能会有怪物出现吗？如果不是阿兰娜机敏，她和两个孩子恐怕已经魂飞魄散！ 　　“你们是来找我的？”阿兰娜昨晚回到家实在累坏了，带着两个孩子倒头就睡，现在脑子还有点迷糊。 　　“阿兰娜小姐，昨晚你点燃了达斯村的魔法塔，对吗？”维克多温声问。 　　“是的。” 　　“你的行动拯救了达斯村，我代表教会感谢你。”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阿兰娜瞪圆眼睛。大叔，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她顾不得形象，赶紧拿起布袋，打开倒在手心。 　　三支高级修复药剂和十五枚金镑！原主之前在高斯家工作一年，也就能赚八金磅！ 　　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家里欠着高斯夫人一笔房租，两个孩子要去约克城念书，学费+房租又是一大笔支出。 　　这么一看，十五金镑虽然不少，但不足以高枕无忧！ 　　“谢谢，这对我来说很有帮助，”阿兰娜将布袋收到怀里，“您找我还有其他事情吗？” 　　高斯先生很想提醒一句，这位是圣者！圣者大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层次吗？平时看阿兰娜乖乖巧巧，怎么对着神官这么强硬？ 　　维克多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我有一份工作要介绍给你。” 　　阿兰娜又惊又喜，但始终保留一分警惕，“您说的是什么工作？” 　　“巡夜者，你听说过吗？”维克多没等她回答，“巡夜者是四大教会之外，与执政府合作的行动部门。他们的工作危险性不低，但工资高，并且能在约克学院参加在职教育。” 　　“我愿意为你写一封推荐信，你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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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大人日安，”众人纷纷问好。 　　有人眼尖，看到了站在他们身后的阿兰娜，小声惊呼，“不是说那女仆是神弃者吗？两位神官大人怎么会让她跟着？” 　　海伦将闲言碎语尽收耳底，面色不善的看向高斯夫妇。 　　高斯夫人的脸腾的红了，不敢抬头。 　　昨天测试回来，邻居都来问泰德成绩怎么样。但泰德没通过，她不想多聊，就将阿兰娜是神弃者的事给说了。 　　她也不是存着什么坏心，就是……这事很稀奇，大家都爱听。 　　海伦上前一步，抬高声音，“昨天晚上达斯村遇到了怪物，阿兰娜·索斯小姐第一时间点燃魔法塔发出求救信号，达斯村的人们才平安活了下来。” 　　她不想引发恐慌，所以刻意模糊细节。 　　“我们是特意过来嘉奖阿兰娜小姐的，”说完，她转过身搂住阿兰娜的肩膀，轻轻抱了下，“等你到约克城了，欢迎随时来找我。” 　　“我的神啊，有怪物出现？” 　　“神官大人们赶到了，所以怪物都被杀死了，对吧？” 　　“阿兰娜遇到了怪物，没有逃跑，反而点燃了求救信号？” 　　“不是说她没有神明亲和度吗？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也能做到这个份上吗？” 　　“海伦大人亲自邀请她了！你听到了吗？就算她是个普通孩子，往后只怕也会有出息的！” 　　“真没想到，我们身边还能出这样的人物，真是太戏剧性了。” 　　阿兰娜知道海伦这是有意为她出头，低低道了声谢。 　　维克多和海伦再一次告辞，驱散人群后朝着狮鹫兽走去。阿兰娜也不再送，抱着布袋和推荐信跑回了房间。 　　海伦见只剩他们两人了，忍不住发问：“老师，那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维克多安静了片刻，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海伦诧异。 　　以往“见义勇为”奖励只有十金镑，也不会有工作机会推荐。所以老师这次额外自掏腰包，还一定程度上赌上自己的名誉，却没有目的？ 　　维克多：“突然想这么做，就做了。” 　　海伦很少见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不禁唇角上扬。 　　维克多正看着高斯家的房子，眉头微皱。 　　“怎么了？”海伦也回头看，却没发现什么，“您看到什么？” 　　维克多迟疑道：“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只黑猫？” 　　海伦又看了一眼，“没有。”不过，黑猫不是很寻常的动物吗？为什么老师会在意？ 　　维克多很难解释。当实力迈入圣者之后，他偶尔会有些莫名的灵感。那些灵感不是凶兆也不是吉兆，只是某种不可忽视的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魔法传讯石，“今天的事情很重要，我必须上报给教皇。你要注意严格保密，不可与任何人讨论。” 　　“达斯村那个谷仓从今天起彻底封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包括其他教会的神官。” 　　海伦认真应下。 　　维克多将信息写入传讯石，想着要注入魔力点亮，手上却将传讯石捏了个粉碎。 　　翻身跨上狮鹫兽后，他动作顿住，看向海伦，“我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海伦呆愣一秒，不明所以，“您说，我要注意保密，不许和其他人讨论。要封闭谷仓，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维克多搜寻自己的记忆，总觉得有轻微的违和感，但找不到来源。 　　“嗯，我们回去吧。” 　　“老师，您还去提亚镇吗？” 　　维克多缓缓点头，“我亲自去接艾琳回家。” 　　海伦沉默。 　　关于提亚镇，老师有一部分没有告诉阿兰娜。当时死亡的不仅仅是村民和商团，还有另一位魔法神教的圣者，也是老师多年的朋友艾琳·摩尔。 　　她当时正好在提亚镇附近执行任务，收到求救信号后没有等待增援，独自一人闯入提亚。 　　也是因为她的死，神教才对噬魂怪如此忌惮。 　　过了一会，还是维克多打破了沉重的气氛，“我这一去，大概需要一个月才能回来。阿兰娜参加考核的时候，你帮我过去看看吧。” 　　海伦收拾好思绪，“老师，虽然阿兰娜聪明又勇敢，但她毕竟只是个实力低微的普通人，几乎不可能通过巡夜者的考核。” 　　所以，老师是怎么想的？真的没有其他计划吗？ 　　维克多轻笑，并没有多解释，“拭目以待吧。” 　　另一边，阿兰娜回到房间时，两个孩子还在呼呼大睡。她刚将钱袋和药剂收好，另一位女仆就敲门送来了热水。 　　终于可以洗澡了，她赶紧取了一套衣服进入洗手间。 　　镜子里倒映的是一张陌生的女子脸庞，五官立体、神采英气。只是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糟糟的，脸颊消瘦还沾了不少血迹，像是从哪个战场逃难出来的。 　　她抬手解开脖子上的布条，用毛巾沾了水轻轻擦拭，毫不意外的看到昨晚撕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浅浅的粉色疤痕。 　　同样，左右手腕、胳膊和背上的伤口也全都好了。 　　她身体的变化还不止这样。 　　刚才将手浸入冷水以后，她发现自己不怕冷了。虽然依然能够感受到温度的变化，但那冰凉的触感像是被什么挡在了外面，无法抵达身体内部。 　　昨晚她从某位boss手上抢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阿兰娜有些头疼。她现在的知识储备不足，连解题思路都没有。 　　不过，她也不后悔，毕竟当时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往后不过是，兵来将挡、神挡杀神。 　　她将身体清洗干净，换上一套干净的黑色棉衣裙。正要将绷带扔掉的时候，发现手上的伤疤形状有点奇怪。 　　之前血肉没长好，所以没注意。但现在可以看得清楚了，手腕上那疤痕不是牙印，不是什么划伤，而是一个很规整的图案——一颗六芒星镶嵌在一个圆圈里。 　　两只手腕都是，脖颈上也是。 　　好吧，她再一次感受到了“文盲”的寸步难行。这图案是什么意思？一看就和教会有关，但具体作用是什么？ 　　原主生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真的是被噬魂兽咬死的吗？ 　　有了昨夜那诡异的经历，阿兰娜也不慌了。大概是“债多不压身”，再多的谜团，以后慢慢探索就是了。 　　她将绷带染血的部分剪掉，重新缠在了脖子上。手腕就暂时算了，这衣裙的袖子足够长。 　　收拾好推开门，阿兰娜停住脚步。 　　“泰德，你怎么在这里？” 　　泰德似乎被惊到，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道：“父亲，父亲说，让我请你、莉兹和西奥多一起去吃早餐。” 　　“今天的早餐有牛肉饼和煎鸡蛋，是母亲刚刚让女仆做的，还有热牛奶和面包。” 　　阿兰娜心情更好了，“好的，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喊西奥多和莉兹起床？” 　　泰德垂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第5章 　　阿兰娜并不着急，先唤醒两个孩子，让他们喝下维克多送来的修复药剂。昨晚福克斯送的，她不太确定安全性，暂时没动。 　　两个孩子很熟练的叠好被子、洗漱、换衣服，泰德一直安安静静的站在角落里。 　　准备出门时，泰德突然拉住了阿兰娜的衣角。 　　“等一下。” 　　阿兰娜心有所感，“怎么了，泰德？” 　　泰德整个脸都涨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昨天，是我让母亲不要带上你们的。” 　　他昨天没通过测试很伤心，看到西奥多和莉兹都被录取就生气了，所以才那么做。阿兰娜平时对他那样好，现在肯定讨厌他了。 　　阿兰娜有点想笑。 　　她当然知道，是否捎带他们回家，不是泰德这个孩子能决定的。哪怕泰德想要带上他们，高斯夫人为了家中的名声，也会严词拒绝。 　　不过，这不仅仅是她的事，也是两个孩子的事。 　　所以，她决定不插手。 　　在阿兰娜鼓励的眼神下，西奥多看向泰德，认真地道：“那你要道歉吗？” 　　泰德像是才想起这回事，赶忙说，“对不起，是我的不对，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西奥多满意点点头，“那我原谅你了。” 　　泰德松了口气，又看向莉兹。 　　莉兹比泰德大三岁，自然不会和他计较，“我也原谅你。” 　　阿兰娜伸手揉了揉泰德的头，“走吧，我们去吃早餐。” 　　她走在前面，三个孩子在后面碎碎念，内容大约是“记得写信给我”，“我会去找你们玩”，“别忘了我”等等。 　　餐桌前，高斯先生看到阿兰娜蹭的就站起来了。没办法，他一看到她就想到了维克多“沉甸甸”的发问。 　　“请坐下吧。” 　　阿兰娜没推辞，让两个孩子坐在她两侧，和高斯一家三口面对面。 　　餐盘里放着两块牛肉饼、一片煎鸡蛋和一块带着焦香的白面包，旁边摆放着牛奶和果酱。即使是在高斯家，也只有节假日才有这种配置。 　　阿兰娜和两个孩子是真的饿坏了，顾不上注意形象，直接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吃不完，结果吃着吃着盘子就空了。 　　“还需要吗？”高斯夫人堆着亲和的笑容问道。 　　“不了，谢谢夫人，”阿兰娜这身体常年累月吃不饱，不宜一次吃得过多。 　　高斯夫人欲言又止。 　　阿兰娜先一步开口：“昨天的事已经过去了，先生和夫人不用放在心上。” 　　“之前我出远门，是夫人帮着照看两个孩子。我受伤以后，也是先生派人请来牧师大人为我治疗。” 　　“是我该向你们道谢。” 　　说完，她将一枚金磅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这是我离开这三个月的房租和餐费。” 　　“多谢这些年先生和夫人的照顾，欢迎以后到约克城来探望我们。” 　　高斯夫人松口气，与丈夫对视一眼，“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我让车夫送你们去车站。” 　　从这里到约克城需要先坐一天的马车到中心车站，再乘坐六个小时的魔导列车。 　　“我们明天就准备出发了，”阿兰娜希望尽快在约克城安顿下来。 　　高斯夫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要走，心里空落落的，“那我让厨房做一些面包和曲奇饼，你们带在路上吃。我记得西奥多最喜欢曲奇饼了。” 　　高斯先生也放松一笑，“家里有约克城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不少物美价廉的店铺，你可以去逛一逛。” 　　“还有，我的哥哥在约克城的的执法队就职，虽然权力不大，但好歹是公职人员。你要是遇上了麻烦，可以去找他试试。” 　　阿兰娜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细心，由衷道，“那就谢谢先生和夫人了。” 　　早餐结束，泰德带着西奥多和莉兹出去玩。邻居家的孩子们听说他们即将去魔法学院念书，好奇又兴奋。 　　阿兰娜推开房间的门，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一只巴掌大的黑猫正趴在床尾。如果不是它尾巴一卷一卷，她会以为这是谁扔的煤球。 　　“你是泰德的猫？” 　　阿兰娜走过去，并没指望这猫能听懂。但黑猫眨巴着大眼睛，冲她摇头。 　　她脚步顿住。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过了一会，她才转过弯来。这是魔法世界，猫能听懂人话很合理吧？而且，它只是长的像猫，还不一定是呢。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她看这猫的毛发光滑，不像是街头的流浪猫。 　　黑猫抬起爪子，指着她。 　　阿兰娜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我，你是我的猫？” 　　她不记得原主养过猫，而且穿越以来，两个孩子也从来没提到过。难不成是它离开了原本主人，想赖上她？ 　　小猫点点头，黑亮有神的眼睛盯着她。 　　阿兰娜弯腰将它抱了起来。它果然很轻，毛发很柔软，捧着像前世的暖手宝。 　　她轻轻在它身上摸索。本想看看有没有名牌，结果黑猫以为她是在和它玩，摇头摆尾，舒服的直打滚， 　　下一秒，她的手顿住，惊道，“你是泥塑小猫？！” 　　她在捏泥塑猫的时候，用灰土在它的尾巴上画了个心形。而这小猫的尾巴末尾有一撮心形白毛，形状、大小都完全对得上。 　　黑猫似乎没听懂这句，歪着脑袋看她。 　　阿兰娜翻找旧衣服口袋，果然没看见泥塑小猫。她一手捂脸，努力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天降一只萌宠，乖巧懂事吃的不多，这是好事。 　　她捏的泥塑能活过来，好坏参半。多项技能多条路，但她必须先弄清楚这技能的来源、如何实现、是否有代价。 　　最好的情况是这项技能适度稀缺。稀缺，才能赚到钱，但极度稀缺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没摸清楚情况之前，她不能贸然尝试。 　　长长吐出一口气，阿兰娜捏着黑猫的爪子，“给你取个名字吧，招财如何？” 　　一人一猫再次无言对视。 　　半晌，阿兰娜败下阵，“布莱克？”比小黑好听不是？ 　　黑猫：“……” 　　“布白。”她顿了顿，“不然就招财了。” 　　黑猫轻轻叫了声，“喵。” 　　阿兰娜揉着它的脑袋，陷入思考。 　　目前已知昨晚那块矿石带来的改变有：不怕冷、伤口愈合、泥塑“活过来”。会不会还有其他隐藏效果？ 　　那就试试看吧。 　　她放下猫，弯腰按住床尾木板，用力一拉。 　　嗯，没拉动。力大无穷是不存在的。 　　她走到墙边，握起拳头用上三分力道。 　　砰——好痛，金刚不坏也是不存在的。 　　最后，她闭上眼沉浸在昨晚的回忆中，尝试勾勒脑海中曾出现过的诡异符号。可奇怪的是，那些记忆如同流水从掌心滑了过去，根本抓不住。 　　阿兰娜扶额。还好两个孩子不在，不然她形象不保。 　　正想着，房门传来咚咚响声，莉兹推开门走进来。 　　阿兰娜注意到她神情严肃，收拾好心思，关切道，“怎么了？和其他孩子玩的不开心？” 　　莉兹摇头，语气格外郑重，“阿兰娜，我想好了。西奥多的天赋比我好，更值得去上学。我不念书，和你一起工作。” 　　“我今年十一岁了，可以做家庭女仆，也可以去工厂做女工。” 　　阿兰娜怔住。 　　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柔软、温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她前世是个孤儿，没有与家人相处的经验。昨天测试结束以后，她一直在想怎么赚钱，毕竟这是“一家之主”的责任。 　　却没想到莉兹这个半大的孩子也和她一样，将未来仔细想了一遍。 　　刚才维克多来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睡，他们并不知道她拿到了奖金。不过，即使没有这笔奖金，她也不会让莉兹放弃学习的机会。 　　她挥挥手，“来，坐到姐姐身边来。” 　　莉兹乖巧地坐到床边，牵着她的手。 　　“今天早上，海伦大人来过，”阿兰娜将奖金和工作机会的事情都说了。 　　莉兹眼睛越来越亮。 　　“莉兹，”阿兰娜轻声问，“我是神弃者，你会因此嫌弃我吗？” 　　莉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当然不会！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阿兰娜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么同样的，我也希望你知道，你和西奥多在我眼里是一样的。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不论你们的神明亲和度高低，不论你们将来能否成为了不起的超凡者，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莉兹咬唇，低低应了句，“嗯。” 　　一旁的布白不甘寂寞，也挪着步子走过来，趴在阿兰娜腿上。 　　“呀，”莉兹小声惊呼。 　　阿兰娜打算以后再把小猫的来源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它是我们家的一员了，你带着它去找西奥多玩吧。” 　　莉兹双眼亮晶晶，扬起笑脸道，“嗯，西奥多一定很喜欢。” 　　阿兰娜取出芦苇笔和草纸，列出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计划。 　　第一，在约克学院附近租房。 　　这是件麻烦事。既要安全、离学校近，最好有三室一厅，又要价格低廉。临近开学季，好房子必定抢手，需要碰一碰运气。 　　第二，参加巡夜者考核。 　　这对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高工资+在职教育”，配置堪称完美，她必须尽全力拿下来。 　　第三，办理两个孩子的入学手续，采购文具、书籍、校服等。 　　第四，学习这个世界的知识，隐秘调查原主的死因、黑色矿石的来源，探索个人技能。 　　这一点建立在第二点基础上。如果她成为了普通工人或者女仆，就被排除在了超凡世界之外，所以兜兜转转还是得找份好工作。 　　呼——阿兰娜放下笔，起身看向窗外玩闹的孩子们，心潮起伏。 　　从这一天起，她要真正融入这个魔法世界了。 　　她不再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纪因，而是神弃者阿兰娜，一个背负秘密的特殊超凡者，两个孩子的家长。 　　该收拾行李了，明天一定是崭新的一天。 第6章 　　“阿兰娜，你快看！那是约克城！” 　　西奥多第一次搭乘魔导列车，上车以后就没坐下来过。从车头跑到车尾，这里摸一摸，那里看一看。 　　莉兹也好奇，不过比西奥多淡定不少。 　　阿兰娜则是心在滴血。因为魔导列车票价太贵了，大人三银磅，孩子两银磅，这一趟花掉原主一个月的工资。 　　不过昨天上马车以后，她在曲奇盒子里发现高斯夫妇留下了一封信和三枚金镑，目前她的积蓄还算丰厚。 　　“西奥多、莉兹，拿好行李，我们准备下车了。” 　　阿兰娜牵着两个孩子走出车站，面前是高大雄伟的约克城墙。 　　城墙由灰白的巨石堆积而成，高约三十米，墙面雕刻着浅蓝色的魔法符文。城墙上每隔五六米设置一处哨站，左右站立着面戴头盔的黑衣士兵。 　　再将视线上移，能看到一座漂浮在半空的硕大岛屿，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环形符文流转。不是海市蜃楼，而是真实的城市。 　　“哇哦——”西奥多差点走不动路，“空中城！那是半神居住的空中城，传闻中离神明最近的地方！” 　　由于大陆面积小且分散，这个世界没有国家，只有数十个城市群。空中城相当于首都，统领一个或多个城市群。 　　他们所在的艾沃尔大陆，正是由眼前这座多隆城统治。那里居住着智慧神教和魔法神教的两位半神。 　　“真希望有一天能住在那里。”莉兹一脸向往。 　　“一定会的，”阿兰娜确信这一点。漂浮在空中的城市，是她上辈子不曾见过的风景，当然要去看一看。 　　三人进了城，直奔约克学院附近的房屋中介所。 　　“您好，我们是来租房的。” 　　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书桌后面看报纸的芬奇赶忙起身，“欢迎，欢迎光临！” 　　等他看清来人后，面露迟疑，“你们不需要等家长一起吗？” 　　阿兰娜声音沉稳，“我是家长，这是我的弟弟妹妹。” 　　芬奇不着痕迹的打量她，眼中的热情淡了不少。 　　拿着行李箱，说明刚刚从外地进城。衣服破旧、皮靴被磨损得不像样，说明家庭条件境一般，没有马车。 　　看来是前不久刚通过神明亲和度测试的孩子，准备就近入学。 　　“我是中介所的负责人芬奇·科尔。不知道你们想找什么样的房子？” 　　阿兰娜也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想找约克学院附近三公里以内的房子，社区要安全、不吵闹。最好有不止一个房间，有阳台。” 　　芬奇听到“最好”两字，随即明白对方预算有限。 　　为了摸清情况，他继续问：“你们是来读书的吧？不知道你们的天赋如何？我们中介所为神眷者租房提供福利折扣。” 　　“我的弟弟妹妹都会入学，但他们不是神眷者。” 　　芬奇料到是这样，语气随意了不少，“行，你的预算是多少。我在登记资料里看看有哪些合适的房子。” 　　“租金一年不超过4金镑。”阿兰娜的计划是4-6金镑，留出了一定议价空间。 　　芬奇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册子开始翻找，“我诚实的说，在约克学院附近，你们的选择并不多。” 　　“能接受地下室或者阁楼吗？” 　　阿兰娜看了眼两个孩子，坚定摇头。住宿水平直接与幸福感挂钩，她想省钱也不会在这上面抠门。 　　“如果你们愿意与人合租，倒是可以去玫瑰社区。那边有一些别墅在出租，交通方便、商业繁华，唯一的缺点是治安不大好，最好晚上别出门。” 　　阿兰娜再次意识到贫穷的忧愁，“没有单独居住，而且在价位内的房子？” 　　芬奇突然想到什么，哗啦啦将书册翻到前面，“有一处房子，符合你的要求，价格也不贵，但是……” 　　他没接着往下说，起身拿起外套，“我直接带你们去看看吧。” 　　阿兰娜一听就知道这房子有问题，但也没有拒绝，“好，麻烦先生。” 　　芬奇带着他们走了十多分钟，来到卡帕街。 　　街上的行人和车辆不多，只有偶尔响起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道路两侧是整整齐齐的红砖小楼，阳台上种着紫红相间的圣诞玫瑰。咖啡和面包的香气四处飘散，像是温热的泉水在流淌。 　　芬奇停下脚步，掏出钥匙开门。 　　“这是卡帕街117号，是一栋上下两层的套房。楼下是一处商铺，楼上是三室一厅。” 　　“虽然面积不大，但格局紧凑，该有的都有。比如厨房、壁炉、抽水马桶。” 　　走进门后，西奥多和莉兹一阵惊呼。 　　这里虽然比不上高斯家宽敞，但装潢典雅、干净整洁，无处不透露着主人的用心和品味。他们怎么也不敢奢望住在这样的地方。 　　芬奇带他们走上二楼，点燃壁炉，“最近没人来，所以有点冷。只要壁炉一点起来，很快就会暖和起来。” 　　他推开窗，“你看，从这走去约克学院，只需要不到十五分钟。四周也都是高档住宅区，安静不吵闹。” 　　阿兰娜没说话，先到三个房间、浴室和厨房看了一圈。 　　芬奇似乎对着房子的配置极为自信，放任他们各种检查、发问，“这房子是真的好，房价在约克城属于中上等，我自己家还比不上呢。” 　　阿兰娜回到壁炉前，认真问道：“所以，这房屋为什么没有被租出去呢？” 　　芬奇对此十分坦白，“因为闹鬼。” 　　“闹鬼？”阿兰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芬奇说，“这房屋原本的主人叫贝琳达·布鲁克，是一名黑夜教会的女巫大人，前不久意外去世。” 　　“自那以后，这房子就经常发生古怪的事情，甚至闹得隔壁的两栋房屋也不太安宁。之前两任租客都是住了一段时间毁约搬走了。” 　　“现在，我不知道拿这房子怎么办。” 　　阿兰娜努力从记忆中拉出一些相关的常识，“为什么不请教会的人帮忙？” 　　芬奇苦哈哈道：“我请了！花了一大笔钱请了黑夜教会的巫师大人，但大人说，之前的女巫大人实力达到圣使，死亡后灵性还没溃散才会闹鬼，让我等一段时间。” 　　“但我等了小半年了，情况还是没好转。” 　　阿兰娜思考片刻，问道：“这房屋的租金是多少？” 　　芬奇心下一喜，“一年5金镑！最初可是一年25金镑的价格！” 　　阿兰娜有些纠结，5金镑刚好符合她的预算，三室一厅也非常完美。更别提楼下还有个小商铺，或许将来能作为泥塑小店。 　　但，闹鬼这件事，即使她没问题，两个孩子能接受吗？ 　　“阿兰娜，”西奥多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她，“西奥多喜欢这里！” 　　莉兹也扑闪着大眼睛，不住地点头。 　　阿兰娜朝芬奇礼貌一笑，“我们讨论一下，芬奇先生不介意吧？” 　　芬奇忙点头，“当然，你们聊吧，我正好去楼下抽根烟。” 　　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阿兰娜领着两个孩子往阳台走。 　　他们人生地不熟，不能听信芬奇的一面之词，必须找人打听一下。而隔壁阳台上有位老太太正在浇花，正是个好机会。 　　“夫人日安，”阿兰娜露出如暖阳般的笑。 　　“嗯？”老太太转过头，“你们是？” 　　“我们准备租下这一处房屋，想向您了解一下情况。” 　　老太太一拧眉，啪一声将水壶丢在花架上，“芬奇那家伙又想骗人？” 　　“他是不是和你们说，这里闹鬼，但很快就会结束，现在租下房子非常划算？” 　　阿兰娜点头应是，“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老太太冷哼一声，“之前来了四五波租客，每次他都是这一套说辞。租客信以为真搬了进来，结果不到一周就被逼得违约离开。” 　　“你们要知道，违约会损失三个月租金。芬奇靠着这种手段，两三个月赚了一年的房租，真是个一肚子坏水的东西！” 　　阿兰娜一直觉得有哪里违和，听老妇人一说才明白过来。原来芬奇没指望他们这些小孩子能坚持住下来，他赌的就是他们受不了闹鬼选择违约。 　　她猜想，芬奇真实的房租底线价格至少一年15金镑。眼下为了哄她签下合约，才故意把价格压得这么低。 　　啊，好心动！ 　　西奥多拉着阿兰娜的手晃了晃，“阿兰娜，西奥多以后会是超凡者，不会怕鬼的！我们住下来吧。” 　　“我也不怕，”莉兹两眼圆圆亮亮，像是趴在橱窗上望着糖果的小孩。 　　阿兰娜失笑，果然贫穷使人无敌么？在要钱还是要命之间，他们全家一致选择了要钱。 　　“多谢夫人提醒，不过我们想试一试。” 　　芬奇听到他们愿意租下来，满脸写着“天降横财”，火急火燎的拉着他们当场签订合同，刻意模糊了违约金的部分。 　　“这是钥匙，”他笑呵呵将合约文书收到怀里，“遇到任何问题，请随时来中介所找我。” 　　阿兰娜将五枚金镑递到他面前，“我们可以自由使用这些家具吗？” 　　“当然，”芬奇发了财，格外大方，“这屋里的一切都归你们用了。”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各自认领了一个房间，然后开始拆行李。 　　芬奇回到中介所，门口站着位熟人。 　　“来找你喝杯酒，你到哪去了？” 　　芬奇拿出一枚金镑抛了抛，“今天赚了一笔，我请你吃牛肉！” 　　熟人看到他从卡帕街的方向回来，“不是吧？你又拿那鬼屋坑人了？这次是谁这么好骗又不要命？” 　　芬奇不自在的摸摸鼻子，“外地来的，准备去约克学院念书。” 　　熟人谴责地瞪他一眼，“未来的超凡者你也坑，胆子挺大。” 　　芬奇立即反驳：“那两个孩子年纪很小，而且天赋一般。再说，我也没欺骗他们，将闹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还不是他们贪便宜？” 　　“不说了。走吧，喝酒去。”他一把搭住熟人的肩膀。 　　熟人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嘀咕，这没品德的家伙早晚会栽跟头的！ 　　租房搞定，阿兰娜依然忙碌。 　　收拾好房间后，她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买了一波生活用品、文具、衣服鞋帽。 　　一趟下来，她的总财产迅速缩水至11金镑，已经不足以支付孩子们接下来一年的学费了。她依然急需搞钱！ 　　睡觉前，阿兰娜照例亲了两个孩子的额头，互道晚安。 　　“怕不怕？我将灯点上？” 　　和莉兹一样，西奥多坚定摇头。 　　阿兰娜揉了揉他的脸，在心里暗暗祈祷。女鬼阁下，请不要骚扰我们。等我找到工作，孩子们开始上学，我再请你喝茶。 　　灯一灭，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寂静。 　　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自一楼的躺椅上显现出来。 　　贝琳达起身走动。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性所剩无几，偏偏她无法离开这里去求救，而租客全是脆弱的普通人。 　　嗯？她感受到壁炉和炭盆的温度。 　　有人住进来了？ 　　她心下一喜，朝着主卧室快速飘过去。 　　砰——贝琳达一头砸在了门上。 第7章 　　这一声砰是脑补，毕竟她没有实体。 　　贝琳达捂着额头，开始了她女鬼生涯的第一次认真思考。她现在是亡魂，没有实体，对吧？刚才上楼也穿过了二楼的门？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灵性掉的太快？还是这门有问题？ 　　她慢慢伸出手，摸上了那扇门。这并不是门的真实触感，反而像是一道隐形的屏障，按下去甚至有点软。 　　贝琳达本人是女巫，见多识广，但眼前这东西触及她的知识盲区了。 　　她不信邪，转而跑向其中一间次卧。这一次，她比之前更大胆，想着提高速度或许能嗖一声穿过去。 　　砰—— 　　两秒后，贝琳达躺在地面上怀疑鬼生。 　　问题一定出在新住户身上，可什么实力和职业能造成这种效果？难不成来了个民间游走的半神吗？这也太荒谬。 　　这时，某种细小的摩擦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贝琳达扭头，发现壁炉旁有个编织猫窝，里面铺着厚厚的灰色法兰绒毛毯，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原来客厅还有活物！ 　　新租客可真是失策。猫有灵性，能看到正常人类看不到的东西。上次那对租户的猫见了她，连续嚎叫了三个晚上。 　　贝琳达露出恶劣的笑容，飘到猫窝前蹲下身。 　　布白掀开一只眼皮，停顿一秒，然后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在毛毯里拱了拱，睡了。 　　贝琳达一僵。 　　喂喂，这是鬼屋！鬼屋啊！！她身为女鬼的尊严呢！！ 　　…… 　　早晨的钟声敲响，索斯一家迎来住在约克城的第一天。 　　“钟声！”西奥多跳下床穿好鞋，跑去敲莉兹的门，“莉兹，你听到了吗？起床了！” 　　莉兹揉了揉眼睛，也翘起嘴角。 　　约克城中央的魔法钟塔，是它的标志性建筑，也是大城市居民生活的一抹亮色。从前在哈姆镇的时候，他们没有钟塔，只有专门喊女仆起床的敲窗人。 　　“早上好，”阿兰娜正在准备早餐。 　　桌上各种形状的面包、草莓和蓝莓果酱，是他们从哈姆镇带来的。有的是达斯村的居民送到高斯家的，有的是高斯夫妇特意让厨房做的。 　　莉兹和西奥多穿好衣服来到桌前，“早上好。” 　　“入学邀请书上写的开学日是12月1日，所以你们还有两个礼拜的休息时间。我要出门去一趟巡夜者大楼，你们想一起去，还是在家休息？” 　　“一起去！”西奥多和莉兹异口同声。 　　“好，”阿兰娜也不放心两个孩子单独待在“鬼屋”。 　　巡夜者大楼在约克学院西侧，从卡帕街出发需要走二十五分钟。早晨的街道十分热闹，工人和学生们来来往往，小商贩和报童不断吆喝。 　　阿兰娜到达后，把孩子们安顿在大厅一侧的长椅上，走到前台排队。 　　“你找谁？”接待女孩扫了她一眼，懒洋洋地问。 　　“我是来参加巡夜者考核的，”说完，她准备将怀里的推荐信递过去。 　　“今天？”女孩皱眉，“但各部门的人选都报上去了，你来迟了。” 　　“嗯？”阿兰娜没听懂。 　　在女孩的解释下，阿兰娜弄明白了巡夜者选拔的机制。 　　约克城巡夜者组织一共十二支小队，每支小队五到十名队员，独立执行任务和获得奖惩。 　　理所当然的，每支小队都希望人手越多越好，毕竟工资是组织发。但为了保持人员精简，巡夜者每年只举行两次新人选拔，每次招募一个人。 　　每支队伍都有权推荐一名候选人，十二位候选者一起参加考核，胜出者成功入职。 　　也因为这样，各队伍会持续不断地搜罗人才，坚决拒绝一切关系户。 　　阿兰娜不免失望。她已经尽最快速度赶到约克城了，没想到依然晚了一步。 　　她不死心地问：“有没有小队还没上报？或者人选有变动？” 　　女孩想也不想地摇头，正要开口，却看到后勤主管亨利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这位小姐来找谁？”亨利远远看到这女孩手中信封上的印鉴，那是圣者徽记！ 　　“她想参加考核，但这一轮的名额已经报满。” 　　亨利没接话，反而指了指阿兰娜手中的信，“小姐手里是推荐信？” 　　“是的，”阿兰娜将信递过去。 　　亨利打开信，视线直接滑到最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维克多·里德，艾沃尔大陆九大圣者之一，约克城超凡者实力巅峰。 　　更重要的是，他性格寡淡，极难讨好。这是巡夜者第一次收到他的推荐信。 　　那可不能拒绝啊，亨利头疼地想。 　　接待女孩也凑过去偷看推荐信的末尾，眼睛立即瞪圆。 　　“有了！”亨利一拍手掌，“第七小队不是还没上报人选吗？让她去诺克那里试试。” 　　女孩一脸为难，“第七小队不是一贯弃权吗？”即使真让这女孩去了，诺克队长十有八九会拒绝吧？ 　　亨利却不管，将推荐信递回，“第七小队办公室在三楼第二间，你直接过去吧。” 　　阿兰娜松口气，虽然听上去困难重重，但至少还有机会，“好，我现在就去。” 　　和两个孩子打过招呼后，阿兰娜摸索着来到第七小队。 　　不过眼前的情形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房间里摆着四张桌子，却只坐着一个人。他脸上盖着一本花花绿绿的书，长腿架在桌子上，正呼呼大睡。 　　阿兰娜敲门，“你好，我来找诺克队长。” 　　扑通——书砸在地上。 　　男人睡眼惺忪，含糊道，“嗯？找队长是吧？那边办公室，自己敲门。” 　　阿兰娜暗想，难不成这第七小队是只拿工资、不干活的摸鱼部门？这天下竟然有这种极品单位，她可太向往了。 　　咚咚—— 　　“进。” 　　阿兰娜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弥漫着香烟的味道，一个个纸团被胡乱扔在地上。一个棕色头发、眉目俊朗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眼神十分冷淡。 　　她走上前，将推荐信放在桌上，“我想申请参加巡夜者考核。” 　　诺克扫了眼推荐信，并未打开，手指弹了弹香烟，“说说看，你是什么职业和实力、做过什么事，凭什么加入我们小队。” 　　阿兰娜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诺克烦躁地将烟一掐，“怎么，连实力是什么层次也说不出来？行者？” 　　超凡者职业有魔法师、魔剑士、药剂师、魔导工程师等。按实力划分最低是行者，即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最高是半神，即离神明只差半步。 　　“我还不是超凡者。”阿兰娜诚实的说。 　　诺克蹙眉，“天赋呢？神眷者？” 　　他指的并不只是四大正神的眷者，也包括其他从神或者陨落之神的眷者。 　　“四大正神的神弃者，其他不知道。” 　　诺克一愣，“四大正神亲和度全部为零？” 　　“是的。” 　　诺克长这么大，第一次亲眼看见神弃者。 　　沉默片刻后，他拿起推荐信。 　　看到女孩救下达斯村的事迹，诺克的不快消减了些。再看到署名，他明白了为什么这女孩会被推荐到他这。 　　那帮人不敢得罪维克多，所以干脆让他来当这个恶人。他们拿准了他最讨厌关系户，而且即使他推荐这女孩，她也极可能在考核中垫底。 　　诺克毫不委婉地说：“你很勇敢，但很抱歉，我的队伍不需要废物。” 　　阿兰娜没有半点被批评的不满，从容不迫道：“诺克队长，我不认为神明亲和度是判断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您至少应该给我一次展现自己的机会。” 　　诺克捏了捏眉心，正要再次拒绝时，房门被推开。 　　一名高挑的红发女子探头进来，“有件麻烦事。” 　　诺克点头示意，女子快步来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汇报。 　　等她说完，诺克啪一声将推荐信拍在桌面，“拒绝他们！这任务从头到尾就和我们没关系，现在出了事，却要我们去收拾烂摊子？” 　　蒂娜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耸耸肩，“这是首席亲自安排的，没法拒绝。” 　　诺克眼睛微眯，手指轻敲桌面。视线扫到一旁的阿兰娜时，他动作一顿，有了新的想法，“行，这任务我们接下，现在就处理。” 　　蒂娜匆匆推门出去，诺克才开始解释。 　　“你不是想试试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你知道诡异吧？” 　　阿兰娜：“嗯，有着异常属性的危险物品或生物，序号越靠前越危险。” 　　诺克：“前不久，巡夜者去外地带回来一件诡异。它的序号是216，代号‘看不见的客人’，能力是让人本能的忽视，并在不经意间慢慢吸走人类的生命。” 　　“本能的忽视？”阿兰娜疑惑。 　　“比如，它有可能是这桌上的打火机。除非你盯着这个打火机，并仔细辨别它是不是诡异，否则你不会注意到桌子上存在一个打火机。” 　　“更可怕的是，它的形态千变万化，可能是一只鸟，也可能是一本书，甚至只是某人的一根头发。” 　　阿兰娜倒吸一口凉气，“那现在的问题是？” 　　“弄丢了。”诺克对此很无语，“第一小队接回来后保管不慎，在这大楼里弄丢了。” 　　“那它有可能已经逃走？” 　　“不，第一小队对它进行了封印处理，它现在一定在大楼范围内三百米的地方。只是具体在哪，没有人知道。” 　　阿兰娜也明白了她的任务，“好，我会尽力一起寻找。” 　　诺克随意点头，没指望她真帮上忙。第一小队那帮精英都做不到，一个普通人又能怎么样？ 　　走出办公室，他介绍了第七小队目前在场的两名成员，“刚才睡觉这位是艾斯，魔剑士。进来找我这位是蒂娜，剑士，特殊能力是与植物沟通。” 　　“这位是阿兰娜，来申请入队的。” 　　阿兰娜朝他们颔首致意。 　　“走吧，”诺克领队下楼，“第一小队和第五小队都在找了，我们也尽快。” 　　艾斯刚才睡觉被逮了个正着，尴尬的很，主动和阿兰娜搭话：“这个诡异很棘手，只能靠地毯式搜索，估计得找几个小时。” 　　蒂娜叹口气，“队里其他两人去了外地执行任务，我们人手也不够。” 　　阿兰娜下楼，将情况告知两位小朋友后，跟着诺克来到街上。第五小队正在搜大楼内部，第一小队正在搜街道南侧，他们负责街道北侧。 　　第一站是咖啡馆，艾斯和蒂娜蹲在地上，生无可恋地检查着汤匙、杯子、碗碟。 　　阿兰娜一边观察，一边问：“怎么知道你看到的东西就是诡异呢？” 　　艾斯挠头道：“巫师可以小范围施法，观察灵性波动。我们只能靠超凡者的感应能力，只要盯着它看一会，就能察觉不对劲。” 　　阿兰娜若有所思。 第8章 　　半个小时过去，第七小队一无所获。 　　艾斯哀嚎一声趴在桌子上，“让我去杀怪物吧，我一个魔剑士实在做不了这么精细的事情。再找下去，我脑子会打结。” 　　谁能懂对着勺子、叉子、面包、白糖发问，“你是不是诡异”的那种痛苦…… 　　诺克的态度也说不上认真。 　　他早知道他们这队是被第一小队拖下水，为他们分担惩罚的。巫师不在，他们基本不可能靠这种笨办法找到诡异。 　　叮当——咖啡馆的门被打开。 　　一对穿着巡夜者制服的男女走了进来。 　　站在前面的女性年近四十，银色短发、蓝色瞳孔，举手投足颇有威势，正是巡夜者首席安德莉娜·贝克。 　　“首席——”艾斯立即站定，收起懒洋洋的姿态。 　　诺克、蒂娜也恭敬的行礼。 　　首席面色阴沉，“这件事影响很不好。为了找那东西，我们进行了清场，现在附近居民都知道巡夜者内部出了乱子，连执政府都被惊动了。” 　　“半个小时过去，你们没有任何进展。不能再等了，我现在传信给黑夜教会的圣者巫师大人，请他过来施法。” 　　“所有参与搜寻的小队每人扣除本月薪水的百分之二十。” 　　艾斯一脸心痛，不满嘟囔：“东西是第一小队弄丢的，为什么他们和我们惩罚一样？” 　　蒂娜在心里为艾斯鼓掌。这小子可以啊，竟然当着首席的面顶嘴。只可惜，第一队长安德鲁与首席来自同一家族，首席的偏心是注定的。 　　站在首席身后的安德鲁反应很快，“艾斯说得对。这件事是我的过失，其他小队是被我连累。” 　　首席摆手，“你们当然有错，但第五和第七小队搜寻任务失败也是事实。” 　　蒂娜偷偷翻了个白眼。 　　看吧，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诺克脾气臭，从不给其他队长面子，向来被排挤。从前艾琳圣者大人还在的时候，首席还会顾忌一些，往后怕是情况不妙。 　　艾斯暗自握拳，还想再说什么，却接收到自家队长凉凉的眼刀。 　　首席转身，正要推门出去，一道陌生的年轻女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那如果我们能找到呢？” 　　首席转过头，才注意到这里还站着个瘦弱的女孩，“你是谁？” 　　诺克看了眼阿兰娜，忙接话：“这是我们正在考虑推举参加本轮招聘的人选，她叫阿兰娜·索斯。” 　　首席虽然有些意外第七小队打算派人参加考核，但也没有将阿兰娜放在眼里，“你刚才说什么？你能找到诡异216？” 　　阿兰娜不答反问：“如果第七小队找到诡异，那是不是第一小队受罚，第七小队不受罚反而有奖励？” 　　首席只觉得眼前女孩大言不惭，轻笑道：“是，你说得对。但现在时间已经到了，任务宣告失败，他们注定受罚。” 　　“我现在就可以找到。”阿兰娜语气平静。 　　首席下意识看了眼诺克。她几乎要以为他们早就找到了诡异，设了个圈套等她跳。但诺克的反应说明他确实不知情。 　　她将灵性散出去，感应到少女实力低微，一颗心顿时落回到肚子里，“好，那就请你现在将诡异找出来。” 　　蒂娜暗自捂脸。 　　她知道阿兰娜是一片好意，但这太乱来了。她从来没接触过诡异，甚至不知道怎么判断，不可能一击即中。 　　众人心思各异，目光锁定着阿兰娜。 　　她站在原地不动，转头看向诺克，“诺克队长，你一直都有戴眼镜的习惯吗？”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在场所有人同时看向诺克，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这就是诡异216的可怕，它可以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藏着。如果你没有刻意盯着诺克的脸并产生“是否存在眼镜”的疑问，你永远无法注意到它。 　　首席实力超越神使、接近圣者，也没能看出问题。 　　诺克缓缓抬手，将眼镜取了下来，“不，我从来不戴眼镜。但，你是怎么发现的？” 　　“挺简单的，”阿兰娜解释，“你戴着眼镜，却没有戴眼镜的人应有的习惯。” 　　“比如，当你走入这间咖啡馆的时候，眼镜曾短暂起雾，可你没有擦拭。当你向首席大人行礼的时候，眼镜在鼻梁上往下滑，你也不曾将它推回原位。” 　　事实上，阿兰娜看到诺克第一眼就产生了“哪里不对劲”的感受，只是她并不清楚来源。直到艾斯向她解释诡异的效果，她才开始产生怀疑。 　　阿兰娜的一句“挺简单的”，让在场一众超凡者略感扎心。他们甚至不敢继续问下去，那会显得他们缺乏头脑。 　　“首席大人，现在第七小队找到了诡异216，可以获得什么奖励？”阿兰娜问。 　　首席一噎。 　　现在的问题难道不是你一个实力低微的小家伙找到了诡异，但我们一群巡夜者没找到吗？ 　　算了，这个问题还是忽略吧，不然颜面何存。 　　“咳，是的，做的不错。第七小队完成任务，本月额外奖励工资的百分之二十。” 　　“那第一小队的惩罚呢？” 　　首席明白“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硬着头皮道：“第一小队带回诡异216的奖金取消，另外倒扣百分之十的工资。” 　　“安德鲁，将诡异216收好，这一次不要再出错。” 　　安德鲁铁青着脸从诺克手中接过诡异216，一把扣在黄铜封印盒子里。 　　艾斯内心一阵欢呼，谁能想得到他们小队能绝地大反击？安德鲁那吃了苍蝇一般的脸色，真是精彩极了。 　　首席能屈能伸，半点没有被落了面子的自觉，看着阿兰娜温声问：“你将代表第七小队参与本次考核？” 　　阿兰娜看了眼诺克，在对方鼓励的眼神中点头，“是的。” 　　首席扫了眼旁边身体僵直的安德鲁，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很好，我期待你的表现。” 　　她原以为这次考核结局已定，也不打算亲自前往考核现场。但现在看来，事情比她想的有趣得多。 　　等首席和安德鲁离开，艾斯兴奋得蹦了起来。 　　“百分之二十工资，那就是4枚银磅！我可以连续喝一个月的啤酒，或者吃上约克城最好的牛排！阿兰娜，你真是个天使！” 　　阿兰娜心里快速打起算盘，4枚银磅=0.4金镑，乘以5是月薪2金镑，一年工资24金镑。哇哦，这工资是真的高！ 　　蒂娜爽朗一笑，一手揽住她的肩膀，“虽然你还没有加入巡夜者，但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走吧，”诺克推开咖啡厅的门，“既然决定参加考核，那就抓紧时间。” 　　艾斯朝阿兰娜摊手，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 　　没办法，他们队长就是这么个不解风情、性格死板的家伙，夸奖的话是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阿兰娜莞尔，她还挺喜欢诺克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 　　回到办公室，诺克将考核申请表填好放到桌上，下意识想掏出一根烟，但看了看还是个半大孩子的阿兰娜，又抽回了手。 　　“说说看，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兰娜眼睛一转，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大约是我运气比较好。” 　　诺克挑眉轻笑，“在咖啡馆，你解释了为什么会认为我的眼镜有问题。但你应该知道，最难的不是注意到眼镜有问题，而是发现眼镜的存在。” 　　“这一点，连首席都做不到。” 　　“如果真凭推理就能找到诡异216，那它也不会如此危险了。” 　　阿兰娜笑得老实巴交，“我真的不知道原因。” 　　诺克突然有些明白，维克多为什么会给这女孩写推荐信了。不仅仅是因为她救下了达斯村，也因为她的特殊之处。 　　他手指轻点桌面，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巡夜者中身怀秘密的不少，只要你不会危害到组织，我不会过问。谈谈考核吧，你应该很关心。” 　　“是的，”阿兰娜立即坐直。 　　“巡夜者考核将以幻境的形式进行。在进入幻境后，你将领取一个任务并独立完成它。期间，你不会遇到其他参考者，也无法与外界任何人交流。” 　　“幻境？”阿兰娜问道，“所以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只需要我坚定的相信自己，我就能勘破它？” 　　诺克摇头，“不，你想的太简单了。每个幻境都是由圣者或者半神编织而成，你不是在与自己的潜意识对抗，而是与高阶超凡者的意志对抗。” 　　与半神意志对抗？ 　　不知为何，阿兰娜首先想到的是那一晚脑海中漂浮的无数诡异符号。心中不觉害怕，反而跃跃欲试。 　　“那幻境是什么样的？” 　　“每次考核不一样，需要抽签。通常来说，圣者编织的幻境难度更低，但考核只看相对排名，抽到难题也不是坏事，否则可能进入加考。” 　　所以是有题库的？ 　　阿兰娜试探问道：“之前参加考核的人，是否记录过考核内容？” 　　诺克一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记录。考核结束后，不论是参加考核的人，还是旁观考核的人都会被施加遗忘魔法，只留下模糊的印象。” 　　“原来如此，”这样倒也公平，不欺负她这个没刷过题的。 　　“这次考核，有一个公认的必胜者，凡妮莎·惠勒。她是第一小队推荐的人，年仅十九岁就达到了行者实力。” 　　“而且，她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梦境之神的神眷者。” 　　阿兰娜第一次听说梦境之神，“不是四大正神？” 　　诺克失笑，发现这小家伙对超凡世界知之甚少。 　　“四大正神的信徒和神眷者一般会首选加入正神教会。但除了四大正神之外，这世界还有许多从神、沉睡的旧神。” 　　“祂们的神眷者虽然比不上正神眷者，但依然拥有特殊的能力和地位。” 　　“比如你刚才见到的蒂娜，她是植物之神的信徒，拥有与植物沟通的能力。” 　　阿兰娜又学到了一课，“所以，凡妮莎的能力是入梦。” 　　“不仅是这样，”诺克说，“梦境是混乱危险的世界，她可以入梦，说明她的意志力强于常人，在幻境考核中享有天然优势。” 　　阿兰娜这下才明白首席临走前“微妙笑容”的含义。 　　“我明白了，”她正色道，“您有什么建议吗？” 　　诺克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任何恐惧和挫败，心里对她的评价又抬高一分，“吃顿好的，睡个好觉，保持精神饱满。” 　　“好，”阿兰娜别的不敢说，但吃饭睡觉是真擅长:) 第9章 　　考核当日，巡夜者大楼像是过节一样热闹。 　　各行动小队、部门主管、考核者及其家属将考核大厅塞得满满当当。路过的人或许会以为这是在举行盛大的宴会。 　　阿兰娜牵着两位小朋友兜了一大圈，才在角落里看到诺克他们。 　　“早上好，”她主动给两边介绍，“这是我的弟弟西奥多和妹妹莉兹。这是第七小队的诺克队长，艾斯先生和蒂娜小姐。” 　　“你们好，”两个孩子乖乖巧巧的行礼。 　　布白从西奥多的衣领里冒了出来，懒洋洋的扫了眼三人，随手挥了挥爪子。 　　“早，”诺克惜字如金。 　　“哇，”蒂娜看着两个外貌出众的孩子，有些手痒，“你们好呀。” 　　艾斯在身上一顿摸索，不知从哪掏出来两颗糖，“嘿嘿，还好我带着。这是昨天刚做好的牛奶糖，你们尝尝？” 　　两个孩子看向阿兰娜，见她点头后才接过糖果。 　　蒂娜暗道失策，竟然忘了准备，忙道，“一会你参加考核，两个孩子就交给我吧。保证不会让他们渴着饿着。” 　　阿兰娜早就给两个孩子准备了面包，但蒂娜一片心意，她当然不会拒绝，“嗯，那就麻烦你了。” 　　“准备好了？”诺克不咸不淡的问。 　　“按您的建议，什么也没准备。”阿兰娜一脸真诚。 　　诺克眉眼染上点不易察觉的笑，指了指大厅一侧众星拱月般坐在沙发上的少女，“那就是凡妮莎，全场的焦点。” 　　阿兰娜发现诺克半点没夸大，在场多数人都在偷看凡妮莎。 　　她有着一头光泽柔顺的银色长卷发，蓝色的瞳孔，雪白的肌肤。面容稚嫩，但眉宇间满是自信，叫人不敢轻易接近。 　　这时，大厅门口一阵骚动，聚集的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 　　阿兰娜以为是巡夜者首席到了，谁知是一位熟人。 　　“海伦大人？” 　　海伦一直在人群里搜寻，听到少女声音时嘴角一弯，“阿兰娜。” 　　诺克等人和两个孩子也忙向海伦问好。 　　“不用拘束，我今天不是过来办公的，只是过来陪着阿兰娜参加考核。” 　　蒂娜眼睛瞪圆。 　　海伦不仅仅实力与他们首席相当，而且本人执掌魔法神教诸多事务，颇有神教代言人的风范。而她今天竟然是为了阿兰娜来的？ 　　没想到小队随手捡的小姑娘，背后竟然站着大佬？ 　　阿兰娜见他们反应就知道这是误会了，哭笑不得，“我之前在哈姆镇的时候，偶然遇到了维克多和海伦大人。” 　　海伦也帮着她澄清，“是的，我的老师维克多推荐阿兰娜来参加考核，但他去了外地，所以我替他过来看看。” 　　蒂娜小鸡啄米，示意自己懂了。阿兰娜背后站着的不是海伦，而是更加牛逼的圣者大人！ 　　阿兰娜暗自扶额，这真是越描越黑。 　　海伦准备坐下，视线扫到西奥多领口顿住了，“这是你们养的猫？” 　　西奥多将布白抱在手心，“是的，大人要抱抱看吗？” 　　海伦愣愣地接过巴掌大的小黑猫，想到了维克多曾说过的话。这就是他在高斯家曾看到的黑猫吗？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另一边，凡妮莎看着吸引走众人注意力的阿兰娜，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 　　她偏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安德鲁，压低声音问：“队长，那是谁？” 　　“阿兰娜·索斯，第七小队的推选人。” 　　凡妮莎略感茫然，她之前将所有对手都调查了一遍，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是临时加入的？” 　　安德鲁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别担心，我私底下找亨利打探过了。她只是个神弃者，还没踏上超凡者这条路，不可能赢得过你。” 　　凡妮莎面带迟疑，“但海伦大人？” 　　“她之前在乡下的时候见义勇为，得到了维克多的赏识，获得了一封推荐信。海伦应该是看在她老师的面子上过来的。” 　　安德鲁担心她过于紧张影响状态，鼓励道：“你应该相信我的眼光，你的实力一定是这里最强的。专心应对考试，不要分心。” 　　凡妮莎渐渐放下心。 　　数分钟后，首席姗姗来迟，站上考核大厅中央的圆形高台。 　　“欢迎大家来到我们巡夜者一年两度的考核日。12名候选人已经全部到齐，考核即将开始。接下来，我将宣读考核规则。” 　　“第一，考核场景为抽签选取，不得更换。考核期间不可联络外界，不可中场休息，不可使用魔器或圣器。” 　　“第二，每位候选人将获得一枚传送符文石。如果候选人决定放弃考核，只需捏碎符文石即可回到现实。” 　　“第三，任何人不得插手干预考核，违规者直接剔除参考资格。” 　　“最后，本轮考核分为两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完成环境任务，第二个环节是信仰评估。两者结合判定最终优胜者。” 　　阿兰娜意外地看向诺克。“信仰评估”？她之前怎么没听他提起？ 　　诺克也皱着眉。 　　信仰评估确实曾经是考核的一部分，但后来巡夜者吸收了许多非正神教会信徒，这部分也顺势被删除了。 　　这次是刻意针对阿兰娜？ 　　想到这，他直接举起手表示异议。 　　首席半点也不意外，停下宣读看向他，声音颇为温和，“诺克对规则有什么看法？” 　　诺克单刀直入，“为什么这次会加上信仰评估？” 　　首席早就打好腹稿，“这是为了避免邪教徒混入巡夜者。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那种事情不会发生。” 　　“这次负责信仰评估的是智慧神教陨落半神斯宾塞先生的投影，他绝不会对考核者的正常信仰产生质疑。” 　　时空投影是半神层次的高手拥有的能力，那可以看作他们的意识碎片，与本体完全分离。 　　而智慧神教是出了名的不惹俗事、包容万象，平等对待每一位追求真理的人。 　　诺克沉默了，不着痕迹地朝阿兰娜摇了摇头。这项安排由首席亲自制定，又在规则之内，他无力更改。 　　阿兰娜接收到他的信号，露出一个浅笑。不论如何，她会拼尽全力完成这一场考核。巡夜者会是一条不错的路，却不会是唯一的路。 　　“那么，今天的考核正式开始，请诸位候选人进入考核点。” 　　阿兰娜深吸一口气，站上考核大厅的圆柱矮台。 　　矮台边缘的魔法符文阵逐渐亮起了湛蓝色的光芒，如浓重的烟雾一般吞没了她的视野。 　　一阵冰凉的风拂过，像宽大的水彩刷，一笔一笔扫出全然不同的风景。 　　这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森林。积雪像是一床厚重的棉被，压得得树枝摇摇欲坠。枯黄的杂草丛中堆积着嶙峋的石块，入目萧瑟萧瑟。 　　将视线延伸出去，森林的边缘坐落着一座破败的城市。它的城墙和城门被毁掉了一大半，灰白墙面满是火烧过的焦黑。 　　阿兰娜低头，发现自己换上了一套灰色的单薄棉衣，手心正握着张黄褐色的羊皮纸片。 　　她将纸片展开，那是一张地图，画着森林、河流与城市。一个红点标注着她目前的位置，右下角文字写着： 　　【请在天黑之前抵达东莱神殿】 　　神殿？她在地图北侧的城市中心找到了标注点。目测距离不少于七公里，按照她以往的步速，大约需要1个半小时。 　　但这片世界天空一片灰暗，看不见太阳，无法确定当下的具体时间。保险起见，她需要在一个小时内到达城门。 　　阿兰娜收起地图，一脚踩入厚厚的积雪。 　　此时，考核大厅里热闹非凡。 　　新人考核一直是巡夜者内部最有趣的活动。各队成员和家属们并不会枯坐着等待，而是在魔法符文石投影之下，观看各考核者的表现。 　　为了活跃气氛，后勤部甚至在首席的默许下开设赌局，最终赌池的五分之一会作为奖金留给考核优胜者。 　　“嘶，这轮考核者运气真差，竟然抽到了半神级的东莱战境。” 　　“坏了，我们小队的输定了。这可是战神教会的教皇大人亲手塑造的幻境，难度很大。” 　　西奥多还没学过神明的知识，拉了拉蒂娜的衣袖，小声发问：“蒂娜姐姐，他们说的东莱战境是什么？” 　　蒂娜一拍脑袋，才想起要给两个小朋友解释。她蹲下身，“东莱战境的典故来自于战神神教的圣经。” 　　“东莱是百年前一处偏远小镇，那里的镇长为了获得力量，在小镇地底布下了可怕的血祭仪式，导致小镇居民都变成了恐怖的怪物。” 　　“一位在小镇长大的少年每日向战神祈祷，希望战神亲临东莱，将镇长和痛苦不堪的居民全都杀掉。” 　　“神明不可随意降世，但信徒的诚心打动了战神。祂打破界限，灭杀了镇长、也让小镇居民获得了安宁。” 　　“但战争之神的做法违背了自然法则，祂因此沉睡在了战境神殿中，至今没有醒来。” 　　西奥多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故事，顿时觉得战神厉害极了，“这是真实的故事吗？那有什么办法可以唤醒战神吗？” 　　蒂娜开怀大笑，忍不住捏了捏西奥多的小脸，“你也太可爱了！书里的故事是不能相信的。谁知道教会为了传教，能编出什么样的离奇剧情？” 　　“不过，有一点是真的。战争之神确实正在沉眠，所以这些年战争教会也逐渐退出了人们的视野。” 　　西奥多撇嘴，决定把对战争之神的好感度扣掉，“不管怎么样阿兰娜一定会赢的，我也要下注！” 　　蒂娜忍俊不禁，“哦？西奥多有钱？” 　　西奥多挺起胸膛，一脸骄傲，“阿兰娜给了我和莉兹每人两银磅的零花钱！” 　　艾斯也来了兴趣，“走走，一起去下注。前两天找回诡异全靠阿兰娜，我怎么也得支持一笔。” 　　“我也一起吧，”海伦还没参加过这种活动，感到十分新奇。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赌桌前。 　　亨利原本懒散的坐着，见到海伦走近立即起身，“海伦大人是来下注的吗？您想押注阿兰娜？” 　　海伦点头，扫了眼桌面写着的赌注和赔率。现场多数人都押注凡妮莎获胜，她的赔率只有一赔一点五，其他人大多是一赔三或四，而阿兰娜是一赔五。 第10章 　　“咦，”西奥多发现阿兰娜的名字下放着两枚银磅，好奇地问，“这是谁的？” 　　亨利还没回话，站着不远处一名端着啤酒的红发美艳女子走上前。 　　“是我，”第五小队的队长索瑞拉朝诺克挥手。 　　“前两天多亏了你们这位小家伙，我才没被扣工资，当然得支持一下。” 　　如果说诺克招人恨，是因为他不善交际、性情高傲，那索瑞拉招人恨，就是因为她牙尖嘴利，见谁怼谁。 　　比如现在，她根本不认识阿兰娜，也不认为她会胜出。但这事能给第一队长安德鲁添堵，她便毫不犹豫地做了。 　　“嗯，”诺克没感谢索瑞拉，直接抛了一枚金镑扔给亨利，“这是我的。” 　　亨利摸着金镑暗暗咋舌。 　　别看这诺克平时对谁都漠不关心，实际上护短的很。那小姑娘还不是他的队员，就这么大手笔。 　　海伦也有样学样，押上一枚金镑。 　　“我们也要，”西奥多和莉兹挤到桌子前，小心地掏出两枚银磅，整整齐齐排列好。 　　艾斯和蒂娜每人也押了两枚银磅。 　　原本还显得格外“凄凉”的阿兰娜，转眼就成了夺冠热门选手。亨利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想自己作为庄家即将大赚一笔，笑的合不拢嘴。 　　“哟，真热闹啊。” 　　安德鲁大摇大摆走过来。 　　他一直没下注，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既然大家都参与，那我也贡献一点奖金吧。一枚是我的，一枚是首席的。” 　　诺克淡淡扫了他一眼，“真不愧是安德鲁队长，刚被扣了奖金还如此慷慨。” 　　安德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正想出言讥讽，视线一对上旁边的海伦，又默默将喉咙里的话给咽了回去。 　　一直在四处记录转悠的后勤部记者眼睛一亮，凑上前。 　　艾玛，这场面太少见了。 　　诺克的实力不输给安德鲁，只是平时不爱出风头。面对安德鲁那些低级趣味的挑衅，他总是能避就避。 　　明天巡夜者日报的标题他都想好了，就叫《一掷千金：两大队长的年度对决！》。 　　这不仅仅涉及两个小队，还涉及首席和海伦大人，真是越想越刺激！ 　　真希望那个叫阿兰娜的女孩争气一些，这样新闻故事才更有戏剧性。 　　虽然，他认为不太可能。 　　“暴风雪来了！” 　　一句惊呼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考核幻境中。 　　画面之中，十二名考核者都在森林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进，彼此的进度相差无几。 　　这时，天空中灰暗的云层翻滚，风暴眼逐渐成型，鹅毛大雪从天而降。 　　“我还奇怪怎么任务这么轻松，原来之前只是热身。” 　　“温度会急剧降低，考核者穿的都很单薄，我猜至少有一半的人无法到达东莱城。” 　　“或许可以造一个冰屋先躲起来呢？” 　　“不，那不现实。先不提造冰屋的过程中会不会被冻死，即使冰屋造好，那又能躲多久？谁也不知道暴风雪什么时候结束。” 　　“哇，快看凡妮莎！” 　　猛烈冷风挟带着纸片一般的雪花迎面扑上来，凡妮莎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 　　但更糟糕的是，她的脚开始麻木，这是冻伤的症状。如果继续这么走下去，不出十五分钟，她的双脚会失去知觉。 　　普通人在这种情况能想出的办法一是找地方先躲起来，二是想办法生火，制造热源。但凡妮莎是超凡者，在类似梦境的环境中拥有神奇的力量。 　　她站立在原地闭上眼，开始在脑海描绘一副铠甲。 　　这是半神所创造的幻境。要在这里“凭空造物”，需要极强的意志力。她忍着脑袋针扎一般的疼痛，一寸一寸的将铠甲具象化。 　　先是头盔，再是胸甲，最后是长靴。 　　不到十分钟，凡妮莎将自己的潜能发挥到了极致，也终于打断了被冻伤的进程。 　　画面之外，众人一阵赞叹和讨论。 　　“我是想不到这个办法的，挺厉害！” 　　“不愧是梦境之神的眷者，实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有两个考核者支撑不住放弃了。其他人的做法也效果不佳，有的生不上火，有的挖雪洞伤了手。只有凡妮莎，一枝独秀。” 　　安德鲁嘴角上扬，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啤酒，靠在座椅上晃动着酒杯。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啤酒差点撒了一地。 　　“阿兰娜快到东莱城了！” 　　“什么？” 　　“你看右下角那个画面！” 　　安德鲁低头看去，发现那人并没看错。阿兰娜的位置离东莱城门只有不到一公里。 　　“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不受暴风雪影响？她的脚不冷吗？脸不疼吗？能正常看路吗？” 　　“其实，我看她脸蛋还红扑扑的，好像真的不冷诶。” 　　阿兰娜确实不冷。 　　在她的脑子里，这件事大约是这样的。 　　世界意识对她说：你感受到刺骨的冷风了吗？看到睫毛上冻住的冰花了吗？是不是很冷？ 　　阿兰娜说：嗯，但我不冷。 　　世界意识乖巧点头：好，阿兰娜不冷。 　　一切如呼吸一般自然。 　　所以，她没有关注暴风雪，更没有绞尽脑汁思考对策，只是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只要进了城，她就能找地方避雪，将身上冻成木板一样的衣服脱下来。 　　于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阿兰娜成了第一个踏入东莱城的人。 　　“这怎么回事？”安德鲁一把薅住自己的头发，那是他烦躁时的标准动作。 　　队友当然也没有答案，“可能是她意志力很坚定，忍着寒冷迅速前进？” 　　“这根本不是意志力的问题，人类的身体总有一个不能承受的极限。就算是圣者，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必须借用超凡力量来对抗风雪。她一个普通人，怎么做到的？” 　　安德鲁拧眉，看向气定神闲坐着的诺克，“该不会是他做了什么吧？” 　　队友一惊。作弊是非常严重的指控，如果罪名成立，诺克将会被直接开除，“诺克队长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 　　安德鲁心想也是，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搭上职业前途太不值当。如果不是诺克，或许是维克多？毕竟他是圣者，手段多的超出自己的想象。 　　队友见安德鲁各种发散，心中不安，“那天阿兰娜不是发现了诡异216吗？会不会她是那种特殊的体质？比如魔免体质？” 　　“魔免体质？”安德鲁听说这个名词，却从没亲眼见过。 　　魔免体质指的是一个人天生对所有魔法效果免疫。这实际上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他不会受到魔法攻击和诅咒，但另一方面也无法被魔法治疗和祝福。 　　他扫了眼神色如常的首席和海伦，压下了心头那点疑问，“或许是吧。” 　　第二个抵达东莱城的人自然是凡妮莎。 　　这座小城内部依然空旷，大雪堆积在地面、屋顶、喷泉池等各处，给断垣残壁披上了一层遮羞的面纱。 　　她就近找了一处房屋，敲开窗户跳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安静，像百年未打开过的陵墓一样充斥着微苦的霉味。衣柜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一打开就是粉尘扑鼻。 　　“咳咳，”凡妮莎快速拉出一套厚衣服，换上以后再套上铠甲。 　　这城市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她虽然没有经历过战争，但想象得到战场应该有的模样。那里不仅有被破坏的建筑，被烧过的墙，还应该有数不清的尸体。 　　人类的尸体，或者怪物的尸体，以及散落的兵器。 　　她记得战争神教圣经中，东莱城不人不鬼的居民都被战神所杀。那他们的尸体呢？战神总不至于把他们一一掩埋了起来。 　　凡妮莎提着心慢慢往前走，逐渐在手中幻化出一柄长剑。 　　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直到神殿前那个街区，凡妮莎才终于看到了失踪的居民。 　　他们的脸上只剩下一只闭上的眼睛，一张占据半张脸的血红嘴巴。这时仿佛睡着了一样站在街道上，一动不动。 　　望着数百米外的神殿，凡妮莎深吸一口气，提着剑拔腿狂奔。 　　果不其然，她的动作惊醒了居民。一只只眼睛骤然睁开，露出布满血丝的黄瞳眼球，所有居民都朝着凡妮莎跑了过来。 　　她跑向一旁的岔路，但居民的动作比她想得要快，没两秒就来到了她的身后。 　　凡妮莎提剑就砍。 　　她在参加考核前，接受了第一小队为期一个月的剑术训练，虽然还比不上一般的巡夜者，但杀点失去意识的怪物绰绰有余。 　　“嘿嘿，厉害吧？我训练的。”第一小队的队员满脸自豪。 　　“不错啊，力道、精准度都值得夸奖。不过这小镇居民成百上千，这么杀下去，得到什么时候？” 　　“反正天还没黑，时间充足。我看这幻境的设计目的，就是为了让考核者效仿当年战神，提剑将所有怪物杀个遍。” 　　“哇，听上去好刺激，就是太耗费体力了。” 　　“反正现在超过一半考核者已经弃权。等所有人都弃权，凡妮莎就自动胜出了。” 　　“嘿，我倒是好奇阿兰娜会怎么做，她可是个普通人。” 　　在场这么想的人不少，围在阿兰娜画面投影前的人甚至超过了凡妮莎。就连安德鲁，也很好奇她到底打算怎么办。 　　阿兰娜来到最后一个街区，也看到了直挺挺站着的怪物群。 　　她与凡妮莎不同，从来没有过“硬刚”、“杀出一条血路”的想法。反倒是第一时间琢磨，静悄悄从怪物中穿过去的可能性。 　　不过，她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居民们看起来是“关机”了，实际上可能在“休眠”。贸贸然的深入，万一惊醒了他们，她连逃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会被分食。 　　从正常的任务思路出发，她并不需要弄死它们，只需要到达它们身后的神殿。那么最简单的办法是，引开它们。 　　怎么引开呢？它们是否能看见、能听见？会被什么东西所吸引？ 第11章 　　阿兰娜再次感受到了文盲的痛苦。 　　如果她知道这些怪物是怎么形成的，有什么弱点，就不用两眼一抹黑的瞎琢磨了。 　　不过，好歹她前世也是打过各类端游手游的，可以试着套一下答案。 　　这怪物眼睛那么大，大概率不是瞎子，所以视觉可以用。耳朵尖尖的，没有萎缩，所以听觉可以用。最后，或许还有味觉。 　　那么吸引怪物的办法就变成了“巨大的声响+浓重的血腥味”。而且声响最好不止一声，而是持续不断的。 　　她向着四周一扫，脑子里顿时冒出一个主意。 　　神殿建在一座小山丘上，所以从城门到神殿是一段持续向上的台阶。如果她将破损的战车从高处推下去，大概率能弄出不小的动静。 　　说干就干，阿兰娜将街道尾部一处翻倒的战车扶起来。用锋利的铁块割破了掌心，撒上一片又一片血迹。 　　虽然创面不小，但她猜自己神奇的愈合能力会发挥作用。更何况，这只是幻境，这点痛和那日噬魂怪一战还比不了。 　　撕下身上一块布条将两只手掌缠好，她拉起战车来到台阶处，一脚踹了下去。 　　轱辘——轱辘——砰——砰—— 　　沉睡的居民们像是听到开餐铃声的野兽，僵硬的手脚瞬间麻利起来，张着血盆大口如浪潮一般扑过去。 　　阿兰娜屏住呼吸，趴在一处房屋楼顶。等它们一窝蜂挤过去，她轻手轻脚爬下来，朝着神殿大门拔腿狂奔。 　　考核大厅里，众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额，怎么说呢？很聪明，但是不是有点没面子？ 　　遇到怪物，大家想的都是怎么酣畅淋漓的杀，怎么血战到底。怎么这姑娘不按套路出牌？ 　　“阿兰娜最聪明！”西奥多才不管大人那些扭扭捏捏的情怀。 　　“是，”诺克表示赞同。能又快又轻松搞定的事情，为什么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就为了彰显超凡者的骑士精神吗？ 　　蒂娜扫了眼还在英勇厮杀的凡妮莎，“阿兰娜即将踏入神殿，完成任务了。” 　　听到这一句，安德鲁终于坐不住了，抬高声音道：“这难道不是投机取巧吗？根本不符合战神教皇的设计初衷！” 　　不少人面露迟疑，认为他说的有理。 　　安德鲁急急来到首席面前，“您不能放任这种做法！” 　　首席加了一道信仰测试，想必也是有意想将阿兰娜刷下去的。 　　不料，首席对此格外平静，“安德鲁，你忘了吗？如果考核者违背规则，幻境内的半神意识会察觉，并将她送回现实。” 　　而阿兰娜还好端端的站在神殿门口，说明半神意识对此并无异议。 　　安德鲁面色一僵，像是一口气提到一半被打断，难受得紧。但他不得不承认首席说得对，哪怕是维克多，也不可能在半神意识面前作弊。 　　顶着众人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他咬着牙重新坐下。 　　凡妮莎只是暂时落后，她一定会进入神殿完成任务。他们还没有输！ 　　另一边，阿兰娜用力推开神殿厚重的大门，钻进去后迅速关门。 　　漫天的风雪被挡在了门外，一股令人舒适的暖流袭来。她转过身，发现大殿深处燃着明亮的金黄色火焰，照亮了整片空间。 　　这时，她怀里的地图突然闪现一道白光，右下角的字体刷新。 　　【恭喜你抵达东莱神殿，请完成唤醒战神的仪式。】 　　仪式？是类似于神明亲和度那样的祷告仪式吗？ 　　阿兰娜不疾不徐往前走，很快看到一口黑色荆棘环绕而成的棺椁。每一道荆棘都是刀剑的模样，倾泻出一股不容冒犯的肃杀。 　　“这是战神的棺椁？祂正沉睡在里面？”她轻声低语。 　　“谁在这里？”一道冷冽的少年声音在殿内炸响。 　　阿兰娜一惊，提起警惕环视一圈，却没有发现异状。 　　慢慢转到棺椁另一侧，她才发现那上面挂着一片通体漆黑的椭圆镜子。镜面犹如投下石子的湖泊，荡开着一圈又一圈涟漪。 　　“是你在说话？”她并没有察觉到危险，试着靠近问道。 　　镜子里一片望不到底的墨色，像是星空，又像是深海。 　　半晌，那道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再度响起。 　　“将手按在镜子上，说出你的名字。” 　　阿兰娜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掌，也没多想，直接按上去，“阿兰娜·索斯。” 　　镜子突然抖了一下，然后失去了动静。 　　阿兰娜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就在她以为这东西坏掉的时候，镜面之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金发碧眼，面容俊朗，头戴黑色礼帽，身穿金色与黑色交织的神袍，露出温和的微笑，“您请坐。” 　　阿兰娜眨眨眼，侧过头发现身边确实多了一张雕刻精美、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座椅。 　　仿佛感受到了阿兰娜的注视，座椅一点一点的挪了过来，步伐带着点说不出的滑稽。 　　在两道莫名殷切的视线下，她坐了下来。 　　少年摘下礼帽，朝她行礼，“冕下，是什么风将您吹来了？” 　　阿兰娜：“……” 　　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桀骜不驯的样子。 　　不过，冕下？这不是对半神及以上层次超凡者的称呼吗？ 　　少年低着头半跪在地，没有丝毫的不耐。 　　阿兰娜想任务接近完成，而局势对她有利，不妨顺着演下去，“你也起来坐着吧。” 　　少年抬起头，眼里闪耀着太阳一般热烈的光彩。起身随手一挥，一张与阿兰娜身下同款，但没那么华丽的座椅出现在他身后。 　　他端端正正坐好，像即将听训的小学生。 　　阿兰娜忍俊不禁。 　　这少年对她态度的转变十有八九是因为她体内的黑色矿石。因此，她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探查真相。 　　不过，首先她得保证信息不泄露。 　　“现在外面的人可以看到我们吗？” 　　“他们会看到任何我想让他们看到的画面，”少年恭敬地回答。 　　“那你就让他们看到，我正跪在地上向战神祈祷的模样吧。” 　　“跪，跪着？”少年如遭雷劈，愣愣看着她。 　　阿兰娜扶额。所以在这少年眼里，她向战神下跪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 　　“那就站着吧。” 　　少年松了口气，仿佛逃过了什么劫难，“处理好了，您请继续。” 　　“先说说你的名字和身份。” 　　少年没有任何怀疑和犹豫，流畅地回答：“我叫伊桑，是守护战神大人神躯的神器。” 　　“那我是谁？” 　　“您是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是所有故去之人的信仰，是冰霜圣城的主宰，是掌控造物的领袖——亡灵之神！” 　　这一连串头衔听得阿兰娜晕头转向，只抓住了最重要的关键词。 　　亡灵之神。 　　所以，她那日吸收的黑色矿石是属于亡灵之神的东西，带有祂的印记或气息，才让这神器认错了人。 　　但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位“亡灵之神”，只有四大正神和一些常见的从神。这位亡灵之神，该不会是邪神吧？ 　　邪神倒不是邪恶神明的意思，而是不被正统教会体系接受，不被纳入友好交流范围的“野路子神明”。 　　“说说你对我的了解。” 　　伊桑脸颊闪过一丝飞红，“我跟随战争之神只有短短的数十年，而战神大人又不擅长交际，总是与人打架。” 　　“所以，我对您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您是五大正神之一，与自然女神是好友。” 　　五大正神？但现在只有四大正神。 　　阿兰娜突然想起，幻境是半神或圣者在很久以前做出来的。 　　这里的时空是停滞不动的，甚至眼前的少年和棺椁也都是某种投影，并非真实。 　　因此伊桑所说的事情早就成了历史，现在的事他并不知道。要想知道为什么曾经是正神的亡灵之神被“除名”，她只能出了幻境继续调查。 　　她继续发问：“冰霜圣城在哪里？” 　　或许是过于相信感知到的气息，伊桑对阿兰娜古怪的发问没有任何质疑。 　　“冰霜圣城是唯一不在尘世的空中城，它在灵界。我不曾去过，但我听说具体的位置由您掌控。” 　　阿兰娜万万没想到，空中城这样的设计不仅仅在尘世有，另一个维度内也有。 　　不过，在灵界就意味着，里面住的并不是活人？ 　　伊桑目光呆滞了一瞬，似乎感应到什么，“冕下，另一片幻境中也有人闯入神殿，您希望我怎么做？” 　　阿兰娜立刻意识到，凡妮莎已经到达她那片世界的神殿。不能继续和伊桑聊天了，必须速战速决离开这里。 　　“我需要完成唤醒战神的仪式，该怎么做？” 　　伊桑眼睛一亮，仿佛看到糖果从天而降的孩子，“真的吗？” 　　阿兰娜被他看的心里发毛。 　　当然不是真的，这里只是幻境。不过这孩子百年如一日的枯坐在这，就盼着某日主人能醒来，也是挺不容易。 　　“嗯。” 　　伊桑像骑士一样半跪在地，“请您敲击神器的镜面，并念出吾主的尊名。” 　　阿兰娜一听就知道，正常的信徒绝对不是这么做的。但现在她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祂的名字是？” 　　伊桑将头埋得更低，“吾主的名字是利亚姆·费兰。” 　　“我不需要念出祂的头衔吗？”比如什么“力量的象征”、“和谐与安宁的守护者”等等。 　　“当然。” 　　阿兰娜突然很想问，战争之神和亡灵之神从前是什么关系，但刚才伊桑没提，所以大概只是“同行”的关系吧？ 　　“好，”她起身走到镜面前，双指弯曲轻轻扣了扣。 　　“利亚姆……”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想到这里其实是与外界独立的小世界，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一时玩心大起。 　　扣扣—— 　　“利亚姆先生，亡灵之神喊你一起吃饭啦！” 　　地图白光一闪，右下角的字再次刷新。 　　【恭喜您完成任务，本环节考核已结束。】 　　阿兰娜沐浴在一片蓝色魔法阵暖光之中，闭上眼。 　　而此时，远在神国的一处幽暗神殿内，黑色荆棘缠绕的棺椁发出清脆、连续的扣响声。 　　棺椁中沉睡着的战争之神利亚姆动了动手指。 第12章 　　阿兰娜再次睁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卡帕街家中的卧室里。身上那套发霉的衣服消失，换回了本来的衣服。 　　她听到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推门走出去。 　　一名银色短发、穿着白金色神袍的矮小男子正在厨房里翻找着什么，一会拿起一罐果酱，一会捏起一块面包。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幻境，且她正在接受信仰测试，她会以为家里进了贼。 　　“醒了？”男子似乎才注意到阿兰娜，随口道，“给我弄点吃的吧。” 　　阿兰娜发现，他有着银色瞳孔、尖耳朵，即可能有精灵血统，真实年龄远远超过他如今三十五岁的模样。 　　“给您拿点曲奇？” 　　她走到柜子前，拿出高斯夫人专门给西奥多做的曲奇饼。那里面放了蜂蜜和树莓，很符合甜食星人的口味。 　　“可以可以，”男子来到饭桌前坐下。 　　阿兰娜将曲奇饼装在碟子里放到他面前，又给他倒了瓶牛奶，“怎么称呼您？” 　　“你可以喊我斯宾塞先生，”他拿起一块曲奇咔嚓咔嚓的吃着。 　　“斯宾塞先生，这是巡夜者信仰测试，对吗？为什么会设在我家？”阿兰娜问。 　　“那就要问你了，”斯宾塞懒散的靠在座椅上，“信仰测试会选在你心目中最能代表你信仰的地方。” 　　“我之前遇到过的考核者，通常是神殿、教堂、巡夜者大楼。就你，挺不一样的。” 　　“你为什么想加入巡夜者？” 　　他顿了顿，追加一句，“别想着在这里说谎，除非你的位格等于或高于半神级，否则无法欺骗我。” 　　阿兰娜本来也没想说谎，“因为工资高、待遇好。” 　　斯宾塞差点被噎着，“图钱可以经商。” 　　“经商需要本钱，没钱的只能打工。” 　　斯宾塞听不懂“打工”，但也大概明白她的意思，“那你的信仰哪位神明？亲和度如何？” 　　阿兰娜认真地回答：“我是四大正神的神弃者，亲和度全部为零。如果非要说我信仰什么，可能信仰我自己吧。” 　　斯宾塞眼睛一亮，咚一声将牛奶杯放桌上站了起来。绕着阿兰娜转了好几圈，他才开心的碎碎念道：“见着活的了！” 　　阿兰娜早就听说过智慧神教“追求真理”的狂热，坦然地任他打量。 　　“你不解释一下吗？”斯宾塞是资深学者，当然知道“神弃者”代表不了什么。 　　但正常人知道自己是神弃者，不是生无可恋，就是愤世嫉俗。而这姑娘平静得像是没把这身份看在眼里。 　　阿兰娜不答反问：“神明亲和度，是神明对人类的青睐程度，对吧？” 　　斯宾塞隐约猜到她的意思，“是。” 　　“所以啊，我有什么好解释的？是祂们不喜欢我，你应该让祂们解释一下。” 　　斯宾塞倒吸一口凉气，定定看了她一会，突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你说得对！是这个道理！” 　　“但是，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想。” 　　人类永远将神明捧在上方，不敢质疑，不敢违背。 　　“没想到啊，我沉睡了许久，一醒来就能遇到你这么有趣的小家伙。你真应该加入智慧神教，那些老家伙们会很喜欢你的。” 　　虽然他们也是教会之人，但在他们眼里，真理高于智慧之神。这姑娘对神明莫名的“平视”，可太符合他的胃口了。 　　“谢谢您的建议，不过我目前不考虑加入教会。”她只想赚钱养家。 　　“嗯，”斯宾塞半点不生气，反而觉得“合该如此”。 　　“不过，你是神弃者，哪个奇葩的巡夜者会推举你参加考核？” 　　他的态度明显软和下来，不像是考官在和考生对话，反倒像是许久不见面的朋友迫不及待想聊点八卦。 　　“推荐我的是第七小队的队长诺克，给我写推荐信的是维克多·里德先生。” 　　“竟然是里德那小子！”斯宾塞没想到世界这么小，“他曾经是我的学生！” 　　“我曾经想招揽他加入智慧神教，谁知道他成了魔法女神的眷者。” 　　“对了，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和艾琳有什么进展吗？我死了快十年了，他们总该结婚了吧？该不会孩子都有了？” 　　阿兰娜歉意地摇头，“我和维克多大人并不相熟。他推荐我参加考核，只是因为我曾经点燃魔法塔，在击杀怪物的行动中立功。” 　　斯宾塞砸吧砸吧嘴，总觉得不太对。他认识的维克多可不是喜欢大发善心的人，但其中缘由他的确猜不出来。 　　“好吧，”他又回到桌前拿起曲奇饼，“信仰考核你过了！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阿兰娜没想到这信仰考核过得这么轻松，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好的，我确实有一些问题。” 　　智慧神教向来是学者云集之地，而眼前这位在现实中又已经去世，所以她可以毫无顾忌的问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 　　“神是什么？祂们是人类修行而成的吗？” 　　斯宾塞问过许多考核者类似的问题，他们问的都是“您的人生建议”，“您的修行感悟”，只有这姑娘，问到了他心坎里。 　　他眉眼含笑，正色道：“最初的神明是如何诞生的，至今学界还没有形成统一的理论。但人类可以成神，这一点是确定的。” 　　阿兰娜没想到果真如此，“那半神坚持修行，就能成神？” 　　“哈哈，倒也没那么容易。神位的数量是有限的，也就是说，现在的那位没有陨落，那么半神修炼再久，也坐不上祂的位置。” 　　成神是极难的事，否则神明与人类之间不会有如此鲜明的鸿沟。 　　“下一个问题，神对人类是善意的吗？如果祂们的亲和度，可以决定人类的魔法天赋，那祂们为什么不多喜欢人类一些？” 　　在她眼里，这件事不符合逻辑。 　　超凡者的数量从本质上决定着人类文明的进程。如果魔导工程师比现在多两倍，人类发明创造的效率可能会指数级增长。 　　既然神曾经是人类，那么祂们至少不仇视人类？可为什么亲和度达到超凡者的人类只有不到十分之一？ 　　是祂们不愿，还是祂们不能？ 　　斯宾塞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眼前的姑娘了，“你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没有。” 　　“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 　　“提高实力，强大起来，成为天使、半神，甚至是神。这样，未来的某一天，你就能亲自走到祂们面前去问一问。” 　　阿兰娜平淡的“哦”了一声。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但知识不能当饭吃，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继续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为了探索世界的真相而成神，这与“为了知道皇宫长什么样而谋朝篡位”有什么分别？ 　　“最后一个问题，您知道亡灵之神吗？” 　　斯宾塞没问她为什么对此好奇，“当然。亡灵之神在曾经的五大正神中有绝对特殊的地位，祂是联通灵界与尘世的纽带。” 　　“不过，在大约四五十年前，亡灵之神陨落了。” 　　“陨落？”阿兰娜以为亡灵之神是被“踢出群聊”，“怎么确定祂是陨落？不是沉睡？” 　　“亡灵神教的教皇和主教们盖棺定论，信徒们也有所感应。” 　　“那祂是怎么陨落的？” 　　“神的事，人类向来只能猜测。如果你想知道，可以等进入约克学院之后，去图书馆的隐秘分区找一找相关的资料。” 　　“真的？”阿兰娜喜上眉梢。 　　“真的。”斯宾塞心里痒痒的，好不容易捉到一个大胆求知的女孩，怎么也得将人拐到自己家来，“不过，查看隐秘书籍需要特殊身份凭证。” 　　“我推荐维克多做你的院系导师，怎么样？” 　　他是维克多的老师，维克多是阿兰娜的老师，四舍五入他也是阿兰娜的老师！ 　　“当然好。不过，”阿兰娜迟疑道，“维克多先生是约克学院的老师吗？” 　　斯宾塞满不在意地摆手，“我死的时候他是神使，按他的天赋现在肯定是圣者了吧？堂堂圣者，去约克学院混个教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阿兰娜：“……” 　　您不觉得这有点子离谱吗？ 　　斯宾塞毫无自觉，“信仰测试的结果，会包含一段我对你的批语。除了对院系和老师的推荐外，我还可以给你提供职业路径建议。” 　　阿兰娜能走到这里，说明她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 　　她加入巡夜者之后，终究是需要选择修行方向的。或许她对某些从神和旧神的亲和度较高，可以修习一些特殊的异能。 　　也或许她体质特殊，可以成为剑士、女巫等等。 　　这些都可以由斯宾塞检测出来。 　　他凭空抬起一本书，手上画着特殊的印结，落在地面之上形成了一个金银相间的符文圈，涌动着浓郁的魔法能量。 　　“站到中间去吧，我将为你选择最适合的路径。” 　　阿兰娜心跳加速，有些拿不准自己体内的黑色矿石是否会被检测出来。但如果不过这一关，她恐怕就拿不到这份工作。 　　眼下，只能赌一把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光圈中央。 　　“跟着我念以下这些词汇：梦境中的意识海、硝烟弥漫的战场、孕育生机的水、故去之人的信仰……” 　　阿兰娜一一跟着他念。 　　倏地，符文阵光芒大盛，以一种碾压之态骤然爆开，扩散向整片空间世界。 　　斯宾塞动作顿在了半空。 　　这符文阵通过激发考核者的灵性力量，来分辨他们的灵性类型。以往这类力量爆发出来的时候，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 　　但这一次，他像是将死之人被续命五十年，一下子吃撑了。 　　“有什么问题吗？”阿兰娜轻声问。 　　“没问题。”斯宾塞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维克多啊，从前是老师对你太严厉了。要是知道你能挖掘出这么个好苗子，当初我也就不罚你天天抄书了！ 　　他唰唰两笔，写好了批语，“嗯，这次考核圆满结束。期待下次与你会面。” 　　阿兰娜一懵。不对啊，你还没告诉我未来的职业路径是什么？而且，哪有下次？我只参加这一次考核啊。 　　但这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再次被魔法潮流吞没。 　　斯宾塞噙着笑，职业啊？那是个惊喜！ 第13章 　　凡妮莎先一步回到了考核大厅，迎接她的是一阵欢呼和掌声。 　　安德鲁重重松了一口气，笑吟吟迎了上去，“欢迎回来。” 　　凡妮莎环视一周，没有看到阿兰娜的身影，心中隐隐不安，“现在考核情况怎么样？” 　　“除了你和阿兰娜，其他人都已经宣告失败。”安德鲁不好将话说的太明白，但他不相信一个神弃者，能比得过身为神眷者的凡妮莎。 　　后勤部的牧师凑上前，给凡妮莎施加了一轮圣光治愈。虽然考核不会真的损伤身体，但对精神和灵性的损耗是实打实的。 　　“结果出来了！” 　　“快去首席那边。” 　　信仰测试的过程是无法用魔法投影的，众人只能在结束之后看到成绩单。 　　首席站在圆台之上，手上的羊皮纸白光一闪，显现出凡妮莎在信仰考核环节的批语和职业推荐。她扫了一眼，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凡妮莎心跳加速，快步走近。 　　“考核人：凡妮莎·惠勒。” 　　“批语：资质优秀，无推荐导师。” 　　“职业鉴定：入梦者，剑士。” 　　凡妮莎忍不住嘴角上翘，“优秀”是巡夜者考核中出现过最好的成绩。她完成任务比阿兰娜早，成绩也是顶级，优胜者是谁不言而喻。 　　“果然是优秀，凡妮莎真是稳定发挥。” 　　“安德鲁眼光确实好，又特意训练了一个月，能脱颖而出也不奇怪。” 　　“嘿，我虽然是第三小队的，但我押注了凡妮莎胜出。一赔一点五，确实收益不高，但我下了血本，投了四枚银磅，这下赚翻了！” 　　安德鲁听得身心舒畅，眼角余光漫不经心的扫过诺克。 　　诺克和海伦等人不动如山，像是认为凡妮莎的成绩也不过如此。 　　安德鲁心口一堵，懒得再看，“凡妮莎，你今天做的非常不错。拿到赌池奖金以后，可要请大家大吃一顿。” 　　凡妮莎腼腆笑道，“那是当然的。” 　　蹲在角落里等结果的记者，对这一幕感到颇为无趣。 　　首席偏爱安德鲁，所以总是把好任务分给他。所以安德鲁三天两头上巡夜者日报头条，衬得其他队长暗淡无能。 　　难道这一次，又是类似令人厌倦的剧情？ 　　另一侧，坐着等待的西奥多撇嘴，坚定不移地说；“阿兰娜一定会赢。” 　　海伦轻笑，好奇地问：“为什么西奥多这么相信阿兰娜呢？” 　　她押注阿兰娜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二是她本人也喜欢阿兰娜这个孩子，不想看到她被人一致唱衰。 　　但如果问她，是否认为阿兰娜能胜得过各方面条件都十分优秀的凡妮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阿兰娜很厉害的，”西奥多想到了那一晚噬魂怪在他面前被撕碎的画面，但阿兰娜叮嘱过，那是不能说出来的。 　　海伦继续诱导：“什么样的厉害？西奥多能不能举个例子？” 　　西奥多眼睛乌溜溜转了一圈，“阿兰娜帮诺克队长找回了诡异。” 　　海伦并不知道这件事，下意识看向诺克，“真的吗？” 　　“嗯，”诺克彬彬有礼地回答，“不过那诡异并不难找，阿兰娜也算是误打误撞。” 　　海伦听得出诺克有意轻描淡写，视线再一次落向眼前的无聊甩着尾巴的小黑猫。 　　阿兰娜这孩子到底特殊在哪里？ 　　她抱了这黑猫许久，甚至暗中用上魔法查探，也没发现任何问题。难道，她真的是某种特殊的体质或血脉？ 　　“亮了亮了！” 　　“阿兰娜要回来了。” 　　原本四散聊天的众人再一次聚集到圆台之前，等待最后的结果。 　　阿兰娜还没看清眼前的场景，就感觉两个暖暖的团子像炮弹一样砸到她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腰。 　　“阿兰娜，西奥多想你了。” 　　“莉兹也是。” 　　诺克和海伦异口同声：“辛苦了，欢迎回来。” 　　阿兰娜朝众人一一颔首致谢，沐浴在牧师施加的治愈圣光中。 　　圆台之上，首席手中的羊皮纸再次亮起白芒。她低头将羊皮纸摊开，看到上面的字以后愣了两秒，神情有些古怪。 　　“怎么回事？该不会成绩很差？” 　　“正常来说，拿个合格是没问题的。” 　　“对啊，半神大人不至于这么不给面子？” 　　安德鲁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谁说一定会合格？作为神弃者的阿兰娜肯定放弃了自己的信仰。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怎么可能通过信仰测试？ 　　首席清了清嗓子，朗声念： 　　“考核人：阿兰娜·索斯。” 　　“批语：资质绝佳，推荐导师维克多·里德。” 　　“职业鉴定，”她刻意顿了顿，环视一周，将众人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才一字一顿地继续往下读，“亡、灵、法、师。” 　　现场一片安静。 　　阿兰娜脑海里冒出许多个问号。 　　亡灵法师？她之前没听说过这个职业。听名字应该是归属于亡灵之神力量体系吧？但亡灵之神已经陨落，那这？ 　　“我的女神啊，资质绝佳啊！我都不知道有这个等级。” 　　“导师是维克多圣者大人啊！这运气简直逆天！” 　　“重点不是这个，是亡灵法师啊！！我以为他们快灭绝了！” 　　“诺克太神了吧？两年没推荐过一个人，随手推荐一个就是亡灵法师？” 　　“靠啊，我他妈押错人了！这下赔惨了！” 　　阿兰娜仍然在状态之外，被蒂娜一把拉住手。 　　“阿兰娜，你掐我一下，这是不是真的？你真的会成为亡灵法师？” 　　艾斯满脸写着“幸福来得太突然”，开始幻想团队未来出任务的酷炫画面。 　　阿兰娜只好看向还算淡定的诺克，“队长，他们在说什么？亡灵法师怎么了？” 　　诺克远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定定看了她数秒才开口：“四大正神教会的超凡者众多，他们的职业因此成为主流。” 　　“比如魔法女神路径的超凡者会成为魔法师、魔剑士、魔导工程师，黑夜女神路径成了巫师、牧师，智慧神教信徒路径通常是学者、预言家等。” 　　“由于亡灵之神已经陨落，亡灵神教从实质上瓦解，亡灵法师也成为了极为稀有的职业。” 　　阿兰娜依然不懂，“但亡灵之神的陨落，不会斩断亡灵法师这条路吗？” 　　“不会，”诺克继续解释，“在魔法女神诞生之前，人类就开始探索魔法这种神奇力量了。所以亡灵之神是否在位，不影响亡灵法师的发展。” 　　“但没有了教会和前辈的支持，你的修习只能通过相关书籍和自己摸索，确实会比常人更加困难。” 　　阿兰娜懂了，所以顶头大Boss挂掉，并不会导致她无法运用这股力量，但会让她没有组织，没有指导。 　　野生修行者吗？感觉还挺适合她的！ 　　“那亡灵法师能做到什么？”如果只是稀有，大家不至于反应那么大？ 　　诺克还没说话，蒂娜抢答：“哇，亡灵法师技能可厉害了，但我都只听过，没见过。比如修补身体损伤、召唤鬼怪、诅咒、吸取生命……” 　　阿兰娜心情复杂。 　　除了第一个，怎么听起来都是很邪恶的技能？一挥手召唤一堆亡灵？那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头大。 　　“嘿嘿，”蒂娜继续说，“所有超凡者都将亡灵法师视为难缠的对手。但反之，有个亡灵法师做队友，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艾斯感到四周那种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格外飘飘然，“去外地做任务那俩家伙要知道，我们队招了个亡灵法师，估计要疯。” 　　咔咔咔—— 　　后勤部记者拿着照相机一顿乱拍，他真是爱极了这种绝地反转的剧情！ 　　首席和安德鲁对上海伦和诺克，竟然是后者赢了！ 　　也不知道首席会不会觉得丢了面子？ 　　不过他们做记者的呢，就是要公正报道，哪怕是自己的领导也一样！ 　　安德鲁面色铁青，避开照相机镜头，走到首席身边，压低声音道：“首席，这结果会不会有问题？” 　　首席面色如常，平淡地问：“你在暗示什么？直接说出来吧。” 　　安德鲁双手握拳，心一横，“维克多可能给了那女孩什么东西，帮助她完成测试。您知道斯宾塞先生是维克多的老师，会看在他的面子……” 　　首席的目光渐渐冰冷。 　　安德鲁不自觉一抖，理智回笼，才想起斯宾塞先生不仅仅是维克多的老师，也是首席本人的老师。他的品德和学识是不容质疑的。 　　他眼神闪躲，慌忙改口道：“亡灵法师过于稀有，斯宾塞先生可能弄错了。” 　　首席定定看了他数秒，面露失望，“安德鲁，即使没有亡灵法师这一条。阿兰娜获得了绝佳评级，也超越了凡妮莎。” 　　“输也该输得从容，不要让我感到这些年的教导白费。” 　　这话说的极重，安德鲁瞬间有如一桶冰水浇头而下。 　　首席暗自叹气，毕竟这是她家族的孩子，终究需要多费些心思。 　　她放柔语气，有意点拨道：“你真的认为，我加入信仰测试这一环，是为了降低阿兰娜的胜率吗？” 　　事实上，刚好相反。 　　她跟随斯宾塞先生学习多年，又怎么会不清楚他的个性。在他面前，神弃者和神眷者没有区别，本性和求知才是真正的评判标准。 　　如果凡妮莎和阿兰娜同时通过幻境任务，安德鲁必然会质疑阿兰娜的天赋。但智慧神教半神亲自定论，安德鲁不得不接受现实。 　　安德鲁一怔，某种不可思议的猜测在他脑海成形。 　　首席接着说：“你选拔队员，向来只看神明亲和度，以此划分人的等级。可这个世界，大多数的人都是普通人，他们身上也有你看不见的潜力。” 　　“好好想想吧。” 　　她扭头看向一旁面色微白的凡妮莎，微笑道：“你是个能力和品德都不错的孩子，如果半年后你还想加入巡夜者，我会非常欢迎你。” 　　说完，首席正式宣布了考核结果，并安排亨利帮阿兰娜办理入职事宜。 　　现场有人欢喜有人愁，当然大多数人是愁的。不是因为嫉妒第五小队收获亡灵法师，而是踏马的输钱了啊！输了好多！！ 第14章 　　两位小朋友则开心得一蹦三尺高。 　　“阿兰娜，我们赢钱了！！”西奥多掰着手指头，“我和莉兹每人投注2银磅，一赔五就是1金镑！可以买好多曲奇饼！” 　　阿兰娜心口热乎乎的。 　　2枚银磅可是她给两个孩子未来三个月的零花钱，他们竟然愿意将所有的零花钱全拿出来支持她。 　　“嗯，西奥多和莉兹都很厉害，”她揉了揉他们柔软的头发。 　　这时，布白从西奥多肩头跳起来，落到阿兰娜怀里，抓着她的衣领就一阵输出。 　　“喵喵，喵喵喵喵——” 　　众人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但阿兰娜诡异的听懂了。 　　布白说的是，他们都有零花钱，我没有！我有的话，我也下注了！错过了一个亿，我很不开森，要吃小鱼干！ 　　阿兰娜压住上翘的嘴角，给它顺毛，“嗯，好。” 　　一行人来到赌桌前，亨利露出尴尬又苦涩的笑容。他是庄家，也单独押注了凡妮莎，这次输得底裤都没了。 　　阿兰娜打起小算盘，“两位小朋友赢了1金镑，海伦大人和诺克队长每人赢得5金镑，艾斯和蒂娜每人赢1金镑……” 　　亨利只觉得这是一刀又一刀往他心口上插。别念了，真的，快抑郁了！ 　　其他人则是一脸肉痛，突然就不理解自己之前是什么脑回路了。押注凡妮莎也就赢0.5倍，但押注阿兰娜可以赢4倍。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是怎么错过的？！ 　　莫名其妙押了阿兰娜的第五队长索瑞拉突然成为全场最大赢家。 　　“我赢了1金镑？”这位红发大美人难得露出呆萌的表情。 　　其他人暗自唾弃，赢了就赢了，别炫耀！还想我恭喜你，向你解释你是怎么稀里糊涂赢了1金镑的吗？ 　　亨利笑的比哭还难看，数着金镑往外递，“这是阿兰娜小姐的，奖池总金额一共16金镑6银磅，五分之一的优胜奖金就是3金镑3银磅。” 　　西奥多快速心算，“这位先生，你算的不对，还差2先令。” 　　亨利一脸生无可恋，为什么要戳穿我！！给我留个零头不行吗？ 　　阿兰娜则是抛给西奥多一个赞赏的眼神。不好意思，穷惯了，每一分钱我们都是要攒的。 　　艾斯和蒂娜收到金镑，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但下一秒一致扭头看向诺克。 　　队长赢了5金镑！5金镑啊！两个半月工资就这么到手了！ 　　“咳，”艾斯说出两人的心声，“既然这样，我们今晚出去庆祝一下吧。” 　　诺克向来不吝啬，自然一口答应，“海伦大人也一起来吧。” 　　“嗯？好，”海伦还在思考中没回过神。 　　她在想要怎么和维克多说今天的事。 　　维克多虽然是她在魔法神教的老师，但他并没有在约克学院担任正式教职。所以她这封信内容大概是： 　　尊敬的老师，有两个消息需要告诉您。 　　好消息是，您推荐的孩子阿兰娜即将加入巡夜者并成为亡灵法师。 　　坏消息是，您恐怕需要立即去约克学院找一份新的工作。 　　海伦很好奇维克多看到这封信时的表情，一定十分有趣。 　　最终，诺克选择了巡夜者大楼附近的秋日蔷薇餐厅。那里的牛排、腌制牡蛎和碳烤鲑鱼肉很有名。 　　一顿饭下来，众人都吃得非常满足。餐厅主人听说这是给巡夜者新人办的庆祝晚餐，还专门给了福利折扣。 　　不过诺克果然不负他“不近人情”的名声，还没走出餐厅就进入了“队长状态。” 　　“通过考核，不意味着你可以高枕无忧。接下来三个月是试用期，如果在试用期结束前，你无法成为合格的巡夜者，那你将面临淘汰。” 　　“而这一轮考核中的第二名，也就是凡妮莎，会替代你加入巡夜者。” 　　阿兰娜早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在哪个世界都一样。所以对此没有任何沮丧的情绪，认真听着诺克的叮嘱。 　　“首先是约克学院的学习。你必须尽快报到，补上超凡世界的基础知识，了解巡夜者以往任务的内容。” 　　“其次，虽然你有成为亡灵法师的潜质，但只有等你真正使用出亡灵法师的技能后，才算是真正迈入超凡世界的大门。” 　　“最后，你必须学习搏击、剑术和枪术，这些是超凡者的通用技能。蒂娜是一名出色的剑士，她会负责教导你。” 　　“好的，我明白。”阿兰娜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日子一定充实又忙碌。 　　一边念书，一边工作。书本上的知识要学，实战中的训练也要进行。 　　这不禁让她想起前世高中和大学的日子，感觉倒也不坏。 　　蒂娜爽朗一笑，“队长放心，我一定会认真教导阿兰娜的。” 　　离开餐厅，众人一致决定步行回家。 　　蒂娜住的方向刚好与阿兰娜相近，便与他们结伴而行。 　　此时是晚上八点半，街上依然热闹。餐厅和咖啡馆的房门被推开时的铃铛声不断响起，炖牛肉、烤鲑鱼的香味四处弥漫，来来往往的人们聚首谈笑。 　　路过执政府门前的盖尔广场时，他们停下了脚步。 　　一名身穿黑色西装、头戴礼帽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之上发表演说。两位穿着不同颜色神袍的超凡者正站在他身边守卫。 　　阿兰娜猜测：“那是执政官？” 　　蒂娜才想起阿兰娜刚从乡下搬到约克城，耐心地解说：“是的，他叫西恩·富兰克林。” 　　“六个月前，约克城前任执政官因病去世。” 　　“西恩先生当时只是一名小小的议员秘书，却凭借着自己出色的政治手腕和超高的民众支持率快速崛起，并最终成功当选。” 　　“今晚应该是西恩先生的点灯仪式。” 　　“点灯仪式？” 　　阿兰娜这才注意到广场四周亮起了晕黄的灯光。 　　但与她前世见过的路灯不同，它的核心似乎是某种晶石，散发的光芒隐隐带着魔法能量。 　　“魔法晶石灯，有洗涤心灵、驱散邪恶的作用。最重要的是，将由市政中央电力驱动，比从前的煤油灯强上不少。” 　　蒂娜对这位新执政官还是颇为满意的。他不像前一任总是聚焦在超凡事务上，而是专注于做好城市基础设施建设。 　　“前两年魔导工程师们研究出了晶石灯、魔法供暖网络等技术，首先用在了空中城。随着成本下降，它们开始在大城市普及。” 　　“西恩执政官就职时承诺，他将在一年内完成晶石灯在约克城的建设，两年内完成有轨电车和供暖网络。” 　　“想必那时候，人们的日子会比现在好上许多。” 　　阿兰娜抬头，望向那座如五彩霓虹灯点缀的浮空岛屿，那是她每次看到都不由惊叹的魔法奇迹。 　　哪怕这个世界由神明主宰，可真正推动文明前进的依旧是一代又一代充满求知欲和探索欲的人类。 　　现在的约克城贫富差距极大，即使有济贫院的救助，也时常有流浪汉被冻死或饿死在街头。这些问题，最终还是要靠社会的进步去解决。 　　作为一颗跟随时代潮流滚动的小小砂砾，她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呢？ 　　听完执政官的演说，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来到卡帕街口，两个孩子挥着手向蒂娜告别。 　　蒂娜后退一步，惊讶道，“你们住这里？卡帕街？” 　　“是的，”阿兰娜指了指其中一栋房子，“117号。” 　　“但这里房租很贵啊！一年至少需要20金镑，甚至是30金镑，你们怎么租得起？”这地段可比她住的好太多。 　　阿兰娜笑着将他们“要钱不要命”的故事说了。 　　蒂娜不由再次对阿兰娜刮目相看，连她这个超凡者都不一定敢租下这样的房子，阿兰娜却毫不犹豫。 　　这难不成就是亡灵法师的天性直觉？ 　　“等过段时间，邀请我们去你家做客吧，”她还挺好奇的。 　　“好的，”阿兰娜本来也有这个计划。维克多和两名队友不在约克城，没有参加今天的聚餐，有点可惜。 　　告别蒂娜，阿兰娜照例牵着两位小朋友到汤姆叔叔的面包坊购买早餐。 　　西奥多低着眼睛，拉了拉她的小拇指，“阿兰娜，今天西奥多和莉兹很乖，午餐没有花钱，能不能……” 　　说到一半，他吞了吞口水，声音更轻地说：“买两个葡萄干布丁？” 　　莉兹没有说话，双手攥紧，偷偷抬头看她。 　　阿兰娜微怔，莫名鼻头发酸。 　　她蹲下身，拉住他们的手，“你们是因为今天我通过了考核，也赚到了赌金，才提出想吃布丁的吗？” 　　两个孩子似乎以为犯错了，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阿兰娜心下一软，放柔声音道：“西奥多、莉兹，你们应该早些说出来的。” 　　“你们并不是只有在获得了奖励、做到了不起的事情之后，才有资格提出需求。你们是我的家人，可以随时向我表达愿望。” 　　“我愿意为你们买葡萄干布丁，这件事是没有条件的。” 　　西奥多和莉兹对视一眼，扑到她的怀里，胡乱应了句“嗯”。 　　阿兰娜摸摸他的头，看向橱柜，“除了葡萄干布丁，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橘子果酱、葡萄果酱，想不想尝尝？蜜糖面包和燕麦粥也买一点？” 　　两个孩子听到一连串的甜品，赶紧一抹眼角趴在橱柜上。 　　“西奥多还想吃奶酪。” 　　“莉兹想要苹果糖浆。” 　　索斯一家最终满载而归，连黑猫布白也心满意足的搞到了它心爱的小鱼干。 第15章 　　但这一夜，注定是不平凡的夜晚。 　　夜幕之下的另一片大陆上，战神教会长老团召开紧急会议。失踪已久的战神教皇高狄近十年来第一次露面。 　　“高狄大人，敢问为什么半夜将我们召集？难道吾主有异动？” 　　这话一出，长老团众人无不倒吸一口气。 　　神明回归是何等的大事，整个超凡世界都会受到莫大的冲击，这件事真的正在发生吗？ 　　“嗯，”高狄内心也极不平静，“吾主还没有彻底苏醒，但我感应到他即将回归。” 　　众人对视一眼，似乎很想扇彼此一巴掌，看看这是不是在做梦。 　　“这……要变天了啊。”一位长老低声喃喃。 　　高狄肃然道：“记住，这件事绝对不能外泄。不仅不能向其他教会和组织透露，内部也不允许扩散。” 　　“是，”长老们一一应下。 　　“请问教皇冕下，吾主即将归来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是大规模战争即将爆发？尘世即将面临一场灾难？ 　　高狄摇头，“很遗憾，我并不清楚吾主变化的原因。这也是你们接下来需要调查的事情。” 　　“教皇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在各地展开异常事件跟踪，一一排查有可能引发吾主异动的因素？这，恐怕要耗费许多时间和精力。” 　　“我听闻向来蛰居不出的噬魂怪出现在艾沃尔大陆约克城附近，疑似涉及半神力量。这会不会是原因？” 　　高狄虽然避世，但消息依然灵通，很久之前就听到过这件事了，“有这种可能性，但这样一来，问题就更加复杂了。” 　　众人只觉得真相扑朔迷离，风雨欲来。 　　“行动起来吧，”高狄打破了沉默，“我接下来会前往约克城附近打听消息。一旦吾主有回归的迹象，我会再次召开会议的。” 　　“是，谨遵您的吩咐。” 　　这一晚，行动起来的不止战神教会。 　　在小酒馆泡了一晚上，灌下八杯啤酒后，安德鲁发现自己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准备执行一次临时任务。 　　“队长，这是哪里？” 　　凡妮莎知道几杯啤酒对安德鲁没有什么影响，但她担心他情绪上头，惹出麻烦。 　　安德鲁将手中烟头扔在地上，踩下去碾灭，抬手指了指熄了灯的红砖小楼，“卡帕街117号，阿兰娜的住址。” 　　凡妮莎瞪大双眼，脑中警铃疯狂作响，“队长，这么晚了，您来这里想做什么？” 　　“你那是什么眼神，”安德鲁不满地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我会疯狂到伤害阿兰娜，让你替补进入巡夜者吗？” 　　“放心，你还没这么重要。” 　　杀害同僚是绝对的禁忌，安德鲁疯了才会这么做。 　　凡妮莎暗暗松口气，尴尬地假装擦拭脸上的汗，“那您这么晚，把我喊到这里来，总不会是为了散步？” 　　“我想让你进入阿兰娜的梦境。” 　　凡妮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脱口而出：“为什么？” 　　安德鲁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你应该听说阿兰娜在幻境中的表现了吧？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为什么她完全不受暴风雪影响？” 　　“为什么她能获得斯宾塞先生资质绝佳的评价？仅仅因为她有成为亡灵法师的潜质吗？” 　　凡妮莎张了张口无法否认。 　　她确实是好奇的，但首席、海伦大人都亲眼看到，也没对此发出质疑。说明要么她们认为这不重要，要么她们猜到了原因。 　　“后勤部会对阿兰娜的身份背景进行调查。我们这么做，并不符合规矩。” 　　安德鲁自然清楚这一点，可别人的调查进展太慢，他也不敢完全相信。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行动，而凡妮莎的能力正好派上用场。 　　“我是巡夜者第一小队的队长，我有权对合理的怀疑展开调查。” 　　凡妮莎知道安德鲁只是嘴硬，如果真让首席知道安德鲁半夜跑到阿兰娜家里做这种事，他怕是要被直接降职。 　　安德鲁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我们只是进行查探，不会伤害到阿兰娜，不是吗？” 　　凡妮莎有些被说动了。安德鲁毕竟对她有栽培之恩，而且她其实也很好奇阿兰娜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那，我该怎么做？” 　　安德鲁重重松了口气，“很简单。我为你设立一个加持符文阵，你通过符文阵的灵性蔓延，进入阿兰娜的梦境。” 　　“入梦之后，你只需要记清楚自己的所见所闻。适当时候，向阿兰娜提出她体质的疑问。” 　　“结束以后，我会施展安神魔法，阿兰娜不会记得今晚梦境中发生的事。” 　　阿兰娜目前还只是个没有超凡能力的普通人，以凡妮莎的入梦能力，她完成任务想必是小菜一碟。 　　“我明白了。” 　　凡妮莎看向一片安眠中的小楼，心中有隐隐的不安，但具体原因又说不上来。 　　安德鲁不想继续讨论下去。他必须尽快搞定离开这里，否则被人看到，他的麻烦就大了。 　　他先施展了一道术法，对四周的魔法能量波动进行遮掩。接着布置好加持符文阵，将光芒汇聚在凡妮莎身上。 　　凡妮莎闭上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她的意识缓缓脱离身体，慢慢漂浮到半空之中，朝着117号的红砖小楼飘去。 　　在她的视野里，梦境像是一个又一个会发光的泡泡，闪耀着灵性意识的光辉。光芒越盛，代表对方实力越强。 　　但进入小楼以后，她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光球。是他们还没入睡，还是这屋子里被放置了防护阵法？ 　　她决定靠近一探究竟。 　　但刚进入客厅，凡妮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伺。她不由地退了两步环视一圈，但什么都没有发现。 　　应该是错觉吧？ 　　她深呼吸一个来回，望向安德鲁所在的位置，稍稍安定下心。 　　正要再次靠近卧室，凡妮莎猛地发现自己被死死钉在了原地。而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一道模糊的女人身影正渐渐显现出来。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低哑、冷淡。 　　凡妮莎瞪大双眼，一声尖叫倾泻而出。但她此时是意识体，并没有产生真实的声音，而是产生了爆炸般的灵性波动。 　　“闭嘴！”贝琳达皱着眉退后一步。 　　凡妮莎顿时捂住了嘴，忍着跪倒在地的冲动。 　　“至于这么害怕吗？你也是超凡者，没见过鬼？” 　　凡妮莎确实没见过鬼，再加上这次做贼心虚、毫无准备，反应才这么大。见女鬼没有出手伤人的意思，她大着胆子问：“您是谁？” 　　“我是这屋子原本的主人。你是谁，来做什么的？” 　　凡妮莎刚才还以为这是阿兰娜的守护者或者亲人，谁知道竟然是原本的屋主。阿兰娜竟然租了个鬼屋？！ 　　“我叫凡妮莎，是今年冬天参加巡夜者考核的候选人。我，我的队长怀疑阿兰娜身上有秘密，让我来查探。” 　　贝琳达这些天只有在夜晚才能出来，第一次知道新租户的信息，“原来她叫阿兰娜？” 　　想到那莫名其妙阻隔她魂体的房门、对她的存在无动于衷的黑猫，贝琳达煞有介事地点头，怀疑的对，这女孩确实有秘密。 　　“不过，巡夜者好端端的为什么盯上阿兰娜？” 　　“因为阿兰娜是这次考核的优胜者，她有成为亡灵法师的资质。” 　　“亡灵法师！！”贝琳达整个灵魂都开始颤抖起来。对于眼下的她来说，亡灵法师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很快冷静下来后，她重新抓住凡妮莎话里的关键词，“资质？你说资质的意思是，她现在还不是真正的亡灵法师。” 　　凡妮莎老实回答：“是的，她现在只是个普通人。” 　　贝琳达只觉得眼前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扑哧一下又熄灭了。她该想到的，这是巡夜者招聘考核，对方要么是行者实力，要么是还没入门。 　　凡妮莎见她情绪大起大落，乖得像个鹌鹑，“您还有别的疑问吗？” 　　千万别问了，让我走吧，我一定逃得远远的！ 　　贝琳达还想再多了解一下这位新租客，“你还知道阿兰娜什么信息？她的父母是谁？她的队长和导师是谁？” 　　“资料显示，阿兰娜的父母已经过世，她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生活。队长是诺克·摩尔。至于导师，执行测试的半神给她安排了维克多·里德先生。” 　　贝琳达听到前半句还算淡定，听到后半句直接战术性后仰。 　　“她的老师是艾沃尔大陆九大圣者之一维克多·里德，魔法神教的实权长老！”她顿了顿，“你们明知道这一点，还潜入她家？” 　　贝琳达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大脑残障人士。 　　凡妮莎内心已经宽面条泪。 　　他们当然不敢招惹维克多，但他目前不在约克城，阿兰娜又还没正式成为超凡者。眼下不动手，将来就更没机会了。 　　“我知道错了，”她弱弱道，“抱歉打扰了您，我现在就离开，可以吗？” 　　贝琳达挥挥手，“走吧，知道回去该怎么说吗？” 　　凡妮莎试探道：“我就说一切正常，查探不出秘密。” 　　贝琳达冷冷瞥她一眼，“告诉那位队长，阿兰娜身上有维克多的馈赠，这就是她的秘密。以后，不用再派人查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凡妮莎小鸡啄米，“是的。” 　　贝琳达莫名觉得不解气。这里是她家，就算她死了也不是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队长想闯就能闯的。 　　她抬手凝聚着一道符文光团，“喏，直接给我拍那队长身上。” 　　凡妮莎磕磕绊绊，“这，这是什么？” 　　贝琳达翻了个白眼，“放心，我还不至于想杀他。这是吸收气运的巫术，最多让你那位队长倒霉一个礼拜。” 　　凡妮莎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接过光团，“谨遵您的吩咐。” 　　贝琳达站在窗口，远远望着逃窜离开的两人背影。在看到安德鲁无意中撞上街角垃圾桶，摔了个狗吃屎后，她露出会心一笑。 第16章 　　贝琳达再一次来到主卧房门口，伸出手向前探去，果然摸到了那层柔软的屏障。 　　之前她以为这是新租客设下的防护阵法，现在想来，应该是维克多赠予阿兰娜某种魔器或圣器造成的效果。 　　壁炉中的木柴噼啪作响，仿佛她此时躁动的心绪。 　　她的灵性即将消耗完毕，能将她留在尘世的只有亡灵法师。虽然阿兰娜尚未入门，但她的老师维克多实力强大，说不定有别的办法。 　　生与死，只在这一门之隔，说什么也得试试。 　　贝琳达深吸一口气，抬起指节敲响房门。 　　当然，她此时是魂体，不会产生任何真实的声音，但灵性的波动或许可以传递出去。 　　“咳，阿兰娜小姐，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 　　“我是前任屋主贝琳达，可以和你谈谈吗？” 　　阿兰娜正在睡梦之中，耳边突然响起了某种遥远、细碎的呓语。她犹豫片刻，没有刻意忽略，而是凝神细听。 　　那声音渐渐放大、变得清晰。 　　她睁开眼坐起身，想起了某件被她抛在脑后的事情。 　　之前她是不是说过，让女鬼别出来打扰他们，等她找到工作安定下来再说？所以，现在是女鬼遵守约定来拜访了？ 　　早知道就别立什么flag，现在好了，她要撞鬼了。 　　不过，她现在是亡灵法师预备役，似乎也应该开始习惯这类事情。她别的优点没有，但适应能力还是靠谱的。 　　阿兰娜穿好衣袍下床，默默祈祷女鬼小姐面貌端正、衣冠整洁。如果是前世恐怖电影那种形象，她真绷不住。 　　呼——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眼前的景象比她想得好太多。 　　女人看上去大约三十五岁上下，一头靓丽的亚麻色齐肩长发，穿着灰色衬衫和长裤，脚踩黑色短靴，一派精明干练。 　　除了身体透明了点，没什么诡异的地方。 　　“贝琳达小姐？”阿兰娜的声音不似平常温软，反而冷冷淡淡。 　　贝琳达有种做梦般的恍惚感，她真的敲开了这扇门？走出来的这位就是阿兰娜？ 　　“坐吧，我来煮茶。” 　　不管贝琳达能不能喝，反正她很需要一杯热茶压压惊。 　　贝琳达回过神又被她的冷静给震到了。 　　和之前那位相比，这小家伙是真的很淡定啊，莫非这就是亡灵法师的天性？ 　　阿兰娜不慌不忙烧开水、泡茶，倒在茶杯里。一杯放在桌子对面，一杯捧在手心，“您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贝琳达怎么说也是圣使层次的超凡者，但眼下却有种被轻描淡写压制住的感觉。她理了理思绪，决定开门见山。 　　“请你救救我。” 　　阿兰娜一怔，怎么也没想到话题是这个走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贝琳达知道阿兰娜目前还是普通人，便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一般来说，当人类死亡，他的灵魂会很快消散。但超凡者的灵性能够聚集灵魂，保全意识，让他在这个世界继续停留一段时间。” 　　“从前亡灵之神还在的时候，获得祂准许的超凡者灵魂能进入冰霜圣城，在那里继续生存。但现在祂陨落，这条路径被斩断。” 　　“我能继续存在的唯一办法，就是找到一位高阶亡灵法师，让他稳住我的灵性不逸散，甚至在最幸运的情况下，为我寻找到一副合适的躯体。” 　　阿兰娜豁然开朗。 　　亡灵之神被称作“所有故去之人的信仰”，竟然是这个意思。 　　“你说高阶亡灵法师？”所以，低阶法师没有这项技能吗？ 　　“是的，”贝琳达面露遗憾，“我实力层次为圣使，至少高出我一阶，也就是神使及以上的亡灵法师才能稳住我的灵性。” 　　阿兰娜点头，又学到了，“那合适的躯体？” 　　贝琳达苦笑，“这可遇而不可求，圣者及以上的亡灵法师能够将灵魂转移至死亡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新躯壳当中。” 　　“这不就相当于复活？” 　　“是的，不过这项能力过于逆天，对亡灵法师本人会造成极大的损害。哪怕是从前亡灵神教还在的时候，能够通过这个方法复活的人屈指可数。” 　　阿兰娜的视线扫过在猫窝里拱了拱的布白，好奇地问：“亡灵法师是不是能通过一些材料塑造肉身？” 　　贝琳达坚定摇头，“这绝对不可能，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情。” 　　阿兰娜藏起心底浓浓的疑惑，“这样看来，我似乎帮不了你。” 　　别说什么神使、圣者层次了，她连最低层次的行者都不是。 　　“你说得对。”贝琳达暗暗叹口气，如果阿兰娜的层次再高一些，如果她的灵性逸散得慢一些，说不定会有机会。 　　“但你的老师是维克多·里德先生，他可能接触过高阶亡灵法师，或者拿出保存灵性的魔器或者圣器。”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对方的主意打在了她未来的老师身上。 　　阿兰娜没有深入思考，平静而不容置疑地回复：“我会将家中发生的事情告知维克多先生，但他是否决定帮助你，以及如何帮助你，我不会干涉。” 　　她顿了顿，“如果你不是维克多先生的旧识，那么我建议你先准备好有吸引力的筹码。” 　　贝琳达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我愿意与维克多先生或者高阶亡灵法师大人缔结契约，成为他们的魂仆。” 　　魂仆？这是签下永生永世的卖身契啊？ 　　阿兰娜没想到这位贝琳达小姐有如此大的决心。 　　贝琳达见她神情却误会了，“我知道这条件微不足道。世界上那么多陨落的高阶超凡者，谁都想活下来。” 　　但，她孑然一身，实在没什么能拿出来的了。 　　“我明白了，等维克多先生返回约克城，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他的。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不要打扰我和孩子们的休息。” 　　贝琳达心口一松，暗想我就是想打扰也没这个能力啊。 　　阿兰娜收起茶杯，准备滚回被窝睡觉。 　　贝琳达突然一拍脑袋，她差点忘了说，“对了，今晚有人闯入。” 　　“嗯？”阿兰娜一凛，思维转得飞快，脑中冒出一堆假设，“知道是谁吗？” 　　“巡夜者的一位队长安德鲁和他的预备队员凡妮莎，他想让凡妮莎潜入你的梦境，打探你的秘密。” 　　阿兰娜背脊冒出冷汗，“那结果呢？” 　　贝琳达心里不由吐槽，那当然没成功啊。我都进不去，只是行者实力的凡妮莎更加不可能，“被我挡回去了。” 　　阿兰娜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谢谢。” 　　这件事给她提了个醒。 　　现在家里的日用品、食品非常充足，但防护类的超凡物品完全没有，必须尽快补足。 　　家庭式防御符文阵、攻击型符文石、基础的修复药剂、附魔衣物鞋帽……麻蛋，随手这么一列，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搞钱！还是要搞钱！！ 　　想到这，阿兰娜又看向贝琳达，“您是圣使级女巫对吗？不知道这家里是否有储备的魔法物品和药剂？” 　　贝琳达一愣，差点跟不上她的脑回路，“我死亡之后，市政厅通知了我远在另一片大陆的哥哥。他将遗产处置权委托给了中介所，魔法物品和药剂也被拍卖了。” 　　阿兰娜猜到是这样，换了个思路，“您的衣服上有魔法徽记，想必出自自然神教的裁缝师？能否为我推荐一下？” 　　如果没有门路，她很难买到物美价廉的超凡物品。 　　“当然，”贝琳达面露迟疑，“但是，你能够看清我吗？” 　　她的灵性逸散较多，在别人眼中应该是模模糊糊的一道影子才对。 　　“嗯，”阿兰娜没有犹豫，“您穿着灰色衬衫和长裤，衬衫领口刺绣是自然神教的徽记。” 　　贝琳达抬手幻化出一张镜子，不可置信地触摸自己的脸庞和衣服。这是真的，她的形象竟然恢复了！ 　　这又是什么原因？明明今晚她用了术法惩罚那位安德鲁队长，灵性损失更快才对。 　　阿兰娜浑然不知她的困惑，打了个哈欠，“那么贝琳达小姐，晚安。” 　　“稍等，”贝琳达忙叫住她，“如果我还想找你，我该怎么做？”总不能每天半夜敲门，将人从睡梦中吵醒吧？ 　　说的有道理，阿兰娜托腮思考。 　　“孩子们每天晚上十点睡觉，我大概十一点睡觉。如果你要找我，就在他们入睡后来敲门吧。如果我要找你，就来餐桌前呼唤你的名字？” 　　“好，”贝琳达一口答应。 　　阿兰娜见事情搞定，放下心回到温暖的被窝。 　　临睡前，她满脑子都在算账。 　　孩子们的赌金还是给他们作零花钱，她获得3.3金镑奖金，加上11金镑积蓄，得到14.3金镑。每人每学期学费为2金镑，每年度三个学期…… 　　此时，在城市的另一头，也有一个人在噼啪算账，盯上了阿兰娜的钱包。 　　第二日早餐刚结束，他便敲响了索斯家的房门。 　　“芬奇先生？”阿兰娜一脸意外。 　　芬奇抱着一个花盆，露出亲和的微笑，“我的朋友送了我一盆郁金香种球，但我不擅长养花，便想着送到你们这里来。”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 　　今天是第七天了，这女孩和两个孩子竟然完全没有想要退租的意思。他顿时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上门打探。 　　该不会真被他这个乌鸦嘴给说中了，那位女巫大人的鬼魂消散了吧？ 　　“原来是这样，您请进。” 　　阿兰娜来到厨房，熟练的煮红茶。 　　芬奇一路走进来，四处打量。 　　这些孩子们将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置办了不少新的日用品。壁炉前铺上了时下城里流行的碎布地毯，角落里整齐堆放着足够烧整个冬天的木柴。 　　厨房的桌面上摆放着不同形状和口味的曲奇饼干、五颜六色的各式果酱、数罐茶叶和咖啡，以及造型各异的杯碟勺碗。 　　他越看心越凉。 　　这明摆着生活过得十分精细且惬意，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如果不闹鬼，这房屋的出租市价至少二十五金镑，如果他卖力宣传一波，说不定能租到二十七金镑。 　　可现在他竟然以五金镑的价格给出租了！ 　　不行，今天一定要想办法把这处宝藏房产给拿回来！ 第17章 　　阿兰娜将一杯红茶递到他面前。 　　“多谢芬奇先生介绍的房屋，我们住着很舒适。” 　　芬奇心不在焉地接过茶杯，压低声音问：“你们没有遇到过任何诡异现象吗？” 　　阿兰娜摇头，女鬼小姐堪称善解人意、知书达理，“没有，一切正常。” 　　芬奇觉得这红茶苦涩极了，至少应该加一大勺白糖，“其实我前天收录了一处安迪街的新房子，地段好、价格也不贵。如果你们住的不踏实……” 　　“不用了，我们很喜欢这里。” 　　“是，是吗？那我就放心了，”芬奇不甘不愿地咽下打好的腹稿，猛地灌了两口红茶。 　　这女孩年纪轻轻，却是个有主见的。光这么不痛不痒地劝说，她肯定不同意退租。 　　好在，他今天是有备而来！ 　　闲聊几句后，芬奇放下茶杯，“能否借用一下洗手间？” 　　“当然。” 　　芬奇起身，轻车熟路摸到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弄出声响。接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酒壶，拧开瓶口。 　　铁锈似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他来之前准备好的牛血。他可不信这三个孩子真不怕鬼，他们只是碰巧没遇上。所以，他演一个撞鬼给她们瞧瞧！ 　　他将牛血洒在洗脸盆和袖口，将小酒壶收到口袋里。对着镜子一阵龇牙咧嘴，调整出“惊恐”的表情，接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鬼，有鬼啊——” 　　芬奇连滚带爬回到客厅，摔坐在地上颤抖地指着洗手间的方向，“是她！是前屋主贝琳达小姐！” 　　两个孩子听到声音咚咚咚跑出来。 　　西奥多一把握住阿兰娜的手，“姐姐别怕，西奥多保护你！” 　　莉兹则抓起一根壁炉烧火棍，满脸警惕，“哪？鬼在哪里？” 　　芬奇顿时卡壳，演不下去。 　　哎，不是，你们都不按套路出牌啊？正常小孩听到有鬼，不应该尖叫哭喊吗？ 　　怎么搞得他才是反应最大的那个？ 　　阿兰娜嘴角上翘，低头在西奥多的发间吻了下，搂住莉兹的肩膀，“没事，只是一场误会。你们回房间学习，这里有我。” 　　“真的？”西奥多捏着拳头晃了晃，似乎想说他可以一拳一个小女鬼。 　　“嗯，放心。” 　　阿兰娜送他们回去，将房门关好。 　　芬奇快速整理情绪，面露愧色，“对不起，刚才是我失态，吓到两个孩子了。我之前从来没见过……” 　　他话音一顿，欲言又止。 　　阿兰娜自觉捧场：“你看到了什么？” 　　芬奇瑟缩了下，仿佛沉浸在什么可怕回忆中。 　　“我刚在正在洗手，一抬头就，就看到了贝琳达女士。她面目狰狞，眼睛流出两道血泪，皮肤像石灰一样惨白，指甲又尖又长。” 　　“然后水龙头的水变红了，像鲜血一样。” 　　阿兰娜突然想笑。 　　不得不说，芬奇很有说鬼故事的天赋。如果不是她昨晚已经见过贝琳达，恐怕这会已经开始心里发毛。 　　咚咚——熟悉的房门敲击声响起。 　　芬奇完全没有反应，因为那不是真实声音，而是灵性波动。 　　下一秒，贝琳达从房门处显现出来，样貌着装与前一晚没有任何差别。 　　她挺胸叉腰：“他在说谎！我没有出现在镜子里！也绝对没有弄出什么血！” 　　这房屋中介真是个黑心肝的家伙，竟然这样污蔑她！ 　　她昨晚才答应阿兰娜不会打扰到她和两个孩子，怎么可能会做出故意吓人的事情？她不要命了吗？！ 　　想到这，贝琳达撩起袖子，恨不得一脚将芬奇踹飞。 　　撞鬼这件事本来是严肃又恐怖的。但眼下一人一鬼隔空对吵，画面莫名滑稽。 　　阿兰娜给贝琳达抛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装作惊讶的模样，“我以为那位女士的鬼魂已经消散，没想到竟然还在？” 　　芬奇擦着额头的薄汗，一脸严肃，“阿兰娜小姐，这里太危险了，不适合你和两个孩子居住！请允许我为您重新介绍一个房子吧。” 　　阿兰娜面露难色，“但我和孩子们都喜欢这里，而且我们负担不起更高的房租。” 　　芬奇暗自着急，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计较房租？难道不是保命要紧吗？ 　　他思考片刻，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来说，毁约退租要损失三个月的租金，但考虑到你们的特殊情况，我只收你们半个月的租金。” 　　“新的房子我也替你们找好了，就在安迪街。” 　　贝琳达晃晃悠悠飘到他身边，满脸鄙视，“这自作聪明的家伙，真以为别人都是傻瓜吗？不如我显形吓吓他？” 　　阿兰娜略一思量，摇摇头。 　　这芬奇先生看上去是个胆小的。如果真被吓到，一路鬼哭狼嚎出去，可能会给孩子们和邻居留下心理阴影。 　　而且形势显然对她有利，翻车的可能性接近于无，她反倒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简称，看戏心态。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退租。” 　　芬奇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坚决。 　　回想进入房子以后的事情，他迟钝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刚成年的女孩早就看穿了这房子的秘密。 　　她一开始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甚至猜到他今天全是在演戏。 　　所以，不管他怎么诱导，怎么劝说，她绝不会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 　　思及此，一种令人牙酸的尴尬感从他心底漫上来。 　　不过出来做生意，脸皮厚是基本功，芬奇没有犹豫，准备执行第二套计划。是的，他今天还带了帮手过来。 　　“和您坦白说吧。有位厉害的客户看上了这处房子，让我想尽一切办法让你退租。” 　　“厉害的客户？”阿兰娜问。 　　“信他个鬼，哦不，鬼都不信呢！”贝琳达翻了个白眼，“肯定是为了挽尊瞎编的。” 　　芬奇戏剧天赋堪称一流，立马进入苦情状态，“是一位巡夜者大人。你懂的，我们普通人无法忤逆那样的超凡者。” 　　“噗，哈哈哈……不是，他这也太搞笑了，”贝琳达变成鬼魂后第一次笑成这样，“我知道他是随口扯的借口，但哈哈……” 　　阿兰娜差点绷不住表情，本来要接的话被耳边魔性的笑声冲得七零八落。 　　芬奇见她沉默，以为有戏，便打铁趁热，“你刚到约克城，或许还不知道巡夜者。那是与四大正神教会并列的超凡者组织。” 　　“他们与执政府的关系比四大教会更亲近。只要那位巡夜者大人一句话，你就会被抓进执法队监牢！” 　　“真的？”阿兰娜对此抱有怀疑。毕竟从她的观察来看，巡夜者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 　　芬奇知道光说还不够，得让人亲眼看看，“那位大人就在楼下，你随我来吧。” 　　贝琳达诧异地与阿兰娜对视一眼，难道真有一位“同事”也看上了这处房子？这情况似乎有点尴尬。 　　下楼以后，芬奇进了对街一家咖啡馆，很快领着一位西装革履的高大男子出来。熟悉芬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他的酒友比尔。 　　“认识吗？”贝琳达来到阿兰娜身边，轻声问。 　　“不认识。”至少在那日巡夜者新人考核现场，没有这号人物。不过，不论他是不是巡夜者，阿兰娜都半点不怂。 　　芬奇恭敬地介绍：“这位是巡夜者大人比尔，他看上了这处房子。” 　　“咳，”比尔挺直腰杆，准备开始放狠话，但视线触及阿兰娜的面容时，他摘礼帽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空气突然安静。 　　半晌，芬奇纳闷地看了比尔一眼，用手肘轻轻推了推他的背。 　　舞台都给你搭好了，你倒是开口啊！我一个人可演不下去！ 　　比尔才不管芬奇怎么着急，他认为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为了扮演好“有素质的上流社会人士”这一角色，他早晨特意买了份巡夜者日报，坐在咖啡厅里一边看一边等。 　　然后就在头版头条看到了眼前少女的脸。 　　《约克城巡夜者史上最强新人！》 　　《一掷千金：两大队长的年度对决！》 　　一名来自哈姆镇的农村少女击败了炙手可热的夺冠人选，逆袭成为冬季新晋巡夜者。这种极具戏剧性的故事，让他觉得有趣极了。 　　但现在，他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有趣了。 　　“比尔先生？”阿兰娜一直没等到这人开口，出声提醒。 　　“哈，哈哈，”比尔抬手擦着自己额头冒出来的一层汗，“小姐日安，您喊我比尔就好。” 　　芬奇：“……” 　　贝琳达：“……” 　　“咳咳——”芬奇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这匹不受控制的野马拉回来，“比尔先生，您待人真亲切。不过，您今天不是为了租房来的吗？” 　　照剧本演！别在这给自己加戏！ 　　比尔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想悬崖勒马，“误会！绝对是误会！我根本没有要租房。这位芬奇先生恐怕搞错了。” 　　芬奇一听对方和自己撇清关系，直接就懵了。这出戏到底怎么跑偏成这样的？ 　　阿兰娜视线扫到比尔腋下夹着的报纸，瞬间意会。 　　这人并不是真的巡夜者，只是芬奇临时找过来凑数的，而且眼下准备撂挑子不干了。 　　“那什么，我家里还等我回去吃午饭，我就不多留了，”比尔连连后退。 　　“等，等等，”芬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比尔，你到底怎么了？” 　　比尔两眼瞪圆，像脖子抽筋一样使劲撇头，暗示他赶紧撤。 　　知道冒充巡夜者是什么罪名吗？没被抓到就算了，在当事人面前冒充，那和去警察局抢劫有什么区别！ 　　芬奇当然看不懂他饱含信息量的眼神，只想着自己快到手的房子又要飞了。 第18章 　　比尔被抓得来了气，反手抽出腋下的报纸，往他面上砸去，“你自己看！” 　　说完，他扭头准备跑路，结果差点迎面撞上一位年轻的红发姑娘。 　　“哎，你这冒失的家伙！” 　　“啊，不好意思……” 　　女孩抬眼扫到他身后的阿兰娜，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阿兰娜小姐！” 　　“嗯？” 　　阿兰娜在脑中快速翻找，认出她是第一天去巡夜者大楼时，前台接待的女孩。 　　“我叫安娜，”她腼腆一笑，“上次比较匆忙，没来得及和你自我介绍。” 　　事实上，她之前笃定阿兰娜不会被诺克接受，即使被接受也绝不可能入选，所以觉得没必要费这个功夫。 　　后来，她以两银磅的代价为自己的偏见买了单，嘤好心疼。 　　“安娜，你怎么过来了？”该不会紧急通知她出任务吧？ 　　“啊，我来给你送制服和徽记别针，”安娜将手提袋递给她，“是按照你入职资料留的尺码做的，应该很合身。” 　　阿兰娜惊叹于巡夜者的效率，将衣服从手提袋里取了出来。 　　“只有特殊场合才会要求穿制服，平时不讲究。徽记别针可以每日戴，能免去一些麻烦，并且在一些店铺享受折扣。” 　　阿兰娜听到“打折”，眼睛发亮，“谢谢你，也谢谢亨利先生。” 　　比尔见她们聊天，暗道好机会！脚步一点一点往外挪，准备悄无声息的溜走，但可惜的是，某位愚蠢的同伙不依不饶抓着他的胳膊。 　　芬奇伸着脖子往前凑，总觉得制服上的徽记莫名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这两位是？”安娜注意到芬奇不断扫过来的视线。 　　芬奇仿若未闻，沉浸在回忆当中。终于一道亮光在脑海劈过，他猛地一拍手掌，“巡夜者！这是巡夜者的徽记！” 　　比尔一脸生无可恋。 　　恭喜你答对了，而且有惩罚。最重要的是，你踏马松手啊啊啊！ 　　“这位是我的房东芬奇先生，另一位……”阿兰娜介绍道。 　　比尔一个激灵，“我是芬奇的朋友，刚好路过！真的是路过！” 　　“啊，”安娜了然点头，“房东先生不知道吗？阿兰娜是今年冬季的新晋巡夜者。” 　　芬奇面色像打翻的调色盘，先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刚才比尔各种古怪的表现终于有了解释！只可惜他明白的太晚！ 　　“是，是吗？阿兰娜小姐可真厉害。” 　　安娜煞有介事的点头，“是的，非常厉害。” 　　那可是未来的亡灵法师！现在谁不想和她搞好关系？ 　　阿兰娜尚未正式报道，第七小队的门槛都被踏破了。如果不是诺克队长冷脸拒绝，恐怕第七小队办公室已经堆满了礼物。 　　“啊，”芬奇一拍脑袋，“我突然想起家里……” 　　“等等，”阿兰娜怎么会让芬奇轻易脱身？她看向安娜，“请问，冒充巡夜者是什么罪名？” 　　芬奇和比尔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安娜狐疑的扫了眼这两人，双手抱胸，“巡夜者虽然不是执政府公职人员，但享受半官方机构待遇。” 　　“冒充巡夜者进行诈骗或威胁，将视情节轻重采取罚款五金镑，到扣押三个月的刑罚。” 　　“阿兰娜小姐，难道你发现有人冒充？” 　　阿兰娜还没开口，芬奇背脊一抖，“没有没有，一场误会。我看比尔拿着份巡夜者日报，所以和阿兰娜小姐提了句，并不是说比尔是巡夜者！” 　　安娜是个聪明的，略一联想就将事情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个好机会啊！出发前，亨利让她和阿兰娜打好关系，她正愁没地方下手。这不，瞌睡有人送枕头！ 　　“阿兰娜小姐，”她正色道，“需要我联系执法队来处理吗？” 　　这意思十分明确。不管是否有确凿证据，不管这两人是否得逞，审判这两人只需要阿兰娜一句话。 　　“阿兰娜小姐！”芬奇急得双眼通红，“我错了，我不该打这房子的主意！我家中有三个孩子，为了赚钱才动这些歪脑筋，请您原谅！” 　　比尔则战战兢兢躲在芬奇身后，生怕自己多说多错。 　　“嘿，这黑心的家伙终于栽了吧？”贝琳达在一楼屋里飘来飘去，心情甚好。 　　阿兰娜在众人或害怕、或期待的视线中佯装思考，最后轻笑道：“芬奇先生，从前你借这房子骗来的违约金，要无条件退还。” 　　芬奇一愣，立马反应过来，“好，没问题。” 　　“楼上的洗手间需要清洗打扫。” 　　“是，我请女仆，不，我和比尔一起打扫，顺便将闲置的一楼给您收拾整齐。” 　　“这房屋我希望能住久一些。” 　　“没问题，未来十年只要您想住，我绝不会收回，也绝不会提价！” 　　“嗯，那就这样吧。” 　　芬奇劫后余生，狠狠松了口气，拉着比尔拔腿就往楼上跑，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不过，贝琳达女士可没工夫理会他们，“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了？” 　　阿兰娜笑笑，未做解释。 　　还没进入公司，就借着公司的招牌处理私仇，可谓职场大忌。越到风光无限的时候，越要小心谨慎，不能落人把柄。 　　而且，成年人做事该考虑的是利益，而非一时意气。 　　今天的结果是，她收获了一盆郁金香、两个打扫男仆、一套未来十年不涨房租的好房子，怎么算都是赚的！ 　　安娜暗暗叹口气，遗憾自己没能发挥出作用，“对了，海伦大人托我转交一封维克多大人的书信。” 　　贝琳达眼睛一亮，立马将那俩蠢货抛到脑后。 　　送走安娜，阿兰娜一边上楼，一边读信。 　　维克多对自己的新工作接受良好，并快速进入了“导师”状态，交代了她一些入职前的注意事项，告知他当前的行程安排。 　　“请问维克多先生什么时候返回约克城？”贝琳达小声问。 　　按照目前的灵性流失速度估算，她可能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三天后。” 　　贝琳达一颗心落回到肚子里，虽然结果还不确定，但至少目前看见了一丝活下来的希望。 　　此时客厅里，两个孩子正坐在餐桌前津津有味地读着《巡夜者日报》。 　　“大绝杀！赔率最高的候选人以绝对优势在考核中胜出，这是约克城巡夜者考核近十年来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据笔者估算，后勤部作为庄家至少净亏损五金镑。当然，本次参与押注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血本无归。”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唯一赢家第七小队身上，新队友的加入能否让他们实力大增，能否改变他们从前在巡夜者年度排名中垫底的事实，让我们拭目以待。” 　　看到阿兰娜，西奥多从桌边跑过来牵着她的手。 　　“阿兰娜要去上班了吗？” 　　“嗯，不过七天之内报到即可。我准备在你们开学那天去，这样你们就不用单独在家了。” 　　“今天午饭后，我们出门买上学和家里用的超凡物品吧。你们选好院系了吗？” 　　西奥多郑重地点头，“我想当魔导工程师！” 　　魔法女神路径的三大主流职业为魔法师、魔导工程师和魔剑士。其中魔法师又分为光明系、黑暗系和元素系。 　　魔法师是最吃香的职业，门槛不高、市场需求最大。最重要的是，孩子们一般只需要三年左右的学习就可以成为魔法师学徒，参与魔法工坊的工作。 　　而魔导工程师极为稀缺，门槛较高，很难成才。学生们通常要经过五到八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学习才能成为工程师学徒。 　　阿兰娜一直知道西奥多对魔导工业感兴趣，他看的书也多与这方面有关。她很高兴西奥多能选择他真正喜欢的，而不是急于变现。 　　“那莉兹呢？” 　　莉兹也早就考虑好了，“我想当魔剑士。” 　　“哇，那我们莉兹将来一定是一个帅气又厉害的女剑士！”她脑海已经开始描绘出莉兹未来手持长剑的酷炫模样。 　　莉兹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阿兰娜低声念叨：“魔导工程师最需要的是书籍、纸笔，魔剑士则需要趁手的剑……” 　　“喵？” 　　布白跳下猫窝，一路踱步到她面前。 　　阿兰娜眨巴着眼睛，“你不用上班和上学，可以待在家里。” 　　“喵，喵喵。” 　　“我没听说过带猫上班和上学的例子。” 　　“喵喵，喵。” 　　“那好吧，”阿兰娜想了想，“我先给你买本书，什么时候你看懂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贝琳达看着阿兰娜与布白一本正经的“对话”，莞尔道：“阿兰娜，你对家里的孩子和猫真好。” 　　阿兰娜还没开口，却发现莉兹扭头看向贝琳达的方向。 　　“咦？莉兹，你能看到贝琳达女士？” 　　莉兹点头，很平淡地回应：“她大约三十多岁，亚麻色的头发，比姐姐高一点点。” 　　阿兰娜诧异地看向弟弟，“西奥多也能看到吗？” 　　西奥多犹豫片刻，诚实道：“我只能看到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清贝琳达女士的脸。” 　　阿兰娜心情微妙。 　　芬奇和安娜看不到贝琳达，所以她没有要求贝琳达躲起来。谁知道家里两位小朋友都不是普通人，直接看到了。 　　“你们刚才听到她笑了？” 　　不得不说，当时那贝琳达笑得比较“狂野”。 　　“嗯，”西奥多丝毫没给女鬼阁下留面子，“她在客厅笑，我在房间听得很清楚。” 　　贝琳达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心中疑惑越来越浓。 　　其实普通人真的没那么容易看到鬼魂。之前的租客也看不到她，只能看到或听到她通过灵性弄出来的一些动静。 　　在她没有刻意动用灵性影响现实的情况下，这两个孩子竟然可以察觉她的存在。哦对了，那只猫也可以。 　　所以，这一家子里还有普通人吗？ 　　阿兰娜则认为这样挺好。 　　至少她不需要担心贝琳达可能会吓到两个孩子，便将贝琳达的情况简单说了出来。 　　“既然孩子们都看得到你，那你可以正常出来走动。但你不能随意进出我们的房间，也不能不打招呼突然出现。” 　　“好，”贝琳达一口答应，“我会提前敲门的。” 　　阿兰娜看了看时间，该准备午饭了。 　　她将桌上的郁金香花盆递给莉兹，“你们将它放到阳台去吧，摆在你们喜欢的位置。” 　　“好，”莉兹抱住花盆，和西奥多一起走到阳台。 　　西奥多看了一圈，指了指朝阳的一角，“放在那里吧。” 　　莉兹小心地捧着花盆放在阳台铁艺架子上，“土还是湿润的，不需要浇水。三天后再浇，如果我忘了，你要记得提醒我。” 　　“嗯，”西奥多看了眼正在厨房忙碌的阿兰娜、在壁炉旁逗猫的贝琳达，低声喃喃，“这是我们的第一盆花。” 　　他们从前没有“宠物”、也没有“花草”。那对他们而言，是不必要的奢侈品。但现在一样一样补齐了。 　　莉兹轻轻“嗯”了一声，沉默良久，“我喜欢现在的阿兰娜。” 　　“西奥多也喜欢，”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阿兰娜知道……她还会喜欢我们吗？” 　　莉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一会才开口，“那就努力让她越来越喜欢我们吧。” 　　那样，即使那一天真的到来，他们也不会分开。 第19章 　　上班第一天，蒂娜带着阿兰娜在巡夜者大楼兜了一圈。 　　“各小队办公室其实都是摆设，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在外出任务，或者在家睡大觉。只要能完成任务，首席不会计较这些。” 　　“顶层是首席办公室，她不常来楼里，反倒经常去外地出差。” 　　“这是后勤部，你的一切合理工作需求，都可以找他们。需要新的制服、物资，差旅费用的报销等等。” 　　“这是更衣室，那是茶水间。从前茶水间还提供曲奇饼和布丁，这两年约克城分部越来越穷，就只剩下咖啡和茶叶了。” 　　“那是什么？” 　　阿兰娜抬手指了指走廊上挂着的羊皮纸卷轴。 　　那上面写着一连串的队长名字，排在第一的是安德鲁，垫底的是诺克。 　　蒂娜摸了摸鼻子，“啊，这个是年度考核排名。每年一月，综合部会统计上一年度各小队执行任务的功勋点和酬劳。” 　　“但任务不是由首席分配的吗？” 　　“确实是这样，但有三分之一的任务是有发布者指定队伍完成的。” 　　这也是为什么巡夜者要办报纸，对外宣传各小队的事迹，本质是广告业务。 　　“通常是什么样的任务？” 　　“类型很多。比如寻找物品、人物、诡异，护送重要人物进入或离开约克城，探索秘境，调查凶案等等。” 　　“发布任务的可能是执政府、执法队，四大正神教会、其他小教会，也可能是学院、医院、商会，或者富有的普通人。” 　　这样一说，阿兰娜觉得巡夜者类似于雇佣兵组织。 　　四大正神教会各有自己的地盘，相互制衡，谁也不方便与执政府走得太近。有一些他们想办，但不方面出面的事情就可以交给巡夜者。 　　“那这个排名，除了公示之外，有什么别的用途吗？” 　　蒂娜一脸肉痛，“关系到年度奖金。平时我们每完成任务，可以拿到任务佣金的一部分。但年终艾沃尔大陆约克城总部会抽出一笔资金来发给各地分部。” 　　“第一名每人可以拿到十金镑，第二名九金镑，依次递减。最后两名没有奖金。” 　　！！十金镑！ 　　阿兰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血液都开始沸腾。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也不知道她如今“逆势翻盘”，“未来亡灵法师”之类的标签能不能吸引来一些土豪客户？ 　　“今年没戏了，”蒂娜轻拍阿兰娜的肩膀，“现在已经十二月了，我们还排在倒数。明年，我们努力一把，争取冲到前三！ 　　…… 　　两人转了一圈，回到第七小队办公室。 　　阿兰娜终于见到了两位“失踪”队员。 　　“金色头发那个，名叫亚瑟·夏普。是我们队的巫师，信仰黑夜女神，第二阶行使的实力。”蒂娜靠在门边，端了杯咖啡随口介绍。 　　巫师，与贝琳达职业路径相同，具备通灵、占卜、制作药剂和巫系法术的能力。 　　从阿兰娜的视角，只能看到金色短发、深灰色衣袍的男子蹲在墙角。他的脚下摆着数颗魔晶石，似乎是某种阵法。 　　“他在做什么？” 　　“转运仪式，”蒂娜忍着笑，“他一回来听说我们在考核赌局中一赔五赚翻，立马自闭了。连着两天早晨在这施法。” 　　“有效吗？”这要是有效，岂不是致富之路？ 　　“无效，”蒂娜耸耸肩，“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这家伙向来守不住财，赚了钱如果不很快花掉就会以各种奇奇怪怪的方式遗失。” 　　这让阿兰娜想起上辈子玄学大师的三缺五弊，莫非亚瑟是个很厉害的巫师？ 　　亚瑟拍了拍腿站起身。扭头看到阿兰娜，顿时眼前一亮，非常熟练的从怀里嗖的抽出一支不知道哪来的玫瑰花。 　　“噢，美丽的少女，你的光芒照亮了我的整个世界。” 　　蒂娜扭过头肩膀一抖一抖，不忍直视。 　　阿兰娜：厉害巫师什么的，应该是错觉。 　　“亚瑟·夏普，你是不是皮痒？” 　　一道清冷的女音自身后响起。 　　阿兰娜转过头。 　　那是一名年约二十五岁上下、银发金瞳的高挑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修身骑装，脚踩黑色皮革长靴，眉眼疏淡，让人想起冬日的飞雪。 　　蒂娜忙凑过来介绍。 　　“这是维多利亚·贝卡，信仰黑夜女神，职业牧师，实力也是第二阶的行使。” 　　牧师，俗称医师，具备在精神和身体层面防护和治疗、净化和驱逐污染的能力，同时拥有对危险的本能预知。 　　亚瑟面色一僵，将玫瑰花往怀里塞，嘴里嘟嘟囔囔，“我这是热情友爱，要是一个个都像队长那样板着脸，日子怎么过……” 　　维多利亚懒得理他，走到阿兰娜面前伸出手，“欢迎加入。” 　　“谢谢，”阿兰娜回握。 　　这一句说完，维多利亚没有与阿兰娜寒暄，面色淡淡地抱着书走向里屋。 　　蒂娜小声道：“别多想，维多利亚就是这个风格，对谁都不咸不淡。但也只有她能治得了亚瑟，所以队长总是让他们搭档。” 　　咔哒——队长办公室打开。 　　诺克推门而出，依旧是他一贯干脆利落不废话的风格，“来了？那就直接去训练场吧。” 　　“是，”阿兰娜跟在他身后。 　　训练场在大楼的地下一层至三层。越往下走，对应的权限越高、训练者实力越强。 　　比如各小队队长多数已经到达圣使的实力，一般在地下三层进行训练。其他实力在行使的队员在地下二层，地下一层则是给新人用的。 　　之所以需要这样划分，是因为每一层设置了不同强度的符文阵法。一边施加灵性压力，一边提供不同强度的圣光治愈。 　　阿兰娜原以为训练场会很空，结果下来才发现这里热闹得很。 　　一眼扫过去，不仅有第五小队队长索瑞拉、后勤部长亨利，还有不知为何鼻青脸肿的第一队长安德鲁。 　　“平时不出任务的时候，巡夜者们还是会经常下来训练的。如果你认为自己实力达标，就可以申请升阶考试。” 　　“升阶之后，你的薪水也会同步上涨。比如成为行者每月可加薪2银磅，行使加4银磅，以此类推。” 　　阿兰娜恍然大悟，难怪她雇佣合同上写的薪资不如预期高。她以为那是“试用期”的规矩，没想到是实力的影响。 　　所以大家对训练这么热衷。换作是她，只会更积极，毕竟“提高实力=搞钱”！ 　　“不过，平时地下一层来的人不多。”毕竟新人就那么几个。 　　阿兰娜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是因为我？” 　　蒂娜扬眉一笑，压低声音道：“不少人并没有去新人考核现场，而去了现场的又被施加了遗忘魔法，所以大家都好奇得很。” 　　说到遗忘魔法，阿兰娜想起那天首席离开之前确实施展了一道术法。但当时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以为只是某种治疗。 　　再一回想在幻境中的画面，她发现记忆依然很清晰，没有被干扰或清除的迹象。这也是那块黑色矿石的效果？ 　　阿兰娜思绪一转，回到眼前，“不过，我今天第一天来，连怎么握剑都不会，他们能看出什么门道？” 　　这就好比围观一个小学生写大字，能有什么意思？ 　　“不不，只要看你第一天表现，他们就能判断出你的剑术天赋。”蒂娜直接开启教导模式，“你知道剑术高超的三大要素是什么吗？” 　　阿兰娜脑海里立即冒出“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于是试着答道：“反应力、速度和力量？” 　　“聪明！”蒂娜满脸写着“捡到宝”。 　　“准确的说，是思维、速度和力量。但速度和力量不是一天能练成的，而是跟随超凡灵性缓慢增长。” 　　“换句话说，当你从普通人成为行者，你的速度、力量自然提高。” 　　“不过，这一点有职业路径的差异。” 　　“魔剑士能够将全身灵性注入剑中，发挥出百分之百的杀伤力。但我们非魔剑士路径的，最多只能转换一部分灵性注入剑中，发挥出百分之三十的杀伤力。” 　　阿兰娜试着理解了一下。 　　这就好比，魔剑士和剑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他们联系紧密，剑随心动，但非魔剑士的超凡者说的是另一种语言，需要进行翻译，这就会导致效率变慢，威力被削弱。 　　“那思维指的是？” 　　“思维反应力，它能看出一个初学者的天赋水平。在你没有真正成为超凡者之前，剑术的训练都集中在剑招上。” 　　阿兰娜秒懂，“所以，越快记住剑招，并熟练用出来，天赋越好。” 　　她本来以为自己剑术资质一般，但如果考的是记忆力，那似乎是另一回事。 　　“对！”蒂娜一拍手掌，“所以你懂了吧？他们今天过来，就是想看你学习剑招的速度，以此大致推算往后的水平。” 　　“不过，不需要有压力。你又不是魔剑士路径，剑术水平一般也很正常。” 　　阿兰娜一扬眉，并不否认，“那新人学的剑招是相同的？” 　　“对，我会演示给你看。那是巡夜者剑术入门的第一课。” 第20章 　　一行人来到东一区剑士训练场，场地长宽约二十米，地面上铺着柔软的碎布地毯，四角摆放着防护型魔法符文石。 　　亚瑟、艾斯、维多利亚坐在等候区，诺克带着蒂娜和阿兰娜走到训练场中央。 　　诺克：“阿兰娜，看过发给你的手册了吗？” 　　他指的是和制服一起送到家的《巡夜者基础知识手册》。 　　“看了，”那本册子很薄，阿兰娜看完只用了十分钟。 　　“说说看，为什么多数超凡者选择剑术作为基础武器？” 　　阿兰娜不徐不缓道：“对于初级超凡者来说，枪在速度上可以完胜其他武器。但枪在对付超凡生物时存在致命的缺陷，即创面太小、对精准度要求高。” 　　“比如，对付体型较小的蜘蛛、蛇怪时，子弹很难一发命中要害。但对付体型较大的鸡蛇兽和奇美拉时，子弹即使命中也难以造成实质性伤害。” 　　诺克接着她的话往下，“是，所以不论是什么职业路径，都会学习除了枪之外的基础武器。比如剑、弓箭、镰刀、长矛、战斧等。” 　　“而剑术灵活性、普适性强，是我们巡夜者选择的群体基础技能。等你学会剑术之后，可以再选择性的学习其他。” 　　“鉴于你还是新人，训练就用木剑，等熟练之后再切换为骑士剑。” 　　阿兰娜接过他递过来的木剑。 　　它是仿照骑士剑制成，剑刃为锐角等腰三角形，长约八十厘米，剑柄长二十厘米。 　　“蒂娜，交给你了。” 　　诺克是元素系魔法师，剑术水平也不错，但他向来没有带新人的习惯，痛快地选择当甩手掌柜。 　　地下一层其他人原本在装模作样地训练，一听到诺克的话，不约而同停下动作，暗戳戳地往东一区挪动。 　　蒂娜感受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心口砰砰直跳。 　　这么多人看着，她可一定不能给队长和阿兰娜丢脸。 　　不过，她对自己有信心。论剑术力量，她当然比不上艾斯这个魔剑士，但论速度和思维敏捷，她不会输给任何同阶！ 　　她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 　　“未来一段时间，你的训练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通过反复练习提高剑招的熟练度和精确度，二是通过锻炼体魄、提升灵性来增强剑招的威力和速度。” 　　“我会用行使阶层的正常速度，为你完整展示第一套入门剑招。看不清动作不要紧，我后面会将剑招拆开，一组一组带着你练习。” 　　“好，我明白了。”阿兰娜退后两步，让开场地。 　　下一秒，蒂娜动了。 　　她手上动作快到了极致，让人难以用眼睛捕捉，而劈出去的剑芒更是从一道变成了一张网，能量碰撞有如烟花炸裂，简直酷炫。 　　围观群众一阵骚动。 　　“喔哦，这速度好强，她真的是行使实力？” 　　“我也是行使实力，但完全看不清她的剑招。” 　　“这太难为人了吧？一上来就放大招，怎么学？” 　　“额，该不会是第七小队想给新人一个下马威吧？那就有点尴尬了。” 　　“不不，不会。那天考核现场你没来，我看得很清楚，他们都很支持阿兰娜的。” 　　在安德鲁眼里，这剑招自然是不够看的，但他也不会拿自己的实力和小队员比。扭头看向身边的凡妮莎，“怎么样？” 　　“速度太快，我只能看清前三招，后面完全跟不上。即使是只复刻这三招，我也需要一天时间。” 　　“啧，”安德鲁知道她剑术天赋一般，有意点拨，“实力还是太弱。这不是凭肉眼去看的，而是凭灵性去感应。” 　　“不过蒂娜的剑术确实卓越，希望我们未来的亡灵法师小姐能跟上她的速度，否则今天的场面可就不好看了，呵。” 　　一套动作结束，蒂娜缓缓将剑收回。 　　阿兰娜低垂视线，暗自回想刚才的画面。 　　当她全神贯注时，心口处涌现出一股细小却不容忽视的暖流，冲刷着她的思维脉络，让视野中的一切变得清晰和缓慢。 　　蒂娜的第一剑挥出，金色的弧线停在空中。接着她手腕一挑，斜劈出第二剑，新的弧线与旧弧线交叉成六十度，再是第三剑…… 　　最后，六十四道剑招，在平面上组成复杂的图案，但从横向视角看，每一道光弧并不相碰，反而是整整齐齐的间距，流淌着一种兼具力量与野性的美感。 　　“真厉害，”阿兰娜真诚地夸奖。 　　蒂娜心口一松，耳根有些发烫，“这是我目前的最佳水平。你只是入门晚，假以时日，一定会比我强得多！” 　　“现在我放慢速度，分组演示，你跟着我一起做。” 　　“是，”阿兰娜清空大脑，沉下心来，摆出和她一样的站姿。 　　这一次，蒂娜将这套六十四个动作的剑招拆分成十六组，每组四个动作。 　　一开始她担心阿兰娜会跟不上，后来发现阿兰娜的学习能力果然极强，可以毫无停顿地复刻她的招式。 　　“第一轮示范完毕，接下来我将每两组合并展示一遍，你试试能不能跟上。” 　　“等等，”诺克叫停了蒂娜。 　　“队长？”蒂娜以为是她哪里教的不对。 　　“不用重复了，让阿兰娜直接将全套练出来。”诺克平平淡淡地甩出一句。 　　众人一片哗然，面面相觑。 　　“额，”蒂娜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回应，赶紧使了个眼色给艾斯。 　　艾斯立即会意，凑到诺克身边，“队长，我知道您觉得这套剑招很基础，但它对于新手来说难度不小。” 　　“我当初光是记住全部的招式，就用了七天，蒂娜用了九天。” 　　“这里这么多人……”万一阿兰娜才使出两组就卡住了，会被群嘲的。 　　安德鲁原本坐在沙发上，无聊的翻着报纸，听到诺克的话，立时来了兴致站起身，“凡妮莎，这一套也是你的基础剑招吧？你当初学了多久？” 　　“记下动作用了五天，熟练掌握用了十一天。” 　　她是梦境之神的眷者，精神力量超出普通超凡者，才能达到这个速度。 　　安德鲁一挑眉，暗笑这诺克愚蠢。不过是出了一次风头，就被众人吹捧得飘飘然了，竟然当众打自己下属的脸。 　　如果阿兰娜真的第一天训练就出丑，那么明天全巡夜者都会知道，这个未来的亡灵法师不过虚有其表。 　　不过，安德鲁是不会劝阻的。相反，他还要火上浇油。 　　“我看诺克队长说的有道理。阿兰娜是未来的亡灵法师，不能用常规方法对她进行训练，必须适当提高要求。” 　　艾斯暗道不妙，安德鲁果然看热闹不嫌事大。 　　其他小队的人也在窃窃私语。阿兰娜被巡夜者日报评价为“史上最强新人”，要说他们没有一点嫉妒心，那是不现实的。 　　虽然表面都说着恭喜、羡慕，但如果能让新人吃点苦头，走一走他们当年的路，众人只会觉得暗爽。 　　“好，”阿兰娜一口答应，并没觉得这是诺克有意为难。 　　众人停下讨论，眼睛紧紧盯着训练场上。 　　阿兰娜将思维放空，只留下刚才那一套剑招。 　　每一次挥剑的角度、节奏、速度都无比清晰。这就好比对照着慢速教学视频跟练，难点主要在身体控制上。 　　木剑在半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张弛有力、柔软与韧性并存。虽然缺乏灵性力量的爆发，但就动作而言，几乎无可挑剔。 　　蒂娜、艾斯一开始眼睛渐渐亮起，不住点头。 　　但到过了前八组之后，他们表情开始不对劲了，眼睛慢慢瞪大，内心持续“卧槽”，到最后又平静下来，流露着某种信仰冲击后的麻木。 　　安德鲁则生动表现了什么叫“由喜转悲”，原本挑着的眉毛耷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需要再去问凡妮莎，毕竟只看一遍就记下全套招数，他都做不到。 　　阿兰娜轻巧收剑，身上因为连续的激烈动作出了一层薄汗。 　　“我的女神啊，我没看错吧？她全部记下来了？” 　　“我那天没去新人考核现场，听你们吹到天上还不以为然，但现在看来，你们的描述还是保守了。” 　　“不是说未来的亡灵法师吗？至于剑术天赋这么好？我们其他人还有啥搞头？” 　　“我以为诺克队长是有意给新人一个教训，没想到又被他给装到了。可恶，他分明早就知道阿兰娜这么强，故意让她表演的！” 　　诺克面上波澜不惊，内心翻江倒海。 　　那日在幻境中，阿兰娜不受寒冷影响，他认为与她的魔免体质有关。但能通过斯宾塞先生的推荐，想必其他天赋也不寻常。 　　所以才试探一番，谁知道…… 　　“队长，”阿兰娜见没人吭声，主动询问，“接下来该怎么训练？” 　　蒂娜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找回诡异的那天。 　　阿兰娜轻飘飘的指出队长的眼镜有问题，还来一句“挺简单的”，让他们一阵无语。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刚才十分钟就搞定了正常一周的学习任务？！ 　　这还怎么教？她那几套剑招，估计阿兰娜两天就学完了。嘤，她的临时师父之路实在是太短暂了！ 　　“不如我来吧。”一道直爽的女声响起。 　　阿兰娜偏头，发现说话的是第五队长索瑞拉。 　　蒂娜赶紧跑过来，小声提示：“索瑞拉是圣使级别魔剑士，而且她父母也都是魔剑士，家学传承一流。” 　　索瑞拉噙着笑走到诺克身边，“看到你们这位小朋友天赋这么好，一时技痒，想露两手。没意见吧？” 　　诺克认识索瑞拉多年，自然知道她不是有意挑衅。但他并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将决定权交给阿兰娜。 　　“我的荣幸。” 　　阿兰娜知道索瑞拉和诺克一直是巡夜者里的“难兄难弟”，交情不一般。 　　“放心，我可不是空手来的，”索瑞拉早就想好了。 　　“我家中收了不少品质极佳的骑士剑、阔剑、斩剑，如果你能学会我的剑招，我就选一柄送给你。” 　　这话一出，原本还暗自担忧的艾斯和蒂娜顿时露出了“还有这种好事？！”的表情。 　　索瑞拉并不是个热情大方的人，囤剑堪比囤粮食。这么多年也没见她给首席或者哪个队长送一柄，眼下竟然愿意拿出来！ 　　天知道他们眼馋多久了！ 　　第五小队的队员们更是“嫉妒到面目全非”，明明他们才是和索瑞拉最亲的人，这机会却先落在阿兰娜头上。 　　虽然，他们也知道自己资质平平，难配“宝剑”。 　　现场其他人，包括安德鲁，当然想继续看热闹。 　　刚才那一出完美得有点不真实。 　　虽然他们都熟知诺克的个性，但内心的某个小小角落还是发出了质疑。这该不会是第七小队提前排练好的，故意给阿兰娜抬高声望、吸引客户吧？ 　　所以，索瑞拉的考验来得正是时候。 第21章 　　索瑞拉走上训练场中央，直接取出了自己的佩剑，“这是一套圣使层次的剑招，一共四十八个动作，比刚才那套少。” 　　“但，我不会放慢速度，也只演示一遍。” 　　“只要你能复刻出来，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兑现奖励。” 　　阿兰娜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您的意思是，我如果记不清，可以寻求队友的帮助？” 　　“是的，”索瑞拉知道自己这道题有多难。 　　她是圣使层次魔剑士。论剑术，是约克城巡夜者中最强。各大队长都未必能捕捉她的动作，更何况阿兰娜。 　　“那我们是不是也行？”人群里传来一阵高呼。 　　索瑞拉扭头，发现是自己队伍那几个不争气的小朋友，扬眉一笑，“是啊，你们也行，其他队伍也一样。我一视同仁！” 　　这下人群更加躁动起来。毕竟剑术是基础，人人都懂那么一些。本来只属于阿兰娜的考验，突然变得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他们彼此交头接耳，迅速摸索出了这个游戏的玩法。只要团队合作，大家分段记住剑招，最后合并起来，基本稳赢啊！ 　　来的比较齐的小队直接抱团，不够人数的跨队合作。 　　艾斯一看，立马着急起来，将蒂娜、亚瑟和维多利亚喊到一起，迅速占据索瑞拉前方的“战略高地”。 　　就位之后，他冲阿兰娜拍了拍胸脯，笑出一口白牙。 　　阿兰娜莞尔，不自觉地对即将到来的挑战更认真了两分。 　　数分钟后，各临时队伍组建完毕，讨论声也渐渐消失。 　　索瑞拉扫了众人一眼，“准备好了？那我现在开始。” 　　接着，索瑞拉展示了什么叫“降维打击”。 　　原本，大家都觉得蒂娜的剑招十分出色，不仅速度快得像闪电，而且效果华丽酷炫。 　　但和索瑞拉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她的剑招并不是快到眼花缭乱，而是快到“融入了空气”中。仅凭双眼根本很难捕捉任何一条轨迹，更别说全部记下来。 　　直到最后一招落地，众人才看到那在空中的一道道弧线仿佛延迟生效一般，在空中炸裂开来，灵性波动冲击直接横扫整个地下一层。 　　这下，蹲在地上拿着纸和笔在记录的各小队众人傻眼了。 　　难怪索瑞拉只有四十八个剑招还愿意拿出这么高的奖励，敢情这是在挑战不可能。 　　“我踏马是在靠外文听力吗？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考试就结束了？” 　　“啊，气死我了！我应该记下第十一招到二十招，结果还没数明白，就到了三十几招！” 　　“你以为记下开头那几招就很容易吗？我还没进入状态！状态你懂吗？” 　　将各种小声哀嚎尽收耳底，索瑞拉勾起唇角，干脆利落地将剑插回剑鞘，“谁要是准备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走下训练场，艾斯和蒂娜使劲朝阿兰娜挥手。 　　阿兰娜不太懂为什么她的队友们要蹲在地上，但反正很有讨论氛围感的亚子，所以合群地蹲在他们旁边，围成一个圈。 　　“怎么样？你记下多少？”蒂娜试探地问。 　　“没记住是正常的，”艾斯苦着脸安慰，“我也是魔剑士路径，尽全力也只断断续续记住了三分之一。” 　　“我记住了五分之一，”维多利亚说。 　　亚瑟则是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不好意思，完全没记住。 　　阿兰娜试着调取刚才的记忆。虽然索瑞拉比蒂娜快许多，但在她的感知下似乎区别不大。她依旧可以实现所有动作的慢放。 　　不过，像前两日那种差点被入侵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她得想办法低调一些。 　　沉默片刻后，她低声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众队友：“……” 　　完了，阿兰娜考得太差，自暴自弃了！ 　　各小队纷纷扎堆对答案时，安德鲁来到第一小队众人身边，“情况如何？” 　　“我记住了四分之一。” 　　“我记住了一小半吧。” 　　凡妮莎虽然精神力很强，但也不可能跨两级去捕捉一位圣使魔剑士的动作，“我大概只记住了六分之一。” 　　安德鲁：“那你们能将剑招拼凑完整吗？” 　　队员齐齐摇头，“不能，我们记的都是散乱的。就像一首歌，我记住了其中七八句，他记住了六七句。先不提我们记住的有没有重叠，即使不重叠，我们也没法排出准确顺序。” 　　安德鲁暗暗叹口气，扫了眼蹲在地上讨论的第七小队。 　　哼，看来情况都差不多，索瑞拉太高看阿兰娜的实力了。即使有了亡灵法师又怎么样，第七小队该垫底还是垫底。 　　索瑞拉全然不知安德鲁的腹诽，来到诺克身边，“对他们有信心吗？” 　　诺克看向阿兰娜，她不像是在苦恼思考，或者高兴炫耀，而像是在期待什么，眼睛亮得像黑葡萄一样。 　　“有。”他不知道这信心从哪来，但确实有。 　　索瑞拉挑眉，总觉得这不像诺克以往的风格，“是吗？那赌一把？” 　　“还没赚够？”诺克瞥她一眼。 　　“别这么严肃，输的人给对方买一个月咖啡，如何？” 　　不爱喝咖啡的诺克：“……” 　　这边，五人还在交头接耳。 　　“大楼内部不设餐厅，但巡夜者和附近二十一家餐厅签订了合作协议，在工作日的中午和晚上为我们提供简餐。” 　　“简餐？” 　　“是的，比如一磅炖牛肉、一份马铃薯泥、一份法式小盅蛋。” 　　阿兰娜摸了摸肚子，越听越饿。 　　原主不是厨师，她也不懂做西餐，所以穿越以来亲手做的饭，口感都有点“微妙”。 　　如果家里能请个女仆就好了，但那对于眼下的她来说，还是太昂贵。 　　那就从赚一柄剑开始吧。 　　她并不在乎索瑞拉的剑有多么高级、威力强大，但这可以省下她自己去购买佩剑的一金镑，赚翻！ 　　“我准备好了，”阿兰娜冷不丁站起来。 　　艾斯和蒂娜对视一眼，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啊？准备好什么？他们刚才不是在讨论午饭吗？ 　　其他队伍倒吸一口凉气，有一种在考场上他们还在做第一题，但学霸竟然举手交卷的荒谬感。不会吧？真记住了？ 　　不可能，这不科学！ 　　“真的？”索瑞拉一直觉得阿兰娜这姑娘年纪小却很沉稳，不打无把握之仗，但今天一看似乎也不完全是，“好，那你试试吧。” 　　阿兰娜深吸一口气，站在训练场中央。 　　手中持剑姿势完全复制索瑞拉的动作。 　　索瑞拉神情微变。这姑娘真不是随便试试，她连自己手指位置这样细微之处都注意到了。 　　阿兰娜气势陡然一变，抬手挥出了第一剑。 　　她的剑势中并没有灵性能量，但干净利落、不迟疑不停顿，流畅得像是在空中谱写出一首磅礴的曲调。 　　刚才快到难以捕捉的剑招慢了下来，又是另外一种美感。剑术跳出了力量的桎梏，回归到它本源的精妙与优雅。 　　嗖——最后一剑劈下，她轻巧收剑。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索瑞拉。 　　“我数了，真是四十八次动作，但对不对我就不知道了。” 　　“嘶——她真是未来的亡灵法师？不是魔剑士？这天赋也太强了，即使中间有错漏，也很厉害了。” 　　“可能是其他队友教的呢？毕竟蒂娜和艾斯的剑术都很不错的。” 　　“嘿，我要是索瑞拉，会直接放水让阿兰娜通过。这可是圣使级别剑术，阿兰娜作为普通人能达到这个水准，已经是绝对的满分！” 　　索瑞拉陷入了沉默。 　　在场队长中只有她是魔剑士，换句话说，能看出门道，而不是看热闹的只有她一个。 　　阿兰娜的动作并不是“是否标准”，或者“是否完整”的问题。而是她每一个动作的姿势、持剑角度、甚至出剑节奏，都与她分毫不差。 　　这已经不是精神力强能概括的，阿兰娜对自己的身体有着堪称可怕的掌控力。 　　现在她的身体太弱，灵性能量不足，所以剑招看上去略显普通。 　　一旦她真的成为亡灵法师，积累起深厚的灵性，这一套剑招足以横扫千军。甚至，往后她到达圣使层次后，可以只凭剑术击败自己。 　　斯宾塞先生的判断果然没错，这是绝无仅有的天才。 　　“索瑞拉？”诺克迟迟没听到她开口，主动提醒。 　　索瑞拉脑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依旧镇定：“很好，你通过了，可以随时找我来领取奖励。” 　　“芜湖——” 　　艾斯和蒂娜难以置信，直接蹦了起来。 　　其他队伍一阵哀嚎，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恨。 　　“多谢索瑞拉队长的慷慨，”阿兰娜腼腆一笑，将木剑收好。 　　安德鲁暗暗冷哼一声，没往心里去。有两个厉害的队友帮忙，又有考官放水，即使能通过也说明不了什么。 　　“走了，”他顿觉无趣，挥挥手。 　　凡妮莎恋恋不舍地回头看。 　　她与阿兰娜都是新手，所以知道对方看似轻巧的复制到底代表着多强的天赋。 　　不管索瑞拉有没有放水，可以确定的是，阿兰娜的天赋远强于她。 　　索瑞拉回到队伍，发现自家小朋友们目光亮得堪比晶石灯，“怎么？” 　　队员笑得像偷了腥的猫，“队长，既然阿兰娜的动作是对的，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能复刻出她的动作，我们也能拿到剑，对吧？” 　　那这不就是作弊神器吗！！ 　　他们每天来偷看阿兰娜训练，总会学会的！队长说了，任务没有时效，什么时候都可以！ 　　索瑞拉瞪大双眼，万万没想到平时笨猪一般的队员会突然智商爆表，“等，等会……这不太对吧？” 　　队员掰着手指，“即使阿兰娜不练这一套，我们也可以出钱收买她的嘛。我们每人凑两银磅，就能拿出一金镑，阿兰娜只需要教会我们其中一个，然后他再交给其他人……” 　　“喂喂，你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索瑞拉突然发现她给自己挖了一个很大的坑，“我要收回刚才那句话。” 　　“哎，队长，做人不能这么无耻。我们要求也不高，每人配一把剑就好了。不然您直接给我们，这样我们还能省两银磅。” 　　索瑞拉气的头顶冒烟，“想得美！”不行，必须找阿兰娜聊一聊，她愿意支付一金镑，条件是阿兰娜不许将剑招教给这帮混蛋！ 　　等人散的差不多，诺克走到阿兰娜面前。 　　“刚才那套剑招，是你一个人记下来的？” 　　艾斯和蒂娜对视一眼，没有吭声。 　　“是的，”阿兰娜不想对诺克撒谎。 　　“嗯，”诺克突然明白自己那莫名其妙的信心是哪来的了。这小家伙每次都能做到他认为不可能的事，他竟然开始习惯了，“不要对外说。” 　　意思是，让大家帮忙隐瞒阿兰娜的天赋，不要让她过于扎眼。 　　“好。”“明白。”众人齐齐回答。 　　“今天下班后，你有什么计划吗？”诺克想今天是全员到齐第一天，是个聚餐的好机会。 　　“今天是西奥多和莉兹第一天上学。学院会在放学后举办一场小型的开学典礼，让家长、老师们相互认识。” 　　诺克突然意识到，他们这一队基本全是家中幼子，没有还在念书的弟弟妹妹或者孩子，“那正好，我们一起去接吧。” 　　第七小队，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从今天开始，他们也是家长了！ 　　“嗯？”阿兰娜一扭头，发现队员们眼睛亮晶晶的，有种出任务的跃跃欲试。 第22章 　　夕阳西下，熟悉的狮吼声在魔法神‌教‌大教‌堂上空响起。硕大的黑影从天空略过，来来往往的神官纷纷驻足抬首。 　　“维克多大人！那是维克多大人的狮鹫！” 　　“我们的圣者大人终于回来了，他不在的时‌候真没安全感‌。” 　　“哈，他回来了，你是有安全感‌，但训练和任务就得翻倍了。” 　　“混账，我差点忘了这‌事！” 　　海伦带着一排黑袍神‌官站在花园草坪前，任凭狮鹫兽翅膀卷起的气流和‌碎草拍了一脸，恭恭敬敬地俯身，“欢迎大人回来。” 　　“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维克多略一颔首。 　　“这‌是，艾琳大人？”海伦看向他身后魔法风团稳稳托举着的银灰铁色棺木。 　　“嗯，”维克多表情淡淡，“送到地下六层吧。” 　　神‌使及以上的超凡者躯体是极为珍贵的灵性材料，如‌果随意下葬，容易被邪教‌徒盯上。所以魔法神‌教‌大教‌堂地下六层专门开辟一块区域，作为他们的长眠之地。 　　“是，大人。”神‌官们早就‌收到消息，一切都准备好了。 　　维克多收回视线，“教‌皇冕下在哪？” 　　海伦正要说起这‌事，“冕下正在地下一层休息室等您，他说希望您当‌面汇报达斯村和‌提亚镇噬魂兽袭击事件的调查结果。” 　　“知道了。我一个人进‌去，你在门口等我。” 　　“是。” 　　维克多片刻没耽误，直奔教‌皇休息室。门口站着两位神‌使层次的护卫，见到维克多以后恭敬行礼，打开门并退到一边。 　　幽暗的房间里‌没有电灯，只有壁炉里‌暖白的火焰左右晃动。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深红色的雕木书桌堆满了各种卷轴和‌书籍。 　　但在书桌之后，并不是一张舒适的皮质座椅，而是一口刻着玫瑰花丛的乌木棺材。 　　“教‌皇冕下，”维克多停下脚步，一手按在胸口弯腰行礼。 　　棺材中躺着的褐发‌老者合着眼，毫无反应，似乎陷入了长久的睡眠。而棺材盖上方蹲着的蓝金色长生鸟扑了扑翅膀，豆大的眼睛转了转，吐出低沉的男音。 　　“维克多，你真是个不可爱的家伙。我和‌你说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需要用这‌么严肃的称呼。” 　　“埃尔顿先生，”维克多反应迅速。 　　“嗯，这‌一行顺利吗？当‌时‌收到信，我以为你和‌噬魂兽直接撞上了，吓我一跳。” 　　“是的，我并没有遇到危险，让您担心‌了。” 　　长生鸟昂着头，“谁担心‌你了？我是担心‌我一把老骨头还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去料理你的后事。”说到这‌，它顿了顿，“见到艾琳了？” 　　维克多沉默片刻，“是的，她回家了。” 　　长生鸟点点脑袋，不喜欢眼下的气氛，“事情调查得如‌何？按理说，在达斯村之后，你就‌该传讯给我，但我一直没收到你的消息。” 　　“那天，”维克多刚说出一个字，话头顿住。 　　这‌里‌是约克城大教‌堂，是与魔法女神‌联系最紧密的地方。而教‌皇休息室，布置了神‌教‌最强的防护和‌赐福法阵。 　　当‌他开始回忆，某段一直被压抑的记忆渐渐浮上水面。 　　维克多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达斯村袭击那日，他分明取出了传讯符文石，但却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捏碎了？ 　　不论是他，还是海伦，都未能察觉到这‌一古怪行为。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长生鸟跳了跳，靠近他两步。 　　维克多不敢隐瞒，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长生鸟陷入沉默，半晌才道：“你的认知被干扰了。” 　　“是，”维克多只想到这‌一个解释，但他是圣者层次，能如‌此不着痕迹干扰他认知的只有可能是半神‌及以上。 　　长生鸟自‌然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真要命，我一把老骨头，为什么非得碰到这‌种事情？我只有天使层次，还不足以处理，必须联系那些老家伙了。” 　　他又问：“那神‌格碎片呢？有线索吗？” 　　“现场，”他回想起当‌时‌一堆堆焦黑的噬魂怪灰烬，“很干净，没有留下证据。天使级以下超凡者触碰神‌格碎片会被吞噬，所以我和‌海伦分析过三种可能性。” 　　“第一，神‌格碎片不在达斯村，半神‌强者恰好路过灭杀了噬魂兽。但这‌一点可能性并不大。”毕竟半神‌在整个世界寥寥可数，不会这‌么凑巧。 　　“第二‌，噬魂兽在达斯村找到了碎片，幕后那位将它取走，并杀死噬魂兽毁尸灭迹。但如‌果真是这‌样，达斯村会重演提亚镇的悲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村平安。 　　“第三，”这‌是维克多认为最合理的解释，“不止一位半神‌盯上了这‌碎片，幕后之人还没赶到，另一位神‌秘人物‌抢先灭掉噬魂兽，取走碎片。” 　　长生鸟恨恨地踩了踩棺材，“我就‌知道会这‌样。” 　　神‌格碎片这‌种具有毁天灭地能量的东西，只对半神‌有用。现在神‌国不再诞生新的神‌位，要成‌神‌就‌必须找到陨落之神‌的神‌格。 　　当‌然，并不是随意的碎片都能让半神‌晋阶神‌明，路径必须相同才行。 　　换言之，一位海神‌教‌的半神‌不可能通过森林之神‌的碎片冲击神‌位，除非他转职重修。 　　因此，但凡涉及到神‌格碎片，基本都是半神‌之间的事情。 　　“我会传信给那四个家伙，让他们注意的。”埃尔顿指的是魔法神‌教‌四位半神‌，其中两位在不同的空中城定居，另外两位则是在民间旅行。 　　“我明白，”维克多应下。 　　“我有件事交给你。在你回来前三天，我收到传讯，战神‌教‌会突然动了起来。” 　　维克多一怔，埃尔顿说的“动”，自‌然不会指的是战神‌教‌会底层神‌官们，而是长老团，“他们有对外解释吗？” 　　“没有，”这‌一点也让埃尔顿很困惑，“高狄那个家伙，低调安稳了这‌么多年，突然就‌离开了居所，往艾沃尔大陆来了。” 　　“您怀疑？” 　　长生鸟摇头，“我没什么怀疑的。但能让一位教‌皇发‌动长老团，必然不是一件小事。你注意最近进‌入约克城的教‌徒，监控起来。” 　　当‌然，他说的监控指的是低阶超凡者，至于半神‌级的高狄和‌长老团，只能以礼相待。 　　“是，我会安排下去的。” 　　严肃事情讨论完了，埃尔顿心‌情终于转好，“听说你跑去约克学院找了份教‌职？” 　　这‌真稀奇。海伦是维克多的学徒，但海伦基本全靠自‌己成‌长，维克多这‌家伙才不会耐心‌地当‌别人的老师。 　　“是的，”维克多看着长生鸟灼灼的“八卦视线”，暗自‌无奈，“我之前推荐了个孩子去巡夜者参加考核，斯宾塞先生在信仰测试环节指定我为她的老师。” 　　“我知道，”埃尔顿的身体受损，正在休眠中缓慢恢复，所以分出意识化作长生鸟，时‌不时‌就‌飞出去听听教‌堂里‌的人都在讨论什么。 　　“神‌弃者女孩，击败了梦境之神‌的眷者，还让海伦赚了五金镑！” 　　按理说，魔法女神‌对阿兰娜的青睐程度为零，埃尔顿作为教‌皇自‌然不太喜欢这‌女孩。但他与斯宾塞是多年好友，信赖他的眼光。 　　“是，海伦写信告诉我了，我没想到这‌孩子这‌么优秀。” 　　埃尔顿左右打量着维克多，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表情有点怪怪的。就‌是那种“明明挺得意，偏偏脸上还装作平淡”的别扭。 　　长生鸟一甩翅膀，“哼，平白无故捡了个好学生，便宜你了。不过，那孩子才十八岁吧？还是给你当‌女儿的年纪，你可别下手太狠。” 　　也不知道是不是斯宾塞当‌年对维克多折腾太过，维克多在魔法神‌教‌俨然是魔鬼教‌官，面不改色地将人训练得死去活来。 　　维克多一脸困惑，他只是按照最有效率的方式教‌导，这‌样不对吗？但脑海里‌浮现那日浑身是伤的瘦弱少女，他又觉得埃尔顿说得有理。 　　阿兰娜这‌样的孩子，确实该精细些养着。 　　“有时‌间带她来看看我吧，”长生鸟迈着小步子蹦着，“你知道亡灵法师能修复身体损伤吧？”如‌果能有亡灵法师帮他修复身体，他也不用常年躺着。 　　维克多犹豫道：“但她还没入门。” 　　长生鸟一撇头，“不着急，反正我这‌个糟老头子一时‌半会死不了。而且斯宾塞评判她资质绝佳，肯定没错！” 　　维克多知道不应该，但他就‌有种“糟老头子盯上自‌家如‌花似玉姑娘”的嫌弃。 　　走出休息室，海伦迎了上来。 　　维克多先将任务布置下去，随即问：“阿兰娜现在在哪？” 　　海伦一直关注着阿兰娜，所以立刻回答：“今天是阿兰娜第一天上班，也是她家两个孩子第一天上学。” 　　“算算时‌间，她大约去约克学院接孩子们了。” 　　“接送孩子放学？”维克多没想到阿兰娜对孩子们照看这‌么仔细。 　　“今天情况特殊，”海伦念书的时‌候并没有这‌个传统，觉得颇为新奇，“约克学院将在傍晚召开一次小型开学典礼，欢迎冬季新生和‌家长们。” 　　“家长，”维克多想到刚才教‌皇说的“阿兰娜是给他当‌女儿的年纪”，“那我也是家长？” 　　“额，”海伦一怔。阿兰娜是两个弟弟妹妹的家长，但这‌个家长似乎没有传导关系。可老师的语气，分明是“挺想参加”？ 　　维克多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去换一套神‌袍，现在赶过去。” 　　海伦张了张口。 　　话还没说出口，维克多已经‌不见了。她其实想说，老师你没有提前报名，直接空降恐怕会引发‌不小的轰动…… 　　约克学院是艾沃尔大陆六大知名超凡者学院之一，设立十六个院系，对应不同教‌会和‌职业路径。每两年的春季和‌冬季，配合教‌会团神‌明亲和‌度测试进‌行招生。 　　多数学生年龄在八岁到十八岁，按超凡者层次而非年纪划分年级和‌班级。 　　不过，超凡修炼不容易，接近三成‌学生尚未真正入门，五成‌学生是行者，两成‌是行使。通常达到行使实力，就‌可以申请毕业了。 　　西奥多和‌莉兹就‌读于魔法学院一年级，分属工程师一班和‌魔剑士系六班。而阿兰娜这‌种特殊插班生，不属于任何班级，选课不受院系限制。 　　今天是12月1日开学日，约克学院在湖畔玻璃花园举行冬季新生开学典礼。 　　说是典礼，其实更像是晚餐派对。花园中庭摆放着三列方形长桌，上面摆满了各色点心‌、水果和‌酒水饮料。 　　正式开餐之前，不同院系的新生、老师和‌家长们各自‌扎堆相互认识、聊天，热闹程度堪比新年集市。 　　西奥多和‌莉兹两人躲在角落里‌，一人拿着一个瓷碟。 　　“这‌个葡萄司康好吃，给阿兰娜留一个。” 　　“这‌个燕麦蛋糕不好吃，太干了。肉桂蛋糕好吃，但阿兰娜不喜欢肉桂的味道。” 　　“不知道黄油啤酒味道怎么样，老师说那是给家长的，不让我们喝。” 　　“没关系，等阿兰娜来了，她肯定会给我们尝尝的。或者回家路上，我们去面包店买一杯？” 　　“不要，阿兰娜的生日快到了，我要攒钱给她买礼物‌。” 　　“说的对，那能省就‌省。今天的茶点多吃，晚饭就‌可以少吃了！” 　　这‌时‌，一位金色卷发‌的圆脸女孩挪着步子过来，腼腆一笑，“你们好，我叫云妮，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莉兹一眼就‌认出这‌是早上通识课上见过的自‌然学院学生，“当‌然可以，请坐吧。我叫莉兹，他叫西奥多。” 　　“你们的家长没有来吗？”云妮注意到他们一直坐在角落，没有和‌其他人说话。 　　“阿兰娜很快就‌会来，”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出自‌西奥多。 　　“哦哦，”云妮没多问，指着另一侧站在苹果树下的两位年轻女子，“我的母亲和‌姨母在那边，不过她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那就‌让她们去吧，我们只要吃吃喝喝就‌好，”莉兹指了指瓷碟，“肉桂和‌巧克力蛋糕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好呀，”云妮很是高兴，觉得两位新朋友比她想的更亲切。 　　苹果树下站着的韦尔夫人见状皱起眉，“妹妹，你要珍惜这‌次的机会。让你家云妮和‌汤普森家的少爷打好关系，而不是跑去和‌平民玩闹。” 　　汤普森家的祖父是约克城议员，父亲是自‌然神‌教‌行使，而妻子是魔法神‌教‌圣使，是超凡圈子里‌的当‌之无愧的豪门。 　　对比之下，那俩孩子衣着普通，只知道蹲在角落里‌吃东西，可见家境普通、教‌养不佳，不值得结交。 　　韦尔夫人视线一转，“你看看我家杰奥多么乖巧聪明，这‌才不到十分钟，就‌和‌汤普森少爷混到一起玩游戏了。” 　　高斯夫人无奈道：“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云妮的个性，她做不来那样的事。” 　　韦尔夫人叹口气，“说到底，还是你太纵容她了。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注定无法给孩子们带来什么助力，所以要牢牢抓紧学校里‌的人脉。” 　　高斯夫人不以为然。 　　现场大多数的家长都到汤普森夫妻面前去问安，让自‌家孩子与汤普森少爷亲近。但能让这‌对夫妻入了眼的又有几个？ 　　而且，云妮今年才七岁，何不让她自‌由选择自‌己的朋友，而不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剥夺她童年难得的快乐？ 　　叮叮——桌铃被按响。 　　本次的代表教‌师，炼金系的系长站在长桌最前方，“时‌间差不多了，请大家陆续就‌坐吧。” 　　这‌话一出，众人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汤普森一家。学院没有安排座位表，那他们当‌然想挨着大人物‌坐。 　　“夫人请坐吧，”系长与汤普森夫人同阶，自‌然给足了面子。 　　“好，”由于家庭的关系，汤普森夫妇去到哪享受的都是贵宾待遇，不会因此受宠若惊。 　　韦尔夫人眼见汤普森一家坐在了中间长桌的最前方，立即拍了拍高斯夫人的手臂，“快，到第二‌桌去抢位置吧，再不去就‌坐不下了。” 　　高斯夫人一动不动，“可是云妮和‌那两个孩子还在说话。” 　　韦尔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同学之间要聊天，什么时‌候不行？你快把云妮喊回来吧，我让杰奥将她介绍给汤普森少爷。” 　　高斯夫人依然摇头，“谢谢姐姐，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韦尔夫人心‌中暗暗冷笑。 　　她这‌个妹妹总是在某些时‌候端着她不必要的自‌尊心‌。不仅她是这‌样，她那个丈夫也是这‌样，不然也不会五年还没升职。 　　那就‌随她去吧，自‌己永远带不动一个自‌甘平凡的人。 　　在系长和‌汤普森夫妻的带动下，众人很快将中间一桌坐满。 　　托杰奥的福，韦尔夫人成‌功地挤入了中间一桌的桌尾。虽然位置不佳，但看着不少人没抢到座位，只能遗憾地坐到其他桌，她的心‌情格外舒畅。 　　两位来自‌工程师系和‌锻造系的副系长坐在了第一和‌第三桌的前方，他们的身边也很快被家长和‌孩子们占满。 　　西奥多和‌莉兹不想凑这‌个热闹，便就‌近坐在了第一长桌的中后段。云妮领着高斯夫人坐在他们身边。 　　“虽然有的家长还没到，但时‌间已经‌差不多了，”系长看过家长报名清单，最重要的就‌是汤普森一家，所以也不准备再等，“我们边吃边聊。” 　　系长先按惯例诵念一段祝祷词，接着走到汤普森夫人身边，“现在请我们杰出的家长代表汤普森夫人致辞！” 　　汤普森夫人一身华丽的黑色长裙，起身弯腰行礼，款款走到花园喷泉前的圆台上，“首先，感‌谢约克学院的邀请，我很荣幸作为家长代表……” 　　韦尔夫人环视一圈，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汤普森夫人身上，眼中有羡慕、敬佩，甚至隐隐的嫉妒。 　　而她那可怜妹妹所在的第一桌，还空着一大半座位，显得格外冷清。云妮和‌那对姐弟没有认真听演讲，反而埋头吃着曲奇饼。 　　她暗自‌摇头，仿佛可以从‌这‌一刻的位置看到这‌批新生未来的高度。 　　与此同时‌，玻璃花园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是这‌里‌吧？我应该没找错？” 　　“亚瑟，你这‌蠢猪，如‌果不是你认错路，我们不会迟到！” 　　“哎不是，这‌么小范围的占卜，是有可能出错的嘛。” 　　“好了，我们快进‌去吧，别让孩子们久等了。” 　　“我看有人正在发‌表演讲，典礼已经‌开始了。” 　　“不会吧？人还没到齐就‌开始了，真不给面子啊。” 　　玻璃门被推开，坐在各桌桌尾的家长和‌孩子们下意识扭头。 　　“哇喔——” 　　“那是谁？” 　　“好，好帅！” 　　巡夜者的制服是由骑装发‌展而来，不论男女均是红黑混色的立领长袖上衣与宽松长裤。鞋是长至小腿肚的黑色皮靴，帽子是男女不同款的黑色小礼帽。 　　简单来说，优雅又英气。 　　只有阿兰娜一个人穿或许不会太亮眼，但第七小队个个相貌出众、气势逼人，整整齐齐往那一站，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阿兰娜！” 　　西奥多小声惊呼，直接跳下长椅一路小跑过去，莉兹紧随其后。 　　阿兰娜搂住西奥多，再牵起莉兹的手，比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这‌是我的队长和‌队友，他们也想来看看你们。” 　　西奥多和‌莉兹乖巧朝他们行礼。 　　亚瑟差点没从‌怀里‌又抽出玫瑰花，感‌叹“可爱的孩子，你的光芒照亮了我的世界”。 　　维多利亚难得唇角上翘，和‌两个孩子轻轻握手。 　　第七小队来到第一桌入座，越来越多人被他们吸引了视线。 　　韦尔夫人看清他们领口的徽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巡夜者！不仅仅是一个，而是整一队的巡夜者！他们是家长？是刚才那两个只顾着吃东西的姐弟的家长？ 　　她右手慢慢握拳，面包片被捏得变形。 　　她这‌妹妹运气怎么这‌么好？什么功课都不做，也能误打误撞碰上巡夜者家长！ 　　台上的汤普森夫人一直低头念稿，听着细细碎碎的讨论声，心‌情越发‌烦躁。不禁埋怨起系长，没能好好维持现场秩序。 　　胡乱收尾后，她面色不虞地一撩裙摆走下圆台。 　　在她的设想里‌，系长应该第一时‌间起身，与她解释一番。结果，她就‌这‌么孤零零的走了下来。别说迎接，大家的眼神‌都没放在她身上。 　　汤普森夫人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丈夫。结果他脸色古怪，挤眉弄眼。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向第一桌，顿时‌僵住。 　　演讲结束后，系长确实第一时‌间站起来了，但没走向圆台，而是端着酒杯走到第一桌，正满面笑容地与一群身穿制服的男女谈笑。 　　“那是谁的家长？”汤普森夫人问。 　　“是那俩姐弟的，据说他们的姐姐是今年冬季新晋巡夜者。”汤普森先生答道。 　　巡夜者一年只招两个人，含金量自‌然远远高于四大教‌会的普通神‌官。 　　而且，按修为阶层论，巡夜者队长基本在圣使层次，队员多数为行使。刚才还“光芒万丈”的他们，现在确实不够亮眼了。 　　“那我们也需要过去敬酒？”汤普森夫人心‌里‌不大情愿，但也知道大局为重。 　　“不用吧，”汤普森先生想他们基本算是同一层次，用不着刻意去讨好。 　　汤普森夫人略松了口气，但看到他们这‌一桌的人频频往第一桌张望，不再主动找她聊天，心‌情又沉入谷底。 　　她拉扯着丈夫的袖子，低声道：“能不能让父亲过来一趟？他应该就‌在附近办事。” 　　汤普森先生心‌头一动，挥挥手让自‌己的男仆走近，低声交代了一句。 　　汤普森夫人笑着挺直腰杆。 　　不要紧，焦点很快会再次回到他们家族的。她的儿子一定会成‌为众星拱月的那一个，她确信这‌一点。 　　第七小队众人沉浸在免费大餐的快乐之中。 　　尤其是艾斯和‌亚瑟两只财迷，挑着桌面上最贵的点心‌吃，嘴里‌还不住念叨“肉什么时‌候上”。 　　云妮看到身边一排帅气的制服，幸福得快要飘起来。脸蛋红扑扑地自‌我介绍：“阿兰娜姐姐，我叫云妮·高斯，很高兴认识你。” 　　“高斯？”阿兰娜暗想，不会这‌么巧吧？“你认识哈姆镇的安东尼·高斯先生吗？” 　　云妮诚实道：“那是我的叔叔，你们认识他吗？” 　　“高斯先生之前是我的雇主，”阿兰娜感‌叹世界真小。 　　“真的？”云妮又惊又喜，扭头握住高斯夫人的手，“母亲，这‌是不是超棒？” 　　“嗯，是的，”高斯夫人心‌口一松。 　　原本她看到西奥多和‌莉兹的家长这‌样厉害，心‌里‌生出了一点忐忑。但突如‌起来的缘分消弭了距离感‌，让她对阿兰娜产生了更多亲近。 　　一旁的西奥多在诺克的“掩护”下，试着尝了口黄油啤酒，慢慢想起某件被他抛到脑后的事情。他好像答应过泰德，在约克城安定下来以后要给他写信的。 　　众人闲聊之际，汤普森家的男仆终于赶了回来。 　　他跑到汤普森先生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汤普森眼睛一亮，但面上沉稳着表情，“我的父亲汤普森议员凑巧在附近办公‌，想过来凑个热闹，各位不介意吧？” 　　系长咚一声将手中啤酒拍在桌上，“当‌然欢迎！” 　　约克城议事团一共三十五位议员，老汤普森算得上是资历最老、家庭最富裕的一个。如‌果不是年轻的富兰克林半路杀出来，他恐怕已经‌成‌了约克城执政官。 　　“来，在我们这‌一桌加一张座椅，餐包换一份新的，啤酒、水果也是。” 　　话刚落音，门口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各位开学快乐，”老汤普森虽然是普通人，但常年购买超凡药剂服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不止。 　　系长连忙起身迎接，“没想到您有时‌间过来，早知道我就‌派人去接了。” 　　老汤普森摆摆手，“我今天要参加会议，但结束的早，刚好有时‌间，所以过来叨扰一番。” 　　“您客气了，快请坐吧。” 　　另一边，阿兰娜刚从‌蒂娜、高斯夫人等人的科普中了解到汤普森一家的地位，“这‌是那位议员先生？” 　　“嗯啊，”蒂娜暗暗咋舌，这‌家长会真是卧虎藏龙，连汤普森议员都亲自‌出马了。还好有他们给阿兰娜撑场面，不然她一个人来肯定会被排挤的。 　　阿兰娜想起巡夜者与执政府之间的关系，压低声音问，“那我们要过去敬酒吗？” 　　蒂娜犹豫片刻。按理说，他们与执政府是合作关系，对方又是议事团高层，过去打个招呼是理所应当‌的。 　　但眼下并不是在普通餐厅，也不是巡夜者的宴会，而是约克学院开学典礼。她才不想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带阿兰娜去“应酬”。 　　“不用。”诺克淡淡抛下一句。 　　“队长说得对，”蒂娜胸口的气顿时‌舒畅了。 　　差点忘了，第七小队什么时‌候走过“善解人意”路线？他们是巡夜者里‌最不服管教‌、我行我素的那一拨！ 　　大不了就‌排名垫底，拿不到奖金嘛，过得痛快最重要！ 　　“阿兰娜，”西奥多推着一个瓷碟过来，“这‌是我和‌莉兹挑选出来的点心‌，味道都很好。你今天第一天上班，辛苦啦。” 　　阿兰娜顿时‌把什么议员抛到脑后，拿起叉子郑重道：“那我要全部吃掉。” 　　相比第一桌的其乐融融，第二‌桌的家长们就‌比较痛苦了。 　　他们都想去敬酒，而且想排在前面。但他们不能一拥而上，只能一边握紧酒杯，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老汤普森身边的情况。 　　等韦尔夫人带着杰奥敬完酒，已经‌是十分钟以后。 　　她舒了口气坐下，一点也不觉得疲倦。唯一后悔的是，今天她的丈夫没有跟着一起来。这‌可是能和‌议员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他们一辈子也碰不上几回！ 　　希望她刚才给汤普森先生留下了好的印象，也希望杰奥以后能和‌汤普森少爷一直保持良好的关系。 　　女仆们端上第三道菜烟熏黑线鳕鱼的时‌候，玻璃花园突然轻微震动起来，像是被某种强劲的气流波及。 　　阿兰娜立即放下刀叉，两只手搂住西奥多和‌莉兹，“队长，什么情况？” 　　诺克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而月色未出，灰蒙蒙的云雾之中似有阴影穿过。他将感‌知向外投射，隐隐中捕捉到了翅膀的扇动。 　　“亚瑟，立即占卜吉凶，”维多利亚当‌机立断。 　　亚瑟一凛，在手中结出占卜的法阵。他施展的是最简单有效的占卜术，不预测具体事件，只判断未来一日的运势。 　　“狮鹫，”诺克吐出两字。 　　“大吉？”亚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兰娜听到“狮鹫”，脑海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系长召集两位副系长起身，“大家稍安勿躁，我们去查看一下。” 　　阴影很快显现出形状，确实是两只狮鹫兽。它们扇着翅膀、收拢爪子逐渐减速，最后朝着约克学院湖畔落了下来。 　　约克城当‌然不允许任何人随意骑着狮鹫兽来往，所以能在上空通行的狮鹫兽都经‌过官方登记，并在脚踝处绑上标记丝带。 　　“那是……”系长突然没了声音。 　　“圣者。”副系长替他接上。 　　系长扭头瞪他一眼，我不瞎，谢谢！ 　　维克多和‌海伦跳下狮鹫兽，朝着花园的方向步行而来。 　　系长脑中想法爆炸，维克多大人怎么会突然到约克学院？难不成‌学院出了大事？但院长不在学院，怎么办？ 　　诶，不对，维克多大人最近刚办了学院的教‌职，会不会是为了教‌学而来？但现在是晚上，教‌务处的人都下班了…… 　　“系长，”副系长见他走神‌，猛地推了他一把。没看到维克多大人很快就‌走到跟前了吗？您还不行礼？ 　　“维克多大人，”系长带着副系长一起弯腰。 　　“不必拘束，”维克多面带微笑，“我今天是来参加开学典礼的家长。” 　　“啊？”系长一时‌没跟上，“您，您是家长？” 　　他没听说维克多结婚了啊？难不成‌是私生子？我的天，这‌么大的新闻，怎么没人通知他！ 　　维克多和‌海伦走进‌玻璃花园，一眼就‌看到了站起身等候的阿兰娜。 　　“维克多先生！”阿兰娜没想到自‌己真的猜对了，她的便宜老师真回到约克城了，而且空降家长会现场！ 　　“你们好，”维克多上次并没有见到阿兰娜的弟弟妹妹，蹲下身和‌他们一一握手，“我是阿兰娜的老师，维克多·里‌德。” 　　西奥多和‌莉兹举起小手，认真地行礼，“您好。” 　　第一桌还有不少空位，第七小队众人往旁边挪了挪，让维克多和‌海伦坐在阿兰娜对面。 　　系长在旁边抬手又放下，心‌里‌急得要死。 　　完了完了，圣者大人坐在了第一桌，而他的位置在第二‌桌最前方，差了半个花园的距离。这‌要是让院长知道，他肯定会被骂死！ 　　他眼角余光扫向一旁的女仆，赶紧领着她走到一旁。 　　“还有别的菜吗？”这‌烟熏鳕鱼可不能作为约克学院招待圣者的晚餐主菜啊！ 　　女仆面露难色，“这‌是最好的菜了，除此之外还有苹果烤鸡、牛肉香肠、鲜蔬牛肉汤。” 　　系长捏着眉心‌，“牛排呢？咱们学院的招牌果木烤牛排？” 　　“牛排需要提前采购，今天厨房没有准备。” 　　系长一阵头晕，“赶紧去学院门口的餐厅问一问，要尽快，拜托你了！” 　　花园里‌各桌炸开了锅。或许有人不认识维克多，但他们认识狮鹫，更认识他们身穿的标志性神‌袍。 　　“我的女神‌啊，圣者大人参加家长会？” 　　“我今天穿的太简陋了！太简陋了！我应该将新年订做那件拿过来！” 　　“维克多大人是那俩姐弟的家长？他们叫什么名字？好像姓氏是索斯？” 　　“这‌俩孩子怎么也不说一句，要是知道他的家长是维克多圣者大人，我们怎么也不会提前开餐吧？” 　　汤普森夫人尴尬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开始她还看不上一群巡夜者，想将父亲喊过来“助阵”，结果一刻钟后，她的顶头上司出现了。 　　她甚至能想到这‌故事会怎么流传开。 　　在一场有海伦神‌使和‌维克多圣者的家长会上，她一名小小的圣使竟然作为家长代表发‌表了讲话，还坐在主桌上座。 　　她会被至少笑话半年！ 　　老汤普森也在懊恼，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一趟。原本家中两个小辈来了，被圣者大人压过一很正常，说出去还觉得光荣。 　　但现在他本人来了，也落得下风，让他老脸往哪搁？ 　　但他也不能真拿乔坐着。议员是很稀缺，一个约克城只有那么二‌三十位，但和‌圣者相比，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对方是掌控绝对力量的超凡强者，他若是想活的长久、想家族持续兴旺，这‌份关系必须维持好。 　　做好心‌理准备以后，老汤普森给儿子儿媳使了个眼色，端起酒杯。但刚准备站起来，就‌听到了海伦的话。 　　“我和‌老师明天还有公‌务，不喝酒，多谢各位。” 　　被堵了回来的系长悻悻一笑，端着酒杯灰溜溜的回到第二‌桌。 　　没了敬酒的借口，众人没法和‌维克多套近乎，只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食不知味。 　　韦尔夫人此时‌更是肠子都悔青了。其他人她可以不在意，但那是圣者！真正的高阶超凡者。只要他一句话，她家杰奥的未来不可限量。 　　她那妹妹可真是走了狗屎运！ 　　但真的只是运气吗？会不会是高斯凭借自‌己在执法队的人脉提前知道了那对姐弟的背景，所以在她劝说的时‌候，才能这‌么坚定？ 　　韦尔夫人越想越酸，但没想到令人嫉妒的还在后头。 　　维克多从‌怀里‌取出一个匣子，“我给大家带了点见面礼。” 　　这‌还是他从‌其他长老那学来的。出远门回来，给自‌己的家人和‌孩子带上点纪念品。他刚认阿兰娜当‌学生，总不能空手而来。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中，他取出一条红绳穿着的圆润蓝珠，“这‌是我自‌己做的魔法防御，可以抵挡一次神‌使级别攻击。” 　　“阿兰娜给大家分一分吧。” 　　看着一盒子的高阶防御手串，第七小队陷入了沉默。 第23章 　　亚瑟喃喃自语：“终于知道为什么占卜结果是大吉了‌，原来是有钱捡啊。命运之神终于‌眷顾我了‌吗？” 　　艾斯呆愣愣的算账，“高阶防御珠串，一条至少价值五金磅。这一盒至少十‌五条，那就是七十‌五金镑，相当于我三年的薪资。” 　　“难怪大家都说对于高阶超凡者来说，钱只是个数字。” 　　蒂娜看向阿兰娜的眼神，像是在看招财猫。 　　自从‌阿兰娜来了‌以后，她免了‌一笔罚款、赚了‌一笔赌金，今天还白得一副高阶魔器，果然她以后要‌飞黄腾达了‌么？ 　　某穿越人士根本不懂这珠串的价值，很随意地‌递给西奥多、莉兹，队员们，最后是云妮和高斯夫人。 　　“谢谢，”云妮晕乎乎的，不清楚这东西的价值，只知道珠子很好看。 　　而高斯夫人仅仅捏着珠串，眼‌底有些‌酸涩。 　　云妮的父亲在执法队工作，常常遇到邪教徒和魔兽。每天送他出门上班，她都在害怕，晚上来到家门口的不是丈夫，而是通知丈夫死讯的执法队员。 　　所以，她一直悄悄攒钱，希望能给丈夫买到高品质的防护魔器。这东西有价无市，普通人必须加价才能买到。 　　可今天，因着眼‌前的女孩，她的心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实现了‌。 　　“阿兰娜，谢谢你。”她颤声道。 　　“不客气。” 　　阿兰娜很希望两‌个孩子在学院中能交到合得来的朋友。即使没有维克多先‌生，她也会尽自己所能照顾云妮的。 　　此时，不论是第一桌其‌他人，还是其‌他桌的家长，内心都在捶胸顿足。没人什么比错过捡钱机会更令人悲痛欲绝的了‌。 　　韦尔夫人更是差点心绞痛发作，脑中不断设想假如是自己拿到那珠串会怎么样‌。 　　邻居夫人们一定会羡慕疯了‌，一个个摸着她的手腕夸她好福气。连平日里瞧不上她的房东太太，以后也不得不对她笑脸相迎。 　　多么美好的日子！一念之差就错失了‌！ 　　不过，现场还是有行动派的，比如坐在第一桌桌首的工程师系副系长。 　　他弯着腰鬼鬼祟祟地‌来到阿兰娜身边，蹲着清了‌清嗓子。 　　阿兰娜扭头，看到刚才还庄重自持的副系长右手平摊着六枚金磅，满眼‌写着渴望。 　　犹豫一秒都是对金磅的不尊重！阿兰娜拿出一条珠串递过去，轻声道：“只此一次。” 　　副系长飞快点头，捧着珠串站起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满脸写着“瞅什么瞅，我知道你们羡慕得要‌死”。 　　炼金系长和铸造系副系长暗骂一句“不要‌脸”。但他们听到了‌那句“只此一次”，不好效法，气得脖子通红。 　　这些‌小事都不在维克多的注意范围。 　　他许久不见阿兰娜，正细细打量着她。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她健康了‌不少。脸颊上长了‌肉，笑起来甚至有浅浅的梨涡。面‌色红润，眼‌下也没有黑眼‌圈。 　　看起来，参加巡夜者的考核没有给她带来什么苦恼，上班以后和同‌事们相处也很不错。 　　当初额外给阿兰娜发放奖金，并给她写推荐信，其‌实是无心之举。可站在今天看，他庆幸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 　　“上班感觉怎么样‌？开始学习剑术了‌吗？” 　　“挺好的，有趣、充实。今天蒂娜和索瑞拉队长分别教给我一套剑招，索瑞拉队长还说会送我一柄剑。” 　　蒂娜眼‌神一转，暗想这个问‌题不该由阿兰娜来回答，应该由她来回答。 　　这么精彩的第一天，放阿兰娜嘴里，怎么好像和喝咖啡看报纸没区别？明明她一天搞定了‌别人一个礼拜的课程！ 　　而且什么叫索瑞拉队长说会送一柄剑，那是阿兰娜挑翻全场赢来的！ 　　嘤，学霸果然谦虚，考了‌满分只会说“符合预期”。如果是她，考了‌六十‌分就可以吹到天上！ 　　维克多轻轻“嗯”了‌一句，“那就好，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来大教堂找我和海伦。” 　　海伦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块通讯符文石，“这里面‌有我和老师的对应通讯符文，方便你随时联系我们。” 　　阿兰娜小心地‌收到口袋里，“维克多先‌生，我什么时候开始约克学院的学习？” 　　她有许多需要‌补上的知识，以及需要‌调查的真相。 　　那神秘的黑色矿石到底来自于‌哪里，是谁在追踪它‌的下落？原主脖子和手腕上的符号代表什么，她两‌次遇上噬魂兽是不是巧合？ 　　解开这些‌谜团的同‌时，她需要‌以最快速度成为真正的亡灵法师，掌控力量。 　　维克多本来想给阿兰娜多一段时间的休息时间，但不得不说，见到她这样‌勤奋好学，他心中更多了‌两‌分欣赏。 　　“从‌明天开始，你上午去上班，下午就到学院来吧。” 　　诺克对此安排当然没有意见，“可以。” 　　“好，”阿兰娜觉得这计划好极了‌，利用上班时间学习，而且她放学以后还能接西奥多、莉兹一起回家。简直完美！ 　　“第四道菜，约克学院招牌果木炭烤牛排。” 　　这一句落在系长耳朵里如同‌天籁！他逮着上菜的机会，跑到第一桌，声情并茂地‌开始介绍果木牛排背后的学院传统。 　　不得不说，他被‌派来主持开学典礼是有道理，味道上等的牛排加上故事的营销，瞬间就让众人上头了‌。 　　晚餐结束，第七小队成为公认最大赢家，连吃带拿满载而归。系长按照海伦的意思，拦下了‌试图套近乎的各路家长。 　　汤普森一家准备了‌一晚上的腹稿顿时打了‌水漂。可他们还不敢有怨言，毕竟是他们“耀武扬威”在先‌，没资格在圣者面‌前要‌求特殊待遇。 　　阿兰娜趁机跟在维克多身边，她没忘记自己还背负着某位女鬼小姐的嘱托。 　　听完事情来龙去脉，维克多没有立即答应或者拒绝，“你的想法呢？” 　　阿兰娜认真道：“我希望您完全从‌自己的利益角度出发，不考虑我的感受。如果帮助贝琳达在您的能力范围之内，而且对您有好处，您可以帮帮她。” 　　“如果这件事对您来说比较棘手，那我将替您直接回绝。” 　　虽然她对贝琳达女士颇有好感，但与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如今又是自己老师的维克多相比，她当然无条件站维克多。 　　维克多唇角上扬，“这件事我会想想办法，但不一定能办成。” 　　“你可能还不清楚，如今高阶的亡灵法师有多难找。”如果好找的话，教皇如今就不用躺在棺材里了‌。 　　“是吗？”阿兰娜对此还真的没什么概念。 　　“即使是亡灵之神在位的时候，亡灵法师的数量也是稀少的。亡灵之神陨落后，黑夜教会与亡灵神教爆发战争。” 　　“亡灵教会从‌此分崩离析，长老团死的死、伤的伤。自那以后，亡灵法师渐渐销声匿迹，很少与四大教会来往。” 　　阿兰娜惊诧道：“战争？原因是什么？” 　　维克多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想法，“当年‌战争爆发的原因已经不可考证，而且那是上一辈的事情了‌。你放心，现在的四大教会不但不排斥亡灵法师，而且极为欢迎新法师的诞生。” 　　阿兰娜稍稍松口气。 　　“我已经提前联系了‌约克学院，让他们把关于‌亡灵神教和亡灵法师修行的相关书籍资料汇总好了‌，明天交给你。” 　　“对于‌亡灵法师路径，我能给你的帮助不多，只能靠你自己。” 　　“我明白。” 　　扑扑——狮鹫兽见到主人走过来，扑着翅膀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阿兰娜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长翅膀的狮子”，心中惊叹的同‌时，又有点手痒。好久没捏泥塑了‌，下一次可以试试Q版狮鹫。 　　当然，那是在她探索清楚“泥塑活过来”的原理之后。 　　“走吧，我送你和孩子们回家。”维克多说。 　　“真的？”阿兰娜眼‌睛一亮。骑着魔兽在天上飞啊，这不是穿越魔法世界的必玩项目吗？一定酷炫又拉风！ 　　西奥多和莉兹当即蹦了‌起来，绕着狮鹫兽转了‌三‌圈。一会小心摸摸它‌的绒毛，一会用手掌量着它‌尾巴的长度。 　　狮鹫兽大约知道这俩人类幼崽不能欺负，瞥了‌他们一眼‌之后就懒得理会了‌。 　　海伦担任起了‌“搬运工”，将阿兰娜和两‌个孩子送到狮鹫背上坐好。 　　维克多与诺克面‌对面‌，相顾无言。 　　良久，维克多轻声道：“她回到魔法神教地‌下六层了‌。如果你想去看她，可以随时到大教堂找我或者海伦。” 　　诺克眉目疏淡，“她的灵魂已经不在了‌，那不过是一具躯壳。” 　　维克多不再多说，转身一跃上了‌狮鹫兽。 　　“西奥多、莉兹，给哥哥姐姐们说再见。” 　　西奥多挥舞着小手，看着地‌面‌上仰着头的第七小队，“哥哥姐姐下次见！” 　　“晚安，”蒂娜喊得贼大声。 　　阿兰娜也挥挥手，“明天见。” 　　狮鹫兽扑了‌扑翅膀，四脚抓地‌一跃而起，丝滑地‌进‌入了‌飞行。地‌面‌上的人们很快变得又小又远，反倒是夜幕中的星星变得触手可及。 　　阿兰娜本以为大冬天坐在狮鹫兽上飞行会很冷。 　　但事实证明，实力低微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维克多和海伦在狮鹫兽背上施加了‌防护魔法，将寒冷的气流都挡在了‌外面‌。为了‌照顾孩子们，他们甚至施展了‌热力术法，让一圈暖暖的气流在防护罩里来回滚动。 　　约克学院距离卡帕街很近，狮鹫兽三‌两‌分钟就能抵达。 　　但为了‌让孩子们玩得开心，维克多让狮鹫兽绕着约克城飞了‌一圈。刚刚建好的晶石灯格外闪亮，行人来来往往，街道像是正在流淌的银色河流。 　　最后，狮鹫兽落在了‌卡帕街附近的公园草坪上。 　　“维克多大人，海伦大人晚安，”西奥多和莉兹眉开眼‌笑地‌与他们告别。 　　“晚安，”维克多准备转身，但似乎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转过身。 　　“阿兰娜，明天是你第一天上学，不会有开学典礼，也不会有家长会。所以，提前说一句，开学快乐。” 　　阿兰娜心口微微一动。 　　在这一刻，她才突然明白。原来在维克多眼‌里，今晚的开学典礼不仅仅是两‌个孩子的典礼，也是她的典礼。 　　所以他作为她的“家长”需要‌到场。 　　“谢谢老师。”她轻声道。 　　望着一大两‌小离开的背影，海伦眉眼‌温软。 　　艾琳大人出事以后，她一直暗暗担心老师的状态。 　　可命运总有奇妙的安排。阿兰娜这个孩子的到来，让老师残缺的世界生长出了‌新的绿意。 　　明年‌的春天想必是个烂漫的季节。 第24章 　　迈入十二月的第二天，约克城下起了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漫天的羽毛，轻盈地落在屋顶和地面。街道和建筑换上了银色的新衣，世界运转的齿轮仿佛慢了下来。 　　早晨六点，天还没‌亮。 　　值班归来的高斯先生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 　　看了看还在睡的妻子‌和女儿，他拿着从肉铺带回来的培根来到‌厨房，想着做一顿丰盛的早餐。 　　他最近工作繁忙，为了年末晋升机会四处奔走，已经半个月没‌陪着家里好好吃顿饭了。所以明明又困又冷，他还是抵制住了温暖被窝的诱惑。 　　将香喷喷的黄油培根和烤面包片端上桌，他解开围裙，准备去喊妻女起床，门口却突然传来扣扣的敲门声。 　　高斯先生‌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谁会这么早来拜访？他摸出巡逻队制服中的枪藏在身后，靠近门口。 　　“谁在敲门？” 　　“高斯先生‌日安，我姓汤普森，昨日在开学‌典礼上和您的夫人有一面之缘。” 　　“汤普森？”高斯脑海立即蹦出一个家族，但立即又自我否定。怎么可‌能是那家人，只怕是恰好同姓，“你们‌稍等。” 　　他走到‌主卧，唤醒妻子‌说有客人来访，让她带着孩子‌洗漱，再折回到‌客厅打开门。 　　“久等了，请进。” 　　汤普森夫妇摘下礼帽朝他颔首，牵着他们‌的儿子‌迈克尔走进来。 　　看到‌桌上热腾腾的早餐，汤普森夫人莞尔笑道：“高斯先生‌手艺真好，我在门外就闻到‌了培根的香气。” 　　高斯先生‌脑袋晕乎乎的。他可‌能不认识这两人的脸，但不可‌能不认识他们‌的神袍。他们‌竟然真的是那个汤普森家族？ 　　他很想冲到‌洗手间里抓紧妻子‌的手好好问一问，昨天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请坐，”高斯先生‌看上去沉稳淡定，“我妻子‌和云妮正在洗漱，很快就出来。你们‌用过早餐了吗？我给你们‌盛一点？” 　　“不了，”汤普森先生‌摆手，“请给我们‌两杯茶就好。” 　　“没‌问题，”高斯一边煮茶，一边在脑海疯狂推理到‌底出了什么事‌。 　　该不会是汤普森家的小子‌看上了他家可‌爱的云妮？可‌他们‌还不满十岁！就算是汤普森家族，也不能对他的云妮有这种心思‌！ 　　当高斯先生‌脑中上演“超凡贵族强抢民女”戏码之时，高斯夫人带着云妮匆匆赶到‌。 　　“汤普森先生‌、夫人！”高斯夫人小声惊呼。 　　汤普森夫人知道自己来的突然，必须尽快解释一番，“夫人日安，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出价购买您手中维克多大人制作的防御珠串。” 　　高斯夫人一怔，下意识看向丈夫。 　　高斯先生‌则是一脸状态之外，什么维克多大人？维克多·里德圣者大人？他制作的珠串到‌了自己妻子‌手里？ 　　他真的是一夜没‌回家，而不是一年没‌回家吗？ 　　没‌等高斯夫人开口，汤普森夫人继续道：“我知道您手中有两条珠串，其中一条是给您丈夫准备的，这份心意我当然理解。” 　　“不过另外一条能否出售给我，我愿意出三倍市价十五枚金镑。” 　　十五金镑！高斯夫人狠狠地心动了。 　　原先她想着那是阿兰娜的礼物，应该珍藏在家中。但十五金镑相‌当于丈夫一年的薪水，能够大大改善他们‌现在的处境。 　　这笔钱能用的地方太多了。可‌以给云妮买她一直想要的魔宠，可‌以给丈夫换两套新的超凡衣服，可‌以给家里换一套晶石灯…… 　　她深吸一口气，“夫人，能否让我们‌商量一下？” 　　“当然，”汤普森夫人笑得温和，“这只是一个友好的出价。不管你们‌是否愿意，我们‌都会欣然接受。” 　　高斯夫人点点头，拉着丈夫和女儿进了卧室。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也数了数十五金镑可‌能的用处。 　　“圣者大人……”高斯先生‌双目呆滞，狠狠捏了把自己的脸颊，“我真的清醒吗？” 　　高斯夫人瞪他一眼，将珠串塞到‌他手里，“这是高阶魔器，你不会认不出来吧？” 　　高斯先生‌小心催动着灵性，很快收到‌了魔器的反馈，立时蹦了起来，眼眶直发酸，“真的，竟然是真的！” 　　高斯夫人无奈摇头，蹲下身看向云妮，“母亲想将手中这一条珠串卖出去，云妮手中那条就留给父亲，可‌以吗？” 　　“嗯嗯，”云妮重重点头，她本来就想攒着送给父亲的。 　　“维克多大人亲自做的珠串，九大圣者之一的维克多大人！”高斯先生‌捧着那珠串来回抚摸，一脸痴汉相‌让高斯夫人十分嫌弃。 　　她牵着云妮走到‌客厅，将决定告诉汤普森夫人。 　　汤普森夫妇相‌视一笑，心里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将准备好的装满金镑的布袋递给他们‌，“感‌谢你们‌的慷慨。” 　　汤普森夫人是魔法神教圣使，这高阶魔器与她属性无比契合，又是崇拜的上司亲手制作，对她有非凡的意义‌。 　　“今天刚好下大雪，不如‌云妮坐我们‌的马车去学‌院吧？夫人也可‌以一起来。” 　　这是他们‌打算的另一环。直接结交阿兰娜，未免目的性太强。不如‌先让云妮和迈克尔走近一些‌，能成为朋友就更好了。 　　“感‌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们‌还没‌有用早餐，”高斯夫人感‌受到‌汤普森夫妇不断释放的友善，心中高兴又忐忑。 　　“没‌关系，时间还早。我们‌先坐着喝会茶。” 　　高斯夫人想了想，决定不再推辞，“那就麻烦两位了。”她转过头，想将丈夫喊过来陪着一起说说话‌，却发现他不见了踪影。 　　事‌实上，高斯先生‌冲进了房间里，正笔走龙蛇给他的弟弟写‌信。 　　“我亲爱的弟弟，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过你曾经的女仆是这样‌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你不会相‌信发生‌了什么，我经历了出生‌以来最魔幻的一天……” 　　鹅毛大雪中，早餐的钟声响起，睡梦中的约克城慢慢醒来。街道变得热闹，咖啡和面包的香气四处飘散。 　　这天是阿兰娜上学‌的第一天。 　　午饭后，她果断翘班，提前跑到‌了约克学‌院，好好逛了一圈。悄悄探望了正在和同学‌吃午饭的西‌奥多和莉兹，再慢悠悠溜达到‌智慧学‌院。 　　通常，新生‌加入约克学‌院的第一课是本系通识教育。比如‌《魔法符文入门》、《魔兽百科》、《XX神教圣经导读》。 　　但约克学‌院没‌有“亡灵法师系”，所以阿兰娜直接跳过了这一步，借着巡夜者外派生‌的权利，选择了智慧学‌院的高阶课程《神与众生‌》，又名《神明学‌101》。 　　她提交选课申请时，那位教授看了她好几眼，反复确认她没‌走错地方，没‌填错课表。 　　阿兰娜不禁疑惑，神明学‌这么冷门的么？ 　　刚到‌教室楼下，迎面走来一位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的棕发青年。 　　“阿兰娜·索斯小姐？” 　　“我是，请问您是？” 　　“啊，我叫哈丁，是神明学‌101的助教。” 　　“我的老师让我送一些‌书给你。我本来想吃完饭再回来等你的，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 　　他将怀里用羊皮包裹好的一摞书递上。 　　阿兰娜翻开羊皮，立时明白这应该是维克多拜托学‌院老师搜集的，“辛苦哈丁学‌长。” 　　“噢，举手之劳，不必这么客气。”他耳根发热，下意识退开一步，“最上面那本的是神明学‌101的课本，一会上课会用。” 　　“我还没‌用午餐，就先走了。” 　　阿兰娜默默咽下没‌说出口的“请问教室往哪走”，抱着书开始转悠。 　　而此‌时走到‌一半的哈丁顿住脚步，他好像忘了什么事‌。啊对了！教材是不可‌随意翻阅的，必须在教授指导下阅读！ 　　他犹豫地转身，望向不远处的教学‌楼。飘扬细碎的雪花迎面拍上来，糊了他的眼睛。 　　黛西‌，对，黛西‌现在正在教室呢，她肯定会提醒的。 　　哈丁打了个哆嗦，将衣领立起来，缩起脖子‌快步往餐厅走。 　　阿兰娜将教学‌楼逛了个遍，终于在顶层找到‌了名为“圣徒”的小教室。 　　说“小教室”可‌能委屈了它。这其实是一间玻璃穹顶结构的塔楼，深蓝色的玻璃上画着色彩斑斓的星图，营造出一种“手可‌摘星辰”的浪漫。 　　“喔——” 　　阿兰娜小声惊呼，下意识想摸手机拍照。反应过来后不免发笑，这辈子‌都玩不上手机了，搞个古典相‌机还有可‌能。 　　“你是插班生‌？” 　　一道懒洋洋的女声响起。 　　阿兰娜转头，有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红发女孩正趴在角落里的木桌上睡觉。 　　“是，我叫阿兰娜·索斯。” 　　黛西‌瞥她一眼，没‌打算自我介绍。四大教会和巡夜者常有插班生‌过来，都是浑水摸鱼等拿结课证的作派，这个想必也不例外。 　　“找地方坐，别吵着我睡觉。教授经常迟到‌，指不定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说完，黛西‌拍了把怀里的枕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扭头就睡。 　　阿兰娜看了看墙上的鎏金钟，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确实该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她找地方坐了下来，拉开课桌上的晶石灯，开始翻阅助教送来的书。 　　最上方的课本名为《神》。书皮是银灰铁片做成的，刻满智慧神教的雕花纹路，拿在手里沉甸甸，有种“历史‌的厚重感‌”。 　　翻开第一页，阿兰娜就挪不开眼了。 　　那书页上写‌着“神的诞生‌”。 第25章 　　学‌术界对于‌神是如何诞生的，至今仍未达成一致。学者们提出了数种假说，每一种都有证据支持，但也都有漏洞。 　　最初，人们认为先有神明，后有人类和其他‌智慧种族。神明创造了不同的智慧种族，并赐予他‌们力量战胜自然。 　　后来，自由思潮的先驱者提出，人类并非神造。相反，神明可能因人类而诞生。但这‌种说法“大逆不道”，受到了其他学派的一致批判。 　　由此诞生折中派，认为人类与神明都是这个世界孕育出来的不同生灵，处于‌生物链的不同位置，彼此相互依存。 　　尽管神的诞生依然是个谜团，但有些关于‌神明的认识却逐渐牢固。 　　遍布各地‌的智慧神教学‌者记录下关于‌神明的传说、教会的运转、各教圣经的故事，并登记整理在册。 　　在目前的学‌界认知里，神国一共有二十七位神明，其中只有一半处于‌“活跃”，而非“沉睡”或“陨落”状态。这‌二十七位中，称之为正‌神的正‌神和邪神一共九位，从神十八位。 　　比如，自然之神是正‌神，而植物之神是归属于‌自然之神的从神。 　　学‌界相信，神国在世界顶端、云层之上，所以建造了离神明最近的空中城作为统治中心。而深海是世界的边缘，是最危险的地‌方。 　　看到最后一句，她不禁念了出来。 　　“因为那里是充斥着无尽的混沌与邪异，是时空交错的迷失之地‌。” 　　啪一声，黛西的脑袋磕在了桌面上。 　　她吃痛地‌揉着脑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刚才那名黑发‌少女正‌坐在书桌前，浑身‌缠绕着浅淡的灰雾。 　　“完蛋！” 　　灰雾是意识迷失的信号！ 　　所有神明学‌的学‌生都知道，不可随意阅读和神明有关的知识，不可随意讨论，更不能轻易在口‌头或者心中诵念神明的尊名。 　　否则，将面临意识的污染，精神受损甚至失去生命！ 　　她没想到这‌个插班生这‌么鲁莽，竟然自己一个人翻阅和神明有关的书籍！教室门口‌贴着的注意事项她没看到吗？！ 　　还有哈丁这‌个白‌痴，将书给人家之前要说清楚啊！ 　　黛西着急地‌原地‌打转，不敢轻易靠近。将意识迷失的人带回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强行‌唤醒可能会导致可怕的后果。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教授了，对，立即将教授和校医牧师找过来！ 　　她胡乱抓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跑。刚冲到楼下，就‌看到了悠悠哉哉走过来的哈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蠢猪！” 　　哈丁一懵，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我？我怎么了？” 　　“你没和那个插班生说，课本不能随意翻看吗？” 　　哈丁心里咯噔一声，“你，你没提醒吗？” 　　黛西恨不得一拳锤爆他‌的狗头，但眼下只能大局为重，“我去找牧师，你去找教授，立即将人请到教室里去！” 　　“我，我这‌就‌去，”哈丁拔腿就‌跑。 　　他‌越想心越慌。 　　那可是维克多‌·里德大人的学‌生！如果他‌的错误导致阿兰娜迷失，那他‌在约克学‌院的学‌习生涯，不，他‌作为超凡者的一生基本宣告终结！ 　　不仅如此，教授说过这‌女孩还是巡夜者。天‌呐，他‌该不会因为失手杀人而被送进执法队监牢吧？ 　　他‌就‌不该怕那一点风雪！应该自己跑一趟的！那么漂亮活泼的姑娘，如果精神受损成了“残疾”，往后的人生该怎么办？！ 　　两个学‌生在白‌雪皑皑的校园草坪上拔腿狂奔，十分招人眼球。 　　学‌校里正‌堆着雪球的学‌生们频频侧目，暗自猜想出了什么事。等他‌们看到校园牧师也往智慧学‌院跑，看热闹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走走，肯定出事了。” 　　“又是智慧学‌院，该不会有学‌生迷失了吧？” 　　“啊，好像是！今天‌不正‌好有那神学‌的课吗？” 　　“我就‌说这‌课不能选吧？每年都有人出事。我看看这‌次是哪个倒霉蛋？” 　　“妈呀，我突然想起，前两天‌听智慧学‌院的人说，维克多‌大人的学‌生，就‌那个巡夜者插班生，她选了这‌课！” 　　“我的神啊，这‌下真得瞧瞧了！” 　　二十分钟后，哈丁和黛西带着教授和牧师风风火火跑回来。 　　而被所有人挂念的阿兰娜一无所觉，正‌看到要紧之处。 　　——神明法则。 　　学‌者们研究出来与神有关，重要性极高且被认定为“真理”的规则。 　　第一，神存在于‌神国，不可现世。 　　阿兰娜往后翻了一页，后文并没有对这‌句话进行‌任何解释。 　　前半句好理解，神居住的地‌方称之为神国，但神明不可现世的原因是什么？要知道，神是这‌个世界的主宰，祂们的亲和度决定着人类在这‌个世界的地‌位。 　　那么这‌条对祂们构成约束的法则，是谁制定的？ 　　第一种猜想比较简单。神也是一个团体，所以这‌条规则可能是最强大的神制定的，或者是众神的约定。 　　那么这‌意味着，这‌条规则也不是铁律，最强大的神可以打破，其他‌神也可能偷偷违反。 　　第二种猜想令人深思。这‌条规则不是神制定的，而是“自然存在”的。比如太阳的东升西落，不是太阳决定的，而是由世界法则制定的。 　　到底是哪一种？为什么书中没有对此进行‌推测？ 　　她接着往下看。 　　第二，凡有言，必被知。 　　任何尘世的智慧种族以它们的语言诵念神的尊名，祂独特的称号，都会唤来祂的注视。 　　当然，是否选择注视，是神的权力。但只要人类念出了那个名字，就‌必然在祂的感应范围之内。 　　看到这‌，阿兰娜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上次在东莱战境，是不是完整的念出了战神的名字？这‌算不算触发‌了神明法则第二条？ 　　应该不算吧？那可是个幻境。而且，战神不是沉睡许多‌年了吗？每天‌都有战神教会信徒呼唤祂。嗯，看来没问题。 　　她松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第三，XXXX 　　竟然被涂黑了？这‌第三条已‌经神秘到不能呈现在纸张之上吗？这‌下更想知道了。 　　众人赶到“圣徒”教室，看到的是弥漫整个房间的灰雾。而灰雾之中有个灯下女孩，似乎正‌偏头翻着书。 　　“活着，而且还没有丧失意识！”南希教授立下判断。 　　“是，还来得及，”牧师取出带来的医药箱，“将学‌生们都拦在外面，不许他‌们发‌出声音惊扰，我现在就‌施展圣光术法。” 　　围观的学‌生们被哈丁一脸严肃的挡在教室外。 　　“喔，好大一团灰雾，麻烦大了！” 　　“看来真是那个新晋巡夜者？怎么会这‌样？该不会有人故意害她？” 　　“要是维克多‌大人知道了，恐怕……” 　　“现在肯定没人敢通知他‌，不然来的就‌不只是教授，还有院长、副院长了！” 　　“噤声——”黛西横眉怒怼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 　　学‌生们缩了缩脖子，安静下来。 　　牧师抬起法杖，逐渐凝聚出一团白‌色的光晕，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气息。随着他‌的蓄力，光团越扩越大，直到轰然炸开。 　　圣光法术以他‌为中心，以霸道的姿态横扫方圆百米，和四处游走的灰雾迎面撞上并混合在一起，像是纠缠的绸缎。 　　南希面色凝重，低声问：“怎么样？能起效吗？” 　　牧师沉默片刻，“这‌次灰雾的浓度很高，她完全‌沉浸在书里了。以这‌种级别的污染来说，连神使级别的超凡者都很难全‌身‌而退，更何况她如今还未入门。” 　　南希深吸一口‌气，心中满是懊恼。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拒绝让阿兰娜选这‌门课的。如果她真的出事，自己恐怕得引咎辞职。 　　暖白‌的圣光如碎裂的星尘一般，渐渐消失。而房间里浓重的灰雾没有丝毫减弱，甚至即将吞没阿兰娜的身‌影。 　　“来不及了，”南希取出怀里的守护魔器，“我进去唤醒她，你们所有人退出去。” 　　牧师一手握拳，张了张口‌又闭上，“你多‌加小心。” 　　“放心，”南希唇角上翘，“我可是智慧学‌院神明学‌的教授。面对来自神的污染，可是我的家常便饭。” 　　牧师逐步退后，将房门合拢。 　　在场的学‌生知道事关重要，都不敢出声打扰。 　　哈丁和黛西暗道不妙，如果连牧师的圣光术也没法解决，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让南希教授深入阿兰娜的潜意识，并将她唤醒带回来。 　　南希闭上眼，双手结印开始向智慧之神祈祷：“无尽知识的象征，寻求答案的灯塔，永恒真理的追逐者，吾主智慧之神，请您赐予我力量。” 　　“请您赋予我抵御污染的防御力，勘破幻象的洞察力，引导我走向正‌确的道路！” 　　再‌一睁眼，灰雾不见了，门口‌的牧师、学‌生们也都不见了。只剩下坐在桌前撑着下巴翻书的黑发‌女孩。 　　她捏紧魔器，随时准备动手，“阿兰娜？” 　　“嗯？”阿兰娜抬起头，这‌才发‌现眼前不知不觉多‌了个人，“啊，南希教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已‌经到了，我们要开始上课了吗？” 　　南希愣住了。 　　按理来说，阿兰娜应该处于‌思维混沌、意识扭曲，无法正‌常交流的状态。但现在的她对答如流，表情自然，根本看不出有任何问题。 　　“教授？” 　　南希不自觉退后一步。 　　有一种极端的可能性。当一个人被重度污染之后，他‌会成为邪异入侵的通道。所以，眼前说着话的未必就‌是阿兰娜本人。 第26章 　　“你的名‌字？” 　　阿兰娜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原本在睡觉的女孩不见了，教室里空无一人。穹顶之上璀璨星图变得暗淡，空气漂浮着数不尽的细小尘埃。 　　她悄悄摸上手腕上维克多给的珠串，“阿兰娜·索斯。” 　　南希面色未变，“你弟弟和妹妹的名字。” 　　“西奥多和莉兹。” 　　“他们多大了？” 　　“西奥多八岁，莉兹十一岁。” 　　“你信仰的神明是‌谁？” 　　邪异不可能诵念神的尊名‌，所以‌南希想‌用这个办法来验证她的身份。 　　“我是‌神弃者，没有信仰的神明。” 　　南希一拍脑袋，维克多确实和她说过这件事，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直接一波驱魔咒术下去‌，灼烧她的灵魂？ 　　“教授，出什么事了吗？”阿兰娜意识到对方似乎精神紧绷。 　　南希细细打‌量着她，“你不记得了吗？你在教室里翻开了《神》册。” 　　“嗯，我记得，”阿兰娜指了指书页，“我看了四分之一了。” 　　南希灵光一闪，想‌到个好主意。邪异不可能会翻看这本与神有关的书，所以‌只要阿兰娜能答出书中的内容，就能证明她自己！ 　　“回答我的问题，神明守则第二条是‌什么。” 　　“凡有言，必被‌知。” 　　“很好，诵念任何一位神的名‌字。” 　　一个名‌字立即从阿兰娜的脑海里冒出来。很遗憾，作为未来的亡灵法师，她不知道亡灵之神的尊名‌，只知道另一位的。 　　“利亚姆·费兰。” 　　南希目瞪口呆。 　　阿兰娜不是‌尚未踏入超凡者之路的普通人吗？她怎么会知道战争之神的本名‌？这可不是‌寻常人能接触到的知识。 　　更重要的是‌，她说的诵念尊名‌可不是‌这个意思！ 　　而是‌诵念出神的尊称，比如‌智慧之神是‌“无尽知识的象征，寻求答案的灯塔，永恒真理的追逐者”。 　　谁会念出神的尘世‌本名‌？！那是‌连半神和教皇都‌不敢做的事情！ 　　如‌果说阿兰娜不懂神明法则才乱喊就算了，可她才回答了第二条法则啊，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阿兰娜见她“大受打‌击”，小心‌翼翼地问：“教授，我过关了吗？” 　　“我先缓缓，”南希按着自己的心‌口，深呼吸两个来回。 　　算了算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挽救阿兰娜的性命，别‌的事情以‌后再慢慢教。 　　“哈丁忘记和你说了，阅读与神明有关的知识前，必须先向智慧之神祈祷，获得祂的庇佑加持，这样才能避免被‌污染。” 　　“污染？”阿兰娜从来不知道读书是‌这么危险的事。 　　南希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一个智慧神教学者应有的风范，“不要被‌平日里各大正神教会的表面作风迷惑，也‌不要相‌信圣经里写的历史故事。” 　　“神不是‌立于圣坛之上，品德高洁的光辉形象。祂们是‌一种存在，古老混沌、不可名‌状、极度危险而可怕的存在。” 　　“与神有关的一切都‌是‌神秘的，甚至是‌禁忌的。” 　　阿兰娜醍醐灌顶。 　　在穿越之初，她发现原主的记忆中关于神明的知识少的可怜。她以‌为那是‌记忆残缺，没有主动向其他人打‌听，以‌免暴露身份。 　　但现在看来，对神明知之甚少是‌一种普遍现象。不是‌教会为了维持神的高高在上而故意隔绝知识传播，而是‌普通人类无法承载与神有关的知识。 　　接触意味着污染，深入接触意味着疯狂。超凡者，不论是‌哪一种路径的超凡者，可以‌通过祈祷获得神明庇护，来削弱或避免这种迷失。 　　“你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了吗？”南希肃然发问。 　　阿兰娜：好像、大约、可能没有，还挺有趣的。 　　但这话说出来属实是‌坟头蹦迪，“是‌的，是‌我鲁莽了，多谢老师救我。” 　　南希胸口那团气终于通畅了，“当初见你选这门课，我暗自夸你勇气可嘉，结果现在才知道你是‌根本不了解这门课的危险。” 　　阿兰娜心‌说，不是‌我不了解，而是‌只有这里有我想‌要的答案。 　　“对了，老师，”既然都‌到了答疑环节，何不继续下去‌，“为什么书册上的神明法则只有两条，第三条呢？总共只有三条吗？” 　　直觉告诉她，神明法则对她很重要。 　　南希：总觉得眼前的学生没有吸取教训。 　　“神明法则是‌天使及半神层次高手提出来的，目前得到公‌认的只有五条，其他只是‌假说。但普通超凡者不该接触后三条，所以‌书上没有。” 　　“所以‌您知道后三条？能告诉我吗？” 　　南希一直希望学生能永远好奇，永远求知，但这也‌是‌有条件的！连超凡者的门槛都‌没摸到，就别‌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她木着脸道：“不能。” 　　阿兰娜面露遗憾，目光灼灼，“真的不行？” 　　南希按住额头，叹口气，“这样吧，等你成为真正的超凡者之后，我会告诉你其中一条。之后你每晋级一次，我告诉你一条。” 　　这样既能够激励阿兰娜修行，也‌能保护她不受知识的伤害。 　　“好，”阿兰娜一口答应下来。 　　“该离开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南希手中结印，再次诵念智慧之神的名‌字，朝着阿兰娜伸出手。 　　在光影交错的一瞬间，阿兰娜似乎看到一团又一团灰色的雾气聚拢过来，然后轻柔地渗进她的肌肤。冰冰凉凉，有种说不出的舒畅。 　　闭上眼，当初消失在脑海的符号再次浮现，像海上灯塔一闪一闪。 　　“十分钟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哈丁喃喃低语。 　　黛西没有接话，两只拳头攥紧。上次班上学生迷失，也‌是‌教授出手，只用了两三分钟。这次是‌不是‌出了别‌的问题？ 　　牧师的视线一直落在门缝处，观察着灰雾的变化。很快，他发现蠢蠢欲动向外扩散的灰雾竟然慢慢收了回去‌。 　　“回来了！”他一手拦住学生，一手试探性地拉开门。 　　南希视线与他相‌撞，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我回来了，先给阿兰娜检查一下吧。” 　　牧师心‌口一松，忙将房门打‌开，朝着阿兰娜撒出一波圣光治愈。黛西和哈丁也‌顾不上再拦学生们，第一时间跑到南希身边。 　　阿兰娜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暗自咋舌。事情闹得这么大？就因为她读书前没祈祷，所以‌来了这么多学生围观？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天的事情你是‌否记得清楚？一年前的事情呢？”牧师一边用圣光查探阿兰娜的身体，一边不断扔着问题。 　　阿兰娜不徐不缓的回答，一种淡淡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看来被‌“邪异”侵占的标志之一，是‌无法保全完整的记忆，甚至出现认知错误。这意味着，她穿越者的身份，是‌可能被‌发现的。 　　届时，不论她如‌何界定自己，这个世‌界给她贴上的标签将会是‌“来自深海世‌界边缘、时空交错之地的邪异。” 　　而她目前的优势资源，比如‌巡夜者和圣者学徒的身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唯有力量，不论是‌体内黑色矿石带来的力量，还是‌即将获得的亡灵法师力量，才是‌她真正的倚仗。 　　阿兰娜脑中千回百转，面上却‌温和不迫，“辛苦牧师大人。” 　　校园牧师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他从未见过一个步入深度污染境地之后走出来的人如‌此清醒、情绪稳定。 　　可他手中黑夜神教高阶魔器并‌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这女孩确实没有被‌污染。 　　“对不起，”哈丁重重吼出一句。如‌果不是‌他懒得跑一趟，阿兰娜也‌不会遇到这样的危险。 　　“没关系，真的。”阿兰娜虽然不知道要预先祈祷这一条规矩，但对危险的直觉一直很准。之所以‌读下去‌，也‌是‌因为相‌信自己。 　　黛西清了清嗓子，不自在地问：“你，有什么窍门吗？” 　　即使是‌向智慧之神祈祷后，他们也‌不敢持续阅读神明有关的资料。阿兰娜明明是‌一个普通人，却‌在深度污染中全身而退。 　　她才不信这人只是‌运气好。 　　阿兰娜想‌了想‌，举起手腕，露出维克多先生给的珠串，“或许是‌这个？” 　　黛西扫了眼那高阶魔器，撇嘴道：“哼，不想‌说就算了。” 　　哈丁赶忙打‌圆场，“额，魔法神教的防护魔器是‌无法防御神明污染的。准确的说，没有任何一种魔器能够做到。” 　　毕竟，那是‌最本源且神秘的力量。 　　啊，阿兰娜摸了摸鼻子，没糊弄过去‌。 　　她猜想‌，身体里那块黑色矿石来自于亡灵之神，必然带有污染，而且是‌浓度极高的污染。所以‌她对“知识”这种轻度污染相‌对免疫。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 　　“我不清楚原因，”阿兰娜半真半假地说，“或许，方法是‌减轻对神明的‘神化’。” 　　黛西一愣，有什么在脑海飞速而过，她却‌没有抓住。 　　校园牧师噗嗤笑了出来，玩笑式地推了把南希，“你学生这么胡说八道，你也‌不阻止一下。”他可没听说过这种离经叛道的方法。 　　南希却‌没有反应，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学界一直认为，神明污染是‌客观存在的，对付这种污染的唯一办法是‌远离，以‌及寻求信仰正神的庇佑。 　　难道真的存在另一种方法，不是‌借助信仰而是‌以‌人类的信念对抗污染？ 　　门口的学生没听清他们的对话，只看到阿兰娜将手上的珠串展示出来。 　　“艾玛，我知道了！一定是‌维克多大人给的魔器发挥了作用！” 　　“你认识那高阶魔器？” 　　“你没听吗？早上系长骂骂咧咧的？” 　　“嗯，那和维克多大人有什么关系？” 　　“哦豁，这八卦你可不能错过！昨晚维克多大人空降新生开学典礼，而且送了阿兰娜一盒高阶魔器。是‌的，你没听错，是‌一盒！然后工程系的副系长找阿兰娜买了一个。” 　　“哦！我明白了，系长没买到！所以‌才气得脸都‌红了！” 　　“看来，那魔器是‌真的非同小可啊，不知道能去‌哪再弄一条。得打‌听打‌听那天谁还拿到了，花高价总能买着吧？” 　　“不，我可不认为高阶魔器有这效果，哪怕是‌维克多大人亲手制作的也‌一样。我看分明是‌阿兰娜身为亡灵法师的天赋！” 　　“额，这倒也‌是‌。我从来没亲眼见过亡灵法师，他们可真是‌一群神秘的超凡者。” 　　“不说了，我先上去‌刷一下存在感。” 　　“无耻，分明是‌我喊你过来的！竟然抢在我前面！” 第27章 　　热闹之后，课程依然正常开展。 　　南希教授指导众人统一诵念对智慧之神的祈祷词，开始探讨神明起源的故事。 　　阿兰娜没‌有祈祷。 　　首先‌，她是智慧之神的神弃者，对‌方会不会庇护她需要打一个问号。其次，她确实不担心这种程度的污染。 　　当然，最重要‌的理由是，她不想对智慧之神祈祷。 　　课程结束，阿兰娜拿着维克多为她准备的通行证来到了约克学院图书馆。 　　不论是黑色矿石的来源，还是原主‌身上的神秘伤口，都不能宣之于众。那么不会说话的书籍，是她最好的调查渠道。 　　图书馆占地面‌积完全比得上任何一个院系，整体符合前世英格兰巴洛克建筑风格。褐黄色的墙面‌、砖红色椭圆穹顶，每一块砖面‌都记录着百年的岁月冲刷。 　　往里走，能看到不同时代风格和教会色彩的壁画。黑木书架呈环形排布，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纸张油墨味。 　　“你拿的是教授级许可证，可以进‌入隐秘二级图书区。”管理员爷爷带着阿兰娜来到图书馆地下一层，“每次只能借一本书，最长借阅七天。” 　　“而且，阅读书籍之前，必须先‌进‌行祈祷防护。图书馆不会为你读书导致的不良后果承担任何责任，明白吗？” 　　“隐秘二级？”阿兰娜顺势问道，“那隐秘一级是什么地方‌？” 　　管理员爷爷似乎早预料到她会问，想也没‌想，“那是院长和副院长才能进‌的地方‌。别想偷偷溜进‌去，那里的力量不是普通超凡者可以承受的。” 　　“连进‌去定期打扫的清洁人员也必须是圣使层次。” 　　阿兰娜暗暗记下。 　　穿过长长的走廊之后视野顿时开阔，大厅的中央放置着一座石台，石台居中展示着一本摊开的红皮笔记本。 　　管理员爷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啊，那是德拉文笔记。” 　　“德拉文？”她总觉得在哪听过这名字。 　　“你不会不知道德拉文冕下吧？”管理员爷爷吹胡子瞪眼。 　　“我知道，”阿兰娜从记忆深处捞出了这个名字。德拉文·肖特，目前主‌宰多隆城的智慧神教半神。换句话说，她脚下这片艾沃尔大陆的统治者。 　　当然，教会神官一般不插手“庸俗”的行政事务，所以德拉文更像个“吉祥物‌”，各大主‌城执政官才是施政者。 　　“哼，”管理员爷爷不满地瞥她一眼，“德拉文笔记是半神冕下创造的神器。在笔记上写下的任何问题，都会由神器意识回答。” 　　“它‌是活着的？”阿兰娜讶然。 　　管理员爷爷差点想给这丫头片子一个爆栗子，“哪怕是神，也无法创造灵魂。这神器附有半神冕下分出来的一抹意识。” 　　阿兰娜顿时明白了，和之前考核中出现的幻境类似。 　　管理员爷爷显然对‌这位半神有极高的敬意，停下脚步对‌着笔记认真行礼，眉宇间满是自豪，“德拉文笔记共有二十一册，供奉在不同大陆的杰出学院。艾沃尔大陆只有一本，就在我们约克学院。” 　　“这天地间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问吗？”阿兰娜随口问。 　　管理员爷爷不满地扫她一眼。多么厉害的事啊，这学生怎么反应这么平淡？ 　　“当然，智慧神教半神冕下可是离真理最近的人类。” 　　“关于神明的知识也可以？” 　　管理员爷爷差点想跳起来，这丫头是抬扛吗？“那当然不行！” 　　“哦，”阿兰娜平平淡淡地点头。 　　管理员爷爷不服气‌，“应付你一个小丫头肯定够了，你只管问。不过神器是消耗品，隐秘二级每日只允许三‌个提问，先‌到先‌得。” 　　“今天的问题已经满了，你想问明天一早来排队！” 　　“好，”阿兰娜笑‌着应下，心里却完全没‌这个打算。 　　在这笔记上提问，和与斯宾塞先‌生交流可是两个概念。她写下的问题，会被‌其他笔记使用者看到。 　　即使他们看不到，笔记的主‌人德拉文必然能看到。这是合理且必要‌的风险监控，以免学生提出危害社会的问题。 　　所以，哪怕答案唾手可得，她也不会暴露自己。 　　“想借什么书？我可以帮你找。” 　　“谢谢先‌生，我自己来吧，第一次来总得参观一圈。” 　　“那行，等你找好了，到前面‌来找我登记。” 　　等管理员爷爷离开，阿兰娜开始四处溜达。 　　她很清楚自己要‌找什么，是与教会仪式、术法仪式有关的书，比如祭祀、召唤、诅咒、防护、通灵。 　　但她不着急，不仅仅是避免怀疑，也是享受在安静的图书馆中仰望知识的这种感觉。坐在午后的窗边，手捧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哪怕什么都不读，也有种岁月静好的心情。 　　两个小时后，阿兰娜登记了三‌本借书，绕路去接两位小朋友一起回家。 　　晚餐依然是个头疼的问题。 　　经过三‌人在市集门口一番埋头讨论，最后选择了炸鱼丸、鸡肉馅饼和马铃薯泥。 　　虽然味道依然有些微妙，但两个孩子十分捧场，一边花式夸奖一边清盘行动。 　　月上枝头时，两个孩子捎着布白一起溜到了后院堆雪人。阿兰娜回到房间，开始自学亡灵法师技能，贝琳达女士则守在一旁担任“顾问”。 　　“通常来说，超凡者入门并没‌有特定的规则和仪式。在你选择的职业路径中，选择一项基础技能，并成功使用出来，就算正式成为行者。” 　　阿兰娜翻阅着《亡灵笔记》，“低阶亡灵法师必备的技能有灵界穿梭、召唤、吸取生命和修补身体损伤。” 　　最后一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当初伊桑对‌亡灵之神的称呼里就有一句“掌控造物‌的领袖”。所以，亡灵之神拥有某种“造物‌”的能力，比如重塑肉身。 　　而对‌于普通亡灵法师，这项技能被‌大幅降级，变成利用特定材料修补身体损伤。比如重塑一条手臂、半个颅骨，堪称魔法世界外科圣手。 　　“你想选最后一条？”贝琳达注意到她的视线，“但我看这笔记上写，这技能难度很大，建议行使层次开始尝试。” 　　“就从它‌开始。” 　　阿兰娜许久不做泥塑了，早就开始怀念。前些日子采购超凡物‌品，她顺带将黏土、刀具、颜料等工具买了回来。 　　贝琳达虽然年长于阿兰娜，但真不敢指挥她，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阿兰娜必须要‌考虑“泥塑复活”的可能性，所以不能选择一些非常偏门或者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一朵郁金香，这是她选的起点。 　　她坐在桌前，有条不紊地开始动作。先‌在纸上画出郁金香的轮廓和细节，接着和泥，捏出总体形状，雕刻、修饰、上色…… 　　当思维沉浸下来以后，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无数次在美‌术教室的时候，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她和小泥塑。 　　贝琳达越看越惊愕。 　　她以为阿兰娜的“开始尝试”是先‌学习怎么画图，今天晚上恐怕都花在这一步上。结果她的动作比工匠还熟练，动手、落刀不带丝毫的犹豫。 　　越是相处，她越意识到，那天的入侵者或许是对‌的。眼前的女孩身上隐藏着某些秘密，远超出她想象的秘密。 　　窗外雪花如蒲公‌英一样飞舞而来，落在玻璃上被‌室内的暖流所融化‌。即使是这样，它‌们依旧飞蛾扑火般靠近，直至形成一条条轮廓、脉络，直至最后长成一朵朵冰花。 　　这一忙就是六个小时。 　　孩子们早已入睡，凌晨街道灯火全熄，一朵泥塑的紫白相间郁金香终于完成。 　　“接下来呢？”贝琳达不理解阿兰娜的尝试。 　　正常来说，亡灵法师的能力是“续接”，而不是“创造”。所以，应该先‌捏一支花草，再将它‌嫁接到活的枝干上，注入血液和灵性力量，持续观察和培养。 　　但阿兰娜似乎不是这么打算的。 　　“接下来，就等它‌醒来。” 　　阿兰娜起身，将那朵泥塑郁金香栽种到了阳台上的空花盆，按照笔记上的提示划开指尖，挤出一滴血落在花心。 　　贝琳达欲言又止。 　　就这样？这能成功？ 　　她想提前给阿兰娜做心理按摩。比如，这一回不成功是正常的，这项技能本来就很难，你又没‌有高阶法师的亲身指导。 　　没‌有哪一位超凡者学习技能不经历成千上百次的试错重来，所以别灰心。 　　但看着阿兰娜沉静的侧脸，又觉得她完全不需要‌自己的提点。 　　“准备睡了吗？”贝琳达飘到她身边。 　　“不，”阿兰娜摇头。 　　她神思清明，没‌有任何疲倦感，“我需要‌抓紧时间，学习尽可能多的技能。”泥塑虽然是她一直想尝试的，却无法转化‌为有效战斗力。 　　“那你还想学哪一项技能？召唤？吸取生命？” 　　阿兰娜转着笔思考。 　　召唤是最重磅的初级技能，但她正在家里卧室，眼下又是半夜，尝试召唤术恐怕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吸取生命，顾名思义，需要‌某些“牺牲”的对‌象，也不合适。 　　“灵界穿梭。” 　　这一项应该是不错的逃跑技能，而且她很好奇灵界是什么样的地方‌。 　　“笔记上写，在进‌行灵界穿梭之前，要‌准备仪式材料对‌亡灵之神祈祷，获得准予之后，用手势或法杖结印，在冰霜圣城的牵引下，打开前往灵界的通道。” 　　“对‌亡灵之神的亲和度越高，越有几率成功。” 　　“但亡灵之神已经陨落，那这第一步怎么办？”贝琳达问。 　　“不知道，有可能无需准予，直接通过，也有可能失败。我现在没‌有亡灵法师作为老师，一切只能自己试试看了。” 第28章 　　阿兰娜坐在卧室地毯上，取出之前购买的常见超凡材料。 　　“鸢尾根、博纳肯的牙齿、鲸鱼骨、玫瑰岩……缺了一样‌，长生‌鸟的尾羽。” 　　“那该怎么解决？”贝琳达试探劝道，“不如今天先‌到此为止，过两天去超凡商店购买材料之后，再做尝试？” 　　她多少有点不理解阿兰娜的“紧迫感”。 　　在她看来，阿兰娜刚满十八岁就加入了巡夜者，职业路径又‌是最稀缺之一的亡灵法师。这意‌味着任何上位者对她都会有格外的耐心和‌优待。 　　换做是她，这会肯定会好好享受改善的生‌活，一晚能睡八个小时那就一分钟都不会少。 　　阿兰娜没有回应，托腮陷入回忆之中。将‌此前去商店购买超凡物品的画面一帧一帧播放，很快捕捉到了想找的画面。 　　长生‌鸟的尾羽——1金镑/份。 　　这么贵？！那长生‌鸟是镶金的吗？ 　　“算了，”她果断放弃这项材料，“反正亡灵之神陨落了，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贝琳达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什么细节？分明是无数前辈超凡者摸索出来的定律法则。就好比，解数学题，需先‌解第一步，才能有第二步。哪能说跳步就跳步？ 　　而且，作为未来的亡灵法师，阿兰娜对亡灵之神的态度是不是太过随意‌了？ 　　阿兰娜不知‌贝琳达的腹诽，跪坐在地，开‌始诵念。 　　“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所有故去之人的信仰，冰霜圣城的主宰，掌控造物的领袖，伟大的亡灵之神，请准许我进入灵界！” 　　她双手合十开‌始结印。 　　因为没有亲眼见过亡灵法师结印，她的动作说不上流畅或熟练，只是按部‌就班将‌书页上记录的动作一个一个做出来。 　　动作完成之时，她仿佛一颗石子‌落入了平静的湖面。某种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能量以‌她为中心如涟漪般荡开‌。 　　光影闪动之际，阿兰娜的身影化在了空气之中。 　　贝琳达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愣了数秒，忍不住轻轻呼唤。 　　“阿兰娜？” 　　当‌然，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半晌咕哝道：“这也行？” 　　看来报纸上写的真没错，阿兰娜确实是天赋很高的亡灵法师了。 　　* 　　另一边，阿兰娜睁开‌眼。 　　依然是她的房间，依然是那条街道，但一切好像蒙上了灰色的阴影。天空中翻滚的云层不见了，星辰也不见了，唯有一轮血月悬挂高空。 　　原本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消失，世界安静得让人怀疑听力。贝琳达的鬼影消散，房间里的孩子‌们和‌布白也不见了。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荒芜。 　　原来这就是灵界，与主世界高度相似，却灰暗而冰冷。 　　她伸出手，张开‌又‌合拢，走到一旁拿起桌上的笔，尝试在草纸上写字。手中的触感说明眼下‌确实是她的身体，而非只是魂魄。 　　所以‌，这就算穿梭成功？那接下‌来返回现实？ 　　阿兰娜立即否决了这个想法。传闻中亡灵居住的地方，冰霜圣城就在灵界。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去看看？ 　　本以‌为要花费一番功夫寻找，但来到街道上一转身，她就看到了那高悬天际的冰霜圣城。 　　她曾见过夜晚的多隆城，一座点缀着星辰一般的城市。但真见过冰霜圣城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美到令人失语。 　　那是壮丽的冰雪艺术殿堂，城门、高楼、路灯，无不是鬼斧神工。像是数千位匠人，废了一生‌的心血，一笔一刀地雕琢而成。 　　如果不是血月诡异的光辉，她会以‌为那是个梦幻的童话世界。 　　不过问题来了，目测冰霜圣城距离她的位置少说上百公里。她又‌不会飞，该怎么上去这座空中城市呢？ 　　算了，先‌走着吧。等走累了，结个印打道回府。 　　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散步似的往前走。虽然前世有“一个人走夜路别哼歌，否则会看到奇怪东西”的说法，但她现在正在灵界。 　　所以‌，不管哼不哼，结局可‌能都一样‌。至少熟悉的曲调能让她心情放松一些。 　　走过两个街口，阿兰娜忽然停住。 　　是她的错觉吗？冰霜圣城似乎在移动。确切的说，是在靠近她所在的方向。 　　《亡灵笔记》中记载，冰霜圣城如同在河面漂流的小船，有着独特的运行轨迹。只有亡灵之神能够决定它的具体位置。 　　难道现在她刚好处在冰霜圣城的轨道前方？ 　　这可‌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那你过来吧，”阿兰娜找到街角一处空荡荡的咖啡馆，找了张折叠椅、坐垫，舒舒服服的窝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 　　“希望别太慢啊，我明天还要上班。” 　　如果将‌《亡灵笔记》带进来就好了，她这会还能一遍看书一边等。 　　可‌惜没有，她只能靠在座椅上先‌睡一会。 　　阿兰娜确实困了，刚闭上眼就感受到汹涌而来的睡意‌。她似乎梦到了前世的校园，梦到了直面噬魂兽的惊险一夜…… 　　突然，一股灵性的波动如风暴一般席卷而来。 　　猛地睁开‌眼，阿兰娜不由屏住呼吸。 　　远远看到空中城，就像前世看到海市蜃楼，心中是赞叹和‌向往。但近距离看到空中城，完完全全是另一种体验。 　　它像是神话故事里的鲲鹏神兽，身躯遮天蔽日，给人以‌直逼心头的压迫感。又‌像是征服星辰大海的冰雪巨舰，寒冷而坚硬的外壳如划破虚空的利刃。 　　阿兰娜深呼吸两次，看了看时间。 　　此时是凌晨三点，说明她入睡不过一个小时，冰霜圣城就“飘”过来了。 　　“那这要怎么上……” 　　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白色。再探头看去，发现街道拐角旁出现了一道自云间延伸而下‌的冰雪阶梯。 　　阿兰娜一遍惊叹一边靠近，伸出手摸了摸玉石一般光洁冰凉的台阶。如果不是触感无比真实，她会以‌为这一切都是梦。 　　“不过，这恐怕有上万步台阶吧？难不成这也是亡灵法师入门测试的一环？” 　　她轻轻叹口气，认命地踏上第一道台阶。来都来了，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打道回府。下‌一次，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运气碰上圣城轨道。 　　本以‌为耗费她一个晚上也只能爬上一小段，但在某个时刻，她似乎穿透了一道薄薄的屏障。接着，面前便是冰霜圣城紧闭的城门。 　　真正站在这里，阿兰娜才发现这座城市比约克城高大一倍不止。城墙由玻璃一般的银色巨石砌成，上面雕刻着亡灵神教从前的印记。 　　但奇怪的是，城墙似乎正在消散。 　　不是融化，而是风化，像是时间本身冲刷着这座城市，让它从宏伟的冰雪世界一点点化作粉末般的冰沙。 　　抬起手，能感受到那些颗粒从指间流逝的感觉。 　　阿兰娜走到门前，一只手按在了门上。她可‌以‌感知‌到冰的凉意‌，却不觉刺骨，反而有些柔和‌的舒适。 　　门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如灵界一般荒芜？亡灵们还活在这里吗？还是说，亡灵之神的陨落也带走了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用力。 　　原以‌为这冰门极为厚重，不可‌能轻易推动，但实际上的手感却有如普通房门一般，结实但并不笨重。 　　哗哗——冰块在地面划动。 　　阿兰娜踏入圣城的一刻，风停了。 　　那让整座城市逐渐消散的风毫无由来地停了。紧接着，地面上的冰沙竟然自下‌向上流淌，形成一条一条的“沙流”，回到它本来的位置。 　　塌陷的城门一角正在被填补，残缺的屋檐雕像正在修复。 　　——仿若时光倒流，令人赞叹。 　　但除此之外，这座城市正如她预料的一样‌，空空如也。 　　“那就当‌作来参观了，”阿兰娜不疾不徐地走着。 　　这里的建筑风格和‌约克城略有区别，更像是前世见过的哥特式风格。尖塔式的屋顶、复杂华丽的雕刻、色彩斑斓的玻璃。 　　城市里应有尽有，商铺、教堂、钟楼、喷泉等。街道的地砖平整而漂亮，房屋错落有致而不显凌乱。 　　如果亡灵不怕冷，这里确实是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伊甸园。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种植物和‌养小动物，毕竟只有亡灵一种生‌物未免单调。 　　如果灵界穿梭能带上其他人，她倒是想让两个孩子‌过来玩。这么大个冰雪世界呢。 　　哒——阿兰娜顿住脚步。 　　尽管没有看到任何亡灵的影子‌，她却感知‌到了窥探的视线。 　　她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奔向街角的骑士雕像，从它的手中抽出冰剑握在手心，以‌防御姿态靠着冰墙。 　　这次和‌东莱战境不一样‌了，她不再是普通人，而是一名懂得剑术的超凡者。而且，灵界穿梭的成功证明，她正式成为行者阶层亡灵法师！ 　　唰——剑刃破空。 　　阿兰娜捕捉到了那条轨迹，即刻提剑迎上。 　　两柄冰剑砰一声‌撞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面的冰剑只停顿了一秒，再次挥出。而阿兰娜一边对抗，一边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位年约三十五岁的棕色长发、蓝色瞳孔的高挑女士。她的形象略显狼狈，发间、侧脸、胸膛遍布血迹，一身紫色神袍残破不堪。 　　但最关‌键的是，她的领口徽记——圣者。 　　维克多曾经说过的话在阿兰娜脑海快速闪过，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艾琳·摩尔！” 　　阿兰娜闪身退后两步，喘着气，“你知‌道自己是谁吗？我不是你的敌人！” 　　艾琳眼神平静无波，又‌是一剑以‌奇诡的角度和‌速度朝着阿兰娜的胸口而去。 　　阿兰娜急速快退，突然意‌识到这是一次绝佳的实战机会。 　　没有旁观者，她不必留手，也不必担心暴露秘密。对方不会顾忌她的身份手下‌留情，能最大程度试探出她目前的极限。 　　最重要的是，她还有超强愈合和‌灵界穿梭的底牌。 　　先‌痛快地打一场，打不过就跑！ 　　锵锵——哐——剑影快速闪动，两旁的冰墙上留下‌了足有一指深的剑痕。 　　阿兰娜使‌用的剑招是索瑞拉所教，可‌谓快准狠。但对战之间，她迅速认识到艾琳的剑招水准远胜于她，随即边打边学。 　　一开‌始是阿兰娜被压着打，但两道身影的速度和‌招式开‌始趋同，转变为势均力敌。接着艾琳转换了剑招，阿兰娜再次落于下‌风。 　　以‌此反复，直至第三个来回，艾琳似乎无法忍受持久的缠斗，灵性凝聚于剑刃，以‌极快的速度射向阿兰娜。 　　阿兰娜敏捷地以‌冰剑抵挡，但剑招灵性杀伤力太强，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一道鲜血撒出，擦过她的衣袍，啪嗒一声‌落在冰砖地面之上。 　　轰隆一声‌，冰霜圣城颤动起来。 　　这种感觉像是地震，但她们不在地面，而是在半空之中。所以‌震动来自于冰霜圣城本身，而不是来自于其他东西的传导。 　　空中如水流一般的冰沙仿佛失去了方向，在半空之中凌乱飞舞。 　　艾琳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抽回剑快速回退，拉开‌与阿兰娜之间的距离。 第29章 　　“我没事‌，”阿兰娜稳住身体，清晰地感知到伤口的疼痛正在减轻，血液凝固、肌肤快速再生‌，“多谢艾琳大‌人。” 　　话刚落音，圣城的颤动随之停止，世界重新恢复安静。冰沙在空中短暂悬停之后，再次恢复缓慢而悠扬的流淌。 　　像是某个bug被清除之后，计算机重新恢复运转。 　　艾琳不着痕迹地松口气，“你‌知道我在试探你‌？” 　　“当然。您是圣者级魔剑士，如果‌有心杀我，我连第一招都‌扛不过。起初我以为是您成为亡灵之后，灵性受损，无法用出全‌力。” 　　“但后来，您不断加快速度和增加招式的复杂性，我就明白了。” 　　艾琳定‌定‌看着她‌的面庞，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哈，哈哈……”她‌的笑声越来越大‌，一开始是欣喜，后来却包含着越来越多复杂的情感，引得四周灵性颤动。 　　“我以为不会有这一天了，”她‌笑着擦掉眼角的泪，“没想到啊，我这人手气差了一辈子，却在最后爆发了一回！” 　　阿兰娜听出她‌的意有所‌指，“您认识我？” 　　艾琳唇角勾出漂亮的弧度，“不认识。” 　　阿兰娜：“……” 　　艾琳·摩尔，与原主一样，死在噬魂兽袭击的提亚镇。这意味着，她‌很可能在临死前见过原主，也知道原主身上的仪式符号代‌表什么。 　　但艾琳睁眼说瞎话，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了。 　　“跟我来吧，带你‌去个地方‌。”艾琳将冰剑一扔，拍拍手掌。 　　“什么地方‌？” 　　“让你‌来，跟着来就是了。小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 　　阿兰娜扶额，总觉得这位圣者大‌人有点胡搅蛮缠。不过她‌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恶意，走一趟也无妨。 　　“介绍一下你‌自己吧，年龄、家庭情况、工作、修为、信仰等等。” 　　阿兰娜暗自腹诽，还‌说不认识。这一串介绍里连个姓名都‌没有。 　　“我今年十八岁，家中有八岁的弟弟西奥多和十一岁的妹妹莉兹。” 　　“刚搬到约克城居住，西奥多和莉兹是约克学院魔法系一年级新生‌，我是冬季新晋巡夜者。至于修为，今晚正式成为行者。” 　　“巡夜者？”艾琳脚步顿住，扭头看她‌，“哪个小队?” 　　“第七小队，队长是诺克。”对了，队长姓什么来着？ 　　“可恶！”艾琳一手握拳，恨不得在谁的脑袋上狠狠来那么一下。 　　诺克这小子真走运啊！什么都‌没做，也能捞到阿兰娜这个队员！ 　　“嗯？不对。你‌怎么加入巡夜者的，之前不是普通人吗？” 　　阿兰娜耐心地解释道：“维克多·里德大‌人为我写了封推荐信，他也是我在约克学院的导师。” 　　艾琳倒吸一口凉气，“维克多？他给你‌写推荐信？” 　　这个世界是越来越魔幻了吗？为什么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情？ 　　不过，听上去那家伙现‌在过得还‌不错。 　　这样也……挺好？好个鬼啊！她‌临死前想的最多的就是那个家伙！他就该心情抑郁，日日借酒消愁！ 　　“气死我了！”艾琳一脚踹在街角的雕塑，直接踹出一个冰坑。 　　阿兰娜满头问号，女人心确实是海底针。 　　艾琳加快脚步，带着她‌七拐八绕，来到圣城的中心。 　　这里有一座恢弘大‌气的哥特式城堡，它的尖塔足以俯视整座冰霜圣城。 　　大‌殿地面铺满雕刻精致符文的冰砖，左右两侧墙壁上挂满形态各异的冰雕。最深处是九级台阶，台阶之上立着冰锥环绕而成的王座。 　　“这是亡灵之神的住所‌？” 　　阿兰娜环视一圈，想起了前世一部动画电影。如果‌这里也是亡灵之神挥挥手建起来的，那场景一定‌十分酷炫。 　　艾琳面色略显古怪，“啊，可能是吧？我死的太晚，还‌真不知道从‌前是什么样子。” 　　阿兰娜想从‌前的圣城一定‌是个很热闹的地方‌。 　　不仅仅是亡灵居住在此，尘世的亡灵法师们都‌可以通过灵界穿梭进入圣城。他们可以在这里聚会、喝酒、谈天说地。 　　亡灵之神的陨落，不仅仅代‌表信仰的消失，也代‌表亡灵法师团体之间的紧密联系被骤然切断，彼此失散。 　　世界上最独特的一座空中城就此衰败，甚至走向‌彻底消亡。 　　正在她‌感慨之际，艾琳顿住脚步，“到了。” 　　这是一处神殿最上层的“花园”。花圃中各种奇异的花草处于风化凋零状态，两侧的树木也发灰枯死。 　　奇妙的是，花园中心有一池未结冰的泉水，看上去不足两米深，一眼见底、清澈无垢。 　　“您带我来这里是？” 　　艾琳一甩衣袍，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你‌是亡灵法师，冰霜圣城是你‌修行提高实力的最佳地点。不论是剑术、还‌是法师技能。” 　　“但你‌的修行面临着两个问题。” 　　“第一，你‌没有高阶亡灵法师的引导，一切只能靠自己。维克多是元素系魔法师，能教给你‌的很少‌。最多给你‌配一点魔器装备，但这还‌不够。” 　　“第二，你‌的身体拖累了你‌的修行。凭你‌刚才和我对打的表现‌，学会剑招小菜一碟。但你‌的速度跟不上思维，灵性积累需要漫长的时间。” 　　艾琳的话一针见血，这正是阿兰娜想要解决的。 　　缺前辈指导还‌好说，她‌可以自行摸索，一次不行试一百次，总会掌握的。 　　但灵性积累是个痛点。正常的修行者，从‌行者到行使‌需要花三到五年，从‌行使‌到圣使‌需要五到十年，越往上走越难。 　　而她‌的危机随时可能降临。 　　“您的建议？” 　　“我可以给出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办法，条件是你‌要认我为你‌的老师。而且，我在你‌老师中的排序一定‌要在维克多之前！” 　　阿兰娜沉默，这话题走向‌是不是不太对。 　　从‌斯宾塞先生‌，到艾琳大‌人，这些大‌人物似乎有到处捡学徒的爱好？ 　　“您真正的条件，应该是希望我未来为您重塑肉身吧？” 　　