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宿敌合约 作者:年终 简介:   某位年轻贵族召唤恶魔失败,横死当场。   坏消息:误召出混沌魔神,祂支配了祭品奴隶的躯体。   好消息:误召出与魔神同归于尽的英灵,他获得了年轻贵族的肉身。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然而两位没了毁天灭地的力量,还莫名其妙杀不死彼此。更可怕的是,外头世界天翻地覆,他们的传说全是谣言。   于是他们头一次达成共识:找回力量,搞清现况,再努力弄死对方——   人设崩塌英雄攻 × 痛失躯壳魔神受   两位传奇苦兮兮(?)重开新手村,从同归于尽到同生共死的冒险故事。   强强/HE;段评无门槛开放;更多作品请戳专栏☆   ◆拒绝拆逆·梦女·控控·性转   -   内容标签:强强 欢喜冤家 异世大陆 西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弥斯(受),萨拉尔(攻) ┃ 配角:卡伦,塔丝,赫米特 ┃ 其它:宿敌就该宿一起   一句话简介:宿(在一起的)敌   立意:不要随便相信野史 第1章 解封失败   那个人类即将死去——那个以自身为代价、将祂封印于此的人类,终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一刻,祂等了三百多年。   祂的力量侵蚀下,那人四肢蜷曲变形,全身长满漆黑的毒疮;他的血肉被衰老啃食殆尽,只剩骨头与薄皮。   如今那人光是维持站姿,就喘得像要断气。可那双暗蓝色瞳孔死死锁着祂,目光毫无动摇,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   死到临头还这么可恶。   祂转而注视封印——施法者濒临死亡,封印随之溃散。再数三个心跳,祂就自由了。   三。   祂愉快地倒数。   二。   那人身躯微动,似乎察觉到了死亡的寒意。   一。   这一瞬真漫长,长到祂有空胡思乱想。想到再也听不见那人的吵嚷,祂居然有点遗憾……就那么一点点,嗯。   嗯?   巨大的挤压感骤然袭来,有什么侵入祂的身体,在祂的思维中吸来吸去。   祂下意识用力量碾压,却碾了个空。那股怪异魔力不知源头,与祂自身的魔力纠缠不清,根本无处下手。   一切泡沫般破碎,剧痛与空虚一拥而上,霎时将祂吞没。   祂感到……寒冷。   祂很快意识到,自己被塞进了一截软弱的肉管子。换句话说,一具人类的身体。   前一刻祂还在拥抱自由,转眼便力量尽失,换了个更可怖的牢狱。祂的喜悦消失殆尽,只剩愤怒和委屈。   为什么?   祂艰难地睁开眼睛,随后发现情况还能更糟——有人正坐在祂的腰上,用力掐祂的脖子。   还是那个人类,祂凭气息就能认出来,那股杀意可真是蓬勃又熟悉。此人像是黏在了祂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窒息让祂眼前一阵阵发黑。祂试图用人类的爪子反抗,只留下浅浅抓痕。   就在祂要失去意识时,那人身体一颤,莫名泄了力气。   盛怒之下,祂果断翻身反制,张嘴就咬。杀了他,祂狂乱地思考。只要杀死这个诅咒似的人类,这场噩梦肯定能结束……   结果祂刚咬紧对方咽喉,身体也不受控制地瘫软,如何都使不上劲。   两具肉.体纠缠在一起,战况变得难以形容。   彼时他们触肢对抗长剑,魔法碰撞魔法。所到之处飞沙走石,冲击轰出骇人的巨坑。   眼下他们用指甲、牙齿、握不紧的拳头划拉彼此,在脏兮兮的地面打滚,把杂物撞得叮咣乱响。   两个小时过去。他们悲痛地发现,出于某种未知原因,自己就是无法亲手杀死对方。   两位气喘吁吁地停了手——随着体力流失,他们的战斗水准越来越像小狗互啃,谁都没心情继续。   冷静下来后,祂坚信自己小胜一筹。因为祂正把那个讨厌人类当肉垫,不至于躺在冷冰冰的石砖上。   现在祂终于有心力梳理现况了。   根据新皮囊的记忆,这具身体曾属于一个奴隶。   奴隶笨得惊人,脑袋里只有基本的常识和语言。活了十九年,奴隶甚至没能拥有一个名字。   他收获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赠礼,是刺入心脏的仪式匕首——被卖给某位贵族的第二天,他就死在了祭台上。   致命伤还留在祂胸口,深可见骨,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   祂抬起头,环视“自己”的葬身之地。   这是一间格外逼仄的密室,光源仅有几根可怜兮兮的蜡烛。烛火轻轻跳动,阴影中不时浮现出尸骸轮廓,以及鲜血涂画的法阵。   祂嗅嗅发霉的空气,朝身下人打了个喷嚏。   充当肉垫的某人扭动两下,哼哼着抗议。   说起来,这家伙在人世的名气不小,连被圈养的奴隶都有所耳闻。   此人被称为“圣萨拉尔”,是家喻户晓的大英雄,最大的功绩是与混沌魔神同归于尽。   先不说“混沌魔神”这个蠢名字,同归于尽?简直可笑。   封印三百年间,萨拉尔每天都来挑战祂。此人一直点到为止,见势不妙就溜,无耻程度堪称一绝。显然对萨拉尔而言,维持封印才是头等大事。   问题是,除了肉.体挑战,萨拉尔同样热衷于精神折磨——他时常跑到祂身边,丢下胡言乱语、唐突喊话、或者自创的挑衅小曲。   祂深信萨拉尔离“英雄”这个定义很远,离“祸害”更近,至少比祂近。   祂忍不住低头观察祸害。   萨拉尔皮囊也换了。他成了那个活祭奴隶的年轻贵族,好像叫“卡恩斯”。   小贵族瘦得像干尸,一头脏到打绺的黑发。他眼底青黑,下巴长满胡茬,呼吸带着刺鼻的药味。   祂记忆中的萨拉尔一头灿金毛发,身体强壮——衰老前很强壮——和这堆柴棒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不,不对,他们有着同样暗沉的蓝眼睛。   现在祂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蓝,那是青金石的颜色。可惜祂依旧读不懂其中的情感,执着、狂热或是仇恨,这些情绪太过相像。   祂只知道,阴影之中,那双眼仿佛在燃烧。   ……烧你的吧,现在祂有手。祂挪挪手臂,啪地捂住人类的眼睛。此人眼不见,祂心不烦。   “萨、拉尔。”   祂生涩地转动舌头,挤出有生以来第一个词。   萨拉尔身体猛地一僵。   ……   “萨拉尔,又是萨拉尔。”   老艾肯打了个巨大的酒嗝。   几步外,吟游诗人唱得起劲,内容全是关于“圣萨拉尔”的陈词滥调。   自从世界诞生,灾夜如影随形。   传说中,“灾夜”是混沌魔神的诅咒。每隔一段时日,世界便会陷入黑暗。没有月光的长夜里,人间只剩严寒与荒芜。   三百年多前,圣萨拉尔与魔神同归于尽,灾夜就此终结。   悲悯高洁的萨拉尔,人类美德的化身……诸如此类的狗屎,他从小就听得耳朵起茧,小孩子才喜欢这种无聊桥段。   灾夜都是三个世纪前的事了,混沌魔神存不存在还两说,那些歌谣听着就像哄小孩的。   老艾肯又打了个酒嗝。旁边的女士瞥了他一眼,挪得远了些。   老头不以为意,反正他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周末聚会是圆环镇传统。他来出席的唯一目的,就是证明他的主人——卡恩斯少爷还没滚蛋。   搬来圆环镇的第四年,他们已然成为小镇最不受欢迎的人。这并非某种排外偏见,纯粹是因为卡恩斯少爷是个疯子。   卡恩斯少爷继承了象征家族的青金石蓝眼睛,小时候挺讨人喜欢。遗憾的是,他患有极其罕见的残疾——他天生无法使用魔法。   卡恩斯家族有权有势,养他一辈子没问题。偏偏小少爷鬼迷心窍,非要玩魔法,尝试了各种离奇手段。   最终,小少爷把手伸向了活人献祭。   卡恩斯家忍无可忍,将他打发到鸟不拉屎的圆环镇,要他隐姓埋名过过苦日子。可怜的老艾肯被打包过来当管家,他每天都得数着硬币过活,只能喝最差的酒。   老艾肯摸摸钱袋,目光飘向一对老夫妇——他们的餐篮装着满满一瓶佐餐酒,外加混了茴香籽的香肠、新烤的白面包。   自从卡恩斯家削减家用,他们的餐食比这差多了。   然而小少爷并未罢手。他命令老艾肯定期购买奴隶,好供他研究活祭。   活祭需要年轻貌美的处子,无论男女都很昂贵。为了省钱,他们断掉了所有社交开销。镇民们见不到小少爷,只知道奴隶们源源不断踏进宅邸,再没离开过。   流言传得风一样快。有人说那个外乡人是个变态淫.魔,男女不忌,还有凶残的虐待癖好;有人说他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要用年轻人的鲜血沐浴。   每听到这些传言,老艾肯都有种恶毒的快意。   卡恩斯家族自称圣萨拉尔后裔,以青金石蓝的眼睛为傲。这群乡巴佬总是赞美萨拉尔,却不知道萨拉尔的子孙多么残暴。   天色渐暗,老艾肯喝够了免费葡萄酒,又偷了果酱馅饼和几根香肠。小少爷那边应该完事了,他漫不经心地想。   说起来,新买的奴隶实在漂亮。还在王都时,他都没见过那样的美人——   奴隶有着一头灰白长发,眸子比石榴石还红。他的五官巧妙混合了精致与柔和,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温顺无辜,让人想到祭台上的羔羊。   “可惜那孩子脑袋不灵光,还瘸了条腿。”   老艾肯付完钱,奴隶贩子不无遗憾地表示,“要不是瑕疵太多,我能把他卖进王宫。”   “脑袋不灵光”的说法过于委婉,老艾肯称之为“呆傻”。   那个奴隶举止畏缩,反应慢得可怕,右腿畸形也相当吓人。而且他十九岁了,骨架和嗓音不再纤细,贵族老爷们不喜欢太明显的男性特征。   作为贵族的玩物,以上缺陷相当要命;不过作为活祭品,这都是小事,光那张脸就值得一袋金币。   ……算算时间,那个奴隶估计血都凉透了。   真浪费。   老艾肯醉醺醺回到宅邸,把冷掉的香肠和馅饼丢进银盘。银盘油腻腻的,还黏着午餐残渣,好在小少爷从不计较细节。   “晚餐,卡恩斯少爷。”   老艾肯重重敲响小少爷的卧室门,确保对方在密室也能听到。   随后他把餐盘搁在门口,准备离开——他偷偷留下了最好的香肠,急着给自己煮一锅奶油杂烩。   老艾肯还没来得及转身,门吱呀一声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西幻开坑啦![猫爪]   本文段评无条件开放。日更,每晚20:00更新,有事会提前请假☆   下期预告,下一章受的残疾和攻的健康都会恢复哦[狗头叼玫瑰]   以及卡恩斯家族只是自称圣萨拉尔后代,不是真正的后代……不要产生奇怪的误会(……   以下是啰啰嗦嗦的食用说明:   ★两位重回新手村,非开局天花板,有一定升级元素。   ★欢迎错别字捉虫,连载期只要我看到,会给捉虫红包!   ★与前两本西幻同一个宇宙观,但世界观完全不同,没看过也完全不影响。   ★重要:请不要发表【拆逆主CP】相关发言哦,他们锁死了钥匙我焊在胃里了←   祝大家阅读愉快!不要养肥我[求你了] 第2章 无名之神   不久前。   听到敲门声,祂大发慈悲地挪挪位置,不再压着萨拉尔——祂才懒得应付其他人类,麻烦事还是交给大英雄吧。   萨拉尔终于动弹了下。   自从被祂叫了名字,此人彻底僵在原地,祂一度满怀希望地相信他死了。   “……你有智慧?”萨拉尔缓缓坐起身,声音嘶哑。   哇,你可真会说话。   其实祂不知道如何定义“智慧”。比如祂很确定,起初祂并不在意萨拉尔,就像群山不在乎一只飞鸟。   但那只傻鸟日复一日用嘴巴啄山岩,硬是把祂啄烦了,逐渐生出纷繁的思绪。   也就是说,祂原本不需要干“思考”这种麻烦事儿,祂的智慧是被此人骚扰出来的。现在罪魁祸首反而吃惊上了,祂鄙夷地喷了口气,不接话。   “我不知道。”萨拉尔语气古怪,“我以为你……”   他没把话说完,句尾变成一声咳嗽。   或许是祂的错觉,祂头一次从萨拉尔话里听出了不自在。   难道这人以为祂没脑子,才在封印里载歌载舞地发癫?那确实尴尬。   萨拉尔不再言语,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很快摸到了出口。   密室设计粗糙,和卧室只隔着一幅油画。离开密室后,他直接打开了卧室门。   “卡恩斯少爷?!”老艾肯瞪大眼睛。   小少爷身穿仪式长袍,全身沾满血污。他的领口被人扯开,露出脖颈和锁骨上的牙印,肩膀多了数道抓痕。   卡恩斯少爷很擅长控制祭品,绝不做多余的事,之前从未受过伤。   不过考虑到新祭品的出色外貌……老艾肯意味深长地打量自家少爷,等对方开口。   “卡恩斯少爷”,不,萨拉尔沉吟片刻,露出十足的阴沉表情:“我成功了。”   “您什么?”   “我成功召唤了恶魔,蠢货,它愿意帮我恢复魔法。”   萨拉尔拉长脸,活像卡恩斯少爷附身,“下批奴隶不用订了,拿钱去买最好的火腿和面包,我需要优质供品。”   老艾肯震在原地。   正常人都知道,“召唤恶魔”只是痴心妄想,没有半点魔法依据。小少爷刚才的说法,和“我成功召唤了彩虹糖果独角兽”差别不大。   “我能见见恶魔大人吗?”他谨慎地问。   萨拉尔翻着眼睛瞪他。   老艾肯被瞧得发毛,他缩缩脖子:“是,是。我这就去买供品。”   萨拉尔面无表情地拿起晚餐托盘,嘭地甩上门,门板差点撞到老艾肯的鼻子。   妈的,老艾肯朝门板吐了口唾沫。   算了,买食物总比买活人省钱,谁管这小子又发什么疯。   门的另一边。   萨拉尔把托盘放下,使劲揉了揉脸。然后他就看见魔神大人手脚并用溜出密室,四脚……三脚着地,在卧房爬来爬去,把血渍蹭得到处都是。   祂的关节以某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畸形的右腿拖在地上,像条奇怪的尾巴。除此之外,祂的动作异常流畅,仿佛人类生来就该这么走路。   不得不说,场面让人毛骨悚然。   魔神大人蜘蛛一样爬上天花板时,画面的诡异程度直线上升。萨拉尔叹了口气:“喂,我们谈谈吧。”   对面看都不看他。   萨拉尔执着地凝视祂:“你就没什么想问我吗,比如这个奇怪的状况?”   “问你有用?”魔神嘲讽道。   他们都知道,如果这一切是萨拉尔的阴谋,此刻他该发表胜利感言,而不是申请和祂谈谈。   萨拉尔挠挠头,被脏兮兮的头发膈应了下:“好吧,我把话说明白点。”   “我们几乎没了力量,莫名杀不死对方,还都对现况一无所知。暂时停战怎么样?”   “不怎么样。”魔神说,“等着瞧,我会找到弄死你的办法。”   “你确定?”   萨拉尔亲切回应,“魔法可是很不讲理的东西。你看,它把我们两个同时送过来,万一回去时也需要咱俩都在场……只是一说,反正我不想回去。”   魔神陷入沉默。   该死,鉴于祂完全搞不清现况,祂无法否认萨拉尔的假设。   “没错。”几秒后,祂慢条斯理道,“魔法确实很不讲道理,也有可能这具身体死了,我的意识会自动归位。”   当然,祂暂且不打算拿命去试。   这回换萨拉尔沉默了。   不久前他俩热血上头,一心想弄死对方,哪有精力考虑这么多。   尴尬的气氛中,两位终究达成了共识——搞清事情原委前,他们必须保证对方活着,还得活在自己眼皮底下。事关重大,谁都不想冒险。   “你的名字?”半晌,萨拉尔率先开口,“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   “我没有名字,这个奴隶也没有。”祂说,“我想想……”   这一想就卡了壳。   祂不快地发现,奴隶词汇量少得可怜。其中大多是物品名称,以及一些常用指令,比如“停”“别动”或者“闭嘴”,里头实在挑不出什么好词。   可是“混沌魔神”这名字实在太蠢,祂宁愿管自己叫“停”。   两人相对无言了足足十分钟。   “要不我给你取一个?”   萨拉尔试探道,他怀疑自己再不打断,这家伙能原地考虑十小时。   那双红眼睛极其警戒地看过来。   “我不至于在这种事上恶心你。”萨拉尔说,“说真的,我在心里给你取过名字,你不好奇吗?”   “……”祂眯起眼睛,默许对方继续。   “弥斯。”   萨拉尔缓声说,“在我的故乡,它的意思是‘未解之谜’。”   祂在自己贫瘠的词汇库里翻了翻,确定它不是骂人话。   而且它够短,用着也方便,大不了以后再换。   “好吧。”祂说,“那就叫‘弥斯’。”   萨拉尔嘴角翘了翘。那双蓝眼睛再次看过来,目光甚至是清澈的。   ……   接下来,他们拥有了一段难得的和平。   当着弥斯的面,萨拉尔来了个大变活人。   魔法金光的冲刷下,他的身体迅速恢复——黑眼圈和胡茬原地消失,只留下光洁的皮肤;凹陷的面颊逐渐丰盈,枯瘦的身躯变得高大而结实。   现在看来,萨拉尔的新面庞非常英俊。但那是一种鬼气森森的俊美,带着近乎邪恶的阴郁。要是他以演员身份登上舞台,观众一眼就能猜出谁是恶人。   萨拉尔冲镜子倒抽一口凉气,又把那口气慢慢叹了出去。   “还好不是老艾肯的身体。”他安慰自己。   “那个管家比你年轻二百多岁。”弥斯残忍指出,“你之前老得像块烂木头,连背都直不起来。”   “你看我看得还挺仔细。”萨拉尔吃惊道。   “要是有蟑螂在你床上乱爬,你也会看得很仔细。”   “原来我让你这么困扰,真是我的荣幸。”萨拉尔很欣慰。   你小子到底在得意什么,情绪调整得也太快了。   祂哼了声,有样学样地“治疗”右腿畸形。只见一道黑光下去,祂整条右腿都没了,断面只有骇人的漆黑。   萨拉尔赞叹:“手法不错。”   弥斯:“……”   人类的身体实在脆弱。幸亏祂的破坏力够强,伤口没什么痛感,只剩一片麻木。   绕过金鸡独立的弥斯,萨拉尔把餐盘端上书桌:“饭前先洗澡,房间里气味太大。”   “你用魔法清理。”   弥斯不想碰水,祂——如今祂有了人类名字,或许该用“他”——拒绝想象自己泡在什么东西里面,感觉有点恶心。   但他又不敢对自己用魔法,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从世上清理掉。   萨拉尔拽住他的胳膊:“我的魔力还没恢复,得省着用。”   “那你自己去洗。”   “你答应洗澡,我就给你治腿。”萨拉尔凑到他耳边,“你也可以选择继续瘸着,让我掌控你的轮椅……我记得镇子南边有个粪坑……”   这家伙哪里神圣了?他就是个该死的恶棍。   弥斯蔫了下来,由着某人拖入浴室,按进浴缸。   水是凉的,又冷又滑。弥斯抱住膝盖,缩成一团,活像这样就能阻止水面把他吞掉。   萨拉尔坐在浴缸边,帮他梳洗满是血污的长发。   那双手在他背后按来按去,被冷水衬得尤其暖和。考虑到同一双手袭击了他三百多年,弥斯仍然紧绷脊背。   “你知道灾夜吗?”萨拉尔突然问,声音很轻。   弥斯回忆了会儿:“知道。”   传说故事不全是鬼扯,比如灾夜确实由他引发,弥斯不打算否认。   “很多人死在了灾夜。”萨拉尔闲聊似的说,不知道是想要挑衅,还是别的什么。   弥斯仰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灾夜算是我的‘呼吸’。只要我活着,灾夜就不会消失。”   “怎么,为了人类更顺心,我该乖乖去死?恕我直言,我开始呼吸的时候,人类还不存在呢。”   “唔,我倒不是那个意思。”   萨拉尔动作停了停,指尖拂过对方润湿的灰发,那灰色像极了渐近的风暴。   “只是……之前我一直把你当成无意识的天灾,毕竟你从不主动攻击我。”   “因为没必要,人类的命很短。”弥斯硬邦邦地说。   不,当初他很想捏死萨拉尔。   只看实力,萨拉尔远不是他的对手。但那家伙力量古怪,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万一把萨拉尔逼到爆发,他宝贵的身躯没准会受损。   没有人喜欢受伤。通常遇见疯狗挡路——哪怕是条吉娃娃——人们也不会主动招惹,只会等狗自己走开。   弥斯采取了类似的策略,等萨拉尔自己老死。几百年的封印相当于憋气,忍忍就过去了。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他就该生吃了萨拉尔。弥斯闷闷不乐,缩得更紧了。   要是萨拉尔胆敢冲他大谈慈悲和美德,现在生吃也不是不行。   “原来如此。”萨拉尔若有所思,“说到底,和动物抢地盘差不多。”   弥斯扭头:“?”   “大家都是为了生存,谈不上谁对谁错。”   萨拉尔笑了声,“所以你没必要愧疚,我也不会感到抱歉。”   意思是可以堂堂正正厌恶对方,弥斯难得同意他的观点。   洗完脊背和头发,萨拉尔掰开紧紧团着的弥斯。灿金色魔力裹住他的胸膛,以及残缺的右腿。   弥斯低下头,他心口的刺伤迅速收拢。愈合过程堪比暖风吹拂,没有任何不适。   然后是消失的右腿。腿骨凭空出现,肌肉和皮肤包裹而上。他的新右腿又长又直,和左腿完美对称,不见半点畸形。   治疗告一段落,弥斯十分满意。考虑到他们的“友好”关系,他本以为萨拉尔会把他的畸形变回来,或者给他一条更累赘的腿。   他好心情地抻抻身体,不再抗拒水流。   “话说回来,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萨拉尔找准时机发问,语气越发轻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如果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你天生就知道自己是‘人类’吗?”弥斯不屑。   他连“思维”都是近三百年才出现的。弥斯只记得自己存活了万年以上,以及一些模模糊糊、关乎本能的东西。   比如他在无边黑暗中休憩,每隔一段时间得离开透个气;再比如他正处在成长关键期,最好不要让珍贵的身躯受伤,否则……否则会发生不太好的事,本能是这样警告他的。   至于自己的物种、力量特性或者更隐秘的知识,弥斯的确不清楚,也不感兴趣,更不想和敌人共同探讨。   “没准我不是混沌魔神,是即将诞生的正神。”弥斯板起脸,“而你,自以为是的混球,正在毁掉世界的未来——”   “是是是。”萨拉尔双手一抬,离开浴缸,“好了,下半身自己洗。”   “为什么?”   弥斯不干了。明明是这家伙硬把他拖来的,哪有洗一半就走的道理?   “因为你的双手没有残疾,而且这姑且算人类礼节。”萨拉尔抱起双臂。   哦,关于碰触的礼节,奴隶记忆里有。   奴隶贩子严禁奴隶们碰触女人,半根头发都不行,除非他们获得明确许可;男人则没有类似的禁忌,奴隶贩子甚至暗示他们“多主动亲近,能找个好买家”。   当初的奴隶听不懂暗示,现在的弥斯理解了一切——   “我们都是男人,无所谓礼节。”弥斯自信总结。   正好萨拉尔站得近,弥斯伸手用力一捏,确定没搞错死敌的性别。   萨拉尔嘴角抽动了两下。   “下半身自己洗。”他咬牙重复道,步子不怎么协调地走掉了。   ……   遥远的王都,塞潘提城。   夜幕笼罩了卡恩斯庄园。无数扇窗户里,某一扇尤其明亮。   “肯德里克·卡恩斯仍在进行活祭,频率越来越高。过去六个月,他杀死了二十八名奴隶。”   晃眼的灯光下,副官尽职尽责地汇报。   “我给过他机会,我给了他整整四年。”一个疲惫的男声说道。   “您的意思是……”   “处理掉,不能让他继续玷污圣萨拉尔的荣耀。”   “好的,先生。”   门扉吱呀轻响,缓缓闭合。紧接着,又响起一阵摩擦声。   一只满是皱纹的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家族合影。   照片角落,孤零零站着两个孩子。稍大的兄长乖巧地揽着弟弟的肩膀,脸庞刚好被相片的反光遮挡。   而照片里的弟弟——年幼的肯德里克·卡恩斯——满脸阴沉。   所有孩子都带着或优雅、或活泼的笑容,只有肯德里克没有笑。他的手紧紧抓着兄长的衣摆,双眼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漠然,仿佛周遭的一切与己无关。   平心而论,肯德里克的长相在一众同辈中格外出众。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的异常显得尤为扎眼,仿佛一滴弄脏照片的蓝墨。   那只手的主人端详了会儿照片,发出一声冷哼。   他毫无留恋地扣住相片,推进抽屉最深处。抽屉关闭的摩擦声响起,照片回归午夜般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的魔神大人有名字啦![鼓掌]   英文拼法是Myss,词源Mystery,音同Myth,可视为两者的结合[让我康康]   仔细一想这两位可能是史上最速相遇,故事第一章已经相遇三百多年了(但是没说过话) 第3章 金蝉脱壳   午夜时分,两人各自拿着烛台,在密室里叹气。   弥斯不懂人类的魔法理论,但他能分辨现场残余的魔法强度。   如他所料,强度几乎为零。区区一个不会魔法的小贵族,根本不可能把他的精神拽出肉身。就像一只蚂蚁再怎么拼命,也无法搬动大象。   可他俩就是出现在了这里,卡恩斯少爷绝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好极了,弥斯憋屈地想。他没找到任何线索,只能容忍萨拉尔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萨拉尔眉头紧皱,试图辨认那些七零八落的法阵。他脑袋歪来歪去,左看右看,最终懊丧地转向弥斯:“看出什么了吗?”   弥斯不怎么友好:“你猜?”   “我猜没有,因为你看上去一点儿都不高兴。”萨拉尔说,“开心点,因为我也什么都没发现。”   弥斯的表情告诉他,魔神大人半个字都不信。   “坦荡些不好吗?咱们都认识三百多年了,我从没在背后偷袭过你。”萨拉尔晃晃烛台。   弥斯:“那是因为你分不清我的背在哪儿。”   萨拉尔:“……倒也没错。”   “你记忆里有没有线索?”弥斯顿了顿,耐着性子发问,“你可是继承了那家伙的身体。”   萨拉尔摇头:“我只知道他的经历,并不清楚他的想法和情绪。”   “而且这家伙试过不少古怪偏方,把脑子吃坏了,他的记忆掺杂了太多幻觉。”   说着他蹲下身,检查密室中的尸骨。尸体腐烂程度不一,垃圾似的堆在角落,散发出冲天尸臭。   献祭美丽的处子,可以召唤恶魔,恶魔能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就为了一则荒诞流言,卡恩斯少爷倾家荡产,活祭了一个又一个奴隶。他俩身体的前主人一个傻一个疯,命运还挺公平。   最终,萨拉尔从尸骨堆里刨出些残缺不全的信件。   大部分是和奴隶贩子往来的订单和收据,少部分来自卡恩斯少爷的笔友,信中写满天马行空的魔法理论,活像病友交流记录。   “真要命。”萨拉尔无奈地总结,“小少爷记忆乱七八糟,仪式现场被咱俩打架破坏了,连这些信都不完整。”   “想弄清‘召唤仪式’怎么回事,我们得去拜访他的疯狂笔友。”   然而密室外,还有一场硬仗等着他们——   几分钟后,两人各自站在床的一侧,戒备地瞪视彼此。   是的,他们都困了,都想睡在柔软的床铺上。哪怕这张床扔满杂物,舒适度十分可疑,它总比铺满灰尘和毛发的地板好。   “既然你那么喜欢洗澡,你应该睡浴缸。”弥斯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   萨拉尔:“而你连澡都不愿意洗,我以为你不在乎这种小事。”   “我想在乎什么就在乎什么,现在我是全世界最在乎床的人。”弥斯一屁股坐上床,冲萨拉尔比划着“去去去”的手势。   “好吧,既然你坚持。”   萨拉尔思考片刻,真诚回应。   “不过我睡不好的时候喜欢梦游,梦游的时候喜欢用水泼人。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弥斯:“你这混——”   话刚起头,他突然疑惑地望向窗外。   敌意。   正有一伙人,怀着强烈的敌意迅速接近这里。   “我去外面确认情况,你去管家房等我。”萨拉尔也察觉了异样,“快走!”   ……   管家房内,老艾肯盛好香喷喷的奶油杂烩,给自己开了瓶红酒。   这一天终于到来。   他前脚被打发买食物,后脚就收到了卡恩斯家族的联络。家族要他尽快弄死肯德里克·卡恩斯,最好委托强盗下手,让整件事像个意外。   如果老艾肯干得漂亮,他将被调回王都。   ……他就知道,那个小疯子早晚会被放弃!   老艾肯当即翻出几颗宝石——他为了买酒特地昧下的——找上了圆环镇附近的强盗团伙。   强盗团伙足足十二人,其中还有个小有恶名的法师;可怜的卡恩斯少爷连魔法都不会,杀他比掐死一只鸡还容易。   事后烧了宅邸,毁灭所有罪证,老艾肯的任务就完成了。想到远在王都的美好未来,他甚至不打算要分赃。   “天啊,你可真恨你的主人。”   接下委托后,法师感叹道,“我听过传言……看来他不是‘用鲜血沐浴的怪物’,只是个无趣的疯子。”   没错,今晚那个小疯子就会尖叫着死去。   算算时间,强盗们快到了。老艾肯决定再拿点佐酒奶酪,好好庆祝一下。   刚站起身,老艾肯后颈一麻,有种被猛兽盯上的窒息感。他缓缓转头,看到一双血红眼眸。   是那个本应死去的奴隶。   奴隶穿着不合身的仪式长袍,灰发披散而下。那张脸仍然美得惊人,可是老艾肯无心欣赏。   事情不对劲。   血红的瞳孔定定看过来,那绝不是看同类的眼神,甚至不是看蝼蚁的眼神。打量蝼蚁的时候,人多少会有点好奇,或是傲慢,再不济也有“审视”的意味。   可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自己只是飘在空中的一粒尘埃,老艾肯打了个哆嗦。   先前的奴隶让人想到温顺羔羊。如今站在面前的,则是露出满口獠牙、套着羊皮的某种东西,某种彻头彻尾的“异类”。   过分漂亮的面孔反而加重了异质感,看得人全身发寒。   老艾肯想说些什么,又发不出声音。他噗通一声软倒在地,瑟瑟发抖。   弥斯:“……”   他什么都没做,老管家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还不是最诡异的——他在老管家左肩看到了一只仓鼠。   是的,仓鼠。一只半透明、毛发稀疏的胖仓鼠。它比正常仓鼠大一圈,头上长着奇怪的肉瘤,如同顶了个软木塞。   “不——”它用细细的声音尖叫,几乎抖出残影,“不——不要——”   奴隶记忆里没有类似的东西。   弥斯下意识去抓那玩意儿。仓鼠的触感像一团温水,结实程度也像一团温水。他还没用力,它便在他的指间破碎了。   同时破碎的还有老艾肯。   老管家脸涨得紫红,喉咙里发出喝喝声,七窍冒出大股大股的粘稠血泡。仓鼠消失的瞬间,老艾肯原地炸成了肉酱。   弥斯抹了把脸上的碎肉,陷入沉默。   他的澡白洗了。   “袭击者有十二个,我们……”萨拉尔后脚赶到现场,发现老艾肯均匀涂抹在地板上,他默默吞掉了后半句话。   弥斯扭头瞧他,等待大英雄可能出现的谴责或怒火。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萨拉尔的目光快速掠过尸体——如果肉酱还能被称为尸体的话——他的神色平静依旧,仿佛这种场景再常见不过。   “怎么回事?”萨拉尔问。   “他身上长着奇怪的仓鼠,我捏了一下。”   弥斯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只能实话实说。   萨拉尔探究地看着他,并非“具体什么原理”的探究,而是“你说什么梦话”的探究。但他没有纠结太久,抬手丢给弥斯一把叉子,叉子上还沾着香肠碎。   弥斯:“?”   “武器。”萨拉尔介绍。   弥斯看看萨拉尔手中锋利的仪式匕首,又看看自己的叉子:“?”   萨拉尔贴心说明:“你的魔法不够稳定,能不用就别用。”   不,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可惜来不及扯皮了,弥斯攥紧叉子,转向门口的闯入者——   看清门内惨状的一瞬,为首的强盗当场后退两步。法师法杖一挥,站到最前方。   “你们是?”他冲肉酱边上的两人眯起眼。   两人外貌出色,身材结实,穿着一模一样的古怪长袍。灰发青年浑身是血,黑发青年……黑发青年双眼紧闭,疑似瞎子。   根据老艾肯的说法,“卡恩斯少爷”瘦得像骨架,两人哪个都对不上号,可能也是外来者。   该不会老艾肯那个不长眼的一单多下,他们被抢单了吧?   可他没听说附近还有杀手,更别提长相这么扎眼的杀手。   法师还在盘算,就见黑发青年上前一步,指向那堆肉酱:“诸位请回吧,卡恩斯少爷已经被我们干掉了。”   “什么?”法师不满道,“操,明明约好了时间——”   弥斯差点和他一起问出声,险险憋住。   萨拉尔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这群人的目标是隐藏身份的卡恩斯少爷,刚来就直冲管家房,和谁“约好”不言而喻。   “老艾肯没跟你们说吗?先到先得。”   萨拉尔微笑。配上那张脸,他笑得像个货真价实的恶魔。   “他应该刚离开圆环镇,各位还来得及去讨个说法。”   强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秒就达成了共识。   “去他妈的说法!”其中一个强盗叫嚣,“干掉他们,宅子就是我们的!”   两个小白脸手段古怪,但他们只有两个人。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萨拉尔哦了声:“真遗憾,我给过你们机会。”   话是这么说,他听起来可不怎么遗憾。   弥斯眨了眨眼睛。   奴隶记忆深处,还飘着吟游诗人的肉麻赞美诗——   【圣萨拉尔高洁纯善,他会护佑世间所有生灵。】   萨拉尔闪到那个叫嚣的强盗身后,悄无声息地抹开了他的喉咙。整个过程顺滑又冰冷,仿佛雨滴滑落玻璃窗。   他看上去并不享受杀戮,动作却没有半分犹疑,甚至全程没用魔法。   【圣萨拉尔怜悯世人,他会宽恕世间一切罪行。】   仪式匕首豁开第三个喉咙,强盗们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一拥而上,试图困住这个“以敏捷见长的刺客”。   为首的强盗刚伸出手,就被萨拉尔攥住手腕。喀啦一声,强盗的腕骨竟被他生生捏碎。   【圣萨拉尔肉身已逝,他仍注视着你与我,日月就是他的眼睛。】   自始至终,萨拉尔一直闭着眼。   法师的反应更聪明。   意识到萨拉尔实力不俗,他指挥身边几个同伙,冲向看热闹的弥斯——弥斯身上沾满碎肉,他们猜他“被战斗消耗了体力”。   没准萨拉尔的推荐有他的道理,弥斯无奈地举起叉子。   银叉刺向第一个冲过来的强盗,深深插入对方肩膀。那人痛叫一声,伤口只是出了点血。   弥斯:“……”有个鬼的道理,他被耍了!   他稳住呼吸,暗沉的魔力顺着叉子蔓延,钻入强盗体内。   那人仿佛被漆黑的霉菌侵染,浑身上下迅速被黑色覆盖。不出两秒,他的身体流沙般崩毁,消失在空气中。   弥斯顺手一甩叉子,叉尖划过附近两个强盗。魔力残渣沾上两人的皮肤,他们还没来得及恐慌,就经历了一轮“漆黑感染”,肉身崩解殆尽。   三套衣服扑簌簌落地,整个过程静默而诡异。   法师当场撕开法术卷轴,架起魔力盾,堪堪保住了小命。他惊骇地瞪着弥斯,连眨眼都忘了。   “你、你没念咒语,也没用魔器。”他呻.吟似的说,“你怎么……你到底……”   弥斯哪管他叽里咕噜说什么,他随手戳碎魔力盾,仿佛那是个超大号肥皂泡。   迸溅的光屑之中,法师呆立原地,一个劲儿地冒冷汗。   弥斯高举叉子,准备送法师上路。变形的叉尖还没落下,他的手腕被某人啪地抓住。   是萨拉尔。   再看门口,其余强盗全成了尸体。他们横七竖八匍匐,鲜血连成一片猩红湖泊。但萨拉尔的手掌温暖干燥,没沾一滴血。   弥斯抬起眉毛,语带讽刺:“怎么,我不能杀人?”   “和那个没关系。留个活口,才能找到他们的据点。”萨拉尔说。   弥斯:“……据点?”   萨拉尔:“是啊,送上门的据点,非常适合打劫。”   弥斯费解地重复:“……打劫?”   “除非你想穿老艾肯的衣服。小卡恩斯不出门,衣橱里只有仪式长袍……而且我们缺少现金、物资和身份证明,我猜他们据点都有。”   萨拉尔重新睁开眼,青金石色的瞳孔闪闪发亮。   弥斯无语地放下叉子。   如今他可以确定,那些关于“圣萨拉尔”的诗歌全是放屁,这小子绝对是个祸害。   另一边,看到那双标志性眼睛,法师终于回神:“那双眼……你就是老艾肯的主人,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   萨拉尔:“很快就不是了,我不喜欢太长的名字。”   “那个老东西满嘴谎话。”   法师舔舔干裂的嘴唇,笨拙地讨好道,“他、他想借我们的手谋害您。我就知道,圣萨拉尔的后代怎么可能胡乱杀人……”   他假装没听见关于“打劫”的部分。   这祸害怎么还有后代存世,弥斯立刻好奇地看向萨拉尔。   萨拉尔的笑容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着未来对象的面被造谣是什么体验》   就这篇文的分类看来,萨拉尔先生这辈子都不会有后代,弥斯的瓜迟早吃到自己身上√   ————————————   顺便一提,明天上午九点有阅兵可以看哦——![熊猫头] 第4章 新目的地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还有矮人、地精和人马自称是圣萨拉尔的血脉。”   萨拉尔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说,“萨拉尔的癖好真是惊人。”   法师有点吃不准“卡恩斯少爷”的态度:“呃,卡恩斯家族还有圣萨拉尔的信物。”   “哦,有‘信物’就认?”   萨拉尔随手从法师身上揪下个纽扣,丢给弥斯,“你看,你的信物纽扣。现在这家伙是你孙子了。”   法师:“……”   下意识接住的弥斯:“?”   他反手把纽扣塞进萨拉尔领口:“你才孙子。”   萨拉尔的脖颈温热结实,生气蓬勃,弥斯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咒死他的冲动。   萨拉尔由着弥斯扒拉衣领,继续威胁法师:“总而言之,你最好配合点,扔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法师不吭声了。   ……   强盗据点离镇子不远,看起来像个废弃农庄。   马厩里孤零零站着一匹马,羊圈堆满杂物,虫子在灌木里叫得起劲。木屋维护得不错,最大那间留了灯,最小那间则拿来当仓库,门上钉着看守轮值表。   夏末秋初,夜晚残余着潮热,空气摸起来像雾——即便今夜并没有起雾。清朗的月色下,万物了然可见。   然而弥斯闻到了冷汤、污水和腐败的血,他知道它们藏在阴影中。   最刺鼻的气味源头,恰恰就在他鼻子底下。弥斯扯扯衣服,眉眼全是嫌弃。   离开宅邸前,萨拉尔要他换下仪式长袍,从强盗尸体上剥了套衣服给他。   这套衣服臃肿肮脏,布料被血与汗浸透,蛞蝓般紧贴皮肤。帽子比弥斯的脑袋大一圈,散发出难闻的头油味。   萨拉尔则裹了整整四套衣服,乍看像个笨拙的壮汉。   法师带领乔装打扮的两人跨过栅栏,停在仓库前。他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哆哆嗦嗦交给萨拉尔。   “只要您留我一命,我……”   法师话还没说完,一道闪光破开夜幕,仪式匕首贯穿了他的心脏。   干净利落的处决。法师颓然倒地,脸上还残留着茫然。   萨拉尔背对月色,面孔浸泡在阴影里。他抽回匕首,呼吸分毫未乱。   弥斯则盯着那道不断涌血的伤口。   有什么从法师的胸口钻了出来。那是一只半透明、长着夸张獠牙的黄鼬。它在法师胸口抽搐不止,眼珠乱翻,有气无力地咒骂着。   短短几秒,黄鼬雾气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在看什么?”萨拉尔温声问,手里还提着那把血淋淋的匕首。   “……没什么。”弥斯收回视线,“干嘛急着动手?我以为你会先打探消息。”   萨拉尔:“你想听讨人喜欢的理由,还是讨人厌的?”   “讨人喜欢?你?”   “好吧,那我说一赠一。”   萨拉尔熟练地擦拭匕首,“首先,他看见了你的特殊魔法,有可能泄密;其次,获得情报的手段有很多,我为什么要放一个作恶多端的败类在身边?”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瞄向弥斯,目光和弥斯撞了个正着。   “有道理,一个你就够烦了。”弥斯感慨。   萨拉尔:“……”   萨拉尔微笑着拧动钥匙,锁孔发出不堪折磨的脆响。   正如萨拉尔所料,强盗据点不缺物资。   现金珠宝自不必说,仓库里存了不少日常衣物,甚至有几套像模像样的旧礼服。   最靠近门的地方摆着食物,包括但不限于奶酪、肉干和淡葡萄酒。弥斯在架子深处掏了掏,又找到了砂糖和黄油。   萨拉尔拿起一块气味强烈的红皮奶酪,脸上多了几分怀念。   “那是什么?”弥斯记忆里没有这种奶酪。   “这个适合烤着吃,吃的时候要蘸上足量砂糖或者蜂蜜,空口吃也很不错。”   萨拉尔用刚擦干净的匕首切了一片,细细咀嚼。   ……然后他就哇地吐了出来,吓了弥斯一跳。   “空口吃也很不错”?   太可怕了,这小子狠起来连自己都骗。弥斯立刻远离那块奶酪,仿佛它会主动发起进攻。   “味道有点怪。”萨拉尔虚弱地擦擦嘴,“……可能是我记错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那块奶酪收了起来。   此人的搜刮手法异常熟练,大量物资被他有条有理地码进背包,仿佛那几个破包附了空间魔法——它们装下了全部现金珠宝、相对轻便的食材和日用品、以及精挑细选的几套衣物。   遗憾的是,这群强盗不怎么喜欢阅读。   纸质资料方面,除了世界地图,萨拉尔只找到一堆艳.情小说,其中几本主角还是他本人。   弥斯捡起一本《地精女王的邀请》,故意把书页抖得哗哗响,就差当场朗诵其中内容。   萨拉尔垂着脑袋,尽职尽责地扮演聋子。他不厌其烦地翻开每一本书,读上几页,看看封面是不是误导人的伪装。   突然,翻书声毫无预兆地停了。   弥斯下意识瞄过去,发现萨拉尔正在审视一本名为《甜蜜陷阱》的书。此人神情微妙,眉毛越挑越高。   难道他有什么发现?弥斯赶忙上前瞧了瞧,笑容迅速消失——   薄薄的小册子里,作者两三句就讲完了“高洁英雄”为何勾引“混沌魔女”。剩余内容全是“引诱”细节,文笔庸俗浮夸,内容不堪入目。   当然,全程没有指名道姓。写的是谁,好难猜啊。   弥斯意识到自己看了什么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有那么一秒,弥斯甚至痛恨“奴隶识字”这件事。他一把抓过那本该死的书,漆黑的魔力瞬时涌出,《甜蜜陷阱》尸骨无存。   “多可惜。”萨拉尔揶揄道。   可惜?记起最后读到的内容,弥斯浑身恶寒,只觉得精神被那段情节咬了一口。和萨拉尔互殴三百年,他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人类怎么能疯成这样。”他喃喃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喂,你该不会真和地精女王……”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唯一与我发生过肉.体关系的,只有深红沼泽的蚊子。”   萨拉尔艰难憋笑,“不得不说,那是个难忘的夜晚。”   弥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翻箱倒柜的动静更大了。   半小时后,他们成功凑齐了必需品——萨拉尔在《常见伤病处理法》中翻到几张身份证明,强盗们把那些羊皮纸片当书签,集中夹在“刀伤”“蛇咬”和“瘟疫”三章。   萨拉尔挑了两张出生年月最合适的,拧开一瓶炼金墨水,将上面的名字巧妙地改掉了。   离开仓库时,两人焕然一新。   萨拉尔挑了件朴素的藏青色正装,衣料不怎么高档,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斯文;弥斯则套着宽松过头的深灰斗篷,几条皮带束在肩膀和腰腹,扮相优雅不羁。   他们的行囊鼓鼓囊囊,其中除了必需物资,还装着他们新鲜出炉的身份——   学者萨拉尔与游侠弥斯。   “先回宅邸一趟。”弥斯盘算,“还有好多东西没拿,而且我得洗个澡……”   他身上还沾着老艾肯的碎肉,与之相比,洗澡也没那么难受。   萨拉尔把行囊挂上唯一的马匹,那匹白马打了个不耐的响鼻。   “我已经把宅子烧了。”他轻飘飘地说。   “什么?”   “一点延时魔法。”   萨拉尔摆摆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群强盗知道我是‘卡恩斯少爷’,还敢下杀手?”   “还有老艾肯,他很清楚卡恩斯家族的地位,不会蠢到突然弑主。”   弥斯不解地皱起眉,他还真不了解人类那些乱七八糟的层级。   萨拉尔看出了他的困惑:“长话短说,杀‘我’这件事,肯定有卡恩斯家族的授意。”   肯德里克·卡恩斯太过疯狂,被家族抹杀也不稀奇。   以萨拉尔对贵族的了解,他们不可能把事情全权交给老艾肯,事后绝对会来调查。于是他把宅邸烧得一干二净,又在据点仓库杀死法师,做出强盗袭击、分赃内讧的景象。   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卡恩斯家族没准有其他探查手段,他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天快亮了,再回镇子只会横生枝节。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路线规划、乔装技巧、贵族的行事风格……如同堤坝倒塌,无数信息在他脑袋里疯狂冲撞。   若有若无的耳鸣声中,萨拉尔按住太阳穴。   两步外,弥斯响亮地咕哝了声。那声音打散了暧昧的耳鸣,萨拉尔转过头去。   “总之宅子没了,洗不了澡。”弥斯总结,脸上仍带着困惑。   那是种事不关己的困惑。魔神大人明显不在乎人类贵族的勾心斗角,正如海底巨兽不关心明天是否下雨。   “是的,洗不了澡。所以我们得去找下一个浴缸。”萨拉尔拍拍装好鞍的白马。   弥斯上下打量他,没动:“目的地?”   “北方山城‘罗沙’,离这里不算远。”   萨拉尔说,“小少爷有个笔友在那边,他们曾热切讨论‘如何将人的灵魂装入尸体’。”   “要看信吗?我随身带着……既然你懂得如何阅读。”说到后半,他忍不住笑起来。   先不说人的灵魂如何,那本《甜蜜陷阱》显然阴魂不散,弥斯不善地想道。   萨拉尔率先上马,在身后空出了位置。他敲敲马鞍,示意弥斯赶紧上来。   说真的,弥斯十分不情愿。可是比起追着马屁股跑,或者坐到萨拉尔身前——想到那本该死的书,他顿时汗毛倒竖——坐在萨拉尔身后反倒没那么别扭。   算了。   弥斯老老实实跳上马,双手抓住马鞍边沿,碰都不碰萨拉尔。   萨拉尔随手一挥。暖风拂过,黏在弥斯身上的碎肉无影无踪,弥斯浑身清爽。   “你不是说魔力不足,要省着用吗?”弥斯皱眉。   萨拉尔抖抖新衣服:“我怕你蹭脏我的衣服。”   弥斯嘶地抽了口气。大意了,刚才他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下次一定。他捏紧马鞍,默默下了决心。   然而马蹄一响,弥斯差点被颠飞出去。   马背上的颠簸比看上去剧烈许多,手指根本稳不住全身的重量。弥斯下意识想要探出触肢缠住马腹,他扒拉半天,才记起自己没有触肢。接着他想用双腿夹住马鞍,又担心用力过度,把马给弄伤——马怎样无所谓,他可不想摔个脸朝地。   人世的生物,要是都有萨拉尔那么结实就好了,弥斯一阵没脾气。   他的身前,萨拉尔熟稔地骑马前进,速度不快不慢,有种气死人的从容。弥斯咬咬牙,双手往前一掐。   比起丢人地摔下去,还是找个抓手比较好,只是这个抓手刚好叫萨拉尔。   被弥斯双手扶住腰,萨拉尔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腰腹骤然收紧。马匹似乎受了惊,突然加速起来。   这下弥斯是真的被颠到半腾空了,他本能地收紧手指,指尖险些掐到萨拉尔的肉里。但他用力闭紧了嘴巴,很争气地一声不吭。   萨拉尔身体微微颤抖,显然也咽下了一波痛叫。两人沉默地颠上颠下,活像在煎锅里蹦跶的两颗炒豆。   最后,这场比试以萨拉尔的妥协——弥斯如此坚信——告终,萨拉尔腾出一只手,将此人胳膊一扯,绕在自己腰上。   “你还是用胳膊搂着吧,我的肠子都快被你捏出来了。”英雄先生边抽凉气边说。   弥斯不情不愿地抱住,或者说,用两条手臂夹住萨拉尔的腰。   “好吧,下次再把你的肠子捏出来。”他气势汹汹地说,话被马背摇得断断续续。   “我更喜欢让它们好好待在我的肚子里。”萨拉尔说。   弥斯:“可是我不喜欢。”   “算了,我无意干涉你的喜好。”   萨拉尔耸耸肩,抓紧缰绳。根据弥斯的经验,这家伙语气像是在偷笑,“接下来,我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喜好。”   缰绳绷紧,白马眼睛亮了亮,会意地撒开蹄子——   “什么喜……混账,你给我慢点!”   弥斯被风吹得头晕,就差整个人扒上萨拉尔的背。   该死,他早晚要把这家伙的肠子揪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人类(的XP)怎么能疯成这样?   能的,朋友,能的。人外控是这样的没错。   《甜蜜陷阱》只是上不得台面的野史,正史还得看《宿敌合约》[红心] 第5章 旧日的梦境   塞潘提城,卡恩斯庄园。   奎妮·卡恩斯站在门厅中央,欣赏面前的画作。   那是“圣萨拉尔”唯一存世的肖像画。不,准确地说,它是那幅肖像画的复制品。   真迹尺寸很小,不比一本日记大多少,一直在地下仓库严密保管。获得真迹的第一时间,卡恩斯家族就请人临摹了巨幅肖像,挂在大厅正中央。   三百多年过去,所有人都相信这赝品就是真迹本身。   画像上的圣萨拉尔金发蓝眼,五官英俊非常,表情却一片空白。他坐在灰暗的木椅上,定定望着画框外的某个方向,像在等待什么。   很少有这样奇怪的肖像,通常来说,画面主角应该微笑着注视观赏者。   奎妮不喜欢这幅画,她总觉得它没画完。画中的圣萨拉尔冰冷而空洞,尽管客人们都将它解释为“悲悯”或“谦逊”。   “奎妮。”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奎妮转过身,微蜷的黑发滑落肩膀:“哥哥。”   “你有什么打算?”来人笑道,“我们的小疯子好像没死——圆环镇的房子烧成了灰,没人看到他离开,可他的状态水晶一道裂痕都没有。”   “祖父明说了,谁先杀了他,他的继承份额就归谁所有,你真的不心动?”   “没兴趣。”奎妮冷淡地说。   卡恩斯家族人丁兴旺,这一代足足有八位继承者。奎妮排行第七,肯德里克·卡恩斯是最年幼的那个,比她还要小两岁。   之前他们不是没试过掰正他,可惜肯德里克是个了不得的偏执狂。先前他年纪太小,长辈们心存侥幸,仅仅将他丢去边境。现在那小子快二十一了,行事非但没收敛,反而越发暴虐。   现在好了,长辈们只得在“家族荣誉”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之间二选一。   “我继承的家产够我一辈子衣食无忧,我不需要更多。”奎妮说,“反倒是肯德里克……他逃得太漂亮了,说不定有帮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要是他勾结了不该勾结的人,追杀他可不是个轻松活计。”   “机会从来伴随着风险。”她的哥哥耸耸肩,“算了,你不插手也好。”   “嗯,你们多加小心。”   奎妮兴趣寥寥地结束话题,目光又转向圣萨拉尔像。   昏暗的背景中,英雄萨拉尔一身灰衣,仍望着虚无缥缈的远方。   ……   萨拉尔安静地仰望他……祂。   萨拉尔身边竖着许多墓碑,有些是碎石,有些是木板,还有些是刻了字的剑与盾。它们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静静伫立在泥土之上。   萨拉尔身穿破败的盔甲,沉默昂首,恍如众多墓碑之一。   是梦。祂突然反应过来,人类的身体会做梦。   这是弥斯有生以来第一个梦,祂梦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萨拉尔还不算闹腾,那时萨拉尔还有同胞存活。   是的,萨拉尔封印祂时,带了上千人的精锐。永恒的黑暗中,人们曾建立过一个简陋聚居点,仅靠蘑菇、食盐和清水为生。   萨拉尔是他们之中最强的,也是老得最慢的。其他人类没那么能活,短短百年间,他们陆陆续续死去了,只留下满地骸骨。   最终,萨拉尔刻好了所有人的墓碑,唯独没准备自己的那一座。   弥斯安静地俯视着一切。   祂的千百只眼睛高悬在上,漆黑的眼洞藏在黑暗更深处。可是萨拉尔仿佛能感受到祂的视线,总是抬头回望。   那时萨拉尔是什么表情?祂记不清了。   当年祂的情感还很淡薄,不足以支撑“好奇”这种情绪。祂只是看着他,单纯地看着。   梦境浮动,逐渐远去。弥斯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萨拉尔的脸。   此人正坐在他的床边,充满研究精神地观察祂……他。那张脸离他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呼吸吹拂。   弥斯猛地弹起,抬手就是一道黑光。他起得太急,狠狠扯到了自己的长发,疼得哎哟一声。   然而他的攻击径直撞上了金色防护罩,萨拉尔明显早有准备。   “早安,弥斯。”萨拉尔整整衣领,煞有介事地打招呼。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弥斯又把枕头丢向萨拉尔,后者眼疾手快地接住。   “你之前根本不睡觉,我只是有点好奇。”萨拉尔把枕头扔回原位,“看来人类身体对你的影响很大。”   “你怎么知道我之前不睡觉?”   尽管萨拉尔说的是事实,弥斯还是忍不住呛他。   “我特地分不同时间段刺激你,你的回击速度始终不变。”   萨拉尔顺手整理好床单和毯子,“那时你从不疲倦,至少看上去是那样。”   敢情这家伙在研究他,至今都没停手。   想想萨拉尔的立场,那多半不是什么陶冶情操的研究。它意味着从过去到现在,萨拉尔一直在找消灭他的办法。   弥斯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他扭曲着脸,打量周边环境——   昨夜萨拉尔策马疾驰,弥斯屁股颠得生疼,脑袋又困得想死。下马后,大地仍和马背一样颠簸不止,害得他跟着摇摇晃晃,精神和肉.体都是半罢工状态。   总之弥斯一发现床铺,便立刻倒了上去。萨拉尔貌似说了什么“脱鞋再睡”,那些词风一样从他耳边滑走了。   现在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温馨的小木屋。   屋里有两张单人床,各自挨着一侧墙壁。他的鞋神奇地自行脱下,整整齐齐放在床边,外套也搭在床头。   晨曦渐浓,映得整个房间金黄透亮。房间中央搁着一张小圆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煎蛋、热奶和燕麦饼干。   弥斯的鼻子比眼睛先一步发现它们,紧接着,他的肚子发出热情的咕噜声。   “疼痛、困倦和饥饿,你都体验到了。”   萨拉尔叼了块饼干,声音有点含混,“虽然现在说有点晚……欢迎来到人世,弥斯。”   弥斯不客气地坐到桌边,一手抓了一块饼干。他盯着萨拉尔看了会儿,突然说:“这就是你的打算?”   萨拉尔露出礼貌的疑惑表情。   “你希望我感同身受,瞧瞧人类多么可怜,最好再对人世产生点好感……最后让我心甘情愿去死,诸如此类。”弥斯喀嚓掰开饼干,仿佛那是萨拉尔的头盖骨。   人类似乎很喜欢这种感化戏码,至少吟游诗人们很喜欢。   萨拉尔愣了愣,大笑起来,差点笑出眼泪。弥斯从未见他笑得那样厉害。   “你的意思是……咳,抱歉。”   萨拉尔笑得咳嗽两声,抹了抹眼角,“你的意思是,我在向你乞求怜悯?”   难道不是吗?弥斯停下咀嚼。   “老天,当然不。”   萨拉尔说,他的脸还在笑,语气却没有半点笑意。   “我永远不会那么做,弥斯。永远不会。”   弥斯安静地注视对方,他突然记起昨晚的梦——不知怎的,在那短短一瞬,萨拉尔变回了那个驻足墓碑之林、仰视黑暗的萨拉尔。   “……很好。”弥斯回应道。   他感慨地垂下眼,然后发现盘子里的煎蛋被萨拉尔拿光了。   是,萨拉尔不会乞求他的怜悯,但他最好乞求他的宽恕。弥斯恨恨地咬碎饼干,心里又记了一笔。   一时间,房内只剩咔呲咔呲的咀嚼声。   用餐期间,弥斯稍微确认了下身体状态。   魔法在他的新躯壳中流淌,有条不紊地改造血肉。只要时间充足,他多少能取回一点儿力量。   这是个好迹象——他的魔力源源不断,可见他的本体并无损伤。它还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静待他的回归。   弥斯边走神边吃,突然咬到了什么又干又韧的东西。   哦,是头发。他想得太专注,不小心把发丝和饼干一起送进了嘴里。   说实在的,这头长发实在麻烦,它们和他曾经的触肢不一样,压根不听他指挥。弥斯揪住发梢不停比划,思索着怎样处理它们。   “留着吧。”萨拉尔饶有兴趣地瞧他,“除非你能找到专业的理发师,比如我。”   “是啊,让你拿着剪刀站在我身后,想想就安心。”弥斯哼哼。   萨拉尔拍拍手上的饼干屑:“不需要剪刀。”   他绕到弥斯身后,手快速拢了几下。随即他抽下领巾,利落地绑好发尾,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   “好了。”萨拉尔坐回座位。   没有领巾束缚,他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风格不那么像正装了。   弥斯顺手摸了摸。他的长发上半依旧散着,下半松松散散编起来,末尾束了条青金石蓝的领巾。   他的发丝确实没再乱跑,只是领巾颜色让弥斯很不满,就像萨拉尔在他身上打了个标记。   他怀疑萨拉尔是故意的。现在他拆了显得幼稚,不拆又膈应。   不过弥斯很快说服了自己——与其放任头发添乱,不如留着这东西。反正它在他身后,平时碍不到他的眼。   早餐后的行动很顺利。   萨拉尔把马卖给了旅店其他客人,带着弥斯换乘马车。   一支商队刚好要去罗沙城,马车捎了不少旅客。按照商队的说法,今天日落之前,他们就能到罗沙。   萨拉尔多付了些钱,两人被安排去了最末尾的高档马车。它空间不大,干净又安静,隐私性相当不错。   弥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精致的……盒子。   说实话,最开始听说要在窝在这个狭窄地方,和萨拉尔一起待上大半天,魔神大人颇有些不满。不过看清马车内部装潢后,他的心情稍稍好转——   马车内部是经典的对坐款式,座位上放了厚厚的深红色羽绒垫,看起来意外的没那么逼仄。只要弥斯愿意,他甚至可以打横躺在座位上。   马车四壁的木板也被印花绒布包裹,一看就相当舒适。座位边放了两本薄薄的时兴书本,座位下还放了装有干花和香草的布袋,车厢里飘荡着怡人的香气。   看来英雄先生不仅舍得花钱,还很会花钱。   弥斯严肃地戳了戳坐垫,确定这东西不至于把他颠得七荤八素。他心有余悸地按按后腰,一时间放松不少。   如果萨拉尔能坐去对面,他准要在座位上躺上一路。可惜除了弥斯和萨拉尔,车厢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略显可疑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两人的造型彻底确定了☆   弥斯:好像被打了标记。   支持魔神大人打一个回去[猫爪]   ————————————   顺便《甜蜜陷阱》be like天雷野史梗,不会搞内容……我们正史不可能接受单性转(……)   最多是高洁英雄勾引混沌魔女(♂)[求求你了] 第6章 凯   那是个二十五左右的青年。棕黄眼,黄铜色短发,鼻梁上洒着淡淡的雀斑。他个子不高,白衬衫皱巴巴的,配了件过于宽松的黑马甲,让人一眼看不出职业。   最令人在意的是他的行李——两个巨型行李箱,足够装下两个成年男子,天知道他是怎么带过来的。   那人目光扫过弥斯和萨拉尔的脸,眼睛微微睁大。   “凯。”他自我介绍道,声音有些高亢,“很高兴见到两位。”   “萨拉尔。”萨拉尔大大方方伸出手。弥斯抱着双臂,只当没听见。   “噢,‘萨拉尔’。”凯与萨拉尔握握手,“看来您的长辈很喜欢英雄传说。”   “更大的原因是这双眼,我想。”萨拉尔眨眨青金石色的眼睛,“不少人都猜我是卡恩斯家族的远亲。”   凯嘿嘿一笑:“我也有点好奇,你是吗?”   “我倒希望是,那我这辈子都不愁没钱花。”萨拉尔压低声音。   “卡恩斯少爷”气质阴沉,萨拉尔的直白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三言两语下来,凯放松了不少,气氛融洽得令人发指。   弥斯皱皱鼻子——面对自己以外的人,萨拉尔的情商立刻高了百倍,那股子欠揍劲儿无影无踪。   多么虚伪,他死死盯着萨拉尔瞧,盯到凯有点不自在。   凯清清嗓子:“呃,这位是?”   “我朋友。”萨拉尔一本正经道。   弥斯的表情顿时像吞了苍蝇。他第一次发现人类的脸也会变形,他居然可以把脸拉得那么长。   兴许是他的杀意过于明显,凯干笑两声:“是、是吗?”   萨拉尔弯起眼:“别介意,他脾气就这样。”   他指指弥斯那副想杀人的表情,“他的长相太出挑,好性格反而容易招麻烦。”   凯的目光在两人间转来转去,突然眼睛一亮。   他用惊人的速度打开一个行李箱,露出其中满满当当的小玩意儿:“这都是我亲手做的魔器,我姑且算个炼金术士。”   “如果你们不想引人注目,我能帮两位解决烦恼。”他热情搓手。   原来是魔器商人。   萨拉尔兴致勃勃:“有什么推荐吗?”   “这个叫‘落魄绅士’。”凯摸出一副附带酒槽鼻和大胡子的墨镜,“它会牢牢黏在您的脸上,用专门的药水才能洗下来。”   弥斯对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有点在意,余光偷偷瞄着。   萨拉尔:“……还有别的吗?”   凯会意地放下眼镜,又掏出个小药瓶:“全新的‘眩晕眼药水’!只要滴上它,每个和您对视的人都会无条件反胃。”   小药瓶装满亮绿色黏液,颜色相当不祥。凯充满希望地看向萨拉尔,后者不着痕迹地回避了他的视线。   “好吧,好吧,一位挑剔的客人。”凯失落地收起药剂,换了瓶新的。   这回是一小瓶药丸。   药丸约莫豌豆大小,血红色,形状像一颗颗心脏。它们贴在一起轻轻搏动,散发出古怪的酸甜味道。   “这是卖得最好的。”不知为何,凯看起来并不高兴,“‘私奔的决心’——只需服下一颗,存在感便会变低,持续时间十二个小时。”   “两位服用同一瓶药,就能免疫这个效果,不会找不到彼此……顺便一提,它是覆盆子味儿的。”   凯要价一个金环一瓶。   这价格可不便宜。一金环够一名平民一个月的开销,卡恩斯少爷的生活费也不过每月十金环。   当然,他们从强盗那里取了点钱,还把马卖了。然而雇佣车队后,萨拉尔兜里只剩五个金环,外加小半袋叮叮当当的银盾。   他们的资金不算充足,可那瓶“私奔的决心”真的挺有用。   “来一瓶。”   萨拉尔递出一枚金环,没有砍价,“交易愉快,附赠点消息怎么样?”   凯被他的豪爽惊到了:“没问题!”   然后弥斯就听他们东拉西扯地聊起来。   萨拉尔给他们编了全新的身世——年满二十、初出茅庐的学者,以及他十九岁的游侠搭档。   按照萨拉尔的说法,他主要研究灾夜时期的历史。弥斯与他打小相识,是个外冷内热的天才游侠。他们刚攒了点钱,决定一起外出冒险。   “我们关系一直特别好。”萨拉尔笑得爽朗,“我敢保证,弥斯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反过来也同样。”   弥斯忍不住嗤笑:“‘关系好’?”   萨拉尔转向凯:“你看,他都没否认我后半句。”   弥斯:“……”杀又不能杀,骂也骂不熟练,他不想说话了。   他的身边,萨拉尔仍然讲个不停。   他言语间全是对世界的天真向往,以及对凯炼金手艺的高度赞美。凯听得有点不好意思,主动退了他两个银盾。   “小本生意嘛,就是要到处碰碰运气。”   面对两个“懵懂无知的小年轻”,凯不自觉拿出了长辈架子,“其实罗沙不是个好地方,那边有点封闭,还有不好的传言。”   萨拉尔:“不好的传言?”   弥斯跟着竖起耳朵。   “传说罗沙城里有恶魔。”   凯神秘兮兮地说,“我朋友上个月刚从那里回来,他说他亲眼看见了。”   “天啊,恶魔居然真的存在?我从没听说过!”萨拉尔震惊道。   他还安抚地拍拍弥斯,假装这位不是世上最大的怪物。弥斯抓起他的手,坚定地按回原位。   “哈哈,我开玩笑的,恶魔当然不存在——我朋友大概瞧见了某种怪物,或者扮成怪物的疯子。”   凯被他们的反应逗乐了。   “听着,恶魔啊神明啊,全是坑人的套路。记住这个,被骗的概率能少九成九。”   弥斯抬起眼,看了凯好一会儿:“既然没有恶魔与神,‘混沌魔神’算什么?”   “灾夜只是自然现象,没有证据表明它是人为的。‘混沌魔神’不过是民间编造的说法,毕竟没人清楚灾夜的成因。”   凯好脾气地解释道,“你知道,人们总喜欢把无法理解的事情推到‘神’身上。”   说着,他拎起一瓶“私奔的决心”,在眼前晃了晃。   鲜红的小药丸哗啦啦滚动。隔着玻璃瓶,凯的黄眼睛有些变形。   “就像这瓶药。我就没指望卖出去多少,世上哪有那么多人私奔?结果它的销量就像‘神迹’。”   “最近我才发现,我卖过药的地方,盗窃案全都大幅增加……那群混账,他们在偷心和偷情之间选择了偷窃!”   萨拉尔充满同情地补刀:“还可以偷袭。”   弥斯头皮一紧,他怀疑那是萨拉尔买药的真实目的。   其实他还有件事想问问凯——既然你认为“混沌魔神”是编造,那么封印魔神的萨拉尔呢?   不过看见萨拉尔不以为意的模样,弥斯也就懒得问了,眼下还有更值得他注意的事。   弥斯瞥向那个始终没打开过的行李箱。箱子的魔法波动很微弱,但它就是让他莫名在意。   凯这个人也同样。此人目前对他们没有敌意,可他的气味有点寡淡,比其他人类少了些什么。   弥斯动动身体,把萨拉尔挤到车门边。   要真出了变故,他就把这家伙踹下马车——这样萨拉尔能存活,还不会碍手碍脚,甚至十分解压,简直一举三得。   ……然而接下来的旅程十分乏味。   商队选的路平稳又安全,马车摇篮般轻轻摇晃,晃得弥斯昏昏欲睡。午餐时,商队停下车辆,向客人们提供咸牛肉和小面包。   面包还不错。咸牛肉只有薄薄一片,咸得惊人。凯只咬了一小口,就皱着眉放下了。他从背包里掏出干酪、熏鱼和腌黄瓜,并慷慨地分享给两位同行者。   两人都谢绝了。   弥斯对食物没有要求,萨拉尔也是——当一个人吃了三百多年的盐烤蘑菇,他很难再对其他食物挑挑拣拣。   吃饱喝足,弥斯的困意越发沉重。人类欲.望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还无法熟练抵抗。终于,午后暖烘烘的空气里,他不幸陷入梦乡。   马车摇来晃去,弥斯身体逐渐歪倒。车身一个颠簸,他的脑袋砸上萨拉尔的肩膀。   萨拉尔没躲,他定睛看了弥斯许久,继而垂下视线。一道阳光斜在地面,刚好碰到他的靴尖。   “哎。”坐在对面的凯摇摇头,用口型感叹,“我们的游侠警惕性不高啊。”   “一向如此。”萨拉尔小声说。   弥斯大概天生缺乏“警惕性”这种东西。魔神先生在他肩膀上熟睡,心口紧贴他的手臂,心跳一下下撞击他的皮肤。   不久前,萨拉尔只能看见祂万千触肢的末端,它们在地面肆意游走。祂的心跳——如果那些交响般的韵律算是心跳的话——填满了广袤的黑暗。   那声音从不变化,永不停歇,时针般精确。直至今日,它还在他脑海深处回荡。   萨拉尔阖上双眼,头颅以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低一点,再低一点。终于,他嗅到了活物的温热气息。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抽动,似乎想要校准什么。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有做。   作者有话要说:   没事,这药买都买了。总会有人在偷窃和偷袭之间选择偷心。   弥斯:人类还是太过迟钝,我将排除一切隐患。   弥斯:(两分钟后)睡死,砸到宿敌都不醒。   萨拉尔:……[鼓掌]   ————————————   [元宝]一点货币单位和购买力设定:   1金环=10银盾=1000元   1银盾=100铜齿=100元   1铜齿=4铜克尔=1元   目前他俩的现金(不含珠宝)有四个金环和一些银盾,大概六七千块吧。   卡恩斯少爷被流放圆环镇之后的生活费是每个月十金环,他在首都时得有一百多。 第7章 古怪香气   弥斯是被萨拉尔晃醒的。   他睁开眼时,商队刚在城门停下。商队只负责把他们送到罗沙城门口,人们必须独立通过入城检查。   罗沙城的城墙很高,墙缝里长着蔫巴巴的杂草。太阳刚刚落下,青灰石墙和阴影浑然一体,变得暗沉模糊,威慑力直线下降。   附近大概死了什么动物,墙头黑压压停满乌鸦。粗哑的叫声不绝于耳,吵得人心浮气躁。   凯先一步与他们告别,艰难地拽着行李箱离开了。临行前,他还不忘推荐城里最划算的旅店。   萨拉尔吞了颗“私奔的决心”,转手递给弥斯一颗,示意他吃下去。   “药没问题,我确认过了。”他说。   “我为什么要吃?”弥斯狐疑道。   他怀疑凯是个骗子,至少在他眼里,萨拉尔的存在感一点没减。   “卡恩斯家族很麻烦,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   萨拉尔没有解释太多,“我们最好别被卫兵记住——如果只有我隐藏,卫兵会对你的脸印象很深,间接牵连我。”   弥斯格外真诚地建议:“那我帮你把眼珠子挖掉,保证没人认出你来。”   萨拉尔:“简直天才,我怎么没想到呢?”   “很好,接下来的社交和杂活全都交给你啦,我只会在必要的时候把眼睛治好……”   他话还没说完,弥斯咕咚咽下了“私奔的决心”。   弥斯不清楚覆盆子什么味道,但这东西真有点好吃。   ……   趁药效还在,萨拉尔先一步去了城里的书店。他一口气挑了十来本书,还未雨绸缪地加了本词典。   只要不碰装帧精美的高档货,普通书本不算贵。作为代价,它们的纸页薄如蝉翼,墨水有股奇怪的涩味。   《世界简史》   《魔法基础论》   《一百个常用法术》   《灾夜的八种可能成因》   ……   奴隶的词汇量只能应付低俗小说,正经书籍的词又长又复杂,弥斯认得有点艰难。   他唯一确定的是,其中没有关于“混沌魔神”或“圣萨拉尔”的书。准确地说,附近书架也没有。   弥斯趁萨拉尔低头挑书,溜达到更远的角落,停在故事书区域。   在这里,他们的名字被写在书名上,和奇幻传说、睡前故事摆在一起。   有一本甚至还有简笔画封面。画面上萨拉尔身披红披风,高举一把滑稽的剑。他的眼睛只有两个黑色墨点,大笑的嘴巴占了脸的一半,看起来傻乎乎的。   弥斯翻开这本《勇敢的萨拉尔》。   这是一本儿童画册,每页只有一两行文字。   它告诉弥斯,萨拉尔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平民家庭,从小显露出了不得的战斗天赋,长大后被国王召见。   国王莫名其妙宣布,萨拉尔是唯一能击败混沌魔神的人。萨拉尔莫名其妙信了,他背着披风提着宝剑,孤零零一个人冲向张牙舞爪的……呃,混沌魔神?   弥斯冲图上的“混沌魔神”直皱眉。作者很没想象力地把他画成了床单幽灵,只不过格外大、格外黑。   最后一页,萨拉尔的剑刺入魔神心口,终结了灾夜。他本人也在魔神的诅咒下死亡,死时脸上还挂着傻笑。   弥斯:“……”   萨拉尔三百年的封印直接被省略,带领的上千精锐更是提都没提。整个故事唯一的“勇敢”元素,大概是萨拉尔敢于相信国王的鬼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连他都觉得萨拉尔罪不至此。   “您要买这本书吗?”一个柔和女声在他身边响起。   弥斯转过头,瞧见一个挎着篮子、三十多岁的女人。女人冲他拘谨地笑笑,重复道:“您要买这本书吗?……如果您不是很需要,能不能让给我?”   弥斯懒得回答,他选择把那本满是谎话的书放回原位。   他这才发现,《勇敢的萨拉尔》居然卖得不错,这是书架上最后一本。   “谢谢,漂亮的小伙子。”女人松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一袋面包丁,友好地递给他。   这是附近常见的小吃。面包店会把边角料和滞销货切成小块,混上黄油、蒜末和盐一起烤,很受小孩子们欢迎。   弥斯闻到一股细微的香味。   那并非面包的香气,更像女人本身的气味。它正是魔器商人缺少的东西,而且比其他人类——包括萨拉尔——还要浓郁许多。   那味道香甜又柔软,他不禁想到浇满热糖浆的松饼,它让他有些饥饿。令弥斯费解的是,饥饿感并非来自“他”的胃,而是来自黑暗更深处,某种属于“祂”的冲动。   弥斯对捕食人类毫无兴趣,就像人类不会食用马蹄铁。此时此刻,他面前的“马蹄铁”却散发出诱人的食物味道,这情况把他搞糊涂了。   可能是他愣了太久,弥斯再回神时,女人已经无影无踪,而他手上多了袋面包丁。   弥斯果断拿起面包丁,大步走回萨拉尔身边。他揪起对方的领子,脑袋埋进对方颈窝,全神贯注嗅来嗅去。   萨拉尔绷紧身体,手里的书差点掉到地上。   “干什么?”他震惊道,“这里人太多了,就算药效——”   不对。弥斯松开萨拉尔,萨拉尔身上确实有股幽微的香气。但它幼嫩青涩,像是还未成熟的果实,勾不起他的食欲。   萨拉尔:“我说,你——”   “嘘,给你面包丁。”弥斯嘟囔道,把它塞到萨拉尔怀里,希望它能让他闭嘴。   萨拉尔果然闭了嘴,甚至有点恍惚。   魔神大人在人类书店转了一圈,手里多了袋面包丁,还冲自己一顿猛嗅。无论哪个部分都让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给我这个?”萨拉尔选了个最简单的问题。   “你看书的时候不是喜欢吃东西吗?”弥斯理所当然道。   还在封印时,萨拉尔总是在阅读期间享用他的蘑菇。哪怕那些书他看过无数遍,蘑菇也吃了几百年。弥斯一直瞧在眼里。   萨拉尔一怔,目光微动。   他接过面包丁,没再发问。   夜深之前,两人离开了书店。店外一片昏暗,空气湿漉漉的,随时可能有雨落下。皮肤像被舔过一样又黏又闷,弥斯不舒服地抖抖身子。   兴许是罗沙城相对封闭,城里的旅店略显空荡。他们去了凯推荐的旅店,听说萨拉尔和弥斯要住一周以上,热情的店员免费为他们换了更好的套房。   这间房比之前的小木屋大了四倍。窗户正对着广场,能看到广场中央的喷泉。   房内甚至有两张巨大的双人床,据说是给家族旅行准备的。原本的客人突然取消行程,而店家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   弥斯一个弹射,率先占领临窗的床铺。萨拉尔没跟他抢,他将买来的书本摆在另一张床的床头。   那瓶“私奔的决心”也被他拿出来,放在书堆旁边。   经过几个小时的检测,萨拉尔大致弄清了它的效果——旁人很难注意到人群中的他们。不过,倘若他们主动打招呼,或是有人触碰了他们,他们依旧会被发现。   “那东西只管用十二小时,你早晚会暴露。”弥斯嫌弃道,“麻烦死了,你就不能用魔法改个瞳色?”   “我不会。”   “什么?”   “我只擅长战斗和治疗相关,其他的得现学。”   萨拉尔点亮床头灯,拿起《魔法基础论》。   “三百年前,魔法是极少数人才有的才能。人们更希望用它保命,没人会把时间浪费在‘让物体变色’的小把戏上。”   这倒新鲜,弥斯想。   萨拉尔和他的军队人人都有魔法,再加上因为缺乏魔法天赋而发疯的卡恩斯少爷,他还以为人类天生就会魔法呢。   “好吧,我本指望你能更有用。”   弥斯说,他想起画册上那个无所不能的墨水英雄,“我们明天去找那家伙的笔友?你说有线索……”   萨拉尔往嘴巴里丢了个面包丁,又往弥斯床上扔了几封信。   弥斯低头看那些信——写有地址的信封不知所踪,那些该死的信纸被尸水浸泡过,腥臭味直顶脑门。   他老大不情愿地拈起它们,阅读残存的字迹。   书信中,卡恩斯少爷化名“朝圣者”,与一个名为“耐心”的人相谈甚欢。他们聊了许多有关灵魂与尸体的话题。   区别在于,卡恩斯少爷对“尸体残存的魔法灵性”十分感兴趣,而“耐心”更喜欢谈论灵魂。比起小少爷颠三倒四的叙述,他——或她——行文工整,措辞简练,应当受过不错的教育。   一次交流中,小少爷抱怨了圆环镇的恶劣环境,“耐心”回了句“我能理解,罗沙城的冬天总是很难熬”。   除了这句话,“耐心”再没提过自己的事。   弥斯难以置信地看向萨拉尔。   “耐心”就提过一次罗沙城,说不定那家伙已经搬走了。就算“耐心”还在这里,先不说真名,他们连对方的性别和年龄都不知道。   罗沙城这么大,他们要怎么找?   萨拉尔咯吱咯吱咀嚼面包丁,朝他无辜地摊了摊手,仿佛在说:难道你有更好的主意?   弥斯直直倒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随后他认为萨拉尔的呼吸声太吵了,决定出门转转。听说旅店提供免费夜宵,他可以顺便垫垫肚子,有效预防饥饿。   然而就在找夜宵的路上——   “你没长眼吗?”一个声音冲他怒吼。   作者有话要说:   两位怎么不是私奔呢,私奔会有的决心也会有的。[狗头] 第8章 死亡现场   “你没长眼吗?”身后传来一声咆哮。   怎么会有人问这么蠢的问题,弥斯转过脸,用他新鲜热乎的眼睛注视对方。接着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撞到了某人的肩膀。   被撞的是个身穿华服的中年男人。看清弥斯脸孔的瞬间,他的怒气奇迹般消失了。   “我是说,你得多看看路,小伙子。”那人语气陡然柔和下来。   “……”弥斯翻翻记忆,挑出能够最快结束对话的词,“抱歉。”   计较也是一种在乎,而他压根不在乎面前的人形生物。   那人却没有走开的意思,他笑眯眯地前进半步:“如果你真的抱歉,陪我喝一杯怎么样?”   弥斯果断绕过他,直奔旅店餐厅。管他呢,又不是把人当场撞死,自己都说过抱歉了。   那人的脸色难看下来,抬手就去抓弥斯。   “请住手,科温顿大人!”   一个小姑娘慌忙跑过来,右手的扫帚还没来得及放下。   弥斯记得她,这姑娘帮他们免费升级了套房,她看起来顶多十六岁。   “求您不要在店里动手。”小姑娘急急地说,“如果您感到不愉快,我们免费赠送您一份……”   “滚。”科温顿轻蔑地搡开她,小姑娘发出一声尖叫,差点没站稳。   “我得教教那家伙什么是礼貌。”   科温顿喊道,“一个粗鲁傲慢的游侠,冒犯了一位贵族、一位王国调查官、一位公认的绅士——”   弥斯停住脚步,疑惑回头:“另外两个人在哪?”   小姑娘没憋住,噗嗤笑出声。科温顿拉长脸,一拳挥向她的鼻子,淡淡的血腥味瞬间飘散。   骚动引来了另一个店员,一个年长的男性店员。看到他的第一眼,小姑娘捂住肿胀的鼻子,小声喊了句“舅舅”。她努力藏好哽咽,可惜不怎么成功。   “抱歉,科温顿大人,我们真的非常抱歉。”她的舅舅什么都没问,上来就弯下腰。   “你们的确应该感到抱歉。”科温顿冷冷地说。   他抬手指向弥斯,张口就来,“那个游侠勾引少女,引她夜间私会,我全都看见了!这可是私通罪!”   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罪名,小姑娘吓得僵在原地。   她捂紧鼻子,血从指缝间滴滴答答往下落。她的舅舅脸色苍白,近乎绝望地看向弥斯。   他们都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   游侠四海为家,弥斯大可以冒犯到底,拍拍屁股离开这里。然后科温顿会把罪名坐实,让弥斯一辈子进不了罗沙城。至于会不会连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科温顿大人压根不关心。   然而弥斯没有立刻走人。   私通罪,弥斯有点印象。奴隶贩子讲过,未婚男女不得媾合。   这个罪行非常微妙,人们通常不会把它放上台面,就像没人会管奴隶主对自家奴隶做了什么。可罪名一旦成立,两个当事人得被关进监狱。   他倒不在乎这个,人类的监狱别想关住他。但这家伙自称王国调查官,没准知道一些情报。   弥斯想了想,走到科温顿面前:“看来你真的很想和我喝酒。”   他站得很近。科温顿涨红了脸,声音仍然很大:“我是说,如果你跟我去做个忏悔……毕竟你和那丫头没来得及发生什么,我就当没有这回事……”   “那走吧。”弥斯说。   小姑娘抽泣了一声,她貌似误会了什么,眼里全是歉意。弥斯没回应她的视线,只是随意地跟在科温顿身后。   科温顿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那是个单人套房,布置堪称奢华。   房内灯光温暖,花瓶里的鲜花带着露水,桌上放满茶点和水果。盛放鲜奶油的银碗边,弥斯发现了新鲜覆盆子。   “你不该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科温顿拉上窗帘,声音混合了愠怒和得意。他挺起胸膛,气势十足地转过身,然后——   ——然后发现弥斯在吃他的夜宵。   弥斯端坐桌旁,专心地用覆盆子蘸鲜奶油吃,仿佛科温顿只是个吱吱作响的衣架。   科温顿:“……”   他再次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别给我装傻,我只需开个口,就能让你在罗沙关半年!”   才半年,弥斯忍不住笑了。   关他三百年的那位都没这么趾高气扬。也不知道萨拉尔有没有吃完那袋面包丁,自己的夜宵可比他丰盛多了。   他这一笑,科温顿的语气又软了下去:“听着,只要你听话……”   “嗯嗯,听着呢。”弥斯随口带过话题,“如果你真是王国调查官,你应该挺了解罗沙城。”   “城里有没有喜欢摆弄魔法的疯子?或者其他不正常的人?”   他问得过于自然,科温顿有点懵:“你是说那个恶魔……”   说到一半,他猛然回神。见鬼,对方的态度简直像敷衍一个哭闹不止的小孩。   “小子,你那是什么口气?!”科温顿怒吼。   弥斯没有回答——他吃光了奶油覆盆子,正忙着享用一碟浇有酱汁的烤鹌鹑。   科温顿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他一把抽出法杖,嘴里嘟嘟囔囔念了半天。一道蓝光锁链从法杖顶端冒出来,飞快缠住弥斯的手腕和脚踝。   “我本不想这样粗暴,”他呲起牙齿,“但凡你……你……”   弥斯轻而易举捏碎锁链,将它们踢到一边:“‘那个恶魔’?然后呢?”   科温顿哽住了。他仿佛突然醒了酒,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弥斯没有使用魔器,没有吟唱咒语。   法师们穷尽一生都在想办法缩短施法时间。科温顿听说过施法极快的法师,他们全都是大人物,无一例外。   而且这小子年轻又傲慢,难道是哪位大法师的得意门生?   “那个恶魔,唔。”科温顿干巴巴地回应,“这是工作机密,我不能透露……”   可要是他不说……眼下他理亏,万一这家伙回去告状,他的仕途可就完蛋了。   “罗沙城的恶魔”是个棘手案子,他本来就焦虑得要死要活,偏头痛日渐严重。该死,他要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或许他该向这小子忏悔,说他最近压力太大,才做出这种荒唐事……   他发自内心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他想家了……   “妈……”科温顿发出微弱而突兀的悲鸣。   弥斯不知不觉站起身。   他又闻到了香味,它来自几步外的科温顿,比书店那个女人还要香甜、还要浓郁。   弥斯知道,它就在科温顿的皮肤之下,渗出热乎乎的香气。它就像刚被装进纸袋的、新鲜出炉的黄油饼干,他只需撕开包装大快朵颐。   也许他可以吃掉科温顿,看看会发生什么。   但他脑袋里的某部分——某个被萨拉尔烦透了的部分——告诉他不行。科温顿的身份很麻烦,要是随便吃掉,他们接下来的调查别想安宁。   好吧,当务之急是打听恶魔的事。   卡恩斯少爷试图召唤恶魔,他笔友的城市真的出现了恶魔,世上哪有这种巧合?“恶魔”八成和那位神秘笔友脱不了干系。   弥斯还在思考,突然间,那股美妙的香气变弱了。   科温顿茫然地打了个嗝,四肢昆虫般抽动。下一刻,法杖啪嗒落地,他的双臂双腿迅速弯折,不自然地叠在胸口。   科温顿身型肥胖,这个姿势不太适合他。可他的骨头固执地弯曲,使得他的头颅和四肢深深嵌入肉里。他的皮肤蜂蜜般迅速黏合,拉扯出肉红色细丝。   一只半透明野兔从他的后颈探出头。可它刚露出半个脑袋,就猛地缩回去,像被什么拽回原处。   就这样,科温顿高高拱起背,渐渐漂浮在半空。整个人凝结一个肉色的蛋,或是一个蛹。   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微弱,最终消失在寂静的房间。随之消失的还有那股香气,它就这样溜走了,只留下一团乏味的躯壳。   科温顿死去的刹那,窗外传来一声喑哑的乌鸦叫。   异变过程极为迅速,弥斯还没来得及吃完那只烤鹌鹑。他叼着鹌鹑骨头,不满地审视尸体。   这家伙怎么一言不合就变形,还死得奇形怪状——   ——嘭!   科温顿的房门猛然打开,萨拉尔冲进房间,随即陷入沉默。   场面怎么有点眼熟。他刚鉴赏完老艾肯牌肉酱,又喜迎科温顿大人的尸体。   尸体胚胎般蜷缩,在空中上下浮动,宛如一个噩梦。昏暗灯光下,紧贴它的景象微微扭曲,空间显然不太对劲。   萨拉尔朝尸体扔了个杯子。小酒杯径直穿过尸体,仿佛它只是一团虚影。   “信不信由你,这次不是我干的。”   弥斯从桌上拿起一碗蛋奶酥,说完他又觉得好奇,“你是来救他的吗?”   “差不多吧。”萨拉尔叹气,“那个小姑娘很勇敢。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跑来找我,说我的同伴遇到了麻烦……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跟他走?”   他不认为弥斯想帮助那个小姑娘。   弥斯嚼着蛋奶酥:“他自称王国调查官,我就想拷问点东西,没打算杀他——”   “但是他死了。”萨拉尔说,“你说不是你干的,我相信你,其他人未必这么想。”   “‘我相信你’?”弥斯忍不住重复,这家伙原来这么轻信吗?   “行了我的魔神大人,你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萨拉尔从他手上夺走蛋奶酥,“待会儿详聊,我们先离——”   哗啦!   又一声巨响,这次它来自窗户。   无数玻璃碎片摔落在地,一个漆黑的身影撞入室内。   那家伙裹着破破烂烂的斗篷,身高近两米。他头戴礼帽,脸上扣着酷似鸟嘴的面具。   伴随着此人粗重的呼吸,呛鼻的草药味四下弥漫。三五只乌鸦停在他脚边,扯着嗓子啊啊大叫。   弥斯瞬间绷紧神经。暴雨般的力量波动砸进他的脑髓,毫无疑问,又一只掠食者踏入了他的领地。   同一时间,门外传来数十道纷乱的脚步声,明明白白冲向这里。   这群人的气息不怎么强。但是他们来势汹汹,鞋子的响声一模一样,和那群乡下强盗完全不同。那些又闷又重的咚咚声,听起来就像个麻烦。   更糟的是,弥斯只是稍稍听了一耳朵,最前头的脚步声已然缓了下来。   它就停在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   鸟嘴面具其实就是瘟疫医生的面具啦!   萨拉尔:这位朋友你怎么和谁独处谁死,我难道是唯一的幸存者[化了] 第9章 致命怪病   弥斯微微向前半步,挡住萨拉尔。   萨拉尔习惯近战,只能打打乡下强盗,这种场合还得看他的本事。   护住死敌后,弥斯又觉得哪里不对。萨拉尔擅长治愈魔法,这小子明明更适合当肉盾。   他还在琢磨将萨拉尔护至身后还是身前,萨拉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两人双双滚进衣柜。   弥斯没来得及出声,嘴巴便被萨拉尔捂住。衣柜不算大,他被迫贴在萨拉尔身上,几乎动弹不得。   萨拉尔时机卡得相当完美。柜门关闭的瞬间,房门被直接踹开。   “恶魔!”门口传来愤怒的咆哮,“又是那个恶魔!”   “混账,他要逃跑!”“追——!”   萨拉尔松了口气。他猜对了,两边果然不是一路人。   “恶魔”太早惊动他们,门外人马又来得太晚。如果是合作包抄,不该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只听一阵桌椅倾倒的巨响,脚步声奔向窗口方向。乌鸦叫声渐渐远去,“恶魔”好像离开了。   但另一伙人没有全部滚蛋,还有两个脚步声在房内打转。   “私奔的决心”药效仍在,对面完全没发现衣柜有人。   可惜药效只能降低存在感,不能让他们隐身。房间不大,他们无法当着对方的面走掉。   “死了四个调查官了。科温顿不可能去下城区乱跑,他究竟从哪感染的?”   “准是恶魔的把戏!”另一个人声音颤抖,“要是恶魔继续污染上城区……”   “这不是咱们该考虑的,先把窗户封上。”   “大人们?”门外响起怯生生的询问,“大人们,一切还好吗?”   是那个小姑娘,她的声音饱含担忧。   “按照规定,这间客房必须永久封闭,相关事件也要保密。”   房内人没有开门,“稍后会有法师过来施加封印,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   “好的,大人。”   “你去把店门关上。尤其注意那些和科温顿冲突过的人,绝不能让他们离开。”   小姑娘沉默了。   “那些人里面混了凶犯,必须全部带走。”房内人不耐烦道,“让你去就去,不要妨碍调查。”   “好的,大人。”她突然提高声音,“呃,那个,房里的穿衣镜是古董,可以帮我搬出来吗?我是说,既然房间要被封印了……”   房内人毫不意外地拒绝了。   “聪明的姑娘。”萨拉尔轻声说,“我记得穿衣镜在衣柜左边。”   怎么,你也舍不得古董?弥斯试图咬萨拉尔的手心,没成功。   “听着,顶级套房多半有密道,用于……各种用途。”   萨拉尔贴在他耳边,声音蛛丝般又轻又黏,“封印房间得提前清场,到时房内没人,我们可以从镜子那边的密道逃走。”   见弥斯没反对,萨拉尔稍微松开手臂。弥斯嗖地挣脱,一只手用力按上萨拉尔的嘴巴。   眼看要被按到柜边,萨拉尔不甘示弱。两位在衣服堆里无声扭打,直到一起被某件睡袍打了个死结,他俩才老实下来。   ……   午夜时分,两人从旅店后巷的小门钻出来,发现那里守着个黑影。   弥斯的致命叉子刚要出手,再次被萨拉尔截住——那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旅店姑娘的舅舅。   “太好了,两位果然没事。”   那人看清两人的脸,登时松了口气,“海莉没见士兵抓你们出来,她猜你们躲起来了……哦,海莉是我的外甥女。”   “我叫休伊,请允许我正式向两位——尤其是您——道谢。”他转向弥斯,郑重其事道,“海莉才十五岁。如果她被判私通罪,她这辈子都找不到上城区的工作了。”   弥斯:“我没……”   “该说谢谢的是我,海莉小姐帮了我们大忙。”萨拉尔抢先开口,“要不是她反应快,我们没法轻易脱身。”   休伊笑了笑,递给他们一个灰扑扑的布袋:“我从两位房间拿了点钱和吃的,还有那瓶药。”   “抱歉,我必须留下大部分行李,说两位‘外出办事,至今未归’——你们在前台登记过,他们能查到。”   弥斯瞥了眼布袋。他没发现面包丁,也没发现任何书本,休伊只给他们装了最基本的物资。   “你们怕科温顿怕得要死,现在又敢帮这种忙。”弥斯疑惑道,“你们的胆量到底……”   “他的意思是,您好像知道一些隐情。”萨拉尔双手接过布袋,飞快翻译弥斯语。“我俩刚到罗沙,什么都不清楚。”   休伊的表情有点僵硬,他按按太阳穴,叹了口气:“这样,我送两位去下城区避避风头,咱们边走边说。”   罗沙城的上下城区分得很开,两个区域之间隔着一堵高墙。墙上开了不少铁门,栏杆锈迹斑斑,静静昭示着它们的年岁。   “罗沙城闹过几次瘟疫,每次都是下城区更严重,墙就是那时候建的。”   休伊高举提灯,走在最前方,“最近下城区又出现了怪病,大家都很紧张。”   萨拉尔:“怪病?”   “海莉和我都住下城区,我们亲眼见过。最近两个月,人们以一种……”休伊努力挑选措辞,“一种诡异的方式死去,尸体蜷在半空,谁都弄不走。”   这死法有点耳熟,弥斯难得认真地听起来。   “城主相信那是某种瘟疫。可是病人身边的人大多没事,谁都不清楚它是怎么传播的。士兵们只能封锁死者所在的区域,大家该怎么过怎么过。”   “有传言说,死者遭到了恶魔的诅咒。城主会把和死者有过冲突的人抓起来,那些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果两位被带走……”   休伊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海莉不要紧吧?”萨拉尔问了一嘴,那姑娘也算和科温顿冲突过。   休伊弯起嘴角:“没事,她可以说她在走廊摔了一跤,撞到了鼻子。”   “毕竟目击者除了科温顿,就只有弥斯先生。我想弥斯先生不会去告发她。”   弥斯先生同意,他可没那么闲。   聊到海莉,休伊的表情明亮不少。   他说海莉是他已故姐姐的孩子,也是他唯一的亲人。小姑娘健康又机灵,由他亲手拉扯大,两人相依为命。   “我爸妈都是酒鬼,当年是姐姐把我养大的。”休伊充满感情地说,“我当然要好好抚养海莉,让她顺顺利利长大……”   弥斯又开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双眼四处张望。   越过高墙铁门,空气变得浑浊而黏稠。   下城区的夜色似乎更加深沉。夜风中多了呛人的烟气、垃圾的酸臭。河上方飘荡着蚊蝇之云,石阶和老人牙齿一样歪斜残缺。   “两位先在这委屈几天,等那边折腾完,我立刻给你们打招呼。”   休伊熟练地跨过石阶,“我在附近有个熟人,他能帮忙安排住处。”   这里的环境和上城区天差地别,他有点抱歉地看向两人。结果两位满脸不在乎——一个是分不出好孬的不在乎,一个是久经考验的不在乎。   弥斯勾了下手,啪叽掐死一只飞虫,他觉得这里还挺热闹。   那位“恶魔”打扮得不怎么体面,没准也住下城区呢。眼下那家伙隐藏了气息,要不是他失去力量,他立刻就能……   萨拉尔抓住他的后衣襟,用力一提。弥斯双脚离地,险险避开一条阴沟。   萨拉尔:“注意看路,别浪费我的清洁魔法。”   先前魔神大人身躯庞大,压根没有看路的习惯。弥斯瞧瞧两只人脚,忧伤地哼了声。   休伊的目的地很显眼——夜深人静,下城区漆黑一片,只有一间酒馆还亮着灯。   那座双层木屋歪歪扭扭,写有“巨锤酒馆”的招牌斜向一边,活像屋子本身也喝醉了。也不知道是建造失误,还是设计者有意为之。   他们还没走到门口,粗鲁的笑声扑面而来,弥斯闻到了臭烘烘的酒精和烟草。   “我们的休伊!”“休伊下班啦?”   客人们热情地招呼休伊。   弥斯和萨拉尔紧随其后。弥斯刚进门,招呼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口哨;萨拉尔跟上,口哨仍在响,就是有些中气不足。   看来“私奔的决心”扛不住众人的瞩目,弥斯心道。   休伊提高嗓门:“嘿!他们是我的客人!”   “当然,还能是谁呢?”离他最近的醉汉大笑,“你可谈不到这么——哎哟!”   休伊抬起巴掌,朝那人脑袋狠狠来了一下。   “对不住。”他对两人说,“他们粗鲁得要命,不是有意冒犯……”   他说到一半,发现弥斯忙着研究醉汉的朗姆酒,萨拉尔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弥斯,仿佛弥斯下一秒就要把那个杯子吞了。   算了,休伊摇摇头,把两人引向柜台。   柜台坐着个胡子壮汉,他正嘎吱嘎吱擦拭酒杯,手臂肌肉夸张隆起,满臂纹身跟着皮肤鼓动。   “哈默叔叔,帮我照顾这两位客人。”休伊说,“他们帮了我的忙。”   “多大的忙?”壮汉哈默停下动作。   “他们救了海莉。”   “噢,那是得照顾。”哈默粗声粗气地笑道,“我会在二楼给他俩空个房间。”   “谢谢您。”休伊长吁一口气。   他的道谢淹没在一声乌鸦叫里。   酒馆的喧闹戛然而止,门口多出一道比夜色还深的影子。   身高近两米的“鸟嘴恶魔”站在门口,几根鸦羽飞出夜色,落入暖融融的灯光。   微凉的夜风吹过,鸟嘴面具的呼吸处腾起若有若无的白汽。乌鸦们在那人脚下越聚越多,仿佛阴影中藏有看不见的尸体。   它们扭过灰黑的喙,眼睛在夜色中化作无数骨白色光点。而那恶魔站在鸦群正中,面具上的镜片倒映着敞开的门扉。   弥斯忍不住眯起眼。   这次“鸟嘴恶魔”几乎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那家伙明明站得不远,却像一团模糊的影子,还不如一具死尸有存在感。   恶魔微不可察地转动头颅,动作突然一定,面具鸟嘴直直指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纯天然人外就是没什么讲究,皮实好养,活力十足[猫爪]   但一定要好好看着,不然会掉进一些奇怪的地方…… 第10章 不祥   萨拉尔瞬间动了。   他脚步一转,整个人利箭般射出去,身体重重砸向鸟嘴恶魔。后者躲闪不及,随萨拉尔一起飞离酒馆。   乌鸦们跟着扑棱棱起飞,啊啊叫个不停。   哪怕相隔夜色,萨拉尔的气息萤火般显眼。弥斯直奔那道气息,漆黑魔力蓄势待发。   鸟嘴恶魔正被萨拉尔按在地上,他的面孔猛然扭向弥斯。   乌鸦们仿佛得了指令,它们挥动翅膀,不要命地往弥斯脸上扑。弥斯动作一滞,那家伙趁机摆脱萨拉尔,敏捷地退远。   被甩开的萨拉尔一脸凝重,他压低重心,摆出防守态势。   “不祥……”   “恶魔”的鸟嘴朝向弥斯,一个声音从面具内部钻出,听起来低沉又模糊。   你都穿成这样了,好意思说我不祥?   既然萨拉尔没事,这家伙得活捉。弥斯掰下一根铁栏杆,甩向“恶魔”右腿。   凭借互殴三百年的默契,萨拉尔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向鸟嘴恶魔。两面夹击下,那家伙反应慢了一拍,腿骨被铁杆狠狠洞穿。   萨拉尔的手压向鸟嘴恶魔后颈,眼看就要再次制住对方——   “别过去!”弥斯突然厉声道。   萨拉尔的动作骤然刹住,仿佛被这一嗓子按下暂停键。   弥斯汗毛倒竖,紧盯鸟嘴恶魔——那家伙身上爆发出非常不对劲的气息,像是浓郁过头的香气,闻起来接近恶臭。   果然,鸟嘴恶魔干脆利落地拔出铁栏杆,甩出一道血花。骇人的血窟窿顷刻愈合,他没事人一般站起来。   那不是萨拉尔的治愈魔法,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类似蚯蚓分裂,蝾螈再生,那力量来自于生物本身。   ……对面真的是人类吗?弥斯不太确定。   鸟嘴恶魔再次转向弥斯,弥斯能感受到面具后的审视目光。它苍耳般勾住他的皮肤,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乌鸦的振翅声中,他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就这样消失在两人面前。   弥斯三两步走到萨拉尔身边,他把人拽起来,上上下下确认一番。万幸,这个脆弱的人类姑且完好,没被偷走什么零件。   “他的肉.体力量很强,大概是我全盛期的十分之一。只考虑力量,现在的我还不是他的对手。”   萨拉尔沉声说,耐着性子让弥斯摸来戳去,“而且无论是指挥乌鸦,还是修复伤口,他都没念咒语。”   “我知道。”弥斯言简意赅。   被迫更换身体后,他的实力和萨拉尔半斤八两,他的魔力对鸟嘴恶魔未必那么有效。弥斯只能确定一点——再遇到那个“恶魔”,他必须全力战斗,没有特地留活口的余地。   世上该不会真有恶魔吧?   魔神大人一边思考,一边掐住萨拉尔的脸,伸手检查他的牙齿和舌头。萨拉尔终于受不了了,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   巨锤酒馆二楼。   “你俩胆子还挺大。”哈默老板打开窗户,嚼着烟草说道,“上回那家伙出现在酒馆附近,大伙都吓坏了。”   “上次?”“你们知道他?”   弥斯和萨拉尔几乎同时发问。   哈默靠在窗口,眺望下城区的剪影。   “那是个不吉利的家伙。”   他有些敬畏地说,“休伊跟你们提过下城区怪病吧?那家伙差不多和怪病同一时期出现,而且会在病人面前现身两次。”   “第一次出现,意味着那人得了病。第二次出现,意味着那人发病死亡。这事在下城区不算秘密,但谁也不乐意提,生怕把他引来。”   “哦。”弥斯说,“所以你们没跟他聊过天?”   “……是啊,他看上去不怎么健谈。”哈默干笑,顺带瞥了萨拉尔一眼,“直到你朋友今晚把他扑出去,我们才知道他不是死神之类的玩意儿。”   “我们不是朋友。”弥斯纠正他。   哈默高高地抬起眉毛,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好吧,我明白了,你俩是那种关系。”他恍然大悟,“我可以把房里的单人床换成双人床。”   弥斯:“……”   弥斯忍辱负重:“你就当我们是朋友吧。”   哈默露出“我理解”的表情:“用不着这么拘束,这里没人关心别人床上那档子事——”   “不麻烦您,我们自己拼床就好。”萨拉尔打断了这个危险话题,“请问您这有纸和笔吗?我想买一点。”   十分钟后,哈默再次回到房间。   他给他们带了瓶助眠的蜂蜜酒,以及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子。册子封面是羊皮做的,皮子纹路明显,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我挑了本空账簿,你看着用。”哈默说,乒里乓啷放下羽毛笔、墨水和粗布裹好的细炭条。   除此之外,他还额外送了一罐香气甜腻的润滑油脂。哈默离开后,萨拉尔果断把它丢到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开始书写。   笔尖滑过羊皮纸,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响。墨水化作无数字句,笔迹各不相同,仿佛由不同人书写而成。   弥斯在其中发现了小少爷与那位“耐心”的通信内容。   措辞、标点,乃至修改的涂画痕迹、尸水浸泡的模糊,一切完美还原。看来他们没必要让休伊帮忙拿信了,萨拉尔把所有信件一比一拓在了脑子里。   弥斯一口一口喝掉了大半瓶蜂蜜酒,萨拉尔正好将信件全部复写完。   “小少爷和‘耐心’最后一次通信,刚好在两个月前。”他翻动羊皮本,指着其中墨迹未干的一页。   蜂蜜酒的甜味在舌尖打转,弥斯脑袋晕乎乎的。他一只手按着桌子,一半体重压在萨拉尔身上,努力辨认纸上的字迹。   看笔迹,这是“耐心”写给卡恩斯少爷的信——   【亲爱的朝圣者,也许你是对的。“意识”是生者的特权,所谓“灵魂”并不存在。   死亡如此残酷,谁都无法将死者从永眠中唤回。复活的躯壳只会成为行尸走肉,重现的灵魂也只是记忆拼凑的残像。   妈妈向你问好。   现在想来,十年前的召唤仪式并不能算作成功。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我曾幼稚地相信,我真的把[字迹模糊]带了回来,可那终究只是[字迹模糊]   [大段字迹模糊]   我想要停下,可是我无法停止。我们总要为自己的疯狂付出代价,不是吗?   妈妈向你问好,妈妈向你问好,妈妈向你问好。   这是我寄给你的最后一封信。如今我几乎无法正常思考,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决定平静地迎接死亡,等待它再一次踏入我的门扉,就像十年前那样。   于我而言,它不再是令人心痛的毒药,而是甜蜜的解脱。   如果当初[整整一行字被划掉]妈妈向你问好,妈妈向你问好。   最后,我会记得向我们共同的朋友告别。感谢他介绍我们相识,与你的交流让我深受启发。   祝健康,来自耐心的爱。   又及,妈妈向你问好。】   弥斯:“?”他是不是喝得有点多。   这封信内容有点离谱。魔神大人甚至犹豫了半秒,不清楚该怀疑自己的脑子,还是怀疑“耐心”的脑子。   “如你所见,就在两个月前,‘耐心’差不多疯了。”   萨拉尔指指那句“妈妈向你问好”。那句话的字迹笨拙又温柔,和“耐心”利落的笔迹格格不入,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这个时间点太过巧合,如果罗沙城的新瘟疫和‘耐心’有关……”   萨拉尔兀自说了半天,肩膀越来越沉——弥斯半挂在他肩膀上,发出细细的鼾声,唇角还带着浅淡的蜂蜜酒香气。   弥斯的酒量显然不怎么好。看来得让魔神大人知道,人类不能见到食物就尝试。   萨拉尔抱起软成一滩的弥斯,毫不留情地扔到单人床上。他利落地拽下弥斯的鞋子,顺手盖好被单,然后开始发愁——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和弥斯一根微不足道、并且从不穿鞋的触肢战斗,他没想过他们的关系中会出现“脱鞋”这个词。   那时弥斯不知疲倦、毫无欲求,只是……无比鲜明地存在着。   现在倒好,魔神大人累了就躺,困了就睡,看到能吃的东西都要塞进嘴巴试试。他活蹦乱跳地练习“活着”,就是不怎么熟练。   萨拉尔不禁又看向弥斯。   魔神大人婴儿般蜷缩,睡得天昏地暗。他下意识把被子裹在身上,变成一团一鼓一鼓的布包。他的灰色长发散在枕边,那条蓝色领巾夹在其中,格外显眼。   萨拉尔在弥斯床边坐下,拿起仅剩小半瓶的蜂蜜酒,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还挺好喝。   咚咚,门口突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萨拉尔,弥斯。”一个柔和女声穿过门板,“刚才房里声音挺大,你们没事吧?”   哦,那大概是他把弥斯扔上床的声音。   对方叫得上他们的名字,多半是酒馆的人,不过……   萨拉尔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拿着匕首的右手背在身后,左手缓缓开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晋江要是能设置字体效果就好了,斜体啊划线效果之类的……很想要一些新的表现形式[托腮]   魔神大人酒量不行啊不行,英雄先生理论上比较能喝。[狗头叼玫瑰] 第11章 召唤仪式   门外站着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烛台。   她样貌和善,眼角有极细的皱纹,身穿亚麻长睡衣,棕黄长发挽在脑后——没带任何武器,气息与普通人无异。   “我们没事,谢谢您的关心。”萨拉尔没有敞开门,他贴在半开的门缝中,微笑无比真诚。“请问您是?”   托那张阴郁面孔的福,他的微笑让女人有点不安。   “我是酒馆的帮厨。”她细声细气道,“你们没事就好……对了,厨房碗橱里常备着淡葡萄酒和无花果干,你们随便吃。”   说完,她微微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萨拉尔没有立刻关上门。直到走廊尽头传来另一扇门合上的声音,他才把门关好,喀嚓落了锁。   直至此刻,他才放下藏在背后的仪式匕首。阴影覆盖的房间中,弥斯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次日。   餐桌边,弥斯仍然睡眼蒙眬。   清晨酒馆客人少,下来吃饭的大多是二楼房客。“私奔的决心”药效还剩个尾巴,没什么人注意他们。   早餐还算丰盛。哈默为他们提供了硬邦邦的煎培根,没那么硬的黑面包,以及软硬适中的酸梨子。   饮品只有清水,装在圆滚滚的水壶里,水面浮着软绵绵的晨光。   弥斯被光晃得眯起眼,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桌碗唔什么都没梦到。”   “人类不会每天做梦。”萨拉尔说,埋头对付那块又厚又硬的培根,“但人类每天都要起床,你得习惯这个。”   弥斯不满地哦了声。他偷偷在餐刀上附了一点点魔力,切培根像切黄油那样轻松——只是少部分培根神秘蒸发了。   “我在练习魔力控制。”发现萨拉尔欲言又止地瞄自己,魔神大人立刻声明。   培根有点咸,胜在脂肪味道十分浓厚。他瞟了眼阳光灿烂的室外,新鲜空气灌入窗户,吹得他整个人舒展开来。   弥斯突然觉得这种生活也没那么糟糕,当然,萨拉尔不在旁边盯着就更好了。   摆脱困意后,昨晚种种重回他的脑海。   总的来说,神秘笔友“耐心”研究过恶魔与召唤仪式,而后鸟嘴恶魔与怪病一起出现,“耐心”则在同一时期断联了。   遗憾的是,它们之间缺少确凿的关联。   而且弥斯有一点想不通。   假设它们之间真有关联,“耐心”那个失败的召唤仪式发生在十年前,为什么鸟嘴恶魔和怪病最近两个月才出现?   说到底,他们最应该调查的是——   “得去找找十年前的死亡记录。”萨拉尔说,“‘耐心’似乎想要复活某个死者,才使用了召唤仪式。”   “你不想先调查怪病?”弥斯惊奇地叼住叉子。   他们眼皮底下搁着“召唤仪式”“鸟嘴恶魔”“怪病”三条线索。只有怪病真的在杀人,大英雄居然就这么放过了。   萨拉尔沉默几秒:“如果那真是瘟疫,这种边境小城很容易封闭,牺牲尚且可控。”   “可要是因为我的拖延,导致你顺利回归本体,死亡数字会翻个千百倍。”   “哇哦。”弥斯感叹,“你讨厌我到这个份上,居然还愿意跟我说话。”   萨拉尔笑了笑,给培根撒了点胡椒碎:“你如果是个人类,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在世上。”   “因为人类有的选,我们可以在不杀害无辜的前提下存活。某些人非要作践他人,被践踏回去也是自找的。”   他的语气近乎平静,“对于那些人,我十分乐意成为践踏者;至于你……”   萨拉尔没有说下去。他定定望着弥斯,叉起一块培根,沉默咀嚼。   弥斯目送那块培根——这是恨不得把他杀了做培根的意思吗?   于是他严肃警告:“听着,虽然我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但我的肉绝对能毒死你。”   萨拉尔险些被培根噎住,他默默灌了半壶水,使劲叹了口气。   ……   “你们想看十年前的棺材订单,找一个死人的信息?不好办,我没留底。”   老木匠皱起眉头,吧嗒吧嗒抽着烟斗——老人是哈默介绍的,下城区只有他做棺材生意。   “真的没办法了吗?”萨拉尔诚恳道,“我只记得十年前,我的笔友有重要的人去世……我们真的失联太久了。”   “你连死者住在哪都不清楚,趁早放弃吧。”   老木匠摇摇头,“上城区还好,下城区就没有统计死人的习惯。大家都把尸体扔去集体墓穴,哪管那么多。”   “教会有没有记录?比如安魂仪式之类。”萨拉尔问。   老木匠头摇得更厉害了:“罗沙这边宗教可不少,它们各有各的信众,做不到统一记录。”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今世道只有一个数是准的,那就是五岁小孩的数量——皇室家谱都没召唤仪式记得准。”   弥斯:“?”   萨拉尔:“???”   您刚才是说了“召唤仪式”吗,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   “你俩什么表情?”老木匠纳闷道,“怎么,你们老家没有‘召唤仪式’这个叫法?……那你们怎么称呼‘纯净灵魂魔基启蒙仪式’?”   弥斯立刻看向萨拉尔,萨拉尔呃了两声:“可能是文化差异,您介意描述一下吗?”   老木匠:“启蒙魔法的免费仪式,孩子年满五岁都要去的那个。再小的国家都有,只有奴隶没资格参加。”   说着,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你俩难道是哪里逃出来的奴隶……”   也算猜对一半,弥斯想。他继续谴责地瞪视萨拉尔——你小子好歹有卡恩斯少爷的记忆,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   萨拉尔看起来很想打自己的脑袋,他板着脸糊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您能讲讲这个‘纯净灵魂魔基启蒙仪式’吗?”   “当然,当然。”老木匠怜悯地打量他俩,用力磕了磕烟斗。   淡淡的魔法波动四散开来。   一只半透明的红头啄木鸟从老人手背钻出,逐渐变得凝实。看到那只尾羽奇长的鸟,弥斯瞳孔微微放大——这不是他之前看到的怪东西吗?   比起老艾肯的仓鼠、强盗法师的黄鼬,这只红头啄木鸟显得格外真实。萨拉尔直勾勾地瞧着它,显然也看见了。   “这个就是魔基,使用魔法的基本。”   老木匠说,鸟儿在他手背上欢快地蹦来蹦去,“这东西不是天生的,得专门召唤,需要……”   “……需要亲自参与仪式,念诵咒语,并献上祭品。祭品由个人准备,必须是异种生物的精髓。”   萨拉尔低声喃喃,“魔基是拥有者精神与魔力的象征。它的强度与个人天赋、祭品品质直接相关……”   “你不是很清楚嘛。”老木匠比了个手势,啄木鸟消失了——然而在弥斯眼中,它只是重新变得半透明。   直到老人的魔法波动回归平稳,它才抖抖翅膀,钻回他的手背。   “看什么看,臭小子!”回去前,它还特地瞪了弥斯一眼。   好极了,他接连见识了尖叫仓鼠、脏话黄鼬和暴躁啄木鸟,多么和善的世界。   弥斯无语地转向萨拉尔:“魔基会说人话?”   老木匠和萨拉尔齐齐摇头。   “理论上,它们只是一种图腾,并没有沟通能力。”萨拉尔干巴巴地说明。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老木匠笑呵呵道,“召唤仪式每年都有,就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超过五岁也能参加——过几天就到日子了,地点就在下城区。你们有需要的话,不妨过去瞧瞧。”   有意思,弥斯想。   他压根就没有魔基,萨拉尔显然也没有,但他们都能正常使用魔法。至于能看到魔基、能与魔基沟通……自己无疑是个特例。   不过他本来就不是渺小的人类,他就该是特例,弥斯理直气壮。   “‘耐心’十年前的召唤仪式,可能指的是魔基召唤仪式。”   回到酒馆后,萨拉尔给自己倒了杯药草茶,“是我们先入为主,默认一定是恶魔召唤仪式。”   弥斯深沉地审视他。   “嘿,我不是有意隐瞒。那个小少爷只管恶魔召唤仪式叫‘召唤仪式’,他管魔基那个叫‘创造魔基’。”   顶着弥斯复杂的目光,萨拉尔补充道。   “没错,卡恩斯少爷确实有魔基相关的知识。我只是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的幻想,毕竟这事太扯了。”   “三百年前不是这样?”弥斯问。   “那时候‘魔基’根本不存在。只有极少数人具备魔法天赋,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萨拉尔捏捏眉心,“世道变了不少啊。”   弥斯姑且放过了他:“好吧,我只剩一个问题——你说‘祭品必须是异种生物的精髓’,精髓又是什么东西?”   “那是炼金术的说法。”萨拉尔说,“其实是指异种生物的身体部位,血肉、骨头、鳞片……诸如此类。绝大部分人会带家畜的内脏,也有人用死老鼠和虫尸。”   “哦,”弥斯漫不经心地应道,“那用人类尸体会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英雄先生:一些拐弯抹角意味深长的人生感悟。   魔神大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耳朵关掉了.jpg 第12章 绝对禁忌   弥斯的语气非常自然,就像在问“早餐的梨子太酸,换成苹果怎么样”。   萨拉尔揉揉额角:“使用人类尸体是绝对的禁忌。”   “据说那样会导致魔法反噬。犯禁者当场暴毙,就算侥幸存活,也活不了几天。”   “小少爷的活祭怎么说?”弥斯瞥他。   萨拉尔:“那是他自创的恶魔召唤仪式。说起来,‘耐心’从没有把恶魔召唤简写为‘召唤仪式’……我猜是为了和‘魔基召唤仪式’做区分。”   “很有意思,我封印你不到十年,‘魔基召唤仪式’就出现了。”   假设卡恩斯少爷的相关记忆没问题——   “魔基召唤仪式”创造者身份不详。几位学者同期发表了相似理论,到底哪位才算创始人,各派势力都有自己的说法。   至于它为什么出现,有人说是魔神鲸落导致的魔力弥散,也有人说是灾夜消失带来的文明繁荣。   就结果而言,它让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人类从此步入了“魔法启蒙时代”。   话题逐渐学术,弥斯有点头疼。   “还是来点常识吧。”他双眼无神地说,顺手捞走了萨拉尔刚晾好的茶。   萨拉尔差点把气叹在他脸上:“好吧,常识倒简单。”   “第一。魔基都是动物模样,它相当于人们后天获得的精神器官。”   “第二。一旦人们情绪激动,或是使用魔法,魔基会变得非常活跃。”   “第三。如果魔基被消灭,拥有者会随之死亡,所以人们会极力隐藏魔基。”   第四,魔基不该会说话。弥斯在心里悄悄补充。   这么一来,他确实想通了不少事。   ……怪不得他把老艾肯的仓鼠捏死,老艾肯跟着爆炸了。   ……怪不得法师和科温顿垂死之际,他们的魔基都现了形,敢情原理和失禁差不多。   可惜萨拉尔杀人时,他光顾着看萨拉尔,根本没怎么注意强盗,不然他肯定能发现更多。   说实话,弥斯不认为人类把魔基藏得很好。   老木匠把魔基收回手背之后,他多看了几眼。弥斯很确定,他仍能把它从血肉中抓出来——很简单,就像扯出人类藏在胸腔里的心脏。   它们在他面前无法遁形。他只需集中精神,就能感受到那种特殊的魔法气息。   想到这里,弥斯忍不住又把萨拉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可惜,这家伙果然没有魔基,自己没法拿捏他的弱点……话说回来,如果萨拉尔有魔基,那东西绝对和他一样烦人。   ……   就这样,两人断断续续聊着,等“私奔的决心”药效过去。   表针不紧不慢地走动,酒馆客人渐渐多起来。地痞游民跑来打发时间,商贩们趁休息空闲喝一杯,甚至还来了些出卖皮肉的男男女女。   哈默老板绷紧一身肌肉,端坐柜台之后,酒馆气氛异常和谐。   萨拉尔喝完第四杯药草茶的时候,药效终于消失。   两人样貌实在出众,没有药效遮掩,不时有羽毛尖儿般的视线扫过来。几个地痞蠢蠢欲动,想要凑近搭讪,全被萨拉尔刀子似的眼神戳了回去。   不得不说,这张脸的恶人气质还挺好用。   也有人相对礼貌——一位优雅的女士端着酒走近,称赞萨拉尔的眼睛。   “多么少见的钴蓝色,真像卡恩斯的青金石。”她口中赞美萨拉尔,身体朝弥斯的方向挪了挪,“……亲爱的,这只小羊羔是谁呀,你的弟弟吗?”   听到后半句,弥斯皱起脸:“你们侮辱人的方式还真是丰富多彩。”   “没准我就是卡恩斯家的一员呢。”萨拉尔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   “呵呵,卡恩斯们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女人弯起眼睛,“自称卡恩斯私生子的倒不少,你的眼睛比他们像样多了。”   “感谢您的赞美。”   萨拉尔彬彬有礼地举起杯子,凭空碰了碰——他没有真的和她碰杯,一个委婉又得体的逐客令。   那位女士朝他们甜美地笑了笑,款款离开。见她都失败了,没再有人过来搭话。   “我们可以暂时不吃药。”   女人走远后,萨拉尔说道,“现在看来,类似的眼睛颜色没那么少,敢判断血统的人没那么多。”   弥斯不语,他还是觉得抠这小子的眼珠最简单。   午后时分,他们站在了下城区最大的建筑前。   它最初是某个宗教的教堂,后来那个宗教消失在历史中,它也被火烧没大半。瘟疫时代,城主将它修葺一新,作为下城区的临时医院。   如今它摇身一变,成了罗沙城举办“魔基召唤仪式”的指定地点。   据说上城区的人想以这个选址彰显自己的“善意与包容”;下城区的人则普遍认为,贵族老爷们只是不高兴他们浩浩荡荡前往上城区,弄脏自家的好地方。   九月的第一个周六马上要到,教堂已然准备得差不多了。   布满裂纹的墙壁粉刷一新,破损严重的尖顶也用魔法加固过。教堂外墙装饰了象征祝福的月桂枝和银铃铛,石阶上铺了长长的红毯,有那么几分盛会气息。   教堂大门边横着两排长桌。   左边桌子堆满免费糖果和面包丁;右边则整整齐齐摆着零碎骨头、昆虫翅膀,以及绑着蝴蝶结的猪毛和马鬃——它们同样是免费的,供没带祭品的穷孩子们使用。以上皆由组织仪式的宫廷法师提供。   下城区的商人们也不想错过一年一度的机会。他们在更远处搭起一圈圈小摊,售卖各种各样的祭品材料、小吃和杂货。   弥斯兴趣盎然地扫视周遭。奴隶只有被圈养在室内的记忆,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   “给你,想买什么买什么,千万别抢。”   萨拉尔未雨绸缪地掏出两个银盾,“现在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骚动。”   弥斯:“我又不傻。”   说这话时,他一直在瞄某个摊位——有位女士在卖干酪拌浆果。它们盛在折成碗状的叶片里,颜色红红绿绿,十分亮眼。   接着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所以你宁可冒险让我自己买,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我又不是你的保姆。”萨拉尔坦然道,“而且我还挺好奇你会怎么做。”   意思是他会时时刻刻盯着自己,弥斯磨了下后槽牙。   干酪浆果摊的生意不错,弥斯忍住驱散人群的冲动,老老实实排队。   “又见面了,漂亮的小伙子。”排在前面的女士回过头来。   是书店偶遇的中年女人。她仍散发着淡淡的食物香气,这次闻起来不像热松饼,倒有点像黄油饼干。   想到此人买了《勇敢的萨拉尔》那种垃圾,弥斯懒得与她交谈,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我女儿想要那本书很久了,谢谢你让给我。”女人活像读不懂他的抗拒,语气温柔地继续,“昨晚她还缠着我读给她听呢。”   那她还真不幸,小小年纪就要听那么烂的故事,弥斯心想。   “我叫明娜。”那个女人——明娜还在啰嗦,“这边卖的干酪很好吃,有种特别清爽的酸味……”   “天哪,弥斯先生!”又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这次跟他打招呼的是海莉。店员小姑娘脸颊红扑扑的,鼻子仍有些肿。   看得出她很激动,因为弥斯在她头顶瞧见一只半透明的长尾山雀。   团子似的小鸟蹦蹦跳跳:“好人!好人!”   终于遇见个懂礼貌的魔基。可惜他既不好,也不是人。   “你怎么在这里?”弥斯转过头去,果断无视了明娜夫人。   海莉语气欢快:“我鼻子受伤了,老板怕我吓到客人,让我先回去待着——反正客人少,店里不忙。”   弥斯:“哦。”   “说起来,您是想看召唤仪式?”海莉热情极了。   “差不多吧。”弥斯心不在焉道。   再扯两句就行,队伍一点点移动,他马上就排到了。   “舅舅每年都带我来看。”   海莉叽叽喳喳地说,“孩子们会召出来各种各样的魔基,去年有人召出了一只小狗,特别可爱——”   弥斯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你什么时候参加的召唤仪式?”   海莉刚好十五岁。如果她按时参加了仪式,她的仪式刚好在十年前……也就是说,和“耐心”在同一期。   “十年前啊。”海莉眨眨眼,“我刚到年龄,舅舅就送我参加了。”   她脑袋顶上的山雀歪过脑袋,和她一起眨了眨眼。   同一时间,队伍排到了弥斯。“几份?”卖干酪浆果的女士问他。   “这些。”弥斯随手丢下一个银盾,眼睛仍盯着海莉,“你们那届都是五岁孩子?有没有比较特殊的人?”   这问题不太像闲聊,海莉有些懵:“呃,肯定有其他年纪的孩子。”   “上城区年龄卡得很准;下城区没那么讲究,可能晚一两年才登记。我那届最大的是八岁?九岁?抱歉,我记不太清了……”   “……但肯定没有大人!”她又轻快地补了句。   “那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弥斯顿了顿,又问。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他俩看其他人的角度:   弥斯视角:[愤怒]可恶的萨拉尔>>>>>>[白眼]其他微不足道的人类(不分男女老少)   萨拉尔视角:[好的]研究目标弥斯>>>>>>[狗头]其他有超级代沟的晚辈(不分男女老少) 第13章 怪事   “怪事?”海莉看起来更茫然了,“怎么会呢,每年都有宫廷法师主持仪式,仪式从来没出过问题。”   “——做好了。”摊主女士大声打断他们,指指排成一排的十碗干酪拌浆果。   “十个铜齿一份,一个银盾刚好十份。”   弥斯很努力地抱起六份,实在拿不下了。于是他转向海莉:“剩下四份归你。”   海莉张大嘴巴,刚要推辞,弥斯不耐地加了句:“快拿走,就当询问你的报酬。”   “哇,谢谢!您果然是个好人!”“谢谢你!”   海莉和山雀一起叫道。   好吧,一场空欢喜。   弥斯原以为能捞到什么关键线索,到头来他们还得老老实实调查仪式。他搂着一大堆干酪拌浆果,闷闷不乐地转向萨拉尔。   “……你买了这么多啊,弥斯。”   明娜夫人居然还没有离开。弥斯刚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准确地站在弥斯与萨拉尔中间,左臂揽着满满一篮糖果和面包丁,右手提了两碗干酪拌浆果,像在专门等他。   她的笑容异常温和,脸上没有半分被慢待的不满。   弥斯有种微妙的不适。   再看到明娜夫人,他的精神和身体错位了一瞬。那感觉如同马背颠簸中的短暂腾空——他的胸口饱胀,胃部沉甸甸的,有点想吐。   他的脑子告诉他,这个人类不仅没礼貌,还有点不正常。但他的身体拼命告诉他,他正注视着自己最信赖的人。   弥斯熟悉且只熟悉萨拉尔一个人类,“最信赖的人”只能强迫他想起萨拉尔。感受到这份诡异的“信赖”,弥斯的心情反而更糟了。   “你想做什么?”他冷冰冰地问。   “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孩子。”她轻声说,“抱歉让你不开心了,我们下次再见。”   “我不想再见到你。”弥斯直言不讳。   明娜没有回答。她笑着理了理棕黄发髻,抱紧怀中的点心篮子,身影消融在人群之中。   弥斯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还在商队马车上的时候,明娜就坐在凯的身边,怀里抱了一个满当当的食篮。   当时她和萨拉尔聊了什么来着?自己大半路都在睡,没听到多少。   算了,想太多也没意思。明娜夫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类,他懒得费神。   ……   “你的社交水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萨拉尔轻快地说,伸手去接那些干酪拌浆果。   弥斯嗖地闪开,一碗都没给他,哪怕他已经拿不太稳了。   魔神大人的气势像极了火龙护蛋——只要萨拉尔敢抢他的食物,他能当场喷出火来。   于是本着某种求知精神,萨拉尔趁他不注意,用决斗般的速度抢了一碗。弥斯还没来得及骂出声,那碗甜品咕咚进了萨拉尔的肚子。   “味道真不错。”萨拉尔舔舔嘴角的浆果汁,“别这么小气嘛,你都分了海莉四碗。”   弥斯竖起眉毛:“我宁愿再把四碗倒进阴沟。”   萨拉尔:“反正你也吃不完,你假装我是阴沟好了。”   弥斯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当场开始往嘴里塞。只是吃到第五碗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萨拉尔是对的,人类的身体麻烦至极——饥饿的感觉很难受,吃撑的痛苦也不遑多让。   结果天还没黑,萨拉尔就不得不带着消化不良的魔神大人返回酒馆。   倒也不算耽误事,萨拉尔心想。下城区的夜晚本来就不适合外出,他们的时间也算充裕——   离仪式还有好几天。等时间到了,他们就去旁观魔基召唤仪式,想办法拿到十年前的记录。   罗沙城人口不足两千,参与仪式的孩子最多三四十个,能接触仪式的监护人、工作人员不会很多。   那位神秘笔友必定混在其中,大不了他们顺着名单挨个核对。   ……除非“耐心”信中的召唤仪式另有所指。   萨拉尔在床边坐下,拿起写满信件的笔记。   他在夕阳光辉中翻动纸张,重读有关“耐心”的信。弥斯则在自己床上伸展四肢,与胃袋里的大量干酪作斗争。   咚咚,门口突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弥斯在床上艰难地拱了拱:“喂。”   他把“有人敲门是怎么回事”“我一点儿都不想动”“你快过去开门”压缩成了一个字。   “可能是酒馆送餐,我点了两碗酸果汤,我去拿就好。”   萨拉尔居然听懂了,他啪地合上笔记,走向房门。   果然,昨晚那个女帮厨正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两碗酸果汤。它们用浅色的木碗装着,碗边装饰了新鲜薄荷叶。   “酸果汤来啦。”看见开门的萨拉尔,她的笑容温柔极了,“弥斯是不是消化不良?我额外加了些酸果,对他有好处。”   萨拉尔接过托盘,定定看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关切地絮叨:“如果他睡前还是不舒服,可以试试煮了药草的热苹果酒。哈默备了好些草药,跟他说一声就行。”   “你究竟是谁?”短暂的恍惚后,萨拉尔问得直截了当。   “我?我是明娜呀。”   女帮厨一愣,语气就像他们相识已久,“孩子,你今天有点奇怪,是身体不舒服吗?”   萨拉尔当即后退两步,嘭地关上门。金色的防护魔法瞬发而出,将房间彻底包裹。   两碗酸果汤连着托盘打翻在地,深红色的汤汁顺着木地板流淌,像极了鲜血。   门外寂静无声,自称“明娜”的女帮厨没有任何反应。   “你发什么疯?”弥斯心疼地捡起木碗,里面的酸果汤就剩一点点了。   “你没看见她?”萨拉尔双眼紧盯房门。   “她?刚才送汤的是哈默。”弥斯不解道,“他说还能做热苹果酒,跟你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然后你突然把门摔上,还打翻了汤……”   萨拉尔面沉如水。   他大步走回床边,抓起笔记本和炭笔。一阵唰唰声后,萨拉尔竖起本子——纸上赫然多出一个女人半身像,画面写实得像魔法留影。   画中女人一身普普通通的麻布长裙,长发在脑后挽成髻。她眉目温柔,嘴角噙着慈爱的笑意。   “棕黄头发,褐色眼睛。”   萨拉尔指指画像上的人,“刚才我在门外看到的是她。她说她叫‘明娜’,她给我一种……”   说到这里时,萨拉尔停顿了好一会儿。   “她给我一种‘妈妈’的感觉。”几秒后,他说,“不是‘让我想起妈妈’那种,而是‘她就是我的妈妈’那种。”   弥斯死死盯着那幅画。真巧,他也认识画上的女人。   毫无疑问,那是明娜夫人。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刚与这个女人见过面。那会儿她拿着一大堆食物,比画中的形象多了顶罩帽,外加一条深色围裙。   “我没有母亲,你换个方式形容。”弥斯罕见地认真。   萨拉尔思索片刻:“我潜意识觉得她很亲切,待在她身边很放松,可以无条件信任她。”   “她绝对修改了我的记忆。我脑子里多了一些片段,她养育我的片段。”   “记忆都被换了,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你妈妈?”   话一出口,弥斯就后悔了。   这不是废话吗,萨拉尔的母亲怎么可能活到三百年后?他总忘记人类寿命的短暂。弥斯心里叹了口气,等待萨拉尔的挖苦。   可是萨拉尔没有立刻回答。   有那么一瞬,他用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目光看着弥斯。接着那丝情绪迅速消失,只剩下平常的萨拉尔。   “哦,她老人家可没那么长寿。”他轻飘飘地说,“总之这很不对劲,我们甚至没察觉到魔法波动。也就是说,我可能在更早的时间点就被影响了。”   弥斯想了想:“我们四个一起坐马车进城的时候?”   萨拉尔做了个深呼吸:“弥斯,当时马车里只有你、我还有……嗯,凯……?”   说着说着,他的眉毛跳了跳,似乎不太确定自己的说法。   弥斯:“……”   他试着回忆过去,果然,更多异常记忆浮出水面。   他记得年幼的“自己”被明娜抱在怀中,她的怀抱温暖又柔软;他记得她在奴隶主的鞭子下护住他,温热的血滴上他的皮肤。   她帮饥饿的他藏下面饼,教无知的他一点点识字,用母爱织成细细密密的茧。直到不久之前,他们一起被卡恩斯少爷买下。   他被活祭那一天,她被关进宅邸地下室,走廊上回荡着她绝望的哭喊……最后……最后他们都逃了出来,一起坐马车来到罗沙城,在酒馆二楼住下……明娜,最爱他的妈妈明娜……   ……才怪。   弥斯无动于衷地梳理记忆,冷眼旁观那些名为“爱”的闹剧,如同俯视两只触角相碰的蚂蚁。   明娜仅仅污染了奴隶躯壳的记忆,独属于弥斯的那部分——黑暗中的漫长岁月——没有丝毫变化。   比起这些有的没的,此时此刻,弥斯反而对另一个发现更感兴趣。   对面床铺上,萨拉尔还在审视明娜的画像。弥斯一个前扑,把萨拉尔用力按倒在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娜(对弥斯):我是你最信任的人……   弥斯:只认识萨拉尔一个人类,你确定让我想起他?   明娜(对弥斯):我是最爱你的妈妈……   弥斯:我没妈。   萨拉尔:……   纯人外360°防御,无法选中[好的] 第14章 生肉与烤肉   下一秒,萨拉尔条件反射地反抗。他借着体型优势,顺势一卷身子,把弥斯压在身下。   弥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扭动身体,从萨拉尔的肢体空隙间钻了出去。接着他长腿一卷,一屁股坐上萨拉尔的后腰,双手死死按住他的后颈。   单人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把地板磕得咚咚作响。   发现弥斯没用攻击性魔法,萨拉尔不再挣扎,语气满是无奈:“又怎么了?”   “别乱动,我要闻你。”弥斯说,“你身上多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萨拉尔:“……”   萨拉尔:“你可以提前打个招呼。”   “啊哈,我凭什么要你允许?”弥斯咧开嘴巴,露出牙齿,“之前你带着军队攻击我,可没跟我‘提前打个招呼’。”   萨拉尔一时无言以对:“那你闻吧。”   弥斯满意了。   他从萨拉尔背上爬下来,后者自觉翻了个面,在床上摆了个无语的“大”字。弥斯得意洋洋地撑在他上方,埋头嗅闻起来。   萨拉尔很爱干净,他们在外面转悠了大半天,萨拉尔身上却没什么汗味。   他的黑发浸着草药香气,衣领带着淡淡的肥皂味道,锁骨和颈窝则散发出温暖的“萨拉尔味”——闻起来像温热的琥珀、晒过的亚麻布和一点点麝香。   可惜这不是弥斯要找的气味。   弥斯不耐烦地扯开萨拉尔的衬衫,鼻尖贴在死敌心口蹭来蹭去。很快,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股藏在血肉深处的奇妙香气。   果不其然,属于萨拉尔的清淡气息还在,只是突然多了黄油饼干的香气。后者非常淡薄,与其说是萨拉尔散发出来的味道,不如说是不小心沾上的。   就是这个没错,他在明娜身上闻到过同样的香味。   现在想来,那股香气和科温顿的一模一样,就是远不如科温顿的浓。   以防万一,弥斯把萨拉尔的衬衫扯得更开。他使劲嗅了嗅此人的胸腹,再一路嗅回咽喉与下巴,像是要把萨拉尔的灵魂给吸出来。   他的吐息紧贴萨拉尔的皮肤,沿途留下温乎乎的湿渍。   没错,绝对是科温顿的气味,弥斯公正地判断。   现在他高度怀疑,明娜从科温顿那里沾上了味道。而后萨拉尔与她近距离接触,身上也蹭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马车上的凯、书店里的明娜,以及死去的科温顿……甚至那个散发出强烈气息的鸟嘴恶魔。   “我明白了。”   弥斯动动身子,下巴搁上萨拉尔的胸口,自然而然地把此人当肉垫。   萨拉尔用手背遮住眼睛,表情有些僵:“明白了就快点下去。”   弥斯没动,他用一种胜利者的眼神瞟萨拉尔。萨拉尔心跳快了不少,胸口起伏不止,连带着他的视野轻轻震颤。   弥斯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它会让他想起过去。   可惜好景不长,萨拉尔忍无可忍,双臂用力一收,像要把弥斯勒死在胸口。弥斯顿时被夹子夹了一样蹦起来,噌地跳下床。   他不满地理理衣服:“你应该对我尊重点,我有个了不起的发现。”   “哦,那么你介意分享一下吗,了不起的弥斯大人?”萨拉尔支起身体,做了几个深呼吸。   “其实我很介意,但我更想快点结束调查。”弥斯说,“长话短说,我好像能嗅到‘魔力’的味道。”   萨拉尔眨眨眼,难得迷茫地望着他。弥斯瞥了眼地上的酸果汤,长长地“唔”了一声。   “如果把人类的魔力比作食物——别那么看我,我就打个比方——对我来说,魔力分为两种。”   “一种是‘生肉’,气味很淡,特地去闻才能闻到。”   比如绝大部分人类、气味寡淡的凯,以及香气稍显青涩的萨拉尔。   “还有一种是‘烤肉’,它的气味极为浓烈,我怀疑是魔力异变导致的。”   比如濒死的科温顿,伤口痊愈中的鸟嘴恶魔。   明娜则是其中的特例。她身上的香气过于浮浅单薄,比起人形烤肉,她更像刚吃过烤肉的人。   弥斯爬回自己的床,努力向萨拉尔讲述明娜的特异之处,以及他们白天时的相遇。他连比划带比喻地讲完时,夜幕恰好降临。   萨拉尔点燃床头油灯,火光照亮了他沉思的表情。   “魔力异变吗?有意思。”   “现在魔基是人类的魔力之源。按你的说法,明娜似乎染指过科温顿的魔基。”   英雄先生几乎立刻做出判断,“……但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是否与科温顿的魔力异变有关,这些都还不确定。”   想起那股诱人的黄油饼干香气,弥斯咽了口唾沫。   可惜他不清楚魔力异变的原因,不然他不介意给自己弄点尝尝。   “话说回来,”萨拉尔随手把玩炭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看来你对魔力极为敏感,会觉得这种异变过的魔力很美味。”   “既然你擅长感知魔力,我怀疑你眼中的魔基也不太一样。之前你提到‘奇怪的仓鼠’,看老木匠的眼神也不对,还突然问我们魔基会不会说话……”   “……你能随时看见魔基,并且与它们交流,对不对?”   弥斯头皮一炸,马上嘴硬:“不对!”   不是,这小子怎么回事?情况多诡异啊,萨拉尔不该继续研究明娜吗,怎么又拐到他身上了?   萨拉尔近乎怜悯地看着他:“天啊,我从没想过,你居然这么不擅长说谎。”   从前他瞧不出庞大怪物的情绪,现在弥斯被装进了人类的壳子——那个壳子在他面前急红了耳朵,满眼都是警惕。   “好吧,现在我知道老管家为什么变成肉酱了,你捏碎了他的魔基仓鼠。”   萨拉尔紧盯弥斯的表情,残酷地继续。   “看来我的确没有魔基。否则你早就得意洋洋地跳出来,拿这事儿威胁我了。”   全中。弥斯绝望地抓起被单,把自己整个裹进被子里。   “晚上好?”萨拉尔凑近,装模作样地敲敲被子,“有人在家吗?”   弥斯把被子裹得更紧:“你该多想想明娜和那个怪病的关系,我可是给了你新线索——”   “而你该少信点吟游诗人的鬼话。”萨拉尔说,“我不知道这个奴隶听过多少狗屁赞美诗,你记住,我的目标从来只有你一个。”   ……   弥斯蒙头睡了一夜,第二天格外无精打采。   就在昨晚,弥斯失去了他的小秘密,就像动物失去了遮掩皮肤的软毛。现实变得冷飕飕的,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他承认,他的脑袋确实装满了赞美诗——   对于奴隶贩子来说,吟游诗人是最廉价的安抚手段。只要几个银盾,那些穷鬼愿意给奴隶们唱一周的歌,还能顺便教奴隶们一些新词儿。   此时此刻,弥斯倒希望萨拉尔是传说中的大英雄。   至少那样,他能轻易猜出萨拉尔的心思。大英雄萨拉尔不可能坐视怪病蔓延,而且他会第一时间追查明娜,救罗沙城于水火,而不是……   “酒馆的烤肉太贵了。”   萨拉尔切着盘子里的烤牛肉,“我那时候最多两铜齿一块,还送豆子泥呢。今天咱们再去仪式场地转转?那边的肉串比较实惠。”   “不管‘明娜’吗?连我们都被影响了,普通人类更没办法抵抗。”   弥斯企图唤醒英雄先生的良知。   “早安,孩子。”明娜——或者说,仅存在于记忆中的明娜——坐在他手边,“挑食对身体不好,你得把碗里的菊苣吃光。”   弥斯指着她强调:“我的记忆现在都还在扭曲!”   然后他把盘子里的菊苣扒拉得更远了些。   “无视就好。她改不了我们‘真正’的记忆,目前为止,她对调查没有任何影响。”   萨拉尔晃晃餐刀,“把你的菊苣吃掉,别浪费。”   弥斯烦不胜烦地拿起叉子,把那些苦兮兮的菊苣叶戳进嘴里。   其实他隐隐能感觉到,明娜无法进一步影响他们。   他俩的状况太特殊,连魔基都没有。她只能在他们的躯壳记忆里见缝插针,徒劳地扮演“妈妈”——也不知道演这个有什么用。   “她一直跟着我怎么办?”弥斯嘀咕。   萨拉尔笑了:“那不是更好吗?”   “她针对的是意识而非肉.体。如果她真能对你造成伤害,那可是相当宝贵的参考信息。”   “你疯了吗?明明你也被缠上了。”   萨拉尔又切下一片烤肉:“多棒啊,我正好当你的对照样本。”   银色餐刀划开肉块,切面缓慢地渗出血水。它们在白瓷盘上缓缓流淌,像一滩小小的血泊。   淡红血水上,倒映着一只青金石蓝的眼睛。   下一秒,那只眼睛透过倒影,捕捉到了弥斯的视线。   它微微弯起,那抹笑意恍如一个诅咒。   ……   两人刚吃完早餐,海莉风风火火跑进酒馆。尽管鼻梁还没消肿,她的笑容格外灿烂。   “两位都在啊,正好!昨天弥斯先生说,你们想看召唤仪式。”   海莉翘起鼻子,一副“快问我”的表情。   萨拉尔十分配合:“是的,怎么了?”   “舅舅知道一份临时工作,特别适合弥斯先生。只要两位愿意,他很乐意帮忙介绍。”   海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样你们不仅可以近距离观看仪式,还能小赚一笔!”