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   权臣他以下犯上   作者:我喜欢吃糖   文案   全皇宫都等着看冷宫皇子被摄政王玩腻抛弃,却等来了他凤冠霞帔,被娶进王府。   楚云棠,冷宫皇子,容貌绝世,命比纸薄。   宫宴被泼酒,御花园被调戏,太后殿里被罚跪人人都能踩他一脚。   直到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燕元明,当众将他用貂裘裹紧带走。   众人笑:不过是个新鲜玩物,几日便腻。   结果   玩物病了,摄政王罢朝三日,亲自喂药。   玩物被欺,摄政王血洗对方府邸,悬首示众。   玩物被逼嫁人,摄政王直接撕了圣旨,剑指金銮:“谁再提,杀无赦。”   众人这才慌了:这哪是玩物,分明是祖宗!   后来,边关战乱,摄政王出征。   人人以为那失宠的皇子终于要被丢弃,却见营帐中,他一身戎装立于沙盘前,而不可一世的摄政王正低头,耐心为他系紧披风:“军师大人,今日之计如何?”   【小剧场】   新帝好奇:“皇叔当年,为何独独选中皇婶?”   燕元明把玩着怀中人指尖,淡笑:   “他不是被选中。”   “是本王花了十年,小心翼翼,才终于将他揣进了怀里。”   【阅读指南】   1.外冷内柔成长型美人皇子攻(弱)VS冷厉霸道恋爱脑摄政王受(强)   2.多凝多玩(攻)   3.有炮灰(人人都觊觎攻的美貌)   4.攻生子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甜文狗血美强惨暗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云棠,燕元明   一句话简介:冷宫皇子被摄政王狠狠宠   立意:共同成长。 第一章   腊月十五,太后六十寿辰。   慈宁宫内暖香如雾,地龙烧得极旺,熏得满殿春意融融,恍如隔世。   殿顶悬着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灯影摇曳间映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   丝竹之声喧天,伶人水袖翻飞如云,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不绝于耳。   楚云棠坐在最末一席。   月白色的锦袍在满堂姹紫嫣红中,显得分外单薄而黯淡。   席案设在殿门附近,寒风从门缝钻入,卷着檐下未扫净的雪沫,扑在他裸露的脖颈上。   他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手中握着一只半满的玉杯,指尖冻得微微泛红。   身前案上,只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一壶薄酒。   与邻席三皇子案上琳琅满目的珍馐玉馔,鎏金酒器相比,寒酸得刺眼。   但他恍若未觉。   殿中正演到一出《麻姑献寿》,舞姬彩衣翩跹,引来阵阵喝彩。   皇帝楚景煜高坐龙案之后,侧身与身旁雍容华贵的太后低语,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   满朝文武,皇室宗亲,人人脸上都堆着逢迎的热络,目光却如蛛网在殿中无声交织,计算着利益与站位。   云棠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是御赐的“春酲”,入口绵甜,后劲却烈。   一线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短暂驱散了四肢透出的寒意。   他其实不善饮,几杯下肚,耳根已泛起薄红,眼前灯影也有些氤氲。   但他需要这点暖意,也需要这微醺带来的,与周遭隔开一层的朦胧。   至少,不必将那一道道或明或暗扫来的目光,看得太清楚。   那些目光,有时是怜悯   他是七皇子,宫女所出,生母早逝,在这宫里像个透明人。   有时是鄙夷   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更多的,是带着估量与玩味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稀罕却上不得台面的器物。   云棠搁下酒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忽然,斜前方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   是三皇子楚云凌。   他着一身绛紫蟒袍,玉冠金带,正与身旁几位近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不知说了什么,引得那几人附和着大笑,声音洪亮,几乎压过了殿中的乐声。   楚云凌似有醉意,眼角眉梢都挂着志得意满的张扬,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末席,在云棠身上停留。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针。   云棠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更深地垂下眼帘,将自己缩进那片月白的阴影里。   他知晓今日不会太平,三皇子早在数日前便放过话,要在这寿宴上给他些“颜色”瞧瞧。   因为他“不识抬举”。   果然,楚云凌对身后侍立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生得精瘦,眼神活泛,得了主子暗示,立刻端起酒壶,佯装添酒,脚步踉跄地朝末席挪去。   殿中乐声正酣,舞姬旋转如飞,无人留意这角落细微的动静。   云棠看见了。   他看见那小太监“不慎”被自己袍角绊了一下,手中鎏金酒壶脱手飞出。   壶中冰凉澄澈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朝着他前襟泼来。   躲不开。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胸口一凉,随即是湿漉漉,沉甸甸的浸润感。   冰冷的酒液迅速渗透月白色的锦缎,紧紧贴上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炸开,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满杯的酒,几乎全泼在了他胸前。   月白锦袍本就是浅色,被酒液一浸,立刻呈现出一种暧昧的半透明。   湿透的布料紧贴着单薄的胸膛,勾勒出少年锁骨的形状,隐约透出其下肌肤的色泽,以及   酒水顺着衣料的纹理向下蔓延,在腰间积出一片更深的水渍。   布料几乎完全贴在身上,显出一段不堪一握的纤细腰线。   时间仿佛静止了。   云棠的手指倏地攥紧了那只空了的玉杯,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长睫剧烈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   冰凉的酒液顺着脖颈滑入衣内,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激得他皮肤上迅速浮起细小的颗粒。   他下意识抬手掩住前襟,想立刻站起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但已经晚了。   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三皇子楚云凌大步走到他席前,手掌带着十足的力道,重重按在他肩上。   “七弟怎么如此不小心?”   那声音带着虚假的关切,响在耳边,字字如刀。   按在肩头的手掌五指收紧,力道之大,捏得云棠肩骨生疼,几乎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这一按,不仅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更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云棠被迫抬头,对上楚云凌那双含着恶意的眼睛。   对方嘴角噙着笑,目光却像毒蛇的信子,在他湿透的前襟来回扫视。   尤其在那些半透明布料紧贴的部位流连不去。   “瞧瞧,这好好的锦袍都湿透了。”   楚云凌啧啧两声,手指拂过云棠肩头湿冷的衣料,指尖蹭到了他颈侧的皮肤。   “这般失仪,若叫太后和皇兄看见,岂不怪罪?知道的,说是你自己不小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皇子连杯酒都端不稳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席的人听清。   窃窃私语声响起,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黏过来,聚焦在云棠湿透的,狼狈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鄙夷,有幸灾乐祸的玩味。   更有一些难以言喻的,粘稠的贪婪,像无形的触手,舔舐过他露在冰冷空气中的每一寸肌肤。   云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被那冰冷的酒液和目光冻结。   脸颊滚烫,耳中轰鸣,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口鼻,几乎令他窒息。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点腥甜,才勉强维持住脸上最后一点平静的表象。   他试图挣脱肩上的钳制,可楚云凌的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对方指尖透过湿衣传来令人作呕的温度。   高坐主位的皇帝楚景煜,似乎终于被这角落的动静吸引,目光淡淡地掠了过来。   他的视线在云棠湿透的衣襟上停顿了不过一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惊讶,也无怒意,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随即,他便像看到什么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神色如常地转回头,继续与太后说话。   仿佛那狼狈不堪的七弟,与殿中任何一件摆设并无不同。   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在那淡漠的一瞥中熄灭了。   云棠的心沉入冰窟,攥着酒杯的手指,冷得像握着一块寒冰。   他垂下眼,不再试图挣扎,也不再看向任何地方。   长睫遮掩下,眸中最后一点光亮也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算了,他对自己说,忍一忍,总会过去的。   这些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他几乎要被那铺天盖地的羞耻和冰冷淹没。   一片玄黑色的衣袍拂过他的视线。   那颜色沉敛如子夜,质地厚重。   边缘以极细的金线绣着隐晦的云纹,随着步履移动,在宫灯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衣袍的主人随意离席,步伐不疾不徐,带着无形的威势,所过之处,连喧嚣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他径直停在云棠面前。   楚云凌按在云棠肩上的手僵了一下。   云棠茫然地抬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而冷硬,在跳跃的宫灯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是摄政王,燕元明。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但通身的气度,却比殿中任何华服加身者更令人屏息。   他比云棠高出许多,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云棠湿透的前襟,只一瞬,便移开了。   在满堂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抬起手,解开了自己肩头那件玄黑色貂裘的系带。   宽大厚重的貂裘被他单手取下。   带着体温的暖意和松雪的气息,兜头盖脸将云棠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貂裘极大,几乎将云棠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只露出一张失了血色,惊愕茫然的小脸,和几缕被压住的乌黑发丝。   那湿透的,勾勒出纤瘦轮廓的月白锦袍,被这片沉稳的玄黑遮盖,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暖意,迟来的,真实的暖意,从冰冷的皮肤表层渗透进去,一点点驱散刺骨的寒。   云棠僵直的身体,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下,松了一瞬。   燕元明的手指在系紧貂裘领口时,指尖无意间划过云棠的颈侧。   微凉的指尖,触到少年冰冷细腻的皮肤。   两人皆是一顿。   那触感极轻,像一片雪落下,带着细微的电流。   云棠脖颈处敏感的肌肤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沿着脊椎向下蔓延。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长睫慌乱地眨动。   燕元明神色未变,手上动作利落地将系带打了个结。   他的目光扫过云棠被酒液润湿后,更显嫣红的唇瓣,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移开,看向脸色僵住的楚云凌。   “三殿下。”燕元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遭残余的私语,“宫宴之上,下人失手,惊扰皇子,实属不该。”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没有一丝问责的火气,但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楚云凌脸上的笑容消失,勉强扯了扯嘴角。   “摄政王言重了,不过是小太监手脚笨拙,一时意外罢了,惊扰了七弟,本王也甚是过意不去。”   他试图将手从云棠肩上收回,但在燕元明的目光下,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和不自然。   “既知是意外,”燕元明抬眼,眸色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像冬日封冻的湖面,“三殿下便该管好自己宫里的人,今日是太后寿辰,莫让些微末小事,搅了慈宁宫的喜庆。”   他的视线扫过那只还搭在云棠肩头的手。   楚云凌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去,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等反应过来自己这示弱的举动,他脸上顿时青红交加,羞恼之色一闪而过,却不敢发作,只干笑着应道:“王爷说的是,本王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燕元明不再看他,转向被裹在貂裘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的云棠。   他微微俯身,声音比方才对楚云凌说话时,低了不止一度,隐约带上了一丝温缓:“殿下衣衫已湿,不宜久留风口,臣送殿下回宫可好?”   云棠还陷在巨大的冲击和残余的屈辱感中,闻言怔怔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有劳王爷。”   燕元明转向皇帝微微躬身:“陛下,七殿下衣衫湿透,恐染风寒,臣请送殿下回宫更衣。”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瞥向裹在裘衣中微微发抖的云棠,摆了摆手:“去吧。”   燕元明手臂虚护在云棠身后:“臣告退。”   他护着云棠,转身,朝着殿门方向走去。   满殿的目光追随着这两道身影。   一道玄黑挺拔,一道被玄黑包裹得纤细伶仃。   乐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舞姬的动作也慢了半拍,一种微妙的寂静在殿中蔓延。   皇帝楚景煜再次望来,目光在燕元明的背影上停留稍久,指尖在龙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神色莫测。   楚云凌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消失,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捏着手中的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的气氛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乐声渐起,笑语复现,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许多人交换的眼神里,却多了些心照不宣的深意。   楚云凌狠狠灌下一杯冷酒,对身边一个始终低眉顺眼的心腹太监招了招手。   太监立刻附耳过来。   他眼神阴鸷,声音压得极低:“去查,燕元明这些年暗中照拂这贱种的明细,一件件都给本王挖出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不怀好意,“咱们七弟那身子,今日瞧着,倒是比想象中更有看头。”   “是。”太监低声应道,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皇帝在两人离开后,端起酒杯沉吟片刻,对身边大太监低语:“老七倒是长得越发像他娘了。” 第二章   清莲苑。   名字听着雅致,实则是西六宫最偏僻的一处院落,夹在两堵高耸的宫墙之间,终日少见阳光。   前朝曾是一位不得宠妃嫔的居所。   那妃嫔抑郁而终后,这里便一直空着,直到楚云棠被“安置”到这里。   年久失修,宫墙的朱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败的墙体,檐角甚至有细微的裂痕。   冬日积雪融化时,会有冰冷的水滴沿着裂缝渗入廊下,结成一道道晶莹剔透的冰凌。   院中那株本该在夏日绽放的白莲早已枯死,只剩几截焦黑的残茎立在结了薄冰的池水中,像绝望伸向天空的手。   冬日里,地龙总是烧不旺。   内务府拨来的炭劣质且不足数,偌大的宫殿空旷冷寂,呵气成霜。   即便在室内,也要裹紧所有能裹的衣物,才能勉强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云棠踏进院门时,已是深夜。   守门的小太监正缩在门房里抱着膝盖打盹,被突兀的脚步声惊醒,慌忙起身行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和惶恐。   在这冷清的苑里当差,本就是个被遗忘的差事,若再惹了主子不悦,只怕连这最后的栖身之所都没有。   云棠摆了摆手,没说什么,也没有多看那太监一眼,径直穿过落满枯叶的庭院。   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月光惨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覆雪的石板路上,更添孤寂。   正殿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   殿内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空旷的大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亮方圆几步。   仅有的两个炭盆奄奄一息地吐着零星红芒。   非但驱不散寒意,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带着霉味的潮冷。   梁柱间挂着蛛网,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晃动。   值夜的宫女原本蜷在角落的矮凳上打盹,听到动静慌忙起身迎上来。   她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脸颊冻得发红,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   见云棠裹着那件厚重华贵的玄黑貂裘进来,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   她低声道:“殿下回来了,可要传热水?”   “不必。”云棠声音有些疲惫,带着夜风的凉意,“都下去吧,不用守夜。”   宫女犹豫了一下,觑着他冷淡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不敢多言,只低头行了礼,悄步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沉重的殿门掩上。   “吱呀”一声,门扉合拢,将最后一点外间的微光与人声隔绝。   殿内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永无止境般的寒风。   那风声时而尖锐如哨,时而低沉如呜咽,刮过屋檐窗棂,像是某种庞大而无形的存在正在外面徘徊。   云棠在门边站了片刻,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玉雕。   直到确认脚步声远去,宫人确实都退下了,他才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着貂裘领口的手指。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松开后,血液回流,带来细微的麻痒感。   他走到殿中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梨花木椅旁,背对着空荡荡,被昏黄灯光照出重重阴影的宫墙,开始解那件玄黑色貂裘。   手指碰到那个被燕元明打成的结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结打得并不繁复,简洁利落,一如那人给人的感觉。   沉稳,直接。   系带是上好的玄色丝绦,触手光滑微凉。   他低着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一点点将结解开,动作很轻。   指尖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傍晚时分,另一双手拂过这里时的触感。   微凉,稳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系带松开,厚重的貂裘从肩头滑落,被他及时接在臂弯里。   刹那间,殿内刺骨的寒意重新包裹上来。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穿透他身上那件半干未干,带着酒渍和湿冷的月白锦袍,直接扎进皮肤里。   裸露的脖颈和手腕瞬间激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汗毛倒竖。   方才一路被貂裘护着,靠着另一个人的体温积攒下的那点可怜暖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寒意对他来说早已是常态,是这深宫里如影随形的伴侣。   他只是抱着那件犹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松雪气息的貂裘,转身走向内室。   内室比外殿更显空旷。   除了一张挂着半旧青灰色帐幔的硬木床榻,一个掉了漆的妆台,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别无他物。   墙角堆着两个旧木箱,那是云棠全部的“家当”。   窗棂纸有好几处破了。   冷风正从缝隙里丝丝钻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吹得桌上那点残烛的火苗摇摆不定。   云棠在冰冷的床榻边坐下,没有点灯。   灯油也是要省着用的。   朦胧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黯淡的光斑。   光影随着窗外摇晃的枯枝变幻,像浮动的水纹。   他将脸埋进了臂弯里的貂裘。   柔软丰厚的绒毛蹭着冰凉的脸颊,带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触感。   那股清冽干净的松雪气息萦绕在鼻尖,并不浓烈,一点点抚平他心中翻腾的屈辱,后怕和茫然。   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涌入肺腑,带着冬日山林特有的凛冽,又很温暖。   像是有人将一片覆盖着新雪的松林,连同林间寂静的阳光,一同包裹给了他。   令人眩晕的安心感。   殿外的风声似乎远去了,炭盆微弱的噼啪声也消失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   血液重新在冰冷的四肢里缓缓流动,带起细微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这气息太令人沉溺,也许是今夜身心俱疲到了极点,意识开始模糊,泛起朦胧的雾气。   眼前的黑暗逐渐扭曲旋转,褪色成另一种更为久远,更为彻骨的寒冷与苍白。   那是十年前,同样严寒的腊月。   甚至比今夜更冷。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宫墙,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鹅毛大的雪片扯絮般往下落,没有停歇的意思,已经连续下了三日。   整个皇宫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死寂的白。   风刮在脸上,像生锈的刀子,刮得人生疼,裸露的皮肤片刻就会失去知觉。   冷宫。   真正的冷宫。   不在西六宫,而是在皇宫最西北角,一处几乎被遗忘的荒僻院落。   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宫人们私下里只以“那个地方”指代。   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夏日里蛇虫鼠蚁横行,冬日里便是眼下这幅冰封地狱的景象。   平日里连最低等的宫人都绕道走,仿佛靠近便会沾染晦气。   只有犯了重错,或被帝王厌弃的宫妃,才会被扔到这里,任其自生自灭。   大多数进来的人,都活不过两个冬天。   而现在,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刚满七岁的孩子,和他的生母   一个连最低等“选侍”名分都没有,被临幸后便彻底遗忘在角落的宫女。   她甚至没有留下名字,宫册上只含糊地记着“姜氏”,原是浣衣局的粗使宫女。   昨夜,那个苍白瘦弱,常年咳嗽,眼底却总带着温柔笑意的女人,在又一次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咯血后,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甚至没能撑到天明。   没有太医,没有汤药,甚至没有一句安慰。   只有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和归于死寂的冰冷。   小小的楚云棠跪在灵堂里。   其实哪里算什么灵堂。   不过是这破败宫室中一间稍微能避点风的偏房,地上铺了层薄薄的,潮湿的草席。   他那连口薄棺都求不来的娘亲,就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被。   被子很薄,遮不住她瘦得脱形的轮廓。   娘亲的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暗红血痕。   再也不会醒来,不会用那双枯瘦却无比温柔的手,抚摸他的头发。   不会在他冻得睡不着时,将他冰凉的小脚捂进怀里,哼唱那首模糊了词句的,温柔的家乡小调。   灵前点着一对白烛,是最劣质的那种,烛泪淋漓,火光昏黄暗淡。   烛台是磕破了边的粗陶碗。   烛火在从破窗钻入的,毫无阻隔的寒风中剧烈摇曳,将跪在蒲团上的小小身影拉长扭曲。   投在斑驳掉皮的墙壁上,像一只随时会破碎,消散的幽灵。   云棠身上穿着他能找到的,最厚的衣服   一件用娘亲旧衣改小的夹袄,颜色晦暗,袖口和下摆都短了,露出冻得通红发紫的手腕和脚踝。   里面絮的棉花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早已板结发硬,几乎不抵寒。   脚上的鞋子破了洞,雪水渗进来,脚趾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他直挺挺地跪着,背脊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   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白的霜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眼泪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滚过冰冷僵硬的脸颊。   还没来得及坠落,就在睫毛和脸颊上冻住了,结成细细的透明冰凌。   脸上又痒又痛,但他顾不上去擦。   他不敢大声哭,怕惊扰了娘亲安睡。   虽然他知道,娘亲再也听不见了。   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冷宫里偶尔也会有巡视的太监经过,若是嫌吵,一顿责打是免不了的。   他只能死死咬着早已破皮的下唇,将呜咽死死压回喉咙深处,发出小动物般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每抽噎一下,单薄的肩膀就剧烈地抖动一下,像寒风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烛火,随时会熄灭。   灵前的白烛,已经烧到了底,烛火越来越微弱,忽明忽暗。   灯芯蜷缩着,发出细微的“滋啦”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灭,堕入黑暗。   最后一点昏黄的暖光,映着他泪水结冰脏污的小脸,那样脆弱,那样无助。   世界是冰冷的,寂静的,绝望的。   除了永无止境的风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模糊的宫廷钟鼓,只剩下他自己几乎冻僵的细微呼吸。   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割过喉咙和胸腔,每一次呼气,都是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他不知道要跪多久,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   宫里会不会有人来管?会不会把他赶出去?还是就让他在这冷宫里,跟着娘亲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脚已经没知觉了,手也僵了,肚子饿得绞痛。   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饼,昨天就已经吃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像这无边厚重的冰雪,将他从头到脚淹没,连骨头缝里都冷透了。   就在那对白烛即将燃尽,最后一点颤巍巍的光晕也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时   “吱呀”   紧闭的,破旧不堪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凛冽的风雪立刻裹着一道人影卷了进来,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   随即,门又被迅速从里面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寒风,但室内的温度还是骤然又降了几分。   云棠冻得麻木,几乎停滞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   他迟缓而僵硬地转动几乎失去知觉的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声,朝着门口望去。   逆着门外雪地反射的,惨白刺眼的光晕,他看见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宝蓝色织金锦袍,外罩银狐裘斗篷的少年。   那狐裘洁白如雪,领口一圈蓬松丰厚的银狐毛,衬得少年肤色如玉。   锦袍在昏暗中仍流转着隐隐的光泽,绣纹精致。   他脚上是一双厚实的鹿皮靴,靴筒边缘沾着未化的雪。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量已开始抽条,显得挺拔如青竹。   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深邃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条清晰。   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天光都淬炼了进去。   沉静锐利。   通身的贵气,与这破败阴冷,脏污不堪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一幅名画被错误地扔进了垃圾堆。   是燕元明。   那年他十二岁,随父王入宫赴先帝的冬宴。   宴席喧闹,歌舞升平,他却自幼不喜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和故作亲热的寒暄。   寻了个更衣的借口离席,独自在宫中漫行。   不觉越走越偏,穿过了数道无人值守的侧门,竟来到了这连巡夜侍卫都鲜少踏足的冷宫附近。   正要转身离开,却隐约听到风中传来压抑的细微哭声,像受伤幼兽的呜咽。   鬼使神差的,他循着那几乎被风雪掩埋的声音,找了过来。   推开那扇门时,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雪白的灵堂,摇曳将熄的烛火,草席上无声无息的逝者。   以及那个跪在蒲团上,满脸冰泪,冻得几乎失去生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冰雕的小小身影。   那孩子太小了,裹在明显不合身,臃肿又单薄的旧袄里,跪在那里,小得可怜,像个一碰即碎的雪人。   只有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大得惊人,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突出。   里面盛满了未干的泪水,空洞的茫然,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没有哀求,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对闯入者的警惕或好奇。   只是那样直愣愣地,毫无焦点地看着他,仿佛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灵魂已经随榻上的人一同离去。   燕元明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陋室。   破败的屋顶漏着光,墙壁斑驳,寒气逼人,比王府最下等的仆役房还不如。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他解下自己手上那双用银狐腋下最柔软绒毛制成,还带着体温的手笼。   走过去,在云棠面前蹲下身,将手笼递到他眼前。   “拿着,暖暖手。”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些变声期特有的微哑。   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流露的怜悯,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云棠没有接。   他的目光停留在燕元明脸上,眼睛一眨不眨,结着冰霜的长长睫毛颤动着。   更多的眼泪滚下来,融化了旧的冰凌,新的泪水又在眼角迅速凝结。   他好像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身体和意识都已经冻得无法做出反应。   燕元明也没强求,更没有露出不耐。   他收回手笼,随手放在一旁积灰的破凳上,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了一方干净的,折叠整齐的素白手帕。   帕子一角用青线绣着几竿修竹,挺拔遒劲,绣工精致。   他伸出手,用那方柔软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帕子,轻轻贴上了云棠冰冷潮湿,布满泪痕和冰碴的脸颊。   指尖隔着细棉帕子,触到那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粗糙泛红的皮肤。   微温的指尖,与脸颊的冰冷对比如此鲜明,像烧红的炭忽然贴近冰块。   “唔”云棠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模糊的气音。   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沉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燕元明动作很轻,却很仔细,一点点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冰水和污渍,抹去那些狼狈的痕迹。   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甚至小心地擦过凝结冰凌的睫毛。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格外耐心,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帕子很快被泪水和冰水浸湿了,变得冰凉,但他没有停下。   “别哭。”少年低声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寒冷,唯有风声呜咽的破屋里,有种安抚力量。   这两个字,像一把锈蚀了许久,突然被拧动的钥匙,骤然打开了某个紧闭的,压抑了太久的闸门。   一直强忍着的,压抑到极致的悲伤和委屈,轰然决堤。   云棠怔怔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看着他沉静的眼睛,看着他手中为自己擦拭脸颊的帕子。   一直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嘴巴一瘪,一直死死咬着的下唇松开,一直强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冲破了障碍。   “哇”   他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之前压抑的抽噎,而是撕心裂肺,毫无保留的嚎啕,像是要把魂魄都哭出来。   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又打湿了刚刚擦净的脸颊,也打湿了燕元明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和帕子。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仿佛随时会散架。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打起嗝来,像要把这短短七年生命里所有的委屈,全都通过嚎啕大哭倾泻出来。 第三章   燕元明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丝毫不耐或嫌弃,默默收回了已经湿透的手帕。   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瘫软下去的孩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眼里沉淀着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手,稳稳扶住了云棠因为哭泣而前倾摇晃的小小肩膀,让他不至于倒下去。   少年的手掌坚定有力,透过单薄破旧的夹袄,给他支撑。   直到云棠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从嚎啕变成断断续续,抽噎的呜咽。   眼泪流干了,力气也仿佛随着泪水流尽,小小的身子软软地往旁边滑。   燕元明松开扶着他的手,站起身来。   蜡烛即将燃尽。   他走到那张摆着烛台的破旧木桌前,拿起旁边放着的,一对新的白烛。   也不知是谁准备的。   或许是他那早逝的娘亲生前从牙缝里省下,偷偷攒下的。   就着旧烛最后那一点黄豆大小,摇曳欲熄的火苗,将新烛的烛芯点燃,稳稳插进积满烛泪的粗陶碗里。   新的烛光亮起。   虽然依旧微弱,但毕竟是新的,完整的蜡烛,光晕稳定了许多。   昏黄温暖的光努力地扩展开,驱散了一些即将笼罩的黑暗,给这冰冷的灵堂带来一丝延续的光明和暖意。   也照亮了榻上逝者平静的遗容,和地上孩子哭得红肿狼藉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回云棠身边,再次蹲下。   云棠哭得眼皮红肿,眼神茫然空洞,却少了几分死气。   燕元明将那块皱巴巴的素帕,轻轻塞进他冰冷僵硬,指节通红的小手里。   “拿着。”他说。   他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轻暖无比的银狐裘斗篷。   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斗篷带着少年温热的体温,不由分说地裹在了云棠单薄颤抖,几乎冻僵的小身子上。   有一股浅浅的,类似雪后松柏般,清冽干净的气息,   狐裘很大,几乎将七岁的孩子整个包了进去,垂到脚面。   瞬间,无处不在的刺骨寒意被隔绝了大半,变成了陌生而厚重的温暖,令人恍惚。   领口蓬松的银狐毛蹭着云棠冰凉的脸颊和脖颈,柔软得不可思议。   云棠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哭得昏沉发木的脑子更加迷糊,意识飘忽。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块湿漉漉的帕子。   上面还残留着眼前少年一丝体温和气息。   身上沉重而温暖的狐裘将他拖住,像是沉入了一个不敢奢望的暖梦。   燕元明最后看了一眼草席上的女人。   无声无息,再也不会醒来。   又看了眼被裹在宽大狐裘里,只露出一张惨白脏污,泪痕交错小脸的小孩。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凛冽的风雪立刻呼啸着扑进来,吹动他宝蓝色的衣袍。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似乎要吞噬一切的寒风大雪里。   “吱呀”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   灵堂里恢复了寂静。   新换的白烛静静燃烧,流下温热的烛泪。   孩童裹在陌生却无比温暖珍贵的狐裘里,小手紧紧握着湿帕,跪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扇紧闭木门方向。   风雪拍打门窗的声响,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那夜之后,燕元明“路过”冷宫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   起初云棠以为是巧合,但后来发现,这“巧合”未免太过规律和频繁。   有时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他会带来一包用干净油纸仔细包好的,御膳房做的精致点心。   桂花糕洁白松软,豌豆黄细腻清甜,枣泥酥外皮酥脆都是孩子会喜欢的口味。   他总是将点心放在云棠够得着的,那扇破旧窗台内侧,留下一句:“我不爱吃甜的,放着也是浪费。”   不等窗内的反应,便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有时是午后,雪后初晴,他会“随手”丢下几本蒙尘的书。   但页面完整,内容浅显。   《三字经》,《千字文》,还有一本边角磨损,但内里图画生动的《山海经》异兽图册。   “旧书,给你认字玩。”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无用之物。   可那些书都干干净净,没有虫蛀,墨迹清晰,分明是被妥善保存的。   有时,他会在云棠冻疮发作得厉害,手上红肿溃烂,又痛又痒时,带来一小盒气味清苦的青色药膏。   药膏盛在细腻的白瓷盒里,一看便非凡品。   “我用不上的,治冻疮好像有用。”   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不欲多谈的口吻。   药膏抹上去清清凉凉,痛痒立减,不过几日,红肿便消退,溃烂处也开始收口生肌。   他并不多话,每次停留的时间也很短。   常常是放下东西,说一两句话,便转身离去,仿佛真的只是顺路经过,心血来潮。   但那些点心总是温热适口,像是刚出锅不久。   那些书恰好是云棠那个年纪能看懂且极易产生兴趣的。   那药膏更是对症奇效。   云棠从一开始的警惕茫然,不知所措,到后来渐渐习惯。   甚至会在他常出现的时间段,悄悄挪到破窗边,透过窗纸的裂缝,紧张又期待地等待。   虽然大多时候,等来的只是轻轻放在窗台上的东西,和远处一个模糊的,匆匆离去的挺拔背影。   偶尔,他能看到少年回头瞥一眼窗口,目光与他的视线有一刹那的交汇,但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直到有一次,燕元明来时,云棠正蹲在殿前未被积雪完全覆盖的空地上,用一根枯枝,照着那本《千字文》上模糊的字迹,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描画。   小手冻得通红发僵,字迹更是东倒西歪,惨不忍睹,但他写得很认真,小脸紧绷,嘴唇抿着。   燕元明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静静看着。   雪地里那些扭曲的笔画,和这孩子冻得发抖的固执模样,形成对比。   忽然,他也蹲下身。   雪地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云棠吓了一跳,手里的枯枝差点掉地上,惊慌回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燕元明没说话,伸出手,从后面握住了云棠那只冻僵的小手。   少年的手掌比他大得多,温热干燥,完全包裹住他冰冷红肿的手指,连同那根枯枝一起握住。   那温度烫得云棠一个激灵,下意识想缩手,却被稳稳固定住。   燕元明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稳清晰。   呼出的白气与云棠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成一小片朦胧的雾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这个字,笔顺不对,应该这样。”   他握着云棠的手,带着那根枯枝,在洁白的,未被践踏的雪地上,一笔一划,重新写下一个字。   动作很慢,很稳地引导。   云棠僵硬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包裹和牵引下,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   感受着枯枝尖端在雪面上划出的阻力,感受着每一笔的起承转合,力道走向。   雪屑被划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形成清晰的痕迹。   那是一个“守”字。   结构端正,笔画有力,与云棠之前歪扭的字迹天壤之别。   然后,是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守得云开见月明。”   七个字,一个一个,工工整整地出现在雪地上。   在冬日午后惨淡而纯净的天光映照下,无比深刻,仿佛不是写在雪上,而是刻进了永恒。   笔画间,蕴含着沉稳的力量。   燕元明松开了手。   云棠的手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怔怔地看着雪地上那行字。   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字,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写”出完整而有意义的句子。   少年指着那行字,目光落在云棠仰起的,仍带着惊愕和些许迷茫的小脸上,声音更温和,落入耳中:   “记住这句话。”   “天不会一直阴着,雪也不会一直下。”   “熬过去,坚持下去。”   “总有云开月明的时候。”   云棠抬头看他。   少年逆着光,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眉眼在光晕中有些模糊,看不真切表情。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沉静如古井,又仿佛有星火在内里燃烧。   那是云棠在冰冷绝望,看不到尽头的冷宫生活中,从未见过的光亮。   陌生,却让人想要靠近,想要抓住。   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滚烫。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将这句话,连同少年握着他手时传来的,让人想落泪的温暖,一起深深烙进了心底最深处,支撑他度过之后无数个寒冬黑夜。   最让云棠刻骨铭心,是那个同样严寒的深冬夜晚。   乃至在十年后回忆起来,依然心悸不已的,   距离娘亲去世,已过去数月。   他靠着燕元明偶尔接济的点心和偷偷省下的,坚硬如石的口粮,勉强活着。   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寒冷侵蚀,让他的身体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弦。   那夜,没有任何征兆,他忽然发起了高烧。   或许是白日里在雪地里待久了,寒气侵入了五脏六腑。   或许是前几日偷吃了一口已经发馊的残羹。   又或许,只是这具孱弱身体积攒的所有疲惫和损耗,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病势来得又急又猛。   到了夜里,他已烧得神志模糊。   浑身滚烫得像块火炭,皮肤摸上去烫手,却冷得直打哆嗦,牙齿格格作响。   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   嘴里含糊地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娘。   剧烈的头痛像锤子在敲打太阳穴,呼吸带着肺腑灼烧的痛楚。   破屋里除了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以及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再无其他响动。   没有水,没有药,没有能求助的人。   黑暗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冰冷粘腻的气息,一点点将他吞没。   意识在高温和寒冷交替的折磨中逐渐涣散。   他想,也许就这样了吧。   和娘亲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寒冷的夜里。   明天太阳升起时,变成一具冰冷的,无人问津的小小尸体。   也好,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再害怕明天   就在他觉得自己最后的意识也要被黑暗吞噬,身体轻飘飘,快要坠入无底深渊时。   “砰!”   破旧的门板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凛冽的风雪和一道更加凛冽的身影一同闯入。   燕元明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冲了进来。   银狐裘的毛领上沾满了雪粒,眉梢眼角也凝着寒霜。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面色紧张惶恐,不停搓着手的老者。   看到榻上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孩子。   燕元明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狠狠拧在了一起,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几步跨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云棠滚烫的额头,又快速摸了摸他冰冷颤抖的手脚。   脸色愈发沉凝,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快!”他侧头对老者低喝,声音急迫。   老者不敢怠慢,慌忙上前,放下药箱。   燕元明点起唯一一根蜡烛。   老者在微弱光线下,哆嗦着手指,搭上云棠细瘦得可怕的手腕。   诊脉片刻,老者脸色也变了,声音急促:“小公子这是风寒邪毒深入,引发高热,来势汹汹啊!这孩子先天不足,底子太虚,气血两亏,如今邪热炽盛,正虚不能抗邪,须得立刻用猛药清热退热,固本培元,否则否则高热持续,耗竭阴液,恐有惊厥闭脱之险,性命堪忧啊!”   “用药。”燕元明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冷硬。   老者连忙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药材,又看了看这破屋四壁漏风,连个像样的炉子都没有,面露难色。   燕元明转身,找出了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和一个破旧的小泥炉,又弄来些木炭。   也不知他这么短时间从哪里弄来的。   他动作迅速地升起火,架上陶罐,让老者煎药。   药很快煎好,黑乎乎,浓稠的一碗,气味刺鼻苦涩。   可难题来了。   云棠已经烧得昏沉,牙关紧闭,意识涣散,根本喂不进去。   燕元明试了几次,用勺子撬开他的嘴,药汁都从嘴角流了出来,弄湿了单薄的衣襟,一滴也没咽下去。   老者急得直跺脚:“这这喂不进去,药效发挥不了啊!”   燕元明盯着云棠烧得干裂起皮,渗出血丝的唇瓣,又看了看碗里黑漆漆的药汁,沉默了片刻。   烛火跳跃,映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幽深的眼眸。   在老者惊愕的目光中,他端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大口苦涩至极的药汁。   俯下身,一手小心地捏开云棠的下颌,另一只手固定住他的后脑,然后,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唔”苦涩的药汁渡入口中,云棠被呛了一下,无意识地抗拒着。   眉头痛苦地皱起,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燕元明没有退开。   他极有耐心,用舌尖小心地一点点顶开云棠紧闭的齿关,将温热的药汁缓缓哺入他喉中。   感觉到喉结轻微的滚动和吞咽的动静,他才退开些许,抹了下自己的嘴角,接着含入第二口,如此反复。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混合着血腥气。   一碗药喂完,他的唇上也沾染了褐色的药汁,显得有些狼狈。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不知是急是累。   喂完药,他用手背随意抹了抹自己的嘴角,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云棠的脸,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或许是药汁的刺激,或许是那一点被迫吞咽的动作唤醒了些许意识,云棠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   视线一片模糊,重影晃动。   只看到一个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轮廓坐在榻边,背着昏黄的烛光,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烧得糊涂,许多感觉都迟钝了。   但那种濒死时,被人强硬拉回的触感,和唇上残留的,混合着苦涩药味的柔软触觉,却很清晰。   巨大的依赖感和恐惧感同时攫住了他。   他凭着本能,用尽微乎其微的力气,伸出滚烫的小手,在空中摸索着,死死攥住了榻边那人的衣袖。   布料细腻冰凉,他抓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别走”   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呼吸声淹没,带着高烧的沙哑,浓重的鼻音,还有全然的依赖和恐惧。   怕这个人离开,怕自己再次被丢回冰冷的黑暗和死亡的怀抱。   燕元明正要起身去洗手,处理药碗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瘦小得可怜,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又抬眼看着榻上的小孩,脸烧得通红,汗湿了鬓发。   眼睛半睁半闭,里面盛满了脆弱祈求和无助依赖。   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又像是冰层下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   半晌,他重新在冰冷坚硬的榻边坐了下来,没有再抽回自己的衣袖。   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轻轻握住了云棠那只紧紧抓着他衣袖的滚烫小手。   他的手温热干燥,将那只小手完全包住。   “嗯,”他低声应道,低沉的声音在只有风声和炭火噼啪声的寂静深夜里响起,“不走。”   那一夜,他就真的那样,坐在冰冷咯人的榻边,一手任由云棠抓着衣袖,一手回握着云棠的手。   守着那盆好不容易才烧旺一点,散发着有限热量的炭火,没有离开一步。   窗外是肆虐的风雪,屋内是摇曳的烛光和病人粗重的呼吸。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背脊挺直。   偶尔探探云棠的额头,用浸了冷水的帕子给他擦拭降温,或者拨弄一下炭火,让温度保持。   时间在寒冷与担忧中缓慢流逝。   直到窗外漆黑的天际,渐渐泛起一抹淡薄的鱼肚白,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云棠的体温在药物和后半夜的物理降温下,终于开始逐渐降下去。   滚烫的皮肤慢慢恢复正常温度。   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陷入真正的沉睡,抓着他衣袖的手也稍稍松了些力道。   燕元明这才轻轻抽回自己已经麻木僵硬的手臂,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   他看了一眼床上安然睡去的孩子,又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收拾好药碗等物。   又给炭盆加了最后一点炭,确保能维持到天明。   对一直缩在角落,不敢出声的老大夫点了点头,示意可以离开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云棠。   门轻轻关上,将破晓前最深的寒意关在门外。 第四章   “咚”   穿透力极强的更鼓声,沉闷而悠远,一连五响。   穿透清莲苑破旧的窗纸和厚重的夜幕,骤然将云棠从与现实交织的深沉回忆中惊醒。   “嗬!”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大,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   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冰凉一片。   心脏在胸腔里失了控般,急促而沉重地跳动着,“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仿佛刚从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高烧和绝望深渊中挣扎出来,重新回到人间,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心悸。   眼前是熟悉的,冰冷空旷的内室景象,身下是硬冷硌人的床榻。   臂弯里是那件玄黑貂裘,松雪与药草交织的清冽气息依旧幽幽萦绕在鼻端,真实可触。   不是冷宫。   没有高烧。   没有那个在绝望深夜里闯入,喂他喝药,握着他的手,守了他一整夜直至天明的少年。   只有更鼓声,一声接一声,空洞规律,无情昭示着深夜的流逝,和现实的无处可逃。   五更天了。   原来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云棠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又死死攥紧了貂裘绒毛的手指。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麻。   回忆带来的短暂却汹涌的暖意,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留下的是更空旷的河床和更加深重的,现实里无处不在的孤寒。   殿内的炭盆熄灭了,连那点微弱的红光也看不见了,只有冰冷的灰烬。   寒意像活物一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单薄的锦袍,穿透皮肤。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牙齿轻轻磕碰,坐在榻边,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月光偏移,从破损的窗纸一角挪到了另一角,在地上投下的光斑换了形状和位置。   更鼓声早已停歇,万籁俱寂,深宫里连虫鸣都没有,只剩下风声。   永无止境的,仿佛从时间尽头吹来的风声,呜咽着,盘旋着,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迅速消散,不留痕迹。   他抱着那件貂裘,和衣躺下,侧身蜷缩在冷硬得硌人,没有一丝暖意的床榻上。   将宽大的貂裘展开,仔细地盖在自己身上,从肩膀到脚踝。   绒毛贴着冰冷僵硬的躯体,上面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一个脆弱却真实存在的小小茧房,将他与冰冷的宫殿暂时隔开。   他将脸深深埋进毛领深处。   冰凉的脸颊蹭着柔软温暖的绒毛,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闭上眼。   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闪烁,温暖与冰冷交织。   “王爷。”   一声极低,极轻,几乎只有气息的呢喃,从毛领深处溢出,消散在清莲苑冰冷空旷的沉沉夜色里。   无人听闻。   只有窗外,风声呜咽,不知疲倦。   细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簌簌地,覆盖着宫道,屋檐,枯枝,以及所有过往的痕迹。   晨光熹微,清莲苑的寂静被远处隐约传来的晨钟打破。   楚云棠几乎一夜未眠。   种种情绪在脑海中反复撕扯,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灰白,他才勉强合眼浅眠了片刻。   此刻醒来,只觉得眼眶酸涩,太阳穴隐隐作痛,身体沉重。   值夜的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端着半盆温的洗脸水。   清莲苑的热水供应从来都是最末等,需得提前许久去催,还不一定能有。   云棠没说什么,就着那点温凉水草草洗漱。   水面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他换了身衣裳。   依旧是月白色的锦袍,只是比昨日那件更旧些,袖口有些磨损,颜色也洗得有些发灰。   料子是往年内务府按例发放的陈旧库缎,触手微硬,不如新缎柔软亲肤。   他仔细系好每一处衣带,将领口拢得严严实实。   “殿下,该去慈宁宫请安了。”宫女在门外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小心。   按宫规,皇子公主每日清晨需向太后,皇后请安。   云棠生母早逝,位份低微,皇后又早薨,故只需向太后晨昏定省。   这本就是个过场,多数时候他连太后的面都见不着,只在殿外磕个头便算完事。   但礼不可废,尤其是他这般无依无靠的皇子,更不敢让人抓住丝毫把柄。   “知道了。”云棠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出内室,穿过依旧冰冷空旷的正殿。   昨日那件玄黑貂裘被他仔细叠好,收好。   那松雪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伸手触及,只有衣料的冰凉。   推开殿门,腊月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比昨夜更添几分凛冽。   天色是沉郁的铅灰色,像是又要下雪。   庭中枯树上挂着冰凌,地面上前日的积雪尚未化尽,冻得坚硬,踩上去咯吱作响。   云棠独自一人走出清莲苑,没有带随从。   事实上,清莲苑可供使唤的宫人本就不足数。   两个粗使太监要负责所有杂役,一个宫女兼顾打扫与近身侍候已是勉强。   太后不待见他,内务府克扣用度,他也没有多余的钱财打点收买人心,身边自然留不住得力的人。   况且,独自往来,反而少些是非。   慈宁宫位于内廷东侧,气派恢弘,与清莲苑的偏僻破落形成天壤之别。   一路行去,宫道渐渐开阔,来往的太监宫女也多了起来。   见到他,许多人远远便低下头,或假装没看见快步走开,或敷衍地行个礼,毫不掩饰的轻慢与疏离。   偶尔有低位嫔妃的轿辇经过,帘幕低垂,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路边这个步行的皇子。   云棠早已习惯,微垂着眼,目不斜视。   抵达慈宁宫时,宫门外已等候着几位同样来请安的嫔妃和低位皇子公主。   众人三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见到云棠到来,谈笑声顿了顿,各种目光扫过来,探究的,讥诮的,漠然的。   无人与他打招呼。   他走到人群边缘,撩袍跪下。   汉白玉铺就的宫阶冰冷坚硬,寒气透过单薄的衣料和膝盖,刺入骨髓。   他挺直背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低下头,做出恭谨的姿态。   时间一点点流逝。   慈宁宫内隐约传来谈笑声,是早些到的,得脸的嫔妃或皇子皇女在被召见。   宫人进出,带起细碎脚步声和帘幕响动。   门外等候的人渐渐少了,被一一唤入,又陆续出来。   云棠始终跪在原地,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到逐渐麻木,失去知觉。   寒气顺着腿向上蔓延,腰背也开始僵硬酸痛。   清晨只饮了半碗稀薄的米粥,此刻腹中空空,寒意与饥饿交织,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他知道,太后不会见他。   这跪候的半个时辰,是惯例,也是不言自明的折辱与敲打。   提醒他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生母的卑微,记住在这深宫之中,他是何等无足轻重,任人拿捏的存在。   终于,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从殿内走出。   她目光扫过依旧跪在阶下的云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板无波:“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乏,不见外客了,七殿下且回吧。”   “儿臣谨遵慈谕,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安康。”云棠依礼叩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慢慢站起身。   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针刺般的麻痒从脚底一路窜到膝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悄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踝,待那股难受的麻痹感稍退,才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背影挺直,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回清莲苑有两条路。   一条是较为宽敞平坦的主宫道,沿途会经过几处妃嫔宫殿和御书房附近,往来人多眼杂。   另一条则是穿过御花园西北角的偏僻小径,绕远些,但胜在人少清净。   云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他不想遇见任何人,不想再承受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和议论。   昨日宫宴之事,想必早已传遍宫廷各个角落,今日太后刻意不见,更是一种态度。   他只想尽快回到清莲苑那方狭小冰冷的天地里。   至少那里没有这么多眼睛。   踏入御花园,冬日的萧瑟扑面而来。   昔日繁花似锦的园子此刻一片凋零。   荷塘结了厚厚的冰,残荷枯梗冻在冰面下,姿态扭曲。   花圃里只剩下些耐寒的冬青,叶片蒙着一层灰白。   假山石上覆盖着未化的积雪,在灰暗天光下显得冷硬嶙峋。   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干枯的手臂。   小径以鹅卵石铺就,积雪清扫得不算彻底,有些地方结了薄冰,踩上去需格外小心。   园中寂静,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云棠自己轻缓的脚步声。   他拉紧了衣领,低头快步走着,只想尽快穿过这片开阔地带。   就在他经过一处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时。   “哟,这不是七弟么?”一道带着戏谑和恶意的声音,突兀地从假山后响起。   云棠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一缩。   假山后转出三个人,为首的正是一身华贵绛紫常服的三皇子楚云凌。   他今日未戴冠,只用金簪绾发,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慵懒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意。   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的贴身太监,一左一右,堵住了小径的去路。   云棠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绷紧。   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见了皇兄,连礼都不会行了?”   楚云凌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嘴角噙着笑,目光像冰冷的钩子,在云棠苍白的脸上逡巡。   云棠垂下眼,依礼躬身:“见过三皇兄。”   “免了。”楚云凌虚抬了下手,笑容更深,却未达眼底,“七弟这是打哪儿来啊?哦,是了,刚从慈宁宫请安回来吧?啧,跪了有半个时辰?”   话语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云棠抿紧唇,没接话。   楚云凌又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熏香的浑浊气息。   他上下打量着云棠,目光像是要剥开那层单薄的月白锦袍。   “怎么一个人走这么偏的路?”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黏腻的恶意。   云棠指尖冰凉,袖中的手悄悄握紧:“臣弟不过是觉得此路清静。”   “清静?”楚云凌嗤笑一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云棠的下巴。   力道极大,手指如同铁钳,强迫他抬起头来。   “唔”云棠猝不及防,痛哼一声,被迫对上了楚云凌那双满是恶意的眼睛。   楚云凌重复着,手指用力,在云棠白皙细腻的下颌皮肤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听说昨夜摄政王亲自送你回的清莲苑?嗯?”   他凑得更近,浑浊呼吸直接喷在云棠脸上,令人作呕。   “他碰你了?”楚云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下流的揣测和毫不掩饰的觊觎。   “那件貂裘,裹得挺严实啊,里头那身湿透的衣裳,是他给你换的?”   云棠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屈辱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比昨日殿上更甚。   昨日至少众目睽睽,尚有顾忌。   此刻这偏僻角落,对方屏退了左右寻常宫人,恶意便如脱缰的野兽,再无遮掩。   “三皇兄慎言!”他挣扎着想摆脱钳制,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发颤,“王爷只是顾及情谊,送我回宫而已。”   楚云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捏着他下巴的手却丝毫未松,反而更用力了些,疼得云棠眼眶泛红。   “楚云棠,你当我是傻子?他燕元明是什么人?先帝亲封的摄政王,权倾朝野,眼高于顶,满朝文武他正眼瞧过几个?他会跟你一个宫女生的贱种讲情谊?”   他另一只手忽然抬起,猛地扯开了云棠拢得严实的衣领。   “你做什么?”   云棠惊骇,奋力挣扎,但双手立刻被那两名上前的大监一左一右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对方力气极大,手指像铁箍般嵌进他的胳膊,传来阵阵钝痛。   衣领被扯松,露出少年纤细脆弱的脖颈和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或许是因为敏感,或许是因为寒冷,竟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微红。   此刻,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楚云凌黏腻的视线下,格外刺眼。   楚云凌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低头凑近,目光贪婪地在那片肌肤上流连。   手指松开他的下巴,转而抚上那截精致的锁骨凹陷处。   指尖冰凉,带着薄茧,刮过细腻的皮肤。   “昨日宫宴离得远,没看真切”   他啧啧两声,语气里的狎昵令人脊背生寒,“这身子,这皮肉,果然值得惦记。”   云棠浑身僵住,血液倒流,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他想吐,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浑身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放开我”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颤音。   楚云凌非但没放,反而变本加厉。   那只原本捏着他下巴的手,突然探入了他被扯松的衣襟内,隔着薄薄的里衣,按上了他腰侧的软肉。   “啊!”云棠惊叫一声,身体剧烈一颤,挣扎得更厉害。   可双臂被死死禁锢,根本挣脱不开。   那只手在他腰侧用力揉捏,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恶心触感。   云棠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装什么清高?”   楚云凌贴近他,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廓,湿热污浊的气息灌入耳中,带着恶意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娘就是个爬床的宫女,靠身子才得了那么一回宠幸,生了你,你能干净到哪儿去?骨子里流的,就是下贱的血。”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云棠心里最痛,最不堪的地方。   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母亲苍白温柔的脸和眼前这张写满恶意的脸重叠交错,巨大的悲愤和屈辱几乎要将他撕裂。   “听说司礼监那几个老阉货,”楚云凌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最好你这一口细皮嫩肉,带点皇子身份的,你说,我要是跟皇兄提一句,说你自愿去伺候他们,给你那死鬼娘挣个追封,皇兄会不会准,嗯?”   云棠瞳孔骤然缩紧,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凝固了。   宫中有些隐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   光是零星的传闻,就足以让人夜间惊梦。   楚云凌看着云棠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眼中闪过满意而残忍的光芒。   他屈起膝盖,毫不留情地顶开云棠紧闭的双腿,强行挤入,将人死死抵在背后冰冷的假山石上。   粗糙嶙峋的石面硌着背脊,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   身前是楚云凌散发着恶意的身体,带来强烈的侵犯感和窒息般的恐惧。   云棠浑身僵直如铁,连颤抖都忘了。   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濒死般的绝望和惊恐,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楚云凌欣赏着他脸上的恐惧,笑容越发愉悦,“现在知道怕了?昨日在燕元明面前装可怜的时候,不是挺能惹人疼的么?让我看看,你这副样子,是不是更招人疼”   他低头,朝着云棠苍白颤抖的唇凑近。 第五章   “三殿下好雅兴。”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廊后传来,不疾不徐。   楚云凌动作猛地僵住。   云棠浑身一颤,抬头望去。   梅林小径的尽头,月洞门下,一道玄黑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燕元明。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身玄黑常服,外罩同色大氅,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楚云凌抓着云棠的手上。   明明没什么表情,楚云凌却像被烫到般,猛地松了手。   “王爷”他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您怎么在这儿?真是巧了,本王正和七弟说话呢。”   燕元明没理他。   他缓步走来,玄黑衣袍拂过积雪,发出沙沙声,让楚云凌莫名感到压力。   走到近前,燕元明先看了云棠一眼。   云棠还僵在那里,衣襟被扯得凌乱,锁骨处红痕刺目,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了,泪光在眼底打转,要落不落。   燕元明眸色深了深。   他转向楚云凌,语气平淡:“确实是巧,本王路过,不想打扰了三殿下的雅兴。”   “不敢不敢,”楚云凌挤出一丝笑,“就是碰巧遇上七弟,关心两句。”   “关心?”燕元明重复这两个字,目光扫过云棠凌乱的衣领,“三殿下关心的方式,倒是特别。”   楚云凌脸色变了变。   燕元明不再看他,走到云棠身边,为他整理被扯乱的衣领。   指尖抚过锁骨处红痕时,停顿了一瞬。   那里肌肤细腻,红痕在白皙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眸色暗了暗,手上动作轻柔,仔细将衣领拢好,又拂去云棠肩头落的雪。   然后,将人轻轻拉到自己身后。   这才抬眼看向楚云凌。   “御花园景致虽好,”燕元明道,“但强折易伤手,三殿下是聪明人,当知分寸。”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七殿下虽性情温和,却也是皇子之尊,有些玩笑,开不得。”   这话说得客气,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楚云凌脸上。   楚云凌脸色青白交加,拳头在袖中攥紧,却不敢发作。   眼前这位是摄政王,权倾朝野,连皇兄都要让他三分,自己确实得罪不起。   他咬牙挤出一句:“王爷说的是,是本王鲁莽了。”   说罢,狠狠瞪了云棠一眼,转身就走。   那两个太监连忙跟上。   经过云棠身边时,其中一个“不小心”撞了他肩膀一下,压低声音啐道:   “贱种。”   声音很轻,但燕元明听见了。   他眼神骤然一冷。   那太监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连滚带爬地追着楚云凌去了。   人走了,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风吹过枝头,簌簌落下些许雪沫。   云棠还僵在原地。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冲得他眼眶发酸。   他死死咬着唇,不想哭,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雪地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燕元明转过身,看着他。   小家伙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渗出血珠,和苍白的脸色对比鲜明。眼泪无声地流,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眼眶通红。   可怜得要命。   燕元明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云棠的唇,拭去那点血迹。   “疼么?”他问,声音不自觉放柔。   云棠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他其实不想哭的,尤其是在燕元明面前。   可刚才的恐惧太真实,楚云凌的话像刀子,一句句扎在他心上。   还有那只手摸过他腰侧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让他浑身发冷。   他抬手想擦眼泪,手腕却被握住了。   燕元明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   “吓着了?”燕元明低声问。   云棠点头,又摇头。   他不仅是吓着了,更多是委屈。   为什么总是他?为什么谁都可以欺负他?   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怎么就那么难。   眼泪止不住。   燕元明看着他哭得停不下来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这小家伙,平时看着安静乖巧,其实骨子里倔得很,受了委屈也不说,就自己忍着。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疼。   他忽然向前半步。   两人距离拉近,云棠看见他深邃的眼,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   狼狈的,哭得乱七八糟的。   燕元明低头,看进他湿漉漉的眼睛里。   “这么委屈?”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诱哄的意味。   云棠抽噎着,说不出话。   “要不要抱?”燕元明问。   云棠怔住了,眼泪都忘了流。   他睁大眼睛看着燕元明。   那双深邃的眼里,有他看不懂的深沉,像是怜惜,像是心疼。   理智在尖叫,该拒绝,该保持距离,该记住自己的身份。   可情感汹涌如潮。   他想要这个拥抱。   想被燕元明抱着,想躲进那个温暖的怀里,想感受那份独一无二的安全感。   犹豫只有短短一瞬。   云棠不管不顾地扑进了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浸湿衣襟。   燕元明身体微顿,展开手臂,将人圈进怀里,一手揽着他的背,一手轻拍他单薄的后肩。   “好了,”他低声说,声音在胸腔里震动,“没事了。”   云棠抱得很紧。   手指死死攥着燕元明背后的衣料,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呼吸,是熟悉的松雪气息,让他安心。   他舍不得松手。   燕元明也不催他。   手掌在他后背轻拍,指尖划过他后颈敏感处,带来细微的颤栗。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云棠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抱这么紧这么喜欢?”   云棠身体一颤。   耳尖瞬间红透,像要滴血。   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嗯。”   燕元明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   他在笑。   手臂收得更紧些,将人完全护在怀里。   小家伙身体单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柔软温热,像只小猫。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云棠从最初的抽泣,渐渐变成小声的哽咽,最后平静下来。   却依旧不肯松手。   他安静地抱着,脸贴着燕元明的胸膛,听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   每一下都让他安心。   燕元明也没松手,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指尖无意识地卷起一缕乌发。   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远处传来宫人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云棠身体一僵,下意识想退开。   可燕元明没松手,反而就着拥抱的姿势,手臂下滑,一手托住他的腿弯,一手揽住他的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云棠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燕元明的脖子:“王爷?”   燕元明低头看他,声音温和又强势,“我送你回去。”   说着,抱着人转身就往清莲苑方向走。   云棠整个人都懵了。   他被燕元明稳稳抱在怀里,身体紧贴着对方胸膛,感受到那有力的手臂和温热的体温。   这太过了。   “王爷,放我下来”他小声说,脸烧得通红,“被人看见”   “无碍。”燕元明脚步不停,“没人敢说什么。”   云棠心跳漏了一拍。   他偷偷抬眼,看向燕元明的侧脸。   线条分明,下颌紧绷,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燕元明察觉他的目光,低头与他对视:“看什么?”   云棠慌忙移开视线,耳尖红透:“没什么”   燕元明低笑一声,手臂将他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稳。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脸靠得更近,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云棠心跳如鼓。   他其实很喜欢这样。   被燕元明抱着,窝在他怀里,感受那份独一无二的保护和温暖。   他悄悄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脸往燕元明颈窝埋了埋,像小动物般,轻轻蹭了蹭。   燕元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   “冷么?”他问。   云棠摇头:“不冷。”   有王爷抱着,怎么会冷。   燕元明却还是扯了扯自己的大氅,将云棠裹得更严实些。   玄黑的大氅几乎将云棠整个人包住,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   那些太监宫女远远看见,慌忙低头退到路边,等燕元明走过,才敢偷偷抬眼,脸上满是惊诧。   云棠起初还害羞,想把脸藏起来。   可燕元明调整了姿势,让他能舒适地靠在自己肩头,躲无可躲。   渐渐地,云棠也就不躲了。   他靠在燕元明肩上,目光落在他颈侧。   喉结分明,随着说话或吞咽微微滚动。   看着看着,云棠忽然想起   脸又开始发烫。   “王爷”他小声开口。   “嗯?”   “您怎么会在御花园?”   燕元明脚步不停:“路过。”   云棠抿唇。   御花园在皇宫东侧,燕元明的摄政王府在宫外,怎么也不可能“路过”这里。   燕元明低头看他一眼,见他脸上写着不信,才淡淡道:   “听说太后今日心情不佳,怕你受委屈,来看看。”   云棠心头一暖。   又酸又甜。   原来王爷是特意来的。   不是路过,是担心他,所以专程过来看他。   他握紧了燕元明的衣襟,声音更小:“谢谢王爷”   “不必谢。”燕元明说,“以后再去请安,让宫人跟着,别一个人走僻静路。”   “嗯。”   说话间,清莲苑已经到了。   那扇斑驳的木门紧闭着,门前积雪未扫,分外冷清。   燕元明在门前停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到了。”   云棠有些不舍,手还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谢谢王爷送我回来。”   燕元明将他轻轻放下。   云棠脚刚沾地,膝盖处传来一阵酸软。   方才在慈宁宫跪了太久,又受了惊吓,放松下来,腿竟有些使不上力。   他身子晃了晃。   燕元明立即扶住他的腰:“小心。”   手掌温热有力,稳稳托住了他。   两人距离极近,云棠抬头,正好对上燕元明的眼。   他眼眶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唇上伤口结了薄薄的血痂,这副模样   燕元明眸色深了深。   他松开扶在云棠腰上的手,转而握住了他的手腕。   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云棠手心。   是一枚小巧的羊脂玉哨。   通体莹白,温润剔透,尾端系着黑色丝绦,编成精致的结。   “拿着。”燕元明说,“若有事,吹响它,无论在哪里,我的人都会知道。”   玉哨还带着他的体温,贴在云棠掌心,暖暖的。   云棠握紧,指尖微微发颤:“王爷”   “收好。”燕元明松开他的手腕,抬手,指节轻蹭了蹭他脸颊,“别让我担心。”   云棠脸又红了。   他攥紧玉哨,像攥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我”云棠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燕元明忽然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耳廓,带来酥麻的痒意:   “保护好自己。”   说完,直起身,深深看了云棠一眼,转身离去。   玄黑衣袍在雪地里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拐角。   云棠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脸颊滚烫,耳尖红透,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他摊开手心,看着那枚玉哨,又想起刚才的一切,唇角不自觉扬起。   虽然经历了惊吓,可此刻心里满满的,全是甜。   像冬日里喝了一碗热热的蜜水,从喉咙暖到心底。   云棠推开清莲苑的门,走了进去。   院中积雪依旧,冷清破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云棠却觉得,今日这院子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攥紧手中的玉哨,快步走进屋内。   摄政王府,书房。   燕元明刚脱下大氅,周总管就端着热茶进来了。   “王爷,您回来了。”周总管将茶盏放在案上,觑着燕元明的脸色,“方才暗卫来报,三皇子的人在盯着清莲苑。”   “查清楚,”燕元明沉声道,“楚云凌今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是。”周总管应下,又犹豫道:   “王爷,今日您抱着七殿下回宫,怕是已经传开了,宫里那些闲嘴的,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燕元明抬眼:“传成什么样?”   周总管一噎。   燕元明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本王护着的人,轮不到他们议论。”   “可是”周总管小心翼翼,“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本王自有分寸。”   燕元明打断他。   周总管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燕元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回忆云棠腰肢的触感。   纤细,柔软,温热。   燕元明唇角微扬。   小家伙今天哭成那样,可怜是真可怜,可也可爱得紧。   明明害羞得耳朵都红了,却还偷偷往他怀里蹭。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第六章   清莲苑的门被叩响时,云棠刚醒不久。   他拥着薄被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枚羊脂玉哨,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唇角含笑。   “殿下,殿下!”宫女青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难得的雀跃,“快出来瞧瞧!”   云棠将玉哨小心塞进贴身里衣,这才披衣起身。   推开房门,晨光刺目。   他眯了眯眼,待看清院中景象,整个人怔在原地。   昨日还冷清破败的院子,竟摆满了朱漆木箱。   十来个箱子整整齐齐码在扫净积雪的青石地上。   箱盖全部敞开,箱内物品琳琅满目,几乎要溢出来。   阿福正指挥着几个面生的太监搬东西。   青禾站在廊下,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欢喜。   “这是”云棠喃喃开口。   一个身着深蓝总管服饰的太监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躬身行礼:   “给七殿下请安,奴才是摄政王府的周顺,奉王爷之命,给殿下送些日常用度来。”   周顺侧身,一样样指给云棠看:“这是上品银丝炭,共二十筐。”   “王爷特意嘱咐,这炭无烟耐烧,冬日里最是暖和,让殿下务必烧足,千万别冻着。”   云棠看向那些银白色的炭块,质地坚实,泛着细腻的光泽。   清莲苑往年冬日里那些劣质黑炭,烧起来满屋烟尘,还总是不够烧。   “这些是御寒的衣物。”周顺引他看向另一个箱子。   毛色顶顶好的玄狐裘,白狐腋斗篷,织锦羽缎披风,还有貂皮手笼,暖耳   “王爷说,殿下身子弱,出门定要穿戴周全。”   云棠的目光落在那件玄狐裘上。   毛色乌黑油亮,雍容华贵,与他身上这件洗得发旧的棉袍天壤之别。   昨日燕元明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大氅,也是这般玄黑的颜色。   “日用物件在这儿。”周顺又打开几个箱子。   “江南云锦十匹,蜀锦十匹,您瞧瞧这色泽,柔润得很,做衣裳被面都好。”   “青玉暖砚,紫铜鎏金手炉,成套的官窑瓷具”   周顺细细数来。   云锦流光溢彩,瓷器温润如玉,手炉精巧别致。   云棠看着这些他连名字都很少听过的物件,喉咙有些发紧。   “饮食补品在那边。”周顺继续道。   “血燕,官燕最是润肺,还有些点心蜜饯,王爷说,殿下喝药苦时,可以甜甜嘴。”   最后,周顺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双手奉上。   “这是一匣新书,王爷亲自挑的,多是游记杂谈。”周顺笑着说,“王爷说了,给殿下解闷用。”   云棠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本崭新的书册,墨香犹存。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册,扉页上赫然是燕元明凌厉劲瘦的笔迹:   “天冷,莫出门,在屋里看书。”   云棠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唇角不自觉微扬。   “还有最后一样。”周顺引他看向廊下。   “是架古琴,奴才不懂这个,但王爷特意嘱咐,一定要轻拿轻放,说是旧物。”   云棠呼吸一滞。   他快步走过去。   琴身温润,桐木面板纹理细腻流畅,岳山,琴轸,雁足皆是老紫檀所制。   虽无繁复装饰,却透着古朴雅致的韵味。   琴尾处,刻着一个极小的莲纹,那是他娘亲生前最爱的纹样。   娘亲擅琴。   他很小的时候,常常抱着他,在冷宫破旧的窗边,用一把快散架的旧琴,断断续续弹着不成调的曲子。   琴声呜咽,伴着窗外永无止境的寒风。   后来琴坏了,娘亲也病了,再后来   云棠伸手,指尖抚过琴弦。   “王爷连这个都记得。”他低声说,眼底泛起温热。   周顺察言观色,笑道:“王爷对殿下,那是真真上心。”   “这些东西,都是王爷昨儿回去后亲自拟的单子,今儿一大早就让奴才们备齐送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   “王爷还吩咐了,殿下缺什么,只管差人去王府说一声,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云棠点头:“替我谢过王爷。”   “殿下客气。”周顺行礼。   “那奴才就不打扰了,这些东西,殿下看是收在哪儿,吩咐一声就是。”   他又转向院内其他人,朗声道:“都仔细着点儿!七殿下这儿的东西,一件都不许马虎!”   “是!”众人齐声应和。   周顺这才带着人退下了。   院门重新关上,但清莲苑已不复往日清冷。   阿福和青禾凑过来,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殿下,这可真是”   阿福搓着手,眼眶发红,“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往咱们这儿送呢。”   青禾也小声说:“方才那些公公宫女,看殿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云棠却没什么喜色。   他站在廊下,身上还披着昨日那件旧棉袍,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心里甜涩交织。   “把这些都登记入库吧。”他对阿福说,“炭火搬些到暖阁,今日烧足些。”   “是!”   云棠没想到,皇帝的召见来得这么快。   午后,他刚将那些赏赐整理妥当,乾清宫的大太监就来了。   那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姓李。   在御前侍奉了三十年,见谁都带着三分笑,可那笑从不达眼底。   “七殿下,陛下召您去乾清宫问话。”李公公笑眯眯地说,“轿子已在外面候着了。”   云棠心头一跳。   他换了身素净的月白锦袍。   仍是洗得发旧的,没穿燕元明送来的新衣。   对着铜镜整理仪容时,他将那枚玉哨取出,握在手心片刻,又小心塞了回去。   玉哨贴着胸口,温润微凉,像一道护身符。   乾清宫一如既往地庄严肃穆。   云棠跪在金砖地上,殿内过旺炭火蒸腾出的热浪,让他有些胸闷。   他已经跪了半盏茶的时间。   御案后,皇帝楚景煜正在批阅奏折。   侍立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殿角铜漏滴答,每一滴都敲在云棠心上。   终于,皇帝搁下笔。   “起来吧。”   云棠谢恩起身,垂首立在殿中。   月白色锦袍洗得发旧,袖口处有补痕,站在满殿金玉辉煌里,愈发单薄。   “昨日御花园的事,”楚景煜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是老三胡闹,朕已训斥过了。”   云棠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谢陛下关怀,三皇兄只是与臣弟玩笑。”   皇帝轻笑一声,“老七,你今年十七了吧?”   “是。”   “时间过得真快。”楚景煜端起茶盏抿了下。   “你娘亲去得早,朕初登基,忙于朝政,对你难免疏忽,你可怨朕?”   云棠立即跪倒:“臣弟不敢,陛下日理万机,臣弟能安稳度日,已是天恩。”   “是吗?”皇帝轻声道,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朕看你昨日,倒是并不安稳。”   殿内空气一凝。   云棠心跳如鼓,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臣弟愚钝,昨日确实受了惊吓。”他一字一句道,“幸得摄政王路过解围,臣弟感激不尽。”   皇帝眼神微动。   “燕元明”楚景煜缓缓放下茶盏,杯底碰触紫檀案面,发出清脆一响。   “他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辅佐朕,替朕分忧甚多。”   云棠静静听着,手心渗出薄汗。   “他也老大不小了。”皇帝话锋一转道,“先帝在他这个年纪,早已立后纳妃,子嗣成群。”   “元明至今未娶,连个侍妾都没有,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世家盼着把女儿嫁入王府。”   云棠指尖掐进掌心。   “他的婚事,牵动朝局,关乎国本。”皇帝的声音沉下来,“老七,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来了。   云棠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帘。   那双眼睛清亮澄澈,尽是坦然。   楚景煜竟有一瞬怔忪。   他的眼睛,太像他娘了,安静望着你时,干净得让你所有算计无处遁形。   “臣弟明白。”云棠伏身叩首,额头触地。   “陛下苦心,臣弟感念,王爷仁厚,怜臣弟孤弱,偶有照拂,臣弟感激不尽,别无他心。”   他顿了顿道:“臣弟此生,惟愿安静度日,为陛下,太后祈福尽孝,不敢有非分之想。”   “王爷清誉,朝堂安稳,重于泰山,臣弟虽卑微,亦知分寸。”   殿内寂静。   李公公偷眼去看皇帝脸色。   楚景煜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云棠身上,久久未语。   这番话,说得太漂亮了。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这真是那个在冷宫长大,在宫宴上任人欺凌的七皇子?   良久,皇帝挥了挥手。   “你明白就好,退下吧。”   “臣弟告退。”   云棠起身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背脊依旧挺直,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时,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娘亲的坟茔,朕已命内务府派人重修了。”   云棠脚步猛地一顿。   “谢陛下恩典。”   只停了一瞬,便继续向外走去。   踏出乾清宫的瞬间,寒风扑面而来,像一记耳光。   云棠站在高阶上,仰头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细雪又开始飘落,沾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皇帝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重修娘亲的坟茔,是补偿?还是警告?   提醒他,无论他走到哪里,都逃不出皇权的掌控。   娘亲。   那个他记忆中只剩下模糊影子的女人。   一个被临幸后遗忘的宫女,病死在冷宫,连口薄棺都没有。   七岁那年,是燕元明偷偷带他出宫,在城外找了处僻静山坡,立了块简陋的碑。   “等我以后有能力了,一定给娘亲修个像样的坟。”他当时哭着说。   十年了。   云棠闭了闭眼,一步步走下台阶,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   宫道两旁有太监宫女匆匆走过,见到他,有的侧目,有的窃语。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   可昨日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云棠伸手入怀,握住那枚温润的玉。   凉意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   “王爷”他轻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陛下的话,我都听懂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可是我舍不得。”   舍不得那份温暖,舍不得那个怀抱,舍不得燕元明看他时眼中的温柔。   他握紧玉哨,指节泛白,良久,喃喃道,“我愿押上所有,赌一把。”   回到清莲苑时,已是申时。   阿福和青禾还在收拾院子,见云棠回来,都松了口气。   青禾小跑着迎上来:“殿下,您可回来了。”   “方才又来了一拨人,说是内务府派来修葺屋顶的,奴婢按您吩咐,让他们从偏殿开始修了。”   云棠点头:“好。”   他抬眼看向主殿的屋顶。   瓦片残破,椽子腐朽,往年冬日总漏雪漏雨。   皇帝重修娘亲坟茔,又派人来修葺他的宫殿。   恩威并施,手段高明。   “殿下,”阿福犹豫着开口,“摄政王府那边又送了些东西来。”   云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廊下又多了几个箱子,比早上的小些,但做工更精致。   “周公公说,是些小玩意儿,给殿下解闷。”   阿福压低声音,“奴才看了眼,有棋具,画笔,颜料,还有些奴才叫不上名字的稀罕物件。”   云棠走到廊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整齐摆放着青玉棋盘,云子棋子,旁边是上好的宣纸,各色颜料,还有几支狼毫笔。   另一个箱子里是些精巧的摆件:   象牙雕的小屏风,沉香木刻的笔架,天青色的瓷镇纸。   每一样,都透着用心。   云棠拿起那方瓷镇纸。   触手温润,釉色清雅,在冬日黯淡光线下,像一汪凝固的春水。   他想起燕元明批注在书上的字迹。   凌厉,劲瘦,力透纸背。   可写的内容却让他忍不住莞尔。   “殿下,”青禾小声提醒,“您先进屋吧,外头冷,暖阁里炭火烧得足,暖和着呢。”   云棠这才回过神,点头进了暖阁。   暖阁里果然温暖如春。   银丝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无烟无味,只散出持续的热度。   窗子关着,但特意留了条缝透气,不至于闷着。   榻上铺了厚实的新棉垫,柔软得让人一坐下去就不想起来。   云棠屏退了阿福和青禾,独自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他怀里抱着那个紫檀木匣,一本本翻看里面的书。   游记,杂谈,风物志果然都是解闷的闲书,与他往日看的经史子集截然不同。   每一本的扉页或书页间隙,都可能有燕元明随手写的批注。   在一本江南风物志里,写到西湖醋鱼的做法,燕元明批:“酸,不如王府厨子做的清蒸鲈鱼。”   云棠想象着他一本正经写下这行字的样子,唇角弯了弯。   翻到另一本北疆游记,作者感慨大漠孤烟,燕元明批:“风沙大,缺水,不宜居,作者矫情。”   云棠终于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他放下书,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暖阁里太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让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年。   从那个雪夜到今日,整整十年。   云棠闭上眼睛,指尖摩挲着书页上燕元明的字迹。   “我知道不该”他轻声自语,声音在暖阁里飘散,“可心不由己。”   喜欢他低沉的声音,喜欢他掌心的温度,喜欢他对自己的温和。   这份感情如暗河潜流,在十年间悄无声息地滋长,等他发觉时,早已深植心底,无法拔除。   云棠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我不会放手的”   窗外雪落无声。   云棠起身,走到那架古琴旁。   指尖拂过琴弦,未成曲调,已有清韵。   他想起娘亲弹琴的样子。   那个温柔沉默的女子,一生被困在深宫,唯一自由的时刻,大概就是抚琴时。   “娘,”云棠轻声说,“若你在天有灵会怪我贪恋这不该得的温暖吗?”   无人回答。   只有炭火暖意,将他温柔包裹。 第七章   暖阁里太暖和,炭火的热气,棉褥的柔软,书页的墨香,都催人欲睡。   云棠渐渐觉得眼皮发沉。   他索性侧身躺在矮榻上,将脸埋进燕元明昨日给的那件貂裘里。   绒毛柔软,带着熟悉的松雪气息。   那是燕元明身上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忽然,一个念头在心底悄悄发芽:   今日赏赐如此大张旗鼓,王爷会不会亲自来看一眼?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快。   或许会呢?   或许他处理完公务,会顺路过来,看看这些赏赐是否合意,看看炭火是否烧足。   看看他是否安好。   云棠睫毛轻颤,在裘衣绒毛里蹭了蹭脸颊。   他翻了个身,换了一下姿势,特意选在靠窗的位置。   午后的光从窗缝透进来,斜斜打在榻上。   这个角度的光线,会把人勾勒得分外清晰。   他又悄悄抬手,将里衣的系带松了一扣。   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白皙的锁骨,延伸向颈侧。   肌肤泛着细腻莹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   做完这些,云棠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   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他其实没有睡熟,只是闭着眼,全身感官都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风声,雪落声,炭火声   以及,可能响起的脚步声。   他在等。   等那个人的到来。   日暮时分,雪渐渐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几缕,将天边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光线透过暖阁窗纸,变得昏黄柔和,给屋内一切都蒙上一层暧昧的滤镜。   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玄黑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燕元明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窗边的矮榻。   看到那个侧卧熟睡的身影时,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今日其实很忙。   早朝后与兵部商议边关防务,午后又见了几个地方大员,直到申时才得空。   周总管来回禀,说赏赐已送到清莲苑,七殿下收下了,看着情绪尚可。   “殿下在暖阁看书,后来就歇下了。”   周总管斟酌着措辞,“奴才瞧那暖阁,炭火烧得足,暖和得很。”   燕元明点了点头,本想直接回府,可马车行到半路,还是改了方向。   “去清莲苑。”   他想亲眼看看。   看看他是否还在为昨日的事害怕。   而现在,他看见了。   暖阁里温暖如春,银丝炭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云棠身上的干净气息。   矮榻上的人裹着他的貂裘,侧卧着,睡得正熟。   燕元明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驻足。   然后,他就移不开眼了。   夕阳余晖恰好斜斜打在云棠身上。   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鼻梁秀挺,线条优美,往下是淡粉色的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吐息轻柔均匀。   脸颊泛着暖意带来的浅绯,几缕乌黑发丝贴在莹白的颊边,肌肤如玉。   燕元明的目光顺着脸颊往下。   衣领微敞,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   再往下,是隐约的胸膛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在昏黄光线下,那片肌肤白得晃眼,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   云棠侧卧着,腰肢凹陷的弧度惊心动魄。   锦被只盖到腰际,下身曲线在轻薄衣料下清晰勾勒。   臀线因姿势微微起伏,饱满而柔和。   接着是修长笔直的双腿,蜷曲着,有种不自知的诱惑。   整个人笼罩在斜阳余晖中,安静,美好,脆弱,又勾人。   像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却比画中人多出鲜活的生命力。   多出让人移不开眼,纯粹而不自知的诱惑。   燕元明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美人。   宫中嫔妃,世家贵女,边关献上的异域舞姬环肥燕瘦,各具风情。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云棠这样。   不需要任何矫饰,不需要刻意勾引。   只是安静睡在那里,就轻而易举勾起他心底的怜惜,和不可告人的渴望。   他想占有,想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燕元明在榻边坐下,动作很轻。   他盯着云棠的睡颜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又偏移了几分,暖阁里的光线愈发昏黄暧昧。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拂开云棠颊边那缕调皮的发丝。   触感温软,细腻,像触碰最上等的丝绸,又比丝绸多了鲜活温度。   云棠在睡梦中无意识嘤咛一声,偏了偏头,脸颊蹭过他的指尖。   燕元明呼吸一滞。   那个轻柔的触碰像打开了一道闸门。   他俯下身,吻了吻云棠的额头,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珍而重之。   唇瓣触碰肌肤,细腻温热。   然后,唇瓣下移。   吻过闭合的眼睑,睫毛轻颤扫过唇瓣,痒痒的,   吻过秀挺的鼻尖,那里的肌肤更凉一些。   最终,落在淡粉色的唇上。   起初只是轻柔贴合,试探般地摩挲。   云棠的唇很软,温热湿润,像刚绽开的花瓣。   燕元明闭了闭眼,理智在挣扎。   该停下了。   他只是来看看他,确认他安好,不该   可唇下的触感太美好,云棠身上干净的气息太诱人。   还有这暖阁里昏黄暧昧的氛围,一切都像最上等的□□。   他克制不住地,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舔过唇缝,温柔地探入,撬开齿关,深入更温热的口腔。   他尝到云棠口中淡淡的甜味,是睡前吃了蜜饯吗?   燕元明眸色更深。   他的手也没闲着。   右手抚上云棠的腰侧,隔着一层里衣,感受那纤细惊人的弧度。   掌下的身体柔韧温热,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不够。   燕元明指尖微动,挑开云棠本就松散的衣带。   里衣敞开,他的手掌毫无阻隔地贴上了腰腹细腻的肌肤。   触感比想象中更美妙。   温热,柔滑,紧实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   他掌心贴着那处肌肤,轻轻摩挲,感受着手下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栗。   云棠在睡梦中又轻哼一声,身子无意识地扭动,衣襟散得更开。   大片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白皙,细腻。   两点浅粉在胸口随着呼吸若隐若现,青涩诱人。   燕元明的呼吸陡然加重。   他的手缓缓上移,抚过肋骨分明的侧腰,一寸寸向上。   掌心紧贴着温热肌肤,感受那细腻纹理和逐渐加快的心跳。   拇指指腹在锁骨下方暧昧地画圈。   那里肌肤最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急促而鲜活。   云棠的呼吸也乱了。   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本能地对这样的触碰产生反应。   他眉头微蹙,唇间溢出细碎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弓起,像在迎合,又像在逃避。   燕元明低下头,将脸埋进云棠的颈窝。   深深吸气。   是少年特有的干净体香,混合着淡淡药草味。   云棠体弱,常年服药,身上总带着这股微苦的气息。   可此刻在燕元明闻来,却比任何熏香都诱人。   他的唇瓣流连于脖颈,锁骨,留下一个个浅粉色的印记。   不敢用力,怕惊醒他,也怕弄伤这细嫩的肌肤。   可欲望如潮水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燕元明的手滑到云棠的后腰。   掌心紧贴那处凹陷的弧度,稍一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的身体贴合更紧,他能清晰感觉到云棠身体的柔软,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欲望如野火燎原。   他的手下移,探入更深处。   指尖划过尾椎,感受到云棠身体猛地一颤。   在他即将越过最后防线,手掌即将探入亵裤时。   “嗯”   一声软糯含糊的呻吟,从云棠唇间溢出。   他眉头紧蹙,睫毛剧烈颤抖,像是要醒来。   