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也要养家糊口-jjwxc 作者:清柏 简介:   江亦一是个猫猫人。   前头有个得了老年痴呆的狸花猫爷,后头有群等着嘎蛋的流浪猫狗,年仅十八的江亦一穷得吃不上饭更别提上学。   好在赶上了点网络红利,凭着自己天赋异禀给铲屎官们网络问诊。   开诊首日无人问津,直到某警打假进了直播间,并询问一警犬总是呼吸不上且拼命喘,送去医院也检查不出来毛病是什么原因。   江亦一和屏幕对面的德牧对视了一眼,“装的。”   某警:“你说啥?”   江亦一:“它觉得工作压力大了,那家医院有只萨摩耶,它看上人家了。哦,它想要萨摩耶当自己的抚慰犬。”   直播观众纷纷嘲笑主播小丑,马上就会被封号,可没多久某警回来了,并郑重感谢江亦一:情况属实,正好快退伍了,已经阉了。   观众:?真神医?!   江亦一话少又不会解释,却凭借一次次当场打脸,硬是把自己送上了直播榜第一。   本以为只是赚钱糊口,谁知一脚踏进警局编外名单,从此一边养家,一边破案,一边被某人盯上。   屈政彧(yù)是名光荣的人民警察,高大英俊,孔武有力,却贼不讨小动物喜欢。但那没关系,毕竟他对那些小东西也无感。   某天在单位他瞅见了一只奶牛猫,四只脚白得像穿手套,屁股根还美得很,长着一个爱心花纹。   最主要的是,这猫还不怕他!   屈政彧就想养,一路尾随此猫,遗憾发现有主。然后主人出来了,人靓条顺一小帅哥,一见钟情来得就是这么理所当然,当即就打算连猫带人一起养。   屈家这一家人,有钱有权富得流油。但爹糙妈狠姐铁T,一家子猫嫌狗憎,搁一起凑不出来半个软乎的。   所以屈爹在看见老单身狗儿子,带回来了个一点也不软乎的十八岁小大男生时,老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没多久知道了江亦一的身份,屈爹搓搓手,笑得面露牙花:“哎呀,是猫啊,你说你这事儿闹的,你早说啊!来给爸带出去溜溜去!”   【食用指南】   1. 英俊糙汉爹系&奶牛猫帅萌(偶尔有点小神经)   2. 年龄差10,小猫高中毕业刚成年,后面会继续上学   3. 文案内容都有,但直播不是主要元素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成长 萌宠 治愈 日常 [1]一一老大:雄赳赳气昂昂   盛夏午后,街头热辣。   “你等着,猫找猫老大弄你!”   一只缺了半个耳朵的橘猫攥起拳头朝着一只狸花猫威胁道。   那狸花左眼刀疤,膘肥体壮,眯起眼不屑说:“太阳下山街口见,谁不来谁是猫崽子!”   “行,你等着!”半耳橘缩着脑袋,匍匐后退,离了八丈远后撒开脚丫狂奔。   它一路跌爬,冲进院里,“老大,呜呜,老大……”   瘦骨清俊的少年正端着水盆往外泼,劈头盖脸浇了半耳橘一身。   树摇风动,哗啦啦的光与影流过人脸,江亦一放下盆,拎起猫问:“你又和谁打架了?”   半耳橘蔫头耷脑地滴着污水反驳:“猫才没有打架……”   江亦一对好战分子的话表示怀疑,捞着它往石砌的水池里一放,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淌,半耳橘乖乖蹲着泡了半天也没等到江亦一的后话,蹲不住了,抬起的脸上满是谄媚喊:“老大……”   江亦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只等这憋不住屁的小家伙继续说:“那只刀疤狸太坏了!   “带着小弟霸占烧烤街,不让猫们去讨食!”   江亦一打着泡沫,说:“最近有人投毒,不是让你们不要再去那边吗?”   半耳橘忙说:“猫们听话,没吃人丢的东西,是想去抓老鼠的。”   江亦一手上动作一顿,微微抿住嘴角。   半耳橘得意洋洋的,“猫抓到了两只灰毛大耗子。”没讲完,它又气愤:“结果那个刀疤狸抢猫东西,还威胁猫不许再去那里找食吃。”   就在讲话的空档,陆续有七八只猫炸着皮毛跑回家,扑在江亦一的脚下喵喵叫着一起告状。   江亦一听它们七嘴八舌,冲冲手问:“那只猫抢了东西也不吃吗?”   “对啊。”一只猫捂着鼻子嫌弃道:“嘴巴还滂臭。”   江亦一若有所思,捞出半耳橘,扯了条毛巾,三两下擦了一通,“行了,我知道了。白天热,你们就别出去了。”   他说着回屋,原本趴在水泥地上散热的几只狗听见动静,纷纷抬头摇尾。   “我上班去了,你们注意看着点爷爷,别让他乱跑。”   领头的大黄狗轻轻吠了一声,江亦一往围栏里望了一眼,见老猫安静蜷缩着,这才背上包走出门。   还差半个月他才成年,正儿八经的工作是找不到的,什么脏活、累活,只要人家愿意要他,他都干。   正是一天最热的点,步行街里行人稀少,江亦一推开烧烤店门,朝柜台远远喊了一声:“老板。”   窸窸窣窣探起个头来,那老板半眯半醒着一双小眼,看清来人是谁时眯缝眼一亮,“亦一啊,在外头热坏了吧?瞧你这一身的汗,快进来歇会,站门口做什么?”   “不了老板。”江亦一说:“我换了衣服就上工。”   “哎,你这小家伙急什么?还没到营业时间呢,这大热的天,你来我这儿躺……”   就在老板起身的间隙里,江亦一拿了玩偶服闪进员工卫生间。他插紧门栓,又拉了两下,这才脱了T恤换上背心。将近四十度的高温,哪怕店里开着空调,玩偶服一套上身,背心就湿透了。   江亦一呼出一口浊气,拉开插销走了出去。   老板守在门口,看见已经换上连锁店统一配发服装的江亦一撇了下嘴,语气不大乐:“传单在柜台上,今天五百张啊,我会去检查的。”   江亦一点点头,脑袋大大的仓鼠玩偶也跟着点头。   这样的天,这工作不好干,但钱给得还可以,半天就能拿二百。   玩偶服里酸臭味熏眼,江亦一眨掉刺进眼里的汗,又给路人递了一张。五百张传单听着不多,可真一张张地发出去,街边日头早已斜了。   等到最后一张纸递出,江亦一彻底没劲说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店里,避开人潮钻进员工卫生间。   刚脱了玩偶服,就听老板敲门:“亦一啊,开下门,我要上厕所。”   江亦一拧开浴头,哗哗的流水愈来愈挡不住哐哐的敲门声。他迅速冲洗,换回干净衣服,这才打开门。   老板举着手面色铁青,张嘴本是要骂的姿势,眼光在江亦一的脸上舔了一圈,火又有点下去了,“你干什么呢,我喊门你听不到啊?”   “洗澡,水声大。”   少年嗓音清冽,个头也高,讲话时微微垂着眼,又长又直的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小片影子。   老板盯着他湿漉的发梢,脏话莫名憋回肚里,意有所指道:“你一个男孩子,洗澡锁门干什么?还怕谁来看你啊?再说了,你个男的,看见了也不少块肉啊。”   江亦一点点头,原本锐气的眉眼敛下来,说:“我怕有女士误入。”   “这倒也是……”老板语气不大愉快,小声嘀咕:“不能让别人给看了……”   江亦一眼都没抬,随口应道:“嗯。”   “行吧,今天热,我再给你多结五十,你可要记得哥的好啊。”他眼睛一转,话锋一转:“不过嘛,这明后天你就别来了。至于原因,自己回去思考一下,想清楚了再来上班。”   江亦一“哦”了一声:“我会的。”   会个猫屁会,不要脸的臭流氓,你才二百五。   一出店门,江亦一就打了举报电话:   “喂,是消防吗?我要举报……   “喂,是税务……   “喂,是市场监管局吗?我要举报有人投毒。”   他在这家店干了小半个月,早就将老板违法乱纪的行为记了个一清二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猫报仇就在今晚!   恰逢梧城一年一度的严查整治,都没等江亦一走出步行街,执法人员就已进店。   无暇留下来吃瓜看热闹,江亦一躲进暗巷,不多时,一只奶牛猫贴着墙根窜了出去。   *   “呵,猫看你们那个老大,怕不是只缩头乌龟吧!”   刀疤狸带着一众小弟,与半耳橘方对峙着。   “放你猫的臭屁!”半耳橘弓着背怒吼道:“猫老大在上班,下班了就会来揍你!”   “你才臭猫屁满嘴放屁!猫怎么会上班?你这只没有左耳的猫!”   都是在街头混迹的猫,两方骂起来喵喵叫得很脏。   “你们能有什么老大?”刀疤狸斜眼轻蔑道:“一群被豢养的家猫,没有蛋就算了,嘴里也没一句真话。养你们的人类可真是废物,喂不饱你们还要让你们出来抓老鼠吃,简直笑死猫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孰可忍猫不能忍,半耳橘听见对方敢这么侮辱自己老大,背毛唰地炸开,龇着牙发出哈气声:“是猫们自己要出来的,一一老大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小猫!”   刀疤狸岂会信它,“你这种屎黄色的猫最爱撒谎了!”   “猫才没有撒谎!”   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时,一道声音从高处传来:“梵高,退下。”   半耳橘梵高“哈”到一半嗓子卡了,眼睛霎时一圆,夹着声咪咪喊:“老大~”   刀疤狸听这死动静下意识一呕,好几下才缓过来。它眯着眼朝声音望了过去,只见路灯上蹲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黑白小猫。   “呵,这只毛都没长齐的小猫崽子就是你们老大?”   他这身板顶天也就六个月大小,在刀疤狸这种称霸街头的两岁大猫眼里是完全不够看的。   江亦一不费口舌,顺着几处落脚点利落跳下地,走到楚河汉界的中央对刀疤狸说:“我不欺负你,就用猫身和你打。”   刀疤狸怒上心头,根本来不及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大的猫脸!”   它右爪出鞘,虎虎生风地朝江亦一袭去。   江亦一不闪不避,站起两只脚,举起双手“Duang”的两拳砸在刀疤狸面门。   左勾拳,右勾拳,他长腿纯黑只前端一圈雪白,抡起来像戴着副白色的拳击手套。   祖宗十八代都是猫的不能再猫的刀疤狸哪里见过这种野路子,被揍倒在地,翻着白眼没能理清世界逻辑。   这么小的猫,哪来这么大的劲?咪的世界观有些坍塌。   江亦一踩着它的肚皮问:“服不服?”   服个屁!   刀疤狸嘴巴一张就要骂,江亦一梆梆又是两拳,教育道:“不许说脏话。”   等到猫彻底歇菜,江亦一扒拉开它的嘴巴,果不其然发现伤口。   这猫看着威武,实际一路都在强忍,这时被扒开了嘴,口水夹着血丝直往下淌,也硬是一声不吭。   江亦一轻叹了口气,扭头吩咐半耳橘:“你们先守着。”说罢他跑回暗巷,变回人形穿好衣服。   刀疤狸神情茫然,不明白这个人类的身上怎么会是那只小猫的气息。   他的手抚摸下来,将它抱起,“别怕,我带你回去治病。”   就连它的小弟都不知道它快要死了。一根鸡骨刺破了它的上颚,时不时就要流血,它已经两三天不能进食了。   “你也是厉害,这样都能骂个不停。”   他的声音很安静,身上有着淡淡的皂角气,混着一点日晒后的干燥味……   刀疤狸不自禁地嗅着,在莫名的安心中迷茫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那气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味,它的嘴巴是不怎么疼了,裆下却有些疼。   刀疤狸踉跄着爬起身,感觉有什么不对。它想去看自己的腿,却被脖子上古怪的圆圈给挡住了,只能呆着脸去感觉。   “……”   感、感觉不到。   蛋、蛋去哪了?   咪的世界观,彻底崩塌! [2]屈政彧(yù):砰——   江亦一没有执业兽医资格证,不过他从小就跟着爷爷救助动物帮他打下手,可谓是高中刚毕业,工龄满十年。像给猫狗嘎蛋这种小手术,那叫一个手起刀落,信手拈来。   半耳橘夹着腿,捂着裆,在刀疤狸面前走来走去,学它走路,“是谁蛋没了好难猜啊。”   隔离笼中的刀疤狸毛脸悲愤:“搞的跟你有蛋一样!”   半耳橘一挺胸道:“猫和你可不一样,猫的蛋是自愿上供给一一老大的!”   刀疤狸:“……”   这群猫简直就不正常!   刀疤狸靠着笼壁瘫坐着,猫生少有的开始后悔。   猫错了,猫真的错了。   猫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带着小弟换地盘,如果不换地盘就不会遇见这群零蛋猫,没有遇见零蛋猫就不会抢老鼠,不抢老鼠就不会被打,不被打就不会被抓到这么一个恐怖的地方,也就不用丢掉蛋了。   那只黑白色的猫……根本就是恶魔啊!   恶魔江亦一端着药盘,用脚拨开搔腿弄姿的半耳橘,打开笼门说:“梵高,把院子里晒的毯子拿过来。”   半耳橘一骨碌爬起身,“好的老大!”   刀疤狸哆嗦着往后退,“你,你要干什么?”   江亦一指尖纤白,力气却大,一把揪住刀疤狸的后颈,掰嘴塞药一气呵成。   刀疤狸下意识就想呕出来,奈何嘴筒子还被人捏在手里,只能含泪往下咽。   江亦一确定药下去了才开口:“再吃几天你的嘴巴就能好,这期间少说话,特别是脏话,不然的话……”   他眼睛往下一瞥,刀疤狸夹了夹自己空荡荡凉飕飕的毛裤裆,屈辱地点了点头。   然后它就看见这个也不知道是人还是猫的家伙笑了,嘴角的弯起幅度不大,浅浅的,他摸了摸它的脑袋,说:“好猫。”   “老大,毯子来啦。”半耳橘喵喵叫着一路跑进来。   江亦一收回手,弯腰拿起半耳橘背上的东西,也摸了摸它高高扬起的头,“谢谢。”   他说完,穿过一地横七竖八的猫狗往里走。尽头靠墙有一小间,门口钉着栅栏,里面一张窄床,床上蜷着只毛发晦暗的狸花猫。   江亦一拉开栅栏,蹲下身,面不改色地清理着老猫和他身下的脏污。   老猫被碰醒了,睁开眼,橙黄的眼睛有些浑浊,慢慢认了一会儿,“一一啊?”   “爷爷,是我。”江亦一铺好干净的毯子,把他抱回去问:“饿不饿?要不要再吃一点?”   高良姜答非所问,动作卡顿,“几点了,你怎么还不去上学?”   江亦一垂着眼,一点点梳顺他的背毛,“一点多,等下就去。”   “嗯。”高良姜眼皮半阖,语气变得含混:“上学……上学好,我们一一是要上学的。”   江亦一没有上学,高三已经结束了。他扣好栅栏,端着换下的脏物去水池清洗,一群猫狗跟前跟后,也不嫌热,趴在他腿边喵喵汪汪地讲个不停。   “等太阳下山了,咱们去菜市场抓老鼠吧。”   “快递站有小偷。”   它们天南海北地碎嘴:“猫听狗说,烧烤店的那个坏老板被人类抓走啦。”   江亦一拧干毯子,抖开晾在绳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听见这话时,眼尾轻快挑了一下。   烧烤店歇业整改,江亦一没了工作却不可惜,举报前他就想好了其他的赚钱活计。   猫狗不知道,还有些惊喜地问:“老大,你今天不上班哇?”   江亦一没多解释,只说:“去帮我把门口的快递拿过来。”   他一声令下,一群猫狗抵着箱子就往屋里推。   江亦一席地而坐,随手捞起一只狗爪顺着封箱胶带一划,盒子就开了。里头叮叮当当的,项圈、围脖、衣饰、玩具,都是一些猫狗用品。   半耳橘第一个探过脑袋,爪子刚搭上箱沿,就被江亦一挡了回去,“不能扒拉,这些都是要卖钱的。”   一听可以卖钱,二十来只猫狗肃然起敬。   江亦一按亮手机,屏幕上还置顶着交租提醒。他点掉通知,转手打开购物软件。图标卡了半天页面才跳出来,他一一核对完物品,抬眼,目光在猫狗中慢慢掠过。   小猫小狗在他的打量里莫名挺直了胸膛,半耳橘更是后仰着差点撅倒。   “鸳鸯眼和趴趴耳。”   一白猫一比格应声出列,站得板板正正等待老大吩咐。   “你们两个晚上和我一起出去摆摊。”   同一天梧城的另一头。   “砰,砰——”   枪声咬碎早间清闲,弹壳接连坠地,叮叮当当滚了一片。   电子报靶屏一跳一跳地往上刷,十环,十环,还是十环。   射击场上原本还有人低声说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全都静了。   而让全场如此寂静的人,摘下耳罩与护目镜,露出一张轮廓深刻的脸。   “屈大公子,你这一大早的,跑我这儿砰砰几十枪的砸场子来了?”许既笑着走近,丢了瓶水过去。   “这也能叫砸场子?”屈政彧挑起右侧断眉,抬手接水,拇指一顶,瓶盖“啪”地弹起,“状态太差,手都生了。”   许既嘴角一抽,偏头看了眼报靶屏上刚被他抬上去的馆内纪录。   “刚听我爸说你回梧城了,正想找你聚呢。这下好了,我喊清辞出来,咱哥几个中午……”   “先别了,我等下还要去上班。”屈政彧拇指揩去唇边水渍,漫不经心道:“周末再说吧。”   许既本来还笑着,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上班?上什么班?你这次回来不是休假的?是跨省办案?”   屈政彧从兜里摸出烟盒,磕了一支咬进嘴里,笑道:“还办案呢,我上个星期在市监局接投诉电话,昨天在交警队开罚单,等下还要去城管支队抓小贩。”   许既人还懵着,手上不忘点火,“啥意思?你们警察现在业务范围这么广了?”   “那可不。”屈政彧说:“忙得很。行了,我报道去了。”   “不是,你等会儿。”许既追在他身后跑:“你是不是又逗我玩呢?你到底回来干嘛的?”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屈政彧想。   “笃笃”两声,他敲响今日的上司大门。   “进。”   屈政彧刚进门里,领导就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坐,坐。”   “您好,我来交就职材料。”   “小、”领导艰难喊出口:“小屈啊,关于我们这边的执法工作,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屈政彧笑了,“我没有想法,我听从安排。”   “……”领导喉头一哽,试探开口:“那,我们就按常规流程来?”   屈政彧直白说:“我不喜欢搞特权。”   “……那这样吧,我找个人来带带你,你先跟着他们去工作,要是有不适应的地方,你一定一定要跟我说啊。”   “明白。”屈政彧道。   说上岗就上岗,当晚他就跟着人去出勤了。   他的个子逼近一九三,往胡乱摆放的摊位前一站,右侧一道断眉压着眼,肩背一展,摊前那点地方顿时逼仄起来。   罚单“刺啦”一声,“五百。”   摊贩怀疑这一身匪气的人到底是来执法的,还是来收保护费的。   “五百?你抢钱呢!我在这儿摆了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没这么罚过!”他喊着就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咣咣”砸,动静震得路人畏惧又忍不住地看了过来。“我不交!你这制服分明就是假的,这片区域的城管就那么几个,我没见过你,你——”   “那你现在见过了。”   屈政彧亮出证件,“刀放下去。”   那小贩或许是混不吝惯了,竟敢道:“我就不放怎么——”可话没说完,视线撞上了对方平静的眼睛,他呼吸一滞,冷汗瞬间爬满后背。   “……付过去了。”   “谢谢配合。”屈政彧递出回执,转身走向另一个被同伴抓住的摊贩。   那摊贩是来硬的,这摊贩是来软的,拉着孩子连声道:“领导,领导我这带着孩子呢……”   屈政彧瞥了眼那流着鼻涕、被扯得踉跄的小孩,抬手把人往回拎了一把,免得他摔倒。   摊贩一看有戏,“我真不容易,您手下留情行吗。”   屈政彧看着他,忽然露齿一笑。   摊贩愣了下,忙跟着赔笑。   下一秒,屈政彧笑意一收,“两百。”   一连罚了十几个,屈政彧毫不手软,又问同伴:“这片都巡完了?几点下班?”   同伴说:“这才到啥时间点,早得很呢。”   他给屈政彧递了支烟,“累死了,咱们先歇一会。这片是固定摊还好,外边马路上还有好多没摊没证的小贩,要是遇到比刚刚那种还混的刺头,不服管不交罚款还要跑的,那才有的折腾呢。”   屈政彧指尖捏着烟,低头凑近对方火机。那点火光贴着他侧脸一闪,浓眉缀在棱角分明的脸上,压着一双锐利的眼。   同伴在他身边像只小鸡子,“不是,哥们,要我说你去当那个什么男模啊,那不比干这工作赚钱多了。”   屈政彧咬着烟笑了一下,微眯着眼吐出一团白雾,答非所问:“要是遇见那种不服管的怎么办?”   “怎么办?硬碰硬他能讨到好?说白了,咱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他配合,那象征性罚一点也就过去了,他要是不配合——”   话没讲完,对讲机就响了:“小屈小王,来地铁口这边支援。嘶——这怎么还有猫?” [3]猫猫摆摊:哈喽,爱举报的小朋友。   人类模特要找好看的,猫模也得挑精神的。   江亦一从一堆战损里勉强扒拉出来两只没啥残缺的,洗了澡擦了脸,收拾干净整装出发。   天是鸦羽黑,空气里烧烤烟气夹着西瓜味。   到底是头一回干这个,到了地方江亦一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人满为患,下脚的地方都难得,别提是找摊位。   他没有推车也没有什么装备,一条床单裹成包袱斜在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一猫一狗。个高腿长,帽子口罩,哪怕看不见脸,都叫人忍不住多瞧两眼。   江亦一找了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见缝插针地猫了进去,刚要把东西摊开,一旁的果切摊主就喊:“哎哎,你干嘛啊?这里有人了你看不见啊?”   江亦一压了下帽檐,抬头说:“我卖猫狗玩具,不会抢你生意的。”   夏夜烦躁,少年这一开口,清清爽爽的,倒叫人怔了一下。果切摊主拦人的手悬在半空,下意识循声去望他的脸。   “人多也能给你招揽一些客人。”江亦一讲。   这地方挨着地铁口,外围一圈全是没证的流动摊子,虽说先到先得,可后来的要是能挤出一块落脚地来,还真也不能说什么。   江亦一见他站着不走,以为他犹不乐意,挣扎两秒说:“你有养猫狗的话,我送你个玩具吧。”   果切摊主从口罩上移开目光,又见他那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嘟囔着摆了下手,“行了行了,你再往旁边去一点,别碍着我事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这能赚到钱?   那还真能。   不过片刻,他眼睁睁看着江亦一的小破摊前围了一圈下班的女生,一个个对着摊前的猫狗夸道:   “好可爱呀~”   “它们多大啦?叫什么名字呀?”   “可以摸嘛?”   江亦一给趴趴耳的耳朵扎成兔子状,再给鸳鸯眼戴上青蛙头套,“可以摸,不咬人。”   “这个多少钱啊?”   “发圈七块,头套十五。”   果切老板听得眼都直了,“啥?这么点小玩意凭什么卖这么贵?两元店里人戴的都一抓一大把!”   女生直接白了他一眼:“你这叫什么话?那能是一样的东西吗?”   “怎么就不一样了?我看还不如人用的呢!”   江亦一微抿了嘴角,像解释说:“进价不是两块钱。”   “我都养猫几年了我当然知道。”女生说:“行了,两个都要你给我便宜点吧。”   江亦一点点头,问:“一起二十可以吗?”   “……”女生认真瞧了瞧他,“行吧,那我再买两个。”   果切老板简直不可置信,这人的生意怎么就能做得这么容易?他这正儿八经的摊子一晚上也来不了几个人,那小破摊倒好,围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眼瞅着就卖出去了三四百。   江亦一撩起衣摆,擦了擦汗,“要是小猫戴着大小不合适,你明晚来,我给你换。”   “行。”顾客愉快扫了码,江亦一刚要将口袋递出去,就听一声大喊:“城管来了,兄弟们快跑!”   水滴进油锅,整条街噼里啪啦开始乱跳。   果切老板也顾不上羡慕嫉妒了,一把扣上盖就溜。卖烤肠的推车就跑,付过钱还没拿到食物的顾客大张着嘴见他没了影。   江亦一把口袋塞进顾客手里,俯身一掀床单三两下兜住摊上的零碎,左手一只猫,右手一条狗,当即也要跑路。   “哎!你等下,我码还没扫上啊!”   江亦一顾不上回头,“明晚我还在这——”   话音戛然而止,他一头撞上了墙,猫狗同时炸毛,蹬着他跳下地。   江亦一猝不及防往后一倒,却没摔下去。一条手臂斜里穿出,隔着薄薄的T恤扣住他的腰,将他往回一带。   “小心,小心。”话里含着点笑。   江亦一被托着腰肢,脚尖微微踮起。后仰抬头,这才发现自己撞上的不是堵墙。   是个人。   那人又高,又大,跟辆卡车似的遮罩住了路灯下的光。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眼睛不是纯正的黑色,带着些灰,带着些戏谑,居高临下着,“身份证出示一下,爱举报的小朋友。”   江亦一脑子里先是一空,随即所有火气都被最后三个字点着了,眼尾一压,瞪着他,“谁是小朋友!”   屈政彧瞧见他眼里火星,嘴角的笑意反倒深了点,“肯定不是我。”   阴阳怪气,讨厌!   江亦一腰身往旁边一折,从那只手里滑了出去,“你有毛病吧?这么大个子挡在别人走的路上,要是撞到老人小孩还有孕妇怎么办?”   他这话迁怒是有,更多的还是想先声夺人。   屈政彧收回落空的手,微挑起眉,“那我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就去挡别人的路。”   江亦一心虚了那么一咪咪,但不能露怯,硬邦邦道:“谁知道你了,电视上又不是没报道过,好多城管都是暴力执法的。”   屈政彧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小朋友脑筋还挺活。放心,我不是电视上演的那种大坏蛋,来吧,身份证出示一下。”   “……”江亦一压低帽檐,余光往旁边一扫。   鸳鸯眼和趴趴耳弓着背候在他身后,两侧人流如潮,七八个城管在开罚单。   好像能跑。   屈政彧也不催,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他。看他帽檐压得低,口罩遮住脸,仅露出的脖颈白皙,在夜里晃人眼。   好像想跑。   “这大热的天,你不热吗?”屈政彧抬手,指尖还没碰到他的帽檐,就被少年一巴掌拍开,“你干嘛?!你管我热不热?”   一次是巧,两次就不是了。这小孩的肢体反应是真快。   屈政彧抬起双手,掌心朝外,“我是关心你,脾气怎么这么大呢?”   他越说江亦一越气。酸臭的玩偶服、老板黏在身上的眼神、手机上置顶的交租提醒,一下子全堵到胸口。他没偷没抢,只是想赚钱交房租,给爷爷买药,给猫狗挣饭钱。结果又撞上了这么个上来就动手动脚、还一口一个小朋友的大流氓。   他还要罚小猫小狗的辛苦钱!   心里那点火蹭地往上窜,江亦一控制不住道:“你是谁啊,我需要你关心吗?”   屈政彧长到这么大,还真没被人这么呛过,一时不免有些新鲜。嘴角笑容不落,他本想再逗一句,却窥见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倔强的水光。   “……”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再出口时,只剩两个字。   “抱歉。”   江亦一憋着的气鼓了没一会儿,漏了气说:“……我找下身份证。”   理智回归,他蹲下身捡起包裹,装模作样地翻找起来。   他没带身份证,哪怕带了,也不能拿出来。一晚上的收入刨去成本不过百来块,都不够交罚款的。他知道自己不占理,也不占法,可是……   江亦一双臂紧贴身子两侧,攥着包裹的指尖绷得发白。   趴趴耳顶着兔耳,夹着尾巴,怯怯瞥了屈政彧一眼,还是挪到江亦一身边,蹭了蹭他的小臂,“老大。”   江亦一手指一松,三两下系紧包裹往狗脖子上一挂,悄悄打了个手势后站起身说:“我身份证没带。”   屈政彧半垂着眼,余光带过正悄悄往后退的一猫一狗,尾音拖得不轻不重:“没带啊?也没关系,全国联网,你报号就行。”   江亦一脑筋飞转,“你都没出示证件,我不能把身份证号告诉你。我要先确定你真是城管,不是出来坑蒙拐骗的。”   “嗯,也有道理。”屈政彧侧了下头,思索状说:“那这样,我给你看我的证件,你准备好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低头掏东西的片刻,江亦一脚尖悄悄一转,可肩膀刚错开半分,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屈政彧缓缓抬眼,“别急啊,我正在拿呢。”   “……”这大卡车反应怎么这么快!   江亦一的眼睛一点点睁圆了。   灯火摇曳,映在那双眼里,明明灭灭跃动。屈政彧无意识地收拢指尖,指腹擦过那截腕骨,少年的肩膀轻轻一缩。   “小屈,你这边有什么问题?”队长叠着回执单从人群里走来。   屈政彧垂眼松开掌心,江亦一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没有问题。”屈政彧说:“正在处理。”   “抓紧时间,这片清完了还要再回头查一遍。”队长蹙眉问:“你是摆什么的?摊子呢?”   江亦一闷声回:“卖猫狗玩具的,没有摊子,就一块布。”   “以前没犯过吧?”   “没,我第一次摆摊。”   “念在你是初犯,登记警告,罚款就按最低两百来,以后不能在这里摆摊了知道吗?”   江亦一垂着脑袋,应说:“哦。”   “这里车来车往的,你们严重影响了其他公民的交通权益……”   对着自己张牙舞爪,对其他人倒挺乖巧?屈政彧不动声色弹了下舌,觉得这队长有些聒噪。   “行了,身份证多少。”   “请等一下。”江亦一掏出手机,一五一十的,“我记不得号码,但手机里有存。”   真这么老实?屈政彧挑起眉毛。   “我的身份证是……”江亦一开始念数字。   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时,不远处正好传来一阵推搡声。   江亦一立刻抬手,语气骤然一急,“我的天,你们城管和小贩干起来了!”   队长几乎是本能回头,屈政彧却看着他,慢慢笑了。   江亦一顾不上理他,扭身往旁边一矮,贴着空隙闪了出去,眨眼就钻进了人潮。   队长转回身,“那人呢?!”   屈政彧说:“跑掉了。”   “真是终日打雁,被雁啄眼了,”队长一把摁住肩上的对讲机,“当着我们俩的面都敢跑?嘿,你别说这人演技还真是好,看不见脸都给我唬住了。喂,喂,前面几队注意……”   屈政彧想起前几天被他老子发配到市监局时接到的那通投诉电话。电话那头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噼里啪啦一通输出,半点没给人插嘴的机会。   “嗯。”屈政彧懒懒说:“有点本事。”   可惜,跑得了人,跑不了来电记录。 [4]十块钱:长成这样你打什么苦工啊……   江亦一回到家,越想那句“爱举报”就越心虚。   那大高个是怎么知道我打过举报电话的?难不成他是老板亲戚?要报复我?   黑白色的小猫撇着耳朵,一下一下地挠着椅子腿。那椅子长久受他摧残,四条腿没一条体面的,抖抖索索、咯吱咯吱地呻吟着。最后抓了两把,江亦一甩甩尾巴。   算了,纠结那么多干什么,我有证据,还能怕他们不成。   收拾好心情,江亦一起跳上床。   老猫侧卧在中央,眇着眼喊:“一一啊?”   “嗯,”江亦一抵抵他的额头,“爷爷你要喝水吗?”   “不渴,你作业写完了?”   江亦一面不改色,脑袋一点,“都写完了。”   老猫“哦”了一声,过了几秒钟,“一一啊,作业写完了吗?”不等江亦一回答,他嘴里含含混混又讲了些什么,眼睛闭上了。   江亦一垂着胡须,良久,拉过毯子给他盖好。   高良姜这几日的状态愈发下降,少有清醒的时候,江亦一查了资料,打算过些天再去换些药。当务之急是先把房租给凑上。   高良姜租了十几年的商住院子临近江边,上下两层,一层是诊所,二层是爷俩房间。地方不大位置又偏,胜在价格便宜,在梧城这种地界也就两千出头一月。   江亦一舔舔爪子,翻了一页账本。   这段时间他打零工陆陆续续攒了一些钱,一两个月的租金是够的,可这院子三年一续,一下子七八万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小猫岔腿坐着,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得想法子赚钱。   打零工赚不了多少钱,摆地摊也只是三瓜两枣……他想到这里,猫脸顿时不乐。   最后一个顾客的十块钱没有收到。   那可是十块!   江亦一抱胸气了许久,才熄灯睡到老猫身边。   夏夜蝉鸣噪噪,老旧风扇摇着头,时不时的“咔”上一声。   江亦一猛然睁眼。   那可是十块!必须得要回来!   第二天夜晚,黑白色的小猫半个身子藏在暗处,严肃观察敌情。   这一片昨晚才被城管扫过,今天冷清不少。没了流动摊堵路,地铁口外空出一大片,只剩一辆闪着光的城管车,安安静静的。   江亦一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大高个。   屈政彧倚着巡逻车,长腿松松支着,一手插兜,一手夹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姿势,到了他身上,也带着几分大马金刀的架势。   “你好像不是考进来的吧?那是从哪个部门调过来的?”同事问说。   屈政彧垂眼,视线落在指间那点猩红上,过了两秒,才点点烟灰,漫不经心回:“公安。”   同事烟都忘了吸,“你吹牛逼呢吧?”   屈政彧嘴角懒懒一挑,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你扯犊子也得打一下草稿啊……”   屈政彧没有应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人絮叨,忽然抬起眼。   他咬着烟,目光在人群缝隙里缓慢扫过。   江亦一心头一跳,立马缩回探出的脑袋。   不是吧,这也能看到?   “咋了?”同事话音一停,“有什么情况吗?”   屈政彧指腹一错,烟星就在手中熄了,方才的那点懒散也随之灭了。他肩背一展,长腿迈了出去,几步穿过人流,直奔巷口。   “我靠,你是真能装逼……”同事被他这灭烟的动作秀了一脸,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上去。   江亦一眼见大卡车朝着自己突来,皮毛一炸,夹起尾巴扭头就跑。三两下翻上围墙,眨眼间就没了影。   夜风穿巷而过,屈政彧望向空荡荡的墙头,眯眼看了片刻。   “你到底在看什么?这啥也没有啊。”   屈政彧只说:“走吧。”   下班到家刚过十点,屈政彧推开门,踢了鞋子喊:“小宝,出来吃饭。”   细细的摩擦声响起,一道粗长的身影慢吞吞游了出来。   屈政彧拿出已经解冻回温的仔兔,拎到它面前。   深棕色的缅甸蟒原本还不紧不慢,闻到味了,立刻抬起脑袋,信子飞快吞吐两下。它吃东西积极,尾巴尖不停在地上轻快扫着。   屈政彧看了片刻,嘴角牵出一点笑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出息。”   说罢,他转身走进卫生间。   洗完澡出来,屈政彧湿着上身只套了条长裤,仰面靠在床上。   小宝顺着床沿爬上来,熟门熟路地往他腰腹上一绕,冰凉的鳞片贴着蜜色的皮肤缓缓收紧。   屈政彧拎起蛇脖子往下一看,“你是不是又胖了?”   小宝不懂他爹嫌弃,无辜地吐着蛇信。   屈政彧手指圈了圈蛇身子,忽然想起那晚扶人时掌心落下的触感,腰身像一把拉满的弓,极韧,极细。   听着年纪不大,是刚放暑假的大学生?   衣服干净,颜色却大不新。   大夏天穿得严实。   对他人的肢体碰触异常警觉……   他摇着蛇身,一下一下的,小宝的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的。   “他罚款没交。”屈政彧对蛇说:“这不合规矩。”   蛇晕头转向不明所以,人倒是拿起手机,“张青,前几天我在市监那边接过一通烧烤店的举报电话,你帮我查下记录。”   他在边境待了十年,人脉大多都在那边。调回梧城以后,手边能用的人不多。不过查个号码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很快,电话回了过来。   那头声音发虚,先叫了声:“屈队……”顿了顿,才吞吞吐吐道:“书记说,你既然不屑走特权那一套……”   “行了,我知道了。”屈政彧声音微冷,“让老头别熬夜了,回头猝死了。”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屈政彧敢说,他丢了手机,粗粝的指节屈了屈,忽然生出一点想摸枪的冲动。   算了。   他躺回床上,板板正正闭上眼睛。   一个陌生人罢了,不会再遇见了。   *   江亦一又在地铁口守了两个晚上,大高个不见了,没付款的顾客也是等到了。   “我隔天就想来给你的,结果一直没看见你人。”   江亦一让她扫了码,“真的非常感谢你。”   明明看不见脸,可顾客就是莫名觉得他顺眼,忍不住问道:“你年纪不大吧?怎么会出来摆摊的?”   江亦一确认了到账消息,肩膀松了些,“暑假,想着赚点零花钱。”   顾客想起那天看见的一猫一狗,“你这条件摆什么摊啊,开直播不比这个赚得多?”   江亦一抬眼,“直播?”   “对啊。”顾客说:“你那猫狗聪明还听话,随便戴个头套、试个围脖就很可爱。你再拍点猫狗的搞笑视频,挂个小黄车卖这些东西,不比在这风吹日晒的强多了?还不用和城管斗智斗勇。”   江亦一没有接触过她说的那些东西,一时间有些茫然。几个词语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很快回过神,认真点了下头说:“谢谢你,我会去了解的。”   回到家他就上网查了。   他用的是高良姜的老人机,卡得电池都拔了,还在放歌的那种。   急等慢等又折腾半天,江亦一总算弄明白了直播是怎么一回事。   任何能赚钱的方法他都要试一试,不过他看了条款,直播要求必须成年。   江亦一盯着“十八周岁”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尾巴尖抽了椅子一巴掌。   还差几天。   急也急不来。   在此之前,他还得去干别的活。   “小江,你上货的时候注意安全啊。”果蔬批发的老板叮嘱道:“要不是看你实在不容易,我肯定是不能用你的。”   江亦一抬起胳膊擦了把汗,点点头说:“你放心吧叔,我知道的。”   白白净净的一个孩子,都还没自己儿子大,老板心里不落忍,“手套戴好,实在热就去阴凉地儿歇会,别中暑了。”   江亦一又点点头,抱起一筐香瓜往零售商的面包车上放。   老板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转身踹向自己捧着手机打游戏的儿子,“玩,玩,玩,整天就知道抱着你那破手机玩!家里这么多活你就不知道帮着干一点啊?”   “那不是有小工吗?”老板儿子不耐烦,一直被念叨着直到屏幕上出现了“失败”字样,这才翻了个白眼站起身。   江亦一装满一车又在装下一车,一连干了大半天,实在累狠了,屁股搭在面包车的后厢边沿上,仰头喘了口气。   白色的背心早被汗液浸得湿润,胸前后背都蹭了脏污。布料微微透肉贴在身上,随着喘息一起一伏的,描摹着少年漂亮青涩的肌肉线条。   汗水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江亦一甩了下头,直起身再次搬货。   “长成这样你打什么苦工啊……”老板儿子拎着西瓜嘟囔了一声:“找个富婆傍上去得了。”   江亦一左耳进右耳出,箱子沉,他手臂青筋绷起来,刚把货推到底,外头忽然传来声喊:“劳动监察大队,都别走啊,查一下用工情况。”   “小屈,你去那边控制人员出入,检查结束之前都不许走。”   磁性的嗓音不掩散漫,还有熟悉感:“收到。”   江亦一腰还弯着,后颈的汗一下凉了。 [5]放猫一把:小骗子一个   江亦一撒脚就跑,屈政彧拔腿就追。   没人能比小猫快,可这是大卡车。   江亦一一口气窜出去老远,拐过墙角才发现前头是条死路。墙根堆着几个塑料水果筐,他脚下一刹,踩着筐沿就往墙头上蹿。   指尖刚扒上去,腰间猛然一紧。   屈政彧从后头赶上来,扣住他的腰往下一收,硬生生把人薅了回来。   江亦一脑子懵了一瞬,呆呆低头,瞧见这人单手就将他端在空中。   ……他好歹也有一百三十斤啊,这还是人吗?!   屈政彧抬头看他,“你跑什么?”   江亦一这才反应过来,奋力挣扎着,“你放我下来!”   屈政彧感觉自己握着一条胡乱扑腾,“berber”甩尾巴的鱼。   腰腹滑腻,肌肉在掌下绷紧、颤动,青涩却充满活力。劲儿大得超乎屈政彧的想象,偏偏又细得一手就能掌控。   屈政彧舌尖抵了抵腮帮,“啧”了一声。   江亦一气得脑子都嗡嗡响,两只手齐齐糊上去推他脸,“放!开!我!”   屈政彧偏了偏头,居然还能笑:“哎,差不多行了啊,再挠就是袭警了。”   “城管才不是警察!”   “那就袭击公职人员,一样的。”   江亦一眼前发黑,恨不得再蹬他两脚,谁知下一秒,扣在腰上的那只手忽然一松。   他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就已被放回了地上。   江亦一后退两步,捂着腰,满脸警惕地瞪着他,“你追我干什么!”   屈政彧歪了歪头。嗯,又倒打一耙了。   “你不跑,我追你干什么?”   “是你追我,我才跑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绕着车轱辘话。江亦一是不能认怂,屈政彧是觉得挺有意思。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视线,想起墙角一闪而过的奶牛猫。再看看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一人一猫莫名有点像——都是黑白分明的。   “好吧,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屈政彧说:“你好像有点眼熟。”   江亦一仗着对方没有证据,倔着脑袋说:“我是大众脸。”   屈政彧轻轻“哦”了声,拖腔带调的,“大众脸啊。”   他往前走了半步,黑色的靴尖停在江亦一鞋前,歪头看他,“可大众小朋友,我还是觉得我认识你。”   “你的觉得不对,你认错人了。”   “是吗?”屈政彧笑了下,“那你说我认成谁了?”   江亦一抬眼瞪他,“我怎么知道?”   屈政彧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停了一瞬,移开身形,让出风口,“今天带身份证了吗?”   江亦一带了,但不能拿。他还差几天才成年,打普通的零工没有问题,可长时间的搬运和装卸属于过重劳动,用人方是会被罚款的。   老板是好人,他不能害他。   江亦一嘴硬道:“没带。”   屈政彧看着他,“又没带?”   江亦一瞄见了不远处正在给其他劳动监察员递烟的批发老板,回说:“又不是有事要办,谁天天带身份证?”   “也对。”屈政彧点点头,“那报号码。”   “……”江亦一垂下眼,手指在裤缝边蜷了蜷,“我记不住。”   屈政彧笑了声。   不是那种懒洋洋逗人的笑,声音很低,听不出多少情绪,“那名字总记得吧?”   小骗子一个,本以为是大学生,没想到还未成年。   屈政彧没再说话,低头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小小一个,被汗水压得有些乱,倔倔地支着几缕毛。   他突然有些好奇他这次会如何应付,却见他抬起了头。   他生得很好看,是很锐利的好看。眼睛微微上挑,面无表情时显得有些高傲,生气时更不好惹。   湿漉的白色背心透肉,他大汗淋漓。剧烈运动后的眼尾红得有些可怜,眼神却很凶恶。   屈政彧摩挲着指节,忽然想要触碰那双眼睛。他强行移开目光,掌心插进裤兜里。   江亦一报出烧烤店老板的名字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屈政彧检索了大脑,确定不是他过往抓过的犯罪分子,回应道:“不认识。”   江亦一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人不认识烧烤店老板,说明不是刻意来报复他的。   江亦一心中稍定,又很快提了起来。他悄悄抬眼,飞快瞥了屈政彧一眼,又低下去,小声问:“你上次放过我了,这次能不能也放了我?”   屈政彧一时没接上话,“你说什么?”   “我知道那晚要不是你故意放水,我跑不了的。”   少年脑袋低着,只能看见白皙的耳朵。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这句话说得太没底气,那耳尖红得明显,氤氲着一层胭脂色。   “你都放过我一回了,再放一次不行吗?”   见屈政彧没有反应,他语气略微急促道:“摆摊的罚款我会补的……但不是现在。”   声音越说越低:“我真的会补的。”   屈政彧看着他,喉结轻轻一滚,忽然闷闷笑了起来。   江亦一那点好不容易软下去的乖顺,被他这一笑当场冲散。前一秒还在求人,下一秒就抬眼瞪人,眼神凶起来,“你笑什么?”   屈政彧侧过身,抬手虚虚抵在唇边,“抱歉,抱歉。”   他根本就不是个正经人!   哪有公职人员留着美式前刺,长相这么痞的?   屈政彧食指抵着眉骨,指节从眉尾慢慢蹭到断眉那处,眼里那点戏谑又浮出来,“我不是在笑你。”   他在笑自己有一天也会这么双标。   江亦一抿紧嘴巴,心想这人的工作其实是假冒的吧?这能举报吗?完全就是个……   就在江亦一思考要不要变成猫再蹬他两脚时,另一个劳动监察员走了过来,“小屈,你这边人员的情况核实完了吗?”   江亦一的后背瞬间绷紧。   寂静之中,屈政彧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有不合规范的吗?”   屈政彧没有立即回答。   江亦一在这短短的几息里,想好了再度翻墙的可能性。只要没登记上,他就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工。人一跑,谁也说不清他到底多大、干了多久、算不算老板雇来的。   没证据,就罚不到老板头上。   “没有。”   江亦一怔了一下,抬眼望过去,却只看见对方平静的侧脸。   这是江亦一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没了笑容。   他眉骨很高,眼窝压出的深影让他在这样刺目的日光下都能睁开眼睛,灰黑色的瞳孔却在那阴影之中窥不出情绪。   那个监察员又转身吩咐了什么江亦一没注意到,他讪讪张了张嘴:“谢谢你啊。”   这么小就出来打苦工……屈政彧沉默片刻,说:“我叫屈政彧。”   江亦一有些愣,摸了摸脸讲:“我叫江小冒……”   屈政彧垂着眼眸,静静看他,“江小冒?”   江亦一移开目光,“嗯,冒险的冒。”   屈政彧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恢复似笑非笑,“行,江小冒。”   老板倒是笑得热切,一路赔着笑把几位劳动监察员送走,转身时才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小江啊,你跟我过来。”   江亦一脱了手套,还进店里的工具箱。   老板没立刻说话,弯腰从冰柜里拿了瓶水,递给他,“喝点。”   