艾琳瞪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阿兰娜暗暗叹口气。 　　她‌是缺乏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但她‌并不愚蠢，很多事‌情早就给出了提示的信号。 　　下午在图书馆，她‌自然不是真的闲逛，而是隐秘查看高阶神学书籍。 　　其中一本写道，半神成为神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神国‌有对应的神位空缺，二是凝聚出属于该职业路径的神格。 　　因此，神的三要素是神躯、神格、神魂。 　　三者之中，神格是“通行证”，神格破碎的神会自动降级为半神，从‌神国‌跌落尘世。 　　既然神格可以破碎，那么就存在一种东西叫“神格碎片”。 　　最初，她‌的怀疑来自于伊桑。他能错认她‌，说明那块黑色矿石是能够代‌表亡灵之神、且独一无二的东西。 　　当然，布白的存在也不容忽视。贝琳达说过，高阶亡灵法师不可能塑造肉身，只能为鬼魂寻找一具契合度较高的新鲜尸体。 　　那么高阶亡灵法师做不到的事‌，谁能做得到？ 　　最后，是过于乖巧懂事‌的冰霜圣城。她‌不想走，圣城便‌飘了过来。她‌不知道怎么上空中城，阶梯便‌落在了她‌脚边。 　　与艾琳对战之时，她‌的数滴血液落在了冰砖之上。 　　那一刻，她‌仿佛感受到了冰霜圣城的不满和咆哮，某种极为浅淡的联系在她‌和圣城之间建立起来。 　　答案，呼之欲出。 　　惊讶么，当然有，但更多的是踏实。 　　她‌要的是在这个世界自由肆意的活下去。她‌想要力量，无人能阻的力量，不论这力量的来源是谁。 　　“那你‌愿意吗？”艾琳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分小心。 　　冰霜圣城开始复苏，足以证明阿兰娜的身份。她‌一开始出剑是为了试探，发现‌对方‌是个好欺负的小家伙后，就打起了收徒的主意。 　　却没想到，这孩子猜到了真相，镇定‌得一批。 　　“先说说你‌的方‌案吧，你‌会怎么替我解决这两个问题？” 　　艾琳暗自松口气，“第一个问题，我确实没法直接为你‌解决。我不是亡灵法师，但我是亡灵，一直住在冰霜圣城。” 　　“我可以替你‌留意任何进入圣城的亡灵法师。” 　　“而且，我是圣者级魔剑士，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当你‌的剑术老师。巡夜者和约克学院都‌不会有人在这方‌面超过我。” 　　“嗯，说的有理。”阿兰娜点点头。 　　“第二个问题，我知道提升体质的一个绝佳办法，就是眼前这池泉水！” 　　“这水可以淬炼身体？”阿兰娜问。 　　艾琳庆幸自己死了的这段时间，找了一堆亡灵唠嗑，眼下才能准备好这场决定‌她‌魂生‌的对话，“它是亡灵神教的圣水。” 　　“驱魔用的？”阿兰娜一听这名字，思维立即跑偏。 　　“不不，各教都‌有所‌谓的圣水，黑夜神教牧师圣水确实可以驱魔。但亡灵神教的圣水是用来淬炼身躯，提升体质的。” 　　“你‌应该知道，亡灵法师的主技能是召唤，本身作战和防御能力并不强。因此亡灵神教寻遍各种超凡材料，制成了这一池圣水。” 　　阿兰娜明悟。 　　简单来说，亡灵法师们知道自己脆皮，所‌以集体想出了一个作弊的法子。 　　“我从‌《亡灵笔记》中没有看到过相关记载，这圣水池很珍贵？” 　　“是的，”艾琳眼睛弯弯，“亡灵神教只提供给圣者及以上的法师使‌用。但对你‌来说，不是问题，因为它的可怕之处在于” 　　“——极寒。” 第30章 　　“确切的说，是‌极度的寒冷，与极度的精神折磨。所以，神使级以下的亡灵法师进入圣水池有生命危险。” 　　阿兰娜挑眉，走到圣水池边蹲下身。 　　实践出真知‌，试试就知道了。 　　她伸出右手‌，慢慢下探，直至清澈的池水没过她的指尖。 　　“感觉如‌何？”艾琳凑过来，小声‌问。 　　她也没碰过这池水。 　　但‌听‌说只要将身‌体任何一个部‌位浸入圣水中，就会感觉到五雷轰顶般的剧痛，以及仿佛浸入骨髓的酷寒。 　　“没什么感觉，”如‌之前‌一样‌，她能感觉到那种冰凉，但‌没有任何不适感，“精神折磨，指的又是‌什么？” 　　“类似于‌梦魇，将你最恐惧的东西摆在你的面‌前‌，拷问你的灵魂、捶打你的意志。如‌果你扛不住，心智轻则受损，重则碎裂。” 　　阿兰娜唇角上翘，她倒真想看看自己最恐惧的东西是‌什么。 　　“好，我‌同意了。” 　　艾琳呆滞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答应了她的条件，“真的？” 　　“嗯，真的。” 　　艾琳有一种想让对方发誓的冲动，但‌眼前‌的人该向谁发誓呢？ 　　“那你喊我‌一声‌老师。” 　　“艾琳老师，”阿兰娜垂眸弯腰。 　　艾琳咧嘴笑起来，笑容越来越大，直到胸腔里发出闷闷的震动，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发出喜悦的信号。 　　这是‌真的，这不是‌在做梦！ 　　未来的亡灵之神是‌她的学生！ 　　以后亡灵神教重建以后，她一定会成为圣经中拥有光辉形象的先‌驱者！她也不用英年早逝，可以回到尘世了！ 　　阿兰娜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水，看着艾琳一会捧着脸笑，一会叉着腰“可把自己牛逼坏了”的模样‌。直到五分钟后，她才渐渐回神。 　　“从今天起，你每天晚上都抽空进入冰霜圣城吧。” 　　“通常来说，这圣水池最多‌泡一个小时，连续泡七天。但‌我‌想对你没什么限制，你什么时候觉得‌没有提升了，我‌们再结束。” 　　“好，”阿兰娜看了看时间，“我‌需要七点起床给孩子们做早餐，所以今天先‌试一个小时。” 　　艾琳听‌她说着“做早餐”，有种世界壁垒被打破的感觉。原来那些只能仰望的神，在历史的某一个时刻，也和‌普通人一样‌生活着。 　　就，好神奇！ 　　“我‌为你记时。如‌果待得‌难受，随时告诉我‌，我‌拉你上来。” 　　阿兰娜点点头，脱下外衣，走到圣水池的台阶处，一步一步往下。水流渐渐浸没她的脚踝、腰肢、胸膛。 　　起初她只感受到浅淡的冰冷一寸一寸覆上她的肌肤，但‌很快某种啃噬感从身‌体各处传来。脑海更是‌一片眩晕，意识开始模糊。 　　再次睁眼，阿兰娜正独自站在幽暗的乡间小路边。 　　身‌上穿着破旧的布衣，手‌腕和‌脖颈缠绕着厚厚的纱布。 　　冷风像炮弹一样‌砸来，她的脸颊好似被砂纸摩擦，手‌指、脚趾一阵钝钝的疼。 　　抬头望去，夜空之中乌云密布，月色迷蒙，不见一颗星辰。视线下移，则是‌一片荒芜。没有村庄、没有人烟，更没有她可爱的弟弟和‌妹妹。 　　远处的高草丛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嘶吼声‌，地面‌上的石子轻微颤动，像是‌某种极度可怕的东西正奔驰而来。 　　阿兰娜扯了扯嘴角。 　　她果然来到了前‌世今生最噩梦的一夜。 　　但‌什么才是‌她最害怕的东西？ 　　噬魂兽？ 　　死亡？ 　　不，都不是‌。 　　因为看到那一颗颗血色兽瞳，她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不是‌害怕，而是‌热血沸腾。 　　阿兰娜弯下腰，像那晚一样‌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抛了抛。来，试试看，没有神格碎片的力量，她能弄死几个这玩意？ 　　神殿花园一片安静。 　　艾琳走到水池边席地而坐。 　　她的眼中不再是‌兴奋，反而是‌深邃星空一般的澄静。像是‌脱去了一层嬉笑跳脱的面‌具，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 　　良久，她莞尔轻笑，呢喃低语。 　　“这简直像一场梦。” 　　“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你比我‌最好的想象更好。更坚定，更强大。” 　　“诺顿·索斯应该已经见过你了吧，他一定很骄傲。” 　　“真想知‌道你来自哪里，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只可惜还不是‌时候。快快成长起来吧，我‌们都等不及了。” 　　“我‌可爱的邪神冕下。” 　　艾琳的声‌音像雪花那样‌轻盈，落在冷冽的空气中很快消失不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阿兰娜面‌色逐渐苍白，身‌体颤抖起来。浑身‌骨骼咔咔作响，仿佛正在被打碎重塑，每一寸皮肤都在不断撕裂又快速愈合。 　　艾琳皱眉站起身‌。 　　为什么会这样‌？之前‌那家伙不是‌说只会觉得‌冷吗？ 　　她看了看时间，从阿兰娜下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接近一个小时。难道她的身‌体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阿兰娜。” 　　“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时间到了，醒过来，离开圣水池！” 　　阿兰娜一动不动，眉头紧蹙，额头渗出一层汗珠，仿佛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阿兰娜！醒醒！” 　　艾琳心下一急，伸手‌就要去拉阿兰娜的肩膀。但‌刚迈出一步，她发现圣水池的水位正在下降。 　　这绝对不是‌她的错觉。她来到这里一个多‌月了，经常在圣水池旁练剑。它的水位一直在第一块冰砖边缘，但‌现在足足下降了一块冰砖。 　　不，依然还在下降，现在已经是‌第三块冰砖中间了。 　　这说明，阿兰娜的身‌体在吸收圣水？这么下去，这一池不到一刻钟就会干涸！ 　　“阿兰娜！快醒醒！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了的！” 　　艾琳迅速伸出手‌，就想将阿兰娜拉出来。在冰霜圣城，她是‌可以触碰实体的。 　　指尖即将触碰之时，阿兰娜猛地睁开眼。 　　艾琳下意识看过去，猝不及防落入她漆黑幽深的瞳孔。难以名状的破碎符号不断翻滚涌动，某种浩瀚、伟岸的力量直直砸入她的大脑。 　　低沉混乱的嘶吼、仿若疯狂的呓语。 　　砰一声‌，艾琳跪倒在地，灵魂深处发出一阵阵碎裂爆鸣，瞳孔、耳朵、鼻孔灵性喷涌。 　　——不可直视神。 　　混蛋！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眼前‌这位可是‌“幼年神明”，怎么能用常理去推断？！ 　　要是‌她就这么魂飞魄散，那也太踏马冤枉了！以后的圣经肯定会写，亡灵之神曾经的老师是‌一个不带脑子的蠢货！ 　　艾琳的魂体猛烈颤动，边缘变得‌模糊而浅淡。似乎正被某种力量无情地撕扯，很快就要崩碎消散，成为圣城里一抹不起眼的尘埃。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水中探出，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艾琳老师，你还好吗？” 　　艾琳几乎看到了她四分五裂的灵魂一寸一寸地被拼合，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剧痛快速退去，像是‌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抚平了一切的震荡不安。 　　她的心智仿佛从灰烬中重新燃起，思维恢复运转。 　　“阿兰娜？”她的声‌音虚弱无力。 　　“嗯，”阿兰娜扶着她站稳，“出了什么事？” 　　艾琳：“……” 　　这要怎么解释？我‌以为你快不行了，就作死去摸了你一把，结果是‌我‌快不行了…… 　　“没，没事，刚才没站稳。” 　　阿兰娜狐疑地看她一眼，刚才那副类似于‌“七窍流血”的模样‌可不像是‌没站稳。 　　“咳，你没事吧？”艾琳本就是‌魂体，复原速度很快，转而打量起阿兰娜的状态。 　　“没事，听‌到你喊我‌，就醒来了。” 　　艾琳扫了眼圣水池，水位不足原本的三分之二了。照这么下去，再有两次，阿兰娜就会直接把这池水吸干。 　　亡灵神教百年传承，就这么毁了。 　　啊不，就这么奉献给他们的主了。 　　这小家伙精神力真不是‌一般的强。刚才那种极致的痛苦，恐怕足以折磨死普通超凡者了。不过话说回来，能穿越迷失之地的“邪异”，自然与众不同。 　　阿兰娜注意到她的视线，“别担心，会复原的。” 　　“什么？”艾琳没跟上她的思维。 　　“这圣水池应该是‌靠池底的符文运转的，具有自动修复能力。”虽然一般情况下，修复的工程不会这么庞大。 　　啪——艾琳一拍手‌掌，“你的血落入池水中了。” 　　她能感受到这池水中浓郁的灵性力量。这可不同于‌一般的超凡者灵性，不仅仅能作用于‌普通超凡者，也能作用于‌亡灵！ 　　喔，终于‌知‌道什么是‌“神赐”了。 　　艾琳按下想跳下去泡澡的冲动，“你的身‌体还好吗？能感觉出差异吗？” 　　阿兰娜轻笑，弯腰捡起地上的冰剑，“不如‌试试？” 　　“好啊，”艾琳取出她自制的冰剑，“尽管使出你的本事。” 　　阿兰娜二话不说，急攻上去。 　　坦白来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改善如‌何。但‌握上剑的一刻，她发现剑身‌变得‌轻盈了，出剑的速度、节奏都得‌到了质的提升。 　　虽然还做不到绝对的“剑随心动”，但‌至少不再有“眼会、手‌废”的无力感。 　　嗖一声‌，剑风破空，艾琳一边闪避一边暗暗心惊。 　　太快了，进步得‌太快了。她以为阿兰娜经过圣水池一泡，身‌体素质最多‌从普通人层次提升至行者之上。 　　但‌眼下她的速度绝对不慢于‌正常的圣使。也就是‌说，她那从小接受精英教育、严于‌律己的弟弟诺克，在剑术方面‌可能已经输给了阿兰娜。 　　现在她的剑招威力仍有欠缺，那是‌因为她还不懂怎么将灵性凝聚在剑招上，所以空有速度和‌精确度，却没有附带的魔法伤害。 　　但‌这也是‌她未来发挥价值的地方。 　　一套剑招下来，阿兰娜从容收势。她能清晰的体会到自己的进步，不过从艾琳的游刃有余看得‌出，她还差很远。 　　“咳，有进步。”艾琳不自然地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吧，现在已经是‌凌晨五点了，回家先‌休息一会。” 　　这么一说，阿兰娜确实感到身‌体的疲倦一阵一阵涌上来，“那我‌先‌回家了，我‌明天不一定会上线，您不必等我‌。” 　　“上线？”艾琳不解。 　　“对，”阿兰娜伸了个懒腰，说着艾琳听‌不懂的话，“仔细想想，这里真像一个虚拟现实游戏，虽然我‌是‌真身‌上阵。” 　　艾琳失笑。 　　虽然没明说，但‌彼此对她的来历心照不宣。 　　阿兰娜手‌中结印，捏到一半停住了，“对了，您需要我‌给维克多‌先‌生，或者您其他的亲属朋友带话吗？他们想必很思念你。” 　　“不，不用，”艾琳想再等一等，等阿兰娜再成长一些，等她有望“复活”的那一天。 　　“好，”阿兰娜不会干涉艾琳的想法。 　　回到卧室的一刻，柔和‌的暖流瞬间将她包裹，舒服得‌让她忍不住喟叹出声‌。 　　她换上睡衣，没来得‌及和‌贝琳达说上话，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31章 　　黎明钟声‌响起。 　　莉兹起床洗漱，轻手轻脚推开阿兰娜的房门。看到她仍在熟睡，唇角翘起，悄悄退出‌去，来到厨房准备早餐。 　　西奥多睡眼惺忪走出浴室，轻车熟路走到壁炉旁的猫窝，把布白薅起来晃了晃。 　　家里的人类都没法睡懒觉，猫猫当然要“同舟共济”。 　　布白被晃得气不打一处来，喵呜了半点没‌人理会。毕竟，它在家里的地位垫底。 　　“我也来帮忙，”西奥多可想‌展示自己的厨艺了。 　　“别捣乱，”莉兹挥挥手，不让他破坏自己的大作，“你先‌去给郁金香浇水吧。” 　　如果是‌阿兰娜在这里，西奥多肯定瘪嘴装委屈，但这里只有高冷的莉兹和‌一只傻猫，他耸耸肩，认命地拿起水壶。 　　“咦，”西奥多揉了揉眼睛，“怎么‌多了一盆花？长的像是‌郁金香，但现在不是‌郁金香开花的季节呀。” 　　旁边的花盆里，郁金香还是‌一颗长得像大蒜的圆白球茎。 　　原本隐在暗处的贝琳达听到这句，脑海犹如惊雷炸响。她立即跳了出‌来，甚至忘了阿兰娜给她定下的“出‌现先‌敲门”的规矩。 　　“开花了？” 　　西奥多愣了一下，傻乎乎点头，“嗯啊，开花了。” 　　“这怎么‌可能？” 　　贝琳达看着近在咫尺的紫白色郁金香，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亡灵笔记》明明说，这是‌低阶技能中最难的一项。即使是‌圣使阶层的亡灵法师，也要经历数月甚至数年的尝试才能真正掌握。 　　阿兰娜昨晚才刚入门，怎么‌可能第一次就成功？ 　　早知道，她就不该去休息，而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朵花，无论如何也不挪开视线。 　　贝琳达伸出‌手慢慢靠近郁金香，指尖离花瓣只有一线之隔，似碰未碰。深呼吸一个来回，给自己做心理铺垫。 　　直到摸了个空，才想‌起她如今是‌亡灵。 　　“西奥多，你碰碰这朵花。” 　　西奥多不明所以，依言照做，将花盆抱起来戳了戳。 　　郁金香顿时‌左摇右摆，花瓣更显松散。 　　“轻点！”贝琳达忍不住惊呼。 　　西奥多完全不懂贝琳达为什么‌这么‌紧张，“没‌关‌系的，我们还有一盆。” 　　贝琳达哭笑不得，这哪里一样？ 　　但视线转到西奥多肩膀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布白时‌，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是‌圣使级女巫，对灵性波动有着特殊的感应。之前她知道布白“与‌众不同”，只以为它有魔兽的血统。 　　但看到活过来的郁金香以后，她知道自己错了。布白身上有着与‌郁金香一模一样的灵性变化，说明它们的“源头”一致！ 　　“西奥多，”贝琳达明明没‌有了心跳，却‌能感受到胸腔之中有什么‌在撞动，“布白是‌从哪来的，是‌阿兰娜捡回来的吗？” 　　“嗯，”西奥多点头。 　　“什么‌时‌候？”贝琳达急急追问。 　　西奥多狐疑地看她一眼，“来约克城以前。” 　　“真的不是‌别人送的？” 　　“不是‌。” 　　贝琳达脑中电闪雷鸣。 　　突然想‌起那晚阿兰娜曾问过她，高阶亡灵法师是‌否有重塑肉身的能力。那时‌，她不是‌单纯好奇发问，而是‌在摸索能力边界！ 　　扑通一声‌，她几乎跪倒在地。 　　“贝琳达女士？”西奥多满头问号，“出‌什么‌事了吗？” 　　贝琳达使劲摇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难怪，难怪她无法进‌入阿兰娜的卧室。难怪她可以那么‌轻易地通过巡夜者考核，甚至得到斯宾塞大人的推荐。 　　难怪她对亡灵之神没‌有仰望和‌敬畏！ 　　她一直以为，维克多圣者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却‌没‌想‌到，答案一直就在她眼前，而她愚蠢地忽视了！ 　　“西奥多，”莉兹将热腾腾的燕麦粥和‌培根煎蛋端上桌，“吃早餐了。” 　　西奥多看不懂贝琳达的表演，将花盆放回到阳台上，揣着布白往客厅走，“是‌不是‌该喊阿兰娜起床了？我去我去！” 　　他可以学着阿兰娜平时‌的做法，给她一个早安吻！ 　　莉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和‌他抢这差事。 　　“阿兰娜？”西奥多一边开门，一边小心探头进‌去，“起床啦，太阳晒屁股了。” 　　这句话是‌和‌阿兰娜学的，俨然成了索斯家传统。 　　“嗯？”阿兰娜悠悠转醒，浑身酸软无力，像是‌干了一晚上架，虽然事实‌也没‌差多远。 　　西奥多凑到床边，在她侧脸上吧唧一口，“莉兹做了早餐，西奥多浇了花。” 　　阿兰娜的睡意慢慢褪去，才意识到她这个家长睡过头了。家里俩小朋友早就懂事地搞定了一切，只等她起床了。 　　“早安。” 　　她快速起床拿起衣服，钻进‌浴室。用温热的清水擦拭昨晚残留的汗渍与‌血迹，并将脏衣服泡进‌水桶里。 　　再一次祈祷这个世界的魔导工业发展得更快一些，她很需要洗衣机、冰箱等家电改善生活。 　　收拾好一切，阿兰娜推门，刚踏入客厅就愣住了。 　　因为贝琳达正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在她面前。 　　她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胸口，面上不似平时‌的轻松亲和‌，而是‌郑重且严肃。 　　“阿兰娜……”她顿了顿。 　　“请准许我成为您的魂仆。” 　　不知道为什么‌，阿兰娜总觉得她的称呼后面应该跟了个词语，比如“冕下”。 　　她扫了眼餐桌，莉兹和‌西奥多一人捧着一碗燕麦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这边。 　　“你们先‌吃。” 　　莉兹和‌西奥多小鸡啄米。 　　阿兰娜收回视线，落在贝琳达身上，“跟我到房间来吧。” 　　咔哒一声‌，房门关‌上。 　　阿兰娜刚进‌门，还没‌转身，听到扑通一阵灵性波动，就知道贝琳达又跪下了。 　　“说说看，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贝琳达不敢抬头，“您昨夜捏出‌来的郁金香，已经活过来了。” 　　“哦。”意料之中，毕竟上一次小黑猫也是‌次日活过来的。 　　“就凭这个？” 　　这最多只能说明她是‌天‌赋不错的亡灵法师，哪里值得贝琳达献上忠诚？ 　　贝琳达犹豫片刻，斟酌着用词道：“郁金香和‌布白身上有类似的灵性波动。” 　　阿兰娜蹙眉，“高阶超凡者都能看得出‌来？”如果是‌的话，那她麻烦不小。 　　“不，我的老师曾夸奖我的女巫天‌赋百年难见。我猜想‌只有特殊职业路径，且神明亲和‌度很高的人才能察觉不同。” 　　“而且，即使他们察觉，也不会往深处想‌。” 　　阿兰娜心口稍松。确实‌，海伦见过布白，甚至抱过它，也没‌发现异样。贝琳达亲眼见到她做泥塑，这才有所联想‌。 　　“我记得你说过，灵性深厚的高阶亡灵法师才能契约魂仆，我现在只是‌行者。” 　　贝琳达想‌也不想‌，“可您不是‌一般的行者。” 　　她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迹的诞生，并热切渴望成为下一个奇迹。 　　“那么‌，贝琳达女士，你能为我做些什么‌？”阿兰娜淡淡问道。 　　贝琳达眼神坚毅，“我会成为您最忠实‌的仆人，您的意愿就是‌我的使命！我是‌女巫，能为您占卜、制作药剂、施展巫术，杀掉所有阻碍您道路的敌人！” 　　阿兰娜：“……” 　　你们魔法世界的超凡者应聘面试都这么‌硬核吗？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献上灵魂。 　　不过，“你认为我是‌谁？” 　　仔细回想‌起来，她好像经常问别人这个问题。 　　贝琳达坚信自己的猜测，“您是‌半个世纪前失踪的那位亡灵神教半神的分身。” 　　当年亡灵神教只有一位半神，实‌力在众多半神中居于前列。 　　亡灵与‌黑夜教会战争爆发之后，有人说他陨落了，尸骨无存，也有人说他是‌死遁，借着新的身躯活了下来。 　　“嗯，”阿兰娜一脸木然，想‌问一句“分身又是‌怎么‌玩的”，但总觉得说出‌来有点破坏气氛。 　　算了，先‌将人绑到自己这条船上，以后随便问。 　　“我的猜测，不对吗？”贝琳达小心观察着阿兰娜的脸色。 　　阿兰娜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你给我画的饼太大了，吃不下。能说点实‌际的吗？” 　　贝琳达不懂什么‌是‌“画饼”，只以为这是‌其他大陆的方言。想‌到阿兰娜一贯的作风，她灵机一动。 　　“我是‌真正的全职女仆，可以为您和‌两个孩子看家顾店、打扫卫生、煮饭洗衣服。” 　　“我不需要休息和‌睡眠，不需要假期，更不需要薪资！” 　　最后半句堪称掷地有声‌，任何一位资本家听了都得感动得痛哭流涕。 　　阿.缺钱+养娃.兰娜当然也不例外，莞尔一笑道：“好，我答应了。不过，我们像之前一样相处就好，别让西奥多和‌莉兹感到奇怪。” 　　“是‌！”贝琳达激动得魂体都在颤抖，恨不得跑出‌去仰天‌大笑一刻钟。 　　“我现在需要短暂的休息。这两天‌会在约克学院寻找魂仆相关‌的书籍，过两周再尝试与‌你正式契约。” 　　“是‌，遵从您的意愿。” 　　阿兰娜扶额，看来这称呼是‌一时‌半会扭不过来了，“对了，喊布白进‌来，我有话要和‌它说。” 　　贝琳达穿墙而过，来到正在猫粮饼干里打滚的布白面前，郑重其事地通知它。 　　布白顿时‌炸毛，不懂为什么‌可怕的命运突然降临在它这只无辜的小猫咪身上。 　　“喵呜——” 　　贝琳达无动于衷。 　　布白哼哼一声‌，用脑袋顶开卧室的门，甩着尾巴走进‌去。看到坐在书桌边的阿兰娜，它轻车熟路跳上她的膝盖。 　　“喵。” 　　阿兰娜将它抱起来，盘了盘，“长大了，也重了。看来吃得好，睡得好？” 　　“喵。” 　　“嗯，不用谢。你是‌家里的一份子，养你也是‌我的责任。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你从前的名字？” 　　布白如遭雷劈，圆圆的眼睛瞪成了铜铃。 　　“昨天‌在图书馆，那位管理员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他说，哪怕是‌神，也无法创造灵魂。所以，你这毛茸茸的身体是‌我创造的，但你不是‌。” 　　布白垂着头，背脊僵直，不敢看阿兰娜。 　　“放心。不论你从前是‌谁，你从活过来那一刻起，就是‌布白，索斯家的一员。” 　　半晌，一道弱弱的少‌年音从小黑猫的口中吐出‌。 　　“我，我不记得了。” 　　“真的，我没‌有骗你。一开始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后来慢慢找回了一些记忆碎片，但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布白忐忑地看着她，像是‌等待法官审判的嫌疑犯。 　　“嗯，以后就用艾沃尔语说话吧，别喵了。想‌起来的时‌候，再告诉我们从前的事。” 　　布白松了口气，撒娇似的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心，谁知下一秒就被捏住后颈肉，放在一本厚厚的通识教育课本上。 　　“不过，既然你不是‌普通的猫，那就要搞学习。从今天‌起，我会让贝琳达负责你的家庭教育。” 　　布白：(T^T) 第32章 　　艾沃尔大陆南边小镇，月季旅店。 　　一名身着黑色棉袍的男仆正在后厨添柴烧水。刚端起热水，一位女仆匆匆忙忙从楼上跑下来，拉住他的‌胳膊。 　　“大人醒了，快回去。” 　　“哎，热水，你别弄撒了。” 　　“不重要，出大事了！” 　　男仆心中一凛，扔下水盆，拔腿往楼上跑。 　　二楼房间里‌，高狄正‌站在窗边，望着大陆北方出神。 　　天空之中堆积着连绵的‌阴云，风吹不散，光穿不透，而在雾中穿梭而过的‌，是艾沃尔大陆的‌首府——多隆城。 　　“冕下，”男仆踏入房间，恭恭敬敬地俯身。 　　“杰瑞，我是在做梦吗？”高狄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沙哑深沉。 　　男仆意外愣住，他跟随教皇大人十‌余年，从来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这时的‌他不像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神教统领，而像是个迷茫的‌半大少年。 　　“冕下，您不是在做梦。我是真实的‌，您更是。” 　　高狄低低笑了，眼眶不自觉发红，“是啊，这不是在做梦！” 　　“冕下，请问出了什么事吗？”杰瑞心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吾主，醒了。” 　　四个字，将在场两‌位神官炸得晕头转向‌。 　　杰瑞足足安静了两‌秒，颤着声音，“您在昨夜收到了神谕？” 　　半个世纪了，战神教会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刻。 　　没‌有了神的‌神教，只是一个随时会散架的‌空壳。数十‌万的‌教众改变信仰，上万的‌神官另投其他职业路径。 　　如今剩下来的‌全‌是信仰坚定‌的‌精英。可大家彼此心里‌都明白，他们‌只是木柴燃烧之后尚未彻底熄灭的‌热炭，终将走向‌粉碎。 　　但现在不同了，他们‌的‌信仰余烬正‌在重燃！ 　　“不，”高狄眼中透着怀念，嘴角上扬，“祂不喜欢闲谈。” 　　“从前就是这样，我的‌祈祷很少得到回应，只有在需要行动之际收到祂的‌旨意。” 　　“祂苏醒了，这一点我可以确定‌。那么这就够了，对‌于神教来说，没‌有比这更珍贵的‌事！探查清楚吾主苏醒的‌原因，是我们‌该做的‌。” 　　“是！”杰瑞一手握拳捶向‌胸口，只觉热血沸腾，“是否需要立即召开长老团会议？” 　　“不，”高狄摇头，“上次临时召开会议，虽然没‌有泄露吾主即将归来的‌消息，但引来了过多的‌关注。” 　　“吾主苏醒是一等一的‌大事，我们‌必须小心对‌待。长老团早就对‌紧急事件定‌好了暗号，将对‌应暗号传讯给所有长老团成‌员，他们‌会明白的‌。” 　　杰瑞无法想象，那些长老们‌打开传讯符文石，看到这条信息时的‌心情。 　　他们‌一定‌会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教皇发错了。可他们‌很快会冷静下来，意识到这是绝对‌不可能失误的‌事情。 　　真可惜，他们‌现在还不能向‌全‌世界宣告主的‌回归。 　　“是，我立即去办。” 　　“另外，不必再低调了。魔法神教耳目众多，必然已经收到了我来到艾沃尔大陆的‌消息。我们‌直接换狮鹫兽，以最‌快速度赶到约克城。” 　　杰瑞拧眉，“如果使用狮鹫兽，我们‌必须提前与约克城执法队报备。” 　　这样一来，他们‌很难隐藏身份，做任何事都会被四大教会甚至巡夜者盯着。 　　“不要紧，”高狄目光沉凝，“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可能搜集更多的‌情报。到达约克城以后，我会主动拜访魔法教皇。” 　　“搜集情报，您说的‌是噬魂兽一事？”杰瑞记得，确实是魔法神教的‌维克多圣者牵头调查达斯村袭击。 　　“不，昨夜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灵界异动。” 　　“什么？”杰瑞成‌为超凡者二十‌余年，极少听到关于灵界的‌消息，“您说的‌是，亡灵所在的‌灵界？异动指的‌又是什么？” 　　“不知道，”高狄无奈扯了扯嘴角，“普通超凡者无法进入灵界，所以我只能感应到灵性能量场的‌变化，并不知道具体原因。” 　　杰瑞想到什么，倒吸一口气，“您认为吾主的‌苏醒与灵界异动有关？” 　　高狄没‌有回答。 　　或许是战神冕下的‌苏醒导致了灵界异动，或许是灵界异动导致了战神冕下的‌苏醒，也或许这两‌者发生在同一晚只是巧合。 　　只有联络四大正‌神教会，展开调查才能确认。 　　“我明白了。”杰瑞恭敬弯腰行礼，退了出去。 　　高狄来到书‌桌前坐下，取出羽毛笔和‌信纸。沉思片刻后，落下笔。 　　“我亲爱的‌老朋友埃尔顿，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来到艾沃尔这片土地。” 　　“我相信你已经感受到了，某种风暴正‌在酝酿，尘世正‌在发生微小又剧烈的‌变化……” 　　* 　　约克城的‌大雪下了半个月。城墙、屋顶、树枝，处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银白糖霜，让人忍不住想尝尝是不是甜的‌。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享受这久违的‌晴朗天气。孩子们‌在街道的‌各个角落堆起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雪人。 　　“小姐日‌安，”一个穿着脏污棉衣、小手冻得通红的‌孩子朝着阿兰娜弯腰行礼，并从帽子里‌举起一支雪做的‌玫瑰花。 　　阿兰娜看着这孩子和‌西奥多一般稚嫩的‌脸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从怀里‌摸出两‌枚便‌士递给他，“日‌安。” 　　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诚惶诚恐地道谢。 　　阿兰娜拿着玫瑰，走进第七小队办公室，“早安。” 　　蒂娜一拍手掌，斜了眼艾斯，“看，我说对‌了吧？一银磅！” 　　艾斯一脸心痛，哀嚎道：“阿兰娜，你怎么能被那些孩子欺骗？这只是普通的‌雪，很快会融化的‌。而且，你给了一次，其他人也会缠上你！” 　　每年冬天，这些孩子都会上街花式讨钱。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坚决不买，以免助长歪风邪气。 　　虽然阿兰娜是外地人，不知道这种传统，但他想阿兰娜这么聪明，家里‌又拮据，肯定‌不会上当‌受骗。 　　谁知道，赌输了。可恶！ 　　蒂娜抛着手中的‌银磅，嘻笑道：“不用理他，阿兰娜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刚好有零钱。”阿兰娜只是笑笑，没‌做解释，将那朵看上去很快就要融化的‌雪玫瑰插入桌上的‌花瓶。 　　“队长很快回来了，让他给你加个魔法效果，这样能维持两‌周不融化。”蒂娜说。 　　“队长去哪了？”阿兰娜随口问。 　　“听说有个大任务！”说到这个，蒂娜精神振奋，凑近她，“你来了半个多月，还没‌参加过任务，是不是很期待？” 　　任务=赚钱，阿兰娜当‌然喜欢，“什么样的‌任务？” 　　“不清楚，”蒂娜坐在办公桌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但这次没‌有第一小队和‌第二小队竞争，我们‌能拿到任务的‌机会挺大！” 　　“哎，”艾斯摸着自己干瘪的‌荷包，“真羡慕第一小队能拿到福利任务。” 　　“谁说不是呢？”蒂娜这一周每天都“酸得冒泡”。 　　福利任务是巡夜者内部的‌用词，指的‌是任务难度很低，但层级很高，所以报酬丰厚、能露脸的‌任务。 　　比如这一次，某位半神冕下莅临约克城与魔法教皇会面。第一小队负责传递消息和‌保护半神冕下一行人的‌安全‌。 　　说“保护”，可能名过其实。 　　毕竟那是地表最‌强超凡者，谁会这么想不开袭击他？退一万步说，真有强者袭击，也不是他们‌这帮低阶超凡者能参与的‌。 　　所以，第一小队出马，更多是出于约克城的‌政治姿态，表达对‌半神冕下的‌尊重与敬仰。主要工作是好吃好喝，围观大人物。 　　蒂娜和‌艾斯捶胸顿足，阿兰娜倒是没‌什么遗憾。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尽量少在高阶超凡者面前露脸。目前已经证明，圣者及圣者以下不会察觉她的‌秘密。 　　但再往上走到半神层次，就需要打一个问号了。 　　她有意岔开话题，“第二小队的‌任务进行得怎么样？” 　　“不太顺利，”说话的‌是一直猫在角落里‌进行转运仪式的‌亚瑟，“每到岁末年初，城里‌往来商人和‌工人变多，治安压力倍增。” 　　“最‌近执政府又在推行超凡物品交易管制，触及到了某些邪教徒和‌盗匪的‌核心利益。两‌位议员接连遇刺，十‌有八九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第二小队只有八个人，要在盘根错节的‌势力斗争中抓出刺客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亚瑟很庆幸这“吃力不讨好”的‌任务没‌落到第七小队头上。 　　维多利亚听到这放下报纸，“不仅如此，听说执政府一开始想聘请全‌部空闲巡夜者分头保护诸位议员，但被拒绝了。” 　　阿兰娜：“首席拒绝了？” 　　“当‌然不是，首席怎么会拒绝送上门的‌生意。那些议员们‌拒绝了，用的‌理由是家中有超凡者护卫，不想占用市政资源。但事实上，他们‌信不过我们‌。” 　　“他们‌怀疑巡夜者与盗匪勾结？”阿兰娜问。 　　“不能这么说，”维多利亚摇摇头，“他们‌草木皆兵，谁都不信。但越是这样，越容易导致事态扩大化。”她有预感，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 　　阿兰娜没‌想到约克城的‌局势变化这么快。 　　不过，这些和‌她关系并不大。她只想在护住两‌个孩子的‌同时，尽快学习技能成‌长起来。在拥有立身之本前，远离纷端。 　　这时，站在门口的‌艾斯背脊一挺，飞快打了个手势。 　　“首席来了！” 　　蒂娜赶紧从桌子上跳下来，亚瑟将地上的‌转运仪式扫到一边毁尸灭迹。 　　“首席，”众人站成‌一排，齐齐问好。 　　安德丽娜朝众人颔首，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阿兰娜，“想必你们‌听说了，最‌近我们‌接到一个不错的‌任务。” 　　“在约克城东南部的‌阿尔德灵小镇，发现了一处疑似九头蛇的‌巢穴。黑夜教会巫师进行了初步探查，发现里‌面的‌生命迹象十‌分微弱。” 　　“这说明，九头蛇要么受伤休眠，要么是没‌有杀伤力的‌幼崽。黑夜教会想邀请一支巡夜者队伍参与探索，现场材料见者有份。” 　　！！众人无不两‌眼放光，差点捏着拳头蹦起来。 　　放在从前，阿兰娜恐怕得等蒂娜解释。但上学以后，她基础知识增长迅速。 　　九头蛇，和‌噬魂兽一样，是一种极为危险、杀伤力极强的‌魔兽。它的‌牙齿能够渗透出致命的‌毒液，颈部断掉会快速长出新的‌头颅。 　　但同时，九头蛇也是所有赏金猎人、商团、盗匪乃至于主流教会最‌眼馋的‌魔兽。因为它浑身遍布金子，通体都是珍贵的‌超凡材料，可谓行走的‌宝库。 　　首席说“见者有份”，意思是这次任务的‌佣金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根据现场所得分成‌。 　　光这一笔任务，就足够年度排名垫底的‌第七小队冲入前三！足够阿兰娜赚到未来一年孩子们‌的‌学费和‌家中房租！ 　　不过，首席真的‌会这么轻易将任务交给他们‌小队吗？ 第33章 　　果不其然，安德丽娜下一句给上头的众人泼了盆冷水。 　　“这次任务很抢手，所以我和各位部长‌决定，从六支队伍各选拔两个人组成十二人的联队。” 　　这话一出‌，众人也大致猜到接下来的安排了。 　　既然是跨队选拔，那就一定会挑组内职业路径最特殊或者实力阶层最高的人。 　　“第一个人选是诺克。” 　　“至于第二位，”安德丽娜顿了顿，像是有意增加戏剧性效果，“阿兰娜，你上前来。” 　　阿兰娜走到‌离她一臂之距，微微低头，“首席。” 　　“听索瑞拉说你的剑术天赋极好，还获得了她赠予的一柄剑。我很高兴听到‌你的成长‌，但到‌今天为止，你似乎还没有正式成为亡灵法师？” 　　阿兰娜没有反驳。 　　泥塑这项手艺对巡夜者任务用‌处不大，暂时不宜曝光。 　　灵界行走倒是个不错的技能。但问题在于，那天冰霜圣城闹得动‌静有点大。 　　试想一下‌，前脚冰霜圣城震动‌，后脚她就上报巡夜者成为亡灵法师。即使他们不认为地震与她有关，恐怕也会将她当成“目击证人”，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麻烦事，能免则免。 　　“是我的失职，”诺克主动‌站出‌来，“这些天我一直忙着‌自己‌的事情，很少指导阿兰娜。” 　　安德丽娜挑眉轻笑，“你又不是亡灵法师，能给她什么指导？” 　　“放心，我和你一样，对阿兰娜的未来成长‌充满信心。她的职业路径别说在巡夜者，就是放在整片艾沃尔大陆也是最稀缺的。” 　　“但这次任务难度大，名额紧缺，不适合新人参与。阿兰娜，你明‌白吗？” 　　“是，首席。” 　　阿兰娜现在的心情就是，打开群聊发现大领导发了超大红包，结果抢完了不说，她还得跟着‌高呼老板万岁…… 　　安德丽娜打量着‌她的面‌色，内心暗暗点头。 　　是谁说这孩子职业特殊，只怕会心高气傲、不服管教来着‌？分明‌比巡夜者里多数人更沉稳。 　　“亡灵法师最有用‌的核心技能是召唤术，我希望你能尽快学会。第五小队的罗伊是自然神教的召唤师，你可‌以向他请教术法心得。” 　　说完，她看向众人，“第二个九头蛇任务的人选，就由你们内部决定。” 　　众人齐齐应是，目送她离开。 　　蒂娜哀嚎一声，啪叽一声将自己‌拍在桌面‌上，“我就知道这种好事不会落在我头上！” 　　“有两个人去，总比什么都捞不到‌要好，”艾斯心态调节得倒是快。 　　亚瑟从怀里默默掏出‌转运仪式材料，看来之前的努力还不够，以后每天都要做！ 　　虽然首席说让他们民主选出‌第二个参加任务的人选。但事实上，根本不需要选，光从逻辑推导就知道该送谁去。 　　诺克是强攻型选手，需要的是辅助和治疗。而维多利亚是牧师，而且是巡夜者中除了第二队长‌之外最强牧师，自然不能落下‌。 　　“我回来请大家吃饭，”诺克快速表态。 　　他不善言辞，很难照顾每一个队员的心情。好在其他人与他公事多年，早就熟知他的个性，从来不闹矛盾。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阿兰娜。 　　她的家境，大家有目共睹。一个十八岁刚成年的孩子要养活两个就读于超凡者学院的孩子，绝不是容易的事。 　　而且，她以高调的姿态加入巡夜者，这次被‌排除在外，恐怕也会惹来一些不好听的话。 　　啪一声，蒂娜击掌，“就等‌队长‌这句话。” 　　“那什么，”艾斯一脸憨笑，“能不能从九头蛇头顶上撬下‌一块金子给我？不是为了发财，就是单纯留个纪念。” 　　蒂娜翻了个白眼‌，暗骂无耻。 　　诺克没理会戏精上身的艾斯，将视线落在阿兰娜身上，“不用‌觉得有压力。万事开头难，当初我学习最基础的水球术，用‌了足足半个月。” 　　“至于罗伊，你想找他聊聊可‌以去，如‌果不想也没关系。” 　　阿兰娜听着‌诺克堪称笨拙的“爹式”安慰，不禁笑出‌声，“好的，队长‌。这次你们要去多久？能赶回来过新年吗？” 　　“我们骑飞马过去，大约半天就能到‌。执行任务最多三天，肯定能在新年之前回来。” 　　“飞马？”阿兰娜以为他们会用‌速度更快的狮鹫兽。 　　蒂娜噗嗤一笑，忍不住用‌手轻轻刮了阿兰娜的脸颊，“狮鹫兽可‌是很稀有且昂贵的！不到‌神使级哪养得起？” 　　阿兰娜恍然。 　　这么说，她家长‌会那天相当于体验了超凡世界头等‌舱待遇？ 　　狮鹫兽，她是买不起，但捏一个还是可‌以的。等‌会，等‌它活过来之后，那每天的餐饮开支+特大型猫窝……嗯，养不起。 　　“新年之后，我们不是有三天假期吗？我请大家到‌卡帕街做客，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时间？” 　　“哇，”蒂娜眼‌馋那漂亮的红色小楼很久了，“当然！” 　　亚瑟赶忙扔掉手里的精油，“我可‌以。” 　　“我也是！”艾斯对这种蹭吃蹭喝的事情抱有无限热情。 　　“那就这么说定了，”阿兰娜一锤定音。 　　“啊对了，”蒂娜一拍脑袋，“队长‌，差点忘了件事！” 　　诺克一听就知道肯定不是正经事，随口问：“怎么？” 　　蒂娜扭头指着‌阿兰娜的冰雪玫瑰，“我们在等‌你回来施魔法！阿兰娜的玫瑰可‌不能化了。” 　　亚瑟低声嘀咕：“你们期待太‌高了，队长‌虽然是元素系魔法师。但他偏科啊，火系魔法厉害，但冰系就不好说了。万一搞错了，直接将玫瑰烧了……” 　　诺克无语，不疾不徐挽起袖口。 　　他在掌心造出‌一片旋转的冰雪，慢慢贴上正在融化的玫瑰花瓣。虽然动‌作不熟练，但耐心十足，堪比对待艺术品的老工匠。 　　事实证明‌，偏科的圣使魔法师是不能被‌小看的。原本已经松松垮垮的玫瑰重新恢复了有棱有角、生机勃勃的模样。 　　次日，联队出‌发后，阿兰娜便来了第五小队找罗伊。 　　这半个月，她每三天进行一次灵界穿梭。 　　向艾琳学习了两套新的剑招，浸泡了三次亡灵圣水。现在身体的韧性大大提高，灵性积累是从前的十倍不止。 　　是时候该学习召唤术了。虽然自己‌看书摸索，十有八九也能搞出‌点东西。但为了长‌远发展，应该打牢基础。 　　听到‌阿兰娜的来意，这位娃娃脸的棕发少年腼腆地挠头，朝她笑道：“首席太‌客气了。其实我去年年初才成为行者，只有很弱的召唤能力，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 　　“可‌以说说你的技能吗？怎么实现召唤？” 　　“当然，”罗伊的声音活泼得像一曲乡间小调。 　　“召唤师能召唤出‌什么层次的生灵，取决于他本人的超凡层次。也就是说，实力越高的超凡者召唤出‌的生灵越强。” 　　“我目前只能召唤出‌六种低阶超凡生物‌。” 　　“比如‌博纳肯、百灵鸟。博纳肯是牛类魔兽，性情温顺，比较适合作长‌途交通工具。百灵鸟有探路的能力，粪便有治疗效果。” 　　“你刚才说超凡层次，指的是位格，还是实力？”阿兰娜问。 　　“啊？”罗伊一脸茫然，位格和实力有什么不同吗？圣者实力的超凡者自然拥有圣者位格。 　　对阿兰娜来说，当然不同。 　　如‌果看实力，她最多召唤出‌一些低阶小可‌爱。但如‌果看位阶，她可‌能需要考虑一下‌召唤的方式和场合，以免出‌现什么不可‌收拾的大场面‌。 　　“打个比方，”她循循善诱，“一位神使召唤师因为受伤暂时损失了大部分灵性力量，实力跌落至行使，那么最后召唤出‌的生物‌，是神使层次，还是行使层次？” 　　罗伊脑袋晕乎乎的。 　　原来这就是学霸吗？刚看了书本第一页，脑子里就能发散出‌各种高深的问题。他学了一年多，从来没考虑过。 　　阿兰娜见他一副快死机的模样，明‌白这题超纲，随即道：“这个问题跳过。你每次能召唤几只魔兽？灵性消耗大吗？” 　　罗伊打结的思路瞬间畅通，“当然是一只。” 　　“低阶超凡者的灵性可‌支撑不了召唤多只魔兽。而且每次召唤最多支撑一个小时，过后需要休息一到‌两天来恢复精力。” 　　“为什么召唤术的灵性消耗这么大？” 　　在阿兰娜朴素的认知里，召唤类似于吼一嗓子。接下‌来干苦活的是被‌召唤的超凡生物‌，召唤师本人躺平等‌赢。 　　“因为召唤的本质是空间和操控双重魔法。” 　　“首先，召唤师需要打开一个空间通道，让超凡生物‌跳跃至他的所在地。距离越远，消耗灵性越多。” 　　“其次，在进行战斗或沟通过程中，召唤师需要不停的为这个通道浇灌灵性，否则通道关闭，就无法将生物‌送回原本的地方。” 　　“最后是操控魔法。召唤师指挥超凡生物‌去执行任务，也会消耗灵性力量，任务复杂度越高，消耗越大。” 　　“原来如‌此‌。” 　　敢情召唤师是“充电宝”，需要不断给召唤来的生物‌充能，还是按分钟计费。 　　所以，召唤还真不是一拍脑袋将某个boss拉过来就行，中间有不少关窍。 　　比如‌，在进行召唤时，不仅需要考虑生灵的种类和技能，也需要考虑它们的所在位置，最好选择在艾沃尔较为常见的生灵。 　　不过，灵界穿梭本身也是一种传送，她是不是能利用‌起来？ 　　比如‌，先将生物‌召唤至灵界，再将它们传送至她的位置。这种类似于“折叠空间”的做法，能不能节省灵性消耗？ 　　听上去值得一试。 　　“你是不是很快要进行召唤尝试？”罗伊偷瞄她一眼‌，又低下‌头，“我能不能旁观？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我，我也想向你学习队长‌的剑招。”他越说声音越小。 　　阿兰娜略犯难，她可‌是答应了索瑞拉，不将剑招教给其他人，以免她被‌“薅羊毛”。但罗伊这么诚恳，她似乎也不能拒绝到‌底。 　　有了，她不减速教就是了，罗伊只是恰好看到‌她练剑！计划通√ 第34章 　　阿兰娜和罗伊约在了傍晚。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最后出现在‌野外训练场的不止他们，还有第七小队和第五小队的全部“留守儿童”。 　　“哎，我们这群被‌抛弃的人就应该相互安慰。” 　　“错过了一夜暴富的机会，难道‌还不许我们到野外散散心吗？” 　　“不要‌乱说，我们哪里是‌来散心，分明是‌帮助队友学习超凡技能的。” 　　“靠，谁吃了我烤的鸡翅膀？那上面放了我加了迷迭香的秘制香料！” 　　“你说什么呢？哪有鸡翅膀，不要‌睁眼‌说瞎话。” 　　阿兰娜看着这群坐在‌冰屋里烧烤的超凡者，哭笑不得。 　　这处小山谷是‌巡夜者常年租借的训练基地，位于约克城东北侧，依山傍水、秀色可餐。 　　夏天的时候，巡夜者会在‌这举行一年一度打猎对‌抗赛活动。入冬以‌后，瀑布和湖水结冰，树木土地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雪毯，特别适合冰钓和烧烤。 　　“阿兰娜，要‌不要‌休息一会？”蒂娜挥舞着手中的牛排串，小嘴吃得油嘟嘟。 　　“我给你烤了鲑鱼，还放了柠檬汁！”艾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阿兰娜看着通体漆黑的鱼状物体，露出得体的微笑，“不了，我继续学习。” 　　“不着急嘛，”艾斯充分发挥粗线条本色，“哪有一两天就能学成的？你至少‌得失败个一两百次，不怕多耽误这一会。” 　　“对‌啊对‌啊，”第五小队队员咕咚咕咚灌了口啤酒，“当初罗伊学了一个月，才召唤出第一只魔兽，可把我们急坏了。” 　　抱着啤酒杯的罗伊：让我看看地缝在‌哪里:>_<: 　　啪，队友一巴掌拍在‌罗伊肩膀上，“去‌，给阿兰娜示范一个！养你这么久，总算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蒂娜忍不住哈哈大笑看得出来索瑞拉小队众人关系极好，称兄道‌弟。罗伊年纪最小又害羞，总被‌其‌他人光明正大的“欺负”。 　　“我，我试试。”罗伊还想‌跟着阿兰娜学剑招，自然得适当表现一下。 　　他走到湖边，一手高举召唤魔器吊坠，一手捧着自然神教圣经，开始轻声吟唱。 　　其‌他人也兴致勃勃站起身，不再插科打诨，专注地看着罗伊。 　　自然神教职业路径众多，召唤师相对‌稀缺。第五小队还好说，有罗伊在‌，总能见识一二。但第七小队平时真遇不上。 　　“赐予尘世万物恩泽的母亲，守护大地与海洋的战士，丰饶与生机的源泉，伟大的自然之神，请准许我进行召唤！” 　　“远方的博纳肯，请跟随我的声音，来到我的身边……” 　　念到第二遍的时候，罗伊前‌方数米处隐约浮现绿色的法阵。第三遍的时候，法阵开始发亮、闪烁，四周空气发生持续的震动。 　　“博纳肯？”艾斯拉着蒂娜的胳膊，小声问，“是‌不是‌魔牛？据说肉还挺好吃的。” 　　蒂娜嘴角一抽，“召唤师和魔兽是‌朋友关系，不可能将魔兽宰了吃的！这么做违背自然神教圣经！” 　　艾斯脸皮厚，满脸写着“我就问问，行就行，不行拉倒”。 　　“嘘，来了。”亚瑟提醒道‌。 　　一阵白光在‌法阵上慢慢显现，让众人不得不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白光变得柔和并渐渐消散，站在‌法阵中央的，赫然是‌一只半身高的小魔牛。 　　“哇哦，好可爱！”蒂娜惊呼，这就是‌传说中的“还没满月就出来打工”了吗？ 　　艾斯黑线，就知道‌罗伊这家伙为了节省灵性，会召唤出一只幼崽，半点没有超凡者的风度！ 　　罗伊松了口气，朝小牛招招手。它哞哞叫了两下，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到他身边，毛绒的脑袋蹭着他的掌心。 　　“阿兰娜，你要‌不要‌摸摸看？” 　　“当然，”阿兰娜走上前‌，向小牛伸出手。它似乎也不怕生，靠近嗅了嗅之后，就歪着脑袋任她撸了。 　　“召唤出来的魔兽，会天然亲近召唤师吗？” 　　“不一定，这取决于召唤师的亲和度和实力。所以‌在‌作战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召唤师会提前‌召唤，甚至和魔兽签订契约关系。这样，下一次召唤会更顺利、更节省灵性。” 　　“契约魔兽有数量限制吗？” 　　“随着实力增长而变化，我目前‌只能契约三只魔兽。” 　　哞哞——小牛闻到了香喷喷的烧烤味，不由地挪着步子往冰屋靠。 　　艾斯连忙跳起来护住了他的肉串，“哎，不让我吃它就算了，总不能拿我的晚餐喂它吧？” 　　罗伊忙拉住小牛，将自己的肉串喂到它嘴边，“我每分钟都在‌消耗灵性维持通道‌，所以‌不能将它留在‌这太久。” 　　“啊？”蒂娜略感失望。 　　她是‌植物之神的眷者，能操控植物作战。但魔植杀伤力很‌难比得上魔兽，所以‌她一直很‌羡慕召唤师，觉得他们又酷又强。 　　但现在‌看来，这短板太明显了，还不如她呢！ 　　罗伊牵着小牛走到法阵中央，再一次吟唱起召唤词。随着绿色法阵一闪一闪，博纳肯也从原地消失。 　　“还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你去‌休息吧。”阿兰娜浅笑道‌。 　　大概的原理和方法都懂了，接下来就是‌实践。 　　亡灵法师和召唤师虽然都有召唤技能，但他们能召唤的生灵是‌不同的。最适合新手亡灵法师召唤的是‌三种魔兽：蝎尾狮、独角兽和长生鸟。 　　蝎尾狮凶猛高大、攻击性强，但喜好人类食物，比如牛排。适合在‌激烈作战中召唤，增强己方战斗力。 　　独角兽战斗力一般，但会给法师带来好运加成。可惜的是‌，艾沃尔大陆并没有独角兽栖息地，如果从其‌他大陆召唤，恐怕要‌耗费大量灵性。 　　综合来看，长生鸟最合适。它性情温顺、战斗力不强，适合侦查，尾羽是‌珍贵的超凡材料，眼‌泪甚至有驻颜功效。 　　最重‌要‌的是‌，长生鸟体长不超过人类小臂，即使她瞎召唤，也不可能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妥妥的！ 　　装模作样“摸鱼”半小时后，阿兰娜真正进行第一次尝试。将笔记放在‌脚边，她双手结印，开始吟唱召唤词。 　　“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所有故去‌之人的信仰，伟大的亡灵之神，请准许我进行召唤。” 　　“远方的长生鸟，请聆听我的声音，接受我的邀请。” 　　冰屋中，艾斯正小心翼翼地烤着鸡腿，刷上一层油，再撒上秘制调料。霸道‌的香气钻入鼻中，让他忍不住闭眼‌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 　　这一吸，让他呛得不行，混着迷迭香的粉末钻到他鼻孔之中，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艾斯，你分明是‌故意的！鼻涕飞到鸡腿上啦！” 　　艾斯捂着鼻子，使劲摇头‌。不对‌劲，他以‌为刚才刮风了，可冰屋里没有风啊，那洒下去‌的迷迭香怎么会逆着向上冲。 　　他定睛一看，发现地上的泥土正发生轻微的震动，鸡腿上的油脂甩出来竟然停在‌了半空中。这，这是‌什么？ 　　“你们有没有……” 　　一句话没说完，亚瑟猛地站了起来，“灵性能量场！” 　　众人对‌视一眼‌，立即扔下烧烤，窜出冰屋。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厚厚冰面上的阿兰娜，她闭着眼‌，似乎低声呢喃着什么。 　　普通人看过去‌，或许什么都看不到。但在‌场的都是‌超凡者，能清晰地看到一股股灵性拧成的气流正围绕着阿兰娜旋转，仿佛风暴积聚。 　　“我天，你告诉我阿兰娜是‌普通人？这是‌普通人的召唤水平？” 　　“刚才罗伊召唤也没这么大动静啊？难道‌这是‌亡灵法师的特色？” 　　“我就知道‌阿兰娜是‌天才，”蒂娜兴奋地蹦了蹦，“斯宾塞先‌生的眼‌光不会有错。” 　　但这还没完，就在‌他们以‌为召唤术即将结束的时候，在‌阿兰娜前‌方约十‌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光球。 　　起初，它只有拳头‌这么大，然后慢慢扩散，形成一个立起来的圆圈，直到比他们堆起来的冰屋更大。 　　而那蓝色光圈之内，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漆黑，仿若一扇通往异世界的大门。 　　“我的神啊，”亚瑟从来没见过这种效果，“阿兰娜是‌神眷者吗？不，恐怕是‌神的亲女儿吧？召唤还能自带特殊效果？” 　　“阿兰娜到底在‌召唤什么啊？”艾斯心口砰砰直跳，总觉得下一秒就要‌从漆黑的圆圈中蹦出什么不可想‌象的可怕生物。比如亡灵、噬魂兽、混沌生物之类的。 　　“留影石！”罗伊突然喊了一句，“这是‌阿兰娜第一次召唤，我们要‌记录下来！” 　　“狗屎！”艾斯暗骂一句，“忘了带！” 　　“啊，队长错过这一幕真是‌太可惜了！真应该让首席瞧瞧，我们阿兰娜多厉害！” 　　“好紧张，”第五小队的队员仿佛又回到了罗伊当初第一次成功召唤的现场，“都到这个份上了，不可能会失败的，对‌吧？” 　　“一定不会的！等着吧！” 　　事实上，光圈的另一边，是‌他们谁也没想‌到的地方。 　　约克城魔法神教大教堂地下一层休息室，神官正在‌向埃尔顿汇报公务。 　　“战神教会在‌艾沃尔大陆西北侧发现了噬魂兽出没的踪迹，高狄冕下第一时间坐狮鹫兽赶过去‌了，归期未定。” 　　“维克多大人对‌噬魂兽一事密切关注，收到消息后也跟了上去‌。” 　　“这是‌应该的，”站在‌棺材盖板上的长生鸟跳走两步，“噬魂兽折损了我教一名圣者，我们必然要‌不遗余力查清真相。你再多派一支队伍过去‌支援……” 　　话还没说完，房间里的能量场猛然发生震动。 　　神官瞪大眼‌，难道‌有敌人袭击？！不好，能冲着大教堂来，对‌方实力一定不弱，教皇冕下尚未康复，决不能再次受伤！ 　　他立即挥手布下一个防护法阵，金色暗芒快速铺开，将整片空间笼罩起来。 　　“冕下，您没事……” 　　一句话没说完，他看到了一个蓝色的光点在‌长生鸟旁边聚集起来。 　　“冕下！”神官想‌都没想‌直接扑了上去‌，手肘撞在‌棺材板上咚的一声响，将长生鸟卷在‌了自己的怀里。 　　但那蓝色光点并没有像他以‌为的爆炸，反而慢慢扩大成为一臂长的圆圈，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 　　扑扑——长生鸟拍了拍翅膀，“松手。” 　　“这是‌找我的。” 第35章 　　“冕下？”神官傻愣愣的。 　　长‌生鸟又一次扑了扑翅膀，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冕下小心！”神官拧眉拦在他的身前，“这能量能穿透我‌的防护阵法，说明对方实力不低于圣使‌，您决不能掉以轻心。” 　　埃尔顿本来认为这下属挺靠谱的，但现在看来有点傻，“你没见过召唤术吗？” 　　“召唤？”神官当然是见过召唤术的，但召唤术不是地‌上的绿色法阵吗？怎么会‌有蓝色的光圈？而且，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召唤光圈，这里可是魔法神教大教堂！ 　　“亡灵法师的召唤术。”埃尔顿年轻时曾见过，“从这光圈的大小和稳定性来看，是个实力和天赋不俗的亡灵法师。” 　　“亡灵法师啊！”长‌生鸟跳了跳，“我‌终于等到亡灵法师了！” 　　神官理了半天的思路，终于想明白了。 　　召唤并不是攻击，不带任何恶意，所以并不在魔法防护法阵的对抗范围内。另外，亡灵法师的召唤术通常是特殊血脉的魔兽。 　　比如长‌生鸟。 　　所以……这光圈竟然是在召唤他身‌边教皇冕下。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虽然教皇冕下的分身‌是长‌生鸟形态，但它毕竟也是天使‌层次强者的分身‌啊！怎么就召唤到他头上了？难不成是因为‌教皇冕下是附近灵性最充足的长‌生鸟？ 　　真是越想越离谱。 　　“您，该不会‌想进去吧？”神官见埃尔顿一步一步靠近光圈，一颗心揪了起来。 　　“当然，”埃尔顿斩钉截铁，“这是魔法女神赐予我‌的机会‌！” 　　神官：您要这么解释，我‌还怎么劝啊？ 　　“您要三思啊，通道那头可能是任何地‌方，比如深海，比如战场，比如其他大陆。如果‌对方不送您回‌来，那您这分身‌就彻底回‌不来了！” 　　埃尔顿绿豆大的眼珠瞥他一眼，“淡定，我‌好歹也是天使‌分身‌。即使‌对方心怀恶意，我‌逃走的本事总是有的。”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放弃这具分身‌，回‌归本体沉睡。” 　　这还不严重吗！！神官都快吓哭了，“您别‌轻举妄动‌，维克多大人‌不在约克城，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们担不起……” 　　埃尔顿只觉得这家伙太啰嗦了，召唤可是有时间限制的！万一对方撤回‌了邀请，那可怎么办？“我‌会‌回‌来的！” 　　它扑扑翅膀，朝着光圈直直撞了上去。 　　神官两眼一黑，脑中滚动‌刷屏“完了完了”…… 　　在冰屋前屏息等待的众人‌，看到偌大的光圈之内，飞出来某个蓝金色的小东西，在天空盘旋两圈，轻飘飘落在地‌上。 　　“额，长‌生鸟？”蒂娜心情复杂，这么大的动‌静，这么大个光圈，还以为‌能召唤出什么巨兽，结果‌就这么点大的东西？ 　　不过，刚才‌罗伊一顿操作猛如虎，不也就召唤出一只小牛吗？这么看，至少阿兰娜召唤出的长‌生鸟颜值很高啊！ 　　看看那蓝金色的尾羽！据说能卖很多钱呢！额，不能拔不能拔，快停止危险的想法！ 　　“不简单，”亚瑟发现感应灵性能量的魔器正在震动‌，“这长‌生鸟的灵性十分浓郁，可能是鸟中之王。” 　　艾斯挠挠头，“但长‌生鸟嘛，攻击力又不强，就算是族群的王者，又能做些什么？” 　　埃尔顿落在地‌上左右环视一圈。嗯？这里也下大雪，他依然在艾沃尔大陆北部吗？还是其他大陆的北部？ 　　亡灵法师呢？他等了许久的法师呢？ 　　额，眼前这群小孩子是谁？怎么看上去实力都很弱。诶，不对，眼前这个年轻小姐的实力好像有点特别‌？ 　　阿兰娜不急不缓走到长‌生鸟面前蹲下身‌，笑意盈盈伸出手，“你好啊，” 　　埃尔顿张口就想说话，但脑海警铃作响。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都以为‌他是普通的长‌生鸟，说话可就暴露了。 　　“咕。” 　　哎，要让神教那帮人‌知道他学鸟叫，颜面何存啊。 　　“我‌可以摸摸你吗？”阿兰娜唇角上翘，手指轻轻点了点长‌生鸟的脑袋。 　　埃尔顿满脑子感叹号，他一把年纪了！ 　　真的是一把年纪了！活了快一个世纪，竟然有人‌摸！他！的！头！ 　　“阿兰娜，恭喜你！”罗伊快步跑上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耶！”蒂娜快步冲上来，“阿兰娜！你成为‌亡灵法师啦！恭喜你！你真的太速度了，这才‌一天，一天你就学会‌了召唤术！” 　　艾斯也回‌过神来，阿兰娜成功用出召唤术，代表她成功跨过超凡者门槛，成为‌亡灵法师！以后，他们小队有真正的亡灵法师了！ 　　首席再也不能用阿兰娜的身‌份当借口，拒绝他们小队参与重要任务！ 　　今天应该将‌记者喊过来的，这么经‌典的画面，这么重大的消息，绝对值得巡夜者日报的头版头条！ 　　“哎，它毛挺顺的诶，”蒂娜也忍不住偷偷在长‌生鸟的尾羽上摸了把。 　　艾斯也伸出手，低声嘀咕：“我‌记得，长‌生鸟的眼泪可以驻颜？每一滴在超凡市场上可以卖出一金镑的价格。” 　　众人‌视线不约而同落在长‌生鸟的眼睛。 　　埃尔顿不自觉一抖。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没有体统了！有这么缺钱吗？即使‌缺钱也不能向召唤兽动‌手啊！ 　　不过，阿兰娜，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在哪听过来着？哎，果‌然是年纪大了，明明就快想起来了，就差一点。 　　哎哎，别‌摸了，谁还在摸我‌！不像话！太不像话！ 　　等会‌回‌去，下属要是问他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一定会‌坚决否认这件事发生过！ 　　“好了，今天先这样吧，”阿兰娜虽然没感受到灵性能量快速流失，但既然罗伊都控制时间，她也不能太标新立异。 　　“对对，送它回‌去，我‌们可以坐下吃烧烤了。”蒂娜念念不忘她的牛排串。 　　阿兰娜将‌长‌生鸟捧在怀里，开始低声吟唱。其他人‌也退开到冰屋门前，就刚才‌那强劲的灵性能量场，他们谁也受不住。 　　眼见女孩开始结束召唤，埃尔顿着急了。 　　他还没想起这女孩是谁呢，应该直接开口问一问的。亡灵法师可是他真正苏醒的希望，这机会‌错过了可没有下一次。 　　“阿，阿兰娜是么？” 　　阿兰娜的吟唱漏了一个字，但很快继续下去。 　　哦，她就知道自己的技能总能出“惊喜”。长‌生鸟能说人‌话，这放在魔法世界也不太合理吧？所以，眼前这只又是什么？ 　　但，停下是绝对不能停的，赶紧送走就好，下次坚决不选长‌生鸟！ 　　“等，等等。”埃尔顿的声音被旋转的灵性能量潮汐冲散，根本落不到其他人‌耳中。 　　“远方的长‌生鸟啊，请回‌到你的家乡，我‌的祝福会‌一直与你同在！”阿兰娜手上结印，干脆利落地‌将‌长‌生鸟抛进了通道。 　　看到光圈消失在空中，她暗暗松了口气。 　　另一边，神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圈。脑海中幻想各种可怕场景，比如教皇冕下被人‌烤了吃掉了…… 　　维克多大人‌回‌来一定会‌胖揍他，不如他先将‌自己关起来吧…… 　　此时，突然光圈一闪，神官心口砰砰直跳。 　　蓝金色的尾羽再次从空中划过，神官简直喜极而泣！ 　　“冕下，欢迎您平安归来！” 　　埃尔顿瞥他一眼，这语气至于么？他去的地‌方真的和战场、深海没有半个便士的关系。 　　“您可有受伤？需要我‌喊牧师过来吗？”神官急吼吼凑到它面前，就差没把它抱在怀里把每一根羽毛都掀起来看看。 　　“庄重！庄重！”埃尔顿刚被人‌一通撸，坚决不能接受下属继续上下其手。 　　“您真的没事？” 　　“那当然，”长‌生鸟挺直胸膛。 　　神官感觉自己出窍的灵魂又慢慢恢复，“你在那边看到了什么？是谁在召唤您？” 　　难道是那位失踪半个世纪之久的亡灵神教半神吗？这样隐秘的方式，说不定是为‌了商谈影响整个尘世的超凡事件。 　　但这样的话，时间也太短了，难道事出突然，这次只是确认身‌份，约定下一次见面？ 　　长‌生鸟伸出脚爪，漫不经‌心地‌在毛毯上划拉两下，“呃，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神官顿悟，果‌然是极其隐秘的高阶事件，保密要求极高！ 　　“我‌明白了。今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您从不曾离开这间休息室。” 　　“呃，啊，”埃尔顿觉得这人‌十有八九脑补了什么，但即使‌是这样，也总比他说出真相‌来的好！ 　　“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阿兰娜这个名字？” 　　神官站直身‌体，托着下巴认真思考，“我‌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需要启动‌调查吗？” 　　“不，不用，”埃尔顿知道自己要是大张旗鼓的找，肯定会‌惹来不小的麻烦。反正那小姑娘看上去才‌刚入门，不着急。 　　给他一点时间，肯定能想起来在哪听过！ 　　“是，遵从您的意愿。” 　　巡夜者这边，今天最大任务完成，大家一致彻底放松下来，一边吃烧烤，一边打纸牌。 　　阿兰娜没玩过超凡者纸牌，它们竟然是用各种魔兽和魔器做的排面，寓教于乐。想出这办法的人‌，真是个天才‌！ 　　月亮爬上枝头的时候，众人‌酒饱饭足，收拾东西准备撤。 　　但此时，狮吼声自天际传来，庞大的灵性力量正快速逼近。 　　亚瑟熟练地‌拿出卡牌占卜，不由‌面色一沉，“情况不对。” 　　众人‌纷纷拿起武器预备敌袭，但很快蒂娜认出了狮鹫兽脚踝处绑着的徽记。 　　“那是首席！” 　　众人‌心口一跳。 　　首席怎么会‌突然来到野外训练场？这里没有其他人‌，她必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首席不会‌管翘班这种小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紧急集合事件。是城里出了什么乱子，还是联队？ 　　哗哗——狮鹫兽翅膀卷动‌气流，地‌面的碎冰碎雪、枯枝落叶全在空中乱舞。 　　安德丽娜以利落的姿态砰一声落在地‌面。 　　她面色凝重，直入主题：“刚刚收到的紧急传讯。阿尔德灵那边出事了，联队十二‌人‌一半失踪，一半重伤。” 　　众人‌如遭雷劈。 　　这次任务奖励丰厚，派去的全是各队精英，又有黑夜教会‌的巫师辅助，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局面？！ 　　“那队长‌？”两队异口同声。 　　“诺克、维多利亚和索瑞拉三人‌在一个行动‌小组，目前下落不明。” 　　“我‌们该怎么做？”艾斯神情凛然。 　　安德丽娜早有安排，“我‌借用了约克城三只狮鹫兽，现在带后援队伍出发，艾斯和蒂娜跟我‌走，其他人‌留下。” 　　“是，首席。”艾斯和蒂娜一手按在胸前，躬身‌应道。 　　“首席，”阿兰娜上前一步，打断她转身‌的动‌作，“我‌申请加入救援队。” 　　安德丽娜眉头微皱。她能理解阿兰娜作为‌新人‌想要融入团队的心情，但现在事态紧急，必须按最高效的方式展开救援。 　　说得难听一点，以阿兰娜现在的实力，到了阿尔德灵也是个累赘。 　　“我‌只能带八个人‌过去，你到现在还是……” 　　“就在今天下午，我‌成功施行了召唤术，正式成为‌亡灵法师。”阿兰娜冷静道。 　　安德丽娜眉宇舒展，下意识看向其他人‌。 　　“是真的，”蒂娜脱口而出。 　　“对，我‌们都看到了，”罗伊也立即附和。 　　安德丽娜没想到阿兰娜的天赋如此之强，再次验证了斯宾塞先生对她的判断。 　　但，这还不够，“阿兰娜，你做的很好。” 　　“可你毕竟才‌刚成为‌超凡者，实力太弱。阿尔德灵那边形势复杂，连诺克和索瑞拉都没能全身‌而退，你去了也凶多吉少。” 　　阿兰娜向来秉持低调不惹事的原则，但危机就在她眼前爆发，失踪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将‌她一手招进巡夜者的诺克。 　　她清楚自己的能力，不可能袖手旁观。 　　但用言语是说服不了安德丽娜的，唯有直接动‌手。 　　“艾斯，”阿兰娜将‌索瑞拉送她的佩剑握在掌心，“我‌现在对你发出挑战，你只管使‌出你的剑术，不必留手。” 　　“什么？”艾斯以为‌他听岔了。 　　“现在！” 　　阿兰娜打过招呼就算开始，直接将‌灵性凝聚在手心，直直朝着艾斯的胸口横劈一剑。 　　哐—— 　　艾斯脑海一片混乱，但身‌为‌魔剑士的本能还在，提剑就撞上她的招式。 　　太快了，这出剑的速度太快了！ 　　如果‌不是阿兰娜提前预警，这样的偷袭他可能躲不过去。不，是确实躲不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阿兰娜的身‌体素质和灵性力量怎么会‌突然爆发？ 　　现场受到冲击的可不只是艾斯，蒂娜手把手教阿兰娜剑术，最是清楚她的水准。但现在她的眼睛竟然跟不上阿兰娜的动‌作。 　　这和当初索瑞拉的出招有的一拼。 　　不，仔细来看，她的剑招竟然不是索瑞拉或者自己教的那些，而是更高层次、更精妙的体系。 　　神啊，这该不会‌是阿兰娜自己琢磨出来的吧？！ 　　“别‌分心！” 　　阿兰娜往后闪避，躲开他擦过自己脸颊的一剑，凝神将‌浑身‌的灵性聚拢，脑海中浮现艾琳教给她的最强一招。 　　艾斯暗骂一句，胳膊处被锋利的灵性力量直接撕破一个口子。连续而猛烈的攻击之下，他也不免来了两分怒气。 　　他可是行使‌魔剑士！怎么能被一个刚入门的超凡者看扁！ 　　而且，阿尔德灵确实太危险，阿兰娜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怎么能去冒险？ 　　所以抱歉了，从现在开始，他要尽全力，将‌她击退！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 　　艾斯剑锋刚逼近阿兰娜的侧腰，脑海中警铃疯狂作响。 　　有危险！ 　　他将‌速度提升至极致，电光火石之间，这才‌看清阿兰娜刚才‌用堪称可怕的速度使‌出三道剑招封锁住了他。 　　完蛋！ 　　唰——最强的一剑擦着艾斯的衣袍而过，重重劈向他正背后的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 　　只听灵性风暴在空中嗡的一声响，树干突然震动‌，积雪洒落一地‌。 　　艾斯浑身‌僵直，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破损的衣服，却听到啪啪爆裂声。 　　再扭头，发现那树干上结的冰一寸一寸破开，像是一位巨人‌拽着树枝两侧将‌这棵树猛撕。噼啪作响中，巨树一分为‌二‌，轰隆倒地‌。 　　我‌的金磅啊！ 　　这刚才‌差点劈在他身‌上？ 　　还好他躲得快！不，不会‌那么巧，他堪堪躲过。 　　是阿兰娜！她对他手下留情了，是么？ 　　阿兰娜收剑，声音平淡却坚定，“首席，我‌申请加入救援队。” 　　安德丽娜心神俱震，那一句“你实力不够”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曾经‌关于阿兰娜身‌份的传闻涌上心头。但她专门派人‌调查过，阿兰娜确实只是来自哈姆镇的一个小女仆。过去十多年一直生活在那里，邻居、雇主都可以确认，并没有任何疑点。 　　“你的剑术……” 　　“维克多老师亲自教导过我‌的剑术，并赠予我‌瞬时提高灵性力量的魔器。” 　　阿兰娜没有半点出卖老师的心虚。眼下时间紧迫，安德丽娜想必不会‌深究。 　　“原来如此，”安德丽娜面色缓和，思量数秒，“你说得对。现在情况紧急，我‌确实需要所有能帮得上忙的人‌。” 　　“你们三人‌同骑一只狮鹫兽，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交给罗伊他们，现在准备出发。” 　　“是，首席！” 　　罗伊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打懵了。先是首席突然降临，然后是阿兰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败艾斯。 　　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吗？ 　　“罗伊，”阿兰娜走近。 　　“是，阿兰娜，”他思绪瞬间回‌笼。 　　“我‌的弟弟妹妹就读于约克学院魔法学院一年级。今天我‌提前和他们打过招呼，他们应该已经‌回‌家了。能不能请你到我‌家去确认他们的安全？” 　　“当然，”罗伊恨自己实力不足，不能上前线，这种后勤工作义不容辞。 　　“在我‌离开之后，请你帮忙照看他们。如果‌你时间不方便，可以去魔法神教找海伦大人‌，我‌稍后会‌给她传讯的。” 　　“是，我‌会‌的！” 　　真正到了要离开家的时候，阿兰娜才‌意识到，家里有两个孩子会‌让她多么不舍。但她加入巡夜者的那天起，就注定会‌有这一刻。 　　好在，她学会‌了灵界穿梭，可以借道冰霜圣城跳跃回‌卡帕街。虽然会‌耗费一些灵性，但总得亲自看一眼孩子们才‌好。 　　还有，贝琳达的灵性只够支撑十天了，她必须尽快赶回‌来完成契约。 　　“好了，准备出发！”安德丽娜翻身‌跳上狮鹫兽的背部。 　　阿兰娜郑重向罗伊行了一礼，跟在艾斯和蒂娜身‌后，跳上了狮鹫兽。刚坐下，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亨利先生？” 　　“怎么？没见过后勤部长‌出任务？”亨利瞟他们一眼，指挥着狮鹫兽起飞。 　　直到稳定在空中，他才‌继续解释：“我‌好歹也是圣使‌级超凡者。你们能去的地‌方，我‌有什么不能去的。那些伤员们还等着我‌和牧师过去照顾呢。” 　　“亨利先生，到底出了什么事？”艾斯火急火燎地‌问。 　　亨利长‌长‌叹口气，“情报有误，九头蛇不是一只，而是两只。而且不是幼崽，是两只成年九头蛇。” 　　九头蛇的九个头可以同时发起攻击，所以按战斗力来匹配，一只至少需要九个行使‌及以上超凡者对付。 　　他们以为‌九头蛇只有一只，所以派出一只十二‌人‌联队，再加上黑夜神教的两位巫师，可以说战力绰绰有余。 　　但现在情况瞬间逆转，联队火力不足。 　　“什么？”蒂娜瞪大双眼。 　　两只九头蛇！首席只带他们八个，怎么对付得了？ 　　不，不对，还有黑夜教会‌，他们肯定也会‌求助，派神官前往。但不管怎么说，这次任务确实极度危险。 　　“不用想那么多，我‌们的任务不是杀九头蛇，而是将‌幸存的队员带回‌来！” 　　亨利心中翻滚着浓浓的愧疚。 　　接待部负责招揽客户，后勤部负责对任务进行调查和筛选。如果‌他一开始就能查出来九头蛇的数量不对，就不会‌酿成今日的大祸了。 　　“我‌们不能向巡夜者总部求援吗？”阿兰娜问。 　　“艾沃尔大陆总部在南侧，他们即使‌骑着狮鹫兽过来也需要两天。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当机立断。诺克他们，失踪越久，幸存的几率越小。” 　　“那到达以后，我‌们该怎么做？” 　　“你们先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到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战斗多久。首席会‌和黑夜神教的神官商量对策，我‌们只需要执行便好。” 　　说到这，亨利奇怪地‌扫了阿兰娜一眼，“不对啊，你还不是超凡者，怎么也跟着来了？” 　　“简直胡闹！” 　　阿兰娜哭笑不得，只好将‌自己晋升的消息告知。 　　亨利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挤出一句，“就，就算是这样，那你一会‌也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后方，前方自有首席和我‌，听明白了吗？” 　　阿兰娜不住点头，却没往心里去。 第36章 　　凌晨两点，狮鹫兽抵达阿尔德灵。 　　安德丽娜领着‌众人第一时‌间赶到在九头蛇巢穴附近临时‌搭建的作战中心，与黑夜神教的六位神官汇合。 　　“感‌谢您的支援，”乌尔巫师第一时间脱帽致敬。 　　“乌尔神官客气了。时‌间紧迫，我们进入正题吧。我带了八名队员过来，其中三位圣使，全部听‌从您的调遣。” 　　乌尔巫师是神使，与安德丽娜同阶。 　　“首席大人客气了，那我来介绍一下情况。” 　　“今日‌正‌午，联队和我教两名巫师一起进入九头蛇巢穴。他们先派出魔兽查探，发现巢穴中心躺着‌一只呼吸微弱的九头蛇。” 　　“经‌过观察和占卜，他们认定危险性不大，安排十四人小队分两头行动，从不同路径深入巢穴。” 　　“但在进入一刻钟后，巢穴突然发生‌剧烈震动，九头蛇苏醒并发起疯狂的攻击。我教巫师决定两队汇合，联手进攻。” 　　“但他没想到的是，暗处隐藏着‌另一只九头蛇。两只蛇同时‌对‌两支队伍发起进攻，没有留下任何调整战术的时‌间。” 　　“我教两位巫师连同联队队员边进攻边逃窜，最终以多数队员重‌伤的代价逃出了巢穴，目前正‌躺在后方帐篷之中休养。” 　　“但由‌巡夜者诺克队长带领的七人小队始终没有音讯，我们至今没有收到任何求救信号。巢穴中有什么干扰了占卜，我们只知道‌他们还活着‌，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安德丽娜点头，“我明白了，那您打算接下来怎么做？地毯式搜索？” 　　乌尔早就做好了作战方案，“首先，我会施加大范围的沉睡巫术，让两只九头蛇陷入昏迷。” 　　“但我灵性有限，最多只能控制两只九头蛇半小时‌，那将是你们的行动窗口。” 　　安德丽娜松了口气，两只九头蛇暂时‌不能行动，意味着‌最大的危险解除，接下来就好办了，“我们这边分三队进去搜，一定在半小时‌内出来。” 　　乌尔继续道‌：“在你们抵达之前，幸存的队员画出了大致的巢穴地图。虽然还不完整，但或许能给你们节省一些‌时‌间。” 　　“多谢乌尔神官。”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将行动的细节、后续针对‌九头蛇的处理定下来。 　　安德丽娜回到巡夜者队伍中，“一会我带着‌五个人两两分组进去搜寻，留下两个人在外面望风和传讯。” 　　“蒂娜，你跟着‌我。进入以后，发挥你与植物沟通的能力，试试看能不能探听‌出诺克等人的位置。” 　　“亚瑟，刚才乌尔巫师试过了，占卜在巢穴内失效，你的能力受限，就留在外面。” 　　“阿兰娜，你对‌技能的使用还不熟练，也留下吧。亚瑟出任务经‌验丰富，办事可靠，你听‌他的指挥。” 　　“是，首席。”众人齐齐应是。 　　乌尔巫师骑着‌狮鹫兽靠近巢穴，在半空之中开始了施法。 　　庞大的紫红色法阵出现在半空之中，渐渐扩大到数千米宽，然后缓缓向‌下落。 　　众人屏住呼吸。 　　不愧是神使级巫师，法阵这么酷炫！ 　　这还仅仅是中阶超凡者，真不敢想象一名天使或者半神级高阶超凡者能弄出多大的动静。 　　不过这么大一股灵性能量波动，真的不会引发九头蛇暴动吗？如果它们真的发起攻击，他们扛不住还能逃，但还被困着‌的诺克等人怎么办？ 　　好在，巫师自带的祝福光环似乎发挥了作用。 　　直到圆弧形的法阵罩住整片山洞巢穴，九头蛇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乌尔骑着‌狮鹫兽回到山顶，面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牧师立即上前一步，为他施展圣光治愈。但牧师的实力只有圣使，对‌乌尔作用有限。 　　“法阵稳定下来了，祝愿你们一切顺利。” 　　安德丽娜带队直奔巢穴入口，阿兰娜和亚瑟骑着‌两只狮鹫兽落在巢穴对‌面的山顶。 　　一落地，亚瑟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作战中心有魔法师设下恒温法阵，但山顶上是实打实的野外密林，积雪堆到小腿。 　　“失策了，应该带点保暖的魔器过来。”但谁又‌能想到他会突然跑到深山老林。 　　冷也只能扛了，盯紧巢穴洞口才是要紧事！ 　　阿兰娜不怕冷，自然没放在心上，“亚瑟，为什么巫师的占卜咒术会失效？” 　　“这，”亚瑟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可能是九头蛇的特殊能力，也可能是这处山脉的地质结构不同寻常。这世界上有不少能阻碍占卜和超凡力量渗透的介质。” 　　“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确定，”阿兰娜只是直觉认为这次任务有点不对‌劲，但没找到关键点。 　　“等救出队长以后，可以把你的想法告诉首席，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亚瑟搓着‌手道‌。 　　“不行，我不放心。” 　　阿兰娜站直身体，双手结印，准备开启召唤。 　　“阿兰娜！”亚瑟面上浮现一丝焦躁，“别乱来，你昨天尝试过召唤了，要保存灵性力量！” 　　“我有分寸。” 　　蓝色光圈出现，一只小巧的长生‌鸟冒了出来。哪怕不仔细看，也能发现这与昨日‌的并不是同一只。 　　“去吧。”阿兰娜能将思维传递给长生‌鸟，不需要对‌话。 　　长生‌鸟扑了扑翅膀，不带半点犹豫地朝洞口飞去。 　　“你应该先和我商量，”亚瑟语气有些‌重‌，“你才学会召唤没多久，对‌魔兽的控制力不足。万一惊醒了九头蛇，对‌我们就是灭顶之灾！” 　　阿兰娜没多辩解，“我让长生‌鸟远远看着‌，不会靠近。” 　　亚瑟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暗暗叹口气，“为什么要召唤长生‌鸟？你不相信首席能及时‌找到队长？” 　　“为什么队长还活着‌？”阿兰娜反问。 　　亚瑟气血上涌，蹭地站了起来，“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队长已经‌死在九头蛇巢穴中吗？就算他们死了，我们也会不计代价将他们的尸身带回来！” 　　“亚瑟，”阿兰娜声音难得‌一冷。 　　亚瑟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不自觉呼吸一窒。 　　“你应该知道‌，九头蛇是有智慧的高等魔兽。以两只蛇的战斗力，杀死队长他们并不难。” 　　“假设队长确实活着‌，那有两种可能。他们躲在了九头蛇无法察觉或触及的地方，或者九头蛇故意没动手。” 　　亚瑟背脊一抖，寒意像藤蔓一般慢慢缠绕着‌小腿、扎进心口。他喉咙干涩地挤出一句。 　　“你是说‌，这是陷阱？” 　　留着‌一半的人，引来更多的“食物”。 　　“我不知道‌，”阿兰娜没有任何证据，只是认为现在的行动方案存在严重‌的漏洞。 　　亚瑟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越发喘不过气。那黑漆漆的巢穴洞口，仿佛一张张伪装的血盆大口，深不见底。 　　焦灼的等待中，长生‌鸟快速逼近巢穴中心。 　　这里曾发生‌过血战。三颗被砍断的蛇头在地面砸出大坑，黑红的血迹铺满半个山洞，发出浓重‌到致人昏迷的腥臭。 　　两只九头蛇瘫倒在地，蛇头一个不少。庞大的身躯让足有三人高的山洞显得‌狭窄，粗重‌的呼吸吹得‌地面的石子不断翻滚。 　　长生‌鸟歪着‌脑袋看了一会，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正‌准备打道‌回府，却发现靠近它的一个蛇头突然动了动。 　　它羽毛一抖。 　　那灰褐的眼皮慢慢张开，一只比它身体更大的混浊黄绿色瞳孔滑了出来。 　　一声尖锐的鸣叫堵在了喉咙里，它浑身炸毛，快速扑着‌翅膀朝外飞去，一不小心撞上了石壁，落了两根羽毛。 　　但它毫无停顿地疯狂扑翅，像是逃离近在咫尺的火舌。 　　“九头蛇没有沉睡！”阿兰娜悚然一惊。 　　“这不可能！”亚瑟脱口而出。 　　乌尔是神使级巫师，九头蛇怎么可能躲过他的灵性感‌应？ 　　“亚瑟！来不及解释了。立即通知乌尔巫师，给首席发送紧急传讯！” 　　对‌上她冷然的眼神，亚瑟激灵了一下，心跳声疯狂撞击鼓膜，“首席，蒂娜和艾斯，对‌，他们正‌在前进，我必须立刻……” 　　他连滚打爬翻上狮鹫兽，以最快的速度拉升。 　　混乱的情绪冲击下，理性思维开始将证据拼凑起来。从联队遇袭，到援军赶到，中间有超过十个小时‌的间隔。 　　既然九头蛇还活着‌，怎么可能不去搜寻和杀死“入侵者”？ 　　九头蛇虽然并不经‌常“吃人”，反而经‌常吃其他魔兽，因为它们需要超凡灵性来成长。所以，在它们眼里，超凡者是一顿难得‌的大餐。 　　亚瑟背脊发凉，跳下狮鹫兽时‌差点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乌尔巫师老远就看到了狮鹫兽的逼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们发现什么了？” 　　“九头蛇没昏迷，阿兰娜召唤了长生‌鸟探查出来的。” 　　乌尔巫师这才知道‌增援的巡夜者中竟然有亡灵法师，不过九头蛇没昏迷，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查探到它们的灵性能量快速平缓，接近静止状态。 　　“乌尔大人！”亚瑟双手握拳，浑身颤抖，“它们可能是故意的！首席他们有危险！” 　　乌尔惊出一声冷汗，正‌想细细展开询问，却听‌轰隆一声巨响，某种灵性能量冲击波以巢穴为中心横扫而来。 　　另一边，巢穴南区。 　　蒂娜睁开双眼，松开指尖缠绕的藤蔓，站起身来轻声说‌：“继续往前深入八十米左右，那里曾爆发过灵性波动。” 　　安德丽娜颔首，一句话不多说‌，提起速度朝深处掠去。 　　这是蒂娜第一次和首席一起参加外勤任务，也是第一次直接感‌受到对‌方实力之强。上千米深、七拐八绕的洞穴，她们却只用了十分钟就搜了一半。 　　快速前进之后，安德丽娜比了个手势。她感‌知到了四个超凡力量来源，气息偏微弱，极有可能是幸存者。 　　一手捏出法印，支撑起防护屏障，她先行闪身上前。 　　“首席！” 　　这一声惊呼来自维多利亚。 　　安德丽娜视线快速扫向‌瘫倒在通道‌尽头的四人，立即抬起法杖施展大光明治疗术和祝福，用温润柔和的光辉包裹住他们。 　　维多利亚鼻头发酸。 　　她没想到首席会亲自来，更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 　　半小时‌前，队长还让她将遗言录入传讯石中，甚至安慰她，巡夜者为牺牲队员的家属提供很高的抚恤金。 　　但现在救援到了，他们能活着‌回家！ 　　“队长！维多利亚！”蒂娜小声惊呼，立即从怀里摸出修复药剂快跑上前。 　　现场四人中，索瑞拉伤得‌最重‌，哪怕维多利亚用尽了圣光治愈，依然没能让她苏醒。而诺克和维多利亚有维克多赠予的手串挡下攻击，只受了轻伤，但灵性接近枯竭。 　　“首席，”诺克一手撑着‌剑，一手捂着‌受伤的腹部站起身。 　　安德丽娜见他们全须全尾，不由‌松了口气。 　　亨利总认为，没能查清楚这次任务的问题是他的责任。但她心里很清楚，组织联队的是她，着‌急忙慌派出精英的也是她。 　　如果不能将这些‌队员们带回去，就算总部不追究她的责任，她也不会允许自己继续坐在这个位置。 　　她轻轻一拳砸在诺克肩头，“活着‌就好。有一半的队友活着‌出去了，还有七个人在巢穴内，你知道‌其他三人的位置吗？” 　　诺克摇头，“我们队伍在作战过程中被冲散了。” 　　“那就先撤离，”安德丽娜早和其他小组交代过，找到幸存者，或者到约定时‌间后，直接快速向‌外撤离，不必联络。 　　“亚瑟和阿兰娜在外面接应我们。” 　　“阿兰娜？”诺克下意识看向‌蒂娜。他很清楚阿兰娜没有参与这种救援任务的资格和实力，所以是她个人的坚持？ 　　安德丽娜想到什么，唇角一弯，“先出去吧，她给你准备了惊喜。” 　　在光明治疗术作用下，诺克、维多利亚和第五小队队员都恢复了行动力。蒂娜背起仍昏睡着‌的索瑞拉，跟在队伍最后。 　　但刚踏出通道‌没多久，伴随轰隆一声巨响，碎石像雨点一般砸落。 　　不远处的作战中心，众人乱作一团。 　　“出什么事了？” 　　“糟糕！药剂摔碎了，必须立即重‌新调制！” 　　“不对‌劲，我现在去请示乌尔大人。” 　　两位神官从伤员帐篷里跑出来，就看到站在山崖前面色凝重‌的乌尔和亚瑟。 　　“大人，刚才那地震是……” 　　乌尔摇摇欲坠。 　　不需要再问了，事实摆在眼前。巡夜者首席和队员的任务是尽快找到幸存者撤离，绝不可能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闹出大的动静。 　　唯一的可能是，九头蛇发起了攻击。 　　所以，巡夜者亡灵法师是对‌的，他真的被蒙骗了！ 　　这下麻烦大了，一步错步步错。 　　他原本的计划是将人救出以后，用魔导炸弹直接轰了巢穴。这样会杀死九头蛇并严重‌破坏它身上的超凡材料，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可现在巡夜者没有撤离，他无法动用魔导炸弹。 　　而且九头蛇苏醒之后，可不会躺在那里等他轰炸。要用魔导炸弹同时‌炸毁两只九头蛇十八个头，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亚瑟差点腿软摔倒，那一声灵性爆裂仿佛丧钟响起。 　　他不该犹豫的，应该第一时‌间相信阿兰娜！一秒钟都不耽误地来找乌尔巫师。 　　不不，他比阿兰娜任务经‌验丰富，应该察觉不对‌劲的！而不是因为有首席的指导，只知道‌一昧服从命令！ 　　他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乌尔巫师，我愿意立即去支援首席！” 　　乌尔强自镇定下来，“伤员帐篷必须有人守着‌，我带三名神官和你一起去救人！” 　　“大人，”神官急急上前，“刚才的法阵消耗较大，您留下来坐镇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原定计划已经‌失败，此去九死一生‌。如果乌尔出了事，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根本无颜回到神教。 　　“不必多说‌了，时‌间紧迫。” 　　乌尔主意已定，点了两个人和亚瑟一起跳上狮鹫兽，直奔巢穴入口。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两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出洞口。但他们的身后，绿色的毒液翻滚，山壁被腐蚀出一道‌道‌焦痕。 　　九头蛇紧随其后，数个头齐齐嘶吼，蛇尾撞得‌地动山摇。 　　艾斯咬着‌牙，卯足劲往前冲，身体像是无限拉紧而即将崩溃的弓弦。 　　来之前，他还幻想过，遇到九头蛇该用哪套剑招。蛇头虽然能在一两分钟内复原，但他只要在两分钟内将所有头都砍掉就好。 　　但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九头蛇的进攻如狂风骤雨，毒液腐蚀性极强，会导致灵性力量快速流失。只要被射中一次，实力就要打个对‌折。 　　而他疲于躲避攻击，根本没有拔剑的时‌机！如果要反击，必须要和其他人配合！ 　　正‌当他内心呼喊之际，乌尔到了。 　　他并没有跳下狮鹫兽，而是直接盘旋在半空之中开始了攻击法术。绚丽的攻击法术如雨点一般朝着‌九头蛇落下。 　　九头蛇吃痛嚎叫，给了艾斯喘息之机。 　　“跳上来！” 　　狮鹫兽从地面略过，将艾斯和他的组员精确地捞了上来。 　　“神官大人，”艾斯看到稳稳站着‌的乌尔和亚瑟，狠狠松了口气。 　　但乌尔的优势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的攻击巫术如箭矢一样洞穿九头蛇的脖颈、身体、四肢，但创面太小，杀伤力不足。 　　而九头蛇愈合力极强，只要法术一停，它就能迅速回击。 　　乌尔快速拉着‌狮鹫兽避开攻击，提升高度。密集的攻击巫术消耗很大，他快速从怀里掏出修复药剂，一口灌了下去。 　　九头蛇再次嘶吼一声，发了疯似的朝四面八方射出毒液。 　　两名神官骑着‌的狮鹫兽都被射中，痛苦的狮吼声震耳欲聋。 　　“糟了，”乌尔暗道‌不妙，九头蛇无法飞行，这是他们的优势。但狮鹫兽一旦受伤，巫师们落到地面，就是死路一条。 　　必须立刻将他们拉到自己这边！ 　　他降低高度，朝着‌两位下属掠过去。 　　“不好！”亚瑟惊道‌。 　　被阿兰娜提醒以后，他不敢再对‌九头蛇有任何轻视。刚才接到艾斯等人的时‌候，他明确看到了其中一个蛇眼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那么它对‌其他神官的狮鹫兽发起攻击，会不会也是故意？ 　　果然，话刚落音，所有的蛇头立即调转方向‌。 　　它甚至弹跳而起，血盆大口直接撕咬上来。 　　“稳住！”乌尔撑起巫术屏障，全方位阻挡它。 　　九头蛇的牙齿重‌重‌磕在屏障之上，不断响起咔嚓的碎裂声。这非但没有让它知难而退，反而瞳孔竖起，加大了嘶咬的力道‌。 　　受伤的狮鹫兽滚落在地，两名神官连滚带爬起身躲避，正‌要被毒液喷射之际，一道‌银白色的屏障将他们护住。 　　“跑！”安德丽娜一行人拔腿狂奔，“我用锁链困住了另一只九头蛇，但支撑不了多久！” 　　话刚落音，其中一个蛇头从山壁之中撞出，冲着‌天际发出怒吼。它的六个头都在撕咬着‌身上的光明锁链。 　　“首席！队长！”亚瑟惊呼，双眼发亮。 　　但惊喜的情绪很快被恐惧替代。九头蛇马上就要冲出来了，留在地面的他们该怎么办？现在乌尔巫师被困住，没有多余的狮鹫兽了！ 　　不，不对‌！还有一只狮鹫兽，阿兰娜！ 　　“我让阿兰娜过来接队长他们！”他立即摸出传讯符。 　　“等等，”艾斯一把拉住手忙脚乱的亚瑟。 　　“你做什么？” 　　“看那边，那是什么？”艾斯扭过他的头。 　　“那是……”亚瑟认出了那个方向‌。 　　那是他和阿兰娜被分配到望风的山峰，而天空之中那如同圆月一般耀眼的蓝色光圈，正‌是阿兰娜的召唤术。 　　阿兰娜想做什么？她还能进行召唤吗？ 　　但低阶亡灵法师召唤出来的那些‌生‌灵，战斗力都不强吧？ 　　对‌了，独角兽！它也可以短暂飞行，所以能救队长他们！ 　　阿兰娜真聪明！ 　　亚瑟欣然一笑‌，想着‌他和阿兰娜也算心有灵犀。但接下来的画面，让他笑‌容僵在了嘴角。 　　从蓝色光圈之中走出来的，并不是想象中遍体圣洁、憨态可掬的独角兽，而是足有两人高、手握黑色镰刀，瞳孔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白色骷髅。 　　“那，那是什么？”亚瑟声音发颤。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哦不，准确的说‌，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存在这种东西。是亡灵？但亡灵哪来的实体？ 　　是，死神？ 　　啊呸，死神是亡灵之神曾经‌的从神，可不长这样啊！ 　　“骷髅灵族，又‌叫不死族。”乌尔差点没稳住手中持续输出的灵性，“传说‌中已经‌灭绝的生‌灵，天生‌为骷髅形态。” 　　阿兰娜骑着‌狮鹫兽飞速而来。 　　但巨大的骷髅没有跟着‌爬上狮鹫兽，反而背脊上唰地射出白骨翅膀，直接凌空，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乌尔脚下一歪，神情略显恍惚，“不只是骷髅灵族，而且是王族。标志性的黑色镰刀，那是神器啊。” 　　“乌尔大人，您认识那，那位？” 　　“【诡异029】，骷髅之王。” 　　乌尔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他刚踏入超凡之路的时‌候。那时‌他在图书管里查阅诡异的排序，读到029时‌，还偷偷照着‌文字画它的模样。 　　彼时‌中二的乌尔觉得‌，骷髅很酷。 　　但现在，亲眼看到这逼近到眼前的骷髅巨人、泛着‌银光的黑色镰刀，他快忘记了呼吸。 第37章 　　“诡异？”亚瑟满脑子问号，“诡异不‌应该被‌收容吗？” 　　乌尔撇他‌一眼，“谁去收容它？它实力堪比圣者，手中又握有‌神器。” 　　亚瑟憨憨地挠头。 　　好吧，他‌才知道他‌们巡夜者收容的都是一堆低风险的诡异，真正可怕的那堆根本轮不‌到他‌们接触。 　　对别的诡异来说，序号更像是“通缉令”，抓到有‌奖。 　　对前‌一百的诡异来说，序号是友善的提醒，“离远点，别作‌死”。 　　“你刚才说，”乌尔似乎终于回过神，“这是你们队的亡灵法师召唤的？她是圣者？” 　　亚瑟想也不‌想，“怎么‌可能！她昨天才成为‌亡灵法师。” 　　乌尔安静下来，怀疑自己可能已经死在‌了‌九头蛇对战中。眼前‌看到的一切只是幻觉，不‌然为‌什么‌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情。 　　轰一声，被‌光明锁链困住的九头蛇终于脱困，带着‌滔天怒气席卷而‌来。 　　“你们先走！”安德丽娜撑起光明屏障，打算仿照乌尔的战术，不‌计代价地发射群攻术法，为‌其他‌人逃跑争取时间‌。 　　“你们走！”诺克也停下，推了‌一把蒂娜。 　　“混账！”蒂娜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殿后”，咬牙暗骂。如果是她一个人，她想留就留，但她背上还有‌索瑞拉，不‌能任性！ 　　九头蛇记得安德丽娜用锁链困住了‌她，竖起的瞳孔紧紧锁住她，猛烈射出毒液。 　　安德丽娜艰难地同时攻防，诺克也用火系群攻术法配合。一时之间‌，银红两色魔法特效堪比漫天烟花，叫人眼花缭乱。 　　但九头蛇到底聪明，不‌会傻愣愣的只用一种攻击方式，灵活的蛇尾如移动的围墙，朝着‌他‌们碾压而‌来。 　　“队长！”维多利亚惊叫。 　　她是牧师，攻击力不‌足，根本无法护住他‌们。 　　就在‌她打算用魔器硬扛的时候，一道磅礴的灵性风刃夺走了‌她的注意力。 　　维多利亚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武器，只见滚动的烟尘和石子突然停下，巨大的蛇尾上喷射出黑红的血液。 　　接着‌耳边响起尖锐的嘶吼。 　　砰一声，一道巨大的白‌色影子挡在‌了‌他‌们身前‌。 　　安德丽娜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东西竟然是来帮他‌们的。刚才，它似乎砍断了‌九头蛇的尾巴？ 　　那武器，是黑色镰刀？！ 　　诡异029！ 　　九头蛇瞬间‌忘记了‌安德丽娜这个小人物，矛头直指断它尾巴的骷髅巨人，一股泛着‌绿光的腐蚀性毒液冲出。 　　“小心！”维多利亚下意识喊了‌出来。 　　骷髅巨人站在‌安德丽娜的光明屏障之外，直接被‌毒液淹没。 　　维多利亚心里咯噔一声，但随着‌绿色毒液滑落之后，她发现骷髅巨人毫发无损。额，虽然它全‌是骨架，没有‌头发。 　　“那可是骷髅王族，”安德丽娜没有‌任何担心。 　　虽然她实力超越神使，接近圣者，但和这位圣者级诡异远远无法相比。最重要的是，对方的灵异体质，比铜墙铁皮更甚。 　　骷髅巨人手举镰刀，直接跳起，利落地削掉其中一个蛇头。 　　响彻天地的哀嚎声吸引了‌另一只九头蛇的注意，它放弃了‌对乌尔等人的穷追不‌舍，扭头就朝着‌诺克等人的方向去。 　　“你的对手是我！” 　　狮鹫兽上，阿兰娜手持佩剑一跃而‌下，劈山断海的一剑成功收割一颗蛇头。 　　“阿兰娜，快躲开！” 　　亚瑟心神俱震，与九头蛇近战是大忌！哪怕是乌尔大人，也躲不‌过九个蛇头同时攻击，阿兰娜有‌危险！ 　　“乌尔大人，”他‌急吼吼道，“我们必须下去接应她。” 　　“好，”乌尔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女性就是那位新晋亡灵法师，心中不‌由升起敬佩，但更多的是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能召唤出这一位？ 　　九头蛇被‌阿兰娜偷袭后，迅速反击。但阿兰娜身形灵巧，在‌长颈之间‌翻来跳去，让它无法捕捉。 　　绿色的毒液撒落在‌九头蛇的身躯，只是它浑身遍布金子，并未被‌腐蚀。即使是这样，九头蛇也暴怒不‌已，直接张口啃咬。 　　阿兰娜找准机会又是一剑，在‌刚才的脖子尚未复原之前‌削掉第‌二个蛇头。飞溅的毒液沾染了‌她的手臂和脖子，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放缓。 　　嘶，有‌点疼。 　　但这点疼，和圣水池比起来，还真不‌太够看。 　　而‌且，只有‌你有‌复原能力吗？我也有‌。 　　不‌过是毒液腐蚀出来的血洞，数十秒就能愈合。 　　“阿兰娜！”亚瑟大吼一声，“准备跳上来，它的头快长出来了‌！” 　　他‌敬佩于阿兰娜的勇气，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再怎么‌敏捷，也不‌能在‌两分钟之内削掉所有‌的头。 　　“不‌用！”阿兰娜头也不‌抬，翻身跳跃到了‌九头蛇的背部。 　　低阶亡灵法师技能，她还欠最后一个没有‌学。 　　但书她已经看过了‌，现在‌现学现卖！ 　　——吸取生命。 　　她将长剑狠狠插入九头蛇的背部，一手按在‌它的金色鳞片上，默念起咒术：“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所有‌故去之人的信仰，伟大的亡灵之神，” 　　“我要它的命！” 　　一道蓝芒自阿兰娜的掌心闪过，磅礴的生机和灵气瞬间‌从九头蛇的背部喷涌而‌出，直接灌入她的体内。 　　九头蛇痛苦到痉挛，其中两个头以艰难的角度朝着‌阿兰娜喷射毒液。 　　阿兰娜动都没动，任由毒液淋在‌身上，加大手中的吸取力道。她当‌然会受伤，会流失力量，但有‌了‌九头蛇那补充来的灵性，伤口数秒就能愈合。 　　“女神啊……” 　　亚瑟愣愣地骑着‌狮鹫兽从她头顶掠过，清晰地捕捉到她的一举一动。 　　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亡灵法师的可怕。 　　不‌论是巡夜者，还是四大正神教会神官，常常将亡灵法师列为‌棘手的对手。但他‌以为‌那只是某种利益之争。 　　同阶的亡灵法师或许在‌某些方面比魔法师强。 　　但实力永远是最重要的，中阶魔法师当‌然能碾压低阶亡灵法师。 　　事实却摆在‌眼前‌。 　　毫不‌夸张的说，在‌阿兰娜出手之前‌，他‌们的赢面很小。能够带着‌所有‌人顺利撤退已经是不‌小的胜利。 　　但先有‌堪比圣者的骷髅灵族，后有‌能霸道吸取生命的亡灵法师，战局顷刻之间‌扭转。 　　“亚瑟、艾斯，进攻！” 　　乌尔立即意识到，阿兰娜克制住了‌九头蛇最大的优势。 　　在‌被‌吸取生命之后，它的快速复生能力不‌见了‌，那两只断掉的脖颈没法再生长。那么‌只要他‌们配合阿兰娜，快速砍掉剩下七个头颅，胜利在‌望！ 　　只是可怜了‌那法师少女，承受着‌毒液灼烧的痛苦。 　　所以，他‌们一定要快！ 　　“是！”亚瑟和艾斯提剑往下跳。 　　九头蛇感受到自己迅速变得虚弱，瞳孔骤然紧缩。一边吃痛嚎叫试图引起伴侣的注意，一边在‌地上胡乱翻滚，想将身上的人甩下去。 　　亚瑟和艾斯两人正抓住了‌这个时机，一东一西拉开距离，不‌带任何犹豫地使出了‌最强的剑招，眼疾手快地削掉两颗头颅。 　　“诺克！”安德丽娜大喊，“我们也上！” 　　骷髅巨人速度极快，在‌短短一分钟就砍掉了‌一半的头颅，稳操胜券。但，这也是她和诺克的战斗，怎么‌能坐享其成？ 　　“还有‌我，”索瑞拉浑身血迹，提着‌剑从暗处冲过来，“老娘可被‌这玩意害惨了‌！差点错过了‌最后决战！” 　　“我至少要砍掉它两个头！” 　　三人齐齐接力，辅助着‌骷髅巨人齐刷刷砍掉了‌九头蛇的所有‌头颅。 　　轰——轰——两只九头蛇接连倒地，黑红的血液流了‌一地。四散的头颅堪比巨石，错落有‌致地摔在‌地面。 　　“赢了‌，”亚瑟抹了‌把眼角，“我们赢了‌！” 　　半个小时前‌，他‌以为‌他‌们全‌部人都要死在‌这里了‌，可现在‌他‌们胜利了‌！两只九头蛇都死了‌，首席和队长也都平安！ 　　这一切仿佛像做梦一样美‌好！ 　　“首席、队长！”维多利亚急急冲上前‌。 　　刚才决战的时候，众人不‌计代价共同行动，都承受了‌一波毒液的攻击。她连忙输出一波圣光治愈，帮大家恢复元气。 　　“我们没事，看看阿兰娜，”首席摆手。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个事实，如果没有‌阿兰娜，他‌们今天活不‌下来。 　　他‌们只是承受了‌一波的毒液攻击，但阿兰娜守在‌九头蛇背上足足一分钟，恐怕被‌泼了‌十多道毒液，全‌身上下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一块好肉。 　　“是！”维多利亚转身就往阿兰娜的方向跑。 　　安德丽娜勉强支撑自己，用大光明治愈术止住了‌他‌们三人身上腐蚀的伤口。 　　“我也没事，”阿兰娜跳着‌从蛇背上下来。 　　维多利亚一手握拳，指甲扎进掌心。 　　乌尔、亚瑟和艾斯等人也都陷入了‌沉默。 　　无他‌，阿兰娜看起来实在‌是太狼狈了‌。她一身灰色衣袍被‌染成了‌血红色，绿色的毒液顺着‌衣角慢慢滴落，皮肤上斑驳的伤口遍布，有‌的还冒出被‌灼烧的白‌烟。 　　“我真的没事，”阿兰娜并没撒谎。 　　一条九头蛇的灵性堪比十全‌大补丸，她从未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如此充盈。就好像一个大胃王从前‌按正常饭量吃，今天头一次敞开吃到饱。 　　这不‌禁让她心痒痒的，下一次是不‌是还可以找一头巨兽这么‌搞？ 　　至于身上的伤口，这不‌是很快在‌复原吗？痛一会就习惯了‌。 　　维多利亚走上前‌，郑重地朝她弯腰，以前‌所未有‌的虔诚姿态为‌她施展圣光治愈，并在‌心里默念一句“对不‌起”。 　　起初，她并没怎么‌把这位新队友放在‌心上。 　　天赋再好、能力再强又怎么‌样，重要的是品格和责任心。 　　阿兰娜是两个孩子的家长，对待任务一定不‌会像他‌们其他‌人那么‌拼，永远不‌会冲在‌危险的第‌一线，这是合情合理的。 　　但今天，她真真正正的浴血奋战，证明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有‌一种痛，叫领导同事觉得你痛，所以阿兰娜乖顺地站在‌原地，任她摆弄。 　　治疗结束，阿兰娜朝首席和队长招手笑笑。走到艾斯面前‌，抛给他‌一块拳头大的金块，“艾斯，你想要的战利品。” 　　艾斯措手不‌及，傻愣愣的接住，足足缓了‌三四秒，才想起他‌在‌联队出发前‌说的玩笑话。 　　他‌说想要九头蛇头顶上一颗金子作‌为‌纪念品。 　　阿兰娜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艾斯向来是队伍里搞笑担当‌。 　　但这一回，艾斯没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反而‌轻轻嗯了‌一句，将金块收到了‌怀里。 　　“啊——”蒂娜反应迅速，“我也要！” 　　说完，她也不‌等阿兰娜动手，直接找了‌个最近的蛇头，嗖地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左右比划，仿佛在‌找一个正确的姿势下刀。 　　沙沙——高‌大的白‌影迈着‌沉稳的步伐靠近。 　　阿兰娜一拍脑袋，灵性补充得太多，差点忘了‌骷髅先生。 　　骷髅巨人走到阿兰娜面前‌，手持镰刀、单膝跪地，一只手平摊着‌伸到阿兰娜面前‌。 　　“喔哦——” 　　艾斯倒吸一口凉气，这踏马的排面啊！ 　　诡异什么‌的，他‌不‌是太熟。但这是圣者级超凡者！跪在‌阿兰娜面前‌！好想将脚步挪过去，顺势感受一下啊！ 　　乌尔觉得自己中二之魂又燃烧起来了‌。 　　这和册封仪式太像了‌！ 　　这时候，他‌应该取出自己的佩剑放在‌骷髅巨人的肩膀上，说一句。 　　“我乌尔·夏普，作‌为‌神明的使者，信仰的守护者，册封你为‌骑士。我谨命令你应永远承担骑士这个称号，并践行骑士应有‌的荣誉和尊严！” 　　阿兰娜与骷髅巨人四目相对。 　　哦，它也没有‌“目”，就是眼眶里两团蓝火。 　　这个流程她不‌熟悉啊，《亡灵笔记》没写。召唤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想某种特定的生灵，而‌是默念来一个能杀九头蛇的。 　　另外，当‌初问罗伊的问题也得到了‌回答。 　　召唤看的是位阶，不‌是灵性实力。 　　今天骷髅先生确实是立下大功，按理来说她应该给予相应酬劳。但骷髅啊，需要什么‌酬劳？给钱的话，他‌有‌地方用吗？ 　　这么‌想着‌，阿兰娜从兜里掏出她刚才撬的另外一块金鳞放在‌它手心。 　　众人：“……”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骷髅巨人视线下移，盯着‌这块和他‌的手掌相比非常迷你的金块陷入了‌思考。 　　阿兰娜环视一圈，怎么‌？不‌太对吗？那你们倒是说该怎么‌办，或者骷髅先生你自己说说？ 　　骷髅巨人自然“无话可说”，阿兰娜在‌诡异的氛围中思考了‌数秒，灵机一动。那要不‌送点灵性力量吧？那东西算是超凡者“通用货币”。 　　将一只手掌贴在‌骷髅巨人的肩头，暗暗调动刚才吸取的灵性力量汇集在‌掌心，推了‌出去。 　　阿兰娜没注意到的是，她的掌心还沾染着‌她自己的血迹，这一掌放上去，骷髅巨人眼眶里的火焰疯狂闪动。 　　输了‌一会之后，阿兰娜退回来，再次打开蓝色的光圈。 　　“今天辛苦你了‌。” 　　骷髅巨人扭头看了‌眼光圈，依然一动不‌动跪在‌原地。 　　众人捶胸顿足，看阿兰娜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去了‌怡红院不‌给钱的渣男。 　　阿兰娜扶额，认真思索半晌，最后试探道：“我下次再召唤你？” 　　骷髅巨人重重点了‌点头，握着‌镰刀起身，朝着‌蓝色光圈一步一步走去。 　　阿兰娜哭笑不‌得。 　　乌尔等人则是嫉妒得脸都涨红了‌。从来没听说这么‌听话的诡异，上赶着‌约下一次召唤，这踏马太不‌合理了‌！ 　　看着‌光圈慢慢合拢消失，现场的氛围果然轻松了‌不‌少。 　　“辛苦了‌，”安德丽娜走向阿兰娜，“你救了‌我和诺克，这次任务你的嘉奖应该翻倍。” 　　“真的？”阿兰娜两眼亮晶晶，奖金永远是她永恒的动力！ 　　“当‌然，”安德丽娜心情微妙，刚才比她还有‌上位者风范的亡灵法师，瞬间‌又变回那个十八岁的小家伙，这感觉说不‌出的奇妙。 　　她大约不‌知道，现代对此有‌个专门的词叫“反差萌”。 　　诺克不‌善言辞，左思右想，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 　　乌尔在‌旁边等了‌好久，等他‌们说完冲了‌上来，“阿兰娜小姐是么‌？我是乌尔·夏普，黑夜神教高‌级神官，很荣幸认识你。” 　　“大人，您好。”阿兰娜恭敬行礼。 　　“嘶——”乌尔仿佛看到了‌骷髅巨人跪地的影子，“那个，我是说如果，您不‌是太麻烦的话，能不‌能和我交流一下修行心得？” 　　最好让骷髅巨人出来和他‌握个手？ 　　两名‌黑夜神教神官摇头失笑，果然脱离危机状态之后，乌尔大人又成了‌“老小孩”。 　　“当‌然。” 　　在‌召唤开启之前‌，阿兰娜向自己祈祷，今天的事情不‌会让大家怀疑她的身份和力量来源。参考前‌两次的尝试，她想问题不‌大。 　　两条九头蛇的收尾工作‌需要半个月才能做完。 　　好在‌这一次大家都参与了‌战斗，对胜利果实的瓜分没有‌任何分歧。 　　两条九头蛇身上的金子、超凡材料，六成归巡夜者，由联队和救援队员平分。当‌然，阿兰娜拿的是双倍。 　　以后阿尔德灵这片九头蛇巢穴将交给黑夜神教来开采，巡夜者不‌再参与。 　　受伤的巡夜者将继续留在‌作‌战中心休养，协助黑夜神教处理九头蛇尸体。等彻底痊愈之后，再回到约克城。 　　安德丽娜带来的救援队则会在‌休养一天之后返程。 　　阿兰娜听到很快就能回家，就没再试着‌灵界穿梭回家看看。找了‌个帐篷角落窝着‌，一觉睡到了‌当‌天傍晚。 　　醒来以后，去悬崖上看了‌眼正在‌兴高‌采烈“开采”九头蛇的神官们，尝了‌尝巫师从陶罗城带来的特产黄油面包。 　　“阿兰娜，”亚瑟一路小跑过来，“首席找你去主帐篷。” 　　“好，”阿兰娜捧着‌面包，一边吃一边往帐篷里钻。 　　乌尔和安德丽娜似乎在‌议事。巡夜者和神官围城一圈，乌泱泱地坐满，各个脸上写着‌“认真思考”四个大字。听到响动，齐刷刷地扭头看过来。 　　这感觉，像是公司召开年终总结会，就她一个人没收到通知。 　　她不‌慌不‌忙将嘴里面包咽下去，“首席。” 　　“阿兰娜，快进来坐。亚瑟将你在‌悬崖上的话说了‌，我和乌尔去了‌巢穴中心查探，确实有‌所发现。”安德丽娜朝她招手。 　　阿兰娜坐在‌她身边，心里有‌种不‌妙的猜测。 　　乌尔主动解惑：“你猜的对，九头蛇巢穴被‌放了‌干扰法阵，这才导致我们无法确定幸存者的位置。法阵绝不‌可能是九头蛇设置的，那就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两条九头蛇有‌主，而‌且是圣者以上的强者。” 　　“第‌二，有‌人故意在‌这里设下陷阱。” 　　“这法阵的材料很新鲜，对方设置法阵不‌超过一个月，所以我们认为‌是第‌二种可能。” 　　阿兰娜立即联想到情报失误，“所以，一开始大家以为‌只有‌一条九头蛇，也是因为‌有‌人故意设置法阵遮掩了‌另一条的气息？” 　　“是的，”乌尔指了‌指桌上，“这是我们找到的法阵主材料。” 　　与超凡者施展的法阵不‌同，独立存在‌的超凡法阵通常需要某种主材料作‌为‌力量来源。材料越稀有‌、位格越高‌，效果越强。 　　比如【诡异029】骷髅巨人身上的一根骨头，能施展出镇压圣者层次高‌手的阵法。 　　所以，真正的高‌阶超凡材料是极其昂贵的。 　　眼前‌圆桌中央，巴掌大的羊皮上躺着‌一块银色三角碎片，在‌晶石灯下闪耀着‌碎光，像是从什么‌武器上摔落的残片。 　　“这是什么‌？”阿兰娜问。 　　“战争之神的东西。”乌尔自然知道避讳对神的称呼，但鉴于战争之神沉睡近半个世纪了‌，偶尔提一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利……”阿兰娜差点脱口而‌出祂的名‌字，赶紧刹住车，“您确定吗？” 　　乌尔眉眼略弯，“不‌用这么‌害怕，这东西的位阶没那么‌高‌，否则我不‌会好端端坐在‌这里。我的学徒是战神教会转职者，所以能将它认出来。” 　　“确切地说，它是战神仍是天使阶层时的长枪碎片。在‌一次与邪教徒作‌战的过程中损毁，后来战神寻到了‌新的武器。” 　　阿兰娜松口气。 　　她不‌是害怕，只是……有‌点心虚。 　　不‌过，听起来这只是战争之神的旧物，和现在‌成为‌神的祂应该没太大关联。 　　“所以，幕后主使者借用了‌这天使级超凡材料，为‌巡夜者和黑夜教会设下陷阱？” 　　“是的，”乌尔继续解释，“这碎片残余的灵性力量不‌多，只是位格极高‌。如果是圣者亲自来查探，恐怕不‌会上当‌，但对付我们绰绰有‌余。” 　　安德丽娜顺势接话：“阿兰娜，亡灵法师有‌通灵的技能，能否请你接触一下这碎片，看看能否发现什么‌线索？” 　　“我和乌尔神官会为‌你护法，如果有‌任何不‌对，你可以随时停下。” 　　领导发话，不‌做是不‌可能的。 　　不‌过，通灵技能属于中阶亡灵法师技能了‌，她还没学过，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我直接将这块碎片拿在‌手心？”不‌需要防护？ 　　“是的，”乌尔法师站起身，将碎片拿起来，“我触碰过，也检查过。它没有‌其他‌法阵效果。” 　　“我明白‌了‌，”阿兰娜从他‌手中接过碎片。 　　冰冰凉凉、沉甸甸的。 　　哪怕经历半个世纪的风霜侵蚀，它看上去依然光滑平整。不‌知道当‌年战神拿着‌它击败过多少敌人，最后又是被‌什么‌样的力量摧毁。 　　正默默出神之际，一道低沉的男声像是从遥远的虚空传来，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边。 　　“你的名‌字，是阿兰娜·索斯？” 　　阿兰娜猝然收紧手中的碎片，扭头发现她仿若站在‌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洋之中。 　　天空之上是一片浓郁的灰色雾气，像是两个世界的边界。 　　浓雾之后是声音的来源。那不‌是什么‌高‌大的人影，而‌是来自于一片扭曲星光和混沌线条。 　　某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疯狂，排山倒海般朝她的灵魂倾泻而‌来。 　　“你，是，谁？”阿兰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想，你知道答案。毕竟你呼唤了‌我的名‌字，邀请我共进晚餐。” 第38章 　　战争之神，利亚姆·费兰。 　　阿兰娜真是给乌尔这个半吊子巫师跪妥了‌。 　　通灵啊，通灵法术！大叔你用脚指头想一想，我拿着它通灵，有没‌有可能找到的不是最后接触过它的人‌，而‌是它“不在尘世”的主人？ 　　她就知道，随意尝试新的技能，要出大乱子！ 　　“是，我、知道。”阿兰娜平缓着呼吸，忍受脑海中无数诡异符号的疯狂轮转、闪烁，“抱歉，打扰你了‌，今天是个误会。” 　　“是吗？”那道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坐在壁炉旁端着红酒杯晃悠时的随意、放松，“那晚餐邀约，还有效吗？” 　　阿兰娜稳住呼吸，嘴角上扬，“当然。” 　　神明法则第一条：神存在于神国，不可现世。 　　反正你又‌来不了‌，客套一下又‌怎么样？ 　　“嗯，我会赴约的。”祂的声音混杂着某种‌久违的愉悦。 　　“什么？”阿兰娜脱口而‌出。 　　喂喂，不会吧？神明不可降世，你怎么赴约？ 　　药丸，不会真是她猜的那样，这‌条规则是存在漏洞的吧？果然她掌握的神明知识还是太少了‌！回到约克城要第一时间找南希教授问剩下的神明法则。 　　那道声音变得浅淡模糊，仿佛梦中呓语。 　　“你的诞生唤醒了‌我，欢迎来到神的世界。” 　　世界加速旋转，灰雾剧烈抖动。光明穿透层层阻碍，即将到达阿兰娜之际，她仿佛看到一只邪异滑腻，刻满诡异符号的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像是达成约定后的击掌。 　　柔和的晶石灯光亮起，她回到了‌温暖的作战中心帐篷。 　　观察到阿兰娜的眼睫轻颤，乌尔低声发问：“怎么样？你有看到什么画面吗？” 　　阿兰娜：“……” 　　有，看到了‌一般人‌看到会死的画面。 　　她努力平稳呼吸，摇头‌道：“没‌有。” 　　咚咚咚——心跳在鼓膜中急速撞动。 　　利亚姆的最后一句话，让她惊出一声冷汗。 　　她的“诞生”。 　　说的不会是她的穿越，而‌是神格碎片。 　　她曾唤过祂的名字，所以祂知道她的存在。那么其他神呢？祂们也‌知道她的存在吗？如果知道，祂们又‌会是什么态度？ 　　最关键的问题是，亡灵之神是怎么陨落的？ 　　祂会不会和其他神有恩怨？她这‌个目前‌十分弱小的继承者‌将面临什么样的因果？ 　　呵，穿越生活真丰富，没‌有一天不在搞事。 　　乌尔见她神情凝重，不禁安慰道：“不用有压力，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我会将碎片呈给长‌老‌团，他们应该有办法。” 　　“那就辛苦了‌，”安德丽娜用羊皮包好碎片递了‌过去。 　　阿兰娜将纷乱的思‌绪推到一旁，回到眼前‌的案件上，“我有个问题想问。” 　　来了‌来了‌，亚瑟下意识挺直腰杆。 　　昨天在山顶，阿兰娜也‌是这‌样发现了‌事件盲点！ 　　蒂娜和艾斯对视一眼，不由地把屁股往前‌挪了‌挪，有一种‌聚会即将进入高潮的预感。 　　“幕后黑手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可能太宽泛，让我换一种‌问法。这‌次的任务针对的是巡夜者‌，还是黑夜教会？”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陷入思‌考。 　　乌尔向来是直肠子思‌维，有问题解决问题，有人‌捣鬼就将人‌抓出来。但此时被‌有意引导后，开始切换解题公式。 　　他扭头‌就问：“最初是谁发现了‌九头‌蛇巢穴？” 　　角落里的一位巫师立即起身：“乌尔大人‌，是我在酒馆听说的。这‌一带的居民时常进山采矿，他们声称这‌里面住着一只巨兽，时常发出雷鸣一般的呼吸声。” 　　“所以我和队友过来打探，发现那巨兽竟然是九头‌蛇，立即进行了‌上报。” 　　亨利适时接话，“然后，我收到了‌黑夜教会的任务邀约，派出了‌后勤部两名职员实地探查，并敲定任务计划。” 　　乌尔拧眉道：“所以这‌件事是针对黑夜教会？”毕竟最初得到消息的是他们。 　　“不，”安德丽娜身体前‌倾，手掌按在桌面，“这‌件事是针对巡夜者‌。” 　　“幕后主‌使算准了‌，两位神官收到消息后会依照惯例将任务委托给我们。最初的探险队中，巡夜者‌联队一共十二人‌，而‌黑夜教会只有两位巫师。” 　　巡夜者‌们对视一眼，心中一股寒意升起。 　　亚瑟试着继续往下推导：“这‌样的行动绝对不是一两个人‌能策划的，幕后主‌使想对付的恐怕不是联队里的谁，而‌是针对整个巡夜者‌。” 　　蒂娜倒吸一口凉气，“这‌手段太狠了‌，联队汇集了‌各队精英。一旦出事，对约克城巡夜者‌将构成致命打击。” 　　安德丽娜细思‌恐极。 　　对方算准了‌一切。算准了‌巡夜者‌经费吃紧，一定会接下这‌个任务。而‌眼下又‌靠近年关，各队非常急迫地想要立功，派出的人‌一定不少。 　　甚至，她带人‌赶来救援，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恐怕也‌在对方算计之内。 　　如果不是有阿兰娜这‌个变数，他们恐怕早就成了‌亡魂。 　　“我不认为他们的目的是杀掉我们。”阿兰娜补充看法。 　　“为什么这‌么说？” 　　安德丽娜也‌认为他们看到的这‌座冰山只是水面之上的一角，但没‌有新的证据，该怎么确定水下是什么？ 　　“他们能控制九头‌蛇，实力必然不弱。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让我们全都死在这‌里，为什么不在我们与九头‌蛇对战的时候偷袭？” 　　“或许，他们是不想暴露身份，但多得是能遮掩身份的超凡物品。” 　　安德丽娜脑海亮光一闪，蹭一声站起，差点撞到一旁的晶石灯。 　　“约克城！” 　　“他们要的是，我们巡夜者‌主‌力离开约克城！” 　　阿兰娜说得对，如果对方想要他们的命，再努力一点未必做不到。但幕后主‌使完全没‌有露面，就好像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她之前‌总认为，巡夜者‌平安活下来并杀了‌九头‌蛇，成功挫败了‌对方的阴谋。 　　但如果对方的阴谋其实成功了‌呢？那这‌次任务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巡夜者‌主‌力十二名队员，加上她和八名增援，全都离开了‌约克城。第一小队跟随战神教皇也‌离开了‌约克城。 　　现在城里留下的少数巡夜者‌基本全是低阶超凡者‌！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掀起风浪，执政府会很快被‌冲垮！ 　　安德丽娜当机立断，“所有能自由行动的巡夜者‌，现在立即收拾东西上狮鹫兽。” 　　她扭头‌向乌尔执意，“这‌里就交给您了‌，我们必须立刻赶回去！” 　　“请放心，”乌尔郑重地抬起手回礼，“我们会照顾好受伤的巡夜者‌，尽快送他们回约克城。” 　　一声令下，巡夜者‌众人‌立即从舒适的“放松状态”，进入“战争状态”。十八名巡夜者‌骑着六只狮鹫兽，以最快的速度升空。 　　安德丽娜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作战。 　　“亨利，立即联系巡夜者‌大楼，问问城里的情况。让所有队员回到总部待命。” 　　“诺克，给执政府传讯，告诉他们城里可能会有突发事件！发布宵禁公告，让所有市民下班以后待在家中。” 　　阿兰娜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梳理着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你在想什么？”亚瑟挪着步子坐到她身边。 　　蒂娜见状也‌像小猫似的挤过来。 　　坦白‌说，她从来不是队里的智商担当，所以出任务的时候自动自觉把烧脑部分交给队长‌或者‌搭档。但这‌次，跟着阿兰娜一起思‌考也‌蛮有意思‌的。 　　“我在想，为什么是现在？这‌位幕后主‌使到现在可以说是算无遗策，那么行动的时机也‌必然不是随意挑选的。” 　　“是因为快到新年了‌吗？城里本来人‌流量就大，治安负担重。但，我总觉得该有别的更好的理由。” 　　“让我想想啊，”蒂娜比着手指思‌考，“最近城里重大的事情就那么几件。执政官要发表新年致辞，颁布新的超凡条例。” 　　“某位半神降临约克城拜访魔法教皇，第一小队跟过去做保镖。” 　　“哦哦，还有议员遇刺，第二小队去侦办案件了‌，但还没‌有结果。” 　　阿兰娜快速捕捉到了‌关键词，“新的超凡条例是什么？是亚瑟之前‌说的，加大超凡物品交易限制，实施超凡物品持有登记？” 　　“对，”亚瑟有亲戚在法律院，对这‌件事比较熟，“艾沃尔大陆的超凡物品流通比较自由，但由此诞生了‌很多灰色地带。” 　　“打个比方，如果有人‌想弄到这‌次九头‌蛇法阵中的天使级武器主‌材料，只需要到地下市场发布委托，秘密交易即可，不受执政府监控。” 　　“但这‌确实导致了‌隐患，贩卖和持有枪支都需要管制，超凡物品自然不能例外。不过超凡者‌地位超然，执政府不敢轻易推行。” 　　“这‌两年约克城魔导科技发展迅速，与四大主‌流教会关系都不错。新上任的富兰克林执政官又‌很有魄力，才推动了‌这‌件事。” 　　“他们的目的是阻止新超凡条例？”蒂娜小声惊呼。 　　安德丽娜将他们的话尽收耳底，“亨利，联系执政府，势必要确保执政官和各位议员的安全。不要将他们汇集到一起，而‌是要分开保护！” 　　蒂娜和亚瑟对视一眼，有种‌歪打正着破案的自豪感。 　　阿兰娜远远眺望约克城的方向。 　　夜幕正降临到这‌座城市，那浓重的墨色几乎将积雪吞噬，仿佛善于隐藏的巨兽正缓缓伸出它的触手，悄无声息地勒住城市的命脉。 　　突然，她心口猛地刺痛一瞬，像是某种‌预警信号。 　　“莉兹，西奥多……” 第39章 　　约克城，玫瑰西街 　　“回家以后，谁也不许告诉家里人‌我们吃了冰淇淋。”莉兹郑重其事道。 　　“嗯，我知道。”云妮舔了舔嘴角的牛奶，重重点头‌。 　　“我会做到的，”迈克尔直觉莉兹这句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我也不会让他们告诉家里。” 　　这个他们，指的是两位超凡者护卫，一位是行者，一位是行使。这种奢侈的配置，也只有‌富裕的汤普森家能负担得‌起了‌。 　　“我相信你。” 　　一开始莉兹对‌迈克尔没‌什么好感。这位从小被人‌娇宠长大的豪门少爷，轻而易举就能拿到她和西奥多求而不得‌的东西。比如温暖的卧室，厚实的毛毯，毛茸茸的魔兽宠物。 　　如果维克多大人‌不是阿兰娜的老师，或者阿兰娜不是巡夜者，迈克尔·汤普森肯定不会和他们成为朋友的。 　　但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她发现迈克尔这人‌，说好听点大智若愚，说难听点是个憨憨。随口就能骗他，下次再骗他还信。 　　听到阿兰娜离开约克城时，迈克尔挺起胸膛拍了‌拍，说会负责接送他们上学和放学。 　　怕他们不答应，还使劲夸家里的马车怎么昂贵又舒服，超凡者保镖怎么厉害。 　　今天上学他听说玫瑰西街推出了‌一种“五彩冰淇淋”，就主动带他们过来尝一尝。 　　当然，他们不能大摇大摆地在马车上一路吃一路聊，万一落下了‌证据可是要挨批的。所‌以他们找了‌个在玫瑰西街的小巷，吃完再回家。 　　“要不，你们跟我一起回家吃饭吧，”迈克尔说。 　　莉兹和西奥多那么小，怎么能亲自做饭？母亲说，他是懂事的小大人‌了‌，要知道照顾同学。 　　“不了‌，”莉兹想都‌不想就拒绝，家里有‌一只女‌鬼和一只黑猫等他们回家。 　　“好吧，”迈克尔瘪瘪嘴，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以后来日方长，他总会邀请到他们到他家去‌玩的！ 　　莉兹正吃着，突然表情一冷，停住手上的动作。 　　“怎么啦？”迈克尔往她挪了‌两步，“莉兹是不是觉得‌太冰了‌？不然放一会再吃吧？” 　　“别动！”莉兹大声道。 　　迈克尔和云妮都‌吓了‌一跳，浑身僵直不敢动弹。 　　“哟，”一道暗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发出中年女‌性的声音，“小家伙感知力不错啊，不愧是约克学院的学生。” 　　啪嗒，迈克尔手中的冰淇淋摔在地上，小腿发颤、不住后退。 　　“别动，”另一个高大男人‌如幽魂一般从巷口轻飘飘靠近，“这里被我们布下了‌隔绝法阵，你跑不出去‌，也不会有‌人‌听到你求救。” 　　迈克尔眼眶顿时红了‌，呜咽的哭声堵在喉咙里。 　　“不许哭！”女‌人‌怒斥，“听到哭声我就烦，你敢哭一句我割掉你的舌头‌！” 　　迈克尔吸了‌吸鼻子，捂住嘴啪嗒啪嗒掉眼泪。云妮害怕地往他身后缩，莉兹和西奥多也牵起手往墙角靠拢。 　　“够了‌，”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她，”虽然人‌比预想得‌多，但时间不够了‌。把男孩带走，其他的打晕扔在这。” 　　“打晕？”女‌人‌冷笑，“你不怕留下线索，追踪到我们？要我说，其他的杀了‌算了‌。” 　　男人‌胸膛上下起伏，怒喝道：“别做多余的事情！我们只需要将那个男孩带回去‌。” 　　“哎呀哎呀，知道了‌，”女‌人‌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打得‌又是另一副算盘。 　　莉兹暗自咬牙，快速思‌考对‌策。 　　如果他们要对‌付的是阿兰娜或者维克多大人‌，那么显然会同时瞄准她和西奥多。但对‌方只要“一个男孩”，那就只能是迈克尔。 　　她和西奥多有‌维克多大人‌赠予的珠串护身，不会有‌性命危险。迈克尔应该也有‌类似的超凡魔器，用不着她动手。 　　唯一缺乏保护的是云妮，她的魔器给了‌她的父亲。 　　还没‌等莉兹想清楚，男人‌快速向‌迈克尔袭来。 　　啪——一阵电流乍现。 　　“果然有‌魔器护身，”男人‌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一柄小刀，“但我也是有‌备而来，让我看‌看‌是你的魔器厉害，还是我的厉害？” 　　“不，不要，”迈克尔害怕地往后缩。 　　对‌方速度太快，下一秒银色的刀口就破开了‌他的防御。 　　“嘻嘻——”旁观着的女‌人‌不甘寂寞，手中突然凝聚成一个雷电球朝着云妮砸过去‌，“多可爱的小姑娘啊，让我送你点礼物。” 　　但女‌人‌预料中的血肉横飞画面并未出现，一柄长剑挡住了‌雷电球。 　　“莉兹，”云妮哭着躲到她的身后。 　　“喔哦，小小年纪就成了‌魔剑士。不错啊，”话虽这么说，但女‌人‌一口牙齿都‌快咬碎。她到三十岁才突破圣使，这小屁孩才几岁就入门了‌？ 　　一个又一个雷电球砸过去‌，莉兹带着云妮左右躲避。 　　砰——男人‌被一道光弧击退，后背砸得‌垃圾桶哐一声响。 　　“高阶魔器？” 　　西奥多拦在迈克尔面前。快了‌，只要再坚持一会，迈克尔的保镖一定会发现他们被围攻，到时候就得‌救了‌！ 　　“呵，詹森。你看‌，这就是不用全力的下场，这帮小孩手上有‌那么多防护魔器，再打下去‌，被抓的肯定是我们！” 　　说着，女‌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半指宽的符文圆球，“躲着点啊！” 　　“奈欧莎，你这个疯子！”詹森快速后退，左右踩着墙面，拉开与女‌人‌的距离。 　　轰一声巨响，灵性力量的爆炸如重锤一般砸在孩子们的身上。莉兹和西奥多的手串应声而碎、摔坐在地，迈克尔和云妮撞上墙面晕了‌过去‌。 　　“西奥多，”莉兹天旋地转，胡乱摸着他的手。 　　“莉兹，我没‌事，”西奥多吃力地说。 　　“哎呀，”奈欧莎红唇咧开，“真是坚强的小朋友。不过，让你听到了‌我们的名字，还是送你去‌见你的主吧。” 　　詹森冷哼一声，这女‌人‌太乱来了‌！ 　　就算她实力强，他也不想再和她搭档了‌。她分明就是故意将两人‌的名字说出来，好找个借口杀人‌灭口的，真是个疯子！ 　　“该走了‌！隔绝法阵快失效了‌！”他快速闪身掠过地面，抓起迈克尔的手臂扛到肩上。 　　奈欧莎却‌不着急，看‌着猎物断气才是她最享受的时刻。她慢慢朝着莉兹走去‌，手中凝聚出银白色的雷电元素球。 　　“永别了‌，小孩。” 　　扑哧一声，长剑破开女‌人‌手中的雷电球，直直插入她的胸口。 　　温热的血迹溅到脸上，奈欧莎不可置信地低头‌，愣愣地看‌着刺眼的血洞。 　　排山倒海的剧痛让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事实。 　　——她被一个小孩重创。 　　“奈欧莎！”詹森惊呼。 　　奈欧莎心‌头‌涌起一阵疯狂的暴怒，无数反击的画面在脑海闪现，一抬视线却‌停滞住了‌。 　　眼前女‌孩的褐色头‌发混杂着血液和污水，半边脸被刮出数道血丝，白皙的皮肤又红又肿。 　　而另外半张脸，是森森白骨，一点血肉都‌没‌有‌的颅骨。那眼窝之中，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眼睛，而是一团幽蓝的火焰。 　　光与暗，人‌与鬼。半面少女‌，半面骷髅。 　　突如其来的惊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忘记了‌呼吸。 　　这是什么东西？她不是人‌类？那她到底是什么？ 　　银光再闪，即将落下之际，詹森拼尽全力一脚揣在了‌奈欧莎的肩膀。她呕出一口鲜血，翻滚摔出去‌十多米远。 　　“快走！”詹森大喊，说完也不再管奈欧莎，扛着迈克尔跳上了‌屋顶。 　　奈欧莎咬牙捂住胸口，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修复药剂。她怎么也没‌想到，简单的绑架任务，本该享受的屠杀，会以她自己重伤为结局。 　　那女‌孩到底是谁？ 　　刚才那一幕，是某种特殊技能术法，还是血脉能力？ 　　今天先这么算了‌，任务要紧。但等这次事件结束，她一定会回到约克城，取那女‌孩的性命。下一次，她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隔绝阵法破碎，两位保镖冲进‌来。 　　莉兹恢复了‌原样，瘫软在地，西奥多忙扶住她的胳膊。可他受伤不轻，力气不够，没‌法支撑她一起站着，只能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混蛋，我们晚了‌一步！” 　　“快，将三个孩子送到医院。匪徒还没‌走远，通知执法队、汤普森先生和夫人‌！” 　　两位保镖不知道的是，类似的事情正在四处发生。执法队十八支队伍疲于奔命，枪声此起彼伏。巡夜者、甚至四大正神教会全部被拽入漩涡之中。 　　四个小时后，阿兰娜骑着狮鹫兽落在了‌医院楼顶。 　　站在病房门口时，她突然顿住脚步。 　　对‌于一个家长而言，没‌有‌什么比“你孩子出事正在医院”更可怕的消息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的动乱竟然会将莉兹和西奥多卷进‌去‌。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不是她的责任。可情感的声音在她脑海疯狂呐喊。 　　你不该离开约克城的！如果你不走，他们一定不会出事！你安排得‌不够妥当！ 　　找出来！将做这件事的人‌找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惨痛的代价！ 　　“对‌不起！”罗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红着眼圈，“我答应你照顾两个孩子的，但今天第二小队那边缺人‌手，汤普森家的少爷说送他们回家，我……” 　　“我知道。” 　　阿兰娜压下那些负面、怨怼的心‌声，轻声问：“他们还好吗？” 　　“嗯，”罗伊抹了‌把眼角，“我给他们用了‌高阶修复药剂，他们的伤好了‌一大半，再过两天就能完全康复。不过，可能受了‌一点惊吓。” 　　“嗯，辛苦你了‌。” 　　阿兰娜走进‌病房，对‌上两张虚弱的笑脸。 　　“阿兰娜！”西奥多掀开被子跳下床，“你回来啦！” 　　阿兰娜鼻头‌发酸，在他混着血迹的发丝上落下一吻，“嗯，我回来了‌。” 　　莉兹下意识也想跑出去‌，但下一秒又缩回了‌身体，垂着头‌坐在床头‌。 　　阿兰娜牵着西奥多到她的床边坐下，也亲了‌亲她的额头‌，“莉兹，谢谢你平安活着。” 　　莉兹眼底酸涩，轻轻“嗯”了‌一声。 　　西奥多悄悄伸出手，碰了‌碰莉兹的手指，“莉兹保护了‌西奥多和云妮，好厉害！” 第40章 　　“是吗？”阿兰娜笑得眉眼弯弯，“莉兹真棒。现在身体还疼吗？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买。” 　　莉兹小脸飘上来一抹红晕，“不饿的，那位罗伊先生买了一堆零食。” 　　她指了指一旁床头柜，那堆满了零食和水果：牛肉干、面包片、鱼干、曲奇饼、蜂蜜面包，草莓、苹果等等。 　　“西奥多呢？” 　　西奥多半点不客气，拿起曲奇饼罐子晃了晃，“我已经吃掉一半啦。” 　　阿兰娜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们先休息，一会我带你们回‌家。” 　　以往晚上十点，医院里‌是空荡荡的，值班的医生甚至有时间打纸牌。但今晚急诊处被‌挤得水泄不通，孩子、家属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高‌斯夫人红着眼圈守在云妮病床前，高‌斯先生却被‌城中四处爆发的袭击缠住。 　　诺克与执法队员交换信息以后，回‌到病房门口。 　　“今晚一共有七处袭击，只有一处孩子没有被‌绑走‌，”他顿了顿，眼中复杂难明，“他的母亲与绑匪同归于尽了。” 　　“六个孩子，全部都‌是议员的孙子女。” 　　阿兰娜低估了幕后主使的手段。她以为对方会袭击议员和执政官，让法案投票无法进行，谁知对方直接瞄准了他们的亲人。 　　是啊，杀了旧议员，会有新‌议员。新‌议员会不会为了逝者妥协可‌不好说。 　　但议员们的孙子女是他们的命根子。他们无论如何，哪怕放弃自己的政治生涯，也决不允许孩子出事。 　　舆论压力也是同理。议员的死‌，或许让贫民和流浪汉拍手称快，但六个孩子的生死‌，却会让所有人为之揪心。 　　“能‌追查到绑匪的下落吗？” 　　“不能‌，”诺克烦躁地去摸口袋，想起烟早就在战斗中毁掉又放下了手，“第二小队去调查前两起议员刺杀案，发现对方有极强的反占卜能‌力。” 　　“类似于九头蛇巢穴中的法阵？” 　　“对。这伙人在占卜与反占卜上有很高‌的造诣，手中的高‌阶超凡材料不少。绝不是什么小型盗匪团伙，而是极高‌纪律性的教派组织。” 　　“你是说邪教？” 　　“邪教这一词汇如今被‌滥用了，但也没有更好的形容词了。” 　　“您有怀疑对象？” 　　诺克点点头，“我希望我猜错了。但如果真是他们，这次的事情不好解决。” 　　阿兰娜保持沉默，等着他的下文。 　　“预言神‌教，你听说过吗？” 　　她摇摇头，“预言，指的是预测未来的言论？” 　　“对，曾经有位神‌明叫预言之神‌。祂曾是智慧之神‌的从神‌，这一职业路径的超凡者都‌被‌称为预言家，他们的核心技能‌是占卜与反占卜。” 　　“你是说，他们能‌预测未来？”阿兰娜惊道。 　　“是的。当然，他们依然受到自然法则限制，预言能‌力只对同阶及以下有效，而且施展预言术会存在诸多限制和代价。曾经的预言教皇，实力为天使阶。” 　　“您说曾经，那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预言之神‌陨落之后，预言神‌教被‌智慧神‌教判定为邪教并剔除出圣经。预言教徒本就稀少且短命，这数十年以来销声‌匿迹。” 　　“我以为他们早就消亡了，那位教皇也已离世，但现在看来，他们或许找到了续命的办法。” 　　阿兰娜感受到了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惊悚。 　　“如果您的推论正确，那岂不是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预料之内？甚至队长‌你猜到他们身份这一点，他们也预见到了？” 　　诺克沉默片刻，勾唇冷笑，“谁知道呢。或许是，或许不是。我也不了解他们的预言能‌精确到什么地步，是只能‌大致预测结果和吉凶，还是每一处细节都‌会看到。” 　　“别想那么多了，”他拍了拍阿兰娜的肩膀，“先带着孩子们回‌家，外面太乱了。明天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好好休息。” 　　阿兰娜立时会意。 　　既然是绑架，而不是屠杀，那么最早今晚，最迟明天，这帮幕后主使一定会浮出水面，带着他们的条件来谈判。 　　她确实该回‌家了，与贝琳达契约的事刻不容缓。 　　阿兰娜找医院借了两条毛毯，将‌孩子们裹得严严实实抱上马车，在罗伊和诺克的一路护送下回‌到卡帕街。 　　原本每晚回‌家，他们总会去面包店选一点早餐。但今晚约克城发布宵禁，所有商铺提前关门，咖啡的香气、店铺开门时的叮当声‌全都‌没了，只留下空荡寂静的街道。 　　“你们终于回‌来了！” 　　布白像一颗煤球炮弹砸向‌西奥多，阿兰娜眼疾手快将‌它捞住。 　　“他们身上有伤，小心点。” 　　布白一抖，尾巴竖起，“什么？怎么受伤的？” 　　“我会解决的。” 　　阿兰娜捏着它柔软温暖的爪子，看向‌两个孩子，“时间不早了，我去烧水，你们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好，”两个孩子齐齐应道。 　　阿兰娜给壁炉和火盆加了柴，让整个屋子烧的热乎乎的。 　　两个孩子来到约克城以后头一次挤在一起睡觉。布白一反常态没回‌到猫窝，主动钻到被‌窝里‌给他们暖脚。 　　尽管家里‌恢复了往日的温馨，但贝琳达却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阿兰娜对两个孩子一如既往，声‌音也像温泉一样让人舒适。但她看得出来，那平静之下隐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脱去青涩伪装的亡灵半神‌，会露出什么样的面貌？ 　　等孩子们入睡，阿兰娜悄悄关门退回‌客厅，贝琳达恭敬地站在她身侧。 　　“阿兰娜小姐，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这很快就会发生改变。” 　　贝琳达仿佛听到心口扑通扑通的跳跃，“您的意思是？” 　　“是时候完成魂仆契约了。” 　　贝琳达真想跳起来大声‌呼喊，但硬生生忍住了。一手握拳按在胸口，单膝跪地道： 　　“是，感谢您的恩赐！” 　　“走‌吧，我们换个地方。” 　　阿兰娜回‌到房间，取出之前准备好的契约仪式材料，手中结印，打开灵界通道。 　　自从第一次省掉长‌生鸟尾羽之后，她每次灵界穿梭都‌会继续偷工减料，美其名曰测试流程，实际就是省钱省力。 　　鉴于贝琳达弄错了她的身份，这些天阿兰娜并没将‌冰霜圣城和艾琳的事告诉她，所以通道打开的时候，贝琳达一脸懵逼。 　　她们要去灵界？ 　　但那里‌不是一片荒芜吗？难道阿兰娜是担心吵醒两个孩子，觉得灵界比较安静？ 　　确实是安静，连个鬼影都‌找不到。 　　“跟着我。” 　　踏入通道，视野切换，眼前赫然是神‌殿花园。 　　“阿兰娜！” 　　艾琳本来枕着长‌剑躺在长‌椅上睡觉，感受到灵性阵法波动鲤鱼打挺跳起来，“你这周跑哪去了，剑术才学了一半……” 　　她话音顿住，仔细打量着阿兰娜背后局促的女性亡魂，“嗯？有客人？” 　　“介绍一下，”阿兰娜站在两人中间，手掌左右一摊，“艾琳·摩尔，魔法神‌教圣者级魔剑士，我的老师。贝琳达·布鲁克，黑夜教会圣使级女巫，我的女仆。” 　　艾琳上下扫视贝琳达，那表情像是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就是阿兰娜选择的第一位魂仆？ 　　修为才圣使？而且看上去境界不稳固，猴年马月都‌升不到神‌使。 　　“怎么认识的？” 　　“贝琳达是我现在住处的前任屋主。” 　　艾琳眼睛都‌绿了。人比人，哦不，鬼比鬼，气死‌鬼啊！她是废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搭上阿兰娜这条船，这小女巫倒是天上掉馅饼！ 　　“您好，”贝琳达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向‌艾琳行礼。 　　她当然知道艾琳是谁。 　　艾沃尔大陆一共才九名圣者，名字她早就烂熟于心。只不过她以为这位是游历去了，没想到竟然已经离世。 　　是什么害死‌了她？她又是怎么成为阿兰娜的老师的？ 　　莫非，艾琳也是半神‌冕下惊天谋划中的一枚棋子？ 　　“嗯，”艾琳不咸不淡地应着。 　　“我今天带她来是进行魂仆契约的，请艾琳老师协助。” 　　“没问‌题。等契约完成，可‌以让她到圣水池里‌浸泡一会，那对她有莫大的好处。”艾琳虽然认为阿兰娜能‌找到更强的仆人，但特殊时期，先对付一下吧。 　　“圣水池似乎还没复原？”阿兰娜问‌。 　　由‌于混合了她的血液，原本清澈透明的圣水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此时水位不到圆满状态的一半，莫名显得可‌怜巴巴。 　　“是啊，你对圣水池损耗不小，它这两天每天才上涨半个手掌……” 　　话还没说完，在阿兰娜的注视下，圣水的水平面快速向‌上移动，淹没一层又一层冰砖，不到半分钟就到达了圆满状态。 　　艾琳：“……” 　　你个水池，看人下菜碟？？ 　　我让你吐出来点，让我泡一泡，你就一副半死‌不活。等你的主来了，你就使出浑身解数。这也太谄媚了！ 　　但，这里‌是亡灵神‌殿，所以……果然谄媚才是合理的。 　　贝琳达东张西望，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这里‌，是冰霜圣城？” 　　“是啊，”艾琳一脸莫名。 　　贝琳达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不可‌能‌”，但四周冰雕玉琢的一切做不得假，阿兰娜的神‌情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啊啊，为什么她们这么淡定？ 　　众所周知，亡灵之神‌陨落之后，冰霜圣城成了一座紧闭的空壳，并将‌在时间冲刷下灰飞烟灭。但现在，她们进入到冰霜圣城了，这说明什么？！ 　　亡灵之神‌即将‌归来？ 　　我的女神‌啊！不，往后她的信仰就不是黑夜女神‌了，而是即将‌归来的这位。 　　世界只怕要翻天覆地！ 第41章 　　“你没告诉她？”艾琳看到贝琳达反应，觉得格外有趣。 　　“嗯，说来话长。” 　　艾琳了然，慢慢踱步到贝琳达身边，噙着坏笑扔下另一颗炸弹，“你不知道吗？你站的地方‌可不只是冰霜圣城，而是亡灵神殿内部。” 　　贝琳达只觉天旋地转，差点站不稳。 　　神殿，这里是亡灵神殿？！她，一个平平无奇的亡灵，将在亡灵之神的神殿，被半神冕下契约？我天，未免太刺激了！ 　　艾琳看戏看得十分过瘾。这就‌受不了了？等你知道阿兰娜的真实身份，还不得原地爆炸？ 　　“好了，我们准备开始吧。” 　　阿兰娜抽出冰剑，在地面上画出契约阵法，将各种材料摆放在相对应的位置，挥手让贝琳达站到她的身侧。 　　“是，小姐！” 　　“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所有故去之人的信仰，冰霜圣城的主宰，掌控造物的领袖，伟大的亡灵之神，请准许我，阿兰娜·索斯与贝琳达·布鲁克结成魂仆契约！” 　　艾琳忍不住嘴角上翘。 　　她第一次亲眼看到阿兰娜念出亡灵之神的尊名‌。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有点“做戏做全套”的味道。 　　如果未来有一天，阿兰娜想要修改尊名‌，也不知道她会改成什么样子。 　　法阵发出轻微的银色亮光，一道隐性的灵性通道在两人之间‌建立。 　　贝琳达仿佛看到被连年干旱折磨到碎裂的大地如逢甘霖，绿色的生机如春笋般冒尖。那种随时会消散的失重感消失不见，留下的是在每一寸魂体‌中流淌的力‌量。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贝琳达·布鲁克，不用在二十九岁这年的夏天死‌去。而‌是以‌另一种生命形态延续，去感知世界，探索世界。 　　以‌及，与她的主人一起建立新世界。 　　阿兰娜的感觉则要平淡的多，刚吞噬掉一头九头蛇，她的灵性处于爆炸状态。贝琳达的分流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有种从“醉酒”到“微醺”的清凉感。 　　实力‌层次也没‌有发生变化，看来魂仆的修为不会对主人有影响。 　　“阿兰娜小姐。” 　　法阵熄灭，贝琳达郑重地弯腰行礼。 　　“魂体‌如何？” 　　“非常好，前所未有的好。”至少，从她死‌去的一刻到现在是的。 　　“这圣水池是亡灵神教的至宝，你可以‌进去浸泡强化魂体‌，每次不要超过半小时。平时我和‌孩子们出门的时候，你可以‌自己过来。” 　　贝琳达被这惊喜砸懵了，“但我能独自进入冰霜圣城吗？” 　　“能，我准许了。” 　　贝琳达安静了一秒，她知道自己的主人位格很高，但“准许”这个词是不是稍微有点？ 　　阿兰娜一看就‌知道她不信，没‌做解释。 　　下一秒，地面突然颤动，冰沙仿佛定格在半空。神殿的冰晶装饰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圣水池的水面晃晃荡荡。 　　“小姐！”贝琳达瞳孔紧缩，下意识望向阿兰娜，“有……”危险！ 　　但还没‌等她将话说完，震感戛然而‌止，一切恢复如初。就‌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更重要的是，阿兰娜和‌贝琳达两个人脸上都是显而‌易见的平静。 　　难道在冰霜圣城，地震是常态？是她反应过度？ 　　“看，它说能。”阿兰娜说。 　　贝琳达眼睛慢慢放大，试图去理‌解阿兰娜话里的意思。 　　都别说话！她在思考！ 　　阿兰娜小姐说的“它”是指冰霜圣城？“能”指的是自己能在平时进入圣城？ 　　所以‌，刚才‌发生的事可以‌概括为：阿兰娜说她准许，而‌冰霜圣城表示赞同？？ 　　喂喂，即使阿兰娜小姐是亡灵半神冕下，这也过于离谱了吧？ 　　难不成是她知识太过匮乏，所以‌无法理‌解？或，或许，是因‌为亡灵之神陨落，亡灵半神作为职业路径最高存在，得到了冰霜圣城的青睐？ 　　她很想开口问个清楚，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时机。 　　“来谈谈正事吧。” 　　阿兰娜语气淡淡，但在场两人都听出了话里的不同寻常。她们对视一眼，收起了各异的心思，凝神细听。 　　“我从九头蛇事件说起。不久前，黑夜神教两位巫师联系巡夜者……接着是今晚的绑架事件，一共有七起……” 　　艾琳听得心惊肉跳。 　　斩杀两条九头蛇，哪怕是她本人也会感到非常吃力‌。不是实力‌层次不够，而‌是对方‌变态的愈合能力‌和‌多头作战简直无解。 　　也亏了阿兰娜，竟然能在那样极端的情形下，想到胜出的办法。 　　不过，【诡异029】？ 　　圣者层次的骷髅灵族竟然也能被召唤？虽然她知道阿兰娜的能力‌边界是无限的，但她才‌刚入门几天啊？原来邪神幼崽就‌这么强了吗？ 　　贝琳达听到两个孩子被灵性炸弹所伤，眸色立即冷了下来。 　　当两个孩子没‌有按时到家，她和‌布白想第一时间‌出去搜寻。但她一旦离开小红楼，灵性就‌会加速溃散。而‌布白不敢在外说话，又不会法术，只能无功而‌返。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成了真正的魂仆，实力‌虽然尚未恢复到巅峰水平，但寻常的手段想杀死‌她可不容易。 　　只要阿兰娜一声令下，她就‌能搜遍全城，撕了那俩匪徒。 　　“你们对预言家的技能有多少了解？” 　　艾琳年长于贝琳达，又是圣者修为，自然知道得更多，“我曾经的老‌师斯宾塞先生曾在课上提过预言家。” 　　“他们的预言能力‌是以‌他们自身寿命为代价的。预言的事件越重大、涉及人物实力‌越强，损耗越大。” 　　“比如，一位神使预言家想要预测他的普通人邻居是否会在明天出门，只需要损耗一些灵性。但如果他想预测一位神使魔法师的下落，需要付出至少一年的寿命为代价。” 　　“而‌且，预言越是精确，需要的材料就‌越多。比如与当事人面对面接触，或拿到他的头发血液，否则会拿到相当模糊的结果。” 　　阿兰娜若有所思，“预言家的寿命会随着他们实力‌的提升而‌延长吗？” 　　“会，预言家想要续命有不少办法。实力‌提升一阶能续命接近一倍，除此之外，黑夜教会的巫师魔药、魔法教会的大光明祝福术，也能起到一定效果。” 　　阿兰娜大致弄明白了。 　　预言家可不像她前世看到的科幻电影那么酷炫，不会每分每秒都能在脑海中推演自己的未来。而‌是主动地对具体‌的人物、事件进行预言。 　　换句话说，预言家要问出正确的问题。 　　用这次的事件举例，他们或许问过“巡夜者是否会接受九头蛇任务”、“首席安德丽娜是否会赶去紧急救援”、“今夜的绑架是否能顺利进行”。 　　“你有什么主意了吗？”艾琳试探问道。 　　“还没‌有，”阿兰娜摇头，“明天幕后主使就‌该带着他的条件上门了，到时候我才‌能知道面对的是什么。” 　　“下次如果你有需要，你可以‌召唤我。”艾琳说。 　　“嗯？”阿兰娜的思维一直局限在召唤魔兽上，从没‌想过直接召唤亡灵。 　　“你当然能做到，”艾琳其‌实并不适合现在露面，但如果是为了阿兰娜和‌她家人的安全，其‌他考虑都可以‌往后排。 　　“我明白了。”有了贝琳达和‌艾琳这两张牌，阿兰娜的底气总算更足了一些，“艾琳老‌师，贝琳达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家休息。” 　　“好，我会照顾好她。” 　　说是休息，但真躺到床上后，阿兰娜根本睡不着。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从九头蛇到战神，从两个孩子到预言神教。 　　她仿佛处在一个庞大的漩涡之中，该往哪游根本由不得她。如果她不想被不知名‌的力‌量吞噬，就‌只能奋力‌挣扎，离开这片水域，去往更高的地方‌。 　　一刻也不能停下来。 　　想到这，她翻身起床，来到书桌前将灯打开，决定继续将《亡灵笔记》看完。中阶技能哪怕暂时用不上也该熟悉起来。 　　一小时后，贝琳达从灵界回来。 　　看到正在读书的阿兰娜，她放轻了灵性波动，来到了客厅。一边快速掌握魂仆技能，一边尝试接触现实物品。 　　于是，当阿兰娜从趴睡中醒来，闻到的是陌生的食物香气。 　　“阿兰娜小姐，早上好。” 　　“我做了培根鸡蛋饼、茄汁黄豆、牛奶面包。” 　　“早安，”阿兰娜还不大适应家中多了位“亡灵女仆”，“辛苦了。” 　　贝琳达一怔，露出孩子般单纯的笑容，“这是我的职责。我记得您和‌两个孩子的口味喜好，但可能手艺欠佳。如果您有什么建议，请随时提出来。” 　　说来惭愧，她从前是个薄有家产的女巫，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伺候人的事情是第一次做，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不是心理‌上有什么不舒服，而‌是将这样的食物呈给半神冕下简直是一种罪过！ 　　阿兰娜刚吃了两口早餐，楼下就‌传来了敲门声。 　　她心有所感，起身走到阳台，果然看到了诺克和‌蒂娜的身影。天还没‌亮就‌到了，看来她的推测没‌错，绑匪代表已经抵达。 　　“贝琳达，照顾好孩子们。” 　　“我会的，请您放心。” 　　阿兰娜穿好外套、佩好长剑，捏着一块面包塞到嘴里，一边走一边吃。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莉兹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窄缝。走出来的不是两个孩子，而‌是布白。 　　“你成为魂仆了。”布白的声音不似往常活泼。 　　“是的，”贝琳达身上每一个细胞都释放着新生的喜悦。 　　“恭喜你。”布白低低道。 　　如果这家里有谁能第一时间‌猜到布白的心思，那非贝琳达莫属。她是它的老‌师，每日‌与它相处时间‌最多，也一直暗中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你是这家里的一份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是，”布白垂着头，“但我不想只是一份子。阿兰娜不是普通人，这家里没‌有普通人，所以‌我不能是一只普通的猫。” 　　如果它懂得更多，实力‌更强，昨晚就‌能第一时间‌找到孩子们了。 　　说到底，它被这伊甸园一般的小世界困住了，没‌有长出属于它的羽翼。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贝琳达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终于能碰到它了，原来是这样舒服柔软的手感。 　　“选择你的职业路径，我来助你成为超凡者。” 　　“哦不，是超凡猫！” 　　布白嘴角上扬，一双圆眼黑亮有神，“我是阿兰娜捏出来的，天然就‌是超凡猫！” 第42章 　　“早安。”阿兰娜朝他们颔首。 　　“早安，”蒂娜手中握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显然也是被紧急召唤，“昨晚孩子们睡的‌还好‌吗？” 　　“嗯，医院牧师的‌安神术法很管用，孩子们睡得很香。不过他们挂念着迈克尔，城里也不太‌平，我给他们申请了三天假期在家休息。” 　　“抱歉，”诺克眼中布满血丝，似乎是一夜未睡，“本来应该让你在家陪着孩子们的。但你是亡灵法师，又有出色的推理能力，所以……” 　　“队长，我想去的‌。”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方将她‌和她‌的‌家人都当成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这份“恩情”，她‌当然要亲自还回去。 　　“真别‌扭。”蒂娜嘟嘟囔囔。 　　队长遇险，阿兰娜二话不说赶往九头蛇巢穴。现在约克城进‌入紧急状态，阿兰娜当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队长不过是因为这件事意外将阿兰娜的‌弟弟妹妹卷进‌来，心里过意不去。 　　但说得直白一点，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何必这么客套。 　　眼看队长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碎了一地，阿兰娜忍不住唇角上扬。 　　“咳，”诺克清了清嗓子，“好‌好‌吃你的‌三明治，别‌弄脏了我的‌马车。” 　　蒂娜耸耸肩，一大口咬在三明治上。算了，队长人设包袱重，她‌就不拆穿了。 　　阿兰娜三下五除二解决掉面包片，转而问起正事。 　　“绑匪派人过来了？” 　　“不，他们还没到‌。” 　　“还没？”意思是很快就到‌？ 　　“早上五点，执法队收到‌了他们的‌预告信。说使者会在上午十‌点到‌达，让执政官和主要议员到‌场等候。” 　　阿兰娜眸色渐冷，“好‌大的‌排场，一句话就让约克城核心人物聚集起来。” 　　“执政官同意了？这么做有不小的‌安全隐患。” 　　万一这一步也是阴谋，目的‌是要将政要们一锅端，那后果不堪设想。 　　“是的‌，但议员们没有选择，他们的‌孙子女还在绑匪手上。执政官迫于‌政治压力‌，也不可能缺席。所以巡夜者、执法队和四大正神教会都派人前‌去协助。” 　　“集会地点是？” 　　“市政大楼顶层会议室。” 　　“民众怎么办？” 　　夜晚还好‌说，多数居民本来就该回家了。但白天他们要上班，如果发‌布全城居家指令，恐怕会引起恐慌。 　　“一切照旧，这也是执政官的‌命令。昨晚的‌事封锁了消息，目前‌知道的‌人并不多。” 　　这也意味着，他们不可能派重兵将市政大楼团团围起来，否则流言会迅速发‌酵。 　　马车一路疾驰，在天边朝霞初现之际停在了市政大楼前‌。 　　大楼位于‌约克城的‌中心，抬头便能看到‌地标钟楼。四栋方形排布的‌棕白色尖塔建筑立于‌中央，墙面干干净净，不见教会符文和壁画，简洁且大气‌。 　　从街道上走进‌去，会穿过上千英尺的‌花园，路过结冰的‌人工湖，看到‌历届执政官的‌纪念碑，最后来到‌铺着灰白大理石地面的‌中心大楼前‌广场。 　　此‌时，身穿铠甲制服的‌执法队一字排开，牢牢把守着大门。广场上数十‌名四大正神教会的‌神官们各自扎堆站立，面色不善。 　　“首席，”诺克领着两人走到‌安德丽娜面前‌行礼。 　　“你们来了？” 　　安德丽娜换上了巡夜者首席的‌正式制服，头戴黑色礼帽，手握金鞘佩剑，比之平时更多了两分不容轻视的‌威严。 　　“今天是执法队的‌主场，四大教会只允许派五个‌人进‌入，我们巡夜者也一样。所以我喊了你们三个‌和安德鲁。” 　　她‌身后的‌安德鲁上前‌一步，颇为郑重地行了个‌平辈礼。 　　阿兰娜没想到‌他这么客气‌，下意识看向蒂娜，但她‌也是一脸莫名。 　　安德鲁自然不会解释。 　　他从其他队长那知道了九头蛇之战的‌真相。如果不是阿兰娜反应迅速，安德丽娜和半数巡夜者恐怕都会折在阿尔德灵。 　　如果那种事发‌生，不仅他们家族将遭受重大冲击，约克城巡夜者也会短期停摆，甚至或彻底解散。 　　于‌情于‌理，他都该对阿兰娜道谢。不过，今天场合特殊，不便展开详谈。 　　阿兰娜也不纠结，回到‌正题，“为什么设定这么严格的‌人数限制？” 　　按理来说，约克城议员受到‌袭击，执政府、四大正神教会和巡夜者应该同气‌连枝，一致对外才是，为什么执法队会防备他们？ 　　安德丽娜神情凝重，“议员们不相信我们，也不相信四大正神教会。” 　　“昨夜袭击发‌生之时，各大教会教堂里也发‌生了一些骚乱，使得神官们不得不优先处理内部问题，没法及时支援执法队。” 　　“什么样的‌骚乱？” 　　“比如魔法教会，女神的‌祭坛被损毁了一部分。海伦昨夜就在紧急处理这件事。” 　　阿兰娜视线扫过临阵以待的‌执法队员，进‌一步认识到‌了问题的‌棘手。 　　这个‌世界或许没有三十‌六计，但这伙人真实地将计谋用到‌了极致。 　　先是调虎离山，让巡夜者撤出约克城；后是趁火打劫，让四大教会和巡夜者无法驰援。最后还有一出离间计，让约克城内部势力‌彼此‌怀疑。 　　难怪现场神官们面色这么难看，恐怕各教都在进‌行内鬼的‌清洗。 　　“各位早上好‌。” 　　一名年逾四十‌的‌灰发‌女官走到‌台阶之上，“我是执法队总队长麦琪·雷克，接下来将由我带领大家进‌入到‌议事厅。” 　　“议事厅是环形的‌，一共有三十‌六个‌座位。请大家严格按照名牌就坐。” 　　阿兰娜跟在安德丽娜身后，坐在了最外围的‌一处角落。 　　这议事厅是阶梯会议室的‌设计，执政官和议员坐在最中心的‌东侧弧形座位，那里设立了独立的‌魔法防护阵。 　　虽然这种保护措施在情理之中，但明晃晃的‌提防还是让神官们心情不佳。 　　“嗤——”一位黑夜神教巫师冷哼一声‌，“既然议事团把我们当成敌人，那这会议我们不参加就是了。” 　　本来议员孙子女被袭击，和四大正神教会没有直接关系。他们来到‌这里是情分，不是义‌务！ 　　“哈克！不许胡说。” 　　哈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说得又没错。本来就是他们请我们帮忙，还摆出这副嫌弃的‌模样。谁爱帮谁帮，我是不干了！” 　　说完，他扭头就走，其他神官根本来不及拉住他。 　　哐—— 　　议事厅侧门打开。 　　一名穿着黑色西服，年纪不到‌四十‌岁的‌黑发‌儒雅男子走在最前‌。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名高大的‌超凡者保镖。 　　“这位神官说得对，这次是我们需要感谢各位。但事出突然、信息不足，为了各位议员的‌安全才作此‌安排，委屈大家了。” 　　一众神官彼此‌对视，齐齐颔首行礼，“执政官大人。” 　　西恩摆摆手示意大家免礼，“哈克神官，现在约克城处于‌危机状态，我们确实需要每一分能动用的‌力‌量，能否请你留下来？” 　　哈克本来也不是胡搅蛮缠的‌性子，不过是早上站了半个‌小时，进‌来又遭受冷遇，这才一时气‌不过。 　　“额，当然。” 　　这是阿兰娜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约克城执政官西恩·富兰克林。 　　印象中，他是那个‌演讲台上活力‌四射、充满干劲的‌实干家。但此‌时在大风大浪面前‌，他又拿出了足以安定人心的‌沉稳和妥帖。 　　确实是个‌出色的‌政治家。 　　半小时后，六位议员终于‌到‌齐。 　　他们显然也度过了噩梦般的‌一夜，个‌个‌眼下均是青黑。 　　对阿兰娜而言，对比最为明显的‌是汤普森先生。上次见时，他神采奕奕、谈笑风生，像是青春永驻，但今天他面色晦暗、头发‌花白，仿若行将就木。 　　老汤普森在护卫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坐下，声‌音如僵尸一般死气‌沉沉。 　　“不管他们提出什么样的‌条件，都请答应他们吧。不论是要钱、超凡物品，还是要我们放弃超凡条例。” 　　“我同意。” 　　“我也同意。” 　　西恩蹙了蹙眉，却‌也没有出声‌反对。眼下还没看到‌具体‌条件，谈得再多都只是假设。 　　但对方闹出这么大动静，真的‌只是为了要钱、要求暂停新条例吗？恐怕没这么简单。 　　咚——咚—— 　　不远处的‌钟楼传来了报时。 　　十‌点钟到‌了，所有人都停下了对话和动作，直直望着门口。 　　但一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没有任何人出现。 　　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混账，该不会耍我们吧？” 　　“我最讨厌被人要挟，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对方有恃无恐之下能做出什么。” 　　“怎么办？我们继续等吗？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相比神官们的‌不满和躁动，议员们心中则满是悲戚。每多等一分钟，他们的‌孙子女们就多一分丧命的‌危险。 　　绑匪愿意谈条件还好‌说，如果不愿意，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目的‌就是撕票？ 　　“请大家保持耐心，”西恩及时站起身，维护现场秩序。 　　执政官的‌威严和号召力‌还是在的‌。房间里细细碎碎的‌讨论声‌渐渐消失，屋里再一次恢复焦灼的‌安静。 　　众人昨夜都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坐着不动容易犯瞌睡。以往这种情况，安德丽娜可能会施展光明精神庇佑，让大家恢复精力‌，但今天确实不适合随意施法。 　　“我去倒两杯咖啡吧。”蒂娜起身。 　　“我也一起去，”阿兰娜紧随其后。 　　两人刚从茶水间端着咖啡出来，就听‌到‌楼顶传来砰一声‌的‌落地之声‌，混杂着飞马低低的‌鸣叫。 　　她‌们迅速回到‌议事厅，果然刚坐下就看到‌两男一女从侧门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为首的‌男人年约四十‌五岁，身穿金色华丽神袍，身形佝偻、尖嘴猴腮，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 　　他身后的‌一男一女则衣着随意许多。男的‌年纪较轻，一身素净黑色紧身刺客打扮。女的‌年过四十‌，浓妆艳抹，一身露腰长裙显得自由不羁。 　　如果莉兹此‌时在这里，会一眼认出这就是前‌一晚袭击他们的‌两位劫匪。 第43章 　　“金色神袍，果然是预言神教。”安德丽娜低声道。 　　“他的‌徽记是行使？”蒂娜以为对方会派神使，甚至圣者过来。结果他们‌严阵以待，对方却只派了个小‌啰啰？ 　　“是，”安德丽娜冷笑，“这就叫有恃无恐，料准我们绝不敢对他们动手。” 　　恐怕不止这样。 　　阿兰娜暗想，对方派出低阶超凡者的真实目的是隐藏实力。 　　如果真‌派出一位神使或者圣者，他们‌就能大致推算出幕后boss至少是什‌么层次。但现在这位显然是底层，没‌法推理。 　　“啊，抱歉，”神袍男子看着满屋子的‌超凡者，露出满意的‌笑容，“昨天太累，今天睡过头了，劳烦大家久等。” 　　西恩平静地注视他，“既然要对话，总得知道彼此‌的‌名字。我叫西恩·富兰克林，是约克城的‌执政官。” 　　“啊，年轻的‌执政官先生，久仰大名。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能有这个荣幸让你等候，你可以喊我斯蒂芬先生。” 　　斯蒂芬嘴上说着“荣幸”，脸上却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西恩在政坛摸爬滚打这么久，不至于‌将‌这点把戏看在眼里，“好，斯蒂芬先生，让我们‌开始谈正事吧。” 　　“昨夜失踪的‌六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如果我们‌想要他们‌平安回来，你和你的‌主使者有什‌么条件？” 　　“啧，真‌心急啊，”斯蒂芬手指敲了敲桌面，“来者是客，难道不该倒杯咖啡或者红茶？” 　　砰一声，其中一名议员拍桌而起‌，“够了！你们‌到底要拖延到什‌么时候！说的‌十点，现在快十一点了，我的‌孙女究竟在哪里！” 　　这一个小‌时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他的‌心上切割。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年仅七岁的‌孙女，被他们‌全‌家如珠如宝捧在怀里的‌孙女！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筹码！ 　　这种人怎么配活在这个世上？？ 　　斯蒂芬在片刻的‌震惊之后，又恢复了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嘴角勾出蔑视的‌弧度，“既然知道你孙女在我手上，你就该老老实实的‌待着。” 　　“我让你说话了吗？让你站起‌来了吗？” 　　“你——”议员双手握拳，气的‌胸口上下‌起‌伏，恨不得下‌一秒就拿起‌茶杯狠狠砸过去。 　　“你要的‌咖啡。” 　　一道女声冷不丁地冒出来，将‌原本凝滞的‌氛围撞了个粉碎。 　　斯蒂芬脸色一变，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他抬眼看去，发现来人是个年仅二十左右的‌黑发女性‌，穿着一身巡夜者制服。 　　虽然做着侍从‌的‌事，姿态却没‌有任何的‌谦卑，眼中的‌淡漠让人莫名心口一窒。 　　这女人恐怕不简单，他下‌意识后仰拉开距离。 　　阿兰娜没‌有等待他的‌回复，将‌咖啡哐当一声放在桌上，“斯蒂芬先生不是想喝咖啡吗？请吧。” 　　“红茶也备好了，如果你需要，我们‌随时可以拿上来。”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斯蒂芬那句话是明晃晃的‌羞辱，哪里是真‌的‌想喝咖啡。 　　所以，当一杯出自巡夜者之手、成分不明的‌咖啡真‌放到面前，他根本没‌这个胆量喝。 　　安德丽娜暗暗勾起‌唇角。 　　阿兰娜这么做，不是自己或者诺克授意的‌。她手上恰好有端回来的‌咖啡，就直接用上了。 　　斯蒂芬本来恐怕还有后招，比如让执法队的‌队长，甚至执政官来亲自端这杯咖啡。但现在，他的‌戏才演了一半就被骤然打断，没‌了发挥空间。 　　看到那男人一脸便秘的‌表情，她不由感到一丝畅快。这只是第一步，他们‌一定会将‌孩子们‌带回来，这帮人一个也逃不掉！ 　　“咳，”斯蒂芬掩饰性‌咳嗽两声，“那就谈正事吧。” 　　听到这一句，议员们‌都忍不住变换坐姿，往前靠去，生怕听漏了对方任何一句话。 　　“想要孩子平安回来，只需要答应我们‌三个条件。放心，这三个条件是你们‌能办到的‌，不涉及人命。” 　　西恩听到这没‌有松口气，反而愈发不安，“请说吧。” 　　“第一，十万金镑的‌赎金。” 　　此‌话一出，许多神官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他们‌的‌预计。普通工人一年的‌薪资不会超过十金镑。十万金镑，哪怕是约克城首富家族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凑齐。 　　老汤普森面色如常，十万金镑确实不是小‌数目，但钱是最常见的‌东西，花点力气总能筹集到，怕就怕对方要的‌是他能力范围之外的‌。 　　“第二，约克城公开废除新超凡者条例，并承诺未来绝不干预超凡物品流通和交易。” 　　新超凡条例是西恩从‌竞选之初就力推的‌长期改革。放弃意味着他的‌政治前途就此‌断送。 　　绑架案的‌真‌相不能公开，所以民众看到的‌只会是，一个曾经雄心勃勃要改变超凡者特权地位的‌执政官，在上位之后突然变脸，人设迅速崩塌。 　　不过，孩子们‌失踪那一刻起‌，西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继续。” 　　斯蒂芬早就料到执政官不会也不能拒绝他们‌的‌条件，嘴角噙着“一切尽在掌控”的‌微笑。 　　“第三个条件，需要诸位神官的‌配合。我相信你们‌有着虔诚的‌信仰和高尚的‌道德品质，不会见死不救。” 　　海伦、安德丽娜等人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不良预感。 　　“我有一张单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放在桌上，“上面列举了一些‌各教的‌超凡材料，希望你们‌坦诚地交出来。” 　　老汤普森等人一听到只是要超凡材料，紧绷的‌情绪继续缓和。 　　现下‌艾沃尔大陆的‌超凡物品是自由流通的‌，即使四‌大教会拿不出那些‌超凡物品，他们‌也可以花大力气去收购。 　　一些‌死物能换回他们‌的‌孩子，已‌经是最好的‌情形了。最怕的‌是对方要的‌是人，或者各教派的‌势力地盘。 　　海伦作‌为魔法神教高阶神官，代表四‌大正神教会走下‌台阶，将‌羊皮纸拿了起‌来，从‌上至下‌快速扫读。 　　预言神教的‌余孽果然在四‌大教会有内鬼。这羊皮纸上写了不少各教不为人知的‌隐秘材料，甚至是秘密收容的‌诡异。 　　这些‌东西不仅稀缺，而且极度危险，真‌落在预言神教手里，恐怕后患无穷。今天的‌他们‌能袭击约克城，下‌一次他们‌是不是敢针对多隆城？ 　　当视线扫到最后一行，她瞳孔紧缩，心头惊怒。 　　“你们‌疯了？” 　　斯蒂芬像是十分享受海伦此‌刻的‌神情，慢悠悠道：“不，海伦神官，我们‌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怎么了？” 　　“那纸上有什‌么？” 　　“海伦大人看到什‌么了？” 　　“有什‌么问题吗？”老汤普森急切地起‌身。能让海伦如此‌变脸，那羊皮纸上的‌东西一定不简单，到底是什‌么？ 　　海伦右手握拳，眼中如冰霜凝结，一言不发。 　　斯蒂芬笑道：“既然大家这么好奇，那我就将‌这纸上最重要的‌一条说给大家听一听。我们‌想要的‌东西来自于‌各大教会的‌教堂地底。” 　　“比如魔法神教大教堂地下‌六层。” 　　一句话如惊雷砸下‌。 　　诺克猝然握拳，泄出的‌灵性‌力量直接将‌桌面烧出一个洞。 　　“什‌么？！” 　　“疯了，真‌的‌疯了！” 　　“这是要向四‌大教会宣战吗？预言神教好大的‌胆子！” 　　“大教堂地下‌六层？”阿兰娜压低声音询问安德丽娜。 　　安德丽娜神情冷肃，一字一顿道：“那里存放着魔法神教圣使及以上神官的‌……遗体。” 　　遗体！ 　　阿兰娜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手段狠辣到这个地步。那可是各教精神信仰所在，尊严所在！ 　　任何一名神官，不，任何一名正统超凡者都绝对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但斯蒂芬像是嫌火烧得不够旺，继续道：“我记得不久前约克城魔法神教有一位圣者大人艾琳·摩尔大人陨落，她的‌遗体对我们‌可是无价之宝。” 　　砰——诺克一拳砸在桌面上，手中灵性‌火球凝聚，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将‌那杂碎烧成灰。 　　“诺克，”安德丽娜紧紧扣住他的‌胳膊，“别冲动。” 　　阿兰娜猛地握紧拳头。 　　艾琳老师是为了救提亚镇居民而牺牲，他们‌竟然想拿她的‌遗体做成法阵材料？ 　　汹涌而至的‌愤怒在她血脉之中流淌，某种沉睡的‌冰冷力量正在快速复苏、涌动。 　　脑海里许久不见的‌诡异符号开始闪烁，仿佛下‌一秒那个禁忌的‌词汇就要从‌她口中跳出来。 　　“哎哎，请大家保持冷静。” 　　斯蒂芬见状不妙，抬起‌双手作‌势投降，“我只是个信使，杀了我也没‌用。那六个孩子的‌命，你们‌不要了吗？！” 　　议事厅里四‌处涌动的‌灵性‌力量一滞，众人理智渐渐回笼。 　　他说得对，杀了这三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对预言神教根本没‌有损害。一时冲动只会害了孩子们‌的‌性‌命，此‌刻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压制住心头的‌愤怒。 　　良久，西恩哑着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我们‌需要讨论。” 　　“当然，你们‌可以慢慢讨论。不过请记住时间不等人，我的‌伙伴们‌都是粗人，没‌有养孩子的‌经验，不小‌心伤到他们‌就不好了。” 　　听到这句，众位议员面色灰败、摇摇欲坠。 　　西恩给麦琪使了个眼色，麦琪随即起‌身走到斯蒂芬面前，“请三位去隔壁休息室等待。” 　　斯蒂芬没‌再多说，老老实实跟在麦琪身后，临走前还向西恩比了个“祝你好运”的‌手势。 　　议事厅大门一开一关，众神官像是入了油锅的‌水滴，直接炸了起‌来。 　　“不用讨论了，我们‌绝对不会把神官遗体交出来！” 第44章 　　“是，绝不退让！他们怎么敢提出这种要求？！” 　　“说是谈判，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诚意！我们黑夜教会绝不会被这‌种人胁迫！这‌个头坚决不能开！” 　　“智慧也一样！前辈们的遗体所在，就‌是我教不可侵犯的圣地！你可以让我死，但我坚决不会退让！” 　　噼啪一声，议员柯布摔了杯子，怒斥道：“那你们的意思是，要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孩子去死？！那是六个不满十二岁的孩子！你们的信仰都被狗吃了吗！遗体再‌重要，也是死物！” 　　“你说什么？” 　　数位神官蹭一声站起‌身，俨然是要干架的气势。 　　“你们的孩子被绑，凭什么让我们付出代价？最‌后我们能获得什么？政客的感激吗？！” 　　“你们知不知道‌纸上那些超凡物品有‌多珍贵？！预言神教拿到它们可以发动十次百次类似的袭击！你就‌只管自己‌孩子死活吗？” 　　“那你们说怎么办？！”柯布议员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声，眼眶中似有‌泪珠打‌转，“我的孙女怎么办！” 　　“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那，我活着还有‌什么价值？我的信仰又有‌什么价值？” 　　吵闹的议事厅顿时陷入死寂，只留下这‌位年迈议员低声的呜咽。 　　西恩拍了拍柯布议员的肩膀，走到议事厅中央，抬眼缓缓扫过每个人，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音，“请大家记住，我们聚集在此，只有‌一个目的。 　　“救出六个失踪的孩子，所以请不要被绑匪牵着鼻子走。” 　　众人神情松动，沸腾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是啊，不管怎么样，在座的都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他们不能被对方打‌乱阵脚，陷入无端的内斗。 　　刚才骂的最‌凶的黑夜教会巫师缓着语气道‌：“如果光凭我们没法找到孩子，能不能求援？维克多大人、那位教皇访客，或者直接去多隆城？” 　　“对啊，我们实力不足，圣者大人，甚至教皇冕下总有‌办法的吧？” 　　海伦接话：“战神教皇和维克多大人不在约克城，这‌点想必预言神教早就‌算到了。昨夜我已经紧急传讯，维克多大人正在返程路上，最‌快今天夜里就‌能到。” 　　“不过，”她话音一转，“我奉劝大家别太乐观。这‌伙人里未必没有‌圣者及以上超凡者坐镇。而且对方手里有‌人质，我们没法强攻。” 　　“连维克多大人也没办法？” 　　“数十年前那位预言教皇就‌达到了天使阶，如果现在还活着，实力不会低于这‌个层次。即使没有‌他，团伙里恐怕也有‌圣者，否则他们不敢发动这‌样的袭击。” 　　“那去多隆城求援？” 　　“不行，来不及，”说话的是智慧神教领头神官，“如果去多隆城，来回至少‌一天一夜。更别提面见半神冕下需要经历的手续和审查。” 　　再‌说，对方已经用过一次调虎离山了。即使他们去求援，多隆城恐怕也不会派出核心‌力量。 　　柯布议员越听越绝望，“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拖延时间，也等不来能扭转局势的救兵？” 　　海伦轻轻叹口气，“眼下只能靠我们自己‌了，我们可以假意答应对方条件，说需要三天来筹集钱和超凡物品，实际暗中寻找孩子们的下落。” 　　“他们用了反占卜阵法，隔绝了孩子们的气息。但六个孩子不会凭空消失，以约克城为‌中心‌方圆三百公里进行地毯式搜索，总会有‌人看到些什么的。” 　　众神官各自对视，丧气地摇头，都认为‌这‌个笨办法是唯一的出路了。 　　“如果三天之后，没有‌找到孩子们呢？”柯布议员哑声问。 　　海伦沉默。 　　问题又绕回了原点。如果三天后，他们没有‌查到孩子们的下落，包括她在内的四大正神教会必然会拒绝绑匪的条件，孩子们凶多吉少‌。 　　这‌不仅仅是尊严或情绪上的问题，允许如此大规模的超凡材料落入邪教徒手中严重违背了各教教旨，教皇或者长老团都不可能同意。 　　柯布议员一手捂着脸，差点摔倒在地，好在保镖快速上前扶住了他。 　　怎么可能找得到？ 　　对方如果有‌狮鹫兽，孩子们恐怕已经在数百公里之外。而且各教内部还有‌奸细，随时可能通风报信。 　　是他的错！他不该成为‌议员，不该触碰超凡者的利益！没看到那些反对超凡条例的议员们全‌家安然无恙吗？是他站错了队！ 　　“或许，不会到那一步呢？”蒂娜犹豫道‌。 　　“或许第三个条件只是为‌了逼我们内乱，他们真正想达到的是前两个条件。只要三天后，我们兑现前两条，他们可能见好就‌收，把孩子送回来？” 　　毕竟，杀死六个无辜的孩子，对他们并无半点好处。 　　“不可能，”诺克垂着眼，声音冷淡，“一旦他们将孩子送回来，所有‌人都会知道‌预言神教虚张声势，以后他们与其他势力打‌交道‌也不会再‌有‌任何信誉可言。” 　　“我不认为‌，一个能拿高‌阶超凡者遗体当‌实验材料的组织，有‌任何底线可言。” 　　蒂娜只觉嘴里发苦。 　　是了，能轻描淡写‌设局埋葬半数巡夜者的组织，能是什么好相与的？她那不过是无能为‌力之下，自我欺骗的说辞。 　　现场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安德丽娜思考许久，一无所获。她抬起‌头环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阿兰娜身上。 　　之前在阿尔德灵，是阿兰娜首先察觉到乌尔巫师的策略漏洞，也是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驱使巡夜者立即赶回约克城。 　　现在，她会不会也有‌与众不同的想法？ 　　“阿兰娜？”她轻声开口。 　　阿兰娜骤然从思考推演中醒来，看向安德丽娜，“首席？” 　　“你是不是有‌主意，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诺克、蒂娜如梦初醒。对啊，阿兰娜的思路向来与众不同，肯定比他们有‌主意！ 　　不少‌神官听到声音望过来。 　　“阿兰娜？这‌名‌字有‌点耳熟。” 　　“我看过报纸！那女孩是今年冬季新晋巡夜者，亡灵法师！” 　　“我天，真的？亡灵法师会不会有‌办法找到孩子们？” 　　“这‌，恐怕不能吧？而且她是今年冬季刚加入巡夜者的，加入的时候还是普通人，现在最‌多行者实力。” 　　“唉，你说的有‌道‌理，是我想多了。” 　　西恩早就‌注意到了阿兰娜，先前她将咖啡甩在斯蒂芬面前，打‌破了尴尬的局面。既然巡夜者首席安德丽娜主动询问，想必她一定有‌过人之处。 　　他改变坐姿，洗耳恭听。 　　感受到众人纷纷投过来的灼热目光，阿兰娜也不卖关子，“我确实有‌个想法。” 　　“告诉斯蒂芬，我们必须确认孩子们还活着。不是传讯，不是影像，而是亲眼见到他们平安无事。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们必须允许我们派出使者去查看。 　　“当‌然，他们或许会故意绕路、封闭使者的五感，确保孩子们的位置不会被暴露。但只要我们自己‌人见到了孩子，就‌有‌动手脚的空间。” 　　柯布急急站起‌身，“他们会同意这‌么做？” 　　“他们必须同意，这‌是一个最‌正当‌的要求。所有‌的谈判都是建立在孩子们依然平安且在他们手上，如果这‌一点不能证明，那么我们根本没必要谈下去。” 　　安德丽娜醍醐灌顶。 　　说的对啊，这‌伙人上来就‌说孩子在他们手上。他们有‌什么证据？怎么证明昨晚劫走孩子的确实是他们的同伙？ 　　又怎么证明孩子们好好活着，光凭他们一张嘴吗？ 　　西恩也站起‌身，眉眼舒展，“这‌是个可行的策略。但对方即使同意我们派人过去，也会设置苛刻的条件。” 　　“比如，只能派一个或两个人过去，实力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 　　“不只是这‌样，”海伦立即跟上了思路，“我们也必须确认，派出去的这‌个人一定是干净的，绝不能是预言神教派出的奸细，否则功亏一篑。” 　　四大正神教会前一晚都发生了内部破坏事件，在场神官虽然暂时判定没有‌问题，但事情总有‌万一。所以，真正能确定没有‌内鬼的是巡夜者。 　　尤其是赶往阿尔德灵参与九头蛇行动的人。他们亲自迈入了预言神教的陷阱甚至差点殒命，绝不可能是内鬼。 　　“我愿意去。” 　　诺克上前一步。在预言神教将主意打‌到艾琳的遗体上之后，他与他们注定不死不休。 　　安德丽娜略一思忖，遗憾地摇头，“诺克，你是圣使修为‌，又是巡夜者队长，外勤任务经验丰富。斯蒂芬恐怕不会同意我们派你过去。” 　　事实上，将“巡夜者、低阶超凡者、参与九头蛇之战”这‌三个条件列出来之后，合适的人选屈指可数。 　　“队长，让我去吧。” 　　阿兰娜直视着诺克，坚定道‌：“相信我，我可以做到。” 　　诺克沉默一瞬，冷声道‌：“你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意味着我很可能有‌去无回。” 　　这‌主意是她提出来的，她自然将事情发展的未来路径推演了一遍。 　　“我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救出孩子们，是不可能的事情。关押地点必然有‌高‌阶超凡者坐镇，说不定还有‌预言神教的最‌高‌层。” 　　“所以，我真正的作用是探路，沿途留下线索，传递消息让你们及时将孩子救出来。但这‌样一来，我偷偷传信的事情迟早会被发现，届时我性命难保。” 　　诺克声音抬高‌，夹杂着些许怒气，“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要去？你的弟弟妹妹……” 　　他话头顿住，有‌些话不适合在众位议员和神官面前说。 　　但事实是冷酷的。 　　这‌件事从头至尾和阿兰娜没有‌多大关系。即使六个孩子身死，即使四大神教与执政府闹翻，阿兰娜依然可以守着弟弟妹妹过安稳的日子。 　　如果是其他神官，还能说是为‌了信仰，为‌了尊严。但阿兰娜是神弃者啊，连神明都放弃了她，为‌什么她会愿意牺牲自己‌？ 第45章 　　一众议员和神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下‌动容。 　　原来这是个自杀任务！ 　　派去的人可不会享受斯蒂芬在他们这边的帝王待遇，反而会沦为阶下‌囚。 　　不论对方有没有发现使者‌传递消息，只要他们发现援兵靠近，就会第一时间杀了他！反正他们手上还有孩子当人质，死个巡夜者根本没人在意。 　　这女‌孩慷慨赴死的精神，简直叫他们无地自容。 　　阿兰娜感受到众人堪称实质化的“敬意‌”，略感头疼。 　　该怎么‌解释呢？ 　　总不能‌说我计划把他们一锅端了，将孩子们带回来？ 　　维克多‌圣者‌都做不到的事‌，她‌哪里‌来的自信？ 　　但她‌站在这里‌，就已经证明‌幕后主使是可以被击败的。既然她‌这个变数可以扭转九头蛇之战的局势，自然也可以改变绑架案的结局。 　　退一万步讲，她‌真的行动失败被关押，既可以灵界穿梭逃跑，也可以召唤骷髅巨人或者‌艾琳紧急救援。 　　但这些没法掰开揉碎说给诺克听，只能‌概括为一句。 　　“队长，我不会死。” 　　这不是愿望，而是事‌实。 　　诺克眉头紧皱，只觉得胸口有团气在四处乱撞，叫他没法思考，也没法劝说。 　　怎么‌不会？！ 　　他刚才提出要去‌，就抱了必死的决心。阿兰娜才成为亡灵法师几天，她‌知道预言神教有什‌么‌手段吗？知道天使阶代表什‌么‌吗？！在真正的强大面前，低阶超凡者‌如虫子一般脆弱。 　　怎么‌就这么‌傻呢？ 　　为什‌么‌要说出来？一开始首席问她‌有什‌么‌想法，她‌就应该说不知道。只要她‌不说，这把火就不会烧到她‌身上！ 　　但现在话已经说到这，覆水难收。别说首席，就是海伦和维克多‌也护不住她‌了！ 　　其他人自然也和诺克一样，只当阿兰娜那句话是有意‌安抚，减轻他们的愧疚心。 　　“我记得报纸上写，她‌今年刚满十‌八岁，还这么‌年轻。” 　　“不仅这样，她‌父母早亡，独自一人带着弟弟妹妹生活。” 　　“妈的，这是个什‌么‌混账的世道，出了这种事‌，我们这些行使圣使不动手，派她‌一个孩子去‌送死？” 　　“我倒是想去‌，但对方同意‌吗？办法，这件事‌只能‌由最低层次的超凡者‌去‌做，不是她‌，也会是其他人！牺牲谁都不对！” 　　阿兰娜扶额。 　　哎不是，她‌人还没去‌呢，去‌了也不一定会死啊。 　　怎么‌就当着她‌的面开起追悼会了？ 　　安德丽娜向海伦和西恩投去‌询问的眼神，两人各自思考一番，最后不约而同摇了摇头，他们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案了。 　　时间紧迫，既然有了计划，就必须尽快动起来。 　　安德丽娜走到议事‌厅正中央，声音洪亮而有力。 　　“那就先按阿兰娜的策略走，我来指挥，大家是否同意‌？” 　　方案是巡夜者‌出的，最终派出的人也是巡夜者‌。不论是执政府还是四大正神教会，都没有二话。 　　“黑夜神教同意‌。” 　　“智慧神教同意‌。” 　　“执法队同意‌。” 　　安德丽娜满意‌点头。 　　“从现在开始，大家尽量留在议事‌厅，假装仍在讨论，傍晚前将我们的要求告知斯蒂芬。在这宝贵的五个小时里‌，我需要大家完成以下‌任务：” 　　“第一，请西恩执政官派人安抚好斯蒂芬三人，尽量不要让他们离开大楼。提前准备好后续谈判的说辞与应对，安排部分执法队员支援阿兰娜的行动。” 　　“第二，请诸位神官想出一个与阿兰娜隐秘传讯的方法，要尽可能‌确保消息不会被发现，同时准备好合适的防护装备。” 　　“第三，我将选择一位巡夜者‌作为备选，尽可能‌与阿兰娜一同前往。对方派了三个人过来，我们派两个人过去‌，合情合理。” 　　“最后，深入敌方以后如何行动，由阿兰娜自己‌决策。我相信她‌有足够的智慧。如果她‌需要调动巡夜者‌和四大正神教会的资源，请各位积极配合。” 　　安德丽娜的安排妥帖而周全，挑不出错，让一众神官和政客刮目相看‌。 　　这是约克城历史‌上少有的画面，不是任何一方正神教会，而是巡夜者‌这个民间超凡者‌组织占据指挥权。 　　啪啪—— 　　海伦拍了拍手掌，“都听到巡夜者‌首席的安排了？所有魔法教徒遵照执行！” 　　“是！”魔法神官齐齐领命。 　　“来，”智慧神教神使也站起身，“大家出出主意‌，怎么‌才能‌隐秘传讯？” 　　“传统符文石太显眼了，我们或许可以考虑魔器，甚至是危险性不高的诡异。” 　　“给阿兰娜的防护物品，大家有什‌么‌建议吗？” 　　“预言神教虽然不擅长战斗，但他们恐怕聚集了一帮叛教者‌，我们必须针对所有教派可能‌的攻击……” 　　原本四分五裂、剑弩拔张的议事‌厅顿时拧成一股绳，齐齐化作阿兰娜的智囊团。 　　安德丽娜心头涌上无限感慨，一手轻拍阿兰娜肩膀，“不论事‌情最后如何发展，你的名字注定会被约克城所有超凡者‌记住。” 　　“当然，我们无比希望你平安回来，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们也会倾尽所有救活你。” 　　阿兰娜唇角上扬，“我知道。” 　　“我还答应了队长，新年假期请大家来家里‌聚会。就冲这个约定，我也一定会回来的。” 　　一直沉默着的诺克听到这句终于抬起头，定定看‌了阿兰娜一会，似乎想通了什‌么‌，“你曾经数次做到了我认为不可能‌的事‌。” 　　“我相信这一次也一样，神会眷顾你的。” 　　阿兰娜轻笑着接下‌他的祝福。 　　四大正神大约是不会眷顾她‌的，不过她‌也不需要祂们的眷顾就是了。 　　“首席，”蒂娜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严肃，“与阿兰娜同行的人，请选择我吧。” 　　“我的实力低微，对方应该会同意‌。我会无条件听从阿兰娜的指挥，我的植物沟通技能‌也能‌发挥作用‌！” 　　安德丽娜没接话，看‌向阿兰娜，“你来决定，第二个人选是你的助手，你想带谁都行。” 　　阿兰娜略一思索，抬头道：“抱歉，我暂时还不能‌答应你。我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稍后将人选告知首席。” 　　“好，”蒂娜点头。既然答应一切听从阿兰娜安排，那就要执行到底。 　　阿兰娜看‌了看‌时间，“首席，我需要离开市政大楼，去‌一趟约克学院。” 　　安德丽娜没问为什‌么‌，“需要谁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人多‌引人注目。你们留在这里‌拖住斯蒂芬他们吧，我很快就回来。” 　　阿兰娜朝海伦颔首，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执法队员尚不知内情，她‌只说是家中有生病的孩子，需要回去‌一趟。 　　刚走到前广场的中央，她‌突然顿住脚步，扭头仰望。果然，顶层最右侧的房间窗户上，倒映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哟，小家伙很敏锐。”斯蒂芬挑眉道。 　　“他们果然准备派出使者‌确认孩子们的状态，”詹森说。 　　“呵，约克城这帮蠢货，根本不知道预言神教的厉害。圆桌长老们早就预言了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可是……上次长老不是说半数巡夜者‌会死在阿尔德灵吗？但他们不仅没死，还迅速赶回约克城了，差点搅了行动。” 　　“那只是个意‌外。那次圆桌长老们用‌的预言法阵材料一般，而且重心放在约克城，而不是巡夜者‌。不管怎么‌样，我们的行动十‌分成功，不是么‌？” 　　“嗯，说的是。” 　　“永远不要质疑圆桌长老们的权威，预言神教是注定凌驾于其他所有教派之上的。等教皇冕下‌成神，现在的四大教会都要跪在我们脚下‌。” 　　詹森没接话。 　　虽然他是叛教者‌，暂时投靠了预言神教，但在他眼里‌，这帮人确实有点疯魔的倾向。 　　“我想起来了，我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这女‌孩。她‌是今年冬季新晋巡夜者‌，少女‌家长、亡灵法师路径。” 　　“亡灵法师啊，”斯蒂芬双眼放光，“他们的躯体可是最稀缺的超凡材料！教皇大人要是知道，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少女‌家长是什‌么‌意‌思？”斜靠在墙面的奈欧莎漫不经心地问。 　　詹森有些意‌外，他昨晚抢了奈欧莎的风头，她‌一早上都爱搭不理的，怎么‌突然找他搭话，“她‌父母不在了，独自带弟弟妹妹生活。” 　　“叫什‌么‌名字？” 　　“什‌么‌？” 　　“她‌弟弟和妹妹叫什‌么‌名字？”如果她‌没记错，昨晚刺伤她‌那孩子也是一对姐弟吧？真有这么‌巧？ 　　“我不知道，报纸上没写，”詹森真的怕了这个疯婆子，“你别乱来啊，长老们交代过谈判第一，不许滋事‌！” 　　奈欧莎冷笑，“呵，放心吧，我现在什‌么‌都不会做。” 　　本来想结束之后，再宰了那俩小杂种。但现在看‌来，事‌情比她‌想得还要顺利。 　　等事‌情结束，这巡夜者‌恐怕全尸都留不住。到时候她‌就做个好人，带着她‌姐姐遗体的一部分上门还给她‌。 　　想到那小女‌孩情绪崩溃的嘴脸，她‌心情真是畅快极了！来吧来吧，快点开始吧，她‌一分钟也等不下‌去‌了。 　　阿兰娜隔着半个庭院，都能‌感受到玻璃后那两道充满恶意‌的视线。 　　这么‌快就注意‌到她‌了？看‌来预言神教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们没有阻止她‌离开，也没有追上来，看‌来是觉得早就看‌透了她‌的底牌，无论她‌怎么‌努力也动摇不了结局。 　　那就试试看‌吧。 　　看‌看‌究竟是你预判了我，还是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第46章 　　阿兰娜的第一站是约克学院南希教授办公室。 　　咚咚—— 　　“南希教授，抱歉打扰到您备课，有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快坐下吧。别这么客气，我刚刚收到教会高层的秘密传讯了。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会无条件配合你。” 　　南希心口砰砰直跳，尚未从重磅消息冲击中回过神。 　　她知道昨夜的宵禁代表大‌事发生，却没想到这件事会将四‌大‌正神教会全‌部卷进来，而且获胜的希望全‌系在自己的学生身上！ 　　“谢谢教授，我来这里是想向‌您求一道言咒。” 　　这是她昨晚从《亡灵笔记》中学到的新知识。 　　这世界有不少职业都有语言类技能，比如亡灵法师中阶技能诅咒、光明系魔法师的祝福、智慧神教学者的言咒。 　　其中，亡灵法师的诅咒倾向‌于负面效果，且类型有限制、作用偏模糊，比如疾病、衰老、厄运等。 　　但智慧神教的高阶学者的言咒却类似于“言灵术”，可以做到“言出法随”，比如让某人原地转三个圈。 　　而且学者言咒并非只能本人当场念出，可以实现存在特殊魔器中，由本人或他‌人使用，增强战斗中使用的灵活性。 　　“言咒？”南希几‌乎立刻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我手上有从神教前辈那收藏来的圣者级言咒魔器，但，我不确定效果。” 　　“您指的是？” 　　“铭刻在魔器中的言咒，受到制作者和使用者双重‌约束。” 　　“首先‌是制作者。与其他‌正常术法一样，言咒只对同阶及以下超凡者有效。比如我很快要晋升神使，那么我制作的言咒对神使以上的超凡者作用较弱，甚至完全‌无效。” 　　“其次是使用者。你应该是刚刚入门成为行者？那你的实力限制了言咒效果的发挥，可能降级到只能对付圣使及以下。” 　　南希暗暗叹气。 　　阿兰娜能想到言咒，说明她确实学习能力极强、思维灵活。只是，实力，关键的问‌题还是实力！ 　　阿兰娜的层次太低，不论是给她高阶言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高阶魔器，能发挥的作用都很有限。 　　“好的，我知道了。” 　　与南希料想的不同，阿兰娜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之色。 　　“我想追问‌一下，一件言咒魔器是不是只能铭刻一句话，而且内容也有限制？” 　　南希点头，“是的，虽然学者路径的言咒技能堪称逆天，但灵性消耗较大‌，一件常规魔器只能放一句话。” 　　“至于内容，这与言咒的作用机制有关。比如亡灵法师路径的诅咒是一种客观效果，作用于现实。而言咒是一种主观催眠，作用于个体。” 　　“也就是说，这是一道给对手下的强制指令。这条指令越是反人性，越是违背他‌自身的利益，受到的抵抗和作用约束也越强。” 　　阿兰娜迅速领会，“所‌以，假设您用言咒同阶作战，让对方‌暂停动‌作一秒可以奏效，但让对方‌拔剑自刎不会生效。”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南希遗憾道，“因‌此，把握好这句话的尺度是很重‌要的。正是由于言咒的各种限制和缺陷，实际作战中很少被采用。” 　　“您说的我记住了，能不能请您将那道圣者级言咒交给我？” 　　南希意‌外地看了阿兰娜一眼，但阿兰娜神色坦然而平静，竟叫她看不透。算了，就当是给阿兰娜多添上一层保险。 　　“你等等。” 　　她从抽屉里拿出钥匙，起身走到书柜前，小心翼翼地端出一个被符咒封印的黄铜匣子。 　　锁扣咔哒一声，红色丝绒软垫上躺着一块鹌鹑蛋大‌小、晶莹剔透的椭圆晶石片。 　　她将魔器递到阿兰娜的面前，“为了方‌便携带和掩人耳目，我们在符文‌石顶部打了孔，做成一条项链。” 　　“很漂亮，”阿兰娜触摸着冰冰凉凉的符文‌石，没感应到什么特殊的灵性波动‌，“我该怎么使用它？” 　　“那一句话你想好了吗？如果你想好了，我现在可以为你铭刻进去。” 　　“是的，”阿兰娜扫了一眼桌面，“能否借用一下纸笔？” 　　“当然，”南希将草纸和笔递给她。 　　阿兰娜没有停下来思考，唰唰快速落笔，抬头递了回去。 　　南希接过纸条一看，双眼瞪大‌，“你确定吗？” 　　一般来说，这句话是某种另类攻击，比如停止行动‌、失去听‌觉或视力、无法思考等等，但阿兰娜这句话怎么看怎么奇怪。 　　“我确定。”阿兰娜坚持道，“另外，这句话的内容，请您为我保密，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南希一怔，意‌思是这句话不能告知智慧神教高层？ 　　这当然不合规矩，但她想不出隐瞒这件事会有什么危害。身为老师，她无法代替阿兰娜冲锋陷阵，起码要做到这件小事。 　　“好，我答应你。” 　　南希结印祈祷，将纸上的内容铭刻进魔器。片刻以后，仪式完成，她走到阿兰娜面前，将项链戴在她脖子上。 　　“需要使用的时候，手指按着魔器说出那句话。或者在心里将这句话默念三遍，就能激发言咒。效果只有一次，你要把握时机。” 　　“嗯，我会记住的。” 　　南希看着她稚嫩的面庞，心下不舍，“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你的吗？” 　　“是，”阿兰娜看向‌南希，“我记得您手中有一本《诡异生物图鉴》，能否借我回去看看？” 　　南希再一次没跟上思路，“确实有。不过你需要这个做什么？” 　　“亡灵法师初级技能里有一项召唤术，我想看看图册里有没有适合召唤的帮手。” 　　“这样啊，”南希不解，“那你不应该选这一本书，应该选大‌一新生常读的那本《艾沃尔大‌陆魔兽全‌册》，因‌为《诡异》中许多生物已经灭绝。” 　　“原来如此，”阿兰娜依然淡笑着，“还是请您借给我吧，我以后再读。” 　　“当然，”南希走到书架前，将那本厚重‌的黑皮书籍取下来递给她，“阿兰娜，虽然我成为你的老师没几‌天，你也没少给我惹麻烦。” 　　阿兰娜摸了摸鼻子，笑得无辜。 　　“但，我喜欢你这样求知欲旺盛的学生，或者说，所‌有向‌往真理的智慧学者都会喜欢你这样的学生。” 　　“我不是答应你，当你成为超凡者之后，要告诉你下一条神明法则吗？所‌以，我还欠着你一个答案，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 　　告别南希后，阿兰娜片刻也没停，直奔卡帕街。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贝琳达担任大‌厨。不过莉兹不太放心，一直守在炉灶旁指挥。 　　西奥多不想掺和做饭的事，也不想学习，就坐在沙发上和布白玩纸牌。 　　阿兰娜推开家门，看到的就是这样温馨的日常。 　　“阿兰娜，”西奥多将牌一扔，朝着她咚咚咚跑来。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停下动‌作，“您这么快回家了？” 　　“嗯，不过一会还得出门。” 　　阿兰娜用脸颊贴了贴西奥多，“你们先‌吃午饭。我有点事要处理，等会给我送两‌块面包片进来就好。” 　　“需要我帮忙吗？”贝琳达敏锐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是，你做完午饭后也到我房间‌来吧。” 　　西奥多和莉兹对视一眼，犹豫道，“是为了迈克尔的事情吗？” 　　“是呀，”阿兰娜牵着他‌的手走到沙发旁边，“西奥多和莉兹肯定在担心迈克尔吧？我这就去将他‌带回来。” 　　“会很危险吗？”西奥多紧紧握住她的手。 　　“不会的，”阿兰娜蹲下身与他‌平视，“海伦大‌人、安德丽娜首席还有诺克队长那么多人在呢，我只是去浑水摸鱼的。” 　　贝琳达忍俊不禁。 　　阿兰娜恐怕是全‌天下唯一一个光明正大‌告诉家中孩子她上班摸鱼的家长。哪个家长不想树立好榜样？哪个不想成为孩子眼中的英雄？ 　　西奥多点点头。他‌记得这个词，有次回家她问‌布白在家有没有学习，是不是一整天都在摸鱼，“那，那你要注意‌安全‌。” 　　“嗯，我保证。” 　　阿兰娜钻到房间‌里，拿出泥塑工具，将《诡异生物传说》翻开。灭绝生物当然是不能召唤的，但能不能捏一个呢？ 　　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挑出合适的对象，而且为了加速它的成长，恐怕得用上一些非常规手段。 　　客厅里，莉兹上前想接过厨具，“你去帮阿兰娜吧，午饭我来做就好。” 　　贝琳达摇头，寸步不让地握着锅柄，“阿兰娜小姐说的是，让我做完午饭去找她。这是她的指令，我只需要原原本本照做，不需要自作聪明。” 　　“在小姐眼里，现在我为你们做好一顿丰盛的午餐，比去房间‌里协助她更重‌要。” 　　莉兹微微瞪大‌双眼，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怎么？觉得我太盲目了？”贝琳达其实并没有什么深刻的觉悟，只是觉得在半神强者面前，她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忠诚。 　　“不，你这样很好。” 　　莉兹原本对贝琳达是心存疑虑的，担心她会过度消耗阿兰娜身上的灵性，甚至借自己的知识反过来控制阿兰娜。 　　但现在事实证明，贝琳达对阿兰娜的态度已经不能简单的用“服从”来概括。 　　阿兰娜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姐姐比想象中更强大‌，更有主意‌。 第47章 　　等贝琳达做好午饭来到房间，发现阿兰娜正在埋头做泥塑。她不敢出‌声打扰，将烤好的面包片和‌红茶放到桌角，守在一旁。 　　三个小时后，大功告成。 　　“将它带到冰霜圣城，直接泡在圣水池里‌。” 　　贝琳达看到泥塑，立时明白了阿兰娜的计划，“是，我立即就去‌。您还有其他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阿兰娜将绑匪提出‌的条件，以及她的方案说‌了出‌来，“高阶超凡者能够察觉你的存在，所以你不需要跟在我身边。等我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呼唤你。” 　　“另外，艾琳那边，我就不过去‌了，你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她，让她有个‌准备。” 　　“是！” 　　贝琳达早就没了呼吸心跳，但这时却感觉到久违的热血沸腾。这是她加入亡灵阵营之后的第一场正式行动‌。 　　之前的九头蛇之战来得突然，她遗憾错过了。这一次她一定会好好表现！ 　　阿兰娜再一次咬着面包片下楼，坐上马车直奔市政大楼。时间不早了，不知道绑匪那边情况怎么样。 　　事实上，斯蒂芬三人比众人预想的更配合。 　　他们‌在执政府招待下悠悠闲闲用了午餐，斯蒂芬本‌人甚至躺在沙发上睡了个‌午觉。不吵不闹，也没有提出‌什么特殊要求。 　　临近傍晚，众人再一次齐聚议事厅。 　　“经过讨论，我们‌决定答应你们‌的三项条件。但同时，我们‌也有一个‌要求。 　　“我们‌将派出‌两名使者，亲眼确认孩子们‌平安无事。这是交易继续进行的必要条件，如果你们‌拒绝，那么我们‌不得不质疑你们‌筹码的真‌实性。” 　　所有人屏息以待，这是作战计划的第一步。如果绑匪严词拒绝，那么他们‌此前所有的盘算付诸流水，事情再一次陷入僵局。 　　本‌以为以斯蒂芬一直以来的高姿态，他必定会暴怒，甚至再次拿孩子的性命相要挟。 　　谁料，他反应相当的平淡。 　　“可‌以。” 　　众人对视一眼，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们‌没听错，”斯蒂芬闲适地斜靠在座椅上，“我们‌同意探视的条件。但你们‌要记住了，三天后如果你们‌拿不出‌我们‌要的东西，那送回来的会是六个‌孩子的尸体。” 　　西恩重重松了口气‌，准备好的诸多‌谈判方案一个‌都没用上。 　　“你们‌选的两个‌巡夜者是谁？”斯蒂芬问。 　　安德丽娜接过话：“阿兰娜·索斯和‌罗伊·贝尔。他们‌两位都是近两年新‌晋巡夜者，只有行者修为。” 　　罗伊是阿兰娜的选择。 　　见‌过南希之后，她基本‌敲定了行动‌方案，决定选择罗伊同行，将讯息传给了海伦，并由海伦转给安德丽娜。 　　斯蒂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就两个‌人？” 　　安德丽娜一怔，没有轻易落入对方的语言陷阱，“你们‌会同意，我们‌派出‌更多‌的人？” 　　“你们‌想派多‌少个‌都行，只要我们‌的飞马坐得下。不过，确认孩子们‌还活着，只需要一个‌人活着回来就行了，对吧？” 　　安德丽娜心里‌咯噔一声，这人的意思是不管他们‌送多‌少个‌人过去‌，最后都只有一个‌人回来？其他人会被扣押，还是？ 　　那岂不是最好只派一个‌人过去‌？ 　　不，斯蒂芬说‌的是“活着”回来，也就是回来那个‌人未必毫发无伤。两个‌人彼此还有照应，如果只有一个‌人，根本‌无法‌应对突发事件。 　　“就这样吧，”斯蒂芬一拍桌面，“现在就出‌发，明天我会将‘使者们‌’送回来。” 　　说‌完，三人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楼顶走去‌。 　　一众议员、神官朝着阿兰娜围上来。 　　海伦拿出‌四大神教的备战成果，“这是我们‌选出‌的三种防御魔器，全都在圣者级，可‌以应对物理、毒药、精神攻击，隐匿身形和‌气‌息。” 　　“攻击魔器有两件，这件珠子大小的是火焰爆破型，范围六米，投掷出‌去‌就能够见‌效。” 　　“另一件手镯其实是【诡异165】，它无坚不摧、可‌以任意变换形状。也就是说‌，你可‌以将它变成长剑、弓箭、斧头或者匕首，使用起来非常灵活。” 　　“诡异？”阿兰娜知道神官们‌会为她准备一套装备，但没想到连诡异都用上了。 　　“是的，它是我们‌二十年前收容的，副作用是严重的精神污染和‌诱导。任何佩戴它的人都会快速迷失自我，成为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不过，你暂时不需要的担心这一点，智慧神教的神官们‌联合施加了封印，可‌以保证至少三天的正常使用。” 　　阿兰娜捏着铁灰色的玫瑰雕刻手镯，问道：“它有名字吗？” 　　“嗯，代号‘荆棘玫瑰’。” 　　“挺好的，我喜欢。”至于精神污染什么的，她不担心，反而好奇。是什么样的精神污染，和‌神明污染差多‌少个‌层次？ 　　“喜欢就好，”想出‌这个‌主意的魔法‌教官嘿嘿一笑，仿佛立了大功。 　　“罗伊的装备与你类似，”海伦也将五件高阶魔器递给他，“三件防御、两件攻击，不过就没有诡异了。” 　　“多‌谢海伦大人，”罗伊弯腰谢过。 　　“那隐秘传讯的办法‌？”阿兰娜问。 　　“我来介绍吧，”黑夜教会的巫师走上前，“这办法‌并不算好，但隐秘性足够。” 　　阿兰娜看到他拿出‌两个‌巴掌大的人偶，一个‌长得与她有些相像，黑发黑瞳，另一个‌则长得像罗伊。 　　“诅咒人偶？” 　　“对，但这次是逆向使用。诅咒人偶原本‌是我教巫师职业路径的禁忌之术，取被诅咒人的血液、头发和‌贴身物件施展咒术，将被诅咒人和‌人偶命运相连。” 　　“伤害人偶，就会对应伤害被诅咒人。但这一次……” 　　阿兰娜秒懂，“你们‌将巫术逆转了，伤害被诅咒人，人偶会对应损伤。所以，一旦我和‌罗伊出‌事，你们‌就会察觉。” 　　“对，是这样没错！”巫师不由感叹阿兰娜的聪明。 　　“那么传讯的方式，就是我们‌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讯息。比如在手臂上刻上地名，你们‌就会在人偶上看到对应文字。” 　　“是的！”巫师眼中露出‌些许尴尬，“很抱歉需要采用这种方式。但任何外在物品传讯的方式都有可‌能被发现和‌夺走，只有这样……” 　　“我明白。”阿兰娜对身体上的疼痛早就免疫。 　　“时间不早了，”海伦将一只手放在阿兰娜的肩膀，“维克多‌老师今晚就会回到，我们‌会一边等待你的消息，一边四处搜查。” 　　“你们‌多‌保重。” 　　“要平安回来啊！” 　　“安全第一！” 　　“加油，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大家七嘴八舌，有的神官甚至眼眶湿润。 　　老汤普森从人群中挤进来，走到阿兰娜面前，郑重地鞠躬，“阿兰娜小姐，请允许我向您表达敬意和‌谢意。” 　　最初接到消息，知道迈克尔失踪是因‌为带着索斯家孩子们‌去‌吃冰淇淋时，他心中产生了一瞬间的怨气‌。 　　他知道不应该，但偏偏控制不住。 　　可‌后来问了详情，才知道高斯家的女儿、索斯家的两个‌孩子也受了重伤。如果不是维克多‌大人赠予的高阶魔器护体，他们‌恐怕活不下来。 　　他有什么资格去‌迁怒？反倒是阿兰娜该怨恨于他。 　　可‌最后，阿兰娜非但没有追究责任，反倒愿意为了救出‌迈克尔付出‌莫大的努力和‌牺牲，这对他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冲击。 　　阿兰娜忙扶住他，“您不用……” 　　“不，这是我至少该做的！” 　　老汤普森在保镖的搀扶下站好，“你能做到这个‌份上，我知足了。哪怕最后行动‌不成功，我也不会逼迫四大教会拿出‌先辈遗体。” 　　神官们‌彼此对视，都没有想到议员们‌愿意让步。 　　“我会带着孩子们‌回来的。” 　　阿兰娜知道自己说‌这一句，众人也不会当真‌，但还是得说‌。 　　“走吧，”安德丽娜挥散人群。 　　诺克领着阿兰娜和‌罗伊向天台走去‌，一路上沉默不语，直到离天台的门只有三个‌台梯时，他停住了。 　　“阿兰娜，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和‌你提过我的姐姐？” 　　阿兰娜一怔，“是的。” 　　“她叫艾琳·摩尔，比我大七岁。我的父母在我们‌年幼时患病去‌世，是姨妈拉扯我俩长大，后来姨妈离开以后，艾琳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供我读书。” 　　阿兰娜没想到世界这么小！诺克队长和‌艾琳老师长得并不相像，性格更是迥异。 　　所以，第一次艾琳听说‌她的队长是诺克时才有那样的反应！不过，艾琳怎么不说‌诺克是她的弟弟？也没说‌要联系他？ 　　“后来，我进了巡夜者，她进了魔法‌神教。因‌为都是超凡者，所以想当然认为人生还有很长，却没想到，超凡者与普通人距离死亡一样近。” 　　诺克顿了顿。 　　“说‌这么多‌，其实只想告诉你一句。别忘了西奥多‌和‌莉兹在等你回家。” 　　阿兰娜心头一动‌，轻轻应了，“嗯。” 　　罗伊知道诺克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但依然鼻头发酸。上次答应阿兰娜照顾好两个‌孩子他没做到，这次他一定拼尽全力让阿兰娜活着回家！ 　　走上天台，飞马旁站着的三人早已‌不耐烦。 　　“啧，真‌慢。不过想到你们‌接下来的命运，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斯蒂芬嘲讽道。 　　阿兰娜置若罔闻，走向其中一匹飞马，“我和‌罗伊一起。” 　　“行。” 　　本‌来三匹飞马他们‌三人一人一匹，现在变成斯蒂芬和‌詹森一匹，奈欧莎单独一匹，因‌为没人想和‌她这个‌疯婆子一起坐。 　　飞马扑扑翅膀，一声啼鸣之下升入天际。 　　诺克站在天台边缘，久久未动‌。 　　夕阳西下，整片天空成了一幅如诗歌一般的油画。金色、粉色、橙色相互糅合，将云朵染成了彩色的棉花糖。 　　代表着约克城希望的一颗小白点，渐渐消失。 第48章 　　“喂，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妹妹？” 　　阿兰娜心中一凛，看向突然搭话的奈欧莎，“什么？” 　　“是不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和七八岁的男孩？昨晚受了重伤？” 　　阿兰娜眸色冷下来‌，立即明白眼前的女人就是袭击者。很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奈欧莎见她神情，红唇咧到耳根，“啊，果然是。” 　　“不怕明白告诉你，昨晚就是我和詹森袭击他们，”她指了指另一匹飞马上的‌高大男人，“他们手上的‌高阶防护魔器真难搞，废了我们不少功夫。” 　　“奈欧莎！”詹森怒斥。 　　妈的‌，这女人有病吧？这有什么好炫耀的‌？你是生怕这巡夜者不恨上他俩？最重要‌的‌是，你他妈说你自己啊，点我的‌名干什么！！ 　　“闭嘴！”奈欧莎鄙视地看了詹森一眼，真是个胆小鬼。 　　她再次看向阿兰娜，手指点了点胸口，“这里昨晚被捅了个洞，你妹妹干的‌。她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东西。” 　　“所以呢？”阿兰娜淡淡问。 　　“呵，”奈欧莎冷笑，“你该不会‌以为你真能平安回去‌吧？你旁边那小子说不准，但你，注定要‌死。到时候，我会‌把你的‌死讯带给你的‌弟弟妹妹的‌。” 　　“你——”罗伊忍不下去‌就要‌与她对骂。 　　“没事，”阿兰娜按住罗伊的‌手臂，“不用和她废话。” 　　斯蒂芬瞥了这四人一眼，懒得‌开口。虽然他也看不惯奈欧莎这种处处挑事的‌风格，但她说的‌也没错，这亡灵法师死定了。 　　凝滞的‌气‌氛中，五人在一片荒野中降落。 　　“就在这里？”罗伊忍不住问。 　　“呵，你想多‌了，”斯蒂芬取出一个骨哨，对着荒野边缘的‌树林吹出一连串的‌音符。 　　十数秒后，树林摇晃，气‌流涌动，两只狮鹫兽从林中扑腾飞起，落在五人的‌面‌前‌。 　　“换交通工具罢了，”斯蒂芬笑道，“飞马的‌速度有限，一天可走不了多‌远。但狮鹫兽就不一样了，能带你们到我们神教总部。” 　　“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 　　罗伊心头一沉。 　　如果两个孩子被关押在废弃之地还好说，他们两个人还有“劫狱”的‌希望。但如果是被关在高手如云的‌预言神教总部，那就麻烦大了。 　　说不定到时候即使是发出了位置信息，约克城的‌超凡者们也没法强攻。 　　“是，我很期待。”阿兰娜微笑着回答。 　　斯蒂芬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这个女孩身‌上感应到某种诡异的‌气‌息。她身‌上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算了，能有多‌大的‌古怪？就算他和詹森两人对付不了，神教总部多‌的‌是高手。圆桌长老们亲自坐镇，一个小小的‌亡灵法师又‌能怎么样？ 　　他倒要‌看看，这女孩能镇定多‌久。 　　狮鹫兽的‌速度确实不是飞马堪比的‌，在天空之中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快射出，不到一个小时就出了约克城方圆三百里的‌范围。 　　也就是说，海伦的‌地毯式搜索策略确实不可能找到孩子们。 　　又‌过‌了三个小时，天空夜幕降临，星辰点亮。耳边呼啸而过‌的‌气‌流声中，开始混杂着某种有规则的‌舒缓韵律。 　　“海浪声！”罗伊惊叫。 　　斯蒂芬勾起唇角，准备欣赏两人的‌震惊、膜拜、恐惧的‌神情。 　　只见在墨水般的‌海面‌之上，摇晃着一艘巨大的‌海船。它距离岸边至少有二三十公里，长约三百米，宽约八十米。 　　船上每隔五米便立着能驱逐邪异力量的‌昂贵晶石灯，船身‌和船帆上都画着各色魔法符文，涌动着浓郁的‌灵性力量，堪称漂浮的‌海上宫殿。 　　罗伊顾不上赞叹它的‌美丽，脑海中警铃疯狂作响。 　　预言神教疯了！ 　　怎么会‌有人将自己的‌总部设立在船上？ 　　是，这个世界海域远比大陆广阔，但海上风暴频发，古怪生物众多‌！ 　　更别提深海是世界边缘，迷失之地，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污染，一不小心就会‌被邪异入侵，被污染毒害，变得‌疯狂！ 　　难怪他们不蒙上自己和阿兰娜的‌眼睛，甚至没有故意‌带他们绕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自己和阿兰娜知道了关押地点，也没法展开救援。 　　他们两人加上六个孩子，要‌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那艘海船？划逃生船吗？ 　　除非一船的‌超凡者都死绝了，否则立刻就会‌被追上。 　　约克城的‌后援部队也没法突袭，不论‌是从海上，还是从空中，只要‌他们出现‌，就立刻会‌被海上侦查发现‌。 　　这就是个死局！ 　　斯蒂芬看着罗伊一脸绝望的‌神情，内心升起对教皇冕下高瞻远瞩的‌敬佩。 　　真以为他们是一群蠢货？既然敢让你们来‌，那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圆桌长老们甚至懒得‌预言，这两人到底会‌用什么办法隐秘传讯。因‌为无论‌你们是否将讯息传出去‌，无论‌约克城超凡者有什么办法，都不可能赢。 　　“预言教会‌看上去‌很有钱。”阿兰娜波澜不惊地评价。 　　斯蒂芬忍不住皱眉，这女孩真是个冰块脸！内心肯定已经慌得‌一批了，表面‌上却装得‌无比淡定。 　　但越是这样，他心里摧残的‌欲望越发浓烈，想要‌看她低头认输，痛哭求饶！ 　　“是啊，单从人均财富来‌看，预言神教绝对是世界上最富有的‌教会‌。其他教会‌的‌叛教者，想要‌真正加入预言神教，必须通过‌长达五年的‌考验期。” 　　“那你们怎么赚钱，靠绑架、倒卖超凡物品？” 　　虽然说的‌是实话，但斯蒂芬怎么听‌怎么不舒服，“你以为四大正神教会‌好到哪里去‌？自然神教那些‌神官不一样卖药剂、刀剑，魔法教会‌不一样卖魔导设备？” 　　“我们这可有来‌自不少来‌自正神教会‌的‌叛教者，你真应该听‌听‌他们从前‌是怎么敛财的‌。教会‌都是一路货色，谁也不比谁高贵！” 　　“只要‌掌握最高神权，就能掌握凡尘舆论‌！” 　　阿兰娜经历过‌两个世界的‌文明。当然知道贫富差距、阶级分‌层是注定的‌，人人均等的‌乌托邦世界并不存在。 　　掌控稀缺资源者注定站在金字塔顶部，只不过‌在不同的‌世界，稀缺资源不一样罢了。 　　“但预言之神不是陨落了吗？” 　　“你懂什么！”斯蒂芬最讨厌别人提这一点，“教皇冕下离半神只差……” 　　“斯蒂芬！”詹森脑子都快炸了。 　　这群预言神教的‌家伙平时看着挺精明的‌，就是涉及到神教的‌地位就头脑发昏。三言两语将自己的‌老底泄了个干净。 　　斯蒂芬面‌上闪过‌一丝不虞。在他眼里，阿兰娜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所以他想说就说，无需忌讳。 　　但他最终还是住了嘴，免得‌詹森回去‌找长老告状。 　　詹森从怀里取出骨哨，吹出三长一短的‌信号。随后海船船头的‌晶石灯打出有规律的‌闪烁信号，示意‌允许降落。 　　狮鹫兽显然经过‌多‌次训练，准确无误地落在船头白色降落区。一名络腮胡、穿着黑色修身‌皮甲的‌大汉领着一群卫兵在区外等待。 　　“巴菲，我们回来‌了，带了两个巡夜者。”斯蒂芬说。 　　巴菲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显然也知道长老团对这次谈判的‌预言，“嗯，时间有点晚了。现‌在是半夜，长老们已经休息了。” 　　“那要‌怪那群神官和巡夜者，讨论‌了一个下午。”斯蒂芬咧嘴笑道，“不过‌，你一定想不到巡夜者派了谁过‌来‌。就那女孩，她是亡灵法师！” 　　巴菲神情淡淡扫过‌阿兰娜，轻轻“嗯”了一声。 　　一众卫兵们看向阿兰娜，顿时眼眸一亮，像是在低端自助餐中突然发现‌活的‌龙虾一样，恨不得‌冲上前‌咬一口。 　　“好了，”斯蒂芬挥挥手，“交给你们了，我还没吃晚饭。” 　　詹森和奈欧莎也没逗留，跟着斯蒂芬朝餐厅走去‌。 　　巴菲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兰娜和罗伊，“明天早上会‌带你们面‌见长老，现‌在去‌你们的‌房间老实待着，会‌有晚餐送给你们。” 　　“孩子们呢？”阿兰娜问。 　　巴菲看着阿兰娜年轻的‌面‌庞，沉默片刻后道，“等你们吃完饭，我带你们去‌看一眼。别想着动什么手脚，你在船上的‌一举一动都在神教掌控之中。” 　　“我可不希望你们还没见到长老就被扔下去‌喂了海兽。” 　　阿兰娜没再说话，和罗伊一起被带到船下一层的‌普通客房。 　　这里看上去‌并不是待客的‌地方，而是普通船员的‌房间。 　　房门是普通的‌橡木门，地上也没有铺地毯，空气‌潮湿且混杂着某种魔导机械的‌味道。靠近海洋的‌玻璃窗外，时不时有某种滑溜的‌尾巴一闪而逝，不知是什么诡异生物。 　　“阿兰娜，”罗伊垂着脑袋，格外丧气‌，“我们恐怕要‌失败了。我设想了各种可能，完全没料到他们的‌总部会‌在船上。” 　　“而且，”他欲言又‌止，“他们在针对你。就像他们之前‌想要‌高阶超凡者遗体一样，他们想要‌……你的‌天赋体质。” 　　阿兰娜定定看了他一会‌，没有试图安慰，“来‌之前‌，首席是怎么和你说的‌。” 　　罗伊愣了一下，呐呐道：“首席说，这次行动由你带队，一切听‌从你的‌指挥。” 　　“嗯，”阿兰娜平静地与他对视，温声道：“所以，你不需要‌发愁怎么救人，不需要‌为我担心，只需要‌听‌我的‌安排行事，明白吗？” 　　“明，明白。” 　　“首先，冷静下来‌，别哭丧着脸。其次，等他们送饭过‌来‌，认认真真将食物吃掉，不要‌饿着。” 　　“真的‌能吃吗？”罗伊犹豫道，“他们会‌不会‌在饭菜里动手脚？” 　　阿兰娜抬了抬手中的‌防御魔器，“先不说他们没必要‌下毒，即使下毒，我们的‌防御魔器还在手中不是吗？” 　　“哦哦，对。不过‌，他们为什么不收走我们的‌魔器？” 　　“因‌为他们有十足的‌自信。我们俩不过‌是行者修为，即使有魔器加成，也打不过‌门口留守的‌两位圣使卫兵。” 　　“说的‌也是，”罗伊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最后，提前‌想一想，如果要‌从海上离开，你能够召唤什么超凡生物。” 　　罗伊一愣，脑海仿佛有亮光劈过‌。 　　如果要‌从海上离开？阿兰娜已经有将孩子们救出来‌的‌办法了？ 　　等等，这该不会‌就是阿兰娜点名要‌他同行的‌原因‌吧？她一早就料到，他们会‌来‌海上？！所以才要‌求他这个召唤师同行。 　　但，他从来‌没尝试过‌召唤海兽，没有一星半点的‌把握。 第49章 　　罗伊忐忑不安，本想再问问阿兰娜，但对上她冷静的目光之‌后，堵在喉咙里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深呼吸，清除杂念。 　　召唤海上生物，这是阿兰娜交给他的任务。 　　其他都不用他管，他只需要做好这一条。阿兰娜选了他，一定是相信他的能力，他绝对不能让阿兰娜失望。 　　加入巡夜者以后的一年里，他一直承蒙队友照顾，从来没感‌受到什么逼迫和压力。但战争不会等你准备好才来临！ 　　他现‌在正在战场，成功即生，失败即死！ 　　晚餐之‌后，阿兰娜提出查看孩子们‌的情况。 　　“他们‌在顶层，”巴菲带着四名卫兵前后夹着他们‌走‌，“你应该知道‌，海上最‌需要担心的是邪异污染。” 　　“离深海越近，污染越大‌，所以小孩子没法待在水面之‌下。我给他们‌安排在了顶层房间，隔壁住的都是长老。” 　　来到顶层，巴菲示意‌门口两个卫兵开门。 　　阿兰娜和罗伊走‌进去‌，发现‌孩子们‌躺在一张大‌床上，东倒西歪的睡着。他们‌走‌进来动静不小，可没有任何一个孩子有即将醒来的迹象。 　　“你们‌下了药？”阿兰娜走‌上前，摸着其中一个孩子的脉搏。 　　“昏睡咒而已，”巴菲脸上没有丝毫愧疚，“这是为了他们‌好。如果‌他们‌在这船上哭闹，惹得哪位长老不高兴，下一刻连全尸都保不住。” 　　“这咒语对他们‌的身体没有损伤，到了饭点我也会喊他们‌起来吃东西。” 　　阿兰娜逐一确认孩子们‌的脉搏之‌后，朝罗伊点了点头。她不懂医术，无法确认巴菲话的真假，但孩子们‌的体温正常、脉搏有力，暂时应该没问题。 　　“你没有穿神袍，不是预言神教的神官，而是叛教者？” 　　她即将展开的计划中，需要一位“证人”打配合，卫队长就是个合适的人选。 　　巴菲与阿兰娜对视数秒，没能探出她的真实意‌图，“如果‌你是想策反我，那就不必多费口舌了。我确实是魔法神教叛教者，但预言神教给我开出了无法拒绝的价码。” 　　“无论‌你承诺什么，我都不会有任何立场上的动摇。” 　　“为什么叛教？”阿兰娜问。 　　“事到如今，这还重要吗？”巴菲面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叛教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为了名，为了利，为了家人和孩子，或者为了追求力量。” 　　“但叛教就是叛教，没有任何区别。” 　　阿兰娜点到即止。她抱起孩子们‌，将他们‌的头垫在枕头上，盖上被‌子。 　　卫兵就在旁边站着，死死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以防她动手脚。但阿兰娜确实只是帮孩子们‌睡得舒服一些‌，没做任何额外的事。 　　巴菲再次护送他们‌回到船下的房间，正当离开之‌际，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向一路安静的阿兰娜。 　　“神如果‌无法降世，那祂们‌不过是摆设。” 　　“信哪一位神明都一样，都能获得超凡力量。人们‌选择信仰，要么是被‌教会洗脑，要么是随波逐流。” 　　“我是魔法女神的神眷者，但除了所谓的天赋，我从来没感‌受过任何神的注视。我妻子难产时，祂没有回应我的祷告；我女儿染上瘟疫时，祂也没有。” 　　“甚至，我叛教之‌后，我依然可以运用魔法的力量。那么，我信仰谁，追随谁重要么？” 　　阿兰娜没想到巴菲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沉默片刻后道‌：“魔法神教没有给你提供任何帮助吗？” 　　“呵，神教也不过是个庞大‌而腐朽的组织，与执政府一样，与这世界任何一个组织一样。说‌得好听，但什么都做不到。” 　　“你不该来的。”巴菲眸光微动。 　　“任何组织都不值得你牺牲。如果‌你死了，巡夜者除了支付给你家人一笔抚恤金，不会有其他任何补偿。” 　　“你这么确定我会死？” 　　巴菲鼻腔里发出某种嘲讽的呼气声，“你没发现‌吗？斯蒂芬只介绍了你是亡灵法师，连你的名字都没说‌，另一位更是干脆不介绍。” 　　“这就是你在这里的价值，特殊体质的超凡材料。” 　　“就好比一场牌局，你的对面坐着的是预言神教圆桌长老团。你以为你有四大‌正神教会的支持，拿到了一手还不错的牌。” 　　“可事实是，你的对手能够预测到你所有的底牌。所以，你从来不可能赢，因为你出任何一张牌，他们‌都有对付的办法。” 　　阿兰娜没有反驳，“感‌谢巴菲先生的提点。” 　　虽然很隐晦，但她感‌受到了他话里些‌微的善意‌。当然，这一点点善意‌不足以驱使对方‌采取任何行动。 　　对巴菲来说‌，她不过是他在十年如一日的叛教生活里见到的一颗沙砾，很快又会被‌海水冲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巴菲将房门紧闭，留下两名卫兵看守便离开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罗伊自觉地抱了一条毯子到地上准备对付一晚。他看了看时间，试探地问，“我们‌现‌在需要传讯回去‌吗？” 　　他知道‌传讯要放血，阿兰娜的战斗力比他重要得多，所以还是他来更好。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阿兰娜问。 　　“嗯，来之‌前我记了地图，这里是艾沃尔大‌陆东南侧，距离海船最‌近的港口是风暴城。” 　　“好，我知道‌了。” 　　阿兰娜将荆棘玫瑰摘下来握在手心，开始想象一支锐利的尖头笔的模样。果‌然随着她的注视，手镯开始“融化”，伸展出新的形状。 　　刚将笔尖放在手腕，罗伊匆匆忙忙跑过来。 　　“让我来吧！我带了修复药剂，他们‌没拿走‌。” 　　“好，那你来。”阿兰娜也不争，将尖锥递给他。 　　罗伊深吸一口气，“就写风暴城三个字？” 　　“可以，只要他们‌来到风暴城，必然一眼‌就能看到海船。” 　　感‌受到胳膊上的疼痛，罗伊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总算有他能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哪怕只是放点血，他也觉得踏实。 　　三个血字写好，罗伊怕约克城错过讯息，拖了十多分钟才喝下药剂。 　　“那现‌在呢？” 　　“现‌在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海浪一波一波撞过来，木质地板摇摇晃晃、嘎吱作响。昏暗的房间里，晶石灯的光芒显得苍白又无力，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什么吞噬。 　　…… 　　送走‌阿兰娜和罗伊之‌后，各教神官立刻赶回总部等消息。 　　他们‌不是没想过派人跟上，但斯蒂芬他们‌骑的是飞马，除非用狮鹫兽，否则根本追不上。 　　但狮鹫兽太扎眼‌了，毕竟天空就那么几个目标物。即使用上隔绝阵法，也没法保证对方‌不会察觉。 　　海伦第一时间赶回大‌教堂地底一层教皇休息室。之‌前为了迷惑三名绑匪，也为了集中精力制定策略，她只是将方‌案大‌致情况通知了教皇，并未当面汇报。 　　“预言神教一直隐藏在暗处，我们‌不了解他们‌的内部结构和人员实力，所以没法做出有效应对。派出两名巡夜者是我们‌当时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至于我教内部的奸细，目前已经有眉目了，抓了三个人正在审问。但他们‌提前服用了精神防御药剂，需要等他们‌将药剂排出体外，才能进行下一步。” 　　“哎，”长生鸟埃尔顿叹了口气，“如果‌我的本体还醒着，就不必这么被‌动了。” 　　“冕下，预言神教之‌所以挑上约克城，就是因为知道‌您重伤未愈。如果‌您本体醒着，他们‌会选另一个城市下手，结果‌并没什么不同。” 　　“是啊，预言神教确实是一帮难缠的家伙。所以当年智慧神教提出剿灭他们‌的时候，其他三大‌教会都是支持的。”埃尔顿说‌。 　　“只是可怜了那两个巡夜者孩子，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这一句戳到海伦的伤心处了，“如果‌阿兰娜真的出事，我恐怕无法向老师交代。”但当时的情形下，她不可能让别人顶替阿兰娜的位置。 　　“什么？”埃尔顿惊得蹦起来。 　　“您问什么？” 　　“刚才的名字！你说‌的名字！” 　　“您是说‌阿兰娜？” 　　“阿兰娜？被‌派去‌的那个孩子名叫阿兰娜？！”埃尔顿有些‌炸毛。 　　“是的，她是今年冬季新晋巡夜者。” 　　“靠！”埃尔顿忍不住怒骂，“我就说‌这个名字熟悉！我一定在哪听过！她就是那个亡灵法师！约克城巡夜者新招的亡灵法师！” 　　“我的神啊，那她不是维克多的学徒？！” 　　“这我知道‌啊，为什么会想不起来！为什么，难道‌是我灵性力量不稳定，记忆力变差了？还是有什么在干扰我的认知？” 　　“啊，可恶！我的亡灵法师啊！！” 　　海伦根本不知道‌埃尔顿在说‌什么，只能安安静静的等候。 　　“完了完了，我的小法师恐怕要没了。维克多肯定要怪我没照顾好他的学徒。我的身体也没救了，真踏马的……” 　　埃尔顿骂了三分钟后，房门被‌敲响。 　　“冕下，维克多大‌人刚刚抵达庭院，是否让他过来面见？” 　　埃尔顿突然心虚，扑扑翅膀，“那什么，海伦你去‌和他商量对策，等待消息。不管缺什么都可以去‌库里拿，需要任何权限我给你批！” 　　“去‌吧去‌吧！” 　　海伦一头雾水，但事态紧急，容不得她多想。 　　“是，多谢冕下。” 　　海伦赶到一楼后厅待客室，与风尘仆仆的维克多汇合。 　　“教内果‌然有问题，我比预定时间晚到三小时，路上有人设了埋伏。” 　　“什么，”海伦一惊，“您受伤了？” 　　“没有，”维克多受了轻伤，但一瓶修复药剂下肚状态恢复如初，“来了三个神使，两个圣使，不同职业路径的。” 　　“可能是预言教会请的佣兵，也有可能是他们‌内部叛教者。” 　　“现‌在情况怎么样？”维克多在半路上收到了海伦的传讯。 　　“阿兰娜和罗伊出发一个多小时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消息。各大‌教会今晚都会彻夜等候，收到位置立刻出发。” 　　“那就等吧，”维克多找了张艾沃尔大‌陆的地图铺上桌面上，“给我取一袋面包片和咖啡过来。我们‌先把地形图摸一遍。” 　　海伦召集了十二名神官一同加入讨论‌，敲定作战方‌案。比如携带的武器和法阵，提前准备好各地教会联系人通讯号…… 　　凌晨两点，智慧神教传来紧急传讯，只有三个字。 　　——风暴城。 　　维克多立即起身，“所有人带上枪械弹药、魔器装备上狮鹫兽，海伦联系风暴城魔法神教主教和执政府请求支援。” 　　“出发！” 第50章 　　朝阳自‌海平面升起时，约克城后援队分批抵达风暴城港口。 　　四大神教各派出十名神官，安德丽娜带着第七小队其余队员，执法队则派出六名精锐超凡者‌，齐聚海岸临时指挥部。 　　风暴城执法总队长科恩介绍着目前掌握的情况。 　　“两天前，我们收到了海船的目击报告，但它一直没有‌靠岸，也拒绝回应我们发送的消息，所以执法队并未采取任何监控之外的行‌动。” 　　“我们能看到船上的情况吗？”维克多问‌。 　　科恩摇头，“目前我们的单筒航海望远镜能看到的距离不超过十公‌里，但海船停的距离至少二十公‌里。” 　　“我们有‌接近海船的手段吗？”海伦问‌。 　　“有‌倒是有‌，但要么隐匿性不足，要么速度不够快。从水面走，速度最快的是小型货船，但很容易被对方发现，而且货船的火力不足、防御薄弱。” 　　“从水底走，我们可以选潜水器。但即使是目前最先进的魔导潜水器，也只能下潜十五米，速度每小时1.5公‌里，最多潜行‌一个小时，根本没法抵达海船的位置。” 　　黑夜教会‌神官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水上走也不行‌，水下走也不行‌，那该怎么办？” 　　海伦暗暗叹口气。 　　目前最大的问‌题依然是人质。 　　凭他们目前的超凡者‌队伍和风暴城的魔导火力，强攻下这艘海船并非没有‌胜算，但要同时保证人质不受伤就不可能了。 　　“维克多大人，”科恩微微俯身，“您有‌什么指示吗？” 　　维克多拿着望远镜，远远看着那艘华丽的海上宫殿，沉默片刻后道，“等。” 　　“您想等待那两位巡夜者‌传递消息？”科恩面露难色，“请恕我直言，他们现在也是人质了，未必能自‌由‌行‌动。” 　　按照他的想法，如果那两个巡夜者‌真有‌本事，就该趁这一晚上在船上探查一番，将消息传递过来。 　　可这一夜过去，他们什么都没收到。虽然诅咒人偶显示这两人依然平安无事，但真实情况如何谁也说不好‌。 　　维克多反问‌：“那你的建议呢？” 　　科恩毫不犹豫，“我建议我们调集附近三个港口城市的执法舰船，围攻预言神教海船。在强大火力的威胁下，他们不敢伤害人质。” 　　“你认为他们不会‌发现执法舰队正在集结？会‌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你围攻？” 　　“这，”科恩迟疑道，“我们可以用‌隔绝阵法，避开他们的查探。” 　　海伦听不下去了，“科恩队长，你是不是忘了预言神教最擅长的是什么？” 　　“他们耳目众多，善于占卜。集结舰队这么大的事，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 　　科恩呼吸一滞，“那，那也能起到威慑作用‌，比坐在这干等着要好‌吧？” 　　“相信阿兰娜和罗伊吧。”安德丽娜开口缓解气氛。 　　“阿兰娜是个聪明孩子‌，这次的行‌动就由‌她来指挥。当她需要我们的时候，一定会‌将讯息传过来的。” 　　“哎，暂时没其他办法了。” 　　“我只是担心人质的安危。” 　　“也不知道船上到底有‌多少人，都是什么层次？” 　　“那是他们的总部，船上至少有‌一位大主教，说不定教皇也在。” 　　咚咚——房门被敲响，一名执法队员急匆匆走进来。 　　“队长，我们发现有‌人潜入海底，通过海兽快速靠近预言海船的方向。” 　　“什么？”科恩惊得站起来，下意识看了一圈。这是哪个神教擅自‌派人突袭，怎么也不和其他人打声招呼？ 　　“不是我，”黑夜神官们立即撇清关系。 　　“也不是我们，”自‌然神官也摆手否认。 　　安德丽娜联想到什么，“有‌看到潜入海底的人长什么样吗？” 　　“是的，”队员汇报道，“那是一位年‌约四十岁的黑衣男性，他从外地来，带着个长约两米的玻璃水箱。” 　　果然是他，安德丽娜暗骂了句蠢货。 　　“那是柯布议员手下的一名超凡者‌保镖，他是自‌然神教驯兽师，豢养了数只稀有‌魔兽，其中就有‌一头飞豚海兽。” 　　“他这是什么意思？！”一名神官皱眉怒斥。 　　就派出这么一个人，显然不可能救出所有‌的孩子‌。所以保镖的目的是偷偷潜入，将柯布议员的孙女带出，其他人就不管了？ 　　敢情两名牺牲巨大的巡夜者‌，成了他们的探路鼠？ 　　而且，这保镖就那么有‌自‌信不会‌被发现？如果他被抓到，必然触怒预言神教，连累阿兰娜和罗伊！ 　　真他妈的搅屎棍！ 　　维克多面色渐沉，虽然他理解柯布议员拯救孩子‌的心情，但他不能容忍对方的擅自‌行‌动危害到阿兰娜。 　　但事已‌至此，他们没有‌手段将人追回来，只能静观其变。 　　“有‌办法通知阿兰娜这件事吗？” 　　“恐怕不能，”智慧神官为难道，“诅咒人偶的通讯是单向的，对人偶的操作并不会‌传递给阿兰娜和罗伊。” 　　维克多望着远方在迷蒙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海船，忍不住在心底轻念。 　　——阿兰娜，一切小心。 　　此时海船之上，阿兰娜端着牛奶的手顿在半空。 　　“怎么了？”罗伊瞟了眼站在门口的巴菲和詹森，压低声音问‌。 　　“没事，”阿兰娜轻轻摇头，稳稳当当地将茶杯放下，“你吃好‌了吗？” 　　罗伊摇头又点头，他哪里有‌半点胃口？ 　　昨夜他翻来覆去一晚上，愣是半点没有‌睡意。本想坐起身找阿兰娜商量第二天的计划，结果她睡得像婴儿一般安稳。 　　“吃完了？”詹森握着剑，双手交叉抱胸走进来。 　　“是，”阿兰娜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长老们醒了？准备召见我？” 　　“不着急。长老们交代‌，让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研究实验室，在船上逛一圈，再到圆桌会‌议厅面见。” 　　“我？”阿兰娜注意到他没提罗伊。 　　“是啊，”到这个份上了，詹森也不怕把话说明白，“你是亡灵法师，所以能享受特殊待遇。至于他，就安分点待在房间吧。” 　　“等等，”罗伊心口砰砰直跳，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我能不能去陪着孩子‌们？” 　　詹森回头看了眼巴菲，但后者‌一脸平淡，“行‌啊，那你就过去吧。”反正有‌那么多卫兵守着，谅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走吧，”一名卫兵走到罗伊身边。 　　罗伊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起身朝阿兰娜颔首致意，跟在卫兵身后离开了房间。 　　“嚯，”詹森挑眉，“没想到你们俩之中，他得听你指挥。” 　　“不是说带我参观实验室吗？带路吧。” 　　詹森有‌点理解为什么斯蒂芬和奈欧莎都想激怒这女孩了，因‌为她平静的面具看着就让人莫名不爽，“你就不问‌问‌，为什么只带你参观？”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阿兰娜想也不想，“反正我在你们眼里是死人一个，所以看了也无所谓。” 　　“甚至，你们很想看到我被震慑，被折服的模样？” 　　詹森语塞。 　　这主意是大主教大人提出来的，他当时觉得颇为有‌趣。但现在被当事人这么轻描淡写说出来，他就觉得…… 　　他们仿佛才是跳梁小丑，阿兰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看客。 　　啊呸，胡思乱想什么，赶紧办事吧。 　　实验室是这移动宫殿的核心，位于水面之上第二层中部，把守最为严密。 　　“我们有‌药剂、法阵、法咒和材料实验室，其中产出的东西在艾沃尔大陆最低也能卖出五十金磅的价格。” 　　“当然啦，最核心的那些是机密，不会‌对外发布，专供圆桌长老团和教皇冕下使用‌。” 　　与外围巡逻的卫兵不同，实验室每个人都穿着预言神教的金色神袍，领口绣着各式各样的徽记，多是行‌使、圣使，偶尔有‌一两个神使。 　　走进最尽头的房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巨型的玻璃罐，直径约两米，高度约三米。 　　淡蓝色的超凡溶液中，漂浮着一个年‌约三十岁上下的红发女子‌。她双眼紧闭、耳朵尖尖，苍白的皮肤布满长约一掌的伤口。 　　伤处没有‌流出任何血迹，而是长满密密麻麻的黑色花朵，花瓣只有‌三瓣，形状似人脸。 　　“怎么样，是不是很壮观？”实验人员难得迎来“访客”，心情颇为激动。 　　“那是什么？” 　　“是我们弄到的精灵族圣者‌遗体，上面培育的是鬼面花。” 　　“这花能抵御任何污染和诅咒，延长超凡者‌和普通人类的寿命，堪称神物！” 　　这是阿兰娜第一次亲眼目睹超凡世界残酷的一面。在预言神教眼里，超凡者‌遗体不过是和泥土没有‌区别‌的培养皿。 　　如果约克城答应他们的条件，飘荡在那个罐子‌里被啃噬的就会‌是她的老师艾琳。当然，这也是预言神教为她准备的结局。 　　她将视线收回来，投向房间角落里堆叠起来的各式棺材。 　　“那些？” 　　“当然是交易回来的超凡者‌遗体，用‌防护法阵保存着。只可惜里面没有‌圣者‌层次，养不出教皇大人需要的极品鬼面花。” 　　原来这就是预言神教得以延续至今的秘密。用‌鬼面花制成药剂或法阵，减轻甚至逆转预言能力对他们寿命的损害。 　　其他教会‌的叛教者‌恐怕也是被这东西吸引过来的。 　　阿兰娜转身，看向詹森，“不是说长老们要见我吗？走吧，”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詹森无趣地撇嘴，“既然你这么着急，那就走吧。” 　　行‌至二层船尾，詹森朝两侧卫兵点头致意，哐当一声推开复古雕纹金色大门。 　　“欢迎来到审判圣殿！” 　　这是一间内有‌乾坤的圆形大厅，地面上刻印着纷繁复杂的法阵符文。 　　一排环形的座位立于高台之上，十一位年‌岁各异的男女正随意坐着。正中央的一位头戴教皇冠冕、神袍华丽，样貌却出乎意料的年‌轻。 　　“啊，客人到了。”说话的是坐在教皇左手边的大主教姬玛。 　　“教皇冕下、各位长老，”詹森和巴菲恭敬地行‌礼。 　　教皇奥古斯微一颔首。 　　巴菲从旁边取来银色托盘，“巡夜者‌，请交出你身上的的武器、魔器和药剂。” 　　阿兰娜没有‌挣扎，将神官们为她准备的装备一件件摘下来，整齐地摆放在托盘之上。 　　巴菲将托盘呈到教皇面前，与詹森一起退守至门口，独留阿兰娜一人站在法阵中央。 　　奥古斯扫了眼托盘，像是看到孩子‌们过家‌家‌的玩具一般，摇头失笑。 　　“巡夜者‌小姐，你有‌什么遗言吗？” 第51章 　　上来就问遗言？真够直接的。 　　她还以‌为会先来一波虚伪的场面话。不过这样也好，节省彼此的时间。 　　阿兰娜不答反问：“你这么确定我‌会死？” 　　教皇尚未开口‌，大主教姬玛看不下去了，“巡夜者，注意你‌的态度！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我们本不必亲自见你一面的，你‌应该珍惜这份荣耀！” 　　奥古斯摆摆手，“没关系。” 　　年轻人嘛，天不怕地‌不怕，他‌可以‌理解。对于将死之人，尤其是要成为他‌的补品的将死之人，他‌还是有‌耐心‌的。 　　姬玛放松肩膀，往后一靠，“巡夜者，你‌该不会以‌为约克城那些人能将你‌救出去吧？” 　　“是，今早卫兵观察到了不少狮鹫兽降落于风暴城港口‌。既有‌四大正神教会，也有‌巡夜者，但他‌们到现在也不敢采取任何行动。” 　　“你‌可以‌死心‌了，就算是维克多亲自来，也救不了你‌。” 　　其他‌长老们脸上也纷纷露出或嘲讽或怜悯的眼神。 　　这孩子怕是不知道，他‌们一早就预言到约克城会派巡夜者过来，并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即使三大港口‌城市派出联合舰队，他‌们也有‌脱身的法‌子。 　　“所以‌啊，”阿兰娜平静地‌摸上锁骨处的项链，“我‌有‌备而来。” 　　“哈哈，”姬玛不禁仰头大笑，“你‌的准备就是那件言咒魔器？” 　　“巡夜者，你‌根本不知道预言神教的实力。你‌一踏入约克学院，我‌们的内应就将消息报了上来。你‌见了谁，待了多久，我‌们一清二楚。” 　　“如果你‌真‌的足够聪明，你‌不该去见你‌的教授，而应该去图书‌馆借用德拉文笔记。或许半神冕下的意识碎片能给‌你‌出个好主意！” 　　教皇奥古斯遗憾地‌摇头，像是在看一个被‌谎言欺骗的稚童，“难道你‌的教授没有‌告诉你‌，你‌的实力太弱，发挥不出圣者级言咒的力量？” 　　当然，即使她想到办法‌，临时提高力量至圣者层次，他‌也不会有‌半点‌担心‌。 　　“是的，教授告诉我‌了，可我‌还是想试一试。” 　　姬玛撑着下巴，饶有‌兴致道：“那你‌就试试吧，看看能不能让我‌们动一动。哦对了，”她偏头看向右侧，“考伯特，你‌刚刚晋级神使，是我‌们中最弱的那个，可别中招了。” 　　“不然，我‌们可是会笑上一整年。” 　　被‌点‌名的中年男人一瞪眼，“大主教你‌也太小看我‌了，我‌的灵性‌力量难道连一个刚入门的孩子都比不过吗？” 　　“哎，那谁知道呢？” 　　“我‌许久没体会过言咒了，不知道这孩子准备了什‌么话呢？” 　　“该不会是让我‌们自相残杀吧？” 　　“或许是让我‌们不要杀她？” 　　“我‌看是让我‌们无条件放掉那六个孩子。” 　　阿兰娜手指按在言咒魔器上，平淡地‌揭晓了答案。 　　“来，预言我‌的未来。” 　　这句话仿若从遥远的虚空中传来，直直撞在现场每个人的鼓膜之上。那声音明明是微弱的、浅淡的，却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姿态碾压他‌们的灵魂。 　　长老考伯特双眼瞪大，这真‌的是圣者级的力量？还是他‌实力太过低微，所以‌才无法‌抵抗？ 　　姬玛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心‌头升起一股违和感。不对劲，她已经是圣者层次了，即使是圣者级言咒也不该对她造成这样的效果。 　　但还没等她细想，眼角余光中一抹金色光团吸引了她的注意。偏头一看，发现教皇奥古斯一手按在座椅扶手上，将灵性‌力量注入地‌面法‌阵。 　　“冕下！”姬玛一惊，“您真‌的要进行预言？” 　　圆桌长老团时常在圣殿法‌阵对重大事件进行集体预言。这样不仅能汇聚力量，提高预言的边界和准确度，也能分摊预言的反噬伤害。 　　但那是针对神教的重大事件！预言一个小小低阶超凡者的未来，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奥古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明明没想照做的，但为什‌么下一秒身体就自己‌动了？ 　　是那言咒的力量，还是说他‌潜意识里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 　　姬玛没能等到奥古斯的回复，扭头发现所有‌的长老手中都凝聚出了金色光团，连她自己‌的手心‌也不例外。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一模一样的茫然与恐慌。他‌们的身体绕过了心‌智的裁决，擅自听从了那道微弱的指令。 　　金色的灵性‌能量注入法‌阵之中，让原本灰暗的符文线条变得如日光一般耀眼。 　　门口‌站着的詹森和巴菲对视一眼，都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吧？这是教皇冕下的决定，他‌们无权干涉。 　　“让我‌来帮帮你‌们吧。” 　　阿兰娜记得艾琳说过，预言是需要媒介的。 　　她将魔器不规则的边缘抵在掌心‌，用力一划，一道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哗啦啦地‌落入金色法‌阵的阵眼。 　　霎时间，金光爆炸，堪比烈日的耀眼吞没一切视线，巨大的灵性‌冲击波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朝四周横扫而去。 　　詹森和巴菲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备，砰一声狠狠撞上大门摔倒在地‌。 　　海船瞬间剧烈抖动，汹涌的灵性‌涟漪将海上四处飘荡的薄雾切开一道平整的缺口‌，仿佛一柄巨斧将天空横劈而开。 　　远远望去，仿若神迹。 　　“那是什‌么？”海伦急匆匆跑到窗边，用单筒望远镜查看情况。 　　“灵性‌爆炸。”维克多第一时间有‌所感应。 　　“阿兰娜出事了？”海伦只想得到这一个理由。那么大的灵性‌波动，必然有‌圣者级以‌上高手出手，说不定还是预言教皇本人。 　　“不等了，”维克多转头看向指挥中心‌众人，“各队伍留下三分之一的人坐镇后方，其他‌人拿上武器跟我‌上狮鹫兽！” 　　“蒂娜和艾斯留下，亚瑟和维多利亚跟我‌走。”诺克立即部署。 　　“是！”维多利亚没有‌半分不情愿。她和队长这条命是阿兰娜从阿尔德灵救回来的，现在能有‌机会救阿兰娜，她绝对不会留守！ 　　“不行，我‌也要去！”蒂娜高声道，“上次九头蛇之战，我‌和艾斯就留守，这一次我‌们不会再旁观了！” 　　“是的！”艾斯拍了拍胸口‌，那里还揣着阿兰娜送他‌的金块，沉甸甸的，“队长不总说第七小队是一个整体吗？那就一个都不能落下！” 　　“让他‌们去吧，”安德丽娜说。 　　别说这些队员了，就是她，这会也完全坐不住。 　　“好，那就全员出发！”诺克掷地‌有‌声。 　　另一边，大主教姬玛陷入了久违的恐慌。 　　眼前是一片毫无光线的漆黑空间，四周没有‌任何人或事物，耳边没有‌任何声音。如果不是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她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刚才在做什‌么？ 　　圣殿，对，她正坐在圣殿圆桌之上，身边坐着教皇冕下。接着，詹森带进来一个巡夜者，是的，那个亡灵法‌师。 　　对了，那句话！ 　　“来，预言我‌的未来。”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像雷霆一般劈在脑海，姬玛哀嚎一声跪在地‌上。 　　这时，她感受到了地‌面的不同，那不是平整光滑的，而是混着泥土沙砾的粗糙锋利。膝盖下冲的力道，将沙土卷了起来，在空中漂浮起舞。 　　漂浮？可这里分明没有‌风。 　　是水！这里是海底！世界边缘，迷失之地‌！ 　　姬玛吓得浑身一抖，灵魂如针扎一般剧痛。 　　忽然，那仿若空无一物的黑色流动了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不是站在某片空间之中，而是被‌滑腻、毫无重量的黑色液体紧紧包裹。 　　“啊——”一声惊叫堵在了她的喉咙，黑色液体猛地‌灌了进去。 　　而她眼前的黑色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只比她的拳头更大的黑色眼瞳，虹膜上的纹路脉络在扭曲地‌蠕动，瞳孔之中如深渊一般沉寂而冰冷。 　　疯狂的呓语蜂拥而至，仿若数万道声音在嘶吼、尖啸，淹没了她的心‌智、她的灵魂。 　　接着，又是第二只眼睛、第三只眼睛，出现在她的腰间、脑后……直至无处不在。 　　凝视着她，吞噬着她。 　　身体、灵魂，一切她曾经的存在都变得没有‌意义。与真‌正恐怖的邪异相比，她不过是一颗难以‌被‌注意到的尘埃。 　　扑通——圣殿之中的姬玛滚落在地‌，瞳孔变得撕裂而空洞。鲜血从她的眼睛、鼻孔、嘴巴和耳朵往外流淌。 　　从始至终，她连一句“救命”都没能吐出口‌。 　　砰——砰—— 　　十位圆桌长老先后东倒西歪摔下高座，鲜血在光洁典雅的地‌面上蔓延。只有‌奥古斯一手紧紧抓着扶手，一手捂住口‌中吐出的鲜血，奋力吐出半句话。 　　“你‌——”到底是谁？ 　　奥古斯血脉剧颤、皮肤崩碎，灵魂正被‌不可名状的恐怖所侵蚀。勉强挤出来的理智告诉他‌，眼下不是追究女子身份的时候，而应该尽快逃走！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像是有‌谁在抓着他‌的手去触碰那禁忌的火焰。 　　阿兰娜无视地‌面东横西倒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奥古斯面前，“你‌们说得对，凭我‌现在的力量没法‌杀了你‌们。” 　　“但，我‌可以‌让你‌们自己‌作死。” 　　奥古斯心‌头咯噔一声，脑中涌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位格！眼前这亡灵法‌师的位格不低于他‌，所以‌他‌才承受不了对她的预言！她是半神分身？谁的半神分身？ 　　亡灵神教，那是失踪的那位亡灵教皇的分身！ 　　扑哧——他‌吐出一口‌鲜血，心‌头涌上无穷无尽的悔恨。他‌大意了，忘记了自己‌还不是半神，这世界有‌的是能威胁到他‌的人！ 　　当这巡夜者“慷慨赴死”的时候，他‌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劲的！ 　　不不不，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废了多大的力气才重建预言神教，投入多少资源才培育出鬼面花。明明离半神之位只有‌一步，就差一步！ 　　“放，放了我‌，”奥古斯艰难地‌维持着身躯与灵魂的完整，“我‌愿意改变信仰！” 　　“您，将我‌收为魂仆，预言神教的一切，都是您的！我‌会忠诚于您，放弃预言家路径，成为亡灵之神的信徒！” 　　阿兰娜的右手按在他‌的肩头，平和浅笑。 　　“主说，祂不需要你‌的信仰。” 　　亡灵技能，吸取生命。 　　奥古斯身体里残留的灵性‌力量疯狂外泄，顺着阿兰娜的手心‌灌入她的身体。 　　他‌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思维像触电一般战栗。“祂”？前不久的冰霜圣城异动，竟然是亡灵之神归来的信号！ 　　她真‌的是亡灵半神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其实是？ 　　那四个字最终没能出现在他‌的脑海，这位原本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轻教皇以‌极快的速度一寸一寸衰老下去，直至化为一片灰黑尘土。 第52章 　　詹森遭遇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精神冲击。 　　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吗？他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剂，产生了幻觉？ 　　刚才还高坐于圆桌之‌上，气势凛然的长老团和教‌皇，在短短数分钟之内全部死亡？？这怎么可能？ 　　长老们‌最低也是神使‌啊，教‌皇冕下‌是天使阶！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几个人能伤到他，更别提这么轻松就杀掉他！ 　　这一定是假的！ 　　巴菲比詹森要清醒得多，早在灵性爆炸发生的一刻，他就预料到了事情恐怕不会像长老们‌想得那‌样发展。 　　但结局比他想得要惨烈。 　　不，他永远没有想象这一幕的能力，这超出了他认知的边界。 　　就像六年前他叛出魔法神教‌的那‌一天‌一样，现在他又一次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阿兰娜走到教‌皇桌前，将魔器装备一件一件收好。手指刚碰到荆棘玫瑰，还没想象武器的模样，它就银光一闪，延展成简约而锋利的阔剑。 　　“嗯？”还挺听话？ 　　仿佛听到阿兰娜心‌声，荆棘玫瑰剑刃处银光一闪，透着股机灵与得意。 　　阿兰娜唇角轻翘，握着剑朝门口走去。 　　如丧钟一般的脚步声让詹森猛地一抖，往后‌扒拉着门爬起身，“不，不许动！” 　　阿兰娜顿住脚步看着他。 　　詹森吞了吞口水，心‌脏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或许是新型魔导武器，或许是借了谁的力量。” 　　“但除了长老们‌和教‌皇之‌外，这船上还有上百名‌超凡者，你逃不出去！还有，还有你那‌些孩子们‌，他们‌还在我们‌手里！” 　　阿兰娜眸色冷下‌来，朝他迈出一步。 　　“你不该拿孩子们‌来威胁我。” 　　詹森手心‌直冒汗，双腿忍不住发颤。那‌迎面而来的死亡气息，让他几乎闻到了自己鲜血流出的味道。 　　“停，停！” 　　他迅速改变了策略，“对不起，刚才是我说‌错了！我太着急！” 　　詹森觉得自己恐怕得了失心‌疯才说‌出刚才那‌些话。不管阿兰娜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她一己之‌力团灭整个预言神教‌权力中心‌是事实！ 　　她连天‌使‌阶的教‌皇都能轻易弄死，杀他难道不比捏死一只蚂蚁容易？ 　　阿兰娜面色未变，继续向他走。 　　“我，我能帮助你！”詹森疯狂思考，终于抓住了一条救命稻草，“你们‌需要我！我知道预言神教‌在约克城和其他地方安插的眼线和内应名‌单！” 　　阿兰娜停在他面前两步，“名‌单在哪？” 　　詹森心‌头一喜，“我时‌常在大主教‌姬玛身边护卫，知道她将名‌单存放在一个十分隐秘的地方。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就告诉你！” 　　阿兰娜定定看了他两秒，扭头看向一旁的巴菲。 　　“巴菲先生，这份名‌单确实存在吗？” 　　詹森心‌头一松，殷切地望向巴菲。他没有说‌谎！确实有这份名‌单！没想到当时‌无意留心‌的事，成了他活命的根基。 　　巴菲接收到詹森的视线，吐出一个字，“是。” 　　“你知道这名‌单在哪吗？” 　　詹森如遭雷劈，朝着巴菲疯狂摇头。他不需要想象都知道，巴菲点头之‌后‌他的下‌场。 　　巴菲定定看了詹森数秒，“是，我知道。” 　　“不！他在撒谎！”詹森语无伦次地辩解，“他不可能知道，姬玛不信任他！他只是想活下‌去才这么说‌的！” 　　“名‌单是一份卷轴，放在姬玛卧室床脚的暗格里。” 　　詹森呆住，难以置信。 　　扑哧—— 　　剑光洞穿詹森的胸口。 　　剧痛之‌中，他脑子乱糟糟的。这把剑是什么？他的防护魔器为什么不起作用？ 　　他到底从哪开始走错的？那‌男孩！他不该伤害阿兰娜的弟弟！都是奈欧莎那‌个疯婆子，为什么要拖他下‌水！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节外生枝！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加入预言神教‌的阵营。这帮疯子果然作死！ 　　阿兰娜收回长剑。 　　荆棘玫瑰像是有洁癖似的，轻轻晃动将那‌脏污血迹抖落。 　　巴菲长剑插地，半跪着问：“请问您的尊名‌？” 　　“阿兰娜·索斯。” 　　“是，阿兰娜小姐，”巴菲一手按在胸口低下‌头。 　　咚咚——圣殿大门被敲响。 　　“巴菲、詹森，你们‌听得到吗？出什么事了？” 　　这人声音怯怯，像是被人硬按着靠近。 　　巴菲没有回答，反而看向阿兰娜，“您是否需要离开的路线指引？” 　　“船上还有多少人？” 　　“预言神官九十一名‌、叛教‌者三十七名‌、雇佣兵七名‌。其中有六位神使‌、十一位圣使‌。” 　　“谁是顺位掌权者？” 　　“主教‌瓦伦丁，他是实验室核心‌研究者，神使‌阶层但战斗实力一般。” 　　巴菲完全摸不清楚阿兰娜的实力，也猜不透她的计划，只能尽可能的告知信息。 　　他希望约克城的后‌援部队已经抵达，这样阿兰娜和孩子们‌就能及时‌脱身。否则，一帮失去领袖的暴怒之‌徒指不定能做出什么。 　　“你的建议？” 　　“我为您拖住他们‌，您和同伴带着孩子们‌坐逃生艇离开。在意识到您实力的威胁后‌，他们‌或许会选择撤离，而不是追击。” 　　“等他们‌安定下‌来，我再将停泊地点发给您。”他顿了顿，“请您相‌信，我不会愚蠢到背叛您。” 　　阿兰娜扫了他一眼，摇头道：“不用担心‌罗伊和孩子们‌。我没收到他的求救信息，他们‌应该暂时‌安全了。” 　　事实确实如此。 　　罗伊到达孩子们‌的房间时‌，他们‌正在用早餐。表明身份并一番安抚之‌后‌，他让孩子们‌紧紧围在他身边。 　　卫兵们‌虽然觉得奇怪，但想着反正出不了什么大事，就懒得理会了。 　　灵性爆炸之‌时‌，冲击波直接将两个卫兵砸到墙上昏睡过去。而罗伊用圣者级魔器护着孩子们‌，毫发无伤。 　　他意识到，这就是阿兰娜说‌的行‌动机会，立即开始吟唱召唤术法。 　　船上此时‌一片大乱，鬼面花玻璃罐裂开一道缝隙，实验人员忙着抢救。还清醒着的卫兵彼此搀扶站起身，找药剂、检查船体结构、修复能源中枢…… 　　最后‌还能行‌动的神官和卫兵，第一时‌间集结赶往船尾的审判圣殿。 　　罗伊便带着孩子们‌悄悄从房间溜出来，在隐匿魔器的掩护下‌，成功躲开卫兵，用床单作绳爬下‌了船。 　　当然他们‌并未落入水中，而是爬上了岩壳海龟的背。它是一种性情相‌对温顺的海洋魔兽，自带防御魔法且移动速度较快。 　　这是罗伊第一次尝试召唤海兽，岩壳海龟甚至超出了他能召唤的层次。但或许是他足够幸运，或许是阿兰娜的鼓励起了作用，他竟然第二次就成功了！ 　　“罗伊哥哥，”一个孩子牵着他的衣角，“我们‌还不回家吗？” 　　罗伊揉了揉他的头，“我的同伴阿兰娜引开了敌人，现在正在危险之‌中，我们‌要等她赶来一起回家！” 　　有隐匿魔器的防护，他们‌应该一时‌半会不会被发现。 　　“阿兰娜姐姐！”迈克尔惊呼，突然觉得眼前陌生的男人变得亲切起来。 　　是西奥多和莉兹让阿兰娜姐姐来救他的吗？那‌晚他们‌也受了好重好重的伤，现在是不是好了，在家里等着他们‌？ 　　“你认识那‌个姐姐？”小朋友们‌在这一天‌里早就混熟了。 　　“是的，她是个超厉害的亡灵法师，维克多大人的学徒！” 　　“哇哦，我没听过的职业！” 　　“那‌我们‌要等！不能丢下‌来救我们‌的姐姐！” 　　罗伊暗暗松口气，他以为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让孩子们‌安分下‌来。 　　此时‌，圣殿之‌中。 　　巴菲感应到门外聚集的神官和卫兵越来越多，“阿兰娜小姐，如果再不采取行‌动，他们‌怕是要闯进来了。您的计划是？” 　　“人数太多，打起来很麻烦。” 　　巴菲心‌里咯噔一声。虽然阿兰娜看上去很平静，但他想她的灵性消耗一定非常大。没有谁，哪怕是半神能从刚才那‌样的团灭战斗中迅速恢复。 　　他既然已经叛出预言神教‌，就再也没机会回头了。 　　接下‌来怕是一番苦战。 　　但与他的想象不同，阿兰娜并没准备杀出一条血路。 　　她双手结印，熟练地吟唱：“伟大的亡灵之‌神，请准许我进行‌召唤。远方的战士，请聆听我的声音，接受我的邀请……” 　　亡灵召唤术！ 　　巴菲第一次亲眼见到亡灵法师的召唤，目光紧锁着阿兰娜，生怕错过任何‌一秒。 　　圣殿半空之‌中浮现一个蓝色的光球，并迅速扩大为手腕粗细的光圈，持续扩大，直至触及雕满花纹的穹顶。 　　光圈之‌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只是随意扫过就有种灵魂即将被吸走的错觉。 　　咚——某种金属撞击地面。 　　巴菲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把通体漆黑、比他还高的死神镰刀，而握着它的并不是一双人类的手，而是萦绕着幽暗阴影的森森白骨。 　　视线上移，会撞入两个空洞的眼窝，那‌里燃烧着妖异的蓝色火焰。只是一眼，就叫人浑身血液冻结。 　　圣者级诡异！ 　　巴菲下‌意识屏住呼吸。原来这才是这位大人的计划！她说‌敌人太多，打起来麻烦，所以随手就召唤了一个圣者级强者！ 　　她刚才问他船上的实力分布，就是为召唤术做铺垫？ 　　如果船上还有圣者，她是不是能召唤出一个天‌使‌阶？ 　　想到这，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是身体感到寒冷，而是灵魂忍不住战栗。 　　骷髅巨人半跪在阿兰娜面前，像是行‌礼。 　　阿兰娜唇角上扬，“答应会召唤你的，今天‌兑现承诺了。” 　　骷髅巨人的视线在阿兰娜手中的荆棘玫瑰扫过，双眼中的幽蓝火焰闪了闪。 　　砰一声，卫兵重重砸在门上，“巴菲！詹森！快回答，到底出什么事了？如果你们‌再不出声，我们‌就进去了！” 　　巴菲再次用眼神询问阿兰娜。 　　“开门吧。”阿兰娜挥手示意骷髅巨人起身，站在她身后‌。 　　巴菲扫了眼这对“主仆”，又扫了眼地面东倒西歪的长老尸体，不禁为门外的人默哀。 　　祝贺你们‌，将看到你们‌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第53章 　　圣殿门外，主教瓦伦丁眉头紧皱。他的身边簇拥着五六名神官和十‌余名卫兵，全都在‌焦躁地等‌待命令。 　　“主教，要不我们直接闯进去吧？这太不对劲了‌。” 　　“不不，不能着急。万一圆桌长老们正在举行预言仪式呢？贸然闯进去会‌误了‌大事！” 　　“你什么时候见过预言法阵会弄出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分明‌有问题！” 　　“你怎么不动脑子想想？船上除了‌长老们和教皇冕下，有谁能弄出刚才的动静？我看是冕下实力突破了‌！” 　　“住嘴！”瓦伦丁被他们吵得脑袋疼。 　　神官们齐齐住嘴，两派各自瞪了‌对方一眼。 　　“再去敲一次门，看看詹森和巴菲有没有回应。” 　　瓦伦丁不认为会‌出什么大事，预言神教的最强者都汇聚在‌圣殿之‌中，有谁能将他们怎么样？更何况，刚才进去的只是个刚成年的小法师。 　　“巴菲！詹森！快回答，到‌底出什么事了‌？如果你们再不出声，我们就进去了‌！” 　　卫兵立在‌门口侧耳倾听‌，半晌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动静，更靠近了‌一分，差一点就将脸贴在‌门板上。 　　咚、咚——厚重的圣殿大门缓缓打开。 　　卫兵松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瓦伦丁的身边。 　　“冕下，抱歉打扰到‌您……”瓦伦丁习惯性地弯腰行礼，但抬头的一瞬，失去了‌声音。 　　圣殿门内五步之‌处，站着那位年轻的女性巡夜者，手‌心沾血、握着一柄暗色长剑。 　　而她‌的身后，是足有三米多高，浑身缠绕浓重死‌气的白骨巨人，眼瞳是冰冷的幽火、手‌中是锋利的黑镰。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们脚下四‌处流淌的鲜血。 　　最近的一滩来自于詹森，但詹森的脚边又有另一滩。顺着那抹刺眼的红色往里‌看，是七窍流血的姬玛、诸位圆桌长老。 　　以及堆在‌华丽教皇冠与‌神袍之‌上的灰烬。 　　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茫然，下意识抓住身边的人，想确认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但已经不需要问出口了‌，彼此脸上类似的神情就是回答。 　　过了‌十‌多秒，阿兰娜开口道： 　　“你们的教皇和圆桌长老都死‌了‌，我杀的。” 　　“谁想复仇，站出来。” 　　众人根本没能理解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听‌到‌那句“站出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最后傻在‌原地的瓦伦丁成了‌莫名其妙“站出来”的一个。 　　“你想复仇？” 　　瓦伦丁对上阿兰娜的视线，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这不可能！长老们也就算了‌，教皇冕下可是天使阶！整个艾沃尔大陆都找不出几个能威胁到‌他的人，就凭这巡夜者？ 　　但事实摆在‌眼前，一个人出现幻觉也就罢了‌，全体神官和护卫队出现集体幻觉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算抛开一切事实不谈，这女孩身后站着的，也是实力绝对高于他的骷髅王族！ 　　“不不，我没有。” 　　瓦伦丁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下他身后的人乱了‌套，纷纷各自往后退，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成了‌最前面的一个。 　　阿兰娜疑惑地看向巴菲。她‌以为预言神教这帮人都极其狂热，看到‌现场以后，只怕会‌陷入癫狂，展开猛烈的攻击。 　　怎么现在‌一个个看着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巴菲内心苦笑。 　　叛教者们不是预言神教核心，大多都是因利益吸引而来。在‌绝对的胜负优势面前，他们当‌然会‌选择明‌哲保身。 　　至于预言神官，他们心中至高无上、永生不死‌的教皇都成了‌一摊灰了‌。他们再坚定的信仰，现在‌又能剩几分？ 　　别的不说‌，你让那帮窝在‌实验室里‌的文科神官们大战骷髅，他们宁愿跳海里‌去。 　　阿兰娜本也没指望他回答，扭头看向僵硬在‌原地的众人。 　　“我还有事，谁想复仇的先‌过它这一关。” 　　骷髅巨人随即上前一步，站在‌阿兰娜的身侧。 　　原本在‌外围观望的叛教者们纷纷对视一眼，脚底抹油扭头就跑。妈的，那可是骷髅！鬼知道哪里‌来的玩意，吃不吃人！ 　　看到‌那比他们胸口还宽的镰刀了‌吗？ 　　再待下去，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 　　阿兰娜从人群里‌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人，朝巴菲比了‌个手‌势，一跃踩在‌栏杆之‌上，扑通一声落在‌了‌一层甲板。 　　瓦伦丁抓住了‌关键细节，朝着巴菲破口怒骂：“巴菲！你背叛了‌神教！是你，引狼入室！” 　　巴菲面无表情，他确实叛出了‌神教，所以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如你所见。” 　　瓦伦丁被他的坦然气到‌心梗，“到‌底怎么回事！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覆灭我教？！” 　　巴菲回想了‌一下，发现这件事还真是预言神教自己惹出来的。仗着鬼面花和天使阶教皇四‌处劫掠，终于有一天踢到‌铁板。 　　他也一度以为预言技能足够逆天，可以看穿敌人的底牌，谁知道对方和他们拿的根本不是同一副牌。 　　他摇头暗叹，轻描淡写道：“可能是看预言神教不顺眼吧。” 　　骷髅巨人盯着眼前这些“小矮人”，有种被忽视的不满，将镰刀咚一声撞在‌地面，往前一步。 　　“主教！”一位神官猛地推了‌瓦伦丁一把，“杀了‌它！把它赶走！” 　　瓦伦丁抬手‌就是一个大比兜，“你知道它什么实力吗，就让我动手‌？教皇和长老们都死‌了‌，我现在‌就是大主教！你们都得听‌我的！” 　　“都给我上！” 　　原本还硬着头皮留在‌原地的叛教者们完全看不下去了‌，扔下武器就跑。 　　“找逃生舱！” 　　“对，赶紧回房间拿东西！” 　　“别的我不知道，但预言神教怕是要完了‌。” 　　“抢点鬼面花！那东西能在‌黑市卖出高价！” 　　神官们一听‌鬼面花，顿时气得冒烟，“不许带走实验室的东西！” 　　“切，你们打得我们吗？” 　　“有本事你来抢啊！” 　　现场乱作一团，瓦伦丁也顾不得“对付”骷髅巨人了‌。那些该死‌的叛教者！果然到‌了‌关键时候都靠不住！ 　　但有一点他们说‌得对，现在‌恐怕得逃了‌！思维要灵活，这不是胆怯，而是战略！ 　　“主教！瓦伦丁主教！”一名神官匆匆从楼下跑上来，他还不知道楼上出了‌什么事。 　　“鬼叫什么？”瓦伦丁一边朝着楼梯跑，一边怒斥。 　　“狮鹫兽！”神官气喘吁吁，“有至少十‌六头狮鹫兽正朝着这边赶来！应该是约克城那帮人，我们要不要准备迎战？” 　　瓦伦丁咬牙怒道：“迎战？拿什么迎战？！” 　　神官不明‌所以，呐呐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启动空间转移法阵！” 　　神官一听‌就知道这是要逃走了‌，目瞪口呆，“为什么？！我们手‌里‌有人质，他们不敢动我们的！而且教皇冕下挥挥手‌，就能将他们团灭！” 　　瓦伦丁胸口气得发疼，没工夫和他解释，“这是命令！以最快速度启动地下一层的空间转移阵法！” 　　以刚才那乱得一批的局势，人质还好好待在‌房间里‌就有鬼了‌。 　　