燕元明所有动作猛地僵住。   理智瞬间回笼。   他在做什么?   趁人之危,无耻之极。   燕元明迅速抽回手,拉好云棠散开的衣襟。   可系带在方才的纠缠中早已松开,他匆忙间只能草草拢住。   那片莹白胸膛仍半遮半露,在昏黄光线下更添诱惑。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呼吸,可眼底的欲色未退,身体紧绷。   云棠又嘤咛一声,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这边。   衣襟随着动作又散开些,露出更多肌肤。   燕元明闭了闭眼。   不能再看了。   他俯身,再次吻住云棠的唇。   舌尖霸道地撬开齿关,深入搅动,像要留下自己的印记,又像在宣泄刚才险些失控的懊恼。   良久,他才退开。   云棠的唇被吻得红肿湿润,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水泽,诱人采撷。   嘴角还残留着一点银丝,是方才深吻的痕迹。   燕元明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那点湿痕,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最后,他在云棠眉心落下一吻,暗哑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拿你没办法。”   他起身,仔细为云棠掖好被角,又将那件貂裘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裸露的肩颈。   做完这一切,燕元明站在榻边,深深看了他一眼。   睡颜依旧恬静,唇瓣红肿,衣襟微乱,却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让燕元明刚压下去的欲望又有复燃的趋势。   他强迫自己转身,大步离开暖阁。   门轻轻合上。   暖阁里重归寂静。   榻上,本该熟睡的人,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点睡意?   楚云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根本没睡熟。   或者说,从燕元明踏入暖阁那一刻起,他就醒了。   全身的感官都敏锐地捕捉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他的脚步声,他的呼吸声,他在榻边驻足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是那个轻柔的触碰。   拂开他发丝的指尖,额头上的轻吻,眼睑上的温热,鼻尖的触碰   最后,落在唇上。   云棠袖中的手紧紧攥住被褥。   他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腔,却又在心底隐秘地期待。   所以他没醒,他装睡,他纵容。   纵容燕元明的亲吻,纵容他的抚摸,纵容他的手探入衣襟,在他身上留下炽热的触感。   直到   直到燕元明的手滑到他后腰,将他往怀里带。   直到那手探入更深处,指尖划过尾椎。   直到他感觉到燕元明身体的变化和加重的呼吸   云棠知道,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要失控了。   他故意发出声音,故意蹙眉,故意做出要醒来的样子。   果然,燕元明停了。   云棠在心底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不敢深想。   现在,燕元明走了。   云棠缓缓抬手,指尖轻触自己的嘴唇。   红肿,湿润,还残留着被亲吻啃咬的微痛,和被舌尖舔舐过的湿滑触感。   他回忆起燕元明唇瓣的温度,舌尖探入时的霸道,深吻时几乎要夺走他所有呼吸的炽热。   脸颊滚烫得厉害。   他的手往下,抚过自己的脖颈,锁骨,那里还残留着被亲吻过的触感。   燕元明的唇流连过的地方,此刻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酥麻微痒。   再往下,是腰腹。   燕元明的手掌在那里摩挲过,掌心滚烫,贴着他肌肤一寸寸移动,所过之处都像被点燃。   云棠将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喘息。   太太过分了。   可是   他悄悄翘起唇角。   可是心里好甜。   像吃了最甜的蜜饯,甜意从心底泛上来。   那种被珍视,被渴望,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王爷”云棠轻声自语,声音带着笑,“你果然对我有情。”   而且情动至深。   深到险些失控,深到需要靠他的“惊醒”来悬崖勒马。   这个认知让云棠心跳得更快,甜意更浓。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皇帝的话在耳边回响:“他的婚事,牵动朝局,关乎国本。”   今日之事,若被任何人知道,都会成为攻击燕元明的利器。   云棠坐起身,衣襟随着动作滑落,露出更多肌肤。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脸更红了,快速拉好衣襟。   “不能给王爷添麻烦。”他低声告诉自己,“要更小心,更谨慎。”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眼底晦涩不明。   “若这是一条艰难的路,只要王爷愿意走,我就敢陪。”   “来日方长。”   云棠躺回去,将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耳尖通红,唇角高高扬起。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暖阁里炭火正旺,温暖如春。   新棉被柔软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将他温柔包裹。   云棠闭上眼,这次真的沉入了睡眠。 第八章   深夜,雪又下起来了。   清莲苑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银丝炭无烟无味,源源不断散出暖意。   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光,本该是温暖安眠的夜。   可榻上的人睡得不安稳。   楚云棠蜷缩在厚厚的锦被里,眉头紧锁,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做了许多混乱的梦。   有皇帝,有燕元明。   “王爷”他在梦中呓语,声音含糊。   然后便是咳嗽。   起初只是轻微的呛咳,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去。   可胸腔里那股痒意越来越重,像有羽毛在轻轻挠动,挠得他不得安宁。   他捂住嘴,咳得剧烈起来,单薄的肩膀在锦被下颤抖。   这一咳,便再也止不住了。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安静的暖阁里响起。   云棠撑起身子,喉咙火烧火燎的,胸腔像压了一块沉重的冰,又冷又痛。   他喘着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触手滚烫。   “青禾”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想下榻倒水。   可脚刚沾地,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软软地往前栽去。   “殿下!”   守在门外的青禾闻声冲进来,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触手的热度让她脸色骤变:“天啊,怎么这么烫!”   云棠靠在她肩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听见阿福焦急的脚步声,听见青禾带着哭腔的喊声。   可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听不真切。   “去太医院”他勉强吐出几个字,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出了血丝。   鲜红的血沫溅在月白色的寝衣袖口,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目惊心。   阿福和青禾都吓傻了。   “得去太医院请太医!”阿福最先反应过来,对青禾道,“你守着殿下,我去!”   “我去!”青禾抹了把眼泪,将云棠小心扶到榻上躺好,转身往外跑。   深夜的宫道寂静无人,只有风雪呼啸。   青禾跑得飞快,单薄的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要请到太医,殿下不能有事。   太医院还亮着烛火。   青禾冲进去时,一个中年太医正在整理药箱。   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皱了皱眉:“何事如此惊慌?”   “大人,求您快去瞧瞧我们殿下!”   青禾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又掉了下来,“七殿下他咳血了,烧得滚烫”   那太医脸色微变:“七殿下?”   “是,是!”青禾连连磕头,“求您快去看看!”   太医站起身,准备跟她走。   可里间帘子一掀,又走出一个年纪稍长的太医。   他看了青禾一眼,慢悠悠开口:“张太医,你这是要去哪儿?”   “刘院判,”张太医拱手,“七殿下病重,咳血高热,下官得去看看。”   “七殿下啊”刘院判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   “张太医,你忘了?王太医今日当值,被太后召去慈宁宫请平安脉了,李太医在淑妃娘娘那儿,淑妃娘娘身子不适,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张太医愣住了:“可是院判,七殿下咳血高热,耽误不得”   “我知道。”刘院判打断他,语气不疾不徐,“可太医院有太医院的规矩,王太医,李太医都不在,其他太医各有职司,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青禾,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先回去照看殿下,我这里忙完手头的事,即刻派人过去。”   青禾急了:“院判大人,殿下他真的”   “去吧。”刘院判挥挥手,转身回了里间。   张太医看着青禾焦急的眼神,面露不忍,低声道:“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   可青禾听出来了,那不过是推诿之词。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太医院,站在风雪里,浑身冰凉。   殿下还在咳血,还在高烧,可太医院的人说要等。   等?   殿下等得起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清莲苑跑。   对,还有王爷,王爷一定有办法!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燕元明正坐在书案后批阅边关急报。   北疆今年雪灾严重,几个部落蠢蠢欲动。   镇北将军递上来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都是要粮要饷。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窗外风雪呼啸,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这么冷的天,云棠身子弱,会不会着凉?   他放下笔,正要唤周总管派人去问问。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振翅声。   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细小的竹管。   燕元明脸色微变。   这是暗卫的紧急传信渠道。   他快步走过去,取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   “七殿下病重,咳血高热,太医院拒诊拖延,情势危急。”   短短一行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燕元明心上。   他握着纸条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狰狞的怒意。   “好一个太医院。”他声音极冷,“好一个拒诊拖延。”   “王爷?”周总管闻声进来,见他脸色不对,心里一紧。   燕元明将纸条扔给他:“备马,调一队亲卫,随我入宫。”   “现在?”周总管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色,“宫门已经下钥了”   “那就闯。”燕元明抓起椅背上的玄黑大氅,大步往外走,“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周总管不敢再多言,连忙下去安排。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摄政王府的大门洞开。   十余骑黑衣亲卫簇拥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入风雪之中。   马蹄踏碎积雪,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元明一马当先,玄黑大氅在身后猎猎飞扬。   那张冷峻的脸在夜色中犹如修罗。   宫门处的侍卫远远看见这一行人疾驰而来,连忙列队阻拦。   “宫门已闭!来者止步!”侍卫长高声喝道。   燕元明勒马停步,目光如刀扫过去:“开门。”   侍卫长看清是他,心头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道:“王爷,宫规森严,下钥之后无陛下手谕不得”   “我再说一次,”燕元明打断他,厉声道,“开门。”   空气凝固了。   风雪在宫门外呼啸,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侍卫长额头渗出冷汗,他身后的侍卫们握紧了刀柄,又不敢真的拔刀。   眼前这位是摄政王,权倾朝野,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   可宫规如山   在侍卫长进退两难之际,燕元明身后的亲卫统领冷冷开口:   “王爷要进宫探望七殿下,七殿下病重危急,你若再敢阻拦,延误了救治,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侍卫长脸色一白。   他终于让开一步,挥手下令:“开宫门!”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燕元明一夹马腹,率先冲了进去。   亲卫们紧随其后,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清莲苑里,阿福正用湿帕子给云棠擦额头。   榻上的人已经烧得意识模糊,双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   咳嗽时,牵扯得整个身子弓起,像一只濒死的虾。   “殿下您撑住”阿福眼泪汪汪,“太医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   可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青禾跪在榻边,握着云棠滚烫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已经去催了两次,太医院那边还是那句话。   等等,再等等。   等什么?等殿下死吗?   绝望弥漫整个暖阁。   忽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风雪裹挟着一道玄黑身影闯了进来,携着满身寒气。   阿福和青禾都愣住了。   燕元明扫了一眼暖阁内的景象。   看见榻上烧得人事不省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他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在榻边,伸手探向云棠的额头。   烫得吓人。   “云棠?”他低声唤道。   云棠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不清,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闻到那股熟悉的松雪气息。   “王爷”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往那只冰凉的手上蹭了蹭,“冷”   燕元明的心狠狠一揪。   他扯下自己的大氅,将云棠连人带被一起裹住,打横抱了起来。   “王爷!”阿福惊呼。   “七殿下我带走了。”燕元明抱着人转身往外走,声音冷静得可怕。   “宫里若有人问,就说摄政王接去治病。”   “可是”   “没有可是。”燕元明打断他,“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再多言,抱着云棠大步走出暖阁。   亲卫们早已备好马车等在外,见人出来,立即掀开车帘。   燕元明将云棠小心放进车厢,自己也坐了进去,沉声道:“回府,快。”   马车在雪夜里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声响。   车厢内燃着暖炉,比清莲苑的暖阁还要暖和,可云棠依旧瑟瑟发抖。   他蜷缩在燕元明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燕元明紧紧抱着他,一只手护着他的头,一只手不断探试他的体温。   “忍忍,”他低声在云棠耳边说,声音温柔,“就到家了。”   云棠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无意识地蹭了蹭,含糊地呓语:   “王爷别走”   “不走。”燕元明将他搂得更紧,“我就在这儿。”   马车驶出宫门,驶过长街,停在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前。   周总管早已带着府医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去。   燕元明抱着云棠下车,径直往主院走。   “府医跟上。”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主院的内室早已收拾妥当,暖炉烧得旺旺的,床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   燕元明将云棠小心放在床上,府医立即上前诊脉。   老府医姓陈,是燕家的心腹,在王府侍奉了三十年。   他搭上云棠的腕脉,凝神细听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燕元明站在床边,声音绷得很紧。   陈府医收回手,面色凝重:   “殿下这是积年的肺寒之症被引动了,肺脉沉涩无力,寒气郁结于胸,又加之外感风寒,导致高热咳血。”   他顿了顿,看向燕元明,“殿下近日是否受过寒?”   燕元明闭了闭眼。   乾清宫长跪,雪地久站   每一样,都足以成为压垮那副脆弱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务必把他治好。”他沉声道。   “需费些功夫。”陈府医起身写方子。   “高热需用猛药先压下去,否则久烧伤身,之后还需温补调理,固本培元,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燕元明,语气严肃,“殿下不能再受凉受累,否则旧疾反复,一次比一次凶险。”   燕元明点头:“开药吧。”   陈府医很快开好方子,周总管亲自拿去煎药。   内室里只剩下燕元明和昏迷的云棠,以及两个伺候的丫鬟。   燕元明在床边坐下,看着云棠烧得通红的脸。   烛光下,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更显脆弱。   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灼热的气息。   他伸手,指腹轻轻抚过云棠滚烫的脸颊。   “是我没护好你。”他低声说,语气很是自责。   药很快煎好了。   周总管端着药碗进来。   燕元明接过去,试了试温度,这才扶起云棠,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云棠,喝药。”他轻声唤道。   云棠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涣散,似乎认不出眼前的人。   但他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感受到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于是本能地顺从。   燕元明将药勺递到他唇边,他乖乖张口,一点点吞咽。   药很苦,他皱紧了眉头,却还是坚持喝完了大半碗。   最后几口实在喝不下,燕元明也不勉强,将药碗递给周总管,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喝完药,云棠似乎清醒了些。   他靠在燕元明怀里,仰头看着他,眼神迷茫而依赖。   “王爷”他哑着嗓子开口,“我又麻烦您了”   “别说傻话。”燕元明将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睡吧,我在这儿。”   云棠似乎想说什么,可药力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他最后看了燕元明一眼,终于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药喝了,可高热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   陈府医复诊后,犹豫着开口:“王爷,药效需要时间,若想助殿下快些退热,可用温水擦身,尤其是颈侧,腋下,心口这些地方,散热快些,只是千万小心,不能再受凉。”   燕元明沉默片刻道:“你们都退下,本王亲自来。”   周总管和陈府医对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两个丫鬟也被屏退,内室里只剩下燕元明和昏睡的云棠。   烛火静静燃烧,将室内照得一片昏黄暖融。   燕元明走到床边,看着榻上的人。   云棠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蹙着,呼吸有些急促。   高热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上,颈间都是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解开了云棠寝衣的系带。   衣襟缓缓散开,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   因为高热,那片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枝头最娇嫩的桃花瓣。   烛光落在上面,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泽,光滑细腻。   燕元明的手顿了一下。   他取过准备好的温水布巾,从额头开始擦。   温热的布巾轻轻拂过云棠的眉眼。   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睛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燕元明的动作又轻又缓,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擦过额头,脸颊,布巾来到颈侧。   云棠的脖颈纤细修长,肌肤白皙如玉,此刻因为高热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喉结微微滚动,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燕元明的指尖无意间擦过那片肌肤,触感细腻温热,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   寝衣完全散开,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凹陷处盛着浅浅的阴影。   再往下,是单薄的胸膛,因为消瘦,肋骨隐约可见。   两点浅粉因高热而略显红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燕元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布巾落在云棠的胸口。   掌心隔着温热的布巾,感受到那处肌肤的柔滑和温度,以及下面急促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他心上。   他快速擦拭完胸口,来到腰腹。   云棠的腰很细,不盈一握,凹陷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小腹平坦紧致,肌肤细腻,如同上好的绸缎。   燕元明的指尖几次无意划过那里,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呼吸加重几分。   烛影摇曳,将榻上的人照得如同白玉雕成的。   每一处曲线都恰到好处,每一寸肌肤都诱人采撷。   脆弱,美丽,又因为高热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知的,勾人心魄的诱惑。   燕元明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   擦拭到大腿时,云棠在昏睡中无意识并拢腿,侧了侧身子。   这个动作恰好挡住了那里,只露出修长笔直的腿侧。   燕元明的心神全在降温上,加之角度和光线的遮挡,并未多想。   用布巾快速而轻柔地擦过云棠的腿侧,膝弯,最后是脚踝。   那双脚也生得极好,白皙秀气,脚趾圆润如珍珠,泛着淡淡的粉色。   擦完全身,燕元明已是大汗淋漓。   他坐在床边,看着云棠依旧潮红的脸,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方才指尖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细腻的,温热的,柔软的,诱人的。   他闭了闭眼,起身去换了一盆水。   回来时,云棠的体温似乎降下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他睡得更沉了,只是眉头依旧蹙着,偶尔会含糊地呓语一声:“冷”   燕元明重新拧干布巾,又为他擦了一遍身。   这一次,他更加克制,动作更加快速。   可越是克制,那份触感就越是清晰,越是快速,那份诱惑就越是强烈。   当布巾再次划过云棠腰侧时,燕元明的手顿住。   他盯着那片白皙细腻的肌肤,眸色深暗如夜。   烛光在那处跳跃,勾勒出柔美的曲线,像无声的邀请。   他的呼吸陡然加重。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俯身下去,用唇舌感受那片肌肤的温度,想在那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记。   可就在这时,云棠又无意识呢喃了一声:“王爷”   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脆弱和依赖。   燕元明猛地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   云棠还病着,烧得糊涂,他却在想这些龌龊事。   他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欲望。   快速为云棠擦完身,拉过锦被将他严严实实盖好,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风雪依旧,寒意刺骨。   他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吹散一室燥热,也吹醒他险些失控的理智。 第九章   早上。   楚云棠是在一片暖意中醒来的。   额头上干燥而温暖的手掌,触感轻柔,贴着他温热的肌肤。   耳边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扑通,扑通,像远山传来的钟声,让他无比安心。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玄色云纹的寝衣。   再往上,是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抿着的唇,高挺的鼻梁。   最后是那双闭着的眼。   燕元明还在睡。   云棠从未在这个角度,这么近的距离看过他。   平日里的摄政王,冷静自持,威严淡漠。   可此刻闭着眼,眉宇间的凌厉柔和了许多,呼吸均匀绵长。   真好看。   云棠悄悄在心里说。   他不敢动,怕吵醒对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昨夜的高热像一场混乱的梦,他只记得零碎的片段。   滚烫的身体,撕心裂肺的咳嗽。   还有温柔擦拭他身体的双手,和守了一整夜不曾离开的温度。   王爷守了他一夜。   云棠心里泛起一阵又甜又酸的暖流。   他小心翼翼地将脸往燕元明胸前埋了埋,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松雪气息,真好闻。   云棠像只贪恋温暖的小猫,在燕元明怀里轻轻蹭了蹭。   却感觉身上黏腻不适。   高烧出了许多汗,寝衣贴在身上,又潮又黏,很不舒服。   他皱了皱眉,动作不自觉大了些。   “醒了?”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云棠身体一僵,抬起头,正对上燕元明睁开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初醒时还有些朦胧,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询问。   “王爷”云棠脸一红,想退开些距离,却被燕元明的手臂轻轻圈住了。   燕元明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眉头舒展开来,“烧退了。”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贴在额头上很舒服。   云棠忍不住又蹭了蹭那只手,小声道:“可是身上黏黏的,不舒服”   声音软糯,有一丝鼻音,像在撒娇。   燕元明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眼睛,心头一软。   “想沐浴?”他问。   云棠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浑身汗湿,头发也黏在颈间。   可他就是想让王爷看见,想让王爷照顾。   燕元明沉吟片刻,掀被起身。   他披上外袍,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又折返回来。   云棠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他忙碌。   燕元明取出一件厚实的雪貂绒毯,又拿了套干净的素白寝衣,这才走回床边。   “能走吗?”他问。   云棠动了动腿,浑身还是酸软无力,高烧消耗了他太多体力。   他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腿软”   燕元明没说什么,将毯子展开,裹住云棠,俯身将他连人带毯一起抱了起来。   “王爷!”云棠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我自己可以”   “别乱动。”燕元明抱着他往外走,“浴池有些远,我抱你过去。”   云棠便不再挣扎,乖乖靠在他怀里。   毯子很厚实,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只露出一张小脸。   他脸贴着燕元明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王府的长廊曲折幽深。   洒扫的仆役路过,见到燕元明抱着人走来,慌忙低头避让,不敢多看。   云棠起初还有些害羞,可渐渐地,又有种隐秘的得意。   王爷抱着他。   只抱着他。   他将脸埋得更深些,唇角悄悄弯起。   浴池在王府东侧,是引了后山的温汤泉眼而建。   推开门,一股温热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殿内很宽敞,地面铺着光滑的墨玉石砖。   四角立着青铜仙鹤灯盏,烛火在氤氲水汽中摇曳生辉。   正中是一方白玉砌成的浴池,池水清澈见底,水面飘着淡淡的药草香和花瓣。   池边已备好了软榻,布巾,香膏等物。   燕元明将云棠放在软榻上,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他转身,似乎要唤侍从进来伺候。   “王爷。”   云棠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燕元明回头。   软榻上的人裹在雪白的绒毯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病后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湿漉漉地望着他,像林间懵懂又依赖的小鹿。   “嗯?”燕元明放柔了声音。   云棠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   他垂下眼帘,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颤抖:   “王爷你可以陪着我吗?”   他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我我头有点晕。”   这话半真半假。   病后体虚是事实,可更多的,是他想要燕元明留下。   想要这个人看着他,只看着他。   燕元明沉默地看着他。   殿内烛火摇曳,水汽氤氲,将云棠那张精致脆弱的脸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   那双眼里的依赖和怯意太真切,像细小的钩子,轻轻勾住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说。   他转身对门外吩咐:“都退下,没有吩咐不准进来。”   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偌大的浴池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变得安静,只剩下池水微微荡漾的声响,和烛火的噼啪声。   云棠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坐在软榻上,身上还裹着毯子,可脸颊却开始发烫。   他偷偷抬眼去看燕元明,只见对方已走到池边,背对着他,正在整理布巾和香膏。   玄黑的背影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云棠咬了咬唇,伸手解开毯子的系带。   绒毯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素白寝衣。   因为出汗,寝衣有些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身形。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身。   燕元明似有所觉,转过身来。   欎蠵拯礼   四目相对。   云棠的脸瞬间红透。   他不敢看燕元明的眼睛,低下头,手指颤抖着去解寝衣的系带。   系带松开了。   他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将寝衣从肩上褪下。   衣物滑落,堆在脚边。   烛光水汽中,一具白皙如玉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   纤细的脖颈,凹陷的腰窝,圆润挺翘的臀,笔直修长的双腿   每一处线条都美得像精心雕琢,肌肤在温热水汽的浸润下,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云棠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那目光如有实质,灼热地落在他背上,一寸寸扫过,像滚烫的指尖抚过肌肤。   他浑身微微颤抖,一半是羞,一半是难以言说的兴奋。   他咬了咬唇,微微侧了侧身子。   这个角度,让腰臀的曲线更加分明。   抬手将披散的长发拢到一侧肩前,露出另一侧光滑的肩颈和背脊。   烛光在那片肌肤上跳跃,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他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也能听见身后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够了。   云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燕元明的眼睛。   余光瞥见对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他抿了抿唇,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浴池。   赤足踩在光滑的墨玉石砖上,微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身体轻轻摇曳,腰肢摆动间,尽是撩人不自知的诱惑。   终于,脚趾触到温热的池水。   他踏入池中。   温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最后将他整个人包裹。   温暖的水流抚慰着疲惫酸软的身体,他舒服地轻叹一声,闭上眼,靠在池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悄悄看向燕元明。   对方还站在原处,靠在池边的白玉柱上,双手抱胸,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   眼神深沉,里面翻涌着云棠看不懂的情绪。   是欣赏,是痴迷,是欲望,还有克制。   就这么坦荡直白地看着。   云棠的脸更红了。   他垂下眼帘,掬起一捧水,浇在肩颈上。   温热的水流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流过锁骨,汇入胸前。   他开始清洗身体。   动作很慢,很仔细。   抬起手臂,大片柔软的肌肤若隐若现,仰头时喉结微微滚动,线条优美。   掌心拂过平坦的胸膛,两点浅粉在水波中轻轻颤动。   腰腹处凹陷的弧度,在烛光下惊心动魄,肌肤紧致细腻,没有一丝赘肉。   手掌轻轻揉搓,指尖划过侧腰敏感处,带起细微的战栗。   再抬起一条腿,一寸寸往下清洗。   烛光照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腿型笔直修长,脚踝纤细秀气。   云棠知道燕元明在看他。   他故意放慢动作,让身体舒展得更开,在水波荡漾时让某些部位若隐若现。   抿着唇,脸上是羞涩的红晕,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得逞的狡黠笑意。   池水微微荡漾,药草香和花瓣香弥漫在空气中。   烛火摇曳,将整个浴池殿笼罩在暖昧昏黄的光晕里。   燕元明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云棠像一尾初入水的白鱼,在温汤中舒展身体。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不自知的诱惑。   那具身体太美,美得让他喉头发紧,呼吸渐重。   理智在崩断的边缘。   终于,在云棠又一次侧身,抬手梳理湿发,让整个背脊曲线完整展露时,燕元明动了。   他大步走到池边,踏入水中。   玄黑的衣袍瞬间被温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有力的身形。   他一步步走向云棠,水波在他身侧荡开涟漪。   云棠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看见燕元明走近,心尖一颤,下意识想后退,可身后就是池壁,无处可退。   “王爷”他声音有些发颤。   燕元明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云棠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拂在脸上。   温热的池水在他们之间荡漾,衣袍的布料若有似无地摩擦着肌肤。   燕元明伸出手。   云棠闭上眼,以为他要触碰自己。   可那只手却绕到他脑后,解开了他束发的发带。   湿润的乌发瞬间披散下来,贴在肩背。   然后,燕元明用那条发带,轻轻蒙住了云棠的眼睛。   眼前陷入黑暗。   云棠身体一僵,惊慌地抓住燕元明的手臂:“王爷?”   “别怕。”燕元明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就在他耳边,“只是不想让你看见。”   不想让你看见我失控的样子。   不想让你看见我眼中不堪的欲望。   云棠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明白。   他松开了手,乖巧地站在那里,任由黑暗笼罩视线。   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指尖微凉,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接着,温热的唇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像试探,像确认。   而后,那唇瓣开始辗转,厮磨,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舌尖撬开齿关,强势地长驱直入,又在深入后变得无比温柔。   云棠浑身发软。   他仰着头,承受着这个吻。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感觉到燕元明唇舌的温度和力道,能听见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水波荡漾的轻响。   他乖顺地张开嘴,任由对方索取。   手臂不自觉地环上燕元明的脖颈,手指插入他湿透的发间。   身体软软地贴上去,胸前的肌肤隔着湿透的衣料,紧贴着对方结实温热的胸膛。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云棠开始缺氧,头脑昏沉,只能依靠燕元明的手臂支撑身体。   久到池水都似乎变得更烫,蒸腾起更浓的水汽。   终于,燕元明退开一些。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都喘息得厉害。   云棠眼睛上的发带有些松动,隐约能看见烛火的光晕。   “云棠”燕元明低声唤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云棠还没回答,就被拦腰抱了起来。   燕元明将他抱出浴池,放在池边的软榻上。   水珠从两人身上滚落,在墨玉石砖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云棠躺在软榻上,眼睛还蒙着发带。   他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燕元明也上了榻,将他搂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肌肤,几乎等于没有隔阂。   云棠能感觉到燕元明身体的每一处轮廓。   宽阔的胸膛,结实的手臂,紧绷的腰腹,还有   他脸一红,身体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燕元明将他搂得更紧。   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背脊,掌心滚烫,在他光滑的肌肤上游走。   从肩胛骨到腰窝,一遍遍抚摸,像在确认他的存在。   唇又落了下来。   不再仅限于嘴唇。   燕元明的吻顺着他的下颌滑到脖颈,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流连,留下一个个湿润的印记。   舌尖舔过喉结,引得云棠浑身战栗,仰起头,发出细碎的呻吟。   “王爷嗯”   声音软糯,带着哭腔,像小猫的呜咽。   燕元明呼吸一滞,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怀里的人。   发带半松,露出紧闭的双眼和颤抖的睫毛。   脸颊绯红,嘴唇红肿湿润,脖颈上满是暧昧的红痕。   这副模样,简直要人命。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下来。   再继续下去,他真的会失控。   他伸手解开云棠眼睛上的发带。   光线涌入,云棠不适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看见燕元明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深沉的眼眸。   他脸一红,慌忙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燕元明也没说话。   用布巾仔细擦干云棠身上的水珠,动作轻柔,拿过干净的寝衣,为他穿上。   整个过程,两人都沉默着。   只有布巾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彼此还未平复的呼吸声。   最后,燕元明用厚毯将云棠裹好,抱了起来。   “病刚好,不能洗太久。”他声音还有些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回去休息。”   云棠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燕元明的手臂收得很紧,心跳还有些急促。   云棠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滚烫,心跳如鼓,方才浴池里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个吻,那个拥抱,那双手抚摸过肌肤的触感   他偷偷抿了抿唇。 第十章   回到主院时,天已大亮。   燕元明将云棠放在床上,唤人送了早膳和汤药进来。   早膳清淡,是熬得浓稠的米粥和几样小菜,汤药还冒着热气,散发着熟悉的苦味。   “先把药喝了。”燕元明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云棠唇边。   云棠乖乖张口,皱着眉一点点喝完。   药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可心里却甜得发胀。   喝完药,燕元明立刻递过一颗蜜饯,他含进嘴里,甜意慢慢化开。   “王爷也一夜未睡,去歇息吧。”云棠小声说,“我没事了。”   燕元明看着他还有些苍白的脸,摇头:“等你睡着我再去。”   云棠便不再劝。   他躺下,燕元明为他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下。   许是药力上来了,许是昨夜折腾得太累,没过多久,云棠就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了午后。   再醒来时,燕元明已换了身干净的天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后处理公务,神情专注。   云棠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   直到燕元明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醒了?”他放下笔,起身走过来,探了探云棠的额头,“还好,没再烧。”   “我没事了。”云棠坐起身。   “饿不饿?”燕元明问,“厨房温着粥。”   云棠摇头:“不饿。”   他顿了顿,小声说,“我想梳头。”   散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痒痒的。   燕元明挑眉:“让丫鬟进来伺候?”   “不要。”   云棠拉住他的衣袖,抬起眼看他,眼神湿漉漉的,“王爷帮我梳,好不好?”   又是这种眼神。   燕元明心头一软,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好。”   他转身去取了梳子和发簪。   云棠挪到床边,背对着他坐下。   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燕元明拿起梳子,动作有些生涩。   他从未给人梳过头,更别说绾发。   可他还是极尽耐心,先用手指将打结的发丝轻轻理顺,再一下下梳理。   力道很轻,生怕扯疼了云棠。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   云棠从镜中偷看燕元明专注的侧脸。   他微微低着头,眉头轻蹙,神情认真。   真好看。   云棠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梳通了长发,燕元明开始试着绾发。   他手指修长有力,握剑执笔都稳如泰山,可此刻捏着细细的发丝,却有些笨拙。   试了几次,才勉强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支青玉簪固定住。   “好了。”他放下手,语气里难得有一丝不确定,“可能不太好看。”   云棠抬手摸了摸发髻,转身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好看。”   只要是你梳的,都好看。   燕元明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唇角微扬。   下午,燕元明要继续处理公务。   云棠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里,便抱着毯子跟去了书房。   燕元明没拦他,只让人在矮榻上铺了厚厚的垫子,又加了两个暖炉。   云棠裹着毯子坐在榻上,手里捧着燕元明昨日送来的游记。   可他心思根本不在书上,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书案后的人。   燕元明批阅奏折时神情很专注,薄唇微抿,眼神锐利。   时不时提笔写下批注,字迹凌厉劲瘦,力透纸背。   燕元明很忙,送进宫的折子,都要过一遍他的手。   看着看着,云棠忽然想起昨日在暖阁里,翻看他批注在书上的那些字,忍不住轻笑出声。   燕元明闻声抬头:“笑什么?”   云棠连忙摇头:“没什么。”   可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燕元明也没追问,继续低头看折子。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起身走过来。   云棠正看得入神,没注意毯子滑落了一半,寝衣宽大,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燕元明在他面前停下,弯腰将滑落的毯子拉上去,仔细裹好。   “小心着凉。”他低声说,手指在云棠肩头停留,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云棠脸一红,小声应:“嗯。”   燕元明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云棠。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微红的耳尖,轻颤的睫毛,还有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烛光摇曳,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空气安静下来。   云棠能感觉到燕元明的目光,灼热地落在他身上。   他心跳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似乎是两个仆役在低声说话。   “你说王爷这么多年不娶妻,该不会真是因为”   “嘘!小声点!那位殿下长得确实但毕竟是皇子,王爷难道真要”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云棠身体一僵。   燕元明脸色一沉,正要出声呵斥,云棠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抬起头,看着燕元明,轻轻摇了摇头。   燕元明皱眉,却还是没出声。   没一会儿,那细微的说话声消失了,只剩下仓促离去的脚步声。   书房里重归寂静。   可那份寂静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云棠松开了拉着燕元明衣袖的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页。   字迹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进去。   王爷这么多年不娶妻是因为他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有隐秘的欢喜,有酸涩的甜蜜,还有深重的惶恐。   如果真是因为他,那他岂不是成了王爷的负累?   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世家盼着把女儿嫁入王府。   皇帝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云棠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攥紧了书页,指尖泛白。   “云棠。”   燕元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必听那些。”   云棠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燕元明俯身,抬起他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   “我护着你,是因为我想护。”他一字一句道,“与其他任何事都无关。”   云棠怔怔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燕元明叹了口气,轻轻擦去他的泪:“别哭。”   云棠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他扑进燕元明怀里,脸埋在他腰间,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他好像,真的逃不掉了。   这份温暖,这个人,他贪恋得心都疼了。   就算知道是负累,知道前路艰难,他也舍不得放手。   燕元明轻轻拍着他的背,没再说话。   晚膳是在主院用的。   菜式清淡但精致,都是按照府医的嘱咐准备的,补气养身。   云棠胃口不好,只喝了半碗汤,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   “不多吃点?”燕元明看着他。   云棠摇头:“饱了。”   燕元明也没勉强,让人撤了膳,又端来汤药。   云棠乖乖喝完药,含了蜜饯,漱了口,整个过程分外安静顺从。   入夜,燕元明安置云棠睡下,起身准备离开。   “王爷。”   云棠拉住他的衣袖。   燕元明回头。   床上的人拥着被子坐起身,小脸苍白脆弱,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满是不安和怯意。   “我我一个人睡,有点害怕。”   云棠声音很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能不能陪陪我?”   燕元明在床边坐下。   “我就在外间,有事唤我。”   “外间太远了。”云棠咬着唇,眼神更加可怜,“我我做噩梦了怎么办?”   燕元明与他对视片刻,终于妥协。   他脱了外袍,和衣在外侧躺下,隔着被子将云棠轻轻搂进怀里。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这儿。”   云棠这才安心,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烛火被吹熄,月光照进来,将室内笼在一片朦胧的银辉里。   起初,两人都规规矩矩地躺着。   可没过多久,云棠就开始“不安分”了。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燕元明,脸贴在他肩窝。   腿无意识地抬起,轻轻蹭过燕元明的身体。   一下,两下。   起初像是睡梦中的无意之举,可蹭动的位置,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燕元明身体逐渐紧绷。   怀里柔软温热的身体,似有若无的摩擦,撩人心弦。   呼吸渐渐加重。   终于,在云棠又一次抬腿,膝盖轻轻顶到   燕元明猛地睁开了眼。   月光下,云棠闭着眼,睫毛轻颤,似乎睡得很沉。   可那微微翘起的唇角,和眼皮下轻微滚动的眼珠,说明他并未睡着。   燕元明眸色一深,翻身虚压在云棠身上,双手撑在他头侧,将他困在身下。   云棠“惊醒”过来,睁大眼看着他,眼神清澈无辜,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爷?”他小声唤道。   燕元明盯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流淌,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那双眼睛干净纯粹,像山间未经污染的泉水,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心头那股邪火,竟被这眼神浇灭了大半。   “闭眼。”他哑声说。   云棠很听话,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睫毛紧张地颤动着。   燕元明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比浴池里那个更加深入,更加缠绵。   他含住云棠柔软的唇瓣,轻轻吮吸。   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在里面肆意扫荡,勾缠着他的舌,汲取他口中的甜蜜。   云棠乖乖承受着,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手指插入他发间。   吻逐渐下移。   从唇边到下颌,再至颈侧。   温热的触感,辗转流连于细腻肌肤,留下若隐若现的水痕。   当那触碰掠过喉间时,云棠浑身轻颤,脖颈微仰,一声低吟逸出唇畔。   “王爷。”   燕元明呼吸微顿,动作略停。   他抬眸看向身下之人。   怀中人眼睫低垂,湿润地贴伏着,颊边绯色漫开,唇上亦染着润泽。   那瓷白颈侧,浅浅印着几处微红。   此般情状,令人   他闭目凝神片刻,复又低头。   温热气息徐徐拂过心口,在肌肤上流连徘徊。   云棠呼吸轻促,指尖无意识蜷入他的发间。   “啊别”   空气灼热,呼吸交缠。   燕元明眸色深暗,一只手撑在云棠枕侧。   另一只手,掌心贴合着他腰际的曲线。   隔着一层衣料,感受到那份温热与细微颤栗。   情动至深时,他低下头,唇贴着云棠的耳廓,声音沙哑,又柔缓:   “卿卿”   一声呼唤,让云棠脊椎窜过一阵莫名的战栗。   燕元明凝视着他紧闭的眼睫与染上绯红的脸颊。   停了下来,继续用那种低哑,诱哄的语调,缓缓道:   “别怕靠近我”   云棠身体一僵。   所有旖旎的气氛陡然凝固。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惊恐和慌乱,本能地并拢双腿,用手臂护住自己,声音颤抖:   “不要”   燕元明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云棠眼中的恐惧,心头那点火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懊恼和自责。   他太着急了。   云棠还病着,身子还弱,他怎么就   “是我不好。”他立刻退开些距离,将云棠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吓着你了?是我不好,睡吧,不碰你了。”   云棠靠在他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咬着唇,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是抗拒燕元明,他是害怕害怕那个秘密被发现。   如果王爷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是怪物?会不会厌恶他?会不会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可是看着燕元明的样子,他又心疼。   王爷对他这么好,守着他,护着他,他却因为自己的秘密而抗拒他。   云棠心里天人交战。   终于,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燕元明。   月光下,那张脸俊美,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懊恼。   云棠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王爷”他声音很小,带着试探,“我我可以帮你。”   燕元明身体一震。   他低头看着云棠。   怀里的人脸颊绯红,眼神湿漉漉的,羞涩不安,   他想用这种方式补偿他。   燕元明低头,温柔地吻住了他的唇,没有欲望,只有怜惜。   良久,他才退开,额头抵着云棠的额头,声音沙哑:   “别招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招我,我就真的控制不住了。”   云棠听出了他话里的克制和珍惜,眼眶一热。   他点点头,乖乖趴回燕元明怀里,不再说话。   燕元明紧紧抱着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月光静静流淌,这一夜,再没有其他。   云棠在燕元明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   王爷对他真好。   接下来的两日,云棠在燕元明的精心照料下,气色一天天好起来。   高热退了,咳嗽也减轻了许多,只是身子还有些虚,需要慢慢调理。   燕元明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药,喂饭,陪他说话,陪他看书。   府里的下人都看得明白。   王爷对这位七殿下,那是真真上了心。   没人敢再议论什么,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了王爷不悦。   第三日晚膳时,燕元明忽然开口:   “明日我需出城巡视京营,两三日便回。”   云棠筷子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燕元明。   对方神色如常,正在给他夹菜。   “王爷要离京?”云棠小声问。   “嗯。”燕元明将菜放进他碗里,“京营那边有些事务需要处理,我去看看就回来。”   云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忽然没了胃口。   王爷要走。   虽然只是两三日,可这是他住进王府后,第一次和王爷分开。   他抿了抿唇,心里涌起强烈的不舍。   “怎么了?”燕元明注意到他的沉默。   云棠摇摇头。   燕元明伸手轻轻擦了擦他嘴角,动作自然亲昵,声音温和:   “乖乖吃药,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云棠点头,耳尖微红。   晚膳后,燕元明又陪着云棠说了会儿话,看他喝了药,才离开主院去书房。   云棠独自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王爷明天就要走了。   只是短短两三日,可他还是舍不得。   他好像越来越贪心了。   最初只是想要一点点温暖,可现在,他想要这个人的全部。   想要他的目光永远只落在自己身上,想要他的怀抱永远为自己敞开。   想要他的温柔和宠溺,只属于自己。   这个念头太奢侈,太危险。   可云棠控制不住。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焚身,却还是义无反顾。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   云棠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十一章   一大早,燕元明已整装待发。   他站在石阶上,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玉带上悬挂一枚云纹玉佩。   那是临别前云棠系上去。   “本王离京这几日,你好生待在府里休养。”   燕元明转身看向身侧的人,声音低沉温和。   “药要按时喝,若嫌苦,就让厨房多备些蜜饯。”   “前日江南送来的那批新茶,你若是喜欢,便让人都送过来。”   楚云棠垂着眼睫,一身月白素袍轻轻摆动,像朵随时会飘走的云。   他乖顺地点头:“王爷放心,我都记着了。”   “记着便好。”燕元明伸手,拂过他额前碎发   他昨夜似乎睡得不安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单薄得像张纸。   燕元明替他拢了拢衣襟:“天凉,别总站在风口。”   一旁的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看不见王爷这般体贴入微的模样。   待马蹄声渐远,楚云棠才缓缓抬起头。   王府大门外,燕元明策马远去的背影渐渐模糊,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站了许久,直到老管家轻声提醒:“殿下,该用早膳了。”   “嗯。”   他应了声,转身回院,步履有些沉重。   一日后。   楚云棠出现在清莲苑里。   他是悄悄回来的,跟着一起的,还有王府的一位老仆。   拦不住,又不放心。   老仆苦着脸,“殿下,王爷走前千叮万嘱”   “李伯。”云棠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终究是皇子,长居王府,于礼不合,于王爷的清誉也有损。”   怕旁人指指点点,说王爷被美色所惑。   他攥紧了袖口。   “可是殿下”李伯还想劝。   “去收拾吧。”云棠转过身,不再看他。   话音未落,院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慈宁宫的太监来了。   太后坐在殿中高座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殿内熏香浓得呛人,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凝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楚云棠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抬起头来。”太后沉声道。   “在王府住了这些时日,倒是养出些颜色了,怎么,攀上高枝,眼里就没有哀家了?”   云棠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儿臣不敢。”   太后冷笑,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你娘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称儿臣?”   “不过是个趁着先帝酒醉爬床的贱婢,生下你这种孽种,脏了皇家血脉!”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齐齐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云棠攥着拳,指节泛出青白色。   母亲的容貌他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总穿着洗得发白的宫装,夜里抱着他轻声哼歌,歌声温柔又悲伤。   “先帝不过是一时兴起,尝个野味罢了。”太后见他沉默,言辞愈发刻毒。   “谁曾想那贱婢肚皮争气,竟真怀上了龙种,可惜啊,命贱就是命贱。”   “太后!”云棠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压抑许久的火焰,“请您慎言。”   他声音在抖,一字一句道:“我娘再卑微,也是父皇召幸过的宫人。”   “她已故去多年,您羞辱儿臣可以,但逝者请留一分尊重。”   这是十七年来,他第一次顶撞。   太后愣住了,随即勃然变色,佛珠重重拍在案上。   “反了!竟敢顶撞哀家!看来是燕元明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她厉声喝道,“来人!”   两名粗壮的嬷嬷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云棠。   “七皇子言行无状,冲撞尊长,拖出去,杖责二十!”   太后盯着他苍白的脸,眼底阴冷。   云棠被拖到殿外廊下。   他被按上凳时,膝弯撞在凳沿,疼得闷哼一声。   两名太监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和腿,动作熟练。   嬷嬷高高举起刑杖。   第一下落下来时,云棠咬紧了牙。   那是种钝重的闷痛,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皮肉上,炸开一片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冷汗湿透了里衣。   第二下,第三下   他死死抠住凳沿。   臀上的疼痛层层叠加,从皮肉渗进骨头里。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伤处,疼得他浑身发颤。   数到第十五下时,视线已经模糊。   嬷嬷见他体弱,最后几下收了力道。   可即便如此,二十杖打完,云棠整个人都瘫软在凳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臀上火辣辣的痛楚麻木成一片滚烫的肿胀,绸裤紧贴着伤处,每一下摩擦都像针扎。   他被两名小太监半搀半抬着回清莲苑时,连路都走不稳。   额发湿漉漉贴在颊边,嘴唇咬得渗出血丝。   清莲苑内,宫人被遣散,殿内空荡荡的。   李伯被拦在宫门外,此刻只有云棠一个人。   他趴在冰冷的床榻上,连扯过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臀上的疼痛一阵阵翻涌,混着心底翻江倒海的屈辱和委屈。   闭上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王爷”他把脸埋进陈旧发硬的枕头里,声音破碎。   窗外天色渐暗,殿内最后一点天光也熄灭了。   黑暗像潮水般涌上来,包裹住他单薄的身躯。   呼吸牵扯着那片肿胀的皮肉,火辣辣的灼烧感从伤处蔓延。   他蜷缩起来,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忽然,殿门被猛地推开了,一道玄色身影携着满身寒气闯入。   “云棠?”   燕元明的声音低沉急促,压抑着怒意和慌乱。   云棠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   可臀上的伤让他使不上力,勉强抬起半个身子,便疼得跌了回去。   烛火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在殿内铺开。   燕元明看清了榻上的情形   他的小皇子趴在那里,月白的绸裤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腰臀处的轮廓。   脸颊边的枕头湿了一小片,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整个人狼狈得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猫。   他心脏狠狠一揪。   “他们打你了?”   燕元明几步跨到榻边,单膝跪下来,伸手去碰云棠汗湿的额发,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云棠别过脸,耳根烧得通红:“没事只是轻罚”   他慌慌张张想去拉被子遮掩,可手还没碰到被角,便被燕元明一把握住了手腕。   燕元明眸光一沉,松开手,转而掀开被子一角。   淡淡的血腥气散开来。   云棠身后的布料被撑得紧绷,隐约透出深色的痕迹。   燕元明视线凝落,下颌线绷得死紧。   “王爷,别看了”云棠的声音带着哭腔,羞耻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燕元明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   上好的玉肌膏,化瘀镇痛。   拔开瓶塞,清冽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给你上药。”   云棠浑身一颤,慌乱地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怎么看得见?”燕元明握住他两只手腕,轻轻按在枕侧。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云棠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听话,你哪里我没看过?”   这话本是事实。   云棠病中昏沉时,都是他亲手照料,擦身换衣从不假他人之手。   可此刻听来,却暧昧得令人心悸。   云棠怔住了,脸颊烧得滚烫,脑子里一片空白。   趁他失神,燕元明已利落地解开他腰间系带,将绸裤轻轻褪至腿弯。   空气骤然接触皮肤,带来一阵凉意。   云棠猛地回神,羞窘得浑身绷紧,下意识并拢双腿。   这一牵动让伤处受压,他疼得低哼出声,眼眶里又蓄起泪来。   可此刻他已顾不上疼了。   那片从未示人的肌肤骤然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也全然落入了燕元明的凝视。   他死死闭紧双眼,长睫颤抖如风中残蝶,十指深深扣进枕缘,用力到骨节泛白。   燕元明的呼吸蓦地一沉。   昏黄烛影摇曳,将榻上那副身躯映照得宛如羊脂白玉般莹润。   他一向清减,腰肢纤细得仿佛不堪一握,脊背的线条流畅而秀逸。   偏偏在那纤细之下,却生着一道饱满得近乎秾丽的弧度。   那起伏的轮廓,在烛影中蜿蜒,如同一脉被暮色浸染的远山。   丰润的弧线仿若秋日低垂的谷穗,饱满而谦逊地弯向大地。   惩戒的痕迹自山脊缓缓漫向低谷,晕开层层叠叠的霞色。   好似天边最后一抹晚照流连不去,又像春风途经时,不经意撒落的桃瓣。   肌理细腻如江南雨季温养出的青瓷,流转着朦胧的釉色。   痕迹最深之处,恰似晨雾笼罩的山坳,隐约透出底下青霭般的影。   那山水的线条从清瘦的峰腰迤逦而下,在转折处化为一道温存的弧度。   缓缓沉入暖雾氤氲的谷地,如同月光浸入深潭时,渐淡渐远的涟漪。   燕元明的眸光凝在那片山水之间,恍若赏画人遇见一幅未曾落款的旧卷。   他的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蘸着药膏的指尖凝在半空,竟恍神了片刻。   烛火微微摇曳,在他深邃的眸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仿佛暗潮在寂静之下悄然涌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云棠的身体。   从前病中照料时,这副身躯苍白清瘦,肋骨隐现,只让他觉得心头发涩。   可此刻,许是因为那一片红肿伤痕,竟透出一种别样的触目的情状。   他喉间微微发紧,移开视线片刻才勉强定神。   “王爷”云棠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还带着方才哭过的嗡哑。   燕元明闭了闭眼,将眸中暗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才把冰凉的药膏轻轻点在伤处。   “嘶”   云棠疼得浑身一缩,身后不自觉绷紧。   圆润的轮廓随之一颤,在晃动的烛影里漾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忍一忍。”燕元明低声说道。   指腹放柔了力道,顺着肌理将药膏缓缓推开。   他的动作起初是规矩的,只在那片红肿处打转。   可掌心下的肌肤,细腻柔润得令人心惊。   温软而饱含生机。   仿若悉心温养的美玉,被暖意浸透了,稍一施力便会留下淡绯的印记。   云棠先因疼痛而紧绷。   随着药膏渐融,那力道不轻不重,化开淤滞。   尖锐的痛楚竟慢慢散去,转而浮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像是从伤处漫开一片温灼的麻意,悄悄顺着脊骨攀爬而上。   他咬住下唇,将脸更深地埋进枕间,身子抑制不住地细细发颤。   更令他无措的是   一点温潮漫开,无声染透了腿间的薄衫。   云棠瞬间意识到,脸色惨白如纸,羞耻与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死死咬住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双腿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生怕被身后那人察觉异样。   燕元明并未察觉。   但他闻到了一缕极淡的,似有若无的幽香。   不同于药膏的清冽。   那香味更甜,像初绽的梨花混着晨露,清清淡淡的,勾得人心头发痒。   它从云棠腿间散发出来,随着他细微的颤抖,一丝丝飘散在空气中。   燕元明眸色陡然暗沉。   可他面上依然镇定,眉头微蹙,一副专心化瘀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晓,掌下是多么难以抗拒。   伤处红肿未消,肌肤滚烫,随着他推揉药膏的力道微微起伏。   每一次按压,都引来一阵压抑的   药膏早已匀开,在红肿的肌理上晕成一片湿润。   仿若晨露浸透初绽的瓣尖,泛着绯红的莹莹水色。   燕元明的手,起初只规矩地流连于伤处。   而后,注意力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掌心下的温度与颤动,勾勒出一种无需眼见的轮廓。   自伤处的隆起,缓缓移向周边较为平缓的边缘地带。   那里未经风雨,肌理完好,洁白莹润犹如覆着新雪的初春原野,细腻得仿佛能留住月光。   他的指腹在那处短暂停留。   继而,继续向下巡弋。   幽谧溪谷即将汇入深潭,草木渐丰,温潮在阴影中暗自生发。   仅仅是擦过,整座花园都在颤栗。   一声细微的呜咽,滚落进更深的夜里。   “疼?”燕元明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不不是”云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哭腔。   “王爷够了药上好了”   燕元明动作一顿。   他其实早就该收手了。   药膏已被吸收,淤血也在揉按下散开大半。   可他舍不得。   那片土地藏着隐秘的温热,似初春第一缕穿破冻土的气息,缠上他的腕,漫过他的臂,无声撬动着理性。   那气息太淡,又太沉,像窖藏过久的酒瓮乍破一缝,未饮已先醺。   这个念头初萌,便如星火骤燃,顷刻蔓延全身。   “还差些,”他听见自己开口,嗓音低沉得陌生,“药要揉开才行。”   那是山峦最高处,承受过最重的风雪。   峰顶泛着薄红,宛如桃枝初绽时最怯的那一抹。   底下沉淀着霞光,是日落前最浓烈的一瞬。   暖意渡过去,似融雪渗入深谷。   整座山的脉络都在轻颤,暗流开始在看不见的地底奔走,悄然改道。   云棠羞得几乎陷落,神思恍惚间,轻声溢出一句:“冷。”   声音细弱,带着明显的慌乱。   燕元明深吸一口气,这才回过神来。   他收回手,拉过锦被轻轻盖住云棠,嘱咐道,“夜里若疼得厉害便叫我。”   云棠胡乱点头,脸还埋在枕头里,不敢看他。   燕元明起身去打水,拧了温热的帕子,回来细细擦拭云棠额头的冷汗和哭花的眼角。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云棠发红的眼尾,那里还挂着泪珠。   云棠睫毛颤了颤,不肯抬头。   “为什么偷偷回来?”燕元明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云棠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说:“怕久住王府,于王爷清誉有损。”   燕元明似乎低笑了一声,很轻,云棠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些虚礼,不及你重要。”   他伸手,将云棠颊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云棠浑身一僵,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眶又热了,他慌忙闭紧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燕元明没再逼他。   他吹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案头,和衣靠在床头,一手轻搭在云棠腰侧。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黑暗中,云棠的呼吸渐渐平缓。   他太累,也太疼,药膏里那点安神的成分开始起作用。   昏沉间,他无意识地往热源靠了靠,额头抵在燕元明腿侧,像只寻找庇护的小兽。   燕元明垂眸看着他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鬓角。   窗外月色渐明,银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云棠裸露的肩颈上。   燕元明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锦被下那片起伏的轮廓上。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触感   还有那缕幽香萦绕在鼻尖,勾得人心头发痒。   燕元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不见底。   他的小皇子,似乎对自己的诱惑,一无所知。   这很好。   也很折磨。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掌心覆在云棠腰侧,隔着薄薄的寝衣,感受那细微的体温。   一夜无话。 第十二章   次日清晨,云棠醒来时,榻边已经空了。   案头那盏油灯还留着,灯芯剪得整齐,有人细心打理过。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臀上的伤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殿下醒了?”李伯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堆着笑。   “王爷天不亮就走了,说是有早朝,他留了话,让您这几日好生歇着,别乱动。”   云棠怔了怔:“王爷去早朝了?”   “是啊。”李伯拧了热帕子递给他,“王爷走前还特意交代,今日的早膳要炖得烂些。”   云棠接过帕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湿意,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软了一下。   他慢吞吞擦着脸,忽然想起什么,耳根又烧起来:“昨夜王爷一直在这儿?”   “可不是嘛。”李伯絮絮叨叨地收拾着。   “老奴半夜不放心,想进来看看,就见王爷靠在床头,手还搭在您身上呢。”   “哎哟,那姿势看着就累,可王爷愣是坐了一夜,连动都没动一下”   云棠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跳得有些乱。   他想起昨夜那些触碰   脸颊烧得厉害,他慌忙把脸埋进帕子里,闷闷地说:“知道了。”   李伯还想说什么,见他这副模样,识趣地闭了嘴,端着水盆出去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   云棠趴在榻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他想起那只手揉按的力道,想起指尖掠过时的战栗,想起自己身体羞耻的反应   “啪”的一声,他把脸埋进枕头,耳根红得要滴血。   不能再想了。   王爷只是关心他,为他疗伤。   王爷是正人君子。   是自己心思不净,身体还有那难以启齿的秘密,才生出那些奇怪的感觉。   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   而此时,乾清宫早朝的气氛,已降至冰点。   燕元明站在队列最前方,一身绛紫朝服。   面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听着几位御史弹劾工部侍郎贪墨河工款项,言辞激烈,唾沫横飞。   龙椅上的皇帝楚景煜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时不时飘向燕元明。   这位摄政王今日有些不对劲。   虽然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沉稳,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比平日更甚。   终于,御史说完了。   殿内一片寂静,众臣都在等皇帝发话。   楚景煜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燕元明却忽然出列。   “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臣有本奏。”   楚景煜挑眉:“讲。”   燕元明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缓缓展开。   “臣要弹劾户部郎中郑怀仁,纵容家奴强占民田,逼死佃户三人。”   “此事已有苦主上告至京兆府,却被人压下。”   这人乃太后娘家侄孙。   “以及,光禄寺卿周永昌,借太后寿辰之名,虚报采买款项,中饱私囊,数额逾十万两。”   “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燕元明最后道,抬眼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北疆将士正在苦寒之地戍边卫国,朝中却有人克扣他们的粮饷,中饱私囊。”   “而宫中用度奢靡,一宴之费可抵千户百姓一年口粮。”   “臣恳请陛下,严惩贪腐,并裁减宫中用度,尤其”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太后寿辰在即,原定仪制过于铺张。”   “臣请削减三成,所省银两悉数拨往北疆,充作军饷。”   这话说完,整个乾清宫死一般寂静。   谁都听出来了,这位摄政王今日是冲着太后去的。   一出手就是杀招,刀刀见血。   楚景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中那卷厚厚的罪证,又看向殿下那个挺拔的身影。   燕元明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准奏。”楚景煜终于开口。   “涉案官员,一律收押。太后寿辰仪制按摄政王所言,削减三成。”   “陛下圣明。”燕元明躬身。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众臣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   燕元明恍若未觉,缓步走出大殿。   他抬头看了看天,想起昨夜榻上那人泪眼朦胧的模样。   还有那片在他掌心轻轻颤动的红肿肌肤。   眼神暗了暗。   这还不够。   伤了他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他缓步走下石阶,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凛冽的弧度。   所过之处,官员纷纷避让,低头垂目,不敢直视。   燕元明走到宫门前,侍卫低声问:“王爷,回府还是”   “去清莲苑。”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温度,“他该换药了。”   而此时的清莲苑内,云棠正趴在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花瓣发呆。   臀上的伤还在疼,可心里那点隐秘的甜,却像化开的蜜,一丝丝渗进四肢。   他想起昨夜脸颊又烧起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暖的,甜的,让人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想哭。   窗外传来脚步声。   云棠慌忙整理好表情,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可当殿门被推开,那道玄色身影逆光走进来时,他的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燕元明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走过来,在榻边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还疼吗?”他问,声音温和。   云棠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一点点。”   燕元明低笑一声,从怀中取出那个白玉小瓶:“该换药了。”   云棠的脸瞬间红透。   他攥紧了被子,睫毛颤得厉害。   却还是乖乖松开手,任由那人掀开锦被,将绸裤褪至腿弯。   这一次,他没有那么抗拒了。   冰凉的药膏点在伤处,他轻轻一颤。   燕元明的指尖放得更轻,缓缓揉开药膏。   他的动作比昨夜更温柔,掌心贴着那片肌肤,力道恰到好处。   既散了淤血,又不会弄疼他。   云棠咬着唇,把脸偏向一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那只手在伤处流连,指尖掠过腿根带来细微的战栗,身体深处又产生羞耻的反应   可他不害怕。   因为这只手的主人是燕元明。   是他偷偷喜欢了这么多年,愿意把一切都交出去的人。   “王爷,”他小声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谢谢您。”   燕元明动作一顿。   “谢谢您护着我。”云棠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见。   燕元明沉默了很久。   他收回手,拉过锦被盖好,俯身看着云棠通红的耳根,低声说:“不用谢。”   “我愿意护着你。”   云棠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燕元明伸手,指腹擦过他眼角,拭去那点湿意:“以后想做什么,告诉我,我陪你。”   “嗯。”   “还有,”燕元明看着他,眼神很深。   “那些虚礼,不必在意,我燕元明想护的人,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云棠怔怔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个人,真的把他放在了心上。   燕元明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云棠趴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第一次觉得,这个冰冷的皇宫,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他在。   就够了。   年关将近,宫中已开始为新年做准备。   各处宫道张灯结彩,往来宫人步履匆匆,忙忙碌碌。   楚云棠沿着宫墙缓步往回走。   他今日去慈宁宫请安,照旧只在殿外磕了头。   规矩还是要守的。   若叫人说他恃宠而骄,又会给王爷添麻烦。   太后身边的嬷嬷出来传话:   “太后娘娘说了,天寒地冻的,七殿下身子弱,好生将养着便是,不必日日来请安。”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不想见他。   缩减开支一事,太后对云棠更加厌恶。   云棠早已习惯,谢恩后安静退下。   杖责的伤虽好了七八分,但走了这段路,腰臀处有些隐隐作痛。   他放慢脚步,身上那件素青色衣袍在寒风中略显单薄,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瘦。   穿过御花园东侧甬道时,远处传来爽朗的笑声和脚步声。   云棠下意识往路边避了避,垂首而立。   来人是两个。   前面引路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后面跟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深麦的肤色,眉眼粗犷,鼻梁高挺,嘴唇厚实。   穿着赭石色织锦武服,外罩玄狐大氅。   腰间佩着一柄镶红宝石的弯刀,走起路来步伐沉稳有力,带着武将特有的悍勇之气。   正是随父入京述职的镇北将军独子,赵珩。   赵珩正与引路太监说着北疆趣闻,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忽然,他余光瞥见了路边那个静静立着的身影。   素青的棉袍裹着单薄的身形,低垂的头颈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寒风吹过,几缕乌发从兜帽边缘滑出,拂过颊边,美得不像真人。   下颌尖俏,鼻梁秀挺,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赵珩的脚步顿住。   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草原女子的泼辣豪爽,也见过京城世家贵女的矜持娇贵。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像一捧落在枯枝上的初雪,干净脆弱,仿佛阳光一照便会化掉。   又像一尊被供奉在深殿里的白玉观音,美得不沾烟火气。   却偏偏生在这凡尘里,惹人想要亵渎。   “那是谁?”他压低声音问引路的太监,目光仍牢牢锁在那个身影上。   太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躬身道:   “回赵公子,那是七皇子,楚云棠殿下。”   “皇子?”赵珩挑眉,眼中兴趣更浓,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楚云棠”   他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某种清甜的糕点。   那身影已经继续往前走,消失在甬道拐角,可方才惊鸿一瞥的画面。   素青的衣,乌黑的发,雪白的颈。   还有那低眉垂眼,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脆弱模样,深深刻在了他脑海里。   真他娘带劲。   赵珩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   边关那些女人要么壮实得像马,要么干瘦得像柴,哪有这般韵味?   瘦的地方纤纤一握,光看那腰肢,就知道搂在怀里该有多销魂。   引路太监见他神色,心里咯噔一下,忙躬身道:“赵公子,这边请,将军还在等您呢。”   赵珩这才收回目光,跟着太监继续往前走,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一个时辰后,三皇子楚云凌的寝宫内。   赵珩大马金刀地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和田玉酒杯。   楚云凌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三分阴鸷七分算计的笑意。   “赵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楚云凌慢悠悠地斟茶。   “听说赵将军昨日才抵达京城,一路舟车劳顿,赵公子不该在府上好生歇息?”   赵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咚”一声搁在桌上,开门见山:   “方才在御花园那边,瞧见个人。”   “哦?”楚云凌抬眼,“谁能让赵公子这般惦记?”   “你那七弟,楚云棠。”赵珩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云凌。   “真绝色,送我玩几天,边关新锻的精钢刀,我给你五百把。”   他说得直白又粗野,像在谈论一匹马或一把刀的价码,语气里没有丝毫尊重。   楚云凌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面上却故作为难:   “赵公子说笑了。云棠再怎么说也是皇子,金枝玉叶,岂能说送就送?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赵珩嗤笑,满脸不屑。   “一个宫女生的,也配叫金枝玉叶?我在边关,玩过的部落公主都不止一个,何况他?”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露骨:   “更何况,我看他那身段,那模样,玩起来肯定带劲。你就说,给不给?”   楚云凌沉默片刻,阴恻恻地笑了:   “给,自然要给。赵公子开口,本皇子岂能驳了面子?不过”   他压低声音,“得等个好时机。”   “什么时机?”   “太后寿宴正日。”   楚云凌声音压得更低,“那日宫中忙乱,宾客如云,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   “到时候,人你带走,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够了再送回来。”   “届时,他失了清白,也不敢声张,一个残花败柳,看燕元明还要不要。”   赵珩眼中淫邪之光闪烁,舔了舔厚实的嘴唇:“好主意,那就寿宴正日。”   两人又密谋片刻,敲定细节,赵珩才起身告辞。   走出楚云凌的寝宫,赵珩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楚云凌的话像一瓢热油,浇得他心痒难耐,浑身燥热。   他等不及了。   赵珩站在宫道上,目光望向皇宫西北角。   方才引路太监说,七皇子住在清莲苑,就在那边。   他是镇北将军独子,这次随父入京,皇上都对他赵家礼遇有加。   宫里这些侍卫太监,谁敢真拦他?   先去看看,若能提前尝尝鲜   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申时末,天色渐暗,宫中各处开始掌灯。   清莲苑内,云棠刚用过晚膳。   白日里走了些路,身上出了层薄汗,黏腻不适。   他让太监阿福备了热水,想在浴房里简单擦洗一番。   浴房是偏殿隔出的一小间,虽简陋,但烧了炭盆,还算暖和。   木桶里热气蒸腾,水面飘着几片干梅花瓣。   是前几日燕元明让人送来的,说是安神。   云棠屏退了阿福,独自留在浴房内。   他解开棉袍系带,褪下外袍,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   炭盆的光晕在墙上跳跃,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摇曳。   他背对着窗户,慢慢解开里衣。   衣物滑落,堆在脚边。   一具白皙如玉的身体暴露在温热的空气中。   背脊的线条流畅,如远山脊线,一对肩胛随着呼吸轻移,宛若薄雾中隐约舒展的羽翼。   腰身收束得纤细,恰似三月新柳迎风,柔韧而轻盈。   目光向下,轮廓逐渐丰润开来。   其形圆润饱满,犹如秋日低垂的稻穗,沉静中蕴藏着丰盈的生命力。   肌理细腻温润,晕着淡淡霞色,仿佛晨曦轻染的暖玉,流动着柔和的光泽。   线条流转自然,与上方的纤细相互映衬,形成温婉的起伏,最后收束成一道含蓄的弧度。   下方延伸出笔直修长的双腿,静静并立,匀称如雨后新生的修竹。   云棠以指尖试过水温,缓缓踏入沐桶。   温热水流漫过周身,他轻轻舒了口气,合上眼帘。   水汽氤氲,烛光摇曳。   他苍白的脸颊渐渐染上薄红,长睫沾了水汽,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   窗外,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一幕。   赵珩蹲在窗下,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得血脉偾张,呼吸粗重。   他看见那纤细得惊人的腰肢,那光滑如缎的背脊。   还有那两团随着入水动作轻轻颤动,饱满得不可思议的软肉。   水波荡漾,那诱人的弧度在涟漪中若隐若现,晃得他眼花缭乱。   真他娘勾人。 第十三章   赵珩口干舌燥,喉结不住滚动。   边关何曾见过这等活色生香?   他呼吸越来越重,热气喷在冰冷的窗纸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桶中的人似乎洗得差不多了,扶着桶沿缓缓站起身。   水珠顺着身体流淌而下。   赵珩的目光不自觉停驻,心神似被一缕无形的丝线轻轻牵引。   云棠踏出浴桶,赤足落在柔软的布巾上,取过另一块细布,拭去身上的水痕。   他背对着轩窗,微微俯身去擦拭小腿。   赵珩死死盯着那处。   难以名状的渴望在胸腔翻涌。   就在这时,云棠似乎要转身。   赵珩屏住呼吸。   这一转身,便毫无遮掩,落入了窗外那双贪婪的眼睛里。   平坦的胸膛起伏柔和,宛若月光下的雪原。   那处,恰似春风中初醒的幼蕾,羞怯地蕴着未敢言说的生机。   腰腹紧致平坦,没有一丝赘肉。   而最让赵珩呼吸一滞的,是   并非男子应有的模样,而是女子该有的。   赵珩瞳孔骤缩,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曾在边关听一些走南闯北的商队说起过。   世上有这等天生异禀之人,兼具阴阳,是万中无一的极品。   没想到,竟让他在皇宫里遇上了,还是这样一个绝色。   赵珩兴奋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压抑不住低吼出声。   这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宝物!   独一无二的珍宝!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摩挲,想象着触摸的感觉。   那纤细的腰   还有那独一无二的秘密   光是想想,他就亢奋。   一定要得到他。   不惜任何代价。   赵珩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疯狂光芒。   他原本只想尝尝鲜,现在却改变了主意。   他要这个人,要把他彻底占有,要让他只属于自己。   就在赵珩沉浸在狂想中时,浴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太监阿福的声音:   “殿下?您洗好了吗?摄政王府派人送东西来了,是一批年节用的锦缎和玩意儿。”   赵珩动作一僵,眼底闪过懊恼。   他虽然色胆包天,但也知道轻重。   这里是皇宫,若此刻闹出动静,对他和父亲都没好处。   更何况这等极品,仓促之间岂能尽兴?   他深深看了一眼浴房内那具诱人的身体。   将那张脸,那身段,那独一无二的秘密牢牢刻在脑海里。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赵珩舔了舔嘴唇,压下满腔欲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窗下,   身形一闪,便翻过清莲苑低矮的墙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浴房内,云棠正擦拭着头发,忽然听见窗外似乎有极轻微的响动。   他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窗外空空如也,只有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是风吗?   云棠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快步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大概真是听错了。   他松了口气,迅速穿好里衣和中衣,套上外袍,系好衣带。   “阿福。”他扬声唤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阿福探进头:“殿下?”   “进来吧。”云棠理了理微湿的发梢,“王府送了什么来?”   两匹颜色素雅的锦缎,几盒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   东西不多,但样样贴心。   云棠抚摸着那匹月白色的云锦,指尖传来细腻柔滑的触感,唇角不自觉弯起。   王爷总是这样,送的东西件件合他心意。   “王爷可还说了什么?”他轻声问。   那仆役躬身道:“王爷说,让殿下好生休养,缺什么只管开口,还说”   他顿了顿,笑道,“说殿下若嫌宫里闷,等身子大好了,可以出宫走走。”   云棠心中一暖,点点头:“替我谢过王爷。”   仆役退下后,云棠让阿福将东西收好,自己则坐在暖阁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方才浴房里那点莫名的不安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暖意。   王爷总是惦记着他。   云棠心里甜丝丝的,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蜜糖。   他抬手轻触自己的唇,想起在燕元明怀中,那个温柔而深入的吻,脸颊不禁微微发烫。   “殿下,”阿福又在门外轻声禀报,“王爷来了。”   云棠一怔,随即惊喜地起身:“快请。”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燕元明披着玄黑貂裘走进来,肩头落着细碎的雪沫,行色匆匆。   “王爷?”云棠迎上去,“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外面下雪了?”   “嗯,刚下。”燕元明解下貂裘递给阿福,目光落在云棠脸上。   烛光下,那张小脸干净白皙,眉眼温润,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他就是觉得云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今日可还好?”燕元明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云棠乖顺地任他动作,脸颊微红:“挺好的,王爷送的东西,我都看到了,很喜欢。”   “喜欢就好。”燕元明收回手,却并未移开目光,静静看着他。   云棠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王爷为何这样看我?”   “看你气色如何。”燕元明语气平静。   “再过几日便是新年,宫里事务繁杂,你若觉得累,不必勉强自己去那些场合。”   云棠心中一暖,轻轻摇头:“不累的,而且,有王爷在,我不怕。”   燕元明眼底掠过一丝柔色。   他顿了顿,忽然道:“想不想出去看看?”   云棠愣住:“出去?现在?”   “嗯。”燕元明看向窗外,“虽不是正日子,但街上已有花灯,比宫里热闹。”   云棠眼中亮起期待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宫门已经下钥了,而且这么晚”   “无妨。”燕元明起身,拿起方才脱下的貂裘,“我带你出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对他而言,出宫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云棠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那点犹豫瞬间消散。   只要王爷在,没什么好怕的。   燕元明亲自为云棠系好披风,又拿了一顶带有轻薄面纱的帷帽给他戴上。   素白的面纱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云棠不解。   “街上人多,遮一遮。”燕元明理了理他鬓边碎发,动作自然亲昵,“走吧。”   马车从宫城侧门悄然驶出,融入京城的夜色。   虽不是元宵正日,但街上已是一片灯火辉煌。   各色花灯早早挂起,将积雪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人流如织,叫卖声,欢笑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充满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云棠戴着帷帽,面纱随着走动轻轻飘拂。   他紧紧跟在燕元明身边,起初还有些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着燕元明的衣袖。   但很快,便被眼前的热闹景象吸引了。   那么多灯,那么多颜色,那么多人。   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冷宫十年,后来即便出了冷宫,他也极少有机会出宫,更别说在这样热闹的夜晚逛街。   燕元明牵着他的手,穿过熙攘的人群。   两人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交握。   燕元明的手掌宽厚干燥,包裹着他的手,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走到一处卖花灯的摊子前,云棠停下了脚步。   那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   其中一盏小兔子灯做得格外精巧。   白绒绒的身子,红宝石般的眼睛,耳朵还会随着微风轻轻颤动,憨态可掬。   云棠多看了两眼。   摊主是位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见状立刻笑道:   “公子,给您娘子买一盏吧!这兔子灯最是灵巧可爱,配小娘子正合适!”   云棠整个人僵住了。   娘子?   他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幸亏有面纱遮着,才没让人看见那红透的脸颊。   他慌乱地低下头,手足无措,连耳朵尖都红透了,攥着燕元明衣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燕元明也微微一怔。   随即,眼底漫上深深的笑意,笑意从唇角漾开,染亮了整张脸。   他并未纠正妇人的称呼,爽快地付了钱,接过那盏兔子灯,递到云棠面前。   “娘子,”他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那声“娘子”唤得低沉又温柔,“可还喜欢?”   云棠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接过灯,手指紧紧捏着竹柄,羞得不敢抬头,喉咙里挤出细若蚊蚋的一声:“嗯。”   那声音又软又羞,听得燕元明心头一荡,握着云棠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云棠渐渐放松下来。   他一手提着晃晃悠悠的兔子灯,一手被燕元明牵着,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暖黄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纸面,在他白皙的手指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偷偷侧头,看向身边的燕元明。   灯火阑珊处,那人侧脸线条分明,眉眼在光影中格外深邃温柔。   察觉到他的目光,燕元明也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云棠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却感觉燕元明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些。   回去的马车上,云棠抱着那盏小小的兔子灯,爱不释手。   烛光透过薄薄的纸面,将温暖的光映在他脸上,手上。   他指尖轻轻抚摸兔子绒绒的耳朵,唇角不自觉弯起,眼中映着灯火,亮晶晶的。   燕元明靠在车壁上,静静看着他。   真好哄。   一盏灯,一次出游,便能让他露出这样单纯欢喜的笑容。   燕元明心中柔软,泛起更深的怜惜。   “喜欢这灯?”燕元明开口,声音低沉温和。   云棠抬头,面纱下的眼睛弯成月牙:“喜欢。”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更喜欢王爷带我出来。”   这话说得直白又依赖,燕元明眼神深了深。   他伸,轻轻拂开云棠颊边被面纱勾住的一缕碎发:“以后想出来,随时跟我说。”   “可以吗?”云棠眼睛更亮了。   “可以。”燕元明指尖划过他细腻的脸颊,最后停在他耳畔,轻轻捏了捏那微红的耳垂。   “只要你想。”   云棠被他亲昵的动作弄得脸颊发烫,乖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个依赖的小动作让燕元明眼神更柔,几乎要将人溺毙。   马车在清莲苑附近停下。   燕元明先下车,伸手扶云棠下来。   云棠抱着兔子灯,脚刚沾地,夜风吹来,卷起面纱一角,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红的唇。   他下意识往燕元明身边靠了靠。   “到了。”燕元明低声说,抬手为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面纱。   “回去早些休息,明日若要去请安,别走太久。”   云棠点点头,抱着灯,转身要走。   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他背对着燕元明,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身影单薄。   怀里那盏兔子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将他周身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   燕元明以为他还有话说,耐心等着。   云棠站了许久,久到燕元明正要开口询问时,他忽然转回身来。   面纱下,那张脸似乎红得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王爷”他声音很轻,带着些许颤抖。   “嗯?”燕元明应声,目光落在他身上。   云棠咬了咬下唇,鼓足了勇气,抬眼看着燕元明,小声道:   “你你可不可以闭一下眼睛?”   燕元明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温柔。   他没有问为什么,依言闭上了眼。   云棠看着他闭眼的模样,心跳如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   隔着那层轻薄的面纱,将温软的嘴唇,轻轻印在燕元明的下巴上。   一触即分。   像羽毛拂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面纱微凉的质地。   云棠做完这一切,羞得无地自容,转身就跑。   怀里的兔子灯随着他慌乱的步伐一晃一晃。   暖黄的光在夜色中划出凌乱而明亮的轨迹,像一颗跌跌撞撞的星子。   燕元明缓缓睁开眼。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被亲吻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面纱滑过的微痒。   他望着云棠消失在清莲苑门内的纤细背影,那盏兔子灯的光亮在门缝中一闪而逝。   半晌,低低地笑出了声。   月光如水,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只望着那扇已然关闭的门,久久未动。   云棠跑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脸上烫得厉害,心也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抬手摸了摸嘴唇,又想起方才。   其实根本不算吻,只是隔着面纱碰了一下下巴。   可他却觉得比任何一次亲密接触都更让人脸红心跳。   因为那是他主动的。   他主动亲近了王爷。   云棠将发烫的脸埋进掌心,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心底深处,又涌起一股甜丝丝的,隐秘的欢喜。   王爷没有拒绝,也没有生气,他他好像还笑了?   低沉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云棠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盏兔子灯。   暖黄的光映着他通红的脸和湿润的眼。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唇角控制不住地扬起。   真好。   有王爷在,真好。   他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的热度渐渐退去,才起身将兔子灯小心地放在床头。   暖黄的光晕染了一小片床帐,温馨又安宁。   云棠躺到床上,拉过锦被盖好,侧身看着那盏灯,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闭上眼,很快沉入安稳的梦乡。   而此刻,摄政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燕元明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支狼毫笔,眼神沉静。   凌墨肃立在下首,低声禀报:   “王爷,暗卫来报,今日赵珩离宫前,曾在清莲苑附近逗留约一盏茶时间。”   “他屏退了引路太监,独自行动,暗卫不敢跟得太近。”   “只知他翻墙进了清莲苑,约半柱香后离开。”   燕元明手中笔一顿。   “看清他做了什么?”   “未曾。”凌墨低头。   “清莲苑内无暗卫常驻,怕惊扰殿下,只知赵珩离开时,神色似有异样,颇为兴奋。”   燕元明眼神骤然转冷。   他放下笔,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书房内一片寂静。   良久,燕元明开口,声音平静,透着寒意:   “盯紧赵珩,他若再敢接近清莲苑百步之内,直接动手。”   “是!”凌墨领命,犹豫片刻,又道,“王爷,赵珩毕竟是镇北将军独子,若真动了他”   “那又如何?”   燕元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楚燕元明要护的人,谁敢动,就要付出代价。”   凌墨心头一凛,躬身道:“末将明白。”   “去吧。”燕元明挥挥手,“盯紧他,还有楚云凌,他们之间,必有勾结。”   凌墨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燕元明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吹动他额前碎发。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深沉如夜。   不管赵珩有什么背景,镇北将军又如何?   敢把主意打到他的人身上,就要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   燕元明缓缓握紧窗棂,指节泛白。   他会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个人牢牢护在中央。   