江亦一接过来,拿在手里。   老板脸上还挂着没散干净的后怕,“今天是走运了……被查到最起码要罚五千。”   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晌才叹了口气,“小江啊,叔知道你不容易,也知道你干活踏实。可这阵子市里严打,今天他们能来,保不准明天还来……”   江亦一垂着眼,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流。   老板看着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声音放轻了些,“你还差几天就成年了吧?”   江亦一点了下头。   “那就再等等。”老板说:“等你成年了,你想来,叔还用你。到时候该怎么算工资就怎么算工资,行不?”   江亦一又点点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怎么能说麻烦。”老板从抽屉里数了钱,“你这孩子太实诚了,看着瘦条条的,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其实是我占你便宜了。拿着,赶紧回去吧。”   比谈好的价钱多了一百,江亦一小心收好钱,真心实意道:“谢谢叔叔。”   他的生活里,也不全是坏人的。   就连屈政彧,江亦一认真想了想,除了嘴欠一点、手欠一点,对方倒也没有真的伤害过他。   猫的第六感是很准的,他和烧烤店老板不一样。   虽说是他害得自己摆不成摊、还丢了活,可说到底,那是屈政彧的工作,根本就不应该怪到他的头上。更何况,他还放了自己两次。   反倒是自己,在这种时候还骗了他,连名字都没说真的。   江亦一低头扣着手指,觉得坏的那个好像是自己。   如果还能再碰见的话,要认真对他说声谢谢。   江亦一本是这么想的。   可当他骑着电动车,载着快要超时的外卖正对上了屈政彧的交警制服与罚款单时,   他恨不得当场抓花他的脸! [6]小骗子:可怜兮兮的。   水声哗哗,砸在男人宽阔的肩背上,奔流向那道横贯后腰的狰狞伤疤。   屈政彧仰头闭眼,任由水流冲刷。   他在自省。   浴室门“哐当”一声,一条粗长的黑影贴在磨砂玻璃门上。   屈政彧关了水,扯过毛巾随手往腰间一围,拉开浴室门。   小宝盘在门口,粗长的蛇身横了一地,吐着信子想往人身上爬。   屈政彧啧了声,抬脚抵住,拨到一旁,“一边爬去,谁让你过来的?”   天热,他空调温度开得低,回头冻蔫了还得他收拾。   小宝不依不饶,缠上人的大腿就不动弹了。屈政彧拖着这几十斤重的东西照样往前走,到了床边坐下,扯下腰间的毛巾擦起头发。   擦着擦着,动作停了。   毛巾搭在头上遮住他半张脸,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一滴一滴滚落。   他垂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省失败。   屈政彧拿过手机,给他老子打视频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一会儿,临近快挂断了才被接通,屈剑虹板着语气,“打电话干什么?”   话刚出口,他视线一扫,瞧见了屈政彧赤条条的身子和某个本不该出现在父子视频通话里的位置,老脸顿时绿了,“屈政彧,你敢跟你老子耍流氓?!”   屈政彧面不改色,“小时候尿布都是你换的,都是大老爷们,这有啥的?”   屈剑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你在襁褓里还只能听话呢,你现在听吗?”   屈政彧:“那没有。”   “那你还不滚去穿衣服!”   屈政彧让小宝卷着手机,起身说:“就你事多。”   要不是隔着屏幕,屈剑虹都想掏枪毙了这兔崽子,“你到底有事没有!”   屈政彧掏掏耳朵,漫不经心说:“我要回公安。”   屈剑虹冷哼:“你说回就回?”   “你有意思吗?”屈政彧拉上裤子拉链,“今天给我塞市监,明天给我调社保局,怎么,我是什么奇迹职业模拟器啊?差不多得了,搞得小朋友都觉得我……”   屈剑虹斥道:“你后半句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屈政彧拿回手机,往床上一倒,压得小宝直吐舌头,“没什么,我说我要回公安。”   屈剑虹面露狐疑,良久,他冷肃说:“你要回可以,不能是一线。”   “不上一线我回去干什么?和你一样当领导坐办公室啊?   “你看你,又气。   “我不是说你这领导当得不好啊,我的意思是说,您看您儿子适合吗?”   “我儿子是一级英雄模范。”屈剑虹语气平静:“有什么不适合的。”   屈政彧张了张口,“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的性格……”   “你什么性格?”屈剑虹冷笑:“你要回一线是吧?行,你敢打电话和你妈说我就让你回。只要你妈同意,你死在那儿我都不管你!”   见屈政彧不吱声了,屈剑虹如同打了胜仗的公鸡,“我和你陈叔叔打好招呼了,明天你给我继续滚交警队去。”   屈政彧“啧”了一声:“您可真行。”   “你什么时候断了回一线的念头,什么时候再谈回去。你好好想想,到处轮岗和留在公安系统里,到底哪个更好。”   屈政彧对着挂断音受不了地耙耙头发,发信息道:你好歹让我查个人吧。   老头(猫嫌狗憎版):你要查谁!   屈政彧竟能从这几个字里看出他爹的风声鹤唳,没招回:不是什么重大犯罪分子,就一摆摊逃了罚款的小孩。   老头(猫嫌狗憎版):那跑了不就跑了,人民群众赚钱也不容易,就你那破规矩,强迫症,难不成还要追到人家家里要啊?   屈政彧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气笑了。   老头(包庇人民群众版):行了行了,给你十分钟时间。   屈政彧直身就往书房跑,顾不上开灯,打开电脑登入系统,点开卷宗。   距离罂市特大跨境贩毒案结案已经过去大半年,涉案人员几乎被清剿殆尽,唯有一名核心成员在逃,至今下落不明。   电脑屏幕泛着幽白的冷光,照亮了屈政彧半边脸。   缅甸蟒不知何时攀上肩头,蛇首悬在他的颈侧,细窄冰冷的竖瞳锁着屏幕,幽幽发亮。   屈政彧抬起手,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掌心一下下抚过蛇颈。片刻后,他松开手,关掉当前页面。   屏幕重新跳出搜索框,屈政彧敲下名字:江小冒。   不是什么大众的名,遍历完资料库也不过两三分钟。屈政彧对着检索结果勾起唇角,“小骗子。”   江亦一打了个喷嚏,正在给他做按摩的半耳橘紧张喊:“老大?”   黑白色的小猫搓搓鼻子,有些没精打采说:“没事,可能是有点感冒,你接着踩。”   半耳橘不愧是主动做的公公,手上立马使劲儿,谄媚道:“老大你瞧好嘞。”   江亦一连轴转时还不觉得,停下来才觉腰酸背痛,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小猫有的是力气,但昨天的工作显然超出强度。   他肚皮贴地,前爪和后腿朝着四个方向四通八达地摊着,像块融化的黑白年糕。   猫狗都围着他,就连刀疤狸都戴着耻辱圈鬼祟缩在一旁。   江亦一朝它招招爪,“你过来。”   刀疤狸犹犹豫豫,磨磨蹭蹭走到他身边,“喊猫干什么?”   “躺下,肚子翻过来。”   刀疤狸倒是想反抗,挣扎半天,还是屈辱地往地上一倒,四脚朝天露出肚皮,“猫告诉你,猫才不是怕了你!”   江亦一慢吞吞抬起一只爪子,踩上它的腹部。   刀疤狸瞬间闭嘴,浑身僵硬着被一只丁点大的小猫翻着裆。   “恢复得还不错,嘴巴再张开我看看。”   刀疤狸忍无可忍地……张开嘴。   “还得吃两天药。”江亦一站起身,“好得差不多你就可以回去了。”   刀疤狸一怔,腿还翘在天上,“你、你嘎猫的蛋,不是为了让猫和屎黄猫一样,变成你的零蛋小弟?”   半耳橘顿时哈气:“你才是屎猫!”   江亦一胡须颤动,过了两秒才清清嗓子:“那叫绝育。”   管它是嘎蛋还是什么绝育,刀疤狸搞不懂人类的逻辑,爬起身问:“你真让猫走?”   “嗯。”江亦一摸摸它的背脊,“你很强壮,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刀疤狸此时还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地上的一堆老弱病残。   真奇怪,这个家伙真奇怪,哪有猫收小弟尽收这些不能打的残废的。   江亦一前爪下压,翘起屁屁,抻了抻酸痛的身体,变回人形。   大太监半耳橘跟前跟后,“不按摩了吗老大?”   江亦一捞起T恤兜头套上,“回来再按,我得出门接活了。”   下个星期就要交房租,片刻都歇息不得。   他想过去送外卖,但交不起押金也没有电动车。不过小猫有的是手段。他找了个受伤歇工的外卖员,谈好由自己替他跑单,两人三七分成。   江亦一接过对方的电动车和手机,记好叮嘱就开始干。一开始还挺轻松,可午高峰一到,七八个单挤在一块儿就开始难办。   他火急火燎,低头戳着屏幕查看路线。好不容易规划好行程拧了把手准备走,车子却像生了根似的,愣是一步都蹿不出去。   江亦一抬起头,对上一张硬朗英俊的脸。   “……”   屈政彧露齿一笑,“这么巧啊,江小冒小朋友。”   江亦一看着他身上的交警制服,脸都木了,“你等着。”   屈政彧挑眉,摁住电动车不放。就见他低头掏出手机,一脸严肃地打出电话,“喂,我要举报有人假冒……”   真是每一步都能猜到,又都出乎屈政彧预料。   屈政彧长臂一伸,指间一勾,把手机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江亦一愣了一下,随即扑上去抢,“还给我!”   屈政彧举高手机,江亦一够了两下没够着,气得雪白的面颊烧起云霞,眉眼鲜活灼人。   “好了,好了。”屈政彧抬手在少年的发顶胡噜了一把,赶在被拍开前先一步收回手,“别坐在车上蹦来蹦去,不安全。”   江亦一夺回手机,拧动把手就要走。车子却只在原地低低一震,没能往前蹿出半步。   电动车虽不是摩托车,可怎么能有人单手就能制住拧足动力的车?   这还是人吗。   江亦一瞪他,“我又没闯红灯你干嘛拦我?”   屈政彧看着他晒得通红的脸,眉头极浅地蹙了蹙,轻“啧”一声:“你是没闯红灯,却也没戴头盔啊。”   江亦一呆了两秒,接着双手合十,求饶道:“我要超时了,你再放我一次行不行?或者你等我一下,我送完这几单就回来交罚款。”   他说这话时额发湿漉漉地贴着眉骨,睫毛也垂着,可怜兮兮的。   屈政彧在他期盼的目光里抬手,指腹在江亦一的额角轻轻一抹,擦了汗。   少年大概是真急了,被碰了也没恼,反倒乖乖抬着脸,眼巴巴的,“可以吗?”   屈政彧露出笑来。   江亦一眼睛一亮。   却听他慢条斯理开口:“不可以。小骗子。” [7]帮帮小猫:给你找个哥哥怎么样?   屈政彧仅用一秒就背下了江亦一的身份证号。   真的是个小朋友,七月二七才成年。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干净,唇线抿得很直,像是拍照那天不大情愿。   屈政彧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片刻,递回身份证问:“知道为什么这次不能放你吗?”   江亦一看着手机上超时的订单,半天都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没戴头盔不对,也知道屈政彧拦他没有问题。   可他已经很努力了。   他真的真的,很努力了。   “第一次罚款二十,下一次就是五十。”   屈政彧后面还说了什么,江亦一没听进去。他一把抓回身份证,拧动把手就要走。   车子依然一动不动。   屈政彧按着车头,声音压低了些:“江亦一。”   江亦一猛地抬眼,眼尾红得厉害,“你还要怎么样?”   屈政彧缓缓松手,“注意安全。”   江亦一抿紧嘴巴,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起步,电动车窜出去时,风一下子灌满他的衣摆。不合身的工作服荡在清瘦的肩背,他像一张被风吹响的纸。   超时了三个订单,一个单主表示理解,另外两个要了赔偿。江亦一挨个道完歉,坐在电动车上半天没动。   接单的手机响起“滴”音,他垂着脑袋,使劲搓了搓脸。几秒后,呼出一口浊气。   打起精神,江亦一。   不是什么大事,再跑几单就赚回来了。   他抬手把汗湿的额发往后一抓,正要拿手机接单,却在置物格里发现了一卷纸一样的东西。   像是罚款单,可也太厚了些?   他取出来一瞧,发现罚款单里卷着钱,有零有整,加起来大几百块。   罚款单上几个字:买个头盔,安全为重。   笔迹筋骨分明,与那人痞匪的气质一点不符。   不是,这人有病吧!多管什么闲事啊!   江亦一咬紧牙关,骑上车就往回找。   正值午休,路口这会儿连车都难见,更别提人影子了。   江亦一停在空荡荡的太阳下,捏着那卷钱和罚款单,心口是说不出来的味道。   *   屈政彧以江亦一的名义去城管那边补缴了摆摊的罚款。   露水同事表示不能理解。   屈政彧低头,指间拢火点了烟。猩红一点在唇边明灭,他吐了烟圈,语气淡淡:“规矩就是规矩。”   说罢,手随意一摆,“行了,走了。”   小朋友自尊心强,再见面估计又要炸毛。   先是骂他有病,再把钱一分不少地还回来,没准还要添一句“谁要你多管闲事”。   屈政彧咬着烟笑了一下。   还是别再见了。   正值大暑,热浪蒸腾,路上的车影一摇一晃。   小宝也没了平日里到处乱爬的精神,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做了冷热分区的专属卧室里。偶尔盘在客厅阴凉处,粗长的蛇身松松垮垮堆成一团,连信子都懒得吐。   屈政彧进门时,它只抬了抬脑袋,很快又贴回地上。   “人家小猫小狗还知道接主人回家呢,你就趴那儿趴着。”   蛇没有外耳,就算能听见也当他爹放屁。   屈政彧盘腿坐在它身边,支着手肘,看了一会儿,“小宝,我给你找个哥哥怎么样?”   这简直是个新词语、新想法,甭管懂不懂的,反正蛇抬脑袋。   屈政彧也来了兴致,拉开茶几下的抽屉,摸出笔和画板。   长腿一屈一伸地支着,他抱着东西“欻欻”挥舞手腕。   他做过犯罪速写,画得不说多精细,形体与特征倒抓得很准。不到半分钟,纸上就多了个江亦一。   眼尾微挑,眼神又倔又亮。   屈政彧举起画板望了望,忽然笑了一下,提笔落字:江小冒。   小宝早就攀上肩膀,对着画慢吞吞地探了两下信子。   “怎么样?”屈政彧好似征询孩子意见,“这个哥哥好看吧?”   蛇当然看不懂画,但它真就很感兴趣,沿着屈政彧的手腕“呲溜”一滑,想要将画板卷进怀里。   屈政彧五指一拢,提溜着蛇颈拉开,“开玩笑的,这个不能养。”   小宝不满地扭动身体,尾巴尖勾着画板边缘不肯松开。   屈政彧“啧”了一声,拧麻花似的端着蛇丢到一边,“这个不能养,给你养只猫吧。”   他又是几笔落下,一只黑白色的小猫便在纸上探头探脑。圆圆的眼睛,四只小白脚,屁股根还长了个爱心花纹。   “黑猫警长,好玩吧。”屈政彧看看猫,又看了看猫旁边的人,语气半真半假:“等下次再遇见我看看能不能捉回来,它要是不怕你就留给你做个伴儿,你可不要把它吞下肚了……”   纸上的小猫神情严肃,像在暗中观察,爪尖略微抬起,江亦一舔了舔爪子,给自己洗洗脸。   从鼻尖擦到眼角,从眼角擦到耳朵根,擦到一半,再低头补舔两口接着擦。   “老大老大,狗准备好了。”趴趴耳一路小跑过来,尾巴甩得噼里啪啦。   “来了。”   江亦一放下手,迈着猫步走到院子一角。   大黄狗蹲在石磨旁,安静等着江亦一过来。它没有舌头,低低吠出一点气音,这才垂下头亲昵地碰碰他。   江亦一摸摸它的嘴巴,抬头说:“听我指挥,和之前一样拉就行。”   拉是指拉磨。   院里有个小石磨,平时用来磨肉和辅料,喂给牙口不好的老猫老狗吃。   江亦一一天几份工,拉磨的活很久之前就交给狗了。狗不像猫,精力总要找地方耗,江亦一没有多余的时间遛它们,让它们拉磨也是一举两得。   大黄狗熟门熟路地叼起绳索,和趴趴耳一起拉着磨盘绕圈转悠。   江亦一骑在另一条小狗身上,两只爪子抱着手机开始拍摄。   他这几天又研究了一下短视频和直播,感觉这行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宠物赛道很卷,没有吸引人的地方很难做出成绩。   江亦一想了很久,决定从“猫狗帮助人类养家糊口”入手。   这个拍摄角度比人低得多,镜头跟着小狗的世界一颠一颠,全都怼在眼前,看起来很有第一视角的沉浸感。   江亦一盯着画面,却发现不太行。   和演员本狗与导演本猫都没关系,是设备跟不上。   这台老人机能打开相机都费了老鼻子劲,稍微拍上十几秒画面就开始重影、卡顿。卡了半天,莫名其妙就开始唱歌。   “……”   小黑白猫面无表情地伸出爪子,“啪”地按灭屏幕。   小猫创业未半又中道崩殂,这次没有城管,但卒于设备。   江亦一两腿夹手机,双手抱着胸,正在严肃思考换新手机的投入能不能得到回报时,就听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凄厉的猫叫。   “小猫!小猫!”   江亦一一愣,是昨天被放归的刀疤狸。   他连忙从狗身上滑下去,四爪落地就往门口冲。   还没看清铁栅栏后的猫影,浓重的血腥味先扑了进来。   刀疤狸脸上糊着血污,尾巴不正常地折在身后,浑身发抖。   江亦一瞳孔骤然一缩,“谁弄的?”   这只能够给自己养得壮壮的小猫满目泪水,颤声悲愤道:“人!是人!”   “猫发现小弟被毒死了,猫要去报仇。”它说到这里,声音抖得厉害,爪子死死抠着地面,“可那是陷阱,猫们都被抓了。”   刀疤狸哽了一下,眼里的泪终于滚下来,“猫跑出来了,还有几只猫跑不出来。你,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帮帮猫?”   江亦一脸色沉了下去。他转身进屋,三两下套上衣服,弯腰抱起刀疤狸说:“带路。”   刀疤狸强忍疼痛抬起爪子,为他指引方向。   江亦一抱着它一路快赶,越跑越觉眼熟。是被他举报过的烧烤店。那老板挨了罚歇业整顿好几天,竟然半点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我当是谁呢。”他阴阳怪气,“这不是江亦一吗?”   江亦一胸口起伏得厉害,再也顾不上伪装,“猫呢?”   “什么猫?”他轻飘飘看向江亦一怀里,“猫不是被你抱着呢吗?”   “你别给我装傻!”江亦一猛地上前一步,眼底压着火,“被你抓住的其他猫呢?!”   老板假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着,也靠了过去,目光像淬了毒一样刮过江亦一的脸,怨恨道:“你这小贱货,我好心给你工作,你不感激我就算了,还敢举报我?”   江亦一脸色一变,一巴掌推开他。力道不重,他却往后一倒,扯着嗓子就开始嚎:“打人啦!有人动手打人啦!”   他这一喊,不明所以的顾客纷纷看了过来,后厨方向也立刻冲出几个人。   江亦一在这干了小半个月,从没见过他们。他们不去扶躺在地上嚎叫的老板,反倒齐齐朝他扑了过来。   江亦一双拳难敌四手,一脚踹开一个,刚往后退了半步,侧腰就挨了一脚。后背重重撞上墙边的杂物架,瓶瓶罐罐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他眼前一黑,刚克住晕眩抬头,就看见商场保安从门口冲了进来。   老板嚎道:“救命啊老赵,快报警,快报警!”   江亦一心口一沉。   他咬紧牙关,猛地低头撞出去,带着刀疤狸冲出重围。 [8]警察叔叔:就是他偷了我的猫。   江亦一本就在逃跑上天赋异禀,这些人也不是屈政彧那种大卡车,被他三绕两绕,很快就甩没了影。   他抱着刀疤狸拐进巷子,背靠墙停下,胸口急促起伏着,“你还好吗?”   话刚出口,江亦一就察觉不对。   他低头一看,刀疤狸脑袋软软垂着,呼吸微弱。   顾不上再去救其他猫,江亦一咬紧牙关,转身就往回跑。   刀疤狸脸上的伤已结痂,骨折的尾巴怪异垂着。江亦一声音发紧,“坚持住,听见没有,坚持住!”   他远远就喊:“大黄,开门!”   大黄狗顶开门栓,江亦一冲进院里,直奔一楼最里间的手术室。   他把刀疤狸放上操作台,检查情况。   牙龈失色,体温降低,呼吸又浅又急。   江亦一有些懊恼地抿紧唇角,心狠狠沉了一下。   他判断错了。   他以为它只是外伤,且已止血就先没管,现在看来,它也碰过毒饵。   家里的检测仪器还在,可配套耗材早就用光了。江亦一做不了检查,只能先取样封存,再给刀疤狸洗胃。   缝合伤口,固定折尾。止痛药起了作用,刀疤狸昏昏沉沉,偶尔身体轻轻抽搐,喉咙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呜咽。   江亦一不知道它能不能撑下去,他也不能一直守下去。   将刀疤狸转移到观察室里,江亦一站了几秒,转身走进小隔间。   小隔间光线昏暗,通风不好,但没办法,江亦一平日里出门只能将老猫挪下来,交给猫狗照看。   江亦一慢慢蹲到床边,垂着脑袋,很轻地喊了一声:“爷爷。”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猫没有回应他,身下是洇开的一片湿痕。   江亦一静了片刻,吸吸鼻子,给高良姜擦洗干净,又换上新的布褥。   “老大……”半耳橘耷拉着仅剩的耳朵,跟在江亦一腿边。   江亦一摸摸它的脑袋,声音已经稳下来:“看好爷爷和刀疤狸,我再出去一趟。”   一群猫狗跟在他的身后,一直送到门口。哪怕江亦一的身影看不到了,它们也脑袋挤出栅栏,一双双眼睛巴巴张望着。   江亦一在想方法解决。   他早就查到烧烤店老板在毒害流浪猫狗,可他能做的也只有叮嘱小家伙们不要去那片区域讨食。   流浪猫狗的生命不受法律保护,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借着打工的名义去找对方把柄。   残害弱小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事实也证明他没冤枉他。   可举报罚款对恶人而言似乎不痛不痒。他依然在残害无辜的生命。   江亦一拉起兜帽,悄悄从后厨的卸货门绕进店里。油烟机轰隆隆响着,这里刚被整顿过,卫生情况如今竟还不错。   他小心躲避,寻找流浪猫的身影,却在打开一扇门时,脑子里轰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下去。   案台上挂着一只被剥了皮的狗。   这家店整顿几日再次开业后,想出了新的招牌菜:狗肉。   江亦一弯腰,捂住嘴巴,止不住地干呕。   “唔咪……”   一声微弱的叫喊如冰水兜头浇下。江亦一抹了嘴角,循声望去,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那几只被塞进铁笼的猫。   它们挤在一起,神情张皇,状态都很不好。   江亦一攥起战栗的掌心,压低声音安抚着:“别怕,我来救你们。”   他蹲下去扯笼门,铁笼哐当作响,几只猫吓得缩成一团。   扯不开。   江亦一又去摸案台、抽屉、墙角,想找能够撬锁的东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门外不断逼近的人声响起:   “狗就算了,还真有人能吃猫肉?”   “你懂什么,龙虎斗没听过啊?再说了,这狗肉要钱,猫白送啊,不尝白不尝呗。”   门被推开的瞬间,江亦一躲至门后。   “你再去剔盘狗肉出来,我去杀只猫。”   “不用,冰柜里还有只处理好的没用……”   江亦一屏住呼吸,隔着门缝,与铁笼里的它们对视着。   它们乞求他别走。   江亦一腮侧咬紧,无声说:等我。   趁那两人转身搬东西的空隙,他贴着墙根闪了出去。   巷子里暮光依然刺眼,江亦一却浑身发冷,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   怎么办……怎么办!!   他反身一脚踹墙,想要打举报电话,想要打报警电话。   可是没有用,他不是没有试过。   可他还是只能报警。却在掏手机时摸到了别的东西。他随身带着那几百块钱,想要遇见屈政彧的时候还给他。   江亦一瞪着罚款单上的字迹,狠狠抹了把脸,抬脚跑了出去。   他一路跑,跑得汗流浃背,跑到昨天的路口。   找了一圈又一圈,他就是找不到那个人。   耽误自己事的时候他无处不在,真要找他的时候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江亦一问了其他交警,问他们屈政彧在哪里,他们却说“下班了”。   罚款单上的字迹已经被汗泡得模糊。   世界上的人都下班回家了。   江亦一看着乱糟糟的墨痕,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家。   尖锐的鸣笛声猛地刺进耳膜,一辆车擦着斑马线疾驰而过。   江亦一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后退,腰间骤然一紧。   一条手臂从后横来,他的后背撞进了一个结实宽阔的胸膛里。   江亦一怔怔抬头。   屈政彧低头看他,脸色沉得吓人,“江亦一。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安全为重,安全为——”   “你、”江亦一猛然急道:“你能不能帮帮我?小猫,小猫……我不知道……我想找警察,但……”   “慢慢讲,不要急,”屈政彧抬手托住他的后颈,低声说:“你要过度呼吸了。”   江亦一喘得乱极,指尖发麻,眼前发花,攥着屈政彧袖口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猫,救猫,还有狗……”   “江亦一!”屈政彧猛地捏住他的后颈,沉声道:“看着我,听话!”   江亦一睫毛一颤。   屈政彧缓声却不容拒绝:“吸气,憋住。再慢慢吐出来。”   江亦一跟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反复几次,终于一点点平静下去。   “很好。”屈政彧伸手覆住他的脑袋,“现在告诉我,你的麻烦。”   烧烤店里热火朝天。   正是吃饭的点,店里坐满了人。炭火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里,腾起一阵焦香。   “味道怎么样?”老板眯目笑问。   “还可以。”啤酒肚顾客满嘴油腻,“怪不得说狗肉好吃呢,比猪肉紧比羊肉细。就是贵了点。”   老板说:“狗肉这种东西你也知道的,货源难得。送盘猫肉您再尝尝味道。”   侧桌有两位顾客面色不好,其中一个频繁在睨。同伴拉着她的手使劲摇头,可她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骂道:“搞什么东西啊?这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有人吃狗肉?”   啤酒肚拍桌而起,“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吃狗肉怎么了?人家店里合法售卖我付了钱的,合法合规,关你什么屁事啊?”   “我说还有人,我可没说你。”   “臭婊子,我看你——”   就在啤酒肚要动手之际,一声冷喝道:“你想干什么?”   坐岸观火的烧烤老板听声回头,看清来人时目露忌惮。   这人气势太盛,生意场上打滚过的一看就知他不一般。   他露出客套的笑,正要假模假样劝和,就瞧见那匪人身后露出一颗熟悉的脑袋。   “江亦一?!”“你又算什么东西?”   烧烤老板与啤酒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屈政彧掏出证件,“你说我算什么东西?”   那将军肚原本猪血冲脑猪头发红,看清证件时血一下退了,脸白了,讪讪坐下去,“我没想干什么,我就吃热了,起来站站。”   “警察同志这是什么意思?”老板见江亦一一副有了靠山的样子,顿时冷下脸去,“我合法经营……”   “我又没说你不合法经营。”屈政彧打断他的话:“你着什么急呢?”   “我,”   江亦一拉拉屈政彧的衣摆,“警察叔叔,就是他偷了我的猫。”   屈政彧被喊得浑身一麻,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竟沉浸在这种陌生的感觉里,思绪飘了一下。   老板怒道:“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骗子!”   江亦一在屈政彧这儿可以是小骗子,在别人嘴里出现,莫名就叫他不爽。   屈政彧眼皮一抬,声音淡了下去:“是吗?我接到报案,有人称你们店关押了他的猫。既然你说他撒谎,那就进去看一眼。”   “凭什么?”老板脸色一变,“我正规经营,你说查就查?”   屈政彧把证件一收,抬脚就往后厨走。   老板拦不住他,等追上去时那两人已经站在笼口。   江亦一怎么也打不开的铁门,被屈政彧十指一扯,硬生生扳裂开来。   江亦一看着他青筋虬起的小臂,睁圆了眼睛,回神之后赶紧去抱猫。   “它们都是我养的。”江亦一绷脸说。   “你说是就是?”老板冷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就是一伙的。我又不是没见过警察证,长得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已经报警了,你们等着吧。”   屈政彧笑了。 [9]撑腰:不要怕麻烦,我在这儿。   江亦一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因为他也不知道屈政彧到底是什么人。   城管,劳监,交警,警察。   哪有人一天换一个身份的?   屈政彧垂眼看他,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捏了捏他的后颈,“检查小猫有没有受伤。”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江亦一绷了一路的肩胛,慢慢放松了下去。   “你们有吃毒饵吗?”仗着普通人根本不会想太多,江亦一神情自然问。   几只猫喵喵叫:“没有,老大吃了两口就说有毒,不许猫碰。”   除了受惊后有些应激,这几只猫身上倒没有太重的伤。真正伤得厉害的,反而是拼命逃出去报信的刀疤狸。   屈政彧肩背抵墙,一条长腿微屈,低头点了根烟。   火光在他指间一闪,他半眯着眼,注视着蹲下身的江亦一。   几只猫贴着他,挤着他,谁也不肯离开他。   少年清瘦,但并不是纤细,肩背肌肉虽浅,却很有韧劲。年纪小,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衣服又不合身,低头时露出一截后颈,白得干净。   只是屈政彧的指印还留在那里,一点红,突兀得扎人眼睛。   香烟燃到指节,屈政彧被蛰到,慢慢移开视线。   烧烤老板早让人锁了出口,又躲出去打了电话。再回来时,他点头哈腰地领着两个民警进门,“周警官,就是这两个人跑到我店里闹事。”   他扭头一转向屈政彧,瞬间变脸,“特别是他,我怀疑他冒充警察!”   屈政彧没急着说话。   他掐着烟,慢条斯理地在不锈钢台面上碾灭。   火星“滋”地一下暗了,他抬起眼睛,语气散漫:“你可以质疑,但话要想清楚再说。”   老板被他看得心口一跳。   屈政彧将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淡声道:“造谣诽谤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你说你是警察,”领头的民警目露审视,“那你是哪个单位的,为什么单独到场?”   屈政彧一时沉默。   江亦一往他身边挪了两步,睁大眼睛看着人。   “没事。”屈政彧想揉一下小孩的发顶,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江亦一怀里的猫龇牙哈气。   屈政彧动作一顿,轻“啧”一声。   老板像抓住把柄,“周警官,您看见没有?他答不上来!”他往前跨了半步,指着屈政彧嚷道:“你刚才不是挺能耐吗?不是拿证件吓唬我吗?警察同志问你话呢,你倒是把刚刚的证件再拿出来啊!”   屈政彧如他所愿,掏出东西递了过去。   周警官盯着证件看了几秒,脸上的怀疑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谨慎了些。他没有当场表态,只拿着手机走到一边,与局里核对情况。   老板一直盯着他的脸色,见状心里一定。   看吧。   果然是假的。   他腰杆一下挺直了些,方才被屈政彧压下去的那点气焰又冒了出来,嘴角也跟着往上扯,“江亦一,你白天来我店里闹事,傍晚又进我店里想偷东西,现在竟然还敢回来?”   江亦一飞快想着对策。   只要能证明这些猫是自己的,那他后面的一系列行为就都有动机支撑。   “我有证据。”江亦一不理他,直接对另一民警说:“这个人下毒抓我的猫,有一只逃了出去报信的,我留了毒饵样本,现在就能回去拿。”   老板冷笑打断道:“你觉得警察会听你鬼扯?”   垂死挣扎罢了。   “谁在鬼扯?”周警官挂了电话,走了回来。   老板如找到主心骨,去拉周警官的衣袖,“就是这个叫江亦一的。”   周警官把手一抽,转身面向屈政彧。在老板不可置信的目光里,他抬手敬礼,“屈队,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吗?”   老板的脸瞬间僵住。   他看看敬礼的人,又看看被他敬礼的人,刚刚才挺起来的腰又一点点的塌了回去。   “有啊。”屈政彧慢悠悠笑了下,“当然有。”   那只徒手扯开铁笼的手,拍在老板肩上,“你说你是合法经营,是吧?”   老板被拍得差点没跳起来,胡乱点头,“是、是啊。”   “那你店里的这些猫,一定有来源和检疫证明吧?”   怎么可能会有。   老板额头冒汗。   他卖的狗肉的确能拿出手续,可这些猫不一样。它们是流浪猫,没来源,没检疫,没记录,就是一群命贱的土猫。   老板强撑道:“这些猫不是用来吃的,我就是怕它们偷店里的食物才抓起来的,下班后就会放掉。”   屈政彧笑了下,拿出手机,点开录下的视频:送盘猫肉您再尝尝味道。   老板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周警官。却见那人直接移开了视线。   “将可能吃过毒饵的猫宰杀售卖。”屈政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淡,“你胆子倒是大。”   老板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腿一下子软了。   他忽然转头看向江亦一。   “亦一。”老板的声音软下去,“你看,咱们好歹也认识一场。之前你在我店里干活,我也没亏待过你吧?”   “你不是很缺钱吗?我可以帮你。”老板往前走了半步,低声商量:“而且这些猫也没出什么大事,你跟这位警官说一句,就说这都是误会,行不行?”   江亦一在他希冀的目光里,举起手说:“报告警察叔叔,这个人想收买我。”   屈政彧侧过脸,肩头明显抖了一下。   江亦一放下手,静了两秒,说:“有只猫中毒了,尾巴断了,到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你却说没出大事,都是误会。”   他看着他,斩钉截铁,“我拒绝。”   老板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屈政彧笑够了转回身,目色一冷道:“江亦一,是谁打的你?”   江亦一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完全挡在自己身前,“什么?”   “我问是谁,踢在了你的腰上。”   江亦一自己都要忘记了,自己都屏蔽了的痛觉,在这时突然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算了。   “指,不要怕麻烦。”屈政彧说:“我在这儿。”   江亦一猛地低头,几秒钟后,他抬头指向那个打手,“是他。”   “很好。”屈政彧对民警笑道:“人身伤害这边也一起受案吧。”   市场监管的人来得很快,进门就控制了现场。吃过猫肉的顾客得知情况,当场就炸了。不少人拍桌子要说法,嚷着要去医院做检查。   老板站在一片吵嚷声里,脸白得像死人。   餐厅被责令暂停营业,老板和打手也被带回警局做笔录。这家店还能不能开下去,已经不是他托关系就能糊弄过去的事了。   江亦一被屈政彧拎去做了伤情检查。腰侧贴着止痛消肿的药膏,他一脸茫然地抱着几只猫站在医院门口,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走吧。”屈政彧把烟盒塞回口袋,朝他偏了偏头,“我送你回去。”   江亦一慢半拍抬头,“啊?”   屈政彧伸出手,不管几只猫冲他哈气,动作利落地把它们从江亦一怀里一只只捞出来,欻欻几下塞进袋子里。   江亦一抿了抿嘴,小声说:“我可以自己……”   “你不可以。”屈政彧打断他,抬手在他后颈虚虚一按,“走。”   他们来时骑的是屈政彧的机车。   江亦一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救猫,急得连自己怎么坐上车的都没注意。这会事情暂且解决了,精神松懈下来,才后知后觉发现有些不对。   机车后座窄,他抱着一袋猫,只能贴着屈政彧坐。   起步时车身微微一沉,江亦一下意识伸手搂住屈政彧的腰。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屈政彧腰腹很硬,隔着衣料也能摸到肌肉深刻的隆起。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线条,是一种更沉稳、更坚实的力量感。   江亦一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松了手,指尖虚虚揪住屈政彧腰侧的衣摆。   宽大的手掌从前头探过来,握住江亦一的手腕,直接按回自己腰上。   “让你注意安全。”屈政彧没回头,声音隔着头盔有些低沉,“你这样能坐稳吗?”   江亦一指尖蜷了蜷,想抽没抽出来。   屈政彧又道:“本来腰就受伤了,别瞎扭。”   “……”江亦一抿紧嘴巴,闷闷地把手重新环住。   一路疾驰,机车停在家门口,江亦一脱了头盔还给屈政彧,“……谢谢你。”   “和警察叔叔说什么谢?”屈政彧取下车把上的袋子递过去,“把药拿着。”   江亦一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猜。”屈政彧启动按钮,发动机低低震响,“行了,你进去吧,我走了。”   “……”江亦一捏紧纸袋,突然喊:“屈、屈政彧。”   屈政彧偏头看过来。   江亦一垂着眼睛,声音不大:“你还没吃晚饭吧?那个……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   他话没讲完,机车一倾,已经熄了火。   屈政彧长腿一跨下了车,“走吧。”   江亦一愣住。   屈政彧摘下头盔搭在臂弯里,垂眼看他,唇角懒懒一挑,“我要吃牛肉面。” [10]吃面:“犟小孩。”   屈政彧只是随口一说,没想江亦一竟真的在准备面条。虽然没有牛。   厨房很小,灯也旧,少年清瘦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宁静。   鸡胸肉刚熟,他拿出整块撕成细丝,又将剩下的切成碎丁。   他做事很认真,垂着头,刀哒哒哒切得很快,一看就是做惯家务的。   屈政彧就那么看了许久。   等到回神,他挽起袖口上前说:“我来帮你吧。”   江亦一蹙眉扭头,“都说不用了,你一进来光都没了。”   屈政彧还是头一回被这样三番两次的嫌弃,他无奈往门框上一靠,两手抱胸充当门板。   “也别堵在这里。”江亦一把鸡肉丁拌进盆里,“你帮我喂一下猫狗吧,肉多的喂猫,饭多的喂狗。”   使唤人还挺顺口。   屈政彧挑了下眉,接过来就往院里走。   这不是个好干的活儿,因为他们屈家,全都猫嫌狗憎。   屈政彧从小就纳闷,你说他爸和屈蘩英讨这嫌讨那嫌,那都能理解,可他妈温柔美丽,怎么也不招小动物喜欢?   屈政彧看着院里一排排排列整齐,凶神恶煞的猫狗。   真是怪事。   他走一步,这些小家伙也挪一步。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种相当警惕的距离。   屈政彧端着盆,忽然往前一跺脚,冲它们短促地“哈”了一声。   霎时间,院里猫叫狗吠炸成一片,朝着屈政彧开了加特林似的突突突。   屈政彧勾唇坏笑,挖起饭往食槽里舀。   “你吓唬它们干什么?”江亦一端着面条出来,放在院中的小桌上。   “冤枉啊大老爷。”屈政彧直起腰,语气坦荡:“小的什么也没干啊。”   江亦一狐疑地觑了他一眼。   猫狗还在冲屈政彧叫,旁人听不懂,落在江亦一耳朵里却没一句能听。他俊脸一板,“不许说脏话。”   话音一落,刚才还龇牙咧嘴的一院子猫狗,立刻像被掐住了后颈。耳朵塌了,尾巴低了,叫声也跟着软成一串哼哼唧唧。   它们挨个从江亦一腿边蹭过去,路过屈政彧时,又齐刷刷冲他呲了下牙。随后一头扎进盆里,吃得格外凶狠。   屈政彧自觉不跟小猫小狗一般见识,提起裤脚坐在小凳上,“你这是上哪搜罗来的这些瑰宝,两三只才能拼出一只完整的来吧。”   江亦一不理玩笑话,把筷子塞他手里,“吃你的面。”   天热,他搬了一个落地扇出来,转身又走进屋。   灯泡吊在小桌上方,光不是很亮,昏昏一团,照得世界都像旧照片里的东西。飞虫绕着光打转,偶尔撞上去发出“噼啪”响。   屈政彧从未经历过这样子的生活。   他支着手,筷子拿在手里,视线追逐着屋里的人,心中莫名有些安定。   “怎么不吃?”江亦一叠了张纸托着蚊香,放在桌角。   “等你一起。”屈政彧说。   江亦一也坐了下去。   桌子本来就小,他刚坐稳,膝盖就碰到了屈政彧的腿。   江亦一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屈政彧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挤在只矮小的板凳上。肩背宽阔,长腿没地方放只能曲着,跟只蜷着的座山雕一样。   江亦一看了两秒,嘴角没忍住往上牵了一下。   “笑什么?”屈政彧歪头看他。   “没什么。”江亦一磕齐筷子,“吃吧,面都要坨了。”   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吃着东西与远处蛙鸣的声响。   屈政彧看着大老粗,吃饭动静倒挺小,不吧唧嘴不废话,莫名有种与本人很不搭的斯文感。   江亦一捏了捏筷子,“不好意思啊,家里没有牛肉。”   屈政彧咽下面,抬眼看他,“我说要吃,你还真就给我做啊?”他拉着调子道:“没看出来你这么听话啊,小江师傅。”   江亦一总觉他阴阳怪气,忍不住瞪他。   屈政彧笑了声,又低头吃了口,“比我在店里买的二十一碗的好吃多了,手艺不错啊,小江大厨。”   江亦一踢了他一脚,“你不要乱喊我。”   “那我喊什么?”屈政彧挑眉,“江小冒?”   江亦一耳朵一热,又踢了过去,却被屈政彧膝盖一并,夹住脚腕。   小桌底下地方窄,屈政彧这么一夹,江亦一半条腿都动不了,狠狠瞪他,“松开!”   屈政彧慢条斯理挑着面,“不是你先踢的?”   “是你先乱喊的!”   屈政彧语气还挺真诚,“怎么就乱喊了?这不都是尊称吗?”   江亦一懒得理他,使劲扭着脚,也不知道是蹭到什么了,屈政彧突然松开膝盖,搞得江亦一差点惯性摔倒。   这个人果然性格差劲!江亦一怒扒拉面条。   屈政彧老实了夹腿,把自己碗里的鸡丝拣过去,“多吃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吃白面能长好啊?”   江亦一把鸡丝拨回去,语气很硬,“家里肉多得很,我就是爱吃白面。”   哎,这小犟孩子。   屈政彧哗哗两口吃完,把碗往前一推,“你做的太好吃了,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对胃口的面条了,能不能再吃一碗?”   江亦一愣了一下,又点点头,端起碗就去给他盛。   真好哄。屈政彧想。   算他有品位。江亦一想。   可品味在饭桶面前不值一提。在屈政彧干掉第三碗后,江亦一板着脸说:“没有了!”   屈政彧视线一低,江亦一捂着自己的碗警惕。   屈政彧目露可惜,“那就不吃了吧。”   这就是个大饭桶!吃掉了江亦一整整一捆挂面!   一捆!五块钱!   屈政彧不知道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形象岌岌可危,支着脑袋看江亦一吃面条,非要吹得一点都不烫了才进嘴。   他望向院里躺了一地的猫狗,指着一只问,“这只半个耳朵的叫什么?”   刚刚就属它哈得最凶。   “梵高。”   屈政彧一顿,“哪个梵高?”   这人的文化水平这么低吗?江亦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画画的梵高啊,向日葵知道吗?”   “……”屈政彧看着半耳橘空荡荡的左耳,清了下嗓子:“那那只呢?”   那是只没有前肢的玳瑁。屈政彧在脑子里匹配着哪个名人是没手的。   却听:“它叫后驱。”   屈政彧摸嘴摸鼻梁,又去摸眼眶,一秒做了八百个假动作也没能把嘴角压下去,“那、这只。”   他使劲咳了一声:“不会是叫前驱吧?”   “不是。”   那咋不是呢?屈政彧看着那猫瘫痪的后肢,有些不能理解。   “它叫L。”   “哟,这还是个英文名呢?为何?”   话刚问出口,那只猫动了。   它前爪扒地,往前走了两步,瘫着的两条后腿横在右侧,被它拖出一个明晃晃的折角。   屈政彧看了两秒,懂了。   L。   他终于不能再忍,低头笑出了声。起先只是闷在喉间,后来实在憋不住,整个人往后一靠,笑得胸腔都震起来。   L被他笑得一惊,两只前爪爬得飞快,L,L着就跑远了。   “我真不行了。”屈政彧抹着泪道:“你太有才了。”   屈政彧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江亦一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板着脸踢了他一脚,“你都吃完了,可以走了。”   “抱歉,抱歉。”屈政彧笑意还没从眼尾散干净,直起身说:“刚吃完就赶客人走啊?小江师傅的服务时间这么短?”   “什么服务,我家又不是饭店!”江亦一推着他往门口去。   “那更不能走了。”屈政彧说:“饭店吃完能走,家里吃完得帮忙收碗。”   江亦一一愣。   屈政彧已经站了起来,弯腰把碗叠在一起。   江亦一下意识伸手去抢,“不用你。”   屈政彧手一抬,没让他够着,“别闹。”他声音里没了笑,“进去洗漱,把药给换了。”   