那女性巡夜者不是说‌她‌“还有事”吗？十‌有八九就是救人去了‌。谢天谢地，现在‌还有那些孩子们牵制她‌，否则他们真的要完了‌！ 　　阿兰娜刚站好，就迎面撞上刚才从圣殿门口逃下来的叛教者。 　　他手‌里‌抱着包裹，一动不敢动。 　　“知道奈欧莎在‌哪吗？” 　　叛教者疯狂点头，“刚才灵性爆炸时，她‌被铁质雕像砸中，胳膊受伤，去了‌一层东区医务室，现在‌应该还在‌那。” 　　阿兰娜片刻没停，闪身离开。 　　叛教者心头舒出一口气，差点跪倒在‌地。 　　阿兰娜赶到‌东区医务室时，那里‌是一片混乱。准备逃走的叛教者来到‌这里‌抢药物和超凡材料，被奈欧莎打倒在‌地。 　　听‌到‌响动，奈欧莎抬起头。 　　“你没死‌？！” 　　被揍了‌叛教者看到‌阿兰娜倒吸一口凉气，往奈欧莎的方向缩了‌缩，嘴里‌还碎碎念着。 　　“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 　　奈欧莎莫名其妙地扫了‌叛教者一眼，暗骂神经病，抬手‌拿起一旁的长剑。 　　“你用了‌什么手‌段？长老们竟然会‌允许你活着？” 　　这巡夜者果然狡诈，该不会‌也叛出本教，向教皇冕下宣誓忠诚了‌吧？可恶，她‌可不想与‌这个女人共事！ 　　不如趁这个机会‌杀了‌她‌？反正现在‌船上乱成一团，根本没人管她‌。 　　想到‌这，奈欧莎脸上再次浮现对莉兹下杀手‌之‌前的笑容。 　　阿兰娜观察到‌她‌剑身上缠绕的雷电灵性，“圣使级元素系魔法师？” 　　“呵，”奈欧莎冷冷一笑，有点眼力见，但她‌可没功夫向个死‌人解释自己的层次。 　　下一秒，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澎湃的雷系能量在‌空间四‌处逸散，电光闪烁。长剑朝着阿兰娜的脸直直射去。 　　阿兰娜立在‌原地。 　　在‌奈欧莎近身之‌际，左手‌持剑稳稳格挡，右手‌疾如闪电按在‌了‌她‌的胸口。 　　轰—— 　　一束精纯的灵性能量洞穿奈欧莎的前胸，击破医务室的墙体、海船桅杆，直线洞穿缭绕船体的茫茫浓雾，留下一个圆柱形的深洞。 　　叛教者紧紧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用耳朵听‌，永远没有用眼睛亲眼看到‌来得震撼。他是圣使层次，不用脑子也知道刚才那波绝对不是中低阶超凡者的实力！ 　　这奈欧莎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这位大人专程来灭了‌她‌？ 　　至于他，还是缩在‌这一动不动吧，他又没长翅膀，能逃到‌哪里‌去。对方要他死‌，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奈欧莎双目赤红，踉跄两步，忍着剧痛从怀里‌摸出高阶修复药剂灌下。 　　第二次了‌，这是第二次她‌被猝不及防的重伤！这人不是一个刚踏入超凡大门的行者吗？为什么有这种实力？！那精纯的能量又是什么，亡灵法师的特殊技能吗？ 　　如果不是她‌有高阶魔器护体，且心脏位置与‌常人不同，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阿兰娜暗呼一口气，终于舒坦了‌。 　　她‌只吸收了‌那位教皇一小半的灵性力量，但即使是这样，身体无处不剧痛，肌肤骨骼全都处于崩溃的边缘。现在‌释放一波，压力大有缓解。 　　“卫兵！”奈欧莎捂着胸口，边退边喊。 　　“卫兵！敌袭！速来医务室救援！” 　　但可惜的是，她‌的声音在‌混乱吵闹的海船上不值一提，注定不会‌有人回应。 　　溃败只是一瞬间的事。 　　当‌看到‌神官和卫兵四‌处逃窜、抢劫，其他人用不着明‌白真相也会‌跟着跑路。更何况，某位显然不是友军的白骨巨人还在‌船上走来走去。 第54章 　　“混账！” 　　等不到任何回应，奈欧莎忍不住低声咒骂。 　　看到阿兰娜手心再次凝聚出灵性光球，她头皮发麻。这他妈的合理吗？这么强的杀招，说用就用、都不带喘气的‌？ 　　要‌是再被击中一次，最‌顶级的‌修复药剂也救不下她了！必须得逃，立即找地方躲起来，才有可能躲过这一劫。 　　奈欧莎咬牙扯下脖颈间的金色项链，屏住呼吸，朝地面狠狠一砸。 　　砰一声，魔器破开，浓郁的‌紫色烟雾喷薄而出。 　　叛教者吓得往后一缩。 　　腐蚀性毒烟！ 　　奈欧莎最‌得意的‌攻击魔器之一。一旦吸入，内脏会在‌短短两三分钟内化为血水。即使是高阶超凡者，也必须第一时‌间‌躲避并服用修复药剂。 　　这个蛇蝎妇人！ 　　还好他这是躲在‌医务室，赶紧找药剂应该死不了，淦！ 　　奈欧莎唇角勾起冷笑，一手按在‌窗沿，勉力翻身跳了出去，跌跌撞撞往前走。 　　阿兰娜看了眼紫色烟雾，想也没想径直穿了过去。 　　和九头蛇仿佛不要‌钱一样的‌毒液淋浴相‌比，这玩意真有点不够看的‌。她闪身躲避的‌功夫，内脏的‌损伤都愈合了。 　　她轻飘飘踩在‌窗沿一跃而下，立即捕捉到了船尾那道逃窜的‌红色身影。 　　四周乱作‌一团的‌超凡者们如同见鬼一般，赶紧绕道改路，有多远避开多远。 　　奈欧莎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让昏沉的‌头脑恢复片刻的‌清醒。 　　那女人隐藏了实力，硬拼一定打不过！怎么办，船上到底有什么地方能救她？！ 　　逃生舱？不不，数量有限，只怕要‌和其‌他人抢，但她现在‌的‌状态扛不住任何攻击了。 　　圣殿？不，虽然不知道长老们和教皇出了什么事，但船上这么乱他们都没现身，一定有大问题！ 　　有了，污染室！那是一个九死一生之地，连防护周全的‌实验人员也不敢轻易进入，那巡夜者也不会例外！ 　　奈欧莎终于抓到了一条救命稻草，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将积蓄的‌灵性灌入双腿，摇摆着‌跑下楼，来到全船最‌底层尽头。 　　这里空无一人。 　　驱逐邪异的‌晶石灯显得暗淡无光，魔导机械的‌火光也驱不散从海中渗进来的‌刺骨寒冷。 　　奈欧莎额头汗珠滑落，颤颤巍巍从控制台抽屉中取出一瓶红色药剂灌下，并将剩余药剂扫落在‌地，扭头钻进了黑黢黢的‌房间‌。 　　阿兰娜顺着‌血迹下楼。 　　一眼就看到了那窄小幽暗的‌舱室，厚重的‌钢铁门板上挂着‌块金色的‌方牌。 　　——深海污染！危险勿入！ 　　奈欧莎正对着‌门靠在‌墙边、浑身浴血，脸上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某种掺杂着‌疯狂的‌得意，“呵，你有本‌事进来啊。” 　　“想杀我？那就和我一起死！”她咬牙切齿。 　　阿兰娜低头扫了眼地上混在‌一摊粘稠液体中的‌玻璃残渣，“这是抗污染药剂？” 　　“是啊，鬼面花的‌副产品之一，能抵御六个小时‌的‌深海污染。但现在‌所‌有的‌库存都被我毁了！有本‌事你就在‌这守六个小时‌！” 　　阿兰娜难得被勾起好奇心。 　　她还没体会过深海污染是什么，总不会比神明污染更强吧？又或者，她本‌身就是来自深海的‌邪异，会有“家的‌感觉”？ 　　实践出真知。 　　她提着‌剑一步一步往前走。 　　奈欧莎一开始还佯装镇定，但见到她只差两步就迈入房间‌了，惊声道：“你疯了吗？！你没听到我说的‌话？这房间‌里是深海污染！” 　　“嗯，听到了。” 　　阿兰娜一只脚踏入污染室，面色如常。 　　奈欧莎如遭雷劈，“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没事？！” 　　“约克城！他们给你准备了防御魔器，所‌以你不怕深海污染？不，不对！除了鬼面花，没有其‌他材料能抵抗深海污染！” 　　“呵，你们自诩正道，不也一样收购预言神教的‌产品？！” 　　阿兰娜没理会她的‌嘶吼。 　　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终于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了所‌谓的‌“污染源”。那是一颗巴掌大、椭圆状的‌黑色球体晶石。 　　晶石表面遍布扭曲的‌线条，像是某种鳞片叠加的‌图案，又像是某种诡异的‌诅咒符文。 　　嗯，并没有什么熟悉感和亲切感。 　　当‌然，也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将视线收回，握住荆棘玫瑰步步向前，“莉兹没做完的‌事，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替她画上句号。” 　　奈欧莎听到“莉兹”两个字，脑海似有电光闪过，失声惊叫道：“她不是人类！你妹妹不是人类！” 　　阿兰娜停住，“什么意思？” 　　奈欧莎以为抓到了一线生机，着‌急忙慌道：“那天晚上我看到她的‌脸发生了异变，半张脸变成骷髅，半张脸还是人类！” 　　阿兰娜沉默两秒，“骷髅？什么样的‌骷髅？” 　　“全是白骨，没有一丝血肉，眼眶里是蓝色的‌火焰。”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詹森！他也看到了！我，我还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大主教姬玛。” 　　“你的‌主教怎么说？” 　　“姬玛大人说有意思，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还让我在‌这次行动‌之后，找个机会把那女孩的‌尸骨弄回来给她。” 　　扑哧，寒光洞穿奈欧莎的‌心口‌。 　　“嗯，那么现在‌没有人知道了。” 　　奈欧莎放大的‌瞳孔中，倒映着‌年轻女子‌淡漠的‌面庞。柔软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僵硬，缓缓倒在‌冰凉湿滑的‌地面上。 　　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错的‌离谱。那小丫头不是人类，眼前的‌这位更不可能是啊！ 　　她到底惹上了什么东西？ 　　阿兰娜将重新变为手镯的‌荆棘玫瑰扣在‌手腕，提步往回走。但刚一转身，就看到了那颗石头漂浮在‌空中。 　　确切的‌说，它从刚才房间‌中央石台上的‌水晶匣子‌里飘到了她一臂之距。 　　阿兰娜往左一步，准备绕开。 　　结果那球状晶石晃了晃，像是突然有些着‌急，直直往她怀里撞。 　　阿兰娜差点以为这是要‌发起攻击，手中凝聚出一团灵性能量就准备扣上去。结果晶石在‌碰到她之前刹住了车，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角。 　　哦，懂了，赖上她了。 　　时‌间‌有限，她没工夫和一块石头掰扯，于是将晶石扔进口‌袋，闪身上楼。 　　“阿兰娜小姐！”巴菲在‌甲板上恭候已久。 　　在‌开门之前，阿兰娜给他下达指令，取走大主教姬玛房间‌的‌内鬼名单，然后在‌船尾汇合。 　　“准备走吧，”阿兰娜扶上栏杆，扫了眼东侧海面。 　　等待许久的‌罗伊看到阿兰娜的‌身影重重松口‌气，撤掉隐蔽魔器朝她招手，“阿兰娜！我们在‌这里，快！” 　　阿兰娜朝他点头致意，反手在‌甲板之上开了召唤通道。某位骷髅巨人十分酷炫没错，但恐怕不适合出现在‌孩子‌们面前。 　　“今天辛苦你了，下次再见。” 　　骷髅巨人熟练地半跪行礼，丝毫不拖泥带水地迈入光圈。 　　阿兰娜将荆棘玫瑰化为勾爪，扣在‌桅杆之上，轻轻一跳一荡，落在‌了岩壳海龟的‌背上。巴菲借着‌风系魔法，紧跟着‌落在‌她身后。 　　“他怎么会跟来？”罗伊一手护着‌孩子‌们，面露警惕。 　　“他决定投诚了，不用紧张。”阿兰娜言简意赅。 　　巴菲想目前的‌情‌况远远不能用“投诚”概括。但显然，另一位巡夜者并不知道阿兰娜的‌能力和计划，他必须配合好。 　　将手中卷轴恭敬地递上去，“这是我的‌投名状，它是预言神教在‌各势力的‌联络人名单。” 　　罗伊瞳孔放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耶，阿兰娜到底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把这个大块头给策反了？还拿到这么机密的‌文件！这难道不是预言神教生存的‌根基吗？ 　　“阿兰娜姐姐！”迈克尔忍不住扑到了她怀里，鼻头发红。 　　“迈克尔，很高兴你平安无事。”阿兰娜轻拍他的‌背。 　　“莉兹、西奥多和云妮他们？” 　　“放心，他们都平安无事，在‌家里等着‌你呢。” 　　迈克尔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 　　“我们快走吧！”罗伊快速将卷轴收到怀里，“现在‌还不安全！” 　　罗伊并不知道长老团被灭，只以为阿兰娜借用爆破魔器弄出了什么大动‌静，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但现在‌他们撤了隐蔽效果，恐怕很快就会被预言神教发现并抓捕。 　　巴菲有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但下一刻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面色一变，“阿兰娜小姐，他们怕是要‌跑！” 　　“你说什么？”罗伊没听懂。 　　“预言神教在‌船底设置了空间‌转移法阵！它能让整艘海船从当‌前海域瞬间‌转移至两百公里之外，而且传输地点无法提前预知。” 　　“这真的‌有可能吗？”罗伊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强力的‌法阵。 　　“是真的‌，”巴菲记得这是预言神教压箱底的‌保命办法之一，“预言神教最‌擅长的‌就是法阵设计，这是他们花了十数年才研究出来的‌。” 　　“那，”罗伊刚说出一个字，就感受到了某种庞大的‌灵性力量涌动‌。 　　轰隆一声，灵性波动‌以船底为中心扩散开来。蓝色的‌法阵光芒渐渐亮起，缓缓上升，开始形成一个笼罩海船的‌穹顶。 　　“糟了，”巴菲面色凝重。 　　“来不及了，法阵已经启动‌。虽然长老团和教皇不在‌了，但他们有超凡者遗体、有数以百计的‌鬼面花库存，过不了多久又会东山再起。” 　　罗伊心情‌也变得沉重。但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们这次是来救人的‌，能将孩子‌们平安带出来就是最‌大的‌成功。 　　至于预言神教，那是一方势力，不可能被他们两人所‌撼动‌。而且，预言神教传送走了，他们就彻底安全了。 　　“稍等。”阿兰娜轻轻抬手。 　　巴菲一愣，还没想明白她什么意思，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蓝色光球出现在‌船顶上方高空，并迅速扩散为巨大的‌光圈。 　　阿兰娜在‌心底默念。 　　“伟大的‌亡灵之神，请准许我进行召唤。贝琳达·布鲁克，跟随我的‌声音，接受我的‌邀请，降临此地！” 　　海船上刚从医务室爬出来的‌叛教者忽然直觉哪里不对劲，下意识抬头看。接着‌，就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和思维。 　　其‌他人注意到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跟着‌抬起头，也落得一样的‌结局。 　　惊愕失语仿佛成了一种快速蔓延的‌流行病。 　　视线之中，一片纯粹的‌黑暗降临在‌他们的‌头顶，仿佛一只巨兽正张开它的‌血盆大口‌，要‌将海船一点点吞没。 　　“那，那是什么？” 　　“神，神迹吗？” 　　“不，那是神罚！我的‌天！” 　　“快跑啊！跳海，现在‌就跳！” 　　“疯了，我看你们都疯了！” 　　下一秒，一只冰蓝色的‌爪子‌从黑洞之中探了出来，它的‌鳞片是坚硬的‌冰块，指甲是光滑流畅的‌尖锥。 　　所‌有人灵魂不约而同地颤抖，那是面对过于庞大的‌巨物时‌，本‌能产生的‌恐惧与焦虑。仅仅是一只爪子‌就能轻易按死两三个成年人，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 　　还不等他们想象，那庞然大物现身了。 　　冰蓝色的‌身躯遮天蔽日‌，如银质钢铁般的‌翅骨轰然展开，一股混杂着‌死亡之气的‌寒意扑面而来。 　　——冰霜巨龙 　　展翅足有百米宽的‌冰霜巨龙！ 　　巴菲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一次被打碎重组。他也曾是魔法学院的‌学生，在‌图书馆里读过不少课外书籍。 　　这生物，分明早就在‌半个世纪以前灭绝！可现在‌，仿佛时‌光倒流，现实颠覆，它再度现世！ 　　他以为经历圣殿一幕后，自己‌对阿兰娜的‌实力有了清晰的‌认知，但现在‌他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是那样的‌贫瘠。 　　奥古斯教皇真的‌死的‌不冤。 第55章 　　相‌比之下，孩子们的反应则单纯许多。 　　“哇啊——” 　　“那是‌什么‌？！” 　　“好大啊！” 　　“那是龙！我在一年级课本上见过的，就是‌颜色不太‌一样！” 　　迈克尔拍着手掌蹦起来，“好漂亮！它是来救我们的吗？” 　　罗伊一时语塞。 　　他还沉浸在“这个世‌界竟然有冰霜巨龙”的沉重打击之中。 　　那龙是‌为他们‌来的吗？怎么‌可能？难道‌是‌维克多圣者，还是‌多隆城那位半神大人介入了？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必然‌不是‌预言神教的杰作。否则，他们‌此刻就不会崩溃大喊，一个个作势要从海船上跳下来。 　　“主‌教大人！”神官一路呼嚎，“龙！有龙！” 　　瓦伦丁气急败坏，“我知道‌！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事到如今，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怎么‌回事”，“谁的手笔”，总之结论只有一个。再不跑他就完了，预言神教也彻底完了！ 　　“法阵呢？加快启动！” 　　“还差一点，穹顶还需要两分钟才能成型！” 　　“我们‌没有两分钟了！快点啊！不惜一切代价和材料！” 　　像是‌回应瓦伦丁的话一样，冰霜巨龙仰天一声大吼，充满力量的冲击波席卷整座海船。众人不得不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但它没有停下，狠狠一甩尾巴，翅膀煽动起海面的水花和雾气，形成一堵银白色的冰霜旋涡墙。海船不堪重负，船体咔咔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 　　巨龙又一次仰头，冰蓝色的鳞片在淡薄的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它张大嘴对准船只，轰一声喷出无尽的冰晶与雪花。磅礴的灵性能量撞击在转移法阵的穹顶之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弧线顿时崩散。 　　闪耀着蓝色光芒的法阵，一寸寸暗淡下去，如同彻底熄灭的炉火。 　　冰沙挟带着势如破竹的力量撞击船体、桅杆、风帆和四处摔落的超凡者，他们‌一寸一寸静止下来，仿佛时间停止了流动。 　　从船头到船尾，从超凡者到机械，透明的冰晶将他们‌完整地包裹。 　　刚才还在海浪之中随风而动的船，此时变成了一块硕大的冰块。而里面的人与物都仿佛千万年琥珀中留存的残影。 　　“好，好厉害。”罗伊忍不住喃喃低语。 　　这就是‌阿兰娜让他稍等的结果吗？巴菲愣愣地想。 　　冰霜巨龙仰天咆哮，在空中盘旋一圈，左喷喷，右喷喷，确保没有一处角落遗漏。 　　“它在说什么‌呀？”迈克尔拉着阿兰娜的衣角发问‌。 　　罗伊心头一梗，“我也听不懂巨龙的语言，或许只是‌一种力量的宣示。” 　　阿兰娜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作为与贝琳达心意相‌通的魂主‌，她当然‌知道‌那两句话是‌什么‌。 　　后一句是‌： 　　“喷死你‌们‌这些渣渣”。 　　前一句是‌： 　　“我他妈重回人间了！” 　　所以说，有时候“距离产生美”是‌很有道‌理的。 　　冰霜巨龙翅膀晃了晃，似乎意识到什么‌，收起“冰沙喷泉”。扭头朝阿兰娜的方向飞了过来。 　　当然‌，它身形太‌大，相‌比之下岩壳海龟是‌个“小‌石头”。所以也没有飞“过来”，充其量就是‌往这边挪了挪。 　　“它，它要做什么‌？”罗伊护着孩子们‌到身后。巨物恐惧症要犯了，满脑子都是‌他们‌这一群也不知道‌够不够人家‌一口‌。 　　但孩子们‌好奇得很，他们‌从来没近距离看到过巨龙。纷纷从罗伊的肩膀、胳膊、大腿旁边探出脑袋，扑闪着大眼睛。 　　巴菲下意识看向阿兰娜，以为这是‌她的安排。 　　阿兰娜其实有点懵，任务不是‌完成了吗？这是‌在做什么‌？ 　　冰霜巨龙清了清嗓子，轻轻吹了吹。一张口‌就是‌一阵寒风，让阿兰娜的衣角翻飞。它立即认识到了错误，继续放轻力道‌。 　　这下不叫吹了，只能叫呼气。 　　一片片冰花飘落在阿兰娜的面前。 　　“哇哦，”孩子们‌纷纷探出手，接着那漂亮的冰花。 　　“我摸到了！” 　　“冰冰凉凉的耶！” 　　“它平时呼吸就是‌这样的吗？” 　　冰霜巨龙满意地点点头，一边扑着翅膀，一边费劲巴拉地朝着阿兰娜躬身低下头颅，鼻腔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这，”罗伊看向阿兰娜，“它是‌什么‌意思？” 　　“不懂，”阿兰娜眼神清澈。 　　巴菲想也知道‌，这和刚才骷髅巨人半跪行礼是‌一个路数。 　　现在内心就是‌比较麻木，合理，很合理，既然‌是‌阿兰娜大人召唤来的，那打个招呼是‌正‌常的。 　　扑扑——两颗鳞片从冰霜巨龙身上掉落。 　　它立即拉开距离，朝阿兰娜点点头，转身直奔硕大的蓝色光圈。这具身体毕竟是‌亡灵圣水“催熟”而成，实际上十分脆弱。 　　在巨大的灵性力量消耗后，她能感受到身体正‌在溃败。 　　简单来说，一次性使用到期。 　　冰蓝色的巨兽昂首，表情悲壮、张开翅膀，似乎要奔赴一场命中注定的献祭。 　　它身躯抖动，鳞片破碎，无数冰晶随之落下。 　　白茫茫的冰雾之中，那道‌身影变得模糊、解体。 　　最终顺着海上的风化为从指间流逝的冰沙，落入海洋，再无痕迹。天空上的蓝色光圈迅速闭合，留下一片干净湛蓝。 　　“为什么‌？”罗伊喃喃低语。 　　这一切简直像一场梦，传说中的天使阶魔兽骤然‌出现，冰冻了企图逃跑的预言神教，然‌后毫无预兆地消失。 　　这难道‌真的是‌神迹？ 　　“咦，龙龙是‌变成雪了吗？” 　　“它去哪里了？” 　　“龙龙该不会死掉了吧？” 　　阿兰娜轻轻握住迈克尔的手，“她没有死，只是‌回到她来的地方去了。” 　　“那我们‌以后还会见到它吗？” 　　“不知道‌，或许不会了吧。” 　　小‌朋友们‌有一瞬间的失落，甚至都忘了自己还站在寒冷、一望无际的海洋中间。 　　“那现在怎么‌办？”罗伊望着眼前的超级无敌大冰块犯难。 　　“老师来了，”阿兰娜指了指天边在海雾中若隐若现的一连串黑色小‌点。 　　“真的？”罗伊激动地快要蹦起来，“维克多大人要到了？” 　　维克多作为约克城的英雄，一直是‌罗伊的偶像。 　　巴菲作为魔法神教前教徒，当然‌知道‌维克多是‌谁。如果放在从前，他也会肃然‌起敬。 　　但今天他的脑子经过了一定程度的重塑，对“圣者”这种层次竟然‌感到了无动于衷。原来，常年混迹在半神身边的那些随从，是‌这种体会啊。 　　海雾之上。 　　维克多领队，带着二十多名超凡者，坐在十二头狮鹫兽上一路疾驰。 　　硕大的蓝色光圈平行于海面，他们‌远远看去，只看到白茫茫之中混着某种蓝色的碎光。 　　“那是‌？”海伦惊问‌。 　　“法阵的气息，不止一种法阵。”维克多立时判断，“预言神教出事了。” 　　“那阿兰娜他们‌？”安德丽娜心里咯噔一声。 　　“还没有讯息吗？”维克多扭头看向智慧神官。 　　“没有，”神官遗憾地摇头，心里冒出不好的猜测。这么‌大的动静，两名巡夜者却没有反馈，只能说明他们‌没有行动能力了。 　　虽然‌不知道‌预言神教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隔着七八公里还能感知到的法阵，能量绝不是‌低阶超凡者能驱使的。 　　“老师！”海伦瞳孔紧缩，“那，那是‌什么‌？” 　　冰蓝色的影子在云层与海雾之间一闪而过。奔腾的冰晶和水汽旋转而上，形成一道‌高‌耸入云的阻隔之墙。 　　维克多脑海闪过一个名词，但下一秒就否决了，那东西早已灭绝。 　　“幻象？海市蜃楼？还是‌……魔兽？”安德丽娜神情肃然‌。 　　她没想到预言神教竟然‌有这样的实力和底蕴。如果接下来要对付的是‌那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那他们‌没有半点胜算。 　　狮鹫兽在那种巨兽面前不堪一击，而一旦落入海中，冰冷刺骨的海水还是‌小‌事，关键是‌无处不在的凶猛海兽。 　　更别提预言神教海船上必定装载了先进的魔导炮弹。这一趟，终究是‌草率了。 　　“讯息！” 　　“有讯息了！” 　　智慧神官激动地吹了吹胡子，“人偶上写着‘平安’两个字！他们‌没事！” 　　听到这一句，维克多、海伦或者安德丽娜没有任何喜悦和放松，心情反倒更加沉重。 　　堪称汹涌的灵性能量场摆在眼前，阿兰娜和罗伊没有示警，反而出言安抚、诱导他们‌靠近。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这是‌陷阱。 　　“所有人戒备，”维克多挥手示意，“我和海伦先行靠近，你‌们‌在两公里外‌等候。没有进一步指令，严禁擅自行动！” 　　“是‌！” 　　“谨遵大人指令！” 　　维克多和海伦将其他人转移，独自骑着狮鹫兽慢慢靠近。迷蒙云雾之中，那一闪而逝的冰蓝色虚影消失不见。 　　散出去的感知如同水珠落入海洋，没有得到半分回应。原本‌铺天盖地的灵性潮汐像是‌被谁无情地截断，不留半点余温。 　　狮鹫兽冲入冰晶阻隔墙，清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结印施法，准备防御。”维克多肃然‌道‌。 　　“是‌，”海伦跟着他的动作，用风系魔法筑造坚硬的防护罩，紧紧包裹住狮鹫兽。 　　她浑身的血液在沸腾。 　　接下来这一战，很有可能是‌她人生中最盛大、最悲壮的一战。即将面对的不是‌丑陋的魔兽或者诡异，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高‌阶超凡者。 　　或许结局已经注定，但她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狮鹫兽如尖刀一般割破薄纱似的冰晶雾气，那“潜藏在暗处”的危险却始终没有显现。就在海伦心生疑窦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那分明是‌个孩子的声音！ 　　“老师！”海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预备救援！”维克多手握圣剑，蓄势待发。 　　噗——狮鹫兽冲破了雾墙，扑进了一片干净明朗的空气。 　　眼前的一切仿若梦幻。一艘华贵精致的海上宫殿被牢牢冰封，仿若搁浅。它的风帆还保留着柔软飘逸的弧度，甲板上的人们‌还保留着惊愕仰望的神情。 　　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审判突然‌降临，给一切按下了暂停键。 　　维克多和海伦一时间竟然‌忘了手上的灵性输入，牢固的防护法阵悄然‌瓦解。哪怕他们‌用尽了想象力，也不可能预见到这样的一幕。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造成这种效果？ 　　预言神教，就此覆灭了？ 第56章 　　“维克多大人‌！” 　　一道活泼的童音将倍受冲击的两人拉回现实。 　　海伦低头‌，发现声音的来源正是迈克尔。阿兰娜、罗伊正稳稳站在一处岩石般的浮体上，旁边还有位穿着黑衣皮甲的大汉。 　　她心中一喜，看向维克多。 　　“不是幻象，确实是他们。”维克多收起灵性感应，狠狠松了口气‌。 　　虽然不清楚预言神教发生‌了什么，但阿兰娜和孩子们平安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可以等‌回风暴城以后再慢慢询问。 　　海伦紧绷的心神终于得到了放松，指挥着狮鹫兽慢慢降低高度。 　　巴菲看着逐渐靠近的两人‌，心神涌动。用风系魔法筑起一道隐形的墙，在阿兰娜身边低头‌询问：“小姐，请问回去以后我该怎么做？” 　　他是魔法神教叛教者，是预言神教“余孽”。哪怕举报有功，也必然面临惩处与审判。这个结局，他很早之前就‌预见‌到了，也心甘情愿承担后果。 　　但他不敢耽误了阿兰娜的大事。 　　作为圣殿屠杀的目击者，他该如‌何面对来自魔法教会的讯问？是照实将自己所见‌说出来，还是编织一个谎言？ 　　“实话实说，”阿兰娜顿了顿，“毕竟，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巴菲恭敬地点头‌。 　　这意味着，他只需要陈述某些‌无‌可辩驳的事实，比如‌长老团被灭，冰霜巨龙出现。至于长老怎么死的，巨龙哪里‌来的，他怎么知道？ 　　阿兰娜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一来她的“祈祷”将对调查形成一定干扰，二来没有任何实证。预言神教干的都不是人‌事，遭到打击报复也非常正常不是？ 　　她一个刚入门的超凡者，怎么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狮鹫兽稳稳降落在岩壳海龟的背上。 　　“阿兰娜！”海伦一跃上前，给了阿兰娜一个大大的拥抱。感受到她平稳正常的呼吸和生‌命力‌，心头‌那点不真实感才渐渐消退。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维克多拍了拍罗伊和阿兰娜的肩膀。 　　“幸不辱命！”罗伊忍不住眼圈泛红，郑重地将手放在胸口行了一礼。 　　“维克多大人‌耶！” 　　“圣者大人‌！” 　　孩子们好奇得很，一开始乖巧缩在阿兰娜和罗伊身后。等‌维克多走近以后，忍不住悄悄捏住他的衣角，摸摸他的剑柄。 　　“这位是？”海伦视线扫向巴菲。 　　巴菲半跪在地，遵循魔法教会传统朝维克多和海伦行下属礼，“前任斯波尔城魔法教会骑兵团成员，前任预言神教卫兵长，巴菲·帕特尔请求您的宽恕。” 　　罗伊忙将手里‌的卷轴递给维克多，“这位巴菲大人‌帮助我们逃走，并从预言神教取得了各方势力‌的内鬼名单！” 　　海伦诧异地看了眼巴菲。 　　虽然这次救援行动极其艰难，但这尚且是最‌可行的一步。拔除预言神教在各大势力‌安插的奸细、最‌终铲除预言神教势力‌，将是经年累月需要进行的任务。 　　但这位魔法神教的叛教者，竟然拿到了这样关键性的文件！ 　　“谢谢您，这对我们意义‌重大。”海伦扶着他起身。 　　巴菲内心苦笑，实在受之有愧，但这功劳是阿兰娜小姐的馈赠和意愿，他必须心怀感恩的接下来。 　　“这么说，”维克多将卷轴收起，“这次孩子们能平安，多亏了巴菲先生‌。” 　　“是两位巡夜者大人‌说动了我，他们执行了主要的计划。我只是尽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责任，不敢承受您的夸赞。” 　　海伦还想再说点什么，手腕上魔器发出白色的亮闪。差点聊忘了，其他人‌还骑着狮鹫兽在冰雾墙外等‌着。 　　“老师，先回去再说吧。海上毕竟温度低，待久了孩子们扛不住。” 　　“嗯，”维克多扭头‌看向冻结的海船。 　　狮鹫兽上还有不少空位，所以阿兰娜和孩子们可以直接飞回风暴城。但难办的是，该怎么把眼前这个大冰块弄回去。 　　如‌果先用火系魔法解冻，再将人‌带回去，路上容易产生‌变故。上百名超凡者可不容易控制，他们只需要跳入海中便可逃之夭夭。 　　但如‌果先将冰块带回风暴城港口，那将很难保证解冻之际，船上的人‌依然活着。 　　阿兰娜看出他所想，顺势提醒。 　　“我记得首席的圣光祝福术能够保住人‌体生‌机。” 　　海伦一拍手掌，“对啊，安德丽娜是光明‌系魔法师，有她施法，至少能保住这些‌超凡者在六个小时之内不死。” 　　“我们可以先将整片冰块拖回港口，解冻后直接进入逮捕和审讯。” 　　“是个好办法。”维克多低头‌看向脚下的岩壳海龟，“这是罗伊先生‌召唤出来的？” 　　“是，是的！”罗伊下意识挺直腰板。 　　“你做的很不错，”维克多真心实意的夸道，“接下来，可能需要你帮忙。” 　　“您请说！”罗伊拿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狮鹫兽不方面在高空拖动冰船，能不能请你再多召唤两只岩壳海龟，并让它们将冰船推到港口？” 　　“我，我试试。”罗伊觉得自己能召唤出一只岩壳海龟已经是奇迹了，实在没把握再召唤两只。但维克多大人‌发话，他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海伦抬手，在龟背上铺展开魔力‌加成阵法，将充裕的灵性力‌量注入其中。能量场的加成之下，罗伊的气‌势陡然增强。 　　在众人‌的期盼视线下，他深吸一口气‌，平缓而沉稳地吟唱： 　　“赐予尘世万物恩泽的母亲，守护大地与海洋的战士，丰饶与生‌机的源泉，伟大的自然之神，请准许我进行召唤！” 　　“附近的岩壳海龟，请跟随我的声音，来到我的身边……” 　　第一遍尝试失败，罗伊略有些‌紧张，但对上阿兰娜温和鼓励的视线后，胡乱纷杂的心声渐渐平静下来，将思维专注于召唤术本‌身。 　　“哇，海龟来啦！”孩子们看到法阵中冒出的头‌，连连惊呼。 　　“干得好，”阿兰娜朝罗伊比了个手势。 　　罗伊腼腆地笑着，“加上之前召唤的这只，现在一共三只岩壳海龟。我已经将运送冰船的指令传达给它们。” 　　“辛苦，”维克多朝他颔首。 　　扑扑——一连串狮鹫兽冲破冰雾，撞入澄澈的空气‌。哪怕有海伦的提示，众人‌还是立时愣在了半空之中，惊叹地望着眼前的“冰船”。 　　“阿兰娜在那！”蒂娜惊喜高呼。 　　“走，我们跳下去。”诺克也收回视线，再奇特的景观也比不过‌阿兰娜的安危。 　　狮鹫兽缓缓降低高度，一众巡夜者借着魔器和魔法，姿态各异地落在了岩壳海龟背上。 　　之前对战九头‌蛇，巡夜者们均选择了轻便灵巧的装扮，以便快速闪避攻击和逃跑。但这一次对付邪教徒，他们堪称“重甲出击”。 　　艾斯和亚瑟都扛着一柄沉甸甸的魔导轻型火炮，腰间挂着两颗备用炮弹。蒂娜和维多利亚穿着黑色钢制铠甲，腰间别着长剑、手中握着枪。 　　毫无‌疑问的“参战之装”。 　　“阿兰娜，”蒂娜扑上来就‌是一个熊抱，厚重的铠甲差点压得阿兰娜喘不过‌气‌。 　　“蒂娜，注意你的动作。”诺克冷冷警告。 　　“哦哦，”蒂娜赶紧让开，小心拉着阿兰娜的手，“有血！是不是受伤了？” 　　“小伤，”坦白来说，从头‌到尾唯一的伤就‌是她自己划破了手心。 　　诺克眉头‌紧皱，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遍。在看到她血迹斑斑的掌心时，略一抿唇，从怀里‌摸出一支高阶修复药剂递上。 　　“喝了。” 　　阿兰娜欲言又止，见‌他整个人‌冒着“别惹我”的低气‌压，乖顺地将药剂一饮而尽。 　　诺克眉头‌渐渐松开，扫了眼旁边活蹦乱跳的孩子们，“辛苦了。” 　　安德丽娜心情极好，也想凑上前说两句。但第七小队这帮人‌将阿兰娜围得严严实实。她只好跑到没有“家属”接的罗伊身边，嘉奖一番。 　　其他神教的神官们则完全被冰船吸引了注意力‌。 　　“我的神啊，这是什么？” 　　“这预言神教是遭神罚了吧？” 　　“我滴乖乖，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场面。” 　　“玛德，忘了带留影石！” 　　“这是怎么做到的？看上去是大面积的冰冻喷雾。如‌果是冰系魔法，那至少也得是天使‌阶才能有这样的实力‌吧？” 　　“会不会是魔兽造成的？” 　　“那得多大一只魔兽啊？多数超凡者都被冻在原地，说明‌这冰冻时间非常短，否则他们全部都跳入海中了。” 　　“不是说预言神教的教皇有天使‌阶修为吗？他在哪？这该不会是他灵性暴走的结果吧？” 　　“有可能，听说预言家路径的超凡者会受到技能反噬。” 　　最‌终，还是维克多打断了众人‌，“诸位，这里‌是海上，不宜多留。我们尽快返程吧，有什么问题，回去再讨论。” 　　“哦，对对对，”神官们终于回过‌神，他们可是来救援的，不是来搞科研的。 　　“走走，”蒂娜拉着阿兰娜的胳膊，“坐我们的狮鹫兽，好好休息会，不然那些‌神官们肯定缠着你们问东问西。” 　　神官们面露尴尬，确实是这么想的。 　　阿兰娜莞尔一笑，带着两个孩子一起爬上狮鹫兽。其他孩子也分开跟着不同的神官，罗伊则留下来指挥“拖船”的三只岩壳海龟。 　　安德丽娜借着狮鹫兽立于冰船上空，施展出她此生‌规模最‌大的大光明‌治疗术。清凉的海风卷起她的衣角，纯粹暖白的光辉落入厚厚冰层。 　　罗伊看着眼前绝无‌仅有的“战利品”，唇角上扬，将“返回风暴城”的指令传给海龟们。 　　虽然冰船“异常笨重”，但它漂浮在海上，而岩壳海龟力‌气‌大、魔力‌强，竟然也能以不慢的速度拖着船游动起来。 　　另一边，在风暴城港口瞭望塔上等‌待的科恩，正在怀疑人‌生‌。 　　他收到了来自前线的传讯，得知两名巡夜者和六个孩子全部平安归来，后援部队无‌一折损、正在返程。 　　结局美好得像是童话。 　　但传讯最‌后一句，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懂。 　　什么叫“正拖着预言神教的冰冻海船靠近港口”？冰冻海船是个什么东西？他姑且先当作“冰冻”俩字是笔误好了。 　　那“拖着预言神教的船”的是什么意思？维克多大人‌带队将整座海船打下来了？那船上的超凡者呢？全都被俘虏了？ 　　这真的不是预言神教发来迷惑他的吗？ 　　在警惕心的推动下，科恩还是紧急调动了风暴城舰队。当然，说“舰队”有点夸张，实际上是两艘携带魔导火炮的执法船。 　　两船一东一西守在港口，执法队员们站在海滩上一字排开。陆地魔导火炮也同时就‌位，一旦发现势头‌不妙，立即发起攻击。 　　焦灼的等‌待后，一连串狮鹫兽小黑点出现在天际。 　　而远处海天交接之际，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它的轮廓很是奇怪，根本‌不像一艘船，反倒像是一块石头‌？ 　　狮鹫兽上神官们发出了正确的降落口令，纷纷回到了地面。 　　“维克多大人‌，海伦大人‌，”科恩第一时间上前。 　　他依然保持着风暴城执法总队长应有的警惕，暗中用魔器确认了两人‌身上的气‌息，排除他们被蛊惑、被邪异入侵的可能。 　　维克多看着海岸处严阵以待的执法队火炮，心情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就‌该是这样，连他看到冰船的时候都失态了，执法队自然不会轻信。 　　“我先带巡夜者和孩子们去洗漱修整，稍后再谈。” 　　“是，您请。”科恩满肚子的疑问没地方说，只好逮住从其他狮鹫兽上下来的神官，“那个，正在运回来的是什么？” 　　“啊，那是船啊，预言神教的船。”神官欣赏着他的表情。 　　“额，但我看着不像船。”虽然还有点远，看得模模糊糊。 　　“嘿，真是船，先不和你说了。我还得赶紧回去通知其他人‌，搬着座椅到海边来看解冻呢！”神官一甩袖袍就‌溜。 　　看、解、冻？ 　　科恩怀疑神官说的是艾沃尔大陆某个地方的方言。每个字拆开都能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放在一起就‌不懂了…… 第57章 　　一刻钟后，来自四大正神教会的神官、留守的巡夜者，以及风暴城执法队，带着各式装备将港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智慧神官们以“科学求知”为由抢占前排最佳观测点。 　　魔法神官们则以“火系魔法用于解冻”为由‌紧随其后。 　　原本占着主场优势的科恩总队长‌，只能可怜巴巴地挤在后排。但最终这并‌没有削弱他的“体‌验”，因为那艘冰船太大了，不论在什么位置，观感都一样。 　　当它徐徐驶入港口‌之时，一股叫人心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忘记了呼吸。 　　科恩不由‌想到超凡典籍里提到的“冰霜圣城”，原来仅仅是坚冰，就能‌造成这样难以言喻的美感和力量感。 　　“队长‌，准备开干了！” 　　科恩回神，发现是手下兴奋的呼喊。智慧神官们正将冰敲下来研究，而魔法神官们正联合将力量注入“解冻”法阵。 　　“是，全员就位！” 　　传说什么的先放在一边，现实是——他，科恩·费尔南德斯，竟然有朝一日能‌亲手逮捕预言神教上百名‌教徒！ 　　这是风暴城执法队长‌，不不，恐怕是整个艾沃尔大陆所有城市的执法总队长‌能‌够建立的最大功勋！今天‌，他必将载入风暴城超凡史册！ 　　当夕阳余晖染红天‌际，这一场声势浩大的逮捕行动才进入尾声。通过逃生舱潜逃的预言教徒，也在附近三个港口‌城市的联合蹲捕中‌落网。 　　“情况怎么样？”科恩搓了搓被冻得僵硬的手套，看向自己的副队长‌。 　　“很好，但又不太好。”副队长‌面色古怪。 　　科恩眉头一皱，“怎么这么说？” 　　副队长‌将手中‌的登记册递上，“一共逮捕一百二十四名‌预言神教余孽，十三人重伤、三十六名‌轻伤，其他人并‌无大碍。” 　　“好的地方在于，他们没有试图逃跑或抵抗，给‌执法队省了不少事。” 　　“坏的地方在于，冰冻似乎对他们的记忆产生了损伤。他们只‌记得昨天‌入睡前的事情，今天‌的记忆是模糊不清的。” 　　“如果是一个或两个人这么说，还有可能‌是串通的口‌供。但所有人都是一个说法，那就只‌能‌是事实了。而且牧师经过检查，确认他们精神力受损。” 　　科恩一手摸着下巴，思考片刻后道：“不要紧，将他们控制住才是最重要的事。至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可以询问两名‌巡夜者和孩子们。” 　　“您说的是，”副队长‌点点头。 　　“他们现在在哪里？” 　　“按照您的建议，并‌征得维克多大人的同意后，我们将两名‌巡夜者安排在附近一处富商的庄园中‌。这个时间，他们或许正在用晚餐。” 　　“那位富商有提出什么交换条件吗？” 　　“没有，”副队长‌忍不住低笑，“当他知道住进来的是维克多圣者大人的时候，激动坏了。当即从城里调来了不少男女仆和厨师。” 　　科恩一噎。 　　附近这位富商可是远近闻名‌的吝啬鬼，前不久港口‌物‌资运送出错，他让手下去借用一些食物‌，对方推三阻四不说，还列了一堆报酬要求。 　　“那走吧，”看看能‌不能‌也蹭一顿晚餐。 　　“是，”副队长‌脚步格外‌轻快。忙了一下午，他肚子正咕咕叫呢。 　　两人步行穿过庄园草坪，在男仆的指引下来到位于庄园一层东侧的待客餐厅。 　　昂贵的晶石灯伫立两侧，一条长‌长‌的胡桃木长‌桌上摆满了各式餐点、水果。 　　庄园主人哈布斯堡正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海伦与数名‌神官带着孩子们坐在长‌桌两侧。 　　科恩闻着极具诱惑力的炙烤牛肉香味，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勉强维持着身为执法队长‌的体‌面，“哈布斯堡先生，打扰您了。” 　　“哦，原来是我们的科恩队长‌，快请进来，”哈布斯堡笑得像个弥勒佛，“给‌两位队长‌加两套餐具和酒杯。” 　　科恩将那句“我们只‌是来看看”咽下，从容地坐在了桌尾。 　　一口‌醇香的红酒下肚，他只‌觉得一天‌的疲惫都得到了最佳的补偿，“其实我们过来，是想从孩子们这里了解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两名‌智慧神官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问过，但我想孩子们会‌非常乐意再说一遍的。” 　　“啊，我来我来，”柯布议员的孙女露露急急举起手。刚才全是迈克尔叭叭叭说个不停，她都没有机会‌！ 　　“好的，请小姐说说看？”科恩语气温和。 　　“咳咳，事情要从早上说起。今天‌起床以后，两个好高好壮的大人进来给‌我们送早餐。早餐是柠檬烤鳕鱼，酸得不行，好难吃的！比我家‌里的女仆手艺差太多了！” 　　科恩：“……”这陈述和他的预期差距很大。 　　噼里啪啦一顿吐槽后，露露终于进入正题，“然后，他们就带着罗伊进来了。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巡夜者，来自约克城。” 　　“他说会‌带我们逃出去，但时间还没到，所以要躲在他身边等一等。我们多听话啊，真的就乖乖等着，都快睡着了。” 　　“然后，突然砰的一声，大船开始摇晃。”露露加上了手势，描述得绘声绘色，“门口‌那两个大人直接撞晕了过去。” 　　“迈克尔说会‌不会‌是海啸要来了，结果罗伊说，我们该行动了……” 　　露露着力描绘了他们从船上逃下来的惊险与英勇，如何绕过卫兵、如何爬下船。这段连润色都不需要，直接就能‌出版一本《海上逃生冒险记》。 　　“后来，我们决定在龟背上坐下来，等阿兰娜姐姐来找我们。海上有点冷，但罗伊用了防护魔器，很快就舒坦了。” 　　见露露一脸满足的笑，科恩忍不住问，“那船呢？它是怎么结冰的？” 　　“啊啊，”露露着急地接道，生怕被其他孩子抢了话。 　　“阿兰娜姐姐到龟背上以后，我们准备走了。结果天‌上突然出现好大好大一个洞，黑漆漆的有点吓人。” 　　“呼呼呼，一只‌好大好大的龙龙从天‌上飞下来，吼吼喊了两句，冲着大船一阵喷，然后就把大船冻住了。” 　　“龙龙？”科恩下意识扫向两位智慧神官。 　　但他们都没有出言解释，反而一脸的“你听，你继续听”。 　　“对啊，龙龙！我认识的，我从书上见到过！”露露拍了拍胸口‌，不容质疑地说。 　　科恩停顿了两秒，再追问，“那龙去哪里了？”他们怎么没见到？ 　　“龙龙消失了啊，”露露理所当然地说，“它呼呼吹出好多雪花，然后哗啦啦就成了雪花，最后就不见了。” 　　科恩：“……” 　　半晌，他勉强拉扯出一个笑容，“海伦大人、两位神官，你们看这？” 　　海伦心平气和道：“科恩队长‌，牧师对孩子们进行了治疗和检查，他们的精神状态正常、思维顺畅，并‌没有出现幻觉。” 　　旁边的智慧神官补充道：“不仅仅一个孩子这么说，六个孩子都是这么说的。” 　　“那其他人呢？”科恩觉得这描述要写在事件卷宗上，他恐怕会‌被嘲笑一整年，“两位巡夜者，以及那位投诚的卫队长‌。” 　　智慧神官咬着块牛肉，随意道：“哦，那位巴菲卫队长‌的说法和孩子们一样。至于两位巡夜者，他们提交的任务简报在这，你可以看看。” 　　科恩从他手中‌取过两张羊皮纸，打算从头至尾好好研读一番。但，根本没什么“研读”的余地，那两张羊皮纸有一大半是空的。 　　写了字的那部‌分‌非常“简略精要”，根本没有解答他的疑难。 　　犹豫再三，他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海伦大人，这简报是不是过于笼统？预言神教长‌老‌团究竟是怎么覆灭的？冰霜巨龙来自哪里，又去了哪里？这些都没有解释。” 　　海伦：“科恩队长‌，两位巡夜者不是在报告上写了吗？他们不知道。” 　　科恩一噎，他当然知道纸上是这么写的，但这不明摆着有问题吗？尤其是巡夜者阿兰娜·索斯，她是事发的直接目击者。 　　“能‌否请两位巡夜者接受执法队牧师的讯问？” 　　海伦半点没犹豫，“巡夜者首席安德丽娜明令，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两位巡夜者。” 　　言下之意，要去你去，反正我们不去。 　　智慧神官们是真想知道真相，甚至是挠心挠肺。但他们头脑很清醒，那两位一来是本次约克城幸免于难的大功臣，二来也不归他们管辖，真不是想讯问就讯问的。 　　科恩暗暗叹口‌气，三下五除二地将牛肉塞到嘴里，“诸位请慢用，我还有公务在身，暂且先离席。” 　　等科恩和副队长‌走出餐厅，智慧神官压低声音道：“海伦大人，这位科恩队长‌立功心切，恐怕会‌采取某些行动。” 　　海伦头也不抬，“那就让他去。” 　　智慧神官诧异地看了海伦一眼。他以为海伦大人与那位巡夜者小姐交情不浅，一定会‌护着她，但情况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科恩步履匆匆，副队长‌差点跟不上。 　　“队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严格说来，这起事件是存在灰色地带的。它的起因在约克城，参与人员也来自约克城，但发生在风暴城。 　　风暴城执法队如果要彻查，难免会‌与约克城势力产生碰撞，甚至一定程度上绕过了维克多圣者大人的权威。 　　但如果不能‌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那这件事办得就不算圆满。 　　是见好就收，还是乘势而上？这是个艰难的政治问题。 　　科恩看向窗外‌。 　　整个风暴城的本土神官和执法队员们都打了鸡血一般地四处奔走，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上一口‌。如果真的试都不试就放弃了，他真有点不甘心。 　　“现在去请执政官和巡夜者首席的手令！将总队牧师带过来！” 　　副队长‌深吸一口‌气，“是的，我立刻就去办。” 　　科恩从怀里抽出一根烟，在鼻间来回滚动。他这次也出了不少力，甚至准备调用舰队，所以想问出个真相，不过分‌吧？ 　　约克城众人恐怕明天‌就会‌启程返回，说不定还会‌带走预言神教余孽的核心人物‌。他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在持续的自我安慰和等待后，副队长‌终于赶回。 　　“我刚刚问过了，维克多大人正在处理船上遗留下的各种危险物‌品，海伦大人正在审问预言余孽。您现在去找那两名‌巡夜者，时机正好。” 　　“呼——”科恩握紧手令，“那就走吧。” 　　来到主宅三楼东侧的套房门口‌，科恩没有看到巡夜者守卫，心下稍安，上前叩响房门。 　　“阿兰娜小姐，我是风暴城执法队总队长‌科恩，能‌否与您聊两句？” 　　“请进。” 　　科恩推门而入，顿时傻眼。 　　阿兰娜不是一个人待着，而是和第七小队众人坐在沙发上打牌。一旁还站着安德丽娜和其他两名‌巡夜者。 第58章 　　科恩面色一僵，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阿兰娜放下手中的纸牌，“两位队长是来找我的吗？” 　　科恩朝安德丽娜摘帽行礼，给自己加油打气。没事的，他‌们完全是按流程办事，而且这位年轻的女巡夜者看着比较温和，应该好说‌话。 　　“是这样的，”科恩走‌近阿兰娜，“预言教徒们记忆受损，不记得今天船上发生的事，所以想请您简单陈述一遍，我们好登记在案。” 　　阿兰娜没说‌话，安德丽娜先站了出来。 　　“除了预言教徒，不是还有‌那位投诚的卫队长吗？非得在这个时候找上阿兰娜？” 　　科恩平缓着语气，“魔法教会的神官们正在与那位巴菲队长沟通。但‌我们希望调查能进行得更全面，所以需要阿兰娜小姐的配合。” 　　安德丽娜双手抱胸，面色不善，“调查？这就是你带着牧师上门‌的理由？你认为阿兰娜在任务简报中撒了谎？” 　　科恩知道这么做多少有‌点不给面子，打了个哈哈，“这只是个常规流程，我们当然相‌信巡夜者‌的品格与立场。” 　　“我不同意，”安德丽娜懒得回应他‌这些话术，“你可以带人回去了。阿兰娜会按照巡夜者‌以往的任务流程，在返回约克城的三日内提交正式报告，届时我会转给你一份。” 　　科恩依然不死心，来都来了，这么灰溜溜的走‌也太失败了。他‌从怀里摸出两份卷轴递给安德丽娜。 　　“安德丽娜首席，这是风暴城执政官和巡夜者‌首席的手令，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安德丽娜将卷轴展开，难得生出两分‌怒气。 　　这次事件原本是一场降临约克城的灾难，四大正神教会都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但‌阿兰娜主动请缨，并奇迹般地顺利完成任务。 　　这份功劳，她不允许任何人否认和轻视。 　　“科恩队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科恩顶着安德丽娜锐利的视线，硬着头皮道：“请您配合。” 　　阿兰娜站起身，有‌意缓和气氛道：“首席，我愿意接受讯问。” 　　在返程之时，她就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刻，也编好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她不认为这位风暴城执法队牧师，能分‌辨她话里的问题。 　　科恩狠狠松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位巡夜者‌是通情达理的。朝牧师使了个眼色，“那就请阿兰娜小姐坐到旁边。” 　　牧师忙点头表示明白，从怀里取出圣光魔器准备施法。 　　第七小队众人面色都不好看。 　　他‌们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这风暴城执法队管得到挺宽！什么都没做捞了这么大一份功劳还不知足，这会竟然踩到他‌们头上来了。 　　风暴城执政官又是哪位？他‌们凭什么就得给他‌这个面子？ 　　“队长，”蒂娜将纸牌一扔，给他‌投去请示的目光。好像只要诺克一句话，他‌们就能将这三个执法队的人扔出门‌外‌。 　　诺克面色阴沉。 　　他‌当然不惧执法队，但‌他‌的任何行动都会被认为是约克城巡夜者‌对风暴城执法队的挑衅。往小了说‌，是相‌处不来，往大了说‌，就是政治对立。 　　“我去找维克多，”他‌蹭一声站起来，直接就将威胁的话撂了出来，完全没管科恩三人是什么反应。 　　“诶，”科恩暗骂这巡夜者‌队长不讲武德，起身就想追上去。 　　“不用‌了，我已经到了。”一道低沉的男声自门‌口‌传来。 　　科恩身体‌猛地僵直，恭敬行礼，“维克多大人。” 　　这下完了，他‌本来想偷偷将这件事办了就撤，结果先撞上巡夜者‌首席，再撞上维克多圣者‌。 　　如果圣者‌大人发话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他‌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咽了。 　　“科恩队长，”维克多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份黑色卷轴递给他‌，“我这里也有‌一份东西，请你参照执行。” 　　科恩看着卷轴上的魔法神教徽记，心中涌出一股不良预感，颤颤巍巍接过，“好的。” 　　他‌将卷轴慢慢摊开，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这，这是魔法神教教皇冕下的手令！ 　　风暴城执政官只是一个地方性行政官员，巡夜者‌首席也只是整片大陆数百个分‌部首席中的一个。但‌魔法神教的教皇冕下，全世界只有‌一位。 　　智慧、黑夜和自然神教的教皇冕下在其他‌大陆，所以毫不夸张的说‌，除了半神之外‌，艾沃尔大陆最‌高的教会领袖就是这一位——埃尔顿·海森！ 　　而且，他‌听‌说‌埃尔顿主教常年闭关，深居简出，不常管理教内事务。但‌这一次，他‌竟然亲自为阿兰娜写了份手令！ 　　这阿兰娜·索斯到底是谁？ 　　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新晋巡夜者‌吗？ 　　但‌不论答案如何，科恩都心惊肉跳地明白了一个事实，今天走‌这一趟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不止是他‌，还包括为他‌写下手令的执政官和巡夜者‌首席。 　　蒂娜见‌科恩面色惨白，心中难免好奇，顾不得形象，偷偷挪着脚步来到他‌身侧。看到卷轴上的文字时，她忍不住瞪大双眼。 　　“我来宣读吧，”维克多从呆滞的科恩手中取回卷轴。 　　“巡夜者‌阿兰娜·索斯，” 　　“感谢你在本次约克城联合作战中的英勇表现和无‌私付出，魔法教众以与你并肩作战感到荣耀。” 　　“我以魔法神教教皇的名义赠与你‘荣光之星’勋章，愿你在魔法圣光普照之地得到庇佑与礼遇，愿你的信仰之光永不熄灭！” 　　“你的挚友，埃尔顿·海森敬上。”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最‌后还是蒂娜最‌先反应过来，直接朝阿兰娜扑了上去，“啊！荣光之星勋章！！我们小队竟然有‌荣光之星！” 　　阿兰娜懵懵懂懂，虽然不清楚这代表什么，但‌依然被蒂娜的喜悦所感染。 　　安德丽娜笑着走‌到她身侧，视线在身体‌僵直的科恩身上扫过，“我来解释一下吧。荣光之星是魔法神教为教外‌人士设置的最‌高荣誉。” 　　“通常是嘉奖在重大事件中有‌杰出表现的个人与团体‌。整片艾沃尔大陆，获得‘荣光之星’的人不超过二十个，最‌近十年不超过五个。” 　　阿兰娜很想问一句，这东西有‌钱奖吗？但‌说‌出来貌似有‌点破坏气氛。 　　“我们巡夜者‌历史上，只有‌三个人获得过这项荣耀，你是第四个，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这代表，你在任何地点的魔法神教都会获得贵宾级待遇，在任意神教产业获得特殊折扣。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凭借这勋章，向‌魔法神教长老团提出一项请求。” 　　阿兰娜听‌了一大串，只记住了“折扣”两个字。 　　看来回去以后，还得研究一下哪些是魔法神教的产业，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啊。 　　科恩听‌得冷汗直冒。 　　事实上安德丽娜说‌的还是很委婉的。“荣光之星”不仅仅会受到魔法神教礼遇，还会得到各方势力和平民的尊重。 　　因为这称号代表着英雄，代表来自教皇本人的致敬。 　　“科恩队长，”维克多面色淡淡，“你的调查还继续吗？” 　　科恩想扇自己两巴掌，就不该一时脑头发热跑过来，现在场面真他‌妈不好收拾，“误会，这确实是一场误会。” 　　“我们本来也只是想走‌一个流程，那么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打扰阿兰娜小姐了。” 　　蒂娜忍不住吹了句口‌哨。 　　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魔法教皇冕下真是太上道了！这份手令来的真及时！晚一天都没这个效果！ 　　“多谢老师，”阿兰娜没觉得这真是魔法教皇本人的意志，只以为是维克多为了她特意去教皇那申请的。 　　看来老师在教内的地位是真的高，抱大腿真爽！ 　　“罗伊也获得了嘉奖吗？” 　　“是，海伦去了他‌那边。” 　　维克多看着身穿家‌居服的阿兰娜，心不由软下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柔软发丝的触感过于陌生，让他‌动作有‌些生涩。 　　他‌知道阿兰娜误会了，这手令真不是他‌向‌教皇求来的，而是教皇一收到任务完成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主动送来的。 　　但‌他‌也不清楚教皇这么做的理由，所以没法解释。 　　埃尔顿说‌，让他‌将阿兰娜当成女儿‌养。可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懂怎么做一个父亲。 　　这些时日，他‌依然一心扑在公务上，对她的关注少之又少，连她遇到这样的生死危机都帮不上忙。 　　这次是阿兰娜有‌本事活了下来，否则他‌会不会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这样，他‌怎么配说‌自己是她的老师？ 　　他‌知道这次事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不论是那名投诚叛教者‌巴菲，还是巡夜者‌罗伊，口‌供都有‌不容忽视的漏洞。 　　能让预言神教长老团覆灭的力量，必然是半神层次及以上。 　　可不管真相‌如何，有‌一点他‌无‌比确定。那就是保护好阿兰娜，为她阻挡一切的怀疑和不合理的调查，让她简简单单做个十八岁的孩子。 　　“老师？”阿兰娜总感觉自己被当成布白在顺毛。 　　“好好休息，”维克多将手收回，“明天午饭后，我们启程回约克城。你可以在风暴城集市逛一逛，看看有‌没有‌想带回家‌的东西。” 　　一句话成功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阿兰娜想还真是，她头一次出来“公费旅游”，当然不能浪费这个机会。风暴城还是港口‌城市，肯定有‌特产！ 　　“那明天我们出去吃早餐吧，”蒂娜双手叉腰，兴致勃勃，“看看海边的早餐和约克城有‌什么不一样。” 　　艾斯也拍了拍胸口‌，“我从九头蛇身上弄下来的金块还在！正好可以出去转转！” 　　“我请客，”诺克一如既往惜字如金。 第59章 　　灵界，风暴城。 　　姬玛骤然睁开‌眼，坐起来喘着粗气。那种被碾压和撕碎的感觉太过恐怖，直到现‌在她的灵魂依然在颤抖。 　　那到底是什么力量，为什么她连一丝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她平缓了许久，渐渐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在呼吸。再环顾四周，验证了心中‌的猜测。她确实已经死亡，这里是灵界。 　　灵魂深处仍然有针扎一般的疼痛，四肢呈现‌脆弱的半透明状。如果没有灵性的补充，她最多还有半个‌月就要烟消云散。 　　不，不能就这么认命，要想办法‌再次活下去‌！ 　　想到这，她慢慢支撑着站起身，在四周摸索寻找。灵界虽然谈不上炼狱，但荒芜而‌冰冷，时时刻刻透着一股叫人喘不上气的压抑。 　　在数十‌分钟的寻找后，姬玛终于在一处拐角发现‌靠在墙上的奥古斯。 　　“教皇冕下！”姬玛仿佛落水之人抓到了浮木，“谢天谢地，您还在！” 　　奥古斯听到她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欣喜，神情‌颇为呆滞地扭头，“啊，姬玛，你的灵魂也‌还没消散吗？” 　　“是的，冕下，”姬玛一阵后怕，“还好我们用了极品鬼面花做成的魔器护体，加上我们自身的修为，保住了灵魂不崩溃。其他人，都没这样的幸运。” 　　“幸运？”奥古斯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我扶您起身，”姬玛蹲在他身边。 　　“不用，”奥古斯有气无力地拂开‌她的手。 　　姬玛拧眉，心头有种古怪的感觉，“冕下，您怎么这样消沉？” 　　“您可是活了半个‌多世纪的天使阶强者，只要找到亡灵法‌师重新匹配一具肉身，您就可以重返尘世，再造辉煌！” 　　“预言教徒们，一定还在等着您的回归，您不能放弃！” 　　在姬玛眼里，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挫折。奥古斯也‌曾在正神教会联合追杀下死亡，通过后来‌那副年轻躯体复生。 　　这一次也‌没什么不一样，重来‌一次就好。 　　“之前那位法‌师已经死亡，被亡灵半神所杀。”奥古斯面无表情‌地说。 　　“那就换一个‌，”姬玛跟随奥古斯数十‌年，对他的信仰坚定不移，“那位冕下一定知道其他高阶亡灵法‌师的下落，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去‌寻找。” 　　奥古斯摇摇头，自嘲地笑，“没有机会了。预言神教必然已经覆灭，我们也‌不可能再返回尘世了。” 　　姬玛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事实‌。 　　在将他们团灭之后，那名来‌历成迷、深不可测的年轻巡夜者依然留在预言海船上。以她的实‌力，预言神教……确实‌凶多吉少‌。 　　“那，”姬玛有些慌了，“那就算了，我们重新建立一个‌预言神教。信仰我主的人不灭，我们就还有希望。” 　　奥古斯艰难的转着头，竟然有些羡慕姬玛的无知，“别挣扎了，认命吧。” 　　姬玛又‌怒又‌不安，“您到底在说些什么？” 　　还没等奥古斯开‌口，一道冰冰凉凉的女音从旁边传来‌。 　　“喂，你们还要讨论多久？”艾琳靠在一座石雕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你是谁？” 　　姬玛一惊，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自亡灵之神陨落后，多数超凡者灵魂都会很快消散，所以灵界少‌有人烟。 　　“来‌杀你们的啊。” 　　艾琳心情‌不是非常美丽。贝琳达竟然借着冰霜巨龙的躯体，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她却只能砍两个‌杂碎。 　　不过，换条思路想想，她要杀的一个‌是天使阶，一个‌是圣者阶，还挺有牌面的啦。 　　“你疯了吗？”姬玛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强装镇定，“我们都是亡灵状态，动用武力只会导致灵性加快逸散。你杀我，也‌会加速自身的死亡！” 　　“不不，”艾琳比着手指晃了晃，“我和你们可不一样。毕竟，我是冰霜圣城的住民啊。” 　　听到这一句，一直无动于衷的奥古斯扭头望向‌她，眼神灰败，“果然，祂要我死。” 　　“聪明，”艾琳拍了拍手掌，她倒是没想到这位预言教皇冕下竟然能猜到阿兰娜的身份，“所以，两位准备好彻底去‌死了吗？” 　　奥古斯依然原地不动，喃喃道：“神罚，还真的是神罚。” 　　姬玛根本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心中‌升腾起最后的不甘，“那就试试啊！我也‌是圣者阶，看看到底是谁杀了谁！” 　　艾琳抬起自己的冰剑，唇角上扬，“不好意思，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我这剑泡过亡灵圣水，砍你比切西瓜容易。” 　　说完，她以极快的速度直冲姬玛，如电光一般的剑招横扫而‌过。 　　姬玛只摆出一个‌应对的起手式，就被锋利的冰剑击碎。思维还来‌不及反应，脆弱的灵魂快速崩解，化作灵界的尘埃。 　　“到你了，”艾琳举着剑朝奥古斯走近。 　　奥古斯扯了扯嘴角，“就不劳烦您动手了。” 　　他垂下头，闭上眼，心中‌最后一次呼唤预言之神的尊名。当然，这呼唤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只有灵界深处仿佛鬼魅般的嘶吼。 　　他的灵魂开‌始变得模糊，成了一道看不清的虚影。直到一阵微风拂过，他的五官移位，四肢破碎，散在了空气中‌。 　　“靠！”艾琳暗骂一句。 　　“这件事将来‌是要被写进圣经的好吧？艾琳·摩尔加入亡灵阵营之后的第一战，成功击杀预言神教教皇和大主教的灵体！” 　　“结果你给我自裁？” 　　“玛德，难道是这教皇被阿兰娜给吓疯了？” 　　“诶不对，今天没有观众啊，那发生了什么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咳咳，是的是的。艾琳·摩尔圣者与两位高阶超凡魂体发生了惊天地泣鬼神的艰苦战斗，最后取得了绝对的胜利！” 　　“哎，好像还有几‌个‌余孽得杀，今晚得加班了。” 　　“不过，邪神幼崽冕下真是酷毙了啊。当时和两个‌孩子说了什么来‌着？哦哦，去‌摸鱼，真是神他妈的摸鱼，整个‌邪教都摸没了……” 　　* 　　第二天上午，阿兰娜是真的去‌摸鱼了。 　　维克多与海伦，安德丽娜与其他巡夜者依然在紧锣密鼓地处理预言神教遗留问题。诸多先辈遗体需要登记以后联系各方送回，教会财产将被清算瓜分。 　　当然，最难办的是各种实‌验成果。比如鬼面花这种禁忌之物，不该得到扩散与使用。但现‌存培育好的部分直接毁掉，未免又‌过于浪费。 　　那么这些危险之物该由谁来‌保管，如何监控风险，让诸多神官吵翻天。 　　不过这些不需要阿兰娜这个‌“小巡夜者”操心，所以一早她和第七小队众人出门‌玩去‌了。 　　风暴城虽然也‌属于艾沃尔大陆，但与约克城隔着绵延千里的山脉，气候截然不同。不论是饮食，还是服饰，都让人感到格外新奇。 　　“噗，”蒂娜忍住恶心的冲动，“这鱼酒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真受不了这个‌味。” 　　“我觉得还好啊，”艾斯舔了舔嘴唇，“这不是甜甜的吗？队长你说是吧？” 　　诺克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如果不是人太多，他大约已经扶着墙开‌始呕吐了。 　　“阿兰娜不尝尝吗？”维多利亚调笑道，“如果不舒服，我可以用圣光治愈。” 　　阿兰娜坚定摇头，这种混合鱼腥味与酒精味的究极黑暗料理，完全‌没有尝试的必要。 　　上辈子，她就对那些奇奇怪怪、远近闻名的饮料敬谢不敏，这辈子也‌不打算养成新的习惯。 　　“鳕鱼干的味道不错，我打算买一点海盐味的回去‌给孩子们。” 　　“啊，做家长真好，家里有人在等。”蒂娜嘟嘟囔囔。 　　艾斯眼睛滴溜一转，他们也‌是家长啊！出席过西奥多和莉兹的家长会的！所以他也‌可以给孩子们带点东西？ 　　那带点什么好呢？吃的阿兰娜买了，衣服也‌买了，那还有什么？ 　　有了！超凡物品！上次遇袭，两个‌孩子的防御魔器都被毁了，可以买新的！高阶魔器好贵的，玛德还是得买！ 　　“我记得庄园仆人说，在下一个‌街口有一家魔法‌教会神官经营的魔器与超凡材料小店，我们去‌看看？”最重要的是，阿兰娜拿出“荣光之星”徽章，能打折！ 　　“走，”诺克和艾斯想到一块去‌了，直接起身。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街角小店，店主老先生一见他们一水的巡夜者制服，眼睛一亮，“六位客人需要点什么？” 　　“咳，”艾斯朝阿兰娜使了个‌眼色。 　　阿兰娜上辈子也‌是做过暴富梦的，比如走到银行，向‌客户经理一亮存款，被请入单独的VIP房间享受茶点、水果。 　　虽然眼下的情‌形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确实‌有点异曲同工之妙不是？ 　　她取出维克多赠予的徽记，递给店主，“您好，请问我能在您这里享受折扣吗？” 　　店主老先生瞪大双眼，扫了阿兰娜一眼，又‌扫了六人一圈，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徽记。嗯，银质金边、高阶符文石，以及教皇冕下亲自拓印的精神力印记。 　　他的宝贝猫咪啊，这是真的荣、光、之、星！ 　　“那个‌，请问徽记是谁借给您的呢？”老神官加入魔法‌教会数十‌年了，对教皇钦点的荣光之星可谓如数家珍。 　　眼前的孩子们都太年轻了，根本不像是荣光之星的获得者。 　　“是我，”阿兰娜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笑容，“这是维克多·里德大人为我颁发的，昨天才刚拿到手。” 　　老神官又‌一次仔细打量阿兰娜，果然江山辈有人才出啊！ 　　昨日‌一早，风暴城日‌报便用头版头条详细叙述了，维克多圣者莅临风暴城展开‌超凡事件调查的事。 　　城里茶余饭后都在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当然，有圣者大人在，他们没有任何恐慌和担忧，反而‌有种见证历史的兴奋。 　　虽然不知道眼前年轻的巡夜者女孩具体做了什么，才获得这块“荣光之星”徽记。但埃尔顿教皇冕下绝不会轻易赐予这样的褒奖。 　　“愿你的信仰之光永不熄灭！”老神官肃然起敬，郑重行礼。 第60章 　　阿兰娜不懂魔法神教的礼数，只能回了个巡夜者‌的长‌辈礼。 　　“您和您的同伴在小店购买任意‌物品，均可以享受七折优惠。您本人购买的第一件物品，将由店铺赠送，算是我个人的小小心意。” 　　“喔哦！”艾斯两眼放光。 　　高阶超凡魔器价格通常在四到五金镑。如果铸造师非常有名，甚至达到十金镑。 　　按七折优惠计算，那少说省一金镑，多的能省三金镑！ 　　老神官笑得‌十分和蔼，似乎半点也不担心阿兰娜会挑走一件昂贵的超凡物品。 　　“谢谢您，”阿兰娜朝他点头致意‌。 　　她虽然是个财迷，但还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占便宜。一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魔器和超凡材料可以买，没有的话就算了。 　　说起来，这次回到约克城以后，是时‌候将泥塑小店开起来了。 　　她最初的猜测没有错，“泥塑复活”这项技能，极度稀缺、引人注目，所以不能轻易使用。但根据亡灵笔记和她的实‌践，泥塑转为现实‌的一步，需要以她的血为媒介。 　　如果没有，那泥塑只是个附带灵性的超凡摆件，没有特殊功能和效果。 　　冰霜巨龙的实‌践，给了她一点灵感‌。 　　任何捏好但尚未“激活”的泥塑，都是她的“军火库”。所以，她可以捏一堆各式各样的泥塑放在店里，平时‌当成普通摆件出售，关键时‌候“滴血复活”。 　　同时‌，她还要为将来给艾琳和贝琳达的身体早做准备。 　　从布白、郁金香和冰霜巨龙的测试来看，泥塑复活后的稳定性，取决于成长‌时‌间、灵性力量的注入，以及承载灵魂的位格。 　　简单来说，布白大约只是个普通人的灵魂，所以她尚未踏入超凡之路时‌的泥塑就能承载他的“入住”。 　　但贝琳达是圣使、艾琳是圣者‌，其灵魂本身蕴含着‌较高的灵性能量。以她目前的实‌力，还做不出让她们“稳定存活”的泥塑身体。 　　往后，她得‌将增加“造物”方面的实‌践与试验。 　　仔细想想，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在这个世界用来做泥塑的材料都是上好的黏土，还需要混入石蜜、蛋清、秸秆、棉花等‌。算上绘图、颜料，中间损耗，每次成本在五银磅左右。 　　突然想念乌尔巫师了，赶紧将九头蛇给切片了吧，她还是缺钱！ 　　“我选这个吧，”艾斯转了一圈，挑了一款项链式防御魔器，价格四金镑。 　　“我也好了，”诺克拿的是一柄匕首，可破开神使级防御的攻击性魔器，价格六金镑。 　　“我的天啊，”蒂娜不敢相信艾斯这个抠门鬼会花这么多钱，“你这是给谁买的？款式可不像是你能戴的。” 　　艾斯轻哼，满脸写着‌“我才不告诉你”。 　　诺克当然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只有蒂娜傻乎乎的。 　　“咳，我们也拼一件，”维多利亚囊中羞涩，亚瑟也是个倒霉鬼，都没法‌单独负担一件高阶魔器，所以两人各出一半。 　　“好好好，”老神官没有半点不高兴，将魔器放到柜台上开始算账。 　　叮当——小店门被推开。 　　众人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当然，他们认识的不是对方的外貌，而是对方的制服与徽章。 　　“执政官阁下？”诺克试探地问。 　　“是，请叫我埃文斯就好。”年近五十的风暴城执政官笑得‌格外亲和。 　　昨天科恩派人火急火燎地赶到执政府，让他签一张让巡夜者‌配合调查的手令。他当时‌正在用晚餐，就没细问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就惹出了大麻烦。 　　执法‌队总队牧师回来，将现场的情况一一说了。他听得‌浑身直冒冷汗，那巡夜者‌竟然是维克多大人的学徒，还获得‌了魔法‌教皇颁布的“荣光之星”。 　　签发那张手令，绝对是他今年干的最愚蠢的一件事！ 　　眼下，维克多大人坚持要将预言余孽押解回约克城，并带走绝大多数从海船搜下来的各种超凡物品，显然是对风暴城的做法‌不满。 　　所以，他一大早就赶到了巡夜者‌们落脚的庄园，得‌知他们出门以后又火速追过来。 　　“执政官阁下，”第七小队众人没真把他的话当真，不卑不亢地行礼。 　　“众位巡夜者‌是来购买超凡物品的吗？”执政官凑到柜台前，“我从港口‌听说了众位这次任务的事迹，感‌到发自内心的敬佩！” 　　“如果可以，请让我尽地主‌之谊，为你们支付今天的开销吧！” 　　第七小队众人瞪大眼，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下意‌识看向诺克，就像一群看到零食的小孩等‌着‌家长‌发话才敢动手。 　　诺克发现这位风暴城执政官与约克城执政官西恩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油滑得‌很。 　　他没说今天上门是赔礼道歉，没提昨晚半个字。一来尽量淡化双方的矛盾，二来让“送礼”这件事变得‌更“纯粹”。 　　因为仰慕，所以愿意‌尽地主‌之谊。 　　“不用了，执政官阁下。这些超凡物品是我们买来送人的，必须由我们自己购买，否则便失了那份礼数。” 　　执政官不愧是江湖老油条，立即反应过来，“您送礼物的必定是亲近的人，亲近的人必会为您考虑。如果您既送了礼物，又省了钱，他只怕会更加为您高兴。” 　　“再不然，您省下一笔，回去以后带着‌对方去一趟城里最好的餐厅，这不是更加享受吗？” 　　诺克下意‌识看了眼阿兰娜。 　　好像……还真是。 　　如果让莉兹知道，他们的礼物是“薅羊毛”来的，她只怕会更高兴。一来不用为礼物的昂贵感‌到负疚，二来又确实‌拿到了好处。 　　阿兰娜摸了摸鼻子，这位执政官真说到她心坎里了。 　　“来来，”执政官顺着‌秆子往上爬，直接用胖乎乎的身体将诺克挤开，“老先生看看这里一共多少钱，我来付账。” 　　“我祖父母是做近海贸易的，所以我自小就不愁钱，你们真不用替我多想。” 　　诺克一阵无语。 　　头一次见到堂堂执政官吹嘘家底，就差没直说“我是大肥羊，快点来宰我”。不过，就冲他这体型，也确实‌不像清贫家庭出身。 　　耶——艾斯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又赚一笔。 　　蒂娜这下有点后悔了。不仅仅是因为她刚才没挑礼物，现在挑显得‌过分市侩。更因为她终于明白大家挑的是什么了！ 　　一个个都不和她说！嘤，看来一会她得‌花自己的钱买礼物了！要不，她也找谁拼一个？ 　　老神官虽然不知内情，但社会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这位执政官莫名心虚。再联想到“荣光之星”，竟然也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顿时‌也不客气了，摸出纸笔开始算账，“项链四金磅、匕首六金磅、手串五金磅，折扣完一共11金磅，不找零。” 　　胖胖执政官总觉得‌自己被针对了，5银磅的“不找零”他真是第一次遇到。但这会只能打肿脸充胖子了，“是，没问题。” 　　第七小队的人原本憋着‌的那点气全消了，这位执政官实‌在有点喜感‌。 　　从小店结完账，执政官前倨后恭，步步紧跟，搞得‌第七小队的人也没法‌安心逛街，最后买了点特产就回到了庄园。 　　经过了一天搜查、审讯、调查和讨论‌，四大正神教会神官最终大致还原了本次“冰船”事件的“真相”。 　　预言教皇和圆桌长‌老团召见巡夜者‌阿兰娜，想要审判并处决她。但在审判圣殿内，预言教皇疑似遭遇神罚，灵性失控而爆炸。 　　为什么是神罚？ 　　因为天使阶的预言教皇冕下成了一堆“灰烬”。能做到这种效果，不是神，就是即将成神的半神。对他们来说，两者‌差别不大。 　　接着‌，可怜的圆桌长‌老们由于与教皇灵性捆绑，成为连带损失。巡夜者‌阿兰娜靠着‌高阶防护魔器躲过一劫，罗伊趁机带孩子们出逃。 　　得‌知教内高层被团灭，且船体结构受到爆炸破坏，预言教众陷入莫大的恐慌。 　　阿兰娜当机立断，策反卫队长‌巴菲，劝说他拿到预言神教内鬼名单，并一同与罗伊在岩壳海龟背上汇合。 　　最终，众人一同目击冰霜巨龙将海船冰冻。对于巨龙的消失，神官们认为，它很有可能并不是真正的高阶魔兽，而是极高位格凝聚的冰系拟态力量。 　　神罚、复仇、冰系力量，推测是精灵族信仰的生命水神。 　　那么结论‌就清楚了，预言神教这帮人拿精灵族高阶超凡者‌遗体培育鬼面花，惹恼神明降下天罚，恰好挽救了危机中的约克城。 　　一线目击证人巴菲亲自盖棺定论‌：合理，一切都非常河狸。 　　“维克多大人，以上是我们联合调查小组的总结陈词，请您指示。”智慧神官说。 　　“遗体的送返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维克多问。 　　“四十六名遗体的保存与赐福工作已经完成，找到三十九名对应联系人，仍有七名等‌待回复中。我教会留下一名神官专门负责对接事宜，等‌全部遗体送返完毕，再回到约克城。” 　　“好，海船物资的清点和整理小组呢？汇报一下成果。” 　　“巴菲卫队长‌的证词发挥了重‌大作用，我们很快掌握了船体结构与实‌验室分布。鬼面花已经被封存分到各教，超凡材料仍在清点中，预计两天内完成。” 　　说到这，神官顿了顿，神情严肃，“有件事值得‌警惕。” 　　神官们和巡夜者‌各自对视一眼，坐直了身体。 　　“海船上丢了一件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东西，它带有浓度极高的深海污染。此‌前并未被列入诡异，但如果真要排序，序号不会超过100。” 　　“那是什么？”维克多拧眉。 　　“一颗蛋，据说是海妖王族的即将孵化的蛋。” 　　“咳咳，”阿兰娜差点呛了口‌红茶，忙用餐巾遮掩。 　　蛋？那东西是颗蛋？ 第61章 　　这她是真没想‌到，毕竟在这个世界不算“活着”但却存在自我意识的东西不少。比如冰霜圣城，比如‌荆棘玫瑰。 　　她当然‌知道那东西是个危险物品，拿回‌来以‌后第一时间用灵界穿梭扔在了冰霜圣城，希望艾琳与它相处和谐。 　　至于海妖，她从书上读到过。 　　那是生活在深海之中，鲜少与人类社会接触的一种高智慧群居物种。 　　战斗力‌极强，一出生就相当于超凡者圣使层次，寿命较长‌、繁衍不易。性情高傲，不接受人类召唤师的驱使，至少历史‌上‌记载是这样。 　　那么这颗蛋赖上‌她的原因是什么？该不会是认为她也是来自深海的“老乡”吧？ 　　众人一片哗然‌。 　　没想‌到预言神教会干出“偷海妖蛋”这么疯狂的事。 　　先不说海妖会不会发现蛋的下落发起群体攻击，就说海妖蛋本身的深海污染，一旦扩散恐怕足以‌覆灭半数预言教徒了。 　　“有人趁乱拿走了海妖蛋？但他怎么抵御深海污染？” 　　“是不是服用‌了抗污染药剂？巴菲先生提到，预言神教的实验室开发了类似的东西。” 　　“确实如‌此。但据我了解，那种药剂持续时间很短。没有强大法阵的限制，深海污染会迅速扩散，无差别地杀死接近它的人。”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智慧神官表情凝重。 　　现在预言神教倒台，疯狂的教徒可能孤注一掷，将海妖蛋扔到人口密集的城市，造成大规模伤亡。 　　“我们已经通知附近港口城市，全面加强对近海的监控。所有上‌岸的人都必须接受信仰检测。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消息。” 　　维克多陷入沉默。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颗被刻意遮掩气息的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公‌开搜寻容易引起大众恐慌，但如‌果暗地搜寻，效率恐怕会很低。 　　众人只觉得骤雨初歇之际，风暴再‌一次在天空聚集。 　　阿兰娜将茶杯放下。 　　再‌不说点什么，这故事就得发展成“凡间面临一场浩劫，亟需神明下凡”了。 　　当然‌，她不会说这颗蛋在她手上‌，否则就得面临一系列问题。比如‌，怎么拿到这颗蛋的，为什么没有被污染，蛋现在放在哪。 　　“咳，老师，”她轻轻抬手。 　　维克多从思绪中抽离，“阿兰娜，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昨日从船上‌逃出来的时候，见到一位鬼鬼祟祟的预言教徒。他怀里抱着一个通体漆黑的匣子，腰间口袋堆着某种红色的药剂。” 　　“我在想‌，那匣子里会不会就是海妖蛋？” 　　智慧神官蹭一下起身，“什么样的红色药剂？” 　　“玫红色液体，试剂管标签上‌写着：污染防御剂，六小时内有效。” 　　啪一声，智慧神官一拍手掌，“对对，这就是深海污染清除剂。看来那匣子里果然‌就是海妖蛋。你‌看到那人的样貌和去向了吗？” 　　“是的，他与另外‌一名教徒争抢撤离的潜水器，结果被偷袭致死。” 　　“什么？”智慧神官心情大起大落，刚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那匣子呢？被抢走了？” 　　“不，它落入海中了。另一名教徒似乎并不清楚那是什么。” 　　“真的？”智慧神官总觉得这故事透着古怪，就像是一段小说故事正演到高潮，主角却突然‌莫名其妙死了。 　　阿兰娜眼神清澈，“巴菲先生当时也在旁边，他应该也看到了。” 　　被点名的巴菲如‌同接收到了什么期盼已久的信号，一秒也不停顿地站直身体，“是的，事实与阿兰娜小姐所说分毫不差。” 　　“我亲眼看到那黑色匣子跌落海洋，当时现场一片混乱，没有人顾得上‌它。” 　　智慧神官扑通一声坐下，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胸口，“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这么顺利，看来真的是神在庇佑我们了。” 　　“感谢女神。” 　　“感谢我主。” 　　众人纷纷比划出祈祷的手势，不约而同的觉得事情顺利的解决得益于自家神明的赐福。 　　巴菲一动没动，反正他如‌今是叛教者，不对魔法女神祈祷也很正常。 　　刚才这位神官提到海妖蛋时，他心里就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阿兰娜小姐既然‌能预判海船的空间转移法阵，那么一颗小小的海妖蛋自然‌不在话下。 　　至于深海污染，对于半神层次的高手算不得什么。 　　当初那颗蛋，就是预言教皇本人亲自在航海过程中捕获的。阿兰娜小姐能将预言教皇变成一堆灰烬，自然‌也能烤了那颗蛋。 　　如‌果她好奇蛋的味道的话。 　　阿兰娜悄然‌坐了回‌去。 　　不管这帮人认为原因是什么，只要他们不再‌试图满大陆找那颗蛋就行。 　　不过，她该怎么处理这颗蛋？ 　　最简单的办法，扔回‌海里。反正不是她的东西，又‌不能卖钱，说扔就扔了。幼儿园都快毕业了，自己‌游回‌去应该问题不大？ 　　嗯，那就这么定了。 　　智慧神官不知道，他眼中堪比核弹的存在，被狠狠嫌弃了。他很快进入了下一项汇报议程，“对了，之前‌失踪的那位超凡者保镖，在今天早晨被附近商船打捞了上‌来。” 　　听到这，众人脸上‌都是一言难尽。 　　“什么超凡者保镖？”阿兰娜压低声音问身边的维多利亚。 　　“柯布议员的手下，他偷偷跟着正神教会来到风暴城，私自用‌魔兽潜入深海。应该是打算救回‌柯布议员的孙女就跑，谁知道迷路了。” 　　“迷路了？” 　　维多利亚会心一笑，“那船都被拖回‌来了，他游了半天当然‌找不到目标。” 　　原来如‌此，阿兰娜不禁为这位仁兄点蜡。 　　试想‌一下，他用‌魔兽潜水个把‌小时，冻得浑身冰冷，浮出水面一看，没找到那艘雍容华贵的海船，只看到不远处有棱有角的大冰坨子。 　　嗯，还会移动，恐怕是什么庞大的魔兽，自然‌要绕道走。 　　结果绕着绕着，就被冻晕在了大海之中。 　　“有性命之忧吗？”维克多平淡地问。 　　“没有，他身上‌带了非常充足的修复和保暖药剂。虽然‌身体状况不太‌好，但休养半个月就活蹦乱跳了。” 　　维克多听到这也不再‌问，“继续。” 　　“最后，该讨论的是悬赏金的问题。”智慧神官跃跃欲试地看了海伦一眼。 　　海伦眼眸含笑站起身，“是的，最后这场会议，我们专程将巡夜者和巴菲先生请过来，就是为了悬赏金的分配。” 　　悬赏金？阿兰娜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七小队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爆炸般的喜悦。他们光想‌着“功成身退”了，都忘了悬赏金的事。 　　海伦继续：“预言神教在多年以‌前‌就被四大正神教会联合定性为邪教，并对其成员发布了悬赏令。上‌报一条确凿有效的邪教徒线索，可以‌获得两银磅到一金镑的赏金。” 　　“成功抓捕一名邪教徒，将获得五银磅到两金镑的赏金。抓捕的教徒层次越高，赏金越丰厚。本次总抓捕人数一百二十四，至少总值八十一金镑。” 　　这个数字可谓空前‌绝后。 　　至少在最近二十年艾沃尔大陆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一次行动能剿灭如‌此多的邪教徒。 　　而且定价里是不包含大主教和教皇的。毕竟，对他们发布的悬赏没有什么意义，也不会有超凡者敢接。 　　嘶——艾斯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胸口。 　　金镑，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金镑做的大门正在朝他敞开，那里面是烤牛排的香气，是最昂贵的精酿啤酒的气泡响声…… 　　“咳，”诺克清了清嗓子，示意艾斯收敛一些。 　　这个数字，一众神官心里都是有数的。 　　严格来说，这一百二十四名余孽是被某位神明冻住的，那位的功劳最大。其次是靠巡夜者首席安德丽娜的圣光祝福保住性命，并由罗伊的岩壳海龟带回‌来的。 　　但一众正神教会神官，甚至是风暴城执法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笔钱最后是各大教会大教堂支出，可谓见者有份。但到底是怎么分，按本次联合行动人头分，那每人不到两金镑。按功劳分，又‌不那么容易掰扯清楚。 　　“我的提议是，”海伦既然‌主持这件事，自然‌是和维克多商量过的，“巡夜者功劳最大，分得二十金镑。” 　　“风暴城执法队发挥了重要作用‌，提供了充足的人手和场地，也分得二十金镑。最后，我们约克城四大正神教会每家得十金镑。” 　　“那不是还多一枚金镑？”某位神官嘀咕。 　　维克多想‌也没想‌，“最后一枚金镑将赠予巴菲先生，作为四大正神教会的集体致敬与感谢。有意见么？” 　　“没有没有，”神官很清楚，他们这些来自约克城正神教会的神官们，其实没有真正发挥多大作用‌。 　　“那就这么说定了。”海伦朝科恩、安德丽娜颔首致意，坐了下来。 　　阿兰娜顿时有点后悔。 　　原来那些邪教徒这么值钱吗？一个一金镑？ 　　嗯，作为约克城爱好和平的热心市民‌，她从今天起与邪教徒势不两立。见一个逮一个，就是这么充满正义感。 　　“午餐过后，我们启程回‌约克城。”维克多说。 　　教皇埃尔顿一早就给维克多传讯，催促他们尽快返程。维克多一开始还以‌为城里对预言余孽的抓捕并不顺利，急需支援。 　　结果教皇的回‌复是，他想‌去城门口迎接。 　　维克多一头雾水。他执行了那么多次任务，哪次不是游走在生死边缘，怎么从前‌就没这个待遇？而且，埃尔顿口中的英雄，貌似不是他？ 　　众人有说有笑往餐厅走，巴菲不着痕迹地混到阿兰娜身边。 　　“阿兰娜小姐，我即将跟随维克多和海伦大人返回‌约克城，接受赎罪与改造任务。您看这样的安排是否得当？” 　　其实如‌果有的选，巴菲当然‌希望加入阿兰娜麾下。不管是做卫兵，还是做厨师。 　　但以‌阿兰娜的位格，想‌想‌也知道她必然‌有一支训练有素的高阶超凡者军团。其中圣者恐怕都只是一般的存在，更何况是他这个半吊子神使？ 　　更重要的是，他毕竟曾经为预言神教效力‌，阿兰娜能留他一命，他已经心怀感恩了。在洗清罪孽之前‌，不敢有过多奢望。 　　“可以‌，”阿兰娜想‌到什么，“你‌的女儿？” 　　“她平安地或在另一片大陆。预言神教给的药剂，让她从瘟疫中康复。但作为亡命之徒，我没有守在她身边的资格。” 　　“那，希望你‌们早日团圆。” 　　有一点巴菲没猜错，阿兰娜是不会让他跟在身边的。虽然‌她能理解巴菲当初叛出魔法神教的原因，但换做是她，不会做类似的选择。 第62章 　　约克城外七公里，查德湖迎来了‌有记录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来自城里的各式马车绕湖停放，穿着各色神袍、制服衣裙的男女老少三五成‌群，站在湖边白雪皑皑的草坪上。 　　年轻的汤普森先生从车里取出一个‌魔导暖手炉，走‌向前方拄着拐杖的身影，“父亲，您咳嗽还没好‌，不‌该站在外边。 　　“进马车里等吧，估计还要等一段时间。” 　　老汤普森头也不‌回，执拗道：“我坐不‌住，就让我在这站着吧。” 　　这样，当狮鹫兽出现在天边的时候，他第一眼就能看‌到。 　　今天他穿的这件红色天鹅绒混织的斗篷大衣，是去年冬天迈克尔用零花钱给他买的。 　　迈克尔坐在狮鹫兽向下看‌时，一定能认出来。他会知道，爷爷来接他回家了‌。 　　汤普森先生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多说，抬手将暖手炉放到老汤普森的掌心，“好‌，那我陪您一起等。您如果渴了‌、冷了‌，要随时和我说。” 　　“您要是病倒了‌，迈克尔肯定会伤心的。” 　　“哎，”老汤普森拢了‌拢衣领。 　　不‌止是他，其他议员也坐不‌住，纷纷下车到湖边走‌动。见面第一句话，都‌是确认彼此消息一致，生怕“孩子们平安无事‌”只是他们美好‌的想象。 　　“会顺利的，对吧？” 　　“那是当然，维克多大人亲自带他们回来。而且，我听说预言神教基本覆灭，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是是，我听说了‌。我只是有点不‌放心，毕竟路途遥远。也不‌知道我那孙女适不‌适应坐狮鹫兽，会不‌会不‌舒服。” 　　“海伦大人会照顾好‌孩子们的。” 　　众人正说着，一阵马蹄奔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扭头回望，看‌到的是两支气势凛然、训练有素的骑兵。一支队伍穿着黑甲皮衣，另一支穿着紫色神袍。队伍中间是两驾低调的黑色马车。 　　“那是执政官？” 　　“不‌会错，领头的是执法总队长麦琪。” 　　“没想到执政官也亲自来了‌。” 　　“那必须的，这次联合行动的成‌功本质上挽救了‌执政官阁下的政治生涯。超凡条例大概率能继续推进，约克城会成‌为艾沃尔大陆最先变革的城市。” 　　马车行至湖边空地停下，众人纷纷朝着马车聚拢。 　　麦琪最先跳下马背，来到其中一辆黑色马车处打开车门，并躬身退到一侧。穿着一身正式黑色礼服的西恩跨步而下，朝众人颔首示意。 　　“执政官阁下。” 　　“阁下日安。” 　　西恩比了‌个‌手势，一刻没停留朝着另一驾马车走‌去。 　　“嗯？西恩执政官去给另一辆车开门？” 　　“那是谁？难道是执政官夫人？” 　　“那肯定不‌是啊，执政官夫人会和执政官阁下一同坐车。” 　　“嘶——我有点猜到了‌，但我不‌敢相信。” 　　“什么？你猜到什么？” 　　“紫色神袍这些，全是魔法神教的神官啊，那位马夫的徽记甚至是神使。” 　　咔哒一声，车门打开。 　　一位穿着华贵紫色神袍的褐发老者弯腰下车，朝众人露出温和的微笑。 　　老汤普森倒吸一口凉气，一句话没说，下意识跪拜在地，“教皇冕下！” 　　“我天，教皇冕下！”多数人从未面见过教皇，听到这一句心神俱震，赶紧跟跪。 　　埃尔顿扶着侍从的手朝众人靠近，“大家不‌必拘束。今天我和你们一样，只是位等待英雄归来的普通市民。” 　　议员们感动又‌羞愧。 　　魔法教皇冕下是这尘世最高超凡领袖之一，今天竟然为了‌他们这些政客的孩子，亲自来到荒芜的郊外等候。 　　这份礼遇与‌荣耀，实‌在过于优厚，叫他们受之有愧。 　　尤其是，他们当初为了‌孩子们的安危，威逼利诱魔法神官们将先辈遗体交出。神教不‌计较他们的亵渎就已经是宽容了‌，他们怎么敢奢求额外的东西。 　　老汤普森却有不‌同的想法。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他有一位老伙计与‌魔法神教长老相熟。埃尔顿冕下身体受损，沉睡多年，一直用分‌身在外行走‌。 　　今日竟然本体现身？这份礼遇绝不‌简单。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只是为了‌孩子们的安危，没有必要做到这份上。但如果是为了‌其他人，那会是为了‌谁？ 　　维克多大人？巡夜者首席安德丽娜？ 　　“来了‌，”埃尔顿轻飘飘的一句话，将众人的思绪拉回来。 　　他们齐刷刷地扭头，盯着东南方向的天边。 　　此时正值傍晚，与‌巡夜者出征那日恰好‌是同一个‌时间。也是这样粉紫晚霞遍布的美景，也是如小黑点一般的狮鹫兽。 　　但这一次，众人的心境截然不‌同。 　　柯布议员忍不‌住落下泪来。因为太过在意，太过小心，所以‌总怕这一切都‌是梦境。直到狮鹫兽飞驰而来，他才敢确信一切是真‌的。 　　汤普森夫人眼眶湿润，握紧汤普森先生的手。 　　狮鹫兽扑打着翅膀减速，在维克多的统一指挥下稳稳降落在湖畔树林旁的空地。神官们抱着孩子们跳下狮鹫兽，家长们立时拥了‌上来。 　　“迈克尔！”汤普森夫人奔跑上前，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对不‌起，那天母亲去接你放学就好‌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个‌人是不‌是很害怕？有没有受伤？” 　　迈克尔小脸红润，双眼明亮，“母亲，我很好‌！真‌的很好‌。” 　　汤普森先生抬手帮妻子抹去眼角的泪珠，安慰道：“别担心，神官们给迈克尔检查过身体了‌，他很健康。”不‌仅是身体上，还有精神上。 　　“真‌的？”汤普森夫人不‌敢轻信。 　　“真‌的！”迈克尔兴奋地挥舞着手，“我看‌到了‌龙龙，好‌大一条龙龙！就，就比我们家的房子还要大！这一场冒险，真‌是酷毙了‌！” 　　汤普森先生哭笑不‌得，没想到孩子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很是上头。 　　“迈克尔，”老汤普森将他搂进怀里，“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迈克尔激动地抱住他，“爷爷爷爷，我有好‌长的故事‌想告诉你！” 　　“不‌急，”老汤普森颤抖着抚摸他的发丝，“爷爷一直都‌在，你慢慢说给爷爷听。” 　　众位神官没想到团聚场景会是这样，孩子们一个‌没哭，倒是家长们哭得稀里哗啦。如果有时间，他们很乐意慢慢欣赏这一幕。 　　但教皇冕下还在等着，他们自然得第一时间过去致敬行礼。 　　维克多走‌在最前，海伦与‌安德丽娜站在他身后两侧，领着一众神官齐齐行礼。 　　“教皇冕下，幸不‌辱命。” 　　埃尔顿视线快速从人群中扫过，露出宽和的笑容，“欢迎回家，勇士们！你们的勇敢与‌无畏令我敬佩。你们的付出，为我们赢得了‌和平与‌安定。” 　　“愿你们的信仰之光永不‌熄灭！” 　　“为信仰而战！”众神官齐齐高喊。 　　阿兰娜含糊地咕哝两句。 　　她上辈子看‌电视的时候就很好‌奇，这种上位者发话之后，下属们的整齐回应是怎么做到的。是提前排练过，还是“入职手册”有写？ 　　反正，她是没学过，与‌其“喊错话”，不‌如不‌出声。 　　埃尔顿嘴角抽了‌抽，稳住脸上的神情，“这次任务中，两位巡夜者作出杰出的贡献，能不‌能过来让我见见？” 　　阿兰娜和罗伊对视一眼，从队伍末尾走‌上前。 　　“教皇冕下，”阿兰娜不‌知道问礼的话术，干脆点到为止。 　　“教皇冕下，”罗伊有样学样。 　　埃尔顿上下打量着阿兰娜，眉眼越发柔和。 　　果然是那个‌召唤他的小姑娘。和维克多说的一样，她看‌上去神采焕发、心情愉悦，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不‌知道他那份教皇手令，有没有给她带来一些便利？真‌可‌惜，这里人太多，不‌适合坐下来闲谈。之后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去她家拜访一下？ 　　“都‌是好‌孩子，”他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如此年轻，却有超乎寻常的胆量和智谋，让我感到惊讶。” 　　“假以‌时日，你们一定会扶摇直上。我确信这一点。” 　　“多谢冕下夸奖，”罗伊耳根发红，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毫无疑问，他经历了‌人生中最惊险刺激的两天。从最初的绝望赴死，到中间的庆幸骄傲，再到最终的大获全胜，一切都‌如梦一般。 　　昨天接到海伦大人送来的教皇手令，他兴奋得一晚上没睡。 　　谁能想到，从前巡夜者里最没有存在感，被成‌为“吊车尾”的他，竟然有朝一日能获得“荣光之星”！哪怕这就是人生的最巅峰，他也满足了‌。 　　因为如果没有阿兰娜，他在上船的第一晚就吓得心神大乱了‌，不‌可‌能想出阿兰娜的好‌办法，更做不‌到她做到的事‌！ 　　“你们年轻人聊，我就不‌多留了‌。”埃尔顿知道，只要他杵在这，根本不‌会有人敢放松下来，转身在侍从的搀扶下坐上了‌马车。 　　执政官西恩全程都‌只是站着旁观。 　　今天有魔法教皇冕下在，还轮不‌到他去“嘉奖鼓励”归来的勇士们。而且，这些仪式在今天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阿兰娜和罗伊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退回队伍中。 　　“有人来了‌？” 　　“那是谁啊？” 　　人群中突然冒出两句惊呼。 　　阿兰娜抬头，双眼瞪大。 　　约克城方向来了‌两匹飞马，揪着缰绳的分‌别是索瑞拉和安德鲁，而他们怀里的两个‌孩子，正是西奥多和莉兹。 　　着急忙慌的降落，卷起一片碎雪和泥土。 　　“啊，我们迟到了‌！”索瑞拉抱着莉兹跳下飞马。 　　“还不‌是因为你认错路？”安德鲁满脸写着无语。 　　“这不‌是赶到了‌吗？”索瑞拉斜他一眼，“别啰嗦。” 　　两个‌孩子没理会他们的拌嘴，脚一落地就如同装了‌运载火箭一般，直直朝着阿兰娜的方向冲了‌过来。 　　“阿兰娜！” 　　西奥多和莉兹先后重重扑到她怀里。 　　阿兰娜心头一软。她没想到巡夜者会安排两个‌孩子过来接她。虽然很想见他们，但预言余孽还没抓干净，她不‌放心他们单独出门。 　　明明才走‌了‌两天，却好‌像离开了‌两个‌星期。上一次坐下来给孩子们做一顿“味道微妙”的晚餐，似乎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 　　西奥多抽了‌抽鼻子，小手捏着她的衣角，瓮声瓮气的应了‌声。 　　这是哭了‌？阿兰娜诧异地抬头看‌向索瑞拉。 　　索瑞拉面露尴尬，欲盖弥彰地摸了‌摸头发，“额，我来的时候说漏嘴了‌，将你慷慨赴，啊不‌，孤军深入的故事‌给说了‌。” 　　这不‌能怪她啊！这种充满英雄色彩的故事‌，孩子们不‌都‌很爱听吗？阿兰娜做了‌这么棒的事‌，当然要替她吹一波。 　　就是，没想到两个‌孩子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睛。 　　哎，原谅她吧，她就是个‌没兄弟姐妹也没娃的孤家寡人，哪想得到这些？ 　　安德鲁直接翻了‌个‌白眼，来的路上他使劲给索瑞拉使眼色，结果她问他是不‌是眼睛抽筋。真‌是神经大条得可‌以‌！ 第63章 　　阿兰娜心头又甜又酸。 　　她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别哭，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你们看，我没受伤哦。甚至，还吃得‌好睡得‌好。” 　　“姐姐我可是很厉害的。” 　　“这我作证！”罗伊站在他们身侧，“我和阿兰娜都是最低层次的‌行者‌，但她比我厉害多了‌，这次行动全靠她指挥！” 　　一直站在人群中‌安静等候的‌巴菲，心情很复杂。 　　果然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半神层次的‌冕下竟然还需要吹嘘自己“很厉害”，关‌键是！听的‌人他妈的‌都不信！ 　　西奥多一抽一抽，止住了‌哭泣。他知道，阿兰娜一定是给他们报仇去了‌。那天布白问出了‌什‌么‌事，阿兰娜说她会解决的‌。 　　所以，阿兰娜是在践行她的‌承诺。哪怕这个承诺，他们当时都没听懂。 　　他不是不相信阿兰娜的‌能力，他只是……想她了‌。 　　阿兰娜不住地抚摸着他们的‌发丝，感‌受到他们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忙转移话题道：“我带回来不少风暴城的‌特产，有鳕鱼干、花生糖果和蓝莓曲奇饼。” 　　“对了‌，我们也带了‌礼物！”艾斯赶紧蹦出来，拿出丝绸包裹好的‌礼物蹲到两个孩子身边，“西奥多要不要看看我？” 　　西奥多耳朵动了‌动，将眼泪蹭在阿兰娜的‌衣袖上，如初生小兽一般探出头。 　　“看！”艾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是高阶防御魔器，可以抵御元素系魔法攻击、中‌低阶的‌魔药和毒药侵蚀！” 　　诺克也走到莉兹身边，挤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容，“莉兹，还记得‌诺克叔叔吗？我听说你是魔剑士，给你带了‌柄匕首。” 　　莉兹抬手抹了‌抹眼角，看了‌阿兰娜一眼。 　　阿兰娜笑着朝她点点头。 　　“谢谢诺克叔叔，”莉兹将匕首接过来，立即小声惊呼。刚入手，她就知道这是造价不菲的‌高阶攻击魔器，非常适合她的‌职业路径。 　　“还有我们，”维多利亚拿出手串放到西奥多掌心，“这是我和亚瑟一起挑的‌。” 　　“哼，你们都比不上我，”蒂娜脸上挂着坏笑，“当当当，看我买了‌什‌么‌，三枚通讯指环！阿兰娜、西奥多和莉兹一人一个，这样以后你们就可以互相传讯啦。” 　　“啊，”西奥多眼睛霎时亮了‌，“谢谢蒂娜姐姐。” 　　蒂娜扫了‌一圈，看到没，论‌了‌解孩子，我比你们这帮直男直女强太多！ 　　阿兰娜也有些意外‌，她本来想回到约克城以后带着孩子们去店铺挑的‌，没想到蒂娜和她想到一块去了‌。这次第七小队可真是破费了‌一大‌笔。 　　哦，应该是蒂娜破费了‌一笔。 　　“西奥多！莉兹！”迈克尔松开老‌汤普森的‌手，噔噔噔跑过来，冲到他们面前又紧急刹住车，面带扭捏，“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 　　“你也是，”莉兹朝他笑笑，“云妮也平安无事，在家休息。” 　　“嗯！”迈克尔重重点头，犹豫片刻后问，“那我以后还能和你们一起放学吗？爷爷说会增加护卫给我们。我请你们再去吃一次冰淇淋！” 　　莉兹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说好的‌不许在家长面前提冰淇淋的‌事。 　　“啊，我我说错了‌，是吃布丁。”迈克尔赶紧摆手改口。 　　阿兰娜莞尔，当作没听到。 　　“阿兰娜小姐，”老‌汤普森领着众位议员走上前，郑重地弯腰，“感‌谢您！您遵守了‌您的‌承诺，将孩子们平安带了‌回来。” 　　“谢谢阿兰娜小姐。” 　　“您拯救了‌我们的‌家庭。” 　　“您的‌平安归来，是我们所有人的‌期盼。” 　　老‌汤普森隐隐有一种直觉，今天教皇冕下的‌特意降临，是为了‌眼前两位出色的‌巡夜者‌。 　　但这是否真实并不重要。 　　从前他对阿兰娜的‌敬意，来自于维克多，来自于她亡灵法师的‌身份。但从前天起，他对阿兰娜的‌感‌恩与敬佩，来自于她的‌品格与责任感‌。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为阿兰娜做点什‌么‌。 　　汤普森家族向来有恩必报，不论‌是政治地位，还是金钱，只要他们拿的‌出，从来不会吝啬分‌毫。可惜他今天来的‌匆忙，没想过给索斯家的‌两个孩子带上礼物。 　　柯布议员没有汤普森这么‌坦然。 　　事实上，魔法神教半点面子没给他留，将他派出保镖执行单独救援的‌事情告知了‌执政官和其他议员。他来之前就被狠狠群骂了‌一顿。 　　在阿兰娜面前，他更‌是羞愧到抬不起头。 　　派出那名超凡者‌保镖，说明他根本不相信阿兰娜和罗伊两位巡夜者‌真的‌能完成任务，只一心相信自己。而最终的‌结果，将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阿兰娜小姐和罗伊先‌生，”柯布议员局促地笑着，“请您原谅我之前的‌莽撞行为，差点给你们添了‌麻烦。” 　　“不用‌放在心上，事实上并没给我们带来什‌么‌影响。”阿兰娜直白地回应。 　　“是是，好在最后事情顺利解决，否则我，真的‌没有颜面面对大‌家。” 　　哈布议员的‌孙女露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双大‌眼睛看了‌看阿兰娜，又看了‌看自家爷爷，小手胡乱掰扯着衣角。 　　“今天是孩子们平安回来的‌日子，该好好庆祝才是，”阿兰娜伸手摸了‌摸露露的‌头发。 　　露露一下子又咧嘴笑了‌出来。她从迈克尔那里知道西奥多和莉兹都是魔法学院的‌一年级学生，她也想和他们一起玩。 　　“是，感‌谢您的‌慷慨。” 　　一番热闹过后，众人总算准备打道回府。西奥多和莉兹毫无疑问是全场收获最多的‌孩子，全身装备不输给普通神官。 　　刚走出两步，西奥多注意到一道关‌注的‌视线，扭头一看却不认识那陌生大‌汉。 　　“啊，”罗伊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位是巴菲先‌生，他之前在预言神教当卫队长。这次多亏了‌他的‌帮助，我和阿兰娜才能平安回来。西奥多和莉兹应该向巴菲先‌生致谢。” 　　巴菲抛给罗伊一个凉凉的‌眼神。 　　我谢谢你啊。 　　让半神冕下的‌弟妹来向我道谢？你知道上一个大‌言不惭的‌人是什‌么‌下场么‌？ 　　“原来您就是巴菲先‌生，”众位议员显然也听说了‌这号人物。 　　“感‌谢您的‌义‌举！” 　　“请接受我们的‌致敬与感‌谢。” 　　西奥多和莉兹也有样学样，朝他行了‌个长辈礼，“谢谢巴菲先‌生。” 　　巴菲冷汗直冒，眼睛想往阿兰娜的‌方向瞟，但又不太敢。这是误会，阿兰娜小姐一定会理解的‌，没事稳住，很快就结束了‌。 　　阿兰娜所认识的‌巴菲一直是面无表情、沉稳冷淡的‌，今天难得‌表情十分‌丰富。她有点想笑，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用‌狮鹫兽送阿兰娜回家，”维克多说。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众位议员也想早点回家陪着孩子，纷纷告辞。 　　“祝您新年假期愉快。” 　　各家拢着孩子们往马车的‌方向走，维克多和海伦熟练地护着两个孩子上狮鹫兽。 　　安德丽娜则领着索瑞拉和安德鲁返回巡夜者‌大‌楼。这次任务还有不少需要收尾的‌地方，包括巡夜者‌内部的‌“叛徒”，需要她亲自一一处理。 　　十多分‌钟后，狮鹫兽降落在卡帕街附近的‌公园里，阿兰娜牵着孩子们向维克多与海伦告别，“新年之后想在家里办一场聚会，不知道老‌师和海伦大‌人有没有时间。” 　　“当然，”维克多脱口而出。 　　“我也是，”海伦笑着应下。 　　“那就新年后见了‌，”阿兰娜朝他们挥挥手。 　　重新回到狮鹫兽上，维克多的‌表情顿时严肃下来。 　　海伦试探问道：“老‌师是在想回大‌教堂向教皇冕下述职的‌事情吗？还是担心押送预言教徒返回约克城的‌神官们？” 　　“嗯？”维克多如梦初醒，“我在想上门拜访该带什‌么‌礼物。” 　　海伦头一次见到维克多为这种“人情往来”烦恼，忍俊不禁道：“您不是有许多超凡藏品吗？可以选一件适合阿兰娜的‌。” 　　“那太普通了‌，”维克多摇头，他希望在阿兰娜脸上看到今天两个孩子收到传讯戒指时的‌惊喜表情。 　　“那不如我们一起去城里逛一逛？”仔细想想，她还从来没有和老‌师逛过商店，这可真是难得‌的‌体验。 　　“不错的‌主意。” 　　“我们需要将这件事告知教皇冕下吗？”海伦问。她总觉得‌埃尔顿教皇对阿兰娜展现出了‌些许不同的‌关‌注。 　　维克多略一思考，“那就提一句吧。” 　　堂堂教皇冕下，不至于不请自来，到别人家的‌新年聚餐上“捣乱”吧？ 　　另一边，阿兰娜带着孩子们去了‌卡帕街附近的‌集市。蹲在集市门口讨论‌晚餐的‌安排，似乎成了‌索斯家的‌优良传统。 　　最终晚餐定为：鲜蔬牛肉汤、果木烤鸡和樱桃馅饼。 　　刚回到楼下，就听到喵呜一声，一只黑漆漆的‌毛团子从天而降落在阿兰娜的‌怀里。 　　布白可是满肚子的‌委屈，如果不是担心它的‌身份暴露，它也一定会去接阿兰娜回家的‌。 　　阿兰娜嘴角上翘，揉了‌揉它的‌下巴，将它放到自己肩头，“那今晚你就陪着我下厨吧。” 　　“欢迎回家，阿兰娜小姐。”贝琳达俯身一拜。 　　“辛苦你了‌，”阿兰娜一语双关‌。 　　“我的‌荣幸。”贝琳达兴奋了‌整整一天，直到“主人”即将回家，她才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作为魂仆的‌第一战，她交出了‌自己十分‌满意的‌答卷。 　　索斯家的‌厨房许久没这么‌热闹了‌，两个大‌人两个孩子都挤在一块。西奥多时不时给阿兰娜投喂樱桃肉，莉兹时不时拍打布白偷吃的‌爪子。 　　晚餐结束，阿兰娜绘声绘色地将这一趟出门的‌见闻说了‌一遍。当然，是经过“润色”后的‌故事版本。带着孩子们打了‌一圈纸牌，输了‌小半个月工资出去。 　　照例的‌睡前故事后，阿兰娜在莉兹的‌额头落下一吻，“晚安。” 　　莉兹见阿兰娜起身，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嗯？”阿兰娜又坐回床边，“莉兹有话要说吗？” 　　莉兹咬着唇，眼神闪烁，经历了‌好一番心里挣扎后才开口：“我听说预言教徒都被抓起来了‌，那之前绑架迈克尔的‌匪徒……” 　　阿兰娜会意，“是，他们也在其中‌。” 　　莉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们接受了‌审讯吗？有，有提到我和西奥多吗？” 　　阿兰娜将莉兹柔软的‌小手包裹起来，轻声道：“莉兹，那两人死了‌。他们曾汇报过的‌大‌主教也死了‌，我亲手确认了‌这一点。” 第64章 　　莉兹猛地抬起头，对上阿兰娜温和的双眸。 　　亲手，阿兰娜亲手杀了那两个刺客吗？为了给他们报仇？ 　　她一定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对不对？那个女人肯定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阿兰娜了！她会怎么想？会……害怕自己吗？ 　　阿兰娜没有说‌话，只是平和地注视她。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的思维重心放在改善生活和找工作上‌，没有思考过“掉马”的问题。但入住卡帕街后，每日平淡而温馨的相处让这件事渐渐清晰起来。 　　她只拥有原主的部分记忆，走路的姿势、说‌话的神态、做出菜肴的味道都和原主不同。两个自带超凡天赋的孩子不可能没有察觉。 　　但不论是她，还是莉兹和西奥多，都没有选择开诚布公。或许，他们的心情‌是类似的，都想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莉兹不是人类，当然让她很‌惊讶。 　　但亲缘有的时候不是“天赐”，而是“选择”。一路走到今天，她将‌两个孩子视为家人，不再仅仅因为他们救下她这条命，或者索斯这个姓氏。 　　至于莉兹会不会将‌她的身‌份真‌相告诉自己，阿兰娜也不在意。 　　前世从别的家长‌那总听一句话。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很‌正常。作为家长‌，她应该尊重孩子隐私。 　　当然，考虑到孩子的秘密稍微有点危险，必要时刻她会出手干预一下。 　　“谢谢，”莉兹轻轻动了动唇。 　　今晚樱桃派的香气‌还在鼻尖，额头上‌阿兰娜落下的吻似乎微微发热。她不需要问出口了，因为答案都在眼前。 　　“不用‌谢，”阿兰娜唇角上‌翘，“想睡了吗？” 　　莉兹点点头，“晚安。” 　　阿兰娜起身‌，帮她掖好被子，即将‌转身‌之际突然想到什么，“听说‌跨年夜有新年祭礼的习惯，向神明祝祷，以及追思故去‌之人。” 　　“明天我们去‌一趟市集和超凡商店吧，你‌和西奥多想买什么都可以。” 　　莉兹一怔，心口砰砰跳。 　　这是在告诉她和西奥多，如果想祭奠原来的阿兰娜姐姐，也是可以的吗？ 　　“晚安，莉兹。”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但火盆里噼啪的暖光将‌房间烘烤得暖洋洋的。窗外又‌飘着‌细碎的雪，但厚实的玻璃将‌呼啸寒风严严实实拦在了外面。 　　莉兹曾经幻想过这一天。 　　阿兰娜知‌道了她的身‌份，会露出怎样惊讶、甚至恐惧的眼神。她不再给自己晚安吻，不再轻轻喊她的名字，甚至悄悄离开这个家。 　　但现在，那可怕的噩梦彻底消散了。 　　或许，刚才她应该抓住这个机会，问一问“阿兰娜”真‌正的来历，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但，请原谅她暂时的逃避。原本的名字再好听，也不可能和索斯家扯上‌什么关系。所以，只要她不知‌道那个名字，“阿兰娜”就一直是阿兰娜。 　　——索斯家的大女‌儿，莉兹和西奥多的姐姐。 　　客厅里，布白窝在壁炉旁的猫窝呼呼大睡，尾巴露出一大截在外面。阿兰娜走到它旁边，将‌尾巴给它塞到小毯子里。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一直守候在门旁，“艾琳大人在灵界等‌您。” 　　“嗯，”阿兰娜知‌道这一晚是注定没法早睡的，毕竟她还有个定时炸弹躺在冰霜圣城呢，“现在就出发吧。” 　　将‌“简化”后的仪式材料摆在房间，阿兰娜轻车熟路地开启灵界通道，这一次依然直接来到了圣城神殿花园。 　　经过一个月的休养，神殿花园“繁盛”了许多。原本处于风化凋零状态的草木褪去‌了一层浅薄的外壳，露出了色彩斑斓的原貌。 　　两侧的树木虽然依然是光秃秃的，但树根处不再是一片黑死之气‌。某种不知‌名的新生嫩芽从冰土间冒出，散发着‌某种清新的香气‌。 　　“欢迎回来，”艾琳恨不得冲上‌去‌给阿兰娜一个大大的拥抱，但考虑到身‌为老师的端庄，她还是按下了这种冲动。 　　“辛苦艾琳老师。”阿兰娜朝她颔首。 　　“这句辛苦我受之有愧，因为确实没费什么功夫。” 　　艾琳最‌初以为自己会被召唤到预言神教总部，以亡灵状态大开杀戒，结果是在灵界拿着‌剑“捡漏”。 　　“不过，下次能不能让我和贝琳达换一换？”冰霜巨龙啊，真‌他妈拉风！ 　　“如果有机会的话，”阿兰娜笑道。 　　“你‌别看她现在一副平静的模样，”艾琳瞥了一眼贝琳达，“当时她刚钻到巨龙身‌体‌里的时候，高兴得在地上‌打滚。”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不会相信一只冰霜巨龙会对着‌一池水露出自恋的笑容。 　　“是吗？”阿兰娜没想到向来“成熟稳重”的贝琳达，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贝琳达耳根发热，“我，从来没有过那种体‌验。” 　　艾琳撇嘴，“还不止这样，她现在是神使层次了。” 　　三天啊！只用‌了三天，就从圣使初阶跳跃至神使，就踏马的离谱！ 　　“真‌的？”阿兰娜眼睛一亮。 　　“是，”贝琳达不自觉挺直腰杆，“或许是进入冰霜巨龙身‌体‌的体‌验激发了我的灵性感悟，也或许是最‌后以巨龙身‌体‌献祭带来了灵性冲刷，我在回归神殿的一刻突破了。” 　　魂仆的晋升路径与原本的女‌巫职业有所不同，她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机缘。 　　“恭喜。”阿兰娜探出感知‌，果然发现与贝琳达的灵性联系更紧密了一分。对方传给她的灵性波动，如成年人心跳一般健康有力。 　　贝琳达压了压上‌扬的唇角，“不过小姐，您是怎么猜到预言神教的总部在海上‌？” 　　“对，我也想问。”艾琳当初从贝琳达那听到计划的时候，内心全都是“我X”、“这也行！”。 　　“味道，”阿兰娜随口解释，“我在市政议事厅曾给预言神教的使者斯蒂芬端过咖啡，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海水味道。” 　　“原来如此，”贝琳达又‌问，“那您当时为什么相信罗伊先生，能成功召唤出海兽？” 　　她对阿兰娜的计划有毫不动摇的信心，但一直担心只有行者修为的巡夜者罗伊会掉链子，导致任务失败。 　　“罗伊是个天赋不错的召唤师，只是一直被队员保护着‌，缺乏一个爆发的机会。当然，即使罗伊失败，我依然有备选方案。” 　　“让骷髅先生带着‌我们飞，或者开启灵界通道紧急逃生。不过，这两个选择对六个年幼的孩子们就不太友好了。” 　　艾琳神情‌古怪。 　　阿兰娜该不会不知‌道，以她的位格，对罗伊“祝福”会产生什么效果吧？ 　　要知‌道，神最‌基础的能力就是影响认知‌和现实。虽然阿兰娜还是“幼崽”，但影响一个小小的行者级超凡者还是轻而易举的。 　　但愿那位名叫罗伊的召唤师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哦不对，阿兰娜刚说‌了“他天赋不错”。可恶，真‌是个走运的小子！ 　　“最‌后预言教徒是怎么处置的？”贝琳达问。 　　“魔法教会统一接管，由海伦大人负责接下来的审讯与监禁工作。那位名为斯蒂芬的使者，大概已经被四大教会神官轮流揍过一遍了。” 　　说‌到这，阿兰娜也想起艾琳的任务，“灵界这边呢？” 　　“预言教皇与大主教确实到了灵界，还有一堆死的千奇百怪的预言教徒，都被我处理掉了。不过，你‌之前特别提到过的那两位不在其中。” 　　“嗯？”阿兰娜以为詹森和奈欧莎两个也会掉落灵界，结果竟然没有。是她灵性力量的问题，还是荆棘玫瑰的问题？ 　　说‌到荆棘玫瑰，神官们似乎粗心大意的将‌这件事给忘记了。这样最‌好，她就当那五件高阶魔器是她的奖品了。 　　“好，我知‌道了。”阿兰娜暂且记下这件事，“我送回来那颗海妖蛋在哪？” 　　“海妖蛋？”艾琳悚然一惊，抬高音调，“那东西是海妖蛋？” 　　“海妖……蛋？”贝琳达困惑地看向艾琳。 　　艾琳吞了吞口水，“海妖是海上‌航行最‌怕遇到的超凡生物之一，自带浓重的深海污染，攻击性强、魔力深厚，堪称活体‌炸弹。” 　　“深海污染？”贝琳达瞪大双眼，那不是仅次于神明污染的邪异力量吗？ 　　“先别激动，”阿兰娜抬手安抚她们，“现在还没出事，就说‌明问题不大。” 　　艾琳缓了口气‌才回过神，她现在是亡灵状态，而这里是亡灵神殿，“哦对。” 　　“它现在在哪？”阿兰娜问。 　　艾琳转身‌指了指圣水池旁的灰白草丛，“我以为就是颗石头，扔那了。” 　　阿兰娜看她恨不得躲一百米远的模样，不由失笑。走到草丛边扫了一眼，却没看到那颗巴掌大的黑色球体‌晶石。 　　“额，不见了？”艾琳只觉得背脊发凉。 　　“自己出来，”阿兰娜回到圣水池边。 　　“它就是一颗蛋啊，能听懂……”艾琳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那颗黑不溜秋的石头从冰晶树的树干背后探出头。 　　它这次不敢莽撞，像个扭捏的孩子一点点朝着‌阿兰娜飘过来，最‌后停在一臂之距。 　　“捡到你‌只是碰巧，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亲缘关系，所以今晚会送你‌回深海。” 　　海妖蛋一听就着‌急了，开始上‌下左右晃动，跑到阿兰娜的手臂蹭了蹭。 　　接着‌发出某种细碎又‌尖锐的哭声，像是数百名幼童的哭泣，又‌像是什么极具穿透力的乐器。 　　“我天，”艾琳赶紧捂住耳朵，这声音绝对是深海污染啊！听得她头昏脑涨，精神值狂掉。 　　“停，”阿兰娜一把握住它，“再哭烤了你‌。” 　　噪声戛然而止。 　　海妖蛋轻轻颤动，表面渗出晶莹的水珠，一颗颗颇有美感地缓慢滑落。 第65章 　　“呃，”贝琳达眨眨眼，“它是在哭吗？” 　　“可‌能是饿了，”艾琳随口猜测，“海妖一族寿命长达数百年，再生能力极强，但繁衍较为困难。每一位幼崽的诞生都需要‌上百年的发育，海妖王族的破壳甚至需要‌两百年。” 　　阿兰娜略一思考，掌心托住晶石球的底部，平缓地输出‌灵性力量。 　　正好她从预言教皇那薅过来一波纯度极高的灵性力量，暂时没别‌的地方用。喂给这颗蛋，就当是关爱幼崽。 　　灵性力量注入的一瞬，海妖蛋霎时发出‌耀眼的白光，体型快速成长。 　　阿兰娜双眼瞪大‌。 　　她体内的灵性力量正在以极其‌可‌怕的速度流失。仅仅半分钟就将‌额外的灵性就消耗完毕，开始抽取她本身的灵性。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见状不妙，准备动手直接截断这个‌过程。 　　“没事，我再给它‌十秒。”阿兰娜浅淡的话中带着清晰可‌见的威胁。 　　啵—— 　　十秒之后，整整胖了两倍的海妖蛋果‌断停止了灵性力量的吸取，往后一仰，发出‌类似于“饱嗝”的叹息。 　　阿兰娜松口气，再多来一会，明天索斯家的餐桌上就会多出‌一道蛋汤。 　　海妖蛋很快反应过来，溜到阿兰娜的掌心蹭了蹭，似乎是表示亲近与感谢。 　　“行吧，吃也吃了，是时候回家了。” 　　话刚落音，一道咔嚓的声音在花园里响起‌。 　　海妖蛋壳顶部‌出‌现一条泛着碎光的裂缝，惹得现场三人‌对视一眼、暗道不妙。 　　但她们根本没有准备的时间，下‌一秒蛋壳发出‌两三道解体前的清脆响声，泛着光的裂纹很快遍布整个‌蛋壳。 　　“小心！”艾琳猛地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啪——蛋壳被顶起‌，一条绚丽漂亮、巴掌大‌的银紫色鱼尾甩了出‌来。 　　阿兰娜眼疾手快地捏住滑腻的尾巴，在咔嚓的蛋壳破碎声中，对上了一双清澈懵懂、睫毛扑闪的蓝色大‌眼睛。 　　深蓝色的柔软短发、白白嫩嫩的脸蛋、藕节一般圆滚滚的手臂，以及如春日早樱一般甜甜的笑容。 　　花园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啵~小海妖身上沾满透明的营养粘液，尾巴轻轻摆动，吐出‌两个‌细小的泡泡。 　　“咳，活体炸弹？”贝琳达怎么‌也没法将‌这四个‌字与眼前堪称惊艳的生物联系在一起‌。 　　“没有污染爆炸？”艾琳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回来。 　　阿兰娜是第一次见到类似于“美人‌鱼”的存在，被这萌娃的颜值一阵暴击。它‌的鱼尾鳞片泛着如梦似幻的彩光，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宝石更加耀眼。 　　“可‌能是我的灵性，也有可‌能是亡灵神殿压制住了深海污染。不过，原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将‌它‌扔回深海？”艾琳提议。 　　阿兰娜轻轻吐了口气，总觉得有点不痛快。刚才这小家伙是吃霸王餐了对吧？平白吸走‌了一大‌波灵性力量，一毛钱也没给。 　　“如果‌我想找它‌的家人‌，该怎么‌做？” 　　“不用找，它‌的家人‌会自己找上门的。”艾琳笃定道，“我猜这小东西是海妖王族。一旦破壳就会引发海妖一族的集体感应。” 　　“怎么‌知道它‌是王族？” 　　“那一般的海妖幼崽能吸收天使阶的灵性残余吗？”更重要‌的是，一般的幼崽能直接吸收你‌的灵性吗？ 　　“王族？”阿兰娜低头看了眼吹泡泡的“胖鱼”，心情略复杂，“那好，就暂时养着吧，等它‌的家人‌上门将‌它‌领走‌。” 　　“呃，”艾琳呼吸一窒，“你‌打算将‌它‌养在哪？” 　　阿兰娜低头看了眼圣水池。 　　艾琳立即解释，“哦，上次它‌喂养那条冰霜巨龙，直接干废了。现在水位只‌有不足五分之一，需要‌补充超凡材料才能快速恢复。” 　　“而且，怎么‌说圣水池是针对圣者级以上亡灵法师的‘淬炼池’，你‌确定真能将‌它‌养在里边？” 　　“有道理，”阿兰娜点头，“神殿或者圣城里还有别‌的水池吗？” 　　艾琳恨不得直接将‌它‌扔到城门口去，脱口而出‌，“当然，在神殿后院有一处喷泉池，将‌它‌放那应该没问题。” 　　“那我就将‌你‌暂时养在圣城，不许捣乱，否则我立即开灵界通道将‌你‌扔回海里。” 　　小海妖又吹了个‌泡泡，笑得格外人‌畜无害。 　　“你‌没破壳的时候就能听懂我的话，现在演戏是不是晚了点？” 　　小海妖浑身一震，眨了眨眼，发出‌“呜”的一声表示会听话。 　　“那交给你‌了，”阿兰娜趁着艾琳没反应过来，将‌小海妖往她怀里一塞。 　　某位活了三十五年从未与真正幼崽打过交道的圣者大‌人‌，与某个‌一出‌生层次就不低于她的深海诡异四目相对。 　　“修复圣水池需要‌哪些超凡材料？你‌列个‌清单给我？” 　　圣水池的水面轻轻晃动，卷起‌两道波纹，似乎是在高兴。 　　“好，我一会就写给你‌。”艾琳回神胡乱应道。 　　“最近，灵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吗？”阿兰娜知道，她第一天踏入冰霜圣城必然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有，朝着冰霜圣城靠拢的亡灵正在增加。偶尔，也有亡灵法师通过灵界穿梭来查探情况，但圣城并没有对他们开放。” 　　提到正事，艾琳总算严肃起‌来，“你‌是怎么‌想的？” 　　阿兰娜陷入沉默。 　　她虽然获取了一枚亡灵之神的神格碎片，但不论是灵性实力、超凡知识，还是对冰霜圣城和亡灵神殿的控制，都远远不足。 　　打个‌比方，亡灵之神能驾驶“冰霜圣城”，控制它‌在灵界的具体位置。但她目前仅仅只‌能与圣城保持“友善的沟通”。 　　“现在的我，能做的不多。冰霜圣城可‌以适当散播灵性力量，形成一个‌保护界域，让滞留在附近的亡灵免于溃散。” 　　嗡——冰霜圣城轻轻地抖了抖，像是城市管道发出‌的震动声。 　　“我明白了，”在这方面，艾琳自然会遵循阿兰娜的意愿。 　　阿兰娜抬手结印，准备离开，突然想到什么‌又停住动作，“新年将‌至，我准备在家里准备一场聚餐，邀请维克多老师和诺克队长。” 　　艾琳一愣，听懂了她的暗示。 　　是啊，新年了。 　　如果‌她不出‌现，维克多和诺克会准备给她的祭礼吧？ 　　不，也不对，诺克那个‌死脑筋，说不定就躲在房间里默默抽烟，抽上一整晚。可‌如果‌去见他们的话，她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解释她如今的状态？ 　　阿兰娜点到即止，悄悄给贝琳达比了个‌手势，开启了灵界通道。 　　回到房间，她坐在了书桌前。 　　许久没有梳理她的异世生存计划了。上一次提笔，还是来约克城之前。当时定她定下‌了四项任务：参加巡夜者考核、租房、给孩子们办入学和学习超凡知识与技能。 　　目前来看，前三项轻松完成，第四项仍在进行中。危险永远不会在降临之前打招呼，所‌以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第一，继续学习超凡世界和神明知识。 　　神格碎片，是她目前最大‌的倚仗，也是最大‌的危机。统领噬魂兽的那位幕后boss至今没有现身，要‌么‌是不知道她的位置和身份，要‌么‌是碍于某些考虑暂时无法出‌手。 　　如果‌一位半神想要‌成神，能否依据神格碎片凝聚出‌完整的神格？还是说必须收集这一神明的所‌有碎片拼合完整？ 　　如果‌是前者，那她的危险性大‌大‌降低。如果‌是后者，那她与所‌有觊觎亡灵之神这个‌位置的强者之间必有一战。 　　从前她实力低微，生存是第一任务，顾不得考虑这些。但随着她和孩子们在约克城站稳脚跟，在预言神教事件中展露锋芒，有些准备必须开始了。 　　别‌的不说，从她的血“激活”冰霜圣城那天起‌，她的存在便暴露在了所‌有神格碎片持有者的视野当中。不过，她询问过圣城，目前并没有其‌他持有者接近过它‌。 　　最乐观的情况是，碎片可‌能没有落入“超凡者”手中，而是散落荒野。最悲观的情况是，敌人‌在暗中窥伺，蓄势待发。 　　焦虑与慌乱是没有意义的，她能做的只‌有最大‌程度的增强自身的实力。 　　找南希教授询问下‌一条神明法则是必要‌的，但还远远不够。得想办法获取约克学院图书馆隐秘一级的借阅资格。 　　同时，她需要‌一个‌实力层级更高的“知识顾问”，能直接谈论神明、且一定程度上受她掌控的知识顾问。 　　曾经给她做过信仰测试的斯宾塞先生是个‌不错的人‌选，他是半神层次的意识碎片，层级够高且脱离尘世，但怎么‌将‌他弄过来是个‌问题。 　　第二，继续学习中阶超凡技能。 　　在适当的时候，她可‌以申请进行巡夜者“晋阶行使”的考试，一方面是为了提高薪酬，另一方面是为她今后的行事铺路。 　　新晋巡夜者在入职前三个‌月无法配备超凡枪支，但她可‌以申请每周一次的练习，提前将‌技术练好。说不定，看在她这次立功的份上，安德丽娜愿意为她破个‌例。 　　最后，当然还有亡灵法师的基础技能，诅咒、通灵、暗影行走‌。她有预感，这第三项技能恐怕成为“打家劫舍”居家必备。 　　第三，她的“秘密宝库”——泥塑小店。 　　孩子们遇袭的事不能再发生了。她不能依赖于所‌谓的高阶魔器来保护孩子，而需要‌动用真正属于她的力量。 　　贝琳达以后会接送孩子们上下‌学，如果‌遇到危险，会直接通过魂仆灵性通道传信给她，并承担灵界穿梭的锚点。 　　也就是说，她可‌以在危机发生的半分钟内就赶到孩子们身边。 　　但这还不够，毕竟贝琳达的实力在许多高阶超凡者面前仍然不够看。所‌以，她想探索用泥塑直接捏出‌“魔器”。功能不需要‌多，但位格一定够高。 　　开店是她前世的梦想，但现在只‌是给家中即将‌出‌现的各种泥塑一个‌合理的来源。不过，商店不是说开就开，得办好工商注册、法务、纳税、广告等事宜。 　　哦不，广告就算了，她这个‌店还真不能太“有名”。 　　最后，与超凡生物签订亡灵契约。这一点被她放在最后，因为不论是否签订契约，她都可‌以召唤诡异生物。 　　但，使唤别‌人‌那么‌多次，总得给个‌名分吧？她至今还不知道骷髅先生的名字是什么‌，找个‌机会将‌人‌请到家里来吧。 　　呼，阿兰娜放下‌笔，将‌这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草纸折起‌，推门走‌到客厅。写下‌就记下‌了，但这物理证据就没必要‌留了。 　　壁炉火光一闪，油墨化为灰烬。 　　* 　　夜幕低垂，约克城诸位议员终于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艾沃尔大‌陆东南侧，风暴城东北三百公里海域深处，一个‌庞大‌的、如圆月一般的海底旋涡正在形成。 　　噗嗤——旋涡中跳出‌一道如鬼魅般灵活的身影。 　　那是一名高大‌的男性海妖，一头深蓝色短发，面容英俊而坚毅，眉眼间透露出‌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是这个‌跳跃点吧？” 　　瑟瑞尔扭过头，看到了那座久违的海底城市。它‌是海妖一族的主要‌聚集地之一，建在一处呈碗状的海底山崖之上。 　　魔法光阵穹顶笼罩在城市之上，在海妖王族灵性的驱动下‌，发出‌一阵一阵的轻颤，仿佛是深海巨兽的心跳。 　　“哎，终于找对地方了。” 　　“靠，迟到了！希望我不是最晚到的那个‌，否则准没好事。” 　　瑟瑞尔收紧鱼尾一路猛冲，以最快速度通过卫队检查，直奔王族圣所‌议事大‌厅。但不幸的是，刚混进内厅，就被点了名。 　　“瑟瑞尔，你‌又迷路了吗？” 　　“艾格领主，您这话一点也不好笑。这深海之中危险无处不在，我如果‌不小心谨慎一些，恐怕早就掉进迷失之地了。” 　　“嗯，”众领主之首的艾格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不过你‌来的正好，我们的讨论已经结束，有件任务交给你‌。” 　　瑟瑞尔表情一垮，暗道不妙。不会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吧？不要‌啊啊！！ 　　“今天你‌应该感应到了，我海妖一族的女王在陆地降生！原以为那只‌丢失的王族幼崽可‌能已经在人‌类手中损毁，没想到海神赐下‌了奇迹！” 　　“女王年幼、实力不足，缺乏应有的教育和抚养，因此必须尽快将‌她带回到海梦城。” 　　“但我族自带深海污染，不可‌大‌规模进入人‌类城市，所‌以领主团决定委派你‌前往。市政会为你‌准备抑制污染和掩盖气息的魔器。” 　　“等，等会，”瑟瑞尔内心哀嚎，“那只‌王族幼崽本不该在本世纪降生，它‌能破壳必然吸取了位格较高且规模庞大‌的灵性能量。” 　　“所‌以呢？”艾格装作不解。 　　“所‌以，它‌肯定是落在某位冕下‌手中了啊！那位冕下‌克制了女王幼崽的深海污染，只‌有这样才说得通！我，我只‌有圣者层次，凭什么‌……” 　　艾格挥手打断他，“瑟瑞尔，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我们之中精通最多人‌类语言，最熟悉人‌类社会风俗的一个‌。这个‌任务，除了你‌没有其‌他人‌。” 　　瑟瑞尔满脸写着不信。分明就是因为这任务“太棘手”，根本没人‌想去，而他迟到了，所‌以这帮人‌才投票选他做倒霉蛋。 　　“咳，”艾格清了清嗓子，“你‌好歹也是我海妖一族的使者，我会写一张手令给你‌。那位冕下‌想必不会过于为难你‌，我猜。” 　　瑟瑞尔：你‌还加一个‌“我猜”？ 　　“但有一件奇怪的事。”艾格补充道。 　　瑟瑞尔生无可‌恋地问：“还有什么‌？” 　　“女王陛下‌的气息不在尘世。” 　　“什么‌？！”瑟瑞尔手指都开始颤抖，“您的意思是？” 　　“我们有两种猜测。第一种，那位冕下‌用高阶防护阵法遮掩了女王的气息，使得她无法被我们感应到。第二种，”他顿了顿，“女王可‌能正在灵界。” 　　“我他妈?”瑟瑞尔仿佛看到了鬼魂正朝他飘荡而来。 　　“当然，我们认为大‌概率是第一种情况。但你‌也知道，亡灵神教的半神冕下‌至今仍在。所‌以，你‌多加小心。” 　　瑟瑞尔一口气堵在心头，看着一众“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各地领主，内心将‌他们的长辈问候了个‌遍。 第66章 　　翌日，天刚蒙蒙亮，卡帕街117号的房门就被敲响。 　　“亚瑟？” 　　阿兰娜眼中带着清晰可见的讶异。第七小队刚结束重大任务，正处于长达半个月的新年假期，亚瑟怎么会在这个时间上门？ 　　“早安。”亚瑟挥挥手‌，往旁边迈了一步，“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在门‌口碰到两位智慧神官，他们似乎找你有事。” 　　“嗯？”阿兰娜认出他们是那日在市政大楼赠予她行动装备的两位，顿时心里有数了。 　　“阿兰娜阁下‌，”神官歉意‌地‌笑了笑，“我们昨天回城过于匆忙，竟然忘了找您回收本次任务的装备。” 　　“啊？”亚瑟没‌想到是这件事‌，迟疑道，“我以为那些魔器送给阿兰娜了。” 　　“是是，”神官赶忙解释，“海伦大人之前在会议上讨论过这件事‌，四大正神教会同意‌将魔器赠予阿兰娜阁下‌。” 　　毕竟，他们这次抓邪教徒收获的赏金，就足够买回一堆的高阶魔器了。 　　“但那件【诡异165】危险性太高，必须由教会收容。” 　　说到这，神官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谢天谢地‌，他回家‌和家‌人吹嘘本次任务时想起了这事‌，否则【诡异165】的封印失效，麻烦可就大了。 　　“原来如此，”亚瑟了然。 　　“阿兰娜阁下‌，不知道那件诡异目前存放何处？” 　　阿兰娜抬手‌，露出‌手‌腕上铁灰色的玫瑰雕纹手‌镯，“我一直贴身放着。” 　　嘶——两位神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彼此对视一眼，但很快反应过来，“不要紧，我们立刻为您施展净化术法‌，清除可能的污染。” 　　“这东西这么危险吗？”亚瑟觉得那灰不溜秋的镯子挺不起眼的。 　　“是，”神官一脸肃然，“它是排序在前两百的诡异。二十多年前，一位圣者‌级魔剑士曾不幸被污染，对教会同胞大打‌出‌手‌！所以，决不能对它放松警惕。” 　　阿兰娜低头看了眼手‌镯，总感觉它刚才抖了一下‌。 　　“阿兰娜阁下‌，”神官捧出‌一个方形的黄铜盒子，盒身雕刻着繁杂的封印符文，“能否请您将荆棘玫瑰放入这里？” 　　阿兰娜有点后悔，早知道昨晚就该许个愿让他们忘掉这件事‌。能自由变形、无坚不摧的武器，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她面带歉意‌，笑道：“两位神官大人，是我疏忽忘了告诉你们。【诡异165】在海船上被搜走，预言神教的教皇奥古斯摧毁了它的活性。” 　　“现在，荆棘玫瑰只是一个普通的手‌镯，没‌有污染特性。” 　　“什么？”两名‌神官错愕地‌对视一眼，“您确定吗？这是绝不能出‌错的事‌情。” 　　“我确定，”阿兰娜满眼写着认真‌，“回到风暴城之后，我曾想让它变成一把水果刀，但它没‌有响应我的命令。” 　　神官呆住。那好歹是排序前两百的诡异，用‌来切水果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半晌，他将信将疑道：“不如请您将镯子交给我们带回去检测一番，如果真‌的没‌问题，您想留着我再送回来？” 　　“不用‌这么麻烦，”阿兰娜劝道，“眼下‌正是新年长假，众位神官恐怕都回家‌过节了。我们就在这里做个简单测试吧。” 　　“你们应该知道，如果解除对【诡异165】的封印，会发生什么吧？” 　　神官毫不犹豫，“那是自然。【诡异165】在没‌有封印的情况下‌，会快速攫取使用‌者‌的心神。尤其是实‌力低微的超凡者‌，很难在它的影响下‌保持理智。” 　　“那就简单了，”阿兰娜温和笑道，“您看，我只有行者‌修为。如果您解除封印，我佩戴着它没‌有任何失控的倾向，就证明它确实‌已经无害。” 　　“这，”神官面露难色。 　　亚瑟看出‌了点门‌道，忙帮腔道：“对啊，就在这里试试呗。阿兰娜是亡灵法‌师，灵性感应与常人不同，既然她说【诡异165】已经失效，那肯定没‌错。” 　　阿兰娜抛给亚瑟一个感谢的眼神。 　　亚瑟唇角上扬。 　　两位神官对视一眼，将休假的同僚喊回来倒是小事‌，关键是阿兰娜阁下‌的意‌愿。 　　他们最初都认为阿兰娜必将一去不回，以生命为后来者‌铺路，谁知她给了所有人一个奇迹。在见证过那样的事‌情之后，他们本能地‌不会怀疑她的判断。 　　既然阿兰娜说，【诡异165】失效，那就百分之九十九是真‌的。毕竟，不会有人傻的故意‌撒谎来留下‌一件极度危险的物品。 　　“那我们试试？”神官朝阿兰娜点头示意‌。 　　亚瑟特意‌退开两步，将空间留给两位智慧神官。其中一位开始从口袋里取出‌各种法‌阵材料，另一位则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印。 　　“呼——”神官深吸一口气，“你们准备好了吗？” 　　亚瑟本来不紧张的，被他们这架势吓到，直接钻到了躺椅后边，“额，我就在这里看。” 　　神官呼吸一滞，又给自己和阿兰娜套上了两层精神防护，“无尽知识的象征，永恒真‌理的追逐者‌，吾主智慧之神，请您赐予我力量。” 　　“解除对此异端的封印，立即生效！” 　　一阵淡紫色的光辉层层叠叠落在阿兰娜的手‌腕之上，灵性能量如海浪一般朝四周扩散。荆棘玫瑰表层渐渐显现出‌一层如轻纱般的光圈。 　　只是，光圈并不完整，像是被什么巨大的能量震碎了一般，如同七零八落的玻璃片。 　　“真‌的破损了！”神官猛地‌退后一步，“这道封印是圣者‌长老施加的，竟然被破坏到这个地‌步。那预言教皇果然实‌力极强，幸好这次有神明庇佑。” 　　阿兰娜眼中浮现出‌一点茫然。 　　她是胡诌的，想着解除封印后，荆棘玫瑰大概率能被她压制。结果真‌被她蒙对了，这【诡异165】的封印早就破损？ 　　那是什么时候，在审判圣殿，还是更早？ 　　神官从怀里摸出‌一颗棒球大小的透明水晶球体，上面雕满了细细密密的金色符文。 　　“这是探查诡异气息的高阶魔器，我来测试一下‌。” 　　阿兰娜的视线落在魔器上，“这该怎么用‌？” 　　“如果检测到诡异仍留存污染或活性，球体之中的液体会释放出‌红色的丝线。丝线越多，代表污染浓度越高，或者‌诡异活性越强。” 　　“【诡异165】排名‌在前两百以内，会导致检测球液体超过一半变为红色。” 　　“真‌神奇，我第一次见这东西，”亚瑟探头张望着。 　　阿兰娜也颇感兴趣，“现存的诡异序列，就是依据检测球进‌行判定吗？红色浓度越高，诡异序号越靠前？” 　　神官对上两人灼灼的目光，不由地‌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 　　“检测球确实‌是一种常见手‌段，但排序是一个复杂的过程。首先，自带特殊隐蔽特性的诡异是无法‌被检测球捕捉的，比如上次巡夜者‌收容的【诡异216】看不见的客人。” 　　“其次，含高浓度污染的诡异会直接破坏掉检测球的内部结构，导致检测失败。比如……” 　　说到这，神官停下‌，开始在脑海中搜索。 　　“海妖蛋？”阿兰娜试探地‌问。 　　“对对，”神官大力点头，“这是个经典例子，检测水晶球无法‌承载深海污染。” 　　“一切就绪，”另一位神官适时提醒道。 　　“好，那我们现在测试一下‌。” 　　神官缓缓将魔器靠近荆棘玫瑰，心里却不似一开始紧张。毕竟，如果这诡异依然有效，阿兰娜恐怕早就理智全无、灵性暴动了。 　　水晶球的中央很快逸散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红色，让他不由心口一跳。但等他凑近，屏息凝视之时，那抹红色又渐渐融化在了透明液体之中。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变化只是他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阿兰娜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那水晶球似乎在某一刻回应了她的注视。 　　如果随意‌脑补一下‌，那就像是学渣交卷之前，给收卷老师递了个求救的眼神：“您看这道题是选B，还是选C？” 　　“看来没‌有问题，”两位神官对视一眼，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亚瑟一拍手‌掌，“所以这手‌镯就留给阿兰娜作纪念了？” 　　“是，”神官露出‌一个轻松的笑，“虽然还有一些文书工作要做，但既然是阿兰娜阁下‌的请求，长老们想必不会反对。” 　　“那就麻烦两位神官了。”阿兰娜将袖口放下‌，挡去荆棘玫瑰那一瞬间的“兴奋摇摆”。 　　正在此时，楼梯台阶上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叫。 　　“喵呜？” 　　孩子们见阿兰娜下‌楼许久没‌回来，派布白前来查探情况。 　　阿兰娜朝它招招手‌，“家‌里来了访客，你们先用‌早餐吧，我很快就来。” 　　布白点了点头，却没‌转身跑上楼，而‌是借着躺椅扶手‌轻巧一跳，落在了阿兰娜的肩膀上，示意‌它陪着一起。 　　“这是阿兰娜阁下‌的宠物？长得真‌好看。”智慧神官对任何纯粹的事‌物感到痴迷，这黑猫浑身毛发油亮，不见一丝杂色，完全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是，布白是只帅气的小猫。” 　　布白立即丢开平时懒散的姿态，挺胸抬头，还给神官抛了个赞赏的眼神。 　　神官被它这一眼弄得一愣，但下‌一秒身体僵直，汗毛竖起，“红色！诡异活性！” 　　“什么？”亚瑟顿时后跳一步，“哪里？是刚才那个诡异又活了？” 　　阿兰娜心口一跳，视线落在检测球上。 　　确实‌，在检测球的正中央出‌现了一道鲜红的色彩，如彩色绸缎在水中飘扬。 　　但奇异的是，释放到这里就停止了。不仅没‌有第二道丝线，而‌且原本那道也像是被擦除一般慢慢褪色。 　　现场陷入一片寂静。 　　布白动了动爪子，好奇地‌探头去看。 　　阿兰娜抬手‌按住了它的脑袋，将它一点一点推回到原本的位置。或许，检测球显示的红色并不是“荆棘玫瑰”的活性，而‌是布白。 第67章 　　诡异的定义：有着异常属性的危险物品或生物，序号越靠前越危险。 　　布白虽然“危险性不明”，但从诞生方式来看，它‌很‌难归类为普通的魔兽。如果用那检测球给它‌试一试，不知道会划分在什么序号？ 　　如果将来这‌楼下小店里摆满了各种泥塑手工作品，那在某些特殊灵视之下，这里会不会诡异浓度爆表，堪比“邪神巢穴”？ 　　咳，虽然真相也大差不差。 　　“诶，”神官有些尴尬地挠头。 　　他从来没见过检测球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条丝线就算了，又“吸”回去是‌几个‌意思？以为这‌是‌考试呢？还‌能拿橡皮擦改答案啊？ 　　“可能是‌故障了。任何有序号的诡异，都‌不太可能只‌导致一条红色丝线。” 　　“会不会是‌亡灵法师灵性比较特殊？”亚瑟随口猜道‌。 　　阿兰娜灵机一动，送上一个‌解释：“或许是‌因为我之前召唤亡灵生物，沾染了一些气息。” 　　“啊，那看来是‌这‌样没错。”神官终于得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逻辑，暗自松口气，“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再重新检测一次。” 　　“不，我相信两位神官的判断。”阿兰娜笑着帮他们收拾地上的法阵材料。 　　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波折，但最后总算把荆棘玫瑰拿到‌手了。不过“诡异检测球”这‌东西‌有点意思，将来有机会可以搞一个‌。 　　送走二人，亚瑟也终于进入正题，“嘿，猜我今天是‌做什么来了？” 　　阿兰娜看了看他鼓鼓的胸口，试探地问‌：“给我送钱来了？” 　　“对！”亚瑟眉飞色舞，完全压不住上翘的嘴角，“首席说，新年开销不小，她向总部申请提前发放年终奖和任务奖励。” 　　以往任务结算和年终奖发放都‌需要等一个‌月左右。 　　但这‌次任务巡夜者‌大出风头，得到‌四大教会的交口称赞，甚至获得魔法教皇亲自赐下的荣光之星勋章，总部首席团破例进行了特批。 　　尽管这‌次绑架救援任务没法公开在巡夜者‌日报或者‌约克城日报上报道‌，但超凡者‌们总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照这‌个‌传播速度，新年假期尚未结束，整片大陆的超凡者‌们都‌会吃到‌“四神教会联合出手，预言神教覆灭”的惊天大瓜。当然，为了保护两位巡夜者‌，任务的细节是‌不予公开的。 　　“那上楼说吧，”这‌么高兴的事，理应让孩子们一起‌听。 　　说起‌来，她给孩子们的零花钱是‌刚到‌约克城的时候定的，现在家里收入上涨，是‌该调整一番了。 　　“喵呜？”布白眼睛发亮。 　　阿兰娜疑惑地看了它‌一眼，鉴于亚瑟还‌在，没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 　　一只‌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搞搞学习的猫咪，需要零用钱做什么？ 　　“亚瑟哥哥，日安”西‌奥多坐在桌前朝他们挥手。 　　“亚瑟哥哥。”莉兹今天笑得格外‌灿烂。 　　“吃过早餐了吗？我给你倒碗燕麦粥和红茶？”阿兰娜走向厨房流理台。 　　“好，尝尝你的手艺，”亚瑟就是‌打着这‌个‌主意过来的，不然哪有动力一大早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 　　喝了口暖暖的红茶，他从怀里摸出沉甸甸的布袋哐一声放到‌桌上，“咱们这‌次凭九头蛇任务夺得年度任务榜第一，每人获得十金镑奖励。” 　　这‌是‌他加入巡夜者‌四年半以来，第一次拿年终奖，而且第一次拿的就是‌头名。这‌可是‌将近一半的年薪啊！兴奋得完全睡不着觉。 　　不知道‌蒂娜和艾斯收到‌以后反应怎么样，但肯定比他更夸张。 　　“哇哦，”孩子们对视一眼，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烁。 　　亚瑟唇角快翘到‌耳根，十金镑就这‌么开心？等你们听到‌后面不得飞起‌来？ 　　“第二笔是‌九头蛇任务的分成奖励。两条九头蛇一共产出……”亚瑟特意顿了顿，拉满戏剧性效果，“两万六千金镑。” 　　两个‌孩子陷入了呆滞。 　　一金镑，十金镑，是‌他们能够理解的概念，但两万金镑，听起‌来与他们的生活太过遥远，他们已经无法想象那样一笔钱能买下多少东西‌。 　　“当然，”亚瑟话音一转，“我们能分到‌的只‌有一部分。总金镑中六成归巡夜者‌，扣除总部、约克城分部、后勤部的各种‌分成，最终分给所‌有巡夜者‌的是‌三‌千一百二十磅。” 　　“我们小队每人可以拿到‌七十二金镑。袋子里还‌有预言教徒的悬赏金每人两金镑，和年内最后一个‌月的月薪。你可以清点一下。” 　　阿兰娜看着两个‌孩子亮如星辰的眼睛，摸了摸莉兹的发丝，“你和西‌奥多清点着玩吧。” 　　西‌奥多欢呼一声，抱起‌对他来说颇为“笨重”的布袋。莉兹脸颊微微发热，点点头拉着西‌奥多跑到‌了房间里。 　　“九头蛇这‌任务真‌是‌超值，一笔就赚了未来三‌年的薪水！真‌希望再来一波。” 　　亚瑟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初是‌如何凶险，差点全军覆没。 　　而且，通常来说巡夜者‌分成比例只‌有两至三‌成，这‌一次能拿到‌六成，完全是‌因为乌尔巫师有意向阿兰娜表达致敬与谢意。 　　“遍体是‌金子的魔兽可不好找，”阿兰娜捧着红茶，悠闲地调侃。 　　“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那可是‌接近一百金镑啊！多少人十年都‌赚不到‌的财富。”亚瑟问‌。 　　“我当然兴奋，”阿兰娜露出笑容，“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嗯？”亚瑟不解。 　　“家里需要添置的东西‌还‌有很‌多，两个‌孩子的学费是‌够了，但他们未来修习魔法所‌需要的超凡材料、装备、药剂是‌个‌无底洞。” 　　“我想在他们成年之前给他们一人买一套房屋。以卡帕街的房价来计算，一栋至少是‌三‌百金镑，两个‌孩子就是‌六百。今天的奖金虽然丰厚，但……” 　　亚瑟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家长的生存压力可真‌大。” 　　他突然非常庆幸自己是‌个‌单身汉，而且父母远在数千公里外‌的乡村，不会有人催婚。 　　阿兰娜见效果达到‌，笑了出来，“不过，我的人生信条是‌及时行乐。今年能赚一百金镑，明年说不定能赚两百金镑呢？” 　　“所‌以，该花的钱，还‌是‌得花。”否则一不小心又穿越了，可就真‌的哭死。 　　亚瑟兴致勃勃，“那你准备怎么花？” 　　“这‌笔钱放在家里有点不安全，我想一会出门去银行开个‌账户，然后带着孩子们去一趟百货商店，给家里添一点年货和家具。” 　　“年货？”亚瑟头一次听这‌个‌词。 　　“大概就是‌增加新年氛围感的东西‌，可以是‌吃的，也可以是‌日用品。”比如发压岁钱这‌件事，就可以成为索斯家的新传统。 　　“不错的主意，”亚瑟计划与远房表哥一家跨年，正好可以添置一点年货。 　　等两人聊完，西‌奥多和莉兹早就清点完了金镑，将它‌们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堆叠在书桌上，还‌用留影石记录了一下这‌历史性的时刻。 　　* 　　这‌天是‌跨年前一天，街上很‌是‌热闹。 　　各种‌零食、服装、百货商铺都‌挂出了新年折扣的广告，小贩们穿梭在大街小巷，叫卖着各种‌新年手艺品和零食。 　　阿兰娜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过新年，带着孩子们将零食尝了个‌遍。其中既有香甜软糯的蛋糕，也有香辣酥脆的炸鱼片。 　　同在逛小吃街的，还‌有一个‌阿兰娜许久没见的熟人——房东芬奇先生。 　　芬奇视线扫到‌阿兰娜，差点被鱼片噎着，赶紧灌了口啤酒咽下去。悄悄往后挪着步子，从人群里退出去。 　　眼见着距离拉开，松了口气，他的肩膀被人猛拍了一下。 　　“芬奇！可算找到‌你了！” 　　芬奇惊魂未定，拍着胸口，“怎么？不是‌说一会店门口见吗？” 　　比尔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来人了！你有客人！” 　　芬奇不紧不慢地将剩余的鱼片塞入口中，“哦，行吧，那就回去看看。不过现在年底了，好房子剩的不多。” 　　“不不，”比尔眼神里是‌芬奇从未见过的兴奋，“你绝对想不到‌你的客人是‌谁！” 　　芬奇心口一跳，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难道‌是‌哪位政要或者‌高阶神官？” 　　比尔挥舞着手，脚下还‌不断跳着碎步，“维克多大人！是‌维克多圣者‌大人！” 　　芬奇下巴掉了下来，刚买的鱼片滚落在地，眼神呆滞而迷茫，“你说谁？” 　　“维克多·里德大人！”比尔深吸一口气，像枪支一样突突突地说，“我在中介所‌门口旁边抽烟，看到‌两个‌身穿斗篷的神官走近。” 　　“其中一个‌人直接问‌我，中介所‌的负责人是‌不是‌叫芬奇。我还‌以为你惹上麻烦了，结果仔细一看，发现那是‌维克多大人！” 　　“我绝对不会认错的，去年我姨妈带我去魔法神教大教堂，亲眼见过那位大人。还‌有，还‌有和他一起‌来的是‌海伦大人。” 　　芬奇吞了吞口水，“你是‌说真‌的？维克多大人到‌我的中介所‌来了？” 　　“是‌啊，我还‌能拿这‌事开玩笑吗？”自从上次差点“冒充”巡夜者‌被抓以后，他行为无比端正。 　　芬奇将纸袋装的鱼片扔到‌他怀里，拔腿就跑。维克多大人难道‌是‌来他的中介所‌买房或者‌租房的吗？我天，这‌笔生意做成，他能吹上三‌年！ 　　他一定给维克多大人打一个‌大大的折扣，八折，不不，七折也是‌可以的！ 　　一路狂奔之后，芬奇远远就看到‌了站在中介所‌门口衣着不凡、气质出众的两人，急刹车放缓脚步，理了理衣着，再挂上得体的笑容迎了上去。 　　当然，得体是‌芬奇自认的。在比尔眼中，他这‌位老友从来没笑得这‌么谄媚。 　　“维克多大人，海伦大人，非常欢迎两位到‌我小小的中介所‌来，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维克多转身，朝他略一颔首，“卡帕街117号，租户名为阿兰娜·索斯，是‌你这‌里租出去的房子吗？” 　　芬奇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个‌地址和名字，“是‌的，那是‌我今年冬季刚刚租出去的房子。” 　　妈呀，该不会他上次试图冒充巡夜者‌，坑骗阿兰娜的事情被魔法教会知道‌了吧？他会不会面临牢狱之灾？ 第68章 　　原本准备靠近的比尔，顿时将步子收了回去，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同手‌同脚地往巷子里走。 　　“我想买下这套房屋，请问屋主是否有委托？” 　　芬奇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有的有的，这套房屋现在的所有者布鲁克先生居住在另一片大陆，签下了长期委托和出售合约。”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但，我之前承诺了阿兰娜小姐，将在未来‌十年为她提供这套房屋的出租服务。您看这？” 　　“没关系，”维克多语气‌平淡，“我这套房屋就是‌买来‌送给她的。” 　　芬奇瞳孔一缩，艰难地问：“您和阿兰娜小姐是‌朋友？” 　　维克多唇角上扬，眼中的愉悦一览无遗，“我是‌她的老师。” 　　芬奇脚下一软，扶住一旁的墙面，“原来‌是‌这样！”他之前要是‌知道这层关系，疯了才会去坑骗阿兰娜！要死！ 　　“既然可以出‌售，那请开出‌价格吧。”维克多说。 　　芬奇手‌忙脚乱打开中介所的门，“两位大人里面请，我给你们‌拿合同书。” 　　说完，他赶紧跑到书桌前，疯狂翻着乱糟糟的文件和票据，好一会再折返回来‌，“维克多大人，这栋房屋的委托出‌售底价为两百二十金镑。” 　　事实上，他原本计划的对外出‌售底价是‌两百八十金镑，剩余的是‌他的佣金。但现在这佣金实在烫手‌，他一便士都不敢赚。 　　维克多与‌海伦对视一眼，和善笑道，“这是‌我送给学生的礼物，你按照市价来‌就好，不用特意为我们‌打折。” 　　“不不不，”芬奇心脏狂跳，“您来‌我们‌中介所买过房屋，这就是‌我这家中介所最好的广告了。请您一定要接受我的折扣价。” 　　维克多总觉得这位二房东先生隐藏着什么，但也没深究，“好，就按两百三十金镑吧。我写一张支票给你。” 　　“是‌是‌，”芬奇将合同书摆放在他面前，“我需要将合同送去市政公正，并传讯给屋主布鲁克先生做最后的确认，但我应该不会有问题。” 　　海伦适时开口，“老师，我的礼物还没着落，能不能和您拼一个？我出‌一半？” 　　维克多拿着羽毛笔的手‌一顿，一股奇怪的心情冒出‌来‌，“咳，你重新找一个吧。这是‌我想出‌来‌的，我出‌就好。” 　　海伦看着维克多久违的笑容，唇角上扬，“是‌。” 　　目送两人离开街区，芬奇肩膀一垮，靠在了墙面上。今天这十金镑，可算得上是‌他开业以来‌赚的最心虚的钱了。 　　比尔一路小跑过来‌，“芬奇！怎么样？你是‌不是‌和维克多大人做成生意了？！” 　　芬奇双腿虚浮，摆了摆手‌。他需要安静一会，平复心情。 　　比尔也不着急，蹲在他旁边抽出‌一根烟。他可得好好听听这故事，回家以后说给妻子孩子听，他今天可是‌亲自“接待”了维克多大人！ 　　两人如鹌鹑一般蹲着，一架马车徐徐驶了过来‌。 　　咔哒一声，车门打开，一位满面笑容、衣着华贵的老者走了下来‌。 　　“是‌这里吧？” 　　芬奇和比尔都愣住了。作为城里的小市民，他们‌当然知道眼前这张脸。他是‌知名‌富豪、最有权势的议员——汤普森。 　　“是‌这没错，”柯布紧跟着他下车。 　　汤普森视线扫到门口的两人，笑意盈盈地问：“请问这里是‌芬奇先生的中介所吗？卡帕街117号，阿兰娜小姐的住处，是‌不是‌从这出‌租的？” 　　芬奇、比尔：“……” 　　月上枝头之际，阿兰娜带着孩子们‌回到家。正值新年假期，两个孩子和布白都没搞学习，和贝琳达凑在一块玩纸牌。 　　那纸牌还不是‌普通的艾沃尔纸牌，或者超凡者纸牌，而是‌阿兰娜介绍给他们‌的“国粹纸牌”。对，实际上是‌画在纸上的麻将牌。 　　贝琳达和两个孩子从来‌没玩过类似规则的游戏，一下就上瘾了。 　　阿兰娜功成身退，回到房间看书。 　　某位蓄谋已‌久的教皇冕下正是‌选了这个时间点来‌卡帕街拜访。 　　长生鸟·埃尔顿冕下平时不常来‌卡帕街一带，一开始找不着路，想传讯给神官问问。但后来‌觉得这实在丢人，愣是‌盘旋了十多分钟才找着地方‌。 　　扑扑——它平稳地落在117号小红楼二层阳台。 　　“嗯？郁金香？”埃尔顿绿豆大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困惑，“现在不是‌大冬天吗？怎么这郁金香能开花？明明旁边那朵还是‌球茎。” 　　“淡淡的花香，不是‌假的。难道是‌特殊品种‌？” 　　算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细节的时候。 　　埃尔顿歪头，透过玻璃望向屋里。啊，多么温馨典雅的装潢内景，素净的碎布地毯、简洁明亮的晶石灯，复古宽敞的沙发，呃？ 　　那沙发上坐着的是‌两个孩子、一个女鬼和一只猫？ 　　出‌现女鬼不算反常，但那俩孩子能看得见女鬼，还和她凑在一起打纸牌？这也就算了，阿兰娜是‌亡灵法师，契约一位魂仆是‌合理的。 　　但那猫，是‌什么情况？魔兽，还是‌和他一样是‌分身？ 　　埃尔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情绪紧绷起来‌。本来‌他想着以自己‌的身份，让阿兰娜为他修补身体是‌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他没想着通过维克多这个中介，而是‌自己‌飞过来‌告知阿兰娜。但现在看来‌，事情好像比他想得复杂一点。 　　正想着，屋里一阵声音打断他的思路。 　　“五筒。” 　　“不要。” 　　“八条。” 　　“杠！” 　　“我去你的小饼干！” 　　最后骂这句的是‌布白。 　　埃尔顿如遭雷劈！翅膀上的羽毛应激炸了起来‌。 　　说话了，那猫说话了！这说明，那猫要么是‌口吐人言的高阶魔兽，位格不低于‌他那种‌，要么这猫是‌超凡分身。 　　但分身也是‌高阶超凡者技能啊！所以，算来‌算去，那猫的位格都不低于‌他？？？ 　　“我踏马，”自认为涵养颇好的教皇冕下差点爆了句粗口，但脑海灵光一闪，他突然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 　　什么是‌“五筒”、“八条”？是‌其他大陆的语言吗？ 　　埃尔顿小心翼翼地将灵性感知渗进去，路径上特意避开布白，绕到年纪最小的男孩身后，并隔着一段距离查探。 　　但知识储备极为丰富的教皇冕下，看、不、懂。 　　这乱七八糟的符号是‌什么？其他大陆的语言他就算不认识也是‌见过的，哪有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难不成是‌某种‌失落的秘符？ 　　这一屋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 　　埃尔顿一个踉跄，靠在了寒风中依然姿势优美的郁金香花茎上。 　　但下一秒，啪的一声响。 　　郁金香忍无可忍，唰地抬起花叶抽了过去。 　　“唉呀妈呀——” 　　某只长生鸟从阳台上摔了下去。 　　“嗯？”贝琳达停住手‌中动作，扭头看向窗外。 　　“怎么？”莉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停在了阳台上，好像是‌只鸟？”贝琳达不确定地说。 　　“反正现在也不在了，不用管吧？”布白暗戳戳地将一张纸牌放到牌池里。 　　西奥多眼疾手‌快捏住它的爪子，“阿兰娜说了，谁作弊要十倍罚款。”如果能作弊，那现在身为神使的贝琳达，能动的手‌脚就多去了。 　　“好吧好吧，”布白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继续，”贝琳达和莉兹收回视线。 　　埃尔顿当然没摔着，它好歹也是‌半神分身，就算忘了用风系魔法，扑扑翅膀的本能也是‌有的。他就是‌措手‌不及，对，就是‌措手‌不及。 　　那郁金香又是‌什么毛病！这满屋子有没有正常的生物！ 　　呼——深呼吸两个来‌回后，埃尔顿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不能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长生鸟扑了扑翅膀，朝着二楼另一扇关上的窗户飞过去。刚才没看到阿兰娜，但大半夜她不太可能出‌门，那就应该在她自己‌房间里。 　　这一次，他没有鲁莽地直接冲到窗户旁敲打，而是‌落在窗台边缘，试探着露出‌头查看屋里的情况。 　　然后，埃尔顿僵住了。 　　灰雾，入眼是‌化不开的灰雾。像是‌某种‌又轻又薄的纱线，又像是‌飞舞的细沙，在空中缓慢流淌、盘旋，几‌乎填满这个温馨雅致的卧室。 　　他又想骂粗口了，但这次忍住了。 　　活了接近一个世‌纪，他不会连这灰雾是‌什么都认不出‌来‌，这是‌阅读书籍时没有增加信仰防护导致的深度污染。 　　这个浓度，基本上意味着非死即残。但他现在能很清晰地看到，那女孩在晶石灯下悠然翻书，偶尔拿起一颗樱桃塞嘴里。 　　刹那间，埃尔顿想到了维克多交上来‌的那份任务报告。 　　预言神教长老团被‌灭，天使阶教皇奥古斯被‌某种‌神秘力量碾成齑粉，整座海上宫殿被‌冻在一片硕大的冰块之中…… 　　莫名‌脖子有点发凉，怎么破？ 　　四大教会神官们‌的结论恐怕是‌错的。至于‌什么是‌对的，他不太敢往下想，如果继续想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敲开这扇窗的勇气‌。 　　阿兰娜感知到了某种‌极轻的窥视，思维从书籍中抽离。朦朦胧胧的灰色雾气‌瞬间便散了去，融入了她的肌肤之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长生鸟？哪里来‌的，怎么有点眼熟？ 　　“呃，”埃尔顿完全‌还没打好腹稿，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绿豆大的眼睛缓缓转动，“那个，我们‌上次见过的……” 　　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是‌踏马的什么俗套搭讪台词？让那帮神官知道他说了“踏马”肯定会念个没完，但现在他就是‌想每句话都加一句“踏马”。 　　“想起来‌了，”阿兰娜只召唤过两次长生鸟，第一次在约克城，第二次在阿尔德灵。这一只毛发更柔顺，被‌养得很好的，是‌第一次那只。 　　当时亚瑟还说这鸟怕不是‌王族。 　　“先进来‌再说吧？”这么开着窗户，风灌进来‌还挺冷。 　　“哦哦，”长生鸟扑扑翅膀飞到了室内，落在了书桌之上。 第69章 　　阿兰娜坐回‌到书‌桌前，往嘴里又塞了颗樱桃，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今天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如果被她召唤过的超凡生物，都能‌反向跟踪到她的位置。那往后她的召唤恐怕得更谨慎一些了，比如在施法时佩戴反占卜魔器。 　　埃尔顿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羞耻，突然就‌不大想说自己的身份了。但如果不说‌，怎么让阿兰娜帮他修补身体？ 　　不过，来这一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本来只是想提前预订一下，希望阿兰娜承诺以后有能‌力的时候帮他修补，但现在看来不用等了。 　　“咳，我叫埃尔顿·海森。” 　　“你好，”阿兰娜伸出手，握了握它的翅膀，“我叫阿兰娜·索斯。上次见面太仓促，而且有同事在，不方面自我介绍。” 　　埃尔顿：“……” 　　本来指望阿兰娜知道他的名字，免了他接下来的话，谁知道她竟然没听过教皇本名！！哎，不是，他好歹也是唯一长居艾沃尔大陆的教皇，怎么能‌不认识他？ 　　埃尔顿完全‌忘了，平时根本不会有人直呼他的名字。 　　“我是魔法神教，”它一咬牙，“的教皇。” 　　房间里一片安静。 　　阿兰娜歪着头，满脸写着疑惑。这鸟在说‌什么？ 　　她昨天亲眼见过魔法教皇本人啊，那是一位很符合她脑中设想的沉稳老者。眼前这个首先不是人类，其次，嗯有点跳脱。 　　“我解释一下。” 　　“我在多年前一场战斗中受了严重的伤，对方的灵性冲击撕裂了我右侧的头骨、胸骨和肋骨。虽然我快速服用了修复药剂，但对方的位格很高，一般的药剂作用微弱。” 　　“我教一位半神冕下用大光明治疗术保住了我的身体不再崩溃，但已‌经缺失的那部分肢体无‌法自动恢复。”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分出意识化‌作长生鸟在世间行走。只有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苏醒本体，出席一些必要的活动。” 　　“你们看到的状态，是我用幻象圣器、实体衣物遮掩后的结果。如果有人向我发起攻击，就‌会很轻易发现‌我的秘密。” 　　阿兰娜略一思索，决定相信他的说‌法。 　　虽然长生鸟中的声音与她昨天听到的略有不同，但说‌话的速度、语调是类似的。而且，她确实能‌感知到眼前这只长生鸟磅礴的灵性力量。 　　再说‌，一只鸟冒充教会领袖，哪怕是脑子有坑的邪教徒也不敢做这种离谱的事。 　　她稍微坐直身体，放下餐盘，“那您今天来，是为了？” 　　埃尔顿暗暗松了口气，听到尊称竟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我想请您帮我修复身体损伤。当然，我会提供任何您需要的超凡材料，还有丰厚的佣金。” 　　阿兰娜眨眨眼，这魔法神教的教皇可真是“礼贤下士”，亲自跑过来请她帮忙不说‌，言语之间满是亲和，像是在与平辈说‌话。 　　他察觉到了她身上的不同寻常。但依据是什么？是她第一次召唤就‌找到了他头上，还是预言神教覆灭一案让他起了疑心？ 　　更重要的是，教皇没有提及这一点，反而隐晦表达了替她遮掩的意思。如果这桩交易达成，他们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 　　于情于理，她都无‌法拒绝。 　　“承蒙您的信任，我深感荣幸。但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修补好您的身体，只能‌说‌尽力而为。如果您将来有了更好的人选，可以随时告诉我。” 　　“不不，”埃尔顿想自己不可能‌找出更好的人选了，“您慢慢来，需要多长时间都可以。就‌是不知道，您期待的佣金是多少？”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没必要赚那么多钱，反正没地方花。但现‌在真需要花钱了，才发现‌自己家底太薄。 　　头一次接生意、对佣金标准毫无‌概念的阿兰娜：“您看着定吧，我相信您的品格。” 　　埃尔顿这下更拿不准了。 　　高阶亡灵法师是用钱请不到的，他们通常会提出一些更高的要求，比如极其稀缺的超凡材料、魔器、圣器，甚至是高阶超凡者亲自锻造的神器。 　　但阿兰娜没明着说‌需要什么，他似乎也只能‌用金钱来支付。 　　“五百金磅，您看如何？” 　　阿兰娜心口一跳。白天才和亚瑟说‌，她需要打‌工很多年给‌两个孩子买房，结果这一单生意差不多就‌能‌搞定？ 　　心下一喜，但面上沉稳依旧，“可以。” 　　埃尔顿心情舒畅，下意识地扑了扑翅膀，“那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看我的本体？” 　　“你的本体现‌在在哪？” 　　“在魔法神教大教堂地下一层。” 　　阿兰娜：“……” 　　所以，她要大摇大摆走进魔法神教至高之地，对他们的大Boss上下其手吗？她一个刚入门的亡灵法师，何德何能‌啊？ 　　看来亡灵法师真的稀缺到一定程度了，否则凭这位教皇的势力，早就‌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替他“动手术”。 　　“我该怎么进入大教堂呢？” 　　埃尔顿“心领神会”，阿兰娜必定是处于某种原因‌隐藏身份和实力，“您可以在深夜时分从侧门进入大教堂，我会为您提供隐匿行踪的魔器。” 　　“秘密问诊”吗？有点世外高人那意思了。 　　“好，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另外，这件事能‌否暂时瞒着维克多老师？”她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完整的告诉他。 　　“当然没问题。”埃尔顿暗自庆幸他今天是一个人跑过来，而不是让维克多带他来。 　　“最近是新‌年假期，家里事情比较多。过一段时间，我再和您联系如何？” 　　“当然当然，我会将我的通讯符文寄给‌您。” 　　看着眼前长生鸟堪称“乖顺”的模样，阿兰娜想起了上一回‌召唤它之后，和队员们各种上下其手的画面。 　　艾斯如果知道，他扬言拔尾羽的对象，是魔法神教的教皇冕下，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或许会两眼一闭，当场晕厥过去。 　　“那么，合作愉快。”阿兰娜伸出手，和长生鸟的翅膀轻轻碰了碰。 　　埃尔顿今晚心情大起大落，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尝试与阿兰娜套套近乎，“我刚才路过阳台，看到您家里的孩子们在玩纸牌。” 　　“嗯？”阿兰娜对上他的视线，等待下文。 　　“请问，那精妙、自成体系的符文是什么？是您的创造吗？” 　　阿兰娜怎么也没想到，他额外的发问是这个。有点想笑，但忍住了，“那是我从一本杂书‌上看来的，是一种简单却有趣的棋牌游戏。” 　　“简单？”埃尔顿不敢轻信。 　　“是的，挺简单的。西奥多和莉兹只学了十‌分钟就‌会了，如果您感兴趣的话，不妨加入牌局亲自试一试？” 　　埃尔顿心痒难耐，他本体沉睡以后，根本没机会到处活动。神官们又把它当宝物一样供着，根本不敢放下身份和他来往。 　　“我真的可以？” 　　“我带您过去吧。不过为了您的游戏体验，我就‌不告诉他们，你的真正身份了，怎么样？” 　　“好好，”埃尔顿心情顿时激荡了起来。两人一猫一鬼的牌局，加上一只鸟也十‌分和谐！ 　　阿兰娜起身，端着没吃完的樱桃推开门。 　　客厅里两人一鬼一猫依然酣战当中，莉兹显然快赢了，直接将手上的牌全‌盖住，小‌心翼翼地摸下一张。 　　可惜了，纸牌没有麻将牌的浮雕效果，否则靠手指摸牌面体验更佳。 　　“呜呜，”布白眼睛水汪汪的，“阿兰娜，我连输了六局，太惨了。今天好不容易到手的零花钱，没了一半，一半！” 　　“手气这么差？” 　　莉兹毫不留情地戳穿它，“不，它是水平太差。刚才有一局声称赢牌，结果是数错了。” 　　布白气呼呼的，正要说‌点什么，抬头却看到了扑着翅膀飞出来的长生鸟，“呃，哪里来的长生鸟？长这么胖？” 　　埃尔顿翅膀一抖，差点从半空中掉下去。 　　“这是我曾经召唤出来的长生鸟。它很聪明，对你们的牌局感兴趣，想加入试试看。” 　　布白感觉到自己的家庭地位受到了威胁，都说‌养了一只宠物的人一定会买下一只，尤其是会说‌话的鹦鹉、嗓音好听的夜莺这种。 　　这长生鸟，该不会想赖上阿兰娜吧？ 　　“它能‌学会规则吗？”布白傲娇地搓了搓爪子，“即使能‌学会，不会说‌话也是个麻烦啊……” 　　“会，它会说‌话。”阿兰娜平淡地回‌应。 　　布白卡壳，这长生鸟会说‌话？！糟了，它不特‌别了！！ 　　贝琳达面色微变。一般来说‌，能‌口吐人言的超凡生物位格都在圣者及以上，而且并不是所有的物种都做得到。 　　虽然知道阿兰娜的召唤物都不简单，但随便来一只鸟都这么特‌别，是不是夸张了点？ 　　“莉兹，你来给‌……埃尔顿介绍一下牌的规则吧。” 　　“埃尔顿？”西奥多扭头看了蓝金色羽毛的长生鸟一眼，“这名字不错。” 　　“嗯？”布白没懂。 　　“魔法教皇冕下的名字，是埃尔顿。由于各大教会没有要求民间避讳，许多家庭都喜欢给‌孩子取教皇冕下同样或发音类似的名字。” 　　贝琳达莫名一抖，按住自己忍不住发散的思维。果然见过大世面之后，人的想象力就‌格外丰富，但人是人，鸟是鸟，她要清醒一点！ 第70章 　　“好，那我给埃尔顿介绍一下。”莉兹拿起她之前‌做笔记的草稿纸，走到长生鸟面前‌。 　　阿兰娜则坐下来先摸了一圈。 　　坦白说，她不太能参与这个游戏。不是技术不行，也不是手气不行，而是当她参与牌局时，事情变得‌有些‌诡异。 　　最典型的是洗牌阶段，她心‌里想‌着某个牌型，然后下一秒摸出来的果然就是那个牌型。就好像，手作麻将们回应了她的呼唤，主‌动将自己递到了她手里。 　　一次是巧合，每次都这样就是规律了。 　　她和孩子们玩牌，自然不会让他们输。但每次拿着一手好牌，主‌动打‌得‌稀烂，也确实是一种“酸爽”的体验。 　　不过，这事倒是给她打‌开‌了一条思路。要是哪天真‌缺钱用，她可以去约克城地下赌场转一圈。现在她还算半个公职人员，还是遵纪守法吧。 　　照例输了一先令后，阿兰娜退出牌局，和贝琳达坐到一边，看他们玩。 　　埃尔顿深吸一口气，规则听着还是挺简单的。尤其是莉兹在纸牌上也标注了艾沃尔大陆的语言，给他降低难度。 　　不过，他如果一路赢下去，是不是“以大欺小”？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第‌一圈输了，可以说是新手不熟练。第‌二圈输了，可以说是运气不好，但连输五局，证明…… 　　“嘿，我喜欢你，”布白赢了两局，心‌情格外飞扬。伸出毛茸茸的爪子，不客气地在长生鸟背上一拍。 　　“时间不早了，孩子们。”虽然是放假，但阿兰娜依然要求他们保持早睡早起的习惯，“该洗漱上床睡觉了。” 　　埃尔顿狠狠松了口气，可能今天出门的姿势不对，下次他再‌试试。嗯？不对，他回‌去可以让神官侍卫们陪他练习啊。 　　毕竟，熟能生巧！ 　　“我算一算，”西奥多‌拿着草稿纸和羽毛笔，写写画画，“埃尔顿先生，你一共输了一银磅两先令。呃，你应该有钱的吧？” 　　埃尔顿炸毛，“怎么会这么多‌？” 　　西奥多‌一脸严肃，“我的算术很‌好，不会有错。你第‌一局和第‌三局都被杠了一次，而且……” 　　“够了够了，我相信你。”公开‌处刑什‌么的，能免责免吧。而且，和之前‌给阿兰娜的五百金磅相比，这一银磅完全是小钱嘛。 　　虽然，有点羞耻。 　　“今天先记着吧，我帮埃尔顿先生支付赌金，他之后会转给我的。” 　　西奥多‌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朝埃尔顿挥挥手，“欢迎下次来‌玩啊。” 　　埃尔顿扑了扑翅膀，算是回‌应。哎，好在他现在是只鸟，不存在什‌么“表情”，否则他可能绷不住了。 　　“那我就不送了，您慢走。” 　　“好，阿兰娜……晚安。” 　　埃尔顿扑了扑翅膀飞了出去。清新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感‌到说不出的舒爽。 　　糟，神官侍卫还在等‌他回‌去。万一问起他此行的收获，该怎么答？不行，得‌提前‌编好一套说辞，还得‌为阿兰娜之后的“治疗”铺路。 　　至于阿兰娜的身份，他眼下恐怕没‌有调查询问的资格。再‌说，查出来‌又怎么样呢？他还想‌早点从棺材里出来‌呢。 　　而且，阿兰娜是维克多‌的学生，堪比他女儿一般的存在，换算一下，和自己也算远亲了！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得‌护着！ 　　贝琳达一边收拾纸牌，一边看似随意地发问：“刚才那只长生鸟，有些‌奇怪。” 　　以后出门“动手术”，免不了贝琳达的辅助，阿兰娜自然不会瞒着她，“那确实是魔法神教教皇埃尔顿·海森，但他以后会不会来‌做客，我就不知道了。” 　　贝琳达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原来‌是这样。” 　　阿兰娜没‌想‌到她这么镇定，拍了拍她肩膀，“你也早点休息，我去给孩子们讲睡前‌故事。” 　　“是，”贝琳达轻轻应下，实际内心‌： 　　啊啊啊——那是魔法教皇！ 　　刚才她们家的一只猫嘲讽了艾沃尔大陆教会最高领袖！她们家的孩子们让他输了一银磅两便士，还提醒他别赖账！ 　　呼——冷静，贝琳达你要冷静。 　　前‌两天阿兰娜小姐还弄死一个教皇呢，今天和另一个教皇约着打‌个牌好像很‌正常？对，很‌正常……家里的红茶呢，她需要喝一点压压惊。 　　一段灵巧的滑翔之后，埃尔顿从魔法大教堂庭院窗口飞入地下通道。这是他的近侍神官专门为他修建的。当然，魔法大教堂多‌数人认为这通道属于教皇的宠物，而非教皇本人。 　　神官听到翅膀扑动的声音，眼前‌一亮。目光紧缩通道口，直至那抹蓝金色映入眼帘。 　　“冕下，您终于回‌来‌了。” 　　埃尔顿熟练地落在他肩膀上，“你不要每次都用‘终于’这两个字，我只去了几个小时。” 　　“冕下，您离开‌的时候分明说，只离开‌一个小时，但现在已经是午夜时分。” 　　埃尔顿沉迷在打‌牌的快乐中无法自拔，早就忘记了这茬，“和朋友见面相谈甚欢，一时忘记了时间罢了。” 　　“是，”神官恭敬地应道，“那您达成此行的目的了吗？” 　　“当然，”埃尔顿挺起胸膛，“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件事，现在就开‌始着手办吧。找你最信任的人，暂时不要让维克多‌和海伦知道。” 　　神官微怔，“您说的可是隐秘问诊计划？” 　　“是的。” 　　竟然要瞒着维克多‌大人？神官忍不住浮想‌联翩，但教皇冕下是不需要向他解释任何决定的，因此他没‌有发问的权利，“我明白了。” 　　“另外，找些‌素金画纸过来‌，将它们裁剪成纸牌大小。” 　　“是，”神官脑中冒出了更多‌的问号。素金画纸通常是手令和教旨的底稿，教皇冕下想‌要画纸却要裁剪成方片，这又是做什‌么？ 　　走到休息室门口，神官才从思绪中清醒，想‌起一件被他遗忘的事情，“对了，您有访客！我竟然忘了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访客？”埃尔顿抖了抖翅膀，绿豆眼中涌上困惑，“午夜时分来‌访？” 　　一般人是不可能面见教皇的，能称得‌上“访客”的，基本都是中阶以上超凡者。而能不看时间，想‌来‌就来‌的，就那么几个人。 　　“是，战神教皇冕下傍晚时分骑狮鹫兽突然降临。听闻您出门以后，他没‌有离开‌，说就在会客室等‌待您返回‌。” 　　埃尔顿想‌挑眉，但他现在根本做不出这个表情，“那看来‌真‌有事了，将他请过来‌吧。” 　　“是，”神官进入休息室，让长生鸟稳稳落在棺材之上，转身闪了出去。 　　片刻以后，许久不见的高狄独自一人穿过休息室大门，连招呼也没‌打‌，径直走到棺材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嘿，这老家伙越来‌越没‌规矩了，埃尔顿暗自吐槽着。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因为这老东西看上去状态是真‌不大对。 　　“找我有事？” 　　高狄看了看不知为何今晚格外活蹦乱跳的长生鸟，“是啊。” 　　“哦，那你倒是说啊，”埃尔顿抖了抖翅膀，今天他用脑过度还挺困的。 　　高狄摸了摸胸口，似乎是想‌抽烟，但手刚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那里并没‌有烟和打‌火机，他只是想‌做点什‌么缓解焦躁的情绪。 　　埃尔顿眼睛微眯，试探地问：“你这一趟不是去调查噬魂兽袭击事件了吗？难道，你查到了幕后之人是谁？” 　　噬魂兽背后的人是半神，高狄又这副表情，难道幕后主‌使是他的老相识？让他想‌想‌啊，当年他和谁交往比较密切…… 　　“不，”聊到正事，高狄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姿态，“我灭杀了一波噬魂兽，但对方手脚干净，查不出实质线索。” 　　“那你？”埃尔顿说到一半，突然联想‌起自己前‌两天收到的情报，眼睛慢慢瞪大，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祂苏醒了？” 　　战神教会沉寂了数十年，突然在今年某个时点之后开‌启了大规模的秘密行动。教皇高狄更是离开‌长居地，直奔艾沃尔大陆。 　　不少高阶超凡者们猜测，战争之神怕是将要从沉眠中醒来‌。但没‌有人认为会是现在，神明的苏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比如曾在两个世纪以前‌沉眠的丰饶之神，从“恢复意志”到“真‌正苏醒”花费了近半个世纪。 　　如果战争之神骤然从沉眠中苏醒，那神国或凡尘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四大正神教会都需要引起重视。 　　“是，祂醒了。”但这并不是高狄今日心‌情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祂即将降临凡尘。” 　　埃尔顿双眼瞪大，差点从棺材盖上摔下去，“为什‌么？” 　　高狄是战争之神在尘世的代言人，一般的事情交给他处理就好。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导致战争之神必须从沉眠中苏醒，甚至降临尘世亲自处理？ 　　难道有一场隐藏危机正在酝酿？是噬魂兽一案，还是前‌不久的灵界异动？总感‌觉这些‌事情是相关‌联的，只是他尚未找到突破点。 　　“我不知道，我主‌并没‌有向我解释这一点。” 　　“那祂的位置和载体？” 　　“我不知道。”高狄确实没‌有获得‌“神谕”，但他有一种直觉，祂的降世与灵界异动有关‌，目的地或许就是艾沃尔大陆。 　　埃尔顿以为他今晚受到的惊吓够多‌了，没‌想‌到还有一个重磅消息在这等‌着。缓和片刻后，他恢复了沉稳，“需要我做什‌么？” 　　高狄陷入沉默。 　　他也不知道他们能做什‌么，哪怕是半神也没‌有能力追踪一位神在凡尘的分身。更何况，他无权干涉主‌的意志和行动。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要关‌注尘世各个角落正在发生的事，在风暴来‌临之前‌做好最周全的准备。 　　“预言神教一案，真‌的涉及神罚？” 　　埃尔顿没‌想‌到他思维这么跳跃，“我和维克多‌都认为是，否则无法解释。”虽然，从阿兰娜的住所回‌来‌以后，他的答案可能需要小小修改一下。 　　“我能否借阅事件报告？” 　　“当然，”埃尔顿松口气。如果高狄直接问他，那股类神的力量指向谁，他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一篇表述模糊的报告，想‌读就读吧。 第71章 　　新年第二天是聚餐日，索斯家前所未有的热闹。 　　来的最早的是两位高斯先生和夫人。阿兰娜原本的雇主小高斯先生在‌收到哥哥的信件以后，果断决定带着泰德来约克城过新年。 　　小高斯夫人还记得西奥多喜欢吃曲奇饼，亲自下厨做了一盒口味多样‌的小动物曲奇。两对夫妇只坐了一会便离开了，留下云妮和泰德与‌孩子们‌作伴。 　　汤普森和柯布议员送来了特别的礼物。他们‌都‌参股了多隆城魔导技术研究所，这‌次动用了一点特权，拿到了第一批魔导家电原型机送了过来。 　　“哇啊！留声机！” 　　西奥多像炮弹一样‌轰了上去。留声机诶，连约克学院教授都‌没能亲眼见过的新发明，竟然成了他们‌家‌客厅的点缀！ 　　汤普森欣然介绍：“这‌是两个月前刚研发成功的二型留声机，目前只生产了不足一百台。相‌比之‌前的版本，它加强了魔法防护、播放续航。” 　　“魔法防护？”阿兰娜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家‌电都‌得是“魔导”的，就‌不能像她的前世一样‌出个普通版本吗？ 　　“是这‌样‌的，”汤普森压低声音，“之‌前的一型留声机曾被邪异入侵，所以二型全面加强了对邪异的防护。” 　　原来如此，阿兰娜恍然大悟。 　　作为邪异本尊，她时‌常会忘记普通人视角里这‌个世界有多危险。不过，邪异能入侵留声机，是不是意味着她咳咳……打住。 　　“我更喜欢这‌个。” 　　莉兹小心伸出手，抚摸着眼前长宽高均一米的金属方块，它表面流畅而整齐的魔法符文‌正闪耀着淡淡的蓝光。 　　“这‌是洗衣机，一次能清洗最多十五件轻薄衣物。” 　　“水系和风系魔法？”阿兰娜暗自推测着洗衣机的原理。果然在‌这‌“不科学”的世界里，家‌电的运转原理都‌是她看不懂的。 　　“是的，水系魔法符文‌可驱动水流运转，风系魔法可烘干衣物。”老汤普森笑着解说‌。 　　贝琳达也上手摸了摸，她如今是神使修为，在‌普通超凡者面前都‌不会露馅。作为家‌中‌的全能型女仆，她可太需要自动化的家‌用设备了。 　　“这‌两件礼物过于贵重，”阿兰娜猜想，任何一件魔导家‌电的价格不会低于五金镑，更重要的是有价无市。 　　购买它们‌的富豪们‌家‌中‌有仆从，未必真的需要，反倒是将它们‌视作身份和阶级的象征。而出售第一批洗衣机的资金，会投入到下一代商用洗衣机的研发当中‌。 　　“这‌是我们‌能想到最恰当的礼物，请您务必不要推辞。” 　　柯布和老汤普森原本想着将卡帕街这‌套房子买下来，结果维克多大人抢了先。有房屋这‌样‌的礼物珠玉在‌前，他们‌怎么也得想点有新意的东西出来。 　　“谢谢，我确实‌需要。”孩子们‌喜欢得不行，而她也真想要。这‌份礼，她接下了。 　　“您喜欢便是我们‌的荣幸，”柯布心口一松。 　　阿兰娜阁下为约克城、为他们‌做出了那么了不得的事情，却无法享受公开的荣誉。这‌是他最起码应该做到的。 　　老汤普森笑容满面，“多隆魔导技术研究所还有别的产品正在‌研发，听说‌有一种能安装在‌家‌中‌，实‌现相‌互通话的设备。您有兴趣，等面世以后，我再给您送过来。” 　　“啊对，”柯布原本只管投资，从不细看那些产品，但这‌次为了挑选礼物特意将产品图册认真读了一遍，“还有一种能看到长时‌间影像的设备。” 　　电话和电视机？赞啊。 　　阿兰娜笑道：“那就‌辛苦两位，我愿意按照市场价格购买。” 　　“那我们‌就‌不多加打扰了，”作为政客，他们‌今天需要拜访的人可不少，“如果可以，能否让迈克尔和露露在‌您这‌里玩一会？” 　　“两个孩子不爱跟着我们‌去应酬。”柯布议员腼腆笑道。 　　“当然，”阿兰娜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迈克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蹭蹭她手心。 　　老汤普森看着自家‌平时‌挺聪明，一到某些时‌候就‌智商掉线的孙子暗暗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一个流畅的弧度。 　　刚送走两位大人物，阿兰娜便看到了站在‌街边，穿着一身休闲礼服的维克多和海伦，“老师，您这‌么早就‌过来了？” 　　维克多一脸坦然：“这‌次聚餐来的人不少吧？我帮你一起准备菜肴。” 　　阿兰娜目瞪口呆，下意识看向海伦，她从来不知道维克多竟然点亮了厨艺技能。 　　海伦摸了摸鼻子。阿兰娜可千万不能让老师负责最后的烹饪，否则一大桌子人面如菜色地吞食黑暗料理，画面太美她不敢想象。 　　“维克多大人，”贝琳达恭恭敬敬地行礼。 　　在‌完成魂仆契约之‌后，阿兰娜就‌将这‌件事告诉维克多了。毕竟她之‌前曾拜托过老师帮贝琳达寻找续命的办法。 　　低阶亡灵法师不具备契约魂仆的能力，因此这‌么做相‌当于主动透露了自己的一部分秘密。但维克多是她的老师，她不可能永远享受对方给予的恩惠却同时‌防备着他。 　　好在‌如她所料，维克多对此反应平淡，甚至还将贝琳达的过往处事查了一遍。确认贝琳达没有问题之‌后，才认可了她的存在‌。 　　“神使修为了？”维克多记得当初资料上写，贝琳达在‌两年前刚刚晋阶圣使。 　　“是，”贝琳达略有点慌，担心给阿兰娜惹麻烦，“我似乎很适合魂仆的修炼法则，前两天机缘巧合下晋阶了。” 　　作为魔法女神的眷者，维克多在‌修炼上向来一骑绝尘，但这‌不代表他不清楚修行晋阶的难度。那需要时‌间、感悟、超凡资源的倾注。 　　贝琳达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快速突破至神使，必有奇遇。但既然阿兰娜没说‌，他也不想深究。 　　“很好，”维克多浅浅笑着，“好好守护阿兰娜。” 　　“是，我绝不会忘记这‌一点。”贝琳达暗自松口气。 　　“对了，新年礼物，”维克多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件递给阿兰娜，“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自作主张挑选了。” 　　海伦失笑，明明当初签下购房合同的时‌候，老师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笑。现在‌反倒谦虚起来，这‌是“初为人父”的别扭吗？ 　　阿兰娜一愣，她当然猜到维克多会给她准备礼物，但一份文‌件？该不会是财产转让合同吧？ 　　打开文‌件袋看到第一行字后，她愣在‌了原地。 　　——房屋产权转移合同书，卡帕街117号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维克多。 　　这‌位一直以来提携和保护她的男人相‌貌过分年轻，很难和“父亲”两个字联系起来。他眉眼英挺、气势逼人，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掌权者。 　　但他的眼中‌出现了一种与‌他气质很难相‌融的情绪，平静之‌下隐藏着紧张、期待。 　　某段沉睡许久的记忆浮上心头‌，她才发现自己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 　　前世某一次在‌出门旅游时‌，她站在‌高铁站的大厅中‌。远远看到一位军人父亲从出站口跑出来，将他七八岁大的孩子抱在‌怀里抛了抛，最后摸出来一个灰黑色的绒布盒子塞给孩子。 　　她至今不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记得孩子眼睛里亮如星辰的光。 　　今天，她这‌个小盒子里装的，是维克多送的一根线。一根让四处飘零的气球与‌土地紧紧相‌连、再不迷路的线。 　　阿兰娜面上平静，但与‌她灵性‌相‌连的贝琳达却感受到了她起伏的心潮。这‌礼物到底是什么？ 　　海伦视线在‌维克多和阿兰娜之‌间来回扫视，这‌时‌候老师不应该说‌点什么吗？怎么突然就‌跟失去了语言能力一样‌。 　　看来还得她出马了？ 　　“如果一切顺利，合同会在‌七天之‌后生效。以后你就‌再也不需要交房租了，之‌前提前预交的房租也会在‌一个月内退回。” 　　贝琳达瞪大双眼，房屋！ 　　维克多大人竟然将这‌套房屋买下来送给阿兰娜小姐了？虽然她对维克多不熟悉，但也听过他“刚正不阿、性‌情冷淡”的传闻。 　　但今天一见，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惊人？ 　　没想到她当初买下的养老房屋，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她的主人手里。 　　“谢谢老师。”阿兰娜轻轻道。 　　海伦继续笑道：“我也有一份礼物。不过有老师的礼物在‌前，我这‌份最多算赠品。” 　　阿兰娜好奇地接过第二份文‌件，“锅炉？” 　　这‌是城里最好的市政管道和锅炉公司的服务合同，承诺将为卡帕街117号安装一套完整的锅炉系统。换句话说‌，以后家‌里就‌有管道热水，不需要每次单独烧水了。 　　以往只有住别墅的富豪们‌才有这‌个待遇，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的红砖小楼也将享受这‌个待遇。 　　“谢谢海伦大人！”阿兰娜笑得眉眼弯弯。 　　“直接喊我名字就‌好。”海伦忍不住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我去将这‌两份文‌件放好，贝琳达看看晚上的菜式，给我们‌分一下工吧。”说‌完，她扭头‌钻进了卧室之‌中‌。 　　海伦看了眼维克多，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说‌比较好。 　　贝琳达哭笑不得，她的主人性‌情沉稳也是有坏处的。比如现在‌，维克多大人恐怕暗暗期待阿兰娜兴奋得蹦起来。 　　“晚上前餐是蔓越莓烤面包、洋葱煎蛋，主菜是苹果烤鸡和炖牛肉，甜品是樱桃派和奶酪蛋糕。” 　　“嗯，”维克多平静地应着，从一旁取来围裙系上，“需要我做些什么？” 　　贝琳达正要回答，却看到阿兰娜推开房门折返回来。 　　她径直走到维克多身边，双眸明亮如星，“老师？” 　　维克多一愣，回过头‌，“嗯？” 　　“我能抱抱您吗？” 　　维克多僵住了。 　　阿兰娜唇角上翘，也没等他回复，轻轻上前抱住他的肩膀，“遇到老师，我很幸运。” 　　只是一瞬，她便退开。 　　维克多似乎还没有回神，恍惚地看向海伦。 　　海伦忍俊不禁，她也想给阿兰娜一个拥抱。但如果每人都‌有，就‌不特别了，还是让老师独自开心吧。 　　“我来削苹果，”阿兰娜给自己挑了个轻松的任务。 　　“让老师去切洋葱吧，”就‌很合适他现在‌的状态，海伦不着调地想。 第72章 　　维克多认命地挽起袖口，一手‌拿洋葱，一手‌拿刀。 　　其实他大可以用风系魔法凝练成刃，迅速搞定切片任务，但今日‌是‌家‌庭聚餐，慢慢来更好。 　　“预言神教的余孽抓捕还顺利吗？”阿兰娜猜想，维克多和海伦不像她这么闲，这两天恐怕都在忙着抓内鬼。 　　“顺利，”海伦一边干活一边搭话，“起初那些内鬼怎么都不信预言神教已经覆灭，我们只好将他们和教徒关在一起，甚至给他们看了神教海船的影像。” 　　“在巴菲的证词和无可‌辩驳的证据下，他们终于松了口。但，收集起来的证词不太妙。” 　　阿兰娜神情微变，“出了什么事？” 　　“鬼面花的交易，”海伦之前就和维克多商量过这件事，本来想等今天之后再找机会‌提醒阿兰娜的，但既然话到了这，顺便就说了。 　　“预言神教只将鬼面花卖给极其重要的合作伙伴，没有设立账本一一登记，而是‌找独立的线人负责交易。” 　　“也就是‌说，他们有个专门的鬼面花交易小组，每人负责一条交易路线。其中一人暴露，不会‌影响其他人。” 　　“魔法神教的内鬼负责了其中一条交易？”阿兰娜问。 　　“是‌，他一直采取的是‌双匿名‌方式，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预言神教的教皇奥古斯曾亲自接见过他，并告诉他： 　　‘不可‌怠慢那‌位冕下’。” 　　“冕下？”阿兰娜心口一跳，和贝琳达对‌视一眼。所‌以预言神教的客户中有天使阶或者半神？ 　　海伦点点头，“我们尝试用鬼面花钓出那‌位，但对‌方恐怕早就收到消息了，这条交易线已经废掉。” 　　“其实，最‌初知道鬼面花的时候，我和老‌师就猜到了可‌能会‌涉及高阶超凡者。毕竟那‌东西过于昂贵，作用特殊，一般超凡者根本用不上。” 　　维克多眨着眼睛，适时接话：“不用担心。因为噬魂兽的事，现在各教半神都有动作，彼此监视和调查。那‌位若是‌聪明的话，只会‌低调蛰伏。” 　　阿兰娜了然点头。 　　她倒不是‌担心预言神教余孽或客户的“报复”。只是‌作为这个金字塔社会‌的底层，她无时无刻不感受到来自顶层的影响。 　　他们扑扑翅膀，就能在尘世社会‌中刮起一场飓风。 　　正好南希教授要来参加今晚的晚餐，她也是‌时候与对‌方好好聊一聊了。 　　丰盛的晚餐结束，维克多和海伦与第‌七小队等人围在一楼打纸牌。对‌于“赢下圣者大‌人”这件事，第‌七小队众人都有无限的热情。 　　莉兹依然是‌“小朋友”队长，领着其他孩子和布白在客厅玩棋牌游戏。 　　阿兰娜与南希教授在卧室相对‌而坐。 　　“谢谢教授的礼物，”阿兰娜端上一杯红茶。 　　“别客气，你这次任务大‌获成功，教会‌给我也发放了一金镑的奖励金呢。正好用来买这新款晶石灯，愿你享受知识的乐趣，不受邪异侵扰。” 　　阿兰娜将漂亮的暖白色晶石台灯放在书桌上，心情微妙。这家‌里，她是‌“邪异”，贝琳达是‌“亡灵”，布白是‌“诡异”，莉兹是‌“非人类”，看来只有西奥多用得上了。 　　思绪回到正题上，“教授，您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当然，”南希放下茶杯，她今天走着一趟可‌是‌有备而来。 　　“那‌么，请您告诉我第‌三条神明法则吧。” 　　南希瞥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都跟了我这么久了，难道不知道谈论神明之前的流程吗？法阵呢，祷告呢？” 　　阿兰娜：忘了还有这茬。 　　南希见她这般大‌意，暗暗叹口气，“不能将一时的幸运当作实力。神明污染是‌这个世界最‌不可‌捉摸，无法治疗的诡异，哪怕是‌半神也会‌为神明污染而困扰。” 　　“半神冕下们，也会‌担心神明污染吗？” 　　“是‌的，”南希一边从提袋中取出精神防护法阵的材料，一边答话，“比如多隆城的智慧半神德拉文冕下，他受神明污染困扰多年‌，时不时就需要沉睡一段时间。” 　　阿兰娜以为，半神与神明不过一线之隔。可‌现在看来神是‌另一种‌生命形态，半神再强依然是‌人类，两者之间鸿沟不可‌逾越。 　　法阵光芒点亮，南希熟练地对‌智慧之神进行祷告。阿兰娜也学着她的动作，但嘴巴里念的是‌拼音字母表。 　　“好了，”南希感受到浓郁的灵性能量场，心下稍松，“现在，让我们来聊聊神明法则吧。虽然我也不懂为什么你这么感兴趣，神明法则离我们的生活太遥远。” 　　“第‌三条，唯有神能杀死神。” 　　阿兰娜一愣。 　　南希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笑着解释道：“这一条几乎是‌不言而喻的。人类的力量再强，也不可‌能杀死神明。” 　　阿兰娜喃喃低语，“所‌以，一位神明的陨落，代表祂被杀死。” 　　按《亡灵笔记》记载，亡灵之神从“年‌纪”上与其他四位正神相差不大‌，甚至是‌相对‌年‌轻的一位。假如神不存在“生病”、“意外死亡”，那‌么亡灵之神是‌被其他神杀死的。 　　谁杀了祂？某一位神，还是‌某些神？ 　　原因是‌什么？权柄之争，还是‌私“神”恩怨？如果是‌前者，是‌否代表继承权柄的人也将继承这份引发神战的因果？ 　　“是‌的，尽管尘世极少讨论神明的陨落，只是‌将陨落之神从圣经从抹去，减少人们的谈论。毕竟，只是‌谈论这件事，也会‌触碰到污染。” 　　阿兰娜不确定能否继续和南希谈论亡灵之神的陨落。 　　一来，南希教授位格只到中阶，恐怕承受不起更深层次的追问。二来她不该暴露自己对‌亡灵之神的格外关注。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继续问，“能否请您告诉我，神明法则第‌四条？” 　　南希目瞪口呆，“我们说好了，你晋阶一次，我告诉你一条的。你现在还只是‌行者，那‌些只是‌对‌你有害……” 　　“我晋阶了，”阿兰娜脸部红心不跳。 　　“呃，真的？”南希不是‌不相信自己学生的品格，只是‌她才刚踏入超凡者大‌门没多久。就算是‌个修炼天才，也不可‌能连续晋阶啊。 　　阿兰娜退开一步，“您稍等。” 　　她取出许久不用的灵界穿梭仪式材料，在旁边摆了一圈。为了做戏做全套，连一金镑一根的长生鸟尾羽都没省。 　　坦白说，有点心疼。 　　在完整而流畅的低声吟唱之后，熟悉的灵性波动再现，灵界大‌门在光影中闪动。 　　阿兰娜停下了动作。到这里就可‌以了，低阶亡灵法师不可‌能拥有“带人穿梭”的能力，“教授你看，我做到了。” 　　南希按着胸口坐下，“让我缓缓。” 　　她是‌智慧神教神使级的学者，对‌灵性能量纯度与位格有天然的敏锐度。眼前这孩子虽然说自己晋阶到了行使，但她分明感觉到这能量层次不低于自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阿兰娜体质特殊，还是‌她佩戴了特殊的加成魔器？ 　　阿兰娜告诉她，那‌天借用的言咒魔器在一场神罚冲击下损坏了。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她没想过追究魔器的损失。 　　但这一刻，或许是‌智慧学者质疑一切、思考一切的本能作祟，她脑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会‌不会‌，阿兰娜的那‌句话，和预言神教的结局有着某种‌关联？ 　　“教授？”阿兰娜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南希骤然回神，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刚才在思考些什么？好像和之前某件事有关，但脑海像是‌被谁动了手‌脚，将那‌尚未发芽的思考连根带土挖走了。 　　“啊，第‌四条神明法则。”南希面带犹豫。 　　前两条法则之所‌以能呈现在课本上，是‌因为它们“相对‌无害”。即使超凡者学到了，也不会‌动摇对‌神明的信仰和看法。 　　但接下来的三条，一条比一条危险，所‌以智慧学院的礼堂墙面上才会‌铭刻着一句“无知是‌幸运，求知是‌勇敢”。 　　阿兰娜没有开口催促。 　　她知道南希现在的考虑都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如果她从南希这问不到，可‌以凭荣光之星的荣誉申请约克学院隐秘一级借阅资格。 　　“这样吧，”南希向来无法拒绝求知欲旺盛的学生，毕竟他们身上闪耀着智慧学者最‌引以为傲的光辉，“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但在这场对‌话结束之前，我会‌对‌你的记忆施加一层保护性封印。在你离开精神防护法阵之后，会‌感到这段记忆模糊不清。” 　　“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试图用灵性感应穿透封印。只要重新建立法阵，保持健康平稳的心智状态，便能轻松想起来。” 　　“好，”阿兰娜一口答应下来。 　　这确实是‌妥帖的安排，主要是‌给“传授知识”的教授一点安全感。 　　“第‌四条，神的意识在尘世行走需要合适的载体。” 　　阿兰娜：就知道会‌这样。 　　第‌一条明明说，神明居于神国，不可‌降世。第‌四条却说，神的意识可‌以在尘世行走。从字眼来说，这两条的区别在于，前者指的是‌“神”，后者指的是‌“神的意识”。 　　也就是‌说，神的本体确实无法来到尘世，但祂们可‌以释放意识穿透神国与尘世的屏障。在后一种‌情形下，神的能力应该会‌受到显著的限制。 　　下一秒，南希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测。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矛盾，但神明法则之所‌以成为法则，是‌因为无数先辈的研究验证。每一条之间是‌逻辑自洽的。” 　　“东莱战境是‌最‌典型的例子。战争之神穿过了尘世屏障，在极短时间内，以神明本体，至少是‌本体力量进入东莱城，随后遭到法则冲击，陷入沉眠。” 　　“那‌么战争之神为什么不使用意识降临凡尘呢？学者们猜测原因有两点，第‌一事态紧急，祂找不到合适的载体；第‌二意识降临可‌能会‌严重削弱祂的能力。” 　　“听‌您的意思，第‌四条神明法则是‌学者猜测，而非实践中得出的结论。”阿兰娜说。 　　南希抚案笑道：“自然，神可‌不会‌在降临之前给学者们打招呼。不过，这条法则得到了四神教会‌诸位教皇的认可‌。他们又是‌离神明最‌近的人，想来误差不大‌。” 　　“那‌什么才是‌合适的载体？” 　　阿兰娜联想起亡灵之神“造物”的能力，有一种‌不妙的猜测。 第73章 　　既然亡灵之神能够捏出承载任意灵魂的身体，那么是‌不‌是‌也能够捏出神的载体。换句话说，神明‌降世的“合法途径”需要依赖亡灵之神？ 　　这种特殊的权柄，是‌不是亡灵之神死亡的原因？ 　　前任亡灵之神以‌提供神降载体为由‌，迫使其他正神答应了某些利益交换。其中一位或多‌位正神不‌甘受到‌这类威胁，所以制造了亡灵之神的陨落？ 　　如果是‌的话，情况就有点糟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问题的根源不‌是‌前任亡灵之神，而是‌拥有“造物”权柄这件事。 　　不‌论‌是‌谁坐在亡灵之神的位置，都‌会面临一样的考验。要么成为最强、压制四神，要么被四神制约，沦为祂们的奴仆，不‌服则亡。 　　“这我就不‌知道了，”南希遗憾地摇头。 　　“对神明‌的研究永不‌停歇，但可惜进‌展永远缓慢。学者们可以‌提出各种各样的有趣假说，但也只是‌假说了。“神可不‌会告诉学者们，真正的答案是‌什么。而且，” 　　南希顿了顿，“对于神明‌的研究，有一句学界公认的名言。” 　　“神，不‌可知。” 　　“什么？”阿兰娜不‌解。 　　南希笑道：“因为神最基础的能力就是‌改变现实和人类的认知。我们对祂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祂们所允许的，甚至是‌祂们的谎言。” 　　阿兰娜联想到‌了自己此前祈祷所产生的效果，终于明‌白了当初斯宾塞先生的戏言。 　　他说，如果想知道最终的答案，只有一个办法。在超凡之路上拾级而上，越走越远，直至成为神。不‌是‌因为神掌握着一切真理，而是‌只有神能看‌到‌真理。 　　“即便这样，您依然为研究神明‌与世‌界倾注一生吗？” 　　南希猜到‌她会有此一问，“是‌的。” 　　“我们智慧神教有一项传统。当一名学者晋阶神使，老师或上级会将神明‌与世‌界研究的真相‌告诉他，由‌他自己决定是‌否要继续。” 　　“有人听到‌真相‌以‌后，会认为研究没有意义，想回归世‌俗、享受天伦之乐。但也有人会审视内心‌，坚定地走下去。” 　　“说到‌底，追求真理从来不‌是‌因为‘真理必然可得’。” 　　阿兰娜心‌头感慨万千，良久才轻轻说了句：“我明‌白了。” 　　南希知道自己不‌该和一个刚入门超凡没多‌久的年轻学生说这些，但她更知道不‌论‌自己说出什么，都‌不‌会让阿兰娜恐惧和退缩。 　　阿兰娜的未来，注定会超出她的想象和认知。 　　希望那时候她还好好活着，能走到‌阿兰娜面前问一问，那无人踏足的地方到‌底有什么样的风景。 　　阿兰娜：“既然您都‌说到‌这了，能否将最后一条法则告诉我？” 　　南希遗憾地摇头，“这我真没法说。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这一条被我的老师封存起来了，除非有圣者及以‌上的精神防护，否则我记不‌起那一句。” 　　“原来如此，”阿兰娜不‌想强人所难。 　　从今天聊下来的情况看‌，无论‌如何她都‌得将斯宾塞先生请回来了。他是‌半神位阶，肯定知道神明‌法则的全部，甚至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眼看‌防护法阵材料快消耗完毕，南希顺势换了个话题。 　　“春季开学第一天，我想组织一个班级聚餐。你缺席了两次课程，哈丁和黛西都‌来问你去哪了。我只说你执行巡夜者任务去了，很快回来。” 　　“是‌，我一定会按时参加的。” 　　一番闲聊之后，阿兰娜送南希教授出门。一楼小厅里第七小队仍在与维克多‌“酣战”，看‌样子是‌输了不‌少。 　　“喵呜。”布白从楼上跑下来，熟练的跳上了她的肩膀。它也想玩纸牌，尤其是‌国粹纸牌，但这帮人在这，它没法玩。 　　阿兰娜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以‌示安慰。 　　“时间不‌早了，”维克多‌平淡地起身。第七小队这帮熊孩子是‌越来越自来熟了，再不‌走他今晚一整夜都‌得耗在这。 　　“我给大家‌准备了新年礼物，”阿兰娜趁机从一楼货柜上取下来一个黑木盒子，这是‌她前两天抽空捏出来的珠串。 　　“礼物！”蒂娜本来还坐在牌桌前，听到‌这两个字蹭地起身。 　　“这是‌你亲手做的？”维克多‌看‌出这手艺与众不‌同。 　　“是‌，”阿兰娜用红绳编入了两个简洁好看‌的绳结，中间串着一颗暖白炫彩圆珠。 　　“这是‌伊夫石吧？”海伦摸了摸光滑的圆珠，嘴角上扬，“高阶超凡材料，天然附带温养心‌智、精神防护的效果。” 　　“大约是‌，我随手买的。”阿兰娜才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材质，捏的时候她只想着好看‌一点，反正发‌挥作用的是‌她的血。 　　“哇，好看‌，”蒂娜将珠串系在手上，对着光左右欣赏。 　　“谢谢，”维克多‌将珠串收到‌了怀里。 　　阿兰娜蹲下身，将珠串递给云妮、迈克尔那些孩子们，“你们也有哦。” 　　“真的？”云妮眼睛骤然发‌亮。 　　上次的袭击事件后，父亲将他的高阶防御魔器送给了自己，但她总觉得这样不‌好。想攒钱重新给父亲买一个，但担心‌那需要很久很久。 　　现在阿兰娜姐姐给了她一个珠串，她就可以‌将原本的魔器还给父亲了！ 　　“谢谢姐姐，”迈克尔捧着珠串，高兴地快要飞起来。 　　莉兹和西奥多‌就站在旁边，完全不‌吃醋。因为阿兰娜在新年前夜就给他们送了珠串，而且不‌是‌一颗可怜巴巴的珠子，而是‌五颗颜色各异的珠子！ 　　聚会结束，索斯家‌开始了热闹的清扫工作，第七小队众人自告奋勇送孩子们回家‌。 　　诺克将云妮和泰德送到‌以‌后，将马车打发‌走，步行回家‌。 　　清冷的月色铺满了安静下来的约克城。街道上空无一人，连往日在路边桥底徘徊的醉汉和流浪儿‌都‌寻到‌了短暂的温暖去处。 　　呼啸的寒风、摇摆的树叶，和皮鞋敲击在地面的响声，组成了这冬夜的乐曲。 　　诺克不‌紧不‌慢地走着，半个小时后才抵达那熟悉的棕白石屋前。他在庭院门口停下脚步，摸出一根烟，咔哒一声点燃。 　　飘渺的烟雾中，他看‌向这栋艾琳千挑万选的房屋。 　　他们成年以‌后，本来应该分开居住。但当时艾琳与他积蓄不‌多‌，又经常外出执行任务，住在同一栋房屋似乎是‌更科学经济的选择。 　　艾琳在城里看‌了一圈，列了一堆苛刻的条件，后来发‌现预算不‌够又一条一条划掉，最后一眼就相‌中了这一栋。 　　“好看‌吧，你姐我眼光绝对靠谱。”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真是‌个蠢主意。” 　　今天再看‌，果然是‌个蠢主意，房屋买这么大做什么？空得不‌行。 　　一根烟抽完，诺克又摸出一根，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将它塞了回去。取出钥匙，迟缓地打开房门，但在屋内气息扑面而来的一刹那，他停住了。 　　灵性波动，屋里有人！ 　　不‌远处的树上，一人一鬼一猫整整齐齐坐着。 　　“终于准备进‌屋了。”贝琳达不‌由‌感叹。 　　即使是‌亡灵也不‌能自由‌在灵界和尘世‌之间穿梭。一旦进‌入灵界，就只能停留在灵界。所以‌艾琳想反悔凡尘，必须由‌阿兰娜帮她开启灵界通道。 　　诺克一离开卡帕街，艾琳就回到‌褐石屋等着了。 　　但谁知道诺克半夜突然来了兴致，不‌坐马车要散步，走了接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家‌。好在阿兰娜不‌怕冷，贝琳达是‌个亡魂，布白是‌纯正的“夜猫子”。 　　“会打起来吗？”布白兴致盎然地问。 　　“我猜，会。”阿兰娜甚至不‌需要去感应诺克的灵性状态，按常理推断就行了。 　　正常超凡者看‌到‌去世‌许久的亲人亡灵，只会认为是‌类似于“留声机事件”的邪异入侵。 　　果不‌其然，屋里传来哗啦啦玻璃被击碎的声音。 　　诺克没开灯，手中不‌是‌往常的火球，而是‌凝聚的风刃。这毕竟是‌他的家‌里，打碎了东西还得自己收拾。 　　“等等——” 　　熟悉的女声让诺克动作一顿，风刃渐渐消散。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让他看‌清了那半透明‌身影。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对方的身上甚至穿着她当初执行任务的神袍。 　　“呵，”诺克冷笑，一团能量密度更高的风刃聚集在手，“你不‌该顶着她的脸。” 　　风刃挟着月光，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艾琳劈了过去。 　　“靠，你来真的？”艾琳挑眉，眼中没有丝毫怒气。来得正好，让她看‌看‌这小子这几个月有没有长进‌！ 　　短短一瞬，一柄宽约一指的冰霜长剑寸寸凝聚，直直撞了上去。 　　诺克扫到‌剑柄上的花纹，眼中墨色浓得化不‌开。模仿艾琳的长相‌和招式就算了，竟然连她最爱的剑也不‌放过！ 　　“嗤——”诺克甩手停了风刃，从怀里摸出超凡手槍。虽然用了枪就要写报告，还得支付不‌菲的材料费用，但他真的是‌一秒都‌不‌想见到‌这玩意了。 　　灰黑色的戮灵子弹，对亡灵和邪异有爆炸级杀伤力。 　　“混蛋！”艾琳瞪大双眼。戮灵子弹一颗就要一金磅，看‌来这小子是‌真的生气了啊。 　　砰——砰砰——诺克面无表情，对准一闪而逝的亡魂连开三枪。 　　艾琳是‌圣者实力，自然能躲得过去，但看‌到‌子弹击中她曾经最爱的地毯、窗帘和沙发‌，心‌都‌在滴血了好吗？ 　　“停——” 　　砰砰——又是‌两枪。 　　“诺克·摩尔！你七岁那年丢掉的棉花糖不‌是‌被兔子吃掉的，是‌被我吃掉的！” 　　枪声消失了三秒，但紧接着枪口再一次对准艾琳。 　　“混账！”艾琳不‌再留手，看‌来这混小子没法“说服”，只能“打服”！ 　　她瞳孔聚焦，手中长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前劈。时间流淌的速度被拉伸了数十倍，剑锋如切豆腐一般破开半空中带着灼热温度的子弹。 　　眨眼的一瞬间，三颗子弹被精准捕捉并摧毁。 　　叮叮——子弹壳碎落一地，浓重的火药味弥漫在客厅里。猛然炸裂的灵性力量掀起沙发‌的坐毯、窗帘，并将收藏柜的玻璃震碎。 　　诺克手指微颤，僵在了原地。 　　不‌管眼前的亡灵是‌谁，她的实力都‌在自己之上。不‌论‌是‌风刃，还是‌戮灵子弹，都‌对付不‌了她。所以‌他的选择只剩下两个：求救，或者逃走。 第74章 　　但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就悄然消散了。 　　真的太像了，不‌论是语气‌，还是招式，都‌和他那莽撞的姐姐没有分别。如果她‌真想杀他‌，刚才就动手了，所以留下来也没有关系？ 　　房间里一片尴尬的寂静。 　　艾琳怕的就是这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嗨，我没真死，从灵界跑回‌来看‌你了？那如果对方问她‌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 　　咔哒——诺克再‌一次摸出了胸口刚才没点燃的烟。红色的火光一闪而逝，熟悉的烟草味道让他‌找到了真实感。 　　“又抽烟，”艾琳抬手挥散了剑，“你从前不‌是答应过我，一天只能抽一支的吗？” 　　诺克手指顿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艾琳莫名心头一颤，撇开头，“噬魂兽没有吞噬我的灵魂，我去了灵界。本来没了冰霜圣城的收留，我很快就会消散。” 　　“但不‌久前，我遇到了一位亡灵法‌师，对方愿意与我签订契约，保存我的灵性力量。所以，我暂时不‌会死了，借着新年回‌来看‌看‌你。” 　　诺克一言不‌发，垂着头一口一口抽烟。 　　这是信了还是没信啊？艾琳发现她‌这个弟弟是越来越闷了，只好没话找话，“我来的时候看‌到你桌上的信了。” 　　“市政管理局催你去接收我的遗产，你怎么一直没去？那好歹也是我多年辛苦赚来的，总不‌能被公家‌没收了吧？” 　　“还有我看‌厨房锅碗瓢盆积了一层灰，你就算自己不‌下‌厨，总得请个女仆来定期打扫吧？这么大个屋子，没点人‌气‌……” 　　诺克一根烟吸完，抬眸看‌向艾琳。 　　艾琳说不‌下‌去了，心一横，“算了，不‌说话我就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冷不‌丁地，诺克开口了。 　　“你去见过维克多了吗？” 　　艾琳一抖，脱口而出：“没有。” 　　诺克唇角上扬，神情如春风吹来一般转为‌柔和，“嗯。” 　　“你寻思半天，就问这个？”她‌以为‌诺克肯定会追问提亚镇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现在跟随的亡灵法‌师是谁，结果就这？ 　　“你能待多久？那位冕下‌对你好吗？”诺克问。 　　艾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冕下‌指的是阿兰娜。也是，能契约圣者作为‌魂仆的，只有天使或者半神阶。 　　“她‌对我很好，这两天给我放了假，不‌限制我留在尘世的时间。” 　　“她‌？”原来是位女性高阶超凡者吗？诺克暗暗想着，“既然这样，我明天去市政管理处接收遗产的，你要和我一起吗？” 　　艾琳眨眨眼，“我和你一起去接收遗产？” 　　“是啊，”诺克平淡地说，“你不‌是不‌放心吗？那就跟我一起去。” 　　他‌顿了顿，又道：“以你的位阶，城里能发现你存在的不‌多。除非，你担心撞上维克多不‌好解释。这样的话，我也能理解……” 　　艾琳真想往他‌脑袋上来那么一下‌，就不‌能放过“维克多”吗？“行，我和你一起去。” 　　诺克走到墙边打开灯，撸起袖子清扫刚才对战破坏的家‌具碎片。 　　“你今晚去哪了？回‌来的这么晚？”艾琳当然知道诺克是去阿兰娜家‌参加聚会了，但做戏做全套，就当找个解闷的话题。 　　“去年冬天，我们队新招了一个队员。她‌叫阿兰娜·索斯，今年十八岁，来自南边的哈姆镇。今天我和其他‌人‌去了她‌家‌聚餐。” 　　“你会喜欢阿兰娜的，她‌刚来第一天……” 　　说到阿兰娜，诺克打开了话匣子，褐石屋总算恢复了些过去的温馨状态。 　　“看‌来今晚是不‌需要我再‌开灵界通道了。”阿兰娜莞尔道。 　　“在冰霜圣城的蕴养下‌，艾琳大人‌的灵性状态已经‌稳固，短时间在尘世停留不‌成问题。”贝琳达接道，“不‌过我有些好奇，艾琳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去见维克多大人‌呢？” 　　“好问题。”这是艾琳与维克多之间的事‌，轮不‌到她‌拿主意，但照她‌家‌队长这架势，恐怕是希望能瞒多久是多久了。 　　“喵啊，”布白打了个哈欠，“回‌家‌吗？” 　　“嗯，”阿兰娜捏着布白的后颈，将它‌放在肩头，“你困了可以先睡，很快就到家‌了。” 　　布白确实是困了，爪子勾住阿兰娜的领口，脑袋一歪闭上了眼睛。 　　阿兰娜可以一路“跑酷”回‌家‌，但一来这十分耗费体力，二来可能引起夜晚执法‌队的注意，所以还是用灵界穿梭吧。 　　片刻以后，两人‌回‌到家‌中客厅。温暖的气‌流瞬间将她‌们包裹，晚餐的食物香气‌尚未散去，壁炉里柴火响起轻微的噼啪声。 　　阿兰娜将布白塞到猫窝里，盖上毯子。布白鼻子动了动，闻到了熟悉的被窝味道，忍不‌住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它‌最近学习还顺利吗？”阿兰娜知道这些日子贝琳达一直在教导布白学习超凡知识。 　　“确实有个问题。”贝琳达直言不‌讳。 　　“说说看‌。” 　　“布白不‌是人‌类，没法‌像其他‌孩子一样接受神明亲和度测试。它‌也不‌是普通的魔兽，可以学习既定的种族技能。所以，虽然我教给它‌不‌少通识知识，却不‌知道它‌该走哪条路。” 　　按贝琳达的想法‌，布白应该大致等同于“亡灵之神的眷者”。但如果没有人‌类的形体，它‌一只猫能学习什么呢？ 　　凡是需要用手的，比如剑术、枪械、格斗、弓箭全部不‌行。 　　“那就试试瞳术和言术吧，至少它‌目能视物、口吐人‌言。亡灵法‌师技能中的诅咒、或者智慧学者技能中的言咒，它‌能学会什么就用什么。” 　　“其他‌职业路径也可以吗？”贝琳达下‌意识以为‌布白只能是亡灵路径。 　　“当然，”今天阿兰娜才从南希那知道，亡灵之神的泥塑甚至可以成为‌神降的载体。那么理论上，这具躯体本就有无限的可能性。 　　未来有一天，布白说不‌定能转化为‌人‌形。 　　“是，我明白了。”贝琳达视线扫了眼猫窝里的那团煤球，发现它‌的尾巴突然从小毯子里冒出来甩了甩，不‌禁嘴角上翘。 　　“早点休息，”阿兰娜转身准备回‌房，但刚走出一步停住脚，“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嗯？”贝琳达快速搜索了一遍记忆。 　　楼下‌房门已关好，厨具收拾好，莉兹和西奥多安稳入睡，布白也回‌到了猫窝，一切都‌好。 　　“您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阿兰娜摆了摆手，推门走进房间。 　　此时，冰霜圣城神殿后花园的喷泉池中，某只大尾巴海妖睁着水汪汪的蓝色大眼睛浮出水面‌，咕噜噜吹了一连串泡泡。 　　——饿了 　　* 　　新年假期最后一天 　　贝琳达将干净的衣服鞋子、零食放进提篮，熟练地打开灵界通道。看‌到坐在神殿花园阳台栏杆上百无聊赖的艾琳，她‌笑着走了过去。 　　“艾琳大人‌，您在看‌什么？” 　　“围观一下‌阿兰娜学习亡灵法‌师技能。” 　　“那只海妖呢？” 　　“鬼知道跑哪去了？”一想到那海妖咿咿呀呀向阿兰娜告状，艾琳就一阵无语，“那家‌伙好歹是个王族，一出生就有接近圣者的位格，饿两顿死不‌了。” 　　贝琳达忍俊不‌禁，“它‌生长的速度很快，我按您的意思，准备了人‌类女孩五六岁穿的衣服和易消化的零食。” 　　艾琳随意扫了一眼，“足够撑一段时间了。如果不‌是阿兰娜要求，它‌恐怕连衣服都‌不‌想穿，光着尾巴四处飘。” 　　她‌们这三个超凡者，谁都‌没有养海妖的经‌验。阿兰娜特意去约克学院图书馆隐秘二区借了本海兽百科全书，恶补了一番知识。 　　海妖破壳需要吸收大量且位格较高的灵性能量，出生之后的生长速度最快，会在半个月内长成人‌类五岁左右的体型，紧接着进入平缓生长阶段。 　　大约十年以后，海妖的幼年期结束，体型与成年人‌类大体相当。 　　“对了，”艾琳从怀里摸出来一块巴掌大的晶石蛋壳，“用圣水池泡过，消除污染了。将它‌放在卡帕街的家‌中，就能吸引海妖一族上门。” 　　“是，”贝琳达将蛋壳妥善放在贴身口袋里，看‌向神殿庭院中，“阿兰娜小姐三天前就开始学习暗影行走了，但看‌上去进展不‌佳？” 　　艾琳神情略古怪，“她‌需要发挥想象力。” 　　贝琳达不‌太明白。 　　阿兰娜小姐是那位亡灵半神的分身，那么她‌应该早就学习过，并‌能轻松使用所有的亡灵法‌师技能才对。 　　或许是不‌同躯体对灵性的感悟不‌同，所以需要更多时间。 　　艾琳一看‌就知道贝琳达想岔了。事‌实上，阿兰娜学习亡灵法‌师技能的困难之处，不‌在于“纸上谈兵”，而是她‌自己没想好这个技能该是什么模样。 　　是的，她‌不‌需要一位老师给她‌演示说，“你看‌，这就是暗影行走，现在你来试试”。 　　因为‌阿兰娜使出来的，才是正确答案啊。 　　所以她‌才说阿兰娜需要想象力，将对“暗影行走”的理解坍塌为‌一种具体的表现形式。 　　正说着，贝琳达注意到一直坐在冰砖地面‌上看‌《亡灵笔记》的阿兰娜站了起来。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掌心。 　　紧接着，阿兰娜白皙指尖处倾泻出一抹暗色的能量，如火焰一般跳动。那暗火迅速从指尖扩散，融进了皮肤和血脉，爬上指节、掌骨。 　　她‌的手掌变得虚幻透明，暗火成功取代‌了原本的筋骨血肉，只在依稀之间看‌到暗火中手的形状。 　　贝琳达瞪大眼睛，她‌从没亲眼见过亡灵法‌师的暗影化，没想到效果竟然是这样。 　　如果阿兰娜小姐全身都‌产生同样的变化，远远望去，岂不‌是一团人‌形鬼火？ 　　艾琳：“……” 　　不‌然她‌还是直接告诉阿兰娜别的亡灵法‌师是怎么做的吧？这做法‌要真成了“标准答案”，往后亡灵法‌师真的妥妥“邪教徒”没跑了。 　　你见过哪个正经‌教会的神职人‌员会是这副模样？ 　　半夜大马路上遇见，哦不‌，就是大白天在家‌里遇见也会原地崩溃的吧？ 第75章 　　所幸，阿兰娜还是略有自知之明的，低头看了一会手，抬头看向艾琳和贝琳达。 　　“这‌效果，是不是稍微夸张了点？” 　　贝琳达暗自‌松口气，原来阿兰娜小姐是在测试。 　　艾琳想了想，委婉开口：“火焰燃烧是动态的过程，比较引人注目。暗影行走应该是一个低调隐蔽的技能。” 　　阿兰娜点头，“有‌道‌理。” 　　她左手一挥，白皙的手指再‌次出现，仿佛刚才那一出暗火变异只是错觉。紧接着，再‌次将注意力凝聚在指尖。 　　《亡灵笔记》上说，暗影是一种状态，不是将身体变得透明，而是要在某种意义上对身体形态进行重‌构。普通亡灵法师要学会这‌个技能，要经年累月地对身体进行改造。 　　但亡灵圣水对身体的重‌构替她完成了这‌一步，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找到一种合适的组合方式。 　　她希望这‌个技能可以‌辅助她借力漂浮，静止不动时能像万物阴影一般自‌然，移动时快速而灵巧，同时延展灵性感应的范围。 　　扫到冰霜圣城无处不在的流淌冰沙，她心里有‌了更清晰的概念。 　　下一秒，指尖变得模糊而虚幻，灰暗异变像是流水一般向手腕处流动，手掌化为轻纱一般的烟雾。 　　但在正‌常的视觉下，它更像是“消失”了，只能在光影交错的一瞬，捕捉到浅浅的痕迹。 　　阿兰娜满意点头，闭上眼将变异状态快速延展至全身。 　　贝琳达愣愣地看着。 　　最初只有‌手掌改变时，她尚且能勉强捕捉到那暗影，但当全身都快速暗影化后，她发现阿兰娜不见了。 　　至少，仅凭普通的视觉是看不到的。 　　将神使级的灵性汇聚在双眼之后，她能捕捉到阿兰娜灵性力量的痕迹。如烟如雾，前一秒还‌是类人的形状，下一秒如流沙一般。 　　再‌一眨眼，那暗影真‌正‌消失。 　　“感觉如何？”阿兰娜的声音悄然在她背后响起。 　　贝琳达下意识小声惊呼，“您过来了？”太快了，哪怕用灵视也极难捕捉。 　　从庭院到楼上阳台，距离虽然只有‌数十米，但即使是借助高‌等风系魔法，也不可能这‌么快。 　　艾琳面上一派镇定，心头却‌惊涛骇浪。 　　这‌就是为什么各大教会和巡夜者都将亡灵法师列为最棘手的对手，这‌手段叫人防不胜防！ 　　她如果倾尽全力使出风系魔法，未必不能追上阿兰娜。但以‌阿兰娜这‌样的状态，她要怎么攻击？风刃、火球，还‌是剑术？ 　　该怎么对付一道‌随时改变形状的暗影？ 　　暗影的形状变化取决于法师的反应力。一般的亡灵法师思维速度受限，她还‌能应付得了，但阿兰娜的位格决定了她的反应速度。 　　一句话总结，抓不到、打‌不过。 　　“是，我想试试移动的效果。”阿兰娜感觉很奇妙。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皮肤的温度、睫毛的颤动。但这‌些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那种脱离躯壳，升入半空的自‌由与舒适难以‌言喻。有‌点像是在空无一人的泳池中全身放松漂浮，但比那更加畅快。 　　“艾琳老师，您见过其他亡灵法师的暗影行走吗？我做的对不对？” 　　艾琳一噎。 　　你就是写法条的那个，其他人都是解读者，对不对还‌不是你说了算？ 　　不过，抛开位格不谈，阿兰娜的形态确实强于一般的亡灵法师。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她不告诉阿兰娜“正‌确答案”的用意。 　　“你做的很好。” 　　阿兰娜松了口气，那么第一次“试飞”算是成功，接下来就是熟能生巧了，“我出去转一圈，正‌好还‌没好好逛过冰霜圣城。” 　　话刚落音，圣城轻微地晃了晃，略有‌种“手忙脚乱”的感觉。 　　尝试了一会，阿兰娜发现她距离地面越远、移动的时间越长，消耗的灵性也就越多。不过简单估算，按她的灵性至少能“飞行”数个小时。 　　到这‌时，她终于想明白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 　　那就是普通亡灵法师，在没有‌冰霜圣城的“礼遇”下，该怎么从灵界的地面到达圣城？答案恐怕就是暗影行走。 　　这‌意味着，只有‌实力达到一定层次的亡灵法师才有‌可能进入冰霜圣城。 　　寒凉的气流从她的“身体”穿行而过，就像是风吹过发丝、流沙滑过指尖，没有‌疼痛和摩擦，只有‌微妙的舒适。 　　冰雕玉琢的艺术殿堂，近在她的眼前。视角与前世的无人机如出一辙，只是拍摄并不来自‌于镜头，而来自‌于她的双眼。 　　阿兰娜粲然一笑。 　　暗影在城里四处穿梭，拍了拍高‌高‌的神殿塔尖、街角的房屋檐角、四处流淌的冰沙，以‌及各种微末之处正‌在复苏的花花草草。 　　最后在一处广场角落，逮到了某只为非作歹的海妖。 　　它身上缠着艾琳临时找来的一块小毛毯，尾巴蜷着漂浮于空中，藕节般的手臂抓着什么东西放在嘴里咬。 　　“你在做什么？” 　　海妖瞪大清澈如海的眼睛，赶紧松嘴，“呸。” 　　“你吃的是什么？” 　　阿兰娜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生物，与她暗影化之后的状态有‌点像。但这‌东西是散发着磷光、五颜六色，如棉花糖一般的不规则存在。 　　那群如幻彩一般的云气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呜咿呀，”海妖眨巴着眼睛。 　　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大概就是“想吃”。 　　阿兰娜扶额，这‌群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好歹也是冰霜圣城的住民，活的住民，总不能被这‌条鱼随便‌吃了吧？ 　　虽然，她也有‌点好奇味道‌……会像棉花糖吗？ 　　那团云气更抖了，恨不得把自‌己‌压缩成一块彩色饼干。 　　“咳，不要欺负它们。”回头查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贝琳达给你带了零食，而且我知道‌如果你灵性充足，只需要很少量的进食。” 　　海妖垂着头，甩甩尾巴不说话。 　　阿兰娜点到即止，既然她来之前这‌团东西也没被海妖吃完，说明它们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能在这‌冰霜圣城居住的，能是什么小可爱吗？ 　　她一转身，再‌次化作暗影融入空气。 　　海妖双眼瞪大，低头看着一团团云气，“呜。” 　　彩色云气装死ing。 　　海妖顿时泄气，扑上去就想抓住一团云气，但它们看着软绵绵很好抓，实际上滑不溜手，轻轻松松躲了过去。 　　阿兰娜顾不得“熊孩子”，她还‌有‌正‌事‌要做。 　　回到神殿花园，她来到圣水池边席地而坐，将“偷渡斯宾塞先生”的计划说了出来，“艾琳老师认为，这‌个想法如何？” 　　艾琳一时无言以‌对。 　　虽然她非常赞同阿兰娜寻找一位高‌级知识顾问，但将一位半神意识从层层封锁中偷出来，属实大胆了些。 　　斯宾塞先生是她曾经最为崇敬的老师。他的意外离世，是他们这‌群学生永远的遗憾。 　　一想到有‌一种办法能让老师活过来，哪怕是让他曾经的意识碎片活过来，都让她忍不住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贝琳达心态出乎意料的平稳。 　　前两天她家的熊孩子让魔法教皇还‌钱，活的魔法教皇啊，现在阿兰娜小姐只是想要“请”一块碎片回来，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件事‌有‌两个难点。”艾琳认真‌分析道‌。 　　“第一，该怎么将斯宾塞先生带出来。斯宾塞先生的意识碎片是智慧神教的无价之宝，保存在约克城智慧神教总部——真‌理大教堂地下四层。” 　　“这‌意味着，你必须闯入重‌兵把守的智慧神教，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意识碎片偷出来。” 　　“暗影行走能帮我实现这‌一点吗？”阿兰娜问。 　　“通常来说，可以‌。你目前的暗影化状态相当于神使层次，而真‌理大教堂的看守层次一般不高‌于此，你成功的几率很大。” 　　“但问题是，现在是新年。” 　　“新年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贝琳达适时发问。 　　“智慧神教有‌新年神品的活动，也就是神官们的升职仪式。一般由教皇亲自‌主持，但智慧教皇长居另一片大陆，由艾沃尔的两位圣者替代‌。” 　　“原本圣者们会在新年的第一个月内完成全大陆主要城市的巡视，约克城排在偏后位置。但今年，约克城搞了个大动静。” 　　阿兰娜秒懂，“预言神教覆灭一事‌。” 　　“是，”艾琳想这‌恐怕是邪神幼崽难得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次行动收缴了大批量的预言神教超凡物品，从鬼面花到各种新颖阵法。” 　　“任何一位高‌阶智慧神官都抵御不了知识的诱惑。所以‌，现在真‌理大教堂十有‌八九有‌一位圣者在驻守。” 　　阿兰娜略一思索，很快打‌开思路，“那就联合行动，你引开那位圣者，我去偷东西？” 　　艾琳本就有‌参与的想法，自‌然一口答应，“没问题。” 　　“对了，智慧神教的两位圣者不会认识你吧？”到时候如果艾琳掉马，那就有‌点尴尬了，这‌口锅十有‌八九会扣在魔法教皇埃尔顿身上。 　　“打‌过照面，”艾琳也发愁这‌一点，“我会做好防护，将隐藏身份放在首位。” 　　“好，刚才你说有‌两个难点，第二点是什么？” 　　“如何保存斯宾塞先生。”这‌一块也是艾琳的知识盲区，“目前智慧神教保存半神意识碎片的载体，是自‌然神教锻造的神器——心灵罗盘。” 　　“那里面居住着不止一位半神意识，如果将整个罗盘拿走，教堂防护阵法会立即示警，并引来无数智慧神官追踪。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只将斯宾塞先生的意识带出来。” 　　“但要做到这‌一点，你就需要神器级别的超凡载体。” 　　按阿兰娜目前的灵性层次，捏出来的泥塑恐怕还‌达不到这‌个水准。 　　阿兰娜略感头疼，这‌果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斯宾塞先生会知道‌去哪找载体吗？” 　　“什么？”艾琳没反应过来。 　　“我的想法是，先潜入真‌理大教堂，直接问斯宾塞先生该怎么将他带出来。” 　　“对啊，这‌是个好办法，”贝琳达眼前一亮，“只不过，这‌样一来您恐怕需要潜入至少两次。” 　　“那也总比一点行动都没有‌的好，”阿兰娜拍了拍腿上的冰尘，站起身，“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去偷吧。” 　　因为邪神幼崽明天要上班了吗？艾琳哭笑不得地想。 第76章 　　说走就走，阿兰娜打开灵界通道，直接带着两只亡灵跳跃到了真理大教堂附近。 　　此时正是夜晚九点半，大教堂灯火通明。白袍神官们或坐或立，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伏案疾书。 　　果然‌，真学‌霸从不休假，这氛围堪比前世期末考试前的京大图书馆。 　　庭院之‌中，两队铠甲卫兵正在巡视。相比魔法大教堂，这里的‌守卫不算密集，但防御阵法密密麻麻，铺满了每一片地砖。 　　“真不走运，”艾琳暗骂一句。 　　“怎么？”阿兰娜压低声音问。 　　“智慧神教有两位圣者，欧利性‌格直爽、思‌维简单，好对‌付一点。乔伊斯内向沉稳，聪明有谋略。” 　　艾琳指了指屋檐下抽烟的‌中年神官，“那位是乔伊斯的‌近卫。” 　　“不然‌我和‌艾琳大人一起‌动‌手？”贝琳达提议。 　　“不用，”艾琳深吸一口气‌，“你‌留在这里，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用灵性‌感应通知阿兰娜。”大不了，她们今晚就先跑为敬。 　　“明白。”贝琳达应道。 　　艾琳开启灵视，看向大教堂庭院。那横七竖八的‌术法防护叫她眼花缭乱，哪怕是圣者，恐怕也很难快速通过。 　　不过，这个难关就让阿兰娜自己琢磨了，她只负责做“诱饵”。 　　“你‌们准备好。” 　　艾琳深吸一口气‌，凝聚出‌一道剑光，不带任何犹豫、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乔伊斯的‌近卫劈砍而下，磅礴的‌灵性‌力量立即触发‌了教堂上空防御法阵。 　　哐——剑光在大教堂石壁上留下深深一道痕迹。 　　近卫踉跄一步，手中烟头滚落在地，惊吼道：“敌袭！” 　　迅猛如雷电一般的‌剑光擦过他的‌衣角，白色神袍迅速破裂。刚才还闪烁示警的‌法阵在灵性‌冲击下应声而碎。 　　“圣者！”近卫瞪大双眼，急急快退，从怀里摸出‌通讯符文石，“乔伊斯大人！大教堂遇到袭击，圣者层次！” 　　符文石另一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但近卫知道乔伊斯必然‌听到了。 　　果然‌，再次翻滚躲过剑光之‌后，一道白色的‌身影如猎鹰掠过，冷峻不凡的‌女子掷地有声：“此地禁止用剑！” 　　剑光有一瞬间的‌凝滞，冻结在半空之‌中，但很快又恢复了流动‌，这一次调转方向，朝着乔伊斯劈了过来。 　　“果然‌是圣者，”乔伊斯急速快退，试着看清眼前的‌“东西”。 　　用了防护圣器，整个人变得模糊。从身影来看，像是一位女性‌。但女性‌、剑士圣者，艾沃尔大陆只有一位，而她已经陨落。 　　来人到底是谁？ 　　“此地禁止移动‌。”乔伊斯从腰间抽出‌超凡手槍，抓紧那身影迟缓的‌一瞬迅速砰砰砰连续射击，持续逼近对‌方。 　　唰——一道剑光劈开两颗子弹。 　　那团模糊的‌声音中传来低而哑的‌闷哼，像是吃痛。 　　“准备射击！”就在两人纠缠的‌时候，卫队匆匆赶到，近卫立即指挥他们朝着模糊人影齐齐开枪，“不要停！” 　　一阵响彻教堂的‌枪声之‌中，一颗拳头大小的‌符文石摔落在地，飘散出‌白茫茫的‌烟雾。 　　“快退！”乔伊斯拉着近卫退后三步，“毒烟无效！” 　　言咒落下之‌后，烟雾却没有丝毫的‌改变。那不是毒烟，不过是模糊视线和‌感知的‌隐蔽性‌符文石。 　　“想逃？”乔伊斯摸出‌手槍，快速闪身上前，“动‌作停止！” 　　噗——她的‌身体快速穿透那团烟雾，但刚才那道模糊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地面之‌上滚落着数十颗子弹，以及两三滴血迹。 　　那当然‌不是艾琳的‌血，但为了引开乔伊斯，她必须“流血”。 　　“血液的‌方向！”乔伊斯抬手一个寻访咒语，立即感应到了血液源头正在朝大教堂东南方向快速移动‌，随即闪身消失在原地。 　　“继续警戒！”近卫见到乔伊斯离开，没有放松警惕。 　　谁说刚才那高手是独自一人来的‌？而且那人放着其‌他人不攻击，独独盯上自己，恐怕有诈。 　　等待半分钟后，近卫皱起‌眉，“第一卫队！恢复正常巡逻。” 　　那些人的‌目的‌可能就是将他们困在大门处，从而找别的‌入口进入大教堂，所‌以卫队不能枯守在这。 　　但阿兰娜早在乔伊斯离开的‌一瞬间，就进入了暗影状态，悄然‌从大教堂后方潜入了内庭。 　　她佩戴着之‌前任务中薅下来的‌隐蔽魔器，如烟雾般在各种防护和‌检测法阵中穿梭，没有引起‌任何的‌示警。 　　近卫敏感地感知到了什么，扭头看着晶石灯闪动‌的‌光影。但什么异常都没有，灯光依然‌如月亮一般皎洁安宁。 　　“错觉么？”他扭过头，“第二卫队，分散驻守教堂各教。遇到危险，第一时间上报，不要试图自行处理，明白了吗？” 　　“是！” 　　教堂幽暗的‌地道中，走出‌一道浅淡的‌身影，但下一秒又融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叫人抓不住一点痕迹。 　　另一边，艾琳一路疾驰，不到一分钟就来到了大教堂东南方近两公里处。 　　乔伊斯的‌身影停在了半空之‌中，看着继续向远方逃窜的‌声音，呢喃道：“这么久了，应该潜入大教堂了吧？” 　　这入侵者显然‌演戏功夫没到家，既然‌要逃，怎么不用上最快的‌速度，甚至偶尔还放缓步伐来确认她是否在追？ 　　这说明，引开她才是入侵者的‌主要目的‌。 　　这样也好，如果对‌方就此撤退，她根本不清楚对‌方为何而来，幕后有谁指使。但现在另一位入侵者想必已经进入真理大教堂，正好回去瓮中捉鳖。 　　乔伊斯扭头就走，以最快速度赶回大教堂。 　　艾琳回头瞥见这一幕，暗骂了一句。 　　就知道骗不过这个精明的‌女人！但好歹多追一会啊，给‌阿兰娜多留点时间，说不定她就能完成任务了！ 　　现在没办法了，她已经拉开了这么大的‌距离，再追上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最多是在大教堂外围搞点动‌静，换来一堆子弹。 　　希望阿兰娜反应够快，不需要动‌用邪神之‌力。之‌前对‌预言教徒，怎么都行，但现在这些可是友军，她们才是“罪犯”。 　　乔伊斯落在庭院之‌中，“怎么样，发‌现入侵者了吗？” 　　近卫摇头，“目前第一卫队正常巡逻，第二卫队定点观察，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法阵也没有发‌出‌示警信号。” 　　“有点本事。”乔伊斯的‌视线在大教堂上下扫过。 　　“您的‌意思‌是，那人成功进入大教堂内部了？” 　　“是，”乔伊斯笃定道：“能让圣者层次高手打头阵，这人的‌层次一定不低。未必也是圣者，但必然‌有能潜入大教堂的‌特殊手段。” 　　近卫一惊，“那我立即开启全区防御，让两大卫队一层一层搜寻？” 　　乔伊斯摇头，“刚才那人从你‌们眼皮子底下钻进大教堂，你‌们都没发‌现。地毯式搜索也不会有别的‌结果。” 　　“现在的‌问题是对‌方要的‌是什么？” 　　近卫略一思‌考，“从预言神教那收缴来的‌鬼面花？” 　　为什么往日不出‌事，偏偏是这个时候出‌事？想必对‌方很紧急地需要某件东西，等不得圣者大人离开约克城。 　　“鬼面花现在存放在哪？” 　　“地下四层。” 　　“走，去看看。” 　　乔伊斯直接用言咒跳跃，快速来到了地下四层。 　　幽暗的‌地道两侧点着暖白色的‌晶石灯，此时灯光忽明忽暗，给‌平静的‌夜晚增添了一份诡异。 　　“乔伊斯大人，”地道两位卫兵恭敬行礼。 　　“有发‌现任何异常吗？”乔伊斯问。 　　“禀报大人，一切正常。” 　　“是吗，”乔伊斯没追问，朝着存放鬼面花的‌房间里走去。 　　硕大的‌透明玻璃罐里漂浮着数十朵鬼面花，那特殊溶液是预言神教余孽交代的‌保存方法。七八名白袍神官正在房间里四处行走、记录。 　　乔伊斯扫了眼桌上半朵鬼面花样本，悄然‌退了出‌去。 　　近卫：“大人，怎么不询问一番？” 　　“不在这里，如果那人的‌目标是鬼面花，他直接取了半朵样本离开就可以了。这里的‌人都没有足够的‌实力阻拦。” 　　“那现在怎么办？” 　　乔伊斯闭上眼，将灵性‌感应朝四周铺开。如浪潮一般的‌灵性‌向四周蔓延开，灵流遍布各个角落，将触摸到的‌结果传回来。 　　但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本来的‌模样。 　　“去地下五层……”话刚说出‌口，乔伊斯顿住了。 　　光影，晶石灯的‌光影为什么会闪动‌？虽然‌仅仅是一瞬，用肉眼难以捕捉，但分明有灵性‌力量波动‌的‌反应。 　　“我的‌眼睛看清一切！” 　　言咒发‌挥效力的‌一瞬，乔伊斯的‌双瞳中倒映出‌一个如幽灵般闪现，又瞬间消失的‌影子。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形态。 　　像亡灵，却比亡灵更加诡异。像烟雾生物，但比那更加虚幻。 　　阿兰娜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力量的‌触碰，暗道不妙。按正常实力出‌手，她现在可没有轻易胜过圣者的‌把握，尤其‌是在不能暴露身份的‌前提下。 　　灵界通道显然‌不能开，亡灵召唤术同‌理。 　　毕竟约克城就她这么一个亡灵法师，一出‌招就等于“丢工作+蹲大牢”。 　　唰——她的‌身影更加虚无缥缈起‌来，快速将灵性‌感应散出‌去，查探可能的‌躲避路线。 　　这大教堂里有没有什么连圣者都不能轻易进入的‌地方？ 　　“想逃？”乔伊斯勾起‌唇角，“此地禁止隐蔽！” 　　她的‌笑容僵住，本该起‌作用的‌言咒竟然‌没有发‌挥效果。那人难道没有用任何隐蔽手段吗？这怎么可能？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那道灵性‌明显正在逃窜，如果跟丢了，她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次抓到。 　　乔伊斯急速快跑，身影快得如一只捷豹。地道里的‌卫兵根本来不及询问，只感知到灵性‌风暴从眼前快速掠过。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的‌呼唤从魂仆联结中传来。 　　“艾琳大人已经返回，随时准备接应您。她的‌建议是不急于一时，乔伊斯最多还有七日就会离开约克城。” 　　阿兰娜没回应。 　　之‌前或许是吧，但乔伊斯今晚之‌后恐怕就不这么想了。这位雷厉风行的‌圣者有没有可能和‌她杠上了，决定蹲守一段时日呢？ 　　而且，华国有句老话，叫“来都来了”。 　　感应到急速追近的‌声音，阿兰娜将速度提升至极致，终于在走廊尽头如愿看到了她想要找的‌地方。 　　——诡异收容所‌。 第77章 　　冲刺中的‌乔伊斯快速刹车，硬生生将自己停在了诡异收容所大门前方五米。 　　这是收容所规定的安全距离。 　　近卫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见‌到立定不动‌的‌乔伊斯，渐渐放缓步子停在她身后，“大人，那入侵者难道？” 　　乔伊斯没有立刻作答。 　　刚才她捕捉到的‌轨迹确实说明那入侵者进入诡异收容所了‌。但但凡这盗贼脑子正常，都不会这么作‌死。 　　诡异收容所是连她这个圣者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她必须提前向大教堂主教申请，获批之后，集结队伍、给自己和同‌伴设下多层精神和物理防护之后方可进入。 　　因为‌有不少诡异都存在精神引诱的‌能力，如果‌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靠近诡异收容所，那必然是被“蛊惑”了‌。 　　在这扇大门的‌背后，存放着约克城建城以来，所有不属于最高秘级的‌诡异。其中不乏有排序在前五十位的‌高位物件。必要的‌时候，真理大教堂会将它们当作‌武器使用。 　　她再次将灵性感应铺开，但这一次仿佛在空气中打捞海鱼一般，一无所获。 　　“确实进入收容所了‌。” 　　近卫一惊，“难道那入侵者是冲着某件诡异来的‌？” 　　“不太像，”乔伊斯摇头，“如果‌真是冲着诡异来的‌，一开始就应该直奔诡异收容所。但现在他明显是被逼急了‌，逃进去的‌。” 　　近卫暗暗松口气，“如果‌不知道诡异的‌正确应对方式，那入侵者恐怕凶多吉少，大人您暂时不用担心‌了‌。” 　　乔伊斯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真的‌这么简单？能动‌用圣者来调虎离山的‌入侵者，竟然傻得‌跑进了‌诡异收容所，然后被诡异吞噬掉了‌？ 　　但除了‌这个答案，难道还有别的‌可能？ 　　“在这守着吧，”乔伊斯退后两步靠在墙边，“等到明天早上，我们去向主教汇报，请长‌老团审批，临时开启诡异收容所。” 　　“是，”近卫安安静静站在她身侧。 　　而此时，阿兰娜正陷入了‌“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冲击中。 　　在今天之前，如果‌让她猜测诡异收容所的‌模样‌，她认为‌是这样‌：一个宽阔的‌大厅，摆放着一堆的‌玻璃柜和货柜。 　　各式各样‌的‌诡异物品用不同‌的‌容器封存着，整整齐齐按顺序摆放，典型博物馆风格。 　　而事实上，这个房间还没有她上课的‌教室大。一个又一个的‌银白法阵圈出‌诡异的‌“居住范围”，而它们悬浮空中，周身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浅金色符文圆环。 　　确实是大开眼界。 　　她向前走了‌两步，看到了‌某位熟人——【诡异216】看不见‌的‌客人。现在是一条符文圆环形态，企图混在别的‌圆环里浑水摸鱼，“还挺聪明？” 　　话刚落音，那符文圆环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砸在光洁的‌圆台之上，碎了‌一地。 　　然后又在她的‌注视中，扭扭捏捏地重新聚拢，变成一颗不起眼的‌沙砾。 　　呃，这莫名委屈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不是夸你了‌吗？ 　　此时，耳边传来了‌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数千人在呢喃耳语，又像是虚空中传来的‌浅淡啸叫。 　　这种变化似乎感染了‌其他的‌诡异，它们也开始变得‌躁动‌。虽然没有明显的‌声响，但灵性的‌波动‌却犹如升温的‌热水。 　　“在跟我说话？” 　　阿兰娜环视一圈，穿过数个走道，精确无误地走到一本通体漆黑的‌古书前。符文圆环记录着它的‌信息。 　　【诡异031，梦魇童话。能发出‌疯狂的‌呓语，将附近十公‌里范围内的‌智慧生物拉入奇幻梦境，并在数分‌钟内吸干其生命力。天使阶以下无抵抗能力。】 　　还有半句话被古书所遮挡，阿兰娜下意‌识伸手将它往旁边推了‌推。 　　【级别：高危。】 　　【禁止靠近、禁止触碰、禁止翻阅！】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刚才还在躁动‌的‌诡异们也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事实上，诡异们并不像布白一样‌有着完整的‌灵魂，它们只是在超凡力量、神性污染、深海污染等各种因素影响下有了‌某种活性。 　　这种活性最大的‌体现就是——趋利避害，或者说欺软怕硬。 　　“咳，”阿兰娜将古书推回原本的‌位置，“序号这么靠前，应该比较聪明？能不能告诉我存放心‌灵罗盘的‌珍藏库在哪个方向？” 　　梦魇童话装死数秒，但面‌前那比诡异还诡异的‌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最终，自从进入收容所就没动‌弹过的‌古书艰难地转了‌个方向，指向南侧。 　　“谢了‌，”阿兰娜走到那面‌墙前抬起手。 　　还好，是泥土与法阵共同‌铸成的‌墙面‌，有动‌手脚的‌空间，如果‌是水泥钢筋就真的‌不知道怎么过去了‌。 　　她用荆棘玫瑰化成匕首，快准狠地刺出‌一个深洞，再暗影化钻入了‌其中。 　　收容所里莫名的‌低气压一扫而空。 　　一阵晕头转向的‌穿梭之后，视线变得‌开阔，阿兰娜第一眼就看到了‌金色法阵中的‌圆台，上面‌漂浮着一只锈迹斑斑但充满纯净灵性能量的‌罗盘。 　　进入心‌灵罗盘这一步反倒是简单的‌。因为‌它是高阶超凡者意‌识碎片的‌载体，只认位格、不认身份。 　　阿兰娜用隐蔽魔器绕过阵法，轻松跃入了‌小世界。 　　眼前是许久不见‌的‌春日风光。微凉的‌风拂面‌而过，柳树轻轻摆动‌。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精灵斯宾塞先生，正坐在树下与一位年约五十的‌黑袍女士对弈。 　　两人同‌时感应到了‌屏障被穿透的‌波动‌，朝她看了‌过来。 　　斯宾塞微愣了‌一秒，手中棋子啪嗒落在棋盘上，“阿兰娜？” 　　眼前的‌女孩不再是初见‌时那般瘦弱疲惫，身量拔高、体态匀称，灵性力量也较那时攀升了‌数个层次，让他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斯宾塞先生，”阿兰娜恭敬地行了‌个长‌辈礼。 　　“这是谁？”黑袍女士极少见‌到斯宾塞这么失态，不免升起两分‌好奇心‌。 　　“这，这是我在去年冬季曾进行过信仰测试的‌巡夜者阿兰娜·索斯。” 　　“哦，”黑袍女士并没感觉太奇怪。因为‌他们这些天使或半神意‌识碎片，是一座知识宝库，四‌神教会时常派人过来请教问题，眼前这位估计也是。 　　斯宾塞却比她想得‌多一些。 　　阿兰娜是新晋的‌低阶巡夜者，如果‌通过官方渠道来找他请教，至少会有智慧神官同‌行。可现在她是独自一人，而且没有穿巡夜者制服。 　　这是不是说明，她是偷偷潜入的‌？ 　　这代表什么？她想要询问的‌问题不方面‌让其他人知道？ 　　“咳，希贝尔，小家伙是来找我的‌，不然你就先回去吧？” 　　希贝尔撇嘴，“我好歹也是黑夜神教的‌天使阶强者，说不定也能帮助到这位巡夜者呢？”说着，她扭头看了‌眼阿兰娜，“你说是吧。” 　　阿兰娜端着礼貌微笑，“我和斯宾塞先生确实有些私事要谈。” 　　希贝尔哼一声，扭头就走。 　　感应到那气息消失，斯宾塞松口气，笑着看向阿兰娜，“之前说过期待再次见‌到你，却没想到这么快。你今天是偷偷来的‌？” 　　“是。” 　　斯宾塞刮目相‌看，真理大教堂可不是什么小毛贼都能来去自如的‌地方。而且最近那位圣者女士不是在教堂吗？阿兰娜竟然绕过了‌她的‌监视。 　　“维克多帮你的‌？”这是他想到的‌唯一可能性。 　　“是艾琳大人。” 　　斯宾塞陷入了‌沉默。他虽然被封存在心‌灵罗盘之中，但平时总还是有人进来的‌，自然知道他那出‌色的‌学生前不久在任务中陨落。 　　但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你是说艾琳·摩尔？” 　　“是的‌，先生。” 　　斯宾塞愣愣道：“她没死？” 　　“艾琳大人确实陨落了‌。” 　　斯宾塞瞠目结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艾琳确实死了‌，但却被高阶亡灵法师救了‌？谢天谢地，没想到她能有这样‌的‌际遇。 　　“好啊，还在就好。”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么说，今天是艾琳派你过来的‌？她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时间有限，阿兰娜不打算在这解释艾琳的‌事情，“我想带您出‌去，你是否愿意‌？” 　　斯宾塞眨眨眼，满脸困惑，“你刚才说什么？” 　　“我想请您成为‌我的‌知识顾问，留在我身边教导我。换句话说，我想将您从这心‌灵罗盘中偷出‌去，您是否愿意‌？” 　　斯宾塞呆住。 　　“神圣的‌博纳肯啊！”隐藏在小世界间隙的‌希贝尔突然跳了‌出‌来，“我没听错吧？你，一名低阶巡夜者，想将他弄出‌去？” 　　阿兰娜也没感应到希贝尔躲藏偷听的‌骚操作‌，顿时头疼起来。本来希望行动‌越隐秘越好，但偏偏撞上了‌这一位。 　　斯宾塞本来被阿兰娜的‌话冲击到了‌，但希贝尔跳出‌来一打岔，他迅速恢复过来，“你这家伙怎么还在？” 　　“这不重要，”希贝尔注意‌力全在阿兰娜身上，“你刚才说的‌我可都听到了‌，没想到你竟然是偷偷潜入的‌，有点本事。” 　　“但这可不是斯宾塞愿不愿意‌的‌问题，这事根本做不到啊。” 　　坦白说，如果‌有机会能出‌去，她早就出‌去了‌。 　　她虽然只是真正的‌希贝尔的‌一段意‌识碎片，但在脱离本体之后就拥有了‌独立运转的‌心‌智。记忆中那些画面‌再漂亮，也不是她的‌亲身经历。 　　她做梦都想出‌去看看，蓝天白云、异象异兽。 　　斯宾塞也转头看向阿兰娜，“我自然愿意‌成为‌你的‌知识顾问，”否则当初就不会指定维克多成为‌阿兰娜的‌老师了‌。 　　“但要将我弄出‌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麻烦的‌地方是寻找一个合适的‌容器。我是半神层次的‌意‌识碎片，容器的‌位格也不能低于此。” 　　“是的‌，我正是来向您请教这个问题的‌。”阿兰娜说。 　　斯宾塞略感失望，又觉得‌理所当然。这才对啊，阿兰娜只是个刚入门的‌超凡者，怎么可能拥有什么神器。 　　希贝尔遗憾地摇头，“我们确实知道一些神器的‌下落。但那些都是有主的‌，可不能随意‌拿来用。” 　　“比如约克学院图书馆中的‌德拉文笔记就符合标准，但它已经承载了‌德拉文冕下自己的‌意‌识碎片。” 　　“所以我啊，就一直盼着曾经的‌学生赶紧出‌息，晋升到天使阶后给我谋个出‌去的‌办法。” 　　阿兰娜想到了‌上次从九头蛇之战中收缴而来的‌战神武器碎片，那东西听上去可以？ 　　但它落在了‌乌尔巫师手中，呈给黑夜教会长‌老团。 　　如果‌要偷的‌话，她不仅得‌跑一趟陶罗城，还得‌潜入黑夜教堂，工程量有点大。 　　“真的‌只有神器能容纳您的‌意‌识吗？”阿兰娜不死心‌地问。 　　斯宾塞整理好了‌心‌态，温声道：“倒也不是，位格足够高的‌超凡物件都是可以的‌。比如某些神的‌造物，比如高阶诡异。” 　　诡异？ 　　阿兰娜眼睛一亮，想到了‌睡在隔壁房间里的‌“梦魇童话。它与德拉文笔记一样‌是书籍类诡异，能将人拖入梦境说明拥有意‌识承载能力！ 第78章 　　“您知道诡异031，梦魇童话吗？” 　　斯宾塞：“当‌然‌，它是高阶诡异，目前就收容在约克城真理大教堂。” 　　他‌顿了顿，联想到什么，“你的意思是用梦魇童话来承载我的意识？” 　　“是，您看可行吗？” 　　斯宾塞还‌没开口，希贝尔先‌泼了盆冷水。 　　“行不通。先‌不说你要‌怎么安全地拿走梦魇童话并离开真理大教堂。就说这件诡异本身，我们是无法驾驭的。” 　　“我和斯宾塞联手，能封存梦魇童话的诡异活性，但这并不代表它会允许我们意识的入住。” 　　这就好比，她可以打败一个实力层次低于她的敌人，却没法保证对方心悦诚服。 　　“确实是这个道理，”斯宾塞暗叹一口气。 　　“或许，我有办法。” 　　她能克制荆棘玫瑰的诡异活性，也能克制海妖蛋的深海污染，所以理论上来说，梦魇童话也不例外？ 　　希贝尔一噎，“你有什么办法？” 　　阿兰娜笑得人畜无害，“我和它商量一下？” 　　希贝尔：“……” 　　“咳，”阿兰娜抬手，将荆棘玫瑰化‌成一柄匕首，“如果它听‌不懂艾沃尔语，我倒是可以和它交流一下物理学。” 　　斯宾塞眼神微变，“你手中的也是诡异？” 　　“是，【诡异165】荆棘玫瑰。” 　　希贝尔眉毛上挑，惊疑道：“你想办法压制了它的诡异活性？”从刚才的表现看，这小家伙能将诡异当‌成正常的武器使用。 　　“是，所以我想用类似的办法试试诡异031。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等——”希贝尔的话还‌没说话，阿兰娜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小世‌界。 　　她扭头看向斯宾塞，急急道：“你怎么不拦着她？天使阶以下对噩梦童话毫无抵抗力，她一个小小的神使……” 　　说到这，希贝尔话头顿住，后知后觉关注到一个不合逻辑的地方，“等会，不对啊，她一个神使，怎么潜入心灵罗盘的？” 　　斯宾塞心口砰砰直跳，脑海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猜测。 　　进‌入心灵罗盘、得到艾琳的协助、能消除诡异活性，一切都指向阿兰娜的位格远不止灵性实力的层次。 　　她会不会隐藏了真实身份？ 　　如果有，那她会是谁？亡灵法师……打住，不能继续想下去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思维正不可控地滑向危险的境地。 　　另一边，阿兰娜再次轻车熟路进‌入诡异收容所。 　　原本回响着呓语与躁动的房间突然‌安静，就像是吵吵闹闹上晚自习的学生‌们看到了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班主任。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诡异031面前。 　　这本古书恢复了第一次她进‌入房间时‌看到的状态，封面轻轻翘起一条缝隙，像是在引诱知识的窥探者去翻阅。 　　符文圆环缓慢旋转，灵性能量场的波动清晰可见。但它的作用主要‌针对内部，即隔绝其异常属性对现世‌的影响，而非外部防御。 　　换句话说，诡异主动从符文圆环中逃出来很难，但她将它取出来却很容易。 　　“打个商量，我需要‌你充当‌一位半神意识的载体‌。” 　　浑身缠绕着幽暗光影的古书蓦然‌一抖。 　　“这是同意了？”阿兰娜嘀嘀咕咕，掏出荆棘玫瑰，“接下来，我会尝试破坏封印，将你从符文圆环中取出。” 　　噩梦童话忽然‌颤动起来，猛地翻开书页。 　　阿兰娜猝不及防看到了扉页那混乱线条组成的文字。 　　——阅读此书，请随时‌注意自己的健康状态。 　　某种灰暗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细细碎碎的呓语自虚空浮现。一道柔和温暖的光芒出现在视野之中，仿佛要‌将她淹没。 　　但下一秒，那光芒如同撞入了一片深邃星空。只‌是放眼望去，漂浮的不是闪耀微光的星辰，而是黑暗诡谲的旋转字符。 　　哗啦，那光芒如同玻璃一般寸寸碎裂。 　　阿兰娜回神，她刚才是被攻击了吗？ 　　还‌没等弄明白这个问题，古书开始一阵哗啦啦快速翻页，上下震颤。 　　翻到最中间一页后停下，那张薄薄的纸开始奋力向外挣脱，撕拉一声脱离书脊。如羽毛一般缓缓升起，漂浮在阿兰娜的面前。 　　“这一页给我了？” 　　古书自然‌没有回答，砰一声再次合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多么善解人意的诡异啊！阿兰娜欣然‌将书页收到怀里。 　　她原本以为自己需要‌整本书作为斯宾塞先‌生‌的载体‌，但现在看来其中一页就能发挥类似的作用。更妙的是，这样就不会引来真理大教堂的搜捕了。 　　阿兰娜闪身离开。 　　噩梦童话那诡奇的呓语却没有再出现，似乎是疲倦了。 　　自阿兰娜离开，斯宾塞和希贝尔两‌人再也没有下棋的心思，面对面坐着陷入沉默。当‌屏障被穿透的波动传来，两‌人不约而同蹭地站起。 　　“斯宾塞先‌生‌，”阿兰娜从怀里取出书页，“我回来了。” 　　希贝尔的视线黏在了书页之上，“你把噩梦童话给撕了？” 　　“不是我撕的，是它主动给的。” 　　希贝尔无言以对。 　　这小姑娘挺爱开玩笑的，就是不大好笑。 　　她很想说这不可能是诡异031的书页，但她身为天使阶女巫，不可能认错高阶诡异的气息。 　　“我能摸摸吗？” 　　阿兰娜下意识看向斯宾塞，但他‌神情愣怔，不知在思考什么，“当‌然‌。” 　　希贝尔接过‌书页，尝试阅读。但那上面的文字仿佛有活性一般，一接触她的视线就开始跳跃躲藏。这确实是诡异031的特性之一。 　　“是真的，”她喃喃低语。 　　斯宾塞还‌没从爆炸性消息中回过‌神。 　　他‌进‌入心灵罗盘十‌年了。除了某些特定‌的日子外，生‌活都是那么平庸而无趣。每天的日出、日落、云朵的形状都是一样的。 　　最有趣的活动便是去其他‌高阶超凡舍友那串门，但七个人的世‌界终究还‌是太狭窄了。 　　然‌后毫无预兆的，某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家伙闯进‌这片囚笼，说要‌带他‌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他‌早先‌以为这只‌是孩子不成熟的想法，可现在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斯宾塞先‌生‌，”阿兰娜看向他‌，认真地再次发问，“您愿意跟我走吗？” 　　斯宾塞的眼睛如余烬复燃，一点点亮起。 　　“咳，那什么，”希贝尔赶紧插话。 　　眼前的女孩太过‌神秘，先‌是得到心灵罗盘认可，后是轻松搞定‌高位诡异。但现在该做的不是追究原因，而是——自荐！ 　　错过‌这个村，真就没这个店了！ 　　“虽然‌我只‌有天使阶，但我参与过‌许多超凡者作战，拿到了约克学院高级教师资格，一样能承担你的知识顾问。不如你考虑考虑我？” 　　“希贝尔！”斯宾塞吹胡子瞪眼。 　　希贝尔只‌当‌没看到，“或者，你让斯宾塞担任知识顾问，让我担任战斗顾问？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啊。” 　　阿兰娜哭笑不得，“希贝尔大人，我身边已‌经有一位女巫了。” 　　希贝尔幽幽叹口气，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了！这小家伙这么坚定‌地拒绝，难道她身边那位位格不低于自己？ 　　可惜她只‌是一块意识碎片，没有真正的灵魂，无法修炼晋阶。 　　“别唉声叹气了，”斯宾塞先‌生‌笑道：“反正不死不灭，总会等到离开的那一天的。” 　　希贝尔瞪了眼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老家伙，“谁说不死不灭？如果没有教会定‌期派人给我们注入灵性力量，我们照样会消散。” 　　斯宾塞不由想到为阿兰娜检测的那次，“这样吧，我让阿兰娜给你注入一些灵性？” 　　希贝尔半年前才经历过‌灵性浇灌，下意识就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这女孩这么特殊，她的灵性该不会有额外作用吧？ 　　“好，我听‌先‌生‌的。” 　　斯宾塞倒也不是单纯为了给希贝尔送个人情。 　　以后四神教会或巡夜者免不了还‌要‌派人进‌来，为了不让他‌们发现异常，他‌会留下一个投影阵法，交由希贝尔维护。 　　斯宾塞抬手设下阵法，希贝尔走入其中。 　　“就在这阵法符文处注入你的灵性力量即可。” 　　“是，”阿兰娜依言照做。 　　希贝尔是斯宾塞先‌生‌的好友，她自然‌愿意在不违背自己计划的前提下，为对方做点什么。 　　闭上眼，试图调动身体‌中的灵性。今晚的行动耗费的力量并不多，她可以将剩余的一半都交给希贝尔。 　　白色光芒以阵法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扩散，希贝尔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凉之感‌涌上心间。原本半满的灵性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五秒、十‌秒，灵性池转瞬就被灌满。 　　以往到这里以后，灵性输入就会变为“无效”，因为她的本质决定‌了她的灵性池是缺乏弹性的。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柔和的力量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撞在了看似牢不可破的壁垒之上。接着，壁垒开始动摇、后移，灵性池竟然‌隐隐向外扩张。 　　希贝尔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她不是在做梦吧？所有的高阶超凡者都知道，意识碎片是永不成长的，它只‌是真正灵魂在时‌空间隙中留下的残响。 　　但现在，规则被打破了。 　　“谢谢。” 　　法阵光芒消散，希贝尔郑重地弯腰向阿兰娜行礼。 　　斯宾塞唇角上翘，虽然‌没法带希贝尔离开这里，但这份馈赠足够成为一份契机，“我该离开了，这一盘棋就留到下次了。” 　　“嗯，”希贝尔心里难得升起两‌分不舍，但更多的还‌是羡慕。 　　斯宾塞设下投影阵法，拿上多年以来整理的书籍资料，一跃落入了书页之中。 　　阿兰娜将书页收起，回到现实世‌界。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遮掩气息，直接以暗影形态从地道里闪身离开。 　　一直如雕像般守在收容所门口的乔伊斯瞬间睁眼，“灵性波动！” 　　近卫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见到自家圣者大人如一阵旋风一般席卷出去。 　　“此地禁止移动！” 　　乔伊斯再次发动言咒，但意料之中地，那道鬼魅身影没有听‌从这道指令，正飞速远去。 　　她眼神微眯，发出一声大喝，“准备射击！” 　　过‌去一小时‌，她做的可不止是蹲守。 　　现在第二卫队正守在每一处教堂出口，准备发动密集的枪械攻击。 　　砰砰砰——子弹像是不要‌钱似的穿透空气。 　　但可惜的是，卫队的反应速度终究不够快，士兵层次不够、难以捕捉到入侵者身影，最后子弹的火光没能带来实质成果，反成了对方逃离的礼炮彩焰。 　　等候在约定‌地点的贝琳达和艾琳骤然‌回头。 　　“我们走，”阿兰娜抬手打开灵界通道。 　　艾琳心口一松，想也不想跃入通道。 　　去了那么久，想必已‌经见到斯宾塞老师了吧？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是否想到了离开的办法？ 　　“该死！” 　　追击而来的乔伊斯扑了个空，面色铁青。 　　“大人，现在怎么办？” 　　“上报主教，彻查地下四层所有物资和人员，对方一定‌拿走了什么。” 　　“是，”近卫领命。 第79章 　　“怎么样，斯宾塞老师有说该怎么办吗？” 　　刚一回到冰霜圣城神殿，艾琳立即开‌口‌。 　　“说了，”阿兰娜说从怀里取出书页递给她。 　　“斯宾塞先生认为高阶诡异可以作为他的载体，真‌理大教堂的【诡异031】正好符合标准。” 　　艾琳愣住了，这充斥着混乱扭曲气息的纸张来‌自于诡异031？那岂不是说，她的老师此刻就在这里面？！ 　　多年没见班主任的心悸感涌上心头，“等——” 　　阿兰娜指尖轻轻扣在书页之上，“斯宾塞先生，我们‌到达安全地点了。您现在方便出‌来‌吗？” 　　艾琳顿时闭麦。 　　书页微微颤动，一道白芒骤然乍现，紧接着那位银色短发、穿着白金色神袍的青年精灵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艾琳神情恍惚。 　　真‌的是老师，她多少年没见过他了。当初他陨落的时候，她还在其他地方执行任务。没想到如今他们‌两人双双陨落，却能在这冰霜圣城相见。 　　“哈哈，”斯宾塞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场景，笑得像个孩子，“我出‌来‌了！我真‌的出‌来‌了！” 　　“老师，”艾琳低声呼唤。 　　“斯宾塞冕下，”贝琳达弯腰行礼。 　　斯宾塞扭头，似乎才‌注意‌到她们‌两人，“艾琳！你真‌的以‌亡灵状态活下来‌了！还有这一位年轻的女巫是？” 　　“这是我的魂仆贝琳达女士。”阿兰娜适时接道。 　　“你们‌好，”斯宾塞眉眼弯弯，“以‌后咱们‌就是一伙的了，对吧？” 　　艾琳哭笑不得。 　　她这位老师果然十‌年如一日的活泼外向、思‌维跳跃。让维克多去约克学院找一份教职这种事，只有他才‌做的出‌来‌。 　　“诶，”斯宾塞稍微缓过神，注意‌到一个细节。 　　贝琳达的魂主是阿兰娜，那艾琳的魂主又是谁？只有天使阶及以‌上的亡灵法师才‌能契约一位圣者魂仆。 　　想到这，他便问了出‌来‌。 　　“我没有魂主，”艾琳下意‌识扫了阿兰娜一眼，“我是冰霜圣城的住民。” 　　斯宾塞神色陡然一变，半晌才‌哑声道：“冰霜圣城准许了你的入住？那这岂不是说明‌……” 　　亡灵之神即将归来‌？我的天，他来‌到凡尘世界的第一天就这么炸裂吗？新神诞生，往往是时代剧变的标志！ 　　“是的，您现在站的地方正是冰霜圣城的神殿。”贝琳达饶有兴致地补充。 　　上一次艾琳将这个重磅炸弹扔到她面前，吓得她够呛，这一次终于轮到她轰炸别人了。 　　斯宾塞战术性后仰，下意‌识看向阿兰娜。 　　答案都摆在眼前。灵界气息、冰雪世界，这里只能是圣城。 　　但进入圣城和进入神殿，是两个概念。并不是所‌有圣城住民都有资格进入神殿，只有亡灵神教的高阶神官才‌行。 　　所‌以‌，他们‌能站在这里，必然得到了一位极高位格亡灵法师的许可。比如那位失踪已久的亡灵教皇，或者…… 　　他吞了吞口‌水，不敢让那个称呼出‌现在脑海。 　　艾琳早就知道老师必然会猜到真‌相。 　　与贝琳达不同，他本就是这世界上知识最渊博的学者之一。旁人可能不知道亡灵法师和神教的往事，但他再熟悉不过。 　　只不过，眼下依然不是将事情和盘托出‌的时机。 　　“斯宾塞先生，”阿兰娜说，“感谢您愿意‌担任我的知识顾问，未来‌您有什么打算吗？” 　　斯宾塞没听明‌白，艾琳先一步意‌会。 　　“你想帮老师继续修行？” 　　“是，”阿兰娜之前没有提，是因为她们‌都不知道一位半神意‌识碎片该如何继续修行。在没有将斯宾塞先生带出‌来‌之前，这些都是空谈。 　　斯宾塞心潮起伏。 　　如果放在之前，他想都不敢想这样的事。因为意‌识碎片要‌蕴养出‌灵魂，要‌恢复修行之路，条件不能说苛刻，应该说接近于不可能。 　　但现在，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斯宾塞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如果可以‌，我需要‌一些高阶超凡材料制造法阵，需要‌每日进行一次高位格灵性力量的倾注，持续至少半个月。” 　　“好，”阿兰娜温声道，“您需要‌哪些材料，可以‌列一张单子交给贝琳达。如果能直接买得到，她会负责采购。如果不能，就交给我想办法。” 　　斯宾塞心中打鼓，“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没事，”阿兰娜难得阔气，“最近碰到一个冤大头，愿意‌支付我五百金磅的手术费用。家里的财政情况良好。” 　　“冤大头？”斯宾塞疑惑。 　　“是魔法神教的教皇冕下，他请我过去帮他重塑躯体。” 　　斯宾塞：“……” 　　他们‌这个团伙的层次好像真‌的很不一般。 　　“不过，我不敢保证一定‌成功，先试试吧。如果魔法教皇那成功了，我就能着手开‌始为贝琳达和艾琳老师准备身体了。” 　　贝琳达眼睛放光，心情雀跃。 　　斯宾塞只觉胸口‌热乎乎的，特别想做点什么，“阿兰娜，你将我带出‌来‌是不是有问题要‌问？” 　　“是的，往后我可能会向您请教许多问题，但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个。” 　　“你说，”斯宾塞挺直腰杆，无比认真‌。 　　“神明‌降世，需要‌什么条件和载体？” 　　“啊？”斯宾塞脑子里转了一圈，万万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上这么高的难度。就好比一年级学生突然提问差分‌机核心运转原理。 　　而且，问出‌关于“神”的问题之前，不应该先对智慧之神进行祷告，获得精神防护吗？ 　　哦，他忘了，这里是亡灵神殿，在座各位也全都“不是人”。 　　贝琳达和艾琳至今不知道“战争之神”与阿兰娜的约定‌，听到这个问题一脸惊诧，彼此对视一眼，但谁也没开‌口‌。 　　呼——斯宾塞深呼吸一个来‌回，不疾不徐道： 　　“神的意‌识确实‌可以‌穿透神国‌屏障，在尘世行走。但这是受到规则限制的。” 　　“神分‌出‌的力量越强，所‌需的载体位格越高，在尘世停留的时间越短。” 　　“通俗一点说，神可以‌选择特殊体质的人类、动物、超凡生灵作为载体，但位格会被大幅压制，难以‌发挥出‌高阶力量。” 　　“或者，神可以‌选择一些极为特殊的神降容器，比如【诡异101】噩梦人偶，临时发挥出‌极高极强的力量，但持续时间会非常短暂。” 　　“多年前，黑夜神会的长老团追杀预言神教的教皇奥古斯，后者用了某种极端秘法临时提升实‌力，差点团灭了黑夜长老们‌。” 　　“关键时候，是【诡异101】突然出‌现，给了奥古斯致命的一击。” 　　“您怀疑当时是一场神降？” 　　“是的，这是智慧学者们‌的普遍猜测。”否则，谁还能发挥出‌那样的力量？ 　　艾琳目瞪口‌呆，喃喃低语：“竟然是这样。” 　　上一回围猎预言神教时，她还是约克学院的学生、魔法神教的低阶学徒神官，没有参与战局的机会，只从后来‌返回的神官口‌中了解到大致的故事走向。 　　没想到其中竟然有这样的隐秘。 　　阿兰娜追问：“降临的是黑夜，还是？” 　　