任何试图靠近的威胁,他都会亲手扼杀在萌芽中。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而驿馆内,赵珩正坐在暖炉边,回味着白日所见,眼中闪烁着兴奋而疯狂的光芒。   那纤细的腰,那饱满的臀,还有那独一无二的秘密光是想想,他就浑身燥热。   “楚云棠”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等着,你很快就是我的了。”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喉结滚动,眼中尽是志在必得的贪婪。   寿宴正日,他一定要得手。   到那时,这个绝色的,独一无二的珍宝,就会彻底属于他。   夜还很长。 第十四章   澄心园的冬景,是刻意雕琢出来的雅致。   嶙峋的假山覆着薄雪,枯枝上系着红绸,冰封的湖面倒映着琉璃亭台的影子。   宴席设在临水的暖阁群中,丝竹声隔着水波传来,飘飘忽忽,像另一个世界的喧闹。   楚云棠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绞着披风的系带。   月白色的云纹锦袍是燕元明前几日新送来的,料子极好,贴身裁制,衬得他身姿愈发清濯挺拔。   银狐皮里的素白披风裹在身上,绒毛轻软。   他本不想来的,推了病。   可三皇子楚云凌身边那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来了,脸上堆着恭敬的笑,绵里藏针道:   “七殿下安好,三殿下让奴才来问问,殿下今日身子可爽利些了?澄心园的小宴,是为慰劳戍边将士,彰显天家恩宠,陛下有口谕,众皇子皆需出席,以示天家对将士的体恤与重视。”   太监顿了顿,笑意更深,声音压得很低:   “三殿下特意嘱咐奴才提醒殿下,您素来是最懂事的,今日若独独缺了您,怕是会惹陛下不悦,陛下最重君臣一心,若让赵将军觉得天家怠慢边将,那罪名,奴才不敢妄言,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云棠站在院子里,听着这番话,指尖一点点凉透。   皇命,大局,体恤将士,天家恩宠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   拒绝,就是不顾大局,就是忤逆圣意,就是不体恤为国戍边的将士。   他还能说什么?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烦请回禀三皇兄,我稍后便到。”   太监满意地躬身退下。   云棠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青禾拿着披风出来,轻声唤他:“殿下,外头冷”   他才回过神,接过披风,慢慢系上。   银狐的绒毛贴在颈间,很暖。   可他却觉得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都驱不散。   澄心园比想象中更热闹。   武将们大多聚在演武场那边,呼喝声,兵器碰撞声不时传来。   文臣宗室则多在暖阁内饮酒谈笑。   云棠刻意避开人多处,选了条偏僻的回廊,想悄悄走到安排给皇子们的席位。   可他刚转过廊角,便被一阵凌厉的破风声钉住了脚步。   演武场就在前方不远。   场中,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在舞刀。   那人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布料紧绷在贲张的肌肉上。   他手中一柄厚背阔刃大刀,挥动间带起呼啸风声。   每一式都刚猛暴烈,毫无花巧,全是战场搏杀的路数。   是赵珩。   云棠呼吸一滞,下意识想退开。   赵珩一个凌厉的回身斩。   刀光如匹练,划破沉闷的空气,刀刃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收势的刹那,赵珩的目光扫向了回廊这边。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云棠看见赵珩眼中骤然迸发出毫不掩饰的灼热。   那眼神像烧红的铁,烙在他身上。   从眉眼到唇瓣,从脖颈到被披风包裹的腰身   一寸寸逡巡,像猛兽在掂量猎物的肥美。   赵珩志在必得地笑了,充满侵略意味。   他收刀归鞘,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锵”声,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云棠想逃,可无处可逃。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阴影越来越近,完全笼罩住他。   “这位便是七殿下?”   赵珩在离他三步处停下,抱了抱拳,目光黏在他脸上,毫不避讳。   “末将赵珩。”他声音粗犷,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沙哑。   “早闻殿下风姿,今日一见”   他顿了顿,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   “果真名不虚传,比边关传说里的雪山灵狐,还要勾人。”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酒气和汗味。   云棠浑身一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赵将军莫要拿我寻开心了。”他垂眸,声音很轻。   周围隐约响起暧昧的窃笑声。   几个宗室子弟在不远处张望,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云棠脸上一阵烧烫,耻辱感像潮水般漫上来。   他想退开,可身后就是廊柱,无处可退。   在这时,一道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赵公子豪爽,我七弟面皮薄,可经不起这般玩笑。”   楚云凌施施然走来,一身绛紫锦袍,外罩玄狐大氅,贵气逼人。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目光在云棠和赵珩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云棠苍白的脸上。   “不过”   他话锋一转,伸手搭上云棠单薄的肩,指尖若有似无地按了按。   “赵公子远道而来,既有心以武会友,咱们天家也不能失了礼数。”   他侧头看向云棠,笑容温和,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七弟,澄心园东侧的暖阁景致最佳,又临着温泉,冬日里最是暖和,宜煮茶论道,你便代皇兄们,陪赵公子去小坐片刻,全了这份文武交融的雅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这也是为陛下分忧,体恤边将的辛劳,七弟素来懂事,定不会推辞的,对吧?”   云棠肩膀在他掌下微微发抖。   又是这套说辞。   可他若拒绝,便是不懂事,不识大体,藐视边将。   他抬起眼,看向楚云凌。   那张脸上笑容温和,可眼底的冰冷,像淬了毒的针。   “是。”云棠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臣弟遵命。”   楚云凌满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赵公子,请”   赵珩咧嘴一笑,目光在云棠身上又滚了一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七殿下,请。”   东侧暖阁临着温泉。   还未进门,便有一股温热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味。   阁内铺设着厚厚的绒毯,四角燃着银丝炭盆,暖意融融。   临窗是一方矮榻,榻上设着茶案。   窗外能看到假山流水,景致确然清雅。   可云棠只觉得窒息。   赵珩跟在他身后进了门,反手便“咔哒”一声闩上了门。   “外头风大,闩上门暖和些。”他解释,声音里带着笑意。   云棠指尖一颤,没应声。   他走到茶榻边,跪坐下来,默不作声地摆弄茶具。   煮水,温杯,取茶   一套动作做得缓慢而专注,仿佛这样便能隔绝身后那道灼人的视线。   可那道视线如影随形。   赵珩没按常理坐在他对面,而是直接紧挨着他身侧坐下。   榻本就不宽,这一坐,两人腿侧便紧紧贴在了一起。   隔着层层衣料,云棠感觉到对方腿上传来的,滚烫的体温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轮廓。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身侧。   他执壶的手微微发抖。   “殿下手法生疏啊。”   赵珩忽然开口,伸出了手。   那只手极大,骨节分明,掌心布满粗糙的厚茧。   完全包裹住了云棠执壶的纤白手背。   “末将斗胆,教您边关的煮茶法。”赵珩声音压低,呼吸喷在云棠耳后。   “边关苦寒,煮茶要浓,要烫,才驱得了寒气。”   他看似在引导云棠的动作,手指却不安分地摩挲起来。   粗粝的茧子刮擦着细腻的手背肌肤,一遍又一遍。   得寸进尺,探入袖口,指腹反复刮蹭小臂内侧那片极为细嫩敏感的肌肤。   “殿下这肌肤”赵珩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下去。   “温润细腻,让人爱不释手。”   云棠浑身僵住。   恶心感翻涌上来,他想抽手,可那只大手像铁钳,攥得他生疼。   “放开”他声音发颤。   赵珩低笑,非但没松,反而握得更紧。   手指变本加厉地揉捏他的腕骨,“殿下别急,茶还没煮好”   话音未落,云棠猛地用力一挣。   茶壶倾倒,滚烫的茶水大半泼洒出来,浇在了他自己胸前。   “嘶”   灼痛传来,云棠倒吸一口冷气。   月白色的锦袍湿透,丝绸面料紧紧贴在皮肤上。   赵珩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云棠胸前。   湿透的衣料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平坦胸膛的细微起伏,两点浅樱色的轮廓,因冷热刺激而微微挺立。   湿衣紧紧裹着腰身,勾勒出纤细得不盈一握的线条。   他眼神骤然暗沉如墨,呼吸粗重起来。   “殿下烫着了?是末将不小心。”   他嘴上说着,手中拿起一旁的布巾,直接重重按上去。   滚烫的掌心整个覆上去。   指尖按压,拨弄,恶意碾磨。   “嗯”云棠惊喘一声,身体因羞耻和莫名的刺激剧烈颤抖起来。   眼眶瞬间通红,蓄满了泪水,要落不落。   这种反应取悦了赵珩。   他低笑,另一只手已牢牢圈住云棠的腰,将人狠狠往自己怀里一带。   “殿下抖得厉害,”他嘴唇几乎贴上云棠滚烫的耳廓,气息灼热。   “是冷,还是嗯?”   掌心下的腰肢纤细柔韧,不盈一握。   赵珩着迷地摩挲着,感受着那截腰身在掌中轻颤。   云棠想挣扎,可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   恐惧和羞耻像两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咬着唇,眼泪无声滑落。   “放开我”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   赵珩嗤笑,那只在他胸口作乱的手缓缓下移。   顺着腰侧滑到后背,指尖沿着脊柱凹陷的沟壑,一节一节往下探。   最后停在尾椎处,暧昧地画圈。   “那日匆匆一面,末将梦里都是殿下这身子”   他俯身,嘴唇贴上云棠滚烫的耳垂,轻轻含吮,“果然,沾了水更妙,这腰,这臀”   云棠浑身剧震。   恐惧像冰水浇下,淹没了他。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来。   手推搡,脚蹬踢,像落入陷阱的幼兽,做着徒劳的反抗。   “赵珩!你放肆!这是皇宫!”他声音染上哭腔。   赵珩单手轻易制住云棠两只纤细的手腕,反剪在身后。   随即利用体重和力量优势,将人死死压倒在铺着厚毯的地上。   双腿强势挤入云棠腿间,形成完全禁锢的姿态。   “末将在边关,想要什么,都是直接抢。”   他空着的手粗暴地扯开云棠的腰封。   衣襟散开,大片如玉的胸膛,精致的锁骨,平坦的小腹,露在温暖的空气中。   赵珩目光贪婪地逡巡,像在欣赏即将到手的珍宝。   “陛下夸的,就是我这股野性。”   他低头,带着酒气和欲望的灼热气息,朝着云棠纤细的脖颈吻去   “砰!”   门被猛地推开。   楚云凌站在门口,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怒”:   “赵公子!你这是作甚!”   赵珩动作顿住。   手指仍在云棠裸露的腰侧流连,甚至挑衅般用力掐了一把,留下刺目的红痕。   然后才抬头,佯装出醉态,摇摇晃晃地撑起身:   “三殿下?末将酒意上头,一时糊涂,唐突了殿下”   他边说边退开,目光还黏在云棠身上。   衣襟散乱,胸膛半露,脖颈和锁骨上留着暧昧的红痕。眼眶通红,泪痕未干,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被风雨摧折过的花枝。   楚楚可怜,又诱人至极。   楚云凌快步上前,看似严厉地拉开赵珩,暗中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即转身,用身体挡住地上狼狈的云棠。   “赵公子!你太让本皇子失望了!”他语气痛心疾首。   “七弟何等身份,岂容你如此亵渎!边关军功,岂是你放肆的依仗!”   说着,他解下自己的玄狐披风,弯腰盖在云棠身上。   动作看似轻柔,可手指却“不经意”地划过云棠裸露的肌肤。   甚至隔着湿衣,按压刚才被赵珩揉弄过的地方。   云棠浑身一颤,想躲,可楚云凌暗中用力,握紧了他的手腕。   指尖在他脉搏处暧昧地摩挲。   “七弟受惊了。”楚云凌叹息,声音充满“怜惜”。   “赵珩一介武夫,粗野无状,皇兄定会禀明父皇,严加惩处。”   他边说,边“体贴”地帮云棠拢紧披风,整理凌乱衣襟。   每一次触碰,都刻意停留和按压。   云棠咬紧下唇,唇瓣被咬得泛白。   他想推开这只手,想撕掉这件披风。   可挣不开。   “别动。”楚云凌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耳语。   “你这副样子,衣冠不整,泪痕满面,若被旁人瞧见,名声还要不要?皇兄是在帮你。”   云棠闭上眼,浑身僵硬如石。   任由那只冰冷的手在他身上“整理”,任由那件带着楚云凌气息的披风裹住自己。   恶心,恐惧,耻辱   种种情绪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楚云凌这才直起身,转向赵珩,语气转冷:   “赵公子,今日之事,本皇子念你初犯且醉酒,暂且压下,若再有下次,边关军功也保不住你!请吧!”   赵珩拱手,目光仍恋恋不舍地掠过云棠被披风包裹却依旧诱人的轮廓。   与楚云凌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末将告退。”他咧了咧嘴,转身大步离去。   暖阁里只剩下云棠和楚云凌。   楚云凌蹲下身,看着云棠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伸手轻轻拂开他颊边凌乱的发丝。   “吓坏了吧?”他声音温和,可指尖冰凉。   “往后,离这些粗人远些,有皇兄在,会护着你的。”   他的手从云棠脸颊滑到肩头,缓缓下移,停在裹着披风的大腿内侧,隔着衣料轻轻画圈。   “只要你”他指尖加重力道,“一直这么乖。”   云棠睁开眼,眼中尽是血丝。   楚云凌笑着收回手,站起身:“走吧,皇兄送你回去。”   回清莲苑的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楚云凌坚持与云棠同乘一车。   车厢内狭小密闭,他身上的熏香气息浓烈,混杂着刚才暖阁里的硫磺味,让云棠几欲作呕。   马车颠簸,楚云凌的手“安抚性”地放在云棠膝头。   缓缓上移。   隔着厚厚的披风和湿冷的衣料,停在大腿内侧,不轻不重地按压,画圈。   “七弟今日受委屈了。”楚云凌温声说,仿佛真是个体贴的兄长。   “回去好生歇着,莫要多想,赵珩那边,皇兄自有计较。”   云棠咬紧牙关,身体僵硬如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燕元明的手。   同样是触碰,燕元明的手总是干燥温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拂过他发丝时轻柔,擦过他眼泪时温柔,拥抱他时坚定有力。   从不会让他感到恶心和恐惧。   可此刻这只手   云棠闭上眼,将脸转向车窗,泪水无声滑落。   马车终于在清莲苑外停下。   楚云凌先下车,转身伸手欲扶云棠。   云棠避开他的手,自己踉跄着下车,脚下虚浮,几乎摔倒。   楚云凌也不恼,上前一步,替他拢了拢披风。   动作间,他俯身,嘴唇几乎贴上云棠冰凉的耳垂。   “好好休息。”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披风留着吧,有皇兄的气息陪着,夜里能安神。”   说完,指尖极快地在云棠腰间一勾。   动作轻巧隐秘,云棠心神恍惚,毫无所觉。   楚云直起身,深深看了云棠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声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云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良久,发疯般开始撕扯身上的披风。   可手指颤抖得厉害,系带怎么也解不开。   他用力扯,披风勒住脖颈,绒毛呛入口鼻,窒息感涌上。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青禾闻声跑出来,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帮他解开披风。   披风落地,云棠踉跄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剧烈喘息。   “殿下”青禾看着他苍白的脸,红肿的眼,凌乱的衣襟,声音发颤,“您您没事吧?”   云棠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推开青禾,踉跄着走进清莲苑,冲进内室,反手闩上门。   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恶心感翻江倒海。   他扑到铜盆边,干呕起来。   可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眼泪再次涌出,滴进铜盆,漾开一圈圈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过气,瘫坐在地上,将脸埋入膝间,肩膀剧烈颤抖。   无声的哭泣。   内室里没有点灯,昏暗一片。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勾勒出他蜷缩的轮廓。   那么小,那么单薄,像随时会碎掉。   许久,他抬起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出那枚贴身戴着的羊脂玉哨。   玉质温润,带着他的体温。   他紧紧攥住,贴在唇边,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力量,一丝那个人的气息。   可是,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要那个人的怀抱,想要那个人干燥温暖的手抚过他的发顶,想要更多   夜色渐深。   摄政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燕元明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封密报。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凌墨垂手立在下方,低声禀报:   “澄心园小宴,七殿下与赵珩独处东暖阁约一炷香时间三皇子亲自送七殿下回清莲苑。”   燕元明放下密报,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一下,又一下。   “赵珩离宫后,去了何处?”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直接回了驿馆,未去他处。”凌墨道。   “但我们的人发现,三皇子身边的心腹太监,半个时辰前悄悄去了一趟驿馆,停留约一刻钟。”   燕元明眸色一深。   “加派人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清莲苑外围,十二时辰轮值,任何可疑之人靠近,先拿下再报,尤其是夜间。”   “是。”   “还有,”燕元明转身,目光落在凌墨身上,“明日一早,递牌子进宫,本王要见陛下。”   凌墨一怔:“王爷,是为了七殿下”   “有些事,”燕元明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该敲打敲打了。”   凌墨躬身:“属下明白。”   燕元明挥挥手,凌墨退下。   他走回书案边,拿起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张。   楚云凌,赵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   再等等。   等他把这些碍眼的东西,一一清理干净。 第十五章   酉时三刻,日头斜斜挂在宫墙飞檐上,斑驳的朱漆宫门染成一片暗淡的橘红。   楚云棠坐在正殿的圆桌旁,对着几碟简单的菜色毫无胃口。   筷子在指尖转了又转,轻轻搁在青瓷筷枕上。   从澄心园回来已经一整日,他仍像只受惊的雀儿,稍有风吹草动便背脊紧绷。   “殿下,多少用些吧。”阿福声音里满是忧虑。   “您从昨儿晌午到现在,就喝了半碗粥,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云棠勉强笑了笑,面色苍白:“我吃不下,撤了吧。”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阿福脸色一变,匆匆赶出去查看,不过片刻便退回来,身后跟着三道身影。   为首的男子锦衣华服,头戴赤金发冠,正是三皇子楚云凌。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一左一右将阻拦的阿福架开,动作粗鲁。   “七弟这院子,倒是清静得很。”   楚云凌迈过门槛,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落在云棠身上,唇边勾起一抹笑。   “听闻七弟昨日在澄心园受了惊,皇兄特地前来探视。”   云棠站起身,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素面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色兔绒比甲。   是最寻常不过的装束。   可即便这般素净,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   眉眼如墨画,鼻梁秀挺,唇色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肌肤莹润似玉。   “皇兄安好。”云棠垂下眼睫,行了礼,“我已无大碍,不劳皇兄挂心。”   他说话时身体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指尖攥住袖口,将那柔软的布料揉出细碎的褶皱。   楚云凌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笑意更深。   他挥手示意身后两个太监退到殿外,又对阿福道:“   本皇子与七弟说几句体己话,你们也下去。”   阿福犹豫地看向云棠。   见自家殿下轻轻点头,这才忧心忡忡地退出去,将殿门虚掩上。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暮色从雕花窗棂间渗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香炉里残存的檀香味道很淡,混着微凉的空气,竟生出几分肃杀的意味。   楚云凌踱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声响。   他在距离云棠三步处停下,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逡巡。   从乌黑的发顶到纤细的脖颈,再到被衣料包裹的肩背腰肢。   “七弟脸色还是不好。”他开口,声音温和地关怀。   “昨日受惊了罢?赵珩那粗人,皇兄已训斥过他了。”   云棠仍垂着眼:“谢皇兄。”   “你我兄弟,何必这般生分。”   楚云凌又走近一步,近到能看清云棠的长睫,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说起来,七弟今年也该满十八了罢?”   “时间过得真快,当年冷宫里那个小不点儿,竟出落得这般”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像黏腻的蛛网,缠绕在空气里。   云棠指尖陷进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若无他事,我想休息了。”   他说着便要转身往内室走。   “急什么?”楚云凌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手劲很大,按在腕骨内侧最细嫩的那处皮肤上,带着薄茧的指腹暧昧地摩挲。   云棠浑身一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楚云凌轻笑,另一只手抚上云棠的肩头,顺着单薄的脊背缓缓下滑。   “我们兄弟,亲近些何妨?你小时候,皇兄不是还抱过你?”   那手隔着衣料,带着滚烫的温度,一寸寸掠过蝴蝶骨,停在腰际。   云棠的呼吸乱了。   他猛地用力抽手,这一次楚云凌竟松了力道。   他踉跄后退两步,背脊抵上冰冷的殿柱,声音里压不住颤抖:“皇兄请回!”   楚云凌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盯着云棠,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冰冷黏腻。   暮色在他眼底沉淀成浓稠的暗色,混着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欲念。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话音未落,他骤然上前!   云棠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   天旋地转间已被他从背后死死抱住。   楚云凌一手铁箍般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将他整个人拖向殿内那张紫檀木书案。   “昨日让那莽夫占了先,今日”   楚云凌贴着他耳廓,灼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肌肤上,声音低哑得可怕。   “该轮到皇兄尝尝滋味了。”   后腰撞上坚硬的案缘时,云棠痛得闷哼一声。   他被面朝下压趴在书案上,上半身悬空,腰腹被木缘硌得生疼。   楚云凌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制着他,膝盖   让他以一个屈辱的姿势,无法合拢。   “唔!”   云棠拼命挣扎,双脚向后踢蹬,双手胡乱地抓挠身后的人。   可力量的悬殊太大。   他的反抗就像困兽最后的扑腾,除了让施暴者更加兴奋外,毫无用处。   楚云凌喘着粗气,一只手仍死死捂着云棠的嘴,另一只手开始撕扯他的衣裳。   “嘶啦”   锦袍裂帛。   月白色的外袍从肩头被粗暴地撕开,一直扯到腰际。   素白的绸料滑落,大片背脊暴露在昏黄的暮色里。   那是一片象牙般润泽的肌肤,因恐惧和突如其来的寒意泛起细小的颗粒。   肩胛骨随着挣扎微微耸起,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   楚云凌的呼吸陡然加重。   他低头,嘴唇贴上那截裸露的后颈,湿热的触感让云棠浑身剧颤。   叼住薄薄的皮肉,不轻不重地研磨,留下湿漉漉的红痕,一路蔓延到肩头。   “真嫩”   楚云凌的声音兴奋得发颤,混着粗重的喘息。   “难怪摄政王当宝贝藏着,这般身子,谁看了不惦记?”   他的手探进向下摸索。   云棠的呜咽被死死捂在掌心,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楚云凌的手指。   绝望像冰水漫过头顶,他睁大眼睛,视线模糊地望着殿门的方向。   那里虚掩着一条缝,透进外面最后一点天光。   为什么没有人来?   阿福呢?青禾呢?那些偶尔在苑外巡视的侍卫呢?   “你说,”楚云凌的声音贴着耳廓,带着恶意的笑。   “要是燕元明知道,你浑身都留下了我的痕迹,会不会嫌你脏?”   话音落下的瞬间   云棠的瞳孔骤然收缩。   楚云凌原本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表情从兴奋转为错愕,而是更深的探究。   与他预期的构造截然不同。   “这是”   楚云凌喃喃自语,又往里探了探。   这一次他确认了。   不是错觉。   他猛地往下扯,借着窗外最后的余光,急切地朝那处看去。   整个人僵在原地。   片刻的死寂。   随即,楚云凌爆发出狂笑。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扭曲而癫狂,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楚云棠,你竟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他兴奋得双眼发红,呼吸急促。   “你这身子,果然天生就是”   云棠如遭雷击。   巨大的羞耻和绝望让他瞬间脱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消失了。   这生理反应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冰冷的紫檀木案面上。   楚云凌激动得面色潮红,胡乱去解自己的腰带,金属扣环碰撞发出叮当声响:   “妙极了,本皇子还没玩过这样的,今日定要好好尝尝!”   腰带松开,衣袍散乱。   楚云凌短暂松手,捂嘴的力道稍松。   云棠猛地向后仰头,后脑狠狠撞中他的鼻梁。   “呃啊!”   楚云凌痛呼出声,下意识松手去捂血流如注的鼻子。   云棠趁机挣脱,踉跄着扑向殿门。   被扯坏的衣裳滑落,他几乎是半裸着,白皙的肌肤上布满红痕和淤青。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颤抖着从袖中掏出玉哨。   那是燕元明给他的。   “若有事,吹响它,无论我在哪里,都会赶来。”   云棠将玉哨塞进口中,用尽全身的力气吹响。   尖利清越的哨音,撕裂了清莲苑暮色的宁静,穿透殿宇,传向远方。   哨音响起的刹那,楚云凌脸色骤变。   他顾不得鼻血横流,发狠般朝云棠扑来:“贱人!你还敢”   话音未落,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猛地踹开!   “轰!”   厚重的楠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木屑飞溅间,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闪电般掠入殿内。   楚燕元明面如寒冰,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本是因担心云棠,处理完政务后便朝清莲苑来,已行至宫门外。   那声玉哨响起的瞬间,他心脏骤缩,想也未想,急忙赶过来。   看见了殿内的景象。   云棠衣衫破碎,泪痕满面,狼狈不堪地扑向门口。   裸露的肌肤上布满触目惊心的红痕。   而楚云凌正提着裤子,面容扭曲地欲追,鼻血糊了半张脸,形容猥琐不堪。   燕元明的眼底瞬间卷起风暴。   那风暴是淬了冰的怒火,是碾碎一切的杀意,是心疼。   他一把将云棠接住。   在云棠踉跄跌倒前,那具冰凉颤抖的身体已被稳稳揽入怀中。   他扯下外袍,将云棠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手臂收拢,完全护在怀里。   怀中人在剧烈发抖,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连呜咽都发不出来。   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   燕元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森寒的戾气。   他转身。   楚云凌这时才从震惊中回神,对上燕元明的目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王爷,这是个误会,我”   没有任何废话。   燕元明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砰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楚云凌甚至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翻殿角的紫檀木香案。   香炉,烛台哗啦散落一地。   他在满地狼藉里蜷缩成一团,咳出大口鲜血,连呻吟都微弱下去。   此时,被哨音和动静引来的宫人侍卫也赶到了殿外。   阿福和青禾冲在最前面,看见殿内景象。   小太监腿一软跪倒在地,小宫女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随后是巡逻的侍卫,以及三皇子自己带来的那两个太监。   所有人僵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燕元明抱着云棠,面如寒霜:   “三皇子楚云凌,醉酒失德,言行无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蜷缩在地,满脸血污的楚云凌,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失足摔伤。”   殿外一片死寂。   “即日起圈禁于寝宫,非诏不得出,着太医悉心诊治。”   燕元明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如冰刃扫过全场。   “今日在场所有人,若敢胡言乱语,编造半句传言”   他停顿,字字诛心:   “诛。”   侍卫长凌墨带人上前,面无表情地将奄奄一息的楚云凌拖起来。   那两个三皇子的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燕元明不再看任何人。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仍在颤抖的人更稳地抱住,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马车轱辘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四角悬着夜明珠,温暖明亮。   燕元明靠着车壁。   云棠蜷在他怀里,身上裹着那件玄黑外袍,只露出一张哭得红肿的脸。   车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云棠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手指仍死死揪着燕元明的衣襟。   他将脸埋在对方颈窝。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雪气息,这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   “王爷”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别去王府回清莲苑吧。”   燕元明低头看他。   云棠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眶通红,长睫被泪水浸得湿漉漉,像淋了雨的蝶翼。   他咬着下唇,小声说:“会给你惹麻烦的”   “若是被人知道,你为了我伤了三皇兄那些言官,还有太后”   他说不下去了,眼里又浮起水光。   燕元明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云棠的,声音低沉:   “清莲苑已不安全,从今日起,你住王府。”   “可是”   “没有可是。”   燕元明打断他,抚过他红肿的脸颊,动作轻柔,与方才殿内的煞神判若两人。   “本王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他低笑一声,看向云棠时眼神无尽温柔:   云棠怔怔望着他。   车厢内,明珠的光晕落在燕元明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梁。   还有那双此刻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睛。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云棠慢慢放松下来。   他将脸重新埋回燕元明颈窝,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马车驶入王府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凌墨早已提前回府安排,此刻院中灯火通明,却不见半个闲杂下人。   燕元明抱着云棠下了马车。   径直走进寝殿,将人轻轻放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床榻上。   殿内温暖如春。   四角的铜兽炭盆烧着银丝炭,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安神香。   床榻宽大,挂着深青色锦帐,被褥是上好的云缎,触手柔软。   云棠裹着燕元明的外袍坐在床沿。   他有些无措地环视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燕元明的气息,因为他的存在而莫名让人安心。   燕元明屏退了最后两个伺候的侍女。   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走到床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姿态让云棠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缩,被燕元明轻轻按住膝盖。   “别动。”燕元明仰头看他,目光沉静而专注,“让我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   在旁边的铜盆里浸了温水拧干,极轻极缓地擦拭云棠脸上的泪痕。   从额头到眉眼,从鼻梁到脸颊,最后停在那破损的嘴角。   帕子温热,动作温柔。   云棠安静地坐着,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任由燕元明动作,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从锋利的眉骨到紧抿的唇线,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擦完了脸,燕元明又托起他的手腕。   那里有一圈明显的青紫,是指痕。   温热的帕子敷上去,指尖极轻地按摩周围的肌肤,将淤血一点点化开。   整个过程漫长而安静。   殿内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以及彼此交织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燕元明终于放下帕子。   他仍旧跪在床前,仰头看着云棠。   而云棠也垂眸望着他,眼眶又慢慢红了。   “王爷”云棠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可以亲我一下吗?”   燕元明怔了怔。   云棠咬着下唇,眼里水光潋滟,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亲一下就不难过了。” 第十六章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一根羽毛,搔过燕元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所有未散的暴戾怒火,所有翻涌的后怕心疼,在这一刻统统化为汹涌的怜惜。   他抬手捧住云棠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起初是极轻的触碰,双唇相贴,温热柔软。   他含住云棠的下唇,舌尖舔过那处破损,动作轻柔,安抚伤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他却吻得更深,耐心地一点点描摹唇形,舔舐齿列。   像是要通过这个吻将所有的恐惧和污秽都驱散。   云棠呜咽一声,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这个回应让燕元明的呼吸陡然加重。   他揽住云棠的腰,将人往怀里带,吻变得深入而炽烈。   不再是单纯的安抚,而是掺杂了压抑许久的渴望。   云棠被他吻得浑身发软,仰着头承受,长睫颤得厉害。   泪水从眼角滑落,混进这个咸涩而温柔的吻里。   不知吻了多久,燕元明才稍稍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云棠的嘴唇被吻得红肿水润,泛着诱人的光泽。   眼里迷蒙着一层水雾,整张脸绯红一片。   “还难过吗?”燕元明低声问,摩挲着他的脸颊。   云棠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将脸埋进他肩头,很小声地说:“还有一点”   燕元明低笑,胸腔震动。   他抱着云棠站起身,自己坐在床沿,将人放在腿上,像抱孩子一样圈在怀里。   云棠身上那件早已破碎不堪的衣裳,在这个过程中终于滑落下来。   月白色的布料堆在腰间,露出大片肌肤。   烛光明亮,将每一寸都照得清晰。   纤细的锁骨,单薄的胸膛。   腰肢细得不盈一握,肌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   有些是今日新添的,有些是昨日在澄心园留下的。   燕元明的目光沉了沉。   他伸手,掌心贴上云棠的后腰,沿着脊骨缓缓上移。   那触感温热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带着活生生的柔软。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红痕,在淤青处极轻地按压揉散。   “疼吗?”他问。   云棠趴在他肩上,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闷声说:“你揉就不疼。”   燕元明又笑,笑声低低的,震得云棠耳廓发麻。   他的手继续下滑,托住。   在掌心显出饱满柔软的弧度。   他用了些力道揉按,帮助化瘀,动作却逐渐变了意味。   云棠的身体轻颤起来。   他攀着燕元明的肩膀,将脸埋得更深,耳根红得滴血。   身体涌起   “王爷”他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燕元明吻了吻他的耳垂,声音低哑得撩人:“我看看那日的伤好了没?”   云棠浑身僵硬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   他咬着唇,睫毛颤得厉害,却没有抗拒,反而   这个默许的姿态让燕元明的眸光骤然暗沉。   他托着,将人稍稍抬起,低头看去。   烛光下,那片肌肤白皙如玉,泛着淡淡的粉色。   燕元明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用指尖轻轻划过,掌下的身体猛地一颤。   云棠将脸死死埋在他肩头,连脖颈都红透了,却还是顺从地保持着姿势。   “好、好了”云棠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羞还是怕。   燕元明没有继续。   他重新将人搂进怀里,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发,低声说:“嗯,快好了。”   云棠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他蜷在燕元明怀里,脸颊贴着对方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安全感像温水流遍四肢。   那些恐惧、屈辱、羞耻,在这个怀抱里一点点被熨平。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身体又僵硬起来。   燕元明察觉到了,低头看他:“怎么了?”   云棠咬着唇,眼眶又红了。   他抬起头,望着燕元明深邃的眼睛。   那里有他熟悉的温柔,有未散的情欲,还有全然的信任。   他想说。   他必须说。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太久了。   如果今日不是被楚云凌发现,或许还能继续隐瞒下去。   可现在   他不能再瞒着燕元明。   “王爷”云棠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我有事要告诉你。”   燕元明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云棠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他拉着燕元明的手,引向声音轻如蚊蚋:   “我的身体和旁人不一样。”   他的指尖颤抖着,带着燕元明的手。   “你你摸摸看”   话音未落   “王爷!边关加急军报!”   凌墨焦急又克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如惊雷炸开。   “北狄异动,守将发来求援急报,需您即刻定夺!”   燕元明的动作骤然僵住。   眼底翻涌的情欲和疑惑,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强行压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带着些许压抑的烦躁和无奈。   云棠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引导的姿态。   他看着燕元明,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涌上巨大的失落和恐慌。   方才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无踪。   燕元明深吸一口气,为云棠拉好被子,将他严严实实裹住。   他俯身,在云棠额头印下一个郑重而歉意的吻,声音沙哑:   “等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整理好衣袍,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开了又合。   云棠蜷缩在残留着燕元明气息的被褥里,手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叹了口气。   秘密   还是没有说出口。   三皇子寝宫,夜已深沉。   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芯噼啪作响,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楚云凌躺在床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惨白如纸。   太医来看过,断了两根肋骨,内腑受震,需静养数月。   燕元明那一脚,是存了让他半死不活的心思。   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闪身进来,反手将门闩上。   来人穿着寻常侍卫服色,但那张脸,浓眉虎目,颧骨高耸,正是赵珩。   “三殿下这伤,可不轻啊。”   赵珩走到床前,扯了把椅子坐下。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同情,反倒带着几分玩味。   楚云凌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   他盯着赵珩,咧嘴笑了,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透着诡异的兴奋。   “本皇子得到那妙物,今日之辱必百倍奉还!”   “妙物?”赵珩在床边椅上坐下,双腿叉开,姿态粗野。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淫邪。   “殿下说的,可是七皇子那副与众不同的身子?”   两人目光在昏黄光线下相撞,肮脏的欲望如毒藤般缠绕滋生。   楚云凌咧开嘴:“看来赵将军那日潜入清莲苑,倒是看得真切。”   “何止看得真切。”   赵珩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每个字都裹着黏腻的欲念。   “那日啧啧,那腰,那臀本将当时就想,这般身段,若是压在身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楚云凌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接话道:   “若是压在身下,就会发现那两腿之间,竟藏着另一番天地。”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动作下流。   “本皇子今日亲手摸到了,又软又湿,还是热的”   “那贱种被摸得有了反应,水都流出来了。”   “哈!”赵珩低笑出声,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仿佛在回忆触感。   “我早看出不对,那屁股生得比女人还好,腰细得一把能掐断,走路时”   “罢了,说这些无用。”   他眼神骤然阴沉:“燕元明可知道?”   楚云凌嗤笑,牵扯伤口又疼得龇牙,“看他那宝贝样,定是还不知道。”   “这等秘密,那贱种怎么敢说?”   赵珩眯起眼:“那正好,他不知道,我们才更有机会。”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半晌,楚云凌撑起半边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寿宴那日,按原计划动手,本皇子已安排妥当,会在他的酒里下醉仙欢。”   “那药你是知道的,便是贞洁烈女也得化成荡妇,何况一个本就”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赵珩眼中精光一闪:“醉仙欢?好主意。”   “等药性发作,人迷迷糊糊,我们再将他带到偏殿,到时候”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那身子会变成什么样,殿下可想过?”   楚云凌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已经看到那画面:   “自然想过,浑身发烫,皮肤泛红,那处会湿得一塌糊涂,求着人要。”   “到时候本皇子先来,好好尝尝这妙物的头汤,等他被玩得神志不清了,赵将军再”   “然后呢?”赵珩追问,眼中闪着野兽般的光。   “然后?”   楚云凌阴笑,“自然是让这贱种认清自己是什么东西。”   “等我们玩够了,再不小心让人撞见,七皇子在太后寿宴上与人苟且,还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到时候,别说燕元明,便是父皇也保不住他!”   赵珩抚掌,声音里满是兴奋:   “妙!到那时,这妙物便是我们的掌中玩物。”   “一个身败名裂的皇子,谁还会在乎?养在私宅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两人对视,同时发出低哑而猥琐的笑声。   笑声在寝殿里回荡。   混着楚云凌压抑的咳嗽,像阴暗角落里滋生的霉斑,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不过,”赵珩忽然正色。   “燕元明今日能为了他踹断你肋骨,若真事发,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楚云凌冷哼一声,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那又如何?等那贱种身败名裂,成了个人人可欺的怪物,燕元明难道还会为了个玩物跟本皇子翻脸?他可是摄政王,要脸面。”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到时候证据确凿,是他自己淫乱失德,燕元明若执意护着,正好连他一起拖下水。”   “摄政王私藏畸宠,祸乱宫闱,这罪名够他喝一壶。”   赵珩若有所思地点头,咧嘴笑道:“说起来,我倒想看看,等楚燕元明发现他宝贝了这么多年的人,不但是个怪物,还在我们身下承欢时,会是什么表情。”   “定然精彩。”楚云凌附和,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膨胀摇晃,像是随时要扑出墙壁的恶鬼。   “对了,”楚云凌忽然想起,“那日你派人盯梢,可发现燕元明将人带去了哪里?”   赵珩脸色沉了沉:“带回王府了,守卫比之前森严数倍,我的人不敢靠太近。”   “无妨。”楚云凌摆摆手,胸有成竹,“寿宴那日,他总要进宫。”   “只要那贱种离开王府,我们就有机会,醉仙欢的药效有三个时辰,足够我们”   他没说完,但两人心照不宣。   肮脏的交易在夜色中达成。   赵珩起身,重新披上侍卫外袍。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楚云凌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Y.U.X.IS   “殿下好好养伤,等寿宴那日,可有的是力气要费。”   楚云凌回以同样下流的笑容。   门开了又合。   寝殿重归寂静,只有楚云凌粗重的呼吸和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躺回枕上,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海中却全是今日在清莲苑的画面。   那具白皙的身体在书案上挣扎,肌肤细腻的触感,还有指尖感受到的温热与湿润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缓缓探入锦被之下。   夜色还长。   而此刻的王府中,云棠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眉,仿佛感应到了遥远之处那污秽的注视。   他蜷缩着,将脸更深地埋进燕元明的外袍。   在松雪气息的包裹中,寻求着一丝脆弱的安全感。   黎明将至。   暗处的蛛网,已经悄然织就。 第十七章   细碎的雪籽扑簌簌落在归阙居的黛瓦上,积起薄薄一层。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安神香的淡雅气息,在垂落的深青色锦帐间缓缓流淌。   云棠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燕元明还未醒,闭着眼,平日里锋利的眉眼在睡梦中柔和许多。   云棠怔怔地看着,一时竟有些恍惚。   昨日的一切,像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   可此刻,他确确实实躺在这个人的怀里,睡在他的寝殿,盖着他的锦被。   这不是梦。   云棠心底涌起一股酸涩,滚烫的情绪。   他轻轻动了动,想稍微拉开些距离,好看得更清楚。   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了。   燕元明的嗓音沙哑,眼睛仍未睁开,将脸埋进他发间深深吸了口气,“还早。”   云棠僵住,随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的所有小动作,对方都一清二楚。   “王爷”他小声唤道,声音软糯。   “嗯。”燕元明终于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他撑起半边身子,垂眸看向怀里的云棠,目光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   忽然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   “睡得可好?”他问,手指自然而然地抚上云棠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昨日楚云凌攥出的青紫。   指腹轻轻摩挲着淤痕边缘,带着温热的安抚意味,“身上还难受么?”   云棠摇头,声音细细的:“不难受了。”   是真的不难受了。   那些恐惧、羞耻、寒意,在这个怀抱里都被熨帖得平整。   他感觉到燕元明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肌肤。   燕元明仔细打量他的脸色,见那苍白褪去大半,颊边浮着浅浅的粉,这才稍稍放心。   他又低头,吻落在云棠微肿的眼睑上。   “眼睛还有些肿。”他的唇贴着那处薄薄的肌肤,声音低柔,“待会儿用冷帕子敷一敷。”   云棠被这细腻的关怀弄得心头一颤,长睫轻扫过燕元明的唇瓣。   他抬起眼,正对上燕元明深邃的目光。   鬼使神差地,云棠仰起脸,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燕元明的嘴角。   那是一个极轻极快的触碰,一触即分,让两个人都怔住了。   云棠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整张脸顿时红得滴血,慌忙想往后缩,却被燕元明扣住了后脑。   “躲什么?”燕元明低笑,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亲了就跑?”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了下来。   温柔而缠绵。   燕元明的唇瓣温热柔软,轻轻含住云棠的下唇,细致地吮吻。   舌尖温柔地撬开他的齿关,探入那片湿润的口腔。   他吻得很慢,很用心,像是在品尝稀世珍馐,每一个辗转都带着无限的怜爱。   云棠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在这样温柔的攻势下软化下来。   他闭上眼,手臂环上燕元明的脖颈,生涩地回应着。   晨光透过锦帐的缝隙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空气中弥漫着暖意和亲昵的气息。   良久,燕元明才稍稍退开,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云棠的唇瓣被吻得水润嫣红,眼中蒙着一层迷蒙的水雾,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   燕元明拇指轻轻摩挲云棠泛红的脸颊,哑声说,“以后每日都要。”   云棠羞赧地点头,将脸埋进他颈窝,小声应道:“嗯。”   燕元明低笑,胸腔的震动传到云棠身上。   他又在云棠发顶落下一个吻,这才起身下榻,从妆台边的矮柜里取出一个青玉小盒。   “药膏得接着擦。”他坐回床边,执起云棠的手腕,打开盒盖。   清凉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混着他身上凛冽的松雪香,竟有种妥帖感。   云棠乖顺地任由他动作,目光却黏在他脸上,从微蹙的眉心到专注的眉眼,再到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王爷真好看。”云棠忽然小声说。   燕元明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云棠说完就后悔了,耳尖通红,结结巴巴想找补:“我就是”   话未说完,燕元明已低头,再次吻住了他。   吻得更深,带着笑意和宠溺,直到云棠气喘吁吁才放开。   “棠儿更好看。”他在云棠耳边低声说,呼吸灼热,“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云棠整张脸都烧起来,抑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他将发烫的脸颊埋进燕元明肩头,很小声地“嗯”了一声,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了。   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王爷,殿下,热水备好了。”是侍女素月的声音,恭敬而克制。   燕元明为云棠拢好寝衣的衣襟,又在他唇角偷了一个吻,这才扬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四个侍女鱼贯而入,捧着铜盆、巾帕、漱盂并两套崭新的衣袍。   她们训练有素,眉眼低垂,动作轻悄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对榻上相拥的两人视若无睹,只安静地将物什摆在屏风后的架子上。   待侍女退下,燕元明才松开云棠,却在他起身时又拉回来,在他唇上轻啄一下:“今日天冷,多穿些。”   云棠红着脸点头,赤足下榻。   绒毯柔软厚实,踩上去暖融融的。   他走到屏风后,就着热水净面漱口,又拿起那套为他准备的衣裳。   月白色的云纹锦袍,领口袖边镶着银狐毛,触手生温,是按他的尺寸新制的。   他换好衣裳出来时,燕元明已穿戴整齐。   玄色亲王常服,腰间束着墨玉革带,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他正站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封刚送来的文书,闻声回头,目光在云棠身上停留片刻。   “合适么?”他问,放下文书走过来。   云棠低头看了看衣袖,点头:“很合身。”   “那就好。”燕元明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领口的狐毛,顺势在他额间又落下一个吻,“早膳备在暖阁,有你爱吃的栗粉糕。”   用过早膳,燕元明去了前院书房处理政务。   云棠本想跟去,却被按在暖阁的软榻上。   “外头冷,你就在这儿歇着。”燕元明将一册游记并一个手炉塞进他怀里,又俯身在他唇上轻吻。   “若是无聊,让素月唤府里的琴师来弹曲子听。”   云棠抱着手炉,仰脸看他,眼里满是依赖:“我想陪王爷。”   燕元明屈指刮了刮他的鼻尖,又忍不住低头啄吻他的唇:“我去去就回,晌午带你逛园子,府里的梅林该开了。”   这话哄得云棠眼睛一亮,这才乖乖点头,却在燕元明转身时拉住了他的衣袖。   “王爷”他小声唤。   燕元明回头,挑眉:“嗯?”   云棠鼓起勇气,仰起脸,闭上眼。   那姿态,分明是在索吻。   燕元明眼底笑意加深,从善如流地低头,给了他一个绵长温柔的吻。   “乖。”他揉揉云棠的头发,这才真的离开。   燕元明离开后,暖阁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轻响,窗外偶尔有仆从经过的脚步声,压得很低,像是生怕惊扰了这里。   云棠起初还认真翻了几页书,可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此刻暖意一熏,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他蜷在榻上,怀里抱着燕元明塞给他的那个手炉。   炉套是玄色云锦,绣着暗金的螭纹,是燕元明平日用的。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雪气息,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醒来时,是被隐隐的说话声吵醒的。   云棠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厚厚的绒毯,手炉也还暖着。   声音是从暖阁外传来的,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正想下榻去寻燕元明,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身着深褐色锦袍,面容和善,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厚厚册子的小厮。   见到云棠,男子立刻躬身行礼:“老奴王甫,是府里的内务总管,惊扰殿下休息了。”   云棠忙道:“无妨,可是有事?”   王甫笑得恭敬:“回殿下,年关将至,府里照例要为主子们裁制新衣,王爷吩咐,殿下的衣裳也得备上几套,老奴特请了锦绣坊的师傅来,不知殿下现下可得空量尺寸?”   原来是为这个。   云棠点头:“有劳王总管安排。”   王甫侧身让开:“师傅已在书房外候着了,王爷说,殿下若是醒了,直接过去便是。”   云棠整理了下衣袍,跟着王甫出了暖阁。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燕元明处理公务的书房。   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低低的交谈声。   王甫在门外站定,扬声禀报:“王爷,殿下到了。”   “进来。”是燕元明的声音。   云棠推门而入。   书房里暖意融融,燕元明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握着朱笔,案头堆着些文书。   而书案前,站着三个人。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两个捧着绸缎样本的年轻学徒。   见他进来,燕元明放下笔,目光在他还有些睡意的脸上扫过,唇角微扬:“睡好了?”   云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走到书案旁。   那老师傅的目光落在云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极快地打量了他的衣着气度。   又见他站在燕元明身侧这般亲近自然,心下便有了计较。   他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对着云棠便是深深一揖:   “老朽锦绣坊陈三,给王妃请安,年关添新衣是喜事,老朽定竭尽全力,为王妃裁制出最合体,最时兴的衣裳。”   “王妃”二字一出,书房里骤然一静。   云棠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轰”地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慌乱地看向燕元明,眼神里满是窘迫的求救。   两个小学徒也吓呆了,捧着绸缎样本的手都在抖。   王甫垂着眼,屏息静气。   唯有燕元明,手中朱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抬起眼看向那老师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悦色。   静默了几息,就在云棠快要羞窘得夺门而逃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是七殿下。”   陈师傅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朽眼拙!胡言乱语!请王爷恕罪!请殿下恕罪!”   他身后两个学徒也跟着跪下,瑟瑟发抖。   云棠手足无措,想让人起来,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燕元明瞥了眼云棠通红的脸,摆了摆手:“罢了,起来吧。”   陈师傅如蒙大赦,颤巍巍爬起来,再不敢乱看乱说,只垂着头连声道谢。   燕元明不再看他,转向云棠,语气自然:“年节新衣,不可马虎,你去年的尺寸未必合宜,需重新量过。”   云棠晕乎乎地点头。   燕元明对陈师傅道:“留下锦缎样本,你们先退下,尺寸本王知晓,稍后告知你。”   陈师傅虽觉诧异,却不敢多问,恭敬应下,示意学徒将带来的几十匹锦缎样本在旁边的长案上一一铺开,便躬身退了出去。   王甫也识趣地带着人离开了,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云棠脸上的红潮还未退去,站在书案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那声“王妃”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羞耻之余,竟有一丝隐秘的甜,细细密密地渗出来。   燕元明起身,走到他面前。   “还羞?”他低头,看进云棠湿漉漉的眼睛里,拇指轻轻抚过他泛红的脸颊。   云棠摇头,又点头,最后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他胸前,闷声说:“他们怎么会那样想。”   燕元明低笑,胸腔震动:“怎么想?”   “就、就是”云棠说不出口,耳尖红得剔透。   “觉得你是本王的人?”燕元明替他說了,手指抚上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块细腻的肌肤,“他们没想错。”   话音落下,他低头吻住了云棠的唇。   带着安抚的意味,温柔地舔舐过他柔软的唇瓣,细细描摹唇形,然后深入,与他舌尖缠绵。   云棠起初还有些羞赧,很快便沉溺其中,手臂环上燕元明的脖颈,仰头回应。   良久,燕元明才退开些,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乱。   “我的棠儿,”他哑声说,又轻啄了一下云棠的唇角,“迟早会是。”   云棠心头一颤,将脸埋得更深。 第十八章   燕元明不再逗他,牵起他的手走到那排锦缎前:“看看,喜欢哪些花样?”   锦缎在窗外雪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云棠勉强按下心绪,认真看去。   有织金妆花的,有暗纹提花的,有素净的云锦,也有鲜艳的蜀锦。   他看了一圈,指尖落在一匹月白底绣银竹纹的缎子上:“这个好看。”   “太素。”燕元明拿起另一匹雨过天青色绣暗金云螭纹的,低头在云棠耳边问,“这个衬你,喜欢么?”   云棠被他温热的气息弄得耳根发痒,缩了缩脖子,点头:“那就这个。”   燕元明却又拿起几匹。   一匹海棠红绣折枝梅的,一匹浅碧色绣蝶恋花的,还有一匹正红底绣金色并蒂莲的。   他将这些缎子都放到一边,淡淡道:“这些都要。”   云棠看着那匹正红色,脸颊又有些发热。   并蒂莲这花样未免太过直白。   选好了料子,燕元明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软尺。   “过来。”他朝云棠伸手。   云棠乖乖走过去,站定。   燕元明将炭盆挪得更近些,又将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解下,披在云棠肩上。   “屋里虽暖,站着不动久了也会冷。”他边说,边绕到云棠身后,在他后颈落下一个轻吻,这才拿起软尺。   软尺贴上肩背时,云棠轻轻一颤。   燕元明的动作很专业,指尖捏着软尺两端,从背后虚虚环住他。   可那气息,温热的,带着松雪香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耳后,若有似无地撩拨着敏感的肌肤。   “肩宽,一尺一寸。”燕元明低声报数,声音离得太近,震得云棠耳膜发麻。   报完数,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云棠的耳廓,“棠儿太瘦了。”   云棠被他弄得耳根酥麻,小声说:“一直这样的。”   “得好好养。”燕元明说着,又在他耳尖轻吻一下,这才转到身前,执起他的左臂。   软尺从肩头量到腕骨。   可那温热,略带薄茧的掌心,却顺着他的小臂内侧缓缓滑下。   指腹在他腕心最细嫩的那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云棠手臂微软,指尖蜷缩起来。   燕元明恍若未觉,又执起他右臂,同样量过,同样用掌心抚过。   每量完一处,他都会低头,在云棠的手腕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像是在奖励他的乖顺。   然后他转到云棠面前,软尺环过他的胸口。   这一次,燕元明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几乎是将云棠半拢进了怀里。   云棠的后背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一下下敲在自己脊骨上。   “吸气。”燕元明低声说,气息拂过他耳尖。   云棠乖乖吸气,胸廓微微起伏。   软尺勒出一圈纤细的轮廓,月白色的锦袍下,那截腰身细得不盈一握。   燕元明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低头,唇贴上云棠的耳廓,声音低哑:“腰细成这样。”   云棠脸一红,身体在他怀里轻颤:“王爷喜欢吗?”   “嗯。”燕元明应了声,终于松开软尺,却未完全退开。   他垂眸看着手中软尺上的刻度,报出一个数字:“一尺八寸半。”   顿了顿,他将软尺放在一旁,温热的手掌直接贴上了云棠的腰侧。   “软尺不够准。”他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事实,“得用手量。”   话音落下,他的手已掐握住那截细腰。   隔着锦袍,云棠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手指的力道。   不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手指正好按在腰侧凹陷处,那里是云棠极敏感的位置,被这样按住揉压,酥麻感瞬间窜遍全身。   “王、王爷”云棠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靠,完全陷进燕元明怀里。   燕元明顺势收紧手臂,将他牢牢锁在胸前。   手掌仍贴在他腰上,指腹在那处腰窝反复流连,时轻时重地按压揉弄。   他低头,吻了吻云棠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怎么生得这样细。”   云棠被他揉得浑身发软,眼泛水光,几乎站不住,只能攀着他的手臂,声音发颤:“不、不知道”   燕元明低笑,又低头去寻他的唇。   吻得又深又重,带着明显的情欲,舌尖肆意在他口中扫荡,吮吸着他的柔软。   云棠被绵长的吻扰乱了呼吸,不得不仰首承受。   身躯渐渐失了力气,如同在暖阳下悄然融化的春雪。   吻了好一会儿,燕元明才略略退开些许,掌心轻轻抚过他的背。   停在他腰后,托住他绵软下滑的身形。   直接用手丈量。   云棠浑身剧颤,整张脸瞬间红透,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他想躲,可身体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只能将滚烫的脸死死埋进燕元明肩头,发出细弱如猫呜的呜咽。   燕元明恍若未觉,掌心缓缓游移,细细琢磨,以指尖描摹一幅只有自己知晓的地形。   他的呼吸明显重了,喉结滚动,贴在他耳边的嗓音沙哑得撩人:   “这里也需量得仔细些。”   话音未落,云棠感觉到他的手顺着中线的衣料   那动作带着鲜明的暗示意味   云棠羞得快要晕过去,身体却背叛了意志。   这一紧一松间的微妙反应,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纵容与邀请。   燕元明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将云棠转过来面对面,另一只手捧住他绯红的脸颊,低头便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炽热而贪婪,带着压抑已久的欲望。   他撬开云棠的唇齿,长驱直入,舔舐过每一寸柔软,吮吸着他的舌尖,像是要将他整个吞吃入腹。   云棠被吻得浑身发软,仰着头承受,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而努力地回应,发出细碎的呜咽。   吻到两人都气喘吁吁,燕元明才稍稍退开,却仍流连地轻啄云棠红肿的唇瓣。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灼热地交融。   云棠的嘴唇被吻得水润嫣红,眼中蒙着一层迷离水雾,整张脸艳若桃花,美得惊心动魄。   燕元明的目光深暗如夜,手指仍流连在他臀上,哑声问:“可量好了?”   云棠哪里还说得出话,只将脸埋进他颈窝,细微地点了点头。   燕元明低笑,又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手掌这才顺着缓缓下滑。   他正要进一步动作,云棠却猛地并拢,夹住了他的手腕。   “别”云棠的声音带着泣音和巨大的羞耻,“那里不行”   他的身体僵硬得厉害。   太羞耻了。   如果被王爷发现   云棠不敢想下去,只能死死夹着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燕元明动作顿住。   眼底翻涌的欲念缓缓压下,他收回手,转而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好,不量了。”他在云棠发顶落下一个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还残留着些许沙哑,“吓着棠儿了?”   云棠在他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是、是我自己”   他说不下去,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去,仿佛这样就能藏住那不堪的秘密。   燕元明没再追问,只一下下轻抚他的背脊,又低头吻他的额头、眼角,最后轻轻含住他柔软的唇瓣,温柔地吮吻,用亲吻安抚他的不安。   待到云棠身体渐渐放松,他才将人打横抱起,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让云棠侧坐在自己腿上,用大氅将他严严实实裹好。   云棠安静地蜷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衣襟上的螭纹绣线。   方才的旖旎暧昧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未尽的羞耻,在心头搅成一团。   燕元明低头看他,见他睫毛湿漉漉的,鼻尖泛红,一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头微软。   他吻了吻云棠的额头,又顺着鼻梁往下,轻轻吻了吻他的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吻很轻,很温柔,不带情欲,只有纯粹的怜爱。   “新衣三日后能送来。”他在云棠耳边温声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年节时穿那套海棠红的,可好?”   云棠点头,顿了顿,小声问:“那匹正红色的”   “留着。”燕元明手指轻轻梳理着他鬓边微乱的发丝,又低头在他唇角吻了一下,“总有穿得上的时候。”   这话意味深长。   云棠心头一跳,不敢深想,只将脸贴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廊下偶有仆从经过,脚步声轻悄,衬得书房里越发静谧温暖。   燕元明就这样抱着云棠,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的背,时不时低头吻他的发顶、额头,或是捏捏他泛红的耳垂,再顺势轻吻一下。   云棠起初还害羞,后来便也习惯了,在他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起脸,主动去寻他的唇。   燕元明眼底笑意加深,欣然接受了这个邀请。   他含住云棠柔软的唇瓣,温柔地吮吻,舌尖轻扫过他的齿列,与他缠绵。   这个吻绵长而甜蜜,只有恋人之间亲昵的温存。   吻到后来,云棠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了推他。   燕元明这才退开,却仍流连地在他唇上轻啄几下,低笑道:“棠儿学坏了。”   云棠脸红,将脸埋进他颈窝,小声嘟囔:“是王爷教的。”   燕元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又在他发顶落下一连串细碎的吻:“对,是我教的,我的棠儿,什么都得我亲自教。”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暖意融融的书房里,交换着一个又一个温柔的吻。   窗外雪落无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王爷。”是凌墨的声音。   燕元明动作微顿,唇还贴在云棠额头上,扬声道:“进。”   凌墨推门而入,见到榻上相拥的两人,脸上没有丝毫异色,只垂首恭敬道:“王爷,北疆有消息传来。”   燕元明“嗯”了声,却没有立刻放开云棠,只低头在他唇上又轻吻了一下,这才淡淡道:“说。”   凌墨快速禀报:“三殿下那边,虽被圈禁,但其母族安国公府这几日动作频繁,暗中联络了数位朝臣,赵珩则多次出入安国公府,似在密谋什么。另外,太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前日去了一趟锦绣坊,询问寿宴礼服事宜时,特意打听了七殿下是否会出席。”   云棠身体微微一僵。   燕元明手臂收得更紧,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安抚的吻,目光却冷了下来:“继续盯着,寿宴前后,清莲苑和王府的守卫再加三成,但凡有可疑之人接近,不必回禀,直接拿下。”   “是。”凌墨应下,又递上一封密函,“还有一事,北狄王子乌兰台半月前秘密离京,行踪不明,边关探子报,他往南去了。”   燕元明接过密函,扫了一眼,眼底寒光乍现:“江南。”   “是。王爷,可要加派江南的人手?”   “不必。”燕元明将密函丢进炭盆,火舌瞬间吞没了纸张,他低头吻了吻云棠的发顶,“本王心里有数,你退下吧。”   凌墨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   炭盆里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成一幅亲密的画卷。   云棠从燕元明怀里抬起头,眼中带着担忧:“王爷,是不是又要有麻烦?”   燕元明低头看他,目光柔和下来,吻了吻他的眼角:“不怕。”   他的唇移到云棠唇上,轻轻含吻,“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抚上云棠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那片细腻肌肤,又低头与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吻毕,他抵着云棠的额头,温声道:“年后带你去江南走走,那边暖和,对你的身子好。”   云棠眼睛亮了亮:“真的?”   “嗯。”燕元明吻了吻他的鼻尖,“所以棠儿要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了,我们便去。”   说着,他又低头去寻云棠的唇。   云棠闭上眼,全心回应,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才分开。   “王爷说话要算话。”云棠小声说,仰起脸又索了一个吻。   燕元明低笑,欣然给予:“自然算话。”   云棠用力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嘴角不自觉扬起。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   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将庭院妆点成一片素白。   书房里暖意如春,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模糊而温暖。   他们时不时低头亲吻,交换着温柔的爱意,仿佛外界的风雪与阴谋都遥不可及。   这一刻,云棠只想时间永远停驻在此处,停在这个充满松雪气息的怀抱里,停在这些温柔缱绻的亲吻里。   他在燕元明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仰起脸,主动吻上燕元明的唇。   燕元明眼底笑意加深,扣住他的后脑,温柔而深入地回应。   窗外风雪呼啸,室内春意融融。 第十九章   腊月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才过申时,天色便已沉沉压下。   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堆叠在天际,将最后一点残阳余晖也吞噬殆尽。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从归阙居的檐角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云棠独自坐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目光怔怔地落在窗外庭院里。   那几株老梅白日里还只是零星几点花苞。   此刻在暮色中却已看不真切,只剩模糊的暗影在风雪中摇曳。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将那纸张揉出了细微的褶皱。   自己却浑然不觉。   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旺,地龙也烧得暖融。   可云棠却总觉得有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银狐毛滚边的月白锦袍。   燕元明是午后出的门。   临行前,他替云棠拢了拢衣襟,又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声音是一贯的沉稳:   “有要事需出府处理,晚些回来,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云棠乖顺地点头,想问他去何处,何时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燕元明身份特殊,非他能过问,便只轻声说了句“王爷路上当心”。   手指悄悄攥紧了他的袖角,片刻后才松开。   可这一等,便从午后等到了黄昏,从黄昏等到了入夜。   窗外的天色由灰转黛,再由黛转黑,沉入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风雪中晕开昏黄,却照不进云棠空落落的心里。   晚膳是素月带着人送进来的,八样精致小菜,都是云棠平日爱吃的。   素布揭开时,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芙蓉虾仁、清炖乳鸽、胭脂鹅脯、蟹粉豆腐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汤。   “殿下,王爷出门前特意吩咐厨房,说您这几日胃口不好,让做些清淡可口的。”   素月一边布菜,一边轻声细语。   “这鲫鱼汤炖了两个时辰,最是温补,您多用些。”   云棠拿起玉箸,夹了一片鹅脯送入口中。   鹅肉酥烂入味,胭脂色的酱汁咸甜适口,是他素日里最喜欢的味道。   可今日吃在嘴里,却只觉得味同嚼蜡,勉强咀嚼了几下,竟有些难以下咽。   他又舀了一勺豆腐。   嫩滑的豆腐裹着金黄的蟹粉,本该鲜香满口,可此刻尝来却只觉得油腻。   那盅鲫鱼汤更是只喝了半口,便放下了汤匙。   “殿下再用些吧?”素月担忧地看着他几乎未动的碗碟。   “可是菜不合口味?奴婢让厨房重新做些”   “不必。”云棠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我不饿,撤了吧。”   素月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默默收拾了碗碟。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云棠一眼。   那少年独自坐在偌大的膳桌前,身影单薄。   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寝殿便只剩下云棠一人。   炭火噼啪,烛影摇晃。   他起初还强打精神,拿起那卷没看完的《南华经》,让心神沉入字里行间。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殿门。   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外头的每一点声响。   风声、雪声、更漏声,甚至是远处隐约传来的仆从脚步声。   每一次有脚步声靠近,他的心便提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书页,呼吸都放轻了。   待那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心便沉沉落下。   手指松开时,书页已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如此反复几次,书是半个字也读不进了。   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戌时末,素月又进来了一趟,是送安神汤。   “殿下,夜深了,可要奴婢伺候洗漱歇息?”   素月将温热的汤碗放在云棠手边,轻声问。   她看着云棠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云棠看了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点了点头。   热水是早就备好的,氤氲着白汽。   水温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是燕元明特意吩咐调制的安神配方。   里头的茯苓、远志、合欢皮,都是宁心安神的药材。   可再暖的水,也暖不进心里那片空茫。   云棠将自己沉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肩膀,蒸腾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微红。   他洗得很慢,指尖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屏风上搭着的那件玄色寝衣,是燕元明换下的,残留着独有的松雪冷香。   那香气凛冽又干净,像是雪后初霁时山巅松林的气息。   云棠盯着那件衣裳看了许久,眼神渐渐恍惚。   直到水都有些凉了,他才恍然回神。   素月忙上前添了些热水,又伺候他出浴。   换上干净的月白寝衣,素月替他擦干长发。   那一头青丝如瀑,在烛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素月取来香膏,仔细抹在发梢。   那是用桂花油和首乌调制的,养发润泽,香气清雅。   一切收拾妥当,已是亥时正。   “殿下早些安寝。”素月替他掖好被角,又将床帐放下半边。   这才吹熄了几盏远处的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烛台,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云棠躺在宽大的床榻上,锦被柔软厚实,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燕元明常睡的那只枕头。   松雪气息已很淡了,需要很用力地嗅,才能捕捉到一丝残留的痕迹。   他像只寻找安全感的小兽,蜷缩起来,抱着那只枕头。   更漏滴答,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子时了。   燕元明还没有回来。   云棠终于躺不住,掀被起身。   赤足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些许,照在庭院积雪上,泛着清冷的银光。   那光冷冷地洒在他脸上,映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他站了许久,直到脚底传来凉意,才转身回到床边。   口渴得厉害,便披了件外袍,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去倒水。   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云棠倒了半杯,慢慢啜饮。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却解不了心里的焦渴。   他握着茶杯,站在昏暗的外间,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心里那点不安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外头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素月。   她见内间还亮着微光,便轻轻叩了叩门:“殿下还未歇息?”   云棠犹豫片刻,开了门。   素月见他只披着外袍,赤足站在地上,忙道:“殿下快回床上,仔细着凉。”   说着便要扶他。   云棠却摇了摇头,低声问:“素月王爷他,可有说何时回来?”   素月面露难色,迟疑道:   “王爷出门前只吩咐要好生伺候殿下,并未说归期”   她看着云棠苍白憔悴的脸色,心下不忍,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不过奴婢方才去前院取东西,听当值的李护卫说,王爷午后便往停云水榭去了。”   “停云水榭?”云棠一怔。   素月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是朱雀大街东头,临着镜湖的那处风雅之地。”   她说得很含蓄。   “听说里头极尽雅致,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   “里头的姑娘不,应当称先生,个个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   素月说着,小心地观察云棠的脸色。   “王爷这般人物,去那儿应酬也是常事殿下不必多虑,王爷心里定是有分寸的。”   她说得委婉,可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进云棠心里。   停云水榭。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不止一次。   还在宫里时,便听那些宫人私下议论,说那是京城最风雅的销金窟。   里头的先生才情过人,善解人意,能让贵人流连忘返。   那时他只觉得是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所在。   像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故事,风月无边,隔着一层纱。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自己在意的人产生关联。   原来所谓的要事,便是去那种地方吗?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闷闷地疼。   随即那疼痛蔓延开来,细细密密的,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他扶住门框,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才勉强站稳。   “殿下?”素月担忧地上前。   云棠摆摆手,声音低哑:“我没事你下去吧。”   素月欲言又止,行礼退下。   云棠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中茶杯早已不知何时掉落,半杯水洒在衣袍下摆,浸湿了一片。   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却浑然不觉。   原来如此。   那些“先生”定然都是极出色的人物吧?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拿得出手。   谈笑风生,妙语连珠,能陪着吟诗作对,也能陪着饮酒赏月。   不像他,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   沉闷,寡言,无趣,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   王爷他是不是也觉得   与那些风雅人相处,比对着自己这个沉闷无趣的人要有意思得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毒藤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他蜷缩起来,将自己团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眼泪夺眶而出,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不想哭的,可控制不住。   委屈,难过,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惭形秽,像潮水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他想起燕元明温柔的眼神,想起他的吻   那些画面越是美好,此刻就越是刺心。   是不是那些温柔,那些宠溺,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   是不是在王爷眼里,自己只是个可以随意逗弄,需要庇护的玩意儿。   与停云水榭里那些真正能与他谈笑风生的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僵硬发麻,他才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   失魂落魄地走回内室,躺回床上时,浑身都在发冷。   即使裹紧了锦被,也止不住颤抖。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头,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窗外的更漏一声接着一声,夜长得没有尽头。   云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就没睡着。   只是哭累了,意识昏沉,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燕元明温柔的笑脸。   一会儿又是穿着华丽衣裳的身影围着他笑,笑他痴心妄想,笑他不自量力。   他想逃,却怎么也逃不开。   恍惚间,他感觉到身边床榻微微下陷,一股带着寒意的熟悉气息靠近。   温热坚实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揽入怀中。   是燕元明。   云棠身体下意识地一僵。   那怀抱依旧温暖,却让他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咬着唇,没有像往常那样自动偎贴过去,反而轻轻往外挪了一寸。   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无比安心的怀抱。   “吵醒你了?”燕元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微哑,还有一丝疲惫。   他沐浴过,身上是干净的寝衣,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贴在颈侧。   云棠背对着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眼睛还肿着,嗓子也发干发疼。   他怕一开口,就会哽咽,泄露一夜的委屈和难过。   燕元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臂收得更紧些,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温热的唇贴在他后颈,轻轻吻了吻:“怎么了?做噩梦了?”   云棠还是不说话,身体绷得更紧,像是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裂。   静默在黑暗中蔓延。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还有窗外远远传来,若有似无的更鼓声。   几息之后,燕元明松了手臂,将他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如小山。   借着床头小烛台微弱的光,他看清了云棠的脸。   眼皮红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嘴唇紧紧抿着,失了血色,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细细的牙印。   整个人缩在锦被里,像只受尽委屈,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燕元明眉头顿时蹙起。   他抬手,指尖抚过云棠眼下红肿的肌肤,触感滚烫。   声音里是真切的,毫不作伪的担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   他的声音沉了沉,“谁给你气受了?”   他的触碰温柔依旧,关切也真诚依旧。   可云棠心里那点委屈和酸楚,却因这温柔关切而愈发放大,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垂下眼,不敢看燕元明的眼睛。   一股清雅缠绵的淡淡香气,夹杂着些许酒气,从燕元明身上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属于女子的陌生脂粉香。   清雅缠绵,带着勾人的甜意。   像是早春初绽的玉兰,又像是月下悄然吐蕊的夜来香。   虽然很淡,几乎被沐浴后的皂角清气掩盖。   但云棠对气味敏感,尤其是对燕元明身上的气息。   他日日偎在那怀里,夜夜嗅着那冷香入睡,早已熟悉到骨子里。   不会闻错。   他身体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犹豫了片刻,像是要证实那可怕的猜想,又像是要给自己一个死心的理由。   云棠凑近燕元明颈窝,像只确认领地的小动物般,细细地,深深地嗅了嗅。   那香气更清晰了。   清雅的底香之上,分明还缠绕着一丝甜媚。   那是女子精心调制的香粉,沾染在衣襟、袖口,甚至肌肤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   滚烫地砸在锦被上,迅速泅开深色的圆点。   云棠别开脸,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想转身背对,想逃离这个怀抱,却被燕元明按住了肩膀。   “云棠?”   燕元明的声音里带着诧异,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低地笑了起来。   听在云棠耳中,这笑声却像是默认,不在意,像是嘲讽他的痴心妄想。   他眼泪掉得更凶,成串地往下落,拼命想挣脱。   可燕元明的力气太大。   那双握惯了刀剑,批惯了文书的手,轻易禁锢了他所有的挣扎。   燕元明叹了口气,笑声渐止。   双手捧住他湿漉漉的脸,温柔地一遍遍地拭去他脸上汹涌的泪水。   可那泪却像决了堤,怎么也擦不干。   他的语气里是无奈,却也有掩不住的笑意,“以为我去寻欢作乐了?”   云棠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盖不住心里的苦涩。   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眼泪却流得更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燕元明低头,额头抵住他冰凉的额,呼吸温热地拂在他脸上。   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停云水榭,确是风月之地,但其幕后东家,与北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涉嫌贩卖边境军情,私运朝廷禁物。今夜去,是为此。” 第二十章   云棠睫毛颤了颤,沾着泪珠,缓缓抬起眼看他。   烛光下,燕元明的眼神深邃而坦荡。   像是无风的湖面,倒映出他狼狈的哭脸,没有半分闪躲,没有一丝心虚。   “难免要饮酒作态,周旋一番,沾染些脂粉香气,也在所难免。”   他继续解释,轻轻摩挲云棠红肿的眼角。   “之所以未提前告知你,是因此事牵连甚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本想着回来再同你说清楚,不想让你空等担心”   他顿了顿,看着云棠渐渐止住的泪水,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却没想到,反让你胡思乱想,一个人偷偷哭成这样。”   他的语气温柔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羽毛,轻轻拂过云棠伤痕累累的心。   云棠怔住了。   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   原来那些让他心碎的猜测,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胡思乱想。   心头的委屈和酸楚,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而来的羞愧和懊恼。   自己不仅误会了王爷,还用那样不堪的心思揣度他,像个怨妇般哭了一整夜。   脸蛋“轰”地涨红,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他眼神躲闪,不敢再看燕元明那坦荡深邃的眼睛。   声音细如蚊蚋,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该乱想”   “对不起什么?”燕元明低笑,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   他低头,亲昵地蹭了蹭云棠哭得通红的鼻尖,呼吸温热地拂在他脸上。   “对不起误会了本王?还是对不起偷偷吃醋,还一个人哭鼻子?”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戏谑和宠溺。   云棠被他戳中心事,羞得无以复加,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把滚烫的脸往燕元明怀里藏,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没有吃醋。”   “没有?”燕元明轻笑出声。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挠了挠云棠的下巴,像在逗弄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那是谁偷偷哭湿了半个枕头,还凑过来像小狗一样闻本王身上的味道?”   “”   云棠答不上来,羞恼之下,抬手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   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更像是撒娇,拳头落在他坚实的肩头,不痛不痒。   燕元明捉住他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举到唇边,在那泛红的指尖上轻轻吻了吻。   电流从指尖一路窜到云棠心里。   他眼底笑意更深,像盛满了碎星:“醋劲儿还挺大。”   云棠脸更红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十指相扣,牢牢锁住。   “云棠。”燕元明忽然正了神色,收敛了笑意,看着他的眼睛。   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无比认真的光芒。   “往后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心里有什么疑问,不安,直接来问本王,不要自己胡思乱想,更不要一个人偷偷难过,信我,可好?”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太过温柔,像一张密实的网,将云棠牢牢包裹。   所有的不安和疑虑,都在这样的目光里融化消散。   云棠心头震颤,像被暖流冲刷过,他用力点头:“好。”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信王爷。”   话音落下,他又觉得这短短几个字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情。   仰起脸,看着燕元明近在咫尺的唇,鼓起勇气,飞快地凑上去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像蜻蜓点水,却带着他全部的心意和歉意。   燕元明怔了怔,随即眼底漾开更深更柔的笑意,像是春风吹皱一池春水。   他扣住云棠的后脑,不让他逃走,低头吻了回去。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急切的情欲,只有安抚和弥补。   燕元明的唇瓣温热柔软。   轻轻含住云棠的下唇,细致地吮吻,舔去那上面淡淡的血腥味。   舌尖温柔地撬开他因紧张而微闭的齿关,探入那片湿润温软的口腔。   他的舌扫过云棠敏感的上颚,划过整齐的齿列。   最后与那怯生生,却努力回应的小舌缠绵共舞。   他吻得很用心,像是在品尝稀世珍馐。   云棠闭上眼,手臂环上燕元明的脖颈,全心全意地回应。   他的回应格外主动而热烈。   不再只是被动承受,而是生涩地学着燕元明的样子。   用舌尖去舔舐对方的唇,去探索对方的口腔,尝试着轻轻吮吸。   他的动作笨拙,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像雏鸟第一次离巢,颤巍巍地,义无反顾地扑向温暖的所在。   吻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鼻尖相抵,呼吸灼热地交融,燕元明才稍稍退开。   他抵着云棠的额头,看着他被吻得水光潋滟的眸子和红肿润泽的唇,哑声问:   “今日怎么这么乖?嗯?”   尾音上扬,带着蛊惑。   云棠眼神躲闪,长睫颤得像蝶翼,小声道:“我不该误会王爷。”   说着,手指无意识绞着燕元明寝衣的系带,将那结扯得有些松散。   燕元明低笑,又低头吻了吻他微微红肿的唇角,尝到一丝咸涩的泪味和淡淡的血腥,语气愈发温柔:   “那本王要讨些补偿,可好?”   云棠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樱桃,却没躲,反而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发烫的脸颊埋进他带着皂角清香的颈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带着些许讨好意味的姿态,像一点火星,落入燕元明暗流汹涌的心湖。   瞬间燃起燎原大火。   他眸光转暗,俯身将人拢在身下,动作轻缓,如月色覆盖花枝。   手臂撑住自己大半重量,唯恐惊扰了怀中这捧清减易折的轮廓。   借着昏暗跳动的烛光,细细地看着他。   烛光昏黄,像一层柔纱,笼罩着云棠。   泛着桃花色的脸颊,湿漉漉的,盛着水光的眼眸,微微红肿、泛着水泽的唇。   还有因紧张和期待而轻轻颤动的长睫   每一处,都美得惊心动魄,像月下悄然绽放的优昙,脆弱又极致艳丽。   寝衣在方才的纠缠中早已松散,衣襟敞开,露出大片白皙如玉的胸膛。   燕元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下头,吻了下去。   唇舌霸道地侵占着云棠的口腔,吮吸着他的舌尖,像要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   滚烫的手掌探入松散敞开的寝衣,直接贴上那截细得不盈一握的腰。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习武握剑留下的薄茧。   触感令人心折,细腻而柔韧,蕴着如春枝初发般的饱满生机。   他的手掌宽大,几乎能完全握住那截腰。   那片肌肤泛起细微的涟漪,宛若月光下的湖面被晚风拂起的一轮浅浪。   “嗯”   云棠身体轻颤,腰肢是他极敏感的地方,酥麻感瞬间窜遍全身。   他咬着唇,想抑制住即将溢出的呻吟。   可那声音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细弱甜腻,像小猫的呜咽。   身体软了下来,几乎化成一滩水。   燕元明的手掌顺势而下。   隔着素净的衣料,触碰到一段温热的,如月下枝头低垂的弧度。   仿若拢住一团被暖阳晒透的蓬松云絮。   微微陷落,又悄然回弹。   “啊”   云棠浑身剧颤,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一股温热的麻意自脊骨深处悄然升起,若林间暗涌的溪流,无声漫过四肢。   他脸颊蓦地染上薄红,从耳际到颈侧透出宛若桃花映水的浅绯。   羞耻,无措,如暮色般无声笼下。   他想躲,被燕元明坚实的臂弯圈住,如同藤蔓依附乔木,无从挣脱。   他卸下了防备。   燕元明的呼吸蓦地一滞。   “王爷嗯啊”   云棠的声音里已浸着呜咽的颤音。   他仰起纤细的颈,吞咽着,长睫如蝶翼沾露,簌簌轻颤。   眸中氤氲着朦胧的雾气,眼尾晕开一抹薄红,宛若春日落霞不经意拂过梨花瓣。   燕元明低头吻他,如微风轻衔花瓣,落下细细的印迹。   很轻,很浅,仿佛朝露在草叶上暂驻的痕迹。   云棠周身轻颤,若风中苇叶簌簌。   “别哈啊”   他终于低声告饶,尾音零落,浸着潮湿的水汽。   可身体仿佛自有其微妙的语言,背离了口中破碎的音节,也疏离了摇摇欲坠的清醒。   微妙的收放,恰似含羞草叶在触碰后无声的开合,比任何言语都更柔软,也更令人心折。   燕元明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像拉风箱一般。   他撑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云棠。   墨黑的长发散乱地铺了满枕,衬得那张脸愈发雪白,也愈发艳丽。   眼睫间浮着潋滟的水光,眸光朦胧如雾,唇上染着湿润的绯色,微微张启,逸出细碎的喘息。   寝衣早已松散,滑落至臂弯,露出大片如冷月般清寂的素白。   他的眼神暗沉下去,如夜色无垠,深处涌动着无声的潮涌。   忽然俯身   “嗯啊”   云棠整个人如被春风骤然拂过的琴弦,剧烈一颤,足尖不由自主地蜷紧。   那处从未有人涉足的秘境,此刻却如雪地被第一缕晨光温柔覆盖。   所有知觉仿佛被细腻的丝绸包裹,每一丝颤动都化作令人晕眩的陌生涟漪。   他本该推开他的。   这太过逾矩,太过羞怯。   可手抬起,落在燕元明头上时,却不是推开。   手指插入他浓密微凉的黑发中,抱紧,是将他的头更用力地按向自己。   仰起脖颈,像引颈就戮的天鹅,发出一连串破碎甜腻,带着哭腔的呻吟。   身体完全柔顺地展开,予取予求。   燕元明像是得到了最热情的鼓励,更加用力,更加专注。   那里被吃得红肿不堪,坚硬如石。   他辗转去照顾另一侧,给予同样热烈的待遇。   云棠的呻吟声越来越高,越来越破碎,含糊地乱叫。   可身体却诚实地弓起,将自己更近地送过去。   他抱着燕元明的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拉扯着他的头发。   仰着头难耐地喘息呻吟,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浑身酥软如春水,意识都被冲得模糊。   一片泥泞湿滑。   陌生的渴望一阵阵涌上,让他难耐地扭动腰肢,又不知该如何纾解。   寝裤被蹭得凌乱不堪。   燕元明的手掌抚过,指尖若即若离地碰触。   每一次似有若无的轻触,都引起云棠身体剧烈的瑟缩,换来更甜腻的呜咽。   到了最后,云棠已是神志昏沉,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凭着本能抱着燕元明的头,仰着头难耐地喘息呻吟。   任由对方在他身上留下无数暧昧的痕迹。   像是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只能紧紧抓住燕元明唯一的浮木。   随波逐流,沉溺在滔天巨浪里。   燕元明抬起头时,那里已是一片狼藉。   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和牙印,像是雪地上落满了红梅。   云棠眼神涣散迷离,嘴唇微张,呼出灼热的气息,细细地喘息着。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泛着情动后的粉色。   汗湿的发丝黏在额角和脸颊,有种惊心动魄的,被疼爱过的美。   片刻后,他从灭顶的感官中拾回一丝清明。   持续的肿痛麻痒,存在感过于鲜明,让他无法忽略。   他垂眼瞥见,睫毛颤了颤,越发羞得无地自容。   偏过头,声音绵软,无奈道:   “都肿了。”   带着湿意的低语让燕元明心头一紧,怜惜与躁动交织缠绕。   他轻碰了碰那抹微红的印记,温热气息拂过,声音低沉:   “本王的错,疼吗?”   云棠浑身发软,哪还顾得上回答,只把滚烫的脸埋进枕间,摇头,又点头。   望着这般情状的云棠,燕元明眸色转深,理智如被潮水反复冲刷的堤岸。   全然交付的姿态,恰似无声的邀请,考验着他摇摇欲坠的克制。   心底的渴望如暗潮涌动,仿若春风渴望探入每一处未绽的蕊心,月色试图盈满每一条幽谧的溪谷。   可他到底记得分寸。   记得不能吓到他,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力勒住一匹即将脱缰的烈马。   只是低下头,给了云棠一个极深极重,几乎要夺走他所有呼吸的吻。   不像是亲吻,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淹没。   淹没了唇边微凉的湿意与细碎的嘤咛,吞没了所有紊乱的气息与颤抖的尾音。   也将他自己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念想,尽数封缄在这个绵长的吻里,缠绕交渡,再艰难按捺下去。   吻到云棠快要窒息,手脚发软,燕元明才退开。   他将浑身瘫软,像被抽了骨头的人儿紧紧搂进怀里。   拉过锦被盖住两人,手掌一下下温柔地轻抚着云棠汗湿的背脊。   云棠累了,也餍足了,身体和精神都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他蜷在燕元明滚烫的怀里,意识模糊。   下意识往那温暖坚实的胸膛里蹭了蹭,寻找最安心的位置。   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弱喟叹。   “睡吧。”   燕元明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发,又吻了吻他红肿的眼皮,声音沙哑得厉害:   “天快亮了。”   云棠含糊地“嗯”了一声,很快沉沉睡去,嘴角微微上。   燕元明却久久没有睡意。   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   指尖轻轻拂过他红肿未消的眼皮,湿漉漉黏在一起的睫毛。   还有被吻得嫣红微肿,有些破皮的唇。   心里软成一片,像是被最柔软的云朵包裹。   却又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块温热的玉。   他的云棠,这样全心全意地信他,爱他,依赖他。   把所有的情绪都给他,把最柔软脆弱的自己完全敞开给他。   万籁俱寂,只有怀里人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东方天际,那丝鱼肚白渐渐扩大,染上淡淡的橘红,黎明真的快要来了。   燕元明收紧手臂,将怀里人儿搂得更紧些。 第二十一章   午后未时三刻。   日光难得晴好,穿过归阙居书房那扇雕花云纹窗,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窗外庭院里,前几日堆积的春雪已开始消融,檐角滴滴答答落下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   云棠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狼毫小楷,面前铺着洒金宣纸。   他正在临摹燕元明昨日亲自为他选的帖。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得浓淡相宜。   