洗碗、擦桌、扫地,他真动起来极为利落。   等到江亦一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发现他把猫狗吃饭的食槽都刷干净了。   “行了。”屈政彧甩着手上的水珠,“你早点休息,这几天不要再去上工了。”   他走过去,想揉江亦一的脑袋。手上没干,罢了,“听话,腰伤了就休息,加重了更麻烦。”   江亦一抿着嘴,也没说好。   屈政彧抬手捏了下他的后颈,“别犟!听见没有?”   “不要你管。”江亦一抬手就要拍他,屈政彧快速一闪,痞笑着两指一比,“我走了啊,小朋友。”   这什么人啊……江亦一对着他的背影挥舞拳头。   门口机车一响,江亦一关了院灯。他转身进屋,正打算去抱老猫,发现柜台上多了点东西。   是几张钞票。   江亦一盯着钱呆了很久,反应过来,一把抓了钱就往屋外追,“屈政彧!”   可那人早就轰隆隆地开走了。   屈政彧停在路边,倚着车,抽了根烟。   想到小孩炸毛的样子,他咬着烟笑了笑,视线往后座一扫,却也发现多了点东西。   裹得严实,有零有整的卷在一起,塞在夹缝里。   屈政彧“啧”了一声:“真犟。”   他摩挲着几张钱,半晌,掏出手机。   电话拨出去,很快接通,“张青,帮我查个人。是个烧烤店老板,我要他的基本情况,从出生档案开始往后捋。”   “屈队,书记说……”   “告诉你家书记。”屈政彧眯着眼吐了口烟,“我要回公安了。” [11]入账二十:当网红哪里靠谱啊   小猫扒拉着自己的那点存款,愁眉不展。   人,坏!   要不是坏人下毒抓猫,他就不会受伤,不受伤就可以打工,可以打工就会有钱。   江亦一越想越气,挂在椅子腿上吭哧吭哧挠了两下。   钱,少。   人,坏。   房东,更坏!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周围除了他们这一户几乎是没人住的危房,就这样,他还好意思提涨租!   江亦一气不过,抬腿蹬了椅子一脚。   椅子呻吟一声,他也“嘶”了一声。   腰、腰,小猫的腰……   他疼得瞬间蔫巴了,慢慢滑到地上,摊成一滩猫饼。   哎……没钱……怎么才能搞到钱……   “老大!老大!”外头有猫在喊。   江亦一艰难翻起身,尾巴扶着腰,一节一节蹭下楼梯,“怎么了?”   “锅盔头说它捡到了钱!”   锅盔头是昨天获救里的一只,见江亦一出来了,它小跑上前,放下嘴里叼的东西,“送给你。”   蓝色的纸币,竟真的是张十块钱。   江亦一有些讶异。   家里的猫狗虽然有捡钱的信念,却没什么分辨钱的能力,经常叼回来花花绿绿的纸。到了清明冬至这些要烧纸的日子,那家里更是开了人冥银行。   “老大这个是钱吗?”半耳橘急切问。   江亦一刚点脑袋,它立马拍了锅盔头一巴掌,“干得好!锅盔头!你快教教猫是怎么认的!”   两只不久前还在街头为了老鼠打得鸡飞狗跳的猫,就此握尾巴言和。   而小猫医生今日入账十元。   江亦一收好钱竖起尾巴,哒哒哒地走进浴室,变回人形穿上衣服。   裤子卡在胯骨上,他背身对着镜子,偏头查看腰侧的伤。   镜中映出他清薄的腰肢与凹陷的腰窝,一大片淤青乌紫交错,落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江亦一倒了点药酒在掌心,反手往腰侧抹。指腹刚碰到肉,他肩背便猛地一绷,喉咙里也随即一声:   “嘶——这小腰真够细啊。”   屈蘩英举起速写,对光照着啧啧称奇,“你禽兽啊屈政彧,老树开花看上了个这么嫩的?这模样、这小脸,这成年了吗?”   屈政彧面无表情,“你瞎扯什么,什么看上不看上的,这就一小孩,而且人过了今天就成年了。”   屈蘩英一脸沉痛,“所以今天还没成年啊。”   “……”屈政彧懒得跟他姐啰嗦,“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找你老婆了。”   “行~怎么不行~”屈蘩英挑着眉笑,模样与屈政彧分明不相像,气质却雷同得出奇,“君姨知道了吗?”   屈政彧掏了根烟点上,“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咋没关系。”屈蘩英也摸出烟盒,“你找我帮你选,还不如找君姨。”   屈政彧他妈掌管商业帝国,旗下数不清的产业,其中就包括奢侈品衣包。   “不过小男生啊……君姨估计没意见,但我爸就不好说了。”屈蘩英啧啧摇头,“你自求多福吧兄弟。”   “你扯哪去了。”屈政彧说:“小孩家里条件不好,给钱也不要,送几件衣服给他当生日礼物罢了。”   “你能有这么好心?”屈蘩英满脸不信。   女儿多像爸,她个子还高,一米八几跟个翻版屈剑虹似的。   屈政彧点点烟灰,神情淡然,“你当我是你,脑子里全是见色起意。”   屈蘩英还很骄傲,“见色起意咋了,你嫂子那么好看,我不起意才是性无能。”   “行了,别胡咧咧了,赶紧给我挑几件。”   屈蘩英咬着烟给他拿册子,“都是这季的秀场新款,你看看瞧上哪些。”   屈政彧穿着时髦,其实不懂时尚。毕竟他妈每季都让助理搭配好直接送到衣柜里,他穿什么一套套拿就可以。   “你看着搭吧,不要太贵。”   屈蘩英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将近四百万的理查德米勒上,“咋的,君姨把你卡断了?终于轮到你没钱了?”   “你这大脑每天都在想什么?”屈政彧无语,“小孩自尊心强,太贵的我怕他不收。”   屈蘩英“哦”了一声:“他家境不好的话应该也不认识什么牌子吧?”   倒也是……屈政彧说:“那你挑点小众的,挑适合他风格的。”   都上心成这样了,还说我扯哪去了。屈蘩英笑而不语,“行~”   江亦一垮着一张俊脸。   该死灾老板,他才发现那天穿的裤子被刮烂了。这可是360度的!花了他五十块呢!   江亦一丢也舍不得丢,看着裤子上的破洞,索性给它剪了。   “还挺凉快……”江亦一刚套上裤子,就听半耳橘喊:“老大,那个四眼仔又来了。”   吴渊?   吴渊是江亦一的高中同学,少数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江亦一过去开门,“你怎么来了?”   吴渊提起手上的西瓜,“我爷送了小半车,我拿一个过来给你尝尝。”   江亦一接过东西,低声说了“谢谢”。   吴渊对着大黄狗“去去”几声,又说:“你今天没出去打工啊?”   江亦一“嗯”道:“打算休息两天。”   吴渊点点头,像是随口聊天:“也好,老是这么连轴转,身体哪能吃得消。你也别太拼了,钱总归是慢慢挣的。”   他把手揣回裤兜里,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你学费凑到了吗?”   江亦一打了井水,把西瓜丢进池里,语气平平的:“没有。”   吴渊几乎是立即追问:“那怎么办?”话一出口,他像是也觉自己问得太快,赶紧把声音放缓,补了一句:“你总不能因为交不起学费就不上大学吧。”   江亦一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似有些莫名:“不用学费啊。”   吴渊一愣。   江亦一说:“梧大给了我全奖。”   屋里安静了两秒,吴渊脸上一僵,随即又笑起来,“也是,也是,你成绩那么好。”   他低头推了推眼镜,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那你几号报道啊?”   “不报道了。”江亦一看着他,笑了一下,“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   吴渊扶着眼镜的手指慢慢松开,“那也太可惜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你成绩那么好。”   江亦一笑笑:“没办法。”   “真的太可惜了。”他接过江亦一手上的扫帚帮忙扫地,“我妈天天和我念叨你,说你长得又俊,成绩又好。”   江亦一又把拖把递给他,“别说我了,你怎么样了?”   吴渊地刚扫完,又开始拖,“我就那样呗,勉勉强强擦个本科线,和你不能比。不过啊……”他头一抬,笑着说:“我家里打算送我出国读研。”   江亦一语气顿时向往,“出国啊?那要花不少钱吧。”   “也还好吧,不多,一年也就几十万。”   “几十万还不多啊?我都不敢想。”江亦一把抹布递给他。   吴渊跟加了油似的弯腰就开始到处抹,“那我和你肯定不一样。我家里就我一个,不供我供谁。等出国拿个硕士回来我就考公,一辈子吃喝不愁的。”   “真好啊,真羡慕你。”   “这有啥好羡慕的。”吴渊笑得阳光灿烂,“你看你这乱的,平时打工都没功夫收拾吧?我给你好好理一理。”   “谢谢你,你真是好人。”   “你这食盆没刷子都刷不干净,去拿个刷子给我。”   “好哦。”江亦一转身就收了笑。   大太监半耳橘碎碎念:“猫不喜欢四眼仔!讨厌死了!讨厌死了!猫要去它家门口拉屎!”   江亦一倒觉得还好。反正西瓜是真的,地有人扫也是真的。   吴渊在江亦一家干了大半天活,扶着腰问:“你这裤子在哪买的?还挺时髦。”   牛仔裤前片被江亦一剪开了,露出一节白皙光洁的小腿,后头却还连着布料。   “你喜欢吗?十块钱,我帮你改。”   可能是江亦一穿着的确好看,吴渊稀里糊涂就付了钱,让人把自己好好的裤子给剪了。出门还笑呢,“有困难就说,等哥发达了就拉你一把。”   江亦一点点头,“谢谢你。”   “咱俩谁跟谁啊,还跟我客气。”吴渊手一摆,“对了,我家隔壁的餐饮店在招零工,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他料想江亦一会同意,却听他说:“暂时不了,我打算干点别的活。”   吴渊一愣,“啥活?”   江亦一正好也想摸行情,就问他:“直播你知道吗?我想当主播,不知道能不能赚到钱。”   “你要当网红啊?”吴渊呆了两秒,连忙说:“这肯定不好干啊,又要剪视频又要写脚本,前期投入巨大,铁定回不了本。”   江亦一听着犹豫,“这么难吗?”   “那肯定啊。而且网红都要长得好看还有才艺的。你长得是不差,但长得好看的多了去了。”   “哦,这样啊。”   江亦一知道了。   “那还是算了吧。”   “对!算了算了,当网红哪里靠谱啊。回去我就帮你问问旁边那家店,争取给你多谈点工资。”   “行,那真是谢谢你了。”   江亦一一脸感激地将他送走,转身就把手机架起来了。 [12]新人主播:我靠,神医!   七月二十六日夜里十二点,也就是七月二十七日凌晨。   用着一个发烫到“我马上就炸给你看”的手机,江亦一戴上帽子口罩,勇敢地开了播。   ……没人。   江亦一端端正正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孤零零的“0”。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戳戳界面,确认没坏,只好又坐回去,眼巴巴地继续等。   数字+1,终于来人了!不待江亦一兴奋,又-1了。   他肩头一垮。   十块钱一次的连线还是太贵了吗……就在江亦一准备关掉时,陆续有几个人进了直播间,屏幕也弹出了连麦申请。   QAQ!   江亦一立马接通,“您好!”   连麦的观众剃着小平头,脸有些圆,嘴巴一张一合人也一顿一顿的,“喂,喂?喂!这是我卡还是你卡?”   江亦一忙说:“是我这里卡,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连麦人拍拍镜头,把脸往前凑了凑,一字一句念:“猫猫医生,直播问诊……你是兽医吗?是看猫的不?”   江亦一认真点头:“是的。小猫小狗生病我都能看,我还能告诉你它们在想什么。”   【?吹牛逼呢吧。】   【生病能看我信,懂它们在想什么?】   【昨天也刷到了个说能读懂小猫心声的,纯骗子。】   连麦人也觉不靠谱,但他实在没招了,反正就十块钱而且连都连上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行,那你说说看我家芝麻糊在想什么。”   他拿着手机往外走,看着像是自养自繁的那种家庭猫舍,收拾得还算干净。   “就是这只。”   镜头对准一只躺在猫爬架上的矮脚玳瑁。   这么晚了猫也没睡,眼睛半睁着,耳朵往后压,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甩来甩去。镜头一凑近,它就偏开脸,只拿眼角冷冷斜过来,看起来万分嫌弃自己的主人。   江亦一盯着看了两秒,开口问:“你家里有几只猫?”   “就四只,我刚做这行没多久。这不到了发情期,我想给芝麻糊配种,结果它死活都不配合。三只小公猫啊,愣是一只都看不上,谁一靠近它,它不是抬爪子就是下嘴,凶得要命,前两天还把我手给咬了。”   连麦人伸手去摸猫脑袋,还没碰到就被猫哈气,又挠了一爪子。   “你看看,就这么凶!它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看不上家里的猫?真不喜欢的话我只能带着它再去外面相亲了。”   “不用相亲了。”江亦一说。   连麦人不解,“为啥?”   因为这只小玳瑁正在愤怒地喵了个咪:“猫是公的!公的!你这白痴人类!”   江亦一说:“因为你家芝麻糊是只小公猫,它喜欢小女猫。”   话刚出口,凶神恶煞的小玳瑁看着屏幕眼神都清澈了。   呜呜呜,终于有人懂猫了。   可弹幕炸了。   【果然是骗子,还是个低级骗子。】   【笑死,玳瑁都是母猫,这都不知道也敢开播?】   【主播是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   【十块钱当智商税了。】   连麦人也确定自己遇上骗子了,“你搞笑呢?芝麻糊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做种母的,怎么可能是公的?”   他说罢一点也不在意小猫隐私,掰开小猫的毛裤裆对着镜头展示,“这不明显是个小母猫吗?”   江亦一解释道:“我建议你带它去做个详细检查,它可能是很罕见的隐睾或生殖器发育不典型。”   【别以为瞎扯两个名词我就会信了。】   【十块钱都骗,现在的主播真是毫无下限。】   江亦一抿了抿嘴,“我没骗人。”   【六百六十六,真是演都不演了。】   【就为了十块钱至于吗?你好歹骗个上万块再说啊。】   江亦一一向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满屏的质疑和嘲讽扑上来,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手机屏幕就猛地一花。   连麦人的脸先是被拉得老长,紧接着“滋啦”一声,画面彻底黑了。   江亦一呆呆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这台老人机坚持这么久,终于还是当着他的面儿,死得不能再死了。   江亦一不信邪,啪啪拍着手机,恨不得把魂给它拍回来。这一刻,他再也不嫌弃它总是莫名其妙地放音乐了,只求它争口气再亮一亮。   那亮是不可能再亮的。   江亦一怒而变猫,爬上楼梯对着椅子腿“夸夸”就是一顿刨。   咋这样!咋这样!这才赚了十块钱!   想起屏幕上的谩骂,江亦一有些丧气地耷拉着耳朵,两脚一瘫生无可恋了。   江亦一十八岁的第一天,出师不利,顶着两团熊猫眼睁开眼睛。   夏天的早晨坏,树上的蝉也坏,滋儿哇滋儿哇的叫不消停。   江亦一绷着脸跳下床,去看刀疤狸。它还是没醒,好在状态已经稳定下来,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鼻头也有了血色。   总算是个好情况。江亦一稍有安慰,变回人形干活去了。   他自己吃得糊弄,叼着馒头,把猫饭狗饭拌好,端着盆站到院里喊:“开饭了——”   狗倒是呼啦啦围上来一片,猫却少了好几张脸。   “半耳橘呢?”江亦一问。   趴趴耳回:“狗不知道,它们夜里就出去了。”   江亦一深沉沉了口气。   猫和狗不同。狗在人眼里会咬人,会有狂犬病,江亦一从不让它们单独出门。猫却不会这么拘着。   可哪怕猫的生存环境相对安全,也不能这样夜不归宿。   江亦一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三两口塞进嘴里,扯过鞋往脚上一套,正要出门去找,就听半耳橘呜呜哇哇的越叫越近,“老大!老大!”   “你们干什么去了?”江亦一脸色一沉,语气不大好,“不是说了坏人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让你们别乱跑吗?”   半耳橘毫不在意他的态度,放下嘴里的东西,献宝似的往前一推,“老大你看这个。”   江亦一只当又是在哪叼来的破纸,目光往下一落,却顿住了。   那是一张鲜红的钞票。   锅盔头也钻了进来,叼着一张蓝的。再后面,几只灰扑扑的猫一前一后跳进院墙,嘴里也都各自衔着东西,长长短短,花花绿绿的。   半耳橘爪子搭着江亦一的脚面,昂着头问:“老大,这个是不是钱啊?”   江亦一抿着嘴角,“你们出去就是为了找钱?”   半耳橘高兴得尾巴直晃,“对呀对呀,猫们出去捡钱,给老大买手机。”   它们其实不懂太多。   不懂直播,不懂什么叫拍视频,也不懂那个叫手机的砖头到底有什么用。   它们只知道,老大不开心。   而老大不开心,是因为没有手机。   买手机要钱,那就去找钱。找到钱给老大买手机,老大就开心。   就这么简单。   江亦一看着脚边这几只灰头土脸的猫,一时说不出话来。   猫哪里有什么分辨能力,在移动支付盛行的年代,这张瞎猫碰上死耗子的钱,它们找了一整夜。   半耳橘还仰着脑袋,橙黄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够买手机嘛?不够的话猫吃完饭再出去找。”   江亦一低着头,半晌才低低道:“够了。”   好耶!”半耳橘和锅盔头啪地对了一下爪,尾巴齐齐竖高,转头就往饭盆里冲。   江亦一蹲下身,捡起那张一百块,又捡起其余几张100000000块。   它们吃饭吧唧嘴就算了,还要含着饭念念叨叨:   “猫会冲厕所水。”   “狗会拖地会拉磨。”   “猫还能去四眼仔家门口拉屎!”   “猫/狗可以帮老大赚钱!”   “……”一群笨蛋。   江亦一弯腰系上鞋带,直起身往外走。   有狗问:“老大你去哪?”   江亦一回头,晨光正落在他的脸上。少年眉眼舒展,嘴角往上扬着,“买!手!机!”   小猫小狗都在努力,小猫大王怎么能够丧气!   区区直播而已,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一直不行就再出去打工,有什么好怕的!   “我走了!”江亦一志得意满。   没满太久。他站在手机柜台前,对着价格标签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怎!么!这!么!贵!   小猫买不起全新的,去到隔壁的回收店买了个二手的。   哪怕二手的也比高良姜的那台老人机好,至少江亦一捣鼓了半天,它运行流畅,也没跟中了邪似的突然外放音乐。   江亦一把卡插进去,再把直播软件下好。他低头摆弄了一阵,心里那点没出息的忐忑又一点点冒了上来。   昨晚的直播实在算不上愉快。   明明他说的是真话,却被那么多人骂是骗子。   但那又怎么样。   说到底,连上线就有钱,挨两句骂又不会少块肉。   江亦一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掰爪子算:   不看弹幕。   不做多余解释。   只管看病。   只管赚钱。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加油!   江亦一握了握拳,点击登录账号。   刚一登上,通知消息便跟开了闸似的哗啦啦往外响。   江亦一正不明所以,就见自己的新人动态底下,被无数条留言淹没:   【我靠,神医!这玳瑁居然真是公的!】 [13]躺着打脸:就说!小猫!没有!撒谎!   周宁大晚上没遇鬼,遇到了骗子。   十块钱当然不多,可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   她养猫时间不长,但自认也算见过世面。家里的几只猫都是花了大价钱托朋友买的,就是想自己做繁育。   尤其是芝麻糊这只小母猫,毛色稀罕,品相又好,花了她大几万块钱。朋友再三拍胸脯说是好苗子,她才咬咬牙买下来的。   可那骗子主播竟然敢说它是公的!还敢直接挂断连线!   周宁越想越气。   她不打算让骗子好过,当即也开了直播:“现在是凌晨一点啊家人们,我不睡了,马上就带你们去打假。”   【妈呀,刷到后续了。】   【支持主播,骗子太恶心了。】   【怪不得把帽子口罩戴得那么严实,就是怕被熟人认出来吧?】   周末的凌晨,这是社畜们誓死捍卫的自由。睡是不可能睡的,直播间的人数噌噌就往上涨。   【啥瓜啥瓜?来个人先解释下!】   有观众科普:【有个新人主播说自己是兽医,能听懂猫话,连十块钱都骗。】   【啊?这是穷疯了吧?】   弹幕欻欻往上翻,骂江亦一是骗子和要向平台举报他的人络绎不绝。   周宁本来只是气不过,可眼看着直播间的人气越涨越高,她心里的火气还没下去,另一股更鲜活的念头也跟着冒了出来。   这么多人。   这可都是流量。   她本来就想做繁育类的宠物博主,平时发视频发动态,扑腾几个月了也就那点死水。眼下这泼天的富贵自己撞上门来,不接那是傻子。   “家人们别急,我已经到医院门口了!”她边推门边说:“直播带你们看检查结果,出来了咱们一起去举报那骗子!”   【支持!】   【给主播点赞,就需要这么较真的人。】   周宁把航空箱往诊台上一放,直奔主题:“给我家猫做个体检。”   助理医生被这副来势汹汹的架势弄得一愣,抬头问:“你具体是想查什么?”   周宁眼看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破了一万,底气更足了:“查性别!”   助理医生:?   “性别?”他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公母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宁把芝麻糊抱了出来,往前一递,“对啊,你看看,有个骗子非说我家这只是公猫。”   助理医生翻尾巴看了一眼,立刻皱眉,“胡扯呢?这怎么会是公的?”   直播间当即开始果不其然。   【我就说是骗子吧。】   【可惜那人跑了,不然就可以当众打他脸了!】   【那人ID是多少?我去举报。】   周宁一拍大腿,“我就说啊!这不明明白白的小母猫吗?”   就在这时,里间又出来了个年长些的医生,正套着白大褂问:“怎么了?”   助理医生三言两语解释完,年长医生的目光在芝麻糊的毛色上停了一瞬,“玳瑁啊?”   这种花色几乎只出现在母猫身上,她行医几十年,从没亲眼见过公玳瑁。但秉持着求真的态度,她还是接过芝麻糊,摸了摸肛门到生殖口的距离。   这一摸,她眉头蹙紧,又转去摸腹股沟两侧。   【这是咋了?】   【不会是有别的病吧?】   【估计是,可能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所以才不愿意交配。】   周宁也急了,“是生病了吗?”   “倒不是生病……”年长医生顿了一下,“这好像还真有可能是只公猫。”   【?】   【哈?】   周宁一脸沧桑地坐在检查室外头,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想来根烟。”   【好好的闺女变儿子,是我也得来一根。】   【别啊,这不是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吗。】   周宁眼神都发直了,“你们知道这猫我花了多少钱吗……”   弹幕还在飞,她却已经有点看不进去了。   一开始的那股火早就不知道跑到哪了。先前骂得凶,是觉得自己十有八九碰上了骗子。开直播,也是想着既能出气,又能顺手接一波流量。   可真到了这一刻,脑子里想到的只有那几万块钱。   如果芝麻糊真是公的,那她这段时间折腾来折腾去,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   检查室的门“咔哒”一声,年长医生抱着猫走了出来。   周宁抹了把脸站起身,“怎么样了?”   年长医生说:“不是典型公猫。”   周宁一愣。   弹幕也跟着安静一瞬。   【靠……所以还是乌龙啊?】   【搁这给我演反转呢?差点就信那骗子了。】   医生继续说:“也不是典型母猫。”   周宁:“?”   弹幕:【?】   年长医生组织了一下措辞:“外面像母猫,体内有睾丸组织,位置也符合隐睾的表现,可外生殖器和内部生殖道的发育又都不成熟。”   “这种情况极度罕见。”她说:“你可以理解成,它生理上既不是公猫也不是母猫,但它有骑跨行为,所以心理认同上觉得自己是公猫。”   弹幕瞬间沸腾。   【炸裂!!】   【不是,这和那个骗子说的不是一毛一样吗?】   【我去,所以他讲的就是对的?】   【快快快,那人ID多少?!我要去围观,啊啊啊我要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么神!】   周宁人都傻了,可当她发现在线人数已经冲过她花出去的钱时,瞬间满血复活。   只要能抓住这波流量,把账号做起来,这点损失算个什么东西!!   弹幕满屏都是让周宁再去连线,周宁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一夜没睡,白天也没合眼,眼睛都熬红了,手机却始终攥在手里,死死盯着那个账号的开播提醒。   可那边始终没有消息。就在她实在撑不住了打算去眯一会时,对方上线了。   江亦一从留言里知道了大概情况。   之前那些骂他骗子的,现在都跑过来喊他“神医”,让他接着问诊。   他要是猫形,这会儿尾巴都该竖起来了。但他现在是人,就很矜持地翘了一下嘴。   哼。   就说!小猫!没有!撒谎!   不过那点藏不住的雀跃才刚冒头,江亦一就又抿了嘴。他在心里给自己敲警钟:不能得意忘形。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听听就行了,都不能太较真。   我们奶牛猫活在世上,最要紧的还是养家糊口!   江亦一没再往下翻那些留言,把手机架在支架上。   镜头打开,屏幕里映出他的脸。过往经历告诉江亦一,被过多关注容貌不是什么好事,他把手机下压,只露出颈部以下。   一切准备就绪,他打开直播。   用惯了老人机,骤然换了个反应快的,江亦一还有些不习惯。刚一抬眼,就见右上角的人数跟疯了似的往上蹿,眨眼的工夫就破了万。   江亦一还以为是卡了,以至于设置连线金额时不小心多点了两下零。刚想撤回重改,连线提示就弹了出来。   屏幕接通,周宁那张熬得满是红血丝的脸怼上来,“神医!”她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等得花都谢了!”   “……”江亦一被她这一串话砸得愣了一下,脚趾无措地蜷了蜷,先说:“连线金额输错了,结束以后我把钱退给你。”   “别退别退!”周宁连忙摆手,“一千连一次又不贵。”   什么!这还不贵?   江亦一瞳孔一震。   +口+!   他维持住猫猫医生该有的稳重,“多的还是会退。你想咨询什么?”   周宁说:“我连夜带了芝麻糊去做检查,它和你说的情况就是一样的。真是神了,你到底是怎么诊断出来的?”   江亦一说:“我从小接触猫狗,比较熟悉,就知道了。”   【我咋这么不信呢?】   【对啊,再熟悉也不可能隔空就对着长有母猫生殖器官的玳瑁说是公的吧?】   【还是感觉是骗子。】   江亦一打定主意不再过多解释。反正也没人能猜得到真正的缘由,说得越多越容易露怯,还不如少开口,显得高深莫测一点。   周宁其实也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见直播间热度正好,立刻顺着往下接:“那你再帮我看看其他几只猫吧。”   “可以的。”江亦一点了下头,又补充道:“但先说明,我不是执业兽医,这里只做行为观察和就医建议。”   “哦,好。其实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带去检查的,这下正好让你先看。”她把镜头对准一只银白拿破仑,“就是它,这几天一直恹恹的,连饭都懒得吃。”   江亦一往前微微倾了身子,镜头里一晃而过一截清瘦的下颌,“你让我和它说几句话。”   【我去,莫名觉得主播长得很好看。】   【+1,声音也好听,感觉是帅哥。】   【可拉倒吧,真好看会不露脸?铁丑男。】   江亦一已经开始问小猫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普通人只能听见小猫喵了一声,江亦一又回:“这样啊,那是很辛苦。”   【你还真别说,他问一句这猫就回一句。】   【这很正常啊,有些话痨猫就是很爱回人。】   周宁插话问:“它是怎么了?”   江亦一回:“它不是生病。”   “那怎么不吃饭?难不成是心理出问题了?”   “嗯……它怀孕了。”   周宁:“?你放屁吧?”   “快两个月了,应该没几天就要生了。”   画面里的周宁,“……它是公的。” [14]一战成名:神医猫猫。   【?】   【ber,你等会。】   【我记得连麦人说自己就玳瑁一只“母”猫来着?】   这还不算完,江亦一目光瞥见旁边另一只,“你这只猫也不太对。”   周宁脸都麻了。   她僵硬地把镜头转过去,画面里是一只满满当当坐着的纯白矮脚,体型圆润,毛厚得像团刚蒸好的馒头。   “什么叫也不太对?”周宁声音发飘,“你别告诉我它也怀了。”   江亦一摇头,“那倒没有。”   周宁刚松半口气。   江亦一说:“它是天阉。”   周宁:“?”   【哇塞,零帧起步,张口就来。】   【这就是你们说的神医?这么草率吗?】   【我咋这么不信呢。】   周宁脸上的表情终于从麻木变成了惊恐,她掰开小猫裤裆展示物件,“你看好了,它有蛋的啊!”   “有器官不代表有生殖能力,”   纯白小短腿倨傲地咪了一声:“猫不要交配,猫只要食物。”   “……和繁殖欲望。”   江亦一看了看屏幕对面这齐聚一堂的猫中极品,过了几秒,他问:“你这些猫都是从哪里买的?买来之前没做体检吗?”   周宁一愣,“在我发小那里买的啊。怎么可能没做过体检?体检报告还在我这儿呢!”   江亦一沉默了几息。   周宁被他这默不作声弄得心里发毛,“不是,你别不说话啊,什么意思啊?”   江亦一说:“我建议你把它们带去正规医院再做一次完整检查。”   周宁脸色一变,“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亦一没将话说太死,“你再查查吧。”   “我现在就带它们去。”周宁攥着手机,脑筋转得飞快。   一方面她不信发小会骗自己,另一方面也存了起号的心思。且不管是真是假,只要这场连线能一直进行下去,对她而言都是有利的。   她当即说:“直播间里这么多观众都看着呢。要是你诓我,假一赔十,你得赔我一万再加小猫的检查费用。”   江亦一嘴角微抿,没有应声。   弹幕立刻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沉默。   【怎么一说赔钱就哑巴了?】   【这种我见过,连线一挂就注销,下次换号继续骗。】   【对,而且他还一直不露脸!】   周宁怕他不应,再次加码:“当然,要是真让你说中了,那的确是你有本事,我给你刷一万的打赏。”   【对赌吗?有意思。】   【这不接?】   【换我是真有本事的那个,这时候肯定接赌约,这不是白赚钱吗?说白了就是心虚呗。】   “我只问诊,不接赌约。”江亦一抬起眼,声音清清冷冷的:“如果我说错了,连线费我会全部退给你。”   周宁的目的只是留下他,当即点头,“行,那你别挂。”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当即打包家里的猫去了昨晚的医院。   连线一直进行着。   周宁那边兵荒马乱,镜头晃得人眼晕。   江亦一却一直没怎么说话。   镜头看不见他的脸,只能隐约捕捉到他低头的姿态。少年肩宽背薄,锁骨如雪上孤峭的梅枝。   比起周宁那边的鸡飞狗跳,他安安静静。   【我有点想说……他锁骨好漂亮啊。】   【我也……虽然看不见脸,但感觉人不丑。】   【别被包装骗了好吗,丑男最会搞这种神秘感了。】   周宁推开医院大门,助理医生一愣,“你怎么又来了?”   周宁把三只猫一一放上诊台,“做性别检查!”   “……”助理医生:“先查哪只?”   周宁说:“先看银白吧,再给它做个B超,看看有没有胎儿。”   助理医生低头看了看银白,拉开它的腿,“你看好了,这里长着oIo。”   周宁眼神空洞:“所以我来了。”   “……”助理医生一言难尽地抱着猫进了检查室,没多久后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成了怀疑人生。   【怎么样,怎么样?】   周宁与直播间的十几万人一起等待着,听他艰难道:“它确实有子宫。”   周宁:“……”   弹幕:【……】   助理医生又说:“B超显示了胎儿影像,只有一只,月份不小了。”   直播间短暂空白一瞬。   下一秒,弹幕炸了。   【我靠!所以又中了!这个主播说的就是对的!】   【不是,这到底咋看出来的!!!】   “神医!”周宁猛地扭头朝江亦一喊:“其实我一直就是信你的!”   江亦一宠辱不惊,只画面中下巴一抬,矜持说:“继续吧。”   很快,纯白的那只检测结果也出来了。   医生表情复杂:“这只的生殖系统也发育异常,激素水平不达标,基本没有正常繁育能力。”   【那不就是天阉吗哈哈】   【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小公猫!】   周宁在银白的检查结果出来时就已经信了江亦一,这会儿更是彻底服气。她二话不说点开打赏,“我愿赌服输,你是真有本事,我是真傻逼啊。”   【愿赌服输!我也给神医刷礼物!】   【不是这也太神了吧?我还是不理解啊,难不成真的能和小猫沟通吗?】   江亦一还不太熟这个平台的玩法,只知道连线要收费,至于屏幕上突然炸出来那一串花花绿绿、飞来飞去的打赏特效,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倒是记得和周宁说:“银白的情况比较特殊,最好再带它做一下产道检查,如果产道偏窄,能剖就剖。”   周宁点头,“你放心吧神医,我已经为它们都约了全身体检。”   江亦一还不知道这场直播的流量会为周宁带来多少收益,还在劝慰对方:“你报警吧,看能不能追回损失。”   “那是一定要的!”周宁气道:“要不是有你,我估计得等到银白难产身亡才会发现不对劲。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啊,她这个样子宰我?”   【我不行了,又惨又搞笑。】   【母猫非母,公猫非公,还有天阉……你隔这奇葩集邮呢?】   这时突然有弹幕说:【你们不觉得连麦的这位也很迷惑吗?小平头,小圆脸,主播主播,你问问平头哥是直男还是gay。】   江亦一看见弹幕上的问题愣了下,“她是女生。”   【?】   【?ber,你再等会……】   周宁也看到了,拉着脸说:“什么直男还是gay,我是T!”   【……牛逼……】   【我不行了我要笑死了哈哈哈。】   【怪不得我看不出小猫性别,因为人的我也看不出来。】   【我宣布,从今天起这里就是神医猫猫直播间!】   江亦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神医猫猫。   神医!猫猫!   神医猫猫想要挠椅子腿。   江亦一声音淡定:“你这边没有其他疑问的话,问诊就结束了。”   周宁迫不及待想回去剪视频,连连点头:“没了没了,神医你先忙,我这边后续一定给你反馈。”   将要挂断时,江亦一忽然想起什么,又认真补了一句:“还有,刚才的连线金额是我设置错了,多出来的钱我会退给你。”   “不不不,真不用。”周宁忙说:“那是你该拿的。你今晚帮我省下来的可不止这点钱——”   话还没说完,屏幕忽然一黑。   江亦一的新二手机在连续直播了数个小时候后,不堪重负,没电关机。   直播间短暂安静了一瞬。   【果然神医,就是这么直接下线!】   【太玄了吧,我要关注他,看后续发展。】   【对对对,我也要关注!】   在短视频与直播早已饱和的如今,江亦一异军突起,靠着一场连线涨粉几万。   当然,此时正在给手机充电的江亦一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蹲在插座旁边,认真在心里掰爪子算今天的入账。   半耳橘捡回来一百,连线费误收一千,多收的九百九要退回去。   所以今天收入110,然后买手机支出1100……   负哒!负哒!这怎么是负哒!   小猫心里大叫。   “老大!老大!”院里有猫大喊:“有高人来了。”   “来了。”江亦一冷静起身。   这么晚了是谁?还高人?   远远看见那极高的个头,原来是这个高人……江亦一没绷住,挠了挠脸。   “你有什么事吗?”   屈政彧大刺刺站在门口,腿边堆着好几个袋子,“来给你送钱。”   江亦一打开门的动作一愣,没等他问,屈政彧从口袋里掏出调解回执,“你的伤情赔偿下来了,你数数,没问题就在确认单上签个字。”   江亦一眼睛唰得一亮,一把拉开门栓,接过东西。   屈政彧垂眼看他数钱。   就十张,来来回回数,雪白的脸上冷冷静静,耳朵尖却一点点红了。   屈政彧舌尖抵了抵腮,偏头低笑了一声。   江亦一不明所以,抬起头说:“确认完了,没有问题。”交接完事项,他还知道走客套:“真是谢谢你,还特地跑一趟。”   屈政彧往墙上一靠,挑起眉问:“怎么谢?”   “……”   他咋还真要谢!   不待江亦一思考,屈政彧提起脚边的袋子,“这样吧,我家厂里的衣服有些滞销,你帮帮忙,买几件。”   推销来的!   想骗小猫刚到手的钱来的!   江亦一反手就去关门。 [15]生日蛋糕:生日快乐,江亦一。   江亦一用力。   门不动。   江亦一还用力。   门还不动。   屈政彧懒洋洋地支手撑着,“小朋友,刚拿完钱就翻脸?”   “我不是小朋友。”不是小朋友的江亦一踩人脚。   结果一脚踩中了,自己倒先愣了。   他没觉得自己能踩到……照屈政彧的反应速度,这人应该在他抬脚时就躲开,再顺带欠揍地笑上一声。   可屈政彧没动。   江亦一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踩在那只黑靴上,莫名有点骑虎难下。   僵了几秒,他若无其事地把脚挪开。   屈政彧垂眼瞧他,觉得这小孩实在很有意思。   数钱的时候耳朵尖都开心红了,一听要花钱,立马就翻脸。   像只刚把小鱼干扒进窝里、转头就朝人哈气的猫。哈着哈着真伤到人了,自己又懵了,斜着眼观察好几秒,过来试探人类了,“我家衣服太多了,再买放不下了。”   屈政彧似有似无“嗯”了一声,又问:“真不考虑一下啊?”   江亦一斩钉截铁:“不考——”话音在看见屈政彧拎出的衣服时,慢慢拐了个弯,“……虑。”   屈政彧提着东西展示,像可惜道:“真不看看?样式很不错的。”   那件衬衫颜色渐变,介于褪过水的蓝与白之间,没有多余装饰,剪裁利落时尚。   江亦一看了一眼,别开脸。眼睛很快就又转回来,“……多少钱啊?”   天生也好后养也罢,观察细节是刻进屈政彧骨子里的东西。   初见江亦一,他隔着人群看了他许久。一身旧衣收拾得很干净,衣摆压进腰间,细窄的腰带一束,过分宽松的布料就显出几分利落。   后来几次见面也是这样。   打零工,送外卖,晒得满身汗。狼狈归狼狈,却从不邋遢。   这是一个很爱打扮的小孩,也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直接送东西他绝不会收。   屈政彧目光似有晦明,半晌慢悠悠道:“一百一件。”   江亦一立马砍价,“五十。”   屈政彧一脸爽快,“成交。”   喵了个咪的!砍少了!   江亦一扼腕。   他目光一扫剩余袋子,立马想着补救措施,“这些我都看看吧,要是都能要的话,打包价一起两百。”   屈政彧面露犹豫。   江亦一作势关门。   “行吧。”   嘿嘿。   江亦一当即接手。   两套衣服加双鞋,一共两百块。江亦一摸着料子,有些犹疑,“这样的衣服也能滞销吗?”   屈政彧面不改色心不跳,“嗯,过季了,都是压在仓库里好几年的款了。”   =w=那让小猫走猫屎运了。   江亦一叠好衣服装进纸袋里,又从刚到手的一千块里抽出两张,递了过去。   屈政彧没接,“不试试合不合适?”   江亦一半扬着脸,“我一看就知道,不用试。”   “鞋也不用试?”   “……”   江亦一低头看了眼那双好看到不像话的鞋子。   确实要试。   不试万一不合脚,那钱就白花了。   他把钱塞回屁股后的裤兜,“那你先等一下。”   屈政彧趁时长腿一迈,十分自然地进了院。   江亦一拉都拉不住他,“谁让你进来的?”   屈政彧还挺无辜,“不是你让我等一下?”   “我让你在门口等!”   “门口蚊子多。”屈政彧说得理直气壮:“我怕蚊子咬。”   江亦一无语。   你个一米九几的大卡车怕什么蚊子?   屈政彧两手插兜,跟在小孩身后晃,“腰上的伤好些没有?”   对他人的关心,江亦一一向不太会接,下意识往下拽了拽衣摆,“好多了……谢谢你买的药,多少钱我,”   “付过了。”屈政彧语气带笑,打断说:“面很好吃,足够抵了。”   江亦一身子一顿,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开始打水洗脚。   屈政彧提起裤腿,大马金刀地往小凳上一坐,膝盖大喇喇地敞着,“你试穿个鞋还要这么讲究啊?”   “又不是立马就穿出门,放柜子里当然要干干净净的。”江亦一说得自然,脸忽然一抬,顶着脑袋上一小撮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的毛警惕道:“而且先说好了,不合适我要退的。”   屈政彧简直想揪他那撮不知道是精明还是呆傻的毛,“行啊,我也不是那种霸王条款的人,给退。”   江亦一满意了,踩着脚洗,偶尔抬起的脚面白生生的,蒙着夜色中的水光。   屈政彧问:“考上大学了吗?”   哗哗的水声一停,江亦一提脚擦水,“废话。”   小呆样儿还挺自信。屈政彧笑了,“考哪了?”   江亦一白了他一眼,“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关心人民群众嘛。”   江亦一其实也有点好奇他,抿着嘴半晌才问:“你真是警察啊?警察怎么还干城管和交警的活?”   屈政彧从喉间低低哼出一声,灰黑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深,笑意懒懒浮着,“你想知道啊?”   江亦一微微睁大眼睛。   屈政彧一字一句轻飘飘的,“我也不告诉你。”   江亦一板着脸,起身泼掉水。   鞋子很合适,脚感也舒服,江亦一给钱给得大方,“喏,给你。”   屈政彧手插在兜里,到底还是拿了出来。   “还有这个。”江亦一把屈政彧上次留下的钱也还给他,“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谢谢你。”他微微抿了抿嘴,声音有些低:“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是大人了,我能打工,也能赚钱。”   屈政彧垂下眼眸,不笑的时候,眉骨和眼窝的影子便压下来,“不累吗?”   江亦一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累啊,我劲大得很。”   屈政彧笑了笑,接过钱说:“那我先走了。”   机车轰隆驶离,江亦一锁好门回到屋里。   这几件衣服买得太值了,他喜不滋地摸了一会才放进橱里。   橱角下压着一个墨绿色的硬壳信封。   封面沉静,颜色像雨后深浓的树影。打开以后,白底上印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冠铺开,占了满满半页。   旁边是院长亲笔写下的欢迎语与院训:悲悯众生。   江亦一看了一会儿,把通知书往里推了推。   不累啊,只是有时候,会有一些难过。   他关上橱门,咔哒一声。   给猫狗弄了饭,给爷爷喂了药,江亦一给自己下了碗面,很奢侈地卧了两个蛋。   端着面条走到院里,正要放上小桌,就看见桌上有个东西。   巴掌大,小小一个,白色的奶油托着鲜红的草莓。   哪里来的蛋糕?   江亦一怔在原地。   直到面碗烫得指腹发疼,他才连忙放下东西,一手捏着耳垂,一手伸向蛋糕旁的卡片。   贺卡很小,夹在透明的盒子和丝带之间。   江亦一抽出来,打开,上头写着:生日快乐,江亦一。   下面还有一串数字。   有事打电话,不要再傻乎乎地找。   江亦一捏着卡片,垂着脑袋站了许久,“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那屈政彧还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能让他上心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只这一个另类。   这或许也是屈政彧对江亦一感兴趣的原因?   屈政彧咬着烟,拉开冰箱门,拿了瓶啤酒走进书房。   回公安的手续还在交接,但他的权限已经恢复。   屈政彧打开档案库,搜索着江亦一的资料。   梧城江区一中,年年都拿奖学金,高考分数保密。   小朋友成绩很好嘛,怪不得那么神气。   屈政彧勾起唇角,灌了口酒,继续往下翻。   两岁失怙,母亲下落不明,由姑姑抚养至六岁。六岁时失踪近半年,后由一位名叫高良姜的老人报案寻回。   因姑姑无力抚养,且高良姜表现出强烈的领养意愿,经走访核实后,江亦一被暂时安置在高良姜名下,直至如今成年。   很简单的资料,半分钟就能扫完。   蟒蛇绕上肩头,屈政彧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退了去,只一下一下抚着蛇颈。   高良姜,职业兽医,长期救助流浪动物。户籍资料显示健在,名下也无死亡注销记录。   可屈政彧去了他家两次,都没看见过。   人呢?   “怎么了,爷爷。”小黑白猫爬起身问:“是要喝水吗?”   高良姜含含糊糊否定了一声:“一一啊。”   江亦一叼着小枕头拖过来,塞他头下面,“一一在呢。”   “钱、钱……”   除了吃喝,高良姜少有清醒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喊钱。   江亦一踩踩他,“你不用担心钱,我能赚钱,过几天就能把房租交上了。”   可高良姜这次却没被踩放松下去,反而愈发焦急胡喊:“一一,钱,钱啊,一一……”   眼见他越来越激动,江亦一无法,只能变人给他打了一针安定。   随着药效起来,老猫的呼吸渐渐平静。   江亦一轻轻顺过他的身体,起身穿了衣服。   从楼上到楼下,猫狗横七竖八睡了一地。江亦一小声绕过它们,去拿自己的手机。   钱啊钱,你可真是个好东西。   