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萨拉尔惊讶:“什么工作?”   “扮演象征爱与魔法的‘纯净灵魂’,为孩子们降下祝福。”   海莉向往道,“这个角色不限性别,应聘者只需要长得好看、性子温柔,弥斯先生绝对能当选。”   萨拉尔:“……”   弥斯:“?”   作者有话要说:   [烟花]魔[烟花]神[烟花]祝[烟花]福[烟花]   太刺激了孩子们,史上独一份[合十] 第15章 面包丁   “三个金环。”   看到弥斯的第一眼,负责人直接跳到了谈报酬的环节。   为准备魔基召唤仪式,人们空出了下城区最好的旅店,将它作为临时工作地点。这里离教堂不远,窗外能看到教堂爬满藤蔓的尖顶。   弥斯出神地望着那个尖顶,同时怀疑人生——为了调查召唤仪式,他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所谓“纯净灵魂”,约等于仪式吉祥物,每年都会找漂亮的年轻人扮演。   这个角色不需要任何台词。他只需要穿上传统服饰,全程保持微笑,在仪式结束时朝孩子们泼洒白玫瑰花瓣。   他,微笑,孩子们,该死的白玫瑰花瓣。   弥斯认为,这些词就不该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萨拉尔再怎么没良心,也该阻止“魔神向人类赐福”这种荒唐事。   事实证明,萨拉尔先生真的一点良心都没有——他憋笑憋得厉害,嘴角直发抖。   “四个金环。我向您保证,我朋友是整座城里最适合这个角色的人。”萨拉尔居然讨价还价起来。   负责人是个矮胖的小胡子。他翘起小拇指,搓着胡须尖,上上下下打量萨拉尔。   “四个金环外加六银盾。”他说,“但你要扮演神圣卫兵。”   神圣卫兵,仪式吉祥物的另一类。他们不用真的护卫什么,只需要站在仪式法阵周围,提供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视觉效果。   仪式盔甲非常修身,所以这个角色对身材要求极高,对长相倒没限制——卫兵们的脸会被头盔遮住。   “可惜了这张脸,你要是气质阳光点就好了。”负责人遗憾地感叹。   “五个金环,我打听过市价。”萨拉尔没放过他,“相信我,我也是整座城里最适合神圣卫兵的人。”   负责人摆出挑剔的神色,想要顺嘴挑点刺。然后他发现,萨拉尔还真不是自信过头——   这位先生肩宽腿长,身材比例奇佳。他的肌肉厚薄适中,线条优美流畅,像一只灵动的野兽,完全不显臃肿。   “好吧,五个金环,不包吃住。”   负责人泄了气,“我带你们去签合同,记得每天上午过来报道,你们得提前训练礼仪——别以为‘只是站着’就不需要练习!”   “对了,你们临走前试下衣服,我们得稍微调调尺码。”   弥斯震撼地看向萨拉尔。这家伙就这样把他们两个打包卖了,全程不过五分钟。   “仪式观看特等席,外加五个金环,完美。”萨拉尔心满意足,“走吧,去试衣服。”   弥斯:“我不去。”   “那我们会失去五个金环的收入。”   萨拉尔严肃声明,“高档马车可是很贵的。要是资金不足,离开这里时,我们将不得不骑马。或者更糟,步行。”   “我们没准得绕远路,可能遇见坏天气或者流寇。过夜期间,你我必须警惕地挤在一起,轮流守夜……”   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弥斯痛苦地抱住脑袋。   他对住宿和食物要求不高,但他十分厌恶麻烦事,尤其当麻烦事包含“萨拉尔”的时候。   最终,他垂头丧气地走向试衣服的房间。   “纯净灵魂”的服装倒不怎么夸张。   那是一套中性风格的庄重白袍,袍子十分宽松,几乎垂到弥斯脚踝。除了这个,还有一顶装饰了月桂叶与珍珠的白银头冠,以及一双配套的短靴。   奴隶体型偏纤细,弥斯顺利套上了袍子。他满脸生无可恋,一定程度上中和了那份非人感,看起来居然真有几分“纯净”。   然而——   “笑一笑吧,先生。”管理服装的工作人员说道,“您的表情太严肃了,这样会吓到孩子们。”   弥斯面无表情地瞥他。   萨拉尔身穿“神圣卫兵”铠甲,手里随意勾着头盔,兴致勃勃地前来旁观。看到弥斯一脸便秘的表情,他又开始笑了。   “我教你个小窍门。”他凑到弥斯耳边,“……你想象一下我的死。”   弥斯几乎立刻想起解封前夕,黑暗里那个衰老、病弱、奄奄一息的萨拉尔。   他情不自禁弯起嘴角——笑出来之后,弥斯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工作人员小声抽了口气:“是的!是的先生,就是这样,您做得非常好。”   萨拉尔沉默片刻,笑着摇摇头。   “现在就剩最后一项。”工作人员喜气洋洋地表示,“您没有固定台词,但要是孩子们主动亲近你,您需要与他们友好地互动。”   “来,想象我是一个孩子。”   还没等弥斯反应,他蹲下身抬起头,拿腔拿调道:“先生,您真好看!可以祝福我一句吗?”   弥斯眉毛跳了跳。互动?他与人类——包括萨拉尔——之间唯一的互动就是毁灭。   现在要他祝福……祝福……   “祝你活着。”弥斯生硬地说,这是他能想象的最大善意。   工作人员:“……”   萨拉尔绕到工作人员身后,比口型提示:愿你拥有过人的智慧!   弥斯懂了:“你最好放聪明点。”   工作人员:“……”   萨拉尔:“……”   弥斯可能不熟悉社交用词,萨拉尔抹了把脸,决定换个方向。   他比比手势,再次口型示意:轻轻摸一摸他的头。   弥斯板着脸伸出手。只听“咚”一声巨响,工作人员一屁股坐到地上,险些被他按进地板。   搞什么,他摸萨拉尔的时候明明没这么夸张。   弥斯看向萨拉尔,寻找新的提示。萨拉尔长叹一声,啪地捂住眼睛。   下一秒,他冲去扶起工作人员:“我朋友有点宿醉,下手没轻没重的。我替他道歉,待会儿请您喝一杯……”   “我没事。”工作人员摆摆手,“你们这几天别喝酒了,不要耽误正事。”   兴许是弥斯的样貌实在过硬,这位好心人没有当场开除他。   “唔,您这边非常合适,我们就想要这个气势。”   考察完弥斯,工作人员转向萨拉尔,“要是您染个金发,表情再悲悯些,您甚至可以去演真正的‘萨拉尔’。”   “谢谢您的赞美。”萨拉尔顿了顿,真诚地回应道。   “……很遗憾,我或许是整座城里最不适合演‘萨拉尔’的人。”   ……   接下来的几天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无聊。   罗沙城给了他们一个忙乱而诡异的欢迎,随后一切归于沉寂。这几天里,鸟嘴恶魔销声匿迹,没再有人死于怪病。   就连明娜都不再现身,他们新产生的记忆安然无恙。前些天的经历仿佛只是一个梦,一个玩笑似的噩梦。   弥斯每天按时起床,准时享用三餐,在仪式练习时畅想萨拉尔的死。   等他们解开换身之谜,他要怎么杀死萨拉尔?   或许他能用手刺穿那家伙的心脏,让温热的血液舔舐掌心;他也可以捂住那张讨厌的嘴,使得萨拉尔慢慢窒息,嘴唇逐渐变得冰冷。   他最想要的,也是最期待的——一切回归正轨。自己重归黑暗中的躯壳,萨拉尔则被拽回那具垂垂老矣的肉.体,眼睁睁看着祂毁掉封印、重启灾夜。   想到最后那种可能性,弥斯笑得尤其愉快。   有一次他想得太高兴,差点把手里的白玫瑰花瓣变得漆黑——他要是在仪式当天撒一把,它们能瞬间湮灭所有参与者。   除此之外,练习进行得十分顺利。   萨拉尔那边也很顺利。   “神圣卫兵”的练习更简单。弥斯需要练习微笑、祝福和泼洒花瓣,而萨拉尔只需要学会“战士般昂首挺胸”。   英雄先生第一天上午就符合了标准,剩下的时间,他全用在了四处闲聊上——   “我有点担心工作安全,罗沙城的仪式有没有出过什么意外?……从没有啊,那真的太好了。”   “不知道孩子们会召唤出怎样的魔基,往年有没有特殊的?……哎呀,毛虫确实挺特殊。”   “那位宫廷法师一直负责罗沙?……负责了二十多年?那他一定无所不知!”   ……   询问期间,萨拉尔始终戴着头盔。   弥斯倒不奇怪。一旦暴露那份阴沉气质,萨拉尔问什么都显得别有用心。   “会不会有人独自召唤魔基?”   今天萨拉尔也在拉人聊天,扮演一个适度热情、过度紧张的外地人。   “我是说,塞潘提那种地方管得严。罗沙有点偏,万一有人为了逃过王国登记,私自设阵召唤……”   “哈哈,那绝对不可能!”   萨拉尔对面的人——小胡子负责人大笑起来,这几天下来,萨拉尔已经和他混熟了。   “魔基召唤仪式的咒语每年都在调整,没有正确的咒语,兰格希亚亲临都没用。”   弥斯记得这个名字。兰格希亚是当今仍在世的传奇法师,吟游诗人钟爱的主人公之一。   再看诗人们最青睐的主人公——   萨拉尔语气带着吓人的崇敬:“原来如此,管理仪式肯定不容易,您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   “都是为了孩子们的未来……”小胡子谦虚道。   “弥斯先生!”海莉抱着一袋面包丁,山雀一样蹦进房间。   随后她发现负责人也在场,她先冲小胡子行礼:“早安,先生,舅舅向您问好。”   “我得谢谢休伊介绍,这两位可是不多见的人才。”   小胡子摆摆手,笑得没那么市侩了,“去吧,渴了厨房有柠檬水。”   海莉十分庄重地道谢,随后跑到弥斯跟前:“天啊,我就知道,您穿这身太合适了——”   弥斯敷衍地唔了声,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头顶的山雀。   魔基要怎么异变,才会发出那样诱人的香气?不过就算它异变了,好像也不够他一口……   海莉对此一无所知,她递出面包丁:“这是两位房间里的,舅舅让我顺路拿来,再放就坏了。”   ……他们房间的面包丁?对了,那是明娜送给他的,他将它塞给了萨拉尔。   问题是,昨晚弥斯刚刚和萨拉尔核对过,“明娜”只会在他们的记忆里出现——白天弥斯在干酪浆果摊前与她相遇,萨拉尔一直看着他,却没有发现明娜;夜晚明娜送酸果汤上门,萨拉尔自以为与她对话,然而弥斯只瞧见了哈默老板。   “书店偶遇明娜”大概率也是被污染的虚假记忆,面包丁不该存在。   那么,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的身材是按照自己之前的战斗习惯调整的,所以他以前就身材超好[狗头]   魔神大人没注意过罢了,以后总会注意到的[狗头叼玫瑰] 第16章 病变原理   面包丁还装在原本的纸袋里,被萨拉尔吃掉了一小半。   弥斯突然想起不久前,那两碗被萨拉尔打翻的酸果汤。明娜可能用了同一个套路——其实给他面包丁的另有其人,她只是把那个人的形象换成了“明娜”。   仔细一想,明娜每次出现的时候,身边都有食物。就算没有,她也会提醒他们去吃东西。   难道“明娜”需要用食物来影响他人?   想验证也不难,他手里还有面包丁,找个人类试试就好。   海莉……唔,海莉不行,这个小姑娘还算有用。   要不试试那个负责人?也不行,他都忍辱负重穿成这样了,要是影响到召唤仪式,那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且弥斯很确定,萨拉尔肯定会找他的麻烦。   那么——   “附近有没有人渣?你恨不得他死的那种。”弥斯问海莉。   海莉呆滞几秒:“您总喜欢问些很特别的问题。”   “有没有?”弥斯重复。   “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瘸子巴洛。”   海莉还是答了,她绷起过于年轻的脸,眼中满是鄙夷,“巴洛是个喜欢小孩的变态,我好几个朋友——无论男女——小时候都被他骚扰过。”   “还有两个流浪儿死在他手上,他说他们到他家里偷东西,被他失手掐死了。舅舅气得要命——那两个孩子一向乖巧,而且巴洛家只有一堆烂稻草!呸,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海莉说着说着,自个儿情绪激动起来。她头顶的长尾山雀炸起羽毛,变得更圆了。   弥斯照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子只筛出一个信息:巴洛死了无所谓。   “巴洛在哪?”弥斯问。   海莉再迟钝,也察觉到了问题:“您是打算……?”   “巴洛在哪?”弥斯无视了她的问题。   “先生,巴洛块头很大,成天喝得醉醺醺的。”海莉有点害怕了,“士兵们不怎么管下城区的纠纷,您还是别去招惹他了。”   弥斯哦了一声:“告诉我巴洛在哪。”   ……   发现弥斯打定主意要找巴洛,海莉还是告诉了弥斯地点。不过出于某种坚持,她表示自己也要跟着。   “下城区的路特别乱,您一个人肯定会迷路的,那样很危险。”她勉强笑道,“而且、而且那边有些人惹不得,您还不熟悉罗沙城的情况……”   她手指绞着衣角,似乎有点后悔将巴洛的事说出口。   当然,弥斯完全不在意这些细节。   趁萨拉尔不在附近,弥斯换下了那套碍手碍脚的制服,换回了便捷的游侠套装。发现弥斯没带武器,海莉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她同样不太理解,为什么弥斯要带上那半袋面包丁。   下城区不算太大,可是弥斯总觉得走了很久。   随着道路不断深入,路两边的建筑渐渐没了色彩,变得干瘪颓败。它们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房子的尸骸。   不少房子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海莉告诉他,那里面都有“怪病感染者”的尸体——那些诡异的尸体悬浮虚空,连法师都弄不走,士兵们只好把门窗封上。   可是再往深处走,连房屋遮挡都没了。   这里的建筑大多墙壁坍塌,屋顶残缺不全。活人和死人一起倒在路边,那些怪模怪样的肉茧大剌剌地悬在阳光下。   弥斯样貌出众,海莉青春年少,两人在这脏兮兮的街区格外惹眼。不少湿腻腻的视线粘在他们的脚跟上,妄图以此绊住两人的脚步。   不怀好意的低语中,海莉屏住呼吸,紧挨着弥斯朝前走。   幸运的是,他们的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处——这里也有个酒馆。没有招牌,没有侍者,只有脏兮兮的酒桶,以及飘满飞虫尸体的劣酒。   与巨锤酒馆相比,这里顶多算个“酒摊”。附近弥漫着浓郁的汗臭和尿骚味,即便如此,男人们还是大口喝着酒,发出粗哑的笑声。   弥斯停下了。   酒馆里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口哨声再次响起,还夹杂了不少下流招呼。   “好啦,趁天还没黑,咱们回去吧。”海莉悄悄偷看弥斯的脸色,小声说道,“我、我其实知道,您想惩罚巴洛。但您看见了,附近的情况就这样……”   “哪个是巴洛?”弥斯问那群酒鬼。   又一阵刺耳的口哨声,酒鬼们哄笑起来。   “哈哈,巴洛!你的小姘头来找你咯。”   “你换口味啦?这两个对你来说太老了吧!”   “那个小白脸都长成那样了,老点也无所谓——”   “谁?”大笑声中,一个红着眼的巨汉摇摇晃晃站起身,冲弥斯眯起眼,“你谁啊,找我做什么?”   弥斯豹子般纵身一跃,瞬间便落到巴洛面前,反手往他嘴里塞了一堆面包丁。   酒馆一片静寂,无人动弹。   他们不知道该惊叹弥斯的身手,还是迷惑于弥斯莫名其妙的行为。只不过,在目睹弥斯拎小鸡般将巴洛提起来后,酒鬼们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弥斯个头不到一米八,巴洛则接近一米九。弥斯却一把拽住巴洛前襟,轻轻松松把他扯到半空。   咕嘟,巴洛下意识咽下口中的面包丁。   弥斯:“你感觉怎么样?”   巴洛:“……”他应该感觉怎么样?难道这东西下毒了?   发现巴洛没有特别的反应,弥斯咕哝一声,定睛去观察他的魔基——   巴洛的魔基藏在他的右心口,位置与心脏对称,就是大小不怎么匹配。看形状,那似乎是一只苍蝇。   弥斯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他细细感知那只藏在皮肉中的苍蝇,终于察觉到了那么一丝不对劲。   巴洛的魔基有点松动。   弥斯留意过,无论是自己还是萨拉尔,他们的魔力与血肉浑然一体,像是牛奶和面粉烤成蛋糕。   其他人类则更像夹心饼干——“魔基夹心”与“肉.体饼干”有一定程度的融合,但终究可以被分开。   巴洛身上出现了类似的状况。   面包丁里钻出一根淡红色魔力细丝。它钻入巴洛的血肉,轻巧地破坏黏连部分,试图将魔基整个分割下来。   可惜它实在太过孱弱,过程进展得极慢……如果他加速一下试试看呢?   弥斯分出一点点漆黑魔力,将其化作数百根魔力细丝,钻入巴洛口鼻。   瞬时间,巴洛口鼻处出现成片的漆黑溃烂,口中掉出小半截发黑的舌头。弥斯的魔力没有立刻吞噬他,可那种缓慢的侵蚀看起来更加可怖,如同被看不见的虫群活活啃噬。   巴洛当即发出不似活人的惨叫,整个人疯狂挣扎。然而弥斯的手紧得像铁钳,任他抽搐扭动,弥斯手臂都没颤一下。   他还是头一回控制力道,湮灭力量压制得不太熟练。不过无所谓,巴洛活着就行。   他的漆黑魔力已然探到魔基附近,弥斯模仿那一缕淡红魔力,快速分割巴洛与魔基之间的连接。   空气中突然多了烤麦饼的香气,随着切割进行,那味道越来越浓。   “混账,住手!”弥斯听见魔基苍蝇的嗡嗡悲鸣,“不不不——妈妈,我好疼——”   哀鸣声中,淡红的魔力细丝变得异常活跃。   弥斯刚刚切断魔基最后一点连接,那缕淡红一跃而上,将魔基苍蝇整个包裹、蠕动不止。短短几秒过去,魔基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那股烤麦饼的香气也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余味回荡。   淡红细丝再次舒展,数量增殖为十几根——有三四根钻出巴洛的嘴巴,蛇一样爬入不远处的酒桶,剩下的全部凭空消失了。   淡红魔力太过微弱。弥斯的力量尚未恢复,他凝神看了好一会儿,实在瞧不出那些消失魔力的去向。   不知不觉,他的身周只剩一片死寂。弥斯这才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他手里的巴洛异变了。   巴洛已然没了声息。他飘在半空,变成和科温顿一模一样的怪异肉茧。他的皮肤上还残余着漆黑魔力的侵蚀痕迹。   从弥斯把巴洛提起来开始算,时间只过了两分钟。   弥斯目光一转,侵蚀痕迹迅速扩散。仅仅一瞬,肉茧变得通体漆黑,湮灭在众人面前。   没有尖叫,没有骚乱,人们被这噩梦般的发展吓傻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弥斯身边,海莉跌坐在了地上。   小姑娘嘴唇哆嗦,表情介于惊恐和恍惚之间。她似乎本能地想逃,又尝试说服自己“弥斯不是恶人”,只能别扭地僵在原地。   “喀啷。”酒馆老板的酒勺落上地面,效果不啻于一声惊雷。   弥斯眨眨眼,活动了下手腕。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弥斯的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晰,“你们不觉得吗?”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残破屋顶。   那里正站着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是萨拉尔,不出所料。   弥斯了解这位老对手,萨拉尔绝对不是一个能随便甩掉的对象。他们离开旅店没多久,这家伙就静悄悄地跟了上来。   拿巴洛开刀前,弥斯特地确认过萨拉尔的气息。既然大英雄不打算英雄救丑,那就是默认会帮他善后了。   萨拉尔沉默地望着弥斯,脸上的情绪晦暗不明。   另一个身影属于鸟嘴恶魔。他同样静默伫立,鸟嘴朝向巴洛曾经所在的地方。   一只乌鸦落在他的脚边,轻轻叫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对弥斯的人性抱有过高的期望[化了]   他各种意义上都是纯人外,并非什么被误解的善良角色……萨拉尔与他敌对是有原因的,宿敌不是开开玩笑……   总之,这个事儿还是得等英雄先生身体力行地解决[狗头叼玫瑰] 第17章 告密者   弥斯心情很好。   现在他可以确定,罗沙城的怪病就是明娜造成的。明娜——无论她的真身是什么——往一些食物里掺入了淡红魔力。   人们吃下被污染的食物,那一缕魔力便会开始侵蚀病人的精神。换句话说,它会将魔基慢慢剥出来吃掉。   到头来,“肉茧怪尸”不过是失去糖球的糖纸,没了果仁的果壳。   而在病人死亡后,一部分增殖的魔力会污染附近的食物,重复感染过程。   看来,他不需要再担心“明娜”的长期影响,弥斯愉快地想。   他没有魔基,不管吃下多少污染食物,淡红魔力都拿他没办法。他只需等它们自己消散。   至于明娜到底是什么东西,记忆扭曲是怎么回事,面前的烂摊子又该如何处理……这种细枝末节的麻烦事,就交给大英雄去头疼吧。   ——此时此刻,萨拉尔正在房顶上俯视他呢。   “你又惹麻烦了。”萨拉尔叹气。   “而你纵容了我。”弥斯说。   萨拉尔笑了,目光仍然咬在弥斯身上。下一秒,他无视近在咫尺的鸟嘴恶魔,整个人跃向弥斯。   萨拉尔这一跳仿佛击穿了阳光,溅出万千灿金碎片。   那些魔力碎光化作一场黄金雨,光屑所及之处,人们纷纷俯首沉眠。   除了两个人——   鸟嘴恶魔一甩斗篷,十几只乌鸦拍打翅膀,挡住了四溅的光屑。海莉则被萨拉尔放过,她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处,眼看萨拉尔轻轻落地。   弥斯指尖接住一点金光,舌尖轻轻舔了舔。   “尝起来像幻觉魔法。”他咂咂嘴。   “我扰乱了他们的记忆。他们醒来后不会记得你的事,只会当巴洛失踪了。”萨拉尔说,“幸亏目击者不多。”   “这个小丫头呢?”弥斯指指海莉。   萨拉尔耸耸肩:“海莉小姐知道你要来这里,还亲自引了路。要让她完全忘记你的事,得用更强力的魔法……那样会损伤她的精神。”   他一边解释,一边紧盯着鸟嘴恶魔。   鸟嘴恶魔并没有攻击他们,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处。一只巨大的乌鸦立在他肩膀上,灰白瞬膜一眨一眨。   短暂的静默后,鸦群骤然冲向地面。   半满的酒桶被它们撞倒,酒液哗啦啦倾倒在地,渗入石缝。杯盘喀嚓落地,盘中食物被乌鸦们掠走,只剩脏兮兮的残渣。   弥斯朝那个漆黑的身影眯起眼。   鸦群这么一折腾,明娜污染的酒液全洒了。紧接着它们盘旋而上,投下十几道浮动的阴影。   阴影掠过之际,鸟嘴恶魔再次凭空消失。   哈默曾说过,传言中,鸟嘴恶魔会在病人面前现身两次。   第一次出现,意味着那人得了病。第二次出现,意味着那人发病死亡。   难道是巴洛的死将他召唤至此?   可是从弥斯临时起意感染巴洛,到巴洛发病身亡,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萨拉尔一路跟踪他,人在现场倒不奇怪……问题是,鸟嘴恶魔怎么做到同步出现的?   弥斯正思考,突然视野一晃,他发现自己被人拦腰抱起。   萨拉尔把他紧紧夹在胳膊下面,活像魔神大人是一袋土豆。他的左手则维持施法,绅士地将海莉浮在半空——小姑娘彻底懵了,双眼愣愣地看着两人。   “先离开这里。”萨拉尔干脆地说。   十几分钟后。   三人没有回巨锤酒馆,而是找了间没什么人的餐厅——餐厅奇小无比,装修简陋,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牛粪味。   菜单上只有煮芜菁、烤土豆和加了碎培根的玉米面包。   萨拉尔点了三份热腾腾的烤土豆,用餐刀切出十字,又变魔术似的掏出三块黄油,将它们夹在土豆里。   “吃吧。”他把其中一份推给海莉,“吃点热的,有助于舒缓心情。”   海莉机械地握住餐叉,朝土豆戳了戳,险些把土豆戳飞。   “巴洛死了。”许久,她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话。   弥斯心情颇好地叉了块土豆:“你说你恨不得他死。”   “我、我……”海莉看起来混乱又难过,“他是该死,但是……”   “你告诉了弥斯关于巴洛的事,然后他杀了巴洛。你感觉自己手上沾了血,对不对?”   萨拉尔嗓音温和而轻缓,“海莉小姐,你并不是在怜悯巴洛,只是还不习惯背负人命。相信我,这根本不是你的问题……”   他相当自然地瞧向弥斯,“……这全都是弥斯的错。”   弥斯:“?”   “弥斯先生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他打定主意杀人,那就一定会动手。以我对他的了解,就算没遇见你,他也会找个‘坏人’杀掉。”   萨拉尔的语气十分笃定,如同偷听过弥斯的心声。   “孩子,你其实做了件好事——你选了个最该死的家伙,不是吗?”   弥斯:“你好,我听着呢?”   虽然萨拉尔也没说错就是了。   海莉的混乱变成了迷茫,她看看萨拉尔,又看看弥斯:“可是弥斯先生……”   “其实我们是首都来的秘密调查官,专门处理下城区怪病。”   萨拉尔压低声音,神秘地挤挤眼,“短短两个月病死了四位调查官,其中肯定有问题,所以我们故意隐藏了身份。”   接着他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有些暧昧:“至于弥斯,他是一位专业处刑人。只是他这里……嗯……被吟游诗人荼毒过头,对‘邪恶’的理解有些偏激。”   听到“秘密调查官”几个词,海莉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原来是上面来的专家,怪不得敢用巴洛研究怪病,她余光偷看弥斯:“那、那么,如果我当时没提巴洛……”   “弥斯没准会随机杀死一位倒霉小偷。”萨拉尔微笑。   “两位的事情,我能告诉舅舅吗?”海莉问,她看起来仍有些心神不定。   “当然,作为你的监护人,休伊先生有知情权。”萨拉尔笑容不改。   终于,海莉重重喘了口气,似乎又能重新呼吸了。   ……   夜晚,巨锤酒馆二楼。   “万一休伊找人确认我们的身份,你怎么办?”弥斯质疑道。   他平时懒得关心这些破事,可是魔基召唤仪式马上要开始了。万一这个节骨眼出岔子,他非得把萨拉尔生吞活剥了不可。   “他不会的。”   萨拉尔仍在摆弄他的炭笔,“在他看来,你我初来乍到,不可能是散播瘟疫的元凶。”   “我们名义上是秘密调查官。要是休伊找士兵求证,约等于故意暴露我们,他不会干这种蠢事。”   弥斯抱住枕头,往床头一靠:“撒这么麻烦的谎,就为了糊弄一个小丫头……”   萨拉尔笑了:“谁说我是为了糊弄她?”   “‘正义处刑人’弥斯先生,从现在起,您只能对恶人下杀手了。否则休伊和海莉察觉不对,城主的士兵会立刻找上门来。”   “顺便,别想杀了他俩灭口。休伊的人脉挺广,其中搞不好有厉害角色。”   弥斯:“……”   可恶,这小子算计的居然是自己!   尽管弥斯不在乎人类死活,他确实不想惹事——他的力量远远没有恢复,万一招来麻烦人物,麻烦只会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   “你这个狡猾的家伙。”   弥斯把脸埋进枕头。远离人世三百年,大英雄还是该死的无所不通。   “活得长总会涨点阅历。”萨拉尔吟游诗人似的哼唱,“啊,抱歉,我忘了你比我年长~得多~~~”   啪嗤。   弥斯抓破了枕套,几团羽毛轻飘飘散开。   萨拉尔目光扫过那些羽毛,笑容浅了几分。   “好啦,说正事。我亲眼见你‘感染’了那个巴洛,到底怎么回事?”   又来了,这家伙总是在他快发作的时候换话题。   弥斯挪挪屁股,背对着萨拉尔:“你不是对怪病不感兴趣吗,当时你怎么说的来着?边境小城很容易封闭,牺牲尚且~可控~~~”   萨拉尔面不改色:“行吧,我不问。”   他埋下头,笔尖唰啦啦滑过纸张。夜色渐深,房间逐渐被阴影填满。   十分钟过去,弥斯扭过身子:“你真不问?”   魔神大人认为自己的新发现特别了不起。可是萨拉尔不问,他总不能凑过去自问自答。   “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男人。”萨拉尔心平气和。   弥斯吭哧了会儿:“万一这事和‘耐心’有关呢?”   萨拉尔语气夸张:“哇哦,听起来是个大发现!”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   弥斯憋屈地爬下床,站到萨拉尔面前。他用自己并不庞大的阴影笼罩这个该死的家伙,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暗示“问我!”。   “噗嗤,我又想了想,这事确实可能和‘耐心’有关。”   萨拉尔差点当场笑出声。   “信里那些‘妈妈向你问好。’,说不定是明娜搞的鬼。您的线索特别重要,请务必分享给我——”   这还差不多。弥斯板起脸,开始讲自己发现的怪病传染机制。   他甚至权威地指出,他俩感染于同一天——萨拉尔吃了被污染的面包丁,弥斯则吃了科温顿死亡现场的食物。   “总之,明娜把感染者的魔基切割下来,这才导致魔力异变。我们没有魔基,问题不大。”弥斯煞有介事地总结。   萨拉尔垂下视线,眉头微微蹙起。   “污染食物致人感染。病人死亡,体内异常魔力逸散,再污染附近的食物。可是目前为止,死者身边的人都没事……”   “鸟嘴恶魔会在病人感染、病人死亡时现身,刚巧都是‘污染食物’出现的节点……”   “巴洛死时,鸟嘴恶魔销毁了附近食水……”   “有意思,那只‘恶魔’似乎在预防传染。”   弥斯扬起眉毛:“可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如果那家伙追踪瘟疫是出于善意。想想看,前有科温顿,后有巴洛。对他来说,你就是整座城最危险的人。”   萨拉尔幽幽瞧了弥斯一眼,使劲叹了口气。   “他可不知道咱俩‘秘密调查官’那套说辞,没准会把事情捅出去。”   ……   同一时间,罗沙城议事礼堂。   “大人,外面有人来提供瘟疫线索。”   “让他明天再来,这都几点了?多半是骗赏金的流民……”   “不,大人。那个人自称‘阴影修会’的神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有明确名字的教派出现啦[狗头叼玫瑰] 第18章 卡伦   “阴影修会?有这个教派吗?”守夜的执行官反问道。   世上排得上号的宗教只有三个——节律教会、秘苑和聆夜者,剩下的全是些小鱼小虾。可即便是小鱼小虾,执行官先生也都有所耳闻。   这个劳什子“阴影修会”,他一次都没听说过。   “他手里有王国宗教证明,我查验过,是真的。”通报的卫兵说。   居然有王国宗教证明,执行官有点头疼。   在他们的国家——奥丰王国——节律教会占据绝对优势。   皇室授予了节律教会宗教管辖权,其他宗教必须经其认可,才能获得奥丰王国的宗教证明。换言之,拥有证明的人,都是节律教会背书的正规神职人员。   “让他进来。”执行官掐着眉心说道。   ……看到来人的脸后,执行官先生的心情好了一点儿。   这位神父非常年轻,看起来二十五岁上下。他样貌中上,气质让人非常舒服——   此人的亚麻色短发微微蜷曲、清爽干净,眼睛则是非常浅淡的水蓝。他的眉眼含着温柔笑意,目光暖融融的,如同冬日炉边的细绒毯。   执行官表情略微缓和。   他的目光掠过对方整洁的黑衣,以及双手中指上的骨白对戒。很好,年纪轻轻却打扮朴素,一看就不是那种装神弄鬼的货色。   “你的名字是?”他还算友善地问。   “卡伦,没有姓氏,阿特拉出身。”   神父卡伦说道,一只手轻轻放上心口,“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原来如此,是出身于邻国的平民圣职者。   “无踪无恙。”执行官老练地回应,“卡伦神父,您说您有‘下城区瘟疫’的线索?”   “是的。”卡伦轻轻叹息,“我在下城区亲眼看见……”   ……卡伦神父精确地形容了两个男人。一个灰白长发样貌显眼,一个黑发蓝眼施法老练。灰发男人亲手传播了瘟疫,并加速了它的感染。   然而在他的讲述中,死者尸骨无存。其他在场人士中了记忆魔法,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一切虚无得像个噩梦。   听完卡伦的描述,执行官皱起眉。   “神父先生,就算你是正规神职……如果连物证都没有,只有你一个人的证词,我们无法开启调查。是否还有其他目击者?哪怕一个也行。”   卡伦有一瞬的沉默,他终究摇了摇头。   “大人,我完全理解您的难处,我没想让您去抓人。”他温声说道。   “哦?”执行官抬起眉毛。   “我听说,负责仪式的宫廷法师名为法比安,他同时还是节律教会的高级牧师,十分擅长圣事。仪式开始前,您能否请他为每个工作人员单独驱邪?”   卡伦语速很慢,貌似不太熟悉这种文绉绉的说话方式。   “……如此可以涤净阴影中的污秽,保证孩子们不受瘟疫侵染。”   仪式工作人员?执行官回忆片刻。   不算安保卫兵,场内工作人员总共十六人——   主持仪式的法比安本人;一名“纯净灵魂”,六个“神圣卫兵”……以及八位德高望重、负责看顾孩子的“慈爱门徒”。   “慈爱门徒”都是罗沙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一直想和高级牧师结交。然而节律教会提倡节制,信徒只能在特定情况下接受宴请、收受礼物,双方很难名正言顺地来往。   卡伦神父的主意相当不错。只要自己运作得当,这会是个双赢的安排。   “我会上报城主大人,并与法比安大人商议此事。”   执行官清清嗓子,“感谢您的线索,神父。我谨代表罗沙城,给予你一个金环的报酬。”   卡伦行了一礼,并没有拿走桌子上的金环。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他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祝福,转身走入夜色,身影逐渐被阴影吞没。   ……   次日正午,准备仪式的旅店。   “驱邪祝圣?”萨拉尔重复了一遍。   “是的,是的,上午刚到的消息,你这幸运的家伙。”   小胡子负责人说,“那可是高级牧师的祝福,还是一对一,据说是为了隔绝瘟疫——唉,要不是我年纪大了,我都想找个角色扮扮。”   萨拉尔余光瞧了眼弥斯:“我没记错的话,驱邪祝圣包含净化环节……”   “那个对身体特别好。”小胡子憧憬道。   萨拉尔礼貌地笑笑,结束了话题。   仪式后天就开始了,这个安排多少有点突兀。   如果他没猜错,这极有可能是鸟嘴恶魔的手笔。最近几天,他俩准时准点往筹备仪式的旅店跑,意图再明显不过。   “恶魔”这是在强迫他们退出魔基召唤仪式。毕竟从鸟嘴恶魔的角度看,自己和弥斯无异于居心叵测的传染源。   好消息,鸟嘴恶魔真的没什么坏心思。他只是想让他俩离孩子们远点,甚至不愿意把海莉这个年少的目击者牵扯其中。   坏消息,他俩之中,真有个可能对净化过敏的家伙——   “我把巴洛处理得那么干净!他明明没有证据,人类可真不讲理。”   听完萨拉尔的推断,弥斯不满道。   萨拉尔揉揉太阳穴:“重点不是这个。算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哦,我还得杀个人。”弥斯说,“上回我只是‘协助’了明娜的魔力,这回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分割魔基,看看会发生什么。”   “反正法师都要来净化了,不差这一次。”   萨拉尔的眼神有些微妙,弥斯隐隐瞧出“你没救了”四个大字。他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不行。”萨拉尔转到他面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弄个魔基尝尝。”   “啧。”   “当务之急是解决祝福的问题。”   萨拉尔沉思,“我想想,二十多年来,一直是那位法师负责罗沙的仪式……唔……这没准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弥斯:“净化我的好机会?”   萨拉尔:“有道理,这没准是两个绝好的机会。”   弥斯威胁地掏出那把致命餐叉。   萨拉尔好笑地瞧他:“另一个‘好机会’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宫廷法师法比安的效率极高,当天下午就赶到了旅店。   法比安十分符合人们对“法师”这个形象的描述,他穿着优雅干练的宗教风白袍,长长的白胡子打理得一丝不苟。   弥斯在他身边看到一头魔基牡鹿,它有着枝杈般的繁盛鹿角,在老人身边闲庭信步。托这玩意儿的福,洒入室内的阳光都显得神圣了几分。   “早点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睡个午觉。”牡鹿慢悠悠地自言自语,“慈爱门徒的驱邪定在晚宴后……希望晚宴有马姆齐甜酒,唔……”   好大的鹿。弥斯盯着牡鹿肥壮的身体,突然想起上城区才有的迷迭香烤鹿排。   牡鹿在他的目光中打了个哆嗦,惊疑不定地看过来,刚好与弥斯对视。   “你……你这个失礼的小子!”它叫道,“低下你的头!”   这家伙反应太大,弥斯忍不住看向法比安。他发现这位宫廷法师没有任何反应,对自己魔基的不安毫无察觉。   真奇妙,这些魔基简直像是主人的潜意识——它们忠实地反映着拥有者的内心,拥有者却对它们的行为一无所知。   “很高兴见到你,烤鹿排。”弥斯冲那头牡鹿比着口型。   牡鹿使劲跺了跺脚,鼻息又粗又重:“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游侠,身份低贱,道德低下!”   弥斯:“道德低下?你错了。”   “哪里错了?”牡鹿昂起头。   弥斯露出尖锐的犬牙:“我没有道德。”   他的身边,萨拉尔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牡鹿吓坏了,它嗒嗒绕到法比安另一侧,试图用老人干瘪的身体挡住自己。法比安正与小胡子负责人交谈,他突然止住话头,眉毛皱了皱。   “天啊,大人,您怎么了?”小胡子声音甜腻,语气谄媚得不像话。   “没什么。”法比安淡淡道,“我的魔力有一瞬的波动,这地方确实不太干净……我们快点开始吧。”   法比安话音刚落,他的魔基牡鹿迫不及待地逃跑了。   小胡子空出了旅店最大的房间,作为临时的驱邪场地。材料台子上堆满了盐、各式各样的草药与精油,甚至还有新鲜羔羊血。   法比安拿起一个水晶烧瓶,依次放入草药、精油和血。接着他从身上取了个小瓶,往里面滴了几滴金色的液体。   火焰加热下,那瓶浑浊的混合液逐渐变成澄清的紫色,淡淡的乳香气息飘散开来。   准备完成后,他抽出一支精美的银质法杖,口中快速吟唱咒语。   魔基牡鹿在房内轻快跃动,瓶内液体活物般飞出瓶口,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繁杂而美丽的巨型魔法阵。   屋内的窗帘都被拉上了,昏暗的空间里,法阵闪烁着温暖的白色微光。   “好了。”法比安捋捋胡子,转向门口等待的七位工作人员。   “无关人士都出去,待我叫到你们的名字,再挨个进来。”   说罢,法比安习惯性地唤回魔基——哪怕它隐藏身形,他也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通常来说,当他准备开始施法的时候,它总会威风凛凛地守在他的右手边。   这次却不一样。   魔基牡鹿布置完法阵,便警惕地缩去墙角,任他怎么指挥,它都不怎么动弹。拜它所赐,法阵的运转磕磕绊绊,差点中途熄灭。   他的魔基从没有这么不听话过,到底怎么回事?法比安皱紧眉头,绕着偌大的房间走了一圈儿,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到了最后,他甚至让魔基显了形。那头格外高大的牡鹿仍然守在墙角,画面一时间有些滑稽。   法比安曾听过一个说法,魔基异常拘束,代表他潜意识察觉到了恐惧。   他瞧瞧空空荡荡的驱邪房间,又回忆了一番那群平凡员工……罢了,也许只是他年纪大了,有些敏感。   “现在开始驱邪。”   作者有话要说:   配角栏第一位出现啦!   卡伦其实二十六岁(应该不算剧透吧),萨拉尔身体年龄二十,弥斯身体年龄十九……要带两个小朋友(?)了,卡伦先生……   本章萨拉尔视角:观察魔神大人用口型和空气吵架。[吃瓜] 第19章 血肉咏者   “我先进去吧。”   弥斯的名字被叫到时,萨拉尔激情插队。   门口维持秩序的小胡子:“啊?”   萨拉尔:“我急着去厕所,待会儿万一错过时间,还得让法比安大人等我……”   小胡子翻翻名单,发现萨拉尔是最后一个。确实不能让法比安大人干等,他爽快地同意了。   萨拉尔整整衣领。路过弥斯时,他意味深长地侧了侧头。   弥斯虽然缺乏常识,但脑子不笨——涉及正事时,魔神大人很懂得忍耐。比如此刻,弥斯安静地回应了他的视线,没有多说什么。   萨拉尔踏进房间,轻轻关上厚重的木门。   “下午好,萨拉尔先生。祝此地循环不息。”   这个名字让法比安微微一笑,接着,他盯着萨拉尔的蓝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请站到法阵中心,不要乱动。驱邪时长与个人体质有关,最多不超过五分钟。”   “节律之神在上,祝此地循环不息。”   萨拉尔迅速整理回忆,自然地回应,“感谢您的说明。请问仪式过程中,我是否需要保持沉默?”   “用不着,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次身体检查。”法比安语气平和,“只要别离开法阵中心,唱歌都没问题。”   萨拉尔顺从地站去法阵中心。   法阵中心暖烘烘的,他仿佛步入一池温泉,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那些细密的魔力钻入他的身体,萨拉尔细细体验了片刻——祝福魔法尝试融进他的魔力,以此介入他的魔法回路,筛除其中杂质。   然而,那股魔力与萨拉尔的魔力就像油与水,压根无法相融。对于法比安来说,“萨拉尔的魔力”本身就是个超大号杂质。   萨拉尔不动声色地驱散外来魔力,化解了那个祝福魔法。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同擦去窗棂上的浮尘。   据他观察,法阵运转之后,就没法比安什么事了。老人只需按时向法阵补充魔力,无需全程念咒,更不会察觉这个小小的异常。   算算时间,他还有五分钟左右……足够了。   正如他对弥斯所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他能充分利用魔神大人的新发现。   回想起弥斯心满意足分享发现的样子,萨拉尔勾了勾嘴角。随后,他利落地捋起了左边的袖子。   为了这一刻,他特地穿了宽松的麻布衬衫。袖子被他捋到肩膀,露出整条优美的左臂。   法比安疑惑不解的视线中,萨拉尔右手缓缓抚过左臂皮肤。   伴随着皮肉翻卷声,六根乳白色肌腱迅速增生。它们植物出芽般刺破皮肤,从萨拉尔的左肩连到左掌,根部连接着微微颤动的血肉。   萨拉尔微微伸展左臂,那些怪异的肌腱随之绷直,形态有点像……鲁特琴的六根琴弦。   萨拉尔垂下眸子,头颅稍稍向左侧倾斜。他的姿态温柔极了,恍如依偎一位看不见的恋人,或是哺育一个不存在的婴儿。   可是衬上那头黑发和暗蓝色调的眼睛,他就像冰冷海雾中若隐若现的幽魂。英俊异常,却同等危险。   法比安刚要在震惊中发问,萨拉尔右手按上“琴弦”。   “来吧,明娜,校准完成了。”他微笑道,“这次换我来‘协助’你。”   他的话音未落,“琴弦”染上依稀的淡红。   萨拉尔指尖拂过,柔软的音符在房间中轻轻浮沉。明娜的魔力波动被旋律捕捉、放大,风一般环绕着法比安。   刹那的迷茫后,法比安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面颊,渗入雪白的胡须。   “啊,妈妈……”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伸出双手,浑浊的双眼定定望向萨拉尔。   “你看,你看我如今的成就……我知道,你会为我骄傲……”   萨拉尔拨动着温暖的血肉琴弦,琴声宛转柔和,如同一声声呢喃。法比安老泪纵横,向幻想中的母亲低声倾诉。   “是的,我一直在负责罗沙城的魔基召唤仪式,从未出过意外……我还记得你带我参加仪式的那一天……”   “仪式上印象深刻的事?最近没有……十年前?哈哈,十年前确实有件怪事……”   法比安不停抽噎,话语颠三倒四。不过,萨拉尔还是很快理顺了事情始末——   世上有极少数“天选之子”,能在获得魔基前使用魔力。   人们普遍相信,这些孩子有着过人的魔法天赋,能召出异常强悍的魔基。   十年前的罗沙,下城区就有这样一个孩子。   她名为辛蒂拉,当年被上城区不少大人物关注,获得了不错的资助。可惜的是,她在魔基召唤仪式上的表现不尽如人意,只召唤出一条毛虫。   自那之后,大人物们收回了善意。据传,辛蒂拉难以接受生活落差。她生了场大病,变得沉默寡言,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   ……除了这个小小插曲,罗沙城的仪式记录平淡无奇,不值一提。   琴声戛然而止,明娜的魔法波动瞬间散尽,没能沾染法比安一分一毫。   萨拉尔左臂的伤口迅速愈合。增生的肌腱和血肉没了支点,它们血痂般剥落,继而被魔法清理一空。   与此同时,灿金色暖风拂去了老人的记忆与眼泪,宛如母亲告别的手。   法比安的目光再次变得茫然,仿佛梦中惊起,时间刚好过去五分钟。   “啊……对不住,孩子,刚才我好像打了个盹儿……”   老人紧了紧喉咙,脸上有种美梦初醒的怀念与解脱。   “愿您得以片刻的安宁。”   萨拉尔缓声说道,“您不必挂怀,能让您驱邪祝圣,本来就是我的荣幸。”   法比安点点头,再次露出微笑。不知为何,这次他的微笑要放松许多。   “不用担心,把法比安的魔力悄悄消掉就好,待会儿出来找我。”离开房间后,他对弥斯耳语道。   ……   “你所谓‘难得的机会’,就是直接询问法比安本人?”   弥斯轻松通过了驱邪祝圣,正与萨拉尔前往巨锤酒馆。   萨拉尔:“是啊,我稍稍利用了一下‘明娜’的气息,好让法比安完全信任我——如果你没有发现明娜的魔力特征,事情不会这样顺利。”   没错,多亏了自己,萨拉尔还是有点眼力见嘛。   弥斯嗯了声:“所以你问到了什么?”   “一个叫辛蒂拉的孩子。”   萨拉尔摩挲着下巴,“辛蒂拉天赋惊人,在召唤魔基前就能使用魔法,因此接收了上城区不少资助……我猜还有不错的教育支持。”   “然而十年前,她在魔基召唤仪式上失败了,就此销声匿迹。”   “魔法天才,不错的教育背景,十年前的仪式……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   听起来确实有点像“耐心”,弥斯:“那她的妈妈呢?”   “不清楚,这正是我们要去确认的。”萨拉尔说,“幸运的是,我们刚好有条不错的人脉。”   弥斯思索片刻,意识到他指的是海莉和休伊。   辛蒂拉曾是下城区名人,又和海莉一起参加过召唤仪式,那两个人肯定知道些什么。   这个时间,海莉正好在巨锤酒馆。没有工作的这几天里,她一直在酒馆兼职小侍者,他们待会儿就能见到她。   好极了,弥斯想。如果辛蒂拉就是“耐心”,他们完全可以直接调查辛蒂拉,放弃参与魔基召唤仪式。如此一来,鸟嘴恶魔至少不会立刻找他们的麻烦。   不过,事情会那么顺利吗?   经历过解封前的大起大落,弥斯对“顺利”这个词有点创伤应激。   事实证明,魔神大人的应激并非毫无缘由——   “辛蒂拉?我好久没见过她了。”   海莉怔了怔,神色有些复杂,“她身体不太好,整天恍恍惚惚,很少出门。虽说她和我同龄,但我们其实算不上熟,她几乎不跟别人说话。”   “前些年她还偶尔帮人润色信件、去上城区买卖旧书。后来她连门都不出了,谁也不清楚她靠什么过活。”   她抿抿嘴唇,小声补充,“……但她家每晚都有灯火,人应该没事。”   萨拉尔:“听说她参加了十年前的召唤仪式,和你同期。”   海莉点点头:“我有印象。但那会儿我们太小了,我只记得她召出了一条毛虫,具体情况得问舅舅。”   “休伊先生什么时候有空?”   海莉犹豫片刻:“呃,我不知道,但他这会儿应该不在。”   “刚才有位神父也来打听辛蒂拉的事。哈默先生不清楚她的住址,我本想带路,结果被拒绝了——神父先生说,那是大人的工作。”   “所以我推荐了舅舅,说舅舅可以帮忙……神父先生拿着王国证明,万一他在下城区出事,大家都会有麻烦。”   萨拉尔眉毛一跳:“神父?”   “是的,个子很高,态度特别好。为什么你们都在找辛蒂拉?她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有份文件需要她的确认。”萨拉尔安抚地笑笑,“请告诉我她的住址,你简单画个地图就行。”   窗外,一只乌鸦静静停在屋檐上,眼瞳倒映着血色夕阳。   它侧过脑袋倾听片刻,又抬起头,展翅飞向猩红的天空,只留下几根悠悠飘落的鸦羽。乌鸦漆黑的眼睛里,巨锤酒馆不断缩小后撤,变成下城区平平无奇的一个屋顶。   最终,乌鸦一个俯冲,停在某个身影的肩膀上。它一边啊啊叫,一边轻轻拍打翅膀。   “我知道了,没关系。你们在外面等我,我去去就回。”   卡伦神父挠了挠它的嘴壳,“休伊先生,您也在这里止步吧。”   休伊看着面前的景象,犹豫几秒。   “不,神父先生。”他说,“我想和您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圣萨拉尔的技能不怎么神圣呢[狗头]   算是半个邪门的吟游诗人[狗头叼玫瑰]   弥斯:懂了,怪不得不让我信吟游诗人,原来是同行相轻。(× 第20章 家门之外   海莉还是坚持给他们带路。   “那地方特别难找,地图根本画不清楚。”她大声说,“您说了只是文件确认,又没有危险,说不定我能顺路碰见舅舅呢!”   萨拉尔沉思几秒:“可以,但你要保证服从命令。”   这回他们去的地方比巴洛那次还偏。海莉带他们穿过破烂的桥洞,臭气熏天的污水河,停在罗沙城的城墙之下。   这里没有石子路,只有似乎永远都干不了的泥浆地。   靠城墙的位置,乱七八糟堆着不少房屋。它们颜色灰暗,造型丑陋,远看像某种皮肤病的产物。   大房子全是穷人聚居的长屋,里面养着牲畜,散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粪便臭气。小的那些相对好一点儿,它们拥有简陋的烟囱,味道没那么重。   辛蒂拉的住处在最偏的角落。   那栋小屋房门紧闭,墙上只有一扇极其狭小的窗户。窗户玻璃早裂了,上面沾满灰尘。现在太阳还没下山,窗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房门上挂了个树皮做的小圆筒,里面插着一支早已枯萎的向日葵。房檐上停着几只乌鸦,焦躁地跳来跳去。   除此之外,小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海莉满怀希望地张望了会儿,没看到神父或是舅舅的身影。   “谢谢你的协助,海莉小姐。”萨拉尔说,“天快黑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为好。”   附近的房屋逐渐点燃灯火,萨拉尔的话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海莉呃了声,局促地蹭蹭鞋跟:“舅舅不在屋里吗?”   是的,他不在,弥斯想。那栋房屋里面没有生命的气息,如同一具心脏停跳的尸体。他上前两步,直接拉开了那扇木门。   木门没锁,被弥斯拽得猛然一晃,门上干枯的向日葵坠落在地。夕阳还未落山,门内景象一览无余——   辛蒂拉的住所小得可怜,屋里只有一个房间,一眼就能看到底。   房间还算干净,墙角里堆着个简陋壁炉。壁炉里面吊着一口小煮锅,壁炉上方则挂了不少干香草束,它们释放着若有若无的清新味道。   房间四分之一的面积被床占满。即便如此,那张床只够两个人紧挨着睡,床单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床与墙壁的空隙中挤着一张小木桌。桌上堆满旧书和羊皮纸,墨水瓶里插着一支羽毛笔,瓶中墨水早已干涸。   无论怎么看,这个房间已经空置一段时间了。   可是弥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步入房间,旁若无人地翻动桌上书本。萨拉尔紧随其后,查看壁炉里的小锅。   兴许是担忧,兴许是好奇,海莉的脚越过门槛,踏上了房内的地面。   “你看,休伊他们很可能已经走了,快回家吧。”萨拉尔对她说。   周遭没什么异常,但也不是什么适合久留的好地方。   海莉乖巧地应了一声,向门口走去。萨拉尔欣慰地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摞羊皮纸——   “嘭!”   海莉跌跌撞撞冲回房间,用尽全力把门关上。她抖得厉害,脸比石灰还要白。   门一关,室内顿时暗下来。弥斯不满地转过头,冲海莉皱起脸。   “外、外面。”海莉用背顶着门,嘴唇直哆嗦,“外面好吓人……”   她的身边,如血的晚霞渗入窗户,与之前并无差别。   萨拉尔手腕一翻,仪式匕首已然被他握在手中。他无声地靠近木门,海莉如蒙大赦地跑开,躲到弥斯身边。   萨拉尔轻轻拉动那扇门,开出一道门缝。   弥斯下意识看向那条缝隙。他知道,夕阳的光辉会瞬间插入门缝,横在灰暗的地面上,如同一道整齐的剖口。   ……可是并没有。   没有任何光射进来,门外一片漆黑,静得可怕。反倒是室内微光漏出去一点,染红了门外一小片黑暗。   门口依旧是湿淋淋的泥巴地,与他们来时并无区别。   弥斯看看那道漆黑的门缝,又看看射入余晖的小窗。他走到窗前,拔掉窗闩,利落地打开窗户。   窗户打开的刹那,夕阳余晖也消失了。   顷刻之间,三人被无比浓稠的黑暗淹没。室内多了股怪异的腥甜味,像是雨水打湿的烤面包,又像是新鲜脓液。   弥斯条件反射地关上窗户。余晖再度照亮房间,在玻璃的裂痕上轻轻滑动。   房间还是老样子。可当他们想要离开时,外面却像接入了错误的世界。   弥斯:“哇哦。”   “……舅舅。”海莉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舅舅他们还没来过这里,对不对?”   “我想已经有人来过了。不过积极点想,也许休伊先生没进屋。”   萨拉尔望向书桌。书桌上没有油灯,却有灯座的痕迹。看灰尘情况,它应该刚被拿走不久。   海莉呼吸逐渐急促:“舅舅肯定关心辛蒂拉的情况,他会进来看的。”   萨拉尔打了个响指,壁炉燃起灿金色火焰。弥斯多瞧了眼,发现那火焰只是虚虚浮在壁炉里,根本没点着木柴。   有了稳定光源,海莉看起来平静点儿了。   萨拉尔转过身,金火照亮了他的脸:“还记得吗?我们是秘密调查官。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找到休伊先生。”   他嘴上说得温柔,胳膊猛然一伸,揪住了正在往外跑的弥斯——魔神大人瞧见黑暗就跟回家一样,压根没有恐惧本能,弥斯眼看就要钻出门缝了。   被拽住的弥斯大为不满:“你干嘛?”   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张嘴,另一个声音率先回应——   啪。啪。门口响起轻柔的拍门声。   “海莉?”休伊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海莉,是你吗?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海莉啪地捂住嘴巴,惊恐地看向木门。   敲门声响起的刹那,萨拉尔便关死了房门。可是那个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它就像凭空走到她身边,而且只有她能听见。   “海莉。”那个声音紧贴她的耳朵呼唤,海莉却没有感觉到属于人的吐息。   “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它说。   可那仍然是休伊的声音,海莉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死死捂住耳朵,蹲在跳动的炉火前。   “海莉小姐,醒醒!看着我!”另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它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对了,那是萨拉尔先生的声音。   海莉抬起失焦的双眼,看向那对青金石蓝的眼睛。   “是舅舅。”她竭力传达自己的境况,“舅舅在门外喊我……他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还自称‘妈妈’……”   “是的,是妈妈。”这一次,休伊的声音在她脑髓深处响起。   海莉终于承受不住,抽泣起来:“他在我脑袋里……她在我脑袋里!”   “哦?”弥斯蹲下身,鼻子探向海莉,又被萨拉尔原地摁住。   “人类礼节。”萨拉尔把他提回站姿,着重提醒道。   好吧,弥斯意兴阑珊地收回鼻子。   “她身上有烤麦饼的味道……巴洛的味道。”他说,“来这儿之前就有,很淡,我还以为是街上的气味。现在它越来越浓了。”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遭遇了‘明娜’。”萨拉尔语气沉了沉。   “搞不好还是我感染的。我分了她干酪浆果,那时候明娜就站在我前面。”弥斯伸了个懒腰。   萨拉尔:“你没察觉到食物里的魔力?”   弥斯翻了个白眼,把问题丢回去:“你呢?你自己还不是抢了一碗。”   当初他是等巴洛把面包丁吃进肚子,才察觉到淡红魔力的存在。那东西非常不好观测,他看得眼珠子发干。   萨拉尔沉默了。他垂下目光,凝视着小声抽泣的海莉。   弥斯逐渐不耐烦。因为这个小丫头,他们已经耽搁了好一阵,这简直毫无意义——弥斯当然知道外面有危险。问题是,他们又不可能在这里躲一辈子。   “孩子,别哭了。”   终于,大英雄开了金口。萨拉尔单膝跪地,目光柔和地看向海莉。   海莉下意识回以注视——   萨拉尔紧握着刚刚从桌上收集的羊皮纸,最上面那张暴露在外,近在咫尺的文字闯入她的眼。   那是一纸破旧的债务凭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妈妈向你问好”。   狂乱的字迹遮住了凭据内容,将羊皮纸划得伤痕累累。笔画之间,只露出一点可怜的残余。   【……明娜之女辛蒂拉,借走我店一本……】   【……扉页污渍,需要赔偿……】   签名处写着个大大的名字。签名者不怎么擅长书写,字迹笨拙又温柔——   【菲洛明娜】   眼下,签名被一行行“妈妈向你问好”包裹,如同埋入泥土的棺椁。   海莉记得这个名字,舅舅提过它几次。菲洛明娜似乎在她年幼时前来拜访过,可她早忘了对方的脸。   等等,她真的忘了吗?   她分明记得……明娜,最爱她的妈妈明娜……   “很遗憾,海莉小姐,我们的情况恐怕不太乐观。”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萨拉尔继续,“接下来,我有个失礼的问题——”   “——我可以‘杀死’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同一片黑暗。   对于人类:危险、未知、下意识警惕。   对弥斯:哇这是家的味道,亲切——   对萨拉尔:又来了是吗.jpg 第21章 孕育之爱   嗯?你说什么?   弥斯一下子就精神了。   海莉被萨拉尔问懵了,她微微张着嘴,似乎忘记了如何说话。   “这里的异象很可能与怪病有关,我们需要出门查探。”   “但是你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不适合行动。我必须考虑这一点,你能理解么?”   海莉呆滞地点点头。   “我知道一个魔法,能抹消你的人格和情绪。”   萨拉尔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你愿意接受它,接下来你不会感到惊慌、动摇或恐惧。你会变成一台,唔,只有理性的血肉机器。”   “听好,这个魔法解除起来很麻烦。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我们没能离开这里,你就再也无法恢复了。”   对于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来说,这样与死无异。   “这玩意儿算黑魔法了吧。”弥斯兴致盎然,“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萨拉尔没有直接回答:“我做不到时刻分神照看她,那样会拖累整个调查。”   “可要是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她肯定撑不下去……不过,我会尊重她的选择。”   “……舅舅。”   海莉动动嘴唇,第二次才成功发出声音,“休伊舅舅可能有危险,对不对?”   “如果我跟你们一起走,能更快找到他吗?”   “能。你是最了解休伊的人,更清楚他会如何行动。”萨拉尔诚实地说。   海莉抿起嘴唇,慢慢停止了哭泣。   “好。”她哑着嗓子说,“我接受您的魔法。”   萨拉尔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左手,轻轻摸了摸海莉的头。   他的掌心挪开时,海莉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下,恍如被箭射穿头颅的小动物。她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想要问些什么,可她什么都问不了了。   弥斯眨眨眼——她的魔基山雀僵立在头顶。小鸟不再蹦跳,不再鸣叫,安静得像个标本。   海莉还在呼吸,但也只是在呼吸。除此之外,她与那瓶干涸的墨水毫无区别。   “我想起来了。还在封印里面时,你也用过这一手。”弥斯说。   “有些时候,‘拥有情感’反而是一种诅咒。”萨拉尔没有否认,“哪怕是我的同伴,也敌不过太过漫长的黑暗。”   弥斯毫不掩饰话语里的嘲讽:“啊,是的,同伴。你把一些‘同伴’变成了行尸走肉,还亲手杀了不少——”   萨拉尔看了他一眼,目光毫无波动:“我说过,我会尊重他们的选择。”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他微笑着补充。   弥斯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给萨拉尔伤口撒盐很有趣,可是没有伤口还硬撒,人们通常管这种行为叫“盐浴按摩”。   萨拉尔就没有精神弱点吗?弥斯难得共情了明娜。   再度离开房间时,萨拉尔站在最前方。   海莉安静地跟在他的右手边,脚步平稳,脸上毫无表情。她好半天才眨一下眼睛,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英雄先生左手浮着团金光,犹如举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弥斯把萨拉尔当肉盾,好奇地左右张望。   黑暗犹如实质,低沉沉地压在他们头顶。空气憋闷又潮湿,弥斯踏出房门没几步,衣服几乎全部黏上皮肤,他连呼吸都吃力了不少。   那股腥甜气变得更加明显,浓到弥斯喉咙有些痒。与其说他们离开了房间,不如说他们进入了什么东西——尽管外界似乎比那个房间宽广许多。   黑暗深处不时传来黏腻的摩擦声响,以及模糊不清的滴水声。   每当他们慢下步伐,附近总会响起一阵若即若离的脚步声。可萨拉尔的金光照过去时,声源处总是空无一物。   唯一的好消息,城市结构没有太大变化。   他们路过的房屋还在,并且都亮着灯,只是外观有那么点儿异样——它们有着同出一辙的灰色小窗,连玻璃上的裂痕都完全一致。   弥斯走向离他最近的房屋,毫不客气地打开窗户,瞧向室内。   他不怎么意外地发现,室内的陈设也与辛蒂拉的住处一模一样。它维持了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壁炉里跃动着萨拉尔留下的灿金火焰。   那张债务凭据规规整整摆在桌上,一句句“妈妈向你问好”格外清晰。   萨拉尔沉默的配合下,弥斯又开了几扇窗户,窗内景象分毫不差。   ……目前他们能看见的千百盏灯火,或许全都是“辛蒂拉的家”。   “如果我现在走进去,会不会同时出现很多个我?”弥斯畅想道。   萨拉尔表情肃穆:“我猜不会,这更像单纯的环境复现……‘你随时随地都能回家’之类。”   弥斯倒认为这样挺方便。他们能够随时回房调查,晚上也不至于睡烂泥地。   “我知道了,辛蒂拉就是‘耐心’,明娜是她的妈妈。”   弥斯觉得这一趟收获颇丰。他愉快地踩着烂泥,听泥巴咕叽咕叽叫。   “十年前,辛蒂拉通过魔基召唤仪式‘复活’了死去的妈妈,肯定是这样没错。”   菲洛明娜的签名和“耐心”信中“妈妈向你问好”的字迹一模一样,弥斯看得出来。至于后面……后面他就不知道了,目前物证只有这点。   萨拉尔没接话。他举着那个耀眼光团,走向不远处的城墙。   罗沙城的城墙仍然很高,墙缝里的杂草不见踪影。金光照耀下,砖缝里蠕动着一团团阴影——淡红魔力缓缓扭动,血管般蜿蜒其中。   它们不太喜欢光,这会儿正拼命往城墙深处钻。   弥斯揪住其中一根,用力朝外拽。   这东西滑溜溜的,真有点像血管。仔细一看,它分明就是污染食物的魔力细丝,样子比在外界时要凝实许多。   弥斯就这样拽出来两三米,可是那根淡红细丝仍然不见尽头。   萨拉尔:“别玩了,你看好海莉,我上城墙看看。”   “明娜的影响范围必定有限,我们得先确认异常区域的边界。”怕弥斯不理解,他特地补充。   弥斯哦了声:“我不在你身边,你死了怎么办?”   “这点距离没问题。”萨拉尔嘴角抽了抽。   弥斯突然灵光一闪,他拖着淡红细丝冲上前,将它绑上萨拉尔的腰,还用心地打了个死结。   淡红细丝和萨拉尔同时挣扎了下,两位似乎都不太高兴。   “现在可以了。”弥斯抡起那根淡红细丝,“嘿——去吧——”   萨拉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弥斯流星锤一样甩上城墙。所幸英雄先生战斗经验丰富,他漂亮地调了个姿势,稳稳落上墙头。   金光照亮了城墙上方,弥斯和萨拉尔一同陷入沉默。   ——城墙外侧被彻底封住了。   障碍物呈深红色,表面泛着湿淋淋的水光,皮下血管纤毫毕现。这东西不时抽搐两下,散发出内脏独有的温热膻气。   “肉墙”严丝合缝地扣住了城墙,活像餐盘上的半圆餐盖。弥斯一眼望不见它的边界,这东西搞不好包住了整个罗沙城。   萨拉尔抬起眸子,手起刀落,仪式匕首划过湿淋淋的肉膜。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味,淡红色黏液爆裂而出。它们在空中飞速凝结,变成无数淡红细丝,飞快钻入土地。   眼看黏液要浇上萨拉尔,弥斯猛地一扯细丝。萨拉尔被先一步拽下墙,半点黏液都没沾到。   萨拉尔落地的刹那,弥斯轻巧地跃上城墙。他挥舞叉子,深深捅入萨拉尔制造的伤口。他的魔力瞬间注入肉膜,不祥的漆黑晕染开来。   “妈妈。”海莉突然伸出手,指向那个巨大的伤口。   几乎同时,弥斯的汗毛骤然竖起。生平头一回,他尝到了生物的危机本能——   肉膜剧烈蠕动,那道伤口猛地炸开,喷涌出无数黑红臂膀。   污染部分尽数化作柔美的手臂,它们仿佛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刺激,海葵触手般拥过来,要给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糟糕!弥斯瞳孔一震。   肉膜强度非常不对劲,它轻轻松松排出了他的漆黑魔力,并将其加倍还给了他——那些畸形的手臂顷刻间环住弥斯,黏腻滚烫的情感汹涌而来,生生灌入他的颅骨。   ……你我是世上最亲密的人。你我是世上最亲密的人。你我是世上最亲密的人。   淡红魔力将弥斯裹得密不透风,他只觉得沉入了一片腥甜而灼热的沼泽。   ……依靠孕育你的人吧。依靠孕育你的人吧。依靠孕育你的人吧。   那该死的沼泽煮沸了他的脑髓,试图将“孕育之爱”硬生生烙进他的意识。   之前明娜扭曲出来的情感干扰,如同一触即收的指尖。此刻它更像刺入胸口的尖刀,不讲道理地搅弄他的心脏。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孕育之爱”就在前方,它无瑕、美丽又安全,它正张开双臂等待他。弥斯知道,他只需投入它的怀抱,一切痛苦将不复存在。   多么完美,可惜它选错了对象。   魔神近乎轻蔑地旁观那份爱意,就像旁观乌鸦啄食腐尸。尸臭再怎么浓郁,乌鸦吃得再怎么陶醉,也勾不起祂半分渴望。   弥斯将漆黑魔力凝在指尖,全力撕扯包裹而来的淡红魔力。然而那些倒霉东西越来越多、越缠越紧,飞快将他裹成一个茧。   方才萨拉尔攻击肉膜,它的反应可没这么大。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明娜看来,自己比萨拉尔更危险!   弥斯一边扑腾,一边苦中作乐地想。   他就知道,萨拉尔那个腊肠犬一样脆弱的家伙,不过是身体长得长了点……   嚓啦!   魔力之茧被剖开一道裂口,一只闪烁金光的手探进来,猛地抓住弥斯的肩膀。   弥斯:“?”   不对,萨拉尔怎么可能完全不受影响,那家伙姑且还有点人性剩下……吧?   难道明娜的魔力只攻击了自己?还是说——   “妈妈。”萨拉尔朝他呢喃。   弥斯:“……”   弥斯立刻缩回茧子,把那个裂口用力合起,恨不得再缝两针。   外面太疯狂了,要不他还是死在这里吧。   作者有话要说:   [烟花]零点十分更新下一章!下一章万字大肥章入V,还会有抽奖活动哦——[烟花]   最近几天的订阅对我来说超级重要,还请大家多多支持,暂时不要养肥[求你了]   顺便求点专栏的【收藏此作者】[求求你了]   ————————————   由于要上收益榜,近期更新时间调整为:   21日~23日(周日~周二)00:10更新;24日(周三)23:10更新;之后恢复每日20:00更新~   入V后,每章会尽量多更的[狗头叼玫瑰]   ————————————   [猫爪]顺便放放预收宣传,详见作者专栏,也可以点最新章作话直达——   《罪该不死》   决战胜利当晚,罗夏将军离奇遇袭,意识进入平行世界。   这个倒霉世界里,他们没能阻止末日,基地被敌方异能者摧毁;他的特种部队压根不存在,下属全部失去联系;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最好的战友——易北望易将军,对他没有半点记忆。   然后罗夏发现,在这条世界线,敌方组织那个罪该万死、身份成谜的灭世BOSS……好像是他自己。   嫉恶如仇阴郁攻×能屈能伸狡黠受   末世异能相关。不幸变成敌方老大,顶着战友追杀攻略(?)战友的故事。 第22章 神国   当然,萨拉尔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金色防护罩强行撑出一道裂口,大英雄硬生生把弥斯扯了出来。萨拉尔力道太大,弥斯径直撞到他身上,两人一同朝城墙下方倒去。   萨拉尔在半空一转身体,脊背向下。触地瞬间,他抱着弥斯在泥地滚过,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   作为代价,两人滚了满身泥浆。弥斯一头长发,受害尤其明显。   萨拉尔:“妈妈,你还好吗?”   弥斯当即打了个哆嗦,浑身恶寒:“你这个疯子,快住口!”   “哦,你在介意这个。”萨拉尔不以为意,“放心,我那三百年的记忆没问题。但是明娜的情感攻击太强了,我必须拥有一个活生生的锚点——身边有个触手可及的‘真妈妈’,更有利于稳定心神。”   “所以我给自己下了点暗示。你知道的,我很擅长这方面的魔法。”   确实,弥斯下意识看了眼海莉。   海莉正用空洞的眸子瞧着他们,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就不能选海莉吗?”   弥斯完全无法理解。先不说物种问题,海莉起码性别是对的。   萨拉尔惊诧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疯话?海莉还是个孩子。”   “你又在说什么疯话?我是你的敌人!”   萨拉尔:“是啊,所以我才选你——要是选海莉当‘母亲’锚点,我全身难受;选你也很难受,但你会陪我一起恶心,这不是很赚吗?”   弥斯一口气哽在胸口,恨不得把此人的鼻子咬下来。   有那么一秒,他甚至有点怀念封印中的时光。起码那个时候,萨拉尔不会搞出这样荒谬的精神攻击。这家伙为了恶心他,连亲生母亲的回忆都敢玷污吗?   弥斯恶狠狠地瞪视萨拉尔,想要从他脸上找到愧疚、抗拒或者混乱,可他只找到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算了,萨拉尔能一个人跟他死磕三百多年,此人根本就不正常,他还能指望什么呢?   “不准叫我‘妈妈’,我有自己的名字。还有,绝对不准冲我撒娇。”   最后,魔神大人嘶声警告,“……否则我会向你展示人类史上最残忍的母子关系决裂。”   萨拉尔噗地笑出声:“我知道了,弥~斯。”   弥斯把沾满泥巴的发辫甩到身后,狠狠喷出一口气,用不满的目光攻击所有人。   他的视线很快又锁定海莉:“既然我们都受到了攻击,她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我看到了明娜妈妈的身影,但那毫无意义,我的妈妈早就不在了。”海莉漠然回应,好像谈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她的魔基山雀一动不动,几缕淡红魔力在它附近蠕动。它们试图裹住它,却像在攀爬涂满油脂的瓷像,只能徒劳地滑回原处——怪病的感染突然失效了。   嗯?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确实没看错,淡红丝线拿那只山雀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确定你只拿走了她的情感,没做别的事?”他怀疑萨拉尔动了手脚。   萨拉尔不解地歪过脑袋。   弥斯没办法,只得多浪费一点唾沫星子,大概说了说海莉的情况。   “她的感染停止了?……果然,那个怪病更接近一种精神瘟疫。”   萨拉尔看上去不怎么吃惊,似乎早有猜测。   “‘明娜’费尽心机成为完美母亲,是因为她的感染依托于情感。”   “科温顿和巴洛都在病死时呼喊妈妈。我想那一刻,他们潜意识接纳了明娜,魔基卸下了所有防备。”   ……然后他们的魔基就被明娜切下来吃了,弥斯想。   至此,怪病的机制一清二楚。   明娜的魔力扭曲记忆、鼓动依赖。感染者敞开精神的那一刻,明娜就会吞噬他们的魔基。   很好,看来明娜暂时拿他们三个没办法——   海莉失去了可以动摇的情感,病情无法再恶化。   弥斯天生就没有亲情概念,零增强一万倍还是零。   萨拉尔更狠,他先一步扭曲自己的潜意识,把死敌强制指定为“母亲”,确保自己面对明娜时不会手软。   想到萨拉尔的所作所为,弥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使劲甩甩头,决定用新话题分散注意力:“弄清感染机制也没用,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萨拉尔:“哇,那还真是个大新闻。”   弥斯嘎吱磨了下后槽牙,萨拉尔真把他锚定为“妈妈”了吗?这小子态度压根没变,还是像狗啃了一样坏。   魔神大人腹诽的工夫,萨拉尔已然转向海莉:“以你的了解,休伊可能去哪?”   “要是那位神父不进行干涉,休伊舅舅会去巨锤酒馆。哪怕房屋内部全变了,他也会第一时间找我。”   海莉的语气平静无波,听起来完全不像个孩子。   “找不到我的话,他会想尽办法逃出去。休伊舅舅说过,他一定要看我顺顺利利长大。”   “好,我们先去巨锤酒馆看看。”萨拉尔说。   弥斯思考几秒,没想出更好的主意。而且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他完全不记得路,只好继续跟着萨拉尔走。   浓稠的黑暗中,三人缓缓前进。   他们离覆盖肉膜的城墙越来越远,那股奇异的腥甜味却越来越浓。   弥斯吸吸鼻子,嗅的时间久了,他的鼻子有点麻痹——那气味有种半生半熟的质感,他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食物香气。   除了气味,周围建筑也变得越发不协调。   先前他们身处贫民区,那边房子本就乱糟糟的,看不出什么问题。然而随着建筑物逐渐规整,微妙之处越发显眼。   在那不起眼的墙角、屋檐下空隙,生长着一层层异物。它们的质地像是落满灰尘的蛛网,或是变质肉汤上长出的菌膜。它们的颜色十分鲜明,表面的“花纹”缓缓流动。   不对,那不是花纹。   弥斯眯眼细看,那似乎是无数拼接在一起的散碎画面。   女人的笑脸和阳光黏在一起,新鲜的牛奶和面包冒着热气。数百个母亲怀抱孩子哼唱,歌谣各不相同……   很奇妙的,仅仅只是注视着它们,令人安心的笑声和甜香便将他包裹。他仿佛沉入了一个个温热怀抱,耳畔响起带着吐息的轻哼。   弥斯认得这种感觉。他刚被塞进这具人类躯壳时,体验过类似的知觉冲击。毫无疑问,这些是记忆——属于不同人类的记忆。   它们蜷缩在这个怪异空间的角落,被窗边灯光映亮,一切像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萨拉尔显然也认出了它们。   “好吧,现在我们知道明娜的‘母亲概念’是哪里来的了。她只是融合了民众们对于母亲的记忆,本身没有多少创造能力。”他的语气很轻快。   “所以呢?”   弥斯戳了戳那些记忆,它们的触感又软又韧,非常奇妙。   萨拉尔:“所以她可能没有太高的智慧,就像法比安的驱邪祝圣法阵——她只是机械地重复同一套程序。”   行吧,明娜脑子不灵光。可这解释不了这个怪模怪样的世界是怎么回事。   弥斯无语地收回手指,不再戳弄那些记忆。   黑暗之中,那些古怪的现象并没有放过他们。   三人路过的门窗时不时出现异象,它们动辄响起刺耳的吱呀声,或是被看不见的存在轻轻拍响。   有时他们刚刚路过一个拐角,再回头时,拐角的路标已然转向,指向某条暗巷。可是几秒前,那条暗巷根本不存在。   偶然之间,弥斯会在照明边缘看到明娜的脚——他认得那件麻布裙子,那双沾了尘土的鞋。   “明娜”不远不近地站在他正前方,上半身被黑暗笼罩。当弥斯定睛看过去时,她又消失了。   要是海莉情感正常,还不知道要吓成什么样,想想就麻烦得要死。弥斯看向不吵不闹的小姑娘,难得认同了萨拉尔的决策。   萨拉尔本人则异常警觉。哪怕那些杂音伤不到他们,他还是耐心地走走停停,不时查探一番。   “都是些记忆碎屑,暂时没有危险。”大英雄如此表示。   枯燥的行进过程中,弥斯逐渐开始犯困。   下城区的路本来就难走,湿泥把鞋子糊得又冷又笨重。他还没吃晚饭,肚子叽里咕噜直叫,连杯热乎乎的蜂蜜酒都喝不到。   困倦交加之中,弥斯越发觉得那些鬼动静吵得要命。   他路过一扇木门时,那扇门发出格外巨大的吱呀声。萨拉尔刚要停下脚步,就见一道黑光贴着鼻尖划过眼前。   门当场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门就不会有门响,完美。弥斯唔了声,认为自己是个天才。   萨拉尔无奈地瞟了他一眼:“脾气这么大,饿了?”   “咕噜噜。”弥斯的肚子表示肯定。   “没有。”弥斯本人坚决否认,“你都不饿,我怎么可能饿?”   萨拉尔眉毛挑得高高的:“可是刚才有好——大的怪声。”   “都是些记忆碎屑,暂时没有危险。”弥斯面不改色,学着他的语气说。   萨拉尔笑而不语,他掏掏随身的小口袋,抓出两颗糖果。他扔给弥斯一颗,弥斯低头闻了闻,嗅到了喜欢的覆盆子味儿。   萨拉尔把另一颗糖塞给海莉,海莉乖巧地接过去吃了。   “我这还有咸黄油和肉干,但要省着吃,先用这个垫垫。”萨拉尔说。   弥斯看看那颗糖,又看看萨拉尔。嗯,这不能算他认输,是他从死敌那里缴获了战利品——弥斯含住那颗糖球,用牙齿咔哒咔哒磨着玩。   人类的身体确实神奇,随着甜味在舌尖扩散,弥斯那股焦躁感平复了许多。   他没再摧残那些可怜的门,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糖球上,连脑袋里的困意都忘得一干二净。   它的味道比弥斯想象的还要好,也不知道萨拉尔从哪儿弄来的。弥斯收起牙齿上的力道,舌头小心翼翼舔着,吃得格外慢。   糖球快要含完时,他们终于找到了巨锤酒馆。   巨锤酒馆仍是那副歪歪斜斜的模样,原本巨大的窗户全变成了辛蒂拉家的小窗。显眼的酒馆入口后面,还是那个寒酸的小房间,大小对比有点滑稽——他们甚至找不到通往二楼的路。   四下一片静寂,神父和休伊并不在这里。   海莉一声不吭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想。   “你失败了,接下来轮到我选路……路?”   弥斯冲萨拉尔宣布到一半,嗓音突然变了调。   他瞧见一只沟鼠摇摇晃晃路过酒馆,身上缠着几根淡红细丝。沟鼠总体呈半透明,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游走于梦境边缘。   ……不对,魔基怎么离人出走了?   弥斯当场扔下萨拉尔,跑向那只魔基沟鼠。而后他不怎么高兴地发现,这个魔基还连在人的身上,至少他能感受到人类的魔法波动。   真遗憾,这不是送上门的野生魔基,他只是看不见魔基主人。   “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弥斯踩住那只沟鼠的尾巴。   沟鼠被踩得蹦了下,精神恍惚地别过头:“嗯,嗯?妈妈?”   “闭嘴,我不是你妈妈。”弥斯听见这个词就不痛快,“你到底什么情况?”   “我,嗝,我刚喝完酒,可能认错啦。”沟鼠醉醺醺地说,“对不住,喝多了喝多了……做了关于妈妈的梦……”   “最近讨生活不容易,我好想她……妈妈……”   沟鼠吱吱感慨着。它身上的淡红丝线越缠越紧,身形也愈发凝实,就像被谁从“现实世界”硬生生咬下来,吞入了“这一边”。   红线蠕动不停,沟鼠的尾巴尖和脚趾已然被淡红魔力吞噬,可它毫无察觉。   这个世界该不是明娜的胃袋吧,弥斯审视着那些嚣张的淡红细丝。   他突然发现,在现实世界极难分辨的魔力细丝,在这边清晰了许多——不止是挤在城墙里面的那些,吃人魔基的也一样。   弥斯的目光立刻转向海莉。果然,哪怕他没有很用力地看,缠着山雀的红线依旧清晰可辨。它们的形态异常稳定,末端虚虚延向黑暗深处。   “怎么,你又看到魔基了?”萨拉尔问,目光往沟鼠的方向扫来扫去。   “我看到了比魔基还厉害的东西。”   弥斯得意洋洋道,“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失败了,接下来轮到我选路。”   他挺起胸膛,等待着与萨拉尔来一场雄辩。结果萨拉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行啊,换你带路。”   弥斯:“?”   萨拉尔:“我偶尔也要尽尽孝,弥~斯。”   大英雄故意把他的名字喊得真诚又亲切,听得弥斯全身刺挠。偏偏萨拉尔同意了他的提议,他有火发不出。   算了,看在那颗糖球的份儿上。   弥斯深吸一口气,凝神看向海莉。他全神贯注的注视下,那些淡红细丝越发清晰,弥斯试探着伸出手,抓住其中一根。   这个古怪空间与明娜息息相关,淡红细丝又是明娜吸取魔力的手段。那么细丝末端,一定连接着很重要的东西——比如明娜的本体,或者空间的核心,诸如此类。   总之,只要搞定那玩意儿,他们肯定能找到出路。   弥斯抓紧那根滑溜溜的魔力丝线,带领两人走向黑暗。   ……   淡红丝线蜿蜒满地,休伊虚弱地倚靠在长椅上,已然失去意识。如果弥斯在现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休伊的魔基几乎被红线吞没了,就差最后的吸收环节。   只要休伊再一次醒来,再一次动摇,他会立刻病发身亡。   神父卡伦坐在长椅另一端,抬头仰望天窗。夜色已深,苍穹之上铺着点点星光。   “睡吧,别担心。”   卡伦收回视线,对昏迷的休伊说道,仿佛对方还能听见他似的,“这里是‘不祥’最为淡薄的地方,一切都会没事的。”   说罢,他一只手轻轻点上心口,低下头,无声地祈祷了几句。   卡伦低头时,后颈与衣领拉开些许距离,露出一道丑陋的陈年伤疤——它粗糙又狰狞,像有人绕着他的脖子割了一整圈。   长椅对面,赫然是魔基召唤仪式的场地。   是的,两位正坐在下城区教堂里。   时间过了午夜,严格算来,召唤仪式明天就要开始了。此刻场地已然万事俱备,残缺的台阶铺了红毯,破损的石像挂满绸缎。厅堂中央画着个无比巨大的魔法阵,结构比最华丽的珠宝还要复杂百倍。   温暖的烛火摇曳不止,将整个厅堂照得犹如白昼。大堂空无一人……真的空无一人吗?   视线余光里,总会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身影,卡伦转头看去,那影子反而消失了。拐角的阴影中,不时闪过一片衣裙,座椅则留有一丝微妙的温度,仿佛某人刚刚离开。   雕像附近偶然传来一阵低语,寂静之处间或响起一声呼吸。教堂明明如此空旷,卡伦却总有种“被陪伴”的错觉,他的后颈汗毛总是微微竖起,有谁的视线悄悄扫来扫去。   逐渐浓郁的腥甜味中,他抓紧手中的提灯,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   阴影之神在上,他终归还是冒进了。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错的呢?   前不久,他让乌鸦们跟踪那两个可疑的家伙。那两人明摆着要插手召唤仪式,还刻意打探辛蒂拉的事。于是卡伦先一步赶到辛蒂拉的住处,试图扫清潜在的危险,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发现屋内荒废已久且毫无异样,卡伦松了口气。以至于休伊以关心之名进入房间时,他没有及时阻拦。   ……然后他们就被困在了这里,这个没有光亮的怪异世界。   短暂的恐慌后,休伊坚持要去巨锤酒馆看看。卡伦自然陪着他一起去,结果两人一无所获。神奇的是,休伊反倒没那么紧绷了。   “神父先生,我没有其他要求了,接下来我会全力配合你。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对吧?”   他努力压制声音里的恐惧,勉强露出笑脸。   “召唤仪式马上要开始了,我得带着孩子去看……”   “我会全力带您离开这里。”卡伦语气坚定。   不多时,凭借阴影之神的指引,他成功找到了离外界最近的地方——这座准备召唤仪式的教堂。   站在教堂门口时,卡伦差点以为他们成功找到了出口。这里没有被“辛蒂拉的家”吞噬,教堂内部灯光通明、烛火摇曳,与现实世界别无二致。   通过尖顶旁的小天窗,他甚至能看见漫天星斗和皎洁月光。   夜色如水,面对着敞开的教堂大门,他不自觉又松了口气……那是他第二次放松警惕。   就在那一刻,卡伦的后背突然被休伊重重一撞。他朝前踉跄半步,迅速恢复平衡。他还没来得及转过视线,就看到了摔在脚下的休伊。   休伊肩膀上多了个深深的伤口。伤口皮肉翻卷、血流不止。无数古怪红线从伤口钻入,渗进他的身体。   卡伦第一次发觉这些淡红细丝,他不由得顺着红线往外看,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看到它的刹那,卡伦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为保护休伊,卡伦一直走在前面。那东西耐心等待他们走近教堂、被面前景象吸引的那一刻,从背后悄然偷袭。   而在袭击到来时,休伊全力把他撞开,自己没能及时闪避。   卡伦咬紧牙关,他一把扛起休伊,朝教堂内的灿烂灯火跑去。果然,那东西没有再追进来,它似乎无法进入教堂内部。   卡伦将休伊放上长椅,熟练地为他包扎。伤口的血很快止住,休伊却仍然精神恍惚。那些红线如同融入了他的血肉,卡伦如何都清除不掉。   休伊模糊不清地呻.吟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妈妈”。   他耷拉着眼皮,目光飘忽地看向虚空,露出一个笑容。下一刻,休伊又皱起眉来,咕哝了一声“姐姐”。   “您不该这么做。是我将您卷进来的,我理应保护您。”卡伦擦去休伊额头上的冷汗。   “不,不,神父先生。”休伊迷迷糊糊说道,“我没有那么高尚……我不懂这些……要是失去您,我肯定无法离开……”   他突然提高声音,情绪带着诡异的亢奋,“我必须离开这里,还有人在等我……妈妈……”   卡伦解下腰间的水袋,喂了休伊一点浸过药草的水。   “嘘,嘘。”他轻声说道,“不要再说话了,休伊先生。”   休伊的状况明显不对劲。   按理说休伊年轻力壮,肩膀的伤出血不算严重,不至于这么快就神志不清。眼下他的状况,更像怪病突然发作。   卡伦一个手刀,利落地击晕休伊——以他的经验,所有病人都是在清醒时发病的,昏睡有助于延缓病情。   果然,休伊陷入昏迷,他伤口里的红线跟着老实不少。   然而淡红丝线的来源,那个恐怖的巨物。它仍然守在门口,时刻提醒着他——   多遗憾啊,卡伦。这里像极了现实,却不是真正的现实,门外仍然是那片漆黑而扭曲的世界。   看着在门口爬动的东西,卡伦擦擦手上的鲜血,抿起嘴角。   注视那东西久了,他的耳畔逐渐响起细细的耳鸣。不到两分钟,他的鼻子下一阵温热。卡伦顺手抹了下,是血。   卡伦自认经历过不少怪事,可如此邪异的怪物和空间,他还是第一次见。逐渐尖锐的耳鸣声中,一个尘封已久的词汇浮现在他的脑海。   “神国……”   他的哥哥曾将它作为睡前故事,轻声讲给他听。   “神能够构筑一片特殊空间,将其作为栖身的巢穴。神国里会有很多超越常识的事物,它比梦更像一个梦。”   “可是我从没听说过‘神国’。”年幼的卡伦说道,“大家都说城里有很多神,可是从没有人提过这个词,书上也没有。”   哥哥掖好他的被角,笑了:“不是所有神都需要神国。”   “有些神只是人们编出来的谎话,当然没有神国可言。还有些……”   “还有些?”   “还有些神太过强大,整个世界都是祂的游乐场。”哥哥小声说,“只有‘幼崽’和‘弱者’才需要神国。”   “这样啊。”小卡伦努力将这些记在心里,“哥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见过神?”   当时哥哥怎么回答的来着?卡伦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哥哥的微笑,以及哥哥脸上那两道恐怖的疤痕。   ……如果这个古怪空间真是哥哥口中的“神国”,他恐怕无法轻易离开。   轰隆!   教堂整个震了震,有什么挡住了密封的天窗。地上的红线疯了一样狂乱蠕动,昏睡中的休伊痛苦地哼了两声。   卡伦抬起眼。门口的巨物已然消失,它不知什么时候爬到教堂高处,正通过那个小小的天窗窥视他。   教堂大门就那样空了出来,像一个邀请,又像一个挑衅。   这样干等下去,休伊只会被活活拖死在这里。既然疑似罪魁祸首的东西就在眼前——   卡伦站起身,脱下外套,盖住了全身冒冷汗的休伊。接着他缓缓戴好手套,骨白的对戒被黑色布料彻底遮盖。   “我们稍后再见。”卡伦向休伊低头致意,“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他在行动之前特地确认过,这次行动的“不祥”绝不致死。既然那个东西诚心邀请,就让他好好回应吧。   ……毕竟,阴影之神从未蒙骗于他。   ……   教堂外,不远处。   弥斯震惊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教堂。   教堂外观还是老样子,加固过的破损尖顶,饰有月桂枝和银铃铛的外墙。就连石阶上的红地毯也在,在夜色之中泛出死肉的颜色。   好消息,弥斯找到了淡红丝线的末端,明娜魔力的源泉,消逝魔基的归处。他正明明确确注视着它。   坏消息,它也在切切实实注视着他。   那东西异常庞大,正攀爬在教堂之上,像是童话中缠绕高塔的巨龙。然而这东西长得和巨龙半点关系都没有——   乍看一眼,它像是个打满补丁的瘦长布娃娃。   这东西有着依稀的女人身形,身体比例严重失调,四肢细长得像某种昆虫。   它体表缝着五彩斑斓、彼此交叠的补丁。仔细看去,那补丁正是一片片记忆碎片,而缝在补丁边缘的“红线”,则是弥斯眼熟无比的淡红丝线。   千百根红线探出线头,向四下延展而去,活物般蠕动不止。此时此刻,弥斯正捏着其中一根。   事到如今,弥斯在意的不是这些红线,而是这玩意儿的脑袋……如果那个东西能被称为“头颅”的话。   这畸形的怪物没有脖子,本该是脖子的地方探出一根肉红色脐带。那脐带连着一个包在胎膜里的胎儿,它蜷缩身体,圆滚滚地飘在“布娃娃”肩膀之上,大小正像是一颗人头。   脐带在胎儿上方绕出一个正圆,仿佛某种光环。   就在这一秒,它拉长了脖子,不是,那根脐带,身体倾向弥斯的方向。哪怕它半只眼都没有露出来,弥斯仍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注视。   看什么看,弥斯回以坚决的瞪视。   那股腥甜味熏得他脑袋发晕,这东西显然就是气味来源。挨得近了,那股腥气变得若有若无,反倒是甜香变得无比浓郁。   ——弥斯饿了,他从未如此饥饿过。   那个怪东西的味道和魔基香气不同,弥斯找不到用以类比的食物。   但那也并非花香、果香或任何一种真实存在的气味。它要更美丽、更诱人,更梦幻……连那丝恼人的腥气都变得无伤大雅,当然,没有更好……   咬一口这玩意儿,萨拉尔应该不会找他的麻烦……不对,他为什么要在乎萨拉尔的看法?他非得找到那股气味的来源,吃个一干二净……   “……斯。”有谁在呼唤他。   “……弥斯……”那声音越来越近,吐气直吹他的耳朵,“弥~斯~~~”   “你有毛病吗?”   弥斯刹那间清醒过来,随后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含混,仿佛含了许多口水。   等等,不是仿佛。他真的含了很多口水,嘴角还冒出一点点。   “同样的话送给你。”萨拉尔说,“一般人不会冲那东西流口水。”   弥斯手背抹抹嘴角:“我又不是一般人。”   萨拉尔:“……也对。”   他遥望着教堂上的怪物,语气里的笑意有些淡薄。“那么‘不是一般人’的弥斯大人,您认得那东西吗?”   仪式匕首已然被他握在右手,耀眼的金光在刀刃上跳跃。   弥斯认真思考道:“它好像很好吃。”   萨拉尔:“我只是个没有异食癖的人类,还请您换个方式形容。”   “普通人类像是菊苣,闻起来气味特别淡,我完全不想吃。”   “被分割的魔基像新鲜点心,很香。我会想尝尝——不饿,只是嘴馋的那种品尝。”   说到这,弥斯充满向往地看向那只怪物。他现在不觉得这玩意儿外貌怪异了——在他看来,螃蟹长得也非常奇怪,人类照样吃得很开心。   “这东西……它的气味我无法形容。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濒临饿死时闻到的盛宴香气’。”   萨拉尔:“……”   萨拉尔短促地笑了声:“看来魔力越精纯,对你的诱惑越大。”   难道不是很正常吗?弥斯不屑一顾。人类也喜欢饱含能量的甜点心,或者滋滋冒油的烤肉,没人爱喝不加盐的苦菜汤。   “也就是说,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   萨拉尔对弥斯的想法毫无察觉,他定定看着那个巨大的怪物。它大部分身体浸在黑暗中,教堂照明只勾出了模糊的轮廓,这使得它看起来更加可怖。   真刺激。萨拉尔敢发誓,三百多年前,世上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看得久了,萨拉尔眼球有点痒。他深吸一口气,使劲眨眨眼。带着重影的视野中,他突然发现,这东西好像……状态不那么好。   它太瘦了,动作不太稳。它身上的红线松松垮垮,不少地方开了线,其中的填充物爆了出来。只看质感,那像极了一团团棕黄色发丝。   而教堂尖顶之上,隐约站着个小小的人影。   那个人影一副神父打扮,此刻正高高跃起,赤手空拳冲向那怪物。   怪物举起软绵绵的手臂格挡,那人影却原地消失,下一秒闪现在怪物“头颅”前。   他的拳头离那团胎儿只差半步,无数淡红丝线鲜血般喷出,在他面前融成无数个“明娜”。她们悬浮在半空,幽魂般撞向那个人影。   可碰到那人影的那一刻,明娜们仿佛触了电,骤然收回指甲尖利的手。就连跟着扑过去的淡红丝线都猛地缩回,迟疑地飘动。   即便如此,人影还是结结实实受到了物理冲击,当场被击飞。他缩起身体,后背嘭地击中教堂尖顶,扬起一团团烟尘。   “是那个神父。”萨拉尔说。   “是鸟嘴恶魔。”弥斯说,“他的气味挺特别。”   “也就是说,休伊舅舅就在附近。”   海莉难得开口,她对那个扭曲的怪物毫无关心,只是探究地看着教堂——教堂的彩窗还是正常的,并没有变成辛蒂拉的窗户。   萨拉尔:“我们得去帮那个神父。”   弥斯:“我们得去帮鸟嘴恶魔。”   说罢,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都看到了震惊。   “……他没准知道什么。”萨拉尔强调。   “……那个怪物更好吃。”弥斯十分公正地表示。   海莉:“……”   海莉:“你们不要总是同时说话,我听不清。”   萨拉尔好笑地吐了口气,他扔给弥斯一个“先待在这”的表情,率先冲了上去。   他没有直接攻击怪物,而是冲向砸入尖顶的神父。金色防护罩适时撑起,完美防住了怪物紧接而至的一击。   看清来人的瞬间,那神父微微睁大眼睛,但他没有蠢到战场上暂停质问。他毫不犹豫地拽住萨拉尔伸出的手,勉强站了起来。   刚把人拉起来,萨拉尔顺势回身。   仪式匕首刀刃上金光暴涨,凝成一把灿金色光剑。长剑剑刃深入怪物打满补丁的皮肤,萨拉尔踩着怪物的手臂起跑,一路疾跑向上。   从那东西的手腕到肩膀,萨拉尔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可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光剑,怪物的手腕已然开始愈合。   那些补丁似的记忆碎片蠕动不止,又严丝合缝地盖上一层。淡红色针脚自动缝好,伤口几乎瞬间消失。   怪物体内发出模糊的尖啸。萨拉尔原地踉跄一下,险些没维持住平衡。就在此时,十几个明娜从萨拉尔身边浮起,疯狂扑上前去。   萨拉尔适时竖起灿金色防护罩,或许是状态不佳,那罩子薄如蝉翼,顷刻间便被明娜们击碎了。   明娜在这边簇拥围困,那边怪物举起巨大的手掌,拍蚊子一般狠狠拍向萨拉尔。   ——唰啦!   一道黑光划过灿金,径直将那只扭曲的手掌斩断。   怪物的尖啸登时大了几个倍数。它的断掌并未被弥斯的魔力腐蚀,记忆补丁和淡红丝线又开始快速修复,只是恢复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几拍。   趁此机会,弥斯双手将萨拉尔扛上肩膀,灵巧地绕过一个个明娜。他的动作轻盈如风,如同野兽在深林穿行。   不过几个心跳的工夫,弥斯便把萨拉尔带到了教堂顶上。   “他是我的猎物。”弥斯朝那怪物露出牙齿。   作为回应,怪物皮肤上长出一群又一群明娜。她们带着温柔的笑意,张开双臂朝众人跑来。   弥斯肩膀上的萨拉尔挣脱下来:“情况不对,先撤。”   他们的攻击对那怪物完全无效。敌方状况不明,我方物资不足,强行打下去只会白白耗费体力。最最起码的,他们得先跟这位谜一样的神父交换一下情报。   见神父还站在原地,萨拉尔语速极快地补充:“我知道你跟休伊一起来的。休伊的外甥女还在下面,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神父这才收回注视怪物的视线,他咳嗽两声,声音有些嘶哑:“进教堂。”   “休伊就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25号前全订可以参与抽奖哦,100人均分10000晋江币[撒花]   这几天的订阅对我很重要,养肥的大家等几天再养肥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   第一个配角终于入队了!!!   这回是真的强敌(对目前的两位来说),是时候揭露两位一点小秘密啦[猫爪] 第23章 掠夺者   看到昏迷的休伊时,海莉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快步走上前,坐在了休伊身边。她本能地歪过身体,轻轻倚在亲人身边,像鸟儿飞回巢穴。   怪物在外墙焦躁爬动,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教堂内部回荡。   弥斯揉着没吃饱的肚子,目光跟着声源动来动去。那股香味仍黏在他鼻尖,挑动着他的食欲。   正如神父所说,这东西只能在教堂外面活动。教堂大门处活像有一道看不见的门,将它牢牢阻隔在外。   一个完美的据点,很适合暂时休整,那个神父倒是会挑地方……不过它又能撑多久呢?弥斯有些好奇。   另一边,萨拉尔观察了会儿召唤仪式的魔法阵,抬眼看向神父。   神父先生没有穿鸟嘴恶魔套装。或许是那张脸太过面善的缘故,他看起来仍然高大,压迫感却下降了一大截。   “我们知道你是谁,客套话就省掉吧。”萨拉尔说,“这已经是我们第四次见面了,‘恶魔’先生。”   “谢谢你们救了我。”   神父拂去黑衣上的尘土,认真行了一礼,“抱歉,之前我误会你们散播怪病,给两位添了麻烦。”   “是啊,你就是个超级大麻烦。”   弥斯转过脑袋,“明面上到处乱跑吓唬人,暗地里一个人防治怪病。一会儿被城主士兵追,一会儿又向他们告密……简直莫名其妙。”   萨拉尔:“……”   萨拉尔揉揉太阳穴:“虽然这家伙很没礼貌,但我其实想问你差不多的事。神父先生,你为什么不与罗沙城的人合作?”   神父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   “请让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卡伦,是阴影修会的神父。”   此人嗓音清朗,再配上那张温和的脸,气质像极了无害的食草动物。   神父摘下血迹斑斑的黑手套,露出肤色健康的双手。他左右手中指上,各戴着一枚骨质戒指。   “情况危急,我无意隐瞒两位——这对戒指是阴影修会的圣物,‘左手’预知不祥,‘右手’隐入阴影。”   “刚到罗沙城时,我曾想过面见城主。可是我的‘左手’疯狂示警,这举措会让我丢掉性命。”卡伦十分坦率地继续,“你们也体验过,那位城主显然不怎么英明。”   原来是预言能力,萨拉尔定睛看着那对戒指。   怪不得鸟嘴恶魔每一次都能精准出现,敢情这家伙把预知不祥的能力当罗盘用。   无论怎么想,这东西的用法都该是“尽量远离不祥”吧?卡伦先生偏偏削尖脑袋往危险的地方钻,也不知道那位阴影之神有何感想。   如此说来,这家伙能在他和弥斯眼皮底下逃走,靠的也是戒指的隐匿能力。   ……“神力”吗?   既然“神力”如此特别,那么自己和弥斯被召唤到人世,是否也是某位“神”的意志?   “既然你只能预知不祥,你怎么知道食水有问题?”   大敌在外,萨拉尔飞快收拢思绪。   “啊,只是食水?”   卡伦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他挠挠后脑勺,“我处理了常见感染途径,食物、饮水,以及病人本身——乌鸦负责解决食水,我负责吓走病人周围的人。”   “可是一直有零星的感染者出现,我还以为自己漏掉了什么。”   “哦,那都是明娜出面感染的。你阻断了普通人之间的传染,不然罗沙城早完蛋了。”弥斯实事求是地插嘴。   他还以为卡伦也能看见淡红魔力呢,搞了半天虚惊一场。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您告诉我。”卡伦神父转向弥斯,话语诚恳极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   卡伦反而更加不好意思:“哈哈,诚实是了不起的美德,我明明告发了您——”   怪不得鸟嘴恶魔从不开口说话。这家伙声音太过温软,性格朴实到令人生厌,跟那个阴森形象格格不入。   眼看对话变得没完没了,弥斯厌烦地扭过头,缩到萨拉尔背后。他往前搡了搡萨拉尔,示意大英雄解决这个麻烦。   萨拉尔适时清清嗓子:“卡伦先生,所以你在两个月前预测到罗沙城的不祥,特地来这里解决问题?……整整两个月的坚持,你的品德令人钦佩。”   卡伦腼腆地笑了笑:“没那么夸张,我也有我的目的。”   说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迅速严肃下来,“误会解除就好,我们得赶紧解决外面那个东西。”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教堂又一阵震颤。少许石屑从穹顶落下,满地红丝缓缓蠕动,在他们脚边穿行。   那股香味又变浓了,弥斯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他完全没有意见,谁能拒绝一顿香喷喷的夜宵呢?   萨拉尔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昏迷的休伊身边:“弥斯,你先看看休伊的情况。”   “快死了。”   弥斯只瞧了一眼,当场做出判断——休伊的魔基是一只个头挺大的红腹山雀,此刻它被红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喙尖。   倒不如说,休伊现在居然还活着,这着实是个奇迹。   听到“死”这个词,失去情感的海莉低下头,慢慢抱住了昏迷的休伊。她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眼底掠过一丝似有似无的迷茫。   休伊胸口剧烈地起伏两下,艰难地睁开眼:“……海莉?”   “我在这里,休伊舅舅。”海莉说。   休伊颤抖了下,带动了满地淡红丝线。他翕动嘴唇,勉强挤出一句模糊的“对不起”。   “不,全是我的错。”   海莉立刻答道。她的语气十分冷静,冷静到让人难过,“要不是我把你推荐给神父先生,你就不会被困在这里。”   “如果我没有随便进入辛蒂拉的房间,我也不会出现在这。”   休伊虚弱地直了直脊背,明显察觉到了海莉的异常。可他没有深究,只是垂下眼。   “帮助他人不是错事……”他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说,“我也是……自己选择走进辛蒂拉的房间……”   “如果你还在介意……她的事……”   “我已经长大了。”海莉轻声打断道,语气如同复述日记里的字句,“那时候是我不懂事,我早就不介意了。”   “我一直都非常感谢你,舅舅。”   休伊勾起嘴角,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   教堂明亮的烛光下,他不舍地端详着海莉的脸庞,眼皮一点一点朝下坠。   ——就在那双眼将要闭合时,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发顶。   “看来您的理智还在,我长话短说。”   萨拉尔清晰地说道,“你想现在作为正常人死去,还是搏一个活下去的可能?……哪怕失败后,你会变成‘无血无泪的怪物’?”   休伊嘴唇动了动,像要喊妈妈,又努力克制住了。他的目光再度扫过海莉,这一回,他仿佛在她脸上寻觅着谁的影子。   “我怎么能死呢,姐姐?”他梦呓般地呢喃,“召唤仪式要开始了……海莉喜欢看……”   “我想这是一个许可。”   萨拉尔左手在休伊头顶轻轻一动,迅速移开。   休伊即刻陷入昏睡,他身边的淡红丝线全部萎靡下来。弥斯眼中,那些红线缓缓滑落,放开了伤痕累累的魔基。   卡伦有些惊异地扬起眉毛,但他保持了沉默,没有发问或是催促。   “谢谢您。”海莉朝萨拉尔低下头。   “别谢得太早。”萨拉尔说,“之前我就有点奇怪,两位对辛蒂拉关注过头了……关于辛蒂拉,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海莉垂着头,组织了会儿语言。   “妈妈生我时难产而死,那时候休伊舅舅才十六岁。菲洛明娜女士教了他许多事,还帮他照顾了我一段时间。”   尿布的包法,羊奶的温度,如何应对婴儿的啼哭……这些必要的知识,不会凭空从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脑袋里冒出来。   之后就是他们熟悉的故事。   菲洛明娜在召唤仪式前死亡,辛蒂拉在召唤仪式上召出了一条毛虫。从那时起,辛蒂拉家渐渐从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   眼看辛蒂拉的情况越来越糟,休伊向年幼的海莉提了个问题。   “要不要把辛蒂拉接来,咱们一起生活?”休伊问,“你就当多了个姐姐。”   海莉当场大哭拒绝,就差在地上打滚——辛蒂拉之前过得比他们好一万倍,也没跟他们有什么来往。凭什么她落魄了,就要来抢自己的舅舅?   见小海莉闹得厉害,休伊没有再提此事。他只是时不时去辛蒂拉家看看,给那孩子送些吃喝。每次海莉发现,她都要生会儿闷气,她总觉得舅舅被人偷走了一小块。   “……休伊舅舅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那时候我太过任性。”   海莉用淡漠的语气说道,“如果不是菲洛明娜女士,当初我未必能活下来。”   “辛蒂拉减少露面后,舅舅偶尔会给她写信,可她从来没有回复过;他上门拜访,她不开门,但食物照收不误。”   “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去确认她的情况。我和她只隔着窗户对视过几次,我完全不理解她的想法。”   “喂,你纠结这些干什么?”   弥斯本来一鼓作气往外冲,突然就被这堆家长里短绊住了。他不满地拽住萨拉尔衣领,往大门的方向扯。   “一切魔法皆有解法,所有怪物都有弱点。”   萨拉尔低声说道,“那个怪物显然与辛蒂拉有关。弄清楚辛蒂拉的经历,更有助于掌握现况。”   等等,这小子该不会职业病犯了,又想在这研究个几百年吧?   见萨拉尔全神贯注分析那个怪物,弥斯莫名有点不爽,拽领子拽得更用力了:“你研究我那么久,还不是啥也不知道。听着,这种时候更需要动手。”   弱点这种东西,全身上下打一遍就知道了,他得快点转移萨拉尔的注意力。   弥斯闭上眼睛,憋住一口气,全身心体会附近缓缓流动的魔力。   怪物的甜蜜味道、萨拉尔的清香,以及隐藏其下的,还没有被激活的魔基召唤法阵……   这次不能嗅个味道就结束,他必须深入思考,一切魔法皆有解法……   ……有了!   他稍稍抓住了什么,朦胧的气味清晰了不少。   “那个召唤法阵。”弥斯憋得头昏脑涨,可算扒出点魔法本质,“那地方漏风!”   萨拉尔、卡伦:“……?”   弥斯耐着性子比划:“这一整个仪式场地,就像一道通往人世的门。”   “现在它只开了条缝,还能把怪物挡在门外;等它正式运转,那怪物立刻就能冲进现实。”   萨拉尔微微一怔,只犹豫了不到半秒:“我明白了。我们必须在召唤仪式开始前解决它,不然它会砸到现场所有人脸上。”   他迅速转向卡伦,“我们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告诉我你全部的能力,我们得合作。”   卡伦亮出双手的戒指:“我能随时隐匿自己。但是预知不祥需要时间准备,无法用于即时战斗。”   “我的自愈能力很强。只要不是瞬间致命的伤口,我都可以恢复。顺便,我还能与动物情感交流……可惜附近好像没有活物。”   萨拉尔:“你擅长的魔法?”   “我不会魔法。”卡伦坦然道。   萨拉尔、弥斯:“……”   致地狱里的卡恩斯少爷,您这样离谱的残疾居然有两个。   “也就是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肉搏派。”萨拉尔猛按太阳穴,“肉搏派……神父。”   “正是如此,您尽管让我打头阵。”卡伦笑得十分爽朗。   轰隆隆!   教堂又一阵震颤,危险地摇晃起来。一只满是补丁的手在大门处挠来挠去——就在不久前,弥斯将其直接斩断,此刻它恢复如初。   萨拉尔握紧匕首:“看来我们的怪物女士迫不及待想要‘降生’……海莉,照顾好你舅舅。”   “是,先生。”   ……   三人攀过凸起的浮雕,跃过天窗,回到了教堂尖顶。   外界依旧漆黑一片,湿热的空气即刻压下。弥斯俯视着挤在大门口的怪物——那东西的魔法波动越发激烈,动作相当亢奋。   “等那东西的填充物露出来,你尽量往外扯,我会把它们烧掉。”   萨拉尔对卡伦说道,“总之,先限制它的行动能力。”   卡伦欲言又止:“辛蒂拉小姐怎么办?”   “她已经死了,她在那怪物体内,或者她就是那个怪物。以上都有可能。”   萨拉尔表情没什么波澜,“但我们没有留手的余地,罗沙城的安危更重要。”   卡伦眉头动了动,换了个问题:“那个怪物的‘填充物’要怎么漏出——”   问到一半,他突然闭了嘴。   ——弥斯正在那怪物体表撒欢。   他挥舞着一把变形的银餐叉,叉尖挥洒下漆黑轨迹。怪物身上的补丁被大片大片掀开,内里填充的“棕黄发团”此起彼伏地膨了出来。   淡红丝线与记忆碎片一同飞舞,开裂的缺口迅速愈合。但弥斯哪管这么多,他凭借自己可怖的速度,在怪物身上蹦来跳去,挠开一道又一道新伤口。   卡伦用力一蹬地面。伴随着砖瓦碎裂声,他炮弹似的射了出去。   飞到一半,他的身影融入黑暗,附近一处伤口猛然被扯出大量发团,连带着怪物的身体瘪了下去。   萨拉尔站在教堂尖顶最高处,举魔杖一般举起仪式匕首,单眼瞄准怪物——   下个瞬间,无数子弹般的火束朝那些发团倾泻而出。灿金色火焰顷刻间烧出漫天飞灰,怪物发出足以震破鼓膜的痛啸。   完美的配合,感觉还不错。弥斯收回目光,在半空中伸展身体。   他俯视着灯火通明的教堂,想起了自己的撒花瓣练习——无数漆黑碎片随风扬起,顷刻间在那怪物身上开出无数破洞。   明娜们从破洞处浮现,面目狰狞地朝他伸出手,无数淡红丝线随之射向弥斯。它们还没来得及够到他的脚尖,便撞上了萨拉尔的防护魔法。   萨拉尔的灿金魔法不时在他身边爆开。那些金光时而是火焰,时而是护盾,时而是给他搭脚的小小光台。   它们总会出现在他身边最完美的位置,如同萨拉尔本人的视线。   攻击接连不断,怪物身体逐渐干瘪,动作愈发缓慢。看来他们不用费心去找弱点了,弥斯心想,他们就快赢……咦?   怪物的“头颅”——那婴儿突然动了动身体。   只是刹那,四面八方响起血肉挤压的声响,记忆碎片自城市四面八方涌来。它们疯狂包覆怪物身上的破损之处,怪物内部也迅速膨起,比刚才还要大一圈。   它快速朝弥斯俯身,湿淋淋的脐带缠向弥斯。弥斯顺势朝后跳去,足尖习惯性点上虚空,踩向萨拉尔的光台。   然后他踏了个空。   失重瞬间,弥斯心跳跟着空了一拍,无数失控的思绪在他脑海中爆炸。   ……不对,他疯了吗,他居然相信萨拉尔?   ……难道那家伙独自串联线索,已经发现了换身仪式的真相?   ……莫非那些完美辅助,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借怪物之手除掉他?   他的思考止于剧痛。   那些要命的脐带从四面八方贴过来,弥斯四肢一阵灼热。他的皮肤被脐带上的黏液烧熔了,血肉仿佛被泼了强酸,疼痛自四面八方刺穿了他。   好疼,这具肉.体同时渗出冷汗与眼泪。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太敏锐,弥斯从没感受过这般痛苦。求生本能伴随着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的脑海,与剧痛一同撕扯他的神经。   他要吃了它。   弥斯几乎失去意识,唯有这个念头在脑中回荡。余光里似乎有金光炸开,但那都不重要了。   他要吃了它,他要吃了它。   弥斯听到一声让人毛发倒竖的尖啸,然后他才意识到,那叫声正出自他的喉咙。他的声带在震动,头颅跟着震颤,世间万物都沾了血味。   他要吃了它,他要吃了它,他要吃了它。   弥斯的瞳孔不再是属于人类的正圆。它们朝虹膜侵蚀扩散,化作一片不规则的骇人黑雾。弥斯疯狂地嗅着面前的怪物,追踪那些模模糊糊、千丝万缕的魔力痕迹。   对了,他刚刚才练习过这个……就为了把该死的萨拉尔推出门……一切魔法皆有解法……   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的本能几乎立刻明白了怎么做。   一切魔法皆有解法。   就像食肉动物第一次放弃奶水,尝到了热腾腾的鲜血。就像幼兽第一次弹出爪钩,发现爪子能够如此轻松地撕破皮肉。   世间万物皆有终结。   软绵绵的血肉在他身边炸出一团团烟花。那些四散的、纷繁的魔力在他眼中不断简化,令人晕眩的魔法回路坍缩成一个圆点。怪物的味道变得干净又清晰,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终点就在那里。   是啊,这是祂的力量,祂的本能。祂可以尽情地破坏一切、掠夺一切,祂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察觉?   祂似乎在笑,但祂又不太确定……祂不记得自己的嘴在哪里,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嘴”这种东西……   祂只知道,祂很快就能吃到它了。   不远处,教堂尖顶。   方才塔尖被一群明娜攻击,萨拉尔的视野短暂受阻,没能及时协助弥斯。   不知道为什么,弥斯的反应很明显慢了半拍。他被怪物猛地抱入,身躯淹没在湿淋淋的脐带里。   ——该死!   萨拉尔试图以火焰狙击,可他的魔法没能给脐带留下半点痕迹。   焦急之下,他大声招呼卡伦,准备亲自冲过去救人。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异物,那个比怪物还像怪物的存在。   “抱歉,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卡伦摇晃着跳回尖顶,擦擦双眼流下的黑血。   “您的那位‘同伴’,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也想知道,神父先生。”   萨拉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东西”,一秒都不舍得将目光移开。哪怕黑血从他的七窍徐徐流出,哪怕他的脑髓有种被冻住的锐痛。   “……我也想知道。”英雄喃喃重复着。   作者有话要说:   魔神大人一点点开发自己的本能[猫爪][红心]   快乐的研究员萨拉尔先生:[鼓掌][鼓掌][鼓掌][点赞][点赞][点赞][好的][好的][好的]   很快就轮到你来点小曝光了,萨拉尔先生。 第24章 惊鸿一瞥   在那漫长的时光里,萨拉尔从未见过弥斯完整的面貌。   无边的黑暗中,他能感受到来自弥斯的无数道视线。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数不清的触肢末端。   他在头脑里一点点描摹那只庞大异物的模样——也许祂是生有无数触肢的软体生物?又或者,祂把甲壳、鳞片和牙齿藏在了更深处?   ……祂会像鸟或者鱼吗?祂会像蛇或者狼吗?   ……祂会像龙吗?抑或是人们幻想中的巨人?   现在,他得到了一部分答案。   不,弥斯什么都不像。   没有眼熟的触肢,没有柔润的肉质。有那么一秒,萨拉尔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生物”。   弥斯关节僵直,不自然地悬浮半空。他身体一侧的手脚因为腐蚀脱落,伤口漫出大量黑雾。   那并非杂乱无章的湿气,更像是某种破碎的粒子。它们以一种骇人的、充满蛊惑的规律运动着,向外形成残缺不全的放射状结构。   宛如一轮漆黑的美丽太阳。   那是一种格外虚无的美。比起生命孕育的奇观,它更接近数学的领域,简洁、冰冷,且绝对。   萨拉尔突然有个古怪的想法。如果“终结”这个概念本身可以被观测,大抵就是这副模样。   可惜它太过稚嫩、太过残缺,实在不像弥斯的原貌,倒更像弥斯真身的渺小角落。   是的,那具人类躯壳仅仅是孔洞,萨拉尔只能对“孔洞后的巨物”投以一瞥。然而黑暗中巨物只是暴露了一点真容,“人类弥斯”的躯壳就要崩溃了。   不过,崩溃的不只是弥斯的肉.体。   漆黑“阳光”照耀之处,脐带化作吱吱作响的碎块。它的再生速度约等于无,眼看就要断裂。   脐带末端,婴儿不安地蠕动。它在羊水中张大嘴巴,无声号泣。   更多记忆碎片奔涌而来,仿佛要织成一层层襁褓,只求更快治愈它的伤口。无数淡红细丝自黑暗中缩回,有些末端还黏着不完整的魔基,它们迅速将其绞碎,用纯净的魔力哺育它的身体。   上百个明娜匍匐在怪物体表,俯身缝补破溃——她们不再执着于“原样恢复”,只是焦急地堆叠补丁。毫无章法地修补下,那怪物逐渐失去人形,变得越发扭曲。   这场战斗从彼此毁灭,变成了破坏与再生的角逐。   兴许是人类躯壳限制了力量,弥斯的破坏速度终究赶不上明娜们的修复速度。   祂艰难地冲向某个特定方向,却不断被怪物肉身阻碍,速度缓慢至极。   祂的人身在漆黑辐射下坏死剥落,犹如一层即将被舍弃的蛇蜕……再这样下去,“弥斯”就要消失了……   不行。萨拉尔想,不能是现在——他还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弥斯可能会死、会失控。最糟的结局,祂的意志会返回那片无垠黑暗,随后降临世间。   “绝对不要靠近。”萨拉尔朝卡伦扔下一句话,扑向那轮漆黑的太阳。   离那诡丽的异物近了,他的皮肉嘶嘶腐蚀开裂,又在灿金魔力的滋养下再生。萨拉尔忍受着活活灼烧的痛苦,直冲到弥斯背后,一把抱住祂仅剩的躯干。   他榨干体内每一丝力量,用尽全力治疗那具躯壳。弥斯的皮肉迅速再生,将黑雾包覆回去,随后又被黑雾冲破。   ……弥斯本人毫无反应,执意朝某个方向飞去。   “弥斯。”萨拉尔挤压破损的喉咙,努力发出声音,“弥斯,不。”   萨拉尔双眼不断流出黑血,眼珠快速干瘪下去,又在盛大的金光中重泛光泽……可他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随即他咬紧牙关,血肉不正常地增生开来。他用自己的皮肤包扎弥斯的伤口,强行将肆虐的黑暗压回弥斯体内。   这无疑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拥抱”。乍看起来,他仿佛一尊融化在烙铁之上的蜡像。   弥斯终于察觉到了阻碍。祂的人类躯壳抽搐起来,发出破碎的叫喊。   祂正觉得恼怒——祂明知道该攻击哪里,却挤不出足够的魔力,身体也跟不上祂的指挥,这具人类肉身当真笨重又难用。   此时此刻,祂只想摆脱它,摆脱一切讨厌的束缚……哪怕祂的思绪、祂的情感随之逝去,又有什么不好?祂原本就不需要那些杂音。   可是萨拉尔的血肉侵入祂的伤口,将祂牢牢锁在躯壳之内。   那人甚至不惜将心脏暴露而出,跳动的脏器紧贴着祂的后背。触及那颗心脏的刹那,祂失控的魔力停滞了片刻。   正如他们降临地面时的第一场缠斗。出于某种未知法则,祂就是无法杀死萨拉尔。   萨拉尔没有错过这个时机,耀眼的金光爆炸般扩散开来。   新生血肉包裹住黑雾,弥斯的身体被飞快治愈。剧痛雪融似的消散,恍惚之间,祂稍稍恢复了一丝理性。   萨拉尔体格比弥斯大不少,来自背后的拥抱几乎将祂嵌入身体。   敌人温暖的血肉在祂……他的伤口内部轻轻搏动,触感难以形容,弥斯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弥斯不快地扭动身体:“你——”   结果他嘴巴刚张开,就被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塞了个正着。   那是一颗覆盆子味的糖球,上面还沾着一点甜丝丝的血,萨拉尔的血。   ……这举动实在让人费解。弥斯愣在当场,僵硬地咬着那颗糖球。   “脾气这么大,看来是饿了。”   萨拉尔断断续续地说,听起来松了口气。   大英雄嘴上轻松,身体残破不堪。他的衣服成了布片,体表全是暴力撕扯出的血口。异常增生的血肉枯萎剥离,萨拉尔浑身冷汗,身体微微颤抖,表情却相当平静。   终于,他的目光从弥斯身上抽走,转向那只怪物。   刚才萨拉尔忙着控制弥斯,谁也没工夫对外进攻。结果两位同时被怪物死死拥入怀中,全靠萨拉尔的防护魔法硬撑,然而——   喀嚓。摇摇欲坠的防护罩崩出裂痕。源自母亲们的温暖记忆缓缓流动,无数女人的手臂从记忆碎片中探出,朝两人伸来。   喀嚓。弥斯咬碎糖球,甜香味压下了那一抹血腥。   他仍然不信萨拉尔。但他也清楚,这绝不是个吵架的好时机。   弥斯试图找回刚才的攻击手感。眼下他的力量稳定在体内,感知没有失控时那样清晰。   好在他的新能力没有彻底消失——弥斯集中精神,他的瞳孔雾气般弥漫变形。透过万千阻碍,他依稀能看见“终点”的影子。   “我们只能攻击那个婴儿。这东西其他部位全是记忆捏合的,可以无限再生。”他烦躁地总结,“我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无限的,尤其是记忆。”萨拉尔安静地说,并未松开怀抱。   弥斯不舒服地动动身子,不爽道:“托你的福,现在连我都无法让这些记忆消失。除非你有明娜的本事,能把它们都扭曲掉。”   “扭曲?”   “扭曲、污染,随你怎么理解。”弥斯哼哼,“反正那个婴儿才是本体,它在不停汲取‘母亲’的记忆。只要罗沙城的人没死光,它就有源源不断的补给。”   萨拉尔突然笑了。   他们贴得非常近,弥斯能感受到萨拉尔胸腔的震动。   “那还挺巧。”他虚弱地说,“你知道的,我很擅长精神魔法。”   “既然它需要幸福的记忆,用痛苦的记忆全污染掉就好。”萨拉尔的语气有些模糊不清,“真不错,要是需求反过来,事情反倒麻烦……”   弥斯差点被气笑:“那可是整座城的记忆!”   “可是我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   萨拉尔语焉不详道。他收紧怀抱,仿佛溺水者搂紧浮木,挤得弥斯一阵挣扎。   ……随后他一把推开了弥斯。   “去做你没做完的事吧。”萨拉尔低语道,“这次我会给你最好的‘落脚’。”   弥斯这才发现,他周身覆了一层致密的金光防护。萨拉尔这一推力气极大,直接把他掷向婴儿所在的方向。   同一时间,萨拉尔身边的防护罩应声而碎。他瞬间成为完美的诱饵,被怪物的怀抱彻底吞没。   英雄消失的最后一刻——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之中,无数臂膀的缝隙之下,弥斯看见了那只熟悉的蓝眼睛。   它微微弯起,那抹笑意恍如一个祝福。   弥斯还没来得及回神,异象突生。   怪物活像被泼洒了看不见的强酸,温暖的记忆碎片迅速黯淡,变成浑浊的灰黑。淡红丝线萎靡蜷缩,绝望气息瘟疫一样蔓延……正如明娜曾覆盖他们的记忆,此时怒涛般的痛苦覆盖回去,将那些美好吞噬殆尽。   记忆碎片死皮般层层剥落,淡红丝线尽数断裂。怪物一时间无法站稳,朝弥斯倾倒而来。   防护罩于此时崩碎,化作无数滞空的金色碎片。弥斯轻巧地踩着它们,利箭般射向挣扎的婴儿。   怪物试图挥动四肢阻挡,可是记忆被尽数污染,它没能找回半点“幸福”。   ——嗤啦!   热腾腾的鲜血泼洒而出,染红了教堂尖顶,溅上了卡伦的鞋尖。   婴儿心脏处被弥斯洞穿,漆黑魔力毫无滞涩地扩散开来。它当场裂为数个碎块,崩解在空气之中。   而那最香甜的东西,弥斯第一个战利品,正被他牢牢抓在手上。   那是个瘦小的女孩,她婴儿般蜷缩,皮肤上还粘着不少闪烁的记忆残片,大半身体已然化作红线。这丫头大概还活着,弥斯听到了她的心跳声。   扭曲与癫狂散尽,微笑的明娜们一个个消失……剩下来的只有她。   可惜弥斯没时间享受他的盛宴——婴儿消亡,那个记忆所组成的巨大身躯同样化作飞灰,萨拉尔要摔下去了。   他憎恨归憎恨,那家伙现在可不能死。   弥斯蹬着残存的金色碎光,直直冲向萨拉尔。再次落地时,他一手拎了一个人类,所幸都没有摔碎。   弥斯把半昏迷的萨拉尔一扔,撸着袖子冲向女孩,他刚打算下杀手——   “天啊,您真是个了不得的英雄。”   卡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满脸真诚的惊叹,眼下的黑血还没擦干。“抱歉抱歉,之前看您那副模样,我又误会了……”   “您想先救她是吧?请让我来!”   弥斯:“?”   不是,现在你真误会了,我就是要杀人来着。   他就迷茫了那么几秒,就见卡伦嗖嗖上手,从那姑娘怀里拽出了什么——   弥斯:“……!!!”   就是这个!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这东西把魔神大人香了个跟头,他险些失去平衡。   那是一团漆黑的柔软肉块,大小像个圆面包。它在卡伦掌心轻轻摇晃,表面微微跳动,活像一颗布丁制成的心脏。   弥斯穷尽毕生自制力,吸了吸差点流出的口水:“你知道这个?……这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23:10更新哦!凌晨不要等~后天开始恢复每天20:00更新[撒花]   ————————————   弥斯:一会儿再找萨拉尔麻烦总之先吃饭.jpg   弥斯:?不要拿走我的饭。   萨拉尔:(暗中观测)   这个肯定不是弥斯完全体啦,不会第一卷就全放出来[好的]   下章揭秘瘟疫之源,故事收尾——!魔神大人到底能不能吃上这口饭呢?[饭饭] 第25章 宿敌合约   “我不知道。”卡伦说。   那没你事了。   弥斯甚至等不及把它拿回来,伸嘴就啃——他的脑袋探到一半,一双手从他身后伸来,固定住了他的头。   弥斯使劲往前挣,脸皮都扯得有点变形。接着他想起自己有手,又劈手去夺那东西。卡伦吃惊地退开两步,把那团黑色举得高高的。   “这个不能随便碰,很危险。我来处理就好。”他真心实意地表示。   那双拽着弥斯的手——萨拉尔的手顺势一动,又把弥斯箍在怀里。大英雄状态不怎么好,体重压下大半,弥斯有种被当成拐棍拄着的错觉。   魔神大人刚要发作,就听见萨拉尔问:“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知道很危险?”   卡伦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是的,我曾亲眼见它炸平了一个村庄。”   弥斯挣扎的力度顿时小了许多。虽说那东西香得他头晕目眩,但他也不想被炸一嘴。   见弥斯老实了不少,萨拉尔放松手臂。   弥斯的衣服只是被腐蚀成布片,姑且还有皮带吊着,不至于当场裸奔。萨拉尔则衣裤全成了布条,可怜兮兮地挂在身上,实在不那么体面。   “这里不方便谈话,我们回教堂吧。”   卡伦脱下仅剩的衬衣,递给萨拉尔遮羞——毕竟教堂里有个神志清醒的小姑娘。   几分钟后,教堂内部。   “她就是辛蒂拉。”   看到那个残缺不全、深度昏迷的女孩,海莉一眼就认了出来。   进入教堂的第一时间,萨拉尔顺手从雕像上扯下一块白绸。他三下五除二给自己攒了件白袍,看起来没那么不堪了。   随后他把辛蒂拉搬上长椅,熟练地施放治愈魔法。辛蒂拉身上的淡红细丝和记忆残片仍未消失,但她的脸上多了点血色,呼吸逐渐稳定。   海莉犹豫了下,她学着卡伦脱下罩衫,盖住辛蒂拉蜷缩的身体。   弥斯哪管什么辛蒂拉不辛蒂拉,他的目光牢牢勾着那团神秘事物,仿佛钓住肥鱼的鱼钩。   萨拉尔叹了口气,未雨绸缪地贴在弥斯身边。他看了看门外不正常的黑暗,又望向卡伦:“介意解释一下吗?”   淡红丝线尽数断裂,明娜消失,可那片可怖的黑暗仍在原地。   就算萨拉尔没有看破魔法的眼睛,他也能猜到,这片异常的核心并非辛蒂拉或明娜,而是那团奇怪的东西——   卡伦正双手捧着它,将它小心放在平坦的仪式石台上。   “这次多亏了你们,灾难才得以解除,我自然有解释的义务。”   确定那团东西平稳落地,卡伦长长舒了口气,“两位好像对怪病很感兴趣。其实,出现‘不祥’的不止罗沙城。”   “最近几年,好些个地方发生了类似的怪事——某个人显现异变,随后将周围卷入地狱。那些异变者身上,往往都有这种东西。”   “目前看来,它是浓缩到极限的高纯度魔力。携带者异变得越夸张,被影响的人数越多,这东西萃取的魔力越纯粹。”   “听起来像玫瑰精油。”   萨拉尔想到那些被淡红丝线吞噬的魔基。获得一克精油,需要蒸煮数万朵玫瑰。那么形成这种东西,又要吸取多少魔力?   怪不得弥斯只觉得魔基有点香,却完全无法抗拒这种“萃取精华”。   卡伦笑了:“啊,我哥哥也用过类似的比喻。他还给这东西取了名字,叫‘畸果’。”   “处理畸果的窍门,还是他教我的呢。”   “处理?怎么处理?”   听见关键词,弥斯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目前只有一个解法,那就是用一个无害的魔法把它消耗掉。只有畸果消失,异象才会彻底消散。”   卡伦说,“不过畸果非常不稳定,要是有人妄图切割它或者占有它,它会直接炸开。”   弥斯面色铁青,发出一声近乎啜泣的怪动静。   萨拉尔强行绷住嘴角。其实他想问的还有许多,可这么聊下去,魔神大人怕是要再次失控了。   不过他很确定,他绝对不能让弥斯吃这东西。   要是弥斯被炸死,可能回归原身;万一弥斯吸收了那些魔力,他们之间的力量平衡会被打破。   “弥斯,这次还是别冒险了。这东西来路蹊跷,万一有毒怎么办?”   萨拉尔扶住弥斯的肩膀,在他耳畔轻声说道。   “不如就按卡伦说的做,找个魔法把它消耗掉。消耗过程中,你我也能趁机观察。”   弥斯心如死灰——是啊,除了让这东西快点离开他的视野,他还能怎么办呢?   冷静下来想想,先前他和萨拉尔二打一,才堪堪制住那只怪物……可见就算这玩意儿没有毒,它的力量也相当强悍,他的人类身体未必撑得住。   在找到妥善处理它的手段前,自己不至于拿命去换那一口。   ……可是这东西实在太香了,该死,他真的好饿。   弥斯双手捂住脸,缓缓蹲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想说。他试图把自己的鼻子藏起来,好挡住那些要命的香气。   “如果两位没有意见,我要开始消除它了。”卡伦说,“请你们稍稍退后。”   萨拉尔没动:“必须用特定魔法消耗它吗?其他‘无害的魔法’行不行?”   卡伦挠挠头:“只要不是破坏性魔法,理论上都可以……您要试试看吗?”   他没再继续动作,而是探究地看着萨拉尔。   萨拉尔沉吟片刻,从雕像上掰下一小块白石头,在地上画起阵来。发现徒手施法的萨拉尔居然画了魔法阵,弥斯忍不住抬起头,从缝隙中悄悄看着。   那家伙八成用了卡恩斯小少爷的知识,画出的法阵像模像样,其中还掺杂了大量弥斯从未见过的符号。   “弥斯。”萨拉尔似乎知道他在偷看,头也不抬道,“你不觉得我们之间有点问题吗?”   弥斯疑惑:“嗯?我们之间还有哪里没问题吗?”   那不得赶紧查漏补缺一下。   萨拉尔瞥了他一眼,小声说:“好吧,我换个问法。之前你在战斗中走神了,是不是在分心怀疑我?”   萨拉尔知道自己支援时失误了,但他没有料到,弥斯的反应居然那么大。他还以为,弥斯早已把“萨拉尔不可信”刻进了本能。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弥斯不吭气了。   在战斗中走神很丢人,被死敌猜出原因更是屈辱,他选择当场装死。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提前发现真相,背后捅你刀子。可是时刻戒备对方的话,我们没法全力战斗,这是个大问题。”   萨拉尔用石子磕了磕地面,“你我不必谈‘信任’之类的空话,干脆立一个合约吧——就用‘畸果’当材料,魔法效力绝对有保证。”   合约?   弥斯彻底抬起头,扬起眉毛。   “查明换身仪式的真相前,你我必须共享一切相关情报,不得隐瞒或说谎。”   “查明换身仪式的真相前,你我必须保证彼此的安全,不得消极应对。”   “查明换身仪式的真相前,你我必须待在彼此身边,不得擅自离开。”   萨拉尔一字一顿地叙述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弥斯,似乎要将对方最微小的反应也收至眼底。   “……怎么样?这样不会有‘发现真相但不说’的情况。知道真相后,谁死谁活,那就各凭本事了。”   弥斯想了想,站起身:“可以。”   挺好的,畸果也算换了个形式陪伴他,弥斯的满腔委屈淡化不少。而且他确实不想天天疑神疑鬼,满脑子都是萨拉尔,有个合约能方便许多。   “不过,我要和你一起施法,你最好别耍什么手段。”弥斯指指自己的眼睛,“现在我能看得特别清楚。”   萨拉尔回以一个微笑。   “两位商量好了吗?”自他们压低声音开始,卡伦自觉保持了礼貌的距离。   “好了,神父先生。”萨拉尔拍拍手上的白色石屑,“麻烦你把畸果拿过来,教教我们怎么做。”   事实证明,整个过程比他们想象的要朴素许多。   卡伦只是询问了法阵中心在哪,然后把肉乎乎的畸果放了上去。   “它有点像失传的古代炼金术,我听说这种魔法特别特别复杂。”他好奇地瞧了两眼法阵,“难道您是炼金术士?”   “不,我只是个喜欢研究历史的学者。”萨拉尔平和地说。   圆桌大小的法阵边缘,萨拉尔与弥斯相对而立。萨拉尔伸出一只手,念诵着弥斯听不懂的冗长咒文。   法阵亮起温柔的灿金光芒,漆黑的畸果轻轻蠕动。   一圈圈魔法波动海啸般喷薄而出,吹得两人发丝横飞。   无数金屑在法阵上空飞舞,绕着两人飘成一道莫比乌斯环般的灿烂光带。   无声的信息涌入弥斯脑海,正是萨拉尔方才所说的三条约定。   萨拉尔没有做手脚。那些信息甚至比萨拉尔的口述更精准,更详尽,堪称滴水不漏。   如果他们其中一方违约,会即刻力量尽失,直到另一方主动原谅为止。   “……约定确认无误,投入附有本质的完美金属。”萨拉尔吟诵。   什么东西,听不懂。弥斯茫然地看向萨拉尔。   萨拉尔没有费心解释,他拿出那把纯银制成的仪式匕首,一刀划开自己的手掌。银白刀刃被鲜血覆盖,坠入法阵的金光之中。   它没有落地,而是熔化成一个银白的小球,在法阵一侧缓缓浮动。   弥斯恍然大悟,他在一片破烂的衣服中摸了摸,掏出那把几乎报废的银餐叉。   变形的叉子刺破他的手臂,带着鲜血落入法阵,立刻化作一个大小相同的银球。两个银球绕着法阵旋转,越转越近。畸果飞速消融,两个银球越发灼目。   最终,畸果消失的瞬间,银球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银色的……蛋。   弥斯:“?”   喀嚓。   法阵缓缓熄灭,那个银蛋在他面前裂开,钻出两条小小的银蛇。它们凭空飘着,分别游向弥斯和萨拉尔。   弥斯下意识伸出手,允许那条蛇盘上自己的右臂——它长着石榴石似的双眼,体表泛着幽暗的银灰色,隐隐有种金属的质感。   仅仅是看着它,弥斯便生出一种古怪的亲切感,仿佛它是他肢体的一部分。   另一条蛇也飞到了萨拉尔手里。   银光闪过,那蛇化作一根单蛇杖。它的长度与普通手杖完全一致,颜色也是低调的银灰色。细细的银蛇盘在杖首,双目仿佛嵌了青金石。   “外面的空气真新鲜。”   那条装饰物一样的蛇居然张开嘴,口吐人言。   弥斯震惊地看着它,又看看自己的蛇。他的蛇正忙着打哈欠,小小的獠牙暴露在外,根本没工夫说话。   “这是合约的实体化象征。某种意义上,它与我们是一体的。”   萨拉尔说,“我觉得魔基的创意挺有意思,稍微试了试。”   “你可以把它化作武器,就像这样——”   萨拉尔一甩蛇杖,那条蛇瞬间在杖首盘出剑柄般的结构。蛇杖下半部分则被灿金光芒包裹,化作修长的剑刃。   一把精巧的光剑出现在弥斯眼前。畸果的力量完美融合其中,它隐隐透出一股压迫感,比那把仪式匕首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哒。哒。   剑尖敲敲地面,金光瞬间散去,光剑又变回朴素的蛇杖。   “好痒。”那条蛇又说。   ……这也太有意思了吧,萨拉尔居然还有这种神奇用途!   弥斯立刻看向自己那条蛇,开始盘算让它变成什么。   匕首?   不,不太合适。他主要靠魔力消灭敌人,匕首那点刺伤可以忽略不计。先前他用餐叉,只是给魔力提供一个附着点。   弓箭?   倒是符合他的游侠身份,远距离攻击也合他的心意。可是长弓个头太大,拉弓射箭的过程又很麻烦,弥斯想想就头疼。   要是能将两者结合一下就好了……   瞬息间,萨拉尔举起匕首,射击火焰的画面闪过脑海。   那条银蛇自行爬动起来,缠上弥斯的右手腕。片刻后,它固定住了自己的身体,蛇头正好伏在弥斯右手背。   猛地一看,那像个游蛇造型的银手镯。但是弥斯福至心灵,立刻理解了它的本质——一把精巧的袖箭。   他抬起手,意念一动。一束漆黑魔力从蛇口激射而出,犹如毒蛇喷射毒液。   那束魔力擦过萨拉尔的脚,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弥斯和那条银蛇一起“哇”了一声。   这玩意儿比他预想的还顺手,攻击范围相当灵活。如果是近距离交战,他还可以直接让蛇张嘴咬。   “怎么样?”萨拉尔朝他眨眨眼。   “我决定叫它‘餐叉’。”弥斯满足地摸摸银蛇,小蛇触手凉丝丝的,散发出淡淡的宜人香气。   餐叉斜了他一眼,声音尖细:“你取名品味好烂。”   弥斯斜回去:“不想死就闭嘴。”   萨拉尔笑着咳嗽两声,挥了下自己的蛇杖:“那我这条就叫‘餐刀’好了,它也算是刀子变的。”   餐刀:“这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名字,是我理解不了的层次。”   萨拉尔:“真的吗,谢谢你的赞美。”   啪,啪,啪。   几步外的卡伦鼓起掌来,他的表情和弥斯同样惊奇。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神奇的炼金魔法。”神父惊叹,“恭喜两位成功,呃,孕育新生命……?”   