云棠深吸一口气,提笔落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笔尖在纸上流畅地行走,墨迹晕开,字迹清丽工整。   可写到“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时,他的手腕滞了滞。   群贤毕至。   少长咸集。   不知怎的,这两个词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用早膳时,燕元明替他布菜,状似随意地提起:“停云水榭那条线还需再探,今日午后得去一趟。”   云棠当时正小口喝着燕窝粥,闻言抬起头。   燕元明看着他,目光深沉,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云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应:“好。”   他确实告诉自己要信他。   王爷说过,那是查案,是公务,他应该相信的。   可相信是一回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是另一回事。   “这次会早些回来。”燕元明伸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不必等我用晚膳,你自己按时吃,莫要饿着。”   云棠又点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王爷当心。”   离府前,燕元明特意唤来素月嘱咐了好一阵。   云棠站在廊下看着他玄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外。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悄悄蔓延开来。   他努力将心神凝在笔尖,一字一字往下写。   写到“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时,手又是一颤,一滴墨汁落在“其”字上,迅速泅开一小团黑渍。   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渍,轻轻叹了口气。   书房里炭火燃得正旺,暖意融融。   博古架上陈设着各色珍玩,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处处透着燕元明的权势。   这里本该是让云棠最安心的地方。   每一件器物,每一缕气息,都浸染着那个人的痕迹。   可今日,他却静不下心来。   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   那个叫“停云水榭”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那些“先生”们,又是何等风采?王爷坐在其中,与那些人周旋时,会不会也有人为他斟酒?对他巧笑?   云棠手指微微收紧。   他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想将这些不该有的想法甩出去。   “不该乱想的。”他小声对自己说,“王爷说过,是查案,我要信他。”   可越是压抑,想象反而越具体。   他甚至能勾勒出那样一幅画面:   雅致的厅堂,丝竹悦耳,燕元明端坐主位,神色冷淡,身侧偎着一位绝色佳人,纤纤素手为他执壶,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   云棠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闷。   他站在窗边,怔怔看了许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重新回到书案前,却再没了临帖的心思。   未时末,云棠放下笔,走出书房。   素月正在廊下吩咐小丫鬟们做事,见他出来,忙迎上前:   “殿下可是饿了?奴婢让厨房准备些点心?”   云棠摇头:“不饿,我有事找你。”   素月一愣,“殿下有何吩咐?”   云棠咬了咬唇,似在犹豫,终于还是低声开口:   “素月,你能不能帮我找一身女子的衣衫?不要声张。”   素月眼睛微微睁大:“殿下您要”   “我想出府一趟。”云棠的声音更低了,“不能让人认出来。”   素月立刻明白过来,脸色变了变:“殿下,您不会是想去停云水榭?”   云棠没说话,算是默认。   “这怎么行!”素月急道,“那种地方,龙蛇混杂,危险得很!王爷知道了定会动怒的!况且,您这身份万一被人发现了”   “我不会被发现的。”云棠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少见的固执,“我就远远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回来,我我就是好奇。”   “殿下”   “素月,求你了。”云棠拉住她的衣袖,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我真的,真的就只是看看,戴上面纱,不会有人认出我的,我心里实在闷得慌。”   他看着素月,眼眶微微泛红,那模样让人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素月挣扎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奴婢那里确实有一套新制的衣裳,是前些日子锦绣坊送来的,还未上过身,可殿下”   “给我吧。”云棠坚持道,“我会小心的,我保证。”   素月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劝不住,只得道:“那您千万小心,快去快回,若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回来,或者想办法通知王府的人。”   云棠用力点头。   素月的房间在归阙居西侧的耳房。   她取出一套鹅黄色的衣裙。   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轻柔飘逸,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折枝梅花。   另有一件月白色的夹棉比甲,以及一条同色的绣花面纱。   “这套颜色素净,不起眼。”素月将衣物递给云棠,“面纱是奴婢自己做着玩的,戴上后能遮住大半张脸。”   云棠接过,轻声道谢。   回到寝殿,他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裳。   换上那套鹅黄衣裙时,云棠心里涌起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柔软的布料贴着肌肤,裙裾垂落,走动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与他平日穿衣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走到镜前,看向镜中的人,瞬间怔住了。   镜中人身着鹅黄软烟罗裙,外罩月白比甲,腰间系一条浅碧色丝绦。   那颜色衬得他肌肤愈发白皙,仿佛月光浸润的细瓷。   衣裙剪裁合体,腰身处微微内收,恰似一株春日细柳,被风轻轻拢住了最柔软的弧度,勾勒出流畅而含蓄的线条。   裙摆迤逦,行走间如水波荡漾,更显其下支撑的骨骼纤细轻盈。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张脸。   云棠本就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藏星,鼻梁如秀峰挺立,唇若三月樱瓣初绽。   此刻,那分明的轮廓在柔和的衣裙与披散如瀑的青丝衬托下,竟显出几分模糊了界线的惊心动魄之美。   既有玉山之将崩的清峻,又有幽兰之含露的柔婉。   他拿起那条月白面纱,缓缓戴在脸上。   薄如蝉翼的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正是这半遮半掩,让那双眼眸更添无尽幽深。   眼尾天然一段微扬的弧度,睫羽浓密如鸦羽,垂下时便在如玉的颊上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眸光流转间,似有潋滟水光与迷蒙雾气交织,带着浑然未察,纯然天成的吸引力。   云棠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渐渐染上桃花般的绯色。   这真的是他吗?   像一个精心描绘的幻影,比真实的女子更美,美得近乎超越了尘世的范畴。   那通身的气韵,矛盾地糅合了青竹的修直与藤蔓的柔韧。   既有晨露的清透,又暗藏了夜昙初绽时那一丝若有若无,勾人心魄的幽香。   难怪从前在宫里,那些目光总带着他当时不解的灼热。   他无暇深想,拢了拢面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   停云水榭坐落在朱雀大街东头,临着镜湖。   云棠虽未去过,却知道大概方位。   他低着头,沿着街边快步行走,面纱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鹅黄衣裙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普通。   越靠近镜湖,周遭景致越发精致。   青石板路平整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的多是古玩字画、文房四宝、绸缎香料。   往来行人衣着光鲜,言谈文雅,与寻常市井截然不同。   远远的,云棠看到了那栋三层楼阁。   飞檐翘角,黛瓦粉墙,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清越悦耳。   楼前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停云水榭”四个行楷大字,笔力遒劲,风骨天成。   门前不似寻常勾栏瓦舍般喧闹,反而透着一种刻意的清静雅致。   偶有马车停下,下来的皆是锦衣华服的男子,或三五好友结伴,或独自一人,神态从容。   这就是王爷来的地方。   云棠躲在街对面一株老槐树后,偷偷张望。   他本打算只看一眼就走,可目光却像是被黏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那扇朱漆大门半开半掩,隐约可见里头曲折的回廊,精致的盆景,还有偶尔闪过的窈窕身影。   丝竹声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不是俗艳的靡靡之音,而是清雅的琴箫合奏,听来倒有几分山水意境。   可越是这般风雅,云棠心里越是难受。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   王爷置身其中时,是不是也会觉得,比对着自己这个沉闷无趣的人,要有意思得多?   他在树后站了许久,直到腿都有些酸麻。   眼见日头西斜,暮色渐起,心中那点执念却越来越强。   就进去看一眼,只看一眼。   这个念头驱使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扇朱漆大门。   门前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见他走近,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   见他虽遮着容貌但身段气韵不俗,便也未拦,只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棠心一横,踏入门内。   门内是一处精巧的前厅,布置得极为雅致。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玉器。   桌椅皆是紫檀木所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三两个女子坐在厅中,或抚琴,或弈棋,或看书,皆是容貌秀丽,举止端庄。   若非早知此地是风月场所,倒像是进了哪家书香门第的闺阁。   云棠正不知该往何处去,一个穿着暗红色锦缎褙子的妇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是停云水榭的掌事嬷嬷,姓徐。   徐嬷嬷本是来前厅巡视,目光随意一扫,落在了云棠身上。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眼前这人,身段纤细窈窕,穿着一身鹅黄衣裙。   虽戴着面纱看不清全貌,可露出的那双眼,眼型极美,眸光清澈又带着几分惶然,像林间初生小鹿望向未知深渊。   露在面纱外的肌肤白皙如最上等的羊脂玉,脖颈修长如天鹅引颈。   虽只安静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如同月光下摇曳的花枝,引人探看而又不自知。   徐嬷嬷阅人无数,立刻判断出这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且是顶级的美玉。   她快步走上前,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姑娘是头一回来?可有相熟的先生?”   云棠被她突如其来的接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摇了摇头。   “那姑娘是想听曲儿,还是赏舞?或是”徐嬷嬷目光在他身上又扫了一圈,心中愈发满意,“姑娘这般品貌,若是愿意,我们水榭倒是缺个抚琴的先生,待遇从优。”   云棠又摇头,想开口说自己只是随便看看,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能出声,一出声就暴露了。   见他迟迟不语,徐嬷嬷只当他是害羞或是胆怯,正想再劝,一个穿着绯色舞衣的姑娘急匆匆跑过来,脸色苍白:   “徐嬷嬷碧蕊姐姐突然腹痛,疼得厉害,今晚怕是跳不了了!”   徐嬷嬷脸色一变:“酉时就要上场,现在说跳不了?!”   “真的不行了疼得直打滚”那姑娘急得快哭了,“苏老板宴请的是那位爷,若是出了岔子”   徐嬷嬷额头青筋跳了跳。   她猛地转头,再次看向云棠,目光如电,在他脸上、身上来回扫视,越看越满意。   这身段,这气质,虽然穿着朴素,可稍加打扮,定是绝色。   而且看这怯生生的模样,多半是刚入行或是走投无路来投靠的,正好拿捏。   “你,”徐嬷嬷忽然开口道,“会跳舞吗?”   云棠茫然地摇头。   “不会也没关系!”徐嬷嬷已不耐烦,一把攥住他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今日贵客临门,缺个人手,你顶上!”   云棠瞳孔骤缩,拼命摇头想挣脱。   “磨蹭什么!”徐嬷嬷手劲极大,拽着他就往侧门走,声音压低,带着狠厉,“跳得好,赏钱少不了你的!若是不从”   她冷笑一声,“进了这水榭的门,可由不得你了!”   云棠被拽得踉跄,脑中一片空白,就这么被连拖带拽,穿过一道回廊,来到后院。   院中人来人往,伶人舞姬穿梭,无人注意他这个被徐嬷嬷拽着的“新人”。   徐嬷嬷将他推进一间挂着“舞苑”牌子的厢房,对里头喊道:   “给她换衣服!碧蕊那套!面纱先戴着,神秘点也好!”   说罢,她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留下一句严厉的警告:   “酉时准时到流云阁,迟了仔细你的皮!”   门在身后“哐”一声关上。   厢房里,十几个舞姬正在换装、梳头、上妆。   衣衫首饰散落各处,脂粉香气混杂,一片忙乱。   云棠站在屋子中央,被十几道好奇、审视的目光包围。   他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年长些的舞姬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眼,眼中掠过惊艳。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套衣物,塞到他怀里:“快换吧,没时间了。”   云棠低头看向怀中那团轻若无物、色泽艳丽的织物,只一眼,血液便几乎冻住,随后又疯狂倒流。   那是一套“胡旋舞”的装束。   上身是一件金丝绣牡丹的诃子,形制大胆,仅靠细带维系,如同两片勉强合拢的、缀满金线的绯色花瓣,注定要展露大片皎洁的雪原与起伏的山丘。   下身是层层叠叠的绯色轻纱裙裤,内里丝绸紧裹,外罩数层薄如晨雾的轻纱。   银线绣的蔓草纹在其上蜿蜒,行走间不仅流光溢彩,更会将一切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比彻底坦露更多十分欲语还休的引诱。   腰间是一条缀满细小金铃、嵌着红宝石的腰链,仿佛一道华丽而脆弱的禁锢,每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吟唱。   这根本不是蔽体的衣裳,而是一套精心编织的、充满异域风情的诱捕之网。   “还愣着做什么?快换啊!”那舞姬催促道,指了指旁边屏风,“去后面换。”   云棠抱着那团轻薄的、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衣物,脚步虚浮地走到屏风后。   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和轻纱,他浑身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换,还是不换?   不换,立刻就会被发现异常,身份暴露。   换穿着这样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舞?   他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最终,他颤抖着手,解开身上鹅黄衣裙的系带。   外衫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   他闭上眼,将那件冰凉的、绣着张扬牡丹的诃子套上。   锦缎贴上皮肤的触感陌生而刺激,系带在背后摸索着打成勉强维系平衡的结。   它只是象征性地遮护着。   大片温润的肩背、精致的锁骨、平坦柔韧的腰腹,都骤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然后是裙裤。   轻纱滑过腿部的触感,像水流,又像无形的抚摸,带来更深的羞耻。   层层叠叠的纱覆上来,明明有物遮挡,却因那极致的通透,反而生出一种无处遁形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最后系上腰链。   金铃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当他终于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整个喧闹的厢房仿佛被瞬间抽走了声音,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或惊讶,或审视,或玩味,都集中在他身上。   烛光摇曳,温暖的光晕抚过他裸露在外的、大片如新雪初凝的肌肤。   那肌肤细腻光滑,在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柔和的色泽。   从圆润的肩头到流畅的肩颈线条,再到背后那对微微隆起的、形状美好的蝴蝶骨。   每一处曲线都仿佛由最精巧的匠人用心勾勒。   纤细的腰肢被那串金铃红宝石腰链一束,更显得不堪一握。   腰侧向内收束的弧度惊心动魄,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   绯色轻纱裙裤下,笔直修长的腿部线条被朦胧地映现出来,若隐若现,如同雾中远山。   纱纹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而流动,光影变幻间,比完全的坦露更引人无限遐思。   而他脸上仍覆着那条月白面纱,薄纱掩去了大半容颜。   只留下那双因惊慌而愈发水光潋滟、眼尾微红的眸。   神秘感与这身极具视觉冲击的、充满暗示的装扮形成了诡异而致命的对比。   纯然的惊怯与逼人的艳色,少年的青涩骨架与衣裙强调的柔媚风韵。   在他身上矛盾地交织、碰撞,融合成一种足以摧毁旁观者理智的、近乎妖异的吸引力。   “天”不知是谁极轻地吸了口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艳。   “徐嬷嬷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妖精。”另一个舞姬喃喃道,目光几乎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别废话了,快给他梳头!”年长的舞姬最先回过神,忙指挥道。   有人过来,三两下拆了云棠原本简单的发髻,将他那一头丰厚如瀑的青丝松松绾起,以一枚金簪斜斜固定。   余下的长发便披散在光洁的背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颊边与颈侧,更添几分不自知的慵懒媚态。   又有人在他眉心点了一枚小小的、花瓣状的嫣红花钿。   那一点鲜红瞬间点亮了整张脸,衬得他肤色愈白,眼眸愈黑,艳色灼灼。   “行了,走吧!”年长舞姬看了看漏刻,急道,“快到时辰了!”   云棠被推搡着,混在一群同样装扮艳丽、香气扑鼻的舞姬中,走出了厢房。   金铃随着他每一步行走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响,清脆又恼人。   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此刻处境的荒唐与险恶。   而他即将踏入的“流云阁”内,正坐着那个让他心心念念、惶惑不安的人。 第二十二章   流云阁静静地伫立在镜湖之畔,三面轩窗大开,将浩渺烟波尽收眼底。   暮色四合时分,天边最后一抹绛紫余晖与湖面升起的淡蓝夜雾交织。   渔火渐次点亮,在水面拖曳出粼粼波光,与初现的疏星遥相呼应,恍若天地倒置。   阁内却是另一番人间景象。   四尊青铜饕餮香炉分踞四角,口中徐徐吐出苏合香的青烟。   烟气袅娜上升,在梁柱间缠绕成各种难以名状的形状,最终消散于绘着飞天伎乐的藻井深处。   地上铺着来自西域的朱红绒毯,厚实柔软,吞没了所有足音,使得阁中虽人影幢幢,却静谧。   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在数十盏琉璃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桌上琳琅满目,皆是时令珍馐:   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盛在龙泉青瓷盘中。   胭脂鹅脯配着嫩黄姜丝,清蒸鲥鱼覆着薄如蝉翼的火腿片。   更有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在夜光杯中荡漾着宝石般的光泽。   玉箸银匙,金杯犀觥,极尽奢华之能事。   主位之上,苏墨卿一袭月白锦缎直裰,外罩鸦青色鹤氅,手握一柄羊脂玉骨折扇。   他年约三十许,面庞清俊,气质儒雅如饱学之士。   唯独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偶尔掠过一丝精光,像是古井水面突然泛起的涟漪,泄露了深藏水底的锋芒。   这并非寻常文人,而是执掌京城最大风月场的幕后东家。   左下首,燕元明安然端坐。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间墨玉革带将挺拔身姿束得如松如竹。   面上神色平淡如水,手中白玉酒杯随着指尖轻转,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漾开圈圈涟漪。   他正与苏墨卿闲谈,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喜怒。   席间另有四位陪客:   户部李郎中面色红润,指间一枚翡翠扳指碧得滴油。   皇商赵当家体态富态,笑时眼角堆起细密皱纹。   两位北地商贾则肤色黝黑,手上骨节粗大,显是常年奔波所致。   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怀心思。   空气中有看不见的暗流,在佳肴香气与酒气之下缓缓涌动。   “听闻王爷近来在查北边货物往来的账目?”   苏墨卿执起越窑青瓷酒壶,为燕元明斟满一杯,状似随意。   燕元明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杯沿细腻的冰裂纹上,淡淡道:   “职责所在,例行核查罢了,苏老板生意做得清白,自然不怕查。”   “那是自然。”苏墨卿展开折扇,轻摇两下,扇面上一幅水墨兰草随动作微微颤动。   “苏某做的都是正经买卖,往来账目一清二楚,王爷随时可查。”他话锋微转,扇面合拢,轻轻点在掌心。   “只是这年关将近,漕运繁忙,各地货物堆积如山,查验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无妨。”燕元明抿了口酒,酒液滑过喉间,带着淡淡的桂花甜香,“慢慢来。”   他今日赴宴,确是继续调查。   停云水榭这条线,如同镜湖水面下的暗流,牵连甚广。   苏墨卿表面经营着京城最风雅的风月场,暗中却与北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贩卖军情、私运朝廷严控的铁器与药材。   只是此人狡猾如狐,行事隐秘如雾,至今抓不到实证。   此番赴宴,便是要进一步降低其戒心,在推杯换盏间套取线索。   酒过三巡,丝竹声悠然响起。   几名乐伶抱着琵琶、古琴悄然入内,在角落的湘妃竹屏风后坐下。   指尖轻拨,一曲《春江花月夜》如溪流般淌出。   琴音清越,琵琶婉转,倒是颇合这临湖雅阁的情致。   苏墨卿击掌赞叹:“好曲!只是光有乐,未免单调。”   他朝身边侍立的小厮递去一个眼神,“去,让舞苑的姑娘们准备。”   小厮躬身退下。   不多时,乐声陡然一转。   清雅婉转的江南小调,骤然变为热烈奔放的西域胡旋。   鼓点急如骤雨,琵琶弦急如马蹄,带着大漠风沙的粗犷与热情。   阁门洞开,八名身着绯色胡旋舞衣的舞姬,踩着密集的乐点翩跹而入。   一时间,香风扑面。   那是混合了玫瑰露、麝香与年轻女子体香的馥郁气息。   金铃在踝间、腕间、腰间乱响,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舞姬们个个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绯色轻纱随着旋转飞扬,如同八朵在夜色中骤然绽放的扶桑花。   雪白的肌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腰肢柔软如春风中的柳枝,眼波流转间皆是撩人心弦的风情。   满座宾客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李郎中放下酒杯,眼睛直勾勾盯着场中。   赵当家身体微微前倾,手中核桃忘了转动。   两位北地商贾更是屏住呼吸,黝黑脸庞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唯有燕元明,只淡淡扫了一眼。   收回目光,继续把玩手中白玉酒杯,指尖感受着杯壁温润的触感。   这些庸脂俗粉,入不得他的眼。   他的云棠,此刻应当在王府里,乖乖等他回去。   或许墨香染袖,或许倚窗看雪。   或许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把自己弄得眼眶红红,像只受委屈的小动物。   想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温柔得如同春冰初融,消融了眉宇间惯常的冷峻。   而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舞姬队列的末尾,忽然定住了。   那个身影   纤细,单薄,动作生硬,如同提线木偶,与其他舞姬行云流水般的娴熟形成鲜明对比。   可偏偏是那股笨拙,那种惊慌失措、手足无措的姿态,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眼里。   还有那身装扮。   雪白的肩背露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羊脂玉般温润的光泽。   腰细得仿佛春日初发的柳枝,被缀满金铃的腰链束着。   随着僵硬的动作微微晃动,每一下都晃出令人心惊的弧度。   绯色轻纱裙裤薄如蝉翼,笔直修长的腿在旋转时惊鸿一现,如同水墨画中一抹淡彩,欲说还休。   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惊慌地四处乱瞟,像只误入狼群的幼鹿。   水光潋滟的眸子里盛满了无措与恐惧,在烛火映照下碎成千万点星光。   燕元明手中的白玉酒杯,“咔”一声轻响。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杯沿蜿蜒而下,如同冬日窗棂上的冰花。   琥珀色的酒液从裂缝中渗出,沾湿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冰凉黏腻,他却浑然不觉。   是云棠。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样的衣服?   燕元明的目光迅速扫过宴席上的其他人。   户部李郎中的眼睛已经直了,死死盯着舞姬队列末尾那个身影。   浑浊的瞳孔中燃烧着渴望,喉结不住上下滚动。   皇商赵当家更是毫不掩饰,身体前倾,几乎要离开座位,目光在那纤细腰肢和修长双腿上来回逡巡。   嘴角挂着油腻而猥琐的笑意,低声对身旁的李郎中说了句什么,引得后者发出暧昧的闷笑。   那两个北边来的商贾,眼神浑浊如泥潭,像饿狼看到了鲜肉,呼吸粗重。   年轻些的那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死死锁在云棠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单薄的诃子随着动作滑开了些,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就连主位上的苏墨卿,虽还保持着儒雅姿态,执扇的手势依旧从容,可目光也频频落在云棠身上。   那双凤目中闪过惊艳。   那些目光,像无数只肮脏的手,在想象中抚摸、揉捏、亵玩。   燕元明只觉得血液逆流而上,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暴戾的杀意在胸腔里翻腾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化作实质的刀剑,将那些眼睛一一剜出。   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还能对苏墨卿举杯示意,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似是而非的笑意。   可桌下的手,已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手中的白玉酒杯又多了几道裂纹,细碎的瓷屑硌在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苏墨卿并未察觉异样。   他见燕元明目光落在舞姬身上,只当这位素来不近女色的冷面王爷终于对美色有了兴趣。   心中暗喜,笑道:   “王爷,这些舞姬可还入眼?尤其是末尾那个,新来的,唤作泠音,戴着面纱,倒是别有一番神秘风情。”   燕元明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心底最深处。   声音竟还能保持平稳,带上了一丝玩味:“尚可。”   乐声越发急促,鼓点如暴雨倾盆。   舞姬们的旋转也越来越快,绯色轻纱绽开成一片流动的霞光。   云棠混在中间,头晕目眩。   他根本不会跳这胡旋舞,只能勉强跟着旁人动作,举手,抬腿,转身。   每一个动作都僵硬笨拙得可笑,像只误入鹤群的雏鸟,扑腾着尚未长全的翅膀。   可偏偏那身衣服和那具身体,将这种笨拙转化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不自知的诱惑。   雪白与绯红交织,纤细与饱满并存,生涩与风情矛盾地融合。   这反而激起了男人们更深的窥探欲与征服欲。   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虽低,却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钻入燕元明耳中:   “瞧那腰啧啧,真细,怕是一折就断”   “何止腰,你看那腿,又长又直,在纱里头晃啊晃的”   “皮肤白得跟刚挤出的羊奶似的,肩背那片露的真想尝一口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面纱底下长什么样肯定是个绝色,要是能弄到手”   字字句句,不堪入耳。   燕元明眼底寒意越来越浓,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冰霜,将整个流云阁冻结。   就在这时,舞至高潮。   鼓声达到顶峰,如同沙场战鼓擂响。   众舞姬以足尖为轴,急速旋转,绯色轻纱完全绽开,如同八朵在瞬间怒放到极致的彼岸花。   云棠被转得晕头转向,眼前一片模糊,金铃乱响震得耳膜发疼。   一个踉跄,竟不由自主地旋出了队列,如同被狂风卷离枝头的花瓣,飘飘荡荡,晃到了宴席近前。   恰好在燕元明座前不远处。   他慌忙稳住身形,下意识微微俯身,想去扶旁边的桌沿。   这个动作,让轻纱裙裤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饱满柔美的曲线,如同月光下起伏的山峦。   腰链剧烈晃动,金铃乱响如急雨。   腰腹间那一截雪白的肌肤,在轻纱下惊鸿一现,如同深雪中突然露出的玉色矿脉。   俯身时,那件本就勉强的诃子往下滑了滑,更多雪肤暴露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   满座皆静。   所有的交谈声、笑声、酒杯碰撞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磁石吸引,牢牢钉在那片若隐若现的雪色上。   李郎中张大了嘴,赵当家眼睛发直,两个商贾屏住呼吸,苏墨卿也放下了酒杯,目光深沉地看过去。   燕元明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铮”一声,无人听见的巨响在颅内炸开。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站起身,如猎豹扑食,带翻了身下的紫檀木圈椅也浑然不顾。   长臂一伸,五指如铁钳,攥住云棠纤细的手腕,狠狠将人拽了过来。   那腕骨细得仿佛用力就会折断。   “啊!”   云棠惊呼一声,那声音又细又软,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慌。   整个人如同断线纸鸢,跌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熟悉的松雪气息混杂着酒气,瞬间将他笼罩。   随即,玄色大氅如同夜幕般展开,劈头盖脸将他裹住,严严实实,从头到脚,不露半分肌肤。   他被按坐在燕元明腿上,整个人被困在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与体温里,动弹不得。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燕元明胸膛剧烈的起伏。   强健手臂勒在他腰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嵌入骨血。   流云阁内,一片死寂。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乐伶们抱着乐器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舞姬们停下旋转,面面相觑。   满座宾客皆是目瞪口呆,看着面色沉冷如水的摄政王,以及他怀中那团。   苏墨卿最先反应过来。   他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很快便湮没在温文笑意之下。   随即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讨好笑容,试探道:“王爷这是”   燕元明搂紧怀中僵硬颤抖的人儿。   他能感觉到云棠在发抖。   手臂力道又收紧三分,几乎要勒断那截细腰,面上却扯出一个玩味的笑,语气轻浮:   “苏老板见笑,本王一时情难自禁。”   他低下头,鼻尖似乎凑近云棠被大氅遮掩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姿态狎昵。   实则,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云棠浑身一颤,如同被点中穴道,果然不再挣扎。   燕元明抬起头,迎上苏墨卿探究的目光,笑容加深,眼底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舞姬,甚合眼缘,苏老板不会不舍得吧?”   苏墨卿心中大喜!   摄政王楚燕元明,朝中谁人不知其不近女色、冷硬如铁?   多少世家贵女、异国美姬投怀送抱,他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   今日竟为区区一舞姬当众失态,甚至不惜撕破那层冷面伪装。   看来这“美人计”,成了!   他忙笑道:“王爷说的哪里话!能被王爷看中,是她的福气,更是苏某的荣幸!”   他转头,对着燕元明怀中人提高声音,语气讨好:“泠音,还不快给王爷斟酒,好生伺候着!”   云棠被按在燕元明腿上,侧坐着,姿势羞耻得让他恨不能当场昏厥。   他能感觉到燕元明肌肉的紧绷,透过薄薄衣料传来滚烫的体温,那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大氅将他裹得严实,密不透风。   燕元明身上凛冽的松雪气息混杂着一丝酒气,将他牢牢笼罩,如同无形的牢笼。   一只颤抖的手,从大氅边缘艰难伸出,摸索着探向桌面的酒壶。   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色,像是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樱瓣。   云棠想听话地倒酒,赶紧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场面。   可手刚碰到冰凉的壶身,就被另一只更大、更热、带着薄茧的手握住。   燕元明的手。   他完全包住云棠的手,那手掌宽大温暖,将云棠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如同暖炉烘烤寒冰。   他引着云棠的手拿起酒壶,慢慢倾斜。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发出清越悦耳的声响。   他握着云棠的手,将酒杯端起,送到自己唇边。   就着云棠的手,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仰头时喉结滚动,线条凌厉的下颌线绷紧,酒液滑过喉间,留下一线微光。   饮尽后,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云棠冰凉的指尖。   那触感极轻,如同蝶翼拂过花瓣,带着滚烫的温度,与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姿态狎昵至极,爱不释手,活脱脱一个被美色所惑、急不可耐的浪荡王爷。   满座宾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窃窃私语,眼神暧昧交织。   李郎中与赵当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勾起猥琐笑意。   两位北地商贾舔了舔嘴唇,目光更加露骨。   苏墨卿更是笑容满面,自觉计策已成功大半。   燕元明一边应付着苏墨卿的敬酒和试探。   一边,在无人可见的大氅下。   那只滚烫的、带着常年习武形成的薄茧的手掌,贴上了云棠裸露的腰侧。   “唔”云棠浑身剧颤,如同被电流击中,差点惊呼出声。   他死死咬住下唇,将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唇瓣被咬得泛白。   掌心紧贴那段纤柔的弧度,带着沉缓的力道徐徐游移。   仿若暖玉在掌中流转,每一分熨帖都试图让温润的轮廓更契合掌心的记忆。   他熟知这具身躯里每一处微妙的起伏,便在这些地方温柔流连。   如细笔勾勒花瓣,反复描摹。   缓缓下行。   月光沉入深潭,悄然荡开一圈圈涟漪。   云棠连骨隙间都漫起细密的酥麻。   眸中蓄起潋滟的水光,如晨雾凝结于睫梢,将落未落。   羞耻、恐惧。   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缠住,越收越紧。   他只能拼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屏住了,憋得胸口发疼。   燕元明一边与苏墨卿谈笑风生。   他甚至还能准确接住对方抛出的关于边境茶马互市的隐晦试探。   温存的流连并未停歇,反而添了几分从容的探访。   那暖意悄然栖落于一道丰盈的弧线。   隔着一层绯云般轻薄的遮掩,仍能觉出那浑圆而柔韧的轮廓。   指节渐次收合,轻拢枝头最熟的一枚秋实。   缓缓没入那温软的云絮深处,感受着它在掌心轻柔陷落又悄然回弹的生机。   宛如饱含晨露的晚桃,透出沉甸甸的莹润。   “唔。”   一声极轻的呜咽,终于从抿紧的唇间逸出。   惊惶之下,他慌忙将脸埋入燕元明的衣襟,试图藏匿所有声响。   只余一双湿润的眼眸悄悄低垂,睫毛被泪意浸得如同沾雨的蝶翼,微微颤动。   燕元明面色沉静如常,抬手与对座的李郎中碰杯,瓷盏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   而隐于桌下的暖意,却更深地环住那团绵软。   掌心全然覆上,徐徐收拢,感知着那柔韧的曲线在指间悄然流转,化出种种温顺的起伏。   那弧度生得恰好,丰盈如秋日低垂的谷穗,抚触间肌理细腻而蕴满生机。   每一次收放都牵起一阵细微的、宛若春水漾开涟漪般的战栗。   但这只会让燕元明心中怒火更盛,占有欲更疯狂地翻涌。   这样的身子,这样的情态,竟被那些杂碎看了去!   那些肮脏的目光,那些下流的想象   流风开始试探性地,拂过那片从未示人的、细腻如最上等素绢的疆域。   带着微砺的暖意,所经之处激起细密的涟漪,宛若春风初次漫过寂静的雪野。   向着那最为幽谧的所在,暖雾氤氲的泉脉源头,悄然靠近。   如同寻幽者,正缓步趋近一处从未被日光惊扰的、终年萦绕着温润雾气的秘境核心。   云棠吓得魂飞魄散。   那里不能!   藤蔓般的牵绊骤然收拢,将那份温热的桎梏紧锁其间。   潸然的泪浸透衣襟,在厚重的织物上染开一片暗色潮痕。   隔着粗砺的氅衣,一张泪痕斑驳的脸仰起,惊惶地摇动,眸光宛若林间受惊的幼鹿。   燕元明的所有动作,在这一刻蓦然凝滞。   他望见了那片朦胧水光之下,纯粹的惊颤。   收拢的暖意悄然缓下,只在那片细腻如初雪的疆域上流连徘徊。   温存的抚触轻轻流转,仿若安抚暗处瑟缩的羽翼,不再试图探寻更深的幽谷。   但那温热的印迹依然烙在那片敏感的边界。   云棠松了口气,几乎虚脱,浑身脱力般软在他怀里。   只余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这时,席间那位皇商赵当家,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见燕元明如此“放浪”。   连素来冷面冷心的摄政王都沉溺美色,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暧昧,笑着开口,声音因为酒意而有些含混:   “早就听闻王爷府上那位七殿下,才是真绝色,有如天上明月,清辉照人今日见王爷对此女呵呵,可见明月清辉虽好,这人间烟火、灼灼桃夭,也别有一番风味啊!王爷真是好福气,好眼光!”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微妙地静了静。   云棠的身体,在燕元明怀中猛地一僵,变得无比僵硬。   连那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   燕元明眸光骤然冷冽,如冰刀般扫过赵当家。   那眼神锐利如实质,带着压迫感,吓得赵当家酒醒了一半,冷汗涔涔从额角渗出,手中酒杯差点滑落。   随即,燕元明却嗤笑一声,姿态慵懒地往后靠了靠。   将怀中人搂得更紧,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身子嵌进自己胸膛。   他空着的那只手从大氅边缘探入,在云棠腰侧暧昧地画了个圈。   指尖隔着薄薄的纱衣感受那处肌肤的细腻与微颤。   他语气轻浮,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   “明月清辉自然要悬于中天,供人仰望,可这误入尘网的蝶,落在掌心颤翅时,却是独属于猎人的乐趣。”   云棠听在耳中,羞耻不堪,脸颊烧得滚烫。   燕元明立刻察觉到了怀中人身体的细微变化。   那紧绷到极致的僵硬缓和了些许。   虽然依旧在颤抖,但那颤抖中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心头微定,几乎是不再犹豫地,低头吻了下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在琉璃宫灯摇曳的光影中,捕获了云棠的唇。   隔着那层薄薄的、月白色的面纱。   这个吻带着占有欲和强烈的安抚意味,甚至有些凶狠,像是猛兽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他的舌头撬开云棠因震惊而微张的唇齿。   那唇瓣柔软如初绽的蔷薇,隔着薄纱传来温热的触感与淡淡的花香气。   探入他口中,肆意搅动、吮吸。   面纱很快被两人的气息和唾液濡湿,紧紧贴在唇间,变得半透明,隐约勾勒出两人唇形交缠的轮廓,引人无限遐想。   “唔!”云棠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他下意识地想推拒,双手抵在燕元明胸前,但那力道微弱得如同蚍蜉撼树。   与此同时,燕元明另一只手也在大氅下动作。   暖风掠过初雪覆盖的山峦,力道沉入肌理,引出一声低回如箫鸣的轻颤。   纤影若风中秋苇般低垂,却在微痛的涟漪深处,漾开更浓的赧色,与一丝藏于叶底的,细密的战栗。   仿若薄舟行于夜潮乍起的幽泽。   既畏那深水之下暗涌的涡流,又因被这温吞而固执的波澜全然环拥,而生出悖谬的安宁。   惊怯与归处,如寒星坠入暖潭,在沉没的瞬间交织成无声的辉光。   满座哗然!   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郎中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赵当家张大了嘴,忘了合拢,两位北地商贾眼睛发直,呼吸粗重。   就连苏墨卿,也微微挑起了眉,眼中精光大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男人嘛,终究过不了美人关。   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第二十三章   燕元明吻了很久。   云棠快要窒息了,身体软得如同一滩水,全靠他手臂支撑才没有滑落。   燕元明稍稍退开。   云棠的唇隔着面纱,被吻得红肿。   轻纱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单薄透明,隐约看见底下嫣红的唇色。   眼神涣散,倚在燕元明怀里剧烈喘息,胸膛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腰肢微微颤动。   燕元明的手,在无人可见的大氅下,越发大胆。   他竟扯开了云棠诃子背后本就系得松松的带子。   那件勉强遮体,绣着金丝牡丹的诃子,悄然滑落。   如同花瓣脱离花萼,被他随手丢弃在铺着厚毯的地上。   滚烫的掌心,毫无阻隔,直接贴上了细腻如白瓷的背脊。   “啊”   云棠浑身一颤,瞬间从情迷意乱中清醒过来。   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神如同被猎人陷阱夹住的小鹿。   燕元明面不改色,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与苏墨卿谈论。   仿佛案几之下,那片正在月光般背脊上流连的温度,并非源自他一般。   云棠的上身无遮,细腻的肌理贴合着微凉的锦缎,感受到对方胸膛平稳的起伏,与那沉缓如远雷的心跳。   透过薄薄的织物传来,如同古老的更漏,一声声叩响。   微温的触碰,似晚风拂过竹林,惹起枝叶间细碎的簌簌低语。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   是恐惧,是羞耻,是情动,还是三者皆有,他已分不清。   浸透了轻覆的薄纱,洇开一片湿润的深色。   他只能慌张掩盖。   燕元明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无一不在挑战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几乎要当场失控。   冲动如同火山岩浆,在理智的冰壳下疯狂奔涌,叫嚣着要破土而出。   苏墨卿是何等眼色?   见燕元明气息不稳,眼神暗沉,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便知火候到了。   他适时地放下酒杯,笑容暧昧,声音压低,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意味:   “王爷,春宵一刻值千金,这美人在怀,佳酿在前,何必再谈那些俗务?后厢有清净雅室,熏香暖榻,一应俱全,隔音也是极好的,不如”   燕元明迫不及待地打断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的情欲与不耐:“带路。”   说罢,直接用大氅将云棠裹得只剩一点乌黑发顶和半截湿润面纱在外,打横抱起。   动作急切,粗鲁,完全是一副色令智昏、急不可耐的模样,连礼仪风度都顾不上了。   他抱着怀中轻颤、如同受惊幼兽般的人儿。   在众人或暧昧、或艳羡、或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流云阁。   身后,丝竹声再起,宴饮继续。   只是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酒宴之上了。   流言与想象,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开始悄无声息地扩散、蔓延。   停云水榭的后厢,确实是精心布置的“雅室”。   远离前厅的喧闹与灯火,独辟一院,名为“听竹”。   院内植着几丛潇湘翠竹,即使在冬日,竹叶依旧苍翠欲滴,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如同情人的絮语。   竹丛掩映着一栋小巧的二层绣楼,飞檐翘角,廊下悬着八角琉璃灯,灯光昏黄柔和。   楼上最里间的厢房,便是苏墨卿口中的“清净雅室”。   燕元明抱着云棠,跟着引路的小厮。   踏着铺着青砖的幽径,穿过竹影婆娑的庭院,径直上了二楼,进入那间厢房。   小厮极有眼色,躬身退下时,轻轻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只有墙角紫铜漏壶滴滴答答的声响,规律而单调,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被重重院落与竹林过滤后、模糊不清的丝竹声。   那声音缥缈如隔世。   燕元明抱着云棠,站在房间中央铺着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动。   方才在宴席上强行伪装出的所有浪荡、急切、情难自抑   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冰冷坚硬的礁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的、压抑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平静。   他依旧用那件玄色大氅紧紧裹着怀中的人,没有松开。   手臂依旧牢牢环着那截细腰,力道甚至比在宴席上更大,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如同烟雾消散。   云棠蜷缩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燕元明身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那气压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时间缓缓流淌。   铜漏的滴水声,一声,又一声,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良久,久到云棠几乎要在这片死寂中窒息,燕元明终于动了。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挂着鲛绡帐的紫檀木拔步床边,将怀中的人,放在了铺着厚厚云锦被褥的床榻上。   云棠陷在柔软得如同云朵的被褥里,身上还裹着那件带着燕元明体温和气息的玄色大氅。   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小脸,和那头因为方才挣扎亲吻而散乱铺陈在锦褥上的、鸦羽般的青丝。   燕元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烛光从床边的莲花座灯台上流泻而下,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一半在光里,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劈,一半在阴影中,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古井。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浓墨。   他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落在自己腰间那条墨玉革带的扣环上。   “咔”一声轻响。   云棠浑身一颤,连带着裹在身上的大氅都簌簌抖动起来。   他惊恐地看着燕元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很大。   燕元明将解下的革带随手扔在一旁的紫檀木矮几上。   俯身,双手撑在云棠身体两侧的锦褥上,将他完全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距离很近,近到云棠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喷出的、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能数清他浓密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   他盯着云棠惊恐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问道:   “棠儿,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雅室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拔步床内,云棠被燕元明紧紧拥在怀中,裹在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里。   脸上的面纱被取下,露出苍白中带着红晕的脸颊。   长睫湿漉漉地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燕元明的怀抱温暖而坚实。   熟悉的松雪气息包裹着他,让方才在宴席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可松懈之后,是更汹涌的后怕和委屈。   “王爷”   云棠的声音带着哽咽,脸埋在燕元明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   “我、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燕元明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情绪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满溢的心疼。   抬起手,指腹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湿痕,动作很轻。   “棠儿。”他低声叹息,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告诉我,为什么来?”   云棠咬着下唇,犹豫片刻,才用细如蚊蚋的声音断断续续道:   “我我听说,这里新来了个泠音姑娘,琵琶一绝,容貌极美,昨日还有人为她一掷千金”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不该胡思乱想,王爷说过是来查案的,可我、我心里就是难受,控制不住,我想着,就偷偷看一眼,看一眼那地方是什么样子,就回去”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燕元明,急切地补充:   “我真的相信王爷!我只是只是有点闷,想来看看”   燕元明看着这双盛满不安和依赖的眼睛,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云棠的额头,呼吸交融,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的棠儿。”他语气里满是疼惜。   “那些庸脂俗粉,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我的心里从来只有你,从前是,以后也是,永远不会变。”   这话说得直白,像一剂定心丸,抚平了云棠心中所有的不安和酸涩。   云棠眼眶发热,又想哭了。   他主动仰起脸,在燕元明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像小鸟啄食,带着全然的信任和眷恋。   “嗯”他小声应着,把脸重新埋进燕元明颈窝,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燕元明低笑,吻了吻他的发顶。   正欲再说什么,忽然听到门外有极轻微的呼吸声。   不是寻常仆从的呼吸,而是刻意放轻、带着武功底子的气息。   很微弱,若非燕元明内力深厚,几乎察觉不到。   他眼神微凝,瞬间明白过来。   苏墨卿这只老狐狸,果然没有完全放心。   送他们来这厢房是第一步,留人在门外监视是第二步,试探他是否真的沉迷美色、无心他顾。   燕元明眸色沉了沉,随即恢复平静。   他低头,凑到云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轻语:   “棠儿,门外有耳朵。”   云棠身体一僵,下意识想回头去看,却被燕元明按住。   “别动。”燕元明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肌肤,“乖,叫两声给他们听听。”   云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他羞得想往被子里钻,却被燕元明搂着动弹不得。   “真、真的要叫?”云棠的声音细弱如蚊,带着难以置信的羞耻。   “嗯。”燕元明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更多的是温柔的哄诱,“就像被弄得受不住时那样。”   这话让云棠的脸更红了。   他咬着唇,憋了半晌,才发出两声细弱颤抖的:   “嗯啊”   声音生涩,带着明显的羞怯,尾音颤巍巍的,像受惊的小猫在呜咽。   可偏偏是这种生涩,这种纯然不知所措的反应,比任何熟练都更撩人心弦。   叫完这两声,云棠羞得无地自容,整张脸死死埋在燕元明胸膛,耳朵红得几乎滴血,再不肯抬头。   燕元明呼吸一滞。   这生涩至极的“表演”,反而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一股热流窜起,蔓延全身。   他搂着云棠的手臂收紧,将人牢牢锁在怀中,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灼热的吻,声音低哑带笑:   “要命棠儿,你真是”   真是让他爱不释手,恨不得揉进骨血里。   厢房内暧昧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就在云棠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一些时,门外忽然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叩、叩叩。”   紧接着,一个丫鬟恭敬的声音传来:“王爷,苏老板命奴婢送些助兴之物过来,愿王爷今夜尽兴。”   燕元明眼神一冷。   助兴之物?苏墨卿这只老狐狸,试探得还真是步步紧逼。   他迅速低头,在云棠耳边用气声快速嘱咐:“配合我。”   云棠还沉浸在被要求“叫床”的羞耻中,闻言又是一僵,但立刻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做,但他相信王爷。   燕元明不再犹豫,搂着云棠躺下,拉过锦被将两人盖住。   床帷厚重,放下后能隔绝大部分视线,但声音却会传出去。   “进。”燕元明扬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还有几分情欲未消的沙哑。   门被轻轻推开。   与此同时,燕元明开始动作。   他并未真的压在云棠身上,而是用手肘支撑着大部分重量。   但床榻却在他刻意施力下,开始有节奏地晃动起来。   “吱呀吱呀”   木质床架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也格外暧昧。   云棠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僵住。   燕元明立刻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不是演戏。   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滚烫的吻。   带着未消的欲念,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的舌撬开云棠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吮吸,掠夺着他的呼吸和理智。   云棠被吻得晕头转向,本能地回应。   藤蔓般的依偎悄然缠绕,身躯在交融的暖意里,泛起春池初醒时的粼粼涟漪。   锦衾之下,温度无声弥漫。 第二十四章   此时无声。   云棠的呼吸渐渐乱了节拍,像是被温柔的潮水轻轻托起,又缓缓放下。   外间,那丫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快速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   连一句“奴婢告退”都说得结结巴巴,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床榻停止了晃动。   燕元明低下头,吻了吻云棠汗湿的额发,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良久,悸动悄然散去。   云棠蜷在他怀里,只觉得此身此心,一半浮在云端,一半沉入安宁。   是羞赧难禁,亦是情难自已。   燕元明抵着他的额头,平复着呼吸,眼底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怜爱。   “好了”他在云棠唇边低语,声音哑得厉害,“人走了。”   云棠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这一松懈,方才强压下的后怕和羞耻便如潮水般涌上。   他眼眶一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抽抽噎噎地小声说:“吓死我了”   声音带着哭腔,可怜极了。   燕元明心尖一疼,忙将人搂紧,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像哄孩子般柔声安抚:   “不怕了,不怕了棠儿做得很好,非常好。”   他低头,细细吻去云棠脸上的泪痕。   从湿润的眼角,到泛红的脸颊,再到微肿的唇瓣。   每一吻都极尽温柔,带着珍视,像在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的棠儿怎么这么乖,”他一边吻,一边低喃,“这么惹人疼”   云棠被他这样温柔地亲吻安抚,心里那点害怕渐渐被甜蜜取代。   他吸了吸鼻子,止住哭泣,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燕元明。   看着近在咫尺,这张他深爱着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和爱恋,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他主动仰起脸,凑上去,在燕元明唇上轻轻回吻了一下。   虽然羞涩,虽然生涩,但这个主动的吻里,满满都是依赖和眷恋。   燕元明眸光一深,喉结滚动。   他扣住云棠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   不再是方才演戏时的激烈掠夺,而是缠绵悱恻的温柔厮磨。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在静谧的厢房里,发酵出更浓郁的情愫。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云棠又开始轻轻推他,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都有些不稳。   云棠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润润的,看着燕元明,小声问:   “王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他还是有些怕。   这个看似雅致实则危险的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燕元明正要回答,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鸣叫。   “咕咕咕咕”   三短一长,模仿夜枭的声音。   燕元明眼神骤然一凝,随即放松下来,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他之前与凌墨约定的暗号,意为“已控制关键人物与账册,可收网”。   苏墨卿这条线,今晚算是彻底断了。   所有证据都已到手,水榭内外也已被他的人控制。   任务完成了。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立刻起身,去处理后续事宜。   可   他低头,看着怀中温香软玉的人儿。   云棠还穿着那身几乎透明的舞衣,外面松松裹着他的外袍。   衣襟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脸上泪痕未干,眼尾绯红,唇瓣红肿。   整个人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眼神依赖地望着他,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这副模样,这副全然信任,全然交付的模样,让燕元明刚刚平复些许的欲念再次蠢蠢欲动。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难得的亲密独处。   舍不得云棠这副因他而情动羞怯的模样。   更舍不得方才那场“表演”撩拨起的,尚未纾解的渴望。   他低下头,吻了吻云棠的耳朵,低哑的嗓音里带着笑意和明显的逗弄:   “他们以为结束了但我们还没完,棠儿说是不是?”   云棠被他亲得耳根发烫,听出他话里的戏谑,脸又红了,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王爷欺负人”   声音软糯,毫无力道,更像是撒娇。   燕元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   他再次低下头,温柔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从额角开始,沿着眉心,一路流连。   吻不重,却无处不在,温柔而缱绻,惹得云棠心底泛起阵阵酥软的涟漪。   方才平复的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起来。   “王、王爷”云棠被他亲得实在受不了,红着脸轻轻推开他一点,气息不稳。   “别别亲了真的该、该起来了”   他隐约意识到,燕元明方才多半是故意逗他,任务可能已经完成了。   但他并不生气,只是害羞。   而且被这样温柔地亲吻着,他其实也很喜欢,只是实在羞得受不住。   燕元明终于停下亲吻,看着云棠红透的脸和躲闪的眼神,眼中笑意更深。   他坐起身,顺手将云棠也捞起来。   云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他没衣服穿了。   原来那套鹅黄衣裙不知被徐嬷嬷扔去了哪里,身上这件舞衣更是破烂不堪,几乎不能蔽体。   他窘迫地揪着身上松垮的外袍,不知所措。   燕元明看出他的窘迫,轻笑一声,起身下床。   捡起自己之前脱下的玄色外袍和柔软的中衣,走回床边。   “抬手。”他温声道。   云棠乖乖抬起手臂。   燕元明亲手为他穿上中衣。   他的衣服对云棠来说太大了,袖口长出许多,更显得云棠身形纤细脆弱,像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   燕元明低着头,仔细为他系上衣带。   系到腰间时,指尖不经意划过云棠平坦的小腹,引起他一阵细微的颤栗。   系到领口时,指节擦过他敏感的锁骨,又让他耳根泛红。   最后穿上外袍。   宽大的玄色锦袍将云棠整个包裹住,只露出一张小脸和纤细的手腕。   袍子上还残留着燕元明的体温和气息,暖暖的,带着凛冽的松雪香,将云棠牢牢笼罩。   云棠裹在这身过大的衣服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脸红得更厉害了,心里却涌起一股隐秘的甜蜜。   穿着王爷的衣服,像是被他标记了一般。   “走吧,该回去了。”燕元明自己也整理好衣物,伸手想拉他。   云棠点点头,正要下床,目光却被外间桌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个丫鬟送来的托盘,还放在桌上,上面盖着一块红绸。   “王爷,那是什么?”云棠好奇地问。   方才紧张,他根本没注意那丫鬟送了什么东西进来。   燕元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微暗。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助兴之物”,无非是些下作玩意儿。   苏墨卿倒是“贴心”。   他本不想让云棠看见这些腌臜东西,但见云棠眼中纯粹的好奇,忽得改了主意。   “想知道?”他挑眉。   云棠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到外间桌旁。   燕元明伸手,揭开了那块红绸。   托盘里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物事。   有玉制的,有角质的,形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打磨得光滑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云棠从未见过这些东西,睁大了眼睛,目光在其中逡巡。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最中间一样物事上。   那是一根白玉所制的物件,约有小臂长短,粗细适中。   奇特的是,它并非一根直柱,而是由数个大小不一的圆球串连而成,像像糖葫芦。   只是这“糖葫芦”通体莹白,玉质温润。   每一颗圆球都打磨得光滑无比,连接处过渡自然,在烛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云棠看了半晌,纯然疑惑地抬起头,指着那根白玉物件,问燕元明:   “王爷,这是什么?玉做的摆件吗?”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只有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在询问一件寻常工艺品。   燕元明的眸光,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深暗。   他盯着云棠那双写满天真不解的眼睛,看着他被吻得红肿的唇。   云棠裹在宽大衣袍里,身形更显纤细脆弱。   一股强烈的占有欲,狠狠击中燕元明的心脏。   他的棠儿怎么可以纯真成这样?又怎么可以诱人成这样?   这副全然不懂、任人采撷的模样,更致命。   燕元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那物件,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这不是摆件”他转过身,面对云棠,一步步走近,“是好东西。”   他在床边坐下,将懵懂的云棠拉到身前。   云棠极其害羞。   “棠儿想不想知道,”燕元明凑近他,唇几乎贴着他的唇,灼热的气息拂过,“这东西是怎么用的?”   云棠被他困在腿上,这个姿势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燕元明的语气太温柔。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怎、怎么用?”   话音未落,燕元明已经低头吻住了他。   他的手环住云棠的腰。   云棠被吻得晕乎乎,手臂软软搭在燕元明肩上。   直到   “!”   云棠浑身一僵,瞬间从迷离中惊醒,瞪大眼睛看着燕元明,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是什么?王爷在做什么?   可看着燕元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深沉,温柔的眸光,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很好”燕元明奖励般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云棠陷在这份温柔里,欲避无从,却又羞于全然承受。   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起来。   想躲,可腰被燕元明牢牢固定着。   想问,可唇被吻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烛影摇曳,夜色渐深。   温柔渐深,情意渐浓。   有什么在寂静里无声涌动,将两人紧紧缠绕。   云棠只觉得神思渐渐迷离,身不由己地沉入那片温暖的浪潮里。   羞意与依恋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牢牢缚住,却又心甘情愿。   “嗯啊王爷”云棠终于受不住,仰起脖颈,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与哽咽。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不知是欢愉还是委屈。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一颗心忽而悬空,忽而落下,仿佛置身于温柔的浪潮之中,被一波又一波陌生的情绪裹挟着,难以自持。   燕元明低头凝视着他,目光深沉如海,藏着一丝心疼,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怜惜。   他没有停下,只是吻去云棠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带着无声的安抚。   烛影摇红,鲛绡帐暖。   交错的呼吸声,如同窗外竹叶的絮语。   云棠的思绪渐渐模糊,只觉得自己像一叶扁舟,在深夜里随着温柔的风浪轻轻起伏飘摇。   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在燕元明落下的每一个温柔里。   他无处可逃,也甘愿沉溺。   “呜王爷”云棠的声音已带着哭腔,绵软无力,像是哀求,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受不住了”   他攀着燕元明肩膀的手微微收紧,肩头轻轻颤抖,像风中摇曳的花枝,脆弱又动人。   燕元明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俯身将人搂得更紧,用宽厚的怀抱将他完全笼罩。   这种完全被人牵动心绪的感觉,他从未经历过,既隐隐恐惧,又无法控制地沉沦。   燕元明看着他这副被模样,眼神暗得惊人。   云棠的眼泪,无意识的迎合,烧灼着燕元明的理智。   云棠被逼到极致,仰头,一口咬在燕元明的脖颈上。   “呃”燕元明闷哼一声,动作有瞬间的停滞。   云棠咬得不重,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发泄,留下一圈清晰的、泛红的牙印。   他整个人脱力般软倒,靠在燕元明怀里,眼神涣散,只剩下细微的抽泣。   燕元明终于停下了动作。   将那东西随手扔在一旁的地毯上。   紧紧抱住怀中抖不止的人儿,吻他汗湿的额发,吻他泪湿的眼睫,吻他红肿的唇。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怜惜和满足。   “不玩了,我们回家。”   云棠在他怀里缓了很久,才渐渐止住颤抖。   他浑身无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软软地靠在燕元明胸前,小声抽噎。   燕元明用大氅将他仔细裹好,打横抱起。   厢房门打开,门外已空无一人。   走廊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控制住的低微声响。   凌墨带着几名亲卫守在院中,见燕元明出来,躬身行礼。   “都处理干净了?”燕元明问,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沉。   “是。苏墨卿及其心腹均已控制,账册、密信等物证也已封存。”凌墨低声回禀,“水榭内外皆已肃清。”   燕元明点点头,抱着云棠,大步穿过庭院。   停云水榭门前,王府的马车静静等候。   车夫见燕元明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燕元明抱着云棠踏上马车,车厢门关上,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   车厢内宽敞温暖,铺着厚厚的绒毯,四角悬着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燕元明将云棠放在柔软的坐榻上,自己在他身边坐下,依旧将他搂在怀中。   云棠裹在大氅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他累极了,也羞极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却还强撑着,小声问:   “王爷我们回家了吗?”   “嗯,回家。”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睡吧,到了我叫你。”   云棠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便陷入沉睡。   呼吸平稳绵长,只是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也残留着情动的红晕。   燕元明静静看着他沉睡的容颜,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肿的唇,拂过他脖颈上的浅浅吻痕,眸光深邃如海。   今夜种种,惊险,荒唐,却又意乱情迷。   他的棠儿,总是能让他失控,又总能让他心软成一滩春水。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轱辘声规律而平稳。   燕元明抱着怀中熟睡的人,看着窗外流逝的夜色,心中一片沉静的满足。   至于云棠身体那过于剧烈,过于异常的反应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   燕元明低下头,在云棠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发现,慢慢品尝。   他的棠儿,终究会对他敞开一切。 第二十五章   马车碾过青石板街,车轮在积雪上留下两道深痕,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已是亥时三刻,长街空寂。   车厢内温暖如春,厚实的织锦车帘将寒风隔绝在外。   四角悬着的琉璃灯盏透出柔暖的光晕。   铺满整个空间的雪白羊绒毯上,鎏金铜手炉正静静散发着热气。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炭火的淡香,混杂着另一种更私密的气息。   情动后未散的微甜,与衣物上残留的凛冽松雪香交织在一起。   云棠蜷在燕元明怀中,整个人被那件玄色貂裘大氅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张泪痕半干的小脸。   脸颊还泛着薄红,眼尾湿润,长睫沾了泪,结成几簇细小的晶莹。   方才在水榭厢房里经历的一切,此刻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让他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燕元明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人圈得更牢。   低头,唇贴在云棠额发上,是一个极轻极柔的吻,不带杂念,只有珍视与安抚。   “冷吗?”他低声问,嗓音低沉温柔。   云棠摇了摇头,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前。   其实不冷,车厢里暖意融融,燕元明的胸膛更是温热得让人心安,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安稳的温度。   他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   有些委屈,有些羞耻,又有些依恋。   宽厚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脑,指尖轻柔地梳理着他散乱的长发。   动作温柔,像在抚摸最珍贵的丝缎。   云棠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悄悄攥紧燕元明前襟的衣料。   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衣料上轻轻摩挲,像是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车身微微倾斜。   云棠身子一晃,下意识搂紧了燕元明的腰。   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中衣领口又松散了几分。   那是燕元明的衣裳,布料上乘,质地柔软,对云棠单薄的身形来说实在太大。   燕元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色深了深。   云棠咬着唇,耳尖通红,半晌才小声嗫嚅:“不疼就是说不上来。”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   燕元明听懂了,没有再追问。   云棠羞得把脸都埋进他怀里,不肯抬头。   燕元明低头,轻声在他耳边说:“回去我帮你看看。”   带着笑意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云棠耳尖更红了,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推了一下,没什么力道,更像是撒娇。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声,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交织的呼吸。   燕元明背靠车壁,一手揽着云棠的腰。   云棠渐渐放松下来,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小猫寻求更多的抚摸。   琉璃灯盏的光是暖黄色的,像融化的蜜糖,流淌在云棠肌肤上。   他侧脸贴着燕元明的胸膛,只露出小半张面容。   睫毛湿成一缕缕,鼻尖微红,唇瓣红肿湿润,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燕元明的视线细细描摹过每一处。   从光洁的额头,到精致的眉骨,再到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   此刻闭着,可他知道,一旦睁开,里头必是蒙上一层迷蒙的水雾。   燕元明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指尖轻轻抚上云棠的眉骨。   云棠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蒙着水雾,迷迷蒙蒙地望着他,带着几分初醒的懵懂和全然的信赖。   他看见燕元明的手指停在自己唇上,下意识微微张开嘴,将那指尖轻轻含了进去。   燕元明浑身一震。   云棠却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舌尖无意识舔了舔那指尖,随即吐了出来。   那副懵懂又自然的模样,让燕元明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猛地将人搂紧,低头在云棠额头上落下一串细密的吻。   从眉心到鼻尖,再到唇角,每一下都带着难以自抑的珍重。   “我的棠儿。”他在亲吻的间隙低低地唤他,声音沙哑却温柔。   云棠被他亲得迷迷糊糊,本能地仰起脸,将自己更贴近他。   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手指无意识在他后颈轻轻摩挲。   动作带着依赖,带着亲昵,像小兽终于找到可以安心依偎的巢穴。   燕元明吻够了,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云棠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他看着云棠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再不许这般冒险。”   云棠的睫毛颤了颤,想说什么,却被燕元明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唇。   “听我说完。”燕元明的拇指抚过他的唇,动作温柔。   “你若有事,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骤然暗沉的眼神,紧绷的下颌线,已将未尽的恐惧与后怕表露无遗。   云棠怔怔地望着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软。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燕元明按在自己唇上的手指。   拉到唇边,学着燕元明方才的样子,将温热的吻印在那指节上。   一下,两下,轻轻的,虔诚的。   “不会了,”他小声说,声音微哑,“我再也不乱跑了,我保证。”   他说得认真,眼神清澈而坚定。   燕元明看着这样的他,心头那股暴戾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他反手握住云棠的手,低头,将温热的吻印在那纤细的指尖。   一根一根,细细地吻过。   云棠被他吻得指尖发颤,却舍不得抽回。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酥酥麻麻的,一路窜到心口,让他的心尖都跟着颤抖起来。   他从未想过,光是亲吻手指,便能让人如此心动。   琉璃灯的光晕在车厢里摇曳,为这一幕镀上温暖的色彩。   马车驶入一段更寂静的街道,两侧高墙遮挡了风雪,连车轮声都变得沉闷。   这方狭小的空间仿佛与世隔绝,成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天地。   温暖安全,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天地。   燕元明终于吻够了云棠的手指,将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着。   他的拇指在云棠的掌心里画着圈,一下一下,温柔而有耐心。   “棠儿,”他唤他,声音郑重而温柔,“看着我。”   云棠依言抬眼,目光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他从未见过的炽热与认真,让人想要沉溺其中。   “那些旁人,”燕元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于我而言,尘埃不如。”   云棠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微微泛红。   “今日去水榭,是为查漕运账目,探北狄线人,亦是布局收网。”   燕元明继续道,拇指指腹轻轻抚过云棠微肿的下唇,动作温柔。   “但让你误会,让你涉险,是我的错,我该早些告诉你,而不是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不是的”云棠急急开口,想说自己没有误会,想说不是他的错。   燕元明却摇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阻止了他的话。   那是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像羽毛拂过,带着无尽的怜惜。   “我心悦你,楚云棠。”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惊雷炸响在云棠耳边。   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整个人僵在燕元明怀中,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燕元明看着他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怜惜。   他捧住云棠的脸,让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无处可逃。   俯身,额头抵住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是对心上人的渴望,是想携手一生的钟情。”   云棠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这话我早该说。”燕元明的声音低下去。   “怕你懵懂,怕你畏惧,更怕这深宫权谋,人心算计,玷污了你的纯粹。”   他停顿片刻,指尖抚过云棠湿润的眼角,将那滴摇摇欲坠的泪轻轻拭去。   “可今日见你孤身前来,不管不顾闯进那龙潭虎穴”   燕元明的嗓音沙哑了,带着难以言喻的情感,“我才知,我错得离谱,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他吻了吻云棠颤抖的眼皮,吻轻得像怕惊扰了他。   “也让我再也无法忍耐。”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琉璃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两人交织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云棠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那张总是冷峻自持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渴望。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深深烙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十年的点滴,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原来,那不是怜悯。   原来,他也可以被这样珍重地爱着。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落,浸湿了燕元明的衣襟。   云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被巨大的情感堵得生疼。   他只能用力点头,一遍又一遍。   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仰起脸,主动凑近,将颤抖的唇瓣印在燕元明的唇上。   他的唇瓣柔软而湿润,微微颤抖着,贴上去就不敢再动。   任由泪水滑落,滑进两人相贴的唇缝里,咸涩的,却又甜。   燕元明浑身一震。   随即,他闭上眼睛,手臂收紧,将这个吻深深加深。   但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亲吻。   他含住云棠柔软的唇瓣,细细吮吸,舌尖轻描过他的齿列。   探入,与那怯生生的小舌缠绵共舞。   云棠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努力回应着,生涩却认真。   手臂环上燕元明的脖颈,手指插入他脑后的发丝,轻轻地抚摸。   不知过了多久,燕元明才缓缓退开些许。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云棠脸颊绯红,眼眸水润,唇瓣被吻得更加红肿,微微张着喘息。   那副模样,像是被彻底疼爱过,带着说不出的满足与幸福。   “我也”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颤抖,却清晰,“心悦王爷。”   他顿了顿,补上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声音轻得像梦呓,一字一句都敲在燕元明心上:   “从很久以前,就只有王爷。”   燕元明眸色骤然深暗如夜。   他什么也没说,再次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与先前不同。   如果说第一个吻是情感的确认,那么此刻的吻,便是情意的缱绻。   却依旧温柔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投在墙上。   燕元明的手掌轻轻滑过,将他更深地揽入怀中。   暖意融融,熨帖着云棠微微轻颤的身躯。   云棠闭上眼睛,沉入这片独属于他的温柔里。   云棠被他摸得浑身酥麻,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顺从地更贴近他,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   吻从嘴唇蔓延到下巴,再到脖颈。   燕元明的唇瓣烙在云棠精致的锁骨上,轻轻吮吸,留下一个又一个绯红的印记,像在雪地上落下的花瓣。   云棠仰着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任由他为所欲为。   只在有些痒时,才发出小猫似的嘤咛。   身体微微扭动,不知是在躲还是在迎合。   燕元明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眼前的美景。   琉璃灯的光为这片肌肤镀上一层柔和的蜜色,每一寸都美得惊心动魄。   他的手掌缓缓上移,掌心温度滚烫。   云棠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蜷缩,却被燕元明按住了腰。   “别躲,”燕元明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温柔,热气喷在敏感的耳廓上,“让我看看你。”   云棠脸颊烧得通红,睫毛颤得如蝶翼,却真的没有再躲。   他垂着眼,不敢看燕元明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羊绒毯,指节泛白。   可微微颤抖的身体,急促的呼吸,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紧张与期待。   云棠猛地抽了口气,呼吸乱了一瞬。   “怎么了?”燕元明停下动作,低头看他。   云棠摇头,咬着唇,眼神迷蒙。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奇异的感觉,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燕元明怀里。   燕元明轻轻托起他的脸,让他无处可逃。   他看着云棠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心头那根名为克制的弦,被温柔抚过,轻轻震颤。   他低下头,吻了吻云棠汗湿的额头,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云棠微微一颤,仿佛被什么击中,随即整个人软在了燕元明怀中。   烛光柔和,将两道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摇晃。   云棠的长发散乱地铺在羊绒毯上,如墨般流淌。   呼吸渐缓渐深,像是沉浸在这满室的温情与缱绻里。   喉咙里偶尔溢出几声细碎的呢喃,似欢喜,似无措,让听者的心也跟着柔软下来。   燕元明始终温柔而耐心。   掌心带着温暖的力度,所过之处,似有暖意缓缓漾开,抚平了云棠所有的不安与紧绷。   云棠的思绪渐渐模糊,仿佛沉入一场温柔的梦境。   梦里只有燕元明的气息、怀抱,和那双让他甘愿沉溺的眼睛。   他只能发出一声声低低的、破碎的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攀上燕元明的肩头,不知是想推拒,还是想将他拉得更近。   那矛盾的反应,让燕元明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车厢内的温度在攀升。   暖炉里的炭火似乎烧得更旺了,热意蒸腾,将空气都烘得柔软。   琉璃灯的光晕轻轻摇晃,在车厢壁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细微的窸窣声、交错的呼吸、偶尔溢出的低低呢喃,交织在一起。   不让人觉得轻浮,只觉那是两个相爱之人最本能的亲近。   燕元明的吻更深地落下来,温柔而缱绻。   云棠的腰肢在他掌心下轻轻绷紧,那线条在灯光下美得惊心。   燕元明的手掌抚过时,云棠的身体骤然僵硬。   那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那个秘密,那个他隐藏了十八年,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秘密   “王爷”他颤着声开口,带着不自知的惊惶,“别”   燕元明抬起头,看向他。   云棠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滑落,眼神里充满了乞求与恐惧。   那副模样,像极了濒临绝境的小兽,可怜得让人心碎。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燕元明的衣袖,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燕元明沉默了片刻。   他看出了云棠的抗拒。   他不知道那恐惧从何而来,但此刻,他不想逼迫他。   “好,”燕元明哑声说,手掌移开,重新揽住云棠的腰,将他轻轻抱回自己腿上,“不碰那里。”   云棠如蒙大赦,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小声抽泣起来。   那哭声压抑而细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终于被赦免的囚徒。   燕元明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温柔而有耐心,像在哄受伤的幼兽。   他低头,细细吻去云棠脸上的泪,从眼角到脸颊,从鼻尖到唇角,每一吻都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珍重。   “不怕,”他在亲吻的间隙轻声说,“我不碰,不怕。”   可身体深处翻涌的欲望并未平息,反而因这戛然而止的克制而更加灼热难耐。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下的变化。   云棠自然也感觉到了。   他身体一僵,随即,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恐惧。   他想起方才在水榭厢房里,自己曾主动提出要帮燕元明,却被婉拒了。   此刻,那被压抑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   他想让王爷快乐,想成为能抚慰他的人。   他悄悄抬起眼,透过泪帘看向燕元明。   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隐忍。   额角渗出细汗,喉结剧烈滚动,眼神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欲望与克制的心疼。   都是为了他。   云棠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他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松开抓着燕元明衣袖的手,缓缓向下探去。   燕元明猛地按住他的手腕。   “棠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最后的克制,“不必如此。”   云棠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想要给予的温柔。   “我愿意的。”他小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我想让王爷舒服。”   他说着,挣开燕元明的手,低下头,开始笨拙地解那条玄色锦缎腰带。   手指抖得厉害,一个简单的活结解了半晌才松开。   云棠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却坚持着继续。   外袍散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他继续去解中衣的系带,动作生涩又认真,额头甚至沁出了细汗。   燕元明没有再阻止。 第二十六章   他静静看着。   看着云棠低垂的侧脸,微微颤抖的指尖,泛红的耳尖,因紧张而抿紧的唇。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鼓噪,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体而出。   不是冲动。   是感动,是心疼,是想要将这个人揉进骨血里的念头。   中衣的系带终于松开。   云棠的手顿了顿,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将衣襟拨开。   他不敢抬头,视线只敢盯着自己的指尖。   缓缓低下了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有什么无声的情愫,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燕元明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擂鼓般响起,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他感觉到云棠的靠近。   那柔软的唇,带着生涩的试探,轻轻贴了上来。   一瞬间,所有的理智溃不成军。   云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本能,笨拙地尝试着。   肌肤滚烫,带着独特的气息,混着松雪香的味道,并不难闻,却让他心慌。   他试着张开嘴,不知该如何继续,僵硬地停留在那里,脸颊烧得快要冒出烟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了他的侧脸。   燕元明的手很大,掌心带着薄茧,轻轻托着他的脸,指腹摩挲着他发烫的肌肤。   无声的鼓励与安抚,让云棠慌乱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抬起眼,看向燕元明。   燕元明也正低头看着他,眸色深暗如夜,里头翻涌着云棠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压抑许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可他的眼神又是温柔的。   “棠儿,”他哑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若不愿,便停下。”   云棠摇了摇头。   他鼓起勇气,再次低下头。   唇舌笨拙,牙齿偶尔不小心磕碰到,引来燕元明压抑的闷哼。   云棠更加慌乱,又有了不服输的劲头。   他想做好。   想回应这份给了他全部温柔与深情的真心。   燕元明的手从云棠脸颊滑到后脑,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轻柔地抚过,似安抚,似引导。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   熹寙   云棠渐渐找到了些许节奏。   他不再那么僵硬,试着去回应,去感受。   细微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融进两人交错的呼吸里。   车厢内本就暖热,此刻更是被彼此的气息填满。   混着松木炭火的味道,酿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此刻的温热。   燕元明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为他做这样的事。   更未想过,这个人会是云棠。   他捧在心尖上,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   从这个角度俯视,云棠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背上,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颊边。   脸颊绯红,睫毛湿成一缕缕,因努力而微微蹙着眉,唇瓣湿润红肿。   腮帮子微微鼓起。   那副模样,纯真又动人,羞怯又大胆,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却又比任何画作都生动千万倍。   燕元明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插入云棠发间。   快意如潮水般堆积,从尾椎窜上脊椎,直冲头顶。   他咬紧牙关,试图克制,可身体的本能反应超越了所有理智。   呼吸渐渐乱了节奏,额角微微见汗。   “棠儿”他哑声唤他,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隐忍。   云棠像是没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却选择了忽略。   燕元明按在他后脑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云棠知道,王爷快到极限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奇异的满足,甚至冲淡了方才的羞赧。   他更加用心,虽生涩笨拙,却全心交付。   终于,燕元明再也无法忍耐。   最后的瞬间,他猛地按住云棠的肩膀,想将他推开。   可已经来不及了。   时间仿佛静止。   云棠怔怔地僵在那里,唇瓣微张,瞳孔因惊愕而放大。   脸上传来陌生的触感,带着浓郁的气息。   他眨了眨眼,有什么从睫毛上滑落,落在嘴角。   那一瞬间,巨大的羞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却被燕元明牢牢按住了后颈,没能逃开。   “别动,”燕元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浓重的喘息,“让我帮你擦。”   他从一旁抓过干净的内衬,轻柔地擦拭云棠的脸。   从额头到脸颊,从眼角到唇角,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云棠呆呆地任由他动作,脸颊滚烫,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直到燕元明擦拭到他嘴角时,指尖无意碰到,他才像是突然惊醒,猛地别过脸去。   “对不住,”燕元明低声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懊悔与心疼,“我没忍住。”   云棠摇头,声音细弱蚊蚋:“没、没关系”   他说着没关系,可耳尖红得滴血,整个人羞得像要蜷缩起来。   燕元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股刚平息些许的欲火,竟又隐隐有复燃的迹象。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在云棠脸上。   那些尚未完全擦净的痕迹,红肿湿润的唇,蒙着水雾,羞怯躲闪的眼眸   一种更加强烈的占有欲涌上心头。   他的棠儿,这副被他彻底沾染,彻底占有的模样,实在太   燕元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可云棠却在此刻,悄悄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所有的克制,在这一眼中土崩瓦解。   燕元明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云棠的唇。   这个吻,带着云棠没尝过的味道,可燕元明不在乎。   他只想吻他,想让他知道,无论怎样,他都是他最珍视的宝贝。   云棠被他吻得猝不及防,却很快回应起来。   他尝到了自己脸上的味道,微咸,微涩,却不觉得恶心。   因为是燕元明的,是属于这个人的一切。   吻是滚烫的,又温柔得不可思议。   燕元明低头,覆上他的唇。   所有未尽的言语,都融进了这个温柔而绵长的吻里。   辗转,厮磨,气息相融。   那些残留的痕迹,在唇齿相依间被一一抚平,酿成独属于彼此的温热。   云棠被吻得浑身发软。   手臂紧紧环着燕元明的脖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发根,动作依赖又亲昵。   不知过了多久,燕元明才缓缓退开些许。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云棠嘴唇微红,眼神迷离,脸上泪痕未干,泛着浅浅的绯色。   那副模样,脆弱又动人,纯真又柔软,像是一朵被雨露打湿的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   燕元明看着这样的他,眸光微动,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再次低头,吻了吻云棠湿润的眼角,将他紧紧搂进怀中。   云棠依偎在他怀里,脸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像是被温柔托起,浮在云端。   羞赧还未散去,可更多的,是安稳,是甜蜜。   他闭上眼睛,悄悄弯了弯唇角。   能被这样温柔地对待,也让他这样欢喜。   真好。   “下次”云棠小声开口,声音微哑,软得像棉花,“不许这样了。”   他说的是脸上那些痕迹的事。   燕元明低低地笑了,低沉而愉悦,胸腔震动,传到云棠耳中。   “好,”他吻了吻云棠的发顶,嘴唇贴着那处柔软的发丝,轻声说,“下次我注意。”   语气温柔。   云棠耳尖更红,却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手指悄悄探出来,在他心口的位置,指尖轻轻描画着,动作又轻又慢,像是不舍,又像是依恋。   燕元明握住那只作乱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指尖。   “累不累?”他问。   云棠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分明是累极了,却又不舍得睡。   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睫毛一颤一颤的,还强撑着不肯闭上。   “睡吧,”燕元明轻声道,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入睡,“到家我叫你。”   “嗯”云棠含糊地应了一声,终于闭上了眼睛。   可手还紧紧攥着燕元明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燕元明低头看着怀中沉沉睡去的人,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云棠睡得更舒服些,拉过大氅,将人裹得更紧。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凌墨压低的声音,隔着车帘,显得很远:“王爷,到了。”   燕元明应了一声,却并未立刻动作。   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   轻颤的睫毛,微微嘟起的唇,因熟睡而放松的眉眼,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轻轻吻了吻云棠的眉心,极轻极柔,像羽毛拂过。   “到家了,棠儿。”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梦境。   用那件玄色大氅将云棠仔细裹好,确保不露一丝肌肤,只露出一张安静的睡颜。   稳稳地抱起怀中人,起身,弯腰,踏出了车厢。   冬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燕元明侧了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为云棠挡住风雪。   怀中的人似有所觉,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又沉沉睡去。   王府门前的灯笼高悬,投下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凌墨与几名侍卫垂首立在两侧,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只有凌墨悄悄抬眼,瞥见王爷怀中那团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又见王爷脸上露出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心中了然,迅速垂下眼帘。   燕元明抱着云棠,大步流星地踏上台阶,走进那扇敞开的朱漆大门。   特意放轻了脚步,生怕颠簸惊醒了怀中的人。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风雪与夜色隔绝在外。   门廊下悬挂的宫灯洒下温暖的光,照亮前路。   燕元明抱着云棠,穿过寂静的回廊,走向归阙居的方向。   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让人安宁。   云棠在他怀中,似乎感觉到了这份安宁,紧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渐渐松开,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均匀。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燕元明的胸膛,像小兽寻找最温暖的巢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燕元明低头看见,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软得一塌糊涂。 第二十七章   早上,云棠是在一阵细微的痒意中醒来的。   睫毛颤动,睁开眼时,先映入眼帘的是玄色寝衣微敞的领口,以及那片线条紧实的胸膛。   他怔了一瞬,昨夜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脸颊倏地烧起来。   他下意识想蜷缩,却发现自己整个人被圈在温暖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头顶传来低沉的轻笑。   “醒了?”燕元明声音微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额发。   云棠这才意识到,方才那阵痒意,是燕元明的指尖在轻轻描摹他的眉眼。   他羞赧地垂下眼,小声道:“王爷。”   “早。”燕元明应着,指尖从眉骨滑到脸颊,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流连,“睡得可好?”   云棠点头。   其实身体有些酸软,但他不愿说,只将脸往燕元明怀里埋了埋。   嗅着熟悉的松雪气息,心底涌起踏实的暖意。   这便是确定心意的感觉么?   不再忐忑猜疑,不再患得患失,只是这样安静相拥,便觉得天地安宁。   燕元明手掌从他后背滑下,停在腰侧,轻轻按揉起来。   “可是这里酸?”他问得自然,力道恰到好处。   云棠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那温热掌心在腰际缓缓揉动。   酸胀感渐渐舒缓,他舒服得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燕元明的寝衣。   “还有哪里不适?”燕元明的声音近在耳畔。   云棠摇头,耳尖泛红:“没、没有了”   燕元明却不信,手继续向下,隔着薄薄的寝裤,轻轻按揉那片酸软的肌肉。   云棠微微一颤,喉咙里溢出细弱的呜咽,羞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   “是我昨夜过了。”燕元明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歉疚,动作却未停,“往后我多注意些。”   这话说得温柔,云棠听得耳根发烫,心里却泛起甜意。   他悄悄侧过脸,从睫毛缝隙里偷看燕元明。   那张总是冷峻的侧脸线条柔和,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温柔。   “今日除夕,”燕元明忽然道,“朝中休沐,我无事。”   云棠眼睛亮了亮。   “全天陪你。”燕元明补充,低头吻了吻他额角,“想做什么?”   云棠心里雀跃,面上却还端着矜持:“王爷不必特意陪我府里事务,或是”   “府里事务有周总管。”燕元明打断他,手指勾了勾他鼻尖,“至于别的,都不及陪你重要。”   这话说得直白,云棠脸颊更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想了想,小声道:“那我想包饺子。”   燕元明一怔,随即失笑:“怎么想起这个?”   “往年宫中除夕宴,总有饺子,可我从未见过是怎么包的。”   云棠声音渐低,“都是御膳房做好了端上来,冷冰冰的,摆着好看罢了。”   他说得平淡,燕元明却听出了其中的寂寥。   宫中除夕,皇子公主们或随帝后守岁,或在自己宫中设小宴,唯独云棠,怕是连口热乎饺子都难得。   “好。”燕元明将他搂紧了些,“今日我教你。”   两人又温存片刻,才起身梳洗。   燕元明亲自去衣橱挑了衣裳。   一身银红色锦袍,领口袖缘滚着白狐裘边,衬得云棠肌肤愈白。   外罩同色披风,风帽上缀着细密的绒毛,戴上时只露出一张精致小脸。   “红色喜庆。”燕元明为他系披风带子,从背后环抱的姿势,唇几乎贴着他耳廓,“我的棠儿,穿红色好看。”   云棠被他气息拂得耳根发痒,小声道:“太显眼了”   “显眼才好。”