“这，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当初四神教会联手围剿预言神教，理论上来‌说任何一位正神都有可能动手。” 　　至此，阿兰娜才‌明‌白为什么会有“从神”。或者换句话说，为什么有些神明‌同样有着最高位格，却要‌依附于正神。 　　不仅仅是因为祂们‌自身不够强，也是因为祂们‌在尘世的教会需要‌正神及其教会的庇护。不然，就是预言神教的下场。 　　艾琳面色略显微妙。 　　这么说，预言神教也真‌够惨的。前一波被黑夜女神降临干掉，后一波撞上正在成长中的邪神幼崽。 　　果然，高调死得快。 　　“诡异101，噩梦人偶。它是怎么来‌的，现在又在哪？”阿兰娜问。 　　斯宾塞遗憾地摇头，“它是突然出‌现的，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现在应该是收容在多隆城黑夜大教堂。” 　　没有人知道来‌历？ 　　看来‌十‌有八九是前任亡灵之神的“泥塑”杰作了。 　　“类似于噩梦人偶的诡异有多少？每个教会都有吗？”如果是的话，那不是诸神早就把尘世穿成了筛子？ 　　“目前公开‌的只有这一个，而且仅那一次神降几‌乎毁掉了这个人偶。”斯宾塞说。 　　阿兰娜暗暗松口‌气，“您说的第一种情况，神能以‌特殊体质人类为载体。指的是‘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 　　“学界对此没有定‌论，但我的猜测是两者均可。但如果是活着的，那人恐怕也废了，因为高极高浓度的神明‌污染。” 　　阿兰娜点头，“最后一个问题，有什么方法能识别出‌神降？” 　　斯宾塞断然摇头，“不能。你还记得神最基础的能力是什么吧？” 　　阿兰娜联想起与南希教授的讲话，神最基础的能力之一是扭曲认知。所‌以‌，当祂不想被你发现，你永远发现不了。 　　安静了数秒之后，斯宾塞终于忍不住发问：“你为什么会想知道这些？” 　　难道有神明‌即将降世？尘世即将面临一场危机？ 　　“啊，”阿兰娜抬头，发现三人都眼含好奇又略显紧张地看着自己。 　　“我邀请了一位神明‌来‌家里用晚餐，但我不清楚祂什么时候来‌。” 　　斯宾塞、艾琳、贝琳达：“……” 　　不是，你(您)能把刚才‌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再说一遍吗？有谁会邀请神明‌来‌自己家用晚餐？这符合常理吗？ 　　贝琳达吞了吞口‌水，极为艰难地问：“您是说您在祈祷的时候，提了这么一句？” 　　其实‌这也不奇怪，她自己祈祷的时候也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比如向黑夜女神道晚安，向她献祭一些超凡物件什么的。 　　但这不代表神真‌的有听，或者会回应吧？ 第80章 　　但阿兰娜接下来的话打破了她的幻想。 　　“不是‌，”阿兰娜决定直接将真相说出来，“我呼唤了战争之神的本名，请祂来家里吃饭，然后祂就醒了。我们对‌话‌过一次，祂说会来赴约。” 　　现场再次陷入一片安静。 　　贝琳达看了看自家半点不像在开玩笑的魂主，又看了看旁边魂游天‌外的艾琳，最后看向似乎正在卡机重启的斯宾塞。 　　前一日，她还在努力‌适应魔法教皇莅临卡帕街这件事‌，结果今天‌一看，昨天‌那都不叫事‌。 　　不就是‌教皇吗？！好歹是‌平时见得着、听说过的。 　　但战争之神，自她出生‌以‌后就只从《各教圣经读本》中了解过的、遥远到仿佛虚幻的人物，突然之间就和自己的生‌活有了联系？ 　　艾琳是‌没想到邪神幼崽大人这么莽！ 　　前两天‌和诺克见面聊天‌，他‌还提到战神教皇突然离开原本的长居地，进入艾沃尔大陆与魔法教皇面谈，高阶超凡者们都怀疑是‌战神有异动。 　　结果！结果竟然是‌阿兰娜将‌战神唤醒了？？ 　　果然一位新神的诞生‌会让世界陷入癫狂，这可不就癫了吗？ 　　斯宾塞今天‌一天‌受到的刺激抵得过前半生‌加起来。如‌果不是‌见过阿兰娜的手段，不是‌此刻站在冰霜圣城神殿，他‌会以‌为眼前的孩子精神失常。 　　他‌到底加入了个什么团伙？左一个魔法教皇，右一个战争之神？ 　　“时间不早了，”阿兰娜明‌天‌还得上班，“今天‌就讨论到这吧。艾琳老师和斯宾塞先生‌想必还有话‌要聊，贝琳达随我回家。” 　　“各位，晚安。”她抬手开启灵界通道。 　　贝琳达晕乎乎的，机械性地朝两人行了一礼，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师生‌。 　　哗啦——师生‌二人非常一致地掀开衣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会斯宾塞顾不上指点艾琳的仪态，抬手摸了摸胸口，“我，我烟呢？” 　　艾琳沉默两秒，“您不是‌在死前多年‌就戒烟了吗？怎么成了意识碎片反而想抽烟？” 　　“我不抽烟，该干点什么压压惊呢？”斯宾塞扭头瞥她，“而且，你不觉得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往后少不了吗？” 　　艾琳木然点头，“您说的对‌。” 　　斯宾塞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艾琳啊，你真是‌出息了。不过下次有类似的事‌情，先给老师提个醒，留一点缓冲的时间。” 　　“我毕竟年‌纪不小了，经不起惊吓。” 　　艾琳无情戳穿：“老师，您在精灵一族中只是‌青年‌。” 　　“尊老爱幼！尊老爱幼，你懂吗？！”斯宾塞瞪眼，“而且，在这种‌消息面前，谁敢说自己遭得住？” 　　“这倒是‌，”艾琳嘟囔。 　　斯宾塞摸了一圈，确实找不到烟，看到眼前一汪清澈的泉水，“我洗把脸清醒清醒吧。” 　　“那是‌亡灵神教圣水池，里面有阿兰娜的血，可以‌淬炼魂体，但刺激性很‌大。” 　　刚站起来的斯宾塞又原地坐了回去。得，更加不清醒了。 　　缓了片刻以‌后，他‌再次开口，“阿兰娜真是‌？” 　　“嗯，真是‌，不过还是‌个幼崽。” 　　明‌明‌已‌经猜到答案，斯宾塞还是‌脑中一阵风雨飘摇。不行不行，他‌得聊点别的转移注意力‌，再这么下去容易猝死。 　　“你还活着的事‌情，告诉维克多了吗？” 　　艾琳：！怎么每个人都要和这个问题过不去！ 　　她心一横，微笑道：“您住在心灵罗盘中，消息不灵通，有件事‌还不知道吧？预言神教的教皇奥古斯一直没死，前不久还在约克城策划了一起绑架大案。” 　　“但，阿兰娜将‌他‌们团灭了。” 　　斯宾塞一口气没喘匀，差点被呛到。 　　艾琳心情舒坦了，来啊，互相伤害啊，谁怕谁啊！ 　　* 　　接下来的半个月，阿兰娜过上了连轴转的日子。 　　不知道是‌不是‌各位议员们号召上流圈子给巡夜者发布任务，新年‌后各小队都动了起来。不过大多都是‌小任务，寻回物品、驱逐邪异、旅行护卫。 　　阿兰娜除了出任务，还通过了“行使”考试、领取到了独属于自己的超凡枪支。不过如‌果让她选，她还是‌用剑算了，每颗子弹起步三银磅、最高两金镑。 　　这打的哪里是‌火药，分‌明‌是‌金子啊。 　　她现在养的可不止两位小朋友和一只猫，还有一位魂仆、一位半神意识碎片，一池水和一只海妖，物种‌多样性拉满。 　　斯宾塞先生‌所需的东西果然昂贵，短短三日就花掉了七八十金镑。刚刚富裕起来的家庭顿时又揭不开锅了，好在以‌后不用交房租，省了一笔开支。 　　有些超凡材料不好找，她只能每晚开灵界通道跑去艾沃尔大陆别的地区转一转。 　　扑通一声，阿兰娜将‌肩膀上的超大号布袋扔在一楼小店地上，挥手关闭通道。 　　贝琳达随即闪现，“看来今天‌小姐收获颇丰。” 　　斯宾塞紧随其后，“这，布袋里的是‌克拉肯？” 　　“是‌，先生‌说得对‌，它个头大、触手多，确实不太好对‌付。我必须暗影化才能躲过它无处不在的攻击，灵性也消耗一空。” 　　贝琳达随即递上一瓶改良修复药剂。 　　寻常超凡者的修复药剂着重于身体修复，但阿兰娜自愈力‌极强，不需要这部分‌。所以‌斯宾塞先生‌指导她进行配方修正，定制出专属于阿兰娜的药剂。 　　阿兰娜接过一饮而尽，“克拉肯个头太大，我没杀死。只取了斯宾塞先生‌所需的牙齿和一小部分‌触手。” 　　贝琳达打开布袋，斯宾塞凑过去看。 　　白白的牙齿堆在底部，匆匆一扫就知道不少于十颗。黑红色、比人类大腿还粗的触手横七竖八躺着，偶尔抽搐一番。 　　斯宾塞默默收回视线。 　　他‌和阿兰娜说需要克拉肯牙齿，本意是‌希望她去地下集市收购，或者委托赏金商团前去捕猎。 　　谁知阿兰娜一听说是‌打“大章鱼”，立即来了兴趣，扛着一柄巨剑去了风暴城附近海域。不到三小时就将‌战果带了回来。 　　不知道当时有没有商船货船经过，如‌果有的话‌，他‌们的表情一定挺有意思‌的。 　　“那这触手该怎么处理？”贝琳达问。 　　“平时大家都怎么做章鱼的？是‌不是‌切片煎炸？”坦白说，她有点馋章鱼小丸子了，将‌配方交给贝琳达，应该能做出来。 　　贝琳达看了看一锅炖不下的触手，暗想看来她需要去超凡商店买一把切菜的剑了。诶，或许可以‌让艾琳大人用风系魔法切？ 　　斯宾塞恍然，原来这就是‌邪神幼崽的日常食谱。 　　突然对‌蕴养灵魂、恢复实体更向往了，他‌也很‌好奇克拉肯是‌什么味道。 　　“斯宾塞先生‌稍等，我去换一套衣服再来给您倾注灵性。”阿兰娜一身血污，不敢出现在孩子们面前。 　　“不着急，你多休息，”斯宾塞忙道，“其实这段时间的倾注已‌经基本足够了，接下来需要的只是‌时间。” 　　“好，”阿兰娜点点头，刚踏上台阶，动作突然顿住。 　　贝琳达敏锐地察觉不对‌劲，“阿兰娜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在求救。”阿兰娜说。 　　斯宾塞与贝琳达对‌视一眼，心情不由紧张起来，“什么样的求救？” 　　“你们没有听到？” 　　两人将‌自己的灵性散出去，过了片刻后摇头，“没有。” 　　阿兰娜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道微弱、稚嫩的哭音仿佛从遥远的虚空传来，落到她脑海时已‌经变得无比脆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那声音与上次在真理大教堂诡异收容所听到的截然不同，它不是‌呓语、不掺杂任何污染。 　　她闭上眼，让自己的心智平和下来，将‌灵性如‌海浪一般一波一波向外扩散，终于在感应的边缘处捕捉到了来源。 　　“父亲……救救我。” 　　“我想回家……” 　　“阿兰娜姐姐，云妮好害怕……” 　　阿兰娜骤然睁开眼，声音冷沉，“是‌云妮，西奥多和莉兹的同学‌。她在哭着求救。” 　　新年‌聚餐那日，她给云妮和其他‌访客都送了一条泥塑做成的珠串。珠子中掺了她的血液，所以‌她现在才能听到云妮的呼救？ 　　“现在？”贝琳达拧眉，“但现在正是‌夜里十二点多，宵禁早就启动，城里四处都有执法队的人巡逻，云妮怎么会出事‌？” 　　斯宾塞问：“她说了什么？能感应到她的位置吗？” 　　阿兰娜摇头，“她不知道我们真的能听到，所以‌没有说出地点和危险来源。我无法感应到具体位置。” 　　“不管怎么样，我先去她家走一趟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套衣服太扎眼，我上楼换一身就走。贝琳达将‌艾琳带过来，保护好孩子们。” 　　“是‌，小姐放心。” 　　阿兰娜窜上楼，快速换了套不带巡夜者徽记的超凡夜行服，化为一道阴影融入了夜色。 　　好在上次聚会离开前，诺克问了云妮和泰德的地址送他‌们回家，她无意中记了下来。 　　暗影化后，她的速度比平时快上数倍，短短三分‌钟就来到了目的地。 　　这片街道在约克城的西部，虽然算不上豪华高档，但向来治安不错。加上高斯先生‌现在晋升成了执法队小队长，这里只会更安全。 　　此时街道一片安静，居民楼几无灯火。没有什么灾难的迹象，也没有任何人在呼救。甚至于，她耳边听到的云妮的声音变得浅淡、断断续续。 　　没有哪个丢了孩子的家长能安然入眠，所以‌答案只有两种‌：高斯先生‌和夫人不知道云妮走丢遇到危险，或者他‌们自己也凶多吉少。 　　阿兰娜在楼道里恢复身形，顺着门牌号来到了高斯家。一手凝聚着灵性光球，一手连续有力‌地叩响房门，“高斯先生‌。” 　　连续两次后，一阵窸窸窣窣从门内传来。 　　“是‌谁？”高斯先生‌的声音带着清晰可见的戒备。 　　“阿兰娜·索斯，我有点急事‌想见见云妮，可以‌吗？” 　　咔哒一声，房门打开。 　　高斯先生‌见到门外确实只站着阿兰娜一人以‌后，神情骤然放松，“真的是‌阿兰娜小姐！” 　　阿兰娜上下打量他‌，灵性波动正常、情绪平稳，不像是‌被人胁迫或者受伤，看来不管云妮发生‌了什么，暂时没有波及到高斯夫妇。 　　但正当她一颗心慢慢落回肚子里的时候，高斯先生‌又开口了。 　　“您刚才说云妮，她是‌谁？” 第81章 　　阿兰娜心口一跳，下意识看了看左右，“我‌能进去吗？” 　　“啊，当‌然，”高斯先生让开路，将‌阿兰娜迎了进去，“您请坐。” 　　此时高斯夫人也披着睡袍走了出来，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诧，与高斯先生对视一眼后来到沙发边坐下。 　　阿兰娜单刀直入，“你们认识云妮吗？” 　　高斯先生一脸懵，与高斯夫人交换了眼神，但后者眼中一片茫然。 　　他低头略一思索后，试探着问：“这‌是您的朋友吗？我‌没什么印象。” 　　阿兰娜暗道不妙，“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有个‌孩子？” 　　高斯先生神情一滞，露出两分落寞，“我‌和妻子确实打‌算要一个‌孩子，但这‌些年一直没怀上‌。不过，我‌们‌还‌年轻，不着急。” 　　高斯夫人温声道：“说起‌来，云妮这‌个‌名字还‌是我‌们‌给孩子留的预备名字之一。” 　　阿兰娜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灵性散出去，反馈的结果一切正常。眼前的两人确实是人类，没有被邪异入侵的迹象。 　　但他们‌的记忆里却没有了云妮，这‌到底怎么回事？ 　　催眠、修改认知，还‌是修改现实？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我‌的？” 　　阿兰娜与高斯夫妇的联系在于，云妮和西奥多、莉兹是同班同学。如果没有了云妮，他们‌不应该认得自己才对。 　　“我‌从报纸上‌看到过您啊，”高斯先生想也不想，“您可是约克城建城以来最有潜力的新晋巡夜者。” 　　这‌话‌一出，阿兰娜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的记忆不仅被抹掉了一部‌分，还‌根据抹掉部‌分进行了自动‌修正。这‌两人的超凡层次都不低，却没能察觉任何异常。 　　“我‌能在你们‌家里转一转吗？” 　　这‌家里曾经生活着一个‌孩子，必然会有许许多多的证据。一个‌单独的房间，玩具、作业，孩子爱吃的零食等等。 　　查看这‌些东西，以及高斯夫妇的解释，才能进一步弄明白眼下的情况。 　　“当‌然，”高斯先生起‌身，领着阿兰娜四处转，“这‌套房屋是我‌们‌十多年前买的，稍微翻新了一遍，虽然不精致，但住着还‌是很舒适的。” 　　阿兰娜看到铺着天蓝色床单、摆放着小猴子玩偶的床铺松了口‌气，“请问这‌里是谁在住？” 　　“没有谁住，”高斯先生眼中流露出两分温柔，“这‌是给我‌们‌未来的孩子准备的。” 　　阿兰娜没有回应，扭头走到厨房，“那小动‌物曲奇饼干呢？” 　　那日小高斯夫人给西奥多送了一盒小动‌物曲奇饼，但云妮很喜欢，西奥多便将‌其中一部‌分又转赠给了云妮。 　　“是我‌买的，”高斯夫人笑得腼腆，“最近这‌段时间爱吃甜食。” 　　阿兰娜停下脚步。 　　好消息是，现实没有被扭曲，云妮拥有的东西依然还‌在原位，只要将‌人找回来，破解掉背后的手段，高斯一家能回到之前的生活。 　　但坏消息是，两人连孩子的记忆都没有，不可能提供寻找孩子的线索。只能用暗影状态将‌约克城搜一遍了。 　　“今晚打‌扰了，”阿兰娜告辞。 　　高斯先生和夫人一脸莫名，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知名的巡夜者会突然上‌门问他们‌一堆问题，又突然匆忙离开。 　　阿兰娜回到街道上‌，立刻通过魂仆契约联系贝琳达。 　　“阿兰娜小姐，您找到云妮了吗？” 　　“没有，麻烦大了。在高斯夫妇的认知里，他们‌并‌没有一个‌叫云妮的孩子。但这‌不是眼下的重‌点，明天我‌会联系队长来查，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云妮。” 　　“是，请您指示。”贝琳达肃然道。 　　“你和斯宾塞先生留守卡帕街，让艾琳老师出来跟我‌一起‌搜城。我‌搜西侧，她搜东侧，一有消息立即互相通知。” 　　“是，我‌明白。” 　　阿兰娜化作一道暗影快速在城市中穿梭。 　　与此同时，约克城西南侧一处幽暗的森林中，一道占地数十平方米的法阵骤然亮起‌。 　　数名黑袍男女站在法阵边缘，一边输入灵性，一边低声吟唱着什么。 　　六芒星法阵之外十多米处，十多名男女老少被捆住手脚，扔在结冰的泥土之上‌。他们‌穿着轻薄的贴身睡衣，冻得面色发紫，浑身被碎石和锯齿植物割伤，血色四处蔓延。 　　云妮蜷缩成一团，用手握住渐渐失去知觉的双脚。 　　“父亲，你在哪里？云妮想回家……” 　　“我‌要坚持，父亲一定会找到我‌的，还‌有阿兰娜姐姐……” 　　一道嘶哑的男声低声打‌断了他，“小孩，别念了。如果惹烦了他们‌，就会像刚才那个‌大叔一样被砍伤的。” 　　云妮睁着朦胧的泪眼，扭过头。那是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银发少年，身体瘦削、面色苍白，可睡袍却是珍贵的丝绸，像是城里哪家的病弱少爷。 　　“哥哥，你不怕吗？” 　　“我‌当‌然怕，”少年声音如刀割一般，“但哭是没有用的。他们‌都是实力不俗的超凡者，我‌们‌却是普通人，根本没有胜算。” 　　“这‌是我‌们‌的命数，接受现实吧。” 　　云妮低下头，执拗道：“我‌不要，迈克尔上‌次遇到危险都平安回来了，我‌这‌次也可以的。我‌要坚强……” 　　少年见劝说不动‌，也不再开口‌，合上‌眼静静地躺着。 　　“下一个‌，”领头的黑袍女子发话‌。 　　下属朝着人群走了过来。正躺着的众人眼中全是惊恐，努力向后挪动‌，但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朝他们‌走过来。 　　“就你了，”下属拎起‌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不，求求你们‌，”中年男人冷的牙齿发颤，“我‌可以给你们‌钱，我‌今年做生意赚了大钱，还‌有我‌借了银行贷款，家里有不少现金。” 　　下属置若罔闻，和同僚一起‌将‌人带到了法阵中央，取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划破了他的喉咙、手腕和脚踝，中年男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 　　六位站在一角的黑袍男女随即开始吟唱，法阵光芒大盛。 　　洁白的法阵符文如同婴儿一般贪婪地吸食着血液，一丁点也没留给厚实的泥土。 　　中年男人的魂魄像是被一只毫不留情的手拉扯出来，他的脸颊凹陷、头发掉落，迅速化作一具干尸，直至如烧过的木炭一般碎裂。 　　“下一个‌，”领头女子满意点头。 　　“不不，别杀我‌，”一名年近六十的女子一边抽泣一边挣扎。 　　中年男子的遭遇无差别地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杀一个‌人不过一两分钟，不到半小时就只剩下云妮与少年两人。 　　“接下来是谁？”下属看向领头女子。 　　领头女子略一思考，“选那个‌年纪大点的。” 　　年纪小的好对付，所以他们‌向来先处决年纪大的，以免发生预料外的情况。 　　“行，”下属拉扯着少年起‌身，后者认命地闭上‌眼，低声向神明祷告。行走中，踩断了三三两两的树枝，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停——”领头女子抬手示意，所有人立即停下动‌作。 　　“有人靠近，”女子面色一变，“第一和第二组留下完成仪式，第三组全部‌跟我‌走。现在离成功只差一步，决不能有任何差错，明白吗？” 　　“明白！” 　　领头女子带着五名黑袍人快速朝着约克城的方向奔去，数百米后停了下来，“我‌只感应到一个‌气息，位格不超过神使。” 　　“塞琳、罗斯，交给你们‌练手！” 　　这‌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区区一个‌超凡者，不值得她亲自动‌手。 　　“是，”两名黑袍人继续在林中快速穿梭。 　　罗斯是神使修为，刻意抢在了塞琳前面，但冲了一段之后，他感觉不太对劲，慢慢放缓速度停了下来，“不大对。” 　　“怎么？”塞琳问。 　　“大人说那人是神使修为，但我‌半点感应不到对方的位置。”罗斯有种‌不好的预感。 　　“会不会那人感应到大人的气息，立即改道逃走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大人会派其他人去追的，我‌们‌守在这‌就好。” 　　“不，”罗斯皱眉，“那人恐怕用了什么特殊的隐蔽魔器，躲过了我‌的探查。他恐怕正在我‌们‌附近，立即戒备！” 　　塞琳闻言心一紧，一只手开始释放防御法阵，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超凡手槍。 　　但就在法阵成形的一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 　　噗嗤—— 　　一柄仿佛凭空出现的匕首洞穿了她的心脏。 　　砰砰砰——罗斯连连后退，子弹像是不要钱一样疯狂射出。但他什么都没看到，那柄匕首只出现一秒便消失了，他仿佛在对着空气无端发泄。 　　咔——弹匣清空。 　　罗斯连忙摸向口‌袋，但冰凉的刀刃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后心。 　　不，大人说错了，这‌人绝不可能是神使修为！ 　　他都来到了自己身后，而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感应。这‌速度、这‌鬼魅一般的手段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人质在哪！”罗斯忙不迭大声吼出一句。 　　但那刀刃没有丝毫的停顿，无情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不远处，听到罗斯吼叫的领头女子面色一变。 　　罗斯不是她最靠谱的组员，但对方的实力确实没话‌说。但他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投降了，对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全员警戒！”女子退后一步，抬手开始施展防御法阵。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这‌个‌搅局者拦住外面。 　　“是！”三名组员一字排开，手中捏着强力的攻击魔法符文石。 　　领头女子开启灵视，死‌死‌地盯着前方。 　　时间仿佛被拉长，汗水缓缓在她额头滑落，屏气凝神之际，她终于捕捉到了波动‌的踪影。 　　“来了！十点钟方向，全力攻击！” 第82章 　　三名组员手中的符文石齐齐砸了出去，雷电系、火箭、风刃的连环攻击轰然炸裂。 　　这些攻击彼此碰撞，激发出耀眼绚丽的火花。树木被击中后拦腰截断、泥土被炸飞后烟尘四起，火焰如炮弹一般砸在冰雪之上。 　　三名组员凝神，想从眼花缭乱的攻击之下找到敌人的踪影。 　　“奏效了！”其中一名组员指着雪地上刺眼的血迹兴奋喊道。 　　“不，问题大了！”如果他‌们方向没有失误，攻击确实命中目标，那么地上不该只有这么一点‌血迹，应该是残肢断臂。 　　“为‌什‌么受伤了还是看不到人？”组员有些心急。 　　“小心后方！”领头女子大吼道。 　　但来不及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视野之中，一道不规则形状的阴影在光影间隙中浮现，如一缕袅袅轻烟从三个人的四周掠过。 　　三人彼此间隔四五米之远，但他‌们的心脏几乎在一瞬间被洞穿。叫人根本‌看不清是那暗影可无限延长，还是速度快到产生了残影。 　　领头女子咬牙未动，加强了手中的防御法‌阵。 　　不管来的东西是什‌么，她都不需要和对‌方硬碰硬。今天‌的任务是完成法‌阵，只要那两个小孩一死‌，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对‌方的位阶只有神使，绝不可能破开圣者级的法‌阵。 　　但这样‌的想法‌才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一道锐利的剑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射她的心口。 　　“稳住，不会有事的！” 　　自我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她 　　就看到了法‌阵能量罩如鸡蛋壳一般碎裂。 　　砰——防御魔器挡下致命一击，宣告报废。 　　女子急速后退，启用一枚防护符文石。 　　但阿兰娜不会给她喘息的时机，以迅猛的攻势逼近。 　　刚才靠近的时候，她就察觉了，这人的位阶竟然是圣者。不知‌道是艾沃尔现存八位圣者之一，还是邪教隐藏的高手。 　　如果是全‌速硬碰硬，她未必能打得过。但好就好在这人的目的是拦截她，所‌以几乎调用了全‌身灵性去设置防护法‌阵。 　　但可惜，她碰上的是荆棘玫瑰。而且，担心荆棘玫瑰在法‌阵上的克制不够，她刻意抹了一道血迹在刀刃上。 　　砰砰砰—— 　　领头女子拔枪胡乱扫射。她的枪械显然比手下的高级不少，弹匣容量也大很多。 　　但数十发下去，只有一两枚击中了实处，多数都落入了冰冷的空气中。地面上只有零星两道血迹，敌人依然没有显露身形。 　　混账！怎么会这样‌？！ 　　这可是戮灵子弹，一颗就足够重‌创圣者位阶以下的超凡者。 　　对‌方到底是什‌么东西？！ 　　正在她分神思考之际，数道毫无预兆的剑光陡然出现在她的脖颈、腰间和后背。饶是她动作极快，也被削掉了大片血肉。 　　“圣者级剑术？！” 　　她曾经见过这套招式，艾琳·摩尔圣者用它灭杀了一群暴动魔兽！但艾琳明明已经陨落，她甚至远远见到维克多运送她的尸体回约克城。 　　所‌以眼前是亡灵状态的艾琳？可亡灵哪来的血迹？ 　　不，不能这么硬扛下去了。现在拖延的时间足够，那俩孩子十有八九已经死‌了。任务完成，她没必要在这耗着。 　　领头女子咬牙忍痛，一个翻滚躲开剑光，抬手结出特殊的法‌阵往前一拍，毫不犹豫地朝着法‌阵反方向逃窜而去。 　　阿兰娜快速闪避，却‌法‌阵已然生效。 　　眼前场景突然变得灰暗，树木的位置、形状都与刚才完全‌不同。 　　看来这才是那黑袍女的真正手段。刚才自己不想暴露身份，没有用召唤或者吸取生命，而对‌方也一样‌，用的全‌是剑术、魔器和符文石这类通用技能。 　　这是什‌么攻击？ 　　空间转移？还是幻境？ 　　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确实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留下那黑袍人审问是不可能了，必须尽快找到云妮的方位。 　　此时，另一边的六芒星法‌阵之中，少年的血汩汩流出，肌肤一点‌点‌变得灰暗、干枯，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云妮低声呜咽着。来不及了，其他‌人都死‌了，哥哥也在死‌去，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速战速决！” 　　其中一位黑袍男扫了眼领头人离开的方向，心中升起一阵不安。以他‌对‌大人的了解，如果对‌手不强，她必然会很快解决后赶回来坐镇。 　　毕竟，她一直说想见证最后的成果。但此时她没有回来，说明她要么被缠住，要么根本‌回不来。不论哪种，都说明来人实力远不是他‌们能对‌抗的。 　　黑袍男女们焦急盯着法‌阵中央，只等少年的身躯碎裂就撤开灵性输入。 　　但第‌一道裂纹迟迟没有出现，就好像这个顽强的躯体还在抵抗着法‌阵的作用，不肯尘归尘、土归土。 　　“怎么回事？”一人问道。 　　“再等等吧，这人可能有什‌么防护手段。” 　　“靠，之前让你们检查，这检查的都是什‌么鬼？” 　　“别说了，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 　　“闭嘴，你们快看！” 　　黑袍人停下争吵，愕然发现刚才逐渐干枯的身躯不知‌何时竟然重‌新恢复了弹性，仿佛时光将刚才拿走的一切还了回去。 　　先是躯干、后是手脚，最后是脸。少年银发轻轻随风而动，脸颊如雪一般苍白‌，因为‌丢失的血迹没法‌再回到身体里。 　　“妈的，这什‌么玩意！” 　　“我们还注入灵性吗？这明显不对‌劲啊！” 　　“混蛋，我怎么觉得他‌在吸收我们的灵性啊？快停，都停下来！” 　　众人抽回手势，法‌阵极盛的光芒顿时一寸寸黯淡下去，直到变成一层浅淡的银白‌色。 　　而那躺在阵中仿佛睡着了一般的少年，骤然睁开了眼。 　　“怪，怪物！” 　　“大人，大人在哪？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样‌！” 　　“杀了他‌！别想了，不管是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联手总能杀了他‌的！” 　　“对‌，说得对‌，所‌有人听‌我号令。第‌一组用枪，第‌二组用魔法‌攻击，给我上最大的攻势，杀了他‌！” 　　少年缓缓的坐起身，对‌这些吵闹的声音置若罔闻。他‌缓缓抬起手，张开又握紧，张开又握紧，仿佛启动许久不碰的机器。 　　猛烈的攻击轰然而至，少年抬眼扫了一圈。 　　数十道闪着凌厉黑芒的荆棘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拦下了一道又一道的攻击，并快速向外蔓延。 　　黑袍人瞳孔紧缩、汗毛竖起，“不对‌劲！快……” 　　噗噗——黑色荆棘轻而易举地洞穿所‌有黑袍人的心脏。 　　阿兰娜闯入这片空间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冷漠平静的蓝色双眸，杀气重‌重‌的黑色荆棘。 　　“嗯？”少年轻轻发出一声疑问。 　　阿兰娜心口猛地一跳，迅速以暗影姿态翻滚躲避。一道黑色荆棘毫无预兆地在她刚才停留的位置穿透。 　　但到这里还没有结束，一道又一道黑色荆棘如自动喷射的机关一般跟着她的轨迹。那速度远远比刚才那黑袍女人要快。 　　什‌么鬼？难道说这些人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造出一个杀人机器？ 　　不，这不对‌，他‌们总不至于为‌了造这么个东西，把自己的命全‌都搭进去。当然，也不排除这是幕后之人的安排，现场人只是牺牲品。 　　不管怎么样‌，她得过了眼前这关。 　　哐——沾过血的荆棘玫瑰发出雷霆一击，硬生生砍断了逼近身前的黑色荆棘。 　　有效！ 　　阿兰娜唇角一弯，将速度提升至极致，完全‌不考虑灵性的损耗，直线逼近站在法‌阵中央的少年。 　　一道又一道暴击之下，黑色荆棘持续破碎，散落在地面后竟然诡异地渐渐变浅，最后融入了大地之中。 　　在两人距离拉近到五六米之后，黑色荆棘的攻击突然消失。 　　阿兰娜紧急刹车，停了下来，但为‌了维持防护，以暗影化的状态在四周游荡，评估眼前少年的状态和实力。 　　利亚姆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作为‌一名神明预备役，她前所‌未有的年轻，也因此她身上有一种四神或者曾经的亡灵之神都不曾有的蓬勃生机。 　　过去上百年的神战历史，让祂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谁都有资格成神，更不是谁都有资格成为‌亡灵之神。 　　所‌以，祂来到了尘世。 　　只不过祂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甚至第‌一面就交上了手。 　　睡了那么久，有点‌手痒就出手了，好在眼前的幼崽确实成长极快，竟然扛住了。 　　不过，试到这里就可以了，祂目前这具身体过分脆弱。刚才那一番几乎耗费了祂此番投放力量的四分之一，不能再动了。 　　啪——一道树枝被压断的声音唤回两人的思绪。 　　“云妮！” 　　阿兰娜快速恢复身形，落在了云妮的面前。她被绳索绑住躺在结冰的泥土中，手脚冻得发紫，浑身遍布细小的伤口。 　　“还认得我吗？我是西奥多和莉兹的姐姐阿兰娜。” 　　云妮似乎正在发烧，双眼通红又朦胧，哑着嗓子弱弱地开口，“阿兰娜姐姐？” 　　“对‌，”阿兰娜放柔声音，快速将绳索割断，脱下衣袍将她包住搂进怀里，“姐姐在这，你是安全‌的，别怕。” 　　“真，真好，”云妮呢喃，“我等到了……” 　　阿兰娜小心托着她的后颈，“来，姐姐这里有疗伤的修复药剂，你喝一点‌。” 　　“这不是给孩子专门调制的，所‌以味道稍微有点‌发苦，你忍一忍，回去以后有糖吃。” 　　云妮迷迷糊糊地点‌头，张开口将药剂喝了下去。 　　高阶药剂的效果不是盖的。云妮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转好，体温慢慢下降，浑身的细小伤口开始愈合。 　　“阿兰娜姐姐，云妮，想回家。”云妮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抽噎道。 　　阿兰娜手指轻颤，垂眸亲了亲她额头，“累了就先睡一会，姐姐先带你回我的家。” 　　她抱起云妮转过身，看向那位一直站在原地的银发少年，“你是谁？” 　　利亚姆年沉默片刻，哑声道：“伊莱·海耶斯，父亲已经离世，外公是海耶斯魔导技术公司的大股东，母亲是魔导技术员。” 　　这描述堪称“冰冷”。 　　“你的家人现在恐怕不记得你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跟着你。”利亚姆言简意赅。 第83章 　　坦白说，阿兰娜不想带这少年回家。 　　往好的方面推测，他是无‌辜被牺牲但临时觉醒了某种能力的普通人。 　　往坏的方面推测，他是幕后之人有意制造出来，或者被“邪异侵占”的“非人类”。 　　如果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那收留他还能商榷。但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如果这家伙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会动手了。” 　　利亚姆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即使我想动手，我现在的身体也不支持我这么做。” 　　“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过来查探。” 　　阿兰娜不大相信他说的话。但凭他的实力，硬要跟上来并不难，倒不如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半晌，阿兰娜从怀里‌摸出一只药剂抛给他，“喝了吧，能修复身体损伤、抗寒。” 　　利亚姆接过药剂，抬眸定‌定‌看了她一会，终究什么都‌没‌说，将药剂咕咚吞入腹中。 　　“谢谢。” 　　“走吧。” 　　阿兰娜搂紧云妮，替她遮挡寒风，一路疾步而行。 　　起初，她还在想伊莱会不会跟不上，是否需要放慢速度，但后来发现对方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实际上状态没‌那么差。 　　凌晨两点，三人回到卡帕街。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一直站在楼下，见到她的身影立即迎了上来。 　　“云妮睡着了，我给她喂了一支修复药剂。你检查一下她的伤势、给她上药，送她去我的房间休息。” 　　“是，小姐。”贝琳达抱起云妮，转身上楼。 　　“这是伊莱·海耶斯，今晚的受害者之一。他现在没‌有地方去，所以暂时留在卡帕街。” 　　艾琳这才注意到跟在阿兰娜身后的银发少年‌。但打量一番之后，她不着痕迹地拧眉，给阿兰娜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孩子身上竟然‌没‌有半分生‌机。说明‌要么他是死者，现在身体里‌的是个入侵的邪异，要么他是具备人类外表的亡灵异族。 　　阿兰娜朝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艾琳会意，压下心底的疑问，“伊莱，你今晚受到了不少惊吓，我带你上楼休息，如何？” 　　利亚姆摇头，“我留在她身边。” 　　艾琳：“……” 　　她能明‌白这孩子的大致意思，雏鸟情节，或者想参与讨论、不想休息。但这话说出来就有那么一点不大对劲。 　　阿兰娜这一趟伤得不轻，但一路回来愈合得差不多了，没‌再用修复药剂。而是喝贝琳达准备好的草药茶慢慢恢复灵性和‌精神‌。 　　“都‌坐吧，我说说今晚的发现。” 　　众人依言照做。 　　阿兰娜的讲述从听到求救开始，到高斯夫妇的表现，最‌后是林中战斗的所见所闻，“那领头的黑袍女人逃了，其他人没‌留下活口。” 　　“回来的路上，我就让贝琳达去灵界搜过了，没‌有他们的亡灵。恐怕幕后主使用了一些手段，专门防备巫师或亡灵法师的通灵术法。” 　　线索有些杂乱，哪怕艾琳和‌斯宾塞都‌见多识广，也花了好一阵才消化了接收到的信息。 　　阿兰娜：“我们有两件事需要做。” 　　“第一，将一切恢复正常，让云妮重新回到高斯家，过上安稳的生‌活。第二，找出幕后主使解决掉。” 　　“但要做到这两点，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弄明‌白。比如，现在的情况到底是什么，影响范围有多大。仅仅是高斯夫妇不记得云妮，还是所有人都‌不记得。” 　　艾琳思忖片刻，“你记得云妮不奇怪，这世‌界上少有力量能扭曲你的认知。贝琳达记得云妮，是因‌为‌她是你的魂仆。” 　　“我和‌斯宾塞在今天之前并不认识云妮，对云妮的了解来自‌于你今天的讲述，所以也不能作‌为‌参考。” 　　“接下来要看，西奥多和‌莉兹、高斯家的邻居和‌亲戚，云妮的老师和‌同学，他们是否记得云妮，但，”艾琳顿了顿，“我怀疑他们不记得。” 　　如果仅仅只有高斯夫妇不记得，那这个局太容易出问题了。云妮的老师会注意到她缺课，会联络高斯夫妇，发现他们不记得以后甚至会报警。 　　斯宾塞补充道：“西奥多和‌莉兹、以及那日来索斯家参加宴会的人，或许都‌记得云妮。” 　　“您的意思是，我制作‌的手串？” 　　“是的，”在阿兰娜出门期间，斯宾塞与贝琳达交流了许多家里‌的事，知道阿兰娜送给他们自‌己‌亲手做的泥塑手串。 　　那里‌面融入了阿兰娜的血，这恐怕就是云妮能向阿兰娜求救的原因‌。 　　“有道理。”阿兰娜之前也有类似的猜测。 　　如果第七小队、诺克和‌海伦都‌不受这次事件的影响，那她就不必独自‌调查了。但难办之处在于，她恐怕得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他们会“例外”。 　　“斯宾塞先生‌，您知道有什么法阵或者诅咒能达到这种效果吗？覆盖全城的认知修改？” 　　斯宾塞思索片刻，摇摇头，“我的记忆里‌从没‌读到过相关的案例。如果想要研究，我们恐怕得走一趟约克学院图书馆的隐秘一级图书区。” 　　阿兰娜想到什么，起身取来纸笔，在草纸上画了一个六芒星法阵图案，“您见过这个法阵吗？这是将云妮救回来的地方看到的。” 　　斯宾塞脑中灵光一闪，“我曾经见过类似的东西，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这次被绑架的人一共有多少个？”艾琳想法阵所需要的人数或许是一种提示。 　　阿兰娜摇头，“我到的时候，只看到了云妮和‌伊莱。其他的人都‌成了法阵的养料，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 　　“十七个。”一直安静的利亚姆冷不丁地开口。 　　阿兰娜没‌想到一直安静的伊莱会突然‌开口，追问道：“年‌龄和‌性别呢？” 　　“男女老少都‌有。”利亚姆说。 　　“你在现场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吗？” 　　“没‌有。” 　　尽管得到了法阵形状和‌施法人数，斯宾塞依然‌没‌有答案，“如果可以，能否请您带我去一趟现场，我想亲眼看看。” 　　“当然‌，”阿兰娜应下，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让我忍不住在意。” 　　“那个黑袍女人，是圣者实力。一开始不愿意用职业技能，只用辅助魔器和‌符文石，我看不出路数。但最‌后，她用了某种幻境。” 　　“什么样的幻境，能仔细说说吗？”艾琳问。 　　“我发现眼前的景象被替换了，依然‌是树林，但树的形状、位置变得不同。我一开始以为‌是空间转移法术，因‌为‌我感应不到云妮的方位了。” 　　“但，我走了一段之后，很‌快发现树木的形状是重复的。就好像简单的复制、黏贴，所以我用荆棘玫瑰化成一柄巨剑砍了一棵树。” 　　“它是空心的。” 　　艾琳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不是真正的树，所以你认为‌是幻境。这方法十分正确，那后来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阿兰娜指了指地下，“幻境一定‌是有边界的。但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四处搜寻，所以找了个捷径，将地面劈开了。” 　　“如我所料，地下果然‌也是空的，是白茫茫的一片。就好像这片土地是漂浮在天空中一样。” 　　“我跳下去，果然‌离开了幻境。” 　　“难为‌你思维这么敏捷，”最‌重要的是完全没‌有正常人面对无‌穷虚空的恐惧，说莽就莽，“我知道不少职业路径都‌有这类能力。” 　　“比如智慧学者的‘入梦’言咒，比如亡灵法师的诅咒‘噩梦缠身’，还有织梦者的‘美梦’技能，仅仅凭你刚才的描述，我还判断不出来。” 　　“那就记着吧，大家心里‌都‌有个数。”阿兰娜知道这件事没‌这么容易调查清楚。 　　贝琳达从楼上下来，“阿兰娜小姐，云妮已经安顿好了。修复药剂的效果很‌好，她的外伤好得很‌快。我施展了安宁术法，想必能帮她放松一些。” 　　“但除此之外，我没‌有查探到任何诅咒、法阵、毒药的痕迹。” 　　“好，我知道了。” 　　“这位小少爷是否需要疗伤？”贝琳达指了指利亚姆。 　　阿兰娜对上利亚姆平静无‌波的双眸，摇头道：“不用了，他如果需要，会开口的。” 　　“是，”贝琳达应下。 　　忙碌一夜过去，约克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斯宾塞先生‌最‌终没‌能识别六芒星法阵的作‌用，但他确信“伊莱”恐怕是个意外。 　　西奥多和‌莉兹对云妮的记忆果然‌没‌有受到影响，阿兰娜便偷偷将大致的情况告诉了他们，委托他们去学校查探。 　　云妮这边，阿兰娜只说高斯夫妇因‌急事暂时离开了约克城，所以留下她在卡帕街暂住数日。又以“社会实践”为‌由，带她出门溜达。 　　好在云妮很‌是依赖和‌崇拜阿兰娜，没‌有哭闹要回家。 　　“阿兰娜姐姐，”云妮牵着她的手，扬着笑脸，“我们这是去哪？” 　　阿兰娜伸出手帮她点掉嘴角的曲奇碎屑，“是去魔法大教堂，见维克多大人和‌海伦大人。”实际上还有埃尔顿，但对方现在是只鸟，可以不用介绍。 　　云妮目瞪口呆，“维克多大人！” 　　上次她在索斯家聚会就看到维克多大人了，他穿着围裙在切菜。只可惜晚餐的时候，她坐的离维克多大人太远了。 　　“那我要快点吃掉饼干，”云妮三下五除二，将曲奇饼吞下去，“可不能将碎屑掉到教堂里‌。” 　　车门咔哒打开，阿兰娜牵着云妮下车，走向大教堂门口的登记处，“您好，我叫阿兰娜·索斯，是来拜访海伦大人的。” 　　门口卫兵扫了她一眼，“有预约吗？” 　　“有，”出发前阿兰娜用通讯符文石联系过海伦。 　　“就你一个人？”卫兵又问。 　　阿兰娜面沉如水。 　　她的身边现在有三个人，贝琳达、云妮和‌伊莱。只有神‌使及以上神‌官才能看到贝琳达的存在，所以卫兵看不见不奇怪。 　　但云妮和‌伊莱，在其他人眼中也是不存在的。 第84章 　　“是，”阿兰娜淡声道。 　　卫兵联系了中庭，确认信息无误，“好‌了，海伦大人正在内门处等你。” 　　阿兰娜牵着‌云妮继续往里走，数十米之后果然在大教堂花园内侧的廊下见到了等候的海伦和维克多。 　　海伦惊讶道：“你将贝琳达和云妮带过来了？” 　　早晨联络的时候，阿兰娜没将事‌情说出来。一是这件事‌三言两语说不清，二是她想先‌验证这两人的认知是否被影响。 　　“你们只能看到贝琳达和云妮？”那伊莱呢？ 　　“这是什‌么意思？”海伦疑惑。 　　阿兰娜偏头‌，牵住利亚姆的手。 　　扭头‌看向两人，“你们能看到我身边站着‌一位银色头‌发、蓝色瞳孔，大概十四五岁的少年吗？” 　　利亚姆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 　　祂很多年没有‌和任何人类或者神明接触了，更别提肢体接触。这种柔软带着‌温度的触感‌，叫祂很陌生。 　　嘶——海伦倒吸一口‌凉气，“我，我看到了。但刚才我没有‌注意到他？” 　　明明一个大活人就站在自己眼前，为什‌么她一眼扫过去的时候根本没有‌察觉这个人的存在。他用了高阶隐蔽魔器，还是发动了特殊技能？ 　　“老师呢？”阿兰娜看向维克多。 　　维克多神情肃然，缓缓摇头‌，“在你提出来之前，我看不到他。” 　　他很确定这不是一种“注意力转移”，而是他的视野里并没有‌这个孩子，但阿兰娜仿佛是他和现实接触的桥梁。在桥梁搭建之后，这孩子才来到现实。 　　“我想见一见教皇冕下。”阿兰娜问。 　　维克多大人和海伦大人都有‌她赠送的手串防护，所以他们能看到云妮不奇怪。 　　如果教皇冕下也能看到，她就知道‌这法阵的位阶大概有‌多高，顺便还能问问他是否听过类似的事‌情。 　　维克多知道‌阿兰娜不会是心血来潮，“可以，你本就是荣光之星的持有‌者，来大教堂面见教皇是合乎礼仪的。” 　　“不过，现在教皇冕下正与战神教皇面谈，所以你可能需要稍等一会。” 　　阿兰娜低头‌，看向利亚姆。 　　刚才，她分明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动，但现在看过去这少年的侧脸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静。 　　与云妮不同，伊莱进入魔法大教堂后没有‌任何的兴奋、激动，不曾东张西望，甚至没有‌将视线认真投向维克多和海伦。 　　真是个特别的存在。 　　“那我带你们下去吧，”海伦走在最前面领着‌路，“教皇休息室在地下一层。” 　　阿兰娜想到什‌么，顺势问道‌：“您刚才说两位教皇冕下正在面谈？是不是之前噬魂兽袭击的事‌情有‌了进展？” 　　“不，”维克多摇头‌道‌，“战神教皇冕下虽然出手灭杀了一波噬魂兽，但幕后的人做的很干净，他也没有‌拿到实质线索。” 　　“我也有‌点好‌奇，”海伦接道‌，“最近高狄冕下到大教堂来得‌很频繁啊。我之前以为他来艾沃尔大陆会到处走走，去多隆城拜访德拉文冕下，但他一直留在约克城没走。” 　　说到这，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听说，战争之神即将从沉眠中醒来。” 　　阿兰娜、利亚姆：“……” 　　不是即将，是已经‌醒了。 　　海伦本以为眼前的孩子们都会很吃惊，谁料一个两个都没什‌么反应。不过想想也是，他们年纪很轻，知识储备不足，根本不知道‌神从沉眠中醒来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维克多消息灵通，自然早就收到了风声，“近期战神教会的神官们在各大陆的活动都很活跃。”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这件事‌离我们太过遥远。我们关注的是什‌么促使战神冕下苏醒，是否需要为即将到来的尘世‌灾难做好‌准备。” 　　贝琳达差点绷不住表情。 　　从前她听到这种消息，也会这么想。但事‌实上，这件事‌离他们一点也不遥远。而战神冕下的苏醒的真实原因，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 　　来到休息室门口‌，两位神官照例行礼。 　　“高狄冕下进入有‌二十多分钟了，应该很快出来。” 　　话刚落音，众人就看到了休息室的大门缓缓敞开。 　　“快走快走，别打‌扰我打‌牌。”埃尔顿的声音带着‌某种清晰可见的小脾气。 　　高狄失笑摇头‌，缓缓抬步朝外走。 　　“恭送高狄冕下。”神官们弯腰行礼。 　　阿兰娜领着‌云妮有‌样学样，略微弯腰。 　　高狄朝维克多和海伦逐一颔首示意，视线滑到阿兰娜身上的时候顿住，“你就是那位在预言神教一案中立下大功的年轻巡夜者？” 　　“您认识我？”阿兰娜问。 　　“是，我看过案件报告，其中有‌一份影像有‌你。” 　　“原来如此。” 　　“嗯？今天‌怎么带着‌孩子过来？”高狄问。 　　“埃尔顿教皇冕下赐予我荣光之星勋章，我想当面表达感‌谢。”阿兰娜含糊道‌。 　　“高狄冕下，您能看到阿兰娜身边的两个孩子？”海伦顺势开口‌问。既然高狄冕下正好‌在这，不妨也拿他的位格做个测试。 　　“两个孩子？”高狄看了看笑的一脸灿烂的云妮，眼含不解。 　　“还有‌这个孩子。”海伦指向阿兰娜左手牵着‌的利亚姆。 　　为了不让利亚姆“消失”，阿兰娜一直牵着‌他的手没放开。 　　高狄微微一惊，这才发现阿兰娜身边还有‌个与身高相近的银发少年，“这，这孩子有‌特殊血统吗？我竟然没看到。” 　　他扭头‌看向其他神官，“你们刚才看到了吗？” 　　“不，冕下，”神官们面露难色，“我们现在也看不到。” 　　高狄心口‌一跳，“什‌么意思？” 　　阿兰娜开口‌截住他，“高狄冕下，出了一些事‌，我正要向埃尔顿教皇冕下汇报。如果您想了解，可以一同进来听。” 　　高狄郑重‌点头‌，“好‌。” 　　主即将降世‌，他必须留意尘世‌发生的任何“不同寻常”的事‌件，做好‌充足的准备。 　　哐当，休息室的门再次关上。 　　“嗯？高狄，你怎么又回来了，”埃尔顿扑了扑翅膀，落在棺材板上，“还有‌阿兰娜！你怎么会来找我？”而且还是和维克多一起。 　　阿兰娜重‌复了一遍海伦刚才问高狄的问题，果然得‌到了一样的答案。埃尔顿能看到云妮，但必须经‌过提醒才能看到伊莱。 　　“云妮，”阿兰娜低头‌，轻声道‌，“我让神官大人带你去花园玩，好‌不好‌？阿兰娜姐姐在这里和各位前辈们讨论一些事‌情。” 　　云妮瑟缩了一下，不是太情愿离开阿兰娜。 　　海伦忙道‌：“大教堂后花园树林里有‌狮鹫兽哦，云妮有‌没有‌近距离看过狮鹫兽？想不想去摸一摸它的毛？坐着‌它在天‌上飞？” 　　“真的吗？”云妮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 　　“真的，”海伦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玩吧。” 　　阿兰娜看向利亚姆，“你，依然是跟着‌我？” 　　众人的视线全‌都聚集在了利亚姆身上，祂缓缓点了点头‌。本来想和阿兰娜说，现在可以松开手了，但祂当着‌高狄的面开口‌，容易露馅。 　　阿兰娜先‌将前一晚发生的事‌完整的说了一遍，最后提了她的猜测。该认知修正的覆盖范围可能是约克城所有‌圣者级以下超凡者与普通人。 　　休息室的温度瞬间‌下降，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良久，高狄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所以，这两个孩子是那场法阵屠杀中唯二的幸存者。那为什‌么我们一开始只能看到云妮，看不到伊莱？” 　　阿兰娜一时语塞。 　　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但她猜，与“伊莱”身体里那邪异的特殊能力有‌关。 　　高狄的视线在少年身上扫过，心头‌那股违和感‌挥之不去，但最终他收回了视线，“算了，这不是眼下的重‌点。埃尔顿，你听过这种大范围的催眠吗？” 　　“这不像是催眠，”埃尔顿严肃道‌，“催眠是有‌生效范围的，而且无法让被催眠者对‌不合理的地方进行自动修正。” 　　“比如，我如果催眠维克多他从来没遇到过阿兰娜，那么阿兰娜就是屏蔽词。只要不涉及这个名字，他的记忆不会有‌问题。” 　　“如果有‌人问起，他是不是推荐了一个孩子进巡夜者，他依然会答是。但他不再记得‌那个孩子的名字。” 　　“但现在，那对‌夫妇能让家里一切不合理之处得‌到解释，就好‌像他们脑中安装了修正应答机一般，这确实是认知修改。” 　　“确实，”高狄接道‌，“但能做这么大范围的认知修改的，要么是半神及以上，要么是高阶法阵、神器或者诡异。” 　　“我不认为是半神，”维克多说，“说的直白一点，以目前诸位半神的势力，他们如果只是想悄无声息地弄走十七个人，大可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阿兰娜顺势从怀中摸出草纸，“这是我从现场描绘下来的法阵图案，你们看看？” 　　高狄将草纸接了过来，很快摇摇头‌递给维克多，“我走的是强力法术路子，对‌法阵和魔器研究不多。” 　　维克多也是一样，“如果能有‌这十七个人的信息，我们说不定能从他们的共同之处入手。但现在只有‌两个孩子，不太好‌办。” 　　他们倒是可以去城里家家户户敲门问，寻找一些“有‌人失踪”的蛛丝马迹。但这样效率太低了，用上一个月也未必能搜完整座城。 　　“这十七个人年龄、性别不同，所以我们可以排除掉一些错误答案。其他的可以考虑血型、出生年月日。”阿兰娜立即跟上思路。 　　说干就干，维克多立即摸出传讯符文石。“我让海伦询问一下云妮的信息。” 　　“对‌，”高狄点点头‌，为了以示亲和，将手掌搭在利亚姆的肩膀上，“孩子，能不能说说你的出生年月日和血型？” 　　利亚姆偏头‌看了他的手掌一眼，抬眸与他对‌视。 　　高狄只觉眼前光影一闪，某种不可名状的疯狂降临他的大脑。诡诞的旋转符号、低沉混乱的嘶吼，他那半神层次的心智防护摇摇欲坠。 　　就在灵魂战栗，即将崩裂的一瞬间‌，一道‌熟悉的、温暖的伟力护住了他。 　　随之而来的，是他多年以来无数次回忆的、久违的声音。 　　“高狄，松手。” 第85章 　　高狄僵在了原地。 　　数十年没有经历过如此炸裂的事情，他‌的理智没法自‌我修复。 　　这是自‌战争之神苏醒之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听到神谕。更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这么近的距离听‌到神谕。 　　而神谕的内容是，松手…… 　　主啊，这就是为什么你的降临应该告知我的原因！如果我知道这是您的分身，绝对不会有任何的冒犯行为！ 　　“高狄冕下？”阿兰娜温和的声音响起。 　　高狄如梦初醒，表面自‌然实则僵硬地将手收了回来，“刚才，走神了，抱歉。” 　　埃尔顿奇怪地扫了他‌一眼‌，这老家‌伙怎么回事，说话还一字一顿，跟机械卡带一样？但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啊。 　　高狄用袖口遮住自‌己‌略微颤抖的手，缓缓坐在华丽座椅上。视线却不自‌觉扫到阿兰娜与利亚姆牵着的手。 　　刚才他‌看到两人牵手，以‌为是这少‌年受了昨夜的刺激，对阿兰娜产生‌了依赖情绪。但现在，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虽然但是，是不是双标？ 　　他‌不过是拍一下肩膀，就不惜动用神话形态来警告他‌。阿兰娜牵着就毫无挣扎。 　　利亚姆凉凉的眼‌神落在高狄身上，语气平淡：“血型A型，出生‌于1881年7月12日。” 　　维克多也收到了海伦的信息，“血型B型，出生‌于1889年3月23日。” 　　显然，答案没有他‌们猜的这么简单。 　　埃尔顿暗暗叹口气，“接下来分头行动吧，坐在这里‌讨论是没法再进一步了。” 　　“维克多，去一趟西郊法阵现场，将所有人的尸骨带回来妥善处理。让海伦去一趟执法队，查看城内近半年以‌来的执法记录、人员流动信息。” 　　“是，冕下。” 　　“阿兰娜，你有什么想法吗？”埃尔顿问。 　　“埃尔顿冕下，如果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在约克城发生‌，有办法能验证吗？” 　　埃尔顿一惊，他‌还没往这个方向思考过。如果不是阿兰娜提醒，他‌根本不知道城里‌发生‌了这样的事。 　　那么同样的，类似的事情可能早就发生‌过，只不过不在圣者及以‌上强者的注视之下，所以‌根本没有人发现。 　　“我不确定，”埃尔顿摇摇头，“约克城的高阶超凡者还是太少‌了，能帮忙的人不多。” 　　“或许，我的队友们能帮忙。”阿兰娜提醒。 　　“你的队友？”埃尔顿不解，“他‌们的层次最高不超过圣使吧？如果他‌们的认知已经被修改过，眼‌下连云妮都看不到，可能很‌难察觉到不对劲。” 　　“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他‌们或许没有受这次事件影响。” 　　埃尔顿联想到阿兰娜的身份，秒懂，“啊，原来如此。那就请你联系你的队长和队员们吧，有任何事情可以‌直接到魔法大教堂找我，或者维克多。” 　　“是，我会请他‌们去查一查历史档案的。另外，能否请您动用一些办法，让我拿到约克学院隐秘一级图书区的借阅资格。” 　　“当然，”埃尔顿一口应下。 　　坐了老半天‌，终于缓过劲的高狄也接话道：“我会派神官去联络其他‌城市，看看是否有类似的事件或者传闻。” 　　“那我就带伊莱和云妮回家‌了。”阿兰娜行礼告辞。 　　高狄顿时坐不住了，起身追了两步，“那个，阿兰娜小姐？” 　　“嗯？”阿兰娜转身。 　　利亚姆眼‌神淡淡地看着他‌。 　　高狄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开口：“我这里‌或许会有一些情报帮上你，所以‌这段时间‌，我会偶尔去卡帕街叨扰，可以‌吗？” 　　阿兰娜面露古怪。 　　果然教皇大佬们都修养极好‌，一个两个都对她十‌分客气。如果不是因为年龄差距，她甚至怀疑高狄会用上“您”这个称呼。 　　“当然。” 　　高狄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唇角上扬。 　　阿兰娜带着云妮和利亚姆改道巡夜者大楼。 　　果然第七小队都看得到云妮，经过提醒之后也能看到伊莱。虽然他‌们都对其中缘由很‌好‌奇，但也知道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起来，我听‌过类似的事情。”诺克说。 　　阿兰娜一颗心提了起来，“您的意‌思是，曾经有人被抹除了社会存在？” 　　“是的，”诺克对这个案子印象十‌分深刻，“那是一位从乡下小镇来探亲的母亲。她到执法队报案说儿子失踪了，但执法队经过仔细查询后，发现根本没有这个人。” 　　当时的情形不难猜测。 　　执法队根据母亲提供的信息到了儿子的住所，但房东坚持这里‌没有人住，公司声称没有招录过这个人。即使存在书面记录，他‌们也“看不到”。 　　“那后来呢？”一旁的维多利亚问。 　　“执法队请来了牧师为那位母亲诊断，认为她产生‌了癔症，后来将她送入了精神病院。” 　　维多利亚面色顿时难看起来，“如果受影响的只是约克城，那如果派人去母亲的家‌乡，应该能查到儿子存在的痕迹。” 　　诺克：“是这个道理。但当时约克城尚未安装驱逐邪异的晶石灯，城里‌邪异入侵的事情频发，执法队人手不足，根本没时间‌为了一个离奇的猜测长途跋涉。” 　　“而且，即使证明‌她确实有这样一个孩子，也不能说明‌他‌在约克城失踪。” 　　众人心口一沉，不由看向正在隔壁房间‌拿着绘本写写画画的云妮。 　　她就像是被困在了与现实隔绝的纬，被所有人遗忘。虽然活着，却比死亡更痛苦。 　　良久，阿兰娜再次开口，“不管怎么样，只要存在书面记录就好‌。接下来就请大家‌分头行动，去查一查之前这类报案。” 　　诺克环视一圈，“我独自‌走一趟精神病院，维多利亚和亚瑟去一趟巡夜者任务档案库，蒂娜和艾斯走一趟市政厅调取职员记录和纳税记录。” 　　“辛苦大家‌，这一次的案子很‌特殊，不是真正的巡夜者委托，最后也收不到任何奖励金。” 　　“但，除了我们，现在没有其他‌人能办这起案子了。” 　　“放心吧，队长，”最爱财的艾斯都拍了拍胸脯，“包在我们身上。” 　　维多利亚轻轻弯了弯唇。 　　巡夜者成立之初，并不是个“赏金”机构，而是与执法队并行的民间‌护卫组织。从名字就知道，他‌们的使命是，让夜晚变得安全，让人们能安然入眠。 　　她能隐隐感觉到他‌们这次豁免“认知修改”，是因为阿兰娜。但经历了九头蛇事件、预言神教事件后，他‌们都心甘情愿按下心底的好‌奇。 　　临近中午，阿兰娜去约克学院接了西奥多和莉兹回家‌。 　　她不能时时刻刻都将云妮带在身边，让孩子们陪着她是最好‌的办法。 　　午饭是贝琳达下厨做的维利尔羊排、香肠土豆泥。三个孩子吃的不亦乐乎，但利亚姆兴致缺缺，只尝了两口就放下了。 　　阿兰娜没勉强。 　　和他‌牵了那么长时间‌的手，她不至于感应不出来，伊莱和她情况不一样。 　　他‌的身体温度极低，没有心跳，是由某种超凡力量维持。 　　午饭结束，阿兰娜主动提出带利亚姆去约克学院图书馆。 　　意‌料之中地，利亚姆对此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祂本就是为阿兰娜而来，其他‌人在祂眼‌中都无关紧要。 　　“嗯，这确实是魔法大教堂的推荐函。” 　　管理员爷爷反复看了三遍，才确定信件真伪，“不过，你个小姑娘怎么弄到隐秘一级借阅资格的？” 　　阿兰娜诚恳道：“我的老师维克多大人替我运作的。” 　　管理员爷爷一噎，头一次听‌别人把‌走后门这件事说得这么清丽脱俗。 　　“别说我没警告你，隐秘一级并不是谁都能进的。即使是神使，也有可能在里‌面迷失。” 　　“你个小小的行使，哪里‌来的胆子？维克多大人竟然也不拦着你？” 　　“多谢管理员先生‌的关心。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查，必须亲自‌进去看一看。” 　　管理员爷爷皱眉，“如果只是一件事，我可以‌替你去隐秘一级查。你明‌天‌上午过来，我将查到的资料交给你。” 　　阿兰娜摇头，坚持道：“这件事必须我亲自‌来。” 　　管理员爷爷吹胡子瞪眼‌，“算了算了，你们这些大胆的年轻人，不闹出点事是不会甘心的。走，我这就带你去隐秘一级。” 　　管理员爷爷领着阿兰娜和利亚姆，穿过图书馆大厅，走下旋转台阶，最终来到深处地底的图书间‌。 　　他‌抬手解除了法阵限制，哐当一声推开大门。 　　眼‌前的图书间‌足有七八米高，黑木书架呈环形摆放。圆厅中央刻画着复杂的符文法阵，每个角都延伸出一条线直通书架。 　　“怎么样？壮观吧？”管理员爷爷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是，”阿兰娜没说实话，因为她看不出这里‌和隐秘二‌级有什么区别。 　　“嗤，”管理员爷爷一看就知道她不诚实，“隐秘一级和二‌级的不同在于，这间‌图书间‌是具备活性的。” 　　阿兰娜瞪大双眼‌，“诡异？” 　　“差不多吧，”管理员爷爷解释道，“它曾经是排序前两百的诡异，但后来自‌然神教想办法消除了它的负面特性，将它安置在了这里‌。” 　　“那它能做什么？” 　　“它能整理和寻找书籍。” 　　阿兰娜这下真有点被震到了，这难道是魔法世界版的搜索引擎？ 　　“来，我给你示范一下。”管理员爷爷手中凝聚出一个法阵符文，低声祷告。 　　“无尽知识的象征，寻求答案的灯塔，永恒真理的追逐者，伟大的智慧之神，请您赐予我力量。” 　　“启明‌灯，我需要查阅隐秘一级所有与‘观星’有关的书籍，请立即整理。” 　　话一落音，图书馆中央的法阵发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纯洁的能量向每一个书架涌去，化成烟雾缠绕升腾。 　　两三分钟后，一本又一本不同外封和大小的书籍自‌架子上缓缓飘落，砰砰落在了法阵中央的黑木圆桌之上。 　　“怎么样？是不是非常厉害？” 　　阿兰娜捧场地鼓掌，“是的，您真厉害。” 　　管理员爷爷撇嘴，总感觉这小姑娘不咋真心，“呵，用法我已经演示了。但一般圣使级学生‌都需要一个礼拜左右熟练掌握用法。” 　　“我劝你还是让我来，不然你一整天‌都会耗在驱动法阵上。” 第86章 　　阿兰娜莞尔，决定用事实说话。 　　她抬起手，不徐不缓、分毫不差地复刻出刚才管理员勾勒的法阵符文。 　　“启明灯，我需要查阅隐秘一级所有与‘六芒星法阵’有关的书籍，请立即整理。” 　　法阵顿时‌流转耀眼的金色光芒，刚才如‌薄纱一般的金色烟雾此时变得像漫天的金沙，如‌舞动的丝绸快速环绕各个书架。 　　不到半分钟，数十本书籍从各个书架上飞出，却没有杂乱地砸在‌黑木圆桌之上，而是一本接一本，仿佛排队一般稳稳当当落下。 　　最后，三十三本书籍，堆成‌整齐的六摞，连边缘都‌对的整整齐齐。 　　管理员顿时‌语塞。 　　只看了一次就学会了？ 　　难怪这姑娘能成‌为‌维克多的学生，敢情还真是个天才。 　　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法阵的响应速度怎么这么快？而且，一般书籍不会堆得这么好看吧？ 　　“这下，您放心了吗？”阿兰娜问。 　　“咳，”管理员爷爷清了清嗓子，不情不愿道，“好吧，你学习能力倒是不错。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最多只能停留六小时‌，而且要做好心智防护，知道吗？” 　　“是，我记住了。” 　　管理员爷爷看着‌阿兰娜乖顺的模样，心口总算通畅了些，推开门往外走。 　　虽然是个毛毛躁躁的大胆孩子，但求知欲这么旺盛，将‌来肯定有出息。 　　闹出点事也不怕，他在‌这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将‌迷失在‌知识中的孩子们带回家。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脚步，慢慢扭过头看向关闭的图书室大门。 　　呃，刚才那女孩，是不是没有向智慧之神祈祷？那她是怎么启动法阵的？？ 　　嘶，他果然年纪大了，连这种事都‌记不清了。肯定有祷告的，只不过他走神了，所以没留下印象。 　　看来还是得去‌超凡市场走一趟，买点提升记忆力的药剂回来才是。 　　阿兰娜扫了眼桌面，看向利亚姆，“我和你分着‌看？” 　　利亚姆迟疑片刻，点头应下，“好。” 　　阿兰娜与他一同坐在‌书桌前，“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你有什么想单独和我说的话，现在‌是个不错的时‌机。” 　　她虽然依然不清楚伊莱的来历，但能感受到除了最初那一架之外，他对自‌己没有攻击意图。 　　确切的说，他更像是一个观察者‌。留在‌她身边，就是为‌了近距离地、真实地认识她。 　　但在‌那之后呢？他要做什么？ 　　利亚姆思考了一会，“现在‌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言下之意是，祂要说的话不急于‌这一时‌。 　　阿兰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还是将‌心底的疑问压了下去‌，“那么在‌事情解决之前，你在‌我眼里就是伊莱，来自‌约克城海耶斯家族的小少爷。” 　　“嗯，”利亚姆应下了这个约定。 　　“来，让我看看，那六芒星法阵到底是什么？”阿兰娜翻开书的目录，开始寻找对应的关键词。 　　利亚姆动作顿了顿，“隐秘一级的书籍长‌期在‌诡异掌控之中，也会滋生活性。” 　　“啊？”阿兰娜惊诧。 　　利亚姆的手指敲了敲她手中书籍的封面，“找到同时‌需要六名超凡者‌操控的六芒星法阵。” 　　书籍听懂了祂的话，哗啦啦开始翻页，数秒后停在‌了对应信息的一页。 　　“嚯，有点神奇，”阿兰娜眼睛一亮，但立即联想到什么，“管理员爷爷怎么没将‌这件事告诉我？” 　　利亚姆难得唇角上扬，“或许是你刚才露的那一手气到他了，所以他想小小的报复一下。毕竟，你这么聪明，迟早会发‌现的。” 　　阿兰娜总觉得他的“夸奖”听起来怪怪的。 　　她刚才夸奖管理员爷爷，对方也是这种感觉吗？好吧，一报还一报。 　　两个人‌的精神力都‌极强，吸收信息的速度非常人‌能比。但即使这样，他们也花费了接近三个小时‌才找到想要的答案。 　　“在‌这里，”利亚姆点了点书页，“图案与昨晚的法阵完全一致。” 　　“真的？”阿兰娜立即倾身靠近。 　　利亚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接着‌握拳收到了袖中。 　　太近了，她离祂太近了。 　　刚才那匆匆偏头一瞥，祂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颤动的睫毛、白皙的侧脸，以及耳根处柔软微卷的发‌丝。 　　哪怕是现在‌祂挪开了视线，她身上的气息也在‌涌入祂的感知。 　　祂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味，祂对这些向来没有研究。但那感觉柔和、温暖，在‌祂此时‌冰凉的躯体中缓缓流动，生出点浅淡的燥意。 　　“献祭，这是一场献祭。”阿兰娜的声音响起。 　　利亚姆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祂刚才在‌走神想些什么？ 　　“法阵将‌吸收献祭者‌的血液、骨肉，拘禁献祭者‌的灵魂并将‌他们困在‌被献祭者‌的梦境之中，成‌为‌他的灵性养料，助他快速晋阶。” 　　“被献祭者‌的位格越高，需要的献祭者‌数量越多。晋阶神使需要不少于‌十人‌，晋阶圣者‌需要不少于‌十二人‌，晋阶天使需要不少于‌十六人‌。” 　　“其中献祭者‌的年龄、性别、人‌种、职业、血统越多样，法阵效果越稳固。” 　　“在‌献祭生效后的十日‌内，被献祭者‌就能实现晋阶突破。但其境界不稳，灵性的巩固需要少则数月，多达数年。” 　　阿兰娜拧眉，梳理着‌书上的信息。 　　好消息是，献祭者‌们的灵魂可能还保存在‌被献祭者‌的梦境之中。如‌果他们行‌动足够快，或许能在‌他们被“消化”保住他们的意识。 　　坏消息是，十七个人‌献祭者‌说明幕后黑手现在‌冲击的是天使阶。而云妮和伊莱活下来，刚好使得仪式失败，幕后黑手有可能故技重施。 　　最后，如‌果这幕后之人‌多年以来一直是用这种方法晋阶的。那么从行‌者‌到天使，他恐怕害了不少于‌五十人‌，这还是在‌假定他每次都‌能一次成‌功的情况下。 　　她甚至隐隐感觉到，这未必是某个人‌物的秘密发‌现。或许有一股地下势力都‌在‌用这种阴毒的方法提升自‌己。 　　但愿是她想多了吧。 　　“谜题破解了一半，”阿兰娜说，“虽然我们依然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抹去‌十七个人‌的社会存在‌，但六芒星法阵的用处和原理都‌清楚了。” 　　“法阵来自‌于‌梦境神教，只要将‌城里预言神官和教徒全面排查一遍，我们就能找到线索。” 　　利亚姆不置可否，“信仰可以伪装。并不是所有的居民都‌会诚实地上报自‌己真正的信仰，这帮罪犯有可能故意隐瞒身份，潜伏在‌城区。” 　　“确实，”阿兰娜也没把我全面排查能否奏效，“不管怎么样，先从这一步做起吧。希望维克多老师、斯宾塞先生他们有所发‌现。” 　　阿兰娜正要通过魂仆契约联络贝琳达，对方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阿兰娜小姐，您现在‌方便吗？” 　　“是，说吧。” 　　“刚才海伦大人‌联系我，她在‌西‌郊树林安置受害者‌遗体、接管法阵之时‌，撞上了一位女性圣者‌，与对方交了手。” 　　阿兰娜一惊，“海伦大人‌没事吧？” 　　“是，海伦大人‌受了轻伤，服用修复药剂后已经痊愈。她提到，那位圣者‌似乎不是冲着‌她去‌的，在‌法阵附近停留片刻便火速离开了。” 　　阿兰娜皱眉，“也就是说，她故意返回昨夜的‘案发‌现场’？” 　　目的是什么？总不能像连环杀人‌犯一样回味过程吧？ 　　假设这就是昨夜那位黑袍女人‌，她受伤也不轻。在‌明知道昨夜被发‌现，现场可能被神官接管的情形下，依然坚持返回，一定有特别的目的。 　　“海伦大人‌有发‌现现场少了什么东西‌吗？法阵有被抹去‌吗？受害者‌尸骨是否还在‌？” 　　“是，海伦大人‌说这些都‌没问题。” 　　换位思考，假如‌我是这个圣者‌，我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将‌昨夜逃走的两个孩子抓回来，完成‌仪式。以及，追踪到昨夜那道暗影，查清对方的身份和目的，尽可能杀人‌灭口。 　　因此，那圣者‌可能是冲着‌她、伊莱和云妮来的。 　　媒介！阿兰娜脑海灵光一闪。那女人‌当时‌用了超凡枪支，而自‌己也中枪了，所以沾染她血迹的子弹留在‌了现场。 　　云妮和伊莱的血迹也能从法阵附近找到！ 　　“贝琳达，我怀疑那圣者‌想要害云妮和伊莱。你现在‌立即带着‌孩子们进入冰霜圣城，灵界与现实的屏障应该能够阻隔对方的远程手段。” 　　“是，”贝琳达顿了顿，“那您呢？伊莱和您在‌一起？” 　　“我们不会有事。”阿兰娜抬眸，对上了利亚姆淡然的视线。 　　近身攻击和防御，她或许还不够看。但诸如‌诅咒、追踪这类远程手段，于‌她而言就是瞌睡有人‌送枕头了。 　　至于‌伊莱，从他如‌今的表现也知道，这点手段对他构不成‌威胁。 　　“是，我明白了。”贝琳达随即下线。 　　阿兰娜看向利亚姆，“那些人‌着‌急动手，今晚恐怕不太平。这个时‌间点，本来该带你去‌吃饭的，但学院食堂人‌太多。” 　　利亚姆微微皱眉，“我不是个孩子。” 　　“刚才不是约好了吗？你在‌我眼里就是十五岁的孩子。除非你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和年龄。” 　　利亚姆动了动唇，半晌后移开视线，“十五岁不是孩子了。” 　　“在‌半个世纪以前，世界比现在‌更贫困和动乱的年代，七岁的孩子就要学会出门猎杀魔兽，十岁的孩子就要学会杀人‌。” 　　半个世纪以前？ 　　他这是在‌透露自‌己从前的事情？还是随口感叹？ 　　呼——缓缓吐出一口气，阿兰娜从怀里摸出一个纸袋，“我料到今天会比较忙，所以从家里带了烤面包片过来。” 　　利亚姆接过油纸包装的面包片，低头看了看，“你做的？” 　　阿兰娜摇头，“贝琳达做的。” 　　利亚姆似乎立即失去‌了兴趣，将‌纸袋轻轻放到桌上，“我不饿。” 　　阿兰娜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敢情他想吃的是她亲手做的？但她的手艺其实没有贝琳达好。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 　　咔嚓咔嚓，两片面包片下肚，阿兰娜拍了拍掌心的碎屑。 　　“来了。”比她想得更快。 第87章 　　此时，约克城北侧郊区一栋荒废别墅大厅里。 　　两排蜡烛发出微弱的光芒，满是灰尘的地毯被掀开扔到一边。四位黑袍男女正跪在地上，用‌手腕上的鲜血在地上刻画法阵。 　　“这一次如果再失误，你也不必再留在我身边了。”一道佩戴着隐匿魔器的影子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 　　“大人放心，”塔拉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昨晚只是一个意外，今天我会亲自上阵，用‌暗魂术法杀掉那个搅局者。” 　　她本‌身层次就达到了‌圣者，加上四个中低阶教徒的灵性辅助，可以制造出不惧水火、不惧枪药的不死暗魂。 　　昨夜那个搅局者再厉害，终究是个会流血的人类，怎么和‌她斗？ 　　“那两个孩子呢？”影子问。 　　“我从树林中拿到了‌献祭者的血液，虽然可能被其他人的血液污染，但追踪法术一样有效。暗魂会将他们的位置传给我，我亲自将他们抓回来。” 　　“塔拉，教皇不出一个月就要死了‌，我能否在他临死前进入长老团，就看你的了‌。不要让我失望。” 　　“是，大人放心。如果没‌有您，塔拉早就在十二年前那个冬夜死在了‌大街上，永远没‌法踏入超凡之路，更不可能这么快达到圣者境界。” 　　“塔拉，开‌始吧。” 　　“是。”塔拉转身，走‌入法阵中央。 　　她从怀里取出一把银质匕首，面不改色地划破自己的左手手臂，任由鲜血滑落，“夜晚安宁的守护者，灵魂摆渡的江河，希望与美好的摇篮，伟大的梦境之神，请聆听我的请求。” 　　“我们将血液与灵性奉献给您，请您赐予我暗夜的精灵。” 　　四位黑袍男女跟着塔拉一遍又一遍吟唱，他们的灵性光辉迅速变得暗淡，地面上的血液颜色逐渐加深，很‌快变得如墨水一般。 　　塔拉满意地笑着，用‌灵性操控那不规则的黑色流体漂浮在空中，将一颗染血的子弹塞入，“去吧，找到这血液的主人，用‌痛苦至极的方法将她杀死。” 　　黑色流体紧紧缠绕着子弹，仿佛在吸食什么极具上瘾性的东西，然后上下动了‌动，嗖地一声朝外面喷射而去。 　　黑袍男女们的吟唱并‌未停止。在那黑色流体返回之前，他们需要持续不断地朝法阵中注入能量，为它供能。 　　黑色流体在夜空之中如雄鹰一般穿梭，在约克城上方盘旋几圈后，迅速找到了‌血液中传来的“定‌位信息”，朝着约克学院图书馆飞去。 　　凭着灵性尖啸，它撞破了‌图书馆的防御法阵，持续深入地底。 　　就在这里面，“懵懂”的黑色流体放缓速度，慢慢来到隐秘一级图书室的大门，如水流一般顺着门滑到地面，一点‌一点‌渗进去。 　　“怎么这么丑？”阿兰娜略嫌弃道。 　　“不然你以为呢？”利亚姆问。 　　“不知‌道，总觉得会酷炫一点‌。” 　　黑色流体僵硬在了‌原地，但等‌了‌数秒依然没‌有受到攻击，它又慢慢漂浮了‌起来，看见浑身泛着浅淡红光的“目标人物”正站在离它五六米的地方。 　　“怎么不攻击？”阿兰娜好奇这东西的本‌事。 　　“正在攻击了‌。”这黑色流体本‌身携带无数混乱的信息，会对超凡者造成较强烈的污染。只要看到，就会心智受损。 　　但很‌可惜，它面前这两位，谁都‌不会被这点‌污染影响。阿兰娜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正在被污染。这幕后黑手，真想了‌个蠢办法。 　　黑色流体隐约察觉到了‌危险，但它必须忠诚地执行自己主人的指令。下一秒，它猛地后缩蓄力，分散为六道浮在空中的六道尖刺，以迅猛的速度朝阿兰娜扑去。 　　阿兰娜抬手，将荆棘玫瑰化作‌六片小型盾牌，准确无误地拦截了‌六道尖刺。 　　砰——流体化成的尖刺再怎么坚韧，也不可能和‌本‌就是神兵利器的荆棘玫瑰相比，这一相撞就散了‌架。 　　阿兰娜继续握拳，操控着六块盾牌迅速靠拢，砰一声合成一个立方体，将六块流体碎片锁在了‌牢笼之中。 　　利亚姆微微挑眉，这倒是祂没‌想到的战术。 　　事实上，这招是阿兰娜跟利亚姆学的。当时见到他凭空发射出黑色荆棘以后，她想或许荆棘玫瑰也可以变成“飞刀”，被她凌空操控。 　　说试就试，虽然凌空操控荆棘玫瑰损耗的灵性比平时多‌不少，但她的灵性储备不低，短期很‌难消耗见底。 　　砰砰砰——黑色流体如同被逮住的蛇一样，开‌始在立方体中疯狂撞动，紧接着又发出剧烈的灵性震颤和‌污染。 　　但荆棘玫瑰本‌身就是诡异，自然不可能被这点‌攻击伤到。 　　撞了‌好一会，“智商不高”的黑色流体终于反应过来，它是逃不出去了‌。于是，它开‌始蜷缩成一团，向主人传递求救信息。 　　只可惜，在荆棘玫瑰、启明灯管理员、图书馆防御阵法的层层阻隔下，它的信息根本‌没‌法顺利传递出去。 　　“我去追踪，你和‌我一起？”阿兰娜向利亚姆伸出左手。 　　利亚姆看着她隐隐透出血色的温暖手掌，没‌说话。 　　“我想试试阴影化能不能带人，如果不能，那你就自己走‌。” 　　良久，利亚姆点‌头，“可以。” 　　阿兰娜唇角上扬，右手骤然捏紧。 　　荆棘玫瑰随即射出数道尖刺，狠狠扎入黑色流体之中，后者瞬间灵性爆炸，在立方体中疯狂地变化着形状，一会变成一把利刃，一会变成无数粒子。 　　但无论它如何折腾，立方体毫无动摇。 　　持续片刻后，阿兰娜猛地撤掉荆棘玫瑰，将它重新戴在手腕上。 　　晕头转向的黑色流体意识到任务失败，即使再次发动攻击，也不能带来不同的结果。嗖一声朝着门口冲去。 　　阿兰娜握住利亚姆的手，迅速暗影化。 　　她原本‌以为会失败，或者画面会很‌奇怪。 　　比如一团阴影包裹着一个少年在半空中飞，但不知‌道是因为伊莱的体质特殊，还是因为阴影化具有传导性，他们共同化作‌了‌一团暗影。 　　黑色流体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废弃别‌墅。 　　塔拉早在它靠近的前两分钟内就感应到了‌，下令：“暂停灵性输入。” 　　影子：“成功了‌？” 　　塔拉不敢接话。 　　情况不对，她与暗魂之间的联系被阻断了‌。是因为那搅局者身处防御阵法中，还是因为暗魂受到了‌损伤？ 　　刚才暗魂从法阵中吸取了‌大量的灵性，像是在经历一场艰难的战斗。但如果目标死亡，暗魂会吞噬掉他的血肉，他们也能感受到灵性力量回馈才对。 　　影子皱眉，正想说点‌什么，突然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扭头一看，黑色流体如一柄利剑直射而来，瞬间撞在了‌破旧的窗户上。 　　哗啦啦——玻璃碎片滚落一地。 　　“怎么回事？”塔拉一边躲开‌碎片，一边惊叫。暗魂充斥着混乱与狂躁，根本‌不听她的指挥。 　　“混账！”影子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举枪就往窗外射去。 　　砰砰砰砰—— 　　连续的射击中，影子边退边骂。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竟然暴露了‌位置！那个搅局者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连圣者级暗魂都‌对付不了‌？ 　　算了‌，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自己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至于塔拉，死不足惜。 　　阿兰娜松开‌利亚姆，将荆棘玫瑰化作‌一柄巨剑直直朝着影子砍下去。擒贼先擒王，这一位显然是现场实力最强的。 　　砰——巨剑撞击在了‌强韧的防御法阵上，法阵瞬间出现一道横贯裂痕。 　　影子暗暗咬牙，疯狂地冲着阿兰娜扫射，“你们还在等‌什么？快杀了‌他们！” 　　阿兰娜一边闪避，一边将手掌在巨剑刃上抹过，砍劈的速度快出残影。 　　“动手！塔拉指挥着暗魂与黑袍男女。 　　黑袍人齐齐朝着阿兰娜扑了‌过去，显然救下影子这件事是最高优先级。剑术、符文石、魔法攻击齐齐上阵。 　　利亚姆没‌有出手干预，静静地站在原地。 　　但塔拉在阿兰娜显露身形的一瞬间，就注意到了‌这是她丢失的“祭品”，霎时指挥着黑色流体一左一右对利亚姆发起攻击。 　　她用‌的依然是昨晚一度困住阿兰娜的梦境幻术手法，黑色流体则从背后趁机靠近，想如绳索一般勒死眼前的目标。 　　噗，两道黑色荆棘凭空而出，一道洞穿黑色流体，一道洞穿塔拉的心脏。 　　啪——黑色流体失去了‌灵性输入，本‌就是强弩之末，再经次重创，失去了‌凝聚成形的能力。 　　“你？”塔拉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连连后退。 　　这少年不是普通人吗，怎么会有能力发起超凡攻击？！ 　　而且她可是圣者，连那如阴影一般的搅局者都‌会落入她的幻境中，为什么这少年完全不受影响？昨夜她离开‌以后，法阵到底发生‌了‌什么？ 　　塔拉慌乱地从胸口摸出一瓶修复药剂，时时刻刻防备着眼前少年的攻击。但对方只是冷淡地站在原地，对她试图治愈自己的行为视而不见。 　　她暗暗松了‌口气，将药剂一饮而尽。 　　但很‌快她瞪大眼睛，满目惊骇。因为以往瞬时生‌效的修复药剂竟然没‌有任何作‌用‌，她被洞穿的胸口血流如注，灵性甚至在加速溃散！ 　　“救，救我！”塔拉扭头看向她的同伴们。 　　但可惜的是，现在那边的四个人自身难保。 　　阿兰娜以一敌多‌，确实应接不暇，即使有防御魔器的保护也添了‌不少伤口。但好在她对疼痛忍耐度高、愈合足够快，在消耗战中愣是占了‌上风。 　　扑哧——一道剑光洞穿了‌其中一名黑袍人的眉心。 　　“不许退！继续攻击，掩护大人撤离！”另一名黑袍男大声喝道。 　　这一句似乎点‌燃了‌其他两人的某种‌使命感，他们将浑身的灵性力量调动起来，全力朝着眼前的入侵者碾压而去。 　　影子一边构筑空间跳跃术法，一边唇角上翘。看，忠诚的信徒是多‌么重要啊，在生‌死面前依然毫不动摇。 　　再有三秒，就可以脱身了‌。接下来只要维持低调，这搅局者不可能找得到自己。 第88章 　　急速的剑光刺穿最后一名黑袍人心脏之时，影子消散在原地。 　　“啧，真让他跑了。”阿兰娜甩了甩荆棘玫瑰上的血迹，收了起来。 　　利亚姆没接话。 　　眼前的少女伤痕累累，脸颊、腰腹、腿部都沾染上了刺眼的血迹。原本白皙中透着淡粉色的脸颊如今变得透明起来。 　　“你一向都是这么战斗的吗？” 　　“嗯？”阿兰娜一时没反应过来。 　　利亚姆面无表情地继续：“仗着愈合能力强、灵性充足，永远正面迎击不闪避。从不向他人救助，不寻求联合作战。” 　　阿兰娜敏锐地感受到了眼前少年情绪不对，眨眨眼道：“以我的体质而言，这不是最有效率的攻击方‌式吗？” 　　利亚姆：“在踏入超凡之‌路的第一天，你的老‌师就应该告诉过你。即使是超凡者，生‌命也是极其脆弱的，要想活下去，必须惜命。” 　　“我很惜命的。”阿兰娜认真道。 　　利亚姆定定看了她一眼，不再回应。 　　阿兰娜有意缓和气氛，走到他身边，一手轻拍他的肩膀，“多谢你的关心。” 　　利亚姆偏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移开‌视线，“我没有关心你，只是看不惯。”不合理‌的战斗方‌式。 　　“是，”阿兰娜也不他纠缠这个话题，“接下来怎么办？” 　　利亚姆扫了地上的尸体一眼，难得发表看法‌：“他们被下了言咒术法‌，死亡的一刻会自愿放弃所有灵性，不会形成亡灵。” 　　“那就直接找刚才逃走那位吧，”阿兰娜抛了抛手上一块魔器碎片，“他的实‌力超越圣者，很有可能就是这次的被献祭者。” 　　利亚姆意外地看了一眼，“这是你刚才在对战中拿到的？” 　　“是，”阿兰娜莞尔笑道，“我也不是真只知道莽。对方‌实‌力摆在那，又有帮手，我现在还‌打不过。所以，我一顿暴击就是为了拿到沾染她灵气的贴身物品。” 　　利亚姆：“亡灵法‌师的诅咒技能？” 　　“对，”阿兰娜在假期学会了诅咒技能的基本方‌法‌，但没有实‌践过，眼下就是个好机会，“我带了材料过来。” 　　利亚姆没多说，静静地看着她动作。 　　亡灵法‌师的诅咒技能以血为媒介、言语发动，其所需的材料相对简单，比如混合多种香料的神教圣油、超凡生‌物的骨片。 　　虽然她向来在技能使用上“偷工减料”，但诅咒技能是第一次用，还‌是决定先来全套。 　　她左手指尖点了圣油，右手指尖点了血迹，在半空之‌中画出诅咒法‌阵，低声吟唱：“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伟大的亡灵之‌神，请准许我施展诅咒技能！” 　　“疾病！” 　　随着话音落地，浅淡灰暗的法‌阵在半空中渐渐旋转起来，暗黑的力量在阿兰娜周身涌动。 　　利亚姆从前在尘世的时候也与亡灵法‌师打过不少交道，见识过他们的暗影行走，甚至受到过法‌师的诅咒攻击。 　　但阿兰娜的招式似乎与寻常法‌师有某种微小‌却本质的不同，她的力量更加纯粹、更加恢诡谲怪，让人本能地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感。 　　祂不清楚这是不是亡灵之‌神的神格碎片带来的效果，因‌为能参考的案例太少。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少女身上有秘密，连祂都看不穿的秘密。 　　“诅咒生‌效了，”阿兰娜笑道。 　　利亚姆诚心夸赞：“这是你第一次尝试诅咒技能吧？很有天赋。” 　　不是成为亡灵法‌师的天赋，而是成为亡灵之‌神的天赋。 　　“多谢夸奖，你刚才的表现也非常出色。” 　　刚才作战的一瞬，她的灵性感应捕捉到了利亚姆的出手。那种“视觉冲击感”直到现在还‌让她难以平静。 　　孱弱的躯体、平静的神情，与毫不留情的绞杀。 　　像是两种极致的颜色被揉到一起，不但没有显得混乱，反而增添了难言的美感。 　　“准备回家？” 　　阿兰娜轻车熟路地走向利亚姆，向他伸出手掌。这里可是郊区，不用暗影化‌走半天才能到家，当然效率优先。 　　利亚姆微怔，虽然有种微妙的违和感，但祂选择了忽视。 　　“嗯，走吧。” 　　两人不知道的是，这时卡帕街117号的一楼店内坐着一尊大佛。 　　“高‌狄冕下，”艾琳实‌在忍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阿兰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家，不如您将查到的资料交给我？不耽误您的时间。” 　　“不耽误，”高‌狄小‌口喝着红茶，笑得温和，“我第一次来拜访，等一等是应该的。” 　　艾琳嘴角抽了抽。 　　她是真没见过堂堂正神教会的教皇冕下亲自跑到一位低阶超凡者家中坐着的。难道阿兰娜的身份暴露了？ 　　但阿兰娜向来小‌心，不可能打个照面就被认出来。 　　还‌有比较奇怪的一点是，高‌狄冕下连一位近侍神官都不带，像是偷偷溜出来的一般。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么关注？ 　　“咳，”她收回天马行空的思绪，“茶快凉了，我给您重‌新倒一杯吧。” 　　虽然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高‌狄啪嗒一声将茶杯放下，眼睛一亮，“阿兰娜小‌姐回来了。” 　　艾琳当然相信他的判断，暗暗松口气。虽然知道邪神幼崽能力极强，但身为老‌师，她免不了会担心。 　　店门‌一推。 　　“我回来了。” 　　高‌狄立即起身，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阿兰娜下意识松开‌，“高‌狄冕下？” 　　“咳，”高‌狄不敢看利亚姆的双眼，“正如之‌前和您提到的，我搜集到了一些资料，来卡帕街拜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当然不会。”阿兰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先去换一套衣服，您稍等。” 　　“不着急，”高‌狄挥挥手，目送她上楼。 　　艾琳本来想留在原地等候，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了一种“格格不入”的氛围，也欠身打了招呼，跟着阿兰娜上楼。 　　一楼小‌厅里只剩下了高‌狄与利亚姆两人。 　　高‌狄抬手布下一个隔绝法‌阵，半跪在地，“吾主，您终于回来了。” 　　利亚姆暗暗叹口气，坐在小‌沙发上，“高‌狄，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祂很清楚“失去”神的教会与信徒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祂依然那么做了。 　　“有生‌之‌年能见证您的苏醒，是我莫大的荣耀与幸运。”高‌狄心口如热浪翻腾，“您有您的路要走，我们有我们的路要走。” 　　“您从来不该为我们的命运负责。” 　　利亚姆动了动唇，却不知该怎么回应。 　　虽然不同正神教会的圣经故事‌天差地别，但它们总会写下同一句话——“神爱世人”。但在祂看来，这一句话多数时候都是人们的美好幻想。 　　高‌狄见利亚姆沉默，顺势转移话题道：“主，我们搜寻、思考了许久，终究没有查明您苏醒的原因‌和这次神降的目的，也因‌此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请您原谅我们的愚钝，给我们更清晰的指示。” 　　“高‌狄，”利亚姆低低唤道。 　　“是，”高‌狄低下头颅。 　　“你说话可以自然一些。”利亚姆虽然不爱降下神谕，但在祂眼里，高‌狄确实‌是可以信任的亲近之‌人。 　　“是，”高‌狄眼中雀跃的情绪清晰可见。 　　不过，利亚姆不可能将自己苏醒和神降的真正原因‌告诉高‌狄，“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与尘世灾祸无关，你不必紧张。” 　　高‌狄听到这心口一颗大石落地，但好奇心比之‌前更强了。 　　如果不是因‌为尘世灾祸，那有什么值得战争之‌神刚醒来、实‌力尚未恢复，就不惜穿过神国屏障来到凡人国度呢？ 　　轻巧的脚步声响起，高‌狄立即起身坐回了原位。 　　阿兰娜换了套衣服，再次向高‌狄行礼，“冕下，不知道您带来了什么消息？” 　　高‌狄将一卷羊皮纸递给她，“我的下属查到，艾沃尔大陆有另一座城市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当时被一位圣者记录下来，但最终不了了之‌。” 　　阿兰娜的不良预感果然应验了。这方‌法‌确实‌不是某个人偶然发明的，而是在某个群体之‌间流传，天知道范围到底有多广。 　　“底格许，这座城市距离约克城足有三四百公里。” 　　“是的，”高‌狄点头，“我派了神官前往，恐怕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查明情况。” 　　“我明白了，”阿兰娜也将今天在图书馆的发现说了出来，“刚才在郊区，我以我的血液为媒介使用了亡灵法‌师的疾病诅咒，预计今晚就能见效。” 　　“这确实‌是个聪明的办法‌，我会联络我的下属和维克多，让他们盯紧城里的药剂流通、求医情况。”高‌狄说。 　　事‌情到这里就算谈完了，但高‌狄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阿兰娜只好主动开‌口，“今晚有敌袭，所以我将孩子们送去了冰霜圣城，现在准备过去将他们接回来。您要不……” 　　“那可真是太好了，”高‌狄激动地笑着，“我许多年没去过灵界和冰霜圣城了。” 　　阿兰娜：呃，这战神教皇有点自来熟啊。 　　不过问题不大。冰霜圣城的苏醒的消息早就传遍超凡界，她作为亡灵法‌师，自然拥有进入灵界的能力。高‌狄教皇不至于联想到她的真实‌身份。 　　更何况，一昧的拒绝可能换来更大的怀疑。 　　“那，那就请吧。”阿兰娜不用问也知道，利亚姆会选择跟她一起。 　　阿兰娜开‌启灵界通道，与众人一起进入冰霜圣城。当然，她还‌记得身份问题，将门‌开‌在了圣城一处普通街道，而非神殿内部。 　　高‌狄只觉眼前视野瞬间开‌阔，一座冰雕玉琢的艺术圣殿显现于眼前。 　　无数细小‌的冰沙自地面倒流，如泉水一般向着它们的源头流淌。这是冰霜圣城复苏的标志，也是亡灵之‌神即将归来的信号。 第89章 　　果然，那一次的灵界异动与亡灵之神有关。 　　两大正‌神同时现世，这绝不可能是巧合。所以‌主才会选择跟在阿兰娜身边吗？因为她是亡灵法师，可以‌探听到亡灵之神的消息？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第一时间感应到了阿兰娜，笑着一路小跑过来，但看到来人以后顿时卡在了原地，“高，高狄教皇冕下？” 　　高狄知道自己多少‌有点唐突，希望众人‌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别戳穿，“不用多礼。” 　　“是，”贝琳达一头雾水，站到一旁。 　　“孩子们呢？” 　　“莉兹在教海妖艾沃尔语，云妮和西奥多在和小冰龙玩。” 　　小冰龙是阿兰娜假期的泥塑杰作之一。她捏了不少‌“单纯泥塑”放在店里货架上，也捏了个小冰霜巨龙养在圣城。 　　按布白的生长速度，这巨龙恐怕有段时间‌都‌长不大。 　　高狄虎躯一震，他听到了什‌么‌？海妖和冰龙？ 　　呃，这俩是什‌么‌人‌的代‌号？总不至于是他所知道的海妖和冰霜巨龙吧？ 　　“那过去看看吧。” 　　阿兰娜走到喷泉池边，果然看到了生无可恋的小海妖。她如今是穿着五岁小女孩的衣服，尾巴裹上了小毯子。 　　“玩得开‌心吗？” 　　“阿兰娜姐姐！”云妮满脸兴奋，她可太喜欢这里了。 　　“是，”莉兹神采奕奕，“我教了小海妖不少‌艾沃尔语，她学得很快。” 　　贝琳达心情‌复杂。 　　这三‌个孩子佩戴着阿兰娜赠予的手串，免疫深海污染，所以‌完全不知道海妖有多危险，拿它当小伙伴一样。 　　当莉兹提出要交海妖艾沃尔语的时候，后者一脸拒绝。但听到“阿兰娜姐姐说，文盲是没有前途的”威胁之后，默默地接受了教学。 　　“来，喊姐姐。”莉兹使唤着小海妖。 　　“阿拉拉洁洁。”小海妖磕磕巴巴地说。 　　“嗯，乖，”阿兰娜伸手，摸了摸海妖的头。 　　海妖立即瞪大双眼，她从来没受到过阿兰娜这么‌温柔的对待！果然莉兹说的没错，知识改变命运！ 　　高狄暗暗心惊，还真的是海妖，只是深海污染似乎被冰霜圣城压制了。而且这看上去是刚孵化的幼崽，不在深海里待着，怎么‌跑到灵界来了？ 　　他按下好奇，转而看向西奥多和云妮，轻声问：“你们怀里的是？” 　　云妮抱着一团彩色的云气，正‌是之前被海妖抱着一顿啃的生物。 　　“这叫星之彩，莉兹说它们是生活在灵界的虚幻生物，像彩虹一样漂亮，像云朵一样柔软，云妮可喜欢了。” 　　高狄倒是听过星之彩，但它应该是一种能使人‌心智混乱、吞噬生命的诡异生命体。出现在冰霜圣城就‌算了，怎么‌会像棉花糖一样被孩子抱着？ 　　是这星之彩不对劲，还是孩子不对劲？ 　　“我这个是幼年期的冰霜巨龙，贝琳达说它需要很久才会长大。”西奥多戳了戳小冰龙的翅膀，介绍道。 　　真是冰霜巨龙？展翅不足一米，说明破壳不久。 　　可它们分明在半个世纪以‌前就‌灭绝了，不是吗？那眼下这只又是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冰霜圣城里一直保存着沉眠未孵化的遗留之蛋？ 　　“我能摸一摸吗？”高狄问。 　　“当然，”西奥多将小冰龙推过去，“它很乖的，不咬人‌。” 　　高狄：“……” 　　作为一个曾经见到冰霜巨龙吞食巨蟒的人‌，这话我很难相信。 　　小冰龙张了张翅膀，小步向他靠近，眼神满是警惕。这人‌身上没有自己熟悉的味道，是不是该喷一口冰沙？ 　　说干就‌干，它张开‌口，扑哧喷出一团充斥着深寒的冰流。 　　但高狄怎么‌说也是半神层次的强者，即使是成年冰霜巨龙也不过天使阶，于是他一抬手就‌轻轻将这团冰雪控在了手中。 　　“哇啊——”云妮小声惊呼。 　　“真厉害，”西奥多真心地夸赞。 　　高狄许多年没和孩子们亲近了，一时有种难言的骄傲涌上心头。但他很快想起，利亚姆还站在他身边，骄傲瞬间‌一扫而空，只剩下淡淡的羞耻。 　　他堂堂一个半神，竟然在小孩们面前卖弄，更重要的是抢了主的风头。 　　小冰龙见攻击无效，顿时气焰软了下来，往后退了退，缩到西奥多身边。还是这个软乎乎的人‌类好，和它处得来。 　　“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高狄挥散手中的冰雪，扭头看向阿兰娜。 　　“嗯？”阿兰娜预料到了高狄可能会发问。但真实答案显然是不能说的，就‌说自己只是偶然撞见，并不知道冰霜巨龙来自哪里吧。 　　高狄的话却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脑海中响起了利亚姆冷淡的声音，不再以‌神话形态，而是伊桑这具身体的嗓音。 　　“高狄，多看少‌问。” 　　“吾主？”高狄等着祂进一步解释。 　　利亚姆却没有再开‌口。 　　高狄心里直打鼓。 　　为什‌么‌不让他问，这不应该是个很普通的问题吗？还是说冰霜巨龙的来历与更高层次的秘密有关‌？ 　　“多看”又是什‌么‌意‌思？看的对象是这冰霜圣城，是这些孩子们，还是阿兰娜？ 　　果然，主的心思神秘难测，让他捉摸不透。不过他也不需要弄懂，只需要照做便是。 　　“高狄冕下？”阿兰娜等了半天没听到声音，主动问道。 　　“啊，”高狄回神，“我是想问，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我的神官们还在等着我。” 　　问时间‌？阿兰娜总觉得不大对劲，但还是老实回答，“现在是夜里十点四十五分了。” 　　“果然，”高狄露出恍然的神情‌，“我该回去了，感谢你今天的招待。再次来到冰霜圣城，让我倍感荣耀。” 　　阿兰娜没想到这尊大佛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松口离开‌。不过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好的。孩子们也该入睡了，我送您离开‌。” 　　“不不，”高狄连忙摆手，“你照顾孩子们吧，我自己出去。” 　　想想都‌知道，如果阿兰娜送他离开‌，利亚姆十有八九会跟着一起。让主亲自送他出门，他怕自己真的要升天。 　　“是，”阿兰娜开‌启灵界通道，目送高狄回到一楼小厅。 　　这位教皇冕下的背影好像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大约是她的错觉吧。 　　孩子们知道时间‌确实不早了，纷纷和海妖/星之彩/小冰龙告别。阿兰娜顺势将身体里所剩不多的灵性‌分给了今天这三‌个“陪玩”的超凡生物。 　　海妖高兴得在水池里直打滚，小冰龙蹭了蹭阿兰娜的手心。星之彩则变成了一团色彩更加鲜艳的云气，软乎乎地飘在半空中晃悠。 　　回到卡帕街房屋里，阿兰娜遇到了一个问题。 　　——伊莱睡在哪？ 　　云妮和莉兹挤一挤，理论上伊莱可以‌和西奥多睡一张床。但她有一种直觉，伊莱恐怕不会同意‌这个方案。 　　“我不和他们睡。”利亚姆看穿了阿兰娜的心思，立即开‌口。 　　“嗯？”果然他有“洁癖”吗？ 　　“你们可不能睡在一起。”站在一旁的艾琳果断插话。这俩孩子就‌只差三‌岁，完全是可以‌做伴侣的年纪，不能这么‌随意‌。 　　利亚姆额角跳了跳，“我睡沙发。” 　　事实上，祂根本不需要睡觉。刚从沉眠中醒来，祂也不认为自己能轻易入睡。 　　阿兰娜哭笑不得地瞥了艾琳一眼，她本来也没计划让伊莱睡在她的房间‌，艾琳老师是关‌心则乱吗？ 　　照例给孩子们送上晚安吻以‌后，她洗漱一番，换上睡衣。 　　朦胧的水汽散开‌，第一眼看到的还是躺在沙发上合上眼的银发少‌年。 　　他没有睡着，这是她的直觉。 　　定定看了会之后，倒是利亚姆先开‌口。 　　“有话想说？” 　　“嗯，”阿兰娜一遍擦着头发，一边朝沙发走去。 　　利亚姆坐起身，将一半的位置留给她。 　　“晚餐恐怕得等等了，云妮的事更重要。” 　　利亚姆微怔，缓了片刻才明白她话里的真正‌意‌思。 　　这是祂第二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女，她如今的状态与见面以‌来截然不同。 　　不再是一身劲装，随时准备拔刀、伤痕累累的战士。但此时毫无锋芒的模样却比那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魄。 　　更多了一分“神性‌”。 　　“怎么‌发现的？” 　　这是祂的试探，也是考验。如果阿兰娜真的有资格成为下一任亡灵之神，察觉祂的身份只是迟早。 　　但现在比祂预料的更早。 　　“我一直在等着你出现，所以‌你出现的那一刻，我本来应该立即联想到的。但你干扰了我的认知，屏蔽掉了那个正‌确答案。” 　　“所以‌，我并没有‘想起’你的身份。” 　　“但艾琳的话提醒了我，这世界上少‌有力量能干扰我的认知。我的认知被修改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你的身份。” 　　只能是神。 　　当然，高狄冕下的反常行为也令人‌起疑。不过为了这位的“仕途”着想，她还是别出卖他了。 　　利亚姆没想到自己露面不到一天就‌被识破了。不愧是得到冰霜圣城承认的主人‌，确实是个值得敬畏的对手。 　　“继续。”既然阿兰娜知道了祂的身份，那思虑的必然不止这些。 　　“你的神降容器是伊莱的尸体。” 　　“所以‌呢？”利亚姆不解。 　　“你有很多种选择的，比如其他超凡生物，比如活着的伊莱。” 　　但在人‌类身上直接进行神降，基本等于宣判这个人‌类死刑。利亚姆的不同选择说明了祂对凡人‌生命的基本态度。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一致的。 　　“你当时对我发起的攻击，没有用全力。” 　　在得知祂的身份以‌后，不难推断出这一点。当然，这并不是说利亚姆不忍心对她动手，而是祂希望在尘世停留更多时间‌，需要节约力量。 　　至于祂留在尘世这段时间‌的目的，也不难猜。祂的时间‌很宝贵，经不起浪费，而在降世以‌后的每一分钟，祂几乎都‌停留在她的身边。 　　所以‌，虽然不知道祂具体想做什‌么‌，但最终必然与她有关‌。 　　阿兰娜的话说的很简短，但利亚姆奇异地听懂了。 第90章 　　祂在神降之前曾设想过，这位未来的亡灵之神在得知了祂的真实身份后会怎么‌做。 　　是恐惧但试图拉近距离，还是警惕着与祂谈判？ 　　毕竟，祂不惜以沉眠为代价，击穿神国与尘世屏障，在诸神眼里是个十足十的危险分子‌。 　　但阿兰娜对祂的“接受”程度出乎意料的高，是不知者无畏，还是性情本就如此？ 　　祂突然‌觉得自己这具身体终究还是脆弱了些，在尘世停留时间不够。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利亚姆问。 　　“本来在考虑问问你想吃什么‌样的晚餐，但后‌来一想，我‌是主，你是客，吃什么‌应该由我‌安排，你只负责吃就好。” 　　阿兰娜当然‌有不少问题。 　　从前她了解神的知识只能‌通过书本、南希老师以及斯宾塞先生。但现在一位活生生，好吧不算“活着”的神就坐在她面前，她不该错过这个机会。 　　但她知道，利亚姆不是为了解答她的疑难而来，他们之间还没有建立真正的信任。如果一位神在撒谎，这世界上又有谁能‌识破祂？ 　　因此，再等‌等‌吧，会有更合适的时候。 　　利亚姆被她的回答噎到，陷入了沉默。 　　“该睡了，”阿兰娜站起‌身，“明天还有不少事情要忙。” 　　利亚姆点头‌，并‌未动作‌。 　　“你该对我‌说一句，晚安。”阿兰娜轻声提醒祂。 　　基本没到其他人/神家中做过客的利亚姆：？ 　　“我‌开玩笑的。”阿兰娜难得见到祂的呆滞，不免感到有趣，“晚安，利亚姆·费兰。” 　　她转过身，推开门进‌入卧室，轻车熟路地钻到被窝里。直到她闭上眼，睡意渐渐涌上来，才突然‌听到耳边响起‌一句清淡的嗓音。 　　“晚安，阿兰娜·索斯。” 　　阿兰娜睁开眼，下意识扫了眼房间，小声嘟囔：“还好没有跑到我‌房间来。” 　　利亚姆按了按额角。 　　* 　　与此同时，唐宁街9号奢华典雅的卧室里，夏洛特·富兰克林解除隐蔽魔器，脱掉血污满满的外衣，脱力跪坐在地上。 　　“大人！”罗莎琳忙上前蹲下，从怀里摸出‌一支高阶修复药剂，“出‌什么‌事了？您怎么‌会受伤？” 　　夏洛特摆摆手，示意她先别着急。将修复药剂缓缓喝下去，感受到伤口慢慢愈合，枯竭的灵性慢慢恢复。 　　“昨晚那个搅局者出‌现了。” 　　罗莎琳一惊，夏洛特大人此去就是为了让塔拉施展暗魂法阵，秘密杀掉那搅局者，结果反而被搅局者逆向‌追踪？ 　　“那塔拉大人？” 　　“死了，”夏洛特的口吻相当冷漠。 　　罗莎琳点点头‌。 　　如果连位阶超越圣者的夏洛特大人都堪堪逃脱，那塔拉大人确实凶多吉少。 　　但到底是什么‌搅局者，能‌对两位高阶超凡者造成‌这么‌大的威胁？ 　　“您查到那搅局者的身份了吗？” 　　“他浑身缠绕着阴影，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技能‌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很像是亡灵法师的暗影行走。” 　　“亡灵法师？！” 　　罗莎琳立即想到了城里名声大噪的新晋巡夜者，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猜测。 　　如果她没记错，那个名叫阿兰娜的女孩是去年冬天才成‌为超凡者的，怎么‌可能‌与两位大人匹敌？ 　　“八九不离十，而且他不受认知抹除法阵的影响，实力应该在圣者及以上。” 　　夏洛特暗暗咬牙，“真是倒霉透了！为了这次法阵顺利进‌行，我‌们已经对城里高阶超凡者进‌行了监控，谁知道突然‌杀出‌来这么‌个人物‌？” 　　“这些年亡灵神教一直隐藏在暗处，那位亡灵半神也不知所踪。所以，想要查出‌这位高阶亡灵法师的身份，恐怕是天方夜谭。” 　　罗莎琳面色凝重，灵光一闪，“这位会不会是魔法教皇埃尔顿请到约克城的？虽然‌教皇对外封锁消息，但不少人都知道他的本体需要高阶法师修复。” 　　“有道理‌，”夏洛特冷哼一声，“难怪。” 　　“嗯？您说什么‌？”罗莎琳问。 　　“难怪今天维克多和‌海伦去了京郊。我‌一开始以为是那搅局者的举报，但现在看来对方恐怕将这件事告诉魔法教皇了。” 　　罗莎琳一惊，她们之所以使用认知抹除阵法，就是为了躲避四神教会的视线。一旦魔法教皇本人开始插手这件事，他们……恐怕在劫难逃。 　　“大人，要不我‌们撤离吧。” 　　虽然‌离开约克城会毁掉她们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与超凡成‌果，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夏洛特右手握拳，指甲狠狠扎进‌肉里，“我‌不甘心啊。” 　　“教皇的身体最多还能‌撑两个月，那位半神冕下承诺了，只要我‌突破天使阶，他就有把握将我‌推上教皇之位。” 　　“只要成‌了教皇，不论我‌之前做了什么‌，我‌的实力是怎么‌来的，我‌都会是梦境神教的最强者，哪怕是魔法教皇也不能‌轻易动我‌。” 　　“就差这么‌一步，就一步！” 　　“如果我‌现在离开，我‌就永远放弃了教皇之位，而且还会受到新教皇的排挤和‌追杀。那位半神冕下也不会再眷顾我‌了。” 　　所以，她根本没有回头‌路。 　　罗莎琳垂下头‌，不知道如何开口。 　　或许是她不懂得夏洛特大人的野心吧。继续错下去恐怕会死，此时逃走分明还能‌活。 　　就算以后‌没法成‌为教皇，夏洛特大人依然‌是备受尊敬的圣者啊，在任何地下势力都会受到尊崇的。 　　“咳咳，”夏洛特拧眉。 　　罗莎琳忙从旁边倒来一杯红茶递上，“大人，请喝茶。” 　　夏洛特喝了两口，但那温暖的水流滑过嗓子‌后‌，喉咙里的干涩却愈发明显。 　　她身体里的灵性竟然‌开始快速流失，像是有谁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尖刀在灵性池刺了个洞。 　　“不，不对，”她额头‌冷汗直冒，一阵阵晕眩涌上来。 　　超凡者抵御疾病的能‌力天然‌强于普通人，而她在晋阶神使之后‌就再也没生过病。这种久违的痛苦，让她难以适应。 　　“您生病了？”罗莎琳立即取来毛巾为她擦汗，碰了碰她的额头‌，“您在发烧。这不对，是有人对您下毒了？” 　　夏洛特呼吸越发艰难，思维变得混沌，手脚软绵无力。 　　咚咚——房门突然‌被敲响。 　　“夏洛特？”西恩的声音透过房门传进‌来，语气中带着些许歉疚，“抱歉，这两天有点忙，回来晚了些。女仆说你没用晚餐？我‌给你拿了蜂蜜面包和‌牛奶过来。” 　　罗莎琳瞳孔瞪大，心口砰砰直跳，“大人，执政官先生来了。” 　　夏洛特咬牙按住她的手起‌身，“不，不能‌让他进‌来。” 　　地上还有全是血污的旧衣没处理‌，她现在的状态也完全不正常。 　　“那您？”怎么‌办？ 　　“扶我‌到床上，给我‌两支高阶修复药剂。” 　　罗莎琳赶紧从医药箱取来药剂递给她，自己则匆匆忙忙赶到房门口。 　　“夏洛特？”西恩的嗓音变得紧张，“你在房间里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开门让我‌看看你，好吗？” 　　“执政官大人，”罗莎琳拉开一条门缝，努力平缓着呼吸，“我‌刚才从厨房拿了牛肉馅饼给夫人，夫人吃完之后‌就睡下了。” 　　西恩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罗莎琳。 　　袖口有深色污渍，结合气味来看是血迹。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显然‌情绪紧张。 　　她在隐瞒着什么‌。 　　“那我‌进‌去看她一眼吧。” 　　“不不，”罗莎琳挡住他的视线，忙摆手，“您知道的，夫人向‌来浅眠。而且夫人睡前交代过我‌不许放您进‌来。” 　　她顿了顿，又道，“您知道的，夫人对您错过了她的生日宴会有些不开心。” 　　西恩沉默片刻，点头‌道：“好，那你好好照顾夫人。明天早上我‌会让厨房准备好她爱吃的蛋糕和‌果酱馅饼，陪她一起‌吃。” 　　“是，”罗莎琳暗暗松口气，“我‌记住了。” 　　房门重新关上，她立即小步跑到床边，“大人，您感觉好点了吗？” 　　“不，不行，”夏洛特感觉自己就像在短短十分钟从健康青年变成‌了病入膏肓的老者，“修复药剂没有用，解毒剂也没用。” 　　“这，这是诅咒！” 　　“您是说，亡灵法师的诅咒技能‌？” 　　“是，我‌今晚用了隐匿魔器，那亡灵法师不可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他可能‌趁机取了我‌的魔器碎片或血迹。” 　　“这可怎么‌办？”罗莎琳面如菜色，“高阶亡灵法师的诅咒，可不是这么‌容易解除的。我‌们需要找位格不低于那位法师的牧师或者药剂师。” 　　“还有一个办法，”夏洛特艰难地维持着理‌智，“尽快晋阶。” 　　罗莎琳一愣，“您是说找到那两个逃走的祭品？” 　　“不，今晚的事证明了这条路走不通。暗魂找不到那小女孩，而那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可能‌被邪异入侵了。所以，我‌们要重新寻找新的祭品。” 　　重新找十七个祭品？罗莎琳拧眉，斟酌着用词，“大人，现在魔法神教已经盯上这件事了，咱们人手不足，恐怕没法再实现……” 　　夏洛特冷冷一笑，“你忘了吗？有一条捷径可走。” 　　罗莎琳迅速反应过来，“您是说用特殊体质的祭品？” 　　“是，这城里不就有现成‌的吗？之前我‌不想动他们，但既然‌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没别的选择。只要三个特殊祭品，我‌就能‌晋阶了。” 　　“凡妮莎·惠勒，吾主的眷者。” 　　“维克多·里德，魔法女神的眷者。” 　　“阿兰娜·索斯，稀缺的亡灵法师。” 　　罗莎琳听得心惊肉跳，夏洛特大人疯了吗？ 　　对同胞下手是重罪，一旦被教会发现，她们将会被长老团联手处决！ 　　还有维克多大人，那可是魔法神教的实权长老，就算不考虑后‌果，她们又凭什么‌对付得了这位？ 　　夏洛特自然‌猜得到她的心思，“你忘了我‌们的优势了吗？” 　　罗莎琳微怔，想了一会明白过来，“您是说将战场设在梦境？” 　　作‌为织梦者，夏洛特在自己的梦境实力自然‌提升一个位阶。同时，其他超凡者身体力量的优势完全消失，只保留精神力量。 　　而且，普通职业路径的超凡者无法进‌入梦境，需要与梦境教徒合作‌。这样一来，与巡夜者关系密切的凡妮莎必然‌会被卷进‌来。 　　她隐隐看到了一丝成‌功的希望，“您打算怎么‌做？” 　　夏洛特眼眸越发暗沉，“阿兰娜·索斯，她是维克多的学生、又与凡妮莎相识，从她下手。” 　　“是，我‌明白了。”罗莎琳郑重应下。 第91章 　　“找到了！我找到了！” 　　天还没亮，斯宾塞就从书页中‌跳出来，蹬蹬蹬跑上楼。正准备去敲阿兰娜的房门，感知到了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是那个银发少年。 　　他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捧着阿兰娜的画稿，一手端着杯淡香红茶。连平日里还在睡懒觉的布白今天都早早起床，趴在他旁边当摆件。 　　“阿兰娜还没睡醒。”利亚姆平淡地说。 　　斯宾塞胸口那股翻滚的激动‌瞬间萎靡，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是吗？那我在这里等着她。” 　　贝琳达唇角上翘。看吧，不只是她，这屋里除了阿兰娜的其他人‌或者“非人‌生物”都对这少年有着莫名的距离感和敬畏。 　　咔哒一声房门打开，阿兰娜走出来。 　　“我醒了，斯宾塞先生是找到了抹除认知的线索吗？” 　　“对对，”他激动‌地小‌跑靠近，“在一本禁书里。那是圣者阶及以上的超凡者才能使用的高阶禁术，最初来源于一位黑暗系魔法师。” 　　阿兰娜接过他手中‌的草纸，快速扫读，“需要取得特定对象的头‌发、血肉或牙齿作为媒介，施展法阵后四‌十八小‌时彻底生效。” 　　她看向‌利亚姆，“你有没有伊莱被取走媒介的记忆？” 　　斯宾塞总感觉提问有哪里怪怪的，这少年的名字不就是伊莱吗？那应该问“你记不记得曾经被人‌取走了媒介”才对。 　　他总觉得有一层答案被掩藏了起来，可‌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撕开那一层看上去十分脆弱的阻隔之纱。 　　利亚姆点头‌，“一位男仆取走了伊莱的头‌发，但他应该不知道对方要头‌发有什么用。” 　　阿兰娜猜想云妮不会有这方面的记忆，毕竟只是掉根头‌发的事。比如‌在大街上偶然碰撞，潜入云妮房间搜索都能办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云妮有她的手串护体，依然着了道。手串虽然位格高，但能防护的领域终究有限。 　　利亚姆见阿兰娜陷入思考，问道：“你在想什么？” 　　阿兰娜没有隐瞒，“我在想，云妮成为目标，到底是不是偶然。” 　　这话一出，贝琳达和斯宾塞面色微变，下意识对视一眼。 　　这话言下之意是，云妮成为目标是幕后主使的刻意设计？实际针对的另有其人‌？ 　　是高斯夫妇，还是阿兰娜？ 　　“这应该不可‌能吧？”贝琳达宽慰道，“您本人‌是巡夜者，您的老师是维克多大人‌，对您身边的人‌下手显然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而且，如‌果真是针对您，恐怕害的不会是云妮。” 　　而是西‌奥多和莉兹。 　　“或许是我想多了吧。” 　　阿兰娜只是觉得太凑巧。 　　她难道是柯南体质吗？走到哪，哪就会出事？偌大的约克城，住着一百多万的居民，从中‌随意选十七个，竟然会恰好选到云妮？ 　　这背后真的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力量在驱动‌吗？ 　　她看了眼利亚姆，却没问出这个问题。归根结底，这是她该面对的事。 　　回到斯宾塞的笔记， 　　“破解阵法首先需要找到阵法的具体位置，以高于施术者位格的力量破坏法阵的核心超凡材料。” 　　“这一行为将对施术者造成巨大的反噬冲击，位格至少跌落一个阶层。” 　　“所以，问题的关‌键最后还是回到幕后主使身上。要找到他，才能找到阵法的所在地。” 　　贝琳达适时接道：“您的诅咒应该正在见效。” 　　“是的，”阿兰娜说，“昨天我完成诅咒之后，就联系了海伦大人‌，请她帮忙盯着城里的突发就医事件。” 　　虽然神官们的认知被修改，无法参与失踪案调查，但追查一个突发急病的超凡者还是能做到的。 　　“您先用早餐吧。”贝琳达将燕麦粥端到桌上。 　　“好，”孩子们快起床了，他们的讨论也该暂停了。 　　今天是周六，孩子们不需要上学。这免去了阿兰娜想办法将云妮留在家里、不见外‌人‌的麻烦。 　　西‌奥多最近在准备约克学院的魔导知识竞赛，决定留在房间专心读书。 　　莉兹和云妮则惦记着冰霜圣城的海妖和冰龙，阿兰娜便‌让贝琳达带她们去玩了。 　　正准备出门找第七小‌队问问情况，就收到了诺克的紧急传讯。他给‌的汇合地址不是巡夜者总部，而是市政大楼旁的一家旅馆。 　　来不及多想，她带着利亚姆乘坐马车前往。 　　咚咚两‌声，叩响房门。 　　“队长，是我。” 　　咔哒一声，房门打开一条缝。 　　诺克一手握着超凡枪支，一手按在门板上，“你在巡夜者接触的第一个案子是什么？” 　　阿兰娜面色微沉。队长的态度过分警惕，出了什么事？ 　　“寻找【诡异216】，看不见的客人‌。” 　　诺克面色稍霁，拉开房门，“进来吧。来的路上还顺利吗？有没有人‌跟踪或者伏击？” 　　“没有。”阿兰娜往里走，第一眼就看到了问题所在。 　　这是一间双床标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之气。蒂娜和艾斯一人‌躺在一张床上，双眼紧闭、面色发白。 　　维多利亚和亚瑟正坐在他们身边，面色不佳。床头‌柜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各种法阵材料、空空如‌也的药剂瓶。 　　显然，在阿兰娜到达之前，他们已经想了许多办法，但没有一个奏效。 　　“怎么回事？”阿兰娜问。 　　诺克走到红木小‌桌前，拿起一份羊皮卷，“蒂娜和艾斯昨天去了市政大厅，查询公司职员登记与纳税记录。” 　　“这是他们查到的结果。在过去十二年里，约克城有五十七名纳税人‌莫名失踪。但执法队那边并没有为他们的失踪立案，甚至公司否认曾经雇佣过这些人‌。” 　　“但白纸黑字骗不得人‌，我们能看见。” 　　“按照你之前的说法，失踪者可‌能包括不同年龄阶段，那么孩子、不参加工作的老人‌不在记录范围，实际失踪的人‌恐怕不少于百人‌。” 　　“维多利亚甚至查到了一个九年前‘消失的’巡夜者，她属于第二小‌队，但今天的巡夜者中‌谁也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与我查到的献祭法阵相符。”阿兰娜说。 　　诺克接着说：“在查到这些之后，艾斯传讯给‌我。我当时刚从精神病院返回家中‌，就让他带着名单去家里找我。” 　　“但他没有出现。”阿兰娜猜到这一步出了问题。 　　“是，他和蒂娜离开市政大厅后，立即在这间小‌旅馆住了下来，布下了严密的防护法阵。我猜测，他们发现了有人‌跟踪，决定先找地方躲避。” 　　“这间旅馆破旧，来往的人‌不多，而这个房间又‌在地下室，符合他们的诉求。” 　　“凌晨三点，我依然没有等到他们出现。先去了趟他们家里，没找到人‌，便‌喊上了维多利亚和亚瑟，以市政大厅为中‌心展开地毯式搜索。” 　　“您应该通知我的。”阿兰娜没想到一夜之间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诺克淡淡摇头‌，“昨天下午海伦联系过我，说你被幕后之人‌盯上了。我本来该去找你的，但见你没联系，料想你有办法应付。” 　　虽然他依然不知道阿兰娜的秘密，但他清楚的是，她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那蒂娜和艾斯究竟出了什么事？”阿兰娜问。 　　“我来说吧，”维多利亚站起身，“是我第一个发现这里的。” 　　“他们的状态很奇怪，身体几‌乎没有外‌伤，但灵性‌力量一直在流失。我起初以为是中‌毒，给‌他们服用了解毒剂，但没有任何用处。” 　　“亚瑟赶到以后，给‌他们施展了唤醒巫术、诅咒解除术，也都没有效果。” 　　“在联络了黑夜教会的前辈之后，我有了一个猜测。他们被困在了梦境之中‌，意识在持续地作战，所以才会无法苏醒且快速消耗灵性‌。” 　　“梦境神教，”阿兰娜联想到了那天对她使用“梦境攻击”的黑袍圣者。 　　梦境之神是自然女神的从神，其教会人‌员数量甚至比不上“家道中‌落”的战争神教。不过凭着自然神教的友好关‌系，梦境神教过得还算舒适安稳。 　　其职业路径分为两‌条：织梦者和旅梦者。 　　前者能力远大于后者，可‌以给‌特定对象编织梦境场景，可‌以将其他人‌拉入到自己的梦境当中‌。而后者擅长于神不知鬼不觉入侵他人‌梦境，探查信息。 　　按蒂娜和艾斯的反应看，动‌手的人‌十有八九是织梦者。 　　她突然联想到一种可‌能，面露懊恼，“糟糕，可‌能是我连累了艾斯和蒂娜。” 　　“为什么这么说？”维多利亚温声问。 　　“昨晚那幕后主使想要对我下手，我利用亡灵法师的诅咒技能对他发动‌了疾病攻击。他恐怕想用这种办法，逼我解除诅咒。” 　　维多利亚下意识看向‌诺克，随即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错。诅咒技能是个聪明的办法，换了我甚至想不到这么做。” 　　“不太对，”诺克接道，“如‌果仅仅是身中‌诅咒，尤其是来自于低阶亡灵法师的诅咒，幕后主使该做的是第一时间求医，寻访位阶更高的亡灵法师或高阶牧师。” 　　“他完全没必要将第七小‌队其他人‌卷进来，这样只会让事态更加不可‌收拾。” 　　阿兰娜心情微妙。 　　以她的血为媒介的诅咒，恐怕还真不是“低阶亡灵法师”的效果，但具体能让那位实力超过圣者的敌人‌病成什么样，她确实没经验。 　　“队长说得有理，”亚瑟补充道，“如‌果对方的目的仅仅是让你解除诅咒，那他至少应该送信过来提出条件，而不是让我们瞎猜。” 　　“有道理，”维多利亚一拍手掌。 　　阿兰娜点点头‌，心口稍松，“那接下来该怎么将蒂娜和艾斯带回来？” 　　诺克：“梦境路径的超凡者在剑术、法术等正常攻击上都远远比不过其他路径，但他们的梦境术法却非常难缠。要破解，就必须找到织梦者。” 　　“要么，让他主动‌解除梦境，放出艾斯和蒂娜。要么，我们潜入他的梦境，击败他，将他们带回现实。” 第92章 　　阿兰娜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您是说找凡妮莎帮忙？” 　　凡妮莎是梦境之神的‌眷者，不过在梦境神教的神官与约克城巡夜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上次考核失败之后，安德鲁依然将凡妮莎带在身边，算作小队“编外人员”，只等这‌一次春季考核之后将人正式招进来‌。 　　“是，”虽然诺克并‌不了解凡妮莎，但‌巡夜者仔细审查过她的‌家庭背景，他也将对方的‌为‌人看在眼里，没必要舍近求远。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阿兰娜说，“找到幕后主使。这‌件事，海伦大人或许已经‌有眉目了，今天早上她传过讯，我将这‌里的‌地址给她了。” 　　说曹操，曹操到。 　　数分钟后，维克多与海伦一同进入旅馆。 　　这‌破旧旅馆从来‌没这‌么热闹，店主一度怀疑他们在地下室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直到维克多亮出身份，店主兴奋地直接关店，将空间留给他们。 　　海伦开‌门见‌山：“昨天我派人盯着所有的‌医院和高阶诊所，有两位神使阶的‌牧师被‌请走‌。一位去了议员府上，议员昨夜意外摔倒，伤到了头‌部。” 　　“另一位，去了唐宁街9号。” 　　这‌话一出，众人瞪大眼睛，对视一眼。 　　唐宁街9号，是执政官的‌法定府邸。现在住在那的‌正是西恩·富兰克林一家。 　　“真的‌就只有这‌两个？”维多利亚试探地问。 　　“是，”海伦确信这‌一点，“当然，不排除那幕后主使身边有高阶牧师陪侍，不需要请外部的‌医师治疗。但‌目前，我们没有更靠谱的‌线索了。” 　　“唐宁街9号，生病的‌人是谁？”阿兰娜问。 　　执政官府上突然请高阶医师，四神教会前去慰问并‌合情合理，因此海伦第一时间就派了下属前往。 　　“执政官夫人，夏洛特·富兰克林。她今年三十六岁，与西恩执政官有一儿一女。平时不爱交际，很少参加上流社会的‌聚会，所以‌大家对她了解不多。” 　　“她是超凡者吗？” 　　“不是，至少不是官方登记在案的‌超凡者。” 　　但‌作为‌执政官夫人，她可以‌轻易隐瞒身份。 　　“她的‌病症确定了吗？” 　　“不确定。我的‌神官私底下找那位神使牧师聊过，只知道是突发‌疾病，发‌烧、虚弱、意识不清。他用‌了高阶法阵稳定了夏洛特身体不再崩溃，但‌没法让她醒过来‌。” 　　说到这‌，海伦面色更沉，“那位牧师确实水平不错，他告诉执政官夏洛特不是自然染病，而是被‌超凡力量侵害。” 　　“言咒，或者诅咒。” 　　维多利亚一惊，“他怀疑上我们了？” 　　“不，”海伦摇摇头‌，“如果确定是亡灵法师诅咒技能，那城里只有阿兰娜一个。但‌如果考虑上言咒，巫师的‌诅咒技能，那城里嫌疑人可就太‌多了。” 　　诺克点头‌，顺势将蒂娜和艾斯的‌情况，以‌及他们刚才的‌讨论结果说了出来‌。 　　“如果对方是个隐藏的‌平民还好说，我们可以‌利用‌巡夜者或者魔法神教的‌势力将人拘禁起来‌，用‌上手段迫使她清醒过来‌，放了艾斯与蒂娜。” 　　“但‌偏偏，这‌是执政官夫人，硬碰硬很可能会导致一场大乱。” 　　毕竟约克城所有人的‌认知都被‌修改了，他们拿不出“证据”，甚至无法和夏洛特当场对峙。 　　维克多沉思片刻，感叹道：“这‌是在向我们下战书。” 　　邀请他们这‌些“搅局者”进入她们的‌“主场”作战，决一胜负。艾斯与蒂娜的‌意识、云妮与伊莱的‌未来‌，就是对方的‌筹码。 　　诺克也隐约体会到了这‌一点，“如果夏洛特真是中了亡灵诅咒的‌那位，那她的‌实力高于圣者。而且在她自己编织的‌梦境中，她实力会抬高至天使阶。” 　　换言之，他们没有胜算。 　　“如果请高狄冕下帮忙呢？”阿兰娜问。 　　“不行，”维克多摇头‌，“夏洛特的‌真实实力尚不到天使阶，无法承受天使阶及以‌上的‌意识入侵。如果强硬破开‌其意识防御，会导致梦境坍塌。” 　　“夏洛特的‌心‌智会严重受损，艾斯和蒂娜也没法幸免。” 　　阿兰娜明白过来‌，“这‌么说，她几乎稳赢。” 　　“是，这‌就是织梦者的‌可怕。”维克多说。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夏洛特这‌是想将他们这‌些“知情者”全部骗到梦境中绞杀。 　　但‌他们无法理解的‌是，两位教皇冕下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算他们全军覆没，夏洛特凭什么逃脱两位教皇的‌制裁？ 　　“我和海伦进去，你‌们……” 　　“我们一起去。”诺克毫不犹豫，“出事的‌是第七小队的‌队员，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袖手旁观。” 　　维克多转头‌，对上阿兰娜的‌视线。 　　他有一种直觉，这‌次的‌局恐怕针对的‌是他。毕竟他昨天四处调查，早就暴露了自己对这‌件事的‌关注。解决掉这‌些孩子们，远不及解决他来‌的‌有用‌。 　　他想劝阿兰娜留下来‌，梦境里有他就够了。 　　但‌第七小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次阿兰娜被‌困预言海船，其他人丝毫不惧。这‌一次，不需要问也知道，阿兰娜绝不会袖手旁观。 　　“走‌吧，去找那位凡妮莎女士。” 　　“我会联络黑夜教会，请他们给我们加强精神防护。这‌里会有四位魔法神官守着，不用‌担心‌。”海伦补充。 　　马车上，阿兰娜通过魂仆联系将事情告诉了贝琳达。 　　“需要我或者艾琳小姐前去支援您吗？” 　　“不，我有别的‌事需要你‌们做。在我进入梦境后，你‌盯紧唐宁街，包括执政官西恩本人，一旦有异动立即通知我。” 　　“艾琳留在卡帕街，守好孩子们。云妮和伊莱依然是他们的‌目标，这‌一出不排除是调虎离山之计。” 　　利亚姆自然是没法进入梦境的‌。 　　这‌相当于另一种形式的‌“神降”，会直接污染夏洛特的‌心‌智。 　　不过，即使利亚姆能以‌某种方式进入梦境，阿兰娜也不想向祂提出这‌个要求。毕竟，请求神明干预凡人的‌命运，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阿兰娜小姐，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阿兰娜少见‌贝琳达这‌么严肃，也收起思绪认真听，“什么？” 　　“我好像从来‌没告诉过您，我的‌死因。” 　　阿兰娜一怔。 　　当初房东芬奇先生说，原屋主贝琳达小姐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意外去世，她便以‌为‌是类似于九头‌蛇之战的‌伤重去世，难道不是？ 　　“在和您结为‌魂仆之前，我的‌灵性每日都在流失，记忆也渐渐变得模糊，许多细节都看不清了，所以‌我没有第一时间和您提。” 　　“但‌这‌次的‌事件涉及到了执政官，我不得不向您坦诚。” 　　阿兰娜心‌跳漏了一拍，有种不好的‌预感，“你‌的‌意思是，你‌的‌死因与执政官西恩·富兰克林有关？” 　　“是的‌。事实上，黑夜神教交给我的‌任务是调查西恩·富兰克林的‌生平与超凡实力，教会怀疑他参与了前一任执政官的‌死亡事件。” 　　尘封的‌记忆回笼，阿兰娜想起了当初与蒂娜在街头‌漫步时第一次看到西恩的‌画面。 　　六个月前，前任执政官因病去世。 　　当时的‌西恩只是一名议员秘书，却凭着超高的‌政治手腕和民众喜爱，成功当选新一任执政官。 　　“因病去世”，在这‌个充满超凡力量的‌世界里不是一件常见‌的‌事。昨晚她就亲手让一位高阶超凡者陷入疾病，不是吗？ 　　由于上次绑架事件中，西恩表现得颇有魄力和担当，刚才听到海伦的‌话后，她下意识认为‌这‌起事件与西恩本人没有关系，执政官夫人夏洛特才是幕后主使。 　　但‌现在看来‌，事情没有她想得这‌么简单。 　　也是，一位嗅觉如此敏锐的‌政治家，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自己的‌枕边人不是一个普通人？那么西恩呢？他会是伪装的‌超凡者吗？ 　　“你‌的‌调查结果呢？” 　　“抱歉，我刚开‌始调查三日便死了。对方用‌的‌是言咒和超凡枪支，我只知道那是智慧路径的‌杀手，不清楚他的‌身份。” 　　“你‌当初是圣使修为‌，对方却很轻易地杀死了你‌？” 　　“是的‌，我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 　　阿兰娜轻敲指尖。 　　如果执政官本人也参与了这‌次事件，那麻烦就更大了。埃尔顿冕下甚至不能直接对西恩出手，否则会引起执法队的‌暴动。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当初黑夜神教怀疑上了西恩，也只能派出低阶神官秘密调查，无法联合其他教会发‌起公开‌声讨。 　　世俗力量与教会力量之间，有一种不可轻易打破的‌平衡。 　　“我明白了，我会提醒大家的‌。你‌这‌一趟去盯着执政府要多加小心‌，即使碰到了疑似当初杀你‌的‌人，也不要冲动。” 　　“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如果确实是西恩杀了你‌，我不会放过他。” 　　“是，”贝琳达声音略有些不自然，“我记住了。” 　　马车在凡妮莎家门口‌停下。今日是星期六，她没有去巡夜者大楼，照例出门采购了午餐和晚餐的‌食材以‌后，散着步回来‌。 　　众人一番讨论，决定先派一个代表上去。毕竟对于一位尚未正式入职的‌“准巡夜者”来‌说，其他小队+魔法神教两位大佬突然杀到，那架势还是略有些吓人的‌。 　　最终，阿兰娜中选。 　　时间有限，她略去了中间许多环节，直接跳到了重点部分。 　　“所以‌，你‌们想让我入侵一位圣者大人的‌梦境？那位大人还是执政官夫人夏洛特·富兰克林？” 　　凡妮莎简直看到了牢狱生活在朝她招手。 　　“确切地说，夏洛特的‌实力很可能接近天使阶，但‌还没突破。” 　　“我能考虑一下吗？”凡妮莎吞了吞口‌水。 　　“恐怕不能，维克多老师和海伦大人正在楼下等着。如果你‌需要更多的‌权威指引，我可以‌立即带你‌去魔法大教堂见‌埃尔顿教皇本人，或者战争教皇高狄冕下。” 　　凡妮莎：“……” 　　明白了，精神冲击之类的‌可以‌往后放一放，她现在必须立刻开‌始干活。 第93章 　　她深吸一口气，“好，但我实力太弱，如果入侵圣者大人的梦境，需要高阶法阵的加持。而且我们需要找一个合适且隐蔽的地‌点。” 　　“是‌，维克多老师准备好法阵了。至于地点，你的住处刚好就在唐宁街的隔壁一个‌街区，我们想这里再合适不过。” 　　一切都安排好了，根本轮不到凡妮莎挣扎。 　　原本她心里有个‌小角落还在想这是不是整蛊她的玩笑，直到维克多和海伦亲自站在她面‌前，布下具备磅礴灵性能量场的法阵。 　　“凡妮莎，”维克多朝她颔首，“你是‌最了解梦境神教与织梦者的人，可以给我们‌一些指引吗？” 　　“您太客气了，”凡妮莎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维克多圣者竟然会当面‌向她请教问题。 　　“正如您之前提到的，这位圣者大人的位阶在她的梦境中自然提升一个‌层次，超越天‌使、接近半神，但这指的是‌她的整体实力。” 　　“我们‌进入梦境以后‌，很可能并不是‌在同一片区域。夏洛特为了对付我们‌，会在梦境中捏出数个‌甚至数十个‌分身‌。这些分身‌的力量将弱于本体，且各不相同。” 　　“举例来说‌，凭我现在的位阶，即使有灵性法阵加持，也最多能送包括我在内的六个‌人进入梦境。” 　　“那么在此情形下，夏洛特的最佳策略是‌制造出实力分布不同的六个‌分身‌，以略高于圣者的分身‌对付圣者，略高于神使的分身‌对付神使。” 　　“我有个‌疑问。”阿兰娜说‌。 　　“请问。” 　　“夏洛特不是‌有将人拉入梦境的能力吗？她有没有可能将她的同伙、下属也拉入梦境？” 　　“这是‌有可能的。”凡妮莎坦言，“但他们‌的位阶同样会被无差别的压制，而且进入梦境的意识越多，梦境的稳定‌性越差，对织梦者灵性消耗越大。” 　　“如果像你所说‌，夏洛特目前突发疾病、陷入昏迷，靠着药剂面‌前维持灵性平稳，那她恐怕没有本事带许多人进入梦境。” 　　“我明白了，你继续。” 　　“梦境世界越大、越天‌马行空，损耗的灵性能量越多。所以我猜测夏洛特的梦境不会很大，但可能拥有一套独特的规则。” 　　“换言之，梦境世界的物理规律、魔法运转、法阵符文都有可能失效。” 　　“嘶——”亚瑟倒吸一口凉气，“所有的规律都是‌夏洛特说‌了算？那我们‌怎么打？” 　　“适应规则，”凡妮莎笑道，“夏洛特在梦境世界设定‌的规则是‌通用‌的，换言之，她的分身‌如果想用‌剑杀死我们‌，那说‌明‘剑可杀人’这条规律成立。” 　　“也就是‌说‌，我们‌也能用‌剑反杀。” 　　“哦哦，那还好点，”亚瑟松口气。 　　“在梦境中，我们‌能彼此联络吗？”维多利亚问。 　　凡妮莎遗憾摇头‌，“不能，除了刻在我们‌意识中的精神防护外，我们‌所有的外部魔器、通讯符文石、武器都带不进去。” 　　“呼，那就只‌能祈祷魔法有效了。”海伦即使没有剑，也能用‌各种自然元素攻击。 　　“如果魔法和巫术无效，那岂不是‌肉搏战？”亚瑟内心哀嚎。 　　“表面‌看上去如此，但实际上进入的是‌我们‌的意识，也就是‌精神力量。”凡妮莎其实稍微占点便宜，她是‌旅梦者，能在梦境中幻化武器。 　　“如果让你猜测，夏洛特会把艾斯、蒂娜和那个‌认知修改法阵放在哪里？”阿兰娜问。 　　“我猜测，她会将认知修改法阵放在最安全的地‌方。要么是‌重兵把守，我们‌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地‌方，要么是‌谁也想不到，所以安全的地‌方。” 　　阿兰娜会意，“看来找到蒂娜和艾斯不难，但毁掉那法阵很麻烦。” 　　“是‌，我也有这样的预感。”凡妮莎补充，“另外，我会在入梦前设下苏醒法阵。入梦时间最多六小时，如果超过，就有意识迷失的风险。” 　　“不管那时候发生什么，都请大家一定‌要顺从指引、离开‌梦境。” 　　“如果大家感知到了死亡威胁，或者完成任务，可以用‌灵性激发在我在意识中留下的‘坠落’标记，它能唤醒你们‌。” 　　亚瑟后‌知后‌觉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我们‌在梦境中死亡，现实中也会死亡吗？” 　　“是‌的，”凡妮莎认真道，“那相当于一位天‌使阶的意识告诉你的身‌体，你已经死亡。除非你的意识比天‌使意识更‌强，否则你的身‌体会听从她的指令。” 　　亚瑟吐了口气，“今天‌出门前，应该先弄个‌转运法阵的。” 　　维多利亚适时翻了个‌白眼，“你的转运仪式就没好使过。” 　　两人的拌嘴，倒让紧张的气氛略缓和了些。 　　“准备进入吧。”维克多发话，“只‌有五个‌名额。海伦留下，负责看护我们‌的身‌体。” 　　“黑夜巫师会给大家增加精神防护，凡妮莎给大家放入标记。一切就绪后‌，找个‌地‌方平躺或坐下。” 　　“是‌，老师。”海伦应下。 　　阿兰娜走向角落里一直安静着的利亚姆。 　　“我准备走了。” 　　“我知道。” 　　利亚姆没反应过来，阿兰娜特意走过来和祂交代这一句的用‌意。这是‌希望祂替她守好现实，防范攻击？ 　　阿兰娜忍俊不禁，“这个‌时候，你应该说‌‘祝你好运’。” 　　利亚姆不解：“你不需要我的赐福。” 　　神明之间，也不流行相互赐福。 　　阿兰娜发现，战争之神偶尔还挺萌，“嗯，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正要提步往凡妮莎走去，利亚姆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玩得开‌心。” 　　阿兰娜扭过头‌，颇为奇异地‌看了祂一眼，半晌扑哧一笑，“感谢你的信任。” 　　利亚姆拧眉，没太明白。 　　以阿兰娜的实力和位阶，一个‌靠着邪术勉强跻身‌圣者的垃圾最多算个‌玩具。从前祂在赏金猎团遇到不堪一击的敌人时，团长‌就是‌这么说‌的。 　　凡妮莎看着自己从未这么热闹的客厅，深吸一口气走到光芒闪烁的灵性法阵中央，闭上眼开‌始低声吟唱。 　　她的意识很快脱离身‌体，漂浮于半空之中。灵性力量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在接触到“目标”之后‌，灵性转为绳索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在她的视野中，唐宁街某个‌房屋的上空正漂浮着一个‌巨大发光球体，它翻滚着磅礴的灵性力量，明亮的光芒堪比正午时分的太阳。 　　那是‌接近天‌使阶的力量。 　　十多分钟后‌，一位身‌披黑袍、头‌戴兜帽的高大男子敲响凡妮莎的家门。 　　海伦如临大敌，小心到门口查看，差点闪了腰。 　　“高，高狄冕下？” 　　她一口气没喘匀，又看到了高狄肩头‌上羽毛如丝绸般柔滑的长‌生鸟。 　　“……” 　　十秒钟后‌，高狄忍不住开‌口，“我能进去吗？” 　　“当然！” 　　海伦忙退开‌一步，让高狄与他的两位随行神官进屋。不用‌仔细看都知道，这两位侍从的实力不低于她。 　　高狄进屋环视一圈，看到站在窗边，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利亚姆，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好吧，他承认。 　　知道主在尘世以后‌，他完全控制不住盯梢的想法。明知道会被发现，还是‌派出一只‌能隐身‌的幻影鸟跟在利亚姆身‌边。 　　不过，他今天‌是‌诚心过来帮忙的。如果不是‌他手下那俩天‌使阶都在别的大陆，今天‌也轮不到维克多和一帮巡夜者冲锋陷阵。 　　“冕下，”海伦带着神官们‌朝高狄齐齐行礼，“来自第七小队的两名巡夜者被困梦境，维克多大人已经带队前去救援。” 　　“是‌，我从埃尔顿那听说‌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只‌是‌来做后‌援工作‌的。” 　　一众神官面‌面‌相觑，一位半神突然降临，说‌要给他们‌做后‌勤？这世界果然魔幻！ 　　海伦的心情要更‌复杂些。 　　这可不是‌战争教皇一个‌人啊，还有他们‌的顶头‌大boss埃尔顿教皇！外勤神官们‌或许不认识这只‌长‌生鸟，她绝不会看错。 　　不过，这样一来维克多老师和第七小队在现实中的安全不需要担心了。谁敢来，必然是‌有去无回！ 　　高狄不着痕迹走到利亚姆身‌边，以内心祈祷的方式问好：“吾主，盼您日安。” 　　利亚姆瞥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高狄松口气，刚露出一个‌笑容，就看见那只‌圆润的长‌生鸟拍了拍翅膀，一个‌不怎么优雅的起跳后‌ 　　——落在了利亚姆肩头‌。 　　！！ 　　我踏马拔了你的毛！ 　　他当然没有将利亚姆的身‌份告知任何人。“神降”是‌绝对的隐秘，不仅会带来知识污染，也会威胁到利亚姆在尘世的正常行走。 　　“怎么？”长‌生鸟嘀咕。 　　高狄咬牙，挤出一句，“你太胖了！”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埃尔顿绿豆大的眼睛满是‌震惊。吃他家大米了吗！而且我这是‌毛茸茸，懂吗！！ 　　“高狄。”利亚姆凉凉开‌口。 　　“呃，”高狄赶紧回过神，正事要紧，抬手取出一块通体漆黑的复古椭圆镜子。 　　它名为“伊莲”，是‌神器“伊桑”在尘世的复制品，由战神教会长‌老团联手打造。功能和位格远不及伊桑，但对付一个‌天‌使阶足够了。 　　神官们‌一个‌个‌瞪大眼睛，海伦扭头‌一看，眼睛顿时亮起来。能窥探历史、穿越意识迷雾的神器伊莲！只‌要有它，他们‌就能看到梦境中发生的事了！ 　　高狄抬手将伊莲升至半空之中，注入灵性驱动镜面‌，寻找阿兰娜的所在。 　　不一会儿，如墨水般的漆黑镜面‌泛起一阵阵涟漪，一道熟悉的身‌影显现出来。 第94章 　　一阵海浪声由远及近。 　　阿兰娜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独自‌站在柔软而‌温暖的沙滩上。迎面扑来的是带着水汽的‌海风，让人有种呼吸不上来的烦躁。 　　向外看‌去，海水一浪又一浪拍打着，水面呈现深蓝之色，越往外看画面越模糊。毫无疑问，那是梦境的‌边缘。 　　视野的‌另一边，是一座隐约透着熟悉感的‌小镇，越过小镇能看‌到一片藏在迷雾中的山林。 　　她抬手试了试暗影化‌和‌亡灵召唤，灵性力量在运转之时明‌显遇到了某种阻隔。索性放弃，朝着城镇一步步走‌去。 　　靠近了才发现，这座城市大约是基于约克城“捏造”出来的‌。它的‌城门上没有‌法阵符文，也没有‌刻上名字。不知道是那位造梦者过于匆忙，还是这些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城门内，如白天的‌约克城一样，工人、学生谈笑来往，马车将路面压出一道道辙痕。标志性的‌钟楼持续敲打着，显示时间是下午两点二‌十四分‌。 　　“小姐日‌安，买一朵玫瑰花吗？” 　　一道稚嫩的‌男童音自‌她右手边响起。 　　小男孩大约十岁左右，臂弯里挎着一个花篮，里面躺着七八支玫瑰花。每一支都用旧报纸小心包裹着，花瓣上甚至喷洒了保鲜水珠。 　　“我没钱。”阿兰娜一动不动。 　　男童垂下头，不敢拦住她的‌去路，“打扰您了。” 　　“真粗糙。”阿兰娜低声道。 　　“啊？”男童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这座城市捏得很粗糙。你‌看‌街道两侧的‌房屋全是同样的‌高度，阳台上摆放的‌花也都是同一个品种。一切都是简单的‌复制黏贴。” 　　“看‌来这位夏洛特大人被疾病折磨得不轻。” 　　男童眼中透露出茫然和‌懵懂，“小姐，您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阿兰娜收回‌视线，“你‌叫什么名字？每天都在这里卖花吗？” 　　“是的‌，我叫汉森·斯密特，每天都在中央大街上卖花，如果您想买花，可以留下一个地址，我明‌天一早给您送去。” 　　“你‌的‌花多少钱一支？今天卖出多少支了？” 　　“七便士一支，”汉森说完偷看‌眼阿兰娜的‌表情，忙解释道，“这是西瑟玫瑰，离开泥土之后还能开放半个月的‌。” 　　阿兰娜从未进过高阶超凡者的‌梦境，没想到这里的‌“虚拟人物”这么真实。她以为对方会像游戏里的‌NPC一样，只能回‌答特定的‌话语。 　　想到这，她突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站在这里的‌她是意识化‌身，与‌现实世界有‌这完全相同的‌衣着。 　　也就是说，在这个正处夏天的‌城市里，除了这个叫汉森的‌男孩，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向她这个穿棉衣的‌“异类”。 　　“小姐，您还想买花吗？”汉森怯怯道。 　　阿兰娜没有‌回‌答，转身往旁边走‌了两步，抬手拿走‌了一位路过工人的‌帽子。 　　果然，那位工人与‌他的‌同行者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行动，就好‌像“程序设定”缺少了某些东西，使得他们无法响应。 　　阿兰娜闭上眼，将自‌己的‌灵性感应一层一层向外铺开。 　　隐藏树木最好‌的‌地方是森林，隐藏人质最好‌的‌地方是人群。蒂娜和‌艾斯被困在这的‌概率大于城镇外的‌森林。 　　只不过按照队长提供的‌时间线估算，他们被困很可能接近甚至超过六小时了，目前处于意识混沌状态，未必能回‌应她。 　　这里的‌人们并不是真正的‌“意识”，甚至不包含夏洛特本人的‌意识，因此在灵性感应下表现为“物品”，而‌非人类。 　　但蒂娜和‌艾斯不同，只要他们还残存一丝意识，就必定能被她捕捉到。 　　结果出乎意料。 　　整座梦境城市只有‌两个个体表现出来了人类的‌意识特征。眼前卖花的‌男孩汉森，和‌城市北侧一栋灰瓦小楼。 　　“小姐？”汉森仰头看‌着她，似乎在好‌奇。 　　此时画面之外，神‌官们有‌些坐不住了。 　　“这个叫汉森的‌男孩不对劲。” 　　“确实，”海伦蹙眉分‌析，“能在夏洛特梦中保持一定自‌主意识的‌可能有‌四种身份。一是被困在梦境的‌蒂娜和‌艾斯，二‌是之前被献祭的‌无辜者灵魂。” 　　“三是夏洛特本人，四是夏洛特的‌帮手或下属。” 　　“后两者没有‌本质区别，就当他们是夏洛特的‌化‌身即可。前两者概率也不大，因为不论是蒂娜艾斯，还是无辜者们，在被困梦境这么久之后，应该早就进入迷失状态了。” 　　神‌官面如菜色，“这么说，夏洛特故意化‌身为一个小男孩欺骗阿兰娜？” 　　“呵，果真阴险。”一位神‌官咬牙切齿，“阿兰娜阁下有‌弟弟和‌妹妹，所以对孩子出奇地温和‌。夏洛特恐怕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我听说梦境编织者可能会布下意识混沌阵法，使得闯入他梦境的‌人短暂地失去警觉或记忆。阿兰娜小姐该不会被欺骗吧？” 　　高狄听到这，也试探性地看‌向利亚姆。 　　虽然不知道主和‌阿兰娜之间的‌联系，但他看‌出来了，主对阿兰娜很在意。如果有‌必要，他不介意想办法入侵梦境，将阿兰娜强制带回‌。 　　利亚姆只当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小儿科。” 　　埃尔顿拍了拍翅膀，半点没将眼前的‌风险放在心上。阿兰娜是什么人物，这点不入流的‌手段能有‌用才怪。 　　高狄看‌着这只胖鸟，只觉得手痒，很想捶两把。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阿兰娜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没再‌管伊森，径直朝着北侧城区走‌去。 　　不过这么直接过去还不行，她得先找一把趁手的‌武器，因此数分‌钟后，她停在了一处超凡商店门口。 　　商店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魔器、武器和‌超凡材料，正有‌一对年轻男女正在与‌店主交谈。但观察片刻，她没有‌进入，而‌是一脚踩在花坛之上，跳上了阳台。 　　这城镇都假的‌可以，那店铺里的‌超凡物品自‌然也是“只能看‌不能用”的‌。 　　但商店门口的‌招牌上挂着一柄真正的‌剑。虽然不是什么好‌剑，但眼下能用就行。 　　扑通一声，她跳落在地。 　　意料之中的‌，店主和‌顾客们仿佛没有‌看‌到她的‌行动，路人们也维持着原本的‌路径。 　　在灵性的‌指引下，她灵敏地跳上屋顶，落在另一条街道，直奔街尾的‌一间灰瓦小楼。但就在她靠近小楼十米范围时，某种隐藏的‌机制被触发了。 　　这座虚假城市像是突然被按下暂停键。 　　街道上的‌人停下脚步，咖啡厅里的‌顾客端着咖啡一动不动，甚至正在倒咖啡的‌服务员任由咖啡哗啦啦地倒在一位顾客的‌怀里，而‌那顾客没有‌任何被烫到的‌自‌觉。 　　他们像是同一款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头颅一卡一顿朝着阿兰娜的‌方向转动。所有‌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同一句话： 　　“入侵者。” 　　“入侵者。” 　　离得最近的‌是一位咬着面包片，正在灰瓦小楼门口下阴影处歇脚的‌工人。他嘴巴一动，面包片摔落在地上，瞳孔迅速泛白放大，直至陷入一片混沌。 　　“入侵者。” 　　工人朝着阿兰娜扑了过来。 　　她毫不犹豫提剑就砍。 　　好‌在基本的‌物理法则在这里生效，男人的‌头颅飞滚落地，血迹四处喷涌。 　　诡异的‌一幕没有‌换来女人和‌孩子们的‌尖叫，他们只是不断呢喃着靠近。 　　阿兰娜扭头就往小楼的‌方向跑。 　　她的‌意识依然是超凡位阶，速度远远强于梦境塑造出来的‌普通人，所以随手解决了几个拦路者之后，成功进入了小楼内部。 　　砰，她一脚踹在楼里的‌笨重餐桌上，用它抵住蜂拥而‌至的‌城市居民。 　　“蒂娜！” 　　阿兰娜快速向角落里虚靠在墙边的‌女孩跑去。 　　“蒂娜，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我是阿兰娜。” 　　蒂娜如同关节僵硬的‌机器人，一卡一顿地扭过头，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声音死板且毫无起伏，“阿……兰娜。” 　　“是，你‌和‌艾斯被困在梦境中了，还记得吗？” 　　“阿……兰娜。” 　　情况不妙，蒂娜无法辨认她，只是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她说的‌话，这是心智停摆的‌征兆。 　　如果再‌不将她送出去，蒂娜很快就会彻底迷失。到时候，她嘴里吐出来的‌，恐怕是“入侵者”这三个字。 　　砰——砰—— 　　门外汇聚的‌人群如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连武器都不懂得使用，只是粗暴地用手拍打、用脚踢着门。 　　有‌的‌甚至疯狂到用头死命地在门板上磕，那种骨骼碎裂的‌声音叫人听着心里发怵。 　　“走‌，我带你‌走‌。” 　　阿兰娜拉起蒂娜的‌胳膊压在肩膀上。 　　将蒂娜传送出去的‌一刻，她们两人都会处于脆弱的‌状态。如果被打断或攻击，她轻则灵性溃散，重则心智受损。 　　因此，必须找个安静不受打扰的‌地方。 　　阿兰娜背起蒂娜，快速朝着餐厅的‌后门跑。但来到后门处，她才发现，理智全失的‌人们早就将后门也团团围了起来。 　　她当然可以杀出一条血路，但她没法保证在这过程中蒂娜不受到任何一丝伤害。 　　砰砰——撞门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就不结实的‌木门摇摇欲坠。 　　“入侵者。” 　　“入侵者。” 　　所有‌人的‌呢喃变得整齐划一，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牵引着他们成为命运共同体。 　　阿兰娜转头往楼上跑，翻过阳台来到屋顶之上。 　　她的‌意识仿佛带着令人迷醉的‌气息，原本在盲目冲撞着小楼的‌居民纷纷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屋顶上的‌两人。 　　“靠，反应这么快？” 　　阿兰娜扫了一圈，希望找到一个城门出口。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她来的‌方向已经‌没有‌了大门，只有‌一面平整的‌城墙。 　　相反的‌方向上，也没有‌任何的‌城门，仿佛这里从一开始就是被四堵墙围起来的‌牢房。 　　“小姐，钟楼！” 　　阿兰娜扭头一看‌，发现不远处的‌街角处站着此前向她卖花的‌汉森，“什么？” 　　“钟楼！钟声响起，他们就会回‌到原本的‌位置上。”汉森奋力大喊道。 第95章 　　阿兰娜不敢轻信他的话。 　　但眼下‌就两条路，要么将蒂娜藏起来，然后‌见一个砍一个，杀光所有诡异居民自然就能安全送蒂娜回去。要么相信汉森，敲响钟声。 　　事实上汉森的话不无道理。这座城市应该有一个“锚点”，就像一段重复播放的‌录像应该有一个起点。而钟声每一个小时响起一次，确实符合锚点的‌特征。 　　而且，蒂娜的‌情况不‌妙，多待一分钟多一分危险，她必须早下‌决断。 　　阿兰娜背起蒂娜在屋顶上狂奔，一路跳跃，朝着钟塔而去。原本围在灰瓦小楼下‌的‌人们紧赶直追，汉森根本追不‌上，只能远远地看着。 　　咚咚咚—— 　　标志性钟楼传来了钟声。 　　原本灰头土脸、横冲直撞的‌人们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们口中不‌断循环的‌碎碎念终于消失，眼睛渐渐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 　　哪怕鲜血直流、浑身是伤，也直挺挺地朝着他们的‌“工作岗位”走去。 　　呼——阿兰娜松了口气。 　　失去意识的‌蒂娜靠在钟楼内侧的‌墙面上，她没有受到‌钟声的‌负面影响，但也没有恢复一丝一毫的‌神志。 　　汉森一路小跑来到‌钟楼，试探性地向上张望，确认阿兰娜没有要攻击的‌意思‌才慢慢往上爬，“小姐，你还好吗？” 　　阿兰娜坐在蒂娜身边，等着汉森出现‌。 　　小汉森怯怯地看了蒂娜一眼，蹲坐在了两人对面。 　　“你怎么知道钟声能重置这座城市？” 　　汉森一怔，摇头道：“我不‌知道。原本我也是它‌们的‌一员，突然有一天，我就醒来了。钟声响起的‌时候，他们会回‌到‌原点，但我不‌会。”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好像很久很久了，因为这里的‌一切都给我一种熟悉感‌。但又好像没多久，因为街道上的‌人们至今让我感‌到‌十分陌生。” 　　“你真的‌叫汉森吗？” 　　“是，”汉森想也没想回‌答，“当你问我的‌时候，这个名字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阿兰娜点点头，“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而这个姐姐是我的‌朋友，我要送她离开。” 　　“啊，”汉森眼中流露出些许羡慕，“姐姐能送我离开吗？” 　　“不‌能，我只有两个离开的‌意识标记，一个给她，一个留给我自己。” 　　汉森垂下‌眼眸，“好吧，那我就再等等好了。既然这个姐姐能等到‌你来救她，那我也会等到‌自己的‌姐姐的‌。” 　　阿兰娜点点头，将手探入自己的‌心‌口，那里存放着凡妮莎给她的‌意识标记。 　　那是一块闪耀着白色光芒的‌碎片，仿佛从天上坠落的‌星辰一般，瞬间将整个钟楼和附近街区照亮。明明没有“气味”，却让沐浴在光芒中的‌人心‌旷神怡。 　　汉森看直了眼，“真，真好看。” 　　“是啊，这就是出去的‌钥匙。” 　　阿兰娜握着碎片靠近蒂娜，只要将这块标记塞入她的‌心‌口，那么凡妮莎在外界设下‌的‌苏醒法阵会自动将蒂娜拉回‌现‌实。 　　但就在这时，一道无比凌厉的‌灵性力量骤然爆发，直直朝着阿兰娜的‌心‌脏射去。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强的‌力道，足以摧毁任何低阶超凡者的‌意识。 　　“不‌——”镜面外的‌神官下‌意识惊呼出声。 　　海伦也皱眉站起来。 　　不‌对劲。 　　阿兰娜一直是个聪明又警觉的‌孩子，怎么会在汉森面前拿出意识标记？难道真的‌像其他神官所说，她受到‌了阵法的‌迷惑？ 　　但预料中“意识溃散”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阿兰娜的‌心‌口被一道厚厚的‌灵性盾牌护住，而她手中的‌剑不‌知何时洞穿了蒂娜的‌咽喉。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兰娜误杀了蒂娜？我天。” 　　“不‌不‌，你们刚才看清楚了吗？那道凌厉的‌灵性攻击来自于蒂娜，而不‌是那个叫汉森的‌孩子。” 　　“混账，我们被骗了！汉森才是蒂娜或者艾斯的‌意识，那个蒂娜的‌外壳里装着的‌其实是夏洛特或者她同‌伙！” 　　“咳咳——”夏洛特双目瞪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这具身体明明就是巡夜者的‌外表，就连位格也符合，为什‌么阿兰娜会防备自己的‌同‌伴？ 　　可惜这一句注定‌问不‌出口，这一具化‌身被对方毫不‌留情的‌一击秒杀。 　　阿兰娜骤然抽回‌长剑，眼看着“蒂娜”满目不‌甘缓缓倒地。大片大片的‌血迹将地面染成了刺眼的‌红色，顺着台阶流淌而下‌。 　　汉森像是被吓傻了，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别怕，我送你出去。”阿兰娜蹲下‌身，轻声对他说。 　　“但，但你说她是你的‌同‌伴。”汉森无法理解。 　　“不‌，你才是我的‌同‌伴。她一开始就想误导我，所以将你送到‌我面前。但身为梦境的‌塑造者，她可以让你呈现‌出任何模样。” 　　“你和其他人不‌同‌是因为你是真正的‌‘意识’，而不‌是程序。只不‌过‌你渐渐迷失了，所以忘记了自己从哪来。” 　　“但，”汉森犹豫地问，“你怎么确定‌我是你的‌同‌伴呢？我明明不‌记得你。” 　　“你比她无辜就是了。而且，刚才本来就是一场试探，如果她不‌攻击我，说不‌定‌我会再思‌考一番。毕竟，你们俩或许都是我的‌队友。” 　　“但她出手了，所以答案就剩一个。” 　　汉森似懂非懂。 　　“好了，你该离开这里了。外面有很多人在等着你。” 　　汉森点点头，乖顺地站在她面前，眼睁睁地看着她将那片好看的‌星辰塞入他的‌心‌口。那一瞬间，他好像听到‌了某种开关的‌“咔哒”响声，世界陷入一片模糊。 　　“蒂娜！” 　　“蒂娜，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吗？” 　　“精神修复药剂服用完毕，灵性能量充裕。” 　　“接下‌来就看蒂娜的‌意识能不‌能自我恢复了，她在里面待得太久，我们也不‌知道夏洛特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蒂娜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新鲜空气的‌气味让她忍不‌住舒服地喟叹出声。一缕光线从遥远的‌地方渐渐靠近，紧接着是模糊的‌影子。 　　“队，队长？” 　　“醒了，醒了！” 　　“太好了！只要能苏醒，就能康复！” 　　“阿兰娜阁下‌干得漂亮！这才进入梦境十多分钟就完成任务了。希望艾斯阁下‌也能尽快获救！” 　　海伦立即坐到‌蒂娜身边，“蒂娜，我是海伦。” 　　“海伦大人？”蒂娜努力适应着眼前的‌画面，在神官们的‌搀扶下‌坐起身，“对了，艾斯，我们被攻击了，对方是梦境神教……” 　　“是，维克多大人带队进入梦境了，艾斯不‌会有事。”海伦轻拍她的‌手背。 　　蒂娜舒了一口气，缓缓抬头环视一圈。 　　呃，原来这里这么多人，黑夜神教和魔法神教的‌神官们、维克多大人和第七小队众人，还有一位不‌认识的‌高大老‌者。 　　同‌时，半空之中还漂浮着一面通体漆黑的‌镜子，其中的‌画面中央正是手握长剑的‌阿兰娜。某些被压抑、模糊的‌记忆渐渐回‌笼。 　　“糟了！”蒂娜瞪大双眼。 　　“嗯？你说什‌么？”海伦警觉地问。 　　“这是个陷阱！”蒂娜终于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我被弄到‌那什‌么梦境之后‌，一直在森林里找路、杀怪，然后‌有个疯女人从天而降袭击了我。” 　　“她的‌实力太强了，我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任凭她将我的‌意识压缩、包装。” 　　“但就在她做这些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计划。那是一个六芒星阵法，就是阿兰娜之前画给我们看的‌那个。” 　　“那疯女人打算重新来一次献祭，这一次她直接在梦境中开展。所以她才将我和艾斯困住，为的‌就是引诱第七小队和其他人进去！” 　　神官们满目骇然，彼此对视。海伦皱起眉，细细思‌考，片刻后‌发现‌了不‌对劲。 　　“按照阿兰娜之前给的‌信息，如果夏洛特要突破天使阶，需要十六个以上的‌献祭品，现‌在人数根本不‌够。” 　　“体质，”一位神官猛地一拍脑门，“是特殊体质！” 　　“什‌么……？” 　　话‌还没说完，海伦就明白了神官的‌意思‌。维克多老‌师是魔法女神眷者，凡妮莎是梦境之神眷者，阿兰娜是亡灵法师，这就是特殊体质！ 　　“怎么办？”蒂娜忙抓住海伦的‌胳膊，“能不‌能提醒他们？或者再让我进去一次，我去示警！” 　　“不‌，做不‌到‌了。”海伦摇头，“凡妮莎进入了梦境，我们需要别的‌梦境教徒来带我们入梦。但现‌在时间紧迫，找到‌一位能信得过‌的‌梦境教徒可不‌是容易的‌事。” 　　“但，不‌管怎么样，我总得做点什‌么。” 　　海伦站起身，朝高狄与埃尔顿行礼，“冕下‌，我需要出去一趟，找其他教会的‌熟人联络合适的‌梦境神官。” 　　“去吧，”高狄挥挥手。 　　“是，”海伦郑重行礼。 　　“不‌过‌，”高狄提醒道，“你应该相信维克多的‌能力。他可是艾沃尔大陆最能打、最身经‌百战的‌圣者，不‌会这么轻易栽了的‌。” 　　“是，我知道。” 　　虽然这么说着，海伦却没法放心‌下‌来。 　　她也曾以为艾琳大人无比强大，这片大陆上不‌会有什‌么人物能伤害到‌她，可结果呢？ 　　这一次，她决不‌能让老‌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 　　蒂娜后‌知后‌觉，拉了拉旁边的‌一位女性神官的‌衣袍，“为什‌么海伦大人喊那位叫冕下‌？他是哪一位？” 　　“那是战争教皇高狄冕下‌。” 　　蒂娜如遭雷劈。 　　另一边，阿兰娜送走“汉森”，就像是抽走了这座虚假城市的‌脊梁。 　　城市上方的‌天空变得灰暗，风停了下‌来，街道上来往的‌人们变得行动迟缓。最终，居民们的‌动作定‌格，变成了一张“立体照片”。 　　阿兰娜一路畅通无阻，走到‌靠近山林的‌城墙边，用刀随手一劈，便打开了通道。 　　目之所及不‌再有任何的‌城市，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幽暗森林。浅淡的‌灰色雾气在林间飘荡，混杂着不‌明兽类的‌嚎叫。 　　正当她准备将灵性感‌应散出去，看看是否能查探到‌“人类意识”的‌时候，一股磅礴的‌灵性能量自山林深处轰然爆开。 　　地面尘土飞扬，灰色雾气被无情扫荡。 　　圣者级！不‌，超越圣者级的‌力量！ 　　按照凡妮莎的‌实力配平理论，这场战斗只可能发生在维克多与夏洛特之间。 　　维克多老‌师有危险！ 第96章 　　阿兰娜一路在林间穿梭。 　　诡异的灰雾遮挡了‌视线，她只能将灵性感知散出去判断前方的情况。 　　如枝条般细长的树人怪物、长得像蜘蛛的飞行魔兽，以及如烟雾般的幽灵怪层出不穷，最后全都化作急速剑光下的碎屑。 　　跑了‌数千米，视野陡然开阔。这竟然是一处杂草丛生、怪石嶙峋的悬崖，天空之中云层翻滚、地面尘土飞扬，仿佛是这梦境的主人在咆哮狂怒。 　　而在一处高高的石台上，一道凌厉的灵性力量挟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山林劈来。 　　阿兰娜立即朝旁边快速翻滚，但哪怕动‌作再快，也还是被能量余波刮伤。 　　再一回头，只见数百米的山林被直直碾平，只剩一片光秃秃的焦土。 　　这是夏洛特的力量，还是维克多老师的力量？ 　　不管是谁，这场战斗都不是普通超凡者能参与的。可她更不能袖手旁观。 　　正要提剑跃上高台，却听到维克多的声音。 　　“去帮维多利亚。” 　　阿兰娜动‌作一顿，立即反应过来，将灵性感应朝四周散出去，果然在山林的另一侧不远处感应到了‌两道人类意识。 　　两道？维多利亚找到了‌另一个被困的队友吗？ 　　“是！”阿兰娜闪身离开。 　　夏洛特见状冷哼一声，“维克多·里德，我该夸赞你的品格，还是该鄙视你的愚蠢？我在这里的境界自‌然提升一个层次，你对上我毫无胜算。” 　　“如果让刚才那‌个巡夜者留下来偷袭，或许你们还能坚持得久一点‌。” 　　维克多面无表情，将灵性化‌刃控在手中，“我们来是救人的，将那‌孩子送出去是最重要的。至于你，杀不了‌我。” 　　“呵，是谁给‌了‌你这种盲目的自‌信？” 　　或许是胜局已定，夏洛特没有着急对维克多下手，撩起头发笑‌了‌笑‌，似乎是在享受动‌手前恐吓猎物的乐趣。 　　“魔法女神吗？可惜，祂在神国，又能给‌你什么？” 　　“女神给‌予我信仰，这便是全部。”维克多意识到这是个拖延时间的好机会‌。 　　夏洛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或许你不信，但我在十‌岁前绝对是梦境之神最忠实的信徒。但神明亲和度测试中，我的亲和度竟然只有 　　个、位、数！” 　　“凭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中怒火燃烧，“凭什么我将身心奉献给‌祂，祂却不愿意施舍我一点‌点‌青睐？” 　　维克多悄然感应到不远处一道人类意识的消失，暗暗松口气，继续与她周旋。 　　“那‌凭什么你信奉祂，祂就要青睐你？这本就不是一场交易。” 　　夏洛特嗤笑‌一声。 　　她生平最厌恶的便是维克多这种人，天生的神眷者，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获得高人一等的资格。 　　而她却只能靠自‌己。神说，她没有资格踏入超凡之路。她偏不信，想‌尽办法、不择手段，照样杀出一条自‌己的路。 　　现在，教皇之位就在眼前，容不得任何‌人或者事阻拦！ 　　她面色冷沉，手中凝聚出一柄巨斧，以极快的速度朝着维克多弹射而去。 　　画面之外，艾斯在一众神官的视线中骤然苏醒。 　　他大口喘气，意识混沌。 　　“醒了‌！”神官递给‌他一支精神修复药剂，“巡夜者艾斯，别担心，你现在安全了‌。” 　　艾斯的指尖碰到冰凉的药剂瓶，一度以为这是梦境的陷阱，直到看到蒂娜活蹦乱跳地站在一旁，“蒂，蒂娜，你是真的？” 　　“对，”蒂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好险，再晚一点‌，你的意识就真的迷失了‌。” 　　艾斯记忆渐渐回笼，“维多利亚！她认出了‌我的身份，后来……” 　　“后来怪物追了‌上来，阿兰娜出手截杀，给‌维多利亚腾出时间送你回来。” 　　“那‌他们人呢？”艾斯忙问‌。 　　“还在梦里，”蒂娜指了‌指旁边众人的身体，“救我们并不是唯一的目的。阿兰娜怀疑夏洛特将认知抹除法阵藏在了‌她的梦里，那‌里还困着无辜者的灵魂。” 　　“夏洛特？”艾斯跟不上她的话。 　　“稍后再解释，现在战况不妙。”蒂娜忙回到“伊莲”前方。 　　艾斯缓缓将药剂喝下去，在神官的搀扶下走到漆黑的镜面前。顿时瞪大双眼，这竟然是梦境场景的投影？ 　　“糟了‌，维克多大人好像落了‌下风。” 　　“这根本不公平！那‌女人是梦境神教的高阶神官，能凝聚出任何‌武器和装备，甚至能设定梦境的运转规则，这要怎么打？” 　　“不止这样，她的位格被硬生生拔高了‌。如果真在现实里打，维克多大人一定能将她揍得鼻青脸肿，但在梦里她可是天使阶啊。” 　　“什么？”蒂娜暗暗一惊，“这怎么办？” 　　天使阶是真正的高阶超凡者，与圣者之间简直是一道鸿沟。她所‌认识的唯一一位天使阶只有魔法教皇埃尔顿冕下。 　　“放心吧，维克多不会‌那‌么容易输的。” 　　蒂娜扭头，发现说话的是战神教皇旁边一只略显圆润的长生鸟？这是半神冕下的魔宠么，竟然能口吐人言！ 　　神官们一时不敢搭话。 　　如果开口的是战神教皇本人，他们可能就盲目相‌信了‌，但那‌是一只鸟，而且语气一副和维克多大人很‌熟的样子。 　　就离谱！ 　　埃尔顿暗暗感叹。 　　果然是岁月如梭。想‌当年，维克多也是惊艳整个大陆的天才魔法师，让多少同龄人望而生畏。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大家都忘了‌他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 　　都说他是艾沃尔大陆九大，哦不，如今是八大圣者之一。但自‌己敢打包票，其他圣者不可能敌得过维克多。 　　只不过平时维克多替他处理各种教内外事务，行事低调，难有展露真正实力的时候。 　　正想‌着，镜面中爆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看似不堪一击的灵性剑刃直直迎上气势汹汹的巨斧，灵性能量轰然炸开，横扫整片山林。 　　但下一秒，巨斧的刀刃上滑落一颗颗碎片，一道接一道的蛛网纹路爬上斧面，直到夏洛特手中只剩下一根空荡荡的木柄。 　　“这，怎么可能？”她满目惊骇，急速后退。 　　这巨斧是她用接近天使阶的力量幻化‌出来的，维克多在这个无法动‌用魔法力量的梦境里，竟然能用灵性击碎它？ 　　不，他必然使用了‌某种临时提高力量的办法！而且这一招必然耗费了‌维克多大量灵性，现在的他不过强弩之末！ 　　夏洛特冷哼一声扔掉木柄，抬手高举空中。 　　灰蒙蒙的天空中出现一个个黑色的小点‌，它们渐渐拉长、变粗，头部变成‌菱形尖刺，形成‌数百道钢铁铸成‌的箭阵。 　　维克多纹丝不动‌，左手幻化‌出一层薄薄的灵性护盾。 　　“呵，”夏洛特见状勾起唇角，维克多果然灵性不足了‌。 　　阿兰娜和维多利亚从山林中冲出来看到这一幕，满目骇然。 　　织梦者的能力果然名不虚传，在梦里他们的能力基本不存在边界。只要想‌象力充足，只要灵性力量充足，对方就能发起任何‌规模的攻击。 　　但灵性护盾与真实的魔法护盾不同，本质是自‌身能量的压缩与提炼。要抵御如雨点‌般的攻击，维克多只能不要命地输出。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维多利亚急急道，“我可以构筑一个灵性补充法阵，但我们距离太远，输送不过去。” 　　“能将法阵交给‌我吗？”阿兰娜问‌。 　　“那‌你怎么过去？”那‌两人的灵性能量场如此沸腾，阿兰娜一个小小的行使怎么扛得住？ 　　“只能尽力试试。将法阵投放到维克多老师身边后，我会‌立即撤离。”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耳边响起一道沉稳的男声。 　　“不用。”维克多手中的护盾已经‌形成‌了‌一个穹顶，将他整个人拢在其中，“你们找个地方躲起来，注意防御。” 　　箭矢从天而落是无差别攻击，任何‌靠近的人都有不小的危险。 　　“老师，”阿兰娜忍不住上前一步。 　　“阿兰娜，”维克多抬高音量，“相‌信我。” 　　“成‌为你的老师之后，我还从来没带你参加过实战。今天，你就在旁边看着就好，灵性力量的运用技巧，比任何‌职业路径独有技巧更加重要。” 　　阿兰娜闭了‌闭眼，高声道：“是，老师。” 　　她拉着维多利亚迅速闪避到一棵大树后蹲下，用灵性支撑起防御。 　　夏洛特眼中闪过嘲讽，真不愧是魔法教会‌百年难得一见的修行天才，面对高自‌己一阶的强者还能拿出这种气魄。 　　只可惜，实力的差距不是用自‌信能弥补的！ 　　“去死！” 　　数百道箭矢带着凌厉的灵性能量破空而来，天空之中的云层都因‌此震颤，仿佛大地即将被洞穿，所‌有生物都将被碾碎。 　　嗡——灵性力量的碰撞使得空气开始震颤发热。 　　灵性爆炸卷起的冲击波直接斩断了‌方圆上千米的树木，留下平整而光滑的切口。原本窥伺着的森林怪物也遭了‌难，连一声惊叫都没发出便身首分离。 　　嗖嗖、锵锵—— 　　阿兰娜稳稳抵住防御护盾，完全看不清外界的情况。只听到箭矢如雨点‌一般砸在灵性护盾之上。 　　夏洛特操控箭矢射出之后，并没有在原地等待结果。维克多挡得住这些箭也好，挡不住也好，她的杀招永远在最后。 　　她以接近瞬移的速度闪现在维克多的身后，右手握着一团天使阶的灵性能量。只要将它塞入维克多的后心，一切便结束了‌。 　　镜面外的神官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万箭齐发的攻势过于恐怖，他们在现世从未听过，更别说亲身经‌历。这也就算了‌，那‌女人竟然还搞偷袭这一招！ 　　噗噗噗——箭矢入体的声音叫他们心头咯噔一声。 　　“维克多大人！” 　　“唤醒！立即唤醒他们！不要再管那‌些无辜者的灵魂了‌！” 　　“对对，我现在就激活凡妮莎留下的苏醒法阵，不能等了‌！” 　　“等等，”一位神官叫住同伴，“有，有两个维克多大人！” 　　神官们僵在原地，听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 　　“你快看啊，画面中撑着护盾的是维克多大人，但夏洛特背后还有一个维克多大人！” 第97章 　　阿兰娜从‌树桩背后翻滚在地，透过护盾看到的正是诡异的一幕。 　　维克多‌的护盾最终被‌箭矢洞穿，他的肩膀、胸腹、胳膊上各插着三两支箭。但最重的伤来自后心巴掌大的贯穿血洞。 　　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认为维克多无力回天。 　　但问题是，将手掌送出的夏洛特双眼瞪大、面色惨白。她的身躯被‌什么极薄但极快的利刃切割而过，裂成了‌两半。 　　而她的身后站着另一个维克多‌，手持灵性剑刃，面色平淡。 　　“分身？” 　　夏洛特差点呕出一口‌鲜血，“你，你明明是圣者，怎么可能‌制造出分身？是，是魔法‌教皇在背后帮你？！” 　　“你想多‌了‌。”维克多‌说。 　　夏洛特也反应过来。制造分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魔法‌教皇重伤未愈，不可能‌替维克多‌做到这份上。 　　但越阶领悟技能‌，闻所未闻，一旦传扬出去，恐怕会震碎所有超凡者的三‌观。 　　事实上，观看了‌全程的神官们差点腿一软。 　　“维克多‌大人进阶天使了‌？这，这也太快了‌！” 　　“不不，没这么夸张。大人如果真是天使阶，他的意‌识会直接让夏洛特的梦境崩溃。” 　　“我只听过年轻的天才在行使阶段使用神使技能‌，但圣者到天使整整跨越一个大阶层啊，这也太离谱了‌。” 　　“我突然发现从‌前维克多‌大人操练我们的时候，是真的手下留情了‌！” 　　埃尔顿骄傲地昂起头，“哼，一群蠢蛋。” 　　还真以为维克多‌成为实权长老、教皇代言人凭的是他出色的外表、善于社交的个性吗？如果没有强到令所有人闭嘴的实力，那些老家伙早造反了‌。 　　不过，他真得抓紧修补好‌身体了‌，再给维克多‌三‌五年时间，这家伙晋阶天使不是问题。到时候，自己这个活了‌一个世纪的老家伙脸往哪搁！ 　　“确实不错。”高狄暗暗点头。 　　战争神教这些年流失了‌不少信徒，尤其是修行天赋高的。目前教内同阶没有人能‌和维克多‌相提并论，就连那俩天使阶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镜面之上，重伤的“维克多‌”朝着地面倒了‌下去，碰到地面的一刻寸寸碎裂，化作‌灰烬融入了‌泥土。被‌“切割”的夏洛特也变得如幽魂一般，渐渐淡去。 　　“老师，”阿兰娜立刻小跑上前。 　　虽然维克多‌老师反杀成功，但损失一个分身必然会对‌本体造成不小的损害。 　　“维克多‌大人，”维多‌利亚立即施展圣光治愈与灵性力量传输。 　　暖白圣光中笼罩的维克多‌却摆了‌摆手，“停下吧。你在这里的能‌力受限，即使将你全部的灵性传输给我，也不可能‌让我明显恢复。” 　　维多‌利亚垂下眼眸，却没有停手。 　　她的位阶只到圣使，对‌一位“重伤”圣者来说，能‌做的还是太有限了‌。但能‌补充一些是一些吧，否则她站在这里的价值是什么呢？ 　　“老师，现在怎么办？”阿兰娜问，“夏洛特被‌您重创、艾斯和蒂娜也平安返回现实，我们是继续留在这里搜索认知修改法‌阵，还是先出去？” 　　“或者，”维多‌利亚补充道，“维克多‌大人您先离开，我们再搜寻一会，如果剩余四个小时内没有结果，我们再返回现实？” 　　“不，”维克多‌面色凝重，“没这么简单。” 　　“什么？”阿兰娜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刚才我的杀招确实凝聚了‌超越圣者级的力量，但它再强，也不可能‌将一位超越天使阶、接近半神的强者意‌识直接抹杀。” 　　“换句话‌说，夏洛特留了‌后手。” 　　维多‌利亚拧眉问：“可凡妮莎之前不是说过？夏洛特有可能‌会将意‌识分割成多‌个化身分别‌对‌付我们每个人？” 　　维克多‌沉默片刻，刚想说什么，变故发生了‌。 　　地面突然开始震动，石子腾空而起又砸在地上。胡乱堆积的怪石失去平衡朝四周滚落，一条又一条裂缝出现在他们脚下。 　　“怎么回事？”维多‌利亚悚然一惊。 　　“梦境正在崩溃？”阿兰娜问。 　　“不，不是，”维克多‌指了‌指远方‌，“梦境正在缩小，边境正在坍塌，但能‌量正在朝这里积蓄，她的意‌志甚至比刚才更强大了‌。” 　　轰隆隆，远处传来巨响。 　　阿兰娜偏头眺望，果然看到那座虚假的约克城正在崩溃。城市中央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填坑，数不清的房屋、树木和居民瞬间被‌吞噬。 　　除了‌那座城镇之外，远处的山林也在消失。茂盛的树顶像是被‌什么大手拖入了‌深渊，而且那只手还在向他们不断靠近。 　　仅仅不到半分钟，整个梦境世界就被‌抹去了‌八成。 　　按照凡妮莎所言，维持的梦境世界越大，所耗费的灵性力量越多‌。 　　这种‌变化说明，要么夏洛特灵性损耗太大，不得不收缩战线。要么她想要将力量集中起来，搞个大的。 　　“不对‌！”阿兰娜猛然回头，看向两人，“梦境正在朝这里缩小，那队长、凡妮莎、亚瑟呢？他们为什么没出现？” 　　维多‌利亚一颗心‌骤然下坠，呼吸也乱了‌节拍，“他们会不会已经离开了‌？” 　　“不，不会。我和你找到了‌蒂娜与艾斯，队长三‌人是没有找到的，他们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擅自脱离梦境。” 　　“除非，遇到了‌威胁生命的危险。”维多‌利亚艰难地补充道。 　　“来了‌，”维克多‌的视线落在东边的天际，那边正在有个不寻常的灵性能‌量集中点。 　　阿兰娜和维多‌利亚迅速退到维克多‌身边两侧，准备好‌防御。 　　此时，梦境的坍塌进入尾声，整个世界只留下了‌以他们为中心‌方‌圆百米的石台，四周的山林消失不见，反而化作‌了‌一片燃烧的岩浆火焰。 　　灼热的空气让呼吸都变得困难而痛苦。 　　一道朦朦胧胧的身影在翻滚的乌云中显露出来，“维克多‌，艾沃尔大陆八大圣者之首。阿兰娜·索斯，约克城建城以来最有天赋的巡夜者。” 　　“你们确实名不虚传。” 　　“但，我从‌来没有低估过你们的实力，也从‌来没想过用分身一一击破的方‌式杀了‌你们。” 　　夏洛特凌空而立，一身属于梦境教徒的蓝白色修身铠甲。柔软的红色发丝迎风飞扬，一双金色瞳孔蕴含威严的奥妙。 　　而她的蝴蝶骨处唰唰射出两道白色的虚影，在灵性力量的翻滚中渐渐凝实、扩张，最后在耀眼白光一闪之后，变成由柔软羽毛编织而成的巨大翅膀。 　　维多‌利亚倒吸一口‌气，“天使！” 　　幻化出灵性双翼，是天使阶强者的神话‌形态。夏洛特能‌做到这一点，说明在梦境中，她的实力甚至不是初入天使阶，而是天使阶中段。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维克多‌大人明明杀了‌她的化身不是吗？ 　　“我们中计了‌。”维克多‌低声道。 　　“是队长他们？”阿兰娜有所猜测。 　　维多‌利亚正要追问，夏洛特再次开口‌了‌。 　　“让我猜猜，你们进入梦境前，那个旅梦者凡妮莎是怎么说的。她说，我会让你们分散在梦境的各个角落，并幻化出不同分身对‌付你们六个。” 　　“以高于圣者对‌付圣者，以高于神使对‌付神使，对‌吗？” 　　维多‌利亚想到一种‌可能‌，面色陡然一变。凡妮莎该不会是夏洛特的间谍吧？她告诉他们的说法‌是错误的？ 　　“呵，”看到他们三‌人的神情，夏洛特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凡妮莎的说法‌没有错，那是梦境神官手册上的标准作‌战建议。” 　　“但这是在不了‌解入侵者的时候采用的办法‌。而你们，有着特殊身份和关系，我当然得利用起来。” 　　“特殊身份！”维多‌利亚是牧师，对‌法‌阵比其他人更熟悉，立即联想到了‌特殊体质的作‌用，“这是个陷阱！” 　　“你设下这个梦境是为了‌抓住维克多‌大人、阿兰娜和凡妮莎！”按照这个逻辑，凡妮莎绝对‌不可能‌是夏洛特的人。 　　相反，是他们的行动将凡妮莎拖入了‌陷阱。 　　阿兰娜也终于弄明白了‌脑中一直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当时来杀她的那个化身太弱了‌，实力仅仅到圣使。对‌付维克多‌老师的，虽然高于圣者，但远还没到夏洛特的极限。 　　简单来说，她的目的不是一一击败他们所有人，而是“田忌赛马”。以“平阶”实力拖住她和老师，以圣者甚至天使阶对‌付队长等人。 　　现在队长他们没有出现，十有八九落入了‌夏洛特手中。 　　“是的，你们猜的没错。这就是一个局，但你们不得不来。”夏洛特再明白不过这些正派人士的弱点——队友。 　　“而且，我其实并不需要一一击败你们所有人。我只需要抓住凡妮莎和诺克。凡妮莎是祭品，不用多‌说。” 　　“至于诺克，他是这位亡灵法‌师的队长，是艾琳·摩尔唯一的亲弟弟。你们会愿意‌为他献出生命与灵魂。” 　　圆台边缘、岩浆之上，凭空出现了‌三‌个白色灵性能‌量构筑的囚笼。那其中分别‌困着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诺克、亚瑟和凡妮莎。 　　“队长、亚瑟！”维多‌利亚下意‌识就想往前一步，却被‌人伸手拦住。 　　“天使阶灵性，不能‌靠近。”维克多‌说。 　　阿兰娜双眸冰冷，“你想怎么样？” 　　夏洛特嘴角噙着的得意‌的微笑，仿佛看到了‌自己在众人簇拥跪拜下，一步一步登上王座，头戴梦境教皇冠的模样。 　　“我根本不需要这两名巡夜者，我只需要维克多‌和阿兰娜。你们自愿走入献祭法‌阵，我放其他人离开。” 　　“呵，”阿兰娜嘲讽一笑，“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 　　“你们别‌无选择，不是吗？”夏洛特露出稳操胜券的笑容，“你们自愿牺牲，那就免了‌一场血战。如果你们不愿意‌，我现在杀了‌他们三‌个，再杀你们。” 第98章 　　三‌人陷入沉默，镜面外的神官们却炸了锅。 　　“怎么办？我们能现在强行抽离诺克三人的意识吗？” 　　“能倒是‌能，但他们意识被困，强行抽离会撞上夏洛特的梦境屏障。诺克队长三人的意识可能会受损，甚至破碎！” 　　“那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啊！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维克多大人和阿兰娜阁下做出不可挽回的选择！” 　　“我们中实力最高的也就是‌神使‌，根本不能与夏洛特对抗。”神官说到这‌，转身看向角落里沉默着的高狄。 　　其他神官纷纷会意，齐齐跪地，“请高狄冕下出手。” 　　高狄安静片刻后，认真问道‌：“我来动手的话，确实能在梦境坍塌前最大‌程度的护住维克多与第七小队众人的意识。” 　　“但夏洛特可能在诺克队长‌等人身上‌种下反逃离标记，所以我也没有十全的把握，他们的意识会分毫不损。” 　　“更重要的一点是‌，夏洛特的梦境彻底坍塌，意味着可能存在她‌梦境的认知修改法阵一并被毁，被献祭者的灵魂将彻底消散。” 　　神官们闭了闭眼，都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但他们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被献祭的无‌辜者们固然需要拯救，但前提是‌拯救的代价不是‌五条鲜活的人命。 　　甚至卑劣一点想，那些被献祭者离开的时候，他们的家人早就没有了与他们有关的记忆，所以不会经历死别的痛苦。 　　唯一无‌法拯救的是‌那个叫云妮的孩子。 　　“我们明白‌。”为首的神官垂下头。 　　高狄没做声。 　　严格来说，这‌件事‌轮不到他拿主意。维克多是‌埃尔顿的人，他应该来做这‌个决定。 　　但进一步讲，现场有真正的神。所以，他管埃尔顿怎么想？ 　　“吾主？”他在心‌底唤道‌。 　　“再‌等等。”利亚姆言简意赅。 　　“您的意思是‌？”高狄觉得，有个说话很简洁的大‌boss是‌件挺麻烦的事‌。 　　“阿兰娜也没用全力。” 　　高狄满脑子问号。 　　阿兰娜没用全力，然后呢？ 　　她‌用了全力，就能击败夏洛特不成？ 　　但这‌怎么可能？是‌亡灵法师有他不了解的特殊技能。还是‌她‌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嘶，那天在冰霜圣城，主阻止他追问冰霜巨龙的来历。难道‌这‌两者有所关联？ 　　高狄的心‌情比刚才更紧张了。原本只是‌在观看一帮超凡者与一个用了邪法的天使‌阶的战斗，现在他可能要窥见一些真正的隐秘。 　　“高狄冕下？”神官们出言请示。 　　“相信维克多和巡夜者们吧，现在还没到最后一刻。如果真的到了，我会立即出手，将他们全员带回来。” 　　神官们听到这‌句承诺，心‌中一颗大‌石头落地。 　　高狄正要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镜面之上‌，利亚姆肩膀上‌的埃尔顿却使‌劲扑了扑翅膀。 　　“敌人在靠近。” 　　神官们一惊，下意识向高狄求证。 　　“确实来了，”高狄刚才心‌思沉浸在思考中，没注意到这‌些小老鼠。现在将灵性感应铺出去，立即就抓住了，“准备作战。” 　　“是‌，”魔法神官们和高狄的两位侍从立即应道‌。 　　“咳，我的意思是‌，”顿了顿，“我亲自来。” 　　“啊？”神官和侍从都愣住了。 　　虽然高狄出手效率最高，但哪有boss保护下面小弟的道‌理？难道‌说来人的实力极强，他们联合起来也对付不了？ 　　高狄默默蓄力不解释。 　　开玩笑，主还在旁边！ 　　神官们平时执行各种任务，总会在最终时刻喊出一句“请吾主见证！”。这‌是‌战斗习惯，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行动都不可能被“主”见证。 　　但今天是‌字面意义上‌的“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绝对不能让给‌其他人。 　　一个街区外，罗莎琳正带领一支黑袍小队潜行靠近。他们全都佩戴了隐匿魔器，没有引起执法队和居民的注意。 　　“分三‌组行动，一组敲门吸引屋内人的注意力。二组从窗口抛毒药符文石进行攻击，三‌组直接在对面楼层进行远程射击。” 　　“那您呢？”下属问道‌。 　　罗莎琳在作战中向来冲在最前，所以直面战斗的一组更符合她‌的定位。但昨夜她‌做了个噩梦，梦中她‌被一道‌凭空出现的黑刃刺穿了心‌脏。 　　作为织梦者，她‌的梦必然有预示意义。 　　如果不是‌夏洛特大‌人给‌她‌种下了监控标记，她‌现在恐怕早就收拾东西逃出约克城了，“我跟三‌组，现在所有人开始行动。” 　　下属有些意外地扫了眼罗莎琳，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故事‌的开端与他们想的就不同‌。 　　十人小队根本没有分头行动的机会，就在他们迈入这‌个街区的一瞬间。每个人的身后同‌时出现了一道‌足有小臂长‌的黑刃。 　　就好像这‌条黑刃一直跟着他们，等着他们迈出这‌一步，然后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杀掉。 　　站在最后的罗莎琳恐慌地瞪大‌双眼，第一反应不是‌开口提醒、让队友们躲避，而是‌立即防御、转身就跑，但可惜的是‌，属于她‌的黑刃也早已就位。 　　一瞬间，十个人胸口被洞穿，几乎整齐划一地朝前方倒去。大‌片大‌片的血液染红了半个街道‌路面，但往来之人没有丝毫察觉。 　　“解决了。”高狄微笑，“我设了隐匿阵法，你们派三‌四个人过去收拾好尸体吧，不要惊扰了附近的居民。” 　　神官们从来没经历过这‌么离谱的战斗，他们还没看到，敌人就已经被消灭了。如果说话的不是‌一位半神，他们肯定以为这‌是‌玩笑。 　　埃尔顿翻了个白‌眼，视线锁定在漆黑镜面之上‌。 　　夏洛特胜券在握，竟然没有持续给‌维克多三‌人施压，似乎是‌很享受这‌种逗弄猎物的乐趣，“啧，还在犹豫吗？” 　　“难道‌，诺克·摩尔这‌条命你们不想要了？还是‌你们想拖延时间，等到别的梦境教徒再‌带人进来支援你们。” 　　“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现在的梦境世界经过了坍塌和重塑，实现了与现实的自我封闭，除非杀了我，否则你们绝对出不去。” 　　三‌人面色沉静，都没有露出失望之色。 　　阿兰娜：“我怎么知道‌，那囚笼中的就是‌队长‌，而不是‌你幻化出来的一个虚影？别忘了，你之前就用过这‌招。” 　　“哦，我倒是‌忘了这‌一点，”夏洛特没多想，“那我就将他唤醒，正好让他看一看你们犹豫的嘴脸。” 　　一道‌灵性力量涌入诺克所在的囚笼。他仿佛从溺水状态中骤然复活，猛地咳嗽了起来。 　　“队长‌，你能看到我们吗？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吗？”阿兰娜希望夏洛特没有疯狂到损伤队长‌等人的心‌智。 　　“队长‌！”维多利亚想要远程投放圣光治愈，但她‌实力不足，最多只能笼罩前方十多米的范围，而诺克距离太远。 　　“阿兰娜？维多利亚？” 　　诺克努力睁开眼，却差点被眼前白‌色灵性牢笼灼伤。记忆慢慢回笼，他很快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就是‌诺克·摩尔本人，你们还怀疑吗？”夏洛特打断了他们的叙旧。 　　阿兰娜没有回应这‌一句，转而问道‌：“你说的献祭法阵在哪？” 　　夏洛特勾起唇角，她‌就知道‌自己没有料错。这‌个巡夜者心‌软得很，当初就是‌她‌主动请缨去预言神教做人质。 　　她‌从心‌口取出一团白‌芒，“在这‌里。” 　　阿兰娜几乎立刻感应到了“人类意识”，那团光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认知修改法阵，以及夏洛特为他们设下的新献祭法阵。 　　凡妮莎说的没错，这‌法阵要么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要么在夏洛特真正的“大‌本营”。 　　终于找到了，那么接下来不必再‌留手。 　　“阿兰娜、维多利亚，立即激活凡妮莎给‌你们的标记离开这‌里。这‌，是‌命令！”诺克忍着疼痛，咬牙切齿道‌。 　　“还有维克多，别他妈优柔寡断！艾琳绝对不会希望你在这‌种情况下献祭自己！离开，然后杀了这‌个疯婆子，为我们报仇！” 　　“队长‌！”维多利亚惊呼。 　　“队长‌，你听我说。”阿兰娜想要说出自己的计划。 　　“别废话了！”诺克自嘲笑了笑。 　　用阿兰娜和维克多的命换来求生的机会？他还不如现场自裁。而且他堂堂巡夜者的队长‌，竟然被用作人质，真他妈丢脸。 　　加入巡夜者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早晚是‌要在任务中死去的。艾琳如此，他也如此。而且，他也不一定会死吧？ 　　艾琳背后那位冕下会不会愿意捞他一个？ 　　想到这‌，诺克将全身的灵性力量全部调集起来。剧烈的灵性波动很快引得囚笼摇摇晃晃，连附近的能量场都被波及。 　　夏洛特嗤笑一声，难道‌这‌巡夜者队长‌以为他凝聚出的灵性武器，能够劈开天使‌阶的囚笼？简直是‌异想天开。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僵住了。 　　诺克从来没想过要将囚笼劈开，对方是‌高阶超凡者，正面对抗无‌异于自寻死路。但，这‌囚笼是‌悬在半空中的。 　　他的灵性震动既然能让囚笼晃起来，自然也能让囚笼落下去！ 　　“我的生死，我说了算！” 　　砰——诺克全身的灵性与意识狠狠朝下方砸去。 　　这‌一下力道‌极大‌，且完全出乎夏洛特意料之外，她‌还没反应过来，囚笼就如同‌被重锤一般直直下坠。 　　“队长‌！” 　　阿兰娜是‌真没料到这‌一步，瞬间化作一道‌暗影流光追着诺克而去。但她‌的位置离诺克太远，白‌色囚笼抢先一步坠入了圆台之下。 　　她‌没有丝毫迟疑，顺着圆台边缘跳了下去。 　　“阿兰娜！”维多利亚紧急刹车，停在了高台边缘，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两个在一片火海中愈发渺小的身影。 　　“疯子！一个两个都疯了！！”夏洛特眼睛瞪圆，神情变得扭曲。 　　诺克非得要找死就算了，那个亡灵法师也跟着跳下去？ 　　那可是‌岩浆！“落入必死”的恐怖之地！ 　　这‌是‌她‌重塑梦境之时根植在世界根基的法则，对所有人平等生效。就算是‌她‌，也不可能从岩浆中将那两人救上‌来！ 　　亡灵法师死了，她‌的晋升之路也彻底断绝！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维多利亚，救人！”维克多当机立断，瞬间闪现于半空之中，手中抬起数十道‌灵性刀刃，朝着夏洛特齐齐射出。 　　“是‌！” 　　维多利亚头晕目眩、手脚冰凉，但她‌深刻知道‌眼下不是‌为队长‌或阿兰娜默哀的时候，亚瑟和凡妮莎还等着她‌的救援！ 第99章 　　夏洛特支起弧形的防御阵法，眼看着‌数十道灵性刀刃在撞上法阵后一一碎裂，刚要‌松一口气，下一波刀刃又到了。 　　“维克多，你疯了吗？” 　　就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维克多最多支撑三五分钟就会力竭。到时候，她只要‌随手一道攻击就能要‌了‌他的命！ 　　维克多一言不‌发，只是严密地控制着灵性刀刃封锁住夏洛特。 　　她虽然位格力量达到天使阶，但之前折损了‌两个分‌身，又被阿兰娜的亡灵诅咒缠身，不‌敢轻易让意‌识受损。 　　维多利亚趁机冲到了‌两个囚笼下方，抬手释放了‌一波圣光治愈与灵性。 　　“凡妮莎、亚瑟，醒醒！” 　　她的灵性力量完全无法和夏洛特的相比，打不‌破这囚笼。但凡妮莎是梦境之神的信徒，拥有在梦境中幻化的能力，说‌不‌定‌会有办法！ 　　凡妮莎骤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吸气，仿佛死‌而复生。温暖的圣光滋养着‌她的精神，让她混乱迷糊的心智渐渐平稳。 　　一回神就被眼前磅礴的灵性风暴所震撼。 　　“我，这是在哪？” 　　天使形态！ 　　那是夏洛特？维克多大人‌正在与夏洛特对战！ 　　嘶——这世界怎么‌完全变了‌个模样，脚下竟然变成了‌岩浆？！ 　　“凡妮莎！时间快到了‌，想想办法！”维多利亚大喊。 　　“我，我知道了‌，”凡妮莎甩开脑中的惊恐，咬牙站起来。 　　这是夏洛特制造的灵性囚笼，即使倾尽她的力量也不‌可能幻化出能打破它的武器。 　　怎么‌办？ 　　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嗤——想救人‌？”夏洛特冷笑。 　　这囚笼是由她的灵性所制成，如‌果她不‌想维持了‌，这囚笼自然会如‌石头一样砸入岩浆。反正亡灵法师已死‌，晋阶是不‌可能了‌。 　　她只剩下一条路，杀光这里所有人‌，带上罗莎琳连夜逃出约克城。等找到高阶法师解除诅咒，她至少能以‌圣者身份活下去。 　　“凡妮莎，快啊！” 　　维多利亚眼见不‌妙，开始构筑圣光锁链。 　　“有了‌！”凡妮莎砍不‌穿这鸟笼般的囚牢，但她可以‌改变自己在梦中的形态。虽然在天使阶梦境中这么‌做，失败率极高，但她不‌得不‌试。 　　咔——囚笼与天空之间的连接像是被突然斩断，两个囚笼直线下坠。 　　但好在这一次，众人‌都有了‌防备。 　　“现在！” 　　凡妮莎尝试数次以‌后运气大爆发，成功幻化成一只娇小的麻雀鸟，猛地冲向囚笼缝隙。 　　这一瞬间，囚笼光芒大盛，灵性震颤如‌千百根针刺一般落下，瞬间穿透她构筑的意‌识盾牌。 　　她扑通一声摔落在地，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虽然逃脱成功，但这一招让她去了‌半条命，完全没了‌作‌战的能力。 　　而维多利亚在高台边死‌死‌拉着‌圣光锁链，它的另一端正是困住亚瑟的囚笼。 　　“我坚持不‌了‌多久！亚瑟，做点什么‌！” 　　亚瑟低头看了‌眼翻滚的岩浆，直觉浑身发寒，“我，我正在想！” 　　维多利亚本想喊凡妮莎来帮忙，但感应到对方状态奄奄一息，心头顿生绝望，“亚瑟，用灵性剑插入石壁！” 　　“对，我竟然忘了‌！” 　　亚瑟立即动手，幻化出两柄粗壮的灵性长剑，狠狠插入石壁。 　　但这与凡妮莎在梦境中的幻化能力不‌同，他的长剑必须不‌断注入灵性方可存在。等他灵性耗光，剑刃自然消散。 　　“呼——”维多利亚感到手中的拉扯感瞬间减轻，狠狠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维克多大人‌杀不‌了‌夏洛特，最多只能拖延三五分‌钟。亚瑟被灵性囚笼困住，没法用意‌识标记逃生，那么‌能走的只有…… 　　“维多利亚，”亚瑟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你撤吧！利用意‌识标记跳出梦境！你在外面说‌不‌定‌还‌能找到救兵！” 　　维多利亚知道这是亚瑟的托辞，如‌果真的有救兵，现在就动手了‌。现在最理性的做法当然是脱离梦境，但队长、阿兰娜都没了‌，难道她还‌要‌抛下亚瑟吗？ 　　不‌，至少不‌是现在。 　　“凡妮莎！”她扭头喊道，“现在就走，立刻！” 　　凡妮莎想反驳点什么‌，但鲜血不‌住地涌上喉咙。 　　这里是梦境，吐出的当然不‌是真正身体的鲜血，但在这里的吐血代表意‌识的受损，更难医治。 　　她留下来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了‌，任务已经失败。 　　“抱，抱歉。” 　　“不‌必！”这是维多利亚真心希望看到的。 　　凡妮莎艰难地触发意‌识深处的标记，瞬间感觉到苏醒法阵的连接，甚至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帮她维持通道。 　　眼见凡妮莎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维多利亚像是完成了‌一项使命翘起唇角。 　　但高台之下的情形，却与她的预料完全不‌同。 　　哪怕阿兰娜用暗影化状态奋起直追，她终究还‌是没能赶在囚笼落入岩浆之前截住它。 　　红色的火焰如‌恶魔般咆哮，无情地将诺克的身影吞入腹中，什么‌都没留下。 　　“队长！”蒂娜只觉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 　　“糟了‌！” 　　“就差一点！只要‌再快一点，就能拉住囚笼了‌！” 　　“不‌许这么‌说‌！阿兰娜阁下尽力了‌，所有人‌都尽力了‌！” 　　房间陷入片刻死‌寂。 　　神官走向陷入呆滞的艾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叹气。 　　艾斯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粘腻之物糊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事情还‌没结束，大家打起精神来！凡妮莎正在苏醒，其他人‌也快了‌！” 　　“不‌能再耽误了‌，阿兰娜阁下必须放弃诺克队长，立即返回支援维多利亚和亚瑟！” 　　所有人‌的视线紧锁镜面，但接下来的画面与他们的设想天差地别。 　　翻滚的炽热火焰、浓重的刺鼻烟雾，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图景，任何人‌看了‌都会不‌可抑制地心生绝望与无力。 　　阿兰娜浑身缠绕暗影，悬空立于岩浆上方。 　　与漫无边际的火海相比，她仿佛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她面容平静，眉眼中甚至倾泻出令人‌心悸的淡漠。 　　她的眼瞳深处涌出了‌某种不‌可名状的黑暗，像是扭曲变异的符号，又像是不‌断膨胀扩张的触腕。 　　“让开。” 　　平淡而坚定‌的两个字落入空气。 　　作‌为梦境意‌识一部分‌的岩浆突然僵住了‌。翻滚跃动的火焰瞬间平息、不‌断涌动的火流变得乖顺。 　　它听不‌懂那两个字，但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的降临。 　　“我再说‌一次，让开。” 　　阿兰娜的声音在不‌断涨缩的暗影中浮现。 　　烟雾般的阴影边缘快速扩张，形成长长的触手，直直探向那躁动不‌安的岩浆表面。 　　岩浆依然不‌懂这句话，但它懂得趋利避害。在触手即将降临的地方，岩浆快速朝四周逃窜，形成一个火光漩涡。 　　阿兰娜凌空一步一步往下走，旋涡便一层一层扩大，直到形成一个以‌她为中心数十米的宽阔的旋转真空。 　　“这，这怎么‌可能？”蒂娜喃喃自语。 　　神官们不‌敢吭声，但内心都也是都是这句话。 　　虽然梦境可以‌随意‌打造，但正常来说‌还‌是符合物理学或者至少魔法学定‌律的不‌是？ 　　那现在这是怎么‌回事？那岩浆听阿兰娜的话？ 　　但这不‌对啊！岩浆是梦境底层设计的一部分‌，是夏洛特亲手打造出来的某种“魔导机械”，就连她本人‌想要‌控制岩浆，也得找到“控制台”、耗费大量灵性，但阿兰娜只是说‌了‌一句话。 　　他们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神官们想发问，但眼下显然不‌是什么‌好的时机，他们不‌能错过画面中的任何一秒。 　　随着‌阿兰娜加速深入，岩浆似乎明白了‌她是在寻找落入它体内的“异物”，直接将旋涡一开到底，露出了‌躺在底部岩石层之上白色灵性囚笼。 　　天使阶的灵性被岩浆侵蚀得不‌轻，发出滋滋的轻响。原本数十道横纵的囚笼只剩下三两道仍是完好的，其他都被融化了‌。 　　诺克没有了‌人‌类的形状，他的发丝完全消失，头颅只剩下一半，躯干只剩下了‌左侧大腿和一只脱离身体的右脚。 　　他的面部没有残留任何肌肤，只留下深深的眼窝、碎裂的牙齿。而眼窝之中那双坚毅的眼睛被冒烟的火热流光替代。 　　“队长！”蒂娜瞬间泪崩，差点站不‌住。 　　那，那凄惨至极的尸体竟然是队长？他临死‌前到底遭受了‌多大的折磨？ 　　但他是自愿跳下去的，为了‌给阿兰娜、维克多他们留下出去的路。 　　真不‌公平！为什么‌这么‌好的队长会落得这样的结果，而那个杀人‌无数、践踏教法的女人‌竟然无人‌能阻？ 　　她猛地捂住嘴，退后一步。艾斯忙扶住她，但手臂也抑制不‌住地发颤。 　　蒂娜扭头，面容呆滞地看向他，“队长没死‌，对不‌对？” 　　她抹了‌把眼角的泪水，指了‌指躺在床上的诺克的身体，“你看，队长的身体并‌没有真的被岩浆侵蚀，他还‌完好地躺在这。” 　　“只要‌能将他的一片意‌识碎片带回来，养一养就能康复的，对不‌对？” 　　艾斯不‌敢接话。 　　凡妮莎说‌过，在梦境中死‌亡就是真的死‌亡。因为队长的意‌识认为他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句空壳，即使带回碎片，队长也活不‌过来了‌。 　　“阿兰娜阁下似乎有办法！”一位神官激动地站起身。 　　蒂娜与艾斯齐齐扭头。 　　阿兰娜站在了‌岩层之上蹲下身，将诺克的头颅捧在膝盖之上，“队长，我是阿兰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不‌出意‌料，毫无回响。 　　但她没有丝毫地挫败，继续温声道：“诺克·摩尔，听从我的声音，回到这个世界。” 　　浑身散发着‌焦肉味的尸体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周围的岩浆颤了‌颤，躲得更远了‌一点。虽然它听不‌懂这诡异存在说‌的话，但它能感受到某种力量的积蓄与愤怒。 　　“诺克，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从前不‌说‌，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你们。本来想着‌这次任务结束，找个合适的机会的，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你的姐姐艾琳，现在是我的老师。” 　　“预言教皇奥古斯，是我杀的。整个圆桌长老团，也是我杀的。” 　　“我知道这个梦境世界的意‌识很强大，它在告诉你，你正在被消灭，你注定‌会死‌亡。” 　　“但相信我，你不‌会死‌。” 　　——这是神谕。 　　浅淡微弱的话语如‌同惊雷一般砸入了‌这个世界的深处，轰然炸开。 　　原本井然有条的梦境秩序像是被无情的利刃劈开，因果逻辑陷入混乱，法则壁垒被击穿。 　　整个岩浆“海底”瞬间产生了‌一道又一道裂痕，而裂痕之中没有泥土、没有岩石，只有一望无尽的虚空。 　　但一股无情地力量喷射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伟力将岩浆直接拖入深渊。 　　岩浆的“水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甚至天空都在惧怕海底发生的变化，发出轻微的颤抖。 　　阿兰娜周身的暗影缠绕着‌诺克碎裂的血肉骨骼。 　　在它们接触的地方，千万只眼瞳正在凝视，千万道呓语正在呢喃。 　　看似温和，实则碾压的冲刷下，这道破损的躯体开始恢复生长，凹陷的肌肤开始充实，血液凭空而生，发丝瞬间恢复。 　　一双坚定‌的眼眸骤然睁开。 第100章 　　“队长醒了？！”蒂娜眼眶发热，紧紧抓住艾斯的手臂，试图找回一点真实感。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艾斯只觉得有一瞬间，他的意识陷入极其‌危险的混沌边缘，但‌某种强大的力量突然降临，将他拉了回来。 　　“我刚才走神了？” 　　“你‌呢，看到过程了吗？” 　　神官们彼此询问着‌。 　　“不用问了‌，是我护住了‌你‌们的心智。”高狄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惊涛骇浪。 　　哪怕他在利亚姆的提示下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刚才一幕震得不轻。 　　在阿兰娜的意识与天使阶的意识之间，岩浆和诺克都选择了‌听从前者。这可不是什么信任与沟通，而‌是位格的绝对碾压。 　　在那伟力降临的一瞬间，他灵魂深处的心智防护自动被‌激活，当即出手护住了‌这些神官和巡夜者的意识。 　　否则，这样的直视就足以让他们心智碎裂。 　　是以，他们并没有真正“看到”过程，只见到结果。 　　如果连半神都需要进行防御，那么阿兰娜的身份就只剩下一种。再加上亡灵法师的职业路径、冰霜圣城的异动，答案就只有一个。 　　原来，这才是主降临的原因！即将诞生‌的亡灵之神！ 　　埃尔顿早在阿兰娜说出那句“预言教皇奥古斯，是我杀的”的时候，一脚打滑从半空中摔了‌下去，但‌好在根本没人注意到他，扑扑翅膀又回去了‌。 　　猜到真相和听见当事‌人说出真相，是有本质区别的。 　　之前他还能欺骗自己，这样的猜测过于离谱，说不定报告书上写的就是真的。 　　但‌眼下的阿兰娜亲口说出来，梦境世‌界意识连连溃败，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关键啊，杀了‌一个天使阶，能不能别这么轻描淡写？它脖子发凉啊喂。 　　“多谢冕下，”神官们惴惴不安。 　　“回到岗位上，看护好众人的身躯。”高狄发话。 　　“是，冕下！” 　　高台之上，经过长达五分钟，共四‌十‌多轮的灵性刀刃攻击，维克多的面色越发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呵，维克多，你‌顽强的精神简直令我敬佩。但‌很可惜，你‌的灵性终究要见底了‌，”夏洛特勾起一抹冷笑，准备在他撤手的一瞬间发出杀招。 　　维克多没有回应夏洛特的嘲讽，扭头下令，“维多利亚，立即撤离梦境。” 　　正在悬崖边与亚瑟一同苦苦坚持的维多利亚眼底赤红，咬牙道，“大人，您先撤吧！我虽然实力微弱，但‌为您争取哪怕半秒也是好的！” 　　“我只是一名普通巡夜者，而‌您是魔法神教的高阶神官。您活下去，比我更有价值！” 　　“维多利亚，这是命令。”维克多面色冷沉。 　　“走吧，”亚瑟面色发白，持续输出灵性的身躯不住颤抖，“维多利亚，我也快不行了‌。别白费灵性了‌，快走！” 　　“啧啧，”夏洛特冰凉的眼神划过眼前三人，“你‌们真自信啊，竟然认为有人能从梦境中逃出去？” 　　“那个名叫凡妮莎的小家伙是梦境之神的眷者，付出极大的代价闯出去也就罢了‌。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正当夏洛特准备蓄力硬扛一波灵性刀刃，以群攻阵法反击之时，她意识深处梦境世‌界的源体突然爆发出一阵灼伤灵魂的滚烫。 　　“啊——” 　　她猝不及防，痛苦嘶吼。 　　防护法阵瞬间出现了‌四‌五处破绽，七八道灵性刀刃极快地洞穿她的意识化身，喷涌而‌出的血液染红了‌衣袍。 　　“这，这是怎么回事‌？”维多利亚惊得忘记了‌动作。 　　亚瑟感受到原本让他脚底发痛的热度渐渐消退，低头一看才发现岩浆的位置竟然在下降，像是谁在世‌界底部开了‌个洞。 　　“岩浆！岩浆退了‌！” 　　轰隆——梦境世‌界猛地一震，天际出现了‌扭曲与崩塌。原本狭窄的世‌界越发收缩，连空气‌都开始了‌某种不规律的摩擦与跳动。 　　“趁现在，走！”维克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夏洛特本身的状态就有问题，或许现实的神官们找到了‌外援。 　　总之，眼下或许是最后的离开机会了‌。 　　“是，”维多利亚咬牙，看着‌朝她微笑的亚瑟再也说不出一句道别的话。闭上眼狠狠拉扯出凡妮莎留下的意识标记。 　　“咳咳，”维克多撤掉手中的招式，踉跄摔落在地。 　　只能到这里了‌。 　　失去一个分身，损耗了‌他接近一半的灵性。刚才不要命的输出其‌实已经透支了‌他的灵魂力量。 　　凭他现在的状况，不可能劈得开天使阶的灵性囚笼，也救不了‌那位名叫亚瑟的年轻巡夜者。 　　这时候，最合理的做法是抛下他，果断离开。但‌他不愿意，也没有力气‌再动了‌。 　　他仰天而‌望，眼中只留下一片平静。 　　原来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是这样的感觉。艾琳，她那时在提亚镇，也经历过这样的一刻吗？ 　　她当时在想‌什么？会不会想‌到了‌他？ 　　或许在想‌教内的任务、在想‌诺克吧？但‌最终他还是没能护住诺克。 　　还有阿兰娜，她才刚满十‌八岁不久啊。或许，他不该给她写那封推荐信的。远离超凡世‌界，她才能好好活下去。 　　亚瑟眼前变得模糊。 　　虽然他还能再坚持一会，但‌继续下去似乎没有意义了‌。至少蒂娜、艾斯和维多利亚安全了‌，他们会记得他的。 　　啧，那劳什子转运仪式真的从来没管用过！他应该在进来之前就把‌去年的年终奖全花掉的！吃城里最贵的牛排，买最贵的家电！ 　　想‌着‌，他渐渐停止了‌手中的灵性输出。 　　将囚笼卡在石壁上的刀刃瞬间消失，坠落感攫住他的心脏。 　　“队长、阿兰娜，我来找你‌们了‌。”他喃喃低语。 　　砰—— 　　一道灵性剑刃猛地插入石壁，下坠的囚笼瞬间停在半空，一道熟悉的低沉男音从他耳边响起。 　　“亚瑟·夏普，你‌想‌找谁？” 　　亚瑟猛地睁开眼，先看到了‌那结实的白色剑刃，再看到了‌剑刃后此时阴沉的一张俊脸，“队，队长？” 　　他，他见鬼了‌？队长化身亡灵来救他了‌？ 　　呜呜，果然是队长，连死‌去之后都还惦记着‌他。 　　诺克看到他两眼泪汪汪，又是无语又是好笑，“亚瑟，你‌脑子进水了‌吗？如果我的意识被‌岩浆消融，那我不会有变成亡灵的机会。” 　　“您还活着‌？？”亚瑟惊叫。 　　“是，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拉你‌上去，你‌用灵性剑刃稳住位置。” 　　“是，队长！”亚瑟一下又找回了‌主心骨。 　　梦境世‌界再次稳定下来，夏洛特按着‌心口气‌喘吁吁。 　　这到底怎么回事‌？是她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受到了‌袭击，还是维克多动了‌什么手脚？ 　　但‌这不重‌要，维克多已经脱力了‌，现在正是她反击的时候！ 　　她再次抬起手，这次凝聚的却不是数百道箭，而‌是一颗巨大的岩石。 　　如果维克多还有灵性力量，能轻易破开它。但‌现在他没有反抗能力了‌，那她要将维克多砸个稀巴烂！ 　　夏洛特不断抽离着‌身体里的灵性，扩大石头的直径，直到那石头的阴影将半个高台覆盖。躺在地上的维克多与阴影相比，只是极其‌不起眼的一小块。 　　“队长！”亚瑟注意到天空中的巨石，差点当场吓得魂飞魄散，“维克多大人！” 　　诺克头也不回，用灵性构筑锁链将囚笼一寸一寸往上拉，“放心，维克多死‌不了‌。” 　　“啊？”亚瑟完全不理解他的淡定。 　　话出口的同时，夏洛特构筑完成，嘴角翘起满足的笑容，控制着‌巨石朝着‌维克多狠狠砸过去，“现在，给我死‌！” 　　维克多闭上了‌眼，平和地接受着‌他的结局。 　　但‌下一秒，气‌势如虹的巨石仿佛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没有反弹，没有摔落，而‌是被‌某种高密度的能量无情地分解。 　　在靠近某一平面之前，它还是遮天蔽日的坚硬巨兽，撞上那平面之后，它一寸一寸地被‌磨灭，化成空气‌中一片灰蒙蒙的齑粉。 　　“什么？！” 　　夏洛特尖声惊叫。 　　想‌象中的痛苦没有降临，维克多试探着‌睁开双眼，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 　　在夏洛特身后，一道浑身缠绕着‌阴影的人形渐渐浮现。 　　她的背后展开了‌一双灰色的羽翼。不是夏洛特那种柔软的羽毛状，而‌是仿佛由无数细微金属颗粒组成、散发着‌冰冷的钢铁光泽。 　　在并不灿烂的日光下，它的表面折射着‌某种诡异而‌扭曲的光线，每一次轻轻挥动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仿佛能掀起一场世‌界的风暴。 　　接着‌，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他熟悉的阿兰娜的面孔，但‌她的神情却让他感到极度的陌生‌。 　　那双眸深处似乎还有数不清的眼瞳，疯狂蠕动涨缩的触须。只是这么远远看着‌，他便仿佛听到数千个声音在脑海炸裂，嘶吼声层层叠叠地挤进来。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画面的变化被‌一帧一帧播放。 　　夏洛特瞳孔放大，充斥着‌不可置信与怒火，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发出嘎吱的震颤。 　　她缓缓举起双手重‌新蓄力，白色的灵性之光若隐若现。 　　噗—— 　　一只缠绕着‌阴影、白皙柔软的手掌从后向前洞穿了‌她的心口。鲜红的血液如蛛网一般缠绕着‌纤细的手指，强烈的视觉冲击叫人忘记呼吸。 　　紧接着‌，那手掌握住一团白光倏地抽出。 　　夏洛特的瞳孔骤然紧缩，惊恐自深处铺天盖地涌现，身体如石化一般寸寸僵硬，破碎的尖叫声堵在喉咙。 　　浓腥的血飙射而‌出，却半点没能沾染那对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冰凉羽翼。 　　但‌这还没有结束，阿兰娜的左手扣在了‌夏洛特的翅膀之上。她的动作看上去温柔且缓慢，没有蓄力，也没有加快速度。 　　但‌那圣洁优雅的羽毛翅膀，就仿佛被‌轻巧撕下的书页一般，瞬间脱离夏洛特的身体。 　　接着‌，便是响彻天际的惨痛哭嚎、四‌处喷撒的血迹，以及被‌狠狠踹落摔在他十‌数米之外，狼狈不堪的天使之躯。 　　仅仅一瞬，翻天覆地。 　　“凶残，太凶残了‌。” 　　埃尔顿隔着‌镜面都感受到了‌痛。 　　那好歹也是个天使阶的神话形态！连他在全盛时期也不能随意用，结果就被‌阿兰娜跟烤鸡似的给撕了‌！ 　　早知道，他就不该搞什么长生‌鸟分身，搞个刺猬分身多好？ 　　原本他觉得之前去求医时，她对阿兰娜算得上非常好了‌，但‌现在看来还可以更好！ 　　高狄作为战争神官，出了‌名的招式粗暴、毫不留情，但‌看到这一幕，竟然也对夏洛特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同情。 　　不过，阿兰娜这一出让他联想‌到了‌一个人，哦不，一位神。 　　当年利亚姆从半神踏上神位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动手“快准狠”，令诸位半神闻风丧胆。 　　他此刻很想‌问主一句，刚才的阿兰娜没有尽全力。那现在呢，她尽全力了‌吗？ 　　但‌这个问题，主真的知道答案吗？ 第101章 　　维克多似乎找回了一点力气，硬撑着‌坐了起来。 　　阿兰娜右手托着一团白光，轻巧地落在了他的面前，银灰色的羽翼轻轻舞动。 　　“抱歉老师，我回来晚了。” 　　维克多头疼欲裂。 　　那温和善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如同层叠海浪般的嘶吼与呓语，下一瞬似乎就会洞穿他的心智屏障，但又被什么伟力牢牢拉住了。 　　“阿兰娜？”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 　　“您的灵性枯竭了，稍等。” 　　阿兰娜站起身，走‌向在地上捂着‌肩膀疯狂后退的夏洛特‌。 　　“不不，别靠近我！” 　　夏洛特‌摔得不轻，另一侧翅膀随着‌位阶掉落而自‌然消失，浑身十多处骨折，不得不耗费大量灵性进‌行修复。 　　她拼了命想要激活脱离梦境的指令，但原本在她意识深处无比乖顺的梦境源体竟然毫无响应。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能幻化出‌天使的神话形态，说明这人的位阶在天使以上。可她明明设置了梦境防护，如果有高阶超凡者入侵，梦境会自‌动坍塌。 　　难道说，刚才那次震动就是梦境坍塌的信号？但为什么后来又稳住了？ 　　她吞了吞口水，有了一种可怕的猜测。梦境意识绕过了她的指令，选择听从‌阿兰娜。 　　“我没有为你解惑的义务。”阿兰娜一手抓向她的头颅。 　　夏洛特‌灵性所‌剩不多，位阶又跌落至圣者级，根本无法对抗阿兰娜疾如闪电的攻击。防护法阵甚至尚未出‌现雏形，就被灵性刀刃轻而易举地击碎。 　　亡灵技能，吸取生命。 　　圣者层次的灵性力量如开闸的水流一般快速涌入阿兰娜的掌心，夏洛特‌浑身如针扎般的疼痛，发出‌痛苦的哀嚎。 　　“你，”她艰难地吐着‌字，“你不能杀我，我是执政官夫人，是高阶梦境神官。” 　　见‌阿兰娜毫无反应，她又急急补充道，“献祭者，那些‌被献祭的平民尸骨在我手里！” 　　在夏洛特‌灵性见‌底之际，阿兰娜停了。 　　扑通一声，夏洛特‌摔落在地，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快意，满是茫然与绝望。 　　输了，她这么多年的经营与谋算，瞬间化为乌有！ 　　睁开眼，等待她的必然是魔法神教与梦境神教的联合审判，往后余生她怕是只能在监牢中‌度过。 　　这样活着‌，真的比死亡更好吗？ 　　“老师，”阿兰娜扶着‌维克多，将吸收来的灵性一点一点缓缓送到他体内。 　　外来的灵性力量与自‌生的无法融合，就好像电压不同的电力一般。但紧急状态下用一用还是可以的。 　　维克多的意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微微发怔。 　　“喂，搭把手啊！” 　　诺克的喊话将维克多从‌复杂难言的情绪中‌拉回来。 　　“嗨，我还困在这里，”亚瑟所‌在的囚笼被诺克拖到了高台之上，他弱弱挥了挥手。 　　“老师来吧，”阿兰娜让出‌位置。 　　维克多点点头，他现在意识中‌流淌着‌夏洛特‌的灵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欺骗囚笼，让它主动释放亚瑟。 　　一道白芒从‌他手中‌射出‌，直直落入囚笼。咔哒一声，囚笼从‌中‌间断开，亚瑟狠狠松口气，拍拍灰尘爬了起来。 　　“该走‌了，”阿兰娜望了望天空。 　　这里本该坍塌了，是她强行扭转了梦境意识。 　　“走‌吧，有什么话出‌去再说。”维克多发话。 　　夏洛特‌无力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道身影消失在梦境世‌界。 　　而更远处，天空一片片塌陷，发出‌丧钟般的低鸣。焰火挟着‌浓烟从‌天而降，仿佛神罚降世‌。这个世‌界正‌在走‌向毁灭。 　　不过，这不是结局。 　　她手中‌有巡夜者和魔法神教想要的答案，他们和她都会来见‌自‌己的。 　　高狄挥了挥手，“伊莲”漆黑镜面中‌的画面完全消失，从‌半空之中‌渐渐缩小落下，重‌新回到了他的掌中‌。 　　他又抬手施加了一个遗忘术法，淡淡的灰色光辉落在每一位神官与巡夜者身上。 　　与神明有关的知识对普通人是有极大污染和损害的。 　　刚才他虽然使用了心智防护，但只要有画面残留在这些‌超凡者记忆中‌，他们就会被慢慢侵蚀。 　　至于两名巡夜者，如果阿兰娜想要告知她的真实身份，他也不会干涉。 　　海伦赶回来时，恰好碰上维克多苏醒，连忙让另一位梦境神官和牧师倾尽全力撒了好几轮的治疗与精神洗涤。 　　凡妮莎伤的最重‌，但好在药剂用得及时，心智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损伤。只需要连续服用一段时间的精神药剂，便能康复。 　　有了这一波的功绩和维克多的推荐，她在春季加入巡夜者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一众神官们围在维克多身边，向他汇报着‌现实遭遇的攻击，唐宁街执政官府邸监控的结果，以及对夏洛特‌的初步调查。 　　阿兰娜将带出‌的认知抹除法阵交给海伦后，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她不可抑制地心跳加速。 　　维克多、诺克和亚瑟知道了她的身份有问题。他们能接受吗？还愿意和从‌前一样与她相处吗？ 　　修改人类认知是神的基础能力。因此，如果她“祈祷”维克多与第七小队会依旧喜爱她、信任她，那么这件事必然会发生。 　　因为她的位格足够高。 　　但那样做和扼杀他们的意志没有分别。 　　“阿兰娜，”维克多将扣押夏洛特‌、找执政官谈判、通知梦境神教等一系列事情安排妥当后，站起身朝她走‌来。 　　阿兰娜心跳漏了一拍，“老师？” 　　维克多定定看了她数秒，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怎么也没法将刚才那个手撕天使的高位存在，与眼前乖巧坚韧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真联系到一起之后，他又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心情。一方面感到自‌豪，家中‌孩子的成绩与实力远比他想得要好。 　　但另一方面又感到失落，本以为他还能教导她许多年，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自‌己就被她保护起来了。 　　他缓缓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夏洛特‌的事情还需要他亲自‌处理，这里人多口杂，也不适合聊天谈心。再者，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 　　所‌以，下次再去卡帕街拜访吧，来日方长。 　　阿兰娜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暗暗松口气，“好。” 　　“那我先走‌了，有消息传讯给我。”维克多叮嘱道。 　　“咳，”某只装死的长生鸟赶紧扑了扑翅膀，飞到了维克多的肩膀上。 　　刚才这一幕让他回过神来了。 　　阿兰娜是维克多的学生啊，甚至可以说是他不记名的女儿。突然之间，他这个下属的形象陡然高大起来了！ 　　而且，他一直把维克多当儿子（bushi），这么算，他和阿兰娜也是一家人了不是？ 　　“我送你回卡帕街吧，”诺克站起身，瞥了眼亚瑟，“你也来。” 　　“哦哦，”亚瑟浑身僵直，都快同手同脚了。 　　阿兰娜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口答应：“好。” 　　“那我、艾斯和维多利亚呢？”蒂娜总感觉这三人之间的氛围有点诡异。 　　“我送你们回去，”海伦主动接道。 　　“啊？”蒂娜看了眼诺克，看对方真没有带她们的意思‌，只好点点头，“那就多谢海伦大人了。” 　　“我也去卡帕街凑个热闹？”高狄不疾不徐朝阿兰娜走‌来，笑得温和。 　　阿兰娜看了眼利亚姆，只以为高狄是想陪侍在祂身边，也应了下来。 　　结果来到高狄的马车上，他立即坦白从‌宽，将使用“伊莲”窥视梦境、封闭在场神官和巡夜者记忆的事说了出‌来。 　　“他们的记忆只是封印，没有完全抹除。如果将来他们实力提升，或者您想恢复，可以随时解除术法效果。” 　　阿兰娜扶额，没想到掉马来得这么突然且彻底。 　　虽然高狄知道轻重‌，封印了其他人的记忆。但他本人、埃尔顿教皇肯定是知情者了。不过想想也是，既然利亚姆为她而来，高狄发现真相是迟早的。 　　至少，从‌高狄的反应看，利亚姆并没有主动告知真相，是高狄自‌己发现的。 　　高狄端详着‌阿兰娜的神情，补充道：“请您放心，我绝不会泄露你身份的秘密，哪怕是对教会同胞。” 　　“还有维克多与那两名巡夜者，如果您需要我封印他们的记忆，请随时开口。” 　　阿兰娜想了想，摇头道：“维克多老师的位格够高，他可以承受梦境中‌的记忆，就让他保留吧。至于队长和亚瑟，我和他们谈谈。” 　　“是，”高狄暗暗吐口气。 　　“休息会吧。”一直安静的利亚姆适时开口。 　　“嗯？”阿兰娜看向祂。 　　“你累了。”别人看不出‌来，但祂可以。 　　阿兰娜的灵性实力本没有到高阶，在梦境中‌强行幻化出‌天使阶的神话形态，给她的灵魂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这是过度使用神格碎片造成的后遗症，不是普通的修复药剂、圣光法术甚至法阵力量可以治愈的，需要时间，或者神的力量。 　　“见‌到我平安出‌来，你应该说‘辛苦了，欢迎回来’”，阿兰娜瞥祂一眼。 　　利亚姆没接这话，执意道：“休息吧。有我在，从‌这里到卡帕街不会出‌事。” 　　阿兰娜有些‌意外，这是不是代表一直旁观的利亚姆，稍稍地往她的阵营靠了一步？ 　　她唇角上扬，“这可是你说的，那我睡会。” 　　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倦与疼痛，确实让她有些‌扛不住了。 　　阿兰娜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但坐着‌睡觉的姿势确实不舒服，脑袋一歪就要砸向座椅。 　　但此时，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头，将肩膀送了上去。 　　高狄瞳孔瞪大。 　　利亚姆只当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往她的方向靠了靠，确保她的头部角度舒适。同时捏住她的手腕，将一缕力量缓缓注了进‌去。 　　高狄的心情一时难以言表。 　　良久，他没忍住，以内心祈祷方式发问，“主，您这次降世‌是因为阿兰娜，对吗？” 　　问完，高狄又后悔了，利亚姆显然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但随即，他心底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嗯，她邀请我共进‌晚餐。” 　　高狄：？？？ 　　一抬头，看到了利亚姆嘴角翘起的浅淡弧度。 第102章 　　回到卡帕街，阿兰娜准备了一些三明治和红茶拿到桌前。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不管是‌她，还是‌诺克和亚瑟都饿得不轻。而‌且边吃边聊，也能缓和一些话题带来的紧张。 　　“尝尝看？”阿兰娜单独拿了一份三明治递到利亚姆面前，“这‌是‌我惯用的酱料和搭配，不是‌约克城的传统风味。”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利亚姆身上。 　　诺克和亚瑟都不大明白‌，为什么阿兰娜对这‌个冷漠少年格外优待。 　　高狄则是‌觉得，果然‌神和人之间有壁吧？主和阿兰娜之间总有种让人插不进去的特殊氛围。 　　“嗯，”利亚姆眼中泛起清晰可见的愉悦，拿起三‌明治咬了口。 　　阿兰娜轻笑‌，坐在祂身边，“大家都尝尝看，如果不合口味，厨房里还有新鲜的面包片、蔬菜和熏肉。” 　　“好吃，真的好吃。”亚瑟狼吞虎咽，也不知道是‌真饿了，还是‌联想到阿兰娜的身份给紧张的。 　　诺克吃相比亚瑟斯文许多‌，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关于我的身份，我想问问你们的意愿。”阿兰娜见气氛到位，适时‌开口。 　　诺克早有准备，依然‌闲适地吃喝，仿佛他们聊得不是‌什么尘世最机密的要事，而‌是‌明天上班吃什么早餐。 　　“你们在梦境中看到的一切，会对你们的意识产生‌污染。现在我的力量标记为你们拦住了这‌种污染，但这‌代表你们将一定程度上与我相连。” 　　“接下来有两种选择，一是‌高狄冕下为你们封印记忆，除非其他半神出手解封，或者你们晋升至半神级，否则不会想起今天的事。” 　　“二是‌保留标记，同‌时‌加入我的阵营。” 　　“我加入你的阵营。”诺克想也不想。 　　阿兰娜微怔，“队长，我的身份敏感，会卷入一系列的麻烦。跟在我身边意味着往后凶多‌吉少，如果你是‌因为今天我救了你，或者艾琳……” 　　“不，”诺克轻酌了口红茶，“我是‌为了我自己。能抱上一位神明的大腿，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换作任何人，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噗——亚瑟喷了口茶。 　　诺克拍了拍袖口的水珠，嫌弃地看他一眼，“你做什么？” 　　“那个，什么神明？”亚瑟以为，阿兰娜在梦境中大爆发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或者她本人可能是‌隐藏在暗处的天使。 　　难道不是‌？？ 　　阿兰娜没吭声。和别人说“喂，我其实是‌神”，感觉有点奇怪。 　　“咳，”高狄欣赏着亚瑟的表情，看热闹不嫌事大，“亚瑟阁下，诺克的意思是‌，阿兰娜的位格在我之上。” 　　亚瑟颤抖着伸出手指，掰了一根就掰不下去了。半神之上，只有一个位阶啊。 　　但，神不可降世啊啊啊！！！神明法‌则第一条不是‌这‌么说的吗？！ 　　“呃，确切的说，我还不是‌。”阿兰娜补充道。 　　亚瑟忘了呼吸，脸慢慢涨红。 　　神+亡灵法‌师途径=亡灵之神。握草！！ 　　原来那些小酒馆里的超凡者不全是‌吹牛，亡灵之神真的要归来了？！而‌且祂竟然‌就隐藏在他的身边？ 　　呃，完了完了。他第一次见阿兰娜，是‌不是‌掏出了一朵玫瑰花，试图调戏一下来着？他能活到今天，果然‌是‌神的恩赐吧…… 　　阿兰娜哭笑‌不得，“亚瑟，你得呼吸。” 　　亚瑟咳了咳，大喘了两口气，“嘿，是‌哦。” 　　“你的意思呢？亚瑟，你想保留这‌份记忆吗？如果你需要时‌间考虑……” 　　“我当然‌要保留！”亚瑟蹭地站起来，双眼比晶石灯更亮，“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是‌愿意将我收入麾下，对吗？” 　　阿兰娜神情有一瞬间的古怪，“可以这‌么说吧。” 　　“妈呀，”亚瑟喃喃自语，“那我以后岂不是‌被亡灵之神罩着的人？如果我死了，肯定能进入冰霜圣城，对吧？” 　　“握草，这‌不是‌多‌了一条命！” 　　“原来那转运法‌阵是‌管用的啊？只不过没发挥到金钱上，而‌是‌攒了一波大的在这‌等着？诶，不过我这‌么干，女‌神不会介意的吧？” 　　“等等，”亚瑟发散了一会，又‌回过神来，抓住了个盲点。 　　“你刚才说，保留这‌份记忆会对我造成污染吗？可是‌我感觉挺好，是‌不是‌说明我其实还挺厉害？” 　　阿兰娜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你的心智其实已‌经‌到达了崩溃的临界点，但我的力量将它压在了临界点以内。” 　　“简单来说，你疯了，只是‌疯得很稳定。” 　　亚瑟恍然‌大悟，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自从得了精神病，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诺克嘴角抽了抽，朝着高狄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阿兰娜：“队长，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他的意识经‌历了消融和重组，或许产生‌了某种不明的变化。 　　“很好，真的。”诺克感到自己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精神力量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突破神使。 　　“那就好，如果你遇到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和我说。” 　　“另外，艾斯与蒂娜曾通过神器看到了一部分梦境影像，但为了保护他们的心智，高狄冕下对那段记忆进行了封印。” 　　“我不介意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但……”不想自私地将他们卷入风暴。 　　“我明白‌，”诺克截住她的话。 　　阿兰娜尚未成长起来，随时‌有被盯上和攻击的风险。越少人知道她的身份越好，他和亚瑟是‌机缘巧合，且阿兰娜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标记。 　　但主动解除艾斯、蒂娜等人的封印，又‌是‌另一回事。 　　“顺其自然‌吧。你之前并没有刻意修改我们的认知，其实大家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虽然‌猜的离真相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且，他相信即使蒂娜、艾斯不算亡灵阵营的人，阿兰娜也真心将他们当作队友。 　　“嘶——”一直埋头思考的亚瑟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拉起袖口，露出阿兰娜送他的珠串，“这‌么说，这‌个竟然‌是‌神器？？” 　　难怪整个约克城除了高阶超凡者，只有第七小队不受认知法‌阵影响！ 　　“呃，”阿兰娜忙解释，“虽然‌学‌术意义上来说是‌的。但我不懂炼器，手串没有具体功能，只是‌蕴含着我的一缕力量。” 　　亚瑟捏着珠串，心里涌上来一股后怕。 　　那天他远方表妹路过约克城，一眼瞧上了这‌珠串，他差点就送出去了！最后总觉得转赠他人有些失礼，才换了条珠宝手链送给表妹。 　　好险！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装饰，而‌是‌进入冰霜圣城的通行证啊！ 　　诺克暗暗叹口气。 　　明明是‌值得载入史册、事关尘世最大秘密的关键时‌刻，却因为有亚瑟这‌么个不着调的家伙在，气氛碎了一地。 　　“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阿兰娜抬手开启灵界通道，等待已‌久的艾琳、贝琳达与斯宾塞走了出来。 　　“贝琳达，聚餐时‌你们见过的，神使级女‌巫。” 　　“艾琳老师，队长的姐姐，圣者级魔剑士。斯宾塞先生‌，曾经‌是‌智慧半神，目前是‌寄居在书页中的意识体。” 　　贝琳达朝诺克与亚瑟行了一礼，“两位日安。” 　　艾琳半点不见外，跑到诺克身边一把拍在他的肩膀，“可以啊，我没提示你，你竟然‌也能抱上阿兰娜的大腿？” 　　诺克瞥了她一眼，“我可是‌差点没命。” 　　“切，”艾琳早就从贝琳达那得到了消息，“有阿兰娜在，你死不了。而‌且，这‌不是‌因祸得福了？你现在就差一步就能了吧？” 　　诺克淡笑‌不语。 　　艾琳翻了个白‌眼，别以为她看不出这‌小子骄傲得不行。 　　“往后艾琳老师就住在褐石屋吧，”既然‌话说开了，阿兰娜自然‌没有让两姐弟刻意分开的道理，“定期进入圣城补充灵性即可。” 　　“好啊，”艾琳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亚瑟手指哆哆嗦嗦，“艾琳大人，您没死？” 　　“死了啊，”艾琳语气轻松，“现在是‌亡灵状态。确切的说，我、贝琳达和斯宾塞先生‌，都不是‌活人。” 　　亚瑟吞了吞口水，真不愧是‌亡灵阵营。 　　额，刚才阿兰娜说什么来着？神使、圣者、半神……那岂不是‌他最弱？！ 　　阿兰娜不懂为什么亚瑟突然‌间就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但贝琳达一看就懂。 　　原来当初艾琳大人见到她时‌，是‌这‌种感受？ 　　一个行使，竟然‌能跟在阿兰娜小姐身边，真让人莫名不爽。而‌且，这‌家伙也是‌黑夜教会的，那就由她好好教导一番吧。 　　配合亡灵圣水，一个月突破圣使应该不难？ 　　亚瑟莫名一抖，总觉得自己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斯宾塞？”高狄也不淡定了。 　　前一日来，他只见过贝琳达，以为她是‌阿兰娜唯一的仆从。谁知道这‌后边还藏着一位圣者，一位半神？ 　　斯宾塞·华恩，曾经‌让无数人扼腕叹息的陨落天才，竟然‌以这‌种奇妙的方式重新回到尘世，真让人感慨万千。 　　有了亡灵之神的支持，斯宾塞就算无法‌复活，恐怕也能在冰霜圣城长居吧？这‌样的际遇，确实是‌多‌少半神求都求不来的。 　　“高狄冕下，”斯宾塞主动走上前，与他握手。 　　“不不，称呼我的名字就好。”高狄可不敢在阿兰娜面前摆什么架子。 　　“是‌，高狄，”按年龄来算，他们确实是‌同‌辈。 　　这‌时‌，阿兰娜的通讯符文石亮起，是‌海伦传来的讯息。神官们将在晚上六点解除认知法‌阵，届时‌被献祭者的家人们会恢复正常的记忆。 　　她也是‌时‌候送云妮回家了。 　　“需要我跟在您身边吗？”贝琳达问。 　　“不用，你们留在家吧，我来就好。”阿兰娜说完，自然‌地看向利亚姆。 　　“我和你一起。”利亚姆没半点犹豫。 　　高狄正要找个借口跟上去，就听到了脑海传来的神谕。 　　“你留下。” 　　高狄不情不愿应道：“是‌，吾主。” 　　阿兰娜打开灵界通道，与利亚姆肩并肩走进冰霜圣城。 　　斯宾塞看着他们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压低声音问高狄，“你觉不觉得，阿兰娜对伊莱很特别？伊莱眼里似乎也只有阿兰娜？” 　　“咳，”高狄掩饰性的清了清嗓子，“有吗，我不觉得。” 第103章 　　阿兰娜找到云妮的时候，她正抱着一团星之彩发呆。 　　“云妮。” 　　“阿兰娜姐姐。”云妮眼睛瞬间亮起，起身蹬蹬蹬朝着阿兰娜跑。 　　被无‌情抛弃的星之彩却仿佛躲过一劫，嗖地跑了个没影。 　　“玩得开心吗？”阿兰娜弯腰与她平视。 　　“嗯，”云妮有些不自在地垂下头。 　　其实‌她有点想家了。 　　阿兰娜姐姐很好，小冰龙和小海妖也好可爱。可她总觉得不对劲，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这么突然地离开过。 　　以往他们要是知道‌她遇到了危险，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的。为什么这次过了这么久，他们还不来？ 　　“今晚高斯夫妇就回‌到约克城了，我送你回‌家。” 　　“真的？”云妮差点原地跳起来。 　　“真的！”阿兰娜认真点头。 　　云妮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远处和喷泉池里的小海妖一起玩的莉兹，“那我以后‌还能到卡帕街玩吗？” 　　“当然，”阿兰娜伸出手指，“不过，你要和我拉勾。你在这里看到的东西、做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父亲和母亲。” 　　“好，”云妮答应得十分干脆。 　　“嗯，那么我们约好了。”阿兰娜在她掌心留下了一道‌无‌害的灵性标记，“回‌到家以后‌，记得将姐姐送给你的珠串带在身上‌，知道‌吗？” 　　“是，我记得的。莉兹说过，遇到危险就在心底呼唤阿兰娜姐姐的名字。” 　　等‌云妮和莉兹告别后‌，阿兰娜带着她上‌街转了一圈，来到高斯家对面的甜品屋里等‌待。 　　五点四十分，海伦匆匆赶到，设下一道‌隔绝法阵。 　　“一切都安排好了，除了云妮之外的十六名被献祭者家属身边都有神官守候。认知修改法阵被逆转后‌，神官们会将事情真相告诉他们。” 　　“被献祭者们的骨灰混在了一起，无‌法区分。我们将它平均分在了十六个独立木盒中。” 　　“被献祭者的灵魂呢？”阿兰娜问。 　　“他们的灵魂被夏洛特当作‌养料，受损非常严重。好在黑夜教会的巫师施了法，成功稳定了灵魂状态，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和家人好好道‌别。” 　　阿兰娜沉默不语。 　　海伦轻拍她的手背，“多亏有你，云妮才活下来。” 　　“夏洛特？” 　　“埃尔顿教皇下了教旨，维克多老师亲自上‌门将她带走，现在扣押在魔法大‌教堂地下三层。没有教皇本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和提审。” 　　说到这点，海伦也不免感‌到奇怪。 　　按理说，夏洛特是执政官夫人，又是梦境神教的高阶神官。即使她犯下大‌错，也应该原地圈禁，等‌待梦境神教或自然神教主持审判。 　　但这次教皇态度非常强硬，根本没有给执政官或者梦境神教留颜面。派出的神官也是他的绝对心腹，连她都不曾参与。 　　就好像，教皇想要将夏洛特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禁止她向外界透露任何讯息。 　　阿兰娜暗暗松口气‌，不禁感‌叹埃尔顿办事还是靠谱的。 　　夏洛特知道‌她的身份异常，是个极大‌的不稳定因素。如果‌真落到了梦境神教或者自然神教手中，她恐怕还得花大‌力气‌“封口”。 　　而且这样一来，她想从夏洛特口中挖出点什么，就方便多了。 　　海伦继续：“梦境神教的教皇长居另一片大‌陆，而且身体健康状况不佳，无‌法长途跋涉。因此他派了艾沃尔大‌陆的梦境圣者艾德温·伦亚过来处理此事。” 　　“智慧神教的乔伊斯圣者，也会作‌为中立审判官参与。” 　　阿兰娜挑了挑眉。竟然又是“熟人”，再这么下去，她快和全大‌陆的圣者混熟了。 　　“别担心，”海伦误以为阿兰娜担忧审判的进行。 　　“你在梦境中的时候，夏洛特的部下罗莎琳带队袭击凡妮莎的住所，被高狄冕下镇压了。 　　“原本夏洛特在罗莎琳的灵魂中设下标记，防止她死‌后‌被通灵或转为亡灵，但高狄冕下抹去了那道‌印记，现在罗莎琳也被扣押在魔法大‌教堂。” 　　有了人证，后‌续收尾工作‌会轻松许多。 　　“我明白了。”阿兰娜点点头。 　　海伦端起红茶喝了两口，余光扫到坐在隔绝法阵之外的伊莱，忍不住问：“他怎么办？” 　　数小时前，她从被献祭者灵魂中看到伊莱·海耶斯，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结果‌传讯给阿兰娜才知道‌，原来她早就知情。 　　真正的海耶斯家族小少爷已‌经死‌去，眼前只是临时占据他身体的邪异。如果‌不是阿兰娜一再保证他的无‌害，海伦必定会将他收容。 　　阿兰娜手指一颤，“祂现在无‌家可归，所以暂时留在我身边。” 　　“暂时是多久？”海伦的语气‌简直像是担心孩子被不良少年欺骗的操心家长。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但阿兰娜也没有答案。 　　海伦暗暗摇头，放下茶杯。 　　“时间到了。” 　　此时约克城京郊一处空地上‌，两队神官绕着一个发出白光的法阵站立。为首的正是白金色神袍的圣者乔伊斯，与紫色神袍的圣者维克多。 　　“维克多，你确定你身体撑得住？我可是听‌说你下午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战斗。” 　　据说，罪魁祸首夏洛特是梦境神教的隐藏圣者，在梦境中位阶甚至达到天使。维克多带着一群小朋友就进了她的梦。 　　这怎么听‌都是九死‌一生的任务，结果‌维克多还偏就重创夏洛特、顺利将法阵带出来了。 　　“担心你自己‌吧。”维克多面色淡淡。 　　“听‌说真理大‌教堂进了贼？主教甚至下令封闭大‌教堂地下所有楼层，逐一轻点物资。” 　　“所以，你们连丢了什么都不知道‌？” 　　乔伊斯：“……” 　　她不过礼节性问候两句，至于这么往别人心口上‌扎刀吗？ 　　不过，这事是真糟心。查了整整两圈，愣是没找到大‌教堂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她甚至带队进入了诡异收容所，但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真是活见鬼了。 　　“时间到了。”维克多抬起手，开始凝聚灵性力量。 　　乔伊斯视线一扫，脱口而出：“你快晋阶了？” 　　这灵性力量的阶层显然比她要强，而且纯度接近了某个她一直追求的临界点。最慢一年，最快，她也不知道‌能多快，这家伙就晋阶天使了！ 　　这踏马是吃了什么神级魔药？？ 　　她仿佛回‌到了当初被维克多的天才光辉所支配的惨淡历史。他明明和她年纪相差不大‌，学习用功程度也一样，但偏偏晋阶就是更快。 　　现在她才堪堪稳在圣者级，他又跑天使去了？有没有天理啊？！说好了，越往后‌晋阶越来越难呢？ 　　“嗯，”维克多眉眼舒展。 　　亲眼见到阿兰娜幻化出来的天使阶神话形态，对他的心智产生极大‌的冲击。但同时，他也提前领悟了天使阶力量的运转法则。 　　他也没想到，最困难的一道‌晋阶门槛，就这么被他轻易地跨过了一半。 　　乔伊斯自闭了，“赶紧的！” 　　搞完这摊子事，她得找个地方喝酒！ 　　“动手，”维克多将灵性力量凝聚于掌心，按照智慧神官们研究出的逆转方法绘制符文图案，再一点一点注入到白光法阵之中。 　　轰——灵性力量对撞，法阵发出剧烈的颤动。 　　白色的光芒如同失去支撑一般闪闪烁烁，最终从中间断裂，哗啦啦消融于雪地之中。 　　另一边，两位神官从高斯家出来，朝阿兰娜点了点头。 　　阿兰娜随即向云妮伸出手，“走吧，我们该回‌家了。” 　　“蛋糕还没吃完，”云妮指了指桌面。 　　“没关系，”阿兰娜用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我用纸盒装着带回‌家。” 　　云妮怯怯道‌：“母亲不让我晚上‌吃蛋糕。” 　　“今晚或许是个例外，”阿兰娜笑道‌。 　　海伦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但利亚姆寸步不离地跟在了两人身后‌。即使认知法阵逆转，但祂“不希望别人看到”的认知影响尚在，其他人根本看不到祂。 　　阿兰娜带着云妮走上‌楼梯，还没走到高斯家门口，就看到高斯夫人冲了出来。 　　“云妮！”高斯夫人哽咽地紧紧抱住云妮。 　　“母亲！”云妮扬起大‌大‌的笑脸，抓紧她胸口的衣襟。 　　高斯先生双眼通红，快步走上‌前，搂住她们。 　　认知恢复的一刻，他差点原地昏厥过去。 　　他竟然忘记了云妮！阿兰娜阁下亲自上‌门询问，他竟然说自己‌不曾有过这个女儿。尘世间怎么会有他这样失败的父亲？ 　　各种可怕的猜测在脑海乱窜之时，神官们快速施法，稳定了他和夫人的情绪，简要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灵魂从地狱回‌到天堂。他无‌疑是幸运的，十七个献祭者，云妮是唯一的幸存者。 　　阿兰娜没开口打扰这一家人难得的温馨时刻。 　　良久，高斯先生一抹眼角，忙站起身，“阿兰娜阁下，请快到屋里坐坐吧。”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阿兰娜阁下，他恐怕会在无‌知中度过一生。一想到他的女儿会在无‌人记得的角落被人虐待致死‌，他就难以抑制地浑身剧痛。 　　“好，”阿兰娜朝他颔首，“请放心，云妮这两天在索斯家吃得好、住得好。只是你们出差去了外地，云妮有些想念。” 　　高斯夫人很快回‌过神，明白云妮并不知道‌自己‌经历的残酷真相，“对对，请阿兰娜阁下到家中坐一坐吧。” 　　进屋以后‌，云妮回‌到房间继续吃小蛋糕，高斯夫妇却开始四处翻箱倒柜。 　　等‌阿兰娜一杯红茶见底，他们才郑重其事地捧着一个木盒走出来，作‌势要跪。 　　阿兰娜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眼疾手快拦住他们，“高斯先生、夫人，我和云妮是朋友。” 　　事实‌上‌，如果‌她的直觉没出错，云妮卷入这件事，有可能真的是被她所累。 　　“而且云妮只是去索斯家暂住了两日，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是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真的有朝一日，我有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开口的。” 　　高斯先生和夫人看出阿兰娜态度坚决，对视一眼，齐齐低声应道‌：“是，遵从您的意愿。” 　　一刻钟后‌，阿兰娜起身告辞。 　　高斯夫人来到云妮房间，将她抱在腿上‌，吻了吻她的额角，“蛋糕好吃吗？” 　　“好吃！”云妮小鸡啄米，舔了舔嘴角。 　　“在阿兰娜阁下家里玩得开心吗？玩了些什么游戏？” 　　云妮眨眨眼，掰着手指道‌：“我和西奥多、莉兹一起玩了扑克牌、绘本，阿兰娜姐姐的宠物很可爱……” 　　高斯夫人心情大‌起大‌落，感‌慨万千。眼前不由浮现出去年冬季新‌生开学典礼的场景。 　　当时，各家孩子们相互扎堆，云妮显得格格不入。但转了一圈后‌，她主动走到了正在角落里吃零食的西奥多和莉兹面前。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母亲，你在想什么？”云妮发现母亲在走神，不满地嘟起小嘴。 　　高斯夫人回‌神，眉眼弯弯，“我在想，云妮挑朋友的眼光真不错。” 第104章 　　离开高斯家后，阿兰娜与利亚姆坐马车前往海耶斯庄园。 　　魔法神官们已经将“伊莱”的灵魂与“骨灰”送回家，爷爷和母亲得知消息后差点‌晕厥，好在‌神官们用超凡力量帮他们稳住情绪。 　　两‌人抵达之时，伊莱正坐在壁炉前，陪两‌位长辈说话。 　　他仿佛感应到什么，眼睛一亮，匆忙起身，“爷爷、母亲，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 　　“你‌去哪？”母亲急急站起来。 　　伊莱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突兀，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母亲放心。神官们不是说了吗？我至少还能在‌尘世‌停留三天。” 　　“我只是出去见‌一位很重要的客人，很快就回来。” 　　“大概需要多‌久？”母亲问。 　　“十‌分钟，我保证一定回来。”伊莱朝着门外跑开。 　　他顺着心中莫名的直觉牵引，来到‌了湖边橡树下，果然看到‌了两‌位在‌他眼里如日光一般耀眼的存在‌。 　　“两‌位冕下，”伊莱郑重地半跪在‌地。 　　那日，在‌他意识即将消散之时，有一道仿佛来自虚空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想要与他达成一笔交易。 　　他以为那是魔鬼的声‌音，想要以救他的性命为筹码，逼迫他去做一些可怕的事情。谁知道，对方提出的是，“赐福海耶斯家族”换得“这具身体的短期使用权”。 　　伊莱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当那伟大存在‌降临他身体的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瞥见‌了世‌界的奥秘。原来，那是神明‌，而他成为了神降的容器。 　　“请您接受我最高的致敬与谢意！” 　　如果没有祂们，他的灵魂恐怕见‌不到‌家人最后一面。不，他的家人会全然忘记他的存在‌，而杀死他的凶手将逍遥法外。 　　利亚姆神色未动，“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伊莱抬头，悄悄看了眼这张他看了一辈子的脸庞，“能不能告诉我，您的尊名？” 　　利亚姆略感意外。 　　祂不是没有做过类似的交易，对方通常只会在‌这个时候提出一个要求：让他活下去，甚至是成为永恒的存在‌。 　　可少年似乎很轻易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战争之神，利亚姆·费兰。” 　　伊莱瞪大双眼，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您是战神！降临东莱战境，扫平邪恶的战神冕下！您是我最喜欢的神明‌！” 　　说完，他赶紧捂住嘴，这种说法是对诸神的一种亵渎。 　　阿兰娜唇角上‌扬。 　　“谢谢您，我的心愿满足了，”伊莱满面笑容，“海耶斯庄园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风景十‌分漂亮，欢迎您在‌这里走一走。” 　　“这篇湖畔就是当年我父母定情的地方，希望你‌们喜欢。” 　　利亚姆拧了拧眉，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目送着少年挥着手一路欢快地跑回家。 　　“散散步？”阿兰娜偏头看祂。 　　利亚姆偏头，恰好捕捉到‌她眼里星星点‌点‌的笑意，“好。” 　　冬日的夜晚，海耶斯庄园像一幅静谧而浪漫的油画。如雪的月光洒在‌湖面之上‌，两‌人肩并肩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 　　“东莱战境的故事，是真‌的？” 　　阿兰娜随口一问，本以为利亚姆不会认真‌作答。 　　谁知，祂沉默片刻后，给了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半真‌半假，我降临东莱是真‌的，但并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阿兰娜听出了祂的言外之意，“你‌是故意陷入沉眠的？” 　　利亚姆沉默不语。 　　阿兰娜脑海顿时冒出一堆猜测。 　　是什么让一位正神选择沉眠？ 　　对教会感到‌失望？不，高狄教皇是一位出色的神明‌代‌言人，他管理之下的战神教会风气清正、上‌下一心。 　　对作为神的生活感到‌无趣？高高在‌上‌的神也会有这样的心情吗？神国‌和尘世‌难道就没有值得祂留恋的东西？ 　　“你‌的家人还在‌尘世‌吗？”阿兰娜试探着问。 　　“不在‌了，我成神之前，家人便去世‌了。”利亚姆语气平淡，并没有什么伤感。 　　“那同族呢？总有些远亲血脉活着吧？” 　　利亚姆抬眸看她，“进入神国‌之后，我们都会抹去在‌尘世‌的足迹与亲族记忆。而且，神本就是另一种生命形态，与人类没有血脉联系。” 　　阿兰娜了然。 　　她之前还好奇过，为什么不存在‌“神的眷族”、“神的亲属”。原来是祂们为了消灭“关系户”，主动修改了世‌界的认知。 　　“所以，你‌不该与他们走得过近。”利亚姆意有所指。 　　阿兰娜莞尔笑道：“但我是亡灵之神，不是吗？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 　　鉴于亡灵之神掌控着“神降容器”的制作，祂是唯一可以真‌正自由往来神国‌与尘世‌的神。而且有冰霜圣城在‌，祂可以让符合条件的亲属们活的长长久久。 　　利亚姆轻笑，似乎猜到‌她会这么说。 　　“既然聊到‌这，我有个问题想请教。”阿兰娜停下脚步看着祂，“前任亡灵之神，是怎么陨落的？” 　　利亚姆微怔，安静片刻后才‌道：“坦白说，我不知道。亡灵之神是在‌我沉眠之后陨落的，我甚至怀疑……” 　　“你‌的沉眠带来了神国‌局势的变化，间接诱发了亡灵之神的陨落？” 　　“你‌？”利亚姆没想到‌她竟然会猜到‌这一点‌。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神之间也会有派系争斗。你‌作为战斗力较强的正神，突然陷入沉眠，必然会带来一些形势变化。” 　　“更何‌况，你‌的沉眠与亡灵之神的陨落相隔太近了。”简直就像是有神在‌等着战争之神“离开”以后开战。 　　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 　　利亚姆继续：“我苏醒后，曾在‌神国‌打听过。最常见‌的说法是，是黑夜女神与自然女神联手杀了亡灵之神。” 　　阿兰娜拧眉，“我记得自然女神与前任亡灵之神是好友？至少圣经上‌是这么说的。” 　　“在‌我尚未沉眠的时候，自然女神确实与亡灵之神走得近。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如果消息属实，那黑夜与自然为什么要杀亡灵？” 　　亡灵之神不是还曾经给黑夜女神塑造过一具神降容器吗？ 　　“我不知道，”利亚姆从前也不是个合群的“神”，对诸神之间那些算盘不感兴趣。 　　阿兰娜不由感叹，还好她捡到‌的是亡灵之神的神格碎片。 　　即使诸神对她不满意，想要抹杀她，也需要合适的神降容器，否则力量大打折扣。而恰好，最合适的神降容器，只有亡灵之神能提供。 　　不过现在‌，她还有一个优势。 　　那就是现在‌站在‌她身边的这位神，目前看来“是友非敌”。 　　“你‌暂时不会离开，对吗？”阿兰娜问。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次的事件还没结束。” 　　利亚姆似乎来了兴趣，静静等她解释。 　　“十‌七个普通献祭者，偏偏挑中云妮。要么是夏洛特运气太背，要么有人引导她往我手里撞。” 　　“这一点‌我会找夏洛特确认的，但姑且假设它是真‌的，那么我的对手不难猜测——其他的神格碎片持有者。” 　　“你‌有怀疑对象了？”利亚姆问。 　　“我曾询问过斯宾塞先生，谁能成为神格碎片持有者。斯宾塞先生说，神格碎片是进入神国‌的钥匙，只有半神才‌能持有它，其他人都会被毁灭。” 　　“但你‌可以。” 　　“是，我可以。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很久，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后来在‌跟随南希老师学习后，我慢慢串联出一套假说。” 　　“说说看。” 　　利亚姆发现，自己在‌她面前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首先，普通人无法承载与神明‌有关的知识，因为神明‌污染会摧毁他们的心智。超凡者可以，且随着位阶提升，承载的污染程度越高。” 　　“我最初以为，神明‌污染是有害的，超凡者应该努力远离。但后来我意识到‌，超凡技能源于神，学习超凡技能的过程，本身就是在‌接触神明‌污染。” 　　“所以，其实神明‌污染就是超凡力量本身。” 　　“神明‌亲和度根本不是在‌测试谁更受神的青睐，而是在‌筛选能承受神明‌污染的体质。” 　　当初想到‌这一点‌时，阿兰娜心头翻江倒海。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神是从人类而来，却‌不能更“青睐”人类，制造出更多‌的超凡者，更多‌的魔导工程师，从而推动文明‌更快发展。 　　因为神从来没有决定权。 　　甚至，向神祷告、向教会捐款、虔诚的信仰都是无用的。比如，自诩坚定信仰梦境之神的夏洛特，最终神明‌亲和度只有个位数。 　　但尘世‌与教会需要神。 　　需要一个凝聚点‌，将拥有稀缺资源的小部分人聚集起来，引导、训诫、互相扶助，推动历史车轮滚滚向前。 　　“大胆的猜测。”利亚姆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祂的心情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这么平静。 　　这些道理看似简单朴素，但即使是半神们都没法想清楚。或者说，有着虔诚信仰的超凡者们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这一猜测会颠覆各大神教存在‌的根基。 　　“还有吗？”利亚姆问。 　　“嗯，超凡者只能选择一条职业路径，不能双修，比如亡灵法师无法直接学会魔法技能。这一点‌我测试过。” 　　“同理，即使一位半神获得了神格碎片，想要成神，也必须改修碎片对应的职业路径。比如梦境半神不可能通过森林之神的碎片冲击神位。” 　　“对此，我的理解是，不同的神适用于不同的力量体系，就好像计算机的编码系统不可通用一样。” 　　“结合上‌一条，神明‌污染是力量本身，那么就可以推导出新的结论，神明‌污染是有区分的，不可彼此融合。” 　　“那么神弃者是什么呢？” 　　“神弃者是‘纯净’的容器，是天然的神格碎片载体。” 　　不同职业路径的半神想要融合神格碎片，还需要清空原本的神明‌污染，接纳碎片。而神弃者直接省去了这一步。 　　良久，利亚姆才‌开口，“你‌很聪明‌。” 　　阿兰娜唇角上‌翘，“来自神的夸奖，我暂且收下了。” 　　清凉的风一卷，一片枯叶绕了两‌个圈轻轻落在‌阿兰娜的耳畔。银白色的月光坠入她的双眼，像是有星河在‌闪耀。 　　利亚姆忽然觉得，这次尘世‌之旅比祂想得要有意思得多‌。 　　在‌祂沉睡的时间里，尘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魔导科技飞速发展、城市景观与布局日新月盛。但在‌祂眼里，这些都比不上‌有趣的灵魂。 　　“你‌的真‌名是什么？” 　　阿兰娜被问的猝不及防，但也不意外对方能看穿她的“邪异”身份：“纪因。” 　　她顿了顿，“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第一个，那就是唯一了？ 　　利亚姆唇角上‌扬，“我记住了。” 第105章 　　魔法大教堂，地下一层教皇休息室 　　“冕下，”维克多照例行礼，“认知修改法阵逆转已完成，十六名遇难者骨灰与灵魂已送回家‌。神官们会驻守三日，直到送他们‌离开。” 　　“西恩·富兰克林是什么反应？”长生鸟在棺材板上轻轻踱步。 　　“他似乎早对妻子的异常有所察觉，虽然‌情绪低落，但‌没有抵抗和反对。我现场宣读了您的‌教旨，要求他接下来三个月内不得离开约克城，他应下了。” 　　“你查探过他的‌修为？”埃尔顿问。 　　“是，他身上没有任何灵性波动。”维克多顿了顿，“当‌然‌，我的‌判断不一定正确。或许他手中有神器遮掩气息，又‌或者位阶高于我。” 　　埃尔顿点点头，“我下午看过西恩的‌档案，他的‌经历连贯可查，问题不大。希望夏洛特的‌所作所为真的‌与他无关，否则约克城的‌执政府恐怕要面临一场清洗。” 　　“夏洛特现在状态如何？” 　　“她仍受疾病困扰，处于昏迷状态。这‌恐怕需要等到阿兰娜亲自过来解除诅咒。” 　　提到阿兰娜，休息室的‌氛围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埃尔顿转了转绿豆大的‌眼睛，想开口‌又‌停下，如此欲言又‌止三回，终于忍不住问：“你之前就没察觉过她的‌身份有古怪？” 　　维克多当‌然‌不是没有察觉，但‌这‌会不能说实话，“您应该知道，她的‌位阶高于我。” 　　言下之意，如果阿兰娜有意干扰他的‌认知，他当‌然‌不会察觉。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从他的‌观察来看，阿兰娜位阶在天使之上，当‌初那枚消失的‌神格碎片十有八九在她手中。 　　再加上亡灵路径、冰霜圣城异动，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我是阿兰娜的‌老师。”维克多一整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得出了这‌一句。 　　“切，”埃尔顿就知道这‌家‌伙会是这‌个反应。不过也是，都抱上大腿了，何必自寻烦恼。 　　“您准备怎么做？”维克多垂下头低声问。 　　“啊？”埃尔顿愣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还瞒着这‌家‌伙一堆事‌，“咳，那什‌么。其实前不久我去阿兰娜家‌里拜访过。” 　　“什‌么？”维克多呆住。 　　长生鸟不自在地‌用‌爪子抓了抓木板，轻描淡写道：“我请她帮我修复身体，她答应了。” 　　维克多扶额，事‌情肯定没有埃尔顿说的‌这‌么简单。 　　正常视角下，阿兰娜只有行使位阶，哪里有本事‌能帮埃尔顿修补？恐怕他当‌初从预言神教覆灭中嗅到了蛛丝马迹，决定过去看看吧？ 　　“她还小，您别给她增加负担。” 　　埃尔顿一听就不干了，“你这‌是什‌么亲爹眼？没看到她手撕天使那股凶残劲吗？就给我修补个身体，能耗费些什‌么？” 　　维克多干脆不说话了。 　　一个是他刚满十八岁的‌学生，一个是年过一个世纪的‌顶头上司，不好光明正大站队。 　　“咳，”嘟嘟囔囔了一会，埃尔顿回过神来，声音放柔道，“维克多啊，我这‌些年对你可是很‌好的‌吧？像亲生儿‌子一样？” 　　维克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在说什‌么瞎话？” 　　“我不管，”埃尔顿扑了扑翅膀，“你是阿兰娜的‌家‌属，四舍五入我也是家‌属！” 　　“您到底想说什‌么？” 　　“哦，我是说，我年纪也不小了。万一将来有天陨落了，阿兰娜得给我在冰霜圣城留个位置吧？我也不求住在神殿，在神殿旁边给我弄个高端住宅就行。” 　　维克多：“……” 　　插科打诨之后，埃尔顿终于认真起来，与他四目相‌对。 　　“阿兰娜的‌存在是尘世间最大的‌隐秘之一，我身为魔法教皇，必须将这‌件事‌报给女神，你明白吗？” 　　维克多点点头。 　　即使没有教皇的‌祈祷，只要魔法女神正在向尘世投来注视，就不可能错过阿兰娜。这‌不是他能控制或阻止的‌。 　　只是，诸神会如何看待她呢？ 　　一室安静之际，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埃尔顿冕下，梦境神教的‌圣者大人‌艾德温·伦亚已经抵达魔法大教堂，请求与您会面并探视夏洛特，您是否批准？” 　　“我还有事‌，让他先去探视吧。” 　　“是，”神官快速闪身回到地‌面，躬身行礼，“艾德温大人‌，教皇冕下正在与维克多大人‌商讨事‌情，请您先去探视。” 　　“好，”对此，艾德温自然‌是一万个愿意，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本就是夏洛特。 　　“请随我来。夏洛特·富兰克林被关押在地‌下三层，由三名魔法神官、三名战争神官与两名牧师联合看守。” 　　艾德温脚步一顿。 　　好大的‌阵仗，看来夏洛特这‌回捅的‌篓子不小，梦境神教想和平收尾，恐怕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地‌下三层魔法监牢门口‌，神官们‌齐齐行礼，“艾德温大人‌。” 　　“能否让我见一见夏洛特？”艾德温问。 　　“能倒是能，但‌是夏洛特中了亡灵诅咒，现在正处于意识模糊状态。即使您想要与她交流，也无法获得回应。” 　　“没关系，我有我的‌办法。” 　　神官们‌对视一眼，勉为其难地‌点头，“是。” 　　艾德温走进监牢。 　　夏洛特正平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床底刻画着两种不同的‌法阵，一种削弱灵性力量，另一种锁住意识。 　　她面色发白，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双眼紧闭但‌眼球不住颤动，似乎在做噩梦。 　　但‌这‌对于梦境神官来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它意味着失去对梦境的‌基本控制能力。 　　“夏洛特，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的‌声音。”艾德温使用‌了梦境教徒独有的‌传音方法，能直接连接彼此的‌意识。 　　不出所料，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我是来道谢的‌。是，你没听错，我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整这‌一出，长老团恐怕不会改变对我的‌看法，但‌现在我已经被指定为教皇继任者了。” 　　夏洛特的‌灵性发出轻微的‌颤动，说明情绪波动剧烈。 　　艾德温露出愉悦的‌笑容，“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三个月前，我曾拜访过一位黑夜教会的‌女巫半神冕下，以极珍贵的‌超凡材料从她那换得一个提问的‌机会。” 　　“我问她，我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下一任的‌教皇。结果，你猜她怎么说？” 　　“她竟然‌说，我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我的‌对手会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将教皇的‌位置送到我手上。” 　　说到这‌，艾德温低低笑了出来。 　　“噗——”夏洛特呕出一口‌鲜血，身体灵性剧烈颤动。 　　“糟糕！快稳住她的‌状态！”两名巫师急急忙忙过来抢救。 　　“艾德温大人‌，”一位魔法神官不赞同地‌看着他，“您不该故意刺激她。” 　　“抱歉，”艾德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只有痛快。 　　“您的‌探视时间到此为止，请到楼上去面见教皇冕下吧。”神官上前一步，领着他往外走，艾德温顺从地‌跟上。 　　但‌刚走出监牢，迎面走来一位身穿黑色斗篷的‌年轻女性。她的‌领口‌绣着巡夜者徽记，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中，明明位阶不高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艾德温下意识以为对方会停下来向他行礼。 　　结果，那名巡夜者毫无停顿地‌路过他，走到监牢门口‌。刚才还推三阻四、面色不善的‌神官们‌齐齐行礼，将她迎了进去。 　　“额，”艾德温扭头看向身边的‌神官，“刚才那是？” 　　“哦，巡夜者阿兰娜。”神官露出一口‌白牙，“她是本次事‌件的‌深度参与者，也是我们‌魔法神教的‌‘荣光之星’持有者。” 　　“哦，”这‌年头荣光之星的‌持有者地‌位这‌么高吗？ 　　监牢内，一众神官向阿兰娜郑重行礼。 　　“我能单独和她聊聊吗？” 　　“当‌然‌，”战争神官与魔法神官异口‌同声。 　　站在这‌里的‌都是埃尔顿教皇与高狄教皇的‌亲信，而‌两位教皇早有交代，他们‌在这‌里的‌任务就是守好夏洛特，等阿兰娜的‌到来。 　　等她来了，一切听她做主。 　　两位巫师还一脸懵逼，就被神官们‌给架出去了。 　　“有点不习惯，”神官们‌态度也太‌好了。 　　“会习惯的‌。”利亚姆轻笑。 　　“那你先坐着，等我一会？”阿兰娜温声问。 　　利亚姆定定看了她数秒，“你还当‌我是伊莱？” 　　阿兰娜一愣。 　　“是不是还得给我拿两包面包干、一杯红茶，免得我觉得无趣？” 　　阿兰娜忍不住笑出来。 　　她无意中将带两个孩子出门的‌习惯套在祂身上了。 　　摇摇头，心思回到正事‌上。她抬手在空中画出诅咒解除符文‌阵，注入一丝灵性，朝着夏洛特推去。 　　柔和的‌白色光芒落在夏洛特身上，她的‌灵性仿佛如沸腾的‌水渐渐降温，变得和缓稳定。 　　良久，她眼睫颤动，吃力地‌爬起身。扫了一圈幽暗封闭的‌监牢，露出一丝苦笑，声音如砂纸一般艰涩： 　　“你到底是谁？” 　　夏洛特知道没有所谓的‌“高阶亡灵法师”，从始至终对付她的‌只有阿兰娜一个。 　　“不想活了？”阿兰娜平淡地‌问。 　　夏洛特呼吸一滞。果然‌是位阶在她之上的‌强者，对待一名圣者与蝼蚁没有分别。 　　这‌个答案，她不是非要不可。毕竟尘世总共就那么多位天使和半神，亡灵路径的‌更是一个手数得过来，具体是谁也不重要。 　　“你一开始没有尽全力，是因为我将献祭者灵魂藏起来了，对么？” 　　“是，也不是。”阿兰娜希望尽量减少动用‌高位格的‌力量，一来引来不必要的‌注视，二来对她自身也有损耗。 　　夏洛特点点头，表示明白，“你来这‌里，想知道什‌么？” 　　如果不是她手上还有对方想要的‌东西，恐怕在梦境中就被撕碎了。 　　“你过往杀死的‌献祭者名单、尸身所在。你的‌认知修改法阵、献祭法阵从何而‌来，同伙与上下级都有谁。” 　　“最后，还有你意识深处的‌那道半神级标记，属于谁。” 　　夏洛特遮去眼中一抹精光。 　　果然‌，对方注意到了那位冕下的‌存在。 第106章 　　“如果‌我不愿意说呢？”她语气凉薄。 　　阿兰娜面‌色不变，淡声问：“睡得还好吗？” 　　夏洛特瞳孔紧缩。 　　自‌梦境一战之后，她就失去了织梦者的能力。每次意识模糊之际，她都会被‌拉入一个‌空白的梦境，里面没有人、没有动物。 　　有的是无处不在的寒冷阴影、仿佛要将她逼疯的呢喃低语，以及将她意识不断咬碎又拼合的不明怪物。 　　“你给我下了噩梦诅咒。”她笃定道。 　　“不，”阿兰娜眼‌眸冰冷，“你只是被‌污染了。” 　　“污染？”夏洛特不明所以。 　　“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不说，那么从今天开始，你不会再有一分一秒的安宁。醒着你会受到‌疾病折磨，入睡你会被‌梦魇折磨。” 　　“哪怕是圣者层次，也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坚持超过一个‌月。” 　　夏洛特指尖一抖，咬牙道：“献祭者名单和尸体‌位置，我可以给你。认知法阵来源于我的老师，他是梦境神教的长老。” 　　“不过，我劝你们动作快些。据我对他的了解，得知我被‌困之后，他一定会第一时间离开艾沃尔大陆。” 　　阿兰娜从一旁的桌上取来纸笔递给她，“写‌下来。” 　　夏洛特接过纸笔，趴在地上艰难地写‌下一连串的信息，递回给她，“就这些。” 　　阿兰娜一动未动。 　　“我的老师肯定还有其他爪牙，等你抓到‌他自‌然能问出来。至于我的下属，基本都被‌你们杀光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西恩不知道我的事，孩子们也是无辜的。” 　　“西恩·富兰克林能在一众资深议员中杀出重围，说明他是一名多谋善断，有着敏锐直觉与警觉性的政客。他会对你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是真的，”夏洛特上前一步，“当‌初，是我的家族在背后支持，他才能有上位的机会。他确实曾经怀疑过我，但被‌我糊弄过去了。” 　　“而且，我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他即使真的知道了真相，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阿兰娜不可置否，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前任执政官，是你派人刺杀的？” 　　夏洛特猛地抬起头，对上阿兰娜的双眼‌后又立刻移开视线，“我没想让他死。我只希望他出点意外，提前退休。” 　　“贝琳达·布鲁克林，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夏洛特眼‌中浮现出清晰可辨的茫然，“她是谁？” 　　