弥斯和萨拉尔一同陷入沉默。   几秒过去,萨拉尔干笑着说了声谢谢,用魔法消除了地上的法阵痕迹。   “可是这里的异象还没有消失。”卡伦朝门外张望,“先生,您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没有,‘畸果’确实还剩一小部分,特别少的那么一点点。”萨拉尔说,又变魔术似的掏出个糖球。   弥斯简直无法理解,此人刚刚衣服都快烂完了。仪式匕首也就算了,这玩意儿居然还在。   不过眼下他没心思计较这些细节,他在那颗糖球上闻到了极其诱人的香气。   那是畸果的气味。它没有畸果本身那样浓郁,味道却一模一样,大抵是合约魔法的残余碎屑。   “吃吧。”萨拉尔将它丢给他,“这么小的量,有毒也没关系。”   弥斯迫不及待地含住糖球。   很奇妙,他的味觉没有反应,那香气仿佛只是某种指引——他的本能为了唤起他的注意力,特地借用了人类的感知。   畸果的魔力渗入身体,弥斯只觉得自己无比鲜明地“活着”,那是种无与伦比的舒爽,仿佛新生儿迎来第一次呼吸。   其实,弥斯多少能猜到萨拉尔的动机。   自己要是对这事耿耿于怀,对谁都没好处,大英雄这是在给火药桶降温。可他架不住此人太会贿赂,合约在前糖果在后,弥斯的不满擅自消失在甜味里。   “我唔决定今天暂时不呜恨你了。”   弥斯全心全意地享用魔力,他整个身体用力绷紧,眼角隐约有些湿润。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弥~斯。”萨拉尔愉快地说。   ……   糖球融化,幻境悄然崩塌。   隐约人声从附近街道传来,潮湿腥气彻底消散,空气变得干爽清透。   教堂还是那座教堂,只是门外的天空一下子明亮不少。弥斯抬起头,发现教堂尖顶完好无损,战斗中的破坏无影无踪。   腥膻潮热的空气,包覆城市的肉膜,亮着灯火的窗户,一切曾经那样真实。然而那只孕育于此的扭曲怪物,终究没能成功降生于世。   只有那条合约银蛇还趴在弥斯手背上。它的触感凉凉滑滑,告诉他过往的一切并非虚假。   终于,“畸果”的残余被弥斯彻底消化。明娜扭曲的记忆逐渐褪色,只剩浅淡的印象,无法再激起任何情感。   最后的最后,弥斯仿佛听到一声轻叹。   “什么人?!”紧接着是一声大吼,吓了弥斯一大跳。   ——一行人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教堂,怎么看都不像好东西。巡夜的人抡起提灯,大喊大叫着将他们赶了出去。   样貌异常的辛蒂拉被裹在绸子里,由萨拉尔浮在半空。休伊依旧昏迷不醒,被卡伦背在身上。   海莉在前面小跑着带路,她熟练地穿过夜色,一路把他们带向巨锤酒馆。   鸟嘴恶魔现身过后,酒馆客人少了不少。可是看到这个格外古怪的组合,众人还是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喧哗声。哈默用眼神按住好奇的客人们,指指楼上。   “待会儿我给你们弄点吃的,要什么草药直接说。”他低声嘱咐道。   ……就这样,辛蒂拉和休伊占据了本属于弥斯和萨拉尔的床。   弥斯还在回味糖球,心情大好,决定暂时不去追究此事。他斜倚在墙角,旁观忙里忙外的人类们——   不知道是不是新得了畸果的魔力,萨拉尔大方地挥洒清洁魔法,将众人身上的脏污除得一干二净。   先前为了参加驱邪祝圣,萨拉尔只穿了一套宽松旧衣。眼下,他再次翻出那套藏青色正装,在走廊迅速换上。配上那根新得的蛇杖,这家伙越发像个正经学者。   “休伊先生没什么大事。他的魔力波动有些虚弱,慢慢调养就好。”   卡伦仔细检查了休伊的情况,脸上浮现出一丝安心。窗外多了几只乌鸦,它们在窗台上蹦来蹦去,用喙轻轻敲打窗户。   卡伦微笑着朝它们摆了摆手,又去查看另一张床上的辛蒂拉。看到女孩身上可怖的异化,他脸上那丝安心又瞬间消散——   辛蒂拉小半身子消失了,只剩纠结成团的淡红细丝。它们如同植物旱死的根系,干巴巴地垂着。   弥斯眯起眼,尝试着观测辛蒂拉体内的魔基。可是他只找到一团破碎的、难以形容的怪东西。那与其说是某种生物,倒更像屠夫案板上的碎肉块。   萨拉尔站到他的身边,同样默不作声地观察。   “辛蒂拉小姐的情况不太乐观。”   卡伦叹了口气,“别说康复,我从没见过异化者恢复人形。弥斯先生能把她的人类身体分离出来,已经是了不得的手段。”   萨拉尔不置可否地看着他:“所以?”   “所以我会照看她到最后一刻。”卡伦缓声道,“不如我带她回家,两位正好照顾休伊先生和海莉小姐。要是还有其他事情,你们随时来辛蒂拉家找我。”   “畸果消失,怪病不会再出现,两位的调查可以告一段落了。”   “是吗?”萨拉尔抱起双臂,餐刀跟着吐了吐信子。   “可是我从没说过,我们的目的是调查‘下城区怪病’。”   “说来也巧,上回去辛蒂拉家的时候,她的桌子上似乎少了点东西……当然,我指的不是那盏提灯。”   “神父先生,你口袋里的信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宠物来啦——!   是的我宣布他们之间有两个孩子,带血缘(……)的那种。[彩虹屁]   两条可爱的合约蛇蛇,弥补了两位没有魔基的遗憾,还是情侣款哦——[狗头叼玫瑰] 第26章 V.O.R   卡伦转过身来。   安顿好病人后,他穿回了衬衫和神父黑袍。他比萨拉尔还要高些,昏暗的光线下,神父先生有种难言的压迫感。   弥斯警惕地绷紧后背,银蛇“餐叉”蠢蠢欲动。   “啊,你们的目标不是怪病?……难道两位不是首都来的秘密调查官?”   卡伦惊讶开口,表情有些苦恼,那股压迫感肥皂泡一样炸没了。窗外乌鸦小声叫了几声,莫名像叹气。   弥斯、萨拉尔:“……”   那种话骗骗海莉也就算了,你信个什么劲儿啊!   不说萨拉尔,弥斯都在此人面前露了一角真身,“首都来的秘密调查官”可以这么刺激吗?   他们一时不确定卡伦是在演戏,还是思路就这么单纯。   卡伦显然看出了两人的无语,有些紧张地解释:“我原以为那是谎话,可是你们舍命相救,我又觉得是真的……抱歉,我出身阿特拉的乡村,不太了解这里的官僚体系。”   “不过两位不用担心,你们的奇异之处,我自会守秘——凡有奥秘,必隐没于阴影。”   重点是泄密不泄密么?萨拉尔忍不住瞥了眼弥斯。   弥斯长相出色到异常,经过先前一战,他的非人特质更是展露无遗。   这种情况下,人们通常会本能地戒备弥斯。卡伦却全程没有反应,也不知道他是太过迟钝,还是另有隐情。   话说回来,卡伦神父身上的谜团可不比他们少。   先不说那对蕴含神力的戒指,卡伦的肉.体恢复力也是前所未有。卡伦自称不会魔法,可是明娜的淡红细丝却在他面前自行退开,就像真的有什么在庇护他。   ……最有意思的是,此人刚巧和他们有着同一个目标。   那边卡伦还在感慨:“没想到,两位比我想的还要高尚,救我的命只是义举……”   弥斯听得耳朵直发酸:“够了,我们是来找辛蒂拉的!”   卡伦止住话头,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她化名‘耐心’,是我的笔友。”   萨拉尔沉默地审视了卡伦一会儿,适时接话,“她在两个月前突然失联,我们来看看情况。”   卡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哪个笔友?”   “‘朝圣者’。”萨拉尔说,“我手上还有辛蒂拉小姐的回信呢。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出身乡村的神父先生。”   说完,萨拉尔微微向前一步,银蛇在他的指缝间缓慢游动。   “我们的确救了你一命。但你的信赖来得太快,告诉我们的事情又太脱离常识,就像在故意引导我们的注意力。你在隐瞒什么?”   “辛蒂拉小姐是我重要的朋友。这件事,我们绝对会追查到底。”   “没错,追查到底。”弥斯少见地给大英雄加油鼓劲。   毕竟他真的很想知道神奇畸果在哪里。   就这样,卡伦被两道锐利的目光钉在原地。   “阴影之神庇佑,是我考虑不周。”   卡伦神父长叹一声,有点局促地扯了扯袖口,“抱歉,我确实瞒了你们一些事。我本来想,辛蒂拉小姐已经得救了,两位没必要被卷进去。”   他沉默了会儿,往水杯里加了些安神草药,将其递给海莉。确定小姑娘彻底睡熟,卡伦做了个深呼吸,站到两人面前。   然而他刚摆出一副“很久很久以前”的讲述架势,就被萨拉尔直接打断。   哒,哒。   蛇杖化作光剑,被萨拉尔随意握在手中,餐刀的蛇信轻轻舐过他的指节。   “开始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乡村神父,怎么会了解王国调查官都不知道的‘畸果’?……如果他们知道这东西的存在,肯定会第一时间筛查异变者。”   萨拉尔朝卡伦走近一步。   剑尖嘶嘶划过地板,弥斯熟悉至极的气势四散开来。那寒冷的气势将人层层包裹,仿佛坠入冰海之底。   卡伦看起来有些呼吸不畅,他松了松衣领:“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是‘阴影修会’的神父。”   “阴影修会的使命之一,就是祛除像畸果这样的不祥——阴影的帷幕是包容的,但它不该成为藏污纳垢之所。”   “……我们虽然人少,但有三大王国的宗教认证,绝不是‘观星社’那种邪门歪道。”   也就是说,有些人类专门寻找畸果这样的好东西,就像松露猪一样。弥斯暗暗惊奇。   萨拉尔从没听说过阴影修会,或是什么劳什子观星社。他面色不变,再次前进一步,离卡伦只有半步距离。   “很动人的理念。”他没什么情绪地评价道,剑尖微微挑起,“不过,异变者那样强悍,畸果那样危险,阴影修会却让信徒独自行动?”   “这种级别的调查,最起码也该有两个人。”   这句话一出,卡伦努力维持的平静骤然粉碎。   神父的肩膀微微塌下,脸色黯淡下来,看起来难过极了。窗外乌鸦随之沉默,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垂下脑袋。   萨拉尔却没有收手,那股压迫感越发沉重。以至于弥斯开始思考要不要插手——这可是来之不易的松露,不,畸果人,他们应该把他养起来。   “……是我哥哥。”   弥斯还没思考完,卡伦再度开口,语气中多了苦涩与担忧,“我的搭档是我哥哥。就在上一次的调查里,他失踪了。”   “失踪?”萨拉尔重复道。   卡伦抚过长衣下的裤子口袋,小心翼翼掏出两封信,他将它们郑重地交给萨拉尔。   萨拉尔扬起眉毛,仔细接过。   两封信外观完全一致,信封用了最高档的羊皮纸,其上一片空白。信口黏有猩红的火漆,上面却不见任何印记。   其中一封沾满灰尘,被整齐对折过,上面带着干香草和墨水的味道——很显然,它来自辛蒂拉的书桌。   另一封保存得相当用心,信封不见半个折角,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磨损,貌似被人反复摩挲了很久。   萨拉尔先打开了第一封信,弥斯嗖地凑过去,和他一起阅读——   【永别了,耐心小姐,我亲爱的朋友。   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果然是辛蒂拉的信,可是信的内容很正常,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萨拉尔抬起头,刚要发问,就见卡伦轻轻摇摇头,指向第二封信。   萨拉尔从善如流地展开了它——   【永别了,赫米特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咦?这不是完全一样的内容吗?   弥斯忍不住咋舌:“这个赫米特是谁?”   “赫米特是我哥哥的名字。”   卡伦在胸口行了个圣礼,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在上一次调查中发现,畸果受害者收到过V.O.R的告别信。紧接着哥哥就失踪了,现场只留下一封告别信……以及挣扎的血痕。”   “辛蒂拉小姐收到了同样的告别信,你们也看见了她的情况。这个V.O.R极度危险,我只是不想把两位拉下水。”   萨拉尔凝视了会儿那个缩写落款,唰啦收起光剑,那股压迫感无影无踪。   “很遗憾,”他慢吞吞地说,“我想,我们已经被拉下水了。”   ……萨拉尔明确记得,这位V.O.R给卡恩斯少爷寄过信。   卡恩斯少爷为了恢复自己的魔力,他以“朝圣者”为化名,没少在各个学术报刊发布悬赏问题。   某一天,署名V.O.R的信出现在了他的桌子上。   在信中,V.O.R告诉他,他——或她——认识一位对魔基颇有研究的天才,名为“耐心”,愿意为他们牵线。卡恩斯与辛蒂拉就是这样联系上的。   卡恩斯少爷笔友实在太多,V.O.R的信件内容又太过平常,萨拉尔之前并没有留意这个名字。   “我收到过V.O.R的信,但不是这种告别信。”萨拉尔实话实说,“这个人只是把辛蒂拉介绍给了我,之后我们没再联系过。”   卡伦点点头:“您暂时应该没事,但我建议您换个住所,绝对不要主动联系V.O.R。”   他们岂止换了住所,卡恩斯少爷的房子都被烧了,弥斯心想。   不过话说回来,卡恩斯少爷把自己和萨拉尔召入人世,是否也算一种“不祥”?   想到这,他又把萨拉尔揪过来嗅了嗅。很遗憾,萨拉尔身上没有畸果那种特别的味道。   萨拉尔无奈地拍拍弥斯,夺回自己的衣领。   接着他又看了会儿卡伦:“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记在心里……刚才抱歉了,朋友出事,我情绪有点激动。”   “我能理解。”   卡伦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两封信,几个深呼吸后,他恢复了平静,“既然误会解开了,我可以把辛蒂拉小姐送回家了吗?”   “当然。”萨拉尔说,“我尽力治愈了,再施法也只是拖延。”   弥斯有点不高兴。   他不知道萨拉尔在考虑什么有的没的,但听起来,他们貌似要与卡伦分道扬镳。那可是难得的畸果人,放走这一个,下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   再者,抛开关联大小不谈,畸果难道不是线索之一吗?   得想个办法引导这个局面……   必须让萨拉尔对畸果产生兴趣,或者卡伦主动留下……   弥斯的视线在休伊、海莉和辛蒂拉之间转来转去,瞳孔渐渐黑雾般弥散。   是了,他看过明娜的魔法。他知道明娜如何切割魔基,知道她如何使用记忆,也知道她如何将力量喂给辛蒂拉。   弥斯扫了萨拉尔一眼,把海莉和休伊直接扯醒。   萨拉尔的视线几乎立刻扫回来,他静静地看着弥斯,并未阻止。   弥斯确定两人睁开眼,他学着萨拉尔的口气,像模像样道:“辛蒂拉快死了,我知道一个魔法,能让她恢复正常。”   “它需要你们‘贡献’一点力量,让你们虚弱一阵子,但不会致命……现在我需要你们的许可。”   按照萨拉尔的模式来,萨拉尔总不会再找事了吧?   萨拉尔还没吭声,卡伦率先抬起头来:“阴影之神在上,您能把她救回来?”   “哦,很简单。”弥斯余光瞧向萨拉尔,“之前她吞噬魔基增强自己。我只要用相同的魔法,把魔基的力量输给她就好。”   “那我……”   卡伦张张嘴,像是想要自告奋勇。随后他想起自己没有魔基,又失魂落魄地站去墙角。“……我会保持安静,决不妨碍您。”   萨拉尔瞬间反应过来,眉头一动:“挺厉害嘛。”   如果只是修复人身,需要的力量不多,一个人也能承受。当然,由两人共同分担的话,损伤还能更低。   至于如何解除异化,弥斯没明说,但他多少有点猜测。   弥斯得意道:“快点,你先解除他们的精神魔法,我等着许可呢。”   萨拉尔没有动,只是望着那对面面相觑的舅甥。   “我没有问题,我现在状态很好。”海莉声音平稳,“舅舅说了,帮助他人不是错事,为什么不呢?”   躺在床上的休伊表情同样平静,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听见了。动手吧,弥斯。”不知道为什么,萨拉尔看起来有点愉快。   “那家伙又开始笑了,真让人不爽。”小蛇餐叉在弥斯手背扭了下,叽叽咕咕地说坏话。   “不错,你很懂嘛。”弥斯叽叽咕咕地回应,“算了,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反正他只说了他能救人,可没说自己不会趁机干点别的。   弥斯深吸一口气,仔细回忆着淡红丝线的质感。他再次凝出相似的漆黑细丝,这一次,他全力压制了它的湮灭力量。   他模仿着淡红细丝,一端接上辛蒂拉身上的干枯红丝,另一端缠上两人的魔基。   然后他的细丝打了个滑,差点在魔基上劈叉。   ……对了,还有这回事来着。萨拉尔的魔法可以防住怪病侵蚀,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   弥斯刚要抗议,就听见一阵轻柔的琴声。   卡伦惊愕的视线中,萨拉尔伸直左臂,当场造出那把血肉鲁特琴。温柔的琴声层层荡漾,海莉和休伊的表情没有变化,魔基却没有刚才光滑了。   是明娜的魔力特质。   弥斯瞬间就认出了那种该死的感觉,它总是逼他想起“最信任的”萨拉尔,烦得要死。   “这样支援更快,并且可控。”萨拉尔说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卡伦,最终落在弥斯的魔力细丝上。   意思是他可以随时中断治疗过程,狡猾的家伙。   弥斯喷了口气,继续用自己的方式模仿明娜。漆黑细丝缠住两人的细丝,一点点吸取着魔基的力量,将其输送给辛蒂拉。   辛蒂拉的呼吸瞬间平缓不少,脸上出现了一丝血色。   弥斯瞳孔维持着弥漫状态,仔细观察魔力流动。果然,他在辛蒂拉体内看到了一个个小小的“终点”——那正是还在运转,致使她身体异常的“魔法”。   果然,是那坨和碎肉无异的魔基。   趁着外界魔力还在不停输血,弥斯让更多魔力细丝钻入辛蒂拉的身体。   魔力细丝兵分两路,一路抵达那些“终点”,干净漂亮地湮灭那些畸形魔基;另一路继续模仿淡红细丝,悄悄钻入了辛蒂拉的记忆。   瞬时之间,辛蒂拉的一生在弥斯面前铺展开来,如同任人阅览的书架,又像是被完美解剖的尸体。   区区十五年的光阴,弥斯利落地找到十年前的记忆,迅速阅览起来——   召唤仪式的前一夜,辛蒂拉的家。   瓶瓶罐罐放满置物架,书本整整齐齐码在角落。没有插不进脚的书堆和羊皮纸,房间显得宽敞了不少。   壁炉上方吊着新鲜香草,炉火咕嘟咕嘟煮着热奶。小桌上铺着可爱的格子桌布,桌上花瓶里插着一支盛放的向日葵。   一切井井有条,空气温暖得不像话。   菲洛明娜怀抱着干净漂亮的女儿,身体深深陷在摇椅里,仿佛一把即将干掉的花束。   和他们印象里的明娜不同,菲洛明娜身体瘦削,面色蜡黄,看上去身体不是很好。他们看起来不算贫穷,菲洛明娜却穿着朴素的麻布衣服。   “宝贝,记住。凡事要稳重,不要太过张扬。”   明娜,不,菲洛明娜温柔地注视着小小的辛蒂拉。   “你太年轻,没有足够的依仗,太强的力量只会招来麻烦……妈妈只希望你这辈子能够快乐健康。”   “可是妈妈,大家都很开心。”辛蒂拉的声音满是稚气,“老师说我是十年难遇的天才呢,还说会给我好多钱。我去书店玩,书都是随便看的!”   菲洛明娜动了动嘴唇,话语到了嘴边,又在女儿灿烂的笑容中咽了下去。   最终,她在辛蒂拉额前烙下一吻。   “妈妈,明天就是召唤仪式了。等仪式结束,你要陪我逛小摊!”   辛蒂拉把脸埋进母亲的颈窝,亲昵地蹭了蹭。   “好。”菲洛明娜轻轻拍着她的背,笑着说道。   “妈妈,如果我真的是天才,我会不会像兰格希亚大人那样,召出好大好大的魔基凤凰?”   辛蒂拉兴奋地比画,“到时候你抱着我,我的凤凰叼着你,我们可以在天上飞——你会陪我玩的,对吧?”   “好。”菲洛明娜咳嗽两声,笑着说道。   她饱含爱意地摸过辛蒂拉的发丝,手有些冰冷。   “妈妈,明天过去,我就成为了不起的魔法师了!以后我们去首都生活,好不好?”   “妈妈,我想吃面包丁,明天可不可以多买点回家?”   “……妈妈?”   妈妈没有回答她,妈妈变得比以往还要冷。   身为下城区的孩子,辛蒂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身为妈妈的孩子,辛蒂拉也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妈妈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她知道。她求上城区的大人们介绍医生,可是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妈妈的病始终没有起色。   为什么?   辛蒂拉趴回妈妈怀里,一动也不动,努力汲取残存的体温。   她其实不想要兰格希亚大人的凤凰,她只想要一个足够强的魔基,强到能够治好她的妈妈……为什么她的天赋偏偏是记忆魔法?   “妈妈,再陪我一天好吗?”   她哭泣着恳求,仿佛这样就能把妈妈带回来,“你答应过我的,明天和我一起逛小摊,让我的魔基带你飞……”   “……你答应陪着我的。”   熟悉的怀抱慢慢变冷,锅子上的牛奶糊了,散发出难闻的焦味。   瞬息之间,世界变得又冷又硬。窗外一片黑暗,她开始害怕了。   她慌乱的目光在屋里乱转,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突然,她的目光定在某处——   小桌上铺着可爱的格子桌布,桌上花瓶里插着一支盛放的向日葵。   ……而那花瓶下方,一个信封从黑暗中凝结而出,凭空出现在桌上。信封中央,猩红的火漆映射着火光。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魔神大人这一手,就是边输血边进行外科手术。   为了一口吃的真的很拼[饭饭]   以及老实神父真的是老实神父,淳朴的乡村小伙…… 第27章 三封信   辛蒂拉注视着那封信。   上城区的老师教导过她,不要接近可疑的魔法现象。她下意识转过身,想喊妈妈来看。接着她再次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回应她。   意识到现实的那一刻,呼吸都变得无法承受。辛蒂拉颤抖着爬下椅子,跌跌撞撞跑向那封信。   也许那是妈妈担心她,从另一个世界寄来的。也许哪位大法师突然出现,要赋予她逆转时间的能力……也许它真的充满恶意,那就让它杀死她吧。   她只想从这一刻逃离。   辛蒂拉伸出颤抖的手,撕了三次才打开信封。   【剪下一束死者的头发,用它作为召唤仪式的祭品,您可以带回您的母亲。   辛蒂拉小姐,您是个真正的天才,这对您来说并非禁忌。——V.O.R】   次日。   上城区的老师来接辛蒂拉,他特地为她提供了一根老虎碎骨,让她拿去当召唤祭品。   辛蒂拉把碎骨装进口袋。这是很好的祭品,可是她不打算使用它——   她用最喜欢的丝带绑了一束妈妈的头发。   干枯的棕黄色发丝被她仔细理顺,用白丝带打了个蝴蝶结。她把它攥在手心,紧紧贴在心口,确保它始终是温暖的。   “菲洛明娜女士不一起吗?”老师在马车边问她。   “妈妈今天很不舒服,我一个人就好。”辛蒂拉说。   小女孩幽灵般越过泥土路,踏过石阶,走入月桂枝与银铃包围的教堂大门。   其余孩子的喧闹像是隔了层水膜,她什么都听不清。仪式周遭的华美装饰如同飘忽的雾气,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想着自己的家,那个永远有妈妈等待的小家。妈妈亲手带回的向日葵还没有枯萎,人怎么能先一步枯萎呢?   她的心跳得厉害,心情却诡异得平静——如果信没有说谎,她的妈妈能够回家;如果信骗了她,那么她会触犯禁忌而死,前去陪伴妈妈。   是的,她总会见到妈妈。   ……终于,宫廷法师喊到了她的名字。她踩过那些期待、好奇或者妒忌的目光,走到法阵中央。   她把发丝悄悄藏在手心,虔诚地将手掌按上法阵。   下个瞬间,禁忌触发,痛苦烈火般席卷了她。辛蒂拉只觉得自己被塞进了绞肉机,两只眼瞬间盈满泪水,连叫都叫不出声,险些站着晕过去。   有什么在宫廷法师面前成形,而她已然知道它的最终形态——   妈妈的“碎片”。   帮她梳理头发的温暖手指,带着温暖气味的棕黄色发丝,总是弯起的眼睛,微笑的嘴角……那的确是她的妈妈,温暖的妈妈。   可那不是个完整的“人”。   这些碎片杂乱地漂浮在她脑海里,把她的魔力搅得一团乱。淡红色魔力正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失,流向那些碎片,她的精神仿佛多了个不停流血的伤口。   就在她以为她将要死去的时候,魔力流失戛然而止,像是达到了某种平衡。   整个过程不到几个心跳,却像几百年那样漫长。   辛蒂拉全身冷汗,她顾不得害怕,脑袋里只有一个迷迷糊糊的念头:是不是她再长大一点,力量再强大一些,就能召回完整的妈妈?   得先把妈妈藏起来,不然宫廷法师会抓走她这个触犯禁忌的人。   辛蒂拉强迫自己站直,她拼命隐藏魔基妈妈,只露出一小片发梢和一根小拇指。   她让棕黄色发梢包裹小拇指,让它们浮动在宫廷法师面前。   周围好像响起了阵阵喧哗与惊呼,但她半个字都听不清。她用尽全力才没有晕倒,目光紧紧锁着眼前的——   “这……”法师法比安看着那根长满发梢、缓缓蠕动的小指,“毛虫?”   辛蒂拉艰难地点点头,没等法师进一步确认,她瘫坐在地上,窒息似的喘着气。   法师吓了一大跳,也没再细看。他给她施了个安抚魔法,叫她的监护人——她的上城区老师——把她带走休息。   自那之后,辛蒂拉的人生开始缓缓沉没。   起初,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奇迹。   著名法师的魔基要么体型庞大,要么种族特殊,一眼就能分辨。天资优越的普通人通常能召唤出猫狗大小的魔基,天才辛蒂拉只召唤出一条毛虫?怎么可能。   可是一年年过去,“毛虫”仍是“毛虫”,愿意资助辛蒂拉的大人物们越来越少。   ……但是辛蒂拉很幸福。   那个破碎的魔基无法展露人前,她的身体也变得非常糟糕。但是自从拥有了它,她开始频频看到母亲的身影。   最开始,母亲只存在于不可见的角落。比如房间里的热汤香气,比如枕头上的气味,比如壁炉上方的新鲜香草。   随后是短暂的几瞥。她会在半睡半醒时看到壁炉前的熟悉身影,察觉到床铺的轻微震动,感受到母亲微凉的抚摸。   最终,四年后的某一天,她看见了完整的母亲——健康的,美丽的母亲。她坐在摇椅上,一边缝补衣服,一边冲她露出微笑。   “宝贝,睡得好吗?”   妈妈用她最熟悉的温柔声音,妈妈一样问道。   其实不好。四年来,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光是站立都要头晕。   因为害怕暴露,她几乎闭门不出,尽全力研究魔基。“魔基妈妈”汲取了大量属于她的淡红魔力,碎块只是变得大了些,没有变回人的趋势。   老师昨天放弃了她,要她补缴这几年的学费,最后一个支持她的人也消失了。一些照拂过她的店家找上门来,说那些关照只是赊账,她其实欠了他们许多钱。   可是……   “我睡得很好,妈妈。”辛蒂拉流下泪来,朝幻象中的母亲伸出双臂。   ——旁观的弥斯忍不住皱眉。   辛蒂拉的奇怪魔基明显失去了控制。   它不分昼夜地吸收她的魔法,辛蒂拉痴迷于它制造的母亲幻影,完全没有做出抵抗。   要是换成普通人类,召出魔基的瞬间就会被吸干。辛蒂拉魔法天赋不错,纯靠天赋撑了四年。可是按照这速度下去,她活不过十岁。   他操纵漆黑丝线,筛过辛蒂拉的沉沦,开始寻找其中的变数。   巧的是,第一个变数恰恰出现在她九岁的那一年。   那一天,辛蒂拉正抱着旧书,摇摇晃晃前往上城区。   她的旧书无法卖给富人,但清贫的学者愿意接受满是标注和折角的书本。哪怕只换几个银盾,她就能再撑好几周。   她蹒跚着穿过人群,不时有人转过头来看她,不时有妈妈转过头来看她。   “宝贝,要一起去书店吗?”   “宝贝,要一起去逛小摊吗?”   “宝贝,我陪着你呢。”   妈妈温柔地叙说着,直到——   “辛蒂拉?”   休伊抱着一袋饼干,拦住了她的去路。   辛蒂拉抬起眼,木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啊,这不是妈妈,妈妈不会突然拉着她问长问短。休伊的脸在“妈妈”和“陌生人”之间变个不停,仿佛现实无法自洽。   休伊以为她在害怕,他小心翼翼半蹲下身,尽量放柔语气:“辛蒂拉,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可以叫我休伊。”   “辛蒂拉,你看起来不太好。现在还有人照顾你吗?你的老师们呢?”   辛蒂拉摇摇头,继续茫然地打量休伊。   休伊做了个深呼吸:“那些冷血的家伙……孩子,我现在走不开。今晚去巨锤酒馆等我,我得给你买点草药,你这样下去不行。”   “这些你先拿回去吃。可能有点噎人,记得不要直接喝冷水……唉。”   他把怀里的饼干塞给辛蒂拉——饼干油腻腻的,加了许多砂糖。从前妈妈不许她吃太多,她自己也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   果然不是妈妈。   那一晚,辛蒂拉并没有去巨锤酒馆。但休伊的关切像是吹入窗缝的一道风,她突然对小屋外的世界有了兴趣,那么一点点兴趣。   她开始偷偷关注休伊和海莉。   偶尔,她会绕个远路。她看他们在小摊前快乐地购买干酪拌浆果,看他们施放不值一提的魔法,为彼此蹩脚的笑话开怀大笑。   偶尔的偶尔,她发现两人在闹别扭。那么她会悄悄施展记忆魔法,让他们想起那些美好的时光。   可是她自己再没有什么美好的时光,“妈妈”永远都只是她五岁那年的妈妈。妈妈的温柔微笑像是缝在了脸上,甚至都不会和她吵架。   妈妈希望她快乐健康。可她现在没有多少快乐,健康更是遥不可及。   ……她是不是应该控制一下自己的魔基?或者向大人们求助?   ……可是万一大人们知道了,封住她的魔基怎么办?   不行,辛蒂拉打了个哆嗦。   那样她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她再也听不见妈妈的声音,闻不到妈妈的气味。那个窒息的夜晚会再度到来,她完全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   ——弥斯饶有兴趣地唔了声。   怪不得辛蒂拉没死。   休伊的刺激下,她的精神不再大大敞开。她的潜意识开始拒绝魔基,魔基的吸收速度也慢了许多。   他抬手筛过那些摇摆不定的时间,漆黑细丝继续深入辛蒂拉的记忆,仿佛一把锐利的解剖刀。   利刃顺畅地刮过骨肉,弥斯找到了第二个变数。   那是辛蒂拉十一岁的某个早晨。   “宝贝,妈妈给你买了好吃的,就放在门外。”妈妈柔声嘱咐。   辛蒂拉艰难地爬起床,肚子咕咕直叫。其实她知道,那不是妈妈买的食物……那是休伊先生买给她的。   眼下她虚弱到无法外出,很长时间没有收入了。休伊隔三岔五会过来一次,送给她粗面包、咸肉和时令水果,偶尔还有加了蜂蜜和黄油的点心。   它们不算昂贵,但十分新鲜,并且足够她活下去。   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她都听不见他的敲门声。总是妈妈提醒她“妈妈买了食物”,她才意识到休伊先生曾来过。   这样下去不行,有哪里不太对劲,她想。也许她真的该考虑求助……   “有你的信,看看是谁来信了?”   妈妈突然走近,吻了吻她的额头,亲吻温暖又柔软。   辛蒂拉低下头——她第二次收到了V.O.R的信。   妈妈已经帮她拆开了,又或者,“她自己”已经把它拆开了。   信中说,有人想与她讨论魔基相关的知识,并愿意为此持续提供咨询报酬。   看到那位“朝圣者”的研究课题,辛蒂拉眼前一亮。   “朝圣者”想要研究魔基与人体的关系……对了,她怎么从没想过这个?   她完全可以把魔基分离出来,封在某个容器内。这样她能够主动控制魔力供给,魔基不会继续失控。更棒的是,那人的报酬足以让她填饱肚子,不至于外出奔波。   她不仅可以回归正常生活,还能保住妈妈!   辛蒂拉立刻提起笔,给“朝圣者”写下第一封信。署名的时候,她犹豫片刻,将即将写成的“病人”改为“耐心”。   一切还没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心想。   ——人类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弥斯心想。   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居然能压住本能的求生欲。而且事情都这样了,她居然还不舍得放弃“妈妈”?   有趣的是,每次食物出现的时候,辛蒂拉仍然会想起休伊;她在窗前演算魔法算式时,又会时不时在窗外寻找海莉的身影。   那两人让她不得不记住,面前的妈妈只是幻象……说起来,要是辛蒂拉彻底认同“妈妈”,又会怎么样?   这部分没什么看头了。弥斯指挥魔力,侵入辛蒂拉最后的记忆。   两个月前的一个正午。   辛蒂拉几乎失去了神志。她做不到彻底沉沦,又没有清醒的力气,只能活在疯狂边缘。   夜晚入睡时,妈妈抱着她。清晨睁眼后,妈妈从四面八方看着她。她推开窗户,一个个妈妈路过她的窗前。   她们给她准备牛奶和面包,可她不敢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吃到什么。   但她知道,死亡近在咫尺,她能感受到它的寒意。   终于,她又一次提起笔,给“朝圣者”写下告别信。   禁忌就是禁忌,奇迹终究没有发生。她疲惫地想着,目送妈妈将信取走。   可是妈妈回来时,手里又拿了一封信。   看到熟悉的猩红火漆,辛蒂拉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动。她机械地拆开信封,阅读起来。   【永别了,耐心小姐,我亲爱的朋友。   沉沦稚子,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辛蒂拉疲惫地笑了下,垂下枯瘦的手臂,让它落回书桌。   突然,她的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她的淡红魔力炸出无数细丝,将她团团包裹。   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仿佛空间出现了错误。   下一秒,现实中的辛蒂拉消失了。   而在世界另一侧,肉膜覆盖的黑暗深处,响起一声微弱的啼哭。   ——弥斯霎时间睁大眼睛。   他看得特别真切,“沉沦稚子”一行字脱离信纸,化作一团豆子大的洁白魔力,爬上辛蒂拉的指尖。它迅速游移到她的胸口,被她下意识拥住。   接着,那东西开始轻轻搏动,疯狂抽取周遭魔力,逐渐染上漆黑的色泽。   那是畸果……不,准确地说,它更像畸果的种子,或是果核。   不过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V.O.R在他面前播种畸果,直接促成了辛蒂拉的异化!   这样深不可测的家伙知道卡恩斯少爷的存在,还和卡恩斯少爷明确交流过。   比起“卡恩斯和狐朋狗友乱试理论,误打误撞召唤混沌魔神”相比,这种人物的插手才更符合常理。先调查这个V.O.R,不比“漫无目的地筛查笔友”快得多?   萨拉尔差点放过这个惊天动地的线索,大英雄可真没用。还得是他亲自出手,一出手就抓到了重量级情报。   这样足够说服萨拉尔,还能让卡伦心甘情愿跟他们走,简直完美。   魔神大人当场夸了自己十秒钟,随即才收回漆黑细丝。   另一边,辛蒂拉体内的魔基被他湮灭殆尽,它的力量则被漆黑魔力席卷一空。小蛇在他右腕餍足地游动,痒痒的。   弥斯心满意足地收回魔力丝,将意识从辛蒂拉的精神中抽离。接着他睁开双眼,被满屋子灿金魔力吓了一大跳。   萨拉尔的血肉鲁特琴不知何时消失了,辛蒂拉缺失的身体在飞快愈合。   这次萨拉尔的治疗非常有效,没遇到任何阻碍。辛蒂拉外表变得与常人无异,连过分瘦弱的体格都被萨拉尔医好了。可惜大英雄无法医治精神损伤,魔基的破坏一时半会儿不会消失,她仍然昏迷不醒。   “干得漂亮,弥斯。”金光散去,萨拉尔笑着说道。   此刻正值天明,朝阳的金光一点点洒入室内,接替了萨拉尔的淡金色光芒。晨曦照耀下,那张脸居然没那么阴沉了。   小蛇餐刀反射着温暖的阳光,优雅地点点头:“让人印象深刻的救助。”   “轮不到你夸!”餐叉立刻弹起脑袋,嘶嘶作响。   “而且这不是救助。”弥斯扬起下巴,重点强调,“稍后我得好好跟你——”   嘭!   小胡子负责人撞开房门,径直冲进房间。   “你们在干什么?”小胡子愤怒地大叫,“昨天一整天没个人影也就算了,今天居然还敢迟到!”   “仪式马上要开始了,你们两个给我换衣服!”   弥斯:“……”   咦,他记得仪式应该是明天,难道他们在那个异常空间待了一天一夜?   坏了,他的五个金环!   “朋友稍微出了点事,对不住。”   萨拉尔侧侧身体,好让小胡子看清虚弱的休伊和海莉,“我们很快就来,绝对不会耽误孩子们。”   看到熟人状况不佳,小胡子的气登时散了不少。他清清喉咙,把打包好的衣服往萨拉尔怀里一扔。   “行吧,你们赶紧收拾,我就在一楼等着。”   “好的,给你添麻烦了。”萨拉尔老老实实低头致意。   弥斯漏气一般瘪下去。见鬼,他们刚刚救了整座城市,他本来还想睡个大觉,现在通宵完还要接着工作。   这种世界到底有什么好救的?毁灭了算了。弥斯费解地盯着萨拉尔的后脑勺。   “我不去。”餐叉猛勒他的手腕,“听见了吗,我不去,我要在这里睡觉——”   “不去也得去,要困一起困。”弥斯冷冰冰地说道。   “你这个没人性的——”   “我们本来就没人性。”   “……也对。”   两步之遥,又传来萨拉尔竭尽全力的憋笑声。   作者有话要说:   魔神大人还不习惯通宵加班,英雄先生早已熟练……   上一章看到有朋友问为什么不让小蛇交换配色,别说我一开始还真这么想……但还是觉得两位和翻版的自己吵架(?)更有乐子。   感觉用对方的蛇的话,战斗过程中一不小心就内讧了[好运莲莲] 第28章 召唤仪式   “时间不多了,我必须立刻解除他们两个的精神魔法。”   萨拉尔走到虚弱的休伊和海莉面前——休伊仍然躺在床上,海莉则歪歪斜斜倚在床边。给辛蒂拉“魔基输血”过后,两人基本处于半昏迷状态。   “弥斯,保护我。我施法时绝对不能分心。”大英雄语出惊人。   弥斯:“你先解除你自己的暗示,我又不是你妈妈。”   小蛇餐叉歪过脑袋,使劲拱了拱弥斯。   ……哦,保护彼此的合约,他差点忘了这回事。弥斯不爽地咂咂嘴:“……行吧,那你快点。”   萨拉尔朝他笑了笑。   这回他没再用左手摸两人的头,而是双手交握在胸前,做出类似祈祷的姿势。   接着萨拉尔闭上双眼,默默念诵让人完全听不懂的咒文。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让人完全看不出那是祝福还是诅咒。   休伊和海莉的双眸被金光填满,口部也爆出一束光芒,仿佛吞下了一整颗太阳。他们僵直地仰起头,喷薄的光束甚至压过了晨曦。   足足五分钟过去,他们口眼处的光束才熄灭。两人如同挨了记重锤,当场陷入昏迷。   弥斯目不转睛地看着。   之前他从没见过萨拉尔这一手。在那漫长的黑暗中,弥斯只见过大英雄去除同伴的情感,从未见他恢复过。   “看起来一点都不神圣。”餐叉再次打了个哈欠。   这个小家伙又把他的心声说出来了。弥斯斜眼瞧它,敲了敲那个小小的蛇脑袋。   岂止不神圣,萨拉尔这小子都有点邪门了。弥斯甚至有些怀疑,这位大英雄并非为了保卫世界战斗,而是单纯想抢他的地盘。   “……结束了。”   萨拉尔活动了下肩膀,“走吧,负责人先生还在楼下等着呢。”   “神父先生,这三位能交给你照顾吗?如果你有需要的草药,可以从老板那里买,他的库存挺齐全。”   卡伦点点头。   他看向两人,眼睛闪闪发亮,其中没有“这些根本不合常理”的质疑,只有“居然还有这种手段”的惊奇。   “你们尽管放心,我半步都不会离开。”卡伦神父信誓旦旦道,窗外乌鸦跟着嘎嘎直叫。   ……   被拽到教堂时,弥斯已然昏昏欲睡。人类的困意十分恐怖,它铁钳般钳住了他的脑袋,使劲朝地上按。   弥斯被萨拉尔一路拖进准备房间,睡眼惺忪地杵在原地。他由着萨拉尔帮自己换衣服,半根手指都不想动。   “管好你的蛇。这东西不是魔基,所有人都能看见。”   萨拉尔一边给他系领口的扣子,一边提醒道。   这会儿餐叉离开了弥斯的手腕,它一路爬上他的锁骨,把锁骨的凹陷当成床铺。眼下它软绵绵地窝在锁骨上,尾巴搭着弥斯的肩膀,看起来格外显眼。   银色细鳞配上庄重白袍,美则美矣,就是两位主角表情不太合适——听到萨拉尔的提醒,弥斯和餐叉一起张开血盆大口,冲萨拉尔打了个超大的哈欠。   萨拉尔长叹一声,拈起那条半睡半醒的蛇,把它编进弥斯的发辫。   餐叉咕哝两声,自行调整到喜欢的姿势,昏迷一样睡着了。   “原来那东西不是魔基。”弥斯跟着咕哝道。   “毕竟魔基来源不明。我只是借了它的思路,没用它的原理。”   萨拉尔说着,又把仪式头冠戴上弥斯的脑袋。   “是的,它们脱胎于我们的魔力,会单方面受到我们精神状态的影响。”   “不过,餐刀和餐叉本质是合约象征,算独立的个体。只要合约还在,它们被破坏也会再生,不会牵连到你我。”   “那你让它们长嘴干嘛?”   弥斯觉得自己的餐叉有那么点儿嘴碎。既然只是合约象征,让它们老老实实做蛇不好吗?   萨拉尔整理完弥斯的仪表,满意地叉起手臂:“因为很有意思。”   弥斯:“……?”   “我认为只要合约存在,彼此坦诚点也没什么。”   萨拉尔说,“而且这对你是好事。毕竟你看不穿我的演技,可是我的餐刀不会说谎。”   餐刀点点头:“没错,我一直很诚实。”   不,弥斯怀疑萨拉尔的精神状态也会说谎,这小子连呼吸都不可信。   可他实在太困了,困到没力气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而且他整整一天没正儿八经吃过饭,畸果只是融入他的魔力,他的肉身依旧饿得发软。   他们即将离开准备房间时,萨拉尔朝他挥挥手。   弥斯眯着眼凑近,嘴里又被塞了颗糖球。他下意识一咬,浓重的薄荷气息直冲天灵盖,舌头上全是冰凉的苦味。   这下他瞬间清醒过来,与清醒同时到来的还有杀意。   自己怎么又不知不觉轻信这家伙!该死,有合约也不能放下警惕……   弥斯还没腾出舌头,餐叉率先从他的发辫里探出脑袋:“你有毛病吗!什么鬼东西,我刚睡着就冻醒了!”   “你看,它长嘴还是有用的,至少能帮你说话。”萨拉尔残酷地表示,“去吧,‘纯净灵魂’先生,我们还有五个金环要挣呢。”   说罢,他自己也咬碎一颗薄荷糖,猛地抽了口气。   门外是一片光明的欢庆海洋。   巨大的魔法阵光芒闪烁。晨曦从天窗泼洒而下,在雪白的绸缎上跳动。月桂枝镶了道精巧金边,银铃反射出星星点点的金芒,随风轻轻作响。   魔法大阵的一侧站着兴奋的孩子与家长,另一侧立了个演讲台似的小木台。台子上面整齐堆着名册和记录簿,弥斯曾在辛蒂拉的记忆中见过,却没能看得太真切。   时间已到,魔法晶石奏出柔和而不失庄严的音乐。   萨拉尔和其余五个神圣卫兵身穿仪式盔甲,分别驻守在召唤阵的六个方向。八位有头有脸的“慈爱门徒”则身穿华服,在法师法比安身后一字排开。   弥斯拎着满满一篮子白玫瑰花瓣,站在法比安左手边。在这个位置,他正好能俯瞰整个魔法阵。   这下不需要借助薄荷糖,弥斯也清醒了——这可是研究魔基的绝好时机。   他稍稍垂下眼,瞳孔微微弥散。   “上城区,亚力克·奥尔夫——!”   法比安调了调衣领上的炼金魔器,声音响亮如洪钟。   一个身穿礼服的小男孩走上前。他太过紧张,险些绊倒,胖胖的脸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右手握着某种大型猛兽的獠牙,牙齿上还用金墨水画了漂亮的花纹。小男孩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法阵中央,把那颗牙齿按了上去。   同一时间,法比安遮住嘴唇,无声念诵着冗长的咒语。獠牙熔化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魔法阵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响。   不到十秒,小男孩身前出现了一只魔基松鼠——   空中先是浮出一团依稀的轮廓,随后勾勒出松鼠的大致形态。最后,那松鼠逐渐变得鲜活而凝实,几乎与活物无异。它安静地蜷着身体,仿佛在沉睡。   小男孩紧闭双眼,脸庞憋得通红。松鼠的形象彻底固定时,他与松鼠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一只机灵的阿特拉红松鼠。祝福你,孩子。”法比安和蔼地点评道。   接着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几秒,左手悄悄做了个动作。   弥斯这才反应过来,他敷衍地拉了拉嘴角,朝那个小男孩撒了把花瓣。   好在小男孩的注意力全被松鼠吸引了。他把刚刚诞生的魔基捧在手心,兴奋地奔向父母,并没有向弥斯讨要额外的祝福。   “上城区,爱丽丝·伯特——!”   确定那孩子跑回了父母身边,法比安才开始招呼下一个。   爱丽丝·伯特拿着一管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血走上前来,召出了一只鼯鼠。小女孩小心地抱着鼯鼠,目光一直朝弥斯这边飘。   不好,弥斯绷紧神经,眼看那个小毛头慢腾腾凑过来。   小女孩:“先生,您……”   弥斯生硬地打断:“愿你拥有过人的智慧。”   小女孩:“……好的,谢谢?”   接着弥斯迅速撒了把玫瑰花瓣,全力想象萨拉尔被薄荷糖噎死的场景,这才挂住笑容。   兴许幼崽拥有更敏锐的直觉,接下来没几个孩子过来骚扰弥斯。屈指可数的那几位勇士,也只是收获了一模一样的“愿你拥有过人的智慧”,失望而归。   法比安表情有些垮,但他也挑不出弥斯有什么大失误,只得继续。   弥斯继续观察魔基召唤仪式。   这批孩子们天赋不高,召出来的都是些魔基小动物,最大个的也只是一只水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型魔基成形太快,他总是看不太真切。   直到——   “下城区,维勒——!”   那个小男孩又脏又瘦弱,身上的干净衣服一看就是刚换的。有几个孩子都穿了类似的麻布衣服,大概是仪式组织方的赠礼。   男孩捏着一束猪毛,有点瑟缩地将它放入法阵中央。   这次法阵的反应时间比以往都久,柔和白光变得越发耀眼。法阵周遭人头攒动,不少人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只为看得更真切些。   弥斯放弃用睫毛隐藏瞳孔,他抬起眼,异变的瞳孔定定看向那团光。   现在他可以确定,不是他看不真切,而是他的眼睛还不够强。   魔基成型时,有股异常复杂的魔力自法阵涌出,遮蔽了魔基的生成过程。以弥斯目前的力量,他还无法突破那层封锁。   ……这还是他的“视线”第一次被阻挡。   众人没有察觉到弥斯异变的双眸,他们的视线全集中在小男孩维勒身上。只见那孩子面前的虚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壮实,最后,一只健壮的金豺出现在众人面前。   中型食肉动物!   看到天上掉下来个好苗子,法比安的声音有些激动:“林地金豺,是林地金豺!你的前途无限宽广,孩子。”   小男孩还没回神,本能地哆嗦了一下。许多人在往他的方向挤,那些目光像是要把他撕碎。   他慌忙将金豺藏起来,有些惊恐地四处张望,目光突然定在一抹白色上。   法比安身边的“纯净灵魂”,对他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微笑。   那张美丽面孔被藏在其后的“某种东西”扯动,露出的微笑纯净无比,就是没什么人味儿。   “过来。”他比着口型,无声地命令。   小男孩着魔一般走过去。   至少那个人的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狂热,只有无垠的静寂。那目光让他感觉到安全。   没有人拦他,每个人都以为那孩子想讨要一个祝福。   弥斯垂下头,双手捧住幼崽脆弱的脸孔,几缕发丝轻轻垂下。他维持着瞳孔弥散的状态,直直看向那孩子双眼深处。   异质瞳孔的注视下,男孩的瞳孔越放越大,大到要将虹膜挤成细细的圆环。他身体微微打颤,双脚直接软倒,身体却被弥斯的双手吊在原地。   “不,不!快走开!”   男孩身边,隐形的金豺垂下耳朵,恐惧地嘤嘤哼叫,可惜没人能听到它的悲鸣。   弥斯全力窥视着。   是的,他看不见魔基成形的过程,但他能看清魔基成形带来的变化——   男孩体内多了个新鲜出炉的魔法回路,结构拙劣但完整。此时此刻,男孩的魔力正在迅速适应它,恍如流水灌入全新的河床。   这可真是……嗯???   有什么冷飕飕的东西穿过布料,爬上弥斯赤裸的脊背。弥斯后背一凉,异变的瞳孔本能地恢复原状。   “够了,别伤到小孩子。”   那个凉凉的东西攀着他的皮肤,停在他衣领遮蔽的领口。“想想那五个金环,弥斯。”   哦,是萨拉尔的蛇。   “愿你拥有过人的智慧。”弥斯干巴巴地说道,结束了这次窥探。   他收回双手,往那孩子脸上撒了一把白玫瑰花瓣。几乎同一时间,一缕灿金光芒混入晨曦,悄悄扫过男孩的面庞。   带着清香的花瓣悠悠落地,小男孩如梦初醒,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就被热情的法比安拉到一边,引荐给身后扮演“慈爱门徒”的大人物们。   也算有点收获,弥斯心想。   他不着痕迹地抖抖衣领,想把那条不请自来的蛇抖下去。   然而那条蛇只是慢条斯理地游过他的肩膀。它顺着腰侧一路向下,最终从容地绕住弥斯的脚踝,仿佛一个滑腻腻的镣铐。   ……看来仪式彻底结束前,他无法再做其他尝试。   接下来的仪式乏善可陈,又是小动物博览会。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那个获得金豺的孩子身上,或是好奇或是艳羡。   仪式还没结束,流浪儿维勒就成了上城区某位绅士的养子。维勒本人一脸迷茫,魔基金豺在那位绅士的要求下现形,紧紧贴在维勒的脚边。   人群窃窃私语,偶尔有人提及十年前那位“名不副实的天才”辛蒂拉。   但这不关他的事,弥斯心想。精神陡然放松下来,困意再次淹没了他。   弥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退场的。他只知道再清醒时,自己正呼吸着户外的空气。他的视野微微颠簸,面前横着萨拉尔的后颈。   ……等等,萨拉尔的后颈?   “别乱动,他正背着你呐。”   餐叉从他的发丝里探出嘴尖,“仪式刚结束那会儿,你那举止和梦游一样,害得我也晕晕的!”   “报酬已经收好了。”没等弥斯开口,萨拉尔善解人意地表示。   弥斯松了口气,接着有点不自在地扑腾起来,被餐刀警告地勒了勒脚腕。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现在是白天,当众扛人不太像话,这是最正常的姿势了。”   萨拉尔扭过头,声音带着笑意,“……还是说,你想让我把你抱在胸口?”   弥斯瞬间老实下来。   “你是不是忘了给自己解除精神暗示?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的妈妈。”他狐疑道,怀疑这是某种扭曲的母慈子孝。   萨拉尔:“哈,那个早就解除了。”   “什么时候的事?”   “猜猜看呢,弥~斯?”   弥斯懒得搭理他,直接另起话题:“听着,我想养那个乌鸦神父。”   萨拉尔:“……”   他的背部肌肉紧了紧:“理由?”   弥斯直说了在辛蒂拉记忆中的发现,并及时亮出免责声明——他强调自己的魔法没有把辛蒂拉变成疯子或痴呆,她还晕着是因为自身太弱。   至于刚才召唤仪式中的发现,他没有告诉萨拉尔。魔基召唤和他们调查的事情关联不算密切,他总得给自己攒点底牌。   “……总之,我看那小子挺老实。要是调查V.O.R,他是最有用的助力。”   弥斯给自己的陈词做了个总结。   “唉。”萨拉尔幽幽叹息,“我确实没有对他完全放心,但这只是一方面。”   “那孩子才二十多岁,太年轻了。如果还有的选,我不想把他卷进我们的事。”   “可惜现在看来,我的选择余地不怎么大。”   弥斯瞪着萨拉尔的后颈。   这种时候,他才会猛然想起,面前的躯壳里装了一个三百多岁的灵魂。   是啊,哪怕有了合约,萨拉尔也没有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起码目前为止,弥斯对此人的过去的了解,仅限于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到画册里的“幸福家庭”,弥斯突然发问。   萨拉尔的步伐微微一停,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猜猜看呢,弥~斯?”最终他如此反问道。   他才不猜,弥斯恹恹地闭上眼。万一萨拉尔的母亲死于灾夜,话题只会变得麻烦。   反正他的目的达到了——   萨拉尔没反对。接下来他们可以养畸果人,不是,他们可以和那个神父组队。   一边寻找畸果,一边查探换身仪式的真相,想想还不赖。   说起来,那个神父叫什么来着……卡门?库伦?嗯……   怀抱着对未来的美好向往,弥斯勾起嘴角,在阳光中再次睡去。   背光之处。   萨拉尔目视前方,稳步前行。   他脸上的微笑无影无踪,没有一丝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三人小队!卡伦成功入队!但还没有通知到卡伦(……   他们已经可以组队下本了,超强魔法输出弥斯先生,暴力奶爸萨拉尔先生,以及物攻极高的T职卡伦先生。   下章正式收尾,开启第二卷咯——![撒花] 第29章 告一段落   萨拉尔推开房门,卡伦果然等在里面。   只是一上午的工夫,房间已经被打扫过了。地板一尘不染,床铺干爽平整,窗户大大地敞开,清爽的风在屋内打转。   桌子上摆了些夹了冷肉和奶酪的圆面包,洗干净的甜李子,还有温度正好的药草茶。乌鸦们在窗台上跳来跳去,没碰那些新鲜的食物。   萨拉尔快速扫了眼,昏迷的三人都不在房内。   “我在隔壁订了个四人房间,这样更方便照顾他们。”   卡伦神父说道,“我先去隔壁了,桌上有餐食,两位务必好好休息。”   “这也太客气了。”   萨拉尔背着呼呼大睡的弥斯,用脚跟小心翼翼掩上门,“你没必要做这些,我们自己来就好。”   “啊,不要介意,我习惯了照顾哥哥。”   卡伦摆摆手,“他有点残疾,这些事我都做顺手了。”   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萨拉尔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只是嘱咐了卡伦神父一句,说是有关于V.O.R的事情要谈,让他暂时不要离开。   神父爽快答应,跑去隔壁照顾病人。乌鸦们展开翅膀,和他一起挪了阵地,窗前只剩清爽的微风。   萨拉尔反锁好门,将弥斯轻轻放回床上。兴许是熬夜熬狠了,魔神大人睡得很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萨拉尔脱下弥斯的短靴,又轻手轻脚卸下他身上的皮带,只留下宽松的外套。   最后他解开弥斯的发辫,散开那头灰白长发。顺滑的发丝从他的指缝漏下,如同倾泻的水银。天色正亮,长发上映着柔和的光晕。   小蛇餐叉还在发丝间沉睡,被萨拉尔小心捋出来。睡梦之中,它的红眸子略微对眼,看上去有些傻气。   萨拉尔把它放回弥斯身上。餐叉迷迷糊糊地探了探,快速盘上弥斯的手臂,转眼又睡着了。   一时间,世界一片静谧。世间仿佛只剩下清淡的药草茶香,以及窗外遥远的人声。   萨拉尔在床边坐下,端详了弥斯一会儿,轻轻抓过他的右手手腕。   睡梦中,弥斯手指微蜷,掌心比平时要热。他的甲床红润,看起来状态不错,甲缝里没什么污垢——魔神大人比萨拉尔想象的要更爱干净。   萨拉尔触碰着那些热乎乎的手指,又想起黑暗中无处不在的冰凉触肢。   不久之前,他看到的弥斯本体并没有触肢结构。难道那是弥斯的另一种形态?又或者,名为“魔神”的存在正在蜕变……   弥斯感受到了触摸。他在睡梦中嗯了两声,嗖地抽回右手,把它缩进了被子里。   萨拉尔无奈,只好顺势掖了掖被角。   “你不睡吗,萨拉尔?”餐刀用细细的嗓音说道,“说真的,我有点累了。”   “这就睡。”萨拉尔轻声说道,终于将视线从弥斯身上收回。   ……   弥斯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空已经有点暗了。算算时间,他大概从上午睡到了傍晚。   弥斯精神头十足地跳下床,一眼就发现了桌子上的美味食物。他大口啃着冷肉圆面包,吃得不亦乐乎。   哦,萨拉尔居然还在睡。   弥斯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在人世第一次见到萨拉尔的睡脸。他立刻叼着面包冲过去,好奇地观看。   萨拉尔这张脸轮廓很深,五官线条有些硬,有种锋利的阴沉。他一只手挡在额头上,脸上死一般平静,也不知道有没有梦到什么。   餐刀乖乖盘在他的枕边,同样睡得很熟。   “哦!”餐叉欢呼一声,弹簧般弹射出去。它直接把餐刀砸醒,然后飞速逃回弥斯身上。   餐刀昏头昏脑地动了动,藏进了萨拉尔枕头下面。   弥斯瞧了会儿沉睡的萨拉尔,开始觉得没劲了。于是他拿起剩下小半的冷肉圆面包,在萨拉尔鼻子底下扫来扫去,试图用食物气味挑衅大英雄。   萨拉尔睁开青金石蓝的眼睛,斜了他一眼,一口咬了上去。不过两秒工夫,弥斯的圆面包壮烈牺牲。   “那是我的!桌上明明还有!”弥斯不满地大叫。   “我还以为你送我了呢。”萨拉尔满不在乎道,冷酷地吞下了面包残骸。   五分钟后。   萨拉尔风卷残云地填饱肚子,和拉长脸的弥斯一起敲响隔壁的门。   隔壁房间弥漫着浓重的草药香气,窗帘被放下来,室内覆盖着柔和的阴影。   辛蒂拉居然已经醒了。她缩在床角,手里捧着一碗煮过的梨子,看起来疲惫又迷茫。   海莉和休伊刚取回正常情感,还在各自的床上半昏半睡。他们的呼吸稍微有点急促,但脸上的血色十分充足。   “晚上好,两位。”卡伦神父说道,“托萨拉尔先生的福,大家都恢复得很快。不过,休伊先生和海莉小姐还需要一些……消化时间。”   听到门响,辛蒂拉抬起头。她涣散的目光扫过弥斯和萨拉尔的脸,又快速落回被单上。   “……起……”她轻轻嚅动嘴唇。   “怎么了,辛蒂拉小姐?”萨拉尔在她床边半蹲下身,温声问道。   “对不起……”   辛蒂拉没有抬头,泪水一下子决了堤,滴答落入碗中,“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求助的……卡伦先生都告诉我了……那些病死的人,呜……都怪我……”   她尽全力没有崩溃大哭,嗓子哑得惊人。   萨拉尔沉默地听着,直到辛蒂拉的啜泣不再那么失控。   “你确实应该早点求助,更不该拆开那些来源不明的信。”   萨拉尔用一种格外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不会对你说‘你没有任何责任’。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你还记得V.O.R吗?”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微微一顿,视线在卡伦身上点了点。   哦哦哦,这是要开始领养乌鸦神父了!   弥斯心情大好,他挺直脊背,决定暂时忘掉那小半个圆面包。   “V.O.R……”   辛蒂拉努力控制住抽噎,她咬住嘴唇,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不少。   “我记得,我……失去意识前,收到的就是他的信。”   卡伦立刻从口袋掏出那封信,递到辛蒂拉面前:“是不是这一封?”   辛蒂拉吸吸鼻子,她没敢碰那张信纸,只是远远看着:“好像少了两个词……他当时称呼我为‘沉沦稚子’。然后、然后那两个词……”   她打了个哆嗦,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两个词咬了我一口!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们说的‘异常空间’,我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她迅速将视线从那张信纸上移开,身体整个蜷缩起来,生怕它再咬她一口。   神父摩挲着信纸,陷入沉思。   很好,上钩了上钩了。   弥斯煞有介事地抱起手臂,主动说明:“哦,我看过你的记忆,那东西没有咬你。它更像是畸果的种子,和你的魔基一样疯狂吸取魔力。”   “不过,你的魔基妈妈只吸你一个,那玩意儿却把你们变成了怪物,好捕食整座城市。”   接着,弥斯余光瞧了眼神父,随后才继续:“喂,小姑娘,你研究那个魔基挺久了。它除了想要吸干你,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谈到自己的研究领域,辛蒂拉的目光稍稍清明了些。   她吃力地回忆片刻,摇了摇头:“它除了吸收魔力特别快,和其他魔基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不太完整。不然我也不会……”   她难过地顿了顿,“……唯一的特别之处,大概是‘我活了下来’。”   “那种魔基放在其他人身上,绝对是致命的。”   没什么新线索,弥斯无所谓地嗯了声。他本就不指望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惊天发现,只要吸引住乌鸦神父,就算是他的胜利。   听听看,他可以查看异变者的记忆、去除异变根源,萨拉尔还能把人治好,多么完美的诱饵。   这种时候,只要放出最后一击——   “重新认识一下,我就是‘朝圣者’,你多年的笔友。”   萨拉尔站起身,朝辛蒂拉伸出右手,“当初还是V.O.R介绍我们认识的,记得吗?”   辛蒂拉微微睁大眼,面色有些惊讶:“是您!您比我想的要……”   她及时收住了声音,弥斯猜她想说“正常”。毕竟卡恩斯少爷的文笔实在混沌,他这个混沌魔神都看不下去。   “……您的研究还顺利吗?”   最后她换了个话题,显然对卡恩斯少爷进行活祭的事情一无所知。   萨拉尔垂下眸子,表情有几分苦涩。   “不,我的研究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一位照顾我很久的人因此去世,另一个对我至关重要的人也被卷了进去,他的身体至今无法恢复。”   “看到你的遭遇,我怀疑那些异常与V.O.R有关。反正我也无家可归了,接下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V.O.R。”   哇哦,效果惊人。   弥斯余光瞄向卡伦神父——辛蒂拉确认完萨拉尔的身份,卡伦眼中最后的疑虑也消失了。他惊喜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连那些乌鸦的眼睛都闪闪发亮。   然而,这场对话并没有就此结束。   听到萨拉尔要找V.O.R,辛蒂拉瑟缩了下。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郑重其事地放下水果碗。   “我、我其实一直在思考一种可能,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   她小声说道,“刚才那位漂亮的先生,说的像是我的魔基在攻击我……其实,事情也许不是那样的……”   弥斯歪过脑袋,餐叉在他衣袖里吃惊地“哎哟”一声。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不是受害者。”   她艰难地说道,“那个魔基没有自我,它只是在按照我的潜意识运转。”   “我想要妈妈回来,它就不停为我制造妈妈的幻影。但我知道那些是幻影,并不满足,所以它决定重新‘孕育’我一次。”   “神父先生说的那个空间,只是……它想要以它的方式陪伴我、生下我,成为我‘真正的妈妈’……这种可能性很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在被这些字句磨损。萨拉尔和卡伦神父同时陷入沉默,气氛有些沉重。   一片静寂中,弥斯响亮地嗤笑一声:“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辛蒂拉吃惊地看着他,一时忘了抽泣。   “也许它的动机和你说的一样。可是就凭你一个孩子,能造出那种程度的怪物?”   弥斯不屑一顾道,“没有V.O.R最后塞给你的东西,你那点火星子可烧不出天灾。”   开玩笑,好歹他在那怪物面前失控了一次。堂堂魔神的失控,怎么可能拼不过一个小丫头的失控产物?   想到这,弥斯理直气壮地继续:“要我说,你反而拖了它的后腿。那怪物一开始就带着破损,状态可算不上正常。”   弥斯记得很清楚,他们还没出手,那怪物身上就开了不少破口;最后他轻易分离了辛蒂拉的身体,她的身体只有部分异化。   直到最后,这个小姑娘都铭记着那一分真实,没被怪物完全吞噬。   ——说到底,强的是畸果。失控的辛蒂拉顶多算它的容器、它的养料。   弥斯话音刚落,辛蒂拉鼻子红了,又开始扑簌簌落泪。她没再看他,而是定定注视着昏睡中的休伊与海莉。   可是与弥斯预想的悲伤不同,她的脸上有那么一丝解脱。不知道是安了心,还是单纯的脱力,她再次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看不出来,你比我还会安慰人。”萨拉尔的语气有一丝微妙,“怎么说呢,不愧是弥~斯。”   弥斯猛地抬起头:“闭嘴。我只是想让她摆正自己的位置,少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阴影之神在上。”   卡伦神父指尖点上心口,“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   弥斯咔一声扭过脑袋:“不冒昧。”   卡伦神父噎了下,有些困惑地维持微笑:“既然两位也想要调查V.O.R,我们能否一起——”   弥斯:“能,来吧。”   萨拉尔在他身边抹了把脸,朝卡伦点点头。   卡伦:“……”   卡伦不自在低下头,话语格外真诚:“真的很感谢你们。说句实话,要不是遇见两位,我都快不知道怎么办了。”   “好极了,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必须跟着我们一起行动。”   弥斯宣布,“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萨拉尔,有麻烦事告诉萨拉尔,钱不够花向萨拉尔要……有畸果的消息记得先找我。”   萨拉尔沉默不语,抹脸的手从一只变成了两只。   卡伦困惑地挠挠脸:“可是你们看起来比我小很多,应该是我照顾你们……”   “无妨,商量着来就好。”萨拉尔举起手,打断了这场可怕的谈话。   夕阳的光辉染红了窗台,窗外乌鸦们脑袋歪来歪去,蹦跳不止。最终它们拍打翅膀,飞去给自己寻找晚餐。   ……   两天后。   好消息,上城区终于结束了冗长的调查,弥斯和萨拉尔得以回归上城区客房。   休伊和海莉也缓过了气。虽然回想起那个恐怖空间,舅甥俩还是吓得不轻,但他们成功回归了正常生活。   萨拉尔将这次事件解释为“辛蒂拉被恶魔控制了,你们在幻境里看到的就是恶魔”,“怪病的确是恶魔诅咒的产物,恶魔已经被我们齐心协力赶走了”,丝毫没有提及畸果的事情。   由于他们这边有个神父,这个说法显得相当可信。   “起码怪病不会再出现,旅店的生意会好一些。”休伊心有余悸道,摸了摸海莉的头。   海莉的关注点则在其他方面:“舅舅的魔基真能完全恢复吗?”   之前的风波中,休伊的魔基损伤最大。目前他几乎无法正常使用魔法,好在他的工作没有相关要求。   “不用担心,孩子。只要仔细调养,休伊先生一个月内就能恢复。”   卡伦神父说道,“不过要注意睡眠和压力,魔基很容易受到精神状态的影响。我配了一些安神的药草茶,每天记得烧两壶……”   弥斯躺在旅店柔软的大床上,半眯着眼听人类们唠叨。   这床太棒了,比巨锤酒馆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卡恩斯少爷的信件也保存得很好,没有任何行李遗失。萨拉尔说,这大概是休伊用了心思。   弥斯可不在乎这些鸡毛蒜皮,他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满足地吐了口气。   “辛蒂拉会怎么样?”休伊模模糊糊的声音漏进他的耳朵。   “我们不会上报王国调查官。”萨拉尔说,“恶魔去向没有明了,没必要盲目扩大事态。”   “不过,个人认为,这不意味着辛蒂拉小姐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她该好好想想该如何赎罪——所幸她有能力,也有着很长的未来。”   休伊重重吐了口气,轻轻嗯了声。   海莉反而主动开口,语气有点别扭:“我们会好好看着她的,对不对,舅舅?哈默叔叔那里正缺人手,我可以和她一起工作……我可不希望罗沙城再出现怪病。”   “……是的,我们会好好看着她,保证她不再闯祸。”休伊微笑起来。   人类那边散发出一团团温和的气氛,弥斯有点微妙的不耐烦。   “喂。”他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你们最好别再让她召唤魔基。”   萨拉尔冲他挑挑眉毛,弥斯这才发现,这小子的目光一直盯着这边。   “既然她天生能用魔法,就用自己的魔法呗。”   自己的又不是不能用,萨拉尔和他的大军不就用得好好的,他们的实力比那群使用魔基的人强多了。   海莉犹豫了下:“可是,我听说那样成长很慢……”   弥斯再次倒回枕头,声音闷闷的:“她上回‘成长’还不够快吗,可别再长了。”   海莉瞬间安静下来,萨拉尔又咳嗽了几声。   “你们真的要走了吗?”休伊适时拉回话题,“其实罗沙城是个不错的地方,这个季节特别漂亮。”   “谢谢你的关照,我们会再逛几天,顺便补充一下物资。”萨拉尔说,“不过我们确实有事,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被单的气味实在宜人,弥斯听着萨拉尔低沉的声音,意识越飘越远,又在阳光下睡着了。   同一时间。   众人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某个阴暗的房间。   房间的窗帘被彻底封死,还加盖了几层临时遮罩。天还没黑,室内却几乎没有光,只有几根燃烧的蜡烛。   魔器商人凯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的一个行李箱正搁在地板上。箱口大大敞开,里面塞满了零零碎碎的炼金魔器,几瓶“私奔的决心”格外显眼。眼下,他正忙着把另一个箱子——始终没有打开过的那个——艰难地拎上床。   “喂,喂!凯,你在听吗?”   床头小桌上,一颗正正方方的透明晶石——传音魔器正发出尖锐的声响,“你已经整整两天没跟我联系了,肯德里克·卡恩斯到底还在不在罗沙城?”   “大概在吧。”   “什么叫大概?!”   “怎么说呢,那位小少爷和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我原以为他想开了,带着漂亮奴隶私奔。现在看来,事态远远比我想的复杂。”   咔哒,凯打开巨大行李箱上的锁。   “如果你想听我的建议……唔,不管卡恩斯家族开给你多少钱,你最好别蹚这摊浑水。”   传音魔器对面沉默几秒。   “只是个暗杀任务,我从没失手过。”那个声音强调。   “好吧,既然你坚持。”凯冲着空气耸耸肩,“反正我不会给你提供情报,你自己看着办。”   “什么?我的订金已经付了,你这个混账雀斑矮子!”   “我已经告诉你他在罗沙城了,不算违反协议。”凯说,“再见,从不失手的……抱歉,龙妖精好像没有性别,我该叫你先生,还是女士?你有什么偏好吗?”   “我有名字!”那个声音暴躁道。   “好吧,再见,从不失手的塔丝·迦。”凯干脆地中断通话。   “真是的,我的主职是魔器商人,又不是情报商人。”   凯哼哼道,打开了那个密闭已久的箱子——   昏暗的火光下,箱子里赫然蜷着另一个“凯”。   不过仔细看就能发现,箱子里的“凯”虽然肤色红润,外观和活人无异。“他”的关节处却有着微不可察的接缝,这无疑是一具精细到骇人的傀儡。   “刚听说有人做了和我一样的傻事,我真的吓了一跳。”   他对它喃喃道,“我们的辛蒂拉小姐真是前途无量,居然自己想出了禁忌魔基的控制方法……可惜她没能成功制作出容器。”   “你说,和她相比,我究竟算幸运,还是不幸呢?”   箱子里的傀儡缓缓睁开眼。   它没有动,只是徐徐转动眼珠。那双眼球在转动时发出干燥的“喀嚓”声,最终卡入眼角深处。   “算啦,既然辛蒂拉小姐恢复了正常,想必她不会对‘加入观星社’感兴趣。我的招揽任务也算结束了。”   凯没有看它,而是转过头,瞧向弥斯和萨拉尔所在的方向。   “……至于那两位‘私奔的小意外’,如果他们继续追查V.O.R,我们早晚会再见吧。”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从那个塔丝·迦手下活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猜大家都已经把凯给忘了(……)但是一个路人怎么可能占一章呢!   然后,让我们提前为塔丝·迦阁下哀悼。是的,下一个同伴是纯魔法生物。[亲亲]   小队含人量让人忧虑…… 第30章 罗沙的假日   卡伦神父加入的第一夜,三人在客房里来了个小小的会议。   明亮的灯光下,卡伦沏了壶花草茶,还从旅馆餐厅买了点咸饼干,把会议现场布置得相当像样。   萨拉尔端坐桌边,抿了口茶水:“神父先生,对于我们下个目的地,你有什么建议吗?”   卡伦点了点头,脸色十分严肃。   他从行囊中拿出一副地图。接着他闭上双眼,将左手放于其上,轻轻来回摩挲。窗户没开,凝滞的空气却突然流动起来,吹得灯火忽明忽暗。   弥斯好奇地旁观,那枚骨戒并没有散发出什么特异魔法波动,一切仿佛都被阴影藏匿了。   卡伦神父摸索了五分钟左右,突然眉头一跳,手被烫了似的缩了缩。   接着他睁开眼睛,移开手掌——一个城市的名字闪烁微光,发出烧灼般的吱吱声响。   “桑珀?”弥斯努力辨认那个单词。   “是的,它是附近最为不祥的城市。”   卡伦介绍道,“桑珀比罗沙城要大些。它以精致的手工艺品闻名,周遭交通很方便……桑珀,这就是我的建议。”   好像是有这么个城市,弥斯扒拉着回忆。   奴隶的回忆里,两位吟游诗人曾互相炫耀自己的“桑珀编织围巾”和“桑珀兔毛毡帽”,随即因为争论“是不是正品”差点打起来。   “桑珀,桑珀……我暂时想不起住在那边的笔友,至少信里没有提过。”   萨拉尔沉思道,“不过,我们可以问问我们的‘耐心’小姐。”   “明确的不祥,加上笔友相关线索,V.O.R插手的可能性比较大。”   卡伦深以为然:“是的,我曾经追了一个不祥很久,到头来只赶上一场大火灾。”   “啊,我不是说火灾就可以接受——”   “地点有想法了,钱的事情怎么办?”弥斯边吃饼干边说。   他们在教堂当了一上午摆件,就挣了五个金环。现在这资金要分三份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租到舒服的马车。   “我这边不缺金环,两位不用担心这个。”   卡伦神父微笑起来,向他们展示一枚纯金的印章戒指。   那戒指造型相当精致,戒环缠着细细的金属链,链子末端被卡伦神父缝死在了口袋里。   “这是拂晓公会的储蓄戒指。阴影修会在那边存了一笔公共资金,信徒们可以自由取用。有关V.O.R的调查非常重要,只要开支合理,我很乐意为你们承担。”   怎么回事,这家伙也太有用了吧。   弥斯吞下嘴里的饼干,嘶地抽了口气:“什么叫‘开支合理’?”   卡伦想了想:“我会负责正常衣食住行,还有调查需要的物资。除此之外的消费,我恐怕没办法支持。”   “多谢,我们绝对不会随意挥霍。”   萨拉尔松了口气。魔神大人不用再去人堆里打工,他没准比弥斯本人还开心。   眼看夜色已深,又到了休息时间。   萨拉尔看着哈欠连天的弥斯,心里有点犯难。   辛蒂拉白天被休伊接走了,说是暂时和海莉住在一起,方便互相照顾。   卡伦神父眼下还没有决定住处——按照卡伦的说法,先前他为了不引人注目,通常在下城区随便找个角落过夜。   如今怪病消失,卡伦神父无需再扮成鸟嘴恶魔,大可以正常入住旅店。他们住着两张双人床的套房,又决定一起行动,突然让卡伦出去订个房间,好像不怎么合适。   “今晚你就在这过夜吧,库……卡伦。那边有个沙发,够你睡了。”   萨拉尔还没出声,弥斯昏昏欲睡地开了口——那可是珍贵的畸果人,不小心死在外面怎么办?   卡伦刚想点头,就被萨拉尔的叹息打断。   “床够用,为什么让人家睡沙发?”萨拉尔摇头,“要不是神父先生守了两个月,罗沙早乱套了,他值得好好休息一晚。”   弥斯哦了声:“也行,你和他挤——你干什么?!”   当着弥斯的面,萨拉尔抬手把自己的枕头扔到了弥斯床上。   萨拉尔无情地表示:“我们两个睡一张床。”   “你之前不还跟我抢床吗?”弥斯还记着圆环镇的仇。   萨拉尔:“这张床很大,够我们两个分。”   弥斯:“大也不行,这是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怎么了,我又不是第一次进。那个沙发太窄,我睡不下。”   “去你的吧,那个沙发就是为你而生的。你刚好能嵌进去,快点嵌进去!”   看着张牙舞爪的弥斯,萨拉尔突然露出柔和的笑容。拜那张脸所赐,那个笑容看起来有些邪气。   萨拉尔小步走上前,几乎贴着弥斯的脸站住。   “真的吗?”他轻声细语道,“怎么想也是你更适合睡沙发,我比你高十公分呢。”   “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现在变得这么——小,怕被我挤下床也是正常的。”   “你只高我九公分,混球!”弥斯炸了。   餐叉跟着扬起头,口中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卡伦迷茫地旁听吵架,脑袋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他仍记得两位并肩作战的模样,一时搞不清他们的关系到底好还是不好。   “别这样,我睡沙发就好。”卡伦神父尝试阻止这场战争。   “不要在意。”“跟你没关系!”   两人同时转头,显然这个问题已经上升到了个人恩怨层面。   卡伦神父:“……好的。”   算了,他去烧点安宁心神的药草茶吧。   好在卡伦回房时,两位已经吵完了。   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弥斯一会儿绕到左边,一会儿绕到右边,确保两个枕头完全对称,萨拉尔占不到半点便宜。   他这可不是让步,而是打造了一个绝对公平的战场。他倒要看看,今晚到底是谁把谁挤下去。   为了让这场战争足够公平,他们决定将对方的蛇缠上手腕。理论上,这样只要有一方醒过来搞手段,另一方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   ……但也只是理论上。   夜半时分,萨拉尔无奈地想道。   弥斯根本就醒不了,小蛇餐叉在他手上睡了几分钟,就软成了一条缎带。它意识不清地弹动,自个儿爬回了弥斯身上。   它在白皙的皮肤上懒懒蠕动,往弥斯肩膀上随便一横。而弥斯本人……弥斯本人正压在萨拉尔身上。   是的,魔神大人睡得天昏地暗,哪还管什么比赛不比赛。   五分钟前,他先是把脊背拱到了萨拉尔怀里,萨拉尔下意识翻了个身,转为平躺。然后弥斯顺势一个翻身,半压在了萨拉尔身上。   餐刀原本老老实实缠在弥斯左腕,被这一个大动作压得够呛。它当场“呃”了声,在两人紧贴的皮肤间用力挣扎。   半夜惨遭压醒的萨拉尔:“……”   他被弥斯的长发糊了一脸,半天才把嘴巴里的头发吐出去。   天气渐冷,弥斯似乎很满意萨拉尔的体温。他的脑袋枕上萨拉尔胸口,鼻子喷了个细碎气声,再次化敌为肉垫。就算他们都穿着睡衣,那份体温还是热酒般浸了过来。   弥斯又沉又暖和,和封印之中完全不同。   弥斯心心念念床垫上的领地,也不知道上下叠着该怎么算。萨拉尔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严肃地思考对策。   最后他悄悄伸出手,准备不动声色地卸下这摊人。   可他还没动,弥斯先拱了拱,温热的鼻息一下下吹过他的胸膛;餐叉被弥斯蹭掉了,斜斜搭在萨拉尔的脖颈,如同一条冰冷的绞索。   萨拉尔停下动作。他也搞不清自己是因为那份温暖停下的,还是因为那份冰冷停下的。   餐刀稍微调了调位置,睡眼惺忪:“萨拉尔,还不睡吗……?”   萨拉尔沉默地瞧着自己的蛇。   餐刀身体很松弛,软绵绵缠住弥斯的左腕。它的尾巴尖朝外伸展,无意识地勾着弥斯的小拇指。   “晚安。”   数秒的沉默后,萨拉尔轻轻叹了口气,就这样闭上双眼。   ……   “这是我的胜利。”弥斯宣布。   他居然把萨拉尔变成了床垫的一种。显然,睡着的他也是个天才。   既然萨拉尔一觉过后成了他的垫子,那么萨拉尔就不再是他的对手,而是他驯服的战利品。战利品又有什么资格谈输赢呢?   萨拉尔哭笑不得:“你先下去。”   不远处,卡伦神父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   “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打扰你们。”他十分善解人意地表示,“我刚才和休伊先生谈过,额外订了个单人间——就是之前科温顿那间,它现在特别便宜。”   弥斯仍趴在萨拉尔身上:“嗯,是有点打扰。”不然他们也没必要抢床。   不过,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科温顿这个名字。   好像是那个找他的碴,接着死于怪病的王国调查官。那家伙的尸体就飘在走廊尽头的房间。   既然他们解决了“沉沦稚子”,城内的异常尸体想必也会消失,那个房间再被空出来也不奇怪。反正都在一条走廊上,神父也跑不到哪里去。   ……可惜,今晚萨拉尔还是可以睡床。他白赢了一场,弥斯叹了口气。   萨拉尔转过脑袋,试图辩解:“神父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卡伦:“阴影之神的教义里,只禁止对孩子、血亲和动物产生恋慕。我不会对两位有什么偏见。”   说罢,卡伦还没等萨拉尔进一步解释,就快步离开了房间。   萨拉尔把手背盖上眼睛,朝天花板叹了一大口气。   “失败者萨拉尔,帮我绑头发。”   “……唉!”   早餐过后,三人走在了罗沙城的阳光下。今天天气格外好,乌鸦们的羽毛都被照出了浅浅一层彩光。   他们只花不到一小时就解决了正事——辛蒂拉正在巨锤酒馆休养,他们找到她时,她正帮着哈默老板设计新菜单。   辛蒂拉的记忆相当不错,她很快就回忆起了桑珀相关的情报。   “我确实和一位住在桑珀的先生交流过,他的笔名是‘瑕疵’,我印象挺深。”   辛蒂拉咬着羽毛笔末尾,“他在某天突然来信,与我探讨‘魔法容器’的设计问题,我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联系方式……他不是V.O.R直接介绍给我的,没关系吗?”   萨拉尔点点头:“没问题。”   谢天谢地,辛蒂拉是个正常人。她不止保存着来信的信封,信纸也没让尸水泡烂——她带着他们回到住处,翻出那人寄来的唯一一封信,直接交给了他们。   “我们可以拿走原件吗?”卡伦关切道。   “你们救了我的命,也救了罗沙。这只是一封信,里面甚至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辛蒂拉郑重道,“而且我决定了,我今后会研究自己的魔法,而不是魔法容器制作。我不需要再与‘瑕疵’先生来往。”   弥斯瞥了眼信。信中内容保存完整,寄信人的地址也清晰可见:   【瑕疵,桑珀城上城区,红琥珀收藏馆】   看来,这就是他的下一个目的地。   ……既然目的地决定了,出发前,所有时间都是假日!   召唤仪式结束不久,教堂附近的小摊还是很热闹,据说这个一年一次的集市会持续一周。卡伦答应了帮他们订商队马车,弥斯和萨拉尔瞬间宽裕不少。   弥斯理直气壮地突袭萨拉尔,从萨拉尔的钱袋里掏了两个银盾。   魔神大人直冲熟悉的干酪拌浆果摊位,这次记得只买一份——他倒不是突然有了节俭的美德,只是想把两个银盾更均匀地浪费掉。   卡伦乐呵呵地巡视肉摊。他低价买下了店主们剃下不要的新鲜碎肉,用一个破旧布袋装好,估计要拿去犒劳那群乌鸦。   人们纷纷避开那个血淋淋的布袋。要不是卡伦的神父打扮足够可信,他们还能躲得更远。   乌鸦们在附近房顶激动地等待,它们不时嘎嘎招呼两声,就差跳舞给卡伦看。   萨拉尔仿佛被乌鸦附身了,他正挨个查看亮晶晶的饰品摊位。   “看那些做什么?反正都是假货。”   哪怕弥斯只有奴隶水平的知识储备,也知道几个铜齿买不到真正的宝石。   “桑珀比较富庶,适当的装饰能省去许多麻烦。”   萨拉尔头也不抬,“而且,我们的目的地可是收藏馆——如果需要和手工匠人攀谈,‘我好像买到了赝品’是个不错的开场白。”   说罢,他拿起一枚仿制拙劣的“蓝宝石”“金”胸针,对着阳光认真查看。   大英雄萨拉尔又在思考这些七零八碎的事了,弥斯哼了声,继续咀嚼干酪。   话说回来,萨拉尔选的东西也太假了点。冒充蓝宝石的玩意儿甚至不是透明的,金属部分更像黄铜。   弥斯的目光在摊子上扫来扫去,突然感受到一丝极细微的魔法波动。   ——波动来源是一枚红宝石镶银胸针。   那颗红宝石是红玻璃伪造的,被精心打磨成水滴形,形状像是一滴血,或是一颗眼泪。银包边的部分倒是货真价实,造型也简练漂亮,也许是哪个匠人学徒的练手之作。   它被掩埋在角落,一眼很难发现。   弥斯注视着那一抹红色,突然想起背后那条青金石蓝的领巾。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萨拉尔还用那条蓝领巾绑他的头发。他想换条白色手帕来绑,结果被萨拉尔无情地拒绝了。   其实弥斯自己也尝试着绑了几次。然而他每次都绑得七歪八扭,过会儿就散开了,不得不再找萨拉尔修好。   作为结果,那条青金石蓝领巾依旧缠在他的发丝里。一个令人不快的标记,毫无疑问。   ……如果他标记回去呢?   弥斯拿起那枚胸针,想到一个绝妙的报复主意:“我要这个。”   “二十五个铜齿。”   摊主的要价还算合理,他抬起头看了弥斯一眼,咳嗽两声,“……您给二十铜齿就行,先生。”   弥斯付钱的速度极快,仿佛在进行某种邪恶仪式。胸针刚到手,他就迫不及待地转向萨拉尔:“看看这个。”   “颜色很适合你。”萨拉尔扫了一眼,评价道。   “哦,这是给你戴的。”弥斯宣布,“你知道的,就当那条蓝领巾的‘回礼’。”   他特地加重了“回礼”的发音,等着看萨拉尔的反应。   萨拉尔怔了怔。那双蓝眼睛里闪过意外与迷茫,唯独没有愤怒。   片刻后,伴随着一丝了然,那些情绪全被笑意淹没。   “谢谢,有心了。我一定好好珍藏。”萨拉尔主动拈起那枚“红宝石”胸针,大大方方地佩戴在前襟。   更要命的是,作为“回礼的回礼”。萨拉尔当场买了一串黑色石珠,声称要用它装饰那条青金石蓝领巾。   卡伦神父用一种堪称恐怖的慈祥目光瞧着两人,把弥斯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魔神大人失落地瞧着那枚胸针,突然有种肉包子打狗的委屈感。   只见晨风吹拂,那颗扎眼的“红宝石”在萨拉尔胸口微微摇晃,仿佛另一颗跳动的心脏。   ……   两天后,三人决定离开罗沙城。   怪病而死的尸体全部消失,接近一周都没有新患者出现,鸟嘴恶魔也无影无踪。“瘟疫”带来的风波终于平息,城主士兵们肉眼可见地松弛不少。   “恶魔可能离开了。”人们猜测道。   某种意义上,这也不算猜错——鸟嘴恶魔、混沌魔神和某位大英雄一起退了房。   退房时,休伊专门招呼海莉和辛蒂拉过来告别。休伊和海莉送给他们一大袋饼干,辛蒂拉则特地为弥斯准备了一件礼物,嘱咐他离开后再打开。   一大两小都红了眼眶,连卡伦的眼角也有些湿润。   而在他们走出城门时,墙头密密麻麻停满乌鸦。它们恋恋不舍地跟了他们一路,似乎不准备跟卡伦一起离开。   卡伦又给了它们整整一袋子碎肉和内脏,手挥了一遍又一遍。   一场又一场离别在面前上演,弥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在那片黑暗之中,他看过数千次类似的场面,其中大半的主角还是萨拉尔。   比起这些,弥斯更好奇辛蒂拉给他的那个包裹。她到底为什么专门给他一件礼物?他明明那样刻薄地讽刺了她。   登上马车后,弥斯迅速拿出那个密封的包裹。萨拉尔不动声色地凑过来,和他挤在一起看。   包裹十分精致,封皮写着一段字迹娟秀的话语:   【谢谢您的宽慰。我会好好研究魔法,用一辈子守护罗沙城,弥补我的过错。】   【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希望它能为您带来勇气与祝福。】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朵手绘的向日葵。包裹背面的封口处还装饰了一束干香草。   弥斯利落地拆开包裹。   下一秒,在萨拉尔的大笑声中,弥斯迅速后仰,下巴几乎挤出肉来——   包裹之中,赫然是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该死!他就知道!那丫头是来找他复仇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开始啦!想想这章还是放第二卷好了[撒花]   身高设定:弥斯178cm;萨拉尔187cm;卡伦190cm。[让我康康]   顺便让我们解析一下第一卷的萨拉尔语:   弥斯:指弥斯。灾夜的源头,强大而古老的未知存在,一种非常活泼的神奇生物(?)   弥~斯:妈~妈(专门用来逗弄某人)[狗头叼玫瑰] 第31章 意外   弥斯朝膝盖上的画册直皱眉。   这本《勇敢的萨拉尔》看起来很新,应该是辛蒂拉专门买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他在书店看到的那一本——明娜扭曲了他的记忆,鬼知道那本书有没有真的被买走。   这辆商队马车是个宽敞的“四人间”。车厢里除了他们三人,还有一个打扮时髦、满身香水味的青年。   有外人在,弥斯不好施展魔力销毁画册,只好容忍它待在大腿上。   “我可以看看吗?”萨拉尔问。   弥斯精神一振:“快拿走。”   “啊,勇敢的萨拉尔。”   那个时髦青年看了眼封面,用叹咏调似的语气开口,“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推崇那样一只无用的害虫,一具虚有其表的傀儡——”   那人话音未落,弥斯眼睛一眯,一道黑影激射而出。   糟糕,是餐叉!   萨拉尔眼疾手快,唰地伸手截住了它。小蛇在他的指缝间拼命扭动,朝那个时髦青年嘶嘶叫个不停。餐刀连忙游过来,用身体牢牢缠住餐叉,就差直接打个结。   弥斯很少正眼瞧其他人类,这会儿却冰冷地瞪着那人:“闭嘴。”   “哎呀,我是不是破坏了您的童年回忆?”   那人自以为诙谐地眨眨眼,“真相总是让人难以接受,亲爱的。顺便说一句,您养的蛇真是可爱极了。”   弥斯面无表情地望向那个人类,指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餐叉在萨拉尔手中疯狂挣扎,嘶鸣声越发尖锐,餐刀差点没按住它。   萨拉尔无奈,他遮住嘴巴,小声问餐叉:“你生什么气呢?”   ……他还以为弥斯会很高兴听到自己的坏话。   “他竟敢说你没用?他竟敢说你没用!那被你骚扰三百年的弥斯算什么?”   餐叉露出小小的尖牙,“这世上只有弥斯有资格说你没用!他侮辱你,就是侮辱我们!”   餐刀倒抽一口凉气,赶紧爬到弥斯耳边,用尾巴尖使劲戳弥斯的脖子:“冷静,别杀人。他要是出了事,我们就坐不成马车了!”   弥斯喷了口气,脸庞扭向车窗的方向,不再看那个花孔雀似的家伙。但他的面颊线条紧紧绷着,脸上仍带着几分怒色。   “你是?”   眼看那人还要张嘴找死,萨拉尔赶紧引走话题。   “我?你可以叫我特鲁曼,只说真话的特鲁曼。”   那个时髦青年高声说,“当然啦,这个名字是假名,哈哈哈。”   特鲁曼因为自己的小幽默咯咯笑个不停,车厢里的香水味更浓了。可惜没人捧场,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特鲁曼收起笑声,不满地瞧了他们一会儿。随即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个香水瓶,朝脖颈两边喷了喷香水。   弥斯愤怒地打了个喷嚏,萨拉尔则沉默地观察着。   特鲁曼的指甲圆润整齐,头发有烫过的痕迹。只是他脸上扑了过多的白粉,眉毛画了自认潮流的纤细拱形,看起来有点别扭。   他的衣服用了许多亮面绸缎,衣领和袖口堆满褶子,每颗扣子都缀了宝石。他在阳光下一动弹,反射的各色光芒能把人闪瞎。   考虑到此行终点是“工艺品之都”桑珀,萨拉尔大概能猜出特鲁曼的身份——一个游手好闲,同时又自命不凡的富家子弟。   这种人挺好应付,顺着他的观点打哈哈就行,就是不知道弥斯受不受得了。   萨拉尔还在酝酿回应,就听见卡伦神父开了口:“您刚才为什么笑?”   神父的疑问没有技巧,全是真诚。   特鲁曼:“啊?特鲁曼这个名字是指‘真实的人’,我说我只说真话,可它又是个假名……懂了吧?”   卡伦困惑:“可这不就说谎了吗?”   又一阵尴尬的沉默,特鲁曼做了个深呼吸:“乡下人听不懂这种高雅的笑话,倒也正常。”   “我确实出身乡下。”卡伦点点头,“抱歉,如果您能进一步说明……”   “我不愿意!”   特鲁曼厌烦地叫道,“听着,我不知道你是哪个教派的神职,我可不想和你们这种故弄玄虚的家伙讲话。”   卡伦怔了怔,脸上的微笑有点僵。   发现卡伦被他攻击到了,特鲁曼活像一条闻到血味的鲨鱼:“要我说,现在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宗教和组织,也就观星社还像个样子。”   听到“观星社”这个关键词,卡伦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朝特鲁曼皱起眉,水蓝色的眸子里隐隐透出怒火。   眼看气氛要糟,萨拉尔再次出头救火:“观星社?我第一次听说,你介意讲讲吗?”   弥斯维持着扭头看风景的动作,耳朵微微动了动。   特鲁曼用“乡巴佬就是见识短”的目光扫过全场,清清嗓子:“当然。那是个了不得的神秘组织,成员全是邀请制。观星人们致力于研究魔基本质,探索魔法的奥秘……”   “……一群宣扬末日论的狂人,天天研究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卡伦神父难得尖锐地打断道。   特鲁曼哼笑:“当然,当然。观星人可不会讨神职人员们喜欢,毕竟他们个个都不信神呢!他们可不会盲从——”   特鲁曼慷慨激昂的讲述中,萨拉尔抬了抬眉毛。他没再插话,而是朝卡伦摇了摇头。   先不说观星社的主张荒谬与否,特鲁曼的语气首先就不对劲——比起诚心认同观星社的观点,他更像是认为“这类观点非常时髦”,仿佛观星社是他闪闪发亮的宝石扣子之一。   这种人是不可能被说服的,和他讲道理没有任何意义。   等特鲁曼高谈阔论完,萨拉尔打圆场:“也许神真的存在,只是和我们所想的不太一样。”   “我听说桑珀那边对宗教相当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   特鲁曼那张大白脸立刻转向萨拉尔,完全无视了萨拉尔给他准备的台阶。   “啊哈,神真的存在?你说的该不会是混沌魔神吧?那就是卡恩斯家族凭空捏造的,好推举萨拉尔那个小丑。”   “说起来,你这眼睛颜色有点意思,你该不会……哎哟!”   特鲁曼突然捂住脸,五官皱到一起,眼角一下子飙出泪花。萨拉尔发现,一丝漆黑的魔力正从特鲁曼的嘴角钻出,悄悄消散在空气里。   没了特鲁曼的尖细嗓音,车厢登时清净不少。   “哼。”弥斯用短促的鼻音嗤笑一声。   萨拉尔有些吃惊地瞧向弥斯。罗沙城怪病显然给了弥斯不少启发,这一手魔力丝线用得隐秘至极,几乎没有泛出魔法波动。   “你做了什么?”萨拉尔用气声问。   “我给他的牙齿钻了个洞。”弥斯阴恻恻地说,“谁让他总张着那张臭嘴。”   说着他警觉地瞥了眼萨拉尔,“你该不会想治疗他吧?”   “哦,那倒不会。”萨拉尔笑了,“毕竟我只是一只无用的害虫,一具虚有其表的傀儡,怎么可能会治愈魔法呢?”   “我讨厌这个说法。”弥斯又看向窗外,“也许你适合一千个贬义词,但其中肯定没有‘无用’和‘虚有其表’。”   弥斯的声音咕咕哝哝,也不知道是怕被特鲁曼听见,还是怕被萨拉尔听清。   “……看你的儿童画册去。”最后,魔神大人格外清晰地说道。   萨拉尔低下头,他手中的餐叉终于老实下来,在他温热的掌心昏昏欲睡。   “你的蛇?”   “先在你那放着吧,它有点不好控制。”弥斯头也不回地说。   萨拉尔笑着摇摇头,打开了那本画册。他轻轻翻过纸张,垂眼看向那一幅幅笔触柔和的简笔画。   翻到萨拉尔持剑冲向巨大床单幽灵,不,混沌魔神那一页时,他的动作微微停顿。餐叉伸了个懒腰,啪嗒掉到“床单幽灵”的形象上。   萨拉尔定定看着执剑的“自己”,以及被剑贯穿的“弥斯”,视线在这一页停留许久。   突然间,一股湿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萨拉尔下意识转头,发现弥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鼻尖都快贴他脸上了。   “你怎么这么冷静,真没意思。”弥斯嘟囔着坐回去。   “只是个童话罢了。”萨拉尔把慵懒翻滚的餐叉拈起来,合上了书本。   接下来几天,特鲁曼先生腮帮子肿得老高,嘴巴一张就嘶嘶抽气,打个招呼都费劲。   车厢里安静得很,弥斯愉快地吃了睡睡了吃,期待着即将出现的新畸果。萨拉尔则继续读他从罗沙城买的书,气氛意外地融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天气越来越冷了。   也许是桑珀附近气候特殊,这地方有股幽灵似的冷劲儿,寒意能钻进车厢啃他们的脚趾。三人都是轻装上阵,夜晚有些难熬。   最初几夜,弥斯佯装无事,但他的蛇先一步背叛了他——又一个夜晚降临,餐叉呲溜钻进了萨拉尔的衣领。   弥斯恨铁不成钢:“你给我出来!”   “我不。”餐叉把自己盘在萨拉尔胸口,“我是在冰冻他,这是攻……哈欠……击。”   弥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想到他的蛇也是个天才。   于是弥斯自己跟着凑了过去,八爪鱼一般缠住敌人——虽说他的体温没有餐叉那么低,但如果他感觉萨拉尔暖和,那么相对的,萨拉尔肯定觉得他冷。   萨拉尔没挣扎,就这么认输了。他任由弥斯裹在自己身上,睡得十分安稳。   卡伦不知道从哪里召来几只肥墩墩的野鸡,让它们蹲在身上取暖,同时无视了特鲁曼先生“野鸟很脏”的抗议。   这一晚,弥斯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了那个暮气沉沉,即将衰老而死的萨拉尔。   大英雄灿金的发丝变得斑驳干枯,畸形的脊背和指甲一样蜷曲着。他的呼吸微弱又急促,瘦弱的胸口风箱似的一鼓一瘪。   弥斯嗅到了衰老特有的腐朽味道,以及死亡来临时的冷气。打结的发丝间,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静静凝视着他。   萨拉尔,即将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死于无人知晓的黑暗。   萨拉尔,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萨拉尔,你为什么在笑?   可是萨拉尔马上要消失了,他无法再回答任何问题。   无论是那些挑衅的意义,还是那些蹩脚歌曲的歌词,自己都再也无从得知。   一股莫名的愤怒突然涌了上来,撕扯着弥斯的内脏。它来得无比突兀,又无比暴烈,如同一个不怀好意的入侵者。   ……弥斯猛地睁开眼。   时值半夜,车厢窗外一片黑暗。   他的脸正贴着萨拉尔的胸口——结实饱满的胸口,触感相当不错,与梦中覆着干皮的肋骨截然不同。   萨拉尔仍在沉睡,头微微垂着。他的眼尾明显上挑,黑发末尾有些蜷曲,仿佛海水打湿的丝藻。再加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他整个人透着海雾般的阴冷。   ……可是毫无疑问,萨拉尔的身体很温暖。这个人类变得年轻而健康,死亡暂且离他很远。   真是个奇怪的梦,弥斯神志不清地想。他怎么会因为萨拉尔的死感到愤怒呢?狂喜还差不多。   说起来,上次让他这么费解的,还是明娜强行植入的“信赖感”……   弥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稍稍收紧怀抱。接着他又把脑袋往萨拉尔领子里拱了拱,好多汲取几丝体温。餐叉仍窝在萨拉尔胸口,惬意地舒展身体。   那股莫名其妙的愤怒水汽般散去。朝阳升起时,弥斯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就像忘记一个普通的梦境。   而且,他没那个工夫再去回忆梦境——他们的马车猛然一停,似乎被人拦了下来。   “都下来!”   伴随着突然打开的车厢门,一道粗暴的呼喝刺入耳朵。   餐叉在萨拉尔衣服里弹了弹,摇摇晃晃探出脑袋。   弥斯也在探头张望——一队骑兵正停在他们的马车外,马匹的鼻子喷着一团团白汽。商队其余马车也停了,人们远远围观着,没人敢接近。   好吧,感觉又是什么麻烦事儿。弥斯半睁着眼,一头雾水地跟着萨拉尔下了车。   特鲁曼最后一个离开车厢,动作比九十岁的老头子还慢。他的腿抖到站不稳,脸色和石灰一样白——弥斯很确定,那不仅仅是脂粉的功劳。   “搜。”为首的骑兵环视一圈,目光直指特鲁曼。   两个骑兵立刻将特鲁曼架住,一个工匠打扮的中年人上前,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找到了,大人!”他揪下一枚闪亮的宝石扣。那扣子缝在特鲁曼衬衫下摆,一直被他掖在裤子里,弥斯从没看到过。   那是一颗硕大的红宝石——至少看起来是那样——薄薄的晨雾掩不住它的光辉,它与萨拉尔胸针上的“红宝石”天差地别。   “阿芙里尔大人的红宝石,毫无疑问。”工匠说道,“绝对是失窃的那一颗,我不可能认错。”   “我可是曼宁家的人!我是货真价实的贵族!……这宝石是阿芙里尔女士送我的!”   特鲁曼高叫,他半边脸还肿着,发音有点滑稽,“要是你们敢把我关进监狱,我父亲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骑兵们根本不听他废话:“带走!”   弥斯在晨雾中抹抹脸,戳戳身边的萨拉尔:“哎,你好像看走眼了,那家伙就是个小偷……”   “这三个也带走,他们没准是同党。”为首的骑兵扫了他们一眼。   弥斯:“?”   卡伦赶忙上前一步,展示自己的王国宗教证明:“先生,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我愿意为他们担保。”   骑兵哼了声,扯扯手中的缰绳:“我怎么知道这玩意儿真的假的,这案子不小,你们最好乖乖配合。”   卡伦:“……”   萨拉尔目光扫过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问:“各位是从桑珀来的吗?”   骑兵:“废话,附近还有别的城市?算你们幸运,桑珀的牢房可比其他地方好多了。”   “好吧,我们愿意配合。”   萨拉尔顺从地说道,冲弥斯眨了眨眼,“毕竟我们确实是清白的。”   “难说。”对面冷笑,“他偷了红宝石,你特地别了个红宝石,谁知道这是不是接头暗号……”   “你在放什么屁?那是我送他的!”弥斯呲起牙齿。   骑兵挑起眉,目光在弥斯和萨拉尔间走了几个来回。   “哦,好吧,真感人。”他啧了声,“我会记得把你们俩单独关一个房间。”   ……   弥斯十分不满。他们订了不错的马车,到头来还是要在路上遭罪——   此刻,他们四人手脚被粗麻绳紧紧绑住,脸朝下横搭在马鞍上,活像他们只是四袋土豆。   主犯特鲁曼和大块头卡伦都独占一个马鞍,只有他和萨拉尔被叠在一起放,很难说这是不是那个骑兵的“特别照顾”。   唯一的幸运,骑兵们可能怕他被萨拉尔压死,萨拉尔被叠在他身下。魔神大人和英雄先生就这样化身两袋土豆,被快步的马匹颠生颠死。   “当初我就该杀了特鲁曼,你说你拦着我干嘛?”   弥斯被颠得晕头晕脑,强忍呕吐的冲动,“看看,说好的马车没了。”   萨拉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哪部分?”   “混沌魔神蹲监狱。”   “……”弥斯扭动身体,咬了一口萨拉尔的肩膀。可惜隔着厚厚的布料,这一口的破坏力着实有限。   “行了,不开玩笑。”   萨拉尔低低笑了两声,“如果我们被证明清白,我会让这群骑兵好~好欠我们人情,对调查很有帮助。”   “退一步,万一这帮人真把我们丢进监狱,监狱也是非常不错的消息源。”   “你就什么都不在乎吗?”   大英雄也太不挑了,弥斯心想。不过这家伙能在黑暗里吃三百多年盐烤蘑菇,忍耐力确实挺惊人。   “你别说,我还真有件在乎的事。”   萨拉尔闭上青金石蓝的眸子,“被卷进这种事,‘我’的消息多半会被传出去。”   “也不知道卡恩斯家族会有什么反应……希望他们不要添太多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如果我觉得萨拉尔很暖和,那他一定觉得我凉凉的,此为一胜!(物理学知识为零)   萨拉尔:好暖和的魔神被子,盖了[好的]   卡伦和热心孵他的野鸡们:zzzZZZ   只有特鲁曼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明天就是国庆啦,提前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国庆假期愉快!!![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32章 地牢半日游   弥斯不清楚自己是被马鞍颠晕了还是睡着了,总之他再清醒时,人已经坐在了地牢里。   是的,地牢。骑兵们压根没有进行审讯,直接把他们扔进了监狱。最重要的是,那个骑兵头子根本没有信守诺言——   他、萨拉尔、卡伦和那个该死的特鲁曼一起,被关进了同一间囚室。   囚室的门是厚橡木板做的,观察窗上嵌了细细密密的铁条,连条壁虎都钻不进来。透过狭小的观察窗,他们能看见守在门外的两名卫兵。   囚室四面都是石墙,石墙边缘有个比胳膊还窄的通风口,室内空气有些浑浊。   地上铺满稻草,角落里搁着个盖了木板的陶罐,大约是便桶。好在囚室本身还算干燥,没有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排泄臭气。   ……但弥斯还是难以忍受。   这个鬼地方一点都不舒服,空气里的灰尘让他打了好几个喷嚏,肋骨隐隐发痛。要不是他不想再当逃犯,他准要把那扇碍眼的监狱门卸掉,直接扬长而去。   他可以不讲究住宿环境,但也只能是他主动挑,不能是被蠢材连累。   于是,弥斯从喷嚏里缓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抓住特鲁曼的领子,把那个该死的大白脸拎到半空。   特鲁曼斜了眼守在外面的两名卫兵,提高嗓门:“我唔,我是冤枉的!那宝石是阿芙里尔夫人醉酒后送我的……呜!”   他的脸还是肿得厉害,说话像含着口水。   “等我父亲知道……他一定会接我走……你们等着瞧……”   弥斯冷笑一声,把特鲁曼提得更高了。餐叉兴致勃勃地盯着那张嘴,似乎在思考再毁掉哪几颗牙齿。   “冷静点,弥斯。”萨拉尔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轻轻朝下压了压,目光指向外面的卫兵,“事情已经够麻烦了,我们不能变成杀人犯。”   餐刀从他的领子里探出脑袋,严肃地跟着点头。   “说的跟你有办法一样。”   弥斯啧了一声,勉强放手:“之前你说了什么来着,‘监狱是非常不错的消息源’?结果呢,这地方只有这只没用的害虫。”   他盯着瘫坐在地的特鲁曼,一字一顿地说,确保每一个字都砸上特鲁曼的脑袋。   卡伦倒是挺乐观,他放松地坐在稻草上:“我们刚从罗沙城过来,不缺人证,误会肯定能解开。”   “不,我们必须自己找出路。”   萨拉尔扫了眼门外的卫兵,又瞄了瞄精神涣散的特鲁曼,“……而我们刚巧有把好钥匙,就长在这位朋友的嘴巴里。”   弥斯好奇地捏开特鲁曼的嘴巴,只找到了不明显的口臭,以及一条讨人厌的舌头。   “钥匙呢?”弥斯不快地转向萨拉尔。   “来,我给你变个魔术。”   萨拉尔轻咳两声,凑近囚室的房门——   “尊敬的先生们。”   萨拉尔紧贴观察窗,招呼两位守门的卫兵,“这地方天天见不到太阳,冷得要命,对关节糟透了——两位穿了这么重的盔甲,身体没问题吗?”   “闭嘴,滚远点!”   其中一名卫兵大声呵斥,用铠甲覆盖的手捶打观察窗,橡木大门落下一层尘灰。   “如果我帮两位拿到那小子的口供,你们应当有功劳吧。”   萨拉尔仍贴在观察窗上,他的语气越发轻佻,笑容被小窗切割成无数个方块。   “我可不想让我的宝贝吃这个苦——我特地带他来桑珀买珠宝散心,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会跟我分手。”   说着他特地指指弥斯,生怕卫兵和弥斯看不见似的。   卡伦顿时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向弥斯。后者绝望地捂住脸,不清楚英雄大人突然发什么癫。   但弥斯没吭声——要是盲目打断萨拉尔发癫,倒霉的往往是自己。   听说能拿到口供,卫兵们对视一眼。他们没再驱赶萨拉尔,却也没有直接回应。   “那小子是贵族,我知道你们不方便动手。我来做这个脏活儿就好,保证不留下伤口……这样我能尽早出去,两位也能调到更好的岗位,想想外面灿烂的阳光……”   萨拉尔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凉丝丝的蛊惑。配上那张脸,这场面邪恶得让人背后发寒。   也许是暖融融的阳光太过诱人,卫兵们终究没能抵住诱惑。   他们干咳两声,特地背过身去。金属靴子咔咔踩过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这令人心寒的背景音中,萨拉尔保持着微笑,慢慢转向特鲁曼。   特鲁曼当即打了个哆嗦,他连滚带爬躲到墙角,肿胀的脸扭曲起来:“我呜唔……真的是冤枉的……”   “你、你要是敢碰我一根手指……曼宁家族不会放过你……”   萨拉尔在他面前蹲下身,用脊背对着观察窗。   “嘘,安静点。”萨拉尔轻声说道,食指抵在嘴唇上,“相信我,一点都不可怕,你只需要放松。”   特鲁曼泪流满面地摇着头,求饶和恐吓口齿不清地混成一团,听起来像是某种悲鸣。   弥斯瞬间精神起来。萨拉尔固然可恶,但是此时此刻,还是特鲁曼更烦人。他一个箭步闪到萨拉尔身后,帮大英雄遮住观察窗。   萨拉尔朝他微微一笑,悄然伸展左臂。   特鲁曼恐惧的注视下,萨拉尔再次做出了那把血肉鲁特琴,琴弦泛出淡淡的红色。   弥斯有点吃惊——辛蒂拉的魔基都被他湮灭殆尽了,萨拉尔居然还存留着明娜的魔力,也不知道威力如何。   ……结果大英雄刚弹出三个轻轻的音符,特鲁曼就崩溃了。   他当场涕泪横流,甩着鼻涕往萨拉尔怀里钻,被弥斯一根手指按在原处——今晚他没准还要用萨拉尔取暖,他可不想蹭到这小子的鼻涕。   “呜呜,妈妈,呜呜呜!”   拥抱不成,特鲁曼似乎忘记了牙痛,哭得像个超大号婴儿。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萨拉尔又按了一段极轻的旋律,确保橡木门外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其实弥斯觉得这份谨慎有点没必要,毕竟特鲁曼已然干嚎起来,刺得弥斯耳膜都有点痛。   “呜,我、我只是一时糊涂……!”特鲁曼嚎啕不止,断断续续讲述了事情经过。   特鲁曼的家族——曼宁家族是首都的古老世家,家族不大,但还算有钱。前不久的沙龙聚会中,特鲁曼遇见了著名的“社交女王”阿芙里尔女士。   阿芙里尔女士刚巧戴着大名鼎鼎的“圣人之血”——一枚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戒指,据说有抵御诅咒和提升魔力的神奇功效。   而在那一天,阿芙里尔女士心情不错,她稍稍喝了点酒,在花园中打了个盹儿。   巧合的是,特鲁曼当天刚好带着“圣人之血”的精致仿品。   这东西在首都贵族圈还挺流行,做工比寻常珠宝好得多。只是比起正品,那些红宝石总有着这样那样的隐秘瑕疵,价值大打折扣。   彼时他的仿品刚到手,宝石的成色相当不错。他准备跟朋友们共同欣赏一番,还没有戴在手指上。   就在这时,特鲁曼瞧见熟睡的阿芙里尔女士,他一时——用他自己的话说——迷了心窍。   特鲁曼轻轻褪掉了阿芙里尔女士的戒指,换上了真假难辨的仿品。   ……他决定用偷来的“圣人之血”打造一件顶级魔器,吸引观星社的注意力。   然而他低估了阿芙里尔女士的敏锐和权势。他离开首都的第四天,就被蹲守在此的调查骑兵队抓了个正着。   整件事情充斥着愚蠢与短视。一想到自己被这么个蠢货连累,弥斯气不打一处来。   “事情还能挽回……对吧,妈妈?”   特鲁曼可怜兮兮地叫道,脸上的白粉早就被眼泪冲花了,“只要知道是我们家,阿芙里尔女士不会做得那么绝……对吧,妈妈?”   “我会说……我会说她喝醉了,想找点乐子……把圣人之血换给了我……”   萨拉尔没有回答,而是残酷地收起琴弦。   特鲁曼如梦初醒,他隐约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绝望地喘个不停。卡伦神父刚想去扶他,特鲁曼软绵绵地晕倒在了稻草上。   “惊吓过度,没有大事。”   卡伦顺势确认了特鲁曼的状态,把他拖去了房间一角,象征性地盖了些稻草。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萨拉尔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稻草屑,“两位先生,你们听见了,那小子刚刚精神崩溃,把所有秘密都喊了出来。”   “现在你们知道了准确的掉包时间,人证物证应该很好找。”   “挺有本事嘛。”   其中一名卫兵说道,口气软化了不少。另一位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准备将此事上报调查骑兵队。   “只是一点小小的技巧。”萨拉尔又靠回门边。   “如果事情顺利,你们很快就能离开。”   那卫兵说道,“不过,几位恐怕要在这过个夜——就算那份口供有用,上头总有这样那样的手续要走,最快也得明天。”   也就是说,他们忍过今天就好。弥斯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和特鲁曼当长期室友。   隔着这么远,特鲁曼的狐臭都能波及他。相比之下,萨拉尔的气味称得上芳香。   不过,萨拉尔的表现实在有点怪异。比起他熟悉的大英雄,那副举止反而更像疯疯癫癫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事情解决了就好。”萨拉尔朝门卫嘿笑道,“兄弟,城里有没有什么格调高点的地方,我想带我的宝贝去逛逛。”   “大点的珠宝店都不错,就是价格贵得吓人,你自己看着来。”   卫兵心情不错,还真跟他聊上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店不用看,全是学徒练手的作品,不值那个钱。”   “谢了谢了,还有别的吗?我听说有个红琥珀收藏馆……”   “噢,红琥珀。告诉你的人还挺懂行。”   卫兵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那儿收集了全奥丰最好的艺术品,种类特别全!绘画、雕塑、标本、珠宝……大家都说,要是桑珀有什么完美的作品,它一定在红琥珀。”   “话说回来,那是贵族老爷才能进去的地方。别说咱们这种平民,小点的贵族都拿不到请帖……不过嘛……”   卫兵侧过头,看向满脸欲言又止的弥斯。在一片模糊的阴影之中,唯有那个漂亮青年无比清晰,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不过?”   “除了老爷们,顶尖的匠人和模特也能进。”卫兵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可以借着‘模特招揽’的名义进去,趁机偷偷看一圈儿。”   “真是个绝妙的主意,谢谢您!”萨拉尔惊叹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惊喜。   卫兵友善地笑了两声:“提前祝各位玩得愉快。”   弥斯:“……”   他有种格外不祥的预感。   难道就没有更简单点的方式吗,为什么每次都要他和人类混在一起?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魔神大人的祈祷,天还没黑,阴暗的囚室迎来了新访客——一阵与监狱格格不入的,优雅轻快的脚步声逐渐走近,正停在他们门外。   刚醒不久的特鲁曼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使劲探头看。   ……吱呀。   厚重的橡木门缓缓打开。门口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绅士。样貌英俊,没有胡须,气质相当儒雅。   他穿着一身肃穆而高雅的黑色礼服,白手套,高礼帽上装饰着奇异的宝石。弥斯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精心镶嵌的蝴蝶翅膀。   白天的两名卫兵都跟在他身后,他们恭谨地低着头,一副谦卑的模样。   “肯德里克·卡恩斯。”那人沉声呼唤,目光一下子锁在了萨拉尔身上。   “……你、您是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特鲁曼尖叫。   看来所谓的卡恩斯家族比特鲁曼的家族强不少,弥斯想,特鲁曼看起来更慌乱了。   萨拉尔叹了口气,点点头:“如果你想要带走我,必须把我的同伴一起带走。”   那位绅士笑了笑,目光扫过弥斯和卡伦,在弥斯身上停顿许久。   “朋友?您倒是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他说,朝卫兵们做了个手势。   卫兵们拦住了特鲁曼,好让其他三人从容离开囚室。不多时,厚重的木门缓缓闭合,把抽泣的特鲁曼封在了门后。   那名绅士站到萨拉尔面前,稍稍行了个礼:“安提瑟·克罗西恩,卡恩斯家族的友人。叫我安提就好。”   “好的,安提。”   萨拉尔拿出懒洋洋的语气,“我还以为家里把我忘了呢——那群该死的强盗烧了我的房子,我差点露宿街头。”   “您应该在圆环镇等待支援。”   安提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吻说道,“可是据我所知,你先跑去了罗沙城。”   “哦,我的新朋友想回家看看。”   萨拉尔伸手揽住弥斯的肩膀,拇指有意无意擦过弥斯的颈侧,像是某种安抚。   “……而且圆环镇对我不怎么友好,你知道的。”   安提用一种评估的目光瞧着他,显然清楚肯德里克·卡恩斯做了多少畜生事:“您的变化真的很大。”   “都是爱的力量。”   萨拉尔动情地说,收紧了搂着弥斯的手臂,“吟游诗人们都说,甜蜜的爱情能彻底改变一个人,起初我还不相信呢。”   两人肌肤相贴,彼此的鸡皮疙瘩也紧紧贴在一起。   为了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弥斯很努力才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其实弥斯明白,这次不算萨拉尔故意恶心自己——   就算萨拉尔尽力模仿了“卡恩斯少爷”,他还是变得太快、变化又太大。这种情况,不太可能是“突然和某个奴隶成了知心朋友”。   他们两个“一见钟情”,已经是相对合理的解释了。   安提评估的目光瞬间转过来,弥斯眼观鼻鼻观心,当场化作一尊雕塑。   冷静,弥斯,冷静。这种程度的误会不算什么,那本《甜蜜陷阱》可比这个离谱多了。   谢天谢地,安提没有好奇他们的“惊天爱情”:“卡恩斯家族很快会派人过来。委屈您先去我的宅邸住两天,当然,您的同伴们也一起。”   “哦,我们可以外出吗?”萨拉尔用一种神经兮兮,几近挑衅的语气问道,“你该不会只想给我们换个漂亮笼子吧。”   安提也不气恼:“既然各位不再是囚犯,当然可以自由活动。”   “另外,如果你们有其他需要——合理的需要——我也会尽力提供支持。”   “好极了!”萨拉尔拍了下手,“那我想要红琥珀收藏馆的邀请函,现在就要。”   “……”安提沉默了片刻,“抱歉,这个不行。”   “为什么?”萨拉尔不满道,“圣萨拉尔在上,难道卡恩斯这个姓氏不够资格?”   “这家伙答应我参观红琥珀收藏馆。”弥斯跟着开口,“看在混沌魔神的份儿上,我们是不会放弃的!”   “红琥珀收藏馆已经闭馆三天了,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再开。”   安提平和地解释道,“我很清楚这件事——因为我恰好在那里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国庆节快乐呀——!!![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萨拉尔:既然被疯狂误会那么不如先发制人![吃瓜]   弥斯:再差能比《甜蜜陷阱》差吗?[托腮]   一些思维攻守之势……(没错字) 第33章 作品   “你在红琥珀工作?”   萨拉尔直接发问。不得不说,“卡恩斯少爷的傲慢”是张很好用的面具。   “红琥珀雇佣了许多艺术家,我是其中之一。”   安提压了压礼帽,转过身去,“是的,我必须工作——我只是个家境一般的普通贵族,我的宅邸或许满足不了您的期待。”   ……怎么说呢,看到安提的宅邸后,弥斯一时间不清楚那句话是不是自谦。   安提的宅邸确实不大,它是一座带院子的三层小屋,不少平民富商的家宅都比这个好。   可是他的宅邸非常……特殊。   那栋三层小屋左右完全对称,甚至连花园都是对称的。树篱被打理得方方正正,花园四周的树修剪得一般高,枝杈分布相似到不可思议。爬藤则由金属丝固定住,比起自然的装饰,它们更像某种艺术花纹。   弥斯在树荫下发现了一只熟睡的梗犬。淡棕色的小狗在阳光下熟睡,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察觉。   宅邸内部的装饰雅致但古板,胜在一尘不染。墙壁挂着上了年头的画作,所有花瓶里都插着新鲜花束——没有混搭,每个花瓶只有一种花。   值得一提的是,房间内陈设了不少标本。   停在花朵上的蝴蝶,站在金丝笼中的小鸟,挂在墙壁上的鹿头……它们与活着时别无二致。鹿头的毛发像缎子一样亮,眼睛水润润的,鼻子泛着潮湿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要呼出一口气。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定上面没有古怪的魔法波动——这些标本并非特殊魔法的产物,而是货真价实的手工作品。   “我不常在这边住,之前没有管家和仆人。清扫佣人和园丁每天来一次,请不要使唤他们做多余的事情。我明天还要工作,有事可以用通讯晶石联系我。”   安提边走边介绍道,“生活方面不必担心,我已经雇佣了短期厨师和仆人,晚餐很快就能准备好。”   萨拉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还是没放过红琥珀这个话题:“工作?你不是说红琥珀闭馆了吗?”   “只是不对外开放,工作还是要做的。”   “哦?那你在红琥珀做什么工作?”   “标本师。”安提言简意赅,没有继续对话的意思。   那就不奇怪了,弥斯将目光转向笼子里栩栩如生的金丝雀。如果这些都是安提的作品,连他这个纯外行都能看出来,安提先生手艺了得。   弥斯悄悄瞄了眼安提的魔基——一只硕大而美丽的白孔雀,正沉睡在此人体内。   然而就在众人放好行李,准备晚餐的时候。萨拉尔,不,“肯德里克·卡恩斯”又开始居心叵测地折腾。   “我要和我的宝贝儿两人世界。”   萨拉尔再次勾住弥斯的肩膀,“哦对,我们还得带上神父先生。我们约好了要尝尝当地特色。”   “没错,他说要带我吃大餐,那就得他本人请。”   弥斯额角青筋一跳,不甘示弱地反搂住萨拉尔的腰,暗暗使了几分力。萨拉尔表情平静无波,不动声色地挤回去,两人看上去简直难舍难分。   “就是这样,宝贝儿。”萨拉尔含情脉脉地说。   “不用客气,亲爱的。”弥斯假笑,冲他露出尖锐的牙齿。   “而且这里的隔音未必够用,我的宝贝一直很……热情。”萨拉尔又瞧向安提,“刚才我看过床铺,实在有点小了。”   “说什么呢,‘热情’的明明是你。”   弥斯努力维持笑容,“你不仅强行把我关起来,还每天——我是说,每一天——不分时段地招惹我,每次都要纠缠小半天。”   ……甚至纠缠了三百多年!   “我能怎么办呢,宝贝儿?总不能把你放出去祸害别人。”   萨拉尔用蜂蜜般黏稠的嗓音答道,“而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让我忍不住想把你从头到脚研究个透……”   ……然后设法消灭,终结灾夜。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找到了淡淡的杀意。   卡伦神父有点迷茫地看着他们,想不通他俩的关系怎么就急剧升温了。   两位一通表演下来,安提先生没提什么反对意见,只是给他们每人发了两个金环。   “如果几位想在外面过夜,记得跟我打个招呼。”他平静地说,“桑珀街头有许多跑腿,传口信只要十个铜齿。”   就这样,三个人屁股还没坐热,就又离开了那座宅邸。没有安提先生在旁盯着,萨拉尔那副神经质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弥斯则像被咬了一口,嘭地远离了萨拉尔。   “萨拉尔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伦晕头晕脑地问,“您真的是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如果您要回卡恩斯家族,我们的调查怎么办?”   萨拉尔反问:“怎么,你也知道肯德里克·卡恩斯?”   “是的,卡恩斯家族非常有名。”卡伦说,“可是我听说,卡恩斯家的小少爷无法使用魔法……”   说着说着,神父的语气不确定起来。毕竟他亲眼见过萨拉尔使用魔法,用得还特别熟练。   “你看,你其实知道答案,我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肯德里克·卡恩斯。嗯,其中有很复杂的缘由。”   萨拉尔耸耸肩,“总之你不用担心调查,我可不想和卡恩斯家扯上关系。”   卡伦看起来仍然非常困惑,但他礼貌地保持了沉默。两位强力队友来之不易,他不想过分挖掘对方的隐私。   时值傍晚,桑珀城的大街分外热闹。   街道两侧挤满商贩,售卖的手工艺品让人眼花缭乱。贫穷画家四处展示自己的画,指望某个过路富商青眼相看。   来往的行人衣着时髦,每个人身上至少有那么一件首饰,连孩子们都挂着漂亮的珠宝吊坠。   萨拉尔买了一副相对朴素的半脸面具,转手递给弥斯:“戴上。”   面具是木头做的,很轻,造型相当朴素。它的表面刷了层银漆,散发出廉价的涂料味道。   弥斯冲面具皱起鼻子:“为什么?”   萨拉尔自己不戴,也没给卡伦买,反而专门让他戴。弥斯怀疑其中有诈。   “其中有很复杂的缘由。”萨拉尔又扔出了他的万能解释,“戴上就是了,除非你想被那群画家搭讪——”   他的眼神扫过街边那些蠢蠢欲动的画家,“——到时我可不会帮你拦着。”   弥斯啪地戴上面具,仿佛那东西天生就是他的一部分。   那面具仿佛一个挂在脸上的拒绝,街头画家们悻悻而去。萨拉尔弯了弯嘴角,又从一个摊子买了些颜料和画具,鼓鼓囊囊装了一大包。   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弥斯被萨拉尔拖到了桑珀城的河边。   萨拉尔专门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他熟练地支起画架,示意弥斯摘下面具。   这下傻子都能看出萨拉尔的想法。卡伦吃惊道:“您要画弥斯先生?”   弥斯一把扯下面具,眉眼全是不耐烦:“差不多得了,你又犯什么病?”   “看着我,对,就这个表情。”萨拉尔站在画架前,朝弥斯竖起炭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事情闹大点。”   “安提先生的宅邸不怎么干净,我感到了一丝杀意。我怀疑他不是在等卡恩斯家的人来见我们,而是等卡恩斯家的人来送我上路。”   “如果真是那样,把事情闹大,也算给对面添点堵。”   弥斯似懂非懂地哦了声,一谈到人类之间的勾心斗角,他的脑子就进入了半休眠状态。   更别说那一丝杀意——弥斯只习惯感知萨拉尔的杀意,对他来说,其他存在的敌意和挠痒痒差不多。   “……而且先一步走到聚光灯下,有助于我们接近红琥珀。”   萨拉尔继续道,“红琥珀喜欢艺术家和模特,而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能同时提升两者的身价。”   “作品。”卡伦了然。   萨拉尔微笑着拿起画笔:“是的,我会画出红琥珀求之不得的佳作。只要事情顺利,他们会自己找上门。”   “你会不会太自恋了?”   弥斯扬起眉毛,大英雄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会吧,那也太离谱了。“那种程度的画,你能随随便便画出来?”   “我可是有世间最难得的模特。”   萨拉尔说道,“而且你猜,对于一幅画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弥斯诚实地摇摇头。   萨拉尔抬起眼,夕阳照亮了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   “是‘情感’。”他说。   画笔唰唰落上画布,在这个角度,弥斯看不见画布上的内容。但他能看懂卡伦的脸色——卡伦神父的表情先是迷惑不解,而后变成了惊讶与欣赏。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卡伦的表情定格在了“纯粹的震撼”上。   “……完成了。”   月亮升起的时候,萨拉尔放下了画笔。   弥斯好奇地绕到画架另一边,终于看到了萨拉尔的作品。有那么一秒,他理解了卡伦神父的震撼——   这幅画的构图很简单,只有弥斯、火红的天空,以及倒映着晚霞的河水。   画中弥斯的位置巧妙地遮挡了夕阳,仿佛漫天光辉由他洒下。微风吹动灰白长发,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使得画中人有种奇异的飘浮感。   更奇异的是,画中弥斯没有正对看客,而是侧过脸庞,洒下一瞥。   弥斯不清楚该怎样形容那一瞥,它有种致命的魔力——   画中的他注视着画框外,目光自那双血红眼眸刺出。仿佛天地万物都不曾存在,只有被他注视的对象才是真实的……才是“活着的”。   多么矛盾,这一瞥明明锋利如刀刃,却又像是某种赦免,或是荣光。   模特望向作画者,画作又何尝不是作画者的凝视?   作画者用深渊般的情感囚禁了这个瞬间,将其混入颜料,再以笔尖固定。两道视线彼此吞噬,彼此扭曲,最终在画布上达成一个危险的平衡。   ……很难想象,这一切居然诞生于几管普通颜料。   弥斯倒抽一口凉气:“我平时就这样看你?”   萨拉尔心满意足地打量那幅画:“差不多吧。”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看我的眼神有问题!”弥斯坚决不承认。   “随你怎么说。”萨拉尔活动了下肩膀。   接着他用灿金色的魔力烘干那幅画,又仔细涂上保护用的光油。涂抹完毕,他再用魔法烘干了一次,确保画面足够完美。   最后,他将它装入普通的木制画框,拿深蓝色的软布包好。这幅油画的尺寸不算太大,随身携带还算方便。   “不给这幅画取个名字吗?它一定会成为传世之作。”卡伦赞叹地问。弥斯脚步一顿,悄悄地竖起耳朵。   “我早就想好了。”萨拉尔说,“它叫做《世界的尽头》。”   弥斯放心地收起耳朵。这个名字他能接受,不过,如果是《世界的末日》就更好了。   “……”卡伦沉默了会儿,“两位的感情真好。”   萨拉尔没有纠正他:“走吧,我们去出个名。”   他将那幅画小心抱在胸口,站起身来。   ……   桑珀的“金砂集市”在奥丰小有名气。   它不是贵族俱乐部内的隐秘交易,也并非良莠不齐的摊贩叫卖,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参与者只需要拿出“够格”的手工艺品或金银宝石,便可以进入集市。至于售卖、购买还是交换,集市本身不做限制。   这么一道标准筛下来,能参与集市的只有贵族、富裕平民以及持有优秀作品的人们。对于那些才能惊人,又不够出名的艺术家来说,“金砂集市”无疑是最好的平台。   “如果您想要出售,我现在就能给您开个好价格。”   看到那幅《世界的尽头》,金砂集市的鉴定家两眼放光——老人充满期待地看向萨拉尔,舍不得松开抓着画的手。   “我不是很急着用钱,只是想向大家展示一下。”   萨拉尔搭住弥斯的肩膀,弥斯已经把面具戴了回去。但看到那双稀有的红眼,谁都能猜出这幅画的模特是谁。   老人遗憾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放下那幅画,递给他们两枚徽章。   “这是你和模特先生的份儿。”他说,“很抱歉,这位神父没有携带够格的艺术品,不能进入。”   卡伦慌忙亮出那对骨戒:“这个不行吗?”   老人冲那两根竖起的中指皱起眉,卡伦神父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连连道歉。   可惜他没能平复老鉴定家的心情,后者鼻子喷了口气:“不行就是不行,先不说造型,这对戒指连宝石镶嵌都没有。”   “这样吧,你先回安提那里,说我和弥斯要单独过夜。”   萨拉尔说,“如果安提先生问起其他事,你就说不知道。你和我刚认识不久,又有王国宗教证明,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不过考虑到卡伦神父那不合常理的自愈能力,萨拉尔怀疑,就算神父先生被“怎么样”了,也不会真的有事。   卡伦神父欣然答应:“我正好和动物们打个招呼。要是两位有发现,请务必告诉我。”   萨拉尔点点头,与弥斯一同跨过栅栏,进入了露天集市。老鉴定家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暗蓝色布包,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灯火中,他才哀叹着收回视线。   “下一个!”老人板着脸招呼道。   另一边。   弥斯的眼睛差点被集市的灯火刺痛。   无数魔法灯具浮在半空,将集市照得犹如白昼。   集市特地为人们准备了展示作品的展台。只要人们站在特制的魔器台子上,将宝贝放在特定位置,那些宝贝就会被魔法飘浮到半空,谁也抢不走。   台子之间的位置足够远,还设有恰到好处的隔音魔法。如果展示者有心,甚至可以当场策划一场拍卖。   弥斯的目光在不同展台间跳来跳去,这里的商品确实档次更高——无论是珠宝、画作还是雕塑,都不是路边摊能比的。   有人当场售卖香水,十几个制作精巧的玻璃瓶浮在半空,在灯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弥斯路过展台时,差点被那股浓郁的花香熏晕。   当然,他也发现了售卖标本的人。   平心而论,那些标本还算不错。只是比起他在安提宅邸看到的那些,这里的标本显得呆板粗糙,一看就知道是“尸体”。   附近的年轻画家多得惊人,他们精心挑出七八幅最满意的画作,把展台布置得充实又好看。画作内容大多是经典肖像或是美丽风景,都是上流社会最喜欢的主题。   不少贵族在看中的画家面前驻足,讨论要不要订制一幅肖像。   “这里不错,咱们开始吧。”   萨拉尔并没有在意那些“竞争对手”,他很快找到一个空展台,把那幅《世界的尽头》挂了上去。   然后他把弥斯也拽上了台子,两位站在不大的展台上,俯视着过往行人。   弥斯戴着面具,一身暗色的萨拉尔几乎融于夜色,台上又只有孤零零一幅画。说实话,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显眼。   倒是弥斯那头灰白长发还算特殊,捕捉了几道目光。而那些目光转向《世界的尽头》后,就再也没能移开。   “这是你的作品?多少钱?”   一位打扮华丽的贵妇人停住脚步。她用扇子遮住嘴唇,目光在萨拉尔和弥斯之间打了个转。   “的确是我的作品。”   萨拉尔笑盈盈地摇头,“不过这幅画是非卖品,仅做展示。”   贵妇人轻叹一声:“那定制肖像呢?”   “我暂时没有时间,抱歉,美丽的女士。”萨拉尔礼貌地回应道,“我想向世界展示我的作品,仅此而已。”   贵妇人又叹了口气,啪地收起扇子。她紧盯灯火中的画作,迟迟不愿离去。   “模特是这位可爱的年轻人吧。”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弥斯,口中喃喃,“至少告诉我这幅画的名字。”   “《世界的尽头》。”这回萨拉尔很干脆。   “我还以为你会用模特的名字。”贵妇人说,“大家都会用模特的名字。”   “对我来说,我的宝贝儿就是世界的尽头。”萨拉尔垂下视线,搂紧了弥斯的肩膀。   贵妇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可她依旧没有离开,只是定定望着那幅画。也不知道是被那幅画吸引,还是被它所威慑。   下一个,再下一个……人群活像发现糖块的蚂蚁,聚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他们重复询问那三个问题——“卖不卖?”“能不能定制肖像?”“这幅画的名字是?”   嗡嗡作响的人声中,弥斯开始犯困了,眼前的灯光时不时模糊成暧昧的光团。餐叉在他的口袋里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被嘈杂的环境打扰。   就在弥斯眼皮打架之际,萨拉尔突然捏了捏他的肩膀。餐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了弥斯的衣服,用冰凉的身体贴住他的颈侧。   双重刺激下,弥斯勉强找回神志。看到台下挤挤攘攘的人头,他吓了一大跳——   眨眼的工夫,攒动的人群挤满台下。他们沉默地注视着那幅画,脸上混合了大量惊叹与一丝畏惧,仿佛中了某种诅咒。人们的目光不时扫过弥斯的眼睛,企图寻找画中的视线。   可惜他们悲惨地失败了。这位模特瞧向他们的目光空荡荡的,仿佛他们不存在于此地,眼神力度和画中人天差地别。   而在所有目光的最前方,站着一名陌生青年。   看到那人的瞬间,弥斯的眼珠动弹了下——他知道为什么萨拉尔叫醒他了。   那青年打扮华丽却不恶俗,全身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浪漫气质。   青年的长相相当英俊,他有着一头顺滑的浅棕色卷发,用绸带随意束起,眼眸是漂亮的香槟金色。他的气质与围观人群——哪怕是贵族们——完全不同,仿佛顶着盏看不见的聚光灯。   “晚上好,两位。我是红琥珀收藏馆的‘掘金师’,艾弗。”   他朝他们亲切地笑起来,语气里的热情让人很舒服。   “……时间宝贵,我就直接问啦,两位对红琥珀的工作有没有兴趣?”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的尽头(物理)   卡伦神父:你们还说你们没在谈恋爱[问号]   ……宿敌就该疯狂针对对方呀[红心] 第34章 猫咪茶话会   卡伦神父有些饿,但他还是打算先回安提先生的住所,将“卡恩斯少爷和他的情人要在外面过夜”的口信带到。   他顺手在街边买了烤肉,边走边吃。烤肉看着诱人,入口却有些寡淡,好在卡伦神父对于口味要求不高。   “咪呜~”一声猫叫在附近响起。   卡伦神父抬起眼,看到了一只蹲在矮墙上的玳瑁猫。那只猫花色不均,皮毛干巴巴的,身子瘦成了长条。它瞪着黄绿色的眸子,眼睛直勾勾地瞧着烤肉。   神父友善地扒开烤肉,取出其中没什么调味的部分:“来,孩子。”   猫咪看了他一会儿,迅速放下警惕。它从矮墙上一跃而下,狼吞虎咽地吃完那块肉。接着它开始在卡伦神父脚边蹭来蹭去,口中咪呜咪呜叫个不停。   矮墙上又冒出几个猫脑袋,好奇地瞧向卡伦。   小动物的思维更像幼儿,想法很简单,情绪很直白。卡伦神父蹲下身,摸摸玳瑁猫热烘烘的脑袋:“是的,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玳瑁猫友善地咕噜起来。   卡伦摸到猫咪的脖颈,微微一怔。他在猫咪脖子上摸到一条腐烂的软布,像是项圈残余。   “原来如此,你是被遗弃的。”卡伦叹了口气,“愿意和我聊聊吗?作为报酬,我请你吃鲈鱼肉,你可以多叫几个朋友。”   “不过你们得等到午夜,我要准备一下。”   “喵嗷嗷——!”   卡伦把骨瘦如柴的猫咪抱起来,一路走回安提先生的宅邸。临到门口,他才把猫放下。   “就是这里,到时候我在阳台等你。”卡伦指了指自己的房间,“院子里有狗,不要打扰到它。”   夜色渐深,小狗仍在树荫下酣睡,一只蝴蝶轻轻落在它的鼻头。   ……听到卡伦传的口信,安提先生没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只是点了点头:“我会让厨师少准备一些食物。”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十五条肥点的烤鲈鱼,不加作料。我愿意付钱。”卡伦说。   “不必,只是些鲈鱼。”安提笑了笑,他的瞳仁是很深的红棕,在夜色中近似黑色,“你是卡恩斯少爷的朋友,那么也是我的客人。”   卡伦感激地点点头,右手轻轻点上心口:“阴影之神在上,愿祂的帷幔庇佑您。”   安提:“谢谢,如果您有其他需求,还请随时告知我。”   说罢,他转身离开,离去的步伐也相当板正。卡伦在长廊目送他的背影,走廊里一片静寂,阴影吞噬了那些犹如活物的标本,把它们变成了单薄的剪影。   嚓。   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轻响。   卡伦以为猫咪们提前到了,他特地探头去看,却什么都没看见。角落里只有一个小圆桌,上面放着精巧的水晶球摆件。   错觉吗?卡伦神父挠了挠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考虑到那两位的,呃,特殊关系,卡伦神父单独拥有一间客房。这间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木制家具上了年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房内也装饰了一件标本——一只动作灵动的红狐狸。它皮毛蓬松,茶色眼眸充满机警,仿佛下个瞬间就会溜走。   卡伦神父不太喜欢这类生物制品,他朝那狐狸皱了下眉,敞开了阳台的门——他的客房有个小小的观景阳台,上面放了喝茶的圆桌,空间还算宽敞。   十五条烤鲈鱼盛了整整八个盘子。它们被卡伦神父小心摆在阳台地上,洒了极少量猫薄荷调味。接着他又倒了两大盘清水,静待猫咪们来访。   午夜降临,玳瑁猫应邀而至。跟它一起来的还有九只猫咪,它们在阳台栏杆上蹲坐,好奇地围观卡伦。   “大家吃吧,别客气。”卡伦温声招呼。   猫咪们快乐地跳下栏杆,大嚼去骨鱼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个不停。玳瑁猫相当大胆地跳上桌子,吃起来卡伦面前的那一盘。   “最近城里有没有发生怪事?”卡伦小声问。   “咪呜咪呜……嗷嗷!”   “流浪猫突然变多了?”卡伦有点吃惊,“人类呢,人类那边有没有奇怪的变化?”   玳瑁猫咽下一大口鱼肉,轻轻咪了一声,听起来像是一个否定。卡伦抚摸着猫咪瘦骨嶙峋的背,陷入沉思。   平民很少把猫关在家里,他们喜欢让猫在街区自由游荡。要是街头突然多了流浪猫,更可能是贵族家庭遗弃。   可是对于贵族们来说,养猫不算太大的开销。就算因为一些事情无法再养,他们也会把宠物送给家里的佣人,很少直接遗弃。   “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你的经历。”   玳瑁猫轻轻舔了舔卡伦的手,艰难地表达起来——   它曾经的主人是个可爱的小男孩,他喜欢吃肉桂卷,于是给它取名叫“肉桂”。   人类们说肉桂长得丑,但小男孩一点都不在意。他会把晚餐的鸡胸肉和蛋黄分出来,切成小块喂给它。有时它还会帮他喝掉羊奶——它的小主人不喜欢那股膻味。   可是随着肉桂长大,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怪。   男主人变得莫名暴躁,女主人则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内,日日哭泣。   父母发狂时,小男孩不知所措地抱着肉桂,静悄悄窝在角落。肉桂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能轻声咕噜,试图安慰孩子。   孩子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眼泪流个不停。   可是又过了一段时间,男孩也渐渐不喜欢它了。   他开始尖叫着说它丑——它的毛色纹样不好看,眼睛颜色不特殊,五官也长得不够可爱。他再也没有给过它鸡胸肉和蛋黄,羊奶直接倒掉也不喂它。   肉桂很迷茫,它无法理解这个家发生了什么。好在他们还舍得给它几口饭,理由是“邻居都知道是我们家的猫,扔掉太丢人了”。   而在半年前,肉桂照常夜间散步,嗅到了某种温热又腥甜的东西。它大概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动物的血液。   明明是半夜,它的女主人却身着华服,躺在一片血泊里。她的脸被斧子砍得血肉模糊,脖子上挂了十几串项链,珠宝在血污中熠熠生辉。   它的男主人同样身穿正装,吊在半空。沾血的斧子落在他的脚边,而他本人同样血糊糊的——他身上别满了精致的珠宝胸针,它们几乎遮住了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别针深深固定在皮肉里。   美丽的月光覆盖着两具尸首,宝石的彩光在死肉上跳跃不停。   接下来是好几天的混乱。肉桂不喜欢陌生人,于是人们来来去去时,它一直藏在柜子底下。而它再出来时,小小的宅邸已然空无一人。   它的小主人被陌生人们带走了,他却没有把它一起带上。   “……然后你就变成了流浪猫。”卡伦有点伤感地说道。   “咪呜。”玳瑁猫肉桂舔了舔爪子,洗了两把脸。   其他猫吃得差不多了,它们渐渐在卡伦神父脚边聚集,喵喵的低叫此起彼伏。   又有两只“前宠物”分享了自己的遭遇,但都没有肉桂的经历那样猎奇——它们只是突然变得不受宠,然后被主人偷偷扔掉了,全程无人死亡。   “我想和你们做笔交易。”卡伦神父沉吟片刻,“如果你们发现有些人类的死状很奇怪,请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给你们准备羊奶和肉。”   “喵喵?”“咪……?”   “常见的事故死亡、病死和老死除外,剩下的……只要你们觉得稀奇,我都会提供报酬。”   “喵嗷!”   流浪猫们欢呼起来,几只格外胆大地跳上了卡伦的膝盖,剩下的用舌头刮着盘子,吃光了仅剩的碎鱼肉。   玳瑁猫肉桂又开始用力蹭卡伦神父,咪咪叫个不停。卡伦听了会儿:“你觉得男女主人的死还有古怪?……他们身上的装饰很奇怪?”   “首饰上都有灰黄色石头?等等,我们眼中的颜色不一样,你能形容下吗?”   “……你是说,和‘人血’一样的灰黄色。”   猫是无法正常分辨红色的。   也就是说,那些首饰上很可能镶嵌了“深红色”的石头。   啪嚓。   角落又传来一声怪响,打断了卡伦的沉思。卡伦神父站起身,谨慎地接近查看。   他的耳朵很好用,绝不会听错。可惜,要是他有萨拉尔先生那种感知敌意的本事就好了——卡伦四下张望,仍然什么都没发现。   等等,不对。那只狐狸标本的眼睛,刚才就这么亮吗?   卡伦凑近那只狐狸,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标本的眼睛清透冰冷,由无瑕的茶晶制作而成,并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也许只是晚风吹动了哪里。   卡伦回到阳台,重新坐入月光,左手上的骨戒反射着晦暗的光彩。   这座繁华城市的阴影深处,一定蛰伏着什么。仅凭“流浪猫增多”或是“零星的怪异死亡”,可不会激发那种程度的不祥。   如果肉桂的直觉没错,死者首饰上的“深红色石头”,又会是什么?   ……算了,现在的线索实在太少,调查不能急于求成。   神父沉默地垂下眼帘,轻轻抚摸桌子上的玳瑁猫。猫咪眯起眼,惬意地呼噜不停。   ……   “别摸了!”弥斯嘶声说道。   “这不是摸,是帮你整理发型。”萨拉尔指尖捋着弥斯的发丝,“你的头发乱掉了,模特的造型可是很重要的。”   前不久,他们接受了艾弗先生的邀请。   不过艾弗没有把他们领进红琥珀,而是带到了金砂集市的贵宾厅——这里装潢豪华,隔音出色,专用于大额款项交易。   艾弗给他们提供了温热的香料葡萄酒,以及昂贵的巧克力点心。   他让他们在沙发上稍作休息,自己则将那幅《世界的尽头》平放在长桌上,掏出了画满法阵的鉴定镜。   萨拉尔整理完弥斯,往不满的魔神大人嘴里塞了颗巧克力。趁弥斯被巧克力吸引的空当,萨拉尔腾出嘴:“这是?”   “啊,请不要误会,这是必要的检查。”   艾弗冲他笑了笑,“集市的鉴定家非常专业,您的画技水准也毋庸置疑,我个人非常喜欢这幅画。”   “只是它的魅力太过惊人,我必须确认一下,这幅画有没有施加精神魔法。”   “唉,谁会在爱人的肖像上掺假?”   萨拉尔非常“卡恩斯”地感叹,“随你吧,要不是看在红琥珀的份儿上……”   魔神大人则趁萨拉尔表演,迅速吞噬着桌上的巧克力点心。   他是真的有点饿,这些甜甜的小东西还挺顶饱。至于乱七八糟的交流工作,丢给大英雄就好——   其实带他们来的路上,艾弗已经做过了基本的说明。   金砂集市的背后就是红琥珀收藏馆,红琥珀致力于发掘年轻人才,为其提供理想的创作环境。   只要被红琥珀雇用,薪资待遇不比首都差。更诱人的是,“红琥珀艺术家”是个了不得身份。只要运用得当,能带来相当可观的财富和名声。   他们一旦被聘用,收藏馆会直接包揽他们的衣食住——收藏馆内部设有舒适的住宿区和创作区,安保手段非常完备。   “毕竟创作者死后,作品会有一定程度的升值。”艾弗如此解释,“我们只是不希望某些疯子铤而走险,伤害我们的雇员。”   弥斯对所谓的财富和名声并不关心,他只在意“红琥珀收藏馆”这个地址本身。   现在看来,那位“瑕疵”先生极有可能是红琥珀的雇员之一。   不过直到目前,弥斯没有察觉这座城市的异常之处,也没有闻到畸果的香味,只发现了巧克力这东西很好吃。   “……检查完了,没有任何魔法痕迹。您的画技和情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不知过了多久,艾弗收起了鉴定镜。“听说您不愿意出售这幅画,那么可否借我们保管一阵?我可以代表红琥珀,提供每周一百金环的借用费。”   “安全方面请您放心,我们不会让这幅画多落一粒灰尘,到时会原样还给两位。”   吧嗒。弥斯僵住动作,嘴里的巧克力差点掉出来,连萨拉尔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每周一百个金环?弥斯掏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和萨拉尔在那个该死的教堂站了半天,累死累活地表演,到头也只有五个金环。现在仅仅一幅画——一幅画着他的画作,都比他本人的劳动力值钱!这个世界可真是太荒谬了。   萨拉尔:“我……”   弥斯:“我们答应——”   “——才怪!”萨拉尔捏了把弥斯的腰,“我的宝贝才值一百金环?开什么玩笑!”   “我假设你知道,我可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人不会缺区区一百金环。”   艾弗抬起眼,定睛看向两人,眉毛微微上挑。   客观而言,这位“掘金师”样貌非常英俊,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香槟金色的湿润眼眸扫过来,会给人一种恋爱的错觉。   可惜这道目光的终点是两根棒槌。萨拉尔表情毫无动摇,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得加钱”。弥斯则机械地咽下点心,开始扒拉萨拉尔盘子里的巧克力小饼干。   “你这么急着雇用我们,还要高价借我的画。让我猜猜,你们可不止是想要展览它。”   萨拉尔残酷地表示,“我听说红琥珀闭馆了,但雇员们还得上班……你们在策划某项活动,对吧?”   艾弗长出一口气,笑意深了几分。   “天啊,您比传言精明许多,卡恩斯先生。”   明明是冒犯的话,他说出来却有种亲密的味道,“是的,最近我们非常忙碌,忙到不得不闭馆谢客。”   “我们在筹办一场特别展会,您的作品非常契合它的主题——‘完美的爱’。”   弥斯噗地喷出了嘴里的小饼干,连他兜里的餐叉都绷直身体,发出一道怪声。   ……完美的爱?完美的爱?!谁,他和萨拉尔???   完美的恨还差不多,艾弗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什——”   萨拉尔也有点受不了了,他再张嘴时咬了下舌头,几秒后才找回体面,“什么,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巧合。”   “不过。”   艾弗来个漂亮的转折,“《世界的尽头》的感情虽然浓烈,却太过复杂,那份爱意里混了不少瑕疵。如果可以,希望您能专门为我们画一幅新作。”   “我们会给您一个让您满意的价格,并且雇佣您的爱人,付给他顶尖模特的报酬——当然,视情况可以翻倍。”   “至于《世界的尽头》,借用费每周两百金环,怎么样?”   萨拉尔和弥斯齐齐陷入沉默。   什么叫那份爱意里混了不少瑕疵?一定要说的话,他俩的感情里面根本全是瑕疵,含爱量堪比萨拉尔胸针的红宝石含量。   ……但是艾弗给的实在太多了。   况且他们本来就打算混入红琥珀,过度拒绝也不太好。   “你行吗?”“你行吗?”   两人几乎同时咬起了对方的耳朵。有生以来,他们第一次这么快达成共识——   “《世界的尽头》可以借给你们。”   萨拉尔尽量傲慢地说道,“不过我的创作需要灵感,不接受任何催促。而且我和我的宝贝儿刚来桑珀,还没在外头玩够呢——你们得给我提供零花和安保。”   “至于第二幅画的报酬,等我们玩够了再谈。”   艾弗答应得相当爽快,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精美的徽章。   徽章是铂金制作的,做成了精巧的螺旋形,比例完美还原了黄金分割。在那螺旋中央,镶嵌着三颗正圆形宝石。   一颗浓艳的蓝宝石,一颗剔透的黄水晶,以及一颗圆润的血珀。   血珀打磨得相当漂亮,呈现出摄人心魄的暗红色。上面的魔法波动相当了不得,弥斯下意识眯起眼睛。   “这是红琥珀的雇员证明。”   艾弗说,“上面附了极强的生命魔法,能完美抵御一次致命攻击——哪怕是毒杀。”   “哎?这可是皇家安保级别的魔器。你连合同都没签,就这么给我们?”萨拉尔挑眉。   “您的作品有这样的价值。”   艾弗微笑道,“如果您愿意原谅我一开始的报价失误,那就更好了。”   弥斯随手将它别在游侠外套里侧。萨拉尔没准被卡恩斯家的人盯上了,他可不介意多一层防护。   眼看弥斯主动将它别在身上,萨拉尔跟着拿起徽章,下意识别向前襟。随后他发现,那里已经有了弥斯送他的“红宝石”胸针。   萨拉尔的动作停顿片刻,扯开衣领,将那枚徽章别在了外套下方。   那枚红宝石胸针仍被他戴在胸口,水滴状的玻璃轻轻摇晃。   他知道,这种低调其实不太像“肯德里克·卡恩斯”。不过,只是一点点不符,应该没有关系——毕竟“甜蜜的爱情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呢。   “那么今晚,两位有什么安排?”   艾弗很热情,“如果你们想要入住红琥珀,我马上就能安排好。”   “不必了。”萨拉尔摸摸那枚强大无比的徽章,“今晚我们有住的地方。我想,安提先生会理解我的‘反复无常’。”   “当然,您的兴致更重要。”艾弗爽快道。   “没错,我想我们会合作得相当愉快。”   萨拉尔揽住弥斯的腰,趁势把人往后拽了拽,保住了碟子里最后一块巧克力饼干。   ……既然防护魔器到手,正好让他们看看,那位“安提先生”究竟安的什么心。   作者有话要说:   神父先生在这个城市的帮手不是鸦鸦,是猫咪!以及是的,猫咪们是色盲……[三花猫头]   本章总结:艾弗先生重金约英雄×魔神的CP稿了(不是 第35章 热闹一夜   弥斯和萨拉尔毫无预兆地返回了安提先生的宅邸。   可惜此时夜色已深,安提先生本人已经入睡。开门的是临时雇佣的男仆,那仆人很遵守职业道德,只是殷切地询问两人:“夜安,两位有什么需要吗?”   “来点夜宵,要有肉。”弥斯说,那些巧克力小点心的效果消失,他又饿了。   “冰过的贵腐酒,烤小牛肉,杏仁奶鸡汤和时令水果布丁,最好用覆盆子。”萨拉尔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混球小贵族,“两人份,送到卧室门口,我们不在餐厅吃。”   这串名词梦话一般滑过弥斯的脑子,但他听见了“牛肉”,并没有反对。   仆人恭顺地点点头,优雅离开。弥斯回到客房,起手一个猛扑,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大床上。   “累死我了。”他呻.吟道,尽力伸展四肢。   “洗完澡再休息。”萨拉尔说。   “你现在没那么缺魔力吧,你的清洁魔法呢?”   弥斯死活不动弹,餐叉已经游离了他的口袋,美滋滋盘上枕头。   “肯德里克·卡恩斯不会魔法。”萨拉尔残酷地说道,伸手去提弥斯,“要么你先洗,要么拖到和我一起洗,你自己选吧。”   “卡恩斯家的人不会容忍自己脏兮兮地吃饭。”   萨拉尔显然下了决心,弥斯只好痛苦地离开床铺。   真正的肯德里克·卡恩斯成天泡在室内,头发能榨出两斤油,“改邪归正”至于演到这一步吗?   不过看到客房配备的浴室,弥斯又开心了起来。   浴室里的浴缸是白瓷做的,触感光洁温润,空间也足够大。   黄铜龙头施过魔法,流水的水温恰到好处。浴池边缘还放了香喷喷的球状魔器,沾水就会吐出细密的泡泡。   弥斯挨个戳过浴缸上的按钮,发现了制造按摩水流的机关,以及自带不同香氛的暖风魔器。他甚至找到了播放音乐的功能——那是一个旋钮,他可以选择四种不同的音乐。   浴缸旁的墙壁上做了天鹅浮雕,天鹅的眼睛用黑曜石雕成,工艺异常精细。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相比之下,圆环镇的浴缸只能算个大点的水桶。   弥斯选了喜欢的甜果香氛,在暖洋洋的水里打着滚儿。接着他又制造出大量的泡泡,把自己彻底埋起来。   他正玩得不亦乐乎,突然一阵冷风拂过。   那丝冷风异常微弱,轻得像一道呼吸,隐隐带有魔法的波动。   弥斯瞬间潜下水面,只露出半张脸,不带感情的目光扫向其源头。   那波动来自墙上的浮雕天鹅,更准确地说,来自那只黑曜石眼睛。   魔法波动几近于无,但弥斯绝不会认错。他第一反应是用漆黑魔力轰它,他脑子里的萨拉尔却大声喊“不”——不能在调查初期暴露太多,诸如此类。   于是弥斯一甩手臂,一团泡沫飞过去,将那颗黑曜石牢牢盖住。   嗖。   那波动略微一滞,飞快从黑曜石中溜走,如同受惊的游鱼。几秒后,台子上的水晶小瓶又泛起微不可察的波动。   ……有意思。   啪!   又一团泡沫甩出,将那个盛放精油的小瓶吞没。   啪!啪!啪!   雕像上的宝石,吊灯上的水晶,甚至闪闪发光的地板镶嵌……雪白的泡沫追随着那一缕魔法波动,均匀袭击浴室每个角落。   魔神大人这一连串动作可不小,浴室地板甩满了水,瓶瓶罐罐被撞得东倒西歪。终于,一番追杀后,那丝波动彻底消失了。   胜利的滋味真是甜美。弥斯满意地伸了个懒腰,在水里吐出一串泡泡。   “弥斯,晚餐来……了……”   萨拉尔推开门,一片狼藉的浴室映入眼帘。一大团泡沫滑下吊灯,啪嗒掉在他的头发上。   萨拉尔:“……”   萨拉尔:“我看你挺喜欢洗澡的。”   “谁让你不敲门。”弥斯幸灾乐祸道,朝萨拉尔扔了一团泡沫。   后者熟练地躲开,看起来又想叹气了:“说的就像我敲了门,你就会让我进来一样。”   萨拉尔说罢,堂而皇之朝自己用了个清理魔法。   弥斯当场抗议:“你怎么能用魔法,你不是说卡恩斯他不会——”   “你把浴室折腾成这样,他们只会认为我们一起洗的澡。”   萨拉尔抹了把脸,“赶紧穿好睡衣,出来吃饭。”   弥斯哼哼两声,他离开温水的怀抱,迎头撞上了萨拉尔扔来的毛巾。这次他洗得还挺开心,就不跟大英雄掰扯了。   萨拉尔点的菜肴很美味,牛肉柔嫩又新鲜,葡萄酒甜蜜清爽。弥斯酒足饭饱,热水泡得身体暖融融的,整个人笼罩着满足的晕眩。   他蜜浆一样淌上床铺,没再跟萨拉尔抢地盘。   当然,魔神大人并非主动扮演“同床共枕的情人”。实际上,他已然掌握了和萨拉尔抢床的要点——只要他能把大英雄变成肉垫,睡一张床未尝不可。萨拉尔本人看起来也没什么意见,何乐而不为?   话说回来,那个魔法波动的事情要告诉萨拉尔吗?   弥斯昏沉沉地思考,脸熟练地枕上萨拉尔胸口。萨拉尔胸口的肌肉温热有弹性,比枕头好睡许多。   罢了,那个波动实在太微弱,也许只是某种飞虫……现在他完全感觉不到它,明早再说也没关系吧……   ……没过两个小时,弥斯就后悔了。   夜半时分,他睡得正香,突然又被那道气息惊醒。   弥斯不耐地睁开眼,朝床头的宝石灯盏皱起眉——那盏台灯正散发着微弱而恼人的波动,活像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怎么了?”他这么一动,萨拉尔也醒了过来。   “奇怪的气息。”弥斯咕哝,“这个屋子里的宝石有问题,它们总是散发奇怪的魔法波动。”   “可能是匠人的手笔。”萨拉尔说,他听说魔法切割的宝石,会留下一点工匠本人魔法痕迹。   弥斯揉揉眼:“不,不对。我知道残余波动什么感觉,跟那个不一样……但我也不清楚是什么……”   他刚醒没多久,宝石灯上的气息就消失了,现在他又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萨拉尔摸摸弥斯睡衣前襟,确定红琥珀的防护徽章还在:“没关系,睡吧。”   弥斯唔了声,又把脸埋进萨拉尔的胸口。   他睡着还不到一个小时,那股恼人的魔法气息再次贴近,拨弄着他的神经——   啪嚓!一道湮灭魔法激射而出,打碎了茶几上的宝石花瓶。   受不了了,好烦人。   弥斯从萨拉尔身上坐起,他一把抄起昏昏沉沉的餐叉,决定把那只该死的“蚊子”揪出来。   萨拉尔再次被惊醒,这次他干脆打开灯:“搞定了再睡,别用太多魔法——你把那东西控制住,我用防护魔法封上。”   他的话音刚落,魔神大人开始满屋子乱弹。   弥斯敏捷地冲向床头宝石灯,一把将它抓起。下一刻他将它一扔,扑向墙上镶有玛瑙的挂钟。   挂钟指针刚被他掰下来,弥斯又撞开阳台门,一把抓住彩色玻璃装饰的银托盘。银托盘掉下楼去,他又蹦上天花板,扯下床幔顶部的装饰晶石。   萨拉尔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旁观到处乱飞的魔神大人。他木着一张脸,伸出一只手,伴奏般嘭嘭摇床。   不过看得久了,萨拉尔表情逐渐严肃——弥斯在折腾过程中,身上出现了不少伤痕。   魔神大人这会儿情绪上头,加上那些伤痕没什么实际伤害,他没有因为它们停留半秒。   但萨拉尔看得清清楚楚。   弥斯身上有撞击似的瘀伤,有利刃划过的血口,甚至有几滴血溅到了地毯上。弥斯的睡衣宽松,肤色又格外白皙,显得那些伤口异常显眼。   ……然而他只看得见伤口,却看不见留下伤口的“东西”。就连他白天察觉到的敌意也消失了,状况确实有些古怪。   溜进他们房内的“东西”,绝对没那么简单。   终于,弥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落地灯罩上的黄水晶:“快!”   萨拉尔的防护魔法应声发动,将黄水晶全方位包裹。伴随着一声尖叫,那个神秘存在终于现了形——   一道光从黄水晶中射出,凝出一个人形。   这东西也就巴掌那么长,乍看像个长着飞龙翅膀的小人。   他——或者她——身穿布甲,身材特别纤细,看不出任何性征。那张漂亮面孔同样雌雄莫辨,充满少年气息。   小人有一头玫瑰金色的短发,发间探出一对袖珍龙角。他的眸子酷似祖母绿,四肢覆盖着宝石般的美丽细鳞……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把黄水晶利刃,刀刃上还沾着血。   “这是什么东西?妖精?”弥斯迷惑地观察。   没错,那股的魔法波动就是这家伙身上的。现在这东西拉着一张脸,脸色难看得吓人。   可是说到妖精,他们只存在于吟游诗人的口中,起码弥斯从没见过活的。   “是龙妖精!”   袖珍小人气坏了,他一边尖声呐喊,一边用黄水晶刀刃使劲撬着魔法防护罩,“该死,该死——这东西怎么这么硬——”   弥斯迷茫地看向萨拉尔,发现大英雄脸色同样茫然。   “龙妖精?”萨拉尔喃喃道,又靠近了些,“奇怪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多……”   发觉萨拉尔靠近,龙妖精嘴角微微一动。弥斯汗毛登时竖起,整个人往萨拉尔身上一撞。   同一时间,萨拉尔的防护罩碎成齑粉。   龙妖精以极快的速度冲出来,利箭般射向萨拉尔。所幸魔神大人反应够快,两人及时跌到床上,龙妖精只划破了弥斯的睡衣后背。   餐叉大大地张开嘴巴,弥斯反手一道漆黑光束。   漆黑魔力洞穿了龙妖精的翅膀,龙妖精果断钻入床头宝石灯。下个瞬间,那块宝石湮灭成灰,像是替他承担了伤害。   弥斯再回过神时,那缕气息彻底消失——龙妖精一溜烟跑掉了,只留下一塌糊涂的卧室。   萨拉尔跨过倾倒的家具和碎片,在床边坐下:“很可能是卡恩斯家的刺客。”   “《世界的尽头》在艾弗手里,我刚答应为他画一幅新作。就算红琥珀想要杀人越货,也不会选这么蠢的时间点。”   弥斯难得没揶揄萨拉尔。他感觉得到,“龙妖精”虽然小小一只,实力绝不算弱。   那家伙的气息隐藏几近完美,速度极快。目前看来,他还能藏身在宝石之中,并对魔法有着较高的抗性——萨拉尔的防护魔法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打破的。   一位相当危险的刺客。   先不说龙妖精的魔法水准如何,仅靠超高速冲击,那家伙就能洞穿萨拉尔的胸口。弥斯这次成功护住了萨拉尔,但他做不到一天二十四小时全程盯着。   萨拉尔面色严肃,貌似在思考同一件事。   眼看觉是睡不成了,弥斯眼珠一转,准备把卡伦神父也弄起来。那位神父知晓不少新时代情报,没准能有什么古怪手段。   可是他刚要出门,就被萨拉尔拉住了。   “咬我的肩膀。”萨拉尔指了指肩颈的位置,“然后再挠我的手臂和后背几下。”   弥斯:“?”   “演戏需要。难得我不还手,不想试试看吗?”   哦,那肯定得试一试。弥斯膝盖抵住床沿,他快乐地俯下身,一口咬住萨拉尔的肩颈。   萨拉尔的皮肤光滑结实,口感还挺好。弥斯特地咬得很慢,牙齿微微用力,让尖利的犬齿慢条斯理刺破皮肤。几颗小小的血珠渗出来,他忍不住舔了舔,尝到了淡淡的腥甜味道。   萨拉尔果真没有反抗,只是在被他舔舐的时候微微动了下。   灿金色魔力轻轻浮动,治愈了弥斯身上的细小伤口。   弥斯则开始动用他的指甲——可惜不久前,弥斯被萨拉尔彻底打理过。奴隶的长指甲被修剪得干净圆润,只能抓出几道淡淡的血痕。   “这样就好。”   弥斯还没挠尽兴,萨拉尔便披上松松垮垮的睡衣。他故意把睡衣领口敞得很大,将牙印暴露在外。   “现在我们可以去拜访卡伦先生了。”他轻声说。   ……   “龙妖精袭击您?”   卡伦看起来非常吃惊,仿佛听说萨拉尔被一只兔子咬伤。   神父把睡衣穿得板板正正,看起来刚醒不久。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床上还睡着一只四脚朝天的玳瑁猫。   “这太反常了,您确定袭击者是龙妖精?据我所知,龙妖精厌恶杀生,他们一直以宝石加工闻名,是著名的‘工匠种族’……就像矮人一样。”   卡伦神父倒了杯药草茶,眉头紧紧皱着,“一个龙妖精杀手,听起来和‘矮人模特’一样离奇。”   “那家伙自称龙妖精。”   发现神父真知道龙妖精,弥斯连忙比画起来,仔细说明袭击者的外貌特征,“……而且他能藏身在宝石里,武器也是宝石做的。”   “甚至打碎了我的防护魔法。”萨拉尔补充。   卡伦神父看了眼萨拉尔,目光在那几个牙印上一触即收。   这件事听起来很不合理,可是不久之前,他也听到了古怪声响——现在想来,那些声响的附近,总是存在着一颗宝石。   “你们所说的,确实都是龙妖精的特征——他们宣称自己‘生于魔法、葬于魔法’,甚至不会像其他生物那样繁殖,被誉为‘最纯粹的魔法生物’。”   卡伦沉思道。   “这样反而更奇怪……龙妖精明明有着强悍的魔法才能,完全不愁生存,为什么偏要做暗杀勾当?”   “哦,我不关心他的动机。”   弥斯说,“我只是不想再被那玩意儿打扰了,他害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也许我们可以告知安提先生……”   “不行!”弥斯与萨拉尔异口同声道。   “……那两位最好把身上的宝石都遮盖起来,尽量离珠宝店远一些。”卡伦神父说道,“啊,我还可以为两位介绍保镖。”   保镖?弥斯扬起眉毛。   卡伦神父都快把龙妖精说到天上有地下无了,还有什么保镖能拦住?   只见卡伦神父转过身,抱起床上熟睡的玳瑁猫。猫咪呜噜一声,在神父怀里抻长身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介绍一下,这是肉桂先生。”卡伦说,“它认识许多机敏的先生和女士,它们的眼睛能看清龙妖精的飞行轨迹。”   “龙妖精的魔抗很高,体力却不够强,只能进行近距离攻击。而猫儿的动态视力非常出色——有猫儿们帮两位看着,只要龙妖精靠近,它们就能做出示警。”   玳瑁猫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甜甜地“咪”了声。   “当然,两位需要支持额外的保镖费用。”卡伦神父有点难为情地说道,“一天一条肥鲈鱼,或者两块嫩鸡胸肉。”   弥斯、萨拉尔:“……”   没想到神父先生还真有手段!就是这手段实在有些离奇。   经过一个小时的双方洽谈,玳瑁猫肉桂成了大英雄的荣誉保镖。它矜持地站在弥斯肩膀上,脖子上多了条漂亮的浅绿色缎带。   “它能够提供八小时安保。”卡伦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两位排班,保证萨拉尔先生二十四小时都有保镖。”   “喵呜!”保镖肉桂说,“哈嘶嘶——”   “发现速度极快的生物接近,它们会立刻哈气提醒,刚刚这声就是示范。”卡伦一本正经地翻译。   “为什么它在我身上?它不是萨拉尔的保镖吗?”弥斯抗议。   餐叉缩在弥斯手腕上,不满地打量那只猫。肉桂咕噜咕噜响着,在弥斯肩头眯起眼:“咪呜。”   神父:“它的意思是,万一不小心看走眼,这样更不容易被袭击波及。”   弥斯、萨拉尔:“…………”   这只毛茸茸的保镖真的可靠吗?   不过怎么说呢,目前看来,这已经是最有效的防御手段了。   短暂地交流完现况,弥斯顶着那只猫回到房间,决定先睡个回笼觉。   只是他刚把萨拉尔变成肉垫,那只猫就跳上了他的背,把他也变成了肉垫。他们三个摞在一起,仿佛某种古怪的摆盘。   不过猫咪暖烘烘的,萨拉尔也暖烘烘的,弥斯勉强能接受。保镖咕噜咕噜的伴奏声中,弥斯迅速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相当安稳。   然而就在两个小时后,安提先生敲响了他们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猫趴在弥斯背上,弥斯趴在萨拉尔胸口。终究是大英雄承担了所有(体重)   是的,这位龙妖精就是(还没有被捕获的)新同伴!其实他和卡伦都蛮强……魔神大人和勇者先生还得慢慢恢复……[狗头] 第36章 微妙的异象   “两位的关系可真是甜蜜。”安提先生说。   他的面前,整个卧室如同飓风过境。偌大的床铺歪歪斜斜,地毯被蹬出褶皱,灯具和小型家具零散倒地,地板上还有零星血痕。   凌乱的床铺正中,“卡恩斯少爷”仰面躺倒,睡衣领口大大敞开,上半身全是牙印和爪痕。他的美丽情人趴伏在他的胸口,两条长腿搭在小少爷腿上,两人脸上都带着没睡饱的迷蒙。   一只系着缎带的猫跳上床头软垫,重新把自己团成椭圆。   “我们突然想玩点刺激的,在外面有些麻烦。”   萨拉尔微微起身,用格外欠揍的语气说道,“午餐前要收拾干净,房间换成甜果香氛,我的宝贝儿喜欢。”   说话时,萨拉尔的目光紧锁在安提身上。   假设那只龙妖精是卡恩斯家的刺客,也无法断言安提先生对此知情——他的确可能是那只龙妖精的合作者,但也可能只是被卡恩斯家利用。   可惜安提先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马上会有人来收拾房间。”他说,“看来两位的早餐准备在餐厅吃。我会嘱咐下去,为弥斯先生准备些好消化的食物。”   萨拉尔:“你这个主人大早上找过来,就为了扮演管家?”   “接下来,我需要前往红琥珀工作,午夜才会回来。”安提先生的情绪异常稳定,“我只是听说您昨晚提前归来,过来打个招呼,顺便与您告别。”   “说到红琥珀,我倒是有条新鲜消息。”   萨拉尔伸手抚摸弥斯的长发,后者被哈欠噎了一下,忍气吞声地僵着,“红琥珀的艾弗先生今早会来拜访,接我们去红琥珀参观——我昨晚许了他口头约定,也算红琥珀半个雇员。”   “我特地请他来用餐,哦,离现在还有半个钟。早餐丰盛点,再给我们准备两套合适的礼服。”   “别忘了我们的小猫,记得为它准备最新鲜的羊奶,半熟的蛋黄和蒸鱼肉。”   即便遇见这么刁难琐碎的要求,安提先生的目光平和依旧:“明白了。”   ……不平和的反而是弥斯。   无他,安提先生送来的礼服实在麻烦。   他先前穿的游侠装束宽松舒适,像一个温暖的窝。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弥斯厌恶地扯起一块绸布。   这东西边缘缀满夸张的荷叶褶和密集的金线刺绣,扣子上镶着闪瞎人眼的宝石,它让他想起那个讨厌的特鲁曼。   幸亏仆人们送来的礼服不止一件。萨拉尔挑挑拣拣,为弥斯选了套素净典雅的搭配——宽松的银扣白布衬衫,配金线刺绣的钴蓝色领巾。裤子是经典的高腰款式,它们束住衬衫下摆,将腰身衬得流畅好看。   最重要的是,这套衣服只用了白珍珠做点缀,并没有装饰宝石。   萨拉尔给自己选的衣服则豪放得多。   他选了件深V绑带的藏蓝色衬衫,露出大半胸脯,腰带则斜斜束着,饰有镂空的银饰。弥斯送的胸针被他别在胸口,整个造型恣意又洒脱。   再随意披个黑外套,此人从“阴沉学者”摇身变为“气质阴郁的艺术家”。当然,除了那枚玻璃胸针和藏起来的红琥珀徽章,萨拉尔身上也没有宝石。   餐叉照常伪装银手镯,餐刀则再次化作蛇杖,被萨拉尔稳稳拄在手中。玳瑁猫肉桂咪呜一声,熟练地跳上弥斯的肩膀,威风凛凛地挺起胸脯。   万事俱备,是奔赴战场,不,早餐餐桌的时候了。   “我还是喜欢宽松的,凭什么你的裤子那么松?”   弥斯不太自在地伸伸腿,要不是恼人的人类礼节,他恨不得穿睡衣出门。   “因为你在扮演模特,而我在扮演画家。”萨拉尔说,“如果你能替我画画,我愿意穿紧身裤。”   弥斯哼了声,先一步踏出门。   ……   安提先生的餐厅和安提先生本人一样完美。新鲜花束和干净桌布且不提,连餐具的摆放都颇为讲究。   卡伦要做晨间祈祷,早餐在房间里吃,餐桌上只准备了四人份的餐食。   弥斯紧挨着萨拉尔坐着,两人挤在主人座,共享一套餐具。他的左手边是安提先生,右手边则是艾弗。   早餐丰盛非常,桌上摆了切好的嫩鹿肉片、腌鳕鱼、新鲜的浆果与乳酪。剔透的果酒温度正好,白面包配了爽口的肉汁。   “好久不见了,我的安提。”   艾弗大方招呼,笑容和瓶中鲜花一样湿润。   “早安,艾弗先生。”安提先生礼貌地问候,视线垂在菜肴上。   萨拉尔顺手切了块鹿肉,拨到弥斯面前:“原来两位认识。”   “是啊,我们曾是很好的朋友。”艾弗优雅地叉起腌鳕鱼,“看到院子里的小狗了吗?它叫松果,是我送他的。”   安提先生只是笑了笑,不接话,刀叉无声地划开鹿肉。   弥斯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家伙对于“礼节”的要求近乎病态。比起有血有肉的人类,安提先生更像一块机械调校的怀表——精致、体面、有着人类的体温,却没有人类的活气。   要是萨拉尔这副德行,三百年封印怕是更让他难以忍受。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和那个巧舌如簧的艾弗是朋友。   借着萨拉尔遮挡,弥斯悄悄看向艾弗——艾弗的魔基是一只金毛寻回犬,正安静地趴在主人脚边。   “……两位不止是朋友吧,艾弗可没叫过我‘我的肯德里克’。”   萨拉尔不正经地调笑,指节暧昧地擦过弥斯嘴角,“大家放松就好,瞧瞧,我对同性爱人可没有什么偏见。”   弥斯用尽毕生自制力,才没去咬那只手。   “哈哈,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艾弗朗声笑道,“我只是喜欢开他的玩笑——我们完美的安提先生,肯定得娶一位高贵又美丽的妻子,再生一对可爱的孩子,还必须得是一男一女。”   “光是和我这种人交朋友,他都无法忍受太久。毕竟我的祖上是奴隶,他接受不了这个。”   连弥斯都听得出来,这话有些刺耳了。然而安提先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   “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红琥珀。”早餐期间,他只主动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弥斯就深刻感受到了人类口中的“尴尬”。   偌大的马车车厢里,安提打扮板正,闭目小憩。艾弗则双手抱胸,跷着二郎腿,转头看车窗外的风景。   两人散发出可怖的静寂气氛,连萨拉尔都没法好好扮演“卡恩斯”。   于是萨拉尔假装对弥斯的发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弥斯则忙着玩肉桂毛茸茸的尾巴。只有肉桂毫无烦恼,在弥斯膝盖上矜持地团着。   这种僵硬的空气似曾相识。他们和特鲁曼同行时,车厢里差不多也这个气氛。   不过这一次,卡伦神父没有跟着他们遭罪。按照凌晨时的约定,今天他们和卡伦分头行动——   神父先生和猫咪们一起调查城内的死亡事件,他们先一步探探红琥珀的底,这样效率更高。   “说起来,那个特鲁曼怎么样了?……就是害我们进监狱的那个家伙。”   萨拉尔没话找话地问安提,“那家伙昨天就招了,今天总该有个结果。”   “哎,那个调包‘圣人之血’的小伙子。”   安提先生还没开口,艾弗就抢过了话头,“他的家族没有把他接出去,如果您想问这个的话。”   “可悲的家伙。”萨拉尔无所谓道。   “不过,他也不在牢里。”艾弗笑了,“红琥珀为他做了担保,昨晚把他接走了。”   “……你们什么?”萨拉尔难以置信。   连忙着玩猫的弥斯都侧过脸,吃惊地看向艾弗。   “信不信由你,那小子对宝石的品味很好。阿芙里尔女士恰好是我们的老客户,经过我们的交涉,她愿意让他将功赎罪,为她打造全新的首饰。”   弥斯怜悯地瞧向萨拉尔——你带着我跑了这么一大圈,才引起红琥珀的注意。看看神奇的特鲁曼,人家什么都没干,就被红琥珀主动捞了出来。   “只是——抱歉——只是因为他‘品味不错’?”   萨拉尔避开弥斯的凝视,语气满是惊讶,“我还以为红琥珀的标准挺高。”   “哈哈,阿芙里尔女士对我们提过,那枚调包的戒指足够以假乱真。要不是她提前设置了追踪魔法,她本人都看不出差别。”   艾弗缓声道,“据说仿冒的宝石是‘特鲁曼’亲自挑的。也许他没什么谋略,但他确实有着超一流的工匠眼光……曼宁家族屹立首都那么多年,靠的就是首饰生意,他有这份才能也不奇怪。”   看来他们又要与那张大白脸再会了,弥斯心想,把鼻子埋进肉桂的软毛。肉桂软绵绵地叫着,肉垫按了按弥斯的额头。   马车吱呀呀前进,不少人注意到了车里的萨拉尔和弥斯。   不知道是不是《世界的尽头》的余波,一道道目光利箭般射进来,带着让人不太舒服的灼热。   萨拉尔不得不放下马车窗帘,阻断了那些狂热的注视。艾弗定定地注视着两人,嘴角的笑容变大了些。   “噢,桑珀的人们对‘美’有着格外强烈的渴望。”   他的嗓音很舒缓,“相信我,您会习惯的。”   他的身边,安提先生仍然一言不发。   好在红琥珀收藏馆离安提先生的宅邸不远,这趟折磨人的行程很快终结。   红琥珀收藏馆是一栋独立石楼,建立在桑珀城的中心地段。   石楼比弥斯预想的要大上许多,入口大门修得大气漂亮,没有那种醉生梦死的浮夸感。这会儿红琥珀的大门紧闭,挂着金墨水写就的“休馆”牌子。   艾弗将他们引向一道窄窄的侧门,说是雇员们专用的出入口。   ……进入红琥珀收藏馆的第一秒,连弥斯都差点“哇”出声。   收藏馆内部看起来比外部还要辽阔,巨大的空间仿佛能吞下一切惊叹。   这里的墙壁全部涂成了不艳不暗的深红,挂有无数巨大的画作。美丽的雕像和器物靠墙放置,璀璨的灯光照亮了一排排珠宝。   高耸的屋顶画着四季轮回的繁复装饰画,地板则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板,铺着纹样精细的手工编织地毯。   魔神大人不懂人类审美,但那些色彩的冲击跨越了“美”,瞬间将他洞穿。换做普通人,怕是心神都要被摄走。   弥斯下意识瞟了眼萨拉尔。哦,不出意外,他的死敌并没有被那些艺术品所迷惑,而是正大光明瞧着弥斯本人。   “够了,我知道那些东西值钱,不会乱碰。”弥斯咕哝。   “嗯哼。”萨拉尔轻笑两声。   此刻收藏馆里没有外人,来来往往都是馆内雇员。他们个个面容端正,穿着得体,看着和舞会上的贵族没什么两样。   察觉到弥斯和萨拉尔的到来,路过的人们纷纷点头致意,笑容和安提先生一样标准。   安提先生整了整衣领,朝萨拉尔行了一礼,就那样消失在走廊尽头。   “欢迎来到红琥珀收藏馆。”   艾弗将视线从安提身上收回来,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就像我们说好的,今天两位可以在展览区逛三个小时,我会全程陪同。”   “雇员区相对封闭,得签了合同才能进入,还请两位谅解。”   “嗯,要是我的宝贝儿逛得高兴,我会早点签名。”   萨拉尔懒洋洋地说道,“不过你说‘雇员区封闭’,难道我们两个进去了,不能再出来玩?”   “原则上来说,是的。”   艾弗摆出遗憾的神色,“合同到期前,我们无法容忍雇员们出事,也难以承受作品信息泄露的风险。”   “我知道这很难熬,所以请您放心,我们会提供非常丰厚的补偿。”   弥斯皱起脸:“安提先生明明能外出。”   他受够了被关起来,不管是黑漆漆的封印,还是眼前这个红通通的笼子。   “安提瑟·克罗西恩能破例离开,完全是为了迎接卡恩斯先生。否则,即便他有着完美的信誉,也不会被准许外出。”   艾弗耐心地解释道。   “好吧,”萨拉尔不着痕迹地引导话题,“那信呢?总不至于连信都不让写吧?”   “哪有那么夸张,只要不提及工作内容,信件和邮包都没问题。我们有专门的代收人,以及特别设计的不拆封探测魔法。”   艾弗笑了,“相信我,这里的信件保密性非常好。”   意思是安保严密,不可能让他们溜进去乱翻。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   萨拉尔:“哦对,我想起来了。我朋友的笔友就在这儿呢,他的名字……我想想……好像叫‘瑕疵’。”   “啊哈哈!”   艾弗大笑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天啊,您的朋友肯定遇见了冒牌货——红琥珀不可能有人用那样的名字!”   “瑕疵、污点、缺憾……这都是被整个桑珀所憎恨的词语。就像美食家不会用‘蛆虫’当笔名,红琥珀的艺术家绝对不会管自己叫‘瑕疵’。”   “没准那是位离经叛道的艺术家。”萨拉尔说。   “那么他不会被我们这些‘掘金师’发掘。”艾弗笑着摇头,“好了,不说这些。请跟我来,这边是专门的风景画作展厅……”   红琥珀收藏馆的收藏相当惊人,萨拉尔看得还算认真。弥斯却撑不住了——魔神大人没什么人类艺术细胞,新鲜劲儿一过,他就开始哈欠连天。   要不是肉桂活蹦乱跳挺提神,弥斯准得找张长椅补补觉。逛了两个半小时,弥斯实在忍无可忍,本色出演“骄纵情人”:“喂,我饿了,我得吃点东西。”   艾弗彬彬有礼:“我这就带两位去贵宾餐厅。”   “我要去外面透气。”弥斯坚持道,“我讨厌被关在这个鬼地方。”   听到“关”这个关键字,萨拉尔打了个激灵,立刻柔情蜜意:“是吗宝贝儿?我们去河边吹吹风吧,昨晚辛苦你了。”   “你知道就好。”弥斯毫不客气。   艾弗摸摸下巴:“唔,我个人不是很推荐,但如果两位坚持……”   “……总之,我在这里等两位,欢迎随时过来签订合同。”   他耸了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   ……   很快,弥斯就理解了艾弗那句“个人不推荐”的意思。   哪怕他戴着面具,人们的视线还是从四面八方黏过来。那些视线如同蛛丝,黏得他全身不舒服。   “天啊,两位是《世界的尽头》的作者和模特!”   他们刚在一间小餐厅坐下,就被蜂拥而上的侍者们围住,“那幅画美丽极了,两位可以为我们签名吗?”   就连厨师都从后厨钻了出来,挥舞着一把锐利的小刀:“请您用这个!在我身上签!”   他们的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讨好,羞涩,距离感恰到好处。一个绝对不会被讨厌的礼貌微笑。   萨拉尔拉住弥斯,拔腿就跑。肉桂差点被甩飞,爪子紧紧勾住弥斯的衬衫。   他们前脚离开,后脚人们就恢复了正常。厨师戴好帽子,侍者们整理发丝,所有人都很体面。   余光观察的萨拉尔:“……”   “弥斯,你有没有感觉到不对劲?”   弥斯摇摇头。其实他也被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发现“明娜的魔力红线”之类的怪东西,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好吧,也许他们只是……特别喜欢艺术。”萨拉尔欲言又止。   然而他们换了下一家餐厅,情况还是同样。   这回连餐厅老板都跑了出来。他挥舞着画布和画笔,哀求萨拉尔当场画两笔,承诺将画作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弥斯悄悄嘲笑萨拉尔的时候,此人胆大妄为地伸出剪子,去剪弥斯的灰白发梢。   要不是萨拉尔手速够快,餐叉能把餐厅老板的鼻子咬掉。   ……这次逃离过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些蛛网般的视线无处不在。弥斯几乎要困惑起来,仅仅一个晚上过去,每个桑珀人都知道了《世界的尽头》,他和萨拉尔变得比国王夫妇还要受欢迎。   只是走在街上,他们的身影仿佛变成了拂过麦浪的风,让人们的视线一片片倾倒而来。偏偏每个人都很有礼貌,一旦他们展现出拒绝的态度,人们退得比他们都要快,不会强制他们做任何事。   更奇怪的是,那些视线并非艳羡、倾慕或者嫉妒。那是某种更基本的东西,类似“呼吸”或“进食”的本能渴望,如同夜间的飞蛾追逐光。   一来二去,弥斯筋疲力尽。萨拉尔成功走到了聚光灯下,可这聚光灯快把他们烤脱水了。   龙妖精还没出现,桑珀城的市民先一步四处狙击。看来昨晚的盛况并非巧合,这里根本所有人都不对劲!   魔神大人费解地直挠头,差点把萨拉尔精心整理的发型挠乱。这回他特地集中精神,依然感知不到异常波动。   “萨拉尔,我真的饿了。”   思考无果,弥斯痛苦地表示,连肉桂都不满地喵了两声。   年轻肉身饿得极快,更别提他们东奔西跑了半天,连口水都没喝上。此刻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弥斯的肚子叽里咕噜地嘶吼,萨拉尔都有些眼晕。   有罗沙城的异象在前,即使人们没做什么过火的事,他们还是不太敢吃那些人递过来的东西。   “我们去找卡伦神父。”萨拉尔没了脾气,“计划有变,我们得提前进入红琥珀——”   “哈嘶嘶!”肉桂突然发出响亮的哈气声。   萨拉尔本能地一躲,一道流光闪过,划伤了他的颈侧。   “真狡猾,居然带着猫!”   那只龙妖精悬停在半空,秀气的脸庞扭曲起来。但他只是口中抱怨,并没有攻击肉桂。   弥斯站到萨拉尔身前,餐叉在他的手背上蓄势待发。   看到弥斯的瞬间,龙妖精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畏惧。他“嘁”了一声,身影倏地消失,进入了一个过路孩童的挂坠。   那孩子挂着桑珀城非常流行的“多彩圆盘”,吊坠上嵌了五颜六色的宝石边角料,弥斯搞不清龙妖精进的哪一颗。   “小朋友,吊坠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萨拉尔亲切地叫住那孩子,小孩子总不会对艺术太过狂热吧?   那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抬头看他,突然露出一个微笑。   ……讨好,羞涩,距离感恰到好处。一个绝对不会被讨厌的礼貌微笑。   “没问题,先生。”   孩子乖巧地说道,“——只要那位模特哥哥给我一根头发。可以的话,我会很开心,爸爸妈妈也会很开心的!”   “可以吗?”   “可以吗?”   “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不可以。   好消息:出名出得很成功。   坏消息:出名出得过于成功。   感觉大家还是很敏锐的,这座城的人就是有那么——点问题。[狗头] 第37章 一个拥抱   不可以,弥斯想。   “不可以。”萨拉尔笑眯眯地说,“孩子,这种要求可不怎么礼貌。”   那孩子扁扁嘴,看着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天啊,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冒犯你们。”   又来了,又是这种让人感觉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态度。   萨拉尔沉吟几秒,露出颈侧的新鲜擦伤:“刚才有只很危险的飞虫飞到吊坠上了,我只是担心你。”   孩子顿时僵在原地,萨拉尔拿起吊坠,灿金色魔力席卷而过。   伴随着肉桂的哈气声,一道魔法波动嗖地逃出。附近宝石制品太少,龙妖精的气息很快消失在远处。   偷袭不成就跑,这东西太卑鄙了点。弥斯不满地瞪视气息消失的方向。   “好啦,飞虫赶走了。”另一边,萨拉尔露出微笑,摸摸孩子的头。   弥斯发现自己多了个很神奇的能力——他渐渐能看出萨拉尔的笑容是否发自真心。   比如此刻,大英雄根本是在假笑,萨拉尔在封印里就不会这么笑。   说起来,这位大英雄是不是太会演戏了?   萨拉尔扮演“肯德里克·卡恩斯”简直驾轻就熟,对其他人类的态度也是随意转换。弥斯自己也有奴隶的一点记忆,可是别说演戏,他光是抑制本性就竭尽全力。   演技难道是人类的社交要求之一吗……   弥斯还在沉思,萨拉尔走到他面前,高大的影子抚上弥斯的脸庞。   “先走吧,去找卡伦。”萨拉尔言简意赅。   “接下来还要麻烦你,保镖先生。”说着他挠了挠肉桂的下巴,肉桂愉快地咕噜起来,脑门蹭蹭他的掌心。   弥斯跟着嗯了声,人还站在原地。   一晚上没睡好,他本来就有点昏沉。这会儿他的脑袋一半装着对萨拉尔演技的疑虑,一半装着对桑珀城真相的疑虑,实在挤不出多少心力。   萨拉尔以为他不想回红琥珀,脸色严肃下来:“听着,如果你接受不了封闭空间,大可以现在提出来,我还来得及改动计划。”   “要是你在收藏馆里面失控爆发,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弥斯终于回过神:“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自己签合同,你和卡伦留在外面调查。那只龙妖精的目标是我不是你,你不会有事。”   “不行。”弥斯不假思索,“那只龙妖精不弱,你自己应付不来。”   萨拉尔眨眨眼:“艾弗不是说过吗,红琥珀内部安保严密。我再多带几只猫进去,自有办法防御。”   “那也不行。”   弥斯坚持,“你不能被那东西杀掉,一点儿可能性都不能有,你的命必须是我的。”   “再说区区一栋石头房子,没那个资格让我失控,我只是看它不爽而已。”   “好吧,你说的。”   “我说的。”   ……   几个街区外。   卡伦神父咬着兔肉馅饼,在大街上惬意前行。对他来说,今天的桑珀和昨天差别不大。   他的身边跟着一只三花猫。这只三花从未被人类饲养过,作为一只纯粹的流浪猫,它对城市的每个角落烂熟于心。   就是它的名字不太好称呼。人类养的猫可能叫“肉桂”“曲奇”或者“阳光”,纯流浪猫的名字就长了——比如“缺耳朵的白色小孩”或者“坏脾气的虎斑老头”。   眼下,卡伦神父正和“爪子尖锐的三花小姐”同行。经过双方协商,卡伦决定称呼它为“爪子小姐”。   “那家店不行,因为总有人类在那吵架?好的,谢谢提醒。”   卡伦路过一家光鲜亮丽的魔器店,没有慢下脚步。爪子小姐沿着矮墙款款前行,低低地咪了几声。   “前面那家店客人比较多……感谢您的推荐!”   卡伦给爪子小姐递了一条小鱼干,大步走向猫咪推荐的商店。   那家店门头有点旧了,看起来灰扑扑的。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听到门口的铃铛响,老人抬起头来。   “女士,我想买几个通信魔器。”卡伦温和地说道,“您有推荐吗?”   这是萨拉尔嘱咐他买的,算在“调查必需品”内。   老太太推推眼镜,从柜台里翻出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这种通讯晶石的音质挺好,连通距离远,上头的魔法能维持两年。但是它们很沉,更适合放在家里。”她指着一颗正正方方的透明晶石说道。   说完,她划拉出几个镶了珍珠的雪白海螺:“如果只是应急,我推荐这种——只能在桑珀用,有效期一个月。但它又轻又结实,不会被魔法屏障影响。”   “十银盾一个,买多了算你便宜点。”   “四个,谢谢。”卡伦拿出钱包。   老太太麻利地包好魔器海螺,还送了四条固定用的手编细绳:“三十五个银盾,还需要别的吗?”   卡伦环视四周,这家小店更像旧货店和杂货店的结合体,连宠物喜欢的鸡肉干都有的卖。   神父先生又挑了一小包鸡肉干,路过“二手摆件与珠宝”的展柜时,他的脚步微微一停。   卡伦总觉得这展柜有种奇妙的不协调感,退回去看了好几眼。终于,他发觉了这东西的微妙之处——二手珠宝配色各不相同,其中红色镶嵌越多,价格越贵。   红色镶嵌还不能是石榴石、红玛瑙之类的红色系宝石,必须是标准的暗红血珀。   卡伦的目光又扫到店主老太太身上,他发现她的胸针、戒指和挂坠镶嵌各不相同,但都带着一点血珀镶嵌。   “夫人,我刚来桑珀不久,血珀在这里有什么说法吗?”卡伦问,“血珀饰品好像比其他要贵一些。”   “这是最近的流行。你看,其他宝石只是石头,琥珀不一样——琥珀是生命的产物。”   店主太太精神一振,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听说过那颗‘圣人之血’吗?冷冰冰的石块怎么能叫圣人之血呢?只有血珀担得起这种名号,它是正正经经的‘神的眼泪’,完美的象征。”   神的眼泪?完美的象征?   原来是近年的流行,这下麻烦了,神父眉头动了动。   有这种程度的文化干扰,他很难确定,肉桂目击的“红石头珠宝”究竟和死亡事件有没有关系。   “……所以大家都会买这种珠宝。”卡伦继续道。   老太太的语气高亢起来:“你不明白,孩子,艺术的魅力远超你的想象。来,过来。”   她伸出涂着樱桃红指甲的手,刚要把一个血珀挂坠塞到卡伦神父掌心——   “喵——!”门外,爪子小姐刺耳地叫了声。   “抱歉,我的同伴们来找我了。和您聊天很愉快。”   卡伦神父退开半步,拿起结完账的袋子。   “再见孩子,欢迎下次再来。”老太太露出慈祥的笑容,朝他摆摆手。   那枚血珀挂坠还被她捏在手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门外,萨拉尔和弥斯一起紧贴树干站着,浑身怪异的做贼气息。肉桂蹲在两人脚边,正和爪子小姐咪呜咪呜地交流工作事宜。   有肉桂引路,他们找到这里不稀奇,但是——   “两位这么早就……?”卡伦惊异道。   他们约好了傍晚见,现在才午后,两人就跟着猫儿过来了。   “快去买点吃的。”弥斯痛苦地扭着脸,“要顶饱的那种,再来点方便携带的饼干。”   “记得买两人份,你一个人去买。麻烦你了,神父先生。”萨拉尔苦兮兮地说。   肉桂:“喵嗷~呜!”   卡伦:“……”   他不理解,但这不算什么麻烦要求,先买了再说。   很快,卡伦神父带来了油汪汪的兔肉馅饼,树枝串着的烤鱼,以及混入碎果干的粗燕麦面包,还顺路买了两瓶淡啤酒。   萨拉尔和弥斯怀抱食物,一头扎进暗巷。两人先是谨慎地翻了会儿饭食,接着暴风般吃起来。肉桂也把脸埋进烤鱼,吃得格外欢实。   弥斯全副精力都在吃上,嘴巴被塞得满满当当。萨拉尔吃相相对斯文,他勉强腾出嘴,大概说了下遇见的异状。   卡伦神父严肃地伸出左手,闭上眼,又是五分钟的漫长感知。末了,他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这里和罗沙城不一样。”卡伦说,“罗沙城的怪病感染者是可以感知的‘点’。但这里……桑珀城整个城市都泡在均等的不祥里,我没办法分辨。”   弥斯费力地咽下一口馅饼:“说到这个,要是那个‘沉沦稚子’真的诞生了。畸果,不,罗沙城会怎样?”   卡伦的神色黯淡下来。   “其实我不确定。”他小声说,“我曾经目睹村庄毁于畸果,但那不是因为怪物诞生。当时有观星社的观星人介入,导致畸果当场爆炸。”   萨拉尔的咀嚼越来越慢:“也就是说,你不知道怪物现世会发生什么。”   “是的,哥哥和我都没有处理过现世的怪物。”卡伦神父长吁一口气。   “不过请相信我,怪物没那么容易诞生。罗沙城的辛蒂拉小姐,已经是我遇见过最严重的一例了。”   不,最严重的那一例是我。弥斯凶狠地咬了口馅饼。   萨拉尔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显然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半个小时过去,肉桂吃饱了烤鱼肉,自愿申请加班。   原本要接班的爪子小姐没有反对意见——听说他们马上要去红琥珀,爪子小姐不高兴在人类建筑里待太久。它向他们保证,会再推荐两只当过宠物的猫咪过来。   临分开时,卡伦将海螺魔器交予两人:“红琥珀真的会让你们带进去吗?”   “我们有办法。”萨拉尔掂量着手中的海螺。   出乎弥斯的意料,萨拉尔并没有立刻前往红琥珀,而是带他……开了个房。   萨拉尔用外套盖住弥斯的脑袋,声称“朋友身体不适”,在某间一看就不怎么正规的小旅舍订了个临时房。   来往的人大多遮掩容貌,萨拉尔也用弥斯的领巾遮住了下半张脸。旅舍老板见怪不怪,他冲萨拉尔扔来的金环喜笑颜开,直接让他们上了楼。   房间很狭小,放了张尺寸完全不匹配的大床。   床头乱糟糟堆着润滑油脂、浓烈的花香精油,以及不知道洗过多少次的布巾。饶是如此,那股劣质花香也压不住淡淡的臭气。   弥斯打了个喷嚏,迅速把香薰盖子盖上。肉桂跟着打了两个喷嚏,不情不愿地跟进房间。   某种意义上,萨拉尔选的房间挺合适——这个寒酸房间的窗户极小,被厚布帘挡得严严实实,房内别说宝石,连块玻璃碴子都找不到。   隔壁轮番响起刺耳的喊叫和呻.吟,也算帮他们做了隔音。   萨拉尔给门窗都施了防护魔法,这才坐回床边。   “你这是什么打算?”   弥斯一屁股坐上地板。床单气味不好,他感觉地板都比床干净。   萨拉尔也不讲究,在弥斯对面坐下。三个海螺法器被他放上木地板——以防万一,卡伦特地多给了他们一个。   肉桂跑到两人中间,伸爪子玩那些海螺,随即它被萨拉尔递来的鸡肉干吸引,开始专心地啃咬零食。   “你的眼睛能看到魔法的关键节点。”   萨拉尔拿起一个海螺法器,“也就是说,你也能分辨‘不关键’的部分。”   “可以这么说。”弥斯盯着萨拉尔手中的海螺,瞳孔逐渐弥散。   果然,他很快就找到了隐约的“终点”。海螺上的通讯魔法一点都不复杂,很好看穿。   萨拉尔低低地嗯了声,将海螺交给弥斯:“试着湮灭‘最不重要的部分’。”   弥斯扬起眉毛,照做了——他隐约能猜到这家伙的主意。   漆黑魔力一点点冲刷,海螺魔器如同盛夏的冰块,肉眼可见地消融下去。不一会儿,海螺只剩下原本的三分之一,看起来丑极了。   “到极限了。再处理下去,魔法的运转会出问题。”弥斯说。   萨拉尔捏起那块残骸细细观察,又将它交给弥斯:“没关系,继续,只保留核心就好。”   弥斯撇撇嘴,深吸一口气。他的魔力化作漆黑细丝,细细吞噬着魔器核心外的一切部分。   他得承认,这是个细致活儿,比救辛蒂拉那会儿还要精细。弥斯连呼吸都憋住了,全神贯注地雕琢螺壳。直到——   “停。”萨拉尔说。   弥斯回过神,他手上的螺壳只剩一块薄薄的小切片。魔法阵的核心部分还在,但整个法阵残缺不全,已然无法运作。   “这玩意儿已经废了。”弥斯耸耸肩。   “不,你做得非常完美。”萨拉尔接过那块坚硬的小切片,“现在轮到我了。”   弥斯好奇的视线下,灿金魔力将那块螺壳彻底包裹。它们顺应着螺壳的纹路,雕琢下细细的痕迹。   ……有意思。   萨拉尔正借着完整的核心,重新构筑通讯法阵,如同翻新一块损坏的怀表。   新法阵比先前的更微缩、更凝练,也更匪夷所思——那些纹路爬满了螺壳剩余的所有部分,成品异常扭曲。   但它的效果与之前完全一致。作为结果,海螺魔器只剩原来的二十分之一,或许更少。   接着,萨拉尔又取下自己腰带上的镂空银扣,以及那枚红琥珀收藏馆的徽章。灿金魔力扭曲了那些银,它们将那片螺壳作为“底衬”,镶到了铂金徽章后方。   螺壳切片配上螺旋形的徽章,造型浑然一体,比之前还要雅致几分。   “利用徽章强烈的魔法波动,藏住通讯魔法的气息?”   弥斯把玩着新鲜出炉的徽章,一眼看透了宿敌的小把戏。   “理论上,这种大小的螺壳不可能镌刻通讯魔法阵,他们不会查得太严格。”   萨拉尔又丢给弥斯一个海螺法器,“我们完全可以说,这是为了让徽章更特别点——毕竟你我的关系独一无二。”   “这倒是。”   弥斯熟练地切削第二个海螺法器,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已经可以分心了,“喂,萨拉尔,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事情吗?”   萨拉尔知晓贵族的生活习惯,画得一手好画,擅长与形形色色的人物交往,弥斯勉强当那是人类的“贵族精英教育”。   但连珠宝设计都能搞定,这个教育多少有点离谱了。萨拉尔将自己封入黑暗的那一年,看着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可能会这么多东西?   “……我不会的事情?当然有。”萨拉尔一只手托着脸颊,笑了。   弥斯竖起耳朵:“比如?”   “我不会生孩子。”大英雄严肃地表示。   弥斯:“……”   弥斯:“……我没跟你开玩笑。”   这个他也不会,所以不算。弥斯甚至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的本体没有什么繁殖本能。   “除了那个啊。我不会吃辣,不会宫廷舞,不会品鉴奶酪……”   萨拉尔抱起昏昏欲睡的肉桂,揉捏着猫咪的爪垫,猫咪尾巴惬意地扫动。   餐刀少见地离开萨拉尔,它盘在弥斯脚下,观摩弥斯加工海螺。餐叉绕着它转来转去,眼睛盯着餐刀的尾巴尖儿。   萨拉尔细细数着那些他不会的小事,全是些生活琐碎。听着听着,弥斯皱起脸,他觉得气氛好像有点微妙。   不对,很不对劲。   比起了解敌人弱点,这气氛反而更像同居前的生活习惯介绍。   “打住。”魔神大人露出牙齿,“也不是这些,我想知道更严肃、更像回事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萨拉尔,“这个算不算?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些。”   弥斯啧了一声。好嘛,大英雄到头来什么都没说。   第二枚改造徽章很快出炉。萨拉尔用剩下的螺壳和银子,给肉桂做了个有定位功能的宠物挂牌——这东西没有通讯能力,红琥珀不会干涉。   弥斯一个响指,地上的银屑和螺壳屑被漆黑魔力尽数吞噬,一切和他们进来时一模一样。   萨拉尔左右瞧了瞧,扯乱床上的被子,又用布巾抹掉了一大块润滑油脂。   接着萨拉尔发现自己体质太好,身上痕迹变淡了许多。他截住弥斯:“再咬我几口,记得别破皮。”   弥斯愉快地走上前。随后他发觉,这次的姿势不太方便——萨拉尔不想坐那张清洁度可疑的床,弥斯也不想碰。   于是他用力抱住萨拉尔,踮起脚尖,好把牙印啃到更显眼的地方。   弥斯喜欢这个。   他喜欢标记他的敌人,喜欢对方温热的身体,喜欢牙尖磨蹭萨拉尔的皮肤的触觉,更喜欢支配这一切的满足感。   萨拉尔的身体永远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从未远离战场。此时此刻,这张弓不得不卸下搭好的利箭,只能徒劳地绷紧。弥斯顿时生出一种古怪的破坏欲——倒不是想要拉断这张弓,他突然好奇它松弛下来的样子。   弥斯抱得太过突然,又太过理所当然,萨拉尔呼吸停住了一瞬。   这不是马车里的倚靠而眠,也不像床上的暧昧趴伏。弥斯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双手稳稳抱着他的背。毫无疑问,这是个标准的拥抱。   萨拉尔身体凝固在原地,仿佛弥斯不是拥抱了他,而是给了他一刀子。有那么一秒,他差点条件反射地推开对方。   “你果然隐瞒了我。”   摧残完大英雄的脖子,弥斯意犹未尽地舔舔犬齿,“你明明有非——常不擅长的事情。”   “你不擅长被人类拥抱,萨拉尔。”他说,双手仍然紧紧抱着萨拉尔。   萨拉尔沉默几秒,弯起眼睛:“没错,被你发现啦……所以你要用拥抱攻击我吗,弥斯?”   “相信我,我会考虑的。”弥斯哼哼。   说着,他忍不住又开始幻想萨拉尔的死亡。   只不过这次的幻想里,他紧紧拥抱着萨拉尔的躯体,直到对方吐出最后一口气。   ……   夜幕降临时,两人再次站到了红琥珀收藏馆门外。   通讯海螺法器——或许现在该叫“通讯螺壳”——已经通过了测试,他们轻松联系上了卡伦神父,也接来了和肉桂轮班的布偶猫“苹果”和橘猫“黄油”。万幸,那只龙妖精没再偷袭,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两个人,三只猫,在石楼面前仍显得渺小。石楼每一扇窗户都亮着,剪影仿佛一只俯卧的巨兽,圆睁着无数俯视的眼。   弥斯冲那些窗户喷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更不喜欢这地方了。   ……而且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萨拉尔。”   “嗯?”   “进去之后,不要离我太远。”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   弥斯冲那些窗户喃喃,“不管里面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不管人类的礼节怎么算,你都不能妥协。”   “你发誓,一步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这对吗?[问号]   弥斯:对的对的。[抱抱]   ————————————   大家中秋快乐呀——!!![烟花]   顺便有点想说的话:   希望评论区友善交流,剧情和角色大家各有各的解读,只要不是搞我CP的【拆逆梦泥类评论】就好。[合十]   总之还请包容不同意见。宿敌夫夫各种立场冲突在所难免,小情侣自己会解决一切矛盾的!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求求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8章 违和感   “很荣幸与两位合作。”   签订完合同,艾弗又露出情人般的笑容。   可惜他的微笑对象一个在专心摸猫,另一个也在专心摸猫。   弥斯正玩着橘猫“黄油”,萨拉尔则忙于抚摸肉桂——现在轮到布偶猫“苹果”站岗,它严肃地蹲在弥斯脚边,碧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瞧向萨拉尔。   合同签订得很顺利。   《世界的尽头》暂由红琥珀收藏馆保管,借用费每周二百金环,红琥珀事先预付六百;萨拉尔与弥斯同时被红琥珀雇佣,工期暂定一个月,两人报酬合计两千八百金环,事先预付一半。   也就是说,他们刚签完合同,就得到了两千金环的巨款——这笔钱足够一个平民一辈子衣食无忧。   相对而言,他们要做的事情简单到可怜。   萨拉尔只需在一个月内完成一幅以弥斯为主角的新作,好坏不论。若是时间不够,两方可以视情况延长工期。   在此期间,所有开销由红琥珀包揽。只要他们俩没搞出什么致人死伤的恶性事件,都不算破坏合同。除此之外,艾弗欣然同意他们拎猫入住。   ……合同条件好到可疑的地步。别说萨拉尔,弥斯都怀疑其中有诈。   于是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观察”了合同,弥斯甚至偷偷弥散瞳孔瞧了眼。奇妙的是,合同本身没有附加任何魔法。   艾弗带着他们穿越展览区,沿着楼梯一路朝上走。楼梯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他一边引路,一边热情地介绍生活相关:   “如果有特殊忌口,可以告知住宿区的管家。餐厅提供不限时不限量的饮食,当然,两位也可以敲响屋内的服务铃,让侍者把餐食送到房间——为了保护作品,工作区是不允许带入食物的,还请注意。”   “住宿区有专门的宠物仆人,他们会帮两位准备猫咪的食物。”   “……对了,两位的猫要怎么分?”   弥斯本来有些犯困,这下瞬间清醒过来:“什么叫‘猫怎么分’?”   艾弗转过脸,俊美的脸上满是无辜:“是这样的,我们提供的房间都是单人间。模特住模特区,画家住画家区……这样方便管理,还请您理解。”   “我不理解。”萨拉尔立刻停住脚步,“凭什么让我和我的宝贝儿分开?”   “不,不。您不要误会,我们不会限制两位交往。只是生活方面……”   “我和他住一起。这事没得谈,离开我他会死的。”弥斯警惕地说道。   听他的口气,活像萨拉尔不是一名成年男性,而是襁褓中的婴儿。   萨拉尔:“……”   萨拉尔清清嗓子:“……就是这样。没有宝贝儿的体温,我睡都睡不好。如果你们想要我正常画画,我肯定得跟我的缪斯一个房间。”   一向爽快的艾弗少见地犹豫起来。   片刻后,他勉强笑道:“条件上当然没问题,但两位的风评……”   “无所谓!”两人异口同声道。   艾弗定睛看了他们一会儿:“好吧,我会安排两位共住画家区。”   “两位日后要是改了主意,欢迎随时找我调换。”   ……   红琥珀为他们提供的房间在第四层,有着大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桑珀繁荣的街景。房间装潢相当有格调,与之相比,安提先生的客房显得呆板极了。   房内提前准备了舒适的双人床,以及印花棉布制作的三个猫窝。这里不是工作区,但窗边布置了画架和画具,羊皮纸和炭笔更是一应俱全,生怕住客灵感来了没工具。   根据萨拉尔的要求,房间内没有任何宝石装饰。   “我的宝贝儿是最璀璨的宝石,不需要其他点缀。”他是这么解释的。   眼下,萨拉尔的纨绔表情无影无踪,他熟练地放下所有窗帘,确定没人——包括龙妖精——能看见室内的状况。   三只宠物猫在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里打着转,寻觅自己喜欢的位置。弥斯欣然加入猫咪巡逻小队,试图挖出房间隐藏的小秘密。   可他依旧一无所获。   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仍然不好,但那是种特别模糊的“不好”,如同食物气味里模棱两可的酸味。弥斯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他们是否为了“瑕疵”投入过多。   不过几秒后,这念头露水一般消失了——   他凭什么自我怀疑?萨拉尔比他了解人世,就算有问题,那也是萨拉尔的问题。   “要不我们想想办法,把卡伦接进来,反正他能隐藏气息。”   弥斯找累了,把身体埋进一堆羽毛枕头,“让他去偷袭信件代收处,找找‘瑕疵’的线索……”   “最好留个人在外面,我们可以自己调查信的事。”萨拉尔扯来一张信纸,开始像模像样地给辛蒂拉写信。   弥斯百无聊赖地钻出枕头堆,晃过去瞧。   果然,这封信无论是文笔还是字迹,都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一模一样。   不过信中没提任何魔法理论,而是写了一大堆关于桑珀城的废话。信的最后说,自己进了红琥珀,没准能遇见“瑕疵”。   “走,来个晚餐冒险。”   萨拉尔抖抖那封潦草的信,朝弥斯扬了扬下巴。   信件代收室离公共餐厅紧挨着,弥斯抱着保镖苹果,与萨拉尔一同踏入餐厅。   面对眼前大气的厅堂,弥斯开始好奇红琥珀的构造——这栋石楼有这么大吗?外面根本一点都看不出来。   接着他的注意力就被饭食引走了。   每张小圆桌上都放着精致的菜肴,从大块的牛腿肉到涂了蜜汁的烤云雀,从新鲜葡萄到蜜饯李子,餐食标准和富裕贵族没什么两样。   目前看来,来往的雇员不像外面那些着了魔的民众。他们的目光只是礼貌地扫过两人,最多留下一个友好的微笑。   萨拉尔拦下一位侍者,打听信件代收的细节。   弥斯则扫视所有餐桌,提前锁定夜宵菜单。结果他锁着锁着,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不慎看到了特鲁曼。特鲁曼卸下了糟糕的妆容,长相称不上俊美,姑且算端正。   他局促地坐在桌边,紧张地四处张望,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就这样,两边视线撞了个正着。   看到弥斯的瞬间,特鲁曼立刻站起身,脸上泛起一层希望的光彩。然后……然后他被弥斯身前的某人挡得严严实实。   弥斯抬起眼,看向面前的高大男人。   此人有着绸缎似的蜜色皮肤,面孔十分俊朗,长发在脑后松松扎着。他的体格比萨拉尔还要壮实,饱满的肌肉将衣服高高撑起。   他身上戴满了血珀饰品。耳环、戒指、项链且不说,此人连袖扣都嵌了血珀,活像血珀主题的人形台。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和那家伙说话。”血珀人形台说道。   如果我是我,我也不想跟你说话。弥斯一视同仁,扭头就走。   那人倒不觉得尴尬,又绕到弥斯面前:“我知道你,你是《世界的尽头》那个模特——我也是红琥珀的模特,丹顿·多米尼。我猜你见过我的画像。”   不,没见过。   弥斯极限扭头,寻觅他的英雄肉盾。只可惜萨拉尔还在和侍者交谈,抽不出嘴巴帮他解围。   发现弥斯张望萨拉尔,那人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听说,你坚持和那个卡恩斯住在一起?作为同事,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最好赶紧搬出来,别和他牵扯太深。”   “凭什么?”   弥斯终于忍无可忍,萨拉尔都没有这么管过他!   “贵族圈都知道肯德里克·卡恩斯的风评,他的恶劣多少能成为作品的噱头。”   丹顿叉起双臂,语重心长道,“但我们这些模特不一样——和这种人交往,只会成为你的污点。实在不行,你可以悄悄找他,但绝对不能公开与他同居。”   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弥斯抱起苹果,以此克制自己的杀人冲动。   “这只猫也不好。”   丹顿又说,“它的开脸不够对称,眼睛不够蓝,毛色也不够光润。养这种三流杂种猫……哈哈,不完美的东西,在这里可留不长久。”   布偶猫苹果皱起鼻子,险些哈气出声。   “噢,它的性格也堪忧。”丹顿瞧着它说。   弥斯有点想把猫扔到丹顿的脸上,而且他相信猫也会赞同。   不过,考虑到猫还在上班。他只是把脸埋进那些软毛,挡住了脸上的狰狞表情。   几秒后,弥斯抬起头,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我可以把你的脸变得更不对称,要不要试试看?”   丹顿皱起眉:“你到底明不明白?要是你的形象变差,你会成为那幅《世界的尽头》的瑕疵。”   “真正敬业的模特,应该是那样——”   他的目光指向某张靠窗圆桌。   那是整个餐厅视野最好的位置之一。圆桌边,一对异性双胞胎正在享用晚餐。   两人容貌精致,身材纤细,有着闪亮的金发与金眼。他们穿着剪裁时髦的绸缎服装,举手投足无比优雅,首饰华丽却不繁复……毫不意外,那两人的首饰也全是剔透血珀。   客观来说,这对双胞胎的样貌不及弥斯。可要是算上穿着与举止,弥斯完全没有竞争力——光是那个含着淡淡微笑的表情,他就做不出来,也完全不想做。   弥斯总觉得两位的做派有点眼熟,安提先生好像也是那副德行。果然,那张餐桌的不远处,他发现了安提先生的身影。   安提先生孤身一人吃着晚餐,刀叉动作像钟表一样精准。他始终垂着眼,谁也不看,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张小小的圆桌。   而在他的身边,丹顿还在喋喋不休,看向双胞胎的眼神充满狂热。   “你知道吗?那两位不会与任何人交谈。非工作时间,他们与外人的眼神交流不会超过三秒钟。”   他几乎在用目光舔舐他们,语气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虔诚。   “他们吃的永远是最潮流的菜式,最标准的餐量……你看哪,他们连咀嚼的次数都完全一致……”   “他们的衣服首饰绝不会穿戴第二次……没有偏好,没有失误,没有所谓‘个性’带来的瑕疵,他们的作品永远不会褪色……”   丹顿说到最后,弥斯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说教,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丹顿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球爬满细细的血丝,渐渐透出血珀的色彩。说话间,他的指腹不断摩挲那些血珀,那动作像是索取,又像是祈求。   “嘿,你在对我的宝贝儿做什么?”   萨拉尔终于和侍者交谈完毕。他毫不客气地抓住弥斯的腰,连人带猫一起端走了。弥斯抱紧布偶猫,难得没有反抗。   丹顿朝萨拉尔皱起眉,立刻闭上了嘴,仿佛和萨拉尔说话要被判处某种罪行。他转身就走,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就像外面那些狂热的市民,他格外突兀地恢复了“正常”。   布偶猫的情绪有些低落。它蔫蔫地咪了一声,爪子紧抓弥斯的胸口不放,仿佛怕被人丢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弥斯摸摸布偶猫,语气深沉,“我觉得我应该改名叫‘秩序魔神’,还是你们人类比较混沌。”   萨拉尔使劲压住笑容:“遵命,秩序魔神先生。”   两人离开之时,那对美丽的双胞胎刚好用餐完毕。   他们同时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彼此嘴角的残留。随后他们细心地整理衣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看到弥斯和萨拉尔的那一刻,他们的目光同时一停,但并未超过三秒。那两双眼眸清透又漂亮,却没有半分情绪。   最后,他们的目光悄悄落在了安提先生身上。   如果丹顿在此计时,他会发现,这次注视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三秒钟。安提先生仍然用优雅的动作切割着食物,刀刃轻轻划开鱼肉,将煮熟的鱼眼分成完美的两半。   ……   前往信件代收室的路上,弥斯连比画带骂人地复述了丹顿的奇怪论调。布偶猫时不时抬起头来喵一声,如同在帮腔。   萨拉尔听得很认真。   丹顿·多米尼确实是个小有名气的模特,连卡恩斯的记忆里都有这号人物,没想到他会在桑珀。不过重点不是这个……现在看来,红琥珀的雇员精神也未必正常。   现在他有点理解了,为什么“瑕疵”这个笔名不该出现在红琥珀。   不过调查还是要调查的。   几分钟后,两人成功抵达信件代收室——一个中规中矩的房间,人少得可怜,雇员们似乎没有多少通讯需求。   室内坐着一位长相甜美的姑娘,她身后立着缠满魔法符文的信箱。   “我要寄信。”萨拉尔揽着弥斯的腰,大大咧咧地递出信件。   “好的,尊敬的卡恩斯先生。”那姑娘笑容灿烂,“请您在这里进行登记,红琥珀将派专人为您送信。”   说完,她递上来一张烫金加工的羊皮纸。   纸上精准地印着寄信时间、寄信人真名、寄信人笔名、寄信需求类型等密密麻麻的登记项目,乍看像是张复杂契约。   “有意思,我第一次见这么麻烦的手续。”   萨拉尔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吃惊,“你们真要留着这种东西?能保存多久啊?”   “我们将使用专业的防腐魔法进行封存,绝不会随意销毁。”   姑娘甜甜地说道,“还请您务必注意——要是哪封信泄了密,红琥珀有着完美的记录,绝对能追查到。”   萨拉尔当场无理取闹:“‘绝对能追查到’?真吓人。我要是写了别人的笔名呢?换笔名又怎么办?”   “这个与合同不一样,上面有严格的契约魔法。要是您在纸上写了谎言,它会立刻起火。”姑娘耐心说明道。   太棒了,要的就是这个,弥斯心想。“瑕疵”与辛蒂拉的通信快满一年了,他们还担心记录被消掉。   不过现在他们面临一个全新的问题——要是萨拉尔登记自己是“肯德里克·卡恩斯”,这玩意儿会不会当场自燃?   萨拉尔朝那张羊皮纸眯起眼:“够麻烦的,明天再说吧。”   嘭。   信件代收室的门自行关闭,那姑娘的笑容消失了,一双大眼睛空洞地看向萨拉尔。   “为什么呢?”她大声问,“时间还不晚,您看起来也不疲惫,登记时间甚至用不了五分钟。您已经走到了这里,为什么要做这样不合常理的事?”   “请您放心登记,我们会把您的信妥善送到。希望您能理解,您的行为在逻辑上说不通,会给我带来很大的困扰。”   “难道您有什么顾虑,卡恩斯先生?……还是说,您原本打算在登记事项上说谎?”   那姑娘的声音越来越紧绷,越来越高亢。弥斯耳朵被刺得有点不舒服,忍不住揉了揉耳廓。   面对这些奇形怪状的人,他都有点怀念罗沙城了。他瞥了眼萨拉尔,大英雄嘴角轻轻绷着,显然在集中思考对策——当然,完美的对策。   弥斯眼珠一转,一道漆黑魔力悄悄探出。它们无声地腐蚀了信封,留下猫抓似的痕迹。   “信封被猫抓坏了,我们本来就不太想寄,你管那么多干嘛?”   弥斯拍拍茫然的猫咪,瞧向桌子上信件。“怎么,就许你们追求完美,我们不能讲究点?”   他的话音刚落,那姑娘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表情和他们刚进门时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   她翻看了下信封,将其双手递回,“我将殷切期盼两位的到来。”   想要的消息都到手了。成功离开信件代收室,弥斯愉快地翘起鼻子。   这回的风波可是他解决的,这说明什么?萨拉尔在脑筋上输给了他!   弥斯用鼻子张望萨拉尔,脸上写满得意。然而萨拉尔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反应——大英雄还在沉思,表情好像锈住了。   “你这就没意思了。”弥斯说,“输了就要承认,要不是我,你刚刚——”   “是啊,我做得不够好。”   萨拉尔皱着眉头,“我本应该预想到这些,刚才我居然没有及时应对。”   “肯定有更好的调查方式……我想想……”   弥斯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喜欢萨拉尔此刻的表情——虽然其他表情也没有多喜欢——但现在的萨拉尔,看起来不太像萨拉尔。   哪怕被明娜污染精神,萨拉尔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那感觉就像雪白奶油落上了一只苍蝇,弥斯汗毛倒竖。   周遭还有行人,于是弥斯用了他最新学习的,最为隐蔽的攻击方式——   布偶猫咪呜一声落地。弥斯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萨拉尔。   “如果你烂在这种鬼地方,那正好,我不需要再遵守什么人类礼仪。”   他在萨拉尔耳边嘶声说道,姿态像极了情人间的蜜语。   “你失控的瞬间,我会把桑珀城整个湮灭掉……我保证。”   作者有话要说:   头脑上胜了一局,魔神大人很开心。[狗头]   但是萨拉尔状态居然不好,赢得不彻底,魔神大人又不开心了。[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眼泪   萨拉尔愣在原地,鼻尖被弥斯的长发淹没。   说来有趣,弥斯散发的气味和那奴隶不同。   卡恩斯少爷的记忆里,奴隶身上有股野兽似的味道。哪怕出售时,奴隶被洗得干干净净,他仍散发着那种紧张兮兮的汗味。   弥斯却没有那股气味。也许这和魔力的影响有关?萨拉尔不太确定。   他只知道弥斯的味道暖洋洋的,有点像牛奶泡软的白面包。这股味道同样生机勃勃,却不会让人想到穷途末路的野兽,反而使人安心。   “你失控的瞬间,我会把桑珀城整个湮灭掉……我保证。”   弥斯在他耳边低语。   ……温柔的吐息吹进耳朵,萨拉尔猛然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他居然在混沌魔神面前奢求完美——   人类曾经那样笨拙,那样绝望,只求在灾夜中抓住一线生机。活下来就是胜利,萨拉尔从不会回头看。   刚才他竟然蠢到挑三拣四,反刍那些不可挽回的琐碎。   “我被影响了。”萨拉尔当场下了判断。   弥斯松开怀抱,一脸“还用你说”的不屑:“是啊,随便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影响,简直不像话。”   “我们的情况应该差不多,为什么你没事?”萨拉尔将弥斯从头打量到脚,“不,你可能也被影响了,只是你没有察觉。”   弥斯张开嘴巴,想要怒斥萨拉尔的污蔑。不过想到刚入住时微妙的自我怀疑,他又迟疑着闭上嘴。   “果然。”   弥斯的犹豫没逃过萨拉尔的眼睛,他饶有兴趣地摩挲下巴,“我的精神强度不可能比你差,有可能是心态差异……你没有基本的羞耻观念……”   还来劲儿了是吧?   弥斯威胁地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动作。看到弥斯那鸡仔一样的恐吓姿势,萨拉尔终于大笑出声。   “哎哟,让我猜猜看。”   萨拉尔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你不可能真的反省自己。就算有问题,你也会想‘都是萨拉尔那个混球的错’,然后心安理得。”   弥斯叉起双臂,满脸理直气壮:“因为这是事实。”   “对对对,所以接下来我出现失误,也是被你恐吓的无奈之举。”   萨拉尔熟练地甩回黑锅,“有这么一个你在身边,我还活着就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事事完美?”   “嗯,都是你的错。”弥斯赞同。   “哪儿的话,都是你的错。”萨拉尔说。   “你的!”   “你的,你的。别客气。”   所有人都知道,把责任推给同伴是可耻的行为。当事人但凡要点脸皮,都会受到良知的拷问。   幸运的是,敌人之间不存在这种道德困境。两人叽里咕噜地指责对方,气氛却诡异地轻松起来。   “……现在我更不能离开你了。”萨拉尔柔情蜜意地表示,“如果没有你,我的失误要怪谁呢?”   “我也这么想。”弥斯露出尖锐的犬齿,“真不幸,我只能容忍你拖我后腿。”   布偶猫苹果疑惑地看着“吵架”的两人。最终它决定8字形蹭一圈儿,各自安抚一遍。   是夜,萨拉尔封闭了卧室所有缝隙,怀着轻松的心情躺回床上。   他的枕头左边团着刚下班的苹果,脚边睡着值早班的肉桂,身上盖着软绵绵的魔神肉毯——弥斯惬意地窝在萨拉尔和被子之间,眨眼就睡着了。   橘猫黄油在床边站岗,还特地在床头柜准备了解闷的毛线团和小鱼干。   这一晚,两人都睡得无比安稳。   那只龙妖精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暂时进不来红琥珀。直到太阳升起,他也没有再出现。   弥斯睡得过瘾,黏着英雄肉垫不撒手。萨拉尔果断用魔法菜单点单,他摇响服务铃,让侍者把早餐送到房内——正好体现一下卡恩斯少爷的荒淫无度,他乐得和弥斯一起赖床。   他们的早餐是松软的莓果奶油松饼,混着清爽蔬菜丁的欧姆蛋,饮料则是加了不少砂糖、格外醒神的薄荷浓茶。   猫咪们得到了处理干净的蒸鱼糜,以及混了鱼油的碎鸡蛋。三只猫吃得不亦乐乎,喉咙里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不过除了享受,两位没有忘记正事——   “我找到一个状态怪异的家庭。”   卡伦神父的声音从徽章背后传出,“我遇见一只刚开始流浪的波斯猫,是它告诉我的。和肉桂很像,弃养它的那家人也是贵族。”   “你都开始调查这些了,看来不正常的死亡事件没那么多。”   萨拉尔啪地拦住弥斯的叉子——魔神大人正在偷袭他松饼上的覆盆子。   “是的,死亡事件比我想象的要少,而且仅限贵族。”   卡伦神父说道,“根据猫儿们的说法,平民只热衷于购买零碎的血珀,或是收集便宜的艺术品,从没出现过那样怪异的死法。但是……”   “但是?”   萨拉尔一个走神,没拦住弥斯的攻击,他的覆盆子壮烈牺牲。作为报复,他嗖地抢走了弥斯盘里一块煎蛋。   “但是,大家异常在意其他人的评价。”   卡伦神父的声音低沉下来,“拥有更多藏品的人,在邻里间的评价会变高。甚至有不少人举家借债,购买无法承受的东西。”   弥斯暂停了餐桌战争:“那不就是花钱买认同?贵族们应该活得更轻松啊?”   平民们只能索取艺术家的签名,或是模特的发丝。贵族们只要肯砸钱,真的能买到作品本身。   然而精神错乱、死得奇形怪状的人不是平民,而是贵族。   “说实话,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卡伦神父老实地说,“我不是贵族出身,不清楚他们怎么想……总之,我将以神父身份拜访那个异常家庭,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对了,那家人的儿子在红琥珀工作,名字是丹尼,不,丹顿·多米尼。他们特别看重这件事。”   还挺巧。萨拉尔心想,他们昨天才接触过那个丹顿。   “我们会留意。”萨拉尔说,“稍后联系,务必注意安全,神父先生。”   卡伦道了声谢,听起来完全没有被“完美思潮”困扰。也不知道是没被影响,还是“阴影之神”又帮他阻隔了污染。   萨拉尔挂断通讯,试图继续餐桌战争。   可惜他晚了一步,魔神大人已然构筑了铜墙铁壁——弥斯双手护住煎蛋盘子,嘴里吧嗒吧嗒叼着松饼,目光警惕极了。   ……   工作第一天,两人决定低调行事。   红琥珀的工作区和住宿区一样豪气,萨拉尔甚至拥有一间挂着名牌的工作室。   房间非常宽敞,落地窗朝向太阳,附带了模特更衣室。里面从层层叠叠的华丽礼服,到只能遮住关键部位的丝绸内衣,男女样式都有,可谓一应俱全。   可惜这些衣服都缀了宝石。弥斯仍穿着安提先生家的那一套,百无聊赖地坐在模特椅上。   萨拉尔的炭笔唰唰划过纸面,工作态度还挺像那么回事。   “看来你没怎么被影响。”   萨拉尔边画草稿边说,“好极了,我的状态也很稳定,调查时间还算充足。”   “说明食物没问题。”   暖融融的阳光晒下来,弥斯软倒在椅子里,“那个松饼真不错,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话说,今天调查什么?”   “考察信件代收室,还是找其他人打听?再或者,瞧瞧那只龙妖精的动向?”   “我们——”萨拉尔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怒吼,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画架倾倒声。   那吼声还有点耳熟。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两人果断扔下工作,出门查探。   ……没错,那吼声正是丹顿·多米尼发出来的。   和他们这种半路加入的人不同,丹顿和他的画家占了工作区最好的位置。那间画室是半开放的,比小贵族家的客厅还要宽广,奢华的布置一览无余。   放在平时,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此时此刻,里面的秘密却藏不住分毫。   为了凸显身材,丹顿穿着纯金的身体链,身上松松裹了一条白布,还配了把漂亮的装饰短剑。一位女模特与他装束类似,她的身材同样出色,嘴唇娇艳得像玫瑰花瓣。   看这架势,画家在创作“完美的爱”主题作品。画布上已然勾勒了草稿——一双恋人花园相会,姑娘轻盈地扑进爱人怀中。   然而这一秒,两位模特却像仇人一样相隔甚远,连目光都不愿交汇。   “凭什么给了她正脸,我只有侧脸?”   丹顿盯着画家,英俊的脸满是怒气,“这算哪门子‘完美的爱’,我根本在给她当配角!”   “节律之神在上,看看你的块头!”   女模特声音尖锐,“你的画面占比可比我大多了,我当然要多露脸!”   丹顿怒极反笑:“这可不是‘多露脸’的问题。”   “谁都能看出来,你更靠近画面中心,而且你戴的宝石比我多整整四颗!……太不公平了,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交易?”   “听着,有种东西叫‘构图’,这幅画必须有故事感,首饰和打扮都得符合故事主题。”   一听自己被拉下水,老画家也加入了争吵,“难道要我画你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和首饰,手拉手并排站着?……谁会喜欢那种垃圾?”   “您才是那位了不起的‘大师’,我可没资格指导您。”   丹顿毫不示弱,“我只声明一点——我绝不会给这个新人当陪衬,你对她的描绘,绝对不能比我多。”   老画家深吸一口气:“你三十二岁了,丹顿·多米尼。你的身材走形严重,我可不想‘重点描绘’那种东西。”   “再过几年,不会有人愿意画你。你这辈子都没有可能成为‘一流’,我还没嫌你拖累我的画呢。”   丹顿呆住了,他下意识摩挲着身体链上的血珀,指尖微微颤抖。他像是想要否认,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围观人群——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模特们——发出细小的嗤笑声,听起来像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你是说。”丹顿用湿润的眼睛看向老画家,“你是说,我无法再进一步……我这辈子都无法变成‘完美的模特’……”   白发苍苍的画家冷笑:“照照镜子吧,你瞧不见自己的白头发吗?”   弥斯手边,萨拉尔突然绷紧身体,如同感知到血味的野兽。弥斯好奇地看向萨拉尔,他还没开口发问,只见——   “噗嗤!”   鲜血飚了一地,丹顿的身体重重倒下。他手里正握着那把装饰短剑,它完美地豁开了他的喉咙。   一切来得极快,甚至不像一时冲动,更像蓄谋已久。鲜红的血液溅上画布和调色盘,缓缓朝下方滑落。   尖叫声中,女模特脸上的愤怒消失了。   她的表情一片空白,继而被绝望浸染,那双美丽的眼眸迅速溢满泪水。   “神啊,他刚刚还在跟我吵架。”她嚅动嘴唇,眼泪珍珠般滚落,“这个污点会跟随我一辈子……节律之神在上,一切都结束了……”   她无助的视线扫向四周,被她注视的人纷纷后退,仿佛她是什么了不得的污染源。   最终,她麻木地跪倒在丹顿抽搐的尸体边,做出一个祈祷的动作。就在人们以为她要为他哀悼之时,她一把抓住那把短剑,深深刺入自己的胸口。   沾血的刀尖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那姑娘双眼微睁,倒在了丹顿的尸身上。   这回没人尖叫,现场鸦雀无声,鲜红的血泊合二为一,在两人身下缓缓漫延。   “……噢。”   老画家长吁一口气,第一个打破沉默。   “别动,千万别动他们!这真是神的赐福,这才是最好的构图——!”   画家的面颊泛上酒醉般的酡红,他直接撕掉了“恋人相会”的草稿,转而描画一对爱侣殉情的场面。   “完美的爱。”老画家激动地喃喃,“完美的爱!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萨拉尔目光扫过两人的尸体,把弥斯往自己身边搂了搂,脸上看不出情绪。   弥斯则死死盯向尸体。   两人死亡的瞬间,他们的魔基瞬间消散,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明娜吸收魔基的速度也很快,但起码有啃噬的过程。这两人……魔基的消失更像被一口吞下。   这不是个好迹象。   它意味着取食魔基的那个东西,远比“沉沦稚子”强大。   地板上的血泊逐渐变冷,周遭人声慢慢恢复。   弥斯随便听了两耳朵,都是些“这可是个大消息!”“名人的死亡内幕!”“我要赶快告诉首都的亲戚!”之类的兴奋议论。   突然,一道身影分开了骚动的人群。   是安提先生——他在丹顿的血泊边缘停下脚步,俯视着两具美丽的尸体。   “我必须带走丹顿·多米尼。”   他转向画家,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多米尼先生与红琥珀签过补充协议,如果他在工作期间意外身亡,我会将他做成标本,供红琥珀展览。”   “如果再不处理,他的尸体状态会变差,还请您理解。”   “我的画要怎么办?”画家不满道。   “您可以用魔器留影。”   “那种东西哪里比得上现场?”老画家使劲摇头,“唉,算了,既然有协议……这姑娘的尸体总能留给我吧?”   “可以,你还有一个白天。她的尸体会在午夜时收走。”   闹剧到了尾声,人们悻悻散开。没有人惊慌或恐惧,就像两位死者的行为再平常不过……就像那些死亡、鲜血以及眼泪,只是些佐茶的精致点心。   “好吧,现在我们可以下结论了。”   萨拉尔低声说。“外面的人们不正常,这里的人也不正常。整座桑珀城都有些疯。”   “是啊,这次的家伙绝对比明娜难搞。”弥斯咕哝,“你都没看见,他俩的魔基瞬间就没了,和掉到洞里一样。”   “看来我们得再拜访一下安提先生,他显然对‘雇员死亡’相当熟悉。”   萨拉尔垂下眼帘,“而且出了这种事,管理者没露面,反而是他在安排后续。那家伙恐怕不止是个单纯的标本师。”   他们刚好有着完美的借口——安提先生口中“卡恩斯家族的使者”,也不知道有没有到来。   突然,萨拉尔的脚边,肉桂大声哈了口气。   萨拉尔下意识侧过身体,却没有察觉到龙妖精的攻击。弥斯的长发反而动了动,多出一缕可疑的玫瑰金。   “停战!停战!”   龙妖精扒着弥斯的耳朵,细声细气地叫嚷,“喂,我申请停战!”   弥斯、萨拉尔:“……?”   萨拉尔的手指无声地勾上餐刀:“说下去。”   “奴隶弥斯不对劲,肯德里克·卡恩斯不对劲,现在就连安提瑟也不对劲!”龙妖精的声音惊慌极了,“这个地方——这个该死的地方——尤其不对劲!”   “我、我无法离开红琥珀收藏馆——!”   ……   红琥珀收藏馆附近,贵族住宅区。   “务必尝尝这个,神父先生。”一位老妇人指了指女仆端上的茶壶,“这是首都最新流行的茶叶,有股圣木的清香,您一定会喜欢。”   卡伦老实地点点头,微笑着道了谢。   根据这家猫咪的说法,这对老夫妻的情绪相当紧绷,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然而眼下,老夫妇看上去慈眉善目,情绪相当放松。   “您家好像养了猫。”卡伦的目光扫过桌角一道爪痕。   “唉,是的,曾经养过。”   老妇人表情变了变,最终固定在“遗憾”上,“那只猫一点都不乖巧,还掉毛掉得厉害,让我晚上呼吸不畅。可惜,我曾经很疼爱它。”   “我们需要一只更好的猫。它必须更名贵、更乖巧、更安静,更……更配得上这个家。”   她用枯瘦的手抚摸着血珀胸针——那是一块硕大而光润的血珀,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一位男仆引着一位信使进入会客厅,打断了她的话。   “这位是红琥珀的专用信使,抱歉,我们得先处理他的事。”老先生朝卡伦神父介绍道,语气带着隐约的骄傲。   随后他郑重地清清嗓子:“……丹顿那孩子怎么了吗?”   卡伦神父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丹顿·多米尼先生于半小时前自杀。按照他的遗愿,红琥珀会将他制作成标本。”信使一板一眼地说道,“我特此给两位送来永久票据——标本完成后,两位可以随时参观,终身免费。”   卡伦神父:“……?”   这则死亡通知太过荒谬,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好抱歉地看向那对老夫妇。   老夫妇几乎同时捂住嘴巴。他们红了眼,眼泪顺着皱纹流下。   他们再放下手时,卡伦背后滚过一阵恶寒——他们的眼泪并非出于悲痛,更像是……兴奋?如释重负?   “天啊,我真为那孩子骄傲。”   老妇人抹着眼泪,“我之前夜夜担忧,要是他得罪人了怎么办?要是他与不三不四的情人交往,传出丑闻怎么办?……要是他老了,变成三流模特,又该怎么办……”   “现在他把自己变成了传奇!不朽的传奇!”   老先生抱住妻子,亲吻她的额头,“亲爱的,丹顿留下的作品会成为绝唱,我们的儿子将在赞美中永生!今晚我们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吻完妻子的额头,又开始亲吻自己的血珀戒指,脸上的激动不似作伪。   红琥珀的信使露出宽慰的笑意:“丹顿留下的那幅画,一定会是了不得的传世之作。”   就像他传来的不是死讯,而是喜报。   卡伦如坐针毡,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就不打扰这个,呃,重要时刻了。我改天再来拜访两位。”   “好的,神父先生。”老妇人抽泣着说道,“愿神保佑您。”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的到来给这个家带来了好运……”   她从手指上褪下一枚镶有血珀的戒指,递给卡伦神父。   是啊,他现在确实需要一点神的保佑,卡伦心想。   他尽量微笑着接过那枚戒指,那块血珀碰触皮肤的瞬间,卡伦左手的戒指仿佛变成了烙铁,瞬间灼痛了他的皮肤。   叮当,那枚戒指落在木地板上。   它打着圈儿转动,发出咯咯的轻响,最终静止在两位老人的泪渍间。阳光之下,那块血珀闪烁着清透的流光。   就像一滴带血的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龙妖精暂且投降。   坏消息:被困在了红琥珀。   好消息:身边带着三只可爱猫咪。   坏消息:身边所有人类都是疯子。   好消息(?):魔神大人和英雄先生没准更疯(?) 第40章 完美者   弥斯两根手指捏住龙妖精,那对翅膀触感凉飕飕的,和他想象中的手感颇为不同。   龙妖精的状态非常糟糕,与他们之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被弥斯一只手提着翅膀,四肢无力地垂着,小小的双手沾满血迹,看着像是指甲啃过了头。那双绿眼睛里的狡黠无影无踪,只剩下神经质的惊惶。   肉桂跳上弥斯的肩膀,好奇地嗅闻那只龙妖精。龙妖精有气无力地瞧了它一眼,任由猫咪肉垫拍来拍去。   “先回房间。”   萨拉尔左右张望了下,趁乱勾着弥斯回到住宿区。   考虑到这家伙诈降的可能性,萨拉尔毫不留情地加上了五重防护魔法,把龙妖精牢牢扣在餐桌上。   但他还是礼貌地留下了热茶和小饼干。龙妖精瘫坐在茶巾上,像个精致又脆弱的人偶。   “来,我们继续。”萨拉尔说,“居然找谋杀目标合作,我假设你准备了足够有说服力的说辞。”   小小的龙妖精抓着头发,看起来焦虑至极:“我的名字是塔丝·迦,受雇于卡恩斯家族。”   “肯德里克·卡恩斯,我要和你做个交易。我告诉你卡恩斯家族那边的情报,你不追究我的刺杀,然后我们合作逃出去。”   “你的情报听起来没什么价值。”弥斯说。   说得跟他们很在意卡恩斯家的动向一样,谁关心那些人类贵族的想法?   塔丝哆嗦了下,又开始啃咬手指,眼珠到处乱看。   萨拉尔扯扯弥斯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接着他在桌边坐下,没再俯视那只龙妖精:“别怕,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的嗓音舒缓极了,像是盛夏清凉的溪水,“……你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对。你这样突然地转变立场,仅仅是因为无法离开吗?有没有发生别的事?”   塔丝不咬手指了。但他也没有和萨拉尔对视,而是低头抠血淋淋的指甲。   “龙妖精生于魔法。我们天生能和魔法融合,就像水滴融于水。”   一听到魔法相关,弥斯好奇地凑过去:“融合?”   “是、是的。我们会融入魔法的流向。”   塔丝干巴巴地解释,“顺从它,迷惑它,让它以为你是它的一部分……这样你可以趁机搅乱水流,或者让水流把你漏过去。”   萨拉尔指尖敲着桌面:“宝石是非常实用的魔法容器,所以你们才格外擅长处理宝石。”   塔丝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怪不得这家伙能在宝石中穿梭自如,萨拉尔扬起眉毛。   这么说,塔丝并未暴力破坏防护魔法。他只是把自己融了进去,变成诱发裂痕的杂质。   弥斯的湮灭魔法则被塔丝引入宝石,让“魔法容器”削弱效果,就像用大量清水冲掉身上的毒液。   非常棘手的能力,听起来完美无缺。   不过,现在看来,它有着意想不到的代价——   “这里的魔力环境和外面不一样。”   见他们理解了前提,塔丝蔫巴巴地继续,“它在主动同化我,我快要溶化了……我想逃出去,但是怎么都离不开……”   “能和我做交易的只有你们,拜托,快把我带出去……”   塔丝无助地捏着饼干碎,他的情绪有些失控,看起来快哭了。   弥斯面露喜色:“哎,不如把他装进提灯,往他最难受的方向走。这样肯定能找到红琥珀的秘密!”   他又露出了“我怎么这么天才”的满足表情。   “不——!”塔丝吓得当场哭出声。   萨拉尔:“……”   萨拉尔叹了口气:“他还有用。这样,先看看我们自己能不能出去。”   “不是不能离开吗?”   “去找安提先生。他当过一次例外,肯定能当第二次。”   弥斯不满地啧了一声,姑且同意。   餐刀和餐叉紧紧缠住塔丝,弥斯再将他死死攥在手心,放进口袋深处。确定这家伙跑不掉,两人再次走出门外。   红琥珀仆人的指引下,他们很快找到了安提先生。   安提先生也拥有一间单独的工作室。   室内地板用了光可鉴人的白色石砖,柜子和台子则是精钢质地,光滑的金属面泛着冷光。   瓶瓶罐罐摆放异常整齐,标签上标着印刷似的手写体,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苦涩的药剂味道。   房间中央固定了一个复杂法阵,法阵正中立着张金属长桌,上面躺着个白布覆盖的人形……看那个健美的轮廓,八成是丹顿的尸体。   很难想象,那些仿佛带有体温的生动标本,是在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房间制作出来的。   “午安,卡恩斯少爷。”安提先生还是那副老样子。   “我们要外出。”萨拉尔一句话扔到他的脸上。   “不行,卡恩斯少爷。您与红琥珀签订过合同。”   “那个合同没有魔法效力。再说你为了接我,不也在合同期离开了红琥珀?”萨拉尔说,“卡恩斯家族会派人过来,用这个借口不就得了。”   “不行,卡恩斯少爷。卡恩斯家的使者还没到。”   同一时间,塔丝在弥斯口袋里动了动,像是打了个哆嗦。   “那我自己想办法出去,你还是会跟着倒霉。”萨拉尔提高声音,“到时候别嫌场面难看,我给过你‘体面’的机会。”   安提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来。   “请两位跟我来。”他戴上礼帽,帽子上的蝴蝶翅膀闪闪发光。   不到五分钟,一行人就站在了员工专用入口边。   安提先生朝那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萨拉尔示意弥斯后退,先一步走向那扇门——   嘭!   他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差点朝后摔倒。   萨拉尔难以置信地探出手,抚摸“敞开”的门扉,他摸到了画布和颜料特有的粗糙质地。   是画。   门外灿烂清透的阳光,郁郁葱葱的树木,都是画在画布上的图画。   它填满了整个门框,将门扉牢牢封住。颜料绘制的马车在道路上缓缓行驶,笔触组成的鸟儿在枝头跳动。   那幅画真实到令人屏息,萨拉尔第一眼甚至没有看出来。   弥斯匆忙上前,悄悄弥散眼瞳。   可他一眼看不到魔法的“终点”。这幅画仅仅是某个巨大魔法的小小一角,它让他想到罗沙城的那个异常空间……空间边界的肉膜,和这东西的气息同出一辙。   见鬼。弥斯直接抓起门边的装饰花瓶,径直砸向那张画布。   白色花瓶顷刻间穿越画布,变成了抹在草坪上的几笔白颜料。可是那画布还是把弥斯的手弹了回来,他的手指撞得生疼。   猫咪肉桂吓了一跳,后脚踩向门框外,也被画布无情地挡回来。   弥斯:“……”   被困住的不止龙妖精塔丝·迦,还有他和萨拉尔,甚至包括他们聘请的猫。   “您现在还没有外出的资格。”   安提先生轻轻松松跨过门槛,站在门框外。他用颜料绘制的面孔朝他们微笑,“只有‘完美者’才有资格离开,卡恩斯少爷。”   萨拉尔用力按压堵门的画布,这东西仿佛贴在岩壁上,一点凹陷都没有。   “‘完美者’?这谁能说了算?”他冷笑,“合同里可没有这种东西。”   安提在门槛彼方微笑起来,那个微笑标准极了,可惜笑意没有抵达他的眼底。   “你会明白的,卡恩斯少爷。”   他平和地说道,“你很快就会明白。”   趁安提的注意力全在萨拉尔身上,弥斯稍稍向前,往画布上抹了一丝漆黑魔力。   然而,他那无往不胜的魔力却像撞上镜子,没留下任何痕迹。魔力散去的那一刻,他耳边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安提先生跨回门内,正了正帽子。   精美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挡住了虚假的阳光。   “现在是工作时间,卡恩斯少爷。”   他说,“你还有一幅《完美的爱》等待完成,我也有一具尸体等待处理。”   “够了……”   弥斯口袋里一阵鼓动,塔丝挣扎着探出脑袋,“够了,该死,别说那种话……”   他小小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很难说是因为愤怒还是痛苦。“安提瑟,你不是一直拒绝用同类做标本吗,你疯了……”   “中午好,塔丝阁下。”   安提先生脱帽致意,“很意外见到您。”   塔丝做了个深呼吸:“你给我听着——我明明没签合同,这个鬼地方把我也困住了!你对我说过,不签合同就不会有事!”   “我放弃了,我放弃这场刺杀,我要出去!”   他的身体仍被餐叉和餐刀缠着,只能绝望地仰望虚假的蓝天,如同焦渴濒死的人望向海市蜃楼。   这地方带给塔丝·迦的痛苦,显然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多。   “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安提微微歪头,看向满脸痛苦的塔丝,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困惑。   得到这样的回应,塔丝的声音越发尖利:“别演戏了,安提瑟!”   “你不是卡恩斯家的亲信,卡恩斯家的人根本不会来。你一直在跟我合作,只为了协助我刺杀肯德里克·卡恩斯!”   “这地方在杀死我,放过我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们曾经是朋友。”  语阎乄 安提先生用一种格外绅士的语调说道,“我们曾经是朋友,塔丝阁下。”   塔丝愣住了。   许久,他才再次出声:“不……你不是安提瑟。”   “我认识的那个安提瑟,绝对不会把同类做成标本,也不可能眼看着朋友受苦……”   “我认识的塔丝·迦从未失手,更不会与刺杀目标合作。”   安提平静地回答道,“显然,我们对彼此的了解还不够多。”   “你——”   “哎呀,这是在吵什么?”   艾弗从画中走近,轻轻松松穿过门扉。听到声音的瞬间,弥斯一把将塔丝按回口袋。   “我看看,您是要带情人外出吗,卡恩斯少爷?”艾弗香槟金的眸子扫过两人,“看来你们发现了红琥珀的美妙之处。”   萨拉尔:“你是说‘非法囚禁’很美妙?”   “门开着,我们进出自由,而您出不去——这怎么能叫作非法囚禁呢?是您自己选择留在这里。”艾弗语气轻快。   弥斯仍然不爽地盯着那扇门。   突然他衣服下的徽章轻轻一动,那是卡伦神父的联络讯号。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应当晚上再联络。神父冒险主动联系,大概发现了相当程度的异常。   萨拉尔瞬间反应过来:“算了,我这就去画那幅该死的画,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说罢,他拉着弥斯就走。肉桂翘着尾巴跟上,它还没来得及走几步,就被艾弗抱了起来。   “哎呀,看看你,你这个丑陋的小东西。”   他微笑着抚摸肉桂,肉桂的耳朵贴上脑袋,一动不动地僵着。见风波平息,安提先生先一步离开,身影消失在拐角。   虽说龙妖精暂时崩溃了,猫还是要留着。弥斯不快地转过身,伸手去抢猫。   此时此刻,两人正站在拐角交界。   “对了,卡恩斯先生。”   同一时间,安提先生的声音从拐角另一端响起,“关于那只龙妖精的发言,我需要向您澄清几句。”   他站得有点远,萨拉尔本能地上前两步,衣角消失在拐角边沿。   另一边,艾弗爽快地把肉桂抱给弥斯,接过猫咪的刹那,弥斯突然心底一空。   他迅速扭头,没有在视野里找到萨拉尔——他们距离不过区区几步,却被那个拐角悄悄分隔两处。   “萨——喂!”   弥斯汗毛一炸,险些当场喊出萨拉尔的名字。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拐角,刚好看到萨拉尔和安提交谈的背影。   走廊一切如旧,壁纸印有精美的纹路,魔法壁灯的光芒温暖明亮,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萨拉尔的站姿也与往常无异,后背挺直,不卑不亢。   太好了,萨拉尔没出问题。   弥斯松了口气,暗自气恼了几秒。他从前可没有这么患得患失,一定是这个古怪地方的影响。   卡伦的通讯请求还在继续,他们将会回到住宿区的房间,尽快处理这个问题。他得好好盘问下塔丝,看看安提先生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嗯?   为什么萨拉尔还没有回头看他?   那股寒意再次回归,就像回忆起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噩梦。弥斯跑了起来,一把抓住萨拉尔的衣服,强行将人扯到自己面前。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弥斯忘记了呼吸。   ……他没有看见熟悉的青金石蓝色。   陪伴他三百余年的眼眸不知所踪,只剩一片血红。   有那么一瞬,弥斯还以为萨拉尔的眼球被人挖走了。然而这错觉没能持续太久——萨拉尔的眼眶里嵌着两团剔透至极的血珀。耀眼的灯光下,两汪血红仿佛在缓缓流动,任谁也无法忽视。   没有那一抹熟悉的蓝色,萨拉尔的脸看起来异常陌生。   “啊,我亲爱的弥斯。”   萨拉尔冲他点点头,弯起眼睛,笑容和原本的萨拉尔一模一样。   “……走吧,弥斯先生,我们去工作室。”   作者有话要说:   [求你了]不要担心,英雄先生不会单方面下线。   [求求你了]小情侣不会分开哈分开我绝对会作话预警——   这章有点短,下章争取写长长! 第41章 惨遭削弱   弥斯的杀意从没有这样沸腾过。   哪怕黑暗之中,萨拉尔冲他的触肢唱舞蛇小调,他都没有这样不快。他的敌人——他的!——居然被某个不知名的玩意儿抢走了,还是在他眼皮底下动的手。   他绝对要生撕了那个该死的强盗。   “你先去工作室。”   弥斯抱紧怀里的肉桂,硬邦邦地说,“我还有事,稍后再说。”   “晚上再处理吧。工作第一天,我们还是不要太过随意,不然别人会说闲话。”萨拉尔,或者说那个“像萨拉尔的东西”,非常温和地劝阻道。   “哦,我胃不怎么舒服,想去呕吐一下——你敢跟过来,我就吐你脸上。如果你想让我憋着,待会儿我就吐你画布上,你知道我早餐吃了多少。”   弥斯嘶嘶地说道,紧盯着那对血珀眼珠。   “萨拉尔”非常萨拉尔地叹了口气:“好,我在工作室等你。”   弥斯怀里抱着肉桂,兜里揣着塔丝,一溜烟跑去住宿区。   他把门一关,把塔丝往茶杯里一扔,接通了卡伦神父的通讯:“有事快说。”   见通话的不是萨拉尔,卡伦微微一怔:“弥斯先生?”   “有事快说,别让我再重复。”弥斯暴躁道,他不想说出诸如“萨拉尔出事了”之类的说辞。   好在卡伦神父不是磨蹭性子,三言两语说清了丹顿父母家的异状。   “血珀有大问题,它极为不祥。”神父沉声道,“我碰到它的时候才能察觉,说明它的力量不比圣物弱多少,那很可能……”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弥斯:“说下去。”   “……那很可能是‘神力’的一种。”卡伦神父说道,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沉沦稚子’所在的异常空间,很像哥哥描述的‘神国’。不过它不够强大,我无法确定,所以没有向两位提及。”   “神力,神国。”   弥斯咀嚼着这些新鲜概念,“你是说,桑珀城有神存在——并且祂和‘沉沦稚子’不一样,祂可能已经诞生了。”   “关于血珀中的力量,我想不出其他解释。”   卡伦神父声音紧绷,“两位先离开‘红琥珀’比较好,那里的血珀饰品只多不少。桑珀城太危险了,我建议暂时中断调查。”   “晚了。”弥斯面无表情地说。   根据卡伦神父的说法,神能够构筑一片特殊空间,将其作为栖身的巢穴。神国里会有很多超越常识的事物,它比梦更像一个梦。   那么……   “按照你的标准,红琥珀大概率是那个‘神’的神国。我和萨拉尔被困在里面了,连猫都出不去。”   卡伦神父愕然:“可是之前你们进去参观过。”   “没准雇员区比较特殊,至少上次我们没进雇员区。”弥斯说。   他不怎么高兴地意识到,萨拉尔是对的。幸亏他们没有把卡伦拉进来,否则就真的全军覆没了。   然后他更不高兴地意识到,现在萨拉尔不在这里。三百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验证也很简单,你找只猫试一试。”弥斯语速越来越快,“放心,这里的疯子目前只会自杀,不会为难动物。”   卡伦:“……”   卡伦:“我会寻找志愿者。不过,万一那真是神国。两位恐怕只能让神国主人放过你们,或者——”   “或者像干掉‘沉沦稚子’一样,想办法干掉这里的神。”弥斯哼哼,“你继续调查血珀的事,我想想办法。”   “萨拉尔先生……?”   一听要想办法的是弥斯,卡伦顿时回过味来。   “我还不确定。”弥斯说,“但那家伙没那么容易出事,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他。”   卡伦没再追问,他只是肃穆地“嗯”了一声。   弥斯利落地断开通讯,抓住徽章,直接把上面的血珀湮灭殆尽。   “这么相信我呀。”一个细细的声音说道。   声音不对,那副讨打的语气非常对头。弥斯微微一怔,本能地摸向声源。   小蛇餐刀盘上他的手指。它的动作意外笨拙,一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定定瞧着弥斯。   是萨拉尔的蛇,弥斯怔愣地想。   刚才为了控制塔丝,它和餐叉一起绑住龙妖精,被弥斯塞在口袋里。餐刀没餐叉那么闹腾,更不会开这种离谱的玩笑。   难道……   “是我,我是萨拉尔。”   餐刀在弥斯掌心优雅地盘起来,“我把我的意识转移过来了——我说过,我很擅长精神魔法。”   弥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他捏住那条凉丝丝的小蛇,和那对豆子一样的蓝眼睛对视。   “看来你对‘换身’相当了解。”他张开嘴巴,熟练地讽刺起来,“你确定你对我们的状况一无所知?你真的没瞒我什么?”   “哦,那不一样。餐刀诞生于我的精神,我们适配度非常高,它也愿意把身体借给我。”   萨拉尔小蛇用尾巴尖点点嘴巴,像在摩挲下巴,“说到这个,还是‘换身’给我提供了灵感呢……哎哟!”   弥斯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戳蛇脑袋。软软的蛇脑袋被按得扁了扁。   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消失了,哪怕这个萨拉尔,嗯,看起来更没用了。   “好吧。我知道是你,餐刀没这么欠揍。”   弥斯余光瞥了眼竖起耳朵的塔丝,决心先换个话题,“先说要紧的,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和安提对话的时候,我的精神被攻击了。”   小蛇缠上弥斯的手指,语调严肃起来,“我突然特别晕,一瞬间想起很多……糟糕的事。那种痛苦难以形容,会让人想要立刻消失。”   “幸亏你在我身边,我没法扔掉你这么大的麻烦不管,这才保住一线清醒。可惜我仍然无法控制自毁情绪,为了逃脱攻击,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小蛇用尾巴尖指了指自己,叹了口气。   “我的精神跑到餐刀体内。那具肉身没了思维。袭击者没准以为我精神崩溃,攻击没有跟上来。”   “但我的肉身被某种东西接管了,它在模仿我的行为,你绝对不能信任它。”   弥斯哼了声:“就这样?……既然那东西强得要命,干嘛不连我一起攻击?”   “可能你过于没心没肺,没有太多痛苦思绪?”   萨拉尔蛇说道,“我猜,神的影响需要条件。就像‘沉沦稚子’感染魔基,需要‘受害者把明娜认作妈妈’这个前提。”   弥斯认真听着,等待萨拉尔给出一个猜测。然而小蛇闭了嘴,歪过脑袋,只是轻轻吐了吐信子。   弥斯:“然后呢?”   “我不知道。”   萨拉尔无辜地瞧着他,把脑袋搭进弥斯的指缝,“餐刀脑容量太小,我跟着变笨了。”   “而且现在的我用不了太强的魔法,根据合约,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   弥斯:“………………”   不好,大英雄真的更加没用了!   搞了半天,他还是得靠自己动脑子。更糟的是,萨拉尔身体被那个居心叵测的神抢走,少不了给他添麻烦。   自己应该生萨拉尔的气才对。   可是萨拉尔在他指缝间蹭来蹭去,连带着怒火一起蹭熄,弥斯心里只浮出淡淡的无力感。   “……不过你放心。”   萨拉尔蛇又抬起脑袋,“就算餐刀脑子不好,拿来协助你还是绰绰有余……哎哎哎你干什么?”   弥斯一口把蛇脑袋吞进嘴里,然后连着蛇身子也抿进嘴巴。   他能感觉到萨拉尔蛇在他的口腔里用力挣扎。   柔韧的蛇身被他的舌头轻松玩弄,在柔软的口腔上撞来撞去,银色的尾巴尖儿不时戳出唇缝。萨拉尔拼命拧动身体,发出细细的叫喊。   “我是说,我的决策经验比你足……别用舌头卷我,唉——”   几十秒后,弥斯大发慈悲地张开嘴巴。   萨拉尔蛇游过鲜红的舌尖,弹落到茶巾上。小蛇蜷缩起来,用单薄的魔力清理自己。   “这种俯视你的感觉,真让人怀念。”   弥斯又戳了戳软软的蛇脑袋,“这是你弄丢身体还出言不逊的惩罚!‘被封印’的感觉怎么样,嗯?”   萨拉尔用圆溜溜的蓝眼睛瞧他:“没我想的那么糟,下次你要不要试试留兰香味道的牙膏?”   弥斯不爽了:“那我偏不用。”   “我说,两位能不能暂停打情骂俏?”   旁观全程的塔丝忍不住了,“什么神?什么神国?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还有,萨拉尔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萨拉尔蛇煞有介事地转过脑袋,“你也要用故事来交换,安提先生的朋友。”   ……   塔丝·迦和安提瑟·克罗西恩的相识,始于一个意外。   作为一只特立独行的龙妖精杀手,塔丝没有所属组织。他对自己的暗杀委托只有三个要求:报酬丰厚,不指定死法,目标必须是证据确凿的败类。   然而,单干有单干的坏处。   四年前的一天,塔丝刺杀成功,却被目标贵族的魔器所伤,晕倒在一个鸟窝里。   塔丝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一尘不染的木桌上。   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桌边,用镊子给一只雏鸟喂食。他的动作精准又冰冷,仿佛手中的不是镊子,而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   那人脸上没有丝毫温情,这一幕显得尤其毛骨悚然。   但他给鸟儿准备了柔软温暖的布巾,喂食的食物也加热到了最合适的温度。连塔丝都得到了一块巧克力点心,以及加了许多糖的牛奶。   “你醒了。”那人敏锐地侧过脸,他垂眼看着塔丝,眼珠毫无神采。   “你应该朝这只鸟儿道歉。那个窝里全是你的血味,亲鸟不会再回来了。”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塔丝单刀直入地问。   “我叫安提瑟·克罗西恩。我想委托你,‘永不失手的塔丝·迦’。”   安提瑟说,“请用这次救助抵扣部分报酬,我的资金不太充足。”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仿佛谈论的不是杀人。雏鸟啾啾叫着,用嘴巴磨蹭安提瑟的指尖。   塔丝不置可否:“既然你听说过我,那你一定知道我的标准。我可不是什么活儿都接。”   “我明白。”   安提瑟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相信我,我的父亲十分符合您的标准。”   “你的什么?”   “父亲。”安提瑟心平气和道,“请允许我作出说明……”   ……克罗西恩家有着祖传的标本制作技巧。   安提瑟的手艺,是他的父亲手把手教的。不如说,他的全部认知,都是由父亲充当导师,一点点哺喂给他。   安提瑟母亲早亡,父亲异常严格。只要安提瑟的表现让他不满,多半要吃一顿沾血藤条,或者熬两天没有食水的禁闭。   安提瑟客观地描述着父亲的为人,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我们家极少用人类制作标本,除非死者本人有遗愿。”   安提瑟缓声说道,“可是父亲会接受贵族委托,杀死漂亮的年轻人,将他们制成标本。”   “他甚至把我的禁闭室改成密室,自己也收藏了一些……人。”   “父亲资助的平民总是失联,我在其中发现了几位失踪者。可见他不是被迫的,他就是喜欢这种事。”   塔丝挠挠鼻子:“如果你能拿出证据,我不是不能接这个委托。”   安提瑟的语气淡漠依旧:“没问题,我一直在收集物证。只是目前的受害者都是平民,涉案贵族不少,流程不知道要拖多久。”   “父亲最近有了新目标,如果我再不阻止,他又要杀人了。”   “你就不能自己下手吗?”塔丝好奇道。   安提瑟看起来不软弱,更不无能。   塔丝能在这个人类身上感受到异常磅礴的魔法波动,这小子分明是个天才。只要他有杀心,绝对能做得干净漂亮。   “父亲身上有许多防护魔器,而我从未杀过人。第一次杀人,很难做得完美。”   安提瑟垂下眼,声音终于有了点波动,“父亲说过,凡事都要……精益求精。”   好吧,一个破碎不堪的人。一个精神被牢牢压制,刚有些清醒的可怜虫。   “行,这单我免费接。”塔丝豪爽地表示。   就这样,克罗西恩老先生悄无声息地“病故”了。自那之后,塔丝偶尔会与安提瑟通信,或者前来瞧瞧他的情况。   安提瑟还是那副完美至极的鬼样子,但他的眼睛里面多了股活气,看起来不再那么像标本。   “你是个不错的人类,你应该多交点朋友——像我这么棒的朋友。”   塔丝抱着一大块巧克力饼干,“那个老东西教你的不是世界真理,你得早点摆脱他的幽灵。”   “我知道,但这比我想象的难。”   安提瑟认真地表示,“我最近在想,我应该立下只属于我的规矩,比如绝对不用人类做标本。”   “不错嘛,这条规则就很好。”   “我也这样想。”安提瑟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微笑。   它有些僵硬,不那么完美,但确实发自真心。   “为了刺杀肯德里克·卡恩斯,我请他扮演卡恩斯家族的亲信,安提瑟的回信看起来特别正常……他甚至像过去那样,在信封角落画了一只雏鸟,那是我们的小小暗号。”   塔丝痛苦地表示,“他怎么突然成了这副鬼样子……随随便便用同类做标本?那不是我认识的安提瑟……”   “很有用的情报。”   萨拉尔轻轻咬着自己的尾巴尖,“为了表达诚意,我也愿意坦诚相告——我不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只是一个不幸与他长相相似的人。”   “我的名字是萨拉尔。如你所见,略懂魔法。”   发现职业素养被挑战,塔丝立刻把痛苦抛到脑后:“长相相似?你放什么狗屁!”   “我查得很清楚,卡恩斯一直在搞活祭,很可能以此获得了魔力!你就是他,带着刚买的奴隶跑了——”   “唉,看来弥斯也长得和那个奴隶很像。”   萨拉尔充满诚意地说,用尾巴尖指了指弥斯,“我的弥斯大人一点就爆,性格嚣张得要死,怎么可能是奴隶出身?”   弥斯眉毛跳了跳。不知道是不是餐刀脑子不够用,连他都觉得这个说法过于敷衍。   可是萨拉尔偏偏理直气壮,塔丝看起来快要气晕了。   萨拉尔无辜地吐吐信子,继续火上浇油:“世界很大的,长相相似的人多得是。”   “之前安提先生来接我,我也是顺势而为。反正你们伪装身份,我们也是假的,四舍五入扯平了。”   “操。我不管你们是恶灵附身,变形怪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塔丝咬牙切齿,翅膀悲愤地耷拉着,“只要你们把我弄出去,我就——”   “好。”萨拉尔干脆地打断他。   塔丝噎住了:“……嗯?”   “我说,好。我们会尽快带你出去,并且——”   萨拉尔蛇爬上弥斯的手腕,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闪闪发光。   “——并且帮你查清安提先生的变化真相。作为交换,你要绝对服从我们的指示。”   塔丝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他听起来不那么像一只绝望的龙妖精,也不怎么像一个穷途末路的杀手。   “好。如果你们愿意调查安提瑟的事,让我受点伤也没什么。”   这次塔丝没有尖声喊叫,尽管他的身体仍因为痛苦颤抖不止。   此时此刻,他听上去像一位朋友。   ……   “你在利用塔丝。”   去往工作室的路上,弥斯捏捏萨拉尔蛇,“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调查安提先生——他的异变和你身上的有点像。”   “我更愿意称之为‘合作’。”   小蛇萨拉尔转转脑袋,轻轻咬了咬弥斯的锁骨。他正把身体窝在弥斯的锁骨凹陷里,外面完全看不出异样,对话却很方便。   “反正都是利用,我觉得把那家伙装进提灯更快些。”弥斯咕哝。   其实他心里明白,直接刺激“萨拉尔”不是个好主意——哪怕对面的“萨拉尔”只剩肉身,那个肉身也不容小觑。安提先生是个更安全的研究对象。   一想到要面对那个不是萨拉尔的萨拉尔,弥斯胃里一阵扭曲。   很快,他再次来到红琥珀的工作区。   午后阳光正好,整个工作区亮堂堂的,阳光熔金般流淌。   丹顿的尸身被收走,那位新人女模特依然倒在地板上。那摊血泊被阳光照亮,散发出鲜艳的暖红色,如同精心布置好的玫瑰花床。   弥斯对这具尸体毫无兴趣,他的目光扫过周遭人群。   血珀制作的项链、手镯、戒指、胸针、发带、纽扣……人类所能想象到的一切饰品,都能在周围人身上找到血珀版本。   那些红色或隐或现,有人戴得张扬,有人打扮低调。此地雇员原本就打扮华贵,弥斯之前从没注意过,人们身上居然有这么多的血珀。   不知道为什么,这回停在弥斯身上的视线变多了不少,窃窃私语碎羽毛一般包裹了他。弥斯踩过那些闲言碎语,推开工作室的门。   “萨拉尔”在等他。   弥斯极度不爽地打量那张脸。“萨拉尔”的眼眶里仍然占满血珀,但弥斯能明确地感受到他的视线。   “你来了,弥斯先生。”“萨拉尔”礼貌地招呼。   “噢,居然还叫你弥斯先生。”小蛇萨拉尔在弥斯领口窃笑。   弥斯不觉得好笑,他被这一声喊得全身刺挠。他只看到神国主人抢走他的敌人,还在自己面前炫耀战利品。   弥斯恨恨坐上模特椅,眼睛不看“萨拉尔”。但他身体紧紧绷着,全力咀嚼“萨拉尔”散发的魔法波动,试图寻找破绽。   “别生气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萨拉尔”温声说,“的确,这里的主人特别选中了我,我也接受了祂。遗憾的是,我没有被彻底接纳,我的一部分——非常重要的部分——逃走了。”   萨拉尔的声音,萨拉尔的说话方式。   弥斯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蛇萨拉尔也沉默下来。   “我没有被控制。我的一切行为都出自我的理性,是我推演的最优计划。”   那具肉身悠然说道,“我不知道我的‘心’跑去了哪里,我只想对他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英雄萨拉尔。”   “弥斯无法离开这里。这是一个更新,更好,更完美的封印。”   “你要做的不是协助他逃离,而是把他永远困在这里。”   “永远。”   作者有话要说:   就说小情侣不会真的分开啦——   反而贴得更紧了呢[好的]   英雄先生何尝不是魔神大人的一款阿贝贝,突然失去超级不习惯的[抱抱] 第42章 死而复生   弥斯的脑袋瞬间闪过合约内容。   必须共享一切“换身”相关情报,必须保证彼此的安全,必须待在彼此身边。   ……如果萨拉尔真想把他困在这里,并不会违背合约内容。   “萨拉尔”还在继续,声音越发蛊惑:“不要犹豫了,我就是你,我有你全部的记忆。”   “你很清楚,你根本不是混沌魔神的对手。哪怕在你封印祂时,你的目的也是‘为人类争取时间’,而不是‘以此终止灾夜’。”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弥斯先生的力量远远没有恢复。只要把魔神的意识困在这里,你能为人类争取更久、更久的时间。”   “至于畸果、V.O.R,或是这里的新生神明,他们的确很危险。但你扪心自问,他们真的比灾夜还要危险吗?”   “那肯定比不过灾夜。”弥斯抢答。   这家伙不是萨拉尔,感觉完全不对。尽管它声音表情都很像,但那更像某种刻板的“复现”。   “萨拉尔”:“……”   “你的误会大了,冒牌货。”   弥斯露出牙齿,顺手按了按胸口的萨拉尔蛇,“我愿意和大英雄玩那个合约游戏,只是调查需要。”   “我需要简单快捷的调查,肆意破坏只会招惹麻烦。但如果你想把我困在这,猜猜看,我还会不会在意见鬼的‘麻烦’?”   他前进两步,站到“萨拉尔”身前:“而且,要是那个所谓的‘神’足够强大,它该像对付你一样对付我,可它没有那么做。”   说着,弥斯直接掐住“萨拉尔”的脖颈,语气越发冷淡。   “……所以我很好奇,倘若我和它同时豁出性命,谁会活到最后?”   漆黑细丝以弥斯为中心,刹那间蛛网般铺开。   装潢精美的工作室微微震动,墙皮飞快剥落,鲜花瞬间朽烂。地板下暴露出粗糙木板,一切燃烧般湮灭。   坠落的灰烬中,“萨拉尔”眯起那双琥珀眸子:“也对,如今你拥有情绪,情绪会造就疯狂。”   “随你怎么说。”   弥斯面无表情,“我只是有必要提醒你——不管是过去三百年,还是现在。你还活着,仅仅是因为我允许你活着。”   说罢,他坐回黑暗侵蚀的模特椅,仿佛那是某种王座。   “现在你应该闭嘴,继续画你的画。”   “萨拉尔”没再说话,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带着萨拉尔式微笑,再次拿起画笔,一言不发地绘制草稿。   “哇哦,真帅。”萨拉尔蛇嘶嘶感慨。   “是吗,如果你想成为那副鬼样——”弥斯威胁地嚅动嘴唇。   “我不是夸那家伙,我是夸你。”   萨拉尔蛇在他胸前动了动,“那家伙说的全是混账话。比起依附一个未知的‘神’,在祂脚下跪着求生,我宁愿站着死。”   弥斯的怒气顿时成了好奇:“哪怕这关乎人世的存亡?”   “人世的命运属于所有人,不该由区区一个我来左右。”   萨拉尔蛇的语气毫无迷茫,“只因为我不愿意服从一个怪物,人世就完蛋了?相信我,人类可没这么脆弱。”   不错,这才是他认识的萨拉尔。   梗在胸口的恶气顺了些许,弥斯满意地咕哝两声,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傍晚时分,仆人照例进门打扫,冲屋内湮灭的狼藉发出惊叫。   惊叫引来了不少旁观者,人们挤在门口查看,交头接耳声越发响亮。特鲁曼挤在人群末端,哆哆嗦嗦地围观着。   弥斯无所谓地走向那群人,打算先一步离开工作室。   萨拉尔的肉身决定与“神”合作,也就是说,这里的神暂时不会拿那具躯体怎么样。   弥斯可不想和那个冒牌货待在一起,反正真正的萨拉尔在他怀里。按照合约,他也不算与萨拉尔分开。   可是挤在门口的人群没有给他让路。   他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钉来,扎在弥斯身上。   “居然毁了那么漂亮的工作室,低劣的家伙……”   “衣服也没品位,最起码的首饰搭配都没有,可能以为自己很特殊……”   “就有那么一幅作品,第一天工作就敢迟到,真不想和这种家伙一起工作。”   “有人看见他中午缠着艾弗先生说话,还选了人少的拐角,多么龌龊……听名字不像贵族,谁知道怎么攀上的卡恩斯家……”   他们的音量恰到好处,高到弥斯恰好能听见,又低到很难分辨具体是谁在说话。   然而这些闲言碎语对于弥斯毫无攻击力,他不耐烦地摆摆手:“都给我滚开。”   “我、我知道他!”特鲁曼突然提高声音。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他身上——包括有些惊诧的弥斯——特鲁曼舔舔嘴唇,避开了弥斯的视线。   “我们乘一辆马车来的桑珀,路上他一直陪卡恩斯睡觉。那个时候他还是寒酸的游侠打扮,保准不是贵族。他讨好卡恩斯的丑态,我都看不下去!”   “陪睡,还讨好,和男妓有什么区别?”   “没准就是呢。那个卡恩斯名声奇差,兜里也不剩多少钱,怎么会有正经情人?”   “这可是曼宁家的人证!《世界的尽头》主角居然是个男妓,哎哟……”   人们的语气稍稍提高,目光扫向另一位主角——画架前的“卡恩斯”。   “萨拉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描画草稿。草稿画着坐在模特椅上的弥斯,看上去毫无特别之处,人们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   倒是特鲁曼收获了少许玩味的目光,其中包含着些许兴趣与赞赏。特鲁曼挺起胸,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我当初就应该揍他一顿。”   萨拉尔蛇不高兴地嘟嘟囔囔,大英雄似乎真的有点生气,身体不爽地动来动去,“比起一起封在这种烦人地方,我宁愿回你的黑暗再待三百年。”   弥斯懒得出声。   他完全不在意这群蝼蚁的污蔑。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攻击,和骂一个人类“你这颗烂掉的黄豆”一样莫名。反正他又不是黄豆,也不打算理解黄豆的心情。   但这种荒谬的指责惹毛了大英雄萨拉尔,事情就有意思了。这说明,但凡他是个人——哪怕是个人性淡薄的人——都会被当前氛围影响。   弥斯暗红的眸子扫来扫去,注意力全在那些血珀饰品上。   人群嗡嗡议论间,他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什么。某种气息在美丽的血珀制品间流动不息,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罗网。   伴随着低语,那张若有若无的网在他身边滑来滑去,却没法黏住他。弥斯甩甩头,试图看得更清晰,可是那张网藏得相当妥帖,他实在看不真切。   不过,他确实嗅到了一个有趣的小漏洞。   特鲁曼初来乍到,身上只戴着一个血珀徽章,连接点清晰且薄弱。弥斯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特鲁曼的领子。   特鲁曼吓得咬了舌头:“你你你想干什么?红琥珀内严禁伤人!”   说罢,他的目光快速看向左右,嗓门更大了,“就算你威胁我,也抹消不掉你那些腌臜事!”   “再、再怎么说,我的错误也是贵族内部纠纷。轮不到你这种东西挑衅我,听到没?!”   说到最后,他居然委屈起来,眼眶里隐隐有了泪花,仿佛他真是什么充满勇气的正义之士。   弥斯根本没理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特鲁曼的魔基——一只蜷缩的负鼠。   那只负鼠的状态有些奇怪。它像是被看不见的线勒住,又不敢挣扎,只能拼命喘着气,血红的双眼朝外凸出。   弥斯找不到那根线,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特鲁曼练手。   于是他歪歪肩膀,用脸颊挤了下萨拉尔蛇:“喂,用你的魔法封住那颗血珀。”   萨拉尔蛇轻轻咬了咬弥斯的皮肤,然后用力绷紧身体,像是要把全身魔力都捋出来。   特鲁曼的徽章泛起淡淡的灿金色。萨拉尔蛇的魔力少得可怜,所幸血珀也不大,防护魔法封得相当漂亮。   同一时间,那只负鼠仿佛松了绑,喘息平复下来,连带着特鲁曼的目光变得茫然。他不再大吵大闹,目光透出一丝混乱。   “弥斯,够了吗?我不行了。”萨拉尔蛇绷得像根树枝,大约尽了全力。   “唉,你之前从不会在我面前承认自己不行。”   这也太好玩了,弥斯抿起嘴唇,憋住微笑,“情况特殊,下不为例。”   “我只是提供必要的信息!”萨拉尔蛇用尾巴尖戳他的胸口。   “我也只是客观地复述事实。”弥斯愉快地哼哼,“撤吧,大英雄。”   下一秒,脆弱的防护罩破裂开来,魔基负鼠几乎立刻被束缚,再次吊在了特鲁曼体内。   特鲁曼打了个哆嗦,喉咙里轻轻“哦”了一声,眼珠疯狂乱转。他的茫然没有了,眼睛里只剩下惶恐与敌意——仿佛周围人群一定要挑选一个活祭,而这活祭不是弥斯,就是他自己。   看不见的神力之线,织成看不见的神力之网。那些遍身血珀的家伙,魔基能不能自由动弹还两说。   比起一条条钓鱼的明娜,这张大渔网可狠太多了。就是不知道这些被牢牢网住的“鱼”,最后要去往哪里?   弥斯朝特鲁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松开了他的领子。   特鲁曼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挺起胸膛,露出“算你识相”的表情。然后——   正面挨了弥斯一脚飞踢。   魔神的力量不容小觑,特鲁曼球一样猛飞出去,径直撞上窃窃私语的人群。看热闹的人们被这肉弹当场砸倒,东倒西歪摔了一地。   萨拉尔:“……”   萨拉尔:“唉……”   “看不惯吗?既然这么看不惯,就早点把身体抢回来。”   弥斯大摇大摆走出房间,把那些恼人骚乱全扔到脑后。   都怪大英雄不争气,他今天又干了好多活儿。要是把塔丝做成提灯,不知道能省多少事。   ……   塔丝屏气凝神,躲在一颗绿宝石内。   温润的宝石如同清凉药膏,暂时抚平了他的伤痛。可是那种隐隐的疼痛仍未消失,他全身上下都像泡入了酸液,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巧的是,作为一名暗杀者,塔丝很擅长忍耐。他正在执行一个全新的任务——跟踪安提先生。   这不是个轻松差事,安提先生的工作间非常朴素,没有多少宝石装饰。幸运的是,他准备了一罐各色宝石制作的眼球,塔丝这才找到了躲藏的机会。   安提瑟……不,红琥珀的雇员安提先生,正在用丹顿制作标本。   他测量完丹顿的身体数据,接着拿起一把特制的解剖刀,着手剥离皮肤。   解剖刀没有开刃,刀口附有青白色的魔法光晕。安提的动作又准又稳,手中刀刃轻轻贴着尸体皮肤移动,没有制造出任何破口。整个过程不见一滴血,乍看之下,场面如同医师轻柔的按摩。   将丹顿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刮”过一遍,安提放下解剖刀,激活了桌下的巨大魔法阵。   眨眼间,丹顿的尸体瘪了下去。   他奋力锻炼的肌肉,他努力保养的内脏,他曾被无数画笔亲吻过的眼眸,此刻全都变成了肉红色浊液。   它们从尸体脖颈处的伤口涌出,顺着金属床的血槽流下,一路流入事先凿好的排水口。生前声名大噪的模特,就这样与各种生活污水混在一起,缓缓淌入桑珀城的下水道。   唯一留在那张金属床上的,只有一张完美的皮,一颗还算正常的头颅,以及皮肤下微微凸出的骨架。   清理完黏糊糊的浊液,安提稍稍休息了会儿。他的目光瞧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比起发呆,那状态更像是停转的机械。   五分钟后,他站起身,径直朝塔丝走来。   恐惧一步步扼住了塔丝的喉咙。刹那间,无数念头涌入他的脑海——   他是不是状态不好,暴露了气息?还是说,他毫不遮掩地看了安提太久,被对方察觉了?   他是不是太过鲁莽,应该稍微恢复一点儿再行动?不对,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带一只猫过来,让它帮他吸引注意力……该死,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个主意?   简直太业余了……他不该犯这种错误……   安提先生越走越近。   悔恨的念头转个不停,疯狂折磨着塔丝的神经。令他惊骇的是,那些痛苦与焦虑犹如实质,将他的皮肤腐蚀得嘶嘶作响——比起刚才,他的状态急剧恶化。   咔嗒。   就在塔丝濒临崩溃的时候,安提拿起了塔丝身边那罐眼珠。他熟练地掏出一双人类假眼,继而回到了金属床旁。   塔丝在宝石中委顿下来,皮肤的破损立刻好转。   他咬紧牙关,决定继续看下去。   安提为丹顿装上了一对真假难辨的宝石眼眸,随后取出一块白绸,盖住了丹顿的眼眸。   接着他垂下头,无声地默念着什么。塔丝竭力分辨唇语,勉强拼凑出吟唱的内容——   “愿此人再进一步,以不朽的存在消除瑕疵。”   “愿此人再进一步,用纯粹的才华为您妆饰。”   “……向‘完美造物’致意。”   台子下方的魔法阵高速运转,爆发出明艳的红光。塔丝惊恐的目光中,有什么自虚空落下,一滴滴浇上那具干瘪的尸体。   像是一场过于狭窄的血雨,又像是某人从至高处洒下血泪。   那些血红液体渗入人皮,包裹骸骨,尸体重新鼓胀起来,惨白的皮肤透出隐隐的血色。丹顿脖颈上的伤口被液体黏合,变得越来越细,最终彻底闭合,半点伤痕都没有留下。   血红液体的填充下,丹顿的面颊和嘴唇又有了红晕。他的样貌变得和生前一模一样,仿佛在金属床上小憩。   终于,那场泪雨停歇下来。安提拿出一个漂亮的木盒,将散落在外的“泪滴”拾入盒中。   此时此刻,那东西的光泽和质地,塔丝·迦无比熟悉——是血珀,品质极高的血珀。   ……弥斯和萨拉尔说得没错,血珀确实有很大的问题。   塔丝绞住颤抖的手指,睁大眼睛。他努力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生怕漏过一处。   不远处,安提先生很快收集完了血珀。金属桌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眼蒙绸缎、赤条条平躺的丹顿。   下一步应该是装饰标本,塔丝不安地想道。   可是安提并没有取来固定架或是衣服,他只是取下了丹顿眼睛上的白绸布。   然后……然后,丹顿的眼睛眨了眨。   尸体自己从台子上坐起来,活动了下脖颈。他的关节柔软、动作自然,与活人毫无差别。   丹顿摸了摸自己的脸庞,笑了。笑容潇洒又开朗,看上去恰到好处。   “请给我一套衣服,安提先生。”丹顿冲安提笑道,活泼地挤了挤眼,“我最常穿的那一套就好。”   安提点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提篮,里面装着叠好的衣衫。他甚至连靴子都准备好了,靴尖一尘不染,干净得像是全新的。   “和我一起工作的姑娘呢?”丹顿四处张望。   “她将永远沉睡在神的怀抱——她影响力不够,不足以成为神的门徒。”安提平和地解释,“你的状态还不稳定,最近七天,你必须住在标本陈列室。”   “等你的身体彻底融合,我们会想办法让你重归工作区。到时你可以随意出入红琥珀,身为‘完美者’,你有这个资格。”   塔丝怔怔看着那个复生的死者,抱紧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   某种意义上,他知晓了离开这里的方法……可是,它让他有些绝望。   突然间,一个更加绝望的念头砸中了他。   塔丝颤抖着吸了口气,犹豫再三,还是抬起了鲜血淋漓的指尖。他用魔力造出一颗砂砾般的宝石碎屑,让它悄悄钻出玻璃瓶,飘到安提先生面前。   它在空中颤抖着飘浮几秒,撞上了安提先生的眼球。   哒。   一声细小而清脆的碰撞声。   就像一颗砂砾,碰上一块冰冷的石头。   作者有话要说:   面对“萨拉尔”的弥斯是混沌魔神。   面对萨拉尔的弥斯是弥斯[猫爪](?   魔神大人!两副面孔!   至于说坏话那些人,某人都记着仇呢[狗头叼玫瑰] 第43章 那颗心   “我要单独的房间。”弥斯说。   艾弗看起来不怎么吃惊:“那两位的猫?”   “我全带走。”弥斯毫不客气,“给我个安静点的房间,最好离那家伙远一些。”   “明智的选择。”艾弗微笑。   他礼貌地停顿片刻,又说:“我听说,红琥珀内部有些关于您的流言,我能理解您的不快。但是,不久前的伤人事件,您最好出面道个歉。”   “那种行为对您的影响很不好,我建议您维持一个合适的姿态。”   “哦,我没有不快,也不想道歉。”   弥斯说,“用你们的话说,我感觉我的一切都很完美,我对自己特别满意。”   唯一能让他不爽的,只有萨拉尔。但那也是他主动规避风险,自行决定不下杀手。时间再回到三百年前,弥斯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策。   没错,他的决策非常完美。事态发展不尽如他意,那就是萨拉尔的错。   同样,弥斯丝毫不觉得揍那群人有什么不对,再来一次,他只会揍得更痛快。   艾弗目光复杂:“好吧,既然您坚持。”   晚餐前,弥斯就得到了单独的房间。模特套房的衣帽间和浴室更宽敞,但没有专门的绘画空间,采光也不那么好。   三只猫咪全被弥斯带走了,“萨拉尔”丝毫没有劝阻。肉桂和黄油倒还好,布偶猫苹果有点疑惑,它来回蹭着弥斯的裤脚,疑问地咪咪叫。   可惜魔神大人没有卡伦神父的亲和力。他把徽章魔器往猫身上一挂,让神父代为说明情况。   “没问题了。”几分钟后,神父说,“我告诉它你们吵架闹分手,它非常理解。”   弥斯:“……?”   “不然呢,它们也听不懂神国之类的话题。”   萨拉尔蛇从弥斯领子里钻出来,舒适地搭在衣领褶皱上,“我们终于可以自由交流啦,真不错。”   他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审视着他们的新基地。至于塔丝……他们把肉桂的定位魔器借给了塔丝,倒不担心龙妖精找不到路。   弥斯随手挑了个茶碟,往里面塞了块软绵绵的茶巾。他把萨拉尔蛇拎了进去,还顺手捏了几把。   餐叉好奇地围着萨拉尔转圈,信子轻轻扫过萨拉尔的脑袋。   萨拉尔把小小的蛇脑袋搭在茶碟边沿,一副从容的模样,活像丢了身体不是什么大事。只可惜,他的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弥斯点的晚餐还没来,塔丝先一步回来了。   塔丝的状态看起来异常糟糕。他体表溃烂不堪,翅膜穿了孔,飞得晃晃悠悠,险些一头栽上地板。   弥斯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塔丝的恐惧。   如果龙妖精只是被魔法攻击,他可以用宝石轻轻松松“洗掉”影响。可要是整个环境都有毒,他们当真无处可逃。   萨拉尔赶忙游出茶碟,用他那微薄的魔力为塔丝疗伤。   塔丝本人却像是忘记了痛苦,他呆滞地抱起双腿,断断续续讲述着自己的所闻所见。那些词句不像是从记忆中倒出来,更像是他从心脏呕出来的。   “你是说,丹顿被做成了活标本,安提先生也是活标本。”   “血珀很可能是那个所谓的神——‘完美造物’制造的,追随它的完美者才能离开神国。”   弥斯喃喃道,“可是萨拉尔的身体没有被做成标本……”   “哦,可能是因为我的皈依不完整,所以‘我没有被彻底接纳’。”萨拉尔蛇插嘴道,“这样一想,把心分出来也挺好,起码我不会因为理性犹豫。”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完全靠感性行事。”   “那怎么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一直都很感性。”萨拉尔蛇坦荡荡地说。   的确,弥斯心想。   反正他想不出哪个理性领袖会在饭前给盘子里的每块蘑菇取名字,按顺序给它们念葬礼致辞,然后才吃掉它们。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在这。   弥斯指尖盘着凉丝丝的萨拉尔蛇,尝试制定新计划:“‘瑕疵’的调查不能停,这是最接近V.O.R的线索。现在,我们刚好有了最好用的人手。”   他毫无慈悲地看向塔丝。塔丝木然地抱着膝盖,没有回应弥斯的视线。   “安提先生未必死透了。据我所知,他还有魔基。”   弥斯说,“魔基是精神的象征,既然它还存在,说明你的朋友精神还在……哪怕只是残余。”   塔丝的绿眼睛动了动:“真的?”   “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我保证。”萨拉尔蛇扬起脑袋。   塔丝抿紧嘴唇,脸色终于不那么苍白了。   第一天下来,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塔丝吃了些水果和甜点,自己用茶巾铺了张床,很快陷入昏睡。   萨拉尔的魔力恢复一点挤一点,都用在了治疗塔丝上。饶是如此,塔丝的伤势仍没有多少好转。萨拉尔蛇有些低落,盘在弥斯手心里一动不动。   弥斯则双手拢住他小小的敌人,将其按在胸口,再整个蜷缩起来。   红琥珀配备的床品相当不错,但弥斯就是觉得这玩意儿又冷又硬,怎么睡都不舒服。   稍后,夜半时分——   嘭嘭嘭嘭嘭嘭!   门口传来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弥斯烦躁地睁开眼。他左手捏紧萨拉尔,右手缠上漆黑的魔力丝线:“谁啊?”   没有回应。   弥斯警戒着扯开门,发现地下堆了几张纸。再回头看,他的门上也贴了不少字条。   那些字条没有署名,上面写满辛辣的嘲讽。大体意思和白天的低语差不多——他是个肮脏又高傲的男妓,他根本不配进入红琥珀,他应该为“玷污艺术”的行为忏悔。   其中还多了诸如“暴力疯子”“粗鲁得令人恶心”之类的指控,文笔格外义正词严。   弥斯:“……”   他捏起其中一张纸,仔细嗅了嗅。果然,上面有淡淡的血珀气息……“完美造物”认真的吗,它想用这些薄薄的纸张攻击他?   “无聊。”弥斯压根没管它们。   交给佣人打扫就好。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萨拉尔搭上自己的衣领,迷迷糊糊爬回床上。   萨拉尔蛇沉默地盯着那堆纸张,蓝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弥斯把脸埋进枕头,很快又陷入梦乡,可他刚缓下心神——   嘭嘭嘭嘭嘭嘭!   门口又响起砸门声,这次连两只猫都吵醒了。它们不满地咪咪叫,先后跳下床。   弥斯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凌晨两点。他心底腾起一股淡淡的杀意,猛地拉开房门。   这次他看到了两个逃跑的身影。他们快速消失在拐角,随后是房门闭合的声响。地上字条垒得更高,上面用巨大的剪贴字母拼着“注意举止!”。   字条用的纸张不同,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但每张内容都一样。   他的房门变得湿答答的,散发出淡淡的甜腥气。弥斯眯起眼,发现门板上涂着巨大的“注意举止!”。   那个词由血写就,微弱光照下,它看起来接近黑色。   好吧,他错了。“完美造物”的拥趸有一手,他确实有点生气。   要是萨拉尔的肉身还在就好了,弥斯充满怨气地戳戳萨拉尔蛇——起码萨拉尔的防护魔法效果了得,隔音极好。   弥斯再次无视了门外的一团乱麻,砰地关上房门。他把脑袋埋进枕头,继续睡他的人生大觉。   可惜不出意外,他再次进入似睡非睡状态时,砸门声再次响起。   弥斯几乎一下子蹦到门边,直接冲出门。他刚打算攻击那几个逃跑的家伙,脚心先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下头,在脚底发现了一些锋利的花瓶碎片。它们足够尖锐、足够坚硬,正好能刺穿红琥珀的室内软鞋。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弥斯从脚心拔出血淋淋的碎片,缓缓吸了口气。   他面前的纸张垒得更高了,简直像个纸做的坟冢。这回纸上的话语不止是“劝阻”和“警告”,弥斯察觉了诅咒魔法的气息——远远不够致命,但足以伤人。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明确伤害和睡眠剥夺。”   萨拉尔蛇严肃地说道,他身体僵硬,怒气比白天只多不少,“你快回房间,我给你治伤。”   “你,咳,你要不把这些纸张收回房间?”塔丝也被折腾醒了,“看起来你不收下这些,他们就不会罢休。”   “姑且妥协一下,恢复体力为上。”   “妥协?我?”   弥斯哼了声,“不让我睡是吧,那都别睡了。”   他没让萨拉尔治伤,踩着血脚印就出了门。漆黑细丝卷起那些纸条,将它们均匀铺在走廊每个角落。   弥斯一只手拎着方方正正的银餐盘,另一只手握着折下来的凳子腿,乒乒乓乓用力猛敲。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划过夜色,那声音简直能刺破耳膜。   “有人——在我门口——丢了东西——是谁——半夜——乱扔垃圾——”   弥斯学着封印里的萨拉尔,带着小调高唱起来。五音不全的调子和噪音完美搭配,连花盆里的植物都能吵醒。   “快点——给我——滚出来认领——”   萨拉尔在他脖颈处颤抖不止,弥斯还以为小蛇受不了这个。他用余光瞧了会儿,发现萨拉尔这厮居然在合着拍子摇晃。   “来,我教你唱。”   萨拉尔蛇非但没有阻止,甚至当场撺掇起来,“我知道一首更难听的,歌词烂得出奇,正好折磨那群混账。”   多稀罕,之前都是萨拉尔单方面骚扰他,难得他们齐心协力骚扰别人。   弥斯立刻来了劲儿:“走!”   走廊灯光昏暗,火光映出摇曳的影子。   门扉、地毯、壁纸,一切完美无瑕,重复得像是无限拼贴,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   萨拉尔蛇直直站在弥斯肩膀上,他细声细气地领唱,弥斯跟着节奏重复。调子熟了,两人还偶尔来段和声。   弥斯和小蛇一起摇动身体,银白的发尾与银白的鳞片混在一起,流过温暖的微光。他们的行走之处飞满纸条碎屑,犹如飘落的细小花瓣。   两只猫咪高高翘着尾巴,不时撞倒一两个精美花瓶。弥斯唱一句,它们跟着扯开嗓子尖叫两声,声音穿透性十足。   混沌飞快地吞噬着秩序,五彩缤纷的颜料肆意涂抹空白。弥斯没有使用湮灭魔法,效果却比湮灭本身还要混乱——   魔神大人模仿能力惊人,那首烂歌也难听得惊人。锯木头的调子配上无比烂俗的歌词,弥斯深切怀疑,要不是有畸果撑着,光这首歌就能把“完美造物”送走。   那似有似无的罗网正在颤动,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怒火使然。   无数房门内传出克制的“啧”声,这些追求完美的家伙敢于给他扔威胁,却不敢第一个冲出门,当着他的面大声咒骂。   ……怎么回事,还挺爽快,弥斯心想。   他有点理解为什么萨拉尔喜欢在黑暗里干嚎,不,唱歌了。   唯一的美中不足,萨拉尔还是偷偷治好了他的脚,让他没办法把血脚印踩遍走廊。   接近一个小时的巡回演唱后,弥斯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萨拉尔蛇轻轻缠绕弥斯的手腕,脑袋枕着敌人温热的指缝,睡得同样酣甜。   这回他们睡得十分安稳,直到太阳升起,都没人胆敢再来打扰。   清晨。   弥斯没有立刻出门。他往信纸上写了句“你好,天气怎么样?”,将它草草塞入信封。给信封口的时候,他特地在火漆上按入了一颗宝石。   那将是塔丝的藏身之处。   弥斯准备信件的当口,萨拉尔蛇给塔丝背了遍“瑕疵”的信件。只要成功潜入信件存放处,塔丝可以按照相关时间点进行筛查。   作为一名老道的杀手,塔丝很擅长情报搜集,他答应得相当爽快。   “……不过,你们打算怎么骗过登记?”   信件准备好后,塔丝忍不住开口,“我知道那种测谎魔法,那可不是说着玩的。要是弥斯先生用假名,登记单据肯定有所反应。”   “哦,我和这家伙不一样。”   弥斯余光瞥过萨拉尔蛇,“我真正的名字——我本人认可的名字——只有‘弥斯’这一个。”   “万一他们拒绝寄信怎么办?这地方对你越来越不友好了。”塔丝仍然忧心忡忡。   “不会的。”   萨拉尔蛇自信地插话,“这个地方格外强调遵守规矩。只要弥斯还在履行合同要求,他就应当享有相应的服务。”   “否则,昨天艾弗完全可以拒绝弥斯的要求,强迫弥斯和我的肉身同吃同住。”   萨拉尔蛇的话音未落,另一个好消息传来:卡伦神父找到了志愿猫咪。   “它愿意帮你们测试神国边界,你可以叫它‘黑猫奶奶’。”卡伦神父说,“它甚至知道几个只属于猫儿的秘密入口。”   “它可能被困住,它真的理解吗?”弥斯反问,“哦,我姑且找回萨拉尔了,这是他让我问的。”   “没问题,黑猫奶奶之前生了场大病,身体很虚弱。按照你们的说法,红琥珀会为它提供医疗和食物。”卡伦神父说道,“就像我说的,它年纪大了,就算永远出不去……”   他没说下去,但弥斯清楚他的意思。   “嗯,我等着它的好消息。”弥斯中断通讯,长舒一口气。   很好,一切都很顺利。   信件代收室有塔丝,神国边界有志愿猫。现在他可以腾出手,寻找那个所谓的“完美造物”。   这个神国远不如“沉沦稚子”的神国大,完美造物一定就藏在某个角落。他才不想和那家伙谈判呢,他要亲手撕了它。   “你再不恢复,我就要一个人解决那家伙了。”   他把玩着指缝间的萨拉尔,满足地宣布,“它那些小花招对我根本没用。”   临开门前,弥斯特地感知了一番。门外的人类气息不算重,也没有可疑的魔法波动。   来吧,他拧动门把,决心开始第二天的神国冒险。   喀嚓。   门锁打开的瞬间,弥斯迎面撞上一道灿金色防护罩。   ……不好,是“萨拉尔”!   弥斯一记湮灭魔法打回去,将萨拉尔蛇紧紧护在心口。一如既往,他没有后退,而是想要冲破面前的桎梏。   “萨拉尔”笑了。   防护碎裂的瞬间,两个普通模特突然从旁边冲出。一个抱住弥斯的腰,一个按住弥斯的肩膀。   同一时间,一道红光灼伤了弥斯的手背。那魔法无比强悍,弥斯手指本能地一松。   只是片刻的破绽。   特鲁曼从“萨拉尔”身后冲出,他身上覆了层灿金防护,左手紧攥“圣人之血”打造的魔器首饰,灵巧的右手朝弥斯心口一掏,又朝“萨拉尔”一甩。   作为偷换“圣人之血”的盗贼,特鲁曼的手灵活极了。弥斯反应过来的瞬间,萨拉尔蛇就被“萨拉尔”捏在了手里。   霎时间,无数防护魔法罩住“萨拉尔”,确保一点湮灭魔法都漏不进来。   “我,我抓住那条蛇啦。”   特鲁曼的语调满是激动,“卡恩斯先生,卡恩斯先生……现在您认可我了吧?您认可我说的话了,对不对?”   “萨拉尔”没理他。   他捏住疯狂挣扎的“心”,血珀眼眸微微弯起。   “我知道自己会把‘心’放在哪里,弥斯先生。”   “萨拉尔”的语气充满遗憾,“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你对我的‘心’产生了过于恶劣的影响,我必须把它放到更安全的地方。”   萨拉尔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昂起头。他弹向“萨拉尔”心口,仿佛要攻击自己的肉身。   “弥斯!”   细小的呐喊穿透层层屏障,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我明白祂的攻击前提了!你绝对不能怀——”   声音戛然而止。   一滴滴血珀凭空滴下,将小蛇彻底包裹。   下一秒,“萨拉尔”将那块美丽的血珀剥离胸口,朝上一抛,任由它消失在虚空。   “现在,按照合约。”   “你不能离开我了,弥斯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萨拉尔被完美造物攻击,心逃了到了弥斯身边。[狗头]   第二次,萨拉尔的心被完美造物攻击,但是大家放心,他还是会光速回归弥斯身边。[狗头叼玫瑰]   英雄先生,很神奇吧?……猜猜看他要怎么做。[好的] 第44章 神秘来电   指间空空如也,弥斯全身血液仿佛结了冰。   上一秒,他还在兴致勃勃地思考今日计划,萨拉尔蛇在他皮肤上动来动去。下一秒,一切都没有了。   那种感觉难以描述,他像是被从温乎乎的热水浴中拖出来,直接暴露在寒风之下。世界变得又冷又沉重。   萨拉尔第一次被抢走时,他心底残存着确切的信任——他知道萨拉尔没那么弱,不会简简单单被击败。   可是这次……这次出手的不是完美造物,而是“萨拉尔”。   当然,这又是萨拉尔的错。   没有人心的、残缺的“萨拉尔”,大概也能算是萨拉尔。   可是那份痛苦并未停止。一些酸苦的、黏稠的泡沫在弥斯心底翻腾。   他不该小看完美造物的袭击;他不该忽略弱小的特鲁曼,只盯着“萨拉尔”一人防备……   他应该在出门前更小心地探查;他应该把萨拉尔藏在更隐秘的位置;他应该更冷静地应对袭击;他应该……应该更完美……   只是一个念头,弥斯突然发现,有什么缠住了他的内心。他仿佛一只翅膀沾上蛛网的蝴蝶,无法自如地思考。   巨大的惶恐攫住了他,几分钟前的片段在他脑内重复不停,榨出无穷无尽的“假如”。   “萨拉尔”解除防御,前进两步。   他照例无视了特鲁曼“您的防御魔器真厉害”的讨好,轻轻伸出手,摸上弥斯的后脑。   弥斯精神一团乱麻,没能及时躲开。   “感性行事是不可取的,有时‘尊严’也是傲慢的一种。”   “萨拉尔”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口吻说道,“你们该不会真的认为,我会随随便便挑选合作对象吧?”   “我猜你们发现了,这里的神与‘沉沦稚子’不同,祂不是个粗暴的采摘者,而是一位驯养者。这意味着,祂不会将人类赶尽杀绝。”   “只要人类存续下去,人世就有希望。更何况,畸果催生的‘神’不止祂一个,祂无法轻而易举掌控人世。”   “但我可以利用祂的神力,加上你我的合约,将你的精神困在这——就像我说的,弥斯先生。现在你拥有情绪,情绪会造就疯狂。”   “萨拉尔”的声音同样毫无迷茫。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这些声音撬开弥斯的耳膜,将他的思绪打得更加纷乱。正如蝴蝶挣扎得越厉害,周遭蛛丝黏得越多。   “萨拉尔”揽住弥斯的肩膀,带领他向工作室走去。   熟悉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蛛丝般一根根包裹而来。   “听说他昨晚换房间了。表面假装不在意,其实还是很在乎呢。”   “明摆着心虚。要是他和卡恩斯是正经情侣,用得着演这一出给大家看?”   “看吧,下等人就是下等人。卡恩斯找上门,他还不是要乖乖听话。这种家伙就该吃点苦头……”   嗡嗡声滑过弥斯的耳朵,吵得他越发烦闷。被特鲁曼偷袭了一手,他不得不戒备每一个人,连避开人群都做不到。   因为他找不到萨拉尔的心了。   萨拉尔的肉身也算萨拉尔,他不能离开那家伙太久,他必须……必须先跟随“萨拉尔”行动。找到解法前,他得遵守红琥珀的合同……   【……补救……】   正如“萨拉尔”所说,这家伙不会放过混沌魔神“精神被分离,力量被削弱”的大好机会……必须把萨拉尔的心找回来,接下来,他不能再制造矛盾……   【……认同……】   没错,他不能再鲁莽行事。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他得按照红琥珀的规则来。   他不是早就理解这一点吗?麻烦的环境只会阻碍调查,他必须被这些可恶的蝼蚁认可……   【……顺服……】   餐叉僵硬地盘在弥斯手腕上,真的像银手镯那样一动不动。无形的思绪变成千斤重的镣铐,弥斯机械地跟着萨拉尔,拼命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他的计划必须更完美,不能让敌人抓到任何把柄,他决不能再犯错……   吱呀,工作室的门被推开。   熔金般的阳光浇入弥斯的双眼,和萨拉尔的灿金防护像极了。方才的种种再次毒液般漫上来,弥斯忍不住僵了一瞬。   “弥斯!记住,不是你的错!”   突然,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弥斯的回忆里大叫起来,打断了他漩涡般下坠的思绪。   弥斯停住脚步。   等等,萨拉尔都说不是他的错。那个烦人的萨拉尔!   大英雄从不吝啬于朝他甩锅,可他刚才居然说不是他的错!   弥斯不擅长应付这种复杂的境况,但他理解萨拉尔。如果是萨拉尔——他熟识三百多年的英雄萨拉尔——在这里,萨拉尔会怎么做?   他脑子里又冒出那张烦人的脸,用那烦人的声音清清嗓子。   你想啊,弥斯。完美造物不会想一出是一出,这东西对我们的攻击,绝对有着明确的目的。   首先,它让我回忆起大量痛苦记忆,试图摧毁我的精神。你缺少痛苦的回忆,因而逃过一劫。   随后,它引导红琥珀的雇员们精神围剿你,手段一次比一次激烈,试图逼你反省。结果你丝毫不认同人类的规矩,它的手段毫无意义。   最后,它从你身边抢走了我。   想想看,它的攻击条件是什么?我用餐刀的脑子都能想出来,你该不会做不到吧?……不会吧?   ……他当然知道!   弥斯气呼呼地按住幻想中的萨拉尔,狠狠抱了一下。   因为英雄萨拉尔,是世上唯一一个让他在意的家伙,只有萨拉尔能真正影响他的心神。   是啊,完美造物的攻击条件简单又险恶——   它只需要他自我怀疑,陷入动摇,它的神力便会趁虚而入。他刚开始主动追求完美,那张神力之网就黏了上来。   而且把萨拉尔的心抢走,还能让他不得不待在“萨拉尔”身边,约等于在他身上安了监控魔法,简直一举两得。   嗯,还不到十分钟,他就搞清楚了一切,他不愧是天才。   自责的风暴顿时停止,被毛茸茸的喜悦取代。弥斯安心坐上模特椅,他抱起脚边的肉桂,把鼻子埋进猫咪的软毛,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猫咪抖动的耳朵间,弥斯偷偷看向“萨拉尔”——那家伙又坐在了画架前,继续画那幅无聊透顶的画。   没错,萨拉尔的心不会屈服,完美造物拿那颗心没办法。餐刀和餐叉可是诞生于畸果的力量,结实得很。   他也不会屈服,他怎么可能输给用着餐刀脑子的萨拉尔?他非得把大英雄的心找回来,当着他的面狠狠嘲讽一番。   彻底想通的瞬间,弥斯的头脑清明了不少。可惜那股束缚他的力量还在,让他的情绪不太听使唤。   决不能再顺从完美造物,弥斯心想。但他要怎么同时保证“不离开萨拉尔”和“寻找萨拉尔的心”呢?   ……等等,有了!   ……   卡伦神父曾想过,也许他能毁掉分散在城里的血珀,减弱神力的影响。   为此,他特地召集了不少猫咪,讨论抢夺血珀、集中销毁的可能性。   可惜爪子小姐告诉他,整座桑珀城有一千多只猫,其中年轻力壮、愿意参与的,最多只能凑六百只。   相比之下,桑珀城的血珀简直泛滥成灾。   平民家庭每人都有三套以上的血珀首饰,乞丐身上都能扒出点边角碎屑。更别提贵族的大量收藏——饰品们被严密保管在铁柜、密室和地下仓库。   那些血珀仿佛蛛网的节点。   越靠近市中心,贵族越多,血珀越密集。就算销毁了平民家庭的血珀,对现状的影响也相当有限。   总的来说,猫咪们有心无力,卡伦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法。   可是弥斯和萨拉尔还在红琥珀受苦,他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气馁。   ……于是此时此刻,卡伦神父再次站在了丹顿父母的家门口。   既然他无法清除血珀,至少也要搞清血珀的影响机制。   先前卡伦弄掉了血珀戒指,接着他就自称有急事,急急火火离开了,并没有带走戒指。离开时,他看得出老夫妇脸上的不满。   这回,卡伦神父以“上次接收戒指时举止失礼”为由,带着礼物上门道歉。   老夫妇身穿暗色的衣装,面色却异常红润,看起来喜气洋洋。   室内边边角角都被清理一新,墙上还多了几幅丹顿的画像。画像中,丹顿挂着潇洒不羁的笑容,看上去无比幸福。   老夫妇看见来访的神父,脸上的笑意更重了。   “哎呀,我还想着是不是我们招待不周。”   丹顿的母亲——多米尼夫人说道,“您离开之后,我们反省了好一会儿呢。”   “抱歉,上次完全是我的失态。”卡伦神父说,“我没有摔坏您的戒指吧?您今天好像没有佩戴它。”   反而换了个血珀更大的豪华款式。   丹顿的母亲笑起来,她朝仆人挥挥手:“去,把那枚戒指取来。我一直为您备着呢,多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仆人很快托着银盘回来了,那枚血珀戒指安静地躺在软绸之中,光亮如新。卡伦指尖轻轻碰了下那枚血珀,又一阵灼痛席卷而来。   卡伦不动声色地垂下手,转而拿起茶杯。   “很美的戒指,这次我会好好收下。”   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您说的纪念意义,是指‘丹顿先生的好消息’吗?”   “哦,是的,最好的消息!”   多米尼先生背对着丹顿的巨幅画像,朗声大笑道,“我们令人骄傲的好儿子,他把自己固定在了最接近完美的状态!”   “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卡伦咽了口唾沫,“我听说,血珀是完美的象征。我以为,只要多收集些血珀就好……”   “一定是平民们误导了您。”   多米尼夫人露出一个含蓄的笑容,其中夹杂着淡淡的鄙夷。   “哦,那些可怜人。”她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只能攒钱买买血珀,再收集点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假装自己很有教养。他们的头脑只装得下这些。”   “相信我,真正的完美,可不是那种全靠金钱的囤积。”   多米尼先生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们必须考虑更多。血珀大小和镶嵌,珠宝设计师的名气,搭配的时髦程度……其中最重要的,是完美无缺的佩戴者。”   “也就是说,像丹顿先生这样优秀的人。”卡伦强颜欢笑道。   “没错。我们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绝对不能存在瑕疵。”   多米尼夫妇异口同声地说道,仿佛在用同一条舌头说话。   “不能错过最新的流行,不能出现任何失误,不能爆出任何丑闻,不能持有不符合身份的二流货。哪怕是私人兴趣,也必须是最高雅的,让人挑不出错才好。”   卡伦神父沉默地看向丹顿·多米尼的画像。   画像中的亡者仍在微笑,身上挂满无数耀眼的血珀珠宝。   “……总之,不肯处理瑕疵的人,没有资格获得尊重。”   老夫妇的语气充满笃定,像是世上最为道德的无辜者,又像是义愤填膺的审判官。   “不完美的出身,可以用更好的艺术品位来弥补;不完美的长相,可以用更美的血珀珠宝去修饰;害怕举止不够完美,时时小心就没问题……这有什么难的?”   接着,两人甚至当场讨论起来。   他们从“某位贵夫人的祖父的前妻是个诈骗犯,她不配自称家风优良”,聊到“某位绅士的邻居醉酒伤人,而那位绅士曾邀邻居到家中用餐,想必道德同样败坏”。   听到“首都社交圈的新规矩,将‘手帕’称为‘手绢’非常粗俗无礼”时,卡伦终于听不下去了。   “听说你们遗弃了一只猫。”他忍不住说道。   老夫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表情惊恐又无措,就像正常父母听到了儿子的死讯。   “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多米尼先生结结巴巴地说道,眼中泛出泪水,“不,不对,我们没有遗弃它……我们把它给了仆人!没错,是仆人弄丢了!”   “您一定是看错了,我们之前养的猫非常普通,长得像的要多少有多少。”   多米尼夫人佯装镇定,就是嗓音微微颤抖,“还请您不要传播这样的谣言,这对我们是非常严重的污蔑。”   卡伦站起身:“看来我是时候离开了。”   多米尼夫人使了个眼神,那仆人飞快撤下了装有戒指的银盘。显然,作为一个不够完美的客人,卡伦神父没资格获得这枚象征完美的戒指。   他离开宅邸后的几秒,宅邸中传来惊惧的吵嚷。   卡伦神父思索片刻,手伸向通讯魔器。   结果就在他激活魔器的前一秒,魔器自己响了起来。   “喂,塔伦。”   弥斯的声音从魔器中传来,他声音压得很低,环境也有些嘈杂,听起来像在公共餐厅之类的地方。   “是卡伦。”卡伦神父好脾气地纠正,“我刚好想要找您,弥斯先生。”   “那你的事先往后放放,你那只黑猫奶奶探测完毕了,但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下一秒,魔器那边传来一阵沙哑干涩的喵喵声。   “……它是这么说的。”猫咪喵完,弥斯再次接过魔器。   “它说神国的判定很简单,只要进入雇员工作区,就无法再离开。”卡伦说,“它还说午餐的肉丸子不错,让你多拿些。”   “哦。”弥斯应了声,“你那边还有多少猫?我是说,你最多能找来多少猫?”   “爪子小姐能调动六百只左右,怎么了?”   “有点少……”弥斯陷入沉思。   见弥斯久久没再说话,卡伦神父吸了口气,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弥斯——从“他无法去除外部血珀”开始,到“二度拜访丹顿家”的风波。   “那些死状古怪的贵族,死因恐怕和丹顿先生相同。”   他总结道,“高浓度神力影响下,贵族对‘完美’的追求接近病态。只要在身上发现瑕疵,他们会陷入巨大的恐慌。”   “意识到自己‘再也不可能达成完美’,他们很可能会自我了断。如果可能的话,你们不要太刺激那些——”   “现在六百只猫够了。”弥斯说,“你的发现非常不错,卡洛。”   “是卡伦。”卡伦神父云里雾里地说道。   “明天下午三点,六百只猫全部送进来。”弥斯说,“黑猫奶奶会去接它们,它知道一个非常隐秘的入口。”   “剩下的计划,我会让肉桂转告,让它们听我指令就好。放心,我会保证它们的安全。”   “……您想做什么?”   “把萨拉尔的心偷回来。”   卡伦:“啊???”   他还没继续问,通话就被挂断了。   红琥珀,公共餐厅的角落。   弥斯以拿饮料为借口,蹲在一盆高大绿植后面。餐叉帮他望风:“那个特别讨厌的萨拉尔还在原地吃饭。”   弥斯抚摸微微颤动的徽章。   他刚跟卡伦通完话,“萨拉尔”又没动作,那这个刚插进来的通讯请求……   弥斯接通了魔器。   “谁?”他的心脏因为某种期待而皱缩。   “是你阴魂不散的我。”   一个细细的声音说道,声音模糊而虚弱,但弥斯绝不会认错。   “你居然没有怀疑自己,了不得。”萨拉尔蛇欠揍地继续。   “……没有我在身边,是不是很不习惯,弥斯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猫猫大王即将带着猫猫大军出击![摆手][猫爪][猫爪][猫爪]   “都别睡了”绝赞升级版(不是)   而且,大英雄的心怎么可能干等着被救呢[好的] 第45章 瑕疵   “是挺不习惯。”   弥斯的反击几乎立刻出口,“你的身体太无聊了,连想象死法的乐趣都没有。”   “是吗?分开几小时就不习惯,将来你要是杀了我,我们可就永远分开了。”萨拉尔蛇嘶嘶地说道。   “那不一样。我的东西当然得由我亲自毁掉,被偷走是另一回事。”   弥斯哼回去,“先不说这个,你怎么做到的?”   “出于安全考虑,我没把通讯螺片镶死在徽章上。只要用对巧劲儿,很轻松就能把它拆下来。”   萨拉尔蛇的语速有点慢,听起来状态不怎么好,“所以我被血珀封起来前,把它咬下来含嘴里了。”   “我猜那个‘我’会把你放在身边看管,他没有通讯需求,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你自己能逃出来吗?”弥斯问。   “不行,血珀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萨拉尔蛇轻轻叹了口气,“我花了几个小时,才勉强弄出一点喘息空间。我不清楚我在哪,这地方很黑,完美造物的气息也很重。”   “我理解我自己。我的身体敢把我扔到这,说明对这地方的安保很有自信。就算那家伙发现螺片没了,也不会冒险把我重新放出来找。”   “所以弥斯……咳……不要来找我。现在的我战力不强,帮不上你多少,我们能保持通话就够了……”   弥斯扬起眉毛:“怎么,我缺你那个蛇脑子吗?”   萨拉尔蛇:“……”   “我想杀谁杀谁,想救谁救谁,你管不着。”魔神大人宣布,“你那边完美造物的气息很强?那正好,它最好在那儿等我揍。”   萨拉尔蛇:“…………”   萨拉尔蛇:“看来你的状态真的不错。”   “那倒不至于,我还是被完美造物影响了点儿,擦伤大的那么一点点。”   弥斯嘀嘀咕咕地抱怨,“听着,我明天有个作战计划。如果事情顺利,我肯定能找到你——我绝对要把你抢回来,你等着瞧。”   “嗯,我等着瞧。”细细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介意告诉我你的计划吗?”   三分钟后。   “你疯了。”萨拉尔蛇说道,“虽然理论上可行,但这法子只能用一次……”   “我的想法要是像人类,那才是疯了。”弥斯自信道,“你乖乖配合就好,被救的人哪儿那么多话。”   “我尽力。”萨拉尔失笑,“行了,快去吃你的饭,饿着肚子可不方便行动。”   “用不着你说。”   “是,是,弥斯大人。”   饭后趁着午休,弥斯正大光明地离开了“萨拉尔”一会儿,把那封信送了出去。   出乎他的意料,“萨拉尔”居然默许了他的行为,没有给他使任何绊子。萨拉尔的理性真是让人捉摸不定,弥斯嘴里啧啧有声。   猫咪大军明天上午九点才会来,在此之前,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天啊,肉桂跑了。”弥斯用一种一听就很假的语调惊呼。   肉桂耳朵一抖,被咬了屁股似的弹起来,一举跳向萨拉尔的调色盘。萨拉尔稳稳端住调色盘,却扛不住猫爪的一通混合——调色盘上的颜料全都被混在了一起,还有些溅到了画布上。   罪魁祸首高高翘着尾巴,踩着五颜六色的脚印跑出门外。   “萨拉尔”:“……”   他沉默地放下画笔,看向弥斯。   弥斯压根没有回应他的视线——魔神大人忙里忙慌站起身,追着猫咪蹿了出去,嘴角憋不住地上翘。   “萨拉尔”摇了摇头,他规规矩矩收起画具,跟着出了门。   这会儿正值下午,雇员区的所有人都在工作。发现话题人物突然冲出房间,雇员们立刻停住工作,站起身来看热闹。   肉桂深谙在人群里奔跑的小技巧。它时而钻入桌柜的底部,时而蹦上来往的推车。全程没有碰倒任何东西,仿佛一只没有实体的绒毛幽灵。   弥斯紧随其后,嘴里哎哎叫着。他维持了一个马上要追上却又追不上的距离,目光格外欢快。   午后阳光多了层蜜色,它们由巨大的落地窗灌入,明亮的金色涂满所有房间。   猫咪踩着缤纷的足迹朝前跑,弥斯脚步轻巧地在后面追,脚尖轻轻点过厚厚的绒毯,画出一道道鲜活的轨迹。   与其说他在追猫,不如说他正和猫咪一起愉快奔跑。   “萨拉尔”影子般追随在后,有那么几次,他试图使用防护魔法逼肉桂停下。然而他的魔法刚出手,就会被一道漆黑魔力击碎。   每当这种时刻,弥斯便会转过头,冲“萨拉尔”做鬼脸。他的脸上带着嚣张的笑意,看起来异常开心。   就这样,弥斯轻快地奔跑。他的影子掠过一幅幅走廊挂画,一瓶瓶新鲜花朵,一道道或蔑视或鄙夷的视线,冲入越发灿烂的阳光。   “萨拉尔”同样继续着追逐,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弥斯跑过一楼的餐厅、鉴定间和会客室。   一楼与展览室太过接近,几乎被作为过渡楼层,几乎没有创作类雇员在此工作。   没有人出来拦他——   警卫发现他在追猫,又没撞倒任何财物,便将其认定为“弥补过错”的行为,表情相当欣慰。   弥斯跑过二楼的绘画雕刻工作区、器物制作区、纺织剪裁区和材料室。   大部分人都集中在二楼,他和萨拉尔的工作间也在这里。肉桂灵巧地穿过一双双人脚,仍然没有人费心将它拦下——   人们要么护住自己宝贵的作品,怕被猫波及;要么向弥斯投以不屑的目光,生怕与这个“不堪之人”扯上关系。   弥斯跑过三楼的珠宝设计区、精修装裱区和艺术品封装区。   他又看到了特鲁曼的身影,看到冲过来的弥斯,他整个人抖了抖——   他的工作位置在整个区域最偏僻的地方,显然,污蔑弥斯没能让他这个“小偷”的待遇提高多少。   瞧见弥斯身后跟着的“萨拉尔”,特鲁曼倒是来了精神,想去帮忙抓肉桂。然而猫咪踩过他的鞋,留下一个色彩斑斓的脚印,连尾巴尖儿都没让特鲁曼碰到。   工作时间,四楼的住宿区、休息室和阅读区都空无一人,负责打扫的仆人都不在。   如同死水中的一尾活鱼,弥斯不知疲倦地奔跑,直到——   “五层禁止进入。”楼梯口的看守把弥斯拦了下来。   通往五层的楼梯口位置不算显眼,台阶处有两名守卫站岗。这地方位置非常隐蔽,要不是和肉桂犁地似的来了一遍,弥斯根本注意不到这个角落。   两名守卫实力不弱,魔基分别是两只大型杜宾犬。他们佩戴着红琥珀特制防身徽章,腰带上别了一排精致的防御魔器,散发出强烈且克制的魔法波动。   除非下死手偷袭,否则很难迅速放倒他们,硬闯可不是个好主意。   弥斯收回视线,抬抬下巴:“我的猫跑进去了。”   “放心,上面有密闭防护门,我可以帮您把它请下来。”   其中一名看守彬彬有礼地说道,果然,他很快就把气喘吁吁的肉桂抱了下来。   肉桂咪咪喵喵地伸着爪垫,看起来有很多话要说。   “看管这么严密?”弥斯挑挑眉毛,“也对,我好像没见过作品陈列区和保险库,值钱东西应该都在五楼吧。”   看守朝他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不答。   弥斯啧了声。   他抱住热腾腾的猫咪,以及脑袋里新鲜出炉的“红琥珀地图”,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探测地形开心吗?”   回到工作室后,“萨拉尔”问他。他耐心地清理着满地颜料,脸上没有半分不耐。   “你没有给我胡乱找事,还挺开心。”   弥斯无所谓地说道,语气带着胜利者特有的满足和随意。   萨拉尔用那双血珀眼眸注视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你准备怎样突破防御。毕竟我们待在封印里的时候,你从没有过类似尝试。”   弥斯摸猫的手顿了顿。   他刚想回答,接着意识到这是个试探——他总不能说,“我发现你的力量能伤到我,我的本体不能冒险受伤”。   话说回来,沉沦稚子和完美造物,某种意义上也能伤到他……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最终他只是用鼻子喷了口气,沉默地抚摸猫咪。   ……夜晚,在“萨拉尔”的明确要求下,弥斯不情不愿地搬回画家套房。   “今晚不会再有那种骚乱了。我们都知道,那种手段对你无效。”   “萨拉尔”熟练地换上睡衣,“不过,今后我们会一直住在这里,你最好早些适应。”   弥斯果断把脊背转向此人。他直奔浴室,喀嚓反锁了门。   魔神大人将浴缸提供的氛围音乐开到最大,双手捧着通讯螺片,将自己埋进一堆泡沫。   “我搬回画家房间了。”他向萨拉尔蛇咕哝,“你呢,还活着吗?”   “我暂时不打算死在你前头。”   萨拉尔蛇说,声音仍有些虚弱,“幸亏餐刀是炼金生物,不用吃饭也无需排泄,不然事情真有点尴尬。”   弥斯笑了声,快速把白天的探索结果同步给了萨拉尔。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话还挺多。   “我这边不方便待太久,收藏馆地形的事,待会儿你记得告诉卡伦。”   弥斯说,“我绝对要逃出这个鬼地方——这才第二天,我就已经受够了。”   萨拉尔蛇沉默了会儿:“我知道。”   “今晚我要睡浴缸,反正水是恒温的。”弥斯怒气冲冲地继续,“我不想和那个家伙待在一个空间,那双眼睛看着就难受。”   “不行,那样你的皮肤会泡坏,睡着了也有溺水风险。”萨拉尔蛇小声说,“晚上睡觉的话,应该看不见眼睛。”   “那也不行。”弥斯叽里咕噜抱怨,“他身上有完美造物的魔力气息,我讨厌那个味道。”   他顺手给肉桂洗着毛发。   肉桂身上沾了不少颜料和灰尘,这会儿老老实实趴在泡沫里,眼睛享受地眯着,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响。   “你那么喜欢俯视的胜利感,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拿‘我’当垫子。”萨拉尔蛇说。   “赢个空壳有什么意思?那又不是真正的你。”   不愧是餐刀的脑子,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要问。弥斯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吹出几个圆滚滚的泡泡。   房间里还有个养神的沙发榻,待会儿他就把那家伙赶过去,独占双人床。   嗯,就这么办。   ……   塔丝从火漆宝石中艰难探头,离开了信封。   他身上的溃烂仍不见好。没了萨拉尔的治疗,伤口比白天又扩大几分。腐烂的皮肤发出一股脓水腥甜,疼得他眼前发黑。   弥斯说,安提先生魔基还在……其实塔丝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假。他只知道,他必须给自己找到一丝希望,才能在这个地狱撑下去。   据他观察,信件代收室有个专门的存储间,门外布置了一重又一重防护魔法。   存储间比外面的接待室还要大。无数信件与资料分门别类放入盒子,规规整整码在货架上,盒子上还贴了写有时间段和负责人的标签,收拾得相当完美。   有时候,“完美”也有点好处,塔丝苦涩地想。   可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天亮时分,前台负责人会交班,将检查好的信件寄出去,他可以通过负责人身上的饰品逃离房间。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他会被关在这个房间一整天,并且没有食水。先不说耽不耽误事,他能不能撑下去都两说。   塔丝默念着“瑕疵”的寄信时间,找到了相应的盒子。盒子上也布设了不少咒语,全被他悄无声息地拨开。   盒子有点沉,里面除了信件记录,还有不少羊皮纸包好的包裹。塔丝随便扫了眼,大多是寄送失败、又无人带回的物品。   “瑕疵”,“瑕疵”……有了!   寄信人笔名:瑕疵   寄信人真名:安提瑟·克罗西恩   寄信需求类型:求助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塔丝如坠冰窟。   “瑕疵”就是安提瑟,签名笔迹正属于他所熟悉的安提瑟。   ……怎么可能?   即便条件有限,萨拉尔蛇只把内容背给了他。但是那封求助信的行文风格,完全不像他记忆中呆板的安提瑟。   塔丝伸出颤抖的手,他按照时间顺序,一张张朝后翻。   求助。求助。求助。还是求助。   奇奇怪怪的收信人中,塔丝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几位在“魔基容器”领域有所建树的学者。   可惜这里只有记录,没有信件。塔丝无法得知安提瑟说了些什么,那些学者又回复了些什么。   塔丝麻木地翻到最后。   倒数第三份寄给“V.O.R”,倒数第二份寄给“耐心”,倒数第一份又是寄给“V.O.R”。安提瑟最后三份的寄信记录,都没有对应的回复记录。   自那之后,安提瑟再也没有寄过信。   从疯狂往外寄信,到彻底沉寂,安提瑟只活跃了不到两个月。   讽刺的是,在这个小小的箱子里,塔丝找到了一封收信人是自己的记录。   这封信的时间最早。安提瑟没有使用笔名,记录被分类存放开来。寄信需求类型那一栏,赫然写着“朋友”。   塔丝记得那封信。安提瑟说他最近有点忙,可能要减少联系,让他不用担心。   接着是些干巴巴的问好,和有关现况的叙述,写得和报表一样枯燥。而在信的末尾,他少见地写了一段——   【你说得对,我应该勇于摆脱父亲的幽魂。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我的朋友。】   【我看见了一线希望,倘若我有勇气做出更大的改变,我一定会告知你。】   【你愚笨的友人,安提瑟。】   两个月的断联后,安提瑟又开始与他通信。他的信再也没有变过,永远都是那个规整的格式,永远是那些老生常谈的闲聊,连寄出的时间都相当固定。   安提瑟再也没有提起“那一线希望”。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友人就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友人。   塔丝抹了把眼睛。他不确定那是伤口的渗液,还是悄悄渗出来的泪水,它们尝起来都有血味。   集中,塔丝,现在绝不是崩溃的时候。   龙妖精狠狠戳了胳膊上的伤口一下,用力甩了甩头。   ——现在看来,安提瑟曾经疯狂求助。   如果安提瑟的人身受到威胁,或者遇见了不公之事,安提瑟绝对会找他帮忙。也就是说,安提瑟想要求助的领域,是他绝对无能为力的。   作为一个精通魔法的龙妖精杀手,塔丝“无能为力”的领域非常有限。   比如人际关系,比如恋爱情感,再比如……疾病。   ……吱呀。   塔丝正冥思苦想,背后的门扉突然敞开。   “果然是你。”   来人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发现一个嗑CP段评被投诉“与本文无关”删除,我真的有点生气,这次把话说明白点。   不认同别人的看法/嗑点/角色解读很正常,之前说了只要不是【拆逆梦泥类】的我都OK,一些真与文无关的,我看到后会自己回复或者删除。   →非常不建议仅仅因为角色理解或者萌点不同,就去别人段评底下争论,甚至投诉别人的段评。←   评论区不是,也不该是一言堂。身为作者,我都不会认为所有人都该按一个思路嗑糖。   说实话,大家看网文就图个乐。没有人点开评论区是为了看吵架的,也没有人喜欢发个段评还要斟酌措辞防止被怼被删,差不多得了。 第46章 物归原主   ……是安提瑟的声音。   塔丝立刻屏住呼吸。   “我看见你了,塔丝·迦。”安提先生一步步走近,“没想到,你会与刺杀目标合作到这种程度。”   塔丝默不作声,直到安提先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缓缓停住脚步。黑暗之中,那双红棕色眸子熟悉又陌生。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在意这些。”   塔丝缩进盒子边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已经知道了,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安提瑟——前几天,你为什么帮我哄骗卡恩斯?你完全可以拒绝。”   他努力压抑住声音里的忐忑,安提瑟的魔基还在,也许……也许他的心还沉睡在某处,就像萨拉尔一样。   安提先生看了眼敞开的信件箱,他垂下视线,脸上仍带着那可憎的微笑。   “因为安提瑟·克罗西恩会帮助你。”安提先生平和地说道。   他顺势俯下身,抬高提灯,朦胧的灯光照亮了塔丝的脸。   “同样的,安提瑟·克罗西恩心思细腻,他知道你常用的隐蔽手段。所以听说弥斯先生突然要寄信,他会过来确认状况。”   “安提瑟·克罗西恩曾经很敬重你,也不喜欢乱嚼舌根。所以,他不会告知任何人你来这里偷看的事。”   “少来这套。真正的安提瑟·克罗西恩,会帮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塔丝声音冰冷,“或者干脆点,攻击我,别用这张脸惺惺作态——上次攻击卡恩斯的时候,你不是下手挺痛快吗?”   “那是神的力量,并非我的手段。”   安提先生说,“神不喜欢暴力,粗暴的行为往往会制造瑕疵。事实证明,那次攻击确实称不上‘完美’,我们仍在进行补救。”   “塔丝阁下,龙妖精体质特殊,很快你就会自愿成为完美者。到了那时,我们能够重新成为朋友。”   意思是他这一次的探查毫无价值,他很快就会死在这里,连被针对的价值都没有。   塔丝·迦怒极反笑:“你会后悔的。”   “悔恨与痛苦,都是通往完美的阶梯。”安提先生不为所动。   最终,他捏起塔丝的翅膀,把这只奄奄一息的龙妖精扔出信件代收室,就像扔掉一团毫无用处的废纸。   塔丝爬过石头地板,用冰冷的大理石为自己镇痛。   这世上没有毫无价值的情报。就算“瑕疵”安提瑟已经不在人世,就算一切已成定局,他也要把信息带出去。   ……毕竟那是他的朋友安提瑟,最后留下的讯息。   ……   弥斯睡不着。   没了熟悉的肉垫子还好说。变成人以来,他也不是每晚都按着萨拉尔睡。可是房间里没了萨拉尔的气息,他着实不习惯。   “萨拉尔”被他赶到了沙发榻上。那沙发榻不如双人床大,但也比巨锤酒馆的单人床舒适得多,“萨拉尔”没有反对,径直搬去睡了。   弥斯觉得很没意思——要是真正的萨拉尔在,少不了与他唇枪舌剑地来一仗。   他在床铺上翻来翻去,餐叉也忧郁地盘成团。小蛇孤零零地躺在枕头上,信子蔫嗒嗒地一吐一吐,一看就没有睡意。   算了,弥斯坐起身,不满地蹦下床。他摸到沙发榻边,俯视沉睡的“萨拉尔”。   白纱般的月光笼罩着一切,最锋利的刀刃也显得柔和。正如萨拉尔蛇所说,血珀眼睛闭上时,那股异质感确实要弱一些。   可是弥斯还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将瞳孔弥散开,狠狠瞪着那双眼皮下方的血珀。   和神国边界一样,这对血珀也是某个巨大魔法的小小一角,弥斯无法找到破除它的办法。可他没有放弃,依旧执着地盯着看,仿佛透过这具肉身,他仍能找到那颗心。   弥斯不喜欢眼下这种无力感。   他能湮灭不顺眼的事物,却无法拼好一个不完整的萨拉尔;他能看到魔法的“终点”,可前提是魔法不能太过巨大,施法者也不能比他强太多。   力量过度集中在眼部,弥斯眼眶一阵酸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溢了出来。弥斯手背蹭过,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是血。   见鬼,如果再这样毫无规划地使用蛮力,他只会伤到自己的双眼。   弥斯拎起“萨拉尔”的被单一角,使劲擦干净脸颊。得想个办法,他不能一碰见巨型魔法就抓瞎……他必须掌握全局……   他将漆黑魔力化作细丝,又学习着“完美造物”的手法,将其织成罗网。弥斯闭上双眼,任它们顺着魔力流向延展,感受着每一处细微的魔力流转。   他看不见全局,就让它们替他测算。   第一次尝试,魔神大人手忙脚乱。一心多用下,魔力细丝跟不上复杂又紊乱的魔法湍流。他的魔力仿佛被水流冲散的乱线,黑网被扯得塌了又塌。   忙活了几个小时,弥斯终于缝缝补补搭出来个简陋版本。黑网顺着看不见的魔力湍流飘浮半空,个头有点小,也不够均匀,只能勉强维持形态。   不过,哪怕是笨拙的、粗糙的测算,也能让他触碰到更多……咦?   一道魔力没头没脑地扰乱了魔力流向,给他的黑网带来一串扰动。那东西离房间极近,弥斯立刻站起身,朝门外冲去。   走廊的拐角处,他发现了遍体鳞伤的塔丝·迦。   “搞什么,原来不是萨拉尔。”   弥斯捧起半昏迷的龙妖精,叹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那家伙想办法逃出来了。   回房间后,弥斯又把自己反锁进浴室。他把塔丝·迦丢进一个镶有大块祖母绿的吊坠,接着迫不及待地接通了通讯螺片。   “怎么啦?”萨拉尔蛇昏昏欲睡的声音传来。   “还能怎么,当然是有正事。”弥斯严肃地说道,“我整夜思考大事,你倒睡得安稳。”   “我这不是相信你嘛。”萨拉尔嘶嘶地回应,“我猜猜,塔丝提前回来了?”   “没错。”弥斯晃晃吊坠,“来,计划前的最后一次会议。”   龙妖精刚钻进去温养了几分钟,就迫不及待地钻出宝石,将自己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叙述了一遍。   “V.O.R多半回信了,那家伙不需要通过正规渠道回信,没有记录也正常。”   萨拉尔蛇当机立断,“安提瑟的求助时间很集中,并且没有向你求助,结合你的擅长领域……我猜他想救人,那个人时间不多了。”   塔丝皱起眉:“救人?也可能是他自己生了病,不想让我知道。”   “他给你的最后一封信充满希望,接下来就直接转成了求助信。如果是他需要治疗,他应该求助医生,而不是上来就寻找学者。”   萨拉尔说,“而且在你看来,安提瑟是怕死到不择手段的类型吗?”   塔丝沉默了几秒:“不。”   “他正值壮年、身体健康,不缺头脑和执行力,也没有钱权之类的执念。能被V.O.R诱导,‘救人’的可能性最大。”萨拉尔说。   “但是他被做成了活标本,身上也没有畸果,不然我早就发现了。”   弥斯打断道,“纠结他的事情没什么意义,没准V.O.R把畸果给了他想救的那个家伙。”   可是和安提先生有来往的人,他们只遇见过艾弗,艾弗身上也没有畸果的味道。   弥斯牙痛似的抽了口气。   这下麻烦了,他总不能挨个抓人去嗅吧。   怪不得安提先生把龙妖精放了回来,哪怕他们知道“瑕疵”是谁,这条线索都已经没了用处。   萨拉尔蛇也陷入了沉默。哪怕隔着螺片魔器,弥斯也能听见他思考的细小声音。可惜蛇脑子不够用,萨拉尔到最后也没再出声。   果然,还是先把萨拉尔的心抢回来比较好,弥斯认真地想。   “好了,你赶紧去睡,明天绝对不能掉链子。”   弥斯命令道,“先把你救出来,我们再想办法。”   安置完塔丝,弥斯慢悠悠爬回床上。他余光扫了眼沉睡的“萨拉尔”,突然又有了主意。   “喂,龙妖精。”弥斯敲敲吊坠,“我有个新想法,你听好……”   等弥斯叽叽咕咕布置好任务,窗外已经有些发亮了。不知道是通话过了瘾,还是编织黑网太累,弥斯很快沉入梦乡。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落地窗外盖着无瑕的蓝色。   “萨拉尔”照常把早餐叫到了房间,里面仍有弥斯喜欢的覆盆子奶油松饼。   弥斯把脸一转,不吃。萨拉尔味道不对,连带着他推来的松饼都变了味道。   “如果你想要当初的气氛,我也可以跟你抢一抢。”“萨拉尔”说。   弥斯冷淡地剥着煮鸡蛋:“无聊,我可没那么幼稚。”   “你的头发乱掉了,我帮你编好。”   “萨拉尔”的目光又转向弥斯的青金石蓝发带,弥斯的头发乱糟糟的,发带绑得七歪八扭。   “不要,我自己可以绑。”虽然绑得丑,但那也是绑上了。弥斯往后靠了靠,确保“萨拉尔”够不到他。   “我说过,我没有被完美造物操控,你大可不必如此防备。”   “萨拉尔”心平气和地表示,“我的敌意和思考,都是你所知道的‘萨拉尔’的一部分。”   “按你的说法,粪便也曾经是蛋糕的一部分,我怎么没见有人早餐吃粪便呢?”   弥斯把蛋黄弄碎,喂给喵喵低叫的猫咪们。   “萨拉尔”卡了几秒,呼出一口气:“如果我的心还在,我想我会笑的。”   “可是你没有,这就是问题所在。”   弥斯哼了声,“顺便一说,你的画也无聊极了。”   话是这么说。早餐过后,弥斯还是乖乖跟着“萨拉尔”来到工作区。   工作区很安静。   完美的天气,完美的气氛,完美的雇员描绘着“完美的爱”。几天下来,人们的作品多多少少都有了雏形。   有人描画亲人、朋友以及宠物;有人勾勒历史、神话甚至传说——弥斯在其中一幅画上发现了圣萨拉尔,当然,是金发蓝眼的最初版本。   最常见的题材是爱情。   青涩的少年恋情、美好的青年眷侣、幸福的家庭,什么性别搭配都有。有位格外大胆的画家,当众描画一对不着寸缕、忙于亲热的爱人。   弥斯的红眸子快速扫过,只觉得千篇一律,和“萨拉尔”那幅人物像同样没趣。相比之下,他都开始怀念那幅《世界的尽头》了。   不过,这无聊的一切很快就会终结。   弥斯余光瞧着墙上的钟表,嗒嗒的秒针声和着他的心跳,时针一点点移向九点。   ……来了!   楼下突然响起一阵惊叫,接着是稀里哗啦的器物翻倒声。弥斯把模特椅一推,拔腿就往工作室外面跑。   猫咪们提前去接应了,这回弥斯身前没有猫。雇员们以为他又要发疯,纷纷站起身,准备把弥斯挡回去,然而——   “喵呜——”   爪子小姐率领着上百只猫咪,大叫着冲了进来,尖锐的爪子直接撕破了一块画布。   画布的主人发出一声惨叫,仿佛那一爪子撕开的是他的皮肉。他风风火火跑到自己的画前,嘴唇哆嗦,面如死灰。   “这是、这是我最完美的稿子。”那人着了魔似的重复,“我这辈子再也画不出来怎么办……我最好的作品……”   猫咪们哪管这么多——工作区的大门仿佛变成泄洪口,毛茸茸的洪水喷涌而出。雇员们没心情阻拦弥斯,他们尖叫着扑向自己的作品。   可惜他们能挡住画布,也挡不住被抓破的衣衫,被抓乱的头发。无数猫爪踩过颜料,毫无慈悲地践踏过一切。   爪子小姐跳上弥斯的肩膀,肉桂跑到弥斯脚边:“喵喵——咪呜咪呜!”   “目前没有减员,十几只猫儿被魔法困住了。”   螺片里传来卡伦神父的翻译,“果然,有别人看着,红琥珀雇员顾及形象,不敢下杀手——毕竟猫不是狗,几乎不可能致人死亡。”   “看来完美造物的神国还不够完美。”   弥斯跃过混乱的人群,灵巧地跳上一个矮柜,又冲“萨拉尔”做了个鬼脸。   “……你瞧,他们没做‘几百只猫同时冲进来怎么办’的防卫预案。”   说完,他往“萨拉尔”脸上丢了张黑网,头也不回地跑了。   此时此刻,一楼到四楼一片混乱。猫毛与猫爪横飞,猫咪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它们钻入了所有能钻进去的角落,扯着嗓子大叫。   “咪呜——咪呜——咪咪咪咪!离我最近的声音是这个。”   螺片切到萨拉尔蛇的通讯,萨拉尔用细细的声音模仿猫叫。   爪子小姐:“喵喵喵呜!”   “四楼东南角,靠上的位置。”   螺片又切回卡伦神父的通讯,“往那个地方增派点猫儿,麻烦您了,爪子小姐。”   “咪!”   爪子小姐跑开了,弥斯带着肉桂,朝四楼东南角狂奔,身后还跟着一百来只猫。   雇员们被情绪崩溃拖在原地,弥斯一路畅通无阻。但凡还有人出来拦他,就会有只猫咪跳出去,挠乱那人的衣服和头发。   人们的“完美”泡沫般破碎,魔神大人踏过无边的混沌与哀号,满是爪痕的走廊在他身后飞快后退。   他眼里只有前进的阶梯,一次都没有回头看。   终于,三百只猫成功合流,将四层东南角挤得水泄不通。   此刻正值白天,住宿区本来就人少。状况突然,警卫们全都守着五楼入口,过来抓猫的雇员不多。   弥斯一个猛子扎入毛绒海洋,猫咪们巨大的呼噜声中,他朝天花板伸出手——   餐叉嘴巴大张,射出炮弹似的漆黑魔法。   魔神大人没有留手,攻击洞穿了四五楼之间的石制隔层。碎石纷飞间,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凄厉的魔法警报响彻全楼。   弥斯看也不看,抬手让餐叉弹入孔洞。随即他转向面前的敌人,发丝甩过扎眼的光晕。   他面前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守卫,以及慢他半步的“萨拉尔”。   上百只猫咪挤在弥斯脚下,朝对面齐齐哈气。   “都退下,接下来交给我。”弥斯舔舔微干的嘴唇。   爪子小姐咪呜一声。   接着,弥斯朝对面勾勾手指:“我人就在这里,跑不掉。你们该不会要杀害这些被操控的无辜猫咪吧?”   看着快速疏散的猫咪大军,守卫们还真迟疑起来。只有“萨拉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血珀微光闪烁。   对,他就是在拖延时间,他相信“萨拉尔”能猜出这一点。   不过嘛,已经晚了。   弥斯咧开嘴,漆黑罗网朝“萨拉尔”盖去,对面本能地竖起防护罩。然而弥斯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手一扬,接住了天花板落下来的东西——   一条缠着血珀的小蛇。   血珀之中,另一条小蛇隔离出些许空间,正奋力游动。   “萨拉尔”眯起眼睛。   “看,你的心。”   弥斯用胜利者的语气说道,“是时候让他物归原主了。”   说罢,弥斯握紧了那块血珀。湮灭魔力绕上他的手指,他一拳打入自己的小腹。   鲜血迸溅开来,泛出比血珀还要明艳的赤红。那块血珀被弥斯深深埋入血肉,藏在内脏之间。   紧接着,灿金光芒闪过。弥斯腹部的伤口无影无踪,只剩血染的布料。   这一秒,弥斯发型乱糟糟的。他的白衬衫被血染红大半,还多了个丑陋的大洞。可是他挺胸抬头地站立,骄傲地展示着一切,仿佛拥有一整个世界。   “我擅长湮灭,你擅长治疗,你我一向如此。”   弥斯舔舔手上的血。他背对阳光站着,双眼亮得骇人。   “是的。你的计划比我预期的高效,我会记在心里。”   “萨拉尔”的表情动了动,他似乎想要微笑应对,又突然忘记了如何微笑。末了,只有那双血珀眼牢牢黏着弥斯,像是在评估什么。   “不过别忘了,我同样擅长治疗。我完全可以剖开你的肚子,再次将心夺走。”   一番话下来,弥斯脚下没剩几只猫。守卫们回过神,将他死死堵在角落,包围圈越收越紧。   “现在,你打算如何收场呢?”“萨拉尔”站在包围圈最前方。   弥斯有种微妙的感觉——“萨拉尔”没有全力阻挠他,反而在刺激他,像是好奇他会不会就此掀桌,与完美造物翻脸。   奇怪,“萨拉尔”真打算把他关在这吗?还是说,这家伙连完美造物都利用了,只是想测试他的逃脱手段……   不过,无论“萨拉尔”目的是哪个,都注定无法达成。   “谁说我想收场?”弥斯嗤笑,一把从口袋里甩出宝石吊坠。   “去吧,塔丝——!”   作者有话要说:   物归原主,但弥斯觉得自己是主人。   萨拉尔的理性and心:“?”   本卷进入结尾阶段啦——!又到了两位愉快的技能升级时间[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背叛者   弥斯十分清楚自己的不足之处。   他对人类之间的爱恨情仇一无所知。他无法像在罗沙城时那样,和萨拉尔一起调查“异常”的来由。   目前为止,完美造物比他强大,他同样无法看透对方庞大的魔法。哪怕他模仿完美造物织出黑网,也覆盖不了整个神国。   但是没关系。他只需要做他最擅长的事情——找到目标,碾过去。   查不出完美造物的起源,那就不查。看不透神国的魔法核心,那就更好地利用外物,比如——   塔丝一举冲出祖母绿吊坠。龙妖精的手上,正稳稳地扯着一根漆黑丝线。   以那根线为支撑,漆黑的罗网再次展开。它被塔丝抓着,飞向魔法湍流最稳定的地方。   龙妖精对魔力的天生感知,弥补了黑网“探测范围不足”的缺憾。那黑网仿佛一只迫不及待的猎犬,一路追踪流血的猎物。   弥斯循着猫咪们开辟的疏散路线,利落地踩墙跳出。他追着流星般飞翔的龙妖精,一只手抬起餐叉,预备应对“萨拉尔”可能的阻挠。   奇怪的是,“萨拉尔”仍然什么都没有做,像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没有阻止守卫,也没有协助他们抓捕弥斯,只是用那双血珀眼瞳看着。   螺片里传来萨拉尔蛇模模糊糊的声音:“好,颠簸,啊,你在,逃命?”   “你才逃命,我这是在高速调查!”   弥斯边蹿边说,守卫们在他身后大声喊着什么,他半个字都懒得听。   “……哎呀,高速调查。”萨拉尔蛇在他肚子里嘀咕。   “怎么,你不信?”   弥斯满走廊乱弹,躲避守卫射来的魔法攻击。他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平等地留下脚印,痕迹在猫咪爪印中格外显眼。   “我不懂你们人类那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蜘蛛怎么捕食——”   按照乌鸦神父的说法,越靠近城中心,血珀数量越多。完美造物的力量以无数血珀为节点,就此交织成网。   而弥斯亲身体验过,完美造物的力量就像蛛丝。一旦有了认可它的念头,它的力量就会黏上来,缠绕被害者的精神。   ……这不就是蜘蛛网吗?   弥斯不知道完美造物做了多少伪装,用了什么心计。他的想法很简单:当下,所有人的精神都在崩溃,缠绕精神的魔力也会被扰动。   这张震颤的大网中,他只需要找到那个最沉重、最稳定的点——那只盘踞在魔网中央的蜘蛛。   他跑过被猫咪们搅得一团乱的走廊,用他稚嫩的黑网感知着魔力湍流。   塔丝的引导,成为了一道清晰漂亮的辅助线。   弥斯的感知中,原本模糊的魔力流向愈发清晰。他不再用眼硬看,而是微微合上眼,用全身去感知。   不祥的黑网越发密实,越发轻盈,仿佛一层鬼魅而优雅的黑纱。到了最末,弥斯几乎与塔丝同步奔跑。   那层“黑纱”松松裹住他的头颅与上身,将灰白长发轻轻笼罩。它仿佛又一层新生的皮肤,魔力流淌而过,万物如此鲜明。   终于,弥斯再次睁开眼,露出弥散的瞳孔。   找到你了。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切的“终点”不在神秘的五楼,也不在哪个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而是在一楼的展厅中央。   此刻正值闭馆,展厅里没什么人。   猫咪们专注于搅乱雇员区,附近也看不到一只猫。台阶最下方,艾弗先生正与那对双胞胎模特交谈。   灿烂的阳光挤入狭窄的古典窗棂,慵懒地躺在三人脚边,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弥斯跳上光滑的楼梯扶手,单脚溜冰般滑下。   他的身后,无数黑纱凭空织成。   它们蛛网般阻塞了一二楼间的通路,将守卫们封在身后。只有“萨拉尔”动作够快,他凭着身上的灿金防护,在封锁未成形时冲了出来。   弥斯瞥了眼“萨拉尔”,一个弹射跳上大厅中央的大吊灯,居高临下地俯视全局。   “魔力最稳定的地方就在这,但也可能因为人少……”   塔丝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确定。   “不,就是这里。”   弥斯弥散的瞳孔死死盯着下方——   他没有在艾弗身上看到那只高大的金毛魔基,只看到了不祥的“终点”。   弥斯抓紧摇摇晃晃的枝形吊灯,黑纱水母般轻轻浮动。   此前,他们与艾弗近距离接触过好几次。他既没有闻到畸果的味道,也没有在艾弗身上看到“终点”。   “弥斯先生,这样很危险。”   那个疑似艾弗的东西说道,“听说你在楼上弄出了不小的乱子,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考虑解除合同……”   那对美丽的双胞胎也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礼貌忧虑。   弥斯用力一晃大吊灯,借着水晶辉光遮掩,一道漆黑魔力激射而出。   它准确贯穿了“艾弗”的右肩,整个关节瞬间被湮灭,艾弗右臂啪地落上地板。   ……那算是标本吗?   有那么一秒,弥斯居然不太确定。   关节露出的断面里,有打磨光润的硬木,有细小精致的齿轮。齿轮涂着芳香的精油,断开后还在无声转动。   而在皮肤下方,衬有颜色鲜润的软绸。透过皮肤,它们化作恰到好处的朦胧血色。   艾弗眼眸转动间,虹膜泛出细腻的奇妙光泽,像极了蝴蝶的翅膀。他的皮肤与活人无异,却缺少生物特有的瑕疵,更像某种无瑕的胶质制品。   比起标本,这东西更像是个制作无比精密的……人偶。   怪异的是,弥斯能听见它强健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就在它的左胸,与“终点”完美重叠。   不过几秒的工夫,“艾弗”的伤口截面渗出大量血珀。摔在地上的手臂自行飘起,眨眼间黏合回去。   被湮灭的部位完美重生,连衣服的破损都尽数恢复,没有多出半粒灰尘。   双胞胎脸上的表情尽数消失。他们站在“艾弗”左右手边,掌心刺出尖锥似的血珀刺针。   弥斯本能地跃下吊灯。下一秒,双胞胎中的女人闪到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血珀尖锥猛然刺出。   同一时间,双胞胎中的男人冲向弥斯的落脚点。弥斯及时踩过他的脑袋,险险落到他背后。然而那人以一个人类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动作扭过身体,尖锥划破了弥斯的后背。   两人的动作飘逸,柔韧性了得,显然舞蹈功底高深。   弥斯背上吃痛,紧接着一股暖流拂过,伤口眨眼便愈合了。   周遭神力太浓,塔丝的皮肤沾了强酸般嘶嘶作响,只好先一步回到祖母绿吊坠。   “喂,我找到完美造物了。”   弥斯维持着螺片开启,“它的外形和艾弗一模一样,但不是我们见过的那个艾弗。”   “……很聪明的做法。”   萨拉尔蛇嘶嘶分析,“先用活标本艾弗让我们放下警惕,然后用完全一样的姿态自由行走。如果没有你的眼睛,估计谁也分辨不出来。”   弥斯受用地唔了声,又险险躲过一次袭击。   双胞胎的速度几乎要超越人类,血珀尖锥凝聚着汹涌神力,弥斯的漆黑魔力无法将其击断。   “说起来,它是活标本吗?”萨拉尔蛇小声问,“难道艾弗先生也是双胞胎?”   “不,那东西是完完全全的人造品,皮肤都是胶做的。”   弥斯语气笃定,“它把畸果藏在了心口,看我把它剖出来——”   他紧盯“艾弗”华服包裹的左胸,全靠身周的黑纱来识别攻击。抓到一线破绽,弥斯游鱼般越过两人,整个人砸向“艾弗”……   嗡!   灿金色防护罩瞬间立起,将弥斯和“艾弗”——或者说,完美造物——结结实实扣在了一起。   见鬼,那是萨拉尔的魔力!   惊骇之间,弥斯余光看向“萨拉尔”。后者站在楼梯高处的拐角,目不转睛地旁观着。   ……怪不得这家伙不出手,原来完美造物也能用他的力量!   弥斯毫不犹豫,伸手抓向此处神国的“终点”,完美造物的核心。只要能先一步取得畸果,他就赢——   嗡!   又一层灿金色魔力燃起,结结实实挡住了他的手。那魔力不如封印中的萨拉尔,却远比“换身”后的萨拉尔强,弥斯根本无法打破。   “我感受到了我的魔力,是陷阱!”   萨拉尔蛇嘶嘶呐喊,“祂之前不用这一手,就是为了等你近身!”   可惜弥斯被严严实实扣在防护罩里,根本无路可退。“艾弗”反手一抓,箍住弥斯的手腕。   “抓住你可真难。”   完美造物发出动听的叹息,嗓音与艾弗同样悦耳,“抱歉,我其实很厌恶暴力。”   “《世界的尽头》真的是一幅非常不错的画作,我本想等那幅《完美的爱》完成……”   “可是你身上的湮灭力量实在危险,你又无法被我收藏……我只能彻底封印你,真的非常遗憾……”   它用艾弗般的湿润视线看向弥斯,眼角落下几滴暗红的血珀。它们轻轻落地,闪着温润的光。   下个瞬间,它们被凭空出现的血珀淹没。血珀快速堆积,没过了弥斯的鞋底。   弥斯再次激发湮灭魔法,结果全被完美造物用“萨拉尔”的魔力防了回去。他的动作与双胞胎一般优雅,简直就像在使用双胞胎的能力。   但是它的招式更强,更简洁,带有神力特有的压迫感。   这家伙的能力,根本不是纯粹的精神束缚——   “我知道,你的才能异常惊人……你的力量可以侵蚀我的泪水。”   “你和卡恩斯都是非常美丽的造物。我之前过于急切,差点损坏卡恩斯先生。这一次,我会更温柔些。”   完美造物看向“萨拉尔”,微微叹了口气,显然还在惦记上一次的失败攻击。   “将你凝固后,我会加上卡恩斯先生的防护魔法。在那之后,我一直等下去,等你回心转意,等你彻底认同我的那一天。”   “你能使用‘完美者’的能力。”   弥斯压根不听它的废话,“哪怕是萨……‘卡恩斯’这种不完整的完美者。”   “他们是我不可替代的收藏,是我最宝贵的财产。我只是在使用自己的东西。”   完美造物露出完美的微笑。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卡恩斯的心放出来。你难道要他和你一起受苦?”   弥斯笑了:“你误会了,就算他不在这儿,我也得把他拉进来一起受苦。”   “另外,他是我的东西。无论是他的肉身,他的心,甚至他的尸体。哪怕他变成了一堆灰,也是我的灰烬。”   “哇哦,我好感动。”萨拉尔蛇细声惊叹,“同样的话送给你。”   “我才不是你的。”弥斯呲起牙齿,“你是我的,我也是我的。”   萨拉尔蛇:“……也行吧。说起来,你怎么一直没动?这样没关系吗?”   有关系。血珀在防护罩内部徐徐攀升,很快没过弥斯的小腿。   弥斯试着挣了挣,然而它就像格外浓稠的沼泽,把弥斯的双脚牢牢吸在原地。   “原来如此。”   完美造物喃喃,“我多想收藏这样完美的爱……”   弥斯:“?”算了,不跟这种怪东西计较。   弥斯故意清清嗓子,发音又慢又清晰:“我懂了,你用血珀束缚人类的精神,从他们的魔基汲取力量。还把看中的人变成活标本,‘收藏’他们的完美之处。”   一切都说得通。为了保住他们的才能与特质,完美造物才会留下魔基。   不过有个问题,弥斯至今不太确定——   “在你封印我前,来个完美的结束吧。告诉我,那些人究竟算不算‘活着’?”   完美造物仍用温柔而遗憾的视线看着他,就像注视一张遍布尘埃的世界名画。   “他们被固定在了最完美的瞬间,不会再衰老,不会再劣化。”   完美造物轻声说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认可了我的启示,选择抛弃人世间最大的瑕疵。”   “……他们亲手抛弃了生命。”他的语气带着满足与喜悦。   “现在你听见了。”   弥斯从口袋里掏出祖母绿吊坠,“报仇吧,龙妖精。”   话音刚落,漆黑魔力瞬间包裹了弥斯的双脚,直接湮灭了被血珀包裹的部分。   萨拉尔蛇惊叫一声,魔力不要命地挤出来。断掉的小腿下方,顷刻间又长出一双全新的腿脚。   愤怒的塔丝冲出吊坠,冲向灿金防护罩。正如多日前的那个夜晚,他直接融入魔法,将罩子搅了个粉碎。   碎裂声还未消失,弥斯就一个漂亮的翻身,远离了那摊血珀。他赤足踩上柔软的地毯,身边滚起水母般的黑纱。   双胞胎几乎立刻归位,护在完美造物面前。   疲惫的塔丝落上弥斯肩膀,他遍体鳞伤,眼中满是愤怒。   “不是只有你会诈人。”弥斯哼了声。   萨拉尔蛇的治愈速度比不过萨拉尔本尊,他的双腿仍然有点疼。   完美造物仍然温柔地看着他,仿佛天生没有“愤怒”或“仇恨”。   “用龙妖精的天赋破坏防护罩,非常聪明。可是那只龙妖精,又能撑几天呢?”它摇了摇头,像在劝说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说话间,更多“完美者”进入大厅。   弥斯看见了身穿礼服,手握解剖刀的安提先生;看见了邀请他们的,真正的艾弗;看见了动作还有些滞涩,双手戴有指虎的丹顿……他们的魔基个个强壮又特别,魔力不容小觑。   安提先生目光扫过虚弱的龙妖精,继而垂下视线。塔丝愤怒地喘了一声,咳出几口血沫。   “你还没发现问题吗?”   弥斯骄傲地站在远处,语气丝毫不慌。   完美造物:“我的规划毫无疏漏。”   “不。”弥斯说,“某个人没有完全服从你。”   说罢,他转向台阶上方的“萨拉尔”。   “你都看见了。我能找到它,看穿它,学会它的把戏。”   弥斯展开双臂,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接下来,我只需要积攒力量,打破你送它的金龟壳——它做出来的壳子,连一只重伤的龙妖精都能摧毁。”   “现在回答我,这样一个废物,有资格封印我吗?”   “萨拉尔”眸中血珀闪烁,沉默不语。   弥斯撇撇嘴:“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根本不会寄希望于它,你只会利用它。”   某种意义上,“萨拉尔”确实认同了完美造物。完美造物真的强到能封印自己,“萨拉尔”绝对乐见其成。   然而,完美造物要是不够强悍,“萨拉尔”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其否决。他知道,因为他曾见过这样残酷的萨拉尔,在那漫长的三百年间。   “看够了吧,你这个混账。”弥斯嘶声说道。   台阶上的“萨拉尔”张开嘴唇,缓缓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他抬起双手,毫不犹豫地挖向自己的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其他完美者:我认同完美,我归属于完美造物。   “萨拉尔”:我认同完美,所以完美造物你最好给我完美点,不完美那我走了。   弥斯:笑死,都说了我才是最完美的[猫爪] 第48章 起源   几天前,被完美造物袭击的那一瞬。   萨拉尔能感受到,有股外来力量在牵扯他的心神。   巧的是,他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他分辨片刻,确定这并非精神支配,而是纯粹的诱惑——它用痛苦包裹他的心,诱导他抛弃生命,变成名为“萨拉尔”的活标本。   你本可以想到更多,你本可以做得更好,你本可以救下更多人……   你的每个失误都浸着血淋淋的人命,你很清楚你究竟背负着什么……   你必须满足人们无穷无尽的期待,你的行为早已被层出不穷的规则束缚。你的心,只会源源不断地制造瑕疵……   记忆中的伤口齐齐绽裂,沉淀已久的遗憾翻涌而上,几乎要撕碎萨拉尔的思绪。   萨拉尔当然能扛住这种痛苦——开玩笑,弥斯就在他身边呢,他怎么可能放着那家伙不管。   但是那真是最好的选择吗?   如果这种痛苦持续下去,他的思考效率将大幅度降低。   而且袭击彻底失败,神国主人一定会高度警戒他们。他们初来乍到,情报不多,局面太过被动……万一弥斯死在这里,事情就麻烦了。   他要怎么做,才能降低对面的警惕,最大限度地保证他们的安全?   彼时,萨拉尔本能地望向弥斯。他的视线被拐角挡住,只看到一个长发的影子。   长发上缠绕他送的领巾,阳光拂过,它的影子像一条依偎其间的小蛇。   顶着让人发狂的精神鞭笞,萨拉尔摸摸鼻子,笑了。   “你选择攻击我,是因为弥斯那性子不好下手吧,原来我被小看了。”   他喃喃道,“既然如此,被我利用一下,你最好也别有怨言。”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说罢,萨拉尔微笑着放弃抵抗。   他主动舍弃了自己的肉身,将精神转移到小蛇餐刀体内。   “我的肉身被某种东西接管了,它在模仿我的行为,你绝对不能信任它。”   萨拉尔说了谎。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没有情感的自己会变成什么——   “萨拉尔”绝不会变成一件完美的收藏品,他只会成为一台残酷的、纯粹的战略机器。   如此一来,“萨拉尔”会主动控制弥斯,弥斯也会给予“萨拉尔”全然的敌意。另一方面,弥斯碍于合约束缚,无法对“萨拉尔”出手。   这种程度的牵制,应该能打消神国主人的戒备。   又一次,他为他们争取到了调查时间。   ……而现在,他们的调查完成了。   滴答。滴答。   鲜血从两个空洞的眼窝淋漓而下。很快,那双空荡荡的眼窝中血肉翻涌,长出一对人类的眼球。   鲜血染红的面庞上,弥斯找到了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   “这么了解我呀。”一个熟悉的嗓音说道。   声音很对,那副讨打的语气更是对头。   弥斯皱皱鼻子,再次破开腹部,掏出血珀包裹的餐刀。他的力量腐蚀下,血珀遍布裂痕。   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伤口便被萨拉尔治愈了。   “开始我确实被你骗过去了。但是你那种烦人劲儿,感觉没那么容易复现。”   弥斯随手把餐刀丢给萨拉尔,“何况你没了心,变得更烦人了。”   “哦,原来我的心可以抵消一部分厌恶,看来你很喜欢我的心。”   萨拉尔一甩餐刀,小蛇在他手中化作一柄光剑。   “胡说八道!”弥斯嘶声说道。   “这是最基本的加减法。”萨拉尔微笑。   说罢,他转向没什么表情的完美造物:“顺便,不要再精神攻击我了,没用——”   下一刻,他已然闪现到完美造物身边。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牢牢盯住弥斯,然后逼自己活下去。”   光剑刺向完美造物的心口,后者侧过身,灵巧后撤,却直接撞上了弥斯的湮灭魔法,整个头颅瞬间消失。   可是它没有倒下,大量血珀迅速凝结,再次生出一颗头颅。   “它怎么还能治愈自己?”弥斯不满地跳开,险险躲开双胞胎夹击。   “那不是我的魔法,是祂的力量!”   萨拉尔喊回去,两道寒光险些斩断他的手臂——安提先生与完美造物同时出手,那魔力薄如蝉翼,锋利如刀。   配合完美造物近乎非人的运动能力,萨拉尔竟没能刺中哪怕一剑。   更过分的是,完美造物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周遭万物瞬间模糊。那似乎是某种视觉魔法,视野中的景象错乱不堪,弥斯脑袋一阵眩晕。   不愧是更成熟的“神”,他们二对一冲上,只能勉强打个五五开。完美造物的能力太过麻烦,必须先毁掉它的“藏品”。   弥斯立刻将攻击转向安提先生,准备各个击破。   然而他刚动作起来,艾弗和丹顿就挡在了安提面前,视觉魔法和光魔法同时发动,晃得弥斯睁不开眼。   萨拉尔饶有兴趣地唔了声。   弥斯哪管这些有的没的。既然视野被干扰,他抬起手,凭空织成一片片黑纱。   黑纱如同压顶的乌云。它们诡异飘舞,裹尸布般裹向每一个会动弹的目标——甚至包括萨拉尔本人——湮灭魔法无差别发动攻击。   萨拉尔用灿金色防护罩挡开攻击。完美造物则瞬时凝固了所有藏品,自身也隐去气息,任由黑纱幽幽滑落。   “没用的,那家伙在消耗我们。”   龙妖精忧心忡忡,“他的动作始终没有松懈,反应毫无破绽。但我们会疲惫,会分心……必须速战速决,这样下去绝对赢不了……”   啪!   魔法横飞间,弥斯抽空给了塔丝一记爆栗:“闭嘴,少说废话!”   视野一团乱,弥斯干脆闭上眼,用四处飞舞的黑纱感受魔法。   不能依赖单一感官……他要感受它的本质……更深入地理解“力量”……   弥斯赤足踩着厚地毯,无声地旋身挪动,躲过一次次擦身而过的攻击。   锋利的魔法迎面而来,锐利的尖锥刺向头颅,都被弥斯幽灵般躲过。他在黑纱与风刃中旋舞,无声地靠近完美造物。   萨拉尔则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一边趁机保存体力,一边紧紧盯着弥斯,并在适当的时候架起防护罩。若是完美造物胆敢集中精神,他便瞬间刺出光剑,确保对方时时分心。   三步,两步,一步。   弥斯顺着魔法湍流,甩脱一众完美者,诅咒般追随着完美造物。终于他抓到一丝空隙,直接欺身而上。   完美造物抬手一道切割魔法,直击弥斯心脏。   弥斯本应闪避,可他只是侧了侧身。   下一刻,弥斯左肩带左臂都被切削而下,心脏险些被切成两半。鲜血喷涌的前一秒,耀眼的金光从天而降,将弥斯整个裹住。   断裂的肢体还没来得及滑脱,就被治愈魔法推回原处。   突然亮起的金光太强,完美造物眯起双眼,条件反射地顿了瞬息。闭着眼的弥斯丝毫没受影响,右手击穿了完美造物的胸膛。   一切只是一瞬,这场胆小鬼游戏以弥斯的胜利告终。   他抓住了那颗跳动的心,它温热湿滑,无疑是一颗人类心脏。   作为神国的“终点”,它散发出堪称恐怖的魔力波动,味道与怪物化的辛蒂拉一模一样。   畸果的香气顺着伤处飘出,弥斯霎时间忘了方才的疼痛。   然而——   他用尽力气,也无法将那颗心摘除出来。   湮灭魔法刚造出伤口,就被奔涌的血珀修好。别说把它整个扯出,弥斯连弄碎它都做不到。   “我不喜欢暴力,也不像两位那样擅长暴力。”   完美造物在他耳边轻叹,“但我也没有那样容易摧毁,弥斯先生。”   “放弃吧,这一切都是——”   啪!   弥斯腾出另一只手,也给了完美造物一记爆栗:“闭嘴,你也少说废话!”   完美造物:“……”   他迅速发觉了异常——弥斯袭击不成,利索抽身,给他的心脏裹上了一层黑纱。   漆黑魔力湮灭着一切,他能持续修补伤口,却做不到把那层吞噬万物的玩意儿移开。   弥斯闭着眼,冲他露出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   得手了。   他的魔力能做的,可不只是湮灭。   黑纱散出无数根魔力细丝。它们在完美造物体内延展,再次模仿明娜的淡红细丝,钻入了完美造物的记忆。   瞬时之间,完美造物的一切在弥斯面前铺展开来,如同被完美解剖的尸体,又像是重见天日的墓葬。   不过,与其说那是完美造物的记忆,不如说那是那颗心脏的记忆……更确切点,那分明是安提瑟·克罗西恩的记忆。   弥斯毫不客气地跳过此人悲苦的童年,跳过此人循环般的日常,直接找到了与“艾弗”相关的部分。   安提瑟·克罗西恩与艾弗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安提瑟对父亲的调查里。   那个时候,安提瑟还不是红琥珀的雇员,艾弗刚刚在桑珀崭露头角。   安提瑟攥着父亲的“资助名单”,一个个确认名单上的人员安危。于是在一个清晨,他与艾弗在河边“偶遇”。   朝霞映红了河面,艾弗哼着小调,画笔在画布上肆意驰骋。颜料弄脏了他俊美的脸,以及松松垮垮的衣衫。   光是看着那副不成体统的打扮,安提瑟全身发痒。   这家伙外表一点儿都不讲究,画风也颇具争议。   贵族们大多喜欢画面精致,颜色纯正的经典画法。艾弗却喜欢大笔涂抹颜料,自由地混合各种色彩。   有人认为,艾弗的颜色运用格外大胆,他的画作让人身临其境。也有人批驳,认为此人大逆不道,竟敢在人的皮肤上使用斑驳的青色和绿色——“就像尸斑一样!”他们对此嗤之以鼻。   “我记得你的脸!”   艾弗仿佛后脑勺长了眼,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安提瑟的窥视,“你是克罗西恩小少爷!克罗西恩老爷最近怎么样?”   “多亏他的资助,我才能坚持画到现在。我刚收到红琥珀的邀请,走,我们喝一杯!”   安提瑟瞧着艾弗沾满颜料的衣服,本能地想要拒绝。但为了打探父亲的事,他犹豫几秒,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很快,安提瑟发现,艾弗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人。   这家伙几乎是他的反义词。   艾弗的人和他的画一样自由不羁。他可以表现得相当优雅,可那优雅并非机械般的精准,更像是花朵规整的花序,带着某种强烈的生命力。   作为标本师,你必须掌握活物最完美的瞬间。父亲说。   而要理解这样的瞬间,你要身体力行地理解“完美”。父亲说。   ……看着艾弗的时候,他却抓不准那样的瞬间。   安提瑟安静地坐在桌边,由着艾弗引导话题。对着自己这样沉闷无趣的人,艾弗还能让气氛活跃又舒适,手段堪称魔法。   侍者为他们端来甜甜的苹果酒。刚好艾弗在伸手比画,侍者又端得太急,当场打翻了杯子。   酒水淋湿了艾弗的胸口,年轻的侍者手足无措,立刻苍白了脸。   “哇,兄弟,不好意思,我的动作太大了。”   艾弗冲侍者眨眨眼,刻意展示衣服上的颜料,“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刚好打算洗衣服,这样一洗,它会沾上美妙的苹果酒香!”   “来,再来一杯!这次我们都小心点,好不好?”   侍者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这是他的责任。”   侍者离开后,安提瑟皱起眉,“这样放纵,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你这话说的,他又没有弄伤我。”艾弗失笑,“为了几个银盾,彻底毁了咱们三个人的心情,怎么想都不划算——他下次会注意的。”   “不,他只会觉得侥幸。”   安提瑟说,“悔恨与痛苦,才是通向完美的阶梯。你应该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艾弗怔了怔,大笑起来:“哎哟,小少爷,你可真是严格。”   “要不你干脆这么想,今天遇见我,是他的好运气!阶梯的事儿先往后放放吧,活着总得有点惊喜。”   安提瑟不赞同地看着艾弗。   他不理解艾弗的话,不理解艾弗的笑,也不理解艾弗那一套过于随便的理论。   你会把父亲给你的资助,也当做生命的惊喜吗?他望着眉眼弯弯的艾弗,忍不住想道。   我了解父亲,他不可能欣赏你特立独行的画风,他只是看中了你的躯体,想把你做成标本。   ……不过,人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安提瑟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艾弗的笑脸。   在那之后,艾弗每周都会约安提瑟喝酒。   安提瑟相信,这是某种礼节的体现——维持与资助者儿子的友谊,最最基本的社交手段。   艾弗身边充满了各种有趣的人,他们挤在一起,就像无序又蓬勃的花丛。其中没有他的位置,也不可能有他的位置。   “我在红琥珀看见你了,你居然有专门的工作室?”   又一次小聚,艾弗惊叹,“还有你做的标本……天啊,它们像活的一样!”   “我不是红琥珀的雇员,只是偶尔合作。”   安提瑟一板一眼地回答。   “哦——偶尔合作。”艾弗笑了,“下次让我瞧瞧过程,我还不知道标本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安提瑟陷入沉默。   他的手法干净又漂亮,制作过程毫无缺憾。可是想到那些血腥的浆液,以及刺鼻的药味,他莫名不想让艾弗旁观。   “我会考虑。”最后,他干巴巴地说道。   艾弗似乎读懂了他的潜台词,他只是瞧了安提瑟好一会儿,没有再提这件事。   很快,与艾弗的小聚,成了安提瑟的固定日程。天知道艾弗哪儿来的那么多话题,能对一个闷葫芦滔滔不绝那么久,甚至不嫌烦。   而且,他发现艾弗越来越喜欢戏弄他。   每次小聚,艾弗都会故意掏出些奇奇怪怪的礼物——比如袜子做的花束,比如猫毛戳出的小猫,再比如一只活生生的小狗。   “你太紧绷了,安提,快笑一个。”   艾弗说,“你值得多放松点,最好试着搞砸一些事。”   简直不可理喻。   安提瑟不高兴地收下他们,并回以崭新的画具,羊毛露指手套,以及一堆关于小狗的抱怨。   当然,他没有告诉艾弗,他只敢把小狗养在外面。要是父亲发现了它,一定会杀了它的。   说实话,安提瑟考虑过把它送人。可是小狗崽轻轻舔着他的手指,用和标本完全不一样的,湿漉漉的双眼瞧着他,鼻头不停拱他的掌心。   那目光让他想到艾弗。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松果’。”安提瞧着小狗松果色的毛发,如此宣布道。   ……那是他最后一次收到艾弗的礼物。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安提瑟发现父亲选定了下一个牺牲品——父亲选中了艾弗。   察觉此事的瞬间,他的大脑罕见地空白了一秒。   是因为他们交往过密?还是因为艾弗渐渐有了名气,越发不好下手?   安提瑟无法确定缘由。他只是……他无法再循规蹈矩调查下去,一股黑色的杀意瞬间涌出。   他必须尽快杀死父亲,哪怕自身也沾上谋杀的污点。这甚至不是一个值得权衡的疑问,只是个需要执行的计划。   ——弥斯迅速跳过这段记忆。   接下来的事情他知道,安提瑟与塔丝相遇,委托他杀死自己的父亲。   在那之后,安提瑟应当自由了才对。可是看之前的情况,安提瑟杀死父亲后,他与艾弗的友谊也没能维持多久。   究竟是什么,让安提瑟为了这么个“关系不佳”的朋友四处求助,以至于引来了V.O.R?   弥斯熟练地摆弄魔力细丝,调出自己想要的记忆。   “完美造物”的起源,一定藏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与其反省自己,不如指责他人!龙妖精,闭嘴!完美造物,闭嘴!我必不会输![猫爪]   ……萨拉尔不用闭嘴,萨拉尔闭嘴就没意思了。   萨拉尔:[好的]   魔神打法进化了,又拿到第一手资料了呢英雄先生。 第49章 你愚笨的友人   父亲葬礼后,第一天。   安提瑟曾想过公开一切。然而父亲的葬礼上,来了不少位高权重的“客户”。他们为老标本师的死而哀悼,言语间藏着恰到好处的警告。   最终安提瑟只能埋葬了密室里的标本,将继承的遗产分出大半,秘密赔偿受害者的亲人。   没了父亲的宅邸格外空旷,安提瑟把小狗松果接回宅子,并在院子里做了间狗屋。   父亲葬礼后,第二天。   安提瑟像个突然得到金钱与自由的孩子,什么都想做,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他没有准时起床,或是行走时脚步过响,不会有愤怒的呵斥传来;他吃饭时晚了半分钟,或是让刀叉磕碰碗碟,也不会再有鞭笞魔法打上他的背。   然而,安提瑟发现,他像极了在模具中成形的果实。   哪怕父亲已经死去,父亲的幽魂仍跟在他身后,声音仍附在他耳边。   他一丝不苟地延续着昔日习惯,比钟表秒针还要精准。一旦他的动作慢上半拍,他的心脏便会因为痛苦抽搐,让他苦不堪言。   父亲葬礼后,第三天。   安提瑟惊觉,比起从前,他的生活没有变得更可悲,也没有变得更快乐。   他只是会更多地想起艾弗——艾弗也出席了父亲的葬礼,哀悼这位死去的投资者,对自身的危机一无所知。   在艾弗看来,父亲应该是唯一一个肯定他的画作,愿意资助他的贵族。安提瑟第一次看到艾弗那般悲伤。   安提瑟想,现在还不是告诉艾弗真相的时候。   艾弗的画作引来了越来越多的目光,他可以……他可以等艾弗功成名就,等他们的关系更好些,再将残酷的真相说出口。   父亲葬礼后,第四天。   艾弗邀请安提瑟出来散心。   安提瑟惊讶地发现,他的心脏因为喜悦而快速跳动——他之前以为,艾弗只是在展现对于“投资人儿子”的礼貌。   没想到父亲去世,艾弗仍然愿意联系他。联系他!……他这样一个循规蹈矩,几乎没有任何个性的人,艾弗居然还没有腻烦。   不,冷静点,安提瑟。也许艾弗只是需要你的资助。   安提瑟换上最好的礼服,去了他们最常去的小酒馆。艾弗基本是老样子,不过这一次,他在小心翼翼地留心安提瑟的脸色。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会继续资助你的创作。”安提瑟犹豫再三,决定主动开口。   “不不,我不需要你的资助,安提。我的作品最近卖得不错。”   艾弗摇摇头,“我只是担心你……我是不是太早把你约出来的了?但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待着,感觉也不太合适。”   “我没事。”安提瑟礼貌地回答。   艾弗用那双湿润的眼眸看着他,目光仍带着关切。   安提瑟把背挺得更直了,偷偷正了正歪掉的领结,像是享受阳光的植物。   “唉,好吧。”艾弗挠挠头,“怎么说呢,你应该是第一次一个人生活,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安提瑟:“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吗?”   “当然。”   “你为什么约我出来?”安提瑟问。   艾弗被他问得愣了愣,失笑:“天呐,安提,你可真无情。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可是作为一个人,我没有任何趣味。”安提瑟倒豆子似的说道。   “我的生活一成不变,很难有话题。我不会说话,没法逗你笑……我有太多的不足。”   艾弗扬起眉毛:“被爱可不需要什么资格。”   “我无法理解。”   安提瑟诚实地说,“只有完美的人才值得认可,世界一向如此运转。”   “唉。”艾弗按了按太阳穴,“听好了,安提。人只要活着,就会产生大大小小的瑕疵。如果想要绝对不出错,唯一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   “要我说,人生就像画画。不可能每个细节都是完美的——只要画出了饱含心意的那几笔,那就是一幅美丽的画。”   安提瑟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拿你举例。你会主动关心小动物,不贪恋钱权美色,有着珍贵的正义感。”   “当然,每个贵族都假装自己是这种人。但你不一样,你没有伪装。你知道自己看向小狗时的眼神吗?那种柔软可装不出来。你看人的时候也……”   说到后半,艾弗微微一顿,没再说下去。   安提瑟仍然似懂非懂地看着艾弗,艾弗总会说些他从未想过的东西。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艾弗剥开了被模具挤压变形的果肉,找到了那枚名为“安提瑟”的果核,那颗安提瑟自己也不曾了解的心。   他同时感觉到忐忑与雀跃,只好小口小口地啜饮苹果酒。   酒浆见底,他鼓起勇气——或是在酒精的魔力下——向艾弗发出了邀请。   “你、你想看我做标本吗?”   安提瑟语速迟缓极了,像蚌小心地张开蚌壳。   “接下来几天,我会去红琥珀做委托工作……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感兴趣的话……”   艾弗的表情微微一动,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但那层阴霾很快消失,被灿烂的笑容取代:“我最近几天有事,周日可以吗?”   “那就周日。”   直至回到家,安提瑟都没有从那之后微醺的感觉中回神。   他的心脏仍然跳得厉害,跳得他无法忍受寂静或闲暇——安提瑟把院子整个修剪了一遍,擦完了整个宅邸的地板,还给塔丝写了封信。   【你说得对,我应该勇于摆脱父亲的幽魂。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我的朋友。】   今天他居然邀请了艾弗,主动向艾弗暴露自己“不那么完美”的一面。   【我看见了一线希望,倘若我有勇气做出更大的改变,我一定会告诉你。】   今天他才意识到,塔丝和艾弗并不是一样的“朋友”。   安提瑟非常尊重塔丝,收到塔丝的信也会十分开心。但那是一种发自“头脑”的开心,他的心跳始终平稳。   艾弗……艾弗不一样,他说不出区别。他只知道,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会给他的人生带来更多的变化。   面对艾弗的时候,他的心脏总会因为紧张而皱缩,因为不够完美而苦闷,它非常用力地撞击着他的胸口,恍如另一种鞭笞。   只是这鞭笞不会带来疼痛,只会带来酥麻和喜悦。   【你愚笨的友人,安提瑟。】   即便他无比愚钝,他也会搞清这种奇妙的差异。   因为他们的未来充满希望,他们还有着很长的人生。   写完信,安提瑟照例将它封好,准备拿去红琥珀投递。   红琥珀的送信服务是桑珀城最好的,这样塔丝能更快地收到。   父亲葬礼后,第七天。   安提瑟检查了好几遍工作室,确保各种器械排列整齐,每瓶药水的标签规整朝外。他特地通了风,还在药柜附近放了香气柔和的药草袋子,好让屋子里的味道不会太过难闻。   他甚至选了一个最温和的委托——客人心爱的金毛巡回犬寿终正寝,高价委托他做成标本,好让爱犬继续陪伴在自己身边。   艾弗准时到来,看起来风风火火的,打扮也比平时正式许多。他似乎刚从城外回来,左手提了个小皮包,右手捧着一大束花。   安提瑟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花。那束花的花朵极大,花瓣无比绚烂,诸多色彩迷乱了他的眼。   “这个,看这个!送你的。”   艾弗兴致勃勃地把花递给他,“我在山那边买的,桑珀城没有这种花。它的花期短得要命,摘下来后只能开一天。”   “我花了半天赶回来,它还能开半个白天,加上一整个夜晚。”   “我可以把它做成标本。”安提瑟说。   “啊,不用勉强,我可不想打乱你的安排。”艾弗轻快地说道,“枯萎也有枯萎的美,还有人专门画枯萎的花儿呢。”   安提瑟找来一个长颈烧瓶,暂且安放花束。   他偷偷松了口气——他更擅长制作动物标本,此前从没处理过这种鲜花。要是逞强做了,搞不好会在艾弗面前出丑。   看到那只衰老的金毛尸体,艾弗目光动了动。   安提瑟屏住呼吸,动作都不敢太重,生怕艾弗对尸体产生反感。   “幸福的家伙。”艾弗微笑起来,“毛色很漂亮,身子也胖乎乎的。它一定得到了许多爱,最后也没吃多少苦。”   “是的。”安提瑟又松了口气,“它的主人舍不得它,才向我下了委托。”   “死亡确实非常……艰难。”艾弗轻声说,摸了摸猎犬冰冷僵硬的身体,“不过做你们这一行,应该更容易接受死亡吧。”   “是的。”安提瑟说。   这是最完美的答案,它不会出错。   “你看,我又发现你一个优点,你在这方面很洒脱。”   艾弗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特别执着的类型,没想到你看得这么开。”   是啊,我甚至雇人杀死了我的父亲,并且没有被他的死触动半分。   安提瑟垂下头,着手处理猎犬微微腐败的内脏。   通常来说,这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部分。他一边导流浊液,一边余光偷看艾弗。   艾弗静静看着那些逝去的血肉,脸上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怅然。仿佛迅速流逝的不是血肉浊液,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理想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艾弗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少见的,他没有注视安提瑟,而是坚持观察那只死去的猎犬。   理想的家庭?   “一位出身贵族的妻子,性情温柔安静,夫妻从一而终。再有两个健康聪明的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安提瑟条件反射地回答。   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他成了家里的独子。妻子不够强壮,子嗣过于稀少,他的父亲坚信这是某种耻辱。   于是父亲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何为“完美家庭”。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几乎被父亲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至少这个回答挑不出错,安提瑟心想。   终于,艾弗将视线转向他。他的目光有些黯淡,和那只死去的猎犬竟有些相似。   “果然完美,不愧是我们的安提先生。”   艾弗退后半步,声音仍然轻快,“其实我这次过来,也是想跟你打个招呼——其实我准备离开桑珀城。”   安提瑟手一歪,切割魔法险些划伤他的手指。   他呆呆地看着艾弗,似乎突然丧失了理解语言的能力。   “人要往高处走嘛,我打算去其他国家碰碰运气。”   艾弗耸耸肩,“桑珀确实不错,可惜奥丰王国的审美还是偏保守,阿特拉的浪漫风格更适合我。”   安提瑟嘴巴张张合合,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可是你……资金方面……”   “不用担心我的事。在这么保守的奥丰,我都能找到你父亲那样的投资者。”   艾弗笑起来,“而且我也不会立刻动身。再等两个月吧,我还有些委托要处理,正好多攒点钱。”   不。   安提耳边一阵阵嗡鸣,他的心脏比灌了铅还要沉,沉到几乎停跳。   “我父亲没有认同你,这是个误会……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安提瑟耳朵里全是血液倒灌的声响,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喜欢收藏漂亮的年轻人,他本来想杀了你……你祖上是奴隶,甚至不如平民,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除了自己雇凶杀人的部分,安提瑟全都说了。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诉说,艾弗的目光彻底黯淡下去。那双金眼像是熄灭的木炭,温度一点点散失。   完了。   安提瑟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又犯了错,他明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徒劳地伸出手,像是想把说出口的话语抓回来。艾弗下意识伸手隔挡,软趴趴的小皮包跌落在地,里面的内容物散落一地。   安提瑟赶忙弯腰去捡。看清内容的瞬间,他雷劈般愣在原地。   “也许这能解答你一部分疑问。”   艾弗的语气有些空洞,“你说你的父亲想要对我动手,可能是因为我很快就会失去价值。”   “正如你所见,我患有恶性魔基排异症,剩余的时间不到三个月。”   恶性魔基排异症,安提瑟当然知道这种病。   它只会出现在天赋异禀的孩子身上——那些孩子获得魔基前就能使用魔法,而他们在获得魔基后,小概率会出现排异症状。   安提瑟也曾是这种“天赋异禀的孩子”,他获得魔基的第一时间,父亲就让医生做了检查。   这种病症相当可怕。病症前期悄无声息,患者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然而,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某一年,患者的魔基会突然失控,症状急速恶化。   三个月内,患者便会口歪眼斜,无法自理。很快,患者呼吸与心跳的能力也将消失,迎来狼狈而痛苦的死亡。   迄今为止,别说治疗方法,魔法师们刚刚才弄清病症原理——患者的身体突然开始对魔基过敏,引发整个魔法回路的紊乱。   “再见,安提瑟·克罗西恩。”   艾弗板着脸收拾好诊断文件,“事已至此,就让我们体体面面地告别吧。”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阳光之下,烧瓶中的花束微微枯萎。猎犬的尸体静静躺着,散发出浅淡的血腥气。   ——又是“天赋异禀的孩子”,弥斯心想。   辛蒂拉是这种天才,没想到安提瑟和艾弗也是。在这个人世,天才好像很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话说回来,萨拉尔和他的军队也是天才……萨拉尔确实有问题,他的脑袋很不对劲……   腹诽完敌人,弥斯不耐地扫过接下来的记忆。   一朝从希望的山巅坠入绝望的深渊,安提瑟彻底混乱了。他一向感情淡薄,根本抵不住这种惊涛骇浪。   近乎窒息的悔恨中,他完全不敢再面对艾弗,生怕自己犯下更多错误。   他必须补救……给出最完美的补救方案,一个能够救下艾弗的办法……一切怎么能这样结束?   既然艾弗的身体承受不了魔基,他就给艾弗做一具新的身体,更完美的身体。   他非常擅长这些,比他的父亲还擅长,他会成功的。   安提瑟穷尽毕生所学,开始打造一具完美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向每一个能想到的学者写信,询问魔法容器的相关。选择笔名的时候,他只是犹豫了几秒,便毫不犹豫地选了“瑕疵”。   艾弗说过,如果想要绝对不出错,唯一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   安提瑟才不会什么都不做。为了那个人,他曾给自己的人生添上谋杀的瑕疵。这一回,哪怕制造千千万万的瑕疵,他只要一个成功……一个成功。   他用最好的炼金药胶,混上昂贵的猛兽骨粉,制成一具无瑕的骨骼。   他买来罕见的魔怪软皮,亲手绘制魔法符文,制成能够消化食物的内脏。   他从全城最漂亮的姑娘那里买来长发,将它染成与艾弗一样的颜色,制成柔顺的发丝。   ……   他精心切下豹纹蝶的金色翅膀,做出香槟金色的眼睛。只有那细腻的蝶翅流光,才配得上艾弗含笑的双眼。   终于,安提瑟做出了一副美丽的身体,它与艾弗一模一样。   它不会生病,不会衰老。它比人类的身体更结实、更灵活、更强大。它几乎是完美的,只缺少最后的部件。   安提瑟无法做出合适的魔法容器。   没有合适的魔法容器作为核心,这身体只是件摆设,无法自由活动。   没有合适的魔法容器作为前提,他无法设计替代的魔法回路,更不知道该怎么转移艾弗的魔基……   安提瑟形容枯槁、满身脏污,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宅邸。   他的面前,“艾弗”挂着不变的微笑,眼里没有一丝光彩。   突然间,一个信封从黑暗中凝结而出,凭空落到“艾弗”的脚边。信封中央,猩红的火漆折射着阳光。   安提瑟本能地撕开那封信。   他数不清自己多少个夜晚没睡了,他甚至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做出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将其作为核心,您可以留住艾弗先生。   安提瑟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天才。时机恰当时,我会送上最后的助力。——V.O.R】   安提瑟差点抓破那封信。时隔多日,安提瑟的心脏再次狂跳不止,泵出的血液几乎将他击晕。   他连外表都没收拾,当场火急火燎地回信,和之前写好的求助信一起送向红琥珀。   见到他那副满脸胡茬、眼底青黑的模样,红琥珀的雇员们低语不停,可安提瑟甚至无心去听。   【世上没有永动机,也没有永不停歇的心脏。材料会老化,魔法会消退,再好的标本也无法抵达永恒。   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的送信魔法,您的力量一定无比强大。我请求你,请给我更明晰的说明。】   他的语句颠三倒四,笔迹七歪八扭。他甚至不知道该在信封上写下什么地址,只能胡乱编一个。   然而他刚从红琥珀回到宅邸,一封信已然等在那具身体脚下。   【当然,造物只能无限趋近于永恒,正如人类只能不断趋近于完美。   你只需设计足够出色的容器,我将会提供与之相配的魔力来源。——V.O.R】   ……不需要再考虑魔力来源?   之前他需要做出一颗能够自己跳动的心脏。   现在他只需设计一个心脏模型,理论上能工作就行,难度完全不是一个层面。   安提瑟颤抖着吸了口气。   不管V.O.R是认真的,还是耍他取乐,这都是他最后一根稻草。   接下来,又是几天不眠不休。   安提瑟一边提心吊胆地等待艾弗可能的死讯,一边奋力设计方案。他往嘴里灌着苦涩的提神药,混沌的脑浆中,疯狂不断涌现……他很快就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安提瑟的门口传来敲门声。那声音冲破尖锐的耳鸣,几乎将他敲醒了。   “是我,艾弗。”   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道,声音虚弱却坚定。   “安提瑟,我们得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想一口气写完的,但是我写不完了[爆哭]   下章第二卷结束!   这下魔神大人旁观人类爱情教学资料了[狗头]但感觉以弥斯的性格,他的人性be like——   萨老师:同学们,“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这一段,你们是怎么理解的?   弥斯同学:每年都有枇杷吃。 第50章 致命礼物   安提瑟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呆了片刻,慌忙拉开窗帘,又把满地杂物推到沙发下。未完成的躯体被他用绸布盖上,抬进角落。   接着他不安地捋捋头发,又使劲拍了拍脸,只求自己的脸色不会太过苍白。   他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门口。   艾弗看起来也很糟糕。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艾弗恍如麻布包裹的宝石,整个人闪闪发光。如今他年轻俊美的面容凹陷下去,眼球木雕般毫无光泽,头发糙得像野草。   也许是为了平衡,艾弗穿得非常板正,几乎可以称得上华服。他的衣服上没有颜料痕迹,手上也没有,看得出认真洗过。   “艾、艾弗。”安提瑟嗫喏道,“你需要喝一杯热茶,我是说,你看上去有点冷……不,你看起来很好……”   他的脑子又乱成了一团浆糊。   艾弗叹了口气,自己走进门。他很快找到一把扶手椅,虚弱地坐上去。   “我看过院子了,松果的精神不怎么好,你定时喂它了吗?”   “园丁每天来一次,我拜托他帮我喂松果。”安提瑟小声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我猜也是,毕竟你连自己都没有定时喂养。”   艾弗扯扯嘴角,“红琥珀的人都在传,鼎鼎大名的完美先生成了流浪汉。害得我病床都躺不踏实,忍不住来看看热闹。”   安提瑟拼命打量艾弗,企图找到艾弗身体好转的证据。   他绝望地发现,两个月不见,他的心脏仍在狂跳,而艾弗身上并没有发生奇迹。   “要是我就这么死了,这分别可称不上体面。”   艾弗没说两句,就要停下来歇几秒,“安提,我之前确实生你的气。但我不至于因为……因为那点事,就一蹶不振。”   “那么多人欣赏我的画,我可不会在自怨自艾中死去,你不用太过自责。但你关于血统的话确实混账,以后不要那样对别人说话……”   “我绝对没有轻视你。”   安提瑟赶忙走到艾弗面前。他不愿俯视对方,又不想离得太远,便直接单膝跪地,“艾弗,你听我说,其实我特别后悔……”   “好啦,别说这些没意思的事。”   艾弗咳嗽两声,“你最该后悔的,是没有多买几幅我的画。画家去世后,作品肯定会值钱一点儿……”   “哦,你应该专门留下一幅,挂在你这个板板正正的家里。它肯定能成为一个跳脱的瑕疵,或者,高光点……”   “你不能死。”安提瑟抬起通红的眼睛,“你还这么年轻,你怎么能死呢?”   快想啊,安提瑟。要怎么做出一颗能够持续跳动的心脏?   “不用为我难过,我又不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生病。我已经尽力享受了世界,还留了一大堆痕迹呢。”   艾弗轻轻摸了摸他凌乱的发丝。接着他扶着椅子扶手,艰难起身。   “不。”安提瑟使劲摇头。   艾弗又要离开他,彻底离开他。   安提瑟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艾弗从这扇门里走出去,他就要彻底失去艾弗了。   他似乎总是错过最完美的时机。上回吐露真相是这样,这次制作身体也是这样。安提瑟呼吸急促起来,眼球布满细细的血丝。   艾弗毫无察觉:“既然误会解开了,我也该走啦……说起来,我在红琥珀……”   “不,你不明白。”   安提瑟站起身,把艾弗按回椅子,“你不能死,也不会死。”   他干脆地把角落里的替代躯体拖出来,在艾弗面前扯下绸布。   看到另一个“自己”的瞬间,艾弗呼吸停了停,脸上的微笑彻底凝固。   “这是什么?”艾弗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我为你做的新身体。”   安提瑟急急地说道,“就差最后的部件,我很快就能完成了!”   “只要把你的大脑和魔基转移进去,就不会再有排异。你可以活着,艾弗。你可以继续画画,艾弗。你能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我拒绝。”艾弗的声音少见地高亢起来。   安提瑟无措地看着艾弗。他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为什么艾弗要拒绝?   “你简直……你这个疯子。”   惊怒之下,艾弗站直身体,“睁开你的眼睛,安提瑟,它和你那些标本有什么不同?它就是个死物!”   “我一生都在用画笔捕捉瞬间,现在你告诉我,我的归宿是个死气沉沉的笼子?”   “它不是笼子!”   安提瑟大喊,“它是完美的,它能救你的命!我想要你活下去!”   “是吗?你听起来像个舍不得心爱玩具的小孩,只想把我变成你的收藏。”   艾弗的声音从未如此冰冷,“回答我,安提瑟·克罗西恩。”   “它能看到正常的色彩吗?它能尝到苹果酒的甜味吗?它能感受拥抱的温度吗?……它能长出皱纹和白发,让我们取笑彼此吗?”   安提瑟愣住了:“暂——暂时不行。但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我可以用一生去改造它——”   “啊,是的。所以我不仅要进入这个标本般的笼子,还要一辈子受制于你。”   艾弗近乎尖刻地说,“我的需求都要受你控制,我的损伤只有你能修补,听起来真是棒极了。”   “你消失这么久,见都不见我,居然是为了做这种东西……”   “可它能让你活下去。”安提瑟拼命重复,生怕艾弗错过这个重点。   艾弗明明不想死,艾弗明明也很珍视他,为什么艾弗就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意?   “不。”艾弗的声音清晰而残酷,“我说,不。”   “面对死亡,我确实怀有遗憾。但是人生本就充满遗憾,我很高兴是我让你记住这一课……”   艾弗再次用那种湿润的,情人般的目光看着他。   “……走出这个该死的房间吧,安提瑟,外面的草地刚刚修剪过,味道很好闻。”   脸颊有点痒,安提瑟抬手摸了摸,摸到了自己的泪水。   “你真的要走吗?”他哽咽起来,“没有你,我会……”   “你会得到一个漂亮的留白。”   艾弗轻声打断道,朝他伸出手,“天色晚了,送我离开吧。”   安提瑟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他胡乱抹了两把脸,右手动了动。   他想要抓住艾弗的手,他应该抓住那只温暖的手。可他的手无比沉重,几乎不听使唤。   不,他的大脑在他的颅骨里尖叫。   不,你不想这么做!那具躯体是前所未有的天才之作,你只差最后一步就要救下他了,你不能——   下一瞬,他的手指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属于V.O.R的火漆。   安提瑟的手掌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封信。   它在杂物中不算显眼,像是不小心压到的。可是安提瑟很确定,它之前绝对不在这里。   最终,他没有去抓艾弗伸出的那只手,而是打开了信。   令他迷惑的是,V.O.R并没有给出任何建议,信纸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永别了,瑕疵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完美造物,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安提瑟指尖一痛,仿佛小时候被解剖刀割伤。   有什么在他的掌心轻轻搏动,散发出可怖的魔法波动。感受到那强悍又怪异的魔力,安提瑟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他从没有这样满足过,哪怕他第一次成功做出合格的标本,他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解脱。   ……他知道他能做到,因为他刚刚触碰到了“神”的领域。   这份力量,足以模仿已有魔法回路,保存艾弗的心智和魔基。   至于艾弗对那具躯壳的不满——有了模仿的能力,他可以让那具躯体自己完善自己,无限趋近于完美。他的造物会拥有最敏锐的眼睛,最灵敏的身体,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它只缺最后一个部件,一个能够持续运转的核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艾弗。”   安提瑟的声音充满喜悦,“我能给你真正完美的身体,我能向你证明我的心意——”   当着怔愣的艾弗,安提瑟举起了解剖刀。热蜂蜜般的幸福之中,他利落地剖开了胸膛。   安提瑟将右手探入胸腔,掏出自己血淋淋的心脏。   心脏上面黏着一团豆子大的洁白魔力。它探出无数细丝,其中一端连接着安提瑟的伤口,另一端则神经般裹满那颗心脏,逐渐染上漆黑的色泽。   安提瑟眼前的世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艾弗好像尖叫着什么,他听不清。   安提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了心脏还能动弹,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心脏嵌入造物空荡荡的胸腔。   “——我不是想要收藏你,我只是不希望你死……我会用这份痛苦来证明……”   终于,他设计出了圆满的闭环。   他的心脏会因为诸多瑕疵而紧缩,因为种种遗憾而痛苦。   就像V.O.R所说,造物只能无限趋近于永恒,正如人类只能不断趋近于完美。所以他的心脏会因为这份痛苦长久跳动,驱动着造物自我完善,不断进化下去。   其实他早就知道,不是吗?   悔恨与痛苦,都是通往完美的阶梯。   黑色心脏有力地搏动着。   完美造物徐徐睁开眼,而安提瑟带着飘忽的微笑,呼吸逐渐沉寂。他的血泊缓缓扩散,淹没了V.O.R的信纸,淹没了艾弗的鞋底。   艾弗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勉强扶着椅背,全身发抖,喉咙里发出细小的痛呼声。   “您的状况很不稳定,您即将死去。”   完美造物张开嘴巴,用和艾弗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请允许我转移您的精神和魔基,这具躯体天生属于您。”   艾弗没有理会它。   他跌跌撞撞上前两步,抱住安提瑟尚有体温的身躯。   “安提瑟·克罗西恩,看看你,你这个愚笨的家伙。”他抚摸安提瑟嘴角的微笑,金色的双眼溢满泪水,“原来你父亲最完美的作品,是你自己。”   “请您接受我。”   完美造物又走到他面前,耐心地请求,“您所担忧的一切都将补全。您将获得无比强大的力量,近乎永恒的生命。”   艾弗仍然没有理会它。   “这两个月,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对死去的友人低语,“我让信件代收室代收。在我离开之后,在大家都觉得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会收到它……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   “看来我们总是错过,真遗憾。”   “我只需要您的允许。”   完美造物恳切地说道,“我的存在,只为了您能完美地活下去。”   它的眼眶同样湿润起来,溢出几滴美丽的血珀,仿佛想要凝住什么。   “不。我不是个完美的人,不是个完美的朋友,更不需要完美地活着。”   艾弗终于转向完美造物。他的目光再一次亮了起来,几乎与健康时无异。   “就让我们一起丑陋地腐烂吧。”   艾弗轻轻吻了吻安提瑟的额头,紧紧抱住安提瑟的身体。   最后,他抓起那把沾有血迹的解剖刀,准确地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完美造物静静站在原处,夕阳最后的光辉消逝时,它得出了答案。   它被拒绝了,因为它不够完美。   所以它要尽快完善它的能力与身体。   它被拒绝了,因为它的创造者——安提瑟的爱不够完美,无法打动对方。   所以它要找到完美的爱。   ……在它做到这些前,这两个人不能彻底消逝。   又有几颗血珀落入鲜血,完美造物蹚过血泊,拾起了那把解剖刀。   次日,宅邸书房。   【谢谢您的帮助,您的礼物很有用,我一定会救下艾弗先生。】   完美造物的注视下,活标本安提瑟一板一眼地写好回信,在收信人一栏标好了V.O.R。   写罢,他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接下来,他只需要像安提瑟·克罗西恩一样,将它带到红琥珀寄出。   ……   一个心跳的工夫,海量讯息涌入脑海。弥斯睁开眼,毅然决然地冲向萨拉尔。   “那家伙是安提的作品,心脏有安提的精神烙印!它由‘不完美的痛苦’驱动!”   弥斯直接提炼重点,“你听没听过这种魔法?如果有现成的解法——”   “你看了祂的记忆?”萨拉尔瞬时猜出来龙去脉。   “没错,又是V.O.R搞的鬼。”弥斯烦躁道,“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解法?它的恢复力太难缠了!”   从那段记忆看来,模仿和修复都是完美造物的初始能力,没法靠销毁“藏品”来削弱。   弥斯和一个擅长治愈的混账纠缠了三百多年。他是真没想到,离开封印,他还要打这种麻烦至极的对手。   萨拉尔思考片刻:“三个问题。”   “有屁快放。”   “安提先生的精神烙印有多重?”   “不是我们这种精神转移,但也不是粗糙的指令。”   弥斯缩到萨拉尔身后,用大英雄挡过一波攻击,“比沉沦稚子好些,剩下一点儿意识,但不多。”   萨拉尔丝毫不慌,所有力量全用在了防护上:“安提和艾弗是什么关系?”   “艾弗得病,安提挖心做这玩意儿救艾弗,艾弗宁可自杀也不接受的关系。”弥斯自信地总结道,“但他们看起来又像是朋友,很怪。”   萨拉尔:“……”   萨拉尔思考几秒:“艾弗有没有给安提留下什么东西?最好是红琥珀里的。”   “你怎么知道?你偷看我的脑子了?”好厉害的精神魔法,弥斯大吃一惊。   萨拉尔悄悄叹了口气:“这不难猜,东西在哪?”   “艾弗说在信件代收室放了礼物,但安提没收到,估计难找。”弥斯嘀咕。   “……我去找。”   龙妖精突然出声,“我知道那地方的防御魔法,也知道那个时间段的箱子在哪。”   “反正你们掀桌子了,我可以强行冲破防御,把东西拿过来。”   “不,我们一起去。”萨拉尔伸手一拽弥斯,一副要把弥斯夹在胳膊底下的架势。   “你要那玩意儿干嘛?肯定不是什么厉害魔器。”弥斯盯着漫天乱飞的魔法攻击,一层层布下黑纱防护。   “你很快就会知道。”   黑纱防护间,萨拉尔见缝插针留下灿金魔法。   还不到开饭时间,一楼没什么人。闲逛的猫咪们看到这副恶斗架势,吓得喵喵跑了个干净。萨拉尔与弥斯一路冲锋,和塔丝一起进入信件代收室。   走廊狭窄,藏品们无法一拥而上,防卫比大厅简单许多。英雄和魔神几乎堵住了通向代收室的走廊,难得争出几分清静。   轮班的姑娘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萨拉尔干净利落地击晕。龙妖精也不顾遍身伤口,迅速粉碎层层防护。   完美造物的本事也不差,走廊防护碎得比代收室防护还快。弥斯往代收室的门上糊了十几层黑纱,满额头都是汗:“还没好吗?”   “马上!”   塔丝迅速锁定上次搜索过的箱子。他很快找到了那些被寄存的包裹,用魔法将它们全部飘浮在半空。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艾弗……艾弗……   几秒后,除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其余包裹噼里啪啦的摔在地上。塔丝抓住那个标有艾弗名字的包裹,径直将它丢给萨拉尔。   几乎就在同时,双胞胎的活标本突破门扉,为完美造物清出道路。   弥斯刚要攻击,就被萨拉尔一把抓住,挡在身后。萨拉尔仿佛忘记了防护魔法的脆弱,不厌其烦地立起防护。   “安提瑟·克罗西恩。我不知道你的意识还剩多少,但我知道你的意识还在。”   萨拉尔举着那个不大的包裹,展示着上面艾弗的名字。   “你身上没多少血珀装饰,完美造物和其他藏品格外关注你的‘标本身体’,对你的情绪也很特别。显然,你的心脏对完美造物仍有影响。”   看到那个包裹,完美造物停住脚步,脸上的温和表情消失一空。   “……果然,你的心跳加快了。”萨拉尔轻声说,“无法控制创造者的心脏,多么可悲。”   嗤啦。   隔着防护罩,萨拉尔撕去了包裹的包装。破碎的羊皮纸后,出现了一幅漂亮的肖像。   灿烂的阳光下,安提瑟正制作一只金毛寻回犬的标本。他看着画面方向,脸上带着茫然的神色,解剖刀差点划到手指。   工作室的繁琐背景、猎犬的巨大尸体,都只有寥寥几笔颜料。暖洋洋的阳光里,只有安提瑟格外生动——   他明明穿着板正,动作却一团乱,表情带着惊愕与傻气,看上去甚至有点可爱。安提瑟的身边,放着一束火焰般绚烂的花朵,一切混乱而鲜活。   画框上吊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致我所爱的,所有不完美的瞬间。】   “弥斯!”萨拉尔突然出声。   其实无须萨拉尔提醒,弥斯也察觉了完美造物的破绽。   那颗被痛苦驱动的心脏,短暂地停止了跳动。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大王,不懂人类情感,但非常自信[猫爪]   弥斯:安提和艾弗一定是仇人。   弥斯:我和萨拉尔也是仇人。   萨拉尔:……[点赞]   下章收个尾开启下一卷—— 第51章 第二次委托   心脏停跳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如同凝入琥珀。   完美造物的动作凝固在半空,藏品们也在同一时间止住动作,仿佛关节突然锈住的人偶。这甚至称不上“死亡”,更像是失去发条的怀表。   弥斯顷刻扯出完美造物胸口的黑纱,从血肉之海捞出一颗心脏。完美造物的魔力循环被阻断,血珀来不及修补损伤。   那颗心飞离了胸腔。   作为神明的心脏,它看上去脆弱又柔软,与凡人的心并无区别。   失去了核心,完美造物登时失去了一层光华。神力褪去,它的皮肤变成了僵硬的胶质,眼眸只有干涩又坚硬的反光。它的胸腔之中,响起接连不断的,细碎的崩裂声响。   它周围的藏品,则成了失去提线的提线木偶——它们无法保持平衡,尸体般僵硬地倒在地上。它们的魔基露水般散去,半点痕迹都没有剩下。   弥斯眸子再次扫过——只有安提瑟和艾弗还站着。   完美造物的核心还没有消失,神力残渣努力地拢着两人的魔基,将它们缚在原地。   弥斯摊开手,那颗心脏在他掌心里微微抽搐,像只垂死的雏鸟。   只要毁掉这颗心脏,完美造物就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他只需要稍稍用力,给这一切混乱与痛苦画上句点……   “等、等等。”塔丝猛地扑上来,抱住他的手指,“我……他……”   龙妖精似乎想要拖延片刻,他哀求地看着弥斯,却不清楚自己在乞求什么。   弥斯身边,萨拉尔轻轻地叹息一声。   他用金光包覆双手,小心取走了那颗心。弥斯不满地看向萨拉尔,却见大英雄走到安提先生的活标本前,将那肉团飘浮在半空,双手在胸前交握。   萨拉尔闭上眼,再次念诵起晦涩的咒文。几缕金光从肉团中探出,绕着安提先生的标本打转。   活标本的双瞳浮现出一层金色微光,身体艰难地动了动。   “塔丝……阁下……”安提先生张开嘴,声音僵硬又干涩。   “塔丝阁下,我猜你还有些话想说。”   萨拉尔没有回头。   大英雄语气和缓,可他仍然牢牢控制着肉团,没有将它交给安提瑟。   “活人残余的肉身,标本残余的魔基,外加心脏残余的精神烙印——这是最接近安提瑟·克罗西恩的存在。”   话音刚落,龙妖精炮弹似的弹出去。他将身体化作拳头,狠狠揍向安提瑟的脸。   “你这头——千年难遇的——倔驴!”小小的身体发出刺耳的咆哮,“傻瓜!蠢货!钻牛角尖的混账!”   “……”   安提先生没有躲开,他滞涩地转动眼球,悲哀渐渐笼罩了他的脸。   “你都变成这个鬼样了,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为什么不向我求助?你个没断奶的可怜虫,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塔丝的声音有了哭腔,“我不是你的朋友吗?至少曾经是朋友!”   “对不起,塔丝。”   安提先生缓慢地说道,“我们……一直是朋友……”   “你可算是醒了!”   塔丝用力拉扯他的头发,“该死,你应该向全城的人道歉,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你知不知道——”   安提瑟轻轻点了点头。   他艰难地转动石头做成的眸子,充满眷恋地看向不远处的画作。仿佛画中人不是自己,而是微笑的艾弗。   安提瑟像是第一次接触地面的婴儿,尝试着抬起脚,随后狠狠摔倒在地。   精致的礼帽摔到地上,一尘不染的正装沾满脏污,几颗纽扣被扯断了线,安提瑟却毫无察觉。他艰难地撑起身体,继续朝那幅画前进,仿佛那是地狱唯一的出口。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格外艰难。   