燕元明低笑,在他耳垂上轻啄一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这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云棠听得心尖发颤,却又泛起隐秘的欢喜。   他乖顺地站着,任由燕元明为他整理衣襟,抚平袖口,最后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先用早膳。”   王府里已是一派年节气象。   朱漆廊柱上新贴了春联,墨迹遒劲,是燕元明亲笔所书。   檐下挂满大红灯笼,穗子在晨风里轻摇。   仆从们穿梭忙碌,见了燕元明与云棠,纷纷停下行礼,眼神恭敬,唇角却都噙着笑意。   云棠起初有些不自在。   可燕元明握着他的手始终未松,步履从容,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渐渐地,云棠也放松下来,偷偷打量起廊下新挂的彩灯。   早膳设在花厅,八仙桌上摆了十几样精致小点,热气腾腾。   燕元明按着云棠坐下,亲自盛了碗桂花酒酿圆子递过去:“先暖暖胃。”   云棠接过,小口吃着。   甜糯的圆子裹着酒酿的醇香,暖意从胃里蔓延开,连指尖都暖和起来。   正吃着,老总管周伯笑吟吟进来,先向燕元明行了礼,随即转向云棠,恭敬道:   “殿下,今年守岁的菜式,赏钱份例都已按往例备好,您可要过目?若有添改,老奴即刻去办。”   云棠一愣,下意识看向燕元明。   燕元明正夹了块水晶糕放在他碟中,闻言头也不抬:“你做主便是。”   云棠抿了抿唇,思索片刻,轻声道:“菜式可否多加几样甜的?还有,赏钱给大家多发半份吧,辛苦一年了。”   他说得小心,周伯笑逐颜开,连连应下:“殿下仁厚,老奴这就去办。”   待周伯退下,云棠才小声问燕元明:“我这样可妥当?”   “极妥当。”燕元明捏了捏他手心,“你是这府里的主人,想如何便如何。”   主人。   这两个字沉甸甸的,落在云棠心尖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低头喝粥,嘴角悄悄扬起。   早膳后,两人往厨房方向去。   穿过月洞门时,隐约听见假山后有丫鬟窃窃私语:   “瞧见没?王爷一直牵着七殿下呢。”   “何止!早上我听归阙居伺候的姐姐说,王爷亲自给殿下穿衣梳头,温柔得不得了”   “真好啊,往年除夕,王爷都是独自在书房过,冷冷清清的,今年总算热闹了。”   “可不是,殿下性子也好,方才还嘱咐周伯给大家加赏钱呢”   声音渐远,云棠耳根泛红,手指在燕元明掌心轻轻蜷了蜷。   燕元明侧头看他,眼底含笑:“听见了?”   “嗯”   “她们说得不对。”燕元明忽然道。   云棠一怔。   “不是七殿下。”燕元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手指抬起他下巴,望进他眼睛里,“是王妃。”   这话说得认真,云棠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燕元明重新牵起他的手,“包饺子去。”   厨房旁的暖阁已收拾出来,临窗摆了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台,面粉、馅料、擀面杖一应俱全。   为图清净,只留了两个厨娘在旁帮忙和面调馅,其余人都屏退了。   云棠好奇地看着案上东西。   面团雪白柔软,馅料分了三样:猪肉白菜、虾仁三鲜、还有一味甜口的豆沙。   都是寻常食材,可在他眼里却新鲜得很。   “先洗手。”燕元明引他到铜盆前,亲自舀了温水,握着他的手仔细清洗。   掌心相贴,温水滑过指缝,云棠脸又有些热。   洗罢,燕元明站到他身后,双臂从他身侧环过,握住了他的手。   “这样,”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气息温热,“掌心托着皮,别太用力。”   云棠低头,看着燕元明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正引导着他的动作。   一张圆圆的饺子皮被放在他掌心,接着一小勺馅料。   “对折,边缘捏紧。”燕元明带着他做,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按,“这里要捏出褶子,像这样。”   云棠学得认真,可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分散。   燕元明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体温透过衣裳传来。   下巴搁在他肩头,说话时嘴唇几乎擦过他耳廓。   还有那双手,包裹着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每一次摩挲都让他心跳加速。   第一个饺子包得歪歪扭扭,馅料还漏出来些。   “无妨。”燕元明低笑,就着他手把破口捏紧,“多试几次就好。”   第二个、第三个云棠渐渐找到些手感,包出的饺子虽不算精巧,却也像模像样了。   他开心地转头,想给燕元明看,却不料对方正低头看着他,这一转头,嘴唇擦过燕元明的下巴。   燕元明眸色一深,顺势吻了下来。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却缠绵悱恻。   云棠被他亲得晕乎乎,手里刚包好的饺子差点掉在案上。   “王爷”他小声抗议,“好好包饺子”   燕元明退开些,眼底笑意更深:“好,继续。”   可接下来的“教学”,却越发不正经了。   揉面时,燕元明从背后整个环住云棠,双手覆在他手上揉按面团。   可揉着揉着,那动作就变了味。   掌心全包住云棠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他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力道时轻时重。   身体也贴得极紧,云棠能清晰感觉到身后人胸膛的起伏。   还有   无意间的蹭动。   第一次,云棠以为是意外,身体僵了僵。   第二次,更明显了些。   云棠耳尖瞬间红透,腿有些发软。   第三次时,燕元明干脆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嘴唇贴着他耳廓,低声问:“棠儿,学会了吗?”   云棠耳尖瞬间红透,腿有些发软。   燕元明干脆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嘴唇贴着他耳廓,低声问:“棠儿,学会了吗?”   云棠哪还顾得上什么面团,他整个人都软了,全靠燕元明从背后搂着腰才勉强站稳。   “王、王爷别”他声音发颤。   “别什么?”燕元明无辜道,手却从他手背滑到腰间,在那截细腰上缓缓揉按,“我在教你”   云棠被他揉得腰肢发颤,说不出话,只能咬唇忍着。   两个厨娘早不知何时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   窗外阳光明媚,窗内暖意融融,空气里弥漫着面粉的清香。   等一盆面团揉好,云棠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燕元明怀里,脸颊绯红,眼角含泪,气息紊乱。   燕元明搂着他,低笑:“这么不经闹?”   云棠羞恼地轻捶他胸口,却舍不得用力。   饺子终究是包完了,虽然奇形怪状,倒也摆了满满一盖帘。   燕元明拿起一个最歪的,在云棠眼前晃了晃:“这个像你。”   云棠看去,那饺子圆鼓鼓的,边角捏得乱七八糟。   他疑惑:“哪里像我?”   “这里,”燕元明指尖点了点饺子鼓起的部分,“像你害羞时鼓起的脸。”   云棠愣住,随即脸更红了,伸手去抢:“还给我!”   燕元明举高手,看他够不着急得跳脚,笑得更欢。   闹了一会儿,才把饺子放回去,搂着人亲了亲:“好了,不闹你,这些饺子,晚上煮了吃。”   “这么丑”云棠小声。   “丑也是你我一起包的。”燕元明道,“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午后,两人回了归阙居。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一推门,热意扑面而来。   云棠脱下披风,只着一身银红锦袍,还是觉得热,额角沁出细汗。   燕元明让人搬来一张矮几,铺上红纸,取了剪刀来。   “剪窗花?”云棠好奇地凑过去。   “嗯。”燕元明执剪,手法娴熟,几下就剪出一对栩栩如生的锦鲤,“年年有余。”   云棠托腮看着,目光崇拜:“王爷什么都会。”   燕元明侧头看他,眼底漾开笑意:“还想看什么?”   云棠想了想:“剪个小兔子?”   剪刀在红纸上游走,不多时,一只圆耳短尾的小兔就出现了。   云棠接过,爱不释手,对着光仔细看。   燕元明看着他欢喜的模样,心中柔软,又拿起一张红纸。   这次剪得慢了些,剪刀在纸上游移,轮廓渐渐清晰。   长发如瀑,侧脸线条柔美,细腰,虽无五官,可那身形姿态,分明就是   云棠起初没看出来。   待燕元明剪完最后一刀,拎起那张剪纸对着光时,他才蓦地睁大眼,脸颊轰地烧起来。   那剪影,分明是他!   “王、王爷!”他羞赧伸手去抢,“还给我!”   燕元明举高手,笑看他够不着。   云棠急得站起身扑过去,却被他顺势搂住腰,身子一转,压倒在窗边的软榻上。   “急什么?”燕元明低笑,指尖捏着那张剪纸,在云棠眼前晃了晃,“像不像?”   云棠羞得别过脸:“不像”   “不像?”燕元明挑眉,俯身在他耳边,“那本王再仔细看看,到底哪里不像。”   说着,手就探入了云棠衣襟。   云棠浑身一僵,想躲,却被牢牢按住。   衣带不知何时松了,锦袍散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燕元明的手抚上他胸口,隔着薄薄衣料,指尖轻轻按着。   “这里,”他声音低哑,“昨夜好像肿了。”   云棠脸更红,慌忙想掩,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让我看看。”燕元明说着,手指挑开中衣系带。   衣襟散开,大片白皙胸膛暴露在暖黄的日光里。   那两处淡樱色,还微微泛着红。   云棠羞赧地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   燕元明眸色深暗,低头,唇轻轻覆上了其中一侧。   “嗯”云棠短促地惊喘,身体弓起,手指无意识抓住燕元明的衣袖。   温热的唇包裹住敏感的肌肤,轻轻吮吸,细细厮磨。   另一侧也没被冷落,手指轻柔抚过。   暖阁里热意蒸腾,炭火噼啪作响。   云棠浑身泛起粉色,细密的汗珠从额头,脖颈渗出,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他仰着脖颈,喉结滚动,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呢喃。   理智告诉他要推开,可身体却诚实迎合。   腰肢轻拱,将自己更送进对方口中,手指插入燕元明发间,似推似就。   燕元明察觉到他的矛盾,吻得更深,更重。   直到那两处被吃得红润发亮,在空气中微微挺立,才缓缓退开。   云棠瘫在榻上,衣衫大敞,胸膛剧烈起伏,眼角含着泪,一副被彻底疼爱过的模样。   燕元明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沙哑:“疼么?”   云棠摇头,小声:“不疼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奇怪。”云棠咬唇,眼神躲闪,“明明那么羞人,可又喜欢。”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燕元明心头一震。   他俯身,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吻他汗湿的额头。   缓了好一会儿,云棠才有力气坐起来。   衣衫还敞着,胸前痕迹明显,他羞赧地拢了拢衣襟,却听燕元明道:“别动。”   云棠疑惑抬头。   燕元明走到妆台前,取来一个小巧的珐琅盒子。   打开,里头是嫣红的口脂,质地细腻,色泽鲜艳。   “这是”云棠话未说完,就见燕元明指尖沾了些口脂,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肩背上。   “趴好。”燕元明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云棠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脸颊发烫,却还是乖顺地转过身,趴在软榻上。   墨色长发撩到一侧,露出整片白皙光滑的背脊。   肌肤因方才的情愫未褪,泛着浅浅粉晕,肩胛骨的线条优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燕元明的指尖轻轻落了下来。   先是微凉的口脂触感,接着是指腹划过肌肤时带起的微痒。   云棠身体轻颤,却忍着不动,只将脸埋进臂弯,睫毛不住抖动。   燕元明画得很专注。   指尖从肩胛骨处开始,先勾勒枝干。   苍劲斜逸,寥寥几笔,便有了梅枝的风骨。   再点花瓣,一层层,一叠叠,嫣红的口脂在雪白肌肤上晕开,渐渐形成一朵盛放的红梅。   花瓣饱满,边缘处还用指尖稍稍晕染,做出渐变的效果。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还有两人交错的呼吸。   云棠能感觉到燕元明的指尖在自己背上游走,那专注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珍视。   不知过了多久,燕元明停了手。   “好了。”他低声说,取过一旁铜镜,对着云棠的背,“看看。”   云棠侧过头,从镜中看见了自己的背。   雪白的肌肤上,一朵红梅灼灼盛开。   花瓣艳丽,枝干苍劲,位置恰在肩胛骨凹陷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宛如活物。   那红与白的对比极致鲜明,却又因画在人身,而透出别样的纯净。   他看呆了。   “喜欢么?”燕元明问。   云棠点头,声音细弱:“喜欢就是,这怎么洗掉”   “洗不掉才好。”燕元明放下铜镜,从背后搂住他,吻了吻他肩头未沾口脂的肌肤,“留着我的印记。”   云棠脸红,小声道:“霸道。”   燕元明低笑,手掌在他腰间流连:“还有更霸道的,想试试么?”   云棠听出他话里的暗示,羞得不敢接话。   燕元明也不逼他,只将人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抚过那朵红梅,感受着肌肤的温热与细腻。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暖阁里光影斑驳。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却觉得时光静好,岁月安宁。   暮色四合时,王府里热闹起来。   仆从们在前院空地上摆开爆竹,烟花,笑闹声阵阵。   燕元明给云棠加了件厚披风,牵着他出了归阙居,站在廊下看热闹。   “怕不怕响?”燕元明低头问。   云棠摇头:“不怕。”   话音刚落,那边一个胆大的小厮点燃了第一挂爆竹。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骤然响起,在暮色中格外震耳。   云棠吓了一跳,本能往燕元明怀里钻。   燕元明低笑,双手抬起,捂住了他的耳朵。   掌心温热,隔绝了大部分声响。   云棠在他怀里抬头,看见他眼底温柔的笑意,还有身后炸开的金色火光。   爆竹声还在继续,烟花一簇簇升空,在夜幕中绽开绚烂的花。   就在又一串爆竹震天响起、烟花照亮半边天空时,燕元明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爆竹硝烟的味道,还有冬日清冷的空气。   云棠闭上眼睛,感受着唇上的温热。   耳畔虽然还有隐约声响,却被燕元明的掌心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伸出手,环住了燕元明的腰。   廊下光影摇曳,烟花在他们身后绽放,映亮相拥的身影。   不远处,凌墨与侍卫们默契地转过身,面朝外警戒,嘴角却微微上扬。   仆从们瞥见这边,互相使眼色,笑容善意。   周伯捋须微笑,悄悄挥手让点爆竹的小厮动静小些,别打扰。   一吻结束,云棠羞得想躲,却被燕元明拉住。   “跑什么?”燕元明眼底含笑。   “这么多人看着”云棠小声。   “看着又如何?”燕元明挑眉,“我亲我的王妃,还要避着人?”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云棠听得耳根发热,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转身想往屋里跑,燕元明却追上来,在廊下轻巧地截住他,再次吻了下来。   带着笑意的追逐嬉闹。   云棠笑着躲,燕元明笑着追,最终将人堵在廊柱边,深深吻住。   烟花在头顶绽放,爆竹声此起彼伏,廊下光影明明灭灭,映着相拥的两人。   亲到后来,云棠腿都软了,整个人挂在燕元明身上,气息紊乱。   燕元明这才放过他,打横将人抱起,在众人含笑的目光中,大步走回归阙居。   身后,爆竹声更热烈了,像是为谁庆贺。 第二十八章   晚膳很丰盛,当然也包括那盘奇形怪状的饺子。   云棠起初不好意思,可燕元明吃得坦然,还专挑最丑的夹。   他尝了一个,眼睛亮了。   虽然样子不好看,可馅料调得极好,面皮也筋道。   “好吃。”他小声说。   “自然好吃。”燕元明给他夹菜,“你亲手包的。”   用罢晚膳,云棠还兴奋着,毫无睡意。   他扒在窗边看外头零星未歇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   “想出去走走?”燕元明问。   云棠回头,眼神期待:“可以么?”   “有何不可。”燕元明取了件带风帽的玄色斗篷给他披上,“带你去逛夜市。”   除夕夜的东市,灯火如昼。   长街两侧挂满灯笼,摊贩比肩,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卖花灯的、耍把式的,热闹非凡。   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燕元明牵着云棠的手,凌墨带人远远跟着,既保护又不打扰。   云棠看什么都新鲜,在一处糖人摊前停下。   老手艺人手法娴熟,不一会儿就吹出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云棠接过,舔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燕元明低头,就着他手,在那兔子耳朵上咬了一口。   “唔,真甜。”他舌尖掠过云棠指尖。   云棠手一抖,糖人差点掉了,脸颊绯红。   燕元明低笑,接过糖人,自己拿着,时不时喂他一口。   往前走,有街头木偶戏。   简易的布棚里,两个艺人在幕后操纵木偶,演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   云棠看得入神,燕元明在他耳边,低声把戏文里的“小姐”全换成“棠儿”,情话绵绵地念出来。   “那燕生道:棠儿,你可知我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云棠听得耳根红透,手在袖下悄悄捏他掌心:“王爷别闹”   燕元明反手握住他手指,十指相扣。   逛着逛着,路过一家茶馆。   二楼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门口招牌写着“名角献唱,折子戏专场”。   云棠好奇:“折子戏是什么?”   “截取戏文中精彩段落,单独演。”燕元明解释,“想听?”   云棠点头。   两人上了二楼,要了间雅间。   屏风隔开,既能听戏,又相对私密。   台上正唱到《牡丹亭》游园一折,旦角嗓音清越,身段袅娜。   云棠起初听得认真,可渐渐地,戏文走向不对劲了。   唱的是小姐与书生私会,词句越来越露骨:   台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词句悠悠地传来:   “解罗裳,烛影摇红,映一片雪肤花貌”   “纤腕被红绫缚了,系在床头朱唇噙住,低声呢喃”   云棠脸红了。   他坐不住,想起身,却被燕元明搂住腰,按回怀里。   “不是你要听的?”燕元明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温热,“听完。”   台上旦角还在唱,词句愈发旖旎。   燕元明的手不知何时探入云棠斗篷,轻轻落在他腰间。   云棠微微一僵,小声道:“王爷别”   “别什么?”燕元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慢条斯理地解下自己束发的发带。   “戏里唱到哪儿了?哦,纤腕被缚”   说着,他随手将发带松松绕在云棠腕间,并未系紧,只是虚虚环着。   云棠微微一慌:“有人”   “雅间隔音尚可。”燕元明吻了吻他耳廓,低声道,“而且,我们轻些。”   台上正唱到“朱唇被噙”,燕元明便低头覆上他的唇,温柔地辗转厮磨。   手探入衣襟,掌心贴上他的肌肤。   云棠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呢喃,又被吻轻轻堵了回去。   “腰肢款摆”戏文悠悠地唱。   燕元明扶着他的腰,顺着那婉转的调子,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而后又缓缓松开。   云棠被这若有若无的磨蹭弄得湿透,眼泪涌上来,小声求饶:“王爷够了别”   “哪句够了?”燕元明退开些,看着他泪眼朦胧的模样,指尖抹去他眼角泪珠。   “是玉体横陈,还是嘤咛细喘?”   云棠羞得说不出话。   燕元明低笑,解开他手腕的发带,将人搂进怀里,吻了吻他额头:“好了,不闹你。”   戏也恰好唱完,掌声响起。   燕元明给云棠整理好衣裳,系好斗篷,抱着人起身下楼。   云棠浑身发软,靠在他怀里,羞得不敢抬头。   马车上,燕元明还搂着他,在他耳边低语:“方才哪句最好听?嗯?”   云棠把脸埋进他颈窝,不肯回答。   燕元明也不逼他,只一下下轻拍他的背,像哄孩子。   回到王府时,已近亥时末。   守岁的时辰到了。   归阙居寝殿里,红烛高烧,炭火温暖。   燕元明屏退下人,亲自伺候云棠沐浴。   浴桶里热气蒸腾,云棠背对着燕元明,露出背上那朵红梅。   被水一浸,口脂有些晕开,嫣红化开成朦胧的烟霞,在雪白肌肤上铺开,别具风情。   燕元明指尖抚过那处,低声道:“明日进宫,这印子怕是要留着。”   云棠脸一红:“那怎么办”   “无妨。”燕元明吻了吻他肩头,“衣裳穿着,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看出来又如何?你是我的,有我的印记,天经地义。”   云棠听得心头悸动,转过身,主动吻了吻他下巴。   沐浴罢,两人披着寝衣靠在床头。   云棠有些困了,却还强撑着,守岁要熬到子时。   “困了就睡。”燕元明搂着他,手指梳着他半干的长发。   “要守岁”云棠小声。   “在我这儿,没那些规矩。”燕元明道。   “往年除夕,我不是在书房处理公文,就是在宫宴上应酬,冷冷清清,也算不上守岁。”   云棠抬头看他。   烛光里,燕元明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继续道:“今年不同,有你,才是过年。”   这话说得平淡,让云棠心口发胀。   他仰头,主动亲了亲燕元明下巴,小声道:“以后年年,都陪王爷过。”   “说定了。”燕元明握紧他的手。   他从枕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佩。   玉佩镂雕着并蒂莲,花瓣层叠,莲叶舒展,做工极其精细,玉质温润如脂。   “压岁礼。”燕元明取出一块,亲手系在云棠腰间,“我的棠儿,岁岁平安。”   云棠摸着那玉佩,眼眶微热。   他也取过另一块,笨拙地系在燕元明腰间,小声道:“王爷也岁岁平安。”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到了。   远处隐约有爆竹声响起,稀稀落落,是新年的第一声问候。   云棠趴在枕上,背上红梅在烛光下艳丽夺目。   燕元明从背后搂住他,手掌轻抚那朵花,低声在他耳边道:“新年了,棠儿。”   “嗯,新年了。”云棠闭着眼,嘴角上扬。   燕元明吻了吻他后颈:“睡吧,明日还要进宫。”   云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沉入梦乡。   烛火摇曳,映着相拥的身影。   窗外夜色深沉,新的一年,就在这温暖安宁中,悄然来临。   一夜无梦。   可早上一醒来,云棠便忧心忡忡的。   今日要进宫了。   逃离了太久,都快忘了,那个吃人的地方,有多可怕。   身体不自觉绷紧了些,呼吸也微滞。   燕元明察觉到了。   他的手从云棠后背滑过,停留在那朵红梅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寝衣轻轻揉了揉。   “别怕。”他的声音沉稳道,“今日跟紧我,没人能动你分毫。”   云棠抬起头,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里头盛着的不仅是温柔,还有冷硬的锋芒,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安安静静,却足以震慑四方。   “我不怕。”云棠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燕元明寝衣的前襟,“有王爷在,我什么都不怕。”   燕元明听得心头一软,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那纤细的指节:“我的棠儿长大了。”   两人又温存片刻,帐内暖意融融,外头的雪光映得室内一片柔和的明亮。   直到更漏声隐隐传来,燕元明才揽着云棠坐起身。   “该起了。”他掀开锦被,顺手取过挂在床边的厚绒寝衣为云棠披上,“今日要进宫,得早些准备。”   云棠乖乖任他为自己系好衣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细雪还在飘,院子里那株老梅树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枝头几点红梅却开得正艳,在雪色中格外醒目。   “想出去看雪?”燕元明注意到他的视线。   云棠摇摇头,小声道:“只是觉得梅花开得真好。”   燕元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俯身在云棠耳边低语:“不及你背上的好看。”   云棠耳根瞬间红透,羞赧地轻捶他一下:“王爷!”   燕元明低笑,握住他的手亲了亲:“实话。”   两人洗漱完毕,燕元明亲自去衣橱挑选今日的衣裳。   他翻过几件颜色鲜亮的,最后取出一套月白底绣银丝云纹的锦袍。   料子是江南特贡的软烟罗,看似素净,实则暗藏玄机。   光照下,银丝云纹会泛起流水般的光泽,走动时如云霭浮动。   外罩一件雪青色织锦斗篷,领口袖缘镶着一指宽的银狐裘,毛色纯白如雪,触手温软蓬松。   “颜色素了些,”燕元明将锦袍展开在云棠身前比量,“但衬你。”   云棠低头看着那身衣裳,确实素雅。   可这料子、这绣工、这狐裘的成色,无一不是上上之品,看似低调,实则贵重非常。   他犹豫着开口:“会不会太招眼了?”   “招眼才好。”燕元明抬起他下巴,仔细端详这张日渐褪去青涩的脸。   “让宫里那些人都看清楚,你是我的,碰不得。”   云棠听得心头悸动,却又隐隐担忧。   这般张扬,会不会给王爷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燕元明像是看穿他心思,低笑着捏捏他脸颊:“我从来不怕麻烦,况且”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楚云棠是我燕元明放在心尖上的人。”   云棠眼眶微热,说不出话,只能轻轻点头。   燕元明又走到妆台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做工精细,四角包着鎏金云纹,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匣内铺着墨绿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套羊脂白玉头面。   玉质温润如凝脂,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雕工极精,玉冠镂雕着流云纹,发簪是简单的莲苞样式,玉佩则是双鱼衔珠,寓意吉祥。   最妙的是每件玉饰边缘都镶着极细的金丝,金玉相映,既不显俗艳,又添了几分华贵。   “新年礼。”燕元明取出发簪,示意云棠在妆台前坐下。   云棠怔怔地看着那套头面,喉咙发紧:“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配不上你。”燕元明站到他身后,双手轻按他肩膀,让他看向铜镜,“坐下。”   云棠依言坐下,铜镜里映出他还有些懵懂的脸。   燕元明站在他身后,手指探入他及腰的长发,动作轻柔地梳理着。   墨发如瀑,泛着鸦青色的光泽。   燕元明将发丝一缕缕拢起,在头顶绾成精致的发髻,用玉簪固定。   接着戴上玉冠,两侧垂下细细的流苏,末端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最后系上玉佩、禁步。   那对耳坠倒是没戴,云棠没有耳洞。   “改日给你穿耳。”燕元明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戴着我送的耳坠,走到哪儿都知道你是我的。”   云棠脸颊微红,却乖顺地点头:“好。”   全部戴好,燕元明双手搭在他肩上,俯身与他一同望向镜中。   云棠怔住了。   镜中的少年,墨发被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颈线。   那套头面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不显累赘,反而将本就精致的五官衬得愈发清丽出尘。   月白锦袍更添几分飘逸气质,雪青斗篷的毛领簇拥着脸颊,显得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   眼眸水润,唇色天然嫣红。   他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   从前的楚云棠,总是穿着洗得发旧的衣裳,低着头,缩在角落,生怕引人注目。   镜中这人,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矜贵,雅致,眉目间透着被精心呵护才有的安然气度。   燕元明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目光在镜中与他相遇。   “我的棠儿,”他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今日定是宫中最美的。”   云棠脸颊泛红,小声道:“王爷别取笑我”   “不是取笑。”燕元明转过他的脸,认真看着他,“是实话。”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云棠的眉眼:“从前的你美则美矣,却像蒙尘的明珠。如今”   他笑了笑,“尘埃拂去,光华自现。”   云棠眼眶微热,垂下眼睫,手指轻轻触到发间的玉簪。   冰凉温润的触感,带着燕元明的体温,也带着他沉甸甸的心意。   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燕元明吻了吻他耳尖:“走吧,该去前厅了。”   王府正厅里,红毯铺地,十六盏宫灯高悬,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鎏金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晨雪的寒气。   周总管领着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嬷嬷、大丫鬟等数十余人,整齐列队等候。   众人皆着新衣,面带喜色,见燕元明牵着云棠进来,齐刷刷躬身行礼:   “老奴给王爷、殿下请安,恭贺新岁”   声音整齐洪亮,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震得梁间悬着的彩绸都微微颤动。   云棠脚步一顿。   手指无意识攥紧燕元明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眼神里透出显而易见的无措。   燕元明侧头看他,眼底含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道:“别怕,都是自己人。”   他牵着云棠在主位坐下,自己并未落座,而是站在云棠身侧,手仍握着他的。   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都起来吧,今日新岁,殿下有赏。”   话音落下,素月端着一个铺着大红绸缎的托盘上前。   托盘上整齐摞着红封,每个都鼓鼓囊囊,用金线绣着“福”字。   云棠在燕元明鼓励的目光下起身,走到素月身边。   他拿起最上面一个红封,手指有些发颤,递给最前面的周总管。   “谢殿下赏。”周总管双手接过,躬身时目光慈祥温和,像看着自家晚辈。   云棠喉咙发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周伯新年好。”   周总管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殿下也是,新年好,岁岁安康,事事顺遂。”   一个接一个,云棠有些笨拙但认真地给每个人发红封。   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消散,动作也自然起来。   发到负责厨房的刘嬷嬷时,这位在王府侍奉了三十年的老人接过红封,眼眶微红:   “殿下仁厚,老奴老奴愿殿下与王爷白头偕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这话说得直白,云棠脸更红,小声道:“谢谢嬷嬷。”   发到外院管事赵叔时,这位素来严肃的中年汉子也难得露出笑容:“殿下气色越发好了,王爷也该放心了。”   发到素月时,这丫头大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棠,笑盈盈道:   “殿下今日真好看!这套头面衬得您像画里的仙人似的!不对不对”   她吐吐舌头,“仙人哪及殿下好看,殿下是”   “素月。”燕元明轻咳一声。   素月赶紧闭嘴,接过红封,俏皮地福了福身:“奴婢说错啦,殿下天天都好看!只是今日格外好看!”   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燕元明全程目光都落在云棠身上。   他紧张时睫毛微颤,像蝶翼般轻盈,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被夸时羞赧地低头,耳尖红得透明,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不自觉的小动作,都让他心底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的棠儿,就该这样被捧着,被敬着,被所有人善待。   从前在宫里受的委屈、吃的苦,他要一点一点补偿回来,用余生所有的温柔与宠爱。   终于发完最后一个红封,云棠悄悄松口气,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燕元明上前,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将他带回主位。   “都散了吧。”燕元明对众人道,“今日新岁,各自领赏后好生歇着,晚些府里设宴,大家同乐。”   众人又行一礼,这才依次退下。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笑,互相低声说着吉祥话。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雪落声。   云棠刚坐下,整个人就软软地靠进燕元明怀里,长出一口气:“紧张死我了”   燕元明低笑,搂住他:“做得很好。”   “我手都在抖”云棠小声抱怨,却把脸埋进他胸口,嘴角忍不住上扬,“周伯他们真好。”   “他们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人。”燕元明轻抚他后背,“往后,他们也是你的家人。”   家人。   云棠心头一暖,手臂环住燕元明的腰,轻声应道:“嗯。”   他在燕元明怀里赖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王爷,我的红包呢?”   燕元明挑眉:“方才不是发了那么多?”   “那是给别人的。”云棠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呢?”   燕元明失笑,捏捏他鼻尖:“学会讨赏了?”   云棠抿唇笑,不说话,只眼巴巴看着他。   燕元明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递给他:“打开看看。”   云棠接过,锦囊是玄色缎面,绣着金色的并蒂莲。   他解开系绳,倒出一枚玉佩。   是一块罕见的暖玉,色泽如蜜,触手生温。   玉佩雕成海棠花的形状,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最妙的是花心处嵌着一颗红豆大小的明珠,在光下泛着柔和的莹光。   “这是”云棠怔怔看着。   “暖玉养身。”燕元明接过玉佩,亲自系在他腰间,“你体寒,戴着这个,冬日里会好些。”   云棠摸着那块玉佩,暖意从掌心蔓延开,一直暖到心里。   他抬头,眼睛湿漉漉的:“谢谢王爷。”   “还有。”燕元明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锁片。   只有拇指大小,做工极精,正面刻着“平安”,背面刻着“喜乐”。   他用一根细细的金链穿过,戴在云棠脖颈上。   金锁片贴着胸口,带着燕元明的体温。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燕元明低声道,“她曾说,将来要留给我的心上人。”   云棠整个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金锁片,指尖轻触那微凉的表面,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燕元明捧住他的脸,望进他湿润的眼眸:   “棠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燕元明认定的人,生同衾,死同穴,此生不渝。”   云棠的泪水终于滚落。   他扑进燕元明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我也是此生此世,只认王爷一人。”   燕元明搂紧他,吻他发顶,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第二十九章   辰时末,马车驶离王府,朝皇宫方向去。   车厢内温暖如春,铺着厚厚的雪白羊绒毯。   云棠乖顺地坐在燕元明身侧,因早起,此刻有些困倦,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贪睡的小猫。   燕元明将他揽到怀里,让他靠着自己肩头。   “困了就睡会儿,”他低声道,手指轻轻梳理云棠的长发,“到宫门还有一段路。”   云棠确实困,可心里又惦记着进宫的事,强撑着摇头:“不困”   话是这么说,眼皮却越来越沉。   燕元明身上熟悉的松雪气息包裹着他,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安全得让人想沉溺。   他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燕元明身上。   燕元明低头看他。   玉冠束发,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   那处肌肤细腻如瓷,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月白锦袍勾勒出单薄的身形,腰肢细得不盈一握,微微蜷着,更显脆弱。   因困倦,长睫微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唇色天然嫣红,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   安静睡着,便是一幅勾人心魄的画卷。   燕元明呼吸渐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云棠的眉眼。   从精致的眉骨到挺翘的鼻梁,再到柔软的唇瓣。   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美得不似真人。   他声音低哑,自言自语,“棠儿今日太美,我真舍不得让人瞧了。”   云棠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就被吻住了。   一个温柔而深入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燕元明的手扣住他后脑,唇舌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气息交缠,松雪香混着云棠身上淡淡的体香,酿成一种令人沉醉的味道。   云棠起初还有些懵,渐渐被吻醒,乖顺地回应,手臂环上燕元明的脖颈。   唇舌交缠间,他发出细弱的呜咽,像小猫在撒娇。   吻从温柔到热烈,再到缠绵悱恻。   分开时,两人气息都乱了。   云棠脸颊泛着薄红,眼角带着水光,唇瓣微微红肿湿润,轻轻张着喘息。   那副模样,纯真又动人,看得燕元明眸光微沉。   “王爷”云棠小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绵软。   燕元明没应声,手指滑到他衣襟处,解开了系带。   “冷”云棠下意识缩了缩。   “不冷。”燕元明将他搂得更紧,手探入中衣,掌心贴上,带着暖意轻轻抚过。   云棠微微一颤,脸更红了,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细弱:“别一会儿还要进宫”   “还早。”燕元明低语,指尖带着暖意,轻轻抚过。   “还疼不疼?”   云棠摇头,睫毛颤得厉害。   燕元明喉结微微一动。   他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   打开,里头是透明的药膏,泛着清凉的薄荷香气。   药膏清凉,将那细微的不适一点点化开。   燕元明的手很轻,动作温柔而缓慢。   云棠的身子一点点软下来,像化在他怀里,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手指无意识抓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王、王爷”他声音里带上了不自知的颤意,“别揉了”   燕元明低头,隔着薄薄的中衣,唇轻轻贴了上去。   温热的唇瓣隔着布料辗转厮磨。   布料微微湿润,贴着肌肤,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   云棠仰起脖颈,呼吸微微一滞,腰肢轻轻颤动,仿佛有什么在心底悄然化开。   “嗯”他咬住唇,还是泄露出一丝低低的呜咽。   燕元明这才退开些,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漾开一片柔软。   云棠眼角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唇瓣微张喘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可他的手还紧紧抓着燕元明,身体也依偎着他,是全然信任与纵容的姿态。   燕元明心头一软,又有些难以言喻的燥热。   他从另一个锦盒里取出一条极细的金链。   链子做工精巧,流光溢彩,细看才能发现每一节都镂雕着细密的云纹。   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羊脂玉莲苞,与云棠发间的玉簪同出一源。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莲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棠儿,抬脚。”燕元明声音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云棠怔了怔,脸更红了。   他咬着唇,犹豫片刻,还是乖顺地抬起左脚。   鞋袜被褪去,一双脚裸露在温暖的空气里。   那脚生得极好。   脚型秀气,脚背白皙如玉,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脚踝纤细,骨节分明,脚趾圆润如珠,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   因害羞微微蜷缩着,脚背绷出优美的弧度。   燕元明握住他的脚踝,指尖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摩挲片刻。   那处微凉,柔嫩。   这才将金链戴了上去。   金链极细,衬着雪白的肌肤,更显精致脆弱。   玉莲苞垂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泛着温润的光泽。   “好看。”燕元明低语,低头,吻了吻他的脚背。   唇瓣温热,云棠微微一颤,脚趾蜷得更紧。   燕元明的吻沿着脚踝缓缓向上,温柔而虔诚。   唇瓣掠过纤细的小腿,在那处肌肤上留下温热的痕迹。   云棠羞得想并拢腿,却被燕元明轻柔按住。   “别动。”燕元明声音微哑,握着他的脚,带着他轻轻触向某处。   云棠起初僵硬,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直到脚心传来的温热,让他蓦地意识到那是什么。   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灼人的热度,他这才蓦地明白过来。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想缩回脚,却被燕元明牢牢握着。   “棠儿乖,”燕元明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微哑,“放松些。”   云棠咬紧唇,睫毛剧烈颤动。   羞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看着燕元明深暗的眼眸,心里又涌起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让王爷欢喜。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脚趾微微蜷起,又慢慢放松下来。   任由燕元明握着他的脚,引着他生涩地回应。   车厢内安静极了。   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燕元明的呼吸越来越重,带着压抑的喘息。   云棠的声音细弱而颤抖,偶尔泄出一丝低低的呜咽。   羊绒毯柔软,脚心触感细腻。   云棠能清晰感觉到脚心的触感。   他生涩地动着,脚踝被燕元明握着。   每一次动作,都在对方的引导下进行。   燕元明的目光紧紧锁在云棠脸上。   那张小脸绯红如霞,长睫湿透,沾着细小的泪珠。   唇瓣被咬得泛白,却又在意乱时微微张开,溢出细碎的呢喃。   明明羞得快要哭出来,眼尾都染上了嫣红,却还是乖顺地任由他摆布。   这模样,比任何刻意的撩人都更致命。   燕元明喉结剧烈滚动,另一只手探入云棠衣襟,轻轻抚过。   云棠被这般对待,浑身微微颤抖,眼尾更红了。   中衣下摆隐约洇出深色。   “王、王爷”他睁开眼,泪水滚落,“我受不住了”   燕元明吻住他,将他细碎的呢喃吞入口中。   同时将他拥得更紧,带着他沉入那片滚烫的夜色。   终于,在一阵微微的战栗后,燕元明低沉的呼吸落在耳边,握着他脚踝的手轻轻收紧。   云棠感觉到脚心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将他包围。   他整个人僵住,眼睛睁开,茫然又羞耻地看着燕元明。   燕元明深吸几口气,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他松开云棠的脚踝,取过一旁温热的湿帕,仔细为他擦拭脚心。   动作温柔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擦干净后,他又为云棠穿上鞋袜,整理好衣襟,将人搂进怀里。   云棠瘫软在他怀中,浑身无力,眼神迷离。   脸颊、脖颈、乃至裸露的胸口都泛着情动的粉色。   像一朵被春雨彻底打湿的海棠,娇艳欲滴,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燕元明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的棠儿,怎么这么招人疼。”   云棠把脸埋进他胸口,小声嘟囔:“都是王爷欺负人”   “嗯,我欺负人。”燕元明低笑,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抚,“那棠儿喜欢被我欺负么?”   云棠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耳朵红得透明。   燕元明知道答案,也不逼他,只搂着他,感受着怀中人渐渐平复的呼吸与心跳。   马车还在前行,离皇宫越来越近。   宫门巍峨,朱漆铜钉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侍卫林立,甲胄鲜明,见到摄政王府的马车,纷纷躬身行礼。   马车停下,燕元明先一步下车。   他今日着玄色亲王常服,金线绣四爪蟒纹,腰束玉带,脚踏乌皮靴。   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站在雪地里,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   转身,他伸手将云棠扶下车。   云棠腿还是软的,下车的瞬间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燕元明及时揽住他的腰,将人半搂进怀里。   “站不稳了?”他低声问,眼底有笑意。   云棠脸红透,小声埋怨:“还不是王爷”   “我的错。”燕元明从善如流,却并无歉意。   他仔细为云棠整理斗篷,将雪青色的织锦抚平,系好领口的银狐裘带子。   又将风帽为他戴上,毛绒绒的帽沿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和一点嫣红的唇瓣。   宫门前侍卫垂首肃立,无人敢抬头多看。   可那些压抑的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也有难以掩饰的惊艳。   摄政王身旁那少年,虽看不清全貌,可那身段气度,那露出的半张脸,已足够夺目。   燕元明在风帽的遮掩下,捧住云棠的脸,快速吻了吻他额头。   “跟着我,”他低声道,目光深邃坚定,“别怕。”   云棠点头,手指悄悄抓住他衣袖。   两人就这样相携着走进宫门。   红墙高耸,宫道漫长,积雪被打扫干净,露出青石板路。   沿途宫人侍卫纷纷低头避让,屏息凝神,直到两人走过才敢悄悄抬眼。   云棠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身体微微绷紧。   可燕元明的手臂始终稳稳环着他。   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无声地传递着力量与安全感。   他渐渐放松下来,悄悄将重心往燕元明身上靠了靠。   腿还是软的,腰也酸,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踝上金链的细微晃动。   是,他有王爷。   有王爷在,这深宫再冰冷,再可怕,他也能走进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丝竹声与隐约的谈笑声。   慈宁宫到了。   慈宁宫偏殿里,暖意融融,却透着另一种沉闷的冷。   鎏金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龙涎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皇帝楚景煜端坐主位,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   太后在侧,着深紫绣金凤袍,头戴九凤冠,面色却有些阴沉。   下首依次是几位高位妃嫔、皇子公主。   见燕元明携云棠进来,殿内有一瞬的寂静。   丝竹声停了,谈笑声歇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两人身上。   燕元明神色如常,牵着云棠上前,行礼。   “臣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儿臣参见父皇,太后娘娘。”   声音清朗,姿态从容。   皇帝的目光落在云棠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   眼神复杂,还有深沉的审视。   他看到了云棠被宠爱滋润出的莹润光彩。   也看到了那张与记忆里某人愈发相似的眉眼。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皇帝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起来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放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仅次于几位年长的皇子。   燕元明谢恩,牵着云棠坐下。   “老七瞧着气色好了许多。”皇帝忽然开口,目光仍停在云棠身上,“摄政王费心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淑妃垂眸抚弄腕间玉镯,德妃端起茶盏轻啜,几位皇子公主交换着眼色。   云棠恭敬道:“谢父皇关怀,儿臣一切安好。”   皇帝点点头,没再多言,只让内侍给了赏赐。   几套前朝孤本古籍,一方御制端砚,还有一对青玉镇纸。   都是文雅之物,却透着疏离,不似父子,倒像君臣。   太后的脸色从云棠进门起就阴沉着。   见皇帝赏赐完毕,才冷冷开口:“起吧。”   连句关怀的话都没有,赏赐也是最敷衍的例份。   一对普通的白玉如意,成色寻常,雕工粗糙。   与云棠身上那套羊脂玉头面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燕元明神色如常,谢恩后便将云棠护在身侧,对太后的冷淡视若无睹。   当太后话中带刺地问起云棠近日起居时,燕元明直接接话,三两句将话题引开,滴水不漏。   气氛表面平静,暗流却汹涌。   云棠垂眸坐着,少言寡语,但礼仪周全。   偶尔被问话,回答也简洁得体,全靠袖下燕元明轻轻捏他手心的鼓励。   大皇子楚云恒温和地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善意。   这位皇长子素来仁厚,与世无争,对谁都客气。   五公主楚云柔年纪小,才十岁,好奇地打量着云棠,被身旁嬷嬷轻轻拉住,小声叮嘱:   “公主,不可无礼。”   淑妃笑着夸了句“七殿下好相貌,这身打扮也雅致”。   德妃则淡淡说了句“人靠衣装”,便不再多言。   这一切,云棠都敏锐地感觉到了。   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慌乱。   因为燕元明就在身边,那只握着他的手,温暖而坚定。   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审视、打量、恶意与算计都隔在外面。   他甚至能分心注意到一些细节。   皇帝今日戴的是一枚青玉扳指,太后腕间的佛珠是沉香木的,淑妃头上的点翠簪子有一处细微的缺损   原来,当不再恐惧时,这座冰冷的宫殿,也不过如此。   面圣完毕,离晚间寿宴还有一段时间。   皇帝允众人在御花园等处自由走动,等候夜宴。   冬日御花园景致单调,枯枝残雪,但亭台楼阁间挂了各色彩灯与红绸,倒也喜庆。   燕元明牵着云棠在廊下散步,凌墨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保护又不打扰。   刚转过一处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前方忽然传来太监的高声宣唱:   “陛下有旨念及年节团圆,特解三皇子楚云凌禁足,允其参加太后寿宴,以全孝道”   声音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枯枝上的寒鸦。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游园的王公贵族、妃嫔命妇纷纷停下脚步,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云棠脚步一顿,脸色微微发白。   假山另一侧,楚云凌在两名宫人搀扶下缓缓走来。   他脸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身形也消瘦了些,穿着一身绛紫皇子常服,金冠束发。   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却比从前更盛。   他先是向皇帝、太后所在方向遥遥行礼,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云棠身上。   那眼神贪婪、怨毒、还有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毒蛇的信子,舔过云棠每一寸肌肤。   云棠手指一颤,下意识往燕元明身后躲。   燕元明侧身,完全挡住云棠,目光冷冽地与楚云凌对视。   无形的威压如实质般弥漫开,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楚云凌瞳孔一缩,脚步顿住,脸上勉强扯出笑容:   “摄政王,七弟,别来无恙。”   燕元明神色冷淡:“三殿下病体初愈,还是多休息为好,御花园风大,当心再染风寒。”   这话毫不客气,几乎是明着赶人。   楚云凌脸色一僵,眼底闪过厉色,却不敢发作。   他扯了扯嘴角,行了一礼:“多谢摄政王关怀,本皇子这就去给太后请安。”   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与不远处角落里的赵珩短暂交汇。   计划照旧。   那眼神里的意味,云棠没看见,燕元明却看得分明。   他眸色沉了沉,搂紧怀中的云棠,低声道:“他不敢动你。”   云棠将脸埋在他肩头,深吸一口气,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松雪气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掌心渗出冷汗。   可燕元明的怀抱如此坚实,像一座永不会倾塌的山。   “嗯,”他小声应道,声音虽还有些颤,却透着信任,“有王爷在,我不怕。”   燕元明吻了吻他发顶:“今晚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身边。”   “好。”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鎏金。   宫廷里华灯初上,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将雕梁画栋映得金碧辉煌,恍如仙境。   丝竹声从正殿方向隐约传来,宫女太监穿梭如织,捧着美酒佳肴,脚步匆匆。   太监的高声宣唱再次响起:   “寿宴开席请各位贵人移步正殿”   声音悠长,在暮色中回荡。   燕元明牵着云棠的手,转身,朝那灯火辉煌处走去。   云棠跟在他身侧,抬头望去。   正殿大门敞开,殿内烛火通明,数百盏宫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金漆蟠龙柱,汉白玉阶,织金地毯,还有那些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王公贵胄   那是一场盛宴,也是一场未知的危机。 第三十章   太后寿宴设于太和殿。   殿内金碧辉煌,千盏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声袅袅绕梁,舞姬在殿中翩跹,广袖流云,环佩叮当。   皇室宗亲、朝中重臣按品级列座,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一片盛世繁华景象。   云棠随着燕元明踏入,顿时,无数道目光聚拢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底绣银丝云纹的锦袍,外罩雪青色斗篷。   领口袖缘镶着蓬松的银狐裘,毛茸茸的绒毛簇拥着那张莹白的小脸。   墨发被羊脂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长优美的颈线。   几缕碎发垂落耳际,随步履轻轻晃动。   分明是素净到了极致的打扮,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不是那种张扬秾丽的惊艳,而是一点一点渗入眼底,缠绕心头的勾人。   像月下初绽的白玉兰,清冷出尘。   可当你凝神细看时,又觉那花瓣透出若有若无的绯色,清纯中藏着不自知的媚意。   几个年轻宗亲远远望过来,手中酒杯停在半空,竟忘了饮。   燕元明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人倏地低头,再不敢多看。   云棠垂着眼,被燕元明握着的手悄悄蜷紧了些。   “王爷,这席位”   礼官方才迎上前,话到一半便被燕元明的目光逼退,垂首立在一侧,大气不敢出。   燕元明牵着他走向上位,淡淡道:“七殿下与本王同席。”   云棠耳尖泛红,声音压得极低:“王爷,这于礼不合”   燕元明捏了捏他手心,俯身在他耳畔:“在这里,我的话便是礼。”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云棠睫毛轻轻一颤,不再推拒,乖顺地在他身侧坐下。   皇帝高坐主位,目光掠过这边,顿了顿,随即移开。   太后脸色微沉,但顾忌寿宴场面,暂未发作。   云棠将这些尽收眼底,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惶恐。   燕元明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   宴席正式开始。   御膳房的珍馐美馔流水般端上来。   燕元明没怎么动箸,大半精力都放在身侧人身上。   他夹了一片炙鹿肉,仔细剔去微焦的部分,才放进云棠碟中。   云棠小声道:“谢王爷。”   又夹了一筷鱼脍,蘸好酱汁,递到云棠唇边。   云棠微怔,脸颊泛起薄红:“我自己来”   “张嘴。”   云棠只得乖乖张口,将那鱼脍含入口中。   他咀嚼时腮帮微微鼓起,长睫垂着,像只被投喂的小动物。   燕元明看着,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   又盛了一碗热汤,吹凉了端过来。   周围人已不是偷偷看了,而是明目张胆地侧目。   摄政王素来冷峻,几时见过他这般温柔?   那细致模样,不像是在照顾皇子,倒像是在伺候心尖上的宝贝。   云棠被投喂得有些撑,小声抗议:“王爷,我吃不下了”   燕元明这才停了箸,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替他拭了拭唇角。   帕子是玄色的,衬得云棠唇瓣愈发嫣红。   云棠垂着眼任他擦拭,睫毛轻颤,乖顺得像只收起爪子的猫。   皇帝不知何时已看向这边,目光在燕元明与云棠之间逡巡。   最终落在云棠脸上,停留了很久,目光复杂。   云棠感觉到了,却没有抬头。   宴过半酣,舞乐愈发热烈。   殿中央,一队胡旋舞姬旋转如飞,彩裙翻卷如盛开的牡丹。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觥筹交错间喧哗声渐起。   燕元明的手从桌案上收回,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探入云棠后腰。   掌心贴上那处凹陷的腰窝,隔着锦袍缓缓摩挲。   云棠身体微微一僵,正在饮茶的手顿在半空。   “王爷”他声音压得极低,耳尖迅速染上绯色。   燕元明面色如常地看向殿中舞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怎么?”他侧头,语气温和,目光暗沉。   云棠咬唇,没说话。   他放下茶盏,垂着眼睫,努力维持面上的平静。   燕元明的手掌在他后腰打着圈,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片肌肤的细腻与温热。   他揉得很轻,很慢,像在抚弄一件珍贵的玉器。   云棠的呼吸渐渐不稳。   他今日穿的本就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将那纤细的弧度勾勒得一览无余。   燕元明的手覆在那里,掌心滚烫,几乎要将锦袍下的肌肤灼出印子。   “王爷”他声音带上了颤,“有人”   燕元明靠近了些,唇几乎贴上他耳廓,“他们看不到。”   话音落下,手掌已从后腰滑到了臀侧。   云棠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处饱满的弧度被整个覆住,隔着锦袍也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与力度。   燕元明没有用力,只是虚虚拢着,指尖在那处轻轻点了点,像在试探。   云棠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周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几位大臣正向皇帝敬酒。   没有人注意到摄政王席位上的异样。   除了他自己。   那只手缓缓收紧,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团软肉。   隔着锦袍,那惊人的弹性与饱满在掌心下变形,回弹。   像熟透的蜜桃,轻轻一掐便要沁出汁水。   燕元明揉得很慢,极尽耐心,仿佛在品尝一道需要细品的珍馐。   云棠眼尾洇出薄红,借着低头整理衣襟的姿势,将半张脸藏进斗篷毛领里。   他咬住下唇,把那声几乎要溢出的呻吟生生咽了回去。   可那揉捏的节奏越来越缠绵,他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燕元明看着他这副模样。   明明是羞窘到了极点,却还要强作镇定。   明明身体在轻轻发抖,却没有躲开分毫。   明明咬着唇,却还是有细碎的呼吸从齿缝间漏出。   乖得不像话。   也动人得不像话。   他的手从臀侧移到腿侧,隔着锦袍缓缓抚过。   肌肉因紧张而绷紧,又在抚慰下渐渐放松。   指尖时而画圈,时而轻按,流连在腿侧细腻的肌肤上。   云棠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   他垂着眼,睫毛不住地抖,手指攥紧了袖口,将那云锦攥出一片褶皱。   就在此时,淑妃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云棠一惊,本能地想坐直身子,却被燕元明按在了腰间。   “无妨。”燕元明声音平静,那只手只是虚虚环着他腰侧,并未再动。   云棠松了口气,与淑妃寒暄两句,得体地饮了半杯。   他的声音平稳,笑容恰到好处。   待淑妃离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燕元明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   “紧张?”   云棠点头,又摇头,小声道:“王爷别闹了。”   说是别闹,可那声音软糯,眼含水光,哪里有半分拒绝的意思?   燕元明低笑,将手从他腰间收回,拈起案上一颗紫莹莹的葡萄。   “吃颗果子。”   那葡萄圆润饱满,泛着晶亮的光泽,像一汪凝住的紫色蜜露。   燕元明拈着果梗,送至云棠唇边。   云棠乖顺地低头去衔,唇瓣刚触到果皮,葡萄却轻轻滚了一下。   他下意识探出舌尖去接。   柔软的舌尖卷过果皮,也卷过了拈着果梗的指尖。   一触即离。   快得像错觉。   可燕元明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那一瞬温软的触感。   他垂眸看着那片肌肤,喉结剧烈滚动。   云棠也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方才被撩拨出的湿意。   眼神清凌凌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低头,将那颗葡萄含入口中,慢慢咽下,唇瓣染上晶亮的汁液,愈发嫣红饱满。   是故意的。   燕元明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他再次探手,借着宽袖的掩护,指尖探入了云棠衣襟。   云棠微惊,下意识屏住呼吸。   燕元明的手没有深入,只是将方才沾在衣领上的碎屑轻轻拂去。   可拂去之后,指尖却没有离开,而是沿着锁骨凹陷处缓缓画圈。   那里肌肤极薄,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指尖的温度与纹理清晰地传过来,像一笔笔描摹,像一寸寸烙印。   云棠被画得心尖发颤,喉咙里溢出极轻极细的呻吟,像小猫呜咽。   “王爷”他声音发飘,“有人会看见”   “看不见。”燕元明低声道,指尖从锁骨滑到领口,轻轻拨弄着那枚盘扣。   云棠不敢动了。   那根手指在盘扣边缘流连,灵巧地探入扣缝,轻轻挑动。   盘扣松了一颗,又松了一颗。   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还有那精致的锁骨窝。   而恰好此时,大皇子遥遥举杯向他致意。   云棠端起酒杯回敬,唇角含着得体的浅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衣襟下,燕元明的手指不安分地探了进去。   云棠手一抖,酒杯险些滑落。   他放下杯,借着低头的动作,含羞带怯地看了燕元明一眼。   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几分羞恼,却没什么威慑力。   眼尾泛红,睫毛湿润,像一只被欺负狠了、却还舍不得伸爪子的小猫。   燕元明非但没有收敛,手上的动作反而并未停歇。   云棠咬住下唇,将一声呜咽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燕元明终于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面上仍是那副冷峻沉稳的模样,唯有眼底的暗色出卖了心绪。   云棠偷偷松了口气,垂眼安静吃菜。   可那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如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桌案下,燕元明的手始终没有离开。   只是从腿侧移到了腰后,虚虚环着,占有姿态昭然。   云棠由着他,悄悄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贴近那片温热。   丝竹声暂歇,舞姬鱼贯退下。   殿中稍静,众人或饮酒闲谈,或起身敬酒走动。   云棠低头饮茶,脸颊上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   他垂着眼,睫毛覆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燕元明看着他,目光柔和得不可思议。   正欲再说什么,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躬身而来。   “王爷,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他声音压得极低,“说有要事须与您即刻商议。”   燕元明眉头微蹙,看向主位。   皇帝正与几位阁臣低声交谈,面色凝重。   他转向云棠。   云棠乖顺道:“王爷且去,我在这儿等您。”   燕元明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想离开。   寿宴上危机四伏,太后冷眼,三皇子虽禁足刚解却行踪不明,还有那赵珩   他怎么放心把云棠一个人留在这里?   可边关急报,皇帝传召,没有推拒的道理。   他召来不远处值守的凌墨。   凌墨快步上前,垂首领命。   “寸步不离守着殿下。”燕元明声音低沉,不容置疑,“任何人不许靠近,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凌墨肃然:“末将遵命。”   燕元明又转向云棠,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云棠点头,手指悄悄勾了勾他的袖口。   让燕元明心底一软。   他握了握云棠的手,随即起身,随太监往殿外去。   云棠目送他离去,直到那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腰侧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收回目光,安静坐着,面上仍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模样。   凌墨按剑立于他身侧,如一座沉默的山。 第三十一章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燕元明与皇帝对着舆图议了足足两刻钟。   北狄边境小股部族频繁异动,似在试探,又似在等待什么。   不像寻常的劫掠,背后恐怕另有势力在暗中筹谋。   待议定边防方略,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燕元明告退,大步走出御书房。   他心中记挂着云棠,脚步生风,片刻不愿耽搁。   夜已深,宫道两侧宫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至半途,一个小太监忽然从岔路小跑而来。   “王爷!王爷留步!”   燕元明脚步一顿。   那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到他跟前便扑通跪倒,双手颤巍巍捧上一物。   “奴才、奴才是奉赵将军之命来送信的说、说是与七殿下有关”   燕元明眸光一凛,接过那物。   是一枚羊脂玉佩。   双鱼衔珠,玉质温润,络子是旧的,被他亲手系过。   他认得。   这是云棠的玉佩,一直贴身佩戴,从不离身。   “赵将军说,”小太监垂着头,声音压低,“七殿下如今人在宫外旧馆,若王爷想见人,独自前往便是,此事此事不可声张。”   燕元明攥紧了那玉佩。   玉质冰凉,硌进掌心。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面生,声音发紧,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是赵珩的人。   还是三皇子的人?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玉佩是真的。   云棠出事了。   燕元明没有再问。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身大步朝宫门方向走去。   袍角翻飞如墨色的旗,踏破满地积雪。   夜风呼啸,灌入衣领。   燕元明在宫道上疾行,脸色冷得像淬过寒冰。   寿宴正殿内,依旧觥筹交错。   云棠独坐席中,周身笼着淡淡的疏离。   月白锦袍在烛光下流转着银色的暗纹,衬得他肤白如玉,眉眼如画。   他微微垂首,长睫覆下一片静谧的阴影,像一幅工笔仕女图,清冷出尘,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几位年轻宗亲远远望过来,目光惊艳,却在凌墨冷冽的眼神下讪讪移开。   云棠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直到两道人影踏着酒意而来,在他席前站定。   三皇子楚云凌,以及边关将领赵珩。   云棠抬眸,目光平静如水。   楚云凌面带笑容,眼神却阴鸷如蛇:“七弟独自在此?摄政王呢?”   云棠语气淡淡:“皇兄有事?”   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碴子落入玉盘,与方才在燕元明面前的乖软判若两人。   楚云凌笑容僵了一瞬。   赵珩借着酒意,向前半步,压低声音笑道:“七殿下今日这身打扮啧啧,比那日在澄心园还勾人。”   他目光放肆地在云棠胸前腰际流连,“不知摄政王尝过几回了?”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凌墨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剑刃映着烛火,冷冽逼人。   赵珩瞳孔一缩,本能后退。   他身经百战,却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真正的杀意。   凌墨纹丝不动,剑身横在云棠席前,语调无波:“赵将军,请自重。”   赵珩脸色铁青:“你一个侍卫,也敢拦本将军?”   凌墨不答,剑也未收。   楚云凌面色阴沉,伸手想去拉云棠的手腕。   剑刃横移,堪堪拦在他指尖前。   凌墨一字一顿:“三殿下,请自重。”   “放肆!”楚云凌勃然变色,声音拔高,“本皇子是君,你是臣,也敢以下犯上!”   凌墨垂眸,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如钉:“王爷有令,末将只听七殿下差遣。”   言下之意,你算什么东西。   楚云凌面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凌墨,像要将他千刀万剐,却终究不敢越过那道寒光凛冽的剑锋。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七弟,”他转向云棠,语气亲切得近乎诡异,“今日太后寿宴,七弟怎能滴酒不沾?皇兄敬你一杯。”   他从身后太监手中接过酒壶,亲手斟了一杯,递到云棠面前。   酒液清澈,泛着莹润的光泽,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甜腻气息。   凌墨鼻翼微动,脸色骤然一变。   他抬手按住云棠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这酒”   他嗅觉敏锐,那酒中异样的甜腻,旁人闻不出,他一闻便知是什么东西。   云棠看着他。   凌墨喉结剧烈滚动,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几分:“殿下,不可。”   云棠没有立刻说话。   他垂眸看着那杯酒,又看向面前两张虚伪的笑脸。   楚云凌眼底按捺不住的得意,赵珩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除夕夜,燕元明在爆竹声中捂住他耳朵,低头吻他。   烟花在身后绽放,将他的眉眼映得温柔如春水。   还有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十年前那个雪夜,递来手笼的少年。   到如今,权倾朝野却仍会为他弯腰系斗篷的王爷。   他等了十年,才等来那句“我心悦你”。   等到心意相通,等到耳鬓厮磨,等到肌肤相亲   却还没有等到真正的,完全的交付。   不是王爷不想。   是王爷太珍惜他,太怕伤着他。   可他不想再等了。   他想成为王爷的人,真正意义上,彻彻底底的。   想在那人怀里绽放,想在那人身下承欢。   想将那个藏了十八年的秘密,在那人给予的极致快乐中亲口说出。   这杯酒   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云棠轻轻抽回被凌墨握着的手。   他端起酒杯,在凌墨惊愕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咙,微凉,带着若有若无的甜腻。   像早春初融的雪水,也像什么沉睡的东西,在这一刻悄然苏醒。   云棠放下杯,面色如常,只有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紧。   “多谢皇兄赐酒。”他声音淡淡。   楚云凌与赵珩对视一眼,那目光里有压抑不住的狂喜,还有不堪入目的觊觎。   “七弟好酒量。”楚云凌笑容更深,声音都有些发飘,“皇兄还有事,先不陪了。”   两人匆匆离去,脚步迫不及待。   云棠望着他们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稍纵即逝,快到凌墨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酒入喉后,起初并无异样。   云棠安静坐着,垂眸拨弄案上的茶盏,面上仍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凌墨立在他身侧,目光紧紧锁着他,像一只绷到极限的弓弦。   “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您明知那酒”   “知道。”云棠淡淡道。   凌墨喉结剧烈滚动。   他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是陷阱还要跳下去?为什么明知是毒药还要饮下去?为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是侍卫。   没有资格质问主子。   云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茶香清苦,却压不住身体深处渐渐蔓延的灼意。   最先发热的是指尖。   像有细小的火苗在指腹上跳跃,沿着血脉蜿蜒向上。   热度并不猛烈,却缠绵不去,如春蚕吐丝,一点点将人裹进温暖的茧里。   脸颊从肌理深处透出艳色,如胭脂浸染宣纸,层层晕开,洇成一片绮丽的绯云。   绯云从颧骨蔓延到眼尾,将那张清冷的脸衬出惊心动魄的媚意。   云棠眼底渐渐氤氲起水光。   他眨了眨眼,那水光便凝成露珠,挂在长睫上,颤颤巍巍,欲坠未坠。   每一次眨眼,那露珠便晃动一下,像清晨玫瑰花瓣上栖着的朝露。   他咬住下唇,想压下那股翻涌的热潮。   可唇瓣却因此更显嫣红,像熟透的樱桃,轻轻一碰便要沁出汁水来。   唇角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随即又被更深的绯色覆盖。   他微微张着唇,呼吸间溢出不受控制的轻浅热息。   气息拂过空气,仿佛都带上了甜腻的香。   凌墨死死盯着他,瞳孔收缩。   他见过七殿下许多模样。   怯懦的、清冷的、依赖王爷时乖软的、被王爷逗弄时羞赧的   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美。   像深山修炼千年的狐妖,褪下画皮,露出惊心动魄的真容。   像月下盛开的昙花,一瞬绽放便足以夺人心魄。   像被骤雨打湿的海棠,娇艳欲滴,楚楚可怜,却又妖冶入骨。   他的长发有几缕散落下来,黏在汗湿的颊边。   墨色的发衬着雪白的肌肤,分明是狼狈的姿态,却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眼眸半阖,长睫不住地颤动,像蝴蝶被困在蛛网里,挣扎得那样无力,又那样动人。   唇瓣微微张着,红得像要滴血,贝齿若隐若现。   舌尖偶尔探出,舔过干燥的唇角。   脖颈仰起,露出脆弱纤长的弧线,喉结轻轻滚动,每一次吞咽都像在承受什么。   他的胸膛起伏越来越急促,那月白锦袍下的弧度若隐若现。   腰肢不自觉地轻轻扭动,像有什么在体内流窜,找不到出口。   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又倏地松开,无力地垂落。   凌墨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隐现。   他不敢看。   可他移不开眼。   “殿下”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   云棠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尾洇红、水光潋滟的眼。   那眼里没有情欲,只有清明。   “凌侍卫,”他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轻喘,“去告诉三皇子的人,就说我醉了,要去偏殿歇息。”   凌墨一怔。   云棠看着他,目光平静:“让他们亲眼看见我被送进偏殿,然后”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了几分,却仍是那副冷静的语气:“从后窗送我回清莲苑。”   凌墨骤然明白了。   将计就计。   “殿下”凌墨声音发紧,“您这是”   “去办。”云棠打断他,声音很轻。   凌墨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转身,对殿外候着的一名心腹低语几句。   那心腹领命而去,片刻后,偏殿方向便有了动静。   云棠试图起身。   脚刚沾地,膝盖便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整个人向前栽去,凌墨眼疾手快地扶住。   手掌托住他的手臂,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烫得不正常的体温。   殿下站不住了。   凌墨喉结滚动。   按规矩,他应该唤来宫人,应该抬来肩舆,应该用一切合乎礼数的方式送殿下离开。   可是来不及了。   三皇子的人正在暗处窥伺。   殿下的身子已经软得像一捧春水。   再多耽搁一刻,那些贪婪的目光就会看出端倪。   没有时间了。   凌墨深吸一口气。   他一手揽住云棠的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   “殿下,”他声音低到几乎被自己的心跳盖过,“得罪了。”   他将人打横抱起。   云棠在他怀中轻得像一片羽毛,又烫得像一团火。   墨发散落,如瀑流泻,几缕黏在他汗湿的颊边。   他闭着眼,长睫不住颤抖,唇瓣微张,每一次呼吸都像一声叹息。   凌墨不敢低头。   他不敢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不敢看那泛着绯色的颈侧,不敢看那因喘息而起伏的胸口。   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像盯着一根救命绳索。   臂弯里的重量轻得不可思议,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王爷的人。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王爷捧在心尖上的人。   他只是侍卫。   他的手不该触碰,目光不该停留。   他甚至不该   殿下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梦呓般呢喃:“王爷”   那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药性催出的沙哑,像羽毛搔过心尖。   凌墨脚步一顿,随即走得更快。   他抱紧怀中人,大步朝偏殿走去。   夜风灌入回廊,冰凉刺骨。   可他托着殿下的那只手,掌心已经沁满细汗。   凌墨抱着他,穿过大殿,穿过众人或惊讶或玩味的目光,朝偏殿走去。   暗处有几道目光死死锁定着他们。   那是三皇子的人。   他脚步不停,推开了偏殿的门。   一炷香后,凌墨抱着云棠从偏殿后窗跃出,稳稳落在积雪的小径上。   夜色如墨,月华如水。   他抱着怀中人,避开巡逻的侍卫,沿着偏僻小径疾行。   怀里的人越来越烫。   热度透过几层衣料传来,几乎要将他灼伤。   云棠靠在他肩头,呼吸急促而浅乱。   细碎的呻吟从齿缝间漏出,像濒死的幼兽在呜咽。   他浑身都在轻颤。   不是冷。   是药性已经完全发作了。   凌墨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清莲苑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撞开内室的门,将云棠轻轻放在榻上。   正要抽身退开   袖口被轻轻拽住了。   那力道极轻,像幼猫用爪子勾人。   凌墨整个人僵住。   他不敢低头,不敢看。   喉结剧烈滚动,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殿下”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云棠半靠在榻上,一只手无力地抓着他衣袖。   他仰着脸。   那张脸此刻已经完全被绯色浸透,从额角到下颌,每一寸肌肤都泛着情潮的粉晕。   眼尾红得像抹了胭脂,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鼻尖微红,唇瓣被自己咬得红肿,贝齿松开时,下唇上印着一道清晰的齿痕。   他开口,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断断续续,破碎不堪。   “凌侍卫”   他喘着,胸口剧烈起伏,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   “今日饮酒的事”   他抓着他衣袖的手指蜷紧。   “可不可以不要告诉王爷?”   凌墨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想他担心”云棠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梦呓,“更不想他觉得我任性”   他仰头看着凌墨,眼含水光,像迷路的小动物在祈求指引。   “你帮我去找王爷过来,好不好?”   他指尖收紧,将那片衣料攥出深深的褶皱。   “就说我不舒服”   他喘了一下。   “想见他。”   室内寂静。   只有窗外雪光映出朦胧的轮廓,只有榻上人急促的呼吸,只有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凌墨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那是王爷的人。   是王爷捧在心尖上,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   他不能看。   可那声音那么软。   那气息那么近。   他嗅到了殿下身上清淡的兰香,还有药性催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凌墨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出胸腔的悸动生生压下去。   他声音低哑,尾音不稳:   “末将去寻王爷。”   云棠的手指缓缓松开,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谢谢。”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凌墨不敢回头,大步流星跨出内室,在门口顿了一瞬。   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夜风灌入,卷起他玄色的衣袂,却吹不散胸腔里那团陌生的,不该有的灼意。   他大步穿过回廊,在月色下疾行。   身后,内室里一片寂静。   云棠蜷在榻上,将那枚羊脂玉哨抵在唇边。   指尖因药性发颤,哨身冰凉,他却始终没有吹响。   他在等。   等他来。   等他看见这副模样的自己。   等他心疼,等他愤怒,等他再也无法克制。   等他   将自己彻底占有。 第三十二章   宫道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燕元明随那小太监疾行,越走心中越是不安。   太安静了。   若云棠真在宫外,凌墨怎会不派人来报?   若真是赵珩传信,又何必选在此时?   他脚步一顿。   小太监察觉,回头陪笑:“王爷,快到了”   话音未落,咽喉已被铁钳般的手扣住。   燕元明将他抵在宫墙上,眸光如淬寒冰:“说实话,七殿下究竟在何处?”   小太监脸色煞白,双腿发颤,还强撑着:“奴、奴才说的都是真的”   指节收紧。   窒息感让小太监拼命挣扎,脸涨成青紫。   他终于崩溃,断断续续吐出真言:   “是、是三殿下玉佩是之前偷的七殿下还在宫中他们要在寿宴上”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燕元明指节一收,那脖颈发出一声轻响。   小太监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他看也未看一眼,转身便朝宫中狂奔。   袍角翻飞如墨色惊鸿,踏碎满地积雪。   棠儿,等我。   刚转过一道宫墙,迎面撞上一个疾步而来的身影。   是凌墨。   凌墨见到他,扑通跪地,声音发颤:“王爷!七殿下他在清莲苑,被人下了药”   燕元明瞳孔骤缩。   再无暇多问,他提气狂奔。   清莲苑的轮廓在月色中渐渐清晰,他闯进去,撞开内室的门。   烛火燃起,驱散黑暗。   榻上蜷缩的那道人影,让他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云棠蜷在榻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衣衫凌乱得不成样子,月白锦袍散开大半,露出里面月色的中衣。   领口敞着,精致的锁骨泛着不正常的绯色。   墨发散落,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   脸是红的。   从肌理深处透出的艳色,像胭脂浸染宣纸,层层晕开。   绯色从颧骨蔓延到眼尾,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将那张清冷的脸衬出惊心动魄的媚意。   眼尾洇着红,长睫湿透,黏成一缕一缕的。   泪痕从眼角蜿蜒到鬓发,被烛光映得晶亮。   唇瓣被自己咬得红肿,下唇上一道清晰的齿痕,渗着细细的血珠。   他闭着眼,呼吸急促而浅乱,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呻吟,像濒死的幼兽在呜咽。   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求,每一声都像羽毛搔在人最痒的地方。   燕元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的棠儿   云棠听到了动静。   他睁开眼,那双眸子水光潋滟,像盛着一汪春水。   目光在空气中搜寻,终于落在门口那人身上。   泪水倏地涌出。   “王爷”   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太久的委屈和思念,还有不自知的媚意。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伸出颤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终于来了”   燕元明几步冲到榻边,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云棠被抱住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软了。   像漂泊太久的船终于靠岸,像流浪太久的猫终于找到归处。   他手臂环上燕元明的脖颈,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王爷”他带着哭腔唤他,“我好难受”   燕元明搂着他,感觉到怀里人有些发烫。   怀中人轻轻发着抖,衣襟上洇湿了一片。   那体温烫得他心尖发疼。   他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棠儿,”他哑声唤他,“我来了。”   云棠仰起脸看他。   那张脸上泪痕交错,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却努力弯了弯唇角。   “我想你”他说,声音软得不像话,“等了你好久我知道你会来”   话音落下,他主动吻上了燕元明的唇。   生涩,热烈。   毫无章法,拼尽全力。   他不懂什么技巧,只知道把自己贴上去,唇瓣厮磨。   舌尖笨拙地探入,像小动物在讨好主人。   那模样,是药性催动下的失控,又透着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爱意。   他的唇瓣滚烫,舌尖软得不可思议,带着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燕元明被他吻得心头悸动。   他搂紧怀中人,反客为主地加深这个吻。   唇舌交缠间,他尝到了云棠口中残留的甜腻气息。   吻了很久,两人才微微分开,喘息交织。   云棠脸颊更红,眼含水光,唇瓣被吻得嫣红微肿,微微张着喘息。   他看着燕元明,忽然又落下泪来。   “王爷”他哽咽着,把脸埋进燕元明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好难受身体好奇怪”   他说不出口,只是更深地藏进那片温暖的怀抱。   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蹭动,像一只不安的猫。   燕元明喉结滚动。   他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沙哑而温柔:“棠儿别怕,我在。”   云棠抬起泪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依赖,有渴求,有害怕,还有全然的信任。   他主动解开燕元明的衣襟,手指颤抖,一粒一粒解着扣子。   燕元明握住他的手。   云棠抬眸看他,眼中有慌乱,有期待,还有一丝害怕被拒绝的瑟缩。   燕元明看着这样的他,心软成一滩春水,又硬得发疼。   他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棠儿,看着我。”   云棠依言抬眼。   “我在这里。”燕元明一字一字说,“今晚,你是我的人。”   云棠点头,声音软糯却坚定:“我是王爷的人一直都是。”   衣襟散落。   月白锦袍褪下,月色中衣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烛光摇曳,在云棠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那肌肤细腻如凝脂,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肩颈线条优美流畅,锁骨精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胸膛单薄,那两抹淡色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颤动。   再往下,是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   收得极窄,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正因药性不受控制地轻轻起伏,像水波漾开的涟漪。   燕元明的目光顺着腰线下移,落在那被遮掩之处,静静地望着。   云棠察觉到他的目光,身体微微绷紧。   “王爷”他小声唤他,声音里带着紧张,又有压抑不住的期待。   燕元明收回目光,低头吻他。   吻从额头开始。   眉心、眼睑、鼻尖、脸颊、唇角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   他的吻很轻,很柔,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春风拂过水面。   云棠仰着头,任由他亲吻,乖顺得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偶尔因痒意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呻吟,却始终没有躲开。   燕元明的吻渐渐下移。   从下巴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   他在那精致的锁骨上流连,轻轻厮磨,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云棠轻哼一声,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子。   吻继续落下。   燕元明低头。   云棠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腰肢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   “王爷”他声音发颤,带着不自知的柔软。   燕元明没有停。   云棠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穿过他发间,轻轻攥紧。   直到他终于放开他,云棠才得以喘息。   他的吻继续下移。   小腹平坦而光滑,因紧张而微微绷紧。   掌心下是云棠细密的轻颤。   云棠的呼吸早已乱了,身子软得使不上力气。   燕元明的手缓缓抚过,温柔而珍重。   某一刻,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触感,与平日所触不同。   他撑起身,借着烛光望去,目光渐渐深邃。   烛影摇曳间,那里天生便与寻常男儿不同,仿佛多了一缕造物主暗藏的怜惜。   烛光落在上面,晕出淡淡的光泽,恍若沾露的花苞,静待风来。   燕元明瞳孔微缩,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嫌恶,不是震惊,而是难以言喻的惊喜,是怜惜。   他的棠儿,竟是天生的尤物,世间罕见的双身。   云棠察觉到他的停顿,身体骤然僵住。   他睁开眼,看见燕元明凝望的目光。   那目光太深,他读不懂。   恐惧像潮水般涌来。   这个秘密他藏了十八年,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小时候他曾偷偷看过自己,哭着用布条紧紧裹住,恨不得把那多余的部分堵住。   他是怪物。   不正常的人。   没有人会接受的。   眼泪倏地涌出。   “王爷”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太久的恐惧,“我、我和旁人不一样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他说着,下意识想并拢腿,想躲起来,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燕元明却按住了他的腿。   他低下头,在那里落下轻轻一个吻。   极轻,极柔,像羽毛拂过。   云棠浑身一震,眼泪都忘了流。   燕元明抬起眼,望进他的眸中,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惊喜。   “怎么会?”   他的声音低哑,温柔至极。   “我的棠儿,是老天赐给我的宝贝。”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   那人轻轻一颤,眼底浮起薄雾。   云棠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王爷”他含泪望向他,“您真的不嫌弃?”   燕元明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泪。   “我喜欢,”他一字一字说,目光直视他的眼睛,“喜欢得不得了。”   云棠怔怔看着他。   泪水汹涌,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全然接纳的温暖。   他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付,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   “那王爷”他声音软得像呢喃,带着不自知的依赖,“要我”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榻上紧紧相依的身影。   燕元明俯身,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   云棠紧张得身子微微绷紧,手指悄悄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又在熟悉的怀抱中,一点点软了下来。   陌生的感觉让他既害怕又期待,心底涌动着说不清的情绪,让他只想更紧地贴近眼前这个人。   “放松。”燕元明在他耳边低语,吻了吻他的耳垂。   云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柔软下来。   燕元明小心翼翼地试探,温柔而坚定地靠近,像是在叩响一扇从未开启的门。   云棠眼泪涌出来,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燕元明停下了,低头吻去他的泪。   “疼?”   云棠摇头,将他抱得更紧,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没事就是觉得太好了。”   好到让他觉得像在做梦。   燕元明没有再动,只是将他更紧地拥在怀里。   掌心轻轻抚过云棠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云棠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脸红得滴血,声音细弱:“王爷”   “嗯?”   “你你”   他说不出口,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燕元明眸色转深。   他的动作起初很慢,温柔得像怕弄坏什么稀世珍宝。   云棠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带着羞怯与难耐。   渐渐地,他只能攥紧身下的被褥,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像初尝滋味的少年人,第一次才知何为蚀骨销魂,便再也收不住。   他将云棠翻了过去。   云棠尖叫一声,整个人都软了。   趴在榻上,脸埋在被褥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燕元明俯身,吻他的后颈,吻他的肩胛,吻那上面隐隐约约的红梅印记。   “棠儿,”他在他耳边低语,“我的棠儿”   云棠被撞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哭着摇头,又哭着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燕元明闷哼一声,交代了。   云棠以为结束了。   他浑身脱力,软在榻上,眼睛都睁不开。   可下一秒,燕元明又将他翻了过来。   “王爷”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不”   燕元明吻住他,将他的抗议堵了回去。   第二次来得比方才更加汹涌。   云棠被激烈的冲击撞得仰起头,喉间溢出破碎的哭喊。   他的手胡乱抓着床单,将那上好的云锦抓出深深的褶皱。   “王爷我不行了”他哭着喊,泪流满面。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尾绯红,长睫湿透,唇瓣微微张着喘息。   烛光映着他的脸,那模样脆弱又动人,美得让人心悸。   燕元明看着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用力。   “棠儿,”他哑声唤他,“看着本王。”   云棠泪眼迷蒙地看向他。   “你好看,”燕元明一字一字说,“本王怎么看都看不够。”   云棠眼泪掉得更凶,却笑了。   他主动仰起头,吻上他的唇。   第三次。   第四次。   云棠已经不记得第几次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哭,一直在喊,一直在求饶。   床单被攥得皱成一团,又被新的潮汗浸透。   身体里外都被占有,每一寸肌肤都烙着那人的印记。   可他还在继续。   天已经蒙蒙亮了。   云棠又累又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软在燕元明怀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小声呢喃:“王爷困想睡”   燕元明搂着他,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发。   “棠儿乖,”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坚持一会儿。”   云棠乖乖点头,努力睁大眼睛。   可那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燕元明捏了捏他的腰。   云棠一个激灵,又醒了。   “最后一次,”燕元明哄他,“真的最后一次。”   云棠信了。   他乖顺地分开,任由他再次驰骋。   可那最后一次,持续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出现了鱼肚白,云棠哭着求了无数次,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能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王爷骗人”他哑着嗓子控诉,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燕元明低笑,吻去他的泪。   “没骗你,”他说,“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云棠信了,晕了过去。   翌日,他是被一阵细微的刺痛唤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燕元明搂在怀里。   那人正拿着帕子,沾了温水,仔细地为他擦拭。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浑身没有一处不酸不疼。   尤其是下面。   火辣辣的,隐隐传来胀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瞬间烧起来。   那处红肿得不像话,微微外翻着,合都合不拢。   身上更是一片狼藉。   从脖颈到胸口,从腰侧到腿根,到处都是红痕。   有几处特别深的,是那人情动时留下的牙印。   果子红肿着,还在隐隐发疼。   他羞得想把脸藏起来,却听燕元明低低地笑了。   “醒了?”   云棠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燕元明继续为他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疼不疼?”他问。   云棠想了想,小声说:“疼。”   燕元明的手顿了顿。   “是我过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歉疚,“第一次,没忍住。”   云棠抬起眼看他。   那张冷峻的脸竟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起昨夜那些“最后一次”,想起自己被骗了一次又一次,忽然笑了。   “王爷骗人,”他小声说,眼尾还红着,却弯出弧度,“说了那么多次最后一次”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唇。   “下次不骗了。”   云棠才不信。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紧地窝进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   “王爷,”他小声问,“那个秘密你真的不介意?”   燕元明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有不安,还有害怕,还有期待。   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吻了吻他的眼睛,吻了吻他的鼻尖,最后吻了吻他的唇。   “我喜欢,”他一字一字说,“喜欢得不得了。”   云棠眼眶又红了。   “真的?”   “真的。”   “那那以后”   “以后,”燕元明接过他的话,“每天都要。”   云棠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脸红得滴血。   他把脸埋进他怀里,再也不肯抬头。   燕元明低低地笑,搂紧了他。   云棠累极了,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他窝在燕元明怀里,小声嘟囔:“王爷我好困”   “睡吧。”燕元明吻了吻他发顶。   “不许再来了”   燕元明失笑。   “好,不来了。”   云棠满意地“嗯”了一声,意识渐渐飘远。 第三十三章   晌午。   云棠还在沉沉睡着。   折腾了一整晚,他实在累狠了,此刻睡得极沉。   睫毛安静地覆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燕元明早就醒了。   他已经这样看了很久。   从天色微明到日上三竿,他就这样侧躺着,单手支颐,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这人脸上。   怎么看都看不够。   睡着了的云棠比醒着时更乖,眉眼舒展,唇瓣微微张着,偶尔轻轻咂一下,像只餍足的小猫。   莹白的肌肤泛着微微的粉色,是餍足后的慵懒与娇媚。   燕元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鼻梁、脸颊,最后停在唇角。   那处的破口已经结痂,他不敢碰,指腹虚虚掠过。   他的棠儿,累成这样,却还是乖乖窝在他怀里,像只收起爪子的小动物。   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云棠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感应到什么,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胸口,继续睡。   燕元明低低地笑,搂紧了他。   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只想这样一直抱着,一直看着,一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又涌上来的躁动。   不行,再折腾真要坏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看着这张脸。   怎么看都看不够。   又过了不知多久,云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燕元明知道他快醒了。   果然,片刻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   起初还有些迷茫,水光潋滟的,像盛着一汪春水。   目光在空气中晃了晃,终于落在他脸上。   云棠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昨夜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自己缠着那人不放的痴态,哭着求饶又主动迎合的羞耻。   脸倏地烧起来。   他下意识想动,却发现腰间被一条手臂牢牢圈着,身后是温热的胸膛,熟悉的气息将他整个包裹。   王爷一直在?   他偷偷抬眼,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   云棠把脸往他怀里藏,小声嘟囔:“王爷早”   “不早了,”燕元明低笑,“都晌午了。”   云棠一愣,脸更红了。   他睡到晌午?   都是因为昨夜   他想起那些画面,羞得不敢抬头,却忍不住悄悄打量自己。   这一看,脸更红了。   从脖颈到锁骨,从胸口到腰侧,处处都是痕迹。   有几处特别深的,像雪地上落满了花瓣。   好些地方略一动作便觉得异样。   他试着动了动,只觉得浑身酸软。   昨夜是如何度过的?   他不敢细想。   正出神间,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了。   “想什么呢?”   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惺忪的磁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   云棠浑身一颤,下意识把脸往枕头里埋。   “没什么。”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   燕元明将他翻过来,面对自己。   云棠躲闪不及,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光落其面,寸寸肌肤皆清晰可辨。   其容较昨日更添艳色。   透出春睡初醒之态,若新承雨露之海棠,娇极欲滴,触之似可沁汁。   眼尾犹染昨夜残红,如敷上品胭脂,晕开一片嫣然春色。   长睫濡湿,黏作小簇,如沾露之蝶翼,轻颤欲飞。   双眸半阖,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天然韵致。   睫毛每一次颤动,那水光便晃一晃,像盛在玉盏里的春波。   唇瓣微肿着,嫣红饱满,像熟透的樱桃,轻轻一咬就要破皮。   唇角有一道细小的破口。   是昨夜被吻得太狠咬破的,此刻结着小小的血痂,衬着那嫣红的唇,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燕元明看着这张脸,眸色深了深。   “好看。”他说,声音有些哑。   云棠被他说得脸更红,把脸往他怀里藏。   “王爷别说了”   燕元明低笑,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还难受吗?”   云棠闷闷地“嗯”了一声。   “哪里难受?”   云棠不说话。   “这儿疼?”   “嗯。”   “昨晚是我不好。”他低声说,吻了吻云棠的耳朵。   云棠耳尖红透,小声说:“不怪王爷是我我自己也愿意的”   话说得断断续续,羞得几乎说不下去。   燕元明却听清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将人搂得更紧。   他搂紧怀中人,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燕元明才起身。   他从床头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透明的药膏,泛着清凉的药香。   “上药。”   云棠见玉盒,面复赧然。   “我、我自己来”   “你不方便。”燕元明语气无容置喙,“听话。”   云棠咬唇,仰面望他。   燕元明目光温而笃。   片刻,云棠别过脸,低声说:“那王爷轻些。”   燕元明应了一声,动作极轻。   燕元明看着,眼底掠过疼惜。   未多言,只揽人入怀,低首吻了吻他的发顶。   “忍一忍。”   云棠微微一颤,将脸埋进他怀里,再不出声。   他取出药膏。   膏体清凉,指尖温热。   云棠微微一颤,咬唇,将脸埋得更低。   燕元明动作极轻,极缓。   云棠微微一缩。   “疼不疼?”他问。   雲棠搖首,復又點頭,声音闷闷的:「有点但是」   言未盡,耳根已泛紅。   燕元明低笑,動作愈發輕柔。   愈緩,愈柔。   云棠气息渐乱,攥紧身下锦衾,咬唇强忍。   直到他稍稍加重了些许力道,云棠才没忍住,声音带了颤:“王爷”   “嗯?”   云棠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身子微微发抖。   他咬着唇,努力不出声,可还是有细碎的声音漏出来。   燕元明的动作却没有停,呼吸也乱了。   可他知道云棠受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收回。   云棠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像是不舍。   燕元明吻了吻他的后颈,低声哄道:“今天不行,再下去你又该难受了。”   云棠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药上完了,云棠却不肯起来。   他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燕元明穿衣束发。   那目光痴痴的,像看不够似的。   燕元明察觉了,回头看他。   云棠被抓个正着,慌忙把眼睛藏进被子里。   燕元明失笑,走过去,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偷看本王?”   云棠摇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有”   燕元明挑眉,“那本王刚才看见的是什么?”   云棠不说话。   燕元明低头,隔着被子吻了吻他的额头。   “要看就看,”他说,声音温柔,“本王是你的人,随便看。”   云棠从被子里探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云棠笑了,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他又看了燕元明一会儿,忽然小声说:“王爷我想沐浴。”   身上黏腻得难受,尤其是那处,总感觉还有东西没弄干净。   燕元明低头看他。   “能走?”   