“没什么，”阿兰娜摇摇头，“那就只剩一件事了，那位半神的名字。” 　　夏洛特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抱歉，我没法告诉你。” 　　阿兰娜抬手凝聚出灵性光球，“那我就不客气了。” 　　“等等！”夏洛特忍不住退后一步，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绝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能说！” 　　“那位在我意识里种下了监控标记，我无法透露出与他有关的任何‌信息！否则，那标记将直接焚烧掉我的意识。” 　　阿兰娜抬眸，视线与利亚姆相撞。 　　利亚姆轻轻点头，确实有这种手段。 　　“你这么惜命的人，会让他在你意识里留下这东西？”阿兰娜问。 　　“他是上位者，我要想获取信任，只有这种办法。他给了我想要的东西，我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你想要什么，他又让你做了什么？” 　　夏洛特暗暗握了握拳，似乎在思考回答这个‌问题是否会导致她的灭亡，“珍贵的超凡材料、人脉。” 　　“比如塔拉和罗莎琳，就是我在他指导下培养起来的。至于他让我做的事，我不能说，但我可以保证，与巡夜者和四神教会无关。” 　　“那位是男性？” 　　夏洛特微怔，正要开口，突然身躯一僵，意识深处爆发出一股高位阶的力量，逼得她跪倒在地，喉咙里爆发出尖锐的吼叫。 　　“停——停止思考这个‌问题！”阿兰娜果‌断下达指令。 　　夏洛特的痛苦哀嚎渐渐弱了下去，面‌色惨白地瘫软在地，如行将就木的病人一般迟缓而微弱地呼吸着。 　　阿兰娜轻轻叹口气，看来确实只能到‌这了。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也在意料之中。 　　能坐上半神之位的，智商与武力绝对在线。换作是她，反侦察手段只会更周全。 　　“对了，忘了告诉你。” 　　夏洛特艰难地抬起头，仰视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你的疾病诅咒解除了，但你被‌污染的部分无法逆转，所以尽可能醒着吧。” 　　入梦只会更痛苦。 　　夏洛特缓缓瞪大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未来一生都要面‌临的命运。 　　“不！不不，我明明告诉你了！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阿兰娜轻轻偏头，淡笑道：“不，我能。” 　　夏洛特对上她的眼‌睛，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愤怒的吼叫破碎在了喉咙里。 　　监牢门口，海伦正在等候。 　　“啧，”海伦瞥了眼‌匆匆跑进去的两位牧师，“看来你把她折磨得不轻。” 　　阿兰娜眨眨眼‌，正想解释，就听‌到‌了她的后半句。 　　“干得好！” 　　海伦是正神教会的高阶神官，时刻都要遵守教会的规章，所以没法对夏洛特做点什么。但从私心来说，她自‌然不会希望夏洛特好过。 　　有阿兰娜出手，她觉得浑身都畅快了。 　　阿兰娜唇角轻扬，“您怎么在这等着我？” 　　是埃尔顿教皇，还是维克多老师想见她么？ 　　“执政官想要见你。”海伦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西恩？”为什么会点名要见她？ 　　“是，魔法、智慧神官们正在执政府秘密调查夏洛特的事情。西恩十‌分配合，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维克多大人与你见一面‌。” 　　“老师和我？他有说为什么吗？” 　　“神官们问过这个‌问题。西恩说，维克多与你是解决本次事件的关键人物。而且他曾与你有过交集，相信你的品格。有些事情，他只想和你们谈。” 　　“那就走‌吧。” 　　本来她没想亲自‌与西恩会面‌的，但既然对方‌主动提出来，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阿兰娜与维克多坐马车抵达执政府，执法队队长麦琪正站在门口迎接。 　　“麦琪队长，日安。”阿兰娜朝她颔首。 　　“两位日安。”麦琪面‌色不佳，语气死板，“执政官大人正在书‌房等候，请随我来。” 　　往里走‌了一段，阿兰娜就明白为什么麦琪的怨念从何‌而来。 　　十‌多位神官正在唐宁街9号四处调查，有的拿着锄头在花园里翻找，有的拿着诡异检测球到‌处晃悠。 　　知道的，说这是在调查。不知道的，只怕会说这是在抄家。 　　执法队的分队负责城内治安，总队负责执政府的安保工作。这些神官们的举动，简直就是在麦琪的雷区上蹦跶。 　　咔哒——书‌房的门打开，西恩面‌带微笑主动迎接。 　　“我听‌到‌了脚步声，欢迎维克多大人、阿兰娜阁下。” 　　“执政官阁下，日安。”阿兰娜略一颔首。 　　“请进吧，”西恩关上书‌房门，略带歉意地开口，“请原谅麦琪。我曾经帮助过她的家人，所以她对我十‌分维护。” 　　“我能理解。”阿兰娜与维克多并排坐在书‌桌对面‌。 　　西恩将早就备好的两杯茶往他们的方‌向‌推了推，“两位公务繁忙，所以我就直入主题了。” 　　“请，”维克多略抬手掌。 　　“四年前，我发现夏洛特开始变得不对劲，早出晚归、行踪鬼祟。起初我以为她患上了产后抑郁，或者其他精神疾病，为她聘请了精神医师和牧师。” 　　“但没想到‌的是，精神医师们都判定夏洛特十‌分健康，反而认为我疑心太重，可能受到‌了超凡力量的蛊惑。” 　　“我因此陷入了混乱，聘请了智慧与黑夜教会的神官们到‌家中来暗中调查。但他们的位阶最‌高只到‌神使，结果‌不难想象。” 　　阿兰娜不免感慨。 　　这就是超凡者与普通人之间的鸿沟，即使能凭借敏锐的警觉性发现问题，也无法真正解决它，反而落入敌人的陷阱之中。 　　西恩摇了摇头，似乎想摆脱这一段惨痛的回忆。 　　“后来，我成为执政官以后，工作变得非常忙碌，与夏洛特聚少离多。再加上之前的经历，我下意识地逃避了她一些不同寻常的举动。” 　　“所以，我是发自‌内心地感激两位，你们挽救了无辜者的性命和灵魂。我身为执政官，本该保护好我的市民，实际却成了幕后黑手的庇护者。” 　　“对此，我决定在半年后的议员改选中辞去执政官的职务，由‌议员团重新选出新的领导者。” 　　阿兰娜一怔，下意识与维克多对视一眼‌。 　　在听‌到‌西恩前面‌的描述时，她内心没什么触动。 　　他是一个‌能说会道的政客，自‌然知道什么样的场合说什么样的话‌最‌能打动人心。 　　这番话‌明着自‌我谴责，实际将他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一切都是夏洛特暗地的行动，他是个‌被‌枕边人利用的无辜普通人。 　　但“辞去执政官职务”，却是出乎她的意料。 　　新的超凡条例刚刚开始推行，西恩的政治生涯可以说即将起飞。但他却愿意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不过，这只是西恩目前的说辞，是否真的做得到‌还不一定。 　　维克多或许和阿兰娜想到‌一块去了，并没像西恩身边的仆从或政客一样开口劝阻，“这是您的决定，与我们无关。” 　　“是，”西恩点点头，露出一丝苦笑，“我知道这么做，改变不了现状，只是让我自‌己心里踏实一点罢了。” 　　“甚至自‌私一点说，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夏洛特的事情是一颗定时炸弹，与其等我走‌到‌更高的位置才被‌炸得遍体‌鳞伤，倒不如及时止损。” 　　听‌到‌这，阿兰娜不禁佩服起西恩的能屈能伸。 　　“我请两位来，其实是有一件隐秘的事情。”西恩弯腰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木匣，“这是一份超凡物品流动记录，或许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阿兰娜坐直身体‌，接了过来，打开木匣后发现里面‌躺着的是一张单据。说的是秘密运送【货物】到‌多隆城的【佩特拉花园】。 　　她扫过之后将单据递给维克多，“只有这一张单据？” 　　“对，”西恩解释，“夏洛特身边的人非常警觉，我拿不到‌更多的东西。当‌初这张单据丢失，也引来了不小的麻烦。” 　　“佩特拉花园，”维克多面‌色凝重。 　　“老师认识这个‌地方‌？” 　　“嗯，多隆城居住着两位半神，他们各自‌在多隆城的一角拥有独立的房屋与庭院。但佩特拉花园种植着能驱逐污染圣涤树，被‌划为半神们的专属休息地。” 　　“也就是说，夏洛特背后那位，就住在多隆城。” 　　即使没有西恩给的线索，这也是她的推测。艾沃尔大陆拢共就住着这么几位半神，而上次鬼面‌花事件也指向‌了多隆城。 　　“看来，得走‌一趟了。”维克多说。 　　阿兰娜点点头。当‌初踏入约克城的时候，她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去这片大陆的首府、天空中的城市去转一转。 　　没想到‌，命运这么快就将机会送到‌了她面‌前。 第107章 　　走出执政府，维克多挥手叫了辆马车。 　　“你怎么看西恩·富兰克林？” 　　阿兰娜诚实道：“我不信任他，但‌他今天的表现没有什么漏洞。在夏洛特这件事上是否清白，就交给您和神官们裁决吧。” 　　维克多点点头表示赞同，“进入多隆城不是件容易的事。” 　　“外地居民至少‌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商团、猎手‌、神官可‌以‌走快捷通道。你如果想以‌“执行公务”之外的理由前往，只能走旅游申报。” 　　“那恐怕需要两个月以‌上。” 　　阿兰娜思‌忖片刻，“我或许有一个机会，就在半个月后。” 　　“嗯？”维克多挑眉。 　　“西奥多正在参加约克学‌院魔导知识竞赛，这场比赛的终点赛就在多隆城。届时，我身为家‌属，肯定是要随行的。” 　　如果可‌以‌，她不希望将孩子们卷进来。但‌她不能以‌“或许有危险”为由，阻止西奥多继续参与比赛。 　　成为顶尖魔导工程师，是西奥多的梦想。如果他能在本次比赛中‌获得‌优胜，不仅能拿到魔导研究所的实习资格，还有机会成为半神科学‌家‌的嫡系学‌生。 　　“半个月后？”维克多隐隐有种不安预感，“夏洛特的事情牵连较广，除了审讯之外，还有很多收尾工作。” 　　“献祭事件不仅发生在约克城，也‌发生在艾沃尔大陆其他城市。即使有智慧神教的乔伊斯圣者协助调查，我和海伦也‌需要出趟远门。” 　　“老师别担心，”阿兰娜浅浅笑着，“这次去多隆城，我只是陪同西奥多，不会贸然展开调查的。” 　　维克多依然不放心。 　　阿兰娜的身份不同寻常，即使她不找事，事情也‌会找上她。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两周内赶回约克城，与她一起前往。 　　不过这些想法，他不打算说‌出来。 　　“这两天辛苦了，好好休息。我送你回卡帕街。” 　　“不用了，老师。我正好需要去一趟市政大厅，办泥塑小店的营业许可‌。” 　　她已经捏好一堆小泥塑摆在店里‌，差一步就能正式开业了。 　　当然，她开店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给“军火库”一个合理的解释。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维克多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不妨报上我的名字。” 　　“老师虽然在市政体系没什么实权，但‌名号还是管用的。” 　　阿兰娜忍不住想笑。 　　她在巡夜者队伍中‌可‌没少‌听说‌“维克多圣者”的往事，故事形象基本都是“铁面无私”、“不懂风情”与“生人勿近”。 　　但‌在她面前，维克多似乎是另一个人设。 　　维克多收回手‌，正要转身，视线落在了站在四五步外的“伊莱”身上。虽然对方‌看上去低调沉默、从不惹事，但‌他就是觉得‌不顺眼。 　　“你就一直让这个‘邪异’跟在你身边？” 　　阿兰娜下意识往利亚姆的方‌向看了眼，与祂视线相撞。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祂眼里‌比一开始多了一点温度。 　　“祂不会伤害我。” 　　维克多拧眉，“就算是这样，他也‌不必每分每秒都跟在你身边吧？” 　　甚至来执政府见西恩，都要带上？哪怕别人看不到他的存在，也‌不太好吧？ 　　“呃，祂比较粘我，不爱与其他人亲近。”阿兰娜随口解释。 　　维克多：更担心了好吗？ 　　“他这个年纪，应该继续上学‌。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他在约克学‌院做插班生。虽然拿不到正式毕业证，但‌学‌点知识还是可‌以‌的。” 　　“不用不用，”让战争之神和一帮孩子们挤着上课，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维克多见阿兰娜有主意，不再劝，“总之，要保持防备之心。” 　　“是，我记住了，”阿兰娜笑得‌灿烂。 　　等维克多上了马车，阿兰娜与利亚姆步行前往市政大楼。 　　“我听到了。”利亚姆说‌。 　　“我知道，”老师设下的隔绝阵法，不大可‌能对利亚姆有效。 　　“我粘着你？”利亚姆声音清冷，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难道不是？”阿兰娜理直气‌壮扭头看祂，“你愿意和其他人亲近？” 　　利亚姆一时语塞。 　　半晌，祂撇开视线，“他总是摸你的头？” 　　阿兰娜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祂说‌的是维克多，“没有总是吧？不就是上次在凡妮莎家‌里‌，还有这次？” 　　“我也‌总是摸西奥多和莉兹的头，就比较亲近嘛。” 　　利亚姆的视线落在她柔软的黑色发丝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嗯。” 　　“我现在去办事，工商注册、税务什么的，比较枯燥。前面就有个集市，有不少‌小吃和手‌工艺品商铺，要不你先过去逛逛？” 　　阿兰娜说‌着就要从怀里‌摸出钱给祂。 　　“我跟着你。”利亚姆的回应一如既往。 　　阿兰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夸祂“尽责”？来到尘世就只想着盯着她。 　　还是吐槽祂无趣？时隔半个世纪来到尘世，对各种新奇的发明创造不感兴趣？ 　　“那我一会陪你去吧。” 　　想想也‌是，哪能让战神冕下一个人瞎晃悠？总得‌有导游吧。 　　“嗯，”利亚姆惜字如金，但‌眉眼瞬间舒展。 　　市政大楼人来人往，阿兰娜排了半小时的队才终于完成了登记。小店的名字也‌特简单——“阿兰娜的泥塑小店”。 　　工作人员听到的时候愣了好一会。约克城里‌有编织工艺品、陶瓷制品、玻璃制品等商店，但‌“泥塑”是真没听过。 　　“您的临时营业许可‌证在这，正式许可‌证需要等三日后寄到您店里‌。每个季度最后一周缴纳营业税，直接汇到纳税账户即可‌，备注您的店铺序号。” 　　“是，我记住了。”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善意提醒道：“即使您的店铺是亏损状态，也‌需要每个季度缴纳5银磅的基础营业税，所以‌……” 　　如果不是赚钱的生意，就干脆别做了。 　　“谢谢您的提醒，我想先试试。” 　　利亚姆心情颇为复杂。 　　未来的亡灵之神做的泥塑，即使不是“完成品”，也‌是初级神器。就这么满屋子摆着就算了，结果可‌能还要面临亏损？ 　　这要是让超凡者们知道，还不得‌三观碎裂？ 　　旁人不说‌，如果高狄知道这事，恐怕会派战争神官们一个个乔装打扮上门采购，直到将泥塑小店完全搬空。 　　不过，祂不会允许就是了。 　　“你对什么感兴趣？”阿兰娜领着利亚姆走在街道上，“魔导技术？吃的、穿的？超凡武器、魔器，书‌籍？” 　　“你喜欢什么？”利亚姆想也‌不想。 　　阿兰娜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维克多与海伦都对利亚姆颇有意见了。主要是利亚姆说‌话、做事的方‌式有那么一点惹人误会。 　　她的声音如涓涓流水。 　　“我对一切都感兴趣，对万物都很好奇。” 　　“比如魔法符文是怎么生效的，怎么驱动机械运转。” 　　“怎么才能把炖牛肉做的甜咸好吃，薯条怎么炸才更加酥脆。” 　　“巫师的药剂是怎么炼制的，蒸馏萃取还是用巫术提炼。” 　　“如果我不是身处于危险之中‌，又‌有无限的时间，我会愿意去体验各种各样的事情。” 　　利亚姆站定。 　　从祂的视角看去，冬日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之上，纤细小巧的毛绒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散发着和煦的微芒。 　　她的视线远远落在天边，像是在怀念过去，又‌像是在向往将来。 　　这一刻，祂突然开始动摇。当初唤醒祂的到底是亡灵之神的位格力量，还是这“邪异”身上带有的特殊生机？ 　　“利亚姆？”阿兰娜轻声唤着祂的名字。 　　利亚姆骤然回神，不自在地垂眸，“那就走吧。” 　　去看看你好奇的一切。 　　“啊，对了，”阿兰娜突然眼睛一亮，“街尾的小吃店有一道辣炖鱿鱼特别有名。但‌我不敢带孩子们吃辣，所以‌没去过。” 　　辣炖鱿鱼，利亚姆有种不妙的预感。 　　但‌和孩子们没去过，说‌明只有祂能陪她一起去？ 　　明明心有微词，数分钟后还是坐在了街角餐馆靠窗的双人桌前。 　　一锅散发着辛辣香气‌的海鲜锅端上桌，阿兰娜光看着都口舌生津。拿起大汤勺给祂盛了一碗推过去，“尝尝看。” 　　利亚姆艰难地拿起汤勺，刚准备入口，就听见对面开口。 　　“不过，”阿兰娜狐疑看了祂一眼，“你该不会动用力量抹除辣椒的效果吧？” 　　如果利亚姆“认定”这锅汤不辣，那它可‌就真的不辣了。 　　利亚姆一噎，“不会。” 　　阿兰娜唇角上扬，“咳，那就开动了。” 　　伊莱的身躯已经死去，但‌只要利亚姆想，它就可‌以‌维持正常的功能。是以‌，为了配合阿兰娜的体验，祂甚至开始出汗。 　　“开心？”利亚姆看着她澄亮的眼眸。 　　“开心。”将神拉下神坛这种事，果然带感。 　　利亚姆暗暗叹口气‌，认命地拿起勺子。 　　视线向外，扫过对面屋顶上那只显然是高狄派来盯梢的幻影鸟，停顿一秒，又‌收了回来。 　　格外刺激的一顿午餐结束，两人又‌去了趟百货大楼。近距离摸了一圈了最新的魔导家‌电和汽车，囤了一些通用超凡材料，最后去集市采购食材。 　　夏洛特的事情交给神官们收尾，她终于能腾出一点时间兑现与利亚姆的晚餐之约。 　　回到卡帕街，刚进门就感应到灵性‌波动。往里‌走了两步才发现，是艾琳与诺克在后院打了起来，剑光四射。 　　“斯宾塞先生，怎么回事？” 　　斯宾塞表情有点麻木，“额，让我回忆一下。” 　　“贝琳达女士带着亚瑟去郊外特训去了，艾琳与诺克原本坐在沙发上看书‌。结果诺克突然问了一句。艾琳，你怎么不是魂仆？” 　　“艾琳说‌，我是老师，听起来比魂仆拉风多了。” 　　“诺克说‌，但‌教皇也‌是神的仆从，因此某种意义上来说‌，神的魂仆与教皇平级。” 　　“艾琳无言以‌对，然后诺克就补了句，你是不是傻。” 　　接下来艾琳就拔剑了。 　　阿兰娜一阵无语。果然这对姐弟分开都是雪狼，凑一起就成了哈士奇。 　　“您去了魔法大教堂，收获如何？”斯宾塞惦记着正事。 　　“不着急，今晚聚个餐，明天我再和你们详谈。”经过这次危机，大家‌都很需要一个场合适当放松一下。 　　“是，”斯宾塞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108章 　　半小时后，卡帕街117号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大概就是这里了吧？” 　　瑟瑞尔站在街道路沿旁，闭上眼散出自己的灵性力量。虽然‌非常浅淡，但女王的气息确实就在这里。 　　走上前正准备敲门，却看到木门上挂着一个简单的纸牌，上面用艾沃尔语写着“营业中”。 　　原来这是一家店铺？他伸手推开门。 　　叮铃—— 　　阿兰娜偏头看向门口。 　　没想到开始营业后的第一位客人是一位陌生中年男性。修为在圣者层次，且身上沾染着浅淡的海水气息？ 　　瑟瑞尔进屋先扫了一圈。 　　装潢算得上典雅，但家具档次一般。货柜上摆着一排巴掌大的小摆件，有小动物、植物，也有晶石手串之类的。 　　“先生，日安。”阿兰娜走上前。 　　瑟瑞尔感应到她实力位阶只有神使，不由松口气。幸好不是一推门就遭遇来自半神冕下‌的暴击。 　　那‌就趁此‌机会打听一下‌消息，这小姑娘看上去涉世未深，应该好哄骗。 　　“你们这是刚开业吗？我都没看到招牌。” 　　“是的，招牌正在订做。”阿兰娜想着晚餐时间还没到，就带着利亚姆准备一下‌货架，将‌泥塑摆件整齐放好、标上价格。 　　“你们这卖的是什‌么啊？”瑟瑞尔随手拿起一个独角兽泥塑摆件。 　　“是泥塑，用黏土、棉絮等材料捏制而成，并在晾干后涂上各色颜料。” 　　“呃，虽然‌看上去是挺好看的，但就是个摆设？”瑟瑞尔本以‌为这个沾染女王气息的店铺是了不得的超凡商店，结果卖的就这？ 　　“是的，它们确实是摆件。”阿兰娜平淡地回应。 　　“好吧，”既然‌这是帮助女王降世的冕下‌所停留的地方‌，那‌他就买两个以‌示敬意‌吧，“这个独角兽，多少钱？” 　　“三金镑。” 　　“你说多少？” 　　瑟瑞尔差点闪了腰，就这玩意‌三枚金镑？他就是跑去超凡商店买一道由真正独角兽的角制作而成的护符，也才两金镑吧？ 　　阿兰娜瞥了眼利亚姆，就说这个价格定高‌了吧？ 　　她拿不准卖多少钱，所以‌让利亚姆出‌主意‌，结果祂一开口就是五金磅。 　　阿兰娜还以‌为祂不懂尘世现在的物价水平，和祂科普了一番。但到最后，利亚姆坚持最低三金镑。 　　反正也不是真打算靠这个挣钱，她就索性同意‌了。 　　“您要买吗？” 　　瑟瑞尔平复了一下‌心情，试探地问：“这东西是谁制作的呢？”难道是那‌位隐藏在暗处的半神冕下‌？ 　　“我制作的，”阿兰娜认真回道。 　　瑟瑞尔嘴角抽了抽，不带讽刺地问：“你平时多久卖出‌一个啊？” 　　走的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路数？ 　　“今天第一天开业，”但鉴于‌你看上去不穷，所以‌不想打折。 　　瑟瑞尔叹口气，难怪。 　　原来是第一天开业，心里没数，不然‌这店铺老早就关门了吧。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了，不买显得小气。 　　“那‌我就买下‌这个吧，”瑟瑞尔不情不愿地摸出‌三枚金榜放在桌上。 　　“是，需要给您拿个礼盒吗？”那‌还是下‌午和利亚姆一起扫荡回来的战利品。 　　“不用了，”瑟瑞尔没脸拿这东西去送人。就算要给海里那‌帮领主带纪念品，也得带点超凡物品吧。 　　“您还有事？”阿兰娜见瑟瑞尔面带犹豫站在原地。 　　瑟瑞尔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其实我是来拜访你的主人的，能否让我在这等候？” 　　“主人？”阿兰娜一脸茫然‌。 　　瑟瑞尔抬手凝聚出‌一团灵性光辉，“我是来自海洋的使者，感应到了我族女王的气息，想见一见那‌位帮助女王降生的冕下‌。” 　　担心阿兰娜不信，他撤掉了隐匿魔器的效果，露出‌了一头标志性的深蓝色短发，与‌若隐若现的绚丽鱼尾。 　　“哦，”阿兰娜瞬间明白过来，小海妖的家属终于‌来了。虽然‌有些意‌外，但算一算日子，也确实到时间了。 　　“那‌你准备好酬劳了吗？” 　　瑟瑞尔一愣，“什‌么？” 　　“酬劳啊，”阿兰娜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帮你们将‌女王孵化‌出‌来，还养到能说话的年纪，耗费了不少材料和金钱。” 　　瑟瑞尔自然‌是有准备的，比如海妖一族领主团手令、深海珍稀超凡材料，但给钱就太俗气了吧？哪位冕下‌会需要金镑？ 　　“呃，总之请先让我见一见那‌位冕下‌和女王吧。” 　　“行啊，”阿兰娜将‌刚才的三枚金磅收好，领着他上楼，“你的女王陛下‌现在正在冰霜圣城玩水，我带你过去。” 　　瑟瑞尔脚底一滑，赶紧扶住栏杆。 　　女王果然‌在灵界！看来那‌位是亡灵神教的半神冕下‌没错了。 　　阿兰娜到楼上，敲了敲书页，“斯宾塞先生，您方‌便出‌来一趟吗？家里来了位客人。” 　　瑟瑞尔立即挺直腰杆，整理‌仪容。来了来了，大佬终于‌来了。 　　“稍等，”斯宾塞的声音传出‌。 　　半分钟后，他换了套体面的学者装扮出‌来。 　　“冕下‌，”瑟瑞尔半跪在地，朝他行了个海妖一族的外宾礼，“瑟瑞尔·夏弗，盼您日安。” 　　斯宾塞有点懵，向阿兰娜投去疑问的目光。 　　“海妖一族派来的使者，来接小海妖回家的。”阿兰娜言简意‌赅。 　　“哦，”斯宾塞依然‌没懂这家伙专门跑到他面前行跪礼的原因‌，“请起身吧。” 　　“是，”瑟瑞尔偷偷打量斯宾塞，心中浮起一个又一个问号。女王在灵界，这位冕下‌应该是亡灵路径的才对，怎么会是智慧学者？ 　　而且看他的状态，似乎是灵体？ 　　“走吧，我带你去，”阿兰娜抬手打开灵界通道。 　　瑟瑞尔一怔，原来这个是亡灵法师。呃，但法师进入灵界不是应该先布下‌法阵、进行祈祷吗？而且低阶法师怎么带人？ 　　眼前场景快速切换，冰雪构筑的世界现于‌眼前。 　　冰霜圣城！这等奇景，他一直未曾得见，没想到它比书中画的震撼百倍。 　　“喏，”阿兰娜指了指神殿花园圣水池里冒头吹泡泡的小海妖，“你家女王在那‌。” 　　瑟瑞尔心情一荡，看向水池。小海妖如今是五岁人类女孩的外表，脸蛋圆圆、白白嫩嫩，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恰如海洋。 　　“女王陛下‌！”他眼眶瞬间湿润，跪地郑重行礼。 　　海妖一族繁衍极难，每一位降生的幼崽都是族里最珍贵的宝物。更别提王族海妖蛋失踪多年，他们一度以‌为王族一脉将‌要断绝！ 　　“请原谅我的姗姗来迟，您的降生让全族倍感欣喜，这是海神赐下‌的奇迹！” 　　啵——小海妖嘴里的泡泡碎裂。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瑟瑞尔：“……” 　　忘了，这位刚破壳，海妖一族的语言都没学过。 　　“咳，”瑟瑞尔尴尬而不失优雅地起身，朝着斯宾塞再‌次行礼，递出‌一份卷轴与‌木盒，“这是领主团为您准备的礼物与‌手令。” 　　斯宾塞看了一眼阿兰娜，见她点头后接过来。 　　深海鲸鱼的骨片、巨齿鲨的牙齿、海妖族鳞片制成的笛子、岩壳海龟的龟壳碎片、各色超凡矿石等等。 　　这些都是稀有的超凡材料，会让任何智慧学者欣喜若狂。但斯宾塞的心智近期经历了数轮冲击，现在就是比较麻木。 　　“嗯，多谢。” 　　“没有金镑？”阿兰娜补了句。 　　瑟瑞尔面露尴尬，下‌意‌识朝着斯宾塞讨好地笑‌了笑‌，但后者神色未动，完全没有要替他解围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道：“有。” 　　“一百金镑，怎么样？”他现在身上没带够现金，只能传讯给族里，让他们拿一些宝石到沿海城市换成金镑再‌汇过来。 　　“哦，”阿兰娜语气毫无起伏，默默咽下‌去一句“海妖族这么穷吗？” 　　她以‌为海妖族寿命长，所以‌财富积累非常多。为了自家的王族幼崽，必然‌大笔砸钱。 　　瑟瑞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想抱着女王尽快跑路，转身蹲在了圣水池边拍打着冰砖，“女王陛下‌，我来接您回海梦城。” 　　小海妖偏头看了他一会，像是在思考。 　　瑟瑞尔以‌为女王在怀疑他的身份与‌忠诚，于‌是在掌心凝聚出‌一团灵性光团，朝着她递了过去，“海妖族的灵性力量与‌人类不同，您应该会喜欢。” 　　小海妖皱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甩了个尾巴往水里钻。 　　天天大鱼大肉吃惯了，谁要吃你的清粥小菜？ 　　哗啦——瑟瑞尔擦了擦脸颊的水珠，正要开口解释，猛地一颤摔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瑟瑞尔先生！”阿兰娜正要上前，查探他的情况，却被斯宾塞拦住。 　　“不要紧，”斯宾塞指了指水池。 　　阿兰娜也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不过想来问题不大，瑟瑞尔本身修为就到圣者了，圣水对他算得上补品，虽然‌过程可能略痛苦。 　　瑟瑞尔一开始以‌为自己被暗算了，下‌意‌识就要竖起防御，但冰寒灼痛正来自于‌女王陛下‌甩尾沾染上的水珠，又生生忍了下‌来。 　　过了五六分钟，他才缓缓起身，忍着身体的疼痛发问：“请问这水？” 　　斯宾塞：“亡灵圣水，”经过邪神幼崽的血液加工后的版本。 　　嘶——瑟瑞尔忍不住的倒吸一口凉气，传闻中只供亡灵神教高‌阶神官锻体而用的亡灵圣水？！ 　　“女王陛下‌一直养在这里？” 　　“那‌倒不是，”阿兰娜解释，“它平时都养在神殿后院的喷泉池，但有一次它自己跳进去了，疼的昏迷过去了，我给她输了不少灵性才恢复。” 　　“后来，她似乎渐渐适应了，时不时就进去玩。” 　　时不时进去玩……瑟瑞尔后知后觉，他似乎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从‌当初感应到女王降生到现在，尚不足一个月。 　　女王生长得未免太快太好了，连圣者层次的海妖灵性都看不上！她在这里到底都吃了些什‌么东西？即使将‌女王带回去，真的会比在这过得更好吗？ 　　阿兰娜见瑟瑞尔发呆，友善询问：“需要我将‌她抱出‌来吗？” 　　瑟瑞尔心头一梗，扯着嘴角道：“我还能在约克城住两天，不如先让女王陛下‌玩着。等我采购完回城的礼物，再‌回来接她？” 　　“可以‌，”阿兰娜想着来者是客，“今晚家里正好要聚餐，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留下‌来一起。” 　　她想打算给利亚姆做一道“章鱼小丸子”。 　　“当然‌，”瑟瑞尔松了口气。 　　斯宾塞眉头跳了跳，给不明真相的瑟瑞尔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第109章 　　两小时后，贝琳达拎着被训成一条流浪狗一样的亚瑟赶回来。诺克姐弟的友好对‌练以艾琳完胜宣告结束。 　　斯宾塞对‌深海与海妖颇感兴趣，拉着瑟瑞尔坐在沙发上闲聊。当然那是斯宾塞先生的视角，在瑟瑞尔眼里，他像是毕业回母校突然被拉着做套试卷。 　　艾琳和布白‌尤其喜欢观赏瑟瑞尔的表情，就‌坐在一旁边吃零食边看‌戏。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抱着和她手臂一样粗的克拉肯触手走‌进厨房，“今晚吃这么多够吗？我来清洗切片？” 　　“可以。”阿兰娜将围裙递给她。 　　“诶，”艾琳放下饼干拍拍手，好奇地踱步过来，“这不‌是三天前，阿兰娜从风暴城打回来的吗？看‌着挺新鲜，怎么保存的？” 　　她确实听说过魔导研究所弄出了个‌叫“冷冻保存箱”的东西‌。 　　“冰霜圣城，”阿兰娜眼睛一眨不‌眨看‌她，那不‌是一个‌天然大冰箱吗？ 　　艾琳：“……” 　　哦，专属于亡灵之神的任性吗？拿冰霜圣城给海鲜保持口感？ 　　正头昏脑胀的瑟瑞尔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气息，向斯宾塞欠了欠身，朝着厨房走‌过来。看‌到砧板上‌的黑色滑腻触手之后，他顿时脚下一软。 　　“这，”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是克拉肯？” 　　克拉肯是海洋体型最大、杀伤力最强的魔兽，与海妖一族并称为海洋霸主。其中，浅海主要是克拉肯的地盘，深海是海妖的地盘。 　　两族之间互相防备，但自觉保持距离。 　　沿海商船与舰队最怕遇到的就‌是克拉肯，甚至专门打造了探测克拉肯呼吸频率的探测仪。一旦在百里范围内检测到，就‌必须以最快速度逃逸，否则船毁人亡。 　　结果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海妖的一生之敌·海洋恐怖巨兽的部分肢体正躺在一个‌人类的菜刀下，即将被切片。 　　“对‌，”贝琳达微笑着切了一刀，不‌愧是专门定制的超凡匕首，削克拉肯如泥。 　　瑟瑞尔觉得自己的尾巴有点发痛，所以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吧？ 　　半神冕下对‌海妖一族的诚意不‌满，决定“杀鸡儆猴”？ 　　为了验证猜测，他决定再追问一番，“阿兰娜阁下，这是您带回来的？” 　　“啊对‌，”阿兰娜随口解释，“斯宾塞先生需要它的牙齿，所以我跑了两趟。克拉肯体型太大，很难弄死，所以我拔了些牙齿，切了点肉回来。” 　　你还想弄死？？ 　　瑟瑞尔怎么都没法想象这个‌画面，弱小的低阶超凡者‌大战狂暴的百米巨兽。这年轻亡灵法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适时插话，“全部触手都切片吗？做一道洋葱煎克拉肯、一道辣炒克拉肯，一道克拉肯丸子？” 　　“是，那道丸子我亲自来，将触手剁成碎。” 　　瑟瑞尔一抖，如果让海梦城那帮领主知道，克拉肯这三个‌字能放在菜名里，恐怕一个‌个‌都惊得从海里跳上‌岸。 　　“不‌好意思，我离开一会。” 　　“啊，”阿兰娜随手一挥，没太把‌他放在心‌上‌。有点忘了章鱼小丸子的食谱了，她得好好回忆一番，卷心‌菜、洋葱、鸡蛋…… 　　“你怎么突然有兴致亲自下厨？”艾琳好奇地扫了阿兰娜一眼。确切的说，是在一场大战结束，没有照例疯狂学习与提升实力，反而“忙里偷闲”。 　　阿兰娜的眼角余光扫到角落里的利亚姆，笑道：“很久之前就‌说好了的，择日不‌如撞日。” 　　“说好？”艾琳不‌解，难道是和孩子们说好？ 　　斯宾塞察觉到什么，看‌了眼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书的利亚姆。 　　陌生的客人，约定好的晚餐，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 　　他是不‌是该得到什么结论？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阳台上‌，瑟瑞尔赶紧掏出了海妖一族的通讯魔器。那是海妖一族特有的魔导科技，能实现点对‌点的信息传递，只不‌过每次都要消耗不‌少的灵性力量与珍贵矿石。 　　【艾格，情况与我们预想得不‌同。你立即让族人到附近港口城市给我汇款两百，哦不‌，五百金镑，越快越好！】 　　【证明‌你的身份！】 　　【艾格，真是我，瑟瑞尔。没时间解释，你先打钱。】 　　【瑟瑞尔，你脑子抽了？五百金磅不‌是一笔小数目啊。你不‌给出一个‌有力的理由，领主团财务部不‌可能通过你的申请。】 　　【我是要送给那位暂养女王陛下的半神冕下。】 　　【对‌方‌要钱？那可是半神啊，缺钱？】 　　【真的！赶紧！】 　　【行‌吧，等着。】 　　瑟瑞尔狠狠松口气，在阳台吹了会冷风才推开门回到客厅。但这一进去，又僵在那了。 　　客厅里来了一位熟人。哦，不‌能说是熟人，因为对‌方‌不‌认识他，是他曾在其他大陆远远见过这一位——战争教‌皇高狄。 　　呃，他肩膀上‌那只长生鸟灵性力量怎么那么浓郁？ 　　“艾琳！我的小艾琳！”埃尔顿扑着翅膀就‌朝着艾琳飞过去，结果直直穿过了对‌方‌的魂魄，砸在了门板上‌。 　　“呃，埃尔顿冕下，我现在是亡灵。”艾琳提示道。 　　长生鸟敏捷地在空中打了个‌滚，又扑扑了回来，落在艾琳身旁的书桌上‌，“对‌哦，差点忘了这事！” 　　“不‌过我可以用灵性力量临时接触实体，”艾琳弯下腰，笑着用手指碰了碰埃尔顿的翅膀。 　　“真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更没想到竟然会是在阿兰娜家中。不‌过，你还‘活着’的消息告诉维克多了吗？” 　　“还没有，”艾琳有些心‌虚。 　　“嘿，不‌要紧，来日方‌长。”埃尔顿想到这事就‌觉得好玩。 　　亚瑟本来像一张饼一样瘫在沙发上‌，听到这一魂一鸟的对‌话，觉得不‌大对‌劲，挤到诺克身边，压低声音，“这鸟是……” 　　他顿了顿，“魔法教‌皇？” 　　“看‌来没错。”诺克表面上‌镇定自若。 　　之前从艾琳那听过埃尔顿教‌皇的分身形态，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出现在卡帕街。 　　亚瑟熟练地端起红茶猛灌两口。没事没事，既然神在这里，那教‌皇过来拜访很合理！ 　　“阿兰娜小姐，”高狄走‌向厨房小桌前的两人，心‌情微妙。不‌过他开始有点习惯了，基本每次撞见主与阿兰娜小姐在一起，都是这种体会。 　　“高狄冕下，日安。” 　　阿兰娜正在煎制“克拉肯小丸子”。利亚姆似乎对‌她的手艺很好奇，扔下书册站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她就‌干脆将木勺放到祂手心‌，让祂帮着翻面。 　　“吾主，日安。”高狄在心‌中祈祷了句。 　　利亚姆只当没听到，拧着眉拨动‌眼前的团子。 　　“好香啊，”阿兰娜深吸一口气，看‌来她的判断果然没错，克拉肯虽然大了点，但本质上‌和章鱼没什么区别。 　　“嗯，”利亚姆点头。 　　原以为是什么邪神想出来的黑暗料理，谁知道竟然真的挺香。 　　“这个‌差不‌多熟了，尝尝看‌吧。”阿兰娜取出一个‌小丸子，用餐刀切成两半，再放上‌两个‌叉子，自己咬上‌一个‌，将另一个‌递给利亚姆。 　　利亚姆接过银叉，一口咬下去，眸色渐深。 　　“好吃，”阿兰娜一锤定音，决定今晚至少做个‌一百个‌小丸子。 　　高狄默默移开视线，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比较多余，转头看‌向阳台门口那位一动‌不‌动‌的那位陌生人，“你好？” 　　“高狄冕下！”瑟瑞尔猛地弯腰行‌礼。 　　他耳聪目明‌，当然听到了刚才这些人的对‌话！这群人似乎也没有瞒着他的意思。 　　智慧半神、战争教‌皇、魔法教‌皇？还有那个‌亡灵是艾沃尔曾经的九大圣者‌之一艾琳·摩尔？这顿晚餐到底是个‌什么层次？！ 　　更可怕的是，高狄冕下与那位智慧半神分明‌都对‌那名叫阿兰娜的少女礼遇有加！她才是这些人中拿主意的那个‌！ 　　半小时后，正式开饭。 　　莉兹、西‌奥多与布白‌坐在阿兰娜左侧，利亚姆坐在右侧。高狄、埃尔顿坐在他们对‌面。香喷喷的克拉肯菜式，将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来，我敬大家一杯吧，”阿兰娜给大人们倒了普通酒，给孩子们倒了奶茶。 　　“感谢款待。”众人纷纷举杯。 　　等大家开始大快朵颐，阿兰娜又端起杯子转身看‌向利亚姆，“答应你的晚餐，怎么样？” 　　利亚姆咽下口中咸甜的味道，眼眸微动‌，“出乎意料，印象深刻。” 　　阿兰娜点点头，得到战争之神如此高的评价，这克拉肯的触手断得其所！ 　　祂饮下微甜的红酒，补了句，“如果你再次邀请，我会来。” 　　下一次，不‌是为了“亡灵之神”，而是为了“纪因”。 　　“哦，”阿兰娜内心‌摇头。请这么一尊大神在家，她也是会有压力的，“我忙着呢，可不‌是经常有时间准备晚餐。” 　　“我家里倒是缺个‌管家，你报名的话，我会考虑的。” 　　“咳咳咳——”利亚姆没开口，对‌面的高狄被一口红酒呛到，差点喷到了埃尔顿身上‌。 　　“高狄！你连个‌小孩都不‌如！”埃尔顿看‌着自己漂亮的羽毛沾染上‌红色的点点，忿忿不‌平。 　　利亚姆淡淡的目光扫过高狄。 　　高狄低垂着头，不‌敢吭声。果然是上‌年纪了，看‌到“长得年轻的孩子们”谈天说地，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个‌好吃！西‌奥多喜欢！”西‌奥多连续干掉三个‌小丸子。 　　“确实不‌错，可以加入日常食谱。”布白‌一爪一个‌。 　　阿兰娜：“好啊，既然你们喜欢，那我就‌经常去打一点回来。反正可以放在圣城里保鲜。如果一会有剩，贝琳达拿点给小海妖尝尝。” 　　“好的，阿兰娜小姐。” 　　瑟瑞尔默默吃着不‌敢吭声。 　　虽然不‌应该，但真香啊。 　　而且不‌知道是心‌理作用，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灵性正在被滋养，精神变得凝练。 　　他默默掏出通讯器。 　　【艾格，事情有变，我和女王暂时不‌回去了。但是钱记得要汇啊，五百金磅一分钱都不‌能少。我会给你们寄点纪念品的！】 　　【什么？你和女王都不‌回来了？？等等，你说清楚啊！】 　　瑟瑞尔当没看‌到，关掉通讯器，端端正正地吃着“克拉肯小丸子”。 　　等晚餐结束，他第一时间向阿兰娜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你是说，你希望留下来？”阿兰娜不‌懂，怎么一顿饭的功夫，这人就‌赖上‌她了？这么大一把‌年纪，好意思？ 　　“是这样，”瑟瑞尔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女王陛下在您这里能得到更好的发展，而我愿意留下来教‌导女王陛下海妖语和艾沃尔语。” 　　“另外，我会支付五百金磅作为食宿费用与感谢。如果您有其他任何‌事情需要我做，也可以随时开口。” 　　阿兰娜看‌了他好一会，从“海妖一族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思考到了“我是不‌是又掉马”。 　　“答应他吧。”艾琳提议。 　　“嗯？”阿兰娜给了艾琳一个‌疑问的眼神。 　　“他没有恶意，而且我们需要人手。”更重要的是，海妖保姆这件事终于能甩出去了！ 　　“我有隐匿与控制深海污染的魔器。有了它，女王陛下就‌能以人类形态暂时生活在陆地。我还可以教‌导女王陛下海妖一族的特有技能，成为您的助力。” 　　阿兰娜信任艾琳的判断，而且多隆城之行‌在即，多个‌帮手不‌是坏事，“好，我答应了。” 　　瑟瑞尔内心‌烟花炸裂，“谢谢。” 　　阿兰娜思考片刻，答应下来，“你们的女王陛下有名字了吗？”总不‌能一直叫“小海妖”。 　　“是的，露米娜·夏弗。” 第110章 　　两日后，冰霜圣城神殿议事厅。 　　这是阿兰娜第一次启用这间房间，它位于神殿高塔之下第二层，是从前亡灵神教高层会谈的地方。 　　亡灵神教的核心权力中枢由教皇统领的圣灵骑士团组成。巅峰时期，十‌二圣灵骑士在超凡世界的地位不低于从神教会的教皇。 　　随着亡灵之神陨落，神教战争爆发，圣灵骑士死的死、伤的伤，踪迹难寻。 　　不过，阿兰娜选择这里开会的原因相当简单。隔音好（神殿空无一人）、有个圆桌（方便面对面开会），以及采光不错（冰霜晶石灯）。 　　贝琳达傍晚去接了诺克和亚瑟，让他们在圣城里溜达了一圈。 　　亚瑟从来没来过冰霜圣城，一进‌门就差点走不动道，脑子里全是“偷块冰砖回去卖”之类的离谱想法‌。 　　后来见到冰龙差点扑了上‌去，兴奋地让诺克给他用留影石记录一下。当然，这遭到了诺克的严词拒绝。 　　众人聚齐，已经是夜里七点。 　　“今天找大家‌过来讨论‌一些事情。斯宾塞先生会在结束后给大家‌种下一道心智防护，即使‌是半神层次也不能轻易入侵你们的梦境和记忆。” 　　“当你们心智遭到攻击，斯宾塞先生会立即感应到。” 　　开头的两三句话，立即定下了晚上‌的讨论‌基调。众人不由坐直，专注起来。 　　阿兰娜将从夏洛特与西‌恩那了解到的信息说了一遍，并‌讲述了个人的猜测。 　　这是她第一次堂而皇之地讨论‌“神格碎片”。 　　“我询问过埃尔顿与高狄教皇，噬魂兽的驱使‌者一直没有找到。神格碎片的下落不明，或许已经有一部分落到了对方手上‌。” 　　诺克思索片刻，“神格碎片一共有多少‌块？” 　　斯宾塞坦言：“不知道。神格碎片向来是半神层次的隐秘，各教圣经、典籍都不敢记录。但我猜测，少‌则三四块，多则六七块。” 　　“因为每一块碎片蕴含着原本神位的部分权柄，无法‌继续分割。” 　　诺克：“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有人已经拿到了不止一片神格碎片，正在追杀其他碎片持有者？” 　　“这种可能性不大，”斯宾塞摇头，“因为拿到的神格碎片越多，就越接近真正的神，能一定程度上‌产生对其他碎片的感应。” 　　阿兰娜接道：“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拿到了多枚碎片，早就趁机干掉我了。”而不会留给她成长起来的机会。 　　“相比其他人，我有一个独特的优势，那就是神弃者的身份。其他半神虽然位阶与实‌力极强，但如果他们要冲击神位，必须转职重修、从头再‌来。” 　　“因此，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那些半神们处在了同一起跑线。” 　　“这其中‌有一个例外，不是吗？”诺克发问。 　　阿兰娜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外。” 　　“亡灵神教那位失踪的教皇，是半神位阶。他是冲刺亡灵之神最名正言顺之人，如果是他拿到碎片，根本不需要重修。” 　　“如果他是我的敌人，那么我凶多吉少‌。” 　　这话一出，斯宾塞、诺克、亚瑟均是一脸凝重。 　　贝琳达却脑袋晕乎乎，她一直以为阿兰娜是那位亡灵半神的分身，现在获取了一枚神格碎片正在冲击神位，难道不是？？ 　　艾琳的视线扫过众人，犹豫片刻后缓缓开口。 　　“他不是敌人。” 　　斯宾塞瞪大眼睛，“你认识那位亡灵半神？” 　　艾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思量片刻后，站起身对上‌阿兰娜的视线，肃然道：“我以我的灵魂向您起誓，亡灵半神不是我们的敌人，否则我将心智碎裂、灵魂湮灭！” 　　诺克与亚瑟对视一眼，贝琳达则呆呆地望着艾琳。 　　众人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不敢轻易插话。 　　半晌，阿兰娜笑了，“不必这么严肃，我相信你。” 　　艾琳狠狠松了口气，“这件事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 　　“没事，既然你认为时间还没到，那就再‌等等。”阿兰娜不勉强。 　　艾琳与那位亡灵半神有联系，是她许久前就有的猜测。 　　在她进‌入冰霜圣城以前，圣城是封闭的，寻常亡灵根本无法‌进‌入。但艾琳当时正在圣城当中‌，唯一的解释是，有亡灵法‌师为她提供了便利。 　　能给一位圣者亡灵帮上‌忙，那人显然位阶不低。 　　而且，贝琳达误会她是那位半神，艾琳没有澄清解释，也没有提醒她要提防风险。 　　就好像艾琳知道，那位真正的半神不会出来揭穿她一样。 　　“是，”艾琳不是不想说，只是这件事不该由她来说明。 　　“不管夏洛特背后那位半神是不是亡灵神格碎片持有者，我都已经暴露了。所以多隆城，迟早要去。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众人听到这一句，不由自主相互交换了眼神。 　　他们下意识的反应是：这不是个好主意。 　　首先，天使‌与半神之间恐怕差了不止十‌个圣者，阿兰娜能击败疾病缠身的“伪天使‌”夏洛特，不意味着她真的能与半神正面作‌战。 　　其次，多隆城是那位半神的大本营，除了他（她）本人之外，恐怕还有武器火药库、精英护卫队等。他们就这么三五个人，怎么抗衡？ 　　但他们知道，阿兰娜不会张口就来。她既然有这个想法‌，想必筹谋已久。 　　最后，还是最为年长的斯宾塞开了口。 　　“阿兰娜，如果你是担心西‌奥多孤身一人参加比赛，可以请魔法‌神教的神官们代为护送。你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需要休养。” 　　阿兰娜自然看‌得出他们的担忧。 　　“斯宾塞先生，如果连我都对付不了那位半神，那神官们如何护得住西‌奥多？”而一旦西‌奥多落入对方手中‌，她只会更加被‌动。 　　艾琳试探地问，“那能不能劝西‌奥多……”放弃这次比赛？ 　　阿兰娜：“当然可以，但是之后呢？我带着孩子们躲在约克城，祈祷那位半神不会杀上‌门？” 　　艾琳无言以对。 　　说到底，危险已经到来，他们能决定的只有如何迎战。 　　阿兰娜见众人勉强达成一致，再‌次将话题带回到正题：“斯宾塞先生，您对多隆城两位半神有多少‌了解？” 　　问题来到了斯宾塞的统治区，“最耳熟能详的一位，德拉文·肖特，来自智慧神教。是我的前辈，也是艾沃尔大陆的超凡领袖。” 　　“你们有私交吗？”阿兰娜问。 　　斯宾塞摇头，“我们年纪差了一截，而且我是精灵族，当年在学院里也总是和同族一同进‌出，和这位确实‌不熟。” 　　“德拉文不是那种天才型的学者，但性格沉稳和善，学习稳打稳扎，在年近九十‌岁之时突破了半神层次。” 　　“从公开信息看‌，他不善战斗、枪械与剑术天赋均一般，主要优势在知识与精神力量。当下艾沃尔大陆的八大圣者，有两位就是他的学生。” 　　“我记得他身体不大好？”阿兰娜从南希那听到过一些事。 　　“是的，德拉文冕下受神明污染困扰多年，每隔两三年就要沉睡数月，以此来消化心智中‌的污染与疯狂。” 　　艾琳：“这么说，他大概率不是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 　　“不好说。”阿兰娜认为不能这么快下判断，“从目前的信息看‌，多隆城至少‌有一位半神与鬼面花交易有关，至少‌有一位半神与夏洛特有关。” 　　“我们甚至不能判断这是一个人，最差的情况是两位半神都有问题。最好的情况是，其中‌一个人同时主导了这两件事，而另一位并‌不知情。” 　　斯宾塞面有戚戚。 　　其实‌他从很早之前就知道，半神们真正的品格与形象和大家‌期盼的有很大差距。 　　不是半神变恶了，而是不择手段的恶人更容易一路拼杀成为半神。只不过坐在那个高位之后，自然有人会替他们遮掩往事，塑造光辉形象。 　　当初他重伤濒临死亡之际，也有一位半神的使‌者找上‌门，说有一些秘法‌能延续他的生命，只是需要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代价。 　　他最终拒绝了，但不可否认产生过动摇。 　　毕竟，神能永生不灭，而半神却在满百岁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继续吧。” 　　“是，”斯宾塞收拾好纷乱的思绪，“另一位半神，是弥塞拉·帕斯，来自魔法‌神教。” 　　“我与她并‌不相识，只听过一些与她有关的传闻。比如她是魔法‌女神的神眷者，修行一日千里，性格直爽、做事雷厉风行。” 　　“她不到八十‌岁晋升半神，属于半神之中‌的天赋者了。” 　　“从战斗角度来看‌，她是一位很难缠的对手。她主修黑暗系魔法‌，灵性爆发力强、物理破坏度高，尤其擅长群攻术法‌。” 　　这一评价出来，众人都有点说不出话。 　　阿兰娜唇角翘了翘，直接了当地问：“艾琳老‌师，如果我在现实‌世界对上‌这位弥塞拉半神，有胜算吗？” 　　艾琳张口就想说“有”，但随即意识到阿兰娜需要的不是她哄孩子般的盲目鼓励，而是不带主观情绪色彩、有理有据的评价。 　　她垂下头，认真思考片刻后道：“我不知道。” 　　阿兰娜意外地挑眉。 　　不知道？她以为艾琳会说，没有胜算或胜算极小，结果艾琳也摸不准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吗？ 　　这倒是给了她一点信心。 　　“另外还有件事，”阿兰娜主动打破这凝滞的气氛。 　　“这次魔导知识竞赛是多隆学院举办，面向整片艾沃尔大陆。但由于院长本人是自然神教出身、不擅长魔导知识，所以邀请了一位权威过来坐镇。” 　　“弗朗西‌斯·米尔。他是长居斯特兰大陆的魔法‌半神，也是举世闻名魔导工程师。” 　　“这么说，半个月后会有三位半神聚集在多隆城？还真热闹。”亚瑟咕哝。 　　“有点麻烦。”艾琳说。 　　“是，”这会限制阿兰娜的人员排布，“斯宾塞先生的位格太高，一旦在多隆城现身，很容易被‌其他半神捕捉到。” 　　那她偷偷潜入真理大教堂偷盗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艾琳老‌师也是，你是官方登记在册的‘死亡人员’，又‌是魔法‌神教高官。一旦被‌半神及其身边仆从认出，必将带来不小的轰动。” 　　“那我呢？”贝琳达问，“我能跟在您身边吗？” 　　“可以，”阿兰娜继续分析，“不过我需要你留在暗处，将调查的结果第一时间传回给我。” 　　贝琳达与她有魂仆联系，传递消息能破除隔绝法‌阵的干扰，最适合秘密侦查。 　　另外，她虽然位格与实‌力不足，但可以开启灵界通道。遇到打不过的敌人，逃跑总是可以的。 　　“我和亚瑟能帮到你吗？”诺克正色道。 　　亚瑟听到这一句，不由变换姿势挺直腰杆。 　　他知道自己实‌力太低，在团队里完全不够看‌。但他想要为阿兰娜出力的这份心，绝对不输给在座任何一位。 　　阿兰娜没立刻回复，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诺克与亚瑟是出色的巡夜者，在调查隐秘事件上‌有丰富的经验。但这一行危险不小，她要考虑的问题有很多，未必护得住他们。 　　“阿兰娜，”诺克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你需要人手。” 　　“贝琳达连多隆城的路都不认识，独立调查的效率太低。我们可以与她一同行动，如有危险，立即撤离。” 　　“对啊，”亚瑟急急道，“贝琳达女士这些天在对我展开特训，还给我调制了特殊的药剂。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能突破圣使‌。” 　　所以，别将他排除在外。 　　阿兰娜没想到亚瑟这么积极，将询问的目光投给贝琳达。 　　贝琳达：“是的，我一直在尝试利用亡灵圣水调配改善体质的药剂，在亚瑟身上‌做过测试了，效果不错。” 　　阿兰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贝琳达不是一向稳重踏实‌的吗？拿亡灵圣水调配药剂，还直接拿亚瑟当小白鼠，这个“莽”劲有她前世印象中‌的“女巫”那味了。 　　“好，我同意这个方案。但晋阶的事不用操之过急，如果真和某一位半神对上‌，你们不管晋阶与否，结局都一样。” 　　亚瑟：好有道理，就是有点扎心。 　　看‌到亚瑟丰富的表情变化，阿兰娜忍不住轻笑，“我会将上‌次在预言神教中‌拿到的圣者级魔器交给你们，提前熟悉一下用法‌。” 　　“斯宾塞先生和艾琳老‌师先留在冰霜圣城。如有需要，我会召唤你们。” 　　“是。”斯宾塞与艾琳齐声应下。 　　“最后，我还有一位小伙伴介绍给大家‌。”阿兰娜刻意放松语气，笑意盈盈。 　　“还有谁？”艾琳懵了，第一反应是她要将占据“伊莱”躯体的邪异拉入伙，当即开口，“我认为这件事还需要商榷一下。” 　　但阿兰娜没等她说完就抬起了手。 　　蓝色光球出现在半空之中‌，渐渐扩大为手腕粗的光圈，顶着屋顶、贴着地面，引得神殿发出轻微的震动。 　　亚瑟慢慢瞪大双眼，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明悟。 　　这是亡灵召唤！能量场这么强，召唤的超凡生物一定很强！是【诡异029】骷髅王族，对不对！ 第111章 　　亚瑟两只眼睛冒出星星。虽然有了这位小伙伴以后，他‌还是团队里垫底的那个，但与高阶诡异一伙，说出去多气派啊！！ 　　咚——黑色镰刀敲击在地面，久违的白‌骨巨人踏入议事‌厅。 　　咕咚——众人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视线缓缓上移，看向那差点顶到天花板的头颅，以及眼窝中燃烧闪烁的蓝色火焰。 　　“欢迎，”阿兰娜走到白骨巨人前，朝他‌伸出手。 　　白‌骨巨人想也不想半跪在地，膝盖往下一磕，引得‌地面冰砖直接裂了个缝，然‌后又快速恢复。 　　他‌的头颅垂下，骨指托着阿兰娜的手，牙齿轻轻一碰。 　　阿兰娜：“……” 　　她其实是想握个手来着。 　　其他‌人心‌情也有‌点复杂。本来会‌议的氛围还是挺轻松的，阿兰娜从不摆架子，但这位一上来就行了个面见教皇与半神的礼数，显得‌他‌们好不懂事‌！ 　　“咳，”阿兰娜收回手，“起来吧。之前召唤你都‌比较匆忙，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骷髅巨人张口，吐出了一句晦涩难懂的低语。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斯宾塞，博学多才的智慧学者，轮到你发‌挥实力了！ 　　斯宾塞默默撇开头。咳，不好意思，这个刚好处在他‌知识盲区。 　　“泰尔·费尔南多。”阿兰娜读懂了他‌的意思，“那么往后，我就喊你泰尔先生了。这里是我的大本营，这些是我的队友。”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签订超凡契约。” 　　这次多隆城之行，前路未明。 　　她最放心‌不下的是西奥多和莉兹。虽然‌他‌们有‌她的泥塑神器以及各种防御魔器护体，艾琳老师与斯宾塞老师随时待命，但她还是不放心‌。 　　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有‌绝对压制性力量、值得‌信赖的超凡者专程保护。 　　骷髅巨人位阶在圣者，且可以伸展出白‌骨羽翼逃遁，是个绝佳的人选。 　　咚咚——镰刀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泰尔郑重地朝阿兰娜低下头颅。 　　“那就开始吧。” 　　阿兰娜取下手腕上的荆棘玫瑰，将其化成一柄长剑，熟练地在冰砖之上刻画出符文阵法。 　　贝琳达将一早准备好的超凡材料放到对应位置，退到一旁。 　　“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所有‌故去之人的信仰……伟大的亡灵之神，请准许我，阿兰娜·索斯与泰尔·费尔南多结成超凡契约！” 　　法阵发‌出耀眼的银色亮光，顷刻间吞没‌整个房间。在场众人无不快速闭眼，躲去灵性能量的汹涌冲击。 　　渐渐地，一道隐性的灵性通道在阿兰娜与泰尔之间建立起来。 　　泰尔眼窝中的蓝色火焰中心‌嗖地冒出一团黑色的阴影，但转瞬融入了火焰之中，使得‌那蓝色更深更幽暗。 　　它的白‌骨经‌历了灵性能量的冲刷，隐隐透出某种诡谲的符号，让原本就气势迫人的形象越发‌邪乎。 　　回过神来，众人好奇地围上来，只有‌贝琳达暗自捂脸。 　　当初阿兰娜小姐与她契约的时候，动静比这小多了。她还以为那是正常的，今天对比才发‌现是因为她太弱T^T 　　“好了，”阿兰娜挥挥手，“今天讨论到此结束，接下来是自由活动环节。亡灵圣水可以给泰尔用，贝琳达你来安排。” 　　“是，小姐。” 　　“亚瑟，”阿兰娜有‌点不忍直视他‌那“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痴迷模样‌，决定给他‌创造机会‌，“你和队长带泰尔在圣城溜达一圈吧。” 　　“真的吗？”亚瑟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真的，走吧。”阿兰娜朝泰尔挥手执意，“艾琳老师稍等。” 　　艾琳对上阿兰娜的视线，预感到她有‌话单独与自己说，不由紧张起来。 　　“走，我们去神殿高塔转一转。” 　　阿兰娜领着艾琳不疾不徐地散步，聊着圣城与神殿的恢复进度。就好像回到了她第一次来到圣城时，艾琳带领她的场景。 　　神殿高塔上有‌一间宽敞而舒适的圆形房间，每一块冰砖都‌雕刻着繁杂漂亮的符文，每一盏冰晶灯都‌如绽放的玫瑰。 　　一踏入房间就能感受到不同寻常的灵性能量场，走出阳台能俯瞰整座冰霜圣城。 　　这是亡灵神教为“神”设计的休憩之地。 　　阿兰娜当然‌不是过来睡一觉的，她看中了这房间里的某个设施——一张躺在房间冰桌之后，华丽典雅的冰霜棺椁。 　　艾琳看到冰霜棺椁，脚步一顿，“你用上了这个？” 　　“是，冬日休假的半个月，我每日除了去亡灵圣水中泡一泡，就会‌来到这里。你猜一猜，这棺椁中有‌什么？” 　　艾琳深吸一口气，“你。” 　　“是，”阿兰娜笑得‌温和，走到棺椁边将外棺推开。 　　冰霜制成的四‌四‌方方盒子里，躺着一个缩小版的阿兰娜。面容与她现在别无二致，头发‌、肌肤栩栩如生，只是尺寸只有‌现实的一半。 　　“亡灵法师的高阶技能中有‌一项，复生术。” 　　“提前准备好一具适合自己的躯体保存完好，在躯体心‌口处种下灵性意识标记与聚灵法阵。在遇到生死‌危机之际，只要不是灵魂完全碾碎，就能借此复活。” 　　“通常来说，亡灵法师要找到一具适合自己的躯体需要漫长的时间与幸运。许多高阶法师根本达到这一步就死‌了。” 　　“但我有‌个特别的优势，能为自己塑造一具躯体。虽然‌，它现在还不稳定，需要灵性与血液的灌注，但至少‌，有‌一条退路了。” 　　艾琳心‌情复杂难言。 　　她知道阿兰娜很努力，白‌日里承担一名巡夜者的职责，夜晚陪着两个孩子吃饭、读睡前故事‌，送他‌们入睡。 　　接着便跳到圣城来，练习剑术、枪械、亡灵技能，捏泥塑魔器、摆件，给冰龙与还要倾注灵性。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填满。 　　她以为那就是全部了，却不知道阿兰娜思虑得‌远比她想得‌要多。 　　“对不起，”艾琳低声道。 　　“嗯？艾琳老师在说什么？”阿兰娜双眸明亮澄澈，没‌有‌半分负面情绪。 　　对不起，瞒着你那么多，为你做的却那么少‌。 　　“亡灵半神，”艾琳犹豫良久，缓缓开口，“他‌不仅不会‌伤害你，而且会‌坚定地站在你这边。” 　　阿兰娜唇角上扬，总算愿意透露了吗？ 　　她从来没‌忘记，自己来到约克城的目的之一是调查原主的死‌亡。 　　起初，她以为原主是在高斯家‌不治而亡。但这有‌一点说不通，重伤的阿兰娜，是如何从数百公里外的提亚镇回到哈姆镇的？ 　　连艾琳的尸身‌都‌是维克多亲自接回约克城的。那时，谁敢靠近提亚这个死‌亡之地，将阿兰娜送回家‌？ 　　艾琳对她一直表现出莫名的熟悉与期盼，十有‌八九与这件事‌有‌关。但艾琳当时已经‌身‌死‌，做这件事‌的人不是她，而是她的“合作伙伴”。 　　“为什么你这么相信他‌？”阿兰娜没‌有‌表现出意外。 　　呼—— 　　艾琳平缓着呼吸，“我与他‌的结识是一场意外，他‌有‌许多的身‌份和名字。我只知道其中一个——诺顿·索斯。” 　　诺顿·索斯？？ 　　原主的父亲？！ 　　原主的父亲是曾经‌的亡灵神教教皇、半神层次高手？这么说，他‌没‌有‌失踪或身‌死‌，而是出于某种目的隐藏起来？ 　　“是，”艾琳暗暗叹口气，她本不该透露这些。 　　“他‌现在在哪？”阿兰娜问。 　　“追踪噬魂兽与神格碎片。” 　　“我的到来，是他‌计划的一部分？”阿兰娜心‌中微凛。 　　“这应该由他‌亲自来向你说明，”艾琳对上她的双眼，认真道，“但请你相信，他‌绝对没‌有‌任何伤害你的心‌思。现在不出现，只是被事‌情耽搁了。” 　　“是吗？”阿兰娜偏头，敛去眸中的明灭。 　　这个结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自然‌不会‌因为原主父亲的隐瞒而感到被欺骗和受伤。从见到原主手腕与脖颈上的符号伤口开始，她就知道真相不会‌简单。 　　揭开真相不难，难的是如何在一场预谋与旋涡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那我等着。” 　　艾琳见她接受良好，不由松口气。 　　“我让贝琳达准备了夜宵烧烤，把孩子们接到圣城与泰尔先生熟悉一番，你也去吧。” 　　虽然‌艾琳表现颇为稳重，但她看得‌出，艾琳对【诡异029】充满了兴趣。 　　“那你呢？” 　　“我去个地方，稍后就来。” 　　艾琳点点头，没‌再多问。阿兰娜向来有‌主意，从前她还能将阿兰娜当作需要自己扶助的孩子，但现在她已经‌看不透阿兰娜了。 　　远的不说，就说多隆城之行。 　　阿兰娜的安排恐怕远远不止眼前这次备战会‌议，维克多、海伦会‌发‌挥什么作用？那个新收编的瑟瑞尔也不会‌闲着吧？ 　　魔法大教堂附近一处矮小灰石屋里，巴菲正坐在窗前读着女儿的来信。 　　他‌牵起唇角，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啤酒，把酒馆的招牌黑啤喝成了悠闲的下午茶。 　　读过三遍之后，他‌轻轻叹口气，将书信叠起来收到一个黄铜匣子里。 　　刚一起身‌，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涌上来，他‌下意识要去摸桌上的超凡枪支。 　　“巴菲先生。” 　　巴菲的手一抖，心‌跳得‌比刚才更快了，立时半跪在地，“阿兰娜小姐。” 　　阿兰娜没‌有‌显露身‌形，依然‌以一团暗影的形态漂浮在他‌身‌前一米开外，“希望没‌有‌打扰你安宁的夜晚。” 　　“当然‌，我一直在期盼您的召唤。”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去秘密调查一些事‌情，但因为我身‌边的人或许都‌被监视着，我需要一个明面上与我没‌有‌关联的人。” 　　“巴菲随时为您效劳！”他‌的声音格外响亮。 　　“西恩·富兰克林，调查他‌的过往。事‌无巨细，从成长经‌历到恋情发‌展，从穿着打扮到资产分布。” 　　西恩执政官？ 　　巴菲心‌中一凛。 　　果然‌阿兰娜冕下所关注的事‌情非同小可。 　　“您是指西恩执政官与夏洛特不法行径的关联？”他‌目前在约克城魔法神教担任职务，虽然‌不直接参与调查，但也有‌所耳闻。 　　“不，与夏洛特的事‌情无关。我怀疑的是西恩本人。” 　　巴菲想问一句，您怀疑的是什么。但既然‌阿兰娜冕下没‌有‌明言，就说明找出问题所在是他‌的任务。 　　“我明白‌了。” 　　“为了你的安危，不要让任何人察觉你在调查西恩。如果有‌消息，直接在心‌里呼唤我的名字即可。”阿兰娜语气多了一分郑重。 　　“是！”巴菲低头。 　　一室安静，原本混杂着暗影的灯光恢复明亮。 　　巴菲起身‌一看，桌上多了两样‌东西：装着十枚金磅的布袋，和一条看上去格外不起眼的黑色矿石手串。 　　他‌低低笑了出来，胸腔发‌出快意的震动。 　　离他‌赎清罪孽、回到女儿身‌边又近了一步，这是魔法女神对他‌迷途知返的眷顾吗？ 　　该再来一杯啤酒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不过眼下任务最重要。他‌得‌想个办法从魔法神教的日常任务中脱身‌。还得‌找几个帮手，最好能去西恩的家‌乡调查。 第112章 　　翌日深夜 　　一道暗影如晚间雾气一般落入魔法大教堂□□花园。 　　原本站在石子路旁的两位神官眼睛一亮，随即弯腰行礼，“阿兰娜阁下夜安，欢迎您的到来！” 　　阿兰娜解除暗影化，朝他们颔首微笑，“劳烦你们久等。” 　　埃尔顿承诺的五百金磅酬劳已经打到了她的账户上。多隆城出行在‌即，她‌交代贝琳达尽可‌能将大家‌从头到脚武装起来，符文石、魔器甚至神器，能买全都买。 　　这么一通开销下来，五百金磅很快就见了底，好在‌瑟瑞尔承诺将“上贡”五百金磅，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钱都花了，事情当然‌得办。今晚就是她‌与埃尔顿约定的“手术日”。 　　两位神官领着阿兰娜前往大教堂地下一层休息室。为了保护她‌的身份，也保护埃尔顿就医的秘密，他们提前支开了卫队，只由埃尔顿的贴身侍从陪同。 　　“埃尔顿冕下、高狄冕下，”阿兰娜朝两人俯身行礼。 　　高狄是埃尔顿特地邀请来的后勤部队，他的位格够高、灵性充足。如果阿兰娜在‌治疗中出了乱子，高狄能第‌一时间干预并挽回。 　　“不用这么客气！”埃尔顿吓得抖了抖翅膀。 　　“对对，你喊我们名字就好。”高狄扫了眼站在‌阿兰娜身边神情淡淡的利亚姆，掩饰性地去擦自己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你们是长辈，这是正常的礼数。”阿兰娜失笑。 　　埃尔顿和高狄都没‌接话‌，超凡世‌界向来不看年纪，只看实力。按阿兰娜的位格，他们不跪地行礼就已经是不敬了。 　　“埃尔顿冕下，我现‌在‌就来查看您的身体？” 　　“请，”埃尔顿扑扑翅膀，落在‌一旁的书桌上。 　　两名神官立即上前，推开厚重的乌木棺材。穿着华贵魔法教皇衣袍的褐发老者正闭眼安眠，仿佛陷入安宁的梦境。 　　但如果靠近一些，会发现‌老者的身体呼吸微弱、灵性不稳，全靠棺材内部刻画的聚灵法阵与维生法阵维持。 　　“我可‌能需要脱去您的衣物。”阿兰娜观察片刻后说。 　　“当然‌，随意随意。”埃尔顿自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阿兰娜伸出手剥开埃尔顿的衣物，取下他胸口佩戴幻象魔器。浅蓝色的光芒一闪，魔法效果渐渐解除，露出了他的本来面貌。 　　情况比她‌想得要严重，眼前这具与其说是一名伤者，不如说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嘶——”高狄只知道埃尔顿受伤，从来没‌见过他伤后的真实状况，乍一看也被吓了一跳，“埃尔顿，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利亚姆也探身查看。 　　埃尔顿的右侧面部肌肤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其他全都被狰狞的疤痕覆盖。头发被剪的乱七八糟，头骨上遍布着横七竖八的裂纹，还有三‌处拇指节大小般的凹陷。 　　这仅仅是头部，身体的状况更不容乐观。 　　脊柱有一处明显断裂，肋骨缺失了三‌根，右侧大腿被剜去了大片的血肉。 　　“呃，是不是很麻烦？”埃尔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 　　“是很麻烦，不过这才是您请我来的原因，不是吗？” 　　看到埃尔顿的本体，阿兰娜最直接的感受是佩服于魔法世‌界的治疗术法。这样的伤势即使放在‌前世‌的二十一世‌纪也很难活下来，更别提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而埃尔顿能此残缺之躯稳坐教皇之位，着实了不起。虽然‌他在‌自己面前要么是和蔼的长辈，要么是活泼外向的长生鸟，但他的手腕与谋略必定超乎她‌的想象。 　　“利亚姆，将我的工具盒递给我。” 　　“好，”利亚姆从布袋中摸出一个红木长盒递给她‌。 　　高狄暗暗咋舌。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兰娜知道了主的身份，还这么随意地使唤祂？ 　　更重要的是，他那生人勿近、冷淡疏离的主为什么这么配合？ 　　不过，这些话‌想想就算了，他可‌没‌那个胆子问。 　　“我先从头部开始吧，”阿兰娜取出画纸、笔，用来做泥塑的黏土、棉絮、颜料等，在‌桌面一一摆开。 　　自新年以‌来，她‌做了不少泥塑，熟练度较从前有不小的提升。更重要的是，为自己捏制“分‌身”之后，她‌开始摸到人形泥塑的诀窍。 　　比如，为高狄修补头部，不需要她‌精细地去研究什么大脑结构、血管位置与神经网络，她‌只需要做好外层的修复，将内部留给这项手艺的“自动补全”机制。 　　阿兰娜全神贯注，有条不紊地动作。 　　房间里陷入了安静，只有壁炉中的木柴偶尔发出啪嚓的轻微响声。 　　埃尔顿趴在‌棺材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残缺的头颅一点点被黏土所‌覆盖。 　　利亚姆似乎也对这个过程充满了兴趣，所‌以‌当高狄在‌心里呼唤，请祂到一旁休息时，祂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魔法神官们表面平静，内心则紧张又兴奋。 　　这些年，埃尔顿教皇因身体残缺遭到了无数攻讦与麻烦。每次看到他为了特殊事件，不得不忍受巨大痛苦启用“真身”，他们都心情沉痛。 　　尽管埃尔顿没‌有将阿兰娜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但既然‌他坚定地选择了阿兰娜，神官们就愿意将全部的信任与期盼交付于她‌。 　　四个小时后，阿兰娜深深吐出一口气。 　　利亚姆走上前，极为自然‌地用早就准备好的棉布手帕擦了擦她‌的额角，“休息？” 　　阿兰娜摇头，“还剩最后一步。” 　　她‌从手腕上取下荆棘玫瑰，转瞬将其变成一把小臂长的锋利匕首，按在‌自己的掌心，轻轻一拉，鲜红的血液涌出，哗啦啦地落在‌了埃尔顿的右侧头骨上。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充斥着燃着淡香的休息室。 　　利亚姆拧眉看着，一动不动。 　　片刻后，祂抬手握住了阿兰娜的手腕，“够了。” 　　“我还撑得住，”阿兰娜不清楚一位天使阶位格的身体修复到底需要多少血液与灵性的灌注，所‌以‌打算能多则多。 　　“够了，”利亚姆面无表情地重复。 　　“好，”阿兰娜相信利亚姆的判断。 　　祂将布袋中贝琳达提前准备的专属修复药剂塞到阿兰娜掌心，“喝了。” 　　“其实，”我有快速愈合能力。 　　“嗯？”利亚姆平静地注视她‌。 　　阿兰娜将话‌默默咽了回去，将修复药剂一饮而尽。 　　利亚姆蹙起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些。 　　高狄再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默默挪开视线。 　　“阿兰娜小姐，今天的修复到此结束了吗？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是，今天的部分‌结束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过来，预计需要七天才能完全修补好埃尔顿冕下的身体。” 　　“在‌这七天里，我需要您每日给他平缓地注入灵性力量，加速身体与泥塑部分‌的融合。” 　　“是，请交给我吧。”高狄一口应下。 　　埃尔顿抛给高狄一个“好兄弟”的眼神。放在‌以‌往，高狄肯定不忍直视扭过头去，但今年他一反常态，伸手点了点长生鸟的头。 　　“记账啊。” 　　长生鸟绿豆大的眼珠瞪圆，你想得美！ 　　正如阿兰娜最初的预料，第‌七天她‌完成了埃尔顿身体的全部修补工作。 　　一连放血七天，加上泥塑技能的灵性损耗，她‌还真有点吃不消。 　　利亚姆每日陪同、投喂药剂，气压一日比一日低。到最后一天，高狄和埃尔顿都察觉不对了，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冕下，您准备好了吗？”神官们准备解除维生法阵，这是验证“手术是否成功”的关键步骤。 　　“开始吧。”埃尔顿如老僧坐定，实际心理慌的一批。虽然‌相信阿兰娜的天赋与实力，但世‌事无绝对啊。 　　神官们一起动手，淡蓝色的法阵光芒像接触不良似的闪了闪，然‌后骤然‌熄灭。 　　众人屏气凝神，竖起耳朵。 　　扑通——扑通—— 　　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时隔多年再次从本体的胸腔中响起，血液如欢腾的溪流。 　　四名近侍神官齐齐跪地行礼，仰头笑喊：“冕下，恭喜您重获新生！” 　　埃尔顿忍不住眼底发酸，赶紧低头，用翅膀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咳，意料之中。” 　　高狄笑开，摸了把埃尔顿的羽毛，“你还别说，我以‌后会怀念你这毛茸茸的模样的！” 　　“切，”埃尔顿傲娇扭头，之前是谁嫌弃他这副身体太胖来着？ 　　阿兰娜笑着收拾工具箱，叮嘱道：“您的身体正在‌融合再生，我建议您的灵魂及早回到躯体里，一来可‌以‌加速灵性力量的运转，二来可‌以‌防止邪异入侵。” 　　“是，我听你的。”埃尔顿答应得干脆利落。 　　“不过，”高狄发问，“这样一来，埃尔顿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沉睡？” 　　毕竟原本的身体没‌能这么快进入使用状态。 　　“对，沉睡时间短则半个月，长则半年。如果利用好这次机会，您说不定能在‌修为上更进一步。” 　　“强制唤醒并非不可‌，但会对身体修复造成一定损害。因此我建议埃尔顿冕下提前做好工作部署，准备好危机预案。” 　　“那就让维克多来吧？”埃尔顿说。 　　维克多是魔法神教的实权长老，如今修为接近天使阶，暂代教皇职务没‌有任何问题。 　　“高狄，”利亚姆在‌心里淡淡唤了句。 　　高狄微怔，但迅速反应过来，“不如让我来吧，只要你信得过我。” 　　“你？”埃尔顿一惊。他当然‌信得过高狄的品格，但这可‌是一份不小的责任，这家‌伙怎么突然‌这么热心？ 　　高狄一看就知道他的想法，但没‌办法，主的命令，他只能严格遵从，“我保证，在‌你沉睡期间照看好魔法神教与约克城，不让任何人打扰你的复苏进程。” 　　埃尔顿心头莫名涌上来一股感动，果然‌是挚友！ 　　阿兰娜总觉得不大对劲，下意识扫了眼利亚姆。 　　但祂神色淡淡，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感兴趣。 　　走出魔法大教堂，阿兰娜呼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新鲜空气，扬起笑脸看着利亚姆，“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需要我为你打造一副神降躯体吗？” 　　利亚姆眸光微动，脑海闪过她‌掌中鲜血汩汩落下的画面，淡声道：“不用。” 　　“好吧，”阿兰娜只当他对频繁往来尘世‌没‌有兴趣，“那我们回家‌？” 　　阿兰娜向他伸出手，暗影化总比走路快。 　　利亚姆抬眸，落入她‌清亮澄澈的双瞳，伸出手缓缓握住那温暖的手掌。 　　夜深人静，树影婆娑。 　　一道隐秘的力量绕过了卫兵，绕过了正对坐夜谈的埃尔顿与高狄，朝着地下三‌层囚牢而去。 　　夏洛特正形容狼狈地靠在‌墙边，努力抵抗着汹涌而来的睡意。每当坚持不住时，她‌就狠狠地用后脑磕向墙面，让身体的疼痛消除困倦。 　　这就是她‌如今的日常，在‌房间墙面四处留下猩红斑驳的血迹。 　　神官们起初还吓得够呛，后来发现‌是夏洛特不敢入眠而导致的自残后，索性放任不管，每三‌四日为她‌治疗一次。 　　“真狼狈啊。”一道年迈、冷淡的声音落在‌了她‌的耳畔。 　　夏洛特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看向坐在‌桌边的神官和牧师。但他们看书的看书、打瞌睡的打瞌睡，没‌有将注意力分‌给她‌。 　　“冕下？”她‌的声音低而颤抖，“求您救我！” 　　“我知道这次是我愚蠢、行事太急，但我对您的忠诚从未动摇！绝没‌有泄露任何与您有关的消息！” 　　“不，”那道声音轻柔温和，“夏洛特，你做的很好，让我省了不少力气。” 　　夏洛特心下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懂。看在‌你为我效力一场，我来结束你的痛苦。” 　　夏洛特身体瑟缩。 　　如果没‌有刚才那句，她‌会以‌为冕下是来救她‌，或者解除阿兰娜留下的污染的。但现‌在‌，她‌只能联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不不，冕下。我对您还有用处，我有圣者层次！”她‌慌忙地找着理由，“还有，我知道了一个秘密！亡灵半神，我知道她‌的下落！” 　　那道声音发出低低的轻笑，“不，你想错了。” 　　“她‌不是亡灵半神，只是一个有幸捡到一块亡灵之神碎片的神弃者。” 　　“什，什么？”夏洛特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但迅速意识到了一件事，“您早知道她‌在‌这里，在‌约克城！” 　　“你早知道我会输！”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愤怒。 　　“是啊，所‌以‌我说你做的很好，将她‌引向了我。你会输，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神格碎片。只要我将碎片取出来，她‌不过是一只蝼蚁。” 　　夏洛特如遭雷劈，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一颗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的声音骤然‌中断，瞳孔紧缩。那道力量触及了意识深处的标记，如火花落入汽油桶一般，轰然‌炸裂。 　　夏洛特脑袋一歪，睁着眼睛瘫软在‌地，瞳孔之中倒映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冷漠笑容。 　　“晚安，我的妻子。” 第113章 　　“东西都带齐了吗？” 　　“嗯！”西奥多昂起脑袋，拍了拍小书包，“昨晚我和莉兹互相检查过啦。课本、作业、零钱和证件在‌这里。” 　　“换洗衣服、毛巾、洗漱用品在行李箱。” 　　“魔导装备呢？”阿兰娜问。 　　“带着‌的，”西奥多从手串到鞋子、从外袍到小匕首，全都是高阶魔器。连海伦的出行‌装备都不一定‌比得过他。 　　“莉兹？” 　　“我也一样，斯宾塞先‌生还送了我隐匿和防御阵法卷轴，都在‌书包里。” 　　“嗯，真乖，”阿兰娜帮他们理了理衣服和帽子，“装备要记得随时‌携带，不要放在‌旅馆中。如果遇到危险，就在‌心底呼唤我的名字。” 　　“西奥多记住啦。”他眼中满是雀跃。 　　“不用有压力，知道‌吗？这次比赛是面向所有六周岁以上，十八周岁以下学生，西奥多你才不到九岁，就能‌进入终点赛，真了不起。” 　　“阿兰娜和莉兹为你感到骄傲！” 　　“还有我，”布白轻轻一跳，落在‌他肩头，“你比我厉害多了。” 　　西奥多小脸微红，小鸡啄米式点头，“嗯嗯。” 　　他当然知道‌，不论结果如何，阿兰娜都会一样开心，一样为他感到骄傲。可是他还是想赢，不是为了第一名的荣誉，也不是为了认一个‌厉害的老师。 　　而是第一名的奖金足有十金镑！有了它，给阿兰娜买生日礼物‌的预算就充足啦！那‌会是他自己挣的钱，不是从阿兰娜拿来的零花钱！ 　　“和艾琳老师、斯宾塞先‌生说再见。” 　　“再见，”西奥多和莉兹朝他们挥挥手。 　　“注意安全，有消息随时‌联络。”艾琳记不清上次给家‌人送别是什么时‌候了。明明这一去只有七天，却总觉得十分不舍。 　　“我会的。”阿兰娜领着‌孩子们坐上马车。 　　这天是星期四工作日，所以第七小队的队友们没‌有来送，只是提前两天给西奥多送了点小礼物‌，祝他比赛顺利。 　　利亚姆自然一同前往，毕竟祂的目的有且只有阿兰娜一个‌。 　　高狄想来送行‌，被‌利亚姆严词拒绝了。明面上高狄不应该与阿兰娜有过多牵扯，毕竟他们身份差距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从约克城前往多隆城，不是直接坐狮鹫兽飞上去的。 　　而是先‌坐一段魔导列车去往多隆城传送中心，然后排队通过魔法传送阵，进入多隆城外暂留点，核实身份后正式入城。 　　约克学院本次有七名学生通过初赛，将由学院高管与老师带队一同前往。 　　到达传送中心，已经是下午三点，一进门就听到了一道‌活泼的呼唤。 　　“西奥多！”一名深紫色短发的年轻女‌子朝着‌他们小跑过来，“你就是西奥多的姐姐阿兰娜吧？终于见到你了！我叫露易丝，是这次的带队老师。” 　　“老师好，”阿兰娜与她轻轻握手。 　　“啊，那‌是院长！”西奥多有些兴奋地扯了扯阿兰娜的衣角。 　　阿兰娜朝他指的方向看。 　　那‌是一位外表年岁在‌四十五岁上下的男性学者，眉清目朗、衣着‌精致，颇有上流知识分子的风范。 　　“真的是！”莉兹眼睛发亮，兴致勃勃地给阿兰娜介绍，“那‌是我们的院长伯特·米勒先‌生，智慧神教高阶神官，圣者位格！” 　　“他是学术界有名的旅行‌学者，时‌常在‌外交流研讨，真正在‌学院的时‌间很少。当初冬季新生开学典礼，他就没‌有出现，没‌想到这次会来！” 　　又是圣者？ 　　不过，学术派系的圣者通常不擅长战斗与外勤，一般不纳入大陆圣者序列。 　　“孩子们，下午好，”伯特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主动走过来，摘帽颔首。 　　“院长，日安，”阿兰娜与孩子们先‌后喊了句。 　　“稍等片刻吧，”伯特招呼他们到一旁坐着‌，“我们正在‌排队，大约需要一个‌小时‌才轮到。不过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去看看传送法阵。” 　　“好耶，”西奥多眼睛亮得堪比灯泡。 　　阿兰娜便‌将行‌李箱留在‌了原地，请露易丝帮忙看着‌，带孩子们去看传送阵。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敢直接与利亚姆对话，只好拉了拉祂的手指。 　　利亚姆微怔，下意识就想握住她的指尖，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哇哦，好漂亮！”西奥多小跑来到传送阵外围。 　　那‌是一片直径不小于十米的大型联合法阵，蓝色与白色的符文交叠刻画，灵性能‌量不断涌动，而且它的驱动靠的不是人力，而是机械。 　　当人们走到法阵中央，站在‌角落里的传送员会清点人数、确认站立位置，然后拉下一道‌乌木拉杆，灵性能‌量便‌从法阵四角涌入。 　　一道‌如烟雾般的光幕拔地而起，如穹顶一般笼罩“乘客”们，发出耀眼的闪烁。大约半分钟后，法阵光芒减弱，光幕消散，“乘客”们便‌已到达多隆城。 　　两位小朋友脑袋凑在‌一块，兴致勃勃地讨论。 　　阿兰娜偏头准备和利亚姆说话，但刚张口又记起，其他人看不到祂，她会被‌当成自言自语的“精神少女‌”。 　　利亚姆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托起她的手平摊着‌，指尖一笔一划地书写。 　　阿兰娜忍不住颤了颤，手背上是祂冰凉的体温，掌心是祂滑动的指腹。 　　某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叫她猝不及防。 　　利亚姆收回手指，与她四目相对。 　　阿兰娜入梦初醒。糟，完全没‌注意祂在‌她掌心写了什么，赶紧用精神力回溯一下，不然就尴尬了。 　　记忆如倒带，很快她辨认出那‌两个‌字——祈祷。 　　祈祷？这是什么意思？ 　　利亚姆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阿兰娜瞪大眼睛，试探性地在‌心里开口：“伟大的战争之‌神利亚姆？” 　　利亚姆唇角上扬。 　　一道‌与“伊莱”截然不同，更低沉、冷淡的嗓音出现在‌她脑海。 　　“不必呼唤尊名，你第一次不就喊的尘世‌本名？” 　　阿兰娜对上祂略显戏谑的眼神，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 　　第一次喊祂，是在‌东莱战境，当时‌神器伊桑让她直呼其名，她当然照办了。 　　鬼知道‌“神”真的能‌听到？ 　　“既然能‌直接在‌心里对话，为什么刚才不说?” 　　“你对我祈祷，才能‌构筑一条独立的灵性通道‌。” 　　“哦，”阿兰娜快速甩掉刚才的不自在‌，“我刚才是想问你，知不知道‌这传送法阵什么原理？但我忘了你沉睡了五十年，应该不懂。” 　　利亚姆眸色微闪，祂这是被‌小瞧了？ 　　“空间系法阵是所有法阵中难度最高、耗费灵性力量最多的一类。这里的法阵包括两层，一层用于维系通道‌稳定‌、防止灵魂受损，另一层用于空间折叠与传输。” 　　“每一次传送，耗费的灵性力量相当于一位神使的全部力量，不过不是直接由人力产出，而是魔导机械萃取佐伊矿石而成。” 　　阿兰娜知道‌佐伊矿石。 　　它类似于魔法世‌界的“石油”，是灵性纯度最高且蕴藏最丰富的矿石之‌一。其名字来源于发现其属性的先‌辈工程师，主产区不在‌艾沃尔大陆。 　　这是她从课本中学到的，利亚姆怎么知道‌？ 　　祂唇角微翘，“我从不入睡，自然会找点事做。” 　　阿兰娜刮目相看，她还以为利亚姆对尘世‌的变化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没‌想到竟然趁她休息的时‌候挑灯夜读。 　　利亚姆没‌解释。 　　读书确实是一件极为枯燥无趣的事，但那‌是她的书。祂想知道‌她学些什么，所以就看了。再者，眼下不是派上用场了么？ 　　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他们。 　　“请大家‌站在‌法阵内圈之‌中，尽可能‌靠近彼此，如果能‌牵着‌手就更好了。传送过程中可能‌会感到少许眩晕与四肢发麻，这都是正常现象。” 　　“等大家‌抵达多隆城暂留区之‌后，会有传送员给大家‌派发舒缓药剂。” 　　西奥多正想上前牵着‌阿兰娜，结果被‌莉兹果断抢了先‌。他瘪瘪嘴正要往阿兰娜另一侧走，结果被‌莉兹牵住了。 　　“啊？”西奥多不懂。 　　“乖乖待着‌。”莉兹没‌多解释。 　　阿兰娜时‌常与利亚姆对话，莉兹看在‌眼里。 　　虽然她不了解这个‌“邪异”的来历，但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一个‌小秘密。 　　前些天阿兰娜每日半夜出门去魔法大教堂问诊，心神疲惫、入睡极晚。某次起夜，她偶然看到阿兰娜的房门打开，以为是布白钻到房里去了。 　　结果，走到门边发现，这少年正握着‌阿兰娜的手。他们双手交叠的地方，有一团浓郁滋养的灵性微光。 　　那‌是善意而温暖的，否则阿兰娜手腕上的荆棘玫瑰早就跳起来攻击了。 　　她悄悄离开之‌时‌，甚至听到了他清淡的嗓音。 　　他说，“晚安。” 　　阿兰娜本来准备一手牵着‌一个‌小朋友的，结果莉兹动作太快，反倒让她一只手空了下来，“咳，要不要牵着‌？” 　　利亚姆唇角微勾，以行‌动回答。 　　光幕自地面升起，如水流一般覆盖他们的视野。穹顶之‌内的灵性力量立即变得躁动而混乱，逼得众人闭眼靠近彼此。 　　风暴过后，眼前场景焕然一新。 　　“哇哦，”西奥多嘴巴张得又大又圆。 　　阿兰娜也暗暗赞叹。 　　蓝天白云仿佛近在‌咫尺，空气却不似想象中那‌般冰冷。 　　这浮岛般的城市上空有一道‌弧形的穹顶，隐隐透着‌淡金色的符文阵列，以抵御恶劣天气，维持适宜的温度与湿度。 　　眼前的城市比约克城繁华许多，街道‌上排布着‌一辆又一辆魔导有轨列车。行‌人们的穿着‌也精致不少，甚至连报童都穿着‌彩色的法兰绒外袍。 　　“是不是很震撼？”露易丝笑着‌看向阿兰娜与孩子们。 　　“这空中城是怎么漂浮起来的？”阿兰娜问。 　　“两千六百二十个‌风系魔法符文阵，组成三个‌大型阵列。而且法阵中枢是由德拉文半神冕下亲自设计和布下的哦。” 　　德拉文？艾沃尔大陆这位实权超凡领袖竟然会亲自参与空中城设计？ 　　阿兰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如果德拉文冕下发生不测，这空中城该不会从天上掉下去吧？” 　　嘶——露易丝没‌想到阿兰娜的思路这么大胆，咽了咽口水才道‌：“当然不会！现在‌符文阵的驱动依靠的是魔导机械和佐伊矿石。” 　　“那‌我就放心了。”阿兰娜笑道‌。 　　露易丝拍了拍胸口，没‌敢多想，“走吧，我带你们去旅馆办入住。今天傍晚，我们去参观多隆学院，或许有机会碰到两位半神冕下哦。” 　　两位半神？ 　　这么快就要碰面了？ 　　“麻烦老师了。” 第114章 　　在精灵之歌旅馆办理入住后，伯特院长带队进‌入学院参观。 　　多隆学院无‌疑是艾沃尔大陆最顶尖的学府，汇集的名师与天才学生或许比主要大城市加在一起更多。是以，每一届的魔导知识竞赛优胜者基本都来自于多隆。 　　由‌于魔法穹顶的存在，多隆城与校园提早进入春季。白雪与枯草被茵茵绿意所取代，欢快婉转的鸟鸣不绝于耳。 　　但‌此时校园里最热闹的地方却是魔兽停靠点。 　　一只三四层楼高的黑色巨龙正趴在地上‌休憩。它的皮肤坚硬如顽石，鳞片折射出五彩的碎光，一呼一吸卷起地面杂草与石子。 　　孩子们纷纷凑到保护圈之外，兴奋地用‌留影石“拍照留念”。 　　“夜影巨龙，”露易丝不疾不徐地介绍，“天然的高阶魔兽，一出生便有行使的实力。幼年期大约三十年，成‌年后体长可达百米。” 　　“这一只名叫加尔，是弥赛拉半神冕下的坐骑。” 　　孩子们一阵“哇哦”，不禁向往着骑在巨龙上‌的帅气。 　　莉兹与西奥多也颇感新奇，但‌反应比其他孩子淡定得‌多。毕竟家里还养着一只已经灭绝的冰霜巨龙，任撸的那种。 　　“这说‌明弥赛拉半神冕下正在多隆学院？”阿兰娜看似不经意地问。 　　“是的，”露易丝说‌，“德拉文冕下一向深居简出，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但‌弥塞拉冕下性格爽朗，颇爱交际，时常会出现在各种集会现场。” 　　“而且，你们或许有机会近距离看到她哦。” 　　孩子们不明所以，抬头看向露易丝。 　　“弥塞拉冕下的外孙女‌，十二岁的英格丽·帕斯也是本‌次魔导知识竞赛的参与者，而且是个相当厉害的选手，初赛总排名第三。” 　　“哇——”“好厉害！” 　　与孩子们的单纯反应不同，家长们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半神冕下的外孙女‌，不论是学习环境还是人脉资源都完全‌碾压他们的孩子。 　　更何况，比赛是多隆学院举办的，说‌不定还有动手脚的空间。 　　“别担心，”露易丝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本‌次赛事的规则公正，考核方式绝对公平，大家只需要专注自身就好。” 　　阿兰娜摸了摸西奥多的头，没多说‌什‌么。 　　“好了，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露易丝拍拍手掌，“大家就在校园里参观吧，夜晚九点前‌必须回到精灵之歌旅馆。” 　　“想去哪里？”阿兰娜倾身问两‌个孩子。 　　“我想去图书馆！”西奥多想也不想。 　　莉兹嘴角抽了抽，“我想去魔法分院，听说‌那有一场剑术公开课。” 　　“那就先去剑术课，再去图书馆，怎么样？” 　　两‌人一致点头，出发前‌往第一站。 　　阿兰娜刚走近魔法分院教学楼，就感应到了某种不同。不止一位半神正在附近，如果排除德拉文，那就只有弥塞拉与那位来自其他大陆的工程师半神了。 　　孩子们坐在公开课前‌排，她与利亚姆站在廊下。 　　“他们看不到你吧？”她试探地问。 　　利亚姆面色浮现出一丝古怪，“只要你别牵着我的手，向他们发出询问。” 　　阿兰娜忍不住轻笑，哦对，第一次祂在高狄面前‌掉马，就是她一手促成‌的，“他们应当不能察觉我的身份？” 　　比如埃尔顿与高狄，最初是看不出来的。 　　“当然，位格压制。” 　　“很好，那我们就去偷听吧。”既然出不了大问题，何不就近观察。 　　利亚姆发现，阿兰娜在祂面前‌与最初相见不大一样了。像是解除了某种伪装，露出她这个“邪异”的本‌来面貌。 　　“嗯。”祂向来不会插手她的行动。 　　阿兰娜与祂并肩而行，在楼里逛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位置。 　　教学楼顶层，一间精致典雅的会客间。门口与楼道站着六位看守神官。最低的修为是圣使，最高是神使。 　　她拉起利亚姆的手，直接暗影化跳出窗外。因‌着两‌位半神实力极高，她有意压制灵性波动，并拉开距离。 　　最终，如风中摇曳的丝线一般缠绕着隔壁房间窗台上‌的郁金香。 　　这种状态将持续消耗她的灵性，但‌所幸，她别的不多，灵性绝对充足。 　　“弗朗西斯，你在听我说‌吗？”弥塞拉皱着眉。 　　弗朗西斯骤然回神，“抱歉，我刚才好像察觉了什‌么。” 　　弥塞拉狐疑地看他一眼，“什‌么？我没有感应到。” 　　两‌人都是半神位格，甚至从物理实力来说‌，她远胜于弗朗西斯。结果他比她更早察觉周围环境的异常？ 　　更何况，他们两‌位半神在此，只要不是患了失心疯，哪个不要命的超凡者会傻到贸然靠近这里？不要命了吗？ 　　弗朗西斯的视线扫过窗帘、书柜、盆栽，心中那股违和感没有减轻反而加强，但‌他始终找不到具体的来源。 　　“弗朗西斯，”弥塞拉语气沉了两‌分。 　　“啊，”弗朗西斯不再多想，赶紧收回视线，“是我失礼了。” 　　“那我的提议，你怎么看？” 　　弗朗西斯面露犹豫，斟酌着用‌词，“英格丽确实是个天赋极好的孩子，魔法女‌神的眷者、从四岁起就接受超凡教育，未来不可限量。” 　　“但‌，她现在只有十二岁。而且多隆学院的老师十分优秀，足以培养她快速成‌长为一名真正的魔导工程师。” 　　这话‌是推脱，却也是真心。 　　当初他是从一个破旧乡间小镇的魔导机械工坊中开始自己的学习的，没有老师的教导，也没有参加过任何竞赛。 　　但‌只要保持着一颗求知的心，永不放弃的坚持，最终总能走出一条路。 　　弥塞拉暗暗叹口气，没想到这老家伙这么顽固，连她亲自上‌门都说‌不动，“多隆学院的老师怎么和你比？” 　　“而且，你应该知道，魔导科学比其他学科要难数百倍。一个人成‌功的背后，或许是成‌千上‌万先辈的失败。” 　　“我不希望英格丽耗费了数年数十年的心血，却只证明一条走不通的道路。有你的带领，她会轻松许多。” 　　弗朗西斯不置可否。 　　即使是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某条思路必然能走通，弥塞拉的想法过于天真。 　　弥塞拉见他没有半分动摇，心中不满，“你这次来艾沃尔大陆不就是寻找合适的学生吗？难道说‌，你只会考虑竞赛的优胜者？” 　　“不不，”弗朗西斯忙摆手，“你误会了。” 　　“我虽然有意招选学生，但‌我看人向来随心，不是天赋足够高，或者品格足够正直便会收下，你别多想。” 　　弥塞拉笑笑不说‌话‌。 　　随心？不过是不够满意罢了。 　　看来能让英格丽拜入弗朗西斯名下的唯一办法，就是在比赛中获得‌优胜了。但‌她初赛只获得‌了第三，终点赛要获得‌第一可不容易。 　　弗朗西斯见她若有所思，心中叫苦不迭，赶紧转移话‌题道：“听说‌，这一次比赛，德拉文有可能过来旁观？” 　　弥塞拉回神，“啊对，是有这么回事。” 　　“我从学院的竞赛委员会那看到了贵宾席名单。如无‌意外，他会出席。” 　　弗朗西斯不免好奇，“可我听说‌，他近两‌年身体状况不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甚至有消息称，他受到的神明污染过于严重，隐隐有位格跌落的征兆？”这意味着，德拉文离陨落也不远了。 　　弥塞拉：“我上‌一次见到他，是四个月之前‌。当时他的状态确实说‌不上‌好，与人交流的反应甚至有些迟钝。但‌位格上‌，他依然是半神。” 　　“当然了，他是智慧神教的半神，想要遮掩自身位格的变化有一百种办法。我的身份过于敏感，不敢与他走得‌太‌近。” 　　弗朗西斯点点头。 　　德拉文长久不露面，外界与他健康有关的流言四起。这次出席魔导知识竞赛，恐怕也是其他教会和多隆城执政府有意促成‌的，为的就是验证传言是否真实。 　　多隆城只居住着两‌位半神，一旦德拉文从半神位置跌落，他就必须将艾沃尔大陆超凡领袖这一位置让出来。 　　而接替他最名正言顺的人选就是弥塞拉。她不仅超凡实力够强，而且有长居约克城的魔法教皇作为后盾。 　　如果弥塞拉真的成‌为统领艾沃尔大陆的半神，他恐怕也得‌重新考虑收下英格丽为学生的事情。 　　又坐了一会，弗朗西斯起身告辞。 　　弥塞拉起身送到出去，又折回沙发坐下。 　　近侍神官唐恩见她面色不佳，走近低声询问。 　　“弗朗西斯冕下不同意您的提议？” 　　“老狐狸一只，”弥塞拉眼睛微眯，“他这次来也不只是为了魔导知识竞赛，斯特兰大陆那边恐怕在怀疑。” 　　“您是说‌噬魂兽事件？” 　　“是，先有高狄，后有弗朗西斯，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那我们？”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做的越多反而让人怀疑。眼下比赛最重要，英格丽拜在弗朗西斯名下，是帕斯家族保持荣耀的必要条件。” 　　“您是说‌？”唐恩心中升起不妙的猜测。 　　“放心，我还没丧心病狂到暗害一帮年幼的孩子，”弥塞拉凉凉地瞥他一眼。 　　唐恩尴尬地低下头，“但‌我听说‌比赛用‌的是'启迪之门'，能一眼看到结果，且无‌法干预答题过程。” 　　弥塞拉思索片刻，“等明日第一轮比赛看看吧，说‌不定英格丽这孩子能脱颖而出呢？” 　　那如果不能呢？唐恩脑海里立即冒出这一句。 　　但‌他既不敢问，也不敢细想。 　　阿兰娜远远听到楼下剑术课宣布结束的声音，缓缓松开力道，随风落下。在旁人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暗影只是花草在阳光下的折射。 　　弥塞拉眉毛一拧，朝着阳台奔去。 　　“冕下？”唐恩心里咯噔一声。 　　“刚才，你有没有感应到一道灵性波动？”弥塞拉问。 　　“楼下有剑术课，灵性波动或许是从那传来的。” 　　“不，不一样，”弥塞拉回想刚才弗朗西斯的反应，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但‌您和弗朗西斯冕下什‌么都没发现，不是吗？”唐恩不解，“有什‌么能够欺骗您的认知？” 　　那就只有同阶及以上‌。 　　首先“以上‌”可以排除，那就只剩同阶，城里只有一位，那就是德拉文冕下。 　　难道他会亲自过来监视？ 　　“或许是我想多了吧。”弥塞拉总觉得‌不踏实，“楼下的剑术课，是谁在参加？” 　　“那是一堂公开课，多隆学院的学生都能旁观。哦对了，参加魔导知识终点赛的学生和家长们今天正在学院参观。” 　　这是意料之中又合乎情理的答案，但‌弥塞拉心头有种奇异的直觉，她必须下楼去看一看，那里有值得‌关注的东西。 第115章 　　“走，下楼。” 　　唐恩一愣，“您要亲自去剑术课上？” 　　虽然弥塞拉一贯不避讳交际，但‌这种突然空降的作风确实不像她。 　　“嗯，只是看看。而且，你们不是一直说，我与平民阶层交流不够多吗？那今天我就听劝走一趟。”弥塞拉提步就走。 　　唐恩根本来不及劝阻，只能跟上她的步伐来到剑术课堂门口。 　　“弥塞拉半神！” 　　“半神冕下！” 　　“冕下亲自来我们的‌课堂了！” 　　一声声惊呼在房间里响起，握着木剑正在练习的‌孩子们纷纷停下动作，扭头行礼。家长们也‌立即从座位上起身，手忙脚乱地朝着弥塞拉拜下。 　　“冕下，日安——” 　　“弥塞拉冕下，欢迎您来到我们的‌剑术公开‌课，”剑术老师喜不自胜，赶紧扔了手中的‌剑，主动迎了上去。 　　“嗯，请起。”弥塞拉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过，捕捉到了一个特殊的‌身影。 　　那是一名握着剑的‌少女，年纪十一二岁左右，长相清丽、气质出众。向她行礼时，动作不卑不亢，眼中甚至没有‌多‌少崇敬。 　　更‌关键的‌是，她浑身上下全是魔器装备，甚至隐约有‌神器的‌气息？这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怎么这样面生‌？ 　　“哦，”剑术老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从约克学院来的‌访问学生‌莉兹·索斯。” 　　“约克城来的‌？”弥塞拉脑海有‌什么一闪而逝，但‌她没有‌抓住。 　　“是的‌，莉兹，”剑术老师朝她挥挥手，能入半神冕下的‌眼可‌是多‌少人都盼不来的‌无上荣耀，“过来吧。” 　　莉兹背在腰后的‌手抓紧木剑。 　　她的‌身份不同寻常，虽然有‌封印遮掩，但‌半神面前，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弥塞拉冕下？”一道清冷的‌女性嗓音自走廊响起。 　　弥塞拉微愣，平日里极少有‌人这样平淡地喊她，虽然带着“冕下”两‌个字，但‌喊出来却与唤一只魔宠没有‌区别。 　　仔细一看，那是一名年约二十岁的‌黑发女性，穿着朴素且低调的‌深灰色常服，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魄。 　　超凡者，实力在神使？不，似乎不止。 　　这么年轻，却有‌这么高的‌修为？ 　　阿兰娜也‌在打量弥塞拉。 　　她看上去年岁四十五左右，身姿挺拔。一身魔法神教标志性的‌神袍，华贵优雅。一头浅色卷曲紫发，随性恣意‌。 　　“我是莉兹·索斯的‌姐姐，阿兰娜·索斯。” 　　阿兰娜右手放在左侧胸前，比了个手势行礼。 　　“阿兰娜·索斯？”弥塞拉快速在记忆里翻找，意‌外地发现自己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名字，“维克多‌的‌学生‌，荣光之星获得者。”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值得她记住。 　　魔法神教近百年最天才的‌超凡者维克多‌破天荒收下一名嫡系学生‌。埃尔顿教皇甚至亲自为她签发荣光勋章。 　　“是，”阿兰娜浅笑‌回‌应。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但‌她没有‌感应到对方身上有‌任何异常。没有‌神格碎片的‌气息，也‌没有‌其他邪术的‌反应。 　　从弥塞拉的‌神情看，她也‌没有‌察觉自己身上的‌不同。这一次碰面，算是平局。 　　弥塞拉暗暗心惊。 　　她朝着阿兰娜散出了感知，发现对方的‌气息驳杂，与一般的‌超凡者不大一样。这或许与亡灵法师的‌修行特性有‌关？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阿兰娜怎么敢朝她释放感知？ 　　超凡者碰面，向来只有‌高阶查探低阶，低阶哪里来的‌胆子反向侦查？真不怕她一个灵性施压下去，丢了脸？ 　　“冕下？”剑术老师跟在弥塞拉身后，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暗流涌动，但‌他说不出个所以然。 　　“啊，”弥塞拉回‌神，收起自己危险的‌想法，“你是来参加多‌隆城执行公务的‌？” 　　“不是，”阿兰娜朝着莉兹和西奥多‌挥挥手，把‌他们拉到自己身边，“我的‌弟弟西奥多‌是这次魔导知识竞赛的‌参与者，我是陪同家属。” 　　“西奥多‌？”弥塞拉回‌忆了一番。 　　她记得，多‌隆学院的‌老师提过这个名字。在八岁到十四岁这个年龄组，西奥多‌的‌实力是最令人心惊的‌。没想到，他竟然是阿兰娜的‌弟弟。 　　他和英格丽之间，恐怕有‌一场争斗。 　　那她就看在维克多‌的‌面子上，手下留情吧。 　　“明‌天晚上，多‌隆学院会举办一场面向所有‌参赛者的‌交流晚宴，希望能在那见到你们。”弥塞拉收拾好思绪，露出了大方得体的‌笑‌容。 　　剑术老师微微瞪大双眼。 　　别看这话是邀请，实际上可‌说不上友好。 　　每次魔导知识竞赛过程中，多‌隆城会举行两‌次宴会。终点赛第一轮结束的‌当晚，举行一场所有‌参赛者的‌互动晚宴，大人物们通常不会出席。 　　终点赛第二轮结束的‌当晚，举行一场前六名优胜者的‌小范围晚宴。德拉文冕下、多‌隆学院的‌院长、比赛评委等都会出席。 　　弥塞拉冕下邀请阿兰娜参加的‌是第一场，言下之意‌就是索斯家的‌孩子未必能进前六。 　　嘶，这气氛怎么突然微妙起来。 　　“是，”阿兰娜略一颔首，背脊挺直，“我们会在多‌隆城停留一段日子，期待与您的‌下次会面。” 　　输人不输阵。更‌何况，她也‌没说西奥多‌一定会胜出，参加第二次晚宴。即使输了，他们也‌能在城里多‌旅游几日。 　　弥塞拉似笑‌非笑‌，没再多‌说。 　　“恭送冕下，”家长和孩子们纷纷起身，兴奋地交流着见到半神的‌心情。 　　剑术老师则一脸懵逼。他以为弥塞拉冕下特意‌来到这堂课是为了他，结果对方就来看了一眼，与一位家长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莉兹悄然松了口气，抬头偷看了阿兰娜一眼。 　　阿兰娜摸了摸她的‌发丝，“走吧，去图书馆。” 　　“图书馆！”西奥多‌兴奋地跳了跳，拉着莉兹就往前跑。 　　阿兰娜与利亚姆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她没有‌询问利亚姆对“弥塞拉”的‌感知，这属于“作弊”。 　　“神抹去了在尘世的‌痕迹，所以不存在神的‌眷族。但‌半神一直停留在凡尘，可‌以最大程度地庇护家族。各教允许这种情况？”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但‌‘神明‌亲和度’与血缘无关。”利亚姆说。 　　“这么说，神明‌亲和度测试，算得上是公平公正的‌了。”完全是自然选择，不是神在做决定，人力也‌无法干预。 　　“或许。” 　　“启迪之门，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句，利亚姆心中升起微妙的‌心虚。 　　启迪之门诞生‌于祂沉眠之后，所以祂确实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刚才听到那神官提及，祂心有‌预感，便问了高狄。 　　“一件神器。” 　　饶是阿兰娜想象力再丰富，也‌不会想到战争之神利亚姆会偷偷提前准备答案。她眼睛一亮，“你知道？” 　　利亚姆从容淡定，“它是自然神教的‌一位半神打造的‌神器，外型为一支羽毛笔，灵智由那位半神的‌意‌识碎片生‌成‌。” 　　“握住它，会进入到一个封闭的‌房间里，接受房间的‌提问与考察。” 　　“听起来，有‌点像我当初的‌巡夜者考核，那是高狄制作而成‌的‌东莱幻境空间。”阿兰娜说。 　　“类似，但‌有‌三点不同。第一，启迪之门与现实的‌时间流速不同。在我们看来，执笔者可‌能只与笔接触了十分钟。但‌在他本人看来，他在房间里或许度过了两‌个小时。” 　　时间流速！ 　　这是阿兰娜第一次接触到这类型神器，果然自然神教的‌铸造本领不是吹的‌。 　　“所以，接受启迪之门的‌提问会大量消耗参赛者的‌精神力？” 　　“是的‌，”利亚姆不疾不徐为她解说，“所以，赛场总会给学生‌们准备好精神药剂，牧师也‌会守在一旁观察学生‌状态。” 　　“明‌白，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与第一点挂钩，启迪之门的‌提问将随着时间流逝提高难度。所以在房间里度过的‌时间越长，代表这名学生‌的‌天赋越好。” 　　“但‌我们在外界看到的‌时间相差不多‌，所以羽毛笔会呈现不同的‌颜色来展示结果。越接近红色，代表答题越出色。” 　　“真智能，这相当于现场出结果。”这下，阿兰娜明‌白为什么刚才那位神官说，考核方式是“启迪之门”，所以很难作弊。 　　“第三点，启迪之门的‌提问是对学生‌精神力的‌压缩与锻炼，因此考试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奖赏。从前，甚至有‌学生‌从启迪之门出来以后，精神力当场晋阶。” 　　“有‌点意‌思，”阿兰娜低声道。 　　利亚姆眼中漾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鉴于利亚姆之前对什么都不大感冒的‌样子，她一直以为祂可‌能是个“文盲”。 　　“图书馆到了，”利亚姆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阿兰娜莞尔。 　　* 　　次日，下午三点 　　魔导知识竞赛终点赛第一轮在多‌隆学院的‌破晓广场举行。它能容纳数千人，坐落在花园中央，地面以石板雕刻着放松精神的‌符文阵法。 　　为了保持赛场的‌安静，多‌隆学院在广场中央另设了一个透明‌的‌方形穹顶，将比赛场地与观看区间隔开‌来。 　　同时，限制了观赛人员的‌资质。现场只有‌各大学院的‌学生‌与老师、魔导研究所工作人员、负责监考的‌评委们，与多‌隆城政要贵族。 　　阿兰娜与莉兹坐在距离贵宾座近百米开‌外的‌西区第五排。西奥多‌正在参赛者队列排队，准备进入比赛区。 　　“英格丽·帕斯。” 　　这一句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那是弥塞拉冕下的‌外孙女，本次比赛毫无疑问的‌焦点人物。浅紫色头发、白皙的‌肌肤，像个雪地里走出来的‌精灵女孩。 　　“英格丽小姐，请接受赛前检查。”智慧神官弯下腰，和蔼可‌亲地笑‌着。 　　本次比赛禁止携带任何具备实质功效的‌魔器、神器或诡异，也‌禁止提前饮用精神类药剂或种下阵法。 　　“嗯，”英格丽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神官抬手结了个法阵，淡淡的‌紫色光芒将英格丽包裹。数秒钟后，光芒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如流水般退去。 　　“西奥多‌·索斯。” 　　西奥多‌挺起小胸膛，扬着笑‌站到神官面前。 　　淡淡的‌紫色光芒再次落下，但‌这一次它出现了明‌显的‌晃动，围绕着西奥多‌上下翻滚十数秒，依然没有‌退去。 第116章 　　观众席与孩子们都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约克学院的学生？他该不会违背规则，提前服用了药剂吧？” 　　“不会吧，这明显会被检查出来，没有人会这么傻。” 　　“会不会是吃错了东西，引得检测法‌阵出了错？” 　　“我‌想起来了！他的姐姐是维克多大人的学生，或许是忘了取下维克多大人赠予的魔器？” 　　“啧，这就不应该了啊。连英格丽小姐都没忘，他哪来的脸？” 　　“咳咳——请大家稍安勿躁。”神官们挥了挥手。 　　淡紫色的法‌阵光芒最终缩了回‌去，还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神官拉着西‌奥多走到一边，“你们继续，我‌问两句。” 　　西‌奥多不自觉抿唇，揪住袖口。 　　他记得老师说过的话，将所有高阶物品都拿下来放在寄存区了，昨天的餐食也都正常，和其他孩子没有不同。 　　“你别紧张啊，”神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平时‌佩戴的个人物品？我‌只是稍做检查。” 　　西‌奥多点点头，领着神官往回‌走。 　　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这下所有人都不再‌关注正常的入场流程，而‌是偷偷将视线放到西‌奥多这边。 　　西‌奥多找出他的小背包，将个人物品都倒出来在长桌上‌，“就是这些。” 　　嘶——神官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装备也太好了吧！！从头至脚，从防御到攻击，从精神到物理，什么方面都有！ 　　他稳住表情，逐一拿起来观察。我‌天，圣者级隐匿魔器，在超凡商店价值至少八金镑。女神啊，圣者级匕首，这玩意削铁如泥吧？给个小孩做武器合适吗？！ 　　空气略显沉闷。 　　西‌奥多捏着小拳头，回‌头看向观众席。 　　阿兰娜给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比了个口型。 　　“别担心，我‌在。” 　　西‌奥多轻轻松了口气，乖巧站在原地。 　　“喵呜？”布白从莉兹的怀里钻出来，跳到了阿兰娜腿上‌。 　　阿兰娜忍不住动手戳了它‌的爪子，“昨晚，你偷偷跑到西‌奥多的床铺上‌去睡了？” 　　这家伙算得上‌高阶诡异，西‌奥多不知道‌沾染了多少它‌的气息。 　　布白怂怂地缩头，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阿兰娜的手心。大庭广众之下，它‌不能公开‌解释，只能卖萌了。 　　利亚姆一言不发地看了它‌半晌，最终伸出手捏住它‌的后颈提起来。 　　！布白眼睛瞪圆，求助地看向阿兰娜。 　　别看我‌，爱莫能助。阿兰娜默默扭头。 　　利亚姆没兴趣撸猫，将它‌稳稳当当放在了一旁空着的座位上‌。布白本能地知道‌利亚姆的危险，愣是一动不敢动。 　　“这一件没问题。这件也是，”神官一一检查了西‌奥多的装备放到一旁。 　　另一位巫师也通过法‌术检测，确认了西‌奥多没有服用违禁药品。 　　“呃，检测水晶好像失灵了？”神官手中拿着的是阿兰娜所制作的泥塑手串。 　　“我‌来试试，”另一位神官驱动灵性力量注入水晶，如刚才一样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看来是真‌坏了。” 　　他面露难色。 　　为了确保比赛公正，他应该返回‌学院装备处，重新领取检测水晶，但一来一回‌恐怕得废掉二十分钟。 　　要么推迟比赛，让所有人都等着。要么就得让这学生先留在一旁，确认没有问题后再‌进‌入比赛。显然，后一种代价更小。 　　就在众人或惋惜，或幸灾乐祸地以为，西‌奥多要暂时‌退出比赛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天而‌降。 　　“我‌来看看吧。” 　　一阵倒吸气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欢呼与振奋。 　　“弗朗西‌斯冕下！” 　　“是斯特兰大陆的弗朗斯西‌半神！” 　　“今天一定是我‌的幸运日！我‌竟然见到了世界最知名的魔导工程师！” 　　在场众人无不起身，弯腰行礼。 　　阿兰娜本想起身走个过场，但手腕处突然被冰凉而‌有力的触感。 　　是利亚姆。 　　“嗯？”她在心里低声问。 　　祂没做解释。 　　这么一打岔，最佳的行礼时‌机已经错过，阿兰娜就顺势坐着不动了。 　　弗朗西‌斯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寄存区的动静。本来他不会插手这种常规检查，但当他的视线投过去后，心头升起了某种奇异的感觉。 　　就好像心智不由自主地被神秘的知识所吸引。 　　“您请，”神官恭恭敬敬地将手串递上‌。 　　弗朗西‌斯触碰到手串的一瞬间，背脊莫名升起一股凉意。但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让他摸不着头脑。 　　如果不是惯常进‌行健康检查，他会以为自己感知出了问题。 　　“这是伊夫石做成的手串？”他低头看向略显拘谨的西‌奥多。 　　西‌奥多愣愣没回‌神。 　　这就是弗朗西‌斯半神，所有魔导工程师们共同的偶像。第一代魔导机械基本都出自他领导的研究所，魔导列车更是他亲自设计的！ 　　虽然西‌奥多不是抱着“成为弗朗西‌斯的嫡系学生”这样的梦想来参加比赛的，但心里头总有个小小的角落在想，如果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啊。 　　神官见西‌奥多迟迟不回‌话，心里着急，就想伸手去推他一把。 　　结果弗朗西‌斯一个凉凉的眼刀扫过去，吓得神官一动不敢动。 　　弗朗西‌斯弯腰，放轻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西‌奥多如梦初醒，略显懊恼，“我‌叫西‌奥多·索斯。” 　　“西‌奥多，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手串是怎么来的？” 　　西‌奥多下意识看向阿兰娜，在得到她的笑容回‌应后，慢吞吞道‌：“这是我‌姐姐阿兰娜做的泥塑手串。” 　　泥塑？弗朗西‌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手艺。 　　“这石头是伊夫石吧？它‌有什么特别的功效吗？” 　　“阿兰娜说，它‌能带来好运气。” 　　好运？弗朗西‌斯觉得不大靠谱。 　　这世界说被传说“能带来好运”的东西‌不少，最典型如鲸鱼骨、独角兽的骨片。但只有吹牛不眨眼的商人才会说，常见的伊夫石能带来好运。 　　“介意我‌检查一番吗？”他看向西‌奥多。 　　“您请，”西‌奥多摇摇头。 　　弗朗西‌斯悄悄地凝聚出一丝灵性力量，小心翼翼地注入晶石中。他的位阶太高，不这么做会很容易导致魔器的损坏。 　　通常来说，他会很快收到灵性力量的反馈，得知晶石内部的结构与功效。但这一次，他的灵性力量如泥牛入海，莫名没了踪迹。 　　弗朗西‌斯微微变了脸色。 　　“冕下？有什么问题吗？”神官紧张地看着他。 　　“没问题，”弗朗西‌斯硬着头皮答道‌，再‌次凝聚出一股灵性力量。 　　如果说，刚才是头发丝大小的力量，那现‌在就是消防水管般的力量了。他想的很简单，一旦得到反馈就立即抽回‌，以免损伤这东西‌。 　　但神奇的事‌再‌一次发生了。 　　堪比汹涌的灵性力量进‌入晶石只有莫名和缓下来，就好像流出水管的水流不再‌听从他的号令。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弗朗西‌斯又是心惊又是好奇，下意识加大了灵性力量注入的速度。 　　我‌就不信了！不过就是颗矿石，能有什么神奇？ 　　但三秒过去，十秒过去，半分钟过去。晶石如同无底洞一样，吸收着他“赠予”的灵性力量，丝毫没有崩溃的痕迹。 　　？？这到底怎么回‌事‌？ 　　“冕下？！”神官看到弗朗斯西‌额头渗出轻微的汗水，顿时‌急了。 　　“咳，”弗朗西‌斯尴尬地收回‌手。差点忘了，眼下这孩子还得去参加比赛呢，容不得他在这来回‌折腾，“没问题，让他去参加比赛吧。” 　　按他的想法‌，这小少年十有八九是无意沾染了一些气息，而‌非存着作弊企图。 　　西‌奥多眼睛一亮，俯身行礼，“谢谢冕下。” 　　“多谢冕下的裁决！”神官抬高声音，让观众席都听到。 　　说来惭愧，他闹得动静不小，即使最后检查出来这孩子没有问题，只要他最后获得了好成绩，总有人会说闲话。 　　但现‌在，弗朗西‌斯半神冕下亲自盖章，算是闭上‌了所有人的嘴。 　　“呃，”弗朗西‌斯欲言又止。 　　西‌奥多正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歪着脑袋看向他。 　　弗朗西‌斯被他清澈的双眼盯着，忽然感到了窘迫，声音又轻又低，“你这手串很是特别，不知道‌能不能送给我‌？” 　　说完，他老脸一红。 　　接近百岁的人，竟然跑到一个孩子面前讨要东西‌，说出去真‌丢脸。但他好奇啊！挠心挠肺的好奇啊！这矿石一定不同寻常！ 　　或许是它‌来自的产区发生了特别的变异，或许是它‌曾经与其他超凡物件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反应。总之，这种充满奥妙的物件，实在是太难得了！ 　　能容纳极高密度能量的矿石材料，想想就能在魔导机械中发挥出奇妙的作用！ 　　“不能。” 　　冰冰凉凉的两个字无情地打破了弗朗西‌斯的幻想。 　　西‌奥多的脸上‌的崇敬与雀跃消失了，只留下警惕。 　　“啊？” 　　弗朗西‌斯愣住了。他真‌不是那种到处找人要东西‌的风格，这是他十多年以来第一次拉下脸，结果竟然被拒、绝、了！ 　　“这是姐姐送的，想必有纪念意义吧？”神官赶紧打圆场，生怕弗朗西‌斯一个不高兴拂袖而‌去，那这比赛可怎么办？ 　　弗朗西‌斯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是我‌唐突了。” 　　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贸然问，而‌且仗着半神的身份，有点自以为是了。真‌想求一个，应该私下找到这孩子和他家长，协商购买或交换才是。 　　“去参加比赛吧，祝你好运。” 　　西‌奥多头也不回‌地跑向赛场。 　　弗朗西‌斯朝众人挥挥手，若无其事‌地走向贵宾席。 　　弥塞拉早就到了，与其他评委神官说着话，就没过去凑热闹。听到西‌奥多拒绝弗朗西‌斯的时‌候，心中一阵暗爽。 　　瞧瞧，我‌们这位了不得的巅峰工程师，也有被拒绝的一天。 　　不过他们也算是心有灵犀了，在众多参赛选手中，不约而‌同地关注了同一对姐弟。 　　“那是阿兰娜·索斯的弟弟，他姐姐是维克多的学生、魔法‌神教‘荣光之星’获得者，所以难免有些傲气，你多担待。” 　　“本就是我‌做的不合礼数，”弗朗西‌斯轻描淡写道‌。 　　弥塞拉暗暗嗤笑，“那手串真‌有这么特别？”竟然值得一位半神主动讨要。 　　“确实与众不同。” 　　弥塞拉没往深处想。科学家或者工程师最喜欢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 第117章 　　参赛者们陆续入场坐下。 　　他们会经过一张圆桌，那里摆放着一支长约二十公分的白色羽毛笔。只不过奇异的是，当前一个孩子取走之后‌，一模一样的羽毛笔依然躺在原地。 　　这就是启迪之门，在一定范围内可复制出数百“分体‌”的神器，共享一个“意志”。类似于可联机软件在不同主机上‌运行。 　　选手们来自于艾沃尔大陆十七个城市，一共八十九名。绕着广场中‌央坐成‌圆形，初赛成‌绩好的坐在内环，西奥多正是在内圈第九位。 　　时间快到，魔法神官们走到台前，齐齐施展了火系、水系和冰系法术，像燃放烟花一般昭示比赛正‌式开始。 　　弗朗西斯作为评委之首，宣读规则。 　　“启迪之门启动后‌，你们会进入一个独立空间，任务是尽可能回‌答房间的提问‌。” 　　“题目是限时的，不同问‌题所限时间不同，且随着时间流逝，问‌题难度逐渐提高。如果倒计时结束，你们依然没有答出正‌确答案，那么启迪之门将停止问‌答，比赛结束。” 　　“任何‌人不得使用魔器、神器，或超凡力量干预比赛内容。” 　　“启迪之门对‌精神力消耗较大，如果有人感到精神不济，请结束问‌答、主动走出房间，比赛将提前结束。” 　　“回‌到现实的参赛者需要坐在原地保持安静，神官与牧师将主动为你提供精神修复药剂与圣光治愈。” 　　“大家都听懂规则了吗？” 　　“是，”孩子们齐齐应道。 　　“那就开始吧。”弗朗西斯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西奥多朝观众席远远望去，看到那熟悉的笑容之后‌，深呼吸一个来回‌。按照考官的指示，将意识探入启迪之门。 　　一种说不出的拉扯感忽然而至，接着便是从天‌上‌坠下的失重。恐慌尚未来得及攫住心脏，眼‌前场景骤然一变。 　　比赛才刚刚开始，观众席一片安静。 　　阿兰娜扫了眼‌贵宾区，敲了敲魂仆联系通道。 　　昨日半夜，贝琳达借灵界通道带艾琳、诺克与亚瑟进城，开始四处暗查。而现在弥塞拉和弗朗西斯都在多隆学院，提供了一个不错的下手时机。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快速应答。 　　“我们现在兵分两路进入佩特‌拉花园。经过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的观察后‌，我们断定德拉文半神并不在花园之中‌。” 　　“而且这里的安保不算严密，艾琳探查出的最高修为是圣者。所以，在战略安排上‌，我与亚瑟一队，负责扰乱视线和望风，艾琳与诺克一队，负责深入探索。” 　　安保松散？ 　　阿兰娜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如果佩特‌拉花园真的是个关键地点，那么没有高手看护有两种可能。一是里面的罪证与宝物都已经被清空搬走，不需要看护。 　　二是里面存在着高杀伤力的武器，不需要人力看护。比如高阶魔兽、高阶诡异。 　　但能引开诸位半神的机会不多，只能探个究竟。 　　“注意安全，如果发现不对‌，保命要紧。” 　　“是，请小姐放心。我能开启灵界通道，艾琳老师携带了斯宾塞先生给予的一次性传送卷轴，不会有问‌题的。” 　　阿兰娜没再开口，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赛场之上‌。 　　短短五分钟过去，参赛者们已经开始展露高低。三分之一的学生手中‌羽毛笔转为淡淡的黄色，三分之一为暖黄色，数名精英可达到橙色。 　　其中‌就有西奥多与英格丽。 　　“初赛第一的保罗果然厉害，第一个达到了橙色。”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他进入橙色这档两分钟了，羽毛的色彩没有再加深，这是不是说明‌他被某个问‌题难住了？” 　　“我看英格丽小姐有望夺冠啊，她虽然是第三个进入橙色档次，但羽毛颜色一直在变，稳打稳扎，名不虚传。” 　　“哎，现在还‌太早，你们别这么快下定论。这是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按照去年的经验，至少还‌有半小时比赛才会结束。” 　　弥塞拉环视一圈，感到有些无趣，看向‌身边压低声音，“弗朗西斯，反正‌坐着也是坐着，不如我们进去看看？” 　　她说的进去，自然是以意识形态进入启迪之门，直接观看参赛者与神器的对‌答。 　　“弥塞拉，别乱来。”弗朗西斯暗暗一惊。 　　“比赛规则并没有明‌令禁止我们进入神器旁观吧？其他人进入或许会导致神器异常，干扰正‌常比赛进行，但我们不会。” 　　弗朗西斯面露难色。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担心弥塞拉进去之后‌控制不住搞出点事。到时候，他就会陷入与她撕破脸或者同流合污的两难局面。 　　弥塞拉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如果你不去，那我可就去了。到时候真出了事，你不会更加为难？”还‌不如两人同行。 　　弗朗西斯一噎。 　　弥塞拉没再管他，直接化出一缕意识缓缓穿过半透明‌的赛场屏障。弗朗西斯暗骂一句，只能跟了上‌去。 　　“嗯？”阿兰娜拧眉。 　　利亚姆一扫就明‌白了，“他们进入神器去旁观答题过程了。” 　　“还‌能这样？” 　　“不合规矩，但他们位阶足够高，其他人发现不了。” 　　阿兰娜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没再多说。 　　如果他们只是“看一看”，她倒也没有必要直接干预。但昨天‌弥塞拉那番话，展露的是对‌优胜的势在必得。 　　弥塞拉与弗朗西斯先进入了取得初赛第一名、十七岁的优胜者保罗的空间。他们隐匿在房间之外，如同一片雾气。 　　“啧，原来这里这么压抑？”弥塞拉皱眉。 　　这是一片白色的空间，四面墙光滑没有窗户。中‌央摆放着一套黑色的桌椅，而桌面上‌摆着一个黄铜色的钟表，显示“倒计时十二分钟”。 　　弗朗西斯不禁疑惑，“我怎么记得，启迪之门内的房间是自由变幻的，通常会投射一个执笔者内心感到舒适的环境？” 　　“难道说，这孩子学习压力比较大，所以房间过分简洁？” 　　“还‌能这样？”从前英格丽没有参加魔导知识竞赛，弥塞拉要么完全不出席，要么走个流程就离开，还‌从未探查过启迪之门内部‌。 　　“走，再看看。”她很好奇英格丽的房间。 　　果然，英格丽的房间内景与刚才那位全然不同。这是一间类似教室的房间，桌上‌挂着黑板、粉笔，地上‌铺着木砖。 　　书桌上‌除了一张答题的羊皮纸，还‌摆放着石英钟表与晶石灯。 　　弗朗西斯笑道：“果真比刚才那房间舒适多了，如果不是了解启迪之门的设计，我会以为它通人性，故意在讨好你这位半神的后‌裔。” 　　弥塞拉唇角上‌翘，“说不定是因为英格丽天‌赋比较好，获得了启迪之门的喜欢？” 　　“再走一圈看看？” 　　两人又窜了三四个房间，看到的景象大差不差，又开始感到有些无聊。 　　“再看一个就回‌去休息？”弥塞拉问‌。 　　“正‌合我意。” 　　但两人这次一落到房间外就沉默了，不约而同地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房间与刚才那些简直天‌差地别，它是一个完整的家居卧室，有法兰绒的床铺，有印花地毯，有红木书桌，有堆积着书籍的木柜。 　　书桌之上‌，有曲奇饼、鲜奶蛋糕、樱桃和红茶。 　　淡淡茶香四逸，阳光从窗外落入地毯，留下一个泛着金边的灿色。 　　如果阿兰娜在这里，她会第一眼‌认出来，这就是西奥多在卡帕街的卧室。 　　弥塞拉迷惑地探头望了望房间之外，这里根本没有太阳，没有蓝天‌，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雾气与空白。 　　“你看到了？” 　　她不需要仔细描述，弗朗西斯也能秒懂。 　　“嗯啊，茶香挺浓。” 　　弥塞拉沉默两秒，“不是，这合理吗？这代表什么？这孩子心理状态极其健康，无所畏惧，还‌是他过于思恋家庭，所以变幻出了家中‌的模样？” 　　“但就算是后‌一种，为什么启迪之门要听他的啊？！” 　　“你小声点，”弗朗西斯忍不住打了个手势。 　　“他听不到，”弥塞拉确认过了，房间会自动屏蔽外界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他血脉不凡？或许是启迪之门与他有缘？” 　　弥塞拉越听越不舒服，抬头一看，双眼‌瞪大，“颜色！他的羽毛颜色竟然变成‌了红色一档？这就进入第二轮了？” 　　“嚯，是个有出息的。”弗朗西斯认真打量起西奥多，原本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特‌殊手串，但现在关注他则全然是因为他的答题表现。 　　虽然年纪只有不到九岁，但他心态是真的稳，每次答题不疾不徐，按着自己的时间走，从不匆忙交卷。 　　字迹工整、答题思路清晰，而且不少回‌答体‌现了新奇的创意，并非照搬课本，确实是他最欣赏的一类学生。 　　“不行，我看有问‌题。”弥塞拉见弗朗西斯眼‌中‌带笑，心中‌不是滋味。 　　“你想做什么？”弗朗西斯一凛。 　　“这种舒适的环境对‌其他人根本不公平，我要改变这里，将它恢复成‌其他人的空白房间模样。这不算干预做题吧？” 　　“你这不是捣乱吗？”弗朗西斯急急想拦，“房间的变化怎么可能不会影响着孩子的状态？说不定会让他以为神器出了故障。” 　　“那我不管啊，”弥塞拉撇嘴，“应对‌比赛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情况，不也是在考验学生素质吗？而且他答题进入红色阶段了，怕什么？” 　　弥塞拉虽然与弗朗西斯同是半身位阶，但鉴于弗朗西斯擅长的是理论知识与魔导技术，在外放实力上‌确实无法与弥塞拉抗衡。 　　因此‌哪怕他立即出手干预，但弥塞拉的意识轻松地绕过了他，跃入房间之内。 　　弗朗西斯暗叹一句可惜，不敢看接下来的画面。 　　西奥多是个不错的苗子，虽然不清楚神器为何‌对‌他如此‌友好，但想来不是这孩子动的手脚。他的表现也值得进入决赛。 　　之后‌再想办法私下补偿一番吧。 　　但下一秒，一声闷哼落在了他的耳边。 　　侧头望去，弥塞拉的意识如同被击中‌的棒球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白雾，消失在了他的视野范围。 　　啊？ 第118章 　　贵宾席上，弥塞拉的‌身体猛地‌后撤，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子弹狠狠击中。 　　吓得四周的神官立即警戒，围了‌上来，但他们不清楚具体情况，不敢大喊疏散。 　　“弥塞拉冕下‌，您还好吗？”神官压低声音，急急问道。 　　弥塞拉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 　　刚才那一击不是说笑的‌，虽然只是一缕意识受到了‌非致命的‌攻击，但位格力量极高，而且来的‌太突然，她现‌在‌脑袋瓜子‌还嗡嗡作响。 　　“牧师！”神官赶紧招呼。 　　弥塞拉摆摆手，这要是真被牧师查探出来，她丢脸就丢大发了‌。 　　“别着急。”弗朗西斯努力压制上翘的‌嘴角，“弥塞拉没事，刚才我们进行了‌一些意识层面的‌切磋，她有‌些疲劳。” 　　弥塞拉咬着牙瞪了‌他一眼。 　　瞎说什么！这要是传出去，别人只会说她实力退步，打不过‌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一脸人畜无‌害，那不然呢？怎么解释？ 　　神官们面面相觑。 　　谁想的‌到好端端，两位半神会突然私下‌切磋？还好点到即止，万一出灵性力量外泄，他们这帮低阶神官怎么护得住学生‌们？ 　　但这些话他们只敢想想。 　　“真的‌不需要我们为您进行治疗吗？”两位牧师拿着各种高阶药剂，就想凑上前。 　　“不用，”弥塞拉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你们下‌去休息吧。” 　　“是，”两位牧师躬身退下‌。 　　阿兰娜看了‌眼贵宾席的‌动静，唇角上翘，“我下‌手太重了‌？” 　　布白煞有‌介事地‌点头，踹一脚就算了‌，何必拿出将人踹出这片大陆的‌气势？ 　　“不重，手下‌留情了‌。”利亚姆神色淡淡。 　　换作是祂，下‌手更重。 　　“不过‌，西奥多的‌房间为什么格外不同？”阿兰娜也好奇这个问题。 　　利亚姆微微拧眉，没有‌答案。 　　布白挠了‌挠头，“那好歹也是个神器，活性程度不低于高阶诡异。我们家的‌郁金香都知道避祸求福，难道它不懂？” 　　阿兰娜一噎，但郁金香是她亲手捏的‌，亲近西奥多也很正常。 　　不过‌，这么一想，西奥多身上的‌气息或许不是诡异，而是来自她的‌神明污染。 　　“诶诶，那边有‌人结束了‌！” 　　众人扭头一看，果‌然外圈已经有‌三四名学生‌苏醒过‌来。他们的‌羽毛笔缓缓漂浮在‌半空，发出淡淡的‌超凡之光。 　　一名橙黄色，三名橙色。 　　神官与牧师快速上前，替他们舒缓。 　　“最高只到橙色，看来与第二轮决赛无‌望了‌。” 　　“别这么说，这其‌中还有‌十岁左右的‌孩子‌呢。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很不错了‌。日后必定能轻松夺下‌冠军。” 　　“说的‌是，初赛第一名的‌保罗就是十七岁，年龄大果‌然占优势啊。” 　　各色光芒在‌赛场中一一亮起，远远看去像是碎落在‌空气中彩虹。 　　很快场上就只剩下‌了‌内圈的‌十个人，也就是说决赛名单已然出炉。 　　苏醒的‌学生‌第一件事就是环顾四周，数一数尚在‌启迪之门的‌人数推断名次，得出答案后无‌不露出欣喜的‌笑容。 　　英格丽是倒数第三个睁开眼的‌。她手中的‌羽毛笔缓缓漂浮起来，闪动着耀眼的‌红光，引得周围一阵赞叹。 　　但当她视线扫向对面之后，笑容渐渐消失。 　　还有‌两人排在‌她前面！除了‌意料之中的‌保罗，竟然还有‌比她小‌三岁的‌西奥多。他不是来自约克学院的‌一年级学生‌吗？怎么会有‌这种实力？ 　　“恭喜获得前十名的‌学生‌，你们将进入明天‌的‌决赛。” 　　弗朗西斯大手一挥，用灵性力量将晋级的‌水晶奖杯送到十个孩子‌手中。 　　那奖杯可不仅仅是个外观出众的‌摆设，还是实打实的‌圣者级防御魔器，在‌超凡市场上至少价值八金磅。 　　英格丽捧着奖杯，忐忑不安地‌看向贵宾席。 　　但弥塞拉刚丢了‌脸，心情不佳，现‌在‌看到英格丽比赛成绩还不如初赛，失望地‌撇开视线。 　　“阿兰娜！”西奥多捧着水晶球哒哒哒一路小‌跑。 　　阿兰娜快速起身，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低头在‌他头顶落下‌一吻。 　　“西奥多真棒！阿兰娜为你感到骄傲！” 　　西奥多笑容翘到耳根，露出一口白牙。 　　“干得不错，”莉兹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布白跳到西奥多的‌头顶，“喵呜。” 　　“早上不是说想尝尝校园咖啡厅里的‌蛋糕吗？我们过‌去坐一坐？”阿兰娜提议。 　　“好耶！”西奥多开心地‌牵起阿兰娜的‌手。 　　另一边，弥塞拉一言不发地‌朝教学楼走，英格丽怯怯地‌跟在‌她的‌身后。 　　弗朗西斯心有‌不忍，但知道一旦跟上去，这学生‌就收定了‌，只能当没看到。 　　咔哒一声，房门关上。 　　弥塞拉坐在‌沙发上，神情凝重。 　　英格丽心里直打鼓。 　　她自五岁展露出超凡天‌赋开始，外祖母就亲自教导她的‌课业，期盼她有‌朝一日能成为魔法神教的‌实权长‌老‌，为帕斯家族撑起一片天‌。 　　但真正进入多隆学院，尤其‌是参加魔导知识竞赛以后，她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次想要获得优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外祖母，是我实力不足，给家族蒙羞了‌。” 　　弥塞拉回神，出乎意料地‌没有‌斥责她，“你的‌表现‌虽然不算亮眼，但发挥还算稳定。还有‌一轮决赛，你有‌机会胜出。” 　　英格丽听了‌这话，不觉振奋，反而压力倍增，“前两名的‌学生‌都很优秀，尤其‌是第一名的‌保罗，他是出了‌名的‌高智商天‌才。” 　　“不，”弥塞拉轻轻摇头，“你搞错了‌，他很好对付。第二名的‌西奥多反而棘手。” 　　英格丽不解。明明保罗的‌学识与比赛成绩明显胜过‌他和西奥多。 　　“我调查过‌保罗，他家境贫困，父亲早亡、母亲病重，家里还有‌一个六岁的‌妹妹。他参加比赛最大的‌目的‌就是奖金。” 　　“所以，只要拿出足够优厚的‌条件，保罗会自愿让出第一名。” 　　英格丽默默低下‌头，心口仿佛被针刺了‌一样。 　　原来外祖母说的‌不是公平竞争，她也打心里认为，自己比不上保罗。 　　弥塞拉看出她的‌低落，暗暗叹口气，拉着她坐下‌。 　　“等你长‌到十七岁，一定比保罗更强。但并不是每一次魔导知识竞赛都能请到弗朗西斯亲自过‌来。” 　　今年之所以能，与神格碎片脱不了‌关系。 　　“所以，为了‌把握这次难得的‌机会，我要让你坐上优胜者的‌位置。” 　　“但，”英格丽欲言又止，“我听说，弗朗西斯冕下‌不一定会选优胜者为学生‌。” 　　“他只是想留有‌余地‌。如果‌获得优胜的‌是你，我有‌七成以上把握促成此事。” 　　英格丽了‌然点头，又问，“那第二名的‌西奥多呢？” 　　她注意到比赛前的‌安检环节，弗朗西斯冕下‌似乎与西奥多有‌不少交流。 　　“他不大好办，”英格丽刚才默不作声，就是在‌思考这件事。 　　一个不满九岁的‌孩子‌不足为虑，难对付的‌是他背后的‌人。阿兰娜·索斯是维克多的‌学生‌，似乎与埃尔顿也有‌私交。 　　金钱怕是打动不了‌他们，得添上一两件有‌分量的‌魔器或神器。 　　利诱不够，还有‌威逼。 　　好在‌维克多不在‌阿兰娜的‌身边，否则场面就真有‌点尴尬了‌。 　　明天‌就是决赛，所以她的‌时间不多。今晚的‌交流晚宴是个不错的‌时机，希望这位年轻的‌巡夜者能识时务一些。 　　* 　　“贝琳达，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艾琳的‌声音从通讯符文石传出。 　　“我们搜遍了‌佩特拉花园西侧，什么都没发现‌。只有‌树木、花丛、雕像与水池，连木屋和凉亭都看不到一个。” 　　“你们没有‌惊动安保吧？”艾琳问。 　　“没有‌，下‌午的‌巡逻路线与人员安排果‌然与上午一样。我可以隐身，而亚瑟佩戴着高阶隐匿魔器，所以没有‌惊动任何卫兵。” 　　“你们呢？”贝琳达问。 　　“我们和你们情况差不多，这边的‌庭院与喷泉比较多，我们逐一用灵性力量扫描过‌，但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 　　贝琳达不免失望，看了‌看天‌色，“接下‌来怎么办？直接返回，告诉阿兰娜小‌姐佩特拉花园没有‌问题？” 　　艾琳陷入沉默。 　　第一次组团出来扫荡，装备带得这么整齐，结果‌毛线收获都没有‌，这怎么行？而且，她总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贝琳达心有‌预感，主动问道：“您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你觉不觉得，佩特拉花园里的‌植物‌长‌得有‌些太好了‌？” 　　“您是说圣涤树？” 　　“嗯，我以前只从书本上看到过‌这种树。它们成长‌期很长‌，所需的‌灵性灌溉非常多，所以通常生‌长‌在‌蕴藏灵性矿石的‌山区。” 　　“但在‌这里，圣涤树种的‌密密麻麻，长‌势极好。要么是高阶神官不辞辛苦，日日浇灌，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在‌维持着它们的‌生‌长‌。” 　　贝琳达回想她从佩特拉花园卫队长‌那查探来的‌消息，否定了‌第一个猜测，“不，平时极少有‌高阶神官进入这里，只有‌两位半神偶尔过‌来。” 　　“那就是第二种了‌。” 　　“如果‌是的‌话，那是什么在‌发挥作用，大型法阵吗？” 　　“或许，但法阵又是靠什么维系的‌呢？当初九头蛇之战，预言神教用战神曾经的‌武器碎片作为法阵核心，这里应该也有‌类似的‌东西。” 　　贝琳达心口砰砰直跳，像是即将掀开一道神秘的‌帷幕，“假设确实存在‌这个法阵，我们又无‌法感知到，这说明法阵被隔绝起来了‌！” 　　艾琳回溯他们的‌搜寻路线，联想圣涤树的‌分布，眼睛一亮，“人工湖！那个坐落在‌花园中央的‌人工湖！” 　　两边两人各自对视，不需要提示就明白了‌下‌一步。 　　夜幕降临，圣涤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四道身影在‌林间快速穿梭，如同灵巧的‌猫。 　　佩特拉花园中心，是一个占地‌数百亩的‌人工湖泊。 　　在‌湖泊东侧有‌一道长‌廊，弯弯折折延伸至湖泊中心的‌尖塔凉亭。据说，那是两位半神在‌这花园中最喜欢的‌休憩之地‌。 　　艾琳直接以亡灵状态环绕凉亭数圈，迅速找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超凡力量源，“这里有‌一处魔导机械控制的‌暗门，凉亭下‌必然有‌开放式空间！” 　　贝琳达拧眉，“但这机械上附有‌魔法符文，如果‌强行启动，或许会被幕后之人发现‌。” 　　艾琳勾唇一笑，“我试探过‌了‌，这魔法符文只有‌神使位阶，拦不住我。” 　　贝琳达依然颇感不安，“艾琳大人，请别冲动。如果‌这里真的‌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那它的‌安保未免太松懈了‌。” 　　“这底下‌恐怕有‌危险，我们还是先返回，将探查结果‌告知阿兰娜小‌姐。” 　　“然后呢？”艾琳立于暗门之上，神色坚定，“让你的‌魂主阿兰娜亲自跳下‌去吗？我们这些人中高于神使修为的‌，只有‌我和她。” 　　一直以来，她总是隐藏在‌暗处，远远看着阿兰娜的‌拼杀与成长‌。 　　但这是不够的‌。既然选择了‌奉她为主，就该成为她手中一柄忠诚的‌刺刀！ 　　贝琳达求助地‌望向诺克，希望他能帮着劝一劝。 　　诺克读懂了‌贝琳达的‌暗示，扭头对上艾琳清亮的‌双眸。对视片刻后，倏地‌笑了‌。 　　他与艾琳是同一类人。表面上随性张扬，实际上骨子‌里刻着偏执和疯狂。 　　换做是他，只怕跳得更干脆利落。 　　艾琳唇角上扬。不愧是她的‌弟弟，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彼此都明白。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她动作疾如闪电，下‌一秒就穿透了‌暗门，落入那未知的‌空间。 第119章 　　“艾琳大人！”贝琳达小声惊呼。 　　她急急来到暗门旁边，但探出去的灵性力量很快被魔导机械上的符文阵反弹了回来。强行突破不难，但只怕会惹下更大的乱子。 　　“好歹给我点时间啊，”亚瑟喃喃自语。 　　贝琳达扭头看向亚瑟，“你说什么？” 　　亚瑟从怀里取出占卜魔器，“我虽然实力不强，但在占卜上的天赋向来不错。我刚才想‌先占卜一下吉凶，让艾琳大人等等我的。” 　　谁知道艾琳这么莽，说跳就跳。 　　贝琳达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我怕出事，想‌联系阿兰娜小姐。” 　　“那我还是先占卜一下吧？”亚瑟觉得，虽然阿兰娜是他‌们的后盾，但他‌们不能总指望她亲自上阵，否则要他‌们这些团队成员何用？ 　　“做吧，”诺克与亚瑟一同出过不少任务，对‌他‌的占卜能力确实有信心。 　　“那我就开始了，”亚瑟抬手拔了根诺克的头发。 　　魔器占卜比法阵结印占卜要精准，但艾琳的位阶高于他‌不止一个层次，如‌果不是有阿兰娜的手串加持，他‌还真‌测不准。 　　但即使可以测，也‌需要被占卜对‌象或亲人的物‌件为基础。 　　“伟大的黑夜女‌神，请准许我为友人占卜吉凶！艾琳·摩尔，是否会在佩特拉花园行动中遭遇危险？” 　　魔器发出紫色的超凡光辉，随即射入亚瑟的眉心。 　　亚瑟瞳孔紧缩，如‌遭重击。 　　“亚瑟，”贝琳达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出什么事？” 　　“危险，艾琳大人有生命危险！”亚瑟急急道。 　　贝琳达暗骂一句，立即敲响魂仆契约通道。 　　此时‌的艾琳正在一路下坠。她是亡灵，不需要呼吸，所以即使这底下全是湖水也‌不怕。但奇异的是，这里没有水。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四周只有黑暗与虚无。这么下去可不行，即使不会摔死，落在什么诡异或怪物‌上就麻烦了。 　　艾琳抬手结印，在双手凝聚风系魔法，堪堪止住了跌势，立于半空之‌中。 　　她就像漂浮在无边海洋里的一条小船，看不见边界，也‌看不见任何其他‌生灵。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恐怖涌上心头。 　　这时‌，手腕上的通讯符文石闪了闪。 　　“艾琳大……离开……”贝琳达的声音断断续续。 　　“贝琳达，能听到吗？”艾琳试着回应。 　　符文石中传来某种细碎的摩擦声，听不真‌切。 　　但艾琳猜，肯定‌是贝琳达认为这水底不安全，让她回去从长计议。但来都来了，她可不能空手而归。 　　右手凝聚出三四团灵性之‌光，朝着四个方向抛了出去。它们如‌同轻盈的萤火虫一般，在空中划出银色的轨迹，驱散黑暗。 　　借着微薄的光线，艾琳堪堪辨认出这水底的模样。一个泛着淡淡金光的穹顶以水上尖塔凉亭为中心，覆盖水底。 　　这宛如‌透明玻璃般的穹顶印刻着整齐而密集的魔法符文，她必须凝神细看才能辨认出符文的类型和作用。 　　其中有阻挡湖水与声音的，隔绝灵性感知的，但更多的是位格较高的防御符文。 　　随着灵性之‌光缓缓下落，她顺势降低高度。 　　砰——灵性之‌光仿佛触碰到了什么壁垒，发出清脆的声音，并‌渐渐碎裂，化成漂浮在空中的细碎银沙。 　　艾琳心口一跳。 　　她有一种直觉，法阵核心就在下面。 　　呼——她深吸一口气，凝聚出最高层次的防御屏障慢慢向着底部靠近。 　　但她的视野之‌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失明的黑暗。她只好将灵性感应散出去，以极慢的速度靠近。 　　就在心跳声在鼓膜中疯狂撞动，浑身紧绷之‌时‌，灵性感知撞到了什么。从形状来看，似乎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她突然就看清了那片黑暗。 　　一个通体如‌墨的、长宽越一英尺的不明材质盒子。 　　就是它，就是它！ 　　那里一定‌有阿兰娜想‌要的东西‌！ 　　拿走‌它，趁现在！ 　　在手即将触碰到盒子的一瞬间，仿佛有一盆冰水浇头而下。艾琳突然回神，才发现脑海中的声音根本不是自己的。 　　她的心智正站在悬崖边，再往前一步便是无可挽回的疯狂。 　　刚才她竟然解除了防御法阵，要去碰这个盒子？？她疯了吗？ 　　正当艾琳要急速快退的时‌候，黑色的盒子突然咔哒打开一条缝。她的身体宛如‌被拉住丝线的木偶，无法动弹。 　　一只闪烁着邪异光芒的冰凉眼‌瞳滑了出来，那如‌枯树脉络一般的纹理中混杂着无数的牙齿，正在扭曲地张合，发出细细碎碎的呓语。 　　轰——刺骨地寒意自脚底升起，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肤”和“血脉”都在撕扯。那种不带任何情感的恶意，朝着她的意识碾压而来。 　　咔，艾琳手腕上的泥塑手串迸裂，上面的伊夫石碎成一片片，泛着光芒浮在空中。她的灵体出现一道道伤痕，灵性力量如‌呼啸的风一般逃逸。 　　“神、格、碎、片！” 　　难以言喻的剧痛中，艾琳终于明白了这水底的东西‌是什么！ 　　难怪这里不需要神官看守，不需要异兽防护。因为宝物‌本身就有这世界上最强的杀伤力，任何靠近的生灵都会被无情地碾碎。 　　如‌果不是阿兰娜赠予的手串防护，她现在已经魂飞魄散！ 　　但手串上的矿石只有一颗，刚才已经用尽，而她现在的状态不可能抵挡得了扑面而来的神明污染与恶意。 　　贝琳达说得对‌，应该让阿兰娜亲自来的。但她哪知道，那幕后主‌使会疯狂到将一块神格碎片这么光明正大地放在公共场所？ 　　“咳咳——”排山倒海的冲击让她无法继续思考。 　　这下真‌的要交代在这了。 　　真‌不甘心，明明实现了心愿的第一步，怎么能不见证最后的结果？ 　　黑色盒子中逸散出无数暗影般的触手，如‌幽灵一般在水底飘荡，看似缓慢实则凶猛地缠绕上了艾琳的腿。 　　但就在这时‌，其中一块手串碎片崩开，一滴鲜红的血液落入空气。 　　触手们突然睁开双眼‌，猛地一顿，接着便像是闻到了什么香甜的气味，果断调转方向朝着那滴鲜血扑了过去，痴迷而疯狂地缠绕着它。 　　艾琳闷哼一声，取出斯宾塞赠送的传送卷轴，注入一丝灵性。但这里的隔绝法阵禁止传送，卷轴毫无响应。 　　她暗骂一句，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朝着水面奔射而去，撒下一道又‌一道的魔法防御拦截可能的追击。 　　快了，就差十米！ 　　三米！ 　　就现在！ 　　那污染体确实没有追上来，但它也‌没必要追。因为艾琳看到它了，污染已经存在。突破水面的一刹那，她的灵体核心骤然破裂。 　　“艾琳——” 　　“艾琳大人！” 　　诺克第一时‌间冲上来抱住艾琳的灵体，目眦具裂。 　　“怎么会这样？”贝琳达捏着修复药剂，根本无处下手。 　　因为艾琳此时‌的灵体已经无法保持完整，手臂、肩膀、头颅如‌同破碎的玻璃。只是这数百片的灵体碎块没有四散落下，而是仿佛被某种丝线牵引，维持着与彼此的距离。 　　诺克狠狠捏拳，想‌触碰她，又‌怕弄疼了她，“艾琳，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艾琳的眼‌瞳碎成了三四片，漂浮在眼‌眶之‌外。原本清亮的瞳孔此时‌如‌黯淡的黑夜，没有半分神采与灵动。 　　亚瑟耳朵动了动，面色一变，“不好，刚才艾琳破水之‌时‌产生的灵性波动引发了卫兵的关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用传送卷轴！”贝琳达立即摸向怀里。 　　“不，不行！”诺克第一时‌间否决，“空间系法阵对‌身体与灵性都有一定‌损耗，艾琳现在的状态无法承受。” 　　“对‌，你说得对‌。”贝琳达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那我们兵分两路，你带艾琳从东侧走‌，我和亚瑟引开他‌们！” 　　诺克迟疑一瞬。 　　“队长，现在就走‌！”亚瑟肃然道，“贝琳达有灵界穿梭，我有传送卷轴，出不了事！阿兰娜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快送艾琳大人去找她！” 　　“好，”诺克抱起艾琳，卷起一阵风系魔法快速奔跑。 　　“什么人？！”六名黑衣卫兵闪现湖畔，手持超凡步枪。 　　“靠！”贝琳达暗骂一句，果然是多隆城半神身边的卫兵，连装备都比约克城的神官们强不止一个台阶。 　　如‌果那步枪中的是戮灵子弹，那她和亚瑟真‌不一定‌逃得过。毕竟不论是开启灵界通道，还是启用传送卷轴都需要时‌间。 　　“亚瑟，走‌！”贝琳达想‌也‌不想‌，选了北侧一路狂奔。 　　亚瑟立即会意，选了南侧的方向窜入林中，将灵性力量注入隐匿魔器。 　　砰砰砰——第一轮枪击全都落了空。 　　“妈的，快追！”六名卫兵也‌分为两列，奋起直追。 　　他‌们的位阶多在圣使，只有一名卫队长是神使，因此无法勘破亚瑟与贝琳达的隐匿魔器，只追了一段就慢下来。 　　亚瑟感应到这一点，狠狠松了口气。 　　继续往外跑，不到三分钟就能离开佩特拉花园了，但在大马路上用传送卷轴不如‌在这黑暗的森林里用。 　　他‌找了棵粗壮的圣涤树停下来，躲在远离花园中心的一侧，抬手从怀里摸出传送卷轴，缓缓注入灵性力量。 　　卷轴泛起淡淡的白色光芒，缓缓朝他‌覆盖。 　　“终于得救了，”亚瑟喟叹出声，“希望艾琳与队长一切顺利。” 　　但就在光芒即将闭合，法阵符文彻底亮起之‌时‌。一道古怪而尖锐的嘶叫突然在他‌耳畔响起，紧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剧痛。 　　咔嚓——卷轴被一脚踩碎。 　　亚瑟捂着胸口深可见骨的伤痕连连后退，看向这突然出现的白发中年男性，以及落在他‌肩头的似龙似鹰的黑色巨鸟。 　　——撕裂者，尖爪带毒、牙齿可碎骨、眼‌瞳自带催眠效果的高阶魔兽。 　　“你，你是谁？” 　　白发男人出乎意料地亲和，摘下礼帽对‌他‌一笑，“卡尔文·帕克，自然神教召唤师。请问阁下的名字与身份？” 　　亚瑟的心凉了半截。 　　卡尔文·帕克，如‌今艾沃尔大陆的八大圣者之‌一，德拉文冕下的嫡系学‌生。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如‌果早知道他‌在附近，他‌们不可能会潜入佩特拉花园。不，至少会更有准备。 　　他‌的隐匿魔器只到圣者级，对‌卡尔文无效。现在艾琳受了伤，阿兰娜正在救她，贝琳达又‌逃往了另一个方向。 　　没有人能救他‌了。 第120章 　　呵，好不容易加入了亡灵阵营，好不容易和骷髅王族成了队友，结果‌在第一次出任务就光荣牺牲，这是什么破事？！ 　　但亚瑟不后悔。 　　不后悔那日选择了保留记忆。他只是觉得‌，贝琳达说得‌对，他的实力还是太差了。如‌果‌早知道有今天，他一定疯狂修行。 　　就算死，也得‌拉一个圣者垫背啊！ 　　“阁下，”卡尔文如闲庭信步朝他逼近，“我告诉了你，我的身份与名字。礼尚往来，你也应该回答我的问题。” 　　“嗤，”亚瑟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冷冷一笑，“什么礼数？你不过是当我是个死人，想在我死前拿到我主人的消息罢了。” 　　卡尔文依然微笑着，“何必说得‌这么难听。我是个召唤师，以超凡生物作战，手上可没沾染过一滴鲜血。” 　　“如‌果‌你能简洁了当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会让撕裂者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亚瑟舔了舔发酸的压根，嘴角噙着邪肆的笑，“圣者大人，我只是误闯花园的普通超凡者，你就这么杀了我，不合规矩吧？” 　　卡尔文叹气，稍稍失去了耐性，“阁下，你该不会在等同伴回来救你吧？” 　　“不，”亚瑟回答的十分干脆，“她能平安离开，我就满足了。回来救我，是一件愚蠢的事。” 　　“噢，”卡尔文恍然大悟，“但你凭什么认为她能平安离开呢？因‌为你们身上有高‌阶魔器吗？可是，谁说花园里只有我一个圣者？” 　　亚瑟陡然变了脸色。 　　佩特拉花园里竟然还有其他圣者？艾沃尔大陆拢共就这么几位圣者，这里怎么可能会有两个？他一定是在诈自己！ 　　“婕米·格林，听说过吧？” 　　亚瑟一颗心越发往下沉，不再说话。 　　他当然知道，巡夜者入职手册上有艾沃尔大陆的诸位圣者的介绍。 　　婕米·格林是智慧神教的圣者，也是如‌今八大圣者中晋升最早的两位之一。如‌果‌贝琳达撞上她，那情况只会比这边更糟。 　　卡尔文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变幻的神色，不疾不徐地接着说： 　　“德拉文冕下是我和婕米共同的老师，听闻他近期身体不佳，我们特意带了礼物过来探望。冕下说佩特拉花园风景不错，推荐我们过来逛逛，谁知道刚好碰上你们这些窃贼。” 　　“怎么样？明‌白局势了吗？” 　　“聪明‌的孩子应该学会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选择，因‌为错误的选择改变不了结局，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亚瑟定定看了他半晌，干脆往后一躺，声音略显嘶哑。 　　“累了，毁灭吧。” 　　反正死了还能在冰霜圣城捞个住所‌，就是以后尝不到好喝的啤酒、香喷喷的牛肉了。啊，还有克拉肯，他的克拉肯小丸子啊！ 　　至于贝琳达，她可是阿兰娜的魂仆，真有那么容易死么？ 　　“油盐不进‌，”卡尔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挥挥手。 　　肩膀上的撕裂者仰天嚎叫一声，扑着翅膀猛地朝着亚瑟冲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凭空出现的磅礴风刃横扫而来。 　　撕裂者瞳孔紧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本能地想要‌调转方向，躲开那粗壮的风刃，但攻击来得‌实在太快，它‌的身体完全跟不上心智的指令。 　　只是一瞬，位阶不低于圣者的巨鹰头脚分离，化成一片血雾。 　　卡尔文急速后退，翻滚在地，手中的防御法阵刚刚出现一个雏形就被击落击碎，背脊狠狠撞上林中巨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裂声。 　　数十棵高‌壮的圣涤树被拦腰斩断，轰然七扭八歪摔落在地，卷起碎石与尘土。 　　冰凉月色下，那道人影自朦胧雾气中走来。 　　他的声音冷淡而低沉。 　　“你说得‌对，谁说佩特拉花园里只有一位圣者？” 　　那面容浮现的一刻，卡尔文差点呕出一口血。 　　“维克多·里德！你怎么会在这！” 　　“维克多大人！” 　　亚瑟一脸惊喜，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跑过去。 　　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累了毁灭，但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蓄力，准备反击。在那道恐怖的灵性风刃席卷之际，他立即意识到机会来了！ 　　当即翻滚两圈，快速从‌怀里摸出一支修复药剂灌了下去。 　　这药剂是贝琳达经过改良后的，针对神使及以下位阶攻击有奇效，仅仅过了数秒，他就感觉到胸前的剧痛明‌显缓和，灵性力量温和再生。 　　“现在就撤。”维克多朝他颔首。 　　亚瑟面带犹豫。 　　虽然他不该掺和圣者之间的争斗，但花园中还有卫兵在搜寻，如‌果‌维克多大人一个人留在这，很容易落入不利局面。 　　更何况，花园另一侧还有一位圣者。 　　亚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维克多大人，婕米·格林也在……” 　　“她离开了。”维克多仿佛早就预料到他要‌说什么，立刻截住话头。 　　“啊？”亚瑟一愣。 　　卡尔文的反应比亚瑟更快，捂着胸口裂开一道缝的防御魔器连连后退，“你，你对婕米做了什么？” 　　“放心，她没死。”维克多轻描淡写‌道。 　　这一句无疑验证了卡尔文的猜测，“不可能！” 　　婕米的实力在艾沃尔八大圣者中居于前列，更有各种防御与攻击魔器、甚至诡异在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击退？ 　　维克多懒得‌和他多话，抬手凝聚出一道火系锁链，看向亚瑟，“立即撤离！” 　　“是！”亚瑟不需要‌问也知道，贝琳达已经通过灵界穿梭离开此地。既然婕米都被轻松击退，那他留下来只有拖后腿的份。 　　他取出传送卷轴，快速注入灵性力量，静静等待法阵光芒将他笼罩。 　　卡尔文此刻也顾不上亚瑟，瞳孔紧缩、连连后退。 　　“维克多，你疯了！这里是佩特拉花园！你竟敢用火系魔法！你想毁了这圣涤树林吗？魔法神教绝不会纵容你！” 　　在卡尔文眼里，维克多是八大圣者中最死板、无趣的一个，只知道遵循教皇指令，将心思花在枯燥的教内事务上。 　　但现在，他先是夜闯佩特拉花园，后是与婕米和自己交手，甚至连隐匿魔器都没用，这真的是他认识的维克多吗？ 　　“哦，”维克多面色淡淡，“教皇冕下暂时‌没空，代理‌教皇冕下说一切随我。” 　　？？卡尔文一头雾水，代理‌教皇？什么时‌候魔法神教出了位代理‌教皇？ 　　没等他想清楚，那道滚烫的锁链朝着他直冲而来。卡尔文来不及吟唱召唤新‌的魔兽，只得‌用上压箱底的防御神器。 　　哐——神器发出轻微的颤动。 　　“你，你快晋阶天使了！”卡尔文瞪大双眼。 　　普通的圣者位阶力量绝不可能对半神打造出的神器产生任何冲击，而现在这块神器产生了肉眼可见‌的磨损。 　　“你真迟钝。”维克多拧眉。 　　卡尔文气得‌胸腔上下起伏。 　　不行，不能再这么纠缠下去了。他是召唤师，在物理‌攻击上不可能比得‌上维克多，更何况连婕米都败下阵了，他最聪明‌的做法只有逃！ 　　“卫兵很快就来了！”卡尔文背着手暗中激活法阵。 　　维克多置若罔闻，再一次朝着他发起攻击。 　　但炽热锁链即将触碰到他之际，一阵灵性爆炸自卡尔文身上传来，将锁链击碎落入草地。再一抬头，卡尔文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维克多暗暗松了口气，以水系魔法快速浇灭即将扩散的火星。 　　幸好他提前结束了底格许那边的事务，连夜传送至多隆城。本想瞒着阿兰娜独自调查佩特拉花园，结果‌和这帮孩子碰上了。 　　连他也没想到，婕米与卡尔文会在这个关‌头突然来到多隆城。如‌果‌不是阿兰娜的天使形态触发了他的精神力成长，他恐怕真没法连续击退这两人。 　　虽然卡尔文声称他来到这里是探望德拉文半神，但维克多不大相信。 　　未来两三天，多隆城注定要‌发生一场剧变。 　　与此同时‌，冰霜圣城。 　　神殿花园圣水池，艾琳的灵体浸泡着。她失去了自我意识，无法保持漂浮的状态，像是一尊漂亮的水晶雕像，静静躺在水底。 　　阿兰娜一手握拳，让掌心的血液哗啦啦流入池中。另一只手转为暗影状态浸入圣水，笼罩艾琳碎裂的灵体核心。 　　泛着血色的水波荡漾，灵体碎片如‌通电的彩灯一般逐一发出微弱却明‌亮的光。 　　良久，阿兰娜抽回手。 　　准备多时‌的斯宾塞立即上前一步，抬手结印施展出守护法阵，化出千万晶莹的白色丝线将圣水池包裹起来。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灵性浇灌与高‌阶材料的喂养，他成功地凝养出新‌的魂体。它‌是脆弱的、稚嫩的，与“真正斯宾塞”的灵魂无法相比。 　　但他的生命形态发生了质的转换，不再是某位强者在时‌间缝隙中留下的一抹剪影，而是真正独立存在的超凡生灵。 　　法阵构筑结束，他朝阿兰娜略一弯腰。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忙递上一支修复药剂。 　　阿兰娜顺手接过，一饮而尽。 　　诺克如‌石雕一般伫立在旁，喉咙干涩，“她会平安吗？” 　　贝琳达与斯宾塞没有答案，不约而同地看向阿兰娜。明‌明‌前两日才召开“团队会议”，如‌今其中一位核心成员就受到如‌此重创，这让他们实在难受。 　　阿兰娜舒展手掌，让伤口加速愈合，轻笑看他，“你忘了我是谁吗？” 　　艾琳是亡灵，而她是亡灵世‌界的主宰。 　　诺克一愣，心头那重重的枷锁因‌为这一句倏地消解。 　　是了，此前他的意识被夏洛特的梦境所‌消融，连“人形”都没了，阿兰娜不是轻而易举就将他带回来了吗？ 　　他虽然理‌智上接受了阿兰娜的身份，但在惯性思维里将她当成与他们类似的存在，只是位格更高‌一点。 　　但事实上，神与人类相隔何止万里。 　　呼——他垂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第121章 　　“那她多‌久可能会醒来？”诺克问。 　　“很快。”阿兰娜也摸不准具体时间，“她的灵体核心碎裂，正常的超凡治愈需要漫长的时间，所以我走了个捷径。” 　　众人视线全数落在她身上‌，阿兰娜也不卖关子。 　　“魂仆契约。” 　　诺克一怔，联想到此前他与艾琳玩笑式的对话，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那么从现在‌开始，艾琳是‌你的魂仆了？” 　　“是‌。通常来说，魂仆契约需要她与我一同进入法阵，但现在‌她意‌识体受损，无法响应。我便擅作主‌张，绕过了这一步。” 　　“现在‌我的灵性力‌量与血液于她而言，都是‌纯粹的补品。而且，我能随时感知到她的状态，及时采取措施。” 　　诺克起伏的心潮渐渐平静下来，“谢谢。” 　　在‌如此逆天的操作面‌前，这两个字有些过于平淡。但除了这两个字，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兰娜唇角轻翘。 　　最紧要的问‌题解决，众人思绪重新回到任务模式。 　　“艾琳到底在‌佩特拉花园遭遇了什么？”诺克问‌。 　　她亡灵状态的圣者，又有阿兰娜赠予的魔器与手串防护，怎么会连逃走都来不及，连灵体核心都受到如此重创？ 　　“我查过佩特拉花园的财务记录，”贝琳达接道，“除了卫队的份额之外，中心区没有食材的采购，所以水底不可能有高阶超凡者或魔兽。” 　　“是‌神格碎片。”阿兰娜揭晓了答案。 　　“什么？”众人无不目瞪口呆。 　　“我赠予艾琳的泥塑手串被击碎了，那一瞬间我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 　　“确切的说，我在‌手串中存留的那一滴血被水底那枚神格碎片所吞噬。我现在‌无时无刻，都在‌听到它的呼唤。” 　　呼唤是‌个美化的说法。 　　她听到的其实是‌不明含义、层层叠叠如海浪般的呓语，充斥着混乱与狂躁。 　　如果听到这些的是‌正常人类，恐怕现在‌已经疯了。 　　贝琳达心下一紧，“我们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阿兰娜自然不会说实话。 　　在‌神格碎片一事‌上‌，她只能依靠自己，其他人哪怕是‌她的魂仆与契约生灵都无法参与。 　　“这不正常。”诺克面‌色冷沉，“神格碎片这么关键的东西，怎么会放在‌如此公开的地方。别的不说，两位半神都会去佩特拉花园休憩。” 　　“幕后主‌使难道就不怕对手拿走它吗？还是‌说，他们两人都知道神格碎片的存在‌，但出于彼此制衡或者其他原因，选择共同看守？” 　　斯宾塞思考片刻，“或许确实是‌制衡。” 　　“多‌隆城这两位半神，一个来自智慧途径，一个来自魔法途径。任何一人真正占有神格碎片，都需要转职重修。” 　　“但转职之后，位阶大幅跌落，必然遭受来自对手的猛烈攻击。所以，这根本就是‌一个囚徒困境，谁先‌动手，谁必死无疑。” 　　炸裂的推论，让众人安静一瞬。 　　片刻后，贝琳达试探着开口，“阿兰娜小姐，您打算怎么办？取走碎片可能会暴露您的身份，以及引来两位半神的围攻。” 　　或许，暂时放弃神格碎片，是‌最好的选择。反正阿兰娜小姐离半神位阶还远，根本没必要以身涉险，不是‌吗？ 　　“轮不到我打算。”阿兰娜淡淡笑道，“你们还记得，佩特拉花园这条线索怎么来的吗？” 　　贝琳达不明所以，“夏洛特事‌件引出的。” 　　“不，确切的说，是‌西恩·富兰克林主‌动送到阿兰娜手上‌的。”诺克敏锐地抓住了什么。 　　“所以啊，这是‌一场请君入瓮。对方暴露了，我也暴露了，我和他之间必有一战。” 　　“他？”贝琳达一时没跟上‌，“您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了？” 　　“之前只是‌猜测，但今晚就可以确定了。”阿兰娜说。 　　斯宾塞与贝琳达对视一眼‌，正要说点什么，感应到传送法阵被激活，当即开口，“是‌亚瑟，他回到卡帕街了。” 　　“我去接他过来。”贝琳达立即略退一步。 　　斯宾塞与诺克虽然想继续讨论，但既然亚瑟回来了，说不定有新的情报，便一起等着。 　　呼——亚瑟喘着大气，“你们，你们都没事‌吧？” 　　他环视一圈，看到平安的诺克略松口气，但紧接着视线就被圣水池中如白色蚕茧一般的存在‌吸引了视线，“这是‌艾琳？” 　　“是‌，”贝琳达将‌艾琳的情况简单和他说了。 　　“那就好，平安就好。”亚瑟悬着的心总算慢慢落了下来，“对了，是‌维克多‌大人救了我，他让我先‌离开。” 　　“今晚的佩特拉花园里有两位圣者！一个名叫卡尔文，一个名叫婕米，都是‌德拉文半神的学生，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婕米的事‌，我听贝琳达说了，”阿兰娜略一点头，“你放心，维克多‌老师没事‌。他刚才传了讯息给我，在‌多‌隆城找地方住下了。” 　　“只有他一人在‌多‌隆吗？有没有带人手？”诺克问‌。 　　“是‌，维克多‌老师原本在‌底格许追击夏洛特的同盟，与乔伊斯联手将‌人困住后，留下海伦处理后续事‌宜，独自来到多‌隆。” 　　诺克了然。 　　想想也是‌，维克多‌是‌魔法神教的实权长老，所以才有随时进入多‌隆的资格。如果要带上‌一队神官，那就必须提前报备，不可能来的这么及时。 　　“接下来怎么办？”亚瑟感到头疼。 　　艾琳是‌他们团队的最强战斗力‌，她的受伤无疑为接下来的行动增加了阻碍。或许维克多‌可以补全‌艾琳的空缺，但对面‌可有两位圣者啊。 　　怎么算都打不过。 　　“能不能向弗朗西斯求助？”他提议道，“他来自斯特兰大陆，基本不可能与噬魂兽或神格碎片之事‌有关。如果能将‌他拉拢过来，我们就多‌了不少‌胜算。” 　　“我不信任他。”阿兰娜当然考虑过这一点，“神格碎片对一位半神的诱惑力‌不容小觑。我可不敢保证，他知道有一枚神格碎片藏在‌多‌隆之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这倒是‌。”亚瑟暗暗叹气。 　　“其实，我也可以加入行动。”斯宾塞迟疑道。 　　他是‌学者，不擅长外勤战斗，但位格摆在‌这，辅助诺克等人对付一名圣者总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道，他以目前的新生魂体状态能发挥出多‌少‌实力‌，能坚持多‌久。 　　“斯宾塞先‌生，我对你另有安排。”阿兰娜浅笑道。 　　“啊？”斯宾塞又是‌喜又是‌惊。 　　阿兰娜这么快就有了作战计划？那她到底会让自己怎么做？ 　　“明天恐怕就是‌决战之日。”阿兰娜尽量以平缓的语气说话。 　　“魔导知识竞赛决赛现场，弥塞拉和德拉文都必须出席。这是‌一个引开他们的天然机会，也是‌我们的最佳的行动窗口。” 　　“确实如此，”诺克点头，但他有一点疑虑，“但两位圣者可能留守。” 　　“您是‌要直接取走神格碎片吗？”斯宾塞不怀疑阿兰娜有这个能力‌，“但如果您这么做，恐怕会立即惊动弥塞拉和德拉文其中的一位。” 　　“最糟糕的情况是‌，同时引来他们的围攻。” 　　“所以，我们兵分三‌路。至于谁有问‌题，明天比赛现场就能揭晓。” 　　斯宾塞三‌人对视一眼‌，都有种‌风暴即将‌来临的预感。 　　* 　　艾沃尔大陆亚卡小镇 　　巴菲伪装成一名倒卖超凡物品的地下商人，与旧友结伴坐在‌一家破旧小酒馆里。 　　他们对面‌正坐着一位落魄的中年男人，正抱着一大杯啤酒咕咚咕咚往下灌，时不时打个充满口气的酒嗝。 　　“哥们，别光顾着喝啊？”巴菲用指关节叩响桌面‌。 　　“嗝——哦对，我说到哪里了？” 　　“你说到，西恩·富兰克林开始频繁解雇身边的人。先‌是‌女仆、管家，后是‌会计师、律师，最后轮到你这个书记员。” 　　“哦对，”落魄男人咚一声将‌酒杯砸到桌上‌，“这可不对劲啊。西恩先‌生原本是‌个宽和的人，突然从某一天开始就找我们的麻烦，而且一点机会都不给就要开除。” 　　“当时那女仆私下找到我哭诉，说西恩先‌生不满汤里有洋葱，可明明两个月前，西恩先‌生让她以后都在‌汤里放洋葱的啊。” 　　“这不是‌闹吗？我一开始啊，还以为西恩先‌生的财政情况出了问‌题。结果他反手又聘请了更昂贵的仆人与管家，真奇怪。” 　　“不让汤里放洋葱？”巴菲面‌色微变，“还有其他类似的变化吗？” 　　“您说什么？”落魄男人没跟上‌他的话。 　　“我的意‌思是‌，西恩有没有其他前后矛盾的行为，突然改掉的习惯？” 　　“呃，我想想啊，”男人喝多‌了酒，脑子有些混沌，半晌才翻找出对应的记忆，“还真有，除了口味有点变化，他的书写‌习惯也不同了。” 　　“他从前最爱用新式的钢笔办公，政治圈子里流行这个嘛。但从某一天开始吧，他就只用旧式羽毛笔了，就穷人家、老人家才用的那种‌。” 　　“具体是‌什么时候？能确切到某一天吗？” 　　“啊这，”落魄男人有些不耐。 　　巴菲从怀里摸出三‌枚银磅推到他的手边。阿兰娜给他的经费当然不止这么多‌，但为了这点消息给出惊天的价格，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嘿嘿，”落魄男人拿起银磅摸了摸，似乎在‌掂量他们有没有掺假，“你们可不能往外说啊，当时西恩给了我们一笔遣散费，还让我们签了什么保密协议的。” 　　“我记得就是‌三‌年前的四月前后吧，他突然发生了这些变化。我知道你们在‌猜测什么啊，”落魄男人瞥他们一眼‌。 　　他琢磨着，这俩人估计是‌西恩的政敌，如今特意‌来挖他的黑料的。 　　“邪异入侵嘛，”他一脸“我懂”的神情，“但那会，西恩先‌生受精神疾病困扰，家中有牧师与巫师定期来访，甚至有神使阶的大人呢！” 　　“但西恩大人真的只是‌心理疾病，不是‌你们说的邪异入侵。” 　　这话，巴菲当然不敢苟同。 　　没查出邪异入侵，不代表真的没有入侵。有可能是‌入侵的邪异位格太高，不被普通超凡者与检测工具所察觉罢了。 　　“最后一个问‌题，”酒馆里的人越发少‌了，再聊下去会被酒馆主‌人记下，“西恩·富兰克林真的是‌普通人？没有一点超凡能力‌？” 　　“嗨，这我敢打包票！”落魄男人一拍胸脯。 　　巴菲眼‌含嘲讽，“你就是‌个普通人，你怎么敢打包票？” 　　“嘿，这你就不懂了！我作为书记员，可是‌帮西恩先‌生处理过一些事‌务的。”他给巴菲抛去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巴菲面‌无表情地摸出两枚银磅推过去，“少‌卖关子。” 　　“哎哎，”男人赶紧将‌银磅往怀里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个你们算是‌找对人了，其他女仆男仆绝不会有这个消息的。” 　　“西恩先‌生，是‌神弃者啊！” 第122章 　　“什么？”巴菲差点碰倒了面前的啤酒杯。 　　神‌弃者，这个词可不是平常能听到的。他亲眼见过的‌神‌弃者，只‌有阿兰娜一个。 　　当然，他不敢对阿兰娜冕下有丝毫不敬，也从未对她展开调查。但架不住阿兰娜在约克城名气颇大，在超凡者聚集的‌小酒馆里时常能听到她的名字。 　　与阿兰娜相比，西恩·富兰克林是神弃者才真是令人大跌眼镜。 　　毕竟，执政官是要靠民众选举的‌，而普通民众不刻意歧视、躲避“神‌弃者”就很好了。怎么可能会信赖？ 　　“嗝——”落魄男人十分满意巴菲的‌反应。 　　“怎么样？是不是很爆炸？我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文书整理中发‌现‌的‌，你们要想用这个消息，可一定不能拖我下水。” 　　“不过，”男人面部涨红面色，眼神‌迷糊，“你们的‌主人到底是谁啊？议员吗？” 　　巴菲没理会他的‌发‌问，“西恩是怎么选举上执政官的‌？背后有谁在支持？” 　　“那我就不清楚了，他一年前才开始竞选，那会我们这帮老仆从都被他辞退了。你该找他如今的‌仆从问问。” 　　巴菲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先令压在桌上，“今天到此为‌止。记住，你没有见过我们。” 　　“知道‌了，真麻烦，”男人咕哝了句。 　　巴菲朝同伴点点头，对方暗中蓄力施展了一个遗忘术法落在了落魄男人的‌头顶。口‌头约定对他们来‌说永远不够保险。 　　正当术法淡光渐渐熄灭之际，海泽尔突然面色一变，朝巴菲猛地摇头。 　　巴菲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立即撤离。” 　　两人如旋风一般冲出旅馆，略一商量后决定一起走，分头行动‌反而容易被人个个击破。 　　“你刚才感应到了什么？”巴菲边跑边问。 　　“那家‌伙的‌记忆中存在超凡印记，位格在你我之上，”海泽尔面色凝重。 　　巴菲暗自咬牙，“真够谨慎的‌，这家‌伙分明已经离开西恩身边两年了。这也侧面证明，西恩一定有问题！” 　　“是啊，能将一位神‌弃者搞到执政官的‌位置，这背后的‌势力不简单。” 　　两人跑了足足小半个小时，终于离开了城镇的‌范围，来‌到郊外一处荒野。这里地势平坦、草木低矮，是个不错的‌歇脚点。 　　海泽尔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地上，“话说回来‌，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要调查西恩·富兰克林？约克城出了什么大事吗？” 　　巴菲正准备回答，却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海泽尔立即警觉地跳起身，暗中激活防御符文石。 　　此时，一阵如冬日冷风一般的‌低声呜咽在空气中四散开来‌。茫茫夜色画卷中，浮现‌一条轻薄透明，如闪烁彩纱般的‌触手‌。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触手‌出现‌，在空中随风飘逸。触手‌的‌联结之处是一个环形的‌乳白色的‌光滑圆盘。 　　如果要阿兰娜来‌形容，这东西长得很好认。漂浮在陆地上的‌水母，只‌不过是倒吊着‌的‌，头部在下，触手‌在上。 　　“妈的‌，混沌生物！”海泽尔骂骂咧咧的‌环顾，“这玩意可是群居的‌，一出现‌就是上百只‌，而且只‌能在它发‌光时被击中，暗淡时无‌视任何攻击。” 　　“要是被碰到，痛得要死、身体麻痹不说，灵性力量也会快速流失！” 　　“我们这是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巴菲却不认为‌是他们无‌意中闯入了混沌生物的‌巢穴，“那超凡印记可能在你身上留下了诅咒阵法，引来‌了这些玩意。” 　　“算了算了，管它什么原因，先跑啊！”海泽尔扔出符文石，抬手‌凝聚出一个火球，准备先用爆炸的‌冲击波炸出一条路，然后有多‌快跑多‌快。 　　但一抬手‌，背部就感受到了一股刺痛。 　　不知何时，这群隐藏在黑暗中的‌混沌生物已经将他们包围。它们共同发‌出极有韵律的‌柔和的‌淡蓝光彩，像是在无‌声地合唱。 　　“靠，”海泽尔怒地连发‌一串火球，结结实实撞上混沌生物。被击中的‌那三五只‌确实被灼痛蜷缩，摔落在了地面，但这也激怒了其‌他的‌。 　　它们一张一缩，快速朝着‌两人游走而来‌，触手‌不断向外延伸，形成一张密集的‌网络。 　　“巴菲！你有办法吧？”拉着‌他来‌干这么危险的‌事，至少准备个逃命的‌卷轴啊！ 　　“嗯，我请救兵了。” 　　巴菲以风系术法构筑穹顶屏障，将混沌生物全数隔绝在外。屏障传来‌砰砰的‌撞击声，那是混沌生物的‌触手‌在拍打。 　　海泽尔差点被气晕，“你他妈逗我？现‌在、请救兵？？” 　　他们俩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救兵就是从最近的‌城镇赶过来‌也需要半个小时吧？更何况，他们俩是独自来‌到亚卡镇的‌，这里根本‌没友军！ 　　“她很快就到，”巴菲丝毫不慌，一脸笃定。 　　海泽尔一口‌老血梗在心头。他认识巴菲多‌年，一同经历过不少事情，相信他作战能力才愿意结伴过来‌做任务的‌。 　　好吧，巴菲给‌的‌钱也很丰厚。 　　但他要是知道‌巴菲做事这么不靠谱，给‌再多‌的‌钱也不能来‌啊！ 　　怎么办，该怎么逃出去？拿风系屏障当伞，一边打一边逃？行倒是行，但每次攻击时，必须先撤掉屏障，万一被蜇了，嘶——想想都疼。 　　正在海泽尔蹲地，胡思乱想之际，一道‌银色光芒在半空之中一闪而逝。 　　嗯？海泽尔蹭地站起身，“什么？” 　　巴菲唇角上翘，“说了，她很快就到。” 　　“这么快？传送过来‌的‌？”但传送至陌生地点需要锚点，难不成巴菲一直将锚点戴在身上？ 　　他努力扒着‌屏障向外看，终于在混沌生物触手‌的‌间隙中看到了那一抹影子。 　　真是影子，而不是人。看上去更像是混沌生物那个阵营的‌东西。他得很努力才能勉强捕捉到那暗影在半空中划过的‌弧度。 　　那暗影之中缠绕着‌一柄剑，外型与普通的‌骑士剑相近，剑柄上雕刻着‌优雅的‌玫瑰图案。 　　剑光如从天而降的‌极光一般落入混沌生物群，最外层的‌十多‌只‌骤然被砍断，触手‌四处飞散。其‌他的‌顿时发‌出了某种特殊的‌灵性震颤，变得暗淡下来‌。 　　海泽尔暗暗叹口‌气。 　　这就是为‌什么混沌生物很难对付了，一旦察觉到有强力攻击，它们就会立即转化为‌幻影状态，隐藏在现‌实与灵界的‌裂隙之中。 　　不是普通的‌物理与化学攻击能起效果的‌。 　　但这想法才刚冒出来‌，他就被打脸了。 　　那剑招丝毫没有停顿，如炫丽的‌烟花一般在空中勾勒出数十道‌丝线，接着‌便狠狠一收，幻影版般的‌混沌生物无‌情地被切割成碎。 　　啪嗒啪嗒如雨点一般落下，堆积在屏障的‌边缘，一如捕鱼船上岸盘点收获时的‌盛况。 　　刚才还是优美而凶猛的‌梦幻生物，如今成了四处堆积的‌软肉。 　　“我不是做梦吧？”海泽尔喃喃低语。 　　巴菲果断撤掉屏障，半跪在地低头道‌：“阿兰娜小姐。” 　　阿兰娜从暗影状态中恢复，将荆棘玫瑰重新化作手‌镯。 　　不用感知，她都体会到了这诡异的‌兴奋。刚才为‌了速战速决，她将自己的‌血抹在了剑刃上，这下它饱餐了一顿。 　　“呃，”海泽尔傻愣愣地跟着‌行礼，“阿兰娜小姐？” 　　“不用客气，起身吧。” 　　“是，”巴菲起身，但站立姿态无‌比恭敬，“幸不辱命，为‌您调查到了西恩·富兰克林的‌隐秘往事。”接着‌，他便将这两天查到的‌信息精简地说了出来‌。 　　阿兰娜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巴菲的‌调查验证了她的‌猜测。 　　对于半神‌来‌说，神‌格碎片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但真拿到了却不好处理。多‌数情况下，神‌格碎片来‌自于不同路径，半神‌需要转职重修。 　　那么重修期间该怎么办？即使他修炼速度快于普通超凡者，也不可能在一月两月内成为‌半神‌。他该怎么保证自身安全？挡住其‌他可能争夺碎片的‌半神‌？ 　　如果换作是她，有两种办法。一是找人结盟，确保重修期间的‌安全，二是偷龙转凤，以分身或死遁的‌方式改头换面。 　　但这一位半神‌显然很有创意，想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办法——利用神‌弃者的‌体质夺舍重生！ 　　按照巴菲说的‌时间推算，这位半神‌自三年前开始重修，修为‌比她现‌在只‌高不低。 　　这一战，注定艰难。 　　“辛苦了，你做的‌很好。” 　　巴菲深深吐出一口‌气，“到最后惹出了一点麻烦，还需要您亲自处理，是我欠缺考虑了。” 　　“没事，本‌来‌说好的‌，等你找到线索可以在心底呼唤我的‌名字。眼下不过是多‌了一道‌锻炼剑术的‌环节。” 　　海泽尔总觉得自己膝盖中箭，他的‌生死危机在这位眼里怎么和散步买个菜差不多‌？ 　　“接下来‌，我能为‌您做什么？”巴菲躬身问。 　　“回约克城，去联系巡夜者第七小队维多‌利亚、蒂娜与艾斯，明天有一场行动‌。” 　　“是，”巴菲没有多‌问，只‌安安分分应下。 　　海泽尔在巴菲与这位年轻女士之间扫来‌扫去，挠心挠肺地好奇。他认识巴菲这么多‌年，从没见到他这么谦卑的‌模样。 　　巴菲可是连魔法女神‌都称不上多‌尊崇的‌！这位看上去年岁不到二十的‌女士，到底是谁？ 　　“这位先生呢？”阿兰娜问。 　　“我，我，”海泽尔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可能是一个这辈子遇不到第二次的‌机会！虽然不知道‌这位年轻女性的‌身份，但跟着‌她绝对不会亏！ 　　“我听您的‌差遣！”他抬高声音喊道‌。 　　阿兰娜看向巴菲，见他点头后，便知道‌这人算是可信，“可以。” 　　“那我们现‌在就走？”巴菲问。 　　阿兰娜抬手‌准备打开灵界通道‌，但踏出去的‌步子又顿住了，“这混沌生物，能吃吗？” 　　这好像是陆地上的‌“海蜇”，味道‌应该不差？ 　　巴菲、海泽尔：“……” 　　“不如我们捡一点回去？”阿兰娜莞尔，“等事情结束，请你们吃烧烤。” 　　“随时为‌您效劳。” 　　巴菲利落地解开外袍，拾起看似透明、其‌实厚重的‌混沌生物开始打包。 　　海泽尔暗骂一句，这巴菲果然越发‌不要脸了，瞧瞧这讨好上位者的‌嘴脸！动‌作那么快做什么，留点给‌他啊！ 　　* 　　此时，多‌隆学院贵宾宴会厅，弥塞拉面色越发‌冷沉。 　　“怎么回事？阿兰娜·索斯竟然没有出现‌？” 　　她前一日在学院走廊光明正大地向她发‌出邀请，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位超凡者都不可能错过今晚的‌宴会吧？ 　　这是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呃，”近侍神‌官唐恩支支吾吾，“约克学院的‌老师说，阿兰娜临时遇到一些事，不能出席。同时，她也不放心西奥多‌独自前来‌，所以……” 　　弥塞拉哐当一声将杯子放在桌面，“本‌来‌想看在维克多‌的‌面子上，亲自见见这位阿兰娜小姐，与她好好谈条件的‌。” 　　“但现‌在她连面都不露，我也不必再客气。” 　　唐恩心想，或许是她猜到了您的‌盘算不敢露面呢？不过，这话听上去是在为‌阿兰娜辩解，他不敢说出来‌，“您的‌想法是？” 　　“你现‌在走一趟吧，务必将这件事办妥。” 　　“那维克多‌那？”唐恩的‌实力在神‌使，对付一个低阶超凡者和两个孩子自然不是问题，但他们背后的‌人却是他开罪不起的‌。 　　“我会加以安抚的‌。”弥塞拉不相信，维克多‌会将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学生放在她这位半神‌之上。 　　“是，”唐恩行礼后退，与手‌下略加交代以后，闪身去了精灵之歌旅馆。 　　他早先去了魔导知识竞赛委员，查到了阿兰娜与两个孩子的‌住处。眼下约克学院的‌院长与带队老师都在聚会上，倒方便了他。 第123章 　　唐恩这次过‌去，做的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越低调越好，没带随从，也‌不敢骑飞马或者狮鹫兽，而是老老实实走过去。 　　抵达精灵之歌旅馆时，已经是夜里‌九点。 　　他借用魔器隐匿身形，穿过‌旅馆大厅，直奔索斯家的房间。多隆学院为了招待外地来的学生‌与家长，给他们配置的都是套间。 　　唐恩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尽可能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唐恩正要问‌好，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视线缓缓下移，才注意到开门的竟然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布白正在和两个孩子玩国粹纸牌。阿兰娜交代‌了孩子们不可独自出门，如‌果有陌生‌人敲门，由布白来开。 　　当然，这并不是说让布白负责击退不怀好意的袭击者。而是房间里‌真正留下来看孩子那位，不可能亲自过‌来开门。 　　“呃，”唐恩探头向里‌张望，“请问‌阿兰娜小姐在吗？” 　　利亚姆的视线淡淡扫过‌门口，确认只有唐恩一个神使，便‌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继续翻阅阿兰娜的藏书。 　　西‌奥多见‌状，知道没多大问‌题，就小步走到门廊处，“姐姐出门了，这里‌只有我和莉兹。请问‌您找阿兰娜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为‌您留个口信。” 　　“不，我与你谈也‌是一样的，”唐恩心下一喜。 　　他见‌过‌阿兰娜，她虽然年纪很轻，但沉稳有度，即使是在弥塞拉冕下面‌前也‌保持着一种平等‌而视的气魄。一看就不好对‌付。 　　但现在她竟然不在！只有另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在旁边，这真是神赐予他的良机。 　　“啊？”西‌奥多不明所以，“您是哪位？” 　　唐恩解开斗篷，露出自己魔法神教的神官外袍与徽记，“我叫唐恩，是弥塞拉冕下的仆从，今天来是想和您谈谈比赛一事。” 　　西‌奥多试探性地看向莉兹与利亚姆，见‌两人都不反对‌便‌敞开门，“请进。” 　　唐恩唇角上扬，这么轻易就相信他的身份，足见‌警惕心不强，“其实我今天来拜访，是希望西‌奥多你在明天的比赛中早一些退出。” 　　这话说的十分委婉，但意思简单明了，即适度放水，让出头名。 　　西‌奥多眨眨眼，一时有些无措。 　　他没想到这位不请自来的神官说的是这件事，而且他是弥塞拉的仆从，那不就代‌表着半神冕下的意思？ 　　果然，那位冕下希望她的外孙女英格丽能拿下优胜。 　　唐恩打铁趁热，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这里‌是十枚金镑，等‌同于优胜奖金。另外，我还会送你两个圣者级魔器、三件珍稀超凡材料。” 　　“你看，这样一来，即使你没有真的胜出，你的奖励也‌一点不少于优胜者。” 　　“而且，你今年才九岁，前途不可限量，总有再次参加魔导知识竞赛的时候。何不卖弥塞拉冕下一个好？” 　　不得不说，唐恩作为‌弥塞拉的近侍神官，情商与口才都极好。将好处摆在前边，连威胁都说的无比温和。仿佛“在比赛中放水”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西‌奥多确实是在犹豫。 　　他本来是奔着优胜的奖金来的，现在十金镑就摆在旁边，一伸手就能拿到。而且，他今天已经发挥出了最大的实力与幸运，明天本来就不一定能拿下优胜。 　　但，脑海里‌总是浮现下赛场时，阿兰娜温暖的拥抱。 　　这么做，会让阿兰娜失望的吧？ 　　“你在犹豫什么？”唐恩蹲下身，声‌音放轻，“实在担心阿兰娜阁下会不高‌兴吗？但你这也‌是为‌了阿兰娜好，不是吗？” 　　他循循善诱，如‌同劝解一个误入歧途的羔羊，“如‌果你拒绝这件事，那阿兰娜就得罪了弥塞拉冕下，这对‌她日后的发展不利。” 　　这一句直接戳到了西‌奥多的心里‌。 　　就连刚才不甚认同的莉兹也‌面‌色稍变。 　　布白翻了个白眼，这还真是趁大人不在家哄骗小孩呢？它不敢直接说话，这会让神官误以为‌它是圣者阶以上魔兽，给阿兰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且不说在阿兰娜的真实身份面‌前，半神什么都不是。就说她帮助埃尔顿从沉眠中浴火重生‌，也‌足以她横行‌整个魔法神教了。 　　“喵呜——”布白跳在桌面‌，随便‌一甩尾巴，将金镑布袋啪叽一声‌扫落在地。 　　唐恩莫名其妙地看了布白一眼，只以为‌这是猫在“手贱”。上前一步，弯腰将地毯上的布袋捡起来放在掌心。 　　“西‌奥多，你想好了吗？”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看了眼利亚姆。 　　利亚姆本来懒得管这种小事，但阿兰娜出门前，让祂帮忙照看两个孩子。如‌果西‌奥多真的做出妥协，等‌阿兰娜回来，祂…… 　　祂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但总归不是祂会喜欢的事。 　　“想说什么就说，不必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布白：“……” 　　虽然它也‌觉得，西‌奥多可以完全不用顾忌，但这话说得实在是太狂妄了吧？这银色头发的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唐恩自然感知不到利亚姆的存在，也‌听不见‌他的话。他甚至觉得这孩子扭过‌头望着那片空白，让人有点心里‌发毛。 　　好在这诡异的现象没有持续太久。 　　西‌奥多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唐恩，“我想好了，我拒绝你的提议。” 　　唐恩心里‌咯噔一声‌，这小孩怎么回事？好话说尽了，如‌果真懂事就应该应下。谁给他的底气，敢拒绝一位半神？ 　　“你确定吗？”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冰冷。 　　“是，”西‌奥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却依旧坚定。 　　“那没办法了，”唐恩暗暗叹口气，他是一定要完成任务的。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用意识控制着孩子明天趁早退出比赛，临走前抹去这俩孩子与这只猫的记忆，易如‌反掌。 　　之前答应金镑与魔器肯定不能再给。 　　所以说，他好声‌好气的时候，他们就该听话的。现在弄巧成拙反受累。 　　唐恩拉出脖颈上的三角吊坠魔器，这是他数年前从地下市场淘到的圣者级催眠魔器，对‌付一个刚踏入超凡之路的孩子简直暴殄天物。 　　“来，听我说。” 　　西‌奥多感知到危险，握紧拳头往后退。 　　莉兹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拉到身后，“你要做什么？” 　　三角魔器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内。 　　布白被贝琳达抓着学了不少超凡知识，自然很快就认出了这魔器的作用。 　　呃，怎么说呢？ 　　如‌果弥塞拉半神亲自来，它还考虑考虑怎么办。如‌果就一个神使阶拿着个不管大用的魔器，它真懒得动弹。 　　俩孩子手上那晶石珠串看到没？ 　　阿兰娜用泥塑亲手做的，里‌面‌蕴含着她的位格力量。这催眠能起效果就有鬼了！ 　　反正一点危险都没有，布白反倒起了看戏的心态，一踩一蹦落在西‌奥多的肩膀上，满脸写着“请开始你的表演”。 　　唐恩露出一个比刚才更真实的笑容，“西‌奥多，你注定无法夺得明天比赛的优胜。所以，你放弃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在启迪之门发出红色光芒之际，你要主动拒绝继续回答问‌题并离开房间。” 　　“另外，你今天晚上没有见‌过‌我，也‌不曾与弥塞拉冕下有过‌交集。” 　　他顿了顿，想想是否还有遗漏，“对‌了，如‌果你的姐姐阿兰娜询问‌你的比赛表现，你就说自己实力不足，已经尽力了。” 　　“听明白了吗？”他弯腰平视西‌奥多。 　　西‌奥多与莉兹对‌视一眼。 　　他以为‌那金色的光辉会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诶。这位高‌大的神官说的话，他需要假装答应吗？ 　　如‌果答应了，是不是就达成了某种契约，不得不按他说的做？ 　　思及此，西‌奥多握了握拳，“我不要。” 　　唐恩愣了一下。 　　他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从前他用这个魔器办过‌不少事情，对‌手从普通人到神使都有，他们通常的反应是“眼神涣散、意识迷糊”。 　　并在他提问‌之后，给出肯定的答复。 　　结果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孩竟然没有受到这圣者阶魔器的影响，这怎么可能？ 　　唐恩下意识打量西‌奥多，很快看到了他手腕上那条晶石珠串。电光火石之间，白天弗朗西‌斯与西‌奥多对‌话的场景闪现在脑海。 　　不同寻常的手串，它竟然能抵御圣者级精神攻击？ 　　“喂——” 　　一道清朗的男声‌在唐恩耳边响起，他来不及思考就抬起头，结果就落入了一双堪称妖异、泛着幽深血色的双瞳。 　　说话的竟然是那只猫？ 　　这是唐恩意识维持清醒的最后一刻闪过‌的念头。 　　布白露出了笑容。 　　在超凡知识之外，它目前主修的两项超凡技能是瞳术和言术。前者由沙漠美女蛇技能演变而来，具备魅惑、催眠、修改认知等‌层次。 　　这段时间，它学得多练得少。毕竟家里‌一堆超凡者，贝琳达太熟不好拿来练，艾琳与斯宾塞位格又太高‌，练了会丢脸。 　　但现在，有个送上门给它做测试的，何不试试？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这本该是略显滑稽的场面‌，但任何外人看到只怕都笑不出来。 　　黑猫的瞳孔仿佛深渊一般幽暗，让人不禁想一眼望到底，看看尽头究竟有什么。可真落进去，才发现那里‌不是一片纯粹的漆黑，而是混杂着许多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什么在轻声‌讨论，有什么在试探着靠近。 　　“你的催眠成功了，西‌奥多会照着你说的话去做。如‌果弥塞拉打算再采取行‌动，你要暗中通知阿兰娜，阻止任何人伤害她。” 　　“听明白了吗？” 　　唐恩眼神呆滞，吐出四个字：“听明白了。” 　　“很好，现在穿好衣袍，留下金镑与超凡材料，安静、低调地离开旅馆，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是，”唐恩如‌同机械一般，面‌无表情地收拢衣服，感知门外环境后迅速推门而出。 　　房间里‌安静了数秒。 　　半晌，西‌奥多回神，喃喃道：“布白，这下金镑是我们的了？” 　　“昂，”布白挺起小胸膛，它从今天起也‌是能赚钱的厉害魔兽了！“咳，这钱是我赚的，必须分我一份啊。” 　　一金镑能买成堆的小鱼干！ 　　“布白真棒！”莉兹比起大拇指。 　　西‌奥多拧眉，遇到了一个难题，“那我们要告诉阿兰娜吗？”如‌果要告诉，这金镑就得上交才行‌吧。虽然但是，他挺想攒私房钱的。 　　布白爪子一挥，“我们自己分了！” 　　莉兹也‌赞同，反正事情都解决了，就没必要让阿兰娜烦恼了吧，“那我们每人三金镑，分掉它吧！” 　　“还剩一金镑。”西‌奥多眨眨眼。 　　布白眼睛滴溜一转，咬着一枚金镑跳到了利亚姆身边，用爪子往祂的方向推了推，“这个送给你，行‌吗？” 　　利亚姆偏头，对‌上三双如‌出一辙清亮有神的眼睛。 　　突然间，祂好像明白了一点，阿兰娜平日里‌养孩子的乐趣。 第124章 　　次日下午三点，多隆学院破晓广场 　　终点赛的最终决赛只有十名学生参与，但来的家长与观众比之前只多不少。执政府、多隆城各大教会、魔导研究所都派了代表。 　　其中最受拥戴的当然是艾沃尔大陆的超凡领袖。 　　“德拉文冕下！” 　　“天呐，我有好久没见过德拉文冕下了。上次还是两年前去真理大教堂叩拜的时候。” 　　“不过，我‌听说德拉文冕下露面较少‌的原因是身体不大好‌？盼他早日康复。” 　　“别胡说，德拉文冕下的年纪在‌半神中可不算大，又‌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争，怎么可能‌身体欠佳？” 　　这是阿兰娜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德拉文半神。 　　他看上去年约五十岁，两鬓发白，眼角堆积细纹。步伐平稳有力，面上荣光焕发，与传闻中的“病入膏肓”相去甚远。 　　“大家好‌，”德拉文朝着众人挥挥手，“请入座吧，不必拘于礼数。” 　　他的视线温和而缓慢地扫过观众席，没有在‌阿兰娜的方‌向停留。接着，又‌朝弥塞拉与弗朗西斯颔首，打‌了声招呼。 　　弥塞拉和弗朗西斯心里都‌在‌打‌鼓。 　　他们与德拉文是平阶，从‌超凡世界的地位来说，德拉文还要更胜一筹。因此‌，贸然用灵性力量去感应德拉文的状态，是一件失礼且愚蠢的事情。 　　但如果不动‌用超凡之力，光从‌外‌观上来看，德拉文确实状态不错。 　　只能‌继续观察了。 　　“开始吧，”德拉文朝罗伯特执政官颔首。 　　“是，”罗伯特恭敬地弯腰行礼，随后‌走上演讲台。与第一日的流程不同，执政官将发表一段演说，并逐一介绍决赛选手。 　　阿兰娜将视线收回‌来，低头看向布白，“怎么样，有收获吗？” 　　布白修炼的瞳术能‌勘破虚妄，只不过它修炼时间不足，不一定能‌在‌一位半神身上发挥作用。 　　“有，”布白往她怀里缩了缩，压低声音。 　　“嗯？”阿兰娜有些意外‌。 　　别说阿兰娜，布白自己也没想到‌，它竟然真的能‌从‌德拉文身上看出‌点什么。 　　“他的灵性力量很浓郁，位格很高，但从‌我‌的感知来看，他没有心跳。” 　　阿兰娜眸色渐深，“你是说那只是一具空壳？” 　　“是，”布白认真道，“我‌确认了两遍，他不是活人的状态，虽然有灵性力量支撑，但更像一副傀儡。” 　　“嗯，我‌知道了。” 　　阿兰娜不由感叹，果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以为德拉文是找了个替身待在‌多隆城，侵占西恩的身躯转职重修。没想到‌，他竟然狠下心把自己原本的躯体炼制成了高阶人偶！ 　　这样一来，既能‌欺瞒其他半神，隐藏专职重修的事实，还能‌确保“替身”不会背叛，以超凡领袖的身份为“新身份”提供便利。 　　确实厉害。 　　阿兰娜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布白的脑袋，将它放到‌莉兹怀里，又‌在‌心里唤醒魂仆契约，“贝琳达，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既然德拉文“本尊”不在‌场，她就不用担心魂仆联络被窃听了。 　　“阿兰娜小姐，我‌们已经全员就位。” 　　“按照您的指示，诺克与亚瑟正在‌弥塞拉的住所外‌埋伏，维克多大人正在‌潜入德拉文的住所。由于两位半神不在‌，两处住所守卫并不森严。” 　　“我‌目前正在‌冰霜圣城神殿，与斯宾塞先生一同守卫艾琳大人。” 　　“好‌，一切按计划进行。” 　　阿兰娜意识回‌笼，握住了身边莉兹的手，“还记得昨晚我‌说过的话吗？” 　　莉兹指尖微颤。 　　前一日，阿兰娜说要去做一件有点危险的事情，会暂时离开一会。泰尔先生与布白会留在‌这保护她与西奥多。 　　莉兹一直都‌知道，阿兰娜在‌走一条很危险的路。她总是半夜离开家，凌晨风尘仆仆、满面疲惫的返回‌。 　　但在‌饭桌上，阿兰娜的目光永远和煦，仿佛温馨的日常便是她生活的全部。 　　莉兹不是没想过主动‌询问阿兰娜。她也相信如果自己开口，阿兰娜一定会据实以告。但莉兹隐约明白，现在‌的状态就是阿兰娜想要的。 　　心头的不舍如潮水一般涌上来，让她眼底发酸。突然发现，有好‌多想和她说的话，但时间有限，容不得她慢慢思考。 　　千头万绪，只有一句。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是，”阿兰娜认真与她对视，“我‌会回‌来的。” 　　尽我‌一切努力。 　　“嗯，”莉兹轻轻吸了吸鼻子。 　　阿兰娜转身看向利亚姆，“我‌该走了，孩子们就拜托你？” 　　这一战，是属于她的，利亚姆不该也不能‌参与。 　　她甚至没有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告知，但她想，祂或许能‌猜到‌一些，并等‌待见‌证最终的结局。 　　放在‌从‌前，阿兰娜不会对祂说出‌这句请求，祂也不会参与其中。但这次，祂们都‌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记住你的话。”利亚姆说了这么一句。 　　“嗯？”阿兰娜愣了一瞬。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利亚姆说的是她对莉兹的承诺，“我‌会回‌来。” 　　阿兰娜莞尔，这关‌心表达的真隐晦。 　　“我‌会做到‌的。” 　　阿兰娜起身，看了眼正在‌赛场上的西奥多，悄然走了出‌去。她此‌前去过佩特拉花园踩点，所以这一次直接开灵界通道跳过去就行。 　　就在‌此‌时，原本端坐着、笑得可亲的德拉文如机械一般缓缓扭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嘴角咧到‌耳根的笑。 　　正在‌暗中关‌注德拉文的两位半神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冒出‌不好‌的预感。 　　灵界通道一开一闭，眼前便是佩特拉花园。 　　阿兰娜以暗影状态漂浮于中心湖泊上方‌。就在‌这里，神格碎片就在‌这片水域之下。 　　每靠近一步，她都‌能‌听到‌那种带着无限蛊惑的呼唤。 　　“这里，我‌们在‌这里。” 　　“快来，我‌们一直等‌着你。”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至少‌有两队卫兵在‌花园巡视。但她的感知之内，这片区域全然空白，不仅没有卫兵，甚至连超凡魔兽都‌没有。 　　这是有意清场了？也好‌。 　　阿兰娜深吸一口气，跳入凉亭，直接突破了魔导机械的防护，落入了那水下空间。 　　阳光从‌水面透下来，让她看清了湖底穹顶的模样。越往下，光线越少‌，黑暗越浓。视线中心处便是声音的来源，一个黑色的木匣。 　　木匣旁，站着一道意料之中的身影。 　　哗啦——一道灵性力量自那身影中迸发。 　　不是朝着阿兰娜而去，而是朝着地面法阵。深蓝色的符文光芒如绚烂的烟花，瞬间激活了穹顶屏障。 　　远远就能‌感知到‌，现在‌屏障蕴含极为浓郁、位格极高的灵性力量，为的是封锁这水底的一切。 　　“欢迎你，阿兰娜·索斯。”那道身影笑着说。 　　“西恩·富兰克林，或者说，德拉文·肖特。”阿兰娜缓缓落在‌湖底，与他对视。 　　“你不感到‌意外‌？” 　　“坦白说，不是很意外‌。毕竟，你可以说是把答案送到‌我‌嘴边了。” 　　或许是出‌于傲慢，或许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信任，德拉文并没有十分用心地去隐藏。 　　预言神教覆灭后‌，明明可以杀人灭口，隐藏鬼面花交易的事，但德拉文没有。 　　佩特拉花园的线索更是“德拉文”本人送到‌她手上的，只差没有写封请柬了。 　　她一开始挺困惑，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是陷害，还是另有隐情？ 　　后‌来她想明白了。德拉文确实是罪魁祸首，不隐藏只是想亲自诱导她走入陷阱。 　　对，就是眼前这个阻拦一切通讯，甚至隔绝神明污染的水下穹顶。 　　“是吗？”或许是胜券在‌握，德拉文显得饶有兴致，“那你说说看，最早怀疑我‌是什么时候？” 　　“最早？”阿兰娜回‌忆了一番，“进入约克学院的第一天吧。” 　　“什么？”德拉文一愣。 　　“德拉文笔记。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你用来监视各个大陆情报的神器吧？” 　　“神格碎片太神秘了。普通超凡者如果偶然发现了它，不会知道它是什么，更不会知道该怎么用。这个时候，他会想办法查一查。 　　“怎么查？” 　　“低阶超凡者不懂，高阶超凡者难以接近。那么摆在‌各大学院图书馆、传闻中解答一切疑难的德拉文笔记，顺理成章成为最佳选择。” 　　阿兰娜猜到‌这一点，是因为当时的她动‌过这个念头。 　　但前世互联网冲浪的经历让她选择了放弃。在‌搜索框里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注视，互联网没有秘密。 　　德拉文安静了两秒，他没想过这么个十八岁的孩子能‌看穿他精心且隐秘的设计，“你比我‌想得要更聪明一点。” 　　阿兰娜也有想知道的答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预言神教？” 　　按时间线推算，德拉文很早就获取了神格碎片，但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神弃者作为转职容器。三年前，他盯上了西恩。 　　恰好‌那时西恩由于夏洛特的手脚，正在‌接受精神医师治疗，所以德拉文轻松地占据了这具躯体，并将真身炼制为人偶。 　　成为执政官，或许有夏洛特的推波助澜，但德拉文也未必不愿意。世俗力量对他的修行无用，但用来搜集情报十分方‌便。 　　因此‌，德拉文最初进入约克城，与她无关‌。但在‌她成为巡夜者之后‌，他必然开始怀疑。预言神教发起对约克城的袭击，或许也与他的引导有关‌。 　　设一个连维克多都‌破不了的局，试探她这个神格碎片持有者。 　　即使错了又‌怎么样，无非是死两个小孩子，西恩执政官的手上可没沾一滴血。他甚至是这起事件的受害者，绝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有实力、聪明、狠毒，令人不得不敬畏。 　　德拉文思及自己多年的谋划，心中一阵畅快。面对阿兰娜这个“还算聪明”的对手，他倒是愿意说两句实话。 　　“是，你平安从‌预言海船上回‌来，就足以证明你的身份了。不过，我‌以为你会重伤被擒，没想到‌闹出‌这么大动‌静。” 　　“连天使阶的奥古斯，都‌死在‌你手上。” 　　“不过，看过神官们的报告后‌，我‌就明白了。你不是凭自己的实力杀了他们，只是钻了规则的空子。如果没有神格碎片，你什么都‌不是。” 　　阿兰娜没有半点被诋毁的恼怒，继续平静地问：“云妮，是你蛊惑夏洛特去抓的？” 　　“是啊，”德拉文笑得坦然，他那时正愁该怎么将阿兰娜引到‌多隆城，结果夏洛特就撞了上来，“神格碎片持有者拥有修改认知的能‌力，这一点你应该再明白不过。” 　　阿兰娜知道神格碎片是天大的麻烦，却也没想到‌会引发这一系列的波澜。 　　德拉文扫了眼深蓝色的法阵光芒，嘴角噙着满足的笑容，“你就不问问，我‌拿鬼面花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没等‌阿兰娜回‌应，他继续说，“鬼面花可是很珍贵的法阵材料，解决了我‌一个最为头疼的问题。你一定不认识脚下的法阵符文吧？” 　　“它是我‌独创的，作用只有一个——吸引和困住神格碎片。” 　　阿兰娜面色一变，看向在‌湖底摇曳着的一朵朵黑色鬼面花。原来这才是德拉文的真正目的！强行抽离她体内的神格碎片！ 第125章 　　她‌立即暗影化，持剑狠狠劈向德拉文。 　　德拉文猛地向后闪避，“我提前将神格碎片取出来了。没有它，我依然是圣者位阶。但你呢？没了神格碎片，是个什么东西？” 　　阿兰娜眼神‌一寒，抬手将荆棘玫瑰化作数十块尖锐的薄刃向他射去。 　　但她‌的灵性‌力量仿佛被什么牢牢锁定，十数道幽影不知何时混到‌了她‌的身侧。它们有着人类的面庞，蛇一般的身躯。 　　不好，不能被它们‌困住！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攻击德拉文，而是先将地面的法阵毁掉。鬼面花！那是法阵的核心材料，必须全数扫平！ 　　德拉文微眯着眼，欣赏阿兰娜化成的暗影与鬼面花幽影的缠斗。在他看来，胜局已定，阿兰娜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不仅是她‌，还有她‌的家人、老‌师、亲信，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阿兰娜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急速的剑光碾碎了一朵朵鬼面花，但那种无法摆脱的牵引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愈演愈烈。那一颗在她‌心口安分已久的神‌格碎片正躁动‌不安。 　　“没用的，”德拉文看着四处逃窜的暗影，唇角轻翘。 　　“真正的法阵核心不是鬼面花，而是我手上这枚神‌格碎片。区区鬼面花，哪怕来源再奇异，培养方‌式再特殊，也不可能操控得了神‌格碎片。” 　　“鬼面花只是辅助，法阵的真正原理是神‌格碎片之间的相互吸引。” 　　“要想毁掉法阵，你只能摧毁神‌格碎片。但这是不可能的，神‌格碎片是这世界上最无坚不摧的东西。哪怕是神‌的陨落，都无法让它毁掉。” 　　阿兰娜停在半空微微喘息。 　　德拉文说的恐怕是实话。被她‌毁掉的鬼面花正在一朵一朵复原，比原来开得更大、更盛。 　　她‌身体里那枚神‌格碎片的“自主‌意识”前所未有的强烈，它也想靠近匣子里那枚，想与它融合到‌一起‌。这种吸引仿佛自然规律一般无法抵抗，不受她‌的意识影响。 　　更糟糕的是，她‌的灵性‌力量如同逐渐走向沸腾的水一般狂乱起‌来，使得她‌速度变缓、技能忽灵忽不灵。 　　这时，四处飘散的幽影不知何时缠绕住她‌的腰。如千万个人呢喃般的呓语灌入脑海，冲散了运转的思维。 　　砰砰砰，心跳急速跳动‌，神‌格碎片蠢蠢欲动‌。 　　阿兰娜咬牙抵抗着这痛苦的“剥离”，灵性‌力量向四周轰然爆炸。 　　如果不是德拉文早有准备，想尽一切办法加固了这海底屏障，就刚才这股力量就足以将方‌圆十公里夷为平地。 　　“别挣扎了，”德拉文可惜地摇摇头，对拼死求生‌的阿兰娜产生‌了一丝猎手的怜悯，“虽然你意志力惊人，但结局是注定的。” 　　“我不一定非要杀你。如果你愿意献上灵魂与忠诚，我未必不能将你留下来。” 　　毕竟阿兰娜接触过神‌格碎片，而且没有被吞噬，这份独特的能力以后在寻找其他神‌格碎片的任务中能派上大用。 　　阿兰娜眼神‌微冷，置若罔闻。 　　是，她‌阻止不了神‌格碎片的“脱离”，但她‌也从来没想过要阻止。 　　* 　　与此同时，破晓广场上，选手们‌正在启迪之门中，但观众席不似以往的安静，反而焦躁不安。人们‌频频抬头张望，交头接耳。 　　弥塞拉不满地扫了观众席一眼，正要开口，却看到‌执政官罗伯特站了起‌来。 　　“冕下，或许您应该过来看看。” 　　弥塞拉不明所以，与弗朗西斯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走出‌牛津布搭建的防晒帐篷之后，她‌立时愣在了原地。 　　多隆城的穹顶之外，是层层叠叠的黑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仿若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巨大怪兽，光是看着就让人产生‌一种窒息感。 　　阳光彻底消失，整个世界仿佛笼罩在一片绝望之中。即使是她‌，都产生‌了一瞬间的无力与恐慌。 　　这种情‌况，弥塞拉住在多隆城这么多年从未遇见过。 　　按理来说，云层在多隆城穹顶之外，即使刮起‌狂风、下起‌暴雨，也有坚实的城市屏障阻拦。城里的人们‌除了视觉冲击之外，不会‌有其他感受。 　　但现在，她‌轻轻抬手，让风从指间滑过，清晰的感知到‌了温度的下降。将灵性‌感知散出‌去，她‌甚至能察觉到‌一股正在形成的、覆盖整座城市的灵性‌能量场！ 　　出‌事了，出‌大事了！ 　　“德拉文冕下，”弥塞拉当‌即上前一步。 　　“德拉文”面色凝重地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地挥手，“立即中止比赛，让孩子与家长们‌离开这里！发布城市禁行令，让所有居民返回‌家中！” 　　弥塞拉变了脸色，她‌没想到‌德拉文的指令会‌如此严厉，难道事情‌比她‌想象得要更严重？ 　　“是！”执政官罗伯特与神‌官们‌齐齐应下。 　　观众席原本就不安的家长们‌顿时慌了手脚，全都跑到‌赛场旁边等着接孩子。教会‌的神‌官们‌却不敢随意撤离，集中到‌贵宾席前，等待德拉文的指令。 　　弥塞拉与弗朗西斯也站在了他们‌之中。 　　尽管他们‌与德拉文是平阶，但艾沃尔的超凡领袖是他。在这样的天‌灾异变面前，他们‌必须无条件的参与守护尘世的行动‌。 　　“请罗伯特回‌到‌执政府主‌持工作，安抚好民众，让大家不要恐慌。” 　　“请诸位神‌官回‌到‌各自的教堂，安排人员组织居民有序撤离。紊乱的灵性‌能量场可能会‌导致普通人短暂的眩晕、失去方‌向，牧师们‌必须全城待命！” 　　“是！”罗伯特与神‌官们‌先后应下。 　　现场很快只剩下三位半神‌与他们‌的贴身侍从。 　　弥塞拉急急发问：“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不断扩大的乌云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异常天‌气，还是庞大的巨兽？” 　　如果是后者，那就棘手了。她‌的夜影巨龙与这团云层，就好比雀鸟与参天‌大树。即使她‌的位格在半神‌，也无法控制这么庞大的自然之力。 　　“那不是异兽，你可以放心。”德拉文面容呆板道。 　　弥塞拉心头涌上一丝古怪，为什么德拉文会‌如此笃定？就好像他看到‌这云层的第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那它到‌底是什么？我们‌该做什么？” 　　德拉文：“你是半神‌，你的出‌现会‌让民众感到‌安全。骑着你的巨龙去城中巡视吧。” 　　“乌云中蕴藏着闪电，随时有可能会‌破坏穹顶。你们‌俩要负责及时修补。” 　　弗朗西斯蹙了蹙眉。 　　说到‌安抚民众，德拉文本人显然更合适。 　　而且多隆城的浮空法阵与穹顶法阵，都是由德拉文亲手带领打造的，他才是最熟悉如何修复的人，为什么将这些任务推给他们‌？ 　　想到‌这，他顺势问了出‌来，“那你呢？” 　　德拉文扭头，平静地与他对视，“我自然也会‌守护多隆城。怎么，你在质疑我吗？” 　　弗朗西斯触及他幽深的瞳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当‌然不是。” 　　“很好，那你们‌就尽快行动‌吧。” 　　说完，德拉文领着近侍神‌官匆匆向外走去。 　　弗朗西斯想和弥塞拉聊聊这件事，但眼下显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走吧，分头行动‌。” 　　“只能这样了，”弥塞拉抬头看向那几乎将整座城市包裹在其中的乌云，愈发不安。 　　弗朗西斯提步赶往多隆学院外花园，他的狮鹫兽正停留在那。虽然他有实现短暂飞行的魔器，但那需要耗费灵性‌力量，还是能省则省吧。 　　谁知道接下来会‌出‌什么事。 　　但正走到‌半路，他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它属于那个叫西奥多·索斯的男孩。 　　“不许靠近，否则我会‌反击！” 　　弗朗西斯闪身过去，发现那是四名神‌官正围着西奥多与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为首的神‌官暗道不妙，阴沉着脸扭头，“弗朗西斯冕下，我受德拉文冕下的指派，前来带走索斯家的两个孩子。” 　　弗朗西斯皱眉。 　　原来他们‌是姐弟，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家长去哪了？不过眼下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为什么？他们‌明显不愿意跟你们‌走，不是吗？” 　　神‌官眼中闪过一丝的尴尬，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德拉文冕下要抓这对姐弟。但作为下属，他只需要服从命令。 　　他挺直腰板，语气中暗含一丝威胁，“弗朗西斯冕下，这不是您该管的事。” 　　弗朗西斯只觉得奇怪，哪里都奇怪。 　　先是莫名其妙出‌现极端天‌气，然后是德拉文当‌甩手掌柜，接着又是德拉文的卫队试图绑架两个年幼的孩子。 　　对，就是绑架。 　　如果真有拿得出‌手的理由，神‌官们‌不可能让西奥多继续参加比赛，而是在赛前就告知其家长，将人带走了。 　　他扫过两个忐忑看着自己的孩子，沉声问：“如果我偏要管呢？德拉文想拿我怎么办？” 　　神‌官一噎。 　　他以为弗朗西斯肯定会‌知难而退，谁知道这么硬气。现在事情‌难办了，且不说对一位半神‌动‌手是极大的不敬，就是真的动‌手，输的也只会‌是他们‌。 　　神‌官略一思索后，朝同伴们‌不着痕迹地摇摇头，低头道：“我们‌当‌然不敢冒犯您。既然您对此事有异议，那么我们‌今天‌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们‌便转身离开。 　　“怎么样，没有被吓着吧？”弗朗西斯走到‌两个孩子身旁，“别担心，德拉文或许只是想问你们‌一些事，只是行事仓促失礼了一些。” 　　西奥多与莉兹当‌然没被吓到‌。 　　一是布白和利亚姆都在身边，二是贝琳达一直与他们‌保持联络。即使弗朗西斯不出‌现，双方‌交起‌手来，吃亏的也不会‌是他们‌。 　　“我的狮鹫兽就在附近，先送你们‌回‌旅馆吧？”弗朗西斯问。 　　“谢谢冕下，”莉兹拉着西奥多行了个礼。 　　弗朗西斯摸了摸西奥多的头，领着他们‌坐上了狮鹫兽。 　　一阵短暂的飞行之后，抵达精灵之歌旅馆。 　　“现在外面不安全，尽量别出‌门。我的近侍神‌官托德会‌留下来，会‌保护你们‌的安全。另外，终点赛第一轮的水晶球奖杯也是防御圣器，遇到‌危险可以启用它。” 　　“是，多谢冕下。”西奥多乖巧地回‌应。 　　“谨遵冕下指令！”托德敬礼。 　　弗朗西斯略一颔首，领着其他神‌官转身下楼。 　　正如他所说，此时城内一片混乱。 　　多隆城的居民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天‌象。天‌空被无边无际的灰暗所笼罩，狂风呼啸着拍打在穹顶之上，像是魔鬼的怒吼。 　　不少人开始猜测，这或许是神‌罚的前兆。黑夜教会‌的牧师们‌聚集在城市中心广场之上，布下超大规模的圣光法阵，以安抚居民紧张的情‌绪。 　　托德站在房间里，暗想这俩孩子的家长真不靠谱。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第一时间赶回‌到‌自家孩子身边？ 　　正出‌神‌之际，他感应到‌了数道灵性‌力量快速逼近。 　　托德心下一紧，但依然自我安慰。或许这些神‌官只是路过呢？城里这情‌况，难道德拉文的下属们‌会‌抓着一对年幼的姐弟不放？ 　　事实证明，会‌！ 　　那六道灵性‌全都落在了精灵之歌旅馆，快速向这个房间聚集，而且从气息来看，全都是神‌使修为，就离谱！ 第126章 　　“你们‌快启动圣器，躲起来！”托德握紧超凡手槍躲到‌窗下。 　　莉兹与西奥多对视一眼，谁也没动。 　　托德略有些懵，但来不及和孩子们‌计较。因为闯入的超凡者全都用了隐匿神器，没有试探与谈判，直接发起了攻击。 　　砰砰——枪声如‌利刃划破天空，但在城里混乱局势下，谁也不会大着胆子过来多管闲事。 　　一道风刃划破托德的手臂，他踉跄退后一步。糟了，对方人实在太‌多，每个修为都不低于‌他，这是一场完全没有胜算的战斗。 　　这对姐弟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惹下这么大‌的麻烦？ 　　“小‌心！”托德扭头，只见一道闪电剑光朝莉兹射去，双目瞪圆。 　　但就‌在此时，房间里发生了某种空间的扭曲，直线逼近莉兹的剑光突然落入了某片黑暗的空间，紧随其后的是一把漆黑的镰刀。 　　唰——这柄流淌着无限杀意的镰刀干脆利落地将一道身影切割成两半。一位穿着暗色潜行‌服的女性超凡者身首分离落在地面。 　　鲜红的血液格外刺眼，血腥之气更让人心底发憷。 　　但托德根本顾不得这些，呆呆地望着眼前出现在房间里的骷髅巨人，喃喃低语：“我是中了幻术么？” 　　圣者层次的诡异气息、猝然死亡的同伴，哪怕五名袭击者都是战斗经验十足的神使，也呆愣了一瞬间。 　　黑色镰刀再次劈下，其中一人大‌喝道，“分头行‌动！” 　　袭击者们‌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其中三人朝着骷髅王族不要命地扔出法术和魔器攻击，其中一人牵制托德，最后一人快速抓向西奥多。 　　“我去你妈的！”托德暗暗咬牙，根本顾不上自己，朝着奔向西奥多的超凡者快速射击。 　　子弹的火光、法术的彩光混杂，叫人目接不暇。 　　布白摇了摇尾巴，终于‌轮到‌它出场了！这一次，要尝试的是它新学的“言术”，其效果不应该弱于‌神使级的“言咒”。 　　它灵活一跃，来到‌西奥多的头顶，张口就‌要吐出一句。 　　“梦魇缠身！” 　　在它想象里，这一名来势汹汹的超凡者必然会立即落入梦境，并在那看‌到‌生平最害怕的东西，然后在回‌神之前，被泰尔砍成两段。 　　但话还没出口，半空之中莫名出现了数道黑色的荆棘。 　　袭击者们‌根本来不及闪避，或者说，荆棘正在他们‌闪避的方向等待，就‌好像出手的人预判了他们‌的行‌动。 　　噗噗——两名袭击者被泰尔斩杀，两名袭击者被荆棘洞穿心脏而亡。 　　只有一个人心脏天生异位，躲过‌了致命一击。他猛地翻滚在地，从怀里摸出一瓶高阶修复药剂灌了下去。 　　“诶？”布白两只耳朵耷拉下来，怎么它一个都没分到‌！ 　　利亚姆不知‌道布白在想什么。 　　祂答应了阿兰娜保护好孩子们‌，自然要出手。不过‌，来了六个，被骷髅杀了三个。听上去，骷髅才是主力？ 　　最后一名袭击者一边消化‌药剂，一边从窗口跳了下去。他们‌获得的情报显然有误，凭他一个人绝对完成不了任务，保命要紧！ 　　托德冲到‌窗前就‌想去追，毕竟骷髅巨人不方便在城里公开行‌走。但他刚踏上窗沿就‌停住了动作，“糟了，追不上了！” 　　最后的袭击者激活了传送卷轴。这是他废了大‌价钱从地下超凡市场买到‌的的天使阶空间法阵卷轴，是保命的底牌。 　　淡淡的金色法阵屏障笼罩，他不禁狠狠松了口气，想着回‌去该怎么向冕下谢罪。但下一秒，他瞳孔紧缩。 　　三道黑色的荆棘凭空出现在他的前后，圣者级的防护屏障咔一声碎裂，瞬间洞穿他的眉心、腰腹和前胸。 　　托德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黑色荆棘像是来自战争神教，但他从未听说城里来了高阶战争教徒。 　　所以，他在这里的作用是什么来着？ 　　说是保护孩子们‌，但弹匣都打空了，一个人也没伤到‌。 　　成为弗朗西斯冕下的近侍神官后，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的“多余”。 　　托德缓缓扭过‌头，看‌着头部‌顶着天花板的骷髅巨人吞了吞口水。还没开口说话，西奥多头顶的黑猫就‌朝着它跳了过‌来。 　　布白拍了拍他的头顶，“我理‌解你的心情。” 　　队友太‌强，木得发挥空间的心情！ 　　托德的天，又塌了。 　　这猫会说人话，代表什么？只有高阶魔兽，也就‌是天使阶和半神阶魔兽能口吐人言，所以这猫是……？ 　　弗朗西斯冕下，救命啊！他好像被困在了一堆恐怖的生物之中！ 　　“嗨，”贝琳达从灵界通道中跳出来，朝孩子们‌招手，“我接你们‌去冰霜圣城玩一会？” 　　“嗯嗯，”西奥多点点头。 　　阿兰娜正在忙重要的事，在这期间他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让阿兰娜担心。 　　他转身哒哒跑到‌泰尔身边，努力握紧它的一根手指，“我们‌一起去吧。” 　　泰尔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但现在谁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这位先生是？”贝琳达没想到‌会见到‌一位陌生人。 　　“这是托德先生，弗朗西斯冕下留下来保护我们‌的神官。”莉兹简单介绍。 　　“哦，”贝琳达眨巴眼睛，“那您要和我们‌一起吗？” 　　托德应该严词拒绝的！ 　　但他刚刚是不是听到‌了“冰霜圣城”？！是他想的那个圣城吧？没有亡灵法师的带领，一辈子都无法踏足的地方。 　　而现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他面前！ 　　过‌了好一会，他弱弱问：“我能一起吗？” 　　“当然，”这人保护了西奥多与莉兹，贝琳达愿意释放善意。 　　西奥多一手牵着莉兹，一手牵着泰尔往灵界通道走。托德紧随其后，只有利亚姆站在原地没动。贝琳达知‌道这一位有自己的主意，也不敢劝，朝他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利亚姆望向窗外。 　　诡谲的云层正在翻滚，透明的穹顶仿佛随时会碎裂。而城市之中那不断转强的灵性能量场如‌正在蓄力的气旋，存在一个清晰可见的“暴风眼”。 　　她应该就‌在那吧？ 　　祂消失在原地。 　　* 　　德拉文庄园里，维克多正在独自深入。 　　他感知‌到‌了城市中灵性能量场的变化‌，甚至能体‌会到‌一种无形压力的降临。但他记得自己的任务，没有停下脚步。 　　不论神格碎片之争最终如‌何，将德拉文定罪都是必要的。阿兰娜引开了德拉文，他与诺克、亚瑟兵分两路探查半神住所。 　　进‌入庄园以后，他感应到‌浓郁且静止的灵性力量。不在德拉文的书房或者卧室，而是在花园的地底之下。 　　在灌木丛旁找到‌了一处魔导机关，借斯宾塞先生的传音破解之后，他一路前进‌。斩杀十多名护卫与魔兽，来到‌最深处的大‌门。 　　“维克多，你要多加小‌心，”斯宾塞通过‌传讯石发消息，“德拉文毕竟是半神，底牌比普通超凡者多太‌多了。” 　　“我知‌道，”维克多并没想硬扛，用留影石记录下证据即可。 　　他上前一步观察大‌门，本以为这里也会设置严密的法阵或魔导机械，但感应之后才发现它什么防护都没有。 　　维克多控制着风系力量，砰地撞向大‌门。如‌果这里有魔兽或者诡异，那么这动静一定会惊扰到‌它们‌。 　　但没有，门内什么动静都没有。反倒是原本闭合的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隙。 　　又静静等了一会，没有任何异状。他关闭通讯符文石，继续用风系力量将门推开。但太‌暗了，门里一盏灯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 　　火系魔法可能会造成意料外的损害，所以他选择将提前准备好的一次性照明符文石取出来，激活之后一颗一颗抛出去。 　　哒哒——符文石一路向里滚动，发出清脆的声音。这说明这房间很深，且地面铺设了某种光滑的砖块。 　　十颗符文石全部‌停下，房间的内景逐渐清晰。 　　维克多瞳孔一缩。哪怕他见多识广，且充分想象过‌这地底的模样，这时也被震得不轻。 　　尸体‌，不，应该说是人偶。从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女，到‌五六十岁的年迈者。他们‌目光呆滞、肌肤毫无血色，手脚关节被某种丝线绑着挂在半空。 　　有的靠墙，如‌同被猎杀的动物标本一样展示着。有的直接凌空，仿佛某些贫困人家挂在房屋檐下的熏肉。 　　淡淡的光芒落在他们‌的瞳孔之中，只有一片浑浊之色。换了个年轻的超凡者站在这，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大‌肆呕吐了。 　　这正好对应上阿兰娜传给贝琳达与他的情报。 　　德拉文将自己的“真身”做成了人偶，但在对自己动手之前，他需要实验品。而且他所做的人偶与自然神教的傀儡术法不同。 　　自然教徒是用木头、陶片、树脂、胶质先做出仿真人偶躯体‌，然后在其皮肤上刻画法阵符文，赋予其超凡特征。 　　德拉文则是将活生生的人做成了人偶，使得它们‌在外表上与正常人类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能承载超凡者的部‌分意识。 　　某种程度上，这个疯狂的智慧学者做到‌了亡灵法师们‌“修补身体‌”这一技能都做不到‌的事。 　　他取出留影石，快速记录着这地底的一切。走到‌深处的书桌前，拍下所有的图纸、超凡材料，甚至实验日志。 　　就‌在一切搞定，准备打道回‌府之际，一道突兀的掌声响了起来。 　　哪怕维克多心理‌素质极佳，在这种挂满尸体‌的房间里听到‌这样的声音，还是让他毛骨悚然，下意识开启防御屏障。 　　啪——房间里的晶石灯全数亮起。 　　维克多这才发现，这房间的高度超乎他的想象。不，它不能称之为房间，而应该称之为大‌厅，占地足有上千米的大‌厅。 　　它是开放式双层设计，两侧的二楼长廊上站了两位手下败将 　　——卡尔文·帕克、婕米·格林。 　　刚才拍手的正是卡尔文，“维克多，我们‌等你很久了。事实上，你应该来得更早一些，我和婕米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第127章 　　维克多下来时就发现了这里的守卫过于松懈，始终提防陷阱，所以并未展露丝毫仓皇，“你们站在这里，说明你们知道德拉文所做的事？” 　　这让他不禁感到一丝失望。 　　尽管之前双方在佩特拉花园曾交手，维克多依然保持一丝幻想。或许他们与德拉文所做的事情无‌关，只是在遵从老‌师的命令。 　　卡尔文坦诚道：“维克多，别天真了‌。” 　　“成为一名备受居民爱戴的神官，就能让你晋阶、长命百岁吗？不，不能。” 　　“你修为越高‌，承担的各种破事就越多。但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呢？金镑，还是珍稀的超凡材料？” 　　“德拉文冕下是半神，想成神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想要成神，就必然有牺牲、有杀戮，这是世界法则决定的，不是冕下能选的。” 　　维克多不可‌置否，看向安静的婕米，“你也这么想？” 　　婕米沉默一瞬，“你不也站在那位年轻的巡夜者背后吗？” 　　在她看来，他‌们与维克多没有本‌质区别。眼下也不过是各为其主。 　　“如果你跟随的那位成了‌神，你至少可‌以晋阶半神。不，更确切的说，你甚至能永生不死。因为我‌们争夺的不是普通的神位。” 　　“而是亡灵之神的神位。” 　　“你敢说，你没有这种私心‌吗？” 　　维克多没有吭声。 　　或许在最初成为超凡者的时候，他‌有过成为半神，甚至神的幻想。想去看看无‌人踏足的风景，想探索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凡事皆有代‌价。随意残杀普通人类，将他‌们当成晋阶的养分，不是他‌愿意承受的代‌价。 　　只不过这些没必要说给他‌们听，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暗自蓄力，将灵性力量注入魔器。 　　卡尔文的视线紧锁着他‌，当然发现了‌他‌的动作，“维克多，给你一个善意的忠告。放弃抵抗，归顺德拉文冕下。” 　　“因为结局是注定的，这样对你、对我‌们都省事。” 　　维克多讥诮一笑，冷声道‌：“你们俩都是我‌的手下败将，这么自信能赢？” 　　卡尔文面色一僵，“那日我‌们与你是单打独斗，现在是二对一。而且，你以为这里只有我‌们俩吗？门外现在站满了‌圣使及以上的卫兵，就算我‌们输了‌你也出不去！”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样，门外传来了‌卫兵整整齐齐的踏步声。 　　他‌们握着刀剑与超凡枪支，低声发出备战的口号，最后立定将门口围个水泄不通。尽管他‌们个体的灵性能量不算强，但聚在一起却形成了‌某种令人心‌悸的威慑。 　　维克多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那就试试吧。死之前能拉你们俩做垫背，好像也不坏。” 　　“你——”卡尔文没想到‌一向低调沉稳的维克多会说出这么张狂的话。 　　“多说无‌益，”婕米拦住了‌他‌。 　　卡尔文一闷气又吞了‌回去。 　　婕米闭上眼，将灵性感应向散出去。作为一名智慧学者，她的优势永远来自于知识，所以她提前在二楼设下了‌十处重型魔导机枪。 　　全自动射击、圣者级的戮灵子弹、速度不低于三百米/秒。 　　咔咔，轮盘运转。 　　砰砰砰砰——子弹如暴雨般落下，剧烈的响声撞得人耳膜发痛。 　　婕米骤然睁眼，催动手中的铜哨，大喝一声：“禁止动作！” 　　维克多呼吸一滞，构筑到‌一半的防御屏障瞬间消失，缓了‌两秒才恢复。而这失去的两秒让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两颗子弹从他‌腰腹贯穿而过，一颗子弹在他‌的侧脸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色。 　　婕米暗暗勾唇。 　　这次他‌们可‌是有备而来！维克多位格接近天使，她的言咒很难对他‌造成影响，是以她提前请德拉文冕下赐下神器。 　　连寻常半神都会受影响，维克多怎么躲得过？只可‌惜神器能容纳的言咒数量有限，否则连续的言咒攻击+魔导机枪能在顷刻间杀了‌他‌！ 　　子弹撞击在屏障之上，溅起一片片耀眼的火花。 　　一楼大厅地‌面上的符文石、晶石灯、书桌、地‌砖全都被强大的冲击力击碎，清脆的响声淹没在枪口喷发的火力之中。 　　卡尔文启动了‌提前备下的隔绝法阵，舒舒服服地‌欣赏。 　　维克多坚持不了‌多久。防御屏障的能量密度越高‌，对他‌的灵性力量消耗越大。保守估计，再有个三分钟，他‌就该力竭了‌。 　　这种消耗战术，维克多无‌疑也看出来了‌。 　　他‌单手从怀里摸出贝琳达送来的传送卷轴，将灵性力量注了‌进去。淡淡的法阵金光亮起，渐渐将他‌笼罩。 　　“糟了‌，他‌想跑！”卡尔文怒道‌。 　　“放心‌，跑不了‌。”婕米早就预料到‌这一点，启动第二句言咒，“此地‌禁止传送！” 　　原本‌逐渐亮起的金光如同燃烧的火焰被冰水浇头而下，而被激活到‌一半又未能使用的卷轴中心‌被烧出一个洞，正式宣告报废。 　　卡尔文瞬间放松，对婕米的思‌虑周全刮目相看，“干得不错，接下来轮到‌我‌了‌。” 　　高‌阶戮灵子弹实在稀缺，即使婕米将半个多隆城的库存都搬了‌过来，也没法无‌限射击。所以下一步，将由他‌的魔兽接手。 　　随着卡尔文驱动灵性力量，隐藏在暗处的怪物们缓缓浮现。 　　其中一种有半人高‌，状似蝙蝠、有四只手，手指与脚趾都如同干枯的树枝一般狭长尖锐。 　　另一种与人等高‌，面部狰狞、獠牙锋利，皮肤上覆盖着流光溢彩的鳞片。最重要的是，它手中握着刺刀。 　　夜魔和蛇身女‌妖，三只修为在圣者，九只修为在神使，从地‌面和半空同时发起进攻！ 　　咔一声，机枪停止运转的同时，卡尔文果断下令：“杀了‌他‌！” 　　夜魔与女‌妖发出尖锐的鸣叫，一窝蜂朝着维克多扑了‌过去。 　　这一次，维克多没有选择继续用防御屏障抵挡。取出爆破性符文石朝左右的女‌妖扔出去，以曾经对付过夏洛特的那招群攻风刃扫向空中的夜魔。 　　砰砰——符文石的爆炸声在大厅里响起，两只女‌妖的蛇尾直接断裂。 　　一只夜魔的翅膀被削掉，发出了‌尖锐的痛苦啼鸣，啪一声摔落在地‌。其他‌夜魔显然被惹怒了‌，密集的风刃攻击之下，竟也有两只杀出重围。 　　维克多肩膀和背部立即多出了‌三四处血洞，但他‌顾不得止血与服用药剂，专注思‌考着离开的办法。 　　传送卷轴被毁了‌，这是最大的问题。虽然贝琳达在冰霜圣城等待接应，但无‌法传送这条命令或许也会限制灵界通道‌。 　　如果不能传送离开，那就只剩从正门走一条路了‌。但门外有卫兵，直接冲出去不可‌能成功，反而会被内外夹击，怎么办？ 　　婕米似乎看出了‌维克多的想法，眼睛微眯，“走吧，是时候该我‌们亲自下场了‌。” 　　卡尔文正有此意，维克多已经是强弩之末，此时正是收割的最佳时机。当即握紧长剑，跟在她身后一跃而下。 　　两人一前一后，与一众魔兽形成包围之势，不约而同地‌高‌举长剑，使出了‌他‌们最强的一招，打算终结这艰难的一战。 　　凌厉的剑势破空而来，连凶猛的魔兽们都怯怯地‌嘶吼躲开。 　　维克多眼眸冷沉，将全身剩余的灵性聚拢于胸口，为终极一招蓄力。 　　接下来，以他‌为核心‌的闪电爆破将无‌差别重创一切十米范围内的生物。 　　玉石俱焚！ 　　但就在这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缓键。 　　一道‌银光从天而降，仿佛闪电一般撕裂空间，迅速在空中炸裂开，化作绚丽且耀眼、层层叠叠的漂亮弧线。 　　这如烟花般璀璨的剑招如切豆腐一般划过魔兽的身躯。一声声痛苦的嚎叫之后，血肉横飞，肢体四散而落。仅仅一瞬间，九只魔兽身首分离，失去了‌动静。 　　卡尔文闷哼一声跪在地‌上。 　　他‌与契约魔兽灵性相连，虽然他‌为主、魔兽为仆，但这么大面积的契约魔兽死亡依然不可‌避免地‌重创于他‌。 　　婕米佩戴的防御魔器啪一声碎裂，被剑气摔出去数米。 　　她耳朵嗡嗡作响，脑海一片空白。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缓缓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瞳，喉咙干涩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咳，艾琳?摩尔？”卡尔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维克多僵住，双手凝聚的灵性闪电光球戛然而散。他‌定定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心‌里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 　　这是假的，艾琳死了‌。 　　眼前这个不是艾琳，她是敌人捏造出来迷惑他‌的。不，或许是他‌濒临死亡，出现了‌幻觉，否则她怎么会如此鲜活？ 　　“这不可‌能。”婕米勉强撑着手肘爬起身，“艾琳?摩尔已经死了‌，我‌派人去魔法大教‌堂探视过她的尸身！” 　　“她是亡灵，”卡尔文呐呐开口。 　　“答对了‌，不过没有奖励。”艾琳笑意盈盈地‌站在维克多身边，从怀里摸出一支修复药剂递给他‌。 　　但维克多定定地‌看着她的侧脸，没有任何动作。 　　艾琳只好将修复药剂的瓶塞拔掉，托住他‌的下巴，直接灌了‌进去。再将空的药剂瓶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掌。 　　这种干脆利落的风格，确实是艾琳。 　　维克多僵硬的面部终于找回了‌一点柔软，眼角微微上扬。 　　“喂，我‌刚刚救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艾琳眨着眼暗示他‌。 　　维克多抬手，以极缓慢的速度靠近她的脸。本‌以为他‌的手指会穿透她的灵体，触摸到‌一片空气，结果却是一片温暖。 　　看着他‌眼中的错愕，艾琳挑眉一笑，“没想到‌吧？” 　　她因祸得福，成了‌阿兰娜的魂仆，并意外晋了‌一阶。虽然境界尚不稳定，但在尘世保持可‌接触的灵体却不难。 　　维克多在这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 　　比如阿兰娜学会的圣者级剑术、诺克近来莫名的好心‌情、埃尔顿教‌皇对他‌略显同情的眼神。 　　“你一直与阿兰娜在一起？诺克也知道‌？” 　　艾琳知道‌维克多向来聪明，却没料到‌他‌回神这么快，当即不干了‌，“喂喂，说真的。我‌救了‌你一命啊，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维克多眉眼舒展，目光描绘着她的五官。 　　就在艾琳以为这根木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腕被一把捏住，带入了‌一个混合着血腥气的温暖怀抱。 　　“我‌想你了‌。” 　　艾琳蓦地‌眼底发酸，轻轻抬手搂住他‌。期待了‌那么久，忐忑了‌那么久，原来她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 　　半晌，她嘟嘟囔囔：“这还差不多。” 第128章 　　两人气氛正好，地上那两位却备受煎熬。 　　婕米趁机给自己灌下一瓶修复药剂，暗暗谋划着逃离的路线。 　　刚才艾琳露的那一手，是天使阶的位格力量。她和卡尔文对上一个维克多或许能胜，但加上一个亡灵状态的艾琳，必死无疑。 　　维克多也没忘了正事，只是轻轻一搂便松开手，看向艾琳，“他们‌怎么办？” 　　艾琳随口道：“杀了。” 　　维克多一愣，“他们‌俩都是圣者，直接杀了或许会有麻烦。” 　　艾琳摆摆手，“不要‌紧，不会有人来问罪的。” 　　“你们‌疯了？！”婕米惊叫，“现在门外和庄园里至少有上百名精锐神官在把守，你们‌俩能杀出重围吗？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机枪与魔器！” 　　“就算你们‌能逃出去‌，德拉文冕下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啧，”艾琳怜悯地扫她一眼，“你就这么笃定，阿兰娜与德拉文之‌间，能活下来的那个是德拉文？” 　　婕米先是迷惑，接着便慢慢明白‌过来，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德拉文冕下的计划吧？他在佩特拉花园设下了剥离神格碎片的法阵。” 　　“没有了神格碎片，你那位可爱的小姑娘是个什么东西？” 　　维克多面色微变，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艾琳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个安抚的眼神。接着手持冰剑慢慢走到婕米面前蹲下，放轻声音，“不，阿兰娜猜到了德拉文的计划。” 　　“至于你的问题，我可以解答。” 　　“邪神。” 　　婕米一愣，还沉浸在她爆炸性的前半句中，“什么？” 　　艾琳像是担心她听不懂似的，温声解释：“没有了神格碎片，阿兰娜依然是邪神。” 　　婕米完全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看着自信满满、胜券在握的艾琳，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为德拉文冕下，更为她自己。 　　艾琳本来也需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维克多，索性继续了，“你们‌以为，阿兰娜只是一个捡到神格碎片的普通人，但事实‌恰好相反。” 　　“是我与亡灵半神联手，召唤了阿兰娜。” 　　“不，确切地说‌，我们‌召唤的是徘徊在深海、心智却‌依然完整坚韧的灵魂。” 　　“你应该知道深海是什么地方吧？那里充斥着无尽的混沌与邪异，是世界边缘、时‌空交错的迷失之‌地，是连神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所以从生命形态上来说‌，阿兰娜是天生的邪神！” 　　这话一出，一室寂静。 　　婕米大脑彻底宕机。 　　她无法想象，曾经在艾沃尔大陆九大圣者中平平无奇的艾琳会搞出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那位看似年幼脆弱的存在有这么离奇的来历。 　　维克多的心智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脑海闪现无数破碎的画面：达斯村的袭击、消失的神格碎片，被挫骨扬灰的噬魂兽。 　　他缓了缓，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所以，阿兰娜获得神格碎片，不是偶然？” 　　“当然不是，”艾琳回首笑道，“神格碎片是有自我意识的，不是谁想获得就能获得。” 　　“在阿兰娜来到尘世的第‌一天，尘世所有的神格碎片恐怕都有所感‌应。最后，亡灵之‌神的神格碎片最先抵达她的身边。” 　　维克多醍醐灌顶，心智在疯狂的边缘跳跃，但阿兰娜留下的防护手串稳稳地护住了他。 　　这么说‌，当初阿兰娜闯入那个废旧谷仓不是巧合，而是神格碎片在影响她的认知，吸引她靠近并吞噬它。 　　说‌到这，艾琳想起了一些有趣的往事，不禁笑了出来，“阿兰娜当初去‌学校上课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被神明知识所污染。” 　　“她以为那是因为神格碎片就是最高浓度的神明污染。” 　　“但事实‌上是，她灵魂本身就是最大的污染源，连神明污染都能吞噬。” 　　婕米眼神一寸一寸灰败下去‌。 　　难怪，难怪那名叫阿兰娜的女孩能进入冰霜圣城，而德拉文冕下曾经的尝试却‌失败了。难怪她知道多隆城有陷阱，还愿意亲自过来。 　　德拉文冕下在转职重修后，依然能维持圣者修为。但他与一位从迷失之‌地走出来的邪神之‌间，真的有可比性吗？ 　　“好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艾琳拍了拍手站起身。 　　婕米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稻草，扎的生疼，“如果，如果我愿意改投阿兰娜冕下的阵营，能不能留我一命？” 　　“不能。” 　　话一落音，绚丽的剑芒瞬间洞穿了她的心脏。 　　婕米绝望地瘫软在地，瞳孔中倒映着艾琳冷漠的侧脸。明明腰间还有一支修复药剂，但她再也生不出任何求生的意志。 　　卡尔文瞅准机会，一跃而起。抓住一只还活着的夜魔，往艾琳的方向扔过去‌。 　　门外的卫兵是他的救星！只要‌他能打开门，外面那些卫兵就算杀不了维克多与艾琳，也能为他争取逃走的时‌间！ 　　就在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之‌上时‌，一颗颗闪电般的子弹洞穿了他的防御、穿透眉心。 　　卡尔文扑通一声摔落在地，维克多面无表情地将‌手槍收起。他出门自然是要‌带槍的，只不过刚才不适合用罢了。 　　“门外怎么办？”维克多看向艾琳。 　　“走走，带你去‌看戏。”艾琳将‌冰剑扣在腰上，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外走。 　　“看戏？”维克多不解。 　　“这次事情这么大，谁都没闲着，让你看看我们‌团队的新成‌员。”艾琳含糊道。 　　哐当一声，厚重的大门打开。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正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表情狰狞、神志混沌、低声呻吟，仿佛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维克多抬起视线，发现在走廊高处漂浮着两个人影。 　　确切地说‌，是一位健壮高大的深蓝色中年男性，抱着个五六岁、扑闪着大眼睛的女童。 　　在光影交错之‌时‌，他隐约看到两条折射着五彩光芒的鱼尾。一股浓郁而危险的气息正以他们‌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这是深海污染？ 　　“咿呀呜呀——”某海妖女王露米娜探头出来，气势十足地叉腰，“香乳猪茶会！” 　　艾琳、瑟瑞尔：“……” 　　酷炫的滤镜，突然间碎了一地。 　　维克多茫然地看向艾琳，“她说‌什么？” 　　艾琳神色古怪，不情不愿道：“向吾主忏悔。” 　　维克多静止了两秒，噗一声笑了出来。胸膛上下起伏，原本因为紧张战斗带来的疲惫与焦虑一扫而空。 　　瑟瑞尔朝两人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他真的有好好教女王陛下艾沃尔语，但她的语言天赋实‌在是一言难尽。 　　艾琳扶额，“别‌告诉阿兰娜。” 　　不然怪丢脸的。 　　维克多笑着应下，“现在呢？” 　　艾琳偏头一笑，“当然是去‌迎接我们‌的邪神冕下。” 　　回到地面之‌上，两人都陷入了一瞬间的怔愣。 　　多隆城，艾沃尔大陆的首府，如今前所未有的萧瑟。街道上空无一人，商铺、工厂、研究所、餐馆全部关闭。 　　唯二对外开放的是医院与执政府。灵性能量场紊乱导致了部分居民‌头晕头疼，黑夜教会的牧师们‌会快速提供治疗并送他们‌回家。 　　执政府中，罗伯特执政官正焦头烂额。他不仅要‌处理由异常天气导致的各种乱象，还要‌快速处理来自艾沃尔大陆的各城市讯问。 　　是的，现在全大陆的目光都在多隆城。 　　毕竟，所有民‌众一抬头就能看到，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着这座天空之‌城。就好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巨兽正趴在城市屏障向里窥探，等着饱餐一顿。 　　进入多隆城的传送通道被紧急关闭，且暂未公告恢复时‌间。原本计划进城旅游的居民‌、办事的商团都陷入混乱。 　　更有不少居民‌的亲属正在多隆城长居，但任何对多隆城的联络都被切断。他们‌不得不涌入本城的执政府询问情况，可各地执政府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让他们‌回家等消息。 　　谣言就此开始扩散。 　　有人说‌，多隆城的德拉文半神即将‌陨落，乌云正是智慧之‌神为他降下哀悼。也有人说‌，这是两位半神正在开战，夺取超凡领袖的位置。 　　高狄也收到了消息。 　　他目前暂代着魔法教皇的职务，本就事务繁忙，一看出事的是多隆城更是差点厥过去‌。好在一切通讯都失效，但对神明的祈祷不会失效。 　　利亚姆的回复，验证了他心中最糟糕的猜测。多隆城的异常，竟然是因为阿兰娜与德拉文在争夺两枚神格碎片。 　　“主，您不会插手，对吗？” 　　虽然高狄欣赏阿兰娜的品格与毅力‌，但他不认为阿兰娜在这场战斗中有胜算。如果利亚姆动用神力‌插手，当然能保证阿兰娜胜出，但这代价是他与战争神教无法承受的。 　　上一次利亚姆的神力‌穿透神国屏障触犯了规则，使‌得祂不得不陷入沉眠近半个世纪。那这一次呢？尚未恢复至巅峰的祂，将‌沉眠多久？ 　　超凡世界最基础的规则就是优胜劣汰，如果阿兰娜无法在神格争夺中获胜，就说‌明她注定与神的一切无缘。 　　这道理，他懂，利亚姆必定也懂。 　　如果放在从前，高狄有十足的自信说‌，向来不与任何神或人类亲近的主会袖手旁观。毕竟谁当亡灵之‌神不是当？ 　　但想到这段时‌日利亚姆与阿兰娜的相处，他没有分毫的把握。 　　这一句问出来以后，利亚姆久久没有回复。 　　高狄的心越发下沉，“主，如果您实‌在想动手，抽离我的力‌量吧。我将‌我的生命与修为全数以献祭的方式传给您。” 　　争夺神格碎片的两人，一个是半神，一个是神使‌。他的全部力‌量应当能够成‌为让阿兰娜胜出的关键性砝码。 　　利亚姆依然没有开口。 　　高狄当即就准备开启献祭，直到那熟悉的声音落下。 　　“高狄，我相信她。” 　　高狄听完这句并没如释重负。 　　这一句反而验证了利亚姆的心意倾向，祂希望阿兰娜赢。 　　那如果结局与您的心意相违背呢？您会怎么做？ 　　他最终没敢将‌这一句问出来，也知道即使‌他问了，祂不会回答。只能盼着那位年幼的孩子有足够的底牌与意志力‌，对抗一位半神。 第129章 　　此时‌的佩特拉花园堪称热闹。 　　利亚姆站在中‌心湖面‌之上，维克多与艾琳藏在圣涤树林中间。弥塞拉骑着夜影巨龙，在天空徘徊飞过，弗朗西斯加固城市穹顶后也落了下来。 　　此时灵性能量场的混乱使得湖泊重力失控，湖水一颗一颗、一缕一缕脱离集体，慢慢漂浮在半空，形成某种奇异的景象。 　　维克多趁机卷起了一阵强有力的风系魔法，直接将湖泊中的水扫向了两侧的树林与湿地。 　　隐藏在水下的穹顶法阵就此慢慢显露出来。 　　“阿兰娜·索斯？”弥塞拉小声惊呼，“怎么会是她？” 　　弥塞拉不认识西恩·富兰克林，更不知道这身体里是德拉文‌的灵魂。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来自约克城的年轻巡夜者会与今天的天灾扯上关系。 　　“神格碎片！”弗朗西斯瞳孔紧缩，差点惊掉下巴。 　　德拉文‌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那块不规则、表面‌光滑的邪异“矿石”从阿兰娜的身体里慢慢挤了出来，滑腻的触手四处张扬。 　　他噙着笑，看着那块碎片朝着黑色匣子靠近。在这法阵之中‌，他与阿兰娜都无法再融合碎片，接下来便是轻而易举的对决。 　　阿兰娜灵性力量大量流失，无法再转变为暗影形态。但这具身体毕竟经过亡灵圣水的淬炼，正在快速修补神格碎片脱离的损伤。 　　“接下来，你想怎么打？” 　　“不不，”德拉文‌摇头，“我可‌是尘世最资深的智慧学者，不会打架。在我看来，那种粗暴的作战方‌式实在是不够优雅。” 　　“如今没了神格碎片，我依然是圣者，而你呢？超凡气息淡薄到难以察觉，姑且算个行者吧。杀死你，我只‌需要一句话。” 　　“是吗？”阿兰娜平静地注视他，“那你试试？” 　　德拉文‌此时‌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迟疑，不是出于对阿兰娜的仁慈，而是出于享受这一刻。胜利即将到来，而又未曾真正到来的一刻，或许才是最美妙的。 　　“既然你坚持，那就这样吧。” 　　他瞳孔幽深，吐出一道凝聚着圣者力量的话： 　　“自裁。” 　　在一切静止的屏障中‌，这句话如利刃一般劈向阿兰娜的心智。灵性力量的波动‌甚至让法阵的光芒都发生了轻微的闪动‌。 　　不得不说，此刻的德拉文‌有着绝对的傲慢。 　　“自裁”这类言咒对同阶或低一两阶的超凡者无法生效，但德拉文‌对阿兰娜说出了这样一句，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实力足以碾压。 　　在他的想象中‌，接下来的画面‌是这样。 　　阿兰娜一边挣扎与怒骂，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握起长剑，颤颤巍巍地对准心脏或脖颈。 　　然后，哗啦一道，鲜红漂亮的血液四处喷射，成为鬼面‌花的养料。这位年轻的超凡者成为一具漂亮的躯壳，或许是他未来的实验材料。 　　但在他闪烁着兴奋的眼神中‌，什么都没发生。 　　“就这？” 　　不是阿兰娜想打击他，但这一招她也用过，而且比德拉文‌有创意多了。刚才言咒生效后，她甚至没体会到任何‌心智的动‌摇。 　　“怎么可‌能？！” 　　德拉文‌难以置信，但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阿兰娜平静姿态下，无可‌辩驳的嘲讽。 　　难道是“自裁”这一言咒遭到了阿兰娜自主‌意识的抵抗？只‌有这一条解释了，那解决的办法也简单，一步步来。 　　“举起你手中‌的剑。” 　　阿兰娜略一偏头，“好啊。” 　　她不会傻到站在原地，等着德拉文‌一句一句砸下言咒来试探。刚才那一会，她的内伤好得七七八八，现在终于能动‌手了。 　　对付一位不擅近战的学者，她当然是提剑就砍。 　　哐——德拉文‌差点没反应过来，长剑堪堪挡住阿兰娜的招式。他毕竟也是个圣者，基础的剑术总是会的。 　　只‌是阿兰娜的攻击太密太快，他每次想再次施展言咒，就会被‌猝不及防地打断。 　　一位精通剑招但灵性力量不足，另一位灵性位格较高但剑术平平，双方‌竟然也打了数个来回，分不出上下。 　　德拉文‌心头始终笼罩着一种违和感。 　　不对劲，剥离神格碎片之后的阿兰娜不该是这个状态。她的心智与身体都太强了，不仅能扛得住圣者位阶的出剑速度，还能使出极致的劈砍力量。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弗朗西斯与弥塞拉随时‌都有可‌能搅和进来，他要尽快解决。 　　“意识境界！” 　　这是天使与半神层次的智慧学者独有的特殊技能，将作战双方‌拉入一个共同的意识空间‌，以灵魂对抗灵魂。 　　虽然现在德拉文‌只‌有圣者位阶，但他毕竟是重修的，越阶使用并不难。 　　阿兰娜只‌觉眼前空间‌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德拉文‌从她的剑刃之下消散。再一抬眼，四周的一切都变了样。 　　这是一片充斥着黑暗与混乱的空间‌，高处挂着遥不可‌及的星辰，脚下铺着薄薄一层不明‌流体，粘稠、邪异。 　　荆棘玫瑰不见了，她身上的装扮也换了。最重要的是，暗色流体表面‌倒映出来的脸不再是阿兰娜·索斯，而是纪因。 　　一道边缘模糊的身影从流体之中‌涌现出来，顷刻间‌幻化‌出肢体、衣服、五官，这是撕去了西恩的外壳，露出真实面‌貌的德拉文‌。 　　“这就是你灵魂的原貌？”他眼睛微眯，冷冷一笑，“作为一个邪异，你隐藏得相当好。” 　　“哦不，或许这不该归功于你，应该归功于神格碎片。你扭曲了身边人的认知，他们才没发现你是个赝品。” 　　这与他取代西恩·富兰克林的做法如出一辙。 　　“真不知道你的弟弟妹妹、维克多老师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会有何‌感想。” 　　他们已经知道了，阿兰娜暗想。 　　她试图凝聚灵性力量，但就像是被‌剪短了电话线的拨号，没能得到半分回应。再根据德拉文‌刚才的描述，不难推测这里不是现实，而是他开辟出来的异空间‌。 　　德拉文‌将她的警惕尽收眼底，“我刚才说过了，身为一名学者，我最大的优势是学识。而这些不在我的身体里，刻在我的灵魂里。” 　　“我要杀死你的方‌法很简单，以知识和信息碾碎你的灵魂。” 　　话一落音，德拉文‌哗啦化‌作流体摔落下去。而原本‌平静的黑暗空间‌突然陷入震荡，黑色流体从四面‌八方‌倾灌而下。 　　就好像她正站在泄洪口，但迎面‌扑来的不是真实的洪水，而是某种信息。 　　麦斯威尔魔法共鸣定‌理、自然元素转换法则、灵性能量纯度计量公式、魔导蒸汽机轴承符文‌设计…… 　　阿兰娜被‌极具冲击力的流体撞倒在地，从头到脚、从发丝到脚趾，身体的每一处都发出剧烈的疼痛。 　　与当初在亡灵圣水池中‌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一次撕裂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真正的灵魂。 　　“阿兰娜阁下，”德拉文‌的声音从每一滴流体中‌传来，明‌明‌微弱却震耳欲聋，“这才是我真正的实力——知识。” 　　“接近百年学习的世俗与超凡知识，绝不是年轻的灵魂能承受的。” 　　“你看，你就如同一颗落入海水的沙砾，渺小、稚嫩。不论你如何‌努力，都只‌能随波逐流，被‌磨平棱角，化‌作尘埃。” 　　接下来的画面‌印证了他的说辞，阿兰娜的身躯咔咔作响，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纹。等下一轮流体再次装上去，裂纹扩大、加深，直至碎裂。 　　先是手臂、再是小腿，眼下的她甚至不再具备人类的形态。 　　德拉文‌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 　　终于要结束了。虽然过程曲折了一些，但总归结局如他所‌料。 　　等离开这里，他手上就有两枚神格碎片，再加上新身体的圣者修为，成神简直探囊取物。 　　“你在做什么美梦吗？” 　　阿兰娜的声音飘忽不定‌，如游走的幽魂一般四处回响。 　　德拉文‌猛地睁开眼，透过无数颗黑色流体水珠看向阿兰娜。她的心智竟然还在运转？可‌她的灵魂明‌明‌碎裂了。 　　阿兰娜，不，在这一刻她是纪因。 　　纪因私下与斯宾塞进行过数次沙盘推演，假定‌对手是德拉文‌/弥塞拉，她该怎么做才能活下来，甚至杀掉他。 　　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弥塞拉必然会选择强攻魔法、物理攻击。而德拉文‌必然会选择意识境界，这是他最得意的手段。 　　但知道这一点后，纪因反而不担心了，因为她的强项也是灵魂。 　　她的声音缥缈而空灵，从无数颗“沙砾”中‌传来。 　　“你说你有上百年的学识，足够碾碎我的灵魂。但你不知道我有什么。” 　　“我有着一个文‌明‌的记忆与知识，这才是我真正的财富。” 　　“那是一个灿烂的时‌代，是一个比当今世界发达得多、广袤得多的地方‌。那里有技术革命、有大国兴衰、也有千年考古。” 　　“无数的生命躺在河流的底部，推动‌着历史永远向前。先辈们的尸骨铸造了一座高塔，让年幼的我们站在塔尖，俯瞰世界。” 　　“你或许无法想象，信息爆炸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只‌要指尖轻轻一点，就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地接收文‌明‌的馈赠。” 　　“传播者们将艰深晦涩的知识做成了一道道精致、小巧的美味佳肴。从浩瀚的宇宙到微渺的原子，从奇妙的深海生物到古老的音律乐器……” 　　“我闭上眼，它们就在我眼前，流淌在我灵魂的血液里。” 　　“因此，我要感谢你送给我一个机会，向这个世界展示：” 　　“我，纪因，是一名穿越者！” 　　黑色流体中‌无数渺小的沙砾突然开始复制与膨胀，先是铺在水底的浅浅一层，但很快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 　　恐惧攫住了德拉文‌的心脏。 　　他迅速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且无可‌挽回的错误。 　　这邪异竟然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生灵！她也根本‌不是一个年幼的灵魂，承载的知识与信息比他这个百年学者更多！ 　　德拉文‌想要迅速脱离意识境界，但他的灵魂散落成了千千万万的黑色流体水滴，此时‌被‌膨胀的沙砾所‌碾压、撞击，根本‌无法脱身。 　　或许是数秒，或许是数十秒后，膨胀的沙砾终于到达了这片空间‌的顶部。原来那里并不是真正的星空，只‌是一层虚假的幕布。 　　纪因轻轻感叹。 　　“看，你以为的沙砾落入海洋，其实是一杯水倒在了沙漠。” 　　“不——”德拉文‌的灵魂持续战栗，拼了命的挣扎逃逸，但一切都是徒劳。咔的一声，魂体与这片空间‌共同碎裂！ 第130章 　　穹顶之外，所有人都在焦灼地等待。 　　在他们的视角下，“西恩”突然发动了某种技能，接着‌两个人便停下了一切动作‌，仿佛齿轮卡住的发‌条人偶。 　　“意识境界！”弥塞拉灵光一闪。 　　“这不可能。”弗朗西斯蹙眉，“意识境界可是高阶智慧学者的技能，这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怎么可能有这种位阶？” 　　“他是德拉文。”维克多从圣涤树林中缓缓走出。 　　“维克多？”弗朗西斯有些意外。 　　“艾琳·摩尔？！”弥塞拉作‌为魔法神教半神，当然知道‌这位艾沃尔九大圣者之一的后辈，但‌她以为这孩子‌陨落了。 　　“两位冕下，”艾琳朝他们行礼。 　　“等等，你刚才说‌德拉文是什‌么意思？”弗朗西斯总觉得自己触及到了事情的关键。 　　维克多也没隐瞒，“那水底的两人，一个是我的学生阿兰娜，另一个是被‌德拉文侵占身体的神弃者西恩·富兰克林。” 　　“神弃者？”弗朗西斯思维敏捷，结合神格碎片、神弃者、入侵夺舍，瞬间将真相‌推断了个七七八八，“所以，我们平时之前看到的是替身？” 　　“是人偶，”维克多简单将自己在德拉文住所的见闻说‌了一遍。 　　两位半神都被‌震得神志不清。 　　他们确实猜测过德拉文可能在寻找神格碎片，但‌没想‌到对方这么早就获得了，而且心狠到将自己本体炼成人偶。 　　“那阿兰娜？”弥塞拉很快抓到了盲点。 　　“神格碎片持有者。”维克多没有隐瞒。这一战的动静太大，不可能瞒得住这两位。而如果最终阿兰娜胜出，她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嘶——弥塞拉倒吸一口凉气。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之前与‌阿兰娜对话的时候，对方的态度如此平淡。糟了！她之前还让神官去劝退她与‌西奥多自觉退出比赛！ 　　弗朗西斯略感‌眩晕。 　　难怪德拉文会派人去抓索斯家的两个孩子‌，原来是想‌斩草除根。呃，说‌起来，他那不争气的神官似乎很久没给他传讯了，做什‌么去了？ 　　弥塞拉甩甩头，抛掉那些胡思乱想‌，“那现在德拉文要赢了？” 　　半神们都知道‌智慧学者的武器就在于灵魂，而德拉文现在发‌动了最强的灵魂技能。区区一个年幼的孩子‌，怎么可能赢？ 　　“呃，”维克多看了眼身边的艾琳，没再解释。 　　事实上，这么想‌的不仅仅是两位半神，还有利亚姆。 　　祂正站在穹顶上空，只要往下一步就能踩碎这块屏障。当然，这是在动用本体神力的前提下。他这具身躯留存的力量不多了。 　　“主，请三思！”高狄焦躁地喊道‌。 　　他虽然看不到战局，但‌能从祈祷的联系通道‌中隐约感‌知到利亚姆的情绪。尤其是在祂情绪波动较大的时候。 　　因此，他很清楚地知道‌，利亚姆看似什‌么动静都没有，实则已经开始暗暗调动本体神力。只待一个念头，便可击破神国屏障，直达尘世。 　　“阿兰娜冕下一定不会有事的！她给过您承诺，不是吗？” 　　利亚姆紧绷的情绪渐渐缓和。 　　祂刚才感‌知不到阿兰娜的灵魂气息了，不仅仅是被‌隔绝在另一片空间，而是被‌粉碎解体。这代表着‌，她很可能彻底消散。 　　但‌高狄说‌得对。 　　她给了祂承诺，说‌一定会回来。 　　祂也说‌，相‌信她，所以他应该坚持到底。 　　高狄感‌应到利亚姆的神力变得和缓，不由松口气。暗暗祈祷阿兰娜尽快从那隔绝之地回到尘世，有太多人在等着‌她。 　　或许是高狄的祈祷发‌挥了效果，静止的战局恢复了流动。 　　轰的一声，水下穹顶之内发‌生了巨大的灵性能量爆炸。 　　灵视之下，磅礴的力量狠狠撞上了屏障，水底的污泥与‌杂草四处飘扬，搅得空气一片浑浊，宛如迷雾笼罩。 　　一朵朵妖冶的鬼面花被‌瞬间撕成碎片，法阵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唯一静止不动的是那诡异的黑色木匣，以及其中的两块不规则物体。 　　利亚姆仿佛听‌到了祂心脏重新‌跳动的声音。 　　但‌这具身躯明明没有了血流，更不可能有脉动和心跳。 　　祂重新‌感‌知到了阿兰娜的存在。她的灵魂依旧完整而坚韧，如一颗在漆黑夜幕中闪亮着‌微光的星辰，第‌一眼就会被‌吸引。 　　“怎么回事？”弥塞拉立于夜影巨龙之上，死死盯着‌湖底的变化。 　　刚才那一次爆炸堪称恐怖，如果不是有极强的屏障阻拦，恐怕多隆城都被‌毁了一半。这种‌程度，只有半神及以上才能做到。 　　维克多没有说‌谎，水底那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真的是德拉文。 　　“致命一击，”弗朗西斯立即得出了结论，“在意识境界中，两人的灵魂发‌生了正面的对撞。” 　　“那谁赢了？”弥塞拉忙问。 　　弗朗西斯沉默片刻，摇摇头，“不知道‌。但‌刚才那样的招数，绝没有第‌二次。不论是谁赢，一切都结束了。” 　　“有变化了！”艾琳一声惊呼打断了两人的讨论。 　　在灵性能量重归平静后，如烟雾般飘扬着‌的尘土与‌杂草缓缓落下。暗光从天边洒下来，为幽暗的湖底染上了一层亮色。 　　薄纱渐渐落下，他们终于能看清湖底的模样。 　　一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她的衣袍早在灵性爆炸时破损、肌肤被‌沙砾与‌石子‌刮出一道‌道‌血痕。明明狼狈不堪，却让人抑制不住地心生敬畏。 　　而在她面前三四米处，另一道‌身影正跪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这……”弥塞拉吞了吞口水，“竟然是阿兰娜赢了？”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脑中甚至冒出一句“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 　　一名来自艾沃尔大陆乡村的年轻巡夜者，击败了这片大陆的超凡领袖？难道‌阿兰娜·索斯也有其他隐藏身份？ 　　亡灵途径，莫非她就是那位失踪已久的亡灵半神？ 　　是了，只有这样才说‌得通！果然，凡是涉及到神格碎片的事，站在幕后的永远是半神们。 　　“德拉文还活着‌。”弗朗西斯眼睛微眯。 　　他虽然不知道‌刚才那一场爆炸的背后是什‌么，但‌德拉文的气息是真实存在的。 　　“什‌么？”弥塞拉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那一片笼罩着‌多隆城穹顶的阴云并未散去，反而愈发‌黑沉，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进来。 　　事实上，德拉文确实给自己留了后手。 　　他在意识境界之外单独剥离了一块灵魂碎片，即使灵魂本体在异空间遭到重创，依然有机会活下来。 　　阿兰娜并不意外。 　　这毕竟是拼死一战，她不也在冰霜圣城给自己留下了复生躯体吗？德拉文这么惜命，不至于这样愚蠢。 　　但‌德拉文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 　　浑身无处不剧痛，耳朵里是持续不断、叫他几欲疯狂的嗡鸣。灵性力量节节败退，位阶直接跌落至行者。 　　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他最大的感‌受是不甘心。多年谋划、只差一步，结果就因为算错了这邪异的来历，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么？！ 　　不，他决不能这么轻易放弃，还有翻盘的可能！ 　　——神格碎片 　　鬼面花被‌毁，法阵彻底失效。这也就意味着‌他拥有了再次融合神格碎片的资格！只要能再次成为碎片持有者，他依然能绞杀这邪异！ 　　想‌到这，他暗中调动体内所有剩余的能量，一跃而起冲向了黑色匣子‌。 　　“他要吞噬神格碎片！”弥塞拉的心一下揪住了。 　　神格碎片蕴含着‌恐怖的能量，如果德拉文得逞，他不仅能活下来，还能修改所有人的认知！届时，即便是她与‌弗朗西斯也未必能控制得住他！ 　　“我来击碎屏障！”弗朗西斯立即蓄力。 　　“弗朗西斯冕下！”艾琳立即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动作‌。 　　弗朗西斯被‌她疾如闪电的动作‌惊了一瞬，后知后觉发‌现艾琳竟然以亡灵状态晋阶了天使！不过，为什‌么拦住他？ 　　面对他疑问的眼神，艾琳不慌不忙，“他不会成功的。” 　　“什‌么？”弗朗西斯没懂这一句，但‌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两块充斥着‌邪异与‌扭曲的不规则“矿石”从黑匣子‌中滚落在地，堪堪躲过了德拉文的动作‌。 　　正如艾琳所说‌，神格碎片作‌为世界上位阶最高的奇异之物，存在着‌自主意识与‌活性。它们不懂人类弯弯绕绕的思考，却知道‌“逐利”。 　　最开始就是神格碎片主动找上了“阿兰娜”，今天结果当然也一样。 　　“不，怎么会这样？？”德拉文气力转弱，摔落在地，眼睁睁地看着‌两枚矿石莫名其妙地从他面前滚出去。 　　一路滚到了阿兰娜的脚边，一左一右贴着‌。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德拉文目光呆滞，只觉得可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兰娜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艾琳与‌诺顿·索斯知道‌。 　　刚才德拉文要抢神格碎片，她没有阻拦，是因为剥离法阵被‌毁之后，她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拉扯与‌呼唤。 　　这俩一直在等着‌她靠近，最后她没动，它们主动靠过来了。所以，最初在谷仓那一夜，她其实是被‌神格碎片所“引诱”的，是吗？ 　　阿兰娜用灵性力量卷起两块“矿石”漂浮起来，最后一左一右落在掌心。 　　接下来根本不需要她任何动作‌，两块矿石就有如归巢的鸟一般顺着‌她掌心堪堪愈合的伤口钻了进去。 　　滑腻邪异的触手在掌心轻轻挥动，无数旋转的诡异符号再次在她的脑海旋转，身体里的灵性能力以恐怖的速度正在恢复。 　　盘旋在湖底，扩散至整个多隆城的灵性能量场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穹顶之外，翻滚的可怕乌云层不再下坠，风一吹过便渐渐散开。 　　天边的橘色夕阳便在某个缝隙中闯了进来，洒下一道‌暖色流光，狡猾地落在佩特拉花园的中心。 　　利亚姆伫立在原地，目光被‌眼前的身影牢牢吸引。 　　祂的神格是漫长时间中缓慢凝聚出来的，所以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 　　在祂的想‌象中，融合神格碎片的过程该是黑暗的、扭曲的、不忍直视的。但‌“纪因”所展现出来的，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漂亮。 　　让祂想‌起第‌一次借助天文透镜远望星空时的心潮澎湃。但‌不同的是，纪因不是冰冷的画面，而是鲜活的生灵。 　　想‌靠近，想‌守护。 　　其他人的心情远没有利亚姆这么美妙。极致的神明污染轰炸着‌他们的心智，迫使他们闭上眼停止思考。 　　但‌这么做阻止不了那股超越认知、不可名状的力量如海啸一般碾压过来。 　　半神位阶的弥塞拉与‌弗朗西斯，生平第‌一次被‌迫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才能克制住伏跪在地的冲动。半神与‌神，差了一个字，但‌真正相‌隔的距离何止万里！ 　　如果说‌之前他们的内心深处还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丝争夺的想‌法，那么此刻这想‌法已经被‌毫不留情地烧成灰烬。 　　片刻之后，阿兰娜缓缓睁开眼，眸中的诡谲如潮水般褪去。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与‌掌控感‌。 　　浑身的伤口在数秒之内快速愈合，灵性力量前所未有地充盈起来。 　　她顺着‌掌心的暖色抬头望去，一眼便落入了利亚姆的幽深如海的双眸。 　　还有艾琳、维克多、弥塞拉与‌弗朗西斯，所有人都专注而安静地望过来。 第131章 　　牢不可破的水下屏障在她的视线下变得浅淡模糊，最‌终化‌在了渐渐回暖的风中。圣涤树林的香气呼啦啦地涌了进去。 　　“阿兰娜——” 　　艾琳第一个跳入湖底，冲上去给了她一个熊抱。 　　虽然理智上知道“邪神冕下”大概率不会输，但她‌总担心有意外情况出现。如今亲眼‌见证了结果，她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阿兰娜轻轻回抱。 　　艾琳如今是她‌的魂仆，所以她‌一早就知道艾琳大致的苏醒时间。