江亦一在等待开机亮起的间隙里,呆呆想,怎么赚钱就这么难呢。   还是小猫不够努力。   小猫得再努力一点。   江亦一深吸一口气,打算明天再去找几份工打。白天打工晚上连线,一定能够赚到钱的。   他给自己鼓足了劲,却在看见直播后台里的待结算收益时愣住了。   1,2,3,4……四个0? [16]网警连线:“装的。”   江亦一十八岁的第二天,时来运转,却依然顶着两团熊猫眼睁开眼睛。   为什么一场直播会收入三万多块……他想了一夜,还是不敢置信。   奶牛猫劈叉坐在床上,两只前爪搭着手机。   他盯着后台收益看了能有半分钟,又扒拉了一下屏幕。   数字没少。   再扒拉一下。   还是没少。   小猫缓慢地、庄严地、跳下地,走到椅子旁,拉长身体,竖起尾巴——库库开抓。   三万!三万!   他抓兴奋了,扭在地上后腿一蹬,狠狠给了椅子腿两下兔子踹。踹完爬起来就跑了两圈酷,尾巴尖抖得像要飞起来。   小猫发财了。   小猫一晚上就赚到了以前一年才能赚到的钱。   江亦一哼哧哼哧又抓了一会儿,才终于大发慈悲,饶了饱经风霜的椅子腿。   清晨的白光从窗口晃进来,很轻一摇,黑白色的小猫不见了,黑发白肤的少年赤脚站在地上。   江亦一套着衣服裤子往楼下走,正塞着T恤下摆,就见一群猫狗乌泱泱地围在观察室门口。   半耳橘一看见他,立刻小跑过来,拿脑袋蹭他脚踝,“刀疤狸好像醒了。”   “都别挤在这儿,空气不流通了。”他声音清朗,脚步轻快,拨开一只只小家伙走了进去,“大黄去把门口的垃圾丢了。”   刀疤狸躺在隔离笼里,听见他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   “有哪里不舒服吗?”江亦一探了探它的体温。   刀疤狸精神还不大好,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没什么意义的低叫。   江亦一从它的额头轻轻顺下去,摸过它消瘦下去的背脊,“好好休息,不要担心,你的伙伴都被救回来了。”   刀疤狸喉咙动了动,又哑哑地叫了一声。它慢慢把脑袋往前挪了一点,贴进江亦一的掌心里,眼角有些湿了。   江亦一轻声说:“好猫。”   晨时的井水凉爽,江亦一打水洗脸,拧干毛巾往脸上一扑,深深吸了口带着水气的空气。   太阳还没完全升高,天气真好。他将毛巾挂在绳上,眼睛闪闪发亮。   继续赚钱!   可真拿起手机,清楚认知到这些钱真的存在后,先涌上来的反而是忐忑。   周宁的钱真的不用退吗?这么多的打赏应该接吗?   他想找人商量,可除了小猫小狗,他没有可以商量的人。   小桌上空荡荡的蛋糕盒还在。   江亦一绝不是自己想吃。   是小猫小狗都好奇是什么味道,他才勉为其难替大家吃了一点。   一点点。   江亦一拿起卡片,盯着上面的数字都要能背了,这才拨了电话。   电话音笃笃响了一会,没有人应,就在江亦一准备挂断时,传出声响:“喂?”   那人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了平日里总夹在嗓音中的笑意,听起来很成熟。   江亦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亦一?”对面倒先开口了。   江亦一闷闷“嗯”了一声:“那个,蛋糕……谢谢。”   “吃完了?”   江亦一立刻道:“没有全吃。”说完又觉得这话很奇怪,补了一句:“就吃了一点。”   屈政彧声音里的那点笑意明显了些:“我也没问你吃了多少。”   江亦一抿住嘴。   “好了,不开玩笑。”屈政彧那边传来一点窸窣声,像是起床了,有开窗的声响,“有事吗?”   江亦一指头抠着蛋糕盒上的丝带,说:“我遇到了点事情,就是……”   他和屈政彧说了缘由。   “不用退。”屈政彧语气笃定。   江亦一连忙解释说:“可是那个金额是设置错的,而且我也没应赌约。”   “不管你金额设置了多少,在她申请连线时,就代表她接受了这个数字。”屈政彧说:“这和明码标价买东西一样。你没有欺骗,没有强迫,也没有故意诱导她消费。合情,合理,合法。”   江亦一抠着丝带的手顿住。   “至于打赏,那是内容消费,也是别人对你的认可,你非要退回岂不是否定别人的认同?”   “是这样的吗……”   “那是你凭本事赚的钱,江亦一。”屈政彧的声音听着沉静:“你要相信自己。”   ……是小猫凭本事赚的钱。   江亦一突然悟了。   不管是赚得轻松还是赚得艰难,那都是他努力得到的。   耳尖一点点冒出红意,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抠出毛边的丝带,不好意思地松手说:“谢谢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很低的笑,“不客气。”   江亦一脸上更热,飞快道:“那我挂了。”   “嗯。”   电话都快从耳边拿下来了,江亦一指尖却又顿住,忽然重新把手机贴在耳上,声音绷得很紧:“那个。”   屈政彧没挂,像是一直等着,“嗯?”   “有时间、有时间的话。”   屈政彧没有插口。   江亦一屏住呼吸,一口气道:“我请你吃牛肉面。”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随即,屈政彧笑了,“不会又没有牛吧?”   “有牛!”江亦一瞬间炸毛,“有牛!好多牛!”   电话那边哈哈大笑,气得江亦一啪得挂了电话。一低头,又瞧见猫狗围了一圈,纷纷歪头看他。   “看什么看!”他凶道:“都准备干活!”   脸薄的小猫老板挥舞皮鞭,很凶很恶地安排员工工作。   他本就是爱较劲的性子,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就要认真做。读完平台规则,又理清了直播收益的构成,江亦一找来纸笔,趴在小桌上,一笔一画写下计划。   一切准备妥当,他深吸一口气,点下开播。   不过今天时间不凑巧,工作日的大白天,观众寥寥。右上角零星几个人数,有弹幕说:【主播说话啊。】   江亦一懵了一下,头两次都是直接就连线了,现在没有连麦人,他一时间真不知该说什么。   江亦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大家好。”   弹幕沉默。   【然后呢?】   江亦一:“……”   然后?   然后还要有然后吗?QAQ   就在江亦一努力想着能说的话时,屏幕一闪,连线接了进来。   “你好,网警净网巡查。”对方穿着制服,公事公办道:“你这个直播间是干什么的?”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弹幕炸了。   【我靠,爆金了!网警怎么来了?】   【不是吧不是吧,刚开播就被查了?】   【前排围观反诈现场。】   江亦一回过神,背脊挺直了些,“给小猫小狗看病,然后和它们沟通。”   网警一早上班就看见后台堆了好几条关于这个直播间的举报信息,因此第一时间就查了过来。   “哦,又是什么和去世宠物通灵,看一眼照片就知道猫狗前世今生的?”   江亦一回的认真:“不是的,我是真的看病。不过我还没有执业资格,所以健康方面只是提供问诊建议。”   【那不就是普通兽医?】   【啥呀,连执业资格都没有,普通兽医都不如。】   网警问:“那和宠物沟通是什么意思?”   就在江亦一解释的功夫里,陆续有关注前两场直播的观众点了进来。   【神医!你终于开播了!】   【我们今天查谁的性别!】   新观众不明所以:【什么鬼,你们在说什么?】   【你们竟然不知道吗?主播昨天诊出了三只猫的性别。】   【性别这玩意不是一眼就明白?】   【天真了兄弟,你太天真了。】   新观众与网警都没看过前景提要,但打假嘛,简单。   网警不会听江亦一一言之词,也不会信什么神乎其神的隔空问诊,他直接端着手机往外走,“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帮我看看局里的这只狗是什么情况。”   【哇,幸运!一来就看见新问诊了。】   屏幕上接连闪起小礼物。   网警提醒道:“在打假结果出来前,大家不要盲目打赏,不要跟风消费。”   礼物特效停了一瞬。   下一秒,又飘过去两个小猫爪。   【收到,不盲目。】   【前排赞助反诈事业。】   这个网警看样子也是小有名气,自他进来后,直播间的人数就开始蹭蹭往上涨,甚至不少流量主播也跟着进来了。   【小王警官今天上班这么早。】   “都不许嘻嘻哈哈,打假是很严肃的事情。”王警官拉开门,朝外大喊:“飞虎!”   一声嗷呜随即响起。   黑背黄腹的大德牧从走廊另一头冲了出来,爪子在地砖上打了个滑,结结实实扑到王警官脚边。   “丢人玩意儿!”王警官笑骂一声,鞋尖推开狗脑袋,“就是这只,你看看它的问题。”   江亦一倾身往前,仔细看了看,“你得先告诉我它的异常情况。”   “你不是能沟通吗?怎么还要我说呢?”   【就是就是。】   【打假预备——】   江亦一不急不慢解释说:“小动物对世界的感知和人不一样。我得先知道,在你们看来它到底哪里不对劲。”   【说的跟真的一样。】   “行啊,那我告诉你吧。”王警官说:“它白天都活蹦乱跳,一到要下班了就开始喘不上气,送去医院查好几回了都检查不出毛病。”   江亦一和德牧对视了一眼。   对不起了狗,猫还得赚钱。   江亦一斩钉截铁:“装的。” [17]狗的爱情:惊!警犬装病竟是为爱?   飞虎震惊。   飞虎不敢置信。   飞虎缓缓睁大一双眼睛,“嗷嗷嗷!嗷——”   你怎么可以!   狗把你当同类,你却出卖狗!   江亦一微微心虚,视线轻轻偏开一点,“它就是装的。”   叛徒!   猫果然不可信!   狗和坏猫势不两立!   德牧狗头一仰,嚎得一声更比一声长。   王明轩兜头盖脸赏了它个大逼斗,“安静!”   飞虎眼神瞬间清澈。   “工作模式!坐!”   听见王明轩的指令,德牧委屈闭嘴,四肢端坐下去。只是耳朵后撇着,尾巴也十分不服气地在身后甩来甩去。   王明轩见它安静下来,重新看向屏幕,“你说它是装的?依据呢?”   没等江亦一回答,德牧又站起来,嗷的一嗓子嚎开了:“狗才不是装!狗是思念成疾呼吸不过来!   “它那么白,那么软,像冬天的雪,像云掉进了狗心里,狗想见它有什么不对?”   江亦一:“……”   不愧是有编制的狗,讲话就是有水平一点。   王明轩当然听不见飞虎这荡气回肠的相思赋,只觉得它今天格外没有纪律。他抬手一指狗头,语气严肃:“飞虎,安静!”   狗被猫背叛了,狗处理不好,狗安静不下来。   德牧梗着脖子,又很不服气地回了一声:“汪!”   王明轩一怔。   飞虎服役七八年了,服从性一向很好。不管是出任务还是训练,只要一个指令下去,立刻就能收住情绪,从未出现过今天这种情况。   江亦一适时开口:“我来开导它吧。宠物心理辅导也是我的服务内容。”   “你考虑清楚了再说。”王明轩提醒道:“我是网警,不是来陪你做节目效果的搭子主播。”   他声音沉了下去:“如果你只是开玩笑,或者判断错了,现在改口还来得及。但如果你明知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还靠这种说法诱导观众,那我们就要核查处理了。”   对方语气虽然严肃,却并不咄咄逼人。   江亦一认真回说:“谢谢你的提醒,但我真的可以。”   王明轩正想着这主播年纪不大,死鸭子倒是嘴硬,就听他喊:“飞虎,冷静一点。”   德牧当即回嘴:“叛徒猫不要跟狗说话!”   “装病解决不了问题,我可以帮助你的。”   德牧狐疑:“真的?”   “真的。”   江亦一说一句,它就回一句。一人一狗隔着屏幕,竟真像在有来有回地讲话。   【怎么感觉真的在交流?】   【而且飞虎竟然听主播的话,趴下去了哎。】   【你们看小王警官的脸哈哈哈,一脸大脑过载的表情。】   王明轩的大脑的确加载了一下。   飞虎怎么会听陌生人的指令?   它是王明轩一手带出来的犬,归属警犬队。后来王明轩因伤调到网警办,按规定,飞虎本该留在警犬队,重新适配新的训导员。   可它抗拒得太厉害。   认主,对宠物狗来说是好事,可对一只警犬来说,这是服从性和稳定性出了问题,是不合格的。   警犬队几次评估,最后只能把它从一线任务里退下来,让它跟着王明轩一起来了网警办,平时给局里做些宣传和普法直播出镜的活。   可就是这样一只只听王明轩指令的犬,现在安静听着屏幕里一个陌生少年的话。   “那我帮你沟通沟通。”江亦一说着转向王明轩,“王警官,你经常带它去看病的宠物医院里是不是有只萨摩耶?”   王明轩一怔,下意识追问:“你怎么知道?”   【哦豁!】   【啥啥啥?关萨摩耶啥事?】   【我看小王警官的反应,好像还真有?】   江亦一说:“飞虎觉得工作压力太大了,那只萨摩耶很温柔,它想让它当自己的抚慰犬。”   “……”王明轩:“不是,你等会儿,你在说啥?”   江亦一也没有放过他,继续说:“它说你和那家医院的医生闹分手,最近总是不去那边。它见不到心上狗,只能装病,让你带它去看病。”   “不是!”王明轩脸一下爆红,“你瞎说什么呢!”   他这一声拔得太高,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十分欲盖弥彰。   【?】   【什么医生?什么分手?】   【我以为是狗的爱情,结果还有人的爱情?】   【好一出大戏,精彩精彩!】   飞虎汪的一声:“猫才没瞎说,狗也没瞎说。”   王明轩简直不知道这主播是怎么知道的,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瞪狗:“你是不是装病?”   德牧耳朵一瞥,鬼鬼祟祟地缩着脑袋,眼神游移向江亦一求助。   江亦一义不容辞劝说:“你不要生它气,它也没耽误工作,每次都是下班了才开始装。”   飞虎立刻“汪”了一声。   就是!   狗辛苦工作了一整天,狗下班以后想见一见狗的抚慰犬,到底哪里不对?   江亦一继续道:“它还说,林医生也知道它是装的。每次检查都是走个过场,也没收你钱。所以严格来说,你也没有什么损失——”   “停停停!”   王明轩终于忍无可忍,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到此为止!”   【林医生。】   【哦呵呵呵呵——林医生】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王明轩一脸不可思议。   话问出口,他才想起自己还在直播打假,立刻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脸严厉起来。   “事情真相我们会按流程核实,至于这个直播间是否存在违规,也会依法依规作出判断。”   他说得言辞凿凿,光明磊落,只是飞快挂断连线的动作怎么看都像落荒而逃。   连线方已经黑屏,江亦一的单人画面重新占满屏幕。   【我靠,简直神了,主播是真有本事的?】   【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求教程,我也想知道我家猫天天骂我什么。】   江亦一在开口时就想好了对策。哪怕真有人来查,他也能一条一条说清楚。   知道动物在想什么,是因为他熟悉猫狗的行为模式。至于王明轩、林医生和两条狗之间的事,宠物医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医生在那里,萨摩耶在那里,王明轩也确实经常带飞虎过去。   他就说是他看见的呗。   “对不起,这是我养家糊口的本事,肯定不能教给你们。大家要是想问诊的话,欢迎连线。”   说罢,他利落下播。   第一时间就是去看收益。   江亦一屏住呼吸,点开后台。   收益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慢慢睁圆。虽然没有昨晚那么夸张,但也很多。   一千多块!   这可是一千多块!   江亦一当即就想去找椅子腿。   不能骄傲,江亦一。   他深吸一口气,摁住心里快要竖起来的小尾巴。   赚钱只是第一步。   小猫还要学会怎么一直赚钱。   江亦一重新坐回小桌前,把早上写计划的纸翻出来,开始复盘这场直播的细节。   他对自己的认知很明晰。   他不是会带动气氛的人,也不会说漂亮话。有人连线、有人提问的时候还好,他只要顺着对方的问题往下回,就能说得清楚。可一旦直播间里只剩他自己干坐着,那场面就会迅速冷下去。   江亦一想起刚开始的那句“大家好”,有点尴尬地挠挠脸。   得想办法加些直播内容,插在没有连线进来的空隙里……   他目光下移,对上了一群猫猫狗狗。   江亦一缓缓眨了下眼。   猫狗们也缓缓眨了下眼。   很好。   现成的直播内容。   江亦一低头,在纸上郑重写下新的一条:介绍员工。   之前打工攒下的钱,再加上这三场直播的收益,零零碎碎凑在一起,竟然快有五万了。   距离房租还差一截,却也不是那么遥远了。   江亦一有点开心,忍了忍,没忍住,然后一只黑白色的小猫就跑了出来。   小猫炮弹目标坚定,直冲楼上,直奔椅子腿。   小猫必须和椅子腿一起庆祝一下。   和椅子腿相亲相爱的江亦一此时还不知道,他的直播切片已经在平台上爆了。   今天这场直播的在线人数虽然不如前两场多,但跟着王明轩进来的小主播和短视频创作者不少。   这群人最会赶热度,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视频播放量就开始蹭蹭往上涨。   吴渊瘫在沙发上,手机横在手里,游戏音效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妈端着盆从旁边经过,越看越不顺眼:“你就不能看看书啊?成天躺家里打游戏,一点活也不知道干。你看看人家江亦一,长得又乖学习又好,人家半工半读都能拿奖学金。你呢?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读了这么多年你擦个本科线……”   吴渊怒斥道:“他那么好你去认他当儿子啊!”   他妈冷笑一声:“我倒是想认,人家肯要我吗?”   她说罢端着东西又去忙了。   吴渊僵在沙发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游戏里的角色已经复活,他却半天没动。队友的谩骂刷了满屏,他也没回。   满脑子都是那句——你看看人家江亦一。   江亦一。   从小到大都是江亦一。   他正憋着一股火,就收到了短视频平台推送的热门消息:惊!警犬装病竟是为爱?   这什么鬼?   吴渊皱眉点进去。   发现那是他一直以来的噩梦。 [18]恶意:“还真是你啊?江亦一。”   吴渊儿时过得很快乐。   那时候他身边的小孩都差不多。住差不多的房子,穿差不多的衣服,父母也都差不多。成绩好的有,成绩差的有,但谁也没比谁高出太多。   偶尔有几个特别拔尖的,家里条件往往也好。   人家有钱请家教,有钱报奥数班、英语班、作文班,吴渊考不过他们,理所当然。   他爸妈也不会觉得是他不努力,顶多骂两句:“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骂完又会自己找补一句:“算了,人家家里有钱。”   那时候,普通是可以被原谅的。   成绩不够好,可以怪没补课。   见识不够多,可以怪家里没条件。   至于懒嘛,天下又哪里会有勤快的小孩?   直到江亦一的出现。   江亦一没有父母,身边围着一群脏猫死狗。书包是旧的,衣服洗得发白,一个五毛钱的本子写了擦,擦了写,直到破得彻底没了地方可以落笔。   这样的寒酸,成绩却那样的好。   他让吴渊的普通开始不被原谅了。   屏幕上的少年甚至没有露脸,只用几场连线问诊,粉丝数就涨到了二十万。   二十万……   吴渊断断续续直播打游戏两三年了,却只有零星几十个关注。   凭什么。   凭什么上学的时候,江亦一被女生围着,被老师夸着,被男生明里暗里嫉妒着、讨论着。   好不容易他不上学了,吴渊以为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长得好又怎么样?   没有文凭,没有前途,再怎么招人喜欢,也不过是个到处打零工的穷鬼。   而吴渊不一样。   他会继续上学,会出国,会去见更大的世界,会过上江亦一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人生。   可现在呢。   他不是说不会直播、不会当网红吗?   骗子。   江亦一就是个骗子。   凭什么这样的骗子,也能获得这么多的关注和讨论。   吴渊胸口的火越烧越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周程。   上学那会儿,最看不惯江亦一的人。   倒也不是江亦一真惹过他。   只是周程喜欢过一个女生,追了很久。天天送水,送零食,放学绕路送人回家,闹得整个年级都知道。   可那个女生喜欢江亦一。   从那以后,江亦一的麻烦就没断过。   课桌被塞垃圾,水壶被倒不明液体,作业本不翼而飞,放学路上也总有人堵他去路。   江亦一很会打架,真动起手来却又快又狠。可他再能打,也架不住对方无休无止地找麻烦。   后来不知道两个人私底下说了什么,江亦一开始戴口罩。   上课戴,下课戴,跑操也戴,一年四季都戴。   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冷冷淡淡地露在外面。   女生围过来的次数少了,周程也没再天天找他麻烦。   吴渊那时候站在人群里围观,只觉得荒唐,又隐隐有一点说不出的痛快。   江亦一没有朋友,谁和他走近一点都会被周程警告。久而久之,自然没人敢和江亦一一路。   只有吴渊,只有他吴渊还愿意私下接近他,给他送吃的,给他送喝的。   可江亦一是怎么回报他的?   吴渊点开周程的联系框,慢慢打下一条消息:程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江亦一鼻腔忽然一痒,偏头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莫名竖起一点警惕。   小猫的直觉是很准的,总觉今天会遇见什么晦气东西。   “老大,这样可以吗?”趴趴耳扎着耳朵,努力挺起胸口展示自己。   江亦一捏住蝴蝶结发圈,给它往脑袋正中间挪了挪,“这样。”   小狗端端正正坐着,尾巴尖却在身后不安扫着。它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问:“狗要是唱错了怎么办?会不会变成赔钱狗?”   什么乱七八糟的。江亦一弯弯眼睛,“不会。你跟着我的手势唱就行。抬手开始,握拳就停,不都排练过好几次了吗?”   话是这么说,可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趴趴耳。大有它唱不好,就要挨群揍的架势。   半耳橘揣着手蹲在最前面,虎视眈眈,“你要是唱得不好,不讨人类喜欢,就换猫来喵。”   趴趴耳咽咽口水,弱弱吠了一声。   “不要给它压力。”江亦一哭笑不得,抬脚把它们往旁边拨了拨,“都让开一点,安静,准备开工了。”   半耳橘不情不愿地挪开半步,眼睛依旧牢牢盯着。   江亦一摆正支架,检查镜头。   平台对直播时长是有限制的,新人主播一天只能播两场,加起来最多四小时,所以要有趣,要抓紧时间。   江亦一深吸一口气,抬手点下开播。   “大家好,我是猫猫医生。”   刚开播就有观众进来:   【咋又戴口罩?主播露脸啊,我想看你长什么样。】   【神医,今天查谁?】   “不露脸。”江亦一再回另一个:“那得看待会连线的人是谁。在没有连线的时间里,我让小狗给大家唱首歌吧。”   【还有这待遇?】   【新鲜嘿,刷个小烟花支持一下。】   一个小烟花就是五块钱,和平台对半分也有二块五。   江亦一受到鼓舞,将镜头切到狗身上,“它叫趴趴耳。”   听着江亦一的话,趴趴耳“wer”了一声:“人,你好,请支持汪的老大。”   【好可爱。】   【你清醒一点!这是比格!】   江亦一认真翻译:“它说大家好。”   趴趴耳立刻又“wer”了一声:“人,给汪的老大打钱。”   “……”江亦一咳了下:“下面请大家欣赏趴趴耳的歌。”   江亦一抬手,趴趴耳立刻仰起脑袋,十分有节奏地“werwer”开嗓。   【我起猛了?看见大耳朵怪叫驴在唱歌?】   【等等,这旋律怎么这么耳熟?】   【我靠!这不是小星星吗?这狗会唱小星星!】   养狗千日,用狗一时。   好样的,趴趴耳!   江亦一刚给员工记下功劳,就见屏幕弹出了连线申请。他拳头一握,小狗啪得一下闭了嘴。他连线一点,人倒是接替狗叫了起来。   “还真是你啊?江亦一。”   镜头晃了晃,一个男生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年纪不大,头发抓得很精致。耳朵上戴着枚银色耳钉,身上是件LV的暗纹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和脖间的Gucci双G项链。   江亦一不认识牌子,但认识人。   观众不认识人,但认识牌子。   【豁,第一次见这么标准的富二代穿搭。】   【是主播认识的人吗?】   江亦一淡定说:“我说我今天鼻子痒呢。”   周程嗤了声:“嘴还是这么厉害啊。”   他往椅背上一靠,脖子上那条双G项链在镜头前晃了一下,语气懒洋洋的,眼神却不怎么友好,“你这都做主播了,怎么也不露脸打个招呼?”   江亦一没有接他的话,“你有宠物问诊需求吗?没有的话,我就断线了。”   周程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问诊?”他拖长声音:“你一个高中刚毕业学都读不上的,还真把自己当医生了?”   江亦一脸色没什么变化,“直播间规则写得很清楚。你要问就问,不问就下线。”   “就你这种态度也能做服务业啊?”周程忽然把镜头往自己那边拉近了点,“大家可能不知道啊,主播是我同学,上学那会他就这样,特别会装模作样。   “在老师面前乖得不行,好像谁都欺负他似的。女生跟他说话也不理,偏偏越这样,越有人觉得他清高、觉得他可怜。”   周程看着屏幕里那双依然冷淡的眼睛,心里那股旧火一下子燃了起来。   就是这种眼神。   他给的示好他不要,他给的台阶他不下。   好像所有人都进不了他的眼。   周程最烦的就是江亦一这副样子。   “还和宠物沟通,江亦一,你这不是诈骗吗?”   【有瓜?】   【网警昨天才来过,没说是骗子啊。】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啊,不是还在调查吗?】   【先别急着站队吧。】   江亦一声音清冽:“你要举报的话走平台流程就行。”   周程脸色一沉。   江亦一说:“现在是直播时间。你占着连线位,又不问诊,我会断线。”   周程静了片刻,忽而嗤笑一声:“行啊,那我就来帮大家试试你。”   他把镜头往旁边一转。   画面晃过一片宽敞明亮的客厅,真皮沙发上躺着一只博美犬。   “绵绵,起来。”   周程伸手拍了拍沙发。   博美没精打采地抬了下头,黑豆似的眼睛斜斜觑他一眼,又慢吞吞把脸撇开。   “它这副状态好几天了,去医院查了也不是身体上的毛病。”周程说:“你不是挺会装神弄鬼的吗?来,当着大家的面问问它怎么回事。”   江亦一简单问了几句,随即静默。   周程见江亦一不说话了,嘴角慢慢勾起来,“怎么,看不出来啊?”   【主播咋沉默了?】   【不会真翻车了吧?】   周程靠回沙发,语气里的嘲弄明显:“看不出来就直说。大家都看着呢,别浪费时间。”   见他还是不出声,周程讽意更盛,“诈骗嘛,早点承认,少丢点人。”   江亦一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隔着镜头看过来,黑白分明,“你确定你想知道?”   周程从未被他如此认真注视过,一时有些怔愣:“……什么?”   “你确定你能承担问诊的结果?”   周程突然有些恼怒:“你在这装什么呢?有本事就——”   江亦一斩钉截铁:“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19]你不是亲生的:怀疑自己被做局了。   直播间满屏问号。   周程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短促笑了一声,随后笑意越扩越大,连肩膀都跟着抖了两下,“不是……”他抬手抹了下眼角,似乎被逗乐了,“江亦一,你现在为了节目效果,已经开始胡说八道到这种程度了?”   江亦一没有说话。   周程笑得更嘲讽,眼神从镜头里直直扎过来,“你自己没爸没妈,也不至于见不得别人有吧?”   【?】   【这话过分了吧?】   【不是,矛盾归矛盾,这么说也太恶毒了。】   【但主播不也是没有证据,张口就来人家不是爸妈亲生的吗?】   周程像是终于抓住了能够刺痛江亦一的地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扯,“怎么,你没有,就想把别人也说成没有?”   他靠回沙发里,语气吊儿郎当,眼里恶意满满,“你嫉妒我吧江亦一,嫉妒到终于不能再装你那人淡如菊的人设了?”   还人淡如菊?   猫把你脸抓成菊花。   猫还给你两拳。   江亦一面上冷冷静静:“你想知道绵绵为什么没精神,我已经告诉你了。”   周程冷笑道:“你胡扯八道也要有个限度,这叫告诉我了?”他满脸讥嘲:“随便造个谣就能说问诊结束,就能拿到钱了?那主播这行可太好赚了,怪不得让你这种人看上了。”   猫再给你两拳。   “我没有造谣。”江亦一眉眼淡淡,“你可以去问你的父母,而不是在这里纠缠。”   “纠缠?”周程气笑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谎骗钱,我要个说法就是我纠缠?果然没爸没妈的人讲话就是硬气。”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是小猫。   江亦一眉眼一抬,声音不高,却比刚才冷了些:“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周程终于被激出了火气,脸上的笑也不装了,“你也配?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江亦一不再放任,“你觉得你比我强在哪里?”   “周程。”江亦一一字一句:“你觉得你有哪一点配和我比?   “是成绩,是人品,还是胆量?你甚至连和我一对一都不敢。”   周程面色铁青,眼底迅速涌上恼怒。   他张嘴正要反驳,江亦一先一步打断:“除了父母给你的东西,你有哪一样能拿得出手打压我?”   周程听见这话,反倒笑了,肩膀舒展道:“那不然呢?这还不够吗?”   江亦一静静看了他几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带着一点很浅的怜悯,“你真可悲。”   周程嘴角沉落,“江亦一,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江亦一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撕我作业,让同学孤立我,在老师面前搬弄是非,让我被赶出教室。你做这些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证据呢?”   陈年旧账,周程有恃无恐,反倒往镜头前凑了凑,生怕直播间里的人听不清,“大家都听见了啊,他拿不出一点证据,就又开始给我扣帽子。”   江亦不接他话,平静说:“你所做的一切的确伤害过我,但那没有关系。因为我不会被这样打倒。”   又是这样。   装模作样。   周程额角一跳,再也压不住火气,咬牙切齿道:“你少摆出这副样子。”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那双冷淡的眼睛,“明明当年被我逼得连脸都不敢露出来,你凭什么还敢这么看我?”   【他说啥?】   【刚才还问证据,现在自己承认了?】   “周程,你太让我失望了。”一道声响,却不是从屏幕里传出来的。   周程有些愣地转过身,喊了一声:“妈?”   女人站在客厅门口,也不知听了多久,“你怎么会长成这样?”   周程张了张嘴,“妈,你听我说——”   女人看着他,眼中难掩痛心,“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仗着家里有钱,去欺负失去父母的同学,更不是为了让你长成一个把别人伤口拿出来取笑的人。”   周程终于绷不住了,“我都说了,是他先说我不是亲生的!你听不懂吗?他在咒我!他就是嫉妒我有爸妈!”   不知悔改。   女人闭了闭眼,缓缓道:“可你的确不是我生的。”   周程怔住,下一秒,连线断了。   江亦一的单人画面重新铺满屏幕,直播间里哑然无声。   过了许久,弹幕才开始加载。   【……这信息量太大了,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所以,这个富二代真的不是亲生的?】   【这是什么发展,不是在给狗问诊吗?】   口罩遮住了江亦一大半张脸,镜头里其实看不见他的神情,能看见的只有一双眼睛。   可就是这双眼睛,眼尾微微垂着,像刚从一场很旧的雨里走出来,微冷、潮湿、带着一些很浅的厌倦。   不过这份倦意一闪即逝,他很快抬起眼睛,认真回复大家的问题:“博美犬的身体很健康,是知道了小主人的身世,所以闷闷不乐,没有精神。”   【太玄了吧,那主播是怎么知道的?】   江亦一隔着口罩挠了挠脸,“这个不能告诉你们。”   【为什么!】   江亦一说:“告诉你们了,那我就没饭吃了。”   【太诚实了!】   【莫名感觉好乖,来让我摸摸脑袋。】   【其实也没这么玄乎吧,能理解,毕竟主播和连麦人本来就是认识的嘛,说不定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江亦一任由他们猜测,反正不解释。   就像一只被人围着研究屁股上爱心花纹的猫。   人类说什么都可以。   小猫只负责揣手。   【所以主播是因为被霸凌过所以才不露脸吗?】   【天哪,好心疼……】   【怪不得一直戴口罩。】   江亦一看见这几条,终于抬了下眼,“也不完全是。”   他声音干净:“我是问诊,又不是表演才艺,没必要露脸。请大家关注猫猫医生的业务能力。”   【哈哈哈】   【就冲这话我点个关注。】   接下来没有连线接入,江亦一便把镜头重新切回趴趴耳,让妙音比子狗又“wer”了一会儿,差不多达到了时长上限才和观众们告别下播。   今天的收益比昨天还高一些,四个小时将近三千块,这在往常江亦一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他给手机充上电,起身去准备一大家子的晚饭。   猫狗绕着他的脚打转,趴趴耳还沉浸在自己今天赚了钱的骄傲里,时不时“wer”上一声。   江亦一好笑地揉了揉它的脑袋,“辛苦了。”   “老大,猫也可以的!”半耳橘不服输,把头怼到他手下面,一群猫狗也跟着起哄。一时间,院子里喵声狗叫此起彼伏。   “都可以,都可以。”江亦一挨个揉过去,像个被员工集体讨薪的可怜老板,“明天排班,大家都有份。”   江亦一收拾完,又洗漱好,变了猫形慢吞吞爬上楼梯。   路过椅子腿时,他四脚一停,黑白色的脸盘子扬起来,天蓝色的眼睛深情注视着自己的老伙计。   “按照规矩,小猫今天赚了三千块,是该和你庆祝一下的。”   小猫对准椅子腿爪爪开花。   算了。   今天就不庆祝了。   江亦一收回爪子,垂着尾巴跳上床铺。   老猫呼吸平稳,肚子一起一伏。江亦一趴在他的身边,将脸慢慢埋了进去。   夜色寂静许久,忽然闷闷响起一声:“我是有爸爸的,我爸爸叫江小俊,他只是去世了。”   “那他妈呢?”屈政彧问。   张青盯着屏幕,推了推眼镜说:“下落不明。能查到的只有当年他姑姑报案时留下的一条记录,名字叫关姿。”   屈政彧“啧”了一声:“你再翻翻其他的,怎么会就这么点?”   张青把那几页资料来来回回查了几十遍,查得眼睛都快花了,简直欲哭无泪。   “真没有了,屈队。”他把屏幕往旁边一转,“而且江亦一的资料已经算是普通人里记录很详细的了,还是因为他有过幼年失踪和抚养权争议,所以才会留下的。”   屈政彧抱着胸没说话,良久后说:“行,这次麻烦你了。”   他丢了包烟进张青怀里,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等等,这人谁啊?”张青手忙脚乱站起身,头一抬,人都没影了。   屈政彧赶时间去新单位报道,没骑那辆杜卡迪,开了台纯黑色的大G。   他一贯高调,车子从刑侦队出来,开进网安办,吸了一路打量。   王明轩拎着早饭坐上位子,余光瞧见楼下热闹非凡,正想探头望上一眼,就听后赶上来的同事一句国粹接了一声:“我操,真牛逼。”   “你说谁?”王明轩有些纳闷。   “咱们的新领导。”同事咬着包子,语气复杂,“直调过来的,听说在超一线待过,履历漂亮得不像活人。”   王明轩不解道:“那怎么不去刑侦,来咱们网安?”   “谁知道呢,可能刷经验吧。”同事耸耸肩,“对了,你昨天打假的那个小主播怎么样了?”   一提这事儿王明轩就觉得玄乎,点开电脑说:“我跟你说这个主播真的神了——”   “什么主播?”教导员笑呵呵地领着个人进来,“怎么神了?”   屈政彧看着堂而皇之出现在屏幕里的江亦一,怀疑自己被做局了。 [20]官方盖章:“挺好的,已经阉了。”   王明轩下意识地站起身。   站在教导员身旁的男人眉目英俊,身量迫人,和一米六几的教导员相比简直不像是一个图层里的生物。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网安大队新任的副队长屈政彧,大家喊屈副队就行。”   屈政彧笑了笑:“烦请多多关照。”   和王明轩的初印象不同,这人看着肆意招摇,实则很会拿捏分寸。不止教导员笑得找不着北,就连他也很快就被带得松快下来。   “谢谢副队。”王明轩接了屈政彧递来的烟,准备继续整理核查材料。   刚点开页面,身侧光线忽然一暗。   屈政彧一手支在桌沿,微微俯身,看着屏幕问:“这人怎么了?”   王明轩忙回:“哦,这个是昨天接到的投诉举报。”   他点开资料,解释道:“这个直播间涉嫌虚假宣传、诱导打赏,我连线进行了初步核查。”   屈政彧眉头微挑,“他诈骗了?”   王明轩的神情有些微妙:“其实是这么个情况……”   屈政彧耐心听完,“所以关于警犬的问诊案例他说的对吗?”   王明轩略显尴尬,还是点头说:“是对的。”   “那不管之后发展如何,最起码在这个事件里他是正确的。”屈政彧掌心搭在王明轩肩头上轻轻压了一下,笑着说:“既然核实完了,就抓紧给公众一个准确说法。”   王明轩后背莫名一紧,立马回道:“我知道了,副队。我马上跟进工作。”   屈政彧拍了拍他的肩膀,抽身离去,“辛苦了。”   “不辛苦的。”江亦一抬起肘背擦了把汗,接过老板手里的矿泉水,“谢谢老板。”   小孩做事实诚到老板都有一些看不过去,“累了就中途歇一会儿,别连着死干。”   江亦一点点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新人主播一天只能播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总不能坐吃山空。   江亦一在水产市场找了个挑龙虾的活儿,就是把小龙虾按照大小分开,没啥技术难度,就是费眼费手费耳朵。一上午蹲下来,满脑子里都是龙虾爪子扒拉塑料筐的沙沙声。   干完活到家正好中午,江亦一冲了个澡,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出来,才有功夫查看手机。   屏幕上有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新消息。   都来自吴渊:靠,我才知道周程跑你直播间去了。他是不是有病啊?你还好吧?   江亦一垂眼瞧着那些字,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真当小猫傻啊。   江亦一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发尾,慢吞吞打了两个字:还好。   吴渊几乎秒回: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又要整得你不得安宁。咱们班现在都在说你和周程的事情,那几个跟他玩的好的说要搞你直播间。你最近还是别播了吧,省得他们又去找你麻烦。   江亦一没再回他。   任何阻拦小猫赚钱的都是坏蛋。   他们奶牛猫一直都是仁义之士,前有黑猫警长惩恶扬善,现有猫猫医生在线问诊。   江亦一连正主都不怕,还会怕那些小狗腿?   他做好了抵抗邪恶势力的准备,结果邪恶势力没来,正义势力先到了。   王明轩的脸出现在了屏幕里。   他今天明显正式许多,身后是普法背景墙,表情也很端正,“主播你好。”   江亦一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态度搞得下意识跟着板脸,“警官你好。”   【网警又来了!】   【小王警官的脸色看着很严肃啊。】   【妈呀,主播不会是要被封号了吧?】   王明轩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关于警犬飞虎的连线问诊,我们已经做过初步核实。   “飞虎确实不存在器质性疾病。主播当时判断它的异常行为并非病理因素,这一点与后续核查情况一致。”   【等下,我怎么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狗狗爱情是真的。】   【还真是装病啊哈哈哈哈】   哪怕江亦一知道事实就是如此,也还是轻轻松了口气,“那飞虎现在怎么样了?”   王明轩十指交叉,一脸严肃道:“挺好的,已经阉了。”   “哦,那就好,已经——”哪怕是嘎蛋圣手猫猫医生也不免睁圆了眼睛,“阉了?”   【?】   【飞虎罪不至此啊!!!】   【天哪丧尽天良,这是什么狗届王母!】   王明轩眼皮子一跳,解释道:“不是因为它看上萨摩耶才阉的。   “飞虎本来就是单侧隐睾,之前一直都在复查。这次医生评估继续拖下去风险很高,所以做了手术。”   【懂了,不是因为恋爱被嘎,是本来就该嘎。】   【飞虎:你们说得都对,但狗还是失去很多。】   【那林医生又是什么情况呀?(对手指)】   王明轩额角一跳,硬生生拉回话题:“总之,关于警犬飞虎的这场连线,目前已经核实主播当时的判断与后续情况一致,不存在欺骗行为。”   江亦一露在口罩外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谢谢警官。”   王明轩正气凛然:“不需要谢,这是官方正常的工作流程。后续如果还有其他举报,我们也会依法依规核查。”   江亦一点点头,“好的。”   连线中断,弹幕刷得飞起。   【所以主播真的就是神医!】   【虽然飞虎失去很多,但主播得到了清白。】   【主播真的不能说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吗?我太好奇了。】   江亦一语气轻松不少,“不能说就是不能说。除此之外,大家有关于宠物方面的疑惑,可以在弹幕询问。”   【鹦鹉学会骂人算心理问题吗?】   【乌龟三天没理我了,正常吗?】   【那被嘎了还能收获爱情吗?】   “……”江亦一挑了些能回答的回了,正要没话说了之际,连线再次接进。   通了,可另一半的屏幕却是黑的。   江亦一眼睛一眯,默默挺直腰背。   来吧,邪恶势力。   小猫医生准备好了。   “你好。”对面传出一道温和男声:“这是可以和宠物沟通的直播间吗?”   原来是客人,江亦一关闭进攻模式,点点头说:“你好,是的。”   “我不太方便开摄像头,就这样咨询可以吗?”   这人讲话不疾不徐,声音不轻不重,连带着江亦一的语气也不自觉放轻了些:“可以的。你先说一下情况吧。”   “那真是麻烦你。”他听着像是起身了,声音拉得稍微有些远,“我养了很多猫,其中有只最近总是干呕,看了许多医生都没找出太明确的原因。”   “干呕多久了?”江亦一问。   “差不多半个月,”男人说:“一开始我以为是吐毛球,后来发现它只是做呕吐动作,真正吐出来的东西很少。精神和食欲倒还可以,就是每天都会犯几次。”   江亦一直接说:“那只猫在吗?你让我和它说几句话吧。”   男人温声:“好的。”他喊了一声“小白”,一声猫叫也随之响起。   江亦一问:“小白,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白细细叫了一声。   江亦一听了片刻,“哦,好,我知道了。”   见他停了,男人才开口,声音里夹着一些好奇,“你真的能听懂猫话吗?”   江亦一早就想好说辞:“猫叫其实是猫为了和人类沟通,后天发展出来的一种行为。不同音调、频率、长短,再配合动作和状态,基本都有对应含义。我从小接触它们,所以比较熟悉。”   “这样呀。”男人轻笑说:“怪不得我偶尔也会觉得能够听懂它们在说什么。”   养猫养狗久了,看它们的动作和眼神就知道要憋什么屁,江亦一不觉稀奇,“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装修什么的?”   对面停了停,这停顿很短,接着说:“前面好像是在弄。”   “装修声里有些频率会让小猫不舒服,所以诱发了干呕。”江亦一解释道:“像平时常见的刮梳子声,撕塑料薄膜声,都有可能会让一些比较敏感的小猫不适、应激。”   “那它呕着呕着还会舔毛是什么情况?”男人接着问。   “……呕吐低头正好看见了毛,然后就舔两口。”   没有小猫能够拒绝随时随地舔上两口!   【出现了!基因代码冲突哈哈哈】   【小猫的屎山代码……】   男人语气也忍俊不禁,“原来如此。”   江亦一说:“你可以将小猫移到安静的环境里,如果还有干呕情况可以再来连线,复诊不收连线费用。”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随着男人的话音落下,屏幕上炸起了绚烂的烟花。   与五块一个的小烟花不同,这是五千块一个的烟花嘉年华,金光和彩色的特效几乎铺满整个屏幕。   江亦一被从天而降的打赏砸得有些目眩,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收到一个。   “再见。”男人道别下线。   江亦一对着一万块呆了足有五秒钟,也与观众道别:“今天就到这了,谢谢大家观看。”   他冷静下播,淡定起身——去找椅子腿。   激动的情绪也会传染,蔓延到了另一城市。   榆市公安刑侦支队,一警员激动大喊:“头儿!蒋越南有动静了!他刚刚连线了一个宠物问诊直播间!” [21]房租:“一一,听话。”   蒋越南,跨境贸易起家。明面上是本地新闻里经常出现的慈善商人,背地里与境外犯罪势力长期勾结,从事重大犯罪活动。   榆市公安追查了其两年。   但蒋越南行事极其谨慎,鲜少公开露面,名下产业也多由代理人分层打理。加之其背后疑有保护伞,警方数次行动皆提前走漏风声,始终没能拿到足以直接指向他的关键证据。   “宠物问诊直播间是个什么东西?”   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蒋越南专案组组长陈建中皱起眉问。   他干了三十年刑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真没见过什么宠物问诊。   年轻警员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陈建中没立刻接话,只是盯着屏幕里的录播回放。看到一半,他忽然抬手点了点屏幕,“这些个骂主播的,又是什么情况?”   年轻警员一愣,“有一部分是普通网友跟风,也有一部分账号发言很集中,像是有人在带节奏,想让主播停播。”   陈建中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人要是被他们骂停播了,我们还怎么顺着这条线盯蒋越南?   “联系网安,协调平台把这些发言全部毙掉。”   江亦一对此一无所知。   他严阵以待,却始终不见邪恶势力的后续动作。   小猫严肃思考,举起的右腿悬在耳边。   算了,吴渊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他懒得再想,脚尖一勾,开始认真挠耳朵。   “老大,老大。”   几只猫你挤我、我挤你,推推搡搡地把刀疤狸带到江亦一面前。   江亦一放腿下来,爬起身问:“你能走了吗?”   刀疤狸瘦了许多,右眼旁又添了一道新疤,和旧伤交错成了一个歪斜的叉。尾巴折成一个不自然的拐角,没法再像从前那样灵活地抖动了。   它放下口中的老鼠,嗓音也被毒哑了些:“送给你,谢谢你救了猫。”   猫好,鼠坏。   江亦一一腿把死老鼠拨到身后,踮起脚摸了摸刀疤狸的脑袋,“谢谢你,还有不客气。”   刀疤狸上了供,就这样成了院中一员。   它原先的手下锅盔头和其余几只猫身体健康,来去自由,也和院里有了默契。   昔日街霸刀疤狸蹲坐在地,神情肃穆,“猫不能再带着你们了。”   它顿了顿,又有些别扭地偏开头,“毕竟、猫也有猫的老大了。”   锅盔头上前蹭蹭它,“你永远是猫的老大。”   几只猫挨挨蹭蹭地围上去,刀疤狸勉强保留着一点威严,叮嘱说:“尽量远离人多的地方,有事就过来。猫的老大很好,不会撵你们的。”   它们当然知道小猫医生有多慷慨。   正说着,院门“吱呀”打开。   几只猫同时抬起头,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风穿堂而过,吹得院角那棵杨树哗啦啦一阵响。枝叶筛碎了光,一片一片晃下来,落在砖墙上,落在墙根下。   江亦一站在那片浮动的光影里,衬衫发白柔软,衣角被风轻轻鼓起一截。   “我去菜市场了。”   他拎着篮子,反手带上院门。   几只自由的猫竖起尾巴,追在他的身后一路小跑,在街角散开了。   江亦一终于攒够了房租,甚至还多出一千来块。这点钱当然算不上宽裕,但至少够他喘一口气。   天气炎热,风都是烫的,江亦一却没觉得烦。   这个点天时地利猫和。   早市的忙乱已经过去,晚饭前那拨人又还没来,菜市场里难得空闲下来。老板们多半刚从躺椅上眯醒,蒲扇搭在肚皮上,人也懒洋洋的,很好说话。   一大把有些发蔫的青菜才两块钱,一些卖不出去的菜帮子、碎缨子也一并送了。   人吃有点埋汰,喂小狗足足的。   “你今天没去打工啊?”卖豆腐的阿姨装着袋问。   江亦一点点头,“今天休息。”   “哎哟,那可真不容易。”   他在这块也是出名,长这么俊又这么能吃苦的小孩,到哪里都是少见的。   江亦一买了一圈,拎着一篮子菜晃到肉铺。   “还是来老样子的?”肉铺老板剃着碎肉边脚装袋。   江亦一却看了眼旁边挂着的牛肉,“……再来两斤牛腩。”   两斤牛腩七十块。   七十块!   就你会吃!还牛肉面!   江亦一调小灶火,垮着个小猫批脸,掏出手机。   也没提前和他说,他要是没时间来怎么办……   江亦一指尖在电话上悬了半天,还是挪开了。他面无表情地退出通讯录,开始划拉桌面,划到第一页,划到第二页。   其实也没什么可划的,他这手机干净得很,除了必要软件,连个多余图标都没有。   想了想,干脆把微信下了下来。   他几乎不用社交软件,点开后麻烦的登录验证差点没把他给劝退。耐着性子折腾完,刚一登录进去,手机就像憋了很久似的,哗啦啦响起一连串通知音。   班级群里有人@他:咱们班出了个网红。   江亦一直接忽视,翻了翻群消息,发现都在讨论周程的事情。   [我听说他是被抱错的,真少爷在外面吃了十几年苦。]   [早就看周程不爽了,仗着家里有钱就装逼,结果自己是个冒牌货。]   [成天炫耀自己高考两百分也没关系,家里会送他去新加坡读私立,混个本科再去澳洲读研。]   江亦一只觉墙倒众人推。猫从不会因为血统而放弃同伴。   都是些什么人啊。   搞得之前笑哈哈巴结周程的不是他们一样。   当然,也有周程的兄弟在打抱不平、污言秽语,还有说自己的短视频账号被莫名封禁的。   江亦一懒得再看,正准备再卸载掉,就发现通讯录上有个红点。   他点开一看,头像是辆车,验证信息上写着:屈政彧。   “……”   静了能有半分钟后,江亦一盯着那行“你已添加了屈政彧,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慢慢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   他们奶牛猫敢作敢当,承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又过了两秒。   江亦一把手机翻了回来,掀开锅盖,对着咕嘟冒泡的牛腩拍了一张:牛肉面。   屈政彧正下班时,手机震了一下。   老头:周末回来吃饭,你王叔家里有个侄女。   屈政彧:不去。   老头:你不回家你想干嘛?!   纯黑的大G停在暮色里,屈政彧靠在车边,低头咬住烟。   火光短暂映亮他的眉骨,也照出眼底很深的暗。   屈政彧半眯着眼吸了一口,烟雾从硬朗的唇齿间慢慢散出来,指尖停在输入框里,正要回一句“我想上天”,就见顶端突然弹出一条好友添加消息。   和一锅纯情火辣辣的牛腩。   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把没发出去的四个字删干净:我要去约会。   老头(吃饱了没事干版):   什么时候找的?   谁家的?   长什么样?   你带回来!   屈政彧给他老子闭了麦,点进江亦一的聊天框里:   龇牙.jpg   马上到。   江亦一看见这龇牙咧嘴的黄豆表情就后悔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感觉这人骚了哄的。   但请都请了……江亦一挠挠脸,开始起锅烧汤。   屈政彧到的时候院门没锁,但有五六只狗蹲守在旁,一看见他就露齿低狺。   “是你们主人邀请我来的。”屈政彧和它们讲道理。   大黄狗显然不吃这一套,慢慢站了起来,喉咙里低低滚着声音。   屈政彧耸耸肩膀,对自己这一家子猫嫌狗憎的体质接受良好。   “大黄!”   院里传来一声呵斥,大黄狗眼睛霎时一圆。气势下去了却依然警惕,领着几条狗让开路,虎视眈眈地盯着屈政彧。   屈政彧朝它们露出白牙,笑了笑。   “你别逗它们!”   同样一声呵斥,屈政彧闭上嘴,踏进院子。   院里还是老样,亮着一盏昏黄的光。   江亦一站在灯下,低头摆着碗筷。   瓷碗落桌发出轻响,蚊香有着清淡的香。   屈政彧停在门口,忽然没往前走。因为很奇妙、很古怪的,他在这个小孩身上体会到了一种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平静。   像爆炸声平息、像枪响声消散、像肉体倒地之后。   “你傻站着干什么?”江亦一奇怪道:“快进来啊。”   屈政彧笑了一下,“来了。”   江亦一没再管他,转身去厨房端面。   清汤已经滚开了,面条下进去,很快被热气顶得翻涌上来。江亦一拿长筷搅了两下,又往碗底舀汤,最后把炖得软烂的牛腩一块一块码上去,淋上浇头。   屈政彧探头进来,“我看看这牛怎么样。”   江亦一狠狠瞪他一眼,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出去!”   屈政彧被烫得直嘶嘴,“你谋杀……啊。”中间莫名闪出的词语被他及时咽了回去。   江亦一也端了碗面跟在后头,瞧见他被烫了还能笑,觉得这人可能脑子不大好。   江亦一刚坐下,又想起来拍黄瓜还没拿,正要起身,屈政彧抬手挡住他。   “坐着,吃,我去拿。”   说罢不等江亦一反应,屈政彧弯腰走进厨房。   这屋子格局很怪,看得出来被改造了不少。屈政彧端着拍黄瓜出来,路过走廊时突然往里看了一眼。   没得到主人允许,最终还是没走进去。   院里江亦一没动筷,屈政彧放下盘子问:“怎么不吃?”   你当小猫和你一样馋啊。   江亦一说:“哪有不等客人就先吃的道理。”   屈政彧没再说话,一坐下去,小桌就被挤满当了。   他人高腿长,膝盖往桌下一塞几乎抵住桌沿,只好把两条长腿往旁边斜支出去。   江亦一被他碰到了,收了收腿也没地方收,干脆把脚拎起来,踩在凳腿的横档上。   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屈政彧一眼。   夜色朦胧,两人吃着面一时安静。   屈政彧果然是个饭桶,吃完一锅面不算,还把江亦一炖的牛腩连锅搬了出来。一勺接着一勺,吃得大刀阔斧,气势磅礴,酣畅淋漓。   七十块钱!七十块钱!两斤牛肉这人一顿就搂干净了!   江亦一斜着眼觑他,又觑他,使劲觑他。   →皿→   屈政彧其实吃饱了,他就是想看小孩那抠抠搜搜又斤斤计较的样儿。   不是冷淡的、靠谱的,而是鲜活的、符合年纪的。   “你连汤都要喝啊?”江亦一扯着锅把往回拽。   屈政彧大手一揽,“那当然了,不吃完多对不起你忙了这么久。去,再去给我拿俩馒头。”   猫给你拿个榔头!   “没有!”江亦一眼不见心不烦,虎着脸,脚步重重地踩回屋子。   屈政彧提着筷子,目光落在那一扭一扭的屁股上。   还挺翘。   江亦一正准备洗碗,发现下水道有点堵了。   老房子的管道本来就窄,水槽下面又塞满杂物,江亦一弯腰也看不清,只好把东西一样样挪出来,半蹲下去,探身往里看。   橱柜里光线暗,他半个人都几乎钻进去,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滑,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腰和臀线。   屈政彧连锅带碗收拾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这么一个陌生的,强悍的,功能正常的男人待在家里,这小孩怎么就这么不警惕。   屈政彧叹了口气,把东西一放,“出来,我给你弄。”   江亦一被吓了一跳,差点没磕到脑袋。   “哎哟哟,小心。”屈政彧眼疾手快挡着他的头顶,“怎么毛手毛脚的。”   “是你突然出声吓人。”江亦一拧着眉,膝盖刚往后一挪,就撞到了人怀里。   屈政彧敲敲他的脑袋:“看见没?”   看见什么?   江亦一拍开他的手,扬起的脸上有着疑惑。   “家里进了个男人,你背对着人就往橱柜里钻。别人都走到你身后了,你还不知道。”屈政彧语气还是懒的,眼里却没什么玩笑意思:“这么粗心大意,家里被人偷了怎么办?”   江亦一奇怪道:“你又不是其他人。”   话音落下,厨房里静了一瞬。   屈政彧垂眸,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睛。   “你是警察啊。”   “……”屈政彧偏头,屈指在鼻梁上轻轻抵了一下,“警察也要注意啊。行了,家里有扳手吗?去拿给我。”   这人怎么自来熟到在别人家里吆五喝六的?   江亦一不爽,又踩着重重的步子去拿东西。   “这个行吗?”   他拎着扳手回来,就看见屈政彧脱了上衣。   男人侧身跪在水槽前,半个肩膀探进橱柜里,正伸手去够里面那截水管。地方窄,他不得不微微拧着身体,胸膛和腰腹便被灯光照得沟壑分明。   他穿着衣服时身量就很有压迫感,脱了衣服简直魁梧。   肩宽,背厚,微微一用力,肌肉就顺着骨骼绷出一道道清晰的弧。小臂上的青筋像山芋上的脉络一样凸凸鼓起。   是江亦一非常羡慕的健壮。   这要是只猫、是只狗,那这么大的体格,能抢多大的地盘啊。   这位根本没开情窍的小猫没有一丁点的自觉性,瞧着眼热就摸了上去,“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这下差点跳起来磕到脑袋的换成了屈政彧。   “江亦一!”他低声喊了一句:“你别搁这儿添乱。”   我怎么就添乱了!江亦一眉毛一拧,正想和他理论,就听院里狗叫起来。   江亦一收了作恶的猫爪,起身去看情况。   屈政彧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两秒,伸手捞过一旁的上衣,盖在腰腹间。   江亦一走到门口,发现是房东和他儿子陈浩。   “你们有什么事吗?”   陈浩没啥本事,人也一副混样,手插在兜里,眼睛不老实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你们这租金到底什么时候交啊?”   江亦一看向房东,“不是还有两天吗?”   房东有些尴尬,没吭声。   陈浩倒是笑了一声:“还有两天不也快到了?我爸心软,这么多年租给你们这么便宜,现在说要涨点价,你们也没个准话。我们总得问问吧?不然谁知道你们还租不租?”   江亦一搞不明白他们什么意思,“什么准话?不是说了涨两百,还是三年一续吗?”   “是这样的,小江啊。”房东搓了搓手,“叔后来又打听了一下。现在外头房价都涨得厉害,咱们这地方虽然老了点,偏了点,但地方大啊,还是商用资质,哪怕涨了两百,也确实不太合适了。”   江亦一看着他,“所以呢?”   房东避开他的眼神,咳了咳说:“所以叔想着,合同就先不签三年了。要租的话,先一年一续。至于价格嘛,也不能只涨两百。”   陈浩接过话:“涨两千。你们要是租,就这个价。不租我们也好早点去找下家。”   涨两千?你们怎么不去抢。   江亦一冷下脸说:“这地方什么情况,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房东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陈浩嚷了起来:“你怎么说话的?就算位置再偏,这也是梧城!梧城的房子现在什么价你不知道啊?”   院里狗叫不停,屈政彧察觉不对,正要起身去看就听屋里“哐当”一声。   顾不上脏不脏的,屈政彧扯起上衣往身上一套,快步走了出去。   屋子最里侧是个小隔间,平时关着栅栏门。   这会儿门被撞开了半边,老人摔在门口,赤裸着半边身子歪靠着门框。   屈政彧大脑中的某根线猛地一绷,“高医生?”   高良姜虚虚“嗯”了一声,皮包着骨的手臂哆嗦抬起,“麻烦、你,帮我上楼找两件衣服。”   “你个小屁孩你懂什么啊?”陈浩说着就要上手。   大黄狗猛地扑过来挡在江亦一身前,朝着陈浩发出狺哑的低吼。院里猫也跟着叫,此起彼伏的,渗人得不得了。   “你你你,你们这太可怕了,我要打举报电话,你这一院子的猫狗是要吃人啊!”   江亦一嘴角抿得死紧,半晌,他才偏过头,朝院里的猫狗低低说了一声:“安静。”   房东本来觉得不好意思,这时撕破脸了也不再装,“小江啊,价就是这个价,或者你让你爷爷来说。”   江亦一抬起眼睛,目色冷冷的,“你明明知道我爷爷生病去外地住院了,不在家。”   “那这房子的租价是和你爷爷定的,你现在不租就算了,你要租就是新的价。”   陈浩抱胸道:“你也不想你爷爷病好了回来了,家却没了吧?”   他们就是笃定这家里如今没个大人做主,也笃定江亦一舍不下这一院子的猫狗,才敢这么登堂入室,像抢劫一样把房租翻倍往上抬。   房东说:“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体谅你。你要是一时半会拿不出来这么多,也可以再加一点钱,一个月一付。等你爷爷从疗养院回来了,再——”   “我们不租了。”   屋里突然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江亦一猛地回头,“爷爷?!”   高良姜被屈政彧半抱半扶着,脸色灰败,背脊却挺得很直,“一一啊,你过来。”   江亦一扁着嘴巴,抬脚冲过去,和屈政彧一左一右扶着高良姜往外走。   房东和房东儿子原来有恃无恐,这会儿倒不敢叫了。   “这、高医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小江也真是的,大人在家也不说一声。”   “不在家,你就欺负我孩子?”   高良姜抬头看着房东,哑声说:“你说你收租少了,是我们占你便宜。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家狗走之前那么大的病,是我免费治的。”   陈浩嘀咕:“那话不是这么说,我们都不准备给它看,不是你说让你治吗。”   江亦一愤愤道:“你都丢我们家门口了,说没钱看,不要了。”   高良姜拍拍他的手,对房东说:“房子还是原先的价,你们愿意租就租,不愿意租就算了,到期我们会搬走。”   房东讪讪:“你别急啊,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再商量商量。”   屈政彧适时开口:“一一,你先带爷爷进去。”   江亦一还想说什么,屈政彧垂眼看他:“听话。”   江亦一抿了抿嘴,扶着高良姜往屋里走。   屈政彧的身量完全显露出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推着房东他们,“二位,我送送你们。”   两个市侩混子,道德有损,可法律层面上而言却算不得错。   “你们这屋子,卖要多少钱?”屈政彧问。 [22]遭报应的房东:“还敢欺负小孩吗?”   将房子买下来未尝不可,左右不过是钱的事情。   但屈政彧在思考这么做的可能性。   他不想让这两个趁火打劫的东西占到便宜,更重要的是,小朋友太要强了。   陈浩一听他这么问,当即来了精神,“你要买?”   屈政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有点兴趣。”   陈浩立刻夸夸其谈,从地段说到行情,从商用资质说到梧城房价,说得唾沫横飞,好像这房子简直要比得上某个时期的总统府邸了。   天已经黑透,这段路外只有一盏不太高的灯,昏黄的光像一只倒扣的碗。   屈政彧站在明暗交界里,有一半的身子始终都是黑的。   “那你们想卖多少啊?”   陈浩比了个巴掌,刚要张口,就被房东一把拦住。   “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房东干笑两声:“卖房子这是大事,还要问问他妈的意思呢。”   屈政彧眼神微微一动,挑着眉笑道:“行,那你们留个电话吧,有意向了就联系我。”   陈浩果断点头:“那我报给你。”   屈政彧抬了抬下颌。   陈浩等了两秒,奇怪问:“你不拿手机记啊?”   “直接报,我记得住。”   目送两人走远,一直到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屈政彧收回视线,回到车上去拿手机。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许既热情的嗓门亮起:“哟,真是稀客啊,屈大公子终于想起我这个旧人啦?”   屈政彧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指间夹着烟,“许总这话说的,听着像我辜负过你。”   许既啧了一声,“难道不是吗?吃饭不来,喝酒不去。祖宗!圈子里都在传你不想跟我们这些二世祖一起玩啦!”   屈政彧点点烟灰,笑骂道:“瞎贫。”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许既声音静下去:“你有事找我?”   屈政彧从鼻腔里应了一下,开口问:“你是不是有个姐夫在自规局?”   “对,我二表姐。这你都能记得啊。”   “他现在忙不忙,让他帮我查件事。”屈政彧报了街道和院子位置,“查下这栋房子的产权登记是在谁的名下。”   “这个简单,让他找手底下的小科员查就行,等我去问问。”   电话挂了没几分钟,许既的姐夫亲自打了进来。   “喂,政彧啊。我刚帮你核了一下,这处院子的登记权利人叫王建波,人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姓陈的这家人与王建波是亲戚,之前一直帮他代理收租事宜。”   屈政彧指间的烟停了一下。   对方继续说:“不过后面一直没办继承登记,所有权也没有转移到陈家名下。”   “他们有事实管理权的话房子能卖吗?”   “卖不了。”那头说:“而且这房子一直没过户,我估计肯定是继承顺序有点猫腻。查人肯定是你那边更擅长,你查查看。我估摸着啊,八九不离十的,这房子还有其他的顺位继承人,说不定人还被蒙在鼓里。”   屈政彧心里有了数,笑着说:“好,麻烦姐夫了。”   “哎哟,这你客气啥。”   猩红的火星在指间亮了最后一下,屈政彧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肩背往后一靠,隔着挡风玻璃望向那座小院。   房东的事情不出所料。   那高良姜呢。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还是赤身裸体,在那样狭小的隔间里。   小家伙把这一院子的残疾猫狗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病重的老人粗心大意。   江亦一扶着高良姜进了浴室。   老房子的浴室窄,瓷砖滑,他怕高良姜站不稳,先把小板凳拖过来,让他坐着,再去拿毛巾和干净衣服,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老人裤子上有着暗色的湿痕,江亦一很自然地要去给他脱。   高良姜伸手挡了一下,江亦一也没当回事。   他起身去开喷头,水雾上来了,他也跟着哗哗的水流,叭叭开讲。   从猫讲到狗,从狗讲到人,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就往外冒,兴高采烈的。   “爷爷,我给你洗头。”   江亦一试着温度,调小水花,慢慢浇到高良姜花白的头发上。   老人的头发很薄,湿了以后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薄。   江亦一指腹沾了洗发水,一点一点轻轻揉开。   “你现在头发都长长了,等会儿我给你剪一下。”   水声哗啦啦响。   江亦一还在说:“刚刚那个人叫屈政彧,是个警察。   “……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能吃了!”   说到这里,他有点懊恼:“早知道我就给你藏两块牛腩了,炖得特别软烂,你肯定能吃得动。”   高良姜一直安静坐着。   江亦一只当他累了,手上动作加快,“马上就好了啊,洗完就舒服了。”   高良姜忽然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深深凹陷的眼窝往下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江亦一,像隔着很重,很远的雾。   他问:“你是谁啊?”   江亦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浴室里只剩水声流淌。   时隔两年,高良姜再次拥有人身。告诉别人不许欺负他的孩子,然后重新坠入混沌。   屈政彧进院时,没再有东西拦他。那群猫狗全都进了屋子,一个个安静地守在楼梯下,齐齐望着楼上。   只有大黄狗扭头,朝着他龇牙“吠”了一声。   屈政彧很配合地举起两只手,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去收拾厨房。   江亦一下来的时候,他正单膝蹲在水槽前。   上衣袖口挽到小臂,肩背压得很低,一只手托着下面那截管子,另一只手握着扳手,把最后一道接口慢慢拧紧。   金属咬合,发出“咔”的一声。   屈政彧又试着晃了晃,确认不漏才松开手。   拔掉水塞,水槽里积着的水终于打着旋的往下退,咕噜一声,顺畅地流干净了。   屈政彧洗干净手,看见江亦一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点湿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爷爷睡了吗?没睡我去打声招呼。”   江亦一点点头,又摇摇头,“睡着了。”   瞧这蔫嗒嗒的小样儿。   屈政彧把擦手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走。”   江亦一抬眼看他。   屈政彧说:“我带你去看星星。”   江亦一慢半拍地眨了下眼。   星星?   现在的城市里哪有什么星星。   “不去”二字还没说出口,屈政彧直接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拉着就往外走。   江亦一愣了一下。   男人的手很大,带着没完全擦干的潮意,指腹和掌根是粗糙的,覆着一层厚茧。   不柔软。   甚至有点硌人。   他的手被那只手一拢,几乎整个都陷进去,像被某种宽大而强硬的东西牢牢兜住。   江亦一动了动指尖。   屈政彧捏捏掌心,没回头安慰道:“放心,不去远的地方,就在门口。”   纯黑的大G停在院后,那块没灯,乍一眼还真看不到。   江亦一被屈政彧牵到车边,才后知后觉停了下来。他迟钝地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脚踏板,还没想明白要干什么,腰上忽然一紧。   屈政彧握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托了上去。   江亦一愣了两秒,“你干什么?”   “送你上车。”屈政彧语气理所当然,“不然看你在下面研究车门吗?”   江亦一:“……”   他没什么精神地别开脸。   这车的后座也是方方正正、硬朗又阔。   屈政彧探身按下启动键,仪表盘无声亮起,他出声道:“看头顶。”   江亦一这才慢慢抬起头。   黑色车顶上,细小的光点一颗一颗亮闪着,不时有一条长串的如流星划过。   他愣了好一会儿。   梧城夜里其实很难看见星星,城区灯太亮了,就算抬头,也只能看见模糊的云影。   江亦一仰着脸看了片刻,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水汽。   “假的。”他说。   屈政彧“嗯”了一声:“就是骗小孩的。”   他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大喇喇分开,一只手越过座椅,撑在江亦一颈后的靠背上。   “我姐改的,我说丑,她非说洋气,把我的几辆车都拿去改了。”   事实上屈蘩英以此敲了屈政彧不少钱。   屈政彧骂她土匪、强买强卖,屈蘩英说万一哪天你要哄人呢?   屈政彧那时骂她脑子里都是黄色和情情爱爱,这时问:“这洋气吗?”   江亦一哪里知道什么洋气不洋气,他什么都没见过,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新鲜的。   “你还有姐姐?”   屈政彧回得懒洋洋的:“嗯,同父异母,大我七八岁。不是正常人,遇见了离她远一点。”   江亦一这时没搞懂这句话的意思,抿着嘴说:“不能这么说自己的家人。”   屈政彧笑了笑,揉揉他的后脑勺,“那你呢,爷爷是怎么了?”   可能是头顶的星光,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   江亦一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对他吐露:“阿尔兹海默症,俗称的老年痴呆。”   屈政彧说:“我看他刚刚挺正常啊?”   “这个病不是一直好,也不是一直坏的。”   好的时候和正常人差不多,坏的时候乱发脾气、乱拉乱尿、还会胡乱跑出门。   “去医院看了没有?”   江亦一没说话。   屈政彧微微前倾身体,十指交叉,侧头看他,“是因为没钱?如果需要的话,我——”   江亦一摇了摇头,“不光是钱的原因。”   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屈政彧也没逼问,岔开话题讲:“告诉你个好消息。”   这人卖了个关子,然后又不说了。   江亦一觑了觑他。   等了两秒。   又等了两秒。   忍不住踢了他一脚,“说话!”   屈政彧偏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想听了?”   江亦一面无表情,“不想。”   “那算了。”   “……”江亦一慢慢扭过头,盯着他。   屈政彧被他这副蔫巴巴还要凶人的样子看得心里发软,低笑了一声,终于不逗了,“那个烧烤店被查封了。”   江亦一微微睁大眼睛,“是停顿歇业吗?”   “永久吊销资格。”屈政彧说:“他本来就不规矩,在这次事件之前就有许多隐性犯罪历史,这次追究出来后被人指证性侵,属实的话就要坐牢了。”   的确是个好消息。   对人也好,对流浪猫狗也好。   屈政彧走了,江亦一也回了屋里。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不能放弃。   小黑白猫搓搓自己的脸,两只爪握拳,用力往下一拉,“加油!”   虽说高良姜只清醒了片刻,但就这一丁点的功夫,也足够江亦一看见希望。   他当然想带高良姜去看医生。   想让他做检查,想让他吃药,想让他接受专业治疗。哪怕那些进口针剂贵得离谱,哪怕一年要十几万、几十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   可不行。   不只是因为没钱,更因为高良姜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变身行为了。万一在看病的时候,他突然从人变成猫,江亦一根本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仑卡奈单抗……”   小猫窝着爪子,像背书一样,一字一顿念着屏幕上的药名,又低头去看下面那一串功效说明。   两千多一瓶。   一年的治疗费用要十几万。   放在以前,这样的数字对江亦一来说近乎天方夜谭。别说十几万,就是全家上下一天的饭钱,都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现在不一样了。   小猫一天就能赚到几千块。   江亦一直不楞登地蹦下床,扭着明媚的猫步来到椅子腿旁。   来吧,老伙计,我们来睡前运动一下。   椅子腿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在猫爪下哆哆嗦嗦,咯吱呻吟。   江亦一库库挠了一通,跳回床上,拖着小枕头躺到老猫身边,大字型摊开看着屋顶。   “爷爷,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换个房子吧。”声音听着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个便宜一点的,省一点钱给你买药吃。”   可这是他住了十多年的地方,儿时养育过他的流浪猫狗长眠在院中的栀子花下。   江亦一蜷缩起身体,有一声很轻的呜咽。   “你买这房子干吗?”张青查着资料,满面不理解。   这荒郊野岭的,位置偏僻,周边配套几乎没有。   张青越看越觉得离谱,翻到最后,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屈队,你悄悄告诉我,是不是有啥拆迁指标啥的?”   屈政彧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呢。”   张青捂着脑袋,“那你图什么啊?”   屈政彧淡淡道:“我什么也不图。”   张青一脸不信。   不过屈政彧此人行事一贯高调,花钱也大手大脚。   其他大户子弟需要顾忌风评或者某些特殊原因,一个个手里有钱也只敢开个大众。他就敢开大G、开超跑,随便戴着玩的表,少说也是其他人一年的工资。   这倒不是他真的无法无天,而是他的母亲,确实太有钱了。   明面上的,正儿八经的富商,名下企业年年都是纳税大户,交上去的税能让地方财政开会时都把她拎出来单独夸一遍。   钱太多了,又架得住查,畏畏缩缩反倒惹人猜疑。   张青实在羡慕不来,但还是嫉妒人家投的这胎。   “查到了。”他把电脑屏幕掰过去给屈政彧看,“王建波的亲生孩子都意外去世了,但还有个私生子。”   “所以这房子正儿八经该归人家?”   “那肯定啊,现在非婚生子女也享有继承权了。”张青调着电话和联系地址,“这也是个好命的,莫名其妙从天而降了一栋房子,还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   屈政彧哼笑了一声:“找个律师,一并给他送过去,所有费用都算我的。”   “啊?起诉陈浩那一家啊?”   “那不然呢?”屈政彧撩起袖口,“明知道不是自己的房子,还敢拿着十几年的租金。让律师先按民事追,让他们返还不当得利,该吐多少就吐多少。要是材料够刑事的,就按刑事走。”   真够记仇的。   张青缩着肩膀,默默搬远了一点椅子。   “屈队。”   屈政彧掀眼看他。   张青谨慎道:“我能问一句吗?”   屈政彧高抬贵颌。   “这姓陈的一家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屈政彧慢条斯理整理完袖口,“欺负小孩子。”   张青灵光一闪,“那个叫江亦一的啊?”   江亦一一早起来就去看了房子。   他不信什么房产中介,干脆自己沿着附近的几条街一间一间找,想看看有没有房东直租的。   这块本就是边缘地带,房子多半又破又旧。转了一圈下来,能看的不能住,能住的不能用,条件兼备的又贵得吓人。   更麻烦的是,江亦一家情况特殊。   猫狗就不说了,还有那么多的医疗设备。虽说爷爷现在不能工作,不找带商用资质的房子也没关系,可江亦一经常捡到受伤的小流浪,总得有个地方能让他开机器做手术。   转了一上午,江亦一也没找到合适的。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倒也没什么太丧气。   找不到就慢慢找,大不了先找个仓库把东西搬进去。   小猫医生别的不多,力气和手段还是有一点的!   千难,万难,还是搞钱最要紧。   江亦一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正打算回家干活,就听路边几只猫在八卦道:   “那家死人啦!”   “真的假的?怎么死的?”   “猫听别猫说的,那家老奶奶经常喂猫,今天没出来喵。”   正听着,另一头跑来一只歪嘴巴的狸白猫,急得尾巴毛都炸开了,冲着江亦一喵喵直叫。   “人,人,你跟猫来!”   它绕着江亦一脚边转了两圈,又往前跑几步,回头催他:“快来,快来!奶奶不动了!”   江亦一立刻跟上去,“你直接跑,我能跟上你。”   歪嘴巴一愣,顾不上思考这个人类怎么能听懂猫话,转身就去带路。   江亦一一边跑一边追,忽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打开直播。   “大家好,我是猫猫医生,我现在要去救人。” [23]泼天的打赏:四十万!   刚开播,观众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屏幕里掠过街道,又闪过一只飞快往前跑的狸白猫。   【?】   【什么鬼?救人?】   【这里不是宠物问诊直播间吗?】   江亦一没空去看弹幕,脚下越跑越快,声音却还算平稳。   “情况还不确定。这只猫来找我,说经常喂它的老人今天没出来,倒在家里了。”   小狸白急得炸毛,跑几步就回头催他:“快点!快点喵!”   江亦一说:“你尽量走大路,别走小猫路。”   【等等,我新来的,他是在跟猫说话吗?】   【这猫真在带路啊?】   【剧本吧,哪有猫会找人救人?】   【这人是我们学校的,还猫猫医生,他懂个****,不就是靠脸卖惨吗?】   【装神弄鬼,**骗子,****的东西,这种直播平台不管?】   平台当然管。   喷子打了半天字正要点击发送,“不是,我号呢?!”   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员盯着后台数据,开口报告:“陈队,平台和网安那边已经把这个直播间列入重点关注了。正常的质疑不会管,但只要出现恶意造谣和人身攻击的账号,系统会第一时间识别,进行禁言或封号处置。”   陈建中点点头,“蒋越南有动静了吗?”   “暂时还没有。”   陈建中抱臂沉思,“蒋越南此人心思极深,他会连线这个直播间绝非偶然。”   直播开的后置镜头,画面因奔跑不断抖动,能听见少年微微喘息的声音。   陈建中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主播的资料查了吗?”   技术员立即接道:“已经联系过梧城警方,确认没有问题。”   陈建中抱着手肘,手指点着大臂,“那这样。”   他放下手,点点屏幕,“联系平台给这个直播间推流,确保蒋越南能收到推送,看他会不会再次进来。”   江亦一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被推上了今日的直播榜第一。   他跟着猫一路跑进居民楼。   小狸白熟门熟路地蹿上台阶,停在三楼一户人家门前,冲着门缝直叫唤。   江亦一追上来,敲门问:“你好,有人吗?”   小狸白在他脚边急得团团转:“里面!人在里面!”   “你确定吗?”江亦一问。   “确定,确定。猫从阳台爬进去看到了!”它急得直扒门,“奶奶在地上,猫叫她,她不动!”   江亦一脸色沉了沉,又重重敲了几下门。   旁边的住户被声响惊动,开门问:“你干什么的?”   江亦一立刻回头,“你好,你认识这家的住户吗?是不是一个老奶奶?”   邻居愣了下,“对啊,是张阿姨。”   江亦一心里一沉,又问:“她家里还有别人吗?子女或者亲戚在不在附近?”   “没有。”邻居也紧张起来,“她女儿在外地上班,平时就她一个人住。怎么了?”   江亦一说:“她可能出事了,我敲了几次门,里面都没有人应。”   “她有心脏病啊!”邻居脸色顿时变了,也朝门里敲门喊:“张阿姨?张阿姨你在家吗?”   几番敲门都没有反应,邻居急说:“我先报警吧。”   小猫也急得直用脑袋去撞江亦一的小腿,“很久了!猫叫了好久好久了!人味都淡了,猫害怕!”   江亦一顾不上思考太多,看向邻居问:“你家阳台和她家挨着吗?”   邻居连忙点头:“算挨着,但中间隔着一块,空隙也不小。”   “我看一下。”   江亦一跟着进屋,推开阳台门观察了一眼距离,把手机递给邻居,“我在直播,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你要翻过去?”邻居手忙脚乱接过手机,镜头对着地面一阵摇晃,“不行不行,这太危险了!”   【这是几楼?】   【我的天哪,邻居大哥你快拦住他!】   【主播你别冲动啊!】   【已经报警了,先等警察来吧!】   “没事的,不要怕。”   手机镜头终于被邻居扶正。   江亦一清亮的声音和他的脸一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   【卧槽!!!】   【这是主播????】   【不是,他长这样平时为什么不露脸啊?!】   【太浪费了,用这张脸开直播,居然只拍脖子往下!】   【别舔颜了!他站阳台边上呢!】   江亦一踩着台壁,蹲上栏杆,估算着对面距离。   邻居嗓子都在哆嗦:“你下来吧,真的太危险了。”   “没事,别怕。”   他又说了这句话。   随后手掌在栏杆上一撑,腰身一折,抬腿荡了过去。   风声掠过镜头,少年的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开来,轻盈跃入对面阳台。   那一瞬间,直播间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明明在线人数在不停疯涨。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可如此多的观众,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到江亦一站稳,回头看向镜头,打了一个手势,“我去开门。”   世界开始喧哗。   【我草!】   【太帅了……】   镜头随着邻居的奔跑剧烈颠簸。   对面屋门已经大开,江亦一跪在老人身侧,双手交叠压在她胸口,一下接一下地做着胸外按压。   邻居喘着气蹲到一旁,想帮忙又不敢乱碰,“情况怎么样?”   江亦一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不太好,没有正常呼吸,打急救了吗?”   邻居连忙点头:“打了打了!”   说完他不敢再吱声,狸白也不叫了,一人一猫守在一旁,镜头里只有江亦一。   汗水从江亦一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砸到地上。   他没有擦,甚至没有抬头。   只有肩背随着按压一次次下沉,又一次次抬起。   【我第一次看直播看得不敢发弹幕。】   【独居老人真的太危险了,我奶奶也是一个人住,我现在手都在抖。】   【不是,重点是这猫真的去找人求救了???】   同样不可置信的不止直播间的观众。   技术员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晌没落下去。直到一声提示,他猛然回神:“陈队!蒋越南进来了!”   陈建中俯身盯紧。   民警和急救来的都挺快。   一直到医护人员接手,江亦一才终于停下来。   他甩甩手,站起身。指尖细细发着抖,酸痛从掌根一路爬到手腕,连小臂都木了。   民警接到上头通知,走过来时语气还算温和:“麻烦你跟我们做个笔录。”   江亦一手指还麻着,第一反应却是解释:“我开了直播,过程都有记录。我不是随便闯进去的。”   民警放缓声音:“别紧张,现场情况已经同步过了,做笔录只是固定一下经过。”   江亦一这才慢慢松了口气:“好的。”   时值午休,屈政彧和队里的警员一起吃饭。   他这个领导当得没什么架子,出手也爽快。碰上加班、出外勤,奶茶宵夜饭钱基本上都是他顺手就结。   还没几天,队里的年轻人就都爱往他身边凑。   王明轩坐在他旁边,正低头扒饭,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关注推送。   他连忙嗦了下筷子,点进去看了一眼:“这姓江的小主播要干嘛?”   屈政彧懒洋洋夹菜的动作一停,“谁?”   王明轩没听出他语气变了,还盯着屏幕说:“就之前那个宠物问诊主播啊,江亦一。好像有只猫带他去找独居老人,结果老人真倒家里了。”   屈政彧看着屏幕上少年跳跃进阳台的身影,放下筷子。   “你们先吃,我去结账。”   他笑着起身,直到出了店门,那点笑意才从脸上彻底褪了干净。   三楼。   但凡手上没抓稳,脚底滑一下,后果都不敢设想。   行。   很行。   这只胆大包天的小崽子。   大到欠收拾!   他下意识想去摸烟盒,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烟落在办公室里了。   屈政彧低低“啧”了一声,掏出手机,下了直播软件。   等他进入直播间时,江亦一已经做完笔录,拿着手机走在回家的路上。   镜头对着小路,只能看见少年发白的鞋尖。   【主播你真的能听懂猫说话吗?】   “其实也不算能听懂它们说话……”江亦一打了个哈哈,“养过猫狗的人应该都知道,它们有时候会拦人、叫人,或者反复往某个方向跑。   “比如饿了、受伤了、幼崽掉进缝里了,它们表达不清楚,就只能一直带你过去。”   【这个确实是的!我在小区里就遇见一个,跟过去发现是小猫掉下水道了,联系物业救出来的。】   江亦一说:“我看那只狸白猫急成那样,怕真出什么事,就跟过来看了看。后来发现情况不对,又担心说不清楚,才开了直播做记录。”   他顿了顿,认真道:“谢谢大家帮我作证。”   手机上接连炸起小礼物特效,弹幕刷刷往上滚。   【主播!主播你开前置啊!让我再舔一舔呜呜呜!】   【刚才那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猫猫医生,你平时为什么不露脸!为什么!】   【求你了,给孩子看一眼吧,就一眼!】   江亦一挠了挠脸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露了脸。   “不看脸。”他干巴巴道:“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宝宝是不是害羞,宝宝!】   江亦一绷着脸,假装没看见,“请大家关注猫猫医生的能力,有关宠物的问题欢迎咨询。”   弹幕上忽然炸开一朵烟花嘉年华。   绚烂的特效铺满屏幕,江亦一心脏都跟着砰地跳了一下。   他努力回忆自己临时恶补过的主播流程,赶紧端正语气:“谢谢这位‘小宝的父亲’的烟花嘉年华。”   小宝的父亲——屈政彧本人,终于找到了给别扭小孩塞钱的方法。   屈政彧勾唇看着屏幕,指尖一点,又一个烟花嘉年华砸了下去。   这回总不能退给他了吧。   一个是一万,两个是两万,哪怕平台抽走一半,剩下的钱也足够让小猫心脏狂跳。   房租钱,买药钱,好像都近在眼前。   江亦一被满屏特效晃得有些目眩,刚要按流程继续道谢,就见屏幕上又炸开一朵颜色不同的烟花嘉年华。   只有不同账号打赏同一种礼物时,特效才会自动区别颜色。   江亦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开始念:“谢谢这位‘玉米的哥哥’送来的烟花嘉年华。”   【玉米的哥哥:^^不用谢,谢谢你上次替我问诊。】   江亦一反应过来:“你是小白的主人?小白还干呕吗?”   【玉米的哥哥:已经好了,确实是声音影响的。】   屈政彧“操”了一声:“这他妈的谁?”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指尖在礼物栏上一点。   下一秒,屏幕上又炸开一朵烟花嘉年华。   江亦一刚要张口道谢,另一朵不同颜色的烟花紧跟着炸了出来。   【玉米的哥哥:一点心意。】   屈政彧冷笑了一声。   一点心意。   谁没有似的。   他往后靠了靠,指尖又是一点。   