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幅画。就在弥斯以为他要取走它的时候,安提瑟的指尖又猛然一收,仿佛被温润的木头灼痛了。   接着,他把手在礼服上擦了又擦,沉默许久。   最终,他只是轻轻吻了吻那张纸做的卡片,仿佛亲吻情人的手背。   “——够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塔丝急火火地大叫。   “你犯了大错,听见没有?你要修正,你要赎罪!你——哪怕是不完整的你——必须纠正这一切!”   “完美造物能这样活下去,你也能。听着,这两位的魔法相当厉害,如果你……”   安提先生终于转过视线,他的双眼远不如之前明亮。然而此刻,它们却充盈着无比鲜活的自责、悔恨与满足。   其中唯独没有痛苦。   “不是所有错误,都是金钱和歉意能够抹消的。”   安提瑟艰难地说道,“我不是个孩子了,塔丝。我必须为我的选择付出代价,为那些无辜死者负责……”   塔丝猛地飞远了些,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有些急促。   “我是安提瑟·克罗西恩。我想委托你,‘永不失手的塔丝·迦’。”   安提瑟说,“我会把我全部的财产作为报酬,我的资金非常充足。”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仿佛在谈论一个刻于命运的使命,或是谈论他那位十恶不赦的父亲。   塔丝声音颤抖:“你知道我的标准,我可不是什么活儿都接……”   “我明白。”   安提瑟露出一个笨拙的,发自真心的微笑,“我其实符合你的标准,你知道。”   “完美造物害死了太多的人,还差点害死你。你看到的一切鲜血,都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龙妖精沉默了。   他在半空盘旋了会儿,轻轻落在安提瑟的肩膀上。   塔丝本想再朝安提瑟的脸来一拳,连胳膊都举起来了。结果到了最后,他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安提瑟一巴掌。   触感像标本一样僵硬,像标本一样冰冷。   其实他知道,这件事一开始就没有多少回旋余地。因为萨拉尔只是把安提瑟的精神烙印送回肉身,除此之外,萨拉尔没有做出任何治疗举动。   他同样知道,他并不指望安提瑟·克罗西恩当场忏悔求饶……他只是……也许他只是想和他的朋友好好告个别。   “你就不能自己下手吗?”   塔丝吸吸鼻子,翅膀无力地垂下,“怎么,到了这一步,你还要精益求精?”   “不,我只是一道残缺的意志,无法主动终止完美造物的魔法。”   安提瑟垂下双眼,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而你最清楚,什么是‘处刑’,什么是‘送别’。”   弥斯有点惊讶。   他们都明白,艾弗的魔基还在,没准也能复原出一点儿神志。他以为安提瑟恢复神志后,会想尽办法唤醒艾弗,可是安提瑟没有提过哪怕一句。   很奇妙的,此时此刻的安提瑟,让弥斯想起告别时分的艾弗。   连他都看得出来,安提瑟的神色过分平静了。   但那并非是心灰意冷、自暴自弃的赴死。哪怕算上记忆里的人类安提瑟,安提瑟都没有这样……鲜活过,就像干裂的树桩生出新芽。   他望着那幅溢满阳光的画,脸上的生机无异于第一次睁开眼的婴儿。毫无疑问,安提瑟·克罗西恩渴望活下去,就算是以这样可笑的形态。   可是安提瑟说,他要与朋友告别,自此奔赴死亡。   弥斯无法理解这样荒谬的矛盾。   于是他下意识看向萨拉尔——他所知道的、求生欲最强的人类——他以为会在萨拉尔脸上看到疑问,看到一如既往的平静,再或者事不关己的漠然。   可是他看到了“理解”。   萨拉尔理解这些,就连那只龙妖精,似乎也能理解这些。   “我知道了。”塔丝·迦说,“我接下这个委托,我还要狠狠花光你的财产。”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眼艾弗的活标本,“……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安提瑟?”   “说实话,这比我想象的难。”   安提瑟轻声说道,像是在回答某个遥远的疑问。   “可是我不能再违背自己的规矩……我不能再用人类做标本,更何况是我爱的人。”   “也是。你应该早点记起这回事,都说了这是条好规则。”   龙妖精慢慢飞上前,声音干涩极了,“所以这就是最后了,安提瑟·克罗西恩。”   “是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塔丝轻声问,声音从未如此肃穆。   “这幅画。请你留下这幅画,不要卖掉它。”   安提瑟说,听上去就像个即将远行的朋友,“对了,记得按时喂松果。”   “当然,既然它们将成为我的财产,你知道我有多喜欢钱。”龙妖精说,“……还有吗?”   安提瑟终于松开了那张卡片,像是放开恋人温暖的手。   他挪着僵硬的步子,走向僵立在门边的活标本艾弗,轻轻将它揽入怀中。   他轻轻吻了吻它的额头。   “……让我们一起丑陋地腐烂吧。”他温柔地回应道。   他们谁也没有说再见。   龙妖精的魔法辉光倾泻而出,几十根祖母绿针贯穿了安提瑟的身体,瞬间破坏了魔法回路的关键节点。   安提瑟的活标本仍站在原地,外观几乎没有损伤。   他拥抱着逝去的爱人,表情定格于浓浓的遗憾与悔恨,以及一丝浅淡的幸福。   两人的魔基彻底散去,畸形心脏停止了抽搐。只有畸果侵染的部分,还在徒劳地蠕动。   阴影之中,它既不如那幅画明亮,也不及那幅画鲜活。   狭小的窗户外,一只小鸟轻巧掠过。   ……   没有精神烙印驱动,安提瑟设计的核心不可能再正常运转。弥斯轻松湮灭了完美造物的躯壳,以及畸果中的心脏部分。   他还顺便处理了那些碍事的活标本,只留下安提与艾弗的肉身——当然,是在龙妖精的强烈要求下。   出乎意料的是,完美造物的湮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兴许是人们从未考虑过离开,几乎没有人察觉到神国的崩解。   人们默契地忘记了先前的疯狂气氛,只是再谈起那些荒谬的死亡,他们的话语中出现了惋惜。而望向彼此时,众人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随意。   至于安提瑟与艾弗的“缺席”,还不如双胞胎消失来得轰动。人们纷纷猜测他们去了哪里,各种推断乱成了一锅粥。   一切似乎都变了,一切又似乎没有改变。   当然,弥斯无暇掰扯这些小事。眼下他快乐地抱着畸果不放,嘴角闪烁着感动的光泽。   “非常抱歉,这次没有帮上多少忙。”   卡伦神父坐在他们的房间,脚边蹲着肉桂、苹果和黄油,肩膀上还站着爪子小姐和黑猫奶奶——神国消失,猫咪们抢劫了一番食堂,翘着尾巴逃走了。   “如果没有猫儿们的帮助,我们不知道要应付多少雇员。”萨拉尔诚恳地说,“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人们不再那样狂热,处事宽松了不少。我只说要看望朋友,出示了证件,红琥珀就放我进来了。”   卡伦神父说道,“有些人在寻找自己‘不慎丢失’的宠物,丹顿他们家……”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对夫妇几乎要哭晕过去,听说要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   肉桂咪呜几声,跳上了神父的膝盖。   “我会帮你找找你的小主人。”神父抚摸着猫咪,“不过,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回心转意,完美造物的影响非常微妙……”   “其实吧,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萨拉尔倒了杯茶水,“辛蒂拉的‘沉沦稚子’没能正常诞生;安提瑟的‘完美造物’尽管成形了,却没能得到完整的意志——完美造物的行为非常单纯,几乎没有心计。”   “要是艾弗先生接受了完美造物,成为那家伙的‘头脑’,事情绝对会更棘手。”   卡伦神父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   “行了行了,别再说废话,谈正事。”弥斯咽了口唾沫。   卡伦神父会意地低下头,掏出一张血染的信纸:“这是在安提瑟的宅邸找到的,塔丝阁下帮了不少……”   “这算什么正事?信纸又不会跑,什么时候看不行?”   弥斯不满道,双手捧起他的大宝贝,“专门把你叫来,是为了畸果!”   “抱歉,您请。”卡伦神父利落地收好信纸。   “我想到一个特别天才的主意。”弥斯说,“我们的蛇是合约魔法的产物,那么让它们吃下畸果,算不算用合约魔法消耗畸果?”   “这……应该算吧。”神父吃惊道。   弥斯满意地嗯了声:“这俩蛇脱身于我们的精神,必要时可以成为分身,但又不算我们的一部分……它主动把自己的魔力输送给我,不算我主动吃畸果吧?”   卡伦神父:“……”   他只听说过贵族洗钱,没听说过畸果的神力也能这么洗。   仔细想想,他还真的挑不出问题。合约魔法本就该作用于合约人,至于合约魔法的魔力从哪儿来,那是另一个问题。   “理论上可行。”最终,卡伦神父按了按太阳穴。   “我猜也是。”萨拉尔抿抿嘴唇,还是象征性地拉了个防护罩。   因为下一秒,餐刀和餐叉就被弥斯怼到了畸果上。   “给我吸干它。”他对两条蛇下令,“一人吸一半,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我盯着呢。”   接着他双手扒在餐桌边沿,下巴也搁在餐桌上。那双红眼睛闪闪发亮,表情活像在灶台旁边等肉排出锅。   餐刀嘴巴被畸果堵住,只能求助地瞧向萨拉尔。   “吃吧,”萨拉尔无奈道,“至少他知道分我们一半。”   弥斯立刻抬起脑袋,不满地哼哼:“我还不知道你,要是我不分你一半,你根本不会让我吃到。”   “倒也没错。”   萨拉尔瞧着两条奋力吞食畸果的蛇——它们把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蛇含了一半畸果,咕嘟咕嘟啜饮魔力。画面像极了两个扣在一起的皮搋子,让人不忍直视。   神父显然也觉得这画面不太雅观,他干咳两声:“既然事情解决了,两位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萨拉尔耸耸肩:“钱都收了,合同得好好完成。而且那幅《世界的尽头》,我得讨回来再走。”   “而且……安提瑟和艾弗的葬礼,总不能让塔丝阁下一个人出席。你没意见吧,弥斯?”   “你说什么?什么意见?”弥斯专心致志地瞧着蛇,“哦,我明早要吃覆盆子奶油松饼。”   萨拉尔朝神父摊了摊手,微微翘起嘴角。   是夜。   萨拉尔刚在床上躺平,魔神大人原地一个弹射,直接飞到了床上。   他扯开萨拉尔的睡衣领口,严厉地审视了一番几日不见的肉垫。接着他满意地唔了一声,脸颊在大英雄胸口蹭了蹭,愉快地闭上眼。   和之前不同的是,弥斯八爪鱼般张开四肢,把萨拉尔抱得紧紧的,意图给他一整晚超乎想象的折磨。   萨拉尔拍拍身上沉甸甸的身体,然后他发现,弥斯大人已然睡熟了。   兴许是白天吸收了太多魔力,弥斯的体温比平时还要高,睡得也比平时还要沉。弥斯满足地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带着满足的“嗯嗯”声。   萨拉尔沉思片刻,一点点把身上的魔神团子揭下来,让弥斯转而抱住一卷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蹑手蹑脚出了房间,敲响某扇他留意已久的门。   “卡恩斯少爷!”   特鲁曼搓着手,一张脸有些僵,仿佛仍停留在完美造物的神国。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萨拉尔说。   “是、是因为弥斯先生……”   特鲁曼表情变得更僵了,他嗫喏半天,不安地动来动去:“我也没办法……他们之前特别排挤我,我只能、只能给他们找个更显眼的目标……”   “但我从没有直接说弥斯先生是男妓!是他们自己胡乱发散!……您之前不也和他闹矛盾了吗,您知道的,我一直站在您这边……我一直在弥补……”   “好吧,没有道歉,只有辩解。”   萨拉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其实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至于你的那些讨好,只是怕我仗着卡恩斯家族的势力,找你秋后算账。”   特鲁曼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水:“是我失礼了,是我失礼了。我诚恳地向您道歉,卡恩斯少爷。”   萨拉尔叹了口气:“弥斯又不是我的物品,你跟我道歉算什么?”   特鲁曼愣了愣,他的神情先是惊慌,随后逐渐出现一丝怒色。   “所以您过来,只是为了侮辱我,给您的小情人出气。”   特鲁曼咬紧牙关,“您果然跟传闻中毫无区别,居然让一名首都贵族,向那么一个低贱的家伙弯腰……”   “我姿态这么低,只是在尊重卡恩斯家族!别以为你有了魔力,之前那些破事儿就没人记得——”   “嗯,我想好了。”   萨拉尔一拍手,“还是用二号方案吧。”   “什、什么二号方案?”   “一号方案,我温柔地抹掉你的记忆,毕竟我有一点点保密需求。”   “二号方案,我痛苦地抹掉你的记忆——因为你对我的目标非常、非常不尊重,还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   “正好,我需要找个倒霉蛋试验一下——”   萨拉尔伸展左臂,血肉鲁特琴再次成形。   琴弦不再是温和的淡红色,它们变成了透亮的深红,如同血珀。   全新的旋律在房间内回响。   它极其规整,节奏如同钟表的指针,又像是陌生人在深夜叩门。   特鲁曼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他双手抱头,脸上涕泪横流,两只眼珠朝着不同方向乱转。   “放过我!放过我……”   “我不该偷东西,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偷东西,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偷东西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不该……不……”   特鲁曼在骇人的尖叫声中晕倒在地,萨拉尔却没有收起琴弦。他只是弯下腰,指尖在特鲁曼眉心点了点——   特鲁曼再度醒来时,他脑海里的“卡恩斯少爷”和“弥斯”,将会变成不知名贵族“卡翁斯”及其同伴“迈瑟”,只留下浅淡的印象。   “嗯……放花瓶碎片是哪几个小子来着……”   萨拉尔跨过口吐白沫的特鲁曼,随手把玩着血珀琴弦。   “我们可以继续睡了吗,弥斯?”   角落的阴影里,餐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家伙没有偷偷做怪事,只是在收拾伤害你的人类。”   “唔,先回去……”   弥斯揉了揉惺忪的眼——被子压根没有萨拉尔胸口那种弹力,也没有萨拉尔暖和,他很快就醒了。   说实话,比起那些微不足道的人受惩罚,他更需要他温暖的垫子。   不过,能看到萨拉尔的新把戏,这一趟也没算白来。弥斯再次满意地确认,“有心的萨拉尔”才是最不讨厌的萨拉尔。   ……说起来,自己也是时候整理一下新能力了。   弥斯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和小蛇一起走向卧室。   明天好像要去塔丝主持的秘密葬礼,接着还要回红琥珀住着……说起来,萨拉尔那幅《完美的爱》,什么时候能画完呢?   他有些好奇它最终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最开始写的版本不太满意,极限修改了一波[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明天会多更新一些的呜呜呜呜——!!!   总之下一卷会轻松一下调节调节——[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完美的爱   塔丝没有公开举行葬礼。   安提瑟·克罗西恩不会私下接工作,没有私交不错的客户。除了塔丝和艾弗,他甚至没有其他亲近的人。   至于艾弗,他早就与该告别的人告别了。   变成活标本后,艾弗只剩下最“社交”的一面。他说自己奇迹般好转,没人会深入追问——魔基恶性排异症太罕见,艾弗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说明,人们只当他得了肺痨。   最终,他们沉眠于安提瑟家的花园地下。没有棺材,没有墓碑。   除了塔丝,葬礼只有弥斯、萨拉尔和卡伦神父到场。有卡伦神父在,塔丝连葬礼主持都没请。   不过,参与者还有十几只猫咪,以及那条叫松果的小狗。   嗜睡的小狗终于醒了,它嗅嗅翻开的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与安提瑟的相处,终究太过短暂。它没来得及爱上这位不常出现的主人,也不记得将它送出的艾弗。   但它仍然轻轻摇晃尾巴,舔了舔安提瑟抱紧艾弗的手。   “真的不用棺材吗?”卡伦神父欲言又止。   “让他安安生生躺棺材,可算不上‘丑陋的腐烂’,反正我也听不见他俩抱怨。”   龙妖精鼻头有点红,“再说,他俩也……不好分开,挤在一个棺材里多难受啊。”   卡伦神父没再追问。   塔丝把两人葬在树荫之下。   附近绿草如茵,花团锦簇。阳光漏过树叶,投射下无数耀眼的光斑。这是个与“丑陋”无关的,适合小憩的好地方。   本该放有墓碑的位置,塔丝放了个画架,将艾弗送给安提瑟的肖像安置上去。他往上附了一个又一个防水防尘防盗防腐的魔法,确定它能够永远屹立此地。   明亮的画作浸透阳光,简直天生就属于这里。   粗略看去,就像某个画家在此绘画。画家只是短暂地搁下笔,随时都可能归来。   树上传来清脆的鸟鸣,两只鸟儿飞回,枝杈间露出巢穴一角。   塔丝抬头看了两眼,是知更鸟。他与安提第一次相见时,安提瑟救下的那只雏鸟,似乎也是一只知更鸟。   这两只鸟儿里,有没有当初那只雏鸟呢?   塔丝不知道,他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安提瑟聘请的厨师还没离开,他默默为他们准备了菜肴。塔丝勉强吃了点,表示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会推掉卡恩斯家族的委托,更不会泄露你们的事……我得到的报酬够多了。”   龙妖精趴在一头雾水的小狗脑袋上,看起来无精打采。   萨拉尔表示理解,并把快乐吃点心的弥斯也搬了出来。   午后阳光正好,弥斯惬意地眯起眼,决定不追究萨拉尔把他拉出来的行为。   卡伦神父则回到埋葬安提瑟与艾弗的地方,轻声为他们祈祷。猫咪们在他脚下聚集,咪咪喵喵地打着报告。   “没有完美造物,确实轻松了不少。”   弥斯舀着一块布丁,感受丰沛的力量在体内流淌,“想出来就出来,还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凑过来找事,真不错。”   说着,他随手摇了摇手指。   魔力细丝织成网,织成黑纱,又织成细密的“布料”。接着弥斯指尖一挑,那些黑布瞬间散回魔力细丝,被他尽数收回。   萨拉尔扬起眉毛。   魔神大人不会做这么幼稚的炫耀。他上下打量了会儿弥斯,不太意外地发现,那身游侠装束换了布料。   原本的黑灰布料颜色变得更深,质地也变得更细密,简直像……   “你用魔力细丝织了衣服?”萨拉尔问。   “是的,人类的肉身太过迟钝。”   弥斯哼了声,“有了这身衣服,我的知觉比之前敏锐许多,任何魔法都逃不过我的感知——如果你想搞什么小手段,我劝你好好想想再做。”   “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萨拉尔严肃道。   弥斯沉默地瞪着他。   “……好吧,就算我是那种人,别忘了我们有合约。”萨拉尔继续严肃道。   有合约也没挡着你踩线找事啊?   想到那个举止微妙的“萨拉尔”,弥斯更用力地瞪了萨拉尔一眼。   萨拉尔移开视线,小声吹起口哨,调子还是那首死难听的扰民歌曲。   ……算了,恐吓传达到就好。弥斯鼻子喷了口气,吃光了最后一勺布丁。   这次对战完美造物,他收获颇丰——   如今,弥斯能很好地控制魔力的湮灭能力,魔力布料做的衣服柔滑如水,又轻若无物。   只要他想,它能无比鲜明地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微风的吹拂,以及每一丝魔力的流淌……最棒的是,它可以湮灭不长眼的灰尘和污渍,他再不用操心洗衣服的事儿。   当然,萨拉尔也得了好处。那家伙魔力暴增,还获得了完美造物的“完美精神鞭笞”。   然而那一手精神鞭笞,对弥斯根本没效果——他,弥斯,是完美的!他只会鞭笞别人。   这么算下来,弥斯自认赢得彻底。   畸果这东西真是棒极了。说实话,弥斯都不怎么着急回归身体,只想多搞两个。   想到这,他忍不住看向这一枚畸果的来源——安提瑟已然沉睡在了土壤之下,他只能看见一片青青草地。   “……喂,萨拉尔。”   “嗯?”   “你说,安提瑟为什么没让你把艾弗唤醒?当时艾弗的魔基还剩不少,他又不是不知道。”   弥斯叼着吃布丁的小银勺,声音有点模糊不清。   “他很想活下去,但选择了死,我还能理解为‘自我处刑’。可他绝对很想见艾弗,干嘛不让你帮忙?”   萨拉尔有些吃惊地看向弥斯。   他想反问弥斯为什么好奇这个,却又像个看到野生动物自己凑过来的研究者,生怕一点风吹草动把它吓跑。   “你认为,活标本艾弗像是他记忆里的艾弗吗?”   最后,他尽量柔和地反问道。   “好吧,其实不太像。”   弥斯回忆片刻,他不认为真正的艾弗会像活标本那样讽刺安提瑟。   “也许安提瑟理解了艾弗的观念,认为残缺不全的艾弗不再是本人……也许他理解了艾弗的决意,认为把爱人强行从标本中唤醒,实在太过残酷。”   萨拉尔温声说道,青金石蓝的眸子也看向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地。   “……无论如何,最后的最后,他确实‘理解’了艾弗。”   弥斯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露出了得过且过的敷衍表情。   理解人类真的太难了,自己连萨拉尔都无法理解——他还是继续研究他的萨拉尔吧。   “人类真的很麻烦,还是猫好懂。”弥斯公正地评价道。   “这个我倒是挺同意。”   萨拉尔微笑起来,“对于那两个人,你还有什么好奇的吗?”   弥斯思考了会儿,还真扒拉出一个问题:“亲吻额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对死人做吗?”   好离谱的见解,萨拉尔险些被口水呛到。   不过仔细一想,弥斯的身体是奴隶,怕是没见过那样矜持的温存行为。   大英雄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决定耍耍他的敌人:“是的,只能对死人做。”   弥斯露出牙齿:“你小子在耍我吧。”   “怎么会呢?”萨拉尔情真意切道。   弥斯眯眼瞧他,一张脸凑得越来越近。萨拉尔睁圆了眼,看起来比不会走路的孩子还要无辜。   一阵清风拂过,知更鸟跃上细嫩枝条。   弥斯踮起脚,吻了下萨拉尔的额头。   眉心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萨拉尔标本一样凝固了,看上去比被弥斯拥抱时还要怔愣。他的脸孔还没来得及露出惊愕,就和躯干一起定格在空气中,连呼吸都忘到了脑后。   “啊哈——!”   弥斯志得意满地跳开,用力抹抹嘴唇。   “如果你说得是对的,那么这是你死亡的预告……如果你扭曲了它的意思,它其实是珍重的行为之一,那么我将给你的爱添上污点。”   “看,我多么‘理解’你!”   人类那般痴迷于爱情,萨拉尔一定也对爱情有着美好的憧憬。他这一嘴下去,将来萨拉尔无论爱上谁,都会在被亲吻时记起这一刻。   非常完美的玷污!   更妙的是,正如完美造物拿他没办法,萨拉尔同样没法报复回来——弥斯压根不会爱上人类,更别提憧憬爱情。   活该,谁让萨拉尔总用《甜蜜陷阱》膈应他。弥斯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冲萨拉尔做了个鬼脸。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跑远了些。   萨拉尔很快就会回过神,继而开始面带微笑地阴阳怪气,或者跟他来几下魔力交锋。   ……弥斯等了十秒,萨拉尔仍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哎呀,萨拉尔可能真的生气了。没准哪本野史是真的,他真的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或者心心念念的爱人。   那可真是太棒了,他还没见过气疯的萨拉尔呢!   ……弥斯欢呼雀跃地等了两分钟,萨拉尔仿佛变成了活标本。他半只手捂住下半张脸,目光定定看着虚空。   奇怪,难道他把萨拉尔的脑子亲坏了?他刚刚应该没用魔力啊?   弥斯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啵地亲了下自己的手背,果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弥斯狐疑地绕着萨拉尔转了两圈,发现大英雄还是完全不动弹,活像哪里出了故障。他渐渐觉得没趣——   萨拉尔的反应乏味得要死,弥斯完全高兴不起来,反而生出些微妙的不自在。   好吧,如果这就是萨拉尔的目的,那么萨拉尔还挺成功的。弥斯拍了拍自己的脸。   随即他叼起吃布丁的小银勺,一个人走向宅邸大门,决定再弄点布丁吃。   然而,他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门扉,萨拉尔一下子蹲了下来。   他双手捂住脸,急促地呼吸着,耳朵和后颈多了薄薄一层血色。   “萨拉尔先生?”   卡伦神父结束祷告,一眼就看见了团在地上的萨拉尔,“萨拉尔先生,您没事吧!”   萨拉尔没有回答。   卡伦神父赶忙跑到萨拉尔身边,和看热闹的猫咪们一同围住萨拉尔。   “您是身体不舒服吗?我送您回房间——”   卡伦试着伸手,去抓萨拉尔的手臂,结果被萨拉尔一下子挡开。   “……我没事。”   萨拉尔小声说,一把薅过来手旁边的布偶猫苹果,用它蓬松的软毛挡住自己的脸。卡伦神父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   苹果一头雾水地咪了声。它眨了眨天蓝色的眼睛,乖乖让萨拉尔抱着。   “好的,我知道了。”   卡伦神父疑惑地收回手,“如果您真的不舒服,我可以为您配点药。”   萨拉尔脸往猫毛里埋得更深了,还做了几个深呼吸,仿佛想用这些毛来呛死自己。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是说给卡伦听,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半个小时后,萨拉尔再次踏入宅邸,表情完全看不出异样。   完美造物的起源看了个完整,作为证据的信纸也到了手。三人简单复盘了“完美造物”事件,找到不少新线索。   “辛蒂拉、安提瑟、艾弗。这三个人都是天生会使用魔法的‘天才’。”   萨拉尔摩挲着下巴,“V.O.R貌似在有意识地笼络天才,在他们脆弱的时候赠予畸果,引导‘神’的诞生——如果那种东西能算‘神’的话。”   “辛蒂拉小姐希望妈妈复活,安提瑟先生想要治愈爱人……这些明明都是再平凡不过的愿望。”   卡伦神父叹息,“畸果为他们达成的愿望,终究是畸形的。”   “不对,如果V.O.R只对天才感兴趣,那他联系肯德里克·卡恩斯干嘛?”   弥斯大剌剌地指着萨拉尔,“那家伙不是个纯粹的废物吗?”   别说天生能使用魔法,卡恩斯小少爷后天都召不出魔基,可谓废材中的废材。   “能让你我凑到一块儿,我想他没那么废物。”萨拉尔语焉不详地提示道,“总之,‘关注天才’可以作为参考标准。”   弥斯啧了声,懒得深究。调查时多注意一下天才罢了,没什么坏处。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魔基恶性排异症。”他说,“人类居然会对自身的魔法回路过敏。”   “天才本来就少,天才独有的疾病更是罕见。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这种病,之前也仅仅有所耳闻。”   卡伦神父严肃道,“学术界最普遍的看法是,发病者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危险魔法物品,或者身体突然衰弱,导致体质突然改变。不过……”   弥斯:“不过?”   “哥哥跟我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说他不认同主流观点。不过,他没明说自己的观点,只是讲了个比喻……”   卡伦神父努力回忆道。   “把一只雏鸟关入鸟笼,它可以在鸟笼中存活一生。但要把刚出生的幼虎关入鸟笼,它再长大些,只会在痛苦中死去。”   弥斯:“……”   弥斯皱起鼻子:“你哥哥就不能正常讲话吗?”   萨拉尔急速接过话头:“所以你的兄长认为,患者其实是被‘不匹配’的魔基束缚了,导致魔法回路崩溃。”   卡伦神父好脾气地点点头:“问题是,魔基应当是某种纯精神器官,它是拥有者的一部分,不该出现这种状况。”   “您为什么问这个,弥斯先生?您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哦,我只是好奇。”   弥斯嗯了声,转移话题道,“所以呢,下个目的地定了没有?”   卡伦神父遗憾摇头:“我特地做了占卜。目前为止,附近没有明显的不祥。”   “得换个区域重新测定,但我没法保证下次就会有。调查之旅向来如此,太多事物没于阴影。”   “还好还好,要是隔一两个城市就有这种程度的不祥,世界多半没救了。”   萨拉尔反而松了口气。   “那么,我和弥斯先去完成红琥珀的订单。”   ……   弥斯惊讶地发现,哪怕萨拉尔和“萨拉尔”一样,画画时缄口不言。对面是真正的萨拉尔时,他的心情要舒畅许多。   眼下,他懒洋洋地猫在模特椅上,几乎融化在秋日阳光里。   双胞胎的消失成了最大的新闻,丹顿的死也余波不断。人们稍微正常了那么点儿,没再有人蠢到挑衅他。   至于特鲁曼——被萨拉尔“处理”了一次,他直接请了长病假,不知道要休养到什么时候。   不变的是,他们和“艾弗”的合同依旧有效,只是交由另一位雇员处理。   “好了,我画完了。”   这回,萨拉尔没有用魔法处理这幅画。他按照红琥珀的标准,用特制的魔法绸巾将其轻轻盖住。   “你怎么盖起来了?我要看!”弥斯不满地跳下来。   “不行,这种魔器绸巾会自动烘干颜料,随便掀开会弄坏画面。”   萨拉尔一只手按着弥斯的肩膀,把危险的魔神推远。“怎么,这么关心我对你‘完美的爱’?”   “谁关心那种东西?”   弥斯一炸,瞬间后退好几步,“既然你画完了,我们可以拿钱了吧?走走走,去拿报酬。”   萨拉尔笑着叹了口气:“嗯,我们走吧。”   两人打打闹闹地离开画室,只剩下满屋阳光。   时钟指针喀喀轻响,阳光从浅金变为浓金,又化作夕阳的金红色。大半天过去,一位雇员匆匆进入工作室,小心翼翼地揭下绸布。   看清《完美的爱》的瞬间,他愣在了原地。接着,他很慢、很慢地吸了口气。   ——画布上一片漆黑。   那并非敷衍的涂抹,或者某种抽象艺术。   绘画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那片黑色没有一丝反光,人眼根本看不清颜料的厚度,或是画布的材质,有种让人背后生寒的不真实感。   灿烂晚霞中,那片黑暗方方正正,仿佛世界被生生割下一角。   它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又像是无底的深渊。   “……啊。”   数分钟的屏息之后,那雇员才回过神来。   “对了,对了……得快点找到卡恩斯先生和弥斯先生……”   金特里教授五分钟前踏入红琥珀,点名要见两人。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金特里,奥丰王国的王国大法师之一,雇员打了个哆嗦。   那位王国大法师一向对油画不感冒,怎么会对他们感兴趣?   最近真是怪事连连,他想。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卷!开始啦![彩虹屁]   萨拉尔的《完美的爱》……就说完美不完美吧,一点瑕疵都没有(……   王国大法师:别人看不出问题我还看不出问题吗,好大一个神国啪地没了[害怕] 第53章 破碎的梦   红琥珀雇员找到两人时,弥斯正和萨拉尔单独吃晚餐。   安提瑟请的厨子工期到了,要去下一家工作。塔丝平复心情的同时,继承方面还有种种杂事——   安提瑟突然离世,没有留下书面遗嘱。好在意识清醒的口头遗嘱,也会留下魔法痕迹。塔丝需要通过事务官的公证,才能正式接管克罗西恩家的财产。   卡伦神父打算帮猫咪肉桂寻找小主人,也要单独行动一阵。   没人管饭,弥斯索性跟着萨拉尔一起出门觅食。考虑到《世界的尽头》仍有些影响力,萨拉尔选了家下城区小餐馆。   前几日他们还在享用红琥珀精致美味的菜肴。眼下他们只有泡着豌豆汤的面包、加了洋葱碎的肉汁土豆泥,以及解腻用的红醋栗。   弥斯吃得很香。萨拉尔忍不住停住刀叉,看了好一会儿。   弥斯向来如此——高档菜肴好吃,平民食物也不错,只要口味没有太糟糕,弥斯从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睡酒馆灰扑扑的破木床,还是红琥珀的豪华大床。   ……就像弥斯不在乎人类。   辛蒂拉对母亲的思念,安提瑟与艾弗之间的爱恋,弥斯毫无触动。   哪怕萨拉尔点破两人之间的爱情,弥斯的反应也相当无所谓,甚至懒得确认其他人如何看出来的。   萨拉尔还以为弥斯对“爱”不屑一顾。结果面对自己,这家伙居然把“爱”拿出来当武器,他完全没能预料。   看着那张嘴巴张张合合,萨拉尔忍不住又想到那额头一吻。   他下意识摸摸额头,胃里好像飞入一只蝴蝶,食欲凭空没了大半。弥斯看起来都快把这事忘到脑后了,他还在这鬼打墙,真让人不爽。   萨拉尔还算了解自己的心,他的敌意没有半分减弱,但是当时……   “你不吃这个?”   见萨拉尔迟迟不动刀叉,弥斯伸手扒拉大英雄的红醋栗,劫掠之情溢于言表。   他寻思这东西和覆盆子一个颜色,必定难吃不到哪里去。于是他特地将它们留到最后,想要一口气吃个痛快。   萨拉尔一个眼神,餐刀吐吐信子,挡住弥斯的手。   当然,魔神大人向来越挫越勇。   弥斯嘶地吸了口气,飞快瞥了眼萨拉尔,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下一秒,餐叉弹簧般弹出去,直接缠住餐刀。   弥斯佯装去抓,实则魔法黑丝一网,萨拉尔那一小碗醋栗被弥斯抢到跟前。   弥斯胜利地抬起手,把那小半碗红醋栗倒进嘴巴,喀嚓一咬。   ……然后他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弥斯的表情异常复杂,混合了惊异、愤怒和茫然。他的五官皱成一团,连带着人都缩起来,像是要把醋栗的味道从身体里拧出去。   那股酸味尖锐又歹毒,刺得他鼻子口腔一阵酸呛,眼泪停都停不下来。   “醋栗原本就酸,这种小店更不会专门精挑细选。”萨拉尔慢悠悠补刀,“我阻止过你了。”   “呜唔——呜唔唔唔!”   弥斯模糊地回应道,手忙脚乱擦着眼泪,红眼睛变得更红了。   萨拉尔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覆盆子糖果,随手丢给弥斯。弥斯连着糖纸扔进嘴巴,嘎吱嘎吱嚼碎。   勉强缓过来后,弥斯一口气喝完豌豆汤,忙着用刀叉猛揍剩下的醋栗,仿佛它们会被他吓甜一点。   兴许是觉得在死敌跟前掉眼泪太丢人,弥斯佯装无事,吸鼻子都吸得特别快,活像在闪击空气。   萨拉尔似笑非笑地瞧他,目光一转不转,就是要往死里盯。   ……红琥珀的雇员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王国大法师想见我们?”萨拉尔怔了怔。   他记忆里当然有王国大法师这个概念——王国大法师通常被简称为“大法师”,是所有法师的顶峰,国家级别的战略力量。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算上现存的所有国家,世上一共只有七位王国大法师。   通常情况下,大法师们效忠于特定国家。只有传奇法师兰格希亚没有归属,但大家仍称他为“王国大法师”。   除非发生大规模战争,王室很少要求大法师们做什么,只会全力哄着。   喜欢权术的,能成为手握实权的大贵族;喜欢宗教的,最高能混上教皇;喜欢研究的,就自个儿建立高塔,或者进入学术中心……大法师们性格各异,代表的势力也不同,不能随意应付。   更别提神国刚破,就有个大法师冒出来指名道姓要见他们,必须谨慎再谨慎。   “是哪位?”萨拉尔收了轻飘飘的“卡恩斯”式纨绔。   “是金特里教授,先生。”红琥珀雇员毕恭毕敬地回答,“他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好一会儿,您——”   “我的宝贝儿不太舒服,我必须送他看看医生。”   萨拉尔果断指向五官皱起、满脸泪痕的弥斯,“请帮我向金特里先生道个歉,我们明早一定第一时间拜访。”   “可是……”   萨拉尔:“不用担心,如果是那位宽仁的金特里教授,他不会为难你。”   隶属奥丰王国的王国大法师,“巨象”金特里。   此人名为埃尔伯特·金特里,魔基是一只庞大无比的巨象,他是七位大法师里脾气最好的一位。   金特里教授人如其名,对权术和宗教毫无兴趣,也没有孤僻地搞研究。   此人在奥丰皇家大学教授历史与考古,创办了一个名为“遗迹保护协会”的学术组织。他秉持着“半年教书,半年探险”的生活方式,出现在哪都不奇怪。   奥丰王室生怕金特里教授突然跑去其他国家,生塞给他一个“王国特等调查官”的名号,包揽了他的所有探险开支。   这位大法师也很爽快,平时哪里出了问题,他都会非常主动地参与解决,名声相当好。   这样的人就该正常应对,要是过分巴结,反而会惹对方不快。   ……而且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记忆未必可信。   卡伦神父周游四方,龙妖精塔丝也很了解贵族秘辛,萨拉尔决定先花一晚梳理情报。   ……   “金特里教授的话,应该没问题。”   卡伦和塔丝都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可见这位大法师口碑真的不错。   “也许他看出来了什么——据我所知,他也解决过畸果带来的灾难。”   卡伦神父一边给猫咪们准备鱼糜丸子,一边向弥斯和萨拉尔说明,“这次他出现在桑珀,很可能是为了调查完美造物引发的异常。”   “桑珀的异常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它作为艺术品之都,首都肯定察觉到了不对劲。”   弥斯啜饮着甜甜的果酱气泡水:“结果我们解决了问题,他才出现?”   卡伦神父一言难尽地瞧了两人一眼:“正常来说,人类拼不过‘神’,哪怕这个‘神’不怎么聪明。”   弥斯思考片刻,公正地唔了声。   他和萨拉尔两人联手,都很难应付完美造物。要不是他俩急中生智赢了一线,用艾弗遗作搞定了安提瑟的心,搞不好他得再失控一次。   “也就是说,大法师们知道‘畸果’的存在?”萨拉尔的关注点则在别处。   “应该多少知道点,但没有统一意见。”   卡伦神父叹息,“其实也能理解。畸果近些年才出现,来路成谜,力量又太强,各种层面上都不适合公开。”   说完,他看着萨拉尔,表情有些犹豫。   “关于明天的会面,你有什么建议吗,神父先生?”萨拉尔会意地问。   “既然金特里教授指名见你们,最好不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以的话,也不要完全暴露两位的能力。金特里教授肯定会把这件事上报。”   卡伦神父小心斟酌着用词,“两位和我一起处理畸果,如果改了主意,可以随时走人。但要是奥丰王室知道两位的事情……”   “谢谢你的建议。”萨拉尔微笑。   他本来就不打算暴露实力,不过他的理由更实际一点——他身上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混沌魔神。   这会儿魔神喝饱了气泡水,脑袋一点一点,眼看要睡着。看他这个架势,明天的沟通估计要萨拉尔一人负责。   是啊,哪怕是名震一方的王国大法师,弥斯同样毫无兴趣。   “睡前刷牙。”萨拉尔把弥斯拍醒。   “我有……湮灭魔法……”弥斯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昏昏沉沉道。   萨拉尔:“你要是不小心把自己变成没牙老头,我可不会帮你治愈。”   弥斯不爽地瞪他,随后摇摇晃晃去刷牙,又嘟嘟囔囔爬上床。   从此人不满的嘟囔里,萨拉尔嗅到了留兰香牙膏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弥斯无意选择的,还是单纯的巧合。   当晚,萨拉尔罕见地失了眠。   弥斯照例趴在他胸前,身体舒适地蜷着,柔软的脸颊挤在他的心口。弥斯满足地咂着嘴,呼吸带着留兰香的气味,吐息和他的皮肤一样温热。   萨拉尔感觉被呼吸扫到的皮肤痒痒的,有种麻酥酥的异样感。   ……他又忍不住去看弥斯的嘴唇。   那个该死的额头吻又从他的脑海浮现。它活像一段让人耿耿于怀的尴尬记忆,总是在他毫无防备时不请自来。   “别想啦。”餐刀在他耳朵边小声说道,“越想越忘不了的。”   “不想也忘不了,你知道我记性很好。”萨拉尔用气声说,尽力让胸口起伏和缓。   “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灾夜必须被终止。”餐刀苦口婆心。   “我知道。”萨拉尔打断他,“我不是在想弥斯的事,我只是搞不明白自己的情绪。”   餐刀用它小小的蛇脑子思考了会儿:“你一定是被这具年轻肉身影响了,这很正常。你上个身体年轻的时候,情况反而特殊……”   它没有说下去。   也许吧,萨拉尔心想。   之前三百年,他连欲望都没多少,他的肉身只是抓握武器的工具之一。   别说那方面的欲望,他吃三百年盐烤蘑菇也不觉得多么痛苦,与人的交流……也……   他在疲惫与困倦中沉入梦乡。   今夜,萨拉尔的梦一团乱麻,就像大脑发了烧。   他梦到很久以前的黑暗。   他把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选为“家”。   家里只有废旧衣服铺出的床铺,几本翻烂的书,以及用于照明的炼金魔器。那魔器散发出微弱的暖光,试图模仿太阳。可惜它被使用太久,辉光连月光都赶不上,只能勉强照亮书页。   家以外的地方,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黑暗。   封印之中,只剩下他自己,与那个名为“混沌魔神”的存在。附近没有游荡的野兽或是怪物,连一只飞虫都没有。   那黑暗里只有魔神无休无止的规律心跳,以及蜿蜒满地的大小触肢。   可是即便如此,萨拉尔还是在墙上开了一扇窗。   除了黑暗与心跳声,这扇窗户没法给他带来任何东西,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那是他第一次不太理解自己的情绪。不过那个时候,他没有细想。   彼时,萨拉尔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底部摔破的小碗,一根附了魔的细绳,在窗户旁边绑架了两根细小触肢。   他把它们绑在一起,做成草叶的形状,然后固定在小碗里,假装那是一株植物。   细小触肢不满地蠕动,一个劲儿往窗外挣。当时萨拉尔深信,那是本能的抗拒反应。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盆栽。”   萨拉尔把“盆栽”放在窗台上,拿起一个空杯子,假装给它们浇水。   细小触肢皱缩成团,看起来像两个小小的拳头。   当时他也以为那是某种规避本能,现在想想,可能是弥斯在偷偷骂人。   他用指头搓了搓细小的触肢团子。触感软软的,有点韧,不怎么湿,有点像小动物的肉垫。   和他对战的那些触肢则不一样,它们又粗又高,只是蹭过他的身体,就能刮掉一块带血的皮。   “今天我又去找你的本体打架啦。”他对盆栽说,“我的腿受伤了,很疼。”   尽管他的腿已经治好了,但他就是想这么说。   触肢团子没有解开,而是啪啪打着碗沿,几乎与外面那庞然大物的心跳同调。在这墓穴般的地方,它散发出别样的生机。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祂的对手。但我必须战斗下去,我必须知晓祂的所有……”   萨拉尔叹了口气,趴在窗台边。他背对微弱的光芒,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   “……你说,祂也会那么疼吗?”   说出来后,他自己也笑了。   “不,应该不会。”   萨拉尔响亮地自问自答,他挥舞拳头,模仿两个触肢团子的动作。   “疼痛是一种警告,提醒身体规避危险。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东西能威胁到祂。”   “我甚至没有扰乱过祂的心跳,哪怕一次。有时候我会想,也许祂的注视,也仅仅是我的幻觉……你觉得呢?”   啪叽。   萨拉尔凑得太近,一个触肢团子打到他的鼻尖。它个头太小,力道还不如一个小纸团。   “不过,我死去的那一刻,祂肯定会察觉差别。”   萨拉尔捏住那个摇晃不停团子,又用力揉了两下,“植物会知道天晴了,祂也会知道封印碎掉了。”   “你说,直到我使命结束的那一刻,祂会知道吗?……知道我曾经来过?”   下个瞬间,无数黑暗破碎。   荒芜的漆黑变成绿茵茵的草地,杂物堆变成锦簇花团。   灿烂的阳光下,弥斯朝萨拉尔冲过来。他用力踮起脚,双手死死压住他的肩膀,给他的眉心烙下一个亲吻。   弥斯动作太急,发丝蹭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我将给你的爱添上污点!”   亲完后,弥斯轻巧地跳开,目光仍牢牢钉在他身上——那目光像要望到世界尽头,仿佛这个充盈热闹的世界,只有萨拉尔一人存在。   弥斯的心脏怦怦跳动,比平时快得多,大概是因为兴奋或紧张。   萨拉尔眉心被吻的皮肤像是压了烙铁,隔着颅骨,煮沸了他脑浆。   ……萨拉尔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的脑浆又开始沸腾,搅得他心口发紧,喉咙烧得干渴。   萨拉尔下意识起身,去摸床头的水壶。他一个动作把弥斯惊醒了,后者睁开眼,不满地瞧他。   又是那种直直的,摒弃其余一切的目光。   “我有点渴。”萨拉尔说,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弥斯迷迷糊糊地嗯了声:“你快点。”   他顺带着调整姿势,力图不放走被窝里的热气,大腿无意中蹭过萨拉尔——   “?”   弥斯止住动作,摸摸萨拉尔的小腹,“你什么情况?”   ……他的垫子变形了。   弥斯理解,人类会有这种特殊的生理反应,年轻男性甚至每天早上都会有。   不过,弥斯没有类似的冲动——他的本体就没有交.配本能,这具躯体也乖乖当它的肉管子,从不给他添麻烦。   萨拉尔也没出现过这种反应。弥斯深信他精神过度衰老,要么就是身体天生不行,总之就是有问题。   腹诽归腹诽,魔神先生从没拿这事攻击过死敌。   就像自己不会为“男妓”的咒骂困扰,大英雄同样不会介意这类嘲讽。他连萨拉尔老成烂木头的样子都看过,还有什么好说?   见萨拉尔拿水的手停在半空,弥斯困倦地眨眨眼,决定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我没别的意思,你硌到我了。”他近乎真诚地表示。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本能不是好事啊魔神大人[狗头]   起码英雄先生还有理由狡辩(?),轮到你就没借口了[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谢绝参观   萨拉尔没出声,也没回头。   弥斯又摸了摸,发现此人其他部位的肌肉也变硬了,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嗯?   弥斯立刻把睡意抛到九霄云外,连带着餐叉都醒了。这么多天下来,他终于摸到了萨拉尔的破绽!   三百多年的黑暗、孤独、苦难和伤病,都没有抹去这个人的笑脸。面对沉沦稚子的母爱召唤,完美造物的精神鞭笞,萨拉尔也能从容应对。   可现在,了不起的萨拉尔第二次——第二次!——在他的手下僵成了石头。   他吻上萨拉尔的额头,萨拉尔呆在原地;他无意中碰了萨拉尔几下,萨拉尔又失了态。   答案非常明显。几天前,他以吻刺激了萨拉尔。而在今夜——   “你梦到了你的老情人。”弥斯十二万分笃定。   萨拉尔在怀念被敌人玷污的爱情,毫无疑问。与此人相关的烂俗传说那么多,里面肯定有个是真的。   萨拉尔把弥斯从身上抖下来,迅速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了茧。再开口时,他直接换了个话题:“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从哪里学的?”   萨拉尔没有喝水,声音依旧有些干哑,语气更是无奈。   “我的肉身脑子不好,但好歹长了眼。”   弥斯哼声道,爬近萨拉尔茧,“最基本的东西,我还是知道的。”   这具肉身作为“高档商品”,被保存得很好。普通奴隶既没有这样幸运,也没有这样拘束——弥斯记得奴隶们自己找乐子,或者彼此亲密的场面。   再遥远些,萨拉尔的军队里也有不少情侣。黑暗里消遣不多,他们时常会做那档子事。   只不过那个时候,弥斯不懂那些人类叠在一起干什么,他光忙着俯视萨拉尔了。   事到如今,弥斯仍然对此毫无触动,就像人类不会觉得苍蝇交.配的画面有趣。   ……但他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好奇萨拉尔的反应。   因为萨拉尔绝不会是那种耽于肉.欲的人,弥斯很自信。   那三百多年里,萨拉尔称得上铁血管理者。他日常离群索居,跟同伴们不怎么亲近——有几个人胆大包天,妄想邀萨拉尔一起“找点刺激”,全挨了萨拉尔的拳头。   萨拉尔与同伴们身体最接近的时刻,是埋葬尸体之时。   而他孤身一人沦陷于黑暗时,连那方面的自娱自乐都没有,只知道骚扰弥斯的触肢。   这样的萨拉尔居然出现了欲求,这可真是史无前例的大发现。   见萨拉尔把身体裹成球,弥斯眼珠一转,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   “你不是要喝水吗,怎么不喝了?”他目光灼灼地瞧着萨拉尔,“要不要我喂你?”   萨拉尔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脑袋也缓缓包进被子。他没有逃跑,但显然不打算,嗯,坦诚面对。   弥斯愉快地大笑起来。   他忍不住想起萨拉尔在封印中建的小破屋子,它们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嘛,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软壳儿。   “早上好?”他学着萨拉尔的戏谑语调,敲了敲那团被子,“有人在家吗?”   “家里有事,谢绝参观。”萨拉尔闷闷地说道。   啊,就是这种感觉。复仇的滋味真甜美,弥斯全身舒爽。   他也不用魔力,非要徒手扒拉被子包裹的大英雄。感受到对方窘迫的挪动,弥斯心情简直不要太好,他忽然灵感一闪——   他压根不是讨厌和萨拉尔待在一起,他只是不喜欢在死敌面前落下风。   仔细想想,要是《甜蜜陷阱》的内容不是“高洁英雄”玩弄“混沌魔女”,而是“混沌魔神”玩弄“高洁英雄”,他保准不会像现在这样讨厌那本书。   萨拉尔总是游刃有余,看《甜蜜陷阱》时是这样,与他相处时还是这样。弥斯只想打碎那家伙可恶的平静表情。   ……如果能让萨拉尔如此不自在,他非常乐意贴得更近一点。   “你打算把自己憋死对不对?根据合约,我来救你了——快点,让我看看你的脸!”   弥斯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兴冲冲地拍打被子团,“要不我隔着被子揍你一顿,帮你恢复正常?”   “谢绝参观!”餐刀盘在被子鼓包最高处,一本正经地重复萨拉尔的话。   萨拉尔仍然缩在被单里,一声不吭。   弥斯才不管,他凑得更近了,鼻子几乎要拱上被子:“可是没有垫子,我睡不——哇啊啊啊!”   就在弥斯靠过来的瞬间,萨拉尔突然动了。   他仗着体格优势,直接扬起被单,撒网一样把弥斯罩在床上。他飞快收拢被单四角,餐刀会意地打结缠绕——   全程不过两秒,魔神大人被残忍地套了麻袋,变成一只在床上扭来扭去的大口袋。   弥斯扑腾了好几下,才意识到自己还能用魔法。嗤啦一声,厚实的被子被他挠出一个大洞。   弥斯愤怒地伸出脑袋,发现萨拉尔已然溜进浴室。   “你居然逃跑!”弥斯难以置信地大叫。   见鬼,浴室门口还叠了灿金防护罩。他们在封印里缠斗的时候,萨拉尔的动作都没有这么快。   “这是胜利后的战略转移!”萨拉尔从浴室喊回来。   和他的喊声一起响起的,还有被刻意调大音量的浴缸音乐。   弥斯气鼓鼓喝光了床头的水,他狠狠抹了抹嘴,一滴都没给萨拉尔留。   萨拉尔再出浴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萨拉尔又成了那个沉着冷静的萨拉尔,一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弥斯遗憾地啧了声。   算了,反正萨拉尔也没说跟他分床睡。他已经摸到了萨拉尔的弱点,来日方长。   ……   但是弥斯没想到,这一天还能让他更不愉快——刚进红琥珀,他就吃了一封赔偿告知信。   有四楼守卫们的证言,弥斯被认定为“引猫入室”的罪魁祸首,必须赔偿红琥珀的相关损失。   说好的金环报酬没有了,到手的两千金环也被收回大半,弥斯和萨拉尔折腾半天,只到手了五百金环。   这笔钱说少也不少,但比起之前的巨款,可怕的落差让人心酸。   萨拉尔平静地联系了卡伦神父,确定这不是某种讹诈——考虑到红琥珀的破坏程度,这是个相当合理的索赔金额。   “我们明明救了那群人类,他们居然还管我们要钱。”弥斯不爽地磨着牙齿。   萨拉尔:“就当我们出钱买了这里的畸果。”   比起畸果,那些钱确实和粪土差不多。弥斯哦了声,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至少进入会客室时,弥斯的脸色没那么臭了。   王国大法师,“巨象”金特里教授端坐扶手椅,正在等他们。   金特里教授一头微卷白发,长着一张格外温和可亲的脸,鼻头有点大。据说他年逾七十,可他的皮肤皱纹极少,身材毫不干瘪,身体状态看着不到四十岁。   弥斯没有特别吃惊,他很早就知道,魔力强大的人类往往更加长寿——萨拉尔军队里最强的那几位,都活到了百岁出头,衰老得比旁人慢许多。   萨拉尔更是一举活了三百多年,称得上“怪物”。   “很高兴见到两位,抱歉突然找你们。”   金特里教授的声音温暖宽厚。他站起身来迎接他们,一点架子都没有。   “您太客气了。”萨拉尔立刻进入社交模式。   他的语气没有卡恩斯少爷那般欠打,也没有英雄萨拉尔那般老成。   弥斯很清楚,萨拉尔在警惕——一旦金特里询问他们完美造物的事情,他的回应必须滴水不漏。   金特里教授看了会儿萨拉尔那双蓝眼睛。   就在弥斯以为他要询问“神国”的时候,这位大法师反而把话题岔开了:“我想雇佣两位。”   弥斯、萨拉尔:“?”   “我打算带学生们去地下遗迹探险,刚好缺两位机敏的助手。”   老人笑吟吟地说道,用淡棕色的眸子瞧着他们,“时长大概四到六周,每人一周一千金环,一切可能出现的损失由我承担。”   “为什么是我们?”   萨拉尔沉思片刻,问得很直接。   “为什么是你们?”   金特里教授笑得更开怀了,“因为我喜欢长得好的年轻人。而且我听说,两位最近被恶徒盯上,不方便在大城市行走。多攒点钱是好事,你说呢?”   他的目光在萨拉尔和弥斯之间扫来扫去。弥斯突然发现,这家伙一次都没有叫萨拉尔“卡恩斯”。   “感谢您的好意,很不巧,我们最近有安排。”   萨拉尔果断拒绝了,一周一千金环,鬼都知道这不是“正常助理”的工资。   王国大法师居然给出这样粗糙的提议。既然金特里教授明摆着试探他们,萨拉尔可不想往坑里跳。   “真可惜,那么,我只能把我的发现如实上报奥丰王室。”   金特里教授叹了口气,“说来丢人,红琥珀困了我快一个月。我一直住在四楼,关节都要生锈啦……两位的破解手法,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弥斯眉头一动,如临大敌:“我没有发现窥视魔法。”   “因为我是用眼珠子看的。”   金特里教授嘿嘿一笑,“众所周知,我是个身段灵活的老家伙,远距离观察可是探险的基本。”   弥斯:“……”   萨拉尔叹了口气,在金特里对面坐下。   他收起那副不上不下的态度,直奔主题:“您到底想要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两位彼此都很符合那个“春梦和噩梦都是我吧”主题[彩虹屁]   今天三次有点忙!更得短短[鸽子]明天会多更些! 第55章 失踪者   中午时分,萨拉尔和弥斯回到了安提先生,不,塔丝的宅邸。   “……所以那位教授想要怎么样?”   卡伦神父听到关键,屏住呼吸,连膝盖上的肉桂都不摸了。肉桂用头使劲拱他的手,不满地咪咪叫着。   “他没有回答,只说给我们一个轻松赚大钱的机会。”   弥斯嘴快道,他满脑子都是金特里教授的魔基大象。   那头魔基强壮又庞大,大到会客厅盛不下它的身躯。大象鼻子甩来甩去,头顶消失在天花板。   “他的潜台词很清楚。”   萨拉尔答了完全不同的话,“他看到了我们与完美造物的战斗——大概率是一楼大厅的那一场——知道我们有超乎寻常的能力,并且对畸果有所了解。”   “现在他让我们跟他走,估计是想搞清楚我们的势力归属,以及我们的目的是否带有恶意。”   “这种方式是不是太迂回了?”神父皱起眉,继续挠肉桂的耳朵。   “还好。”萨拉尔说,“我猜他要带我们去很危险的地方冒险,正好当作试探。”   如果他们仅仅保持低调,没有恶意,金特里教授不上报,也算赚了人情;如果他们不安好心,金特里教授也能利用优势环境处理他们。   如果他们坚持拒绝,金特里教授绝对会把这件事上报给奥丰王室,并保证卡恩斯家族知晓他的所在——听那位大法师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知道卡恩斯家族雇凶刺杀的事。   ……如果想要继续安安心心调查,他们选择有限。   “而且我们要求加人。”   弥斯心心念念着他们的畸果人,“我们要求带上你,卡兰。下午和我们再跑一趟,一起签合同。”   “是卡伦。”神父耐心地纠正。   金特里教授没有拒绝他们的加人要求,但他不会额外付工钱,好在卡伦并不需要太多金环。   “要不要雇用我?”一个声音突然插嘴道。   塔丝从宝石吊灯里跳出来,他看起来仍有些闷闷不乐,柔软的玫瑰金发丝乱成一团。   塔丝没有寻找畸果的能力,弥斯权当没听见。倒是萨拉尔起了几分兴趣——   卡伦神父深谙行走街巷的技巧,但他出身摆在那,实在不了解上流圈层。   塔丝·迦恰恰相反,他不仅清楚贵族们的日常生活,还知道不少秘辛。而且比起纯靠肉搏的神父,他更擅长魔法奇袭。   “为什么?我们并没有想杀的人。”萨拉尔问得直接。   塔丝勉强笑了笑:“追踪调查某个人物,是暗杀非常重要的一环。我知道你们在调查那个V.O.R,寻找那封信的时候,我盘问了卡伦神父。”   “安提瑟给我留的遗产太多了,杀他用不了这么多钱。”   塔丝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是个很负责的刺客,所以我打算用V.O.R的死作为补充——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混账,安提瑟绝不会变成那种怪物!”   “那你免费跟着我们不就好了。”弥斯说。   塔丝:“一码归一码,跟我合作的费用另算,毕竟我要负责你们仨的安全。”   弥斯立刻看向卡伦神父,神父摇了摇头。显然,雇佣一只想要复仇的龙妖精当保镖,在阴影修会那里不算“合理调查开支”。   萨拉尔却继续问了下去:“你想要多少?”   “萨拉尔!”弥斯不高兴了。他们一直一起战斗,萨拉尔兜里的钱有他一半。   “你选了卡伦神父当队友,我也要选一位,这才算公平。”萨拉尔说,“除非你愿意做那些麻烦的潜伏和调查,那当我没说。”   弥斯盘算了会儿,横眉竖目慢慢塌了下去。   对啊,塔丝能替他当苦力。而且他们刚到手五百金环,完全不差钱——   “你们好像有五百金环,那我只收四百九十九金环。直到你们找到V.O.R为止,时长不限。”   “顺便,我工作要用到许多宝石,我会自己搞定。”   塔丝露出一副你们占了大便宜的表情。   “四百九十九?!”弥斯差点原地跳出来,一副沾了大便的表情。   那他们兜里不就只剩六个金环吗?其中五个还是罗沙城赚的。   “成交。”萨拉尔微笑,朝塔丝伸出手。   塔丝握了握他的手指:“下午带我去金特里教授那边。我得光明正大地跟着你们……我可不想得罪王国大法师。”   达成合作后,龙妖精看起来反而精神了不少。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多了些光彩,尽管那光彩蕴着寒意。   弥斯则阴恻恻地看着萨拉尔那根手指,恨不得把它咬掉。   那里面可是有他的报酬,萨拉尔自作主张花了个精光,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次探险的收益,我那份全归你,一周一千金环呢。”   萨拉尔像是看穿了他的心,即刻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这还差不多。弥斯嗯了声,心情又舒展开来。   一席话下来,他的心脏就这样忽快忽慢,折腾得他一身薄汗。   谈判告一段落,萨拉尔又在用余光瞧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弥斯立刻转过脑袋,全力注视回去。   萨拉尔勾起嘴角:“晚餐想吃什么?”   “只要不是醋栗,什么都行。”弥斯嘀咕。   ……   夜晚来临,一行人再次来到红琥珀的会客厅。   几天过去,红琥珀完全恢复了原状。不过展馆仍没有开放,“完美的爱”策划还在继续。   卡伦第一次走正规路线,目光新奇地扫来扫去。每看到一些过分裸露的画,他立刻不自在地转过视线。塔丝反倒相当沉稳,哪怕他被这个鬼地方困住过一次。   巧的是,金特里教授身边也多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年纪不到三十岁。他们长相普通,衣着相当有格调。   即便是专为探险设计的朴素外出服,两人的衣料仍散发出金环的味道,比特鲁曼那一身不知道高档多少倍。   这会儿他们正站在金特里教授身边,姿态还算放松。   弥斯对人类的碎布头不感兴趣,他更在意两人的魔基——   年轻女人的魔基是一头毛色光亮的猛虎,硕大的虎眼扫视全场;年轻男人的魔基则是一头雄狮,正沉默地蹲坐在墙角。   两人魔基体型庞大,还是非常罕见的猛兽,显眼程度丝毫不逊于房间里的大象。   看来这次探险不会太无聊,弥斯不自觉地眯起眼。   “这两位是我的学生,也是遗迹保护协会的成员。”   金特里教授目光快速掠过卡伦和塔丝,笑容和煦。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女士是巴博丽·伊廷格,精通爆破魔法和鉴定魔法。”   巴博丽有一头格外蓬松的金色短发,反而更像狮子鬃毛。她脸庞圆润,时刻带着一种近乎评估的谨慎表情,但眉眼没有多少恶意。   她抱住双臂,目光快速扫过一行人。视线在萨拉尔的双眼、弥斯的脸庞上稍作停留。   “好年轻的助手。”她友善地笑了笑,“哎哟,居然连龙妖精都有,这趟一定很热闹。”   “这位先生是阿司普·杜恩赫尔,擅长自然生长魔法和修复魔法。”   接着,她替她的老师介绍道,“非常可靠的后勤人员,就是不太喜欢跟人说话。”   阿司普瘦高个子,栗发棕眼,皮肤发黄,整个人像蒙了一层灰。他含糊地点点头,始终没和他们对视。   弥斯悄悄分出一缕魔力细丝,戳了戳墙角的狮子。那狮子转动健壮的身体,喉咙里发出疑惑的低吼声。   阿司普茫然地抬起脑袋,左顾右盼,弥斯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一张平平无奇的长脸,又是个没什么看头的人类。   “您突然推迟出发时间,吓坏我们了。”   介绍完毕,巴博丽转向教授,语气里的担忧货真价实,“足足一个月!我还以为您受了伤……早知道桑珀这么麻烦,我们就跟您一起来了。”   “那些该死的调查官,只知道说‘桑珀人喜欢赶时髦,您太多心’,我就知道这里有问题,回去我就写信投诉他们——”   她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要是不听话语内容,她的口气称得上咄咄逼人。   “只是一个月而已,还没入冬。”   阿司普朝地面碎碎念叨,悄悄瞥了他们一眼,接着眼珠子被烫了似的收回目光。   “入冬问题不大,还能规避部分虫害。不过湿度需要在意。魔器必须重新调校,教授……”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金特里教授笑呵呵地挠头,“我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还想着顺路过来瞧瞧。”   “不过,我也有我的收获,这几位年轻人非常优秀。”   “是啊,我相信您,您不会随随便便拉几个年轻人送死。”巴博丽感慨。   阿司普噗嗤笑了声,接着很快绷起脸,假装不是自己笑的。   金特里教授:“……”   金特里教授叹气:“……总之,我的队伍就是这么个情况。”   萨拉尔干笑:“介意聊聊‘送死’的部分吗?”   “当然。两位加人前,我必须把话说清楚。”   金特里教授表情严肃下来,语气像极了真正的教授。   “我们准备去一处未探明的地下遗迹探险。那座遗迹离桑珀不远,至少有小型城市规模,我们暂且把它称为‘兔子洞’。”   “我们都不知道‘兔子洞’里面有什么,过往的探险队全部有去无回,其中包括我最好的学生,罗曼·杰拉德的队伍。”   听到这个名字,巴博丽嘴唇抿成一条线,阿司普则红了眼眶,脑袋又埋下去。   “那里散发着极端异常的魔法波动。作为世界数一数二的探险者,罗曼·杰拉德都失败了——罗曼的状态水晶已经碎了,我们想把他的尸体带回来,顺便弄清楚‘兔子洞’的情况。”   “就算是我,也有被困在地下的可能。我无法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还请诸位谨慎思考。”   最后这句话,金特里教授是看着卡伦神父和塔丝说的。   萨拉尔了然。   金特里教授的是七位王国大法师之一。他最好的学生绝对当得上“世界数一数二”这个称谓,无论是学识还是魔力。   “兔子洞”能让这样的专家都死在地下,金特里还专门雇佣他们……难道地下遗迹里也有畸果?   可是卡伦神父占卜过,附近应该没有那种程度的不祥。   萨拉尔有些想不通。   “那是什么时候的遗迹?”他只好先确定客观事实。   巴博丽抢答:“灾夜末期!”   她又拿出了让人头晕的语速。   “灾夜时期的地下废墟都很庞大,首都地下还存留着那个年代的完整地下城。有名有姓的地下城都探索得差不多了,这种无名地下城反而更危险。”   “近三百年的地下遗迹都是墓穴类的了,反而不会太过复杂……”   萨拉尔:“……”   他垂下视线,罕见地没有看向弥斯。   弥斯噶吧扭头,主动注视萨拉尔。   灾夜末期,不就是萨拉尔诞生的时期吗?   作为灾夜的缔造者,这种感觉还挺奇妙。弥斯莫名想去看看那个地下城——并非对人世感兴趣,他只是想知道,什么环境能养出萨拉尔这样刁钻的人类。   “我无所谓。”弥斯主动抬起手,提高声音。   萨拉尔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不出情绪。   卡伦神父显然也不是很有所谓,他痛痛快快签下合同,脸上半点恐惧也没有。看得出来,他非常信任阴影圣物的占卜结果。   塔丝则有些犹豫,绕着那份合同飞了好几圈。他看了好几眼大法师金特里,又用余光偷看了会儿弥斯。磨蹭了足足五分钟,他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四位都要来?令人惊叹的勇气。”   金特里教授收起合同,在木桌上磕齐了纸边。   “那么,我们明天早上七点出发,食物和必需品这边都会准备。几位不放心的话,也可以自己带些物资。”   “好的。”   终于,萨拉尔再次开口。   当晚,塔丝四处打包宅子里的宝石,作为自己的全部行李。只要有宝石,他就能治愈伤口,补充能量,不吃不喝也能活很久。   卡伦神父仍然跑出去帮肉桂找主人,他说要托爪子小姐看着点宅邸,顺便照顾照顾小狗松果。   两位忙得冒烟,相比之下,弥斯和萨拉尔显得无所事事。两人前一晚没睡好,这一晚早早回了卧室,预备养精蓄锐。   弥斯有种莫名的感觉——萨拉尔的情绪好像有点低落,哪怕萨拉尔看起来和平时毫无区别。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也许他看了萨拉尔实在太久,久到潜意识都烙了这家伙的模样。   “你应该高兴才对。”魔神大人强硬地表示,“这可是你向我展示‘罪证’的好机会。”   萨拉尔无言地瞧了他一会儿:“然后呢,质问你为什么要呼吸?说真的,你会在意吗?”   “不会。”   “所以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准备向你展示那种东西?”   弥斯眼珠子一转,目光溜走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赶紧忘记那些吟游诗人的胡话。”   萨拉尔没放过他,“也许他们的‘圣萨拉尔’会费尽心思打动你……听着,我不准备让你通过我来了解人世。我比谁都清楚,你对人世毫无兴趣。”   不理解爱与幸福,自然也不会懂得恨与痛苦。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对弥斯抱有任何希望。   “所以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对人世毫无兴趣?”   弥斯盘腿坐在床上,拿腔拿调地反问,“‘我比谁都清楚’……啧啧,你才不清楚。”   萨拉尔正拿着杯子倒水,此刻他止住动作,定定看着弥斯。   那张异常美丽的脸孔浸在火光里,石榴红的眸子闪闪发亮。弥斯不像在开玩笑,准确地说,弥斯就不会和他开这种玩笑。   为什么?有什么触动了弥斯?他近乎混乱地思考。   应该不是安提瑟和艾弗的事,难道金特里教授做了什么?难道弥斯生长出了些微人性?……还是说,弥斯想知道灾夜的破坏力,用它作为攻心的武器?   “我必须纠正你的荒谬想法。”   弥斯抱着被子,庄严宣布道。   “的确,我完全不想‘通过你来了解人世’,人世算什么东西?”   “……但是,我会想要‘通过人世来了解你’。”   说罢,他抬起下巴,摆出胜利者的模样:“说到底,我还是会主动了解人世的,你这个自大的混账。”   嘭咚。   萨拉尔手一动,床头的玻璃水壶被他碰倒,清水瞬间浸透了地毯。   地毯颜色很深,浸水部分的颜色接近深黑,如同一摊血泊。   很好,萨拉尔的注视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弥斯很满意。   这才对,那目光牢牢钉在身上时,弥斯有种抓住牵引绳的踏实感——那感觉难以言说,就像给他的敌人套上无形的项圈。   “……好吧,这确实是新闻。”   许久,萨拉尔才再次开口。   “嗯。”弥斯满意地掀开被子,拍拍床垫,“我想睡觉了,你赶紧过来躺下。”   萨拉尔:“……”   萨拉尔喝光剩下的小半杯水,长长出了口气。   “算了。”他嘟囔了一句,把自己狠狠摔进床垫。   他动作太大,床垫太软,弥斯险些被弹飞。魔神大人愤怒地爬起来时,发现萨拉尔已经睡着了。   “算了。”弥斯也只好嘟囔了句。   反正接下来几周,他们睡不到这样柔软的床垫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死盯着看)   弥斯:(死盯着看)   弥斯:我不看他怎么知道他在看我,看起!   就这样对视对视——[狗头叼玫瑰] 第56章 兔脚   这一晚,弥斯睡得神清气爽。   他满足地睁开眼,看到了萨拉尔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弥斯:“?”   这家伙昨晚不是沾床就睡了吗,难道是装的?   察觉到弥斯视线的第一时间,大英雄掌心往脸上一抹,黑眼圈原地消失。他沉默地撑起身体,拉了拉弥斯的睡衣领口。   一道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洒在弥斯锁骨附近。白皙的皮肤上仿佛淌了熔金,着实有些刺眼。   弥斯顺着萨拉尔的视线低下脑袋,他这才发现,自己上半身的睡衣蹭散了。弥斯索性把睡衣扒了个干净,用魔力裹出一身游侠装扮。   全程光明正大,一丝.不挂。   萨拉尔沉默半晌:“探险期间要睡帐篷。有别人在的时候,你不要这样换衣服。”   弥斯不以为意:“我又不傻。”   湮灭魔力织成的衣物,这可是他的秘密武器之一。   萨拉尔看穿了他的想法:“我是说人类礼节方面。”   “不就是‘不要在别人面前赤身露体’吗?我当然知道。”   弥斯反手去扯萨拉尔的衣服,活像在剥玉米叶子,“啰嗦死了,你又不是别人。”   萨拉尔:“……唉。”   他表情复杂地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敲敲弥斯的脑袋。   魔神大人的脑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弥斯和餐叉愤怒地扑向萨拉尔,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肉搏热身。   除了大清早的伸展运动,再没出其他岔子。   塔丝说话不怎么讲究,物资准备方面却相当利索——他提前备好了面包干和肉干,以及加了蜂蜜的果脯;除了必要的药品和盐糖,他还给每人备了个可以从空气中凝水的魔法水袋。   卡伦则带来了猫咪情报网的最后一个消息。   “最近几个月,‘兔子洞’附近来了很多人。有几只野猫从那边跑过来,它们对这事特别生气。”   卡伦神父说道,“不过,今天早上我又特别占卜了一次,没有发觉不祥。”   塔丝:“人类突然增多?我记得那边一直是荒地,那些猫知道怎么回事吗?”   “它们只知道人类带来了不少宠物猫狗,侵占了它们的地盘。”卡伦实事求是道。   “我想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萨拉尔说。   弥斯一只耳朵听着这群人叽叽喳喳,另一只耳朵听着窗外鸟儿叽叽喳喳。他的嘴巴忙着扫荡桌子上的果酱馅饼,实在没空加入这场对话。   他一心好奇遗迹本身的模样,对鸡零狗碎的小事不感兴趣。   他有萨拉尔这个“本地人”在队伍里,还有两次对战畸果的经验,还有乌鸦神父给出的幸运保证,事情出不了太大岔子。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个王国大法师比较碍眼。   那家伙虽然没能逃离神国,却能顶住完美造物的精神鞭笞,有意识地偷看他们战斗……目前为止,所有人都在说那个法师教授脾气好,却从没有人提及他的能力。   两个畸果的力量固然可喜,但面对金特里教授,弥斯不打算托大。   银叉贯穿了盘子里最后一块嫩肉,弥斯将其送入嘴巴,只剩一摊淡淡的血水。   ……   “兔子洞”离桑珀城真不算远,它位于桑珀城与首都塞潘提的必经之路上。与大路只隔着一座山,位置不算荒郊野岭。   唯一的麻烦之处在于,“兔子洞”位于几座山交界处。路难走,附近还没有河流湖泊,没能形成像样的村庄。   离开桑珀之后,天气变得阴沉起来。   附近山势圆润,林地少,灌木多。气氛有种古怪的压抑感,弥斯嗅嗅空气里的湿气,总觉得要下雨了。   萨拉尔双手抱胸,罕见地打了好几次盹儿,他的脑袋摇摇晃晃,最后昏沉地倚到了弥斯身上。   弥斯皱眉瞧他。   马车坐满了人,他、萨拉尔和神父坐在一侧,金特里教授带着他的两个学生坐在对侧。塔丝仗着种族优势,正在一块祖母绿里休息。   弥斯要是想躲萨拉尔,只能把萨拉尔的脑袋推到隔壁神父肩膀上。   ……弥斯想象了会儿,发现自己不想看到那个场景,于是作罢。   一个颠簸,萨拉尔彻底枕上弥斯的肩膀。   他的呼吸和缓起伏,不知道是做样子给金特里教授看,还是真的没睡好。作为报复,弥斯把萨拉尔衣袖里的餐刀扯出来,窝在掌心盘弄。   “两位什么关系?”   巴博丽眨眨眼,问得很直接。   弥斯假装没听见。   但巴博丽显然不是个在乎社交礼仪的人,她用一种审视研究对象的眼神瞧着他们,瞧得弥斯全身不舒服。   好心的卡伦神父挺身而出,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哦。”巴博丽懂了,“同性情侣,怪不得。”   “放心,我们不是节律教徒,对这种事没什么歧视——唔,准确地说,我们应该算是节律教会的泛信徒?”   “凡事都没有那么绝对。”金特里教授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巴博丽认真地哦了声,继续叭叭说个不停:“就算这样你们也不用担心,老师他和我们差不多情况,都是奥丰贵族出身,明面上多少得信一点。”   “除了没事找事的傻瓜,但凡是个贵族,都不会刻意跳出来宣传自己无神论。总之这种事情——”   “……巴博丽,我耳朵疼。”阿司普痛苦地打断她。   “那你疼。”巴博丽无情地说,“我这不是跟人家讲清楚吗?省得因为误会平添麻烦。我们又不是下地旅游的,同伴间的误会越少越好。”   阿司普沉默地翻出一对明黄色耳塞,仔细戴上。   巴博丽啧了声,又转向弥斯。随后她失望地发现,弥斯正扭头看窗外风景,一副“不要跟我说话”的架势。   萨拉尔比弥斯高不少,他的头枕过去,连带贴住了弥斯大半身体。尽管马车微微颠簸,他的姿势却相当稳,也没有露出承受重压的疲态,仿佛结实的萨拉尔只是一根超大号羽毛。   “您一直在看弥斯。”   萨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冲她弯起眼,“有什么事吗,巴博丽女士?”   “叫我巴博丽就好。”   巴博丽的目光仍在弥斯身上,“我也算出席过不少高级社交场合,也见过许多奥丰顶尖美人,你的恋人称得上其中的佼佼者。”   “谢谢。”萨拉尔礼貌地回答,“恐怕不止这些原因吧?”   巴博丽看弥斯的目光,并非对异性的赞赏,也不是被单纯的“美”所吸引。她的眼神里没有惊叹,只有纯粹的探究。   “罗曼和弥斯先生的状况有点像,也是白发红眼。”   巴博丽说,“不过罗曼的头发更白,虹膜接近粉红色,肤色更病态一些。”   “罗曼有色素缺乏症,但他坚信,那副外貌是他的幸运——因为畏惧阳光,他才选择研究灾夜地下城,一举成为最强的探险家;而且,罗曼的魔基是一头超级大的白驼鹿,他认为那是命运对他的补偿。”   “我只是在想,明明颜色差不多,弥斯先生看起来非常健康。罗曼要是治好了病,可能也是这副样子。”   一连串话说完,巴博丽微微一怔,似乎才意识到“罗曼已经去世了”这件事。   她的目光坠向地面,脸色变得苍白。   金特里教授拍拍她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请节哀。”萨拉尔坐正身体,轻声说道。   “我们必须见到尸体,才能正式确认罗曼的死。”   阿司普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下了耳塞,“状态水晶也不是百分百准确的,罗曼是个天才,他搞不好又想出了什么鬼主意……”   他难得流利地说了一长串话。   弥斯耳朵逮住了关键词:“天才?”   发现有人接话,阿司普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当、当然,王国大法师的学生都是天才,召唤魔基前就能使用魔法,这是最最基本的条件……”   “啊,我是说巴博丽和我这样的正式学徒,不是大学里教的那些……”   弥斯上上下下扫视巴博丽和阿司普,他遗憾地发现,两人身上没有半点畸果的味道。   “放跑了好可惜,能不能用他俩钓那个谁啊。”   他瞥了金特里教授一眼,用超级小的声音和萨拉尔咬耳朵。   “想都别想。”萨拉尔微笑着咬回去。   “小气。”   “这不是小气的问题,他们不是泥巴里的蚯蚓。”   “我都把肩膀给你睡了。”   “……这也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事情。”   “吝啬的家伙!”   弥斯一把将餐刀塞回萨拉尔怀里,又扭头去看窗外。   卡伦神父看着挤在一起叽叽咕咕吵架的两人,会意地转向对面。   “……不好意思,我们的队伍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有点腼腆地解释。   ……   说实话,窗外没什么看头。一路下来,弥斯只看到了零星的补给旅店,没有发现像样的人类城镇。   ……直到他们抵达目的地。   “那个是马戏团吗?”巴博丽难以置信道,手指着一个格外大的,红白条纹的圆帐篷。   其余人——包括弥斯——的惊奇不比她少。   目的地被各式各样的帐篷挤满了,甚至有人用木板搭出了像模像样的酒馆。   一行人目所能及之处,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小摊。乍看仿佛罗沙城的集市,但要比那个要脏乱许多——   有人把马车改造成了临时住所,见缝插针地停在帐篷间,还用木箱垒出了固定台阶。稀疏的草地被来往马匹踩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湿乎乎的泥,以及马粪马尿的味道。   烂菜叶、破木片、吃剩的骨头更是随处可见。   这地方简直像是马车与帐篷组成的临时小镇。就它们的质量看来,来这儿的几乎全是平民。   “欢迎,客人们,欢迎!”   一个眼尖的孩子发现了他们,拽着个小布口袋冲过来。   “要买幸运兔脚吗,女士和先生们?这里的兔脚是全奥丰最灵验的,只要六银盾!”   那孩子把口袋举得高高的,向他们展示山羊皮包裹的兔脚。   弥斯皱皱鼻子,他闻到了浓重的草药香气,以及它试图掩盖的臭肉味儿。   萨拉尔冲那孩子笑笑,随手买了个白色兔脚,用掉了钱袋里为数不多的银盾。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萨拉尔开朗地问。   “莱比,先生。”见萨拉尔完全没砍价,小男孩吃了一惊。   “好的,莱比。”   萨拉尔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与那孩子对视,“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上次路过的时候,这里可没见多少人。”   “噢,这是块神奇的土地,先生。只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运气就会变好——您瞧!我是待在这最久的,我一下子就遇见了您!”   莱比抹抹鼻子,嘴甜得很。   “待得最久?真不错。”萨拉尔笑眯眯地说道,“我突然想再买个兔脚,给我们讲讲这个神奇的地方吧。”   莱比长长地“嗯”了一声:“那会耽误做生意的时间,您得再给我买个烤鸡腿。”   “没问题。”萨拉尔直起身,伸手把卡伦拉了过来。   卡伦:“?”   “一个兔脚,一个鸡腿,还有刚才买兔脚的六个银盾。”   萨拉尔压低声音,“正常调查费用,没问题吧?”   卡伦:“……”   没问题是没问题,但在桑珀城的时候,萨拉尔不会把一个鸡腿的钱都记在账上。   察觉到卡伦的不解,萨拉尔目光瞟了眼弥斯,嗯了声:“他有点在乎这个。”   卡伦:“…………”   阴影之神教导他们,应当尊重人与人的美好恋情。   怀着莫名的肃穆心情,神父爽快地付了账。两分钟后,弥斯和萨拉尔一人得到一只白兔脚,莱比手里则多了根鸡腿。   从始至终,金特里教授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的两位学生也没有参与对话的意思。   弥斯有些不满,但在出发前,萨拉尔特地叮嘱过他。   这些调查杂事都是助手该做的,也是“被考察对象”该做的——要是他们遮遮掩掩消极应付,反倒显得可疑。   反正社交方面是萨拉尔出力,他无所谓。弥斯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把玩那只干瘪兔脚。   兔子这种生物没有肉垫,脚捏起来有点硬。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弥斯总觉得指尖有种麻酥酥的触感,像是摸到了植物的软毛刺。他再仔细抚摸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弥斯反复揉捏发黄的白毛,突然他福至心灵,将它贴在鼻子下面,用力嗅了嗅。   弥斯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尸块能不能带来幸运。   但在那浓重的气味中,他确实发觉了一股隐秘至极的畸果味道。   ……药香与尸臭的重重包裹下,它轻得像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最近两天稍稍休息下!(指更四千左右)   下周一开始会多多更新——[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7章 偏差   “幸运?”萨拉尔咀嚼了会儿这个词语。   “不是一夜暴富那种强运,也就鸡腿这种程度吧。”   莱比大口撕咬鸡腿,吃得满嘴都是油。“我卖我的兔脚,遇见慷慨的客人,这地方能满足;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哪个大家族的私生子,这就是痴心妄想啦。”   “也有贵族老爷们来过,想在这里搞投资,结果失败了。所以这地儿只有平民——据说有人打算在这建村庄呢!”   “也就是说,你们只能从这里得到‘此时此地的幸运’。”   萨拉尔沉思道,“需要与外界产生联系,‘幸运’就无法生效了……我能这么理解吗?”   “差不多吧,来这儿的人都是做生意的,也有人跑来这里治病。”   鸡腿烤得粗糙,没什么佐料,莱比仍然嗦干净了每一丝鸡肉,“有些无聊的吟游诗人,专门跑到这地方写歌,还有来这找情人的荒唐家伙——唉,他们已经过来了。”   弥斯缓缓扭头,发现了一群逼近的年轻人。而且分类特别明显:几个年轻姑娘试图接近萨拉尔,她们挺着胸膛,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另有几个年轻男人正往他的方向走来,眼神像是在看势在必得的猎物。   弥斯:“……”   和萨拉尔看他的视线完全不同,这群人的目光轻浮又惹人生厌。   黑色魔力绕上指尖,弥斯蠢蠢欲动地向前半步,想让为首的家伙吃点苦头。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手,腰就被萨拉尔一把揽住,拽到身边。   萨拉尔紧紧搂着他的腰,几乎把弥斯半按在怀里,是个人都能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   紧接着,萨拉尔嘴唇贴上弥斯鬓边,看似烙下一个吻。   灰白长发的遮掩下,萨拉尔轻轻嚅动嘴唇:“小心教授。”   吐息若有若无地扫过弥斯耳廓,弥斯耳朵有点痒——不,不止耳朵。从耳朵到脖颈,再到胸口,他的皮肤像是蹭过荨麻,一阵怪异的麻痒。   萨拉尔很好地把握了距离,嘴唇连弥斯的发丝都没碰到。   萨拉尔挨得这样近,弥斯突然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会变幸运,而萨拉尔的不幸又是他的幸运,这要怎么算?   好在他有现成的检验手段。   趁萨拉尔的身体没挪开,弥斯顺势勾住大英雄的脖子,一口咬向他的脸。萨拉尔没来得及躲,被啃了个正着,脸上多了一个明显的牙印。   果然,萨拉尔身体又一僵。   这回他发呆的时间比上次短,只是目光复杂地看向弥斯。弥斯冲他挑衅地笑笑:“不能动手,我只能动动别的地方了。”   萨拉尔摸摸面颊被咬到的地方,什么都没说。   ……哦,看来这地方的幸运站在自己这一边,弥斯满意地想。   这想法还没在他脑子里转完,一只温暖的手别过他的脸,一个更加温暖的触感出现在他的唇边。   萨拉尔垂下头,吻上了他的嘴角。   弥斯睁大眼睛,看到了萨拉尔近在咫尺的脸。对方贴得太近,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紧紧闭着,他看不清萨拉尔的表情。   弥斯:“……?”   这是在报复吗?   弥斯有点拿不准。要是报复,萨拉尔该咬回来;要是想用《甜蜜陷阱》的套路膈应他,萨拉尔应该吻他的嘴唇……难道是回应那个额头上的吻?可是他又没有可以被玷污的爱情。   那个吻过于轻,用意又太过模糊。弥斯脑子卡了壳,一时愣在原地。   见两位“干柴烈火”,姑娘们叹息离去。小伙子们看了看萨拉尔那张气质阴郁的脸,同样知难而退。   萨拉尔放开弥斯,一脸游刃有余的镇定,仿佛这只是一次平常的伪装。   可惜两位站得太近,萨拉尔的身体动了动,弥斯一下子就发现了——萨拉尔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非常用力地掐自己大腿。   弥斯:“……???”   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人类行为?   就连封印之中,萨拉尔第一次揪他的触肢尝试咀嚼,他都没有这么迷惑。   下一秒,弥斯脑海中警铃大作。   这个鬼地方充斥着所谓的幸运。而萨拉尔是他所有不幸的源头,一个鲜明好用的活坐标。现在,这个坐标好像出了点儿毛病。   “哇哦,真甜蜜。”   莱比吹了声口哨,人小鬼大地表示,“你们长得这么好,说不定有吟游诗人给你们写歌呢!”   “所以,人们也不是每件事都幸运,至少那群家伙没能成功搭讪。”   萨拉尔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仍然一脸平静。   ……刚才萨拉尔为什么掐自己?弥斯想。   “就像我的兔脚不会每天卖光。大家都是普通人,怎么可能事事顺利?”   莱比爽快道,“不过,过多的幸运确实会让人膨胀。两位让他们提前认清现实,也是他们的幸运。”   萨拉尔:“很棒的解释。”   莱比是个很负责的小向导,他将他们一路引向幸运之地的中心——一扇通往地下的硕大石门。   曾经的人们朝地下挖出一道平缓斜坡,并用碎石板铺出路面,尽头便是那道竖直的石门。石门是普普通通的灰白色,上面刻有模仿太阳的艺术纹样,大小刚好够一辆高大马车通过。   三百多年过去,门上的浮雕已然腐蚀剥落,精美的雕刻变得坑坑洼洼。   此时此刻,这扇沉重的大门紧紧闭合,被魔器重重封印。附近的人们与它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似乎本能地不想接近。   “就是这里了。”莱比得意地抹了下鼻子,“谢谢几位的鸡腿,我就在这地方的西南边住着——你们有什么需要,朝那边喊我就行。”   说完,小男孩一溜烟跑了。   他抓出一双染成粉色的兔脚,兔子般冲向一对打扮体面的情侣。   莱比刚走,巴博丽和阿司普大步迈向石门。他们的表情勉强维持平静,两双眼多了不少血丝。   “都停下。”金特里教授微微提高声音。   两人即刻僵在原地,如同中了石化咒,一步都没敢多迈出去。   “那是罗曼的封印魔器,老师。”巴博丽回过头,声音有些哑。   “离目标越近,越要稳住心态,不要急躁。”   金特里教授温声安抚,“巴博丽,我希望你能多注意些细节——将来你独立带队,需要肩负所有人的安全,你得让大家放心才行。”   巴博丽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急促的呼吸。   她强迫自己观察石门,她的魔基老虎不安地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罗曼的魔器上有干扰痕迹?”   她端详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道,“有人对他们的魔器做了手脚?我的鉴定结果有点奇怪。”   “读数有偏差。”   作为专业后勤,阿司普的语气要肯定许多,话语带着压抑的愤怒,“动手的人非常专业,这魔器的魔法波动频率非常接近标准值……”   “要不是罗曼那种级别的探险家,绝对发现不了。老师没有点出来的话,我都没能察觉……”   金特里教授点点头。   他转向弥斯一行人,体贴地解释:“魔器调校是非常重要的前期准备,要是探测类魔器存在偏差——哪怕只有头发丝那样的一点点偏差——都会将整个队伍拖入地狱。”   “冒昧问一句,有没有可能是罗曼的队员操作失误?”卡伦神父小心开口。   无论是金特里教授,还是他的两位学生,都直接认定“有人做手脚。”   “就算你把高烧中的罗曼灌醉,放进木桶拖在马后面跑一里地,他也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听到伙伴的队伍被质疑,巴博丽语气不善,“对他来说,这是基本的基本——就像一位合格的神父,不会忘记他供奉的神叫什么名字。”   卡伦神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感谢您这么贴切的说明。”   一拳打上棉花神父的巴博丽:“……”   “但就算有人使坏,罗曼也应该很快发现才对……”   阿司普喃喃不停,紧张地啃咬拇指指甲,“而且这个魔法干扰特别奇怪,我从没见过……封印魔器不够,我得看看他们的指路魔器……”   原来如此,这些人怀疑有人暗害罗曼。那位凶手干扰了罗曼队伍的魔器,间接导致他们在地下城废墟失联。   但那只兔子脚确实带有淡淡的畸果味道,这应该不是单纯的人类内斗。   弥斯想要进一步思考,却发现某个问题仍在他的脑子里增殖——   刚才萨拉尔为什么掐自己?弥斯忍不住又想,他的焦虑压根停不下来。   “我们要立刻进去吗?”   萨拉尔平静地问,对弥斯的困扰一无所知。   “再等我一小时二十六分钟,我需要做个魔力波动测定。”   阿司普还在咬指甲,“巴博丽会用鉴定魔法探查附近环境,你们可以先休息会儿。”   弥斯朝石门眯起眼——作为这片土地的中心,石门反而没什么畸果味道。   不仅石门没有,附近的人类也没有。弥斯留心过,哪怕是卖兔脚的莱比,他身上也没沾上畸果的气味。   那味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更重要的是,刚才萨拉尔为什么掐自己?   ……算了。   弥斯认命地转向萨拉尔。   萨拉尔见他一脸肃穆,同样沉下目光,摆出认真倾听的架势——   “你刚才亲完我,为什么掐自己?”弥斯直白地问。   萨拉尔:“?”   “快说。”弥斯呲牙道,“你告诉我这个,我就告诉你关于畸果的新发现。”   “好的。”萨拉尔垂下那双蓝眼睛,无比真诚地告诉了他答案——   “不知道,手自己动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封印三百年期间——   萨拉尔:不想再吃盐烤蘑菇了。[无奈]   萨拉尔:试着来点混沌魔神。[摊手]   萨拉尔:(嚼嚼)   ……然后发现不仅弄不断而且嚼不烂。[好的]   旁观的弥斯:[害怕][害怕][害怕][愤怒][愤怒][愤怒] 第58章 银怀表   ……自己动的?   弥斯半个字都不信,萨拉尔肯定在坑他。   他当众啃,不是,吻了萨拉尔,萨拉尔根本没有理由再补个回吻。   既然是萨拉尔做的事,那背后必定有了不得的大阴谋。要不是那一掐没出血,弥斯简直要怀疑那是否某种隐秘的献祭,或是人类独有的诅咒仪式。   ……再想想,那一下的感觉确实很奇怪。   前阵子,弥斯没少把脸埋进猫咪皮毛。苹果还舔过他的下巴,舌头同样温热。   但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就没有刚才那种麻酥酥的感觉。弥斯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和胸口,那里仍存留着麻痹之后的紧绷感。   说到底,萨拉尔确实达到了某种目的——弥斯没法再像先前那样正大光明下嘴啃,万一萨拉尔用这一手加倍亲回来,那就真要变成《甜蜜陷阱》了。   目前拥抱比较有用。亲吻要慎用,下次亲吻萨拉尔的时候,必须稳准狠,确保萨拉尔无法反抗。   弥斯很快得出结论,终于安心了点儿。   趁金特里教授带学生考察石门,他把发现畸果气息的事情小声告诉了萨拉尔。   “只有兔脚上有?”萨拉尔沉思片刻,拉住弥斯的手腕,“正好还有一个多小时,走,我们逛一圈。”   “啊?”   “这个发现可不小。他们有他们的调查,我们有我们的。”萨拉尔语气沉稳,活像刚才猛掐自己的人不是他。   好吧,弥斯认同他的说法。   周围人多,萨拉尔拉着他的手腕朝前走,弥斯被拽得有点不舒服。   他反手一挣,直接握住萨拉尔的手——萨拉尔的手相对宽大,他握不太牢,但比被揪着舒服多了。   萨拉尔的手僵了僵,掌心变得有些湿润。弥斯趁机伸展手指,与萨拉尔十指交握。   萨拉尔咳嗽一声,手上卸了力气,任由弥斯抓着。   弥斯满意了。   其实他一直觉得人类的触肢不够灵巧——手部的十根触肢过于僵硬,里头还有骨头,只能朝特定方向弯曲。而且它们还很短,末端连着笨拙的肉片,根本没有他原本的触肢灵活。   很久之前,萨拉尔专门揪了他的一大堆小触肢,把它们塞进手套。   然后这家伙会用自己的指头戳他,看触肢们如何在手套束缚下动作。要是弥斯当初足够了解人类文化,多少得给他比个中指。   可惜那时他……祂没有这个意识,只能烦躁地扭来扭去,“握住”萨拉尔戳过来的手指。   然后萨拉尔就会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傻笑,每次都这样。   现如今,他被套进了更精巧的“人皮手套”,动作也更像人类,萨拉尔反倒不那么自在。   也许对于人类来说,牵手是最小规模的拥抱。   想到这一点,弥斯把手握得更紧了。   两人双手紧握,表情维持着可疑的平静。他们躲过积了污水的泥坑,踩上相对干净的草地,挨个摊子瞧过去。   萨拉尔每样食物都买了一份,和弥斯“甜甜蜜蜜”分食。弥斯来者不拒,吃得嘴角沾满酱汁,然而并没有品出畸果的味道。   萨拉尔叹了口气,他掏出手帕,用给敌人擦嘴当遮掩,悄悄扔了个清洁咒。   他们一直紧紧握着双手,握得彼此指节都有点发白,关节咯吱咯吱响。   不少单身男女投来或欣赏或艳羡的表情。可惜,只有两位才知晓这个疼痛的小秘密。   食物区探索完,两个人又挤到小商品区——附近都是平民,卖的小玩意儿也偏平民杂货品,乱七八糟的小件堆成一堆。   萨拉尔伸出手,从一堆破烂里掏出一块还算像样的怀表。   它的壳子是纯银的,有些发黑,上面布满磕碰痕迹。但萨拉尔看得出来,它并非保养不到位,而是上了年岁。表壳上还有个可以镶嵌宝石的小机关,能够嵌入不同大小的宝石。   当然,既然它出现在杂物摊上,上面必然没有宝石。   萨拉尔有些意动。   这块怀表不算名贵,使用痕迹恰到好处,适合用来安放塔丝的宝石。他刚抓起那块表,就听弥斯说:“你要买给那只龙妖精?”   魔神大人的问题非常单纯,弥斯估计是真好奇,萨拉尔却听得有点别扭。   他清清嗓子:“买给你。”   “我又不需要这种东西。”   “它更配你的游侠打扮,”萨拉尔说,“无论是‘卡恩斯小少爷’还是‘学者萨拉尔’,都不会用这么朴实的旧怀表。”   “让塔丝藏在你身上,可以更好地保障你的安全——你不擅长防护魔法,不是吗?”   “你会这么好心?”弥斯狐疑。   听起来,萨拉尔简直像是在关心他。   “你行动能力强,也能弥补塔丝体力不足的短板。”萨拉尔流畅地说道,“再者,我知道你不高兴塔丝入队,这样也能让你们磨合一下。”   这下味儿对了,弥斯收下了那块怀表,随手将它挂在上腰带。   其实那怀表不算难看,表壳上刻有精致的日月纹样,宝石镶嵌的位置刚好在太阳与月亮的中央。   “两位真有眼光。”   摊主露出暧昧的笑容,“放心,我不信节律教会,只信不灭炉火——炉灶之神会维护每一个家。”   “这是我远房亲戚留下的,据说是丈夫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他们打小就认识,婚后幸福极了,一起活到了九十多岁。”   弥斯、萨拉尔:“……”   他们一起活了三百多年,起码是这对夫妇的三倍以上。只不过他们的相处,大约和“甜蜜又幸福”这个形容沾不上边。   “这么好的古董,只需要一个金环!”   摊主还在继续,语气十分热情,生怕弥斯把戴好的怀表还回来,“戴着它,两位一定也能过得甜甜蜜蜜。”   突然,弥斯嗅到了极为浅淡的味道。   他即刻解下怀表,搁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果然,它透出一股非常稀薄的畸果气息。这回没有其他味道遮掩,弥斯闻得相当真切。   一个金环也值得,这回乌鸦神父总该帮他们付账了。   弥斯还没来得及开口,摊主一看他解下怀表,脸色先变了变:“我看你们挺喜欢这个怀表,又和它有点缘分,八个银盾怎么样?”   弥斯:“……”   萨拉尔露出温和的笑容:“六个银盾。这个怀表的宝石卡槽坏掉了,零件也没有按时更换,我们还得自己找人修。”   “卖四个银盾你也不亏,但我喜欢你刚才的故事,所以我才出六个银盾。”   摊主张了张嘴,半天唉了声:“行,六个银盾,拿走吧。”   “反正神父会给钱,干嘛费心砍价?”弥斯把玩着小巧精致的银怀表。   “哦,这个我会自己出钱。”萨拉尔说,“好歹算是我送你的东西,再找别人要钱太不像样。”   弥斯下意识觉得亏。但想到这是萨拉尔送,不,他从臣服的萨拉尔那里缴获的,他又觉得有点开心。   他想了想,用一块手帕包住这个小小的战利品。这回弥斯没有把它随便挂在腰上,而是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   转了一大圈,除了兔脚和怀表,他们没再找到任何沾有畸果气息的东西。   时间所剩无几,两人对视一眼,走向这地方最大的帐篷——马戏团的红白圆帐篷。   他们还没走到门口,就碰上了满面春风的卡伦神父。   神父肩膀上站着一只斑尾林鸽,鸽子微微偏过脑袋,漆黑的豆眼瞧着他们。   “这只鸽子碰巧路过,它告诉我,肉桂找到了它的小主人。”   神父高兴地说道,“完美造物的影响消失后,孩子们是第一批清醒过来的。据说那孩子哭闹着要找肉桂,找到肉桂后,他哭着不停道歉,抱着它不肯松手。”   “苹果也被原来的家庭接回去了,遗弃黄油那家人没再出现,但黄油决心跟着爪子小姐——按照它的说法,安提瑟宅邸的饭食比它原本的人家还好。”   卡伦神父的喜悦发自内心,他很少这样兴奋地说个不停。   鸽子咕咕叫了好几声,使劲拍着翅膀,像在拍打卡伦神父的耳朵。   萨拉尔:“它说什么?”   “它说它只是凑巧路过,想起我很挂念这件事,就顺嘴告诉我了。其实它特别讨厌那些猫,让我不要误会。”卡伦神父说道。   是巧合,还是幸运?   弥斯凑近了点,卡伦神父一如既往,没有多出奇怪的气味,鸽子也没有。   “对了,你们是打算调查马戏团吗?我刚才调查过了,动物们都十分喜欢这个地方。”   “有几只猴子爪子发炎,怎么都治不好,来了这里后很快好转……要是这里有不对劲的魔法波动,动物们应当更敏感才对。”   萨拉尔看向弥斯,弥斯摇摇头:“我还是想进去看看。”   结果他话音刚落,身上的联络魔器震动起来。   ——那是签完合同后,金特里教授提前分发给他们的。   这种联络魔器是探险特制款,看起来像个小小的金徽章,也就大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它比桑珀的海螺精致多了,通讯清晰得不可思议,还自带精准定位。   “我们的基础勘探做完了,天快黑了,得快点进入地下。”   巴博丽那倒豆子似的话语从魔器中传来。   “白天黑夜的魔力流动不太一样,夜间的遗迹魔力更活跃,更容易找到魔力异常点——好的老师,我解释的时机有点问题——总之你们快过来!”   弥斯抬头望向马戏团的尖顶。这地方太大,他们一时半会儿估计调查不完。   神父也算是调查畸果的专家,还有探知不祥的本事。如果他离这么近都没发现,可见这里的问题不算大,顶多又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微弱气味。   这一趟他们已经有所收获,先这样也罢。   他攥了攥萨拉尔的手,两人转身赶赴石门。   帐篷内。   “晚上的表演,都准备好了吧?”   一位员工擦擦额头上的汗,转向员工帐篷的新人。   新人:“准备好了,先生。”   “你小子够走运,我之前的替补刚好家里有事,不然我们可不会紧急招人。”   那员工感慨道,“这地方够神奇,目前为止的演出都很顺利。但作为我的替补,你可不能溜号……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俩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明白,先生。”   小个子新人露出微笑,脸上涂着夸张的油彩。   “你尽管放心,我对操纵人偶和腹语术都很有自信。”   “也是,我想团长也不会随随便便招人。”   员工笑起来,涂满油彩的嘴角弯得夸张,“一起赚大钱吧,凯先生。”   凯笑着点点头,望向帐篷外。   帐篷门没有合拢,露出一线天空。天穹正从鸢尾蓝转为深深的靛蓝,隐约现出几把星子,如同针尖刺透天鹅绒。   “天快黑了。”他有意无意地感叹。   ……   “天快黑了,下次不许这么慢。”巴博丽说。   看得出她克制了情绪,然而事关友人行踪,她的脸还是绷得紧紧的。   萨拉尔谦卑地听着。   巴博丽那边匆匆忙忙测数据做准备,他们这边恩爱约会——哪怕只是看上去恩爱约会——那边不高兴简直太正常了。   弥斯终于松开了萨拉尔,他抬起被攥得发麻的手,将装有龙妖精的祖母绿安上怀表。   周围都是人,塔丝没有轻易现身。他只是短暂地探了个脑袋,告诉他们他没有意见。从始至终,他也没察觉到怀表上的畸果气味,足以见得那丝味道有多淡。   来这里的路上,萨拉尔把弥斯的发现告诉了卡伦神父。神父仔细检查了兔脚,最终只是摇摇头。   “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他郑重说道,“按照弥斯先生的说法,怀表上的味道是突然出现的……这不太符合常理,至少我没见过这样的案例。”   神父没有直接否认弥斯的发现,但显然保留了意见。   人类真够麻烦的,弥斯心想。   萨拉尔就没有怀疑过他,一秒都没有。哪怕萨拉尔也感受不到异常的魔法波动。   就在弥斯神游天外的时候,石门被金特里教授打开了。   魔基大象扬起鼻子,金特里教授轻轻松松破解了门口的封印魔器。巴博丽和阿司普则联合使用了幻觉魔法,让其他人察觉不到这里的异样。   巨大的石门无声滑开,露出门后犹如实质的黑暗。天色已晚,那黑暗显得格外深不见底,犹如一潭漆黑的池水。   金特里教授打了个响指,六个小型魔器腾空而起。   它们看起来像大号机械萤火虫,腹部嵌着鹌鹑蛋大小的灯泡。它们自动爬上六人衣服前襟,将周围空间照得犹如白昼,自身却不怎么刺眼。   石门后的场面,比弥斯预想的无趣一些。   门后仍然是缓和向下的路。道路两边用石柱加固,做出墓穴似的隧道。隧道两侧安装着早已干涸的油灯,探入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作为灾夜时期的避难所,入口隧道里没有任何魔法机关,魔法波动约等于无。   “很常见的设计,不算精细,只能说普普通通。”   萨拉尔瞧了一圈儿,“选址不太好,更大的地下城会靠着地下河建造。入口处会有河道,这样更方便运输物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看似在和弥斯说话,其他人稍稍留心就能听见。   “防卫这么烂,不怕别人闯进来吗?”弥斯不理解。   除了罗曼队伍留下的封印魔器,那扇石门本身也没什么防御魔法。别说成年人,哪怕是个铁了心的孩子,都能找到溜进来的办法。   人类的地上城邦都有城防,地下城反而这么慷慨,多少有点奇怪。   萨拉尔短促地笑了下:“真正的城防都在地下城内部。”   弥斯仍然不理解:“守着出入口不是更方便吗?”   连你都知道守着我的封印出口。   问题问完,队伍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萨拉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首先,灾夜降临,越靠近地表越冷,人们不愿意离地表太近。”   “其次,灾夜期间,食物是最为短缺的物资之一。所以,如果有送上门的‘食物’,大部分人都……不会拒绝。”   弥斯想了想,恍然地哦了一声。   卡伦神父低低祈祷了几句,其余人没有出声。想到罗曼队伍可能的境况,巴博丽和阿司普的脸色更难看了。   弥斯倒是很快转移了注意力,他瞟了眼近乎无穷无尽的隧道,开始扒拉胸口的萤火虫魔器。   “里面装了太阳石碎屑。”   看弥斯一脸好奇地扒拉那东西,金特里教授温声解释。他醇厚的声音打破沉寂,气氛变得不那么压抑了。   “太阳石能散发出类似阳光的光线,魔法波动却很微弱。用它制作照明魔器,能最大限度地排除干扰。”   弥斯:“……”他倒没有好奇这个。   弥斯只是觉得灯泡一晃就沙啦沙啦响,挺有意思。但他不想招惹王国大法师,只能敷衍地点点头。   “我记得灾夜时期,太阳石比黄金还要昂贵,只有大贵族才用得起。”   萨拉尔主动接话,“被激活后,它的照明最多只能持续一天,消耗得特别快。”   “的确如此。”   金特里教授赞赏地说道,“我们调整过许多魔器,最多只能把照明时间延长到一天半。但作为代价,魔器会变得异常笨重。”   “所以严格来说,我们还在使用灾夜时期的设计。对灾夜历史很感兴趣,萨拉尔先生?”   “我都给自己取这种‘昵称’了,自然感兴趣。”萨拉尔笑道。   又开始了,弥斯鼻子里哼了声。   萨拉尔的助手合同上签的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可是金特里教授一次都没有叫过他卡恩斯,还问他“希望被怎么称呼”。   于是萨拉尔光明正大地自称“萨拉尔”——反正在当今时代,这个名字常见得不得了。   想到有关灾夜的对话,弥斯并未感觉到类似于“罪恶感”的情绪。   ……不过他多少理解了一点,为什么“圣萨拉尔”的故事会被吟游诗人们传唱至今。   他正回忆那些肉麻的唱词,餐叉突然勒了勒他的手腕。   弥斯神色一凛,一把抓住萨拉尔——   “别动。”   他低语道,“……前面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人类的触肢太逊了。   仔细一想,人类摸来摸去也是一种触手行为……   四舍五入等于萨拉尔也有触肢,大家都有触肢,耶[摆手][墨镜][摆手] 第59章 会说话的兔子   不,前面没有人。   萨拉尔佯装好奇,不动声色地快走几步,走到最前方。可是弥斯所指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理论上,附近确实不可能存在活人。这里离出口就一条直路,要是有幸存者能抵达这里,早该逃出去了。   萨拉尔扭过头,看向弥斯。   弥斯朝隧道尽头皱起眉——刚才那一刻,他分明察觉到了类似于活人的魔法波动。萨拉尔刚往那边走,那气息就飞快离开了。   “你确定不是错觉?”萨拉尔轻声问。   弥斯斩钉截铁:“我确定。”   萨拉尔严肃地点点头,没再辩驳。   弥斯发现,萨拉尔拿蛇杖的手势变了变,变成了随时可能出剑的姿势。   其他人——包括金特里教授和卡伦神父——都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我从没见过这种画。”卡伦脚步慢下来,小声感叹道。   弥斯转过脑袋,抬起视线。   隧道墙壁上挂着许多巨幅画作,挤满了两侧的墙壁,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来。   那些画不像红琥珀里的精品,笔触粗糙僵硬。上面绘制着各种雷同的场景——某个身穿华服的巨人走在最前方,披风夸张地打横飞起,挡住黑暗中的风雪,披风下面行走着一群小号平民。   然而哪怕是小号平民,画面尺寸也和弥斯差不多。   照明魔器照亮了一张张变形的脸,人们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那些油彩眼珠透出黯淡的目光,望向画框外的弥斯。   好丑,弥斯嫌弃地挪开视线。   “标准的灾夜末期作品,我们称之为‘英雄画像’。”   巴博丽条件反射地解释,“灾夜后期,像样的城市基本都有对应的地下城。这些画是为了增加威望,画面中的巨人通常是城主和他的家庭成员。”   说着,她凑近其中一幅画,借着照明细细看了两眼。   “这幅画的主人公属于霍普家族,灾夜时代的一个小型贵族家族——你看,这里有他们的家族徽记——霍普家族以暴虐著称,早就覆灭了,没想到这个家族还兴建过地下城。”   “保存这样完好的‘英雄画像’,我还是第一次见。”   “看来,这个地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阿司普闷闷地说。   巴博丽狠狠吸了口气,看起来越发心烦意乱。   “为什么更危险?”弥斯少见地主动搭话,“多说说灾夜的事。”   卡伦神父走近了些,塔丝也从怀表里钻出来,站上弥斯的肩膀。他们似乎都挺好奇,没人计较弥斯的命令式口气。   “我来解释吧,不要消耗巴博丽小姐的精力。”   萨拉尔突然插嘴道,“我正好想确认下学习成果……金特里教授,我看的历史资料很驳杂,要是我说错了什么,还请您及时指正。”   金特里教授兴致勃勃地应了。   萨拉尔将视线从“英雄画像”上收回,专注地望着弥斯。   “最初的记录里,灾夜的出现是以十年——甚至百年——为单位的,每次只会持续几天。那时的人们把它视为类似地震、海啸之类的天灾……”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灾夜出现得越发频繁。   它从百年难遇,变成了十年间出现一两次。到了灾夜末期,它几乎每年都会到来。另一方面,它的持续时间也在变长,通常一个月左右,最长能持续两个月以上。   要命的是,灾夜降临时间不定,无法预测。   倘若灾夜出现在盛夏,地表气温骤降,种好的作物会全部冻死,带来一整个灾年。   要是灾夜连上寒冬,人世间会变成酷寒地狱。大雪使得人们很难将牲畜转移到地下城,不少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其他人倾听惨状,弥斯则认真对了下时间。   萨拉尔的描述没有太大问题,他……祂最初的状态和休眠没有两样。后来祂的本体长大了些,魔力变得活跃,“呼吸”也变得频繁而悠长。   这就不奇怪了——弥斯印象里,祂刚到这儿的时候,地表连根毛都没有。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地表仿佛发了霉,噼里啪啦多出一大堆活物,里面还夹着个重量级的萨拉尔。   ……原来是祂小时候呼吸力度不够,才导致地表长出奇怪的东西。弥斯心里偷偷啧了好几声。   “照你这么说,人和牲畜还能往地下跑,野生动物不都得冻死吗?”   塔丝忍不住提问。   龙妖精是灾夜后才出现的物种,对于龙妖精们来说,灾夜无异于神话传说。   “炎热地区的特有物种确实消失了不少。”   “灾夜到来时,整个天幕会变得漆黑一片,地上气温比最北部的深冬还要冷些,活物很难在外界存活。”   萨拉尔耐心解释,“不幸中的万幸,灾夜没有完全隔绝光照,有些光能透过天幕照进来。不然的话,气温还不知道要降到哪里去。”   “灾夜确实可怕。”   卡伦神父回忆道,“我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过,那时的饥荒故事是最多的。现在父母们还用灾夜背景的恐怖故事吓唬孩子。”   “哈哈,我也听过类似的故事。”   金特里教授加入交谈,“话说回来,直到‘圣萨拉尔’出现,灾夜起源的纷争还没有停息。萨拉尔先生,你是哪一派?”   “天灾派?魔力干扰派?……还是混沌魔神派?”   那还用问吗,肯定是混沌魔神派,弥斯挺起胸膛。   “魔力干扰派。”萨拉尔说。   弥斯:“……”   弥斯:“……?!”   魔神大人难以置信地踱到萨拉尔身边,震惊地瞪萨拉尔,企图用视线拍打他的脑袋。   “准确地说,我曾经是魔力干扰派。”   萨拉尔抿起嘴唇,“存在一个特异魔力源,它受到某种刺激,不定时放出足以干扰天象的魔力。”   “其实‘混沌魔神’的说法,算是从这一假说中衍生出来的。”   “你说你‘曾经是’。”金特里教授重复道。   “现在我是坚定的混沌魔神派。”   萨拉尔朝弥斯眨眨眼,“如果一定要有这么个魔力源,还是活物更有趣。”   “哪里有趣?那可是灾害!”巴博丽忍不住说。   “正因为是灾害,所以活物更好。”   萨拉尔的声音轻极了,他的目光并未从弥斯身上收回。   “消弭一阵风,或是停止一个人的呼吸——显然后者更简单,也更彻底。”   萨拉尔的语气过于理所当然。巴博丽哽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但弥斯知道该回答什么。   “你们跑题了。”   弥斯的语气同样理所当然。对他来说,萨拉尔的杀意就像早餐煮鸡蛋一样常见且乏味。   “我刚才问的不是灾夜有多冷,而是‘这个地下城为什么更危险’。”   萨拉尔会意地扳回话题:“就像巴博丽小姐所说,灾夜后期,几乎每个城市都有配套的地下城。”   “大型城市都被王室严密监督,城主也上心。这类地下城大多以庇护为目的,秩序严明。”   “偏远小城麻烦得多,有些城主的心理不怎么正常……这么说吧,他们会把地下城当成私人囚牢,玩弄困在里面的人。”   弥斯短促地笑了下,凑到萨拉尔耳边:“说了半天,不就是人类打造的神国嘛。”   “你可以这样理解。”   “那么你呢,萨拉尔?”   弥斯凑得更近了,小而轻的语句滑入萨拉尔的耳朵,“你曾经在怎样的‘神国’中生活?”   “算算时长,我一生都活在你的神国里。”萨拉尔微笑着回应,“你一直注视着我,何必明知故问?”   弥斯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湿热的呼吸一下下喷着萨拉尔的下巴,打算往他脸上扔个小型灾夜。   萨拉尔垂下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弥斯。魔器照亮了弥斯的面庞,连脖子上的血管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忍不住张开嘴,想说些什么,突然弥斯眼珠一转,嗖地冲了出去——   “弥斯?!”   眼看弥斯的背影没入黑暗,萨拉尔脑后一阵发麻。他顾不得应付身边的旁观者,紧跟着弥斯冲了出去。   餐刀急得扬起脑袋,声音随着萨拉尔脚步颠簸。   “万一这一次,畸果只针对弥斯怎么办?”   “万一之前的畸果气味是诱饵怎么办?”   “万一……”   “闭嘴。”萨拉尔咬牙。   “我只是在客观分析!”餐刀着急地说道,“我是说,万一弥斯他——”   萨拉尔腾出一只手,一把捏住蛇嘴。好在他一个转弯,正碰上往回走的弥斯——魔神大人志得意满,手里拎着一只雪白的兔子。   兔子被揪着耳朵,腿脚扭动不止,鼻子紧张地一耸一耸。   “刚才就是这家伙的气息,不过它身上没有畸果味道。”   弥斯哼哼道,“原来不是人,是只兔子。”   萨拉尔松了口气:“以后别乱跑,要跑也先跟我说一声。”   “你在说什么狗话,想想也不可能吧。”   弥斯皱皱鼻子,“等我跟你打完招呼,这家伙早跑没影了。”   餐刀:“这要求确实有点过分了,抱歉,萨拉尔不够冷静。”   餐叉从弥斯袖口钻出来:“你又在说什么狗话,萨拉尔一直都很过分!行了别啰嗦,赶紧回去,让神父和这个毛球谈谈。”   它用尾巴尖指指躁动不安的兔子。   兔子:“救命,好恶心,蛇居然会说话——!”   沉默。   弥斯和萨拉尔齐齐看向那只兔子,兔子则惊恐地瞧着弥斯手腕上的蛇,仿佛餐叉下一秒就要爬到它身上。   ……下一秒,餐叉兴奋地爬到了兔子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兔子尖叫,“拿开,快把这玩意儿拿开!”   又一阵沉默。   金特里的小队恰好赶上来,正撞见这个荒谬的场景。   “放开我!放开我!”兔子扭动身体,“你们这些该死的人类,就知道欺负弱小!”   金特里教授率先开口:“……请问您是?”   “我当然是兔子!老东西,你瞎了吗?”兔子亲切地问候道。   金特里教授波澜不惊:“你刚才说‘你们这些该死的人类’……除了我们几个,你之前见过其他人类?”   “见过啊。”   兔子快速嚅动着三瓣嘴巴,“他们就在下面呢,一个个笨得要死,连出来的路都找不到。”   “神啊,他们还活着?!”巴博丽一下子捂住嘴巴。   “我倒想弄死他们。”兔子说。   “这样,你给我们带路,我们负责把他们带走。”   巴博丽冲到弥斯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兔子,“我保证——我保证立刻带走他们,永远不会再有人类打扰你。”   “是我们!”兔子大声说,“人类入侵了我们的城市,你们要正式道歉!”   “没问题。”巴博丽急急地说。   弥斯:“……”   弥斯:“正常来说,兔子不应该会说话吧。”   他把兔子丢给巴博丽,腾出手掐掐自己的脸,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兔子不应该会说话。”萨拉尔确定地回应。   他也偷偷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没让弥斯看见。   “它也有可能是炼金生物,就像你们的蛇。”金特里教授缓声说道,“这里是灾夜遗迹,出现炼金生物也不奇怪。”   “是的,它可能是炼金处理的宠物。”   巴博丽抱紧还在生气的兔子,“我们之前还发现过无头牛——据说是为了供应肉食,特地设计的。”   萨拉尔眉毛跳了跳。   如今人们很容易忘记,灾夜时代,魔法是极少数人才掌握的力量。王室和大贵族才能享用炼金魔法,无头牛绝对是王室级别的委托。   一只会说话的宠物?   这实在太奢侈了,不该出现在小型废墟。   不过他没有提出异议,正如金特里教授——眼下,这是他们最有价值的线索。   “你立了大功,弥斯。”萨拉尔想了想,提高声音道。   “是啊,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弥斯得意地表示,“我就知道,我的感觉不可能出错——”   “谢谢你,弥斯先生。”   巴博丽终于平静些许。意识到萨拉尔在看她,她如梦初醒,立刻朝弥斯道谢。   弥斯兴致索然地瞥了她一眼,嗯了声。   萨拉尔这才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弥斯:“我改一下我的要求。”   “请求。”   “好,我改一下我的请求。”   萨拉尔从善如流,“即便你这次立了大功,之后也不能乱跑。”   “……一定要跑的话,记得拉上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今天短短,明天就长长!   旁白:萨拉尔对你充满杀意。   弥斯:嗯嗯他是不是最想杀我?   旁白:是的。   弥斯:yeaaaaaaah我赢了![烟花]   ……混沌魔神就这样(? 第60章 兔子大军   阿司普给兔子戴上了项圈,兔子不满地蹬着腿,却怎么都无法取下它。   “好别扭,你们又干了什么?”它用尖尖的声音问道。   阿司普立刻看向巴博丽。   “只是个小小的防逃跑措施。”巴博丽把兔子放到地上,“我们会用新鲜菜叶补偿您——”   她话还没说完,兔子一溜烟跑了,嘴里还呐喊着:“谁信谁蠢货!”   可它刚逃离阿司普十步外,就嘭地撞上了看不见的魔法屏障。好在那屏障看起来不怎么硬,兔子只是晕头晕脑地弹飞回来,没有当场撞出个好歹。   它迷迷糊糊站稳,气得后脚啪啪跺地。   “等找到幸存者,我们会把这个项圈取下来,并给您充足的物资补偿。”   金特里教授抱歉地说道,“……不过,假设您将我们引入死亡地带,您将终身被困在遗体附近。”   兔子愤怒地诅咒几句,不情愿地挪动身体:“都给我跟上。”   它撅起屁股,在众人前方一跳一跳地前进。   弥斯好奇地跟在兔子身后,左右打量废墟环境。   刚才挂满巨画的地方,应该是某种装卸区。接下来的路变成了螺旋石阶,坡度陡了许多,马车已然无法通过。   它就像逆转的塔楼,中空的位置垂着腐朽的铁链和绳索。这里没有一丝风,它们钟乳石般一动不动,只留下沉寂的影子。   “那是用来运送重物的机关。”   萨拉尔顺着他的目光说道,“那时候的马车车厢是特制的,可以整个拆下来。”   “人们会把装满物资的车厢吊下去,牵着马匹走楼梯。”   弥斯唔了声,探头去看那个无底洞般的深坑。   空气中多了股湿气,他嗅到了淡淡的水腥味,底下准有地下河。   附近石壁上,挂画恢复了正常大小。画面主角仍是霍普家族的人物,或是晴空中的太阳。   弥斯脑子里无端冒出一个画面:年幼的萨拉尔被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抱着,顺着螺旋楼梯拾级而下,走向地底的黑暗。一幅幅太阳画作掠过他的眼,逐渐远离他的视野。   怪不得这家伙能在黑暗中坚持三百年,多半是习惯了。   按理说,重复的景象会让弥斯打瞌睡,此刻他却神采奕奕,努力研究目所能及的所有角落。   “这里有点冷。”塔丝在他肩膀上嘀咕,“我不喜欢这里,我的胃不舒服。”   卡伦神父温和地安抚:“黑暗的环境总让人觉得紧张,要不要来点草药?”   萨拉尔眉头一动,目光扫过塔丝和卡伦,定在四处张望的弥斯身上。   “紧张……”他用舌尖勾勒这个词,又把它吞回喉咙。   不止是自己,大家的情绪貌似都有些紧绷,感觉却又不像之前那些精神污染。   白圆圆的兔子在前面引路。巴博丽和阿司普紧跟其后,恨不得自己跑到兔子前面。   金特里教授则走在最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往石壁上按一颗晶石钉子,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着暖融融的橘红光芒。   钉子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基本没有魔法气息。   “这又是什么?”弥斯伸手抠了抠,没能抠下来。   “路标钉。”金特里教授和善地解释,“一旦出现大型魔法干扰,它是最好的指明灯。”   “可你是大法师。”弥斯咕哝。   仅从魔力总量来看,金特里教授和现在的萨拉尔不相上下。路标钉只是弱者的小把戏,金特里教授没必要用——身为强者,他们只要抵御住所谓的魔法干扰就好。   “年轻人的常见误会。”   金特里教授用教书般的语气说道,“魔力多,不等于魔法高强。如果‘纯粹的力量’能代表一切,那么选力气最大的人当战士,智商最高的人当领袖就好……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力量的大小固然重要,时机和技巧同样重要。过分相信自己的力量,只会带来毁灭。”   弥斯似懂非懂地嗯了声。   亲眼瞧见人类教育魔神现场,萨拉尔揉揉太阳穴,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要叹气还是微笑。   ……   通过入口塔楼后,弥斯嗅到了那条地下河,以及淡淡的尸骨臭味。   他们脚下的地面再次变成碎石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弥斯依稀能看见无数嵌套的洞窟,它们布满每个方向,连天花板上都有,活像放大版蚁穴。   “为了节省人力,地下城大多是由天然洞窟改造的。正常来说,人们通常不会选择这么……”   他斟酌了一下词汇,“这么复杂的地势。不得不说,我还挺怀念这个景象。”   弥斯来了精神:“你以前也住类似的地方?”   “不,这些窟窿让我想起你的眼睛。”萨拉尔诚实地说道。   弥斯:“……”   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无法反驳,只得憋屈地哼了声。   “看,这里有路标钉!”   巴博丽打断两人的悄悄话,“肯定是罗曼他们留下的,最近只有他们来过。”   无数大大小小的洞窟中,有一处入口橙光闪烁,光芒和金特里教授的钉子一模一样。   “我这就去测定。”阿司普小跑着冲向洞窟入口,匆忙安置一堆怪模怪样的魔器。   魔器嗡嗡作响,弥斯百无聊赖地蹲下身,指尖扒拉砂石。   他总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次探索之旅非常……幸运。   进来没多久,他就遇见了可以引路的兔子。   另一边,金特里教授带着巴博丽和阿司普,专门帮他们处理废墟事宜。目前看来,他们只需要跟着兔子找到幸存者,就能解开这里的畸果之谜……吗?   弥斯在碎石上画了个叉叉眼、吐舌头的萨拉尔尸体简笔画。他一边思索,一边猛戳那张脸上不存在的鼻孔。   “我还是很冷。”   弥斯肩膀上,塔丝小声说道,“弥斯、弥斯,你能不能收一收你的魔法波动?它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一直收着呢。”   “没有!”   塔丝揪揪他的鬓发,“你的波动一直在身体周围飘,和炸毛似的。你要是实在不想管,我就去萨拉尔那边待着。”   自己的魔法波动一直不平稳?弥斯皱起眉。   “洞窟内部没有罗曼留下的危险标记,也没有特殊魔法波动。继续前进吧……”   就在这时,阿司普突然出声,打断了弥斯的思考。   “快点!”巴博丽几乎立刻站到了洞窟口。   “别催了别催了,我又没有人类那么大的步子!”兔子骂道,磨磨蹭蹭地跳向洞口。   金特里教授装好了又一颗路标钉,同样走向洞窟。进入洞穴以来的第一次,就位置上来说,他没有走在后面殿后。   弥斯心脏微微一坠,突然有种糟糕的预感。   刚才开始,他就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一秒他终于意识到了——四个方向外加天花板,全都是大大小小的洞窟。   为什么他们脚下的地面,平整得不像话?   沙啦啦。   弥斯低头看向脚下,他画的简笔萨拉尔嘴巴裂开了,像在对他笑。下个瞬间,那裂缝骤然变大,他脚下骤然一空。   沙啦啦的轻响变成了轰隆隆的土石崩裂声。   萨拉尔以一个不像话的速度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弥斯。塔丝尖叫一声,嗖地缩回怀表宝石。   下坠之前的短短一瞬,弥斯余光朝上扫去。除了萨拉尔,还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疾冲而来,与他们一起跳入深坑。   他听见卡伦神父的呼喊,听见巴博丽的尖叫,接着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块巨石堵住了他们坠落的洞口,将他们彻底封入黑暗。   啪嚓,啪嚓。萨拉尔的防护盾在坠落中粉碎又再生。   萨拉尔的护盾外围,弥斯包上魔力细丝结出的网,好让坠落速度更慢些。   然而,两人还是弹力球一样弹过坚硬的洞壁,弥斯只觉得脑浆都要被摇匀了。一大团白毛球使劲往他们相拥的怀抱里面挤,萨拉尔的味道被浓郁的兔子味取代。   天旋地转中,弥斯双手双脚紧紧缠在萨拉尔身上,恨不得把那只没有距离感的兔子挤扁。   ——嘭咚!   终于,两人悲惨地落了地。这回命运很公平,他俩侧面着地。防护盾保护下,他俩肉.体没有受伤,精神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爬起来第一秒,两人同时侧过头,哕地吐了出来。   痛苦地吐掉了胃袋里的食物,弥斯想抓点什么擦嘴。他的手居心叵测地探向萨拉尔,结果抓住了一团软乎乎的毛皮。   兔子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呃……”   萨拉尔挥挥手,清洁掉了身上的污物。接着他一把薅起兔子:“你干了什么?”   连金特里教授都没来得及反应,这一手非同小可。   “……我什么都没干!”   兔子虚弱地说,“我只是想,要是我突然冲进危险的地方……人类顾及我的安全,会解开项圈限制……”   “不是你搞的鬼?”   弥斯四下打量。很好,比之前更黑了。照明魔器只能照亮他们的身周,黑暗浓如深海之底。   看这温馨又熟悉的气氛,他还以为自己一路摔回了封印内部。   “是你们运气太差,我第一次见运气像你俩这么差的。”兔子幸灾乐祸道,“惨啊,惨——啊啊啊啊!”   餐叉缠上了它的脖子,取代了项圈的位置。   兔子吓得缩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餐刀见状,也试探着盘了上去,给兔子的恐惧添砖加瓦。   “晚餐就吃烤兔肉吧。”弥斯若有所思道,“神父又跟我们分开了。他的不祥占卜,果然只对他自己有用。”   “两位,我在这。”卡伦说。   弥斯、萨拉尔:“?”   连塔丝都从宝石里探出脑袋,倒抽一口凉气:“没有防护,你怎么下来的?!”   “跳下来的。这个洞不是直上直下,途中有很多着力点。”卡伦神父伸手比画了下,老老实实说道。   塔丝难以置信:“可是你跳之前又不知道!”   “占卜里没有不祥,我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神父语气无比自信,“但我刚下来,巨石就砸下来了,连带着洞窟彻底坍塌。金特里教授估计很难跟下来。”   众人一阵沉默。   这是大法师跟不跟来的问题吗?   路都堵死了,他们怎么回去还是问题。而且这家伙未免太信任阴影之神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下跳。   “……是的,我们都在下面。”   弥斯刚转头,萨拉尔已然和金特里教授取得了联系,“没有人受伤,周围环境暂时不明确。兔子和我们在一起——阿司普先生及时解除了项圈限制,它也没事。”   金特里教授的声音从金徽章中传出来:“你们一定要抓牢那只兔子,但不要相信它说的任何话。这是个小型地下城,不该出现那种级别的炼金生物。”   “我很抱歉,是我把诸位请来的,我一定会把诸位平安带出去。”   “罗曼他们怎么办?”   巴博丽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声音有点模糊,她貌似在焦急地询问金特里教授。   “罗曼的队伍失踪了半年以上,如果真的还有幸存者,说明他们有最起码的求生能力。何况现在没了兔子,我们只能按部就班搜寻。”   “萨拉尔先生他们不同。他们完全不懂遗迹探索,救援优先级更高。”   “不。”萨拉尔突然说道。   弥斯抬了抬眉毛。   在这熟悉的黑暗中,萨拉尔露出了他非常熟悉的表情。有那么一瞬,萨拉尔看起来简直像那个说一不二的军队领袖。   “那只兔子敢跳下来,说明它有自信离开这里。”   “我会让它继续带路,带我们寻找幸存者。您按照正常流程寻找罗曼先生就好——我们过来的洞窟坍塌了,正需要一条新出路。”   “幸运的话,我们说不定能在同一个地点重逢。”   这一席话听着像个温和的建议,却带有不容置疑的气势。   金徽章彼方,金特里教授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几位真的没问题吗?”他问。   “您这一路看见了,我对灾夜地下城还算了解。”萨拉尔答得干脆。   “好的,我们这边继续前进,有事随时联络。”金特里教授中断了通话。   “……不是,我们真的没问题吗?”塔丝的声音有点干涩。   四人周遭,魔器没能照亮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一对红色光点。   紧接着第二对、第三对——它们层层叠叠点燃黑暗,恍如猩红的繁星。   是兔子,数不清的兔子。   兔子大军将他们团团包围,挤出一片毛茸茸的白色海洋。无数双淡红色眸子死死盯着他们,眸子下面的三瓣嘴动来动去——   “入侵者!坏家伙!”   “都绑上!都带走!”   “抓起来!办宴会!”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多写一千结果多写了一百,剩下的九百被混沌魔神吃掉了。[求你了]   总之,四人小队第一次冒险,开始![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61章 不一样的黑暗   “这些兔子魔力不强,我可以杀出一条路。”   塔丝从祖母绿里冒出脑袋。谈论战斗的时候,他的语气一下子沉稳了许多。   弥斯同感,这些白乎乎的小玩意儿看起来声势浩大。然而除了会说人话,它们和普通的家兔没什么区别。   哪怕塔丝不出手,他只需要用漆黑魔力结网,就能把兔子们一网打尽。不过……   弥斯瞥了眼萨拉尔。   “跟他们走。”果然,萨拉尔给出了非常萨拉尔的建议。   弥斯:“因为它们知道出口?”   其实抓一只严刑拷打也不是不行。   “不,因为我们掉的地方太深了。至少现在,我无法判断这个遗迹里有哪些陷阱。跟着这些兔子,我们能轻松避开危险。”   萨拉尔平静地解释。   卡伦神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伸手去摸离他最近的兔子。   通常,上到云端巨鹰,下到地底鼹鼠,没有哪只小动物能拒绝神父的抚摸。   然而那几只白兔却厌恶地大声咂嘴,迅速跳开,连耳朵尖都没让卡伦神父摸到。   “轻浮!”“好随便的人类!”“他手上还有泥巴呢!”   兔子们胸腹快速起伏,清晰地说着坏话。   神父当场愣在原地,貌似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打击。   “都让开,咳咳,都让开!”   一只稍微大些的长毛兔挤过兔群,它长着少见的垂耳,耳朵上的毛微微卷起。它的脖子上还卡着一圈布质蕾丝,像是在模仿法官的拉夫领。   哪怕弥斯不熟悉人世,也觉得这场面多少有点超现实了。   有哪个人类闲得发慌,改造会说话的兔子当宠物,他还能理解。但出现这么一群会说话的兔子,连人类职业都照搬了,实在有点离谱。   “……没有反抗逮捕?很好,很好。看来不需要卫兵上场。”   那只奇怪的兔子法官竖直站起,红眼睛满意地打量四人,“接下来,我要对你们进行审判!”   “这决定着你们会有怎样的待遇,祈祷吧,但愿你们心里的恶意不大。”   说罢,它身后出现一辆兔子拉着的木板小拖车,小拖车上放着一个坑坑洼洼的银酒壶。壶是半满的,液体发出摇晃的轻响。   两只兔子用身体夹住酒壶,郑重其事地将它搬到法官边上。弥斯直勾勾看着那个细颈酒壶,一阵手痒——也不知道当着这群兔子的面,把它推倒会怎么样。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人手伸过来,按住弥斯蠢蠢欲动的爪子。   “什么都别做。”萨拉尔小声叮嘱道。   弥斯眯起眼:“……你真打算喝这东西?”   萨拉尔不置可否:“先看看情况。”   兔子法官丝毫不晓得魔神的坏心思。   它爪子拍拍酒壶,语气有点得意:“这是苔藓花做的药,你们一人喝一口,就没办法说谎了!”   神父:“可是苔藓不会开花……”   “闭嘴,审判已经开始了!小心我判你插嘴罪!”兔子法官后脚咚咚跺地。   神父老老实实举起手。   兔子法官矜持地抬起头,挺起毛茸茸的胸脯:“我允许你发言。”   “如果我们不喝这个,会怎么样?”神父问得很直白。   “审判无法进行,我会非常生气!”   兔子叫道,“我将代表所有兔子,再也不理会你们了。而你们会困死在这个鬼地方,难得我们愿意提供兔道的监狱环境……”   “我明白了,我想第一个喝。”   卡伦神父思考片刻,“法官大人,我们也有我们的顾虑——如果没人证明它的安全,我的同伴们是不会喝的。”   确实,弥斯想。这些兔子脑袋好像不怎么聪明,鬼知道拿来了什么。壶里的液体闻起来酸酸的,不像能喝的东西。   神父精通草药,恢复力又强,确实适合第一个试药。   得到兔子法官的许可后,卡伦神父小心翼翼地端起酒壶,隔空往口中倒了些。   这下弥斯看清了壶中液体,它看起来是石榴汁般的红色,晶莹透亮,没有杂质。神父往嘴里倒了一小口,他咂咂嘴,皱起眉:“……果汁?”   ——咚!   兔子法官后脚用力一跺,发出格外沉闷的巨响:“开庭!”   “第一个问题。个子最高的人类,你为什么来我们的城市?”   “单纯的工作需要。”   卡伦神父一五一十地答道,“有支探险队在这里失踪了,队长的老师和友人前来寻找这支队伍。我们四个是他们雇佣的助手,来协助他们找人。”   兔子法官站起身,鼻子一掀一掀:“好吧,好吧。