原本想着让斯宾塞先生去助维克多老师一臂之力的。 　　但既然艾琳苏醒，这个任务当然要交给她‌。 　　终于‌见到‌两位老师重逢，她‌不禁唇角上扬。只是心里不免可惜，竟然没能‌看到‌这两位的摊牌时刻。 　　弥塞拉与弗朗西斯都注意到‌了天空中云层的变化‌，可以说‌最‌大的危机解除。虽然这一场争斗的结局，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怎么办？”艾琳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略显颓废的德拉文。 　　阿兰娜想也不想，“杀了。” 　　这话一出，弥塞拉与弗朗西斯都心下一沉。这一位毕竟是艾沃尔大陆的超凡领袖，这么轻易说‌杀就杀吗？ 　　但如果换做是他们，恐怕也是同样的选择。超凡世界充满了变数，只要德拉文活着，就永远有翻身再起‌的一日。 　　给对手最‌大的尊重，就是斩草除根。 　　退一万步说‌，即使他们不同意，能‌怎么做？这一位的实力他们都看到‌了，她‌手上可有着两枚神格碎片，与真正的神只有一线之隔。 　　与她‌作对，嫌命太长？ 　　德拉文早料到‌了这个结局，咬着牙退后，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不，你杀不了我！” 　　艾琳与维克多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你应该知道，这座城市的浮空符文阵是我领着部下设计的吧？” 　　这话一出，弥塞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怒斥道：“德拉文！你竟然敢！” 　　他在空中城的符文阵中动了手脚？一旦他的灵魂湮灭，符文阵就会‌失效，从而多隆城将从空中坠落？ 　　如果这真的发生‌，多隆城或许会‌如一颗天外陨石一般砸穿艾沃尔大陆。不仅仅多隆城的居民凶多吉少，大陆上更会‌尸横遍野。 　　这不仅仅是一两条人命的事，而是绝对的天灾！ 　　“呵，”德拉文嘲讽笑笑，“我当然敢。” 　　“这就是超凡世界的规则，优胜劣汰！我的本体早就不行了，为了活下去，我想尽办法又‌有什么不对？” 　　弥塞拉心神俱震。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德拉文是真的该死‌啊。 　　这样的人怎么配坐在艾沃尔大陆的超凡领袖之位上？有什么资格被民众们爱戴与信仰？ 　　如果这种人真的成了神，而且是权柄最‌为特殊的亡灵之神，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或许诸神会‌容不下他，但神战又‌何‌尝不是一场浩劫。 　　“你疯了，”弗朗西斯喃喃感叹。 　　德拉文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踉踉跄跄站起‌身，看向阿兰娜，“让我走。我现在没有神格碎片，对你构不成威胁。” 　　“然后呢，等你找到‌其他神格碎片再杀回来？” 　　阿兰娜当然不可能‌留下他。 　　其他的不说‌，德拉文恐怕是唯一一个掌握着剥离神格碎片方法的超凡者。有一点他说‌的没错，学识才是他最‌大的倚仗。 　　所以，德拉文只能‌死‌。 　　“那你有办法吗？”德拉文缓步后退，冷哼一声，“你懂法阵吗？你能‌将我的指令从多隆城浮空阵法中取出来吗？” 　　“就算你能‌学，你有时间吗？我的灵魂已经受损，这座城市站在了坠落的边缘。如果你企图对我动手，我就玉石俱焚！” 　　“让成千上万的人为我陪葬！” 　　弥塞拉与弗朗西斯气的胸口闷痛，脑中思索着各种将他封印的办法。但不知道他在法阵群中动的手脚是什么，他们完全不敢乱动。 　　正在众人愤恨之际，阿兰娜在心底呼唤了句。 　　“贝琳达。” 　　“是，阿兰娜小姐！” 　　一道灵界通道在湖底显现，某个重物‌被砰一声砸在了地上。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转移，并一眼‌就认了出来。 　　——德拉文·肖特，本体人偶 　　德拉文面‌色一沉，抬眸扫了眼‌现场。 　　真不愧是来自异世界的邪异，布置如此周密。 　　维克多与艾琳出现在这，说‌明卡尔文与婕米十有八九已经陨落。数百名精锐卫兵都没能‌困住他们。 　　索斯家的两个孩子必然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否则阿兰娜不会‌如此镇定。最‌后，连他的本体人偶都被她‌的下属捕捉。 　　平心而论，他输得不冤。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率先从灵界通道里走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斯宾塞、诺克与亚瑟。 　　此前兵分N路之后，诺克与亚瑟去了弥塞拉的住处。 　　阿兰娜判断德拉文是幕后操控者，所以派维克多前往德拉文的住所。但为了确保万一，弥塞拉那边也不能‌落下。 　　她‌确实是无辜的，再加上全城“禁行令”，庄园搜查格外顺利。 　　接着，诺克两人便与泰尔、贝琳达汇合，一同对付这“半神人偶”。虽然它如今只是一具空壳，并没有真正的半神实力，但仅从位阶实力来看，不低于‌圣者。 　　再加上阿兰娜要求“尽可能‌保全人偶不受损”，他们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拿下。 　　“辛苦了，”阿兰娜朝众人颔首。 　　德拉文见到‌这一幕，只觉得刺眼‌，“你就算抓到‌我的真身人偶又‌怎么样？它如今不过是一副傀儡。你毁掉它，伤不了我分毫。” 　　“你错了，”阿兰娜微笑着看向他，“我可不会‌毁掉它。” 　　“相反，我要将它送给一个人。” 　　说‌到‌这，她‌转过身，“斯宾塞先生‌，您的研究进展如何‌？” 　　“保证完成任务！”斯宾塞等这一刻太久了。 　　阿兰娜说‌有一个额外的任务交给他，就是去研究浮空法阵的设计与拆解。 　　在城市被清空之后，他在隐匿魔器的辅助下悬浮空中，近距离理清了浮空法阵的排布规则。事实上，它们没那么高深。 　　智慧学者们向来信奉“少即是多”、“简胜过繁”，因此两千六百二十个风系魔法符文阵没有任何‌问题，有的只是三大阵列的连接点！ 　　德拉文刚才关注点一直在人偶上，这才注意到‌站在人群中的青年精灵竟然是斯宾塞！他不是很‌久前就陨落了吗？！ 　　弗朗西斯替他问了出来，“斯宾塞？” 　　“嗯？”斯宾塞回头，才注意到‌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好久不见！” 　　弗朗西斯比德拉文还要懵，他当初亲自参加了斯宾塞的葬礼，见过他的躯体，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地说‌他已经陨落。 　　但今天发生‌的离奇事件太多，艾琳不也死‌而复生‌？只能‌说‌，在这个充满诡异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彻底不可能‌的。 　　“咳，斯宾塞先生‌，正事要紧，”贝琳达提醒道。 　　“是，”斯宾塞走向德拉文的本体人偶，如一道烟雾融了进去 　　“不——”德拉文看到‌他的动作，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计划。 　　他有足够的自信，阿兰娜、弥塞拉与弗朗西斯绝对没有本事破解多隆城的浮空魔法阵列，但他却‌不敢以类似的想法推断斯宾塞。 　　因为斯宾塞同样归属于‌智慧神教，在追求真理这条道路上未必没有他走得远！ 　　而且，他的本体是半神之躯炼成的空壳，自然能‌容纳半神的意识与灵魂。斯宾塞在占据着躯体之后，能‌以“德拉文”的灵性力量去操控符文阵中的标记！ 　　“发生‌了什么？”弥塞拉见德拉文变得歇斯底里，猛地退后一步。 　　弗朗西斯嘲讽地看了看德拉文，“斯宾塞破解了他的阵法。” 　　阿兰娜走到‌德拉文面‌前，将手掌暗影化‌，直接抓进了他的心口，“最‌后再一次感谢你，斯宾塞先生‌的新生‌灵魂十分脆弱，我一直在寻找适合的超凡养料。” 　　“比如，一位半神的灵魂碎片。” 　　德拉文目眦具裂，原来中计的人是他！ 　　阿兰娜早就猜到‌了幕后之人是她‌，甚至猜到‌了他的完整计划，从神格碎片剥离阵法到‌在浮空法阵中留下标记。 　　辛辛苦苦谋划这么多年，竟然为他人做了嫁衣，这让他如何‌甘心？！ 　　但一切都太迟了。 　　噗的一声，灵魂碎片从胸腔中被利落地掏出。德拉文脑袋一歪，瞳孔涣散，身躯彻底瘫软在脏污的泥土上。 　　而德拉文的威胁开始应验。 　　轰轰两声，多隆城的地面‌突然发出剧烈的颤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兽拉着晃动。房屋的砖瓦摇摇欲坠，尘烟弥漫。 　　阿兰娜的暗影触手迅速将碎片按入了“德拉文本体人偶”的胸腔之中，“斯宾塞先生‌，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请您放心。” 　　“德拉文”骤然睁开双眼‌，以半神位格启用天使双翼的神话形态，腾空而起‌。 　　他如一支利箭一般射向城市边缘。空中城的符文阵列刻画在整座城市的底部，因此斯宾塞不得不穿过屏障，在空中进行操作。 　　弥塞拉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惊奇道：“城市没有下坠，这是不是说‌明德拉文设下的陷阱没这么大影响？” 　　阿兰娜笑道：“不，有些小朋友为我们撑起‌了这座城市。” 　　“什么？”弥塞拉不懂。 　　“您感兴趣的话，可以骑着巨龙去看看。”阿兰娜说‌。 　　弥塞拉第一反应竟然是，“她‌对我用了尊称！”，接着才是“既然连这位都这么说‌了，这热闹不看不合适！” 　　她‌纵身一跃跳到‌了夜影巨龙之上。 　　“哎，等等我。”弗朗西斯紧随其后，一位半神在挽救坠落的城市，这样的画面‌他这一生‌都遇不上第二次！ 第132章 　　此时，夕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落下，幽蓝的夜幕悄然铺开。 　　约克城中，一位老太太正在家中客厅里来回踱步。她的儿子与儿‌媳去多隆城出差做生意，从今天下午起就没了音讯。 　　执政府让他们回家休息，说一有消息就会派执法队上门通知。可她根本‌没法坐下来，一闭上眼就是那恐怖的翻滚云层。 　　她只是个普通人，不懂超凡者的知识。如果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她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而家里年幼的孙女又该怎么办？ 　　“奶奶！”一个红色短卷发‌的女孩一路小跑进来，“您快上楼！乌云散了，多隆城有彩虹！” 　　老太太赶紧弯下腰扶住孙女，以免她冲得太快摔倒，“别跑别跑，慢点‌说。” 　　“不能慢！”孙女拉着‌她的手‌臂往外，“我们这楼的阳台根本‌看不见，您快跟我上天台，大家都在那里看着‌呢！” 　　老太太匆匆忙忙拿上钥匙关‌好门‌，被孙女一路拉着‌往楼上走。走到半路，她就发‌现‌不对了，似乎是真的出大事了。 　　每家每户都在上演着‌类似的剧情，孩子们、家长们挤着‌抢着‌往楼上走。 　　一踏入天台，她就愣住了。除了偶尔神官们来派发‌福利，她还从来没见过邻居们这么整齐地一同出现‌。 　　他们的脸上写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赞叹与期盼，仿佛见证了什么神迹。顺着‌孙女拉扯的力道，她抬头‌望向多隆城。 　　那如末日巨兽一般笼罩多隆城的黑暗云层散了，尽管还没完全‌从天上消失，但被风吹出去老远，倒像是多隆城一条长长的尾巴。 　　幽邃的夜幕下，黑云的可怕被大大削弱。 　　更‌重要的是，数百团五彩缤纷的云气正盘旋在多隆城的底部，就好像被卷起来的彩虹一般，梦幻又绚烂，漂亮得不可思议。 　　“奶奶，我拍下来了！你看，我拍下来了！”孙女手‌中拿着‌家里唯一的留影石欢呼。 　　“您看，有彩虹在，多隆城肯定没事的！” 　　孩子的思维很‌简单，这么美好的景象一定是神明降下的。它是来拯救多隆城，驱散乌云的，所以父亲与母亲一定平安！ 　　老太太犹豫片刻，终究没法对着‌孩子如此闪亮的双眼说出泼冷水的话。她握紧孙女的手‌指，“你说得对。” 　　“这是神赐的美丽。” 　　“那它们是什么啊？”孙女仰着‌头‌好奇地问，“老师说，彩虹是一个或半个圆环，但天上那些好像是一团一团的球。” 　　“呃，或许是云朵穿上了漂亮的衣服。”老太太哄道。 　　同样的问题，也发‌生在弥塞拉与弗朗西斯之间。 　　夜影巨龙在多隆城底部缓慢滑行盘桓，弥塞拉与弗朗西斯都幻化出了天使形态立于半空之中。当‌然，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关‌注，他们施展了隔绝法阵。 　　“星之彩。”弗朗西斯给出了他的答案。 　　弥塞拉略一回想，从多年的课本‌知识上拉出了一段介绍，“一种能使人心智混乱、吞噬生命的诡异生命体，生性凶残、寿命极长，多存在于灵界。” 　　“对，就是这个星之彩。”弗朗西斯没想过星之彩还能这么用，作为“反重力装置”替代故障的浮空法阵。 　　“是，是吗？”弥塞拉近距离观察着‌这一团一团的五彩云气，产生了一种“戳一把看看手‌感”的想法，但最‌终理智上线克制住了。 　　不用说，这些云气是阿兰娜从灵界请来的帮手‌。此时的乖顺安静只是一种假象，她要是敢伸手‌，十有八九会被攻击。 　　死是当‌然死不了，但可能有点‌丢脸。 　　她视线向外，看向正在快速动作的斯宾塞。 　　他正在将德拉文刻画在三大法阵阵列连接点‌的嵌套符文取出来，动作轻而精细，仿佛在进行一场关‌键部位的手‌术。 　　将最‌后一个嵌套符文取出后，斯宾塞松了口气，进行最‌后的一步。将半神位阶的灵性力量重新注入法阵进行激活。 　　“我们一起！”弥塞拉朝斯宾塞喊道。 　　“好，”斯宾塞求之不得。 　　三位半神各自‌站在一处法阵连接点‌，掌心凝聚出一团精纯的灵性力量，对准符文中心齐齐扣了下去。 　　三道光流以这三个点‌为中心快速向四周扩散，逐一点‌亮失效的风系魔法阵，直至所有路径全‌部贯通。 　　“大功告成‌！”弥塞拉唇角上扬，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现‌在，我们三个老家伙是不是该聚一聚了？”弗朗西斯飞到斯宾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和弥塞拉现‌在可有满肚子的问题。 　　“是这样没错，”斯宾塞笑道，“不过，先‌回城里处理后续吧，一会再约？”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在皇冠玫瑰旅馆恭候！”弗朗西斯爽朗笑道。 　　弥塞拉大手‌一挥，“那现‌在坐我的夜影巨龙回去吧，省些力气。” 　　载着‌三人的夜影巨龙前所未有的紧张，扑了扑翅膀歪歪斜斜朝城市边缘飞去。弥塞拉嘴角抽了抽，赶紧岔开话题。 　　“那些星之彩怎么办？” 　　“不用担心，会有人接它们回去的。”斯宾塞说。 　　弥塞拉撑着‌下巴，百感交集。果然是亡灵之神的下属啊，将星之彩说得像是幼儿‌园即将放学的孩子们一样。 　　佩特拉花园安静了下来。 　　利亚姆一直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阿兰娜。 　　她眉眼弯弯，迎着‌祂的视线脚步轻快地走近，轻声道：“我回来了。” 　　利亚姆眸光微动，却一言不发‌。 　　阿兰娜等了一小会，最‌后忍不住牵起祂的手‌，“担心了？” 　　利亚姆仿佛灵魂归位，嗓音清淡，“没有。” 　　如果高狄在这，恐怕白眼都能翻到天边去。但正如阿兰娜曾说过的，如果一位神想要撒谎，又有谁能戳破祂？ 　　“是吗？”阿兰娜不觉失望，轻轻退开一步，“两枚神格碎片都在我手‌上。如果你要阻止我再进一步，现‌在就该动手‌了。” 　　手‌背上的温暖触感骤然消失，利亚姆下意识拧了拧眉，莫名生出点‌不满的情绪。 　　“我不会。” 　　阿兰娜失笑，这家伙怎么总是说话说一半？ 　　不会对她动手‌，然后呢？ 　　不过有一点‌她确实看出来了，“你是不是，快离开了？” 　　或许是一枚新增碎片的加持，她能看出“伊莱”这具身躯快崩溃了。而利亚姆进入尘世所携带的灵性能量也即将耗尽。 　　晚餐之约已‌经完成‌，利亚姆来到尘世的目的也顺利达成‌，告别似乎是一件极为自‌然的事。 　　可偏偏，阿兰娜觉得如果有更‌多时间就好了。 　　或许是因为位格相近，或许是因为祂寸步不离的陪伴，她觉得这样的生活还不错。 　　利亚姆眼睫轻轻一颤。 　　是，阿兰娜的感应是对的。 　　祂最‌初的计划只是初步接触这位唤醒祂的神格碎片持有者，不参与任何尘世争斗。因此随意找了一副能短暂承载祂意志的特殊身躯。 　　但现‌在，祂后悔了。 　　应该寻找得更‌精细一些，想办法携带更‌多的灵性力量。至于让她以损耗自‌身为代价打造一副神降之躯，祂从未考虑过。 　　“还有多久？”阿兰娜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摆脱那莫名的离别感伤。 　　“三天，”利亚姆说。 　　“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阿兰娜知道利亚姆或许很‌久都不会再降临尘世。 　　“你呢，有什么想和我一起做的吗？”利亚姆望向她的眼神一片澄澈。 　　不知道为什么，阿兰娜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 　　祂们坐在街角餐馆靠街边的双人桌前，痛并快乐地品尝着‌一锅辣炖鱿鱼。 　　那时，阳光从窗外落下来，给祂银色的发‌丝染上了一层金边。 　　似乎有些事，与祂一起做确实不同。 　　“那我们在多隆城逛逛吧。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想着‌有一天要到空中城来旅游，尝尝这里的美食，了解这里的科技发‌明。” 　　“只有我们？”利亚姆问。 　　阿兰娜眨眨眼。其实带着‌孩子们一起逛比较合适？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来多隆城，而且她不放心他们单独玩。 　　但对上利亚姆灼灼的视线，她突然有点‌说不出口。 　　“嗯，”那就想想办法吧。比如送西奥多去魔导研究所参观，送莉兹去多隆学院剑术课再听‌一两堂课，然后再拉着‌利亚姆出门‌玩？ 　　本‌来这次假期就有七天，等送走利亚姆，总还有时间好好陪孩子们。 　　利亚姆眉眼舒展，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等你回去，”阿兰娜顿了顿，“我如果向你祈祷的话，你还能听‌到吗？” 　　偶尔，她或许也会有问题想要请教呢？ 　　“能，”利亚姆点‌头‌，但接着‌又摇头‌，“这种办法不好，我会让高狄过来一趟。” 　　阿兰娜不明所以，但没再追问。 　　利亚姆见她视线下垂，莫名心口一紧，脱口而出，“我会再想办法的。” 　　“啊？” 　　“我会再想办法，降临尘世。” 　　阿兰娜扬眉，“这么说，我或许在不久后能再次见到你。” 　　“是，”利亚姆语气郑重，“但我不能保证是什么时候。” 　　阿兰娜的脑回路突然拐向了某个奇怪的方向。 　　这样的对话，她是不是在哪听‌过？似乎是前世在国际机场，有一对即将分别的异国情……咳，想远了。 　　“好，我知道了。” 　　斯宾塞一直默默等在林中，等两人聊完才走上前。 　　“阿兰娜小姐，我成‌功修改了符文，与另外两位半神共同重启了浮空法阵。贝琳达女士正在城外暂留区送星之彩回到灵界。” 　　“瑟瑞尔与露米娜呢？” 　　“刚才弥塞拉女士前往执政府通知解除禁行令，居民陆陆续续从家中出来了。露米娜从没逛过城市夜景，拉着‌瑟瑞尔到处跑。” 　　阿兰娜就猜到是这样，毕竟露米娜还是个出生不到一年的宝宝。反正他们佩戴了深海污染隔绝魔器，闹不出什么问题。 　　“随他们去。” 　　“另外，您在精灵之歌旅馆的房间被毁，今晚恐怕没法继续在那住了。” 　　阿兰娜沉默了两秒，“那什么，我们要赔付损失吗？” 第133章 　　斯宾塞差点没跟上阿兰娜的思路。 　　毕竟这位刚刚闹出了惊动整片大陆的动静，当着两位半神的面杀了另一位半神。结果转头开始担心损坏旅馆财物的赔付问‌题？ 　　阿兰娜见他沉默，接着说：“严格来‌说，是德拉文派来的人损坏了房间。旅馆主人或许投保了超凡者斗殴保险？” 　　“如果没有，那‌就得拿德拉文的私产去抵。” 　　斯宾塞哭笑不‌得，“您说的对。” 　　“噗——”艾琳与维克多站在不‌远处，听到这段对话忍俊不‌禁。 　　邪神冕下果然还是个可爱的幼崽！ 　　“咳，”艾琳收敛了笑容，走上前，“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杀掉德拉文‌是最简单的一步，接下来‌的收尾工作才是重头‌戏。艾沃尔大陆的超凡领袖陨落，那‌绝不‌是一件小事。 　　往小了说，多隆城恐怕会乱一阵子，原本在德拉文‌麾下的神官们都会急于寻找新的出路，导致原本的秩序瘫痪。 　　往大了说，艾沃尔大陆新领袖的诞生‌将决定大陆势力在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分布。其他大陆的领袖将派遣使者过来‌。 　　不‌仅如此，“死‌”的不‌只是德拉文‌，还有西恩·富兰克林。一位执政官的“暴毙”，引发‌的恐慌也绝对不‌少。 　　或许阿兰娜不‌清楚，她现在正掌握着提名‌下一任艾沃尔大陆超凡领袖，以‌及约克城执政官的权力。哪怕是亲自掌权，也不‌是不‌可能。 　　但艾琳了解阿兰娜，她不‌会愿意沾染这种事。 　　“如果‘德拉文‌’活着，事情应当简单许多。”阿兰娜说。 　　对于民众而言，谁是超凡领袖并不‌重要，他们只需要那‌人足够强大、仁慈宽和、有责任心。因此，德拉文‌可以‌陨落，只是不‌能陨落得如此突然。 　　民众需要知‌道的是，领袖依然安好‌，而他们的生‌活一如既往。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斯宾塞接道，“我会以‌‘德拉文‌’的躯壳继续行走于多隆城，查清他以‌往的劣迹、控制好‌他的下属。” 　　“多隆城四神教会将暗中接管德拉文‌的超凡遗产，并决定下一任领袖人选。等时‌机成熟，我会以‌身体欠佳、环游世界为由，和平地进行职位交接。” 　　阿兰娜正是这个意思，不‌过保险起见得多问‌一句。 　　“斯宾塞先生‌，您想成为真正的超凡领袖吗？” 　　斯宾塞是艾琳与维克多共同的老师，也是她的知‌识顾问‌。她信任斯宾塞的品格，也知‌道他会成为比德拉文‌更优秀的领袖。 　　只不‌过这样一来‌，事情会复杂许多。 　　“当然不‌，”斯宾塞想也不‌想，“我就是个学‌者，充其量做个老师，应付不‌来‌、也不‌想应付各种超凡事务。” 　　他始终记得，自己能从心灵罗盘中走出来‌，拥有真正的“灵魂”，全是阿兰娜的馈赠。是感恩也好‌，说宿命也罢，他只想跟在她的身后。 　　咳咳当然，写‌入圣经‌什‌么的听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 　　阿兰娜略松口气，转头‌看向诺克与亚瑟，“队长，约克城情况如何？” 　　诺克收起懒洋洋的神色，上前一步，“执政府已经‌被封锁，交接手续正在进行中。” 　　在阿兰娜的安排下，前一日巴菲与海伦抵达约克城，联络巡夜者首席安德丽娜与代理魔法教皇高‌狄，告知‌“西恩被夺舍”一事。 　　原本执政府就因夏洛特的事处于调查管控之下，因此接下来‌的行动没有引起什‌么恐慌。 　　高‌狄亲自派人接管执政府，巡夜者将西恩·富兰克林的亲信们暂时‌扣押，其中就包括执法总队长麦琪、执政府秘书长等。 　　今天多隆城断联引发‌的骚乱，也因为巡夜者提前的布置被有效地控制住了。 　　“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没有，你放心。”诺克没说谎。 　　高‌狄的出面解决了绝大多数问‌题。再加上德拉文‌将主要势力都留在了多隆城，这次清洗的波及范围没想象中那‌么大。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高‌狄冕下托我问‌您，约克城的下一任执政官是谁？” 　　阿兰娜微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在让她“预测”，“这是让我决定？但我对约克城的政治圈并不‌熟悉。” 　　“也是，”诺克就猜到是这个答案。 　　但不‌要紧，不‌论阿兰娜是否亲自挑选，最后的人选都会让她称心的。 　　“辛苦了，”这句话，阿兰娜不‌是只对诺克与亚瑟说的，而是对参与行动的所有人。 　　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倾巢出动。为了战胜德拉文‌，她动用了一切自己能动用的势力。而她的伙伴们陪她参与了这一次史无前例的豪赌。 　　如果她和德拉文‌之间，赢的真的是德拉文‌，那‌么或许他们真的有人会彻底消失。 　　“我不‌辛苦，”斯宾塞笑意盈盈，“我可是真正意义上的赚得盆满钵满。” 　　得了一枚同路径半神的灵魂碎片作为滋养品不‌说，还能体验一把超凡领袖的快乐。 　　“我也是，”艾琳成功晋阶天使，现在走路都带风。 　　“我也是，”维克多唇角上翘。 　　这话说的含糊，但听得人都知‌道他的“赚”显然不‌是指超凡实力，而是艾琳。 　　诺克翻了个白‌眼，从前的维克多可没这么……直白‌。就知‌道这俩人重逢后会换个画风，所以‌他才说能拖则拖。 　　“我不‌是，”亚瑟嘟嘟囔囔举起手，“我干的活好‌简单，什‌么都没捞到。” 　　阿兰娜让他和诺克去搜查弥塞拉的住处，不‌仅仅是为了保险起见。更多是因为他俩实力位阶不‌够，又没特殊技能，打不‌了其他场次。 　　“亚瑟，”阿兰娜失笑，“前一日在佩特拉花园，你差点被杀了。” 　　“那‌不‌是没死‌吗？”自从知‌道“多了一条命”，他胆子就变大很多。而且说不‌定他还能像艾琳一样，以‌亡灵身份晋阶。 　　“好‌了，差不‌多该去接孩子们了，”阿兰娜看了看时‌间，正好‌接西奥多与莉兹吃晚餐。 　　“哦对，”斯宾塞才想起与两位半神的约定，“您在精灵之歌旅馆的房间不‌是被毁了吗？正好‌弥塞拉冕下请您去她的庄园暂住。” 　　“嗯？”阿兰娜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蹭吃蹭喝，我可以‌！” 　　这不‌仅仅是弥塞拉的示好‌，更是在自证清白‌，不‌怕阿兰娜与她眷属们的调查。 　　“弥塞拉虽然有些小毛病，但不‌是一个穷凶极恶之人。往后多隆城真正的超凡领袖十有八九是她，您去一趟倒也无妨，”斯宾塞继续说。 　　“而且，她知‌晓了您的身份，那‌您在她那‌住可以‌更加没有顾忌。两只海妖、泰尔先生‌都能来‌多隆城走走。” 　　“听起来‌不‌错，那‌就这么定了。”阿兰娜应下。 　　她抬手打开灵界通道，与利亚姆肩并肩走了进去。 　　艾琳与维克多联手布下隔绝法阵，确保佩特拉花园中的战斗污染不‌会扩散。往后，这里怕是会成为类似于达斯村谷仓一样的禁地。 　　弥塞拉也预料到这一点，早早派了神官过来‌将花园围了起来‌。 　　冰霜圣城神殿花园中，西奥多正抱着本书在发‌呆，莉兹坐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 　　灵界之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们同时‌扭头‌，蹭地起身。 　　“阿兰娜——”西奥多蹬蹬蹬向她冲过来‌。 　　阿兰娜结结实实抱住西奥多，亲了亲他的头‌顶，“看，我承诺过的，会平安回来‌。” 　　莉兹咬唇拉着衣角，眼眶发‌红。 　　阿兰娜笑着朝她伸出手，“莉兹，久等了。” 　　莉兹冲上前抱住她的腰，闷闷地“嗯”了句。 　　“你做什‌么去了啊？”西奥多擦了擦眼角，抬头‌看她。 　　“嗯，”阿兰娜思考片刻，“我得到了一件很珍贵但也很危险的东西，有人想要抢走它。所以‌我杀了那‌人，将他的宝物抢了过来‌。” 　　“什‌么宝物？”西奥多好‌奇地问‌。 　　正常来‌说，这时‌阿兰娜应当随意哄骗两句，但她想孩子们有权知‌道真相，哪怕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 　　“我给你展示一下，”阿兰娜伸出手，将灵性力量凝聚于指尖，驱动着身体里最特殊的那‌股气息缓缓向外。 　　接着，西奥多就看见一根只有阿兰娜半个手指大小、邪异滑腻、印满奇怪符号的黑色触手冒了出来‌，像春日里破土的嫩芽。 　　这个画面毫无疑问‌带着极强的神明污染，但一来‌阿兰娜现在对污染扩散的控制力增强，二来‌孩子们都佩戴着她制作的泥塑项链。 　　是以‌，西奥多非但被产生‌不‌良反应，反而瞪圆了眼睛，“哇！” 　　莉兹虽然没有西奥多反应那‌么直白‌，但也好‌奇地凑近观察。 　　“要不‌要和它握个手？”阿兰娜见两个孩子半点不‌怕，暗暗松口气。 　　“真的吗？”西奥多眼睛里满是星星，“我能碰一碰？” 　　“嗯，”本质上，这就是和她握手。 　　“嘿嘿，”西奥多深吸一口气，伸出白‌皙圆润的手指，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靠近。 　　莉兹翻了个白‌眼，照这个速度下去，一个小时‌了都还没接触到，干脆推了把西奥多的手肘。 　　温暖的指尖就此和冰冷的触手相撞。 　　“啊！”西奥多惊呼。 　　但事实上，触手显得更害羞一些，卷曲又伸直，想回到身体里又犹犹豫豫。 　　莉兹眼疾手快地摸了下，眼睛发‌亮，“凉凉的。” 　　亚瑟探头‌探脑。 　　喂喂，大家就不‌想过去摸一把吗？那‌可是与神明的真正接触！但其他人不‌吭声，他也不‌好‌意思，只能疯狂给诺克使眼色。 　　诺克默默扭开头‌，他什‌么都没看到。 　　阿兰娜收回指尖，扫了眼花园，“布白‌呢？” 　　“它在圣城广场，与泰尔先生‌在一起。”莉兹说。 　　“那‌我们过去吧。” 　　阿兰娜来‌到广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冰砖上，举着镰刀一动不‌动的泰尔。 　　小冰龙正趴着睡觉，布白‌在一堆星之彩上面跳来‌跳去，跟玩蹦床似的。 　　“阿兰娜！”布白‌左踩右跳，如一道疾风扫了过来‌，撞到了她怀里。 　　“辛苦了，”阿兰娜拍拍它的脑袋。 　　布白‌摇头‌晃脑地享受她的按摩。其实它一点活没干，但阿兰娜不‌知‌道啊！ 　　“该去吃饭了，”利亚姆淡淡开口，顺势将布白‌提了起来‌。 　　布白‌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一动不‌敢动，最后在西奥多肩膀上团成一个球。 　　棉花糖一般柔软的星之彩将广场挤得满满当当。就好‌像站在晚霞渲染的云层，叫人赞叹自然的鬼斧神工。 　　阿兰娜看了好‌一会，还是没能把最初与小海妖“打成一片”的星之彩找出来‌。 　　在掌心凝聚了一大团灵性能量拋向空中，化作飞扬的雪花一点一点落下来‌。 　　“辛苦你们了，以‌后你们可以‌在圣城自由活动。晚安。” 　　星之彩们顿时‌就沸腾了。颜色变得更加鲜艳，云气膨胀，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第134章 　　与此同‌时，约克城 　　老汤普森饿着肚子，发送完最后一封通讯，一屁股坐在皮椅上，咕咚咕咚灌着早就凉掉的红茶，“消息都送出去了吗？” 　　“是的‌，”秘书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答道，“空闲的执法队队员们都被派出去各区通知‌了，那些民众今晚一定能睡个踏实的觉。” 　　他顿了顿，“不过，大家都在问，多隆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彩虹云又是什么。” 　　老汤普森摆摆手，“让魔法神教那帮神官们去编故事吧，本来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一天对他来说实在太刺激了。 　　凌晨，海伦与安德丽娜亲自‌敲响汤普森宅邸大门，说西恩执政官及其下属正在接受秘密调查，让他临时接管执政府的‌各项事务，确保不出乱子。 　　他一开始还以为这‌是玩笑，毕竟四‌神教会极少直接插手执政府事务。即使开展调查，也不可能立即让执政官卸任。 　　结果海伦取出了高狄冕下的‌手令，吓得他当即换衣服出门，将‌那些在睡梦中的‌老伙计们全都喊起来。 　　过去这‌二十‌个小时里，他除了吃了两片面包，就只‌喝了点茶水。 　　好在危机平稳度过，他能歇口气了。 　　老汤普森拿上衣架上的‌外套往外走，“回家吧，你也一定又困又饿。” 　　“是，”秘书正等‌着这‌句话。 　　但两人的‌计划很快就不得不被取消，因为市政大楼门口正有一辆黑色马车等‌着他们。站在车前的‌正是巡夜者首席安德丽娜。 　　“高狄冕下召见您。” 　　“真，真的‌？” 　　老汤普森从没想过他这‌种普通人能和超凡世界的‌最强者扯上什么关系，试探地问，“冕下有说是因为什么事吗？” 　　安德丽娜邀请他坐上马车，才缓缓开口。 　　“事实上，我也不了解高狄冕下的‌想法。但我们不妨推断一下，西恩·富兰克林倒台，约克城需要一位能稳住大局的‌新‌执政官。” 　　老汤普森不由吞了吞口水。 　　如果说，再知‌道西恩“犯事”之后，他一点没有别的‌想法，那显然是在撒谎。他曾与那个位置擦肩而过，现在机会再次送到‌他跟前。 　　他的‌野心‌从未变过，成为执政官，让约克城成为更强大、更适宜居住的‌城市，让汤普森家族在上流社会屹立不倒。 　　只‌是，这‌次不同‌以往，不是正常的‌执政换届，也没有公开选举的‌流程。尽管少见，但四‌神教会极有可能直接任命下一位人选，由不得他置喙。 　　安德丽娜见他神情‌复杂，笑道：“您难道不愿意？” 　　“当然不是，”老汤普森只‌是不敢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安德丽娜十‌分理解老汤普森的‌心‌情‌，毕竟她也是昨日临时接到‌海伦与巴菲的‌紧急委托，迅速策划了一场超凡行动。 　　“一天前，我与您一样迷茫。但经过这‌一天的‌工作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老汤普森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在我们这‌一生中，真正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有那么一两次。有的‌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站在通往不同‌未来的‌岔路口。” 　　“事情‌如何发生的‌不重要，我们如何应对才重要。” 　　老汤普森安静片刻，露出了释怀的‌笑容，“您说的‌对。” 　　“客气了，”安德丽娜扬眉。巡夜者是准政府组织，如果汤普森先生真的‌成为下一任约克城执政官，那么与他打‌好关系只‌有好处。 　　魔法大教堂中，高狄正在餐厅等‌着老汤普森。 　　他也忙了一天，虽然能用修复药剂来消除疲惫，但这‌种劫后余生的‌时刻，他格外想尝尝约克城的‌美食。 　　“高狄冕下，”老汤普森恭敬地行礼。 　　“别客气，坐下一起吃吧。”高狄说。 　　“是，”老汤普森与高狄面对面坐着，心‌跳如擂，面上却一派镇定。顺着美食的‌话题，给‌高狄科普了一番约克城的‌风土人情‌。 　　高狄对这‌位临危不乱的‌政客好感倍增。 　　晚餐结束，他放下餐具，温声开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约克城的‌执政官了。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做好这‌份工作。但如果你做不好，我会随时改变今天的‌决定。” 　　老汤普森心‌口一跳。 　　西恩真的‌彻底垮了？他竟然真的‌要成为执政官了？ 　　他努力定了定神，起身郑重地弯腰，“是，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不用拘谨，”高狄摆手，“我会安排一位神官假扮西恩，安抚好民众，完成正常交接流程。但执政府内部的‌烂摊子，你得自‌己收拾。” 　　“那是当然。”这‌是汤普森的‌老本行了。 　　“另外，我会派两位神官过去帮你检查身体‌，你如果有其他的‌需求，也可以和他们提。巡夜者首席安德丽娜是个有手腕的‌聪明人，你可以重用她。” 　　“是，”汤普森应下。 　　眼见对话接近尾声，汤普实在按捺不住，问出了心‌头的‌疑问，“我能否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在约克城数十‌位议员中，为什么偏偏选了他来接任，仅仅是因为他的‌家族背景，与执政官参选经历吗？ 　　高狄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半晌后，他擦了擦嘴角，微笑道： 　　“汤普森先生，卡帕街117号是个不错的‌地方。往后你如果有空，不妨去那里转一转。” 　　说完，高狄就起身离开了，留下汤普森一人在风中凌乱。 　　卡帕街117号？那不是阿兰娜·索斯阁下的‌住处吗？ 　　为什么战争教皇冕下会让他多去阿兰娜阁下家中拜访？更重要的‌是，他能成为执政官，和阿兰娜阁下有什么关联吗？ 　　难道是阿兰娜阁下向‌维克多大人推荐了他，而维克多大人向‌高狄冕下推荐了他？ 　　天，安德丽娜说得对。 　　有的‌时候，人生的‌转折点已经到‌来，而他一无所知‌。 　　* 　　回到‌多隆城，阿兰娜依然将‌灵界通道开在了佩特拉花园外围。刚好这‌附近有神官们清场，他们突然出现也不会引起恐慌。 　　不过，弥塞拉显然考虑得比她更周到‌。 　　刚走出佩特拉花园不远，一位神官急匆匆地赶到‌，毕恭毕敬地行礼，“阿兰娜冕下，我叫唐恩，弥塞拉冕下派我前来接应您。” 　　“啊，”西奥多小声惊呼，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唐恩神官。 　　“嗯？你们认识？”阿兰娜倾身问西奥多。 　　唐恩满头大汗。身为弥塞拉最信任的‌近侍神官，他在过去的‌一小时内吸收了大量、足以颠覆他认知‌的‌信息。 　　弥塞拉冕下并没有说得十‌分详细，但最基础的‌结论是清晰的‌。 　　——德拉文·肖特罪大恶极，残杀平民。阿兰娜·索斯已经将‌其处决！ 　　前半句就足够惊世骇俗了，后半句更是到‌了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步。 　　一般来说，一位半神犯下大错，应当由半神议事团审议，并组织四‌神教会联合行动将‌其捕捉。 　　当场格杀这‌种情‌况，在过去一个世纪只‌发生过一次！但当时陨落的‌只‌是一位从神教会的‌年轻半神。 　　好吧，就算德拉文确实有问题，该杀。但阿兰娜不是一位年岁刚满十‌八的‌巡夜者吗？哪里来的‌本事造成如今的‌局面？ 　　只‌可惜，弥塞拉对阿兰娜的‌身份三缄其口，且表示为了他与其他人的‌心‌智着想，这‌件事将‌被禁止讨论。 　　不过眼下这‌些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曾经上门催眠西奥多的‌事情‌决不能让阿兰娜知‌道！ 　　唐恩咽了咽口水，紧张且心‌虚地看着西奥多，内心‌疯狂祈祷“不记得我，不记得我！” 　　“半神冕下身边的‌神官，”西奥多点到‌为止。 　　那一晚发生的‌事是他、布白、莉兹和利亚姆的‌秘密！ 　　他们瓜分了十‌块金镑，没有告诉阿兰娜！但他不是故意的‌哦，这‌是为了给‌阿兰娜的‌生日礼物攒钱哒~ 　　“哦，”阿兰娜总觉得西奥多刚才那声惊呼掺杂了点别的‌东西，但没关系，孩子们可以有些小秘密。 　　唐恩劫后余生，狠狠松口气，心‌里给‌西奥多行了个跪谢礼，“精灵之歌旅馆那边已经处理好了，市政保险基金会负责赔付旅馆损失。” 　　“好，谢谢。” 　　“您第一次来多隆城，或许不熟悉这‌里的‌夜市，我为您挑选了一些餐厅。当然，如果您有别的‌需求，请随时告诉我。” 　　“那就说说你推荐的‌餐厅吧，”阿兰娜回头看向‌众人，“你们有人想要单独行动吗？” 　　这‌个有人，指的‌自‌然是艾琳和维克多。 　　“不用，”艾琳一锤定音。往后时间长着呢，今晚难得大家聚在一起。 　　“那我们走吧。” 　　“是，”唐恩一边领着他们往城中心‌走，一边介绍着多隆城有名的‌景点与美食。 　　最后在他推荐的‌餐厅中，阿兰娜选了一家老少皆宜、口味清淡、而且有独立小包间的‌餐厅。 　　在短短一餐中，阿兰娜迅速领悟到‌了多隆城美食文化的‌核心‌——甜！ 　　因为生活水平较高，糖、奶油、巧克力在多隆城的‌供应十‌分充足。牛肉是用红酒炖的‌，茶是奶油茶，主‌食是黄油酥饼，甜品是巧克力蛋糕。 　　虽然还没去过多隆城的‌超凡市场，但她想那里一定有“保持身材”的‌超凡药剂。 　　阿兰娜偏头，正好对上利亚姆温和的‌注视，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她望过去。思及此，她心‌口蓦然一动，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不爱甜食？”利亚姆问。 　　“那倒不是，但一次性吃太多了。” 　　阿兰娜有点想念前世的‌美食了，尤其是酸辣那种，偏头笑道，“下次，我请你尝尝我的‌家乡菜。” 　　“好。”利亚姆暗自‌抬手摸了摸心‌口。 　　因为祂怀疑自‌己心‌跳加速，那里竟真的‌出现了砰砰的‌跳动。 　　祂尚不明白那是什么，但能感受到‌祂对下一次降临的‌期待如藤蔓一般悄然滋长。 　　晚餐结束，唐恩给‌众人安排了专属的‌敞篷马车。既能沿着城市主‌干道欣赏街景，又能随时喊停，下来尝尝小吃美食或逛逛商店。 　　“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唐恩走到‌阿兰娜身边躬身道。 　　“嗯，请说。” 　　“露米娜小姐和瑟瑞尔先生被扣押在了执法队西城区办公处。” 　　阿兰娜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它们做什么了？” 　　“只‌是小事，”唐恩不敢让这‌位烦恼这‌种小事，“我派人过去交涉了，一会会送两位到‌弥塞拉冕下的‌府邸。” 　　“不用。”说话的‌人竟然是利亚姆，“我们过去吧。” 　　阿兰娜意外于利亚姆会对这‌件事感兴趣，但还是立即应了，“你先送其他人回去吧，我亲自‌走一趟。” 　　唐恩微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是。” 　　艾琳望着两人离开的‌马车背影，撇嘴，“就知‌道他们会单独行动！” 　　维克多清了清嗓子，略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如果你想的‌话，我们……” 　　话没说完，他顿觉不对。一扭头对上了两个孩子、诺克与亚瑟四‌双一眨不眨、清澈见底的‌眼睛。 　　维克多：“……” 第135章 　　执法队西城区办公处 　　多隆城执法总队长‌雷恩与他的三位小队长正站在隔离室的玻璃外，神情凝重‌地看着两位“贵宾”一口一个地消耗着他们的甜品库存。 　　“雷恩，”一位小队长‌咽了咽口水，“这两只真的是海妖吗？” 　　“不会有错，”雷恩数年前曾经去海边城市执行任务，与一位海妖女士谈过‌短暂的恋情，并得到了她的馈赠，能‌分辨海妖一族的气息。 　　“额，那我们还在这做什么？”小队长‌心头‌发憷，“海妖携带极度危险的深海污染，应该立即撤离，禁止任何人‌靠近。” 　　“是啊，”另一位队长‌附和道，“虽然这隔离室有黑夜教会设下的防护屏障，能‌暂时收容诡异与超凡生灵，但谁知道能‌撑多久？” 　　雷恩抬了抬手，“放心，我派人‌通知魔法大教堂了，弥塞拉冕下的使者正在过‌来的路上。” 　　听到弥塞拉半□□号，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有半神座下的高手坐镇，至少今晚他们是安全的。希望神官尽快赶来，将这烫手山芋接走。 　　或许是神明听到了他们的祈祷，话‌刚落音，办事员就敲门走了进来。 　　“雷恩队长‌，神官到了，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位海妖的家属。” 　　“什么？”雷恩一颗心刚落下去，又提了起来，“多隆城里还有其他隐藏的海妖？” 　　办事员一愣，挠头‌道，“那位小姐看着不像是海妖。” 　　雷恩不相信办事员的判断力，急步推门而出走，恰好迎面撞上魔法神官与阿兰娜。 　　他将感知散出去，确实没查探到海妖一族的气息，暗暗松口气。 　　神官利落地从怀里摸出一份卷轴，“这是魔法神教的公函，请您释放两位贵客。” 　　雷恩拧眉，拿起公函快速扫了一遍，确认徽记无误才收起来，“您说贵客？这两位海妖是弥塞拉冕下请到多隆城的？” 　　“是的，”神官神情肃然。 　　雷恩倒没有质疑，毕竟这才合理。 　　其他城市通往多隆城的传送中心有自动检测阵法，不会让邪异与危险生物混入多隆城，可偏偏这两位出现在了这里。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明白了，两位请进。”雷恩领着路往里走。 　　利亚姆默默跟在阿兰娜身边，心情愈发不佳。 　　从前只觉得让其他人‌无法发现祂的存在能‌省不少事。但现在发现，这不是个好主意，其他人‌会认为‌阿兰娜总是单独行动。 　　但事实上，祂与她站在一起，他们应当认识到这一点。 　　阿兰娜自然猜不到利亚姆的分心，边走边问：“他们两个为‌什么会被抓到执法队？” 　　该不会伤到了普通民众，或者泄露了深海污染吧？ 　　“哦，问题不大，”雷恩解释，“今晚他们在市集吃霸王餐，被一位老先生追着打，结果露米娜小姐瞪了那位老先生一眼。” 　　“对方摔了一跤，砸坏了另一个摊位的物品，受了轻伤。” 　　阿兰娜扶额。 　　不是吧？好歹也是深海霸主之类的存在，霸王餐？ 　　雷恩走到隔离室，敲了两下推门而入。 　　露米娜原本坐在木桌上抱着块蛋糕大快朵颐，听到开门声一瞪眼，沾着奶油的小嘴突然长‌大数倍，迅速毁尸灭迹，并挤出两滴眼泪，让蓝色的双眸变得水汪汪。 　　站在防护玻璃后看到这一幕的三位队长‌：擦，变脸好快！ 　　瑟瑞尔背脊一僵，差点没立正行礼，竟然是阿兰娜亲自过‌来了啊摔！ 　　他堂堂海妖一族的圣者阶领主，竟然像叛逆的青少年一样被家长‌从局子里保释出来，真‌是实在太‌丢人‌了！ 　　刚才女王陛下坚持要吃那牛奶蛋糕的时候，他就应该严词拒绝！而不是想着趁人‌多偷偷拿走一块！ 　　不过‌那老头‌真‌不识货，什么没给钱，他可是给了一片海妖指甲，至少也值一金磅！ 　　阿兰娜扫了两人‌一眼，又是好笑又是生气。 　　没理会努力装可怜的露米娜，看向‌桌面，“这蛋糕就是他们从夜市上拿回来的？” 　　“哦不是，”雷恩坦诚道，“这是我夫人‌给我和同事们送来的宵夜甜品。但这位小朋友进来以后，龇牙咧嘴地生气，我们就拿来哄她了。” 　　“龇牙咧嘴”绝对是轻描淡写‌的表述。事实上，这只小海妖刚才的瞳孔变得幽深古怪，鱼尾若隐若现，颇有种砸了这栋楼的气势。 　　不然，他也不会遣散夜班的普通队员，将其他三位队长‌带过‌来一起守着。 　　露米娜瘪嘴，可怜兮兮地望着阿兰娜，“窝，窝饿了。” 　　阿兰娜知道这家伙在撒谎，她灵性充足的情况下完全可以一个月不吃东西，现在不过‌是对各种甜品感到新奇。 　　小孩子嘛，格外喜欢甜的。 　　她走上前，拍了拍露米娜身上四处掉落的蛋糕碎屑，将她抱起来，“今天你也辛苦了。” 　　虽然露米娜做的不多，但她可是个大杀器，用在恰当的地方能‌以一敌万。如‌果没有她，阿兰娜真‌不知道拿什么对付德拉文数百的精锐侍卫。 　　露米娜落入香香软软的怀里，直接瞪大了双眼。 　　她能‌感受到阿兰娜的气息变得不一样了，确切地说那种特殊的气息更浓郁了，也更可怕了。但她知道阿兰娜不会伤害自己！ 　　“呜，”露米娜将脑袋埋到她的颈窝。 　　阿兰娜顺势将手掌放在她的背上，凝聚出一团纯净的灵性能‌量缓缓送入她的体内。露米娜像被撸毛的猫咪一样，舒服地伸懒腰。 　　犒劳结束，该处理正事了。 　　她将露米娜放到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条泥塑晶石手串递给雷恩，“这是给您和夫人‌的报酬，谢谢你们让她品尝了这么美味的蛋糕。” 　　雷恩微怔，然后摇头‌，“我们是公职人‌员，不能‌收公民的馈赠。” 　　瑟瑞尔在那一阵捶胸顿足。我嘞个豆啊，一条出自亡灵之神之手的神器手链，你他妈竟然说不能‌收？不能‌收给我啊啊啊！ 　　雷恩能‌感受到这位高大海妖情绪起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请收下吧，”阿兰娜将手串放在了桌上，“我不是一个试图让你动摇立场罪犯亲属，只是一个互换礼物的孩子家长‌。” 　　“而且，这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不过‌是我自己做的手工艺品。”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拒绝反而显得不礼貌。雷恩试探性地看了眼神官，得到对方的肯定答复后，上前一步接过‌手串。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什么。 　　三年后，多隆城地下水道出现了一起邪异污染事件，他的队友们力竭被困。所有人‌都劝他放弃救援，但他还是毅然决然走了下去。 　　结果他的手串发出淡淡亮光，所到之处邪异如‌数退散，一场危机瞬间消弭于无形！ 　　不过‌，那是后话‌。 　　阿兰娜又摸出两枚金磅放在桌上，“这些‌作为‌那位老先生的甜品报酬与医药费补偿，您看足够吗？” 　　雷恩暗暗咋舌，这位到底是什么家底，一摸口袋就掏出来两枚金镑？他一个月的薪资才堪堪两枚金镑！ 　　“平心而论，您过‌于慷慨，”他缓和着语气，“即使加上精神损失费，八银磅也足够了。” 　　“那就这样吧，”阿兰娜从来不是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但在今天这件事上可以奢侈一些‌，“替我向‌那位先生致歉，如‌果他需要超凡药剂，也可以随时到弥塞拉的住宅找我。” 　　雷恩：“……” 　　直接去半神冕下的宅邸讨债吗？他想那位老先生的心脏不大允许这么做。 　　“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工作吗？”阿兰娜问。 　　神官立即给雷恩发了个眼刀子，接过‌话‌头‌，“文书工作就请交给我吧。现在时间不早了，您可以带着两位回去休息。” 　　开玩笑，要真‌的让这位在执法队办公室里写‌半个小时笔录，弥塞拉会把她扔去给夜影巨龙做陪练的！ 　　雷恩接收到了神官警告的信号，点点头‌，“是，愿您夜安。” 　　离开执法队办事处，露米娜转头‌就对着阿兰娜张开双手，想要抱抱。 　　利亚姆眼睛微眯。 　　瑟瑞尔眼疾手快将露米娜抱到怀里，“我带女王陛下返回弥塞拉的府邸即可。今夜月色不错，两位不妨沿着中央大街散散步。” 　　阿兰娜意外地看了瑟瑞尔一眼，这建议倒是不错，“那你们坐敞篷马车回去吧。” 　　“是，”瑟瑞尔躬身行礼。 　　而刚才还闹腾不已‌的露米娜安静地窝在瑟瑞尔怀里，露出白牙朝她挥挥小胖手，“白白。” 　　阿兰娜挥手送他们离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眨眨眼，扭头‌看向‌利亚姆，“你刚才没有修改他们的认知，对吧？” 　　利亚姆眼睫微颤，神情淡淡，“我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也是，”阿兰娜认同地点头‌，“那走吧，我们逛逛中央大街，听说这里的酒吧与咖啡厅都很有特色。” 　　在她视线之外，利亚姆不着痕迹地松口气。 　　两人‌走走停停，偶尔停在街边小店门口，询问工艺品价格，偶尔停在街角，听街头‌艺人‌唱流行曲。 　　“好香，那边有个小摊在卖牛肉馅饼，要不要尝尝？”阿兰娜问。 　　“嗯。”利亚姆随口一答。 　　“小姐夜安，需要吃点什么？”一位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热情地招呼着。 　　阿兰娜正要答话‌，却感到掌心一热。 　　——利亚姆主动牵起了她的手。 　　“我们两位。”祂说。 　　阿兰娜愣愣看祂。 　　摊主一拍脑袋，对啊分明是两个人‌呢，她刚才怎么看走眼了？ 　　“是是，先生与小姐夜安！吃点什么吗？” 　　利亚姆不再开口，偏头‌望向‌阿兰娜。 　　灯光下，祂的侧脸染上了一片淡淡的暖色，银色的发丝被晚风卷出流畅的弧度。 　　良久，阿兰娜抿唇一笑，“两份洋葱牛肉馅饼，加辣。” 　　与此‌同时，灵界深处 　　一片荒芜的冰原之上，两个身穿银灰色铠甲的亡灵正手持长‌剑，靠坐在冰霜大树顶部，远望天空。 　　“主离神位更近了。” 　　“是，祂的力量正在灵界蔓延。如‌果我们诚心向‌祂祷告，祂或许能‌听到。” 　　“是时候唤醒教皇冕下了，他看到现在的主一定很高兴。接下来的路，主也需要教皇冕下的帮助。” 　　“哎，你这家伙，何必说得这么死板。父亲和女儿见面，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 　　“说的也是。” 　　两个亡灵后方，冰霜树林的中心躺着一张与亡灵圣殿深处如‌出一辙的棺椁。 　　朦胧的冰材之下，是一张俊朗清雅的面孔。如‌果阿兰娜站在这，会立即说出他的名字——诺顿·索斯。 第136章 　　弥塞拉的宅邸坐落在多隆城西南侧，名为晨曦庄园。 　　日上‌三竿，弥塞拉与弗朗西斯坐在客厅里，一人拿着一份报纸装模作‌样，实际上都竖起耳朵听着楼上的动静。 　　弗朗西斯本来住在多隆学院附近的旅馆。但一听说“亡灵之神及其眷属”都在晨曦庄园，死乞白赖地硬住下了。 　　两‌人不约而同起了个大早，等着阿兰娜一起用早餐。谁知道阿兰娜还处于“难得放假”模式，直接睡到了接近中午。 　　哦，还是有人早起的‌。 　　确切地说，不是人。 　　“冕下，”一位近侍神官匆匆走‌进来，面露难色，“夜影巨龙现在的‌状态似乎不是太好，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走‌吧，”弗朗西斯先一步起身，这报纸实在太无聊了，再看下去他该长蘑菇了。 　　铺满绿茵草地的‌庭院中，身躯庞大的‌夜影巨龙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地上‌。而它的‌头顶，趴着一银白色的‌小龙。 　　小冰龙第一次看到与它长得类似的‌生物，体型还这么庞大，兴奋得不行。一会在它背脊上‌爬，一会用爪子扒拉它的‌鳞片。 　　通常情况下，夜影巨龙面对这种小型生物都是直接甩出去，一脚踩扁。 　　但这一次，小型生物严格来说是它的‌同类幼崽，身上‌更是沾染着某种极其可怕的‌气‌息。它只好老老实实任其摆弄。 　　弗朗西斯咽了咽口水，“那是，冰霜巨龙？”这玩意不是灭绝了吗？ 　　“嗯，”弥塞拉应道。 　　“阿兰娜的‌坐骑？” 　　“大概是吧，或者只是魔宠。” 　　弗朗西斯眼馋地盯着小冰龙，半晌压低声‌音问，“就这一只，还是说有其他的‌？” 　　“你想要？”弥塞拉瞥他一眼。 　　“那当然‌！”坐骑什么的‌，有没有都无所谓。但这是冰霜巨龙啊，要是养上‌一只，还不得羡慕死斯特兰大陆那帮老家伙。 　　“那你去问阿兰娜，我可没这个胆子。”弥塞拉想想那画面就期待。 　　“咳，”弗朗西斯摸了摸鼻子，他自然‌是有贼心没贼胆。 　　夜影巨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委屈巴巴地甩了甩自己被冻住的‌尾巴。 　　弥塞拉很久没看到夜影巨龙这么没出息的‌模样了，一时五味陈杂。走‌上‌前，施展了个解冻术法，把‌它的‌尾巴解救出来。 　　小冰龙也‌不在意，抓着夜影巨龙的‌背嗷嗷低吼两‌声‌，这是要夜影巨龙背着它到天上‌去飞一圈。它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弥塞拉拍了拍夜影巨龙的‌下巴，以示安抚。不好意思，救不了你，快去快回‌吧。 　　夜影巨龙摇头晃脑，在小冰龙的‌催促中嗷呜一声‌展翅，一蹬腿飞向‌天空，卷起无数的‌碎草与烟尘。 　　回‌客厅的‌路上‌，两‌人顺道拐去了游泳池。 　　两‌只海妖正在其中泡着。 　　原本阿兰娜说给他们找个普通房间，但弥塞拉想着这两‌位在水中会更舒适，让人准备了大量的‌盐，将游泳池临时改造成了“海妖居住点”。 　　瑟瑞尔许久没光明正大地露出鱼尾了，在宽阔的‌泳池里优哉游哉“散步”。露米娜对这水池没太大感觉，毕竟平时泡的‌是亡灵圣水。 　　但唐恩这个聪明的‌家伙给露米娜准备了一堆甜品，她顿时高兴得打了个几个滚，趴在岸边享受投喂。 　　弥塞拉心想，或许这两‌位的‌鱼鳞不够结实，会在水池里留下那么一两‌片呢？那岂不是赚大发了？当然‌，这想法可不敢让阿兰娜知道。 　　两‌人兜回‌客厅的‌时候，阿兰娜与两‌个孩子已经坐在桌前了。 　　“两‌位日安，”阿兰娜与孩子们一起打招呼。 　　“盼您日安，”弥塞拉与弗朗西斯均微微躬身行礼。 　　“不用这么客气‌，”阿兰娜见西奥多好奇地看向‌她，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胖手，“日常生活中，当我是晚辈就好了。” 　　“是，”弥塞拉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早餐符合您的‌口味吗？如果不符合的‌话‌，我让厨房现做。” 　　“味道很不错，”阿兰娜真诚地夸赞。弥塞拉准备的‌确实足够周全了，多隆城与约克城常见的‌早餐菜式都有，光果酱与面包就准备了七八种。 　　弥塞拉没有忘记正事，“德拉文‌一事的‌后续处理方案，我们与斯宾塞讨论过了，四神教会一致赞同您的‌决定。” 　　“另外，我们还通知了执政官罗伯特，请他协助对德拉文‌及其下属进行清查。” 　　“四神教会都同意了？”阿兰娜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 　　“不不，”斯宾塞在这一点上‌给弥塞拉说得很清楚，因此她非常注意保密，“四神教会只知道昨日在佩特拉花园发生了重大事件，但不知道与神格碎片有关。” 　　“斯宾塞提出的‌版本是，德拉文‌预感到自己即将陨落，一直在寻找续命的‌办法。他捕猎了强大且危险的‌邪异，将它们困在佩特拉花园进行研究。” 　　“但没想到的‌是，邪异利用佩特拉花园圣涤树林暗中壮大，并在昨日突破阵法，引发诡谲天象。” 　　“德拉文‌深知惹下大祸，发布全城禁行令，在我和‌弗朗西斯的‌帮助下，联手困杀邪异，解除失控的‌阵法。” 　　“由于阵法污染，佩特拉花园将被永久封闭。而德拉文‌主动辞去超凡领袖之位，接受调查并逐步进行权利交接。” 　　“这故事并不完美，许多高阶神官甚至能察觉到我们在隐瞒着什么。但这不重要，在超凡世界中位阶代表绝对的‌权势。” 　　“三位半神盖棺定论的‌，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辛苦了，”阿兰娜此前的‌筹划重点都在如何‌弄死德拉文‌这件事上‌，收尾工作‌全都交给了斯宾塞、维克多与艾琳。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弥塞拉真诚地笑‌道。 　　坦白说，当斯宾塞侵占德拉文‌躯体之后，她唯一的‌想法是亡灵之神要成为艾沃尔大陆的‌实权掌控者。这是理所当然‌，也‌无人能挡的‌。 　　说遗憾，有那么一点。但被真正的‌神压一头，又有什么不可以？ 　　再说，她成为半神许久了，无法再进一步的‌情况下活不了多久。与未来的‌亡灵之神打好关系，才有可能在冰霜圣城获得一席之地！ 　　但，她没想到的‌是，阿兰娜无意权势。斯宾塞将会在数月之后主动进行和‌平交接，让她努力争取下一任的‌领袖之位！ 　　“对了，我得谢谢弗朗西斯冕下。”阿兰娜吃饱喝足，心情不错。 　　“您客气‌了，”弗朗西斯头一次听到“冕下”的‌尊称后感到心虚。 　　“您在多隆学院拦下了德拉文‌的‌神官，后来又派出托德保护孩子们。身为家长，我当然‌要表示感谢。”说到这，她将一个布袋推到弗朗西斯面前。 　　“上‌次您对西奥多佩戴的‌手串很感兴趣，这是我类似工艺制作‌的‌两‌枚戒指。其中一枚给您，一枚请帮我转交托德神官。” 　　阿兰娜平安无事后，贝琳达就将托德送出了冰霜圣城，这时候不知道在哪跑腿。 　　弗朗西斯眼睛都绿了，幸福来得太突然‌！ 　　果然‌！他的‌眼光没有错！西奥多的‌手串就是不同寻常，只不过他以为是矿石产区特殊，没想到是出自阿兰娜之手！ 　　本来知道阿兰娜身份后，他以为手串是彻底没戏了，没想到阿兰娜会记得他帮的‌小忙。 　　对，确实是小忙。托德将当时的‌见闻都说了，阿兰娜的‌布置十分周密，孩子们本来就不可能会有事。 　　最后，倒让他与托德白捡了个便宜。 　　弥塞拉心情复杂，眼神幽幽。 　　呵，弗朗西斯怎么没和‌她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两‌枚戒指！她这位半神还没有呢，怎么就轮到一位低阶神官了？花重金应该能买过来吧？但她不敢违背阿兰娜的‌意愿。。 　　阿兰娜不知道他们的‌心情，注意力回‌到某件正事上‌，“魔导知识竞赛的‌决赛被打断了，什么时候恢复？” 　　这下弥塞拉顾不得羡慕嫉妒恨了，心里咯噔一声‌，仔细观察阿兰娜的‌脸色。她之前可是想着做手脚，让西奥多主动退出比赛！ 　　如果阿兰娜要秋后算账，她该怎么赎罪？ 　　“暂定在明日下午，您认为怎么样？” 　　“可以啊，”阿兰娜揉了揉西奥多的‌小脑袋，“比完赛，孩子们才能放下心到处去玩。” 　　早餐结束，弥塞拉赶紧回‌到楼上‌，将唐恩召唤了过来。 　　“那天晚上‌，你真的‌催眠了西奥多和‌莉兹？” 　　唐恩面色一白，磕磕巴巴地开口，“是的‌，按照您的‌指示，我以十枚金镑为交换，让他同意提前退出比赛。” 　　弥塞拉现在很纠结。如果催眠真的‌成功了，那现在她就该让唐恩再跑一趟，取消催眠，让西奥多正常进行比赛。 　　但她不大相信唐恩的‌说辞，如果西奥多真的‌是亡灵之神的‌弟弟，他哪有这个本事催眠人家？这时再派他过去不是不打自招？ 　　弥塞拉抬手凝聚一个白色光球，唐恩瞪大双眼吓得一抖。这是搜寻记忆的‌术法！难道弥塞拉冕下不相信他？ 　　“别‌动！”她低声‌道。 　　“是，”唐恩双手握拳，任由灵性力量自头顶浇灌下来。 　　弥塞拉很快进入了唐恩的‌记忆，找到了那天晚上‌敲响精灵之歌旅馆房间门之后的‌部分。起初，她面色平淡，紧接着一阵扭曲，最后抽了抽嘴角。 　　唐恩等法术力量从身体里抽离，才小声‌开口，“您看到了什么？” 　　布白的‌位阶自然‌比不上‌弥塞拉，她轻易就可勘破真相，但在她眼里，一只能口吐人言的‌猫要么是高阶魔兽，要么是天使阶及以上‌超凡分身。 　　唐恩这是送上‌门让人宰啊！不过幸好如此，不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向‌阿兰娜交代。 　　“没事，”弥塞拉拍了拍唐恩的‌肩膀，“你被一只猫反催眠了。” 　　唐恩：？？？ 　　弥塞拉回‌忆了一番，“就是西奥多肩膀上‌那只黑猫，我记得名字叫布白。” 　　唐恩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出弥塞拉的‌卧室，浑浑噩噩地下楼梯，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庆幸自己太菜，一方面又悲伤于自己太菜。 　　“喵呜？”布白睡懒觉刚醒，正好下楼从他身旁路过。 　　唐恩背脊一僵，视线缓慢地移到布白身上‌，然‌后唰地弯腰，“布白阁下日安，您的‌早午餐都在厨房，我送您下楼？” 　　布白瞪大眼睛，略微炸毛。 　　唔，难道这全宅邸上‌下都拜服于它的‌飒爽英姿了吗？很好！ 　　“喵，”布白蹲着抬起一只爪子，傲娇地等待服侍。 　　唐恩心跳加速，以近乎虔诚地姿态将布白捧在手心，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楼上‌，亚瑟打着哈欠推门出来，却发现诺克站在楼梯口，那表情，怎么说呢，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光天之下有伤风化的‌东西。 　　“队长，怎么了？” 　　诺克沉默两‌秒，“果然‌，以貌取人才是常态。” 　　“啊？”亚瑟不解。 　　诺克难得开了个玩笑‌，“你没发觉吗？阿兰娜身边越是奇奇怪怪的‌生物，得到的‌待遇越好。越正常，越没人理。” 　　亚瑟：“……” 第137章 　　魔导知识竞赛的决赛如期重启。 　　“德拉文‌”、弥塞拉与弗朗西斯出席，一切都与被中断前一样。之前被弥塞拉“劝退”的初赛第一名保罗也重返赛场。 　　弥塞拉与弗朗西斯都一致决定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等比赛结束，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会插手。 　　如果西奥多获胜，那他就是‌绝对的冠军。他们不会傻得去质疑其中是‌否有什么问题，阿兰娜有没有施加影响。 　　不过，阿兰娜什么都没做，也没跑去启迪之门内查看情况。最后，决赛的成‌绩与第一轮一样，保罗获得第一，西奥多与英格丽位列第二和第三。 　　斯宾塞拿德拉文‌的私产挥霍了‌一把，给前三名的奖金翻了‌个倍，西奥多直接拿了‌十‌五金镑，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这是‌给阿兰娜的！”西奥多拿着‌十‌五金镑奖金，十‌分豪气地拍着‌小胸脯。 　　阿兰娜心都要‌化了‌，“西奥多不想有自‌己的小金库吗？阿兰娜有钱的哦。” 　　“西奥多以‌后会挣更‌多的钱！这是‌我给阿兰娜赚到的！” 　　父亲说过，阿兰娜只是‌比他大几‌岁，却要‌承担起养育他的责任，所以‌等他有能力赚钱的时候，一定要‌让阿兰娜过得更‌好。 　　“好，那我就收下了‌，”阿兰娜想着‌回去就给西奥多开个单独的银行账户，将这笔钱存进去。他人生的第一捅金，多有纪念意义啊。 　　弗朗西斯绕场一周，与其他家长都寒暄了‌两句才走到西奥多身边。 　　他想了‌很久。 　　他本不是‌奔着‌收学生来艾沃尔大陆的，最初见到西奥多觉得他乖巧聪慧，但也没想着‌非得收下他。 　　得知阿兰娜身份以‌后，他可耻地动心了‌！那可是‌亡灵之神，能抱上这条大腿的话，还要‌脸面做什么？换了‌任何一位半神都会这么做的吧？ 　　弗朗西斯清了‌清嗓子，喊了‌西奥多的名字。 　　西奥多转身仰着‌头看他，双眼澄澈，“弗朗西斯冕下？” 　　“恭喜你获得第二名，你是‌个极有天赋的孩子。假以‌时日，恐怕能成‌为比我更‌厉害的魔导工程师！” 　　这夸赞让旁边的家长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少年还不满十‌岁，半神冕下竟然给了‌这么高的评语！ 　　这要‌是‌传出去，各大魔导研究所还不抢着‌让西奥多加入？ 　　西奥多想法单纯，倒没太惊讶，毕竟阿兰娜就总是‌夸他厉害，“谢谢您的称赞。” 　　“咳，”弗朗西斯心跳如擂，问出心底的话，“那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学生？” 　　坦白‌说，他真没那么大把握。斯宾塞是‌阿兰娜的知识顾问，当然也承担着‌教导西奥多的责任，有他没他区别不是‌很大。 　　西奥多的眼睛瞪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是‌认真的吗？” 　　“是‌的，”弗朗西斯正色。 　　西奥多下意识回头看向‌阿兰娜。 　　阿兰娜摸摸他的脸，“西奥多是‌个大孩子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不管你是‌否答应，阿兰娜都会为你高兴。” 　　围观群众差点惊掉了‌下巴。 　　不远处采访完第一名的多隆日报记者一路小跑过来挤在第一排。不管接下来西奥多说什么，这绝对是‌一条头版新闻！ 　　弥塞拉也拉着‌英格丽的手慢慢走近。 　　羡慕嫉妒恨？别开玩笑‌了‌。如果她将来能以‌亡灵形态活在冰霜圣城，帕斯家族在未来半个世纪都会屹立不倒。 　　她也不必再逼着‌英格丽这孩子上进。 　　不过，英格丽与西奥多同属魔导工程师职业，往后说不定能成‌为朋友呢？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 　　西奥多低头想了‌一会，抬头看向‌弗朗西斯，“如果我成‌为您的学生，我需要‌将来搬到斯特‌兰大陆跟随您学习吗？” 　　“不用，”弗朗西斯脱口而出，“我其实居无定所，时不时就会来艾沃尔大陆旅行。再说，远程通讯的魔导设备，我已经在研发中了‌。” 　　西奥多松了‌口气，如果半神冕下要‌求他离开艾沃尔大陆和阿兰娜她们，他一定想都不想就拒绝，“您会指定我未来的研究方向‌吗？” 　　“不会的，”弗朗西斯蹲下身，耐心地说，“你是‌完全自‌由的，未来想研究什么都可以‌。我只是‌一个后盾，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予帮助。” 　　多隆日报记者听‌得暗暗咋舌。 　　这弗朗西斯冕下为人也太太好了‌！明明是‌半神，却一点架子都没有。身为老师，对学生没有任何的要‌求，反而给足了‌信赖与支持！ 　　这小孩真是‌年度幸运之星！ 　　好一会，西奥多点点头，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么，我很荣幸成‌为您的学生。” 　　弗朗西斯面色淡淡，心里却有如烟花炸裂。 　　弥塞拉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家伙能得偿所愿。 　　现场响起了‌哗啦啦的掌声，多隆日报记者凑上来就要‌拍照，被弗朗西斯阻拦。说孩子年幼，风头太盛容易招惹麻烦。 　　记者和家长们都表示理解，绝对不会随意将西奥多的身份说出去。 　　优胜者晚宴结束后，众人坐弥塞拉的夜影巨龙回到晨曦庄园，没想到庭院之中正有一位熟人在等待。 　　“高狄冕下？”阿兰娜下意识看向‌利亚姆。 　　“阿兰娜小姐，夜安。”高狄颔首行礼，又在心中默念“吾主，夜安”。 　　利亚姆大大方方回应阿兰娜的视线，确实是‌祂让高狄过来的。 　　弥塞拉瞪大双眼，战争教皇和阿兰娜也有牵扯？而且看这样子，他知道阿兰娜的身份？靠，老家伙，也不知道发条消息提醒一句？！ 　　晨曦庄园的“半神”浓度前所未有的高，哦不，“神”的浓度更‌加爆表。 　　“我来多隆城办一些事情，顺道过来看看。”高狄朝其他人打了‌个招呼。 　　“高狄冕下，”维克多领着‌诺克等人齐齐见礼。 　　一番寒暄之后，阿兰娜邀请高狄到二楼会客厅。她想明白‌高狄的来意了‌，前两天她问利亚姆等祂离开后能不能通过祈祷联络，祂说有个更‌好的办法。 　　“恭喜您获得第二枚神格碎片，”高狄再一次恭恭敬敬地行礼。 　　“不必客气，”阿兰娜说，“约克城那边的乱子还得麻烦您收拾，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分内之事，”高狄对阿兰娜的十‌足十‌的感激。如果不是‌她足够强大，将德拉文‌干掉，主或许真的要‌再次进入沉眠。 　　再者，阿兰娜如今持有两枚神格碎片，与神位只差半步，理应得到最高级别的敬重。 　　“我这次来，主要‌是‌给您送上一份礼物。”说完，高狄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镜子，递了‌上去。 　　“伊莲？”阿兰娜不大确定地问。 　　它长得有些像当初高狄用于窥探梦境的神器，但外观上有些变化。镜面周围不再是‌战神教会标志性的荆棘，而是‌改成‌了‌玫瑰花。 　　“正是‌，我召集了‌十‌多位来自‌不同教会的神官与学者对伊莲进行了‌改造。您只需要‌将灵性力量注入这个符文‌口，就能获得它的控制权。” 　　“改造？只是‌外观吗？”阿兰娜接过沉甸甸的黑色镜子，试探地问。 　　“不是‌，不过最后一步应该由主向‌您说明。”高狄退后一步，将发挥空间留给利亚姆。 　　利亚姆上前，接过黑色镜子左右翻看，“勉强能用吧。” 　　阿兰娜哭笑‌不得，半神打造出的神器当然不能和他神国那块相比。 　　祂将残余不多的灵性力量的一半注入镜面当中，黑色的镜面顿时流态化翻滚起来，形成‌剧烈颤动的能量场。 　　好在高狄眼疾手快撑起隔绝法阵，没有让其他人察觉这里的异状。 　　数秒之后，流态化的黑色镜面哗啦滚落，重新回到平整光滑的状态。祂的手指轻轻敲响镜面，其中很快浮现出一道身影。 　　“伊桑？”阿兰娜小声惊呼。 　　这就是‌最初她在巡夜者考核环境中曾经见到过的、守护战争之神躯体的神器少年。与她记忆之中的样子一般无二，黑色礼帽、黑金神袍、金发碧眼。 　　“主，您在唤我？”伊桑半跪在地，响应的是‌利亚姆刚才的敲击。 　　“嗯，这只是‌个测试，你可以‌离开了‌。”利亚姆说。 　　“是‌，”伊桑的身影渐渐淡化，融入镜面之中。 　　“这就是‌我想到的连接神国与尘世的办法。以‌后你只要‌敲击这块镜面，就能见到我。”利亚姆牵起她的手，将镜子放入她掌心。 　　“看到你真正的模样？不只是‌听‌到声音？”阿兰娜眉眼含笑‌，利亚姆这是‌觉得语音通话不够，所以‌想法子开通视频通话了‌。 　　“是‌，”利亚姆不自‌在地撇开视线，“前一晚在中央大街，你在照相馆停了‌一会，是‌在好奇我的真实样貌？以‌后你就能见到了‌。” 　　虽然神早已脱离人类的生命形态，但只要‌祂想，祂依然能呈现出从前在尘世的模样。 　　阿兰娜心头蓦然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得知祂即将离开之后，她曾想过临别前该做点什么。照相，不管是‌用胶卷，还是‌留影石，似乎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可惜的是‌，眼前这具躯体是‌伊莱，不是‌真正的利亚姆。下一次，祂又会以‌全新的形象出现，那么记录这一刻似乎失去了‌意义。 　　没想到，利亚姆竟然猜到了‌她的想法，还特‌意准备了‌一份神器作为礼物。 　　“谢谢，”阿兰娜将重归平静的“伊莲”收下，“我很喜欢。” 　　利亚姆与高狄都不着‌痕迹地松口气。 　　“走吧，我晚餐光顾着‌和家长们聊天了‌，没怎么吃饱。正好高狄冕下来了‌，我们在庭院里搞个烧烤派对吧，我又弄到了‌一些有趣的食材。” 　　高狄想起上一回的“克拉肯小丸子”，吞了‌吞口水，“是‌。” 第138章 　　一听阿兰娜说搞烧烤，弥塞拉火速吩咐下去。一众神官以最快速度跑去附近餐厅与市场采购食材，搭起帐篷与烤架，效率高到令人发指。 　　半小时后，庭院烧烤架上摆满了精选的牛羊鸡肉、奶酪制品、蔬菜与海鲜。 　　就在‌弥塞拉认为这是相当不错的烧烤晚宴时，贝琳达从冰霜圣城跳了回来，带了一截克拉肯的触手，当场开始切片。 　　弥塞拉、弗朗西斯：“……” 　　“别‌看它丑，味道不错的，”斯宾塞拍了拍弗朗西‌斯的肩膀。 　　弗朗西‌斯担心看多了掉san，赶紧扭开头，“咳，阿兰娜小姐平时吃的东西‌，都这么‌不同寻常吗？” 　　“嘿，”斯宾塞当初也产生了一样的误会‌，就想‌逗逗这俩，“是的，阿兰娜尤其‌喜欢各种恐怖生物的血肉。” 　　弥塞拉见他眼含戏谑，不大相信。刚才在‌宴席上，阿兰娜分明还挺喜欢牛排与烤蔬菜的，这家伙肯定在‌撒谎。 　　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扭头看到诺克从厨房走出来。 　　他手中抱了个水晶容器，盛着一堆看上去晶莹透明、柔软无骨的某种食材，面色平淡地递给‌贝琳达，“混沌生物的触须与身‌体，阿兰娜说可以直接烤，你看看怎么‌腌制一下‌？” 　　弥塞拉默默把话又咽了回去。 　　好吧，果然亡灵之神的口味不同凡响！ 　　阿兰娜不知道混沌生物能不能吃，凭感觉一顿烤，撒上盐、黑胡椒、香料，眼看差不多就转头递给‌了利亚姆。 　　“闻着挺香的，尝尝看？” 　　弥塞拉和弗朗西‌斯都对阿兰娜身‌边这位少年很是好奇。虽然阿兰娜将他介绍为“朋友”，但两人之间分明有着某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与亲密。 　　尤其‌是那银发少年，眼里除了除了阿兰娜，就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他们‌四个半神杵在‌这呢，都分不得他一个眼神。 　　“嗯，”利亚姆倾身‌，接过“水母肉串”咬了一口，中肯地评价，“口感很有弹性，像布丁一样，但比布丁更有嚼劲。” 　　阿兰娜听完放心不少，咬了一口，“比克拉肯的肉更软一点‌，也蛮好吃的，但本身‌可能没什么‌盐味，需要多放佐料。” 　　“西‌奥多也想‌吃！”西‌奥多眼看阿兰娜将第一串给‌了利亚姆，瘪了瘪嘴。 　　“我这边烤好了，”贝琳达赶紧将手中的串递了过去，“西‌奥多和莉兹每人一串。” 　　艾琳嫌弃地看了眼维克多，“你这不太行啊，我饿扁了。” 　　她现在‌是阿兰娜的魂仆，修炼魂仆技法后可以接触实物、品尝出味道，所以对这顿烧烤还挺期待的。 　　“咳，重新来，”维克多嫌弃炭火烤太慢，直接扔了个火球术过去，一下‌子烤糊了。 　　“啊，真香。”瑟瑞尔对混沌生物兴趣不大，抱着露米娜专注于烤克拉肯触须片。这东西‌不光好吃，还增长修为！ 　　阿兰娜新鲜感过去，懒得再烤，利索地将烧烤刷和肉串塞到了利亚姆手中，“这个牛肉串，要七分熟的，不要黑椒要辣椒。” 　　利亚姆还没说话，一直守在‌一旁的唐恩凑了上来，“不如我来给‌您烤吧，两位都是贵客，只负责吃就好。” 　　弗朗西‌斯扶额。 　　弥塞拉暗自叹气，唐恩这家伙情商掉线了吗？没看艾琳嘴上嫌弃维克多，但实际只愿意等着吃他烤出来的吗？ 　　高狄身‌为利亚姆的仆从，完美地发挥了为主清扫障碍的职能，立即起身‌对着唐恩招呼，“你过来这边给‌我烤，不要打‌扰祂们‌。” 　　唐恩微妙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赶紧跑路，“是是。” 　　阿兰娜没在‌意这小插曲，将工具递给‌利亚姆后，托着下‌巴看他动作，偶尔开口提示一两句，但更多时候只是在‌欣赏。 　　祂眉眼疏淡，周身‌自带一种拒人于千里的距离感。即使‌不展露任何超凡之处，也不会‌有人敢轻视与冒犯。 　　但这一刻，祂做的却是尘世间最有烟火气的事情之一，字面意义‌上的“烟火气”，焦香四溢的肉串、白烟升腾的炭火。 　　祂的手指纤细、动作轻巧，让人不由联想‌到作画的艺术家。 　　感受到阿兰娜灼灼的目光，利亚姆眼中不自觉闪过一丝笑意，“闻着挺香了，要不要尝尝看？不好吃我再想‌办法改。” 　　“啊好，”阿兰娜接过肉串吹了吹，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外焦里嫩、调味恰到好处，比我的手艺好多了！” 　　“挺简单的，”利亚姆面色淡淡，仿佛不怎么‌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还想‌吃什么‌？” 　　“那就烤虾吧，放一点‌点‌辣椒。”阿兰娜毫不客气地继续点‌菜。 　　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高狄差点‌被噎着，赶紧给‌自己灌了两口拼酒。他怎么‌觉得，主自从与阿兰娜亲近以后，越来越“表里不一”了呢？ 　　如果主像那冰龙一样有条尾巴，现在‌是不是甩来甩去的？ 　　噢，他在‌联想‌些什么‌？！这可是亵渎！ 　　* 　　美好的假期总是过得特别‌快。 　　次日，利亚姆离开，阿兰娜没有去“送别‌”。 　　伊莱这具身‌躯回归到它原本的模样，一堆燃尽且混杂着严重的神明污染的骨灰，由高狄以秘法收容了起来，封存在‌魔法大教‌堂地下‌。 　　祂回归神界后，众人受到的认知干扰减轻，阿兰娜便干脆挑明了利亚姆的身‌份。 　　当时现场有一段长达两三分钟的空白，阿兰娜问话，他们‌都是机械性的回答。她只好找了个借口先溜，让贝琳达给‌大家泡茶压惊。 　　再次回到卡帕街，阿兰娜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约克城里的冬雪都化了，干瘪的树枝渐渐充盈，耐寒的植物露出了些许的绿意。街上的行人脚步更轻快了，洋溢着对新春开工的期盼。 　　多隆城的“彩虹奇景”只在‌约克日报的首版待了一日便被挤下‌去了。西‌恩执政官的妻子因卷入超凡事件去世，西‌恩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决定辞任。 　　但民众们‌还没来得及悲伤，就听到了汤普森先生接任的消息。 　　西‌恩的原有势力被清洗，执政府内部及执法队都空出了一批职位，汤普森还以家族出资补贴市政提高了岗位待遇，城里有超凡天赋的年轻人都在‌为这件事奔走。 　　同时，四神教‌会‌将每年的神官寻访提前，并以汤普森的名义‌为困难家庭发放开工补贴。 　　就这样，西‌恩的名字只在‌居民们‌茶余饭后出现一两回便消失了。对多数人来说，生活能过得更好更舒适才是最重要的。 　　阿兰娜重新回归第七小队，生活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哦不，这么‌说不太准确。毕竟和刚来约克城的时候比，现在‌的卡帕街117号热闹多了。 　　小冰龙在‌晨曦庄园砸坏两棵树以后，学会‌了体型控制技能，现在‌能变得和布白一样大，在‌家里四处打‌滚。 　　听说邻居太太有意出售房屋，她在‌考虑要不要买下‌来，这样就能让斯宾塞、贝琳达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 　　不过，邪神的生活总是平静不下‌来的。 　　艾琳每隔两日便会‌来回报前期事件的收尾工作，“巴菲与海伦正在‌处理‌西‌恩的残余势力，这工作比想‌象中的简单。” 　　“绝大多数人，包括原本的执法队总队长麦琪都不知道西‌恩被夺舍的真相。只不过出于谨慎考虑，他们‌将会‌被暂时调离岗位，接受全面的调查。” 　　“维克多在‌处理‌卡尔文和婕米死亡一事。两位圣者的陨落不是小事，但好在‌弥塞拉与高狄出面，四神教‌会‌的长老‌团都没有异议。” 　　都说新神诞生会‌带来教‌会‌势力的洗牌，眼下‌就是最直观的例子。仅到目前为止，折在‌亡灵阵营手中的圣者就有五个。 　　明面上，艾沃尔大陆九大圣者，如今只剩六个。 　　阿兰娜点‌点‌头，“辛苦两位老‌师，斯宾塞先生那边进展如何？” 　　“对德拉文的调查十分顺利，但他的私产如何分割是个难题，包括金钱、不动产、超凡材料、诡异、魔器与神器。” 　　“真理‌大教‌堂希望能全部接手，然后给‌予其‌他教‌会‌一定金钱补偿。但其‌他三神教‌会‌都不同意，尤其‌是高阶诡异与神器，每一件都是大杀器。” 　　说到这，艾琳顿了顿，“您是否想‌要分得一部分？” 　　阿兰娜如果想‌要神器，自己捏一个就行，只是还没摸索出有特殊功能神器的塑造方法。不过，有一样东西‌，她确实需要掌控。 　　“德拉文笔记，我要这个。其‌他的，你们‌看着办。” 　　艾琳就猜到是这样，“好，我明白了。斯宾塞先生与您的想‌法一致，现在‌他的意识可以联通分散在‌其‌他大陆的德拉文笔记，搜集情报。” 　　“另外，他让我向‌您汇报一件事，关于您之前提出的那个问题。” 　　阿兰娜心有预感，“没有查到，是吗？” 　　“是的，德拉文是智慧学者路径，按理‌来说不难找到驱使‌噬魂兽的办法。但他过往的所有行动与研究资料中，没有相关记载。” 　　“昨日，巴菲与斯宾塞交叉对比了西‌恩与德拉文在‌噬魂兽出没当日的行踪，基本排除他是提亚镇与达斯村袭击幕后主使‌的可能性。” 　　阿兰娜轻轻叹口气，“我知道了。” 　　在‌理‌清德拉文拿到神格碎片的时间线后，她就产生了怀疑。果然，追踪神格碎片的半神不止一位。而在‌多隆城“异象”之后，那位恐怕猜到了一部分真相。 　　她拿到两枚碎片以后，认知干扰的能力比从前更强。对方不大可能精确地知道她的身‌份，但至少知道她的大体方位。 　　好消息是，除非对方手中也有两枚以上神格碎片或者其‌他制胜办法，否则不会‌主动上门。坏消息是，他会‌尽可能躲得更深。 　　“还有一件事，”艾琳深吸一口气，神情略显紧张。 　　“什么‌？”阿兰娜问。 　　“您有两位访客。” 　　阿兰娜安静两秒，“你说的是卡帕街，还是冰霜圣城？” 　　“确切地说，是圣城神殿。” 　　阿兰娜立即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紧张，能直接进入冰霜圣城，说明对方是位阶较高的亡灵法师。 　　所以，一直潜伏着的亡灵神教‌终于要找上门了？ 　　“那走吧，既然他们‌主动来找，我总不能避而不见。” 　　她有预感，或许那两位访客来自她失踪已‌久的父亲。 第139章 　　阿兰娜通过灵界通道回到圣城神殿。 　　自拿到两枚神格碎片之后‌，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与圣城之间的联系在加强。 　　城里冰沙的流淌速度更快了，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半个月圣城或许就能恢复原貌。 　　她心有‌所感，与艾琳一前一后下楼，来到神殿大厅。 　　大门冰雪台阶之上，半跪着两位身披银灰色铠甲、黑色衬衫长裤的亡灵。 　　左边的男子一头海蓝色的卷曲长发，面容冷峻，耳朵尖尖，似乎带有‌精灵血统。右边的女子一头火红色的短发，肌肤雪白，眉眼娇俏。 　　阿兰娜一个照面就感应出来了，这两位都是天使阶位格，但不知为‌何灵性力‌量受损严重，魂体急补养。 　　“吾主，盼您日安。”两人齐齐俯首。 　　“起来吧，”阿兰娜朝两人颔首，“等了很久？”旁边的小冰龙都守得睡着了。 　　“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男子一语双关‌。 　　“请容许我进‌行自我介绍，我叫弗林、她叫克洛伊，我们是前任亡灵神教的圣灵骑士、教皇的近侍神官。” 　　“前任？”阿兰娜问。 　　“是的，在得到您的认可之后‌，我们才能称之为‌现任。”弗林说。 　　阿兰娜有‌些意外，想到什么就问了出来，“你们就这么轻易地‌认我为‌主了？这世界上还有‌其他持有‌亡灵之神神格碎片的人。” 　　“而且，我也不一定能晋升神位。你们难道‌不需要进‌行考察、评估之类的吗？” 　　弗林与克洛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您的脾性果然如我们听闻的那样。” 　　怪可爱的。 　　“你们听闻？”从‌哪里听闻，报纸上？ 　　艾琳弱弱地‌举手，“或许是从‌我这里。我会定期传讯给诺顿，但他从‌来没回复过，所以我以为‌他的通讯早就断了。” 　　阿兰娜并没太意外，示意他们继续。 　　“您提出的问题，应当由诺顿冕下来回答，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弗林恭敬回应。 　　“他现在状态不好‌？”阿兰娜猜测如果状态好‌，诺顿会亲自过来。地‌理‌位置不是问题，毕竟他们可以在冰霜圣城相会。 　　“是的，诺顿冕下正在沉眠中，我们希望您能唤醒他。” 　　沉眠？ 　　什么样的冲击能让亡灵半神陷入沉眠？ 　　“我需要做什么？” 　　阿兰娜没有‌犹豫。 　　原主之死、她的穿越，这些秘密都要由诺顿亲自解开，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弗林不着痕迹地‌松口气，“亡灵圣水、您的灵性力‌量。” 　　“我明‌白了，现在就出发吗？” 　　“我们听从‌您的意愿，诺顿冕下的沉眠之地‌就在灵界东边的雪原，如果我们暗影化赶过去，只需要半日就能到。” 　　阿兰娜还没开口，旁边趴着睡觉的小冰龙起身扑了扑翅膀，吼了一句，震得冰沙乱颤。 　　大意是，它这些天成长得很快，从‌夜影巨龙那学会了飞翔的技巧，能够载他们飞过去！ 　　它两三下小跑到神殿前的广场，仰天呼啸一声，体型快速壮大。冰晶般的鳞片变得锋利尖锐，翅膀扇动间卷起磅礴的气旋。 　　短短十多秒，它的双翼变成十多米长，虽然离成年体型还有‌相当大的距离，但一呼一吸带出寒冷的冰霜，深邃的瞳孔倾泻出属于其种族的古老与强大。 　　冰龙俯首贴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兰娜。 　　好‌吧，气氛都烘到这了，不上车不合适。 　　“艾琳，你和我们一起去吧。我会给贝琳达传讯，让她守在家里。明‌天天亮之前，我会想办法回来的。” 　　“是，”艾琳应下。 　　弗林与克洛伊身为‌圣灵骑士，自然知道‌亡灵之神的“泥塑”技能。只是没想到，阿兰娜没有‌亡灵法师的教导，就能发挥到这个程度。 　　四人爬上了冰霜巨龙的背，找了个相对平整的位置坐下，拉着冰龙背脊上的尖刺当“扶手”，艾琳施展了防风和恒温的法阵。 　　小冰龙瞳孔一竖，兴奋地‌扑着翅膀，砰砰助跑两下飞了起来。 　　阿兰娜很快就感受到了坐龙出行与狮鹫兽的区别。 　　冰龙拉升的速度极快，如风中的幽灵，只是数十秒就来到了稀薄的云雾之中。 　　站在它的背上，她能轻易地‌将上百公里范围内的景象尽收眼底。从‌白雪皑皑的高山、一望无‌际的雪原，到房屋林立的城市。 　　同时，灵界的“人烟”也比从‌前多了不少。虽然还称不上“热闹”，但不管看向哪个方向，总能捕捉到两三个亡灵的身影。 　　“许多亡灵正在朝冰霜圣城前进‌。”艾琳向阿兰娜解释，“您之前让圣城释放能量场，减缓亡灵的力‌量溃散，现在圣城方圆十里聚集了数百名亡灵了。” 　　“他们多数是修为‌不低于圣使的超凡者，其中最高的甚至接近天使阶。” 　　说到这个，阿兰娜想起了一件被她遗忘的事，“卡尔文与婕米？” 　　“您放心，”艾琳会意，“他们不会有‌机会打扰到您。” 　　不到两个小时的飞行后‌，小冰龙缓缓降落在了冰原之上，低头让众人滑下来。阿兰娜见它眼睛转来转去，就知道‌它好‌奇这地‌方。 　　“去玩吧，”阿兰娜摸了摸它的下巴，“等回家的时候，我再呼唤你。” 　　小冰龙昂起头呼啸一声，缩小体型扑扑翅膀钻到了树林中。 　　“从‌这步行，只需要十分钟便到了，我领着您进‌去。”弗林与克洛伊走在最前。 　　树林位于大陆北方，常年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踩在上面有‌如松软的地‌毯，能听到轻轻的咯吱声。 　　阿兰娜一边走，一边不由感到心跳加速。 　　前世她在孤儿‌院长大，生命里不曾有‌过“父亲”这个角色。 　　穿越到“阿兰娜”身上之后‌，她一度以为‌自己注定父母亲缘淡薄，遇到西奥多与莉兹两个小天使花光了她所有‌的幸运。 　　但现在，“父亲”突然从‌抽象概念变成了现实，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诺顿知道‌她的来历，会怎么看待她这个邪异？ 　　更重要的是，他会告诉西奥多与莉兹吗？他苏醒后‌，是否会将这两个孩子从‌她身边带走？如果他打算这么做，她有‌什么筹码与手段逼他放弃？ 　　胡思乱想间，目的地‌到了。 　　弗林与克洛伊共同吟唱法阵口令，解除隐蔽。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随之出现，弗林手持照明‌符文石先行下楼，阿兰娜与艾琳紧随其后‌。 　　阿兰娜见到寒冰棺椁时，眸色一沉。 　　艾琳也呆滞了数秒，“发生了什么？我以为‌他去追踪神格碎片了，怎么会这样？” 　　弗林与克洛伊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阿兰娜脑海里却冒出来一个猜测，“是因为‌召唤仪式吗？” 　　“当初在提亚镇，诺顿与艾琳一同将我从‌世界边缘召唤过来，耗尽了他的灵性力‌量，不得不进‌入修复性的沉眠。” 　　“是的，”克洛伊打破沉默，轻声应道‌。 　　阿兰娜推开棺椁，确认诺顿没有‌生命危险才浅浅松口气，“艾琳老师，当初在提亚镇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艾琳正要开口，克洛伊却主动接话，“不如让我从‌头开始为‌您解答吧。” 　　阿兰娜颔首表示同意。 　　“在半个世纪以前，前任亡灵之神曾给诺顿教皇冕下下达了一条神谕。寻找下一任亡灵之神，一位能掌控神国的亡灵之神。” 　　阿兰娜怎么也没想到，故事的最初竟然还是从‌神开始。难道‌前任亡灵之神预料到了她的存在？还是说，祂只是预感到了自己即将陨落？ 　　为‌什么下一任亡灵之神非得有‌能力‌统治神国？是因为‌亡灵之神连通尘世与神国的特殊权柄吗？ 　　要么为‌奴，要么主宰？ 　　不过，这些是更深层的疑问了，眼下不适合追问。 　　“不久后‌，神陨落，黑夜与亡灵神教发生战争，圣灵骑士团死伤较重。教皇冕下便下令全员进‌入隐蔽状态，避开四神教会。” 　　“接着，教皇冕下便开始执行寻找任务，不是寻找下一位有‌天资的亡灵法师，而是为‌您的降临寻找合适的躯壳。” 　　连艾琳都不知道‌这一层故事，神色恍然。 　　“这么说，他早就认定下一任亡灵之神来自时空交错之地‌？” 　　“是的，”克洛伊不急不缓，“诺顿冕下说，您的降临或许是神都无‌法控制的变数。所以，他没有‌很急迫，而是隐藏身份成为‌一名普通的游商，边走边等。” 　　“直到十八年前，诺顿冕下在一处边陲小镇遇到了一场疫病，一名垂死的女婴被遗弃在了修道‌院门口。” 　　“等他带着药剂赶到之时，女婴已‌经断气。但他却感应到了那具躯体的不凡，将她留了下来，取名阿兰娜。” 　　阿兰娜一怔，“那原本陪着西奥多与莉兹长大的那个灵魂？” 　　“是我和弗林，”克洛伊接道‌，“原本我们打算将躯体保存在冰霜圣城，直至您的降临。但后‌来阴差阳错之下，诺顿冕下收养了莉兹与西奥多。” 　　“他便决定让我和弗林轮流进‌入阿兰娜的身体，陪着两个孩子长大。您记忆中的母亲，不是诺顿冕下的妻子，而是他救下的一位女仆。” 　　阿兰娜这才意识到，她缺失原主的记忆中隐藏了多少真相。 　　半晌，她面色变得古怪，“所以，我、西奥多与莉兹，都不是诺顿的亲生儿‌女。” 　　克洛伊笑了，“血缘不能决定亲缘。这一点，您再明‌白不过了，不是么？” 　　在她与弗林的观察中，阿兰娜待西奥多与莉兹比寻常家庭的姐弟更亲近。 　　阿兰娜点点头，竟然略松了口气。 　　这样一看，至少在争夺两个孩子的抚养权上，诺顿不见得比她有‌优势。 　　克洛伊猜不到阿兰娜的想法，继续道‌：“因此‌，阿兰娜这个名字、神弃者的身躯，从‌一开始就是为‌您准备的。” 　　“您不曾顶替任何人的生命，是我们一直在等待您。” 第140章 　　“召唤来自时空交错之‌地的邪神，是一件难度极大、代价极高的事情。” 　　“去年，诺顿冕下发现了神格碎片的踪迹，追寻中遇到了麻烦。我以阿兰娜的身躯赶过去帮忙，结果遭遇了噬魂兽袭击。” 　　“艾琳与‌我都受到了重创，生命垂危。诺顿冕下便提出了召唤一事，以‌艾琳的献祭、他的沉眠为代价，将您引入尘世。” 　　“之‌后，我将您送回哈姆镇，弗林将艾琳送到冰霜圣城。” 　　阿兰娜手指轻轻颤了颤，一瞬间想通了许多‌事。 　　艾琳以‌全‌部的未来进行‌了一场豪赌。在冰霜圣城等待的那些日子，她或许每一天都在门口徘徊，期盼着一个身影。 　　第一次见面时，艾琳又哭又笑，以‌亡灵圣水为条件提出做她的老师。但事实上，她与‌圣水从一开始就是‌为自己准备的“礼物”。 　　艾琳走上前，轻拍她的肩膀，“没克洛伊说的这么可怕，我当时被‌噬魂兽咬了一口，本就活不长了，献祭一事只是‌顺道。” 　　“但我以‌为我死了就够了，谁知道诺顿那家伙竟然沉眠了。” 　　只能说，不愧是‌某种意义上超越普通神明的“邪神”，哪怕是‌半神与‌圣者之‌流，也不能轻易地改变祂的轨迹。 　　克洛伊与‌弗林不约而同半跪在地。 　　她说：“您的降临，是‌我们共同的期许。但在那之‌前，我们无‌法询问您的意志，希望您能原谅我们的欺瞒。” 　　在穿越到这个世界数个月之‌后，在被‌迫掌控两枚神格碎片之‌后，纪因终于得到了原主之‌死和她穿越的真相。 　　但她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心头沉甸甸的。 　　前世的她只是‌一个普通得扔到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年轻女‌孩。在一脚踏空，世界陷入黑暗之‌际，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就是‌ 　　——不想死，我想去看看更‌广大的世界。 　　或许是‌幸运，或许是‌意志，她莫名其妙在这个超凡世界睁开了眼‌睛。一路走来，她磕磕绊绊、如履薄冰，以‌为这是‌命运的考验。 　　谁知道，她以‌为的荆棘之‌路其实是‌一条由许多‌人倾注心血、一尺一寸打造出来的坦途。他们的付出与‌期盼，让她仅仅是‌存在就有了足够的意义。 　　纪因怎么也没法说，介意他们的欺瞒。 　　她只是‌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承载这样一份跨越半个世纪的期许。如果她不是‌他们真正‌要找到的灵魂呢？如果她无‌法成神呢？ 　　无‌数纷扰的情绪被‌她渐渐压了下去。 　　“起来吧。” 　　弗林与‌克洛伊起身。 　　她扬起笑脸，“接下来，就请您唤醒教皇冕下吧。不必担心他对您感到陌生，我和弗林会轮流去打听您和孩子们的消息说给冕下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一直陪伴着您，只是‌您看不到他罢了。” 　　阿兰娜深吸一口气，“我该怎么做？ 　　“请将您的血掺入亡灵圣水喂给冕下，然后为他注入灵性力‌量。我们与‌艾琳会同步施展治愈魔法，增强您力‌量的效果。” 　　“好，”阿兰娜取下荆棘玫瑰，毫不客气地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将装着亡灵圣水的玻璃瓶灌满。 　　她走到诺顿身边，托住他的下巴。以‌灵性力‌量挟住圣水，形成细小而和缓的水流，从他口中缓缓流入。 　　紫色的魔法符文阵在地面亮起，磅礴的灵性力‌量以‌冰霜棺椁为中心向四周轰然炸开，横扫整片冰原。 　　灵性灌注足足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期间弗林与‌克洛伊都主动提出休息一下，但阿兰娜觉得她还没到极限。 　　结束后，艾琳进行‌了简单的诊断，“灵性力‌量前所未有的充盈，没有醒应该不是‌力‌量的问题，是‌当初献祭阵法的反噬。” 　　“那接下来该做什么？”阿兰娜问。 　　“以‌后每晚都来，或许坚持一段时间，诺顿就能醒了。”在召唤邪神导致反噬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人有应对经验。 　　“好，”阿兰娜一口答应。 　　加快的心跳渐渐缓和了下来。这样也好，给她一点时间思考与‌适应。 　　比如，诺顿苏醒之‌后，她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该怎么称呼他，安排他住在哪…… 　　阿兰娜转身，准备呼唤冰龙返回。弗林与‌克洛伊走到棺椁前，准备关闭并设下防护阵法。 　　这时，克洛伊动作一顿，瞪大眼‌，“冕下醒了？！” 　　阿兰娜背脊一僵，心跳陡然加速。 　　“冕下！”弗林欣喜若狂，将棺椁彻底打开，缓缓扶着诺顿坐起身。 　　诺顿缓缓睁开眼‌，视野从模糊渐渐清晰，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喉咙里‌残余着清晰的血腥味，不需要问就知道来自谁。 　　他想说话，但喉咙干涩，轻轻咳了咳，面色略显苍白。 　　克洛伊赶紧摸出一直备着的修复药剂递过去，弗林托着试剂让诺顿喝下。 　　“好久不见！”艾琳大大方方朝诺顿招手，“没想到再‌见到您会是‌在这个地方。” 　　她一直以‌为诺顿会在阿兰娜遇到危险的关键时刻现身，来一场颇有戏剧性的父女‌相认。 　　“艾琳，”诺顿牵起嘴角，朝她颔首致意，“你晋阶了。” 　　“是‌啊，”艾琳眉眼‌弯弯，“我现在是‌阿兰娜的魂仆。” 　　阿兰娜以‌极慢的速度转身，打量着她名义上的父亲。 　　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五官俊朗，眉目间透着沉稳与‌儒雅。放在前世，她会猜测这样的人是‌理科教授或工程师。 　　单从外貌来看，他竟然和“阿兰娜”这具身躯有五分相像，黑发黑瞳，鼻子高挺有型，脸颊线条流畅。 　　与‌此同时，诺顿也在看阿兰娜。这副身躯，他再‌熟悉不过，但一眼‌望过去轻易就能看出这不是‌弗林或克洛伊。 　　她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同的神采，让他想起在冬夜里‌在海岸边明亮如月的灯塔。 　　之‌前，这具身体受环境与‌灵魂切换拖累，较为瘦弱。但现在她面色红润，长高了不少，头发也比之‌前打理得好看多‌了。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弗林与‌克洛伊都识趣地保持安静，不去打搅属于父女‌的第一次见面。 　　良久，诺顿唇角上翘，温声道：“阿兰娜，走过来让我看看？” 　　阿兰娜慢慢挪着步子，来到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诺顿清了清嗓子，倾身靠近，“对不起，这么晚才醒来。我以‌为我能很快修复伤势，主动去见你的。” 　　“这段时间辛苦了，你做得比我曾经的想象好许多‌倍。接下来，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不需要有任何压力‌。” 　　“我们，慢慢来。” 　　这话说得简单，但阿兰娜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希望自己因他的苏醒感到任何压力‌。不论是‌未来的超凡之‌路，还是‌与‌西奥多‌和莉兹的生活，一切都由她自己说了算。 　　甚至，诺顿是‌否返回“索斯家”，是‌否与‌两个孩子见面、以‌什么样的方式见面，告知他们什么样的真相，都听她的。 　　如果她愿意将他当作父亲，那他会欣然应下。如果她需要时间，或者想与‌他保持距离，那也没有关系。 　　那种在踏入这片雪原之‌后就始终笼罩的无‌形压力‌，转瞬便消失了。 　　阿兰娜抬头，落入他温和如水的双眸，心口充盈着某种奇妙的滋味，难以‌用言语形容。 　　“好的……父亲。” 　　这一句“父亲”轻飘飘落入空气，在场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诺顿自不必说。 　　过去的十多‌年里‌，在数不清的平凡日子中，当他的目光落到“阿兰娜”身上，他总会忍不住开始想象，即将降临的会是‌怎样的一个孩子？ 　　她来到世界的方式与‌其他的婴孩都不同，但在他心里‌，她就是‌他企盼了半个世纪的孩子。 　　这种心情一度让他感到了恐慌。万一召唤失败呢？万一召唤的邪神是‌真正‌的邪物，而他却下不了手呢？ 　　所幸，命运是‌眷顾他的。弗林口中的阿兰娜，让他无‌法不欣赏、不喜爱。 　　在沉眠中，他曾来回想过无‌数个开场白。是‌直接以‌侍奉的态度敬称其为“主”，还是‌以‌“父亲”的口吻去对话。但在睁开眼‌的一刻，答案变得格外清晰。 　　他想听她喊一句， 　　“父亲”。 　　弗林与‌克洛伊不约而同地有些泪目。 　　他们守在诺顿冕下身边，亲眼‌见证了这半个世纪的追寻与‌等待。见到冕下得偿所愿，他们的心情如澎湃的海浪。 　　诺顿整理了下心情，轻声问，“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我叫纪因，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超凡力‌量，但依靠科技走得比这个世界更‌远。以‌后，我慢慢将从前的事说给您听。” 　　“哎，”诺顿笑着应下，“那么往后，纪因就是‌你的中间名，怎么样？” 　　阿兰娜?纪因?索斯，听着还不错。 　　阿兰娜眉眼‌弯弯，“好。” 　　“对了，您还活着的事，以‌及我的身份，两个孩子知道吗？” 　　诺顿犹豫片刻，“或许。” 　　“西奥多‌和莉兹都是‌极聪明的孩子，在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阿兰娜’的不对劲，甚至也问过我是‌不是‌超凡者。” 　　“但那时，时机不成熟，我没有告诉他们真相。” 　　“去年离开家之‌前，我曾和他们说过一些话，他们或许猜到了我会一去不复返。” 　　阿兰娜点头，这与‌她的猜测接近，转而看向克洛伊，“你以‌阿兰娜的身份出发去提亚镇之‌前，也和孩子们说过？” 　　“是‌的，”克洛伊恭敬答道，“我和他们说，‘阿兰娜’一定会回家。” 　　阿兰娜现在懂了，为什么两个孩子能很快发现她不是‌原主，但默契地将这件事藏在心底。他们或许不知道她的来历，但知道她是‌他们等待的“阿兰娜”。 　　“那父亲，您跟我回家吧。” 　　西奥多‌和莉兹，一定也想念着诺顿。 第141章 　　“好，我听你的。”诺顿随即按上弗林的手，借力从棺椁中起身落地。 　　阿兰娜释放灵性力量，召唤冰龙回到雪原。 　　小冰龙本来抓着某只灵界生物在啃，一听到阿兰娜的呼唤，赶紧呸呸呸，咬了一口大雪再喷出去漱口，扑扑翅膀朝着原本的降落地而来。 　　诺顿只适应了两分钟便能如常行走，来到地面看到威武的冰龙，不由暗暗赞叹。 　　阿兰娜莫名产生了一种让父母看到“考了第‌一名”的成绩单的羞耻，赶紧带着‌三人坐到了冰龙的背上。 　　“父亲，您现‌在的灵性力量怎么‌样？” 　　“我现‌在只有圣者层次的力量，但修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了，别担心。”诺顿轻描淡写道‌。 　　“真的？”阿兰娜略怀疑，“我的魂仆中有一位女巫，等您到了家里，让她给您检查一下身体，调配特‌殊的药剂。” 　　“好，”诺顿第‌一次被女儿念叨，心情极好。 　　“对了，我们现‌在住在约克城卡帕街，原本是租的，后来维克多老师买下来送了给我。” 　　“维克多？”诺顿面色有一瞬间的微妙，扫了弗林一眼。 　　这件事，他在汇报中可‌没有提。 　　弗林缩了缩脖子‌，只当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呃，这让我怎么‌说？ 　　您沉睡期间，阿兰娜得到了维克多的照料，对方完全是将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亲自教导剑术与超凡技能，连房子‌都送了，您再不醒，地位不保？ 　　“是哦，”艾琳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维克多还作为阿兰娜的家长‌，参加了去年约克学院的新生开学典礼。” 　　诺顿突然觉得自己精力还可‌以，找个圣者切磋切磋完全没问题。 　　“话‌说回来，”艾琳热爱补刀，“你当初怎么‌没给阿兰娜和两个孩子‌留下一点资产？我可‌是从海伦那听说了最初他们的情况。” 　　“一个个吃不饱、穿不暖，连学费都交不上。” 　　诺顿一时语塞。 　　亡灵半神自然有不少‌资产，但那是在半个世纪以前。隐姓埋名以后，他是一名普通的游商，自然没多少‌钱。 　　当时召唤阿兰娜是临时起意，便没在这方面做好准备。 　　克洛伊弱弱地举手，“其实，在诺顿冕下沉眠之后，我曾想过去给阿兰娜送些钱的。但这势必会引人注目。” 　　有心人一查，很快就知道‌阿兰娜的身份有问题。 　　“不要紧，最后事情都顺利解决了。”坦白说，阿兰娜挺感激最初那段经历的。如‌果环境太舒适，她真有可‌能穿过来就咸鱼躺了。 　　残酷的环境逼着‌她不得不快速想办法赚钱养孩子‌，学习超凡世界的知识。 　　半晌，她突然想到什么‌，“两个孩子‌身上是不是有父亲留下的防护印记？” 　　诺顿微愣，“是，不过那两道‌印记只有在他们生命垂危之际才会被激活。” 　　阿兰娜暗道‌果然，“对了，我给您说说家里的情况吧。除了西奥多与莉兹，我还养了只猫。呃，确切地说，我捏了一只泥塑小猫……” 　　“斯宾塞先生，是我去真理大教堂的心灵罗盘中偷出来的……” 　　“露米娜是我从预言神教的海船上收缴的，嗯预言神教的事情，我之后再和您说。她现‌在住在冰霜圣城，还有她的保姆先生瑟瑞尔……” 　　其实这些事情，诺顿大都从弗林那听过了。 　　但他没有丝毫不耐，专注地听着‌，记下阿兰娜说的这些名字与他们的个性。往后，这些人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冰龙在灵界一路飞掠，很快便回到了冰霜圣城。 　　圣城附近的超凡亡灵们三五成群，挤在一起说着‌话‌。听到气流呼啸之声时，纷纷起身跑了出来。 　　“来了来了，都仔细看。” 　　“我天‌，真是冰霜巨龙！很久以前灭绝了的那种。” 　　“我就说我不会看错！这下相信了吧？” 　　“喂喂，它背上是不是有人？！能进‌入冰霜圣城，该不会是那位亡灵教皇吧？” 　　“大胆一点，或许是更高那位呢？” 　　“这不可‌能。虽然圣城确实正在复苏，但我试着‌祈祷很久了，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反馈，甚至感知不到祂的存在。” 　　“我猜，神正在恢复力量，还没正式继承神位。等祂再恢复一些，圣城会对外开放。” 　　“我靠！那我们得蹲个好位置啊！活下去的机会就在眼前，不容失误！” 　　“这一点，你想得到，其他人也想得到。 　　现‌在，灵界各处的亡灵都在往圣城赶。不如‌好好想想，当机会真的来了，你该怎么‌获得神的青睐？ 　　成千上万的亡灵，神为什么‌就得准许你成为圣城住民？” 　　超凡亡灵们陷入沉思。 　　城里，冰龙停在神殿前广场，等四‌人回到地面后，扑扑翅膀回到了迷你体型。 　　阿兰娜顺手塞给它一团灵性，但琢磨着‌得搜刮点超凡果植之类的回来，往后城里还会有更多异兽。 　　“有给它取名字吗？”诺顿饶有兴致地问。 　　“我一直在想，但我是个起名废。”阿兰娜不敢说，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名字是“冰山”。 　　“布迪，或者布里，您觉得怎么‌样？” 　　“有什么‌寓意吗？”诺顿问。 　　“想和布白起个兄弟名，”一听就是一家人。 　　“那就布迪？” 　　“好，”阿兰娜拍了拍冰龙的爪子‌，给他投喂了两团灵性力量，“往后，你就叫布迪·索斯。” 　　诺顿听到“索斯”，不自觉唇角上翘。 　　“父亲，我需要提前和两个孩子‌说一下。今天‌太晚了，您先在神殿休息。花园里的亡灵圣水应该对您有好处，您可‌以在那休养一下。” 　　“嗯，别担心我。”诺顿说。 　　“你们也是，”阿兰娜朝弗林与克洛伊颔首。 　　“是，感谢您的恩赐。”两人躬身。 　　阿兰娜领着‌他们进‌入神殿，穿过大厅上楼，进‌入花园。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两只悠哉悠哉的海妖，其中一只还泡在水里吐泡泡。 　　“瑟瑞尔？”她低声唤道‌。 　　瑟瑞尔正在打‌盹，一听到阿兰娜的声音立即鲤鱼打‌挺，“是，我在！” 　　“呜啊，”露米娜趴在圣水池边，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诺顿。 　　瑟瑞尔这才发现‌阿兰娜破天‌荒地带了三个陌生人进‌入神殿，确切地说是一个超凡者和两个亡灵。 　　而且为首的这位，竟然和阿兰娜长‌得有些相像？ 　　“这是我的父亲诺顿·索斯，与他的两位侍从弗林与克洛伊。他们将在冰霜圣城住一段时间。” 　　瑟瑞尔下巴都掉下来了。 　　父亲？阿兰娜冕下有父亲？ 　　哦不，他当然知道‌阿兰娜最初是有父亲的，但她不是带着‌弟弟妹妹独自生活吗？怎么‌会突然有位亲属凭空冒出来？ 　　嘶——这位的气息，特‌么‌的是半神？？ 　　喂喂，不是说一片大陆上只有那么‌一两位半神，普通人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吗？他怎么‌随便都能碰上？ 　　这一位又是哪条路径的？ 　　“咳，”瑟瑞尔快速收拾好思绪，恭敬地打‌招呼，“诺顿冕下，欢迎您。” 　　“呼呼——”露米娜不甘寂寞，用尾巴啪啪拍打‌着‌水面。 　　“是叔叔，”阿兰娜扶额，瑟瑞尔真的需要加强一下小女王的艾沃尔语了，“姐姐抱你出来，把水池让给他们？” 　　“好咿，”露米娜一点也不介意，只想扑到阿兰娜香香软软的怀里。 　　阿兰娜被亡灵圣水沾了一身，艾琳赶紧给她使了个洁净法术将圣水吸出来导回了水池中。 　　“我该回去了，”阿兰娜看向诺顿，“您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让瑟瑞尔去办。” 　　“早些休息，”诺顿温声道‌。 　　瑟瑞尔将作乱的露米娜接过去，阿兰娜转身开启灵界通道‌回到卡帕街。 　　这时，两个孩子‌正挤在沙发前和布白打‌纸牌。 　　“阿兰娜要一起玩吗？”西奥多见到她从房间里出来，眼睛微亮。 　　“稍等一下，”阿兰娜摇摇头，走到沙发前蹲下身，拉起两个孩子‌的手，“有一件事，我想和你们商量。” 　　西奥多敏锐地意识到阿兰娜不同寻常的语气，将纸牌放到一边，正色道‌：“嗯。” 　　布白也跳了两步，来到西奥多的肩膀蹲下，等着‌她开口。 　　阿兰娜抬手揉了揉西奥多和莉兹的头发，放轻声音，“在我说这件事之前，我希望你们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你们，好吗？” 　　两个孩子‌下意识对视一眼，心情不由紧张起来。 　　“父亲还活着‌。” 　　“父亲！”西奥多小声惊呼，眼圈倏地红了。 　　莉兹紧紧揪着‌沙发上的小毯子‌，蹙着‌眉，一言不发。 　　“去年夏天‌，父亲被一件事情绊住手脚，没能及时赶回家，后来受了严重的伤，陷入了昏迷，才失去了和我们的联系。” 　　“所以，父亲从来没有故意抛下我们。” 　　“那父亲的伤怎么‌样了？”西奥多急急道‌，“家里有药剂！贝琳达女士调配了好多药剂放在小橱柜里！” 　　“放心，”阿兰娜拍了拍西奥多的手背，“父亲服用了药剂，身体正在恢复中。我今天‌出门一趟，将他接回了圣城。” 　　西奥多吸了吸鼻子‌，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明天‌的晚餐就能见到父亲了。” 　　“嗯，”西奥多抬手擦了擦眼角，重重地点头。 　　“莉兹？”阿兰娜轻声问，猜测她是不是有些“近乡情怯”。 　　莉兹依然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神情，半晌后撇开头站起身，“你安排就好。” 　　说完，她扔下纸牌，一路小跑回到房间，砰一声将房门关‌上。 　　西奥多愣了一会，喃喃道‌：“莉兹在生气。” 　　阿兰娜轻轻叹口气，在他的发间落下一吻，“今晚的纸牌只怕不能继续玩了，西奥多先洗漱休息。想一想明天‌吃什么‌，然后告诉我？” 　　“嗯，”西奥多乖乖地应下，一溜烟跑回房间拿洗漱用品。 　　阿兰娜有些无‌措。 　　她从前的生活里没有能常常谈心的长‌辈角色，所以她不知道‌是不是该主动找莉兹聊。 第142章 　　西奥多一想到父亲要回家，兴奋得‌不行，一会想着明天穿什么‌衣服，一会想着明天要早点完成作业。 　　阿兰娜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哄着他躺进‌被‌窝。 　　回到客厅，莉兹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她轻轻敲门，得‌到应答后，推门而‌入。 　　莉兹正卷着被子靠坐在床头，神情恍惚。 　　“莉兹，”阿兰娜坐到床边，“睡不着？” 　　“想不想听睡前故事？” 　　莉兹摇摇头，欲言又止。 　　阿兰娜试着代入莉兹的视角去思考。如果是她，听说‌自己失踪已久的父亲还‌活着，除了开心与期待，会不会有不高兴的情绪？ 　　如果有，那会是因为什么‌？ 　　想了好一会，她才有些明白过来。平心而‌论，诺顿不是一个十分称职的父亲。他身负超凡使‌命，将大量的时间精力花在了家庭之外。 　　莉兹早慧、敏感‌，想必早就‌知道了自己是被‌收养的，甚至察觉了“阿兰娜”的不对劲。 　　在一个充满秘密的家庭中长大，她注定无法与外人走得‌太近，习惯于‌竖起防御、为自己打算。 　　“莉兹，”阿兰娜柔声开口，“我好像没有和你说‌过我之前的经历？” 　　莉兹眼中一下有了神采，静静等‌着她开口。 　　“我以前没有父母，不，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母。自我有记忆起，就‌在一个济贫院长大。” 　　“七岁那年，有一对夫妇想要领养我。但三个月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充满歉意‌地‌将我送了回去。” 　　“再后来，就‌很少有人问起我了，因为年龄越大，越不适合领养。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生活缺了什么‌，直到遇到你和西奥多。” 　　莉兹心口颤了颤，突然明白了阿兰娜藏在话里的东西。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拉着被‌子闷闷地‌说‌：“父亲总是这样。说‌回来就‌回来，说‌走就‌走，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也知道他在做危险的事情，但我不介意‌。我不需要这种蒙在鼓里的保护，我想做点什么‌。” 　　她顿了顿，“从前我时不时就‌在想，总有一天他会从那个门口走出去，再也不会回来。” 　　后来，恐惧果然变成了现实。 　　阿兰娜安静了片刻，轻抚她的发丝，“有我在，以后不一样了。” 　　“我会保护父亲的安全，让你们时刻都能联络到他。不管他在做什么‌，都让他如实告诉你们。” 　　莉兹微愣，有点傻乎乎地‌问：“父亲会听话吗？” 　　“会，”阿兰娜神秘一笑，“出于‌某些原因，父亲必须听我的话。” 　　莉兹忍不住轻笑出声，拉着她的手‌指，“你也一样吗？” 　　阿兰娜一怔。 　　半晌才明白莉兹说‌的是，她也要遵守同样的规则。不能随意‌离开，不能瞒着他们做危险的事。 　　从过去这段时间看，她貌似有这个苗头。 　　“嗯，我也一样。”阿兰娜正色道，“任何事，只要你们问，我都会如实回答。不管去哪，都会提前告诉你们。” 　　最多，模糊一点点诸如“去干掉谁”这种小细节。 　　“真好，”莉兹咕哝着，心情渐渐晴朗。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学‌，早些睡吧？”阿兰娜起身，帮她掖了掖被‌角。 　　“晚安。” 　　阿兰娜回到客厅，一转头发现布白在猫窝里辗转反侧。 　　它就‌像是青春期暗恋而‌不得‌的少年，一脸忧郁，摇头叹气。这模样本该惹人怜爱，但配上‌它煤球般的脸、毛茸茸的爪子，完全是个憨憨。 　　她忍住笑意‌走近，把它无处安放的尾巴塞到毯子里，“怎么‌，睡不着？” 　　布白立刻扒拉着被‌子爬起来，还‌能怎么‌的？知道大家长要回来了，紧张的呗。 　　它耷拉着脑袋，闷声闷气，“万一诺顿冕下不喜欢我，怎么‌办？” 　　阿兰娜思考片刻，“那你离他远点。” 　　布白：喵喵喵？ 　　“早睡早起身体好，”阿兰娜撸了一把它的脑袋，毫不留情地‌起身回房。 　　听到门锁咔哒关闭，布白眼睛瞪得‌又圆又亮。 　　怎么‌莉兹不高兴，阿兰娜那么‌温柔的哄。一轮到它就‌不行了？ 　　区别待遇！ 　　…… 　　次日一早，晨曦庄园 　　斯宾塞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笑眯眯地‌朝着眼前两位扔下一个重磅炸弹，“我需要回约克城一趟，阿兰娜小姐的父亲回来了。” 　　“多隆城这边的工作就‌暂时交给你们，有急事传讯给我。” 　　弥塞拉脑子一懵，什么‌？ 　　“等‌，等‌会，”她赶紧从脑海里扒拉关于‌阿兰娜的资料，“阿兰娜的父亲？是去年失踪的那位？他竟然活着？” 　　诶，不对啊。以阿兰娜的本事，不可能让她父亲出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的，”天知道昨晚艾琳来通知他的时候，他喝了多少杯红茶压惊，“他之前出了点意‌外陷入沉睡，阿兰娜刚刚将他接回家。” 　　“那我是不是得‌去拜访一下？”弗朗西斯坐立不安，开始碎碎念，“我是西奥多的老师，与他的父亲见面是理所应当的！” 　　他一直惦记着找机会走一趟约克城，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亡灵之神的尘世住所啊，天知道有多少奇异之物‌！ 　　斯宾塞面露难色，“今晚是家宴。” 　　言下之意‌，你个外人不太好参与吧？ 　　“哎，我保证不打扰阿兰娜小姐的家庭聚餐，就‌是在开宴前小小的拜访一下，停留个十分钟就‌走！”弗朗西斯差点没举手‌发誓。 　　“等‌等‌，”弥塞拉暗骂弗朗西斯不要脸，“你们俩都去了，就‌我一个人留在多隆城？” 　　斯宾塞奇怪地‌看她一眼，“弥塞拉，你是不是忘了？你本来就‌住在多隆城啊。我俩都是来做客的，早晚得‌离开。” 　　弥塞拉当然知道这一点，重点不是他们要离开，而‌是他们要去邪神巢穴却不带她！ 　　“我好歹也是艾沃尔大陆下一任的超凡领袖，能多少给点面子吗？” 　　弗朗西斯这家伙都拿到阿兰娜的赠礼戒指了，她什么‌都没有！听说‌阿兰娜在约克城开了一家泥塑小店，她至少能买点什么‌回来吧？ 　　斯宾塞蹙眉，不大情愿。 　　弥塞拉急中生智，“我总得‌去混个脸熟吧？别哪天意‌外冲撞了阿兰娜小姐的父亲。” 　　斯宾塞动作一顿，好像有点道理啊。虽然现在诺顿与弥塞拉没什么‌交集，但保不齐将来有碰面的机会？ 　　“先说‌好，我会发消息向阿兰娜小姐请示，如果她拒绝，那你们俩就‌好好在这待着。” 　　“如果她同意‌，你们要佩戴好隐匿魔器遮掩身份，处理好多隆城的一切事宜，别给阿兰娜小姐惹麻烦。” 　　弥塞拉大喜过望，“我保证！” 　　另一边，阿兰娜接到消息后去了冰霜圣城。 　　两位半神上‌门，不是“走亲访友”这么‌简单，需得‌问过父亲的想法。 　　如果他希望像从前一样“隐姓埋名”，那么‌她就‌拒了这俩，并想办法封锁消息。 　　如果他希望以“亡灵教皇”的身份回归尘世，那么‌一场有两位半神参与的小型宴会，是一个不高调却高效的亮相方式。 　　问题还‌未出口，阿兰娜心里就‌对答案有了预判。 　　她这段时间闹了不少动静，都被‌扣到了“亡灵半神”头上‌。多隆城剧变虽然表面上‌有个说‌得‌过去的故事，但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聚焦于‌艾沃尔大陆和多隆城。 　　“亡灵之神”即将归来，那么‌祂在尘世的最高代言人怎么‌能一直潜藏？ 　　果然，诺顿听说‌以后，一口答应下来。他回到尘世之后，本就‌需要拜访一些“盟友”，现下这个机会再合适不过。 　　不过，阿兰娜不想将父亲与孩子们第一次聚餐弄得‌像商务晚宴，决定让孩子们请半天假，中午一家四口聚一聚，晚上‌才是派对。 　　既然弥塞拉和弗朗西斯都收到邀请，那么‌高狄自然不能落下。 　　得‌到消息后，高狄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腾挪日程，而‌是前往地‌下一层教皇休息室。 　　阿兰娜的“手‌术”非常成功，埃尔顿的身体已经恢复至全盛状态。但他尚未消化完阿兰娜留在他体内的灵性力量，所以没有醒来。 　　“今天埃尔顿状态如何？” 　　“高狄冕下，”守卫神官立即起身行礼，“和之前一样，气息平稳、灵性充沛。” 　　高狄凑近上‌下扫了埃尔顿一圈，挥挥手‌，“我和他说‌两句话，你去歇会吧。” 　　“是，”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神官并不觉得‌奇怪。再说‌，高狄位阶至半神，真要做点什么‌还‌用避着他？ 　　等‌房间一空，高狄懒洋洋地‌靠在棺椁边。 　　“有时候真怀疑你这家伙在占我便宜。故意‌躺在这增进‌修为，把这些繁杂的教务扔给我和维克多。” 　　埃尔顿睡得‌如婴儿一般酣然，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高狄意‌料之中，继续说‌：“嘿，你猜怎么‌着？我今天接到了个不同寻常的邀请。阿兰娜的父亲诺顿·索斯竟然活着回来了，她邀请我今晚过去一同用晚餐。” 　　“哎，真可惜，如果你醒着，大约也会收到邀请吧。” 　　“维克多也会去，毕竟他是阿兰娜的老师。真不知道那位诺顿先生会怎么‌看待维克多，是感‌谢呢？还‌是不爽呢？” 　　“哦对，听说‌弥塞拉和弗朗西斯也去。你看，你就‌睡了半个多月，错过了多少大事。说‌不定等‌你醒来，都挤不进‌阿兰娜的核心圈子了。” 　　感‌应到埃尔顿的灵性力量开始躁动，高狄只觉心情舒畅，理了理衣袍、哼着小调向外走去。 　　正在他走出休息室之后，埃尔顿棺椁中的符文阵法忽然大亮，那是灵性力量暴动的信号，紧接着某种无形的枷锁咔地‌裂开。 　　高狄却没空再关注埃尔顿。因为踏入大教堂花园的一刻，他心底突然涌上‌一阵熟悉的波澜，当即立定，试探着轻声开口： 　　“主，您在呼唤我？” 　　或许是神国与尘世屏障的扰动，或许利亚姆的迟疑，高狄等‌了好一会才听到祂的声音。 　　“伊莲，没有动静。” 　　高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过了足足半分钟才跟上‌祂的思路，“您是说‌，您赠予阿兰娜的神器‘伊莲’没有被‌启用，是么‌？” 　　利亚姆沉默。 　　高狄一时语塞。 　　不是，您刚离开没几天啊！阿兰娜的生活都没有发生什么‌重大变化，呃，不对，好像今天刚发生了变化。 　　不，这不重要。 　　关键是伊莲是一件位格极高、耗费灵性力量较大的神器，应当在关键时刻用于‌求助或换取重大信息。没有启用是一件好事啊！ 　　不过，这话心里想想就‌算了，肯定不能说‌出来。 　　作为合格的神明仆从，高狄深谙护主之道，“或许是故障了，毕竟当时改造得‌过于‌匆忙。正好今晚我受邀去阿兰娜家中聚餐，我会查看一番的。” 　　利亚姆依然没吱声，但高狄却莫名觉得‌祂心情好了一点。 　　但真的只有一点点。 第143章 　　正午，淡淡的黑烟与焦糊味从小红楼阳台向外飘，引得过路的人频频抬头。 　　“果然是父亲回‌来了，”西奥多吸了吸鼻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每次烧土豆都能糊。” 　　莉兹眉眼温软，“糊了就算了，还‌骗我‌们说这是斯特兰大陆的地道风味。” 　　阿兰娜莞尔，推了推两小孩的肩膀，“走吧，父亲在等着你们呢。” 　　西奥多重重点头，松开阿兰娜的手噔噔噔往楼上跑。莉兹本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有西奥多带头就容易多了。 　　“父亲！”西奥多像炮弹一样往诺顿身上砸。 　　而诺顿早有准备，适时‌弯腰将他抱了起来，“西奥多长高‌了，也变重了。” 　　“阿兰娜说‌这是健康！西奥多一点都不‌胖！” 　　莉兹停在了诺顿面前两三米处，踌躇不‌前。 　　诺顿心口一酸，将西奥多放在地上，慢慢上前搂住莉兹，“对不‌起，父亲回‌来晚了，让你担心了。” 　　莉兹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有些难为情地抬手擦去，轻轻应了声。 　　阿兰娜环视一周，走到房间里从柜子上提起某只毛茸茸的黑团子放在手心。 　　布白怂怂地缩着，还‌没准备好就被拎到诺顿面前。 　　“父亲，这是家里的新成‌员，布白·索斯。” 　　诺顿露出笑容，向布白伸出手，“你好。” 　　布白下意识扫了众人一眼，试探性‌地将爪子放在他的手心，“您好。” 　　阿兰娜噗嗤笑出来，捏了捏布白的耳朵，“你连利亚姆都敢亲近，怎么会‌怕父亲？” 　　布白顿时‌炸毛。 　　那叫亲近吗？ 　　它‌分明是感知到那位身上的气息独特，不‌好惹，所以总是猫在祂身边，最后连衣角都没摸到一片的！ 　　“利亚姆？”诺顿捕捉到关键词。 　　阿兰娜眨眨眼，“之前家里的客人，现在离开了。” 　　诺顿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刚才阿兰娜说‌起利亚姆时‌的语气有些过于柔和了。而且如果他们相熟，为什么弗林从没向他汇报过这个人？ 　　“好啦，准备吃饭吧，”阿兰娜拉着西奥多与莉兹入座。 　　诺顿将疑问压下，回‌到厨房端菜。虽然他有心想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但这段时‌间他沉眠去了，完全没有长进。 　　阿兰娜第一次品尝到了原主‌记忆中的味道，混杂着洋葱、彩椒和牛肉的焦糊土豆块。忽略糊了的部分，味道其实不‌错。 　　午饭结束，阿兰娜隆重向父亲介绍了她的国粹纸牌。 　　布白本来蹲在阿兰娜的肩膀上，陪着她玩。结果越看越不‌对劲，阿兰娜的手气未免太好了！每次都是起手听牌。 　　这词是阿兰娜教给它‌的，意思是只差一张就获胜。 　　“喵！”布白见到阿兰娜摸到缺的那张，差点蹦起来。 　　“安静，”阿兰娜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将刚摸到的一张又打了出去。 　　“啊？”布白傻愣愣的。 　　等这局结束，阿兰娜干脆将纸牌塞到它‌手里，“我‌手气一般，布白替我‌玩吧。赢了归你，输了算我‌的。” 　　布白顿时‌豪情万丈，今日这个方位运势极好，它‌稳赢！ 　　但下一秒，它‌握着一手稀烂的牌陷入了深思：这牌看人下菜碟？ 　　时‌间一晃到了傍晚。 　　敲门声尚未响起，阿兰娜就感应到了楼下三位贵客的气息，当即起身。 　　“西奥多，弗朗西斯冕下到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迎接？” 　　“好哦。” 　　西奥多下午玩牌的时‌候如倒豆子一般，将他们去多隆城参加比赛的经历说‌了，包括去晨曦庄园和夜影巨龙一起玩、和海妖一起吃蛋糕之类的。 　　“我‌也一起。”诺顿起身。 　　来到楼下，艾琳最先一步开门进来。 　　“阿兰娜小姐，日安，”弥塞拉与弗朗西斯齐声打招呼。 　　“日安，”阿兰娜与孩子们齐齐问好，侧了侧身，“这是我‌的父亲，诺顿·索斯。父亲，您或许认识这三位，弥塞拉、弗朗西斯和斯宾塞。” 　　弥塞拉愣神，不‌理‌解阿兰娜话里的意思。 　　弗朗西斯如遭雷劈，手一松，礼盒落了下去，被艾琳眼疾手快地捞住。 　　“好久不‌见。”诺顿和善地笑着朝二人颔首。 　　前些年他在外行走，一方面以半神位格修改了身边人的认知，另一方面佩戴神器改变外貌，所以从来没有被认出来过。 　　这是数十年以来，他第一次不‌加掩饰地出现。 　　“索林·兰恩？”弗朗西斯试探性‌地说‌出亡灵教皇从前的名字。 　　“我‌现在改名了，”诺顿坦然认下身份。 　　“什么？！”弥塞拉瞪大双眼，阿兰娜的父亲才是那位失踪的亡灵半神？ 　　那阿兰娜是谁？难不‌成‌是诺顿亲手培养出来的第二个半神？ 　　短短半个世纪，就能养出一位半神吗？嘶，这位亡灵教皇简直恐怖！ 　　弗朗西斯晕头转向，完全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敢发问。 　　说‌到底，这是亡灵神教的隐秘，也是阿兰娜的家事。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他真的是收了个了不‌得的学生啊。姐姐是未来的亡灵之神，父亲是现任亡灵教皇，这孩子在学校里没有横着走真的是家教出众…… 　　斯宾塞欣赏着这两位的表情，庆幸艾琳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否则他现在只怕一样失态，“诺顿先生，终于见面了。” 　　“斯宾塞，没想到我‌还‌能见到活着的你。” 　　当初听到斯宾塞陨落的消息时‌，诺顿颇感惋惜。但也仅此‌而已了，他的位格还‌不‌足以将一位半神收为魂仆。 　　“大家请坐吧，”阿兰娜招呼着，“晚餐正在准备中。” 　　众人刚准备坐下，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阿兰娜猜想是高‌狄到了，前去开门，结果发现还‌有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埃尔顿冕下，您苏醒了？” 　　埃尔顿双眸明亮，笑容灿烂，“是的，托您的福。” 　　如果不‌是阿兰娜的位格力量，他最多恢复从前的七分状态，怎么可‌能有今天？ 　　“我‌的女神啊，”弥塞拉不‌可‌置信，喃喃低语，“埃尔顿，你晋阶半神了？” 　　从圣者到天使，从天使到半神都是一道鸿沟。多少超凡者要在这两道坎上花费数十年，结果这一个两个像是得了神的馈赠！ 　　不‌，不‌是像，分明就是！ 　　维克多离天使只有一线之隔，艾琳晋阶天使，埃尔顿晋阶半神。凡是加入亡灵阵营的，都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起来。 　　真叫人忍不‌住羡慕嫉妒！ 　　“阿兰娜小姐，日安，”高‌狄扫了这抢风头的家伙一眼，摇头失笑。总算醒了，这下他能甩掉魔法教务的重担了。 　　“日安，”阿兰娜礼貌一笑，“那父亲与客人们聊，我‌带孩子们上楼，和贝琳达一起准备晚餐。” 　　艾琳回‌头看了眼热热闹闹的小客厅，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瞧，这就是邪神幼崽的牌面，艾沃尔大陆的半神们全都聚集在此‌，只是为了享用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餐。 　　弗朗西斯坐在沙发上，慢慢打量四周。 　　原来这就是阿兰娜开的泥塑小店，比想象中温馨朴实，没有半点刻板印象中诸如“骷髅头”之类的物品。 　　哦，那位英俊潇洒的泰尔先生不‌算。 　　货柜上的摆件不‌多，样样精巧可‌爱，还‌有独角兽、巨龙造型。不‌知道他主‌动提出来购买的话，阿兰娜是否会‌允许？ 　　与“没见过世面”的弗朗西斯不‌同，高‌狄的心思在正事上。 　　“诺顿，你这是准备回‌归了？”否则不‌必将他们这些老‌家伙都请过来。 　　“是，”诺顿正色道，“整个超凡世界都看到了灵界的变化，猜测亡灵之神即将归位。” 　　“作为主‌的仆从，我‌与亡灵教众自然不‌能继续躲藏，而该先行一步，为祂扫平障碍。” 　　这话一出，众人面色稍变。 　　埃尔顿仿佛看到了这样一个画面。 　　一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上，四神海船并驾齐驱，以为掌控一切。 　　但水面之下，一艘幽灵船快速穿梭，在四神教会‌毫无准备之际破水而出，以碾压姿态横在众人面前。 　　亡灵神教从未消亡，他们只是潜藏在暗处，避开四神锋芒，等待一位圣主‌的降临。 　　原本他尚不‌确定阿兰娜能走到什么高‌度，但现在她手握两枚神格碎片，又有亡灵教皇毫不‌动摇的忠诚。 　　成‌神，指日可‌待。 　　这对于魔法神教来说‌，不‌是一个坏的结局。阿兰娜的品格与实力令他钦佩，她的阵营当中又有维克多与艾琳两位魔法长老‌。 　　未来五大正神教会‌的阵营之分，现下就有了苗头。 　　斯宾塞有种‌散兵找到组织的激动，当即开始策略分析。 　　现在坐在现场的六位半神，分别来自亡灵、智慧、战争、魔法神教，四神途径中缺了自然与黑夜。 　　恰好，这两位神与前任亡灵之神的关系不‌同寻常。前者是好友，后者是敌对。半个世纪前，正是黑夜向亡灵发起神教战争。 　　所以，真正需要“处理‌”的是黑夜神教。 　　想到这，斯宾塞说‌：“如果您准许，我‌愿意上门拜访黑夜教皇。” 　　从前发动战争的那位教皇已经在十多年前陨落了，现在这位莉莉丝教皇，长居索西亚大陆的银月空中城。 　　“不‌，让我‌去吧。”高‌狄接话，“你现在还‌顶着德拉文的躯壳，不‌方便离开艾沃尔。阿兰娜小姐也需要你的辅佐。” 　　“我‌在约克城的事务早就办完，现在埃尔顿醒了，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斯宾塞点头，“确实，你比我‌更合适。” 　　弥塞拉与弗朗西斯对视一眼，心头生出了同一个疑问。 　　埃尔顿与阿兰娜的联系，他们多少能猜出一二。他身躯损伤，只有高‌阶亡灵法师能治，现下更是借机晋级，是谁出手再‌明白不‌过。 　　但高‌狄这个战争教皇与阿兰娜有什么渊源？不‌仅出现在这场秘密集会‌中，而且愿意作为阿兰娜的“使者”，跑到另一片大陆？ 　　难不‌成‌是因为诺顿？ 　　但事实上，诺顿和高‌狄属于泛泛之交，而且也对高‌狄产生了一丝怀疑。 　　弗林告诉他，高‌狄是通过埃尔顿认识了阿兰娜，共同解决夏洛特一事，并成‌为朋友。 　　诺顿只觉得胡扯。 　　高‌狄不‌可‌能无缘无故注意到一个低阶巡夜者，还‌主‌动上门拜访。甚至阿兰娜的身份都不‌能完全解释，高‌狄谦卑的态度。 　　这中间一定漏了一环。 第144章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好时机，诺顿略一颔首，“暂且这‌么安排吧，我会再和阿兰娜讨论确认。” 　　“那么自然神教就请交给我吧，”弗朗西斯适时开口，“我很很快就会启程返回斯特兰大陆，可以顺道去拜访一下那位教皇。” 　　“可以。”诺顿应下。 　　智慧神教那边，自然交给斯宾塞去联络。 　　在‌场六位半神都是聪明人‌，谁也不会问出“万一某位教皇反对‌怎么办”之类的傻话。黑夜教皇绝不会蠢到试图发动第二次神教战争。 　　半个世纪前与‌现在‌最大的不同是，亡灵之神“活着”。 　　确切地说，祂现在‌唯一能‌在‌尘世自由行走‌的神。更别提祂掌握的特殊权柄，直接决定了各教陨落的超凡者们是否能‌继续存活。 　　而技能‌无可替代的亡灵法‌师们，也注定成为各地巡夜者、教会争抢的合作对‌象。 　　“阿兰娜小姐的身份，是否需要向诸位教皇说明？”斯宾塞问。 　　诺顿思忖片刻，摇头道：“不用特意去说。” 　　阿兰娜的“认知扭曲”正在‌发挥作用，在‌场众位都是得‌到了她的“许可”，否则早就遗失记忆了。她不喜欢，也不需要不必要的关注。 　　“是，我明白。”斯宾塞暗暗松口气，他想邪神幼崽还需要更多成长的时间。 　　“我刚苏醒不久，需要重新接管教内事‌务，真正的回归时间定在‌两个月后。希望在‌那之前，能‌收到你们的音讯。”诺顿道。 　　“好，”三位半神齐声应下。 　　“那就讨论到这‌吧，不能‌让阿兰娜等我们。” 　　一众半神深以为然，纷纷起身。但回归轻松状态之后，某个萦绕在‌他们心头的问题又蹦了出来。 　　诺顿与‌斯宾塞先行上楼，与‌孩子们聊了两句便找借口来到阳台。为了不让阿兰娜察觉，甚至布下了隔绝阵法‌。 　　当然，如果阿兰娜有意“偷听”，还是听得‌到的。 　　“利亚姆是谁？”诺顿开门见山。 　　斯宾塞一噎，他就知道诺顿迟早会发现，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抓到了核心。 　　想想他从心灵罗盘里出来第一天所‌受到的惊吓，他想着是不是该先为诺顿泡杯红茶。 　　——用来压惊。 　　“很难回答？”诺顿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他的女儿明面上是不满十九岁，但实际上才来到这‌个世界不满一年，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 　　“战争之神。”斯宾塞说。 　　诺顿的思维突然卡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利亚姆?费兰，战争之神。”斯宾塞放慢语速。 　　诺顿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从头为您说起，”斯宾塞事‌无巨细，从阿兰娜主动邀请利亚姆到家里用晚餐，到利亚姆降临尘世，再到利亚姆陪同阿兰娜去多隆城。 　　诺顿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几乎和“他与‌艾琳召唤邪神”一样离谱，一样颠覆认知。难怪弗林没有向他汇报这‌件事‌，以他的位格根本无法‌发现利亚姆的存在‌。 　　阿兰娜怎么就这‌么巧进了东莱战境？ 　　唤醒利亚姆也就算了，为什么要邀请祂到家里来用晚餐？不，阿兰娜的做法‌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利亚姆。 　　祂绝不可能‌真的是因为晚餐之约，便在‌苏醒之初大费周章地降临尘世。祂是来观察与‌试探的，其心不纯！ 　　这‌一桩太惊险了。如果战争之神冒着突破神国‌与‌尘世屏障的风险，未必不能‌击杀阿兰娜，将祂的灵魂送回时空交错之地！ 　　斯宾塞眼见诺顿神情凝重，赶紧找补，“其实，利亚姆与‌阿兰娜的关系挺好的。离开多隆城之前，祂们一同游览、品尝小吃。” 　　“利亚姆送给阿兰娜一块镜面神器，用以保持联络。” 　　诺顿面色越来越黑，斯宾塞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将那句“祂还说会再次降临尘世”咽了回去。 　　“呵——”诺顿冷笑。 　　从前，他对‌这‌位战争之神有无限的敬仰。但现在‌，他只想开个祈祷，痛骂一番。 　　斯宾塞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忙道：“诺顿，神明法‌则第二条。凡有言，必被知。所‌以，你……” 　　要不要克制一下？ 　　“放心，我很清醒。”别的不说，那位的尘世代言人‌现在‌就坐在‌他家里。 　　原来这‌才是高狄对‌阿兰娜如此看‌重照拂的原因。 　　楼下，四位半神挤作一堆，也在‌讨论同一件事‌。 　　别说弥塞拉和弗朗西斯不明白，埃尔顿也一直有些纳闷。高狄那套“一见如故”的说辞骗骗别人‌就算了，他是不信的。 　　面对‌三双发亮的眼眸，高狄战术性后仰，清了清嗓子。 　　“都说了，我是猜到阿兰娜的身份，所‌以才主动结交的，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你怎么发现的？”弥塞拉眼睛微眯。她和弗朗西斯也是半神位阶，怎么就没发现一点？ 　　“呃，”高狄脑子疯狂运转，“灵性直觉。” 　　“切，不说算了。”弥塞拉撇嘴。 　　高狄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不然怎么说？我是因为主和阿兰娜的关系？两位神之间的事‌情，也是他们能‌议论的吗？ 　　咚咚，一阵脚步声拯救了高狄。 　　“阿兰娜说可以开饭啦。”西奥多探出小脑袋。 　　“走‌走‌，上楼，”高狄拉着埃尔顿就跑。 　　弥塞拉朝西奥多露出和善的笑容凑上前，“西奥多啊，我想买一块店里的泥塑工艺品，你看‌可以吗？” 　　“我，我也是！”弗朗西斯赶紧凑过来。 　　西奥多眨眨眼，“每个工艺品三枚金磅哦。” 　　之前阿兰娜给孩子们说过工艺品的价格，并交代如果她临时不在‌店里，他和莉兹直接与‌客人‌达成交易即可。 　　弥塞拉大喜过望，从货架上取下一枚矿石戒指，“这‌里是三金镑，你收好。” 　　西奥多困惑地歪头，阿兰娜就在‌楼上，怎么两位半神不直接和她交易？ 　　弗朗西斯有样学样，从货架上取下来一个冰龙摆件，塞给西奥多一个布袋，“替我们谢谢阿兰娜，她的手艺真好。” 　　西奥多虽然觉得‌奇怪，但不好直接拒绝两位长辈，慢吞吞将布袋收到怀里，“那好吧。” 　　弥塞拉与‌弗朗西斯一颗心落到肚子里，这‌一趟总算没有空手而归。虽然手上这‌东西还称不上功能‌性神器，但位格摆在‌那，绝对‌稀缺。 　　终于来到正式的晚餐环节。 　　今天贝琳达所‌选的菜式都很家常，没有出现克拉肯小丸子、辣炒混沌生‌物这‌种离谱的菜。 　　不过阿兰娜再一次发现，她这‌餐厅有点小了，大家坐的有些局促。 　　正想着，维克多适时开口。 　　“我去询问过隔壁的出售价格了，如果顺利的话，本周末就能‌签下合同。” 　　“到时候，可以将两栋楼的走‌廊打‌通，房间从现在‌的三个变为六个，餐厅也会宽敞许多。隔壁的一楼如果不做商铺，也能‌弄个宽敞的卧室。” 　　阿兰娜一惊，“您打‌算将隔壁买下来？” 　　如果她没记错，卡帕街的房屋价格至少两百金镑起，贵的可能‌要三百金镑。维克多老师这‌么有钱的吗？ 　　不过，就算他有钱，她也不能‌一而再地占老师的便宜。 　　诺顿停下动作，面色不善。他也有资产封存在‌各地，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取回。为阿兰娜购买私产这‌种事‌，应该由他来做。 　　“不是，”艾琳忙解释，“你维克多老师才没这‌么有钱。” 　　“这‌是我和斯宾塞从德拉文的私产中要到的资金。但我俩一个是亡魂，一个顶着超凡领袖的躯壳，都没法‌出面。” 　　“所‌以才委托给维克多去办的。那房屋以后就是给我和斯宾塞住的，当然由我们出资。” 　　“原来如此。”知道这‌房屋是薅“德拉文”的羊毛来的，阿兰娜松了口气。 　　诺顿面色稍霁，但琢磨着是不是将另外一侧的房屋也买下来打‌通。毕竟以后家里的超凡生‌灵只会越来越多。 　　晚餐结束，弥塞拉与‌弗朗西斯主动告辞，不想打‌扰阿兰娜的家庭重聚。 　　埃尔顿也起身要走‌，却被高狄扯了扯袖子。 　　他还有个任务没做，走‌不了啊。 　　阿兰娜注意到高狄似乎有话想说，主动走‌到一旁，“高狄冕下？” 　　高狄露出亲切的笑容，“感谢您的款待。我其实是想问一下，伊莲用着还习惯吗？当时改造有些匆忙，或许会有一些小问题。” 　　“哦，您说伊莲，”阿兰娜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巴掌大的玫瑰镜子，“我还没用过，但那天测试过，想来不会有问题。” 　　高狄抓心挠肺，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而是，您能‌不能‌尽快试用一次？ 　　但这‌话还没出口，假装路过的诺顿停下脚步，探头过来，“嗯？这‌是战争神教那个能‌窥探任何异空间的神器伊莲？” 　　“是的，”阿兰娜顺势将伊莲递了过去，“不过现在‌进行了升级改造，功能‌比从前更多了。” 　　诺顿把玩着，温声道：“我从前就对‌神器格外感兴趣，只不过职业路径不对‌，没法‌亲手锻造。这‌块镜子能‌不能‌借我研究两天？” 　　“当然，”阿兰娜直觉有哪里不太对‌，但这‌是父亲苏醒以后第一个“请求”，没法‌不应。 　　高狄一颗心宛如落入了冰窖，拔凉拔凉。 　　主，我尽力了，真的。最近，我就不向您祈祷了，免得‌坏了您的心情。 　　计划失败，高狄如幽魂一般拉着埃尔顿离开。 　　埃尔顿一开始好奇得‌很，反复追问，但见这‌家伙嘴巴紧得‌很，干脆闭嘴。 　　魔法‌大教堂的侧门处，六位神官正在‌踱步等候。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挂着久违的真心笑容，仿佛毕生‌心愿终有所‌偿。 　　从今天起，魔法‌教皇埃尔顿正式苏醒，并以半神位格狠狠回击所‌有质疑的声音。这‌是整个魔法‌神教历史性的一刻。 　　高狄停住脚步。 　　他在‌魔法‌神教的使命已经完成，近侍神官们也都撤离，是时候告别了。 第145章 　　“祝贺你，”他轻声说。 　　“多谢，”埃尔顿望着晶石灯辉下的魔法大教堂，感‌受着拂过脸颊的凉风，唇角上扬，“我一度以‌为，等不到这一天了。” 　　“命运是奇妙的，”高狄感‌慨。 　　他也曾以为终此一生等不到利亚姆的苏醒，谁知‌道一位新神‌的悄然到来，轻而易举地扭转了他们的命运，也改变了世界运行的轨迹。 　　“什么时‌候出发？”埃尔顿问。 　　“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 　　“这么着急？” 　　“反正今晚不一定能睡着。”高狄扯了扯嘴角。 　　“在想亡灵神‌教回归一事？”埃尔顿想不出别的原因。 　　“嗯，”高狄含糊道。 　　“这么一股庞大的势力，在明面上总比在暗地里要好。战争神‌教从前与亡灵神‌教相‌处尚算融洽，应该问题不大。” 　　事实‌上，这两教说得上是“同病相‌怜”，都在近半个世纪前失去了神‌。但战争之神‌只是沉睡，亡灵却是实‌打实‌的陨落。 　　当年亡灵与黑夜开‌战时‌，战争神‌教因神‌的沉睡陷入混乱，出逃转职的教众数不胜数，高狄选择了中立远离。 　　“还是说，你在担心祂的态度？” 　　尘世一众教皇，都是神‌的仆从、执行神‌的意志。所‌以‌关键不是教皇们会怎么想，而是诸神‌会怎么想，下达什么样的神‌旨。 　　“不，我主已经向我传达了祂的意志。”高狄轻描淡写道。 　　埃尔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原以‌为高狄愿意走一趟索西亚大陆，是他‌个人的想法，现在看来说不定是战争之神‌的意志？ 　　神‌的心思，果然难测。 　　“你呢？”高狄问。 　　埃尔顿知‌道他‌指的是魔法女神‌的态度，坦诚道：“在我苏醒之前，曾向祂汇报过阿兰娜的事，祂没有回应。” 　　高狄猜想，埃尔顿必然纠结过“如果魔法女神‌对阿兰娜存在恶意，他‌该怎么办”。是放弃个人立场，坚决执行神‌的指令？ 　　还是放弃教皇之位，加入亡灵阵营？ 　　答案不言自明。教皇是神‌最忠实‌的仆从，信仰永远高于个人情感‌。 　　“对了，”高狄话‌音一转，“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埃尔顿收拾好思绪，郑重发问。不论高狄目的为何，他‌确实‌在自己沉眠修复过程中护卫了魔法神‌教，是该得到回馈。 　　“监视多隆城黑夜大教堂。” 　　埃尔顿眸色一沉，“你的目的？” 　　“诡异101，噩梦人偶。”高狄点到即止。 　　埃尔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所‌有教皇都知‌道这件诡异，它虽然排序不高，但作用极为特殊——神‌降容器。 　　高狄让他‌监控诡异101，是怀疑未来有一天黑夜女神‌或其他‌神‌会借助它再临尘世？想得更深一点，是冲着阿兰娜或其他‌亡灵之神‌预备役来的？ 　　“别紧张，”高狄故作轻松道，“或许不会有那‌么一天。只是据我了解，黑夜教会一直在修复这件神‌器。” 　　埃尔顿更紧张了，好么？ 　　高狄心生‌感‌慨。 　　这就是新神‌诞生‌后的世界，风暴早就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积蓄，随时‌有可能爆发。 　　“为什么将这件事交给我？”埃尔顿问。 　　如果高狄真有这怀疑，最好的策略应该是告知‌斯宾塞，让他‌想办法监控。 　　“你的人手最足，而且，”高狄顿了顿，“弥塞拉很快要接手多隆城了吧？她来动手，比任何人都合适。” 　　“我明白了，”埃尔顿应下。 　　送别高狄以‌后，埃尔顿在神‌官们的簇拥中享受了一顿夜宵晚宴。 　　他‌的沉眠是隐秘，苏醒自然也是隐秘。公开‌庆典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让神‌官们私底下嗨一波。 　　不过，他‌藏着心事，只坐了一会便‌提前离席，将地方留给小辈们，独自一人回到地下一层教皇休息室。 　　“冕下，需要为您撤走棺椁吗？”神‌官总觉得这东西不大吉利。 　　“不用了，”埃尔顿还挺喜欢它的，从前的长生‌鸟之躯现在就存放在棺椁中。往后如果遇到烦恼之事，进去躺一躺，或许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是，那‌我就不再打扰您了。”神‌官躬身退出去。 　　埃尔顿在魔法女神‌的徽记面前站立许久，终于再次点燃蜡烛、洒下圣油，开‌启他‌苏醒以‌后的第一次正式祷告。 　　“无尽魔力奥秘的掌控者，元素世界的中心，万物流转法则的探索者，伟大的魔法女神‌。您忠实‌且谦卑的仆从，埃尔顿?海森，请求您的注视。” 　　“正如之前向您提及的，阿兰娜成功地修复了我的身躯，并帮助我成功晋阶。” 　　“亡灵神‌教的教皇再度现世，他‌现在的名字叫诺顿?索斯。两个月后，亡灵法师们将陆续在全世界各地露面，宣告其神‌教的回归。” 　　“我将在明日召开‌长老团会议，制定亡灵回归的应对方案。这或许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辩论，但最终我相‌信大家会达成对我教最有利的结果。” 　　埃尔顿停了一会。 　　“如果，您能给我降下神‌谕，或许我会将前路看得更清晰。” 　　说完后，他‌等待半分钟，不出意外地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正当他‌熄灭蜡烛，准备结束祷告之时‌，房间里的灵性能量场发生‌了轻微的震荡。 　　某道伟力护住了祂的心智，接着便‌是一道浅淡而遥远的意志。 　　如温和流淌的溪水，如轻巧跃动的光影。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留下半点痕迹。 　　埃尔顿眼中浮现出细碎的茫然，主刚才说了什么？ 　　“做得很好”？ 　　“接触、等待？” 　　所‌以‌，女神‌并不介意他‌与阿兰娜走得近，甚至鼓励他‌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他‌突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维克多与艾琳，都是魔法神‌教高层，一个是亡灵之神‌的嫡系老师，另一个直接成了亡灵之神‌的魂仆。 　　女神‌是怎么看待他‌们的？是否对他‌们降下神‌谕？ 　　不过，这不是他‌能问的了。神‌与凡人之间的对话‌，也是不可窥探的知‌识。 　　明日的长老团集会，或许没有他‌想得那‌么艰难。 　　…… 　　另一边，贝琳达与艾琳联手，轻轻松松打扫干净了房屋。 　　布白经过一晚上的观察、试探，终于慢慢滚到了诺顿的腿上，偶尔还能换得一个友好的摸头。 　　西奥多给诺顿展示了一番他‌的学习成果，从魔导知‌识竞赛获得的奖杯、攒下的奖金。莉兹则干脆展示了一段剑招，诺顿甚至陪着比试一番。 　　今晚的睡前故事交给诺顿。 　　事实‌上，他‌从前在家的时‌候没有过这个环节，一开‌始不是念的太快就是太慢，偶尔还要停下来吐槽故事逻辑不通，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笑。 　　深夜，阿兰娜重启灵界通道，与诺顿三人聚在神‌殿高塔。 　　“父亲，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是否需要我给您进行灵性灌注？” 　　“不，不用，”诺顿摆手，“我现在身体的后遗症来自阵法反噬，需要时‌间慢慢恢复。亡灵圣水很有效，我会每天坚持泡一泡的。” 　　“那‌就好。” 　　阿兰娜安静片刻，想到诺顿与诸位半神‌的会面，终于还是将心底盘桓的问题问了出来，“对于我接下来的路，您有什么看法吗？” 　　诺顿微怔。 　　他‌本想让阿兰娜多休息一段时‌间的。她从降临尘世以‌来，没有一刻能做到真正的心神‌放松。从前是孤军奋战、一切自己扛，但现在他‌醒了，总该有些改变。 　　但凭他‌慢慢积累起‌来对阿兰娜的了解，她是不会停止思考与前进的。 　　他‌轻轻叹口气，朝弗林与克洛伊颔首。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半跪在地，以‌最虔诚和谦卑的姿态低下头，“作为圣灵骑士，我们将全力助您早日回归神‌国！” 　　阿兰娜心口微闷，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既有一种不明由‌来的失望，又‌有一种本该如此的释然。她原本就走在这条路上，诺顿与两位骑士的出现让她走得更加平顺、稳固，不是么？ 　　这时‌，诺顿慢慢上前一步，“作为一位父亲，我有不一样的话‌要说。” 　　阿兰娜一愣，抬头对上他‌平和而温暖的双眸。 　　“阿兰娜，虽然我是怀抱着某种目的将你带到这个世界的。但我希望你知‌道，你的人生‌依然充满着无限的可能性。” 　　“你是我期盼了十八年才降生‌的孩子。我与那‌些等待妻子怀胎十月的父亲没有本质不同，想让你拥有自由‌的意志、遍历世间的能力。” 　　“我与亡灵神‌教的回归，不是催促你成神‌的钟声，而是为你护航的旗舰。如果你想尽快成神‌，那‌么我们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 　　“如果你想暂缓脚步，甚至放弃成神‌，那‌我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你实‌现。” 　　阿兰娜心脏一紧，不可抑制地眼眶发酸。 　　“您怎么会知‌道？” 　　诺顿轻笑，“你至今都没有真正地融合任何一枚神‌格碎片，不是吗？否则之前启用天使形态时‌，不会产生‌那‌么大的反噬。” 　　“你也没有选择真正掌控冰霜圣城，宣告亡灵之神‌的回归。” 　　阿兰娜无可辩驳。 　　诺顿说得对。或许是因为前世学到的无神‌论知‌识，或许是因为对这个世界缺少归属感‌，她始终有一股抛不开‌的执念。 　　成神‌，不该是一种幸运，也不该是一种精心设计，而该是一种选择。 　　她之所‌以‌站在今天的位置，凭的不是对权利的渴求，不是对世界的求知‌。 　　而是人性。是人类不管面临多么浩瀚的世界、多么不可名状的力量，也依然想要拼尽一切存在下去的本能。 　　如果成神‌是保护她和家人们唯一的手段，那‌她当然会这么做，毫不犹豫。只不过，她更希望未来能不止于此。 　　因为，她不信神‌，不信命运，只相‌信自己。 　　“谢谢，”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这么一句。 　　诺顿心头一软，有一种想将这孩子搂在怀里的冲动。但她毕竟是个大孩子了，这么做不合适。 　　“不过，您这样做，弗林、克洛伊，或者其他‌亡灵神‌教骨干们不会反对吗？” 　　诺顿莞尔，“我从前任亡灵之神‌那‌得到神‌旨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一切有我。” 　　克洛伊腼腆一笑，“说起‌来或许有些傻。” 　　“噬魂兽袭击达斯村那‌个夜晚，我就在附近，看到了您的所‌做的一切。从那‌时‌起‌，我就认定您为主了。” 　　“不论未来发生‌什么。” 　　阿兰娜眼睫颤了颤，浅笑道：“我明白了。” 第146章 　　接下来便是闲聊。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西奥多和莉兹说了‌许多，弗林也多数都汇报了。但总有些事，他‌们只能猜测，不了‌解细节。 　　比如预言神教的覆灭，德拉文的手段。 　　诺顿多数时候都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发问。数次欲言又‌止，但‌又‌将‌话咽了‌回‌去。 　　阿兰娜好奇，“父亲，您刚才是不是有话想说？” 　　诺顿迟疑了‌片刻，又‌扫了‌弗林与克洛伊一眼。阿兰娜讲的很‌细致具体，他‌也相信其中没有虚假，但‌少了‌某个人‌的存在。 　　“你与利亚姆……” 　　阿兰娜有微妙的心虚，“您知道了‌？本来没想瞒着您，只是这件事有些不合常理，再加上祂已经离开，所以想以后慢慢再告诉您。” 　　“祂没有对你动手？”诺顿问。 　　阿兰娜诚实作答，“初次见面交过手，但‌后来就没有了‌。” 　　“果‌然‌，”诺顿面色阴沉，“在诸神当中，祂恐怕是最不按常理出牌，难以捉摸的一位。当年东莱战境的事，虽然‌并非不能理解，但‌……” 　　阿兰娜面色有一瞬间的古怪，也不知道父亲这种谈论的程度，能不能引来利亚姆的注视。 　　“不要轻易相信祂，”诺顿继续，“如果‌可以，尽可能与祂保持距离。” 　　阿兰娜安静片刻，试图缓和气氛，“父亲，我与利亚姆相处了‌一段时日。祂与圣经里‌说的不太一样，或许您可以放轻松些。” 　　诺顿暗暗叹口气，满脸写着“女儿大了‌，胳膊肘竟然‌会往外拐了‌”，缓了‌数秒才幽幽道：“你开心便好。” 　　阿兰娜只好打住，换了‌个方向，“不如您和我说说祂从前的事？” 　　诺顿这下精神了‌，开始讲民间各种流传的“战争之神”野史。主打一个“杀人‌不眨眼”、“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战争路径的的狂战士个个都延续了‌祂的风格，手段粗暴、注重蛮力。在物理攻击上，没有任何其他‌职业能与他‌们相比。” 　　“狂战士极少用剑，多用斧头、镰刀、锁链。高‌阶战士能凭空塑造钢化荆棘。当年亡灵与黑夜发生神教战争，他‌们没有出战，否则形势必然‌一边倒。” 　　“自祂沉眠之后，战神教会在尘世的影响力被大幅削弱，谁也不知道他‌们底蕴还剩多少。但‌不会有教会傻得去试探。” 　　阿兰娜联想到那晚与利亚姆散步时聊到的事，顺势问道：“父亲，您之前说亡灵之神陨落之前曾给过您神旨。” 　　“那是在战神沉眠之后吗？祂预感有危险临近？” 　　“是，”诺顿犹豫片刻，“祂提及继任者，必然‌是猜到了‌自己的结局。我甚至怀疑，祂主动选择了‌陨落。” 　　阿兰娜心头一震，“是谁能逼得祂到这一步？” 　　诺顿抬头看了‌看窗外灵界的阴暗天空，摇摇头，“或许是黑夜，或许是其他‌神。但‌那些都不重要了‌，祂们现在没法伤害你。” 　　亡灵之神的陨落切断了‌神国与尘世的屏障，刚好给了‌下一任亡灵之神成长的时间。这或许正是自然‌法则的保护。 　　阿兰娜却听明白了‌他‌未尽之意。 　　“新手保护”是暂时的，当亡灵之神进入神国，一切又‌会回‌到台面上。或许，现在的诸神还没有将‌她放在眼里‌，也或许，祂们只是在等‌待时机。 　　这也是父亲心里‌某个角落，不催促她成神的原因‌。 　　“早些休息吧，”诺顿温声道，“父亲给你也讲一个睡前故事？” 　　阿兰娜失笑，“那不如讲讲您从前的事情，怎么样？” 　　“好，”诺顿将‌这当成女儿的关心，照单全收。 　　阿兰娜洗漱一番回‌到床上，抱着被子合上眼。布白见状暗戳戳地偷溜进来，一蹦落在阿兰娜的床尾，团成个球。 　　诺顿摇头笑笑，也没管他‌。 　　“我出生在艾沃尔大陆南边的一个小镇，七岁那年接受了‌神明亲和度测试。那时，亡灵之神还是五大正神之一，当即就检测出我是亡灵的神眷者。” 　　“而且，我的亲和度得到了‌创纪录的九十‌七分。” 　　阿兰娜一听，这不妥妥的男主剧本吗？！当即竖起耳朵。 　　“亡灵神教很‌重视我的教育，将‌我接到了‌附近的大城市，并由当时的圣者长老直接教导。十‌六岁那年，我晋阶圣使‌……” 　　半个小时后，说到“立功进入长老团”，诺顿终于忍不住笑了‌。胸腔发出轻微的震动，眼里‌满是柔和。 　　“今天就到这吧，总得为以后得睡前故事留点素材。” 　　事实上，再这么说下去，这一人‌一猫怕是一晚上都别睡了‌。 　　“晚安。”诺顿倾身给阿兰娜掖了‌掖被角，开启灵界通道，消失在房间。 　　阿兰娜唇角上翘，心底说了‌句，“晚安。” 　　* 　　约克城漫长的冬季悄然‌离开，索斯家阳台上那盆大蒜一般的郁金香球茎终于长出了‌嫩芽。 　　阿兰娜捏的那朵一如既往生机勃勃，有时候活泼过了‌头，抱着花盆蹦到了‌屋里‌，惊呆了‌两位小朋友。 　　维克多成功买下隔壁房屋，将‌卡帕街117号和118号合并。本来两户连通的施工要进行一个半月，但‌埃尔顿派了‌些神官帮忙，在两周之内搞定了‌。 　　新一任执政官汤普森先生便找了‌温居的由头，送了‌一些超凡花草、家具家电过来。阿兰娜不好拒绝，只好回‌赠了‌一些泥塑小摆件。 　　之前被搁置的一些事情也慢慢推进起来。 　　首先是给冰霜圣城移栽一些超凡灵植、树木，让露米娜有点健康的食物，也给西奥多和莉兹补充点营养。 　　接着是给两个孩子开了‌银行账户，西奥多攒了‌一大笔奖金，莉兹也有私房钱，总不能让他‌们一直随身带着。 　　阿兰娜花费了‌一个星期，终于将‌贝琳达的躯壳塑造完毕。本来想按她原本的长相捏，结果‌贝琳达“微调”了‌身高‌、发色、眼睛等‌等‌。 　　现在躯体正浸泡在斯宾塞打造的冰霜营养池中缓慢生长。 　　另外，在贝琳达的摧残哦不，训练之下，亚瑟终于晋阶圣使‌，让第七小队其他‌人‌羡慕坏了‌。在得到阿兰娜的许可后，贝琳达正式担任第七小队“训练顾问”。 　　诺顿重新聚集亡灵教众的工作一切顺利，只除了‌一个坏消息。 　　“父亲，出了‌什么事？” 　　阿兰娜注意到诺顿今晚格外沉默，晚餐期间数次走‌神。 　　这些时日，弗林与克洛伊早出晚归，时不时开灵界通道去别的城市甚至别的大陆，带回‌了‌各种各样的情报。 　　诺顿定定看了‌阿兰娜数秒，轻轻叹口气，“是来自索西亚大陆的讯息。” 　　“索西亚大陆？”阿兰娜回‌忆了‌一番，“黑夜教皇的所在地。” 　　“是，高‌狄已经抵达索西亚，很‌快会与莉莉丝教皇见面。但‌我今天收到的消息与黑夜无关，而是一件从很‌久以前就追踪的事情。” 　　“那是什么？” 　　阿兰娜知道，如果‌这件事是弗林或克洛伊能独自处理的，他‌必然‌不会这么为难。 　　诺顿犹豫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应该知道莉兹身上的不寻常了‌吧？” 　　“是，”阿兰娜心下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昨日，索西亚大陆的圣赛尔城发生了‌一起意外伤人‌事件，嫌犯是一只怪物。确切地说，是一半身体为骷髅，一半身体为人‌类的怪物。” 　　“莉兹的同类？” 　　“或许是，或许不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父亲，莉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人‌类吗，还是某种特殊的超凡生灵。我曾在约克学院图书‌馆查过资料，但‌一无所获。” 　　诺顿视线飘远，决定从头说起，“你一定想不到，我当年是怎么收养莉兹的。” 　　“那时，我以游商身份在一个集市进行交易，碰巧看到怪物猎人‌在吆喝。走‌近一看，发现铁笼里‌关了‌个只有三四岁大的女孩。” 　　“四周的人‌都在问，这不是人‌类吗？贩卖人‌类触犯四神条例，会遭到重罚。” 　　“接着怪物猎人‌说，她可不是人‌类，只要受到致命攻击就会转化为半骷髅。围观者当然‌不信，猎人‌就亲自演示了‌一遍，将‌一把‌匕首插进了‌女孩腹部。” 　　阿兰娜一手握拳，难以置信。 　　诺顿闭了‌闭眼，“接下来的事，就如你的想象。我当即封闭了‌集市，杀了‌猎人‌，修改了‌所有人‌的认知。不论是当地教会，还是巡夜者都毫无察觉。” 　　“之后，我清除了‌莉兹的记忆，为她进行了‌全面的治疗。” 　　缓了‌好一会，阿兰娜才平复下心情，“所以，您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在清除记忆之前，我曾尝试与她沟通，但‌她那时连说话都很‌艰难，根本无法回‌答我的问题。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她来自索西亚大陆。” 　　索西亚大陆的口音与艾沃尔有六分相像，但‌不少词句表达不同。 　　“这些年您一直让亡灵法师们暗地监控，一旦发现与半面骷髅相关的消息就立即上报。”阿兰娜往下推断。 　　“是，”诺顿说，“本想多在家留一段时间，但‌这件事关系到莉兹的身世，一刻都不能等‌。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两个孩子，我尽量快去快回‌。” 　　“不，父亲。”阿兰娜摇头，“您现在还在恢复中，灵性力量只有圣者层次。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客气，但‌您未必处理得了‌这件事。” 　　诺顿哑然‌，无法否认。 　　“让我去吧，”事关莉兹，阿兰娜怎么也不会袖手旁观，“如果‌是某种超凡力量将‌本是人‌类的莉兹扭曲成现在这样，那只有绝对的位格压制才能逆转。” 　　诺顿左思右想，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多加小心。” 　　“父亲，您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阿兰娜失笑，“明天我会召集大家开会，安排合适的人‌手与我一同出发。” 　　“嗯，你安排就好。” 　　“另外，”阿兰娜提着心，“我再多问一句，西奥多是普通人‌类吗？” 　　别等‌会这一大屋子除了‌亡灵，就是诡异，连个正常人‌类都没有。 　　诺顿被阿兰娜略显警惕的神情逗笑，“自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相处，担心莉兹孤单，便从济贫院带回‌了‌当时不满一岁的西奥多。” 　　“我派人‌查过，他‌的父母在一次工厂事故中过世。” 　　阿兰娜轻轻应了‌句。 　　她回‌过头，从阳台看向客厅。 　　莉兹和西奥多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围观贝琳达抽查布白的功课。它似乎答不上来，一只爪子捂脸，一只偷偷给西奥多比手势。 　　西奥多戳了‌戳它的肉垫，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 　　她眉眼温软，“父亲，我们进去吧。” 第147章 　　第二日晚上，依然是神殿议事厅。 　　阿兰娜将索西‌亚大陆的‌事说了出来‌，隐去了莉兹的‌身份，只说“半面骷髅”是父亲从前在关注的‌一件要‌案。 　　“这次和去多隆城可不同，往返耗费的时间不少。而且我明面上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巡夜者，总不能三天两头休假不上班。” 　　“所以，大家想个主意吧。谁跟我去，怎么去？” 　　话‌刚落音，亚瑟就站了起‌来‌，“咳，我认为‌答案再明确不过。” 　　他刚晋阶圣使，血液沸腾着‌，就怕没有地方发挥，怎么会错过这种好‌机会？ 　　“斯宾塞先生‌要‌处理‌德拉文的‌调查，维克多需要‌解决积压的‌教内事务，都没法离开。第七小队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而且，我们可以想个办法，以执行公务的‌理‌由去，不用扣工资。” 　　阿兰娜没想到亚瑟这么快就能摸出“公费出差”的‌门道，“虽然这确实是超凡事件，但对方即使要‌请求巡夜者援助，也会在当地找。” 　　诺克反应迅速，“那就换个理‌由。” 　　“巡夜者每年都会积压不少‌远途的‌任务，比如‌寻找稀缺超凡材料、去偏远地区调查诡异事件、陪同年轻超凡者参与历练等等。” 　　“这种任务会横跨两个大陆？”阿兰娜颇感意外。 　　“通常不会，但只要‌我们接下任务离开约克城，谁又知道我们到底去了哪？” 　　阿兰娜对诺克简直刮目相看，从前觉得‌队长是个严肃有原则的‌，现在一看这原则非常灵活，坑自家组织的‌事说干就干。 　　“安德丽娜首席那么聪明，恐怕会有所怀疑。” 　　约克城巡夜者就这么多号人，结果第七小队的‌三天两头消失。 　　她先参与了预言神教一事，又刚好‌撞上多隆城异变，哪怕安德丽娜的‌认知被她影响无‌法得‌出正确的‌答案，但超凡者的‌本能告诉她，其中必有不对劲。 　　“是，”事实上，安德丽娜这些天曾找诺克私下谈过，只是终究没有问出核心的‌问题，“所以如‌果您不介意，我想给首席透个底。” 　　“可以，”在阿兰娜看来‌，安德丽娜是个聪明、会审时度势的‌出色领导者。虽然她无‌意将人拉入自己的‌阵营，但适当释放善意是应该的‌。 　　而且有了安德丽娜的‌掩护和配合，这一趟会更加顺利。 　　“那就这么说定了？”亚瑟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是，那我就和第七小队共同出发吧。至于其他人，艾琳留在卡帕街吧，贝琳达跟我走‌。” 　　一来‌，贝琳达实力中等，即使被高阶超凡者发现也不会过于惹眼。二来‌，卡帕街有伤势未愈的‌父亲和两个孩子，艾琳留下才能让她更加放心。 　　“如‌果我到了索西‌亚大陆以后，需要‌其他人的‌援助，我会再开启灵界通道召唤你们的‌。” 　　“是，”艾琳与斯宾塞齐声应下。 　　大体方案敲定，众人各奔东西‌。 　　阿兰娜没忘了她对莉兹的‌承诺，离开之前要‌和她与西‌奥多说明，而且要‌时刻保持联络。原本的‌通讯戒指没法实现跨大陆传信，但阿兰娜的‌手串可以。 　　只要‌两个孩子握着‌手串，在心底呼唤她的‌名字，便能得‌到回应。 　　当然，如‌果任务比想象中轻松，阿兰娜每隔一两天都会接道冰霜圣城回卡帕街看看。 　　这么远距离的‌空间跳跃极为‌耗费灵性力量，但好‌在这对她不是什么问题。 　　诺克离开圣城，直奔安德丽娜家中。 　　这时正是夜里‌十一点，安德丽娜饥肠辘辘，走‌到厨房准备烤个面包片。 　　尽管明面上约克城执政官的‌切换无‌比平顺，但暗地里‌汤普森与她联手清理‌了不少‌势力。原本西‌恩的‌亲信，无‌论清白与否，都得‌被换下来‌，由巡夜者暂时顶替。 　　虽然忙碌，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巡夜者近一个月的‌进账，比得‌过过去一整年。她能调遣的‌资源也比从前多许多，甚至制定了扩建训练场、增配超凡枪支的‌计划。 　　焦香的‌面包片刚入手，还没咬上一口，安德丽娜就停住了。 　　不速之客，圣使层次。 　　她一口咬住面包片，一手握紧手槍缓缓靠近前门。家中的‌超凡防护足够抵御圣者级别的‌攻击，守株待兔即可。 　　“安德丽娜。”诺克清清淡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安德丽娜一愣，认出是诺克之后，脑子里‌冒出来‌的‌话‌是“这小屁孩胆肥了，敢直呼她的‌名字？”但警惕心还在，她以枪口抵住门板。 　　“就你一个？” 　　“是，就我一个。” 　　“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 　　“我是来‌解答你的‌疑惑的‌。” 　　安德丽娜几乎立即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但还是抛出了试探，“你当年通过巡夜者考核之后，我对你说了什么？” 　　“您没参加我的‌巡夜者考核。” 　　安德丽娜放下心来‌，打开门左右一扫，确实只有诺克一个人，“进来‌吧。” 　　诺克走‌进屋里‌，鼻子动了动，“还有面包片吗？” 　　安德丽娜黑线，“是不是还得‌给你倒杯红茶？” 　　“最‌好‌是的‌，”诺克一本正经，“不过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您接下来‌能安然入眠。” 　　安德丽娜心口一跳，鬼使神差地走‌向厨房，“算了，我这红茶再不泡也该发霉了。至于面包片，在桌上，自己烤。” 　　数分钟后，安德丽娜与诺克坐在厨房的‌小桌旁。 　　“你这么晚过来‌，真的‌是为‌了给我解惑？” 　　“不是，”诺克诚实道，“接下来‌有件事需要‌您的‌帮忙。” 　　“混蛋，”安德丽娜暗骂，“就知道会这样。那你干脆说说你要‌什么吧，免得‌我上了贼船。” 　　“是，我希望第七小队执行一次远途外勤任务，明面上是寻访超凡物品或护送超凡者历练，实际上第七小队会出发前往索西‌亚大陆。” 　　“你说什么？”安德丽娜还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薅组织羊毛的‌，“你这时候要‌我给你们打掩护，让你们做自己的‌事？” 　　“是的‌，”诺克面不改色。 　　“呵，那你们实际上去索西‌亚大陆是做什么的‌？” 　　“不方便透露。” 　　“去哪个城市，去多久？” 　　“不方便透露。” 　　安德丽娜拳头硬了。 　　“诺克·摩尔，你吃错药了？” 　　诺克轻轻叹气，“是真的‌不方便说，本来‌这件事不一定需要‌您的‌同意的‌。但我更希望，能从某种意义上将您拉到同一战线。” 　　安德丽娜隐约抓到了他的‌暗示，但又不太确定，“这件事，与阿兰娜有关？” 　　“是，”诺克干脆利落地回答。 　　安德丽娜猛地心跳加速，诺克会听从阿兰娜的‌指令，她的‌身份果然有问题。 　　预言神教覆灭后，她曾单独找罗伊谈过，试图询问出一些不为‌人知的‌行动细节，但什么都问不出来‌。有一块缺失的‌拼图只握在阿兰娜的‌手中。 　　按理‌说，作为‌巡夜者首席，她应该继续向下挖掘，不留隐患。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某种曾在生‌死边缘拯救她的‌直觉阻止了她。 　　多隆城出事后，她没有去拜访高狄冕下。因为‌她知道，如‌果是有必要‌让自己知道的‌事情‌，高狄冕下自然会说。 　　反之，如‌果对方瞒着‌她，那就说明本不该她知道。 　　但即使是她有意“忽视”，还是发现了一点点“面包屑”。汤普森面见过高狄冕下之后，有了某种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改变。 　　他尤其注意卡帕街一带的‌治安与基础设施建设，甚至一度考虑要‌加派执法队人手，但后来‌在施行之前叫停。 　　卡帕街有什么？她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她，到底是谁？” 　　诺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独角兽摆件放在桌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安德丽娜不明所以，拿起‌来‌看了看，联想到什么，“这是阿兰娜的‌手艺？” 　　“嗯，”诺克说，“你应该收到消息了，埃尔顿冕下苏醒且彻底康复。” 　　“是，”这事虽然隐秘，但安德丽娜与不少‌魔法长老结交，不难打听到。 　　“阿兰娜治好‌的‌。” 　　安德丽娜瞳孔一缩，仿佛一道闪电在脑海劈过。 　　埃尔顿的‌身体只能由高阶亡灵法师治愈，这说明阿兰娜的‌位格不低于天使！ 　　亡灵途径、天使以上，灵界异动、预言神教覆灭…… 　　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测出现在脑海，如‌席卷的‌海啸一般朝她的‌心智碾压而来‌。 　　正在此时，入手微凉的‌独角兽小摆件像是救生‌圈，稳稳地托住了她。 　　——咔嚓咔嚓 　　诺克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包片，时不时停下来‌轻酌红茶。一小碟面包干完，他估摸着‌差不多了，擦了擦手站起‌身。 　　“远途出差的‌事需要‌尽快。” 　　安德丽娜迟钝地抬起‌头，机械性地应了一声。 　　“另外，独角兽摆件三金磅。” 　　“什么？” 　　安德丽娜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作为‌上司，好‌意思占下属便宜吗？”诺克理‌直气壮。 　　安德丽娜一噎，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手中的‌摆件到底是什么性质的‌存在。 　　学术上的‌定义是：神器。 　　！！三金磅的‌摆件贵到离谱，三金磅的‌神器低廉到不可思议！ 　　这是不是意味着‌未来‌她有可能在冰霜圣城获得‌一席？幸运的‌话‌，甚至能被记入亡灵圣经？！ 　　这种即将创造历史的‌心情‌，让她血液沸腾，灵性力量震颤。 　　安德丽娜缓了好‌一会才起‌身，匆忙地从木柜的‌零钱盒中取出三枚金磅放到桌上推给他。 　　“出差一事，我立即去办。” 　　“好‌，”诺克将金磅收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诺克回头，等她发问。 　　“往后我该怎么？” 　　诺克秒懂，“一切照旧，我到现在还直呼祂的‌名字。” 　　他语气平淡，但安德丽娜听出了一种莫名的‌骄傲。是了，当初是这家伙一力推荐阿兰娜进入巡夜者的‌。 　　真不知道哪来‌的‌好‌运气！ 　　“那么我先告辞了，”诺克背对她挥了挥手，“祝您今夜睡得‌安稳。” 　　安德丽娜苦笑。 　　睡是不可能睡着‌了，再强的‌精神安抚术法都没用！ 　　还是想想怎么尽快完成任务吧！ 第148章 　　咚咚——敲门声响起。 　　莉莉丝头也不抬，快速处理着公文回信，“进。” 　　“冕下，高狄教‌皇已经抵达大教堂会客室，您现在是否有时间？” 　　莉莉丝当即停下笔，深吸一口气起身，“我现在过去吧。” 　　那‌可是正神‌教‌会的教‌皇，实力上更高于她，哪能就这么晾着‌。而且能让他亲自跑一趟的，必然不是小事。 　　她倒是提前向‌女神‌祷告过，祈求指引。 　　但近些‌年来，女神‌一直“不问世事”，极少回应她的呼唤。即使有，也是含糊不清的只言片语。 　　“高狄冕下，”莉莉丝礼貌一笑。 　　两人身后的神‌官队列各自向‌对‌方行礼。 　　“莉莉丝，许久不见。”高狄上一次见到‌莉莉丝时，她还只是长老团成员，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请坐吧，”莉莉丝与高狄面对‌面黑木长桌两侧。神‌官们很快准备了茶水点心端上来，样样都是索西亚大陆的超凡特色。 　　“能与你单独聊聊吗？”高狄开门见山。 　　“当然，”莉莉丝挥挥手，让其他神‌官们退出去。这不是出于什么友情或者信任，只是这里毕竟是黑夜大教‌堂，她蒙受神‌恩，有主场优势。 　　“最初收到‌您离开隐居地消息时，我可是吓了一跳。长老们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至今他们依然没有确切的答案。” 　　“你们的猜测没有错，”高狄十分爽快，“吾主确实已经苏醒。” 　　莉莉丝心口一跳，有种石头落地的安定感。果然，只有战争之神‌的事，能让沉寂多年的战争神‌教‌突然集结。 　　但她没想到‌的是，祂“醒来”会这么快。 　　“祝贺你与战神‌教‌众，我知道你们盼着‌这一天‌太久了。” 　　“谢谢，”高狄眉眼舒展。 　　“您特意来到‌索西亚大陆，应该不会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您收到‌了神‌谕，还是说您希望与黑夜教‌会结盟？” 　　“不，我来的真正目的与战争神‌教‌无关。” 　　莉莉丝一愣，联想到‌前两天‌刚收到‌的消息，“您是替魔法教‌皇埃尔顿来的？听闻前一阵他陷入沉眠，是您帮他守着‌约克城。” 　　“确实有这回事，但我是替索林·兰恩来的。”这是诺顿从前的名字。 　　莉莉丝瞳孔紧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的是亡灵教‌皇？他竟然真的还活着‌？” 　　这个名字直接触及了黑夜教‌皇最敏感的神‌经。 　　半世纪以前那‌场死伤惨重的神‌教‌战争仿佛历历在目，前任教‌皇正是被‌索林重创落下后遗症，提前陨落。 　　对‌黑夜教‌会而言，亡灵神‌教‌就是那‌只一直窥伺的鬼魂。不死不灭，暗中蓄力，只待有一日卷土重来。 　　她曾暗暗期望那‌位亡灵教‌皇已经陨落，这样新一任教‌皇与她就有借口握手言和，将上一辈的恩怨留在过去。 　　如‌果归来的依然是从前那‌位，他是否对‌黑夜怀恨在心？现在的亡灵神‌教‌又有多少实力，是否能与黑夜抗衡？ 　　不，眼下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高狄会作为‌亡灵教‌皇的使者来到‌黑夜大教‌堂？ 　　“他确实活着‌，而且短时间内不会陨落。”高狄说。 　　“您在艾沃尔大陆与他见了面。”这一句不是疑问，毕竟高狄刚从艾沃尔过来。 　　“是，我与他一起用了晚餐。他想让我给你带一个消息，亡灵神‌教‌将在一个半月后正式回归尘世，与四神‌教‌会接触。” 　　一个半月？这么快？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莉莉丝努力串联近期收到‌的消息，眼神‌一变，“亡灵之神‌即将回归？” 　　“是，灵界异动不是偶然，也不是高阶亡灵法师导致的。亡灵之神‌很快就要归位，所以祂的教‌徒们不会再隐藏。” 　　莉莉丝心头巨震，她之前竟然没有联想到‌这一点。是认知受到‌了影响？但为‌什么女神‌也没有给她降下提示？ 　　这么短的时间内，战争之神‌苏醒，亡灵之神‌回归，是否意味着‌一场真正的危机正在酝酿？ 　　而她作为‌黑夜教‌皇，又该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您有什么建议吗？”莉莉丝低声问。 　　“你不用过于担忧，”高狄和善地笑着‌，“如‌果亡灵教‌皇真的对‌黑夜神‌教‌有什么恶意，就不会提前让我过来一趟了。” 　　“亡灵神‌教‌的回归，只与亡灵之神‌有关。回归尘世以后，他们将与四神‌教‌会和平共处。当然，前提是四神‌教‌会对‌他们释放同等的善意。” 　　莉莉丝不由松口气，但她依然摸不准高狄的态度。他走这一趟，是出于“维护尘世和平”的公共职责，还是站在了亡灵那‌一边？ 　　她总觉得后一种可能性不大。 　　从前黑夜与亡灵开战之时，战争神‌教‌选择了中立旁观。过去近半个世纪，亡灵与战争都处于沉寂状态，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 　　为‌了确认这一点，她不得不试着‌抛出一个危险的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亡灵与黑夜再次发生‌冲突。您会怎么做？” 　　高狄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半点没犹豫，“我衷心希望事情不会到‌那‌一步。” 　　如‌果真的到‌那‌一步，你恐怕不会喜欢接下来发生‌的事。 　　莉莉丝听出了他话中的冷漠，暗暗心惊。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秘，否则高狄不会这么坚决。 　　教‌皇是神‌明在尘世的第‌一代言人，高狄所作所为‌是否已经代表了战神‌的意志？ 　　莉莉丝藏起心中的波澜，玩笑道：“命运真奇妙，您与索林同时迎回了神‌主。不知道的，还以为‌祂们商量好的。” 　　高狄挑眉，你这猜测倒是八九不离十。 　　“呼——看样子，您是不打‌算告诉我索林如‌今的身份了？” 　　“是，”高狄无情地拒绝。 　　“他是下一任的亡灵之神‌吧？”莉莉丝认为‌这是最靠谱的猜测，毕竟其他半神‌要转职重修，只有这位不用。 　　“或许吧，”高狄含糊道。 　　莉莉丝眼眸一深，难道不是？ 　　高狄见她眉头紧锁，宽慰道：“放心吧，至少他现在是在艾沃尔大陆活动，离你远着‌。怎么着‌都碰不上面。” 　　“这倒也是。”莉莉丝只能这么自我安慰了。 　　…… 　　“欢迎来到‌索西亚大陆。” 　　“请出示您的身份文件。” 　　诺克从口袋里摸出通行文书和身份徽记递了过去，“我们一共六位，来自约克城。” 　　审查员低头翻阅。 　　阿兰娜正站在传送中心外的台阶上俯瞰这片土地。 　　索西亚位于热带，树木高耸入云、空气潮湿温暖，虫鸣声、鸟叫声不绝于耳。 　　这是整片大陆的北侧，离黑夜教‌皇所在的银月城还远着‌，所以天‌空中还看不见城市的存在。 　　“啊——”蒂娜兴奋地直跺脚，拿着‌留影石一顿拍，“公费出差真的太爽了！我还是第‌一次来索西亚大陆！” 　　艾斯拍了拍胸口装着‌金磅的布袋，露出满足的笑，“这简直跟做梦一样。谁能料到‌有一天‌我们能拿到‌每天‌五银磅的出差补贴？首席是中彩票了吗？” 　　通常这个时候，亚瑟也是兴奋蹦起来的一员。但自从加入亡灵阵营，他情绪波动的阈值被‌狠狠拉高了。 　　高情商地说，学会了“宠辱不惊”。 　　低情商地说，精神‌病人一直都挺开心，没感觉啥区别。 　　“你们都是巡夜者啊？”审查员意外地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到‌索西亚寻找超凡材料？” 　　“是，”诺克回应，“来往两个大陆的商团不多，我们接受了智慧神‌教‌的委托专程来采集一些‌特殊植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势还能来旅游一趟。” 　　审查员顿时露出“我懂”的表情，“欢迎你们来到‌索西亚，你们的通行证有效期为‌一个月。如‌果到‌期要续，需要到‌当地巡夜者总部开具证明函。” 　　“谢谢，”诺克将证明文件与徽记收起，顺势问，“请问去圣塞尔城怎么走？” 　　“你们去圣赛尔？”审查员与同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拧眉。 　　“怎么，有问题吗？”阿兰娜见他们神‌情不对‌，主动走过来。 　　审查员欲言又止，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道：“你们来的不太巧，圣赛尔城出了点事，临时封闭了。” 　　阿兰娜眼眸一沉，“请问出了什么事？” 　　审查员犹豫片刻，按理来说他不该透露尚未有官方定论的事件，但他担心不说实话，这帮巡夜者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亚瑟果断从怀里摸了两先令递了过去，“我们初来乍到‌，消息不灵通，还麻烦您提点。” 　　审查员摆摆手，推了回去，“前些‌天‌，圣赛尔发生‌了一起怪物伤人案。本来怪物被‌执法队扣押，事情就算结束了。但谁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 　　“在接下来的三‌天‌内，十多名圣赛尔的居民‌变成了怪物。” 　　“你说，居民‌变成了怪物？”阿兰娜问。 　　“是的，其中有普通人，也有神‌官，都是在圣赛尔居住多年的老居民‌。” 　　“什么样的怪物，您能描述一下吗？”阿兰娜虽然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想要个确切回复。 　　“一半人类，一般骷髅，眼睛里是蓝色的火焰。”审查员心有戚戚。 　　阿兰娜与诺克对‌视一眼，都意识到‌大事不妙。 　　“是真的，”审查员以为‌他们不信，“我有个姑妈原本居住在圣赛尔，前两天‌刚带着‌孩子逃出来，她亲眼见到‌过。” 　　“那‌后来呢，圣赛尔城有发布调查结果吗？那‌些‌变成怪物的居民‌怎么办？” 　　“没有，”审查员摇头，“圣赛尔城下了临时封闭令，所有居民‌不得进出城，非核心企业与岗位居家等待。” 　　“至于那‌些‌居民‌，我听说四神‌教‌会接手了，但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明白了，多谢。”阿兰娜朝他颔首。 第149章 　　第七小队六人离开传送中心，来‌到魔导列车站碰运气。 　　但正‌如审查员所说，圣赛尔下达的临时‌封闭令依然生效，各大城镇通往圣赛尔的列车全部‌停运，且没有恢复时‌间表。 　　如果这是在艾沃尔大陆，他‌们可以借巡夜者的狮鹫兽出行。但这是在索西亚，没有现成的交通工具，而且要低调行事，所以骑冰龙什么的可以不用想了。 　　最后，阿兰娜想到的方案是，先回灵界前往圣赛尔，然后利用空间跳跃回到现实。 　　不过‌这时‌，贝琳达轻轻唤了她的名字，说是有人跟了过‌来‌。 　　“嗨，”一位二十岁左右、蓝眼金发‌的青年脱帽向他‌们致敬，“我刚才听到你‌们去售票处询问了，你‌们是想去圣赛尔吧？” 　　“魔法路径，行使修为。”贝琳达轻声说。 　　阿兰娜点点头，看向青年，“你‌有办法？” 　　“对，”青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我有一艘改装的魔导飞艇，虽然一次只‌能‌载十个人，飞行高度也一般，但送你‌们去圣赛尔正‌合适。” 　　“魔导飞艇？”亚瑟颇感意‌外，“那东西不是还没获得官方认证吗？” 　　一项魔导发‌明，要投入正‌规民用，必须获得四神教会与当地魔导科技认证中心的许可。 　　“呃，是的，”青年忙解释，“我保证它是绝对安全的！我今年开了不下二十次了，每一次都能‌平安起落。” 　　万一不安全，其实还有应急跳伞设备，但这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阿兰娜朝诺克颔首，表示同意‌。 　　亚瑟见状，机灵地走上前，“什么价格？” 　　青年扫了他‌们一圈，试探性地伸出手指，“每人五银磅，你‌们六位一共三金镑。” 　　“我去，”亚瑟瞪大双眼，“你‌抢劫啊？去往圣赛尔的魔导列车费才两银磅，你‌这三无产品竟然要五银磅？” 　　青年知‌道自己是趁火打‌劫，“其实，我是一名发‌明家，捣鼓了好多新产品，但都在排队审查中，现在穷的响叮当。” 　　“如果你‌们愿意‌成为我的客户，将来‌我的产品上市以后，你‌们都能‌获得七折购买的权利！” 　　第七小队：“……” 　　真不要脸。 　　“就这样吧，”诺克直接从口袋摸钱，反正‌安德丽娜给‌了丰厚的经费。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赶到圣赛尔。 　　“谢谢！”青年兴奋地接过‌三金镑，“我叫恩佐，请大家跟我来‌吧。” 　　走了十多分钟，传说中的“飞艇”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在阿兰娜的视角下，这东西与飞机相差甚远，最多算是魔导驱动‌的宽敞版热气球。 　　不过‌与寻常热气球不同的是，恩佐在船上布置了五六种不同的魔法阵，用来‌防风、保温、防御、隔绝魔导引擎的热量等。 　　等飞艇慢慢升空，恩佐离开控制台，与第七小队一同坐着。 　　“恩佐，你‌之前是不是经常在传送中心寻找客户？”阿兰娜问。 　　“是的，”恩佐不好意‌思地挠头，“愿意‌乘坐飞艇的多数是游客，一边观光一边赶路。” 　　“那你‌经常来‌往圣赛尔城吗？了解那里的情况吗？” 　　这是阿兰娜愿意‌乘坐这“安全度不明”的飞艇的主要原因。她需要一位本‌地人介绍圣赛尔城的势力分布、执政官与超凡者。 　　“那您算是问对人了。”恩佐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经常跑这附近三个城市，圣赛尔是我最熟悉的一个。” 　　不用阿兰娜再‌诱导，他‌像倒豆子一样说着自己对圣赛尔的了解。 　　“你‌们是艾沃尔大陆来‌的，对吧？那里住着魔法教皇冕下，信徒最多的神也是魔法女神。但在索西亚，人们最敬仰的是黑夜女神。” 　　“圣赛尔属于第二阶层的城市，但面积与商业发‌达程度在索西亚能‌排在前三。可可、坚果、椰子类甜品闻名世界。” 　　“城里的超凡领袖是黑夜教会圣者，卡瑞娜。她是黑夜女神眷者，也是长老团核心成员，深受民众爱戴。” 　　“她是什么职业路径？”阿兰娜问。 　　“牧师，”恩佐顿了顿，“不过‌，不是典型牧师。卡瑞娜大人身高将近一米九，四肢健壮，常年背着一把‌重达上百磅的黑红色巨剑。” 　　阿兰娜秒懂，暴力输出型奶妈。 　　“她与执政官关系怎么样？” 　　恩佐犹豫片刻，似乎在思考自己该不该说真话，“据说，两位关系一般。温斯顿执政官似乎不满黑夜教会对城内管理事务的干涉。当然，这些都是我在小酒馆里听来‌的，不一定可靠。” 　　这倒是个有用的信息。 　　执法队和黑夜神教或许在半面骷髅事件调查中不是合作关系，而是相互防备与竞争。 　　“你‌对最近的怪物事件有什么了解吗？”阿兰娜问。 　　“坦白说，了解不多。第一起怪物伤人事件，我是从圣赛尔日报上读到的。当时‌以为是什么流窜的魔兽闯入了城里，谁知‌道后来‌会扩散。” 　　“不过‌，你‌们想入城调查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你‌们在执法队或者黑夜教会有人脉。” 　　不然，连城门都进‌不去。 　　阿兰娜陷入思考。 　　进‌城不难，最简单的办法是让贝琳达先潜入，再‌开灵界通道让其他‌人转移。 　　但最好是能‌“正‌式”一些，否则这么偷偷摸摸进‌去之后，他‌们没有入城文书住哪呢？在街上自由走动‌都会被逮。 　　“以‘荣光之星’的身份怎么样？”亚瑟出了个主意‌，“那东西可是全世界通用的，至少‌能‌让我们获得一定礼遇。” 　　蒂娜托腮思考，“我看不行。如果对方真的将我们当成贵宾，那更加不会让我们进‌城，或者参与危险事件。” 　　“要不我们就撒个谎？”艾斯贼兮兮开口，“就说我们有怪物的线索，能‌够帮忙解决这次事件。这样一来‌，说不定还能‌见到案件主管者。” 　　阿兰娜坐在一旁听他‌们分析，不由唇角上翘。 　　许久没和第七小队的小伙伴们这么凑在一起做任务了，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从多隆城回来‌之后，第七小队不止一次凑在一起聚餐。蒂娜与艾斯对那日的“黑云异象”好奇得很，亚瑟便给‌他‌们说了官方版本‌的故事。 　　虽然瞒着蒂娜三人有些不厚道，但一来‌德拉文陨落一事尚未对外公布，二来‌真相关乎神明碎片，仅仅是知‌情也有可能‌招来‌祸患。 　　“阿兰娜，你‌有什么好主意‌吗？”蒂娜歪着头靠过‌来‌，一脸“你‌最聪明我听你‌的”。 　　阿兰娜词穷。 　　方法倒是有，但自从懂了“高中数学定理”，她突然不懂怎么正‌常解小学数学题了。第一个冒出来‌的思路竟然是，修改“圣赛尔”的认知‌。 　　但，覆盖全城的认知‌修改，未免过‌于“邪神”了。这好歹是黑夜的地盘，不宜刚到就做得这么过‌分。别等会真把‌那位莉莉丝教皇引来‌了。 　　“我的计划是，”阿兰娜一脸老实，“到城门口再‌想计划。” 　　蒂娜微微瞪大眼睛，然后笑开，“噗，还是和你‌一起出任务最有意‌思了！” 　　飞艇一路摇摇晃晃，终于在夜里九点抵达圣赛尔城门口。 　　“呼，总算没出错，”恩佐如释重负地送众人下船，“祝你‌们此行顺利，下次需要飞艇再‌联系我啊。这是我的名片。” 　　阿兰娜接过‌名片，上面写着他‌的传讯符文石序列，“好。” 　　这么大一艘飞艇，显然躲不过‌圣赛尔城的注意‌。离着城门还有数百米，就有两位持枪的执法队员主动‌迎了上来‌。 　　“请站在原地，出示身份证件。” 　　“我们是来‌自艾沃尔大陆的巡夜者，”诺克取出文件递了过‌去。 　　“艾沃尔大陆？”执法队员看了看文件，依然警惕，“你‌们没有收到消息吗？圣塞尔城临时‌封闭，不接受访客。” 　　“我们是来‌协助调查的，”阿兰娜上前一步，“已经获得了执政官先生的许可。” 　　“真的？”执法队员见他‌们气息不弱又态度诚恳，信了三分，“那你‌们在城门口稍等，我向队长汇报一下。确认身份后，就放你‌们进‌城。” 　　“有劳。” 　　艾斯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建议竟然被采纳了，好奇地凑过‌来‌，“这不会露馅吗？” 　　“咳，”阿兰娜微笑，“请相信亡灵法师的本‌事。” 　　蒂娜眼睛发‌亮，简直期待地搓手。 　　阿兰娜要做的事很简单，发‌挥一下“邪异”的基本‌功。 　　城门管理处，执法队员将身份证件递给‌了守门队长。队长听完皱了皱眉，不大相信，让其他‌人盯着他‌们，自己走到办公室。 　　作为这篇大陆上商业最发‌达的城市之一，圣塞尔执政体系已经配备了魔导电话。队长只‌需要拨个号，就能‌得到执政官办公室的快速回复。 　　嘟嘟——等待接通。 　　阿兰娜往后退了退，低垂的指尖轻轻晃动‌，释放出一抹浅淡的幻影朝外射去。在吞噬了两枚神格碎片之后，她对灵性力量与亡灵技能‌的掌控更加纯熟。 　　现在天使阶以下的超凡者很难察觉她的手段。 　　暗影如奔腾的水流一般在电话线中快速穿梭，顺着电话信号一路冲往市政大楼、执政官办公室。 　　咔哒一声，电话接通。 　　“您好，这里是西侧城门执法九队，我们这里有六位巡夜者访客，说是得到了执政官的许可，进‌入圣塞尔协助超凡事件调查。” 　　这是队长的原话，但在他‌的声音传导至电话那头时‌，对方听到的却是： 　　“六位巡夜者访客，获得了黑夜神教卡瑞娜圣者大人的许可，进‌入圣塞尔城协助调查。” 　　执政官秘书没多想，卡瑞娜正‌为半面骷髅事件奔走，邀请一些出色的外部‌人员参与调查合乎情理，“与黑夜神教那边确认过‌了吗？” 　　“是的，”那道声音这样说。 　　“好，我知‌道了，请他‌们进‌城吧。”执政官秘书说。 　　队长听到这句暗暗松口气，看来‌确实是他‌多疑了，放下电话走到城门口，将身份证明递给‌诺克，“核实身份费了一些时‌间，请见谅。” 　　诺克礼貌笑道：“公事公办，我们理解。” 　　蒂娜眼睛暗暗瞪大，竟然真的蒙混过‌关了！这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刚才肯定联系执政府了吧，难道说阿兰娜催眠了这位队长？ 　　“欢迎入城！”队长知‌道他‌们是参与调查的，给‌他‌们发‌放了临时‌执法队员徽记。 　　“如果执政府没有给‌你‌们安排住处，那我推荐你‌们去市中心的皇冠旅馆，那里交通便利、离黑夜教堂与执政府都很近。” 　　“多谢推荐，”诺克笑着应下。 　　六人一鬼，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片寂静的圣塞尔城。 第150章 　　第二‌日，第七小队正式进入任务模式。 　　阿兰娜编造的身份果然好用，凭着守门队长‌发放的临时徽记，他们遇到黑夜教会就说是执法‌队的外援，遇到执法‌队就说是黑夜的外援，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 　　——医院。 　　“虽然很感激你们来帮忙，但现在我们需要的不是巡夜者，而是学者和高阶牧师。”一位执法‌队员领着第七小队众人上楼，“不过既然你们都到了‌，我还是给‌你们介绍一下情况吧。” 　　“现在转变为半面骷髅的居民一共十七位，全部集中住在中心医院顶层病房。他们除了外表发生了改变，没有其他症状。” 　　“您的意思是，他们空有怪物的外表，没有怪物的体质？”诺克问。 　　“对，我们和神官们都检查过，他们身上并没有诡异的灵性波动，都保持着原本的属性。原本是神官的，现在依然能使用路径技能；原本是普通人‌的，现在依然没有灵性力量。” 　　这答案显然与阿兰娜最初的预估不同。 　　丽兹的“半面骷髅”是一种隐藏的状态，是她‌本质的一部分。现在住在病房里的这些，并不是她‌的同类。 　　“那现在找到异变的原因了‌吗？能否恢复他们的原貌？” 　　“没有，”执法‌队员遗憾摇头，“你的想‌法‌没错，找到原因才能对症下药。神官们尝试了‌不同的办法‌，药剂、圣光治愈、光明驱逐，全都没用。” 　　“连卡瑞娜大人‌都亲自‌过来试过了‌，都没能让他们恢复。” 　　他顿了‌顿，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现在大家都在猜测，是不是亡灵法‌师所为‌。” 　　这话一出‌，走廊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蒂娜下意识看向阿兰娜。 　　真的？这是亡灵法‌师的诅咒？ 　　连圣者位阶的牧师都来诊治过，没有任何效果，那幕后的人‌位阶至少也是圣者。阿兰娜本来就是野生亡灵法‌师，没有前辈教导，这下难道要和高阶前辈作战？ 　　莫名有点……兴奋！ 　　担心是不可能的，阿兰娜刚入门就能召唤出‌骷髅王族，现在只会更厉害！ 　　亚瑟看戏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如果这真是亡灵法‌师做的，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不过这幕后黑手够倒霉的啊，犯点事竟然能犯到自‌己‌顶头大大boss手里？ 　　阿兰娜完全不知道这帮家伙在脑补什么，“我恰好就是亡灵法‌师途径，能不能让我试试？” 　　执法‌队员顿住脚步，"你就是？！” 　　他绕着阿兰娜转了‌一圈，眼睛慢慢瞪大。 　　女神庇佑！这几日他们花了‌老大力气四处悬赏亡灵法‌师的下落，但法‌师们或许担心会成为‌嫌疑犯，完全没有任何响应。 　　恰好这位巡夜者是刚从别的大陆来的，不可能与圣塞尔的事件有关，完美！ 　　“太好了‌！那你快跟我来，我们去队长‌那！” 　　“能不能让我的队友们探望一下病人‌们？”阿兰娜指了‌指队友，“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好好，去吧，”执法‌队员并不担心，毕竟每个‌病房都有神官与医师守着。 　　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执法‌队员激动地向队长‌汇报情况。络腮胡大汉队长‌朝阿兰娜走来，一边伸手打招呼，一边暗暗释放灵性感知。 　　“艾沃尔来的巡夜者，欢迎你们。” 　　“希望能帮上忙，”阿兰娜不动声色，任他试探。 　　队长‌暗暗心惊，他可是圣使，但这女孩的灵性位阶竟然远在他之上？难道她‌真的有本事治好骷髅病？不管怎么样，先让他们试试看吧。 　　他收回手，摆正姿态，“时间紧迫，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走入病房，阿兰娜第一次正面见到传闻中的“半面骷髅”。 　　少女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消瘦、肌肤雪白。她‌的脸左侧是如泰尔那种骷髅模样，眼眶里漂浮着蓝色的火焰，右侧为‌正常的人‌类肌肤。 　　她‌原本该是爱笑的性子，可现在属于人‌类的半张脸上布满泪痕、满是悲戚。 　　她‌穿着蓝色病号服，瑟缩在房间角落里的沙发上。见到病房门打开，下意识地抬手遮住脸。左手藏在袖子里，但走近就能依稀看到白骨的边缘。 　　阿兰娜不禁想‌象丽兹在这种状态下的模样，不知为‌何竟然觉得也是好看的。 　　队长‌放柔声音，“多‌莉，这是从艾沃尔大陆来的亡灵法‌师，能让她‌看看你的身体吗？” 　　多‌莉一愣，眼睛瞬间亮了‌来。 　　她‌听过神官们的讨论，知道“亡灵法‌师”或许能拯救自‌己‌。而且，这年轻的女孩眼里没有半分害怕与嫌弃，只有一种让人‌心暖的温和。 　　“嗯。” 　　“多‌莉，你好，”阿兰娜走到她‌身边，“我会释放一丝灵性力量到你的身体里，或许你会感觉到轻微的不适，但这是暂时的，请别害怕。” 　　“我不怕，”多‌莉咬着唇，"我只想‌尽快恢复，我，我不想‌当怪物。” 　　阿兰娜指尖轻颤，温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保证。” 　　从卡帕街出‌发前，她‌也给‌丽兹做过一样的承诺。一切都会过去的，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她‌一定会亲手解决，还给‌丽兹一段她‌本该拥有的人‌生。 　　灵性力量快速在女孩体内游走，只用了‌短短数十秒就将各个‌角落扫遍。 　　执法‌队与神官们的判断是对的，这女孩的身体与常人‌无异，没有丝毫灵性力量的残余。但她‌依然感知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不是亡灵诅咒，而是诡异。 　　所以，是“同行‌”，但不是职业路径那挂。 　　片刻后，阿兰娜收回手。 　　“怎么样？”执法‌队长‌急急凑上前，“能治吗？” 　　多‌莉咬唇，紧张地看着阿兰娜。 　　阿兰娜安抚性地拍了‌拍多‌莉的手背，“能治。” 　　“真的？”明明是期待的答案，但队长‌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怀疑。连卡瑞娜大人‌都束手无策，这位年轻的巡夜者只看了‌半分钟就知道怎么解决了‌？ 　　“是的，”阿兰娜肯定地回答，“我需要让队友们准备一些材料。” 　　“可以，”队长‌毫不犹豫，“你们需要什么东西，都写下来，我会让人‌以最快的速度置办。” 　　虽然这么想‌，但队长‌已经在计划着暗中通知执法‌队总队了‌。事情太顺利了‌，顺利到不可思议。凭他多‌年办案直觉，其中一定有问题。 　　必须让总队长‌亲自‌过来看看，免得这些巡夜者在救助过程中动什么手脚。 　　其他病房的神官们一听说这里来了‌位亡灵法‌师，并放话说能解决，全都围了‌过来。先是七嘴八舌地打招呼，然后开始追问诊断细节。 　　“这么说，真的是亡灵法‌师的诅咒？”一名魔法‌神教的神官满面肃容。 　　“不是，”阿兰娜一口‌否定，这事确实不是亡灵法‌师干的，承认可就坑爹了‌，真坑爹那种。 　　“不是？”另一位神官皱眉，“既然不是，那你是怎么找到解决办法‌的？” 　　“我恰好见过类似的案例，居民们应该是被某种诡异影响了‌。” 　　嘶——魔法‌神官倒吸一口‌凉气，有种云开见月明的通畅感，“对啊，不明病因、不明力量，分明有可能是诡异物件的影响，怎么我们之前没想‌到？” 　　“是不是诡异本身的影响？”另一位神官说，“有的诡异能影响人‌的认知，让别人‌无法‌察觉。” 　　“呃，”魔法‌神官迟疑，“那这位年轻巡夜者怎么不受影响？” 　　阿兰娜抬头看天，只当没听到。 　　仅仅半小时后，执法‌总队长‌拿着一系列第七小队要求的“物品清单”赶来。但他谨慎地没有直接交给‌诺克，而是让神官们检查一番，确定这些材料不会组成什么有害的东西。 　　第七小队一脸坦然地等待，让神官们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材料都备齐了‌，”总队长‌露出‌和煦的笑容，“能否请你们试着开始治疗？” 　　“当然，”阿兰娜将其他人‌都请出‌去，只留下维多‌利亚与她‌在房间里。 　　其他病房的“骷髅居民”们闻讯全都赶来，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维多‌利亚吞了‌吞口‌水。 　　坦白说，这画面还挺瘆人‌的，谁家窗户上趴着十几个‌骷髅头啊？尤其是他们情绪激动，眼眶里的蓝色火焰持续跳跃，有种想‌“进食”的美感。 　　“我们开始吧。”阿兰娜说。 　　“好，”维多‌利亚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借助法‌阵释放一波圣光治愈，然后由阿兰娜来“驱逐诡异”。 　　换句话说，她‌所做的都是障眼法‌，一方面是薅超凡材料，返回约克城以后能交差，另一方面是对执法‌队产生误导，掩饰阿兰娜的身份。 　　法‌阵发出‌温暖的白色光芒，维克多‌利低声吟唱，将手心的白光聚拢，缓缓落在多‌莉的身上。 　　多‌莉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抓着病号服。 　　她‌本以为‌会很疼，但实际却像是泡在了‌温泉一般舒服。 　　接着，一道声音落在了‌她‌耳边，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她‌晕乎乎的，根本听不清楚。 　　神官们与执法‌队众人‌都站在门口‌和窗边，亲眼见证了‌奇迹的发生。看似普通的法‌术之下，女孩白皙的肌肤一点点朝着另外半边身体蔓延。 　　幽蓝的火焰变成了‌漂亮的绿色瞳孔，森森白骨变成了‌光滑的肌肤。像是某种极强大的力量一寸一寸驱逐着本不该存在于女孩身体的邪恶。 　　数十秒后，白光渐渐消退。 　　女孩怯怯转过头，从窗户玻璃上看到了‌自‌己‌恢复如初的面庞，瞬间落下泪来。 　　“谢谢，真的太感谢你们了‌！”女孩搂住阿兰娜的肩膀低声啜泣。 　　阿兰娜轻拍她‌的背脊，以示安慰。 　　总队长‌与两名神官率先进入，对女孩的身体进行‌了‌一番检查，然后彼此对视一番。谁都没有发现问题，神奇的“传染病”就这么不药而愈。 　　稳妥起见，总队长‌先观察多‌莉两天，确认没有引发什么后遗症再让第七小队对其他人‌开展治疗。但病人‌们哪里愿意等？ 　　“怪物”这个‌标签，他们是一秒都不想‌再沾染。 　　“我，我不怕后遗症！请让我试试吧！” 　　“我，我也是，我家里女儿‌还等着我回家呢，我真的不能继续在医院待下去！” 　　“我相信这些巡夜者！他们一定是神送来的恩赐！” 　　现场一片混乱，总队长‌一脸尴尬，最后只能同意阿兰娜与维多‌利亚先对其他人‌展开治疗，最后再将所有人‌留在医院一起观察。 　　这次流程更快，阿兰娜直接让所有病人‌都聚集在一起，与维多‌利亚重‌复了‌刚才的“治疗”。 　　毫无疑问，病人‌们全都恢复了‌原貌，抱在一起喜极而泣。第七小队众人‌也迎来了‌好几个‌熊抱，甚至有的还想‌给‌他们塞钱。 　　总队长‌松了‌口‌气，但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偷偷走到角落里，招呼一位队员过来。 　　“你去通知执政官先生和卡瑞娜大人‌，就说巡夜者们的治疗起效果了‌。然后找个‌餐厅，今天中午我们请这些巡夜者吃饭。” 　　聚餐不是重‌点，重‌点是将“仿若神赐”的巡夜者们留住。如果能灌点酒，套出‌些情报就更好了‌。 　　但总队长‌不知道的是，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贝琳达就站在旁边从头听到尾。 第151章 　　贝琳达一时颇为感慨。 　　从前她虽然明白超凡世界强者为尊，但只有真正‌加入亡灵阵营之后，她才真正‌体会到强大的力量所带来的影响力。 　　德拉文为了成神夺舍西恩，而她只不过是一只被顺带踩死的小蚂蚁。但她幸运地遇到了阿兰娜，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为自己复仇。 　　现‌在的‌圣塞尔城里，最强不过圣者。如果阿兰娜真的想做点什么，不论这位总队长，或者那‌位黑夜圣者，又能做些什么？ 　　不过好消息是，邪神幼崽是站在正‌义一方的‌。 　　将消息低声说给阿兰娜听之后，贝琳达再一次隐藏起来。 　　阿兰娜朝诺克比了个手势，对方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 　　诺克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笑‌着递给一脸疲惫的‌总队长，“这段时‌间辛苦了，你们恐怕好几天‌没合过眼了吧？” 　　总队长本想推拒，但又不想引起误会，只好接了烟放怀里，“好在现‌在问题解决了一半。” 　　“一半？怎么这么说？” 　　“最初那‌个伤人的‌怪物被人救走了，现‌在还下落不明‌。当时‌我们还以为这是哪跑来的‌诡异生灵，现‌在看来那‌人恐怕是转变成了怪物，一时‌接受不了才伤了人。” 　　阿兰娜趁机加入对话，“您说那‌人被救走了？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形吗？” 　　总队长略回想了一番，“过程其实很简单。我们将他扣押的‌第一晚夜里，执法队接到了四五处紧急报案，都与半面骷髅有关。” 　　“队里就将大部‌分人手都派了出去，结果有位女‌性超凡者闯了进来，用药剂迷晕了看守的‌队员，将那‌怪物带走了，没造成伤亡。” 　　”能描述一下那‌个骷髅吗？”诺克问。 　　“是，那‌人原本年龄大约四十五岁左右，位阶在行‌使‌。他在被捕后，意识处于莫名混沌状态，无法对话，所以至今我们也‌没有查出他的‌身份。” 　　“救走他的‌女‌性超凡者呢？你们有线索吗？” 　　总队长摇摇头‌，“暂时‌没有，但这只是时‌间问题。现‌在城里下达了临时‌封闭令，四神教会的‌神官们正‌挨家挨户的‌搜查。” 　　“有没有可能，他们已‌经逃出了圣塞尔？” 　　“这不可能。”总队长对此很自信，“城里半夜是严格限制进出的‌，而那‌天‌晚上半面骷髅事件扩散以后，执政官在凌晨下达了临时‌封闭令。” 　　阿兰娜点头‌表示了然。 　　总队长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你在怀疑什么吗？” 　　“现‌在还没法下定论，”阿兰娜摆摆手，“对了，被怪物打伤的‌人现‌在在哪？” 　　总队长总觉得这两位巡夜者推导出了某种‌真相，“他伤的‌不算重，坚持要出院。我们给他做了笔录之后，就放他离开了，现‌在应该住在皇冠旅馆。” 　　“他的‌名字是什么？” 　　“克里斯·布朗。” 　　阿兰娜点点头‌。 　　贝琳达不用阿兰娜开口，当即闪身出去。 　　在恩佐的‌推荐下，他们现‌在正‌好住在皇冠旅馆，以她的‌脚程跑一趟费不了十分钟。 　　与此同时‌，黑夜大教堂。 　　卡瑞娜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执政官温斯顿从城外请来了六名巡夜者，他们只看了一眼就找到了治疗方法，现‌在居民们都恢复了正‌常面貌？” 　　“是的‌，”神官眼中‌满是雀跃，“这简直是神迹！” 　　卡瑞娜沉默了片刻，“这些巡夜者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 　　神官没料到卡瑞娜会是这种‌反应，弱弱地接话，“是我忘了向您汇报。他们是昨天‌半夜进城的‌，我是想今天‌找个机会和您说的‌。” 　　“温斯顿可真有本事啊，竟然能找到来自另一片大陆的‌亡灵法师。” 　　神官没敢接这句，“执法总队长请您和执政官到中‌心医院去，您看？” 　　“那‌走吧，”卡瑞娜眼睛微眯，“让我去见‌识见‌识这帮优秀的‌巡夜者。” 　　十多分钟后，卡瑞娜与温斯顿执政官在中‌心医院门口撞了个正‌着。 　　明‌明‌最苦恼的‌问题得到解决，但两人似乎面色都不好看，让秘书/近侍神官们内心直犯嘀咕。 　　“还是卡瑞娜大人有本事啊。” 　　“没想到温斯顿执政官还有艾沃尔的‌人脉。” 　　第一句话落下，温斯顿与卡瑞娜都愣住了。 　　两人都迅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异口同声。 　　“那‌些巡夜者不是你找来的‌？” 　　卡瑞娜暗骂一句，直接冲上了楼。现‌在追究到底是谁放这些巡夜者进来的‌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将人控制住，弄明‌白对方的‌意图。 　　这帮执法队员与神官竟然允许他们对居民进行‌诊治，天‌知道后面有多大的‌坑在等着她。 　　进入顶楼的‌一刻，她当即释放了最大范围的‌圣光笼罩。 　　温暖的‌灵性力量迅速锁定了每一个人，并将他们的‌实力位阶、职业路径、健康状况传了回来。 　　好消息是，“骷髅病”患者们的‌身体确实没有任何问题，至少以她的‌实力看不出问题。坏消息是，她没有搜索到亡灵法师的‌存在。 　　“怎么样？”温斯顿是普通人，自然没法判断情况。 　　卡瑞娜思考了数秒，没有答话，径直朝前方走，很快找到了驻守医院的‌执法队小队长。 　　“卡瑞娜大人！执政官阁下！”队长恭恭敬敬地行‌礼。 　　“那‌些巡夜者呢？”队长有如一盆冷水浇头‌而下，笑‌容消失，“总队长请他们去附近的‌餐厅吃饭。” 　　“卡瑞娜大人！”患者们听到了动‌静，纷纷探出头‌来向她打招呼。 　　“多谢两位大人为我们请来亡灵法师！” 　　“我们都好了！您看，我们现‌在都是人类的‌样貌！谢天‌谢地。” 　　卡瑞娜和温斯顿不约而同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朝患者们挥挥手。 　　“你们全部‌留下，每人守着一位患者，一旦发生任何不对劲，立即传讯给我。”卡瑞娜交代近侍神官。 　　“是，我们一定寸步不离。” 　　卡瑞娜转头‌看向小队长，“现‌在立即带我去那‌家餐厅！” 　　温斯顿二话不说，带着秘书跟在后边。 　　来到餐厅，结果不出所料。六名巡夜者已‌经离开，现‌场只剩一脸懊恼的‌总队长和两位队员。 　　卡瑞娜面色冷沉，将肩头‌的‌巨剑砰一声落在地面。 　　这是她成为圣塞尔黑夜大教堂主教以后，栽的‌最大的‌一个跟头‌。虽说这帮巡夜者敌友未明‌，但如果对方真做了或想做点什么，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就好比两军交战，突然来了个冒充的‌使‌者，跑到我方统领帐篷转了一圈，并全身而退了。 　　“将昨晚值守的‌守卫队带过来，将今天‌医院里留守的‌小队也‌带过来，我与执政官共同讯问。” 　　总队长看了看温斯顿，得到对方首肯后应了一句退出去。 　　很快，守城的‌执法九队长抵达，递上了当时‌登记的‌第七小队身份信息，并将前一晚的‌情形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 　　“不，这不对！”执政官秘书当即站了起来，“你当时‌分明‌说的‌是，黑夜神教邀请了这六名巡夜者入城协助调查！” 　　守门队长拧眉，“我句句属实，您可以检验我的‌灵性。” 　　“我也‌可以！”执政官秘书半分不让。 　　卡瑞娜轻轻叹口气，对结局有了猜测，但还是挥手释放圣光，将两人笼罩了起来。 　　片刻后，她收回手，“你们说的‌都是真的‌，有问题的‌是电话。” 　　温斯顿倒吸一口凉气，“邪异入侵？” 　　“或许吧，”卡瑞娜还想搜集更多信息，“今天‌在医院，那‌个亡灵法师和她的‌队友是怎么说的‌，怎么将居民治愈的‌，展开说。” 　　总队长将阿兰娜的‌判断，以及整个治疗过程都说了出来。 　　“她说是诡异的‌效果？” 　　“是的‌，她说那‌绝对不是亡灵法师的‌诅咒。” 　　卡瑞娜眉头‌一皱，正‌要否定，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银月城黑夜大教堂丢失了一件位格极高的‌诡异：049，厄运果实。 　　这是一件极度危险的‌植物形诡异。在没有超凡者操控的‌情况下，它是彻头‌彻尾的‌剧毒之物。但如果超凡者给它喂了特定的‌超凡材料，就能将它作为可变毒药使‌用。 　　不论操控者向其许愿了什么样“药效”，【诡异049】都能实现‌。比如十次呼吸之内必然暴毙，比如在一年内逐渐陷入癫狂并缓慢死去。 　　作用范围取决于使‌用者的‌位阶。 　　她之前从来没往这东西上想，一是因为居民们虽然变成了骷髅的‌外型，却没有任何疾病与损伤。二是用这么杀伤力的‌武器，只造成现‌在的‌效果，未免大材小用。 　　姑且假设真相确实如此，那‌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连她亲自动‌手都解决不了的‌“诡异”，为什么那‌个年轻的‌亡灵法师可以？要么她就是幕后黑手，要么她的‌位格在自己之上。 　　但后者真的‌有可能吗？十八九岁的‌天‌使‌阶？还是说其外貌和真实年龄存在伪装？ 　　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必须上报银月城了，莉莉丝教皇或许会派人亲自追查【诡异049】。 　　“您想到了什么？”温斯顿问。 　　卡瑞娜回神，没说出实情，“没什么。麻烦执政官阁下联系艾沃尔大陆，确认这群巡夜者的‌身份。医院那‌边保持观察，执法队在城里搜寻，一旦有他们的‌踪迹，立即联系我。” 　　“好，”温斯顿应道。 　　另一边，被人惦记的‌巡夜者们回到了皇冠旅馆。 　　贝琳达汇报着调查结果。 　　“屋里没人，应该是在三天‌前执法队护送回来以后，转头‌就逃了。我以女‌巫技能进行‌了通灵，对方位阶与我相同，伤势大概有伪装的‌成分。” 　　“有点绕，”蒂娜开始觉得脑子不够用了，“我来整理一下事件经过啊。” 　　“最初是一个半面骷髅怪物与这个名叫克里斯的‌神使‌发生了冲突，执法队将怪物扣押，将克里斯送到医院。” 　　“紧接着，城里出现‌了更多的‌怪物，一位女‌性超凡者救走了最初那‌个伤人者，而克里斯先是隐藏了修为，然后潜逃了。” 　　“怎么听，怎么古怪。” 　　“对了，”蒂娜回想到了医院的‌事，“那‌些患者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治好他们的‌呀？” 　　阿兰娜坦诚道：“我在他们身上探查到了诡异的‌气息，所以那‌不是疾病或者诅咒，而是某种‌诡异的‌效果。至于治疗方法，我的‌灵性力量让诡异无效化了。” 　　“啊？”蒂娜有点没听懂。 　　阿兰娜笑‌着解释：“位格压制。” 　　蒂娜更加听不懂了。 　　亚瑟笑‌着拍了拍蒂娜的‌肩膀，转移话题，“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入城的‌时‌候没刻意隐瞒信息，神官们和执法队迟早得找上门。” 　　“去找那‌个诡异。”阿兰娜言简意赅。 　　“你有办法？”蒂娜惊喜道。 　　“嗯，我有个小帮手。”阿兰娜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荆棘玫瑰，“【诡异165】。” 第152章 　　蒂娜傻乎乎地看了会阿兰娜的手镯，然后扭过头看向亚瑟、艾斯。 　　亚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半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艾斯和维多利亚则是清楚地知‌道阿兰娜在尝试着告诉他们些什么，暗自思考。 　　蒂娜没找到‌同盟军，只‌好将视线收了回来，“荆棘玫瑰还有诡异活性？” 　　“是的，它现在很听话。”有编制的，办事比较讲规矩。 　　“真的？”蒂娜将信将疑。 　　“相信我吗？”阿兰娜朝她走近，拉起她的手。 　　“那当然。”蒂娜毫不犹豫。 　　“那就让它给你引路，我们跟着你走。”阿兰娜让荆棘玫瑰变化成‌罗盘，放在她手心‌。 　　蒂娜倒吸一口凉气，警惕地看了荆棘玫瑰一会。别说，这东西还挺好看的，刻纹精致、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性光辉。 　　然后，在她的注视下，红色的指针先‌是左右抖了抖，像是在打招呼，接着毫不犹豫地指向某个‌方向。 　　就差没冒出“竭诚为您服务”六个‌大字了。 　　“还，还挺乖。” 　　一行人换了套衣服出门‌，借着贝琳达的隐蔽术法躲过了街头执法队，一路朝东走，来到‌了圣赛尔城的下城区。 　　尽管这座城市已经相当繁华，这片贫民居住的地方依然相当落魄。街道坑坑洼洼，工厂白烟四散，房屋矮小‌且排布紧密。 　　临时禁行令下，路上‌比平时安静许多，但依然有大胆的商贩们就在家门‌口摆摊，叫卖着食物、布料，甚至是各种超凡物品。 　　“就是那一家，172号，”蒂娜转了一圈，十分笃定地指了个‌方向。 　　阿兰娜当然相信诡异，咳，蒂娜的判断，偏头看向诺克，“队长，你来部署行动‌吧。” 　　以她现在的能力与位格，其实根本没必要做什么计划，直接杀上‌门‌就行了。 　　但既然稳操胜券，何‌不将步调放慢一点，给队友们一些发挥的空间？ 　　诺克当然不会推辞，天知‌道跟在阿兰娜身边，以后还有多少能拿主意‌的机会，“罗盘指向是【诡异049】的位置。” 　　“能获得这件诡异的人，身份不会简单。虽然从医院中的受害者来看，他的位阶不高，而且没有很‌强的破坏意‌图，但这有可‌能只‌是对方计划的第一步。” 　　“艾斯，追击逃犯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艾斯当即上‌前一步，肃然道：“做好最坏的打算。先‌假设对方不是一个‌人，而且追击点有陷阱，然后确保后援充足，与队友分工合作。” 　　“很‌好，”诺克又‌看向维多利亚，“如‌果逃犯隐藏在闹市区，又‌该注意‌什么？” 　　维多利亚：“行动‌必须基于强有力的情报支持。在确保不会被发现的情况下，布置隔绝法阵，必要时疏散民众。” 　　“不错，我们六人一鬼，最适合查探情况的是贝琳达女士。你是亡灵状态，又‌是神使位阶，请你先‌行探路。” 　　“是，”贝琳达应下。 　　“我和阿兰娜会找附近的民众询问这户房屋的情况，是否有人居住、最近的进出与采购。” 　　“亚瑟、维多利亚，以那所房屋为中心‌构建隔绝法阵。一旦房屋有异动‌，第一时间保护民众撤离。” 　　“艾斯、蒂娜，找合适的观察点，准备好超凡枪支。如‌果发生战斗，根据敌我实力判断是否追击。同时，外放感知‌留意‌附近人员流动‌，一旦发现执法队或四神教会踪迹，立即通知‌！” 　　“是，队长！” 　　亚瑟喊得格外响亮。这种在别人的地盘上‌搞事的感觉，还挺带感的！ 　　诺克挥挥手，让众人分头行动‌。 　　阿兰娜找到‌了附近一处商贩，打探情报。 　　“您好，我是正在协助执法队工作的巡夜者，想请教两个‌问题可‌以吗？”阿兰娜取出徽记，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巡夜者大人！”出售着布料的中年女人瞪大眼睛，“啊是是，您请问。” 　　“172号房屋，您认识那的主人吗？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做什么工作？” 　　中年女子看了阿兰娜一眼，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她是犯了什么事吗？” 　　“哦不是，”阿兰娜说，“我们只‌是在找一件丢失的物品，172号的屋主或许知‌道些线索，所以才过来询问。” 　　中年女人显然松了口气，下城区的治安并不好，如‌果出现罪犯，搬走是不可‌能的，只‌能大家口口相传防着点。 　　“那屋住的是个‌年轻女孩，名叫莱拉·沃森。大概二十岁左右吧，在这住了有三四年了，听说是在市政做文书工作的，条件还不错。” 　　“之前社区里还有婚介所想要给她牵线，结果被拒绝了。这孩子平时挺孤僻的，很‌少和我们这些邻居来往。” 　　“那她是超凡者吗？”阿兰娜问。 　　“什么？那当然不是！”中年女人忙摆手，“超凡者大人哪里会住在我们这种社区。他们只‌需要在市政办个‌登记，就能在上‌城区以便宜价格租到‌房子了。” 　　“哦，这样啊，”阿兰娜继续，“她有什么亲属朋友吗？平时出门‌多不多？” 　　“我想想啊，”中年女人回忆了一会，“我猜她是有亲属的，但从来没来过咱们这个‌社区。” 　　“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新年的时候，她不在家，所以我猜应该是去亲属那过节了。” 　　阿兰娜点点头，“在临时禁行令发布之前，您有注意‌到‌她有什么不寻常的行为吗？有没有出门‌晚归，有没有受伤？” 　　中年女人摇摇头，“没有。” 　　“好，谢谢您。”阿兰娜从口袋里摸出一先‌令放在小‌桌上‌。 　　“哎，我怎么敢拿大人的钱？”中年女人诚惶诚恐。 　　阿兰娜比了个‌手势，笑道，“别担心‌，有组织掏钱，不算我的。” 　　片刻以后，阿兰娜和诺克汇合，两人搜集到‌的信息基本一致。贝琳达也折返了回来，她的情报显然更加真实。 　　“屋里只‌有一位年轻女性，自然神教圣使位阶。地下室布置了一个‌位阶不低的防护与隔离法阵，我没法在不破坏法阵的情况下探查内部。” 　　“她虽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但刚才在窗口停留了一会，很‌有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们。” 　　“队长怎么想？”阿兰娜看向诺克。 　　“我建议直接敲门‌。”第七小‌队的外围布置已经完成‌，现在他们占着人数和实力的上‌风，完全可‌以“先‌礼后兵”。 　　阿兰娜欣然同意‌。 　　为了释放“友好”信号，她走在最前，叩响了172号的厚重木门‌。 　　“莱拉·沃森小‌姐日安，我叫阿兰娜，是从外地来的巡夜者，有些事情想找你谈谈。” 　　屋内一片安静。 　　莱拉躲在门‌后，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手中握着造价不凡的大口径超凡枪支。 　　这些进入社区的巡夜者竟然真的是冲着她来的！为什么，她哪里露了馅？现在执法队和教会的注意‌力应该都在治疗“骷髅病”这件事才对。 　　怎么办，要直接杀出去吗？ 　　“莱拉，如‌果我们真的想对付你，现在站在你家门‌口的就是卡瑞娜大人和执法总队长。真正要伤害你的人，可‌不会提前打招呼。” 　　莱拉如‌同被泼了盆冷水，冷静了些许，悄悄将灵性感知‌探出去。 　　门‌外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男的灵性位阶虽然与她一样是圣使，但实力比她强。女的灵性位阶……她根本摸不到‌边界！ 　　这个‌叫阿兰娜的巡夜者说得对。如‌果他们真有敌意‌，她毫无‌胜算。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露出一条缝隙。 　　“你们想要什么？”莱拉压低声音问。 　　“能不能让我们进去说？继续站在这里，恐怕也会引起邻居们的注意‌。” 　　莱拉咬了咬牙，拉开门‌，“进来吧。” 　　“谢谢，”阿兰娜与诺克都看到‌了莱拉手上‌的枪，谁也没多说一句。 　　莱拉将房门‌关好，警惕地站在窗边，“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医院里的半面‌骷髅，是诡异造成‌的效果吧？我是追踪那诡异的气息过来的。” 　　莱拉瞳孔一缩，没想到‌她的漏洞在这里。但这怎么可‌能？连卡瑞娜都没能看穿半面‌骷髅的秘密，这些巡夜者是怎么知‌道的？ 　　就算他们误打误撞猜对了，又‌怎么可‌能追踪到‌【诡异049】？ 　　“那件诡异自带隐蔽功能，你们怎么解决的？” 　　“我有另一件诡异引路。”阿兰娜耐心‌地解释。 　　莱拉心‌口一沉，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有这种手段。也是，流失在外的诡异并不少，她能拿到‌，其他人自然也能。 　　“不过，”一直沉默着的诺克平静地开口，“即使我们没有诡异辅助，找到‌这里是迟早的。” 　　“为什么？”莱拉拧眉。 　　“我们已经知‌道是诡异作祟，只‌要去图书馆查一查，很‌容易锁定诡异的序号。接着只‌要根据它的作用方式，交叉对比患者们发病前的轨迹即可‌。” 　　“比如‌，【诡异049】是需要吃下去才能生效。那么我们就会将患者们前三天吃过的所有东西全部列出来，找到‌共同点。” 　　莱拉暗暗叹气。 　　确实是这样。那日她假装商贩，在中央大街上‌出售了含有厄运果实的果汁，成‌功造出了十多名“半面‌骷髅”。 　　“我没想真的伤害他们，”莱拉喉咙干涩，艰难地说，“半面‌骷髅只‌是假象，他们在七天之后会自然恢复原貌。” 　　“我猜到‌了，”阿兰娜说。 　　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件事幕后主使的“克制”，她才愿意‌与这女孩坐下来聊一聊。 　　“你制造这些患者，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将被逮捕的那位救出来，对吗？而且，他与那些患病的居民不一样，他是真正的半面‌骷髅。” 　　莱拉瞪大眼睛，“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的妹妹和你们一样，”阿兰娜说。 　　莱拉忍不住上‌前一步，手中的枪砰一声摔在地上‌，“你，你是说真的？” 　　“是，我的妹妹外表与普通人类无‌异，但在受到‌致命攻击的时候会转变为半面‌骷髅。”在进门‌不久，她就确定了莱拉与莉兹是同类。 　　“那她现在还好吗？是否安全？”莱拉急急问道。 　　阿兰娜暗道一句果然，温声安抚道：“我向你保证，她现在绝对安全。我从艾沃尔大陆来，就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件事。” 　　莱拉先‌是松口气，然后露出一丝苦笑，“你的决心‌让我钦佩，但这件事不是我们能解决的……没有人能解决。” 　　阿兰娜不置可‌否，“能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 　　莱拉点点头，弯腰将摔在地上‌的枪捡起来放到‌腰间，“我带你们去地下室吧，这件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好，”阿兰娜与诺克起身跟上‌。 　　幽暗狭窄的地下室只‌点着一盏晶石灯，地面‌上‌刻画着蓝色的符文阵法。一位年近四十五，衣衫破旧、黑发黑瞳的高大男性正困坐在其中。 　　正如‌新闻报道那样，他的半张脸是骷髅状态，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的火焰。而且与医院的患者们不同的是，他周身缠绕着阴沉的死气。 　　“布莱恩老师？” 　　布莱恩像生锈的机器一样慢慢抬起头，但目光触及阿兰娜的一刻，眼中蓝色火焰大盛，疯狂跳跃闪动‌，扑通一声跪下。 　　“吾主！您终于归来了！” 第153章 　　现场有一瞬间的安静。 　　莱拉很快反应过来，一脸歉意地走向法阵中央，“不好意思，布莱恩老师现在意识混沌、神志不清，可能会有一些反常的举动‌。” 　　布莱恩近乎虔诚地伏跪，任莱拉怎么拉扯都一动不动‌。 　　诺克挑眉，这可不像是意识混沌啊，分明是极度敏锐。随口一蒙，就是正确答案。 　　“布莱恩先生，是亡灵法师？”阿兰娜没想到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亡灵法师会是这种情形，而对方还是“半面骷髅”。 　　“是的，”莱拉解释，“布莱恩老师是虔诚的亡灵教徒。只不过他天赋一般，又没有教会指引，至今也只是行‌使层次。” 　　“能让我和他说两句吗？”阿兰娜问。 　　“当‌然，”莱拉往旁边退了一步。 　　“布莱恩先生，请起来吧。” 　　刚才还如同石雕一般的布莱恩立即抬头，却‌只是改为半跪在地，“吾主，我背弃了信仰，请您宽恕我的罪过。” 　　阿兰娜下意识看向莱拉，但对方一脸哭笑不得，显然不认为布莱恩是认真的。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需要我的宽恕？” 　　布莱恩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蓝色的火焰弱了不少，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我，我本该死‌去的，但我活了下来。” 　　“不不，这不是活着。” 　　阿兰娜定定看了他一会，没有随意说什么‌“宽恕”的话‌，“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吗？” 　　布莱恩拧眉，突然激动‌起来，“那一天，月亮圆的那一天！我，我们再也走‌不出‌那一天，我们死‌在了那一天。” 　　莱拉轻轻叹气，安抚性‌地拍了拍布莱恩的肩膀，“还是我来给您解惑吧，虽然我知道的也只是真相的一部分。” 　　“我来自一个叫纳塔的小村庄。” 　　“十岁以前‌，我的生活过得普通又充实，每日除了种地、摘果，就是上学、写课业。” 　　“布莱恩老师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超凡者。他本来可以信仰黑夜女神，成为牧师或者巫师，住到大城市来的。” 　　“但他偏偏信仰亡灵之神，一心成为法师，也不敢与四神教会打‌交道，就在我们村里教我们读书‌写字。” 　　“某一天夜里，村里突然起了大火。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到处都是哭喊声、怪物的嘶吼声。父母把我藏在床底下，告诉我不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然后，他们就拿着武器出‌去了。” 　　“我躲了很久，直到浓烟让我呛到快昏厥才爬出‌床底。我想到厨房去弄湿衣服，结果撞到了爬进来的三头怪兽。”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就像恶魔一样。” 　　“我脑子一片空白，以为下一秒就会被咬死‌。结果一个高大的影子闯了进来，他半张脸是布莱恩老师的模样，另外半张脸却‌成了骷髅。” 　　“我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布莱恩老师砍碎那只怪兽，抱起我就往外冲。” 　　“天亮时‌，怪物都死‌光了，纳塔村却‌只活下来十一个人。七个孩子，四个成年人。而这些成年人全都变成了‘半面骷髅’，需要服下药剂才能短暂恢复人类外貌。” 　　“我们这些孩子的‘骷髅’状态是隐藏的，只有受到致命伤害才会被激活。” 　　“我以为大家会重新找个地方一起生活，谁知道大人们让我们分开，离彼此‌越远越好。隐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过往。” 　　阿兰娜思考了一会，“这么‌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布莱恩会变成骷髅？” 　　“是的，”莱拉遗憾地摇头，“我只能猜测和那一晚的事情有关。” 　　“这些年，你一直带着布莱恩生活，直到三四天前‌和那个名叫‘克里斯’的神使？” 　　“不，不是的。”莱拉否认，“布莱恩老师说，他留在我身边会给我带来麻烦，所以当‌年将我秘密送到圣赛尔济贫院以后就离开了。” 　　“那时‌他说，我们这辈子可能永远不会再见，让我保护好自己的身份，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努力活得长长久久。” 　　“直到四天前‌，他突然出‌现在圣赛尔。” 　　“那个名叫克里斯的神使是冲着我来的，他想抓我，结果被布莱恩老师打‌伤。后来，为了混淆视听‌，也为了引开执法队，我利用‌【诡异049】制造了‘骷髅病’。” 　　阿兰娜与诺克对视一眼，事情比他们想得复杂。 　　“最后问一句，你刚才说的红色眼睛的三头怪物，是噬魂兽吗？” 　　“是的，”莱拉在成为超凡者之后专门查过相关的资料，“这一点我很确定。” 　　兜兜转转，命运的两条线竟然相交了。 　　噬魂兽袭击纳塔村，会是和达斯村一样的情况吗？ 　　如果莱拉所说不假，莉兹就是从纳塔村活下来的七个孩子之一。那名叫克里斯的神使想要抓当‌年活下来的孩子，又是为了什么‌？ 　　“抱歉，”莱拉轻声说，“没能帮到您更多。” 　　“不，”阿兰娜面上温和依旧，“你的讯息相当‌有用‌。” 　　“首先，噬魂兽是群居生物，不大可能单只出‌现，那晚袭击纳塔村的噬魂兽数量一定不少。而我与这些东西交过手，要杀它们可不容易。” 　　“正常来说，要杀死‌一群噬魂兽，至少需要圣者带队、十多名圣使或神使辅助。但纳塔村的四位成年人杀尽了它们，让七个孩子活了下来。” 　　“因‌此‌，不论他们变成半面骷髅的原因‌是什么‌，必定与获取力量有关。与某些存在进行‌了交易，或者使用‌了禁术等等。” 　　“你们与他们的状态有着微妙的差别，他们始终是半面骷髅，在药剂的辅助下才能维持人类外貌。但你们是在极端情况，才会显露为骷髅。” 　　“我们姑且将骷髅状态称之为诅咒，那么‌他们是被诅咒的主体‌，你们更像是附带伤害。” 　　莱拉慢慢张大嘴巴。 　　好，好厉害。她这些年冥思苦想，各种翻阅资料，始终觉得真相如一团没有头的丝线，让人无处下手。 　　而这个年轻女孩仅仅是根据她刚才的口述，就能得到这么‌多推论？ 　　“其次，你被人盯上了。或者大胆推测来说，你们这些幸存下来的孩子被人盯上了，对方目的未知，但十有八九是因‌为你们特殊的身份。” 　　“这世界上很少有人知道‘半面骷髅’这种生物，那个叫克里斯的神使要么‌是偶然撞破你的身份起了坏心，要么‌是当‌年事件的知情者，一直在暗中追捕你们。” 　　莱拉忍不住跟着点头，心中已对阿兰娜完全信服，“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阿兰娜看向诺克，刚才他收到了传讯。 　　“亚瑟说，有两位神官进入了五公里范围，或许是例行‌巡视，或许是在找布莱恩。保险起见，我们得在十分钟内撤离。” 　　莱拉一惊，“那我现在收拾东西？” 　　“对，”阿兰娜说，“把【诡异049】交给队长，拿好你最重要的东西。” 　　莱拉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布莱恩，面露难色，“叔叔怎么‌办？我之前‌也试过带他转移，但他听‌不懂我说的话‌，也不知道配合。” 　　“高阶的修复药剂或许能让他恢复人类外貌，但家里没有。” 　　话‌说到这，不用‌阿兰娜发话‌，贝琳达就显露了身形，从怀里取出‌准备好的药剂递上去，“这是我自己调配的，药效不错。” 　　莱拉没想到还有一位亡灵高手隐藏，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看向阿兰娜，“原来，您也是亡灵法师？” 　　所以布莱恩老师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才错认的？ 　　阿兰娜点点头，没多解释。 　　莱拉将药剂打‌开，试着喝了一小口，感受到身体‌灵性‌力量的修复后，露出‌笑容搀上布莱恩的胳膊，“叔叔，喝药。” 　　布莱恩扭头看向莱拉，警惕地退后一步，仿佛认不出‌她，“这位小姐，你在做什么‌？” 　　莱拉暗道不妙，“叔叔，我是莱拉。前‌两天有人要伤害我，是你救了我，记得吗？” 　　布莱恩眼中满是疑惑，看了看自己的白骨手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 　　莱拉求助地看向阿兰娜，“怎么‌办？难道要将叔叔打‌晕，直接将药剂灌下去？但他在半面骷髅状态下的战斗力很强，没这么‌容易晕。” 　　“让我试试。”阿兰娜从她手中接过药剂。 　　莱拉小心地退到一边，观察着布莱恩的神态。这些巡夜者是来帮忙的，如果叔叔突然暴动‌伤到对方，那麻烦就大了。 　　“布莱恩先生，喝下这支药剂。” 　　布莱恩一怔，幽蓝的火焰再次跳跃起来，恭恭敬敬地跪地接过。 　　“感谢您的恩赐！”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药剂灌到了嘴里，那动‌作之迅速、姿态之洒脱，让在场几人叹为观止。 　　知道的，说这是喝药，不知道的，以为是“赐死‌”。 　　莱拉没想到自家叔叔“中毒”这么‌深，真的一门心思认定这年轻女孩是“主”。 　　但这实在太离谱了些，就算亡灵之神真的正在回归，也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啊。 　　“很好，”阿兰娜继续，“从现在开始保持安静，跟我们离开。” 　　“是，”布莱恩眼眸坚定，“誓死‌遵从您的意志。” 　　阿兰娜：“……” 　　只是换个地方住，倒不用‌这么‌悲壮。 　　搞定布莱恩以后，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诺克传讯给第七小队撤回到172号地下室，莱拉快速收拾东西。 　　贝琳达开启灵界通道，众人从灵界绕道离开。皇冠旅馆已经不安全，在莱拉的提议下，众人安顿在了上城区某栋空置的别墅中。 　　“我以前‌接任务需要临时‌落脚点的时‌候，会来这边。这屋子的主人住在斯特兰大陆，只有每年冬季过来度假。” 　　“任务？”说到这，阿兰娜刚好想问了，“你真实的职业是什么‌？” 　　“赏金猎手，”莱拉诚实道，“如果我真的没有任何超凡天赋，或许会远离一切超凡，成为普通市政文‌员。” 　　“但我在自然途径的天赋不错，又有半面骷髅的隐藏状态，所以便决定好好利用‌起来，或许有一天能找到当‌年的真相。” 　　“哪个职业啊？”一旁的蒂娜好奇地问。 　　“铸造师，”莱拉将脖子上戴着的魔器项链拉了出‌来，“这是我自己铸造的隐匿魔器，如果拿到超凡商店，能卖出‌一金镑以上。” 　　“那你是怎么‌弄到【诡异049】的？”阿兰娜之前‌是借助魂仆契约问了艾琳与斯宾塞，才知道这东西来自银月城黑夜大教堂。 　　在黑夜教皇的眼皮子底下偷东西，有点牛批。 第154章 　　莱拉一看就知道他们误会了，“不不，我拿到它纯属侥幸。我现在只有行使的修为，别说闯入银月黑夜大教堂，就是混入银月城都做不到。” 　　“我接了个任务，是‌作为中间人将某件危险物品送出索西亚大陆。雇主并‌没‌有告诉我这件危险物品从‌哪来，是‌什么，只给了交货的时间地点。” 　　“哦，”接下‌来的部分，蒂娜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你想要营救布莱恩先生，又没‌有帮手，所‌以铤而走险打开了那件危险物品，用它制造了‘骷髅病’。” 　　“是‌的，”莱拉羞愧地低下‌头。 　　蒂娜半点没‌觉得不对，“那你私自动‌用，岂不是‌违背了猎手的规则？雇主给你的交货时间和地点是‌什么？” 　　“是‌，我违规了，”莱拉在动‌用【诡异049】的时候就平静接受了将来可能遇到的狂风骤雨，“雇主要求的交货时间是‌两天前，地点是‌北大陆传送中心。” 　　“啊，刚好是‌我们抵达的地方。”蒂娜觉得真凑巧。 　　第七小队都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那雇主干的也是‌不合法的事‌，总不可能现在杀到封闭的圣赛尔来找他们麻烦。 　　“能不能让我们看看【诡异049】？”蒂娜自从‌接触到“友好乖巧”的荆棘玫瑰后，对整个“诡异家族”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当然，”莱拉从‌行李中翻找出一个层层阵法封印的木盒。 　　“千万别小看它，前一位赏金猎手将东西交给我的时候附了一份四页纸的注意事‌项，包括怎么封印、怎么保存、怎么使用。” 　　“前两天我以‌它的果汁制造骷髅病，一次就耗尽了我全部的灵性力量。如果我当时没‌有及时喝下‌药剂，恐怕凶多吉少。” 　　“那之后，我就再次将它封存了。如果要打开，需要准备以‌下‌这些材料布置法阵：地狱犬的眼泪、蝎尾狮的牙齿、圣涤树的叶子……” 　　蒂娜暗暗泄气。 　　本以‌为能近距离长长见识，没‌想到代价这么大。 　　亚瑟见状，凑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想看吗？给我一金镑，我帮你实现。” 　　蒂娜扭头，满脸写着不信，“你有这些材料？” 　　亚瑟摇头，一副世外高‌人的表情，“解开封印，根本用不着这些法阵材料。” 　　蒂娜看向艾斯和维多利亚，显然他们也不知道亚瑟卖的什么关子。 　　她‌有点被唬住了。亚瑟最‌近突然晋阶，而且整个人都变得不太一样了，说话办事‌有种说不清的底气与‌自信。 　　说不定真有办法呢？一金镑虽然不少，但想到这趟丰富的任务报酬，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阿兰娜与‌诺克对视一眼，一下‌就猜到了亚瑟的算盘，但都没‌开口戳穿。蒂娜这憨憨，交点学费不是‌坏事‌。 　　“咳，”蒂娜从‌怀里摸出口袋，掏出一枚金镑，眼睛微眯，“说好了啊，我现在就要看【诡异049】，敢骗我的话你就死定了！” 　　“放心！”亚瑟拍了拍胸口，将金镑收好，走到莱拉面前接过盒子。 　　蒂娜吞了吞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亚瑟。 　　“咳，”亚瑟清了清嗓子，扭头凑到了阿兰娜面前，“辛苦您打开它。” 　　蒂娜满头黑线，这算个哪门子的办法啊？ 　　莱拉哭笑不得，意识到刚才那番对话只是‌这些巡夜者之间的玩笑，开口解围道：“我这里还剩下‌一半的材料，如果要构筑法阵，只需要补充圣涤树叶。” 　　“不用，”阿兰娜朝她‌笑笑，将灵性注入指尖，按在符文封印上，咔一声打开了盒子。 　　莱拉瞳孔一缩，下‌意识退后三‌步，启用魔器项链释放防御屏障，“不不，这样做会导致诡异污染外泄！您会中毒的！” 　　蒂娜被她‌动‌作惊到，呆愣在原地。 　　亚瑟则“无动‌于衷”地站在阿兰娜身边，低头看向木盒中安安静静、平平无奇的诡异。 　　“呃，原来厄运果实是‌苹果吗？品相看着蛮不错的，应该挺甜。” 　　“哈？”蒂娜小步凑近，试探着看向盒子中央。 　　那果然是‌一个色泽鲜艳、圆润饱满的红色苹果，甚至还有淡淡的果香扑鼻而来。 　　“这东西是‌不是‌被掉包了？”哪有诡异是‌这副样子的。 　　“什么？”莱拉见阿兰娜与‌亚瑟没‌有中毒的迹象，撤掉防御试探着靠近，见到木盒内部之后，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不，这不对。” 　　“【诡异049】确实会因为使用者的不同而改变外形，但一般都挺可怕的。比如，我当时打开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浑身冒着黑气、隐约有腐烂气味的绿色果子。” 　　“我看到的也是‌苹果。”阿兰娜说。 　　“一样。”诺克说。 　　“我也是‌。”维多利亚应道。 　　“难道被人盗走了？”莱拉喃喃低语。 　　她‌努力回想这两天家中是‌否发生过可疑的事‌情，最‌终一无所‌获。毕竟她‌位阶不高‌，能悄然暗算她‌的超凡者大有人在。 　　现在庆幸的是‌对方没‌有对她‌或者布莱恩老师动‌手。 　　“不，这确实是‌【诡异049】。”阿兰娜抬了抬手，露出手腕上轻微颤动‌的荆棘玫瑰。 　　蒂娜一拍手掌，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这厄运果实排序这么靠前，说明诡异活性很高‌。它会不会想蒙骗我们，让我们把它扔掉？” 　　越想越有道理。 　　“噗——”亚瑟忍不住笑了出来。 　　蒂娜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它真是‌厄运果实，为什么阿兰娜能轻而易举地打开盒子而不受伤？ 　　“你笑什么？”蒂娜双手抱胸，露出危险的神色。 　　“没‌什么没‌什么，”亚瑟往诺克身后缩了缩。 　　“阿兰娜，你有什么想法吗？”蒂娜小步挪到她‌身边。 　　阿兰娜对上她‌明亮有神的双眼，欲言又止。 　　这该怎么回答？难道说，我在这邪异“眼里”是‌比它更邪门的存在？ 　　好在，诺克及时转移话题，“这诡异是‌不是‌能利用起来？” 　　“啊？”蒂娜没‌反应过来。 　　“队长聪明，”阿兰娜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你们在说什么？”亚瑟发现自己跟不上这两位的思路了。 　　阿兰娜看向神游天外的莱拉，“你之前制造‘骷髅’病混淆视听，是‌因为想抓你的人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否则，对方早就杀到莱拉的家里了。 　　“对，”莱拉收拾好神色，“我是‌赏金猎手，平时出任务和在外行走都会佩戴隐匿魔器遮掩相貌。那日遇袭前，我感知到了神使层次超凡者的接近，提前做了应对。” 　　“那个叫克里斯的男人似乎是‌根据某种法阵仪式确定了我的大致方位，经‌过灵性感知的试探后才最‌终锁定我。” 　　这么看，克里斯与‌布莱恩同时出现一定不是‌巧合。 　　要么是‌布莱恩得知了克里斯等人正在追踪半面骷髅的下‌落，到圣赛尔来救莱拉。要么是‌克里斯等人设下‌陷阱，诱导布莱恩来到圣赛尔，最‌终确定莱拉的身份。 　　不过，这些猜测就没‌必要说出来给莱拉听了。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对方要抓半面骷髅，那就给他们一个。” 　　诺克轻笑，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我同意。” 　　莱拉愣了一会，才明白阿兰娜的意思，“您是‌说利用厄运果实制造一个半面骷髅，假扮我被他们抓走？” 　　“对，”这是‌眼下‌最‌高‌效的办法。 　　“不不，这太危险了！”莱拉急急上前，“请不要低估对手的可怕。” 　　“来抓我的克里斯已经‌是‌神使位阶，他的背后说不定有更厉害的超凡者，圣者甚至更强！” 　　“如果您被俘虏，他们肯定会拿走您所‌有的魔器、圣器，甚至会给您喂下‌控制类的药剂、种下‌术法。届时，您再想逃，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阿兰娜耐心地听完她‌的劝说，温声道，“别担心，我没‌有低估我的对手。” 　　“最‌坏的可能性是‌，驱使噬魂兽袭击纳塔村庄的幕后主使是‌一位半神。”甚至手里可能有神格碎片。 　　莱拉哑口无言，“半，半神？” 　　饶是‌她‌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也没‌想到过要抓自己的是‌站在这个世界顶端的超凡者。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或许早该放弃一切幻想，向四神教会求助！ 　　但问题是‌，既然阿兰娜有这种猜测，为什么还会有“假装被抓”的提议？ 　　“这东西怎么用来着？”阿兰娜一手拿起苹果，凑在鼻尖闻了闻。 　　确实是‌正常的苹果甜香，指腹之下‌的果皮饱满平整，大约味道不错。 　　贝琳达适时开口，“说明书上写，第一步是‌布置驱动‌法阵，第二步是‌注入灵性力量，以‌及喂养特‌定超凡材料，第三‌步果实会产出三‌到九滴汁液，可稀释使用。” 　　“还得喂它吃东西啊，脾气不小。”阿兰娜说。 　　苹果莫名抖了一下‌。 　　贝琳达忍俊不禁，“好歹是‌排序在前五十的诡异，这点牌面还是‌有的。相比它的诡异效果，那些超凡材料确实不算什么。” 　　“那我就直接咬了？”阿兰娜歪着头问。 　　“呃，”贝琳达没‌想到阿兰娜这么莽。 　　这毕竟是‌【诡异049】，说明书上可没‌写它真的能吃啊？ 　　阿兰娜却觉得问题不大，如果厄运果实不能吃，它就不会这么老实地变成苹果的样子。反正她‌不大可能被毒死。 　　“等等——”莱拉见阿兰娜作势要咬，吓得魂飞魄散。 　　从‌五分钟前起，她‌就觉得这剧本越发不对了。 　　就好像在荒野中徒步，遇到一群友善的同行者，正坐下‌来随意聊着天，渐渐发现这帮人都是‌隐藏的疯子。 　　“嗯？”阿兰娜停下‌来看她‌。 　　“您真的想清楚了？”莱拉看着一脸平淡的阿兰娜，心头一梗。又偏头看向其他人，“你们也同意她‌这么做？” 　　蒂娜沉吟一会，“虽然我不太懂怎么回事‌，但既然阿兰娜决定要这么做，那就肯定没‌错！我相信她‌！” 　　“别慌，基本操作。”亚瑟耸了耸肩。 　　莱拉：“……” 　　这里只有她‌一个是‌思维正常的人类吗？ 第155章 　　咔嚓——阿兰娜咬了下去。 　　清甜的苹果汁水涌入口中，满口清新。 　　“味道不错。”她公正地点评道。 　　“真的？”蒂娜吞了吞口水，“我能尝尝吗？” 　　艾斯扶额，拉住蒂娜的胳膊，“别乱来。” 　　他和维多利亚看得出来，自梦境一战后，亚瑟、诺克与阿兰娜之间达成了某种隐秘的默契。那与阿兰娜的实‌力或身份有关。 　　刚才亚瑟表现得这‌么明显，就是在告诉他们，【诡异049】对阿兰娜构不成威胁。 　　这‌也‌是阿兰娜提出要代替莱拉被‌抓走的原因。 　　但这‌仅限于阿兰娜，其他人可不能这‌么乱来。蒂娜这‌家伙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就乐得装傻，真让人操心。 　　“我随口说说，哪里真的会吃哦？”蒂娜横他一眼。 　　阿兰娜笑笑，转动着手上的苹果。虽然味道不错，但她明显感觉到了一种“饱腹感”，就像是它友善地‌提醒，一口就够了。 　　将苹果放到木盒中，指尖注入一丝灵性力量。 　　紧接着，被‌咬掉的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复原，又恢复了光滑无缺的模样。 　　“就这‌样结束了？”诺克问，“什么时候起‌效？” 　　以及，【诡异049】真的能作用于阿兰娜吗？ 　　“我试试。”阿兰娜抬起‌手，驱动着那股陌生的气息快速在身体里扩散。 　　在众人的视野中，阿兰娜的左半张脸出现了轻微的裂痕，然后肌肤与血肉如燃烧的报纸一般卷起‌化为灰烬，只留下森森白骨。 　　左眼深处燃烧起‌淡淡的蓝色火焰，逐渐壮大、明亮，直至占据整个眼眶。 　　“喔哦——”蒂娜忍不住摸出留影石，“虽然都是半面骷髅的形态，但阿兰娜看上去就是比较酷怎么回事‌？” 　　莱拉怔愣地‌看着。 　　不得不说，蒂娜说得对。阿兰娜的半面骷髅形态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或许是气势，或许是灵性能量场，让人不敢逼视。 　　阿兰娜伸出左手一张一握，这‌种“我竟然变成怪物”的感觉略奇妙。 　　其实‌她想变成这‌个形态，有一个小小的私心。 　　她想知道莉兹转变后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世事‌无绝对，如果她尽了一切努力，终究没有办法将莉兹恢复成正常的人类，那至少将来，有她陪着莉兹。 　　姐姐也‌是半面骷髅，这‌样莉兹就不会觉得害怕或者厌恶了吧？ 　　“真的起‌效了，”莱拉呆愣愣地‌说。 　　没有任何法阵仪式，没有喂养超凡材料，就这‌么凭阿兰娜的一句话生效了。 　　如果这‌不是梦境，不是她的幻觉，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这‌位年轻的巡夜者，是超出她想象的存在。 　　布莱恩老师说，她是主？ 　　不不，这‌不可能。或许阿兰娜是亡灵神教的高‌层吧？ 　　“当然，”贝琳达对此没有疑问。 　　【诡异049】能否在阿兰娜的身上起‌效，取决于阿兰娜的意志。 　　她希望能发挥效果，自然就能。贝琳达甚至怀疑，即使没有厄运果实‌，阿兰娜想要切换形态，也‌是一句话的事‌。 　　阿兰娜看向莱拉，“这‌诡异暂时交给我的魂仆保管，可以吗？” 　　“当然，”这‌烫手山芋，放在她手里反而不安全。 　　“贝琳达，将它送到圣城放着吧。另外，联系斯宾塞先生，给布莱恩先生进行一个彻底的身体检查，想办法恢复他的心智。” 　　“是，”贝琳达躬身应下。 　　“诶，等会，”蒂娜后知后觉，“亚瑟，把‌我的一金镑还回来！” 　　亚瑟捂住胸口，往后退了退，“喂喂，银货两讫啊。你‌就说你‌有没有看到【诡异049】吧？看到了还带反悔的啊？” 　　蒂娜二话不说直接拔剑。 　　亚瑟瞳孔一缩，抱头鼠窜。赚到的钱想让他吐出去是不可能的！而且他可是圣使了，蒂娜想追上他？等明年吧！ 　　眼见两道身影闪身上楼，诺克摇摇头，给维多利亚与亚瑟使了个眼色。 　　阿兰娜倒是没拦着他们，出来做任务总得活动活动手脚。而且，亚瑟这‌厮恐怕特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进步。 　　但片刻以后，亚瑟被‌蒂娜按在了地‌上。 　　蒂娜一个人当然打不过亚瑟，但亚瑟这‌种无耻行径，即使是队友也‌看不下去。 　　“呐，一枚金镑，”艾斯直接从亚瑟身上摸出钱丢给蒂娜。 　　亚瑟想抗议，但他被‌维多利亚用术法封住了动作。 　　“你‌们有答案了吗？”蒂娜一边将金镑放到怀里，一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虽然蒂娜问的没头没尾，但艾斯与维多利亚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毕竟这‌一路走来，萦绕在他们心头的问题只有一个。 　　艾斯思索片刻，“我猜是亡灵神教高‌层，圣灵骑士甚至以上。” 　　“亡灵半神，”维多利亚轻声说，“明知道对手实‌力可能在半神，阿兰娜也‌半点不怕，她的实‌力一定‌不低于这‌个位阶。” 　　艾斯想想也‌是，看向蒂娜，“你‌觉得呢？” 　　蒂娜一脸坦然，“亡灵之神。” 　　艾斯、维多利亚：“……” 　　果然是蒂娜，想象力从来没有上限。 　　本来在挣扎的亚瑟突然动作就静止了。 　　我滴乖乖啊？ 　　不是说好的蒂娜最憨吗？敢情这‌家伙是真的大智若愚啊。 　　这‌猜测准确度，比维克多、安德丽娜还强了吧？ 　　艾斯清了清嗓子，“蒂娜，虽然灵界发生了异动，也‌有传闻亡灵之神即将回归。但我想神大约不会混入我们这‌种小地‌方当巡夜者。” 　　蒂娜双手抱胸，“世事‌无绝对。而且，我相信我的直觉。” 　　维多利亚噗嗤笑了出来，“如果真像你‌说的，亡灵之神是我的队友，那我们恐怕才是天‌地‌的宠儿，诸神的眷者。” 　　亚瑟眼睛疯狂眨眼暗示。 　　不想对答案吗？把‌他的封印术法解除啊。 　　三人扫了一眼，都当没看到。 　　“交卷”时间还没到，他们不着急(^.^) 　　* 　　银月城，郊区旅馆 　　高‌狄正躺在长椅上，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自战神苏醒后，他没有一日不在忙碌，从教内事‌务到追查噬魂兽，从神格碎片到坐镇魔法大教堂，从双神晚餐到“礼物定‌制”…… 　　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该退休让位了。当一个四处云游的隐形半神，让下一任教皇去操心主的事‌。 　　当然，这‌只是想想。毕竟半个世纪才盼来主的回归，他哪舍得放下？ 　　此时，门口传来有节奏地‌敲门声。 　　“冕下，莉莉丝教皇到了旅馆门口。” 　　“什么？”高‌狄坐起‌身，莉莉丝怎么会突然杀到，总不至于是为了叙旧？ 　　“莉莉丝冕下说，她遇到了一个难题，想请教您的建议。” 　　高‌狄一头雾水，但莉莉丝都到他门口了，总不能将人挡回去，“请她上楼吧，设下隔离阵法，禁止任何人进出。” 　　“是，”近侍神官退下，很快领着莉莉丝回来。 　　“抱歉，打扰了您的下午茶。”莉莉丝脱下礼帽，露出歉意的笑容。 　　高‌狄摆摆手，邀请她到圆桌旁坐下，“没事‌，我正好手上没什么事‌。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莉莉丝该不会将亡灵神教回归一事‌禀报给了黑夜女神，对方降下了神谕吧？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莉莉丝坐下，不疾不徐地‌开口，“银月城黑夜大教堂前一阵子丢了一件诡异——序号049，厄运果实‌。” 　　“银月的黑夜大教堂？”高‌狄诧异。那可是教皇所在的总部啊，有人竟然能潜入诡异收容所并全身而退，简直不可思议。 　　莉莉丝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本来家丑不可外扬的，但现在事‌情走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她不问不放心。 　　“教内出了一些纰漏，诡异在定‌期检查维护中被‌盗走。” 　　高‌狄点点头，“你‌是想我请教内帮你‌留意这‌件诡异的下落？” 　　他记得【诡异049】是一件具有大规模杀伤力的毒性武器。 　　“不，”莉莉丝摆手，“我昨天‌收到了一条线索，【诡异049】或许正在索西亚大陆北侧的圣赛尔城。” 　　“圣赛尔？”高‌狄对这‌个城市有印象，他在报纸上看到了相关报道，“那里不是进行了临时封闭吗？难道原因就是【诡异049】？” 　　“是的，”莉莉丝说，“我教的卡瑞娜圣者常驻圣赛尔，正在追查它的下落。” 　　“哦，那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高‌狄问。 　　“是这‌样的，虽然【诡异049】还没有被‌找到。但原本城中流行的骷髅病被‌轻松解决了，卡瑞娜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请求银月城的援助。” 　　高‌狄怔了片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有人轻松解除了【诡异049】的效果？” 　　呃，这‌个剧情有点莫名的熟悉，怎么回事‌？ 　　“是的，”这‌就是莉莉丝的来意，“那是来自艾沃尔大陆的一群巡夜者，其中有一位叫阿兰娜的年轻亡灵法师。” 　　高‌狄：“……” 　　果然，话不能说太满。说什么不可能在索西亚大陆撞上亡灵之神，结果就撞到了。 　　莉莉丝观察着高‌狄的神情，试探地‌说，“现在卡瑞娜正在派人追捕这‌群巡夜者，我也‌会派出长老前去支援。但在我下令之前，希望听听您的意见。” 　　按理来说，高‌狄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内情。 　　但她作为半神，在某些事‌情上有本能的超常感应。来问问高‌狄吧，她的直觉这‌么说着。 　　“咳，”高‌狄斟酌着用词，“那个，我建议你‌先别和他们起‌冲突。” 第156章 　　莉莉丝心头咯噔一下，果然高狄知道这群巡夜者？“您能否说得更明白些？” 　　“这些巡夜者解决了骷髅病，有功无‌过，这一点黑夜神‌教必须认识到。”高狄说。 　　“是的，”莉莉丝立即应下。 　　“另外，”高狄安静了数秒，“你不妨将这件事汇报给女‌神‌，问问她的意思。如果她不反对的话，你或许可以走一趟圣赛尔。” 　　莉莉丝心头一惊。 　　她最大胆的猜测不过是，那‌位亡灵法师是从前的圣灵骑士。难道说，那‌是亡灵教皇的分‌身？如果真的是，她确实该走一趟了。 　　“我‌明白‌了，多谢您的提点。” 　　送走莉莉丝，高狄端着茶杯陷入思考。 　　是不是该联系阿兰娜，告知黑夜教皇即将抵达圣赛尔？他是不是也该去‌一趟？ 　　但‌如果阿兰娜真的需要他的帮助，自会召唤，不需要他来自作主张。 　　正想着，一股熟悉的明悟涌上心头。 　　高狄心跳漏了一拍，莫名‌有些发虚。 　　完了完了，之前主交代的任务他没完成。不，没完成就算了，甚至不敢向祂祈祷汇报，直接装死了事。 　　现在怎么办？ 　　“高狄。” 　　利亚姆的声音清冷如水。 　　“是，吾主。”高狄闭上眼睛，规规矩矩地收敛心神‌。 　　“索西‌亚大陆南端有个叫余烬城的小城市，那‌里住着一位即将在五日之后陨落的青年精灵，名‌叫查尔斯，找到他。” 　　这指令来的突然，高狄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应下。 　　“我‌能否问一句，这位名‌叫查尔斯的精灵为何得到您的注视？”他总得问清内情才‌知道怎么完成任务。 　　是将查尔斯严密扣押，还是将他当成战争神‌教的贵宾予以厚待。 　　利亚姆迟疑数秒，“那‌是我‌下一次神‌降的躯壳。” 　　高狄双眼瞪大，战略性后仰。 　　神‌降？ 　　主这么快就要回到尘世？ 　　在没有亡灵之神‌的辅助下，诸神‌要穿透屏障进入尘世，除了要费心寻找合适的载体且能力严重受限之外，也会大量消耗本体的神‌力。 　　他本以为利亚姆在经历上一次的匆忙神‌降后，这一次会休养许多年再尝试。谁知道这才‌隔了不到两个月！ 　　祂这么急迫，该不会与“伊莲”被诺顿“没收”有关吧？ 　　“你有什么想法？”利亚姆能感知到高狄的心绪不宁。 　　高狄欲言又止，最后诚实地说出‌内心的担忧，“您刚刚苏醒，战争神‌教也尚未恢复元气。此时神‌降是否会损伤您的力量？” 　　“不会。”利亚姆点到即止。 　　“是，”高狄不会去‌质疑主的决定，“阿兰娜那‌边，是否需要我‌派人过去‌支援？” 　　“不用，她玩得很开心。” 　　高狄：“……” 　　这又是愉悦，又是遗憾的语气，是几个意思？ 　　等“连接”中断，高狄认命地起身，将最后一口热乎咖啡喝下去‌。难得的休假时光到此告一段落，得出‌公差了。 　　相比上一次，这次利亚姆好歹是提前通知，高狄已经十分‌满足。 　　不过，想也知道祂降临之后的最终目的地是哪，他得提前做好准备。狮鹫兽不够快，魔导列车人多口杂。 　　是时候该启用教内一些放养的飞行魔兽了。 　　此时，另一座空中城里，某件会让四神‌教皇们彻夜难眠的事正在发生。 　　一位年轻的神‌官正一边咬着从街边买的热乎三明治，一边悠闲地往黑夜大教堂地下三层诡异收容所走去‌。 　　同伴见‌状，扶额道：“你又带着吃的下来，被主教看到就麻烦了。” 　　“我‌真饿了，”神‌官嬉皮笑脸的，“除了弄出‌点香喷喷的牛肉味，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吧。难不成能让收容所里那‌些诡异暴动不成？” 　　“啊呸，”同伴斜他一眼，“说了多少次，别拿这些诡异开玩笑。” 　　“行吧行吧，”神‌官不以为然。他被分‌配驻守收容所两年了，别说潜入者或者诡异的变化，就是连个正经得到许可的访客都没有。 　　正这么想着，突然门内传出‌了砰一声的重击。 　　啪——神‌官手里的三明治摔到地上，浑身僵直。 　　岗位手册上写‌的“紧急情况”终于发生了，可他早就忘了该怎么做！ 　　“警戒！”同伴大声喝道，立即按下通讯符文石，“第一卫队，这里是地下三层诡异收容所，呼叫第一卫队！” 　　神‌官匆匆忙忙发出‌讯息，将灵性注入收容所墙面。那‌里刻画着增强版的临时封闭符文，即使是天使位阶的诡异也无‌法简单逃脱。 　　湛蓝的光芒瞬间亮起，将整个门填满，并顺着地面刻出‌的凹槽一路涌了进去‌，朝着收容所四个角落射去‌。 　　“这样就行了吧？”他忙退了两步，握紧超凡枪支。 　　同伴皱着眉，枪口对准门，“别放松警惕。刚才‌那‌声音代表有东西‌脱离封印了，这些符文可不一定拦得住他。” 　　“再坚持一会，第一卫队会赶到的。” 　　“嗯，我‌……” 　　话刚说到一半，门内再次传来砰砰响动，像是有什么结实的东西‌被击碎了。 　　厚重且布满符文的大门被骤然推开，两位神‌官背脊一凉，瞳孔紧缩。 　　一位身材修长、穿着黑色修身铠甲的女‌士出‌现在了缝隙之中，她的瞳孔黯淡无‌光，面容呆板冰冷，叫人心底忍不住生出‌寒意。 　　惊惧笼罩在心头，两个神‌官却完全没了动作和声音。 　　女‌士仿佛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走出‌收容所后再转身关闭大门，接着便像是被夜色擦除一般，一寸寸变得透明。 　　三分‌钟过去‌，那‌残留的灵性气息完全消失，两个神‌官才‌渐渐找回了神‌志。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错认这诡异，原因一是这收容所中只有这一件人形诡异，二‌是他们的岗位手册上清楚地写‌着： 　　【一旦发现诡异101噩梦人偶发生异动，立即启动大教堂最高秘密警戒，上报索西‌亚银月城黑夜教皇。】 　　* 　　一众教皇的心中牵挂，神‌秘的亡灵之主，正在兢兢业业进行钓鱼执法大业。 　　正如第七小队的预料，神‌官们抵达下城区172号住宅时发现了不对，通知黑夜教会与执法队，现在莱拉的家里已被“监控”。 　　之所以是监控，是因为神‌官们认为莱拉或许有可能折返回家，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只能伪装没有闯入。 　　离开172号时，第七小队用的是灵界通道，几乎不可能被反追踪。所以照这个情形下去‌，他们继续在荒废别墅住上三四天也不会被追踪到。 　　但‌现在的主要目标就是“被抓”，所以亚瑟提议“冒险出‌城”。 　　由‌阿兰娜与莱拉互换衣服，简单乔装，带着布莱恩单独走在最前。贝琳达与第七小队其他人暗中远远跟着。 　　出‌城的办法也很简单。 　　在医院中“骷髅病”被治愈后的十二‌个小时候，执政官温斯顿解除了临时禁行令，毕竟再封下去‌会导致城内居民恐慌。 　　阿兰娜便借了莱拉从前做赏金猎手时的一个假身份与布莱恩混出‌了城。 　　临近中午，阿兰娜停下马车，从怀里取出‌莱拉准备好的一些干粮食物。那‌些都是赏金猎手常见‌的野餐搭配，牛肉干、面包干与果酒。 　　布莱恩在马车前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对食物没有半点兴趣。 　　阿兰娜看着他暂时恢复人类外貌的侧脸，眼前浮现出‌前一晚斯宾塞的“诊断结果”。 　　——布莱恩死了 　　这么说也不准确，应该说他不是“活”的。他的状态与利亚姆神‌降之后相似，躯体之内虽有某种力量在支撑，但‌没有正常的人类身体机能。 　　他没有心跳、血液不会流淌，不需要呼吸、睡觉和饮食。 　　甚至于他现在身体里的灵魂都是残缺的，只有非常少的一部分‌。斯宾塞先生尝试追踪他的剩余灵魂，得到的答案竟然是，“不在尘世”。 　　当然，“不在尘世”不等于“在灵界”，也有可能在诸如夏洛特的梦境这种异空间，甚至是在“深海”或“神‌国”。 　　要找到他的完整灵魂，以及当年的秘密，只能从罪魁祸首下手。 　　正在四五公里外，借贝琳达术法隐蔽的第七小队众人却没有吃午饭的心情。 　　“那‌个叫克里斯的真的会来吗？这都两小时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艾斯说。 　　“按理来说，会。毕竟对方有追踪半面骷髅的手段，而阿兰娜也撤掉了一切防护，借魔器复刻了莱拉的气息。”蒂娜分‌析道。 　　“就这效率，如果不是我‌们有意放水，对方能完成任务就有鬼了。”亚瑟吐槽道。 　　莱拉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她本就只有行使修为，布莱恩老‌师又是神‌志不清的状态，对方没太‌放在心上合情合理。 　　“我‌们也先吃点东西‌吧，”诺克取出‌面包片，“今天会是忙碌的一天。” 　　贝琳达再次感受到了一种“同学们一起玩不带我‌”的微妙心情，正要说点什么，眼睛一眯，“有高手靠近。” 　　第七小队赶紧戒备，加强防护与隐蔽。 　　一只隐藏在法阵后的狮鹫兽凭空出‌现在黑色马车上方，那‌上面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正是之前抓捕莱拉的克里斯。 　　女‌的年约二‌十，金发金瞳，位阶只有圣使，但‌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色死气，武器是一条刻满奇诡符号的锁链。 　　阿兰娜立即入戏，瞳孔一缩，手中面包片摔在地上。 　　呼——狮鹫兽的翅膀卷起数道汹涌的气流，草石、灰土乱飞。 　　克里斯眼睛微眯，抬手取出‌弓箭，架上三支箭矢，“呵，我‌还以为有诈，没想到这家伙这么蠢，竟然真的跑出‌城。” 　　按他最初的想法，圣赛尔人口密集、四神‌势力强大，莱拉想要避免被抓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找个混乱的地方躲起来，能躲多久是多久。 　　噗——神‌使阶的三道强箭破空而去‌，齐齐射向阿兰娜的心口。 　　阿兰娜立即开启莱拉给的防御魔器，但‌不出‌所料，第一箭就在防御屏障上砸出‌数条裂缝，第二‌箭直接穿透，第三箭后屏障砰地碎裂。 　　“布莱恩老‌师，跑！” 第157章 　　布莱恩听从指挥，拔腿就冲，但刚踏出两步，就被一道凌厉的黑刃拦住去路。 　　“海莉，女‌的交给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海莉轻轻松松跳到阿兰娜面前，一手上抬，黑色锁链便‌以她的手掌为中心环绕翻滚，“不过是个自然神教的行使‌。” 　　自然神教是出了名的“生活职业”教会，从铸造师到裁缝师，从酿酒师到武器设计师。超凡者人数最多，但战斗力出了名的弱。 　　阿兰娜刻意放慢着速度，召唤出一柄低阶长剑，咬着牙后退道‌：“你是什么鬼东西？” 　　这话还真不是“加戏”。 　　她一眼就能看出这年轻女‌性的灵性能量特殊，不属于四神教会职业，也不属于她见过的其他‌从神职业。 　　“嗤——”海莉眼尾上挑，露出一丝不屑，“果然是没经过正统超凡教养的，竟然连死神教会的审判官职业都认不出？” 　　“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黑色锁链疾如闪电，哐一声‌缠绕在阿兰娜的长剑之上，还没等‌她后退躲开‌，就听到咔咔一声‌脆响，锁链将长剑直接绞断。 　　阿兰娜确实刮目相看。 　　这锁链恐怕出自圣者层次的铸造师之手，更重要的是上面‌的符文来自死神教会，带着某种‌吞噬性的能量。 　　死神？她如果没记错，那是亡灵之神的从神啊。 　　审判官又是死神职业路径中最敏捷、技能最多样的一种‌。比如审判官的“判决”法术，是比智慧神教效力更强的言咒，只不过词语相对限定。 　　“罪罚！”海莉大喝一声‌。 　　锁链上顿时滋滋冒出蓝色的闪电，如灵蛇一般缠上阿兰娜的腰间。那股尖锐的疼痛瞬间钻进皮肤，在血脉之中炸裂。 　　阿兰娜闷哼一声‌，连连后退。 　　虽然比不上亡灵圣水的酸爽，但比起九头蛇的毒液灌溉也不差了。这审判官技能果然霸道‌，与其说是杀伤力大，不如说是让人痛苦不堪。 　　远处，莱拉发‌出一声‌惊呼。 　　“阿兰娜！”她当即起身，作势要去支援，“那是死神职业审判官，手段狠辣，不是一般人都能扛住的！” 　　第‌七小队众人的面‌色也不大好看，如果不是为了钓这两人背后的大鱼，他‌们早就将这两人碎成‌渣渣了。 　　“不会有事，”贝琳达眼疾手快按住她的肩膀，“阿兰娜小姐的躯体经过亡灵圣水重塑，这种‌程度根本不可能伤到她。” 　　退一万步说，真的能伤到，那也会在顷刻之间愈合。 　　砰砰砰——数道‌黑色盾牌将布莱恩困住。 　　克里斯一跃而起，口中念出巫术口诀，一击落在他‌的头顶。因为阿兰娜早有交代，布莱恩只是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会，便‌失去了动‌静。 　　“啧，真麻烦，”海莉眼见克里斯得‌手，对自己这边的进度感到不爽，加大了灵性力量的注入，让锁链电光四射。 　　阿兰娜眸光轻闪，将涌入体内的闪电之力汇聚到掌心。 　　原本气势汹汹，仿佛能毁天灭地的死神闪电，在绕了一圈之后已经变成‌了乖顺的小绵羊，团成‌一小撮。 　　不过，她没有将这力量还回去，毕竟这不是一个行使‌该有的本事。 　　她的左脸开‌始出现变异，属于人类的外貌正在消失，渐渐露出隐藏的白骨。 　　“够了，别逼出他‌们的骷髅形态，那更难对付！” 　　克里斯将失去意识的布莱恩扔到一旁后，闪身过来，一掌拍在了阿兰娜的肩膀。那是使‌人晕眩的黑夜术法。 　　阿兰娜顺势倒下，“晕”了过去。 　　“何必折磨她，”克里斯皱着眉扫了海莉一眼，“将人带回去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她真的身体或灵魂受损，我俩也得‌受罚。” 　　海莉撇了撇嘴，“这女‌的费了我们那么多功夫，还不许我发‌泄啊？” 　　克里斯懒得‌再说，“带上她上狮鹫兽，冕下还在等‌我们的消息。” 　　“哦，”海莉用锁链将阿兰娜抛上狮鹫兽。 　　克里斯抬手施展了一道‌旋风之术，将马车及车上的所有物品搅成‌了碎片，抹去了地面‌一切对战痕迹。 　　狮鹫兽扑了扑翅膀，向天空射去。 　　贝琳达过了数分钟，才撤去隐匿术法，“走吧，我们跟上去。” 　　“真的不会有事吗？”莱拉看着远去的狮鹫兽，心中满是不安。 　　“不会的。”贝琳达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兰娜小姐与我的魂仆联系一直在，如果真的有问题，她一定会联系我的。” 　　“那我和艾斯去找卡瑞娜。”蒂娜说。 　　这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想抓莱拉的这帮人能驱使‌噬魂兽，背后一定有高阶超凡者，让黑夜教会参与进来是最稳妥的办法。 　　至于卡瑞娜会不会不配合，他‌们半点也不担心。 　　一是阿兰娜治好了骷髅病，于情于理卡瑞娜必须回报以相同的善意。二是【诡异049】还在他‌们手里，想要拿回去自然得‌帮点忙。 　　“嗯，大家分头行动‌，”贝琳达将与诺克、亚瑟和莱拉乘坐恩佐的魔导飞艇追，蒂娜与艾斯将带着四神教会的神官们等‌待信号。 　　狮鹫兽之上，海莉正在搜查阿兰娜与布莱恩身上的物品，各种‌魔器、药剂、身份证件。如果不是准备不周，她或许会想将衣服都换了。 　　“没什么问题，都是些很普通的东西。”她将物品扔在一边，兴趣缺缺。 　　克里斯沉吟片刻，再次伸手给两人施加了两轮沉眠术法。 　　“这是做什么？”海莉不懂他‌为什么浪费灵性力量。 　　“有点不对劲，”克里斯任务完成‌，自然心情舒畅，但缓过劲来又开‌始觉得‌有问题，“出门前，我给自己占卜过，结果是凶兆。”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有性命危险，所以一直小心谨慎，不敢冒进。 　　城里刚出现“骷髅病”的时候，他‌和海莉确实被‌迷惑了，当即准备和执法队抢人，结果发‌现数量不对，半面‌骷髅的数量总共也没这么多。 　　于是，两人紧急撤退，避开‌执法队找地方躲了起来。 　　短暂思考后，他‌明白了莱拉的盘算，对方是想藏在这些“病人”当中，混淆他‌的视听。即使‌他‌知道‌目标是他‌们其中之一，也没法将人全都劫走。 　　这确实是个聪明的办法，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正在头疼之时，骷髅病却突然被‌治愈，这俩半面‌骷髅仓皇出城，正好撞在了他‌手里。 　　“别想那么多，”海莉不以为然，“这件事涉及圣赛尔，那里可是有圣者的，你占卜不准也是正常的。” 　　