【小宝的父亲送出烟花嘉年华×2】   对面几乎没有停顿。   【玉米的哥哥送出烟花嘉年华×2】   屈政彧这下真来了脾气。   和他比有钱?   眼底那点懒散的笑意彻底沉了下去,拇指在屏幕上重重一摁。   一下,又一下。   烟花就这么被他哐哐砸进直播间里。   屏幕亮得像炸了半条街。   江亦一已经看不清其他弹幕了。   红的、金的、蓝的、紫的烟花层层叠叠,特效铺满整个屏幕,连他自己的镜头都被遮得一干二净。   他只能看见满屏纷飞的烟花。   以及烟花背后,哗啦啦烧掉的钱。   江亦一:“……”   小猫瞳孔地震。   “别送了。”他慌忙开口:“真的别送了。”   话音刚落,又一朵烟花炸开。   【玉米的哥哥:^^主播比我想的还要有趣。】   江亦一第一次嫌钱烧手,疯狂摇手:“小宝的父亲和这位玉米的哥哥,你们两个不要再打了。”   没人听。   两个人像是隔着直播间较上了劲,一个送一个跟,一个加倍另一个也加倍,礼物提示一条压着一条往上跳。   这泼天的打赏让小猫压力好大,好想舔毛。   江亦一都没意识到自己局促的同手同脚了,“哐当”一声,结结实实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   他捂着额头,手机从掌心里滑了出去,“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手机!   小猫新买的二手手机!   你坚持住!   下一秒,直播中断。   “……”陈建中端着茶缸,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沉默了好几秒,“这个和人打榜的是蒋越南?”   技术员抓耳挠腮,“嗯……”   陈建中又沉默了片刻,“他跟人打了多少?”   “两个账号都砸到新手主播的收礼上限了。”技术员看了眼后台数据,语气也有点恍惚,“加起来,四十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建中端着茶缸,半晌没喝下去,“这些个狗娘养的东西,是真他妈的有钱烧啊。”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女声:“蒋越南有情况了?”   陈建中放下茶缸,“曦红,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王曦红没多寒暄,松了腰间的枪套扣,径直走到屏幕前,“把录播调出来我看看。”   “好的,副队。”技术员连忙操作。   陆续有外出队员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讨论着蒋越南的情况。   王曦红托着下巴,眉头越皱越深,忽然开口:“这个主播……”   “怎么?”陈建中看向她,“你也怀疑他和蒋越南通过直播间接头?”   有警员插话:“我和梧城那边再三核实过了,这个主播身份正常,才刚成年没多久,还是个三好学生呢。”   “我不是说他和蒋越南有关系。”   王曦红接过电脑,把录像往前倒到江亦一和狸白对话的那一段。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拇指慢慢蹭过下巴,若有所思道:   “这个小孩,是不是猫科的变形人?” [24]变形人:快乐的猫猫虫   变形人本质上仍是人类,只是基因里携带着某一动物种属的返祖因子。   这种因子具有遗传性,但并不稳定。家族中若有相关血脉,可能隔代、甚至隔数代后突然显现。觉醒时间和程度也因人而异,有人能够完整转换成动物形态,有人则只拥有部分返祖特征或能力。   国家对这类人群有登记备案制度,公安内部也有对应的特殊人口资料库。其存在高度保密,所有知情人,哪怕是亲属,也都必须签署保密协议。   “我去申请调阅变形人档案库。”陈建中沉声道:“如果他真是变形人,肯定会有记录的。”   “这也未必。”王曦红说:“档案库里有记录的前提,是他被发现过。”   “变形人的专项筛查,是近五年才被悄悄并入普通体检项目里普及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中的少年身上,“如果他的家族遗传记录缺失,这五年里又因为经济拮据没有做过正规体检,那他一直没被发现,这也正常。”   王曦红的声音低了下去:“换句话说,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存在是被允许的。”   *   小黑白猫抱起手机,跟黄皮子讨封似的,对着天郑重一举。   “开机。”   你是一部很坚强的手机,你可以开机。   小猫神情虔诚,碎成蜘蛛网的屏幕安静如鸡。   “……”江亦一怒而举爪,赏了它一巴掌。   猫不行了,猫不中了,猫才买的手机又报废了。   江亦一瘫倒在地,神情忧伤地看着天空。   一千一百块,可以买三十斤牛腩,一百斤鸡胸肉。   他越算越气,一溜烟爬起来,对着手机又是一巴掌,恶猫咆哮:“没用的家伙!”   小猫撞到电线杆额头就鼓包而已,你这科技产品没血没肉的凭啥这么脆弱!   他岔开腿悲痛地坐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   哎……真没招了,只能重买一个了。   江亦一起身回屋,换了件外出的衣服,打算趁着回收店还没下班再去挑一个二手的。   大黄狗跟前跟后,江亦一塞着衣角嘱咐:“你们看好爷爷。”   正说着,门口有狗卫报警:“老大,那个大卡车又来了!”   截至目前,能被小猫小狗喊大卡车的,只有屈政彧一个。   男人脸上没什么笑,少见地沉着眉眼。他本来就生得高大,平时散漫一些还好,这时一收了笑,便显出一种近乎迫人的沉郁。   江亦一莫名其妙:“干嘛?你来干什么?”   话刚说完,他面露警惕:“我已经吃过饭了。”   屈政彧被他这小气吧啦的样子气笑了。   他走到江亦一面前,垂眼看了他一瞬,忽然伸手扣住他的腰。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托了起来。   “喂——”   屈政彧一脚踩上大G侧踏,另一脚蹬着轮胎借力,哐哐两下举着人就上了车顶。   江亦一两脚悬空,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始扒拉他的手,“你干什么?你有毛病啊?”   院里的猫狗齐齐炸毛,大黄狗伏低身形,朝着车顶狂吠。   屈政彧原本就压着火,被它们这一吵,额角狂跳。   他猛地低头,虎目怒瞪,冲着下面沉声喝道:“大人说话,你们不许插嘴!”   一院子的猫狗被他吼得齐齐一愣。   大黄狗眼神懵逼,张嘴,想再叫一声,结果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短暂的死寂后,江亦一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他:“你凭什么凶我家狗?”   屈政彧冷笑一声:“我不仅凶你家狗我还凶你。”   江亦一气得抬手就去拍他的脸:“你脑子不好,你跑这里来发什么颠?”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一下,正拍在屈政彧的脑门上。   屈政彧皮糙肉厚,眼都没眨。   江亦一反倒被自己的手震得掌心发麻。   更气了。   他又拍了一下,两条腿气到乱蹬,“屈政彧!你放我下来!”   屈政彧手臂纹丝不动,仰头看着他:“这时候知道要下来了?”   江亦一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东西,推搡道:“你到底要干吗?!”   屈政彧任他动作,声音沉沉的:“从三楼阳台往外跳的时候,你怎么没想着下来?”   江亦一一愣,“你因为这个生气?……”他懵了一瞬,又立刻梗起脖子,“你是谁啊,你干嘛管我?”   “我是警察。”屈政彧精厉的目光对着他,“警察就是要管这些事的。”   这是什么歪理?   江亦一瞪圆了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掉下去了,你这一院子的猫狗,你爷爷,他们要怎么办?”   江亦一张了张嘴。   屈政彧直接打断他:“你想说你不会掉下去?”   江亦一抿住嘴。   他的确想这么说。   屈政彧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可外物呢?   “万一栏杆是松的,万一那户阳台上有水,万一楼上掉下来个花盆,正好砸到你。”   江亦一睫毛动了一下。   屈政彧一字一句问:“你让他们怎么办?”   院子里安静下来。小猫小狗围在车边,眼巴巴地抬头看着他们。   江亦一垂着眼睛,小声嘀咕:“我有把握。”   “你有个屁。”屈政彧道。   江亦一被骂得一噎,立刻又炸毛:“你凭什么骂我?”   “这你别管。”屈政彧强势霸道,“你说,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干了。”   这人正常吗?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江亦一气得牙痒,抬手又去拍他的脸:“你放我下来!”   屈政彧没躲,也没松手。   江亦一原本还想骂回去,骂这人多管闲事,骂这人脑子有毛病,骂这人凭什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管他。   可对上屈政彧平静的眼睛,忽然又卡住了。   江亦一长这么大,没有人这样管过他。   “不说,就在上面耗着。”屈政彧淡淡道:“你可以试试,是你的体力好还是我的体力好。”   “……”神经病!   江亦一别开脸,许久后,超小声说:“不这么干了。”   “大点声!”   “我说不这么干了!不这么干了!你耳朵聋啊!”   江亦一喊完才觉丢脸,耳朵烫得厉害,又恼羞成怒地去拍他的脸:“听见了就放我下来!”   屈政彧仰头盯了他两秒,确认他不是随口糊弄,这才把人往怀里一带,抱着从车顶上跳了下去。   男人落地很稳,膝盖只微微一屈。他松手将江亦一放好,转身似乎要去车上拿东西。   江亦一双脚踩实,见人家背对自己,抬脚就踢人家小腿。   屈政彧回头,断眉一挑。   江亦一也瞪他。   屈政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长臂一伸,兜住江亦一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身前一带。   江亦一猝不及防,脑袋撞到他的胸口,刚要发火,头发就被男人粗糙的大手一顿乱揉。   “去,给我做点吃的。”   江亦一目瞪口呆:“凭啥?你想得美!没有!”   还凭啥,打了二十万的赏钱就吃你一点东西,瞧你那抠的。   屈政彧打开后备箱,拎了食材出来,抬脚就往厨房走,“那我自己做。”   臭不要脸!   江亦一刚骂完,一摸脑袋才发现,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被贴了消肿的膏药。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贿赂小猫!   江亦一虎着脸,踩着重重的步子……我盯!   屈政彧撩起袖子,江亦一的围裙穿在他身上就像小孩的肚兜,“你真吃过了?”   “……”江亦一目光游移,有一瞬间的心虚。   屈政彧哼笑:“行了,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他切着菜,状似不经意问:“爷爷呢?要不要给他单独做点?”   江亦一无知无觉,“爷爷吃过了,在睡觉。”   屈政彧“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等到江亦一走了,他偏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小隔间门前趴着一只狗,旁边还蹲着两只猫。   屈政彧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院里摆上晚饭,江亦一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做这么多干吗?”   屈政彧脱了围裙搭在一旁,“吃你的去,吃不掉的我扫光。”   “饭桶。”江亦一小声蛐蛐。   “说谁呢?”屈政彧敲他脑袋,又问:“你刚出门要做什么?”   这么一提江亦一才想起来,眉毛一拧怪道:“我要出去买手机。”要不是屈政彧来这么一出,这会儿新手机都到家开直播了。   “买什么牌子的?”   江亦一愣了一下,硬邦邦道:“不知道。”   屈政彧看他:“不知道你买什么?”   “买便宜的,二手的也行。”   “还有呢?”   江亦一想了想,认真补充:“能开直播的,不卡的。”   屈政彧看着桌上碎了屏的杂牌手机,“这买了多少钱?”   “一千一。”   傻不拉几的,一副要强精明的样子,怎么这时就能被忽悠。   屈政彧掏出自己的最新版顶配水果机,一边格式化一边说:“那我的卖给你吧,正好要换新的。”   江亦一把他当强盗,警惕问:“多少钱?”   屈政彧简直想揪他脸,狞笑一声:“一千五。”   “凭什么这么贵啊?”江亦一挑剔毛病:“这么大,这么厚,一点都不轻巧。”   “那你想多少?”   江亦一也摸不准,看着比之前那个好看一点,犹豫砍到:“一千一?”   “那不行,最起码一千三。”   就在屈政彧逗他的时候,手机开始黑屏清除数据。   屈剑虹拨了屈政彧两通电话都提示关机,咬牙骂道:“兔崽子到底要干嘛?”   闵书君穿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抹着面霜。   镜子里的女人保养极好,眉眼温柔,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他又不是第一天不接你电话了。”   屈剑虹火气更大:“周末不回家,打电话也不接,我看他是要上天了!”   闵书君指腹点着眼尾,头也不回,“阿彧爸爸,咱们的控制欲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强?”   屈剑虹被说得拉不下来脸。   “他又不是小孩子,”闵书君说:“刚从罂市调回来没多久,周末总要和朋友聚一聚的。”   屈剑虹憋着气,实在憋不住,“那我都和人家老王约好了,让姑娘和他吃饭见一面了。”   “你和老王约的,你和老王去呀。”闵书君坐到他身边,托着他的后脑勺安抚道:“政彧心里又没那些东西,你非强迫他去做什么?”   “他都快三十了!”屈剑虹满脸不乐:“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成家立业了。”   “你成家早,离得也快啊。”闵书君拍拍他的脸,“别瞎操这心了。”   “……”屈剑虹越想越觉得不对,开始打小报告:“我那天打电话让他回家,他说他要去约会。”   “是吗?”闵书君这下有些惊讶,“或许是和朋友?”   “你儿子你不清楚啊?从小到大也没用过这个词啊。”   “这倒也是。”闵书君弯起眼睛,“那你没问你那小细作是什么情况吗?”   “什么小细作。”屈剑虹为张青正名,“那是人家工作!”   “哦,那人家正儿八经的机关人员,工作就是给你盯你儿子动向呀?”   “你怎么老拆我台呢?”屈剑虹老脸挂不住,“那我问了,人家也没告诉我啊。”   “不告诉你是对的。”闵书君起身道:“您都这么大的人了,请尊重小孩的恋爱隐私。”   十分尊重小孩恋爱隐私的闵女士,第二天就去找了屈蘩英。   “政彧是不是有对象了?”   屈蘩英想打哈哈,“我不知道啊,君姨。”   闵书君弯着眼睛看她,抬起掌心,拍了拍沙发扶手,“阿英,你过来。”   屈蘩英头皮一麻,磨磨蹭蹭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扬起脸看她。   闵书君抚着她的脸颊,笑意温温柔柔的,“对妈妈也说谎呀?”   屈蘩英没招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死弟弟不死姐姐,屈政彧你自求多福吧。   “我没亲眼看见。”屈蘩英老实交代:“他拿了张速写过来,让我帮他给那小孩挑几件衣服。”   “小孩?”闵书君秀眉微蹙,“多大年纪?”   屈蘩英嘿嘿一声:“刚满十八岁喔。”   “差了十岁呀。”闵书君垂下眼,指尖在掌心里轻轻点了两下,“倒也不算大。”   “啊?”屈蘩英呆了。   不是,就一点也不反对吗?   她倒不爽了,立马接道:“还是个男生哎!”   闵书君笑道:“那你爸爸要不开心了。”   “……”屈蘩英憋屈问:“小妈,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啊?”   她当年出柜,老头就不说了,她妈差点没把她淹死。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闵书君笑意淡淡的,“只要阿彧能开心一些,怎么都可以的。”   个死屈政彧,命这么好。   屈蘩英嫉妒得质壁分离。   闵书君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阿英,都过去了。”   屈蘩英抿嘴笑笑,又咧开嘴笑说:“我看那小孩家里的条件不大好,屈政彧送个礼还提心吊胆的怕人家嫌贵不收,两三万一件的衣服硬说一百一件。”   那屈蘩英还是说贵了。   江亦一两百块打包来的衣服,到现在都挂在橱里没舍得穿。   小猫穷得叮当响,手机又花了一千两百块。   他搬出账本,打开手机,打算核一下自己还剩多少钱。   新二手机反应就是快,不枉江亦一多花了一百,爪垫刚拍下去,滋溜一下就加载进了后台钱包。   江亦一盯着余额看了看。   又看了看。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猫脸,看向安静立在床边的椅子。   又低下头,爪子拨拨手机屏幕。   没有卡,不是卡了,是真的有十六万。   他知道‘小宝的父亲’和‘玉米的哥哥’打赏了很多烟花,可那特效繁华,远没有数字来得质朴。   十六万。   房租有了,爷爷的药钱也有了,他或许还能给狗买肉吃,给猫买猫抓板。   小猫的尾巴一下子竖成了天线。   他绕着椅子腿转了两圈,液体般的身体贴着一根木头绕来绕去,快乐得像一条通了电的黑白毛毛虫。   蛄蛹。   再蛄蛹。   他缠着椅子腿,来了一段钢管舞。   江亦一开心到梦里都在跑酷,挠椅子腿。   直到再次登录短视频平台,看见了一条私信。   玉米的哥哥:主播你好,可以加一下微信吗?   江亦一立刻警惕。   后悔了?   来要钱的?   要小猫到手的钱来的?   但的确太多了……江亦一算了一下,去除平台分成和税费代扣,玉米的哥哥为他打赏了足有二十万。   江亦一抿了抿嘴唇,还是回了过去:您有什么事情吗?   短视频平台的私信功能毕竟不是常规通讯,江亦一以为对方要过一会儿才会回。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划走,聊天框里就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玉米的哥哥:是这样的,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一听不是要钱而是寻求帮助,江亦一松了口气,回道:如果是宠物相关的问题,那可以的。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账号。   两人更换了联系软件。   也就是在这一刻,短视频平台上的监测链断了。   榆市刑侦支队里,技术员盯着后台,脸色微微一变。   “陈队,蒋越南和江亦一脱离平台联系了。”   陈建中顾不上喝茶,“怎么回事?”   “他们交换了站外联系方式。”技术员飞快敲了几下键盘,“我们这边只能监测账号行为,看不到他们具体聊了什么。”   毕竟平台有用户隐私保护机制。即便警方可以依法调取数据,也必须走对应程序,不能直接查阅用户的私聊内容。   “现在怎么办?”有警员问。   陈建中思索说:“我亲自去趟梧城,让江亦一配合我们工作。”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目色沉肃地进入办公室,“是谁申请的调阅变形人档案库?”   王曦红站起身,“是我。”   领头的人问:“那个疑似未登记的变形人在哪?” [25]一百万:你要开心   江亦一和玉米的哥哥加上了联系。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黑色的狸花猫。   年纪看起来不小了,毛色斑驳,但神情很安详。它趴在窗边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像一团快要融化的芝麻糖。   江亦一原本还绷着的警惕心,看到猫以后不自觉松了一点。   对面率先招呼:[你好,打扰了。我是玉米的哥哥,我叫蒋越南。]   江亦一抱着手机,回复问:[你好,我是江亦一。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呢?]   蒋越南:[你真的能听懂猫说话吗?]   江亦一回得谨慎:[大概判断出它们想表达什么是可以的。]   蒋越南:   [我的猫叫玉米。   [它去世前,留下了一段视频。   [我想知道它说了些什么。]   江亦一指尖顿住。   沉默一会,才慢慢打字:[你发给我看看吧。]   蒋越南没有立刻回复,过了片刻才回:   [抱歉,请问可以线下见面吗?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我会支付你所有费用和足够的酬劳。你直接开价也可以,请尽管提。]   足够的酬劳。   这几个字对江亦一来说,实在很难不动心。   可他很快又看了一眼对方的账号资料。   IP属地是在榆市。   江亦一慢慢抿住嘴。   他不能离开梧城。   准确来说,他连离家太久都不行。   江亦一抱着手机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慢慢打字:[不好意思,我不能离开梧城。]   蒋越南:   [抱歉,是我疏忽了。   [我可以飞去梧城,让司机接你去对应位置,这样可以吗?]   江亦一同意了。   因为蒋越南说:[我想很珍重地听见,这场迟来的告别。]   榆市位置靠北,梧城地处南方。   江亦一本以为对方就算真要过来,少说也要隔上一两天,没想到当天下午三四点钟,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看样子是保镖,长得人高马大,跟屈政彧似的。   “你好,蒋先生派我过来接你。”   江亦一莫名有些警惕,开始犹豫问:“要去多久?”   “请放心,来回我都会接送你,时长不会超过五个小时。”   小半天的功夫,那应该没问题。   可说不上来为什么,江亦一的心里有些犯嘀咕。   小猫的第六感是很准的……   大黄狗一直跟在他的腿边,没有叫,没有龇牙,只是尾巴压得很低。   江亦一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我先跟家里交代一下。”   男人很客气地后退半步,“当然。”   江亦一关上院门,转身回屋。   老猫躺在格子间里,不大精神。   虽说他以前也没什么精神,但这种状态不一样。那勉强来的一次清醒就和回光返照一样,耗费了他所剩无几的心力。   他实在很老了。   蒋越南头像上的黑狸花也很老了。   江亦一摸了摸老猫呼吸清浅的腹部,起身叮嘱大黄狗:“我要出去一会儿,你们一定要看好爷爷。”   大黄狗轻轻吠一声,舔了舔江亦一的手指。   那保镖和车就停在院口,见江亦一出来,他上前一步,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车子一路疾行,出了郊区边际又开了一段距离,渐渐驶入岔路,愈发偏僻。   江亦一越看景色越迷惑。   荒郊野岭的。   这些人不会是拐子吧?   还不待他脑子里出现小猫被五花大绑的样子,车头一转,绕过一片高林,眼前柳暗花明。   山水开阔,白墙黛瓦,原来是座度假宅园。   但比起景色,更让江亦一惊讶的,是站在门廊下的人。   男人一身纯白唐装,身形俊雅,气质温和,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见车停下,他抬眼看过来,唇边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江医生。”   “我是蒋越南。越过的越,南山的南。”   *   江亦一坐在桌边,接过侍应生递来的茶水说了声“谢谢”。   湖面空旷,余霞成绮,偌大的露台上只有他们这一桌。   有许多人在忙碌,一篮篮的鲜花沿着湖边次第摆开,如祭奠般围绕露台众星拱月。   “抱歉,准备太过仓促了些。”   蒋越南像是沐浴过,换了一身黑色的唐装。   保镖为他拉开座椅,他落座后,期盼地看向江亦一,“江医生,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小猫心想你做事可真别致。   面上安安静静点了点头,“可以。”   蒋越南又是起身,在侍应生捧着的金盆里洗了洗手,再三擦净后,一脸郑重地接过保镖手里的平板,放在桌上。   江亦一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平板亮起,那只苍老的黑色狸花出现在了屏幕里。   “玉米,咱们坚持住好不好?哥哥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玉米侧身躺着,很虚弱地对着手机话筒叫了一声。   “玉米。”蒋越南的声音听着有些发抖:“玉米,乖宝儿,不要睡,我马上就到家了。”   玉米费力地又叫了一声。   扬声器里,蒋越南一遍一遍呼唤着它的名字,它也一次一次,费力回应着呼唤。   可最终,它的哥哥还是没有赶到。它就那样对着话筒,一点一点,闭上眼睛。   视频也到这里结束。   蒋越南十指交握,目露挣扎与踌躇,“它……它会不会怪我。   “怪我没陪在它的身边,怪我让它一个人走?”   江亦一垂着眼睛,轻声说:“它没有怪你。”   一阵风骤起,呼啸着卷起漫天纷飞的花瓣。   江亦一很认真地告诉他:“它让你不要难过。   “它说:阿南,要开心。阿南,你要开心。几乎都是重复着这样的话。”   风静了下去,花瓣落在水面,涟漪波澜。   “是吗……”蒋越南笑了一下,泪水滚落,“是这样啊。”   去停车场的路上蒋越南送了一程,他看起来仍然忧伤,撑着一抹笑说:“真是麻烦你了,江医生。”   江亦一挠了挠脸颊,“我没有兽医执照,你喊我的名字就行。”   蒋越南温温点头,“好的,亦一。”   他为江亦一拉开车门,“真的非常感谢你,酬劳你报,我会让人打到你的卡里。”   江亦一都没打算收,但见蒋越南如此认真,他只好竖起一根指头,“一百。”   蒋越南弯了弯眼睛,“好。”他转身面向保镖,声音依然温和,“将亦一安全送回家。”   “……明白。”   车门已经半阖,江亦一隔着玻璃看向蒋越南。夜色中他的脸不太明晰,唇边的话听着是:“再见,江亦一。”   中文博大精深,再见是就此告别,还是下次相见,江亦一无暇顾及。他现在只想回家。   手机低低一震,江亦一拿起一看,是条转账提醒。   [蒋越南向您转账:1,000,000元。备注:诊费。]   “……”   江亦一眯着眼睛凑近屏幕。   又重新数了一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   江亦一茫然地抬起脸。   猫的天。   啊?   “啊?”屈政彧扬起眉,看着眼前这一群站在江亦一家门外的人,“你说你们是榆市公安?”   陈建中看着这人一脸匪相,语气像在盘问一群冒牌货,心里先不快活起来。   他把证件往前一亮:“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陈建中。我们想找江亦一了解情况。”   屈政彧垂眼扫过证件,“找他了解什么情况?”   陈建中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同志,你哪位?”   王曦红却有些认出他,“你是屈政彧?”   屈政彧:“你认识我?”   王曦红也掏出证件,“我在罂市的特警联合演习上看见过你。”   “你说他也是警察?”陈建中一脸荒唐。   那何止是,如果不是人还侥幸活着,这个时候你只能脱帽俯身追悼他了。   王曦红敬礼道:“请问您与江亦一是什么关系?”   “我、”屈政彧默了一下,“是他哥。”   兼债主。   “你是他哥?”另一队人马立刻追问:“那你做体检了吗?”   什么鬼?   屈政彧没搞明白,“你们又是什么人?”   王曦红拦住双方,立马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正在追查一名犯罪嫌疑人……”   哪怕屈政彧也是警察,在没有正式协查手续和明确的参与权限之前,案件细节是不可能与他过多透露的。   王曦红简单说明情况:“蒋越南与江亦一私下会面,我们想找他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屈政彧面无表情听着,忽然抬手打断,侧目看向远方,“他们回来了。”   王曦红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屈政彧已经越过她,沉声道:“把车开走,跟着我,速度快点。”   他语气中的威压太甚,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照着他的命令行动起来。   几辆车跟着大G刚刚驶离,没入藏处,小院门口就停下了一辆黑色轿车。   后座车门推开,一个少年从车里下来,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车子开走,这才转身开了院门。   一直到目标车辆彻底驶出视线,屈政彧等人才重新下车。   陈建中肃目看向屈政彧,“有点本事。”离了那么远的距离,他是怎么发现有车来的?   屈政彧只问:“你们跨省办案,程序走了吗?”   王曦红先一步道:“已经报了,手续正在批。情况紧急,我们先行跟进,属地这边也已经同步过。”   屈政彧看了她身后那队人马一眼,“那一起吧。”   他抬脚就要往小院走,王曦红道:“屈警官,这事你得回避。”   屈政彧蹙眉道:“我不会过问你们案情,我只关心江亦一的安全。”   王曦红身后领头的人却往前一步,“很抱歉,请您暂且回避。”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递到屈政彧眼前。   纸页最上方是直属抬头,右下角盖着鲜红的章。   屈政彧只见过一次这样高权限的授权文书。   靠。   他舌尖抵着腮帮,眼睁睁看着一行人敲响了江亦一家的院门。   妈的,怎么想都不对。   屈政彧蹙着眉,想了想,打电话给他老子。   屈剑虹冷哼一声,拿乔道:“干什么?没事挂了,我忙得很。”   “这大晚上的你能忙什么?我妈有空搭理你了?”   屈政彧自动过滤了电话那头他老子暴跳如雷的骂声,蹲下身点了根烟,说道:“哎,我问你件事。”   屈剑虹真后悔怎么生了这么一个不省心成天只知道气自己的兔崽子,“有屁快放!”   “你见过这个抬头吗?”屈政彧描述了文件内容和章印样式。   电话对面沉默一瞬,随即屈剑虹紧张问:“怎么了?你是不是突然哪里不舒服?有人找你了?不对啊,你从小到大都体检这么多次了。”   “……”屈政彧无比确定,他老子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告诉他。 [26]组织:在刑侦系统里特别吃香。   江亦一刚到家,才给老猫换好毛巾,正准备点火烧饭,院门就又响了。   “……”这一天天的,一到饭点就敲敲敲,这里又不是什么猫猫餐厅。   他以为又是某个大饭桶,提着锅铲就出了门,结果一瞧,是七八个根本不认识的生面孔。   江亦一本想开门的动作停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握着锅铲的手,“你们是谁?”   王曦红掏出证件,隔着铁栏递给他,“你好,江亦一。我是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王曦红,我们正在追踪一起案件,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这也是警察?   江亦一脑袋一懵。   他接过对方的证件看了看,又看了看,但其实他也分不出来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请等一下。”江亦一抿了抿嘴,“我可以拍个照片发给朋友吗?”   “当然可以。”王曦红笑了一下,有些惊讶他会如此警惕。   江亦一把锅铲交给大黄狗,拍了证件照发给屈政彧:[我家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警察,这个是真的吗?]   远处坐在车上的屈政彧收到消息,肩背一展,哼笑一声。   不给我跟又怎么样,小朋友遇见事情还不是来问我。   真不想说是真的。   他摩挲着下巴,半晌还是“啧”了一声,回:[不是假的。]   江亦一收到消息,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那你们找我是?”   王曦红接回证件,“我们进去说,好吗?”   院中昏黄的小灯点亮,江亦一端了几个碗出来,给他们倒上水。   “谢谢。”王曦红说。   有一个国字脸且面容严肃的男人在院里逛了好几圈,又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几条狗,再次回到桌边时,看着江亦一的眼里隐隐压着感动。   “……”江亦一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自在问:“怎么了吗?”   陈建中放下水碗,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江亦一,我——”   “请等一下。”国字脸男人沉声打断他:“不管你们现在查的是什么案子,江亦一本人的优先级最高。”   院子里静了一瞬。   江亦一抱着水壶,茫然地看着陈建中,又看看国字脸。   男人郑重道:“你不要怕。组织已经找到你了。”   “……”江亦一:“啊?”   组织?   什么组织?   小猫一生清清白白,除了干活搞钱,什么时候还加入过组织?   更离谱的是,这个男人说完这句话后,身形忽然一矮,方才站着人的地方,只剩下一套散落在地的衣服。   陈建中和王曦红显然还不太习惯这种场景,齐齐背身扶着额头,没有话说。   江亦一差点没当场报警。   这什么!这什么!   小猫心里尖叫。   江亦一白着一张脸,看着衣服里窸窸窣窣动了动。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领口里钻了出来。   脸是方的。   眼神是空的。   表情是严肃的。   它顶着一张仿佛已经上了二十年班、见惯世间疾苦的国字脸,慢吞吞抬起头,看向江亦一。   江亦一和他对视了三秒钟。   “你……”他迟疑道:“是狗?”   那东西沉默片刻,开口,声音依旧低沉稳重:“藏狐,我是犬科变形人。”   变形人是什么东西。   江亦一木着脸,往后退了几步……撒开脚丫就跑。   藏狐追道:“你不要怕,我是你的同类。”   你别搁这跟小猫怪叫!   小猫怎么可能跟一只方脸的狐狸是同类!   陈建中无语地扶着脑门,低头和王曦红小声吐槽:“就不能直接了当地说明情况吗?为什么要变身?”   “……”王曦红说:“他们变形人很多都是这样,脑回路有点不太一样。”   脑回路不一样的辛正阳终于堵住江亦一,和他说明白了情况。   真相落下来的那一刻,比起高兴,江亦一只是茫然。   一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被人搬开了,他本该松一口气的。可胸腔空出来的地方太大了。   它让小猫的心里漏着风。   “带我去看看高良姜先生吧。”辛正阳说。   一提到爷爷,江亦一很快振作起来。   “这边。”他领着辛正阳去了隔间。   守着门的半耳橘被吓得跳起,弹簧一下抖了几下,慌忙弓起背脊对着辛正阳哈气,“你是个什么东西?”   藏狐平着一张四大皆空的脸,默然不语。   江亦一有些奇怪,“你听不懂小猫说话吗?”   辛正阳这才回:“变形人只能听懂自己种属的动物语言,我只能听懂犬语。”   “可是我能和小狗说话。”   这句话一出口,江亦一自己也怔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高良姜其实也听不懂大黄狗它们说话。   辛正阳看着他,“你很特殊,你能听懂猫和狗的语言,说明你的血统里可能同时存在猫科和犬科的基因。混血是很正常的,你不用担心,详细的情况等做完检查就会知道了。”   江亦一拉开栅栏门,没有立刻接话。   隔间里空气流通不大好,但收拾得很干净。老猫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背脊随着每一下呼吸缓慢起伏。   “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江亦一抱着腿缩在墙边,“我不敢带他去医院做检查。”   藏狐观察着老猫的状态问:“多久了?”   江亦一半张脸埋在膝盖里,声音有些闷:“快三年了,高一刚开学没多久就开始了。”   藏狐蹲坐在他面前,“你就一边上学,一边照顾他?”   也许是因为面前蹲着的是一只长得很古怪的狐狸,江亦一点点头,说:“我没把他照顾好。”   辛正阳抬起前爪,轻轻搭在他的脚面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老年痴呆,这个听起来或许还带着一点调笑的词语。在其家属背后,是漫长、琐碎,能看见的,又看不到的尽头。   而江亦一那时才十六岁。   他要上学,要赚钱,要照顾满院子的猫狗,还有开始遗忘他的爷爷。   辛正阳方脸严肃,“等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我会安排你爷爷去正规机构接受康复照护。”   江亦一睁大眼睛,连忙问:“是专门针对我们的医院吗?有吗?”   “医院倒是有,但去的不是医院。”辛正阳一本正经,“是老猫大学。”   这是正经机构吗?   江亦一歪着脑袋好半天O.o……   “痴呆了也要上大学吗?”   “就是痴呆了才要上的,越痴呆越要上。”   辛正阳说:“自然赐予了变形人独特的天赋,也让他们的大脑比普通人承受了更多负荷。作为阿尔茨海默病的高发群体,老猫大学就是为了帮助他们训练认知而建立的。”   拐子在拐小孩时也是这么说好话的。   江亦一有些怀疑。   辛正阳叼起衣服钻进浴室,再次出来时恢复人形,领着江亦一回到院中。   “明天上午,你先带着这个手册去一趟公安局,做身份采样和基础登记。后续会有梧城这边的联络员跟你对接,带你走流程。”   辛正阳说完,看了陈建中等人一眼,“至于协助办案的事,也会有专人指导,你只需要配合自己能配合的部分。”   他重新看向江亦一,声音放缓:“不用害怕。变形人协助侦查有固定流程,也会有相应的补助和奖励。”   江亦一脑子里的小猫理着毛线球,关于变形人的毛线球还没扯清楚,旁边咕噜噜又滚过来一个乱七八糟的。   什么协助办案?   他目露疑惑。   “辛处,这里就交给我们吧。”王曦红说:“您放心,我们一定按流程走。”   辛正阳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随行人员先一步离开。   院门重新合上,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榆市刑侦支队的三个人。   陈建中没有绕弯子,挑能说的部分,把蒋越南目前牵涉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江亦一迟疑着确认:“你们说他非法进行人体器官交易?”   王曦红说:“是的,我们已经追踪他两三年了。”   江亦一回忆着蒋越南的泪水,有些不敢相信他会是那样的人。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抓呢?”江亦一不太理解,“不是直接抓回来审问就可以了吗?”   “你当是小孩子打仗啊,直来直往。”陈建中说:“这里牵扯着很复杂的东西。”   王曦红责怪地扫了陈建中一眼,转向江亦一,尽量放缓语气:“因为我们要找的不是蒋越南本人的犯罪证据,而是他手上的中枢账本。”   江亦一一顿,“账本?”   “可以这么理解。”王曦红说,“那里面记录着一整条链上的资金往来、人员流向和上下游关系。只抓蒋越南,最多抓住一个人,可如果拿到账本,就能牵出来一整张网。”   江亦一听懂了,却不觉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那你们是想让我做什么?”   王曦红说:“你不用主动做什么,只需要等待他联系你。如果蒋越南再来找你,你要第一时间通知警方。   “蒋越南此人防备心极重,这几年里,你是唯一一个与他近距离接触过的外人。”   一行人大张旗鼓地来,浩浩荡荡地走。   江亦一干完活,倒在床上,慢慢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一百万的诊费,变形人,蒋越南,还有什么老猫痴呆才能上的大学。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像是小说里的故事。   小猫躺在床上,越想越不真实。   他举起自己的爪子,看了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嘶,疼。   很好,不是做梦。   江亦一呼呼痛痛的肉垫,决定不想那么多。既来之则安之,什么都没有搞钱重要。   他只要配合完自己该配合的,然后接着干活。   第二天一早,江亦一揣着辛正阳留下的流程手册,按照上面写的地址,一路找到了梧城公安局门口。   确定是正儿八经的国家机构,他松了口气。   将手册交给门卫,不多时,就有一个人从里面快步出来接他。   “江亦一?”男生看见他,眼睛一亮,“终于来了,你没吃早饭吧?”   江亦一握着背包肩带点了点头。   那人笑了一下,“辛处昨天夜里就把你的情况同步过来了。别紧张,我是梧城这边的属地联络员,姓周,叫周明。之后登记、检查、补助申请,还有你爷爷的照护对接,都是我负责带你走流程。”   周明领着江亦一往侧楼走去没多久,一辆重型机车呼啸着驶入大门。   屈政彧长腿撑地,摘下头盔,随手挂到车把上。   停车场里清一色十几二十来万的代步车,就他这么一个肆无忌惮的。   “早啊,屈哥。”有熟悉一些的笑嘻嘻就过来打招呼:“你怎么又换了辆车?”   “早。”屈政彧懒洋洋地笑了下,“昨晚回了趟家,随便骑了台出来。”   “嚯,这也叫随便?这太帅了。”   屈政彧把手套摘下来,“喜欢可以借你。”   “真的假的?”那人被他说得直乐,“那我先拍个照。”   “真的,骗你干吗。”屈政彧脸上的笑意在对方不注意时慢慢淡了下去。   昨晚连夜赶回家,也没能从屈剑虹的嘴里撬出话来。   江亦一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江亦一跟着周明进了侧楼大门,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声音一下轻了许多。   周明刷卡开了第二道门,“这边。”   就在江亦一进门的一瞬间,头顶忽然垂下来一团黑影。   那东西倒挂在门框上,四肢细长,尾巴一晃一晃,贴着江亦一的脸发出一串尖细的怪叫:“吱——!”   江亦一瞳孔一缩。   小猫本能比脑子快上一步。   周明脸色一变,刚要呵斥:“八戒,不许吓——”   啪。   江亦一已经一巴掌拍了上去。   那团黑影“唧”的一声,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江亦一僵在原地,手还举着。   地上的东西也僵了一下,随后灰溜溜爬起来,尴尬地挠挠脸挠挠头,尴尬地扭着步子远离江亦一,“吱……”   “你活该。”周明骂它,又问江亦一:“没吓到你吧?话说你是猫科的变形人吧,反应能力是快。”   江亦一这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只小猴子。   “你?……”   周明笑笑:“对,我是猴科的变形人。”   江亦一见他承认得这般光明磊落,抿了抿嘴问:“像我们这样的人多吗?”   “怎么可能多呢,百万里挑一。”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不要担心,我们这个群体,最讲究互帮互助。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不懂的,直接问就行,大家都是朋友。”   周明告诉他:“我们这类人大多是遗传,家里多少都有记录的。”   像江亦一的这种情况确实少有。   周明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还是猫科,这是非常稀少的。”   “猫科变形人很少见吗?”江亦一有些不懂,他和爷爷都是猫。   “非常、非常少。”周明说:“变形人大多集中在灵长目,像我这种猕猴最多,再往后就是猩猩、长臂猿这一类。”   周明看了他一眼,“猫科、犬科的变形人,特别是生活里常见的小猫小狗,在刑侦系统里特别吃香。”   江亦一慢慢眨了下眼。   周明笑道:“所以像你这种,就会很抢手。”   从小到大都提心吊胆讨生活的小猫,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存在是被允许的。   “来,我们先抽血。”周明拿出采样管,“还有毛发样本,用来做谱系比对。”   江亦一听话地伸出手。   周明处理好东西,拉开旁边换衣室的门,“变回猫形吧,我要再监测一下你的猫形心率和体能。”   江亦一站着没动,好一会儿,才迈步进了换衣室。   小猴子处理好了尴尬,又摸了过来,蹲在门前探头探脑,被周明一把揪住脖子皮拎在手里。   没过多久,“咔哒”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周明睁大眼睛,看着一只黑白色的小猫试探着迈出一只脚。   “吱——吱!”小猴子激动直叫,给了主人一巴掌就跳下地,飞快蹿到一边,拿着一根香蕉吱吱叫着又冲了回来。   “吱吱吱!”猴子伸手。   小猫无措地后退了两步。   周明说:“它说给你吃。”   江亦一咪:“谢谢。”   在场的不是猫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小猴子却是捂着胸口一副要晕厥过去的样子。