云棠逞强:“能”   燕元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云棠被看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应该能吧”   “我抱你去。”   “不用!”云棠急了,“我自己可以”   他挣扎着下床,脚刚沾地,膝盖就软了。   整个人往前栽去。   燕元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云棠趴在他胸口,脸红得滴血。   “腿软。”   燕元明低低地笑。   “让你逞强。”   他将人打横抱起,朝浴房走去。   浴房里热气氤氲,浴池里已经备好了热水,水面浮着玫瑰花瓣,泛着淡淡的香。   燕元明将云棠轻轻放进浴桶。   水温刚好,温热的水漫过身体,云棠舒服得轻轻叹息。   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任热水熨帖酸软的四肢。   “自己行么?”燕元明问。   云棠点头:“行的”   燕元明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   云棠松了一口气。   他撩起水,慢慢清洗身上。   可洗到那处时,手指触到酸软的肌肤,还是疼得轻轻一颤。   他咬着唇,尽量轻地洗着。   洗着洗着,脚下一滑   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整个人跌进水里,热水四溅,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腿软得使不上力,只能狼狈地趴在池沿,大口喘气。   门被猛地推开。   燕元明冲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云棠趴在池沿,浑身湿透,墨发散落,黏在脸颊、脖颈、胸口。   水珠顺着他莹白的肌肤滑落,泛着晶莹的光。   脸上的薄红被热气蒸得更艳,像刚出水的芙蓉,娇艳欲滴。   眼含水光,睫毛上挂着水珠,每一滴都像清晨的露珠栖在花瓣上,摇摇欲坠。   唇瓣微张着喘息,嫣红饱满,唇角那道小伤口愈发明显。   薄薄的寝衣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微微起伏的胸口,还有那两处若隐若现的红肿。   水珠顺着寝衣的纹理滑落。   整个人又狼狈又可怜,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燕元明几步上前,将他捞进怀里。   喁稀団Y   “摔着了?”   云棠趴在他怀里,小声说:“腿软。”   燕元明又心疼又想笑。   “说了我抱你。”   云棠不说话,只把脸埋在他肩头。   燕元明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等他呼吸平稳了,才低声道:“我帮你洗。”   云棠乖乖点头。   从肩颈到后背,从胸口到腰肢,每一寸肌肤都仔细洗过。   洗到那里时,云棠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燕元明的动作顿了顿,放得更轻。   “疼?”   云棠搖頭:“還好。”   燕元明不再问,只借着水色,将昨夜的印记一点点抚平。   云棠趴在他怀里,咬着唇,喉间溢出细碎的低吟。   那声音软软的,像小猫在梦里呓语。   燕元明的动作很轻,很慢。   云棠渐渐化开了,像被温水浸透的纸,软软地贴着。   未散的潮声在安静里回荡,一波未尽,一波又起。   “王爷”云棠小声唤他,声音带着不自知的软意。   燕元明低头看他。   云棠脸红得滴血,凑到他耳边,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   “王爷别”   燕元明动作一顿。   “我想”云棠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越来越小,“给你生孩子”   燕元明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抬起云棠的脸,看着他泪眼迷蒙的认真模样,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那张脸上还挂着水珠,眼尾绯红,长睫湿透,唇瓣微微张着。   明明是羞到了极点,却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他的棠儿   他低头,狠狠吻住他。   “我的棠儿,”他在唇齿间低喃。   云棠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笑着,环住他的脖颈。   两人在浴桶里又温存了许久,直到水都快凉了,才起来。   燕元明用大布巾将云棠裹好,抱回榻上。   又找来干净的寝衣,亲手为他穿上。   穿到一半,云棠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脸一红,捂住肚子。   燕元明笑了。   “饿了?”   云棠点头。   从昨夜到现在,粒米未进。   燕元明扬声唤人,让人送膳食进来。   不一会儿,素月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一碗鸡丝粥、一碟枣泥糕。   她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悄悄看了云棠一眼,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云棠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低下头。   素月行了礼,笑眯眯地退下了。   燕元明端起粥,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云棠唇边。   云棠小声道:“我自己来”   “张嘴。”   云棠乖乖张嘴,把粥喝下去。   燕元明一勺一勺喂他,偶尔夹一筷子小菜,温柔得不像话。   云棠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   看他专注的眉眼,看他喂自己时唇角微微的弧度,看他偶尔用手指抹去自己嘴角饭粒的动作。   心里甜得发胀。   一碗粥喝完,燕元明又喂他吃了两块枣泥糕。   云棠摇头:“吃不下了。”   燕元明这才放下碗筷,自己也简单用了一些。   用完膳,云棠窝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什么。   “王爷三皇子那边”   燕元明眸光微冷。   “放心,他们自食其果。”   他将昨夜的事简单说了。   三皇子和赵珩在偏殿等云棠,却等不到,又出不去。   两人在药性作用下纠缠一夜,今早被宫女撞见,丑事传遍宫廷。   云棠听得目瞪口呆。   “那、那皇兄”   “陛下大怒,当场下旨:三皇子禁足一年,赵珩削职罚俸,限期离京。”   燕元明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不过,这只是开始。”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燕元明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脊背挺直,目光直视龙案后的皇帝。   “陛下,”他一字一字道,“臣请赐婚,将七殿下楚云棠,嫁与臣为妻。”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细微声响。   楚景煜手中的朱笔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   先帝亲封的摄政王,权倾朝野,战功赫赫,这些年来多少人想给他塞女人,他一概拒绝,冷淡得像块冰。   如今,他跪在这里,求娶那个孩子。   楚景煜放下笔,靠进椅背。   “摄政王,”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老七是皇子,不是公主。你要求娶他,置皇室颜面于何地?”   燕元明不卑不亢:“陛下,前朝亦有男后男妃,本朝虽无先例,却也无明文禁止,臣与七殿下两情相悦,愿共度余生,求陛下成全。”   “两情相悦?”皇帝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复杂起来,“老七他愿意?”   “愿意。”燕元明道,“他亲口对臣说过。”   皇帝沉默了。   他想起昨日寿宴上,那个坐在燕元明身侧的少年。   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安安静静的,却在燕元明看向他时,露出那样温柔的笑。   那孩子,越来越像他母亲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   皇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另一张脸。   也是这样的眉眼,这样的神韵,流干了泪,最后死在那座冰冷的宫殿里。   他对不起她。   可这份愧疚,不该变成纵容。   皇帝睁开眼,看向燕元明。   “摄政王,”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朕问你,你是真心喜欢老七,还是因为别的?”   燕元明眸光一凛。   “陛下此言何意?”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燕元明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臣喜欢的是楚云棠这个人,与旁的无关。”   皇帝与他对视良久。   最终,皇帝移开了目光。   “起来吧。”   燕元明没有动。   “陛下还未给臣答复。”   皇帝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大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地。   “八百里加急!北狄王亲率十万大军,攻破云州,守将战死!云州告急!”   楚景煜霍然站起。   “什么?!”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大太监连滚带爬跟过去,指着云州的位置。   那里已被画上一个刺目的红叉。   燕元明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云州的位置。   那里是大燕北边最重要的屏障,一旦失守,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传兵部尚书、各位将军,即刻入宫议事!”皇帝下令,又看向燕元明,“摄政王”   燕元明拱手:“臣在。”   皇帝看着他,神色复杂。   朝中能征善战的将领,赵珩刚被处置,老将年迈,年轻将领缺乏经验。   唯一能担此重任的,只有眼前这人。   “边关危急,”皇帝缓缓道,“朕需要你领兵出征。”   燕元明没有拒绝的理由。   “臣遵旨。”   皇帝点点头,又沉默了。   片刻后,他开口:“赐婚一事待你凯旋,再议。”   燕元明抬眸看他。   皇帝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去看舆图。   “退下吧,准备出征事宜。”   燕元明站在原地,看着他。   良久,他躬身行了一礼。   “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身后,皇帝抬起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晦暗不明。 第三十四章   燕元明大步走出御书房。   天色已经暗了,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投下一片片昏黄的光晕。   他走得太快,身后的太监追了几步便不敢再跟。   心里沉甸甸的,此刻他最想的,是见到那个人。   他穿过一道道宫门,朝清莲苑的方向疾行。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清莲苑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穿过院子,推开内室的门。   烛火摇曳,榻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云棠正窝在榻上,抱着他的一件外袍发呆。   脸埋在里面,深深地嗅着,像只眷恋主人气息的小动物。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看见来人,那双眼睛瞬间亮了。   “王爷!”   他扔下外袍,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几步上前的燕元明按住。   “别动。”   燕元明在榻边坐下,将他连人带袍子一起搂进怀里。   云棠被他紧紧抱着,熟悉的松雪气息扑面而来。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瞬间被填满了。   他在燕元明怀里蹭了蹭,小声问:“面圣怎么样?”   燕元明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棠儿,有件事要告诉你。”   云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让他没来由地心跳快了一拍。   “今日面圣,”燕元明一字一字说,“我向陛下请旨赐婚。”   云棠愣住了。   赐婚?   他和王爷?   脑子还没转过来,心跳已经先一步开始狂奔。   咚咚咚,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燕元明看着他那呆愣愣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继续道:   “将七殿下楚云棠,嫁与臣为妻。”   云棠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嫁给他。   做他的妻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里,炸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那雷不吓人,是甜的,是暖的,是让他从心尖到指尖都在发颤的。   王爷要娶他?   不是私下里的耳鬓厮磨,也不是榻上的缠绵缱绻。   而是堂堂正正,昭告天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递来手笼的少年。   眼眶倏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啪嗒啪嗒落在燕元明的手背上。   燕元明心头一软,将他搂进怀里。   “哭什么?”   云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我高兴”   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高兴得想尖叫,想大笑,想跑出去告诉全天下。   可他只是哭,哭得一抽一抽的。   燕元明轻轻拍着他的背,任他发泄。   过了很久,云棠才慢慢止住哭。   他从燕元明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努力弯出一个笑。   “王爷,”他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我愿意的。”   燕元明看着他。   “我愿意嫁给王爷。”云棠一字一字说,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做王爷的妻子,一辈子。”   燕元明心头狠狠一撞。   他低头,吻住他。   温柔而缠绵,带着怜惜,带着承诺,带着恨不得把他揉进骨血里的深情。   良久,两人才分开。   云棠红着脸,把脸埋回他怀里,小声问:“那皇兄答应了吗?”   燕元明沉默了一瞬。   云棠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抬起头看他。   烛光里,燕元明的脸比平时更冷峻了些,眉眼间压着沉沉的东西。   可看向他时,冷峻又化开了,只剩下温柔。   “棠儿,”他缓缓道,“北狄来犯,我要领兵出征。”   云棠身体一僵。   “云州被破,朝中无人可用,”燕元明继续说,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我必须去。”   过了很久,云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多久?”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   云棠垂下眼,没说话。   他更紧地抱住燕元明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嗅着那熟悉的松雪气息。   像是要把这气息刻进骨子里,在以后见不到的日子里,还能靠这个活下去。   燕元明轻轻拍他的背。   “我不在,你住到王府去,凌墨会保护你,三皇子被禁足,赵珩已废,但还是小心些。”   云棠点头。   “宫里的请安,能推就推,太后那边尽量避开。”   云棠又点头。   “等我回来。”   云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泛红,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等你。”他说,声音轻轻的,很坚定,“王爷一定要回来。”   燕元明低头,吻住他,带着离别前的不舍,也带着承诺。   暮色渐深,两人相拥在榻上,静静享受着最后的安宁。   云棠忽然想起什么。   “王爷,”他小声问,“那赐婚的事”   燕元明沉默了一瞬。   “陛下说,”他缓缓道,“待我凯旋,再议。”   云棠听懂了。   他垂下眼,没说话。   燕元明抬起他的脸。   “棠儿,不管他同不同意,”他一字一字说,“你都是我的人,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云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眼泪没忍住,滑了下来。   可他笑了。   “嗯。”他说,“我是王爷的人。”   燕元明将他搂紧。   “走吧,”他说,“跟我回王府。”   云棠一怔:“现在?”   “现在。”燕元明起身,拿起他的外袍为他披上,“这几日,你住在那边。”   云棠心里涌起暖意,乖乖任他给自己穿好衣裳。   两人走出清莲苑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宫廷。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燕元明扶着云棠上了马车,自己也坐进去。   车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马车缓缓驶动,朝王府的方向而去。   云棠靠在燕元明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又甜又涩。   他抬起头,看着燕元明的侧脸。   “王爷,”他轻声唤他。   燕元明低头:“嗯?”   云棠没说话,只是凑上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   燕元明眸色深了深,扣住他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积雪的街道。   车内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已是未时。   云棠被燕元明扶着下车,脚刚沾地,腿还是软的。   那处隐隐胀痛,提醒着昨夜今日的荒唐。   他脸红了红,悄悄瞪了燕元明一眼。   燕元明低笑,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道:“瞪我作甚?是谁说还要的?”   云棠耳尖红透,把脸埋进他肩窝,不敢抬头。   王府大门敞开,周总管领着几个下人在门口迎候。   见二人这般亲密,都垂下眼,嘴角带着善意的笑。   “王爷,殿下。”周总管躬身,“午膳已备好,在花厅”   “不急。”燕元明淡淡道,“先回房。”   云棠脸更红了。   周总管识趣地应了声,退到一旁。   燕元明揽着云棠往里走。   穿过前院时,迎面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凌墨正从廊下经过,脚步一顿,垂眸行礼:“王爷,殿下。”   燕元明点了点头,未作停留。   云棠却忽然想起什么,从燕元明怀里抬起头,看向凌墨。   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笑容清浅,掩不住的欢喜,像春雪初融时漏出的一缕阳光。   “凌侍卫,”他轻声说,声音软糯,“昨日多谢你。”   凌墨垂着眼,没有抬头:“殿下言重,分内之事。”   他听得出那如愿以偿后的喜悦,藏不住,也不想藏的甜蜜。   殿下   成了王爷的人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狠狠压下去。   云棠收回目光,重新依偎进燕元明怀里,跟着他往里走。   凌墨站在原地,目送二人远去。   那两道身影依偎着,亲密无间,像天生就该在一起。   他垂眸,攥紧了剑柄,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燕元明揽着云棠往里走,面上不动声色,眸光却沉了沉。   云棠对凌墨笑的那一下,像根刺,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   他知道那是云棠天性善良,对护着自己的人心怀感激。   也知道凌墨忠心耿耿,绝无非分之想。   可那笑,那微微弯起的眉眼,那藏在清冷下的小小欢喜   本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收紧了揽着云棠腰的手。   云棠抬头看他:“王爷?”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没什么。”他说,声音温柔,“进去吧。”   一进归阙居的内室,云棠就被压在了门板上。   “王爷唔”   话没说完,唇就被堵住了。   又急又狠,连燕元明自己都没意识到带着醋意和占有欲。   两人凑得极近,呼吸渐渐相融。   辗转厮磨,像是要将人揉进心里。   云棠被吻得气息微乱,乖顺地回应着。   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把自己完全交付。   吻从唇角蔓延到下巴,到颈侧,到锁骨。   燕元明在他颈间轻轻落下一个又一个温热的痕迹。   “王爷”云棠仰着头,声音细细的,“慢、慢些”   燕元明没有放慢。   云棠声音软软的,像撒娇。   “王爷嗯”   燕元明将他抱起,放到榻上。   云棠躺在那里,衣衫散乱,墨发散落,眼含水光,唇瓣微肿。   胸口微微起伏着,整个人又乖又媚,像只餍足后愈发勾人的小狐狸。   燕元明看着他,眸光暗沉,再次俯身靠近。   格外用力。   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倾泻出来。   是吃醋,是不舍,是只想把他揉进骨血里的冲动。   云棠被他拥着,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唤着“王爷”,声音又软又糯,像化开的蜜,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里。   燕元明低头吻他,吻得很重,像是要把他吞下去。   可云棠没有躲,没有推。   他乖顺地承受着一切,将自己完全敞开。   就算受不了,也只是红着眼眶求,却始终紧紧抱着身上的人。   “王爷怎样都好”他声音软软的,一字一字说,“我都是王爷的”   燕元明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身下这张脸,泪痕交错,眼尾绯红,长睫湿透,唇瓣微肿。   明明被欺负得可怜兮兮,却还努力说着这样的话。   心尖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俯身,吻去他的泪。   吻去的动作却愈发温柔又热烈。   云棠的声音变了调,软得不像话。   门外,凌墨按例守在廊下。   归阙居的内室隔音很好,寻常说话声是听不见的。   可今日,门没有关严。   或许是太急了,或许是故意的,那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有什么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   凌墨站在廊下,距离那扇门足有两丈远。   可那声音还是入了耳。   是殿下的声音。   听不真切在说什么,只隐约觉着语调软得不像话。   带着鼻音唤“王爷”,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是别的什么。   凌墨垂着眼,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那是王爷的人。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那是王爷捧在心尖上的人。   屋里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出来,他却没再听进去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终于安静下来。   凌墨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   他又等了很久,才听见脚步声响起。   门被推开。   燕元明披着外袍走出来,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眸色比平日更深了些。   凌墨垂眸行礼:“王爷。”   燕元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开口:“本王不在期间,你贴身保护殿下,寸步不离。”   凌墨:“末将领命。”   燕元明又沉默了。   凌墨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带着审视。   “太后寿宴那日,”燕元明忽然开口,“殿下饮酒,你在身侧?”   凌墨身体微微一僵。   “是。”   “本王让你寸步不离,你就看着他喝下那杯酒?”   声音不重,却冷得像淬了冰。   凌墨跪地,脊背挺直:“末将知罪。”   燕元明垂眸看着他,目光沉沉。   “本王留你在他身边,是信你能护住他。”他说,“可你让他涉险,该当何罚?”   凌墨叩首:“任凭王爷处置。”   燕元明没有立刻说话。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云棠站在门口。   他只披着那件玄色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大片锁骨和胸口密密麻麻的红痕。   墨发散落,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   眼尾还红着,泪痕未干,唇瓣微肿,整个人又狼狈又妖冶,像只刚刚睡醒的小狐狸。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听见了外面的对话。   凌墨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那一眼都不敢看。   殿下这副模样不是他该看的。   云棠扶着门框,轻声说:“王爷不关凌侍卫的事。”   燕元明回头看他,目光沉沉:“怎么不关?”   云棠咬了咬唇,走过来,光着的脚踩在地上,凉得他轻轻一颤。   他拉住燕元明的衣袖,小声说:“那杯酒是我自己故意喝的。”   燕元明眸光一凛。   云棠垂下眼,声音更小了:   “凌侍卫拦了,是我非要喝,他当时想拦,是我让他别管他没法违抗我的命令”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王爷要罚,就罚我。”   他抬起头,泪眼迷蒙地看着燕元明。   燕元明看着他。   心里又气又疼。   气他拿自己涉险,疼他这副可怜模样还要护着别人。   他什么都没说,将云棠打横抱起,转身走回内室。   身后,丢下一句话:   “继续跪着。”   内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燕元明将云棠放在榻上。   云棠脸朝下,双手被缚在身后,整个人羞得蜷缩起来。   “王爷别”他小声求。   燕元明没应声,只将他披着的外袍轻轻撩开些许。   那处白皙的肌肤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因羞耻而微微绷紧。   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痕迹,衬着雪白的肌肤,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燕元明的手掌覆上去。   第一下落下来。   不重,却脆响。   云棠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   第二下。   第三下。 第三十五章   那处白皙的肌肤渐渐泛起粉色,像雪地上落了一层桃花瓣。   每一次落下,那团柔软的肌肤便轻轻一颤,漾开细小的波纹。   云棠哭了,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榻上。   “王爷我错了”他哭着说,“不该故意喝那杯酒不该让王爷担心”   燕元明没有说话,掌心却渐渐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落下,而是贴着那泛红的肌肤缓缓抚过,力道轻缓而温柔,像是在安抚。   云棠的哭声渐渐变了调。   明明是疼的,可被他这样轻轻揉着,心底那些委屈似乎也被一点点揉散了。   彼时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只將臉埋得更深,淚卻難自禁。   「王爺」其聲微顫,帶著不自知的委屈。   燕元明輕輕攬他入懷。   雲棠只得依偎其懷,任淚靜靜淌落。   此番卻與往日不同。   燕元明不親他,不語,唯以雙目靜靜望他。   那雙眸深似海,教人辨不清其中情愫。   雲棠心中愈發酸澀。   他勉力仰起臉,欲近他些許,卻被他微微避開。   欲啟口,話至唇邊,唯餘哽咽。   淚益甚。   「王爺」他只能這樣喚,一聲復一聲,「王爺王爺」   然彼终不亲之,亦不语。   云棠神思渐迷,目色微红。   惟本能唤曰“王爷”,一声软似一声,柔若春水,如幼猫呜咽。   不知几许,力竭,软软伏于彼处。   燕元明轻揽入怀,气息未平。   良久方起,垂眸视怀中人。   云棠蜷于臂弯,睫上犹悬泪,鬓丝微乱,身轻颤不已。   缩作一团,楚楚可怜,若受欺之幼兽。   燕元明心中酸涩难禁,低首吻其汗濡额角。   探手欲解其腕间束带。   就在这时,云棠动了。   他挣扎着,一点一点挪到燕元明身边。   双手被绑着,他就用脸蹭他,把脸埋进他怀里。   “王爷。”他小声喊。   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燕元明低头看他。   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皮。   整个人又可怜又勾人,让人恨不得把他揉进骨血里。   云棠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我清清白白的身子一颗心都给了王爷”   燕元明心尖一颤。   “王爷还要那样对我”云棠说着,眼泪又涌出来,“绑着我不亲我不说话”   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让我以为王爷不要我了”   燕元明看着这样的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吻去他的泪。   “是我的错。”他声音沙涩。   云棠抽噎着问:“王爷还生气吗?”   “不气了。”燕元明认错认得干脆,“我的棠儿,我怎么会不要。”   他解开绑着他的发带,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云棠窝在他怀里,小声说:“王爷以后不许这样”   “不许绑着我”   “好。”   “不许不亲我”   燕元明低头,狠狠亲了他一口。   “这样行不行?”   云棠破涕为笑,把脸埋进他怀里。   “行了。”   门外的凌墨跪得笔直。   隔着那扇门,他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的哭声,求饶声,还有那暧昧的动静。   一声一声,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里。   后来,哭声停了。   换成了撒娇。   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带着哭腔,又藏不住的依赖和欢喜。   凌墨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那些声音还是不停地在脑海里回响。   过了很久,里面安静下来。   凌墨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   他还跪着,没有王爷的命令,他不会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内室。   云棠窝在燕元明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燕元明的手掌轻轻抚着他的背,顺着脊柱一下一下,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慵懒的猫。   两人都没有说话。   “王爷什么时候走?”云棠小声问。   “明日。”   “哦。”   云棠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燕元明感觉到胸口有湿意。   他低头,抬起云棠的脸。   那张小脸上已经挂满泪痕,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遗弃的小兔子。   “棠儿”   云棠摇头,想笑,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我不想哭的忍不住”   燕元明心头一疼,将他紧紧搂住。   “想哭就哭。”他在他耳边低语,“在我这里,什么都不用忍。”   云棠“哇”地一声哭出来,像个孩子。   他抓着燕元明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我舍不得你我不想你走”   燕元明轻轻拍着他的背,任他发泄。   过了很久,云棠才慢慢止住哭。   他抽噎着,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可怜兮兮的,却又让人忍不住想亲。   燕元明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从眼角到脸颊,从鼻尖到唇角,每一滴泪都吻得干干净净。   云棠被吻得痒痒的。   “王爷”   “嗯?”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燕元明的胸口。   “王爷这里,”他低声说,指尖点着他心口的位置,“要记着我。”   燕元明握住他的手。   “已经记着了。”   云棠弯起眼睛笑,又开始挑逗。   燕元明按住他的手。   “棠儿?”   云棠抬眸看他,眼含水光,声音软糯:“王爷我还想”   他说不出口,可那双眼睛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燕元明喉结滚动。   燕元明心头狠狠一撞,低头吻住他。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燕元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棠儿,等我回来。”   云棠点头:“嗯。”   “等我回来”燕元明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娶你。”   云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好。”他说,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我等你。”   燕元明低头,再次吻住他。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缠绵,只有交付,只有恨不得把彼此揉进骨血里的深情。   烛火摇曳,映着榻上缠绵的身影。   燕元明的吻从唇瓣开始,一路向下,每一寸肌肤都不肯放过。   雲棠仰首,乖順承之,偶因微癢而輕顫,喉間逸出細碎之聲。   吻落於頸,落於鎖骨,落於心口。   雲棠渾身一震,腰肢輕弓。   “王爷”   燕元明抬眸視之。   雲棠面若朝霞,眸含水光,長睫濕透,唇微啟而喘息。   其態又乖又軟,教人恨不能揉之入骨。   “棠儿,”燕元明聲微啞,“我们慢慢来。”   雲棠頷首。   燕元明探手入其襟內。   掌心灼若火,指間薄繭微粗。   雲棠身漸軟,氣息漸紊。   烛光映照下,云棠的脸越来越红。   燕元明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棠儿这里好美。”   云棠羞极,面埋于枕,不敢仰视,惟闷声唤曰:“王爷”   燕元明低笑,俯身,于彼处落一轻吻。   云棠浑身一震,喉间逸出一声短促惊喘。   此触过密,如电流走遍身。   “王爷别”其声颤,已带哭腔。   燕元明未止。   云棠声断续,人已软于榻上,指攥身下锦衾。   露沁愈多,微带甜香,唇濡其间。   云棠声渐促,腰肢轻摆,似避似迎。   “王爷我不行了”他泣而呼之。   燕元明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尾绯红,长睫湿透,唇瓣被自己咬得微微泛红。   整个人又脆弱又动人,美得让人心颤。   “棠儿,”他哑声道,“看着我。”   云棠泪眼迷蒙地看着他。   燕元明缓缓贴近,每一下都让他更紧地依偎着自己。   “王爷”云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糯。   燕元明眸色转深,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   云棠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眼角又渗出泪来。   燕元明轻轻动起来。   “王爷快些”他小声求他。   燕元明将他拥得更紧。   云棠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王爷我不行了”他含泪唤他。   燕元明俯身,吻去他的泪。   “一起。”   话音刚落,云棠在他怀中剧烈抖着,哭喊出声。   燕元明将他抱得更紧,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   良久,云棠才渐渐平息,软在他怀里,连指尖都使不上力气。   燕元明轻轻抚着他的背,吻了吻他汗湿的鬓角。   第一回落幕时,他整个人都化开了,像一盏被打翻的蜜,连指尖都融在榻上。   可没过多久,那人又寻到了入口。   “王爷”他声音湿漉漉的,“还要么”   那人衔住他的耳垂,低声说:   “不是你说,要多留住些?”   他脸上的红一直烧到颈下。   一夜的潮,几番的汐。   早已数不清是第几回了。   他只记得自己不断地碎成水雾,不断地唤,不断地求那风停一停。   可那处柔软诚实地迎向每一次雨露,幽谷深处饮尽了所有馈赠,每一回都酿出更浓的春意。   云棠再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   身上清爽干净,像是被仔细清理过。   那处虽然还隐隐作痛,却没有了昨夜黏腻的感觉。   可身边空荡荡的。   他心里一紧,猛地坐起来。   “王爷”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素月。   “殿下醒了?”素月笑盈盈地走过来。   “王爷卯时刚过就走了,临行前吩咐奴婢,让殿下多睡会儿,别吵着您。”   云棠怔怔地坐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   “王爷走了?”   “是呢,大军卯时三刻开拔,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城了。”   云棠垂下眼。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   “殿下!”素月急了,“您身子还没好”   云棠没理她,踉跄着往外走。   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那处都隐隐作痛。   可他不管。   他要去送他。   哪怕只看一眼。   城楼上,风很大。   云棠穿着寻常小厮的衣裳,躲在阴影里,远远望着城门外那一片黑色的洪流。   三千燕云铁骑,整装待发。   他看见那个人一身玄色甲胄,骑在马上,威风凛凛,正在与送行的官员说话。   皇帝也来了,亲自敬了酒。   那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翻身下马,向皇帝行了一礼。   隔得太远,听不见说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眼眶泛红。   忽然,那人抬起头,朝城楼这边望了一眼。   云棠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想躲,却又忍不住探出头,贪婪地望着他。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   随即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出发!”   三千铁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出城门,消失在晨雾中。   云棠站在城楼上,望着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王爷”   他喃喃着,声音被风吹散。   “一定要回来。”   与此同时,京城某条偏僻的小巷里。   一叠薄薄的册子正在暗中流传。   封皮上什么字也没有,翻开却是活色生香的春宫图。   图上两个男子纠缠在一起,面容栩栩如生,分明是三皇子和赵珩的脸。   册子从茶馆传到酒楼,从市井传到勾栏,不过三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有人躲在角落偷看。   更有胆大的,直接拿去给相熟的公子小姐“开开眼”。   三皇子的名声,彻底烂了。   禁足中的楚云凌收到第一份“礼物”时,还以为是哪个忠仆偷偷送来的吃食。   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叠画册。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   那上面的人是他。   各种姿势,各种角度,画得栩栩如生,连他腰侧那颗小痣都画得分毫不差。   他手一抖,画册落在地上。   “谁!”他嘶吼着,“是谁送来的!”   太监们跪了一地,无人知晓。   第二日,又一份“礼物”送到。   第三日,第四日   每一日都不重样,每一日都让他看了之后疯狂砸东西。   可砸完,那些画面却深深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那些画。   不到半月,三皇子便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赵珩离京那日,天刚蒙蒙亮。   他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眼中满是怨毒。   “燕元明,”他喃喃,“此仇不报,我赵珩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晃。   外面传来马的嘶鸣和车夫的惨叫。   赵珩还没反应过来,车厢门就被一脚踹开。   几个黑衣人冲进来,为首那个蒙着面,露出的眼睛冷得像冰。   赵珩本能地想去拔刀,却被一脚踹翻在地。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   一个人踩住他的胸口,另两个人按住他的腿。   为首那人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赵将军,”那人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王爷让小的带句话:动他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刀光一闪。   赵珩的惨叫声响彻荒野。   等他再醒来时,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只剩一截血淋淋的断口,被粗布胡乱裹着。   马车不见了,黑衣人不见了,连车夫都不知去向。   他躺在荒草里,疼得浑身抽搐。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是一队过路的商旅。   赵珩拼尽全力喊救命,声音却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商旅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一眼,绕开了。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珩躺在血泊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眼底只剩下疯狂。   三日后,北城门。   三千燕云铁骑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天地尽头。   云棠站在城楼上,已经站了很久。   素月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殿下,您身子还没好,站这么久怎么行?回去吧”   云棠摇摇头。   “再待一会儿。”   他望着北方,目光痴痴的。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可他像感觉不到冷一样,就那么站着。   凌墨站在城楼下,仰头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记着王爷临行前的嘱咐,贴身保护殿下,寸步不离,攥紧了剑柄。   片刻后,抬脚走上城楼。   在云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云棠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凌侍卫,”他轻声说,“你说王爷什么时候能回来?”   凌墨沉默了一瞬。   “殿下,”他说,“王爷一定会回来。”   云棠轻轻笑了。   “嗯。”他说,“我知道。”   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王爷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声说:   “王爷,我等你。”   他转身,慢慢走下城楼。   凌墨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第三十六章   燕元明出征已三日。   云棠每日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他下意识往旁边摸,摸到冰凉的被褥,怔忡很久才想起,王爷走了。   要走三个月,或许半年。   那件玄色外袍还搭在枕边,是王爷临走前换下的。   云棠每天抱着它,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嗅。   可那松雪的气息一天天淡下去,像指缝间的沙,握不住。   今日尤其想。   想得心口疼。   他蜷在榻上,抱着那件外袍,望着窗外出神。   外面阳光很好,可他觉得冷。   素月进来送午膳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模样。   殿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殿下”素月心疼极了。   “您多少用些膳吧,都第三日了,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云棠摇摇头,不说话。   素月叹了口气,放下食盒,轻手轻脚退出去。   门外,凌墨站在廊下。   素月朝他摇摇头,压低声音:“还是不肯吃。”   凌墨沉默了一瞬。   “我去看看。”   他推门而入。   云棠还是那个姿势,蜷着,抱着那件外袍。   听见脚步声,他动了动,没回头。   凌墨走到榻边,垂眸看着他。   那张脸比三日前瘦了些,下巴尖了,眼下一片青灰。   唇色也淡,微微抿着,像在努力克制什么。   “殿下,”凌墨开口,声音不高,“您该用膳。”   云棠摇头。   凌墨沉默片刻,转身出去了。   云棠以为他走了。   可没过一会儿,凌墨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坛子。   “殿下,”他说,“您若实在吃不下,试试这个。”   云棠转过头,看见那坛子,愣了愣。   “酒?”   “嗯。”凌墨说。   “王爷珍藏的,属下斗胆取了一坛,您少喝点,暖暖身子。”   云棠看着那坛酒,眼睛忽得亮了。   他撑着坐起来,伸手去接。   凌墨却没给他。   “殿下,”他看着他,“您会喝酒吗?”   云棠摇头。   “那您知道喝了会怎样吗?”   云棠又摇头。   凌墨叹了口气。   “罢了。”他把酒坛递过去,“只能喝一点点。”   云棠抱着酒坛,像抱着什么宝贝。   他掀开坛口的封布,凑上去抿了一小口,皱起脸,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眼角沁出泪花,舌头都伸出来了,“好辣”   凌墨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下去。   “还要喝吗?”   云棠看着酒坛,犹豫了一下,又抿了一口。   这次好一点,没咳。   他咂了咂嘴,品味道。   凌墨站在一旁,看着他。   半坛下去,云棠的脸红透了。   那红从脸颊蔓延到眼尾,到脖颈,到耳尖。   耳垂红得像要滴血,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   整张脸泛着娇艳的光,像被晚霞浸透的云,软软的,糯糯的,让人想伸手捏一捏。   眼神开始涣散。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像盛着一汪春水,水光潋滟的,看什么都带着一层雾。   睫毛湿了,黏成一簇一簇的,每一根都挂着细小的水珠,闪着晶莹的光。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点点贝齿。   和平时那副清冷模样判若两人,像只餍足的小猫,懒洋洋地窝在那里,浑身都透着一股娇憨的媚意。   “王爷”他抱着酒坛,对着空气喊,“你什么时候回来”   声音软得不像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   凌墨上前,想拿走酒坛。   “殿下,差不多了。”   云棠抬头看他。   烛光在凌墨脸上投下阴影。   那轮廓,那眉眼,那挺拔的身形,恍惚间,竟有几分熟悉。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王爷!”他扔下酒坛,张开双臂扑过去,“你回来了!”   凌墨整个人僵住了。   温软的身体扑进怀里,带着酒香,带着热意,带着让人心颤的依赖。   云棠在他怀里蹭,脸埋在他胸口,像只撒娇的小猫蹭主人的手心。   “王爷我好想你”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好想好想”   凌墨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那张脸埋在自己胸口,只露出半边侧脸。   烛光里,那侧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翘,还在轻轻颤抖。   唇瓣嫣红,微微嘟着,像在等人来亲。   他知道殿下认错了。   可他没有推开。   云棠在他怀里蹭了蹭,皱起眉。   “王爷”他迷糊着嘟囔,“你身上怎么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凌墨,凑上去闻了闻,鼻尖差点蹭到凌墨的下巴。   “现在嗯也好闻”   他又笑了,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王爷换香料了?”   凌墨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云棠的手开始不安分。   他摸凌墨的脸,摸他的下巴,摸他的喉结。   指尖滚烫,带着酒后的热意,每一寸抚摸都像点火。   “王爷怎么不说话?”他歪着头,眼睛水汪汪的,“你是不是累了?”   凌墨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殿下,”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您认错人了。”   云棠歪着头看他,眼神迷糊又认真。   “不会”他伸手去摸凌墨的眉眼,“你是王爷我认得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凌墨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弯下腰,将云棠打横抱起。   云棠乖顺地窝在他怀里,手环着他的脖颈,脸贴着他的胸口。   滚烫的脸颊隔着衣料,几乎要把他灼伤。   “王爷抱我”他小声嘟囔,声音软得像梦呓,“好舒服”   凌墨把他放到榻上,想抽身离开,可衣袖被拉住了。   云棠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   那双眼湿漉漉地看着他,可怜巴巴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别走”他说,“王爷别走”   凌墨僵在那里。   云棠拉着他的衣袖,把他往身边拉。   力道很轻,可凌墨被拉得踉跄,一只手撑在榻上,几乎压在云棠身上。   近在咫尺。   那张脸就在他下方,眼含水光,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   鼻尖微红,唇瓣嫣红,微微张着,吐息间全是酒香。   脖颈纤长,锁骨精致,衣襟散乱处,还能看见那两处若隐若现的红肿。   凌墨喉结剧烈滚动,心跳擂鼓一样,震得胸腔发疼。   云棠看着他,又笑了。   “王爷”他抬起手,想去摸他的脸。   凌墨猛地抽回手,退后三步。   云棠眨了眨眼,委屈地看着他。   凌墨不敢再看,转身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合上。   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夜半。   云棠迷迷糊糊醒了。   口干舌燥,喉咙像火烧。   他撑着坐起来,想去倒水。   身上好热,酒后的燥热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烧得他浑身发软。   里衣被汗浸湿,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那处隐秘的地方又热又痒,像有什么在渴望着被填满。   他咬着唇,想把那股躁意压下去。   可越压,越难受。   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那柄剑。   燕元明的佩剑,临走前留下的。   剑身修长,剑鞘漆黑,上面刻着云纹。   那是王爷的剑,陪了王爷很多年,沾过王爷的汗,沾过王爷的血,也沾过王爷的气息。   云棠看着那柄剑,眼眶又红了。   他挣扎着下床,踉跄着走过去,把剑抱在怀里。   剑身冰凉,让他想起王爷的手,也是这样的凉,却会在握住他时变得滚烫。   那只手抚过他全身,修长的手指带给他极致的快乐。   他把脸贴在剑鞘上,小声呢喃。   “王爷”   冰凉透过脸颊,像王爷在摸他。   他闭上眼睛,想象王爷在身边,抱着他,亲他,摸他。   那处的痒意更浓了。   他咬着唇,犹豫了一下,手探了下去。   里衣的系带松开,衣襟散开,露出大片肌肤。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跪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把那柄剑抱在怀里。   剑柄抵上去那一刻,他浑身一颤。   冰凉的触感,硬邦邦的,那么像。 第三十七章   他闭上眼睛,酒意翻涌,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仿佛有人在轻轻碰他。   酒后体热心燥,触之即颤。   冰火相激,战栗难禁,仰首向月,喉间逸出极轻之声。   “王爷”   其声婉转,柔若春水。   恍惚之中,所触甚缓,甚柔,恍若初承恩泽那一夜。   其感渐温,渐熟。   遂蜷身于榻,任神识沉入混沌之中。   “王爷”他一声声喊着,声音越来越软,“王爷”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他身上。   他跪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衣衫散乱,墨发散落。   彼抱剑于怀,剑鞘漆黑,月下泛寒光。   月色洒落处,映出淡淡桃花之色。   仰首时,一线纤长如鹤引颈,有细微的起伏滚落喉间,眼角悬着碎光,点点明灭。   月色溶溶,照得那张面容愈见清艳。   夜风忽起,拂乱他鬓边几缕散发,呼吸微促,眉间似有倦色深浓。   云棠攥住他的袖,像溺水之人攀住浮木。   “王爷我撑不住了”声音低弱,散入风里。   终于在某一刻,他扬起面容,阖目无声。   天地间万籁俱寂,唯余月色无声洒落。   他如风中的落叶,力竭委地,再无声息。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身上,照着他泛着粉色的肌肤,照着他散乱的墨发,照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睡着了。   屏风后,凌墨站在那里。   他没有走远。   从傍晚开始,他就守在门外。   可刚才落荒而逃,醒酒汤也没送进去。   凌墨立于廊下良久,待心跳渐平,躁意稍退,方敢折返。   正踟蹰欲叩门,忽闻内有异声。   乃殿下之声。   与日暮时分殊异。   非醉中呓语,亦非娇嗔之辞,乃是另一种彼曾闻之。   心头骤然一紧,推门而入,复又猛然顿足。   屏风半掩,月华自隙间漏入,将内里光景裁作碎影。   他窥见了。   殿下背倚素壁,衣散鬓乱。   怀中抱剑,玉颈微仰,纤若弓弦,喉结微动。   长睫轻颤,睫上细珠微晃。   唇瓣微启,气若游丝,声声软语自唇间逸出。   唇色较白日更深,若熟透之樱颗,唇角细小伤痕已然结痂,衬着那点嫣红,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光影摇曳间,那怀中剑身微微一颤,殿下随之弓起腰肢,仿佛有风穿堂而过,吹皱一室月色。   散乱的衣襟之下,衣料微敞。   两朵泛红的桃花,随身形轻晃而微颤,如枝头初绽。   月色落在殿下身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他看见那张脸上的神情。   眉心紧蹙,嘴唇抿紧。   凌墨欲移开眼,竟移不开分毫。   他站在屏风后,一动不动。   殿内烛影摇红,那柄剑久久没有动作。   然后,殿下整个人脱力般滑落,委于地上,再无动静。   凌墨心头猛地一紧。   他攥紧拳,掌心全是冷汗。   他该走了。   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迈不开步。   他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确认殿下真的睡着了,他才走出去。   月光依旧。   凌墨从屏风后走出,一步一步靠近。   云棠蜷在地上,睡着了。   那柄剑只露出一截剑鞘。   一片狼藉。   墨发散落,铺在地上,像一匹浸了水的黑缎。   他蹲下身,看着这张脸。   睡着的殿下比醒着更乖,眉眼舒展,睫毛安静地覆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脸颊泛着粉,眼尾绯红未褪,唇瓣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像一只餍足的小猫,蜷在那里,毫无防备。   凌墨看着这张脸,喉结又滚了滚。   他深吸一口气,探手握住剑柄。   凌墨的手在抖,咬着牙,极力克制,一点一点。   剑身上泛着幽微的光。   他闭了闭眼,将剑放在一旁,去打了热水。   帕子沾湿,俯身为云棠擦拭。   他垂着眼,只盯着手中的帕子。   收拾妥当后,他去取了干净的寝衣,为云棠换上。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终于换好了,将云棠轻轻抱回榻上。   云棠在榻上蜷了蜷,抱住了枕头。   那是燕元明的枕头。   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嗅了嗅,嘴角又弯了起来。   凌墨站在榻边,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转身拿起那柄剑,将剑身擦拭干净。   直到剑身恢复漆黑的光泽。   把剑挂回墙上。   做完这一切,他推门而出。   在门外站定,他仰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闭上眼,让那冷风吹在脸上,吹在身上。   可吹不散胸腔里那团灼热。   那是他不该有的,他必须压下去。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翌日清晨。   云棠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揉着太阳穴,慢慢坐起来。昨晚的事模模糊糊的,只记得喝酒了,然后怎么了?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上干干净净的,穿着干净的寝衣。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门被推开。   素月端着醒酒汤进来,看见他醒了,笑盈盈道:“殿下醒啦?头可疼?”   云棠点点头。   素月把醒酒汤递过去:“凌侍卫吩咐的,让奴婢一早送来。”   云棠接过,小口喝着。   他想起什么,抬头问:“昨晚我怎么了?”   素月摇摇头:“奴婢不知道,凌侍卫守的夜。”   云棠“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喝完醒酒汤,靠在床头,望着墙上那柄剑出神。   昨晚   他好像梦到王爷了。   梦到王爷回来   那梦好真实。   他想着,脸微微红了。   门外,凌墨站在廊下。   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他知道殿下醒了。   他没有进去。   他不敢。   昨晚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殿下是王爷的人。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里面传来云棠软糯的声音:“凌侍卫在吗?”   凌墨睁开眼。   他转身,推门而入。   “殿下。”   云棠坐在榻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和昨晚判若两人。   “凌侍卫,”云棠说,“昨晚多谢你。”   凌墨垂下眼。   “殿下言重,分内之事。”   云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头,又望向墙上那柄剑。   “王爷什么时候能回来呢?”他轻声说,像是在问凌墨,又像是在问自己。   凌墨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云棠的侧脸。   那张脸泛着柔和的光,眉眼间全是思念。   那不是看他的眼神。   永远都不会是。   他垂下眼。   “殿下,”他说,“属下告退。”   云棠点点头。   凌墨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云棠抱着枕头,望着那柄剑,轻声说:   “王爷,我好想你。” 第三十八章   一个多月后。   云棠坐在铜镜前,素月正为他梳发。   镜中的脸比半月前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灰。   可那张脸还是美的,因为消瘦,五官愈发精致,像被细细雕琢过的玉。   素月心疼地看着他:“殿下,您又瘦了。”   云棠笑了笑,没说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柄小小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瘦了也好,王爷回来若是看见,会多心疼他一些。   想到那个人,他心里又甜又涩。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总管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少见的紧张:   “殿下,太后懿旨到了,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云棠手一顿。   素月也愣住了,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太后的人在前厅等着,”周总管压低声音,“来者不善,带了一队禁军。”   云棠想起燕元明临行前的叮嘱,放下铜镜,对素月道:   “去回话,说我身体不适,改日再入宫请安。”   素月点头,匆匆去了。   可没过一会儿,前厅便传来喧哗声。   素月跑回来,脸色发白:   “殿下,那太监说不去不行,太后有令,若殿下走不动,他们抬也要抬进宫。”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云棠起身,走到门口。   院门外,十几个禁军簇拥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   那太监看见云棠,皮笑肉不笑地躬身:“殿下,请吧,太后娘娘等着呢。”   凌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下。   他按剑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群侍卫:“王府重地,谁敢放肆?”   那太监脸色一变:“凌侍卫,这是太后的懿旨。”   “王府只听王爷的。”凌墨打断他,手按在剑柄上,“没有王爷的命令,谁也不能从这里带走殿下。”   气氛骤然紧张。   那太监冷笑一声,一挥手,身后的禁军齐刷刷拔出刀剑。   其中几人手中端着弩机,黑黝黝的箭矢对准了这边。   “凌侍卫,你们拦得住这么多人?”太监尖声道。   凌墨拔剑出鞘,挡在云棠身前,身形如山。   混战在一瞬间爆发。   凌墨剑术极好,以一敌十也不落下风。   可对方人多势众,且早有准备。   凌墨左臂中了一箭,鲜血顺着手臂滴落,面不改色,死死挡在前面。   “凌侍卫!”云棠惊呼。   凌墨没有回头,沉声道:“殿下,回屋去。”   云棠没有动。   他看见凌墨的手臂在流血,那箭矢还插在肉里,其脸色越来越白。   他不能连累别人为他受伤。   “住手。”云棠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让所有人都停了手。   他走到那太监面前,垂眸道:“我去。”   凌墨猛地回头:“殿下!”   云棠看着他,轻声说:“凌侍卫,去包扎伤口。”   又转向那太监,“走吧。”   太监得意地笑了,躬身道:“殿下请。”   云棠跟着他往外走。   凌墨追上来,低声急道:“殿下,王爷说了”   “我知道。”云棠打断他,“但我不能让你为我送命。”   他回头看了凌墨一眼,眼神平静,转身跟着太监走出院门。   凌墨站在原地,攥紧了剑柄。   片刻后,他唤来一名暗卫,低声道:“飞鸽传信给王爷,太后带走了殿下。”   暗卫领命,消失在屋顶。   凌墨看着云棠消失的方向,咬紧了牙。   慈宁宫偏殿。   太后端坐主位,一身暗红色的宫装,衬得那张脸愈发阴沉。   殿内燃着沉水香,浓得发腻,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棠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垂着眼,一言不发。   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淬了毒。   “听说你在王府住得很是自在?”她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身为皇子,住在王府,无名无份,不知廉耻。”   云棠指尖攥紧了衣摆,一言不发。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早不在意了。   他在意的,是太后今日的真正目的。   她不会无缘无故召他入宫,更不会兴师动众带那么多侍卫。   太后见他不说话,冷笑一声:“你倒沉得住气,也罢,哀家今日找你来,是有件好事告诉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哀家给你指了门好亲事,李家嫡子李廷玉,年轻有为,配你正合适。”   云棠心头一沉。   李廷玉,京城无人不知的纨绔,宠妾灭妻,前两任正妻都被他折磨致死。   太后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抬眸,淡淡道:“臣的婚事,该由皇兄做主。”   太后笑了,笑里带着得意:“皇帝从来不会忤逆哀家,这桩婚事,他已经同意了。”   云棠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知道皇兄不会向着自己。   可亲耳听到皇帝同意了这桩婚事,他还是觉得冷。   明明皇兄知道,他和王爷已经   “怎么?不高兴?”太后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笑得更加畅快。   “你该感谢哀家才是,李家是世家大族,你嫁过去,好歹有个归宿,总比在王府无名无份地耗着强。”   云棠跪在那里,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一字一字道:“臣已经是王爷的人了,此生,只嫁他一人。”   殿内骤然安静。   太后脸上的笑容凝固,她盯着云棠,目光阴冷得像毒蛇。   “贱人!”她猛地一拍桌案,“和你那个狐媚子娘一模一样!爬了一个男人的床还不够”   云棠一愣,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太后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笑得恶毒又畅快,像憋了多年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还不知道吧?”她慢悠悠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根本不是先皇之子,而是陛下的儿子。”   云棠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   “当年,陛下还是太子,年轻,不懂事,被你娘那张脸迷惑,才有了你!”   “都怪你娘那个贱婢,不安分守己,偏要生那张狐媚子的脸,整日在太子面前晃,勾引太子犯下错事!”   太后冷冷道,“你娘怀着你,走投无路,又去爬了先皇的床。”   云棠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太后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皇兄是父皇?   那个从未正眼看过他,把他丢在冷宫不闻不问的人是他父皇?   “你娘是个聪明人。”太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阴狠。   “但她最不该的,便是勾引哀家的丈夫。”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椅子的扶手,一字一字都是恨意。   “先皇宠了她好一阵子,可她以为有了先皇撑腰,便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做梦!”   云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是你害了我阿娘。”   太后冷笑:“是她自找的,勾引了哀家的儿子,又勾引哀家的丈夫,这种下贱胚子,死一万次都不够。”   云棠跪在那里,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为自己,是为阿娘。   那个他几乎记不清面容的女人,原来是这样拼了命护着他。   在吃人的深宫里,无依无靠,用尽一切手段,只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   他想起阿娘死的那天,他跪在灵堂里,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   没有人来,连口薄棺都没有,是王爷递来了手笼,擦去了他的泪。   如果阿娘知道,她拼了命护着的孩子,后来被那样温柔对待,会不会安心一些?   “太后,”云棠抬起头,直视那双阴冷的眼睛,“不许你侮辱我阿娘。”   太后勃然变色。   “你算什么东西!”她霍然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云棠面前,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力道极重,云棠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   “你和你娘一样,都是下贱胚子!”太后厉声道,胸口剧烈起伏。   “来人!把嫁衣给他换上!今日便送去李家!”   宫女太监围上来,要按住云棠。   云棠拼尽全力推开身边的人,踉跄着朝殿外跑去。   身后,太后的厉喝声追上来:“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云棠跑出慈宁宫,在宫道上狂奔。   发髻散了,墨发披散下来,在风里飘。   衣襟乱了,领口散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上面暗红的痕迹。   脸上带着鲜红的掌印,嘴角渗着血,整个人狼狈不堪。   可那张脸在奔跑中泛着病态的潮红,眼含水光,唇瓣嫣红,反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之美。   身后是一群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转过一道宫墙,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抬起头,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   是皇帝楚景煜。   云棠愣了一瞬,张了张嘴,不知该叫“皇兄”还是“父皇”,最终只喊了一声:“陛下。”   然后扑通跪地。   皇帝看着他。   散乱的发髻,脸上的掌印,嘴角的血丝,还有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落下的眼睛。   像极了她。   追兵赶到,见皇帝在场,纷纷跪下。   云棠跪在皇帝面前,声音发颤:“陛下,太后要逼臣嫁人,臣此生只愿嫁王爷一人,求陛下成全。”   皇帝沉默良久。   他挥了挥手,对那群追兵道:“都退下。”   追兵面面相觑,不敢违抗,纷纷退走。   皇帝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云棠,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随朕来。”他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云棠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御书房里,沉香袅袅。   皇帝让云棠坐下,赐了茶。   云棠没有坐,也没有喝茶。   他站在那里,瘦弱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袍里显得更加单薄。   脸上还带着那鲜红的掌印,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散落的墨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只有眼尾还残留着绯红,像被揉碎的花瓣。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太后跟朕提过这桩婚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李廷玉虽名声不佳,但李家是世家大族,你嫁过去”   “陛下,”云棠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坚定,“臣不愿意。”   皇帝看着他。   云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泉水,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臣只想和王爷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求。”他一字一字说,“除了他,臣谁也不嫁。”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和摄政王不合适。”   他斟酌着措辞,“他是摄政王,权倾朝野,若再娶了皇子,将来朕不得不防。”   云棠听懂了。   他怕王爷权势太大,怕王爷有不臣之心,怕他这个“皇子”和王爷联手,威胁他的皇位。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活着都费尽全力,哪来的野心?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臣只想和他在一起,别的,臣什么都不想要。”   皇帝沉默了。   云棠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阿娘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皇帝缓缓抬眸。   云棠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她拼了命护着我,让我活下来,我不能让她失望,我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要好好活着。”   皇帝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想起那个女子。   十六岁,便死在了那座冰冷的宫殿里。   她求过他,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说孩子是他的,求他看一眼。   他没有看,怕影响太子之位,怕母后责罚,怕流言蜚语。   他什么都没有做。   那个孩子,在冷宫里长大,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跪在母亲的灵堂前,连口薄棺都没有。   而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你先回清莲苑住几日,”他睁开眼,声音疲惫,“别去王府了,太后那边,朕去说。”   云棠跪下,叩首。   他起身,转身走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坐在龙案后,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云棠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清莲苑的夜很冷。   云棠坐在榻上,抱着那件从王府带出来的外袍,把脸埋进去。   已经没有松雪的气息了,可他还是要抱着,好像王爷在身边。   丫鬟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殿下。”她压低声音。   “奴婢打听到了,皇帝和太后谈得不欢而散,太后发了很大的脾气,皇帝冷着脸出来的。”   云棠心头一沉。   他知道太后不会善罢甘休。   她恨了阿娘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不会因为皇帝的几句话便放过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越来越深,丫鬟退下了,殿内只剩他一个人。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穿着白色的寝衣,墨发散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脸上的掌印还没消,五道红痕清清楚楚地印在白皙的肌肤上,像雪地上落了几道血痕。   嘴角的伤口结了痂,暗红色的一小块,衬着嫣红的唇瓣,有种破碎的美感。   他从枕下摸出那枚玉哨。   玉哨很小,躺在掌心,温润冰凉。   王爷临走前递给他的,说若有事,吹响它,无论他在哪里,都会赶来。   可他不在,他走了那么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   云棠把玉哨贴在唇边,轻轻吹响。   声音不大,细细的,尖尖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吹了很久,久到嘴唇都麻了。   然后他放下哨子,静静地等。   月光一寸寸移动,从窗棂移到地面,移到他的脚尖。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来的时候,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   云棠心跳漏了一拍,扑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下,两个黑衣暗卫跪在窗外。   “殿下,”为首那人声音很低,“王爷临走前吩咐,您若有难,属下等听您差遣。”   云棠看着他们,心一横。   “我要出宫。”他说,声音在发抖,却很清晰,“现在,去边关。”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   “属下遵命。”   一炷香后,云棠换上了小太监的衣裳。   那衣裳灰扑扑的,又短又小,穿在他身上却还是显大。   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他把墨发全部塞进帽子里,露出一张小脸。   那张脸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眼含水光,唇瓣嫣红,怎么看都不像太监。   暗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殿下,跟紧属下。”   云棠点点头,低着头跟在暗卫身后。   一路有惊无险。   暗卫对宫里的巡逻路线了如指掌,专挑偏僻的小径走。   云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脚下是青石板,冰凉刺骨。   宫墙越来越近。   那道门是供杂役出入的偏门,平时没什么人看守。   暗卫提前打点过,守门的老太监收了银子,正缩在门房里打瞌睡。   暗卫轻轻推开门,侧身让云棠先过。   云棠跨过那道门槛,脚踩在宫外的土地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等着。   是凌墨。   他看见云棠,长出一口气,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他迎上来,压低声音,“您不能去边关,那里危险,王爷不会同意的。”   云棠看着他。   月光下,凌墨的脸色很不好,左臂上缠着绷带,白色的布条渗出淡淡的血色。   可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棵不会弯折的松树。   “凌侍卫,”云棠说,“太后不会放过我,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去那边还能和王爷在一起。”   凌墨沉默了。   云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王爷说过,他会护着我,我不怕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而且我想他了,想得受不了。”   凌墨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有泪,有怕,更有义无反顾的决心。   像一簇火,在黑暗里烧得那么烈。   他想起王爷临走前的叮嘱。   殿下的意愿,便是命令。   凌墨单膝跪地。   “属下护送殿下前往边关。”   云棠眼眶一热,伸手扶他:“谢谢你,凌侍卫。”   凌墨站起来,没有看他的眼睛。   “殿下,马车在城外等着。”他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请跟属下来。”   云棠跟上去。   夜风灌入衣领,冷得他轻轻一颤。   可他的心是热的,滚烫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在月光下矗立着,高大,冰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在这里受尽冷眼,受尽欺凌。以为一辈子都逃不出去。   现在他逃出来了。   去找他的王爷。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毯子,暖炉烧得旺旺的。   凌墨坐在外面赶车,两个暗卫一前一后护卫着。   云棠蜷在车厢里,抱着那件已经没有气息的外袍,望着飞速后退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田野上,照在山坡上,照在远远近近的村庄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   从小到大,他看见的只有宫墙,高高的,红红的,把天都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现在天那么大,那么大,大得他有点害怕。   可他不后悔。   他要去找王爷。   马车在夜色中飞驰。   不知过了多久,凌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睡一会儿吧,天亮还早。”   云棠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   他睡不着,心里有太多的事,乱糟糟的,理不清。   太后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云棠把脸埋进外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松雪的气息了,只有淡淡的皂角香。   “王爷,”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来找你了,你要等着我。”   马车继续飞驰,月亮渐渐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凌墨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手执缰,一手按着剑柄。   他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蜷缩的身影。   殿下睡着了,抱着那件外袍,脸埋在里面,只露出半边侧脸。   那张脸白得发光,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唇瓣微微张着,嫣红饱满,唇角那道小伤口已经结痂,衬着那唇色,愈发诱人。   凌墨移开目光。   他握紧缰绳,看着前方。   天快亮了。 第三十九章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云棠蜷在车里,怀里抱着一口檀木箱子。   箱子不大,被他抱得紧紧的。   他靠在一摞包袱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箱盖。   这里头装的,是燕元明寄回的所有书信。   半月,每日一封,从未间断。   有的写边关见闻,有的写军中琐事,有的只有寥寥数语。   可每一封,云棠都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他忍不住又打开箱子,取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是反复展开又折起的痕迹。   借着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帐外寒风冽,不及思卿切。”   他弯起嘴角,把信纸贴在胸口,又取出一封。   “军中寂寞,唯念卿卿,卿卿可还安好?”   云棠脸微微红了。   还有一封更短的,只有八个字。   “相思入骨,唯卿能解。”   云棠把信贴在脸上,闭上眼,想象王爷写下这几个字时的样子。   是皱着眉的,还是笑着的?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才小心折好,放回箱子里。   凌墨在外面赶车,听见车内翻信的窸窣声,忍了忍,还是开口:   “殿下,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云棠应了声,把信放好,合上箱子,抱在怀里。   箱子沉甸甸的,压得他腿有些麻,可他舍不得放下。   那是王爷写给他的,每一封都是。   三日后,一行人在一家偏僻的客栈歇脚。   云棠戴着帷帽,遮住那张过于招摇的脸,帷帽下的脸红红的。   凌墨去安排房间,他抱着箱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把信一封封放好,排整齐。   凌墨回来时,看见他坐在角落里,帷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露出的下巴尖尖的,唇瓣嫣红,微微翘着,像在回味什么甜蜜。   怀里抱着那口箱子,手指还在箱盖上轻轻摩挲。   “殿下,”凌墨低声道,“房间好了,您先去歇息,属下守夜。”   云棠点点头,抱着箱子上楼。   凌墨守在门外,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绷带上渗着血。   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耳朵始终竖着。   夜半,马蹄声骤然逼近。   凌墨猛地睁眼,推门而入。   云棠已经惊醒了,帷帽来不及戴,光着一双脚站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口箱子。   月光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袭月白色的衣袍映得发亮。   衣袍有些大了,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墨发散落,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殿下,走!”   凌墨拉住他的手腕,从后窗翻出。   云棠把箱子抱在怀里,跟着他往后院跑。   身后已传来砸门声,十几个黑衣人涌入客栈。   刀光剑影,凌墨拔剑挡在云棠身前。   他左臂有伤,剑法依然凌厉,连杀三人,血溅了一身。   云棠被他护在身后,抱着箱子,一动不动,不添乱,不乱叫。   只是把箱子抱得更紧。   一个黑衣人绕过凌墨,直扑云棠。   刀锋已到眼前,云棠瞳孔骤缩。   电光火石间,另一队黑衣人斜刺里杀出,将那人一刀毙命。   云棠看见他们腰间露出一角腰牌,上面刻着熟悉的纹样。   是皇城司的人。   陛下在护着他?   他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来不及细想,凌墨已拽住他的手腕:“殿下,走!”   凌墨牵来马,将云棠扶上去,自己翻身上马,将他护在怀里。   箱子还在云棠怀里,他抱得很紧。   凌墨策马狂奔,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   云棠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是从凌墨身上传来的。   他回头想看他伤势,凌墨低声道:“别回头。”   箭矢从身后飞来。   凌墨伏低身体,将云棠整个人护在怀里。   一支箭擦过他肩头,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将云棠抱得更紧。   云棠被他护在怀中,感觉到他的血顺着衣襟滴在自己手上,温热的,黏腻的。   他咬着唇,一言不发。   又一阵箭雨。   马腿中箭,嘶鸣着失控,疯狂冲向山道边缘。   凌墨抱紧云棠,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抱紧我。”   云棠死死抱住。   下一秒,马冲下山崖。   失重的瞬间,凌墨将云棠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下面的乱石。   两人翻滚着坠落,撞断树枝,撞碎山石。   云棠听见凌墨在耳边闷哼,听见骨骼错位的脆响。   箱子在他怀里被撞开。   书信像雪花一样飞散,在夜风中飘落,落入黑暗的深渊。   云棠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他想喊,风灌进嘴里,什么都喊不出来。   最后是冰冷的水。   云棠坠入深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意识涣散。   隐约间,有人托着他往上游。   可那力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终于消失了。   他往下沉,往黑暗里沉。   冰冷的湖水灌进口鼻,他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要死了吗?他迷迷糊糊地想,还没见到王爷   不知过了多久,云棠艰难醒来。   睁开眼,看见低矮的房梁,土墙,粗布窗帘。   身上盖着旧棉被,粗粝却暖和。   他动了一下,浑身发软,头重得像灌了铅。   泡了冷水,又受了惊吓,没有外伤,却虚弱得厉害。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农妇,约莫四十来岁,圆脸,看着憨厚。   见云棠醒了,她笑逐颜开:   “姑娘醒啦?俺们把你从河边捞上来的,可算醒了!”   云棠张了张嘴,实在没力气,挣扎着坐起来,问道:   “大娘,你们救我时,有没有看见别的人,和我一起掉下来的?”   王婶摇摇头。   云棠又问:“那有没有看见一口箱子?檀木的,这么大小”   王婶还是摇头:“没看见什么人,也没什么箱子,只你一个人,被水冲到岸上的。”   云棠脸色一白,靠在床头,许久没有说话。   王婶端来热粥,一勺一勺喂他。   云棠吃了几口,又问:“真的没看见吗?里面有很多信,很重要的”   王婶还是摇头。   云棠不再问了,靠在床头,眼眶渐渐红了。   那些信,王爷写了半个月,他看了半个月,每一封都背得出来。   坠崖时,信纸在风中飞散,像一群白色的鸟,扑棱棱飞走了,再也回不来。   王婶的男人姓王,是个老实巴交的樵夫。   还有个儿子,叫石头,十七八岁,生得高高壮壮,眼神有些呆滞,见人便憨憨地笑。   是村里人都知道的傻子。   石头特别喜欢云棠,每天从外面回来,手里都攥着东西。   一把野果子,几颗糖,有时是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他把东西往云棠面前一递,憨憨地笑:“给、给姐姐。”   云棠接过野果,道了谢,不笑了。   他靠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心里空落落的。   石头见他不笑,急得团团转,又跑出去,摘了一大捧野花回来,塞到他手里。   “姐姐、姐姐别哭”石头笨拙地帮他擦眼泪。   云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哭了。   他接过花,轻轻说了声谢谢。   他想去找凌墨。   和他一起掉下来,说不定也在附近,没看见尸体就是好事。   可身子太虚了,走几步便喘,于是打算再养两日,出去找找。   养了几日,云棠的身子渐渐好转。   那张脸也从苍白中透出些许血色,像初春的桃花,粉嫩嫩的,娇艳欲滴。   王家婶子看着他,眼神越来越亮。   云棠发觉了,没往心里去。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箱信,和下落不明的凌墨。   这天黄昏,云棠把王家婶子叫到跟前。   他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是素月帮他收拾行李时塞的,递过去:   “大娘,这几日多谢你们照顾,等日后,我一定重重报答。”   王婶接过镯子,眼睛亮了亮,却没有收,反而推回来。   她看着云棠,目光有些奇怪。   “姑娘,”她笑着说,“俺们不要你的报答,俺们只想和你做一家人。”   云棠还没反应过来,王婶已经端了碗茶过来:“喝口茶。”   云棠接过,抿了一口,茶很苦,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两口。   片刻后,一阵眩晕袭来,他手一软,茶碗摔在地上,碎了。   王婶看着他的反应,脸上那点憨厚褪去了,换上一种精明算计的笑。   “俺家石头,从小便喜欢好看的人,十里八乡的姑娘都嫌他傻,不肯嫁。”   她蹲下身,看着瘫软在椅上的云棠,目光贪婪地描摹他的眉眼。   “可姑娘你不一样,你好看,心也好,给石头当媳妇,正合适。”   云棠浑身发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听见王婶扬声喊:“石头!快来!”   石头跑进来,看见云棠靠在椅子上,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比平日更好看。   他高兴得手足无措:“姐、姐姐”   王婶推了他一把:“还叫姐姐?叫媳妇,娘教过你的,忘啦?”   石头挠挠头,憨憨地笑:“媳、媳妇。”   王婶让石头把云棠抱回房。   石头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手都在抖。   云棠瘫在他怀里,想挣扎,使不上力。   他的头靠在石头肩头,墨发散落,如瀑流泻。   那张脸因为药性和羞愤泛着潮红,眼尾绯红,唇瓣嫣红,微微张着喘息。   石头低头看他,眼睛都直了。   房里,王婶把门一关,隔着帘子吩咐:   “石头,娘教过你的,今晚便把事办了,迟则生变,生米煮成熟饭,她便是你媳妇了。”   石头站在床边,看着榻上的人,脸涨得通红。   云棠躺在那里,衣衫在挣扎中散乱,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墨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眼含水光,长睫湿透,唇瓣微肿。   整个人又脆弱又妖冶,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海棠,娇艳欲滴,楚楚可怜。   他伸手,去解云棠的腰带。   云棠心头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用仅剩的力气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颤:“石头我们还没拜堂呢。”   石头愣住了。   云棠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又甜又媚,像化开的蜜糖:   “没拜堂,算不得夫妻,你娘没告诉你吗?”   石头挠挠头,有些为难:“娘、娘没说”   他想了想,觉得云棠说得有道理,转身朝外喊:“娘!他说要先拜堂!”   王婶在外面急得跺脚:“石头!别听他的!先把事办了再说!”   可石头犯起倔来,谁说也不听。   他认定了媳妇的话便是对的,站在门口不肯回去。   王婶无奈,骂骂咧咧地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回来了,手里抱着一身红彤彤的嫁衣。   粗布的,红艳艳的,还带着樟木箱子的味道。   “穿上!”她把嫁衣扔到云棠身上,粗声粗气地说。   石头把云棠扶起来。   云棠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石头笨手笨脚地帮他脱掉外袍,又帮他套上嫁衣。   那双手抖得厉害,碰到云棠的肌肤时,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又忍不住再伸过来。   云棠闭着眼,任他摆弄。   嫁衣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反而更显他身形纤细。   红绸衬着雪白的肌肤,墨发散落,唇瓣因药性而嫣红,眼含水光。   整个人像一朵在暗夜里盛放的红莲,妖冶又脆弱。   王婶看着他穿上嫁衣的模样,愣了一瞬。   烛光下,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   红嫁衣映着雪白的肌肤,墨发散落如瀑,眼尾绯红,泪痕未干,唇瓣嫣红饱满,微微张着喘息。   连她都忍不住想:这样的美人,给石头做媳妇,真是糟蹋了。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放走。   王大叔被叫回来,一家三口站在堂屋里,逼着云棠和石头拜堂。   云棠被石头扶着,勉强站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眼泪无声地滑落。   石头见他哭了,慌了:“媳、媳妇别哭”   王婶把两人推进房,从外面锁了门。   石头站在榻前,看着穿嫁衣的云棠,眼睛都直了。   他咽了咽口水,凑过去,嘟着嘴要亲他。   “媳、媳妇亲亲”   云棠偏头躲开,石头扑了个空,又凑上去。   那张大脸越来越近,云棠费力地往后缩,可药性还没过,浑身使不上力。   他靠在床角,红嫁衣散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   墨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   眼尾绯红,泪痕交错,唇瓣微肿,又可怜又勾人。   石头凑上来,嘴已经快碰到他的脸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石头提起来,丢在一旁。   石头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云棠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玄色衣袍,风尘仆仆,满脸倦容。   衣袍上沾着泥点和暗色的血迹,靴子磨破了边,胡茬也冒出来了。   眼睛熬得通红,像几天几夜没合眼。   是王爷。   眼泪夺眶而出。   燕元明站在那里,看着榻上的人。   红嫁衣,墨发散落,泪流满面。   他的棠儿,穿着别人的嫁衣,差点被别人   他一步上前,将云棠从榻上捞起来,紧紧搂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怀里的人在发抖,在哭,他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棠儿,”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来晚了。”   云棠趴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哭着哭着,又想起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信,哭得更凶了。   燕元明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很轻,很柔,像怕弄碎什么。   “别哭,我来了。”他轻声说。   嘴唇贴着他的眼角,将那些咸涩的泪水一点点抿去。   云棠仰起头,泪眼迷蒙地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   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扎手,是赶路的痕迹。   “王爷你瘦了。”   燕元明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   “你也瘦了。”   燕元明把他打横抱起。   云棠窝在他怀里,手环着他的脖颈,脸贴着他的胸口。   熟悉的松雪气息又回来了,被汗水和尘土盖住了些,可还是能闻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燕元明抱着他走出房间。   王家人跪了一地,抖得像筛糠。   石头还在地上哭,被他娘死死按住。   燕元明看他们的眼神,冷得像看死人。   “王爷。”云棠拉住他的衣襟,声音还带着哭腔。   “他们救了我,虽然可没有他们,我已经死了。”   燕元明低头看他。   云棠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兮兮的,摇着头,让他别杀人。   燕元明沉默片刻,收回目光,一挥手:“走。”   最近的驿站在二十里外。   燕元明骑马,把云棠裹在怀里。   夜风很凉,可他的胸膛滚烫。   云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不那么怕了。   到了驿站,燕元明把云棠抱进去。   热水、热粥、干净衣裳,早有人备好。   他亲自喂云棠喝粥,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唇边。   云棠乖乖张嘴,眼睛一直看着他,像看不够似的。   燕元明也看着他。   那张小脸比走时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眼下一片青灰。   可还是美的,甚至更美了。   那种脆弱的美,像风一吹便要碎,让人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这些天,”燕元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怎么过来的?”   云棠摇摇头,不想说那些,他问:“凌侍卫找到了吗?”   燕元明沉默了一瞬。   “已经派人去找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云棠心头一沉,点点头,不再问。   药性还没完全退去,云棠撑不住了。   他窝在燕元明怀里,眼皮越来越沉,手却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燕元明搂着他,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睡吧,”他轻声说,“我在。”   云棠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终于安心地闭上眼。   睡着的他比醒着更乖,眉眼舒展,唇瓣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燕元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还好,找到了。   还好,来得及。   他把云棠往怀里带了带,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月光如水,怀里的呼吸渐渐平稳,均匀绵长。   燕元明闭上眼,也终于能歇一歇了。 第四十章   云棠是被烛光晃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昏黄的光晕在头顶摇晃,像在水里看月亮。   身上暖烘烘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手被握着,温热的,掌心有薄茧。   他侧过头,看见燕元明坐在床边,正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双眼睛还有些红,是熬夜熬的,也是哭过。   不,王爷不会哭。   可眼角确实有些湿意,闪着细碎的光。   嘴角微微翘着,是笑的,藏着一层后怕,失而复得的人,怕一眨眼又没了。   “醒了?”燕元明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   云棠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燕元明扶着他坐起来,动作很轻。   云棠靠在他臂弯里,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药性还没完全退去,加上连日奔波,这一觉睡得死沉,醒来反而更虚了。   他靠在燕元明胸口,听见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告诉他:活着,在这儿,没事了。   红嫁衣还没换,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系带早散了,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锁骨凹下去的地方,还沾着水渍。   之前哭的时候,眼泪淌进去,烛亮晶晶的。   墨发散落,如瀑流泻,铺在肩上,铺在背上。   衬着红衣,衬着雪肤,衬着张刚睡醒还泛着潮红的脸。   燕元明低头看他,那张脸美得不像真的。   眼尾还红着,是哭过的痕迹,睫毛又长又翘,微微颤着,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脸颊上有枕痕,一道浅浅的红印,从颧骨延伸到耳际,像被人用手指轻轻划了一下。   唇瓣微肿,嫣红饱满,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甜香。   那是安神茶的味道,他亲手喂的。   嫁衣映着肌肤,白的地方更白,红的地方更红。   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又像梅花瓣上栖着一捧雪。   那红不是正红,是洗过几次,有些褪色的红。   可穿在他身上,偏偏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   云棠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张脸比走时瘦了,颧骨突出来一些,下颌线条更硬了。   眼睛熬红了,胡茬冒出来了,可还是好看的。   他扑进他怀里。   “王爷”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像小猫在撒娇。   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松雪的气息,回来了。   燕元明搂住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力道很轻,像在哄孩子。   云棠在他怀里蹭,脸贴着他的脖子,鼻尖蹭过他的下颌,气息拂在颈侧。   他把自己蜷起来,缩进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幼兽。   “好想你。”他闷闷地说,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瓮瓮的。   燕元明没有说话,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些。   下巴搁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   发丝又软又滑,像上好的缎子,蹭在脸上痒痒的。   云棠在他怀里窝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他才慢慢抬起头。   燕元明捧起他的脸,拭去他眼角的一点湿痕。   那处的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指腹擦过泪痕未干的地方,有些涩。   “瘦了。”他说。   目光描摹着这张脸的轮廓,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唇瓣。   “更好看了。”   云棠脸红了。   从脸颊蔓延到耳尖,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像水彩在宣纸上洇开。   他低下头,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王爷骗人”   “不骗你。”燕元明抬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烛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有两簇小火苗,“我的棠儿,最好看。”   云棠的脸更红了。   他想把脸藏起来,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红着脸,抬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嘴角翘得高高的。   燕元明的手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肩上。   嫁衣的料子粗粝,和他平日穿的细软衣裳不一样。   底下的肩膀还是那么窄,那么薄,像一折便断。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有没有受伤?”   云棠摇头:“没有凌侍卫护着我。”   燕元明沉默了一瞬,没再提凌墨,只是说:“让我看看。”   云棠有些不好意思:“真的没有”   燕元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千斤。   云棠被看得心软了,咬着唇,低下头,伸手去解嫁衣的系带。   手指有些抖,解了两下没解开,系带在指尖滑来滑去,就是不松。   燕元明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指尖还有些发紫。   他把那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替他把系带解开了。   云棠羞得抬手挡住眼睛。   红嫁衣滑落肩头。   烛光下,那肩头白得像新剥的菱角,圆润润的,泛着莹润的光。   锁骨横在那里,细细的两根,像蝴蝶的翅膀,中间凹下去一个浅浅的窝。   再往下,是微微起伏的胸口,肌肤细腻如脂,看不见一点瑕疵。   云棠低着头,耳尖红透了。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耳廓照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像一片被光照透的红叶。   可他没有躲。   燕元明的手从肩头滑下。   指尖拂过锁骨,沿着那细细的骨头往外滑,滑到肩峰,又折回来。   指腹感觉到心脏的跳动,快而有力,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撞。   他的手继续往下。   指尖刚触上,云棠便轻轻一颤,声音闷在喉咙里。   他咬着唇,把那声响压下去,可睫毛抖得厉害,像两只扑棱的蝴蝶。   燕元明的手停在他腰侧,轻轻捏了捏。   那里的肉确实少了。   他皱了皱眉。   “瘦了。”他说,声音有些沉,“身上都没肉了,抱着都硌手。”   云棠一听这话,急了,放下挡眼睛的手。   脸还红着,可眼睛亮亮的,急切地说:“有的!”   他拉住燕元明的手,拉着他往下。   红嫁衣堆在那里,鼓鼓囊囊的,底下藏着什么。   他把那手按在自己臀上。   那处像熟透的蜜桃。   他红着脸,蹭了蹭燕元明的手心,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小猫用脑袋拱人的手心。   “这里有肉”   他声音小小的,认真极了,抬起眼看着他,睫毛颤动,“你摸摸。”   燕元明呼吸一滞。   他看着云棠。   红着脸,眼含水光,嫁衣半褪,衣襟开处像初雪映了桃花。   墨发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   唇微微嘟着,像在等什么。   引着他的手覆上去,又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明明已羞至极处,犹自不肯停。   燕元明再也按捺不住,俯身压之榻上。   吻落之际,云棠尚未及反应。   唇齿相接,气息相融,松雪之息自唇隙间渗入,初如雪水化于舌尖,凉沁沁,渐而温热。   舌撬齿关,探入其中。   云棠轻哼一声,欲往后缩,后脑却已被他稳稳托住。   掌心垫于其下,宽厚温热,密密包裹。   舌尖在口腔里游走,舔过上颚的时候,云棠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那处极敏感,被他舔到,又麻又酥,从舌尖一直麻到后脑勺。   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嘴被堵着,舌头被缠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燕元明吻得很深。   不是浅尝辄止,是压抑太久,快要溢出来,恨不得把他吞下去的深吻。   舌尖卷着他的舌,吮吸搅动,像要把他的魂都吸出来。   云棠被吻得喘不过气,仰着头承受。   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像小猫被揉毛时发出的哼哼唧唧。   吻了许久,两人才分开。   唇齿间拉出一道银丝,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云棠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那两点在起伏中若隐若现。   他搂着燕元明的脖子,眼睛水汪汪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王爷”他声音又软又糯,像化开的蜜糖,“我好想你。”   那声音甜得人心尖发颤。   燕元明低头,在他耳边低语。   气息擦过耳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哪里想?”   云棠脸更红了。   可他没有躲,仰起头,在燕元明唇上印下一个吻。   唇瓣相触,轻轻软软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这里想。”他说。   又将燕元明的手拉过来。   红嫁衣堆在一处,厚厚的,一层叠着一层。   嫁衣无声,唯有层叠的温热,从掌心缓缓透过来。   他抬起眼,看着燕元明。   “这里”声音碎在齿间,字字清晰,“也在等你。”   燕元明眸光一沉。   云棠浑身一颤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软又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   让人爱不释手。   云棠浑身发软。   像在犹豫要不要他走,又舍不得他走。   哼哼唧唧的,像只餍足的小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纵容着,主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云棠软在他怀里,浑身轻颤。   迷迷糊糊的,像泡在温水里   可忽然,他又想起那些信。   “王爷,”他声音哑哑的,带着委屈,“你写的信都丢了,一封都没有了。”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那红从眼角蔓延开,像胭脂在水里化开,洇成一片。   燕元明好笑又心疼。   好笑的是,他人都在这儿了,他还惦记那些信。   心疼的是,他那么宝贝那些信。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眼角,那处皮肤薄薄的,尝到泪水的咸涩。   “我人都在这儿了,”他说,嘴唇贴着他的眼皮,“还想那些信?”   云棠摇头,固执地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信是王爷写的字”他想了想,又说,“王爷的手写的。”   燕元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搂紧云棠,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低的。   “帐外寒风冽,不及思卿切。”   云棠愣住了。   那是他信里写的诗。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可从他嘴里念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回荡,像琴弦被缓缓拉动,震得人胸腔发麻。   