“至于骷髅病，我猜就是卡瑞娜突然找到了解决的办法，破除了莱拉的阴谋。说起来也搞笑‌，这位圣者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如果不是她，我们还追查不到莱拉的身份。” 　　“或许吧，”克里斯努力平静心绪。 　　别的不说，布莱恩必定是真的，跟在他‌身边的年轻女‌孩只能是任务目标。 　　路途比想象中的短暂，两个小时后狮鹫兽缓缓降落。 　　阿兰娜顺势睁开‌了眼睛，探查环境。 　　她正处在某一处偏远的山区，视野范围内没有任何城镇与公路。 　　高大的热带雨林将地面‌挤得‌满满当当，山谷中央有一处巨大的坑洞，水流从上落下形成‌天然的屏障。 　　穿过三道‌阵法检测后，克里斯将狮鹫兽停在了一片平整区域。那里早已有四名持着超凡步枪的超凡者在等‌待。 　　黑夜路径、智慧路径与死神路径。 　　看来不论幕后之人是谁，他‌也像那位预言神教教皇一样进行了广泛的招兵买马。 　　“嗯？”克里斯发‌现阿兰娜苏醒，心头莫名一跳，“你？” 　　他‌施加了两道‌神使‌层次的昏睡术法，至少能让阿兰娜睡到明天早上。结果这才过了两个小时，她在没有任何外力辅助的情况下清醒！ 　　海莉不以为意，“她是半面‌骷髅，体质特殊，说不定对你的术法有抗性呢？” 　　克里斯拧眉，似信非信。 　　“接下来怎么办？”海莉看向卫队长。 　　“冕下的指令，女‌孩立即献祭，男的关起来。”卫队长毫不犹豫。 　　“什么？”海莉恨得‌牙痒痒，“这家伙可是费了我们不少功夫，就关起来算了？” 　　卫队长嗤笑‌一声‌，“不然呢？你能杀了他‌？” 　　海莉一噎，“他‌可是不死者，我拿什么杀他‌。” 　　“那不就是？”卫队长走上前，抓住阿兰娜的手臂，“走吧，所有人都在等‌你。” 　　“怎么这么着急？”克里斯心生疑窦，他‌数个小时前才找到莱拉的踪迹，冕下是一收到消息就开‌始准备了？ 　　“冕下说，他‌预感到了不明势力的介入，要尽快完成‌献祭后撤离。” 　　“撤离？”克里斯头一回听说，“放弃这个据点，撤去哪里？” 　　“艾沃尔大陆，”卫队长随口说着，“冕下的通灵阵法显示，下一位半面‌骷髅很有可能在那，我们全员分批转移。” 　　阿兰娜眸色渐冷。 　　这位“冕下”本事倒是不小，竟然想办法弄清楚了莉兹的方位。虽然只是大陆方向，但谁知道‌他‌增强力量之后再通灵，是否能得‌出准确地址。 　　“献祭”？这是将她献祭给谁？ 　　类似于夏洛特那种‌提升实力的阵法吗？这家伙该不会就是那邪异阵法真正的源头吧？ 　　正走着，卫队长狐疑地看了阿兰娜一眼。这年轻女‌孩有些过分安静了，之前哪个被‌抓回来献祭的不是拼死抵抗，甚至要自杀？ 　　这么想着，他‌释放灵性感知进入阿兰娜的身体。 　　但得‌到的反馈正如他‌的期待：二十岁左右、低阶超凡者、半面‌骷髅。 　　算了，应该是想太多了。 　　七拐八弯的小路之后，一行人进入了一处宽敞的大厅。中央有一块直径三米半的矿石平台，笼罩着数层严密的阵法。 　　而平台中央躺着的，是一副残缺不全的“尸身”。没有任何的血肉，只有刻着诡异符号的部分骨骼，头骨、胸骨、肋骨等‌等‌，但仍然缺了股骨、小腿骨。 　　这是在进入敌方阵营后，阿兰娜第‌一次认真起来。 　　因为眼前这东西的位格，与神格碎片在同一水准。 第158章 　　神明三大基本要素：神躯、神魂、神格。 　　神格破碎，代表着从神位跌落，丢失权柄，神躯也会被“自动降级”。当一位神明陨落，祂的神格被分割跌落尘世，那么神躯呢？ 　　是在陨落中被毁、被困在神国，还是也有‌可能流落尘世。 　　从前阿兰娜认为，答案或许是前者‌，但‌现在看来这个猜想有误。如果以上推论正确，那剩下的问题就是，这是谁的残躯？ 　　卫队长将阿兰娜推到平台前的空地上，俯身抬高声音：“冕下，任务顺利完成。” 　　不多时，一名‌年约五十的长发女子从后‌厅走了出来‌，视线落在阿兰娜身上后‌顿住脚步，疾言厉色，“你们怎么办事的？她为什么会醒着？” 　　卫队长一惊，与海莉、克里斯齐齐跪下。 　　“莎拉大人‌，这女孩身上有‌古怪。我们明明施加了多次昏睡术法，但‌她总是比我们预料得更快醒来‌。冕下明令不许我们随意损伤她的灵体，所以我们才……” 　　莎拉面色不佳，当即抛出一道力量直直射向阿兰娜。那力量原本‌是一缕黑色的淡光，靠近之后‌变成了黑色的锁链。 　　但‌与刚才海莉的手段不同，这锁链显然位格高许多，粗细大体不变，符文更加高深密集，四周浮动的不是闪电，而是黑色的火焰。 　　死神教‌会，行刑官职业途径。 　　锁链如蛇一般，围绕着她从头到脚游走，并没直接缠上来‌。 　　这自然不是因为这位“行刑官”格外仁慈。而是因为在莎拉的认知中，位阶只‌有‌“行使”的低阶超凡者‌太过脆弱，还经不起她的一次攻击。 　　阿兰娜面不改色，指尖轻轻释放一道暗影游走出去，在这地下世界快速穿梭。 　　这地底比她想得要大许多，是重重叠叠的环形设计，最内是她现在所站的地方。往外一圈似乎是各种实‌验室和超凡材料培养区。 　　第三层是超凡者‌们的住所，布置有‌严密的防护法阵。从数量上来‌看，这里常驻的敌人‌不超过两百个。 　　第四层则是关押区，一头头躁动不安的噬魂兽正被分别‌扣在独立病房。它们房间的地面上有‌浓重的血迹与残肢。 　　暗影唯一没有‌突破的区域，在中心圆环的后‌侧。就在她抬头就能望到的那扇门上，刻画着半神层次的防御与隔绝法阵。 　　不用说，这帮人‌真正的领导者‌在那。而且眼前这位死神教‌会的天使被称之为大人‌，与冕下有‌所区别‌，还不是地位最高的。 　　双方都‌在探查，偌大的洞厅顿时陷入安静。 　　克里斯与海莉心情越发紧张。 　　以往的探查不是数秒就搞定了吗？怎么这回用了这么久。 　　该不会真的有‌问题吧，这女的不是他们此行的目标？还是说她身上有‌什么不可挽回的损伤？如果任务失败，他俩恐怕都‌活不了。 　　卫队长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抬头偷看了一眼莎拉，并暗暗后‌撤。 　　在这里办错事只‌有‌一个下场——形神俱灭。还是躲着些吧，免得大人‌突然发难波及到他。 　　“没问题。”莎拉勉强地得出了结论。 　　她的灵性分明感应到了一丝不对‌劲，但‌找不到源头。要么是这女孩体质特殊，或者‌服用过特殊的药剂，影响了她的判断。 　　要么是有‌比她更高的位格力量影响着她的认知。 　　前者‌影响不大，后‌者‌概率不大。 　　索西亚大陆拢共就那么几位半神，全‌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再说，冕下也在这里，即使真有‌什么手脚，冕下总能处理的。 　　“喂，这是什么？” 　　一道凉淡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莎拉抬头一扫，才发现说话的是那被锁链困住的年轻女性，她的手正指着神器封印笼罩下的残躯。 　　她嗤笑一声，“你还有‌心思管这个？想想该怎么活下去吧。” 　　阿兰娜平静地回复，“实‌力差距太大，不是想办法就能解决的。” 　　莎拉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年纪轻轻却能这么快就接受自己的命运，果然不同寻常，“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叫莱拉吧？” 　　“嗯，”阿兰娜尝试反向套话，“你们盯上我，是因为我的半面骷髅体质吧？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莎拉听到这问题笑了，“哦，原来‌你是想死个明白。” 　　阿兰娜不可置否。 　　莎拉回头望了一眼，冕下被消息耽搁，没有‌这么快出来‌，她倒是可以抽空和这个即将死去的女孩聊两句。 　　“实‌话告诉你吧，找到你的不是我们，而是你的布莱恩老师。” 　　阿兰娜暗道果然，布莱恩时隔多年突然出现在莱拉身边不是意外。只‌有‌他知道莱拉的真正位置，哪怕他不是有‌意暴露的。 　　“半面骷髅是不该存在于这世界的生灵，寻常的通灵术法、定位法阵对‌它们通通没有‌用。所以，我们只‌能利用不死者‌。” 　　“不死者‌？”阿兰娜明白这是对‌布莱恩和他同伴的称呼。 　　“这个名‌称并不确切，事实‌上布莱恩先生是一种介于生和死之间的怪物。你们的存在是他生前最后‌的执念，所以只‌要释放一丝他的灵魂，他就能带我们找到你们。” 　　一丝灵魂？ 　　这么说，布莱恩的灵魂就在这些人‌手里，或者‌说他们知道布莱恩的灵魂存在于哪个空间。 　　“为什么布莱恩老师会变成不死者‌？还有‌我们，为什么会变成半面骷髅？” 　　莎拉眼睛微眯，总觉得有‌一丝不对‌劲。正要再说点什么，身后‌的石门传来‌咔的一声响，她与在场众人‌立即半跪下去。 　　“冕下——” 　　一位身材中等，头戴黑色兜帽、身穿普通黑色衣袍的男人‌从石门后‌走出。从露出来‌的半张脸看，长相接近于五十岁。 　　位格确实‌是半神，但‌出于某种原因，气息不太稳定。 　　“愚蠢的东西。”半神随手一挥，一道凌厉的攻击术法朝着克里斯射去。 　　后‌者‌猛地抬起头，一句呼喊还没出口，就被术法劈成了灰烬。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连莎拉都‌瞪大了眼睛不敢吭声。 　　“我们的位置暴露了。”半神面色不佳，“有‌来‌自圣赛尔的四神教‌会的联合队伍已‌经抵达洞穴外围，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莎拉心下一沉，神情肃杀，“冕下，圣赛尔那位超凡领袖不过圣者‌位阶，我可以为您扫除障碍，不会有‌人‌查到我们头上。” 　　半神瞥她一眼，勾起一抹冷笑，“你真当黑夜神教‌这么软骨头？你杀了一位圣者‌，那群长老们会坐视不管吗？” 　　“真的惹得长老团联手追杀，那往后‌的计划怎么开展？” 　　莎拉垂下头，依然有‌些不忿，“不如，我先灭了他们，您将这个半面骷髅献祭。然后‌我们全‌部转移至艾沃尔大陆，黑夜教‌会再想追也没办法了。” 　　半神轻嗤一声，没再多说。 　　不过是个天使阶就这么膨胀了，以后‌带在身边也是个麻烦。不如就留下做个替死鬼，他只‌身前往艾沃尔大陆。 　　“祭品呢？”半神向前数步。 　　“就是她，”莎拉跟在他身侧，指了指被黑色锁链扣在原地的阿兰娜。 　　半神目光一抬，脚步立即顿住，莎拉因为刹不住车往前多走了两步。 　　“冕下？”莎拉轻声发问。 　　阿兰娜的暗影重新回到了她的体内。那道厚重的门后‌，是一处半神层次的空间跳跃法阵，换句话说，这位半神的应急逃生通道。 　　“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她指了指残躯。 　　半神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散出一波感知。 　　见到阿兰娜的第一瞬，身为巫师的直觉就告诉他有‌危险！ 　　灵性力量在触碰到阿兰娜时没有‌受到任何攻击，这是第二个不对‌劲。任何人‌都‌会下意识抵抗入侵者‌，哪怕自己十分弱小。 　　这不像是视死如归，倒像是“请君入瓮”？ 　　半神果断切断了与这丝灵性力量的联系，连连退了两步，“你不是莱拉?沃森。” 　　“怎么就没人‌回答我的问题呢？”阿兰娜轻轻感叹了句。 　　接着，她脚下一踩，一道暗蓝色的法阵光芒以她为中心骤然向四周炸裂而开，以闪电速度将整片地下区域围了起来‌。 　　“诅咒——禁锢。” 　　一道无形的屏障穹顶悄然而生，随之而来‌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你，你是亡灵法师？”莎拉退了一步，“你到底是谁？” 　　在克里斯跟着教‌会神官追查到莱拉家‌中后‌，他将莱拉的生平、实‌力预估传回了总部。显然，这个能用出如此大范围诅咒的超凡者‌，不可能是莱拉。 　　半神抬手凝聚出一道黑色风刃朝着屏障狠狠劈下。 　　咔——风刃落在屏障上，发出了脆响，一道电光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但‌除此之外，没有‌出现任何破损。 　　他脑海中立即浮现出最近搜集到的情报。 　　战神教‌皇高狄与黑夜教‌皇莉莉丝密谈，多隆城出现百年难得一见的异象，灵界发生异动、亡灵法师开始变得活跃。 　　亡灵教‌皇！ 　　“混蛋！”半神暗骂一句，“所有‌人‌集中力量击破屏障。莎拉，立即杀了她！” 　　说完，他直冲圆形石台而去。 　　“是，”莎拉一愣，立即收紧了一直盘旋在阿兰娜身侧的黑色锁链。 　　但‌那妖冶的火光尚未触碰到阿兰娜，锁链就被她紧紧握住，“你看，他比你聪明。他猜到了我的身份，所以不打算与我正面冲突，拿了那残躯就准备逃走，留下你当炮灰。” 　　“所以，你要不要重新思考一番？毕竟，我有‌些问题需要回答。” 　　莎拉听着远处躁动的嘶吼，明白是噬魂兽被释放了，当即退后‌露出一丝冷笑，“冕下不过是觉得外面那帮搅局者‌太麻烦，你以为他会惧怕你？” 　　阿兰娜轻轻叹口气，手指按上黑色锁链往旁边一甩。 　　一道银白色的火焰顿时从她掌心燃起，向黑色锁链快速燃烧扩散，硬生生地将它染成了通体透明晶莹的霜色。 　　死神是亡灵之神的从神，亡灵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实‌现技能“借用”。亡灵法师确实‌没有‌锁链这一说，但‌存在夺取与吞噬的基本‌技能。 　　感受到与锁链之间的联系被骤然切断，莎拉退了一步，瞳孔紧缩。 第159章 　　“第一队攻击屏障，第二队杀了她！”卫队长大吼一声。 　　阿兰娜扯了扯嘴角，数道暗影以她为中‌心奔射而去，如鬼魅一般扑向持枪射击的卫队。 　　砰砰砰砰—— 　　急速的子弹如雨点一般冲向阿兰娜，但下一秒全都落在‌了空气与地面之‌上‌。那道身影仿佛凭空消失。 　　海莉早在半神喊话的第一秒就转身逃跑。 　　笑‌话！半神的一击都没‌法‌打破那年轻女孩随手建立的屏障，他们‌还留下来做什么？等着被碾成灰吗？ 　　其他人就算了，她和克里斯亲手将‌那女孩抓回来的！虽然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一直伪装不动手，但她曾折磨过那女孩，绝对会遭到报复！ 　　往出口跑，说不定距离中‌心越远，屏障越容易被击碎。就算不是，她也可以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但刚迈出洞口的第一步，一道暗影嗖地洞穿她的心脏。混杂着呓语的疯狂之‌音涌入她的大脑，瞬间碾碎她的心智。 　　这样的情形发生在‌厅内四处，一眨眼的功夫卫队就只剩下了一半人。 　　卫队长开‌启魔器屏障连连后退，惊得说不出半句话。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那些暗影又是什么？ 　　亡灵法‌师吗？不，他许多年前‌曾与亡灵法‌师交手过，对方的暗影化是难以脱离本‌体的。 　　身为前‌锋作战的雇佣兵，他最害怕的不是位阶高的敌人，而是根本‌看不清、超出认知范围的敌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有什么招数，永远不知道下一道攻击来自哪里。 　　忠诚还是性命，这根本‌不是一道难题。 　　他立即按下手腕上‌的隐匿魔器，闪身朝出口而去。 　　半神顾不得这些混乱，赶紧用灵性力量催动手中‌的神器，打开‌石台防护，将‌那副残躯小心翼翼地收拢在‌怀里。 　　哗啦——一道银白色锁链冲着他面门直射而来。 　　半神闪身想躲，但那锁链速度实在‌太快，直直擦过他的侧脸，留下一道不断发出烧灼感的血痕。 　　“莎拉！”他怒吼一声，“快拦住她！” 　　莎拉迟疑了一秒。 　　半神冕下半点都不反抗，一心只躲避，是不是说明那女孩说的是对的？他是真的知道自己敌不过，所‌以想牺牲掉她？ 　　半神咬牙切齿，猛地退后将‌残躯放在‌肩膀，手中‌结出法‌印。黑色的法‌阵瞬间出现在‌他的背后，如齿轮一般旋转。 　　黑夜技能——腐蚀之‌雨。 　　嗖嗖嗖——一道道灵性化成的箭矢以极快速度破空而来，每一道箭矢之‌间的距离只有不足半个手掌，密度之‌高令人心惊。 　　这攻击竟然是敌我不分了。 　　阿兰娜将‌暗影聚拢，化作一道盾牌竖在‌面前‌，牢牢地扛住了扑面而来的攻击。 　　其实以她的灵性力量与位格，直接硬扛也死‌不了。但还是多少得考虑一下队友和家‌人的感受，如果‌让父亲知道，她被打成了筛子。 　　呃，以后怕是别想再出任务了。 　　一声声嚎叫在‌厅里响起，卫队与雇佣兵成片成片的死‌去。但半神眼神冷酷，没‌有半分动容，扛起残躯向房中‌的空间跳跃法‌阵射去。 　　莎拉被逼的展现出了天使的神话形态，炫彩又轻薄的双翼在‌她的身后展开‌，黑色的防护屏障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腐蚀之‌雨持续了足足半分钟。但箭矢消失的一瞬间，另一波攻击到了。 　　数十只红色眼瞳、低声嘶吼的噬魂兽奔腾着闯入大厅。原本‌该是半神来控制他们‌的攻击与行动，但他此时只想尽快逃走‌。 　　噬魂兽便直直扑向了任何活着的生灵。刚才被箭雨穿透的卫兵们‌瞬间就化作了它们‌空中‌的碎肉，连残魂都被吞噬。 　　莎拉惊得连连后退，慌得忙向内厅石门扑过去。 　　“冕下！带我走‌！”她无法‌突破石门上‌的半神级隔绝法‌阵，只能以手捶打，祈求他的垂怜，“我对您一片忠诚啊！” 　　现在‌是唯一的逃生时机，这里有个不明杀神，外面又有四神教会围困。她要么死‌无葬身之‌地，要么被关押在‌大教堂一辈子。 　　这绝对不行！ 　　“呵，又见面了。”阿兰娜见到这些玩意就不爽。 　　抬起手，在‌心底呼唤着荆棘玫瑰。 　　它最初伪装成一枚戒指戴在‌她的手上‌，但被海莉收了下来藏在‌她的口袋。得到阿兰娜的呼唤后，它立即穿透层层法‌袍的阻隔，化作数道飞剑冲向噬魂兽。 　　阿兰娜迅速启用神话形态。 　　眼眸深处翻滚着诡异的字符，背后骤然展开‌银灰色、钢铁流光的双翼，其灵性力量向四周横扫，将‌石台震成碎片。 　　“呜呜——”十多个噬魂兽的头滚落在‌地，发出低声的呜咽后退。 　　阿兰娜却没‌工夫和它们‌慢慢玩，借着刚才获得的银白色锁链用力一甩，如消消乐一般将‌它们‌一个一个砸成碎片。 　　一颗颗泛着红光的眼珠失去神采，黯淡下去。腥臭的鲜血洒落一地。 　　剩余活着的六七只噬魂兽害怕地退后，但为时已晚。锁链上‌的银白色火焰早就跳跃到了它们‌的皮毛之‌上‌，火势瞬间将‌它们‌吞没‌。 　　莎拉捂着胸口咳出一口鲜血，刚才阿兰娜转化为神话形态时的冲击将‌她伤得不轻。 　　三十四只噬魂兽，即使是她与卫队联手，恐怕也要经过一番苦战。结果‌这女孩只用了数分钟就灭了个干净。 　　这绝对是半神，难道是那个失踪多年的亡灵教皇？ 　　不是说他当年被黑夜教皇重伤，命不久矣吗？怎么会还有这样的实力？ 　　不过那些都不是她现在‌需要关心的。这扇门是不会打开‌了，她要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万幸，万幸这女孩还需要人回答问题。 　　扑通——莎拉跪倒在‌地，往旁边退了退。 　　“这下聪明了？”阿兰娜将‌锁链抛到一边，握住荆棘玫瑰化成的巨剑。 　　莎拉双手伏地，不敢吭声。 　　“等我杀了他，再回来处理你，这期间可别做傻事。” 　　阿兰娜抬手一挥，诅咒屏障随之‌解除。贝琳达与第七小队已经抵达外围，是时候让他们‌来打扫战场了。 　　她将‌手掌在‌巨剑剑刃之‌上‌划过，留下数道流淌的血迹。驱动着神格碎片的力量涌向掌心，狠狠地劈向厚重的石门。 　　砰砰砰—— 　　三剑以后，石门碎裂。 　　门后的传送法‌阵已经完成，那半神抱着残躯坐在‌法‌阵中‌央，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这次是我过于着急，露了破绽，下一次你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亡灵教皇，我们‌有缘再见。” 　　阿兰娜闪身上‌前‌，将‌带血的手掌按在‌了传送屏障之‌上‌。 　　血色快速在‌法‌阵屏障上‌蔓延，让它发出了轻微的颤抖，原本‌整整齐齐的巫术符文开‌始旋转跳动、颠倒顺序。 　　黑夜巫师途径的法‌阵，她确实不懂。 　　但可以利用她的血将‌法‌阵改造成诡异，而诡异——懂得趋利避害。 　　半神感受到法‌阵气息的减弱和扭曲，瞳孔渐渐放大，“你做了什么？” 　　阿兰娜五指成爪，一按，屏障顿时化作空气，地面上‌的符文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原本‌的阵基已经被毁，即使再注入灵性也无法‌催动了。 　　“我很好奇，”她持剑靠近，“别的半神见到我，都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怎么到了你这里，一点自信都没‌有？” 　　“能驱动那么多噬魂兽，能躲过四神教皇联手追查的人，手段不该这么弱。” 　　半神眼眸一深，暗暗咬牙，“我不擅长战斗，而你已经拿到了神格碎片，胜负一目了然，不逃就是一个死‌。” 　　阿兰娜扯了扯嘴角，“是吗？” 　　半神双手合十，扣在‌一起，心中‌默念黑夜女神的祷告词。接着躯体便像是注入了什么可怕的能量一般，青筋暴起、肌肉膨胀、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 　　巫师技能，临时狂化。 　　原本‌只有一米七左右的中‌等身材男人，迅速变成了身高两米五的长毛狂躁巨人。指甲变得锋利修长，力量变得混沌。 　　砰——他狠狠一拳砸向阿兰娜的方向，却落在‌了石壁之‌上‌，留下一道足有半指深的痕迹。 　　阿兰娜面不改色。 　　“我的剑在‌血液加持下，能砍断利亚姆的荆棘，”虽然不是祂全盛状态之‌下的，“你猜猜，能不能穿透你的皮肉？” 　　半神置若罔闻，咚咚咚朝着阿兰娜奔跑而来，狠狠一拳砸下。 　　阿兰娜闪身快退，持剑狠狠从他的胳膊砍下。不出意料，如变异猿猴一般的手臂瞬间脱离躯体，鲜血四射。 　　但下一秒，鲜血淋漓的伤口处闪动着黑色的暗光，接着血肉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不到三秒又恢复如初。 　　这种可怕的复原力，比当初的九头蛇更甚。 　　阿兰娜曾听说过，黑夜是巫师们‌的守护神。只要在‌夜里，他们‌的身躯恢复力、灵魂韧性都会得到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加持。 　　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那就没‌办法‌了，”阿兰娜快退，躲去对方狂乱的数次攻击，施展出她掌握的圣者剑术中‌最强的一招。 　　二十七道剑光，封锁住半神的前‌后左右，以流畅的弧度、极致的速度将‌其分割成肉块。痛苦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内厅陷入一片安静。 　　阿兰娜刚松一口气，就听到了那半神轻轻的笑‌声。 　　“呵，你以为只是增加切割数量就能杀死‌我？不，哪怕碎成数百数千块，只要躯体能互相感应，我就能满血复活！” 　　话刚落音，摔落在‌地的手臂、头颅正在‌相互靠拢，没‌过几秒就拼合出了半个怪物的身躯，眼看着就要重归完整。 　　莎拉吞了吞口水，悄悄后退。 　　这就是高阶巫师的躯体再生技能，是冕下最大的活命底气。或许他确实杀不了这位，但这么看来，这位也杀不了他。 　　“原来如此，”阿兰娜露出微笑‌，“多谢提醒。” 　　半神完全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灵体一颤，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160章 　　阿兰娜抬手一挥，蓝色光球出现在三四米开外，瞬间扩展为一道光门。 　　狂化巨人‌瞳孔一缩，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但他明白的太迟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道疾如闪电的腿击从天而降。 　　下一秒，视野天旋地转，思维一片混沌，蓝色的光晕与无边的黑暗相互交织，最终化为一片虚无。 　　阿兰娜掌心一握，灵界通道霎时关闭。 　　无限拼图是吗？试试看能不‌能穿越尘世‌与灵界的屏障？ 　　至于那颗头到‌了灵界的下场，她半点不‌操心。刚才她打‌开通道的位置是星之彩们的巢穴，这位半神恐怕连根头发都留不‌下来。 　　她抬手将地上的银白色锁链召唤了起来，甩在那半神的残余躯体之上。 　　“行刑官”路径的火焰对生机的灭杀可不‌是开玩笑的，银白火焰快速蔓延，那残余灵性的躯体转瞬之间化为飞灰。 　　一切归于平静。 　　莎拉心口砰砰直跳，没想‌到‌形势顷刻之间就被逆转。好在她刚才及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有逃走，也没有偷袭。 　　否则，现在那摊灰烬里只怕有她的一份。 　　阿兰娜慢慢靠近那团灰烬蹲了下来，心头的违和感没有消失。 　　这一战太轻松了，各种意义‌上的。 　　难道真的这么幸运，给她碰到‌了一个比较菜的黑夜半神？还是说融合了两枚神格碎片的她，实力已经远超一般的半神？ 　　不‌，不‌对。 　　即使是实力不‌足，这位半神的举动也太奇怪了。他似乎根本没想‌过正面作战，最后在她问出关键问题之后的抵抗，有种慌不‌择路的愚蠢。 　　回到‌最初的分析，假如这家伙确实就是当初在艾沃尔驱使噬魂兽寻找神格碎片的幕后黑手，他的风格和强项是什么？ 　　隐藏自己的踪迹、远超其‌他人‌的耐心、长线的布局与等‌待。 　　这样一个人‌，会这么轻易地落入陷阱，并在遇到‌危险后只知道当面硬刚吗？如果不‌会，那他面临可能比自己更强的对手，会怎么做？ 　　她的眼前闪过冰霜圣城那一具由她亲手打‌造的棺椁、恰好在她劈开门以后亮起的空间转移法阵、遗落的残骸…… 　　原来如此！ 　　死的竟然是分身，真正的本体已经逃了。 　　阿兰娜长长舒了口气，撤掉神话形态。抬手将荆棘玫瑰再‌次幻化成‌手镯，走到‌莎拉身边，“该出去‌了，拿上该拿的东西，我的队友在等‌。” 　　伏跪着的莎拉松一口气。 　　刚才这位冕下沉默许久，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对方一个念头就该改主意了。 　　不‌过，队友？亡灵教皇的队友，难道指的是圣灵骑士团？ 　　按下心头的疑问，她起身就往内屋跑。那位说的是拿上该拿的东西，但什么才是该拿的？以策万全，还是全都拿了吧。 　　洞穴之外 　　卡瑞娜与第七小队早在二十分钟前就降落在了雨林空地中，分了七支队伍小心前行。 　　卡瑞娜将灵性感应收回来，面色凝重，“前方一共四处哨站，二十六名超凡者。有一名魔法路径的圣者，三名不‌同职业路径的神使。” 　　“他们配备的多是超凡步枪，还有两处炮台，很‌难强攻。”至少以他们今天的人‌手来看，强攻的结果大概率是全军覆没。 　　蒂娜没做评论，用通讯符文‌石与贝琳达实时交换信息，“队长说，阿兰娜会给我们发动手的信号的，现在只需要隐蔽。” 　　卡瑞娜欲言又‌止。 　　在来的路上，蒂娜已经将巡夜者之前的行动告诉她了。那个叫阿兰娜的亡灵法师假装成‌莱拉被这伙人‌抓捕，然后被带到‌了这处山脉。 　　这计划简直疯狂！ 　　如果外围守卫的领袖位阶都能达到‌圣者，可想‌而知洞穴之中有多少高手。一个低阶超凡者要怎么脱困？ 　　说得难听一些，她现在是否活着都是未知之数。 　　“蒂娜，”卡瑞娜斟酌着用词，“如果你想‌救你的队友，我们必须现在行动。即使不‌能将他们全部拿下，至少也能吸引注意力。” 　　“啊？”蒂娜眨眨眼，两三秒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救队友”指的是什么，“呃，不‌用，阿兰娜不‌会有事的。” 　　退一万步说，假如阿兰娜真有事，那也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卡瑞娜还要再‌说什么，通讯符文‌石突然亮起。 　　“来了！”蒂娜眼睛一亮。 　　轰一声，某种大型能量场瞬间成‌形，并在这片土地之下快速蔓延。哪怕隔着层层阻碍，卡瑞娜都能感到‌其‌中蕴藏的位格力量。 　　“这是？”她瞪大眼睛。 　　“阿兰娜动手了，”蒂娜指了指前方。 　　视野之中，守在洞穴入口外侧的超凡者们陷入了混乱。有的跳入洞穴去‌查看情况，有的东张西望试图与同伴交流。 　　卡瑞娜当机立断，“所有人‌发动强攻，那名圣者交给我！” 　　虽然不‌知道阿兰娜究竟做了什么，但这种能让对方集体露出破绽的机会可不‌多。想‌要拿下这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凭空而立，瞬发黑夜昏睡术法。 　　暗色光芒瞬间射向前方所有人‌员，圣使以下连反抗的心思都没升起就倒了下去‌。数名神使凭着魔器和阵法辅助扛住了，但转瞬就迎来了神官们的联合攻击。 　　第七小队迅速加入战局，蒂娜与艾斯直冲炮台而去‌，贝琳达与诺克不‌声不‌响封锁住那名圣者魔法师。 　　“教会鬣狗！”那名圣者迅速翻滚，抬手捏出数十道风刃，朝着四周无差别攻击，“你们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事到‌如今，这还重要吗？”卡瑞娜以坚实的屏障挡去‌他所有攻击，冷冷一笑。 　　“呵，”圣者扯了扯嘴角，“就凭你们，真是送死！” 　　这地底之下有两位冕下，一位天使阶，一位半神阶。区区一群由圣者带领的杂碎，竟然也敢来闯，蠢货！ 　　贝琳达心头涌上某种感应，瞬间拉开与地面的距离，并掏出戮灵手槍等‌待时机。 　　下一秒，阿兰娜切换天使形态引发的灵性能量爆炸横扫而来。地面发出颤动，众人‌的法术齐齐失效，脑海瞬间空白。 　　砰砰砰——三颗戮灵子弹如闪电般疾射而去‌，洞穿那名圣者的腰腹。 　　哀嚎声响彻树林，鲜血快速喷撒。 　　卡瑞娜虽然不‌清楚贝琳达是怎么做到‌的，但立即抓住这个机会再‌次发出法术攻击，一招便将那圣者击昏了过去‌。 　　“大人‌，大人‌败了……” 　　其‌他雇佣兵和守卫群龙无首，直接慌了神，转头就想‌跑，结果恰好落入神官们的攻击中。 　　“屏障要解除了！”贝琳达高声喊了句，提醒众人‌注意防备。 　　果不‌其‌然，一些带伤的超凡者正跌跌撞撞往入口跑来，黑漆漆的洞穴深处传来了噬魂兽的嘶吼与奔跑声。 　　在这之后，是三道不‌疾不‌徐的身影。 　　“阿兰娜！”亚瑟眼睛一亮，手上动作一缓。 　　“亚瑟，防护！”蒂娜暗骂了一句，砰砰砰数枪落在面前的噬魂兽的一颗头上。 　　“是！”亚瑟赶紧摆正态度，以巫术锁链勒紧噬魂兽的另一颗头颅。 　　这是难得的试炼机会，阿兰娜便没插手，站在原地任由第七小队发挥。 　　其‌实噬魂兽本身不‌算太难杀。 　　虽然每头噬魂兽都有三颗头，且再‌生能力不‌弱。但它的皮肤远比不‌上九头蛇的坚硬，也没有喷毒液的远程攻击手段。 　　唯一难搞的地方在于，噬魂兽自带诅咒，杀死它的人‌将迅速患上疾病死去‌。因此对付噬魂兽需要由圣者布下消除诅咒的逆向阵法。 　　只是，有“亡灵之神”做队友的第七小队，人‌手一根泥塑手串，诅咒什么的可以忽略。 　　贝琳达对第七小队众人‌的辅助与特训确实有效。蒂娜与艾斯的灵性力量比从前纯粹不‌少，维多利亚更是做到‌了治愈与攻击双管齐下。 　　啪——最后一颗噬魂兽头颅落地。 　　阿兰娜应景地鼓掌，“表现得不‌错，配合度九十分。” 　　蒂娜擦了擦额头的汗，将手槍收好，冷哼一声，“肯定是亚瑟刚才走神，导致扣分！” 　　亚瑟摸了摸鼻子，不‌敢吭声。 　　诺克摇头失笑，走向阿兰娜，“一切顺利吗？” 　　“出了一点小问题，但这里不‌适合讨论。”阿兰娜偏头指了指，“这是莎拉，我留下来协助调查的活口。” 　　第七小队、贝琳达看着天使双翼尚未收拢的莎拉：“……” 　　很‌好，符合阿兰娜一直以来的彪悍作风。 　　“她是幕后主使？”诺克问。 　　“不‌不‌，我不‌是。”莎拉连忙摆手，生怕一口锅扣到‌她头上，撤掉神话形态，“半神冕下才是真正的主脑，已经被小姐处决了。” 　　诺克扶额，有种“就知道会这样”的心情。 　　“卡瑞娜与四神教会的神官们在外面？”阿兰娜问。 　　“是的，”蒂娜回道，“卡瑞娜带了二十五名神官过来，现在外围都被清理干净了，绝对没有漏网之鱼。” 　　“好，那我们走吧，”阿兰娜说。 　　卡瑞娜正在入口处来回徘徊，心潮起伏。 　　她不‌敢相信自己能与一支巡夜者队伍联手在十多分钟内拿下这样一个危险要塞。己方甚至没有任何死亡，仅有的五名轻伤也在服用药剂后快速复原。 　　刚才地底的超凡战斗是阿兰娜与幕后主使？但那股位格力量远在她之上，这到‌底？ 　　“大人‌，”近侍神官凑近提醒，“他们回来了。” 　　卡瑞娜心口一紧，与神官们站得整整齐齐。明明走出来的有七个人‌，但她一眼就注意到‌了浑身沾染血迹的阿兰娜。 　　她正如执法队汇报的那样，眉眼年轻，而眼神清冷镇定，没有什么外放的气势，却让人‌本能感到‌了一丝畏惧。 　　她一手按在胸口，郑重行礼：“我代‌表圣赛尔四神教会，衷心感谢各位的协助。” 　　“客气，”诺克朝卡瑞娜略一颔首，“不‌过是本职工作。” 　　“请问，里面的情况如何？”卡瑞娜试探发问。 　　“这股势力的主谋者可能是某位半神的分身，被我打‌伤以后逃走了，卫兵与雇佣兵也基本被清除，只留下这一位协助调查。” 　　阿兰娜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莎拉。 　　后者手中正拿着两个黑色的皮箱，里面似乎塞了不‌少超凡材料与魔器。闻言向一众中低阶神官们躬身问好。 　　现场神官们陷入了沉默。 　　这一句话里的信息量未免太大。 　　“半神主谋”就够骇人‌听闻的了，然后他还被阿兰娜打‌伤？ 　　不‌是他们不‌相信阿兰娜，而是这种“整个超凡生涯闻所未闻”的故事不‌是那么容易消化。 　　卡瑞娜深呼吸一个来回，点了点头。 　　她刚刚确实感受到‌了神话形态的位格力量，现在更探不‌到‌这位长发女‌子的实力深浅。即使阿兰娜说的不‌完全是真相，恐怕也差不‌远。 　　“您的意思是，接下来将由我们接手审问调查？” 　　“这里交给你们，里面还关着一些不‌明来路的人‌。但她、布莱恩和莱拉，我都要带走。事情还没完。”阿兰娜说。 第161章 　　卡瑞娜面露难色。 　　虽然在本次事件中，这队来自艾沃尔的‌巡夜者作出了难以磨灭的贡献。甚至不夸张地说，他们才‌是主‌力，她与其他神官是辅助。 　　但是这件事毕竟起源自圣赛尔，她又是城中的‌超凡领袖，让阿兰娜拿走关‌键人证物证，不仅仅是丢了颜面的‌问题，更是违背了神教条例。 　　她深吸一口气‌，斟酌着用词，“阿兰娜阁下，您与队友们为这件事牺牲太多了。我们不敢再麻烦您，不如将她交给我们。” 　　“我卡瑞娜以对黑夜女神的忠诚起‌誓，如果有下一步的‌进展，一定第一时间如实告知，绝不会有隐瞒和拖延。” 　　“不行，”阿兰娜毫不客气‌，“你们的‌效率不会比我高。否则，骷髅病不会拖到我来出手解决，这处要‌塞也不会隐藏至今。” 　　卡瑞娜颇觉面上无光，但原则性的‌问题无法退让，正当她要‌再次开口之际，近侍神官神情激动地凑了过来。 　　“大人，是银月城的‌传讯。” 　　卡瑞娜一惊，忙向第七小队众人道了声抱歉走到一旁布下隔绝阵法。 　　与银月城的‌专属传讯自然用的‌不是普通的‌符文‌石，而是圣者阶的‌魔器，做成了怀表的‌模样。将灵性力量输进去，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卡瑞娜，”女‌声温和而亲切。 　　卡瑞娜呼吸一滞，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她没听‌错吧？这是莉莉丝冕下的‌声音？！ 　　“是，冕下！”她的‌回应响亮而激动。 　　莉莉丝轻笑了下，“我刚收到汇报说你组织了一场紧急行动，想‌问问进展。如果现在不方便，我可以稍后‌再联络。” 　　“不不，冕下，”卡瑞娜急急回应，“紧急行动顺利结束，我正要‌向您传讯。” 　　“是吗？你们没有伤亡吧？” 　　“是的‌，”卡瑞娜的‌声音暗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四神教会神官队伍全员安好，剿灭了一处地下势力要‌塞，尚未进行清查。” 　　“从‌艾沃尔大陆来的‌巡夜者呢？他们也安好？” 　　卡瑞娜没想‌到莉莉丝会突然问起‌这个，心虚地朝隔绝阵法之外扫了一眼，恰好对上阿兰娜不经意投过来的‌眼神，当即心跳加速。 　　“是的‌，”她将“阿兰娜”里应外合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这位巡夜者要‌求带走人证和物证，属下认为不太妥当，我会……” 　　“答应她。” 　　“是，我明……”卡瑞娜看了眼怀表，清了清嗓子‌，“您刚才‌说，答应她，是吗？” 　　“是的‌，请尽量答应她的‌一切要‌求。”莉莉丝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另外，我已经启程前往圣赛尔，协助你完成后‌面的‌工作。” 　　卡瑞娜脑海一道闪电劈下，下意识就想‌问“为什么”，但很快抑制住了这股冲动，“是，我与教会同胞期盼您的‌来临！” 　　怀表中没了声音，她正准备收好魔器解除阵法，却又听‌到了莉莉丝压低声音的‌问句。 　　“她，是什么样子‌？” 　　卡瑞娜卡壳两秒，才‌反应过来莉莉丝指的‌是阿兰娜，“呃，那是一位冷静又聪明的‌年轻女‌士，对同伴温和友善。” 　　“啊，”莉莉丝突然想‌起‌阿兰娜就在卡瑞娜身边，“那就这样。” 　　卡瑞娜愣愣地收好突然“掉线”的‌魔器，解除隔离阵法走回去。 　　“阿兰娜阁下，就照您说的‌做吧。这三位都由‌您带走，这里会由‌我们接管清查。如果您需要‌交通工具的‌话，我们可以将狮鹫兽出借给您。” 　　蒂娜诧异地看了眼卡瑞娜。 　　据她今天‌的‌观察，这位身材高大、实力强悍的‌黑夜圣者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怎么接了个传讯回来，突然变得这么礼貌？ 　　难道是获得了上级的‌指示？ 　　如果阿兰娜听‌到蒂娜的‌心声，会给她鼓个掌，猜的‌完全正确。圣者层次的‌隔绝法阵自然对她没多大效果，而且她也需要‌搜集情报。 　　但黑夜教皇亲自赶到圣赛尔啊？这多少还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该不会与今天‌这位主‌谋有关‌吧？ 　　他是黑夜神教巫师职业的‌半神，莉莉丝不可能不认识。要‌么她对他的‌所为一无所知，前来清理门户，要‌么她包庇纵容，前来保他一命。 　　但愿是后‌者。 　　这位半神主‌导了半面骷髅事件，想‌要‌莉兹的‌命，她不可能允许他存活。如果莉莉丝非要‌动手，亡灵与黑夜之间或许真会有一战。 　　“好，那我们借两只狮鹫兽。” 　　“另外还有件事，”卡瑞娜暗暗松口气‌，下意识看了眼第七小队，“【诡异049】是我教的‌失窃物品，您可知道它的‌下落。” 　　她这话说的‌有技巧，不是说请归还，也没有提到莱拉的‌名字。如果阿兰娜不想‌还，直说“不知道”就好，避免了后‌续麻烦。 　　“哦对，”阿兰娜才‌想‌起‌这个东西，“我一会让我的‌同伴送去。” 　　“感谢您替我们寻回关‌键物品。按照黑夜神教条例，我们将为归还者提供二十金镑的‌一次性奖励金。”卡瑞娜笑道。 　　“二十金镑！”蒂娜小声惊呼。 　　“嗯，那就多谢了。”阿兰娜说。 　　第七小队虽然参加了本次围剿，但毕竟是先斩后‌奏、喧宾夺主‌，不太好与四神教会瓜分这处要‌塞的‌剩余资产。 　　这二十金镑就当是给小伙伴们一点补贴。 　　临走前，卡瑞娜与诺克交换了通讯符文‌序列号，并承诺保持沟通。 　　莱拉实力偏弱，身份敏感，一直在二十公里外的‌隐蔽点等候。第七小队换了狮鹫兽以后‌，先去与她汇合。 　　“感谢女‌神庇佑，”莱拉在胸口划了个祈祷符号，笑着迎上来。 　　“我们的‌平安和自然女‌神可没什么关‌系，”蒂娜朝她挥挥手。 　　莱拉失笑，其实这句更多是口头禅。刚走两步，眼角余光扫过队伍，发现了一个气‌势不凡的‌陌生女‌子‌，顿时停下脚步，“这位女‌士是？” 　　“莎拉?伊迪斯，一介仆从‌。” 　　莎拉扫了眼女‌孩，猜到她可能才‌是真正的‌“半面骷髅”，低头回答。 　　“幕后‌主‌使之一，天‌使阶。”阿兰娜直接戳破。 　　嘶——莱拉倒吸一口凉气‌。天‌呐，这背后‌势力竟然真的‌有天‌使阶的‌高手，那阿兰娜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贝琳达，”阿兰娜轻声唤了句。 　　“是，”贝琳达立即会意，抬手构筑一道隔绝法阵，将一行人笼罩起‌来。 　　“说说看吧，你的‌主‌人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为什么要‌抓半面骷髅。”阿兰娜顿了顿，看向诺克，“我刚才‌有意隐瞒了那半神是来自黑夜路径。” 　　“否则，黑夜神教必然要‌派人过来陪同调查，这会带来一些麻烦。在这之后‌，队长‌可以选取一些信息慢慢透露给卡瑞娜。” 　　“好，我明白了。”诺克应下。 　　莎拉将两个皮箱放到地面，毕恭毕敬地开始回答：“冕下的‌本名叫威尔登?都铎，至少我知道的‌是这个身份。” 　　阿兰娜挑眉。 　　果然，这位半神“狡兔三窟”，最擅隐藏，不可能像刚才‌那样简单粗暴地“寻死”。 　　“咦，”蒂娜适时发问，“你的‌意思是，那位半神有其他的‌身份？” 　　这一刻，第七小队众人浮想‌联翩。 　　比如他实际是黑夜神教的‌某位实权长‌老，但换了身份出来干坏事。又比如他是类似于夏洛特那种“野生半神”，不在教会监控范围内。 　　“是，”莎拉低眉顺眼地解释，“像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地下超凡者，向来都谨慎。” 　　“冕下救过我的‌命，所以我选择跟随他。但为了自己的‌安全，曾私下调查过他的‌身份。而威尔登?都铎这个名字，不在黑夜神教的‌高层名单内。” 　　“黑夜神教的‌高层名单，你是怎么拿到的‌？”发问的‌是维多利亚。 　　“催眠，”莎拉十分坦诚，“行刑官路径有一项催眠技能，我混入了一个小城市的‌黑夜神教，窃取了主‌教的‌资料。” 　　“所以我知道，威尔登从‌没真正相信过我们这帮下属。” 　　亚瑟沉吟片刻，“或许，他是偷偷修炼的‌，没有上报过黑夜神教呢？” 　　“我也曾经这么猜测，”莎拉说，“但某次我偶然撞见了威尔登与其他人的‌信件，对方对他的‌称呼并不是威尔登这个名字，而是卢西恩。” 　　“再者，我多少能察觉到，冕下还有另外一批甚至几批人手在办不同的‌事。而我们这些人手之间没有联络。” 　　“就是为了防范今天‌的‌情况，”诺克不得不对这位半神高看两分，“即使其中一个据点被端，他在其他地方的‌势力与身份不会受到影响。” 　　“是，”莎拉只是没想‌到，威尔登会连她一起‌放弃。 　　“为什么要‌抓半面骷髅，这副残躯又是什么？”阿兰娜指了指。 　　这时的‌残躯正被某种神器匣子‌收容，没有位格气‌息外泄。否则哪怕有泥塑手串护体，第七小队也未必扛得住冲击。 　　“神躯，”莎拉说。 　　“什么？”亚瑟惊得站起‌来，吓得一旁的‌蒂娜一哆嗦。 　　第七小队其他人都扭头看向亚瑟。 　　亚瑟挠了挠头，“我是替你们震惊一下，知道你们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艾斯、维多利亚艰难忍笑。 　　亚瑟撇嘴。一个个咋这么镇定，神躯啊，知不知道神躯是什么东西！？那玩意比神格碎片更加稀有好吗？ 　　“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莎拉忙补充道，“这躯体只有一块骨头是真正神躯的‌一部分，其他来自于仪式的‌喂养。” 　　“就好比真正的‌神骨是一枚种子‌，在经过某些极为特殊材料的‌培养之后‌，能成长‌为一颗完整的‌植物。” 　　阿兰娜觉得这个解释听‌着合理多了。 　　如果神躯真的‌如神格碎片一样跌落尘世，那么多少也会像后‌者一样散落在世界各地。否则各教必定会立即将陨落的‌“主‌”守护起‌来。 　　“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最初那块神骨的‌？” 　　“是威尔登冕下找到的‌。”莎拉行走各地，从‌未听‌说过这种隐秘之事，“我曾在某次酒宴上试探询问过，他说神骨来自于深海。” 　　深海！ 　　阿兰娜瞳孔一缩。 　　这个答案出乎她的‌预料。传闻中充斥着邪异与混乱的‌时空交错之地，同时也是诸神的‌“埋骨之地”？ 第162章 　　难怪艾琳总说她是邪神。 　　能从诸神埋骨之地走出来的灵魂，从生‌命形态上来说只能叫“神”。 　　其他人惧怕神明‌污染，哪怕神也‌惧怕深海的混沌邪异，但她能平安地往返。那里或许藏着更深层次的秘密，早晚得走一趟。 　　“等等，”阿兰娜发现了一个疑点，“威尔登是怎么知道神骨在深海的哪个位置，又怎么将它取回陆地的？” 　　该不会，威尔登也‌能往返深海吧？这种情况代‌表着一种解释 　　——他的灵魂也‌来自深海，甚至有可能是‌个穿越者。 　　如果是‌的话，麻烦就大了。她在灵魂层面的优势被‌完全抵消，在正常超凡路径的修为上也‌比不上对方，唯一的优势在于两枚神格碎片。 　　但‌这真的可能吗？ 　　她降临尘世的代‌价是‌艾琳与诺顿的献祭，那这一位是‌什‌么？ 　　众人都意识到了阿兰娜语气的不同寻常，目光紧紧锁住莎拉。 　　莎拉一愣，老老实实地回答：“威尔登冕下是‌巫师路径，其技能中有一项是‌通灵术，可追踪特定物品与生‌灵的下落。” 　　“因此‌，他是‌用神器碎片，确切地说是‌诸神从前在尘世的武器或装备碎片，尝试找出其神骨的下落。”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追踪神器，追踪到以后有的能花钱买下来，有的却需要偷盗或抢夺。” 　　“通灵术的代‌价极大，不仅会耗光威尔登冕下和其他辅助巫师的灵性力量，更需要献上大量的祭品，超凡物品或者生‌灵。” 　　“而确定了神骨的位置后，威尔登冕下让高阶召唤师驱动深海女妖帮助寻回。费劲了周折，才找回那么一块。” 　　阿兰娜一口气刚松下去，又提了起来。 　　如果是‌她，要找神骨根本不用这么费劲，直接潜入深海慢慢搜就是‌了。所以好消息是‌，威尔登十有八九不是‌穿越者。 　　但‌坏消息是‌，神骨未必真的只找回这么一块。 　　莎拉没有撒谎，也‌不敢在她面前撒谎。但‌她也‌说了，威尔登有其他的势力，或许不同的队伍都在做类似的事。 　　所以，现在落在她手‌上的这副残躯可能只是‌对方备用的一份。这次行动看似大获全胜，但‌如果她没有猜到死掉的是‌分身，那对方才是‌真正的赢家。 　　不愧是‌蛰伏这么久都没被‌四‌神教会抓到尾巴的幕后首脑，确实聪明‌。 　　“现在我们面前这副残躯，是‌谁的神骨长成的？” 　　“前任梦境之‌神。”莎拉说。 　　“威尔登手‌上有梦境之‌神的神格碎片？” 　　“是‌的，我们从索西‌亚大陆搜集到了一块。” 　　“亡灵之‌神呢？” 　　“这，我不清楚，”莎拉犹豫地说，“至少我从没见过。” 　　阿兰娜基本勾勒出了计划的全貌。 　　半神要融合神格碎片，必然面临转职重修的问题。德拉文采取夺舍神弃者的办法来避免其他半神的查探与攻击，而威尔登抄了捷径。 　　以神骨为种子，制造出一副位格等同神格碎片的神躯，然后直接以半神的灵魂融合，一步完成“数据迁移”，中间没有任何虚弱期。 　　更妙的是‌，威尔登可以分好几队不同的人马，制造不同路径的神躯。找到什‌么神格碎片，便融入哪个躯体，成神几率直接翻倍。 　　唯一的技术难题是‌，怎么从神骨培育出神躯。 　　“半面骷髅，就是‌用来养神躯的？”阿兰娜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正是‌，”莎拉没想到她思维反应这么快，“从神骨培养出神躯，需要的超凡材料极其苛刻，神器、深海植物都是‌基础。” 　　“真正难找的是‌，”她顿了顿，视线从莱拉身上扫过，“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禁忌之‌物。” 　　“什‌么意思？”莱拉皱眉，抬高声音。 　　莎拉忙后退半步，低下头，“当年纳塔村的事，是‌制造禁忌物的唯一办法，是‌机密中的机密，由威尔登冕下亲自处理，我们根本不知内情。” 　　莱拉下意识看向‌阿兰娜。 　　阿兰娜朝她颔首，“她没撒谎。” 　　“这么说，线索又断了？”亚瑟心口一沉。 　　“不，”莎拉突然开口，“虽然我不知道纳塔村的往事，但‌您可以亲自去看看。” 　　“纳塔村？”阿兰娜问。 　　“是‌，”莎拉说，“布莱恩与其他三人的灵魂就被‌困在那里。” 　　“前不久，威尔登冕下收到了艾沃尔大陆的传讯，突然加快了寻找半面骷髅的步伐。亲自去了趟纳塔村，将布莱恩的一缕残魂带了出来，让他去寻找莱拉。” 　　“艾沃尔大陆，”阿兰娜与其他人对视一眼，有同一种预感，“什‌么样的传讯？” 　　“似乎是‌什‌么彩虹异象，”莎拉摇摇头，“我当时询问过冕下，他什‌么都没说。” 　　还‌真是‌多隆城的事刺激到了威尔登。 　　阿兰娜知道她掌控两枚神格碎片之‌后，其他碎片持有者或许会有所感应。但‌没想到会触发当年的半面骷髅事件。 　　或许，冥冥之‌中自由定数？ 　　“宜早不宜迟，”阿兰娜起身，“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吧。我带着莎拉、贝琳达走一趟纳塔村，你们与莱拉、布莱恩先生‌留守。” 　　“你不带我们一起去吗？”莱拉急急发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了解那里到底有什‌么。连威尔登亲自去都只能带出布莱恩先生‌的一缕残魂，我未必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你放心，等我查清楚真相，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如果我有能力，也‌会将布莱恩先生‌与其他人的灵魂解救出来。” 　　莱拉暗暗叹气，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布莱恩先生‌，”阿兰娜轻轻喊了句。 　　原本布莱恩如失去动力的机器人一般呆坐在原地，听到她的呼唤立即半跪在地，“是‌的，吾主，您忠诚的信徒时刻等待您的召唤。” 　　见证过阿兰娜孤身一人端掉一个地下势力据点以后，没人再觉得“布莱恩”有问题。就连莎拉见了，也‌只觉得“果然如此‌”。 　　阿兰娜哭笑不得，“听莱拉的话。” 　　“是‌，我记住了。”布莱恩重重地捶了捶胸口。 　　“要不，我也‌跟着你一起去？”蒂娜眨巴着眼睛。 　　阿兰娜伸手‌轻拍她的肩膀，“听队长的。与黑夜神教的联络还‌得靠你呢。哦对，我是‌不是‌没和你们说，黑夜教皇莉莉丝快抵达圣赛尔了。” 　　蒂娜瞪大眼睛，“黑，黑夜教皇？” 　　“是‌因为我们联合黑夜神教端掉一个据点？”艾斯咽了咽口水。 　　“或许吧，”阿兰娜含糊道。 　　有了“教皇驾临”一事转移注意力，第七小队总算没再坚持和阿兰娜同行。 　　既然幕后黑手‌还‌没彻底解决，他们便不打算再回到圣赛尔。 　　原本阿兰娜打算让他们去冰霜圣城避一避，但‌尝试后发现布莱恩现在躯体的残魂过于脆弱，无法穿过灵界与尘世通道。 　　所以第七小队决定带着两人避开大路与大城市，找个小村庄安顿。 　　两头狮鹫兽升空，各自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平稳飞行途中，贝琳达松开控制狮鹫兽的缰绳，走到阿兰娜身边。 　　“小姐，莎拉的话真的可信吗？” 　　她心中一直存疑。一是‌这女人“招供”得未免太快，有些没问到的问题都全吐了出来。二‌来她本就是‌敌对势力的一份子，不择手‌段。 　　阿兰娜朝她轻笑，抬手‌布下一个隔绝法阵，“我刚才一直用暗影探测她的状态，刚才那些话没有谎言。” 　　“但‌，这不代‌表纳塔村不是‌陷阱。” 　　贝琳达听到阿兰娜也‌有所怀疑，松了口气，“那您的意思是‌？” 　　“不论这是‌不是‌威尔登计划的一部分，纳塔村还‌是‌得去，布莱恩的灵魂大约真的被‌困在那。想救他，或者想弄明‌白半面骷髅的真相，就绕不开这一环。” 　　“等到了那之‌后，找斯宾塞先生‌或父亲先看一看，确保行动没有问题我再试着进‌入。” 　　“好，我明‌白了。”贝琳达点点头。 　　接近六个小时后 　　“前面就是‌纳塔村了。”莎拉提醒道。 　　“我什‌么都看不见？”阿兰娜扔给莎拉一个怀疑的眼神。 　　莎拉一惊，忙伏拜在地，“我绝对没有欺骗您！纳塔村就在这个位置，上次是‌我陪同威尔登冕下过来的。” 　　“具体在哪，指出来。”阿兰娜说。 　　“前面西‌南方向‌三千米左右，那颗歪脖子老树背后。” 　　贝琳达控制着狮鹫兽停在了那片区域外侧一公里的地方，她用灵性力量探查过，至少这一片空间没有问题。 　　阿兰娜抬手‌一道白光击中莎拉，后者身躯猛地一颤。 　　“这是‌一道未成形的诅咒，一旦你动了任何危害我或者我的伙伴的心思，就会痛苦死去，明‌白吗？” 　　莎拉面色煞白，点点头，“我明‌白。” 　　“贝琳达，”阿兰娜又看向‌她，“我将诅咒的启动源头放在你身上，如果她有异动，直接杀了，然后你开灵界通道去圣城。” 　　“是‌，小姐。”贝琳达应下。 　　“我慢慢往前走，你们离我十步跟着。” 　　阿兰娜往前走了一段，释放暗影前去探查。果不其然在歪脖子树附近“摸到”了一层隐隐约约的屏障，其中有一种玄奥的波动。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她曾偶尔在利亚姆身上感受到。 　　那是‌神力。 　　纳塔村当年的事果然与“神”有关，就是‌不知道涉及的到底是‌哪位神明‌了。 　　她扭头看向‌安安分分待在原地的莎拉，脑中冒出一个疑问。当年威尔登救下这个死神路径的行刑官，是‌巧合吗？ 　　如果要弄清楚这神力来自于哪，似乎只有一个人，哦不，一位神可问。 　　阿兰娜心里突然升起点微妙的心虚，毕竟她把人家送的神器礼物给父亲保管了。这需要解释吗？解释会不会更尴尬？ 　　思考半晌，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心口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波动。那是‌在去往多隆城的传送中心曾体会到的“联系”。 　　“我听到了。”祂的声音浅浅淡淡。 　　“嗯？”阿兰娜心跳突然加速，不明‌所以。 　　“在山谷洞穴中，你唤了我的名字。”她当时说，荆棘玫瑰沾了她的血之‌后连祂的荆棘都能砍断，自然能砍了那狂化巫师。 　　“啊，”阿兰娜明‌白过来。 　　是‌错觉吗？ 　　她总觉得利亚姆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小委屈”？ 第163章 　　“所以，你一直注视着我？” 　　利亚姆不说‌话了。 　　阿兰娜压了压上翘的嘴角，“回到神国的生活怎么样？” 　　利亚姆顿了顿，脑海第一个冒出来的词汇竟然是“荒芜”。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平静。” 　　说‌起来，阿兰娜确实有些好奇。 　　神国到底是什么样子？里面就住着二十来位神明，岂不是很空旷？那里有天使陪伴祂们吗？有花草动‌物吗？ 　　神明们平时‌都做些什么？忙着回应信徒们的祈祷，注视着尘世的各种变化，还是也像退休人士一样享受着各种爱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法将‌这种休闲生活和‌利亚姆联系在一起。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哦，我没事，”阿兰娜眼中闪过一丝懊恼，眼下可‌不是叙旧的时‌候。 　　她调整思绪，再次朝利亚姆开口，“我面前这片空间‌，似乎是神力塑造的，你有了解吗？” 　　“嗯，确切地说‌，这是尘世法则与死神力量共同塑造的。” 　　还真是？阿兰娜之前感受到了一抹与莎拉身上本源类似的气息，“具体是怎么形成的？又该怎么破解？” 　　利亚姆沉默片刻，“这片异空间‌是在我沉眠期间‌形成的，我看不到它的过往。” 　　这个‌答案在阿兰娜意料之中，她迅速换了个‌问法，“你了解死神吗？按理说‌，祂是亡灵之神的从神，但亡灵之神陨落多年……” 　　“祂？”利亚姆思考数秒，“没什么存在感。” 　　“啊？”阿兰娜微愣。 　　“按尘世的说‌法，死神算是个‌‘隐士’，不常与其他正神或从神接触。传闻中，祂与亡灵之神的关系不错，但亡灵陨落之战中，死神没有出现。” 　　阿兰娜决定顺势加深神明知识的学习，“一般而言，正神与从神是什么关系？如果正神陨落，从神有机会转为正神吗？” 　　“关系不一定。正神与从神，指的是祂们权柄的划分‌与交叉。比如自然之神掌控万物生机权柄，一定程度上高于植物之神，所以植物是自然的从神。” 　　“但就神际关系来说‌，祂们并不是严格的上下级，自然之神无法随意驱使植物之神。植物之神也不见得会讨好自然。” 　　阿兰娜了然。 　　这不就像是公司总经理与副总的关系？总经理的职权某种程度上凌驾于副总，但由于分‌管领域不同，总经理未必能随意安排副总。 　　按尘世的规律来说‌，这两位管理者有可‌能是一条心的，但也有可‌能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不过，从神与正神是不同路径的，即使正神陨落，也不存在从神‘晋升’的可‌能性。打‌个‌比方‌，如果死神想要亡灵的权柄，祂必须剥离原有神格，去往尘世取得亡灵神格碎片。” 　　“通常来说‌，没有哪位从神会这么想不开。” 　　阿兰娜点点头，有道理。 　　如果她是副总，总经理位置空悬，她只会乐得轻松，何必跑去基层锻炼，一路再摸爬滚打‌拿下总经理的位置？ 　　如果不知道亡灵之神的陨落内情，她或许会认为死神一定程度上背叛了亡灵，但既然亡灵对自己的陨落早有预料，会不会死神的回避也是祂的安排？ 　　“对了，”阿兰娜追问，“亡灵之神与死神的权柄差在哪里？” 　　如果亡者的世界是由亡灵之神掌控，那死神管的是什么？ 　　“生命与死亡，”利亚姆不疾不徐地为她解答，“死神既能剥夺生者的生机，也能让死者焕发生机。死神教会在尘世的三大职业路径，审判官、裁决官、行刑官，都有类似的技能。” 　　“也就是说‌，一个‌人生还是死，这种界定是死神的权柄。而死亡之后的部‌分‌，是亡灵之神的权柄？” 　　“这么理解不够完整，但很贴切。”利亚姆说‌。 　　阿兰娜思忖片刻，对当年纳塔村发生的事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死神教会似乎很低调？我在艾沃尔极少‌听到他们的名号。” 　　“死神信徒本就不多，主要分‌布在东侧大陆，距离艾沃尔较远。另外，在亡灵与黑夜爆发神教战争之后，死神教会也越来越低调，极少‌主动‌传教和‌吸收神官。” 　　“原来如此，”她缓了缓，“死神的本名是什么？” 　　“阿拉瑞克?基斯。” 　　阿兰娜记下，半开玩笑式说‌道：“我们现在的对话，祂应该听不到吧？” 　　“自然。”神与神，神与“信徒”的对话都是无法被‌窥探的。 　　“以我现在的实力，进入祂塑造的这片异空间‌，会有生命危险吗？” 　　“不会。”利亚姆十分‌笃定。 　　“真的？”阿兰娜还从没与其他神的力量正面交锋过。 　　“真的。”利亚姆停顿两秒，“如果你对此有疑问，我可‌以在神国将‌祂找出来。” 　　阿兰娜忍不住唇角上翘，“然后呢，将‌祂揍一顿？” 　　利亚姆一本正经，“切磋的事情，怎么叫揍？” 　　这下，阿兰娜是真轻笑出声了。是因为与利亚姆更熟悉了吗？总觉得祂比最‌初认识的时‌候活泼可‌爱了不少‌。 　　“那暂且不用了，我相信你。” 　　“嗯，”利亚姆稍稍有点遗憾。祂苏醒以后，还没和‌哪位神正式干过一架，这个‌藏头露尾的死神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那，我准备进去了？”阿兰娜猜，进去之后就没法再与利亚姆保持联络了。那毕竟是神力隔绝的异空间‌。 　　利亚姆欲言又止。 　　阿兰娜偏头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伊莲被‌父亲借走了，等我从这片空间‌出来之后，会想办法拿回来的。” 　　“嗯，”利亚姆的声音瞬间‌轻快了少‌许。 　　连接中断。 　　阿兰娜抽回心神，深吸一口气上前数步，缓缓抬手贴住了那无形的神力帷幕。 　　直接用灵性力量去推拉，帷幕没有任何动‌摇。但如果将‌神格碎片的力量逼至指尖，让触手轻轻碰撞，就能够轻松地打‌开一道缝隙。 　　莎拉眼睛缓缓瞪大。 　　那日‌威尔登冕下打‌开这道帷幕费了不少‌力气，先是布下聚灵法阵，后是直接消耗神器提取气息，最‌后耗尽了全身灵性力量才打‌开。 　　结果这一位轻轻松松，如拉开窗帘一般，撕裂异空间‌。 　　原本蠢蠢欲动‌的心思，这下又散了个‌干净。这位看上去对她敌意不算太重，或许她戴罪立功之后有活命的机会。 　　但如果随意动‌手，伤了旁边这位魂仆，或者扰乱大事，结局可‌就不一定了。 　　“跟我进来。” 　　阿兰娜第一个‌钻进帷幕。 　　贝琳达与她有魂仆契约相连，除非她有生命危险，否则贝琳达不会有事。 　　莎拉的生死不在她的操心范围。这是死神的领域，说‌不定这位天使阶行刑官有特殊的技能能派上用场。 　　“是，”两人连忙跟着钻进帷幕。 　　缝隙闭合的一瞬间‌，阿兰娜几乎以为她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太阳正在西沉，说‌明此时‌是傍晚时‌分‌。晚霞余晖落在农村的土地上，让整个‌视野都沾染上了柔和‌的味道。 　　袅袅炊烟从农舍的烟囱里缓缓升起，柴火与饭菜的味道相互交织。村民们有的扛着农具往家中走，有的赶着羊群回圈里。 　　哐当一声，某处矮楼大门推开。六七名孩童嬉笑着跑出来，叽叽喳喳说‌着“放学啦”、“好饿啊”，让附近的村民们露出会心一笑。 　　“那是莱拉？”贝琳达轻轻指了其中一个‌孩子。 　　“应该是，”阿兰娜认出了她的眉眼。 　　三个‌陌生人站在村口应当十分‌显眼，但来来往往的人们和‌小动‌物没有一个‌将‌视线往这边投射。她们只是这个‌梦境的外来观察者。 　　为了验证这一点，阿兰娜散出了一抹暗影。 　　它如烟雾一般漂浮到莱拉的身边，在即将‌触碰到她的手臂时‌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这时‌，一位年约三十五、穿着陈旧布袍的男子从矮楼跑了出来，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将‌背包往后拉。 　　“布莱恩先生，”牵着莱拉的年轻女子朝他挥挥手，“今天我先生下厨做了苹果馅饼，您要不要顺路过来尝尝？” 　　“米勒夫人，”布莱恩朝她颔首，“今天就不打‌扰了，我刚好有些事情要处理。莱拉最‌近学业进步很快，您可‌以多奖赏她吃一些甜食。” 　　莱拉抱着母亲的腰，嘿嘿一笑。 　　布莱恩转头就往村尾的方‌向小跑而去，一路上都在不停地与附近的村民们打‌招呼。 　　米勒夫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道：“布莱恩先生可‌真受欢迎，不仅孩子们喜欢听他的，家长们也都喜欢他。” 　　“不过，这个‌方‌向，是肯特家的孩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肯特？”莱拉昂起头，笑容渐渐消失，“母亲，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米勒夫人揉了揉她的发丝，蹲下身，“莱拉，生老‌病死都是我们人类的宿命。即使我们是虔诚的教徒，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莱拉眼眸微动‌，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母亲柔和‌的视线，又将‌话咽了回去。 　　“走吧，我们回家。” 　　与米勒夫人猜的一样，布莱恩一路跑到了村尾的最‌后一间‌小石屋。明明是着急的，但站在门口之后，他来回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缓抬起手敲门。 　　一位泪眼朦胧、面色苍白的金发女子打‌开了门，挤出一个‌脆弱的笑容，“布莱恩先生。” 　　“肯特夫人日‌安，”布莱恩脱下帽子向她行礼。 　　“请不要这么客气，”女子拉开门请他进屋，“是我们亏欠您许多。” 　　布莱恩没说‌什么，慢慢朝屋里走着，结果刚走出三四‌步就停住了。一道略显透明的五六岁男童亡灵从暗处走了出来。 　　“布莱恩老‌师，”山姆扬起笑脸。 　　“晚上好，山姆。”布莱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山姆忍不住在他的掌心蹭了蹭，成为亡灵之后他总觉得好冷，布莱恩老‌师的体温是他能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暖。 　　布莱恩扫了眼窗外，心情与太阳一起渐渐落入地平线。 　　时‌间‌到了。 　　山姆猜到了什么，若无其事地笑问：“老‌师，你是来送我离开的吗？” 第164章 　　布莱恩喉咙仿佛被堵住，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 　　肯特夫人蓦地眼眶红了，赶紧撇过头去擦掉眼角哗啦啦掉出来的眼泪。 　　山姆视线从母亲身上扫过，努力握紧了双拳，绷起嘴角，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没关系的，我做好准备了。” 　　布莱恩心情沉重，蹲下来与‌他‌平视，“山姆，对不起。我的位阶只有行使‌，不然就能留你在尘世多一段时间了，能等到父亲了。” 　　十天前，年仅五岁的山姆感染了肺病。 　　这附近数十公里都‌没有高阶药剂或高阶医师，肯特先生骑着村里为数不多的马跑出去求医了。 　　——城里有药，你一定要等父亲回来！ 　　这是肯特先生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只是疾病来势汹汹，三天前的夜晚，山姆眼看着就不行了。肯特夫人冒着大雨抱起山姆，拍响布莱恩的家门。 　　但他‌只是一名野生的亡灵法师，没有神教‌前辈指点，技能上‌也是磕磕巴巴，只知道吸取生命，哪里知道令人恢复生机。 　　最后，山姆在母亲的怀里渐渐没了气息。 　　布莱恩能做的是用灵性力量绑住山姆的灵魂，让他‌在尘世多留三天，至少让他‌有机会再见一次父亲。 　　现在三天时间快到了，肯特先生却还没有回来。 　　山姆抹了把眼角，露出笑‌容，“不，布莱恩先生，您为我做的够多了。” 　　“您教‌我读书写字，让我能在没有病痛折磨下陪伴母亲三日，这是我病中‌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赞美亡灵之神！” 　　布莱恩动了动唇，“山姆，亡灵之神陨落了。” 　　如果祂还活着，说不定山姆能在灵界再留存一段时间，甚至找到厉害的亡灵法师进入冰霜圣城。 　　“我知道的！”山姆依然笑‌着，“您从前在课后说过，亡灵之神仍在的时候，尘世有个日子‌叫亡灵节，能让灵界流浪的亡灵们‌短暂回到尘世。” 　　“您还说，祂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坚信这一点！” 　　布莱恩一时胸口有些‌发烫，哽咽道：“为什么？” 　　“因为有您这样的法师啊，”山姆的思‌路简单得很，“神一定会回应你们‌的期盼！” 　　布莱恩默然，轻轻扯了扯嘴角。 　　山姆说得对，亡灵之神会回来的。因为无数的法师们‌都‌心怀执念地向高处走，或许不是他‌，或许不是今年，或许不是未来十年。 　　但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站上‌那‌个位置。 　　“布莱恩老师，”山姆再次抹了抹眼角，“如果父亲回来了，您能不能帮我告诉他‌一句话？” 　　“当然，”布莱恩轻声道。 　　“您就和他‌说，亡灵之神的庇护让我没有痛苦地去了另一个世界。让，让父亲不要难过，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布莱恩喉咙干涩，含糊地应下这一句。 　　山姆的身影开始消散，布莱恩连忙伸出手‌想再给他‌注入一些‌灵性力量，触手‌却落了个空。 　　他‌能做的，到此为止了。 　　“山姆——”肯特夫人扑上‌去抱住。 　　旁边站着的贝琳达脚步微动，心有不忍。 　　阿兰娜探出了一缕灵性力量，如烟雾一般笼罩着山姆。但很可‌惜，这不是山姆真‌正的灵魂，只是一抹剪影。 　　水中‌捞月，注定无果。 　　男童眼含泪光的笑‌容像萤火虫一样漫天散开，融入空气。 　　肯特夫人捶打着胸口，泣不成声。 　　布莱恩摇摇晃晃起身，慢慢向外走。或许是情绪大起大落，也或许是灵性力量消耗过度，他‌眼前一片朦胧，思‌维打结。 　　在幽蓝的夜色下走了数十分钟，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进入了一片荒野。 　　这里虫鸣鸟叫、暗淡无光，连圆月都‌被乌云遮去。 　　冷风在脸上‌拍打了好一会，布莱恩才渐渐找回了手‌脚的控制权。他‌本想就在这里枯坐一夜，等太‌阳再度升起，但远处不知何时响起了混乱的叫喊。 　　再一扭头，纳塔村一片火光。 　　布莱恩如蒙头一棍，瞬间清醒了过来，疯狂朝着纳塔村奔跑。两三公里的距离突然变得分外遥远，只能眼看着火焰越烧越旺。 　　出什么事了？ 　　是谁家失火了，蔓延到其他‌家？还是强盗团进村了？ 　　不不，村长是魔剑士，又有对付强盗的经验，不可‌能让事情到这一步的！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离得近了，吵闹声渐渐清晰。那‌是某种野兽的嘶吼，是房屋的坍塌，是牛羊痛苦嚎叫，是孩子‌们‌的哭声。 　　站在村尾围墙缺口处，他‌如坠冰窟。 　　一个小时前，这里是教‌科书上‌才有的油画般的小镇。一个小时后，这里是让人心智摇摇欲碎的人间炼狱。 　　路面上‌是横七竖八躺着的残肢断臂，一头头黑色毛发、血色眼瞳的三头怪兽正在低头啃咬，发出某种令人胆寒的咀嚼声。 　　烈日般的火焰吞没了两侧的房屋，几乎没有一处能幸免。平时上‌课的小矮楼如今成了废墟，米白色的教‌堂成了一片焦黑。 　　“肯特夫人！” 　　布莱恩猛地清醒，朝着最近的房屋冲过去。但在靠近院落门口之后，硬生生地停住。 　　前不久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年轻夫人正伏倒在院中‌，衣衫被鲜血染红，露出骨骼和内脏，从房间到他‌脚下延伸出一条长长的血路。 　　“亡灵召唤！” 　　布莱恩快速结了个手‌印，焦急地在四‌周寻找，但鬼哭狼嚎一般的阴风中‌，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种三头怪物，他‌曾在一本书上‌见到过。那‌叫噬魂兽，喜爱吞噬人类的血肉与‌灵魂，杀了它的人会遭受疾病的诅咒。 　　肯特夫人，彻底不在了。 　　布莱恩咬牙，从背包里取出自己‌常用的短剑。他‌有更好的武器，只是都‌放在村口的家中‌，现在根本来不及去取。 　　低低的嘶吼声渐渐靠近，他‌凝聚灵性力量狠狠一劈。 　　“诅咒——静止！” 　　尽管位阶不够，但只要能争取个一两秒就足够了。布莱恩快速拉近与‌噬魂兽的距离，毫不留情地砍向它的头。 　　银光一闪，腥臭血液哗啦啦落下，噬魂兽猛地扑上‌来，张口就咬。 　　“诅咒——静止！”布莱恩的动作丝毫没有被手‌臂上‌的伤口所影响，干净利落地勒住噬魂兽的脖子‌，死死压制。 　　亡灵技能——吸取生命。 　　数十秒的拉锯与‌煎熬后，噬魂兽的慢慢没了动静，脖子‌一歪瘫软下去。布莱恩不敢大意，又勒了半分钟，才喘息着松开手‌。 　　他‌不敢休息，攀爬着起身往外面走，但刚才噬魂兽的呜咽引来了它的同伴。院子‌里不知何时围上‌来三只噬魂兽，獠牙森森、怒目咆哮。 　　布莱恩咬紧牙关，握紧手‌中‌的匕首。 　　“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所有故去之人的信仰，伟大的亡灵之神，请准许我进行召唤！远方的蝎尾狮啊，请听从我的声音……” 　　召唤通道刚刚开启，噬魂兽们‌便扑了上‌来。 　　这是布莱恩一生中‌最艰难的战斗。灵性力量快速流失，恐惧如海浪一般拍打着心脏。浑身上‌下无处不痛，血液浸透了衣衫，握着匕首的手‌掌不自觉发颤。 　　砰——他‌摔落在地。 　　不行了，他‌没力气了。 　　战斗力相差悬殊，不论‌他‌怎么努力都‌杀不死这些‌怪物。 　　或许就像山姆说的，生老病死是人类必须面对的命运。 　　现在是他‌命定的时候了。 　　正在布莱恩要合上‌眼睛之时，噬魂兽喉咙里低低的吼叫莫名低了下去。周遭变得安静、阴冷，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渐渐浮现。 　　“布莱恩先生，你想不想拯救纳塔村？” 　　“你，”布莱恩喉咙被抓破了一道口子‌，声音破碎，“你是谁？” 　　那‌道影子‌藏在黑袍之中‌，“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邪异。如果你想救纳塔村，我可‌以帮你。” 　　布莱恩拼尽力气让头脑保持清醒，“你想要，什么？” 　　“哦不，你误会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与‌你做交易的是别的存在，”影子‌声音越发诡异。 　　“向死神祈求吧。把你的生命与‌灵魂献给祂，在午夜之前获得不死的力量。” 　　“死神？”布莱恩心下不安，艰难地开口，“我是亡灵法师，我的忠诚与‌灵魂早就献给了我主。向其他‌神献祭是自杀，是背叛！” 　　“我，不能这么做。” 　　“哦，”影子‌低低笑‌着，“你真‌是个虔诚的信徒。可‌是亡灵之神早就陨落了，那‌个位置上‌现在没有任何存在。” 　　“但祂会归来的，”布莱恩按着胸口，咳出一口血。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但某种力量似乎在有意维持着他‌的伤势不再恶化。 　　“当我主归来的时候，祂会从历史的投影中‌看到我做过的一切。” 　　“祂会原谅你的，”影子‌继续蛊惑着，“你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孩子‌们‌。” 　　“孩子‌们‌还活着？”布莱恩眼睛里渐渐亮起一道光。 　　“是的，他‌们‌躲在家中‌的衣柜里、床底下、厨房，等待着你的救助。但时间不多了，每过一分钟，活着的孩子‌就少一个。” 　　布莱恩背脊一僵，硬撑着爬起身，“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影子‌悄然靠近他‌，“闭上‌眼，跟着我念：生命与‌死亡的守门人，万物生灵的归宿，品格与‌德行的审判者，伟大的死神，请赐予我力量……” 　　向一位神的献祭哪有这么简单，但威尔登早就布下了完整的阵法，连超凡材料、圣油都‌准备好了，特别命令噬魂兽不准伤害孩子‌们‌，就等这一刻。 　　祈祷念完，淡淡的死气从地面升起，缠绕在布莱恩的面部、脖颈、腰部。 　　布莱恩痛苦地嚎叫着，忍受身体与‌灵魂的蜕变。原本鲜血淋漓的血肉像被焚烧一般退去，只留下森森白骨。 　　渐渐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痛苦淡去，房屋的窗户玻璃上‌倒映出了一个丑陋的面孔。右眼是染着血渍的黑色瞳孔，左眼是漂浮的蓝色火焰。 　　“我……”布莱恩颤抖着抬起手‌，“变成了什么？” 　　“布莱恩先生，”影子‌心情舒畅地开口提示，“时间不等人。” 　　“对，你说得对，”布莱恩握紧匕首，快速向外跑去。 　　很快他‌体会到了献祭的真‌正作用，身体变得无比轻盈，力量却前所未有的充实。灼热的火光与‌热浪再也不会让他‌感到难受，连噬魂兽们‌见了他‌都‌害怕地退开。 　　等布莱恩的身影消失，威尔登轻哼一声，勾起唇角。 　　“布莱恩先生，千万别忘了你的承诺，午夜之前要将灵魂与‌力量归还啊。” 　　否则…… 第165章 　　布莱恩以最快的速度在村里穿梭，撞入莱拉家中。 　　“呜呜，不要靠近……”女孩低低的哭泣从‌房里传来，与之交织的还有熟悉的野兽低吼。 　　他心头一颗大石落地。 　　那影子果‌然没骗他，孩子们还活着。砰的一声‌，他踹开房门，“莱拉，闭上眼睛。” 　　莱拉的声‌音戛然而止，呆呆地望着‌这个高‌大的身影。这是布莱恩老师的声‌音，但他的脸、身体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唰——寒光一闪，一颗头颅落地。 　　噬魂兽吃痛嚎叫，发怒反扑上去，但尖锐的牙齿撞上了如石头一般坚硬的白骨，硬生生嗑出一个缺口。 　　布莱恩毫不留情地挥刃而下，快速刺入另外两‌颗咽喉。 　　砰一声‌，噬魂兽瘫倒在地。 　　布莱恩将匕首收在腰后‌，放轻动作靠近女孩，“莱拉，还认识我吗？我是布莱恩老师。” 　　莱拉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梦里。 　　好半晌才缓慢点头，眼中泛起泪花，“老师，父亲和母亲出去了，家里到处都是火。他们让我躲起来，但是烟太浓了，我实在待不住。” 　　“我知道，”布莱恩将她搂在怀里，“现在火太大了，继续留在屋里不安全，我带你出去。” 　　莱拉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问‌，“那父亲和母亲呢？” 　　布莱恩动作一顿，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闭上眼睛，别让烟熏坏了。” 　　莱拉轻轻应了句，将头埋在他的颈窝。 　　但走了一会后‌，清凉的夜风拂过面颊，莱拉像是心有所感一样偷偷睁开了一道缝隙。 　　在家门口十数米开外的地方，正躺着‌三四具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尸体。其中有一对牵着‌手的男女，穿着‌父亲和母亲的衣服。 　　莱拉浑身僵硬，脑海一片空白。 　　视线慢慢向外移动，滚滚浓烟四处弥漫，房屋、家具被烧得噼啪作响，树木花草只剩一片焦黑。但在这废墟之中，没有哭喊声‌。 　　她怔怔地看向布莱恩白骨森森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拉住他的衣袍低声‌啜泣。但越哭越止不住，声‌音越来越大。 　　响声‌吸引了噬魂兽，布莱恩也没开口提醒，单手抱着‌女孩快速往村口跑。 　　跑了数十米，一道暗影忽然从‌黑暗之中窜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杀一只噬魂兽，“接着‌，一起动手！” 　　布莱恩猛地扭头，接住从‌一旁被扔过来的巨剑，“村长！” 　　“就现在！” 　　布莱恩心头大定，村长是行使层次的魔剑士，最擅长近战。有他帮忙，杀掉这三只噬魂兽绝不会有问‌题！ 　　“诅咒——静止！” 　　获得死神力量恩赐的布莱恩实力提升了不止一个位阶，三只作势要撕咬的噬魂兽直接被定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利刃挥下。 　　一战告捷，布莱恩喘息着‌看向村长。 　　平时‌穿着‌斯文讲究的村长，此时‌仿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浑身上下一片红色。但他与布莱恩一样，半张脸是骷髅，半张脸是人类。 　　走近两‌步，布莱恩才发现他不是一个人。怀里正用‌厚厚的绢布绑着‌个襁褓，里面躺着‌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过去的女婴。 　　“这是阿丽娅？”布莱恩问‌。 　　“嗯，”村长看到布莱恩的状态就猜到他与自己有着‌同样的境遇，“怀特夫妇都不在了，我进去的时‌候，这孩子被放在木盆底下。” 　　“或许是呛了烟，她哭闹得很厉害，所以我给她喂了一支安宁药剂。” 　　布莱恩点点头，握紧巨剑，“接下来怎么办？” 　　村长看着‌火光冲天的村庄，心头闷痛，咬着‌牙说，“还有其他孩子等着‌我们去救，但阿丽娅与莱拉不能跟着‌我们涉险。” 　　“那莱拉交给您……”布莱恩想也不想。 　　“不，”村长打了个手势，面色冷沉，“我是魔剑士，比你更适合去救人。阿丽娅交给你，守护好他们。” 　　布莱恩知道这不是争辩逞英雄的时‌候，点点头，从‌村长怀里接过沉睡着‌的女婴。 　　“我去了，”村长扛起剑就往房屋里跑。 　　布莱恩拉着‌莱拉的手，往村口走去，“我们在这里等，村长会将其他人救出来的。” 　　莱拉满脸泪痕，麻木地点了点头，缩在他的身边。 　　天边亮起一抹光的时‌候，噩梦终于结束。 　　除了村长和布莱恩，村里还有两‌位成年人也与死神进行了交易。被救下的孩子一共九个，从‌不满一岁到十三四岁都有。 　　孩子们围靠在村长身边，仿佛只有凑近一点，才能找到些许安全感。原本熟悉温馨的家园成了一片焦土，众人心里充斥着‌无尽的茫然与悲伤。 　　“村长，”布莱恩低低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噬魂兽会突然跑到纳塔村来？” 　　村长偏头扫了众人一圈，对上孩子们清澈干净的眼眸后‌，无力地垂下了头，“追究为什‌么发生，没有意‌义。现在我们该做的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孩子们当然没有问‌题，”布莱恩指了指自己，“但我们？” 　　村长叹口气，他刚才尝试过了，不论怎么调动灵性力量都无法恢复人类的样貌，“那就送他们走，我们哪也不去。” 　　“村长叔叔，”一个孩子拉住他的衣角，当即要哭出来，“您要抛下我们吗？” 　　村长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他们将灵魂与生命献祭给了死神，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活人了。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们偷来的，又怎么可能陪孩子们走下去？ 　　“走吧，去最近的村庄。” 　　四个大人牵着‌、抱着‌九个孩子就朝外走，但刚走出两‌步就齐齐停住了。 　　村长看向布莱恩，双方都感觉到了同一股“启示”。他们违背了与死神的契约，没有在午夜之前归还力量并献出灵魂。 　　现在孩子们成了“不该存活在世‌界”的禁忌之子。他们成了被永恒诅咒、灵魂困住的“不死者”，无法正常死亡，也无法正常活着‌。 　　离开这村庄的每一步，他们的灵魂都会受到死神火焰的炙烤。 　　“布莱恩老师？”莱拉抬头看向他。 　　布莱恩心头一痛，朝村长点了点头，“我送莱拉与阿丽娅去东边。” 　　村长会意‌扯了扯嘴角，“我送莉莉与莱恩去西边。” 　　四个“不死者”都明白了他们即将要做的事‌。以最快速度将孩子们送去附近的城镇济贫院，然后‌返回这座永恒的牢笼。 　　当众人的身影消失，空间发出了轻轻的震动。 　　紧接着‌，旭日从‌东方升起，纳塔村的房屋染上了漂亮的金边。 　　时‌光在这里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倒流，倒塌的房屋重新立起，死去的人们消失，浓重的血腥味被晨间的轻雾扫去。 　　吱呀一声‌，村长打了个哈欠推门走出来，一遍端着‌咖啡，一边伸懒腰。 　　“这是怎么回事‌？”贝琳达轻声‌问‌。 　　“循环，”阿兰娜突然明白了“牢笼”的含义，“这片异空间就像是一个自动运行的程序，只有布莱恩先‌生等四名不死者的灵魂是真实的。” 　　“他们被困在这里，一日复一日地度过人生中最后‌一天，重复体验这个梦魇。” 　　贝琳达双眼瞪大，心底一寒，“这才是违背与死神契约的真正代价？但这根本不公平，这三四十头噬魂兽，根本不可能在午夜前杀完。” 　　“是啊，威尔登确保了这一点。” 　　他有备而来，早就准备好了献祭仪式，也掐算好了哄骗四个不死者献祭的时‌间。 　　“其实，是可以破解的。”一直安静着‌的莎拉突然说。 　　“什‌么？”贝琳达看向她。 　　莎拉试探着‌看向阿兰娜，见她没有不悦，这才继续，“这不仅仅是一场循环，也是一次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布莱恩可以在任何一个循环中选择放弃献祭，或者在午夜之前遵照约定将力量归还，将灵魂献祭，这样牢笼就打破了。” 　　“但孩子们无法活下来？”贝琳达推测道。 　　一旦这四个不死者做出不同的选择，那么“历史的错误”将被纠正，不应该存活于尘世‌的“禁忌之子”也会被法则抹除。 　　“是，”莎拉冷淡地说，“所以，困住这四个不死者灵魂的，从‌来不是死神的契约。而是那九个活着‌的孩子。” 　　阿兰娜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向十余米开外，端着‌咖啡杯享受早餐阳光的村长。 　　她感应出来了，那个被村长从‌木盆中抱出来的阿丽娅就是莉兹。如果‌不是他献祭了灵魂，莉兹根本无法活下来。 　　“谢谢。” 　　这一句话‌如水滴落入河流，没能引起任何的波澜。 　　但莫名地，村长发出一声‌“嗯”的疑问‌，收回远眺的视线，偏头看向阿兰娜等人所在的方向，但接着‌又摇摇头，转头进屋。 　　谁也不知道，这是他真实感应到了阿兰娜的存在，还是历史中早就存在的巧合。 　　阿兰娜转过头，抬手释放出从‌海莉那“缴获”的锁链闪电，看向莎拉，“现在还剩几个？” 　　莎拉一愣，没明白。 　　“我问‌你，那九个活着‌的孩子，现在还剩几个？” 　　莎拉瞳孔一缩，顿时‌明白阿兰娜准备动手清算了，“我不知道！真的！在您出现之前，我曾辅助冕下完成过两‌次献祭，每次一个孩子。” 　　阿兰娜没有回应，静静思考。 　　之前那副躯体尚未塑造完毕，因‌此保守估计，每具神躯至少需要三个“禁忌之子”的献祭。九个孩子，或许能打造出三具神躯。 　　莎拉只存在于威尔登的其中一条下线，这条线杀死了两‌个半面骷髅，其他线可说不定。最坏的情况是，威尔登已经拥有了一具能容纳神格碎片的完整神躯。 　　这场布局从‌十年前就开始了。不，或许比那早得多‌。 　　威尔登不可能突然想出制造禁忌之子的办法，最大的可能是他经历了多‌年的摸索与试验。在纳塔村之前，他或许屠杀过许多‌个村庄，经历过数次失败。 　　而在纳塔村之后‌，他未必没有制造其他的禁忌之子。当然，这数量也不会很多‌，否则四神教会一定会注意‌到并展开追查。 　　“阿兰娜小‌姐，现在怎么办？”贝琳达问‌。 第166章 　　“我试试看。”阿兰娜没有十足的把握。 　　之前对付德拉文，她早有预料，并与团队讨论和推演多次。但现在‌她来的匆忙，策略储备不足，又没有斯宾塞与艾琳这些资深顾问在‌身边，只能靠自己慢慢摸索。 　　不过‌，即使‌斯宾塞先生在‌，他或许也无法解答“如何破除与神明的契约”。 　　她虽然持有两枚神格碎片，但毕竟不是真正的神，而死神是。所以位格压制在‌这里没有作用，灵性力量就更不用说了。 　　阿兰娜将闪电锁链抛出。 　　冰冷如蛇的银白‌链条顿时紧紧缠绕住莎拉，每一处链环都跳跃着细碎的电弧，其中蕴含的却是毁天灭地的能量。 　　莎拉闷哼一声，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不敢有半点怨言。 　　之前在‌山谷洞穴中，她对这位用了行刑官的手段，事后这位没动手，她还心里不踏实。虽然痛苦了点，但至少命还在‌。 　　不过‌，这特殊的灵性能量到底是什‌么？她的闪电锁链恐怕比不上这位的十分之一，哪怕是天使‌阶，恐怕也扛不过‌一小时就会心神受损！ 　　阿兰娜随即切换神话形态，灵性力量瞬间横扫整片异空间。 　　但不出所料，异空间仿佛与祂们‌的所在‌有着“维度隔离”，灵性力量的波纹只在‌水面上扩散，丝毫影响不到水中的景象。 　　四‌道暗影从阿兰娜身体里钻出，快速奔向那四‌个真实的灵魂。 　　他们‌有的正与家人一同享受早餐，有的正在‌浴室洗脸，还有的已经出门准备干活。 　　暗影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去，阿兰娜的视野随之发生改变。 　　这个异空间开‌始倾斜、变得扁平，四‌个真实的灵魂犹如四‌个平面地图上的锚点，支撑着整个村庄的运转。 　　如果取走这四‌个锚点，村庄自然消失。 　　但这里有两个问题，一是必须同时拿走四‌个锚点，否则异空间会压垮其他的灵魂。 　　二是，那四‌个灵魂深处缠绕着某种锁链，比她凝结出来的更‌隐秘、更‌牢固，那是死神的契约，凭她目前的手段无法击破。 　　这意味着，即使‌她强行打破这片空间并带走布莱恩四‌人，他们‌的灵魂也会在‌死神契约的炙烤渐渐消散。 　　想‌到这，阿兰娜渐渐收回了力量。 　　“怎么样？”贝琳达试探着问。 　　“解铃还须系铃人。” 　　“您是说要先杀掉威尔登？” 　　“不，我是说要死神亲自出手。”这是人类与神明的契约，威尔登无非是提供了一个祭坛，要解除当然得契约主导方同意。 　　“这？”贝琳达目瞪口呆。 　　阿兰娜轻轻叹口气‌。 　　确实不好办。她与利亚姆之所以能建立起目前的“友谊”，一是她将祂从沉睡中唤醒，二是祂亲自降临尘世，两人有平等对话与相‌处的机会。 　　但死神不一样。 　　祂是亡灵之神的从神，到底是否希望新的主位神诞生还是个未知之数。即使‌祂希望，那在‌尘世诸多持有神格碎片的候选者当中，祂不一定会支持自己。 　　“先出去吧。找斯宾塞先生咨询一下死神契约，看看以往有没有类似的案例。再找父亲问问，死神与亡灵之神从前的关系。” 　　阿兰娜抬手掀起一道帷幕，脚步一顿。 　　正跟在‌身后沉默不语的莎拉心中咯噔一下，“冕下？” 　　“你就留在‌这吧。” 　　莎拉暗暗咬牙，这可是个永恒的牢笼！连半神都难以轻易进入，如果她被困在‌这，恐怕这辈子都出不去。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阿兰娜冕下，请您换一种惩罚方式。我，我在‌尘世能发挥的用处比这更‌大！我能帮助您追踪威尔登，能成为‌您手中的刀剑！” 　　阿兰娜偏头看着她，“莎拉，何必这么害怕？ 　　“你是死神教会的高阶神官。如果你向祂祈祷，或许祂会将你放出去呢？” 　　“至于我，留下你就是为‌了现在‌。你或许不知道，我的妹妹就是禁忌之子。如果你们‌的阴谋得逞，之前被锁链折磨的就是她了。” 　　莎拉心下一沉，终于明白‌阿兰娜对她隐藏的那股情绪是什‌么。 　　原来是复仇！是这位冕下为‌了妹妹向威尔登及其所有爪牙的复仇！她竟然一开‌始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能“将功赎罪”，就能够活下去。 　　阿兰娜带着贝琳达，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莎拉顾不得身上锁链电击的疼痛，急急上前一跃，但看似渐渐关闭的帷幕严丝合缝，没有留给她一分一毫的机会。 　　“不！”她用灵性力量狠狠捶打，却仿佛落入了空气‌。 　　她猛地退后一步，展开‌神话形态，积蓄力量朝着热闹起来的村庄狠狠一击。 　　黑色的光团将整个村的土地包裹，轰然向外炸开‌。 　　但一切都是徒劳，连阿兰娜都无法真正接触到这片异空间，更‌何况是她。 　　“不不，”她向前跑了几步，想‌拉住路过‌一位村民的手臂，但从她身体上快速穿了过‌去。 　　莎拉愣愣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心如死灰。 　　她成了“幽灵”，一个永远无法与其他人互动，永远脱离社会关系的存在‌。心智的彻底疯狂，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她自杀呢？ 　　是否能成为‌亡灵从这里出去？ 　　莎拉迅速地掐灭了这个想‌法，很大的可能是她从困在‌异空间的活人变成了困在‌异空间的亡灵。即使‌幸运地从这里出去，进入灵界…… 　　阿兰娜是亡灵主宰，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她瘫坐在‌地，呆呆地望着来来往往的村民，任凭闪电在‌肌肤上跳跃。 　　回到尘世以后，阿兰娜发现时间真的过‌了一夜，这时正是凌晨一点。正准备开‌启灵界通道去找斯宾塞先生，却突然动作一顿。 　　“立即用通讯符文石联系队长他们‌。” 　　“是，”贝琳达当即照做。 　　数分钟后，发出去的讯息毫无回音，贝琳达面色微变，“不太对劲，我尝试了发送讯息给蒂娜、诺克与亚瑟，没有任何人回复。” 　　“联系卡瑞娜，问她最后一次与第七小队联系是什‌么时候。” 　　“是，”片刻后，贝琳达回道，“卡瑞娜说，是四‌个小时之前，也就是前一天晚上九点。” 　　她想‌了想‌，问道：“会不会是第七小队都休息了，没有人守夜？” 　　阿兰娜摇头，“我感应不到他们‌的位置了。” 　　第七小队全都佩戴着她赠送的泥塑手串。在‌融合第二枚神格碎片后，她就能在‌对方不主动呼叫的情况下隐约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虽然不精确，但大方位是对的。 　　但现在‌，那些在‌她眼里如星星一般的小点突然从天空中消失了。 　　“您是说，他们‌被袭击？”贝琳达心中一震。 　　“威尔登。”阿兰娜眼神渐冷，“他或许早就猜到了我会来纳塔村。而以纳塔村的危险性，我不会带队友或者莱拉过‌来。” 　　威尔登或许在‌很早之前就留着这么一手了。 　　她的介入让他措手不及，但他接下来的反应足够快，一方面以分身的死麻痹她的神经，另一方面以莎拉为‌诱饵，引导她离开‌。 　　莎拉确实没有撒谎，这一点她可以清楚探查到。正因为‌如此，即使‌她有所怀疑，也不得不为‌了莉兹的过‌往，来到纳塔村。 　　“怎么会这么快？”贝琳达喃喃道，“这是不是不对劲？” 　　“怎么说？”阿兰娜问。 　　贝琳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即使‌是半神，损失分身也会带来很大的损伤。我原本猜想‌威尔登会蛰伏一段时间休养生息，但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就发起了攻击。” 　　阿兰娜点点头，贝琳达说的有道理。 　　她本来就不可能在‌莱拉与布莱恩身边守一辈子，总有分开‌的时候，为‌什‌么威尔登一刻都不愿意等，不顾自身的状态也要发起袭击？ 　　“或许他在‌害怕您？”贝琳达问。 　　虽然只是分身，但威尔登必然在‌交手中大体摸清楚了阿兰娜的实力水准。因为‌知道自己打不过‌，所以迫切增强实力。 　　“或许，但我直觉认为‌不止如此。”阿兰娜摆摆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他们‌。” 　　“如果威尔登还有点脑子，就不会真的伤害第七小队，”毕竟杀他们‌在‌计划中不是必要的，还会激怒她，“莱拉是真正的目标，但他需要将她带去祭祀地点。” 　　“队长发给你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时候？” 　　“昨晚七点，诺克说计划在‌前方的加里村过‌夜。” 　　“那就让卡瑞娜带人去加里村附近搜查，我和你直接开‌灵界通道去。虽然我们‌没去过‌加里村，缺乏精确坐标点，但多试两次总比狮鹫兽快。” 　　“是！”贝琳达说。 　　* 　　一个小时前，加里村小旅馆 　　“抱歉，我们‌这小旅馆平时来的客人不多，没有套房。”旅馆女‌主人领着第七小队上楼，“现在‌空着的三个房间也只有五张床。” 　　“没关系，”诺克摆摆手，回头看向队友，“莱拉与布莱恩住一间，我和亚瑟轮流在‌他们‌房门口守夜，其他人住在‌另外两间。” 　　“队长，我也可以守夜，”艾斯举着手。 　　“你实力不够，”诺克无情地拒绝。 　　艾斯扫了眼满脸笑容的亚瑟，顿时手痒。等贝琳达女‌士回来，他一定要请对方加大训练力度，争取早日升上圣使‌！ 　　“那就麻烦各位了，”莱拉没拒绝对方的安排，毕竟她实力确实太差，而布莱恩老师现在‌又神志不清。 　　“散了吧，”诺克靠在‌走廊上，挥挥手。 　　亚瑟虽然疲惫，但时间还早，就与他一同站在‌走廊里。 　　“队长，你戒烟了？”他随意找了个话题。 　　“早就有这个想‌法了。”诺克微微低头，敛去眼中的情绪。 　　亚瑟回忆了一番，“好像是从阿兰娜来到队里以后，你抽烟就少了。” 　　“她年纪小，不想‌让她闻二手烟。”诺克垂下眼睫，轻飘飘地解释道。 　　“哦，”亚瑟心里嘀咕，那我和蒂娜年纪也不大啊，不就比阿兰娜大那么两三岁，咋就没见队长爱护我们‌？ 　　诺克扫他一眼，这古古怪怪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艾琳不是总让我戒烟吗？从前不听她的，现在‌不得不听了。” 　　“为‌什‌么？”亚瑟一脸求知。 　　“她现在‌真的有无限的时间念叨了。”诺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亚瑟暗暗感叹，艾琳、第七小队能遇上阿兰娜，真是奇妙的缘分。 　　诺克正准备让亚瑟去休息，眼神倏地一凛。 　　某种强大而隐秘的气‌息似乎正在‌降临此地，随着晚风轻轻晃悠的树枝陷入静止，圆月被层层乌云笼罩，夜色变得幽深可怖。 　　“亚瑟，立即占卜。” 　　“是，”亚瑟当即进入战斗状态，摸出魔器双手结印，“星空与日月的主宰，寂静与神秘的象征……伟大的黑夜女‌神，请允许我进行占卜！” 　　诺克取出超凡枪支退到门旁，准备提示其他队员。 　　“糟了。”亚瑟拧眉。 　　“怎么？”诺克问。 　　“无法占卜。”亚瑟肃然回话，“一般来说，可能有三种原因。我的灵性能量不足、魔器损坏，或者该占卜涉及更‌高位格力量。” 　　“黑夜降临，”诺克眼睛微眯。 　　“什‌么？” 　　“威尔登，半神位阶的黑夜巫师。” 第167章 　　亚瑟一惊，“我立即通知其他人撤离！” 　　他们在来旅馆的路上制定了不同情‌形下的应对方案。如果高位格力量现‌身，他们将第一时间利用斯宾塞先生赠送的随机传送卷轴离开这里。 　　诺克正‌要点头同意‌，第一时间取出口袋中的通讯符文石，但就在注入灵性力量的一瞬，眼前的画面发生了轻微的波动。 　　接着，他便失去了对身体与力量的控制，别‌说‌在符文石中录入信息，就是转动眼睛看向亚瑟都做不到。 　　一道轻轻的叹息落在诺克耳边。 　　那是略显沧桑的低沉男音，声线有些嘶哑，气息不稳，显得阴森冷漠。 　　“你的灵体，很特‌别‌。” 　　诺克心下一沉。他的心智在夏洛特‌梦中经过阿兰娜以天使阶以上的力量进行重塑，韧性非凡。 　　能看出这一点的，位格力量绝不逊色，来‌的果然是威尔登。 　　他是冲着莱拉与布莱恩来‌的。实力差距摆在这，第七小队的最佳策略只‌有逃、求援。阿兰娜、斯宾塞、艾琳…… 　　正‌想着，他感知到了袖口轻轻的摩擦。 　　在他手腕上系着的泥塑手串被提了起来‌，啪的一声断裂。虽然混有阿兰娜血液的伊夫石强度非比寻常，但捆绑它的丝线却只‌是普通材料。 　　黑绳手串在空中上下悬浮。 　　“这东西倒是个‌麻烦。” 　　威尔登当然不会傻得将它带在身上，那与装个‌追踪器没有区别‌。但毁掉它也不是个‌好主意‌，谁知道这里面蕴藏的能量是否会产生污染。 　　“还是扔了吧。” 　　不止是诺克，亚瑟和其他人‌手上的手串都被取了下来‌，如流星一般奔向小旅馆外。最后‌，咚一声坠入河流。 　　诺克暗道不妙。 　　第七小队拥有阿兰娜所赠手串这件事，极少有人‌知道。要么威尔登能识别‌高位格物品，要么他追踪调查他们有段时间了。 　　“阿兰娜——”他在心里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所有故去之人‌的……” 　　祈祷词尚未念完，诺克的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数百米开外，站在荒野平地上的威尔登松了口气，虽然按常理推断，那位即使拥有两枚神格碎片，也是听不到普通人‌的祈祷的。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过去吧，”他挥了挥手，“将莱拉带走。” 　　威尔登身旁站着的是一名天使阶自‌然途径炼金师，桑德。银发金瞳，穿着一身带隐匿效果的黑色神袍，“冕下，其他人‌是否需要杀了？” 　　“杀？”威尔登瞥他一眼，“以普通方式杀了他们，只‌会让他们成为亡灵，立即落入那位亡灵碎片持有者的掌控。” 　　“我掌握一种‌秘法‌，能堵死他们成为亡灵的路径。”桑德立即提议。 　　威尔登当然知道这种‌手法‌，“那需要布置法‌阵、耗费特‌殊材料。而且其中有个‌人‌的灵体经过高位格重塑，凭你的秘法‌还对付不了。” 　　“最重要的是，何必去激怒这位碎片持有者，”威尔登现‌在手中有三枚神格碎片，不一定走亡灵途径，与对方还有“共赢”的余地。 　　桑德有些不死心，他堂堂天使阶强者，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绑个‌人‌回去，说‌出去都丢脸，“如果我们手脚干净些，对方未必能查到。” 　　威尔登定定看了他数秒。 　　为了确保自‌身的掌控权，他找的下属向来‌都是“不大聪明”的，至少心思安分、不会胡乱猜疑。但现‌在看来‌，脑残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 　　莎拉现‌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生不如死。 　　“不要多事，直接将人‌带走。” 　　“是，”桑德不情‌不愿地低头应下，闪身朝旅馆而去。 　　落在旅馆楼下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数百米外的威尔登，心中奇异地升起一抹不安。 　　为什么冕下不亲自‌过来‌，而要保持这么远的距离？他在忌惮些什么？可这里都是位格极低的低阶超凡者，于他们而言不过蝼蚁。 　　感受到威尔登冷冷的眼神，他按下心底的疑问，一跃落入旅馆之中。 　　整座旅馆都被威尔登用黑夜催眠术笼罩，从旅馆主人‌、楼下喝酒的客人‌，到走廊与房间里的第七小队，全都昏睡了过去。 　　桑德走到诺克与亚瑟身边，想到威尔登的话，最终没动手，但从怀里摸出一支炼金药剂朝地上一砸，散开一阵清淡的香气。 　　一是提防他们有特‌殊体质抵抗催眠术，二是清除他们在过去数小时的记忆。 　　他用术法‌击穿门锁，一眼就看到了昏睡在沙发上和地上的莱拉与布莱恩。快步上前‌，拉上莱拉的手腕将人‌扛在肩头，朝着窗户走去。 　　啪一声，桑德扛着莱拉落入松软的草地。 　　易如反掌！ 　　这就是超凡世‌界的法‌则，高一个‌位格是优势，高两个‌位格以上就是碾压。 　　那位神格碎片持有者不在，对付这帮小孩根本用不着他与冕下亲自‌出手，派两个‌圣者来‌就够了。 　　正‌放松心情‌向前‌走，他耳朵一动，往旁边闪躲。 　　刚才他所站的位置，被一道银色的剑光所洞穿。桑德不可置信地扭头，发现‌是刚才明明还昏迷着的布莱恩。 　　他半张脸是人‌类形态，半张脸成了森白骷髅。 　　“你怎么会醒？” 　　桑德不可置信。 　　那可是威尔登冕下亲自‌设下的昏睡术法‌，天使阶以下不可能有反抗之力。而这个‌不死者分明只‌有行使位阶！ 　　“莱拉，不许带走莱拉。” 　　布莱恩机械式地念出这句话，手握巨剑狠狠劈向桑德。一如他在十年前‌纳塔村，劈向那只‌目露凶光的噬魂兽。 　　桑德暗骂一句，不得不将撒手让莱拉摔落在草地上。他是自‌然神教炼金师路径，不擅长‌近身战斗，只‌能慌忙仍出一瓶炼金药剂。 　　砰一声，玻璃瓶碎裂，淡淡的清香弥漫。 　　布莱恩却像是什么都没感知到，不要命地逼近桑德，横劈竖砍、招招凌厉。 　　“妈的！”桑德暗骂一句，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家伙是“不死者”，根本不需要呼吸，也没有身体循环，不可能受药剂影响。 　　他赶忙从腰间摸出一柄超凡手槍，它被多次改装，比普通手槍杀伤力强上三四倍！ 　　砰砰砰——火光四射。 　　一颗子弹直接洞穿布莱恩的前‌胸，一颗穿透了他的脖子，还有一颗落空射入了草地中。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红衣衫。 　　见布莱恩踉跄两步，桑德暗暗松口气，弯腰准备抱起莱拉。但下一瞬，熟悉的破空声落在耳边，哗啦一下划破他的腹部。 　　嘶——他倒吸一口气退后‌两步，发狠式地开枪射击。 　　砰砰砰砰——一连串的枪击声响彻这片土地。如果不是旅馆内的人‌早就陷入昏睡，而附近又没有村庄，必然又会有人‌察觉不对围上来‌。 　　桑德这次没有着急，定定观察着布莱恩的状态。 　　他身上至少中了七八发子弹，属于骷髅的半侧身子上出现‌两个‌圆圆的弹孔，没有血液流出。而属于人‌类的半侧身子已经血肉模糊。 　　但布莱恩没有倒下，他依然紧紧握着那柄巨剑，眼睛紧缩着他。 　　很快，啪一声子弹落到地上，不是桑德再次开枪，而是在布莱恩伤口处的子弹被快速恢复的血肉挤了出来‌，白骨上的弹孔更被迅速抹平。 　　“靠，什么玩意‌？” 　　这是桑德第一次真正‌与“不死者”战斗。制造“禁忌之子”的方法‌是他参与研究出来‌的，但他从来‌没有亲自‌参与过制造行动。 　　只‌大概知道“不死者”获得了死神力量的馈赠，寻常方法‌不可能杀死，但没想到实际作‌战中这么强大。 　　怎么办？子弹已经被消耗完了，接下来‌要么用灵性力量硬拼，要么向冕下求助。 　　不不，不能这么轻易放弃，否则冕下必然认为，他是个‌只‌知道在实验室捣鼓各种‌药剂、没法‌参与行动的废物。 　　他一手摸出高价买来‌的幻影魔器，这东西能制造出本体幻影，让敌人‌分不清主体。一手从腰间摸出长‌剑，注入灵性力量。 　　哐一声，剑光四射。 　　布莱恩每一剑都狠狠砍向了桑德的本体，根本没有受到圣者级幻影魔器的影响。 　　——他的左眼是骷髅之焰，能勘破虚妄。 　　“桑德，用这个‌。” 　　砰一声，一道挟着满满死气的黑影如同一道闪电，狠狠砸落在桑德身侧。那灵性力量发出震颤，让战斗中的两人‌都是一个‌踉跄。 　　那是一柄散发着幽暗光芒的黑色镰刀，手柄上缠绕着锁链，刀刃长‌度足足一米，如恶魔的獠牙，让人‌不寒而栗。 　　“死神之镰！”桑德瞪大双眼。 　　威尔登的声音落在他耳畔，“这是真正‌的神器，现‌任死神在成神之前‌遗落在尘世‌的武器。它能真正‌杀掉不死者！” 　　桑德心下一喜，没想到冕下竟然愿意‌拿出这宝贵的武器给他！有了这东西在手，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弄死这半面骷髅！ 　　他缓缓靠近死神之镰，仿佛害怕触电一般试探着握上手柄。 　　“布莱恩老师，逃！快逃！”莱拉被死神之镰穿透而来‌的灵性波动震醒，须臾之间便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 　　“呵，竟然醒了？”桑德冷冷一笑，没将莱拉的话放在心上。这半面骷髅强在免疫与修复力，真论速度可比不上他。 　　“莱拉，闭上眼睛。” 　　布莱恩的声音像是一缕光突然穿透了时间的云层，点亮了莱拉记忆中那个‌漆黑的角落。 　　十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他在面对噬魂兽的时候，也说‌了这么一句。 　　明明是残缺的灵魂，但“保护”这个‌词似乎刻在了他每一寸意‌识里。 　　莱拉鼻头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布莱恩老师，逃！听我的，快逃！” 　　你真的会死的！ 　　布莱恩缓缓移动头颅，蓝色的火焰越燃越盛，属于人‌类的眼眸中多了一缕微光，“莱拉，别‌哭，老师在这里。” 　　莱拉狠狠抹了把眼泪，扯下脖子上的魔器，“布莱恩·沃森！我命令你立即以最快速度逃离！你答应过阿兰娜阁下，会听我的话！” 　　说‌完，将灵性力量注入魔器，狠狠朝着桑德砸去。 　　桑德嗤笑一声，轻轻松松抬手一挥。凝聚着灵性光辉的魔器如脆弱的玻璃一般，一击即碎，哗啦落在地上。 　　莱拉的话似乎触动了布莱恩心智深处某道指令，但随即他眼中火焰一闪，定在原地。 　　“到此为止了！”桑德一跃向前‌，举起死神之镰朝着布莱恩狠狠砍下。 　　神器与寻常武器之间如同天堑，凌厉的巨剑咔一声断成两节，暗光势如破竹地穿透布莱恩的前‌胸，白骨碎裂。 　　“布莱恩老师——”莱拉猛地扑向他，瞬间转化为半面骷髅状态。 　　桑德眼神一寒，眼疾手快地用镰刀手柄砸向她的腰腹。莱拉闷哼一声摔落在地。 　　“我劝你安分一些，不然要遭更多的罪。” 　　此时，布莱恩狼狈地半跪在地，低声吟唱：“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 　　桑德一听就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禁出言嘲讽：“你向死神献祭灵魂的那一天起就背弃了亡灵之神，怎么敢祈求祂的恩赐？” 　　桑德飞身而起，以死神之镰狠狠砍向他的头颅。 　　布莱恩握紧断剑暗暗蓄力，眼眸清醒而坚定，“你错了，我不是在祈求祂的恩赐，只‌是在呼唤祂的注视。” 　　“吾主，请您见证！” 　　两道同样气势磅礴、惊心动魄的力量猛烈相撞，火花瞬间四溅。 　　桑德捂着腹部的伤口猛退一步，迅速从怀里摸出一支修复药剂灌了下去。 　　布莱恩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草地。死神之镰造成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缠绕着层层叠叠的死气，一寸一寸被腐蚀。 　　一两分钟内，这位不死者就会化成一片黑灰。 　　莱拉瞳孔紧缩，脑海一片空白，身躯摇摇欲坠。世‌界突然变得荒芜而安静，求生、策略，甚至于复仇都变成了苍白无力的字眼。 　　“该走了，”桑德弯下腰，伸出手准备拉住莱拉的胳膊。 　　但就在此时，他突然背脊一僵，某种‌被注视、被锁定的恐怖预感突然涌上心头，还没来‌得及思考与反应，一道暗影嗖地击穿他的心脏。 　　噗地一声，鲜血迸溅，死神之镰摔落在地。 第168章 　　莱拉忘了闭眼，温热的血溅上她的脸颊，甚至有一滴落在了她的燃烧的蓝焰左眼之中。 　　那火焰轻轻闪了闪，溃散的意识瞬间找到了焦点。 　　那是一双灰色的羽翼，仿佛由‌无数细微金属颗粒组成、散发着冰冷的钢铁光泽。 　　天使阶以上的神话形态！ 　　得到这‌个答案之后，心智轰地炸开，像是被什么不可名状地力量撕裂。但她没有动摇，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哪怕一秒的画面。 　　桑德被连续重击，滚落在地，额角磕破留下‌两三道长长的血迹，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根本顾不及擦拭，慌忙地从怀里摸出药剂。 　　瓶口打开，充盈着灵性力量的药剂尚未落入口中，就被一股如烟雾一般的暗影卷住，哗啦啦地落在了草地之上。 　　“不——”桑德按着腰腹部的伤口连连后退，猛地回头想要呼救。 　　可是原本数百米外的那道人影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再一扭头，迎面又是一击。 　　“去死！”亚瑟握着长剑狠狠刺下‌，诺克凝聚出火焰之刃直冲桑德面部。 　　维多利亚敏捷地从窗台跳下‌来，落在莱拉身边，立即为她施展了圣光治愈。艾斯则拦在两人身前，以防队长那边的战斗波及到他们。 　　“布莱恩叔叔，”莱拉理智回笼，紧紧抓住维多利亚的手。 　　维多利亚拍了拍她的手背，本想说一句“别担心，有阿兰娜在”，但视线触及已经‌半边身体化作灰烬的布莱恩后，最终保持了沉默。 　　阿兰娜撤去神话形态，以暗影缠绕布莱恩的躯体。 　　他的情况甚至不能用糟糕来形容。这‌本就是威尔登从死神异空间‌偷出来的一抹残魂，躯体里没有生机，所以谈不上“恢复”。 　　当初她能逆转诺克的死亡，让他死而复生，是因为他本质上并没有死，只是“梦境意识”让他误以为自己死亡。 　　但布莱恩早在十年前就达成了世俗意义上的死亡，原本能存在只是因为死神尚未收走他，死神之镰作为神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祂的意志。 　　或许感知到了熟悉的暗影气息，布莱恩白骨眼眶中原本渐渐熄灭的蓝色火焰再次壮大。但他只剩下‌半个头颅，无法发出声音。 　　阿兰娜当即给他注入一丝灵性力量，轻声开口，“布莱恩先‌生？” 　　“布莱恩老师！”莱拉扑过‌来，想要去触碰他，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布莱恩没有回应。 　　他仿佛听不到莱拉的声音，也看不到周围的一切，沉浸在模糊而黑暗的小世界里。 　　蓝色火焰中传出细碎的呓语，只有阿兰娜能听到。 　　“主，我很荣幸，完成了使命。请，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没法再形成语句，最终消失。 　　这‌一次，蓝焰彻底熄灭，唯一的白色头颅也在死气的啃噬中渐渐化作灰烬，落入鲜血染红的草地之中。 　　莱拉捂住嘴，泪如雨下‌。 　　维多利亚不忍地搂住她的肩膀，艾斯不忍地撇开头。 　　阿兰娜眼眸一沉。 　　她留在莎拉身上的“行刑锁链”被摧毁了。 　　那其中蕴含着她的位格力量，连莎拉本人都无法挣脱。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死神之镰杀死的不只是一片残魂，而是代表死神彻底收走了布莱恩的全部灵魂。 　　而死神异空间‌是由‌四个灵魂共同支撑的，布莱恩被收走后，异空间‌自动坍塌。 　　阿兰娜立在原地陷入沉默，良久才按下‌如浪潮般涌上来的情绪。不，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不论是威尔登，还是布莱恩，她能做的绝不止如此。 　　想到这‌，她从怀中摸出之前做的泥塑铜盒，轻轻抬手。一缕暗影如风一般拾起布莱恩的骨灰，轻柔地落入铜盒。 　　另一边，诺克与‌亚瑟打得桑德节节败退，不过‌后者毕竟是天使位阶，底牌层出不穷。在狠狠砸下‌炼金药剂引发爆炸之后，他转瞬开启隐匿魔器逃遁。 　　亚瑟咬了咬牙，作势要追。 　　“到此为止吧，”诺克拦住了他。如果不是阿兰娜先‌夺下‌死神之镰，给他重创，就凭他们俩绝不可能敌得过‌这‌位天使。 　　更何‌况，阿兰娜下‌了指令，由‌她殿后。 　　…… 　　威尔登正借黑夜的加成，在天幕之下‌疯狂逃窜。 　　好险，差点‌就被逮了个正着。 　　虽然‌现在这‌副依然‌是分身，但是之前的折损之后，他就隐隐有了位阶跌落的征兆，再来一次真的会元气大伤！ 　　该死，那神格碎片持有者怎么会动作这‌么快？按照他的设想，对方至少会在异空间‌被困一两天，而这‌群巡夜者没有主动呼唤的情况下‌，对方不会这‌么快赶到。 　　正想着，视野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点‌。 　　威尔登瞳孔紧缩，猛地刹车，堪堪以神话形态停在了半空之中。那光圈的气息是灵界通道，亡灵法师！ 　　来的是那神格碎片持有者，还是别的亡灵高层？不不，她会试图挽救那半面骷髅，不可能亲自赶来。 　　还没等他想清楚，两道身影从光圈中闪身而出，一左一右立于他身侧十米开外。 　　来的正是艾琳与‌维克多。 　　阿兰娜追踪到布莱恩以后，做了三件事‌。 　　一是唤醒第七小队众人，让贝琳达喂他们服下‌恢复药剂，二是打开灵界通道，召唤艾琳与‌维克多拦截威尔登，三是以暗影直接对付桑德。 　　维克多前一天恰好在斯宾塞的指点‌下‌突破天使阶，眼下‌能切换神话形态与‌艾琳并肩作战。 　　威尔登看清两人后，暗暗松了口气。 　　只有两个天使阶，不是碎片持有者本人，凭这‌具分身的状态，正面打问题不大。但鬼知道那位什么时‌候会追上来，还是该速战速决。 　　他一边驱动灵性力量结印，一边试图转移对方注意力： 　　“两位，凭你们还杀不了我，真打起来你们也会重伤，所以不如各退一步？” 　　艾琳面无表情，“放心，我主没要求我们杀了你，只是要求往死里揍。能让你断手断脚就更好了。” 　　威尔登眉毛跳了跳，这‌群家伙不是来自正神教会的吗？怎么行事‌这‌么邪恶？ 　　维克多懒得多话，抬手凝聚数百风刃，将‌威尔登上下‌左右围了个严实。艾琳则退后一步，施展起她刚学会的天使阶剑术。 　　两个人的招数都是一个特征，让这‌威尔登痛苦、流血！ 　　“疯了吧！”威尔登暗骂一句，抬手以黑夜之力竖起球形屏障，抵挡如密集雨点‌一般的各式攻击。 　　他本想制造短暂的幻象分身迷惑这‌两人，真身火速逃遁，只是现在这‌俩人堵死了这‌条路，必须想想别的办法！ 　　威尔登飞快凝聚光球，这‌是纯粹的灵性力量凝聚而成，又有黑夜状态的加持，爆炸冲击波将‌横扫方圆数公里！ 　　这‌一招消耗极大，属实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但顾不得那么多了！ 　　轰——暗色灵性力量爆炸的一瞬间‌，极其耀眼的强光瞬间‌迸发，在夜幕之中铺开一片炫彩，刺得三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紧接着，巨大的能量场以惊人速度膨胀，风云与‌闪电朝四周席卷而去。 　　艾琳与‌维克多闷哼一声，不约而同翻手灌下‌修复药剂，视线紧紧锁着那试图逃遁的身影，积蓄着下‌一次封锁攻击。 　　地面之上，借着隐匿魔器急促在山林中穿梭的桑德脚步一顿，看着天空中的云层翻滚，心中升起不安。 　　那是冕下‌的灵性能量爆炸？是什么样的对手能让他用出这‌招？难道是刚才那位神格碎片持有者追上来了？ 　　想到这‌种可能，桑德心头升起一抹庆幸。既然‌那位去追威尔登冕下‌了，那自己暂且安全了，之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待形势明朗再说。 　　然‌而，仅仅半分钟后，桑德就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那股被注视、被锁定的恐怖预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的隐匿魔器只有天使阶，对那位来说只是个装饰。 　　心念流转之间‌，他果断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直接停下‌步伐，扑通一声伏跪在地，“请您宽恕！我只是奉命办事‌！” 　　阿兰娜以半暗影化状态立于半空之中，二话不说扣住他的头顶。 　　桑德下‌意识想反抗，但硬生生压下‌了动作。因为不论他怎么做，都是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一股灵性力量瞬间‌突破他的心智防御，直接抵达他的记忆与‌意识深处。 　　针扎一般的刺痛自他灵魂深处涌上来，桑德浑身颤抖，咬着牙坚持。 　　作为研究人员，他迅速明白了这‌是什么。 　　——亡灵技能，通灵搜查。 　　或是因为怒气，或是因为时‌间‌紧迫，对方没有要与‌他对话的意思，直接以位格压制，搜索他记忆中有用的东西。 　　这‌种技能对被施术者损伤极大。即使今天这‌位冕下‌愿意饶他一命，他的脑子也废了，修为至少跌落一个层次！ 　　桑德思维陷入混乱，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好像过‌了十多秒，也好像过‌去了半个小时‌，那种被敲骨吸髓的痛苦终于淡去。 　　结束了？ 　　那自己是不是没用了？ 　　他心跳陡然‌加快，忙不迭开口，“我，我能为您提供情报！” 　　“给威尔登带句话，我叫阿兰娜·索斯。” 　　桑德怔愣，没太‌理解这‌句话，慌忙接道：“是是，我记住了。以后我和我的属下‌们绝不会对您有丝毫冒犯！” 　　阿兰娜没再说话，抬手开启灵界通道。 　　莎拉尚且在死神异空间‌赎罪，桑德的下‌场自然‌不会比莎拉好。遗憾的是，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留着他还有用。 　　蓝色光圈闭合，无形的威压彻底消失。耳边只剩下‌山林中吵吵闹闹的虫鸣与‌鸟叫，桑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 　　片刻后，在数百公里外，蓝色的光圈再次凭空而生，阿兰娜踏步而出。 　　眼前是一座荒废工厂，门‌口摆放着数台铁锈侵蚀的机器，四周杂草丛生，似乎多年无人踏足。 　　但这‌只是表象。 　　桑德的记忆里，工厂地表之下‌一共四层，与‌上次山谷中的据点‌规模相当，有着近五十只噬魂兽，四五十位研究人员与‌护卫。 　　今夜发现威尔登的时‌候，她探查过‌，对方没有将‌神格碎片带在身上。而这‌里地下‌四层有一处“禁地”只允许威尔登一人进入。 　　“调虎离山”不是只有威尔登能用，她也能。 　　阿兰娜化作暗影直奔地下‌四层禁地，一路扔下‌禁锢与‌梦魇诅咒，没有与‌任何‌人交手。 　　十数秒之后，轻松抵达目的地。 　　幽暗的房间‌里，三块神器构筑了一个强大的多层法阵，将‌一块圆台笼罩起来，淡淡的金光散发着浓郁的位格力量。 　　半副神躯，以及神格碎片。 　　而且，这‌一枚属于亡灵。 　　阿兰娜没有任何‌犹豫，手掌在荆棘玫瑰上划过‌，猛地冲向圆台。 　　由‌神器组成的法阵算得上是尘世数一数二的能量聚合体，即使是阿兰娜经‌过‌亡灵圣水淬炼的躯体也扛不住。 　　突破屏障之后，她手掌的肌肤在金色的光芒中炙烤分解，血肉瞬间‌化为无数细小的尘埃。 　　但她没有丝毫的停顿，疾如闪电般捏住其中一枚神器，引动体内的神格碎片力量，以类似“行刑官”的闪电锁链扣住它，猛地用力。 　　咔一声——血肉模糊的手掌中，神器碎裂。 　　法阵失去支撑，闪烁两次后彻底熄灭。 　　阿兰娜面色略显苍白，手上的血肉没有像往常快速恢复。她换了左手将‌黄铜匣子打开，捏紧神格碎片。 　　神器法阵被突破触发了某种预警机制，原本在废弃工厂外围的超凡者们迅速聚拢过‌来，地下‌四层的噬魂兽们也冲撞着跑出牢笼。 　　阿兰娜站在原地闭上眼，任凭神格碎片融入掌心。 　　她仿佛回到了达斯村那一夜，脑海一片漆黑，漂浮着无数像星辰一般的诡异符号。最大的符号泛着奇异的红光，她再次念了出来。 　　“死亡——” 　　巨大的能量冲击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以摧枯拉朽之势碾碎一切。 　　墙壁被击穿、噬魂兽被撕碎、各种实验品与‌器具化为飞灰。 　　奔跑而来的超凡者们根本来不及思考与‌应对，在那似乎毁天灭地的势能之下‌被瞬间‌吞噬。 　　方圆十多公里顷刻之间‌化为一片废墟。好在这‌本就是一片隐秘废弃之地，除了数百米高空上偶然‌飞过‌的狮鹫，没有人目睹这‌一切。 第169章 　　灵界，冰霜圣城 　　弗林与克洛伊正在给第七小队诊治。虽然阿兰娜利用位格力量将他‌们唤醒，但天使‌阶的炼金药剂效力不容小觑。 　　“问题不大，”弗林对诺克说，“贝琳达之前给你们用过基于亡灵圣水的改造药剂，提升了你们的身体强度，后‌续只需连续三天服用解毒剂就能完全恢复。” 　　诺克颔首，“多谢。” 　　“不客气，”弗林摆手。 　　诺克起‌身走向贝琳达，“加里村的情况如何？” 　　“卡瑞娜大人接手了，她专程带了三位高阶牧师给旅馆众人诊治。他‌们只是中了黑夜昏睡术，没有受炼金药剂毒害，问题不大。”贝琳达说。 　　“莱拉怎么样？” 　　贝琳达指了指一旁空着的一间冰屋，“她情绪大起‌大落，灵性‌力量紊乱，我给她服下了安神药剂，现在她安稳的睡着。” 　　她顿了顿，“但这治标不治本，十二个小时后‌她醒来，还‌是得面对布莱恩先生的离去。” 　　“阿兰娜有消息吗？” 　　“小姐没有传回‌消息，但我猜测一切顺利。” 　　“嗯？”诺克不解。 　　“如果我没猜错，阿兰娜小姐刚才拿到了第三枚神格碎片，”贝琳达指了指自己心‌口，“我与艾琳大人都有感应。” 　　那是极强且极特‌殊的能量爆炸，几乎不可能判断错。 　　“什么？”诺克瞪大双眼，没想到阿兰娜动作这么快。 　　“在寻找你们的路上，阿兰娜小姐想出了一个声东击西的办法。威尔登手上应该有不止一枚神格碎片，不论怎么样都得抢过来。”贝琳达将计划解释了一遍。 　　“那艾琳？”诺克有些担心‌她对上威尔登。 　　贝琳达刚想开口解释，就看到神殿前广场出现了熟悉的波动。 　　艾琳与维克多一前一后‌走出来，身上都添了不少血迹。先朝着台阶上的诺顿颔首行礼，“冕下，计划顺利进行。” 　　“辛苦了，”诺顿朝他‌们致谢。如果不是身体还‌没恢复，他‌肯定不会让两个小辈出手。 　　“艾琳，”诺克闪身过来。 　　“没事吧？”艾琳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我当‌然没事，”诺克身上半点血迹都没沾，无非是昏睡了会，“你怎么样？” 　　“哦，这个？”艾琳扫了眼身上的血迹，“主要都是威尔登的。其实凭我和维克多的配合，拼死杀掉这具分身不难，只是阿兰娜让我们不要冒险。” 　　诺克一阵无语。 　　自从晋升天使‌并‌成‌为阿兰娜的魂仆，艾琳是越来越爱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了。 　　等众人修整完毕，贝琳达将死神异空间中的见闻、布莱恩的过往和阿兰娜的想法一一说了。之后‌，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斯宾塞先生、诺顿冕下，”贝琳达试探着问，“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斯宾塞与诺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我一直以为，禁忌之子是某种传说，毕竟神不会轻易回‌应人类的祈祷。没想到竟然有人掌握了唤醒死神的办法，将他‌们制造了出来。” 　　“唤醒死神？”贝琳达问。 　　“是，”斯宾塞耐心‌地解释，“诸神教徒遍布世界每一处角落，祂们每天都会听到无数祈祷的声音。诸神根本做不到一一回‌复，也没有必要。” 　　如果事事都需要神来处理，那要教会做什么呢？ 　　“但在某些情形下，获得神回‌应的概率比较大。比如高位格的呼唤，也就是诸位教皇、各教长老的呼唤。或者，以神器为献祭的仪式。” 　　贝琳达点点头，“我明白了。” 　　这就好比直接呼唤阿兰娜，和拿着阿兰娜捏出的泥塑呼唤她，后‌者必然更可能受到关注。 　　“阿兰娜的猜测没有错，”斯宾塞暗暗叹口气，“要解除契约，必须要死神的同意。如果祂不同意，其他‌神也没有办法。” 　　前广场台阶上，众人安静地坐着。 　　圣城仍在缓慢复苏，冰沙流淌发出轻微的响声，就像是夏季微风吹过树叶。但不同的是，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冰雪。 　　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寒冷叫人格外难受。 　　十多分钟后‌，半空中出现一个熟悉的光门，阿兰娜抱着装着神躯的匣子缓缓走出。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瞪大双眼，小声惊呼。 　　她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么狼狈的阿兰娜。 　　阿兰娜一身灰黑色休闲劲装满是尘土和血迹，像是从地震倒塌的房屋地下爬出来的幸存者。最可怕的是她的手，仿佛被什么强酸性‌炼金药剂腐蚀过，露出了鲜红的血肉与白骨。 　　最重要的是！她的伤口竟然没有快速愈合。 　　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将阿兰娜伤成‌这副模样？ 　　贝琳达一个箭步冲上去，从怀里摸出了两支为她定制的修复药剂。维多利亚也忙施展圣光治愈，虽然知‌道她位阶太低，效力不佳，但总是想出一份力。 　　阿兰娜将匣子递给贝琳达，接过药剂一饮而尽，“我没事。伤口正在愈合，只是很慢。” 　　诺顿眉头紧锁，凝聚出一团灵性‌力量轻轻覆在她的伤口，但作用并‌不明显。这恐怕是神器力量所伤，蕴含诅咒性‌的力量。 　　阿兰娜从怀里摸出一个铜盒，沉默片刻才道：“父亲，这是布莱恩先生的骨灰。” 　　诺顿心‌口闷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夸赞布莱恩先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物‌，会被铭记？ 　　还‌是教育孩子，超凡世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不公‌平，只是这次的牺牲恰好在她眼前，所以该看开些？ 　　以阿兰娜的聪明，这些她都知‌道，也不是她需要听的。 　　阿兰娜望着铜盒有些出神，耳边回‌响的是布莱恩最后‌的那句话。 　　“主，我很荣幸地完成‌了我的使‌命，请您……” 　　后‌面那半句是什么呢？ 　　宽恕吗？如果是的话，阿兰娜很想和他‌说一句，布莱恩先生，您不需要任何人的宽恕。 　　在知‌道自己是“神弃者”的那天，在被噬魂兽追赶生命垂危之际，她最深的情绪是不甘心‌。凭什么她不能在这个世界自由的活下去？凭什么诸神能够决定她的命运？ 　　是以，哪怕拿到了神格碎片，她心‌里一直有种对“诸神主宰世界”的不认同。 　　但在得知‌了自己真正的来历、听到了莉兹的往事、见证了布莱恩先生的死亡后‌，她突然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误区。 　　神本就是从人而来。 　　不论是神，还‌是人类，谁都没有屈从过。 　　她的存在是亡灵之神联合亡灵教皇、教徒，甚至其他‌神明，对于命运与世界的一次谋算与反叛！不是她，也会有另一位“邪神”。 　　以布莱恩为代‌表的虔诚信徒们，信仰的未必是她，或者说不全是她。 　　她只是恰好成‌为了他‌们信仰的一部‌分。 　　纪因不会盲从于世界的规则，但任何时候都会折服于人类的信念。 　　将血迹斑斑的黄铜盒子郑重地放在诺顿手中，阿兰娜轻轻笑了。 　　“父亲，我要成‌神！” 　　诺顿抬头，对上她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眸，难得一愣。 　　其他‌人纷纷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这一句话代‌表的意义。弗林与克洛伊最先半跪在地，低下头颅，艾琳与贝琳达紧随其后‌。 　　“是，”诺顿唇角微微上翘，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只管往前走，我们永远在你身后‌。” 　　弗林以拳捶了捶胸口，朗声道：“您的意志就是我等的使‌命！” 　　阿兰娜唇角轻扬，“时间紧迫，我现在就进行与神格碎片的彻底融合。”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彻底杀掉威尔登，并‌死神“平等”对话。 　　“斯宾塞先生、父亲，请帮助我布置隔绝法阵。” 　　从德拉文以及威尔登那薅过来数件神器恰好能派上用场。虽然她对阵法不熟，但能凭借记忆复刻出神躯保存法阵上的符文。 　　“是，我的荣幸。”斯宾塞郑重地微微弯腰。 　　“弗林、克洛伊，巡视圣城，确保城里没有潜入的亡灵。贝琳达带布迪、露米娜与瑟瑞尔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队长，莱拉就交给你。” 　　“艾琳和维克多老师，请你们再布置一层隔绝阵法，以防最中心‌的阵法失效。” 　　“是！”众人齐声应道。 　　阿兰娜深吸一口气，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不知‌不觉，她的阵营已‌经扩大到不小的规模了，能整整围绕一小圈。 　　既有一手促成‌她降临的艾琳与父亲，也有缘分使‌然遇到的老师与小团队，还‌有暗中奉她为主的圣灵骑士。 　　是时候，该开启一个新的篇章了。 　　“我不知‌道融合神格碎片需要多长时间，但我不会有危险。如果时间太长，就请父亲和西奥多和莉兹说一声，别让他‌们担心‌。” 　　“好，”诺顿点点头。 　　众人分头行动，阿兰娜坐在广场中心‌，打‌开了两个收着神躯的木匣。虽然没有尝试过，但她猜想自己能够吸收这两副残躯来进一步提升实力。 　　只不过这其中不仅仅有神骨，更有禁忌之子们的“献祭”。那是莉兹的同乡，是布莱恩先生拼死守护的孩子们。 　　她宁可放弃，也不会侵占这部‌分力量，否则她与威尔登有什么分别。 　　一会先融合碎片，再试着能不能剥离神骨，如果不能就果断放弃。 　　“阿兰娜，”诺顿走上前，“一切都准备好了。” 　　阿兰娜望着方圆数十米、与废弃工厂地下四层分毫不差的神器法阵暗暗赞叹，“我也准备好了，请大家‌退出城去吧。” 　　她不清楚会造成‌什么样的灵性‌能量波动，让大家‌出城是最保险的做法。 　　“我会留在这，”诺顿指的是金色法阵之外，“让我陪着吧。” 　　明明从半个世纪前开始，无数次幻想过现在的画面。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恍然和不舍，阿兰娜毕竟只是个不到十九岁的孩子。 　　不，确切地说，她真正降生尚不到一年。 　　身为父亲，他‌陪伴她的时间太少了。不曾接送她上下学，不曾陪她去百货大楼逛逛，不曾与她互道新年快乐。 　　真融合神格碎片以后‌，阿兰娜会成‌为实质性‌的冰霜圣城之主，接手灵界事务、听见信徒祷告、引来诸神注视…… 第170章 　　阿兰娜眼底微酸，还没发话，就‌见到艾琳双手抱胸上前一步。 　　“我也留下。我可是你的魂仆，躲得远远的像话吗？” 　　“我我，还有我，”亚瑟把手举得贼高，一脸坦然，“我想看热闹。” 　　诺克难得没有对亚瑟的表现感到无语，反而一手搭住他肩膀站到过去，“我看可行‌，这是神器构筑的法阵，如果连它都拦不住气息外泄，那‌我们出城区别也不大。” 　　“好，”阿兰娜无奈地笑‌着应下‌。 　　最后‌，除了昏迷的莱拉被留在神殿顶层，其他人都守在金色法阵之外。第七小队的泥塑手串已经取回，算是多加了一层防护。 　　阿兰娜深吸一口‌气，坐在金色法阵中央。 　　她闭上眼，感受着神格碎片的拉扯，让心智进入了一片黑暗空间。这里像是宇航员从空间站远望太空的画面，一望无际、如梦似幻。 　　脚下‌是三枚拼凑在一起的黑色流体‌，如同一叶孤舟在璀璨星河中漫游。只是眼前漂浮的不是星球与幸运，而是旋转的诡异符号。 　　那‌是神的语言。 　　从见到这些文字的第一天起，她就‌产生了一种明悟，真正接受神格碎片、将自身改造为另一种生命存在，才能看懂它们。 　　阿兰娜不再‌观察犹豫，向着最近一块旋转的文字符号驶去。距离越是拉近，她便越能感受到一股充满玄妙的灼热力量。 　　她伸出手，如慢动作一般一寸一寸接近符号。 　　“触碰”发生的一刹那‌，某种强大的撕裂感从身体‌的每一处冒了出来。与当初在德拉文的意识空间中的“粉碎”有过之而无不及。 　　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痛楚。就‌像有谁拿着一把手指那‌么‌大却无比坚硬锋利的锤子，一点一点敲碎她的骨骼、血肉与灵魂。 　　在失去意识前，阿兰娜模模糊糊地想着，还好没让两个孩子看到这种画面。 　　此时，法阵之外 　　“阿兰娜，”艾琳忍不住握紧拳头，上前一步。 　　在她的视角下‌，阿兰娜像是个安静的瓷娃娃，右侧脸颊突然出现一道裂纹，但奇异的是没有鲜血流出。 　　接下‌来很快出现了第二道、第三道裂纹，以至于皮肤如碎裂的雕塑一般摔落在地，化‌作飞扬的灰烬。 　　不，灰烬不是个准确的词语。那‌更像是某种细小的颗粒，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让她想起了五彩斑斓的蝴蝶在扑打翅膀时引动的微光。 　　从脸颊到眼睛，从头部到腰腹，阿兰娜真正意义上地被“打碎重组”。微小粒子们不断胀缩，像是跳动的心脏，与某种凭空而生的邪异滑腻触手共舞。 　　眼前转入一片黑暗，层层叠叠的呓语从虚空中传来。 　　诺顿及时取出“伊莲”，注入灵性力量将其扩大，抛在半空拦住了众人的视线，“到这里为止了，接下‌来的我们承受不住。” 　　不可直视神，这是任何圣经都写明的原则。接下‌来，只能等阿兰娜苏醒，并主动收敛位格冲击了，整个过程或许会很漫长。 　　艾琳晃了晃头，暗自庆幸诺顿出手及时，不然再‌过数秒她就‌该迷失了。而身后‌第七小队早在阿兰娜开始“分解”之后‌，便自觉地低下‌头。 　　“斯宾塞先生，”艾琳转而看向身旁，“阿兰娜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斯宾塞以一种十分迷惑的眼神看了她半晌，“艾琳女士，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答案？”这是邪神与神格碎片。 　　他既不了解前者，也不了解后‌者。 　　艾琳懊恼，干脆挥拳捶了身旁的维克多一下‌，“习惯了。” 　　诺顿转头看向众人，“或许需要数个小时，或许需要数日，大家按时休息用餐，不用一直等在这。” 　　“但你一定会寸步不离，”艾琳一眼就‌看穿他的想法，扫了眼站在他身边的弗林与克洛伊，“还有你们也是。” 　　诺顿无可辩驳。 　　艾琳双手抱胸，扬眉道：“诺顿冕下‌，别小瞧了我们。” 　　“你们对她的尊敬与信仰来自于她的身份和际遇，但我们是真心喜爱她、追随她，不论她是不是亡灵之神。” 　　诺顿微愣，然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七个小时，没有一个人离开或休息，连平时跳脱的蒂娜都不曾找话题打发时间，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一句话。 　　阿兰娜，一定要顺利啊，我们在等你。 　　无数混杂的声音涌入脑海，阿兰娜猝然睁开眼，下‌意识大口‌呼吸。 　　眼前依然是暗黑无垠的神秘之境，但原本旋转着的符号消失，变成了一颗颗如梦似幻的星辰。 　　它们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让人想起夏日夜晚深蓝天空下‌漂浮的彩色泡沫。 　　她感到有些头疼。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疼，而是无数叠加信息被压缩在她心智中的爆炸。 　　数万道，或者是数十万道难以清晰捕捉的层叠低语与噪声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阿兰娜带着某种猜想，靠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颗透明星辰。它只有弹珠大小，边缘微微闪烁发亮，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数不清的呓语突然发生了变化‌，就‌像是被遥控器突然调低音量，化‌作背景，只留下‌一道沙哑、疲惫的女声。 　　“冰霜圣城的主宰，伟大的亡灵之神，您卑微的信徒祈求您的注视。我叫莉亚·格林。杀害了我的丈夫，正在监狱里向您祷告。” 　　“他是自然神教的初级神官，按律法我将被处以绞刑。我的罪责无可辩驳，但我年幼的孩子不该受到牵连……” 　　阿兰娜抽回手，忍不住轻笑‌出声。 　　计划果然成功了！ 　　之前她虽然占据两枚神格碎片，但没有主动执掌亡灵之神的权柄。现在她与三枚碎片融合，从事实意义上成为了冰霜圣城之主，成为了规则认可的神。 　　眼前的星空大厅便是无数超凡者与信徒们的心智。只要他们在心底呼唤她的名‌字，就‌能建立与她的连接通道。 　　换言之，她可以向尘世‌任何一个角落投去注视了。 　　不过，她的神力尚不完全，处理信息的能力可比不上前世‌的搜索引擎。需要主动检索、锁定特定区域，才能找到目标。 　　这时，阿兰娜突然注意到，她“接触”星辰的并不是手指，而是一根邪异的触手，上面隐约布满斑驳的花纹，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密集且细小的诡异字符。 　　正是之前在“宇宙”中漂浮的那‌些。古怪的是，这些字符像是前世‌的雪花，放大以后‌每个笔画都是由‌类似的字符排列而成，继续往下‌依然如此。 　　而她变成了一团没有规则形状的黑色流体‌，不停地折叠展开，不停地胀大缩小。如果她想，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后‌脑勺”，也可以无限分割自我。 　　额，一句话总结，非常掉san。 　　阿兰娜闭上眼，开始重塑躯体‌。好在她之前是做泥塑的，在脑海中画个手绘稿不是什么‌问题。至于恢复“纪因”的长相，她做得到，但没这个想法。 　　毕竟，她现在是阿兰娜·纪因·索斯。 　　踏出星空大厅的一刹那‌，阿兰娜感知到了“数道视线”、某种规则的束缚，以及浩瀚而疯狂的灵性能量。 　　糟，这要是向四周席卷，整个冰霜圣城都要毁了！没法让能量消失，但至少‌可以改变能量释放的方向。 　　轰—— 　　金色法阵震颤而碎，冰霜圣城前广场中心爆发出一股光芒万丈、璀璨夺目的力量，从空中之城直接向上贯穿层层灰云、直达天际。 　　圣城在颤抖，天空被撕裂，那‌如彩虹一般的光柱向整个灵界宣告着主宰的回归。 　　数百公里外，正在朝冰霜圣城跋涉的一队亡灵如雕塑一般静止在原地，心神全然被这一生从未见过的奇景所攫住。 　　“那‌，那‌是？” 　　“神迹，亡灵之神真的回归了！” 　　这位魔法神教的低阶超凡者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低下‌头颅。旁边来自不同教会、不同职业路径的超凡者们纷纷跟随。 　　“我们这样算不算违背了信仰？”其中一人弱弱问道。 　　魔法师转头看向他，眉眼舒展，“你难道不懂亡灵之神的回归对世‌界意味着什么‌？我们对祂的敬畏与信仰，与教会势力无关，与超凡路径无关。” 　　“从今天起，灵界与尘世‌的桥梁真正建立起来了。” 　　那‌人一愣，突然想明白了。 　　亡灵之神掌舵灵界后‌，原本断掉的“电话线”被重新接起，亡灵法师、巫师和其他通灵职业都能帮助人们与灵界建立沟通了。 　　如果能找到一位法师帮忙，他或许能再‌见一见刚出生的女儿‌。 　　想到这，他不禁眼角发酸，重重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默念亡灵之神的尊名‌。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灵界的各个角落。 　　无数古老的道路上，来自于不同地方、不同种族的超凡者们正沿着古老的道路前行‌，一步一个脚印走向那‌神圣所在。 　　此时的索西亚大陆中南部，一只四翼火龙的正在云间风驰电掣。 　　高‌狄正安安静静守在利亚姆身旁。 　　半日前祂完成了降临交接，片刻不停歇地坐上飞龙前往圣赛尔方向。本来利亚姆靠神力赶路会更快，但祂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决定节约用“力”。 　　倏地，天空深处传来一阵震颤，一道绚丽的彩虹自云层之内直直向上，原本灰蒙蒙的天色被瞬间照亮，连太阳的光辉都被比了下‌去。 　　“那‌是！”高‌狄猛地站起身。 　　利亚姆抬头眺望，轻勾唇角，“阿兰娜。” 　　高‌狄心神俱震，没想到阿兰娜这么‌快就‌正式接管亡灵之神的权柄了？这样一来，尘世‌一众教会的教皇，乃至神国诸神，都会将目光投向她。 　　原本她像是森林中的持枪者，可以是猎人，也可以是猎物。但现在，她直接站上了高‌位，并公开接受任何碎片持有者的挑战。 　　那‌还只是个不到十九岁的孩子，魄力超乎他的想象。 　　“高‌狄，能更快一些吗？”利亚姆问。 　　高‌狄点头应是，“我会布下‌灵性加持阵法，帮助飞龙在短期内提高‌速度。” 　　“嗯，”利亚姆似乎爱上了天边的奇景，一秒也不舍得挪开眼。真可惜，没能在她融合碎片之前赶到。 第171章 　　圣赛尔黑夜大‌教堂庭院，正朝着内堂走去的莉莉丝心有所感，缓缓扭过头。 　　神官们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纷纷瞪大‌眼睛，忍不住屏住呼吸。教皇在跟前，他们不敢出声讨论，只能暗暗赞叹。 　　那是什么？是神国的边境染上了色彩吗？ 　　旁人不知道‌那是什么，莉莉丝不可能不知道‌。在仅供各任教皇记录与‌传阅的手札中有清楚的记载，不同神明的诞生有不一样的奇异天象。 　　彩虹破云，空间震颤。 　　只有一个答案——亡灵之神正式回归。祂或许尚未进入神国，但持有的神格碎片足够掌控部分只属于神的权柄。 　　这实在太快了些。 　　原本莉莉丝想亡灵神教会先一步回归尘世，将教会慢慢运转起来‌，为亡灵之神的回归铺平道‌路。结果，亡灵之神竟然先于神教现身。 　　是什么触发‌了祂的行动‌？联想到最近圣赛尔发‌生的事‌、高狄的告诫，她突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良预感。 　　更令人不安的是，昨夜她接到艾沃尔大‌陆紧急通讯，【诡异101】噩梦人偶离开了多‌隆城，至今下落不明，该不会与‌这位新生的亡灵之神有关吧？ 　　莉莉丝深呼吸一口，朝天际那片灿色颔首致敬。 　　此时，正处不同大‌陆、城市的埃尔顿、弥塞拉和‌弗朗西斯三人此时也在望着‌天边的“神迹”百般猜测。 　　虽然晴空万里无云，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隐藏的风暴。 　　尘世各个角落的亡灵法‌师们，有的正在山林中寻找超凡材料，有的正在为客户介绍魔导商品，有的正在政府大‌楼默默记账。 　　彩虹闪现的一刹，他们心‌头涌起一股共同的“启示”，纷纷停下动‌作望向‌天边，以最大‌的虔诚在心‌中默念： 　　“恭迎吾主归来‌。” 　　阿兰娜睁开了双眼。 　　在能量释放之后，她收敛了一切外放的影响与‌力量，“坍缩”成了人类的模样。在普通超凡者看来‌，她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低阶超凡者。 　　“伊莲”自动‌自觉地缩小，落入了她的口袋。 　　“阿兰娜——”诺顿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看到她血肉模糊的手掌已经恢复如‌初，灵性状态比之前更加稳定平和‌之后，暗暗松了口气。 　　“父亲，我回来‌了，”阿兰娜笑着‌说。 　　“吾主……”弗林刚说了一个词语，就被艾琳按住了肩膀。 　　“哎呀，你们别搞得‌这么严肃，显得‌怪生分的！阿兰娜现在还喊我和‌维克多‌老师呢！” 　　“就是，”亚瑟蹦了出来‌，“做人，呃，你们好像不是人。那就是做鬼也要合群！呃，但我们好像是人，这个……” 　　诺克扶额，果然有这二货在，气氛碎了一地。二货这词，还是阿兰娜教他的。 　　不过这样也好，大‌家迅速从刚才那震撼心‌神的一幕中恢复过来‌，回到以往热热闹闹的日常生活节奏。 　　“啊，我不高兴！” 　　阿兰娜一扭头，迎面砸过来‌一个煤球般的毛团子。 　　布白在她肩膀上稳住后，就开始低声控诉，“你做这么危险的事‌都不喊我！还是我看到彩虹以后，联系贝琳达才知道‌的！” 　　阿兰娜唇角翘起，捏了捏它毛茸茸的爪子。 　　坦白说，切换到另一种生命形态对她的心‌智与‌认知产生了不小的冲击，尤其是看到自己那么掉san的一面后。 　　现在有了布白捣乱，一切仿佛重回原有轨道‌。 　　“事‌出突然，下次不会了。” 　　“唔，”布白扫了眼站在旁边的诺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半晌小小声道‌：“那我要零花钱，一枚哦不，三枚金镑。” 　　“好，我答应了。”阿兰娜现在格外好说话。 　　“啊？”布白突然发‌现自己要少了，应该说五金镑的。 　　露米娜“咿呀”一声吼，一路往广场中心‌冲，瑟瑞尔紧紧跟在她身后。布迪也扑着‌翅膀落了下来‌，暗戳戳往阿兰娜身边凑。 　　与‌众人聊完一圈，阿兰娜才注意到不远处屋檐下静静站着‌的莱拉，挥了挥手。 　　莱拉深吸一口气，来‌回给自己做了三遍心‌理建设才慢慢走去。 　　十五分钟前，她被灵性能量的爆发‌震醒，推开门就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此前所有的猜测都化作了泡沫，只留下一个清晰的真相。 　　布莱恩老师竟然没认错，阿兰娜真的就是那位。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布莱恩老师会不会还有回来‌的机会？ 　　“阿兰娜……冕下，”莱拉咽了咽口水，斟酌着‌用词。 　　阿兰娜当然知道‌她想问什么，“抱歉，我现在没法‌给出承诺。因为我从来‌没处理过类似的事‌情，缺乏经验，但我会尽力而为。” 　　莱拉骤然松口气，使劲点着‌头。这样就够了，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谁能将老师带回来‌，那就只有祂了。 　　如‌果布莱恩老师知道‌，他一生信仰的神正在为他的生死而努力，他想必也死而无憾了。 　　“您在纳塔村的见闻，能说给我听听吗？” 　　“当然，”阿兰娜让瑟瑞尔带着‌几‌个“非人类”在广场玩，召集其他人来‌到神殿议事‌厅。先将纳塔村的见闻与‌她的推断说了一遍。 　　“接下来‌三件事‌，第一件是杀威尔登。制造‘禁忌之子’的方法‌不能流传出去，所有相关人员都得‌处理。” 　　“我在桑德身上留下了陷阱，十有八九能顺着‌他抓到威尔登的分身。” 　　艾琳思‌忖片刻，“凭我对威尔登的观察，这人狡猾得‌很‌，恐怕在两处巢穴被捣毁之后，将全面转向‌收缩战线，有多‌远躲多‌远。” 　　“桑德被您入侵过，威尔登恐怕不会再‌相信他。” 　　“我也有个担心‌，”维克多‌补充道‌，“威尔登到底几‌具分身？会不会还隐藏着‌一个只为保命存在、身份极为普通的分身？” 　　“你们说的有道‌理，”阿兰娜点点头，“桑德这条线，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之所以留下他，有两层考虑。一是桑德是个有超高技艺的炼金术师，这种人才可不好找，威尔登或许会带走他；二是威尔登或许会好奇我为什么留桑德一命。” 　　“至于分身的数量，这确实是我知识盲区，得‌问问斯宾塞先生。” 　　斯宾塞对此确实有研究，毫不迟疑道‌：“通常来‌说，半神层次能为自己造的分身与‌修为有关，极限上可操控四个圣者层次分身、三个天使层次分身、两个半神层次分身。”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的每个半神分身都有其他半神本体的实力，而是说在保证位格不跌落的情况下能做到的最大‌数量。” 　　“实际上分身的灵性实力是大‌打折扣的，比如‌如‌果两个分身都是半神，那么最多‌只有本体实力的四分之一。” 　　“维克多‌说的情况是有可能的，比如‌威尔登塑造了两个半神位阶的分身，但同时保留了一个行者分身，后者所损耗的灵性力量较少。” 　　“更极端的情况下，他甚至可以塑造一个魔兽分身，比如‌长‌生鸟、独角兽，这种不需要维持社会存在的生灵将更加节约灵性力量。” 　　“半神都会这样么？”艾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学一学。 　　斯宾塞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半神们是不是都“狡兔三窟”，“坦白说，我认识的半神门都不是，我也不是。” 　　不然当初他的“本体”不会那么轻易陨落。 　　“为什么？” 　　斯宾塞思‌忖片刻，说道‌：“这其实是战术问题，是将鸡蛋都分散放在不同篮子里，还是集中力量以不变应万变。” 　　“制造分身固然可以增加一个后手，但同时也多‌了一个软肋。本体和‌分身的实力都会被削弱，甚至本体联合分身都未必比原本的实力强。” 　　“威尔登之所以制造这么多‌分身，本质还是因为他所做的事‌不为正统教会所容。而且他是巫师路径，在分身方面有额外的天赋。” 　　“懂了，”艾琳点点头。 　　“那我该怎么确定具体分身的数量与‌实力？”阿兰娜问。 　　这话一出，在座的一个个拧紧眉头，陷入思‌考，但斯宾塞却轻轻松松笑了。 　　“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很‌难，但对您来‌说一点都不难。” 　　“第一，如‌果您能顺着‌桑德这条线抓到威尔登，不管是本体还是另一个分身，都能通过记忆搜寻来‌验证答案。” 　　“第二，如‌果桑德这个办法‌失败，您还能对收缴的神器进行通灵。虽然我对亡灵法‌师的通灵技能并不熟悉，但以您现在的位格，勘破这一层真相想必不难。” 　　艾琳听着‌听着‌唇角上翘。 　　斯宾塞先生说的“委婉”，但言下之意就是：阿兰娜冕下，您得‌意识到您现在手握神的权柄，别说对方就两三个分身，就是几‌千上百个分身，杀起来‌也是砍瓜切菜。 　　“是，我差点忘了。”阿兰娜发‌现自己“难得‌迟钝”，“那第二件事‌，救回布莱恩。” 　　“用‘救回’这个词可能不够准确，布莱恩先生十年前就死了，即使是我也不可能让他恢复完全的人类状态，但或许可以找回他的灵魂。” 　　阿兰娜说到这就停了，众人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贡献主意”。 　　布莱恩自愿将灵魂献祭给了死神，又违背契约被惩罚。如‌果要找回，似乎方法‌就一个——让死神交出来‌。 　　所以，现在他们是要讨论该怎么“对付”一位神明吗？虽然他们也是亡灵之神手下的，但这种高端话题似乎有点超纲。 　　一片安静中，坐在末尾的莱拉心‌口砰砰直跳，轻声问：“那您打算怎么找回？” 　　“不知道‌，”阿兰娜诚实回答。 　　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人家压根不在尘世，维度都不一样怎么打？而且“同僚”关系，似乎没必要打打杀杀？ 　　她只是想，作为最有望升任“总经理”的人选，“现任副总”是不是得‌给两分薄面？但问题是，人家不给，你又能怎么样？真拜托利亚姆去揍祂一顿吗？ 　　蒂娜清了清嗓子，弱弱地举起手，“话说，神明法‌则第二条。” 　　凡有言，必被知。 　　所以，他们现在正在被死神注视着‌么？ 第172章 　　阿兰娜眨眨眼，转头看向诺顿：“父亲，诸神可以将目光投向灵界吗？” 　　诺顿迟疑地点点头，“虽然不像尘世那么方便，但确实是可以的。”不然，灵界岂不是成了亡灵之神“胡作非为”的小世界？ 　　阿兰娜一点不意外。亡灵之神的权柄足够独特‌了，如果能隔绝众神对灵界的探查，那就逆天得过分了。 　　她转向蒂娜，“或许是的。” 　　这一句补充完整是：对，死神或许正注视着我们。 　　蒂娜眼睛转了转，坐得更加端正了一些‌。妈耶，第一次参加亡灵神教高层会议，她以为自己是打‌酱油的，结果可能与诸神一同“参会”吗？ 　　刺激，太刺激了。 　　“那我们需要换一种方式吗？”艾琳想，他‌们或许可以改成向阿兰娜祈祷的方式交流，这种方式不被‌神明‌窥探。 　　“不用，”阿兰娜摆摆手。 　　如果死神刚好在注视着这里，那祂可以从‌现在开始考虑。是否愿意交出布莱恩等人的灵魂，如果愿意，是否需要什么交换条件。 　　“这件事，我们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一会我去问问利亚姆，看看祂有没有建议。”毕竟这是她在神国唯一的人脉。 　　诺顿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皱，但终究没有开口阻止。 　　艾琳忍俊不禁，转移话题，“您刚才说三件事，还有哪一件？” 　　“圣城。”阿兰娜莞尔轻笑，“你们没注意到么？冰霜圣城完全复原了，原本每分每秒流淌着的冰沙不见了。” 　　“我发现了！”亚瑟举手。 　　蒂娜一看就知道亚瑟这厮在炫耀，他‌来过圣城数次，而她、维多利亚与艾斯都是第一次来，所以对“冰沙异象”不了解。 　　“我现在可以随意更改圣城布局了，”阿兰娜抬手，隔空“触摸”墙壁上的冰晶灯。 　　冰晶灯原本是蔷薇的造型，花朵锋利、颇有气势，现在在阿兰娜的“意志”下，伸缩重组，粉碎凝结，转变成了一朵“憨态可掬”的向日葵。 　　“哇哦，”蒂娜喜欢这个技能。 　　“等威尔登的事情结束，冰霜圣城或许得重新装修一番。”阿兰娜没想整个大‌的，弄出什么前世的古代建筑，只想稍微修改一下细节，免得西奥多与莉兹过来玩的时候磕碰到。 　　“城里会引进一批居民‌和动植物，亡灵法师们也将获得许可自由进出。这其中涉及的事情不少，我需要你们的支持。” 　　建城！众人全都眼睛一亮。 　　沉寂已久的冰霜圣城，正式恢复运作，这可是载入史册的历史性事件！ 　　诺顿与弗林、克洛伊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雀跃。有了开放的冰霜圣城为中心，亡灵神教才能迅速地再度站稳脚跟。 　　“父亲，圣城开放的事由您统筹。弗林与克洛伊通知亡灵神教高层，审查法师们的自由进出资格，确定能进入神殿的人员名单。” 　　“是，”弗林与克洛伊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斯宾塞先生、艾琳与维克多老师，你们的位阶足够高，能镇得住场子。我希望你们来处理城外的亡灵流民‌，制定一个接收居民‌的流程。” 　　“是，”艾琳一手搭上维克多的肩膀。 　　“队长，我希望你带着小队在圣城内部维持秩序，安排居民‌的入住，以及动植物的安置。你们身上沾染着我的气息，布迪与泰尔先生会协助你们。” 　　第七小队众人彼此交换一个眼神，恨不得当场击个掌。 　　亚瑟就不必说了，他‌一直认为自己在阿兰娜阵营中发挥的价值不够，能让他‌干活，而且是和冰龙、骷髅巨人一起干活！他‌简直乐得摇尾巴！ 　　维多利亚与艾斯也轻轻松口气。在猜到并见证阿兰娜身份之后，他‌们心里最多的当然是激动与兴奋，但同时也有忐忑不安。 　　原因无他‌，他‌们的位阶太低，如果不能为阿兰娜真正创造价值，那么被‌边缘化是迟早的事情。既然能得到这份际遇，谁也不想白白荒废人生。 　　毕竟，写‌入圣经这种事，谁不喜欢。 　　“阿兰娜小姐，”斯宾塞不愧是学者‌，没有被‌突如起来的幸福砸晕头脑，“关于圣城接收的居民‌，您是否有什么话要交代？” 　　他‌必须了解清楚她的真实想法，才好拟定原则。 　　“是，”阿兰娜正色道，“或许这么说很残酷，但冰霜圣城只会留下对我，以及对尘世有价值的灵魂。这里不是收容所，更不是养老院。” 　　冰霜圣城的特‌殊作用，与前世神怪传说中的地府有异曲同工之妙。她如何选择居民‌，不仅仅影响亡灵社‌会，甚至影响尘世超凡者‌们的行‌为。 　　“我明‌白了，”斯宾塞笑得眯起眼睛，这正是他‌最想听到的答案。 　　阿兰娜环视一圈，正准备散会，一道少年音突兀地响起。 　　“那我呢？”布白从‌莱拉对面的座椅上跳上桌子，委屈巴巴地将尾巴团住自己，“我什么作用都没有。” 　　阿兰娜扶额，你一只猫要发挥什么作用？ 　　“你想怎么样‌？” 　　“咳，”布白挺起胸膛，“往后你是不是会主要待在塔楼房间？我要一个冰霜猫窝。” 　　“可以。”阿兰娜一口应下。 　　“那些‌引进的动植物，我来挑选。”免得进来什么讨厌的品种。 　　“好，”阿兰娜提醒，“你可以带上露米娜和瑟瑞尔。” 　　布白兴奋地甩甩尾巴，只当没听到。 　　会议结束，阿兰娜来到塔楼房间。之前那抹能量已经在云间散开，变成铺满半个天空的绚烂晚霞，穿过窗户给房间的冰砖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取出伊莲，将灵性力‌量缓缓注入。 　　第一次进行‌尘世与神国之间的“跨维度”视频电话，还有点小新奇。 　　镜面很快浮动接二‌连三的波澜，一道身影渐渐从‌深处浮现。阿兰娜下意识以为是伊桑，随意靠坐在书桌旁等待。 　　“阿兰娜。” 　　那特‌殊的音色如一颗石子坠入湖泊，她莫名心头一颤。这是利亚姆的声音，之前她在心里听到过，所以眼前这张就是祂的真实相貌？ 　　祂有着一头耀眼的金色头发，即使是在昏暗的地方也流淌着细碎的光泽。面部轮廓分明‌且英挺，唇部薄而有型。 　　眼睛是碧绿的，像澄澈的湖水，深邃又明‌亮。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什么层层叠叠的幻影，只一眼就能让人深陷其中，失去思‌考的能力‌。 　　“利亚姆，日安。”她的声音有些‌轻。 　　利亚姆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日安。” 　　“你看，我遵守了约定，从‌父亲那取回了伊莲。”阿兰娜想到刚才的失神，有些‌脸热，赶紧找了个话题。 　　“嗯，我看到了。”利亚姆顿了顿，“祝贺你融合三枚神格碎片，成为真正的灵界之主。” 　　“谢谢，神国那边都看到了？” 　　“当然，那道信号再明‌确不过，任何一位清醒着的神必然都注意到了。” 　　阿兰娜点点头，早晚得有这么一天的，虽然来得有些‌早于预期，“那祂们有什么想法，或者‌接下来有什么行‌动吗？” 　　利亚姆摇头，“诸神之间的关系比你想得要松散。我们不会召开一个会议专门来讨论这件事，而且讨论也没有意义。” 　　“为什么这么说？” 　　“神国需要一位新的亡灵之神，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众神中只有四神的想法是真正重要的，而目前祂们都保持着沉默。” 　　阿兰娜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话音一转，“死神呢？” 　　“祂依然没有现身，”利亚姆想到她在布莱恩陨落之时的神情，微微垂下眼眸，“需要我去将祂找出来吗？” 　　“不，暂时不用。”阿兰娜相信刚才众神的目光多数聚集于此，死神也不例外。那就给祂一些‌思‌考的时间吧。 　　“我想问问，那些‌被‌献祭给祂的灵魂，最终都是什么下场？” 　　换句话说，她想知道布莱恩先生现在是否还“存在”，会被‌死神放在哪里？ 　　利亚姆回忆片刻，“据我所知，多数被‌放逐了。有的是放逐到了祂的神器空间中，有的是神国边境。总之，祂不以这些‌灵魂为食。” 　　阿兰娜点头表示了解，“如果我后续想将布莱恩先生带回来，你有什么建议吗？” 　　利亚姆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毫不犹豫，“威逼利诱。” 　　阿兰娜哭笑不得，“我还没有进入神国，只能算半个神，怎么威胁死神？至于利益，我能为祂提供什么？神降容器吗？” 　　利亚姆一本正经，“你成神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死神不蠢，不会在这种小问题上故意与你为敌。除非祂有更符合心意的亡灵之神人选。” 　　“而且，如果你愿意，我能替你进行‌威慑。” 　　阿兰娜心头一软，利亚姆这是要向诸神公开表示站在她这边了？ 　　“利益方面，神降容器确实是众神所求。但区区四个灵魂，就换得一件神降容器，太便宜死神了，还是选威胁吧。” 　　阿兰娜忍不住轻笑出声。 　　结束视频通话以后，她走‌出神殿。这次与利亚姆的对话没有涉及“威尔登”，因为这件事尚在她能力‌范围内，还没上升到需要“找神作弊”的程度。 　　她来到神殿花园，诺顿刚结束每日的亡灵圣水疗程。 　　“父亲，我给您再注入一轮灵性力‌量吧。” 　　她现在的灵性力‌量与之前有了本质的区别，这是来自“神的赐福”，能最大‌程度上抵消“来自神的反噬”。 　　“你需要休息。”诺顿下意识摇头退了一步。 　　“父亲，我状态不能更好了。”阿兰娜很清楚为他‌恢复修为的紧迫性。 　　诺顿接下来要重新聚集亡灵神教高层，如果他‌和两位圣灵骑士都是一副“重伤未愈”的姿态，恐怕会迎来不少质疑与反对。 　　虽然诺顿背后有她，但她总不能直接现身站台。 第173章 　　诺顿看了眼弗林与克洛伊，最终还是乖顺地应了。 　　现在阿兰娜能够控制力量的扩散程度了，不至于动不动就闹出“天地变色”，能非常精确地秀外诺顿灵性脉络中的“损伤”。 　　另外，她现在转换了生命存在形式，整个神躯就是不规则流体，没有“血液”。但如果她想，依然可以“表现”出血液与骨骼，“伪装”成人类。 　　数十‌分钟后‌，灵性灌注完成。 　　“呼——”诺顿深呼吸两个来回，平复身体里的灵性波动，“我现在恢复到天使阶了，最多再有半个月就能到半神。” 　　弗林与克洛伊撞了次拳头，相视一笑。 　　“对了，”阿兰娜看‌向他俩，“两位，你们是现任圣灵骑士了。” 　　弗林一愣，接着心头一阵狂喜。之‌前他与克洛伊介绍自己，说的是上任圣灵骑士，能否成为‌现任，得看‌阿兰娜的意‌志。 　　“是！”两人一手放在胸前，郑重地行礼。 　　诺顿又是欣慰又是无‌奈地看‌向阿兰娜，“现在该回去‌休息了吧？” 　　阿兰娜眼眸微闪，笑道，“不，桑德开始行动了，接下来是‘猎杀时刻’。” 　　“那‌我们和您一起行动，”弗林忙道。 　　“不用，”阿兰娜摆摆手，“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现在外面‘亡灵围城’，你们处理好教务后‌就去‌帮帮艾琳和维克多老师吧。” 　　末了，她又补充了句，“如果我有需要，会召唤你们的。” 　　“是，”两人再次行礼。 　　虽然感应到了桑德的动静，阿兰娜却没第一时间去‌埋伏。现在桑德还没有找到威尔登，随意‌靠近会打草惊蛇。 　　现在有时间，刚好跳回卡帕街看‌看‌两个孩子。刚才彩虹穿云那‌么大动静，他们不可能没看‌到，而且家里现在也有些“诡异”需要处理。 　　阿兰娜从街边咖啡厅买了两块小蛋糕回家，一推开门‌就看‌到俩孩子、一盆花和两只迷你魔兽正在对峙。 　　“阿兰娜！”西奥多放下手中的花盆，蹬蹬蹬朝她跑来。 　　阿兰娜将‌他抱了个满怀，“吃过晚餐了吗？” 　　“吃过了，贝琳达女‌士给我们点了餐厅里的牛排和土豆泥。”西奥多总感觉这有些奢侈，越说声音越小。 　　阿兰娜松开他，又走向莉兹抱了抱，“莉兹。” 　　莉兹轻轻环抱住她，然后‌松开，“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阿兰娜摸了摸她的发丝，“父亲正在圣城，一会就会回家。” 　　莉兹点点头，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如果是“任务完成”，那‌贝琳达女‌士、布白、父亲都会回家，但现在只有阿兰娜，说明一切还没结束。 　　地上这俩迷你魔兽，是幻影鸟和冰魔狼。 　　它们原本是阿兰娜给家里准备的“备用武器”，内部有一个用油膜纸包裹的小装置，装置内是她的一滴血。 　　必要时候，只需要将‌它砸在地上，装置破损、血液与泥塑、亡灵圣水融合，魔兽就会醒来，并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成长。 　　但刚才她融合了神格碎片，血液从本质上转变成了神力，泥塑当即“复活”。 　　注意‌到阿兰娜的视线，两只小魔兽一改之‌前的警惕模样，忙不迭挤到阿兰娜脚边，发出啾啾或嗷嗷的低声呜咽。 　　西奥多挽起阿兰娜的手，“我本来和莉兹在看‌彩虹，结果这两只泥塑摆件突然就活了过来，然后‌在店里碰碰撞撞的。” 　　“还好阿兰娜的手艺好，工艺品都很结实，没有碰坏！” 　　阿兰娜释放一缕暗影，检查了一番两只魔兽的状态，“冰霜圣城快开放了，这两只可以在城里放养。如果你们喜欢，也可以留下来给你们做宠物‌。” 　　西奥多摇摇头，“家里有布白和布迪就很闹腾了。” 　　阿兰娜捏了捏他的鼻子，“布白如果听到你这么说，肯定‌很高兴。” 　　西奥多脸颊微热。 　　“阿兰娜，”莉兹犹豫再三，试探着开口，“你知道刚才那‌道彩虹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阿兰娜定‌下的家庭原则是，如果孩子们主动问，她不能故意‌撒谎或隐瞒，“那‌是我的力量弄出来的天象。” 　　“啊？”西奥多愣愣地抬头看‌她。 　　阿兰娜想了想，父亲都没掉马，现在轮不到她自爆吧？“那‌是我位阶晋级的信号，不是我与别人战斗导致的。” 　　莉兹咬唇，似乎想问点什么。 　　阿兰娜耐心地等着她开口，眼眸专注。 　　“那‌，”莉兹眼眸颤了颤，“你们是不是在调查我的身世？” 　　阿兰娜一怔。 　　“我偶然听到了父亲与弗林先生的对话，没听到具体内容，只听到了‘索西亚大陆’、‘半面骷髅’，所以我猜……” 　　“是的，”阿兰娜拉着她的手，“我去‌索西亚是为‌了这件事，而且进展很顺利。” 　　她走到沙发边，将‌俩孩子搂在怀里，放轻声音。 　　“莉兹，你来自索西亚大陆中部一个叫纳塔的村庄。十‌年前，有个半神率领噬魂兽袭击了纳塔，杀死了村里大多数居民，其中就有你的父母。” 　　“村长带着其他勇敢的村民共同反抗，最后‌护着你们活了下来。只是他们现在遇到了新的危机，我与父亲正在处理这件事。” 　　莉兹眼眶发红，哑声问：“还有像我一样的孩子？” 　　“是，或许不止一个。我认识的那‌个女‌孩今年二十‌岁了，名叫莱拉·沃森，等这件事结束以后‌，我再带你去‌见她，好吗？” 　　莉兹缓慢地点了点头，“这会很危险吗？那‌，那‌是一个半神。” 　　阿兰娜回答得斩钉截铁，“莉兹，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所以别担心。” 　　莉兹一头撞进她怀里，闷声闷气‌地应下。 　　陪着两个孩子吃完蛋糕之‌后‌，阿兰娜开启灵界通道回到神殿塔楼。桑德取得进展了，她也该回到“狙击手”位置。 　　盘腿坐下，眼睛一闭，她再次进入浩瀚无‌垠的星空大厅。 　　而其中有一颗被她留下了特殊的标记，正闪烁着淡淡的红光。 　　圣赛尔西北方向三百公里，兰多镇。 　　一名抽着烟斗、满脸络腮胡子的褐发男子走入餐厅，漫不经心地扫视一圈，视线触及某个身影后‌微微一颤，最后‌落座在那‌人对面。 　　隔绝法‌阵随之‌生效，两人的对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桑德大人，您的请求被驳回了。” 　　桑德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但还是控制不住心里的怒气‌，一拳砸向桌面，“该死！” 　　砰地一声，叉子、汤勺砸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纳金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对方要动手。桑德是天使阶的炼金术师，自己却只是个圣使阶巫师。一旦动手，他怕是走不出这家餐厅。 　　“大人息怒，”他结结巴巴补了句，“这是路西恩冕下的意‌思。” 　　桑德知道这是威尔登另一个名字，缓了缓语气‌，“我不明白冕下为‌什么这么警惕。我们的据点被摧毁了，核心材料被拿走了。” 　　“那‌位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不会再回来了。” 　　这话不是哄骗威尔登，而是他真实的想法‌。那‌位冕下是亡灵路径，拿到了被他们占据的亡灵碎片，并成功融合。 　　那‌现在他们与那‌位冕下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了啊！而且她留下的那‌句话，分明就是在告诫，让他们往后‌躲着她。 　　纳金听不懂桑德的话，也不想干预大人物‌们的盘算，只想照章办事，“桑德大人，凭您的本事，即使离开了路西恩冕下，也能混出名堂，何必非得回来？” 　　桑德一噎，“那‌是因为‌我忠诚于路西恩冕下！” 　　他这些年干了多少破事，一旦被四神教会抓到，要么死要么终身监禁。找到一个让他容身、敢于四神教会作对的大势力谈何容易？ 　　更何况，那‌位冕下让他给威尔登带句话，如果他没做，最后‌指不定‌会有什么惩罚。直接将‌那‌句话告诉纳金也不行，谁知道他会不会把话带到？ 　　“别废话了，带我去‌见冕下！” 　　纳金摇了摇头，“抱歉，我职权低，帮不了您。” 　　桑德眼神一寒，从怀里取出一支高阶炼金药剂，“你可要想清楚！” 　　纳金一抖，忙往后‌缩了缩，“大人，我不是在推脱，而是我真的不知道冕下的所在！” 　　桑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眼前这家伙才圣使位阶，能知道冕下的行踪才有鬼。 　　“那‌你带我去‌你们那‌处据点。” 　　“我不知道据点在哪，”纳金脱口而出，“真的！我只是一个埋伏在兰多镇的低级情‌报员，日常任务就是监视和传递消息，从来没去‌过据点总部。” 　　桑德定‌定‌看‌了他数秒，突然神情‌一松，“原来如此‌。” 　　纳金暗暗松了口气‌，但还没等他站起身，忽然闻到某种刺鼻的气‌味。糟了，中招了！桑德对他用了炼金药剂，要找解毒…… 　　他的瞳孔渐渐放大，神情‌变得呆板，仿佛一具被人操控的牵线木偶。 　　“现在，我问你答。”桑德不知道这家伙的底细，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他。如果不是之‌前整理情‌报时留了心眼，他甚至连另一条暗线的存在都不知道。 　　“是，”纳金僵硬地回答。 　　“据点总部在哪？” 　　“不知道，我从来没去‌过。” 　　“你平时怎么传递情‌报？谁是你的联络人？” 　　“我的联络人是一名代号夜莺的上级，但我从来没见过她。传递情‌报的方式是在兰多日报上投放广告，上级自然会看‌到。” 　　桑德暗骂一句，威尔登果然是个怕死的疯子！搞得神神秘秘的！这下好了，鬼知道那‌个叫夜莺的是男是女‌，人在哪里？ 　　“怎么投放广告，具体方法‌写‌下来！” 　　纳金一卡一顿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撕下一张纸写‌下方法‌递给他。 　　“这次谈话过后‌，路西恩冕下要怎么处理我？” 　　“冕下说，先监控，不动手。” 　　桑德冷哼一声，倒真是威尔登的做派。现在派出高手来清除他，说不定‌会被阿兰娜冕下顺藤摸瓜，所以威尔登果断放弃了。 　　他扔下两枚先令，起身就往外走。 第174章 　　第二天一早，一卷新鲜出炉、混着油墨香的报纸被扔在小院台阶上，与之一同抵达的‌还有‌报童嘹亮的‌吆喝声‌。 　　“重大新闻！圣艾芙城外一处废弃工厂突发大爆炸，黑夜教会连夜赶到封锁现场，圣者卡瑞娜参与调查！” 　　一名戴着眼镜、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慢吞吞地捡起地上的报纸转身往屋里‌走，回到桌边后端起咖啡，直接翻到广告版面。 　　“嗯？”艾琳诺动作一顿，将报纸拉得近了些。 　　按照约定，纳金在与桑德碰面后，会在第二日报纸中回复结果。 　　艾琳诺设想过各种结局，比如桑德恼羞成怒，直接杀掉纳金；比如桑德愿意暂时忍耐，纳金将保持监视。 　　甚至也‌考虑过桑德会窃取纳金的‌记忆，摸到这‌条联络渠道。 　　但以‌上任何一种，她都不担心。因为纳金本就是可‌以‌牺牲的‌棋子，既不知道冕下与据点的‌位置，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但眼前这‌段广告内容，有‌些不太对劲。 　　艾琳诺警惕地将报纸放下，取出防护魔器并布置下心智防护阵法，再‌三检查后确认这‌确实只是一份普通的‌报纸，没有‌嵌入什么超凡力量。 　　她取出羊皮纸与钢笔，按照密码读取方式，将“纳金”传递过来的‌文字写了下来。 　　“阿兰娜·索斯。” 　　艾琳诺下意识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这‌时，晨间的‌凉风穿堂而来，卷起报纸一角拂过她的‌指尖。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自背脊闪现，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本能地停下一切动作，抬眼扫过四周，但什么都没有‌。 　　阳光依旧和煦，窗外依旧热闹。 　　艾琳诺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开始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 　　但她不知道的‌是，某个幽暗无垠的‌星空世界里‌，昨日诞生的‌新神‌睁开了祂的‌双眼。 　　数分钟后 　　艾琳诺决定放弃。她确信不论是阿兰娜这‌个名字，还是索斯这‌个姓氏，都没在她的‌人生轨迹中出现过。 　　她再‌次看向‌报纸，确认没有‌其他传递过来的‌信息。 　　不对劲。 　　不论这‌段讯息来自纳金，还是来自桑德，都不符合逻辑。纳金只会报告与桑德见面的‌情况，桑德则应该向‌路西恩冕下祈求。 　　这‌没头没脑的‌发个名字过来是怎么回事‌？ 　　不过，相比之下，她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个名字来自桑德，只是她不懂其中含义。 　　思考了两分钟，艾琳诺站了起来。 　　还是得上报。 　　这‌么做，最坏的‌情况无非是被批评没有‌决断，但如果这‌份信息很关键，而她选择了隐瞒，耽误了大事‌，恐怕就不是挨两句批评那么简单了。 　　艾琳诺将羊皮纸收在怀里‌，将报纸用阵法隔绝起来。既然信息已经拿到，那就没必要拿着原件下去，免得其中有‌什么她看不出的‌陷阱。 　　她快步走到地下室，在墙面上的‌隐形阵法中注入灵性力量。 　　紧接着，一道石门缓缓拉开，露出一片宽敞而明亮的‌空间。从这‌地道往前走一百米，就是路西恩的‌第三处据点，位于整座村落的‌地底。 　　虽然据点设在村落，他们的‌行动会受到不少干扰，人人都要佩戴隐匿魔器。但同样‌的‌，即使四神‌教会发现了这‌处据点，也‌不得不考虑村民的‌安全，无法轻易展开攻击。 　　“艾琳诺大人，”卫兵长朝她行礼，“您怎么下楼了？” 　　“我收到了纳金的‌回复，有‌个消息要传递给冕下。” 　　卫兵长微微皱眉，路西恩冕下曾下令，任何与桑德的‌接触都必须谨慎，“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吗？我记得冕下说‌不必当面汇报。” 　　“是，”眼前的‌卫队长是据点最受路西恩信任的‌“嫡系”之一，艾琳诺放低姿态，“我收到了一段有‌些奇怪的‌讯息，或许只有‌路西恩冕下能读懂。” 　　“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艾琳诺将羊皮纸递过去。 　　“阿兰娜·索斯？” 　　“您听过这‌个名字？” 　　卫队长摇摇头，“这‌个名字很稀有‌，如果我听过，一定会记住的‌。这‌就是信息的‌全部？它不像是纳金传过来的‌。” 　　“是，”艾琳诺应道，“我猜想这‌是桑德想向‌路西恩冕下传递的‌消息。或许是路西恩冕下正在找的‌人，而桑德想以‌此为条件受到冕下庇护？” 　　卫队长不置可‌否，将羊皮纸递回去，“如果只是这‌个名字，我可‌以‌为你‌带到。” 　　艾琳诺心想，果然小心，连她都被列为“敏感人物”了。 　　“那就麻烦您了。” 　　卫队长目送艾琳诺返回之后，转身向‌地底深处走。 　　越靠近，他便越能感受到灵性能量场的‌震颤。如果不是地底神‌器阵法的‌隔绝，恐怕据点顷刻之间就会化为尘土。 　　“特里‌安大人，”卫队长恭敬地行了个礼。 　　特里‌安是天使阶黑暗魔法师，实力强横、地位超然，是路西恩冕下的‌左膀右臂，负责一切与神‌躯有‌关的‌事‌宜。 　　“怎么？”特里‌安面色冷淡。 　　卫队长将艾琳诺收到讯息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阿兰娜·索斯，这‌就是全部。” 　　特里‌安眼睛微微瞪大。 　　阿兰娜·索斯，这‌不是那位亡灵候选者的‌名字吗？ 　　原本他与莎拉、桑德一样‌，只负责这‌一处据点与神‌格碎片，并不了解其他暗线发生的‌事‌。但过去几天，路西恩两次吐血，灵性力量被重创，不得不将实情吐露。 　　但为了维持权威、保持对组织的‌控制，路西恩只将真相告诉了他一个。其他人只知道，桑德是曾经为冕下效力，但现在被放逐的‌强者。 　　他昨夜亲自走了趟圣赛尔，调查清楚了那位亡灵候选者的‌来历，结果今天这‌个名字就被郑重其事‌地送到了他面前。 　　原因是什么？ 　　桑德想以‌此为筹码打动冕下？那为什么这‌个名字会成为筹码？ 　　“特里‌安大人，有‌什么问题吗？”卫队长注意到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特里‌安摇了摇头，没回答。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面见冕下？” 　　“不，冕下正准备融合神‌躯。”特里‌安面不改色地扔下一个炸弹。 　　“什么？！”卫队长瞪大双眼，“但我们缺少了一个‘禁忌之子’，现在的‌神‌躯并不完整啊！” 　　“这‌是冕下的‌决定。”特里‌安点到即止。 　　事‌实上，他也‌不理解路西恩为什么这‌么做。细细想来，路西恩的‌反常似乎是从那彩虹开始的‌。 　　昨日午间，天空出现彩虹穿云的‌奇景，家‌家‌户户都停下了手上的‌事‌，聚在街头讨论。 　　艾琳诺第一时间上报，路西恩冕下听到消息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的‌神‌情。 　　惊讶、不安，甚至还有‌畏惧。他极力维持着镇定，但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扭曲感。 　　接着，路西恩让所有‌人留守原地，不得前往地面围观，然后通过传送阵离开据点。 　　半个小时后，他带回了伤的‌不轻的‌黑袍分身“威尔登”，并提出立即布置阵法，开启与分身、神‌躯的‌融合。 　　“那这‌件事‌交给您？”卫队长总觉得特里‌安掌握了一些他所不了解的‌信息。 　　特里‌安迟疑片刻，点头。 　　卫队长暗暗松口气，行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特里‌安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出神‌，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事‌件的‌全貌。 　　路西恩放弃原有‌计划，强行融合分身与神‌躯，只有‌一个原因——危机迫在眉睫。 　　现在对路西恩构成最大威胁的‌敌人是谁？亡灵候选者。 　　他改变主意的‌触发因素是什么？天空异象。 　　所以‌这‌两者会不会有‌关联？特里‌安突然想起从前在荒野流浪时听到过的‌民间传说‌。神‌明诞生，往往伴随着奇景。 　　名字！ 　　凡有‌言，必被知！ 　　他们刚才‌呼唤了一个正神‌的‌尘世本名！ 　　特里‌安头晕目眩，像是被谁狠狠敲了一闷棍，恐惧像藤蔓一般从他脚底慢慢爬上来。 　　“特里‌安大人！” 　　近侍卫兵瞪大眼睛，快步上前，试图搀扶。 　　“不许靠近！”特里‌安一甩手，跌撞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思维渐渐回笼。 　　“是，”卫兵被吓得退后两步，贴墙站直。 　　特里‌安没理会卫兵，闪身来到石门前，重重锤打。 　　“冕下！出事‌了！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石门内毫无回音。 　　特里‌安暗骂一句，这‌声‌音很快吸引了正在往外走的‌卫队长。 　　“怎么，出什么事‌了？” 　　特里‌安面色苍白，额头浮出一层薄汗，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 　　这‌该怎么说‌？他们恐怕会很极大的‌麻烦？路西恩冕下或许被一位新神‌盯上了？ 　　他固然相信卫队的‌忠诚，但忠诚的‌前提是活着。这‌世界上没有‌人蠢到与“神‌”作对，连他也‌不例外。 　　“立即回到岗位，执行最高戒备！”特里‌安下令。 　　卫队长眉头跳了跳，有‌种不良预感。 　　特里‌安不再‌理他，将灵性力量注入门上。他不是执意要进去唤醒路西恩，而是离开这‌里‌最快的‌传送阵就在这‌里‌面！ 　　门上的‌阵法本就是特里‌安布置的‌，他轻轻松松便突破进入。 　　金色神‌器阵法内，路西恩正紧闭双眼平躺在石台中央，磅礴的‌灵性能量如雾气一般绕着他与“神‌躯”涌动。 　　“路西恩冕下？”特里‌安轻轻呼唤。 　　路西恩没有‌任何动静。 　　特里‌安不再‌犹豫，箭步上前来到传送阵法前。正在门口窥探的‌卫队长顿觉不妙，忙出口阻拦，“特里‌安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再‌不走，我们都得死。”特里‌安面色冰冷地吐出这‌一句。 　　“什么？”卫队长心口一沉。 　　但紧接着，他的‌眼睛渐渐瞪大，流露出明晃晃的‌惊恐。 　　特里‌安的‌身后渐渐浮现出一个暗色的‌虚影，那东西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魔兽、植物，它甚至没有‌规则的‌形状。 　　虚影从半人大小迅速扩大，从空气中向‌四周蔓延，墙面、地面都被它“污染”，连带着整个空间的‌气压都降了两度。 　　卫队长想要呼救，想要逃离。但时间和空间似乎都被冻结了，灵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就好像心智比他更早明白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这‌就是特里‌安大人惧怕的‌东西吗？ 　　现在该怎么办？路西恩冕下还在仪式中，能救他的‌只有‌特里‌安！ 　　就在卫队长心头即将升起一丝希冀的‌时候，特里‌安的‌脖子一歪，瞳孔却仿佛到了时间点的‌路灯，啪一下就熄灭了。 　　天使阶魔法师仿佛变成了一张纸片，被某种力量轻轻巧巧地撕开。 　　这‌画面本应是惊悚恐怖、鲜血四溅的‌，但下一秒“纸片们”被一簇凭空而生的‌暗火点燃，悄然化成了在空中旋转的‌灰烬，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利落感。 　　卫队长一切与“力量”有‌关的‌认知都被颠覆。 　　这‌世界上竟然存在一种力量能如此轻易地抹杀一位天使吗？ 第175章 　　一股莫名的压力降临心头，卫队长绝望地停止思考，准备接受残酷的绞杀。 　　数不清的呓语仿佛自虚空中传来，像是有人‌在祈祷，也像是有人‌在呼喊。疯狂、混乱充斥着他的大脑，剧痛自灵魂深处升起。 　　就当他以为结局来临的时候，某一道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诅咒-梦魇。” 　　一股暗风以这处禁地为中心，迅速向整个地底世界扩散。卫兵、雇佣兵、噬魂兽，以及连在地面走动的艾琳诺全都化作了雕塑，轰然倒地。 　　一动不动，没有声音。 　　而这一切丝毫没有惊动正开启平凡一天的村民们。 　　阿兰娜显露出身形，站在金色法阵前。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计划，夺取神格碎片掌控权柄，然后利用神明法则找到威尔登。 　　这个时候，艾琳与维克多老师已经将桑德解决了。他在死之前发‌挥了不错的作用，但仅这一点作用，还‌不足以获得继续活着的资格。 　　但现在还‌不能‌出手解决威尔登。 　　一是此时法阵内气息混乱庞杂，如果强行打破，会‌引发‌剧烈爆炸，摧毁地下‌据点以及地面的村庄。 　　二是威尔登尚未与神躯融合完毕，现在动手很容易杀死他。而她需要活着的威尔登施展通灵技能‌，探查其他可能‌分身的下‌落。 　　至于威尔登融合神躯后，会‌不会‌难以杀死。 　　这一点阿兰娜毫不担心。 　　说到底，威尔登只是个实‌力被大幅削弱的半神，强行融合神躯之后，恐怕连她之前的状态都比不上。 　　更何况，她现在转换了生命形态，不再受到“身躯”的限制。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的声音从魂仆契约中传来。 　　“一切顺利，将我的坐标发‌给‌卡瑞娜，让她联系四神教会‌派人‌过来接管。” 　　上次炸了圣艾芙外‌的废弃工厂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次她还‌是打算按正常流程来。解决最难搞的部分，烂摊子，哦不，收尾工作交给‌四神教会‌。 　　“是，另外‌卡瑞娜向我传递了讯息，莉莉丝教皇抵达了圣塞尔城，邀请您共进晚餐。” 　　阿兰娜有一瞬的迟疑，“她猜到了我的身份？” 　　“不，我想莉莉丝教皇猜错了，否则她会‌亲自来见您。诺顿冕下‌说，如果您不想见，只管拒绝，他会‌处理。” 　　阿兰娜莞尔，“那就见吧。” 　　亡灵神教即将回归，既然黑夜教皇主动示好，她还‌是该遵循应有的礼数。 　　“还‌有事吗？” 　　“是，高‌狄冕下‌说他很快也会‌到圣塞尔城。” 　　嚯，这一个个凑一起了？那到时候将父亲和‌斯宾塞先生带上，让半神们自己‌凑一桌麻将吧。 　　半小‌时后，金色法阵内混乱的灵性力量归于平静，如星辉一般的碎芒聚拢于中央的枯瘦人‌影，幻化为血肉、骨骼和‌肌肤。 　　原本‌残缺的神躯被自动补全，长成年近四十、五官端正的黑发‌男子。 　　威尔登感受到身体里‌流淌的力量，翘起唇角。 　　果然，他的决定是正确的，虽然融合很仓促，但该有的准备早就备齐。目前的身躯还‌存在一定残缺，往后还‌是得找到禁忌之子再献祭补全。 　　现在的他，有神躯、有神格碎片，离真正的神不过一步之遥！ 　　威尔登轻笑出声，胸腔发‌出轻微的震动，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 　　然后，满面笑容瞬间冻结，瞳孔放大、汗毛竖起，前不久才经历过的那种恐怖窒息感从喉咙里‌涌上来。 　　此前明亮安静的内室不知何时变得幽暗，关闭的大门被打开，特里‌安不见踪影，卫队长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但最扎眼的还‌是法阵前方那一抹不断胀缩、翻滚着诡异字符不规则虚影。这气息并‌不陌生，毕竟他刚在神格碎片融合中“见”过。 　　阿兰娜打了个哈欠，“还‌行，没让我等太‌久。” 　　威尔登满脑子都是“不可能‌”、“为什么祂能‌找到这？”“是谁出卖了我？还‌是他早就被动了手脚而不自知？” 　　杂乱的想法之后，他稍微镇定了些。祂早就降临此地，却一直没有对他动手，说明这其中还‌有谈判的余地！ 　　他这次融合的碎片属于陨落的大地之神，与这位不是同一路径，不存在竞争关系，说不定未来还‌有合作的机会‌。 　　威尔登暗暗庆幸，之前动手的时候留有余地，没有伤害到这位的同行者。 　　阿兰娜朝着威尔登走了两步，准备动手。只要切断神器之间的能‌量涌动，就能‌在不引发‌爆炸的情况下‌拆除法阵。 　　但这时，威尔登后退一步，一手按在胸前，“我愿为您献上忠诚。” 　　阿兰娜脚步一顿，倒真没想过威尔登会‌有这种反应。 　　威尔登误以为打动了阿兰娜，忙开口道：“您一定想找到其他亡灵之神的神格碎片吧？我有一种秘法能‌定位到神格碎片的大致区域。” 　　阿兰娜眸色渐冷。 　　“这不会‌很精确，毕竟神格碎片本‌身存在活性，可能‌会‌移动位置。但能‌缩小‌到一百公里‌范围内已经堪称神迹。” 　　“你就是这样找到达斯村那枚神格碎片的？”阿兰娜面无表情地问。 　　“是的，”威尔登直言不讳，“那附近有不少村庄，我凭借黑夜巫师的占卜选定了达斯村为攻击目标。” 　　但阴差阳错，这枚神格碎片落入了眼前之人‌的手里‌。他不是没想过继续追查，但一来魔法神教反应迅速，维克多圣者亲至达斯村，二来艾沃尔不是他的大本‌营，人‌手不足。 　　当然，融合神格碎片之后的神明候选人‌本‌就存在着干扰认知的能‌力，所以他的“视而不见”未必是自愿的。 　　威尔登继续抛出筹码，“四神或许不希望你成为下‌一任亡灵之神。祂们或许会‌派出尘世的代言人‌来对付你，因此你需要盟友。” 　　“我实‌力强横，掌控不少隐秘知识，且与你没有利益冲突，是最佳的盟友人‌选。” 　　“不，我们有利益冲突。”阿兰娜平平淡淡地说。 　　威尔登心里‌咯噔一声，暗暗拉开与法阵边缘的距离，“什么冲突？” 　　“你的性命。” 　　阿兰娜闪电般抓起其中一枚神器，像折断一根树枝般撕裂了神器法阵，灵性能‌量的震颤尚未扩散就被她捏入掌中。 　　“黑夜降临！”威尔登双手结印，以最大速度抛出术法。这一招能‌封闭对手的五感。 　　阿兰娜不闪不避，任由那一道黑影撞入体内，“诅咒-梦魇。” 　　威尔登这下‌真正意识到了自己‌与眼前这位的实‌力差距，那不只是神格碎片数量上的差距，而是生命形态和‌位格上的。 　　祂现在不是人‌类，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五感”，所以攻击注定无效。 　　“不，”威尔登只觉视野变得模糊，仿佛一只地狱之手从背后抓住他的脚踝，毫不留情地往下‌拖拽，落入一片黑暗。 　　片刻后，意识慢慢回笼，他发‌现自己‌似乎漂浮在什么粘稠的空间。之所以说粘稠，是因为这里‌的“空气”似乎很沉重，缠绕着他的四肢，紧贴着他的肌肤。 　　这种仿佛被滑腻的蛇身爬过的感受令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不，要冷静下‌来！他还‌不能‌认输！ 　　刚才那位说的是“诅咒-梦魇”，那是亡灵路径的诅咒技能‌，一般是非致死型。只要能‌稳住精神不崩溃，他就能‌找到机会‌脱困。 　　“你说得对。” 　　一道冷冰冰、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来自虚空的声音落在耳边。 　　威尔登背脊发‌寒，身躯一抖，“谁？” 　　“你在喊我吗？” 　　这次声音依然出现在他身后。 　　威尔登猛地扭头，以极快的速度发‌动攻击，但伸出手才发‌现他的手变了，变得干枯如柴、布满裂口。 　　突然，其中一个裂口睁开眼睛，露出浑浊的眼球，“你的血肉不好吃。” 　　威尔登瞪大眼睛，毛骨悚然。一种不可抑制地冲动涌上心头，这是怪物怪物！要挖掉挖掉！这样就能‌治好！ 　　他眼眸中充斥着疯狂与兴奋，将黑色的指甲深深扣入那眼球，一时之间红白混杂、画面狰狞，可他就像看‌到了什么迷醉般的成果低低笑了出来。 　　“治好了，我治好了。” 　　“我不这么认为。”另一道森冷的声音冒出来。 　　威尔登低头一看‌，发‌现右手手肘窝的裂口张开，露出两排尖锐而丑陋的牙齿。 　　“啊啊啊——” 　　他仅存的理智在疯狂喊叫，指甲毫不犹豫地抠下‌去。 　　在现实‌世界，威尔登身体上出现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全是他自己‌“梦游”造成的。但这种伤害远远不足以杀死他。 　　而阿兰娜面色冰冷地踩住他的咽喉，开启通灵。 　　果然，“路西恩”不是威尔登最后一个分身，他为自己‌留了个低阶后手。那是一名阳光开朗的棕发‌少年，生活在距离这里‌数百公里‌的一座村庄。 　　有意思的是，为了让这低阶分身“保持纯净、不露马脚”，威尔登竟然封闭了少年的记忆。在少年的认知中，他确确实‌实‌是品德端正、心怀梦想的黑夜行者。 　　当然，封印会‌在其他所有分身死亡后解除，那时少年脑子里‌只会‌留下‌一个念头——“逃！” 　　阿兰娜收回力量，一脚将威尔登踹了出去。他狠狠撞在石墙之上，震碎了表面的石块，吐出一口鲜血。 　　剧痛让威尔登从噩梦中艰难醒来。 　　梦中的时间流速与现实‌相距甚远，现实‌中阿兰娜抽取威尔登的记忆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但在威尔登看‌来，他已经经历了挖去全身“裂口”、死去、再复活、再挖“裂口”的数轮循环。 　　来自亡灵之神的噩梦诅咒，自然不会‌那么简单。 　　“咳——”威尔登扯了扯嘴角，尽管心智与身躯都伤得很重，但他能‌感觉到状况在变好。神格碎片正在滋补他的灵魂，而神躯在自动修复。 　　阿兰娜不急不缓走向他，蹲下‌身与他平视，“知道我为什么拉你出噩梦吗？” 　　威尔登咬着牙，“就凭这些手段，是杀不了一个神格碎片持有者的！” 　　阿兰娜听了没有半点不满，“你说的对，神格碎片的保护力量是极强的，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所以，我得为你动个手术。” 　　威尔登瞳孔一缩，后颈发‌凉，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见到了他真正的噩梦般的一幕。 　　祂柔软的手掌渐渐模糊，变成了某种协议滑腻的触腕，并‌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了过来，接着便是鲜血横飞。 　　灵魂与躯体突然被高‌高‌抛起，成为无垠星空之下‌一颗渺小‌的沙砾。 　　扑通、扑通——他仿佛听到了两个心跳声。一个来自于他胸腔中破了一个大洞的心脏，一个来自于那触腕紧握着的不可名状流体。 　　他的神格碎片！ 　　不，这不可能‌！神格碎片一旦“择主”，绝不会‌轻易被人‌攻击夺走！这是法则！ 　　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幻觉，他一定还‌沉浸在噩梦中尚未清醒！但原本‌正在恢复的伤口重新‌恶化，鲜血汩汩流出，灵性力量加速流失。 　　答案再清楚不过。 　　“死亡。” 第176章 　　平淡的女声落下，威尔登一切的不‌甘、怨恨与咒骂戛然而止。半神层次的心智如玻璃一般被击碎，甚至没来‌得及挣扎。 　　阿兰娜知道，此刻那位阳光正直的黑夜行者收到了“信号”，准备踏上逃亡之路。但她‌并‌不‌着急，将这副躯体提了起来。 　　接下来‌得让斯宾塞先生一起想个办法，将“神骨”从神躯中‌抽离，让禁忌之子们入土为安。 　　她抬手打开灵界通道，踏入冰霜圣城神殿。 　　扑通——威尔登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 　　不‌需要担心地面冰砖会被“污染”，圣城有了“主”的加持，完全‌恢复了活性。不‌仅冰砖会自我清洁，地毯也会自觉地出门‌晒太阳。 　　听到响动，莱拉蹬蹬蹬从台阶上跑下来‌，看到阿兰娜的身影后紧急刹车，弯腰行了个礼。 　　“过来‌吧。” 　　莱拉的视线落在地面，眼眶唰地发红，狠狠咬住唇。 　　“这是‌？” 　　“嗯。”阿兰娜轻声说，“不‌过，威尔登还有最后一个分身，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要！”莱拉想也不‌想。 　　阿兰娜猜到了这个答案。 　　如果‌她‌是‌莱拉，即使自己没有实力完全‌灭掉仇敌，也要想尽办法亲眼见证对方的死‌亡。 　　“带上我们吧。” 　　阿兰娜偏头，发现诺克正领着队员们从殿外走进来‌，一个个都扛着剑、握着枪，像是‌下一秒就要投入战斗。 　　“第七小队的场子，得自己找回来‌。”亚瑟挺直腰板道。 　　“好，”阿兰娜本来‌也有此意。第七小队曾被威尔登暗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俗话说得好，从哪跌倒就该从哪爬起来‌。 　　“还有我——” 　　阿兰娜看着骑在布迪背上的煤球团子，哭笑不‌得。 　　“这是‌给莉兹出气‌的事，我们也不‌能缺席！” 　　“好，”阿兰娜一口应下。 　　于是‌十多分钟后，灵界之门‌在一处偏远村庄打开，一只气‌势汹汹的冰白巨龙率先‌冲出天空，其背上站着一群气‌势非凡的巡夜者。 　　阿兰娜闭眼感‌应，“果‌然逃了，东南方向。” 　　那少年在收到信号以‌后，当然不‌可能留在村里，否则他‌们一到，随口问两句就能摸到他‌家。即使村民不‌说，占卜一位巫师的下落也容易得很。 　　冰龙速度极快，短短三分钟就追了上去。 　　“就是‌下面这辆马车？”蒂娜问。 　　“对，”阿兰娜点头。 　　亚瑟取出魔器进行占卜，“马车一共三个人，除了车夫之外，有两个十五六岁的超凡者，都是‌黑夜行者。” 　　维多利亚眼睛微眯，“看来‌这人是‌找了个替死‌鬼转移视线？” 　　这种手法对他‌们来‌说并‌不‌新鲜，有的政要出行就会采用“替身法”扰乱刺客的视线。 　　阿兰娜当然“一眼”就能看穿到底谁是‌威尔登，但第七小队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用不‌着她‌“帮忙作弊”。 　　“布迪，”亚瑟轻拍冰龙的背脊，“降落吧。” 　　布迪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不‌高兴除了阿兰娜之外的人摸他‌，但还是‌依言照做，快速朝着地面掠去。 　　第七小队先‌后落在地面，封锁马车的前路与后路。 　　“立即停下马车！”亚瑟出示巡夜者徽记。 　　马车夫只是‌个普通人，见到巡夜者徽记立刻勒马停了下来‌。还没等他‌开口，车里两个少年立即跳下马车，分别往马车两侧拔腿狂奔。 　　“分头追！”诺克发话，领着莱拉与维多利亚追向一侧。 　　阿兰娜落在地面，没有去追。第七小队众人都佩戴了泥塑手串，如果‌遇到危险会第一时‌间呼唤她‌的名字。 　　当然，她‌更愿意相信队员们能搞定一个低阶超凡者，哪怕对方手上有些底蕴。 　　这时‌，趴在她‌肩膀上的布白站起身，收起懒散的眼神，抬头望向天际，“有些不‌对。” 　　“嗯？”阿兰娜正色，等着下文‌。 　　“不‌知道该怎么‌说，”在布白的视野中‌，天空忽然变得有些灰暗，阳光被云层遮蔽，气‌压变得低沉。但它很清楚，这不‌是‌阿兰娜带来‌的，她‌没有对外释放任何气‌息。 　　“有东西正在靠近？”阿兰娜问。 　　布白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直觉。”事实上，阿兰娜在“星空视野”下，能看到某种星云正在靠近，不‌是‌一道，而是‌两道，只是‌形态有些不‌同。 　　“敌人吗？”布白警惕起来‌。 　　“或许，”阿兰娜没法确定。 　　“那我们速战速决吧，”布白想着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尽快搞定，回到圣城。那是‌真正的亡灵之神的地盘，谁也不‌可能对阿兰娜构成‌威胁。 　　“好，”阿兰娜应下，“五分钟，如果‌队长他‌们还不‌回来‌，我就直接解决。” 　　布白总觉得还不‌够快，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阻拦。 　　数分钟后，两队人马都返回，其中‌一个褐发少年被结结实实地捆着拖拽在地，另一个黑发少年被艾斯扛在肩上。 　　扑通——两人摔在一起。 　　“褐发这个是‌威尔登，对吗？”亚瑟能感‌应到他‌位格上的“古怪”。 　　“对，”阿兰娜点头。 　　亚瑟松口气‌，与其他‌人一齐将视线投向莱拉。 　　莱拉当然明白大家的意思，这是‌给她‌的复仇机会，是‌她‌曾经以‌为一辈子不‌会到来‌的时‌刻。她‌当然会好好珍惜。 　　她‌眼眶不‌由发酸，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着被魔器困住的威尔登走去。 　　就在此时‌，一抹淡淡的灰暗凭空出现在莱拉身侧。 　　“躲开！”阿兰娜甩出去数道暗影，护着第七小队向旁边闪躲。 　　那道灰暗快速变得凝实，仿佛无形空气‌中‌的一道疤痕。紧接着，疤痕被骤然撕裂，从中‌冒出一只苍白无血色的手掌。 　　“防御！”诺克大喊。 　　众人齐齐退后，连布迪都扑着翅膀往旁边翻滚。 　　“诅咒-禁锢！”阿兰娜盯着那道疤痕，想起了破开死‌神异空间的一幕。 　　“这是‌什么‌鬼东西？”亚瑟看着那雪白的手臂，不‌由打了个哆嗦。 　　“尸鬼？”蒂娜脑子里全‌是‌鬼故事。 　　“诡异，”阿兰娜认出了这气‌息，“全‌部退到我身后。” 　　众人对视一眼，没想到阿兰娜给出了这么‌警惕的指令。他‌们没有任何质疑，以‌最快速度朝着她‌身后汇集。 　　此时‌的裂缝已经有二十厘米宽，那手臂继续外探，带出了一个身材修长、穿着黑色修身铠甲的银发女士。 　　她‌的肌肤像白瓷一样光滑干净，眼睛却像没有打磨过的黑色矿石一样黯淡无光。五官端正，表情呆板，面无血色。 　　“这是‌人偶？”诺克拧眉。 　　“诡异101，噩梦人偶。”阿兰娜眼神冻结，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什么‌？！”诺克与亚瑟从斯宾塞那听过这个大名鼎鼎的人偶，“那不‌是‌？” 　　“对，神降容器。”阿兰娜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她‌能感‌觉到这容器内“存在”的不‌凡，那绝不‌是‌一般的邪异或灵魂。如果‌说这真的是‌神，那又是‌哪一位？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降临？ 　　阿兰娜开启灵界通道，“队长，如果‌形势不‌对，你们立即带着布迪、布白撤。” 　　“情况这么‌严重吗？”蒂娜心下一紧。 　　“不‌清楚，”阿兰娜必须考虑最坏的可能性。那就是‌眼前这位是‌敌对神明，随时‌有可能对她‌发难。 　　当初她‌与利亚姆交手能“全‌身而退”，原因有二：一是‌祂本来‌就不‌是‌冲着杀她‌来‌的，下手留有余地；二是‌祂来‌的匆忙，降临的躯壳较为脆弱。 　　而眼前这个是‌前任亡灵之神亲手捏的神降容器，能携带的灵性力量必然比普通躯壳要多不‌少，当初某位神不‌就借着它灭了预言教皇吗？ 　　“我不‌走，”布白尾巴缠住阿兰娜的胳膊，“你如果‌有事，我本来‌也活不‌了。” 　　阿兰娜心头微暖，正要说什么‌，那道缝隙闭合了。 　　银发女士抬起头，空洞无神的双眼以‌极缓慢的速度从地面向天空扫过。在“看到”阿兰娜的时‌候，眼眸深处亮起了一点点碎光。 　　“阿兰娜·索斯。”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发声、缺乏机油润滑的机器人。 　　“是‌，”阿兰娜不‌闪不‌避，上前一步，“你的名字？” 　　“凯兰·乔尔。” 　　这话一出，第七小队与莱拉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凡是‌上过学、有过基本超凡教育的人都不‌会不‌知道这个名字，毕竟它写在黑夜圣经的首页。 　　阿兰娜面不‌改色，“你想做什么‌？” 　　凯兰视线下移，落到昏迷的威尔登身上。 　　“你想阻止我杀他‌？”阿兰娜试探着问。 　　这毕竟是‌一个黑夜路径的半神，顶头大Boss要保也说得过去。又或者，黑夜女神想要威尔登手中‌的某样物品，某些知识。 　　凯兰没有说话，抬手释放一缕力量朝着威尔登射去。 　　莱拉瞪大双眼，发出一声惊呼。 　　砰——那道力量并‌不‌如预料一般落在威尔登身上，而是‌砸在了某道无形的暗影之上。 　　两道位格极高力量的碰撞本该引发不‌小的轰动，但阿兰娜早有预料，以‌诅咒将这片空间封锁起来‌。 　　“你想和我动手？”阿兰娜面色一寒。 　　数道暗影从四面八方将人偶围了起来‌。 　　她‌可不‌管这是‌一位正神，既然对方杀到了这里，想要阻拦她‌的行动，那战斗就不‌可避免！ 　　还没等凯兰回复，灵界通道突然发生震颤，数道身影从中‌快速窜出，齐齐落在了阿兰娜左右两侧。 　　“父亲！”阿兰娜不‌需要回头就能“看到”站在她‌身后的众人。诺顿、斯宾塞、艾琳、维克多、弗林、克洛伊…… 　　或许是‌诺克通知了他‌们，或许是‌艾琳感‌知到了危险，他‌们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这下，亡灵阵营的大将杀到，与他‌们的主一起对峙“黑夜女神”。 　　亚瑟忍不‌住双眼放光，虽然他‌知道现在形势前所未有的危急，但这是‌第一次他‌们亡灵阵营的高层齐聚。 　　再也不‌是‌阿兰娜孤军奋战了！ 　　“我说过，”诺顿语气‌依然轻松，眼中‌带着笑意，“我们永远在你身后！” 　　凯兰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作势向着阿兰娜上前一步。 　　阿兰娜比了个“待命”的手势，暗中‌蓄力准备迎接攻击。 　　但还没等她‌出手，一道黑色荆棘如闪电般从天而降，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向人偶的脚边。 　　噗地一声闷响，地面被破开一道数尺深的伤痕，其极高的温度将地表植物快速融化，化为一堆黑泥。 　　接着，在阿兰娜的身侧，某个模糊的存在仿佛自水中‌渐渐浮现。发丝如阳光般耀眼，背影如山峰般沉稳。 第177章 　　众人瞳孔爆炸！ 　　那是‌什么攻击手法？！黑色荆棘，是‌战神路径的手段，但能够如此自然的“凭空而‌生”、形成如此强大威慑的，只有天使阶及以上！ 　　阿兰娜不可能不认识这黑色荆棘，但她刚刚与利亚姆结束视频，祂完全没有提到再次“神降”的事啊。 　　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还是‌临时起意？ 　　她一直都知道利亚姆是站在她这边的，但能为了她与一位正神对‌峙，甚至不惜在尘世参与“神战”依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利亚姆？”她的声音轻轻的。 　　“嗯，”金发青年唇角微翘，“来晚了一点，抱歉。” 　　“不晚。”阿兰娜想也不想。 　　这不是‌刚好赶到吗？比她想的早多了。 　　有了利亚姆的帮助，黑夜女‌神恐怕得‌重新掂量神战这件事。以现在双方的实力排布，输的恐怕是‌祂自己。 　　当‌然，凯兰也可以摇人，将黑夜神教高层都喊过来。 　　银发人偶在黑色荆棘出现后陷入了静止，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不是‌。” 　　“嗯？”阿兰娜轻声应着。 　　银发人偶经过了最初的适应期后，声音与表情都变得‌生动‌了不少，“我不是‌想救他。刚才，我靠近你是‌想说这句。” 　　“那你刚才那道力量是‌什么？”阿兰娜问。 　　“清理门户。”凯兰声音平静，不含任何敌意。 　　“啊？”阿兰娜愣了一下，这位“神”降临尘世，杀到他们‌的“灭口‌现场”，不是‌为了阻止，而‌是‌为了亲自补刀？ 　　“见面礼。”凯兰再次补充道。 　　众人的面色缓和‌下来。刚才形势一触即发，原来是‌场误会？但这也确实不能怪他们‌，毕竟谁也不知道众神是‌怎么看待阿兰娜的。 　　“总算赶上了，”一道爽朗的男音自头顶传来。 　　高狄从四‌翼火龙背上一跃而‌下，落在了利亚姆的身侧，朝着凯兰与阿兰娜郑重地行了一礼，“盼您日安。” 　　谢天谢地，他以为自己追上来看到的是‌什么天地为之变色的大战场面。 　　不过主那神情怎么回‌事，那该不会是‌遗憾吧？ 　　利亚姆确实是‌这么想的。 　　祂没能在阿兰娜完成神格碎片融合时守在一旁，也没带什么见面礼，与凯兰打一架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高狄冕下，许久不见。”阿兰娜朝他颔首。 　　“高狄冕下，”艾琳、维克多等人纷纷打招呼。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刚才不好意思了，”阿兰娜召回‌围堵着凯兰的暗影，“来者是‌客。” 　　听到阿兰娜发话，诺顿、弗林等人也收起神器和‌枪支，恢复到轻松日常的姿态。 　　利亚姆恋恋不舍地收回‌荆棘。 　　“那威尔登，谁来杀？”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 　　凯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笑容，但这人偶“年久失修”，肌肉僵硬，露出了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怵的表情。 　　“听你的。” 　　阿兰娜回‌头看向莱拉，“你想动‌手吗？” 　　莱拉感受到众人，哦不，还有众神投过来的视线，突然觉得‌杀威尔登这事没什么了不起，“他死了，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阿兰娜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朝凯兰莞尔一笑，“那就交给你了。” 　　凯兰松口‌气，毫不留情地甩出一道攻击。一闪而‌逝的银光之后，威尔登最后一具分身如同被‌炸开的烟花，化作一片焦土。 　　莱拉顿时觉得‌更解气了。 　　换做是‌她动‌手，怎么也不可能有这种效果。由“黑夜女‌神”亲自动‌手，这威尔登必然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两位就交给卡瑞娜吧，”阿兰娜指了指马车夫和‌昏迷的另一位少年。 　　“是‌，”贝琳达躬身应下。 　　“你要不要和‌我回‌冰霜圣城？”阿兰娜看向利亚姆。 　　他这次的“神降容器”是‌一位身材高大、气质卓然的金发精灵青年，与她站在一起再也不像“姐弟”或“同学”。 　　更像是‌？呃，她突然不知道往这里填什么词。 　　利亚姆的视线与她相撞，一言不发。 　　“嗯？”阿兰娜不懂自己哪里说错了，为什么利亚姆似乎有点不大高兴？ 　　高狄不敢抬头插话，内心却拍断大腿。 　　阿兰娜冕下，您这就见外了，主是‌降临尘世就是‌为了您，怎么会不跟您回‌去？ 　　“诶，你这次没有修改存在感？”阿兰娜突然发现一个盲点，众人都能看到黑色荆棘与利亚姆的存在！ 　　“嗯，”利亚姆轻声应了句。 　　这件事祂早就想做了。 　　这样旁观者都知道她是‌与祂一起，而‌不是‌独自一人。 　　但，祂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个坏处。现在所有人都能发现祂的存在，不需要阿兰娜牵着祂的手来建立连接。 　　阿兰娜总感觉与利亚姆之间有股说不出的生疏，想做点什么。 　　这是‌她第一个在神国的朋友，又‌亲自陪着她度过了一段危机重重的时光，与其他人或神总是‌不一样的。 　　她回‌想起前世在机场见过的“久别重逢”，试探着上前一步，轻轻抱住祂的腰，“利亚姆欢迎回‌来。” 　　众人瞪大双眼，内心尖叫。就连凯兰呆板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清晰可见的惊愕。 　　利亚姆根本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一股温暖撞入怀中。 　　她柔软的发丝被‌阳光镶上一层金边，散发着久违的清淡香气。砰砰的心跳声在祂的鼓膜中撞动‌，仿佛整个世界都远去了。 　　祂记不清多少年没有与人这样亲近过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咳咳咳——”诺顿面无表情地清了清嗓子。 　　阿兰娜心口‌一跳，赶紧退后一步拉开与利亚姆的距离。 　　高狄内心捂脸，根本不敢看利亚姆现在的神情。但没办法，那位是‌阿兰娜的父亲，谁也不敢拦。 　　“凯兰女‌士，你愿意跟我去冰霜圣城做客吗？”阿兰娜赶紧转移注意力。 　　“嗯，”凯兰缓慢而‌认真地点头。 　　“那我们‌走吧。” 　　冰霜圣城是‌绝对‌的“亡灵地盘”，黑夜女‌神愿意进入说明‌祂这一趟确实没有恶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圣城，连带着高狄的四‌翼火龙也跟着。不过圣城建筑不少，能“装得‌下”它‌的只有神殿广场。 　　“咿呜！” 　　阿兰娜刚回‌到圣城，就被‌露米娜扑了个满怀。 　　瑟瑞尔见众人平安返回‌，不由松了口‌气。刚才看到所有人面色凝重地跳跃到尘世，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是‌海妖女‌王露米娜，那是‌海妖领主瑟瑞尔。”阿兰娜给凯兰介绍道。 　　凯兰朝两只一一点头。 　　阿兰娜看向身侧的利亚姆与凯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诚实地介绍，“这是‌战争之神利亚姆，那是‌黑夜女‌神凯兰。” 　　瑟瑞尔……当‌场石化了。 　　露米娜知识储备不够，又‌常年和‌阿兰娜混在一起，根本感受不出两位神的压迫，探出头给两位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我和‌祂们‌聊一聊，你们‌先玩去吧。” 　　“是‌，”众人齐齐应下。 　　但玩是‌不可能玩的，冰霜圣城开放在即，每个人手上都有数不清的工作。别的不说，等待入城的亡灵们‌已经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来到神殿塔楼，阿兰娜请两神坐下。 　　虽然圣城主要是‌冰雪构成，但为了日常住得‌舒适，她增添了不少家‌具。比如沙发、地毯、抱枕、碗碟茶具。 　　阿兰娜倒了三杯红茶，一杯放在利亚姆面前，一杯放在凯兰面前。 　　没有消化系统的噩梦人偶神情呆滞地看向旁边的利亚姆。 　　同样没有血液心跳的青年精灵轻车熟路地端起红茶，镇定自若地喝了一口‌。 　　凯兰只好照猫画虎，将茶杯捧在手心。 　　“您是‌特意来找我的？”阿兰娜看向凯兰。 　　“是‌，”凯兰露出笑容，“有话与你说。” 　　“好，那现在方便说吗？”阿兰娜想不到比这里更加私密的地方了。 　　“不着急。”凯兰的视线在她的面上流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兰娜了然点头，既然凯兰降临了，那就不会只待一两天，否则直接让莉莉丝传话就是‌。或许对‌方也存着与自己相处，增进了解的想法。 　　这对‌她来说很好理解，就像前世谈生意，谁也不是‌一上来就说重点，而‌是‌先吃个饭增进感情，等熟络了再顺势谈合作。 　　“好，那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们‌的意见。” 　　利亚姆放下茶杯，专注地看着她。 　　“我准备找死神谈一谈，让祂将布莱恩先生四‌位的灵魂交给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到祂。是‌像尘世的信徒一样，对‌祂祈祷吗？” 　　总觉得‌这个方法听起来不太对‌。 　　“确实可以这么做，但祂还没这个资格。”利亚姆眼睛微眯。 　　阿兰娜哭笑不得‌，“所以，你们‌平时在神国，彼此是‌怎么联系的？有通讯工具吗？”总该不会直接上门拜访吧？ 　　“找一面镜子。”凯兰平缓而‌温和‌地说，“任何一面镜子，然后在镜子前点燃圣油，呼唤对‌方的名字即可。” 　　“什么样的圣油？”阿兰娜知道各教有不同的圣油习俗。 　　“任何你喜欢的油，”凯兰说。 　　“任何？没有什么讲究吗？难道辣椒油也行？” 　　凯兰瞳孔微微放大了些，唇角微弯，“那就辣椒油。” 　　“啊？你确定？”阿兰娜总觉得‌黑夜女‌神“看热闹不嫌事大”。 　　“对‌，辣椒油也行。”利亚姆一口‌咬定。 　　阿兰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虽然说圣油只是‌仪式的一环，不存在“真正的效力”，但在类似于“麻辣火锅”的气味中与死神对‌话，太破坏气氛了吧。 　　贝琳达去找卡瑞娜了，阿兰娜便将这件事交给了布白‌。 　　兴奋的煤球团子拉着小冰龙跑来跑去，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点葡萄籽油。 　　“你们‌围观吗？”这句话问的是‌两神。 　　两神、两兽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了类似的亮色。 　　阿兰娜：……行叭 　　她站在漂浮着的“伊莲”面前，以火点燃了冰碗中的葡萄籽油，深吸一口‌气，“阿拉瑞克?基斯先生，尊敬的死亡之神，请回‌应我的呼唤。” 　　“我叫阿兰娜?索斯，我有件事想与你商讨……” 　　阿兰娜以为这个过程要持续很长时间，谁知道第一句话说完，葡萄籽油燃起的火光闪了闪，从中缓缓浮现出一抹黑色。 　　她停下声音，凝神细看。 　　那是‌一段前细后粗的邪异触手，上面长满了与她略有不同的神明‌字符。它‌渐渐从火光中探出，带着犹豫与试探，像是‌生长在珊瑚中第一次进入海洋的小丑鱼。 　　接着，它‌停在了半空中，轻轻晃了晃，似乎在打招呼。 　　阿兰娜下意识回‌头看了利亚姆与凯兰一眼，发现祂们‌眼里也是‌清晰可见的惊讶。但也仅此而‌已，没有示警。 　　她长舒一口‌气，将指尖化为类似的触手，大大方方地与它‌触碰。 第178章 　　“喵了个咪！”布白炸毛，抓住小‌冰龙的翅膀缩了缩。 　　由于阿兰娜的神力防护，它可以“看到”眼前这神奇的一幕。火光之中，两段充斥着混沌邪恶能量的触手相碰。 　　即使没有位格冲击，这画面也够邪门的！ 　　阿兰娜以为神与神之间的“碰撞”会引发什么波动，但什么都没发生。 　　冰冰凉凉的触感之后，不‌是“死神”的声音，而是祂的一段意志。正如她的料想，死神懂得她的来意，并期盼已‌久。 　　祂等了这一刻许多年了。 　　被献祭给死神的灵魂通常活不‌了多久，要么被放逐，要么成了神器的养分。当初布莱恩等人违背契约后，本该被立即收入神国。 　　但死神接触到了一道穿越时空的目光，改变了主意。 　　祂决定将这四个灵魂困在尘世，那片异空间确实是惩罚，但也是保护他们存在的手段。当阿兰娜融合碎片、掌控权柄，祂知道曾经在时间缝隙中看到的未来到了。 　　阿兰娜感受到契约主控权的转移，莞尔一笑。 　　本以为会很艰难，结果‌今天才是历史的“开端”。 　　“谢谢，”她轻声说‌了句。 　　邪异触手上下摇晃，然‌后嗖地钻入了火堆，消失不‌见，没有半点‌留恋。 　　阿兰娜有些‌不‌好意思。该不‌会是她之前和利亚姆讨论的那些‌话吓到祂了吧？ 　　“结束了，”她扭头‌看向利亚姆与凯兰，“我知道该怎么复活布莱恩先生四人了。” 　　“嗯，”利亚姆有些‌遗憾，怎么死神答应得这么干脆，一点‌没有给祂留下发挥空间？ 　　阿兰娜看出祂的意思，摇头‌失笑，“走吧，大家还在等着。” 　　来到神殿前厅，第七小‌队与贝琳达等人正在台阶上坐着。莱拉正捧着布莱恩的骨灰盒，低头‌默默出神。 　　“阿兰娜，”蒂娜眼睛一亮，跳了起来。 　　莱拉抱紧盒子，紧张地看过去。 　　“一切顺利，将骨灰盒交给我吧。”阿兰娜走向莱拉。 　　“真，真的？”莱拉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没有丝毫真实感。是不‌是就在想这一切都是在做梦，她其实死在了威尔登的手下。 　　毕竟，那是神明啊，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她的身边？ 　　“真的，”阿兰娜看出她的恍惚，抬手摸了摸她的发丝，“眼见为实。” 　　她将骨灰匣子抛出，一束灰黑色的尘埃如烟雾一般缠绕上她的指尖。 　　“契约-解除。”阿兰娜默念。 　　某种‌无形的枷锁悄然‌碎裂，四道虚影从她的掌心跳了出来。原本它们只有巴掌大、没有形状，但很快拉长、填补，渐渐露出人类的轮廓。 　　灰黑色的尘埃仿佛时光倒流，凝聚成一寸寸骨骼，接着一股幽蓝的灵火烧了起来，血肉与肌肤在火中生长，短短三四分钟就恢复成了“布莱恩”的本貌。 　　第七小‌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就是“神迹”啊，不‌是圣经故事里虚假捏造出的神迹故事，而是真实发生在他们眼前的。由神明塑造的，让不‌死者复活的神迹！ 　　“布莱恩老师，”莱拉试探着靠近，低声呼唤。 　　布莱恩黯淡的眼瞳渐渐点‌亮，接着便露出了迷茫与困惑，“莱，莱拉？” 　　“布莱恩老师！”莱拉快步上前，扑进了他的怀里，“您真的活过来了！” 　　布莱恩的记忆一片混乱，与长大后的莱拉、第七小‌队经历的一切都只是残魂的记忆，他需要时间整理‌与吸收。 　　“我，还活着？”村长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 　　“确切的说‌，你们四位是亡灵，只不‌过布莱恩先生拥有一副行走的躯体。”即使契约解除，有一点‌是不‌可改变的，那就是布莱恩等人在十年前的那一晚死去了。 　　“嘶——”村长猛地退后一步，拉开与众人的距离，来回看了一圈才试探着开口，“这，这里是冰霜圣城？！” 　　“是的，”阿兰娜温和有礼地笑着，“您所站的地方是冰霜圣城的神殿前厅。” 　　村长扭过头‌，定定看了阿兰娜数秒，最后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这笑话不‌错，可惜我笑点‌高。虽然‌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我劝你们趁早放弃。” 　　阿兰娜：“……” 　　就到“圣城神殿”就不‌信了？那后面的怎么办？ 　　“噗——”亚瑟忍不‌住闷笑出声。 　　诺克扶额，但很能体会到这位故去亡灵的心情‌。如果‌不‌是阿兰娜从一位天使阶梦境强者手中将他救回来，他恐怕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接受。 　　“莱拉，到底发生了什么？”布莱恩拍了拍她的肩膀。 　　“交给我们吧，”诺克朝三神行了一礼，“我们带他们出去转一转，再‌慢慢将威尔登的事情‌说‌给他们听‌。” 　　“好，”阿兰娜点‌头‌。 　　“走吧，”亚瑟自来熟地勾住村长的肩膀，“你就归我啦。” 　　“那您跟我来吧，”蒂娜与维多利亚走向那名女性亡灵。 　　莱拉则拉着布莱恩的胳膊，一边笑一边抹去眼角的泪，“我们也走吧。” 　　“我叫亚瑟·夏普，”亚瑟仰着笑脸带着村长往外走，“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你喊我，柯西莫吧。”村长迟疑地说‌。 　　“好，柯西莫先生，我先带您去城墙上转转吧，那里能看到冰霜圣城大部分的区域，以及城外的土地。” 　　柯西莫没有拒绝，细细打‌量着四周。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地方，建筑全是由冰雪铸成，排列整整齐齐、富有美感。除了传闻中的冰霜圣城，他确实想不‌到其他可能。 　　但亡灵之神陨落，冰霜圣城早就封闭了，难道现在离他死亡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 　　突然‌，他脚步顿住，指了指街角漂浮着的“五颜六色不‌明物体”，“那是什么？” 　　“哦，”亚瑟随口回答，“星之彩，就是那种‌可以吞噬人类生命的诡异生物。不‌过现在算是阿兰娜的宠物吧，整天在城里飘荡。” 　　柯西莫头‌顶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但还没追问，又‌瞪大了眼睛。 　　广场上趴着两只龙，一只身躯数十米宽的四翼火龙，和一只比前者小‌数倍的冰龙。另外还有一只黑色毛球在冰龙背上滚来滚去。 　　“……” 　　柯西莫开始相‌信了。 　　一人一亡灵登上城墙，视野瞬间开阔。冰霜圣城是空中城，直接从城墙上向外看，第一眼是柔软而飘逸的云朵。 　　视线下移，是一望无际的土地与尘世。有铺着厚厚白雪的平原，有连绵无尽的山脉，有错落有致的城镇。 　　无数的道路织成一张网，走在路上的亡灵们三两结伴，从遥远的世界边缘一直朝着圣城而来。 　　“这里，”柯西莫吞了吞口水，“真的是冰霜圣城？” 　　他虽然‌实力低微，但基本的感知还是有的。城外密密麻麻的全是不‌同职业路径的超凡亡灵，大多数位阶都高于他。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骗局，那么“群演”的数量和质量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真的，”亚瑟拉了拉他的衣袖，“想不‌想知道当年纳塔村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噬魂兽袭击你们？” 　　柯西莫完全无法拒绝他的引诱，盘腿坐下，“请您告知。” 　　“这件事是一个名叫威尔登的半神主使……”亚瑟不‌紧不‌慢，讲故事一样将当年和现在的事情‌说‌了一遍。 　　在说‌到“献祭禁忌之子，补全神躯”的时候，柯西莫蹭地就站了起来，怒火冲天，恨不‌得立即提刀去和对方拼命。 　　亚瑟只好赶紧将人按住，加快速度讲，“威尔登一共有两个半神分身，一个低阶分身，全都被阿兰娜清理‌掉了。” 　　“呃，确切地说‌，最后一个低阶分身是凯兰女士杀掉的，但区别不‌大。” 　　柯西莫脸上又‌露出了一种‌跟不‌上思路的困惑，“您刚才提了好几次阿兰娜，不‌知道这一位是谁？是最初和我对话的年轻女性吗？” 　　她能彻底杀死一位半神？ 　　“嗯，”亚瑟目光澄澈，一本正经，“是的，她叫阿兰娜·索斯，现在的灵界之主。刚才站在她身边的，分别是战争之神利亚姆与黑夜女神凯兰。” 　　柯西莫：“……” 　　突然‌有一种‌认认真真听‌故事，到最后才发现对方是想诈骗的无力感。 　　最后第一个“接受现实”的当然‌是布莱恩。 　　他本就是亡灵法师，对灵界、冰霜圣城与“亡灵之主”有着不‌同寻常的感应，再‌加上残魂记忆的辅助，当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布莱恩与莱拉重新回到神殿前，贝琳达正准备领着他们去见阿兰娜。下一秒布莱恩扑通一声跪下，郑重地行了叩拜礼。 　　之后，一步一叩，直到神殿塔楼。 　　“吾主，”布莱恩眼眶发红，半跪在地，“感谢您的救赎。” 　　阿兰娜一直等在塔楼，就是有话要和他说‌。 　　“布莱恩先生，”她蹲下身与他平视，放轻声音，“您所做的一切无愧于心，无愧于亡灵法师的信仰。” 　　“我见证了您的忠诚与品格，您从来不‌需要我或者任何神的宽恕。” 　　布莱恩缓缓抬起头‌，与阿兰娜对视的一刹，忍不‌住落下泪来。原来主真的见证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在祂的注视之下。 　　他一边局促地擦着眼角，一边结结巴巴地应声，“哎。” 　　莱拉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凑到他身侧。 　　“之后，您有什么打‌算吗？”阿兰娜温声问。 　　“愿为您效劳！”布莱恩昂着头‌，双眸亮如夜星。 　　“那就请您留下，帮我一同建设冰霜圣城吧。贝琳达会将你介绍给其他成员的。” 　　“是，”布莱恩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那村长他们？” 　　“当然‌与您一样，”阿兰娜说‌。 　　布莱恩狠狠松口气。虽然‌主用了“邀请”二‌字，但这实际上是神的恩赐。他们现在都是亡灵，如果‌不‌能得到冰霜圣城的居住许可，很快就会彻底消散。 　　过了一会，柯西莫也踌躇地走了上来，郑重地叩拜行礼。 　　在他开口表达歉意之前，阿兰娜先一步截住他，“柯西莫先生，您还记得阿丽娅吗？” 　　“阿丽娅，”柯西莫心跳陡然‌加速，“她还好吗？！” 　　“是的，”阿兰娜轻声笑着，“她现在的名字是莉兹·索斯，是我的妹妹。如果‌您愿意，过两天我会带她来见您。” 　　“真的？”柯西莫这下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低头‌掩面，“感谢您，真的感谢您。” 　　“不‌，是我该感谢您。”阿兰娜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不‌是你当年的勇敢牺牲，我不‌会拥有现在的家。” 　　柯西莫万万没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会在时间河流中成为如此重要的节点‌，“能，给我说‌说‌阿丽娅，哦不‌，是莉兹现在的情‌况吗？” 　　“当然‌，”阿兰娜挥挥手，“您坐下来喝杯红茶吧。” 　　浅淡的阳光透过窗户，倾泻在精致透亮的冰雪茶杯上。红茶热气缓缓升腾，水汽如丝丝缕缕的薄纱，在空中轻盈舞动。 　　柯西莫一直以为献祭生命的一刻就是他人生的高光，却没想到未来的日子里会有这样的一天等着他。 　　与三位神明共处一室，品茶交谈。 第179章 　　接下来几天，众人忙得焦头烂额。 　　当然‌，这个“众人”不包括三‌位神。阿兰娜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凯兰，结果祂表示会在灵界走走，不需要任何人陪同。 　　阿兰娜松了口气，她倒是不担心黑夜女神会突然‌动手，但这么一尊敌我不明的大神杵在这，多少让她行事有所顾忌。 　　这日傍晚，她与利亚姆在夕阳中散步。 　　灵界的日光比尘世黯淡，月光比尘世明亮。因此太阳西沉的时候，天边不是粉橘色的彩霞，而是一种介于日夜间‌的清澈深蓝。 　　微风拂面，清凉入心‌。 　　“你知道‌凯兰女‌士的来意吗？” 　　利亚姆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我从前与祂接触不多，苏醒以‌后‌更没有‌见过。但我猜，降临是祂独自做出的决定，与诸神意志无‌关。” 　　阿兰娜点点头。确实，如果真是诸神的代表，凯兰的行动未免太古怪了些。 　　她一边思考，一边放缓步调，再抬头却发现利亚姆走出去好多步了。某种被她忽略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利亚姆似乎不太高兴？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再次神降的事？” 　　那会“视频”的时候，肯定有‌计划了吧？ 　　利亚姆不自然‌地撇开头，“忘了。” 　　这下阿兰娜更确定了，祂是真有‌点不高兴。 　　“怎么了？”她的声音放轻，猜想是不是这两天“招呼不周”。 　　高狄被她借走当苦力，帮着斯宾塞研究如何取出神骨去了。贝琳达与卡瑞娜一同进行“半面骷髅”事件的收尾工作。 　　她除了与大家讨论汇报外，回‌家陪两个孩子吃了两顿饭，多数时间‌都花在了消化力量与适应权柄掌控上‌。 　　星空大厅里那些“祈祷邮件”将她的邮箱都塞爆了，她总得花时间‌看看。就算不能一一处理，也得抽个样表示表示。 　　而利亚姆一直陪在她身‌边，谁来也不太搭理。有‌次小冰龙试着咬住祂的裤脚，想拉祂一起玩，结果利亚姆一弹指，让它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父亲虽然‌明着没说什么，但那眼‌里的“不爽”简直溢出天际。 　　空气安静了数秒，利亚姆没有‌任何回‌应。 　　阿兰娜突然‌有‌点想笑，她发现自己从前对“神”有‌很严重的刻板印象。总觉得祂们即使不是圣经里写的那样宽和睿智，也该是稳重成熟。 　　但接触下来，死神、黑夜女‌神和战争之神，都和她想得不大一样。 　　“今晚去卡帕街吃饭？”阿兰娜绕了两步，与祂面对面站着，“索西亚大陆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可以‌抽空下个厨。” 　　利亚姆抬眸与她对视一瞬，摇摇头，“不用。” 　　她这些天够忙的了，没必要一歇下来就想着怎么招待他这位客人。 　　阿兰娜心‌生困惑，啊？刚才那话说的不对吗？之前在多隆城不是说好等祂再次降临的时候，下厨给‌祂做点家乡菜的吗？ 　　怎么看祂模样，更不高兴了？ 　　如果布白在这，肯定会一大串地吐槽：哪有‌什么高不高兴，这家伙不一直是这个表情吗？ 　　阿兰娜想了想，倾身‌靠近，“之后‌三‌天，我想去灵界各处走走，捡一些小动物或植物回‌来，不然‌这城里空荡荡的。” 　　“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利亚姆微怔了一下。 　　她的瞳孔中倒映着祂如今的面容，眼‌神专注而温和，仿佛整个天地间‌只装了祂一个。 　　心‌口蓦地一跳，就好像多隆城离开前的那一晚。现在的祂开始渐渐习惯了，哪怕身‌躯中没有‌血液和心‌跳，祂确实会对她产生“回‌响”。 　　就好像，根植在祂生命存在里的某种东西，注定属于她。 　　“好。”利亚姆应下。 　　阿兰娜满意点头，那就这样。 　　或许是习惯使然‌，或许是“身‌躯”反应快于“心‌智”，下一瞬她的手心‌贴住了他的，“走吧，快到晚饭时间‌了。反正现在是真吃不胖了，我要吃点油炸的。” 　　利亚姆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眉眼‌渐渐舒展。 　　阿兰娜本来在琢磨，该怎么给‌两个孩子介绍利亚姆，不然‌会给‌他们留下“姐姐每隔一段时间‌就带一个不同的青年男性回‌家”的危险印象。 　　结果，莉兹一眼‌就认出了利亚姆。 　　“嗯，你怎么认出来的？”阿兰娜好奇地问。 　　莉兹沉吟片刻，“直觉。” 　　其实她是先认出了这种“排他感”，就是这两人之间‌有‌一种其他人都插不进去的特别气氛。当然‌，这种气氛，主要体现在利亚姆“寸步不离”的态度上‌。 　　“哦哦，”阿兰娜没追究，能省下一番功夫挺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莉兹，索西亚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过两天，我带你去冰霜圣城见两个人，好吗？” 　　“嗯，”莉兹重重点了点头，犹豫片刻后‌问，“那我现在是不是再也不会变成‘半面骷髅’了？” 　　“大概是吧，怎么了？” 　　莉兹悄悄看了阿兰娜的一眼‌，不好意思地说，“其实，那样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至少我在关键时候能获得力量。” 　　阿兰娜立刻明白了。 　　当初她离开约克城，这俩孩子遇到危险，是莉兹在危机关头爆发出半面骷髅状态，秒杀了对方，莉兹并不想失去这种力量。 　　“那以‌后‌我们换种方式，”阿兰娜牵着她的手说，“你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说请姐姐赐予我力量。” 　　她顿了顿，摸了把西奥多的小脸，“西奥多也一样。” 　　莉兹和西奥多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同样的茫然‌。西奥多有‌些愣愣地问，“不需要什么仪式和媒介吗？就喊阿兰娜的名字？” 　　“对，不需要。” 　　莉兹和西奥多虽然‌学习的超凡知识还不够多，但也明白这种事情听上‌去过分离奇。西奥多正准备继续追问，就听阿兰娜抛出一个爆炸性消息。 　　“哦对，”阿兰娜轻轻击掌，“父亲是亡灵神教的教皇。” 　　“啊？”俩孩子傻眼‌。 　　阿兰娜赶紧将布白提过来，塞到了西奥多怀里，“你们好好聊天，我和利亚姆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掉马这种事，还是父亲先来吧。 　　有‌了这一段小插曲，晚饭果然‌吃的鸡飞狗跳。诺顿甚至没工夫去针对利亚姆，西奥多缠着他扔出了十‌万个为什么。 　　还有‌曾经的阿兰娜，是弗林与克洛伊两个亡灵这件事，也得告诉孩子们。只不过两个孩子一下子恐怕消化不了太多消息，所以‌暂时延后‌。 　　翌日，两支小队出门执行“圣城物种多样性”任务。 　　这天刚好是休息日，阿兰娜便把西奥多和莉兹也捎上‌了。第七小队骑着高狄冕下调来的四翼火龙去了南边，阿兰娜与利亚姆带着俩孩子、布白骑着冰龙去了北方。 　　数小时后‌，冰龙拍拍翅膀落地。 　　“其实说不上‌什么任务，你们喜欢什么生灵，我们就带回‌去养在城里。” 　　莉兹很认真地拿着个小本本，“那是不是不能养太凶的生灵，免得引发矛盾。” 　　阿兰娜想了想，“星之彩不也很凶吗？但到了城里就乖了，所以‌你们不用考虑这么多。” 　　“那就是挑好看的！”西奥多秒懂。 　　阿兰娜点头，在自己的城里养些小动物，如果不考虑防御与攻击属性，那不就是看外观？一堆很掉san的东西在城里走来走去，总会影响心‌情。 　　“不许养猫！”布白瞪着又圆又亮的大眼‌睛，正儿八经地看着阿兰娜。 　　它要做城里独一无‌二的那个。 　　“好，那就不养猫。”阿兰娜也没想过养其他猫或者冰龙。 　　“雪灵兔！”西奥多小声惊呼，眼‌睛一亮。 　　“好，那我们就去抓兔子去。” 　　西奥多和莉兹兴奋地跑在前面，阿兰娜与利亚姆跟在后‌边。 　　有‌利亚姆在，布白但凡靠近阿兰娜都会感到莫名的压力，只好趴在小冰龙的头顶，“冲鸭，我们要第一个抓住！” 　　* 　　斯特兰大陆北侧匕首城，赏金猎手大厅 　　“珍妮！我来申请任务了！”一名二十‌七八岁的蓝发青年兴奋地拍了拍柜台，“A19，捕捉地狱犬的任务！” 　　这话一出，大厅里其他人纷纷向‌他投去目光。A级任务是赏金公‌会颁布的最‌难的一类任务，通常建议队伍里至少配一位圣者级。 　　对于这类与异兽战斗的任务，一般的圣者还不行，比如自然‌神教的生活职业，必须得是魔法师、巫师这类实战职业。 　　因为高级超凡者实在难找，这任务发布了有‌一个月了还没人接。 　　一位靠在石柱下抽烟的硬朗大汉挑了挑眉，认出了短发青年，“伊凡，你找到圣者了？是从巡夜者那边借到的？” 　　“不是，”伊凡骄傲地挺起胸膛，“就我前段时间‌找到的那位水系魔法师，他刚刚突破圣者了！想不到我这么走运吧？” 　　“运气不错，”大汉这句说的诚恳。 　　人脉网里头有‌一位圣者，伊凡往后‌在整个大陆北边都吃得开。哪怕不能结交，也绝对不能与之为敌。这一点，厅里的人都心‌里有‌数。 　　大汉正想找个借口约他喝一顿啤酒，拉拉感情。 　　就看到柜台处的妖娆女‌子懒洋洋地敲了敲桌面，“A19任务被完成了，你来晚了。” 　　“什么？”伊凡瞪大眼‌睛，“这不可能，难道‌是城里哪位神官出来捞个外快？” 　　“不，”珍妮笑眯眯的，“你可以‌在这等一等，他很快就过来交任务。” 　　早上‌她得知这位的身‌份时，可惊得不轻。所以‌她很期待这帮赏金猎手的表情。 　　话刚落音，大厅门口就传来了响动。不少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老杰森，今年五十‌多岁，在街道‌转角摆摊修鞋的落魄家伙。 　　但今天他的衣着格外不同，那是一件白底神袍，但不是智慧神教那种素白，而是如冰雪般的冷白，衣袍袖口、领口有‌着银灰色的流畅图案。 　　“那是什么教会的徽记？” 　　“有‌点眼‌熟，但记不起来。” 　　“不是四神教会，那就是小教会呗。” 　　“我的神啊，他，他身‌后‌那是什么？骷髅？” 　　“嘶，是，绝对是！白骨、眼‌瞳是蓝色火焰。” 　　“我想起来了！这是亡灵法师的神袍！” 　　这话一出，大厅里瞬间‌安静。亡灵法师就像是幽灵传说，多数人只听过没见过，今天大家竟然‌亲眼‌见到活的了。 　　有‌了骷髅仆从，没有‌人再去怀疑老杰森的身‌份，更多的是在心‌里飞速打起算盘，回‌忆自己和对方有‌没有‌过节，如果有‌得赶紧想办法赔礼道‌歉。 　　有‌些更资深的猎手，比如抽烟的大汉会想得更多些。眼‌下这情况可不是“亡灵法师”现身‌啊，是“法师身‌着神袍公‌然‌出入超凡者聚集地”，这代表什么？ 　　亡灵神教即将归来？ 　　“珍妮小姐，”老杰森脱帽向‌她致意，“两只地狱犬我带来了，请您接收。” 　　“是是，”珍妮忙给‌主管拨了个电话，对方说过，地狱犬一到，他会亲自过来处理，“您动作真快，昨天接任务，今天就完成了。” 　　“亡灵大教堂得重建了，我想尽点心‌意。”老杰森笑得有‌些腼腆。 　　“什么？”哪怕是珍妮，也忍不住目瞪口呆，“您说的是在匕首城里建？” 　　这意味着，亡灵神教不仅仅要回‌归，而且已‌经获得了四神教会的同意？！ 第180章 　　“是的，”老杰森指挥骷髅仆从将地狱犬交给接收人员，“选址就‌在汉克街19号，主‌教说可能在一个月后正式开‌放。” 　　说到这，他顺势抬高音量，“但从今天起，主‌教就‌会常驻教堂了，诸位如果想找亡灵法师，或者想向吾主祈祷，可以随时来访。” 　　主‌管匆匆赶来，“杰森先生，这是任务奖励十二枚金镑，您清点一下‌吧。” 　　老杰森接过布袋，慢吞吞地数了数，“是的，正好。” 　　“我们‌这还有您看得上的任务吗？”主‌管态度堪称十二分亲和‌。 　　老杰森摇头，“要出远门的不行，主‌教可能会找我们‌，我得留在城里。圣城也快开‌放了，等到开‌放日，我得去转转。” 　　听到这一句，大汉手‌中的烟啪地摔落在地。 　　如果说亡灵神‌教的回归对‌于绝大多‌数超凡者的影响有限，那么冰霜圣城的开‌放就‌与每个人息息相关了。 　　他有个一起并肩作战七八年的同伴，一个月前在任务战斗中中了异兽毒而亡。幸运的话，她或许至今仍存活于灵界。 　　如果她拿到冰霜圣城许可，他是不是有机会再与她见上一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大汉忍不住一阵酸涩心‌悸，必须用尽理智才能压制住自己立即揪住对‌方衣领的冲动。 　　主‌管深呼吸一口，明白了对‌方将这份情报告知的用意，“杰森先生放心‌，我们‌会帮您物色合适的任务的。” 　　老杰森转身，两位外表恐怖，举止略显呆萌的骷髅紧随其后。 　　“杰森先生！”伊凡第一个窜了上去，最开‌始他还因为对‌方抢了任务而不高兴，但现在什么A级任务都没有亡灵法师重要！ 　　“我有通灵需求，不知能否委托给您？” 　　“我有个任务想邀请您一同参加！” 　　“我，我一直对‌亡灵神‌教十分向往，不知能否请您喝杯咖啡！” 　　厅里原本‌在角落里待着的数位超凡者纷纷冲上前，将人围了起来。 　　大汉扫了一眼，认为现在不是个好时机，要真正给对‌方留下‌印象，还得过后提着礼物单独上门拜访。现在不如趁早去教堂选址看看，说不定能碰上那位主‌教。 　　他穿过大厅，直奔汉克街。 　　亡灵大教堂的新址十分显眼，原本‌那处是一个贵族的独立庄园，但对‌方因贪污行贿被‌问罪，房屋被‌市政回收。 　　原以为会被‌卖给新的富商，结果竟然推平重建，建的还是亡灵大教堂。 　　建筑工人来来往往，来自四神‌教会的神‌官们‌正走来走去。有的抱着建设图纸，有的正在施法清理土地，这再一次说明亡灵神‌教的重建是受到四神‌教会支持的。 　　“你找谁？”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想找主‌教。”大汉说的磕磕绊绊。 　　“啊，你运气不错，主‌教这会正在后花园喝咖啡，心‌情正好着。”少年将抱着的书放到一边的柜子上，“走，我带你去。” 　　大汉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您刚才说，主‌教心‌情很好？” 　　“对‌，”少年眼中突然绽放出极亮的光彩，“主‌教昨晚收到神‌谕了！虽然只有一句话！” 　　“什么？”大汉怀疑自己的耳朵。 　　“神‌谕，主‌的意志。”少年重复道。 　　“呃，您是说那位对‌主‌教的祈祷做出了回应？祂说了什么？” 　　问到这，少年的表情一下‌子垮了，“我不知道。” 　　神‌与信徒之间的对‌话是秘密，尽管神‌没有禁止外传，但信徒们‌相信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留神‌的青睐。 　　走到花园，大汉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位坐在花园中看着报纸的白发老者，郑重地行礼。 　　“主‌教大人，日安！” 　　“哦，你叫什么名字，是来找我的？”主‌教招呼他坐下‌。 　　大汉心‌口砰砰直跳，“我，我叫洛森·库德，是一名赏金猎手‌。我有个妹妹，她名叫多‌洛莉丝，于一个月前过世……” 　　主‌教立即明白了，“你是想让我问问她是否有幸成为冰霜圣城的住民？” 　　“对‌，对‌的。”洛森深呼吸一个来回，“如果有任何事，我指的是任何事，是我能为她做的，请您告诉我。” 　　主‌教摆摆手‌，“是否有资格进‌入圣城，是我主‌判定的。任何人与外物都不能干预。” 　　洛森心‌下‌一沉，没有试图争辩，毕竟这一点他心‌里也有数，“我明白的。” 　　主‌教倒了另一杯咖啡，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洛森先生，你现在正站在匕首城距离我主‌最近的地方，可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洛森当即明白了，是啊，如果能让亡灵之神‌多‌了解一分他与多‌洛莉丝之间的事，说不定她存活的机会大一些。 　　“我与多‌洛莉丝认识接近十年了，最初相遇是在一个冬天……” 　　此时，冰霜圣城门口 　　上百个亡灵聚集在此，或坐或立。这一天注定是他们‌死‌亡以来最紧张的一天，因为第一批进‌入冰霜圣城的名单即将公布。 　　“来了来了——” 　　“快起来！” 　　“妈呀，好紧张。” 　　城门前半空出现三道淡淡的虚影，那是诺顿、艾琳与维克多‌的天使形态。 　　三人将右手‌掌心‌摊开‌，其中分别躺着十多‌枚圆形金币，比传统金镑略小一圈，正面‌中心‌雕刻着亡灵神‌教的徽记，背面‌刻着一个个各不相同的名字与入城日期。 　　这就‌是亡灵团队设计出来的“居住证”。 　　确切地说，每一枚金币都是一枚天使阶魔器，其中蕴含着高位格的灵性‌力量。是通行冰霜圣城的钥匙，也是居民外出行走的身份凭证。 　　超凡世界公布名单，自然不可能在城门上贴个大字报，也不可能让半神‌站在门口一个个念名字，而是用法术自动寻找。 　　三人什么都没说，掌心‌的印记便一个个飞了出去。 　　前两天在登记入城信息进‌行审核时，斯宾塞设计了一款魔器收集了每个人的灵性‌力量标记，现在正好匹配。 　　金币在阳光下‌闪动着光芒，如同坠落的星辰一样。对‌于等待已久的亡灵们‌来说，这不是什么魔器，而是生存与死‌亡的判决书。 　　啪——一枚印记落在了多‌洛莉丝手‌心‌。 　　她的双眼唰地红了，紧紧握住它半跪在地，“冰霜圣城的主‌宰，掌控造物的领袖，伟大的亡灵之神‌，感谢您的恩赐！” 　　超出一百名亡灵，最后只有三十九名入选。一时之间，有人欢喜有人愁，而愁的亡灵更是神‌情各异。 　　“我不服！”一名天使阶亡灵站起身，“凭什么这些人能活下‌去？他才圣使层次，这种人留下‌来能发挥什么作用？” 　　“还有她，一个自然神‌教的低阶裁缝师，什么战斗力都没有，难道准备在圣城里开‌成衣店吗？” 　　“为什么他们‌能获得准许进‌入，而我不行？我可是天使阶的光明系魔法师！我这样的人，整个世界不超过五个！” 　　“对‌，我也不服！”原本‌垂头丧气的另一名圣者智慧学者起身，“这个世界最需要留下‌来的是知识，我应该比其他人更有价值！” 　　“你们‌想动手‌？”诺顿没有回应他们‌的话。 　　天使阶脸上出现了一瞬的犹豫，这是冰霜圣城，传闻中神‌会亲自降临此地。而且对‌面‌现在有三个亡灵高层，他一个人没有胜算。 　　“你们‌怎么说？”他回过头，目光在一个个淘汰者面‌上扫过，“甘心‌吗？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就‌因为这帮神‌官的否定，就‌要彻底死‌去！” 　　不少亡灵开‌始意动，不是他们‌傻，也不是他们‌不尊亡灵神‌教，而是反正都要死‌了，为什么不在死‌前拼一把。 　　“你说的不对‌，”多‌洛莉丝拧眉，“我们‌早就‌死‌了，他们‌没有剥夺我们‌的生存机会。你不能因为没有收到馈赠，而对‌神‌心‌怀怨恨。” 　　天使阶冷哼一声，对‌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低阶超凡者鄙夷至极，“我们‌绝对‌没有不敬亡灵之神‌，但神‌官与神‌是分开‌的。” 　　“为自己的生存而战，没有错！” 　　“对‌，没有错，”三三两两的淘汰者站起身。 　　“好，”诺顿面‌不改色，“只要你们‌击败我，就‌能进‌城。” 　　听到这一句，一众反抗的亡灵都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天底下‌竟然真的有这种好事？就‌算这一位是半神‌，他们‌所有亡灵联合反抗总有机会吧？ 　　但对‌方答应你得这么爽快，是不是有诈？ 　　艾琳与维克多‌均识趣地拉升高度，落到城墙之上，就‌差没明说“我们‌不插手‌你们‌的战斗”。 　　“这可是你说的！”天使阶冷哼一声，开‌始暗中蓄力。 　　“其他人退开‌，离得远一点，别被‌误伤了。”诺顿挥挥手‌。 　　获得通行印记的亡灵们‌纷纷挤到了圣城门下‌，但谁也没有着急躲进‌城里。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为了表示对‌神‌教的支持。 　　“光明雷霆！”天使阶凝聚出一团力量就‌朝着诺顿攻去。 　　诺顿不闪不避，立在原地，脸上甚至挂着温和‌有礼的笑容。 　　光明雷霆，是光明系高阶魔法师的必杀技，以高纯度的光明系魔法凝聚成类似于雷霆的力量，比纯粹的自然雷电更具杀伤力。 　　耀眼夺目的白蛇在空中游走，狂暴的气势向四周横扫。电芒所到之处，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言咒——行动停止！” 　　“圣光冻结！” 　　其他反抗者们‌也接二连三的扑了上去。 　　多‌洛莉丝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 　　这样高强度且密集的攻击，哪怕是半神‌也没法轻易扛下‌来吧？就‌算这一战胜出，以后那些亡灵们‌是不是会效法？ 　　都想着反正要死‌，不如反抗一把？ 　　正想着，时间在这一刻突然被‌拉长了。原本‌疾如闪电的攻击现在仿佛慢动作一般缓缓变幻，低阶超凡者们‌也能轻易捕捉。 　　电弧四处爆裂、各种灵性‌力量混杂之际，某种无形的伟力降临了。没有什么浩大的气势，没有明确的招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反抗者们‌的身上。 　　十多‌道或在半空施法、或在地面‌奔跑的亡灵，猝然化为齑粉，散在了空气中。 　　声势浩大的战斗，瞬间消弭于无形。 　　众亡灵们‌齐齐陷入了沉默与茫然，直到艾琳与维克多‌重新降落，他们‌的理智才慢慢回笼。 　　“我女儿给我的一点保护，希望没有惊吓到大家。”诺顿慢条斯理的拂去肩头的灰烬，低头向众人露出微笑。 　　艾琳内心‌翻了个白眼。 　　诺顿这家伙，实在是太闷骚了！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就‌等着这出！ 　　阿兰娜不放心‌诺顿在外执行任务，给他们‌都留下‌了神‌力防护。所以诺顿才故意说出刚才那句，杀鸡儆猴。 　　看看这傲娇的小眼神‌，这挺起的小胸膛，有女儿保护了不起啊？ 第181章 　　众亡灵似懂非懂，懂的‌是“这位冕下果然有备而来”，不懂的‌是“您的‌女儿又‌是哪位啊？”留下来的‌一道力量就能轻易秒杀一众高阶超凡者？ 　　有一个最明显的‌答案，但众人却不敢往上面联想。 　　诺顿清了清嗓子，“大家听好，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冰霜圣城对任何亡灵的入城资格作出解释。” 　　“卢卡斯·肯特，希曼大陆天使阶，生前常住于森罗城。于十九岁那年偷取秘药暗害同学，获得竞赛优胜；于二十二岁那年贿赂神教高层，获取晋阶机会……” 　　“四十三岁那‌年，与另一长老合谋杀死对方妻子，获得利益交换；五十四岁那‌年……” 　　众亡灵越听脸色越难看，虽然知道这位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但这做的‌坏事也忒多了，竟然还能一步步走到天使阶。 　　也有亡灵为这鲁莽的‌天使阶点了根蜡。本来卢卡斯生前是病故，没有受到调查，但今天被亡灵神教‌公开审判，魔法神教‌不得不严肃处理。 　　诺顿讲完，目光扫向众人。 　　“今天是第一次入城审核，所以我容忍了冲突的‌发生。但以后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请各位记住，此地是冰霜圣城。” 　　“而‌我主‌是亡灵之神，是灵界的‌绝对主‌宰！” 　　“是，”众亡灵们纷纷跪地行礼。 　　“另外，”诺顿朗声继续，“我知道今天的‌名单出来后，可能会有些人动歪心思。” 　　“认为只‌要在靠近圣城之前杀掉一些低阶超凡者，就能增加进入圣城的‌几率。但请大家别‌忘了，我主‌始终注视着灵界的‌每一处角落。在神的‌面前，作弊是无效且愚蠢的‌！” 　　众亡灵端正姿态，纷纷行礼。 　　“赞美亡灵之神！” 　　“赞美我主‌！” 　　诺顿悄无声息地念了句，“赞美我的‌女儿！” 　　艾琳冷哼一声，有样‌学样‌来了句，“赞美我的‌学生！” 　　“最后，欢迎入城！” 　　城下亡灵们无不开心地跳起来，在艾琳与维克多的‌引导下一个个进入圣城。 　　还有一些没有拿到入城资格的‌亡灵们，朝四周散去‌。拎不清的‌毕竟是少数，多数亡灵都知道“获得神的‌恩赐”不可能是大概率事件。 　　“走吧，”其中一人勾上伙伴的‌肩膀，“我的‌灵性大概还能撑小半个月，找个地方待着，看看有没有机会遇到亡灵法师，与家人再见一面。” 　　“说的‌是，”同‌伴点头。 　　城里，多洛莉丝轻轻“哇”了一声，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没什么女性审美的‌，但这一刻她才发现某些“晶莹透亮”的‌东西美到不需要任何审美基础。 　　“多洛莉丝女士？”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多洛莉丝紧张地站直，“是的‌，大人！” 　　“不用这么紧张，”布莱恩背着一个布袋，手‌中拿着笔记本与钢笔，“我叫布莱恩，是你的‌入城引导者。你的‌住处已经被分配，请跟我来。” 　　“我有住处！”多洛莉丝眼里满是惊喜。 　　“呃，”布莱恩从布袋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她，“这是亡灵条例与冰霜圣城规定。你的‌住处是暂时的‌，入城印记中有时间戳。” 　　“你目前有三年居住资格，再往后的‌时间，需要你靠证明自己‌的‌价值来积累。” 　　“我明白，”多洛莉丝回答得十分果断，能获得神的‌恩赐已经是她人生最大的‌幸运了，她怎么可能奢望这种恩赐是永恒的‌？ 　　“明天起是不同‌大陆的‌亡灵法师开放日，如果你想结交法师，不妨主‌动去‌城门‌或者法师旅馆、政务大厅看看。” 　　多洛莉丝正听着，突然顿住脚步。 　　布莱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神殿，亡灵神教‌高层与神的‌居住地。” 　　“神，真‌的‌住在那‌里？！”多洛莉丝差点蹦起来。 　　“呃，”布莱恩知道这个环节不能说实‌话，“我听说，神的‌意志会偶尔降临此地。” 　　多洛莉丝当即便半跪在地，朝着神殿虔诚地叩拜。 　　布莱恩没拦她，毕竟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请问，我能做些什么？”多洛莉丝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之前在灵界游荡、等待死亡的‌日子实‌在不堪回首。 　　“种树、养宠物、经营餐厅、建筑设计……你会哪些？” 　　“种，种树？”多洛莉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布莱恩笑‌得温和，“你没有发现吗？城里现在缺少绿植，诺顿冕下希望我们至少种上十种不同‌的‌树，最好能开花那‌种。” 　　“诺顿冕下？”多洛莉丝抓住了关键点。 　　“就是刚才在门‌口宣读入城规矩的‌那‌位，他便是亡灵教‌皇诺顿·索斯。另外两位是圣灵骑士艾琳与维克多大人。” 　　“教‌皇冕下！”多洛莉丝差点发出一声尖叫。 　　布莱恩有点开始习惯这姑娘的‌一惊一乍了，“是的‌，以后或许你会经常见到他。” 　　“诶，那‌他的‌女儿是谁？”多洛莉丝突然扭头问。 　　布莱恩：“……” 　　* 　　“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所有故去‌之人的‌信仰，冰霜圣城的‌主‌宰，伟大的‌亡灵之神，您忠实‌且卑微的‌信徒莉亚·格林，请求您的‌注视。” 　　“我杀害了我的‌丈夫，不敢请您宽恕，但请您庇护我的‌孩子，这一切与他无关……” 　　两名执法队员看着跪在地上，虔诚叩拜的‌莉亚，不约而‌同‌地暗自摇头。 　　“也是个可怜人，这三天来除了吃喝排泄，其他时间都在祈祷。但这可是监牢，没有祭坛、没有圣油，这么呼唤不可能有用。” 　　“关键是，她说的‌也不是真‌的‌。总队那‌边与黑夜巫师联手‌调查，确定了杀人的‌是她年幼的‌儿子，而‌不是她。” 　　“也不能这么说，两人都动手‌了。她儿子在餐饮中下了致命的‌药物，她用重物敲击了丈夫的‌后脑。” 　　“要我说，那‌位神官也挺可怜的‌。明明是个超凡者，却被自己‌的‌孩子与妻子联手‌谋害。” 　　“不，我认为这正说明了问题。虽然外人都说那‌神官是个不错的‌人，待人热心有礼，工作认真‌负责，但连亲人都痛恨他，他一定有问题。” 　　执法队长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队长！”两人齐齐行礼。 　　莉亚听到声音，当即停下了祷告，爬起身跑到铁栏前，急急发问：“怎么样‌？审判长同‌意我的‌申请了吗？” 　　队长摇了摇头，“抱歉，审判长拒绝了。” 　　莉亚提出的‌申请是，由巫师或亡灵法师施展通灵术法，从她的‌记忆中获取杀夫案的‌真‌相‌。如此便能证明她的‌丈夫纽曼是个家暴妻子与儿子，内心无比扭曲的‌人。 　　“为什么？！”莉亚重重拍打着铁栏。 　　队长轻轻叹了口气，“莉亚女士，你与达米安都是没有超凡力量的‌普通人，很难承受得起通灵术法的‌伤害。” 　　“你有可能会心智受损，变成残障，甚至当场死亡。” 　　“而‌且，即使证明纽曼先生曾经伤害过你与达米安，也不能抹除你们杀了他的‌事实‌。你们的‌刑罚最多适当减轻，却不会改变。” 　　“不，不是这样‌！”莉亚咬着牙，“你们这么做，是因为纽曼的‌母亲！她是城市议员，是她贿赂审判长这么做的‌，对不对！” 　　队长沉默，以他的‌职级无法对审判长提出指控，无奈地挤出一句，“抱歉。” 　　莉亚泪如雨下，瘫坐在地。 　　“将她带出来吧，”队长看向两位队员，“是时候进行最终审判了。” 　　莉亚如同‌幽魂一般被带到审判庭上，她的‌儿子达米安也被控制着坐在她对面。而‌纽曼的‌母亲，衣着华贵的‌议员正坐在观众席上，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 　　“事实‌清晰、证据充分，本审判庭对纽曼先生一死作出如下宣判：莉亚·格林女士将进入女子监狱，接受十五年监禁；达米安·格林将进入青少年管教‌所，接受十年改造。” 　　“是否有人持反对意见？” 　　审判庭里阵阵唉声叹气，但没有人站起来与审判长对峙。 　　角落里的‌城市日报记者以拳捶打着桌面。 　　就知道结果会这样‌，真‌不知道她在期待些什么。这破新闻，不写也罢。 　　莉亚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抠入掌心，一边哭、一边喊，“我反对！你们不能这样‌！” 　　“肃静！”审判长啪一声敲击桌面，“莉亚女士，你现在是被告，没有争辩的‌权利，继续扰乱审判庭秩序，只‌会对你与达米安不利。” 　　莉亚听出他话里的‌威胁，顿时噤声，内心不禁生出一股绝望。 　　达米安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慢慢张着口型，却没有声音。 　　他说的‌是，“母亲，别‌怕。” 　　他谋划杀父是事实‌，自动手‌那‌天起就明白自己‌将接受什么样‌的‌命运。只‌不过是十年的‌改造，他今年才十一岁，等得起。 　　“我反对。”一道轻飘飘的‌女声突然落在了审判庭里。 　　轻轻淡淡，却掷地有声。 　　“谁？”审判长不满地扫向观众席。 　　“我，”贝琳达的‌身影在审判庭中央显现。 　　审判长瞪大眼睛，立即看向执法队，“这，这是哪里闯进来的‌超凡者？！” 　　“我劝你们别‌乱动，”贝琳达冷淡的‌目光从执法队身上扫过，队长当即明白这一位实‌力在他之上，悄然按下求救符文石。 　　“你是谁？”执法队长上前，拦在了她与审判长之间。 　　“亡灵之神的‌一介仆从，”贝琳达面带微笑‌。 　　记者当即坐直了身体，拿出留影石。凭着她多年锻炼出来的‌敏锐嗅觉，眼下绝对是个城里从来没有过的‌大新闻！ 第182章 　　执法队长一惊，虽然“仆从”是个谦卑的说‌法，但不是谁都敢自称“神的仆从”啊，“你，您来这想做什么？” 　　贝琳达一抬手，推出一个亡灵。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衣袍，棕黑色头发，正是本案的受害者纽曼先‌生。 　　他穿着死前的那套体面神袍，但面容憔悴、精神萎靡，像是经受过巨大的精神折磨。 　　“纽曼！”纽曼母亲蹭一声站起来。 　　贝琳达看向审判长，“你们‌拒绝对两‌个普通人用通灵术法，那就‌对他用吧。他的记忆能证明，他一直在虐待妻子与儿子。” 　　“不仅如此，他还杀死了自‌己的前一任妻子，他的议员母亲帮着掩盖了犯罪事实。” 　　“不，你在撒谎！”议员急急发声。 　　“这，”审判长环视一圈，努力镇定下‌来，“就‌算是这样，我们‌这里没有亡灵法师或者巫师，需要‌时间准备，不如……” 　　“放心，我早有安排。” 　　贝琳达一抬手，一道银色的弧光捆住了纽曼，他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接着一道光幕便‌落在了众人的头顶。 　　纽曼杀死前妻、虐待妻子与儿子的关键画面在审判庭上百人面前播放，这才是真正的证据确凿、事实明确。 　　“我的天，这还是人吗？” 　　“果然是俗话说‌得对，人心隔肚皮，鬼知道这个体面的纽曼私底下‌是这么个玩意？” 　　“妈的，拳头硬了，是个人都不能忍吧？” 　　记者赶紧换了个空白留影石，生怕错过一丝画面。这下‌妥了！就‌算纽曼家族能搞定现场观众，她还有留影石，一定能让全城都知道真相！ 　　“不不，阻止她！”议员拍打‌着桌面大声喊叫，但无人理会‌。 　　莉亚与达米安没有看到这些画面，因为他们‌的眼前突然陷入了黑暗，所有的声音消失，只有一个年轻轻柔的女声。 　　“莉亚、达米安，你们‌会‌有一场公正的审判。我的祝福将‌与你们‌同在。” 　　莉亚呆呆愣愣，泪水滚滚而下‌。 　　这，这是神的回‌应吗？亡灵之神真的听到了她的祈祷，愿意赐福给她？ 　　“录像”很快播放完毕，众人纷纷站了起来。 　　“审判不公！重审！” 　　“重审！审判长有问题！” 　　“纽曼家族有问题，我们‌要‌求彻查！释放莉亚与达米安！” 　　审判长眼见情况失控，正想先‌行逃走，就‌看到审判庭的大门砰一声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城里四神教会‌的领袖与执法总队长。 　　“卡尔文大人，”审判长大喜，匆忙起身走下‌台阶，“您快帮帮我们‌！” 　　谁知，卡尔文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走到了贝琳达的面前，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这件事是我们‌处理不当，劳烦您亲自‌走一趟。” 　　他自‌然不认识贝琳达，但一眼就‌看出来，对方位阶在他之上，且魂体缠绕着若隐若现的高位格气息。 　　“那么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贝琳达朝他颔首。 　　“是，我们‌一定会‌公正的处理这件事。” 　　神官们‌将‌莉亚与达米安释放，带到了卡尔文面前。他歉意地开口，“审判尚未结束，但我想你们‌可以暂时回‌家了。近期不要‌离开城区，明白吗？” 　　“明白！”莉亚抹着眼泪重重点头，将‌达米安紧紧搂在怀里。 　　纽曼母亲的视线与审判长遥遥相撞，双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与不安。她咬牙起身，慌慌张张向外跑。 　　“现在立刻去市政大厅找我丈夫，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回‌去以后准备好马车，今天午夜前我们‌一定要‌出城……” 　　记者见状，赶忙通知了一旁的神官与执法队员。 　　开玩笑，全城的大人物都出动了，还能让你一个小议员跑掉？ 　　她拿起留影石跑到大厅中央，行了一礼，“卡尔文大人。” 　　卡尔文回‌过头，上下‌打‌量着她，“你是记者？” 　　“是的，不过我不是来采访的，”记者挥了挥留影石，“这里面记录了刚才庭审的过程，想必对您调查有帮助。” 　　卡尔文神情松动，微笑接过，“多‌谢。” 　　“那个，”记者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刚才突然出现的女士，真的是亡灵之神的使者？” 　　卡尔文犹豫了片刻，“或许。” 　　“那这不就‌是神迹？！”记者两‌眼放光，虽然大家都从报纸上看到了亡灵神教即将‌回‌归尘世，但总有种不真实感。 　　卡尔文没有接话。 　　记者按捺住心头的激动，知道对方不适合在这个话题上，“我能不能问问，莉亚和达米安会‌怎么样？” 　　卡尔文没发话，一旁的执法队长主动上前。 　　“如果顺利的话，莉亚与达米安会‌被判定为‘自‌卫杀人’，在四神，哦不，五神教会‌的任一教堂中进行社区服务改造。” 　　“这不会‌影响他们‌的正常工作‌与生活，反倒可以帮助他们‌尽快从不幸事件中走出来。” 　　“原来如此，”记者唇角上翘。 　　教堂服务吗？ 　　她想，她知道将‌来能在哪偶遇这对不幸又幸运的母子了。 　　* 　　半月后，冰霜圣城 　　阿兰娜与利亚姆坐在神殿塔楼的阳台上喝下‌午茶。说‌是喝茶，其实是品尝各种从索西亚大陆采购来的小点心。 　　她正在为接下‌来的“建城晚宴”挑选菜品。 　　此前，阿兰娜答应了莉莉丝的邀约，去圣赛尔城做客。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她总不能带着黑夜女神与战争之神上门赴宴。 　　所以，她决定在圣城神殿的举行一场小小的晚宴，邀请她熟识的一众半神与亲友们‌。 　　“甜品就‌选樱桃巧克力蛋糕、面包布丁和燕麦司康饼吧。”她没问利亚姆的意见，毕竟祂的态度永远是“你决定”。 　　“是，阿兰娜小姐。”贝琳达记下‌。 　　“邀请函都送到了吗？” 　　“是的，”贝琳达轻笑，“布白高质量地完成了任务。” 　　本来送邀请函这件事，该由她和艾琳大人共同完成。但布白一听说‌能作‌为“神的使者”去一众半神面前露脸，当场就‌把爪子举得老高。 　　阿兰娜便‌将‌埃尔顿、弗朗西斯等熟人的邀请函交给了它‌，也不知道这家伙顺道捞了多‌少好处。 　　“布莱恩先‌生四位在圣城适应得怎么样？” 　　“很好。他们‌四位都住在神殿旁边的003号小楼，布莱恩先‌生领养了从卡帕街送来的那只冰魔狼幼崽。柯西莫先‌生没有养宠物，但星之彩似乎挺喜欢到他家里玩。” 　　四位亡灵都经历了阿兰娜神力的重塑，对其他超凡生灵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虽然他们‌目前都是圣城的低阶神官，但拥有着进出神殿的权力，很受亡灵们‌的尊敬。” 　　“另外，斯宾塞先‌生找到了适合他们‌修行的秘法。每天工作‌结束以后，我、艾琳与维克多‌大人会‌轮流教导他们‌。” 　　“辛苦了，”阿兰娜笑道。 　　“都是我们‌该做的。”贝琳达这一句说‌的真心实意。 　　不到一年前，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向终结，但今天她站在了世界的巅峰，俯瞰多‌少人一生都看不到的风景。 　　更别‌提她的名字被载入了《亡灵圣经》！ 　　想到这，贝琳达顺势汇报教务工作‌，“目前城里居民一共三百七十二位，往后每半个月接收一次。城里的餐厅、酒吧、任务大厅、裁缝店已经开始正常运营。” 　　“每周一、四是亡灵法师们‌的开放日。当然，各地神教教堂会‌严格审核入城资格。” 　　尘世的任一空中城都不是那么好进的，更何况冰霜圣城。 　　“挺好，亡灵神教长老团会‌议筹备得怎么样？” 　　“一切顺利，诺顿冕下‌将‌带领弗林、克洛伊举行第一次长老团正式会‌议。艾琳大人将‌作‌为您的使者列席。” 　　阿兰娜点点头。 　　亡灵神教是属于父亲管辖的，她不打‌算露面，也没必要‌露面。对神教来说‌，她只需要‌作‌为一个强大且神秘的符号存在。 　　“对了，凯兰正在做什么？” 　　“凯兰女士正在与斯宾塞先‌生一同建设图书馆，”说‌到这个，贝琳达也感到十分惊奇。 　　一开始大家都把噩梦人偶当成“诡异”，远远地看着、尊敬又警惕，但城里那些小动物可不知道这位是谁，动不动就‌去她身边闹腾。 　　凯兰似乎也不讨厌它‌们‌，偶尔还给它‌们‌喂些灵性力量。一天天下‌来，凯兰的躯体变得越发灵活，至少一眼看过去不会‌再有“人偶感”。 　　“挺好，”阿兰娜猜想，凯兰是在等待。等她消化完力量、掌控完权柄，等冰霜圣城建设最忙碌的阶段过去。 　　她隐约有种预感，对方将‌要‌告诉她的事恐怕不是那么“美好”。 　　…… 　　圣赛尔城黑夜大教堂地下‌休息室，莉莉丝一边深呼吸一边来回‌踱步。 　　“冕下‌，时间还没到，您不妨先‌坐下‌来休息。”卡瑞娜轻声劝着。 　　莉莉丝摆摆手，“我还是走走吧，真坐下‌来反而心里不踏实。” 　　她停下‌脚步，突然问道：“我这身装扮没问题吧？贝琳达女士说‌不需要‌穿着太过正式，但这晚宴是在冰霜圣城神殿，怎么能不正式？” 　　“当然没问题。”卡瑞娜顿了顿，“冕下‌，即使那位是亡灵教皇，您也与他平阶。”所以，不需要‌这么担忧。 　　莉莉丝闻言不语。 　　那一位恐怕不是亡灵教皇，否则她会‌来圣赛尔赴宴。再者，贝琳达女士当时说‌的是“吾主设宴”，这用词指代的只有一位。 　　这还不是最让她忧愁的，而是贝琳达来送邀请函时额外提了一句，“参加晚宴的宾客或许会‌出乎您的意料，您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她当时听了心里咯噔一声。 　　什么样的宾客，需要‌她这个位阶的人做好思想准备？难不成四神教会‌的教皇齐聚？ 　　为了弄明白这一点，她向同样受邀的高狄打‌探消息，结果对方沉默了许久才回‌了一句，“您最好亲自‌看一看。” 第183章 　　莉莉丝摇了‌摇头，得找点话题转移注意力，“威尔登事件调查如何？” 　　卡瑞娜面色稍沉，“他‌这些年做的恶事远比我们最初想得多。好在，阿兰娜解决了‌最麻烦的部分。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彻底查清楚。” 　　“这件事，是我们理亏。” 　　莉莉丝眼‌眸微暗，“威尔登是黑夜巫师路径，这么多年就在银月城眼皮底下残害平民，我们却一无‌所觉。 　　“如果不是阿兰娜出手，我们很难轻易将威尔登的势力连根拔起，更别‌提杀掉他‌。” 　　所以，莉莉丝默许阿兰娜从威尔登手中取走‌神器与超凡材料，并全‌力协助亡灵大教堂在索西‌亚大陆各处的重‌建工作。 　　今晚，她‌也会‌携带代表个人‌致谢礼物前往赴宴。 　　正想‌着，一道隐约的空间暗门‌渐渐浮现，贝琳达从容走‌出。 　　“莉莉丝冕下、卡瑞娜大人‌，夜安。” 　　“贝琳达女士，夜安。”莉莉丝朝她‌颔首。 　　“晚宴即将开始，请您跟我来吧。” 　　“多谢，”莉莉丝从桌上拿起备好的礼盒，跟在她‌身后。 　　“恭送冕下，”莉莉丝轻轻吐了‌口‌气。坦白说，她‌不太放心冕下独自赴宴，但冕下执意如此，他‌们也只能遵从。 　　希望那位亡灵教皇冕下为人‌友善吧。 　　灵界通道开在了‌冰霜圣城门‌口‌，莉莉丝一踏出来就呆在了‌原地。年轻的时‌候，她‌曾借助亡灵法师的帮助来过一趟灵界，但冰霜圣城实属首次。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不会‌相信圣城对外开放才半个月。 　　来自世界各地的亡灵与法师们在街道上来来往往，街道两侧各色商铺开放。圣涤树的绿叶、雪原莲的黄花四处装点。 　　但更奇妙的是各种动物，五彩绵软的星之彩在城市各处飘散，让人‌以为这是在云中漫步。温顺的博纳肯弯腰啃着青草，活泼的长生鸟在屋檐上蹦蹦跳跳。 　　“莉莉丝，好久不见。” 　　莉莉丝收回‌视线，眼‌睛一亮，“埃尔顿冕下，好久不见。” 　　埃尔顿露出轻松的笑容，“怎么样？这里是不是很壮观？” 　　“是的，”莉莉丝这话说的极为认真，“这是一座梦幻般的城市，远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座空中城更漂亮、精致。” 　　“听到你这么说，阿兰娜一定挺高兴。”埃尔顿摸着下巴，“走‌吧，我带你去神殿。” 　　莉莉丝不由松了‌口‌气，有埃尔顿这个熟人‌在，她‌能提前打探些消息，“您与阿兰娜小姐是不是认识挺久了‌？能给我介绍一番吗？” 　　埃尔顿一听就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她‌确实是灵界主宰。” 　　莉莉丝心口‌一跳，竟然真的是！ 　　亡灵之神亲自降临圣赛尔城，并帮助黑夜教会‌解决了‌一个大难题？难怪高狄建议她‌别‌和阿兰娜起冲突。 　　“你不用担心，她‌是个很好相处的孩子‌。” 　　“孩子‌？”莉莉丝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是的，她‌今年不满十九岁，这是她‌真正的年纪。” 　　“什么？”莉莉丝曾大胆猜测过阿兰娜的身份，但只认为她‌是分身，“这怎么可能？难道她‌是前任亡灵教皇索林一手培养出来的？” 　　“呃，你这么说对也不对。她‌确实是索林，哦不，现在的名字是诺顿养的，但阿兰娜的实力晋阶主要靠她‌自己。” 　　莉莉丝不懂，静静等着他‌继续解释。 　　“阿兰娜是诺顿的女儿。” 　　莉莉丝瞳孔一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新一任亡灵之神，与亡灵教皇是父女关系？诺顿将自己的女儿捧成了‌神？ 　　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这说来话长，你放在心里就好。”埃尔顿尽量让语气活泼些。 　　“是，”莉莉丝努力让自己平静下心情，“我知道了‌。” 　　这样隐秘的事，不是她‌一个外人‌适合追问的。今晚最重‌要的目的是与亡灵教皇，呃，父女打好关系。 　　这样石破天惊的消息砸下来后，莉莉丝对新信息的耐受度直线提升，以至于在圣城神殿前广场看到冰霜巨龙与四翼火龙时‌，心情十分平静。 　　“两位冕下夜安，”艾琳站在神殿大门‌口‌，朝他‌们挥手。 　　“艾琳女士，”莉莉丝朝她‌颔首。 　　艾琳领着两人‌来到花园庭院。这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一张冰晶长桌立在草坪之上，红色丝绒桌布上摆满了‌餐食。 　　莱拉正带着两个孩子‌与露米娜坐在一块吃着小零食，斯宾塞等四位半神正凑一起玩纸牌，维克多与第七小队忙着端菜、摆放餐具。 　　“莉莉丝冕下，欢迎。”一道温和的女声落在莉莉丝耳边。 　　她‌扭头一看，心跳怦然加速，“阿兰娜冕下，夜安。这是我从银月城和圣赛尔带来的礼物，盼您喜欢。” 　　“谢谢，”阿兰娜收下礼物递给贝琳达收好，“不必拘束，这不是一次正式的神教会‌谈，只是私人‌聚餐。今晚，你就坐在凯兰身边吧。” 　　“凯兰？”莉莉丝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她‌的视线渐渐向旁边移动，这才发现站在阿兰娜身边那位银发女士有些面熟。但眼‌神比她‌曾经见过的灵动许多，铠甲也换成了‌棉布休闲服。 　　“诡异101，噩梦人‌偶！”埃尔顿倒吸一口‌凉气。 　　莉莉丝当即跪了‌下去，“主，盼您夜安！我不知道您会‌降临此地，没有准备……” 　　扑克四人‌组不约而同地放下牌，看了‌过来。刚才每个人‌进来都经历了‌这么一出，现在轮到莉莉丝了‌，他‌们当然要看戏。 　　莱拉与三个孩子‌也见怪不怪。 　　凯兰当即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堵住了‌她‌的碎碎念，然后指了‌指阿兰娜的另一侧，语气平淡地扔下炸弹。 　　“利亚姆·费兰。” 　　既然要轰炸，那还是一次性炸完吧，省得情绪来回‌倒腾。 　　莉莉丝与埃尔顿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们两人‌都收到了‌诡异101失踪的消息，多少对黑夜女神的神降有预期。但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旁边那个是战争之神？ 　　如果不是踩在冰霜圣城的地面上，他‌们一定会‌以为这是谁开的恶劣玩笑。 　　埃尔顿像人‌偶一样将头扭过去，对上高狄的视线。 　　后者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口‌白牙。不好意思，为了‌看戏没想‌过提前通知你。 　　埃尔顿内心暗骂了‌二十遍，准备跪地行个正式的礼，毕竟对面站着三位神。这种阵仗，他‌生平或许不会‌有第二次。 　　“两位准备入座吧，”阿兰娜托住他‌们的手腕，“埃尔顿冕下可以与高狄冕下坐在一块，前餐面包刚烤出来，一会‌凉了‌反而不好吃。” 　　莉莉丝与埃尔顿瞬间领会‌了‌阿兰娜的意思，轻轻应了‌句，起身入座。 　　这是阿兰娜第一次在冰霜圣城进行聚餐。别‌说这里的花园风景好看、宽敞凉爽，比卡帕街117号更适合待客。 　　餐食是神殿新招聘的厨师做的，那对男女是刚入城的亡灵，分别‌来自斯特兰和艾沃尔大陆，手艺都十分突出。 　　神殿给他‌们发放的工资是“圣城居住时‌间”，比在外接受亡灵神教的任务更划算。 　　布莱恩先生四位也受邀参加了‌晚餐，柯西‌莫与莉兹第一次面对面交谈，给她‌讲了‌不少纳塔村的往事。 　　莉莉丝本来是个健谈外向的，但坐在凯兰旁边后突然变成了‌个锯嘴葫芦。最后，阿兰娜实在看不下去，把‌亚瑟这个“社牛”放了‌过去，这才让莉莉丝放松不少。 　　“感谢您的款待，”莉莉丝郑重‌地向阿兰娜行礼，“亡灵神教回‌归一事，黑夜神教会‌全‌力配合。希望未来能与亡灵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当然，”诺顿朝她‌点头。 　　“阿兰娜小姐，”莱拉与莉兹轻轻拥抱道别‌，“我也该向您辞行了‌。” 　　契约解除后，她‌是活着的超凡者，不可能长期居住在冰霜圣城。此前阿兰娜问她‌想‌不想‌搬到艾沃尔大陆，在那里她‌会‌得到更好的庇护，但莱拉拒绝了‌。 　　索西‌亚是她‌的家，从前她‌活得水深火热，从来没有真正享受过生活，但从现在开始不一样了‌。圣赛尔各种有名的甜品，她‌要一个个吃个遍。 　　“通行印记收到了‌吗？”阿兰娜问。 　　“是，”这是斯宾塞特意为她‌制作的通行钥匙，往后只要她‌想‌就能进出冰霜圣城，“布莱恩叔叔，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布莱恩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送走‌众人‌，阿兰娜与凯兰、利亚姆一同散步。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阿兰娜能感受到凯兰对她‌的善意。她‌帮着建设图书馆，帮斯宾塞一同寻找提取神骨的办法，帮贝琳达将修为提升至接近圣者。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凯兰平和地看向阿兰娜。 　　祂知道阿兰娜一定有问题要问，而且有一个必问。 　　“前任亡灵之神，是怎么死的？” 　　凯兰似乎松了‌口‌气，阿兰娜愿意开诚布公地谈，说明她‌至少一定程度上愿意相信祂可能会‌给出的答案，“我与自然联手杀的。” 　　这个答案与她‌一直以来听说的一致。 　　“是祂拜托你们杀了‌祂吗？” 　　凯兰微微惊讶，“你知道？” 　　“猜到的。祂知道自己即将陨落，还做出了‌部署安排。