第二个问题,你想伤害那些人类吗?”   卡伦:“当然不。我会尽全力协助他们,保护他们,除非他们转而行恶。”   “第三个问题。你喜欢兔子吗?”   “喜欢。”神父答得毫不迟疑,“所有生灵都有它的美丽之处。”   兔子法官满意极了:“不错,你是个不那么糟糕的人类。下一个——”   萨拉尔瞧了神父好一会儿,嘴唇蹭过弥斯耳边:“那种药物没有侵蚀肉身,也没有精神魔法的痕迹。问题不大,我来试试。”   他第二个接过银酒壶,隔空往嘴里倒了一口。   弥斯瞧得格外仔细,这家伙脸色一点都没变,也许所谓的苔藓花药没那么难喝。   “个子很高的人类,你喜欢兔子吗?”兔子法官上来就直奔主题。   萨拉尔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露出惊愕的神色,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呵呵,你说不了谎,拖时间也没用。”兔子法官得意地宣布,“苔藓花药的药效非常强,能起效整整三天。”   “……”萨拉尔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对兔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恶。”   “多么冷血,多么残忍!”兔子法官大叫,“我们明明这样可爱,你个没毛的怪猴!”   “快,告诉我,你会伤害兔子吗?”   “视情况而定。”   萨拉尔迅速平复情绪,答得不卑不亢,“我不会主动伤害你们,除非你们阻碍到我,或者我的人急需食物。”   “阻碍到你?怎么才算阻碍到你?”   兔子法官用尖尖的,撕裂布帛般的声音说,听起来在压抑怒火。   “破坏我们的行动,危害我们的人身安全,妨碍我……”说到这里,萨拉尔舌头急刹车。他看了弥斯一眼,使劲咽了口唾沫,“……妨碍我关注弥斯。”   这句话,他说得磕磕绊绊,仿佛喉咙里突然多了根鱼刺。   “你是个非常不友好的人类。”兔子法官肃穆道,“下一个!”   “喝吧。我试过了,没事。”萨拉尔轻声说。   弥斯这才从萨拉尔那里接过苔藓花药,对着壶嘴嘬了一口。   嗯,这东西的味道比闻起来好一点。它的味道真挺像石榴汁,不过是非常酸的那种。   弥斯舔舔牙齿,咽下口中的酸味。药汁滑过他的喉咙,引发一片片温热,仿佛里面掺了酒精。细微的波动在他体内回荡,让他的脑髓有些飘飘然……   ……不,不对。这种感觉不是酒精,是畸果!   弥斯难以置信地打开酒壶盖子,使劲嗅闻了一番。果然,药液里藏着极为浅淡的畸果味道。   又来了。   先有兔脚,后有怀表,现在又有兔子搬出来的苔藓花药,弥斯完全找不到其中规律。   “你,矮家伙。”   兔子法官的红眼睛转过来,短短的前爪指向弥斯。   “你是弥斯对吧?……你和个子很高的人类,是什么关系?”   他和萨拉尔的关系?当然是不共戴天、相看两厌的死敌!   弥斯幻想了会儿盐烤兔腿,才把听到“矮家伙”时的杀意压下去。这些兔子还有用,得留着。   他瞄了萨拉尔一眼,清清嗓子,信心满满地张开嘴。然后弥斯惊愕地发现,他无法发出声音。   弥斯震惊地捏了捏自己的脖颈,难道人类的语言过于贫瘠,表达不出他对于萨拉尔的厌恶?   还是说,他对萨拉尔的憎恶不够纯粹?   在封印里折腾盐烤蘑菇的萨拉尔,入夜时温暖有弹性的英雄肉垫,和他一起在走廊唱跑调歌曲的萨拉尔蛇……面对那样的萨拉尔,弥斯没有那么强烈的杀意。   弥斯左想右想,发现类似的回忆越绕越多,有种绕成毛线球的趋势。要说清楚他们的复杂关系,不知道要用多少形容词——而他的词汇量原本就不怎么多。   于是,魔神大人决定选择一个更简单、更客观的说法。   “他是我的。”   弥斯说,“他只能属于我。”   弥斯的语气格外理直气壮,就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那样的自然法则。   萨拉尔的身体微微一颤,握紧的十指紧了紧。   那必然是恐惧的战栗,弥斯得意地想道,故意贴得更近了些。   卡伦神父和缓地笑了笑,脸上像是写着“我就知道”。   “你呢?你会为了这个人类,伤害兔子吗?”兔子法官提高声音。   “当然。”   弥斯答得不假思索。   “必要的话,我会把你们全杀光。”   兔子法官倒抽一口气,他身边的兔子们也呜呜嗡嗡议论起来。无数双红眼睛不安地起伏跃动。   被弥斯抓住的兔子瑟瑟发抖,连身上的两条蛇都忘记了。   “安静,安静!”   兔子法官嘭嘭嘭地跺了好几下地面。它的软毛炸起来,体型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大。   “你、你这个穷凶极恶的坏东西!难道你不在乎其他同伴吗?如果没有我们——”   “不在乎。”   药效之下,弥斯仍然答得不假思索。   “必要的话,我连他们也会杀。”   卡伦神父的笑容淡了淡,嘟哝了一句,看口型很像“爱情啊”。   塔丝半边身体卡在宝石里,跟着唉声叹气:“怎么又是个偏执狂……”   弥斯倒不在意这两位怎么想,他扭头望向萨拉尔,准备验收一下这番恐吓宣言的结果。   少见的,萨拉尔没有回应弥斯的视线。   他只是安静地盯着法官兔子,脸上丝毫表情也没有。不知道是光照问题,还是过度紧张,大英雄的耳朵红得有点吵闹了。   ……好吧,他就知道,萨拉尔不会被他的几句实话吓到。   弥斯把酒壶递向塔丝,龙妖精刚要接过来,就被兔子法官打断:“龙妖精不用喝,我们只考察坏人类。”   “你们三个的判决已定!”   “最高的人类,可以吃五种蘑菇;很高的人类,可以吃三种蘑菇;那个喊打喊杀的矮家伙——宴会开始前,你只有一种蘑菇可以吃!”   兔子法官恶狠狠地说道,“好了,都带走!”   四人:“……”   好恐怖的判决,这些兔子的脑袋确实不怎么聪明。   不过在黑暗里吃蘑菇,对于萨拉尔来说,也算是地狱重现了。弥斯乐呵呵地抱紧那只被蛇缠绕的兔子,准备看萨拉尔笑话。   没想到,他在萨拉尔脸上看到了罕见的肃穆。   “你们发现了吗?”他低声问,压根没在意那些蘑菇。   弥斯、卡伦神父:“?”   “发现了。”   塔丝从宝石里飞出来,藏在弥斯长发里,“……灾夜时期的炼金生物,为什么会认识‘龙妖精’?我们可是灾夜之后才出现的,这些兔子很不对劲。”   “的确。”   神父恍然大悟,也凑近了些,“不过,它们不像人类变的,兔子洞没有过失踪这么多人。”   “魔法波动也对不上。”弥斯补充。   这些兔子没有魔基,显而易见。   “不是精神魔法,不是人类变化,但也不是正常的炼金生命。”   萨拉尔俯视脚边熙熙攘攘的兔子大军,“好吧,看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谁能想到,他们来了个字面意义上的“走一步看一步”。   密密麻麻的兔群几乎占据了所有地面,只给他们留下固定的下脚空间。三人不得不缓慢前行,仿佛在小腿高的雪地里折腾。   血肉和皮毛组成的潮水簇拥着他们前进,无数爪子踏过砂石,噼噼啪啪的摩擦声让人心烦。   更麻烦的是,兔子选的路异常狭窄,坡度忽上忽下,有些地方逼仄到只能弯腰通过。   “真麻烦。”弥斯嘟囔,“要不我干脆躺下,让它们抬着我走。”   苔藓花药那该死的药效还在,他的抱怨发自肺腑。   “要是放你们自己走,你们搞不好还要出事。”   他怀里的兔子小声说,“忘了自己怎么掉下来的?倒霉……咳,弥斯先生。”   “巧了,我刚才还在想要怎么称呼你。”   弥斯笑了声,“倒霉蛋这名字更适合你,以后你就叫‘倒霉蛋’。”   “倒霉蛋?”餐刀问。   “倒霉蛋!”餐叉欢呼。   倒霉蛋兔子无力地蹬了两下后脚,忍气吞声。弥斯吃惊的是,它没有向兔子法官求助。   也许被人类抓到有点丢人吧,弥斯心想。   ……就这样,他们在刺眼的黑与白之间前行。   其实弥斯知道,这样的黑暗能压垮许多人。   漫长的黑暗封印中,他也曾见过人类发狂。作为人类中屈指可数的精英,时间久了,那些人也会像孩子一样在黑暗中痛哭流涕,呼唤不复存在的太阳。   这些人崩溃到一定境地,往往会去埋藏尸骨之地,亲手挖出自己的坟墓。   接着,他们会找到独自一人居住的萨拉尔,求他彻底抹消自己的情感,或是干脆地处死自己。最后的最后,他们会抬起头,看向弥斯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他们口中吐出的不是诅咒,而是错乱的思念。   亲友、同乡、玩闹的陌生孩童,甚至于人群的声音。   阳光、绿草、鸟鸣,甚至于带着雨后湿气的空气……他们疯狂叙说着那些再平凡不过,却又终生再不得见的事物,将自己的心葬于绝望。   萨拉尔沉默地凝望他们,正如弥斯沉默地俯视一切。   其中有个相当夸张的男人。深厚的绝望之中,他甚至开始转而崇拜黑暗,信仰近在咫尺的混沌魔神。   弥斯记得,那是萨拉尔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出手。   “人类注定灭亡,一切注定归于沉寂……永恒的沉寂……”   男人双手探向上方,探向那深不可测的漆黑。   “我们应当为那宁静的终结欢喜……解放祂吧,赞美祂吧,让祂赐予我们慈悲的终焉……”   “萨拉尔,萨拉尔,如果人类继续苟延残喘,只会迎来更加悲惨的末日……你知道我的能力,我看到了未来,我……”   萨拉尔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   男人的头颅在砂石上滚动几圈,最终脸侧着地。那颗人头用力转动眼珠,瞳孔挤入眼角,使尽最后的理智眺望漆黑的“天空”。   “‘不得信仰黑暗’,这是底线。我只接受放弃,不接受屈膝,想想你们背后守着什么。”   萨拉尔的语调无比冰冷。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可惜,萨拉尔说话时没抬头,弥斯看不清他的脸。   相比之下,这里的黑暗简直称得上温柔。   这里同样有漆黑的天穹,苍凉的砂石,以及潜伏在每一处地面的危机——只不过,要命的陷阱从祂的触肢换成了塌方和陷阱。   不一样的是,这里有兔子们蹭过脚踝的温暖,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聊天。不说萨拉尔,神父和龙妖精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完全没有封印军队的压抑。   当然,还有更加决定性的区别——   “哇哦。”龙妖精小声感叹。   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座堪称恢宏的地下城堡。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混沌魔神没有湮灭我的稿子。   谢谢弥斯[猫头]   接下来将迎来三天的绝对真心话TIME☆ 第62章 开放的神国   ……不过,堪称恢宏,不等于真正恢宏。   地下空间有限,这座建筑不得不向崎岖的岩壁低头,形状像被挤压变形的奶油造物;城堡脚下,簇拥着许多贫民窟特有的小房子——或者更恰当的说法,人窝——它们让弥斯想起罗沙城的贫民区。   暗棕色的墙壁间,不时露出棕黄色的人骨。它们大多不怎么完整,七零八落地散在角落里,不少骨头上还有烧灼痕迹。   与这些骨头挤在一起的,还有微微锈蚀的金属魔器。它们倒是整整齐齐屹立在土石间,弥斯能嗅到上面积攒的陈年血渍。   这些魔器顶端都装有巨型晶石,它们散发出朦胧的淡绿光芒,他们这才能把城堡看个大概。饶是如此,这片扭曲建筑的大半,仍然浸泡在浓稠如血的阴影里。   “那是什么?它周围的魔力流动好奇怪。”塔丝从牙缝间抽着气。   “那是焚骨灯,古代炼金魔器的一种。”   萨拉尔不带感情地介绍道,“把动物的尸骨投入进去,它能长时间发光——骨源充足的情况下,它们能发光百年以上。”   弥斯:“听起来还挺方便。”   三百年过去,这玩意儿还能发光,已经很了不起了。   萨拉尔摇摇头:“它的主要结构埋在地下。你们能看见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   “焚骨灯建造起来非常麻烦,无法挪动,光照强度还会逐年衰减,很难应用到其他方面。”   弥斯收回好奇的视线。   怪不得萨拉尔没在封印里搞这个,而是自己用魔力照明。   “你们不要靠焚骨灯太近,它们附近往往设置了致命陷阱——正常地下城不会用这种东西,知道的人不多,外来者很容易被‘发光晶石’引诱。”   萨拉尔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阴影。   弥斯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某处焚骨灯附近的小屋里,几具相对新鲜的干尸拥抱着彼此。尸体打扮与金特里教授一行人风格相近,只是死了百年以上。   那些尸体四肢各有各的断裂,没有一具是囫囵的——这些人类循光而来,想找个地方休养生息,结果步入了最为残酷的中心地带。   地下没有风,陈年的土味和尸臭混合在一起。微弱的绿光照亮无人城堡,一切都带着死亡的味道。   “哼哼,都是些自作聪明的家伙。”   兔子法官不屑,“我们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哪儿是陷阱!”   说罢,它用脑袋撞了撞萨拉尔的小腿:“别废话,跟我们走就是了!”   兔群浩浩荡荡地奔向某个半崩塌的圆拱门。   那拱门自成一体,孤零零立在城堡废墟间。它个头不大、小半砖石已然塌陷,无疑是个模仿拙劣的小型奇观。它周围大把的空地可以走,白兔们却老老实实排好队,挨个进入那个狭窄拱门。   神奇的是,弥斯只能看到兔子们跳进门,却不见它们从门的另一端出现。焚骨灯闪烁着寂寥的微光,一切依旧很安静。   “神国入口。”弥斯喃喃。   一回生二回熟,这都第三回了,他立刻就分辨出了神国的微妙气息。   “我们要进去。不放心的话,你可以留在外面接应。”   萨拉尔立刻转向塔丝。龙妖精上次刚吃过红琥珀的亏,没准有心理阴影。至于卡伦神父——神父忧伤地瞧着那些兔子,似乎还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被讨厌。   塔丝哼了声:“上次我受影响,是因为安提的魔力太有同化性,总不能再遇见同个类型的神国吧。”   “难说。”萨拉尔非常诚实。   “我要是那么惜命,还做什么刺客?”   塔丝摆摆手,“别看我这个样子,我都快四十了,比你们几个都年长。”   “难说。”萨拉尔的目光缓缓移走。   “难道卡伦那家伙四十多岁了?……不可能吧?”塔丝大惊。   弥斯吃吃偷笑,萨拉尔则用力捂住嘴,生怕自己说出更多。一行人随兔逐流,挨个进入拱门。   在进入拱门前,塔丝飞离弥斯,朝拱门一挥手。   拱门轰隆隆震动。石料塌陷的地方,生长出大量祖母绿似的晶石。微光照耀下,拱门从其貌不扬变得鹤立鸡群。   拱门门头,出现一行宝石镶嵌的闪烁字迹——   【注意,前有特殊魔法空间】   萨拉尔微笑起来,掌心一翻,给这行字迹上了层灿金色防护罩。   “又做这种麻烦事。”弥斯说。   “总得给金特里教授留一点线索。”萨拉尔耸耸肩。   他右手按住蛇杖,左手抓住弥斯的手,两人一起踏入门扉。   ……然后两人齐齐刹了个车。   门内景象……怎么说呢,比兔子法官还要超现实。   城堡废墟还在,与他们在门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些灰暗的角落里,交错的尸骨间,长出了五颜六色、形状夸张的蘑菇。它们的颜色鲜亮可爱,菌盖散发出梦幻般的柔光。   蘑菇附近,长着嫩绿可爱的蕨类。它们的叶片像缩小的茶杯,里面晃荡着透亮的液体,闻起来有股草叶清香。   蘑菇脚下则铺满软绵绵的紫色苔藓,上面开满晶莹剔透的五瓣花朵,花瓣是阳光般的明黄色。   蘑菇丛林间,圆滚滚的白兔们蹦来跳去。   有些兔子脑袋扣着蕨类编的小藤帽,背后背着小小的藤篓,一两朵蘑菇就能把背篓塞满。有些慢条斯理地饮用酒杯蕨里的汁液。还有些干脆躺在柔软的菌盖上,呼呼睡得惬意。   “哎呀!”有只兔子蹦到一半,脚爪卡进了骷髅眼窝,差点当场绊倒。   “坏人类,坏人类!”它气呼呼地甩开那半个骷髅头,正了正身上的小背篓,背着蘑菇朝城堡跳去。   “这地方……”   塔丝飞到半空,欲言又止,“……可真富有,呃,童趣?”   无论是多出来的植被还是兔子,都和绝望的废墟一点都不搭,更像是哄孩子的童话。两者搁在一起,就像给腐败的尸体铺上一层彩色糖果。   萨拉尔:“你的身体?”   “没问题。这里的魔力流动非常温和。”   塔丝耸耸肩,“但它还是让我有点不太舒服,就像——我想想,就像有只巨大的噬魔虎在我床边睡觉。”   “温暖又柔软、看起来无害,但随时都能要我的命,你们懂那种别扭感吗?”   弥斯懂。   踏入神国的一瞬,他的汗毛彻底竖了起来,他的本能在疯狂示警。拱门内的世界充满童趣,他却第一次有种被威胁到的不快。   弥斯抱着兔子的手紧了几分,兔子“倒霉蛋”被他挤得一阵挣扎。   萨拉尔的手也被弥斯攥紧了,他反而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这里的“神”会操控情绪……目前看来,之前他的不安更像是出于本能。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好消息。连弥斯都感受到了那份紧张,说明这个鬼地方的主人,比沉沦稚子和完美造物还要强。   “等等,难道你们都觉得紧张?”   卡伦神父从兔子们身上收回视线,声音难得紧绷。   “是不是还有本能的厌烦和焦虑?总想到最坏的可能性,想要远离这里?”   弥斯:“……嗯。”   该死的苔藓花药!他一个没留神,直接就嗯出声了!   弥斯飞快瞥了眼萨拉尔,发现萨拉尔跟着点点头,他才放松下来。   “有什么说法吗?”萨拉尔认真询问。   “我不知道算不算。”   卡伦神父沉思道,“哥哥说过,要是突然对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人产生无端的焦躁和厌恶,最好尽快远离。”   “成熟的神力,会让智慧生命本能排斥——这个神国里很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神’。”   弥斯:“沉沦稚子和完美造物难道不算吗?”   “虫蛹算是蝴蝶吗?”神父反问道,“我想,绝大部分人都会给出否定的答案。”   塔丝挤着脸啪啪拍手:“哇,真棒,我第一次这么快后悔接任务!”   他自暴自弃地飞去拱门边上,想要做出扶门叹气的萧瑟姿势。结果他这一手扶了个空,直接掉出神国外,险些一头栽进兔子堆。   塔丝:“?”   其余三人:“???”   三人立刻逆兔而上,在神国入口挨个横跳。   他们惊奇地发现,这个神国开放到不可思议——只要他们铁了心,完全可以扭头就跑,它一点挽留都没有。   “我又不后悔了。”塔丝举起小小的拳头,“龙妖精永不言败!”   瞧见其余队友复杂的眼神,塔丝:“……我没想说出口的,都是苔藓花药的错!”   “干什么,你们难道想逃跑?”   兔子法官又开始用后脚嘭嘭跺地,“快跟我走,该死的!我要给你们‘没有早餐’的刑罚!”   兔子们气势汹汹挤过来,用脑袋用力撞他们的小腿。弥斯不爽地松开萨拉尔的手,离开兔群。   跨出兔群的第一步,他啪嚓踩到了什么。   下个瞬间,弥斯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个巨大的金属斧刃轰然斩下——它足足一人高,锋利的刀刃不带任何魔法波动,只带起一阵腥风。   弥斯以近乎非人的速度弹射开来,巨斧贴着他的脚尖劈入地面。   然而同一时间,附近的兔子瞬间分开,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只有一只兔子被躲闪的弥斯踩到前爪,当场破口大骂。   又一阵粗糙的铁链摩擦声,巨斧缓缓缩回黑暗。地上的劈痕完美地融入废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一致沉默。   弥斯缓缓走回兔子洪流。比起被那玩意儿劈开,他宁愿被兔子撞两下。   “你,矮家伙!竟敢踩兔爪!”   兔子法官不依不饶站起身,“我判你‘没有早餐’——!”   “踩到兔子,没有早餐!踩到兔子,没有早餐!”兔子们义愤填膺地跺着后脚,声音异常整齐。   “早餐的蘑菇面包很好吃。”倒霉蛋在弥斯怀里说,语气充满幸灾乐祸。   弥斯哼哼:“那我吃萨拉尔的。”   萨拉尔叹了口气,权当同意。   倒霉蛋愣在当场:“……天啊,你怎么能如此邪恶!”   “多谢夸奖。”弥斯心不在焉地应着。   紧接着,萨拉尔的手又抓了过来。这次萨拉尔耐心地分开弥斯的手指,主动与他十指交握。   大英雄的手劲也很大,掌心又有些微的湿润。   弥斯没有挣开。   走了这么久,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触发陷阱。他的视线再次扫过浩浩荡荡的兔群,以及浸泡在阴影中的废墟。   之前这些兔子给他们留了“仅能下脚”的空隙,恐怕不仅仅是为难他们。   这个神国,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才怪!   通往城堡的路,简直是以一场以脚步丈量的灾夜陷阱展览。   不知道霍普家族是恶趣味,还是过于节省。九成九的机关都没用魔法,弥斯出了一身白毛汗,全身肌肉紧紧绷着——那些陷阱瞬间就能触发,鬼知道萨拉尔来不来得及筑起防护。   事实证明,来得及。   不仅来得及,某人简直称得上游刃有余。   “纯机械的‘致命陷阱型’。”萨拉尔评价道,“知道城主的喜好,这里的攻击模式不难推断。”   他松开弥斯的手,从兔子堆里摸出一块石头,砸向某处平平无奇的墙砖:“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大概会有毒箭装置。”   嗖嗖嗖!   三支金属箭贴着弥斯的头皮射了过去。   弥斯:“……”   “接下来是这里——”   萨拉尔满意地看了眼岩壁上的三个箭孔,又用蛇杖戳了戳不远处的一块地板。   兔子登时水流般躲开,弥斯领子一紧,脚下一空。   他脚底的地板瞬间移开,露出其下的锈蚀尖刺,尖刺上已然挂了两三具尸骨。   萨拉尔抓着弥斯的后衣领,稳稳提着死敌:“当然,当然。搭配上坠落陷阱,经典设计。”   弥斯:“…………”   脚踏实地后,他第一时间握住萨拉尔那只不安分的手,一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气势。   萨拉尔微微一笑,安安分分地跟随兔子们路过拐角,然后——   “哎!”他大喊一声。   萨拉尔刚喊完,一道火柱从拐角处汹涌而来。弥斯被萨拉尔顺势一扯,鬓发被烫卷了几根。   弥斯:“………………”   “这三种陷阱是一个经典设计套组,通常用于金库防守。”萨拉尔安心地总结,“果然都有,看来这里的陷阱没有超出常规。”   “学到了。”作为一名刺客,塔丝热情洋溢地现场学习。   卡伦神父目光来回扫过萨拉尔和弥斯,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有个名字叫萨拉尔·霍普?”弥斯板着脸问。   “怎么可能,我只是比较熟悉这类东西。”   萨拉尔无辜地表示,“毕竟霍普家族只是心眼坏,又不是什么工匠之家,杀人陷阱也得买成品。”   弥斯突然觉得,和萨拉尔相比,自己或许也没有那么邪恶。   最终,地牢的铁门在众人背后咣当落下,弥斯甚至有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解脱感——至少这里的地面不会再塌陷了,真好。   至于地牢里奇奇怪怪的异形魔器,弥斯已经懒得好奇了。   不得不说,兔子们的“兔道监狱”还挺像回事。拷问魔器和人类尸骨,全被它们堆到了角落。空荡荡的牢房中央,它们用蕨类给他们堆出了四张床铺。   弥斯一屁股坐在其中一张床上,还挺软。   “这个叫‘墙上绞索’,不能乱碰。”   萨拉尔指了指墙上的束缚链,“一旦被缠住,只会越挣扎越紧,不用魔法的人很难逃脱。”   弥斯:“真的吗?我这就把你锁上去。”   他站起身,作势扑向萨拉尔。萨拉尔连忙举起双手:“好了,不开玩笑。”   “我只是想说。哪怕没有那些兔子做指引,我们也有探索的能力。”   “……不过保险起见,今晚我和弥斯出去探一探,两位留下守夜。”他补充道。   “为什么不带我?”塔丝不满道。   他飞在半空,什么都不用踩,必要时还能钻进怀表。   “神父先生缺少魔法攻击能力,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这。人太多的话,我怕顾不过来。”   萨拉尔顺畅地答道,“当然,我也有一部分私心。”   他无法说谎,于是他故意把后半句说得暧昧至极,话语间简直能拉出糖丝。   卡伦神父识趣地移开目光。塔丝脸上则闪过一丝嫌弃:“好吧,那我不打扰两位了。”   “你问我了吗?”   弥斯不满地抱起双臂,他一点儿都不想探索这个鬼地方——显而易见,萨拉尔知晓那些陷阱,还捏着治疗魔法,在这座废墟占据绝对主导权;而且他累得要死,只想睡觉。   萨拉尔急着避开这两人,估计是怕苔藓花药暴露他们的身份……嗯?苔藓花药?   ……按照那只兔子法官的说法,接下来三天,萨拉尔只能说真心话。   “你问我了吗?”   弥斯大步走到萨拉尔面前,用力抓住萨拉尔的衣领,一双眸子闪闪发亮。   “你快问,我要亲口说——我特别想去探索,只有你和我,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真心话&大冒险同时来咯——!!!   接下来是小情侣的拷问时间(? 第63章 血的味道   地牢昏暗,弥斯那双眼却亮得吓人。萨拉尔被魔神大人揪着晃来晃去,吐出的词句也晃得厉害:“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外出探查?”   “想!超级想!”   弥斯兴奋极了,他快乐地凑近萨拉尔,脸颊多了层淡淡的血色。   要不是有外人在场,他恨不得把萨拉尔的小秘密全从嘴里掏出来。   萨拉尔伸出手,无言地捂住下半张脸,手背有点烫。   ……计划归计划,在此之前,他们首先要体验“兔道晚餐”。   四只白兔子拖着小木车走近,四辆车上放着个大大的银碗。   弥斯伸出脑袋瞧了瞧,银碗里盛满淡绿色的茶杯蕨汁液,里头泡着颜色各异的蘑菇。有些被撕成条,有些被揪成块,乍看像是某种奇特炖菜。   银碗一侧架着银勺,另一侧拄着一朵巨大的金棕色蘑菇。蘑菇的菌盖鼓鼓囊囊,上面有着面包似的椭圆形淡黄条纹。   它们用身体夹住银碗,把碗精准配送到众人面前。   塔丝和神父的碗里的蘑菇有五种颜色,萨拉尔的有三种。弥斯的碗里只有土黄色的蘑菇丝,并且没有那种奇妙的面包蘑菇……或者说,蘑菇面包?   送完餐后,三只兔子一蹦一跳地离开,只剩一只留在原位。这只兔子有点眼熟,耳朵萎靡不振地耷拉着。   “弥斯,弥斯!”餐叉从兔子毛里探出脑袋。   “我申请看管你们。”兔子“倒霉蛋”不情不愿地说道,“真是的,要不是这条该死的蛇……”   它低声咒骂几句,才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快点吃你们的蘑菇,明天会有兔子来收碗。”   “这可是我们的厨师兔子做的魔菇炖菜套餐,大家都能吃到最喜欢的味道。”   弥斯捧起碗,嗅了嗅,发现汤居然是热的。   而且,他闻到了一股非常微妙的香气——闻起来像温热的琥珀、晒过的亚麻布和一点点麝香,外加畸果的微弱香气。   是“萨拉尔味”和“畸果味”的杂烩,蘑菇散发出温柔的魔法波动,没什么异常。   他还真想尝尝萨拉尔是什么味道,不过弥斯压制住了动勺子的欲望。所有人一齐看向卡伦神父,等待他当第一个尝试的人。   神父大大方方拿起勺子,轻轻抿了一口。他微微张开嘴唇,脸上多了几分动容的光彩。   “尝起来像草药炖羔羊肉。”卡伦神父低声说,“赫米特很擅长做这个,天一冷就炖给我吃……”   他又小心翼翼地抿了口汁液,生怕洒出一滴。   “汁水是另一种味道,和我们共同创造的药草茶一模一样。奇怪,它们的味道完全没有混合。”   卡伦神父挨个尝过所有蘑菇,基本全是他儿时喜欢的家常菜肴。最后他掰了块蘑菇面包,吃到了热乎乎的黄油烤饼味儿。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那一大碗“魔菇炖菜套餐”吃得一干二净。   “没有问题,而且对身体有好处,我的体力恢复了不少。”   卡伦神父郑重地放下碗,把银勺端端正正摆在碗上,“阴影之神在上,感谢这隐于帷幕下的奇迹。”   “这玩意儿魔力含量还挺高。”   塔丝迫不及待地站上碗沿,抓起一块蘑菇,“哇,我吃到了塞潘提的香草冰淇淋,口感和温度都一模一样。这玩意儿不该是热的吗?”   他惊奇地咀嚼着蘑菇,腮帮子撑得滚圆,连声音都模糊了不少,“能见到这么神奇的东西,也算值回票价。那家店倒闭后,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了……”   萨拉尔只是简单尝了两口,没再动勺子。他掏出口袋里备好的干粮,安静地吃着。   “以防万一。”他说。   “你吃到了什么?”弥斯迫不及待地问。   “盐烤蘑菇,冷掉的香肠和馅饼,刚做好的煎蛋。汤汁是牛奶味的,面包有燕麦饼干的口感。”   萨拉尔缓缓吐出实话,“比起真正的食物,它给我的感觉更像魔力补充剂。”   什么嘛,全是自己见过的东西。   弥斯回忆片刻,发现那些要么是封印里的食物,要么源于他们刚来人世时吃的那几顿。红琥珀那会儿,他们明明吃过那么多美食,他还以为萨拉尔会更有品位。   “盐烤蘑菇还没吃腻?”弥斯忍不住问。   “因为是和你……”咔叽,萨拉尔狠狠咬住下唇,逼自己吞下了剩下的话。   和他?弥斯思考几秒,恍然大悟。   萨拉尔大概喜欢盐烤蘑菇的警示作用,让自己时时不忘封印里吃的苦。   他冷笑两声,舀了勺碗里单调的蘑菇。弥斯以为自己会吃到甜甜的奶油覆盆子,但他只吃到了一股热乎乎的,淡淡的咸味。   这又是什么东西?   弥斯皱着眉又吃了两口,半天才找到头绪——那是他吻上萨拉尔额头时,萨拉尔皮肤的味道。   到头来,这玩意儿闻起来像是畸果烩萨拉尔,尝起来也像萨拉尔,简直莫名其妙……不,也不对。亲吻萨拉尔那一次,他赢得相当畅快,喜欢这味道也很正常。   弥斯吃光了碗里的蘑菇,又端起萨拉尔那份。他尝到了萨拉尔、覆盆子糖果、还有萨拉尔蛇的淡淡味道。   不过,有意思的是,每种味道里都混了畸果的气息——弥斯本以为它是他“喜欢的味道”之一,现在看来,它极有可能真的存在。   兔脚、怀表、苔藓花药、魔菇炖菜。   神国的畸果列表又加了一笔,待会儿得好好告诉萨拉尔。   ……   溜出地牢前,萨拉尔把鬼哭狼嚎的倒霉蛋塞给了神父——看到萨拉尔单手提起沉重的铁门,倒霉蛋吓得一声尖叫,瘫软在原地。   萨拉尔转向卡伦神父:“你比我们更了解动物,兔子们也不讨厌塔丝。两位务必和它好好交流。”   “交给我,我会和它和平相处的。”   神父的语气格外坚定,带着想要一雪前耻的决意。   “如果这边有发现,我会立刻联系你俩。”塔丝指指神父的金徽章,“别看我这样,我很擅长……询问。”   尽管餐叉回到了弥斯手上,兔子抖得更厉害了。   “坏人类,坏人类!”它嘟囔个不停,红红的眼眸有些湿润。   神父抱婴儿般将它抱紧,温柔地抚摸兔子的脊背。   倒霉蛋鼻子动了动,有些受用地眯起眼:“坏人类……坏……?唔……”   它仿佛被敲了一棍,开始迷迷糊糊地咕哝。   不知道兔子们脑子太笨,还是对这里的机关太过放心,地牢外部居然没有兔子守卫,只有摇曳不停的灯火。   灯盏里的油有点奇怪,它们的颜色和蘑菇一样鲜亮,表面还飘着蘑菇似的斑点。弥斯凑近闻了闻,闻到了新鲜蘑菇味儿。既然苔藓花存在,也许蘑菇油也存在……吧。   明亮的火光照亮走廊,也照亮了满是锈迹的铁栅栏,以及栅栏间探出的骷髅骨手。   萨拉尔一只手拎着蛇杖,一只手紧紧握着弥斯的手。两人轻巧地越过一个个陷阱,走向长廊尽头。   “我们在地牢最下层。”   路过拐角时,萨拉尔认真观察了会儿塌陷的石墙,指节敲敲满是尘土的砖块。   “务必跟紧我,弥斯。这种地方的陷阱最致命。”   这家伙还挺若无其事,弥斯皱皱鼻子:“说起来,刚才的魔菇炖菜有畸果味道,还是那种特别浅淡的气息。”   “炖菜也有?”果然,萨拉尔脚步微慢,陷入沉思。   弥斯瞅准时机,来了个突然袭击:“你最讨厌什么?”   “你离开我的视线。”萨拉尔近乎本能地回应。   接着他如梦初醒,无奈地看向弥斯,“……我们在做正事呢,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就是我的正事。”弥斯宣布。   可惜,他得到的答案价值不大——离开萨拉尔的视线?有合约在,他本来就不能抛开萨拉尔不管。   “你就这么关心我?”萨拉尔扬起眉毛。   “当然,你是我这世上唯一关心的东西。”   弥斯不假思索,“除了你,我还能关心谁?……我换个问题,告诉我你的弱点。”   萨拉尔没有回答。   他用拿蛇杖的手捂住下半张脸,耳朵爬上隐约的血色。他看起来又想叹气了。   果然,萨拉尔不会反复疏忽。   弥斯眼珠一转,不远处的塌陷石墙上,一副“墙上绞索”微光闪烁。   趁萨拉尔没摆出防御姿势,他双手抱住萨拉尔的腰,往那石墙的方向猛然一冲。萨拉尔的右手腕被他顺势一撇,喀嚓用锁链锁住。   萨拉尔的嘴巴没了遮掩,下意识张开,然后——   “我的弱点,就是人类的弱点。”   他无奈地晃晃被锁住的手腕,被迫说出口,“我并没有多么特殊。在你眼里,我和其他人类的差别就那么大吗?”   “当然大!你是其中最强的,最倔的,最特别的。”弥斯顺口答道。   借助“墙上绞索”,他用身体当桎梏,把个头更大的萨拉尔狠狠挤在墙上。   弥斯用力按着萨拉尔右臂,防止他使用蛇杖。两人胸口紧紧贴在一起,弥斯能鲜明地感受到萨拉尔的心跳。   萨拉尔的脸被温暖的火光照亮,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如同在燃烧。   大英雄心跳有些快,但不是惊惶失措的那种快,弥斯失望地收紧手指,锁链发出一阵轻响。   萨拉尔没有挣扎,只是垂头看着他,呼吸轻得像不存在。   该死,他好不容易抓到萨拉尔的弱点,怎么又是无效信息?弥斯十分不快。   人类的弱点数不胜数,他们短命又脆弱,傲慢又愚蠢,还有着过剩的情感。这些弥斯都清楚,却无法用它们攻击萨拉尔。   ……不对,他可以。   如果萨拉尔没有魔法上的短板,他可以像上次一样,攻击萨拉尔的情感。   情感是人类的弱点之一,那么它也会是萨拉尔的弱点!   弥斯震惊于自己的智慧。他身体微微使力,努力把萨拉尔夹在原地。铁链稀里哗啦响起来,碰撞声在走廊回荡。萨拉尔眉头皱了皱,弥斯却毫不在意。   因为他找到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弥斯用胜利的语调询问道。   萨拉尔拥有人类的弱点,却没有人类的恐惧。他不惧怕混沌魔神,不惧怕孤寂病痛,也不惧怕死亡本身。   弥斯合理怀疑,这家伙甚至不惧怕世界末日。   萨拉尔能将上千人带入黑暗,以自身为封印。那么,萨拉尔一定考虑过灾夜卷土重来,末日彻底降临的景象。   眼下,他无法消除萨拉尔的肉身,但他可以摧毁萨拉尔的精神——比如那个饱含胜利味道的亲吻。   萨拉尔察觉到了弥斯的意图,他坚决地咬住嘴唇,灿金色魔力绕上锁链,开始破解那恼人的束缚。   弥斯笑了笑,餐叉顺着萨拉尔的手臂盘旋而上。它束缚住萨拉尔的手腕,漆黑魔力击碎的还未成型的魔法。   接着他伸出左手,拇指撬入萨拉尔的唇缝:“萨拉尔,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弥斯的指腹压住湿润的嘴唇,碰到了坚硬温暖的牙齿。他执着地撬着萨拉尔的牙关,萨拉尔却只是无言地瞧着他,继续从容地解咒。   弥斯瞥了眼蛇杖状态的餐刀——有合约在,自己终究无法伤害萨拉尔。萨拉尔吃定了这一点,就是不允许他主导这场谈话。   ……没关系,弥斯想,他早有准备。   他移开手,抓紧萨拉尔的手臂。接着他踮起脚尖,用力吻上萨拉尔的嘴唇。   弥斯的舌尖代替指尖,继续猛撬萨拉尔的牙关——   ——哗啦!   墙上绞索被萨拉尔用蛮力扯了下来。   粗糙的铁链蹭破了萨拉尔的手腕,几道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淌入袖口。   弥斯发现,他的脖子被萨拉尔捏住。   下一秒,空间彻底翻转,他的后背感受到了坚硬的墙壁——那墙壁一片温热,还残存着萨拉尔的体温。   被压在墙上的人变成了弥斯。   弥斯被挤得呃了声,脑袋懵了一瞬——萨拉尔没有松开他的嘴唇,亲吻还在继续。他分不清自己是在被亲吻,还是被噬咬。   舌尖绕过舌尖,这是像上次一样的亲吻警告吗?萨拉尔不想落下风?还是因为萨拉尔生气了?   弥斯尝到了血的味道,他的后脑粗暴地蹭过墙壁,肺里的氧气被敌人残忍地掠夺。   弥斯不得不抓紧萨拉尔的肩背,脑袋一阵阵发晕。怪异的麻热再次出现,它们烧过他的脖颈,烧过他的前胸和后背。   他的面颊同样在燃烧,他的呼吸变得滚烫。弥斯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的饥饿感。   这一定是某种攻击。   他应该怎么反击?……反击……对了……   “你——”   弥斯用力推开萨拉尔,趁机挤出词句,“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他问出来了,萨拉尔来不及闭上嘴。   这是将属于他的胜利。   弥斯目光擒住萨拉尔血迹斑斑的嘴唇,他几乎忘记口中的刺痛,一双眼直勾勾地瞧着那张嘴巴。   果真,萨拉尔的嘴唇缓缓张合,吐出了极其简单的词句——比弥斯的所有猜想都要简单——   “爱上你。”   萨拉尔轻飘飘地说。   和那个混乱的吻不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就像那是他反复思量,并决定背负的残酷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这章有点短,但是感觉这个结尾很带感[可怜]   纪念!两位第一个正式亲亲——!!![烟花][红心][烟花] 第64章 幸存者   弥斯僵住了。   众所周知,人类不会恐惧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像人们不会害怕太阳从西边升起,麦穗结出血肉。   也就是说,萨拉尔相信,自己有可能——很大的可能——爱上自己的死敌。   为什么?萨拉尔为什么会对他有好感?难道大英雄有被揍的癖好?   弥斯一半脑子充满众多的问号,另一半陷入恐慌——他要怎么让萨拉尔爱上自己呢,他压根不理解人类的爱情。   他的皮肤还在燃烧,胸口像是塞了滚热火炭,但不疼。弥斯本能地攥紧萨拉尔脑后的头发,继续那个中断的吻。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但骤然终止,弥斯发现空气有些冷。   巧的是,萨拉尔貌似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这一次,萨拉尔吻上的不是弥斯的嘴唇,而是咽喉。弥斯感受到了坚硬的齿尖,以及后腰悄悄收紧的手掌。   神奇的是,那股热度又回来了,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汽。   在弥斯的想象里,被萨拉尔如此亲吻,他应该感觉到排斥和恶心。   可是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烫,萨拉尔绝对用了了不得的手段。   “……但是,哪怕我爱上你,也不会因此放过你。”   萨拉尔呢喃道,嘴唇蹭过弥斯的颈侧,“如果你想利用这一点求生,我劝你早点打消念头。”   “你想多了,我只想看你痛苦。”   弥斯喘息着嘲笑,手掌仍扣着萨拉尔的后颈,“你处死的同伴知道这些吗?你这个……这个……”   他觉得“背叛者”不够精确,“变态”又像在调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份荒谬。   萨拉尔突然停住了亲吻,他弯下身体,额头抵上弥斯的心口。弥斯感受到了轻微的震颤——   萨拉尔在笑。   “噢,他们知道,他们当然知道。”   他低声说着,“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这世上最执着于你的人,我……”   他突兀地停住了话头,又在弥斯咽喉上轻轻一咬,用弥斯的血肉堵住自己的嘴。   弥斯被咬糊涂了。   萨拉尔打定主意杀他,又不会被负罪感折磨。那萨拉尔爱他就爱他,恐惧个什么劲儿呢?   然而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继续想下去。   弥斯震撼地发现,高热持续下,他和萨拉尔的身体有了相同的变化——和那个清晨一样的变化。   什么邪门情况!   弥斯毫不犹豫地给了异常部位一拳,然后他被意料外的疼痛狠狠击中。魔神大人顺着墙壁软软滑下,整个人团成虾米。   萨拉尔很不给面子的大笑起来,接着挨了弥斯一模一样的拳头——两秒后,地上的虾米多了一个。   “治疗。”弥斯虾米躺在地上,吭哧着说。   “好的。”萨拉尔虾米和他相对躺着,话语带着淡淡哀愁。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之间的灼热空气缓缓散尽。疼痛消失后,弥斯满意地发现,他的身体完全恢复了正常。   他就知道,必然是萨拉尔搞的鬼——他怎么可能想要交.配?   ……但那种麻酥酥的灼热感,弥斯不怎么讨厌。   而且那股奇妙的饥饿感没有完全消失,明明他的胃袋很饱,他却仍然想要填补些什么。弥斯摸摸有点红肿的嘴唇,上面还残存着鲜血的甜腥味。   两人摇摇晃晃站起来,萨拉尔兀自笑了两声,抹去嘴唇上的血迹。   “这药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效果好过头了。”他摇了摇头。   弥斯看得出来,这小子在强作镇定——萨拉尔的动作有些飘忽,他可是老死前都稳稳站立的人。   嗯,自己的手指也有点颤抖。不过那不一样,那必须是缺氧后遗症。   弥斯脑袋里滚着思绪毛线球,嘴巴自主接话:“是啊,简直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他知道,奴隶孩童很喜欢类似的妄想。他们假装一颗卵石能让疼痛消失,一团泥巴会散发烤肉香气;衣领里藏一片漂亮树叶,能帮他们吸引善良的主人。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一样——奴隶破碎又模糊的记忆里,他曾抱着一个精雕细刻的银酒杯,假装它会源源不断冒出蜂蜜水。   弥斯左右看了看,发现废墟角落长着两朵细高的鲜艳蘑菇。   他把它们拽下来,近乎讽刺地想:瞧这个幼稚神国的荒唐风格,说不定随便捡的蘑菇能解开药效呢。   突然,他的指尖有什么颤了颤。   那蘑菇在他手里蠕动了下,弥斯吸吸鼻子,嗅到了一股之前还不存在的味道——畸果的味道。   而且那蘑菇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魔法波动。弥斯有种模糊的感觉,它的魔法波动与苔藓花药高度契合,还真有点像解药。   不会吧,这都可以?   有萨拉尔的治愈能力在,试试应该没问题……   弥斯试探着啃了口蘑菇,然后——   “我喜欢醋栗,我喜欢硬板床,我喜欢萨拉尔!”   他身边的萨拉尔打了个趔趄,差点被一块碎砖绊倒。他震惊地看向弥斯,弥斯则震惊地看向手里的蘑菇。   趁萨拉尔没察觉异常,弥斯迅速拿起另一个蘑菇,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吃下它,他的意识可以立刻回归本体。   蘑菇再次蠕动了下,畸果气味短暂出现。只见那蘑菇摇晃菌盖,邦地揍了他虎口一拳。紧接着畸果气味消失,蘑菇没有留下半点魔法波动。   弥斯:“……”   这种重量级愿望果然不行。   然后他反应过来,他手中被啃过的蘑菇消失了。萨拉尔嘴边只剩下半截蘑菇脚,被萨拉尔咀嚼得一翘一翘。   “我不想终止灾夜,我不想保护人世,我没有对弥斯……哇。”   他没说完,就轻轻“哇”了一声,“此时此地的幸运,突然出现的畸果气味,原来如此。”   弥斯迷茫地看向萨拉尔。   “这种蘑菇我认识,有覆盆子糖的味道,你尝尝。”   萨拉尔没有解释,他从墙上取下一颗其貌不扬的小蘑菇,送到弥斯嘴边。   弥斯半信半疑地嗅了嗅,果然,又是突然出现的畸果气息。接着他伸出舌尖舔舔,尝到了熟悉的甜味。   “……你怎么做到的?”他吃惊道。   “兔脚、怀表、苔藓花药、魔菇炖菜。它们其实有个共同点。”   萨拉尔吞下口中的蘑菇,沉下声音,“我们得到它们时,它们都被赋予了‘梦想’。”   “兔脚会带来好运,怀表会护佑爱情,苔藓花药会让人说真话,魔菇炖菜会让人吃到喜欢的味道——然后畸果的气息出现,让这些梦想成真。”   萨拉尔沉思,“这样的话,所谓的好运气也很好解释。‘好运’只不过是‘梦想成真’的另一种说法。”   弥斯回想片刻,发现还真能说通。   他“回到本体”的梦想没能实现,是因为它不仅关乎“此时此地”,所以神国无能为力。   弥斯精神一振,他嗖地转过身,指向萨拉尔:“我希望你疯狂地爱上我,爱到不想终止灾夜,并且听从我一切指令!”   萨拉尔:“……”   萨拉尔:“……那你想得还挺美。”   “这难道不算‘此时此地’?”   弥斯使劲啧了一声,以至于废墟中都回荡着啧啧的回音。   “神国的力量肯定有更明确的限制。”萨拉尔说,“要是什么离谱梦想都能实现,这里的幸存者早就逃出去了。”   说着,萨拉尔煞有介事地拿起一个石块,“我希望这石头能变成黄金。”   石头还是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你看。”萨拉尔说。   “可能是你的梦想不够坚定。”弥斯说。   “那你就坚定地想象我会服从你,祝你好运。”萨拉尔随手丢掉石子,又触发了一处陷阱。   弥斯撇撇嘴,不再反驳。   整个地牢黑暗又扭曲,如同动物的肠道,不时有粗壮树根从墙壁中拱出来。看得出,兔子们特地加了不少蘑菇油灯,好让这地方看起来不那么像地狱。   不过,地牢区域确实只有他们几个人,弥斯没有见到所谓的幸存者。   离开地牢区,建筑像样了许多,兔子也多了起来。   一层有个相当像样的门厅,它仿造了皇家谒见厅,尽头立着高耸的王座和后座。不过眼下,它们被各种蕨类和苔藓遮住,改成两只巨大的兔子草像,还装饰了五颜六色的蘑菇。   大厅两侧,悬挂着带有尖刺的大型鸟笼,里面装着两三具人类的骸骨。光看那些残骸,就能想象昔日霍普家族的折磨手段。   眼下,鸟笼也被兔子们缠满藤蔓,做成低垂的铃兰造型,显得不那么阴森。   蘑菇油灯将大厅照得恍如白昼,空中飞舞着鲜绿色的萤火光点。   厅堂内的所有陷阱都被卸去,所有绝望都被掩埋。白兔们背着小背篓,拖着小拖车,运送着各种各样的蘑菇和小物件儿。   另有一群系着围裙的兔子,正齐齐整整打扫废墟里的碎屑。还有些在角落拆开腐败的布料,将它们重新织成平整的布片。   巨大的蘑菇桌上摆满了茶杯蕨和小蘑菇饼干,供疲惫的兔子们补充体力。   弥斯目光所及,一切忙忙碌碌,井然有序。   几只脖子上系着管家领结的兔子在指挥,后脚嘭嘭跺着节拍。   “快点,快点!烤炉里的蘑菇要过火候了!”   “布要缝好边!木板要打磨光滑!软垫也要包裹好!”   “宴会快要开始了,所有兔子都要好好准备,绝对不能出错!”   “第一批人类怎么办?”   一只滚圆的垂耳兔蹦到一只管家兔旁边,“他们想要出去转转。”   “天啊,我们已经够忙啦。”   管家兔使劲跺脚的力气大了几分,“转什么转,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宴会都要开始了——我们更应该去确认地牢里的新人。”   “要是他们变得喜欢兔子,可以考虑给他们换个房间,我们天天跑上跑下也很累呀。”   垂耳兔深以为然,一蹦一跳地离开了,走前还不忘喝光一杯茶杯蕨。   弥斯瞧了眼萨拉尔,后者点点头,两人轻巧地跟在垂耳兔后面。   垂耳兔一下一下跳动,白毛闪烁着漂亮的光泽,三瓣嘴哼着快乐的小调。它穿过焕然一新的大厅,越过颜料鲜艳的油画,越过保存完好的石碑——它朝废墟不见光的深处跳去。   萨拉尔带着弥斯在最高处的阴影里跳跃,保证矮矮的兔子们瞧不见他们。   “看这个结构,其他人被关在霍普家族的住处,条件应该比我们好得多。”   萨拉尔俯视着那个快乐的白毛团,小声解释,“小心,附近的陷阱没被清理过。”   “所以,兔子们还是想关着那些人类。”弥斯总结。   他总觉得萨拉尔勾着他腰的手臂有些烫,可是萨拉尔又没有发烧。难道是他的力量变强,连带着变得敏感?   然后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居然被萨拉尔拐来找幸存者了。那些幸存者关他什么事,他们应该找神国主人才对!   ……算了,就当补充调查。   弥斯不快地动动身子,把全部体重挂在萨拉尔身上。   终于,垂耳兔抵达了它的目的地。   霍普家族的住处极尽奢华,鎏金烛台仍保持着三百年前的样子。住宿区的门内,萨拉尔没找到半个陷阱,地上甚至多了厚厚的地毯。   三百年过去,它们没有腐败,仍能看出上面华丽的花纹。   “最深处是主人房,霍普家族的家主房间。”   萨拉尔瞧向长廊尽头。   那边没有点蘑菇灯,准确说来,只有垂耳兔走的这一路岔路点了灯。   “主人房的结构很复杂,一般会连接多条密道。我想兔子们不会用它关押人类。”   萨拉尔斟酌着补充,“那只兔子现在走的路,通向的是仆人房间。”   “兔子真有那么聪明吗?”弥斯质疑。   萨拉尔沉默片刻:“它们知道陷阱的位置,知道密道位置也不奇怪。”   哦,没有直接回答,看来萨拉尔也觉得那些兔子挺傻。   至少垂耳兔被他们跟了一路,没发觉任何异样。它停在一扇保存完好的木门边,站起身子,用爪子轻轻敲了敲门。   吱呀,门开了。   一个脸颊有些凹陷的男青年探出头,声音有些沙哑:“怎么样,四叶草阁下?”   被称为“四叶草”的垂耳兔扬起脑袋:“不行呀,大家都忙着准备宴会,没时间照顾你们。”   “如果答应给你们放风,你们又会惹出乱子,就像上次一样。”   “可是我们必须找到罗曼。”   男青年焦急地说,接着意识到自己失了言,“我是说,我们至今没找到队长,大家都有些不安,想要透透气——我们保证,只是透透气,我们保证不会再乱跑了。”   “不行就是不行。”   垂耳兔固执地说道,“宴会快开始了,兔子们必须专心准备宴会。”   男青年狠狠叹了口气,他苦闷地俯视着那团白软软的兔子,看起来很想当场越狱。   “回来吧,杰克。”另一个粗重的男声说道,“谢谢你,四叶草阁下。”   “嗯,就是这样,等开完宴会,什么都好商量。”   垂耳兔点点脑袋,快乐地跳走了。   “五个人。”   弥斯感受着门内的魔法波动,“三个男性,两个女性,全是人类。”   “有一男一女的状况不是特别好,应该是肢体缺失……唔,还有一个有点奇怪。中毒?生病?”   他还是不如塔丝熟练,无法分辨魔力波动中的细微涟漪。   萨拉尔沉吟片刻,打开金徽章:“金特里教授?”   “我们在,萨拉尔先生。”   “罗曼的探险队,一共有几个人?”   “加罗曼六个,四男两女。”巴博丽急火火地抢答,声音有些远。   “那么我们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萨拉尔说。   “好消息,幸存者真的存在,确实是罗曼的队伍。”   “……坏消息,罗曼·杰拉德不在里面。”   作者有话要说:   魔神大人这次不懂没关系,下次圣萨拉尔会教你怎么处理。   毕竟不能每次都邦邦敲,太费人了……[捂脸偷看] 第65章 兔子喜欢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群兔子养着之前的幸存者?”   塔丝脑袋紧贴金徽章,发出响亮的咋舌声。   “萨拉尔和弥斯刚刚给我们的消息。”巴博丽的语调异常亢奋,“只有罗曼不在——但那可是罗曼!他的同伴都活着,他肯定也没问题。”   “那个倒霉蛋,说不定一个人外出探索,被困在了哪个地穴。等找到他,我绝对要当着他的面嘲笑他。”   “罗曼的求生技能排得上世界第一,他光靠魔力凝结饮水、保护内脏,都能存活一年左右……”阿司普的声音听起来明亮了不少。   金特里教授没有直接点评,只是安静地听着。   塔丝使劲挠挠头,他大概能猜到对面会怎么想——失落的霍普地下城刚好有两只会说话的炼金兔子,三百年过去,它们繁殖出了一整个地下城邦。   这些炼金生命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跑出来的,滑稽又天真。它们名义上囚禁着误入此地的人类,实际上保护他们远离危险。   硬要说的话,这种可能性不是绝对的零。   只要亲友能活下来,再离谱的可能,都有人类愿意去相信。塔丝抿抿嘴,没有戳破两位年轻人的喜悦。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个地方是货真价实的神国,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也不知道萨拉尔有没有把这一点告诉金特里教授。   的确,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情报。但作为一名专业人士,塔丝不打算擅自做主——他不是队伍领袖,如果萨拉尔和弥斯觉得有必要,他们会自己说。   “我们这边的收获不太多。”   塔丝谨慎地表示,“倒霉蛋——就是弥斯之前抓到的兔子——目前在我们手里,根据它的说法,眼下兔子们致力于准备宴会。”   “宴会结束前,它们不会对囚犯不利。”   “宴会?”   “是的,宴会。”   塔丝瞥了眼四脚朝天,露出肚皮的白兔。   卡伦神父使出浑身解数,甚至被倒霉蛋咬破了手指。好在结果还算理想,兔子最终被他摸得神志不清,缴爪投降。   塔丝简单地诱导了一番,兔子的三瓣嘴没能兜住多少秘密。   根据它的说法,兔子们生来就牢记一个使命——它们要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它们就是为此而生的。   跑来遗迹的人类很讨厌,但他们只是不值一提的小问题。它们会先关着他们,一切都等到宴会结束再说。   然而,不说“神国”这个概念。为什么要办宴会,什么时候办宴会,倒霉蛋都一概不知。   “你怎么不抓一朵蘑菇,问它为什么要长出地面?”   它晕陶陶地享受抚摸,像是喝醉了酒,“这种东西叫本能,笨蛋。”   兔子们的表现实在称不上睿智,卡伦和塔丝没指望套出多少信息,谈不上多么失望。   “……看来弥斯他们的探索更顺利,待会儿,我会把情报告诉萨拉尔。”   塔丝对金徽章说道,“你们加把劲,我们在遗迹中心区留了祖母绿标记。”   说罢,他干脆地挂断了通讯魔器。   “我们需要再和萨拉尔那边联系一下。”塔丝嘀咕,“我没猜错的话,他们那边说不定也有所保——神父?!”   卡伦神父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兔子,兔子融化般躺着。不,兔子真的融化了。   那团白色奶油般化开,软绵绵的兔毛淌过神父的指缝,与神父的皮肤逐渐融合。卡伦神父对此浑然不觉,他仍然一下一下地抚慰着那团东西,口中低声念诵着阴影修会的祷词。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卡伦如同怀抱着初生婴孩的父亲,声音柔和得不像话,“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你是个好人类……”   倒霉蛋的头颅有些变形,它口齿不清道,“兔子喜欢你……兔子需要你……”   “喂,傻瓜神父!”塔丝翅膀上的鳞片炸开了。   无数祖母绿尖刺在他身边成型,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兔子已然化作卡伦身上一团软绵绵的异物,贸然进攻只会伤到神父。   卡伦抬起眼。   那双蓝眼睛溢满了慈爱与空茫。它们清晰地倒映着塔丝的身影,瞳孔却没有焦点。   没道理啊?   塔丝使劲抓头发,明明龙妖精才是亲魔法体质。要是神国有什么异样,他理应第一个被影响。结果出事的居然是卡伦。   他一咬牙,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拆下卡伦的金徽章,强行连通——   “弥斯、萨拉尔,卡伦不对劲!那只兔子在他身上融化了,还往他的体内渗透!”   沙啦啦啦……   最尖端的通讯魔器却在此时出现了故障。   该死,到底谁认为这地方幸运?他不管了!   塔丝目光一凝,撞向卡伦抱着兔子的手臂。可是那团异物紧紧黏住卡伦的手臂和胸腔,依旧纹丝不动。   卡伦神父无视了龙妖精的进攻。他站起身,走向紧闭的牢门。   只见他双手握住手腕粗的铁栅栏,往两边一掰——   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弯折声中,铁杆软塌塌地弯折,破出一个巨大的门洞。   “你要做什么?”塔丝大喊。   “兔子需要我。”卡伦梦呓般说道,“宴会需要我。”   “兔子需要他。”卡伦怀中,那团白色同时发出声音,“宴会需要他。”   两道声音交叉重叠,在宽阔的囚室中回荡。   卡伦怀中的兔子,只有脑袋还剩下模糊的轮廓。它半眯着眼,看起来从未如此解脱。   ……   垂耳兔离开后,弥斯和萨拉尔第一时间跳上地面。   “这里算是城堡中心了,来吧,试试你的新本事。”萨拉尔小声说道。   “用不着你说。”   这里没有外人,弥斯弥漫瞳孔,自信满满地感受周遭,试图找到神国的“终点”。   几秒后,他只是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幸存者,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弥斯皱起眉,凭空织出几层黑纱,扣在自己头上。   ……没有。   弥斯气得又织了好几层,硬生生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这个感知强度下,他都能感受到萨拉尔心跳带来的轻微涟漪。   ……还是找不到。   这个神国奇怪到了一定地步——无论是沉沦稚子还是完美造物,祂们都在非常明确地汲取人类的力量,再以自身为核心,构筑自己的神国。   魔力会在过程中流淌汇集,弥斯能够借此看穿神国的“终点”,原理简单得不得了。   可是这地方的魔力分布却均匀到让人发指,它们的循环毫无章法,根本找不到统一的流向。   新技能不管用,弥斯的嘴角从上扬到耷拉,整个人沮丧到像要软倒。他把自己团在层层黑纱中,不想面对萨拉尔可能的表情。   太丢脸了,什么“梦想成真”,这个鬼地方就没有顺利的事!   “别忘了,这次的对手比完美造物要强。”   萨拉尔弯下腰,从容掀开弥斯的黑纱。   弥斯用余光飞快斜了一眼,胸口的气顺了点——萨拉尔的表情不算太嘲讽,可以忍。   “多半是那个罗曼搞的鬼。”   弥斯憋屈地消解黑纱,嘴上气呼呼地嘟囔,“大法师的得意门生,确实该比孤儿和标本师强。”   “你怀疑神国的主人是罗曼?为什么,因为他长得像兔子吗?”萨拉尔扬起眉毛。   弥斯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目光看回去:“当然不!因为那群兔子说,这群人类是‘第一批人类’。它们没有接触过之前失踪的冒险队伍。”   “V.O.R又喜欢寄信给所谓的天才,这里只少了一个天才,事情不是明摆着吗?”   “不错的推理。”萨拉尔严肃道,“看来以后我不仅要防备你的魔力,还要小心你的计谋。”   果然,萨拉尔也承认他是天才。   “你本来就该担心。”弥斯彻底气顺了,把萨拉尔推向幸存者的门扉。   天才如他,他很轻松就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萨拉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幸存者卸下心防,告诉他们有关罗曼的一切……人类的社交就是这样无趣。   换句话说,接下来又是人类沟通的无聊时间。   然而——   一阵敲击后,门开了,刚才那个瘦削的青年再次探出头。   看到两人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张嘴,一根钢索自青年袖中弹出,直接将萨拉尔捆了个结实。   萨拉尔居然没有反抗?!   他身后的弥斯正想看热闹,顺带给捆了个正着,两人被当场绑成一堆。   弥斯:“?”   瘦削青年把两人一举扯进屋内,紧张地关上门。   确定视线里没有跳来跳去的兔子,他严肃地垂下头,紧盯弥斯:“没想到,那些兔子都会变人了……”   弥斯:“???”   萨拉尔没绷住,噗呲笑出声:“各位误会了,我们是人类,如假包换。”   室内很亮堂,两人趁机扫过室内。   弥斯的感知没错,房内确实有五个人。   瘦削青年是其中状态最好的。一个矮个子男人盘腿坐在床上,不时咳嗽两声,他身边站着个左膝断掉的壮汉,断口包扎得不错,散发出隐隐血腥气。   两位女士也都在,一人的右脚整个消失,脚腕包着球状纱布;另一人脖颈缠满绷带,脸色煞白。   五双眼睛全部锁在两人身上,带有令人惊叹的冷静……以及敌意。   听到萨拉尔自称“人类”,他们却没有分毫动摇。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我们真的是人类,还是金特里教授的助手。金特里教授,巴博丽和阿司普都来了,他们是来救你们的。”   他的语气异常诚恳,仿佛他们真的是无辜的可怜助手。   “喏,我们的领子上都有通讯徽章,你们可以自己和他说。”   那些男女彼此对视,弥斯一时看不出他们眼里的情绪。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里面没有名为“喜悦”的情感。   ……奇怪,这理应是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   为什么这些幸存者,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写得太high,今天有点燃尽。[可怜]   蓄个力,争取明天写长长——! 第66章 双开门   猞猁、灰狼、鬣狗、狐狸、猎豹。   弥斯一眼看过去,这些人的魔基把不小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货真价实的佼佼者。   他下意识动动身子,想用魔力弄断锁链,然后就蹭到了萨拉尔热乎乎的身体。   萨拉尔的背部没有绷得太紧,可见状况不算危急。于是弥斯也不急着挣脱,耐着性子保持了沉默。   背后的温热中,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钻进弥斯袖管——被绑住的瞬间,萨拉尔一甩蛇杖,让餐刀变回了原样。   “先交给萨拉尔。”餐刀格外小声地说道。   它趁众人不备,钻进弥斯凌乱的长发,悄悄咬走了弥斯的通讯金徽章。   “我们会联系教授。”   男青年扯下萨拉尔领子上的金徽章,又拽了拽弥斯的领子和前襟。可惜他晚了一步,没从弥斯身上翻出徽章,只得作罢。   这人指尖冰冷,弥斯扫了他一眼。   青年有一头脏兮兮的黑发,淡绿眼睛。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呼吸带着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让人想到灌满雨水的泥坑。   “我们和金特里教授走散了,被外面那群兔子抓到这里,然后偷偷跑了出来。”   萨拉尔恳切地继续道,“既然误会解开了,可以解开我们的绳子吗?这位——”   “肖恩。”瘦削青年简短地自我介绍,魔基猞猁安静地蹲坐在他的脚边。   “好的,肖恩先生。”萨拉尔好脾气地说道,“您还有什么顾虑?”   肖恩对剩下的四人使了个眼色。那位脖颈缠着绷带,魔基是狐狸的女士朝他点了点头。   “我说过,我们会联系金特里教授。”   肖恩生硬地说道,“但是亲眼看见金特里教授前,我们得把两位留在这里。”   这些人类确实谨慎,弥斯心想。   如果他和萨拉尔带有恶意,给金徽章寄予“可以联系到金特里教授”的希望。那么,金徽章也会变成苔藓花药似的东西,让幸存者们误以为自己在与金特里教授通话。   “我懂了,你是说这里‘梦想成真’的神奇能力,你怕那枚徽章有问题!”   萨拉尔一副没心没肺的口气,“是有这事儿。地面上多了好些人呢,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大家的运气都变好了。”   肖恩僵硬的表情动了动,比起惊奇,那更像某种悲意。   其余人也没有吭声,他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房门边的弥斯和萨拉尔,看起来没有多少沟通的兴趣。   “……但看到你们,我又想,这个‘梦想成真’也有限度。要是梦想都能成真,你们早该给我们松绑了,哈哈。”   面对冰冷的气氛,萨拉尔毫不在意地继续,活脱脱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我个人是无所谓啦,但我们还有两个同伴在牢里。我们要是一直不回去,他们会担心的。”   “不行,这里的危险程度远超你们的想象。”   肖恩绷着脸说道,“如果金特里教授真的来了,他很快就会找过来,你们不差这一两天。”   萨拉尔沉默片刻:“我们记得离开这里的路,可以带你们悄悄离开,半途会合就行了。让金特里教授专门进来,不是把人送到兔子眼皮底下吗?”   魔基是狐狸的女人开口:“罗曼没有归队,我们不可能放着罗曼不管,教授肯定能理解。”   “等见到金特里教授,我们会说明一切。”   好吧,是要把他们关在这里,一路关到金特里他们过来的意思。   弥斯有点不高兴。倒不是因为被绑着,而是这样下去,他在晚上就无法享用英雄肉垫了。   幸运的是,神国回应了这个小小的梦想——   给他们简单交代完,肖恩把两人拖到了仆人房的储物间,又紧紧锁上了门。   把两人关进去之前,肖恩没忘记搜身。然而除了萨拉尔口袋里的应急食物和覆盆子糖,他没找到任何有威胁的魔器——餐刀和餐叉早就先走一步,钻入阴影深处。   储物间门口响起锁链封锁的声响。紧接着,两人身上的细链自动断开,通过门缝爬走了。   储藏间异常狭小,好在天花板很高,不显得压抑。   房间里面用防腐木料搭了架子。架子上的编筐朽烂不堪,里面的布料更是一碰就碎。颜色鲜艳的蘑菇长满角落,柔软的苔藓盖住木料,让这衰败景象都显得可爱了几分。   肖恩给他们留了两盏燃烧的蘑菇油灯,室内灯光相当明亮。   “看来他们恶意不大。在这种鬼地方关了大半年,他们却没碰我们的食物,还知道给人松绑。”   萨拉尔活动了下手腕,随手丢给弥斯一块覆盆子糖果,又顺手往房门丢了个隔音魔法。   “有魔菇套餐在,他们不需要。”   弥斯三下五除二含住糖球,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痕,“所以接下来怎么办?你该不会想乖乖等教授过来吧。”   萨拉尔摇摇头,打了个响指。   餐刀叼着从弥斯那里咬来的金徽章,乖巧地爬上萨拉尔掌心。萨拉尔激活金徽章,径直联系神父那边,然而——   沙啦啦啦……   进入神国以来第一次,通讯魔器居然出现了问题。   哪怕萨拉尔转而联系教授,金徽章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弥斯抬起眉毛:“这里的‘梦想成真’水分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们这一队先是掉入地下,又是通讯出问题。他们买的幸运兔脚真的有用吗,这个畸果的力量也太弱了点。   萨拉尔翻看了通讯魔器一会儿,没发现什么不该有的磕碰。但和弥斯预想的不同,萨拉尔脸上并没有出现慌乱的神色。   “算了,先休息吧。”萨拉尔把魔器塞回口袋。   就这样?不管神父和龙妖精了?   弥斯凑近萨拉尔,冲这位大英雄瞪大眼——说实话,他不太在意塔丝的死活。可是神父是他们领养的畸果人,弥斯不太希望神父出事。   “别忘了,卡伦除了能用神力占卜,还能隐匿行踪,塔丝也可以藏身于宝石。他们只要老实待着,比你我都要安全。”   萨拉尔好笑地看了弥斯一眼。   “而且目前为止,肖恩并没有找我们的事。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和金特里教授那边顺利接触上了。”   ……当然,幸存者们信不信金特里教授的通话,是另一回事。   萨拉尔看得出,幸存者们被困大半年,对于神国“梦想成真”的力量多少有所了解。可是关于“梦想成真”,他们没有透露太多。   这些人是世界一流的冒险家,萨拉尔能理解他们的沉着。可是面对两个前来救援的“年轻后辈”,他们的表现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这个神国到底怎么回事?   萨拉尔躺进一个生有厚厚苔藓的蘑菇圈,脑袋枕上相对柔软的菌盖。他集中意念,很快,脑后的蘑菇变得和鹅绒枕头一样柔软。   嗯,这种小小的梦想是可行的。   见萨拉尔躺平,弥斯双眼亮了亮。他熟练地扑过来,趴上萨拉尔的胸口,暖融融的体温几乎将萨拉尔吞噬。   弥斯相当嫌弃他蹭满尘土的前襟,魔神大人利落地扒开萨拉尔的前襟,让他整个胸口暴露在外。随后弥斯把脑袋蹭上去,满足地叹息一声。   嗯,这样小小的梦想仍在实现。   这个角度看去,他们像是被蘑菇丛林淹没。蘑菇油灯自行暗了几分,空气中飘荡着轻飘飘的鲜绿色光点,一切美得像个梦。   弥斯的脑袋压在胸口,有点沉,湿润的呼吸拂过萨拉尔赤裸的心口。那头灰白长发如水般散开,几缕发尾钻入他的衬衫缝隙,有点痒。   萨拉尔悄悄伸出手,摸上弥斯的后脑。热烘烘的体温渗出发丝,和凉滑的头发触感混在一起,手感相当奇妙。   弥斯立刻抬起头,习惯性地想要甩脱那只手。然而他的身体刚绷紧,只见弥斯眼珠一转,又慢慢松弛下去。   萨拉尔的掌心顺利地从弥斯脑后抚到后背,又滑到发梢。他瞧见了弥斯偷偷看过来的目光,几乎能听到魔神大人思考的声响——弥斯正等着他自己积累爱意呢。   萨拉尔轻轻抚摸着此生最强大的敌人。   弥斯被他轻缓的抚摸揉困了,眼睛一合一合,呼吸也变得轻起来。一个小小的绿色光点飘上他的鼻尖,弥斯皱皱鼻子,抬脸打了个喷嚏。   微光照亮了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孔,萨拉尔晃了下神。   他从来不关心人的美与丑——灾夜的吞噬下,除了相对体面的富人,所有人都长着憔悴的面孔。然而哪怕是富人,也会因为黑暗与未知焦虑不止,一脸苦相。   他接收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记忆时,记忆里有奴隶的脸。哪怕是这样出色的面孔,他仍然没有被奴隶的样貌触动。   可是这副皮相的使用者变成弥斯,感觉却完全不同。具体哪里不一样,萨拉尔说不出来。   萨拉尔只是想起许多年前,那扇小窗外的漆黑世界。   混沌魔神的目光从至高之处投下来,祂的心跳海洋般淹没了一切。   地上的触肢永远硬而韧,和砂石地面一样冰冷。那个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敌人究竟多么庞大,它们是他能触摸到的唯一一角。   ……当下的一切,算不算又一个小小的梦想?   萨拉尔移动右手,指节蹭过弥斯温暖的面颊。   弥斯迷迷糊糊嗯了声,眉头皱了皱,仍然没有躲开。他任由萨拉尔的指节划过颧骨,划过嘴角,划过下颚。   萨拉尔的手停在弥斯颈侧,轻轻摩挲。柔软的皮肤下,他能鲜明地感受到生命的搏动。弥斯鼻子轻轻喷了口气,依旧没有抵抗。   这种感觉,真是……   “弥斯,弥斯!我回来啦!”餐叉从门缝悄悄钻进来,喜气洋洋地呼唤。   弥斯登时清醒。他腾地跳起身,从萨拉尔手底下溜走了。   萨拉尔胸口一空,热意和重量同时离开,他的心脏也跟着漏跳半拍。萨拉尔不动声色地拢拢前襟,同时收拢那些杂乱的思绪。   “怎么样?”弥斯捧起趾高气扬的餐叉。   不久前,餐刀叼着弥斯的金徽章先一步进入储藏间;餐叉则躲在外面,偷听幸存者们的内部交流。   “把你们关起来后,他们立刻用了隔音魔法,跟金特里教授联系。”   餐叉得意地晃着尾巴尖,仿佛在摇食指,“他们的联系还挺顺利——巴博丽和阿司普都快哭了——金特里教授说,有了幸存者们提供的信息,他们很快能找到这里。”   说到这里,它嘬了嘬自己的尾巴,“比起那两个鬼哭狼嚎的学生,教授倒是很冷静。他先核对了一些他们内部的私事……那些幸存者似乎没问题。”   “然后呢?”萨拉尔侧过身,兴致勃勃地听着。   餐叉歪过脑袋,石榴籽似的眸子瞧了萨拉尔一会儿。   “那些幸存者说,他们其实知道罗曼在什么地方。”   “他们说如果放弃罗曼,他们也不走,祈求教授和他们一起救罗曼。”   “……他们说,罗曼被怪物抓住了,变成了怪物的一部分,完全失去了神智。”   ……   尾随着和兔子融合的神父,塔丝心惊胆战地扑腾翅膀。   这个环境对龙妖精并不友好。地牢区域根本没有宝石,塔丝只能贴着阴影飞,不时把身体藏在蘑菇杆后方。   神父则从容地前进,仿佛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没有踩中哪怕一个陷阱。兔子倒霉蛋仍黏在他怀里,幸福地嘟囔:“真好呀,真好呀。”   随着神父的步伐,那摊兔子摇摇晃晃,仿佛一坨柔软的奶油。   塔丝当刺客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人类的魔法,哪怕是刑罚魔法,相比之下简直称得上正常。   更可怕的是,塔丝拼命感受魔力的流向,却压根搞不懂神父中了什么魔法。连稍微接近的案例,他都找不出半个——如果这个神国也是V.O.R的手笔,那家伙绝对比他最糟的想象还要不祥。   塔丝咽了口唾沫:“我又觉得你的遗产不够付委托了,蠢货安提瑟。”   “就当我又给你打了个折,你可要在那边为我好好祈祷……”   他咬咬牙,继续跟上。   带着那坨挂在身上的兔子,神父顺利抵达城堡大厅。   忙忙碌碌的兔子们对他的出现并不吃惊,仍然各忙各的活计。只有在神父走过时,它们会短暂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垂下脑袋,粉红色的眸子微微闭合,像是在低头致意。   大厅异常空旷,所幸出现了些许宝石装饰。塔丝铆足力气,闪电般穿过这个塞满兔子的区域。   “请跟我来!”   一只样貌可爱的垂耳兔跳近,引领神父穿过焕然一新的大厅,越过颜料鲜艳的油画……再次进入废墟最为黑暗的深处。   神父的瞳孔微微放大,步伐没有任何迟疑。   塔丝粗略估算了下,三百年前的城堡和现如今的差别不大。看这个架势,那只兔子正将卡伦神父引向这座城堡的核心区域——霍普家族的住处。   住宿区门内,走廊四通八达。   神父踏入的第一时间,一连串蘑菇油灯接连亮起,尽头直通主人房。   塔丝迟疑了。   兔子们没有显露敌意,魔力流动没问题,他飞在半空,又很难触发陷阱。公正地说,他的迟疑没有任何根据,仅仅是出于直觉。   然而他能变成永不失手……不,仅仅失手过一次的塔丝·迦,这种临场直觉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次。   塔丝停在鎏金烛台的影子里,眼看着卡伦神父越走越远。   神父的背影在火光中时明时暗,像是蜡烛燃烧出的黑色烛光。   几分钟后,那个裹着神父服的身影消失在灯光尽头,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后方——   那扇门两边站着两具手持长斧的铠甲,透过漆黑的头盔缝隙,几个不规则的红色光点眨动不止。   它们灵巧地挪动起来,帮神父拉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那缝隙被控制得非常精准,只容许神父侧身通过。   门缝里没有半点光,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   然而,就在那门扉打开的短短几秒,一股夹杂着魔力的风吹了出来。   里面混合了真菌黏液特有的潮湿味道,腐败血液的腥甜气息,以及某种目的明确的,纯粹的压迫感。   塔丝冲入一处拐角,扶着墙干呕起来。   门内逸散出来的魔力如此强烈,像是冲他的肚子痛殴一拳,几乎把他的内脏击碎。塔丝感受到了巨大的排斥——那排斥毫无疑问是冲他来的,就像一万只猛兽同时冲他哈气,空气中充满死亡的恶臭。   随着门扉关闭,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随之消失,只剩塔丝背上的一层热汗。   塔丝不抱希望地拿起金徽章,试图再次联系萨拉尔。徽章彼端仍然只有沙沙杂音。   好吧,他必须亲自找到萨拉尔和弥斯,告诉他们这个变故。   塔丝擦擦额头的汗,他的心脏仍在飞快跳动,一下下捶打他的肋骨。   那扇门背后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绝对不好对付。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摸摸   弥斯:给摸的话萨拉尔说不定会爱上我然后变得超级害怕   萨拉尔:摸摸摸摸   弥斯:给摸的话……萨拉尔……zzzZZZ 第67章 爆炸   废墟一片静寂。   碎裂的石缝中,一根漆黑丝线扭动着爬行,钻过最为隐秘的缝隙。   它的速度不比蚯蚓快多少,动作颤颤巍巍,不时撞上细小的石块。每次撞到障碍,丝线都会原地扭曲几下,随后啪啪揍石块两拳。   若是有人能够俯瞰整个住宿区,那么他会发现,数十根一模一样的漆黑细丝正在朝各个方向挣扎蠕动。   它们的中心,则是在某个仆人房的储藏间。   储藏间内,弥斯两只手按上地面,额头一层薄薄的汗水。他咬紧嘴唇,奋力让那些魔力细丝探得更远。   说实话,他的力量是湮灭,根本不适合做这个。但弥斯就是受不了让萨拉尔主导计划,自己原地等待——上回他在封印里老实等待,等来了该死的换身事故。   不干点什么,他完全安不下心。   于是不久前,瞧着餐刀餐叉贴着墙根爬行,弥斯想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主意——   “我们联系不上神父,神父势必也联系不上我们。”   “现在过了联络时间,他们会想办法查探情况。为了躲避陷阱,出来调查的肯定是龙妖精。”   弥斯相当认真地推断,“龙妖精对魔力很敏感,只要他发现我的魔力痕迹,很快就能找到我们——我可以把我的魔力细丝探出去,作为引导标记。”   萨拉尔想了想,认为可行:“只要你做得到。”   “我当然做得到!”弥斯自信满满,“不就是操纵魔力吗,简单!”   ……简单个屁!好累!   实际操作起来,弥斯才发现,远距离操控魔力,难度不亚于做俯卧撑。眼睛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实际上手就完蛋。   他硬着头皮延伸魔力——他的力量远远比不过本体,那些细丝爬得远了,控制难度指数级增加,稍不留神就会消散。   先前无论是操纵细丝,还是编织黑纱,弥斯都近距离操作,哪吃过这种苦?   但话都说出去了,弥斯不想在萨拉尔面前示弱。   萨拉尔掏出一条布巾,帮弥斯擦着汗:“撑不住的话别勉强,早睡吧。”   “你才撑不住。”弥斯龇牙咧嘴,“我特别能撑,一整晚都没问题!”   一滴汗水流入他的左眼,他又腾不出手去揉,只好一个劲儿眨眼。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弥斯全身发酸,累得快要断气。他的细丝前进速度和蜗牛差不多,半天没摸到住宿区的边。   “喂,没你的事,你应该去睡觉。”   魔神大人颤巍巍地转向盯着自己的萨拉尔,企图藏起自己发抖的手腕。   萨拉尔好整以暇地瞧着弥斯:“如果你累了,我们正好一起睡。”   “我一点,都,不累!”弥斯上气不接下气地声明,“但我觉得,你困了,快去睡。”   “我一点,都,不困。”萨拉尔绷住笑意,“既然你不累我不困,继续就好。”   “我说你困了,你就是困了。”   弥斯语气里多了几分威胁,“我们之中,必须得有一个人,好好休息……咳咳……”   “哦——”萨拉尔挑起眉毛,“那好吧,我先睡,你有事再叫我。”   弥斯顿时用力点头,汗都甩飞了几滴。   餐叉面条一样瘫在他脚边,很难说是昏迷还是死了。餐刀不知从哪里揪下一小簇荧光白蘑菇,用尾巴卷着献花哀悼。   萨拉尔磨磨蹭蹭地躺回蘑菇圈,慢吞吞地躺下,闭眼。五分钟过去,他的呼吸变得平缓。   就在他“睡着”的几秒后,不远处噗通一声。   弥斯整个人倒在地上,哈哈喘着气。怕被萨拉尔看笑话,他连喘息都憋得很小声,听着像被烫到了舌头。   天啊,萨拉尔从没忍笑忍得这样痛苦。   “你、你没事折腾这些干嘛?”餐叉终于缓过来一点,气若游丝道。   “要活下去,必须努力变强……又没人教我怎么做……”   弥斯压抑着咳嗽两声,话语理直气壮,“我肯定得,什么都试试……”   萨拉尔的笑意浅淡了些。   弥斯看不上人类,不在乎人世。但这只魔神仅仅是自尊心强,称不上“傲慢”——无论是在封印里,还是封印外。弥斯从没有因为萨拉尔是人类,就轻视这个对手。   公正地说,要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换身事件,弥斯早就毫发无损地破除封印了。   现在,弥斯甚至愿意下苦功夫学习。萨拉尔一直在认真观察,数小时磕磕绊绊的练习后,弥斯的魔力细丝凝实了不少。   这种人是最好的同伴,最糟的敌人。   ……也是他最欣赏的对象。   “哦嗷!”   他最欣赏的对象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有人动了我的魔力丝线,一定是龙妖精!他发现我了,我果然是个天才!”   萨拉尔:“……”   萨拉尔装出被惊醒的样子:“怎么回事?”   弥斯抹抹脸上的汗:“我是个天才。”   “知道了,还有呢?”   萨拉尔干脆给弥斯丢了个清洁魔法,弥斯汗湿打绺的发丝瞬间蓬松,脸庞也干净了不少。   “很快,那只龙妖精就会找上门。”弥斯得意地表示。   可惜的是,找上门的塔丝带来了坏消息。   “我感受到了弥斯先生的魔力,一路跟过来。隔壁那些人非常警戒,我混进来花了一番工夫。”   塔丝仗着身体小,从储藏间的下门缝挤入,身上沾满苔藓沫。   “我长话短说,卡伦神父被那只名叫倒霉蛋的兔子污染了,一路带进附近的主人房。那个房间里绝对有东西,漏出来的魔法波动比完美造物还强。”   说完后,他快速补充了下相关细节——尤其是卡伦神父被控制的细节。   “这么巧?”   弥斯眉毛动了动,“按照隔壁那群人类的说法,罗曼也被怪物抓走了。”   卡伦有神力庇护,能直接操控他的,大概率是神国主人。   这下连寻找神国主人都省了,他们只需要等金特里教授到来,一起进攻神国的主人,救出神父和罗曼。   他迅速瞧向萨拉尔,脸上写满了“我的招式超级有用你看事情多么顺利”。   萨拉尔却没有立刻回应。   是啊,太巧了。   进入这里之后,他一直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兔子洞”这个名称不是官方称谓,只是业内的戏称,结果废墟里真的装满了兔子。   这个神国完整又强大,神国主人还会绑人,神国入口却完全开放,允许来访者随时离开。   兔子们嘴上讨厌人类,实际把所有人都转移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避开了霍普家族的恶毒机关。   弥斯用尽全力也感知不到的神国主人,就这样在塔丝眼皮底下轻飘飘地暴露位置,祂的居所甚至离他们不远。   ……到了最后,他们只需要打败这座城堡的邪恶主人,救走他们的同伴。   一切发展,就像个满是漏洞的童话故事。   可是萨拉尔思考半晌,找不出其中的陷阱。每一条都是现实,他无法否认。   “等金特里教授的消息吧。”最后,他只能如此说道。   弥斯不爽地晃到他面前。   “……多亏了你,塔丝才能及时把消息带到。”萨拉尔迅速补充。   弥斯这才好心情地晃走了。   ……   “一定是这道门。”   阿司普捧着个书本大小的机械魔器,非常肯定地表示,“门内的各种读数都不正常,而且距离超过一步就测不出来了……”   “这是非常明显的魔法空间特征……”   “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   巴博丽指指拱门上的【注意,前有特殊魔法空间】。照明魔器下,祖母绿组成的字迹异常显眼。   “我只相信自己的探测结果……”阿司普嘟囔。   巴博丽罕见地没接话,她脸上的亢奋消退了些:“教授,这难道就是——”   “传说中的‘神国’。”金特里教授轻声说道。   “我以为那只是狂信徒编造的概念。”巴博丽有点畏惧地看了眼那道门,“也就是说,里面有‘神’?我是说,像节律之父那样的神?”   “按照肖恩的说法,掳走罗曼的很可能是蛰伏在此的古老神明。可是书上完全没有记载,霍普家族也没有相关记录。”   “不是所有被信仰的神都存在,也不是所有存在都被人类知晓。”   金特里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平静地开口,“求知者应当时刻保持谦卑,巴博丽。亲眼见证前,不要用个人经验妄加揣测。”   “是,老师。”巴博丽低下头。   和其他大法师不同,金特里教授喜欢云游四方,他知道一些堪称禁忌的隐秘知识。面对类似的教导,巴博丽和阿司普从不追问信息源。   他们只是知道,金特里教授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的。   三人在拱门前仅仅停了几分钟,便抬脚跨入了神国。   金特里教授从怀中抽出一根魔杖。   那魔杖看起来像是一支纯金钢笔。它的造型朴素大气,笔帽上镶了少见的黄玉。他沉默地动了动钢笔,三人的影子瞬间消失无踪,鞋底没有在砂石上留下任何痕迹。   “隐身魔法,飘浮魔法和范围隔音魔法……三人份……”   阿司普细数身上的魔法,“老师,您的消耗会不会太大了?”   “神国的魔力浓度很强。”金特里教授拿出了教导人的语气,“这种浓度的魔力下,施法会变得相对轻松。”   巴博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金特里教授:“……但是,你们对于魔力的掌握没到位,估不准限度。很容易导致施法偏差,或者过度透支。”   巴博丽老实了,她换了话题:“老师,我们真的要按肖恩他们的意思来吗?”   “按理来说,事先转移伤员是最最基本的。他们伤得不轻,起码应该先撤出危险地带……肖恩好歹是罗曼的副队长,没有罗曼,他更不该感情用事。”   金特里教授没有回答她。他蹲下身,查看神国内突然冒出的鲜艳蘑菇。   再远点的地方,兔子们匆匆忙忙来来去去。它们背篓装得满满的,完全没有注意到三人。   “这些兔子不是兔子,我的鉴定魔法没有生效。”   见金特里教授没有回应,巴博丽立刻放弃讨论那些题外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莫名觉得,她的老师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阿司普则毫无察觉,他跟着教授戳蘑菇:“这些蘑菇,魔力含量极高……我从没见过这么精纯的魔力结块……”   “注意兔子的落脚,以及地上残余的脚印,不要踩兔子没踩过的地方。”   看了半晌,金特里教授直起腰,“巴博丽,我会取消你身上的魔法,你去和那群兔子交涉。记得……”   他沉吟片刻,“记得顺着它们的话说,态度好点。关于你的身份,你什么都不要说。”   巴博丽有些惊愕,可惜他们正站在黯淡可怖的神国,而不是阳光明媚的研究室——她什么都没问。   果然,巴博丽一现身,兔子们大惊失色地凑上前来。   “天呐,天呐!卫兵兔子怎么没发现?”   “把她带走,和第一批人类关在一起!”   “关在一起,关在一起!反正她是来找他们的!”   巴博丽站在原地,脸色有点沉。   她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金特里教授让她不要自我介绍。   只有入口抓到的那只兔子见过他们,可是这些兔子一眼就认出了她。并且都知道她来寻找幸存者。   这些兔子到底……   她心下升起一阵寒意,由着兔子们押送进入城堡。金特里教授和阿司普维持着隐身魔法,无声地跟在后面。   兔子们把他们一路引入大厅。   绿茸茸的苔藓遮住了尸骨残骸,无数蘑菇油灯被细绳吊在半空,有种漂浮的梦幻感。   每个长桌上都放了茶杯蕨。银酒壶里飘出奇异的香气,银盘上放着蘑菇做成的饼干、蛋糕和肉排。盘子旁边还摆了适合兔爪的小木刀和小木叉。   每只兔子都很兴奋,它们快乐地跳过巴博丽脚边,好心情地冲她打招呼。   “宴会!宴会!”   “宴会要开始咯,开心!”   “不用工作啦,不用工作啦!”   这些兔子很可爱,它们毛皮干净雪白,还挂着漂亮的小配饰。可是巴博丽百发百中的鉴定魔法,只反馈给她一堆问号。   面对这样的未知存在,她实在轻松不起来。   三百多年前连魔法都没有,真的有遗落神明吗?她知道“混沌魔神”这个广为人知的概念,可是……   巴博丽边走边思考。   然而她穿过大厅,进入通往住宿区的长廊时,异变突生。   轰隆——!!!   满是废墟的长廊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堆石块从天而降,差点砸到巴博丽。   巴博丽有点懵,这确实是她最擅长的爆炸类魔法,但她还什么都没做!   不远处,仆人房。   轰隆隆的震颤声中,肖恩抬起眼。他那张死板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笑。   同一个时间,同样的微笑,依次浮现在了其他幸存者的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魔神大人喜欢说自己是天才,但他其实很努力也很现实[摸头]   要是他真的看不起萨拉尔,当初在封印里就A上去了。   ……然而英雄先生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没有被注意,殊不知火星子都要盯出来[好的] 第68章 水晶卵   幸存者们敲门的时候,弥斯正抱着他的英雄肉垫打盹。   从他们进入地下城开始算,他将近两天没有好好睡了。之前延展魔力耗费了他大量体力,魔神大人几乎变成一团没有骨头的肉泥。   萨拉尔扶了两下,硬是没把弥斯薅起来。他只好伸出手,让治愈魔法不讲道理的席卷弥斯,抹除肉身的疲惫。   然而弥斯还是一团泥:“困……”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脑袋整个钻进萨拉尔的领口,以此逃避门口的敲击声。   好吧,精神上的疲劳,萨拉尔理解。   进入封印前,他曾给自己灌过浓缩提神药剂,结果他的身体亢奋到睡不着,脑袋里全是麻木的困意。   除了治愈,他还得用其他提神方式,比如——   萨拉尔一把抓住弥斯的后衣领,把软成一团的魔神大人提起来,轻轻咬了下对方的嘴唇。   “——!!!”   弥斯霎时间炸开两步,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精神。   他摸摸下唇,脸上露出清醒的纠结。魔神大人似乎在懊恼不该躲避,同时又在庆幸没被支配,瞳孔快动出残影了。   萨拉尔面不改色地系好扣子,整整前襟。   很好,他也进步了。刚才他的心跳有一瞬的紊乱,但还在可控范围……他的前胸后背一阵酸热,因为战栗冒出一层薄汗,但那些异状被布料遮住,就像他的心跳一样方便藏匿。   藏住了就是没问题,圣萨拉尔一本正经地想。   “我们醒了。”萨拉尔朝门那边喊。   这些人还挺礼貌,给他们留下了可能的穿衣服时间。   “外面有爆炸声,金特里教授和兔子们起了冲突。”   肖恩语气非常笃定,“你们和我们一起走——等我们和教授成功会合,你们就自由了,尽快带你们的同伴逃走。”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顺理成章的命令味道。   “你们不逃?”萨拉尔明知故问。   “我们去救罗曼,你们先走。”   肖恩语速极快,词句里藏着隐隐的迫切,“不信我的话,大家一起去跟教授打个招呼。”   萨拉尔和弥斯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出声。   别说萨拉尔,弥斯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这个神国力量强悍,却始终雷声大雨点小,没有真的把他们怎么样。弥斯总有种局外人的感受——他有种预感,如果他们愿意当场放弃神父,这样离开也没什么。   此时此刻,这些幸存者甚至主动把他们往外赶。可惜,弥斯不可能放弃畸果人,更不会放弃这里的畸果。   “那就先去见教授。”   弥斯果断说道,萨拉尔沉默地点点头。   约莫是确认了金特里教授的真伪,这回幸存者们没有绑住他们,而是带着他们一起出了门。   五人里面两人断腿,一人病重,行进速度并不快。然而没有兔子守卫,没有兔子追兵,只有不远处的隆隆声响。   一行人顺着蘑菇油灯前行,正撞见金特里教授三人。   巴博丽炸塌了通往大厅的门,废墟那边隐隐传来兔子的骂声。阿司普现了身,他一只手拎着垂耳兔四叶草,后者正在愤怒地责骂他们——   “坏人类,坏人类!”它挣扎不止,快速翻动三瓣嘴,“这些石头要搬好久,明明宴会都要开始了!”   金特里教授第一个注意到了他们。   “教授,真的是你!”肖恩面露喜色,却没有快速冲上前。   果然,金特里教授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阿司普左手拎着兔子,右手慌忙翻出个老式照相机似的魔器,朝他们的方向喀嚓一拍。   滋滋声中,魔器底部吐出一张黑白照片。   “不是幻觉,老师,他们都是实体。”阿司普说。   肖恩这才大步上前:“这里做不到凭空创造事物,我们测试了很久。这里的原理很像您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话头,给那只兔子施放了个隔绝魔法。灰色屏障将垂耳兔包裹,兔子的骂声全被包在其中。   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它,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总之,罗曼为了保护我们,被怪物抓走了。”   确保垂耳兔四叶草听不到他们说话,肖恩这才继续,“我们知道,罗曼就在城堡主人房里——他没那么容易死,他肯定还在!”   巴博丽脸上还带着重见熟人的喜悦,听到这句话,她的脸色迅速黯淡下去:“肖恩,罗曼的状态水晶碎了。”   “状态水晶不是百分百准确的,之前不也出过假死的特例吗?”   肖恩半秒都没有动摇,“罗曼肯定还活着,就算他死了,我们也必须亲眼看到尸体。”   “肖恩!”   不善言辞的阿司普都焦急起来,“看看你的队员,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们立刻撤离,把你们送去地面。然后教授带着我们再跑一趟,罗曼如果活着,不会差这么一天。”   巴博丽立刻声援阿司普,“大家都受了伤,逞强只会拖我们后腿!对不对,菲奥娜?你不是最讨厌痛吗?”   她看向脖颈缠着绷带的女人。   菲奥娜冲她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弥斯眼中,她的狐狸魔基恬静地坐在她脚边,正仰头看着她。   面对肖恩离谱又冲动的要求,幸存者们保持着沉默,没有一个人反对。   “怪物就在主人房。”   肖恩垂下头,声音沙哑,“求你们了,我们必须亲眼确认……那是我们的队长……”   “只要打开那扇门……我们特地保存力量,就是为了此刻……”   巴博丽求助地看向金特里教授,自始至终,这位大法师不发一言。   他只是看着面色苍白、形容枯槁的幸存者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十几秒的注视后,他叹了口气。   “好。”金特里教授说罢,转向萨拉尔和弥斯。   “这是我们内部的事情,两位可以在这里稍作等待。”   萨拉尔敛起那副毛头小子的做派:“我的人也被抓了,就在主人房。我听说那里非常危险。”   “我很好奇,您到底知不知道这个‘魔法空间’是什么地方?失踪大半年的幸存者几句话,您就相信了,甚至不做进一步的确认。”   见萨拉尔光速变脸,肖恩有些惊异地瞧了他一会儿。   但是,幸存者们的目光很快又集中到金特里身上,眼中的迫切快要溢出来了。   “不要侮辱老师……”阿司普不乐意了。   “抱歉,因为这个走向太像童话。”   萨拉尔说,“了不起的魔法师登场,和幸存者一起抗击怪物——我以为,只有童话才会把战前考察一句话带过。”   金特里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两位对这种‘魔法空间’非常了解。”他沉声说道,“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一起去吧,总不能放着神父不管。”   弥斯悄悄咬萨拉尔的耳朵,“就当我们的战前准备,要是情况不对,咱们先逃出来就好。”   他不会自傲到不把神国主人当回事,但仅仅是逃命,弥斯还是有自信的。大不了他们跟在最后,天塌下来先砸金特里。   萨拉尔叹了口气,提高声音:“好吧,我们也一起。”   事已至此,塔丝不再藏匿身形。他从弥斯的头发里钻出来,心事重重地绕着弥斯和萨拉尔飞。   餐叉和餐刀已然变成了武器形态,被两人装在手上。   龙妖精在先,两条炼金小蛇在后。   弥斯余光看向幸存者们。发现他们隐藏了力量,那些人类脸上没有计划有变的不安,反倒闪过一丝晦暗的喜悦。   弥斯暗暗弓起背,和萨拉尔一起走在金特里身后,不加掩饰地探头探脑。   反正早晚要探索主人房,这样还能顺带看看金特里教授的施法手段。如果情况不对,他准备抓起萨拉尔就跑。   一行人接近,门口两副盔甲拦了上来。   金特里教授随手一挥魔杖,两副盔甲的头盔应声飞出,活像被当场斩首。   头盔当啷落地,骨碌碌滚入黑暗。   盔甲身子却没有倒下——   “哎呀,头盔没啦!”   “谁来给暗号?现在该往哪边动?”   “坏人类太坏了我不会魔法呜呜呜……”   脖颈孔洞挤出好几只圆头圆脑的侏儒兔,被打飞的头盔里也爬出几只白团子似的小兔子。   负责头盔的兔子们晕头晕脑地扒拉空气,头盔跟着摇晃,咔啷一声又把兔子们扣回去了。   没了头盔兔子指挥,盔甲里的兔子不知所措。两具盔甲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扭来扭去,很快失去重心。   “辞职了!不干了!”   盔甲狼狈倒地,侏儒兔们小声尖叫,从盔甲脖洞处飞快涌出。   弥斯、萨拉尔:“……”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这些毛团的意志力实在难以言说。   金特里教授却没有半分放松,他沉默地跨过惊慌的侏儒兔,朝那扇大门举起手。   奇异的魔力波动泛滥开来,巨大的双开门自行开启。钢笔魔杖被教授按在手心,架势像极了徒手施法。   腐败的风再次吹出来,其中夹杂了极其凛冽的魔法波动,触感犹如寒冬的烈风。   龙妖精立刻降落,悬停在两人脑袋中间:“就是这个!”   金特里教授没有立刻进入大门,阿司普会意地解开一个布袋,无数萤火虫似的照明魔器弹射而出,子弹般扒向四面八方。   霎时间,房内空间变得犹如白昼。   “老天!”走在前面的巴博丽猛地捂住嘴巴。   弥斯立刻探头去看,可他完全不认得自己看见的东西——   偌大的主人房填满了苍白的丝状物,它们有粗有细,蛛网般黏在所有事物之间,中间结着半透明的卵状物。   那卵的大小很微妙,它的质地有点像水晶,上面长满密密麻麻的花纹……符文?   大点的卵能放入一个成年人,小的只能裹住一只侏儒兔。黏着它们的丝状物则有着生肉的质地,表面裹着一层润泽的黏液。   它们几乎填满整个空间,弥斯只能看清门内两三米的样子。   “这、这是……”阿司普不太确定地开口。   “古代炼金生命培养器。”   金特里教授和萨拉尔同时开口。   区别在于,金特里教授的声音铿锵有力,萨拉尔的自言自语,则只有弥斯一个人听见。   弥斯扭过头,发现萨拉尔专注地望着那活物似的“培养器”,他有点看不出萨拉尔的情绪。   “我做过类似的东西,为了给贵族改造宠物和家畜。”   萨拉尔立刻察觉到了弥斯的目光,“真正的培养器不该这么……杂乱,这个失控了。”   三百年前的人类这么能折腾吗?   弥斯皱眉打量面前的怪东西,奴隶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就连安提瑟的记忆里也没有。萨拉尔口中的古代炼金魔法,似乎消失在了历史之中。   “三百年前的培养器,不可能保存得这么好……!”   阿司普声音有点颤抖,他的关注点显然在别的地方。   幸存者们静静地站立在他的身边,表情没有多少变化。   金特里教授目光扫过萨拉尔和弥斯。随即他瞄准了最近的,最大的培养器,魔杖画出一个圈。   “嘶。”弥斯倒抽一口凉气。   又是那股奇异的魔法波动。   就在他们面前,被选中的培养器快速萎缩。   完整的水晶卵变得破败不堪,积满灰尘。连接它的丝状物要么枯萎,要么干脆消失,只留下一个摇摇欲坠的蛋壳。   和周围饱满鲜活的培养器相比,这东西仿佛羊皮纸上的墨水点。   弥斯努力分析着方才的魔法波动:“……这是,时间回溯?”   “不。”   没等巴博丽开口,金特里教授亲自回应了他。   “真正的时间回溯只有神才能做到。我只是短暂地重现了‘过去’,它的本质不会改变。”   说罢,他扩大了魔法的范围。   他们面前挡路的培养器消失了,只剩下一些萧索的碎片和残骸。   那股可怖的魔力波动还在增强,弥斯有种针刺骨缝的不快感,他悄悄集中精神,用魔力衣物增强感知。   “……神父在那边!”弥斯几乎立刻逮住了神父的气息。   金特里魔杖一转,将那个方向的培养期全部废墟化。没了遮挡,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卡伦神父——   神父离入口不远,高大的身体婴儿般蜷缩,挤在一个异常巨大的水晶卵内。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胸口呼吸还算稳定。   兔子“倒霉蛋”仍化在他的身上,红色的眼眸微微阖着,像在做一个美梦。   而神父身边,有颗大小差不多的水晶卵。   卵内散落着一具人骨。   它的头骨旁散落着枯干的白发。其余尸骨包裹在冒险者的衣衫内,那衣服样式与肖恩等人一模一样。   “罗曼……”巴博丽发出一声抽泣。   她努力压下哭泣的冲动,做了几个深呼吸:“快!救下神父先生,离开这里!趁这里的存在还没发作——肖恩?”   她转过身,头发一下子炸了起来。   “肖恩?!”   肖恩在笑,幸存者们在笑。   他们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怪异而僵硬的笑容。没有悲伤,没有崩溃,五双眼睛齐齐望向那具尸骨。   肖恩一只手抚上装有尸骨的卵,目光却看向更深处的黑暗。   “晚上好,队长。”   他喃喃道,“……我们来让梦想成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萨拉尔亲我要不要躲,不躲他爱我会痛苦,但他没爱上我怎么办感觉被耍了,躲了又失去好机会(开始循环)[化了]   萨拉尔:假装没动心,随机糊弄一只(其实只有一只)混沌魔神。[好的]   坏人类真是太坏了!!! 第69章 燃烧的神明   金特里教授的“回溯”魔法没有颜色。   他的魔杖甩过空气,激荡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又一个圆圈画出,盛有神父和骸骨的水晶蛋迅速回退,露出破裂积灰的模样。   萨拉尔立刻前进两步,撑住险些落地的神父。兔子倒霉蛋仍然牢牢黏在他的身上,仍是一副半醒不醒的模样。   两步外,叮叮当当,骨骸轻响。   幸存者们就站在水晶蛋旁边——尤其是紧挨蛋壳的肖恩——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接队长的尸骨。   可是他没有,其他人也没有。   尸骨颓然滚落,骷髅骨碌骨碌转过五人脚边。幸存者们面带微笑,甚至没有费神多看一眼。   同一时间,主人室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不祥的摩擦声。   压抑的魔法波动越发强大,弥斯不快地摸摸手臂,他仿佛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外推。   突然,幸存者们动了起来。   他们彼此扶持着虚弱的身体,越过地上凌乱的骸骨,朝着魔法波动的源头前进。   他们不在意黏在身上的肉质组织,不在意那一个个朦胧梦幻的水晶蛋,他们头也不回地走向黑暗。   “肖恩,菲奥娜——”巴博丽差点惊叫出声。   她到底是金特里教授的学生,现实如此荒谬,她也没有当即追出去。   阿司普焦急地转过头,看向金特里教授。   他什么都没说,可是连弥斯都能猜出他想说什么。   神父已经救到了,队长罗曼则被证实死亡。黑暗中的怪物即将醒来,哪怕用膝盖去想,现在也是个撤退的绝好时机。   无论幸存者的异常是什么情况,只要金特里教授愿意出手,他们完全可以强制带这些人离开。   弥斯其实不急于这一时。   霍普地下城不会长腿跑掉。他想摘取畸果,不如等神父精神好些,神国情况再明朗些。金特里教授现在撤退,对他来说不算太大的损失。   ……然而金特里教授没有回应阿司普。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钢笔魔杖指向了自己。   又一阵密集的空气涟漪,金特里教授的外貌缓缓变化起来。   他脸上的皱纹彻底消失,微卷的白发变成象皮般的深灰色,与瞳色一模一样。稍大的鼻子让那双眼显得十分锐利,他原本就不干瘪的身体也变得更加结实,布料下的肌肉微微鼓起。   “老师,这……”阿司普差点咬了舌头。   “跟上。”   金特里教授用年轻的声音说道。   眼下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正是身体状态最为巅峰的时期。   巴博丽和阿司普全都露出如临大敌的神色,巴博丽的测量尺法杖,阿司普的取样铲法杖,几乎在同一秒被他们握住。   三人头也不回地追向幸存者。   萨拉尔仍扛着神父,不知道为什么,恢复力惊人的神父仍在沉睡。他身上的兔子太过古怪,萨拉尔不好轻率移除。   他目光微动,空出的手尽力握紧蛇杖:“小心。”   “他的魔法不是回溯,改变不了本质——他在欺骗自己的身体,逼它发挥年轻时的力量。”   弥斯了然。   也就是说,这位大法师在利用魔法透支身体。魔法解除后,金特里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这不是“把幸存者们抓回来”的准备,这是面对神国主人的准备。   太草率了,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跟在我后面。一旦有问题,我立刻抓着你撤退。”   弥斯谨慎地说,顺带看了倒霉蛋一眼。   他有一种奇异的既视感。此刻追逐幸存者的他们,有点像不久前,跟随兔子倒霉蛋的他们。   萨拉尔沉默地点点头,他回头看了眼大敞的房间出口,脸上的沉思比疑问要多些。   塔丝很不舒服地抖抖翅膀,脸色有点发青。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钻入了神父身上的怀表。   幸存者们病的病残的残,步子实在不算快。   金特里教授却控制着微妙的速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维持着差点追上,又没有追上的距离。   一步又一步,一行人穿梭在白色肉质构建的隧道中。空气中的腥气越发浓重,水晶蛋的光芒令人眩晕。   弥斯开始感觉到窒息。   那是纯粹的压迫感,只比全盛时期的萨拉尔差一点点。问题是,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萨拉尔,离各自的力量巅峰还差得远。   未知的威压如同刀刃刮过神经,弥斯的冷汗不受控制地爬出毛孔。萨拉尔的呼吸变得急促,弥斯猜,那八成不是源于搬运神父的疲劳。   脚下的石砖仿佛变成了阴冷的湿泥,弥斯的步子走得愈发困难。他的身体离萨拉尔越来越近,随时准备拎着他的敌人跑掉。   必要的话,他甚至愿意舍弃碍事的神父。   这绝对不是人类身体能承受的威压……这就是成熟的“神明”吗?   往前看,金特里教授的步子还算稳定,巴博丽和阿司普的腿已经开始哆嗦了。尤其是阿司普,他的步子摇摇晃晃,要不是巴博丽眼疾手快,他得摔个平地嘴啃泥。   巴博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控制不住地哽咽,又要全力压低声音,活像精神与身体开了战。   两位学生的猛兽魔基甚至不敢待在外面,通通收敛身形,回到主人体内。   可是最前方,幸存者们的步伐没有半分凝滞。   “教授……”巴博丽用颤音说道,“教授,不对劲。”   “我可以炸掉最前面的路,把肖恩他们拦下来……我们先撤退吧,这里不对劲……”   阿司普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如同犯了哮喘。   金特里教授仍然什么都没说。   照明魔器的光辉下,弥斯能看到他皮肤上亮闪闪的汗光,这位大法师显然也在强忍。   “宴会,宴会……嘿嘿……”   令人恐惧的死寂中,只有神父身上的倒霉蛋还在出声。它变形的耳朵抖了抖,绝对做了个很好的梦。   终于,这场短暂又漫长的追逐到了尽头。   看清尽头的事物后,阿司普尖叫一声,当场晕倒,身体顺着白色的肉网缓缓滑下。   巴博丽则瘫坐在地,发出带着哨音的呼吸。她勉强保住清醒,就是耳朵和鼻子流下黑红的血。   “闭上眼,巴博丽,不要勉强。”金特里教授叹息道,“你们的课程可以到此为止了。”   “不……”巴博丽瞪着充血的眼,看着还在前进的五位幸存者。   弥斯则注视着幸存者们前进的目标,那个让巴博丽和阿司普濒临崩溃的存在,地下城神国的主人。   那是个无比巨大的水晶蛋,它由坚韧的肉网吊着,竖直垂在腐朽的四柱床上方。   水晶蛋中,一个巨人正以婴儿的姿势抱膝蜷缩,脸孔埋在膝盖之间。   巨人皮肤白得惊人,雪白发丝烟雾般环绕着他的身体。它们填满了阴暗的缝隙,使得他成为一片纯粹的白。   然而他的身体结构却极度扭曲,像是被重新塑形过的软蜡。隔着冰层似的水晶蛋壳,弥斯只能看出依稀结构。   水晶蛋顶部,有着蛛网般的美丽裂痕。   那巨人左臂环膝,变形的右臂高高举起,一根细瘦扭曲的手指探出裂痕,燃着一簇苍白的火焰。   不时有乳白色黏液顺着缝隙滴落,落在下方的四柱床上,化作蠕动的雪白肉质——四柱床上爬满了白色肉质,犹如蜡烛堆叠的烛泪。   更多的黏液飘向周遭的小号水晶蛋,缓缓填补着其中的空缺。有几个拳头大的蛋已经蓄满了,依稀露出兔子幼崽的模样。   金特里教授毫不犹豫地探出魔杖,一道涟漪飘向那巨大的水晶蛋。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气爆,金特里教授整个人往后摔去。萨拉尔前进两步,用身体勉强抵住教授的背。   人类的魔法巅峰,七大法师之一,金特里教授的魔法没有任何效果。   它被那东西轻松消解,就像礁石打散一道浪花。   萨拉尔把昏迷不醒的神父放在柔软的软丝间,凝神看向那怪异的神明。   “你们两个果然……不简单……”   金特里教授咳嗽两声,看了眼抱着脑袋,原地胡乱喃喃的巴博丽。   “那他们不是更不简单?”   弥斯鼻子喷了口气,看向走向巨人的幸存者们,“那些家伙肯定被这东西支配了,一路把我们引到这里——你居然上了当!”   金特里教授一路神秘兮兮的,什么都没说。弥斯以为这家伙有后手,结果教授上来就是一个无能为力。   金特里教授很轻地摇摇头,他用染满血色的眼看向那燃烧的神明,仍然没有解释。   弥斯本能地瞧向萨拉尔,发现萨拉尔还在思考,同样一言不发。   “宴会……宴会……”只有倒霉蛋在神父怀里呢喃不止,“宴会要开始啦……”   人类够麻烦的。   既然罗曼死了,神国主人的来历只可能有两种——   要么是罗曼之前的探险天才被困于此,收到了V.O.R的邀请函;要么霍普统治的灾夜末期,畸果就现世了。   第二种可能尤其惊人,说不定与萨拉尔有关,弥斯非得弄明白不可。   弥斯抬起手腕,用餐叉射出一道细丝。   他极力压低它的存在感,使其看起来不像攻击——金特里太没用了,他得试探出这家伙的深浅。   不知道是他太过天才,还是神国主人不屑于此。魔丝顺利爬上水晶蛋的蛋壳,快速侵入裂缝。   下个瞬间,大地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簇燃烧在神国主人指尖的白焰,猛烈摇晃起来,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它发出不祥而柔软的轻响,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周遭大大小小的水晶卵闪烁不止,卵中未成形的小兔子不安地蹬动。水晶卵周遭的肉质丝线疯狂抽搐,磅礴的威压霎时间紊乱不堪。   金特里教授闷哼一声,差点倒在萨拉尔身上。暴风般的混乱波动中,他的魔法变得不稳,脸孔时而苍老,时而年轻。   只是,无论那张脸是苍老还是年轻,上面都带着始终不变的沉重。   “宴会……哎呀……”   兔子倒霉蛋在神父怀里动了动,它扭动变形的身体,又往卡伦神父胸口靠了靠,像是汲取温暖的孩童。   “不要啊……宴会……”   弥斯一个激灵,下意识嗖地收回细丝。   萨拉尔终于开口:“怎么了?”   “这东西……”   弥斯朝那恐怖的神明皱起眉,压低声音,“这东西是个空壳,它快死了。”   那份无比强悍的波动下,畸果气息淡得可怜,像极了被嚼完的甘蔗渣。   方才那骇人的威压,现在看来变了味道——那更像野兽油尽灯枯之时,对于敌手的虚张声势。   可是为什么?   要是神国主人想要多活几天,还不如直接把他们吓走。它没必要控制那些幸存者,把他们引来……等等。   如果不是幸存者们执意前进,金特里教授又中邪似的毫无阻拦。面对这样强大又未知的存在,他们早就离开这里了。   如果这些不是神国主人的愿望,真正出问题的是——   弥斯屏住呼吸,看向那五位幸存者。   肖恩站在四柱床床尾,身后跟着身体残缺的四位同伴。神明混乱的威压下,他们的脸色变都没有变。   他们带着僵硬的微笑,看向面前虚弱的神明。弥斯这才发现,那僵硬的笑容并非勉强,而是他们……只能这么笑。   身体虚弱成这样,面对神明的威压还不为所动,这世上只有一种人做得到。   死人。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弥斯显然不是唯一察觉到这一点的人,也不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神国大敞的出口,清晰标记的陷阱,照料人类的兔子,实现梦想的神明。   以及配合着这个粗糙童话,奇迹般的“幸存者”。   “我们可不会被一堆骨头骗过去。你想扮演邪神,还早了八百年。”   肖恩朝那虚弱的神明伸出手,它太过遥远,他没能碰到。   他平静地收回手,轻轻按在胸口,笑容没有半分波动。   “童话结束,梦该醒了。”   “该离开这里的不是我们,队长。”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下章揭晓,下章憋个长的——!   这场两位的主场不在战斗,而在■■[狗头] 第70章 梦想囚徒   话音刚落。   神明上方的白焰剧烈晃动,魔法波动比方才还要汹涌。   萨拉尔的手还没离开金特里教授肩膀,弥斯率先出手。   无数魔法细丝激射而出,从水晶巨蛋的裂口再次侵入,直指神明本体——   弥斯未必是第一个察觉幸存者真相的,但他一定是第一个察觉到神明衰弱的。那是种隐秘的、甜滋滋的腐败味道,像是兑血的蜂蜜酒,他意外喜欢。   他不在乎人类的情感纠葛,也不在乎金特里教授的观感,他只在乎畸果的真相。   漆黑魔丝粗暴地渗入神明体内,骤然降下束缚,神明的失控戛然而止。弥斯抬起弥散的瞳孔,魔丝一路深入。   不比之前两次探查,哪怕疑似罗曼的神明已然奄奄一息,弥斯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阻力。他刚要皱眉,耳边响起一曲温柔的旋律。   萨拉尔的母亲之曲。   舒缓柔软的音乐之中,神明紧绷的力量有一瞬的松懈。弥斯乘虚而入,直取“罗曼”的记忆。   刹那之间,一切曝晒于火焰之下,犹如重见天日的墓葬,又像拂去尘灰的日记。   弥斯一眼便能确认,这的确是罗曼·杰拉德的记忆。   他只需要翻阅罗曼小队被困的记忆,甚至不用跳过太多。   ……对于这支六人队伍来说,这本该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考察。   罗曼·杰拉德和他的所有队员,都是知根知底的多年友人。   他们曾一起在校园中打闹,嘲笑彼此失败的论文或爱情。踏出象牙塔后,他们携手走南闯北,调查那些失落的灾夜地下城。   期间,队伍遇到过不少危险。六人队伍里随便挑出两位,彼此间都有过命的交情。这些危机与鲜血就像包裹砂砾的珍珠质,逐渐打磨出世界第一的探险队伍。   他们有着最好的学者,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后勤……最好的队长。   进入“兔子洞”前,队员们没有托大。后勤很仔细地校正了所有魔器,其他队员也逐个确认过一遍。   “这个‘兔子洞’可够深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家族的杰作。”   肖恩半开玩笑地强调,“待会儿下去都注意点。尤其是你,队长,别真跟兔子一样撒欢——万一这里是哪个疯狂城主的杰作,小心夹掉你的脚。”   “闭嘴,我运气可没那么烂。”罗曼开玩笑地捶了肖恩一拳。   说归说,他还是紧了紧脑后半长不长的白发,确定手套每个扣子都在该在的位置。   “巴博丽和阿司普什么时候能毕业啊。”   菲奥娜咀嚼着酸甜的果干,“巴博丽的爆炸魔法简直绝了,要是有她在,上回咱们不至于那么狼狈。”   负责后勤的壮汉:“我等阿司普等了两年了,唉。”   罗曼:“巴博丽的脾气和她的爆炸魔法一样火爆,阿司普关键时刻容易慌神。他俩还年轻,得再打磨打磨——老师是这么解释的。”   “不瞒你们说,我把他俩的登记文件都写好了,就等着老师放人……”   “装什么老人,你都没比他们大多少,小罗曼。”   肖恩失笑,“行了行了,赶紧带路。”   “是罗曼——队长。”罗曼严肃地说道。   结果话没说完,他自己第一个没绷住,微笑起来。   队伍放松的闹腾中,入口石门缓缓合上。封闭魔器开始运转,确保不知情的路人不至于误入此处,破坏布置。   尽管四下都是无垠荒野,仅有几只兔子安静地跳过草地。   发现台阶,查看画作,进入全是洞窟的地下……   弥斯仔细确认每个步骤,发现这支队伍素质极高。他们笑归笑闹归闹,行为模式和金特里如出一辙,没有丝毫松懈。   “是霍普家族的地下城。”   站在无数洞窟交界——弥斯当初不慎摔落的附近——罗曼声音低了下来。   “霍普家族嗜好血腥,尤其钟爱炼金陷阱和炼金生命。”   肖恩的语气从打趣变成了严肃的汇报,“之前从没有关于霍普地下城的记载。队长……”   “撤退!”   罗曼当机立断,“古代炼金术不好对付,我们必须重新评估风险。”   他身体沉重,脑袋发晕,仿佛有谁抽走了附近的空气。他的魔力变得糖浆般黏稠,难以调动——这地方不对劲。   作为队长,他必须对所有队友的性命负责。   “按照脚印往后撤,小心塌方。”   罗曼提高声音,“注意仪器读数,尤其是魔力震动指数,绝对不要——”   喀啦。   他脚下传来一阵碎裂声响,接着是踏空的失重,一切来的猝不及防。   罗曼茫然了一瞬,明明所有仪器的指数都没问题……为什么?   他的袖子里探出金属钩,另一只手紧急施法。然而钩子钩不住砂石。他的魔法也受到了某种干扰,没能成形。   洞口还塌陷。   众人身下的土地犹如活物。砂石打滑,巨石落下,它张大嘴巴,瞬间将所有人吞入了塌陷的洞口。   罗曼咬紧牙关,往下甩了几个蘑菇干。   蘑菇迅速膨胀,柔软的菌盖垫到众人下方,人们灰头土脸软着陆。再抬头看,上面的洞口已然被堵了个严实。   “所有人的魔器读数被干扰了。偏差很小,但很致命,绝对不是自然影响。”   肖恩声音有些紧绷。“而且,这地方对魔法有较强的压制,魔法效果恐怕……”   罗曼长长吐了口气:“可能是古代炼金术,必须尽快找一条出路。”   魔器干扰,魔法削弱,外加完全未知的环境。对于探险家来说,三者的结合堪称致命。   ——弥斯横看竖看,眉头越皱越紧。   自始至终,罗曼的应对都很完美,他的队友也没有拖他的后腿。可是短短几个小时,这支世界一流的队伍就被困住了。   如果一定要说罗曼犯了什么错,他的推断是错的。   也许古代炼金魔器能扰乱魔法。但它总不能长出手脚,销毁那些“预防魔法干扰”的路标钉,一定有什么在主动袭击他们。   毕竟罗曼和金特里教授一样,未雨绸缪地钉了许多路标钉。而弥斯进来时,半个光点都没看见。   弥斯抽拉魔丝,全力解析记忆。   接下来,这支队伍的困境,不比封印中的萨拉尔军队好多少。   没有兔子在落地点接引,他们只能不断调整被扰乱的魔器,在这片复杂又致命的黑暗里游荡。   第一天。   “小心脚下!”罗曼的警告迟了一步。   金属摩擦声中,夹杂了骨骼碎裂的声响。后勤壮汉痛叫一声,鲜血浸透了裤管——一个隐藏在砂石中炼金陷阱,魔法波动近乎于无。   魔器不准,罗曼全力探查过这片区域,却没能发现这一个。   “小腿骨折,小伤。没有魔法也搞得定。”后勤疼得满脸是汗,“我体格好着呢。”   菲奥娜大步上前,她的手按上伤口,手镯法杖亮起微光。然而那道光很快便消逝了,只勉强止住了血。   “……魔法压制太强,我的魔力不够。”   “坚持住。”   罗曼深深吸了口气,用充满希望的语气说道,“魔法压制的范围不可能太大,只要远离这个区域,一切都会好起来。”   “当然,我的兄弟。”后勤用汗津津的面庞笑道。   罗曼点点头,克制住了亲自治疗的欲.望——他得节省魔力,更仔细地探查危机。   第三天,矮个子男人不小心激发了毒气陷阱,呼吸道和肺迅速腐败。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型陷阱,学习代价是大半条人命。   魔法压制仍未消失,伤员却多了一个。负责医疗的菲奥娜忙前忙后,魔基狐狸累得步伐不稳。   肖恩主动背上矮个子,队伍继续寻觅着此处的地下河。   “我推算出了魔力源,西南方向魔力波动最强。”   罗曼用充满希望的语气宣布,努力藏住话语中的苦涩,“大范围魔力波动,意味着魔法压制减弱。而且那地方大概率是遗迹中心地带,必定靠着水源。”   “哈哈,我的运气一直不错。”矮个子咳出暗色的碎肉,“说好了一起活到八十岁,我记着呢。”   第七天,队伍里学者女士也被魔法陷阱伤到了脚。她的状况比后勤还糟,那个炼金魔器当场把她的右脚烧成了碎渣。   菲奥娜红着眼为她包扎,他们尽力走了很远、很远,可是所有人的魔力仍然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空气中开始出现伤口腐败的淡淡臭味,境况却没有半点好转。   作为经验丰富的探险家,大家多多少少都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别担心,大不了在找到水源后,我们建一个临时避难所。”   “到时候肖恩和菲奥娜照顾伤员,我独自去找出路。只要撑得够久,总会有办法。”   罗曼用力挤压着语气里的希望。就像他拼命挤出被压制的魔力,排除那些近乎无穷无尽的陷阱。   一处不起眼的小小遗漏,就可能带走他同伴的肢体,或是性命。   可是这个鬼地方铺天盖地都是陷阱,而他总有遗漏……总有遗漏。   学者女士轻笑起来,她的声音温柔又平稳,仿佛那只断脚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痛苦。   “说到兔子洞,我想起了我妈妈给我讲过的故事。”   她用和缓的声音安抚着所有朋友,“关于一个小姑娘掉进兔子洞的故事——那个故事里,她遇见了一只引路兔子。”   “我的年纪有点超标,但姑且也掉进了兔子洞,说不定会有一只老兔子冒出来引路呢。”   ……第十四天,他们抵达了遗迹中央。   看到那片微光照耀的遗迹时,大家下意识松了口气。然而,这份轻松只保留了短短几分钟。   这里只有阴寒的焚骨灯,更加恶毒冷僻的陷阱阵列,以及年代各异的前辈骨骸。它们用破碎扭曲的惨状,为他们展示着同一个结局。   更糟的是,那致命的魔法压制,没有减弱半分。   四下看去,几十上百的洞穴通向黑暗。它们如同骷髅灰暗的眼洞,谁也不知道出口藏在哪片黑暗背后。   罗曼知道,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小个子男人高烧不止,不停咳出脓血。他还没死,却散发出死人特有腐朽味道。   后勤壮汉拖着残腿,身体因为虚弱颤抖不停。学者女士坐在墙角,伤处腐败得厉害……菲奥娜的魔力几乎干涸,她呆呆地看着虚弱的同伴们,所有人都听见了死亡接近的脚步声。   “罗曼队长,你拿上一半物资走吧。”   肖恩看着罗曼的双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独自行动,最有可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和菲奥娜留下照顾伤员,尽量撑久些……等你成功逃出去,再带人来救大家。”   罗曼注视着肖恩,眼神中终于流露出痛苦,如同伤口渗出鲜血。   全是谎话。   小个子活不过三天。后勤壮汉和学者女士都断了脚,哪怕他们此刻知道出口在哪,都很难顺利离开。   可如果肖恩和菲奥娜和罗曼一起离开,罗曼必须分神看顾两人,只会徒增消耗……   “你让我舍弃所有人,自己逃出去。”   罗曼声音干哑,他语气里的希望消失殆尽,只有痛苦与怒意。   肖恩平静地看着他:“否则我们会全军覆没。”   “只有你出去了,才能将这处废墟的异常公之于众……才能拯救更多的探险家。”   “其实你知道该怎么做,罗曼队长。”他说,“你是世上最强大的探险家。”   “最强大的探险家?”   罗曼眼圈有些发红,“大半个月了,我连魔法压制的缘由都没弄明白,你要我懦夫一样逃跑?”   “我的话代表所有人的意思。”   肖恩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着声音平稳,“想想看,就算要死,我们还能死在一起。你要是不走运,只能孤零零死在洞窟里。”   “所以别摆出那副占了便宜的样子,小罗曼。”   “我……”   罗曼咬紧牙关,“……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刚离开不久,有什么从黑暗中缓缓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身前。   一封崭新的信,信口封着扎眼的猩红火漆。   这绝不是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罗曼没有丝毫犹豫。他站在信件出现的地方,呼唤肖恩和菲奥娜。   搞清楚这东西的危险性前,他可不会把它带去伤员身边。   “信本身没问题。”肖恩嗅了嗅火漆,“它是最近才写好的,你说它从天上掉下来?天上?”   “拆开看看吧。”菲奥娜虚弱地动动嘴角,“说不定是哪位大法师的手笔……”   罗曼咽了口唾沫,打开信封。   【激发您魔力的极限,以魔力供养友人,您可以保住他们的性命。   罗曼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天才。绝境之中,总要心怀希望。——V.O.R】   “胡扯。”肖恩脸色苍白,“费尽心机就送这种东西?这家伙根本在看我们笑话!”   罗曼盯着信纸上的墨迹,没说话。   “罗曼,罗曼队长!”菲奥娜鼓足力气,“你要敢分出你的魔力,大家只会死得更快。”   “我知道。”罗曼收起信纸,他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这封信和魔力衰弱一样来得莫名,对面一定是个异常强大的存在。如果……如果他真的可以……   不,不行。老师明令禁止,无论未知存在的邀请如何诱惑,绝对不能回应。   罗曼定定神,用力把信揉成纸团,随手丢去一边。   三人转过身,一同向据点走去。   罗曼脚步有些慢,他忍不住去看那个缓缓滚远的纸团。   菲奥娜则走在最前方,恨不得离那个诡异的东西更远些:“我去准备点水。关于那封信,我们得再谈谈……”   咔哒。   菲奥娜的脚步骤然停住,脚下石砖下发出不祥的轻响。   不远处的石缝中,一片斧刃横着弹射而出。   它纯粹而冰冷,没有一丝魔法波动。   肖恩离菲奥娜更近,他立刻扑上前。可惜那斧刃没有任何魔法波动,他晚了一步——锈迹斑斑的斧刃径直豁开菲奥娜的脖子,划伤了肖恩的手臂。   这位医生为了拯救濒死的同伴,榨干了自己的全部魔力。   此时此刻,她连最简单的止血魔法都用不出来。   鲜血狂涌,肖恩下意识去抱摔落的友人,却发现手上的手臂一阵腐蚀似的冰寒。短短几秒,那股寒意迅速蔓延到他的全身。   “别过来……别碰我们!”   未知毒素麻痹了肖恩的舌头,他用尽力气,朝十几步外的罗曼呐喊。   罗曼大脑一片空白。   不,也许不是一片空白。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菲奥娜的身体在抽搐,脖子冒出温热的血泡。肖恩抱着她的身体,脸色带着不祥的黑紫色,目光逐渐涣散。   他朝罗曼瞪大眼睛,嚅动嘴唇,像是在说“不”。   不?不想死?还是不要难过?   刹那间,罗曼几乎能听见神经绷断的声响。他看见他们的呼吸起伏在消失,耳边回响着他们刚踏入兔子洞时的玩笑。   他被那封信扰乱了心神,他没能排查掉附近所有陷阱……   是他的错误,他的责任……他目送所有人走向深渊,他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做不到……   罗曼的目光胡乱移动,突然锁定在不远处的纸团上。   紧接着,他慢慢收回视线,走向肖恩。他的步子规整又沉重,像是走向自己的处刑场。   “我会一个人离开。”   罗曼将手贴上两人的伤口,“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   他不要命地榨取着自己的魔力,将其灌入肖恩和菲奥娜的体内。雪白的驼鹿出现在他的身后,轻轻垂下头颅。   罗曼不是专攻治疗的魔法师。   如此强悍的魔力灌下去,也只能堪堪吊住两人的命。菲奥娜和肖恩双目紧闭,只要他的魔力停下,两人的心跳立刻就会停止。   “罗曼?”临时据点内,传来伤者疑惑的呼唤。   “没事,菲奥娜和肖恩受了点伤,我在帮他们治疗。”罗曼的声音从未如此充满希望。   说罢,他平静地抬起头,看向高处浓稠的黑暗。   “我该怎么做?”他近乎无声地问。   一封信再次飘落,它落在肖恩和菲奥娜尚有体温的身体上。鲜血浸透了信封一角,看起来与火漆同样猩红。   罗曼腾出一只手,果断打开信封。   【倘若您愿意彻底奉献自身,为您的友人们换取一线希望。   我会帮您实现这个梦想,将这片废墟变为梦想之地。——V.O.R】   他的同伴们注定死亡,他应该离开这里。未知存在的邀请充满危险,他不应该回应。多么基础的道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理所当然。   然而,世界第一的探险家,朝黑暗低下头颅。   第三封信缓缓落下,就像有什么在黑暗中窥视着他——   【永别了,探险家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梦想囚徒,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今天迟了点,明天也长长!   明天是宿敌夫夫主场[好的] 第71章 虫豸的诡计   ——咦?   弥斯在罗曼的记忆中吃惊出声。   看到这里,他突然发现,罗曼·杰拉德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某种意义上,他有点像萨拉尔。   作为世上首屈一指的探险家,金特里教授的得意门生。这家伙精神崩溃的同时,居然没有停止思考。   巨大的悲痛中,罗曼保住了一片金属般冷硬的理性,思考速度越发惊人。   【他目送所有人走向深渊,他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做不到……】   入口莫名塌陷,魔法压制如影随形,所有同伴接连倒下;这绝非单纯的厄运,更像主动的干涉。   他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说明能做到这些的存在,实力远超大法师,比如——   【罗曼的目光胡乱移动,突然锁定在不远处的纸团上。】   ——比如一个在绝境中姗姗来迟的未知存在。   【罗曼慢慢收回视线,走向肖恩。他的步子规整又沉重,像是走向自己的处刑场。】   无论如何,V.O.R的目标是他。   要是他拒绝。为了让他“自愿”配合,大家可能陷入更加悲惨的境地。他必须先同意……当然,表面上同意。   “我会一个人离开。”   罗曼“顺从”地伸出手,将魔力灌入肖恩和菲奥娜体内,“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   雪白的驼鹿出现在罗曼的身后,巨大、温和又美丽。   以庞大的魔力流动作为掩护,罗曼悄悄切割自己的魔基。   自己切割魔基,无异于精神自残。   但身为一名强大的法师,罗曼同样清楚,魔基作为他的精神器官,能够反过来影响他的精神状态——V.O.R大概率有干涉魔法的能力,他必须保持最大限度的清醒。   钻心的剧痛中,罗曼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微微垂下头颅。   V.O.R的最后一封信到达时,罗曼与他的魔基只有一丝最为基础的关联。   信纸入手的瞬间,有什么顺着信纸钻入他的身体,攀上他的魔基。   它本身含有堪称恐怖的魔力,像一粒怪异的种子。接触罗曼的魔法回路后,它似乎被激活了,开始不讲道理地吸取周遭逸散的力量。   它煽动着他此刻最重的执念,等待着将他的意志铸成法则。   作为代价,他将失去正常的神志——罗曼的精神根本承载不了异常膨胀的神力,注定会在许愿后破碎不堪。   罗曼在这一刻知晓。他的愿望会实现,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   在这一无所有的荒野,危机四伏的地下。   黑暗的遗迹深处,只会有一位仅存执念的半吊子疯神,以及被祂束缚在神国之中的人类同伴。所有人都会被困于永夜,守着祂所谓的梦想。   ……前提是,罗曼没有切割他的魔基。   罗曼·杰拉德早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   绝望之中,天上掉下来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明。祂用友人的苦痛考验他的真心,许诺他虚无缥缈的希望?   开什么玩笑。   真要谈论希望,那也必须是他亲手燃起的希望。   罗曼在这一刻知晓。他的愿望会实现,以一种V.O.R绝对不会喜欢的方式。   ……剧痛还在继续。   罗曼的魔法回路迅速扭曲,他的身体膨胀畸变,一股可怖的魔力随着罗曼的愿望延展开来。   神国降临,魔法压制消失,丰沛的魔力抚慰着每一个人。   它们渗入肖恩和菲奥娜逐渐冰冷的身体,淹没其余奄奄一息的幸存者。它们强行支撑住人们的肉身,维持着同伴们魔法回路的运转。   “请把我……送去城堡中心……主人房间……”   罗曼佯装精神溃散,用“仅存的理智”央求,“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的样子……”   V.O.R响应了他的请求,一股力量自黑暗中来,轻松将他推至陷阱包裹的主人房。就像人类伸出一根手指,随意摆弄试验台上的小虫。   罗曼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身躯定型的那一刻,他给出了神国的法则,一道谁也不会起疑心的柔和意志——   “梦想囚徒”的神国之中,所有祂有能力实现的梦想,都可以成真。   ……包括祂自己的希冀。   焚骨灯照耀的灰暗废墟。   无数色彩鲜艳、光芒柔和的蘑菇生长而出,它们饱含精纯的神力,等待着实现人们小小的祈愿。   ……不够。   破败的主人房间。离祂最近的培养器里,出现一团团软绵绵的白色。   这里会出现无数引路兔子,它们将踏出每一个隐藏的陷阱,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祂偷偷将自己的意志分散其中,小心地“关押”同伴,为他们演绎一场场轻松热闹的童话。   ……还不够。   童话需要一个主题,他需要一场开开心心的送别葬礼。   所以兔子们需要准备一场迟迟不会到来的宴会,以此为借口离开神国探索。   傻乎乎的兔子们跑来跑去,面对这个幼稚愚蠢的童话,V.O.R没有起疑。   兔子离神国越远,罗曼越难控制,无数兔子毁灭于地表附近。   但是没关系。   他疯狂挤压着畸果的力量,他只需要“梦想神力”朝外渗透,哪怕只有一点点。   人们会被那些小小的顺利与幸运吸引至此,这个地点会被所有好奇的探险家知晓,甚至引起老师的注意。   ……而被兔子引至此地的人,必然会领受祂的神力,确保一切顺利无虞。   ——罗曼几乎成功了,弥斯心想。   他真的等来了金特里教授,甚至捎带上了圣萨拉尔和混沌魔神。要不是幸存者们强行留下,牺牲者只会有罗曼一人。   弥斯心情恶劣地收回魔丝。   为了感染外界,罗曼·杰拉德对畸果的压榨堪称恐怖,这次他和萨拉尔只能啃到一层果皮。   “喂,你们其实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弥斯不满地质问肖恩等人。这群家伙嚷嚷着罗曼被怪物抓走,把他们耍了个彻底。   罗曼梦想着救出幸存者们,幸存者们却祈愿着他能存活。   他们佯装活力十足,配合兔子们表演童话,给罗曼维持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希望。   “毕竟我们看过V.O.R的信,再结合这里的景象,多少能猜到……小罗曼一直都很单纯,都不知道把兔子换成别的动物。”   肖恩抚摸着温暖的水晶蛋壳,“我们只是想,如果这地方能实现愿望。那么我们许愿他能幸存,多少能帮到他吧?”   “怎么回事?”萨拉尔大步走到弥斯身边。   “教授的‘时间回溯’是欺骗过去,那么罗曼的‘愿望实现’是欺骗现在。他只能让事情看起来更好,无法改变本质。”   弥斯气哼哼地说,“这群家伙把我们引到这里,只为了让我们救下罗曼。”   他的敌人反应一向快。萨拉尔怔愣两秒,便了然地啊了声。   弥斯忍不住瞪了金特里教授一眼。   这个人类肯定也猜到了,怪不得他一路什么都不说。   萨拉尔顺着弥斯的目光看去,金特里教授垂下视线,神色仍然浸着伤感。   刚才趁着神力磅礴,萨拉尔特地观察过,金特里教授没有什么潜藏的力量。毫无疑问,他只是个寻常人类。   萨拉尔沉吟几秒,默默上前两步,试着治愈冰冷的幸存者,以及濒死的神明。然而他的治愈魔法像是泥牛入海,没得到任何回应。   “我们可以拿出魔基。”   菲奥娜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死肉特有的黏湿,“我们都是非常强大的法师,五人份的魔基,魔力应该够……”   “这不是魔力够不够的问题,菲奥娜。”   金特里教授终于开了口,“凡人的魔法无法治疗神明,就像公鸡的血无法输给人类。”   菲奥娜咬住嘴唇,她的脸色居然又白了几分。肖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瞳孔木雕般黯淡下去。   “目前看来,我们只能带走你们五位。”   教授声音发干,“我会全力保存你们的身体,如果加上强力封印,能撑个一两周。你们可以再见见阳光,处理一些……琐事。”   一时间,房间陷入静默,梦想囚徒的火光逐渐平稳,烛泪缓缓落下。   弥斯用鼻子喷了口气。   看来V.O.R对罗曼的“粗心”不是毫无缘由。   那家伙一开始就知道,罗曼无法拒绝,无法得救。虫豸如何挣扎,终归抵不过巨人的一脚。   弥斯越想越不爽,倒不是为这群人类不平——V.O.R从从容容万事顺利,他和萨拉尔费劲巴拉地折腾这么久,到头来什么都没到手。   畸果只剩几口渣子,他们总得捞到点什么吧?   “萨拉尔,治疗罗曼。”弥斯说。   “我试过了,没——”   “和我一起治疗罗曼。”   弥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这家伙之前的气势是虚张声势,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强。”   “开什么玩笑,你都能打伤我,治不好他?怎么可能?”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萨拉尔听懂了。   他定定地看着弥斯,眼中带着一丝惊异。   弥斯在试探他,以一个萨拉尔从未想过的角度。凡人的魔法无法治疗神明。如果他真的能够治疗罗曼……   说实话,萨拉尔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三百多年前,他确实是唯一能伤到弥斯的。但其他人的魔法多少有些效果,最强的那几位,起码能蹭破触肢的油皮。   而且他会衰老,会死亡。   就算他曾以凡人之躯接近“神”这个概念,他也不可能是真正的神明。   萨拉尔一时没回复,弥斯哈地笑了声。   他凑到萨拉尔耳边,语调带着甜蜜的恶意:“大英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就算他是神,也是个残缺不全的半吊子。这种被强塞畸果的倒霉蛋,能和我相比?”   萨拉尔吐了口气:“怎么合作?我记得你不太擅长治疗。”   弥斯无语地指指自己的双眼,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比画着桑珀城的通讯魔器形状。   