他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牢地圈进怀里。   “军中寂寞,唯念卿卿,卿卿可还安好?”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字,念得极慢。   每念一个字,嘴唇便擦过他的耳廓,气息温热,痒痒的。   云棠脸红了。   那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看得脸红心跳。   可看是一回事,听是另一回事。   那些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被火烤过,烫得他耳朵发烧。   他咬着唇,把那声要溢出来的呻吟堵回去。   又放松,又夹紧。   “相思入骨,”他咬着他耳垂,一字一字,像把钉子钉进木头里,“唯卿能解。”   云棠羞得捂住脸。   手心是凉的,脸是烫的,冰火两重天。   他从指缝里看他,见他唇角微微翘着,眼睛亮亮的,像偷到鱼的猫。   燕元明拉开他捂脸的手。   烛光里,那张脸红透了。   从额头红到下巴,从脸颊红到耳后,连脖子都是粉的。   眼含水光,像盛着一汪泉,轻轻一晃便要溢出来。   唇瓣微肿,被吻的,也是被自己咬的,嫣红饱满,像熟透的樱桃。   “夫人。”他唤他。   云棠浑身一颤。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重。   砸在心上,砸得他眼眶发酸。   耳根绯红,一直红到脖颈。   不像脸上的红,是更深更浓,像陈年的酒,藏在皮肤底下,慢慢往外渗。   燕元明看着他,目光认真。   “夫人,你穿嫁衣的样子,太美了。”   他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唇角,“先允我一个洞房花烛。”   云棠的睫毛颤了颤。   “待此间事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只有他能听见,“我一定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你进门,可好?”   云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泪珠在里头打转,亮晶晶的。   他摇头。   燕元明一愣。   云棠仰起头,泪眼迷蒙地看着他。   泪珠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王爷,”他一字一字说,声音轻轻的,“那些我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 第四十一章   燕元明心头狠狠一撞。   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吻了下去。   红嫁衣的裙裾堆叠如潋滟的绸浪,月光落在上面,泛着柔柔的银晕。   云棠猝不及防,一声低低的惊呼尚未出口,便被吻封住。   唇齿相依,余音尽没于交缠的呼吸之间。   他攥紧燕元明的衣襟,指节都在发颤,却终究没有推开。   那吻久久方歇,两人额头相抵,气息都乱了。   层层叠叠的柔软裹上来,像终于等到归人的怀抱,舍不得放,舍不得松。   云棠仰起头。   脖颈纤细白皙,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喉结轻轻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眼角又渗出泪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鬓,消失不见。   燕元明太久没开荤了。   那些在边关的日日夜夜,那些被思念烧得睡不着的夜晚。   那些写满相思却寄不出去的信。   全都化作此刻的力道。   云棠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在汹涌的浪里颠簸。   那浪头一个接一个,又高又猛,把他抛上去,又接住。   他抓不住什么,只能抓着身上人的肩膀,指甲陷进去,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那肩膀硬邦邦的,像礁石,任他怎么掐都纹丝不动。   烛光在晃。   光晕从头顶移到眼角,从眼角移到唇边,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   床帐也在晃,那轻纱的帐幔像被风吹鼓的帆,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觉得自己像在云端。   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托着他,推着他,把他往高处送。   越来越高,高到能触到月亮。   月亮冰凉冰凉的,像一块玉,贴在脸上,贴在胸口,贴在小腹上。   可他不觉得冷,身上是烫的,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肤,都在烧。   有时候又落下来。   落进温暖,滚烫的潮水里。   潮水漫过头顶,漫过口鼻,漫过眼睛。   他在里头浮沉,四肢百骸都被浸透了。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出来,一波一波,像海潮,像山风,像春天里漫山遍野的花一齐开放。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水。   那声音又软又媚,拖得长长的,像猫尾巴扫过心尖。   是他发出的吗?他不知道。   他想捂住嘴,可手抬不起来。   那些藏了很久的秘密,就这样一点一点,都交了出去。   红嫁衣铺在身下,像一朵盛放的花。   花瓣皱巴巴的,压出深深浅浅的褶皱,浸透了温热的泪。   有些心事太重了,重到一个人再也扛不住。   便只好剖开,给他看。   他听着,看着,掌心覆上那片最皱的地方,慢慢抚平。   看不够,要不够。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要碎了。   那些碎片飘在空中,飘飘荡荡,落不下来。   他看见自己的手,白得像纸,指节泛着粉。   看见自己的腿,又细又长,在烛光下晃。   看见自己的小腹,平坦的,起伏的,上面有一滴汗,顺着肚脐往下滑,滑进看不见的深渊。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信丢了,不怕。   路远了,不怕。   太后恨他,不怕。   陛下不认他,不怕。   只要这人在,什么都不怕。   这人在。   在他灵魂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   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指甲盖,没有一处空隙。   像一只被灌满水的杯子,满到要溢出来   他喊他。   “王爷”声音碎了,像被揉皱的纸。   他把那两个字喊碎了,他便用别的方式把他拼起来。   一次一次,把他抛到最高的地方,又接住。   一次一次,把他沉到最深的海底,又捞起来。   他开始数。   一次,两次,三次数到第五次的时候忘了。   忘了是第几次,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自己叫什么。   只记得那浪,那潮,那风,那云。   烛火还在摇。   那光晕碎成千万片,在眼前飘。   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指尖被人握住,像藤蔓缠上藤蔓,交缠在一处。   温度是灼人的,从指尖一路烧进来,要在他心上烙出印子来。   红嫁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那朵花开败了。   他觉得自己在融化。   从最远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往里化。   末梢蜷起,又松开。   像被太阳晒化的雪人,先没了脚,再没了腿,最后连骨头都化了,化成一滩水。   那感觉太满了。   满到要炸开,满到要溢出来,他觉得自己要变成一只气球,被吹得鼓鼓的,轻轻一戳便要飞走。   可他没有戳,他只是抱着他,抱着这只快要飞走的气球,把他按在怀里,按在身下,按在这张榻上。   他睁开眼。   烛光已经模糊了,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晕,像打翻的颜料盘。   他看见他的脸,那张脸也在晃,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层雾。   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亮得吓人,像两把火,要把他烧穿。   “王爷”他又喊。   这次声音更碎了,像瓷器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听见了,低头吻他。   他把碎片递给他,一片一片,他全接住了,收好,放在心口。   那浪又来了。   这次更高。   高到他能看见整个天空,看见星星,看见月亮。   那月亮还是冰凉的,可他不觉得冷了。   他身上是烫的,心口是烫的,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他在浪尖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他的心跳。   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像鼓点,像马蹄,像春天的惊雷。   那一瞬又很短,短到来不及想什么,便被下一个浪头打翻了。   他往下坠。   坠进深渊,坠进海底,坠进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可他不害怕,因为他的手还在,握着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那掌心是热的,像一盏灯,照着他。   他终于碎了。   碎成千万片,碎成粉末,碎成尘埃。   那些碎片飘在空中,飘飘荡荡,落不下来。   他看见自己。   穿红嫁衣的自己,戴玉冠的自己,对着镜子笑的自己,在信纸上落泪的自己。   全都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像雪花,像柳絮,像蒲公英的种子。   他把他接住了。   一片一片,捧在手心里,吹一口气,那些碎片又聚拢了,拼成一个人形。   还是那个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   只是更软了,更湿了,更像一滩水。   他把他抱起来。   抱在怀里,像抱一只猫,像抱一个孩子,像抱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闻见松雪的气息,闻见汗水的咸。   闻见两个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不想分清。   他只是他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这一秒到下一秒,都是。   那浪潮终于退了。   云棠瘫在榻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红嫁衣皱成一团,垫在身下,被汗水和别的什么浸透了。   墨发散落,黏在脸颊上,黏在脖颈上,黏在胸口上,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睁着眼,瞳孔涣散,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琉璃珠子,亮是亮的,但没有焦点。   他看着上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烛火,也许在看床帐,也许什么都没看。   嘴唇微微张着,还在喘。   那喘息很轻,很浅,像一只跑累了的小狗,伸着舌头,呼哧呼哧的。   唇瓣红肿,被吻的,也是被自己咬的,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脸上全是泪痕。   从眼角到鬓发,从鼻梁到嘴角,横七竖八的,像被雨淋过的窗。   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每一根都挂着细小的水珠,烛光下亮晶晶的,像缀了一串碎钻。   脖颈上全是吻痕。   从耳后到锁骨,从喉结到肩窝,密密麻麻的,像雪地上落满了梅花。   深红浅红,有的像刚开的,有的像开败的,有的像被揉碎的花瓣,洇在雪白的肌肤上。   腰侧有手印,是他握着的时候留下的。   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印在白皙的肌肤上,像印章盖在宣纸上。   那处一片狼藉。   湿透了,亮晶晶的,在烛光下泛着水光。   花瓣红肿外翻,合不拢,还在轻轻翕动,像一朵被过度采撷的花,疲惫又餍足地盛开着。   他整个人都是红的。   脸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胸口是红的,腿根是红的。   那红不是羞的,是被疼爱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血液里涌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蒸出来。   像一块被烧透的炭,外面看着是红的,里面也是红的。   他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手指,那处的酸软便蔓延上来,像潮水漫过堤坝。   他“嗯”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像刚出生的猫在叫。   燕元明伏在他身上,也在喘。   他的喘息比他重,胸膛剧烈起伏,像刚跑完十里地。   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滴在他锁骨上,滚烫的,像一滴泪。   那汗顺着锁骨的凹陷往下滑,滑进看不见的地方。   他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发。   那嘴唇也是烫的,贴在他额头上,像贴了一块烙铁。   他缩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把自己送上去。   怀里的人已经连回应都做不到了。   只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找到巢的幼兽,像找到壳的寄居蟹。   他把自己蜷起来,蜷成小小的一团,脸贴着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腿缠着他腿。   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把他缠得紧紧的。   燕元明搂着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羽曦犊+E 第四十二章   马车缓缓行着,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微微摇晃,像摇篮。   云棠枕在燕元明腿上,整个人缩在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里,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比昨日更艳了。   不是脂粉堆出来的艳,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狠狠疼爱过的餍足。   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绯红,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洇开在白皙的肌肤上。   睫毛又长又翘,轻轻覆着,偶尔颤一颤,像蝴蝶扇翅膀。   他困极了。   昨夜被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天快亮才合眼,这会儿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可他又不想睡。   王爷的手在他腰上揉着,力道恰到好处,酸胀被揉开,筋骨都松了下来。   燕元明的手探入大氅。   那腰细得不盈一握,手掌几乎能覆住整个后腰。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   云棠被揉得眯起眼,轻轻哼了一声,像被顺毛的猫。   燕元明低头看他。   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脸上,照得清清楚楚。   又白又透,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   唇瓣微肿,嫣红饱满。   昨夜被他咬破的那道小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一小块,衬着那唇色,有种破碎的美感。   他的手从腰侧往上移。   云棠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有些急促。   指尖继续往上   云棠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困意和羞赧,轻轻摇了摇头。   燕元明低笑,收回手,老老实实   云棠这才满意地闭上眼,脸在他腿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大氅的毛领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又蹭了蹭。   马车摇摇晃晃,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   “棠儿。”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想要这天下吗?”   云棠的睫毛颤了颤。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沉甸甸的东西。   像火,被压着,可底下烧得正旺。   他愣了一下。   燕元明的手停在他腰侧,没有再动。   他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怕他听不清:   “皇帝不护你,太后欺你,若没有这皇权,你何须受那些委屈?”   云棠一下子清醒了。   他撑着坐起来,大氅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那件过于宽大的中衣。   领口敞着,锁骨上全是昨夜留下的红痕,密密麻麻的,像雪地上落满了梅花。   他顾不上整理,只是看着燕元明,认真地说:“王爷,我不要天下。”   燕元明没有说话。   “我只要你。”云棠的声音很轻,很坚定,“那些东西我不想要,也不在乎。”   燕元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山间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   那里头没有野心,没有欲望,只有他。   可燕元明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他的棠儿,不该受这些委屈。   “王爷,”云棠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掌心温热,贴着他的脸颊。   “我知道你心疼我,可谋逆是大罪,我不能让你背上千古骂名。”   燕元明的眸光暗了暗。   “而且”云棠垂下眼,声音轻了下去,“陛下是个明君。”   燕元明看着他。   “他为百姓做过不少事,减赋税,修水利,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燕元明的下颌,那里的胡茬扎手,痒痒的。   “他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可燕元明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点涩。   像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暗涌,不翻出来,可一直在那里。   那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心疼。   燕元明沉默了很久。   云棠也不说话,就那么捧着他的脸,拇指一下一下抚过他的颧骨。   车外传来士兵的吆喝声,马嘶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听你的。”   他伸手,将云棠搂进怀里,把他箍得紧紧的。   “但若他们再动你,”他在他耳边说,一字一字,“我不会再忍。”   云棠把脸埋进他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他闻到他身上的松雪气息,闭上眼。   这天下他不要,他只要这个人。   马车在营地停下时,云棠还窝在燕元明怀里昏昏欲睡。   燕元明先下车,转身将他扶下来。   云棠的脚刚沾地,腿就软了一下。   他晃了晃,被燕元明一把揽住腰。   那手臂坚实有力,把他整个人箍在身侧。   守门的士兵齐刷刷看过来。   云棠今日穿的是燕元明的中衣。   太长了,下摆拖到膝盖,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锁骨上全是红痕,深深浅浅,像谁用毛笔在上面点了一串梅花。   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脸。   他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莹润透亮的白,像上好的瓷器,釉色均匀,泛着淡淡的光。   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绯红,像刚哭过,又像刚睡醒。   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与倦怠。   像一朵被晨露压弯的花,花瓣湿漉漉的,可那颜色比晴天时更艳,更浓,像要把所有的颜色都挤出来给人看。   士兵们看呆了。   前排那几个,手里的长枪差点掉地上。   有个年轻的小兵张着嘴,忘了合上,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还有人偷偷咽口水,喉结上下滚了滚,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窃窃私语像风吹过的麦田,一波一波传开。   “那就是七殿下?”   “比传说中的还美”   “难怪王爷”   “嘘小声点!”   燕元明的眸光沉了沉。   他伸手,将云棠揽进怀里。   云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转过身,面对面贴着胸口。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头有笑意,有占有欲,还有一丝隐隐的醋意。   燕元明低头,吻住了他。   不是浅尝辄止的啄吻,是带着宣示意味的深吻。   嘴唇压着嘴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云棠被他吻得猝不及防,脸瞬间红透,手抓住他的衣襟,却没有推开。   他踮起脚尖,仰着头,乖顺地承受着。   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士兵们齐刷刷低下头,没人敢看,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一吻结束,燕元明抬起头。   云棠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眼含水光,唇瓣更肿了,微微张着喘息。   他把脸埋进燕元明胸口,不敢见人。   燕元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那眼神像一把刀,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他揽着云棠,大步走进营门。   身后,士兵们面面相觑。   好半天,才有人小声说:“王爷这是宣示主权呢。”   “那殿下脸都红了,真好看”   “你还看?不要命了?”   中军大帐里,沙盘上插着红蓝两色小旗。   燕元明站在沙盘前,听副将韩忠汇报军情。   他的手指点在山川河流上,每一条路线都烂熟于心,每一个据点都了如指掌。   韩忠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王爷提出的那几个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北狄的主力在这里,”燕元明指着沙盘上一处山谷。   “他们的粮草要从这条道运过来,你派一队人,在这里埋伏。”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干脆利落。   韩忠连连点头,眼神里全是敬佩。   云棠坐在角落里,托着腮,看着沙盘前的那个人。   他听不懂那些战术,什么迂回包抄,什么声东击西,对他来说都是天书。   可他觉得王爷说这些话的样子好看极了。   眉目冷峻,眼神锐利,薄唇微抿,每说一句话都像在下命令,不容置疑。   他想起马车上的那个问题。   “你想要这天下吗?”   如果王爷想要,一定能得到吧。   他那么厉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朝中那些大臣,没一个比得上他。   可他不要。   他不要王爷冒险,不要王爷背上千古骂名。   他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在他身边。   燕元明一抬头,就看见云棠正盯着自己发呆。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泉水,里头映着他的影子。   托着腮,嘴角微微翘着,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小猫,窝在角落里,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他走过去。   云棠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脸红了。   “看什么?”他捏了捏他的脸。   那脸颊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年糕,捏一下,弹回来。   云棠小声说:“看王爷。”   燕元明低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那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韩忠还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指挥棒,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脸涨得通红。   云棠瞥见他的窘态,更不好意思了,把脸埋进燕元明怀里。   燕元明看了韩忠一眼:“下去吧。”   韩忠如蒙大赦,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到帐门口,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午后,有士兵来报。   “王爷,在山下村庄找到了凌侍卫!”   那士兵跑得气喘吁吁,“他受了伤,但活着!”   云棠腾地站起来。   “真的?”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他在哪?伤得重不重?”   燕元明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云棠那副急切的模样,眸光沉了沉。   “抬进来。”他淡淡道。   凌墨被抬进来时,云棠差点没认出他。   他躺在担架上,左臂和左腿都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暗红色的血。   脸上也有擦伤,从颧骨到下巴,一道长长的红痕,已经结了痂。   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可他活着。   云棠蹲下身,看着他,眼眶有些红,鼻尖也红了。   “凌侍卫,”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伤到哪里了?疼不疼?怎么现在才找到?”   凌墨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肩。   那只手按在他肩上,轻轻的,却让他浑身一僵。   “别动!”云棠瞪了他一眼,“你都这样了还动什么?”   凌墨垂下眼,不敢看他。   他看见云棠的手指白得像葱段,指甲圆润,泛着淡淡的粉。   那手按在他肩上,隔着粗布的衣裳,也能感觉到那温热的触感。   “属下无碍,”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涩,“让殿下担心了。”   云棠上下打量他,眉头皱着。   他看见凌墨左臂的绷带缠得厚厚的,问:“骨头没事吧?”   “没有,只是皮肉伤。”   “腿呢?”   “也没有。”   “那就好。”云棠松了口气,可眼眶还是红的,“你掉下去的时候,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那话太不吉利,他不想说。   凌墨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喉结滚了滚,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燕元明站在一旁,看着云棠蹲在凌墨身边问长问短。   那只手还按在他肩上,虽然隔着被子,可还是刺眼。   他知道云棠只是关心。   他心善,对谁都好。   对素月好,对周总管好,对路边捡来的小猫小狗都好。   可那不一样。   他知道凌墨忠心,可他也知道,凌墨看云棠的眼神不一样。   “凌墨伤得不轻,”他开口,声音平淡,不容拒绝,“让他歇着,你跟我来。”   云棠这才站起来,对凌墨说:“你好好养伤,我晚点再来看你。”   他转身,跟上燕元明,没注意到凌墨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第四十三章   回到主帐,燕元明一言不发。   云棠终于察觉到不对,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脸看他。   “王爷?你怎么了?”   燕元明看着他。   那张脸就在他眼下,白里透红,眼含水光,唇瓣微肿。   睫毛又长又翘,仰起脸看他时,那睫毛就轻轻颤着,像蝴蝶在扇翅膀。   他拉着燕元明衣袖的手,指尖泛着粉,圆润可爱。   “你对凌墨,倒是关心。”他说。   云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   他弯起嘴角,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燕元明的下巴。   “王爷吃醋了?”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   燕元明没说话。   云棠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啄了一口,那吻很轻,像蜻蜓点水。   “他救了我,”他认真地说,“我关心他,是应该的,可我心里只有一个人。”   他拉着燕元明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头心跳快而有力,隔着薄薄的中衣,传到他的掌心。   “在这里,”他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只有王爷。”   燕元明看着他,看了很久,低头吻住了他。   带着醋意,带着惩罚,可底下又藏着压抑不住的热烈。   他含着云棠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又用舌尖舔过那道伤口。   云棠轻哼一声,没有躲。   他仰着头,乖顺地承受着,手环上燕元明的脖颈,指尖插入他的发间。   踮着脚尖,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朵藤蔓缠着大树。   吻从唇瓣移到耳垂。   燕元明含住那小小的耳垂,轻轻吮吸。   云棠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碎的呻吟。   那耳垂又软又薄,被他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樱桃。   “王爷”他的声音发颤。   吻从耳垂移到脖颈。   他在他颈侧吮吸,留下一个又一个新鲜的印记。   那处的皮肤极薄,能感觉到牙齿轻轻刮过,又麻又痒。   云棠仰着头,露出纤长的脖颈,像一只引颈的天鹅。   他被他推到榻上。   墨发散开,铺在枕上,像一匹浸了水的黑缎。   衣衫散乱,中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领口大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那肌肤上全是昨夜留下的痕迹,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雪地上落满了梅花。   他躺在那里,脸红得像要滴血,眼含水光,唇瓣微肿。   抬手,解自己的衣带。   一颗,两颗,三颗。   手指有些抖,解得很慢,可没有停。   眼睛一直看着燕元明。   那眼神里有羞,有怯,可更多的是坦荡荡的纵容。   像在说:我不怕,我愿意,我是你的。   燕元明的呼吸重了。   帐内烛火摇曳,光影沉沉。   云棠觉得自己像被卷进一场温柔的潮水。   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际。   他浮在水面上,起起落落,每一次下沉都被一只温热的手托住,每一次上浮都被那双手轻轻按回怀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雨丝,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涟漪越荡越远,荡到烛火里,荡到帐顶上,荡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   也许喊了“王爷”,也许喊了别的什么。   那声音从喉咙里自己跑出来,压都压不住。   他像一朵被雨淋透的花。   花瓣湿漉漉地贴在泥土上,可花蕊还是干的,等着阳光来晒。   那阳光很暖,从头顶照下来,照进花心里,把藏在最深处的蜜都融化了。   蜜从花瓣边缘渗出来,一滴一滴,亮晶晶的,像露珠,像泪。   他抓着身下的被褥,指尖泛白,又松开,又抓紧。   那被褥皱成一团,像揉过的宣纸,上面写满了看不见的字。   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那潮水越来越高。   他觉得自己在上升,被什么东西托着,往高处送。   越来越高,高到能看见整个天空。   那天空是深蓝色的,缀满了星星,每一颗都在闪。   他伸手去够,够不着。   手被人握住,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那掌心是热的,滚烫的,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   他往下坠。   坠进深渊,坠进海底,坠进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可他不害怕,因为那双手还在,握着他,拉着他,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   那潮水一波接一波。   他开始数。   一次,两次,三次数到第五次的时候忘了。   忘了是第几次,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自己叫什么。   只记得那浪,那潮,那风,那云。   他睁开眼。   烛光已经模糊了,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晕,黄的,红的,橙的,像打翻的颜料盘。   他看见燕元明的脸,那张脸也在晃,模模糊糊的。   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亮得吓人,像两把火,要把他烧穿。   他伸出手,摸他的脸。   手指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喉结。   那喉结上下滚了滚,在他掌心下,像一颗滚动的珠子。   他笑了。   那笑容又甜又媚,像化开的蜜糖,从嘴角溢出来,淌了满脸。   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亮晶晶的,在烛光下闪着光。   燕元明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那泪是咸的,可他觉得甜。   他的棠儿。   他的。   那浪潮终于退了。   云棠瘫在榻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睁着眼,瞳孔涣散,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琉璃珠子,亮是亮的,就是没有焦点。   他看着上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烛火,也许在看帐顶,也许什么都没看。   嘴唇微微张着,还在喘。   那喘息很轻,很浅,像一只跑累了的小狗,伸着舌头,呼哧呼哧的。   唇瓣红肿,被吻的,也是被自己咬的,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脸上全是泪痕。   从眼角到鬓发,从鼻梁到嘴角,横七竖八的,像被雨淋过。   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每一根都挂着细小的水珠,烛光下亮晶晶的,像缀了一串碎钻。   脖颈上全是吻痕。   从耳后到锁骨,从喉结到肩窝,密密麻麻的,像雪地上落满了梅花。   那梅花是红的,深红浅红,有的像刚开的,有的像开败的,有的像被揉碎的花瓣,洇在雪白的肌肤上。   一片狼藉。   湿透了,亮晶晶的,在烛光下泛着水光。   花瓣轻轻翕动,像一朵被过度采撷的花,疲惫又餍足地盛开着。   他整个人都是红的。   脸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胸口是红的,腿根是红的。   那红不是羞的,是被疼爱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血液里涌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蒸出来。   像一块被烧透的炭,外面看着是红的,里面也是红的。   他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手指,那处的酸软就蔓延上来,像潮水漫过堤坝。   他“嗯”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像刚出生的猫在叫。   燕元明伏在他身上,也在喘。   他的喘息比他重,胸膛剧烈起伏,像刚跑完十里地。   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滴在云棠锁骨上,滚烫的,像一滴泪。   那汗顺着锁骨的凹陷往下滑,滑进胸口的沟壑,滑进小腹的平原,滑进那看不见的地方。   他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发。   那嘴唇也是烫的,贴在他额头上,像贴了一块烙铁。   云棠缩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把自己送上去。   怀里的人已经连回应都做不到了。   只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找到巢的幼兽,像找到壳的寄居蟹。   他把自己蜷起来,蜷成小小的一团   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把他缠得紧紧的。   燕元明搂着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动作很轻,很有节奏,像在哄孩子睡觉。   一下,一下,一下。   拍着拍着,他的呼吸就平稳了,从急促的喘息变成绵长的呼吸,一深一浅,一深一浅。   他快睡着了。   帐外,夜色如墨。   一道影子贴着帐帘的缝隙,一动不动。   那缝隙很窄,只有一指宽。   可足够看清里面的景象,烛光摇曳,榻上两人在一起,看不清具体。   只能看见   那影子的主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帐内,浪潮正高。   他忽然抬起眼,朝帐门方向瞥了一眼。   那目光极快,极冷,像鹰隼掠过雪地,像刀刃划过冰面。   帐帘缝隙间,有一道极淡的影子。   有人在看。   他没有停,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收回目光,低头吻住身下的人。   云棠正迷糊着,什么也没察觉,只本能地回应他的吻,手环上他的脖颈,发出细碎软糯的呻吟。   帐外的影子停留了片刻。那呼吸声极轻,可燕元明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在压抑着什么。   也许是心跳,也许是喘息,也许是别的什么。   终于,那影子动了,先是往后缩了缩,然后慢慢消失,像一滴墨水融进夜色里。   燕元明没有追,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继续那未完成的浪潮。   不知过了多久,云棠终于沉沉睡去。   燕元明搂着他,等他呼吸彻底平稳后,才轻轻抽出手臂。   他披上外袍,系好腰带,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   帐外值守的士兵见他出来,挺直腰板。   燕元明摆了摆手,示意他退远些。   士兵领命,走到十丈外站定。   燕元明站在夜色中,唤来暗卫。   “去查。”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今晚谁在帐外。”   暗卫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查到了不要打草惊蛇,先来报我。”   “是。”   暗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燕元明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角,惨白惨白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尘的味道。 第四十四章   烛火将熄未熄,帐内光影沉沉。   云棠窝在燕元明怀里,像一只倦极的猫,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墨发散在枕上,铺开一片乌亮的缎,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   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绯红,睫毛湿漉漉的,偶尔颤一颤,像蝴蝶在雨中扑翅膀。   唇瓣微肿,嫣红饱满,微微张着,呼吸轻浅而绵长。   他快要睡着了。   可胃里忽得翻涌了一下。   云棠皱了皱眉,没在意。   可那翻涌又来了,更凶,像有什么东西从胃底往上顶。   他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燕元明立刻醒了。   他撑起身,低头看怀里的人。   烛光快灭了,只剩一点火星在烛芯上颤,可那点光足够他看清云棠的脸。   那张方才还泛着潮红的脸,此刻变得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可底下压着紧张,“哪里不舒服?”   云棠又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的胃在翻江倒海,可肚子里空空的,只能干呕。   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燕元明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我去请军医”   “别!”云棠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死死攥着,指节泛白,“别去”   燕元明回头看他。   云棠的脸更白了,可眼睛里急得有了些血色。   “军医那么忙,”他小声说,声音又软又哑,“伤员那么多我没事”   燕元明皱眉看着他。   云棠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是王爷刚才太凶了”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燕元明听清了。   他愣了一瞬,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震得云棠耳朵发痒。   “是我不好。”他说,手掌覆上云棠的小腹,轻轻揉着。   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顺时针,一圈一圈。   云棠被他揉得渐渐放松,胃里的翻涌慢慢平息了。   燕元明一边揉一边低头吻他。   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水面,漾开细细的涟漪。   云棠被吻得眼皮发沉,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睡吧。”燕元明在他耳边低语。   云棠轻轻“嗯”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终于沉沉睡去。   待怀里的人呼吸彻底平稳,燕元明才轻轻抽出手臂。   他披上外袍,系好腰带,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吹散帐内残留的暖意。   帐外,暗卫已候在那里。   “查到了?”燕元明的声音很低,像刀刻在石头上,每一个字都清晰。   暗卫单膝跪地:“是北狄的探子,潜伏在伙房,他偷了军情图,正往北边逃。”   燕元明眸光一凛。   军情图关系重大,一旦落入北狄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封锁营地,全营搜捕。”他下令,声音冷静而果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卫领命而去。   燕元明转身,掀开帐帘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云棠蜷在被子里,睡得正沉。   烛火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帐顶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发光,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玉。   他唤来两名亲卫,低声吩咐:“寸步不离守着殿下,任何人不许进去。”   亲卫肃然领命,按剑立于帐门两侧。   燕元明又看了一眼帐内,才转身离去。   那内奸本已逃出营地。   他叫阿古拉,是北狄潜伏在大燕军中多年的探子。   今夜他盗得军情图,本可按计划连夜北逃,可跑出一段路后,他发现自己少拿了一页。   那是整个布防图最关键的一页。   他骂了一声,折返回去。   营地里已经乱了。   搜捕的士兵举着火把四处奔走,喊声此起彼伏。   阿古拉躲在暗处,贴着营帐的阴影,一步步往回摸。   他绕到主帐后面。   帐帘两侧站着两名亲卫,按剑而立,目光如炬。   硬闯不行。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轻轻划开帐布。   一刀,两刀。   布帛裂开一道口子,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把眼睛凑近缝隙。   帐内很暗,月光从帐顶漏下来,落在榻上。   榻上躺着一个人,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墨发散在枕上,像一匹铺开的黑缎。   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发光,眉眼安静,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唇瓣微肿,嫣红饱满,微微张着,呼吸轻浅。   阿古拉屏住呼吸。   他认出来了,这是七殿下,是摄政王的心上人。   今日入营时,他远远看过一眼。   就那么一眼,他就记住了那张脸,美得不像是真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像梦里才有的妖精。   如果能把他带走   他咽了咽口水,从腰间摸出一块帕子,那帕子上沾了迷药。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帐内。   榻上的人毫无察觉。   阿古拉靠近,每一步都轻得像猫。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这张脸,近看更美。   睫毛的弧度,鼻梁的轮廓,唇瓣的颜色。   每一处都像是被老天爷精心雕琢过的。   他屏住呼吸,将帕子轻轻捂在云棠的口鼻上。   云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想偏头躲开,可那药性太快了。   他只挣扎了两下,身体就软了下去,睫毛颤了颤,彻底没了动静。   阿古拉用被子将人裹紧,扛在肩上。   那人轻得像一片羽毛,扛在肩上几乎没有重量。   他从帐后的破口钻出,消失在夜色中。   帐前的两名亲卫,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云棠是被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颈,淌进胸口。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粗糙的羊毛毡上。   被子已经被扯散了,半垫在身下,半垂在地上。   燕元明的中衣太大,被扯时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此刻领口大敞,露出大片胸膛。   墨发散了一地,湿漉漉的,黏在脸颊、脖颈、肩头。   水珠顺着他的肌肤往下滑,在烛光下闪着光。   周围站着几个高大的男人。   他们赤裸着上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身上纹着狼图腾,肌肉虬结。   他们看他的眼神,像狼看猎物。   贪婪的,饥饿的,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云棠浑身发抖,蜷起身体,把被子拉过来,努力遮住自己。   那些痕迹,密密麻麻的,像雪地上落满了梅花。   暴露在陌生的目光下,让他觉得羞耻,觉得无地自容。   帐帘掀开,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身形魁梧,比周围那些男人还要高出半个头。   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下颌方正,左耳戴着一只银环,在烛光下晃。   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帐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云棠身上。   这是北狄首领,额尔赫。   他走到云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云棠蜷在地上,仰起脸看他。   那张脸上全是水珠,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每眨一下眼,水珠就往下滚,像泪。   唇瓣冻得发紫,微微颤抖着。下颌尖尖的,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脆弱。   额尔赫的目光从他的脸往下移。   一处处,一片片,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   他的眸光暗了暗,弯腰,捏住云棠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   那下巴又小又尖,被他捏着,像捏着一只雏鸟的脖颈。云   棠咬着唇,没有躲,可睫毛颤得厉害。   “你就是那个七殿下?”   额尔赫的声音低沉,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像沙子磨过石头,“燕元明的心上人?”   云棠没有说话。   他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可他忍着,不让自己发抖。   额尔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可也有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平静。   像深潭的水,表面被风吹皱了,底下还是静的。   他松开手,直起身,捡起掉落的被子,扔回云棠身上。   “盖上。”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云棠连忙用被子裹紧自己,缩成一团。   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躲在壳里,瑟瑟发抖。   额尔赫转身,对身边的人说:“去告诉燕元明,他的人在我手上,想要人,就拿北境三州来换。”   身边的人领命而去。   额尔赫回头看了一眼云棠。   那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的眼睛。   他移开目光,大步走出帐外。   晨光熹微,两军对峙。   燕元明骑在马上,一身玄色甲胄,面沉如水。   他身后是三千铁骑,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铁铸的墙。   弓箭手已就位,箭矢搭在弦上,瞄准对面的北狄队伍。   可他没有下令放箭。   因为对面阵前,站着他的棠儿。   云棠被推到阵前,被绳子绑着,裹着那条被子,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上。   风吹起他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却依然美得惊心的脸。   被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努力裹紧自己,可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去,冷得他浑身发抖。   额尔赫站在他身后,拔刀架在他肩上。   刀刃贴着脖颈,寒光一闪。   云棠感觉到那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条蛇盘在颈间。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那刀刃割破喉咙。   他的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没有叫,没有喊,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   晨光里,他看不清燕元明的脸,可他知道他在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只手,隔着千山万水,轻轻抚过他的脸。   额尔赫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燕元明!想要你的人,就拿北境三州来换!退兵五十里,十年不犯!”   燕元明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又落在云棠脸上。   面色没有变化,可握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北境三州,是大燕的屏障。   退兵五十里,等于将半壁江山拱手相让。   他身后是三千将士,是千万百姓。   他不能。   可他也不能看着云棠死。   那是他的棠儿,他捧在心尖上的人,从十年前那个雪夜起,就是。   风从两军之间穿过,卷起沙尘。   云棠站在风里,被冻得嘴唇发紫,可他没有喊一声。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人,像看着一盏灯,在黑暗中唯一的光。   额尔赫低头看他。   “你的男人,不管你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嘲讽。   云棠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不会的。”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可额尔赫听见了。   “他不会不管我。”   额尔赫皱了皱眉。   他不信,这世上哪有不为自己利益着想的男人。   他见过太多,为了权势出卖亲人的,为了活命抛弃爱人的。   他不信这个娇滴滴的小皇子,能比北境三州更重要。   他扬声对燕元明道:“燕元明,你若再不答应,我就在这全军面前,把你的人办了!”   他伸手,去扯云棠的被子。   云棠浑身一僵。   被子被扯开一角,露出光裸的肩膀。   那肩头白得发光,上面印着暗红的吻痕,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梅花。   晨光照在上面,那痕迹愈发刺目。   他下意识想躲,可被绑着,动不了。   他只能蜷起身体,努力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睫毛在抖,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   额尔赫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看见了燕元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杀意。   像一把刀,从千军万马中直直刺过来,落在他身上。   额尔赫见过很多人的眼睛,贪婪的,恐惧的,疯狂的。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冷静得像冰,可冰底下是滚烫的岩浆,随时会喷出来,把他烧成灰烬。   “你若伤他一根头发,我踏平你们草原。”   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威胁,是在陈述事实。   额尔赫收回手,把被子扔回云棠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对燕元明道:“北境三州,你给不了,那你能给什么?”   燕元明沉默了片刻。   风从两军之间穿过,卷起沙尘。   三千铁骑纹丝不动,北狄的士兵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玄衣男人,等着他的回答。   “粮食,”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战场,“布匹,茶叶,开放边境互市。”   额尔赫的眸光动了。   “你们的百姓冬天挨饿,你们的女人孩子受冻。”   燕元明继续道,一字一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们打仗,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我给你们活路。”   北狄的士兵开始窃窃私语。   草原太苦了,冬天冻死牛羊,孩子饿得直哭。   他们打仗,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打仗,是因为不打就活不下去。   额尔赫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云棠。   那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不合时宜的信任。   他又抬头看着燕元明。   “我怎么信你?”他的声音沙哑。   “我可以先运一批物资过去,”燕元明道。   “三天内到,你们退兵三十里,互市开通后,若有一粒粮食短缺,你再打回来,我不还手。”   额尔赫与他对视。   良久,他收回了刀。   “好。”他说,“我信你一次。”   他弯腰,用绳子将云棠绑在马背上,那马朝着燕元明的方向,他轻轻抽了一鞭。   马匹跑出百步,额尔赫的人就退了。   云棠被绑着,伏在马背上。   被子散了,露出光裸的背脊。   晨光照在上面,那上面的红痕深深浅浅,像一幅画。   是那个人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每一笔都是占有,每一笔都是疼爱。   他的脸埋在粗糙的马鬃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燕元明策马冲出去。   那马跑得很快,可他更快。   他冲到那匹马旁边,一把将云棠从马上捞进怀里。   云棠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松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是怕的,还是别的什么。   燕元明抱得很紧,紧到云棠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手臂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把他死死按在胸口。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在哭,他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棠儿,”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他第一次在云棠面前失控,“对不起我来晚了”   云棠趴在他怀里,被被子裹着,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从眼角到鬓发,从鼻梁到嘴角。   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每眨一下眼,就有新的泪珠滚出来。   鼻尖红红的,嘴唇还是紫的,冻得直哆嗦。   可他在笑。   笑容又小又浅,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漏出来,薄薄的,软软的,可暖。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一直都知道。”   燕元明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又急又深,带着后怕,带着心疼,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又用舌尖舔过。   云棠仰着头,乖顺地承受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环上他的脖颈。   那手指冰凉,指尖还泛着紫,可环在他颈后,像两只小小的冰蚕。   吻了很久,两人才分开,唇齿间拉出一道银丝,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云棠的脸终于有了些血色,从苍白变成淡粉,像初绽的桃花。   唇瓣从紫红变成嫣红,被他吻得微微肿起,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蜜。   燕元明用大氅将他裹紧,策马回营。   身后,北狄的队伍已经退远了。   三千铁骑静静列阵,像一道铁铸的城墙,护卫着他们的王,护卫着王怀里的人。   回到营帐,燕元明将云棠放在榻上。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云棠缩在被子里,还在发抖,可那抖已经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燕元明打来热水,拧了帕子,蹲在榻边,轻轻为他擦拭。   从脸颊开始,擦去泪痕,擦去尘土,擦去那些不属于他的气息。   帕子是温热的,擦在脸上很舒服,云棠闭着眼,任他擦。   擦到脖颈时,燕元明的手顿了顿。   他的眸光暗了暗。   “疼吗?”他问,声音很低。   云棠睁开眼,看见他盯着自己下巴上的指印,连忙摇头:“不疼真的不疼”   燕元明没有说话。他用帕子轻轻敷在那指印上,温热的水汽蒸着淤青,云棠轻轻“嘶”了一声。   燕元明的手又顿了顿。   “不疼?”他抬眼看云棠。   云棠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说:“一点点。”   燕元明没有再问。   他继续擦,从脖颈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   擦到胸口时,云棠脸红了,想躲,被他按住。   “别动。”   云棠乖乖不动了,可脸越来越红,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燕元明擦得很仔细。   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每一处痕迹都轻轻拂过。   帕子温热,指尖温热,云棠被他擦得浑身发软,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哼哼。   擦完身上,燕元明把帕子放进水里,拧干,然后去擦他的脚。   那脚又白又小,脚趾冻得通红。   燕元明握着他的脚踝,一只一只擦,从脚背到脚心,从脚心到脚趾。   云棠被他擦得痒痒的,想缩回去,被他握住脚踝不放。   “别乱动。”   云棠咬着唇,忍着笑,脚趾却忍不住蜷起来。   燕元明擦完,把帕子扔进盆里,坐在榻边,把他搂进怀里。   “以后睡觉都抱着你,”他说,声音闷闷的,“再也不松手了。”   云棠弯起眼睛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好。”他说,“说话算话。”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第四十五章   中军大帐里,沙盘已经撤去,换上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契书,墨迹未干。   燕元明坐在一侧,手指轻轻按在纸边。   对面坐着额尔赫,身形魁梧,几乎要把椅子撑破。   他身后的两名随从像两座铁塔,目不斜视。   云棠不在帐中,燕元明知道他坐不住,便让他出去走走。   春日的边关虽然还有些冷,但阳光已经暖了,晒在身上很舒服。   额尔赫低头看契书,他不识字,但他带了一个识字的随从。   那随从逐字念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就不怕我拿了东西,翻脸不认?”他抬头看燕元明,目光锐利。   燕元明神色不变,“你不会,草原上的汉子,说话算话。”   额尔赫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布都在抖。   “好!”他在契书上按下手印,又让随从拿出自己的印信,盖在上面。   燕元明也在契书上签了名,盖了印。   两份契书,各执一份。   额尔赫伸出手,燕元明握住,两只手握在一起,晃了晃。   “摄政王,你这个朋友,我交了。”额尔赫道,声音洪亮,“往后草原的路,永远为你敞开。”   燕元明点头,“互市开通后,百姓都有活路。”   额尔赫坐回去,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他抹了抹嘴,叹了一声,“其实就算没有你那个小美人”   他顿了顿,“我也打算和谈了。”   燕元明看着他。   额尔赫的声音低沉下去,眼底有一丝疲惫。   “草原连着三年大雪,冻死了一半牛羊,再打下去,我的子民就要吃树皮了,你给的条件不差,我没理由拒绝。”   燕元明没说话,给他斟了一碗酒。   额尔赫接过,又一口干了。   “你们中原人讲究先礼后兵,”他放下碗,看着燕元明,“我额尔赫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守信,我就守信,你若是骗我”   他的目光陡然凌厉。   “不会有那一天。”燕元明淡淡道。   酒过三巡,额尔赫起身,“出去走走,帐里闷得慌,你忙你的,我随便转转。”   燕元明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这里是他的营地,额尔赫身边只有两个随从,翻不出什么浪。   他点了点头,示意韩忠跟着,自己继续与额尔赫的副手核对互市的细则。   额尔赫走出大帐,深吸了一口气。   春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草原的风,刀子似的。   他眯了眯眼,沿着营帐间的过道走。   韩忠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   走到马厩边,额尔赫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马厩前站着一个人,月白的袍子,墨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那人手里抓着一把干草,正递到一匹黑马的嘴边。   那马高大威猛,是燕元明的坐骑,平日除了主人谁都不让靠近。   可此刻它低下头,用嘴唇轻轻蹭那人的手心。   那人被蹭得痒了,弯起眼睛笑了。   嘴角微微翘起,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那笑容落在那张脸上,整张脸都亮了。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白得发光,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玉。   睫毛又长又翘,笑的时候轻轻颤着,像蝴蝶扇翅膀。   唇瓣嫣红,微微翘着,像在等人来亲。   额尔赫看了一瞬。   他认出这个人   就是昨天被绑在阵前的那个小皇子,摄政王的心上人。   昨儿个他只看见一张苍白惊恐的脸,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今日再看,竟像换了个人。   他大步走过去,韩忠犹豫了一下,跟紧了些。   云棠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额尔赫,脸上的笑容淡了,恢复成那副清冷的模样。   他转过头,继续喂马。   额尔赫走到他身边,靠在马厩的木桩上,双手抱胸。   “喂马呢?”他问。   云棠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额尔赫看着他的侧脸。   那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画出来的,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下巴,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睫毛又长又翘,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对着马笑,对着我就板着脸?”额尔赫觉得有趣。   云棠头也没抬,“马不会说话。”   额尔赫愣了一下,笑了,“你的意思是,我话太多?”   云棠没回答,把干草塞进马嘴里,那马嚼着草,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他伸手摸了摸马的脸,马儿用鼻子拱他的手心,他又笑了。   笑容一闪而过,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薄薄的,软软的。   额尔赫看着那笑容,忽然说:“小美人,别跟着那个冷面王爷了,跟我回草原吧。”   云棠的手顿了顿。   “我让你当大夫人,”额尔赫继续说,语气半真半假,“天天吃肉喝酒,骑最快的马,看最蓝的天,草原上的男人,比他热情多了。”   云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   “不感兴趣。”他说,继续摸马。   额尔赫不死心,“那我把妹妹嫁给他。”   他说,“我妹妹是草原上最美的姑娘,眼睛像星星,头发像黑夜,他要是娶了我妹妹,就不要你了。”   云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面对额尔赫。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泉水,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不会。”他说,声音不大,却笃定。   额尔赫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小皇子有点意思。   不哭不闹,不卑不亢,安安静静的,可心里有数。   “你就不怕?”他问。   云棠反问:“怕什么?”   额尔赫愣了一下,笑了。   他伸手想摸云棠的头,云棠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你这小东西,”额尔赫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小美人,记住我的话,要是哪天这个冷面王爷对不起你,来草原找我。”   云棠没理他,低头继续喂马。   额尔赫看着他的背影。   月白的袍子,墨发散落,腰肢纤细,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兰草,不争不抢,可谁路过都要看一眼。   他摇摇头,转身大步走回大帐。   帐内,燕元明已经处理完了细则。   他抬头看见额尔赫进来,淡淡问:“转完了?”   额尔赫一屁股坐下,端起酒碗,“转完了,你那小美人,在马厩喂马呢。”   燕元明没说话,起身往外走。   额尔赫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中原人。”   他又喝了一口酒。   燕元明走到马厩边,云棠还在那里,正把最后一把干草塞进马嘴里。   那马吃饱了,用脑袋蹭他的肩膀,他被蹭得往旁边歪了歪,笑着推马的脸。   “别闹”他说,声音软软的。   燕元明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云棠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   他笑着,眉眼弯弯,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棉花,软软的,暖暖的。   燕元明走过去,云棠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王爷!谈完了?”   “谈完了。”燕元明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揽住他的腰。   云棠靠进他怀里,仰起脸,“额尔赫刚才跟我说,让我跟他回草原,当大夫人。”   燕元明的眸光沉了沉,“然后呢?”   “我说不感兴趣。”云棠弯起眼睛笑,“他还说要把妹妹嫁给你,说你娶了他妹妹,就不要我了。”   燕元明低头看他,“你怎么说?”   云棠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我说,你不会。”   燕元明看着他,看了很久,低头吻住了他,嘴唇贴着嘴唇,轻轻摩挲。   云棠闭着眼,手抓住他的衣襟,踮着脚尖。   远处的士兵们早已识趣地移开了目光。   午后,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为首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白面无须,尖声尖气。   燕元明跪在帐中,神色如常。   云棠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有看那太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狄虽退,边关仍需重兵驻守,着摄政王燕元明即刻起镇守边关,无召不得回京。钦此。”   太监念完,将圣旨递过来。   燕元明接过,淡淡道:“臣领旨。”   太监笑眯眯地说:“王爷,陛下说了,边关事大,辛苦王爷了。”   燕元明点头,让韩忠送他出去。   太监走后,帐内安静下来。韩忠站在一旁,皱着眉,“王爷,陛下这是”   燕元明抬手打断他。   “不必多说。”他将圣旨随手放在案上,神色淡淡的,“边关有你,我放心。”   韩忠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燕元明看着他,目光沉稳。   “我要带殿下去江南,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   韩忠大惊,“可是陛下说无召不得回京”   “没说我不可以去江南。”燕元明声音平静道。   韩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跟着燕元明多年,知道王爷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说去江南,就一定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   “边关的防务,你来主持,互市的事,按我们商量的办。”燕元明拍了拍他的肩,“等我回来。”   韩忠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云棠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等韩忠出去了,他才抬起头,看着燕元明,“王爷,我们真的要去江南?”   燕元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你不是一直想去?”   云棠的眼睛亮了,“我说过吗?”   “你说过。”燕元明握住他的手,那手又小又软,指尖泛着粉。   “在王府的书房里,你翻游记,说想去看一看。”   云棠怔怔地看着他。   他记得那本游记,记得那页写西湖烟雨的文字,记得自己随口说了一句话。   可他没想到,王爷记住了,记了这么久。   他扑进燕元明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   燕元明搂住他,轻轻拍他的背。   “王爷,”云棠闷闷地说,“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关于你的,都记得。”   马车缓缓南行。   云棠窝在燕元明怀里,盖着狐裘,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比在京城时多了些血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像初绽的桃花。   眼尾的绯红已经褪了,可睫毛还是那么长,那么翘,微微颤着。   唇瓣嫣红,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他确实在笑。   窗外的景色从荒凉变得葱郁,从枯黄变得青绿。   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晃得人眼晕。   云棠趴在车窗边,探出半个脑袋,看那些花。   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拂过脸颊,痒痒的。   “王爷,你看!”他指着远处一片油菜花田,眼睛亮亮的。   燕元明顺着他的手看去,点了点头。   他没有看花,他在看他。   看他被风吹起的发丝,看他弯弯的眉眼,看他翘起的嘴角。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云棠看够了花,缩回车里,又窝进他怀里。   “王爷,江南是什么样的?”他问。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燕元明道。   云棠想了想。“是不是有很多水?小桥,流水,乌篷船?”   “嗯。”   “还有桂花糕,蟹粉汤包,龙井虾仁?”云棠的眼睛更亮了。   燕元明低头看他,“你是去看风景,还是去吃?”   “都是。”云棠理直气壮,“风景要看,好吃的也要吃。”   燕元明笑了,笑起来很好看。   眉眼舒展,唇角微微翘起,像冰雪消融后露出的一角春天。   云棠看着他的笑,心跳漏了一拍,凑上去,在他唇角啄了一口。   燕元明低头看他,眸光深了深,“又偷亲?”   “不是偷亲,”云棠脸红,却还是理直气壮,“是光明正大地亲。”   燕元明低笑,扣住他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 第四十六章   马车走得慢。   云棠等不及了,便央着要骑马。   燕元明对他一向纵容。   黑马高大威猛,云棠坐在前面,被燕元明圈在怀里。   他抓着马鬃,身子随着马儿的步伐轻轻晃。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远处有炊烟袅袅,是村庄在做晚饭。   云棠靠在燕元明胸口,眯着眼,舒服得快要睡着。   燕元明忽然夹了一下马腹。   马儿小跑起来,云棠被颠得往前一冲,又被他的手臂捞回来。   一来一回,那处的摩擦变得不一样了。   云棠的脸慢慢红了。   他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变化,隔着衣料抵着他,随着马儿的步伐一下一下蹭着。   那感觉又麻又酥,从尾椎窜上来,像一条小蛇在脊椎上游走。   他咬着唇,不敢动。   可马儿跑起来,不是他不动就能不动的。   每一次马匹落蹄,他就往下沉,每一次马匹跃起,他就被往上抛。   那节奏太要命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抓着马鬃的手指越来越紧。   “怎么了?”燕元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笑意。   云棠摇头,脸红得滴血,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燕元明低笑,握着他的腰,让他坐得更贴合些。   云棠“嗯”了一声,又赶紧咬住唇。   马儿越跑越快。   云棠觉得自己像在浪尖上,起起伏伏,被抛上去,又落下来。   每一次落下来,都被那双手稳稳接住。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呻吟被吹散了,变成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散在风里,谁也没有听见。   他闭着眼。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穿透眼皮,眼前一片金红。   他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花瓣一片一片飘在风里,每一片都在颤抖,每一片都在发光。   花蕊被藏在最深的地方,可那风太大了,把花蕊也吹出来了,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那双手里。   燕元明搂着他的腰,把他牢牢固定在怀里。   那手臂坚实有力,像一道城墙,把他围在里面。   他低头,吻落在云棠的后颈。   一下一下,像盖章,像烙印。   那嘴唇温热,贴着敏感的肌肤,每一次触碰都让云棠浑身一颤。   云棠仰起头,露出纤长的脖颈。   那脖颈白皙细腻,喉结轻轻滚动,像一颗小小的珠子。   阳光落在上面,照出细细的绒毛,像刚成熟的桃子。   他的嘴唇微张,喉间溢出细碎的声音,像被揉碎的丝绸,一片一片飘在空中。   马儿终于慢下来。   云棠瘫在燕元明怀里,浑身发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脸埋在燕元明颈窝,大口喘气,睫毛上挂着泪珠,亮晶晶的。   身上的衣袍皱成一团,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上面印着浅浅的红痕。   “还要骑马吗?”燕元明问。   云棠摇头,声音哑哑的:“不要了。”   燕元明低笑,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那休息一会儿。”   云棠“嗯”了一声,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鼓点。   他的心跳也渐渐慢下来,和那个节奏合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   山路一转,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桃花林,漫山遍野。   粉的,白的,红的,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云霞。   花瓣纷纷扬扬,落在草地上,落在石头上,落在溪水里。   风一吹,漫天花雨,像粉色的雪。   云棠看呆了。   他从马上下来,走进桃林。   花瓣落在他的发上,肩上,掌心。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那花瓣薄得透明,能看见阳光穿透的颜色,粉色的,金色的,交织在一起。   把花瓣贴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转过身,想喊燕元明,却看见那人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燕元明站在桃花树下,花瓣落了他一身。   他向来是冷峻的,玄色的衣袍,冷硬的面容,和这漫天的柔软格格不入。   可此刻,一片花瓣落在他的眉梢,他没有拂去。   花瓣粉嫩嫩的,贴在他冷硬的眉骨上,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梅花,忽然就温柔了。   云棠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走过去,踮起脚尖,把那片花瓣从他眉梢上拈下来,弯起眼睛笑了。   “王爷,你好看。”他说。   燕元明看着他,“你更好看。”   云棠脸红了,他低下头,想把脸藏起来,却被燕元明托住了下巴。   那只手温热,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抬起他的脸。   花瓣落在他们之间。   燕元明低头,吻住了他。   那吻很轻,很柔,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可底下有暗涌,有火焰,有压抑不住,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云棠踮着脚尖,手环上他的脖颈,回应着这个吻。   唇齿间有花瓣的清香,甜甜的,涩涩的,像春天的味道。   花瓣落在他们的发上,肩上,交握的手上。   风一吹,漫天花雨,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燕元明将他放倒在花瓣铺成的地上。   那花瓣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张天然的床。   云棠躺在上面,墨发散开,铺在粉色的花瓣上,像一匹黑缎嵌满了粉色的珍珠。   花瓣落进他的发间,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眨眨眼,那花瓣就从他睫毛上飘走了。   燕元明俯身,吻从唇瓣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脖颈,从脖颈移到锁骨。   云棠仰着头,看着头顶的花枝。那些花枝在风里轻轻摇着。   花瓣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胸口,落在他的小腹。   每一片花瓣落下的地方,都被那双嘴唇吻过。   他觉得自己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花瓣是他的,一片一片,被风吹散,飘在空中,落在地上。   汁水是他的,被碾磨,被揉搓,从花瓣的边缘渗出来,亮晶晶的,甜丝丝的。   香气也是他的,从花蕊里散发出来,弥漫在空气里,被那个人一口一口吞下去。   他仰着头,视线模糊了。   头顶的花枝在晃,花瓣在飘,天在转。   他分不清上下,分不清方向,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深邃的,盛满了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摸他的脸。   手指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喉结。   那喉结上下滚了滚,在他掌心下,像一颗滚动的珠子。   他笑了,笑容又甜又媚,像化开的蜜,从嘴角溢出来,淌了满脸。   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亮晶晶的,在花瓣的映衬下闪着粉色的光。   “王爷”他喊他,声音又软又糯,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燕元明没有回答,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   那泪是咸的,可他觉得甜。   风停了,花也不落了。   云棠躺在花瓣铺成的床上,浑身都是花瓣。   头发里有,衣领里有。   他整个人被花瓣覆盖着,像一只被春天埋葬的精灵,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燕元明将他抱起来,轻轻抖掉他身上的花瓣。   一片,两片,三片花瓣从衣褶里飘出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回地上。   云棠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抓着他的衣襟,像一只倦极的猫。   “累了?”燕元明问。   云棠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睡吧。”   云棠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   马车在路边等着。   燕元明抱着他上了马车,将他放在软垫上。   云棠蜷在那里,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睫毛又长又翘,安静地覆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一片花瓣还藏在他发间,粉色的,小小的,衬着墨发,好看极了。   燕元明看见了,没有拈走。   他让那片花瓣留在那里,留在他的发间,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这一天的记忆上。   马车继续向南。   窗外,暮色渐深。   远处有灯火闪烁,是村庄,是城镇,是江南。   云棠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马车停了,停在一家客栈门口。   燕元明正抱着他下车,他的脸埋在他胸口,迷迷糊糊的,还没完全清醒。   “王爷?”他揉了揉眼睛。   “到了。”燕元明道,“先吃点东西。”   客栈的伙计迎出来,看见两人的打扮,知道是贵客,殷勤地引到楼上雅间。   燕元明点了一桌子菜,都是云棠爱吃的。云棠坐在他对面,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了。   他夹了一筷桂花藕,塞进嘴里,腮帮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燕元明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给他盛了一碗汤。   “慢点吃。”他说。   云棠咽下藕,又夹了一筷清蒸鲈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他眯起眼,满足地叹息。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燕元明伸手,抹去他嘴角的一粒米。   云棠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七分饱,他的速度慢下来了,放下筷子,看着燕元明,“王爷,你不吃吗?”   燕元明一直看着他,桌上的菜几乎没动。   他摇了摇头,“看你吃就够了。”   云棠的脸更红了,夹了一块鸡肉,递到燕元明嘴边。   燕元明看着他。   云棠举着筷子,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倔强地举着那块鸡肉。   燕元明张嘴,吃了。   云棠这才满意地笑了,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吃完晚饭,两人回房。   客栈的房间不大,但干净。床铺着白色的被褥,枕头软软的。   云棠洗完澡出来,只穿着中衣,头发湿漉漉的,水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燕元明拿着帕子,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给他擦头发。   云棠窝在他怀里,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燕元明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动作很轻,很慢。   云棠被他擦得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   “困了?”燕元明问。   云棠摇头,打了个哈欠。“不困”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就闭上了。   燕元明低笑,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云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抱住枕头,脸埋进去。   那是燕元明的枕头,上面有他的气息。   燕元明躺下,将他搂进怀里。   云棠在睡梦中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搭上他的腰,腿缠上他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把他缠得紧紧的。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晚安,棠儿。”   怀里的人轻轻“嗯”了一声,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梦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翌日清晨,马车继续南行。   云棠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田野越来越绿,河流越来越多。小桥,流水,乌篷船。   他看见了,兴奋地回头喊燕元明,“王爷!你看!乌篷船!”   燕元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云棠又转回去,继续看。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映着窗外的春光。   燕元明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春光里白得发光,睫毛又长又翘,微微颤着,像蝴蝶在扇翅膀。   唇瓣嫣红,微微翘着,笑得眉眼弯弯,像月牙。   “王爷,”云棠忽然回头,“我们以后,可以一直这样吗?”   燕元明看着他,“一直怎样?”   云棠想了想,“一直在一起,看花,看水,看乌篷船,吃好吃的,走没走过的路。”   燕元明沉默了片刻。   “可以。”他说。   云棠笑得很甜,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他凑过去,在燕元明唇上啄了一口,“说话算话。”   燕元明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说话算话。”   马车继续南行。   江南,就在前方。 第四十七章   乌篷船从桥下穿过,一束一束光落在水面上,金灿灿的,晃啊晃。   荷叶铺满船两侧,有的刚冒出头,卷成细细的筒,有的已经展开,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   船夫在船头慢悠悠摇着橹,橹入水声轻轻的,一下一下,像在哄睡。   云棠靠在燕元明怀里,眯着眼,看着头顶的荷叶从眼前滑过。   手垂在船沿外,指尖拨着水,凉丝丝的,偶尔有一条小鱼从指缝间溜过,痒痒的。   他弯起眼睛笑,嘴角微微翘起,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燕元明今日给他换了一身新衣裳。   月白的绫罗,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隐隐发光。   腰带是墨色的,上面嵌着一枚小小的羊脂玉,雕成莲花的形状,垂着细细的流苏。   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脖颈又细又长,像天鹅的颈子,光落在上面,照出细细的绒毛,像刚成熟的桃子。   船夫回头看了一眼。   他只是想问问客官要不要喝茶,可这一眼就让他忘了要说什么。   那靠在男人怀里的小公子,白得像一块刚出水的玉,眉眼安静,睫毛又长又翘。   光透过荷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像一幅活的画。   船夫赶紧转回头去,再不敢多看。   他在江南水乡撑了半辈子的船,见过无数南来北往的客人,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好看,是好看到不像真的。   云棠不知道这些,闭着眼快睡着了。   船身的摇晃像摇篮,橹入水的声音像催眠曲。   身后那人的胸膛温热而坚实,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燕元明低头看他,目光从额头描摹到鼻尖,从鼻尖描摹到唇瓣。   唇瓣嫣红,微微翘着,像熟透的樱桃。   他看着,忍不住低头,在上面啄了一口。   云棠皱了皱鼻子,像只被扰了清梦的猫,脸往燕元明怀里蹭了蹭,又不动了。   燕元明又啄了一口,重了些,含着他的下唇,轻轻抿了一下。   云棠睁开眼。   那双眼水汪汪的,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像两汪被风吹皱的春水。   他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还没反应过来。   “王爷?”他的声音软糯糯的,像化开的蜜,从嘴角溢出来。   燕元明低头又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缠绵,云棠被他吻得迷迷糊糊的,手抓住他的衣襟,仰着头,乖顺地承受着。   荷叶从船边擦过,沙沙响,像有人在偷听。   船夫还在前面摇橹,只有一帘薄薄的竹席隔着。   他听见橹入水的声音,听见船夫哼着小调,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人的心跳叠在一起,越来越快。   船身轻轻晃了起来。   不是风,不是浪,是船尾那人失了控。   云棠咬着唇,把脸埋进燕元明胸口,不敢抬头。   他的脸红得像要滴血,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睫毛颤得厉害,像蝴蝶在雨中扑翅膀。   像一片荷叶,被风吹着,被水托着,在湖面上飘。   阳光从荷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闭着眼,眼前的光斑在跳,像金色的蝴蝶,像碎了的阳光。   船身晃得越来越厉害。   他抓着燕元明的衣襟,指尖泛白,指甲陷进布料里。   脸埋在燕元明颈窝,闷闷的声音被吞进皮肉里,只有燕元明听得见。   声音又软又碎,像瓷器摔在地上,可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   “有人”他小声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从唇缝间漏出来。   燕元明吻了吻他的耳垂,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吐出一个字:“嘘。”   他就真的不说了,把那人抱得更紧。   身体随着船身的摇晃,起起伏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被水流带着,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水流有时急,有时缓。   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   缓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进温暖的,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细细软软的声音。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小猫被踩了尾巴,又像春风拂过琴弦。   船夫的小调停了片刻,又继续哼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云棠把脸埋得更深。   船终于慢下来,云棠瘫在燕元明怀里,浑身发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脸还红着,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像水彩在宣纸上洇开,一层一层,越来越淡,直到没入衣领。   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亮晶晶的,闪着光。   船夫回头问:“客官,要不要再划一圈?”   燕元明道:“不用,靠岸。”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云棠已经把脸藏进了他的大氅里,不肯出来。   大氅是玄色的,衬得他的耳廓白得像透明的玉,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燕元明选了镇上最大的客栈,要了最好的上房。   云棠跟在他身后,走路还有些发软,脸一直红着。   伙计端着茶壶上来,偷偷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眉眼像画上去的,嘴唇像涂了胭脂。   伙计低下头,把茶壶放在桌上,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进了房,云棠扑到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被子软软的,他蜷在里面,只露出一截后颈,白皙细腻,上面还有浅浅的红痕。   燕元明走过去,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还羞?”他低头吻了吻那截后颈。   云棠闷闷地“嗯”了一声。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晚饭时,两人在楼下大堂吃饭。   云棠坐在燕元明对面,低着头,小口小口喝汤。   脸还红着,像刚蒸熟的虾饺,粉粉嫩嫩的。   睫毛垂下来,投下一片阴影,偶尔抬眼看燕元明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邻桌几个商人在低声议论。   一个胖乎乎的商人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那伙江南大盗又作案了,刘员外家被洗劫一空,连老太爷的棺材本都偷了。”   另一个瘦高个叹了口气:“官府也抓不着,来无影去无踪的,听说他们专挑有钱的外地人下手,摸清了底细才动手。”   第三个声音更低了:“我劝你们,出门在外,财不外露”   云棠听见了,有些紧张,抬头看燕元明。   他的眼睛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里头映着烛光,亮晶晶的。   燕元明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剔了刺,放到他碗里,淡淡道:“吃饭。”   角落里,几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正盯着这边。   他们的目光落在燕元明的腰带上,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精细,成色极好。   又落在云棠的发簪上。   那是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一看就价值不菲。   最后,落在云棠的脸上。   那张脸比玉还白,比花还娇,眉眼间透着一股被精心呵护出来的柔软。   一看就是大家族娇养出来的小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   为首那个瘦高个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的眼睛很小,眯起来像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透出的光又亮又贪婪。   紧盯着云棠的侧脸,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下巴,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发亮,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水蜜桃。   “今晚就这家了。”瘦高个压低声音,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旁边那个矮胖子也盯着云棠,目光黏糊糊的,像糖稀。   “老大,那小子”他舔了舔嘴唇。   瘦高个瞪了他一眼:“闭嘴,先拿东西,人再说。”   他的目光又落回云棠身上,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才移开。   夜深了。   云棠洗完澡出来,只穿着中衣,头发还湿着,水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中衣是白色的,薄薄的,被水洇湿的地方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那两片骨头像蝴蝶的翅膀,薄薄的,似乎一碰就要碎。   燕元明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拿帕子给他擦头发。   帕子是干的,粗粝的,擦在湿漉漉的发丝上,沙沙响。   云棠窝在他怀里,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燕元明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动作很轻,很慢。   擦着擦着,手就从头发滑到了脖颈。   那脖颈又细又白,像一截新藕,上面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亮晶晶的。   指腹沿着脖颈往下,滑到领口,在锁骨的凹陷处停了停。   那凹陷处还汪着一小摊水,像雨后荷叶上的露珠。   云棠的脸慢慢红了,他按住燕元明的手,小声说:“王爷刚才在船上”   “刚才在船上怎么了?”燕元明低笑,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震得云棠耳朵发痒。   他没有停,手指继续往下。   云棠被他按在榻上。   中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领口大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烛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缠在一起的藤。   不知过了多久,云棠瘫在榻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后颈,那上面印着浅浅的红痕,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梅花。   燕元明搂着他,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揉着。   那处的肌肉酸软得厉害,被揉着舒服了些,可他还是不想动。   “累了?”燕元明吻了吻他的肩头。   云棠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第四十八章   夜深了。   云棠蜷在燕元明怀里,睡着了。   脸埋在他胸口,手抓着他的衣襟,呼吸轻浅而绵长。   睫毛安静地覆着,偶尔颤一颤,像蝴蝶在梦中扇翅膀。   唇瓣微微张着,嫣红饱满,吐息间带着淡淡的甜香。   燕元明搂着他,闭着眼,呼吸平稳。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唧唧,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声响,几乎听不见。   燕元明睁开眼,静静地听着。   一根细细的竹管捅破了窗纸。   白色的烟雾从竹管里缓缓飘进来,像一条白色的小蛇,无声无息游进房间里。   烟雾散开,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气味。   燕元明轻轻抬手,用被子捂住了云棠的口鼻。   被子厚厚软软的,把烟雾隔绝在外面。   云棠被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燕元明的手指按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沉静而清醒,没有一丝慌乱。   他眨了眨眼,不害怕。   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   他往燕元明怀里缩了缩,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脸贴着他的胸口,听沉稳的心跳。   燕元明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从脖颈到脚尖,像包一只粽子。   被子底下,云棠什么都没穿。   方才那番云雨后,衣裳早被扔到了一边,只剩一床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   他被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的眼睛,看着燕元明。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皮。   很轻的一个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闭着眼,装作中了迷烟的样子。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放松,一动不动。   窗外的动静停了片刻,窗户被轻轻撬开。   几个黑影鱼贯而入,为首那个瘦高个手里拿着刀,蹑手蹑脚,像一只偷腥的猫。   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先扫了一眼房间,再落在床上。   被子鼓鼓囊囊的,两个人影并排躺着,一动不动。   瘦高个嘴角翘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同伙去翻箱子。   矮胖子猫着腰,摸到桌边,打开包袱,眼睛亮了。   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几件做工精细的衣裳。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又把那件月白的绫罗袍子抖开,在黑暗中摸了摸。   那料子滑得像水,从指缝间溜走。   瘦高个走到床边,伸手就要掀被子。   燕元明一脚踹在他胸口。   那一脚又快又狠,瘦高个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他撞翻了桌子,茶壶茶碗碎了一地,碎片扎进他的后背,疼得他嗷嗷直叫。   后面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燕元明已经从床上跃起,三拳两脚把他们撂倒在地。   矮胖子被一脚踢在腿弯,扑通跪地,脸磕在地上,门牙磕掉了一颗,血从嘴角流下来。   云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露出一张脸。   眼睛亮晶晶的,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第一次见王爷打人,原来这么厉害。   那些人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拳一个,一脚一双,干净利落。   燕元明找了几根绳子,把几个人捆得结结实实。   绳子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又把他们串在一起,像一串蚂蚱。   几个人蹲在墙角,面朝墙壁,缩成一团。   瘦高个的后背还在流血,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叫出声。   云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出一张脸。   烛火重新点燃了,把房间照得通亮。   他看着墙角那几个被绑成一串的人,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被子底下什么都没穿,要是被子滑下来   于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燕元明打算天亮把人送官府。   他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侧脸冷峻如刀削。   刚转身,顿觉不对。   呼吸陡然变重,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像一盆炭火被风一吹,猛地窜起火焰。   身上开始发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   那儿也有了反应,来得又快又猛,像被唤醒的野兽。   他皱了皱眉。   迷烟不会有这种效果。   他走到那个瘦高个面前,一脚踩在他腿上。   瘦高个疼得直抽气。   “什么药?”燕元明的声音冷得像冰,像冬天的风从刀锋上刮过。   瘦高个疼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说:“就、就是迷烟真的就是迷烟我们从来不用别的”   燕元明看向旁边那个矮胖子。   矮胖子被他一看,吓得直哆嗦,脸上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看了眼瘦高个,又看向角落里的包袱,声音发抖:“是、是老大包袱里那个小瓶子里的药”   瘦高个脸色一变,骂道:“蠢货!那是”   燕元明几步上前,抖开他们带来的包袱,东西零零散散掉落一地。   里面有一个小瓷瓶,白底青花,拇指大小。   他拔开塞子,一股甜腻的花香扑面而来,像春天的风吹过花丛。   矮胖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老、老大”他的声音像哭,“这不是春药吗?”   瘦高个的脸绿了,瞪了矮胖子一眼,那目光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矮胖子已经被吓傻了,还在说:“你、你不是说是迷烟吗?你怎么放春药进去”   “闭嘴!”瘦高个吼道。   燕元明拿起小瓷瓶,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气味甜腻腻的,像熟透的水果,又像浓烈的花香。   他的眸光沉了沉,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看向那几个人,目光冷得像刀,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瘦高个赶紧说:“大侠!这药没解药!真的!我们从来不用这玩意儿,是上个月从一个采花贼身上搜来的,还没来得及扔!”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我、我就是想试试效果没想到被他拿错了瓶子”   旁边的矮胖子已经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大,你害死我们了”   云棠听见“春药”两个字,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昨夜的记忆还在,船上的记忆还在。   走路都磨得疼,像被火烧过一样。   再来一次,他真的会死的。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裹得更紧。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   他看着燕元明,目光里有害怕,有委屈,还有一点点可怜巴巴的乞求。   燕元明回头看他。   云棠对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小声说:“王爷你去找大夫吧”   那声音又小又软,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猫,缩在角落里,可怜巴巴的。   睫毛在颤,嘴唇也在颤,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花瓣都收起来了,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花苞。   燕元明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头一软。   可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每一寸肌肤。   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沁出细汗,手指攥紧了那个小瓷瓶,指节泛白。   他走到床边,将云棠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云棠挣扎了一下,像一只被捉住的猫,轻轻扭了扭身子。   可他的力气太小了,那挣扎只是让被子滑下了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   燕元明把他搂得更紧,那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   “王爷”云棠的声音发颤,像风中的烛火,一吹就要灭,“我真的不行了”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垂。   那耳垂又软又薄,被他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樱桃。   他的声音沙哑,可底下压着无尽的温柔:“委屈一下。”   云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泛着红,像着了火,可火里有他的影子,只有他的影子。   那火焰烧得那么烈,可看着他的时候,还是温柔的,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水。   他把脸埋进燕元明胸口,小声说:“那你轻点。”   烛火在晃。   云棠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落不下来。   