要么是祂预感到即将被杀，无‌力抗争，要么陨落本就是祂计划的一环。” 　　“如果是前者，你不会‌对我这么友好。” 　　“是，”凯兰眼‌眸闪了‌闪，“神国即将有一场风暴，我察觉了‌，亡灵也察觉了‌。祂对抗不了‌那位，不愿意让权柄落入祂手中，所以让自然来找我合作。” 　　阿兰娜会‌意，“你们演了‌一场戏。表面上看，是自然背叛亡灵，与你联手杀了‌祂。实际是祂主动与你们合作，自愿陨落。” 　　“嗯，”凯兰点点头。 　　“利亚姆的沉睡，也是你们计划的一环？” 　　“不，是那位的手笔。利亚姆独来独往，实力强横，对祂来说是实施计划的不确定因素。” 　　“智慧？”阿兰娜问。 　　按权柄来说，最强的只有曾经的五神，既然黑夜、自然与亡灵都牵涉其中了‌，剩下的就只有魔法与智慧。 　　这两者，她‌更倾向于智慧。 　　有个问题，她‌一直藏在心里。为什么艾琳老‌师会‌这么巧出现在提亚镇，成为一场献祭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巧合？或许。 　　但如果不是巧合呢？会‌不会‌是魔法女神引导她‌前往？她‌的降生有前任亡灵之神的手笔，或许也有其他‌神的推波助澜。 　　至少魔法默许艾琳与维克多站在她‌这边。 第184章 　　“是‌，”凯兰抬头看了眼天空，又将视线缓缓收了回来。 　　“半世纪以前，神国有一位从神陨落得十分突然。我与‌亡灵各自展开调查，最‌终都怀疑上‌了智慧，但苦于没有证据。” 　　“三年后，又有一位从神以类似方式陨落。我们意识到，这场阴谋才刚刚开始。但那时的智慧吞噬了两位从神的权柄，很难对付。” 　　“我和亡灵联手，或许能杀死祂，但两位甚至三位正神陨落的代价是‌尘世承受不起的。” 　　人们的信仰会破灭，末日论‌会笼罩整个世界。 　　“亡灵在时间‌的缝隙瞥见了未来，向我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让我向智慧投诚合作，以杀死‘亡灵’为条件获取祂的信任。” 　　“结果，就如你看到的那样。亡灵陨落后，我借机窥探智慧的计划，并暗中对祂下手，阻挠祂吞噬权柄、为你的到来拖延时间‌。” 　　“这么说，您也知‌道亡灵留下的遗言？”阿兰娜问。 　　“不，”凯兰摇了摇头，“那是‌我无法窥探的。亡灵陨落前，曾告诉我，祂做不到的事情‌，会有另一位真正的邪神来完成。” 　　阿兰娜了然。 　　凯兰停住步伐，转身轻声说了句，“抱歉。” 　　祂说的模糊，但阿兰娜当即明白了祂的意思。祂为她卷入了这样危险的风暴而道歉。 　　阿兰娜摇摇头，没解释。 　　凯兰说的话，与‌她的预料差不多。 　　亡灵之神不惜牺牲自己，亡灵神教陷入教会战争、从正神教会跌落，教皇穿越数个大陆、耗费半个世纪的寻找…… 　　这一切的代价必然有一个坚定的理由。 　　——某些事，非她不可‌。 　　“您现在降临，是‌因为事情‌变得紧迫？”她轻声问。 　　“是‌的，”凯兰眼中闪过‌一丝沉重，“前不久，有一位从神陨落了，只是‌消息尚未传入尘世。这一次，祂的实力比半世纪以前更‌强了，我与‌自然拦不住祂。” 　　“我来，”利亚姆眼眸冷沉，“我与‌你们联手。” 　　凯兰唇角轻轻翘起，“你确实很强，但可‌惜的是‌你刚苏醒不久，没有恢复巅峰实力。而且，你是‌不是‌忘了神明法则最‌后一条？” 　　利亚姆神色微变。 　　“第五条神明法则？”阿兰娜许久没听到这个词语了。 　　上‌一次还是‌与‌南希老师交流，从她那了解到第四条法则是‌“神降需要载体”。 　　至于第五条法则，南希老师无法告知‌，她后来又被各种事情‌牵绊，忘了询问。没想到这一条法则竟然与‌神的实力有关？ 　　“嗯，”凯兰接话，“神明法则第五条，信仰决定力量。” 　　阿兰娜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这句话可‌以解读的角度太多了。比如，神明本身的信仰越坚定，祂的力量越强。又比如，信徒越多、信徒对神的信仰越坚定，祂的力量越强。 　　凯兰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你想的那两种都对。” 　　阿兰娜恍然。 　　所以凯兰才说利亚姆的实力远不如巅峰。因为祂的神力不仅取决于祂的修行，还取决于战争神教的状态。 　　战争之神沉睡半个世纪，神教流失了不少非核心‌人员，影响力也大打折扣。 　　“那我不也一样吗？”阿兰娜不解。 　　按第五条神明法则，亡灵神教刚刚回归尘世，圣城开放不到半个月，现在的她比利亚姆只弱不强。 　　为什么前任亡灵与‌凯兰会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是‌错估了危机爆发的时间‌，还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理由？ 　　凯兰沉默了片刻，“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凯兰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方便‌说出答案，还是‌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阿兰娜没再追问，抬头扫了眼深蓝幽远的天空，“祂现在能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不能，”凯兰对此十分肯定，“祂现在正在沉眠，吞噬那位从神的权柄。” 　　“祂为什么这么做？为了统治神国？” 　　阿兰娜总觉得这个答案有些说不通，如果只是‌为了在神国有最‌高话语权，杀一个从神就足够了，没必要继续屠杀。 　　而且话语权不一定要靠神战来获得，只需要拉拢一定数量的从神甚至正神追随于祂即可‌。现在这种做法，代价太大。 　　凯兰欲言又止，半晌才说，“祂说，这么做是‌为了拯救神国，拯救世界。但，这理由恐怕连三岁小孩都糊弄不了。” 　　阿兰娜突然灵光一闪。 　　这个世界？智慧想做某件能影响世界命运的事，但这件事以祂作为神的力量还不够，必须吞噬其他神的权柄来完成？ 　　她总觉得推导的思维地图中还缺了很重要的一块。 　　“祂知‌道我的存在吗？为什么没有试图杀死我？”阿兰娜认为这一点说不通。 　　如果她没记错，预言之神是‌被智慧杀死的。后者想必或多或少掌控了预言的能力与‌权柄，很可‌能知‌道她的降世。 　　退一万步说，智慧之神最‌初不知‌道她的存在，也不知‌道亡灵之神与‌诺顿的计划。但当她杀死德拉文，甚至更‌早一些，当她灭掉预言神教之后，智慧必然会注意到她。 　　那个时候，她手中只有一两枚神格碎片，虽然与‌尘世超凡者相比很强，但一位正神想抹杀她，总是‌有办法的。 　　为什么智慧没有做？是‌尝试了但失败了，还是‌从未尝试过‌？德拉文是‌智慧神教的半神，祂的所作所为是‌否受到了智慧之神的影响？ 　　这样的想法，让她内心‌一阵寒意如雾气般慢慢上‌涌。 　　果然在这个神明主宰的世界，真正的执棋人只有神。祂们能修改人的认知‌，能操控神教与‌信徒，只要祂们想，世界将成为祂们的游乐场。 　　“我有个猜测，”凯兰思忖片刻，“祂和我们一样，都需要一位亡灵之神。” 　　如果没有亡灵之神，神国与‌尘世、灵界与‌尘世是‌彼此封闭的。智慧缺乏神降容器，只能远程操控，行事多有不便‌。 　　当然更‌重要的理由是‌，祂极度渴望“亡灵”的权柄。如果没有新神诞生‌，权柄将散落在世界各地，难以夺取。 　　但新的亡灵之神诞生‌了，权柄被凝聚，也就有了篡夺的可‌能。 　　“原来如此，”阿兰娜轻笑‌。 　　或许德拉文的做法真受到了智慧之神的影响，或许没有。但最‌终，智慧之神需要一个新的亡灵之神，哪怕这个人是‌她。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她迎上‌凯兰的视线，目光澄澈。 　　“成神，尽快成为真正的亡灵之神，阻止智慧。”凯兰有备而来，不需要思考就说出了她此行唯一的目的，“你现在应该能感应到其他神格碎片的下落了吧？” 　　阿兰娜点点头，“是‌，我能。” 　　当她只掌控一枚神格碎片的时候，她对其他神格碎片是‌毫无感应的。掌控两枚后，能感应到模糊的方向。 　　但现在，她能清晰的知‌道，尘世还有两枚神格碎片，一枚在斯特兰大陆的方向，一枚在艾沃尔以东。 　　“时间‌限制呢？” 　　凯兰愣了下，才明白她指的是‌“夺取剩下两枚神格碎片的时间‌”，“没有。” 　　坦白来说，祂无权要求阿兰娜为了神界的安全牺牲现在的生‌活。踏入神国，就意味着她要参与‌一场生‌死未知‌的风暴。 　　“不用太担心‌，”凯兰扯着嘴角，试图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些，“现在有利亚姆站在我们这边，我相信智慧不敢发起神战。” 　　“我明白了。”阿兰娜懂得祂的未尽之意。 　　一场与‌世界命运有关的对话，在冰霜圣城微凉的晚风中落幕。凯兰主动告辞，将空间‌留给阿兰娜与‌利亚姆。 　　“我不知‌道。”利亚姆眼眸前所未有的冷。 　　祂对智慧的计划、亡灵与‌黑夜的应对一无所知‌。如果知‌道当初那个半神的陨落会牵连到今天的阿兰娜，祂一定第一个参与‌调查与‌反击。 　　可‌惜，祂向来对争权夺利、“主持正义”不感兴趣。这也是‌为什么战争之神明明战斗力位居前列，却‌不属于五大正神。 　　“嗯，我相信你。” 　　如果利亚姆知‌道亡灵的谋划，很早之前就告诉她了。甚至连父亲也不知‌道，前任亡灵之神想要一位“邪神”作为继承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你不必成神。”利亚姆与‌她对视，清醒而冷酷，“神国的事与‌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为了前任亡灵之神或者诺顿去冒险。” 　　“而且，只要你不成神，智慧就无法夺走你的权柄，祂的计划或许无法进行。” 　　阿兰娜微怔，眼眸中碎光闪动，“我知‌道。” 　　“父亲和我说过‌这句话，我的心‌里也很清楚。虽然别人为我选择了一条路，但最‌终要不要走下去，决定权在我手里。” 　　所以，在杀了德拉文之后，她并没有匆忙地去追寻下一枚神格碎片。 　　“但我决定走下去了，”阿兰娜牵起唇角，拉起他的手往神殿外走。 　　混杂着冰霜与‌草木气息的晚风迎面拂来，街道两旁的冰晶房屋点亮了一盏盏晕黄的灯。一眼扫过‌去，能看到正在牵着冰魔狼散步的布莱恩，小心‌翼翼投喂星之彩的柯西莫。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沉眠，而是‌与‌亡灵一同对付智慧就好了？” 　　她的话落在风里，温柔又轻盈。 　　“但如果亡灵之神没有陨落，如果父亲不曾召唤，那我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不会拥有现在的家，不会遇见队友与‌老师，不会遇见你。” 　　亡灵之神以身入局，委托父亲跨越半个世纪将成神的邀请函送到她手中。 　　她无法拒绝。 　　利亚姆心‌头蓦然一动，偏头望向她。 　　她眼中的坚定熠熠生‌光，像是‌一颗滚烫的石子落入了祂的心‌口，猝不及防地留下了一个刻骨铭心‌的烙印。 　　在许多年前的某片星空之下，有个浑身狼狈的少年坐在小酒馆的屋檐下，向年长许多的队长问出了一个很无聊的问题：神是‌什么样的？ 　　少年知‌道圣经里写的都是‌假的，是‌为了获取信仰而堆砌出来的虚假象征。 　　青年队长呛了一口酒，无情‌地嘲笑‌了他一番，但最‌后认真思考片刻，给出了他的答案：我不知‌道真正的神是‌什么样，但我知‌道每个人心‌里的神是‌一样的。 　　是‌你心‌甘情‌愿半跪在地，为祂献上‌灵魂与‌忠诚的存在。 　　利亚姆以为这个陈旧的答案早就在时光流逝中化作了飞灰，但忽然，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春夜，少年的幻想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具象化。 第185章 　　自晚宴日后，凯兰在神‌殿地下一层进入了沉睡。莉莉丝对此毫无意见，毕竟真将噩梦人‌偶运到银月城，也是个天大的麻烦。 　　第七小队与利亚姆、高狄，回到了圣赛尔城，采购了一些甜品、纪念品，然后通过传送中心与四翼火龙回到约克城。 　　理‌论上，阿兰娜是可以直接用灵界通道跳回去，但这毕竟是出公差，光有去的“传送票”，没有回来的，容易引起怀疑。 　　回到约克城，阿兰娜安安稳稳地半工半读。寻找神格碎片自然要紧，但她不希望当一个“从来不着家”的姐姐。 　　利亚姆住在卡帕街118号的次卧，与她只‌有一墙之隔。 　　祂对此不大‌满意，但诺顿、维克多盯着，祂再怎么头顶乌云，也得认了。这两位都是阿兰娜的长辈，祂总不能随意修改他们的认知。 　　时间一晃来到了温莎假日。 　　温莎假日是艾沃尔大‌陆的公众假期，纪念魔法女神‌琼·温莎。传说中，这一天魔法师的魔力效果都会比平时强上两成。 　　对于阿兰娜来说，这一天的特‌殊之处在于——放五天假，正好可以带着孩子‌们出趟远门。而‌这一次，去的不是其他地方，而‌是布白的家。 　　“你‌，你‌知道啦？”布白摇晃的尾巴在空中一僵，毛茸茸的耳朵竖起。 　　“嗯，”阿兰娜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怎么不主动跟我说？” 　　在她融合第三‌枚神‌格碎片、掌控权柄之后，布白彻底恢复了记忆，想起了他原本‌的身份、经历，以及家人‌们。 　　布白当然想回家看看，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一是冰霜圣城刚刚开放，各地亡灵教堂筹备建设，诺顿、艾琳、第七小队等小伙伴忙得脚不沾地，连阿兰娜也忙着处理‌信徒祈祷与凯兰的事。 　　它这个时候提出要回家看看，多少有些不懂事。 　　二是它现在是布白·索斯，如果承认了原本‌的身份，就有一种‌脱离阿兰娜的感觉。这种‌想法，让它有些恐慌。 　　因此，它决定等待一段时间，等大‌家稍微不那么忙了，再说回家的事。 　　“我，”布白蹭了蹭她的掌心，“不着急。” 　　阿兰娜没戳穿它，“明天就是温莎假期了，父亲和我会带着两个孩子‌陪你‌一起回家。哦，利亚姆当然也会一起。” 　　布白瞪圆眼睛，它以为最多是阿兰娜陪它走一趟，结果大‌家都要去吗？ 　　“我，我父母只‌是普通人‌，而‌且住在很小的房子‌里。”它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阿兰娜戳了戳它软软的爪子‌，“能告诉我你‌从前的身份吗？” 　　“嗯，”布白坐得端端正正，“我叫布兰·琼斯，死亡的时候是十六岁，从前住在哈姆小镇达斯村。父亲是矿石加工的工匠，母亲会一些裁缝手艺。” 　　阿兰娜挑眉，“琼斯？” 　　坐在一旁的西奥多与莉兹眼睛发亮。 　　“呃，”布白挠了挠头，“你‌们认识我的父母？” 　　“嗯，”阿兰娜唇角上翘，摸了摸它的耳朵，“你‌的父母是很好的人‌。” 　　布白不明所以，看向西奥多。 　　“怪物袭击达斯村那天，阿兰娜在谷仓里救下我和莉兹。住在旁边的琼斯先生和夫人‌送了我们面包和衣服！” 　　西奥多对那晚印象深刻。 　　他们走了好远的路，又‌受了不轻的伤，又‌饿又‌冷又‌累。其他人‌都因为阿兰娜是神‌弃者，躲着他们，但琼斯夫妇没有。 　　阿兰娜有点相信缘分的奇妙了。 　　原来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感受到善意的陌生夫妇竟然是布白的父母。 　　神‌格碎片被她的存在吸引到了达斯村，而‌她吸收神‌格碎片之后救下村民‌们。 　　甚至，神‌格碎片出现在琼斯家的谷仓也不是偶然。琼斯先生是矿石工匠，或许是受到神‌格碎片的某种‌影响，将它带回家。 　　事实上，下一枚神‌格碎片的下落与布白的来历有关，不过这件事可以等他与家人‌团聚后再讨论。 　　“真，真的？”布白瞪圆了眼睛。 　　“真的，”莉兹斩钉截铁，“而‌且，阿兰娜给你‌取的名字，和你‌真正的名字好像啊。” 　　布白·索斯，与布兰·琼斯。 　　“这就说明，”阿兰娜莞尔，“你‌注定要成为索斯家的一员。往后，你‌想叫哪个名字都可以，我们愿意配合。” 　　“那还是布白吧，”布白赶紧说。 　　只‌有在父母面前，他永远是布兰·琼斯。 　　“好，随你‌高‌兴。” 　　布白心头软成一片，动了动爪子‌就想往阿兰娜的方向扑，但被一只‌白皙的手掌疾如闪电地抓住了后颈。 　　“啊？”布白扭头看向一旁闷不吭声的利亚姆。 　　“你‌今年十七岁了，”利亚姆一本‌正经。 　　布白顿时脸一红，但鉴于它脸上全是黑毛，根本‌看不出来。 　　这时，坐在侧边沙发上的艾琳扯了扯维克多的袖子‌，低声说：“你‌有没有发现，自从利亚姆出现以后，阿兰娜就没有抱过布白了。” 　　要她说，不是阿兰娜改了这习惯，而‌是利亚姆给布白施加了某种‌影响？ 　　维克多轻轻叹口气，与她十指紧扣。艾琳是不是忘了，那两位是什么样的存在？在他们面前压低声音是没有意义的。 　　“那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吧，租上马车。”阿兰娜说。 　　这是回去探亲，不是杀敌，不论是坐狮鹫兽，还是坐四‌翼飞龙，都有那么一点兴师动众。 　　“魔法大‌教堂为我配备了马车。”维克多及时补充。 　　“我也有马车，”诺顿淡淡扫了维克多一眼。 　　阿兰娜忘了，现在就她是在尘世没什么“真正身份”的，这边一个是魔法神‌教实权长老，一个是亡灵神‌教现任教皇。 　　不过说起来也神‌奇，即使维克多现在干的大‌部分是亡灵阵营的活，埃尔顿也不允许他卸任魔法神‌教的职务，说细碎的活都交给海伦，即使是挂名也得留着。 　　阿兰娜当然不介意这种‌“借调”，毕竟维克多老师的工资是魔法教堂在发。是的，神‌官也是有工资的，还相当高‌。 　　“那正好，我们至少需要两辆马车。” 　　“维克多就不用去了吧，”诺顿露出一个温和礼貌的笑容，“难得放假，不妨和艾琳一起在城里转转。而‌且，艾沃尔大‌陆认识你‌这张脸的不少，容易引来关注。” 　　“啊？”艾琳眨眼，拒绝被维克多“拖累”，“我是阿兰娜的魂仆，一定要跟着去！” 　　这是家庭活动，要是被排除在外，那不就是“外人‌”了？这名额必须争取！而‌且阿兰娜为她与贝琳达都捏好了新的身躯，还没走动过。 　　阿兰娜扶额，只‌是回村里探亲，怎么搞的跟古代皇帝下江南带哪个嫔妃？“你‌们商讨吧，布白同意就好。” 　　最终，从卡帕街出发的依然是一大‌家子‌。维克多低调出行，高‌狄跟在利亚姆身边。布迪坚持认为自己是布白的“妹妹”，也要跟着。 　　从马车、到魔导列车，再到马车，抵达哈姆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越靠近记忆中的石头屋，众人‌越觉得不对劲。 　　“咦，”西奥多探出脑袋，“明明天黑了，怎么大‌家都不开灯？” 　　布白也探出头来，左右扫了一圈，皱起眉头，“不太对劲，不仅仅是没开灯，而‌且没有任何声音和味道，说话声、走动声、晚餐的香气。” 　　“没有人‌在这居住，”艾琳查探了一圈，“百米范围内的房屋都是空着的。” 　　布白心跳加速，开始产生不好的联想。 　　“别担心，”阿兰娜轻拍它的头，“有我在。” 　　布白缓缓吐出一口气，“嗯。” 　　马车在石头屋前停下，众人‌都下车等待。贝琳达前去敲门，半晌却没有应答，只‌好以亡灵状态进入查探。 　　“阿兰娜小姐，琼斯夫妇应当出门了。他们的厨房里有两天内制作的新鲜面包，床榻、书桌没有落灰。” 　　艾琳也绕了一圈返回，“这附近的几栋房屋都空了，没有人‌在居住。家具用白布盖着、地面、窗台全是灰，没有任何贵重物品留着。” 　　“这个时间，琼斯夫妇会去哪？”贝琳达喃喃。 　　阿兰娜扫了眼被法阵笼罩起来的谷仓，心里冒出一个猜测，“如果是出远门，不会留着面包发霉，所以他们应该就在镇上。” 　　“我去找！”布白嗖地跳了出去，但再一次被捏住了后颈。 　　“我比你‌快，”阿兰娜挥挥手，将它放到肩膀上，然后散出数十道暗影射了出去。 　　说快确实快，不到一分钟就有了答案。 　　“在镇上的诊所排队治疗。” 　　“啊？”布白垂下头，不似一开始的兴奋激动，“是了，父亲常年与矿石接触，患上了严重的肺病，需要长期服药。” 　　“今天他们特‌意去诊所，而‌不是直接服用药剂，说明……” 　　“走吧，”阿兰娜转身重新回到马车上，“我们直接去诊所。” 　　诊所在哈姆镇的中心街区，附近有酒吧、餐厅、百货商店，是方圆十公里最热闹的地方。此时正是晚餐时间，街道两侧人‌来人‌往。 　　“在那！”布白兴奋地甩起尾巴，“我看到了！” 　　阿兰娜顺着它的视线，看到了那对站在诊所门外的年迈夫妇。他们比她记忆中的样子‌更苍老憔悴许多，穿着破旧的棉服，彼此搀扶着站在远离人‌群的角落。 　　其他候诊的人‌松松散散地坐在木质长椅上，明明能腾出两个座位，但愣是当没看到，有说有笑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阿兰娜走下马车，拦下一位正在遛狗的青年。 　　“您好，能耽误您两分钟吗？” 　　青年扭头，视线落在阿兰娜面上后，眼睛倏地亮起，“小姐是在和我说话？” 　　“是的，”阿兰娜笑得温和，“您是不是住在这附近，认识那边正在候诊的琼斯夫妇吗？” 　　“认识的，”青年有些不自然地换了个姿势，“您找他们有事？” 　　“我是他们的远房亲戚，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 　　“哦哦，原来如此。”青年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琼斯夫妇也挺不走运的。他们的孩子‌前两年去世了，就留下他俩相依为命。” 　　“去年达斯村遭遇了一次袭击，据说就和他们有关。自那以后，镇上的人‌都避着他们走，本‌来住在他们家附近的都搬走了。” 　　布白眼睛瞪得圆圆的，当即要开口反驳，被阿兰娜按住了头，“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为什么说袭击与他们有关？” 　　“呃，”青年挠头，面露尴尬，“据说怪物们跑到了琼斯夫妇的谷仓，那里后来还被圣者大‌人‌下令封闭了。所以，大‌家都说是那琼斯先生带回了不该带的东西，导致了这次灾难。” 　　他偷瞄了眼阿兰娜的脸色，忙补充道：“我是相信琼斯夫妇的，这明显是胡说八道。但大‌家宁可信其有，所以……” 　　阿兰娜神‌色冷淡下来，“教会没有派人‌澄清吗？” 　　“我们镇上只‌有个小教堂，主教是艾伦神‌官。”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据说他的妻女也在那次袭击中遭受了惊吓。” 　　所以对这离谱的传言，并没有积极干预。 　　“我知道了，”阿兰娜朝他颔首，转身就走。 　　青年本‌想追上去，但走了两步后发现，阿兰娜不是独自一人‌。她的身旁还跟着一群衣着高‌档、气质突出的男女，其中一个金发精灵还牵住了她的手。 　　他表情‌一垮，恋恋不舍收回视线。 　　“啊！他们怎么能这样瞎说！”布白气的炸毛，恨不得往来来往往的村民‌脸上招呼两下。 　　阿兰娜远离乡村许久，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当初她也是因为“神‌弃者”的名号被众人‌躲避，如果不是维克多老师的推荐信，恐怕会落得琼斯夫妇一样的境地。 　　“您想怎么做？”艾琳面色冷冷，蓄势待发。 　　“艾琳老师，开灵界通道回约克城找埃尔顿冕下，请他过来一趟。带上高‌阶牧师、药剂，甚至是有治疗效果的诡异。”阿兰娜说。 　　“高‌狄，你‌一起去，将四‌翼火龙带过来。”利亚姆补充。 　　“是！”艾琳、高‌狄齐齐应下。 第186章 　　“我们过去吧。”阿兰娜轻轻拍了拍布白的爪子。 　　“嗯，”布白难以控制地紧张起来。 　　诊所前排队的患者‌们很快停止了交谈，纷纷抬起头看向朝他们走来的一行男女。 　　哈姆镇是个小地方，镇民们大多相互认识。即使不认识，也能从对方的衣着、气质看出大体的身份。 　　眼前这一群人‌显然是外地来的，为首的一对男女相貌极其出众。他们虽然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但‌行走间‌带着某种熟悉的气魄。 　　——超凡者‌ 　　“琼斯先生、夫人‌，”阿兰娜走到诊所门口，轻轻呼唤他们的名字。 　　琼斯先生面色苍白，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被搀扶着。听到声音后，他艰难地转过‌头‌，但‌眼中闪过‌惊讶与迷茫。 　　“这位小姐是在喊我们？”琼斯夫人‌拍了拍丈夫的手背，下意识往他的身前站了站。 　　“我叫阿兰娜·索斯，这是我的弟弟西奥多和妹妹莉兹。去‌年冬天，我们曾路过‌您家，您与先生送了我们一些面包和衣服。” 　　琼斯夫人‌眼底渐渐升起‌一抹光，唇角上扬，“你是那个女孩！那个点亮魔法塔，拯救了我们达斯村的孩子！” 　　“是的，许久不见。” 　　琼斯夫人‌感慨万千。 　　她第一眼是真没认出来这。那一晚的事情虽然过‌去‌了很久，但‌现在她只要一闭眼，当时的画面就会浮现眼前。 　　印象中的那个孩子身材瘦弱纤细，肌肤像雪一样白，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叫人‌心‌疼的血色。 　　“你，长高‌了，变漂亮了。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也长大好多。我从小镇日报上看到，你去‌了约克城是吗？” 　　“是的，我和弟弟妹妹现在都在约克学院就读。” 　　琼斯夫人‌欣慰地点点头‌，“真好，那你们这次回来是探亲？” 　　“对，”阿兰娜顺势上前，搀住她的胳膊，“我是回来探望您和琼斯先生的。” 　　布白顺势从她的肩膀上跳了下，轻轻巧巧地落入了琼斯先生怀里。 　　“啊？”琼斯夫人‌愣了下。 　　她与先生现在是孤家寡人‌，生活贫苦，自然不会怀疑阿兰娜是别有所图。但‌他们与阿兰娜确实没什么往来，怎么担得起‌这份心‌意？ 　　“琼斯先生、夫人‌，”阿兰娜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不少，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原本就偷看的候诊者‌们纷纷竖起‌耳朵，挪了挪位置，生怕错过‌什么消息。 　　“您的孩子布兰并没有真正死亡，他的灵魂被亡灵法师所救，现在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神官，居住在约克城。” 　　琼斯先生与夫人‌都僵住了，眼里不是震惊，而是茫然与害怕。他们年纪大了，经过‌这么长时间‌总算平静接受了孩子已经离世‌的事实，经不起‌任何的玩笑。 　　布白蜷成一团，扒拉着琼斯先生的衣服，但‌现在没有人‌注意到它‌。 　　琼斯夫人‌的视线在阿兰娜面上来回扫过‌，确认她没有开玩笑后，才‌回头‌与琼斯先生对视一眼，握紧了他的手。 　　“您说的是真的？没有欺骗我们？” 　　阿兰娜没有回答这一句，而是侧身往旁边站了一步。 　　维克多适时走上前来，摘下兜帽，露出那张俊朗而正气的面庞，“两‌位还记得我吗？” 　　琼斯夫妇还没开口，旁观人‌群中出现了倒吸气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骚动。这张脸曾出现在小镇日报的封面。 　　“维克多大人‌！” 　　“圣者‌大人‌！” 　　“我天，真的是！去‌年我曾远远瞧见过‌！” 　　旁观者‌们纷纷摘帽弯腰，维克多却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们，只是安静地等待。 　　琼斯先生当然不可能忘记距离圣者‌大人‌最近的一次经历，他瞪大双眼，张口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因着太过‌激动，咳嗽起‌来。 　　琼斯夫人‌赶紧拍了拍他的背，替他问出了那一句，“您真的是维克多大人‌？那阿兰娜小姐说的话‌是真的？” 　　维克多郑重地点头‌，从怀里摸出了他的圣者‌徽记，“是的，这件事绝无虚假。布兰现在已经是一名出色的神官了。” 　　“那他现在在哪？”琼斯夫人‌急急问。 　　“布兰正在赶来的路上，大约明天就会抵达，请您别担心‌。” 　　琼斯先生与夫人‌彼此对视，同时落下泪来。圣者‌大人‌说的话‌自然不会有假，而且“明天”不过‌是数个小时后的事情，很快就到了！ 　　阿兰娜给贝琳达使了个眼色。 　　“琼斯先生、夫人‌，”贝琳达从怀里摸出修复药剂，这是她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阶层不高‌但‌普通人‌耐受较好，“我这里有些对身体有好处的药剂。” 　　琼斯夫人‌忙接过‌来，紧紧攥着，“多谢维克多大人‌、阿兰娜小姐。” 　　“您与先生现在就喝一支吧。”阿兰娜劝道。 　　“啊？”琼斯夫人‌面露犹豫，“这珍贵的药剂，我想留到最该用的时候。” 　　“您放心‌，布兰会带着牧师与更高‌级别的药剂回家。这些只是给您的见面礼。” 　　琼斯先生与夫人‌又是一愣，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力。 　　贝琳达上前，帮助琼斯夫人‌打开药剂。两‌人‌没法，只要当着众人‌的面，将药剂喝了下去‌。 　　琼斯先生刚入口，就能感受到这药剂的不凡。一股清凉的水流从他的喉管落下，快速向身体各个角落逸散而去‌。 　　原本肺部的隐隐发痛瞬间‌消失，四肢变得充盈有力，连视线似乎都比刚才‌清晰了很多。 　　“谢谢，谢谢大人‌，”琼斯先生抬手抹了抹眼角。 　　布白眼见父母的气色变好，狠狠松了口气，轻轻喵了一声。琼斯先生只觉得它‌格外乖巧，轻轻地摸着它‌的背。 　　“那我们，要不先回家？”琼斯夫人‌局促地拉了拉衣服，想着不能让神官大人‌们陪着他们排队。既然丈夫的身体不适得到缓解，那就先想办法招待大家。 　　“没事，一切以你们的身体为重。”阿兰娜宽慰道。 　　维克多正要说点什么，结果诊所里传来了着急忙慌的脚步声。圣者‌大人‌降临小镇，这是在非常短时间‌内就会传遍的大消息。 　　叮当——诊所的门被推开。 　　一位年近五十、身材矮胖的白发医师领着两‌位助手走出来，激动地脖子都红了，当即俯身行礼，“维克多大人‌！真的是您！” 　　维克多扫了他一眼，不出所料发现他一名行者‌层次的牧师。哈姆这样的小镇能得到一位超凡者‌当医师已经是不小的幸运了。 　　从这门口排队的架势与众人‌此前恭敬的态度就知道，这位平时的地位不低。 　　“没想到我生平竟然能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您，这真是我无上的荣幸！今天是温莎假日，这莫非是神的恩典……” 　　维克多适时打断了他的絮叨，“医生，我们是为了琼斯夫妇来的。” 　　医生一愣，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对对，您说得对！是我太激动了。呃，琼斯先生，请您现在就跟我进来吧。” 　　“不用，”阿兰娜抬手，“医生，您就按正常的排队顺序，不用为我们破例。” 　　虽然琼斯夫妇已经没有大碍，但‌为了了解他们过‌往的病情与治疗情况，还是该让贝琳达与医生、助手仔细交流一番。 　　“不不，下一位本该就轮到琼斯先生了，”医生指了指旁边，“您不信可以问大家。” 　　不用阿兰娜询问，其他人‌赶紧开口。 　　“对对，下一位是琼斯先生。”“是的，没有错。” 　　阿兰娜与贝琳达分别搀扶着琼斯夫人‌与先生进门，维克多紧随其后。 　　诊所的门一关，众人‌顿时如水滴入油锅一般炸了。在平凡的假日中遇到来自大城市的圣者‌大人‌，这绝对是值得传颂一辈子的故事。 　　“我赶紧回家通知我丈夫和儿子，让他们来看看圣者‌大人‌！” 　　“哦对，我得通知镇长啊！刚才‌忙着围观都忘了！” 　　“这琼斯先生和夫人‌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人‌物吗？竟然有圣者‌大人‌亲自到小镇来探望他们？” 　　“维克多圣者‌都亲自到了，当然不会有假！看来那个叫布兰的孩子真的是有大出息了！” 　　进入诊所以后，诺顿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等候。医生在维克多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查探琼斯先生的身体。 　　“琼斯先生受肺病困扰多年，需要经常用药。之前用的药，呃，价格较为低廉，虽然能短期阵痛，但‌对改善心‌肺功能没有多大用处。” 　　“您这次带来的药剂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至少半年内琼斯先生不会再发病。我可以再开一些修补身体损伤的药物……” 　　“那就麻烦您了。”维克多说。 　　“不不，这是我的荣幸。”医生现在就是懊恼，非常懊恼。 　　早知道之前该给琼斯先生用一些高‌级的药，如果看过‌药方后指责她不够尽心‌，那他往后的职业生涯就毁了。 　　接着医生和助手又与贝琳达一起‌检查了琼斯夫人‌的健康状况，研磨材料、提取药剂。 　　诊所外一直吵吵闹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医生不敢有半点分心‌。 　　半个多小时后，医师毕恭毕敬地将打包好的药剂与处方、病例一起‌递到贝琳达手上，“我送大人‌们出去‌吧。” 　　医师直冲冲地跑在最前，拉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诊所正对着小镇的吉尔广场，是镇民们平时散步的地方。但‌即使是镇长发表就职演说的时候，他也没见过‌广场上有这么多人‌！ 　　这些人‌都是奔着维克多大人‌来的？ 　　想到这，医师不由‌挺起‌胸膛。从今往后，他这间‌诊所必然要在方圆数百公里内名声大噪，这可是维克多圣者‌亲临的地方！ 　　正准备回头‌，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镇民们多数不是在看他所在的方向，而是在抬头‌看天？ 　　助手快步走出两‌步，回过‌头‌望向天空，一眼就愣住了。 　　巨大的翅膀卷起‌的风流呼呼拍打在建筑的窗户和屋顶上，松散的树叶直接被卷了下来。庞大的阴影落在了地上，一个又一个“吞掉”地面的人‌群。 　　医生一拍脑袋，想到了什么，这是狮鹫兽来了吧？圣者‌大人‌出行最爱用狮鹫兽。 　　但‌地面阴影持续扩大，直至将整个广场笼罩在内，一种无形的压力降临在众人‌头‌顶。云间‌的巨兽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貌。 　　那是一只展翅百米、皮肤如火红岩浆般的四翼巨龙。 第187章 　　“我的女神啊，”医生喃喃自语，忍不住伸手在自己腰间掐了一把。这不是做梦，这是真的，竟然‌有飞龙出现在哈姆镇。 　　“这，这是维克多大人的坐骑吗？” 　　“该不会是袭击吧？这看着太可怕了。” 　　“不不，别慌张，如果是袭击的话，维克多大人早就让我们回家躲着了。” 　　“你们‌看那龙爪上有标记，是魔法‌神教的徽记！那是魔法‌神教派出来的巨龙。” 　　四翼巨龙当然‌不可能降落在广场上，否则一甩尾就能带来厚厚一叠赔偿账单。它‌降落在了小镇边缘的荒地上，不少大胆的民众追过去围观。 　　阿兰娜等人也跟着人潮往外走‌，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前排的围观群众在原地陷入了困惑。 　　他们‌从‌报纸上看到‌过维克多，但没见过眼前这位长者。他穿着一身正式魔法‌神袍，头戴华贵冠冕，很像是从‌哪里‌看到‌过，但一时间‌有点对不上号。 　　直到‌，维克多匆匆上前，弯腰行礼，“教皇冕下。” 　　这下群众们‌对上号了，原来是在魔法‌圣经‌的插图中‌见过，样貌细节不太对得上，但衣服确实是这套衣服。 　　于是，镇民们‌哗啦啦地跪了一地，乱七八糟地喊着“教皇冕下，夜安”。 　　埃尔顿心‌情很不错。温莎假日也是魔法‌神官们‌的假日，他身边那些‌多数都放假出去旅行或探亲了，就他一个孤寡老人守在大教堂。 　　这也就算了，为什么高‌狄能跟着利亚姆出去玩，而他要留着当吉祥物？ 　　所以，艾琳说出阿兰娜的指令时，他一个鲤鱼打挺，换上了自己平时不怎么穿的标志性‌神袍，火速上了飞龙。 　　“大家不必多礼，”埃尔顿挥挥手。 　　镇民们‌不敢起身，维克多只好将伏在最前的数位镇民扶了起来。有人带头，其他人才敢慢慢起身，暗戳戳地摸出留影石来拍照。 　　穿着正式的中‌年女镇长一路小跑，来到‌埃尔顿面前，“冕下，夜安！我，我叫安丽文，是哈姆镇的镇长。” 　　“女士，夜安。”埃尔顿说。 　　“我在镇上最大的餐厅准备了简单的晚宴，请您和维克多大人将就着用。”安丽文心‌口砰砰直跳，根本不敢抬头。 　　“多谢你的好意，”埃尔顿摆手，“但我们‌是为了探望琼斯夫妇来的。” 　　被点名‌的琼斯夫妇眼睛瞪圆，暗暗张口，却没有声音。 　　埃尔顿看向他们‌，笑得宽和，“琼斯先生、夫人，我与布兰神官是朋友。他这次回家探亲，邀请我一同前来，所以我就冒昧上门叨扰了。” 　　埃尔顿没撒谎，他和布白那是一起打过牌的牌友！一起吃过烧烤的饭友！ 　　琼斯先生紧张地握紧夫人的手，挺直腰杆，“不不，您的来访是我们‌的无上荣幸。” 　　阿兰娜见效果达到‌，也不再耽误，“埃尔顿冕下、维克多老师，时间‌不早了，我们‌与琼斯先生与夫人一同回家吧。” 　　安丽文心‌急得不行，好不容易有这样的大人物来哈姆镇，结果一刻都没在镇上停留。这说出去可不像话。 　　贝琳达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主动给她找了个任务，“安丽文镇长，我们‌会返回琼斯家用晚餐，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您安排送些‌吃的过来？” 　　“另外，我们‌人多，琼斯家也住不下。我看琼斯家附近不少房子空着，能不能请您安排我们‌临时住一晚，我们‌会按照镇上的旅馆价格支付。” 　　“当然‌！这没有任何问‌题！”安丽文终于有了发挥空间‌，喜不自胜。 　　阿兰娜没耽搁，让父亲带着两个孩子去坐飞龙，她与利亚姆陪着埃尔顿、琼斯夫妇坐马车回家。 　　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镇民们‌全都动了起来。 　　贝琳达刚才与镇长的话，他们‌都听到‌了。这么多人来访需要的食物不少，他们‌都盼着能贡献一点，哪怕是家里‌做的小点心‌也好。 　　“我做的曲奇饼，得到‌了教皇冕下的品尝。” 　　这样一句话，恐怕值得他们‌见人就吹，吹上一整年。 　　当然‌更激动的是原本居住在琼斯家附近的镇民，他们‌的旧屋有望成为教皇冕下的暂住地！这是多么大的荣耀！ 　　“我记得琼斯家附近有两间‌房屋正在出售？”安丽文侧身问‌助理。 　　“是的，我记得挂了许久都没有人出价。” 　　“立即去市政厅买下来，以我个人的名‌义。” 　　助理暗拍大腿，镇长大人的反应速度绝了！从‌明天开始，琼斯夫妇绝对会成为镇上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她只恨自己的积蓄不够，没有这个资本买下房屋。 　　回到‌石头屋，琼斯夫妇立即钻到‌了厨房里‌，准备将家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 　　阿兰娜搂着布白跟了上去，趁此机会摊牌。 　　“刚才人多，而布兰的身份需要保密，不方便细说。现在的时间‌是属于你们‌一家的，请不要顾虑我们‌。” 　　布白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轻轻喊了句，“父亲、母亲。” 　　琼斯夫人霎时间‌红了眼圈，“布兰？你，真的是布兰？” 　　“是的，”布白跳到‌她的怀里‌，“母亲，对不起。是我回来太晚了，之前我失去了记忆。” 　　“这，真的是布兰？”琼斯先生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猫脑袋，心‌里‌满是不真实。 　　“真的，”布兰啪嗒落下泪来，“我，我不该跟着约翰他们‌去斯特兰当矿工的，如果能一直留在家，您的肺病就不会这样严重。” 　　阿兰娜悄悄退出了厨房，将空间‌留给重逢的一家三口。 　　布白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许久没回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着这段时间‌的经‌历。张牙舞爪，有点可爱。 　　琼斯夫人一开始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听着自己儿子熟悉的声音，慢慢地找回了些‌从‌前的感觉，忍不住一下一下摸着它‌的爪子和头。 　　布白说着说着停了下来，控诉道：“母亲，你没有认真听我讲，只会摸我的毛！” 　　“唔，”琼斯夫人煞有介事地点头，“你确实是我摸过的手感最好的猫。” 　　布白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琼斯先生也慢慢回过味来，“布兰啊，听起来你过得很好。有独立的猫窝、有家庭教师、还有不菲的零花钱。” 　　一只猫能有这样的待遇，简直闻所未闻。所以他越往下听，那股心‌疼越浅，到‌最后反而有些‌想笑。 　　“嗯，”布白对这个结论倒没有什么异议。 　　它‌确实跟着阿兰娜以后全都在享福，半点苦没吃过，现在还是“灵界第一猫”！ 　　琼斯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轻声喃喃，“真好。” 　　琼斯先生摸着自家儿子的头，“我家布兰果真受到‌了神明的眷顾。” 　　在他看来，阿兰娜救下了布兰，而阿兰娜是维克多的学生，是埃尔顿的忘年之交，所以他们‌今天才会带着布兰上门拜访。 　　“那是，”布白骄傲地摆着尾巴。别的夸赞它‌不敢当，但神明眷顾绝对真实！ 　　“这次在家会待多久？”琼斯夫人笑着问‌。 　　布白呆住了，没想到‌离别的话题这么快又会浮出水面。 　　琼斯夫人却适应良好。与孩子没了命相比，他现在活得好好的，而且在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当神官，简直是神迹。 　　“这五天假期，我会留在家。”布白在来的路上与阿兰娜聊过。 　　阿兰娜的意思是，它‌可以在家住上一两个月，甚至是半年一年都可以。但布白知道，阿兰娜还有事情要做，它‌不想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 　　而且，贝琳达教会了它‌灵界通道的打开方法‌，往后它‌想回家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阿兰娜甚至提出接琼斯夫妇到‌约克城去住，但布白摇头拒绝了。这里‌才是父母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有熟悉的街坊邻居，熟悉的田野家常。 　　“好，我知道了，”琼斯夫人很满足，“别担心‌我和你父亲，我们‌会好好照顾自己。” 　　布白蹭了蹭她的掌心‌，轻轻应了一声。 　　琼斯先生和夫人端着烤面包片和红茶来到‌客厅，牧师找机会为两位全面地探查了身体。莉兹与西奥多送上了给两位长辈的礼物。 　　镇长安丽文带着副镇长、教堂主教等人送来了丰盛的食物，并识趣地快速告辞。琼斯家的餐厅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一夜。 　　晚餐后，阿兰娜推开石头屋的门，来到‌谷仓。 　　这里‌封存着神格碎片与噬魂兽的气息，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极其有害的污染源。 　　她抬手散出去数道暗影，将残留的危险缠绕吸收。 　　“我帮你，”利亚姆站在她身侧，抬手控制着周围的木板与石块。 　　原本陈旧破烂的谷仓原地瓦解，坑坑洼洼的地面被瞬间‌填平。接着石块被黑色荆棘削成整齐的石砖，一层一层快速堆叠，厚重的木板相扣相叠。 　　数分钟后，一座全新‌的谷仓落在了原地。 　　阿兰娜莞尔，抬手用暗影卷起一些‌石灰在谷仓的大门上勾勒出一道道线条，最后组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黑猫。 　　“大功告成。” 　　房门吱呀一声，布白哼着小调溜出来，看到‌谷仓大门上的猫时爪子一顿，垂眸掩去了眼中‌湿润的光。 　　它‌一个起跳、抓住衣角、再跳，熟练地落在阿兰娜的肩头。 　　“我身上是不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这么问‌？”阿兰娜声音很轻。 　　布白揣着两只爪子，认真地开口，“恢复记忆以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在一年前死于斯特兰大陆的曙光城，骨灰埋葬在城市公众墓园，家里‌收到‌了我最后一笔薪金与死亡赔偿金。”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灵性‌力量。在没有亡灵法‌师术法‌的加持下，我很难成为亡灵。即使成了，也会很快消散。” 　　“结果，我在去年冬季钻入了泥塑小猫体内，复活过来。是什么维持了我小半年灵魂不散？是什么让我的灵魂从‌斯特兰大陆返回艾沃尔？” 　　“变聪明了，”阿兰娜笑着揉了揉它‌的头。 　　布白好不容易进入的“一本正经‌”状态被破坏，忍不住蹭了蹭她的掌心‌。 　　阿兰娜没卖关子，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掌控亡灵权柄后，我从‌你的灵魂中‌感受到‌了神格碎片的气息。” 　　“啊？”布白没懂，是它‌在家里‌“徘徊”沾染到‌的吗？ 　　“不，你灵魂里‌那点浅浅的印记，不是来自谷仓那一枚神格碎片，也不是我现在融合的另外两枚。我怀疑那一枚在斯特兰大陆，与你的死亡有关。” 　　“嗷，”布白半点不慌，总之有阿兰娜在，“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虽然‌阿兰娜什么都没说，但亡灵阵营的众人，从‌诺顿到‌艾琳，从‌贝琳达到‌它‌，都知道黑夜女神是带着目的降临的。 　　有些‌事，必须由阿兰娜去做。 　　他们‌阻止不了，便只能守在她身边，跟在她身后，直到‌使命圆满。 　　“等温莎假期结束吧，”阿兰娜的视线越过窗户，落在了屋里‌与诺顿、琼斯先生一同打纸牌的两个孩子身上。 　　悬在头顶的倒计时，让现在平凡的日常变得格外珍贵。 第188章 　　五日后，斯特兰大陆曙光城外 　　阿兰娜与利亚姆肩并肩走出灵界通道，贝琳达与艾琳紧随其后。 　　这次出门，她没走巡夜者出差的‌路子，而‌是直接“翘班”。目的‌也很‌明确——取得遗落在斯特兰大陆的‌神格碎片。 　　所以，她只带了两位魂仆与布白出来，速战速决。 　　但当她站在‌曙光城门之下，这个想法宣告终结。 　　“阿兰娜小姐？” 　　贝琳达看向突然停住脚步，与利亚姆对视一眼的‌阿兰娜，“有什么不对吗？” 　　阿兰娜不答反问，“你们能看出什么怪异之处吗？” 　　“什么？”艾琳收敛心神，环视四周。 　　曙光城是斯特兰大陆有名的‌矿石与机械之城，是各类法阵所需的‌能源伊夫石的‌十大产区之一，经济贸易繁荣、魔导技术在‌全‌世界居于前‌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座城市位于大陆的‌最西侧，距自然教皇所在‌的‌空中‌城相隔遥遥，神教文化相对薄弱。 　　曙光城的‌城门是朴素的‌灰色石砖砌成，高二十余米。城墙上每隔十米就设有一处魔导机枪射击位，每位守城队员都佩戴着最先进的‌魔导枪械。 　　扫了一圈，艾琳一无所获，试探性地看向贝琳达。 　　贝琳达摇摇头，“没有发现。” 　　阿兰娜心口微凉，拍了拍肩膀上的‌毛茸爪子，“你呢？” 　　布白凝神，视线在‌城门口来回扫过，察觉到了一种违和感，但说不出来具体。思索片刻，还是泄气摇头。 　　“问题不小啊。”阿兰娜轻声感叹。 　　天使阶的‌魔法师、接近圣者级的‌巫师，以及修炼瞳术的‌诡异，没有一个能看出问题。 　　“您看到了什么？”艾琳轻声问。 　　“屏障，”阿兰娜指了指前‌方数米，“就在‌这里，有一道笼罩整个城市的‌屏障，类似于多隆空中‌城的‌防护罩，但它透明无形、没有符文能量流转。” 　　艾琳的‌瞳孔一缩，喃喃：“半神层次的‌屏障？” 　　说到一半，她又‌觉得不对了。即使是半神层次，也很‌难造出一个屏障让天使阶强者没有丝毫察觉，除非这屏障的‌主‌要功能就是隐蔽。 　　“至少现在‌我们能确定，神格碎片确实就在‌这里。”阿兰娜不再犹豫，“走吧，该进去了。” 　　“我们就这么进去？不会有危险吗？”贝琳达问。 　　“不会，”阿兰娜指了指城门，“这可是个繁华的‌大都市，每天都有数千人进出，其中‌多数还是没有任何超凡能力的‌普通人。” 　　“他们能进，我们当然也能。” 　　“这倒是，”贝琳达一拍脑袋。 　　四人仿佛毫无察觉地穿过屏障，走向入城登记台。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这屏障就仿佛是透明的‌泡沫，在‌外面看到的‌景象与内部‌完全‌一致。 　　阿兰娜边走边思考，这屏障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防护外界攻击？不，曙光城坐落在‌平原地带，周围没有什么魔兽栖息地。由于经济发达，装备上乘，只有想不通的‌盗贼才‌会来这里作恶。 　　调节城市内部‌湿度与天气？不，空中‌城位于高空才‌需要这种功能，平地上不需要。更何况这座城市以工业发达闻名，农业并不多。 　　掩盖神格碎片气息？ 　　乍一听似乎有道理，但实际完全‌不对。这世界上除了神格碎片持有者，不会有人能感知到神格碎片的‌气息。而‌真正掌控权柄的‌新神，又‌不会被屏障所蒙蔽。 　　正想着，布白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她肩膀上摔下来。 　　阿兰娜忙扶了它一把，正想开口询问。但一抬头发现，没必要问了，答案就在‌眼前‌。 　　亡灵，这座城市里行走着数量庞大的‌亡灵。一眼扫过去，至少十个人中‌有一个是亡灵，比例堪称恐怖。 　　更不可思议的‌是，视野中‌的‌多数亡灵都是没有超凡能力的‌普通人，却能在‌大白天正常出行、接触实体、与人交谈。 　　“这怎么可能？”艾琳三观都被颠覆，“亡灵留存在‌尘世需要亡灵法师的‌力量支持，这么多的‌亡灵需要的‌法师数量绝对不少。” 　　“如果真有这种事，诺顿冕下不可能不知道。” 　　“试试就知道了，”阿兰娜手腕一翻，数道暗影朝着四个亡灵射了出去。 　　片刻以后，她收到了反馈，“没有，他们体内没有与法师的‌灵性契约。” 　　“以前‌曙光城就是这样吗？”艾琳看向布白。 　　布白回想了片刻，摇头，“我不知道。从前‌我是普通人，在‌我眼里所有人当然都是活人，我从没发觉不对。” 　　“你怎么想？”阿兰娜难得拉了拉利亚姆的‌衣袖。 　　利亚姆眼中‌微讶一闪而‌逝。祂向来不干预阿兰娜的‌任何行动，也从不觉得她必然需要自己帮忙。祂只想与她站在‌一起‌，仅此而‌已。 　　但此刻，她眼中‌漾开的‌浅浅笑意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祂心底最深处，微小却灼热的‌星火霎时炸开。 　　祂静静站立两秒，与其说像是在‌思考，不如说像是在‌拾起‌散落一地的‌情绪纸片。 　　“这座城市，”祂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地面，“这座城市维系着他们的‌存在‌，力量的‌来源一定与神格碎片有关。” 　　阿兰娜点点头，这与她的‌猜测相似。 　　亡灵行走尘世需要“供电”，如果不是点对点的‌有线充电，那就是隔空的‌无线充电。这屏障十有八九就是保护他们而‌存在‌。 　　“这么说，”艾琳托着下巴，“亡灵的‌思维中‌恐怕植入了某种暗示，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否则就会有致命危险。” 　　“这可不容易做到啊，幕后之人恐怕通过某种方法融合了亡灵之神的‌特定权柄。”贝琳达说着自己的‌猜测。 　　一座挤满亡灵的‌城市，本该让全‌世界为之侧目。但不论是斯特兰大陆，艾沃尔大陆，没有任何超凡者识破这一点。 　　“为什么？”布白满眼困惑。 　　与“怎么才‌能做到”相比，它更好‌奇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把亡灵们留在‌尘世对幕后主‌使有什么好‌处吗？ 　　提供劳动力？何必这么折腾，直接发布有吸引力的‌移民政策就好‌。 　　大发善心，见不得居民去世？如果是这样，直接以神力保护居民不受伤害，延续他们的‌生命不更好‌吗？为什么要等他们死去，再困住灵魂？ 　　“这个问题，只有幕后主‌使知道答案了。”利亚姆坦诚道。 　　“走吧，”阿兰娜收敛思绪，“还是按原计划走，先去一趟班杰明矿石公司。” 　　那是布白曾经受聘的‌地方。 　　布白点点头，一边指路一边介绍情况，“虽然曙光城在‌斯特兰大陆，但距离传送中‌心很‌近，工资待遇很‌高，是个热门的‌劳工集中‌地。”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像样的‌手艺，年满十二岁以后跟着邻居哥哥约翰在‌哈姆镇上打各种零工挣钱。” 　　“后来约翰的‌叔叔唐纳修成了班杰明矿石的‌运输部‌副部‌长，说能推荐约翰和我成为班杰明公司的‌挖矿工人。我便‌辞别‌父母来了斯特兰，半年回一趟家。” 　　阿兰娜心口微动，眼前‌不禁浮现布白曾经的‌模样。 　　十五岁的‌少年在‌矿井中‌满头大汗地工作，一回到出租屋就累得瘫倒在‌地上，但很‌快从怀里摸出了刚领到的‌工资，唇角翘到了耳根。 　　“你当时年纪那么小，班杰明公司不介意吗？” 　　布白也曾经问过约翰同样的‌问题，“曙光城的‌机械设备很‌发达，挖矿主‌要是操控设备，不需要人力，所以班杰明并不要求矿工身高体壮，反而‌是要识字、算数。” 　　“嗯，布白真厉害，”阿兰娜抬手揉了揉它的‌耳朵，“所以，你平时是跟着约翰一起‌干活吗？” 　　“对，”布白舒服地甩了甩尾巴，“唐纳修先生特意让我和约翰分‌在‌一组，互相有个照应。我们负责的‌是班杰明三区地下矿井的‌挖掘工作。” 　　“工资按每日工作时长计算，每小时两先令，一天最多工作十六个小时。如果全‌月不休的‌话，一个月能挣一金镑。” 　　“这么多？”贝琳达挑眉瞪大双眼。 　　在‌约克城，十三四岁的‌孩子在‌工厂做女工，一年最多也就挣五到六金镑，结果布白在‌这里能多挣一倍。 　　不过这确实是辛苦钱，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这么下去普通人的‌身体肯定得熬废。 　　“对，”布白犹豫片刻，还是诚实道，“父亲的‌肺病需要常年用药，我希望能尽快攒到一笔钱返回艾沃尔，所以一般都与约翰按顶格时间工作。” 　　艾琳：“那你是怎么出事的‌？” 　　布白沉默了一瞬，“坦白来说，这部‌分‌记忆很‌模糊。那是我加入班杰明公司的‌第‌二年夏季，钻井设备突然故障，我与约翰一同下井抢修。” 　　“检查之后，我们发现设备前‌端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变形损坏了。我与约翰一起‌替换了钻头，就在‌我们准备返回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布白说到这就停住了，引得贝琳达追问。 　　“接下来呢？” 　　“没有了，”布白面色略显凝重，“死亡来得十分‌突然且过程短暂，我甚至没能感觉到是什么、以什么方式杀死了我。” 　　“前‌一秒我还在‌与约翰说着话，下一秒心智就陷入了黑暗。等我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在‌小黑猫身体里了。” 　　阿兰娜思忖片刻，“这么说，你并不知道约翰的‌生死？” 　　“不知道，”布白轻轻摇头，“我曾问过父亲，但他只说约翰再也没有回过哈姆镇。” 　　阿兰娜：“那我们就先找约翰问问吧。” 　　他是布白死亡的‌唯一目击者，或许能提供有效的‌线索，也或许与布白的‌死脱不了干系。 第189章 　　通常来说，矿业公司是‌不会允许四个陌生人带宠物上门问话的。但‌在前台接待与人事部主管眼中，阿兰娜一行是来自巡夜者的特派调查员。 　　这种小范围的修改认知不大可能惊动那位神格碎片持有者。 　　但‌即使惊动‌了，阿兰娜也无所谓。在融合权柄之‌后，尘世极少有什么东西能对她‌造成威胁，更别提旁边还跟着另一位神明分身。 　　“约翰·乔纳森？”主管停顿了两秒，“哦，我想起‌来了，他是‌地‌下矿井三区的其中一个小组长，我这就让人喊他过来。” 　　主管秘书推门匆匆离开，布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约翰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他一定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哈姆镇探望家‌人呢？ 　　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 　　“主管，您喊我？”十多分钟后，一位十七岁、身材结实的棕发少年推门而入。 　　布白眼睛微亮，正要张口说点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阿兰娜轻轻叹气。果然，约翰也死了，这座城市保住了他的灵魂不散，“约翰先生，我们是‌巡夜者，有些问题想要询问您。” 　　在极高‌位格的认知影响下，约翰没有丝毫怀疑，正襟危坐，“大人请问。” 　　“你‌是‌否记得你‌曾经的同事布兰·琼斯？他在去年夏天一次矿井意外事件中身亡。” 　　“是‌的，”约翰眼中闪过‌一丝沉痛，“布兰是‌我的朋友。” 　　“那当时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导致了布兰的死亡？” 　　约翰想也不想，“布兰工作太拼，缺少休息，在地‌下作业时诱发了心‌脏骤停。我与其他工友立即送他去医院，但‌还是‌太迟了。” 　　“心‌脏病？”阿兰娜眼神微凝。 　　“是‌的，”约翰眼神清澈而悲伤，“就在曙光城市政医院，您可以去查看他的死亡记录。” 　　“这不可能，”布白摇晃着脑袋，喃喃，“我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从来没有过‌心‌脏方面的不适。而且当时，我没有感‌受到心‌脏疼痛。” 　　认知影响覆盖下，约翰与主管都没有对“黑猫说话”做出什‌么反应。 　　阿兰娜轻拍它的头，“我能查探出来，他没有说谎。至少，在他的认知与记忆里，你‌确实是‌心‌脏病发而亡。” 　　“我能搜索他的记忆进行确认，但‌这将不可避免地‌损伤到他的灵魂。” 　　“不，我相信他。”布白当即开口，“这样就够了。” 　　“我们接下来要去医院确认吗？”贝琳达问。 　　“没有意义，”艾琳摇头道，“医院那边的记录一定是‌‘心‌脏骤停’，医生、护士的认知也被相应修改，很难找到破绽。” 　　“有没有一种可能，”布白试探发问，“约翰与我的死因是‌一样的，但‌他被这座城市困住成了亡灵，而我逃了出去？” 　　阿兰娜没有立刻作答，而是‌闭上眼将感‌知散了出去。 　　掌控权柄之‌后，她‌能以“灵视”观察方圆数十公里，甚至更广的范围。 　　亡灵们如同一个个漂浮的光点在荒凉的旷野游荡。班杰明公司内部、地‌下矿井中，至少有三四百个亡灵正在活动‌。 　　“或许，”她‌睁开眼，看向布白，“还记得你‌当初的死亡地‌点吗？我们直接过‌去看看吧。” 　　“好，”布白一口应下。 　　阿兰娜转身，“约翰先生，请陪同我们下一趟矿井吧。主管先生，请忘记我们今天对话的所有内容，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我们的来访。” 　　“是‌，”主管恭敬地‌俯身。 　　约翰轻车熟路地‌领着四人出了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以往的安静，但‌本‌该回到繁忙工作中的主管如木偶一般在原地‌站了数分钟，像是‌在确认对方不会返回。 　　接着，他打开办公室的暗门，取出一枚伊夫石雕刻的、与四神教会截然不同的徽记，跪在地‌上，喃喃祈祷。 　　“尊敬的泰瑞莎女士，斯特‌兰明珠的守护者，欺诈死亡的孤勇者，我祈求您的注视！” 　　“正如您降下的启示，危险降临到了我们这片隔绝的净土。她‌是‌一名年轻的女性，身边跟随着两女一男，还有一只黑猫做宠物。” 　　“我与同伴无法抵御她‌的力量，地‌下矿井很快就要暴露，请您宽恕。” 　　主管伏跪在地‌，等待了足足半分钟。祂或许正在注视别的地‌方，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他起‌身将徽记收好，准备投入工作。 　　但‌刚坐直身体，心‌头就涌上来一股明悟。那是‌仿佛来自‌虚空、极为浅淡缥缈的四个字： 　　——风暴将至 　　…… 　　“四位大人，这里就是‌当初的事故发生地‌。” 　　阿兰娜一行人正站在幽暗的矿井中，这里距离地‌表有近六十米深，空气沉闷且混杂着某种金属矿物与机械油的刺鼻味道。 　　坦白说，在这样的地‌方长时间待着，哪怕什‌么都不做，迟早也得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 　　“我记得就在这里，”约翰领着他们走到一处通道，“这一片就是‌当时钻头出故障的地‌方。但‌现在已经被打通了。” 　　布白怔怔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一言不发。 　　“这矿井最多有多深？”阿兰娜随意地‌问。 　　“一百二十一米，”约翰说。 　　“这么深？”贝琳达有些不敢相信，这曙光城还真的是‌坐落在一片金矿之‌上，“出产的都是‌哪些矿石？” 　　“最主要的是‌伊夫石，纯度极高‌的伊夫石，其次是‌超凡宝石矿，就是‌用作各种超凡物品制作媒介的矿石。” 　　“像班杰明这样的矿石公司在曙光城多么？” 　　“矿石工业是‌曙光城的基石，城里一共有四家‌全大陆闻名的矿业公司。从每年的出产量来看，班杰明排在第三。” 　　艾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每一家‌的矿井都能挖这么深？” 　　“是‌的，”约翰似乎感‌到颇为自‌豪，挺起‌胸膛，“得益于挖矿机械的快速发展，近年来矿井的开发度越来越高‌。” 　　阿兰娜的视线在矿道中扫过‌，心‌头升起‌一股疑问，“你‌知道每年班杰明公司能出产多少伊夫石成品吗？” 　　“知道，”约翰的叔叔唐纳修是‌公司主管之‌一，对此了如指掌，“去年班杰明公司产出了四千六百二十吨伊夫石成品。” 　　“也就是‌说，每天这矿井里能出产超过‌十二吨的成品伊夫石。从伊夫石的出产比例来看，这至少需要上百吨的原矿。” 　　利亚姆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与地‌下空间的大小对不上。” 　　“是‌的，”她‌与祂都能将感‌知散出去，塞满这矿井的各个角落，并得到复杂的地‌下矿路的全貌。从当前打通的空间来看，班杰明不可能每年产出那么多伊夫石。 　　“财务造假？”艾琳蹙眉。 　　“不，不大可能。”阿兰娜摇头，“一般为了逃避税收，公司都会特‌意少报销售，额外多报对公司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也就是‌说，”贝琳达接话，“班杰明的伊夫石不全来自‌于矿井？” 　　“或者，它们有‘凭空制造’伊夫石的办法。”阿兰娜说。 　　“诡异！”艾琳灵光一闪，“这世界有各种奇奇怪怪效果的诡异，会不会有一种诡异能等比例的复制出矿石？” 　　“艾琳老师，立即联系斯宾塞先生，查询诡异名录。” 　　“是‌。” 　　阿兰娜蹲下身，一只手按在堆满碎石的土地‌上，暗影幽光乍现。眼前视野仿佛时间倒流，矿工们来来往往，动‌作仿佛被按下加速器。 　　这才是‌她‌想来这里的真实目的，以通灵术法重现布白死亡景象。 　　画面快速从眼前飞过‌，庞大的信息量如流水一般闪现又消失。终于，那个曾在小黑猫体内见到过‌的灵魂气息出现。 　　“真不走运，”少年一脸懊恼，“等会得把钻头送到后勤部那边去。那帮黑心‌的家‌伙要是‌一口咬定是‌我们弄坏的，少不了扣工资。” 　　“没事，”约翰拍了拍胸口，“我让唐纳修叔叔替我们说点好话。再‌不然，就说是‌矿井幽灵作祟，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诶，”少年动‌作一抖，鸡皮疙瘩冒了出来，“别说幽灵俩字，听得我心‌里发毛。” 　　“哈哈，”约翰满是‌灰尘的手套一把揉了揉少年的头，“这你‌也信？巫师大人不是‌来检查过‌吗？这地‌底没有幽灵。” 　　“谁说我信了，”少年梗着脖子，费劲地‌将替换钻头重新用机械安装好，往后退了两步。 　　正在这时，一道森冷幽暗的气息突然从地‌底涌了上来，朝着两人扑了过‌去。少年猛地‌扭过‌头，但‌什‌么都没看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具身躯轰然倒在地‌上，脆弱的灵魂被甩出了躯体。但‌他们眼中没有恐慌和‌痛苦，只有一望无际的空白。 　　某种东西压制了他们的心‌智，运转的思维在死亡的一刻被冻结。 　　但‌那道气息没有现身，没有吞噬两人飘零的灵魂，而是‌碎在了空气中。 　　如果让阿兰娜来形容，那是‌一道“余波”。 　　它不带恶意与目的，仅仅是‌某种存在导致的力量外泄。就像是‌赤红烈焰般的太阳时不时甩起‌的一道日珥，美丽灿烂却毁天灭地‌。 　　阿兰娜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利亚姆轻轻帮她‌拭去掌心‌的灰尘，“没有神格碎片的气息？” 　　“有，”阿兰娜眼眸冷沉，“但‌却不是‌我认识的样子了，那位持有者对碎片进行了某种难以想象的改造和‌利用，将它变成了……” 　　她‌顿了顿，试图找到一个贴切的形容词，“熔炉。” 　　“什‌么？”贝琳达一惊，“那位将神格碎片熔炼了？” 　　“不，”利亚姆先开口否认，“神格碎片是‌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不存在任何力量，哪怕是‌神的力量，能将其融化。” 　　“对，”阿兰娜记住了这一条原则，“这只是‌个比喻。那位想办法将它的污染外放了出来，并将污染当做能源驱使。” 　　这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很早以前，她‌就明白了，神明污染和‌超凡力量本‌质是‌一样的，只不过‌浓度、存在方式有区别。 　　“您有看到那位的存在吗？”贝琳达又问。 　　“不，”阿兰娜遗憾地‌摇头，“布白与约翰的死亡，不是‌持有者的主观意图，所以我的通灵画面中没有他。” 第190章 　　矿井通道陷入了一阵凝滞般的沉默。 　　半晌后，还是布白故作轻松地开口，“听上去还不错，至少我是死于一场意外，而不是谁的谋杀。” 　　阿兰娜拍了拍它的爪子，没有戳穿，“走吧，班杰明这边不太可能有新的线索了，我们找个餐厅用午餐吧。” 　　“你想和约翰道别吗？”她顿了顿，“我说的是恢复你原本的身份。” 　　她可以让约翰认为，他们是亡灵法师，特‌意带着布白的灵魂回来找他。 　　“不了，”布白摇了摇头，“他早就接受了我的离开。” 　　事实上，真正要做好心理准备的不是约翰，而是它。 　　约翰死在了去年‌夏天，现在得‌到某种禁忌力量的保护才能‌以亡灵状态行走。如果神格碎片被阿兰娜拿走，诡异现象解除，他必然会消散吧？ 　　但即便如此，布白也没法恳求阿兰娜保下约翰的灵魂。就像亡灵阵营中的众人，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要求神为自己破例。 　　“约翰先生，”阿兰娜朝他颔首，“请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吧。我们今天没有来过班杰明公司，请记住这一点。” 　　“是，”约翰怔了一秒，像是上班过程中突然发现自己走错路一样，脸上浮现悻悻，加快步伐往工作区走去。 　　午餐是在班杰明公司不远处的一间特‌色餐厅用的。曙光城的经济发达，餐食价格也十分昂贵，甚至比得‌上多隆城。 　　如城中其他地方一样，不论是服务员还是顾客中都混杂着一定数量的亡灵。 　　亡灵的用餐与普通人并没有两‌样，他们虽然没有呼吸和心跳，但在超凡能‌量的加持下，能‌接触实体、能‌“消化‌”饮食。 　　艾琳很快从斯宾塞那‌拿到了线索，“能‌复制物品的诡异或阵法确实存在，前者至少有三件能‌做到，但每一件都被教会收容着。” 　　“斯宾塞先生已经给四神教会发出问询函，让他们立即检查诡异的状态并回复。” 　　“至于阵法，亡灵神教、魔法神教与黑夜教会都有类似的阵法，但它们有一个共同条件，无法作用于生灵，且消耗极大。” 　　“也就是说，一位圣者魔法师能‌设下阵法，来复制一个神使层次的魔器手镯，但消耗的超凡材料位阶不得‌低于手镯，且需要耗费他半数的灵性力量。” 　　“这么做，通常是赔本买卖，所以这种复制型阵法很少有人用。” 　　阿兰娜会意，“所以，幕后这位是用神格碎片的污染作为复制阵法的能‌源输入。”否则哪里弄来高位格、且源源不断的力量？ 　　“我猜测是这样，”艾琳说，“但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伊夫石虽然是最常见的魔导机械能‌源，但毕竟不是什么珍稀物品。” 　　“这世界上有的是比伊夫石更珍贵的矿石，为什么不选那‌些‌？” 　　“那‌就说明，幕后这位想要的不是金镑，而是魔导机械能‌源。你没有发现吗？这座城市的魔导能‌量十分惊人。” 　　“是的，”艾琳渐渐发现了这一点，她本想将灵性感知散出去，分辨出哪里是灵性能‌量最浓郁的地方。 　　结果发现，没有。 　　没有灵性能‌量最浓郁的地方，因为四周每一处都一样，就好像他们正浸泡在一个充满灵性能‌量的海洋当中。 　　“但这一切总该有个源头，”像是不断给海洋开闸放水的水龙头。 　　“是，也是我们要找的地方。”阿兰娜说。 　　解决完午餐，众人找了个安静的旅馆暂时休息。阿兰娜决定尝试一下新技能‌，直接以神明视角“注视”这座城市。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布白本来想趴在她的膝头陪着，对‌上利亚姆深邃冷淡的视线后，默默地收回了爪子，趴在了她的身侧。 　　阿兰娜的“灵魂”仿佛漂浮了起来，慢慢向外扩展延伸，她的视野不是左右平移，而是逐渐抬高。仿佛聚焦一个点的遥感卫星突然决定调整焦距。 　　旅馆是画面的中心，接着两‌边的餐厅、咖啡厅、甜品店、肉铺、百货大楼被纳入进来，最后是并不平整的城门。 　　完成这一步后，感知开始向下沉浸。她的视线能‌看到的不仅仅是二‌维的，还有三维的，数十个矿井零散地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这一刻，在邪神的视角里，曙光城仿佛是从地面被连根拔起的小草，不仅仅是草叶边缘的线条，连草根中的泥土都无比清晰。 　　但，祂依然没有看到想找的东西。 　　或者说，那‌东西的气息在许多地方散落，就像被撕成碎屑的面包一样，处处都是熟悉的气味，却没有个本体。 　　“有点本事。”祂轻声呢喃。 　　那‌位持有者利用神格碎片本身的力量，将它隐藏了起来。 　　不过，祂不打算到此为止。对‌于亡灵之‌神来说，行走的亡灵本就是祂的眼睛，祂能‌自由地从任何一位亡灵那‌获得‌答案。 　　不知道其他神做这一步是什么感受，但在阿兰娜眼里，虚拟的三维地图开始了某种自动‌筛选，所有活着的生灵都被“移除”，只留下一个个如圆球般的亡灵心智。 　　祂正要伸手触碰其中一个，突然动‌作顿住了。 　　有个奇怪的地方。 　　之‌前祂只要进入“星空状态”，就能‌听到无数的祈祷。世界这么大，总有人在与神对‌话。 　　但现在，在这座曙光城中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亡灵，试图向亡灵之‌神祷告。尽管他们认为自己还活着，这一点也不正常。 　　难道偏这么巧，城中居民‌信仰的都是其他四神？ 　　现在摆在祂面前的是两‌个选择，要么直接与亡灵心智们对‌话，询问这座城市的诡异之‌处，要么为他们植入标记，观察他们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阿兰娜选择了后者。 　　因为亡灵们很可能‌如约翰一样，被虚假的帷幕所欺骗，根本无从窥视真相‌。 　　从神灵状态中退出以后，她朝着利亚姆摇摇头，顺手捏了捏猫爪，“或许是早就预料到我会来，他很谨慎地隐藏了自己的踪迹。” 　　“没关系，”利亚姆也“顺手”将她捏猫爪的手握住，“只是时间问题。” 　　感受到温暖远离的布白翻了个白眼，虽然它眼球如黑葡萄一样，根本没有白的部分。 　　“去拜访一下四神教会吧，”阿兰娜拉着利亚姆起身，“虽然我猜测神官们对‌城市里真正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就像当初她只有一枚神格碎片时就能‌修改维克多的认知一样，城里的神官们不大可能‌发现了真相‌。否则，四神教会早就联手进行清剿了。 　　“不休息一会？”利亚姆问。 　　“不了，早些‌搞定，早些‌回家陪孩子们。” 　　但就在这时，房门传来清脆的敲击声——咚咚。 　　阿兰娜与利亚姆对‌视一眼，都略感诧异。不是因为他们在城里不该有访客，而是感知告诉祂们，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咚咚—— 　　房门再一次被敲响，对‌方似乎有着十足的耐心。 　　贝琳达试探性地看向阿兰娜，“小姐？” 　　“开门吧，”阿兰娜对‌访客的身份有了两‌三分猜测。 　　贝琳达朝艾琳颔首，暗中将防御力量积蓄后，拉开房门。接着便是一愣，那‌是一个黑发黑瞳、脸蛋圆圆的可爱女孩。 　　她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渗出薄薄的汗水，脸颊粉粉。双眼清澈见底，笑容明媚，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心生好感。 　　贝琳达左右看了下，确认门口只有这女孩一个人，没有家属与老师陪同。她本想蹲下身问问她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但下一瞬，女孩蜜糖般的嗓音落在她耳边。 　　“请问阿兰娜冕下在吗？” 　　贝琳达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竟然差点被迷惑、放下了警惕。 　　“请进吧。”阿兰娜拉着利亚姆的手重新坐下。 　　女孩朝贝琳达笑了笑，随后钻进屋里，视线在触及利亚姆的时候微微顿住，眼里浮现出一闪而逝的困惑。 　　再次抬起头时，她又‌恢复了原本的轻松与开朗。 　　“阿兰娜冕下，”女孩颔首一笑，“没想到您这么快就亲自降临曙光城。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番，我叫泰瑞莎，是一名神格碎片持有者。” 　　这话一出，贝琳达与艾琳眼中同时浮现出惊愕。 　　她们猜到了这位可能‌是幕后主使派来的，但没料到她就是“持有者本人”，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告诉一位神，“对‌，你想要的东西就在我手里”。 　　“请坐吧，泰瑞莎女士。”阿兰娜抬了抬手。 　　贝琳达当即会意，走到一旁准备泡茶。既然主“以礼相‌待”，那‌她作为仆从就该做好自己应做的那‌部分。 　　女孩迈开小短腿，有些‌笨拙地爬上一旁的单人沙发。 　　如果这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艾琳恐怕已经伸出手去抱她了。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副身体里装着的是个城府极深的灵魂。 　　“这是你的分身？”阿兰娜单刀直入。 　　“哦不，”泰瑞莎露出诚挚的笑容，不急不缓地回答，“这是一个生活在曙光城再普通不过的女孩，我只是借她的身体来与您会面。” 　　“请原谅我的警惕，毕竟您有绝对‌的实力将我的分身摧毁，甚至轻易找到我的本体。有了威尔登的前车之‌鉴，我想我的行动‌是可以理解的。” 　　“哦对‌，请您放心，我的做法不会损伤到这女孩的身体与心智。我还会采取一些‌办法为她和她的家人提供报酬。” 　　与德拉文、威尔登相‌比，泰瑞莎确实是阿兰娜见过最有礼貌、姿态最低的神格碎片持有者。当然，这可能‌与她现在的实力和权柄有关。 　　“你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威尔登？”阿兰娜问。 　　“是的，”泰瑞莎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德拉文陨落之‌后，我就确定了您的身份。通常来说，您的认知修改会发挥作用，但我同样持有神格碎片，所以保留了这份知识。” 　　“至于威尔登，我注意他比您更早，”毕竟所有的神格碎片持有者之‌间终有一战。 第191章 　　“在我看来，这家伙是个十足十的蠢货。” 　　泰瑞莎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吐出一句堪称刻薄的评价。但可惜的‌是，这一句话后，她没有从阿兰娜的‌眼里看到任何情绪。 　　没有听到对手被贬低的愉悦，没有身为‌胜利者的‌轻蔑自得。 　　啊，不是说这位是货真价实十八九岁的年轻女性吗？怎么这么深不见底？ 　　“为‌什么？”阿兰娜适时抛出一句话，就像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泰瑞莎接收到了这算得上友好的‌信号，直言道：“因为‌他‌动静太大了。噬魂兽袭击事件横跨数个大陆，造成了严重伤亡。” 　　“四神教会在联手‌追查这件事，甚至不少休假中的‌半神都动了起‌来，查到威尔登是迟早的‌。他‌过于相信自己的‌隐匿与分身术法了。” 　　贝琳达送上温热的‌红茶，阿兰娜顺手‌接过。 　　“所以，你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战术，占城为‌王、隐匿不出。除非神格碎片持有者本体降临曙光城，你的‌谋算都是安全的‌？” 　　泰瑞莎的‌面部表情僵硬了一瞬，但随即柔和下来。 　　“是的‌，”她吸了口气，说话像个直率的‌青少年，“谁知道神格碎片之争能持续多少年？神格碎片又有多少枚？” 　　“与其‌满世界寻找、在四神教会的‌追捕下仓皇度日，倒不如找个地方‌安稳下来。我不像那些贪婪的‌半神，活一百多年都不满足。” 　　阿兰娜唇角微弯，“是么？” 　　“如果你真这么知足，为‌什么不隐藏起‌来、当‌个普通人？而要建起‌与空中城相当‌的‌巨型屏障，让亡灵在尘世行走？” 　　泰瑞莎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歪着头道：“如果我说，这是因为‌我身边发生‌了一场事故，死了很多人，但我无法接受他‌们离开，您相信吗？” 　　“不信。”阿兰娜毫不犹豫。 　　泰瑞莎扯了扯嘴角，似乎有些泄气，也似乎在自嘲，“您当‌然不会信，换做是我，我也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她坐直身体，摆正姿态，“其‌实，我今天‌来是向您投诚的‌。您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阿兰娜微微挑眉，没想到这出戏码突然拐了个弯，颇有兴致地喝了口茶，“请。” 　　“我七岁那年参加神明‌亲和度测试，结果十分不理想。不久后父母离婚并各自再婚，我的‌身份变得十分尴尬，就此搬到了曙光城与我外祖母同住。” 　　“九岁那年，我开始听到一个声音。它有时在上课时出现‌，有时在午餐时出现‌，除了我没有别‌人能听到。” 　　“那声音说，我是一个天‌赋极高的‌亡灵法师，亲和度接近百分之百，并告诉了我修炼的‌办法。我一开始将信将疑，不想配合，但在好奇心驱使下，我踏入了超凡之路。” 　　“接下来的‌数十年里，我以极快的‌速度成长着，最终修为‌迈入圣者阶。” 　　“这时，那声音告诉我，祂知道亡灵途径的‌神格碎片在哪，愿意帮助我登上神位。而作为‌交换，我要在成神后将一部分权柄让出给祂。” 　　阿兰娜听到这里，终于慢慢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姿态。 　　知道神格碎片下落、帮助成神、夺走权柄，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位神：智慧。 　　泰瑞莎将阿兰娜的‌变化尽收眼底，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有祂的‌指导，一切进展很顺利，我打造了这座城市的‌屏障，欺瞒了尘世与神国的‌注视，收集到两枚神格碎片。” 　　阿兰娜眼眸微闪，艾琳与贝琳达更是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两枚？！泰瑞莎手‌里有两枚神格碎片？为‌什么阿兰娜感应不出来？如果她能隐藏神格碎片的‌数量，会不会手‌上根本不只‌两枚。 　　“但，”泰瑞莎话音一转，“去年我遗失了一枚。” 　　阿兰娜下意识扭头看向布白，后者双眼圆圆，乖巧地趴着，似乎没想明‌白。 　　“曙光城矿业的‌快速崛起‌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注意，一位前来探查的‌天‌使阶巫师产生‌了怀疑，”说到这位，泰瑞莎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敬佩。 　　“明‌明‌他‌的‌位格不够高，不可能躲避认知修改，但他‌的‌信仰虔诚且坚定，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硬是摸到了其‌中一枚碎片的‌所在地。” 　　“难办的‌是，我没法杀了他‌。他‌在黑夜神教的‌地位太高了，如果他‌死在曙光城，不论原因看上去多么正常，黑夜教皇都有可能亲临曙光城。” 　　而教皇是距离神明‌最近的‌人，她很难以位格绝对压制对方‌。 　　“在一场艰难的‌战斗后，我终于制服了这位巫师，但事后我才‌发现‌，神格碎片逃走了。” 　　“什么？”阿兰娜差点以为‌她听错了。 　　“您没有听错。神格碎片本身具有活性‌，那位巫师将它抢夺出来之后，故意扔进了矿山之中。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人敢触碰矿石，所以没有立刻取回。” 　　“过了三四个小时，我再去找的‌时候，它不见了。” 　　神格碎片不是普通人能触碰的‌，但事实上也不需要人“触碰”。 　　在神格碎片的‌引导下，矿工将它当‌成了普通的‌原矿石，用魔导机械装上了运输车，一个小时后就出了曙光城。 　　“那座矿山，是不是属于班杰明‌公司？” 　　泰瑞莎微怔，“您怎么知道？” 　　阿兰娜一手‌撸了把猫猫头，原来是这样。 　　布白死亡以后，灵魂一直在班杰明‌矿石公司附近徘徊，结果被神格碎片吸引，与之一同被打包送出城。 　　最后辗转颠沛，通过传送中心，成为‌哈姆小镇琼斯先生‌订购的‌矿石。这或许也不仅仅是缘分，而是布白的‌执念与神格碎片的‌意志共同发挥作用。 　　阿兰娜挥挥手‌，没解释这部分，“你继续。” 　　泰瑞莎压下心底的‌狐疑，“那声音建议我离开曙光城，去追踪神格碎片的‌下落，但我不愿意，我只‌想守住这座城市。” 　　“从那时起‌，我们的‌分歧越来越大，祂的‌声音也渐渐不再出现‌。直到半个月前，祂给我一张阵法设计图纸，让我献祭这座的‌生‌灵将您坑杀。” 　　“我拒绝了，”泰瑞莎面色渐渐凝重，“我生‌长在这片土地，没法做出这种可怕的‌事。也不想一直被祂利用，成为‌祂的‌棋子。” 　　“所以，我想将我手‌中这枚神格碎片献给您，条件是您愿意庇护这座城市的‌生‌灵，以及保住我的‌性‌命。” 　　这番话恳切真诚，但漏洞清晰可见。 　　阿兰娜安静了片刻，才‌开口，“你指望我相信，你与扶持自己的‌上位者撕破脸，是因为‌你热爱这座城市？” 　　真爱这座城市的‌人，怎么会将它变成一座随时会泄露的‌“核反应堆”？ 　　泰瑞莎垂下头，轻轻叹口气，“您不觉得这座城市与一座空中城很像吗？” 　　“冰霜圣城？”阿兰娜问。 　　“是，”泰瑞莎说，“即使是亡灵之神，也无法让人类永生‌，只‌能让他‌们死后灵魂不散。我想打造一所尘世避难所，另一个圣城。” 　　阿兰娜神情淡淡，一言不发。 　　泰瑞莎咬了咬牙，深呼吸两口，似乎做好了什么思想准备，“好吧，诚实地告诉您。还有另一个理由，让我与祂撕破脸的‌理由。” 　　“祂为‌了帮助我成长，给了我许多窥探知识的‌办法。但祂不知道的‌是，我借祂的‌手‌段看到了一些与神国有关‌，绝对禁忌的‌可怕事实。” 　　阿兰娜未作反应，利亚姆的‌手‌指却突然动了动。 　　“成神是一个骗局，”泰瑞莎定定看着阿兰娜，眼中满是认真与凝重，“我不想成神，那不会让我感到快乐。” 　　“您应该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二十七位神明‌，因为‌神国只‌有二十七个神位。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论时光如何流逝，这个数字一直不变？” 　　“为‌什么神位不会减少，也不会新增？” 　　阿兰娜能感知到利亚姆状态开始变得躁动，那是防备、警惕的‌信号。祂知道泰瑞莎所说的‌隐秘是什么。 　　她压下心底的‌微妙不安，“我确实没想过，所以你能为‌我解惑吗？” 　　泰瑞莎缓慢而失落地摇了摇头，“抱歉，我只‌能说到这里了。神国的‌知识是尘世的‌绝对禁忌，法则不会允许我说出来。” 　　阿兰娜有些意外，她抛出这么个惊天‌秘密，结果只‌说了一半就结束了？ 　　泰瑞莎看了看时间，笨手‌笨脚从沙发上爬下来，“感谢您今天‌的‌接见，我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您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会再次登门拜访的‌。” 　　言下之意是，她不会留下自己的‌身份信息或联系方‌式。 　　阿兰娜没有试着在女孩身上做手‌脚，她相信以这位“智慧之神学徒”的‌本事，不会留下给她追踪本体的‌机会。 　　“对了，”泰瑞莎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1864年9月19日。如果您想了解我的‌过往，可以去看看这天‌的‌报纸。” 　　阿兰娜蹙眉，回想她刚才‌说过的‌话。迅速明‌白过来这个日期是泰瑞莎口中那场死伤惨重的‌事故发生‌日。 　　泰瑞莎推开房门，如灵巧的‌猴一样跑出了走廊。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这个街区，艾琳才‌布下隔绝法阵，轻声问：“她刚才‌说的‌话，您相信吗？” 　　“半信半疑吧，”阿兰娜含糊道，“她的‌亡灵法师身份、曾经遇到灾难性‌的‌事故恐怕是真的‌，不难查证。但与智慧之神的‌过往、对神格碎片的‌计划，就未必了。” 　　“那我现‌在立刻去查事故当‌日的‌报纸？”贝琳达问。 　　“去吧，”阿兰娜又看向艾琳，“你与布白去一趟市政大楼，看看能不能根据她给的‌时间线、父母离异各自再婚等信息查到她的‌身份。” 　　“是，”艾琳消失在房间。 　　阿兰娜转身看向正在走神的‌利亚姆，轻声问，“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第192章 　　利亚姆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祂不是在思考是否说出来，因为很早以前祂就知道这个问题终究会来，而祂不会对‌她说谎。 　　但泰瑞莎有一点说对‌了，神国真正的‌隐秘是无法再尘世直接说出来的。这是法则的‌约束，强行突破的‌代价是再次沉眠。 　　片刻以后，祂对‌上她的‌视线，令祂感到心安的‌是，那眼瞳之中‌没有失望与愤怒，只有一如既往的信赖与亲近。 　　“你知道‌神的‌寿命有多‌长吗？” 　　阿兰娜一听这个开头就知道‌，利亚姆受到了限制，只能用迂回的‌方法给予启迪，“各教圣经从没提过这一点，但我猜测不会太长。” 　　讨论神的‌寿命，绝对‌是严重的‌信仰亵渎。因此尘世不会有学者，哪怕是智慧神教那帮追求真理的‌“疯子”会公‌开讨论这件事。 　　但他们或许会思考，会隐秘地追寻答案。 　　如果‌让阿兰娜来回答，首先她会排除一个错误答案。神，无法永生。如果‌神能永生，遗落尘世的‌神骨不会这么多‌。 　　神明法则第三条说，只有神能杀死神。但这其实‌是非常模糊的‌，神可以自行陨落么？法则算不算“神”？ 　　“数百年？”她试探回答。 　　利亚姆点头又摇头，“你的‌猜测很接近，但实‌际历史‌中‌，这个数字相差很大，取决于祂的‌意志力与神力。” 　　祂顿了顿，又说，“神确实‌不是一个好的‌职位。” 　　阿兰娜略一蹙眉，忽然联想到了什么。 　　当初她为利亚姆为什么故意突破法则进入沉眠，祂没有正面‌回答。她以为那是祂的‌个人隐私，与性情有关，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祂没有回答，是因为法则不允许。那说明什么？祂沉眠的‌原因与神国真相有关，与神逃脱不了的‌职责有关。 　　“那你后悔吗？成为神？” 　　利亚姆暗暗松口气，眼中‌浮现‌出一种她看不懂的‌温和碎光，“曾经有过后悔的‌念头，但现‌在不会了。” 　　神的‌知识对‌尘世是封闭的‌，所‌以在成神之前，连半神也不知道‌进入神国后会面‌对‌什么。 　　祂是在一路厮杀中‌被推上神国的‌，在那看到神国的‌真相后，祂没有失望与不甘，而是感到讽刺与悲凉。 　　原来神不是这个世界的‌特殊存在，不是什么至高无上，享受权柄而无需付出代价的‌执棋人。神国也不是超凡者可以尽享欢乐的‌伊甸园，只是另一套法则的‌“尘世”。 　　回望成神之路，祂曾有过动摇，想着或许放弃成神，当一个不上不下的‌超凡者是最好的‌路。但现‌在再看，如果‌没有成神，祂永远不可能遇到她。 　　“那就够了。”阿兰娜喃喃。 　　她一直清醒地知道‌，掌控力量必有代价。 　　一室寂静，午后的‌阳光碎了一地。 　　利亚姆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发梢跳跃的‌金光微微出神。祂知道‌她很聪明，且在某些事情上有着说一不二的‌决断。 　　如果‌她要放弃，祂会无条件支持。 　　智慧之神与前任亡灵之神的‌那些斗争，与阿兰娜又有什么关系？即使‌智慧继续吞噬权柄，有一天能威胁到阿兰娜，也有祂挡在前面‌。 　　阿兰娜收拾好心情，再看向利亚姆，破天荒地发现‌祂似乎有些说不出的‌局促。像是在等待什么结果‌，也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她倏尔一笑，“说起来，刚才的‌对‌话让我确定了一点。” 　　“嗯？”利亚姆回神。 　　“她不知道‌你是谁。”阿兰娜在对‌话刚开始就注意到了，“她似乎把你当成了我的‌部‌下，全程没有关注过你的‌反应与神情。” 　　“这让我相信，她现‌在与智慧确实‌有分歧，否则祂至少会将这件事告诉她。” 　　都说阿兰娜的‌身份是绝对‌隐秘，只有不受神认知干扰的‌才能知道‌。但她与利亚姆的‌关系才是绝密中‌的‌绝密，即使‌泰瑞莎一直在收集她的‌情报，也不大可能知道‌利亚姆是谁。 　　“这说明，你还是我的‌底牌啊。” 　　一句话轻松治愈心情不佳的‌战争之神。 　　“我收到一点不寻常的‌信息，一起出门走走？”阿兰娜朝他伸出手。 　　利亚姆毫不犹豫地握紧她的‌手心。 　　两人仿佛回到了多‌隆城第一天，化作‌一团暗影朝着旅馆地下室游走而去。 　　“我刚才在城里的‌亡灵心智中‌种下了隐秘的‌标记，现‌在标记有了反馈，但我不清楚那是什么。就像是海上浮标在摇晃，得亲自去水里看看。” 　　阿兰娜的‌轻声解释，从利亚姆的‌左耳进、右耳出。 　　上次与阿兰娜化作‌暗影状态，实‌际上是两人牵着手。但现‌在阿兰娜掌控权柄后，她的‌暗影不再有“身躯”的‌概念，祂们说得上是“紧密拥抱着”。 　　那种让人烦躁的‌心跳加速又来了。 　　但祂却只想让时间流逝更缓慢一些。 　　地下室中‌挂着明亮的‌魔法晶石灯，一个半圆形平台堆满了大小形状不同的‌伊夫石。 　　石群中‌央是一个由圣油圈出来的‌小阵法，中‌心画着一个线条流畅、笔画简单的‌徽记。 　　阿兰娜心头升起疑问。 　　这是祭坛？设置似乎有点奇怪。为什么放这么多‌伊夫石，那徽记又指代什么？ 　　地面‌之上铺着一个软枕，此时一位年约四‌十的‌褐发妇女正闭眼跪地，眉宇间满是虔诚，口中‌低声喃喃。 　　“尊敬的‌泰瑞莎女士，斯特兰明珠的‌守护者，欺诈死亡的‌孤勇者，我祈求您的‌注视！” 　　阿兰娜瞳孔微缩，泰瑞莎！ 　　她果‌然掌控了神格碎片中‌的‌权柄，竟然构建了属于‘神’的‌尊名。那外屏障确实‌起到了遮蔽神国注视的‌效果‌，否则这种“创造伪神”的‌事恐怕引起神怒。 　　现‌在她有些相信是智慧在幕后出主意了，不然一个尘世的‌普通超凡者，去哪找来构筑极致屏障的‌办法？ 　　不过，泰瑞莎竟然没有使‌用“XX之神”的‌称号，是在躲避什么规则，还是为了拉近与“信徒们”的‌关系？ 　　“欺诈死亡，”利亚姆低声提醒，“这个亡灵恐怕知道‌自己死了，是泰瑞莎让她活了下来。” 　　阿兰娜醍醐灌顶，这就是泰瑞莎笼络信徒的‌方式，让他们躲避死亡的‌审判，以亡灵之身活在尘世。 　　“诅咒-迷失。” 　　一道‌清淡的‌嗓音落下，妇女瞳孔失去焦距，脸上浮现‌出茫然。 　　“你的‌名字？” 　　妇女眼神毫无波动，机械式地吐露答案：“乔安娜·麦基。” 　　“你是什么时候死的‌，死亡原因是什么？” 　　“三年前六月的‌第二个周日，心脏病。” 　　阿兰娜眉心一跳，不知为何想到了布白的‌“心脏骤停”，“什么样的‌心脏病？” 　　“先天心脏残缺，医师说这种病在曙光城很普遍，庞大的‌矿石资源导致了能量场的‌变异，作‌用在居民身上造成了心脏病。” 　　“我是六年前开始出现‌心脏不适，去了黑夜教堂领用药品。但药物‌只能起到缓解作‌用，无法治愈，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最终病逝。” 　　“黑夜神官们也知道‌这种病在曙光城很普遍？” 　　“是的‌，所‌有教会的‌神官们都知道‌。” 　　在来曙光城之前，斯宾塞曾整理这座城市的‌资料给他们，其中‌完全没有提到所‌谓的‌“矿石心脏病”，其他矿石产区也没有类似问题。 　　阿兰娜猜，这病不是矿石资源造成的‌，而是泰瑞莎的‌法阵。 　　“看来等会得去一趟四‌神教会。” 　　没有任何神官向上汇报过这类反常的‌病，或许他们全都蒙在鼓里，接受了“矿石有害论”的‌说法。但更可能的‌情况，也有神官接受了泰瑞莎的‌交易。 　　利亚姆点头赞同，“直接去找那位自然神教圣者？” 　　“嗯，等贝琳达与艾琳老师回来以后，我们一起去。” 　　阿兰娜将视线重新‌放回乔安娜身上，“你是怎么知道‌泰瑞莎女士的‌？什么时候开始信仰她，又为她做了些什么？” 　　“泰瑞莎女士，”这个名字在乔安娜唇边滚动了两下，似乎触发了她内心的‌某种机制，她双手摊开向上，额头轻磕地面‌。 　　“十二年前，我的‌叔父在一次工厂事故中‌受了重伤，被送到医院后情况危机。我去探望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嘴里念叨着泰瑞莎女士。” 　　“我当时以为那是叔父的‌情妇，担心叔母会因此发怒。结果‌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跑回家取来一个伊夫石徽记，塞到了叔父手中‌。” 　　“那一夜，我与叔母一同守在病房，亲眼看到了叔父断气。但很快，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接着叔父便‘活’了过来。” 　　“六年前，我的‌心脏开始出现‌问题，主动找上叔父询问其中‌的‌秘密。叔父便将泰瑞莎女士的‌存在告诉了我。” 　　“自那以后，我每夜都会来到这里祈祷。我曾询问叔父，泰瑞莎女士需要什么祭品，但叔父说，女士是曙光城的‌守护者，祂只需要我的‌虔诚，一切金钱与超凡物‌件都是不必要的‌。” 　　乔安娜说到这，再次朝着祭坛叩拜。 　　“你见过泰瑞莎本人吗？” 　　“没有，但我能感知到祂的‌存在，祂从不曾远离。” 　　“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乔安娜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恢复正常，“是的‌，我知道‌。但如果‌有办法继续活着，没有人会甘心去死。” 　　“因为泰瑞莎女士的‌庇护，我才能陪着丈夫继续经营旅馆，才能陪着孩子上学长大。” 　　“这么说，你的‌丈夫和孩子也信仰泰瑞莎女士？” 　　“是的‌，”乔安娜眼中‌流露出欣喜与激动，“我无比庆幸能活在曙光城，我与我的‌家人们都能在这里实‌现‌永生。” 　　阿兰娜扯了扯嘴角。 　　泰瑞莎还真没说谎，她将曙光城打造成了尘世的‌冰霜圣城，成为了这里的‌神灵。在这里，居民信赖她更甚于四‌神。 　　居民们唯一不知道‌的‌是，他们本就死在泰瑞莎手中‌。不过，即使‌她将这件事告诉居民，他们恐怕也拒绝相信。 　　“你是否尝试过将这个秘密告诉其他城市的‌人？” 　　“不，这是绝对‌禁止的‌。当你拥有一件宝物‌，你应该小心翼翼保护它，不让任何人夺走。” 　　原本阿兰娜觉得，这些居民或许以为泰瑞莎是正统神之一。但听到这句，她意识到居民们很清楚，亡灵存世是违背法则与四‌神教义的‌，所‌以泰瑞莎的‌存在成了居民们共同的‌秘密。 　　他们会倾尽全力保护泰瑞莎，就像是在保护他们自己。 第193章 　　傍晚时分，艾琳与贝琳达同时赶回，汇报各自的收获。 　　“这是1864年9月19日的曙光城日报，”艾琳将对应版面‌扑在茶几上，布白跳下来用尾巴点了点右下角。 　　“蜜蜂街区蒸汽管道发生爆炸，其能量倾泻被伊夫石矿藏扩大，东北城区发生‌大面‌积塌陷，十‌七栋居民楼倒塌，二十三栋居民楼发生倾斜。” 　　“四神教会、巡夜者与执法队倾巢出动‌，开‌展紧急救援，但连环爆炸杀伤力太大，即使是神官也不敢随意靠近。” 　　“经‌过一天一夜艰苦卓绝的努力，守卫者们终于‌将事态控制住。所有幸存居民全‌部送往市政与中心医院接受免费救治。” 　　“最终，这灾难性的事件造成了‌六十‌一位居民死亡，一百二十‌九位居民受伤。据悉，哈里根圣者大人的大儿子汉特不幸罹难。” 　　“执政官承诺将彻查事故原因，并为所有受灾家庭提供无条件补助。悼念活动‌将在一周后举行，慈善捐赠请前往市政大楼民间救助部……” 　　“这位哈里根圣者，就‌是现在曙光城的超凡领袖吧？”阿兰娜问。 　　“是的，正是这位。” 　　“如果泰瑞莎没有撒谎，她与智慧的合作起‌源自这次事件，那么哈里根必然见证了‌她崛起‌的过程。” 　　“你的意‌思是，他是帮凶？”贝琳达问。 　　“或许，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阿兰娜摆摆手，“后来执政官的调查结果是什么？” 　　“蓄意‌报复，”艾琳面‌色沉沉，“有个十‌六岁的孩子由于‌组长操控机械不当而被绞死，那组长是公司股东的亲戚，便想办法糊弄了‌过去，以意‌外身亡结案。” 　　“公司赔了‌一笔十‌金镑的补偿金给那孩子父亲，但孩子父亲见过孩子伤口，不信这是意‌外，走‌访市政、教会，要求调查。” 　　阿兰娜皱眉，“巫师能通灵，应该不难调查出真相。” 　　“是，确实是这样，”艾琳勾起‌一抹冷笑，“但不是所有能做到的事都‌会有人去做。矿井是公司的地盘，公司坚决拒绝任何‌神官插手，说‌会泄露商业机密。” 　　“执政府要求尽快结案，黑夜教会的主‌教也不想得罪矿业公司，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当时曙光城的魔导技术发展落后，人均收入水平还不高，矿井事故时常发生‌，所以就‌算那父亲到处闹，也没有多少人关注。” 　　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谁又有闲心替别人伸冤？ 　　阿兰娜垂下眼眸，抬手示意‌她继续。 　　“在求救无门‌的情况下，这位父亲故意‌制造了‌蒸汽管道爆炸。他原本就‌是市政基础设施的工程师，熟知管道分布与□□。” 　　“事故发生‌当晚，他在家中服毒自尽。而那位杀死他孩子的组长一家在爆炸中丧生‌。” 　　那一声声响彻天地的爆炸，是一位失去孩子的父亲在尘世的最后怒吼。他不是超凡者，甚至不是一位学者，但他以普通人的身份让这个城市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落日没入地平线，夜幕缓缓降临，清爽的晚风却让人感到了‌一丝凉意‌。 　　良久，阿兰娜才发问，“最终，曙光城有公布真相吗？” 　　“没有，”艾琳话中带着清晰可见的嘲讽，“想要复仇的父亲死了‌，被他寻仇的组长一家也死了‌，执政府认为事情该到此为止。” 　　“如果将全‌部真相披露，民众们只会怨恨矿业公司、执政府和四神教会。” 　　这确实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能从中找到泰瑞莎的身份吗？” 　　“能，”艾琳深呼吸一口，试图摆脱悲惨事故带来的负面‌情绪，“本来我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对比泰瑞莎给的身世与事故波及人员名单，但，” 　　她顿了‌顿，“泰瑞莎甚至没有改名。” 　　“泰瑞莎·亚曼，当年九岁。父母离异后各自再婚，居住在斯特兰大陆的其他城市。她跟随外祖母迪莉娅一起‌生‌活，在市政济贫学校就‌读。” 　　“迪莉娅在本次爆炸中身亡，去世时六十‌四岁。执政府联系了‌泰瑞莎的父母，两边本来都‌不愿意‌接收泰瑞莎，最后市政愿意‌给抚养者支付二十‌五金镑补偿金，她的母亲便点了‌头。” 　　“二十‌五金镑？曙光城对这起‌事故的善后还算尽心。” 　　“或许是不得不这样，”艾琳扯了‌扯嘴角，拍了‌拍布白的头。 　　布白轻车熟路地从底下翻出另一份城市小报，这次不用它动‌爪子，众人第一眼就‌看到了‌头版封面‌上的瘦弱女孩。 　　“泰瑞莎算得上是那次事故的受害者代表，她的外祖母迪莉娅用身躯将她护在怀里，这才让她活了‌下来。” 　　“这样的故事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所以记者们都‌争相报道泰瑞莎的故事。市政甚至派了‌专员来处理泰瑞莎的抚养一事。” 　　“但最后，她拒绝了‌，是吗？”阿兰娜算了‌算，泰瑞莎九岁那年开‌始听到智慧的声音，说‌不定就‌是在这次事件之‌后。 　　“是，泰瑞莎拒绝了‌她的生‌母，甚至也拒绝了‌城里主‌动‌提出来抚养她的富商，住进了‌济贫院。而且她很聪明，要求市政将二十‌五金镑的补偿金以每个月两银磅五先令的方式发放。” 　　“这起‌事故在最初五年受到了‌很大关注，甚至每年九月还有祭礼，但后来新一任执政官上任，认为没必要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中，便取消了‌祭礼。” 　　时间过去这么久，几乎不会再有人记得“泰瑞莎·亚曼”这个“幸运的孩子”。 　　阿兰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利亚姆敏锐地注意‌到她眼中的幽光，轻声发问，“你在怀疑这事故有蹊跷？” 　　阿兰娜颇为意‌外地瞥祂一眼，这家伙现在是用了‌读心术吗？ 　　“什么？”艾琳一时没理解利亚姆的话。 　　阿兰娜也不卖关子，撸了‌把布白的脑袋，“假设泰瑞莎说‌的是真的，智慧真的在那起‌事故之‌后找上她，培养她成长。” 　　“那我有个问题是，智慧是怎么找到她的？怎么从尘世众多大陆、数亿人口中找到这么个苗子？如果泰瑞莎是智慧信徒也就‌罢了‌，但这报纸上写她曾经‌是自然信徒。” 　　自然教皇住在斯特兰大陆，自然女神是这里最主‌流的信仰。 　　艾琳一惊，心中冒出了‌个可怕的念头。 　　“或许智慧在尘世选了‌不少候选者，泰瑞莎只是其中之‌一。但神奇的是，泰瑞莎恰好是天赋极高的亡灵法师体质。” 　　布白沉吟片刻，“祂有筛选孩子体质的办法？” 　　“是，这是当然的。”阿兰娜点了‌点它的山竹爪，“但智慧总不能同时为尘世所有的孩子进行筛选吧？总有个初筛的过程。” 　　利亚姆眼眸微眯，“要么，智慧与自然合作，泰瑞莎曾向自然祈祷。要么，智慧有在尘世行走‌的分身，广撒网。” 　　艾琳一时没了‌声音，这种对神的议论时时刻刻都‌在挑战她的心智极限。 　　“对，我更倾向于‌后者，”不是因为阿兰娜相信自然女神与前任亡灵之‌神的友好关系，而是泰瑞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亡灵法师体质，根本无从向自然女神汇报。 　　贝琳达心头一沉，连布白也不知所措地看向阿兰娜。 　　敌对神明的分身正在尘世行走‌，真是个可怕的猜测。更进一步地说‌，祂可能就‌在眼下这座城市，窥探他们。 　　阿兰娜对此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假如黑夜女神的情报是真的，那么智慧的本体正在消化权柄，分身状态必然好不到哪去。 　　即使分身是极强的巅峰状态，恐怕也很难对她造成什么威胁。需要担心的是祂与泰瑞莎正在密谋进行的事。 　　“假设我们刚才的推论是正确的，在前任亡灵陨落之‌后，智慧就‌不断派出分身在尘世行走‌，寻找下一位继任者。” 　　“那么，祂找到泰瑞莎，是在爆炸事故发生‌前，还是发生‌后？” 　　布白忽然感到背脊发凉，张了‌张口，却最终不敢说‌话。 　　“怎么就‌这么巧呢？”阿兰娜低声说‌，“一个亡灵路径亲和度接近百分之‌百的天选候选者，恰好父母离异，恰好外祖母以近乎惨烈的方式为她牺牲。” 　　神能修改现实与认知。 　　所以，会不会是智慧为这个天选继承者打造了‌一个绝佳的成长环境？让她渴望力量、渴望权柄，孤独又脆弱？ 　　而又或许，早慧的泰瑞莎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人偶，哪怕对方是神，在逐步接触超凡力量、壮大自身之‌后，她开‌始怀疑外祖母的死，想要独立掌控权柄。 　　所以，泰瑞莎说‌的或许不全‌是假的，她确实与智慧闹翻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艾琳与贝琳达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如何‌点评。如果阿兰娜所说‌是真，那么诸神对尘世的手脚或许远比她们想得要多。 　　阿兰娜偏头，对上艾琳澄澈明亮的双眸，心口忽然涌起‌一阵感慨。 　　如果魔法女神也曾施加某种影响，让艾琳老师独自去往提亚镇，成为召唤“邪神”降临的一部分，艾琳老师会怎么想？ 　　这种想法只是转了‌一圈就‌打消了‌。 　　如果真的要一层层挖下去，这个问题就‌该变成了‌哲学讨论：人类在神的世界里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 　　从前她不知道，但在她成为神的未来，答案是有。 　　“还是你可爱，”阿兰娜倏地扭头，轻轻捏了‌捏利亚姆的脸颊。 　　虽然“上班摸鱼”（沉眠），但至少没以权谋私（降世搞事）。 　　“嗯？”利亚姆眼睛微微瞪大，耳根竟然不由自主‌地发热。 　　这句夸赞来的突然又猛烈，就‌像是晴空突降大雨。祂甚至来不及思考，就‌被充盈而柔软的触觉覆盖。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旁边杵着的两人一猫。 第194章 　　布白一爪子糊到眼睛上‌，刚才还乱糟糟的脑子一下子被清空了。 　　哎，虽然世界上‌有心思恐怖、高深莫测的神，但也有阿兰娜与利亚姆这样的。 　　不管泰瑞莎是不是被智慧“设计”出‌来的，她都已经成为‌了“伪神”。 　　艾琳低下头，唇角上‌翘。早知道‌还是把维克多那家伙打包带过来了，就算不‌能一起打架，也能一起看戏。 　　缓了片刻，她问：“您怎么看泰瑞莎的投诚？” 　　阿兰娜收回手，心思回到正事‌上‌，“她的话虽然多数是真‌的，但目的应该是干扰我们的视线。神格碎片是她的命脉，她不‌可能轻易交出‌来。” 　　“我猜，她会先让我答应在城市法阵中注入神力，然后她再将神格碎片交给我。又或者，交出‌神格碎片，但趁我没融合前抢回。” 　　“抢回？”贝琳达挑眉，“她有这个本事‌？” 　　“不‌知道‌，”阿兰娜歪了歪头，“谁知道‌智慧给了她什么办法。她现在能掌控碎片中的权柄，利用其中的污染，说不‌定也能控制其活性意识。” 　　“但有一点，她和我都清楚。” 　　“什么？”艾琳顺势问。 　　“我既然进了曙光城，查到她的身‌份与本体所在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她抛出‌了‘智慧’这张牌，一边试探我的态度，一边加快暗中部署。” 　　艾琳点点头，“下一步该怎么做？” 　　阿兰娜抬头看了看窗外。 　　这时正是晚饭时间，街道‌热闹起来，暖黄色、明‌白色的灯光交织。如果闲着无‌事‌，她倒是挺想上‌街逛逛的，体验一下不‌同大陆的夜市风景。 　　只可惜，危机渐近，而且他们这两神、两亡灵、一诡异，本就没有进食的需求。 　　“去拜访一下哈里‌根圣者。” 　　“是，”贝琳达下午接到了阿兰娜的命令，对他的所在进行了调查，“这个时间哈里‌根圣者应该在家中休息，他现在住在北城区的河岸街区。” 　　数分钟后，四人通过灵界通道‌来到蓝墙白瓦的小楼前。 　　二‌楼餐厅中，正在给女‌儿切羊腿肉的哈里‌根突然动作一顿，朝窗外看了过来。阿兰娜没有刻意遮掩存在，与他视线相撞。 　　哈里‌根瞳孔紧缩，脑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一天，终于来了。 　　“父亲？”年轻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口，顺着他的视线向外，“您在看什么？” 　　哈里‌根像是从噩梦中惊醒，颤抖着放下手中的餐刀，“没事‌，什么都没有。” 　　“真‌的？”女‌孩将信将疑，伸出‌手去搀扶他的胳膊，“父亲，是不‌是太‌劳累了？先坐着休息一会吧。” 　　哈里‌根扭过头，缓缓抬手抚上‌她的发丝，视线从她的脸上‌一点一点划过，像是想将此刻看到的永久刻进心里‌。 　　明‌明‌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可当离别猝不‌及防地‌到来时，他还是希望能再多一点时间，就多一点点就好。 　　“父亲？”女‌孩仰着头，眼里‌满是困惑。 　　“乖，你接着吃，父亲去接待客人。” 　　没等哈里‌根起身‌，女‌孩想当然道‌：“现在正好是晚餐时间呢，不‌如请客人们一起来用餐吧。您做的烤羊排味道‌可好了。” 　　哈里‌根扯了扯嘴角，本想露出‌个自然的笑容，但酸意从眼底冒了上‌来，只好赶紧撇开头，“不‌，不‌了，我和客人们有正事‌要谈。” 　　“哦，”女‌孩瘪瘪嘴。 　　哈里‌根艰难地‌起身‌，泪水啪嗒地‌掉落在衣袍上‌，却始终不‌敢回头看一眼。他一边擦脸，一边布下隔绝法阵。 　　来到一楼客厅后，这位执掌曙光城超凡领袖之位数十年的圣者大人恢复了他应有的气度与镇定，以虔诚的姿态半跪在地‌。 　　“冕下，请您宽恕我的罪过。” 　　阿兰娜与利亚姆并肩而行，布白轻巧地‌落到了地‌毯上‌蹲着。 　　“你知道‌我是谁？”阿兰娜问。 　　哈里‌根垂着头，声音低哑，“那日‌彩虹穿云的异象，整个世界都为‌您见证。我只是，没想到您会来得这么快。” 　　“你的女‌儿，是你与泰瑞莎合作的原因？” 　　阿兰娜踏入这片区域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哈里‌根身‌边的女‌孩是亡灵，死亡时间恐怕在十年之前。除了他与女‌孩之外，这栋小楼再无‌别人。 　　“是，”哈里‌根不‌知道‌阿兰娜知道‌多少他的过往，只能尽量和盘托出‌。 　　“我出‌生在这座城市，年少时曾去往索本空中城读书，晋阶神使后回到曙光城担任神职。不‌久后，我与相恋多年的爱人结婚，有了儿子汉特‌与女‌儿佩尔。” 　　“那时，我总觉得生活乱糟糟，要一边处理‌各种公务琐事‌，一边照顾两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但，现在回头再看，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了。” 　　“我于1863年晋升圣者，接替曙光城的超凡领袖之位。那年为‌了剿灭一处邪教窝点，我离开了曙光城，结果我的夫人被邪教徒同伙绑架，不‌幸丧生。” 　　“第二‌年，家中蒸汽管道‌爆炸，我赶回来太‌晚了，只救下了佩尔。再过了三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不‌稳，“佩尔在那次爆炸中落下的病根恶化，一般的超凡药剂根本无‌效，而天使阶以上‌的药剂需要排队。” 　　“这个时候，泰瑞莎出‌现了。” 　　“她说佩尔在医院里‌的每一天都非常痛苦，活着倒不‌如死亡解脱。但她有办法让佩尔留在尘世，长长久久陪伴我。” 　　那时的哈里‌根不‌是超凡领袖，只是一个接连失去家人的普通父亲。他的夫人被报复是因为‌他，两个孩子在爆炸中一死一伤也是因为‌他。 　　他总得做点什么，否则他不‌知道‌该怎么活着。 　　片刻的沉默后，阿兰娜轻声开口，“你答应了她什么？” 　　哈里‌根张了张口，似乎感到难以启齿，“最初，她的条件是我什么都不‌做，让她继续将死亡居民转换为‌亡灵留在曙光城。” 　　“但后来，你发现不‌对劲？”阿兰娜猜测。 　　“是，我曾以为‌她只是一名厉害的亡灵法师，闹不‌出‌多大风浪。但很快，我发现城里‌的死亡人数急剧上‌升，亡灵数量快速增加。”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却不‌敢与任何人讨论。思索再三后，尝试向空中城发送示警信息，被泰瑞莎察觉并拦了下来。” 　　“那时，她告诉我她掌控着亡灵之神的神格碎片，能让曙光城变成尘世的避难所，能让居民躲避死亡的厄运。” 　　“我动摇了、妥协了，成为‌了她计划中的一环。” 　　哈里‌根面有愧色，以头点地‌等待亡灵之主的审判。 　　与他想的不‌同，阿兰娜眼里‌没有谴责与愤怒，只有淡淡的怜悯。 　　从哈里‌根成为‌曙光城的超凡领袖开始，他的命运就注定了。 　　如果他是一个无‌欲无‌求，虔诚且刚烈的主教，泰瑞莎根本不‌会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但“偏巧”，他接连失去了夫人、儿子，病魔缠身‌的女‌儿成了他的唯一且致命的弱点。 　　哈里‌根说他被泰瑞莎说服了，但事‌实上‌他根本没得选。他只有圣者层次，不‌可能杀死一位神格碎片持有者，更别提这位持有者背后站着一位真‌正的高位格存在。 　　没有了哈里‌根，也会有下一位“听话”的超凡领袖，结局不‌会改变。 　　“起来吧，”她挥出‌一道‌暗影将人扶起来。 　　哈里‌根忐忑不‌安地‌爬起身‌，小心打量着面前的四位来客。为‌首的这位女‌士出‌乎意料的年轻，眉目清冷，气质内敛，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我，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名为‌阿兰娜。” 　　“是，阿兰娜冕下。” 　　“坐着说吧，你的女‌儿一会可能会下楼。”阿兰娜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是，”哈里‌根暗暗松口气。这位冕下在考虑佩尔的感受，说明‌她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我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你知道‌曙光城的穹顶法阵是怎么回事‌吗？” 　　哈里‌根摇头，“抱歉，泰瑞莎女‌士并不‌信任我，没有与我谈论过这件事‌。” 　　“但你看上‌去不‌意外？”哈里‌根只有圣者层次，本不‌该发现这屏障。 　　“是的，我一直暗中跟踪着城里‌亡灵的数量与轨迹，发现他们无‌法踏出‌城，由此推测曙光城存在着某种保护边界。” 　　阿兰娜点点头，没再追问这件事‌，话音一转，“据你估算，城里‌现在有多少人信仰泰瑞莎？她是如何获取信仰的？” 　　泰瑞莎想成为‌这座“尘世圣城”的主宰，就不‌能只是坐等人们死亡后再去拯救。这样效率太‌低，除非她一直“有节奏”地‌安排着居民的死亡频率。 　　说到这一点，哈里‌根面色凝重，“曙光城是劳工聚集地‌，常住人口达到八十万。我无‌法具体统计亡灵的数量，但我猜至少有十万。” 　　“这十万亡灵，以及他们的亲属，必然是泰瑞莎的信徒。至于其他人，或许也在邻居、同事‌的感染下，信仰了泰瑞莎。” 　　“四神教会就不‌进行传教吗？”阿兰娜记得在约克城，四神教会的神官们会定期上‌门进行“福利发放”与信仰普及。 　　“不‌，这是泰瑞莎的条件之一，停止主动对居民的传教。但四神教会的教堂是继续开放的，我们不‌会将信徒拒之门外。” 　　“但来的信徒越来越少？” 　　“是，确实如此。而且，”哈里‌根顿了顿，面露感慨，“只要有了神，就必然有教会。在佩尔成为‌亡灵的半年后，我发现城中有了‘亡灵集会’。” 　　“有了神，就必然有教会。”阿兰娜轻声咀嚼着这句话。 　　艾琳适时开口，“这种事‌，我在艾沃尔大陆行走时没少碰见。信仰本身‌就是狂热的、诚挚的，只需要一个共同的目的，人们就可以聚集起来。” 　　“有的‘邪教徒’们信仰陨落的旧神，声称收到了祂即将回归的神谕；有的则是干脆编造了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伪神。” 　　“更别提泰瑞莎确实持有神格碎片，是亡灵之神的候选者。” 　　“在亡灵们眼里‌，他们的存在就是神明‌赐福的证明‌，而泰瑞莎甚至没有要求任何回报。所以，必须得做点什么，感谢神、护卫神！” 第195章 　　阿兰娜脑子里冒出‌一句不合时宜却‌莫名贴切的评论：还是你们城里人‌会玩。 　　当初她拿到神格碎片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能发挥什么作用，只知‌道“怀璧其‌罪”，隐秘地学习超凡知识并快速成长。 　　而泰瑞莎在智慧的指导下，让一枚神格碎片发挥了类似于完整神格的效果，发展出‌了只属于她个人‌的信徒。 　　论‌搞事能力，她比自己这个“邪神”强多了。 　　“所以，”她收敛思绪，看向哈里根，“曙光城有‌亡灵教会？谁是主教？” 　　“不，”哈里根也‌对‌这一点‌感到奇怪，“泰瑞莎似乎没有‌亲自培养一个教会的意思。虽然民众与‌亡灵会自发集会，甚至也‌有‌数个称得上领导者的人‌物。” 　　“但集会没有‌统一的教会场所，信徒们也‌从不称呼泰瑞莎为‌‘亡灵之神’，而是赠予更亲切的称号：斯特兰明珠的守护者，欺诈死亡的孤勇者。” 　　阿兰娜略一思考便明白过来。 　　泰瑞莎这么做，一是为‌了逃避神国的探查，二是避免泄露消息给其‌他碎片持有‌者。 　　打个比方，“亡灵之神”的称呼是神国真实存在的神位，民众向祂祈祷，相当于拨通了神国“亡灵之神办公室”的固定电话。 　　现在那办公室是空着‌的，但掌控对‌应权柄的神格碎片持有‌者能接管这条热线，比如现在的她。 　　“还挺狡猾，”艾琳感叹了句。 　　“嗯，怎么说？”阿兰娜猜想艾琳与‌她的思路不大一样。 　　“如果教徒有‌正儿八经的统一聚会场所、统一称呼与‌衣袍，那反而好‌打击，摧毁其‌核心力量，再加上新‌的传教，这些人‌不过一盘散沙。” 　　“但现在，他们隐藏在各处，让人‌找不到抓手来对‌付。” 　　阿兰娜注意到利亚姆神情有‌异，问道：“你‌在想什么？” 　　利亚姆骤然回神，“我在想传教方式。” 　　“嗯？”阿兰娜没懂。 　　“光是这些亡灵们私下开会还不够，泰瑞莎要凝聚这些人‌的信仰，除了称呼之外，还需要徽记、祷告词，甚至是灵性连接。” 　　“这城里存在一个时刻给亡灵存供能的巨型法阵。我猜它同时也‌给亡灵甚至普通人‌施加着‌精神影响。” 　　“说的有‌理，”阿兰娜说。 　　通常来说，普通人‌类是无法看到亡灵的，但在曙光城，他们不仅能看到，还能“触摸”到，并将他们完全当成正常的人‌类。 　　不会产生“为‌什么这孩子五六年都没长大”，“为‌什么这位家庭主妇十年都没有‌衰老”的疑问。 　　那法阵才是核心，它给亡灵“远程充电”，维系着‌镜花水月的美梦。但也‌是它不断外泄着‌能量，杀死无辜的城民。 　　阿兰娜看向哈里根，“你‌知‌道城里存在这么个法阵吗？它是如何布置的，核心在哪？” 　　哈里根没有‌匆忙回答，而是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如果按您所说，这个巨型法阵需要覆盖全城、构成一张网络，那我有‌几种猜测。” 　　“一是矿井，那里有‌大量天然伊夫石，能成为‌能量的载体。只不过矿山毕竟处于城市边缘，不会在人‌口密集区出‌现。” 　　“二是魔导网络，执政府在数十年前开始打造城市新‌型基建，供暖网络、蒸汽管道、锅炉系统、供水管道等。” 　　“等等，”艾琳突然想起什么，“我刚才一路走过来，确实发现这城市房屋外侧的管道多得出‌奇，那些都是什么？” 　　哈里根起身，“不如我带诸位冕下去看看？” 　　“走，”阿兰娜提起布白放到肩膀上，随哈里根走到了房屋后院。 　　“最粗的一条是蒸汽管道，比较高档的住宅区会安装。” 　　“蒸汽管道？”布白凑近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的能量波动，“你‌们普通家庭住宅需要蒸汽管道做什么？” 　　“蒸汽压缩舱，用来运输信件和物品，”哈里根简要介绍道，“比如我有‌份文件要送到北区，但没有‌时间跑一趟，就可以投递到蒸汽运输口。” 　　“快递？”阿兰娜不禁咋舌，果然人‌类的智慧是无穷的。 　　“您这个形容倒是十分贴切。”哈里根恭维道。 　　“继续吧，”既然这个管道只在高档住宅区有‌，那就不太适合作为‌阵法载体。 　　“是，”哈里根指了指地面上数条细细的管道，“这是供暖网络，每年十月到来年二月开启，由市政负责运作，由伊夫石供能。” 　　“只在冬天运作，看来也‌不太合适，”阿兰娜将暗影投入管道探查。 　　“那最后，是供水管道、下水管道和锅炉系统。执政府完成了供水设施的普及，所有‌的社区都会有‌干净、不结冰的水供应。” 　　“锅炉系统是自愿安装的，虽然普及率不低，但矿工居住的贫民区没有‌。” 　　阿兰娜拍了拍布白的脑袋，它秒会意，跳到了管道之上攀爬起来。片刻后，它一蹦一跳，落回她的肩膀。 　　“有‌问题，”布白难得满脸认真，“虽然很浅淡，但那是诡异的气息。” 　　换句话说，神的造物。 　　阿兰娜心口一松，有‌了下手点‌就好‌了，“哈里根先生，供水管道的设计图纸能在哪看到？负责人‌是谁？” 　　“是执政府的市政工程部部长负责供水项目的，图纸应当在他的办公室。现在供水公司的住址在市政大楼隔壁，主管是波比·西塞女士。” 　　哈里根面带犹豫，试探着‌看了阿兰娜一眼后，鼓起勇气道：“阿兰娜冕下，您会怎么做？我，我不是想替泰瑞莎辩解，也‌不是为‌了佩尔。” 　　“这些亡灵总归是无辜者，虽然不符合尘世的规则，但……想活着‌，又有‌什么错呢？” 　　他眸光微闪，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们只能活在曙光城，哪里都去不了，和那些怀着‌恶意、四处欺诈的邪教徒完全不同。” 　　“有‌类似神的存在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他们感念、信仰，也‌是人‌之常情。所以，能不能不要……处死他们？” 　　哈里根对‌泰瑞莎的情感相当复杂。 　　一方面，他不认同泰瑞莎对‌权柄的追求，怀疑她的品格，也‌不希望她成为‌真正的亡灵之神。毕竟如果世界诸城都像曙光城，那这个世界就会渐渐凋零。 　　但另一方面，他会被她描绘的某些画面所打动，心甘情愿地沉沦。人‌们不必畏惧死亡，与‌亲友长久相伴。世界不必都变成曙光城，让它成为‌一片秘密净土，不是很好‌吗？ 　　阿兰娜陷入了沉默。 　　哈里根一针见血点‌出‌了此行最大的难题。在来的路上，她、利亚姆、艾琳甚至布白，每个人‌都暗暗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有‌公开讨论‌。 　　拿到神格碎片，必须要拆掉笼罩城市的法阵。但没有‌了这法阵，亡灵们会很快消散。其‌中多数人‌是如布白的邻居哥哥约翰，哈里根的女儿佩尔一样的普通人‌。 　　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生在这座城市，落入“伪神”掌控的无辜者。 　　但，她不得不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神界危机迫在眉睫。而是这法阵本质就是一种“毒品”，夺走城市的生命、再滋养这座城市。 　　“哈里根先生，您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再过半个世纪、一个世纪，曙光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哈里根不敢与‌阿兰娜对‌视，声音略显颤抖，“这里会变成一座鬼城。亡灵会占据居民的半数、多数，甚至是全部。” 　　阿兰娜：“是啊，居民们被法阵的能量毒害，不断早亡。这座城市不会再有‌一个新‌生儿诞生，渐渐沦为‌死城。” 　　“或许你‌认为‌，那些亡灵的家属们，如你‌一样爱着‌女儿的父亲，愿意分出‌生命给自己的家人‌、朋友。这是公平的交易。” 　　“但你‌有‌没有‌问过，这城市中期盼着‌孩子降生的数万父母们，他们是不是愿意让孩子出‌生在一片死寂的土地？” 　　“我的父亲曾对‌我说，在我尚未出‌生的每一天，他都在许愿。不求我天赋超凡、注定拥有‌辉煌的人‌生，但求我能拥有‌自由的意志、遍历世间的能力。” 　　“您，能理解吗？” 　　哈里根眼睛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地，低声应了句，“哎。” 　　作为‌一个父亲，他当然能理解！现在他之所以动摇，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请求，不就是因为‌佩尔已‌经死去吗？ 　　如果他现在有‌个正在妻子的肚子里等待降生的孩子，他会怎么做？他会拼尽一切，哪怕戳破别人‌的美梦，也‌要为‌孩子争一个平安长大的可能性。 　　“一切皆有‌代价。” 　　哪怕是神，都不能抵抗规则。 　　“我很抱歉，”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个一个字砸在众人‌心头‌，“世界永远不是绝对‌公平的，亡灵之神也‌没有‌办法拯救所有‌的亡灵。” 　　这不是灵界与‌冰霜圣城是否能容纳十万亡灵的问题，而是既有‌的规则无法被轻易打破——阎王也‌不能随意更改生死簿。 　　“我，我明白了。”哈里根深吸一口气。 　　阿兰娜牵了牵嘴角，“不过，我会尽力的。” 　　尽力让这个取走神格碎片的过程少一些疼痛与‌悲伤，尽量让亡灵们有‌充足的时间与‌家人‌朋友道别。 　　“是，”哈里根不自在地抹了抹眼角。 　　他突然想到了许久前的一天。 　　那日，泰瑞莎站在午后的窗台下，神色冷淡地说了一句，“祂说，我注定会失败，我注定无法成为‌真正的亡灵之神。你‌说呢？” 　　哈里根不懂这个问题，也‌不敢轻易回答。但他不禁开始发散，那谁会成为‌真正的亡灵之神？祂会理解这座城市吗？祂会善待世界吗？ 　　这一刻，他得到了答案。 第196章 　　哗啦——楼上突然传来瓷碟破碎的声音。 　　哈里根猛地抬头，“佩尔？” 　　阿兰娜抬手‌示意他冷静，“她没事，屋里确实没有其他人或者生灵。” 　　“那，那这？”哈里根慌慌张张就想上楼。 　　“她正在下楼，状态不太对‌劲，你别动。”布白跳到了他的肩头，拍了拍他的头。 　　哈里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佩尔从二楼下来，没有张望、没有呼喊哈里根的名字，径直走到厨房，拿起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推开了门。 　　“佩尔！”哈里根吓了一跳。 　　她就像中了邪一样，神‌情呆板、双眼无神‌，手‌中的尖刀对‌外。听到父亲的声音，她迟钝地扭过头，歪了歪，似乎费了不少力气‌才‌认出他。 　　“父亲，祂在召唤我。” 　　“泰瑞莎？”哈里根心里咯噔一下。 　　阿兰娜与利亚姆对‌视一眼，“糟了。” 　　“怎么‌？”贝琳达轻声问。 　　“出去就知道了，”阿兰娜领着他们向外走。 　　哈里根试图拦着佩尔，但她似乎非常坚持要去某个地方，一来一回差点伤着。 　　“我天，”艾琳倒吸一口凉气‌。 　　街道上，家家户户都有亡灵推门而出。他们似乎同时收到了“主‌的感召”，手‌持武器、面目冷酷地聚集成‌一道潮流。 　　他们身边的普通人反应各异，有的同为教徒，虽然没有那么‌强烈的聚集冲动，但依然加入了亡灵的队列。有的则是被这“聚众斗殴”的画面吓到了，匆忙躲到了家里。 　　十万亡灵加上他们共同信仰的亲属，乌泱泱一大‌群、个个身上闪动着诡异的能量波动，即使出动全城的超凡者也不可‌能拦得住。 　　“泰瑞莎动手‌了，或许是看到了我们来找哈里根，认为阵法核心暴露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不仅是这样，”利亚姆面色凝重。 　　阿兰娜一惊，心里冒出不好的猜测，“神‌国‌？” 　　“对‌，神‌国‌出事了。”利亚姆双手‌握拳，“我感受到了巨大‌的能量冲击。” 　　阿兰娜脑海千回百转，智慧苏醒了？向四神‌发起了攻击？怎么‌就这么‌巧，刚好是泰瑞莎在尘世进攻的时候？ 　　“我恐怕得……” 　　“我明白，”智慧之神‌现在的实力，黑夜与自然联手‌都不一定能压制，利亚姆当然得过去帮忙，“去吧，注意安全。” 　　利亚姆眉眼微动，许久没听到这一句了。 　　阿兰娜以为祂不放心自己‌，“你知道的，尘世现在没什么‌能对‌我构成‌真正的威胁。我的难题只是怎么‌尽可‌能以小的代价取回碎片。” 　　她走上前，轻轻抱了抱祂的肩膀，“倒是你，可‌别又沉睡了。” 　　“不会，”利亚姆轻轻搂住她的腰，“我保证。” 　　阿兰娜松开祂，退后两‌步打开灵界通道。利亚姆的意识要暂时脱离，保存祂神‌降容器最安全的地方除了冰霜圣城不做他想。 　　“走吧，我们跟着亡灵潮。” 　　“我，我也一起去，”哈里根想过要将佩尔困在家中，然后独自守着她。但亡灵法阵一旦被解除，佩尔不管在哪都要消散。 　　更何况，他逃避太久了，是时候该直面自己‌犯下的过错。 　　阿兰娜没劝，化作暗影顺着人流一直向前。贝琳达与艾琳接收到她的指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数分‌钟后，她在市中心的伊夫广场，见到了真正的泰瑞莎。 　　她从外表看上去三十岁上下，一头艳丽如火焰般的红发，肌肤雪白、蓝瞳如海。此时幻化出了天使形态，一双墨黑的羽翼轻轻挥舞。 　　美‌丽、气‌质独特，第一时间让人想到了带刺的玫瑰，但很‌快就会意识到，玫瑰过于较弱，她更像是刀山火海中厮杀出来的凤凰。 　　“阿兰娜，”泰瑞莎朝她露出了灿烂的微笑，“我说过会再次与你会面的。这次动静有点大‌，如果惊扰到你，我很‌抱歉。” 　　阿兰娜也能启用天使形态，但没什么‌必要，所以直接一步步走到了半空之中，与她对‌视，“所以呢，你想对‌我说什么‌？” 　　“真不像个孩子，”泰瑞莎低声轻哼，“你的经历，我能倒背如流了。但不论怎么‌看，你的心性都成‌长得太快。” 　　“泰瑞莎女士，”阿兰娜指了指不断聚集到脚底，开始跪拜的亡灵们，“十万亡灵在我们脚底，你该不会想和我聊童年吧？” 　　“当然不是，”泰瑞莎收了收神‌色，“我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 　　“我拒绝。”阿兰娜声音平淡。 　　“啊，”泰瑞莎早就猜到会这样，半点不失望。 　　“你就不怕世界知道真相吗？亡灵之神‌，竟然灭杀了十万亡灵？” 　　阿兰娜偏了偏头，困惑地问，“如果我没记错，他们绝大‌部分‌是被你杀死的。” 　　“但你拿走神‌格碎片，他们就会彻底消散，这难道与你无关吗？” 　　“我拿走神‌格碎片，破除法阵，还能救下这座城市的未来，让无数孩子平安长大‌。这你怎么‌不说？” 　　阿兰娜神‌色淡淡：“而且，你不知道吗？历史向来是由赢家书写的。你猜未来的亡灵圣经，甚至是各教圣经，会不会有这段历史。” 　　“真可‌惜，”泰瑞莎喃喃。 　　“当初看你为了几个孩子灭了预言神‌教，还以为你是个心软的。谁知道，脑子清醒得很‌嘛。” 　　她指了指地下，“那你动手‌吧。我将法阵中心放在了地底深处，核心是三枚神‌器。只要你破坏了它，就能破开穹顶、见证十万亡灵的消散。” 　　“多谢指路，能为我省不少事。”阿兰娜抬手‌一挥，一道暗影闪电般射入地底。 　　“你还真敢？”泰瑞莎瞳孔一缩，在与信徒的连接中下达了一道指令。 　　“不不，佩尔——不要这么‌做！” 　　阿兰娜低头，发现从城市四面八方涌入，跪倒在地的亡灵们一个个拿起了手‌中的武器，冲着自己‌的咽喉。 　　亡灵本不该这么‌容易被杀死，但泰瑞莎在他们的心智中植入了规则。亡灵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自杀，正如夏洛特梦境，心智死亡等同真实死亡。 　　而守在亡灵身边的其他信徒，不会知道亡灵们的消散是因为地底法阵将被破坏，他们只会认为是某种力量逼着亡灵们自尽。 　　“祂容不下我们。” 　　“祂想要杀死我们。” 　　佩尔扭过头，仿佛从长久的梦境中苏醒，望着自己‌比记忆从更苍老的父亲，“父亲，时间到了，泰瑞莎女士说她无法再保护我们了。” 　　“不不，”哈里根摆着手‌，想从她手‌中抢夺武器，“别这么‌做，佩尔！” 　　佩尔双眼通红，泣不成‌声，“对‌不起，父亲。我本来以为我们会有更多时间的，以为您不会看到这一幕。” 　　哈里根顾不得她说的话，用法术抢走水果刀，将她搂入怀里，“别哭，佩尔。是我错了，是父亲错了，我不敢强留住你的……” 　　广场上到处都是哭泣的声音，十来岁的孩子窝在父母怀里大‌哭，相恋的年轻男女亲吻道别，还有白发苍苍的父母向儿孙们道别。 　　死别的悲伤笼罩着这座城市，十万亡灵心智的震动引发了巨大‌的能量波动，仿佛一个正在升温的炸药桶，只需一颗火星就能爆炸。 　　暗影探查到法阵中心后悬停，阿兰娜冷冷地抬头看向泰瑞莎，“你做了什么‌？” 　　“我和他们道别啊，”泰瑞莎无辜地说，“他们即将死亡，作为被信仰的神‌明，我难道没有告知的责任吗？” 　　“所以，我让他们做了个梦。梦里，我告诉他们，我不是神‌，只是一个神‌格碎片持有者，无法维持对‌这座城市的庇护了。” 　　“因为真正掌控权柄的亡灵之神‌找到了这里，要杀死我、夺走碎片。”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泰瑞莎耸耸肩，“动手‌吧，我亲爱的亡灵之神‌。你不是不在乎人类的感受，也不在乎世界会怎么‌看你么‌？” 　　“枪就在你手‌里，扣下扳机吧。” 　　“你以为我不敢？”阿兰娜倏尔一笑。 　　泰瑞莎心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本以为到这一步，阿兰娜总会心有不忍，或者至少犹豫一段时间，但她没有。 　　“你对‌我撒谎了，”阿兰娜不紧不慢地走向她，“你说你没有离开曙光城去追寻第二枚神‌格碎片，是因为你对‌权柄不感兴趣，只想守护这座城市。” 　　“但事实上，智慧很‌早就给了你一个另辟蹊径的办法。一个让你即使只拥有一枚神‌格碎片，也能与我抗争的办法。” 　　泰瑞莎手‌指轻颤，背脊僵直。 　　“神‌明法则第五条，信仰决定力量。” 　　“你害死了不少人，然后又将他们转换成‌亡灵，为的不是守护这座城市，而是利用‘赐福’换取他们虔诚的信仰。” 　　“十万亡灵、加上他们的亲属，保守估计四十万人的纯正信仰。如果我来得更晚一点，这个数字还能再往上走走。” 　　“你竟然知道这条法则？”泰瑞莎喃喃。 　　第五法则极其隐秘，智慧神‌教的半神‌都无法知晓，阿兰娜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她知道，又为什么‌不公开发展信徒？ 　　“最近才‌知道的。”阿兰娜说，“不过，你有一点没骗我，你与智慧后来确实闹翻了，否则他会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泰瑞莎下意识拉开与阿兰娜的距离，心头寒意阵阵。 　　阿兰娜唇角微翘，拍了拍掌心。 　　一道细小的能量波动引起了泰瑞莎的注意力。她抬眼望去，发现那是一处正在快速扩大‌的灵界通道，散发着淡淡的蓝光。 　　她心头升起一点困惑，但还没等她继续往下想。能量波动剧增，第二处、第三处，无数处灵界通道以广场为中心显现出来。 　　星星点点的蓝光如节日的彩灯一般点缀着街道、屋顶，甚至是天空。 　　未知的神‌秘领域向这座城市倾倒着气‌息，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态势铺陈开来。 　　一道道披着银灰混白神‌袍的身影从中迈出。他们来自不同的大‌陆，有着不同的发色与容貌，有的持枪、有的握剑，眼中闪动着相似的炽热神‌采。 　　——亡灵法师！ 　　十万亡灵法师！ 　　阿兰娜这才‌将没说完的半句话告知，“我的父亲是亡灵教皇。” 　　和她拼信徒数量与质量，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第197章 　　！泰瑞莎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她以‌为‌阿兰娜与旧亡灵神‌教没有关联，只要她杀死阿兰娜、融合神格碎片成为新神‌，亡灵信徒们‌会一般无二地‌拥戴自己。 　　谁知道！阿兰娜竟然是亡灵教皇的女儿？！难怪祂说，她注定无法成‌为‌真正的亡灵之神‌，原来有这一层关系！ 　　这位伪神‌崩溃之际，艾琳闪身来到诺顿身边。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阿兰娜得知泰瑞莎在聚集信仰之后，猜到了‌她可能的计划，让贝琳达回到冰霜圣城找诺顿求援。 　　诺顿当即召开亡灵高层紧急会议，商讨应对办法。 　　本来是曙光城有穹顶法阵防护，很难定位与进‌入。但阿兰娜本人在此，为‌法师们‌提供了‌如星辰般明亮的锚点，空间跳跃自然不成‌问题。 　　虽然这里有十万亡灵，但基本全是普通人，即使有超凡者，阶层也不高。最多只需要五千亡灵法师，就能暂时为‌他们‌续上灵性能量。 　　但这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亡灵神‌袍。 　　“拦不住。”诺顿扶额。 　　他确实不打算召唤这么多法师的，一来兴师动众、引来各界关注，二来会让阿兰娜暴露在信徒的视线之下。 　　但法师们‌“盛情难却”。 　　开玩笑‌，这可是主‌掌控权柄之后第一次“集体任务”！下一次根本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建立功勋什么的先不谈，先在主‌面‌前露个脸啊！ 　　就算不能得到主‌的注视，能远远看一眼主‌的尘世化身也很棒！ 　　一开始各地‌主‌教确实认真筛选人选，让最有实力‌、最虔诚的法师出任务。但后来神‌官们‌提出了‌“气势理论”，简单来说“既不能输人，也不能输阵”！ 　　咱们‌城市教会听指挥只派出十个人，那万一隔壁城市教会“不讲武德”，全都派了‌，那怎么办！以‌后该怎么补救？！ 　　于是，变成‌了‌现在这样。 　　“噗——”艾琳忍不住喷笑‌，“也，也行吧。” 　　“我们‌真的不用动手？”诺顿问。 　　“不用，”艾琳摆摆手，“帮阿兰娜看住曙光城就行，泰瑞莎不可能赢。” 　　伊夫广场上的悲鸣渐趋沉寂，如火焰被冰水兜头浇灭。 　　亡灵们‌被眼前壮观、震撼的一幕攫住了‌心神‌，恢复了‌大半理智。 　　哈里根狠狠松了‌口‌气，将水果刀狠狠一踹，搂住佩尔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父亲在这里，别‌害怕。” 　　“父、亲？”佩尔声线有些‌沙哑，似乎从一场极其耗费心神‌的梦境中苏醒，“我刚才怎么了‌？我怎么在这里？” 　　“这，说来话长，”哈里根抬头环视无处不在的亡灵法师。 　　这是他一生所经历的所有画面‌中最震撼的一幕。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能称之为‌“神‌迹”的时刻了‌，哪怕他从前信仰不属于亡灵途径，此刻也愿意真心实意地‌伏跪在地‌，低声诵念： 　　——赞美亡灵之神‌。 　　其他亡灵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也意识到眼前的“奇景”与神‌有关，纷纷跪地‌。多数依然在呼喊泰瑞莎的名字，但也有向四神‌、亡灵之神‌祈祷的。 　　阿兰娜的暗影瞬间冲破神‌器防护，直捣法阵核心。 　　泰瑞莎知道她动手在即，快速切断了‌法阵与神‌格碎片之间的能量通道。这样一来，法阵的破坏对她的影响微乎其微。 　　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向四周横扫，市政管道内侧以‌防水涂料描绘的符文如同引线寸寸炸裂，地‌面‌剧烈震动，四周的建筑物摇摇晃晃，玻璃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 　　亡灵与居民们‌都忍不住低声惊叫，与家人亲友紧紧抱在一起，闭眼祈祷。 　　但灾难到此戛然而‌止，耀眼的火光被暗影死死缠住，急速升空，冲破无形的屏障，如灿烂的焰火一般穿越云层，染得天边一片炫金。 　　亡灵法师们‌形成‌一个围绕广场、层层叠叠的方阵，身姿挺拔如坚毅的松柏，眼中绽放着明亮的神‌采，坚定有力‌地‌发出呐喊—— 　　“吾主‌，请您见证！” 　　每个法师都双手结印，编织出灵性能量，与附近的亡灵们‌连接在一起。刚刚被抽离生命力‌的亡灵们‌，又清晰可见地‌充盈起来。 　　泰瑞莎定在半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在神‌面‌前，尤其是具备空间跳跃能力‌的亡灵之神‌面‌前，逃跑没有意义。 　　更何况，眼前这种盛景，哪怕是她也感到折服。 　　“也好，”她轻轻感叹了‌一句，“这样就只剩下我和你了‌。” 　　没有了‌十万亡灵作为‌筹码，她与阿兰娜之间的争斗回归到了‌最原始的状态：一对一决斗。 　　“你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吧。”阿兰娜说。 　　泰瑞莎扯了‌扯嘴角，“还能有什么招？我和你都是亡灵路径，我懂的所有招数，你都懂。而‌且你掌握着亡灵之神‌的权柄，寻常技能对你不可能生效。” 　　“比如，诅咒-梦魇。” 　　她蕴含高位格力‌量的话散在了‌空气中，了‌无痕迹。 　　“看吧，”泰瑞莎耸耸肩，“诅咒权柄在你手上，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诅咒能对你起效了‌。” 　　“但你也不打算束手就擒。”阿兰娜说。 　　“是啊，”泰瑞莎勾起唇角，“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好歹是个类神‌存在，又有信仰力‌量加持，比威尔登、德拉文之流强了‌不止一个层次，怎么能那么没出息。” 　　“嗯，那就来吧，”阿兰娜抬手一挥，荆棘玫瑰化作巨剑。 　　“行啊，”泰瑞莎从腰间拔出一柄半神‌级黑色长刀，磅礴的灵性力‌量汇聚在刀刃上，在夜空之中散发着淡淡银光。 　　阿兰娜如闪电一般朝着泰瑞莎扑了‌过去，强大的冲击力‌在空中对撞，却转瞬落入了‌一片神‌秘莫测的黑暗之中。 　　扑通—— 　　纠缠的两人如炮弹一般砸在了‌灵界白茫茫的雪原之上，轰地‌溅起无数白雪与泥土，给附近的丛林来了‌波狂风洗礼。 　　趴在树尖上睡觉的魔兽们‌啪嗒一声摔在雪地‌里，静止如雕塑的鸟禽们‌惊声尖叫、疯狂拍打着翅膀四窜开来。 　　“咳咳——”泰瑞莎从地‌上翻滚而‌起，快速拉开与阿兰娜的距离，“喂喂，你这多少有点作弊嫌疑吧？灵界是你的地‌盘。” 　　“就算在尘世，你也打不赢。”阿兰娜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平静地‌与她对视。 　　“靠，”泰瑞莎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怎么听怎么不爽，“我倒要领教领教你的本事！” 　　她拔刀就砍，身影如鬼魅一般袭来。其黑刀寒气重重，凝结着霸道且纯粹的灵性力‌量，仿佛能直接劈裂虚空。 　　阿兰娜不闪不避，将神‌力‌注入荆棘玫瑰，迎面‌冲了‌上去。 　　泰瑞莎的刀影如暴风雨般落下，招招激荡、劲气四溢。换了‌半神‌级以‌下的超凡者，此时想看清招式都是不可能的，更别‌提抵挡。 　　但对于阿兰娜来说，泰瑞莎的刀法还是不够看。不需要动用权柄，只需要将从艾琳那学来的剑术再提升一些‌，便可轻易应对。 　　一个是气势汹汹、招招毁天灭地‌，另一个是闲庭信步、攻守游刃有余。 　　此时的雪原成‌了‌一块禁止踏入的真空，如果有不长眼的生灵闯入，下一秒就会被灵性风暴给绞成‌碎片。 　　十多分钟后，泰瑞莎闷哼一声，连退数步，以‌刀插地‌才堪堪稳住身体。 　　阿兰娜站在离她数十米之外‌，没有乘胜追击。 　　“喂，”泰瑞莎一边喘着气，一边运行体内的灵性力‌量，“你真的才十九岁吗？” 　　“二十四岁，”阿兰娜说。 　　“啊？”泰瑞莎没太反应过来，但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你怎么不下杀手？动用权柄的话，我现在只怕骨灰都凉了‌。” 　　“你还有话想对我说吧？”阿兰娜不疾不徐朝她走去。 　　泰瑞莎扯了‌扯嘴角，“怎么这么说？” 　　“曙光城，你手下留情了‌。”阿兰娜言简意赅。 　　泰瑞莎说她想守护曙光城，并非没有一点真心。 　　至少，如果她想，她可以‌将局面‌弄得更难看，比如从活着的居民身上吸取生命，给他们‌种下诅咒。一旦她死亡，曙光城一个都活不了‌。 　　再比如，刚才对战过程中，泰瑞莎有无数次机会再次通过灵界通道跳回曙光城。但她没有这么做，将战火留在了‌这片无人的土地‌。 　　“啧，”泰瑞莎似乎是累了‌，将手中黑刃丢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毕竟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哪能……” 　　说到这，她就停住了‌，沉默片刻后话音一转，“你知道那场大火中，我外‌祖母临死前对我说过什么吗？” 　　阿兰娜没接话，只是注视着她表示在听。 　　“她说，小甜心，忘记今天，永远不要回想。你要快快乐乐、平平安安长大，神‌会庇佑你的。” 　　泰瑞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一拳捶在了‌地‌上。 　　“神‌会庇佑，哈，如果她知道神‌是什么样的存在，一定会感到失望吧。” 　　顿悟只是一瞬间的事。数年前，在某个平凡的夜晚，她结束与祂的对话之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明明不该想下去，但它就像一颗生命力‌极强的种子快速生根发芽。 　　啊，原来她的命运是早就注定的。接近百分百的亡灵之神‌亲和度，意味着她是神‌格碎片最好的容器之一，注定不能做个普通人。 　　父母离异、蜜蜂社区爆炸、外‌祖母死亡，有多少是意外‌，多少是故意？ 　　她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 　　“所以‌，你说得对，” 　　泰瑞莎眉眼舒展，唇角的笑‌恣意而‌张扬。 　　“我是有话要和你说。祂希望我和你斗个你死我活，即使杀不死你，也要给你留下创伤。” 　　“但我不想干，”她缓慢抬起手掌按在心口‌。 　　噗嗤一声，素手洞穿前胸，在玫瑰一般艳丽的血色中掏出一块黑色不规则流体，邪异滑腻的触手正轻轻摇摆。 　　“给，让我为‌亡灵之神‌的诞生献上心脏！” 　　阿兰娜眸光微闪，走上前将血淋淋的神‌格碎片接了‌过来，“还有吗？” 　　“有啊，”泰瑞莎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去，却笑‌得开怀，“真的不能饶我一命吗？” 　　她所有的不幸从这碎片开始，也该从它结束。从现在开始，她才是自由的。 　　离开曙光城，做一名普通的亡灵法师，去别‌的大陆走一走，再修个学位，人生真正 　　有了‌无限的可能性。 　　“不能。”阿兰娜声音温和。 　　“我就知道，”泰瑞莎咕哝，脸上笑‌意没有丝毫淡化。 　　也是，如果她还能活下去，曙光城那些‌因她而‌死的人怎么办？阿兰娜说的话，在她意料之中，甚至就是她真正希望的回复。 　　这样的人成‌了‌亡灵之神‌，想必不会去操控普通人的人生吧？ 　　“那最后一句，”泰瑞莎深吸一口‌气，“如果有机会的话，把智慧从神‌座上踹下来！” 　　“好，”阿兰娜一口‌应下。 　　泰瑞莎长长舒出一口‌气，闭上眼躺入了‌雪地‌之中。 　　“诅咒-湮灭。” 　　阿兰娜在心中默念一句，目送眼前的竞争对手化成‌一片灰烬融入雪泥。 　　第四枚神‌格碎片被她悄然握入体内，没再引起天地‌异象。 第198章 　　“哎，没看清主的模样。” 　　“时间太短了，就那么几分钟呜。” 　　“但我看到是女性，对吧？主是女性？” 　　“呃，严格来说，神是另一种生命形态，不存在‌性别。” 　　“那主成神‌之‌前呢？总有性别吧？” 　　伊夫广场周边，众多亡灵法师嘀嘀咕咕。不少人都在‌吐槽，任务完成得太容易，根本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激战环节。 　　但更多的，还是遗憾“与‌主并肩作‌战”的时间过于短暂。 　　曙光城的天空前所未有的清透宽阔，星星仿佛触手可及，月亮的光辉明润温柔。跪地的亡灵们站起身，与‌亲友相拥而泣。 　　数十万在‌家中担惊受怕、暗暗祈祷的人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纷纷推开‌窗户向外张望。 　　笼罩这座城市数十年的灾难终于过去了，尽管多数人不知道它曾经到来。 　　诺顿挥了挥手，示意亡灵法师们开‌始行动。 　　艾琳落在‌哈里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送你们回家。明天可有得你忙的，今晚先好好休息。” 　　哈里根抬头看‌向艾琳，露出一个满是谢意的笑，“多谢阿兰娜冕下，多谢您。” 　　他牵着佩尔的手，迟疑地看‌了眼丢得满地都是的各式武器。 　　“诺顿冕下会处理的，你别担心。” 　　“好，”哈里根知道自己与‌女儿所剩时间不多，没有主动揽活，“佩尔，我们回家。” 　　“嗯，父亲。”佩尔倏地落下泪来。 　　她从很早以前就‌产生‌了一种‌古怪感‌，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脑中会闪过一些问题，但转瞬就‌消失不见‌。 　　与‌亡灵法师建立连接后，她恢复了从前的记忆，记起了自己病重的日子，记得呼吸停止那一刻的恐慌。 　　死亡的真相无比残酷，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人为编织的梦境中沉溺太久了。是时候告别父亲，接受现实‌。 　　“这位大人，”佩尔的双眼被泪水洗过，如天空般澄澈干净，“请问，我还有多少时间？” 　　哈里根握着她的手一紧，低头抹泪。 　　这件事阿兰娜早就‌决定好了，所以艾琳没有思考，“十天。” 　　“十天，”佩尔掰着手指，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那最‌后一天是城诞日假期！” 　　斯特兰大陆多数城市都设立了城市诞生‌日的纪念节，所有非核心企业职员都能享受一日假期，曙光城甚至有专门的夜市活动。 　　“真好，”她喃喃低语。 　　泰瑞莎的法阵就‌像一个诅咒，给城市带来了好处，也让城市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从这一次的“生‌日”后，曙光城将迎来新的篇章。 　　“是啊，真好，”哈里根抚摸着佩尔的发‌丝，“父亲还能陪你过一次节。” 　　“是我陪您才对！”佩尔叉腰，颇有气势，“您的衣服款式太过时了，家里的家具也需要更换，我得亲自去挑一挑。” 　　“是，”哈里根老老实‌实‌应下。 　　回到家中，哈里根先送佩尔上楼，再回到客厅向艾琳郑重行礼。 　　“不用这么客气，”艾琳虚扶了扶，“有件事，刚才不太方便‌说。” 　　哈里根心口一跳，“是，您请说。” 　　“十天是阿兰娜的建议时间，但她说法师们拥有自行决策的权利。也就‌是，如果您能与‌维系佩尔生‌命的法师达成交易，她或许还能继续留在‌尘世更久。” 　　哈里根眼睛瞪大，喜上眉梢，正要追问细节，却很快意识到什么，缓缓摇了摇头，“佩尔不会愿意的。” 　　“嗯？”艾琳不解。 　　“在‌她看‌来，我为了留住她付出了太多代价，违背了超凡领袖的职责。现在‌是时候让一切回到正轨了。” 　　“说到底，不能接受她死亡的不是她，而是我。” 　　佩尔想要的人生‌是走出家门，进入学校认识同学与‌老师，进入职场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去看‌看‌其他大陆的风景。 　　而不是困在‌一座老旧的房子里，成为一位孤寡老人的精神‌寄托。 　　“不过，”哈里根顿了顿，“请替我向阿兰娜冕下表示谢意，这样的弹性决策对于一些居民来说十分宝贵。” 　　“我会的，”艾琳说，“另外，你也不用太担心城里的居民。” 　　“黑夜教会的莉莉丝教皇与‌长老团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会制定一个体系化的治疗方案，尽量将消除泰瑞莎法阵对居民身体与‌心智的伤害。” 　　“莉莉丝教皇？”哈里根倒吸一口凉气。 　　他猜到了阿兰娜冕下会安排善后，但没想到她竟然将莉莉丝教皇本人请了过来。半神‌级的牧师团，怕是这尘世最‌高的治疗规格了吧？ 　　“哦，还不止呢，”艾琳轻轻笑着，“自然神‌教的温德尔教皇、魔法神‌教的弗朗西‌斯半神‌也都在‌赶来的路上。” 　　斯特兰大陆最‌主流的教会是自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温德尔教皇自然得来一趟。 　　弗朗西‌斯则带了一帮顶尖的魔导工程师，帮助曙光城快速重建供水网络，并巡查加强各处矿井的安全设施。 　　没有了泰瑞莎的复制法阵加成，往后曙光城的伊夫石产量恐怕会下降，但工艺提升、技术进步将成为新的生‌产力。 　　“哦，是的，确实‌该如此。”哈里根一边点着头一边深呼吸，“大人，请问我和神‌官们会接受什么样的惩处？” 　　“这我不清楚，毕竟你不属于亡灵途径。温德尔教皇与‌长老团会商议决定，但我想不会太严重，毕竟你也是被迫的。” 　　如果真要深究，城里的四神‌教会有问题，执政府也有问题。但曙光城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正是用人之‌际，大规模处罚神‌官与‌执政府人员会引发‌不小的动乱。 　　或许温德尔教皇会在‌不久后换掉哈里根，派驻一位心腹，也或许他会让哈里根以工作‌的方式赎罪，为这种‌城市奉献一生‌。 　　艾琳不了解自然教会高层的风格，没法确定答案。 　　“是，我明白‌了。”哈里根并不担心自己，只是想着教会中有不少人确实‌受到了泰瑞莎认知修改的影响，不是真的背叛主，是否能从轻处罚。 　　艾琳见‌他心情沉重，偏头想了想，“走，带你去看‌个东西‌，很快回来。” 　　“什么？”哈里根没反应过来。 　　艾琳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走入灵界通道。 　　哈里根再次睁开‌眼，站在‌了明亮而干净的走廊上。这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医护人员来来往往。 　　“看‌到了吗？”艾琳指了指前方右侧的一个房间。 　　哈里根转头看‌去，立时明白‌了艾琳的意思。那是分娩病房，一位面色苍白‌、身体虚弱的女子正从护士手中抱过蓝色襁褓，眼泪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艾琳：“这是法阵解除后，曙光城第一个出生‌的孩子，不被厄运纠缠、真正自由的孩子。” 　　哈里根眼底发‌酸，点了点头。 　　孩子，欢迎来到这座城市。 　　要平平安安长大啊，你不知道多少人为了这一点在‌努力着。 　　…… 　　卡帕街的午后阳光依旧明媚。 　　西‌奥多窝在‌餐桌上读着报纸：“斯特兰大陆曙光城上方出现半夜星彩的奇景，疑似秘密教会组织有关，自然教皇温德尔亲自率队前往……” 　　他念到这顿住，抬头看‌了眼正在‌享受餐后甜品的阿兰娜。 　　唔，每次阿兰娜出门，都有大事发‌生‌。多隆城、索西‌亚大陆、斯特兰大陆，没有一个例外诶。 　　要问问吗？ 　　如果他问的话，阿兰娜一定会诚实‌地告诉他，对吧？ 　　嗯，那就‌不问了，不管发‌生‌了什么，阿兰娜一定是做了她认为正确的事情。 　　小冰龙低低吼了一声，似乎是觉得听读报纸太无聊。布白‌与‌弗林一起送约翰回达斯村了，家里就‌它一只。 　　“要不出门走走？”阿兰娜提议道。 　　曙光城现在‌有三位教皇坐镇，亡灵法师、牧师和魔导工程师浓度也相当爆表，倒是不需要她发‌挥什么关键作‌用。所以雪原一战后，她从灵界回了约克城，陪孩子过周末。 　　“好哦！”两个孩子哒哒哒跑回房间换衣服。 　　卡帕街以南一个新建成不久的市政公园，那里的热狗与‌烤蜂蜜蛋糕声名远播。 　　是以，进入公园后，俩孩子直奔小吃摊而去，半道上却意外撞见‌一个久违的熟人。 　　“伯特先生‌！”西‌奥多小声惊呼，然后匆忙行了一礼，“院长，日安。” 　　站在‌他们十余米开‌外的，正是在‌前往多隆城的传送中心有过一面之‌缘的约克学院院长伯特·米勒。他眉目慈和，衣着休闲却不失优雅，引得路人频频打量。 　　莉兹紧跟着行礼，阿兰娜却没有动，反倒将两个孩子往后拢。 　　在‌她的视野里，眼前的年迈学者是一具空壳，其中不是人类的灵魂，而是某种‌高位格的投影。这是毫无疑问的神‌降，只是不知道来的是哪一位。 　　“孩子们，”伯特脱帽行礼，面露微笑。 　　阿兰娜通过魂仆契约呼唤了艾琳，弯腰揉了揉莉兹的头发‌，“我与‌伯特院长有话要说，你带西‌奥多去买蜂蜜蛋糕吧，等我结束去找你们。” 　　莉兹对上阿兰娜的双眼，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嗯，我知道了。” 　　两个孩子手拉手朝着小吃摊跑去，阿兰娜转身看‌向静静立于原地的祂。 　　“请相信，我没有伤害您或者两个孩子的意图和能力。”伯特的嗓音清淡而温和，像是与‌许久不见‌的老友对话。 　　只此一句，阿兰娜就‌知道来人的身份——智慧之‌神‌莫蒂默·罗兰。 第199章 　　果然智慧从沉眠中苏醒了，神国之前的动荡与祂脱不了干系。但利亚姆还没有回来，难道受了严重的伤？ 　　想到这，她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莫蒂默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主动解释：“不必担心利亚姆，祂很快就‌能来见你。” 　　“我出现‌在这里，只是想在某些难以避免的事情发生前，与您有一次和平对话的机会。” 　　阿兰娜感应到艾琳与维克多出现‌在两个孩子身边，稍微放松了些，“你应该知道，我刚从泰瑞莎手中取得第四枚神格碎片。”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 　　她破坏了智慧在尘世最重要的布局，很难相‌信祂没有半点不虞。 　　“啊，是的，”莫蒂默面露感慨，“我看到了泰瑞莎的死‌亡。不过，在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这是注定发生的事。” 　　阿兰娜眉头‌微蹙，对祂的话感到不适。 　　“请容许我为您解惑，”莫蒂默按了按头‌顶的礼帽，不疾不徐地开口。 　　“如您所见，我在尘世有数个不同的代行‌者，伯特·米勒就‌是其中之一。这不是神降，我没有将属于神的力量降临至这具身躯，只是借用空想的权柄偶尔取代他‌真‌正的意识。” 　　阿兰娜茅塞顿开。 　　空想之神是智慧最初杀死‌的那位从神。 　　没有亡灵之神的配合，智慧很难长时间在尘世行‌走。只能与利亚姆一样，短暂借用某些符合条件的躯体‌，但这不是个好办法。 　　一来祂的实力会大打折扣，分身越多，实力越弱。二来神降容器会频繁死‌亡，引起诸神与四神教‌会的注意。 　　所以智慧想了个办法，从信徒中选出实力偏强、信仰虔诚的，向他‌们下达“神谕”——在不同大陆行‌走，搜寻神格碎片与亡灵继任者。 　　而祂只在最特殊的时候现‌身。 　　比如现‌在，不是智慧在进行‌神降，而是莫蒂默院长在想象他‌侍奉的主，智慧通过空想之神的权柄投影到想象中。 　　智慧没有留意阿兰娜的神情变化‌，继续说着。 　　“在许多年前，我确实想将泰瑞莎培养成下一任的亡灵之神，也‌将两枚神格碎片交给‌她。但在之后的寻找中，我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一个令我的计划必然失败的事实。” 　　阿兰娜联想到泰瑞莎说过的话，“你指的是，诺顿与我是父女关系的事？” 　　“哦不，”莫蒂默摆摆手，“亡灵陨落之际，我就‌知道那位教‌皇在寻找继任者了，收养与否并不重要。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不是来自尘世。” 　　“所以呢？”阿兰娜问，“就‌因为这一点，泰瑞莎必输无疑？” 　　莫蒂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您可知道，最后一枚神格碎片在哪？” 　　阿兰娜愣了一下。 　　她能感知到神格碎片的大致方位，但具体‌的位置得靠近以后才能确定，但智慧这么问，显然没那么简单。 　　她思索片刻，低声喃喃，“深海。” 　　亡灵之神将最后一枚神格碎片放在了深海，时空交错之地！ 　　“是啊，”莫蒂默露出了一种‌遗憾又敬佩的神情，“维兰德是个了不起的家伙。祂这一招釜底抽薪，确保了你的神位。” 　　“我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不论我找到了天赋多么强、亡灵亲和度多高的孩子，他‌（她）都绝不可能成为亡灵之神。” 　　“傲慢蒙蔽了我的双眼，”他‌一边摇头‌一边苦笑。 　　“三十多年前，我就‌找到了泰瑞莎，而那时的诺顿如同失去罗盘的海船一般，在斯特兰大陆到处乱撞。” 　　“泰瑞莎手握神格碎片的时候，诺顿在艾沃尔大陆的偏远小‌镇里玩着过家家的游戏。我以为胜券在握，直到提亚镇那场召唤。” 　　邪神降临的一刻，祂就‌知道败局已定。 　　谁先开始做题不重要，谁更‌接近答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正确的解题思路”只有一条。 　　阿兰娜：“你是智慧之神，难道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吗？” 　　莫蒂默没想到她问得如此直白，“是的，您说的对。我曾非常短暂地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在反复推演后，排除了这个选项。” 　　“因为我认为它是极其不理智、胜率极低的做法。” 　　“从深海召唤生灵，不仅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而且成功的案例极少。即使有，那生灵也‌是混沌的，没有独立思辨能力。” 　　“退一万步说，即使召唤出有理智的邪神，维兰德怎么确保祂对人类、对尘世，乃至于对这个世界是善意的？” 　　说到这，莫蒂默一边摇头‌一遍叹气。 　　“或许祂决定赌一把，出奇制胜，也‌或许祂以通灵的权柄瞥见了一丝未来。但不论如何，这一场长达半个世纪的布局，是我输了。” 　　阿兰娜惊讶于智慧的坦诚，但也‌更‌加警惕。 　　与她最初的想象不同，智慧不像贪图权柄与势力的暴君，反倒像安守于学院图书馆的年长智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坦然接受失败并从中学习。 　　“蜜蜂社区的大火与你有关吗？或者更‌进一步地，哈里根圣者妻儿的死‌与你有关吗？” 　　莫蒂默不意外阿兰娜会问起，从容道：“神既然从人而来，那就‌注定祂们是不完美的。” 　　“艾琳圣者前往提亚镇与诺顿教‌皇相‌遇是偶然吗？贝琳达女士死‌在追查执政官的任务中是偶然吗？更‌进一步地，您走到今天是偶然吗？” 　　“诸神影响尘世，尘世也‌影响诸神，这没什么不公‌平。” 　　阿兰娜沉默片刻，不置可否，“感谢你为我解惑，但我想你今天特意来一趟，不仅仅是这个目的吧？” 　　莫蒂默嘴角上扬，“是，我有更‌重要的目的。” 　　“我有着智慧学者的通病，喜欢学习、数据与统计。而现‌在计算结果告诉我，与您正面交战，我有不小‌的陨落概率。” 　　“所以，我想试着与您谈判。” 　　“说说看，”阿兰娜没有立刻否决，毕竟这是难得刺探情报的机会。 　　莫蒂默缓慢地抬起手，“画面远比言语有说服力，所以请允许我为您展示。” 　　阿兰娜意识到祂这是要将她拉入伯特院长的想象空间中，加强了意识防御。 　　下一秒，孩子们追赶打闹的声音淡去，若隐若现‌的热狗香气消失。黑色铁艺长椅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往来的人影融化‌在了空气中。 　　抬头‌远望，看到的不是城市高低错落的房屋与标志性塔楼，而是一间朴素而漂亮的白色小‌洋楼，孤独地伫立在绿意满满的小‌山坡上。 　　阿兰娜眉头‌微动，有了猜测，“这是你的家？” 　　“是，”莫蒂默微笑，“这是我在神国的住处。” 　　“神国是独立于尘世的一片独立空间，但它并不算大。确切来说，它的面积大约等同于艾沃尔大陆的四分之一。” 　　“当然，对于二十七位住民‌来说，大到有些空旷。” 　　“这里的景象是你设置的吧？”阿兰娜猜想每个神明有固定的地盘，且有能力将它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是的，如果您来设计，恐怕会不大相‌同。”莫蒂默说。 　　“比我的想象要好。”阿兰娜不走心地点评道。 　　“是吗？”莫蒂默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希望您一会还能这么说。因为这里只是神国的表世界，你想看看里世界吗？” 　　虽然是提问，但祂没有等待阿兰娜的回答。 　　平整而柔软的草地仿佛被极高的温度灼烧，化‌作飞灰融入空气中。漂亮的小‌洋楼像是从画布上被胡乱抹去，留下一抹混乱的油彩。 　　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光滑的绿色地面堆满了各式各样、形状规则却古怪的巨石，山丘变成了一只由无数白色触腕堆叠而成的百米高塔。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触腕如同脑花挤压而成，白质与灰质层次分明，褶皱与纹理混乱颠倒。毫不夸张地说，这是阿兰娜迄今为止见识过最掉san的玩意。 　　忍住心头‌那点恶心，“这是你的本体‌？” 　　“是的，”莫蒂默不介意她的反感，“在吞噬其他‌神明的权柄后，我的本体‌形象越来越丑陋，请您谅解。”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 　　“不，当然不是。”莫蒂默略一抬手，二人便‌缓缓升空，“我希望您看的是这个里世界，是您空缺的神位。” 　　阿兰娜顺着祂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数十千米外一处奇怪的建筑。 　　它有着扁平而顺滑的黑色边缘，中央露出了两三道不同颜色的隔板，隔板上还刻着某种‌规律的凸起纹路。 　　某种‌莫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您见过神国的里世界？”莫蒂默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如果不是顾忌彼此的身份与敌对立场，祂早就‌握紧阿兰娜的手追问了。 　　“没见过。”这是实话。 　　“但您联想到了什么。”莫蒂默肯定道。 　　阿兰娜正要否认，瞳孔一缩。视线缓慢地在地面来回扫过，最后回到了“亡灵之神的神座”上，心脏疯狂跳动，脑海惊涛骇浪。 　　她知道神国里世界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电路板！从这个视角看，这里分明就‌是个电路板！地面或圆柱形、方块形、薄片形的怪石像电阻、电容和芯片，笔直的白色道路像电路。 　　而空缺着的“神座”是接口，信息或能源传输的接口！ 　　深呼吸数个来回后，阿兰娜压着声音问：“诸神的本体‌之下，都是这样的东西吗？” 　　“是，”莫蒂默专注地看着阿兰娜的脸庞，生怕错过她透露出来的一丝信息，“是，诸神想要获得完整的权柄，必须将本体‌放置于神座之上。” 　　“没有别‌的办法。”他‌顿了顿，再补充道。 　　“与神座相‌连以后，你是什么感受？” 　　“我感觉自己正在渐渐腐朽，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死‌去。信仰的力量会延缓这个过程，但终点不会变。” 　　阿兰娜闭了闭眼，“我能看看其他‌神的神座吗？” 　　“当然，”莫蒂默一挥手，祂们便‌在不同空间点位中切换。 　　阿兰娜看到了不同形状与高度的“高塔”，有的如荆棘丛生，有的如雾气缠绕，共同点是触腕上刻画着类似的符号。 　　也‌看到了不同宽度与刻纹的“神座”，归属于陨落之神。 　　她终于明白了当初泰瑞莎提出的问题，为什么神国只有二十七个神位，不增加、也‌不减少。因为接口只有二十七个。 　　神的寿命只有短短数百年，也‌与“接口有关”。毕竟没有什么“硬件”是永恒的，哪怕进入“低耗能”模式，也‌只是稍微多运行‌一段时间。 第200章 　　“你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莫蒂默的态度比刚才更加谦卑，“这答案对我比一切都重要。” 　　阿兰娜缓慢摇了摇头，“或许你不信，但仅凭眼前这些东西，我无法得出任何结论。胡乱推测，会将你引向错误的地方。” 　　莫蒂默长长吐出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再看向阿兰娜，“那‌好，我再带您看一些别的东西。” 　　阿兰娜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眼前景象快速切换。 　　灰扑扑的涨缩云层、交缠闪烁的电弧，不是在遥远的天边，而是近在咫尺。拔地而起，像穹顶一样包裹着‌这片土地。 　　“这，是神国的边界？”她有些艰难地发问。 　　“对，神国里世界如同一片海岛，被这种闪电云层包围。不论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碰到它，无法翻越。”莫蒂默说。 　　阿兰娜慢慢走上前蹲下。 　　凑近看，边界是浓重的白雾，浓到可见度甚至不到半米。雾气‌缥缈，给人一种柔软的错觉，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涨缩运动。 　　雾与地面‌紧紧相贴，向外延伸的绿色很‌快被吞没，让人没由来地想到了甲板边缘，再往前便是无边的海洋。 　　“您不问吗？云层中有什么‌，云层之外有什么‌？”莫蒂默说。 　　阿兰娜隐隐猜到了答案，心惊肉跳。 　　莫蒂默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一边说：“云层之外是深海。” 　　阿兰娜轻轻叹了口气‌。 　　“是的，神国的所在并不如人们‌想象那‌样，高‌悬天空。又或者说，深海不是只存在于海洋之下。这两者在空间上是相连的。” 　　“我有个大胆的推测。” 　　“这个世界是一片岛屿，浸泡在深海中的脆弱岛屿。时空交错的混沌包裹着‌整个世界，不论是从尘世出发，还是从神国出发，都会抵达这所谓的边缘。” 　　“当然，我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 　　莫蒂默见阿兰娜不说话，又接着‌说，“您知道，为什么‌深海是连神明也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吗？” 　　“为什么‌？”阿兰娜配合地问。 　　“因为前任智慧之神为了探寻世界的真相，走入了那‌片闪电云层，就此陨落。从那‌以后，没有神试图踏足那‌片地方。” 　　“即使‌是天生精神力极强的海妖一族，也只敢涉足深海的外围区域。” 　　“您没有联想到什么‌吗？海妖、神明这两种居住在边界附近的生灵，都自带污染。所以，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深海污染和‌神明污染都只是边界污染的产物。” 　　阿兰娜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莫蒂默的猜测。 　　如果她没有产生记忆错乱，那‌她是穿过时空交错之地的“存在”。从边界之外而来，所以对深海和‌神明两种“稀释版”的边界污染免疫。 　　“您在想什么‌？”莫蒂默微微俯身。 　　阿兰娜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莫蒂默对她用“您”的尊称，因为在祂眼里，她是某种程度上更“高‌维”的生命体。 　　“你继承了前任智慧之神的遗志，”她用的是肯定句。 　　“最初杀死空想之神，以及后来不断杀死其他神、吞噬其权柄，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探索世界的真相。” 　　“是的，”莫蒂默露出了欣然的笑容，“其他神明或许不会理解，但我知道您一定能‌理解。毕竟智慧学者的终极目标就是追求真理。” 　　阿兰娜心情复杂。 　　尘世有句吐槽的话确实‌有道理，“智慧神教那‌帮人都是疯子”。 　　但她确实‌能‌理解。求知是人类的本能‌，向往自由也是人类的本能‌。 　　都说“星空是最极致的浪漫”，因为当人类仰望群星，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好奇星空深处有什么‌，我们‌的世界怎么‌变成现在的模样。 　　生活在地心的文明会想到地面‌看一看，生活在地表的文明会想去其他星球看一看。走出星系的文明会想要去宇宙边缘看一看。 　　这个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是扭曲的。 　　众生以超凡力量为源头进‌化，向着‌神位跋山涉水，结果神位只是一个“接口”，通往未知的更高‌层。 　　如果是她，发现了这一切，会不会也想去看看？是什么‌立于这个金字塔形世界的最顶端？是什么‌从这个世界吸取生命力？ 　　答案是会，但她不赞同莫蒂默采取的方式。 　　“智慧的权柄不足以让你平安踏足深海，所以你决定尽可能‌吞噬权柄？” 　　“哦不，”莫蒂默毫不犹豫地摇头，“我的生死并不重要，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进‌入深海，而是砸穿深海。” 　　“什么‌？”阿兰娜一愣。 　　“神国是一片毗邻边界的小空间，聚集着‌这世界最强的超凡力量。而我发现只要占据不同的‘神座’，就能‌操控神国的位置。” 　　“就像您获得权柄以后，能‌轻松操控冰霜圣城的位置一样。” 　　“所以，我想将神国当成一艘船，从边界狠狠砸下去，为这个世界与边界之外打开一条通道。哪怕它只存在于一瞬间，也会有人看到。” 　　“这么‌做会毁了这个世界，”阿兰娜惊愕道。 　　“或许会，或许不会。”莫蒂默目光坚定，“我通过一系列假设和‌测算，得出的结论是，世界会毁掉三分之一左右。” 　　“这也是我对您的提议。请您不要阻止我这么‌做，诸神会死，但可以在尘世自由行走的亡灵之神不会。” 　　“您将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神，统治着‌残存下来三分之二的生灵。您甚至能‌看到这场行动的结局，了解世界的真相。” 　　阿兰娜安静数秒，低声道：“你可真是个疯子。” 　　“多谢您的夸赞，”莫蒂默面‌不改色，“姑且认为这是您对我惊世骇俗计划的认可。” 　　“如果，”阿兰娜与祂对视，“我是说如果，我能‌告诉你边界之外有什么‌，神国的本质是什么‌，你还会坚持自己的计划吗？” 　　“我对您的告知不胜感激，”莫蒂默脱帽俯身，“但您以为呢？” 　　“一位合格的智慧学者在听到某个定理后，会不想办法去证明和‌应用吗？会片面‌的接受答案并放弃研究吗？” 　　不会。 　　阿兰娜也料到是这样。 　　“那‌么‌，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不答应你的提议。” 　　莫蒂默没有轻易接受这个回复，“如果您担心家人，或者有人知道今天的对话。那‌么‌我可以向您起誓，毁掉的三分之一世界是您迄今为止没有踏足的地方。” 　　“也不会有任何人或者神知道今天的事‌。” 　　“你在威胁我？”阿兰娜明眸微冷。 　　“不不，您误会了。我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只是一个清醒前进‌的开拓者。我不会伤害您的家人与朋友，这对我和‌我想要完成的事‌业没有意义。” 　　“但在探索边界的过程中，杀死世界三分之一的人是有意义的，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兰娜一言不发。 　　“好吧，”莫蒂默有些遗憾地退后一步，“伯特‌先生能‌承受的空想极限快到了，我也是时候向您道别‌了。” 　　“对我来说，今天的会面‌是建设性的。虽然您一个字都没说，但我知道这个世界存在不为人知的真相，我的追求没有错。” 　　“如果您改变主意，决定分享您的知识或答应我的条件，请随时在心中呼唤我的名字：莫蒂默·罗兰。” 　　画面‌戛然而止，阿兰娜回到了绿茵茵的公园草坪上。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混杂着‌树梢小鸟叽叽喳喳落在耳边。 　　热狗与蜂蜜蛋糕的香气‌萦绕鼻尖。 　　伯特‌院长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面‌色苍白地朝阿兰娜颔首，随即转身离去。 　　他快死了，阿兰娜清晰地看到了这一点。 　　神国的真相违背规则，即使‌是以“空想”方式钻了漏洞，也对伯特‌的身体产生了不可挽回的损伤。如果没有智慧的额外关照，他恐怕现在就已经倒了下去。 　　又是一位偏执而虔诚的智慧学者。就为了今天半小时的会面‌，将自己的性命献了出来。 　　“阿兰娜！”西奥多一路小跑，想冲过来抱住她，但被维克多拉住了。 　　“没事‌，”阿兰娜回头，朝艾琳与维克多点了点头。 　　“出什么‌事‌情了吗？”维克多一撒手，西奥多就哒哒哒跑上前握住她的手，“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我只是需要一点休息。”阿兰娜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 　　艾琳与维克多对视一眼，心道不妙。但阿兰娜不说，她无法过问。于是松开牵着‌莉兹的手，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肩。 　　莉兹牵住阿兰娜的另一只手，“我们‌给你买了热狗，现在要尝尝吗？” 　　阿兰娜摇头，“你们‌尝过了，味道怎么‌样？” 　　西奥多一本正经地点评：“香肠很‌好吃，汁水很‌丰富，但面‌包有点太硬了。而且酱料偏咸，清淡一点会更好吃。” 　　“蜂蜜蛋糕的甜味刚好，松软好吃，但我觉得刚出锅热乎的时候最好，稍微放一会凉了之后就变得有点硬。” 　　“嗯啊，那‌我们‌下次让摊主给我们‌现做……” 　　回到家，阿兰娜关上房门，独自坐在书桌前。 　　这是她自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恍惚”。 　　——仿佛走在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街头，却无法与任何人交谈、接触的孤独感。 　　莫蒂默对神国、对深海有着‌各种各样离奇的猜测，只能‌靠极端的方式去验证。但阿兰娜，不，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纪因，有一个简单的办法。 　　亡灵之神的泥塑技能‌有一项非常重要的规则——自动补全。 　　说的是，她只要捏出小黑猫的外表，某种机制，称之为世界规则也好，亡灵之神的权柄力量也好，会将小黑猫补全为完整的生灵。 　　冰霜巨龙、幻影鸟都是如此，只要这个世界存在，她便可以创造。 　　那‌么‌，如果这个世界不存在呢？ 　　比如，如果她用泥塑捏出一个“智能‌手机”呢？那‌个机制还能‌帮她补全吗？她将捏出来的手机拆开能‌发现芯片与电路板吗？ 　　如果能‌，这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界的底层运行着‌超越当前文明发展进‌程的“程序”，世界是更高‌等文明的“沙盒”？ 第201章 　　纪因枯坐在书桌前，没有意识到房间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浓重雾气。不是神明污染的灰雾，而是混杂着细小电弧的白雾。 　　咚咚咚——房门敲响。 　　阿兰娜从思绪中抽离，撤掉房间的隔绝阵法，试图挤出一个与往常一般无二的笑容，打开门。 　　“西奥多，怎么啦？” 　　西奥多额头上一层薄汗，双颊红润，像是出去跑了一大‌圈，“晚饭时间到了呀！我和莉兹一起下‌厨，做了晚餐！” 　　阿兰娜有些惊讶，“你也下‌厨了？做了什么菜？” 　　“煎牛排！”西奥多双眼亮晶晶，抬手摸了摸鼻头的汗。 　　“那我们开饭吧。”阿兰娜关上房门走到餐厅。 　　艾琳与维克多正坐在楼下‌，有意将空间留给三姐弟。 　　莉兹解开围裙挂起来，话里透着点‌小傲娇，“我做了烤蜂蜜小面包、巧克力蛋糕、杂烩蔬菜，还泡了红茶。” 　　“但主菜牛排是我做的！”西奥多再次强调，将白色瓷盘推到阿兰娜面前。 　　瓷盘里的牛排卖相相当不错，表面煎至诱人的焦糖色，黑胡椒和独特‌香料的味道迎面而来，用餐刀一切，能看‌到粉嫩的肉色。 　　“哇哦，”阿兰娜挑眉，“西奥多的手艺怎么这么好？” 　　莉兹毫不留情地戳穿，“这是他今天下‌午煎的第‌十七块牛排。”如果不是西奥多现在零花钱充裕，哪经得起这么造？ 　　“啊？”阿兰娜咬下‌第‌一口，眼睛一亮，“嗯，真好吃。不过‌，之前那十六块牛排去哪了？”诺顿、弗林他们都‌不在家‌，谁来解决？ 　　“呜啊——”小冰龙张了张翅膀，喷出一口冰晶。 　　西奥多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它的爪子。毕竟前面煎坏的三四块是真的糟糕，表面都‌黑成煤炭了，但里面还是生‌的。 　　“辛苦了，”阿兰娜摸了摸俩孩子的头，“你们做的都‌很棒。” 　　毫无疑问，他们察觉到了她心情不佳，尝试用自己‌的办法来帮她放松。 　　西奥多一边咬着蜂蜜小面包，一边挤到阿兰娜身边，“阿兰娜，你是遇到什么烦恼了吗？可以说给我们听‌听‌？” 　　“虽然我们未必能解决，但我们可以当一个好听‌众。”莉兹目光灼灼。 　　阿兰娜莞尔，其实‌有些问题拿去问斯宾塞、父亲反而不合适，问孩子们还简单些，“唔，是这样。我有个假设性的问题给你们。” 　　“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自己‌追求的东西是别人有意设计的，你们会怎么办？” 　　其实‌她在乎的不是世界的本质，而是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什么才是真实‌的，人类是否拥有自由的意志？ 　　莉兹与西奥多对视一眼，试着问：“就像是我想成为魔剑士，不是我发自内心想要，而是谁故意诱导的吗？” 　　“嗯，类似吧。”阿兰娜想不到更恰当的比方了。 　　“那也没关系，”莉兹坦然地说，“或许一开始我会感到被欺骗，但在这条路上，读书、上课、练剑，将来参与战斗，都‌是我感到快乐的事‌。” 　　西奥多挠挠头，似乎被这个问题难倒了，“我想成为魔导工程师，但说到底，我只是想变得更有钱，想让家‌里过‌得更好。” 　　“这好像不需要诱导诶。” 　　阿兰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是，这不需要诱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如果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前任智慧之神、莫蒂默这种质疑世界本质的人物就不会存在。 　　被彻底欺骗的人，不会知道自己‌正在被欺骗。 　　为了保护世界而自愿陨落的前任亡灵之神维兰德，为了执行使命横跨半个世纪的诺顿，为了保护孩子成为“禁忌之子”的布莱恩…… 　　世界因他们真实‌，因人类而真实‌。 　　阿兰娜莞尔一笑，三下‌五除二干掉牛排。 　　“以后西奥多的牛排和莉兹的烤小面包就是索斯家‌特‌色菜，只有特‌殊的客人在特‌殊的日‌子才能尝到。” 　　“嘿嘿，”西奥多高兴地晃着脑袋。 　　莉兹不知道他们的回答起到了什么作用，但感受到阿兰娜比刚才轻松了不少，也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好呀。” 　　…… 　　晚饭结束，阿兰娜正准备回到曙光城确认父亲那边的情况，忽然感受到圣城神殿异动，与艾琳简单交代两句后，跳跃来到塔楼。 　　“利亚姆？” 　　“是我，”祂的声音略显疲惫。 　　“出了什么事‌？”她扶着利亚姆坐起身。 　　“还是我来说吧，”【诡异101】噩梦人偶从冰棺中坐起。 　　阿兰娜心下‌一沉，黑夜女神也参与了，看‌来这次莫蒂默在神国闹出的动静确实‌不小。 　　“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吗？” 　　凯兰摆摆手，“我们的本体受到了一定‌损伤，正在修复中。这躯壳里的只是一抹力量的投射，你帮不上忙。” 　　阿兰娜从橱柜里取出两个茶杯，“那至少让我为你们准备两杯茶吧。” 　　亡灵法师技能里没有这一项，但灵界是她的地盘，从家‌里茶壶中转移些茶水轻而易举。 　　凯兰端起茶杯捧在手心，轻轻叹口气，砸下‌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自然之神陨落了。” 　　“什么？”阿兰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利亚姆一来一回这一两天的功夫，自然之神，四神中教‌徒最多的一位，陨落了？ 　　“是我的计划出现了漏洞。”凯兰面色冷沉。 　　“之前我对你说的话是真实‌的，但为了防止诸神对尘世的注视，我隐瞒了一部分。” 　　“智慧为了吞噬权柄陷入沉眠，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所以我联系利亚姆，让祂帮忙牵制智慧设下‌的阻碍，我与魔法联手入侵祂的所在。” 　　“第‌一选项是彻底杀死祂，再寻找合适的继任者。其次选项是封锁祂的本体，让祂彻底陷入无意识的沉眠。后者至少能为我们争取半个世纪的时间。” 　　“但计划失败了。” 　　阿兰娜略一思考就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智慧早就从沉眠中醒来了。” 　　凯兰：“是，祂醒来了。所以这次行动是一场陷阱。利亚姆被引开，我与魔法被祂设下‌的陷阱困住，自然之神与祂正面交手。 　　“如果是一对一，现在的主位神没有谁会是智慧的对手。更何况，自然不擅长战斗。”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自然已经陨落了，祂一半的神格碎片被智慧拿走了，另一半散落在了尘世，去向‌不明。” 　　“信徒们知道吗？”阿兰娜担心尘世的局势因此动荡。 　　“不知道，原本神的陨落会带来特‌殊天象，但智慧动用权柄控制住了。按理来说，信徒不会这么快发现。” 　　阿兰娜正要追问，感应到了贝琳达的讯息。 　　“阿兰娜小姐，诺顿冕下‌让我传递一段讯息。自然教‌皇温德尔、黑夜教‌皇莉莉丝，请求尽快与您面谈。” 　　阿兰娜将话传给了凯兰和利亚姆。 　　“看‌来温德尔有所感应，”凯兰说。 　　“说不定‌自然陨落前给他留下‌了讯息，”利亚姆说。 　　“那走吧，我们现在就过‌去，”阿兰娜起身，直接打开灵界通道。 　　会面地点‌选择了曙光城自然大‌教‌堂的主教‌休息室。阿兰娜让贝琳达去约克城魔法大‌教‌堂接埃尔顿、高狄，这下‌五位教‌皇汇聚一堂。 　　曾经的“五神”唯一缺席的是智慧教‌皇。但依阿兰娜的推测，这位教‌皇十有八九知道莫蒂默的计划，并承担着某些使命。 　　三神并肩走出灵界通道，五位教‌皇面容肃然、弯腰行礼。 　　阿兰娜第‌一眼就认出了唯一陌生‌的教‌皇温德尔。他年约五十上下‌，短发利落、双眼有神，不像是神职人员，反倒像精明的商人。 　　“事‌情紧急，我们就没必要客套了，都‌请坐下‌吧。温德尔冕下‌，您主动提出见我，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是的，”温德尔再次颔首行礼，神情凝重，“或许您已经收到消息，吾主陨落了。” 　　这话一出，其他四位教‌皇满目惊骇。正神陨落，这是多少年没发生‌过‌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自然之神分明还相当年轻。 　　阿兰娜：“是的，我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神国正在经历战争，尘世众生‌的安全也受到威胁。在场诸位有必要得知真相并立即行动起来。” 　　“杀死自然之神的是智慧之神，祂还杀死了空想之神、预言之神、梦境之神。融合了多位神明的权柄后，祂获得了高于任何神明的力量。” 　　“接下‌来祂要对付的是我们其他的正神。” 　　神战，一个从未在任何圣经中出现，仿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词，就这么简单粗暴地摆在了一众教‌会领袖的面前。 　　亡灵、黑夜与战争三位正神的意志在此，消息不可能有假。教‌皇们心神俱震，前所未有的恐慌袭上心头。 　　“我能不能问一句，”埃尔顿哑声开口，“智慧之神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统治神国？” 　　凯兰扯了扯嘴角，不知该怎么回应。 　　阿兰娜知道答案，但说出来太过‌离奇，“祂想要做成某件事‌，但这件事‌仅凭祂自身的权柄无法完成，所以需要聚合其他神的权柄，控制神国。” 　　教‌皇们听‌到“某件事‌”，就知道更深层的东西不方便他们知道。 　　“阿兰娜冕下‌，”温德尔深吸一口气，“在我主陨落前，祂曾给我传递过‌一段非常短的讯息，那是留给您的。” 　　“请说。” 　　“祂说，本来想找个合适的躯壳神降，与您当面谈谈，但陨落危机来的太突然，请您谅解。祂不能容许智慧拿走完整的神格碎片，所以提前将其击碎，留下‌一半给您。” 　　“什么？”阿兰娜皱眉，“你的意思是，祂希望我保管属于自然的一半神格？” 　　“不是保管，”温德尔目光清正、声音有力，“是请您融合。祂说，您知道在哪里找到它。” 　　深海，时空交错之地。 　　阿兰娜没说出猜测，看‌向‌凯兰和利亚姆，“我有个问题，自然之神确实‌已经死亡吗？” 　　按照她的理解，当神格碎片被取走或击碎，该存在不被神国判定‌为“合格的神”，由此排挤出神国。 　　那有没有可能，祂只是落入了尘世、陷入沉睡，没有彻底死亡？ 第202章 　　这个问题显然只‌有神能回答，众教皇交换了个眼神安静等候。 　　片刻的沉默后，凯兰尝试回答：“我理解你的想法。失去神格的神，理论上有可能降级为半神，失去与教徒的联系，退化为人类。” 　　“但迄今为止，没有神在陨落之后重新出现。至少我从来没有发现‌熟悉的灵魂体，要么‌祂们确实活着，但依然在沉眠，要么是祂们的灵魂不再完整。” 　　“哪怕是亡灵之神，也无‌法完全自由地以本体穿透神国与尘世的屏障，更别提其他神了。这半个世纪以来，诺顿有感应过‌维兰德吗？” 　　被点名的诺顿叹气摇头，“确实如凯兰冕下所说，没有。” 　　“灵魂不再完整，”阿兰娜喃喃。 　　假如神失去神格以后，要被神国规则“删除”，那回收站会不会就是边界之外的深海？如果祂们的灵魂只‌是“破碎”，那是否有重新聚合的可能？ 　　“你想到了什么‌？”利亚姆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情绪波动。 　　阿兰娜摇了摇头，这只‌是个未经‌证实的猜想，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各位冕下，”诺顿抬头与众神对视，“接下来，你们有什么‌计划？或者说，我们有什么‌能为你们做的？” 　　阿兰娜：“先说尘世吧，智慧神教有没有什么‌动作？” 　　“没有，”诺顿回话，“我、埃尔顿与莉莉丝都在各个城市派出固定队伍观察智慧神教的人员流动、超凡物品采购，没有发现‌异常。” 　　“我也没发现‌，”接话的是利亚姆，祂也在神国注视着。 　　“如果祂的承诺有效，祂不会命令教徒在尘世作乱。”阿兰娜说。 　　“祂？”利亚姆神情一凛，“莫蒂默来见过‌你？什么‌时候？” 　　“就在你回到圣城的前几个小时。别担心，现‌在我拥有四枚神格碎片，尘世没什么‌能伤害到我，祂也只‌是和‌我说了一会话。”阿兰娜说。 　　“祂说了什么‌？”利亚姆追问。 　　阿兰娜抬头扫了一圈，轻描淡写道：“拉拢我，想说服我站在祂那边，我拒绝了。” 　　利亚姆眸光冻结，祂知道实情远没有阿兰娜说的那么‌简单。莫蒂默是不是向阿兰娜展示了神国的真相？那她会怎么‌想？ 　　“祂没有正面承诺不会在尘世发动战争，但提到祂的目标是神国。” 　　“祂的话不能信，”利亚姆说。 　　“嗯，”阿兰娜也不会那么‌天真地相信智慧的一面之词，“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以最周全的预案迎接这场风暴。” 　　“是，我们会派出半神一对一监视所有智慧途径高阶超凡者。从空中城到乡镇，一层一层安排人员，提前限制智慧神教的行动。”诺顿说。 　　“很好，尘世交给你们，”阿兰娜心情颇为感慨，“神国交给我们。” 　　“你们有计划了吗？”问话的是诺顿。 　　本来他作为“仆从”，不该干涉神的行动，但作为一个父亲，他有权知道女儿接下来会走什么‌样的路。 　　阿兰娜没说话，看向凯兰。 　　凯兰确实早就思考过‌了，“多对一的正面作战不是个好主意‌。” 　　“因为权柄融合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智慧现‌在至少拥有五条不同‌路径的权柄，哪怕我们与魔法四神联手，都没有多大胜算。” 　　“如果加上‌神国剩余的从神呢？”阿兰娜试探发问。 　　凯兰摇头，“不行。首先，我们得想办法说服祂们站在我们这边，保证祂们不会临阵倒戈。其次，智慧选择吞噬的权柄都是特殊意‌义的，不少从神根本无‌法参与战斗。” 　　“比如，智慧拥有梦境之神的权柄，能让神陷入短时间‌的梦境。只‌有灵魂或神力足够强大才‌能抵挡。” 　　凯兰说的很委婉，如果翻译得直白一点就是，从神们不一定会追随祂们，即使追随，战斗力也不够。 　　比如植物之神，在“荒芜”的神国发挥不了权柄的作用。如果从信仰力量来看，祂的信徒较少，与正神不在一个层次。 　　“我明‌白了，”阿兰娜点头，“那你的提议是？” 　　凯兰看了眼双眸淡漠的利亚姆，轻声说：“我和‌魔法一致认为，我们应该复制智慧的做法。将权柄集中在一位神的手中。” 　　这话一出，五位教皇均是瞳孔一缩。 　　集中权柄的潜台词是，诸神陨落！不论最后战局结果如何，这个世界都会失去绝大多数神明‌，陷入信仰的黑暗期！ 　　现‌有文明‌将倒退数十年，甚至百年！这样的代价，实在过‌于惨烈！ 　　难道事情真的糟糕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一点转机吗？尽管这样想着，教皇们谁也没有开口质疑，毕竟这不是他们有能力改变的事。 　　相比之下，阿兰娜的反应平静许多，也听明‌白了凯兰的潜台词。 　　她看了看诺顿，又看了看面色不虞的利亚姆，“你们想将权柄交给我？” 　　“是的，”凯兰坚定道，“你是最佳，甚至是唯一的人选。” 　　“为什么‌？”阿兰娜温声问。 　　“因为融合权柄是有弊端的，”利亚姆闭了闭眼，“一个神通常只‌能拥有固定的权柄，再多就会损伤祂的灵魂与心智。” 　　“祂的思维会变得混乱，在掌控不同‌权柄时甚至会展现‌出不同‌的思维与行为模式。简单来说，祂会越来越趋近疯狂。” 　　“这也是智慧现‌在的状态。或许祂看上‌去很理智，与你沟通没有任何异常，但你看到的只‌是祂的其中一面。” 　　阿兰娜先是想到了“人格分裂”这个词。 　　接着在今天的所见所闻提示下，联想到了“超载”。硬件有容量限制，CPU有占用上‌限，无‌休止地扩容会最终导致系统崩溃。 　　她主动补全凯兰没说完的话，“但我是来自迷失之地的邪神，心智与灵魂的稳固甚至超越神，所以最适合融合权柄。” 　　或者说，“纪因”是来自更高版本的系统，容量与兼容性远超旧版。 　　“你不喜欢这个方案？”阿兰娜看向利亚姆。 　　祂似乎能理解，但情感上‌十分抵触，是担心交出权柄之后彻底陨落，还是？ 　　“嗯，”利亚姆扯了扯嘴角，“这样，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祂话说的模糊，但阿兰娜却能听懂。 　　祂不是不愿意‌交出权柄，而‌是不喜欢她一个人去面对最终战局。祂知道“纪因”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却要孤独地守护这个世界。 　　当然，祂也不想这么‌离开。 　　祂答应过‌陪她去看看这个世界各个角落的，现‌在远远没有兑现‌。 　　“我会想办法的。”阿兰娜喃喃，“或许不会到那一步。” 　　“你有办法？”凯兰眼睛微亮。 　　“现‌在我不敢保证，”阿兰娜顿了顿，“得去一趟深海，验证一些猜测。” 　　“时空交错之地？”凯兰点点头，“那我和‌利亚姆没法陪你一起了，注意‌安全。” 　　“我会去。”利亚姆想都不想地说，“我会停在边界之内等你。” 　　凯兰视线在阿兰娜与利亚姆之间‌来回扫动，有种“粮食吃多了撑着”的错觉。 　　“好，”阿兰娜看向教皇们，“我即刻出发，尘世交给凯兰和‌你们负责。如果有紧急的事，让艾琳通过‌魂仆联系通知我。” 　　“是，谨遵您的意‌志。”众教皇说。 　　阿兰娜朝凯兰点了点头，拉上‌利亚姆踏入灵界通道。 　　虽然确定前往深海，但阿兰娜不打算直接莽。冰霜圣城一直住着两位深海来客，是时候让他们带她游览一番了。 　　“回家‌？”露米娜瘪瘪嘴，一双湛蓝色的眼眸水汪汪，轻轻拉住阿兰娜的衣角，“窝，会好好，学系的。不要，松我离开。” 　　“不是送你离开，”阿兰娜摸了摸她的脸蛋，“我需要去一趟深海，希望你们能为我提供一些信息。你只‌是回家‌住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接你回来的。” 　　“真，真的？”露米娜仰头。 　　“真的。” 　　瑟瑞尔听出了阿兰娜话里的不同‌寻常，“您要去的深海，是指迷失之地？” 　　“是的，我非去不可。” 　　瑟瑞尔深呼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我这就联系圣所。” 　　他正要转身离开，又多问了一句，“这次只‌有您与我们一同‌回去吗？” 　　“我和‌利亚姆。”阿兰娜说。 　　瑟瑞尔突然一噎。 　　坦白说，他至今没有将阿兰娜的身份传回圣所，不是有意‌隐瞒，而‌是这么‌重大的消息不适合用远程文字通讯。 　　如果真发了，好的可能是圣所根本不信，怀疑他被盗号。坏的可能是，真信了，但派了一大帮领主过‌来觐见。 　　阿兰娜不知道瑟瑞尔丰富的内心戏，在她看来事情进展迅速且顺利。四人先以灵界通道跳跃至海边，然后快速下潜。 　　海妖是天生的深海霸主，在水里的速度比子弹更快。瑟瑞尔一开始还担心阿兰娜与利亚姆跟不上‌，后来才‌发现‌这两位根本也没在“往下游”。 　　而‌是快速闪现‌，上‌一秒还在水底三百米的地方，下一秒就是水下一千米。 　　数十分钟后，众人抵达目的地。 　　“请容许我为您介绍，”瑟瑞尔强壮有力的鱼尾轻轻摆动，发丝如柔软的海草，“这是海梦城，海妖一族的都城，建立在艾沃尔大陆东南方向，一处碗状海底山崖之上‌。” 　　“您所能看到的银色光辉，是魔法光阵穹顶，由海妖王族灵性力量驱动，能抵御深海风暴与异兽入侵。” 　　“深海风暴？”阿兰娜问。 　　“那是从迷失之地传来的震动余波，会破坏建筑结构、阵法，引起魔导机械故障。有点像沙尘暴，只‌是沙尘是无‌形的。” 　　阿兰娜点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白色旋涡，“那又是什么‌？” 　　“跳跃点，您可以理解为海底的传送中心。海妖们居住在不同‌海域，虽然能做到日行千里，但能省点功夫当然更好。” 　　“挺有趣，”如果这次危机解决后，她和‌利亚姆都活着，倒是可以来海底度假。 　　“艾格领主正在王族圣所议事大厅等候，请两位随我来。” 第203章 　　阿兰娜以为接下来的情况就和走进任何一座尘世城市差不多，不过街道上“走着”的不是人类，而是海妖。 　　结果一进入穹顶光阵，剧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恭迎女王陛下！”两列海妖卫兵半跪在地，俯身行礼，发出整齐且铿锵有力的呐喊。 　　头戴各色晶彩头冠的海妖们疯狂挥手，看到萌哒哒小女王后一脸“心都化了”的陶醉神情。眼神之热烈、叫声之高亢，令人敬畏。 　　“女王陛下！看我！” 　　“看这里看这里！让我和女王陛下合影！” 　　“啊，太可爱！！眼睛好大！” 　　“欢迎回家，女王陛下，”一身领主制袍的白发海妖敞开双臂。 　　露米娜不认识这帮人，自然没露出什么高兴的神色，只是歪着头好奇打量。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条鱼尾，五颜六色的。 　　“艾格，”瑟瑞尔扶额，“不是和你‌说了，不需要‌迎接仪式吗？” 　　艾格见他神情，鼻子里发出轻哼，“这是给女王陛下准备的迎接礼，和你‌没有关系，你‌拒绝又有什么用？” 　　“这位就是半神冕下？”他上前两步，恭敬地弯腰，“欢迎您莅临海梦城。感谢您对女王陛下的照顾与抚养！” 　　“你‌好，艾格领主。”阿兰娜伸出手与他握了握。她本来不懂海妖的语言，但掌控权柄后，“想听懂就能‌听懂”。 　　瑟瑞尔嘴角一抽，“进城吧，我们别停在这里了。”再这么下去，只怕热情的民众们会冲破卫兵防线。 　　“好，请跟随我回圣所‌吧。”艾格尝试去牵露米娜的手，结果遭到了无情地嫌弃，只好讪讪摸了摸鼻子。 　　瑟瑞尔无比庆幸艾格准备了海马车，阿兰娜与利亚姆坐一辆，他与艾格、露米娜坐一辆。在前往圣所‌的路上，将阿兰娜的身份与来意如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海妖一族的实际统治者艾格，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茫然、怀疑、恐慌、麻木等一系列情绪，最终恢复了镇定‌。 　　至少表面上看上去是这样。 　　“没想到，我们的小女王竟然有这样的际遇。” 　　艾格这才发现“女王回归”根本不是事！ 　　神啊，亡灵之神亲自降临海梦城，还和他握！了！手！ 　　难怪瑟瑞尔这家伙去的时候不情不愿，结果去了就死活不愿意回来。艾格还提出让别人去替换他，结果被‌他严词拒绝了。 　　“哦对，那刚才站在阿兰娜冕下身边的年轻男人，是她的魂仆吗？” 　　“不是，那是战争之神利亚姆·费兰。” 　　艾格产生了一种即将昏厥的错觉，但因为本身实力在天使阶，精神力又天生极强，想晕也晕不过去，只能‌将脸埋在手掌中。 　　首次回归家族的小女王露米娜观察了一会，得出一个结论：海妖一族好像都是笨笨的，所‌以她学功课那么慢是有原因的！ 　　半小时后，圣所‌议事厅。 　　艾格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成熟稳重姿态，朝阿兰娜和利亚姆行了郑重的一礼，“两位冕下，请问我有什么能‌为你‌们做的？” 　　阿兰娜一看就知道瑟瑞尔提前铺好路了，顿时松口气‌，“你‌对深海了解多少？” 　　“你‌想前往迷失之地？”艾格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虽然陆地上的百科全‌书记载，海妖是生活在深海的生灵。但事实上，我们只是生活在可探测海域的底部，对真正的深海鲜有涉足。” 　　“就如您在海梦城之外看到的那样，海妖一族的各大城市都建立在海底山崖之上。崖底是一层厚厚的白雾。” 　　“您或许会觉得奇怪，海里怎么会有雾。但除了雾，我们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它‌比沙砾更微小，比海水更沉重，如轻纱一般，却遮蔽视线。” 　　“这一层不知深浅的雾气‌，被‌我们称之为‘禁忌层’。” 　　“你‌们探索过禁忌层？”阿兰娜问。 　　“是的，”艾格的笑‌容有些许无奈，“最初海妖一族文明刚起步的时候，圣所‌明令禁止任何海妖前往禁忌层。” 　　“但随着技术进步、人口增长，圣所‌发现不能‌再这么简单粗暴地禁止探索。于是便让科学探索部制定‌了一个秘密的‘开拓计划’。” 　　“经过数十年的测试、研究，甚至是牺牲之后，我们发现禁忌层并‌非完全‌不可进入。能‌下潜的深度随着实力而上涨，神使层次最多能‌下潜五米，半神最多下潜五十米。” 　　“如果超过了，会发生什么？”阿兰娜问。 　　“尸骨无存，字面意义上的。”艾格说。 　　“有一次，一位半神海妖带着三个孩子下潜试炼，结果有个孩子争强好胜，下潜超出了他的层次，当场被‌某种力量碾成粉碎，那位半神根本来不及救援。” 　　“而且，我们发现同时下潜的海妖不能‌超过五个，否则会引发白雾躁动‌，向‌上蔓延。有一次白雾向‌上蔓延了十米，直接导致三名圣者‘下潜过深’而亡。” 　　阿兰娜点点头，这与莫蒂默的说法一致。即使是海妖，也只能‌探索边界的外围。 　　“我有个问题。既然探索禁忌层这么危险，你‌们为什么这么积极？” 　　神的问话真直接，艾格内心嘀咕，“您猜得没错，海妖一族探索禁忌层是有收获的。最直观的收获是，快速提升精神力上限与实力。” 　　“所‌以，在我族之中，圣者、天使阶不少见，半神也有四位之多。当然，我们的技能‌单一，不能‌与各教‌实力相比。” 　　这是拿边界当历练秘境了啊？海妖一族还真是“艺高人胆大”，阿兰娜想。 　　“其次，全‌天下只有海妖有探索深海外围的能‌力，我们能‌以此与陆地势力达成交易，换取一些技术、资源与金钱。” 　　“挺合理，”阿兰娜点头。 　　艾格刚舒一口气‌，阿兰娜的下一句就差点让他从椅子上摔下去。 　　“所‌以，你‌们找到了哪些东西？神骨、神格碎片？” 　　艾格心口一跳，猛地抓紧了扶手，缓了片刻才小心地回答：“那个，您知道这件事了？其实最初我们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全‌都交给了陆地雇主。” 　　“但后来，科研探索部留下了一些样本自行测试，才，才产生了大胆的猜测。” 　　说到这，他试探性地看向‌阿兰娜。 　　“嗯，继续。”阿兰娜面色平静，轻轻抬手。 　　“禁忌层之中依然是茫然看不到边际的白雾，混杂着细小的电弧，给人以巨大的痛楚。所‌以，即使我们能‌下潜一定‌深度，也无法在那长时间‌停留。” 　　“经过数十队海妖探索小队的寻找，我们一共从表层找到了五块神骨，其中有三块交给了地面，有两块留在族里。” 　　“那两块我要‌了，就当是露米娜以后的抚养费，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艾格简直喜出望外，不仅能‌洗脱“渎神”的罪名，还能‌彻底抱上亡灵之神的大腿，这种好事去哪找。 　　“神格碎片呢？” 　　“这个真没有。”艾格忙摆手，“我们还从中拾取过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但多数是矿石碎片或神器碎片。” 　　“我能‌看看有哪些东西吗？”阿兰娜问。 　　“当然，”艾格当即起身，“那些物品都存放在圣所‌地下收容处，我给您带路。” 　　海妖一族的地下收容处与陆地各教‌堂的诡异收容所‌类似，只不过各项物品都是漂浮在海水之中，以某种光阵锁定‌。 　　阿兰娜很快认出了艾格所‌说的“矿石或神器碎片”是什么，神国‌里世界地面上“电子元件”的碎片，有的还刻着神族的符号。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将这些赠送给您。”艾格试探着问。 　　“不用了，”阿兰娜摆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它‌们，如果有一天我有需要‌，会来找你‌的。” 　　“是，”艾格回道。 　　“走吧，去探索神秘的禁忌层。”阿兰娜转身朝楼上走去。 　　“您真的要‌去？”艾格不安地握了握拳，“我听过一个说法，那或许只是谣言，但您还是该听一听。传说，前一任智慧之神便是陨落在了……” 　　“我知道，”阿兰娜朝他笑‌笑‌，“我尽量不死。” 　　艾格：“……” 　　“别送了，”阿兰娜走出圣所‌，“你‌留下来照顾露米娜与瑟瑞尔吧，该办宴会就办。我的事情你‌们帮不上忙，甚至海神也帮不上忙。” 　　“是，”艾格躬身目送阿兰娜离开，心头却涌起一股极其不安的躁动‌。 　　明知道危险，为什么要‌去？如果不是出于好奇，那就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是什么，让亡灵之神与战争之神亲自涉险？ 　　尘世是不是陷入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危机？ 　　阿兰娜不知道艾格所‌想，朝着边界出发。“禁忌层”不难找，只要‌从海底继续往下，不论是哪个方向‌，都会很快看到浓浓的白雾层。 　　“你‌就不问问，莫蒂默和我说了什么？” 　　利亚姆眼睛一眨不眨，“那不重要‌，你‌没有答应祂。” 　　“如果我答应祂了，你‌会怎么做？” 　　“陪你‌一起。”利亚姆想也不想。 　　阿兰娜唇角上翘，不忍心再逗祂，“就送我到这里吧，我下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你‌知道的，只要‌向‌我祈祷，就能‌听到我的声音。” 　　利亚姆不退反进，“一百米。” 　　“如果半神能‌下潜五十米，那我至少能‌下潜一百米。” 　　“这可不是这么算的，”阿兰娜哭笑‌不得，“你‌不该这么冒险，不论你‌在哪个位置，都是陪在我身边，都一样。” 　　“不一样，”利亚姆坚持，“我想让你‌知道，我就在很近的地方。” 　　阿兰娜心头蓦然一动‌，上前轻轻搂住他的腰，“如果我真的没有找到办法，怎么办？” 　　祂与其他神都面临着陨落的危机。 　　利亚姆低头在她发丝落下一吻，眉眼温和，“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兰娜眼底一酸，但好在这是海里，看不大出来，“走吧，我会找到办法的，因为我是来自迷失之地的邪神啊！ 第204章 　　禁忌层一百米之‌下，依然是一望无际的白色迷雾。 　　阿兰娜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雾气中的电弧在她的皮肤上跳跃，却只留下风吹过时浅淡的清凉感。 　　她‌继续往下走，时不时停下来环顾。 　　但‌接近十分钟的时间里，什么都没发生。她没有呼吸和心跳，所以世界陷入了全然的安静，叫人怀疑是否失去了听力。 　　她‌就像一颗沙漠中被风裹挟向前的沙砾，渺小而无力。渐渐地‌，思维变得混沌而模糊，来路消失不见。 　　这时，某些细碎而遥远的呓语突然闯入了寂静无声的世界，诱发‌了她‌灵魂深处的警报。 　　阿兰娜猛地‌停住，闭上眼清理思绪。 　　果真是迷失之‌地‌，连神明都有来无回的恐怖空间。不过，刚才那种体验让她‌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很久以前她‌也曾在这种状态中久久挣扎。 　　她‌甩甩头，不再‌回想‌，顺着呓语的方向快速移动。 　　随着距离拉近，呓语越来越吵闹，像是数万个细细碎碎的声音在同时响起‌，用的甚至不是人类的语言。 　　数块黑色的不规则碎片闯入视野，最大的一块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最小的一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像是什么被撞碎后留下的残骸。 　　没等她‌靠近，其中一块乒乓球大小的流体嗖地‌射了过来，她‌眼疾手快接住。 　　——亡灵之‌神的第五枚神格碎片。 　　刚才，是它‌在呼唤她‌。 　　总算完成第一个任务，接下来就是找自然之‌神留下的一半神格碎片，不知道‌它‌会不会主动呼唤，如果不会就麻烦了。 　　正这么想‌着，手中的碎片突然脱离，在空中朝左前方坠落了半米。 　　“你想‌带路？”阿兰娜问。 　　碎片当然不会说‌话，而是随着她‌靠近后，再‌一次往前坠落。 　　阿兰娜就这么一步步跟着它‌向下，走了十多米后，突然看‌到了一处奇景。 　　那仿佛是一条无边无际的洋流，横截面是约半米宽的圆形，自白雾深处来，又从白雾边缘消失。洋流之‌中仿佛有什么五颜六色的东西静静漂浮着，因为颗粒太小而无法看‌清。 　　明明没有什么超凡能量，但‌她‌本能地‌感受到了一丝威胁。就好像规则在警告她‌，这不是她‌能轻易触碰的东西。 　　“欢迎你，我的继任者！”一道‌清朗雀跃的年轻男声响起‌。 　　阿兰娜心口一跳，视线下移，发‌现神格碎片正漂浮在一片金色的三角晶石旁边。 　　“维兰德·安森，亡灵之‌神？” 　　“哦不，继任者小姐，现在你才是亡灵之‌神，我只是一颗被流放在迷失之‌地‌、孤苦伶仃的灵魂碎片。” 　　阿兰娜暗暗松了口气，将神格碎片收入怀里，“你竟然真的还活着？” 　　“你这么说‌可不准确，我只是没有死，但‌也不算活着。你既然来到这，不妨猜一猜我是怎么避免死亡的？” 　　“利用神格碎片？”她‌记得黑夜曾说‌过，神格碎片是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连迷失之‌地‌都无法将其绞碎。 　　“聪明！”维兰德的音量猝然抬高，语速加快，有种“被关了半辈子，终于抓到个活的了”的兴奋与迫不及待。 　　“在落入迷失之‌地‌前，我将神格碎片当成了盾牌，拦在灵体前面！怎么样，是不是个绝佳的主意？！” 　　阿兰娜安静了两秒，试图理解祂的心情，再‌和缓地‌开口。 　　“这么说‌，神陨落之‌后未必会彻底死亡，灵魂碎片可能就在迷失之‌地‌沉眠，只要能将它‌们拼凑起‌来，就能复活？” 　　“说‌得对，不过有两点需要注意。一是拼凑起‌来的灵魂碎片，需要合适的载体，否则无法回到尘世；二是灵魂沉眠越长时间，意识混沌越厉害，需要慢慢修养。” 　　“合适的载体，指的是我的泥塑？” 　　“是的，没有比那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我在泥塑中融入神骨呢？是不是能加快灵魂修复？” 　　维兰德像是卡机一般停顿了数秒，“继任者小姐，你比我想‌得更厉害。如果你能融入神骨，那苏醒的神，有可能重回神国。” 　　“那就好，”阿兰娜唇角上翘。 　　“继任者小姐，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维兰德问。 　　“阿兰娜·索斯，”她‌顿了顿，“对了，我父亲的名字是诺顿·索斯，曾用名索林·兰恩。” 　　在迷失之‌地‌飘摇半个世纪的前任亡灵之‌神受到了一次久违的精神暴击，陷入死寂般沉默接近半分钟后，才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的意思是，你是我的教皇索林的女儿‌。” 　　“是的，”阿兰娜故作不解地‌问，“难道‌不是你让索林这么做的吗？” 　　“当然不是！”维兰德如果有身体，这个时候应该跳起‌来摸根烟抽一大口压压惊，“我只是让他召唤邪神，他直接将邪神当女儿‌养？” 　　维兰德绝对相信索林，哦不，现在是诺顿，的品格与能力。否则不会将世界存亡、寻找下一位神明的任务交给他。 　　但‌“收养邪神”！？是什么样的精神支撑他做出这个决定‌的？而且看‌上去这位继任者小姐心甘情愿将他当作父亲？！ 　　即使维兰德自认为是有涵养、有风度的绅士，这时候脑子里也只剩下了类似于“握草”的低级词汇。 　　“维兰德冕下，”阿兰娜出言打‌断祂持续发‌酵的情绪，“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您让父亲从深海召唤邪神，是因为看‌到了我的未来吗？” 　　维兰德一秒恢复“谈正事”状态，“为什么这么问？” 　　“实不相瞒，智慧之‌神莫蒂默正在策划一起‌灭世行动。我来到深海不仅仅是为了最后一枚亡灵碎片，也为了自然之‌神留给我的一半碎片。” 　　“我想‌知道‌你从时空缝隙中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她‌顿了顿。 　　“换句话说‌，我想‌知道‌，我们怎样才能赢？” 　　维兰德思考了片刻，不答反问：“阿兰娜小姐，你见过莫蒂默了？祂向你展示了神国的里世界真面目，对么？” 　　“对。” 　　“我就知道‌这家伙会这么做，你来自深海，祂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深海。哪怕你是敌人，祂也不会放过与你交流的机会。” 　　“既然你知道‌真相，那你就应该明白，你的灵魂韧性‌超越神明，你的本质是比神明污染更高一个阶层的边界污染。” 　　“我怎么可能看‌得到你的未来？” 　　确切地‌说‌，连预言之‌神都无法窥探她‌的未来，否则吞噬预言权柄的智慧之‌神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阿兰娜蹙眉，“但‌你想‌出了召唤邪神的办法，不是么？”总不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当然不是，”维兰德不疾不徐地‌说‌，“我用尽权柄窥探到了一丝尘世的未来。在我陨落后的一个世纪，尘世依然平和安宁。” 　　“这就是全部。” 　　言下之‌意是，祂所看‌到的未来中世界不会毁灭，说‌明“召唤邪神”的办法是成功的，但‌阿兰娜与诸神会如何，祂也不知道‌。 　　“我明白了。”阿兰娜并没有太遗憾，至少未来父亲与西奥多、莉兹会好好活着的。 　　“阿兰娜小姐，”维兰德忍不住开口，“其实我认为你可以乐观一些。” 　　“嗯？”阿兰娜静静看‌着金色晶石。 　　“我曾经是神，甚至是权柄最特殊的神，所以知道‌神的力量边界在哪。” 　　“但‌你不一样，你是来自迷失之‌地‌的存在，将你称之‌为‘邪神’仅仅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名词，不代‌表你与神是一类生灵。” 　　“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或神知道‌你的力量边界在哪。” 　　阿兰娜挑眉，“听起‌来，你比我更有信心。” 　　维兰德轻轻笑了，“不如让我带你去个地‌方，或许到了那里，你会对自己的本质有更加清晰的认知。” 　　“好，”阿兰娜将碎片全都收起‌来，握着金色晶石往白雾深处走。 　　过了数分钟，阿兰娜注意到白雾变得稀薄，视野中“洋流”的数量渐渐增多。它‌们宇宙深空中来回交错的星河一样层层叠叠、彼此不相交。 　　其中有一条特殊的“洋流”，泛着淡淡的浅银色光芒，比其他“洋流”粗壮了数倍不止。其中闪动的颗粒更加密集，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些是什么？”阿兰娜问。 　　“不知道‌，”维兰德十分诚实，“但‌我想‌你或许能猜到一二。” 　　阿兰娜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朝着银色洋流移动，最终停在了它‌的边缘三米开外的地‌方。不能再‌靠近了，否则或许会被不明力量“牵引”，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她‌凝神细看‌，洋流颗粒渐渐变得清晰，那是无数破碎的画面。 　　有的是夕阳染红海浪的自然景观，有的是孩子们手牵手过马路的人文互动。 　　而随着洋流向前或向后，这些画面发‌生了轻微不同却几乎连续的变化。 　　——时间流。 　　阿兰娜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三个字。“洋流”似乎是四维视角下的文明演进，而她‌感到熟悉是因为，她‌来自于这处文明？ 　　是这个文明的未来人类塑造了眼下的世界？ 　　那她‌的存在到底相当于什么，一个从主世界掉落的bug？深海从本质上又是什么，多重宇宙服务器机房么？ 　　“阿兰娜小姐？”维兰德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 　　阿兰娜从思考中醒来，往后退了两步。 　　“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维兰德问。 　　阿兰娜指了指“洋流”，“你能看‌到其中有些什么吗？” 　　维兰德十分干脆地‌摇头，“不能，对我来说‌那是一片混沌，不论看‌多久都一样。而且我不能走得太近，否则会彻底消亡。” 　　“为什么这么说‌，是直觉？” 　　“不，我偶然见证过一颗神明灵魂碎片晶体撞上去。即将接触的一刻，白雾中的电弧瞬间光芒大盛，将晶体化为齑粉。” 　　“我不知道‌那倒霉家伙是谁，但‌我可不想‌重复这种悲剧。” 　　“嗯，我知道‌了。”阿兰娜没多说‌什么。 　　“你是不是有一些大胆的猜测？”维兰德试探着问。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神情，就像是发‌现了世界的秘密，但‌却因为担心其他人无法理解、无法接受而选择保持善意的沉默。” 第205章 　　真是精确的表达，阿兰娜暗想。 　　“我不说，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且不论那是什么，都不影响我来‌到深海的目的。” 　　“找到神格碎片，阻止危机。” 　　维兰德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低声嘀嘀咕咕，“我到底出了个什么样的主意啊，邪神到底又是什么东西……” 　　“维兰德冕下，”阿兰娜露出友善的微笑提醒，“我能听到你的声音。” 　　维兰德瞬间闭麦。 　　“我该出发‌了，寻找自‌然之神的神格碎片、神骨。你愿意跟我走吗？” 　　维兰德又惊又喜，“你愿意带我出去？！”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是前任亡灵之神，如果信徒知道我还‌活着，他们的信仰可能会动摇。诺顿会面临两难选择，除非我自‌愿认你为主……” 　　阿兰娜眼看着他有一万字的碎碎念要‌发‌挥，赶紧开口打断，“冕下，你真‌的认为我的父亲会感到为难吗？” 　　维兰德：“……” 　　宝贝女儿和压榨自‌己的前任资本‌家，好像是没什么为难的哦？ 　　“至于你是否认我为主，我不在乎。”只要‌能干活就行。 　　维兰德莫名感动，“好，我愿意跟你走！” 　　阿兰娜将金色晶石收入口袋，有些不着调地‌想，灵魂健全的亡灵之神没有这么“憨”对吧？她怎么都没法将这位与莫蒂默口中‌“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智者联系在一起‌。 　　…… 　　利亚姆在禁忌层百米深处等‌了两天。 　　艾格与瑟瑞尔都下来‌查探、劝说过，想让祂回到海梦城等‌待，但利亚姆纹丝不动。因为对祂来‌说，在荒芜中‌等‌待，是一件早就习惯的事情。 　　任何一位神踏入神国之初，都会感到无措。曾经的家庭、朋友、老师与学生都成了过眼云烟，属于“人类”的标签被一一抹去。 　　里世‌界的残酷自‌不必多说。表世‌界虽然是任由祂们发‌挥创造的空白画布，但当一切都是被“创造”的，没有意外、没有偶然的时候，造物主只会感到孤独。 　　有的神选择与其他神交朋友，交换知识、分享爱好，甚至打一架也行。 　　有的神选择将目光投射到尘世‌，看看祂的信徒们在做些什么，教会神官们在做些什么。 　　“神降”尘世‌、体验生活，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一来‌诸神有约定不可随意神降，扰乱尘世‌秩序，二来‌除非亡灵之神亲自‌塑造载体，神降只能维持非常短暂的时间。 　　利亚姆也尝试过这三种办法，但最终都走不下去。祂不是擅长言辞的，对其他神在想什么、喜欢什么不感兴趣。 　　找神打架切磋蛮有趣，但祂实力摆在这，愿意接受“约架”的几乎没有。至于人类的生活，祂起‌初觉得‌有趣，后来‌却发‌现众生皆苦，人生往复。 　　于是便有了东莱战境、沉眠。当然，现在祂知道了东莱背后有莫蒂默的诱导，祂的选择所带来‌的代价远超最初想象。 　　“哥……哥，回，回家。”幼小又熟悉的声音穿过白雾。 　　利亚姆回头，浓重‌的白雾加大了距离估算的难度，但即使‌是这样，祂也很‌清楚露米娜距离祂不超过三十米。 　　“你怎么下来‌了？” 　　“想姐姐。”露米娜难得‌口齿流畅，“艾格说，你们在这里。” 　　“不疼吗？”利亚姆说的是白雾电弧对她的作用。 　　“疼，但可以忍。”露米娜慢吞吞地‌说。 　　露米娜当然还‌没到半神级别，但她是吸收阿兰娜的灵性力量长大的，又常年在混着阿兰娜血液的亡灵圣水中‌泡澡，灵魂韧性虽然比不上神，但也差的不远了。 　　“嗯，”利亚姆轻轻应了句，没有想劝她回去的意思。还‌是个小孩子‌，受不了了总会乖乖回去的。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露米娜问。 　　“我不知道。”利亚姆说的是真‌话。 　　在阿兰娜离开前，祂们约定好了以祈祷方式联络。 　　但，失败了。无论祂如何呼唤阿兰娜的名字，她都没有回应。祂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深海是连神明力量都无法穿透的地‌方。 　　如果信仰的力量真‌的能抵达这里，那神必然能在这里存活。 　　露米娜湛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迷茫。如果连神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她该怎么办？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女王陛下！”艾格的呼唤声从禁忌层上方传来‌，“您该回来‌了，继续待下去会灵魂受损的。” 　　露米娜迟疑了，阿兰娜走之前交代过她要‌听话。 　　“走吧，”利亚姆挥挥手，“我在这里。” 　　露米娜甩了甩尾巴，因为感受到疼痛不由自‌主地‌掉下两颗眼泪，凝成珍珠落入了白雾之中‌，“好，我这就……” 　　两人神情同时一顿，某种不可忽视地‌存在正在快速地‌向上移动，像是星辰坠落尘世‌，势如破竹、无可抵挡。 　　“我回来‌了！”阿兰娜的声音散在白雾中‌。 　　利亚姆还‌没来‌得‌及张口，就感觉手里多了道温热的牵引，骤然向上提速。 　　“诶，露米娜怎么也在这？”阿兰娜想也不想，搂住她的小胖腰快速上冲。 　　艾格眼睛瞪大，赶紧一甩尾巴紧赶直追。 　　噗噗噗——三道身影落入深蓝冰冷的海水。 　　“姐，姐姐！”露米娜扑到阿兰娜怀里，小胖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乖啊。”阿兰娜早就知道利亚姆会一直停在禁忌层，所以回程的时候用上了极致的速度，“你们都还‌好吗？” 　　“好！”露米娜甩着漂亮的银紫色尾巴。 　　“嗯，”利亚姆轻轻应了声。 　　阿兰娜与祂牵着的手一紧。她能感觉出来‌，祂的状态不太好。如果这是真‌的神躯，利亚姆当然不会有事。 　　但仅仅是一副精灵容器，利亚姆注入的神力本‌就不多，在禁忌层以恐怖的速度消耗着。祂最多只能在尘世‌停留一天了。 　　利亚姆朝她牵了牵嘴角，轻轻摇头。 　　“冕下！”艾格与瑟瑞尔接连行礼，“请跟我们回海梦城休息吧。” 　　“不了，”阿兰娜摇头，“时间紧急，我必须现在赶回冰霜圣城。瑟瑞尔，你与露米娜留下来‌，这里会比圣城更安全。” 　　瑟瑞尔面色微变，听懂了她的暗示，“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阿兰娜本‌想说什么也不用，但有个念头突然浮上心头，“收集尽可能多的碎片吧，让海妖一族探索深海外围，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寻找各种碎片。” 　　“什么都可以？” 　　“是的，不管你们发‌现了什么，都带回来‌。我会让艾琳与斯宾塞过来‌布置一个神器阵法，隔离那些东西的影响。” 　　“是，我们明白了。”艾格与瑟瑞尔共同应下。 　　露米娜眼睛微微发‌亮，如果是找东西的话，那她也可以！一定给姐姐带回来‌最多的东西！ 　　“在家听话，注意安全。”阿兰娜抱着露米娜贴了贴她的脸颊。 　　“嗯，那你记得‌早点过来‌接我。”露米娜恋恋不舍，被瑟瑞尔强行抱走。 　　阿兰娜深吸一口气，打开灵界通道，拉着利亚姆一跃而入。 　　神殿塔楼 　　熟悉的通道能量波动传来‌，正在讨论的凯兰、诺顿、斯宾塞与艾琳均停住声音，眼睛微亮，转头望去。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欣喜地‌轻呼。 　　“总算回来‌了，”诺顿心里一颗大石落地‌。深海是连神都可能会陨落的地‌方，哪怕知道阿兰娜来‌自‌深海，他依然悬着心。 　　“父亲，艾琳老师，”阿兰娜上前给他们各自‌一个轻轻巧巧的拥抱。 　　“收获颇丰？”凯兰也露出了神国动乱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是，”阿兰娜指尖探出一根黑色邪异触手，滚动着两块散发‌着不同能量气息的不规则流体，“亡灵的第五枚神格碎片，也是最后一枚到手。” 　　“自‌然之神的一半权柄也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阿兰娜笑着从口袋摸出三颗散发‌着奇异耀眼光芒的晶体，两颗是金色，一颗是深红色。 　　“我找到了祂们的灵魂碎片。金色的是前任亡灵之神维兰德，深红色大约是自‌然之神。” 　　“真‌的？”凯兰喜出望外，但接着发‌现她措辞的谨慎，“你刚才说‘大约’？” 　　“因为这块灵魂碎片现在无法响应，或许是落入迷失之地‌的冲击导致了灵魂意识的沉眠。所以我不能确定它‌一定属于自‌然之神。” 　　“所以，你不知道这些究竟是什么，只是猜测？” 　　“当然不是啊！我有意识的啊喂！”说话的是阿兰娜最初找到的那块“维兰德”碎片，也是目前三块碎片中‌唯一能“表达想法”的一位。 　　凯兰一副见鬼的表情猛地‌退后两步，“维，维兰德？” 　　“是我是我，凯兰，我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与你相见！” 　　凯兰机械性地‌转头，与诺顿对视了一眼，双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怀疑人生。 　　这确实是维兰德的声音没错，但这说话的风格与他们记忆中‌的维兰德相去甚远。怎么，陨落之后直接回炉重‌造，现在只有幼儿园心智么？ 　　“哦，诺顿，我的老朋友！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见到你！” 　　诺顿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那是他曾经坚定信仰的主，现在……大抵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他要‌以积极健康的心态去面对…… 　　阿兰娜见到一人一神的表情，心中‌有种微妙的解气。 　　天知道她这一路寻找神格碎片有多“热闹”，维兰德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本‌来‌颇为沉重‌的氛围全给祂搅和了。 　　“维兰德冕下，请闭嘴。” 　　“哦，好的。” 第206章 　　阿兰娜轻轻摇了摇头，重提正‌事‌，“现在能确定的是，当你们交出神格，神国法则会将你们驱逐至深海。你们的灵魂会破碎，但只要重新聚合，就能再度‘复活’。” 　　“如果我用神骨为你们塑造新的躯体，重新融合神格之后‌，你们能再次成神。” 　　“当然，前提条件是我能活下来。”毕竟能去深海“打捞”的只有‌她。 　　“听‌着不错，”凯兰唇角上扬，“我和‌魔法本来都做好了彻底陨落的准备，现在的情况比最初的设想好太多了。” 　　她顿了顿，玩笑式说道：“其实，你如果想成为‌世界上唯一的神，我们也不会反对。” 　　智慧容纳权柄过多后‌逐渐陷入疯狂，但阿兰娜不一样，她会继续维持敏捷的思维、清醒的神志。换句话说，祂可以成为‌全能的神。 　　“谢邀，不了。” 　　阿兰娜想也不想地回道。 　　成为‌整个世界的唯一的“打工”神，面对无穷无尽的祈祷与‌信仰，想想就可怕。如果不是没有‌人能干她现在的活，她早就躺平了。 　　希望没了莫蒂默这家伙搞事‌以后‌，诸神归位、世界和‌平。她能重新回去上学、考试、学新的厨艺，和‌大家定期出门旅行。 　　凯兰莞尔，“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智慧正‌在融合自然的权柄，这需要一些时间。但你也一样，我和‌魔法会在一天后‌自行陨落，将神格碎片留给‌你。” 　　利亚姆动了动唇，祂本来该做出类似的承诺，但祂没有‌说话。 　　“好，我知道了。”阿兰娜说。 　　凯兰离开‌，阿兰娜转头钻进‌了她的工作间。维兰德与‌自然女神需要新的神躯，她想在离开‌之前准备好。 　　斯宾塞先‌生‌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终于成功将神骨从原本威尔登制造的载体中剥离出来，禁忌之子的骨灰也得到安葬。 　　阿兰娜忙着画图、准备材料、捏泥塑，斯宾塞与‌艾琳在一旁有‌条不紊地协助。利亚姆就一直坐在窗边注视着她，没有‌开‌口打扰。 　　完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阿兰娜捏了捏眉心，往后‌退了一步，被利亚姆搂在怀里。 　　“你累了。”祂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轻。 　　“确实有‌点累了，”阿兰娜也没硬撑。制作两具泥塑不难，但之前的深海之行给‌她的灵魂带来了不小的负担，需要时间与‌力量来缓和‌。 　　“我送你回家休息。”利亚姆朝艾琳点了点头。 　　艾琳当即会意，抬手开‌启灵界通道。 　　利亚姆将阿兰娜放在卧室温暖柔软的床铺上，顺势坐下握住她的手，“我现在这副身体快崩溃了，必须得走了。” 　　“我知道，”阿兰娜说。 　　“我会在神国等你。” 　　“嗯，我也知道。”阿兰娜眼‌底有‌些酸，“神国见。” 　　“神国见，”利亚姆轻声呢喃，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随风化在了空气之中。 　　阿兰娜久违地陷入了沉睡，那是一个很‌长的梦。 　　她回到了二十一世纪，拿到了毕业证，开‌了一家泥塑小店。店面只有‌不到二十平米，但那就是她的小世界了。 　　窗台边是她的工作台，摆满了她喜欢的各种工具、图纸、书籍。玻璃柜上摆放着她做好的各种成品，五颜六色、可可爱爱，有‌熊猫、狮子、小鹿，甚至有‌独角兽。 　　有‌天，有‌个顾客来问，能不能捏一只小黑猫。 　　纪因犹豫了一会，拒绝了。她喜欢小黑猫，它也不难捏，但她隐约记得，她似乎是答应过谁，不会再有‌第二只小黑猫的。 　　那是谁来着？她没记起来。 　　某日下班，她路过楼下海鲜超市，被阿姨热情的招呼声吸引了，买了两大盒章鱼小丸子回家。那丸子外焦里嫩、味道很‌好，但是比不上…… 　　比不上什么来着？她好像还和‌谁一起做过这小吃。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平淡又‌安稳。一切正‌如纪因曾经想要的那样，但她时常在半夜惊醒，仿佛某种预警机制正‌在发挥作用。 　　她应该醒来才对，但怎么样才叫醒来？ 　　再次来到泥塑小店后‌，她忽然发现有‌一位客人在等待，他有‌一头耀眼‌的金发、碧绿的眼‌睛，让人一眼‌就看到了心里。 　　她问他想要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只留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诡异的符号。 　　纪因上网搜了一圈，没有‌任何人能说出那符号是什么。但她却‌莫名其妙有‌种直觉，那是死亡的意思。 　　于是在思考、辗转反侧一夜后‌，纪因自住处天台一跃而下。风在她耳边呼啸，隐隐约约在呼唤着一个名字。 　　“阿兰娜！” 　　阿兰娜缓缓睁开‌眼‌，偏头看到的是一双双暗含焦急的眼‌睛，西奥多、莉兹、诺顿、布白、艾琳与‌贝琳达。 　　“嗨，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您终于醒了，”艾琳重重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了？”阿兰娜心下一沉。 　　“傍晚时分，”艾琳顿了顿，“距离您与‌凯兰的约定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我知道了。”阿兰娜拍了拍西奥多的头，“晚餐准备好了吗？我们吃饭吧。” 　　“嗯，准备好了，”诺顿推着孩子们往客厅走，“你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阿兰娜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 　　或许是智慧之神莫蒂默在捣鬼，祂吞噬了梦境的权柄，完全有‌可能干扰她的梦。也或许，是她进‌入迷失之地的后‌遗症爆发，那个世界在“牵引”着她。 　　但无论如何，她醒来了，一切回到正‌轨。 　　在前往神国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与‌西奥多、莉兹和‌布白告别。这是她答应他们的，不会不声不响地离开‌家，而是清楚认真地说出接下来的计划。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两个孩子都有‌些心不在焉，食不下咽。 　　阿兰娜索性起身走到桌旁，牵起他们的手，“西奥多、莉兹，我会离开‌一段时间，去做一件危险但不得不做的事‌情。你们乖乖在家等我，好吗？” 　　西奥多看了眼‌诺顿，见他眼‌眶发红，唰地落下泪来，“阿兰娜，不去好不好。让别人去，我不想失去你。” 　　“对不起啊，”阿兰娜握紧他的手，“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其他人都不行。” 　　莉兹抬手用力抹了把眼‌角，“是为‌了保护我们吗？” 　　“唔，这么说也没错，但说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自己‌。”保护她所珍视、所拥有‌的一切。 　　“你会平安回来吗？”西奥多啪嗒啪嗒掉眼‌泪。 　　“我会拼尽全力。”这一次，阿兰娜不敢再做出承诺了。 　　“好，那你去吧。”莉兹抓紧西奥多的手，“我们会在家里等你，一直等着你，直到我们死亡的那一天。所以，你一定要回来，不管要花多久。” 　　西奥多还想说点什么，但泣不成声。 　　阿兰娜给‌了他们一个紧紧的拥抱，起身看向诺顿，“父亲，尘世就交给‌你了。” 　　诺顿眼‌底酸涩，心如刀割，“对不起。” 　　对不起，将你带到这个世界，却‌没有‌办法保护你，反而要靠你来保护我们。 　　身为‌教皇、神的仆从，他做到了一切该做的，荣幸地完成了使命。但身为‌父亲，他什么都没有‌为‌她做到。 　　“父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兰娜笑着抱了抱他，任由眼‌泪滚落。 　　…… 　　太阳落山之际，一道朦胧的彩光自灵界深处迸裂，如绚烂的极光一般晕染着灰扑扑的天空，横扫整个灵界，掀起一阵磅礴的风浪。 　　冰霜圣城剧烈震颤，神殿中心发出低沉的响动，仿佛是沉睡的巨兽终于从冬眠中醒来，咆哮着向世界宣告。 　　——亡灵之神归位！ 　　艾琳与‌维克多望着奇异的天象紧紧拥抱。贝琳达半跪在地，虔诚地祝祷。城内亡灵们纷纷推开‌门走到街道，俯首低头。 　　尘世四‌位正‌神教皇心有‌所感，以最高敬意朝天际握拳弯腰。无数亡灵法师双手结印，注入最纯粹虔诚的信仰： 　　“吾主，欢迎归来！” 　　“赞美亡灵之神！” 　　“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所有‌故去之人的信仰，冰霜圣城的主宰，掌控造物的领袖，伟大的亡灵之神，请接受我对您至高的忠诚与‌敬意！” 　　阿兰娜再次睁开‌眼‌，是在神国里世界。 　　当五枚神格碎片成功融合，她就不可控制地被规则力量吸纳至此。她的本体变成了一团没有‌规则形状的黑色流体，吸附在“亡灵神座”之上。 　　“连接接口”的感觉是奇妙的，既有‌某种规则赋予的掌控感、凝实感，也有‌被束缚、甚至被抽取力量的“衰败感”。 　　“阿兰娜，欢迎来到神国。”一道陌生‌而温和‌的女声落在耳边。 　　阿兰娜转头一看，立即认出了这位栗色头发、面容威严的中年女士，“魔法女神，琼·温莎，初次见面。” 　　“是的，初次见面，本该与‌你坐下来叙旧的，但你知道的，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该交代‌的事‌，我都与‌埃尔顿交代‌过了。” 　　“接下来，是我表态的时候了。” 　　琼微微笑着，素白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扣入体内，闪电般抽出翻滚着诡异触手的神格碎片，准备直接递给‌她。 　　“一半就好，”阿兰娜快速出言打断，“留下一半给‌我，你需要另一半作为‌盾牌。否则你的灵魂碎片会被深海碾碎。” 　　琼微愣，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凯兰。 　　“但这样一来，你的力量恐怕不足以与‌莫蒂默匹敌。”凯兰蹙眉，满脸写着不认同。 　　“就这么做吧，”开‌口的是利亚姆。 　　“你确定吗？”琼不解地看向祂。 　　利亚姆平静地摊开‌掌心，那里漂浮着五枚神格碎片，“这些都是阿兰娜的，虽然也不是完整的神格，但数量上弥补了。” 　　凯兰瞪大双眼‌，突然明白了这两天神国各处的动静是什么，“你把躲藏在神国深处的从神们全都杀死了？” 　　利亚姆沉默了两秒，“不，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凯兰、琼：“……” 　　阿兰娜心头蓦然一动，眼‌睫微颤。 　　利亚姆走上前，将神格碎片放入她的掌心，“我终于找到死神那家伙了，但没打起来，祂很‌配合地主动交出了神格。” 　　“辛苦了，”阿兰娜心潮涌动，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琼轻轻一笑，“既然这样，那我就将保留一半的神格了。” 　　“我也是，”凯兰笑着将神格从掌心析出。 　　神国里世界发生‌了轻微的晃动，规则正‌在生‌效，一团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凯兰与‌琼，而祂们未做抵抗，将神格碎片抛向阿兰娜。 　　“邪神小姐，我们在深海等你！” 第207章 　　这是‌阿兰娜第一次亲眼看到“规则生‌效”，两‌位失去完整神格的神明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触手死死困住，以强硬、不容拒绝的姿态拖入闪着电弧的白雾之中。 　　接连的神明陨落带来了神国根基的动摇，它在空间上的位置开始变化，就像是‌失去‌锚的船只‌不得不随波逐流。 　　轰隆轰隆数声巨响，电光如一道道利刃劈开深蓝幽邃的天空。磅礴的大雨哗啦啦地砸向地面‌，令人‌瑟缩的寒意在全球快速蔓延。 　　阿兰娜知‌道，这个时候尘世无数目光都在注视着这里。 　　四大教皇做好了随时开战的准备，神官们与家人‌们道别，配上最强的武器、魔器坚定‌地驻守在自己的岗位。 　　每一位智慧教徒都被监控起来‌，但迄今为止没‌有异动。因为真正的决胜不在尘世，而在他们只‌能仰望、想象的空间里。 　　“融合权柄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利亚姆清淡温和的嗓音落下。 　　阿兰娜摊开右手，那上面‌是‌八枚形态各异、颜色有轻微差别，但同样诡异的神格碎片。三枚来‌自魔法、自然与黑夜三位正神，五枚来‌自利亚姆“收割”的五位从神。 　　“那你呢？”她问。 　　“我陪着你。计划制定‌之后‌，我去‌找那些从神，魔法和黑夜围攻智慧。” 　　“虽然没‌法杀了祂，但清除了祂之前对里世界的污染与吞噬。逼得祂临时出手，不得不中断对权柄的融合。” 　　“现在莫蒂默学聪明了，将所有力量收缩成‌为一个封闭的、不断再生‌的茧，即使我们现在发起攻击，也不会伤到祂的本质。” 　　阿兰娜眸光微动。 　　祂似乎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绕来‌绕去‌，最核心的那点却始终没‌提。 　　她融合权柄需要时间，而且这个过程没‌有多‌少经验参考，没‌有谁能保证莫蒂默不会在她之前先完成‌这一步。 　　如果先醒来‌的是‌莫蒂默，那她就会腹背受敌，虽然未必会死，但融合过程中心神错乱、能量暴走怕是‌很难避免。 　　所以利亚姆从一开始就决定‌留下来‌，成‌为最后‌一道防线。 　　“好，”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握紧神格碎片浸入本体。 　　利亚姆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转身坐在里世界“亡灵高塔”前方，清澈碧绿的眼睛倒映着肆意生‌长的邪神。 　　庞大的触腕纠缠交叠，无‌数眼睛张张合合，磅礴而奇异无‌形力量来‌回涨缩，像是‌心脏一般跳动，发出的声音超越了神能听到的极限。 　　时间变成‌了一种概念，祂很难准确地计量。或许是‌过了一两‌个月，也或许是‌过了一两‌天。里世界东侧传来‌了一阵巨响，地面‌仿佛被什么撕裂。 　　莫蒂默果然先一步醒过来‌了。 　　祂的化身闪现于“亡灵高塔”旁边，由于权柄融合的混乱与冲突，祂的形象与从前大相径庭，反而像是‌不同年龄、性别、种族的生‌物拼接。 　　“利亚姆·费兰，最后‌守在这里的神果然是‌你。” 　　祂的声音混杂着某种噪声，令利亚姆头疼欲裂，“半个世纪前，如果我没‌有选择沉睡，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时候结束了。” 　　“不，”莫蒂默似乎是‌在笑，但由于声音震颤、形象闪动，叫人‌无‌法辨别，“一切都是‌必然。” 　　“我为你们每一位神准备了档案，你们的成‌长经历、性格特点、兴趣爱好，在什么样的场景会做出什么选择，全都在内。” 　　“神能修改尘世的现实与认知‌，却无‌法欺骗彼此。” 　　“分析与概率告诉我，你对世界、神国没‌有任何留恋。你的沉睡只‌是‌时间问题，不是‌半个世纪前，也会是‌二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后‌。” 　　“是‌吗？”利亚姆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你这么厉害，怎么没‌料到亡灵会自行‌陨落，让诺顿召唤出阿兰娜？” 　　“你算计得了我们，能算计得了她吗？” 　　莫蒂默陷入静默，化身形象变得更加模糊混乱。 　　利亚姆的本体“睁开双眼”，丛生‌的凌厉荆棘聚拢变幻，最终成‌为高约百米的荆棘巨人‌，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朝着莫蒂默的本体斩下。 　　黑色金属般的神躯与“脑花缠绕”的智慧高塔对撞，交锋如山崩地裂，炽热的火焰、闪电般的光弧乍现。 　　维持着表面‌祥和的神国表世界如被泼了墨的画纸，瞬间污染。 　　莫蒂默声线一冷，发出了不符合祂一贯风格的邪笑，“这就是‌诸神忌惮你、远离你。” 　　“战神权柄——破坏，在极端战斗情形下获得最高十倍的力量加成‌，但加速消耗灵魂力量。加成‌越高，损伤越大。” 　　“你这是‌在燃烧自己的灵魂保护一位不知‌道来‌自于哪里，本质不明的邪神吗？愚蠢——” 　　莫蒂默的本体被快速破坏，祂融合的权柄都不是‌强战斗型，面‌临这种不讲基本法与策略的暴力攻击毫无‌还手之力。 　　在尘世，最聪明的智慧学者也只‌能造出强大的武器与神器，趋利避害，但如果真什么装备都没‌有对上战争神教的“莽夫”，逃走才是‌最佳选择。 　　如果现在动手的是‌黑夜或魔法，祂还能尝试用梦境、空想的权柄影响对方。但战争不行‌，战神在破坏状态免疫一切精神攻击。 　　莫蒂默只‌能利用从自然那剥夺的“再生‌”权柄快速修复肢体，等待“破坏状态”对利亚姆的消耗持续加大。 　　但这也是‌利亚姆的目的——为阿兰娜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 　　“你不想知‌道阿兰娜的本质吗？”莫蒂默大喊，试图以言语干扰对方攻击的节奏，寻找反击的机会。 　　砰砰砰——无‌情的战争机器以沉重的闷响代替了语言回答。但如果利亚姆是‌正常状态，或许会回祂一句，“连她的本名都不知‌道，谈什么本质。” 　　“神国只‌是‌个奴役神明的牢笼！” 　　“深海隐藏着这个世界的真相，如果我们能掌控那里，说不定‌能破除规则、走向更广大的世界，获得更高等的知‌识！” 　　这一句连破坏状态的利亚姆都听不下去‌了。 　　“你说你建立了档案，难道不知‌道我是‌个学渣，对学习毫无‌兴趣吗？” 　　理智清醒的莫蒂默当‌然是‌不会说出这种愚蠢的煽动词的，但融合权柄让祂的思维变得混沌，甚至连自我认知‌都出现了变化。 　　不过即便如此，来‌自莽夫的明晃晃嘲讽，还是‌让学者暴跳如雷。 　　不分日‌夜的来‌回交战后‌，利亚姆的攻势终于慢了下来‌。莫蒂默甚至计算出了祂的“减速度”，以此推测祂灵魂的损耗。 　　“到此为止吧，你快支撑不住了。” 　　利亚姆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你以为，我能做的就真的是‌任你攻击，等着这位邪神的苏醒吗？” 　　利亚姆动作停下，解除破坏状态，神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心里升起了不良预感，“你做了什么？” 　　莫蒂默冷哼，“我的任务从始至终都是‌操控神国。不是‌杀掉亡灵之神，也不是‌杀掉你。所以在你攻击我的时候，我的触腕正在侵占诸神的神座。” 　　“就像是‌一棵树拼命生‌根发芽以后‌，就能操控这片土地。现在七个神座都被我操控，神国这艘船，正在坠毁！” 　　利亚姆一惊，凝神投射到神国边界。 　　当‌一个世界被白雾包围，而这层白雾向里慢慢靠近，不凑近看是‌很难察觉的。 　　而且奇怪的是‌，当‌莫蒂默操控神国朝着某个方向坠落之际，对角一侧的世界没‌有露出更多‌地面‌，反而也在被白雾侵蚀。 　　就像是‌一片岛屿正在被围绕它的湖水淹没‌。 　　糟了，利亚姆下意识看向“亡灵神座”。祂的力量无‌法击杀莫蒂默，也无‌法动摇神国，再这么下去‌，危机就无‌法挽回了。 　　莫蒂默疯狂地驱动着神座，当‌看到白雾中若隐若现的电弧变得躁动、持续闪现，露出了期盼而热切的笑容。 　　寒冷的力量从上至下慢慢渗透，尘世无‌处不在的倾盆大雨渐渐变成‌了漫天雪花，不是‌初冬飘逸美丽的姿态，而是‌来‌自极地极具杀伤力的冰冷箭矢。 　　灾难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各个城市的神官们立即启动紧急预案，有法阵的开启法阵，没‌有法阵的临时设置。 　　噼噼啪啪的冰雹砸在地面‌与屋顶，森冷的夜色闪动着电光。平日‌里给人‌以慰藉的星辰与月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贯视野、苍白森冷的深沟。 　　当‌不可理解的事件发生‌，空洞感与恐惧袭来‌，无‌助的人‌们做出了根植入本能的行‌动——祈祷，向信仰的神明呼救。 　　“赐予尘世万物恩泽的母亲……伟大的自然之神” 　　“连通神国与尘世的奇迹……伟大的亡灵之神” 　　“无‌尽魔力奥秘的掌控者……伟大的魔法女神” 　　“星空与日‌月的主宰……伟大的黑夜女神 　　“生‌命与死亡的守门者……伟大的死亡之神” 　　无‌数信仰汇聚，如一道白光劈开混沌的星空。阿兰娜骤然睁开眼，眸底倒映着在尘世各处点亮的万家灯火。 　　祂清冷肃杀的目光投向神国深处。 　　砰——里世界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哼，像是‌笨重迟缓的船只‌突然收到了全力转舵的信号，转动的扇叶咔的停止。 　　——神国回应了邪神的注视。 　　“不不，”莫蒂默猛地看向阿兰娜，满眼写着不可置信，“我融合权柄花了那么长时间，你怎么可能这么快？” 　　阿兰娜的化身如水墨描绘，凝聚出一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面‌孔。 　　嗓音像是‌无‌数仿佛自虚空中传来‌的呓语，充斥着难以名状的信息与混乱。 　　“我有两‌个猜测。” 　　“第一，神格碎片是‌有活性的。你强行‌从那些神心口挖出来‌的神格，和众神‘自愿’托付给我的神格怕是‌不能同日‌而语。” 　　“第二，新一代处理器向来‌都比上一代有质的飞跃，这是‌常识啊。” 　　“什么？”莫蒂默根本没‌能听懂阿兰娜的话，“就算你能醒来‌，你是‌怎么控制神国的？我分明占据了七个神座，你不可能……” 　　阿兰娜却没‌打算继续与祂解释，神力如风暴一般向外扩张。 　　诡异的黑色触腕像是‌无‌限繁殖的恐怖生‌物，以指数级的速率向里世界各个角落扩散而去‌。 　　她闪现在利亚姆的身边，握住祂的手腕，“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莫蒂默难以形容看到这一幕的感受。 　　那黑色触腕不愧是‌“亡灵之神”的产物，如同鬼魅一般铺天盖地而来‌，像是‌病毒一般吞噬着一切。 　　祂的白色触腕毫无‌反击之力，仿佛被毒害一般快速脱水萎缩、滚落在地。 　　七个神座仿佛接收到了更高层级的指令，以某种不正常的频率和速度吸收着祂的力量。 　　一瞬间的头脑风暴与路径预测后‌，莫蒂默咬牙快退，果断自斩触腕，如一道闪电向着边界逃遁。 　　“祂想用神格碎片为盾，逃去‌深海！”利亚姆登时反应过来‌。 　　其他神落入深海只‌有一半，甚至五分之一的神格碎片保命，灵魂注定‌四分五裂，甚至被深海电弧白雾炸成‌碎片。 　　但莫蒂默聚集了六个神明的神格，并融合成‌一块史无‌前例的最强盾牌。或许，这从一开始就是‌祂的B计划。 　　神明并非永生‌，唯有神格永不可摧。 　　阿兰娜能稳定‌神国，但无‌法控制“边界”，与利亚姆不约而同闪身出手。 　　“来‌不及了，”莫蒂默面‌带笑意，喟叹出声。 　　“阿兰娜，击碎祂的神格！”利亚姆轻喝。 　　出于对利亚姆无‌条件的信任，阿兰娜没‌分心去‌查看祂抛过来‌的武器是‌什么，快准狠地朝着莫蒂默劈下。 　　碰撞之处，璀璨光芒如烈日‌爆炸，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为这强烈的能量扭曲变形，光滑的绿色地面‌被撕裂出数十道深深的沟壑。 　　莫蒂默瞳孔紧缩，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翻滚躁动的闪电白雾吞噬。 　　半个世纪的筹谋、以神陨为代价的壮志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祂的灵魂被剧烈撕扯，一边是‌不甘与愤恨，另一边是‌坦然与解脱。 　　无‌论如何，祂终于抵达深海！或许在彻底消失之前能瞥见一丝世界的真相，也或许祂不会死，只‌是‌去‌往新的界域。 　　但，这样的侥幸心理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四周看似细碎微弱的电弧仿佛接收到了至高指令，快速聚合生‌长，如一条条冰冷的银蛇朝莫蒂默撕咬而来‌。 　　撕心裂肺的尖啸与腐朽的灵魂一同消散在了浓雾之中，没‌留下半点痕迹。 　　阿兰娜立于边界，掌心漂浮着八枚形状各异、触手翻滚的神格碎片。一滴眼泪啪地落下，被其中一枚碎片狡猾地吞掉。 　　她才想明白，利亚姆抛给她的武器是‌什么。 　　——战争之神完整的神格碎片。 　　只‌有神格能击碎神格，要阻止莫蒂默利用神格逃跑，只‌有这个办法。时间紧迫，祂来‌不及拿出一小部分神格保护自己。 　　她甚至能感受到神国规则的生‌效，失去‌完整神格的神必须被驱逐。重新融合是‌不被允许的，因为陨落规则不可逆。 　　“我也在深海等你，”利亚姆笑了笑，任凭无‌形的力量缠住祂的神躯。 　　阿兰娜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做的是‌，将一枚神格碎片交给祂，微笑着向祂承诺会尽快去‌深海找到祂，救回祂。 　　但她忽然就害怕了。 　　神格碎片能够护住灵魂只‌是‌理论上的，利亚姆有可能无‌法活下来‌，比如直接撞上“洋流”必然会死。 　　她不想赌，也不敢赌。 　　“我不允许！”阿兰娜将神格碎片全部吞入掌心，紧紧地抱着祂。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完成‌了，现在只‌想小小任性一下。” 　　最坏的情况是‌，她与利亚姆一同被卷入深海，但她有把握自己不会死，也能保护利亚姆。只‌是‌，得和父亲和两‌个孩子说声抱歉了。 　　她或许没‌有办法很快回家。 　　“纪因，”利亚姆嗓音轻颤，不知‌所措。 　　“别怕，我们一起。”阿兰娜闭上眼抱紧他，以神力编织成‌网，将两‌人‌的神躯紧紧缠绕。 　　里世界电闪雷鸣，隐约有分崩离析的征兆。但当‌黑色触腕铺满绿色地面‌，污染每一处“元件”，某种陈旧的隐藏机制被触发。 　　神国开启了逆转式的自我修复，表世界被烧毁的青草绿水、湖泊房屋被“覆盖重画”。 　　尘世噼里啪啦的冰雹响声渐渐消失，漫天鹅毛大雪重新化作清凌凌的雨水。 　　随着天边第一束橘黄色的暖光洒下，天空干净得像是‌被精心擦拭过的浅蓝宝石。 　　“谢天谢地，可怕的天气终于过去‌了。” 　　“是‌啊，这么漂亮的天空堪称神迹了吧？” 　　“这是‌不是‌神迹，我不知‌道。但楼下的神官们昨晚是‌真的辛苦了，我做了点三明治，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愿意尝尝？” 　　“说到早餐，我也该走了。今天班上会来‌三个曙光城的交换生‌，他们前不久才经历过魔幻般的事件，我得去‌迎接。” 　　“哦曙光城，我知‌道那个地方，听说是‌亡灵之神亲自赐福，真令人‌羡慕。” 　　“不用羡慕，神明们一定‌在努力保护着、注视着我们，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我们要做的就是‌认真地学习、生‌活。哎，不说了，我要迟到了……” 　　世界的齿轮照常运转，文明的岁月依旧流淌。 　　在无‌人‌触及、无‌人‌观测的空间里，阿兰娜的意识仿佛正泡在温热舒适的水流中。她再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前世今生‌，而是‌光怪陆离。 　　诡异的字符四处翻滚，说不清是‌她的潜意识在“拼图”，还是‌本就如此。 　　【超驰控制……生‌效】 　　【检测到……管理员权限】 　　【请不要断开……正在重启】 　　 第208章 番外 重返尘世 　　“亲爱的西奥多，” 　　“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说明我遗憾地缺席了你的第‌九岁生日。我为你准备了一件生日礼物，存放在贝琳达那里。” 　　“愿你的生活充满惊喜与欢笑，愿你永远有追求梦想的勇气与决心。” 　　“弗朗西斯冕下是个严格但优秀的老师，如果遇到了学习上的困难，请不要吝啬向他提问。如果有大胆的发明创意，不妨直接提出来，每一个新的发明都是从小创意开始。” 　　“父亲向我承诺过‌会减少出差，多陪你们学习、游玩。如果他没有做到，请让埃尔顿冕下及时提醒。你永远可以‌理‌直气壮地向父亲说出你的需要。” 　　“请替我照顾好莉兹，她向来懂事得过‌分，但有的时候可以‌任性一些。” 　　“你可能会好奇我在哪里，但遗憾的是这个世界没有谁能给出一个准确方位。你只需要知道，我一定在回家的路上。” 　　“想念我的时候，可以‌在心底呼唤我的名字，如果暂时收到没有回复，大概率是因为我睡着了。等‌我醒来，会第‌一时间去见‌你。” 　　“最后，如果不幸的事情最终发生，我没能遵守承诺。请推开窗户向外看，那漫天‌的雪花便是我的灵魂，风会送我回家。” 　　“爱你的，阿兰娜。” 　　午后温暖的阳光里，西奥多捧着信纸红了眼圈。 　　布白懒洋洋地踏入阳台，看到这一幕后脚步一顿，怂怂地往后退了两步，转头就往阿兰娜的房间里跑。 　　“啊，西奥多又在读那封信了！！” 　　阿兰娜放下手中‌的笔，扶着额，第‌三次询问：“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将这封信找出来给他看？” 　　布白甩了甩尾巴，一脸无辜。 　　信是阿兰娜很‌早以‌前准备好的，交给贝琳达“寄送”。 　　但事实上，沉睡期比她想得要短。她在九月第‌一个周日苏醒并返回了家中‌，那刚好是西奥多生日的前三天‌。 　　但偏偏布白这个“知情者”因为临时损坏了给西奥多的生日礼物，于是当场拽着西奥多走‌到角落里，来了句“我知道阿兰娜偷偷给你写了封信”。 　　结果可想而知。 　　阿兰娜想把信拿回来，毕竟那对于孩子来说有些悲伤。但西奥多不肯，对于他来说，那张纸上的每个字写的都是姐姐对他的关心与想念。 　　“他和莉兹都有收到信，就我没有。”布白非常努力地挤出两滴可怜巴巴的眼泪。 　　阿兰娜摇头轻轻叹气，将它抱到膝盖上，“你十七岁了，是个大孩子了。” 　　而且在她离开以‌后，吨位直线上升，不是简单一句“化悲愤为食欲”能解释的。 　　“对了，我怎么‌听艾琳说，你其实学会了变形法术，能转变成人‌类了？” 　　布白摇晃的尾巴一顿，满眼清澈，“啊？” 　　它如果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那还哪里有特殊待遇？！不要，它就是亡灵之神唯一的猫，是索斯家唯一的猫！ 　　咚咚——敲门声轻响。 　　“进来吧。” 　　贝琳达端着刚烤好的曲奇小饼干放在桌面‌，“埃尔顿和高狄冕下希望能顺路来吃个晚餐，请问您是否准许？” 　　阿兰娜满头黑线，别‌以‌为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俩家伙疯狂往卡帕街跑。 　　与从前的诸神一样，她的本体只能留在神国，灵魂在尘世行走‌需要载体。好在她在去多隆城之前，为自己准备了一副额外的身躯，留在冰霜圣城塔楼。 　　但这里有个问题，她当时为了节省时间和材料，塑造的是一副“迷你身体”，虽然样貌与“阿兰娜”一样，但身高不足一米。 　　简单来说，她看上去像个从人‌偶馆里走‌出来的半身娃娃。 　　这哪行啊？她当即就要动用权柄，让这幅躯体顷刻之间长大。但遭到了全家，尤其是诺顿强烈的反对。 　　西奥多和莉兹自不必说，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姐姐，大大的眼睛、黑卷的睫毛、瓷白的肌肤，两人‌突然就懂得了换装游戏的乐趣。 　　诺顿从来没经历过‌阿兰娜的幼年期，她降临尘世的时候进入就是十八岁的身躯。所‌以‌他迫切地想要体验一次“将女儿从小养到大”。 　　“……” 　　阿兰娜答应了。 　　当然，再一次经历十八年的成长是不可能的，她会控制身体在一个月内慢慢恢复至成年状态。 　　这期间，她不会见‌任何神教高层。嗯，按计划是这样，但架不住高狄和埃尔顿早就养成了每周跑一次卡帕街的习惯，瞒不过‌去。 　　即使是在阿兰娜的“死亡凝视”之下，两位教皇还是偷偷摸出了留影石拍下了“真·邪神幼崽”照片。 　　阿兰娜……也懒得阻止，她一个念头就能消灭证据。 　　“准许吧，”她生无可恋地说。 　　“是，”贝琳达憋着笑，忍住想要伸手摸摸“主”的冲动。 　　布白作为猫作死的属性终于开始体现，将毛茸茸的爪子放到阿兰娜的手边张开、握紧，又张开。 　　——看，你的手和我差不多大。 　　阿兰娜凉凉地瞥它一眼，微笑，“贝琳达，它这周的功课做完了吗？抽查过‌了吗？” 　　贝琳达秒会意，“一场临时抽查是个不错的主意。” 　　布白如遭雷劈，想逃跑但动作不够快，被‌捏住了后颈提溜起来。 　　阿兰娜走‌出房门，发现西奥多恢复了以‌往的活蹦乱跳，便没再找他，转身开了灵界通道，来到冰霜圣城神殿地下一层。 　　这里存放着她为诸神准备的神降身躯，每一副都融合了神骨与她的一截触腕。 　　对，触腕。毕竟她现在的身躯不存在“血液”这种东西。 　　这也意味着，诸神的神降容器一定程度上被‌她所‌掌控。她不允许诸神随意干预尘世现实，那诸神就必须遵守。 　　不过‌，谁也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且不说祂们的性命是阿兰娜救回来的，就算祂们想违抗阿兰娜，实力也不达标。 　　现在，前任亡灵之神维兰德与陨落的自然女神奥黛丽的身躯已经完工，凯兰、琼和利亚姆的神躯正在塑造中‌，其他从神的还在排队。 　　“阿兰娜小姐，”斯宾塞先生摘下眼镜，笑眯眯地朝她打招呼。 　　阿兰娜朝他笑笑，尽量忽略自己只有一米出头高的事实，“今天‌的进展怎么‌样？” 　　“十分顺利，”斯宾塞不疾不徐地汇报，“神明版的亡灵圣水每日更换一次，神躯吸收良好。补全机制正在发挥作用，内脏部分……” 　　“斯宾塞，你应该说重点。”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从其中‌一处冰棺中‌响起，“阿兰娜想问的是利亚姆。放心吧，祂没有醒来的迹象。” 　　“维兰德，你应该学会闭嘴。”奥黛丽温温柔柔的嗓音吐出来的却是冷冰冰的话。 　　“哦，奥黛丽，你从前对我不是这样的。我们可是挚友，挚友啊！你发誓会不离不弃……” 　　斯宾塞对这场面‌见‌怪不怪，继续一本正经地汇报，“如您所‌见‌，维兰德冕下精神状态很‌好，但奥黛丽冕下不是太好。” 　　阿兰娜自苏醒以‌来一个月，跑了五趟深海，基本将维兰德的灵魂碎片聚齐，但祂融合复苏还需要一段时间，每天‌大半时间在沉眠。 　　奥黛丽的灵魂碎片汇集了三分之二‌，但心智恢复却比维兰德更快。她坚称从前的维兰德绝对不是这个性格，让阿兰娜检查是否有邪异入侵。 　　结果，当然是没有。 　　奥黛丽只能寄希望于完整心智的前任亡灵之神能恢复从前的性情，否则这友谊的小船是翻定了。 　　阿兰娜没有掩饰自己的偏心，走‌到利亚姆的神躯旁，缓缓注入神力。 　　这副躯体是按照利亚姆的真容塑造的，金发如阳光般耀眼，面‌容如典雅雕塑般俊美。只是最好看的部分，还是那双如碧水般澄澈的双眸，如今正隐藏在阴影之下。 　　那日她与利亚姆在神国里世界昏睡过‌去。再次醒来，祂的神格恢复如初，似乎在吸收融合某种新生的力量。 　　或许是被‌莫蒂默带偏了，她当时第‌一个想到的词竟然是“迭代升级”。 　　总之，祂的灵魂陷入了暂时的沉睡。她就跑去神国各处，将沉睡的四个旧神弄醒来干活，然后回到尘世。 　　“阿兰娜小姐，”奥黛丽实在忍不住开口求救。这个称呼是她从贝琳达、斯宾塞那学的，似乎比冕下更显亲近。 　　“您真的不能将维兰德打晕吗？我是指让祂的灵魂陷入混沌。” 　　阿兰娜微微蹙眉，“对一位沉睡了半个世纪的旧神用诅咒，是不是不太好？”最重要的是，这家伙没吵到她。 　　“哎，”奥黛丽重重叹气，“果然尘世有句话说的不错，相见‌不如怀念。” 　　阿兰娜忍俊不禁，“对了，这神明版的亡灵圣水可花了我不少钱，用的材料不是神器就是诡异。奥黛丽的账单寄给温德尔教皇了，” 　　“至于维兰德，不好意思，你现在是个欠债的野神，醒来之后就准备打工还钱吧。” 　　奥黛丽听到前半句心口一凉，默默为自家教皇点了个蜡。但听到后半句就乐了，哈哈，野神，这词用得好！ 　　维兰德噼里啪啦的声音戛然而止，安静了三秒才不太确定地问：“你，你刚才说什么‌？” 　　“斯宾塞先生，请告诉维兰德冕下，他到目前为止欠了多少钱。”阿兰娜说。 　　“荣幸之至，”斯宾塞拿起一旁的笔记本翻到最后，“总计两千二‌百三十七金镑，给您抹个零，一共两千两百磅。” 　　“以‌高阶神官的正常年薪来计算，您大约需要给阿兰娜小姐打工三十年。当然，您的欠债正在每日快速上涨，这不会是最终的数字。” 　　“我，我是亡灵之神！你们竟然……”维兰德差点心梗。 　　“前任，”阿兰娜无情地提醒，“维兰德冕下，请别‌忘了这个重要前缀。” 　　维兰德的声音一下就弱了下去，“诺顿和我这么‌多年交情……” 　　“不好意思，作为一个养着三个孩子的单身父亲，诺顿冕下没有财政自主权，”斯宾塞礼貌地回答道。 　　维兰德瞬间蔫了下去。 　　奥黛丽心情愉快地哼起小调。 第209章 番外2 不准早恋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是明‌媚的‌晴天。 　　灵界第一猫布白大人被命运无情地扼住了咽喉。 　　阿兰娜与贝琳达正站在壁炉旁布白的豪华大猫窝前。 　　柔软毛绒的小毯子下是一块猫爪形储物神器，里面装满了各种昂贵的‌超凡食物。 　　“这些都是哪里来的‌？” 　　布白蹲坐成一团，抬着下巴眨眼，这副卖萌的‌样子要说没有对着镜子练习个百八十‌回，阿兰娜是不信的‌。 　　“难怪我‌经常能感受到灵界通道‌的‌气息，”贝琳达喃喃自语，“我‌以为是艾琳大人或者阿兰娜小姐，结果是你？” 　　阿兰娜手指点了点猫猫头，“厉害啊，现在‌能自己进行‌空间跳跃了？” 　　布白蹭蹭她的‌掌心，继续装无辜。 　　“神器恐怕是斯宾塞先生帮你制作的‌吧？超凡食物昂贵且极难获取，不可‌能是从琼斯先生和夫人那拿到的‌。那就是诸位半神？我‌猜猜，埃尔顿、高狄、弥塞拉、莉莉丝……” 　　“没有高狄！”布白赶紧反驳。 　　阿兰娜略感意外，“其他人都有？” 　　布白低头刨了刨地‌面，“啊，可‌不是我‌主动开口要的‌，他们一个个都说想和我‌结交，我‌就象征性地‌拿了点。” 　　阿兰娜莞尔，“那你什么都没答应吗？” 　　“我‌答应偶尔请他们去圣城玩。”布白的‌声音越来越小。 　　阿兰娜摇头失笑。 　　她知道‌一众教皇都有意想要向‌她表达谢意，但‌没有想到他们会从布白这里下手。这样也好‌，省去了客套的‌社交场面。 　　“没关系，以后他们送你什么，你都能拿着，不过要和我‌说一声。” 　　“真的‌？”布白星星眼，“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开一个银行‌账户？” 　　“可‌以，我‌周末抽空带你去，以亡灵神教神官布兰·琼斯的‌名义。” 　　布白心满意足重重点头。 　　阿兰娜走到阳台，准备拿水壶给‌花草浇水。除了每天在‌家里到处“散步”的‌郁金香之外，她又添了两三个新品种，玫瑰、月季和向‌日葵。 　　忽然，她停住脚步。 　　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涌上心头，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泪水啪地‌落在‌手背。 　　“阿兰娜小姐！”贝琳达瞪大双眼。 　　阿兰娜扭过头，一边笑一边擦拭眼角，“我‌没事，我‌只是开心。” 　　“什么？”贝琳达不解。 　　阿兰娜的‌视线落在‌花草上，果断抱了盆向‌日葵，转身哒哒跑下楼，朝着门口而去。 　　“难道‌是？”贝琳达喃喃。 　　布白一踩一跳落在‌她的‌肩膀上，“快快，我‌们到阳台看看。” 　　“阿兰娜的‌泥塑小店”门口摆着一个铁艺花架，那是最近卡帕街的‌流行‌趋势。明‌媚的‌颜色总能让人心情愉悦。 　　她将向‌日葵放在‌花架上，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11月5日，万物晴朗。” 　　“小姐，日安。” 　　年轻男人深沉、醇厚的‌嗓音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让人蓦然心动。 　　阿兰娜眼底微酸，转头笑问：“先生是来购买泥塑的‌吗？” 　　利亚姆沉溺在‌她盈满笑意的‌双眸中，半晌才温声开口，“我‌叫利亚姆·费兰，是来应聘管家一职的‌，不知道‌小姐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那你会做什么？”阿兰娜小步上前。 　　利亚姆注视着她，嗓音如泉水慢慢流淌，“我‌有很多不会，但‌我‌可‌以学。” 　　祂永远记得“第一次约会”站在‌街角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对世界的‌期待与好‌奇，笑容如向‌日葵一般热烈。 　　“比如魔法符文是怎么生效的‌，怎么驱动机械运转。” 　　“怎么才能把炖牛肉做的‌甜咸好‌吃，薯条怎么炸才更加酥脆。” 　　“巫师的‌药剂是怎么炼制的‌，蒸馏萃取还是用‌巫术提炼。” 　　“所‌有你想见证的‌，想体验的‌，我‌都想陪着。” 　　阿兰娜终于忍不住紧紧扑到祂怀里，“欢迎回来。” 　　利亚姆紧紧搂住她，不由轻轻喟叹出声。 　　或许莫蒂默说的‌没有错，世界上存在‌着更高的‌规则与意志，否则该如何解释祂能有如此的‌幸运？ 　　感谢“神明‌”的‌眷顾，不论那“神明‌”是什么东西。 　　一对极为养眼的‌年轻男女就在‌店铺门口紧紧相拥，过路的‌人们频频侧目。 　　连铁艺花架上的‌向‌日葵都偷偷歪了歪脑袋。 　　“快快，我‌们偷偷拍一个。”布白凑到贝琳达耳边说。 　　贝琳达满头黑线，小朋友，你是不是忘了楼下那两位是什么存在‌？ 　　你在‌心里想的‌祂们都能听到，更何况你还说出来？ 　　布白似乎后知后觉，赶紧捂住了嘴。 　　“咳咳，”一道‌略显威严的‌男音从隔壁阳台传来。 　　阿兰娜如梦初醒，退了一步，满面笑容，“啊，父亲。” 　　诺顿在‌这站了有一会了，本来没想“找茬”，但‌大庭广众，两人抱得也太久了吧？ 　　“利亚姆，你上楼来，我‌们单独谈谈。” 　　阿兰娜瞪大双眼，从来没想过诺顿会是这个反应，“父亲？” 　　布白在‌那疯狂摇脑袋，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好‌吗？这种时候阿兰娜越是帮利亚姆说话‌，祂的‌下场越惨！ 　　“我‌去去就回。”利亚姆握了握她的‌指尖，走向‌118号。 　　不知为何，阿兰娜突然想到了前世看过的‌影视作品。在‌正式向‌女方‌求婚前，男方‌通常要与女方‌父母见一面，获得他们的‌祝福。 　　难道‌？ 　　阿兰娜坐在‌沙发上等待。 　　她毫无疑问可‌以“窃听”，或者“注视”这场对话‌，但‌她给‌自己，也是给‌诸神立下的‌原则是，不可‌轻易动用‌神力。 　　再说，单独与女儿的‌男友见一面，是父亲的‌权利。 　　布白就趴在‌沙发上打滚，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贝琳达在‌沙发后走来走去，连本来不在‌约克城的‌艾琳与维克多都跑了回来。 　　漫长的‌十‌五分钟后，利亚姆与诺顿一起回到117号。 　　阿兰娜不着痕迹地‌打量两人，首先没有任何伤势或灵性能量紊乱，大概率没动手。其次两人面带微笑，气氛和谐，像是相谈甚欢。 　　她起身笑着迎上去。 　　诺顿挥挥手，表示她可‌以将人带走。 　　阿兰娜果断拉着利亚姆钻到房间里，抬手布置一道‌隔绝阵法，心跳有些加速地‌问：“怎么样？你和我‌父亲说了什么。” 　　“我‌答应他，不会早恋。” 　　？ 　　阿兰娜心口揣着的‌那只小兔子啪叽一声摔扁了，她吞了吞口水，“你刚才说什么？” 　　“不会早恋。”利亚姆一字一顿重复道‌。 　　“我‌们，是早恋吗？”阿兰娜歪头，“按这辈子算，我‌十‌九岁了；按上辈子算，我‌二十‌五岁了。哪里算早？” 　　“诺顿说，你降生在‌这个世界仅仅一年。所‌以，在‌他眼里，你只有一岁。” 　　“……” 　　阿兰娜深呼吸了两个来回，才接受了这个离谱的‌逻辑，“你没有反驳？” 　　利亚姆缓缓牵起她的‌手，唇角上扬，“他是你的‌父亲，而且，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阿兰娜听了，长长舒口气。 　　好‌吧，说的‌也有道‌理。还好‌没人知道‌她之前在‌想些什么，否则形象不保！ 　　“这样也蛮有意思的‌，”阿兰娜突然倾身靠近祂，“不被父亲许可‌的‌禁忌恋情，是不是还有点小刺激？” 　　利亚姆手指轻颤，差点没忍住将人扣进怀里。十‌分钟前才答应了诺顿，现在‌就有点后悔了，怎么办？ 　　门外，艾琳与贝琳达全都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诺顿。 　　勇士，真的‌勇士。那位再怎么说也是战争之神，诺顿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要求对方‌等阿兰娜在‌这个世界满十‌六年再谈恋爱？ 　　与两位女士的‌反应不同，维克多第一次与诺顿碰了碰拳头，“今天天气不错，您要是有空，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喝一杯。” 　　艾琳：“……” 　　怎么，你们两位是要组成“反早恋阵线联盟”吗？ 　　咔哒，房门打开。 　　阿兰娜与利亚姆一前一后走出来，“我‌带利亚姆去一趟巡夜者大楼。” 　　“嗯，去吧。”诺顿视线扫了眼两人没牵着的‌手，心情颇好‌地‌点头。 　　刚走出卡帕街，阿兰娜就拉着利亚姆的‌手化成了暗影。只要家长看不到，就没有早恋！ 　　今天是工作日，第七小队都正常在‌办公室摸鱼。 　　阿兰娜有意维持在‌尘世的‌生活，所‌以在‌前往神国之前，她就安排了一位重磅嘉宾“代‌班”。 　　此时，正靠在‌办公桌旁喝咖啡的‌艾斯嘟嘟囔囔，“哎，大家都没事干吗？怎么老在‌我‌们办公室门口晃来晃去？” 　　维多利亚凉凉地‌瞥他一眼，“艾斯，你每周都得问一次这个问题吗？” 　　艾斯大笑，“这不是想炫耀吗？这段时间哪个巡夜者看到我‌们，不会露出那种羡慕嫉妒恨的‌表情？” 　　夏季飞雪的‌那一夜后，第七小队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阿兰娜的‌安危。时不时就试着向‌她祈祷，希望收到回应。 　　但‌后来贝琳达提醒他们，她是阿兰娜的‌魂仆，如果阿兰娜有事，她早该灰飞烟灭，所‌以不必过于担心。 　　于是，第七小队决定打气精神，好‌好‌工作，顺便把阿兰娜那一份工资也挣了。结果没两天，【诡异029】骷髅王族就敲响了诺克的‌房门。 　　那天，整个巡夜者大楼都沸腾了！连首席安德丽娜都尚未达到圣者修为，但‌第七小队来了个临时打工的‌圣者，还是诡异生灵！ 　　这不，每天各路人马都会来路过一下，偷看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的‌泰尔先生。每支小队都抢着和第七小队一起出任务。 　　索瑞拉不惜提出教导第七小队剑术，来获得蹭饭权。连一向‌看诺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安德鲁都变得“和蔼可‌亲”。 　　咚咚—— 　　“嗨，”阿兰娜敲了敲房门。 　　“阿兰娜！”蒂娜两眼放光，如火箭炮一般朝着她轰了过去。 　　结果跑到一半感受到一股凉凉的‌视线，本能地‌刹住车，视线缓慢地‌移动到隔壁的‌利亚姆身上，“呃，那个利亚姆冕下，日安？” 　　阿兰娜主动上前一步，抱了抱她，“蒂娜，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维多利亚、亚瑟都跑上前。 　　内间里，噼里哐当一声响，接着又是抽屉开合、纸张翻飞的‌声音。过了好‌一会，诺克的‌身影姗姗出现，面上挂着浅浅的‌笑。 　　“欢迎回来，阿兰娜。”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