它丢下香蕉,虎狼一般扑向壁橱,拉开把手就往外狂掏零食。   周明给了几个大逼斗才把它大脑里汹涌而出的多巴胺给拍了下去。   江亦一有些不好意思,侧头舔了舔毛。   “来,你把这个带上。”周明一手拎着猴,一手给江亦一套了个检测环,“出去跑一会,常规速度就可以,间歇性加点冲刺,到点了会提醒的。”   江亦一不太习惯地挠了挠脖子上的东西,准备好后,拖着尾巴小跑出门。   梧城经济发达,市政绿化做得极好。单位的道路两边,正是梧桐烂漫的季节。   翠叶,金影,一只黑白色的小猫绕着路跑圈。   一圈。   两圈。   屈政彧拿着资料从楼里出来,眉眼一抬瞧见时,还当自己恍惚了。   四只脚白得像穿手套,屁股根还美得很,长着一个爱心花纹。   屈政彧盯着小奶牛的尾巴根看了许久,确定没错,这就是自己那天晚上瞧见的那只。   半晌,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懒洋洋地倚着梧桐,抱胸看了一会儿热闹。   那只小猫显然还没发现他,跑得全神贯注。跑到拐角时,尾巴一甩,漂移切弯,时不时还会突然冲上一下,神经兮兮的。   屈政彧看得眼底笑意更深。   直到小猫吐着舌头跑过,已经冲出去两三步了,又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四只爪子在地上急急一刹,倒着小碎步退了回来,歪着脑袋看了屈政彧一眼。   大卡车?   天蓝色的猫瞳,与黑色的眼睛其实并不相像。   可鬼使神差的,屈政彧站直了身体,低垂眼睛,喊道:“江亦一。”   “……”江亦一懵了一下,以为他也知情了。   小猫舌头收进嘴里,对着他:“咪。” [27]掉马:一家子猫嫌狗憎的原因找到了。   屈政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着一只猫喊江亦一。   但一只黑白色的三角饭团蹲在你面前,仰着脸,朝你“咪”了一声。   正常人该怎么做。   屈政彧选择直接上手。   他蹲下身,长指朝着小猫的后颈就去。   下一秒。   啪。   一只雪白的小拳头精准拍在屈政彧的手背上。   干什么?   江亦一瞪他。   屈政彧看了他两秒,又伸手。   啪。   又是一爪。   这回拍得比刚才还快。   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手腕一转,换了个方向去碰猫脑袋。   小猫脑袋一偏,躲开。   他指尖又往左,小猫往右。   他往右,小猫往左。   一人一猫摇头晃脑,在树下斗上了法。   没几下江亦一就不耐烦了,等屈政彧又伸手过来,他两只前爪一抬,扒住人的手腕就是一顿连环拍。   “啪、啪、啪。”   拳击小手套敲得飞快,敲得梆梆响。   屈政彧看着他,喉间溢出一点笑,“你怎么这么凶?”   这还叫凶?小猫都没露指甲。   江亦一毛脸一板,朝他哈了口气,懒得再搭理他。   恰巧颈间的检测环滴滴响了几声,他耳朵一动,转身就走。   屈政彧慢悠悠地站起身,双手往颈后一搭,长腿一迈,闲闲散散地跟了上去。   他第一次遇见不怕自己,还敢打自己的猫。   有点想养。   屈政彧跟在猫屁股后,擅自决定给这只脾气和某人一样很不好的猫取名叫江亦一,于是懒洋洋开口喊:“江亦一,我请你吃饭吧。”   一个猫罐头应该能拐回家?实在不行再加一车。屈政彧一向大方。   江亦一因为体检没吃早饭,这会确实有些饿了。   而且这大饭桶每每到他家吃饭,恨不得把锅底都舔得反光,现在轮到他请小猫吃一顿,也算礼尚往来。   小黑白猫脚步一顿。   过了两秒,他尾巴尖很矜持地弯了一下,慢慢扭过脸,冲屈政彧短短“咪”了一声。   就像回他的话似的。   屈政彧有一瞬间极细微的怔愣。   搭在颈后的手缓缓放下,他看着那只猫加快速度,跑进侧楼。   屈政彧调回梧城不久,回到市局也不过几天,对这栋侧楼并不熟悉。先前看楼层分布图时,约莫扫过一眼,只记得这里挂着个冷门科室,名字长得像临时凑出来的。   这时想来,一个冷门科室,凭什么占着一栋单独的楼?   屈政彧盯着门边那块不起眼的牌子,眯了眯眼。   而后,下一瞬,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他白得有些不可思议,不是那种冷惨惨的白,是如珍珠般莹润的白。   眉眼锐利而不锋利,鼻梁挺拔而不过分彪悍,嘴唇不薄不厚,颜色艳而不深,一切都恰如其分。   他走到自己跟前,明媚的日光下黑色的眼睛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屈政彧忽然闻到了一种气味。   “不是要请我吃饭?”他说。   风摇晃着梧桐叶,簌簌作响。   不打自招。   屈政彧笑问:“你想吃什么呀,小猫。”   小猫随便吃什么都可以。   江亦一不挑食。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夹在一群警察中间吃这顿饭。   王明轩看见他一愣,“江亦一?你怎么在这儿?”   屈政彧提了一提汽水过来,撂在桌上说:“他来找我的。”   “你们认识啊?”王明轩惊讶:“这也太巧了。”   王明轩刚坐下,陆续又有几个警员瞧见屈政彧,笑呵呵地凑了过来,“屈哥,今天又请客啊?”   “一起吃吧。”屈政彧拿了菜单递给江亦一,“想吃什么随便点。”   “哇,那太好了。”立马就有人笑嘻嘻地坐下来,“我想吃这家的肥肠鸡很久了。”   屈政彧说:“那你点。”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屈政彧笑着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看我干什么?”   看你跟个呆子一样,还看什么。   江亦一拍开他的手,闷头下去,在菜单上勾了个最便宜的青椒土豆丝。   “你吃这玩意干什么?”屈政彧啧了一声:“那不是有桂鱼吗?”   小猫爱吃鱼,这应该没错吧。   结果江亦一说:“不点,就要这个。”   屈政彧拿他没办法,笑了一下,“行,行,给你点土豆丝。”   那个点了肥肠鸡的人一脸好奇问:“屈哥,这你弟弟啊?”   屈政彧“嗯”了一声,极大方的样子,“长得好看吧。”   那人也不是纯恭维,还真偏头仔细看了看江亦一。   少年坐在屈政里侧,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眼睛,但睫毛长到能打出倒影。脸小,下巴尖,安安静静坐着,俊俏得有些打眼。   那人顿时乐了,“好看,真好看。话说,这不是你亲弟弟吧?”   屈政彧唇边挂着笑,像责怪又不像真恼,“怎么说话呢?”   那人笑得更厉害,“不是,我意思是你这弟弟一看就乖,和你嘛……”   服务员来收菜单,“先生,你们点好了吗?”   “好了。”屈政彧把菜单递过去,顺口道:“麻烦跟厨房说一声,别做太辣。”   旁边立刻嚷嚷:“肥肠鸡不辣哪好吃啊。”   服务员知道是谁付钱,“好的,先生。”   屈政彧谢过服务员,回头笑了一下,“小孩吃不了太辣,你们要吃,下回再点就是了。”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江亦一却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自己不太能吃辣的……   等到菜上了桌,里面赫然有道清蒸桂鱼。   江亦一也没在意,闷头吃着自己的青椒土豆丝。   “你昨天怎么没直播?”王明轩顺手给他递了张纸。   “谢谢。”江亦一接过来拿在手里,“昨天事情有点多,就没播。”   “我说呢。”王明轩笑了笑:“我现在可是你的忠实粉丝,昨晚还特地蹲了直播间,结果等半天没等到人。”   江亦一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有些红,还没等他也回个笑,旁边就插过来一个小碟子,“吃。”   碟子里夹了几块鱼肉,刺挑得干干净净,淋着一点点的料汁。   “这家桂鱼很不错。”屈政彧说:“你尝一尝,实在不爱吃再交给我。”   “……”江亦一捏了捏筷子,抬眼看了看他。   “还有这个肥肠鸡,牛蹄筋,你多吃一点,你看你瘦的。”屈政彧一个劲儿的往他碗里塞菜,忙得江亦一顾不上再跟王明轩讲话。   王明轩扒了口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   屈政彧这人请客很常见。   但吃了这么多顿饭,王明轩还真没看见过他照顾人。   王明轩嚼着饭,忽然想起来屈政彧第一天入职时,自己正好在核查江亦一的直播间。   当时他以为屈副队只是随口一问。   现在看来……   王明轩默默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屈政彧结账的时候,江亦一看了一眼,将近五百块。   几个蹭饭的人吃饱喝足,勾肩搭背地回了单位。   屈政彧低头问:“你吃饱没有?”   江亦一点点头。   “我下午还要上班,来不及送你回去。要不你在办公室里休息会?等下班了,我——”   “你是不是傻啊?”江亦一突然狠狠瞪他。   屈政彧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一顿饭五百块你就结啊?人家点的菜你付什么钱啊?”   “啊,你说这个。”屈政彧笑了,“又没多少,顺手的事情。”   这人正常吗?!   江亦一无语。   屈政彧垂着眼睛看他,忽而露出白牙,促狭一笑:“干嘛?你管我花钱啊。”   江亦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那又不是他的钱,又不是他的便宜,和他一点也没关系。   他转头就走。   屈政彧忙去拉他,“错了,错了,我跟你开玩笑呢。”   江亦一转身就踢他脚。   “干什么?”屈政彧扣着江亦一的后脑勺凶道:“我告你袭警了啊。”   神经病!   江亦一又踢他。   爷爷上老猫痴呆大学,你也一起去吧,你比爷爷适合。   屈政彧觉得这猫脾气简直有够臭的,但怎么办,他都是小猫了。   大人有大量,不和小猫计较。   “行了,行了。”他使劲呼噜呼噜江亦一的脑袋,“不就一顿饭吗,你看你小气吧啦的。”   江亦一忽然抬起头,“五百块钱足够小流浪们吃半个月了。”   “……”屈政彧怔了怔,抬手盖住他的眼睛,许久后说:“下次不这么请了。”   视线被遮住了,有些奇怪。   江亦一眨了眨眼。   屈政彧的掌心很热,贴在他的眼前,睫毛每动一下,都会感受到一种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江亦一抿了抿嘴,一把拉下对方的手,“又不关我事。”   屈政彧看着江亦一踩着重重的步子上了公交,坐到靠窗的位置上,后脑勺的弧度都写着倔。   车子走远,屈政彧闭眼,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片刻后,他睁开眼,一声很轻的笑。   屈政彧下班回家的时候正赶上饭点。   老头一见到他,立刻拉了个脸,“你回家吃饭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啊?”   屈政彧换着鞋,反问得理直气壮:“谁回家吃饭还打招呼啊?”   “你不打招呼谁知道你要回来吃饭?阿姨做你饭了吗你就回?”   屈政彧脚又塞回鞋里,“那我走?”   老头脸更黑了。   “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怄气。”闵书君从楼上下来,看了佣人一眼,“让厨娘烧些阿彧爱吃的菜。”   “好的,太太。”   闵书君走到屈剑虹身边,挽着他的手拍了拍,“看不见人成天念叨,人一回来你又拉着个脸。”   屈剑虹冷哼:“他哪次回来像个回家的样子?”   “回自己家还要什么样子呀?”闵书君笑了笑,又看向屈政彧,“你也是的,回家吃饭不知道提前说一声?厨房好安排。”   屈政彧往沙发背上一靠,懒洋洋道:“知道了,下次提前给领导打报告。”   “不许这样说话。”闵书君嗔怪道:“把你爸爸气坏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屈政彧坐没坐相,问闵书君:“你今天不加班啊?”   他妈是个大忙人,饭点能在家里碰上她,对屈政彧来说,比碰上屈剑虹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还稀罕。   “让你泰勒姐姐忙去了。”闵书君一手拉着一个,往餐厅走,“先吃饭吧。”   屈家饭桌上一贯安静。   屈政彧舀着银鱼羹,瓷勺轻轻碰在碗沿上,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他开口问:“咱们家能变什么动物啊?”   屈剑虹咳了一声,差点没被呛到。   闵书君伸手替他顺了顺背,抬眼看向屈政彧,“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靠!   还真是!   屈政彧惊道:“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不告诉我?!”   “你又没觉醒,告诉你干嘛?”屈剑虹说:“不知道的时候你都要上天,知道了你不得直接上天啊?”   闵书君捻起帕子擦了擦唇角,“从你太爷爷那辈开始,屈家就没再出过变形人了。”   靠!   叫变形人!   屈政彧一炸炸了个干净,也不吃了,靠着椅子抱胸问:“那咱们家是什么?猫?狗?”   “什么猫狗!”屈剑虹拿碗盖砸他,“是狼!是狼!”   屈政彧接住东西,扣回桌上。   不对啊。   “那妈你呢?”   闵书君笑了笑:“你外公家里有蛇的血统,不过也已好几代没有出现过变形人了。到了我这一辈,就只剩下基础留档而已。”   屈政彧:“……”   难怪。   他爸那边是狼,他妈这边是蛇。   屈政彧总算把自己这一家子猫嫌狗憎的原因找到了。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呀?”闵书君弯着眼睛问。   这下轮到屈政彧遮三瞒四了,“工作上遇见了。”   “是吗?”闵书君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是小猫吗?”   屈政彧夹菜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妈真是太敏锐了。   前头不过几句话,她竟然已经从里面听出来,他遇见的是猫。   屈政彧低头猛扒了两口饭,含混地“嗯”了两声,“我吃完了,我去洗澡。”   话音没落,人已经起身上楼。   屈剑虹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皱,“这兔崽子什么情况?”   闵书君舀起汤羹,吹了一吹,唇边带着一点笑,“长大了呀。”   屈剑虹一张老脸又拉下去,“都快三十了,就你还一直把他当小孩,还长大了,我看他是老黄瓜!”   “你呀。”闵书君嗔嗔地看看他。   又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   是要查一查,那只让他儿子连饭都没有心思吃的小猫,到底什么样。   小猫就是小猫样,小猫躺在地上,白花花的肚皮正对着天。   小猫心里烦,小猫不得劲。   那一百万到底能不能花?   归根结底,不管是一百也好,一百!万也好,这都是小猫的劳务报酬吧?   可是……要是蒋越南真的是邪恶势力,那这算不算赃款啊?   他们奶牛猫祖上可是黑猫警长。   江亦一愁了半天,还是打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点开王曦红的微信:[王警官您好。]   他发了一串文字说明了情况。   王曦红回得很快:[我要和上头先汇报,问题应该不大,但保险起见你先不要动这笔钱。]   江亦一:[哦,好。]   一!点!都!不!好!   太可恶了,小猫的钱!小猫的钱!   他抬腿就给了椅子一脚。   王曦红:[蒋越南有再联系你吗?]   江亦一:[没有。]   他和蒋越南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之前的那几句对话上。   江亦一后来也好奇点进过他的朋友圈,可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王曦红:   [这样,你还是照常直播。他如果再进直播间或者申请连线,你不用主动试探,也不要刻意引导他说什么,正常交流就行。后面我们会安排你上相关的刑侦课程。   [另外,我已经跟上面申请过了。在案件结束前,你的每场开播都会有固定协助经费,不多,一场两百。]   一场两百!这还不多!   小猫一握拳头,当即决定开播。 [28]大卡车很苦恼:5k营养液加更~   假的。   小猫骗你们人的。   小猫今天不开播。   嘿嘿。   江亦一爬上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老猫身边,两只白爪搭在老猫的肚子上。   一下。   两下。   小奶牛低着脑袋,爪垫一张一合,慢吞吞地开始踩奶。   老猫迷迷糊糊动了动耳朵,没有醒,只从喉咙里漏出一点很轻的呼噜声。   江亦一动作一顿,尾巴比脑子先快一步,噌地一下竖了起来。   他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喉咙里也忍不住跟着“呼噜噜”起来。   踩踩踩,踩踩踩,小猫使劲踩。   一直踩到累了,他低下头,把下巴搭在老猫背上。   “爷爷。”江亦一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想不想去上大学?”   他等了好一会儿,等不到回答,就慢慢低下头,把脸贴到老猫斑驳的毛里,自己小声替他接:“你应该想去吧。”   江亦一埋着脸,过了很久,他说:   “我先去看看。   “要是不好,我就不送你去。   “要是好……”   小猫的声音低下去:“你就去试一试,好不好?”   江亦一已经不上学了,也没有固定工作,日子过得不太分得清工作日和周末。   直到早晨手机弹出日历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今天是周六,已经立秋了。   还没到处暑,天气依然热,一大早气温就奔着三十度去了。   江亦一把牙杯放回窗台,抹掉脸上的水,正打算继续出门找房子,手机就响了起来。   周明说:“你的体检结果出来了,辛处推测得没错,你身上确实有猫科和犬科两边的血统。”   江亦一其实不太在乎这个,握着手机安静了一两秒,还是问:“能看出来是来自父母哪边吗?”   “这个无法确定。”周明说:“如果要追溯具体来源,得让父母双方也一起接受检测。”   江亦一低低“哦”了一声。   “不过你的谱系融合度很高,不太像父母双方各占一边。”周明说:“大概率是你父母其中一方的家系里,早几代就已经出现过猫科和犬科混血。”   江亦一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就回忆了一下姑姑江小荷,可想来想去,也没觉得她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猫科或犬科特征。   至于母亲那边,就更没什么可想的了。   “你的猫科和犬科谱系占比其实很接近。”周明说:“只是猫科稍微占了一点优势,所以外显形态才是猫。”   他顿了顿,又笑道:“如果犬科那边再强一点,你现在就是小狗了。”   小狗猫也是猫!江亦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等到下周一,你带高良姜先生过来做一次检查。”周明继续说:“我这边会提前联系老猫大学,根据他的评估结果安排入学。”   江亦一有些紧张问:“我想先去老猫大学看看,可以吗?”   周明愣了一下,很快笑道:“当然可以。你是家属,本来就有提前参观和了解的权利。那我待会儿把地址和联系人发给你。”   江亦一轻轻“嗯”了一声。   爷爷的事情暂时有了安排,他心里总算松开一点,想起来问:“警察都知道变形人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周明说:“变形人的存在保密级别很高,王曦红能认出你是因为她参与过相关案件。   “像我们市局,至今还没有警察知情的。”   不对啊,如果梧城市局没有警察知情,那屈政彧是怎么知道他是猫的?   江亦一猫都傻了。   *   屈政彧一大早开着辆西贝尔呜呜啦啦出了门。   周六的梧城不动产登记中心人不太多,只有提前预约了延时服务的一些人坐在大厅里等号。   屈政彧推门进来,等在窗口旁的男人立刻起身,朝他走来。   “屈先生。”   屈政彧看他一眼,“东西齐了?”   “齐了。”律师把文件袋递过来,“所有材料都在里面,卖方本人也到了,待会儿窗口叫号后,您只需要核对信息、签字确认就行。”   屈政彧“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律师身后的那人身上。   “陈浩父子那边怎么样了?”   原房主的儿子一听这个名字,立刻压不住火气,“我已经告他们了。非法侵占我爸的房子十来年,我一定要让他们坐牢!”   屈政彧对这些事没太多兴趣。   陈浩父子要怎么判,后续该怎么追责,自然有律师和司法程序去处理。他今天过来,只是要把房子稳稳当当地落到自己名下。   流程走完,确认无误,屈政彧把后续交给律师,又开着车风风火火地走了。   十几分钟后,他停在一家宠物用品店门口。   店员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超跑的引擎声,立马殷勤地迎了出来,“您好先生,请问需要什么?”   屈政彧扫了一眼店里,“养猫需要什么?”   店员一喜,立马意识到了这是个养猫新手,“这需要很多,您家宝贝是只什么猫呀?”   您家宝贝。   屈政彧垂眼笑了下,“奶牛猫。”   “奶牛猫呀。”店员态度热情,“宝贝多大啦?”   屈政彧想了想,“十八。”   “十八……个月?”   屈政彧:“岁。”   “那是老年猫了。”店员斟酌道:“可以看看适老猫粮、关节营养品,还有软一点的主食罐头。”   屈政彧没再解释,也没什么耐心,“各个年龄段的应该都有,还有几条狗。我分不清,你都看着装吧。”   店员大喜,刚要点头,就见对方蹙了蹙眉。   “……算了,还是我看看吧。”   贵不贵的倒是其次。   问题是,要是买了一堆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江亦一未必会高兴不说,可能还要赏他一套连环猫猫拳。   挑了一些吃的用的,屈政彧拎着大包小包到了小院门口。   一路上,他脑子里模拟好了江亦一的反应。   小孩大概会先愣一下,耳朵尖一点点红起来,再抿着嘴说不要。   屈政彧想着哄人收下东西的台词,结果院门一开,对上了江亦一虎着的脸。   “……”屈政彧第一反应就是喊冤,“我又怎么了?”   江亦一盯着他,脸色很臭,“你诈我。”   屈政彧一顿。   江亦一越想越气,“你昨天为什么对着一只猫喊我的名字?”   屈政彧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语气十分无辜,“我就随口那么一喊,谁知道你自己走出来承认了?”   江亦一:“……”   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但小猫觉得憋屈。   屈政彧垂眼看他,笑得有点欠,“我喊江亦一,那只小猫回头。”   江亦一脸色一僵。   屈政彧慢悠悠道:“我说请江亦一吃饭,那只小猫还答应。”   江亦一:“……”   “我合理怀疑,结果还真猜中了。”屈政彧说,“这也不能怪我吧?”   江亦一忍无可忍,抬脚就踢他。   屈政彧没躲,挨了一下还笑,“行了,多大事啊,我去看看爷爷。”   “谁是你爷爷?”   这人脸皮比小猫的毛还厚!   江亦一拦都拦不住他。   屈政彧熟门熟路进了屋,对着朝他龇牙的大黄狗露齿一笑,正大光明地拉开栅门走了进去。   隔间里空气流通不好,带着一股沉闷的气味,屈政彧脸上收了笑,很难将这只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主能力的猫与那位老人联系在一起。   “他每天怎么吃饭?”   江亦一收拾着脏污,“就一点一点慢慢喂啊。”   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手上的动作那样驾轻就熟。   屈政彧指尖微动,想要去碰一碰他垂下去的眼睫,却又收回手。   屈政彧看着他,就那样看了许久。   “江亦一。”   江亦一团好毛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屈政彧笑了笑,“就喊一喊你。”   小猫合理怀疑他脑子有点问题。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拿着东西出去清洗。   收拾完,他拿着干净的毛巾回来准备换上,就看见屈政彧正在给老猫穿纸尿裤。   屈政彧说:“我问了店员,这个好用。”   江亦一低头去掏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谈钱多伤感情。”屈政彧笑了一下,“你帮我个忙吧,江亦一。”   小猫和你才没有感情。   江亦一抿了下嘴,“你先说什么忙,能帮我就帮,钱我也会——”   “你去上学吧江亦一。”屈政彧说。   江亦一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他眉头蹙起来,“我上学和帮你忙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有啊,当然有联系。”屈政彧耸了耸肩,“你看,我想让你上学,但你不上,我就总惦记着。”   屈政彧说得理直气壮:“你去上学,我就不用惦记了。这不就是帮我忙?”   江亦一沉默了好几秒,“你是不是有病?”   “可是你不上学,真的会让我很苦恼。”屈政彧说。   江亦一没忍住,上前摸了摸他的脑门,“你真的没事吧?”   “有点事。”屈政彧按着他的手腕,语气听着很严肃:“还是你的事。”   江亦一:“?”   “我想跟你处对象啊。”屈政彧说:“但你这么小,又不上大学,显得我像个犯罪分子。”   他看着江亦一,眼底带笑,“所以你说,我苦不苦恼?”   世界安静了。   江亦一呆住了。   老猫也睁开眼了。   一老一小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   高良姜老猫痴呆,没有听懂。   江亦一是只聪明小猫。   江亦一听懂了。   下一秒,小猫举起巴掌,彻底疯狂! [29]连线暴增:鲸鱼的叫声   屈政彧顶着满脑门的巴掌印出了门。   人是被赶出来了。   但东西留下了。   于是喜滋滋地开着那辆骚哄哄的西尔贝呜啦啦走了。   两天没回自己的住处,屈政彧一推开门,肩上一沉,一条蛇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小宝绕着他的肩背,疯狂用头砸他脑袋。   “滚滚滚,你哥扇我巴掌得了,你还跟上了。”屈政彧笑着撇它一下,撕吧下来丢到沙发上。   小宝不依不饶,滑下地,又拿脑袋撞他。   “差不多得了啊,我现在不待见你这没长毛的。”   只听猫猫笑,哪听蛇蛇哭。小宝一吐信子,瘫在地上,眼里几分被辜负的凄凉。   屈政彧看都没看它一眼,径直打开冰箱,拿了只仔兔出来放进温水里化冻。   “行了,下周去猎场,给你打几只雉回来。”   小宝脑袋一抬,信子一收,刚才那点悲怆顿时烟消云散。   屈政彧低头看它,忽然陷入沉思。   他一直觉得小宝过于通人性,只当这蛇是自己救回来的,多少有些依赖。后来养久了,一人一蛇之间自然也就有了默契。   可现在想想……   “儿,你能听懂爹说话不?”   小宝把自己盘成大便,张开嘴,示意他快点的喂。   想多了,这就是一条贪吃蛇。   屈政彧喂了东西,盘腿坐在地上和小宝约法三章:“来,爹给你捋一捋。”   他唰唰画了张速写,举起画板告诉蛇:“这是小猫,这是小帅哥,这俩是同一个。”   缅甸蟒吃饱了懒得跟条大肥虫似的,睁着黄豆眼,勉勉强强吐吐信子。   “咱们先预习一下,你要乖一点,不然人家一进门,看见你这么大一条蛇直往人身上蹿,扭头走了咋办。”   小宝慢吞吞把脑袋搭到地上,一副听课听到昏迷的样子。   屈政彧眯了眯眼,拍了它一巴掌,“听懂没有?”   蛇开始耍赖,卷着人的腰就往领口里钻。   屈政彧“啧”了一声,懒得搭理这不懂事的玩意儿,自己又看看画板。   可爱。   正欣赏着,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起来。   他掏出扫了眼屏幕,来电显示的是许既。   刚一接通,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出来:“喂!屈政彧!周末啦!”   屈政彧把手机稍稍拿远了点,“周末就周末,至于这么激动。”   “怎么不至于嘿,上次帮你忙,你还没谢我呢。”   屈政彧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手顺着小宝冰凉的鳞片往下摸,“你姐夫都没找我要谢,你急什么?”   “他我不管。”许既说得理直气壮:“反正你得出来和哥们吃饭。”   屈政彧眉梢一挑,“都有谁?”   许既嘿嘿一笑,“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屈政彧:“不去。”   “别啊。”许既见他真不感兴趣,这才老老实实说:“方老师要筹备画展,遇见了点问题。”   屈政彧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过了几秒,他探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烟盒。   “怎么不早说。”   “她老人家怕你忙,非不让我告诉你。”许既嘀咕:“这不是我实在搞不定吗。”   屈政彧咬住烟,火机“咔哒”一声响,细小的火苗映过眉骨。他垂着眼吸了一口,白烟从唇齿间慢慢散出来,才问:“什么时候?”   许既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是应了,立刻道:“明天晚上七点,在云庭,清辞也在。”   屈政彧点点烟灰,淡淡道:“知道了。”   小宝吃饱喝足,蛄蛹着爬回自己的饲养间调节体温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屈政彧垂眼看着地上那张速写。   一只黑白色的小猫。   一个眉眼干净的少年。   他看了片刻,拇指蹭了蹭纸页边缘,似是自言自语,“你又在干什么呢。”   江亦一在骂人。   当然,小猫没有喵喵叫骂得很脏,小猫有猫德,小猫独自在心里骂的。   老流氓。   臭痞子。   花钱不过脑还满嘴胡说八道的大饭桶。   江亦一靠在椅子底下,正好窝在四条椅腿中间,坐得很没形象,骂得很有章法。   小猫在心里恶猫咆哮,尾巴一下下甩着地面,啪,啪,啪。   啪着,啪着,那人懒洋洋的声音不知道怎么就钻出来了。   ——你帮我个忙吧,江亦一。   ——你去上学吧。   ——我想跟你处对象啊。   小猫尾巴啪不动了,咻地一下贴回屁股,盖住肚皮。   烦死了,胡说八道。   小猫翻过身,把脸埋进爪子里。   烦死了,   烦死了。   烦死了!   小猫怒而睁眼,向后一拱屁股,猛踹椅子腿。   那椅子被他强制爱了十来年,早已不堪忍受折磨,其中一条受他宠爱最多的腿,中段已经磨得很细条了,这下正中一记兔子踹。   “咔嚓”一声。   它断了。   旧情也不在了。   江亦一两条后脚还举在空中,茫然地听着椅子猛一磕头,矮了下去。   小猫僵住,小猫震惊,小猫爬起来扑了过去,抱住那截断掉的木头,用力往断口上一怼。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小猫追爱,火葬场预备。   呜,不要啊,小猫的椅子腿。   小猫一脸心碎地捧起跟了自己十来年的老伙计。   都!怪!屈!政!彧!   江亦一接连受了两大刺激,心里已经蔫成了一条晒过头的腌黄瓜。   但小猫要搞钱!要赚钱养家!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打开直播。   【终于开播了!】   【我要举报主播消极怠工!两天了!整整两天没开播了!】   【你知道你现在有多火吗!你竟然敢不开播!】   江亦一看着齐刷刷滚过去的弹幕,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大家好。”他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声音认真:“我家里这两天出了些事情,就没来得及播,怎么了吗?”   【你火啦!】   【张阿姨被抢救回来了,她女儿全网找你呢。】   江亦一听言正要去看私信时,屏幕上忽然弹出了数条连线申请。   一个两个三个,眨眼间,申请列表就排了一长串。   占线的情况下,连线不会直接接进,需要手动选择。   有的主播为了避免占线,会提高连线费用,热度高的主播一次连线费甚至能开到一万。   江亦一是一百块,列表已经完全看不到头了。   【妈呀,这密密麻麻卡得我返回都返回不了。】   以前江亦一是烦恼没有连线,现在是不知道该连那个,一时间都有一些不知所措。   他犹豫了下,问:“张阿姨的女儿有申请连线吗?”   弹幕立马就有人回:【我申请了!主播我ID叫张张,头像就是那只小狸白!】   可留言实在太多,她发出去的评论很快就被刷了上去。   好在有热心网友看见了,跟着帮她一起复制刷屏,江亦一这才注意到。   “好的,请稍等一下。”江亦一点开列表往下翻,可一百来条,还有不断的新线往上跳,实在很不好找。   “可以麻烦大家先断线吗?先让张阿姨的女儿接进来好吗?”   他的声音清冽如水,娓娓而平静,让人下意识地愿意听他把话说完。   申请列表里很快少了一截,却依然数量众多。   江亦一抿了抿嘴,微微前倾身体,一点点找。   “找到了。”   他轻轻松了口气,指尖点下接通,重新坐直身体。   屏幕短暂黑了一瞬,开始加载连线页面。   等待的几秒里,江亦一还觉得屈政彧的二手机好卡。殊不知要不是这部顶配机死死撑着,刚才一百多条连线申请同时弹出来的时候,他就该连人带播一起卡掉了。   “主播你好。”屏幕对面是个戴着眼镜的女生,“真的非常感谢你救了我母亲。”   江亦一说:“不用客气,救人是应该的。”   女生情绪有些激动,语无伦次说着感谢的话和母亲情况,弹幕却有质疑声起。   【我看回放了,还是觉得有点像剧本。】   【我也觉得。就算真的发现有问题,当时不是已经报警了吗?为什么还要翻阳台过去开门?等警察和救护车到不就行了。】   【为了流量呗。不这么搞怎么吸引关注?你看他短短几天粉丝都快百万了,我的妈,不敢想赚了多少钱。】   【而且刚才连线费才一百,说不定就是故意立人设,后面再割。】   女生摘下眼镜擦泪,看见弹幕后,忍不住反驳:   “不是的,你们怎么能这样说?   “我妈当时心跳都要停了,要不是主播翻过去开门,及时给她做心肺复苏,她根本等不到救护车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颤起来:   “警察和救护车当然会来,可从报警到他们赶到,中间也要时间啊。   “那几分钟,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直播里的几分钟。可对我来说,我差点就没妈妈了。”   江亦一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一遍遍重复:“不要害怕,已经过去了。”   【我发现很多人真的无脑,急性的心衰和心梗,黄金抢救时间就那几分钟,时间一过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女生止不住抽泣,起身抽了张纸,“不好意思,我有些激动,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后怕。”   “没关系的。”江亦一放轻声音:“那阿姨现在好些了吗?”   “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的话后天就能出院。”   女生看着镜头,眼眶还是红的,神色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辞职了,准备回梧城工作。还有那只小狸白,我也收养了。”   江亦一听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那太好了。其实最该感谢的就是那只小猫,要不是它,我也不会发现阿姨出事。”   女生又认真谢了他几次,这才断开连线。   屏幕重新回到单人模式。   江亦一还没来得及说话,上百条连线又接了进来。   “……”   他沉默片刻,只能先随便点了一个。   对面染着黄毛,一开口就是:“主播,你看我像不像狗?汪汪汪!”   ==。。。   江亦一断线退费,又接了两个。   一个抱着玩偶熊问诊,一个对着镜头喊“老公,看看脸”。   【我真求你了】   【绷不住了哈哈哈哈】   【这都什么牛鬼蛇神!】   【连线费!快去改!】   江亦一看着满屏提醒,迟疑了一下,还是关了直播,低头点进后台。   操作有些麻烦,弄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开播。   “大家好,现在的连线费是一千。   “但确认是正常宠物问诊后,系统会自动退还九百,实际还是按一百来收。”   江亦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如果情况确实比较困难,可以提交申请。除了必要的十块钱,我都会退的。”   十块已经是平台能设置的最低金额,分成之后,真正到江亦一手里的只有五块。   【那主播还怎么赚钱?】   江亦一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大家每次送的礼物加起来,已经比连线费多很多了。”   【啊?这么实诚的吗?】   【确实啊,一人一朵小烟花,一千个人就是五千啊。】   【比我打工赚得多多了好吧。】   【那咋了,那人家不也是凭自己本事吗。】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让我赚到钱。”江亦一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妈耶,真是乖宝宝。】   【其实主播你长这么帅,但凡露脸一晚上最起码都是六位数吧。】   【能不能不要总关注主播的脸(虽然我也馋)   【但人家都说了是正儿八经的宠物问诊,能不能把猫猫医生留给毛孩子啊?】   【就是就是。】   江亦一原本还有些紧张,见弹幕里大多都是善意的调侃和提醒,才慢慢放松下去。   屏幕上骤然炸开一朵烟花嘉年华。   江亦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立刻道谢:“谢谢这位……‘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送来的烟花嘉年华。”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昵称?   【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呲牙.jpg】   江亦一:“……”   没给他多愣的时间,屏幕上又弹出连线。   【来了来了!让我们看看这下是什么。】   屏幕对面是个光头大哥,一口怪语:“猫猫医神是哇?你这能看不能看鸡鱼伐啦?”   江亦一没反应过来,“鲫鱼?还是金鱼?”   “哎牙啥牙,鸡鱼!鸡鱼!”   一旁踹来一条腿,“什么鸡鱼,那叫鲸鱼!”一个女人插进屏幕,“不好意思啊,我老公他大舌头,讲不好话。”   【笑出猪叫。】   江亦一摸了摸后颈,迟疑说:“鲸鱼我不了解,只读过一些基础书籍。”   他想了想,又认真说:“我可以看看,但不能代替专业诊断。后续还是要联系专业的海洋动物兽医。”   “爱牙,不素不素。”光头大哥舌头不仅大,还爱说:“素鸡鱼唱锅。”   “滚一边去。”女人接过手机,“不是给鲸鱼看病,再说了我家也没鲸鱼。”   她说:“是这样的,我家每天到这个时候就能听见鲸鱼的叫声,就想让你听听是什么鲸。”   “鲸鱼叫声?”江亦一看了眼他们身后的家居,奇怪问:“你们不是住在船上吧?”   “不是啊。”女人往阳台走,一拉窗,对准外头,“但我们家住在海边,然后每天下午都能听见鲸鱼的叫声。”   大片的海面撞进屏幕,阳光落在海上,碎成粼粼金光。   景色非常美,但江亦一说:“岸上几乎不可能能听见鲸鱼的叫声。”   女人一愣,“为什么?”   “鲸鱼的声音主要在水下传播。”江亦一解释道:“人站在岸上,隔着空气和这么远的距离,基本没有能够传播过来的可能性。”   【我记得鲸鱼的叫声只能在水下听到吧?】   【对,还要专业的设备才行。】   “那不可能啊。”女人还没说完,光头大哥就插嘴:“喏喏喏,你听哇,鸡鱼又叫了。”   女人把手机探出阳台,海风一下子灌进麦克风里。   几秒钟后,远处果然传来一道悠长、空远的叫声。   声音很低,拖着长长的尾音。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   【我靠,怎么听着的确是座头鲸?】   【不是,这怎么可能啊?别说这是在岸上了,我在船上工作这么多年,都没在水面上直接听见过鲸鱼叫。】   女人说:“我就说吧。这是不是人家说的那个什么,大翅鲸的叫声啊?”   【简直神奇。】   【是座头鲸,不是大翅鲸。我们传统印象里的鲸鱼歌声就是座头鲸的。】   【赶紧去请走近科学,这根本不合常理啊,哪怕是座头鲸,叫声也不可能会传播这么远啊!】   江亦一:“……”   江亦一:“首先,大翅鲸就是座头鲸,其次,这根本不是鲸鱼。”   光头大哥满脸不信:“你不要瞎嗦,这不是鸡鱼能是啥?”   小猫无语:“这是哈士奇。” [30]猫条:没有一只小猫咪可以拒绝猫条!   直播间里一阵寂静……   “你不要瞎嗦。”光头大哥表示不信。   江亦一又听了会,确定道:“是哈士奇,它在等外卖上门。”   【?】   【不是,兄弟,这越来越扯了。】   这就叫扯了?   小猫心里哼哼。   你还没听见这只哈士奇在唱什么呢。   “狗滴家在02,01啊啊啊~狗在家等狗滴~麻辣小龙虾啊啊啊~”   但江亦一肯定不能直接把地址说出来,于是拐了个弯问道:“你们家住在几楼?”   “十一楼。”女人应道。   江亦一说:“那你们可以去找一找,根据这个声音传来的位置判断……”他斟酌了一下,说:“楼层位置不会高,大概就在二三层,最外面靠海的那一栋,可能性比较大。”   光头大哥是个较真的人,听他这么一说,立马就要去求证。   结果可想而知。   十几分钟后,夫妻俩和开了门的狗主人面面相觑。   身后,一只蓝眼睛的哈士奇狗脸严肃,歪着头,突然开嗓:“小龙虾啊啊啊~~~”   【啊~原来是哈士鲸来了】   【座头二哈……】   【我不行了,破案太快了,这换走近科学来最起码要拍上中下三集哈哈哈】   女人还是有点疑惑:“但感觉近距离听着就不太像了呢?”   江亦一解释说:“因为声音在楼体和空地之间反复反射,又混进了海风,传到高层以后,才会被拉得又空又远。算是特殊环境下造成的偶然现象。”   【感觉主播懂得好多啊。】   【那肯定懂得多啊,人家可是梧大录取生呢。   【可惜家里太穷了,上不了大学,只能出来直播赚钱。大家有钱的多打赏一点吧,帮帮我们江同学呀(可怜)】   【啊?真的假的?】   【天呐,是真的吗?】   警方和平台设置的禁言系统是AI检测,针对刺激性用语一封一个准,可对于这种一个脏字没有的恶意却识别不出来。   弹幕里滚动着质疑和求证,江亦一看见了。   他敛下眼,长睫压出一点浅淡的阴影。   【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造谣和恶意引导都要负法律责任的啊,说话注意点。】   高额打赏的用户在直播间里会有特殊标识,昵称前缀很亮眼,江亦一想不注意到都难。   看着这条醒目的弹幕坚持了两三秒,往上消失,江亦一抬起眼,看向镜头,   “关于刚才那条弹幕,我简单回应一下。   “我确实收到了梧大的录取通知书。   “我的家庭也的确并不富裕。”   【真是高材生吗?】   【啊……这是要卖惨了吗?】   【这怎么能是卖惨呢?这是真实情况,大家有钱的就帮一把呀(双手合十)(拜托)】   江亦一微微低头,指尖搭上口罩边缘,摘了下来。   镜头里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   黑发白肤,眼尾上挑,五官并不是那种昳丽。单单就长相而言,是很有攻击性的俊帅。   可当他微微弯起眼时,眉目间干净锐利的冷感淡了下去,少年气就扑面而来。   “但请大家不用担心,因为我拿了梧大的全奖。”   江亦一保持微笑,“学费全免,也有生活补助。至少就学习本身而言,我不是这位观众口中所说的上不了学。   “我希望大家看见的是猫猫医生能做的事,而不是猫猫医生这个人。   “谢谢大家,今天的直播时间上限到了,我们明天见。”   镜头一暗下去,江亦一的嘴角就往下降了五十个像素点。   以为我不会露脸是吧,以为我有自尊,不肯承认自己缺钱是吧。   可惜了,小猫不吃这一套!   小猫缺钱,小猫要脸,小猫还拿了全奖。   看猫气不死你!   他干脆利落下了线,全然不知自己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江亦一踩着重重的步子下了楼,昨天屈政彧拎来的大包小包还堆在院里,没有拆。   他站在那堆东西面前,板着脸看了两秒。   半耳橘蹭了过来,“这里面有东西,好香猫哦。”   江亦一抿着嘴蹲下去,把袋子拎到跟前,三两下扯开封口。   里面零食和玩具占了大多数,有一袋是专门的宠物保健品,分门别类地放好了,还附上了宠物店的说明书。   他整理了半天,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谁要你买这些东西了……”   半耳橘仰着脸看他许久。   江亦一余光扫到它,拆开袋子里的长条,问:“是这个香吗?”   半耳橘弯了弯嘴巴,脑袋蹭了蹭江亦一的脚踝。   江亦一看了看上面的文字说明:主食猫条,快乐补水。   补水直接喝水不就行了吗?江亦一心里嘀咕:多此一举。   这些东西不知道要多少钱……   江亦一扒拉着自己的小金库。   刚刚的直播收益一千多块,他现在手上能用的钱加起来有十几万。房租不能再拖,实在不行的话,换一个稍微贵一些,一年一续的。   江亦一的目光落在左侧,那里种着一株栀子。   