那风太烈了,从四面八方吹来,把他吹得东倒西歪。   他抓不住什么,只能抓着身上那人的肩膀,指尖陷进他的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软又碎,像瓷器摔在地上,一片一片。   可那些碎片还没落地,又被风吹起来,飘在空中,转啊转。   他闭着眼,眼前全是光斑,金色的,红色的,橙色的,像烟花在脑子里炸开,一朵接一朵,没有尽头。   他在那阵风里浮沉,被抛上去,又落下来。   每一次落下来,都以为自己要摔碎了,可总有一双手稳稳接住他,把他托起来,又抛上去。   那双手是热的,滚烫的,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   可托着他的时候又是温柔的,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被子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   他蜷在那人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浑身都在发抖。   墨发散了一床,铺在白色的被褥上,像一匹黑缎。   他的脸埋在那人颈窝,睫毛上挂着泪珠,每一颗都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   “王爷不要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不像话,像化开的蜜糖,从嘴角溢出来,“我真的不行了”   可那人没有停,反而更凶了。   他哭出来,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被那人吻去。   那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水面,可动作却一点都不轻。   那人一边吻一边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沙哑:“快了再坚持一下”   他信了。   然后又哭了。   那“快了”说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是骗人的。   他被欺负得狠了,浑身都在抖,像风中的落叶,像水中的浮萍。   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能发出细碎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软又糯。 第四十九章   墙角的几个大盗面朝墙壁,被绑着动不了。   可耳朵没被堵住。   听见那带着哭腔的软糯声音,一声一声喊“王爷”,叫人心尖发颤。   声音又甜又媚,像春天的猫叫,像夏天的蝉鸣,像秋天的雨打在芭蕉叶。   一下一下,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低沉沙哑的嗓音,一声一声哄。   床板吱呀吱呀,像老旧的船在风浪里摇晃。   被子窸窸窣窣,像春蚕在啃桑叶。   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一声不漏。   瘦高个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脖子都粗了,青筋暴起,像蚯蚓在皮肤底下爬。   想捂住耳朵,手被绑着,闭上眼睛,却听得更清楚。   那声音像长了翅膀,从耳朵飞进去,在脑子里转圈,怎么也赶不走。   旁边那个矮胖子已经开始发抖了,浑身的肉都在颤,像一块放在案板上的猪头肉。   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求哪路神仙。   “老大”矮胖子的声音像哭,“这得多久啊”   瘦高个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又过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完了一根,又换了一根,窗外的虫鸣从热闹变得稀疏,又从稀疏变得热闹。   矮胖子靠着墙壁睡着了,鼾声如雷,被瘦高个一脚踹醒。   那声音还没停。   天边泛起鱼肚白。   云棠晕过去了。   脸埋在燕元明颈窝,睫毛上还挂着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脸颊上的泪痕横七竖八,像被雨淋过的窗玻璃。   唇瓣红肿,微微张着,呼吸轻浅得像一缕烟,仿佛随时会断。   被子裹着,只露出一张脸。   脸色苍白如纸,可眼尾的绯红还没褪,像抹了一层胭脂,红得像要滴血。   睫毛又长又翘,安静覆着,偶尔颤一颤,像蝴蝶在梦中扇翅膀。   唇瓣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红得刺目,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红豆。   燕元明伏在他身上,粗重地喘息。   药性终于退了,那团火烧了一整夜,终于慢慢熄灭了。   可他还舍不得离开那温软的怀抱,舍不得放开怀里的人。   低头吻了吻云棠汗湿的额发。   发丝黏在皮肤上,被汗水浸透了,又湿又凉。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睡得太沉了,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墙角那些人,侧头看了一眼。   几个大盗东倒西歪,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   有的睡着了,张着嘴,打着呼噜。   有的睁眼盯着天花板,眼睛空洞,像被抽走了魂儿。   瘦高个靠着墙壁,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燕元明收回目光,把云棠往怀里带了带,也闭上了眼。   云棠是被阳光晃醒的。   那阳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他的眼皮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他眨了眨眼,那光斑就在眼前跳,像一只金色的蝴蝶。   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窝在燕元明怀里。   那人正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双眼睛熬得通红,可看着他的时候还是温柔的,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水。   云棠想起昨夜的事,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   那红色从脸颊升起,像潮水漫过堤岸,可还没到耳根,就退了下去,只剩下苍白。   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像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寸肌肉都在酸。   腰像被人折过,腿像被人拉过,那处更是火辣辣的,像被火烧过,合都合不拢。   他咬着唇,眼眶红了。   那红色从眼角蔓延开,像胭脂在水里化开,洇成一片。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看燕元明,只露出一截后颈。   白皙细腻,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红痕,深深浅浅,像雪地上落满了梅花。   燕元明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动作很轻。   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发丝还是湿的。   “还疼?”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歉疚。   云棠不说话,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像一只赌气的猫。   燕元明的手探进被子里,轻轻揉着。   那处酸得厉害,像被人拧过,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力道恰到好处。   揉着揉着,那酸胀就散了些,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融化。   云棠被揉得舒服了些,可他还是不想理这个人。   “昨晚是药性,”燕元明低声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我没控制住。”   云棠闷闷地说:“你说了快了,说了无数次,都是骗人的。”   那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可底下压着的委屈清清楚楚。   像小孩子被大人骗了糖,想哭又不好意思哭,只能瘪着嘴,把脸藏起来。   燕元明低笑,那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震得云棠耳朵发痒。   他吻了吻云棠的耳垂,声音低低的:“下次不骗了。”   云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瞪着他。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盛着一汪泉,轻轻一晃就要溢出来。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   他的嘴唇瘪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你上次也这么说。”他的声音软软的,可带着控诉。   燕元明认错认得干脆,像砍瓜切菜:“我的错。”   云棠看着他。   那双眼睛熬得通红,眼底充满温柔和歉意,嘴唇干燥起皮。   他想起,昨夜这人抱着他,一遍一遍吻他的泪,一遍一遍说“快了”。   明明自己也难受,可每次停下来的时候,都会先问他“疼不疼”。   他的心又软了。   像一块冰放在春天的阳光里,从边缘开始融化,一点一点,直到整块都化成了水。   他把脸埋进燕元明怀里,小声说:“那你要补偿我。”   “今晚镇上有个花灯展,”燕元明道,手指轻轻梳理着云棠散落的发丝,“我带你去看。”   云棠的眼睛亮了,从被子里探出脸来。   像一只听见“开饭”的小猫,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睫毛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真的?”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期待。   “真的。”燕元明捏了捏他的鼻子。   那鼻头又小又翘,捏一下,红红的,像一颗小樱桃。   云棠弯起眼睛笑了。   笑容很甜,很暖,像春天的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薄薄的,软软的,可暖到人心里去。   他凑上去,在燕元明下巴上啄了一口。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   燕元明的手还在他腰上轻轻揉着,那处的酸胀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微微的软。   云棠窝在他怀里,眯着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他的手指在燕元明胸口画着圈,一圈一圈,像在画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图案。   忽然,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   可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棠偏头一看,那几个大盗还绑在那里,面朝墙壁,缩成一团。   他们像一串被遗忘的蚂蚱,歪歪扭扭地靠着墙,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发呆。   矮胖子的嘴角还挂着口水,亮晶晶的,在晨光下闪着光。   云棠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升起,像潮水漫过堤岸,瞬间淹没了整张脸。   他把脸埋进燕元明怀里,闷闷地说:“他们还在啊”   燕元明这才想起还有这几个人。他扬声唤来暗卫。   暗卫从窗外翻进来,单膝跪地,像一只黑色的鹰落在枝头。   燕元明指了指墙角:“送官府。”   暗卫领命,像拎小鸡一样把几个人拎了出去。   瘦高个被拎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云棠。   只看见一截白皙的后颈和散落的墨发。   后颈上印着密密麻麻的红痕,像雪地上落满了梅花。   然后就被扔出了门外,脸朝下摔在地上,门牙又磕掉了一颗。   云棠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被子软软的,他蜷在里面,像一只钻进壳里的蜗牛。   燕元明低笑,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晚上还去不去看灯?”   云棠闷闷地说:“去。”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汤圆。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那现在,先起来吃饭。”   云棠在被子里蹭了蹭。他蹭了很久,像一只在窝里找舒服位置的小猫。   终于,他从被子里探出脸来,红扑扑的,像只刚出锅的虾饺。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还是肿的,可已经在笑了。   “王爷抱。”他伸出手臂,那手臂白得像莲藕,上面还印着浅浅的红痕。   燕元明将他打横抱起,像抱一件珍贵的宝物。   云棠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楼下,伙计端着一笼汤包经过,抬头看见楼梯上的人,手里的笼屉差点掉了。   他看见那个冷面男人抱着那个小公子,小公子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男人低头,在小公子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的一个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伙计低下头,快步走开了,耳朵红红的,像被人揪过。 第五十章   暮色四合时,花灯一盏盏亮起来。   小镇主街两旁的店铺都挂出了花灯,纸糊的,绢做的,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卖花灯的摊子前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举着灯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   云棠换了一身新衣裳。   月白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兰草,腰带上系着一枚羊脂玉佩,垂着细细的流苏。   墨发用玉簪束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他站在灯下,花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白里透红,像一朵被灯光映透的玉兰花。   手里提着燕元明刚给他买的兔子灯,里面点着红烛,映得兔子眼睛亮亮的。   他低头看灯,睫毛垂下来,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嘴角翘着,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燕元明走在他身侧,一只手揽着他的腰。   街上人多,时不时有人挤过来,燕元明就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云棠被他带着,乖乖靠在他肩上,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看。   “王爷你看,那个莲花灯好大。”   他指着远处一盏半人高的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烛光从里面透出来,粉嫩嫩的。   “买。”燕元明说。   “不要了,拿不下了。”云棠晃了晃手里的兔子灯,又看了看燕元明另一只手里的糖葫芦和纸风车,笑了。   走到一座石桥边,人更多了。   许多年轻姑娘站在桥栏杆旁,手里拿着荷包,绣着鸳鸯、并蒂莲、双飞蝶。   她们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   云棠好奇,拉着燕元明凑到一个卖糖人的老伯摊前,问:“老伯,她们在做什么?”   老伯笑呵呵地说:“公子是外地来的吧?这是咱们这儿的习俗,正月十五花灯节,姑娘们看上哪个郎君,就把自己绣的荷包丢过去,郎君接了,就是有意思,要是郎君也有意,就去姑娘家提亲。”   云棠听了,脸微微红了,下意识看向燕元明。   那人站在灯下,玄色衣袍,面如冠玉。   花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冷峻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云棠脸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云棠的脸更红了,正要把目光移开,忽然一个粉色的荷包从人群中飞出来,直直砸向燕元明。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个荷包。   荷包是粉色的,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云棠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脸鼓鼓的。   那丢荷包的姑娘站在不远处,穿着鹅黄的衣裙,长得清清秀秀。   她看见荷包被云棠截了,愣了一下,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又要丢。   云棠把兔子灯塞到燕元明手里,双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挡在他面前。   他转过头,瞪了那姑娘一眼。   那眼神不算凶,像只护食的小猫,圆眼睛瞪得大大的,睫毛还颤着。   可那一瞪,偏偏让人看出几分可爱来。   姑娘的手顿住了,看了看云棠,又看了看燕元明,脸红了,转身跑了。   云棠这才收回目光,把脸埋进燕元明胸口。   “不许接。”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衣料里传出来。   燕元明低头看着他,怀里的人耳尖红红的,可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他把兔子灯换到左手,右手搂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没打算接。”他说。   云棠在他胸口蹭了蹭,不动了。   人群忽然涌动起来,都往河边挤。   “花船来了!花船来了!”有人喊着。   云棠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被燕元明一把捞回来,圈在怀里。   他踮起脚尖往河里看。   一艘大花船缓缓驶来。   船身挂满了彩灯和绸缎,红的绿的紫的,像一座漂在水上的楼阁。   船头站着几个姑娘,抱着琵琶、古筝、竹笛,衣袂飘飘,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乐声响起,丝竹袅袅。   船中央走出一个女子,一身红裙,头戴金步摇,面若桃花。   她随着乐声起舞,水袖翻飞,腰肢柔软得像柳条。   人群爆发出叫好声,掌声如雷。   云棠看呆了。   他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眼睛都忘了眨。   那红裙女子转圈的时候,裙摆散开像一朵花,好看极了。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温热,指节分明,他的睫毛扫过那只手,痒痒的。   “王爷?”他疑惑。   燕元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你看她,看那么久。”   云棠愣了一下,笑了。   王爷吃醋了。   他伸手,把燕元明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拉下来。   可他又转过去,踮起脚尖,用双手捂住了燕元明的眼睛。   “那王爷也不许看。”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得意。   燕元明没有拉开他的手,低头在他手心里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柔,像羽毛拂过水面。   云棠手心痒痒的,想缩回去,又舍不得。   花船上的乐声还在继续,人群还在叫好。   可他们俩站在人群里,一个捂着眼睛,一个吻着手心,像与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燕元明拉下云棠的手,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嘴唇贴着嘴唇,轻轻摩挲,像在确认什么。   云棠闭着眼,手抓着燕元明的衣襟,踮着脚尖。   花灯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周围的人看见了,有人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拉着同伴指给他们看。   云棠听见了,脸更红了。   他被吻得气喘吁吁,睫毛颤得厉害,整个人挂在燕元明身上,像一朵被风吹软的花。   过了好一会儿,燕元明才放开他。   云棠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从耳廓红到耳垂,从耳垂红到脖子。   “还看不看花船了?”燕元明问。   云棠闷闷地说:“看,王爷不许看。”   燕元明低笑,搂着他转过身,背对花船,把云棠圈在怀里。   云棠的脸朝他的胸口,想看也看不见。   “这样行不行?”燕元明问。   云棠在他胸口蹭了蹭,把脸转过去,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的,偷偷瞄了一眼花船,又缩回去了。   “行吧。”他说。   一曲舞毕,那红裙女子站到船头。   她手里多了一个绣花球,红的,缀着金线流苏,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旁边一个嬷嬷站了出来,声音又尖又亮:“花魁送福!接住花球的贵客,可与花魁共度良宵!”   人群炸了锅,年轻男人们争先恐后往前挤,伸长手臂,喊着“这里这里”。   有的人爬到了栏杆上,有的人踩在同伴的肩上,像一群抢食的鱼。   云棠被挤得晃了晃,燕元明把他圈在怀里,退后几步,站在人群外面。   花魁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目光忽然定住了。   她看见了燕元明。   那人站在人群外面,一身玄色衣袍,冷峻出尘。   花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他没有伸手,没有喊,甚至没有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温柔如水。   花魁的脸微微红了,咬了咬唇,用力把花球朝燕元明扔过去。   花球划出一道弧线,直直砸过来。   燕元明听见了风声,抬起一只手,稳稳接住了那个花球。   他的手指修长,捏住花球,像接住一片落叶,另一只手还搂着云棠的腰,没有松开。   云棠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花球,又看了看花魁,又看了看燕元明。   那花魁眼睛亮了,捂着嘴笑,旁边的姑娘们也拍起手来。   人群发出羡慕的叹息,有人喊“那位爷好福气”,有人喊“再来一个”。   云棠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看了看那花球,又看了看花魁,又看了看燕元明,转身要走。   他的步子不大,走得也不快,可那背影写满了“不高兴”。   肩膀绷着,脊背挺得直直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燕元明一把将他拉回来,圈在怀里,云棠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王爷去共度良宵吧。”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酸味,像泡了一整夜的醋,“我自己回去。”   燕元明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颊鼓鼓的,嘴唇微微撅着,耳尖红红的,眼睛不看燕元明,看向别处,可睫毛颤得厉害。   燕元明笑了,把那花球随手丢还给岸上的人。   花球在空中转了两圈,落进人群里,被人抢走了。   那花魁的笑容僵住了。   燕元明抱着云棠,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花船上。   船身晃了晃,花魁和姑娘们愣了一下。   燕元明对那嬷嬷道:“这船,我包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扔给嬷嬷。   金子沉甸甸的,嬷嬷接过,眼睛亮了,连连点头:“贵客请进,请进!”   燕元明抱着云棠走进船舱,帘子在身后落下。   花魁站在外面,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嬷嬷拉了她一把,小声说:“走吧,那贵客眼里只有他怀里那位。”   花魁咬了咬唇,抱着琵琶坐到船头,继续弹。   她的手指拨着弦,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可她的眼睛红红的。   船舱不大,却布置得精致。   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中间一张软榻,铺着锦缎被褥,枕上绣着鸳鸯,两只鸟挨在一起,亲亲密密的。   桌上摆着酒壶酒杯,还有一碟桂花糕,金灿灿的,撒着桂花。   烛台是铜制的,雕着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根枝上,烛火把整个舱内映得暖融融的。   云棠被放在榻上。   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看见鸳鸯枕,并蒂莲烛台,锦缎被褥上绣着的龙凤呈祥,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想走,刚撑起身,就被燕元明按了回去。   “王、王爷外面有人”他的声音发颤,像风中的烛火。   外面丝竹声袅袅,花魁在唱曲,声音婉转。   人群还在叫好,还在笑。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一下一下,像摇篮。   燕元明低头吻住了他,把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船在湖心轻轻摇,不是风,不是浪,是舱里那人失了控。   外面的丝竹声、叫好声、花魁的唱曲声,都成了背景,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云棠觉得自己也像在水里,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花香的水。   那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托起来,又沉下去。   他闭着眼,耳边是丝竹声,是心跳声,是那人在他耳边的低语。   那声音很低,很低,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船身晃得越来越厉害。   他抓着身下的锦缎,指尖泛白,指甲陷进绸面里。   锦缎滑溜溜的,抓不住,他又去抓那人的肩膀。   他的脸埋在那人颈窝,闷闷的声音被皮肉吞掉,只有那人听得见。   那声音又软又碎,像被揉皱的丝绸,一片一片落在水面上。   他听见外面的叫好声,忽然紧张起来。   有人会听见吗?会有人掀帘子进来吗?   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可越紧张,那人就越不放过他。他被欺负得狠了,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又被吻去。   那人一边吻一边说“没事”,说“没有人会进来”,说“只有我能听见”。   他信了,然后又哭了。   船在湖心转了一圈又一圈。   丝竹声从热烈变得舒缓,又从舒缓变得热烈。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瘫在那人怀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睁着眼,瞳孔涣散,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琉璃珠子。   他看着上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舱顶的彩灯,也许在看那人的脸,也许什么都没看。   嘴唇微微张着,还在喘。   喘息很轻,很浅,像一只跑累了的小猫,伸着舌头,呼哧呼哧的。   外面花魁的唱曲停了,换了一支欢快的小调。   人群还在叫好,还在笑,没有人知道舱里发生了什么。   云棠蜷在燕元明怀里,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红得像要滴血,从额头红到下巴,从脸颊红到耳后。   睫毛上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   唇瓣红肿,微微翘着,像在等人来亲。   燕元明搂着他,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在哄孩子。 第五十一章   云棠正窝在燕元明怀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忽然,他皱了皱眉,手捂住小腹。   小腹坠坠的,酸酸的。   不是那种被欺负狠了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脸色从潮红变成苍白。   额角沁出细汗,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燕元明察觉了,撑起身看他。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紧张。   云棠咬着唇,不想让他担心。   可那疼一阵一阵的,他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   “肚子有点疼。”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燕元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手覆上云棠的小腹,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揉着。   “这样好点吗?”   云棠点点头,又摇摇头。   揉着是舒服些,可那疼还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门。   燕元明扬声唤来暗卫。   暗卫从窗外翻进来,单膝跪地。   “去找大夫,要最好的。”   暗卫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云棠拉住燕元明的衣袖,小声说:“没事的可能是刚才”   他的脸红了,“太凶了”   燕元明不说话。   他的手还在云棠小腹上轻轻揉着,一下一下,力道很轻,很柔。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眼睛一直盯着云棠的脸。   看他的表情,看他的脸色,看他有没有皱眉头。   大夫很快来了。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气喘吁吁。   他被暗卫一路拎着过来,脚不沾地,吓得脸色发白。   上了船,走进船舱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红烛,软榻,锦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暧昧的气味。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见过。   眼观鼻鼻观心,走到榻边,把药箱放下。   云棠从被子里伸出手腕。   那手腕又白又细,上面印着浅浅的红痕,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梅花。   大夫把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   燕元明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攥着床沿,指节泛白,像要把木头捏碎,盯着大夫的脸,看他的每一个表情。   云棠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弯起眼睛笑了笑。   燕元明笑不出来,眉头还是皱着。   大夫摸了很久。   久到云棠又开始紧张了,燕元明的脸色越来越沉。   终于,大夫睁开眼。   他的脸上露出笑意,起身对燕元明拱了拱手。   “恭喜这位爷,是喜脉。”   燕元明愣住了。   “已两月有余,脉象虽弱,但确是喜脉。”   云棠也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大夫,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小腹,然后呆呆地看向燕元明。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喜脉。   喜脉是什么意思,他当然知道。   他有了,他和王爷的孩子。   他的眼眶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云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那处还是平的,平坦得什么都摸不出来。   被子盖在上面,鼓鼓囊囊的,可那是被子,不是别的。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上面。   掌心贴着皮肤,温热的,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和王爷的。   他的眼眶红了,泪珠在里头打转,亮晶晶的。   从心底涌上来、满得要溢出来、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他抬起头,看着燕元明。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泪珠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王爷”他的声音发颤,像风吹过琴弦,“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嘴角翘起来,越翘越高,最后笑成了一弯月牙。   泪珠从眼角滑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着哭,哭着笑。   燕元明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云棠的小腹上,又落在他笑着流泪的脸上,眼眶也有些热。   他蹲下身,把脸贴在云棠的小腹上,轻轻的,像怕压着什么。   云棠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燕元明的发顶,看见那束得整整齐齐的墨发。   手覆上燕元明的发顶,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王爷?”   燕元明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瘦成这样,孩子也跟着受苦。”   云棠笑了,手指在燕元明发间轻轻梳理,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只大猫。   “不苦。”他说,“高兴。”   大夫咳了一声。   两人这才想起还有旁人在。   云棠的脸一下子红了,把手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大夫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说:“动了胎气,需静养,前三个月最不稳,切莫”   他顿了顿,看了燕元明一眼,“切莫再有房事。”   云棠的脸涨得通红,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出来。   把脸埋在里面,露出一截后颈,红得像煮熟的虾。   燕元明面不改色。   他站起来,看着大夫,认真地问:“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他问得仔细,大夫便一条一条说。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时辰睡,什么时辰起。   药要温服,一日三次,饭前还是饭后。   燕元明听着,点头,偶尔问一句。   “他身子弱,要不要补?”   “虚不受补,慢慢来,不可急。”   “孩子呢?孩子好不好?”   “脉象尚可,只是母体单薄,需多加小心。”   燕元明又点头。   云棠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燕元明认真问大夫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软软的。   从前,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闷在心里。   生病了没人管,饿了没人问,冷了只能自己缩在被子里。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替他扛,有人听他闷在心里的话,有人把他的事当最重要的事。   他在被子里偷偷笑了。   大夫开了药方,又嘱咐了几句,背着药箱走了。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云棠,摇了摇头,笑了。   “年轻真好。”他嘟囔着,下了船。   夜深了,花船靠了岸,丝竹声停了,人群散了。   云棠躺在燕元明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一会儿摸摸自己的小腹,一会儿看看燕元明的脸,一会儿又摸摸小腹,又看看燕元明的脸。   翻来覆去,像只睡不着的小猫,在被子里拱来拱去。   燕元明低头看他。   “还不睡?”   云棠摇头。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发光。   “睡不着。”   他又摸了摸小腹。   那处还是平的,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王爷,”他忽然说,“你说孩子会像谁?”   燕元明想了想。   “像你。”   云棠摇头,认真地说:“我希望像王爷。”   “为什么?”   云棠伸出手,摸他的眉骨,那眉骨高高的,硬硬的,像山脊。   他的手指顺着眉骨滑到鼻梁,那鼻梁又高又直,像刀削出来的。   又从鼻梁滑到下巴,那下巴方方正正,有棱有角。   “王爷好看。”他说,“像王爷的话,一定也很好看。”   他的手指停在他唇边,那嘴唇薄薄的,线条分明。   他的指腹轻轻描着那唇形,一下一下。   “而且,像王爷的话,我每天看着,就能想起王爷。”   燕元明握住他的手。   那手又小又软,指尖泛着粉,被他握在掌心里。   “我就在你身边。”   云棠摇头。   “不一样的,孩子是孩子,王爷是王爷。”他的声音轻轻的,“我两个都要。”   燕元明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烛火的光,有窗外的月光,有他的影子。   他把云棠往怀里带了带。   “好。”他说,“两个都给你。”   云棠弯起眼睛笑了。   他把脸埋进燕元明颈窝,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王爷。”   “嗯。”   “你说孩子现在在做什么?”   “睡觉吧。”   “这么小就会睡觉了?”   “嗯。”   “那它在肚子里怎么睡?蜷着还是躺着?”   燕元明想了想,“蜷着。”   云棠摸了摸小腹,笑了,“像小虾米。”   “嗯。”   “那它什么时候会动?”   “大夫说要再过几个月。”   “哦。”云棠又摸了摸小腹,“那它动了,我要第一个告诉你。”   “好。”   “王爷。”   “嗯。”   “你说它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   “我也觉得,男孩像王爷,女孩也像王爷。”   “像你更好。”   云棠摇头,“像我不好。我太瘦了,身体不好,像王爷,健健康康的。”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像你也好,好看。”   云棠轻轻笑了,声音软软的,从喉咙里溢出来,像风吹过风铃。   “王爷。”   “嗯。”   “我今天很高兴。”   燕元搂着云棠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云棠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我有王爷,还有孩子,我们是三个人了。”   他的手指在燕元明胸口画着圈,一圈一圈,像在画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图案。   “以前在宫里,我总是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大概没有人会记得我,阿娘死了,没有人记得她,我也会一样。”   燕元明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现在不一样了。”云棠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他在笑。   “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王爷会记得我,孩子也会记得我,会有人记得我。”   燕元明把他搂得更紧了。   “不许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哪儿也不会去。”   云棠在他怀里蹭了蹭,“嗯,不去了,哪儿也不去了。”   他碎碎念了很久,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像一条小溪流进了大河,慢慢的,听不见了。   他的脸埋在燕元明颈窝,呼吸变得轻浅而绵长。   睫毛安静地覆着,偶尔颤一颤,像蝴蝶在梦中扇翅膀。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浅浅的,软软的。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晚安,棠儿。”   他的手覆在云棠的小腹上,轻轻的,像托着什么。   “晚安,小家伙。”   怀里的人轻轻“嗯”了一声,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梦呓。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只有心跳声,只有偶尔船身晃动时木头发出的吱呀声。   云棠睡得很沉,他的手还搭在小腹上,像在护着什么。   燕元明没有睡,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云棠的脸颊。那脸颊在月光下白得发光,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唇瓣微微张着,嫣红饱满,吐息间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的手移到云棠的小腹上。   那处还是平的,平坦得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他知道,那里头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的血脉,是云棠的血脉,是他们两个人的。   他的眼眶有些热,把云棠往怀里带了带。   “会记得的。”他低声说,“我会记得,孩子会记得,以后的以后,孩子的孩子也会记得。”   云棠在睡梦中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搭上他的腰,腿缠上他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把他缠得紧紧的。   燕元明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听着怀里人的呼吸,听着那轻浅的、绵长的、像小猫一样的呼吸。   船在湖心轻轻摇,像摇篮。   第二天早上,云棠是被粥香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燕元明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红艳艳的,冒着热气。   “醒了?”燕元明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扶他坐起来。   云棠靠在他怀里,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睁半闭的。   他的脸在被子上蹭了蹭,像只不想起床的猫。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哑哑的。   “巳时了,你睡了很久。”   予溪笃伽   云棠“哦”了一声,又蹭了蹭。   燕元明端过粥,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云棠张嘴,吃了。   红枣煮得软软的,甜甜的,米粥滑过喉咙,暖到胃里,他又吃了一口,又一口。   “大夫说要多吃。”燕元明说,“你太瘦了。”   云棠低头看了看自己。   瘦吗?好像确实瘦。   他的手腕细得像一截藕,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   他摸了摸小腹,还是平的。   “孩子会不会太小?”他有些担心。   “不会。”燕元明又喂了他一勺,“大夫说只要好好养,就没事。”   云棠点点头,乖乖把粥喝完了。   喝完粥,他又窝回被子里。   被子软软的,暖暖的,他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比昨日多了些血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像初绽的桃花。   “王爷,”他忽然说,“我们今天还去看花灯吗?”   燕元明看着他。   “花灯节还有三天。”   云棠的眼睛亮了,“那今天晚上还去。”   “你身子行吗?”   “行。”云棠点头,很认真,“大夫说要好好养,又没说不能看花灯。”   燕元明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翘起的嘴角,看着他红扑扑的脸。   “好。”他说,“晚上再去。”   云棠弯起眼睛笑了。   他伸出手臂,白白的,细细的,像一截莲藕。   “王爷抱。”   燕元明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云棠窝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脖子,嗅了嗅。   “王爷身上有粥的味道。”   “嗯。”   “还有红枣的味道。”   “嗯。”   “还有松雪的味道。”   燕元明低头看他,“你鼻子倒是灵。”   云棠笑了,“因为要记住,以后孩子问起来,我可以告诉它,王爷是什么味道的。”   燕元明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五十二章   自从知道肚子里有了孩子,云棠便不让燕元明碰了。   每晚他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见燕元明靠近,便往后缩一缩,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今夜也一样。   云棠背对着燕元明,蜷成小小的一团。   被子裹得很紧,像一只茧,呼吸轻浅,假装已经睡着了。   燕元明从背后搂住他,手臂穿过被子,环住他的腰。   腰还是那么细,怀孕两个多月,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的下巴搁在云棠肩窝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云棠的身体僵了僵。   “睡了?”燕元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云棠不说话,睫毛颤了颤,假装没听见。   “王爷”云棠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也带着一点紧张,“大夫说了,前三个月不行。”   燕元明低声道,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云棠犹豫了一下,松开了。   吻落在云棠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如蜻蜓点水。   云棠被吻得痒痒的,缩了缩脖子。   身体慢慢放松。   烛火快灭了,只剩一点火星在烛芯上颤。   云棠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白里透红,像一朵刚开的花。   睫毛又长又翘,垂下来时候,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唇瓣嫣红,微微抿着。   燕元明低头吻住了他,缠绵悱恻,舌尖撬开齿关,探进去,搅动着。   云棠被吻得迷迷糊糊,手抓住他的衣襟,仰着头,乖顺地承受着。   吻从唇瓣移到下巴。   云棠的呼吸重了,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碎的呻吟。   脖颈又细又白,喉结轻轻滚动。   锁骨凹下去的地方,汪着一点点汗,亮晶晶的。   燕元明舔了舔,咸咸的。   云棠的呼吸越来越急   他咬着唇,把呻吟吞回去,可身体骗不了人。   燕元明抬起头,看着他。   云棠的脸红得像要滴血,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眼睛水汪汪的,像盛着一汪泉,轻轻一晃便要溢出来。   嘴唇被吻得泛红,微微张着,喘着气。   燕元明的唇往下移,落在云棠的肚子上。   那处还是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他知道,那里头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的,也是云棠的。   他轻轻吻了吻那处,很轻,很柔,像怕惊着什么。   又继续往下。   云棠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伸手去推,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那人的身形厚重如山,他推不动。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烫得他微微一颤。   云棠的脑子一片空白,抓着身下的被褥,指尖泛白,指甲陷进绸面里。   被褥滑溜溜的,抓不住,他又去抓那人的头发。   那发丝又黑又硬,从他的指缝间漏出去,又漏出去。   细密的薄汗从额角沁出来,越积越多,收都收不住。   他咬着唇,可还是有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在叫。   那声音又碎又媚,像被揉皱的丝绸,一片一片落在水面上。   他的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像风中的落叶,像一片被雨打湿的花瓣,挂在枝头,颤颤巍巍,随时要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场噩梦终于放过他,浑身一松,瘫软在那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后颈,上面全是冷汗,亮晶晶的。   睫毛上挂着泪珠,一颗一颗,像碎了的星星。   燕元明抬起头,用袖子替他擦去后颈的汗,又俯身吻了吻云棠的眉心。   云棠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胸口,脸埋进去,不肯出来。   燕元明的手在云棠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在哄孩子。   云棠窝在他怀里,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燕元明。   那人的眼睛泛着红,像着了火,呼吸也重了。   看着云棠,目光里有火,有克制,还有一点点可怜巴巴的委屈。   “王爷”云棠的声音发颤,“不行的”   他推燕元明的肩膀,像一块石头,推不动。   那人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我忍不了。”燕元明的声音沙哑道,“你太诱人了。”   云棠的脸红了,低下头,不敢看那双眼睛。   燕元明吻他的耳垂。   他的声音低低的在他耳边耳语:“我会轻的,不会伤到孩子。”   云棠摇头,但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树梢,叶子轻轻颤了颤。   “真的不行大夫说了”   燕元明又吻他,把他的话堵回去。   吻了很久,云棠的脑子又开始发晕,推拒变成了软绵绵的搭在肩上。   云棠靠在他怀里,眼睛阖着,睫毛颤得厉害,脸色有些发白。   他的手不推了,软软地搭在燕元明肩上,没什么力气。   抓着床单,咬着唇,眉头皱着。   他紧张,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放松。”燕元明吻他的眉心。   云棠深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在他的安抚下,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靠进了他怀里。   燕元明轻轻环着他。   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   抓着燕元明的肩膀,指甲陷进去,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脸埋在燕元明颈窝,闷闷的声音被吞掉。   可还是有声音漏出来,从唇缝间,从鼻翼间,从每一次呼吸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浑身痉挛,瘫在那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床单湿了一大片,又湿又滑,像被水泡过。   燕元明伏在他身上,粗重喘息。   云棠缓了很久。   燕元明一直在亲他。   亲他的额头,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鼻尖,亲他的嘴角。   云棠闭着眼,不理。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背对着燕元明。   意思很明确,生气了。   他的肩膀绷着,脊背挺得直直的,蜷成小小的一团。   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赌气的蜗牛,把壳合上了,谁叫都不开。   燕元明从背后搂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上。   “棠儿?”   云棠不说话。   “生气了?”   云棠还是不说话。   他的呼吸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燕元明吻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很轻。   “我错了。”   云棠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都说不行了。”   “我的错。”燕元明认错认得干脆。   云棠在被子里动了动,缩得更紧了,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孩子要是有什么事”   “不会有事。”燕元明把手覆在他小腹上。   那处还是平的,他的掌心贴在上面,温温热热的,“我有分寸。”   云棠不说话,身体没那么僵了,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燕元明知道他不气了,想逗逗他。   故意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失落。   “哎有了孩子,你最爱的人便不是我了。”   云棠猛地转过身。面对燕元明,眼睛红红的。   眼神不凶,像只护食的小猫,圆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你说什么?”   燕元明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模样。   他的眼睛红了,睫毛在颤,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随时要扑过来。   他的眼底有笑意,可脸上还是那副失落的表情。   “我说错了吗?”他的声音低低的,“你现在什么都以孩子为先,都不让我碰了。”   云棠急了,他拉住燕元明的衣襟,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不是的!”   “是因为是你的孩子,我才在意的!如果不是你的”   他顿了顿,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别人的我才不管。”   燕元明看着他。   红红的眼睛,红红的脸,红红的耳朵,嘴唇还在抖,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不禁哑然失笑,低头吻了吻他的唇。   “我知道。”燕元明说,唇贴着他的唇,“他是我们的孩子,我当然也爱他。”   他沉默了片刻。   云棠看着他,等他往下说,眼睛还红着。   “如果以后我不在了,”燕元明缓缓道,“有了这个孩子,我也可以放心了。”   云棠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抓着燕元明的衣襟,抓得很紧。   那手指细得像葱段,可抓得死死的,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布料抓出洞来。   “不可以!”他的声音发颤,像风中的烛火,一吹便要灭,“你不可以放心!”   燕元明愣了一下。   云棠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燕元明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如果有了孩子,会失去你,那我宁愿不要这个孩子!”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身体在发抖,像风中的落叶,像水中的浮萍。   眼泪止不住地流,从眼角滑到下巴,从下巴滴到衣襟上。   “我不要孩子了”   他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只要你你不要离开我”   他一边哭一边往燕元明怀里钻。   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动物,拼命往主人怀里钻,把头埋进去,把身体缩进去,把自己藏起来。   燕元明心疼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搂紧云棠,吻他的眼泪。那   泪是咸的,涩涩的,可他觉得苦,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不会离开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他的眼角,“我是说如果,不会离开。”   “没有如果”   云棠不听。   他去拉燕元明的衣裳。   “你要我我都给你你不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眼泪糊了满脸,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在抖。   燕元明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的,还在抖。   “棠儿,我不会离开你的。”   云棠摇头。   他不信,还在扯燕元明的衣裳。   燕元明看着他那副模样,心被揉碎了,又被捏拢了,又被揉碎了。   低头吻住云棠,把他按在榻上。   云棠的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又被吻去。   燕元明吻他的泪,吻他的睫毛,吻他的鼻尖,吻他的嘴角。   “不会离开。”他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低的,“永远陪着你。”   云棠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   身体还在抖。   不知过了多久,云棠终于不哭了,窝在燕元明怀里,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   脸上全是泪痕,横七竖八的。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   他的手还抓着燕元明的衣襟,不肯松开。   手指已经没力气了,可还是抓着,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从那以后,云棠再也没有因为孩子拒绝过燕元明。   他变得很乖,很主动,予取予求。   燕元明要,他便给,从不说不。   而燕元明很小心,变得比云棠还在意那个孩子。   手经常覆在云棠的小腹上,轻轻的。   那处还是平的,可总有一天会鼓起来,会圆起来,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长大。   夜里,云棠窝在燕元明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一圈一圈,画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图案。   “王爷,”他忽然说,“你说孩子长大了,会先叫谁?”   “也许会是你,他会和我一样爱你。”燕元明吻了吻他的发顶。   云棠笑得很甜。   “我希望先叫父王。”他说,“这样你会高兴。”   燕元明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映着烛火的光,映着他的影子。   “已经很高兴了。”   云棠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   “我也是。”他说,声音闷闷的。 第五十三章终   客栈后院有一处独立的汤泉。   泉水引自地下的温脉,终日热气氤氲,池底铺着光滑的卵石,踩上去温温热热的。   云棠怀孕后怕冷,每晚都被燕元明抱来这里泡一会儿。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光被黑夜吞没。   汤泉边点了几盏灯笼,昏黄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云棠靠在池壁上,水漫到胸口,热热的,软软的,像被人抱在怀里。   他眯着眼,睫毛上沾着水汽,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他每天都要摸一摸,和肚子里的小家伙说几句话。   燕元明从背后搂住他,胸膛贴着他的背,下巴搁在他肩窝上,嘴唇擦过他的耳廓。   “舒服吗?”   云棠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泡软了的棉花。   燕元明的手在水下不老实起来。   云棠按住他的手,脸更红了。   “王爷有人会来”   “不会。”燕元明吻了吻他的耳垂,声音低低的,“我包下来了。”   他的手没有停。   云棠浑身发软,靠在他怀里,连推他的力气都没有。   水底下,纠缠不清。   温泉水滑,燕元明动作轻慢。   云棠咬着唇,把声音压下去,可水面的波纹出卖了他们。   一圈一圈,从他们身边荡开,撞到池壁又荡回来。   云棠的手紧紧抓着池沿,指尖泛白。   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着,水波便跟着晃。   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能想,只能感受那人。   慢慢的,轻轻的,一下一下。   灯笼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了千万片,随着波纹晃啊晃。   忽然,外面传来惨叫声。   燕元明的动作猛地停住。   下一瞬,墙外翻进来十几个黑衣人,手中刀剑在灯笼光下闪着寒光。   燕元明一把将云棠搂进怀里,扯过岸上搭着的大氅,三两下把他裹住。   云棠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刺客冲过来,刀光剑影,杀气扑面而来。   燕元明一手护着云棠,一手拔出岸边的佩剑。   他抱着人从水中跃起,水花四溅,落在那些刺客身上。   云棠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腰,脸埋在燕元明颈窝,不敢看。   燕元明剑法凌厉,一剑一个,一只手抱着云棠,一只手应敌,丝毫不落下风。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血溅在池边的石板上,又很快被温泉水冲淡。   云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次发力。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别怕。”   他的声音很稳,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可他的剑没有停,一剑刺穿一个刺客的胸口,又一剑斩断另一个人的手臂。   血溅在他的大氅上,云棠被他护得严严实实,一滴血都没有沾到。   最后一个刺客倒下时,云棠已经软成了一摊水。   他的脸埋在燕元明颈窝,浑身都在抖,分不清是怕的还是别的什么。   搂着燕元明的脖子,腿还缠着他的腰。   燕元明抱着他坐回池边。   云棠大口喘气,手摸着小腹,幸好,孩子没事。   燕元明把云棠裹紧,抱回房间。   房间里的烛火点燃了。   云棠缩在被子里,还在发抖,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睫毛上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   手一直放在小腹上,手心贴着那处,感觉着里面的动静。   “王爷孩子”   “孩子没事。”燕元明躺下,把他搂进怀里。   他的手覆在云棠的手背上,一起贴在小腹上,“我在。”   云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阵后怕。   如果王爷没有察觉,如果刺客再多几个,如果   燕元明吻他,嘴唇温热,贴在冰凉的皮肤上,把暖意一点一点渡过去。   “忘掉刚才的事。”他说,嘴唇贴着云棠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只想着我。”   云棠搂着他的脖子,闭着眼,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心跳。   害怕一点一点被挤出去了,像潮水退去,露出干爽的沙滩。   云棠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抖了。   他把自己交出去,交给这个人,什么都不想。   像泡在温水里,从这个人身体里流出来的,暖暖的,软软的,把他整个人包住了。   那水托着他,轻轻晃着,像摇篮,像秋千,像小时候阿娘抱着他轻轻摇。   他什么都不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瘫在燕元明怀里,浑身软绵绵的,像被抽走了骨头。   害怕没了,只剩下安心。   他的手还放在小腹上,孩子安安静静的,像也在睡觉。   “还怕吗?”燕元明问。   云棠摇头,脸埋进燕元明胸口,蹭了蹭。   “不怕了。”   那些刺客的尸体被翻了个遍。   燕元明的暗卫顺藤摸瓜,追到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   证据摆了一桌子,信纸,令牌,账册,还有几个活口的口供。   太后养的私兵,养了十几年,藏在京城外面的庄子里。   他们要杀的,不只是云棠,还有燕元明。   燕元明看完那些信纸,冷笑了一声,调集三千铁骑,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大军压境,宫门守将看见他的令旗,连拦都不敢拦,直接打开了门。   直奔慈宁宫,甲胄未卸,剑上还带着夜露。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鼓点。   太后正在用膳。   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十几道菜,每道只尝一口。   看见燕元明闯进来,筷子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   燕元明把一叠信纸扔在她面前。信纸散了一地。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的人,已经招了。”   太后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忽然,她的身体一歪。   从椅子上滑下去,半边身子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嘴角歪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燕元明。   可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太医赶来,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中风瘫痪。   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话也说不利索了,以后只能躺在床上,让人伺候。   燕元明走到太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唤来太医,“治好她,我要她活着,好好活着。”   太医跪在地上,连连点头。   太后的嘴歪着,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她的手想抬起来,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手指痉挛着,在空气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有抓到。   燕元明转身离开。   身后的“啊啊”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弱,越来越含混,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含混的呜咽。   云棠站在慈宁宫外,穿着一件月白的袍子,墨发用玉簪束着。   脸还有些白,眼下一片青灰,是赶路累的。   看见燕元明出来,他迎上去。   “王爷”   燕元明搂住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没事了。”   夜深了。   燕元明去见皇帝。   御书房的烛火快灭了,只剩一点火星在烛芯上颤,把整个房间映得忽明忽暗。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燕元明走进去,没有跪。   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太后的事,你知道了。”燕元明说。   皇帝点了点头。   “她派人杀我,杀七殿下。”燕元明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她养的私兵,藏在京城外面的庄子里,证据在我手上。”   皇帝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又跳了跳。   那点火星终于灭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月光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两人之间。   “这天下,”皇帝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太后一半,你一半,朕只是个傀儡,摆在那里好看罢了。”   燕元明看着他。   “你知道她这些年做了什么吗?冷宫里的那些人,死了都没人收尸,七殿下的母亲,才十六岁。”   皇帝的手指颤了颤,放在龙案上,瘦得像枯枝,指节泛白。   “朕对不起她。”皇帝的声音很低,“也对不起他。”   燕元明没有说话。   “朕看着他长大。”皇帝忽然说。   他的声音有些涩,“小时候,他还叫朕皇兄。”   燕元明看着他。   “他是我养大的。”燕元明说,“你把他丢在冷宫,不闻不问,是我给他送吃的,送穿的,教他认字,他生病,是我守着他,他哭,是我给他擦眼泪。”   皇帝的手指又颤了颤。   “所以你来替他讨公道?”他的声音有些哑。   燕元明摇头。   “我来替他讨一个安稳,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不会再有人想杀他,不管是谁,都不行。”   皇帝抬起头,看着燕元明,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这皇位,你想要?”他问。   燕元明摇头。   “我没兴趣,让你儿子坐,我会辅佐他,像辅佐你一样。”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朕写退位诏书。”   燕元明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这江山对我来说,不及他一根头发。”   皇帝的手顿了顿,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数日后,新皇登基。   太子年幼,才六岁,穿着一身小小的龙袍,被太监抱着放到龙椅上。   他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燕元明站在龙椅旁边,一身玄色朝服,面如冠玉。   手里拿着玉玺,新皇盖章的时候够不着,他就帮他把奏折托起来。   云棠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人。   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回府的马车上,云棠窝在燕元明怀里。   马车摇摇晃晃,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可他不想睡。   “王爷,你真的不想当皇帝?”他问。   燕元明低头看他。   “你想当皇后?”   云棠摇头,头发蹭着燕元明的下巴,痒痒的。   “不想,我只要王爷。”   燕元明笑了。   “我也是。”他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是京城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云棠闭上眼睛。   “以后没有人能欺负你了。”燕元明说。   云棠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第五十四章   云棠怀孕五个多月。   站在铜镜前,寝衣撩起来,露出圆滚滚的肚子,肚皮被撑得薄薄的。   他左看右看,又侧过身看。   脸也圆了些,从前下巴尖尖的,现在成了鹅蛋形,肉肉的,捏起来软乎乎的。   腰更不用说了,从侧面看,整个人圆了一圈。   那个腰细得一把能握住的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放下寝衣,把圆圆的肚子遮住,不想看了。   王爷会不会觉得他不好看了?   以前每次换衣裳,王爷都盯着他看,眼睛都不眨。   现在王爷也看他,可他总觉得,目光不一样了。   傍晚,燕元明从书房回来,看见云棠坐在榻边发呆,走过去,弯腰想亲他。   肚子顶在了两人之间。   圆滚滚的肚皮把他撑开,他得侧着身子,歪着头,才能贴到云棠的嘴唇。   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姿势别扭得很。   云棠被亲了,心里却闷闷的。   以前王爷想亲就亲,想抱就抱,现在中间隔着一个肚子,什么都不方便了。   连抱都不能好好抱,他的手臂太短了,圈不住王爷的腰,因为肚子把他撑开了。   夜里,云棠背对燕元明躺着,脸埋在枕头里,以为身后的人已经睡着了,小声地哭起来。   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他吸着鼻子,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怕吵醒王爷。   委屈压不住,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酸酸的,涩涩的。   他觉得自己现在又胖又丑。   脸圆了,腰没了,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   从前那个好看的人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笨拙的胖子。   王爷每天对着他,会不会看腻了?   会不会觉得还是外面那些腰细脸小的姑娘好看?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他一脚,他摸着肚子,又哭又笑。   你倒是舒服,在里头待着,什么也不用想。   你爹爹现在变丑了,你父王要是不要我们了怎么办?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他捞进怀里。   云棠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燕元明的手臂箍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上。   “怎么哭了?”   云棠摇头,不想让王爷知道他在哭。   可他脸上全是眼泪,湿漉漉的,蹭在燕元明的手臂上,凉凉的。   燕元明把他的脸抬起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眼睛红红的,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   鼻尖也红红的,嘴唇瘪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我没哭。”云棠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燕元明看着他,看了很久,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   泪是咸的,涩涩的。   “你比从前更好看。”燕元明猜到他心中所想,轻声安抚道。   云棠不信,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你骗人,我现在这么胖”   燕元明的手探进他的寝衣,覆在圆圆的肚皮上。   掌心温热,贴着他被撑得薄薄的皮肤。   “没有骗你。”他的手指在肚皮上轻轻画着圈,“你从前好看,现在也好看,以后更好看。”   他的手往上移。   怀孕后那里也大了些,鼓鼓的,软软的。   云棠按住他的手,脸红红的。   “别看了”   燕元明没有听他的,把他放倒在榻上,让他侧躺着,从背后搂住他。   圆圆的肚子被他用手托着,像托着一颗蛋。   怀孕后总是这样,轻轻一碰就泛滥。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怕压到肚子,怕惊着孩子。   云棠被他弄得很舒服,哭着哭着就变成了哼唧。   声音又软又媚,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叫。   他抓着燕元明的手,指甲陷进去。   “王爷”   “嗯。”   “你真的不觉得我丑?”   燕元明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不重,轻轻的,“再说这种话,我就不轻了。”   云棠不敢说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着。   整个人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糖,黏黏的,甜甜的,粘在燕元明身上,怎么都揭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浑身一颤,瘫在那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燕元明把他搂进怀里,手还轻轻托着他圆圆的肚子。   “以后不许再偷偷哭了。”他说。   云棠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几天,云棠又有了新的烦恼。   燕元明最近要得太频繁了,每天晚上都要,有时候白天也要。   云棠被他弄得又舒服又害怕,怕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他狠了狠心,把燕元明推出门外。   “王爷今晚去书房睡。”   燕元明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本没看完的折子,哭笑不得。   “真不让进?”   云棠点头。   他把门闩了,又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面。   靠在门板上,听见燕元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一步一步,踩在走廊的石板上,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上,睡在正中间,四周都是空荡荡的。   翻了个身,抱住燕元明的枕头,把脸埋进去。   枕头上还有王爷的味道,松雪的气息,淡淡的,混着墨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摸着自己的肚子,和肚子里的小家伙说话。   “你父王去书房了,他都不来哄我。”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他一脚。   “你也觉得他应该来哄我是不是?”   又踢了一脚。   云棠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王爷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是不是其实也不想和他睡?   是不是嫌他肚子大了不方便?   是不是觉得他哭哭啼啼的很烦?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鼻子酸酸的,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床太大,被子太大,身边空荡荡的。   习惯了被人搂着睡,习惯了那个温热的胸膛,习惯了那人的心跳声。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一个人,和肚子里那个时不时踢他一脚的小家伙。   他的眼眶又红了。   半夜,门被轻轻推开了。   云棠听见了响动,可他不想动,背对着门,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被子拉到头顶。   燕元明走进来,轻手轻脚的,把椅子挪开,走到床边。   烛火早就灭了,只有月光漏进来。   云棠蜷在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藏进壳里的蜗牛。   燕元明脱了外袍,掀开被子躺下去。   云棠身体僵了一下,又放松了。   燕元明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上。   圆圆的肚子被他用手托着,掌心贴着鼓鼓的肚皮,温温热热的。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云棠不说话,睫毛在颤,一下一下,像蝴蝶扇翅膀。   燕元明摸到他脸上的眼泪,湿漉漉的,从眼角一直滑到下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怎么又哭了?”   云棠闷闷地说:“你不是去书房了吗?”   燕元明吻他的后颈,那处的皮肤薄薄的,被他的嘴唇贴着,痒痒的。   “你这么乖,我怎么舍得。”   云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   燕元明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月光落在云棠脸上,照得那张脸很白。   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瘪着,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兔子。   燕元明的手探下去。   他吻了吻云棠的额头。   云棠哼哼唧唧。   “以后还赶不赶?”燕元明咬着耳朵问。   “不赶了”云棠的声音碎碎的,哭得断断续续,“再也不赶了”   “以后还哭不哭?”   云棠抽噎着,“哭。”   燕元明愣了一下,“还哭?”   “忍不住”云棠的声音又软又委屈,“我忍不住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   燕元明低笑,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震得云棠耳朵发痒。   “那你哭吧。”他吻了吻他的耳垂。   云棠又哭又笑   过了几天,王府来了客人。   一个不长眼的大臣,为了巴结燕元明,送了两个美人来。   水灵灵的姑娘,十七八岁,长得清清秀秀,会弹琴会唱曲,站在厅堂里,低着头,脸红红的。   云棠出来接待,穿着宽松的月白锦袍,肚子圆滚滚的,走路慢慢的,一手扶着腰。   脸白里透红,眉眼温柔,像一朵被春风泡软的花。   他看了看那两个姑娘,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收下吧。”他说,“收拾两间客房,让两位姑娘住下。”   下人领命去了。   那两个姑娘行了个礼,跟着走了。   云棠站在厅堂里,看着她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晚上,云棠让人把两个姑娘打扮好,送到燕元明房里。   他自己抱了一床被子,去了偏厅。   偏厅的榻又小又硬,是平时用来午睡的,只够一个人躺。   他铺好被子,躺上去,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那两个姑娘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在给王爷倒酒?是不是在给王爷弹琴?   王爷会不会觉得她们好看?会不会多看了她们几眼?   那两个姑娘的脸,白白嫩嫩的,腰细细的,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摆,像风吹柳条。   她们没有大肚子,不会被肚子顶着亲不到王爷的嘴。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肩膀一抽一抽的,可他没有哭出声。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他一脚。   “你踢我做什么?你父王现在有美人陪着,不要我们了。”   小家伙又踢了一脚。   “你也不高兴是不是?”   又踢了一脚。   云棠摸着肚子,哭得更凶了。   燕元明回房,看见两个姑娘站在屋里,脸就沉了。   她们穿着好看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胭脂。   看见他进来,行了个礼,脸都红了。   “谁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两个姑娘吓得跪在地上。“是、是殿下让奴婢们来的”   燕元明转身就走。   他找到偏厅,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细细的一缕,落在榻上。   云棠蜷在小榻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在抖,一下一下。   燕元明走过去,掀开被子。   云棠的脸上全是眼泪,泪水糊了满脸,从眼角到下巴,横七竖八的。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   鼻尖也红红的,嘴唇瘪着,还在抖。   他看见燕元明,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   擦不完,越擦越多,手背湿了,袖子也湿了。   燕元明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又气又心疼。   气的是云棠把他往别人那儿推,心疼的是他哭成这样。   “你就这么把我让给别人?”他的声音有些重,压着怒气的低沉。   云棠被他凶了,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流。   “我没有让我就是”   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你喜欢她们腰细”   燕元明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云棠从榻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云棠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就趴在他肩上哭,眼泪把燕元明的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别哭了。”燕元明说。   云棠哭得更大声了。   “再哭我又要了。”   云棠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燕元明,   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猫。   燕元明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气又好笑。   “你哭成这样,还问我要不要别人?”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无奈,“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燕元明把他拉到身前。   云棠靠在桌边,圆圆的肚子被桌沿顶着,不太舒服。   燕元明把手垫在他肚子下面,托着鼓鼓的肚皮。   不让他走,牢牢困在臂弯与桌沿之间。   云棠想躲,却被他再次圈回来。   “以后还敢不敢把我推给别人?”   云棠摇头,哭着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两个女人怎么办?”   “送、送回去”云棠的声音碎碎的,断断续续,“明天就送回去”   燕元明又问:“以后还乱不乱想?”   “不乱想了”   燕元明叹了口气,指腹拭去他脸颊上的泪,动作变得轻柔。   云棠却哭得更凶,眼泪止不住地淌,混着凌乱的发丝糊了满脸。   手抓着桌沿,指节泛白,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悬在空中,无处可依。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他一脚。   他笑了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王爷孩子踢我了”   燕元明把手贴在上面,感觉到了,眼眶也有些热。   “他也不高兴了。”云棠抽噎着,“他说父王不要我们了”   “谁说不要了?”燕元明吻了吻他的耳朵,“这辈子就要你一个,下辈子也要你,下下辈子也要你。”   云棠终于不哭了,把脸埋在燕元明掌心,像一只被顺好毛的猫,乖乖的,软软的。   折腾到半夜,云棠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窝在燕元明怀里,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燕元明轻吻他的额头,一下一下。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胖了也喜欢,肚子大了也喜欢,哭也喜欢,笑也喜欢。”   云棠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两个人明天就送走。”燕元明说。   云棠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翘起来了。   他摸着自己的肚子,和肚子里的小家伙说悄悄话。   “听见了吗?你父王说只要我,只要我和你。”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他一脚。   云棠笑了。 第五十五章   云棠生产那日,是腊月初八。   天还没亮,便被一阵坠痛惊醒。   他推了推身边的燕元明,声音还算稳,“王爷,我好像要生了。”   燕元明一个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袍便往外走,叫来稳婆和太医。   这些日子,她们一直在府上候着。   众人进了产房,燕元明要跟进去,被稳婆拦住,“王爷,产房血腥,您不能进。”   燕元明看了她一眼,稳婆腿都软了,硬着头皮关上了门。   燕元明站在门外,一直到日头偏西。   里面传来云棠的闷哼声。   云棠一向能忍,咬着牙,偶尔才漏出一声。   每漏出一声,燕元明的手便抖一下。   他攥着门框,指节泛白,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   周总管端了椅子来,他不坐,端了茶来,他也不喝。   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终于,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洪亮得很,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堆笑,“恭喜王爷,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小公子七斤六两,健健康康的!”   燕元明没看孩子,直接冲了进去。   产房里的血腥气还没散。   云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被子盖到胸口,圆滚滚的肚子已经瘪下去了。   看见燕元明进来,他虚弱地笑了下。   “王爷,孩子像你。”   燕元明握住他的手,又小又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低下头,脸埋在云棠的掌心,眼眶红了。   “你疼不疼?”   云棠摇头,“生得顺,没怎么疼。”   燕元明不信,抬起头,看着云棠苍白的脸,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灰。   手指轻轻抚过云棠的眉角,那里有一道细细的汗痕。   “以后不生了。”他说。   云棠笑了,靠在他怀里,“好,不生了。”   燕元明搂着他,把人搂得很紧,又怕弄疼他,赶紧松了松。   孩子被奶娘抱进来了,小小的一个,裹在红色的襁褓里,脸皱巴巴的,还看不出像谁。   云棠伸手接过,抱在怀里,低头看。   “王爷你看,他睁眼了。”   那孩子的眼睛乌黑乌黑的,圆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他看了看云棠,又看了看燕元明,嘴巴一瘪,又哭了。   燕元明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心里软了一下。   “像你。”燕元明说。   云棠低头看孩子,又抬头看燕元明,笑了,“像王爷才好看。”   燕元明伸手把云棠和孩子一起圈进怀里。   孩子满月那天,燕元明给他取名燕煜。   煜是照耀的意思,希望他像太阳一样,光明磊落。   燕煜小时候长得像云棠,白白嫩嫩的,眉眼精致,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可性格随燕元明,不爱说话,不爱笑,小小年纪便板着一张脸,像个小大人。   云棠经常捏着他的脸蛋说,“笑一个嘛。”   燕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动都不动。   云棠又捏,他才勉强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云棠被逗得直笑,燕元明在旁边看着,嘴角也翘起来了。   燕煜五岁那年,外邦使者团来朝。   云棠那几日着凉了,咳嗽,燕元明让他留在府里休息。   “你哪儿也不许去,好好躺着。”云棠乖乖点头,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燕元明前脚刚走,云棠就坐起来了。   他躺了一上午,实在躺不住了。   换了身衣裳,戴上帷帽,偷偷溜了出去。   街上很热闹,因为使者团来了,到处张灯结彩。   云棠很久没一个人逛过街了,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买了一个糖人,又买了一包桂花糕。   正站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公子,你一个人吗?”   云棠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穿着外邦的服饰,头发编成小辫子,戴着银色的耳环。   五官很深,鼻梁高高的,眼睛是浅棕色的。   他笑眯眯地看着云棠,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在下是使者团的王子,乌恩,会说中原话。”   他的中原话带着口音,可说得还算流利,“公子怎么一个人?要不要一起逛逛?”   云棠不想惹麻烦,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乌恩跟上来,挡在他面前。   “公子别急着走嘛,我第一次来中原,人生地不熟的,公子带我逛逛?”   云棠又摇头,“我还有事。”   “什么事?我陪你一起去。”乌恩笑嘻嘻的,像块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云棠想着他是使者团的人,不好得罪,只好让他跟着。   乌恩话多得很,一路说个不停,问东问西。   云棠偶尔答一句,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摇头。   路过一个玉器摊子,乌恩忽然拿起一块玉坠子,塞到云棠手里,“送你。”   云棠愣住了,“不用”   “拿着拿着,不值钱的。”乌恩又从摊子上拿了一朵绢花,塞给他,“这个也好看,配你。”   云棠捧着玉坠子和绢花,一脸懵。   他还没反应过来,乌恩又拉着他往前走。   “前面有家酒楼,听说菜很好吃,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就吃一顿饭,耽误不了多久。”   云棠被拉着往前走,手里的东西不知该放哪儿,兜里又塞不下。   他正想着怎么脱身,乌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凑近了他。   “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乌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眉眼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脖颈。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   云棠往后退了一步,乌恩又往前一步。   “我喜欢你。”乌恩说着,凑过来,要亲他的脸。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掐住乌恩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乌恩双脚离地,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儿,头晕眼花,还没反应过来。   燕元明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玄色的衣袍,冷峻的脸,周身的气压低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乌恩的腿上,乌恩惨叫了一声。   “王爷!”云棠赶紧拉住他的手臂,“他是使者团的人!”   燕元明没听,弯腰,一拳砸在乌恩的脸上。   乌恩的鼻子冒出血来,眼泪也出来了,嘴里喊着“误会误会”。   燕元明又一拳,乌恩的嘴角裂了,血混着口水往下淌。   “王爷!别打了!”云棠抱住了他的手臂。   燕元明这才停下,直起身,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人,目光冷得像冰。   “再让我看见你靠近他,我打断你的腿。”   乌恩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旁边跟着的侍卫赶紧扶住他,连头都不敢回。   燕元明转身,把云棠抱起来。   云棠挣扎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燕元明没理他,抱着他大步往回走。   回到府里,燕元明把云棠放在榻上。   云棠想说话,还没开口,燕元明就低头吻住了他。   吻得又重又急,带着醋意,带着火气,把云棠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王爷你听我说”   燕元明不听,解开云棠的衣带,三两下就把人剥了出来。   云棠推他,推不动,被他按着双手,翻了过去。   云棠委屈,又不是他的错,是那个人非要跟着他,非要送他东西,非要亲他。   他什么都没做。   “王爷”云棠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我的错我没有让他亲”   燕元明不说话。   云棠抓着他的手,“是那个人非要跟着我我赶不走他”   “你为什么要出去?”燕元明的声音低低的,压着火气。   “我我闷得慌”   “着凉了还乱跑,戴着帷帽还被人盯上,被人盯上了还不知道躲。”   燕元明每说一句都不消停。   云棠说不出完整的话,断断续续地解释:“我我躲了他不走”   “你不会喊人?不会报我的名字?”   “我我怕给你惹麻烦他是使者团的人”   燕元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嘴唇贴在云棠的耳廓上。   “你最大的麻烦,就是我,你不让我省心,我就让你下不了床。”   云棠哭了,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枕头上,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   不是委屈燕元明骂他,是委屈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出个门都能惹事。   他哭着说:“我再也不乱跑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燕元明听着他软软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心软了。   云棠整个人像一摊水,瘫在他怀里。   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是燕煜的声音。   他下学回来了,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爹爹在哭,以为父王在欺负爹爹,跑过来拍门。   “爹爹别怕!我来救你!”   云棠浑身一僵,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   燕元明倒吸一口气。   “爹爹!你开门!”燕煜在外面喊,小手拍得门板砰砰响。   “父王!你不许欺负爹爹!”   燕元明扬声:“回书房去!”   “我不走!你把爹爹放了!”   云棠听着儿子在外面喊,又急又羞,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哭着,不敢出声。   可燕元明还不肯罢休。   “父王!你再不放爹爹,我、我就去找皇上了!”   燕元明被他喊得又气又好笑,停下来,对外面说:“站远点。”   “我不!”   “站远点,我就放了你爹爹。”   燕煜犹豫了一下,退后了三步,“好了!你放!”   燕元明这才继续。   云棠又哭又哼,手抓着床单,指尖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云棠浑身一颤,瘫在那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燕元明把他搂进怀里。   云棠的脸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闭着眼,不想理人。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燕煜蹲在门口,听见门响,抬头看他,小脸板着,眼睛红红的,瞪着他。   “你把爹爹怎么了?”   “没怎么。”燕元明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听见爹爹哭了。”燕煜的声音有些哑,“你在打他?”   燕元明沉默了片刻,“不是打,是在给你要个妹妹。”   燕煜愣了一下,“要妹妹?”   “嗯。”燕元明面不改色,“你爹爹不是在哭,是在帮你要妹妹。”   燕煜想了想,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锁门?”   “因为要妹妹的时候不能被人看见。”   燕煜又想了想。   他觉得父王说的好像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看着父王的脸,很认真,不像在骗人。   “我喜欢妹妹。”燕煜说。   燕元明点了点头。   “那我要看看爹爹。”燕煜说着就要往里走。   燕元明拦住他,“爹爹睡着了。明天再看。”   燕煜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被燕元明挡住了。   他想了想,又问:“妹妹什么时候来?”   “快了。”   “那我明天能看妹妹吗?”   “能。”   燕煜这才满意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父王。”   “嗯。”   “不许再让爹爹哭。”   燕元明看着他那张和云棠极像的脸,那双和云棠极像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使者团的团长带着乌恩来赔礼道歉。   乌恩鼻青脸肿,嘴角贴着膏药,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跪在大厅里,连头都不敢抬。   团长陪着笑脸,说了一箩筐好话,又说乌恩年纪小不懂事,求王爷大人大量。   燕元明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团长赶紧拉着乌恩走了。   云棠站在屏风后面,看着燕元明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心里偷偷乐。   他走出来,坐到燕元明旁边。   “王爷,你不生气了?”   燕元明转头看他。   云棠穿着一件高领的锦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   那件袍子是燕元明亲自给他挑的,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没露出来。   “带你出去玩。”燕元明说。   云棠的眼睛亮了,“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云棠弯起眼睛笑了,拉着燕元明的手,两个人出了门。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   云棠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又甜得翘起嘴角。   他把糖葫芦递到燕元明嘴边,燕元明咬了一颗,面无表情地嚼着。   “甜不甜?”云棠问他。   “甜。”燕元明看着他。   云棠又咬了一颗,靠在燕元明肩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吃着甜甜的糖葫芦,觉得日子真好。   他靠在燕元明肩上,忽然想起什么。   “王爷,你说昨晚儿子信了吗?”   燕元明想了想,“半信半疑。”   云棠笑了,“那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等他长大。”燕元明说。   云棠又咬了一颗糖葫芦,嚼着嚼着,笑了,“那还要好多年呢。”   燕元明低头看着他,那张脸白里透红,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他低头吻了吻云棠的额头。   “不急。”   燕煜七岁那年,跟着燕元明进宫参加宫宴。   宫宴很无聊。   大人们在说话,喝酒,客套。   燕煜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跟燕元明说了一声,溜出去透气。   御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燕煜沿着小径走,走到一座假山后面,听见了哭声。   他放轻脚步,绕过去。   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穿着一身旧衣裳,灰扑扑的,缩成一团,抱着头蹲在地上。   几个孩子推他搡他,嘴里骂着难听的话。   “哑巴!废物!”   “质子就是质子,连话都不会说!”   “你娘是中原人又怎样?还不是被赶出来了?”   “没人要的贱种!”   那小孩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声不吭。   他不会说话,哭都哭不出声,只有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上。   燕煜走过去,一把推开最前面那个孩子。   “干什么?”   那几个孩子转过身,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领头的那个是某个侯府的小公子,不认识燕煜,叉着腰说,“你是谁?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燕煜看着他,面无表情,“燕煜。”   那小公子的脸一下子白了,旁边几个孩子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走、走!”那小公子带着人跑了。   燕煜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孩。   “起来。”   小孩抬起头。   一张小脸哭得脏兮兮的,眼泪和灰土糊在一起,花猫似的。   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睫毛又长又翘,还挂着泪珠。   鼻梁高高的,嘴唇粉粉的,下巴尖尖的,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孩子。   燕煜看着他,觉得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旁边一个太监赶紧跑过来,跪在地上。   “世子殿下,这是北狄送来的质子,阿依汗,他母亲是中原人,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在北狄不受宠,被送来当质子的。”   燕煜看着阿依汗。   阿依汗也看着他,怯怯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又怕又想靠近。   燕煜伸出手,“跟我走。”   阿依汗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白白的,瘦瘦的,手指修长。   他慢慢伸出手,放进燕煜的掌心。   燕煜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阿依汗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燕煜牵着他走了。   阿依汗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快,怕跟不上。   他的手被燕煜握着,紧紧的,温热的。   云棠正在园子里晒太阳,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看得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燕煜牵着一个小孩走进来。   云棠愣住了,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子手里牵着的小孩。   那小孩穿着一身旧衣裳,脏兮兮的,脸上还有泪痕。   可那张脸实在是漂亮,漂亮得不像话。   “爹爹,他是我捡的。”燕煜说,语气平平,“以后住我们家。”   云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放下话本,慢慢坐起来。   “你捡的?”   “嗯,宫里捡的,他是北狄的质子,被人欺负,我带他回来了。”   云棠看着那小孩。   阿依汗躲在燕煜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星星。   “你叫什么名字?”云棠放柔了声音。   小孩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燕煜替他回答,“他叫阿依汗,不会说话。”   云棠心里软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怯怯的,不敢说话,不敢靠近人。   “过来。”云棠朝他招手。   阿依汗看了燕煜一眼,燕煜点了点头,他慢慢走过去,走到云棠面前。   云棠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灰。   那皮肤又白又嫩,被他一擦,露出底下的粉。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云棠说,“这里没人会欺负你。”   阿依汗看着他,眼眶红了,用力点头,嘴唇在抖。   燕煜走过来,牵起阿依汗的手。   “我带你去洗洗。”   阿依汗乖乖跟着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云棠一眼。   云棠朝他笑了笑,他赶紧转过头,耳朵红了。   阿依汗在陌生的环境里不敢吃东西。   云棠让人做了很多好吃的,摆了一桌子。   阿依汗坐在桌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燕煜看了看他,端起一碗粥,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吃。”   阿依汗摇头,燕煜没说话,举着勺子等他。   阿依汗看了他一眼,慢慢张开嘴,吃了。   一口,两口,三口,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晚上,燕煜带他去自己的房间。阿依汗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燕煜走进去,回头看他,“进来。”   阿依汗迈了一步,又停下了。   燕煜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把他带进去。   “你睡这里。”燕煜指了指自己的床。   阿依汗摇头,燕煜想了想,“我睡旁边,你睡这里。”   阿依汗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燕煜看着他,沉默片刻,躺在了他身边。   阿依汗往他怀里缩了缩,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燕煜带他去上学。   学堂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摄政王府的世子,谁也不敢惹他。   阿依汗跟着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条小尾巴。   有人多看阿依汗一眼,燕煜就冷冷地看过去,那人赶紧低头。   有人小声嘀咕“哑巴”,燕煜就走到那人面前问,“你说什么?”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连说,“没什么没什么”。   从此以后,没人敢欺负阿依汗了。   阿依汗越来越黏燕煜。   燕煜看书,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   燕煜练剑,他就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燕煜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像影子一样。   一天傍晚,云棠和燕元明路过花园,看见燕煜坐在石凳上看书,阿依汗站在旁边。   阿依汗忽然踮起脚尖,在燕煜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红着脸跑开了。   燕煜翻书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尖红了。   云棠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他转头看燕元明,燕元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云棠小声说,“这剧情怎么有点眼熟?”   燕元明搂住他的腰,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云棠的脸红了,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远处的燕煜还坐在石凳上,书没再翻了。   他看着阿依汗跑走的方向,嘴角慢慢翘起来。   云棠看着儿子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靠在燕元明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你说他是不是随你?”   燕元明低头看他,“随我什么?”   云棠笑了,“随你会捡。”   ═➣═➣═➣═➣═➣═➣═➣═➣═➣═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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