花期已经过了,绿叶依然葳蕤。   江亦一在它的枝桠下忘了移开眼,半晌,他捏紧手中的袋子,掏出手机给房东打电话。   一个月加一千,还不行的话,那就算了吧。   可电话响了许久,都没有人接。   奇怪……   续租的日期昨天就到了,那边怎么也没动静。   可能是手里的这个什么猫条实在太香,猫狗都凑了过来。   江亦一放下手机,撕开一条。   不是人类饭菜的那种油香,而是一种对猫狗来说格外要命的鲜味,黏黏糊糊,带着鱼肉和鸡肉混在一起的香气,刚挤出来一点,半耳橘的眼睛就直了。   原本还只是在旁边探头探脑的猫狗,顿时全都围着江亦一的脚,忍不住哼哼唧唧起来。   “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满满当当的一袋子,少说也有百八十条。   小猫赚钱不就是为了花的吗?就让它们吃吧。   江亦一蹲在地上,一条一条拆开,最后连蹲在墙根下假装自己不感兴趣、其实眼睛一眨不眨的刀疤狸也蹭了过来。   “吃吧,吃吧。”小猫格外大方。   江亦一喂完一圈,指尖不小心蹭到一点。   他动作顿了顿,迟疑着放进嘴边……   然后,江亦一决定也奖励自己一根。   衣服一落。   一只黑白色的小猫从T恤领口里钻了出来。   两只前爪抱住猫条,扭头就是一撕。   没有一只小猫咪可以拒绝猫条,没有!   江亦一好吃得眼睛都水汪汪,手机却在旁边嗡嗡响了两下。   他搂着猫条,伸出一只爪子把手机扒拉过来。   是吴渊的信息:[班里要开谢师宴,你来吗?]   谢师宴,小猫看是鸿门宴吧。   吴渊:[在云庭,云庭你应该听说过吧?刘老师也在。]   江亦一本就打算解决那些邪恶势力,哪怕刘老师不在,他也会去的。   小黑白猫低头把剩下的猫条吧嗒完。   吃饱。喝足。准备出征。   江亦一爪子一拍:[去。]   *   梧城云庭酒店位于市中心的地标高楼里,数百米之上,居高临下,云庭因此而来。   屈政彧到时,天色还带着一点青。   银灰色的超跑停在门口,门童立刻迎上来替他拉开车门。   屈政彧下车,随手把车钥匙丢给泊车员。   酒店外墙映着城市灯火,玻璃旋转门里暖光流泻,满城衣冠楚楚。   屈政彧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些,却也没正式到哪儿去。深灰西装,黑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松松开着,胸前别了枚暗银色的蛇形胸针。   电梯抵达餐厅所在楼层,服务生迎上来,微微俯身,“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许既。”屈政彧报了名字。   服务生很快核对完信息,侧身引路:“屈先生,请跟我来。”   靠窗那桌已经坐了四个人,许既一眼看见他,立刻抬手招了招,“这,这儿。”   其余人也跟着抬头。   其中一个男人坐在里侧,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见屈政彧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彧哥。”陈清辞站起身,“好久不见。”   他身边的位置空着,椅背微微拉开,桌上的餐具也已经摆好。   屈政彧点头笑了下,“是蛮久。”他走到许既身边,踢了踢椅腿,“坐一边去。”   许既嘀嘀咕咕起身,换位子,“你这人是真差劲。”   屈政彧拉开椅子坐下,侧过头,语气难得规矩了些,“师娘。”   方婉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点无奈,“我就让许既不要告诉你。”   屈政彧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那他是挺不听话的。”   许既立刻喊冤,“方老师,你们咋这样!”   方婉和屈政彧对视一眼,都露出一点笑来。   屈政彧抬眼看向桌上另外两人,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这两位是?”   方婉介绍道:“这位是美术馆展览部的沈主任,这位是文化公益项目的赵科长。”   两人依次点头,沈主任看向屈政彧,客气问:“您贵姓?”   “敝姓屈,屈政彧。”   都是老油条,知道能让许既请来的,不会是什么简单货色。   “姓屈……屈剑虹是您的?”   “正是家父。”   “哎呦,哎呦,早听说屈书记有个儿子,这真是久仰大名。”   许既捣了陈清辞一肘,努了努嘴吐槽说:“还得是咱们屈大公子能装。”   “这怎么能叫装。”陈清辞不悦道:“彧哥本来就有实力,哪怕他不姓屈。”   “这话让你说的,显得我不是人了。”许既小声嘀咕了一句。   说归说,他脸上却已经挂起笑,很快也跟着接上话头。   推杯换盏不过半个小时,方婉耗了小半年都没能推进的画展主题,就这样落了定。   那两人喝得有些上头,许既也跟着聊得热火朝天,话题早不知偏到哪里去了。   屈政彧略微侧身,低声问方婉:“要不要去观景露台坐坐?”   方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好。”   屈政彧起身,顺手替她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披肩,“清辞,这边你看着一点许既。”   陈清辞本都坐起身了,只好又坐回去,点头说:“好的,彧哥。”   露台在楼下几层,外头夜色深沉,灯火被高空拉成细细的光线。   方婉拢了拢披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提包里掏出烟盒。   屈政彧替她点火,火光在玻璃上映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他把打火机收回掌心,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方婉笑笑:“我没病没痛的,还不是老样子。”   “也过五十了,少抽点烟吧。”屈政彧说:“对身体不好。”   “这话人家说,我还能听听,你还能说上了。”   只有他们俩时,气氛倒是轻松不少。   方婉吐了口烟,看着他硬朗的脸问:“你呢,最近怎么样?看着像是瘦了点。”   屈政彧懒懒往后一靠,“你们长辈看小辈,是不是总觉得都是瘦了。”   方婉手背搭着嘴,被他逗笑了,“也是,你这高高壮壮的,再怎么也和瘦不搭边。”   屈政彧耸耸肩,“遗传基因。”   “你爸妈个子都高,都好看,你怎么也长不差的。”方婉又问:“回梧城还习惯吗?”   “有什么习不习惯的。”屈政彧说:“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又不是陌生地方。”   “感情生活怎么样啦?还单着呢?早点成个家多好呢。”   屈政彧受不了,“您怎么也跟我爸似的啊,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方婉笑得不行,“你爸爸那是担心你。”   屈政彧:“担心什么呢,有什么好担心的。”   “……”方婉灭了剩下的一点烟,“腰上的伤怎么样?”   “挺好,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给你妈妈吓的,我第一次见她那样。”   方婉静了许久,抬手去握屈政彧搭在桌上的手,“阿彧,人要往前看。你师父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你……”   话没说完,另一侧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露台接着云庭的自助餐厅,中间只隔了一道半开的玻璃门。   方婉的话停住。   屈政彧也抬了眼。   两人的目光同时越过玻璃门,看向餐厅里。   那里像是起了冲突。   隔着玻璃和半个餐厅,声音听不太真切,只能看见靠近自助区的一桌人站了不少起来。   其中一个年轻人最激动,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开。他手指着对面,脸色涨红,嘴唇开开合合。   屈政彧学过唇语,骂得挺脏。   视线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移过去,屈政彧倒想看看是谁能被骂‘不就是仗着脸好看,你装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啧。”   “怎么了?”方婉皱眉问。   屈政彧起身道:“我过去一下。” [31]谢师宴:向江亦一道歉。   江亦一穿了一直没舍得穿的新衣服。   出门前,他特地在院子里停了一会儿。   猫狗们齐刷刷地抬头盯他,大太监半耳橘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对趴趴耳说:“咱们老大可真好看。”   趴趴耳点头点头,作为院里唯一一只见过显示屏的小狗,它没忍住“werwer”两声:“老大,像电视里的小王子。”   半耳橘立刻嫌弃它,“什么小王,是大王!”   趴趴耳又点头:“小猫大王也好看。”   “……”江亦一嘴角翘了一点,又压下去,“我出门了,你们看好家。”   谢师宴定在市中心,离小院隔着大半座梧城。江亦一要先去花店买花,四点多就出了门。   挑了几只向日葵,配了浅色的洋桔梗。   少年抱着花束,有人看花,有人看他。   到达市中心CBD,江亦一正打算掏手机查查餐厅具体在什么楼层,就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江亦一?!”   他动作一顿,回过头。   不远处,吴渊手里拎着一个礼袋,身边还跟着两个同班同学。   吴渊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走上前,“还真是你,我差点都没认出来。”他目光往江亦一身上一落,语气听不出是真热情还是假调侃。   “打扮得跟个明星似的,你是真发财了啊?这都穿上Louis Vuitton了。”   江亦一心里茫然了一瞬。   路易斯什么?   什么东西?   他面上半点不显,只淡定地“嗯”了一声。   吴渊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预想的话一时没接上来,倒听一旁的同学语气兴奋:“江亦一,我看了你的直播!你太厉害了!”   “我也看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就敢那么翻阳台。”   江亦一态度并不热络,但别人问了,他也会认真回答。   不知不觉间,两个原先和吴渊一起的同学都围到了他身边,一左一右地拥着他往前走。   吴渊落在后面,攥着礼袋的手一点点收紧,脸色有些难看。   江亦一从没到过这样繁华的地方。   电梯一路向上攀升,透明玻璃外,灯火与车光在脚下汇成倒挂的银河。   同学兴致勃勃地问着他直播的事情,“所以你是真的能听懂猫狗说话吗?”   江亦一垂着眼睛,视线落在下方。   咪的天,这么高。   小猫!居高临下!   面上淡定回:“我只是对它们的行为模式非常了解。”   “对了,江亦一。”吴渊突然插话道:“晚宴要交入场费哦,你有钱吗?没有的话,我借给你。”   江亦一看了他一眼,“多少?”   “也不贵。”吴渊语气随意,“就六百九十八一个人。”   江亦一“嗯”了一声,“知道了。”   吴渊没等到他为难的表情,脸上的笑稍微顿了顿。   很快,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好似自然问:“不过你现在应该也不缺这点钱吧?我看你直播挺火的。”   电梯里的其他人也被带得看了过来。   吴渊继续道:“粉丝都快百万了,一个晚上打赏应该不少吧?听说主播来钱特别快,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啊?”   江亦一说:“不太固定。”   “不固定也有个大概吧。”吴渊说:“大家都是同学,也让我们开开眼呗。”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高空大堂,江亦一侧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吴渊一怔,莫名觉得,江亦一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说是谢师宴,其实也不是多正式的宴席。   不知谁牵头订了这家高档自助,几位老师的钱由全班同学一起分摊,其余人各付各的。   江亦一面不改色地交完钱,心都在滴血。   六百九十八,精打细算一点可以买一百斤的鸡胸肉,够院里的小猫小狗吃上大半月了。   “江亦一?你怎么来了?”   “刘老师。”江亦一快步走了过去,把怀中的向日葵递给他。   “你这孩子,浪费这个钱做什么?”刘老师蹙着眉,也不知具体在指什么。   “这个不贵。”江亦一老实说。   刘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有些欣慰,“你今天很好看,就该这样,大大方方地把脸露出来。”   江亦一朝他笑了笑,师生俩还没再说上话,一旁斜插来道声音:“我就说刘老师偏心,你看江亦一一来,他就过来接,我们可没这个待遇。”   刘老师推推脸上的眼镜,语气也还是笑着的,“李齐齐,你要是能考上梧大,你别说接你,我送你去上学都可以。”   李齐齐一哽,班长这时探头,“人都齐了吧?彭老师在喊了。”   彭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嘴上说的都是规矩,眼里看的全是人情。只因江亦一上台演讲时感谢的老师不是他,没少给江亦一脸色看。   也就是江亦一太过争气,他实在找不到能下手的地方。   这下瞧见了,他便笑了起来,转头对其他几位老师打趣似的开口:“哎呀,看来江亦一还是最尊敬刘老师啊。咱们班这么多老师都在呢,就单单给刘老师送了一束?”   江亦一歪了歪头,告诉他:“因为刘老师配啊。”   全场寂静。   小猫都毕业了还受你这气,不去教育局举报你都不错了。   江亦一回身,“刘老师,我们先吃东西吧。”   六百九十八,怎么也得多吃一点!   一顿饭吃的也不安生,还没吃上几口,那李齐齐又开始了。   “江亦一,我听说你现在做网红了?”   江亦一眼睛一抬,反问道:“我听说你现在不给周程做跟班了?”   李齐齐大概没想到江亦一竟然会回嘴,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你说什么?”   江亦一神色平静,“听不清吗?”他擦了擦嘴,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问,你现在不做周程跟班了?”   悉悉窣窣的笑声遮挡不住,李齐齐挂不住脸,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磕,“你少在这儿装。”   江亦一莫名其妙,“我装什么了?”   李齐齐冷笑一声:“不就是直播火了吗?真把自己当人物了?网红是干什么的,说白了不就是给人看热闹的?放古代,那就是婊子!戏子!”   桌边一下安静了些。   彭老师却笑着拍了拍那李齐齐的背,像是在劝他,“行了行了,不要这么激动。这都什么年代了?笑贫不笑娼,都是凭本事赚钱,哪还有什么职业高低贵贱。”   刘老师看不下去了,“彭老师,他们小孩吵架是小孩的事情。”   吴渊站起来做和事佬,“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是谢师宴,大家就别一直围着江亦一转啦,虽然人家最近热度——”   “有你什么事啊?”江亦一扬起脑袋,“其他老师都还没说话呢,你怎么就插上嘴了?”   吴渊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然敢反驳自己了,“你——”他气笑了,“这赚到钱了确实不一样,LV都穿上了,也有底气了。”   李齐齐冷笑说:“谁知道他那身衣服真的假的,这可是当季最新款,断货好久了。”   吴渊一听,“你就算想要面子,也不用穿赝品吧?”   江亦一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懒得掰扯,“我知道你嫉妒我。”   吴渊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不是,江亦一,你直播火了几天,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还我嫉妒你。”他扯了扯嘴角,“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一院子猫屎狗屎,嫉妒你没爹没妈?你不就是考上了梧大吗,有什么了不起啊?等我出国考研,比你那苦哈哈的本科学历不知高多少。”   江亦一静静看着他,平静说:   “我知道你嫉妒我,但你先别嫉妒,因为你说的那些只是我的起点。   “我还要考研,读博,还要当网红赚大钱,你现在就气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彭老师一脸痛心,“江亦一,做人要谦虚,老师知道你最近有了些关注,心态难免会有变化。可人不能因为一时被人捧起来,就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咪的猫呀,这群人是正常人吗?   江亦一感觉自己浪费了生命,还有六百九十八块钱。   刘老师简直听不下去了,他一推椅子,正要带江亦一走,那边的李齐齐也领着几个人站起来了。   “不就是仗着脸好看,你装什么?”   “吃青春饭的东西,你真以为自己能火长久啊?”   “网红这种东西,谁都能当。”   “那你为什么不去?”屈政彧问:“是因为不想去吗?还是知道自己丑。”   李齐齐看着这山一般的男人,“你、你他妈谁啊?”   屈政彧走到江亦一身边。   “你这么在这?”江亦一有些懵。   “饭局。”屈政彧扣起他的脑袋,凶道:“你出息呢?就让人这么骂你?”   平时挠他的那股劲儿去哪了?   算了,回家再收拾。   屈政彧压下心头火气,把江亦一脸摁进怀里,虎目一扫李齐齐,“我给你一次机会,向江亦一道歉。”   彭老师站起身,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你是什么人?这里是学生谢师宴,轮不到外人——”   “你管我是什么人?”屈政彧打断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这种人能为学生树立正确的三观吗?”屈政彧眉眼压得很沉,“教书育人,你这种把笑贫不笑娼挂在嘴上的也配?”   争执动静太大,餐厅经理赶了过来,“先生您好。您这边已经影响到其他客人用餐了。”   屈政彧压了压眉眼间的冷意,侧过身,语气缓了些,“抱歉。”   他放声道:“打扰各位,麻烦让我解决完小孩的事情,你们今晚的单都记我账上。”   他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卡,递给经理,“除去这桌。”   经理怔了一下,忙接过卡,“好的,先生。”   江亦一疯狂拧他腰肉,屈政彧眉梢极轻地抽了一下。   目光压着李齐齐,他冷硬道:“速度道歉。”   他身上威压太重,根本不是李齐齐这种只敢在学校里搞霸凌的小混混能招架的。   李齐齐嗫喏了半天,正想说什么时,彭老师一拍桌子,“哪来的流氓?你好大的威风!”   “怎么了这是?”背后却突然又插进一道声音。   许既喝得满脸通红,“找你半天了,你在这干嘛?”   彭老师一愣,“许总?”   许既打了个嗝,“你哪位?”   沈主任和赵科长也跟了出来,“怎么了,屈队?遇到什么事了?”   赵科长一扫饭桌,蹙眉问:“彭越?你在这儿干什么?”   彭越看着这几位自己平日里想攀关系都攀不上的人,此刻齐齐站在屈政彧身后,冷汗一下子就冒上来了。 [32]电梯:真的不懂你们年轻小孩在想什么。   世界骤然寂静。   江亦一在屈政彧的腰侧找了半天,一块软的都没找到,只能扯住一块硬肉,狠拧下去。   屈政彧呼吸一滞,脖颈青筋瞬间暴起。   他低头,对上江亦一凶恶恶的眼神。   两秒后,到底松了手。   江亦一起身,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打开录音,刚刚那段争执被播得一清二楚。   从李齐齐说网红是戏子,到彭越那句笑贫不笑娼,再到吴渊话里话外地挑拨和试探。   一句没落,播放完毕。   桌边几个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你们也知道我现在当主播了,也有点火了。”江亦一举起手机,声音平静,“那你们觉得这段录音发到网上,能不能让主播更火?”   桌边安静得厉害。   片刻后,一个女生忽然小声说:“他们以前就一直欺负江亦一。”   李齐齐猛地看过去,“你胡说八道什么?”   女生吓得肩膀一缩,却还是继续道:“扔作业本、拿他家里的事开玩笑,这些不都是你们干的吗?”   “还有这种事呢?”屈政彧眉梢一挑,语气带笑,“还有吗?没关系,大家说,尽管说。”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陆续出了声。   “彭老师开课外辅导,江亦一不去。”   “他恶意扣江亦一分,那次奖学金评定,要不是刘老师坚持重新审卷,江亦一的名额就被刷下去了。”   “我们都知道。”   那些声音一开始很低,却在有更强大的权威出场之后,慢慢多了起来。   “我们本来不想来的,六百九十八,贵死了……”   其他几个老师如坐针毡,彭越额头冒汗。   屈政彧笑了,“真有意思,我都不知道现在的学校是这样的。”他侧身问:“赵科长,教育部门的事情你们管吗?”   赵科长心里咯噔,明白这话不是在真问他们能不能管。   他笑了一下,语气很谨慎:“文教不分家,都是市里的工作,沟通渠道还是有的。”   说着,他看向彭越,脸色也沉了些,“教师师德师风问题,确实需要严查。”   彭越脸色更白,“赵科,我……”   赵科长没空听他解释,抬头对屈政彧道:“这事我问问教育局那边,看看该走什么程序。”   屈政彧点了下头,“麻烦你。”   等等等等,这和小猫想得不一样。   江亦一眼皮一跳,立刻往前一步,把话头截回来,“我要你们为过去的霸凌针对,以及刚才的羞辱,向我道歉。”   李齐齐脸色一僵。   吴渊的表情也变得难看。   彭越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摆老师的架子。可目光一触到江亦一身旁那座山似的男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色一正,语气也端了起来:“江亦一同学,刚才是老师措辞不当,没有及时制止同学之间不合适的言论,给你造成了不好的感受。”   他停了停,咬着牙把后半句挤出来:“老师向你道歉。”   彭越都开了口,李齐齐和吴渊再不愿意,也没了继续硬扛的底气。   李齐齐脸色涨得难看,嗫喏了半天,才低声道:“对不起。”   吴渊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江亦一看着他们,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半分钟,在三人愈来愈憋闷的脸色里,他笑了一声:“你们承认了。”   三人还不理解他在说什么,江亦一一直握在身前的手机,这才放了下来。   “我在刚刚播放完录音之后,又开了录像。你们已经道歉,就代表你们承认对我做过的事是真实存在的。”   证据之后的证据。   江亦一抬起眼,淡淡说:“我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   但猫是特别记仇的猫!   “以后我的直播间里,如果再出现针对我个人隐私的恶意造谣,不管是谁发的,我都会默认和你们脱不了关系。”江亦一说:“我会直接公开证据。”   屈政彧看着他,眼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把他看轻了。   漂亮,干净,也锋利。   这小孩好像总能让他大吃一惊。   江亦一撒完火了,刚才那股撑着他的劲儿一松,他后知后觉发现,不止这一桌人,旁边的客人也都在看他。   无数道视线落过来,他抿了抿嘴,把手机塞回口袋,“对不起,打扰大家吃饭了。”   “不要对不起!”旁桌有女生喊:“你根本没有错!”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鼓了掌,噼里啪啦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屈政彧抬手,在江亦一的头顶呼噜了一把,“没吃饱就继续吃,努力吃回本。”   江亦一一把打开他的手。   屈政彧顺势拍手道:“请大家不要录像,不要传播不实信息,我们会走正规的程序去维护自身权益。今晚的餐费我已经结过了,大家吃得开心。”   说罢,他略微俯身,告诉江亦一:“我先去送人,等我回来接你。”   谁要你接了,你真以为自己是车啊。   江亦一坐下去,虎着一张脸,看起来倒有了点孩子气。   方婉隔着距离,看着屈政彧低头和小孩说话,看着他走了回来。   “阿彧,你有一些变了。”   屈政彧还在回头,确定江亦一能吃下东西,这才转过来脸问:“什么?”   方婉笑了笑,想说什么,背后却有人声:“彧哥,方老师,你们怎么这么久?”   陈清辞刚想走近,许既斜插一脚,一把揽住他的肩,“正好正好,清辞,咱俩去送送赵科和沈主任。”   陈清辞微微一顿,“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许既笑嘻嘻地把人往外带,“政彧和方老师说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陈清辞明显不太情愿,脚步慢了半拍,还是被许既半拉半推地带走了。   露台又安静下来。   方婉挽了挽鬓边的发丝,温声问:“等公益画展筹备完,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我又没什么艺术细胞。”   屈政彧话没讲完,就听方婉说:“是关于流浪动物的,那个小孩要是也感兴趣,你可以带他一起来。”   屈政彧话锋一转:“那到时您告诉我。”   将方婉送上车,替她关上车门。   车子没入车流,屈政彧收回目光,再转身时,脸上一片沉冷。   回到自助餐厅,刚才那波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同学和老师也都散了,原本热闹的一桌空了大半,只剩靠窗那边还坐着两个人。   江亦一低着头,正安静听着刘老师说话。   “要继续上学,不能因为家里的情况就放弃读书。实在不行,请人帮忙照顾爷爷也要去上学,我借你——”   “您放心。”屈政彧说:“江亦一会去上学的。”   刘老师愣了愣,有些讪讪点头,问:“您是江亦一的?”   江亦一狠狠瞪向屈政彧。   小猫加密通话:你是不是有病?谁让你来了?你敢满嘴跑火车试试!   屈政彧(盯着小猫眉飞色舞)(试图接收小猫信号):懂了。   他大言不惭:“我是他哥。”   “哥?”刘老师疑惑:“是他父母那边的亲戚吗?”   “对,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现在找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小孩过得太辛苦了。”   屈政彧似是玩笑回:“是啊,心疼死他哥我了。”   江亦一:“……”小猫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人嘴里不仅能跑火车,还能跑高铁。   可看着刘老师老怀宽慰,甚至抹脸的样子,江亦一没有反驳。   餐厅经理一直等到他们这边说得差不多了,才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将卡递还给屈政彧,“先生,请您收好。刚才受影响的几桌,一共二十八位,已经全部结清。”   江亦一握住一根蟹腿,狠狠掰开,放进嘴里咕吱咕吱,咕吱咕吱。   屈政彧摸了摸后颈毛汗,莫名清了下嗓子,“行。”   刘老师真的高兴,拉着江亦一又说了许久,不停叮嘱:“你这么优秀,不要浪费天赋。一定要好好读书,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屈政彧看小孩在人家面前就能那么乖,舌尖顶了下腮帮,笑说:“放心吧,刘老师,我会盯着他的。”   “好,好。”刘老师不住点头,拍着江亦一的手,“你要听你哥哥的话。”   小猫憋屈,只能狠狠瞪人。   屈政彧朝他呲牙,无声吐了两个字:听话。   小猫听你怪叫。   下楼的电梯里,屈刘两人似乎相恨见晚,一直在说。   从教育说到新规,从新规说到国际,话题天南海北。   江亦一听了两句,默默关上耳朵。   脚下夜色深沉,灯火越发繁盛,远处的摩天轮亮着光,巨大的圆环在夜色里缓慢转动。   直到“叮”声响起,江亦一收回视线。   两人将刘老师送上车。   目送车子远去,江亦一往后退了一步,刚要转身离开,手腕被人扣住。   屈政彧掌心一收,把他拉了回来。   江亦一被拽得脚步一顿,立刻甩手,“你干什么?”   屈政彧却没松开,眼里含着笑意,“带你看个东西。”   江亦一皱眉,“我不看。”   “就看一眼。”屈政彧哄道:“看完送你回家。”   “谁要你送——”   话没说完,屈政彧已经牵着他往前走。   男人的掌心又大,又粗糙,江亦一挣了两下没挣开,抿着嘴,趿拉着脚跟着他。   两人又回到了那栋摩天大楼里,路过电梯,屈政彧长腿一迈,带着江亦一绕进了另一处地方。   江亦一没来过这儿,被他拉着走了几步,脸还板着,视线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这到底要干嘛?   很快,他就看见屈政彧买了票,带着他走上了一部四面透明的观景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灯光很暗,玻璃外是整座城。   “这个是全景的,走得也慢。”屈政彧低头看他,“你能好好看。”   江亦一张了张口,撇开头,硬邦邦道:“谁要看了。”   “我看,我看行了吧。”   说完,屈政彧终于松开了手,抱胸往壁上一靠,侧头看向前方。   江亦一手腕一空,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他抿着嘴,把手背到身后,也若无其事地看向玻璃外。   不看白不看。   票都买了。   真的很漂亮。   原来晚上不是孤独的,原来人间如此热闹。   江亦一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双手撑在玻璃上。   前方有不知道什么光一闪一闪,他看得入神,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指尖也追着光点,一下一下轻轻点着玻璃。   屈政彧屈起一条腿,微微侧着头。   满城灯火入目可及,他垂眼看着他。   电梯上去又下来,似乎过了很久,倒也没多久。   江亦一走在前头,脚步迈得快,后脑勺分明是圆的,却倔得全是棱角。   屈政彧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拉住他。   江亦一又被拽得一顿,又回头瞪他,“又干什么?”   屈政彧垂眼看他,带着点无奈的笑,“怎么还生气呢?”   那不然呢,小猫生气怎么了?   小猫不该生气吗?   江亦一仰着脸,嘴角有些瘪着。   “一一,猫儿,咱们有事就说。”屈政彧叹气:“哥都快三十了,真的不懂你们年轻小孩在想什么。”   江亦一忍了又忍,“我要怎么还啊?”   屈政彧微怔,“还什么?”   “纸尿裤,猫零食,那多人的餐费,你有钱,你手一扬就付了,”江亦一问:“那我怎么还啊?”   屈政彧站直身体,两只手托着他的脑袋,把他脸扬起来,“你就在急这个啊?还什么还,我需要你还吗?”   江亦一抬脚就要踢他。   “不许闹脾气。”屈政彧长腿一锁,将人控在怀里,有些凶道:“要踢回家再踢,这么多人呢。”   “……”江亦一这才反应过来还在外面,周围全是兴奋盯着的眼。   气一下了、泄了,就很难再提起来,他蔫头耷脑地被屈政彧带上车,一路到了小院门口,才闷不吭声地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然后发现。   不会开门!!!   江亦一在门边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正常意义上的把手。   他沉默两秒,不信邪地又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小猫的脸慢慢臭了。   他看了看中控和车窗,抬腿就要直接爬出去。   屈政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腰,笑得肩膀都在抖,“别,别,我、我给你开。”   你笑什么!   江亦一气急败坏地又去拍他脸。   “好了,好了。”屈政彧没开门,把他锁在车里,“江亦一,你听我说。”   江亦一斜着眼看他。   屈政彧一手扶着方向盘,侧身看他,“钱对于你来说很重要,但对我而言不是。”   “这是我们的认知差异造成的,谁都不能说错。”他见江亦一满脸不认同,笑了笑:“但我向你道歉,没有在做事之前充分考虑到你的心情。”   “以后我会更注意一些,原谅我,好不好?”   可能是他的目光太过奇怪,江亦一忽然有些不敢再看。   脑袋扭开,他闷闷说:“我还是会还你的。”   “行。”屈政彧说:“那我就当一回债主。”   反正债多不愁。   江亦一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和他待在一起心里奇奇怪怪的。   小猫不想这样,小猫只想赚钱养家。   他又起身,“我要下车。”   屈政彧让他下车,自己也下车,抬脚就要进院子。   “你跟着我干什么?”江亦一抵着他的胸往外推。   屈政彧双手插兜,任由他推,脚反正不动,“我有礼貌,有素质,这都路过了,当然要和爷爷打声招呼。”   谁是你爷爷,你谁啊?   江亦一看着他无赖的样子,越想越气,“全都怪你!”   “我又咋了?”新晋背锅大王直喊冤枉。   “要不是你,我的椅子腿根本不会断!”   椅子腿又是什么东西?   屈政彧这下是真懵了。   几分钟后,他终于上了楼,看见了那把饱经风霜的椅子。 [33]赔椅子:“赔你一把小叶紫檀的。”   屈政彧长这么大,第一次在一把椅子身上,看见了沧桑。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木椅。   普通到就算搁在垃圾堆旁边,都未必有人愿意费事去捡。   可它又实在不普通。   满身牙印、爪印,四条腿被磨得深一道浅一道,其中一条尤其惨烈,直接断了一截。高度差让它倾斜下来,看起来就像磕头,有一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悲壮。   屈政彧盯着它看了数十秒。   很难想象,这把椅子到底承受了什么。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屈政彧回过头,看见江亦一抱着一只老猫走了上来。   这个,也很难想象。   楼上其实是阁楼改的,地方太小,屈政彧这人高马大的,想要转个弯都有些费劲。   “爷爷怎么样?”   江亦一走到床边,弯腰把老猫放到床上,“还是老样子。”   屈政彧蹲过去,肩背把房梁照到床上的光都挡住大半,“总不能一直都是老样子,有没有想过准备怎么办。”   江亦一沉默了片刻,睫毛低低垂着。再抬眼时,视线正好落在屈政彧身上。   这个男人高大又强壮,眉压眼,轮廓极深。他少见地收了玩笑,神色沉静而认真。   江亦一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说:“一边去。”   屈政彧:“?”   江亦一冷酷道:“你挡到风扇了。”   屈政彧:“……”   看着小孩这副理直气壮又嫌弃的小表情,他忽然很想笑,怕笑出声,忙岔开话题,“椅子怎么断的?”   这你别管。   江亦一一脸不好惹,“反正你赔。”   “行,赔你。”屈政彧索性靠床坐了下去,长腿没处伸,只能屈着一条,“赔你一把小叶紫檀的。”   江亦一不知道什么小叶紫檀,大叶紫檀,他就要老伙计:“我就要这个。”   这椅子腿要是会说话,当场就得尖叫报警。   好在它不会。   但哪怕它就真会说话,屈政彧也是把它捆结实了,送回猫爪子底下去。   “行,就这个,我给你修。”屈政彧说:“但我得看看它平时是怎么工作的。”   “为什么?”江亦一狐疑。   “得判断受力点。”屈政彧脸不红心不跳的,“你看,这条腿不是正常断的,是长期受力磨损之后又遭受瞬间冲击,才从中段裂开的。”   江亦一低头看了眼椅子腿。   的确是这样的没错……它受到了小猫一记狠踹。   屈政彧继续说:“我不知道它平时怎么用,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加固。万一修完受力不对,过两天又断了怎么办?”   江亦一皱眉,“这么麻烦?”   “修老物件都麻烦。”屈政彧语气稳稳道:“尤其是这种有沧桑历史感的。”   “好吧……”江亦一有些犹豫,走到一旁,停了下来。   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   长这么大,他还没当着爷爷外的人面变过身。   虽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从猫变成人,是人变猫,那都有毛的。   再说辛正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能变,而且人家还是领导呢……   没事,这是为了椅子腿。   小猫为椅子腿,两爪插刀都可以。   屈政彧原本松散的姿态,在衣服空下的瞬间微微一顿。   他不自觉坐直了些,目光落在那鼓起的小小圆弧上。   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随后,一只黑白色的小猫探出头来,身子还陷在衣服里,跟个卷饼似的。   真神奇。   这小玩意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呢?   屈政彧笑了一下,“来,我们看看是什么情况。”   江亦一弹了弹腿,踢掉挂在腿上的衣服,走到椅子旁边。   它现在耷拉了,他都不敢下劲了,直起身,两只前爪抱了上去,很迟疑地试探着抓了一下。   一下,两下。   抓着抓着,他抓起劲儿了,撇着耳朵库库咔咔就是挠。   椅子本就摇摇欲坠,被他这么一通折腾,立刻不堪重负地往旁边歪去,连带着猫也往下倒。   “小心。”屈政彧倾身过去,一把握住猫腰。   小猫站稳,反手给了他一拳,很不满的,很大一声:“咪啊!”   “好好好,”屈政彧也不管是骂还是啥的,点头就是答应,“包给你修好。”   大晚上的,屈政彧给他老头打电话:“你朋友圈那个打木头很好看的那个,你把他推给我。”   屈剑虹坐在床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刚翻开一本书,“什么叫打木头的?人家那叫木作师。”   “木是木头,作是制造,师是师傅。这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这怎么就一样了?你给我闭嘴!”   父子俩不惹对方浑身难受,惹了对方伤敌一百自损八千。   闵书君靠在另一边翻财报,听这对父子大半夜隔着电话吵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屈剑虹被气得要下床找降压药,她才慢悠悠翻过一页,“你推给他呀。”   屈剑虹瞪着眼,转头看她,“你还帮他说话?”   闵书君语气平静:“不推,他能烦你到明天早上。”   免提里屈政彧立刻道:“就是,你看我妈多明事理。”   “妈妈是要睡觉。”闵书君终于抬眼,叠着手里的纸张,“这大晚上的,你找人家木工师傅做什么?”   屈政彧糊弄道:“家里椅子坏了,我想修一下。”   闵书君指尖一停,“坏了换新的就是。”   “我倒想,这不是猫非要那把吗。”   屈剑虹立马抓住重点,夺命连环问:“什么猫?你养猫了?你还能养猫?你养得明白吗你?”   屈政彧被烦得不行,“哎呀,你推不推,不推我换人了。”   老头火气“噌”的又上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求人办事你——”   眼看父子俩又要吵出新一轮来,闵书君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抽走手机,挂掉电话,找到那位木作师的微信,转手推给屈政彧。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塞回屈剑虹手里,“乖,去睡觉。”   屈剑虹憋了半天,最后气哼哼地,背对着闵书君躺了下去。   闵书君看得好笑,伸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说你,你理他做什么呀。听话,下次就不要接他的。”   屈剑虹背对着她,闷了半天,“谁知道他是不是真有急事。”   闵书君笑着,也没再说话,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不对。”屈剑虹猛地翻过身来,“就他那狗性子,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能有什么猫不怕他?”   闵书君慢悠悠道:“也许那猫胆子大。”   “还是不对。”屈剑虹越说越清醒,“再说了,他那还有条蛇呢。”   屈剑虹一提起那蛇就不痛快,带回来的第一天就把他刚到手没几天的鹦鹉吃肚子里了,给屈剑虹气得,连人带蛇一起轰了出去。   记起那只聒噪的鸟,闵书君收了手,一拉灯道:“睡觉。”   “就是不对,我明天得去问问张青。”屈剑虹又嘀嘀咕咕了半晌,才贴着闵书君的枕头睡着了。   闵书君摸了摸他的头发,在黑暗中兀自沉思。   她在今早收到了一笔几百万的房产支出提醒,也收到了私家侦探传来的资料。   屈政彧花钱向来大手大脚,请客吃饭几百、几千都是常事,却鲜少有什么特别大额的支出。   毕竟车子,房子,衣食住行,那都是闵书君早早就准备好的,哪里需要他再去买。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江亦一。   闵书君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不会怀疑对方人品,也不是心疼那点钱,洒洒水罢了。   只是有些担心。   十八岁。刚成年。成绩优异。家境贫寒。   肯定不是坏孩子,但对屈政彧的过往而言,太稚嫩了些。   闵书君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要亲自去见一见的。   就在屈政彧的父母入睡,屈政彧连夜学习木工活的时候,一个直播间悄悄爬上热榜。   主播是个探店博主,ID叫“汤圆不月半”。   女生,人如其名,靠搞笑探店和大胃王挑战起家,粉丝数量众多,算是这个赛道的顶流选手。   不过她平时发布的都是剪辑视频,几乎不开直播。   这会突然开播,粉丝都在奇怪呢,就听她语气里满是憋不住八卦的激动:“家人们,我等不及了,顾不上回去剪视频了,我立马就要和你们唠唠。”   【啥情况?】   “梧城的小伙伴们对云庭酒店应该不陌生吧,我刚打卡了这边的自助餐厅。”   【知道,风景好,价格不便宜但挺好吃的。】   【是要推荐这家店吗?】   “不是不是,和店关系不大。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刚在店里遇见谁了,我靠,巨帅!”   【谁?哪个明星也去吃自助了?】   汤圆不月半一脸“我有瓜但我先吊你们十秒”的表情,“不是明星。”   “但真的巨帅,比直播切片里还帅。”她伸出手,激动得差点把镜头拍歪,“我之前看他摘口罩那段那么火,还以为多少有点镜头加成,结果现实里更夸张。   “肩宽腰窄大长腿,比例好得离谱。我的妈呀,原谅主播语言贫瘠啊,能想到的只有一句长得真牛逼。”   【到底在说谁?】   汤圆不月半也不卖关子了,“就是最近特别火的那个猫猫医生。”   【是看出警犬装病只为爱却痛失蛋蛋的那个?】   【我记得我记得!还有个阿姨心脏骤停,是他跟着猫上门去救的。】   【哈士鲸也是他吧?笑死,别人以为海边有鲸鱼叫,他听一耳朵说是哈士奇在等外卖。】   【所以汤圆遇见真人了?!】   “对,就是他!”汤圆不月半重重点头,“我跟你们说一下是什么情况啊。先声明,我不是故意偷听,也没有拍人家。我当时就在隔壁桌吃饭,离得很近,动静闹大以后,基本上半个餐厅都听见了。”   【别卖关子了,快说!】   “他应该是参加同学聚会还是谢师宴什么的,本来一开始还好,后来就有几个人一直阴阳怪气他。”   她皱起眉,“都不能说是阴阳怪气了,其实大家都懂,就是那种很微妙恶意。”   她简单说明情况,弹幕瞬间炸了。   【???】   【这不是霸凌吗?】   【我有看他直播,他之前直播的时候就有几个账号很奇怪,说他可怜,希望大家给他捐款。】   【对,我也看到了,就语气非常奇怪,主播刚刚的形容就很好,非常微妙的恶意。】   “你也搞不懂人的嫉妒有多可怕,”汤圆不月半语气忿忿:“而且最恶心的是,有个老师也在场,不仅不制止还添油加醋。”   “我的妈呀,家人们。”她表情夸张,“就你能想象,一个老师能说出来笑贫不笑娼这种话吗?”   【我靠,等一下,这个老师是不是姓彭?】   汤圆不月半愣了一下,“好像是吧,我听人家好像喊他叫什么彭雨?”   【彭越!就是这崽种,贱得不得了。   【我毕业七八年了,至今想到他做的那些破事都觉得恶心。】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就事论事啊,我只说我看见的这个事情。”   任何一个人,能在一个赛道内做到顶尖,她都有其机灵之处。   汤圆不月半没有提后来的那些领导,只说了自己看到的情况。可即便如此,这场吃瓜爆料的直播还是冲上了热榜前排。   到了第二天,相关切片又和光头大哥夫妻俩与哈士奇主人连夜拍出来的“走近科学”系列视频撞到一起。   一个是谢师宴霸凌反击。   一个是海边鲸叫变哈士奇外卖点歌。   两边热度叠在一起,硬生生把江亦一送上了头条第一。   而江亦一还不知道。   他这会儿正蹲在自家阁楼里,严肃监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