他摆出不屑的模样,圆溜溜的红眼睛却不时往萨拉尔脸上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萨拉尔失笑。   灾夜注定毁灭一切,这句话烙印般烙在他的脑海,以至于他忘记了其他可能。   弥斯可以看到一切魔法的终点。他能残酷地击穿沉沦稚子;也能帮他保住通讯魔器的魔力核心,去除无用之处。   现在,他们只需要再进一步——削掉不必要的累赘,治疗最重要的部分。   “不用担心金特里,我会想办法。”   反应过来后,萨拉尔只说了一句,“合作愉快,大天才。”   “合作不愉快,老笨蛋。”   弥斯哼哼,散开瞳孔。“至于你们,都给我待在原地——我可是在救你们的宝贝队长。”   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两位干脆地抬起手。   漆黑魔力腾空而出,灿金的魔力附着其上。它们光芒般刺入水晶蛋的缝隙,刺入梦想囚徒的身体。   萨拉尔的魔力有点烫,它的包裹和拥抱一样别扭——拥抱明明是他攻击萨拉尔的手段,弥斯不舒服地抖抖肩膀。   灿金色的光辉撑满了水晶蛋,晦暗的主人房仿佛悬了一轮盛夏的烈阳。   金光滋润下,无数裂隙缓缓闭合。神力再度流转,枯干的白发变得光润,虚弱的空壳里长出莹白血肉。   弥斯挑起嘴角。   他的萨拉尔,果然和“神明”这个概念脱不了干系。   这才像话,这才正确,他的对手就该是此世最强的存在。   “畸果怎么处理,有建议吗?”   碰触到畸果,萨拉尔甩甩头上的汗。   畸果就剩那么一点点,残渣藕断丝连,几乎与梦想囚徒融为一体,剥离起来非常麻烦。接下来,他们必须非常小心……   “给他彻底融合进去。”弥斯说,“你能整合他的魔法回路吗,试试看。”   融进去?   萨拉尔惊得差点中断魔法:“我以为你要治疗罗曼。”   “不,我要治疗的是‘梦想囚徒’。”   弥斯说,“畸果都耗成这样了,罗曼自身也有神力,压得住。”   萨拉尔:“……”   “我会给你指出魔法回路的所有关键点。”   弥斯嘟嘟囔囔地说道,“你研究那么久魔法,总该有几个点子吧?”   萨拉尔:“…………”   “没人让你恢复他全部力量,给他的魔法回路改得节能一点,能保命就行。”   说着说着,弥斯的语气里多了些跃跃欲试,一双血眼光芒闪烁。   萨拉尔:“………………”   什么乱七八糟的。   更离谱的是,弥斯对于魔法本质有着本能般的理解,这个思路居然理论上可行。   “来吧。”萨拉尔深深吸了口气。   不远处,金特里教授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切。   魔丝蜿蜒,金光闪烁。它们切削着神明的血肉,制造着令人心惊的裂响。   过程中,漆黑的魔丝不断变化,它们先是熟练地结成面,又试探着聚合,像是在模仿罗曼的魔力造物。   数十次失败后,细丝变成了锋利结实的黑刃。弥斯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   萨拉尔唔了一声,金光波动不止,魔力轻轻震颤,敲打出生涩的旋律。   治疗中多了一丝昂扬的幸运气息,萨拉尔满足地朝弥斯挤挤眼。   弥斯眉毛塌下,整张脸皱了起来。   弥斯的引导中,残存的畸果被萨拉尔精准分离,融进了罗曼的心脏。它取代了罗曼的魔基,完美嵌入了修剪后的魔法回路。   一层又一层,两人剥离着白色的肉质,冰晶般的水晶蛋壳,最后是罗曼本身的血肉。   漆黑沾染着灿金,血肉逐层展开,犹如白花绽放。   最后的最后,仅剩的“花蕊”自行蠕动,终于成型。失去蛋壳的缩小版“梦想囚徒”摔上四柱床,看起来就像一个……人类。   梦想囚徒仍散发出神力的气息,只是没有之前那样磅礴虚浮。他全身白得惊人,长长的白发遮盖身体,样貌和弥斯记忆里的罗曼一模一样。   那双偏粉的红眼微微睁开,其中满是震惊与迷茫。   萨拉尔垂下手,心下惊涛骇浪。   这么胡闹的治疗,他们居然成功了……他的力量居然真的可以干涉神力,而不是仅针对弥斯。   并且,弥斯他——   萨拉尔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魔神。   弥斯几乎立刻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立刻扭过来,鼻子朝他喷了口热气。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注视着萨拉尔,目光相当平静,就像这一切理所当然。   “我只是没想到会成功。”萨拉尔紧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也许和梦想囚徒的神力有关。”   “神力?汪汪叫啥呢。”   弥斯不客气地啧了声,“你当然会成功,你怎么可能失败?……听着,你只可能在我这里失败。”   弥斯熟练地抱过来,吐息很温暖,带着尽力治疗后的汗热气。他们的魔力交缠太久,皮肤敏感得像伤口嫩肉,萨拉尔压住一阵颤抖。   “这群废物只知道欺骗过去,糊弄现在。欺瞒是弱者才干的事。”   “……你和我一样,我们支配未来。”   弥斯紧紧抱着他,语气依旧理直气壮,仿佛这理应是人世的法则。   萨拉尔定定看着弥斯近在咫尺的脸,没有回应。   他如此喜爱这段话语,它险些吞噬他全部的感知。   那不是作为敌人的赞赏,更不是身为强者的共鸣……那句理所应当的“我们”,终究让他的身体滚过战栗。   “喂,萨拉尔,你在听吗?”   弥斯无视惊愕的人群,无视新生的神明,双手捧住他的面颊。   晦暗的房间中,弥斯双眼里清晰地映着萨拉尔,只映着萨拉尔。   “我的判断绝对没错!……这三百年,我每分每秒都在看你呢。”   萨拉尔惊愕地意识到,弥斯眼睛的倒影里,自己居然在笑。   同一时刻,他的心脏濒死般疯狂跳动,仿佛承受着比死亡还要悲惨的痛苦。   弥斯说得对,梦想囚徒的神力,并没有护佑他的顺利。   在这一刻,他终于能够确定。他最为恐惧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有点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了,这样不好。   关键章节总会忍不住改来改去……[化了]   总之我们恭喜萨拉尔先生被吓到(??? 第72章 猩红血珠   不,也许他最为恐惧的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   萨拉尔当然可以守住自己的理性。三百多年的黑暗打磨,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擅长保持清醒。   可是他无法欺骗自己加快的心跳,灼热的欲求,以及忍不住追随弥斯的视线。   这异变的情感仿佛绝症,它污染了他身体的每个角落,萨拉尔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恶化,猜测它会在哪一天带来判决。   现在判决到了。   真糟糕,他本可以在它到来前老死的。   不过,和萨拉尔预想的不同。他没有想起灾夜骇人的历史,也没有想到封印中的大义与孤寂。   ……他突然想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那时他还是少年人,视野和午后的阳光一样清透。   萨拉尔坐在书本搭成的座椅之上,双手沾满墨迹,羊皮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符与数字。   彼时,他被数不清的灾夜记录包围,全心研究着灾夜的影响模式。   那个简短又不祥的词汇贯穿他的一生——正如没有翅膀的鸟儿追逐星辰,正如一颗石子坠向深海之底,正如无数投身于此的前人。   人们目睹它,记录它,反抗它,在历史之中留下无数微小的抓痕。   他也一样,他想着灾夜入睡,梦着灾夜醒来,每分每秒都不曾放开。   墨水与羊皮纸的味道都不是很好闻,萨拉尔浑然不觉。   午餐是蜂蜜兑的清水,夹了水果蜜饯的面包,他也一口都没有碰。   他专注地演算着面前的算式,瞳孔跟着羽毛笔尖一动一动。房间很安静,只有灿金色的阳光,以及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响。   突然,萨拉尔手肘一动,碰翻了手边的蜂蜜水。   水渍打湿了他宝贵的演算纸。萨拉尔慌忙去擦,玻璃杯顺着桌沿滚落,碎了一地。他又弯腰去收拾那些碎片,锋利的玻璃刺破他的手指,血珠一下子冒出头来。   “扩散……生物特征……”   萨拉尔打量着快速渗出的血,不管不顾地坐回原位,计算的速度更快了几分。鲜血顺着笔杆流下,混入他的笔尖,他依旧毫无察觉。   只是在写下“生命”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停。   萨拉尔深知,“天灾论”更受认可——天灾意味着人们无能为力,所有人只需考虑怎么活下来,谁也没有义务解决源头。   曾经有许多组织致力于研究灾夜,然而历史长河缓缓流淌,人们决定转向更实际的“灾夜避难”。   他所在的团体,算是仅剩的坚持者。   他的前辈们踏过荒废的集市,穿越无人的峡谷,奔向大陆最荒凉的尽头,只为了追逐那致命的黑暗。   他们坚信“魔力干扰说”,留下无数记录,发誓要找到这一切的源头。   可是,如果灾夜的源头是活物呢?   这个猜测让萨拉尔心跳不止,口干舌燥。他伸手去摸蜂蜜水,才意识到杯子被砸了,而他还在流血。   他吮了吮指尖的血液,一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   要是在某一天,他真的发现了那个巨大的生命。他会对祂说些什么?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不合适,这是说给自己听的,不适合当开场白。   【为了终止灾夜,我必须杀了你。】……不合适,他打不过那样超常识的存在,能争取点时间就不错了。   【我是萨拉尔,我代表人类与你交涉。】……这个也不合适,说不定对面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祂才不在乎他姓甚名谁。   一个新的难题。萨拉尔罕见地着了迷,迟迟没有继续计算。   他要选一句不卑不亢、无需回应的开战宣告。等那东西哇哇叫——假设灾夜源头的叫声是这样——的时候,他会郑重地说出口,为这场漫长的追逐补上注脚。   他想了一个下午,一个星期,一个月……演算疲累的间隙,萨拉尔总在考虑这件事。   这种妄想没有任何价值,但它总能让他的心跳乱上几拍。那种感觉很新奇,就像怀揣另一颗小小的心脏。   终于在某个深夜,萨拉尔突然从床上坐起身。   要是在某一天,他真的发现了那个巨大的生命。他会告诉祂——   【无论如何,我将注视你到生命最后一刻。】   最后,萨拉尔还是将其否决了。   无用的想象罢了。灾夜源头未必是生命,未必懂得他的话……未必在意一只虫豸的生与死。   次日,他再次平静地计算起来,仍然以“魔力干扰说”为研究方向。割伤的手指早已痊愈,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只是在那之后,看到鲜血般的红色事物,萨拉尔总会有一瞬的走神。哪怕他早已忘了缘由。   ……现在他想起来了,萨拉尔看着弥斯猩红的眼眸。   那是他漫长的人生中,对于弥斯的第一次“恐惧”。   而他现在才知道,他的每一次凝望都有回应。   神父和阿司普昏迷了,巴博丽神志不清。幸存者们忙着注意罗曼,金特里教授注视着他们……应该没有关系……   萨拉尔又有些口渴,这次他不需要蜂蜜水,他想要一个亲吻。   “……刚才接触下来,梦想囚徒其实没那么强。他的气势算是不要命的爆发,而你在封印里一直点到为止,没拼过命。”   弥斯老师压低声音,叭叭讲个不停。各种意义上,萨拉尔插不了嘴。   “再说畸果是拼接上的,他的力量相当虚浮。虽然你远远比不上我的本体,但你完全没必要被他的气息打击到,他和你不是一个层面……”   萨拉尔:“……”   魔神大人貌似认为,萨拉尔被梦想囚徒的神力刺激到丧失自信,正忙着给他开设强度小课堂。   圣萨拉尔一口气堵在胸口,灼热的干渴变成了微笑的冲动。   “唉。”他拿腔拿调地叹息,仿佛马上就要落泪,“人世变化太快,说不定有超越我的人类出现。你肯定会有新的对手,我是时候考虑其他——”   “不行!”弥斯顿时急了,甚至忘记压制声音。   萨拉尔使劲压着嘴角:“有区别吗?你都说了,我远远比不上你……”   “没错——”   “身为一个过时的老笨蛋,我理应把责任交给罗曼之类的人……”   “你敢——!”   弥斯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但他急得特别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动摇。他恶狠狠地瞪着萨拉尔,视线无比直接。   萨拉尔脑袋一扭,噗嗤笑出声。   他的恐惧让他毛发倒竖,可他就是忍不住为这份喜悦着迷。   就像多年前,他用血墨写下“生命”的那一刻。   ……   两个小时后,所有人都转移到了兔子们的宴会大堂。   兔子们受控于罗曼的潜意识,它们格外亲近这位“兔子大王”,高高兴兴地放出了所有幸存者。   只有神父和倒霉蛋还黏在一起,和巴博丽、阿司普三人晕成一堆。   根据罗曼的说法,他之前奄奄一息,而神父身上有股非常舒服的力量。   金特里教授近在眼前,他想要吸收一点力量,再多撑一段时间,顺便巩固自己的“邪神”形象。   “真的很抱歉。”他朝萨拉尔和弥斯垂下头,“无论如何,我利用了他,这是事实。”   “等我再恢复几个小时,就能把兔子取下来……”   哪怕是这样平和的环境,哪怕刚刚从漫长的折磨中挣脱,罗曼的语气非常小心,以至于有些紧绷。   “是他自己没用,你看着办。”   弥斯毫不在意,畸果人活着就行。   罗曼这才松了口气,他目光转向萨拉尔,眼神中多了几分恳求:“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否治疗一下我的同伴——”   “不行。”   金特里教授直接打断了他,“为了治疗你,这两位消耗非常大,还不知道要缓多久。这要求太失礼了。”   “老师?”   “之前是我判断失误,罗曼。”   金特里教授一口咬定,“你的力量没到‘神明’的层面,并且肉身始终存活,这两位才能成功治疗你。其他人的情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怎么张口就胡说八道?弥斯不乐意了。   之前情况紧急,他和萨拉尔没有隐藏力量。只要这个大法师有点脑子,肯定能看出他们的特别之处。   至于对策,弥斯想好了。从这里离开前,让萨拉尔狠狠来点精神魔法,出门就把锅甩给畸果——反正他们摸过这位大法师的底,二对一加突然袭击,轻轻松松。   ……结果金特里当着他们的面,公然否认他们的实力。   弥斯刚张开嘴巴,嘴里就被萨拉尔塞了一口萨拉尔味的蘑菇。   蘑菇个头不小,塞了满嘴,弥斯愤怒地高速咀嚼。   “是那两条蛇的功劳。”   趁弥斯中了蘑菇沉默咒,萨拉尔接茬,“它们是灾夜时期的宝物,我们一直当法杖用。我们无法让人起死回生,罗曼先生。”   “确实是古代炼金魔法……”   罗曼沉默片刻,失落地望着吞噬蘑菇的餐叉。   肖恩拍拍他的肩膀:“别在意,我们能多活这么久,还得谢谢你。”   “等你出去后……”   “你最好留下来,罗曼。”金特里教授用教师般的语气说道。   罗曼和他的队友们:“?”   “你保留了部分力量,而且不需要再往神国外面派遣兔子。这样的话,你能维持住小一点的‘神国’。”   “对外,我会‘封存’这处遗迹。肖恩他们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我会想办法给你们运送物资,为你们寻找更好的方案。”   金特里教授娓娓道来,“……只要你们有等待的耐心。”   罗曼微微睁大眼,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血色。   “我不走。”其他人开口前,他便抢先回答了。   萨拉尔颇有深意地看了金特里教授一眼。   巴博丽和阿司普本就迷迷糊糊,很好处理。如果他要使用精神魔法,最麻烦的就是拥有神力的罗曼。   而且罗曼离开这里,V.O.R立刻就能察觉到;罗曼留下的话,表面看来,金特里教授只是进行了一次失败的冒险。   虽然不清楚V.O.R会不会像弥斯那样“每分每秒地看”,这已经是最合理的对策了。   这位大法师,为他们扫清了所有可能的顾虑,这无疑是一种示好。   目前看来,金特里教授知晓神明,知晓神国。他知道弥斯和萨拉尔“成功治疗罗曼”意味着什么,也清楚他们暴露实力后的可能手段。   那么接下来——   “弥斯先生,萨拉尔先生,我想和两位单独谈谈。”   金特里教授放下叉子,十分真诚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短!!!调整一下节奏。   不能形成迟到恶性循环——[可怜]   总之先给出一个少年心动(??? 第73章 秘密谈话   离席的时候,弥斯挣扎了足足三秒。   宴会上的蘑菇全是梦想囚徒的神力凝结,相当于蘑菇形状的高纯度力量。他没捞到畸果,多吃点蘑菇也算赚。   可是他无法接受萨拉尔和金特里教授说悄悄话。萨拉尔这种坏心眼的人类,稍微不管就会长出弯弯绕绕的阴谋。   魔神大人又叼了几块蘑菇,决定前去旁观——看守神父的工作,落到了塔丝小小的肩膀上。   塔丝揪着根金针菇大小的绿蘑菇细嚼慢咽,没有反对。   “我有两个提议。”   三人被兔子们引到一个单独的储物间,金特里教授干脆利落地开口道。   “第一个提议,我死在这里。”   他平淡地说道,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我发现了太多宝贵信息,不会老老实实地交出记忆。”   “我的力量无法与两位抗衡,但我来得及杀死自己——如果我死在这里,其余大法师一定会好奇发生了什么。”   萨拉尔不置可否地嗯了声,抱起双臂。   金特里教授的力量属于人类范畴,但他魔力深厚,实战经验和知识储备都不容小觑。   这种人要是怀有死志,他们还真不好办。   “那样的话,我们会把你的学生也杀干净,你不在乎吗?”弥斯问得非常直接。   萨拉尔忍不住看了眼弥斯。魔神大人吧唧吧唧地嚼着蘑菇,眼神有种清澈的好奇。   弥斯是真的好奇,就像孩童好奇扯碎蝴蝶的翅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可不在乎蝴蝶可能会有的情绪问题。   “我在乎,就像将领在乎自己的士兵,但每场战争都会有伤亡。”   金特里教授的情绪非常稳定,“探险家不是四处观光的游客。踏入这里的第一步,他们就知道自己可能的遭遇。”   弥斯轻飘飘地哦了声,又开始专注地咀嚼蘑菇。   ……就像他发现蝴蝶没了翅膀,会变成一条扭动的肉,而他对那个画面不感兴趣。   “第二个提议?”萨拉尔集中精神,尽力不去看弥斯嘴边晃来晃去的蘑菇。   “让我保留记忆与性命,离开这里。我愿意为两位提供情报,比如肯德里克·卡恩斯,以及这名奴隶——两位使用的肉身——的特殊之处。”   ……有两下子。   弥斯停住咀嚼,瞬间回神。   萨拉尔则微微抬头,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金特里教授,带着弥斯非常熟悉的、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势。   “圆环镇的意外,我有所耳闻。我曾见过肯德里克·卡恩斯,他的脖颈右侧有两颗红色小痣。而他买的那名白发奴隶,我恰好也了解一点儿。”   金特里教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两位身上没有魔法控制的痕迹,但是人的性情不会变得这样彻底。我只能猜测,他研究的东西出了错误……非常可怕的错误。”   “有话直说。”萨拉尔没有否认。   金特里教授:“一个猜测,两位是来自未知之地的神明眷属。你们与制造畸果的存在性质相近,立场不同。”   萨拉尔仍然没有否认,只是余光看向弥斯。   “所以呢?”弥斯忍不住眨了眨眼。   就事论事,他自己和萨拉尔都被塞进了平凡的人类躯体,力量也没完全恢复。“神明眷属”的定位其实相对确切,他并没有被冒犯的不快。   “红琥珀在前,罗曼的遭遇在后。两位似乎致力于破坏神国,我也不希望神国存世——我从罗曼那里确认了V.O.R的事,人世不该成为未知存在的试验场。”   金特里教授沉下声音,“诚然,我不知道两位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目前为止,我们利益一致。”   老教授的声音非常诚恳,诚恳到容不下半点谎言。   然而萨拉尔没有被那份真挚打动,他继续平静地质疑:“比起来路不明的我们,你大可以和其他大法师联手。”   金特里教授短促地笑了声,其中的情感实在复杂,弥斯无从分辨。   “我是七位大法师之中最弱的,无论魔力还是权势。我的话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分量……您得知道,大法师们可不是一起和平喝茶的关系。”   金特里教授恢复了苍老的模样,声音比从前还要沧桑。他的魔基巨象垂下头,鼻子轻轻卷过他的白发。   “不是每位天才都希望神国消失。有些人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他们能从中窥视不属于人的知识。”   弥斯勉为其难地听了两耳朵。   好吧,按照这个说法,大法师们多少都知道神国存在。只是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认为这是好事,他们不仅不会阻挠V.O.R,说不定还会帮助那家伙。   ……当然,也有可能V.O.R披了一张人皮,就混在七位王国大法师之中。   咕咚,弥斯咽下最后一口萨拉尔风味的蘑菇,扯扯萨拉尔的衣袖。   萨拉尔随手甩了个隔音魔法:“我猜你和我在想同一件事——我们最好留下这个人。”   弥斯:“嗯。”   萨拉尔长长舒了口气:“要是硬碰硬,我们不能承担被察觉的风险;而且他知道这两具肉身的情报,说不定有换身仪式的线索……”   萨拉尔短短几句分析,弥斯注意力涣散了,一脸堂而皇之的放空。对于自己没兴趣的事,魔神大人向来物理意义上地目空一切。   餐叉干脆趴在弥斯的肩膀上,一只眼瞧天一只眼看地,睡得正香。   萨拉尔:“……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哦?哦。”   弥斯无辜地瞧着他,“我只是想,这家伙讨厌神国,还一年到头到处跑,可以当半个畸果人用。放养就放养吧。”   萨拉尔:“唉……总之,我无法完全信任他,得额外来点制约。”   弥斯立刻绷紧,放松的眸子变得锃亮:“什么意思,你该不会又要弄个合约吧?”   怎么,萨拉尔和谁都要签合约吗?弥斯捏醒了打盹的餐叉,觉得它没有之前那样可爱了。   餐叉冲萨拉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   “怎么可能。”萨拉尔失笑,“唔,你可以理解为单方面的保密咒。”   “他可以保留知识。但如果没有我们的允许,他不能向任何人暴露我们,或者用任何手段记录我们——若是违反,他会失去关于我们的全部记忆。”   “我不会受到任何约束,放心。”   虽然他不爽的不是这个,但这样也行。按照教授刚才的说法,他没有理由拒绝。   弥斯摸摸餐叉的脑袋,默许了。   走出这个小小储物间的时候,金特里教授脚步轻快,如释重负。   他的左臂里侧,多了个烧伤般的誓约痕迹。   ……   接下来的时间,兔子们举行了无比盛大的宴会。   它们用蘑菇当鼓敲,还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笛子和竖琴。萨拉尔亲自上阵,用那把残损的琴奏出美妙的乐曲。   弥斯则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吞噬蘑菇上,他对没吃到畸果这件事非常有怨言,试图靠这个吃回本。   只有一点遗憾——他把蘑菇堆成蛋糕,压成肉排,团成丸子,在心里许愿吃到最顺心的味道。然后他吃到了萨拉尔味,萨拉尔味,还有萨拉尔味。   ……简直可恶。   幸存者们也没闲着,他们加入兔子的行列,着手修缮这座充满恶意的废墟。   “拆下来的陷阱可以改造成其他东西。”   肖恩的面色仍然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只要老师再送下来必要的材料,我们说不定能搭出来收音魔器。”   “书房里也有大量的古代书籍,够我们研究好些年……”   “就当关起门来沉淀沉淀,我正好有想要研究的课题……”   “哪怕活不下来,我也能给自己修一座超级酷的坟墓……”   其余人也七嘴八舌,没有人绝望,也没有人崩溃。他们自信地谈论一切,就像一切梦想终将实现。   角落里,罗曼遥望着热热闹闹的宴会,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眼睛有些湿润。   他身边站着金特里教授——教授反倒是一行人中最平静的,他望着还在昏迷的三个人,一言不发。   “对了,老师。”罗曼收回视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迟疑片刻,继续道,“那位神父,自称是阴影修会的信徒。在我看来,他更像传说中的神眷者。”   “我的兔子咬破了他的手,尝到了他的血。他的血不对劲,力量也非常奇异。”   金特里教授安静地听着。   “他很乐意为我提供力量,甚至愿意被我控制。如果不是他,我的状态可能会更糟糕,甚至撑不下来那场——”   这位新生的地底神明,想了会儿适合的词汇,“——那场手术。”   “他乐意为你提供力量?”金特里教授扬起眉毛。   “是的,他通过那团兔子与我交流……”   罗曼仍记得那一刻的震惊。   不久前,他接触到了能让自己继续燃烧的力量,顺利地控制了那位神父。   其实那个时候,他就有些惊异——这个人明明身负如此特殊的力量,精神上却毫无反抗,这实在说不通。   然而,那位神父被他引入培养器后,有什么进入了他的精神。   就像一阵幻听,或是一个梦。   罗曼明明闭着双眼,却“看”到了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影。它就在那里,在他的脑海深处。他看不清那东西的五官,甚至于性别。   “多么可敬,多么可悲。”   对方的声音像是贴在他耳边,“我知道你没有敌意,我会尽力帮助你。”   为什么?罗曼心想。   按理说,那个神父甚至不该知道他的存在。就算知道,他也完全没有帮助自己的动机……   “别在意,同为囚徒的一点心意。”   那道声音说,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疲惫,“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就像我希望我能活下去……就当我从你这里拿走一点希望,别拒绝,好吗?”   温暖的力量流入罗曼的身体,效果立竿见影,罗曼原本有些模糊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你是谁?他在脑海中小心地询问。   那道黑影没有回应,混沌之中,他只听到一声叹息。   “记住,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我可以隐瞒我的朋友,可我不会隐瞒我的老师,罗曼开诚布公地回应道。   是的,这道黑影同样“友善”。但罗曼不会因为它……祂多了神父这么个中间人,就对祂唯命是从。   “‘巨象’金特里?好吧,你可以将真相告知这一人,如果这能让你放下警惕。”   那道声音平和地回应,“祝你一切顺利,孩子。”   接着祂消失了,和祂的出现一样突然……就像V.O.R。   ……听完这一切,金特里教授迟迟不语。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闹成一团的萨拉尔和弥斯,视线最后落在昏迷的神父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会处理。”   金特里教授摩挲着微凉的钢笔法杖,“你也要守住对那个存在的承诺,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的,老师。可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金特里教授的语气有些凝重。   “很可惜,我也从没听说过什么‘阴影修会’。”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结束!!![让我康康]   结果今天字数也没起来……都是双十一的错![爆哭]   明天照例的小情侣约会[红心] 第74章 你想要的结局   地下的宴会永远继续,地上的狂欢也没散去。   临别时罗曼告诉他们,他本想在队友获救后,兔子们热热闹闹办一场宴会,作为自己的葬礼。   现在,这场永不结束的宴会,会成为他迷惑V.O.R的手段。罗曼决定尽可能封闭自己的神国,和同伴们一起研究“神”这个新课题。   也就是说,地表不会再领受梦想囚徒的神力,再也没有什么“此时此地的幸运”。   可是地上的人们并没有离开,他们仍然兴致勃勃地传颂着这里的好运气。弥斯又看到了卖给他们兔脚的小莱比,莱比的生意还是和之前那样好,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笑容。   弥斯想不通,难道他的感知有误,罗曼的神力还是留下来了?   他又扒拉出来兔脚和怀表,放在鼻子下面轮番嗅闻。那些东西里的畸果味道本来就淡薄,如今更是一点都不剩。   “别闻了,你的判断没问题。”   眼看弥斯被兔毛挠得连打三个喷嚏,萨拉尔忍不住开口,“在我看来,真正的幸运只能由人来创造。”   弥斯很果断:“你说人话。”   “莱比脑筋灵活,做事大胆,他的生意肯定不会差。所谓‘此时此地的幸运’,只是让他更加自信了。”   萨拉尔望向兔子一般窜来窜去的莱比,以及持之以恒搭讪漂亮男女的求爱小分队。   “就算遇到挫折,他们也会相信‘这是幸运的一部分’。人们会接受现实,坚定地追逐梦想……在我看来,这种信念带来的力量,比那一丝神力大得多。”   见弥斯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萨拉尔笑起来:“目前看来,你觉得罗曼的队伍,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说实话,弥斯不清楚。   他们改造了罗曼,大开大合地修剪了罗曼的魔法回路。如今罗曼算是一个“残疾”的神明,接下来能走多远,只有罗曼本人才知道。   但弥斯很清楚,如果罗曼选择屈服于V.O.R,他只会和他的队友一起在疯狂中死于地底。   “我懂了。”弥斯恍然大悟。   萨拉尔欣慰:“是的,幸运这种东西……”   “遇见换身仪式,其实我特别幸运!”   弥斯美滋滋地打断他,“我学到了许多魔法技巧,还充分了解了你的弱点,这一切都是我胜利的前奏——”   萨拉尔:“……”   萨拉尔叹气:“你高兴就好。”   他从旁边的小摊上买了根烤玉米,一掰两半,一半喂给兴奋的弥斯。   弥斯一口下去,被玉米烫到了舌头。然而他吃了一大堆萨拉尔味的蘑菇,撒了香草和粗盐的玉米显得格外美味,他忍着烫嘴硬啃。   就结果而言,魔神大人确实安静了下来。   “我买来了香肠和熏鸡肉的三明治。”   卡伦神父笑眯眯地出现,肩膀上又站了那只大个子斑尾林鸽,“桑珀城的风波正在平息,安提瑟的住宅一切都好。”   鸽子挺起高耸的胸脯,咕咕咕叫了几声。神父手中的三明治用油煎过,面包散发出诱人的焦香,一看就是最贵的那一档。   弥斯叼着啃了一半的玉米,瞧向自己领养的畸果人。   “自己被控制”这件事,神父自称没有记忆。   根据卡伦神父的说法,他在牢房里直接失去了意识。而后他眼睛一闭一睁,无缝衔接到了兔子们的热闹宴会——对此,他朝他们郑重地道了歉。   严格来说,被神明控制心神,这种事算不得卡伦神父的失误。别说萨拉尔,弥斯都对此相当宽容。   然而身为队伍里的“年长者”,回到地面后,神父还是有些愧疚。   他知道反复致歉没什么意义,索性给他们买了不少美味食物,企图给两位“年轻人”压压惊。   “……还有这个,马戏团最好的观景位置,情侣票。”   神父说,“我和塔丝去占卜,看看哪里有不祥。对了,金特里教授会在马车里待两天,他说有事可以随时找他。”   萨拉尔大大方方接过那两张色彩鲜艳的羊皮纸片:“谢谢,我们会去看的。不过关于下个目的地,我,不,我们有话要和你们商量。”   塔丝闻言探出脑袋,顺便从弥斯的烤玉米上掰了颗玉米粒,双手捧着啃。   神父则紧张地看着萨拉尔和弥斯:“如果两位不想继续合作……”   “不,我们想要指定下一个目的地。”萨拉尔庄重地说道。   哦,那件事。   弥斯瞥了眼偷玉米粒的塔丝,飞快把剩下的玉米全部啃进了嘴巴。   事关换身仪式,尽管词句是从金特里教授嘴里冒出来的,他还是一字不漏地听下来了。那个情报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隐秘,但确实有不小的价值。   “神血,灾夜时期流传下来的特殊炼金材料。”   金特里教授如此说道,“它是从几个巨型地下城中发掘的,制作方法已经失传。大部分神血由王室和研究机构保存,一点点保存不良的边角,则流入了贵族手中。”   “这东西有种奇异的感染力。据说将它用特殊的药剂稀释,让怀孕的女人吃下,能生出神祇一般的孩子——身体强壮,魔力强大,容貌异常美丽。”   ……但那终究是“据说”。   根据金特里教授的说法,有些子嗣众多的大贵族,会让自己的情人服用这种“神血药剂”,以此获得超常的后代。还有些贵妇人为了“给孩子最好的”,也会偷偷服用这种药。   二十年前,这种做法曾在首都几个大贵族家族中非常风靡。   然而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获得想要的结果——   有人生出了身体强壮的后代,孩子的魔力却近乎枯竭;也有人生下魔力强悍的天才,可他们在领受魔基之后便快速夭折。   当然,其中也有容貌漂亮到不像话的孩子,可是他们天生智商低下,少数还会有可怕的残疾。   “卡恩斯家族偷偷持有神血。肯德里克·卡恩斯无疑是‘神血之子’,当年,他们曾私下向我求助。”   金特里教授的神色有些复杂,“至于弥斯先生……事情要更复杂些。”   “奈布拉家的神血曾经失窃,盗贼是一位怀孕的女仆。她为了生下‘神血之子’,饮下了某位成员给情人准备的药剂,然后连夜逃走了。”   “奈布拉家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生下了孩子。一个灰发红眼,右腿畸形的漂亮男孩。”   说到这里,金特里教授稍稍停顿下来。   萨拉尔无情地接话:“我猜猜,他们私下处死了偷窃神血的女仆,将那个男孩交给边境的拥趸处理,看他有没有魔法天赋。”   “几年后,他们发现那孩子不仅残疾,脑子还不好用,干脆卖掉了。”   金特里教授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奴隶商曾来到首都,试图把那个孩子卖出去。上层贵族多少都知道奈布拉家族的‘小意外’,说了好一阵儿闲话……我也是那时得知的。”   “两位的肉身都是神血之子,并非正常人类。我想,你们大概需要这个信息。”   简直太需要了,弥斯开心得很。   金特里教授只当他们选了“有隐患”的人类躯体,想用这个信息卖他们一个小人情。这位大法师压根不知道,他们是非自愿换身,这可不是隐患不隐患的问题。   肯德里克·卡恩斯和奴隶都是所谓“神血之子”,绝对不是巧合。   “两位如果对神血感兴趣,不妨去塞潘提的‘联合图书馆’看看。我愿意为两位提供介绍信。”   金特里教授看了眼满面春风的弥斯,“但是,卡恩斯家族或许会找萨拉尔先生的麻烦。我无法在明面上维护你们,还请理解。”   ……   “……我必须回塞潘提一趟,解决卡恩斯家族的问题。”   话到萨拉尔嘴里,就魔法般的变了个样,“否则,接下来他们还会找我们的麻烦,下回的杀手未必像塔丝阁下这样通情达理。”   卡伦神父不疑有他,他缓缓皱起眉:“卡恩斯家族在首都颇有势力,您如果没有可靠的落脚点——”   “我们会去联合图书馆,金特里教授愿意为大家提供介绍信。”   萨拉尔早有准备。   “那就没问题了。”神父沉静地点点头。   联合图书馆是奥丰王国的皇家直属研究机构,大贵族们无法插手。哪怕是卡恩斯家族,也不可能在明面追捕联合图书馆的客人。   “赫米特说过,联合图书馆里保存了阴影修会的探索手记。我正好申请借阅,说不定能找到新线索。”   塔丝也没有意见——按照龙妖精阁下的意思,只要能找到V.O.R那个混球,他去哪儿都行。   愉快的小队会议后,萨拉尔又买了两根烤玉米,带着弥斯往马戏团的帐篷走。   “票都买了,别浪费。”大英雄理直气壮。   “不就是人类表演吗?”弥斯瞧了眼帐篷边的手绘海报,完全无法理解。   比起什么踩大球走钢丝,扔飞刀耍狮子,萨拉尔在封印里的嘚瑟更有看头。   他砸下一条大点儿的触手,萨拉尔当场翻十八个跟头,还能优雅地双脚落地。此人闲着没事的时候,还试过同时用脑袋顶上十个空木碗,训练步伐的稳定……真等疯劲儿上来,萨拉尔还会使用腹语术,给窗台上的触手盆栽配音。   其实魔神大人对于人类表演毫无兴趣。只是人类硬要表演,弥斯也拦不住。   “就是去看个气氛。”   萨拉尔清清嗓子,“尽管在我的想象里,我应该和我喜欢的人一起——”   “我突然特别想看人类表演。”弥斯和颜悦色地补充。   萨拉尔欲言又止地瞧了弥斯一眼,最终他摇摇头,又买了一罐加蜂蜜的覆盆子果酱。   这地方的马戏团相当会做生意,场内打扫得很干净,还烧了特制的混合香草,让人闻不到动物和观众身上的异味。   情侣座位被安排在了视野最好的地方。一张粗糙地毯,两把木制靠背椅,围一个带隔音魔法的桃红色小帐篷,就敢收他们六十银盾——正常座位的票只要两个银盾!   幸亏这些钱不用他们掏,弥斯心想。   抬眼看,一个打扮夸张的女人正带着一头狮子入场,周遭爆发出一阵模糊的欢呼声。   可是在弥斯看来,除了个头不一样,狮子和猫咪没有本质的区别。它们都是包着一层毛皮的,脆弱的肉块。   被小小的帐篷围住,弥斯又开始犯困了。他把吃了一半的烤玉米丢给萨拉尔,又从萨拉尔怀里抢走了那罐果酱。   萨拉尔习以为常:“我们看完这个,应该还有点时间,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这家伙最近很喜欢用“我们”这个词,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   弥斯挖了一勺冰冰凉凉的覆盆子果酱:“想做什么都可以?”   萨拉尔:“可以。”   “那你找个地方躺下来,让我睡一睡。”弥斯说,“这几天,我们都没有好好休息……”他怀念他的英雄肉垫了。   话说出口,弥斯才发现,他满脑子想着萨拉尔的新口癖,自己也被带歪了。   算了,反正萨拉尔不可能——   “好。”萨拉尔说。   弥斯止住吃果酱的动作,狐疑地望着萨拉尔。萨拉尔答应得这么利落,他怀疑有阴谋。   “你要是不想看马戏,现在就可以睡,关上它就行。”萨拉尔指指桃红色的帐篷。   他们隔壁的帐篷里有一男一女,这会儿帐篷已经拉上了。粗糙的隔音魔法之下,传出细碎的呻吟。   弥斯啧了声:“你不是想和……看马戏吗?”   “我说过,马戏就是看个气氛。隔着一层布,气氛不会消失。”萨拉尔说。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弥斯深吸一口气,三两口吞掉果酱,径直扑向萨拉尔。   萨拉尔配合地躺在地毯上,弥斯熟练地趴过去。温暖又熟悉的气息之中,弥斯眨眼便睡熟了。   这个距离,萨拉尔能看到弥斯眼底淡淡的青色。   这一趟确实挺折腾,萨拉尔下意识想要消除弥斯的疲惫,然而几秒后,他又缓缓收回手。   萨拉尔凝视了会儿熟睡的弥斯,目光移向小小的帐篷顶端。   帐篷的布帘垂下,台上的表演消失在视野。观众的喝彩变得更加模糊,他们仿佛沉入了人海的海底。   光线昏暗得恰到好处,四周都是热闹的人声。弥斯睡得很沉,很安静,就像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人世即将永存。   可惜萨拉尔知道,他们不可能有这样平和的结局。   “你有没有想过,你胜利之后的结局?”萨拉尔轻声呢喃。   弥斯小小地嗯了声,在他身上动了动:“你……去死……”   “是啊,我死了,世界也不复存在。”萨拉尔笑了笑。   弥斯的呼吸急促了两秒,他眉头皱了皱,脸使劲往萨拉尔胸口蹭了一下。   “留你半条命……当我的垫子……也行……”   “不,我会与人世共存亡。”萨拉尔很轻,也很残忍地说道。   弥斯微微睁开眼,眼里全是谴责:“见鬼,你带人看马戏,一定要讲这些扫兴的话吗?”   “问问问个没完,全是废话。要是你赢了,我还不是会死?”   “不一样。”萨拉尔摸摸弥斯的长发,“处死你之后,我……”   说到这,他突兀地住了嘴,又笑起来,“不说了,你睡吧。”   弥斯舔舔嘴角的果酱,心里骂骂咧咧地闭上眼。   他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整个人世消失了,他用一根绳子捆着萨拉尔,两人飘浮在无垠的黑暗之中。弥斯得意地扯动绳子,结果萨拉尔不理他,看都不看他。   弥斯身上出了层薄薄的汗。尽管趴在熟悉的肉垫上,他却心口焦灼、睡得一点也不舒心。   活着的萨拉尔很烦人,让人忍不住想象他的死;死去的萨拉尔又不够温暖,气息里会掺杂腐败的臭味。   真难办。   ……   马戏团后台,帐篷内。   金特里教授无声无息地进入帐篷,站在某个满脸油彩的员工身后。那矮小的员工停住动作,缓缓转头——   “好久不见,金特里叔叔,你果然没事!”   凯站起身,给了金特里教授一个大大的拥抱。   金特里教授亲昵地拍拍他的背。   “不过这地方不太合适,我们改天再谈。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我得好好请您喝一杯!”   凯目光扫向帐篷外,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来。   帐篷外,草丛中,小蛇餐刀歪了歪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卷开始啦!去首都——[好的]   一个未解之谜:阴影修会究竟是否存在[狗头] 第75章 黑暗插曲   塔丝用一片软布沾了清水,快乐地擦拭自己的翅膀。   卡伦神父因为自己在神国“表现不好”,心怀愧疚。塔丝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作为一只拿钱办事的龙妖精刺客,他可不会给予委托者过剩的善意——起码塔丝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很喜欢这次的地底冒险。队伍无人伤亡,连缺胳膊断腿都没有,他们还得到了关于V.O.R的新情报。   眼下,神父正在附近的一处灌木小憩,塔丝则把打盹的神父当成座椅。   几只野兔好奇地跑过来,围着神父瞧来瞧去,视塔丝为无物。   兴许是魔法生命比较特殊,小动物普遍对龙妖精没兴趣。安提瑟曾对他解释过,在生于血肉的动物们看来,“龙妖精”更接近于一种魔法现象。   可是生命本身也是一种自然现象,塔丝不以为然。   他哼着小调,擦拭自己泛着珠光的暗红鳞片,以及精巧的翅膀尖。阳光正好,他的细鳞闪烁着恰到好处的色泽,像是贵妇人的上好丝绸。   擦着擦着,塔丝眉头拧了起来。   他的翅膀似乎变黑了,那些鳞片的颜色暗了些许,美丽的光泽却依旧如初。   塔丝手上加重力气,软布仍然干干净净……怎么回事,难道他生病了?   虽然这样的深色鳞片也很漂亮,塔丝有些不安——   龙妖精的鳞片和鲜花一样颜色多样,连粉色和淡绿色的个体都挺常见。塔丝的翅膀则是血百合那样浓郁的深红,红得非常纯正。   现在它却有些发黑……有记载以来,从没有出现过黑色的龙妖精。   正好他们要去塞潘提,他可以联系一下首都珠宝店的同族。塔丝泄气地放下软布,看向逐渐发暗的夜色。   他才不管什么神国什么神明,还是身体健康最重要!   ……话说回来,人类的求偶活动真够麻烦的。马戏早该散场了,弥斯和萨拉尔还没有出现。   塔丝百无聊赖地摸出一颗炒豆子,喀嚓喀嚓地咬,余光瞄着卡伦神父。   被梦想囚徒折腾了一遭,卡伦神父有些虚弱,症状有点像失血过多。这会儿他睡得并不安生,眉毛紧皱,口中喃喃着什么。   “赫米特。”神父呢喃道,“赫米特……”   卡伦神父的语气有点不像平常,他的语气压抑又苦涩,“哥哥……阴影修会……你这个疯狂的家伙……”   赫米特神父——卡伦神父的兄弟——因为V.O.R的缘故失踪了,塔丝知道这事儿。但他的印象里,这位大个子神父一直很依赖他的哥哥。   那个古怪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   塔丝条件反射地思考几秒,继而决定礼貌地远离他人家务事。   他吃完炒豆子的时候,萨拉尔和弥斯终于从求偶活动中归来——荒原上的夕阳涂出一条血迹似的光带,两人正从那抹血迹中走来。   萨拉尔轻松背着熟睡的弥斯,后者的灰白发辫从肩膀滑落,被风吹得轻轻飘荡。   看到塔丝欲言又止的表情,萨拉尔:“他太累了,弄醒他的话,还得听他嘟囔一路。”   塔丝:“……”   太累了?你小子的治愈魔法不是很厉害吗,装什么无辜。   人类的求偶活动真是太麻烦了,龙妖精懒得点破。他注视着萨拉尔的双眼,特地放慢动作,狠狠拧了下卡伦神父的鼻子。   卡伦神父一下子就醒了。   他身边的几只野兔跟着醒来,慌里慌张地跑没了影子。   “马戏怎么样?”神父抹抹脸,站起身。   “还不错,看到了一些新奇的东西。”   萨拉尔轻声说道,仍没有放下熟睡的弥斯。   睡梦中,弥斯双臂紧紧环着萨拉尔的脖子,仿佛要用手臂模仿项圈。   神父柔和地笑起来:“顺利就……”   “好”字还没出口,塔丝大叫一声。   越发昏暗的黄昏之中,腾起上百个漆黑光点。   以弥斯为中心,两人身周十米左右。黑点们活物般随意飞舞,时而拧成细丝,时而结成黑网,还有些光点凝结成块,变成无头兔子般的四脚怪物。   “怎么回事?”   骤然浓郁的魔法湍流中,塔丝被呛得咳嗽两声,“该死,就不能来点正常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那些疑似无头兔子的东西迅速融化,变成了体型正常的无眼乌鸦。它们扑棱棱拍打翅膀,在四人周遭跳来跳去:“萨拉尔,可恶!萨拉尔,柔软!”   乌鸦们偶尔忘记自己是乌鸦,翅膀和脑袋会出现一瞬的错位。所幸它们记性还算不错,没有长出其他动物的部位。   “萨拉尔,吵闹!萨拉尔,温暖!”   乌鸦们用神似倒霉蛋兔子的嗓音叫道。   萨拉尔:“……”   萨拉尔瞧着脚下蹦跶的乌鸦:“这可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安静点。”   乌鸦们:“噢——!”   它们不吭声了,只是绕着背着弥斯的萨拉尔转圈跳。天空越来越暗,这怪异的场面开始挑战在场诸位的神经。   卡伦神父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梦想的神力?这明明是弥斯先生的力量特征!”   “他可能被神国的力量侵染了,得快把他叫醒!”   萨拉尔唔了声,眨眨眼:“我来处理。以防万一,你们先离远些。”   “不行,也许我的经验帮得上忙。”   神父抓紧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塔丝刚飞出去几步路,见状尴尬地停在空中。   萨拉尔坚定地摇摇头:“我了解弥斯,我来就……”   说到一半,他嘴角扬起,“我希望与他单独待着。”   他刚说完最后一个词,乌鸦们齐齐转头,尖尖的喙朝向卡伦神父。神父望着那些没有眼睛的鸟儿,他越发坚定自己的看法——这简直就像在重现神国的兔子,但更古怪,更粗糙。   难道弥斯身上也有畸果?可是他没发现任何迹象……   神父思索几秒,再回过神,两人已经没了影子。   “萨拉尔跑得比兔子还快。”塔丝怜悯地补刀,“那家伙不算莽撞,偶尔也要信任信任年轻人——长辈管太宽,可是会被讨厌的。”   “如果你一定要做点什么,帮我检查一下吧。我的翅膀变色了,我怀疑和神国有关……”   ……   萨拉尔背着弥斯在夜色下行走,他背对晚霞,抬头走向夜色的口腔。   乌鸦们在他身后排成一列,摇摇晃晃地踏着小快步。   “萨拉尔,萨拉尔!”它们小声叫道。   弥斯仍在他背后熟睡,睡得比平时还要沉。夜风寒凉,弥斯的身体却热乎乎的,甚至比平时还要温热。萨拉尔背后有轻微的汗湿。   他的脊背紧贴弥斯胸口。弥斯的身体时不时抽动一下,嘴里嗯嗯两声——他在做梦。   弥斯的力量,正顺着他的梦变幻,本能般进化着。   也许打断这个进程是个好主意。只要萨拉尔松开手,弥斯就会在坠落中惊醒。   可是萨拉尔没有那么做,他只是放慢步子,等那些跳来跳去的乌鸦追上自己,包围自己。   他还想要看到更多,知道更多。   “真惊人……只是感受过一次,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萨拉尔擅长解析各种各样的魔力,无论是人类的,还是“神明”的——只要他能够切身接触到那些力量,就能将其重现。   譬如之前的“母爱之曲”和“完美之曲”,还有他刚从罗曼那里入手的“幸运之曲”。   ……但弥斯的“模仿”不一样。   那不是一比一的复制,更像是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达到同一个效果。正如马匹与木车都能将行李运送回家,但它们绝非同一种东西。   弥斯没有兴趣了解人类的诸多情感,但他在学习外界的知识,并且学得很快。   或许弥斯的判断没错,这个来路不明的“换身仪式”,只会给人世带来一个更加恐怖的敌人。   萨拉尔仍然相信,世界存亡是所有人的事,并非独独扛在自己肩上。问题在于,他总不能以此为由推卸责任,干等着弥斯变强——   “我也得想办法更进一步。”   萨拉尔颠了颠背后熟睡的死敌,“否则,我又要终生仰望你……”   “萨拉尔,比芝麻粒还要小!”离他最近的乌鸦赞同道。   萨拉尔冲它抬起眉毛:“说得好,那你们能不能变成,呃,弥斯本体的样子?”   “不给看,不给看!”乌鸦鄙夷地叫道。   真遗憾,看来这股力量不会无条件实现一切。魔神大人哪怕睡着了,精神没那么好糊弄。   “至少不要是乌鸦的样子。”萨拉尔难过地说,“我们可是在两人世界,乌鸦总让我想起卡伦。”   乌鸦们呆住了。   “没仔细看兔子,记不住。”   “吟游诗人说,鸟好,蛇不好。”   它们叽叽咕咕地解释,听起来委屈极了。   “忘掉那些吟游诗人吧,我的老天。”   萨拉尔失笑,“想让我被你深深吸引,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乌鸦们沉默下来。   它们的身形再次融化,变成一根根爬动的触肢。   柔润的触肢三五成群,从草丛中探出尖端,聚在一起轻轻晃动。月光照耀下,他们如同置身于漆黑的百合花田。   荒原上的兔子被这些怪东西吓了一大跳,匆匆忙忙逃跑了。   萨拉尔停住脚步。   扭曲的花海之中,他的眼睛有些发酸,喉咙一阵干涩。   在这一刻,那个漆黑又绝望的世界,与静谧的荒原彻底重叠。   比起马戏团里的小憩,这个由弥斯亲手缔造的幻象,更像那个不存在的和平结局……月光下慵懒的神明,不曾降临的末日,一片萨拉尔不敢想象、也想象不出的景色。   “哼哼……”   弥斯在梦中得意地笑出声,“花……很好……”   萨拉尔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   他确实想要看到更多,但他不该看到这个——一个混了剧毒的梦想,让他忍不住沉溺其中的愿望。   “看……”   他的背后,弥斯还在呢喃,湿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边。   “看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写到结尾有点卡!怎么改都不满意,决定挪去下一章(……)   明天会写长点的——[爆哭] 第76章 草丛间   弥斯成功了。   三百年来,萨拉尔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绝望的疼痛。   他只是阻碍灾夜运行的一枚齿轮,他所感受的诸多痛苦,必定有助于人世。   深可见骨的伤口会愈合,世界会在他死后延续……一切都没有尘埃落定,未来希望尚存。   可这个不一样。   萨拉尔终于意识到,他真的无法控制那份爱意。他能治愈所有损伤,唯独消除不了心脏上的溃烂。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他被侵蚀的心脏又要怎么办?   萨拉尔不会屈服于这份痛苦,放弃从不是他的选择。   至于其他选择……弥斯对人类的爱情接近无知,他只要有意引导,至少能满足自己的欲求。萨拉尔听得见,他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一个声音在油烹般的爱意中哀号——去引诱,去放纵,弥斯必须付出代价。   “不。”萨拉尔无声地回应。   餐刀爬上他的手腕,沉默地注视着萨拉尔。月光之下,那双蓝眼如同两颗星辰。   “‘爱情’应当是美好的事物。”   他对它说,“就算狼狈成这样,这好歹是我的初恋,我不想把它弄脏。”   “你们不会有结果。”餐刀吐吐信子。   “真巧,大多数人的初恋都没有结果。”   萨拉尔望向浩瀚的星空,“我一生都在追求某个结果,要是连这种事都要唯结果论,那也太可悲了。”   “所以,你打算要怎么做?……一直假装不动心,把心意憋进坟墓?”   餐刀挨得更近了,细细的声音如同拷问,“你决定向前走,总该有个方向。”   荒野中的夜风自由徜徉,触肢百合沙啦啦摇晃。   萨拉尔伸出脚,靴尖碰了碰离自己最近的柔嫩触肢。那触肢条件反射地张开,梆梆又给了他两下。   动作没什么力道,萨拉尔只觉得脚尖有些痒。他的背后,弥斯呼吸稍快,在梦里咕哝了两声。   一股近乎悲凉的幸福爬上脊梁,萨拉尔长舒一口气。   “对待敌人,就该用最残忍的方式。”萨拉尔将目光从触肢上收回。   “我要与他‘真心相爱’。”   他要弥斯像他一样,心里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感受这份绝望的煎熬。   哪怕最后的最后,人类无法与弥斯抗衡。只要那道伤痕,能让弥斯毁灭世界时犹豫一秒,犹豫一分钟……   那将是所谓“圣萨拉尔”,为人世争取到的最后一点时间。   ……也将是他悲哀恋情的墓志铭。   萨拉尔慢慢放下弥斯,他的动作很轻,弥斯仍保持沉睡。   月光在那头长发上蜿蜒流淌,夜色晦暗,萨拉尔却能看清弥斯发尾的青金石蓝发带,以及红润的面颊与嘴唇。   萨拉尔轻轻拂开飘到弥斯脸颊上的发丝,低头吻了上去。   舌尖果断地撬开齿缝,这次萨拉尔吻得十分坦然,如同拔剑刺向自己的宿命。   弥斯双手摸索,熟练地勾住了萨拉尔的脖子。随即他才微微睁开眼——梦醒时分,力量散去,那些漆黑的触肢百合全部消失。   弥斯没有抗拒这个吻。   他在荒草间慵懒地伸展身体,舌尖轻轻卷动,分不清是谁在品尝谁。两人的吐息混作一处,不停升温。   弥斯的魔力衣料摩挲着草地,兴许是情绪有些不稳,弥斯肩颈处的布料和触肢百合一样逸散,露出光裸的肩膀。   萨拉尔指腹擦过冷风中的皮肤,他的敌人变成了他的琴弦,随着他的抚摸轻轻颤动。   一个无比漫长的吻。连萨拉尔这样擅长控制身体的战士,也吻得乱了呼吸。   换气间隙,弥斯小声地嗯了几声,听上去相当满意——也不知道是满意这个吻,还是满意萨拉尔的着迷。   就在弥斯翻过身,准备爬上英雄肉垫的时候,萨拉尔果断地站起身。   弥斯:“?”   夜风一下子吹散了萨拉尔残留的温度,把他冻了个激灵。   “我们该回去了。”   萨拉尔朝他伸出手,视线温柔地、执着地缠绕着弥斯。   弥斯舔舔湿润的嘴角,没动。   他不怎么意外地发现,自己和萨拉尔某个部分又出现了变化。弥斯下意识举起拳头,想到上回刻骨铭心的疼痛,他又悻悻地放下爪子。   人类是怎么处理的来着……至少奴隶记忆里,人类不喜欢当着别人的面处理。他关于这事儿的记忆缺少细节,一时不知道如何下手。   难道就这么回去吗?   弥斯不在乎人类的廉耻观,但一拳打下去,他的身体很难受,放着不管也很难受……   “喂,萨拉尔,告诉我怎么处理。”弥斯大剌剌坐在草丛间。   他的体温仍然偏高,吐息化作一团团白雾。   “‘请’。”萨拉尔抱起双臂。   “真有礼貌。”弥斯假装没听懂,“很好,我允许你协助我。”   萨拉尔笑了两声,两条胳膊抱得更紧了。   弥斯眼珠一转:“要不这样,你在这里搞定,让我看看你怎么做。”   “那倒不用。”萨拉尔扯了扯裤子,“回去要走挺久,它自己可以下去。”   弥斯吭哧两声,牢牢黏在地上,一双眼不满地打量萨拉尔。   魔神大人不介意吃苦,但他着实不想没苦硬吃。来日方长,难不成将来他每次诱惑萨拉尔,都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想着想着,弥斯嘭地躺回地上,一副你不教我,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萨拉尔无奈:“你说封印那几百年,你一直在看人类,我以为你知道细节。我的同伴们可没有特地节制。”   弥斯愤愤不平:“我又不看他们,只看你。你从不做这种事,我还以为你没这个功能。”   “早知道这样,我该多看看那个标本师的记忆。等到了下个城市,我就去参观其他人类——”   萨拉尔轻轻抽了口气。   半晌,他缓缓坐上草丛,拍拍自己的大腿:“……算了。过来吧,我教你。”   弥斯胜利地挪过去,坐在了萨拉尔腿上。   萨拉尔的体温从脊背包上来,挡住了寒凉的夜风。萨拉尔的腿比胸口硬,但触感远比枯干的草丛好。   萨拉尔左臂环住他的腰,右手轻轻伸过去。弥斯配合地解开部分魔力,草尖在风中轻轻拂动,蹭过他大腿的皮肤。   萨拉尔的下巴抵上弥斯肩膀,身体异常紧绷。他的掌心远比看上去粗糙,弥斯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本能地挣动两下,后背渗出一层热汗。   萨拉尔于烟鱼尾挪动手臂,左手抓住弥斯乱动的脑袋,把他整个人嵌在怀里。   弥斯动弹不得,只好死死盯着那只起伏的手。   他的体温又上升了,急促的喘息化作闪烁的白汽。弥斯觉得颤抖有点丢人,又忍不住身体的抽动。他示威地张开嘴巴,一口咬住萨拉尔抓着他下巴的左手。   虎口挨了一口,渗出一点点血珠。   萨拉尔身体铁一样纹丝不动,只是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弥斯终于耐受不住,本能地舔了舔萨拉尔冒血的伤口。   伤口处的舌尖有些烫,萨拉尔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接下来的动作不怎么像教学,更像短平快的战斗任务。“异状”解决之时,弥斯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死。   萨拉尔则迅速站起身,差点把弥斯掀飞。   “好了,走吧。”大英雄迅速转身,清洁魔法的光辉刷过他的右手。   弥斯脑海有些发白,思维像是浸了雾。他本想跑到萨拉尔身前,看看这家伙的情况,结果他双腿发软,硬是赶不上萨拉尔的步子。   再找到神父和龙妖精的时候,萨拉尔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无论是表情还是身体,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反倒是弥斯脸上残余着涨红,脚步虚浮,收获了龙妖精意味深长的眼神。   天色太晚,神父租了两顶不错的帐篷,一行人原地过夜。作为队伍里唯一一对“情侣”,弥斯和萨拉尔共享一顶帐篷。   关于弥斯为什么在荒野醒来,萨拉尔的解释是“你的魔力有点失控,怕引起金特里教授的注意”,弥斯姑且接受了。   可是说一千道一万,弥斯仍有种落了下风的不爽。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没看紧萨拉尔,萨拉尔就偷偷出现了变化。比起霍普地下城的失态,萨拉尔的情绪稳定了不少,又变回了那个坚韧不拔的讨厌鬼模样。   他们刚才的行为,无疑是人类情侣才会做的。萨拉尔却迅速平复情绪,只留他一个人乱七八糟。   到底怎么才能击溃这家伙?   趁萨拉尔转身打理睡袋,弥斯愤懑地伸出手指,戳了戳萨拉尔的腰窝。   萨拉尔:“——!”   只一下,萨拉尔像是触了电,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耳朵迅速染上血色。   他转头看了眼弥斯,朝死敌的脸狠狠叹了口气。   弥斯:“?”   弥斯心理平衡了。   下一秒,他被萨拉尔从头到脚套进睡袋,狠狠用皮带打了两个结,变成了新鲜出炉的弥斯蛹。   “睡吧。”萨拉尔把弥斯蛹往帐篷里侧一扔。   “你呢?”弥斯挣扎着把脑袋探出来。   萨拉尔:“在心里骂会儿你,骂够了再睡。”   “……哦。”   ……   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金特里教授准备先一步离开。   这位大法师表示,这次探索“毫无收获,只找到了罗曼遗落的路标钉”,他和他的学生们打算回去给“下落不明”的罗曼举办葬礼。   他留下了写给联合图书馆的介绍信。一行四人,人人有份。   唯一的美中不足——这次探索太过简短,甚至不满一周。按照合同,弥斯和萨拉尔一共只能拿一千金环。   听闻他们没有存储账户,金特里教授给了他们一枚纯金的印章戒指。   “拂晓公会的储蓄戒指,里面有一千金环。”他介绍道,“等到了塞潘提城,你们去拂晓公会认证一下,就能随意使用了。”   有点麻烦,但弥斯姑且能理解。   一千金环的现金很沉,金特里教授不可能随身携带那么多现金,弥斯也不想大包小包地扛着它们。   按照探险之前的约定,萨拉尔那份报酬,名义上全归弥斯所有。萨拉尔拿到金戒指的第一时间,就将它交给了弥斯。   “感谢您这几天的照顾,我们学到了不少东西。”   看了会儿快乐摆弄戒指的弥斯,萨拉尔朝金特里教授点点头。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   金特里教授轻声感慨,“要不是你们,我们注定一无所获,甚至可能死在下面。”   他垂下头,看向杂草丛生的土壤。只有他们知道,厚厚的土石之下,藏着一个童话故事般的神国。   魔基大象发出一声长吟,弥斯抬起头,正看到金特里教授蹲下身,掌心轻轻摩挲草地,像是摩挲得意门生的发顶。   许久,这位王国大法师收回手,几颗草屑从他指间滑落。   “谢谢。”他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巴博丽和阿司普情绪低落,他们忘记了梦幻的地下神国,只记得“深处彻底坍塌”。两人眼圈通红,隔着车窗朝一行人告别,只当这是次失意的探索。   小队目送金特里教授登上马车,车轮扬起滚滚尘烟。   自始至终,萨拉尔都没有提及那个魔器商人——   目前为止,那位名叫“凯”的魔器商人并未加害于他们。金特里教授会见他人,没有义务向他们这些陌生人报备。   但要说这一切是巧合,萨拉尔断然不信。   凯绝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魔器商人,他所到之处,总有畸果的踪迹。   虽说凯叫金特里叔叔,他的长相和气息,和金特里教授毫无相像之处。硬要说共同点,萨拉尔只能想到一个——   ——他们都不信神。   周遭,热热闹闹的集会还在继续。人们传颂着早已不存在的好运,将其视为神迹。   “看这个趋势,附近会发展出村落。”   塔丝饶有兴趣地说,“再过个十几年,搞不好会变成城镇。”   神父愉快地点点头。   前提是你们十几年后还活着,弥斯皱皱鼻子。萨拉尔斜了他一眼,往前一步,挡住了弥斯不善的视线。   他再次抬头,看向金特里教授的马车。马车已然变成地平线处若有若无的黑点,仿佛一粒沉入湖心的砂尘。   它带起的涟漪却没有就此消失。   “说起来,我有一个非常好奇的问题。”   萨拉尔转向卡伦和塔丝。   “关于那个‘不信神’的观星社,你们知道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血腥纯爱路线![好的] 第77章 一个“噩梦”   听到“观星社”这个词组,卡伦神父表情就像生吞了一只活苍蝇。   “无论在哪个国家,观星社的‘观星人’都是头号通缉犯。”   神父语气沉重,情绪少见地激烈。   “那些家伙就像瘟疫,二十年前莫名其妙地出现,从此再没有消失过。”   “没人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各国通缉令上只有一个戴面具的人——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确定不了。他们就这样藏入阴影之神的帷幕……那群玷污阴影的狂徒……”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萨拉尔扬起眉毛,“别的国家就算了,奥丰王国的话,节律教会不是以‘包容’著称吗?”   “包容不等于纵容,先生。他们不是在传播另一种信仰,也不是‘互不干涉’地生活——他们公开攻击一切神明。”   卡伦神父正色道,   “观星人们从根本上否认神的存在。他们坚信三百年前魔法启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各个教会为了自身利益,在助长这种阴谋。”   “观星社四处宣称,魔法是诱饵,魔基是牢笼。继续沉迷于这种来路不明的力量,人类只会踏入末日的深渊。”   萨拉尔忍不住看了眼弥斯,弥斯挺起胸脯,仿佛“末日”是枚金灿灿的勋章。   魔神大人准备迎接萨拉尔不快的眼神,结果这家伙平静地瞧了他一眼,嗖地收回视线,力度还不如被小动物舔一下。   怎么回事,萨拉尔没吃饭吗?   弥斯不满地瘪下胸口,继续百无聊赖地旁听。   说实话,他对观星社没有好感,但也没什么恶感。那群人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人世确实将要迎来末日。   “畸果会不会和他们有关?”弥斯直奔重点。   观星社动辄嚷嚷魔法、神明之类的话题,畸果恰恰与两者都有关联。   “我不知道。”卡伦神父垂下眼帘。   神父对观星社的厌恶溢于言表,他的话语却相当客观,“我们从没有深入接触过观星人——但据我所知,在观星社出现前,就有畸果相关的记录。”   那没事了。   弥斯瞬间丧失了关于观星社的一切兴趣。   卡伦却仍然谨慎地继续:“我哥和我曾经都怀疑过,V.O.R可能与观星社有关。”   “然而某次清理畸果的过程中,我们和观星人交过手——就他们的态度来看,V.O.R应当不是观星人,观星社一心想抢畸果去当魔法材料……或者魔法有害的证据?我不确定。”   又有事了。   原来观星社是他的畸果竞争对手,弥斯决定开始讨厌他们。   “……噢,研究魔基的那群受害妄想狂,我有印象。”   塔丝摸摸下巴,“某个小贵族家里出了个观星人。家主找到我,想悄无声息地做掉这个‘离经叛道的疯子’。”   “说来好笑,他们给的理由和卡恩斯家族差不多。说那个观星人研究活人献祭,用处子的血当耗材。”   听到“活人献祭”的关键词,弥斯竖起耳朵:“然后呢?”   “我调查后,发现那家伙孤零零蜗居在山里,抽自己的血研究——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处男。”   塔丝夸张地摊开双手,“这种人不在我的目标名单上,最后我拒绝了。”   弥斯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他还以为找到了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同类。   “信不信由你们,那家伙搞了个房子那么大的魔器,里面塞满了各种齿轮、炼金血肉和宝石透镜——他相信所有魔法本质一致,力图证伪各个教会的‘神赐魔法’论调。”   “其实他弄的东西还挺像回事。不过我拒绝后不久,他还是被杀了。显然,不是每个杀手都像我这样底线严明……啊。”   塔丝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一抖翅膀,飞到萨拉尔鼻子跟前。   “说起来,卡恩斯家族想要你的命,雇佣的杀手肯定不止我一个。”   弥斯一把捏住塔丝抖来抖去的翅膀:“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雇用我的家伙叫欧文·卡恩斯,拉特利夫次子瑟斯顿的大儿子,八位继承人里仅次于肯德里克的废物。”   弥斯:“……”   怎么这么多难记的新名字,它们像温水一样流过他的脑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塔丝叹了口气。   “这么说吧,卡恩斯家族的家主,是萨拉尔——我们假装他是肯德里克·卡恩斯——的祖父。”   “肯德里克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哥哥。其他六位同辈的继承人,全都是肯德里克两位伯父的孩子。”   龙妖精如数家珍道。   “卡恩斯家主下令,无论谁杀了肯德里克·卡恩斯,都能继承本属于肯德里克的财产份额……据我所知,包括欧文在内,有四位继承人对这个提议很有兴趣。”   好多人啊。   魔神大人听了半天,只抓住一个重点——萨拉尔,不,肯德里克没爹没妈,只有四个想宰了他的堂兄堂姐。   ……该死的卡恩斯家族,就不能把名字取得简单点吗?   弥斯听着听着,困意直线上升。萨拉尔未雨绸缪地站在他身后,以防魔神大人就地软倒。   “情报足够了,谢谢。我会尽量低调点。”   萨拉尔干咳两声,打断了塔丝无比详尽、详尽到有些没必要的情报分享。   “联合图书馆的话,安保还是很过硬的。”卡伦神父宽慰他,“再大胆的杀手,也不会在王室的地盘闹事。”   塔丝跟着点点头:“确实,毕竟玛格诺莉娅小姐对谋杀堂弟没什么兴趣。”   “玛格……玛格什么?”弥斯茫然。   “卡恩斯家族继承人,肯德里克的堂姐之一。她是联合图书馆的大学者,名声挺不错。”   塔丝惊讶地看了萨拉尔一眼,“你的男朋友没跟你说吗?”   弥斯:“……”   弥斯无视“男朋友”这个词,用力吞下反驳的欲望:“没有,他们应该不熟。”   萨拉尔极为真诚地点了点头。   要不是塔丝专门提到那个名字,他甚至没想起来这回事——在肯德里克·卡恩斯混沌的记忆里,他的玛格堂姐和空气没有任何区别。   ……   次日上午。   “这是什么?”   弥斯屏息凝神,注视着面前的……简陋玩意儿。   萨拉尔:“装稻草的板车。”   “我当然知道这是板车。”   弥斯不满地踱来踱去,“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装稻草的板车’会出现在这里——说好的豪华马车呢?”   两辆铺了厚实稻草的板车停在他们面前,车夫的双眼闪闪发光。   “附近聚集的全是平民,没有豪华马车可以租。普通马车最少是六座,坐满了才能发车。而且车板上全是泥巴和唾沫痕迹,你不会喜欢。”   萨拉尔平静地表示,“我想了想,与其花重金包下普通马车,不如包下这个。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没问题的。”   弥斯唔了声,凑近车子嗅了嗅。   稻草干爽绵软,在阳光下闪烁着淡金色光晕。板车刚给这边的新兴集市送完鲜花,稻草间有股淡淡的花香气。   怕颠坏花朵,车轮用了特制的软木包裹,车斗约莫一张双人床大小,空间绰绰有余……也就是说,他可以一路都躺在英雄肉垫上!   弥斯精神一振。   “只要你让我躺在你身上,我就同意。”他当场开价。   “好。”萨拉尔当场同意。   弥斯:“……”   他总觉得萨拉尔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   好在板车动起来后,萨拉尔又变回了寻常的萨拉尔——   神父个子高,他带着塔丝和怀表,独自占了一个板车。弥斯则舒爽地躺上了英雄肉垫,感受着稻草上的淡淡花香。   萨拉尔仰面躺着,面朝蓝天,一只手举向天空。   动作间,弥斯听见了轻微摩擦的沙沙声响。他扭过头,看到了那瓶“私奔的决心”。   清透湛蓝的天空之下,鲜红的小小心脏挤成一堆,颜色称得上赏心悦目。这东西好像是酸甜的覆盆子味道,弥斯咂咂嘴巴,又想吃新鲜覆盆子了。   “怎么把这东西拿出来?”   弥斯揪了揪萨拉尔的鼻子,“现在要吃吗,还是到了首都再吃?”   见萨拉尔表情没什么变化,弥斯福至心灵:“……还是说,那个魔器商人自称无神论者,你怀疑他是观星人?”   萨拉尔轻轻点了点头。   弥斯立刻转过脸,用目光狠狠拷打那瓶药。可他弥散瞳孔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可疑之处——其中的魔法设计得非常精巧,但也仅限于此。   于是他把鼻子埋回萨拉尔胸口,不吭声了。   萨拉尔沉默地看了会儿那个药瓶,又将它塞回包里,顺手抚摸弥斯的银白长发。   弥斯不由得眯起眼。   先前他把萨拉尔当垫子,萨拉尔眼里或多或少有那么些无奈。时至今日,那无奈却诡异地消失了。   而且萨拉尔开始动不动摸他,动作小心、力道刚好,卡在一个他觉得舒服,想反抗又懒得反抗的界限。   弥斯的眼皮越来越沉,阳光透过眼睑,晒出一片金红色。餐叉在他手腕上软软搭着,睡得正熟,被阳光晒得暖乎乎的。   背后是让人放松的摩挲,面前是萨拉尔的气息、晒干的稻草味道和花香。通向首都的道路平整,车轮又软,弥斯有种躺在飘浮床铺上的错觉。   不好,这一定是一种……新的……攻击……方……   弥斯脑袋一沉,睡着了。   萨拉尔垂下头,他嘴角带着微笑,嘴唇轻轻贴上弥斯的发顶,双臂悄悄收拢。   碧蓝天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都显得没那么黯淡了。然而,那份光亮没能稀释他眼中的锐利。   【魔法是诱饵,魔基是牢笼。继续沉迷于这种来路不明的力量,人类只会踏入末日的深渊。】   ……观星社的观点,真的非常有意思。   “模拟魔法波动非常难,萨拉尔。”   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魔法回路就像指纹一样,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我知道,女士。”   “我们无法借鉴其他人的经验,人类的寿命又太过短暂……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索,找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女人温和地说道,“现在,大家用的都是‘半吊子魔法’。一旦有人成功,魔法理论一定能迎来质的飞跃。”   “我知道,女士。”   年幼的萨拉尔抬起头,声音相当稚嫩。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相当大。就算有了成功先例,同一套回路放在其他人身上,未必行得通。”   “呵呵,孩子,‘飞跃’可不是指给所有人同一套复制品。”   那声音饱含笑意,“知道理论后,我们会有无穷无尽的研究课题,更新、更多样的魔法体系。”   “要是发放者才真正知晓其中的道理,其余人只能盲目跟随……将所有人的安危寄望于一个人,那才是末日。”   “……”   “那我呢,女士?”   “你们为什么对我寄予希望?”   当时那位女士是怎么回答他的来着?萨拉尔努力去看,努力去听,可是一切都在模糊。   他的鼻子有点痛。   “……萨……”   “……混蛋……”   “……可恶的家伙……”   弥斯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萨拉尔睁开眼睛,发现弥斯正在揪他的鼻子。   萨拉尔:“……?”   他这才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暖融融的阳光下睡熟了。   “你把覆盆子糖放哪了?”   弥斯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你身上还有吧?交出来,我要吃。”   “说‘请’。”萨拉尔揉揉眼。   “请什么请,都怪你拿着那罐药晃来晃去。”弥斯龇牙道,“少废话,快交出来。”   萨拉尔叹了口气,从内袋摸出一块糖果。他细细剥去糖衣,双手捏到弥斯面前。   弥斯伸嘴就叼,奈何萨拉尔指尖捏得极紧,这一叼没叼走,反而结结实实含住了萨拉尔的手指。   弥斯不满地瞥了瞥他,懒洋洋撑起身体,去掰萨拉尔的手指。吃到糖球后,他才心满意足地躺回去,吐了口带着糖球味道的长气。   自始至终,他很小心,没有和萨拉尔对视。   其实弥斯没想要糖吃,直到刚刚。   萨拉尔陷入沉睡,身体在睡梦中微微抽动,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弥斯被他颠醒了,抬眼就看到萨拉尔紧锁的眉头,以及微微抿起的嘴唇。   毫无疑问,萨拉尔在做梦,而且还不是什么好梦。   弥斯回忆了会儿,发现封印里,萨拉尔鲜少出现这样的情况。哪怕同伴在他面前一个个死去,萨拉尔的情绪也安如磐石。   现在,坚不可摧的圣萨拉尔居然在做噩梦。这副不适的模样,比被他的触肢贯穿还要狼狈。   真是活该!   弥斯心安理得地埋下脑袋,决心继续睡。然而午后阳光太绚烂,萨拉尔的心跳声又太过吵闹了。   弥斯又抬头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突然有点生气。萨拉尔从没有因为他——一次都没有——露出这样痛苦的神色,那个噩梦何德何能?居然敢抢走萨拉尔的优先折磨权!   萨拉尔的爱必定属于他,萨拉尔的痛苦也必须由他占有。   “萨拉尔!”弥斯伸手拧萨拉尔的鼻子,“混蛋,给我醒醒!”   萨拉尔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眼仍然闭着。   “可恶的家伙,你再不醒,我就给你那里一拳。”弥斯威胁道。   那可是他切身体会过的恐怖疼痛,必然效果出色。若不是想让萨拉尔爱上自己,弥斯早出拳了。   萨拉尔终于醒来了,眼睛一瞬划过茫然的神色。   哦,醒了,怎么解释?弥斯后知后觉道。   “我担心你”这个理由太肉麻了,他现阶段无法接受;“看你不爽”又太粗暴,无益于他的诱惑大业。   想到刚才那瓶“私奔的决心”,弥斯急中生智,讨要覆盆子味儿的糖球。   如今糖球入口,酸甜的味道渗入他的舌尖。弥斯重新拱回他温暖的肉垫,他听见,萨拉尔的心跳再次恢复正常。   很好,现在,萨拉尔又属于他一个人了。   ……   接下来几天,日子悠闲得让人长毛。   白天,弥斯躺在车上,享受他柔软的肉垫。晚上,车夫会给板车罩上帐篷似的防雨罩,再在车边燃起篝火,煮上培根洋葱汤。   “明早就到那个什么首都了,直接进城没问题吗?”   弥斯端了碗洋葱汤,用嘴巴使劲吹。木头烧得通红,裹着灰白的灰烬。火舌吐出无数火星,却都不如弥斯的双眼鲜亮。   弥斯能感受到,一股细雨般的视线打在他的脸上——   “卡恩斯家族早晚会知道,不如尽快去联合图书馆。”   萨拉尔就坐在弥斯身边。他眼睛瞧着弥斯,一只手撕碎面包,把它们丢进汤碗。   卡伦神父膝盖上停着一只猫头鹰,神父正轻轻抚摸鸟儿的羽毛:“联合图书馆大概在哪个位置?我可以委托小动物先去看看。”   沉默。   卡伦神父看向坐在对面的弥斯,弥斯则看向萨拉尔,萨拉尔又看向塔丝,塔丝一脸嫌弃。   “看我做什么,我又不知道!……卡伦之前说过,再大胆的杀手,也不会在王室的地盘闹事!”   “更何况,联合图书馆根本不对外开放,你们怎么不问我国王的卧室怎么走?”   弥斯:“哦,国王的卧室怎么走?”   塔丝:“……”   塔丝一头扎进怀表宝石,不出来了。   眼看弥斯跃跃欲试地抠宝石,萨拉尔拍拍他的肩:“别折腾塔丝,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   他环顾篝火边的同伴们,脸上泛起一个恶作剧似的微笑。   “我想,出于礼貌,我应该向‘我’亲爱的玛格堂姐打个招呼。”   作者有话要说:   休息了一天!好起来了!!![可怜]   播报播报,双方已经进入了彼此勾引的擂台赛[鼓掌][红心][猫爪] 第78章 急速寻人   是夜。   两辆板车停在树林边。篝火里丢了维持燃烧的黑松果魔器,火舌轻轻舔过木柴,发出毕毕剥剥的清脆响声。   帐篷内,卡伦神父辗转反侧。睡在他臂弯里的两只松鼠惊醒了,它们翘着毛蓬蓬的大尾巴,担忧地瞧着神父。   自从在地底废墟“失去意识”,卡伦总有种大病初愈的虚浮感。比如此刻,他的身体明明很疲惫,精神却如何都安定不下来。   ……或者,他潜意识因为“观星社”这个话题心烦意乱。   他用指腹轻轻拨了拨松鼠的耳朵尖,吸了几口干爽的夜风,脑袋越发清醒。两只松鼠跳到板车边沿,月光之下,四只黑溜溜的圆眼一眨一眨。   卡伦神父抓起外套,终究跳下了车。   今夜无风,篝火火焰直指天穹。夜空晴朗,漫天星子清晰得就像钻石碎屑,月亮差一点点到满月。   卡伦神父喜欢这样的天气,它会让阴影的边界变得切实而清晰。一棵树的树冠投影在他的脚下,如同祭坛前的地毯。   神父静静走到那片阴影中心,背对明月与星辰,单膝跪在地上。月光将他的影子覆上树影,卡伦膝下的阴影又深了几分。   “阴影之神庇佑,首都之旅无风无波。”   “愿祂的帷幕将我等裹藏,无踪无恙。”   卡伦虔诚地祈祷着,耳畔充满树叶摇动的沙沙声响,犹如黑夜的某种回应。   “阴影是万物的襁褓,夜色是至高的屏障。祂平等地庇护所有不幸与苦痛……祂必定看顾我的弟兄……”   ……可是,赫米特究竟在哪里?   夜沉如水,风中仍然只有沙沙声响,以及气若游丝的虫鸣。   其实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太对劲。   那些违和的细节藏于日常之下,如同扎入皮肉的细小木刺。   目前看来,V.O.R会给他的猎物寄出三封信,最后一封才是告别信。信件中,他——或她——会将畸果的种子藏入一个“神名”。   信封开启,神名消失,整个过程非常迅速。受害者会被第三封信种入畸果,形成自己的神国。   沉沦稚子、完美造物、梦想囚徒……无一例外。   可是,赫米特没有收到前两封信。   而在收到告别信的现场,赫米特留下了一摊挣扎似的血迹。卡伦没有在附近发现任何异常,更别提什么神国。   卡伦的记忆里,赫米特甚至不是一个天才。   赫米特比卡伦大两岁。他们父母早逝,卡伦有记忆以来,自己一直摇摇晃晃跟在赫米特屁股后面,跟着哥哥打草、牧羊、做零工。   每到天黑,赫米特会把犯困的卡伦背回家,给他煮一碗热乎乎的羊奶粥,偶尔里面还会放碎肉……卡伦时刻跟着他唯一的亲人,他从没见过赫米特使用魔法,或者拥有什么奇特的力量。   只不过,和其他向往魔法的孩子不同。赫米特异常抗拒魔基,根本没有去参加魔基召唤仪式。   大家都说,魔基弱点也没什么,哪怕只能使用生火、凝水之类的基础魔法,生活质量也能高上许多。   但是赫米特仍然不肯参加召唤仪式。他不仅自己拒绝,还不让卡伦召唤魔基,哪怕卡伦天生就有让动物亲近的神奇天赋。   “这是阴影之神给予你我的考验。”   赫米特冲卡伦神秘兮兮地解释,“你有很好的天分,卡伦。等你长大了,阴影之神会赐予我们了不得的力量。”   “在此之前,我们不能领受那些来路不明的魔法。”   卡伦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赫米特知道许多神奇的故事,连城里神父都不知道的故事。赫米特讲给他的神明传说,远比那些枯燥的经文更生动、更迷人……更恐怖。   他人的魔法辉光中,兄弟俩吭哧吭哧拎着旧木桶,去林间的小溪打水;大雪纷飞时,赫米特伸出冻得发紫的指头,用火镰和燧石哆哆嗦嗦引火。   而在最深的夜,赫米特会领着他去星空下祷告,向那位匿于阴影的神明请求庇佑。   那些年,卡伦的时间流速比溪水还慢,生活比溪水还要清澈。   赫米特所有特异之处,都是他习以为常的童年真理。他从没质疑过,只当世界理应如此。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溪水般的凉风之中,卡伦摩挲着双手的骨戒。   随着调查进行,他眼前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厚。他不了解他隐藏秘密的至亲,也不了解他行为异常的队友。   关于那张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一模一样的脸,那位“萨拉尔”扯了不少离谱理由。   地底一行,金特里教授的反应足够明显。卡伦神父再迟钝也能看出,“萨拉尔”——至少他的肉身——就是肯德里克·卡恩斯。   弥斯更是懒得隐藏,卡伦神父从未见过那样异常的力量。神父时常有种微妙的错觉,自己正走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不过,这一切都没关系。   这一路走来,他仍然在践行阴影之神的意志,他必然会走下去。   哪怕与魔鬼同行,他都要把自己的亲人找回来。阴影之中的某个角落,赫米特一定在等他。   卡伦神父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下摆的草屑。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浩瀚星河。   恍惚间,神父突然想起某个遥远的夜晚。   同样的初冬时节,同样的林边冷夜……以及同样的漫天繁星。   赫米特用树枝拨弄着小小的篝火,烤土豆的香气钻入卡伦的鼻子。卡伦不想馋得太失态,他仰起头,看向灿烂的星空。   “星星真好看。”卡伦赞叹道。   “很多好看的东西都有害。”赫米特用削尖的树枝戳着土豆,“你随便看看就行了,别看得太仔细。”   “为什么?”   卡伦疑惑道,“上回我听杰克说,城里有人专门制造……制造什么镜片,可以看得更清楚呢。”   赫米特拨弄土豆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脸来,篝火照亮了和卡伦一模一样的亚麻色发丝,以及水蓝色的双眼。赫米特长相非常俊秀,可惜两道丑陋的疤痕破坏了那张脸。   “卡伦,记住。”   赫米特一字一顿地说道,“世上最愚蠢、最无望的行为,就是‘观星’。”   卡伦太阳穴一阵抽痛,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   他的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的面前,黑暗的树影中,出现了一个更深、更黑的轮廓,和他记忆中的哥哥一模一样。   卡伦张开双臂,踉跄着向前两步,那阴影又消失了。   夜里起了风,方才还平静的火焰疯狂摇摆,溅出无数火星。   ……一定是地底之行的后遗症,卡伦心想。   白天就要进入首都了,等他找到阴影修会的笔记,一切异常肯定都能得到解答。   他走向属于自己的板车。   路过另外两位“神秘人物”的板车时,卡伦忍不住瞧了眼。   只见弥斯躺在萨拉尔怀中,四肢八爪鱼一样缠在萨拉尔身上,睡得尤其香甜。   萨拉尔则双臂紧拥弥斯,无形中做出护卫的姿势。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萨拉尔瞬间就能把弥斯护到身下。   两人呼吸交缠,脸上带着奇妙的平静,仿佛怀中拥抱着一整个世界。   卡伦目光柔软下来。   他放轻脚步,躺回柔软的稻草上。又有几只松鼠凑上来,挤在他身边取暖。   “晚安。”他对它们说。   松鼠仍然翘着毛蓬蓬的大尾巴,双眼一眨一眨。   ……   塞潘提城气势恢宏。   远远隔着地平线,众人都能看到奥丰首都的城堡尖顶。阳光穿越厚厚的云层,化作利剑般的光束,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好大一坨城。”弥斯说。   萨拉尔看着城堡竖起的尖儿,产生了一些不太恰当的联想。他决定忘记这个形容。   “比我那会儿的壮观多了。”他小声说道。   当年,人们不会把城堡建得太高,大家更倾向于朝地下扩建。萨拉尔记忆里的奥丰首都,只有王宫城堡还像回事。   事实证明,如今塞潘提不仅新建了大量城堡,还建了夸张到不得了的城墙。萨拉尔带着弥斯进城时,收获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我都说了,我可以帮你更改瞳色。”   塔丝从弥斯的怀表里钻出来,警惕地四下打量,生怕哪个同行把萨拉尔给崩了。   “可是弥斯没有额外的发带,不好搭配。”萨拉尔轻飘飘地说,指了指弥斯发尾的青金石蓝领巾。   “怎么,配色比你的命还重要?”   塔丝顿时露出难以形容的神色。   他的表情在“人类为了繁衍怎么进化成了这样”和“你们两个彻头彻尾的欲望俘虏”之间摇摆不定。   弥斯则惊叹地瞥了眼死敌。   不愧是圣萨拉尔。为了压他一头,连这种细节都不放过!   “……卡恩斯家族又不是什么三流小喽啰,这点手段拖不了太久。”   见两人神色各异,萨拉尔煞有介事地补充。   见队伍叽叽喳喳地乱起来,神父连忙开口:“我们要怎么找到玛格诺莉娅女士?”   “给她一条信息就好。”萨拉尔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沙子。塔丝和卡伦还在发愣,弥斯已经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了。这个倒霉架势,他在封印里看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   生平第一次,弥斯有点同情那个名叫玛格……玛格拿梨的女士。   萨拉尔朝弥斯露齿一笑,手高高扬起。   ——唰啦!   灿金魔力裹着砂石飞上天空,炸出一行无比巨大的字句——   【玛格诺莉娅·卡恩斯,快来城门口接我。你亲爱的堂弟☆】   时值清晨,天没有大亮,这行发光的字比朝霞还要刺眼。仅仅发光也就算了,这玩意儿还闪烁着鲜艳的七彩辉光,让人不忍直视。   即便是清晨,路上的行人也不算少。   见卡恩斯家族出了这么大一个热闹,好事的路人纷纷拥上前,瞧瞧是谁干的好事。   塔丝和卡伦神父急速移开视线,一个看左一个看右。   弥斯:“……”   要命,他就知道是这一手!他就知道!萨拉尔在封印里指挥军队,经常用这一招!   最开始,萨拉尔只会使用“血红”这样鲜明的警告色。他传达的指令也异常简短,大多是事先约好的符号。   但萨拉尔失去所有队友后,他开始用这玩意儿在黑暗中画画。七彩的瞎眼效果就是这家伙后来研究的,弥斯的记忆称得上刻骨铭心。   天知道,魔神第一次看到那堆闪烁彩光的超大箭头时,内心有多么无语。   发现那堆箭头通通指向萨拉尔本人后,弥斯惊觉,自己居然还能更无语。无数巨型彩色箭头上下浮动,尽头的黑点快乐蹦跶,那样离谱的场面,弥斯不想看第二次。   被这家伙折腾,混沌魔神也很难不产生情绪。何况是人类——   不到五分钟,一道愤怒的身影突破人群,冲到一行人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这是人世最能整活的人类,你能和他对视十秒吗?   弥斯:所以我产生情感是很合理的!   弥斯:[烟花][烟花][烟花][托腮][烟花][烟花][烟花] 第79章 寒冬之吻   来者正是玛格诺莉娅·卡恩斯,萨拉尔的便宜堂姐。   无需自我介绍,光是看着那张脸,弥斯都能笃定他们的血缘关系——   玛格堂姐身材丰满,留着利落的齐肩短发,发丝乌黑而富有光泽。那张秀丽的圆脸上,长着两只大大的青金石蓝眼睛,睫毛和萨拉尔一样浓密。   她套着常见的灰色学者布衫,另配了样式简约,一看便价值不菲的黑珍珠胸针。   玛格堂姐的目光率先逮住弥斯,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接着她的目光骤然移向萨拉尔,表情里的冷漠与愤怒几乎均等。   “你非要让全城的人看热闹?”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每个词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上让人心烦的文字消失了,萨拉尔朝弥斯使了个眼色,愉快地点点头。   “我得尽快去联合图书馆。”   他用让人讨厌的张扬腔调说道,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清,“所以我才找你,堂姐,我不清楚联合图书馆怎么走——瞧,这是介绍信,我可是有担保的。”   说着,萨拉尔大大方方掏出金特里教授的介绍信,在玛格跟前晃了晃。   玛格冷笑一声,她半个字都不信,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小子又发病了”。   她不以为意地扯过那封信,粗暴地拆开,目光一行行往下扫。只见她的眼珠转动越来越慢,眉头越来越紧。   看完后,她欲言又止地瞄向萨拉尔,又看了看热情围观的群众,终究没有当场问他们。   “几位请跟我来。”她小心收起那封信,语气比他们的晚餐面包还要硬。   刚脱离人群的视线,玛格立刻停住脚步。   她转向萨拉尔,脸上没什么表情:“直说吧,肯德里克,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你要去联合图书馆做什么?”   “躲暗杀啊,显而易见。”   萨拉尔无辜地摊开双手,“要是我在外面瞎晃,转眼就会死在刺客手底下。老头子给我下了追杀令,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这趟来,只想解决这个麻烦——我可不想在周游世界的时候,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刺客杀死。”   “你该不会以为,现在说几句软话,祖父就会放过你吧?”   玛格的语气浸透了讽刺,“当然,当然。看在金特里教授的份儿上,我会把你带去联合图书馆。但别指望我会帮你,你闹出的荒唐事已经够多了。”   “啊,请便。”萨拉尔很气人地微笑,“我说过,我只是需要你来带路。”   玛格哼了声:“你最好说到做到。目前我懒得对你做什么,你最好别逼我改主意。”   说完,她大步上前,头也不回地带起路来。   弥斯对玛格堂姐的好奇心没能持续多久,走了两步路,他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龙妖精身上——   自从接近塞潘提城,塔丝便再也没有回归过怀表。眼下他机警地藏在弥斯发丝里,警惕着可能接近的杀手。   不过,这不耽误他在弥斯耳边碎碎念叨。   “玛格女士确实对杀死堂弟没兴趣。但这不意味着她对最小的弟弟有什么好感,她只是不缺那份财产。”   塔丝语气相当严肃。   “也就是说,即便萨拉尔死了,她也不会在意。你们最好不要放松警惕,我说真的。”   弥斯不能忍受锅里的畸果被抢,更不能忍受碗里的萨拉尔被别人杀死。他难得听得认真:“说说想杀萨拉尔的那四个人。”   “年龄最大的双胞胎,长男罗斯卡特和长女罗德贝特。”   “前者是王室外交官,后者负责管理卡恩斯家族的产业。这对兄妹坚信肯德里克·卡恩斯是家族污点,最好尽快抹除。”   哦,萝卜双胞胎,弥斯记下了。   “尼古拉斯,节律骑士团的精英骑士。”   “这位才能了得,为人也正直,才二十四岁就有望晋升分团长。他想杀死肯德里克·卡恩斯,估计是想为民除害。”   以及泥巴骑士,弥斯继续用心记录。   “最后就是之前说过的欧文,委托我的家伙。”   “那小子资质非常一般,名下只有两座酒庄。如果说肯德里克是有毒垃圾,他就是无害废物——他巴不得第一个干掉肯德里克·卡恩斯,多搞些财产。”   塔丝毫不客气地说道,貌似对这位前雇主评价不高。   当然,还有雇佣塔丝的废物先生。弥斯完成了他的警惕名单,又在心里复习了几遍,确保没有遗漏。   遇见这些人时候,他得把萨拉尔牢牢揣在身边,省得萨拉尔一不小心死了。   塔丝:“还有……”   “还有?”弥斯屏气凝神。   “还有那个。”   龙妖精指着他们路过的某家店铺,语气更严肃了,“那家店的冰淇淋还不错,香草口味的差点意思,但它的果酱非常棒。”   也就是说,覆盆子酱的冰淇淋一定不错。   果真是应该严肃的大事,弥斯立刻调转方向,奔向那家挂着黑底烫金招牌的店铺。   他走得格外光明正大,以至于玛格堂姐立刻发现了不对:“喂!那个——”   “怎么了,弥斯?”萨拉尔打断她。   玛格脸上的惊异几乎立刻变成了担忧,对弥斯的担忧。   她的印象里,肯德里克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青少年时代,肯德里克的外貌还没那么阴沉,被一众仆人打理得干净整洁。由于父母早逝,肯德里克非常黏他的奶妈。   问题在于,他的“喜爱”始终让人不适。   只要顺着肯德里克的意愿,肯德里克称得上乖巧可爱,偶尔还会撒娇;可要是他的愿望得不到满足——比如奶妈没有为他提供想要的玩具——他能毫不犹豫地用餐叉刺穿奶妈的手背。   发现自己永远得不到“魔基”这个天底下最有趣的玩具,肯德里克的扭曲日益严重,行为方面也越发变本加厉。   玛格非常讨厌这个堂弟。好在她绝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联合图书馆,不需要和那个小怪物打交道。   见弥斯居然没跟肯德里克打招呼,兀自我行我素地行动,玛格心头突地一跳,又想到奶妈鲜血淋漓的伤口。   “——你去那边干什么?”萨拉尔的提问还在继续。   “我想吃冰淇淋。”弥斯说,“塔丝说这家店不错。”   “知道了,我们一起去。”萨拉尔平和地表示,“不要买太多,小心吃坏肚子。”   弥斯顿时不满地哼哼:“就算我把你生吃了,也吃不坏肚子。”   “好好好。”萨拉尔没什么脾气地应道,“玛格,在这等我们一下。”   玛格:“?”   玛格:“……行。”   见鬼,这个微妙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弥斯哪管玛格堂姐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大步走入那家名为“寒冬之吻”的店,直冲冰淇淋柜台。   这家店装修用了大量亮白色的石料,配了许多新鲜的花朵与瓜果。甫一进店,那柔和清凉的香味便包裹而来,让人身心舒畅。   天气转冷,店里客人不多,且基本都是年轻的姑娘。弥斯进门第一秒,冰淇淋店陷入一阵甜丝丝的静寂;看清跟着他的萨拉尔后,静寂中又多了些不安的涟漪。   姑娘们用手指或扇子挡住嘴巴,用极轻的声音窃窃私语。   “我要这个,超大份莓果牛奶蛋卷船。”   弥斯指着菜单上的一行,“里面的草莓和蓝莓全换成覆盆子,多加蜂蜜。”   他对面的年轻店员面颊微红,爽快地点点头。   “来,付账。”弥斯把身后的萨拉尔搬到身前。   看清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店员姑娘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   她抿起嘴,用极快的速度做好了弥斯的点单,再也没有抬头看过。   几分钟后,弥斯不得不双手接过那个巨型冰淇淋。   这家店将酥脆的蛋卷做成碗状,里面盛满了绵密的牛奶冰淇淋。覆盆子和蜂蜜都加了足够多,看起来金红交加,诱人极了。   店里还送了打磨光滑的小木勺,不可谓不贴心。   不过弥斯的兴趣已然转移,他直直看着面色苍白的店员姑娘:“你认识他?”   真正的肯德里克·卡恩斯离开时还未成年,影响力至于这么大?   “卡恩斯家的人,大家都认得。”   店员磕磕巴巴地说道,“他们家不允许私生子进入首都,而、而且刚才——”   她的目光穿过橱窗玻璃,看向等在门外的玛格。   原来如此,是因为“你亲爱的堂弟☆”,弥斯心领神会。   “嘿嘿,看来在这里,‘肯德里克’的名声比‘混沌魔神’还烂。”弥斯幸灾乐祸。   萨拉尔面无表情,朝弥斯一个低头,啃掉了冰淇淋最完美的奶油尖儿,还捎带吃了两颗覆盆子。   弥斯心脏狠狠一抽:“——!!!”   该死,这个家伙就是很邪恶,这么烂的名气正适合他!   弥斯不再说风凉话,而是抓起木勺,飞速往嘴里塞冰淇淋。萨拉尔勾住游侠服装上的一根皮带,当场把弥斯拖走了。   店员和顾客齐齐扭头,目送两人消失在门外。   ……   快到联合图书馆时,弥斯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淇淋船。   龙妖精的情报没错,那家店的冰淇淋确实非常美味。就是他吃得太急,舌头冰得麻酥酥的,整张嘴都有点发木。   弥斯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用手去暖暖舌头,又嫌弃手不干净。   “沙拉呜,过落。”弥斯口齿不清地说道。   萨拉尔憋着笑凑过去,手指擦擦弥斯脸上的奶油痕迹:“又怎么了?”   弥斯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扯得萨拉尔低下头,紧接着吻了上去。   天亮了,街边行人不少。这大胆的做法引来不少人侧目。弥斯可管不了那么多,他把冻麻的舌头塞入敌人温暖的口腔,掠夺萨拉尔的体温。   萨拉尔愣了两秒,接着托住弥斯后脑,光明正大地加深了这个吻。他稍稍偏过身体,两人避开灿烂的晨光,藏身于房屋的阴影。   玛格:“???”   肯德里克离开时,无疑是个阴郁的小恶魔。结果他时隔四年回归,变成了沉沦爱欲的纨绔?这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离谱的是,金特里教授居然为这样的人写了介绍信。肯德里克做过的那些荒唐事,那位王国大法师不可能一无所知。   玛格忍不住看了弥斯两眼。弥斯的嘴唇还有些红肿,表情却很平静,仿佛他们刚才做的事情再寻常不过。   难道是他驯服了那个疯子?用真爱?   ……可惜,哪怕玛格再年轻十岁,也不会相信那种幼稚的可能。   必须看紧肯德里克,她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   见鬼,她最近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希望这场风波早点平息,好让她集中精力处理另一个麻烦——另一个更加危急、更加可怖的大麻烦。   然而,事情总是容易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众人还没抵达联合图书馆,一个年轻人便冲出来,径直拦住玛格。   “玛格诺莉娅女士,您、您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那年轻人气喘吁吁道,声音直发颤,“‘那个’又出现了,您得快点回去……”   他身体抖得厉害,极度惶恐地绞着手指,看起来恨不得去抓玛格的衣袖。   玛格喀嚓咬了下牙齿,面庞的血色迅速消失。   最终她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转向好奇的萨拉尔等人:“你想避难是吗?如你所愿,我都会帮你安排。”   “听着,我只有一个要求——给我乖乖待着,别给我添任何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萨拉尔:那必须看看怎么个事。[好的]   弥斯:那必须添麻烦。[猫爪] 第80章 麻布玩偶   不添麻烦?那是不可能的。   弥斯抹抹嘴唇,眼睛比餐馆刚摆出来的玻璃杯还亮。   萨拉尔则不动声色,退到卡伦神父身边:“左手?”   神父左手预知不祥,右手隐入阴影。   即便这次是他们定下的目的地,萨拉尔相信,卡伦神父一定会提前占卜。   神父没有提前警告他们,可见这次占卜结果不会太糟糕。现在,他需要知道这个“不太糟”的程度。   毕竟兔子洞一行也“不太糟”,他们还是折腾了好一通。   卡伦神父轻轻摇摇头:“我们运气不错。”   可不是吗,弥斯心想。   沉沦稚子是个乳臭未干的人类幼崽,她的神体都没能成型;完美造物没有脑子,只能追寻简单的执念。   前不久,他们迎来了实力过硬、脑子也不错的梦想囚徒。然而罗曼被困在地底,为救人损耗了大部分力量,对他们的敌意也不大。   实力、智慧、敌意。目前他们还没遇见过三者俱全的敌人。   看神父的反应,这地方就算有畸果,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弥斯自信地挺起胸脯——他和萨拉尔的力量都在增强,他有种被热被子包裹的踏实感。   ……   玛格小步快跑,带领一行人直奔城内图书馆。   弥斯本来还想多瞧瞧大城市的风貌,结果就差被萨拉尔夹在胳膊底下朝前冲,注意力全用来低头看路了。   卡恩斯家族成员体力惊人,跑到目的地的时候,弥斯都有些喘了,玛格只是呼吸微乱。   弥斯咕哝两声,抬头看向目的地——   他们面前,坐落着一座修道院似的“口”字形建筑。   它的外墙用了洁净的白色石料,四边由三层小楼聚拢,四角矗立着圆形角塔,规模接近一座小型城堡。   建筑外围留了大片草坪,墙下种满了有着火焰般树冠的柏树。远远看去,整座建筑仿佛在绿焰中燃烧。   弥斯转转视线,在草坪不远处看到一座壮美的大教堂。附近往来的路人个个打扮体面,非富即贵。敢情他们跑了大半天,竟然一路跑到了塞潘提的中心地带。   “塞潘提图书馆。”   萨拉尔身体一歪,冲弥斯小声解释,“灾夜时期,它就在这里了。”   当年,这地方是约定俗成的“文明火种”之一。悲观者们纷纷把珍贵的书籍和记录送到此地,祈祷千年过去,后来者能从遗迹里取得柴薪,再燃文明之火。   弥斯嗯了声,兴趣不大。   他着实不喜欢读书,比起抠那些难懂的字词,魔神大人宁愿让萨拉尔给他解说。   “塞潘提圣人图书馆。”   玛格急促地解释了一句,“快点,跟上我。”   萨拉尔怔了怔,表情有些微妙。一行人刚进入图书馆前厅,弥斯立刻懂了这份微妙的来源——   图书馆的前厅里,赫然挂着“圣萨拉尔”的肖像画。   肖像上的人除了金发蓝眼,和弥斯认识的萨拉尔基本没什么关系——萨拉尔真正的长相确实不错,但那是种锐利的、雕像般的英俊,如同被雨打湿的利刃。   画面上的人面目柔和恬静,目光低垂。那双眼睛半闭不闭,嘴唇似笑非笑,一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慈爱神色,看得弥斯拳头痒痒的。   “卡恩斯家族捐了许多书籍和资金,这地方刚改名一百年?有一百年吗?我忘了。”   塔丝适时插入八卦,“反正他们往这里塞了很多圣萨拉尔元素,还能买圣萨拉尔的小木雕呢。”   龙妖精的语气格外兴致勃勃。弥斯简直要怀疑,这小子当刺客不是出于单纯的正义感,对花边新闻的热爱绝对是理由之一。   萨拉尔:“……唉。”   一听到萨拉尔叹气,弥斯瞬间来了精神。   他特地闪到萨拉尔面前,摆出柔和恬静的表情,努力眯起眼挑起唇角,模仿那个悲悯又欠揍的表情。   萨拉尔默不作声地掐掐自己的人中,又叹了口气。   然而当他们穿过前厅,正式进入小教堂似的大堂,弥斯笑不出来了——这里四面墙都是满当当的书本,深木色的柜子紧贴雕有典雅浮雕的石柱石墙,但那不是重点。   穹顶之上,赫然画了圣萨拉尔大战混沌魔神的景象。   图书馆雇的画家比儿童画作家好些,起码没把混沌魔神画成逗孩子笑的床单幽灵。他将混沌魔神画成了一只拥有黑色长毛,顶着畸形山羊角的怪物。   那怪物样貌像猫又像虎,脑袋上长满了病变似的黑角,脚下则生着昆虫般繁多的利爪与尾巴。   画家将其画得巨大、扭曲而优雅,夜幕般填满了大半画面。画面中心,则站着闪闪发光的圣萨拉尔——白金色盔甲,白金色斗篷,白金色剑刃,近乎白金色的发丝,他整个人仿佛一轮苍白的弦月。   圣萨拉尔侧对画面,双脚被魔神的尾巴牢牢缠住。困境之中,他眼神坚毅,剑刃刺向那张嘴咆哮的怪异野兽。   美丽又悲壮的杰作。   ……如果参观它的不是当事人,那就更完美了。   弥斯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幅画,尤其是那个神色坚毅的“圣萨拉尔”。天知道他多想把萨拉尔满天扔七彩箭头,和用他的触手制作小花园的画面替换上去。   “这是污蔑。”弥斯又看了眼那只长了很多脚的怪兽,嘶声说道。   “确实。”萨拉尔停下脚步,难得同意他的说法,“他们一次都没有画过跟我一起走的人,一次都没有。”   “在家还没看够吗,跟上!”不远处,玛格大声喊道。   弥斯的猜想里,她会带他们走向上层,就像红琥珀那时一样。这地方的风景不错,内部也宽敞,只要不看那些烦死人的画,弥斯还挺喜欢。   然而玛格将他们一路带向某个塔楼,开始往地下走。   这种旋转向下的塔式结构,和之前的地下废墟一模一样,多半是灾夜时期的经典建筑。   但与那时候不同,中空部分飘浮着魔器模拟的日月星,整个空间被照得犹如白昼。时不时有魔法波动无声涌来,在接触到玛格之后,又悄然退去,弥斯猜那是某种安保魔法。   谢天谢地,卡恩斯家族的手伸不到这个区域。墙上挂的都是些陌生人像,而不是圣萨拉尔的艺术肖像大合集。   “到了,这里就是联合图书馆。”   十几分钟过去,玛格干涩地开口,“我说不出‘欢迎’的话,就这样吧。”   穿过塔底的门,弥斯忍不住抽了口气。来人世后,他第一次被震撼。   联合图书馆,就像是塞潘提圣人图书馆的倒影。   石柱还是石柱,书架仍塞满了书。但整个空间结构上下翻转,本该是地面的部分飘着星体般的球状灯,不规则的“穹顶地板”之上,多了层玻璃质地的透明地板。   玻璃地板与颠倒的穹顶间,静静流淌着蓝紫色的神秘液体。它们之中夹杂了许多闪烁光粒,如同融化的星空。   窗户也都在,窗外大概用了显影魔器,投射出能够以假乱真的阳光,以及不存在于此地的美丽山景。   不久前,弥斯还觉得罗曼一行人过得不错。结果和这边的“地下世界”一比,罗曼的神国都有些寒酸。   “节律之神在上,您回来了!”   一个年轻人穿过快速涌动的工作人员,直直地朝他们冲来。   弥斯震惊地发现,这家伙与刚才来寻找玛格的青年,根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长鼻子,满脸雀斑,胡桃木色的发丝乱糟糟的,连外套都完全一样。   “雷丁。”玛格疲惫地点点头,“事情我听雷蒙说过了,我这就过去。”   “这几位是金特里教授介绍的客人,带他们去客房,然后把介绍信交上去……你知道流程怎么走。”   雷丁急急地看过一行人。他的目光在弥斯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接着越过萨拉尔,又一个急刹车绕回去。   “肯德里克·卡恩斯?”雷丁从牙缝里抽了口气。   “介绍信自己看,我没空跟你解释这个。”玛格头疼地揉揉太阳穴,“雷蒙,我们走。”   “你们是双胞胎?”玛格离开后,萨拉尔先发制人。   “是的。”雷丁平板地回答,看得出来,他不太想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交流。   “真神奇,我最大的哥哥和姐姐也是双胞胎,可惜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萨拉尔无所谓地继续,“我敢打赌,分辨你们一定很难。”   雷丁克制地嗯了声,又好奇地看向弥斯——弥斯正忙着踩玻璃地板玩,还特地蹦了两下,他觉得这玩意儿脚感特别有意思。   “哦,那是我的恋人,弥斯。”   萨拉尔充分发挥他讨魔神嫌的本事,用它折磨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我知道,你大概听说过我不少事。我决定重新做人,这都是爱情的力量……这要从我们第一次相遇说起……”   雷丁终于忍无可忍,屁股着火一样大踏步带路。   他带他们穿过无数一模一样的书架,拐过一道拱门。拱门另一边是长长的走廊,非常安静。   他火速打开一扇门,门里房间不大不小。没有红琥珀那样奢华装饰,但床褥和家具,都用了高档舒适的材料。   “三位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介绍信交出去。”雷丁说,“务必——我是说,务必——不要乱跑。”   萨拉尔:“不听完我和弥斯的恋爱史吗?”   雷丁雷电般跑掉了。   弥斯:“……”这家伙胡说八道的能力,比他记忆里所有吟游诗人绑一起还要强。   卡伦神父有些忍不住提醒:“萨拉尔先生,他应该是节律教徒。节律教会不提倡同性恋情,这样可能会被视为挑衅……”   “我知道,反正他对我没什么好感,不如做得彻底点。”   萨拉尔说,“这样正好,弥斯,要出去‘约会’吗?”   弥斯喉咙里呜了声。   他恨他这么了解萨拉尔。弥斯几乎瞬间懂了死敌的意图,甚至来不及膈应——如果萨拉尔扮演一个“为爱痴狂的疯子”,那么他俩出现在哪里,都不会显得奇怪。   但是,这样的“鲁莽”只有第一次最有效,多了也会让人起疑心。   “这次两位也来。”   萨拉尔说,“塔丝阁下藏在怀表里,跟着我们。神父先生,你假装寻找我们,出去正常调查就好。”   “现在消息还没传开,是他们对我们看管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得趁机弄清现况。”   塔丝立刻接受,挤眉弄眼:“噢哟,确定我不会打扰你俩?”   “我得把话说到前面,要是你俩接吻敢把我的怀表挤中间,你们就死定了。”   弥斯不爽:“那是我的怀表。”   萨拉尔明说是买给他的!   塔丝:“……啧。”   卡伦神父仍然忧心忡忡:“可是,这样实在——”   塞潘提的不祥并不重,整件事很可能和畸果没有关系。   联合图书馆好歹是皇家地盘,一个严肃的正规机构。不久前,玛格特地警告过他们“别添麻烦”,这么胡闹真的没问题吗?   “听起来,联合图书馆像是出了大事。”   萨拉尔摊开双手,“玛格不会让我们插手的,据我对她的了解,她半个字都不会跟我说。”   “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帮忙。本可以做到,却没有做,那就太遗憾了。”   神父沉默下去,终究点了点头。   他乐于施以援手,弥斯和萨拉尔的实力,他也看在眼里……至少,萨拉尔绝不是玛格印象里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   而且,如果事情顺利,图书馆说不定会帮他找阴影修会的笔记。   毕竟他的哥哥只是说过,阴影修会在联合图书馆寄存了“探索记录”。那本笔记叫什么,又如何寻找,赫米特从未提及。   卡伦神父摩挲着右手的骨戒,站起身。   “我来负责和人打探消息,两位可以——”   神父的话音未落,弥斯猛然抬头,背后突然滚过一阵寒意。   他并非确切察觉了什么,那是某种出自本能的警惕。   刹那间,他以肉身触碰了“不祥”。   弥斯下意识转过脸,想把新发现告诉萨拉尔。随着他肩颈转动,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肩膀上软绵绵掉了下来。   是塔丝。   不,准确地说,是只外观有点像塔丝的、做工粗糙的麻布玩偶。   “怎么回事?!”玩偶张开线缝的嘴,发出小小的尖叫。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二创了呢,两位。   童书、黄书(……)、宗教画,应有尽有……   然而残酷的现实be like:   [烟花]魔[烟花]神[烟花]看[烟花]这[烟花]里[烟花] 第81章 三只小面包   塔丝惊恐地扑打翅膀,半天也没飞起来——他精巧的翅膀变成了塞着薄薄棉花的粗布片,针脚稀疏又笨拙。   接着他立刻确认抬起没有手指的麻布小手,看动作像是在施法。最后他噗地坐到地上:“我没法使用魔法了!”   弥斯弯下腰,把沮丧的龙妖精捡起来。   塔丝玩偶手感绵软,四肢和身体都圆滚滚的。棉花和碎布头把他的“身体”撑胖了一圈儿,龙妖精特有的纤细优雅荡然无存。   弥斯惊叹地捏了两下,玩偶身体里也是棉花。塔丝身上仅存的硬物,是祖母绿扣子做的眼睛。   “哇,哇——居然不疼。”   塔丝红布缝出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极了手偶,“所以这就是联合图书馆的‘那个’?让人变成玩偶的诅咒?”   龙妖精到底还是刺客出身,没有惊慌太久。他扭动自己软绵绵的身体,很配合地研究现况。   弥斯眨眨眼,自信地弥散瞳孔,寻找这个“变形魔法”的核心。紧接着,他的后背再次爬起一阵寒意——这个玩偶身上没有魔法痕迹。   如果它不是在蹦、在跳、在用塔丝的声音说话,弥斯只会当它是一只普通玩偶。   隐隐约约地,弥斯有种不妙的预感。搞不好,他们已经在神国里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神国静默非常。弥斯既看不出它的魔法核心,也感受不到那股特殊的氛围。要不是发生这样荒谬的事,恐怕他现在也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暖被子似的踏实感开了条缝儿,漏进来一道冷风。弥斯缩缩身体,把龙妖精玩偶丢给萨拉尔。   萨拉尔会意地接住塔丝,轻轻翻看:“神父先生,我们得调整计划——你先带塔丝阁下离开联合图书馆,看看情况如何。”   卡伦:“你的意思是——”   “感觉有点像神国异象,得先确认有没有边界。”萨拉尔说,“我们……”   噗。   萨拉尔的身影消失了。塔丝玩偶“啊啊啊啊”地叫着,在地上骨碌碌滚了老远。另一只玩偶——黑发蓝眼的玩偶——凭空出现,尽量平稳地单膝落地。   那姿势放在正常人身上还算帅气,玩偶做出来则只有滑稽。可惜他还没站稳,餐刀啪地摔到萨拉尔玩偶身上,把萨拉尔砸趴下去。   “萨拉尔先生?!”卡伦神父有点破音。   弥斯则倒抽一口凉气。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萨拉尔玩偶,用手指捏来捏去。   ……手感居然不错。   黑发是染成黑灰的毛线做的,眼睛是和塔丝同款的宝石扣子。   塔丝那对祖母绿眼圆溜溜的,萨拉尔的青金石扣子却是扁扁的椭圆,看起来莫名有点阴沉。玩偶的衣服也是他们穿着的简化版——弥斯愉快地伸出爪子,去脱萨拉尔玩偶的衣服。   萨拉尔:“你等一下。”   “塔丝有翅膀,不好剥,我这是严谨的研究。”   弥斯使劲揉捏萨拉尔玩偶的脸颊,他很难说自己该警惕这个现况,还是享受它……萨拉尔玩偶只有拳头大小,弥斯可以肆意揉搓,相当合他的心意。   萨拉尔:“……”   萨拉尔:“那我自己脱。”   大英雄抬起没有手指的软布手,在小小的扣子上面滑来滑去。弥斯嘲笑的目光中,他半粒扣子都没弄开。   萨拉尔玩偶叹了口气,认命地躺平在弥斯掌心,不动了。   弥斯好奇地扯开玩偶粗糙的外套,只有三个扣子的衬衫,裤脚带毛边的裤子。   衣服没有缝在萨拉尔身上,不过,萨拉尔露出来的身体,也只是纯粹的人形布块。弥斯戳戳敌人粗制滥造的棉花肚子,突然发现,今晚的英雄肉垫怕是没的睡了。   “看够了吗?”萨拉尔的情绪倒是很稳定,“帮我穿上,谢谢,这样有点冷。”   说完,他顿了顿,用青金石做的大眼睛看向弥斯,“以及,我不能用治愈魔法了……小心点。”   “两位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这不正常。”   卡伦神父把滚出老远的龙妖精捡了回来,拍掉那对布翅膀上的灰尘。   他看起来忧心忡忡,“塔丝阁下是龙妖精,天生容易受影响。萨拉尔先生是人类,怎么也成了这个样子?”   “我反正没有头绪。”塔丝晕乎乎地说道。   “跟你们一起行动才多久,全都是听都没听说的怪事……太刺激了……”   弥斯没兴趣加入对话。不过刚才,他同样没有察觉到异常。   这下“肯德里克·卡恩斯”没了,他们的计划又要调整,得想个办法搞定玛格堂姐……   弥斯把萨拉尔软绵绵的布胳膊塞回袖子。他不满地发现,给玩偶穿衣服比脱衣服麻烦多了。   “你轻点,我的胳膊快给你扭一圈了。”萨拉尔玩偶抗议。   “又不疼。”弥斯说,顺手把餐刀扔了上去。   餐刀好奇地看着缩小的萨拉尔,用信子一下下卷玩偶的脸。   “但是很别扭,也不方便活动。”   萨拉尔用软绵绵的手戳他,又抬起圆滚滚的脑袋,“这样吧,我们先一起去外面看看,说不定异状能恢复。”   “我同意!”塔丝立刻叫道。   对龙妖精而言,不能飞真的很麻烦,天知道他多久没有正儿八经走路了。   “我没有意见。”卡伦神父小心地说,“如果离开这里就能脱离异常,我可以问问这里的喜鹊,大家一起找其他藏身地。”   弥斯耸耸肩,默认了。   他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袋,将其固定在胸口的皮带上。接着他把萨拉尔和餐刀都塞了进去,萨拉尔玩偶在布袋里扭动片刻,脑袋探了出来:“走吧。”   弥斯昂首挺胸跨出步子——   噗!   弥斯:“?”   他惊恐地发现,他的身体在坠落。身体变得很轻盈,准确地说,像是一团塞了棉花的布那样轻盈。   ……搞什么,这个鬼地方简直不讲道理!   弥斯目瞪口呆地落上地板,地砖比他印象里大个几十倍。萨拉尔玩偶被套了布袋,没有成功落地,啪地砸到了他的身上。   好在英雄先生及时蠕动,两只棉花团子滚到一边,没被紧随其后的餐叉和餐刀砸到。   “哇哦。”餐叉摇了摇尾巴尖,一双蛇眼瞧着弥斯,“要不要我帮你拿块茶巾?”   弥斯下意识低头。随即他悲催地发现,他什么都没穿——魔法失效,他身上只剩明晃晃的粉白色。   他扭过头,看见染成灰白色的柔顺棉线。再往下看,两只圆鼓鼓的粗布爪子,和萨拉尔的几乎一模一样。   弥斯刚要生气,后背突然多了个暖暖的玩意儿。他用脑袋往眼前蹭了蹭,那分明是萨拉尔的外套。   萨拉尔的藏青色外套有些长,玩偶的棉花四肢又嫌短。被这东西一遮,魔神先生看起来体面多了。   “以防万一,你还是穿上吧。否则我们突然恢复,你要在所有人面前裸奔。”   萨拉尔挥舞自己柔软的布手,努力把外套给弥斯穿上。   弥斯嗅嗅外套,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虽然没有鼻子,但嗅觉还在。而那件粗糙的藏青色外套上,确实浸满了萨拉尔的味道。   他咕哝两声,把身体艰难地塞了进去。   塔丝:“啧啧啧啧啧。”   看见巨大的人类变成了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小不点儿,龙妖精的心情明显开朗不少。   卡伦看着三只巴掌大的小玩偶,陷入了混乱的沉默。   弥斯玩偶除了惨失衣服,看起来和另外两只根本是同一双手做出来的。   只不过,弥斯玩偶的发丝用了更有光泽的细棉线,双眼则是半圆形的石榴石扣子,看起来有些怒气冲冲。   ……接下来是不是要轮到我了?卡伦神父忍不住想。   他右手情不自禁地放向心口,朝阴影之神祈祷了两句。   其余三只玩偶显然有着类似的想法,三对宝石扣子直勾勾地盯着神父看。钟摆绞索般晃来晃去,神父异变的时刻却始终没有到来。   “肯定有别的原因。”   萨拉尔玩偶象征性地挠挠脑袋,“假设是无差别变化,外面不会有那么多人。”   “而且,玛格知道我们的队伍里有只龙妖精,环境这么糟糕的话,她肯定会提前告知。”   “可是我们三个有共同点吗?”弥斯玩偶狐疑,“还得是神父不具备的那种。”   混沌魔神,圣萨拉尔,灾夜后才出现的纯粹魔法生命,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屈指可数。   “我想想,杀过人?”萨拉尔玩偶实事求是地猜测。   卡伦神父沉默片刻:“我曾经杀过人。”   “难道是因为,咱们三个都会魔法?”塔丝摸摸下巴,“不,不对。这个太宽泛了,外面那群人类肯定个个精通魔法。”   “我们都没有爹妈?”弥斯沉思。   萨拉尔、塔丝、卡伦神父:“……”   萨拉尔:“……应该不是,卡伦神父也没有。”   弥斯:“哦。”   卡伦神父:“…………”   三人叽叽喳喳地猜测几分钟,实在找不到什么线索。萨拉尔习惯性按了按太阳穴,差点把脑袋按成漏斗形状。   说实话,要是塔丝没有中招,他还能把可能性往换身仪式,甚至于那个什么“神血之子”上面想。现在可好,变化来得了无痕迹,他们连线索的线头都扯不着。   卡伦神父不安地等待许久,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异变,这才松了口气。   他环视房间,抓起装面包的小篮子,把三只小面包一样的玩偶放了上去,轻轻盖上面包巾。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神父相当应景地祈祷道,“走吧,先离开这。”   他将篮子跨上胳膊,身体刚转向门扉,就听到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是我,雷丁。”为他们引路的年轻人叫道,“流程方面出了些问题,你们得跟我走……您好?有人吗?”   神父将门开了一道缝:“现在不太方便,您可以等十分钟再来吗?”   雷丁目光立刻警惕起来。他右手一抬,露出手腕上的手环式法杖。伴随着几个急促的气音,门缝里咕嘟嘟冒出大量泡泡。它们越撑越大,不由分说地挤开房门。   神父本想阻拦,又顾虑胳膊上的“小圆面包”们,只好倒退两步。   “我就知道。”   雷丁板着脸走进房间,“肯德里克·卡恩斯和弥斯呢?”   卡伦神父沉默。   “两人出去约会”的前提,是萨拉尔和弥斯可以在适当的时机露面。现在两位在面包巾底下窝着,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恢复。   得想个更自然的借口。   “听着,这里不是旅舍或者酒馆,我们也不是侍者。哪怕你们是金特里教授介绍的客人,也得遵守联合图书馆的规矩。”   雷丁提高声音,一字一顿道,“我明明跟你们说过,不要到处乱跑——”   “对不起。”   卡伦神父真心实意地表示,“我一转眼,他们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某种意义上,这是实话。   “……既然流程方面有问题,我和塔丝愿意先离开这里。等你们找到那两位,再和他们商议就好。”   雷丁短促地笑了声,表情有点发苦。   “恐怕不行,你们不能走。”他说,“流程上的问题是指,我们需要把诸位的探访改成长期探访——”   “这里发生了一些……小事故。最新消息,事情处理完成前,谁也不能离开。”   卡伦神父瞧瞧面包篮,看看雷丁,又瞧了瞧面包篮。   阴影之神会不会用祂的帷幕裹藏三人,他不清楚。   但这一刻,卡伦神父明白。接下来,他得用面包巾来裹藏他小面包一样脆弱的同伴们。   “好的,我们会配合。”   卡伦神父提篮子的手又垂了垂,“我只有一个请求——请让我们再见玛格诺莉娅女士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问号]   弥斯:???[裂开]   塔丝:个子高有什么了不起,大家变成玩偶还不是一样大[狗头]   卡伦:(阴影之神扮演游戏,开始!)   ————————————   好消息:这次神国气息很弱(?)   坏消息:我们这边的气息更弱(???) 第82章 失窃的神血   篮子颠簸,弥斯骨碌碌滚到萨拉尔身上。两位身体又轻又绵软,弥斯下意识一弹,差点把自己弹出篮子。   萨拉尔本能地伸手去抓,奈何玩偶的手没有手指。大英雄急中生智,伸嘴一咬,用布嘴巴夹住了弥斯的棉线长发。   就在这时,面包巾被掀开了。   玛格堂姐绷着一张圆脸,默默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玩偶。骤然见光,两只玩偶下意识僵住动作,弥斯的棉线头发还夹在萨拉尔的嘴巴里。   玛格手一松,面包巾盖了回去。   卡伦神父:“……”   卡伦神父清清嗓子:“事情就是这样,女士。我愿意向神发誓,他们绝对没有乱碰东西,甚至没有出过房间。”   “但是你对雷丁说,你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玛格皱着眉头说道。   她被雷丁临时叫回来,头发有些乱,鬓角还带着未干的汗渍。   卡伦神父下意识顿了顿。其实他不太擅长和贵族们打交道,在此之前,都是他的哥哥赫米特负责这些。   好在他们赶过来时,萨拉尔派出餐刀,事先教给了他一套说辞。   卡伦神父慢慢开口:“是的,我隐瞒了雷丁先生。同样的,我们希望您能保守秘密。”   “您知道萨……肯德里克的境况,现在他毫无自保之力。您的兄弟姐妹在这里有不少人脉,要是这件事传出去,他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我也可以一只手捏死他。”   玛格坐回她的座位,十指交叉,优雅地托住下巴。   “我们一致认为,您不是那样的人。”卡伦神父恳切地说。   其实严格来说,只有萨拉尔和塔丝一口咬定,玛格不是那种会进行无谓杀戮的人。至于弥斯……弥斯还是那个弥斯,比起玛格的人品,他对戳萨拉尔的棉花肚子更感兴趣。   玛格定定地看了卡伦神父一会儿,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里没什么温度,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你们选对了。”   半晌,玛格才开口。   “要是你们还坚持那套‘行踪不明’的说辞,我会立刻将事情上报王室和卡恩斯家族,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两个小畜生。”   “现在么……我会告诉雷丁他们,我在某个扫帚间找到了正在亲热的肯德里克和弥斯。我决定把他们关进我的禁闭室,关到混乱解决为止。”   卡伦神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但是。”   玛格毫不留情地继续,“接下来,各位必须无条件配合我的调查。”   “啧!”面包巾下的一个小鼓包动了动,听声音像是弥斯。   玛格动动脑袋,示意神父将面包篮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只见面包巾下一阵鼓动,缠在一起的两只玩偶双双滚了出来。   萨拉尔玩偶被弥斯玩偶的棉线头发缠住,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开,只得扯着头发动来动去。弥斯被他扯得心中烦躁,用软绵绵的拳头打回去,结果两位缠得更紧了。   塔丝单独挨在篮子一角,那对扣子眼睛里居然能显出几分嫌弃。   玛格叹了口气,利落地解开了一团糟的发丝。她把萨拉尔玩偶拎起来,结果手一抬,发现弥斯玩偶也一起上来了——他咬住萨拉尔的裤腿,石榴石眸子警惕地瞧着玛格。   玛格:“……”   她顺手拽了拽,谁想弥斯咬合力惊人。她没能把弥斯撸下去,反而差点连萨拉尔的裤子都拽掉。   “行了,我没打算对肯德里克怎么样。”她疲惫地摇摇头,“只是……你们身上的异变,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是雷蒙先生之前说的‘那个’?”塔丝好奇道。   “是也不是。我只能告诉你们,联合图书馆里也有人变成了玩偶。他们都是在此工作非常久,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面对塔丝的时候,玛格的语气轻缓不少。   “目前,他们丧失了魔力,被周密地看顾与治疗。所以——”   “——所以我们更适合拿来研究。”   萨拉尔玩偶说道,他用手努力蹭住裤子,防止它被弥斯拽下去。   “不,是‘你’更适合拿来研究。”   目光转向萨拉尔,玛格的语气又冰冷起来,“我说过,别指望我帮你,这只是个交易。”   “唉,好吧。”萨拉尔可怜兮兮地说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们试没试过把那些中招的老前辈带出联合图书馆?说不定是这地方邪门呢。”   这是在打探神国边界,弥斯立刻竖起不存在的耳朵。   “当然试过,没用。带出塞潘提城都没用。”   玛格用一种“这么基础的尝试还用你说”的口气说道。“我们没找到诅咒的痕迹,也没能找到异变共同点——拜你所赐,现在这个共同点更不好找了。”   看来离开这里也没有用,弥斯心想。   说实话,弥斯不喜欢这个状态。   失去了全部魔法,也不知道如何恢复,他的双脚仿佛踏着一片虚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萨拉尔在他面前死去,他甚至做不了任何事。   至于他自己的死……说实话,弥斯从未想象过。以至于这样的境况到来,他有种飘飘忽忽的不真实感。   无数思绪混乱地涌动,弥斯的脑袋差点宕机。   他不清楚该想什么,该做什么,如同第一次被抛上海滩的鱼。   不,没那么踏实。鱼还能感受到沙滩的存在,他却一脚踩空,仍在坠落。   弥斯吃惊地发现,他这颗可以正常运转的心,必须建立在某种坚实的基础上。比如他那浩瀚无垠的力量,再比如……   弥斯把萨拉尔的裤子咬得更紧了,连软绵绵的脚踝一起咬在棉花嘴巴里。   萨拉尔都没害怕,他可不会先一步退缩。   弥斯扒拉短短的四肢,使劲往上荡,终于攀上了萨拉尔的身体。在萨拉尔唉唉的叫声里,弥斯成功爬上萨拉尔的软布脑袋,四肢全都缠了上去。   “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魔神大人终于腾出嘴来。   玛格扬起眉毛。   “我比这家伙中用,那个大象教授总不会给两个废物写介绍信。”   “我们能帮那头大象解决麻烦,也能帮得上你——你比他弱多了,不是吗?”   弥斯嘶声说道,把萨拉尔的脑袋挤得有点变形。   “有点道理。”玛格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那位神父实力不弱,看起来也不像别有用心的人;那个龙妖精小有名气,喜欢单独行动,他们不可能追随两个废物。   这个弥斯能和她的疯子堂弟搅在一起,想必有些本事。更别提,那种骨子里的上位者态度,很难演得出来。   “我无权告诉你们所有细节,不过大概的情况,我还是能说一说的——目前为止,我们的猜测是‘观星社的恶意实验’。”   玛格松开手,把两只玩偶放在手帕上。塔丝摇摇晃晃跑过来,三只玩偶在玛格面前坐成一排。   听到“观星社”这个关键词,神父的眉头瞬间皱起来。他上前两步,直直站在书桌前方,影子几乎覆盖了玛格。   玛格不以为意:“三周之前,库房里的高纯度‘神血’失窃了。”   “我们本来以为,又是奈布拉家族那种破事,还有人幻想着制造‘神血之子’……然而接下来,我的上司变成了玩偶。”   按照玛格的说法,联合图书馆彻查了异变者的一切吃穿用度,没能找到任何异常。接下来的时间里,又有几位资深学者变成了粗布玩偶,人们无计可施。   联合图书馆的人“无计可施”,和普通人的“无计可施”可不是一个重量。   金特里教授一听他们想研究神血,便向他们推荐联合图书馆,自有他的道理——   联合图书馆是奥丰王室的直属机构,研究者的天堂。   世间所有藏书与资料,几乎都在联合图书馆有拓本。而书中提及的珍稀事物,联合图书馆都会储存样本,还配了奥丰最为顶尖的实验室。   图书馆的员工们个个都是国家级别的精英,他们在信息之河中徜徉,在材料之林中徘徊,试图从中寻得遗失的真理。   这样的人都找不出异变的缘由,图书馆的气氛变得越发紧张。   “……我们只知道,一切的开端是‘神血失窃’。而王室截获的观星人密信里,也提到了‘神血研究’。”   玛格总结道,“目前我们怀疑,联合图书馆里有潜伏的观星人。他——或她——就地取材,在进行危险的研究。”   “怎么样,有什么启发吗?”   弥斯悻悻的揉了揉脸。   他们兴冲冲来查神血,一脚踩进了神血事件。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结果枕头垫在屁股底下了。   萨拉尔犹豫了下:“那几个变成玩偶的人,是不是‘神血之子’?”   玛格失笑:“怎么可能,神血之子都很难成为正常人,更别说进入联合图书馆。”   “不说别的,这位龙妖精阁下无父无母,他更不可能是‘神血之子’。”   塔丝严肃点头:“我这辈子就没见过神血。”   “只是以防万一。”萨拉尔玩偶往弥斯身边挤了挤,“我们又不了解这个,你先把神血相关的资料都拿出来吧。”   弥斯则十分用力地思考着。   之前异变的都是资深学者?按照V.O.R的套路,搞不好异变标准是“魔法天才”。   他还没来得及把猜测告诉萨拉尔,只听——   “可以的话,劳烦您帮我找找阴影修会的笔记。”   神父说,“里面有很多奇异事件的记录,或许能提供一些参考。”   玛格敛起笑容,她抿抿嘴唇:“其实看过金特里教授的信之后,我就一直有个疑问。”   “……‘阴影修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神父:???   神父:阴影之神的帷幕可真是密不透风……[求你了] 第83章 虚构的故事   联合图书馆的人“一无所知”,和普通人的一无所知同样不是一个重量。   三只玩偶顿时扭过脑袋,审视卡伦神父。   短暂的怔愣后,卡伦神父顿悟似的“哦”了声。他耐心地说明了阴影修会的状况与使命,而在解释的最后,他自信地表示——   “应当是吾神的庇佑。最近出了许多怪事,于是阴影之神将我们的存在拉入帷幕。”   “但是,祂仅会以帷幕包裹真相,却无法让真相消失。您只是想不起来了而已,联合图书馆中,必定留有相关的记录。”   说完,神父掏出一块包有铜边的羊皮。   羊皮上面印有“王国宗教证明”的凹雕,旁边衬着精致印花。其下明晃晃写了“阴影修会神父”“卡伦”“阿特拉出身”之类的词语。   黑色墨水深深渗入羊皮之下,闪烁着奇异的蓝紫光泽,弥斯多瞧了两眼。   玛格接过那张王国宗教证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怪模怪样的眼镜,反反复复看了许久:“证明确实是真的,但……算了。”   她放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神血相关的资料,我很清楚在哪。我可以给你们保密级别低的那些。”   “但这位神父说的笔记,我还需要更详细的描述。比如书名、外观、年代和记录的内容。”   “没问题!”卡伦神父愉快地说道,“这要从一本灾夜时期的无限手记说起……”   玛格手指动了动:“一本什么?”   “灾夜时期的无限手记。”   神父带着敬意说道,“据说,里面记载了灾夜相关的全部知识,由那个时期的勇士们编写。它之前由阴影修会保存,又记载了无数阴影修士与阴影修女的探索。”   “我的兄长赫米特曾告诉我,这本笔记如今藏在联合图书馆。若是遇到了不可解的困难,可以在笔记中找到答案。”   玛格眉毛抖了抖,她嘴巴张张合合,神色有些尴尬。   “那是一个流传已久的童话,卡伦先生。”她小心翼翼地说,“这世上不存在能够‘记载一切的无限手记’。”   “这东西只在萨拉尔相关的童话里出现过,它是虚构的。”   卡伦有一瞬的茫然。   “哦,我想起来了!”弥斯玩偶弹起来,“那本画册,乌鸦神父,看看我们行李里的那本画册!”   卡伦神父很快找到了辛蒂拉赠送的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他快速翻看着可爱的插图,翻到某一页时,神父的动作突然停顿下来。   【勇敢的萨拉尔有三样了不起的宝物。】   【他有一瓶装在水晶瓶里的精灵泉水,可以治愈大大小小所有伤病。】   【他有一张用金墨水绘制的神奇地图,能够瞬间抵达世间每个角落。】   【他有一本永远也用不完的无限手记,记录了混沌魔神的所有弱点。】   “这个,这个。”弥斯嗖嗖爬到书页上,用手使劲戳那个笔记本的图案。   第一次看的时候,弥斯直接无视了这些信息。开玩笑,他和萨拉尔交手三百多年,那家伙只有一个会发疯的脑袋、吃不完的干巴蘑菇和一堆翻烂了的旧书。   因此,魔神大人把所谓“宝物”归类为人类自娱自乐的胡话,从未特地在意过。   神父居然一本正经地寻找童话道具?……那个赫米特难道在耍人玩?   这会儿,魔神大人和页面上的简笔画萨拉尔差不多大。画面和事态都有些滑稽,可惜在场没人能笑得出来。   “赫米特不会骗我。人们对这些东西的描述可能失真,但它们未必是空穴来风。”   卡伦神父合上画册,“当年萨拉尔可能拥有其他东西,被以讹传讹成了这样。赫米特说那本笔记在联合图书馆,它就一定在。”   当事人弥斯:“……”   不是,萨拉尔是真没有!他亲眼看见的!   弥斯思来想去,那个治愈百病的精灵泉水,大概是指萨拉尔的治愈魔法。至于其他玩意儿,他是真的想不出来对应的东西。   “你可真信任你哥。”塔丝小声嘟囔。   “我用我的生命相信他。”   卡伦神父垂下水蓝色的眸子,话语没有半分动摇。   说话间,神父的右手不自觉按上心口。有那么一瞬,弥斯简直不知道那是下意识的肢体动作,还是在祈祷。   玛格目光有些复杂,她没再多说:“待会儿我让雷蒙过来。卡伦先生,在他的陪同下,你可以自由搜索藏书区。当然,仅限于保密级别比较低的区域。”   “放心,雷蒙和雷丁是我的直属手下,他们对我非常忠诚。我会提前告诉雷蒙,就说神父想要借阅书籍打发时间……这样如何?”   卡伦神父郑重地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玛格啪地一拍手。   ……   雷蒙摇摇晃晃走回房间,把脸埋进枕头,享受他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   最开始听说“联合图书馆”这个机构,他还以为工作不会这么重。   谁能想到,只是跟在玛格诺莉娅女士后面跑,他就累得险些虚脱,更别说额外耗费精力处理事态。   “嗯……把神血相关的基础档案带去玛格女士的房间,接下来负责那个卡伦神父的接待……哎哟……”   雷蒙狠狠地叹了口气,四肢仿佛黏在了床上。   他衷心希望那个卡伦脾气好点,说到底,究竟什么样的神父,会跟肯德里克那种人渣混在一起?   “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偏偏选这么麻烦的时候过来。玛格女士也够倒霉的,摊上这种狗屎亲戚。”   他嘟囔道,迟迟不舍得坐起身。   “我去吧,老哥。”   雷丁在他床边坐下,拍拍他的背,“之前就是我接待他们,咱俩只是换一换,玛格女士不会在意的。”   “真的吗?”   “我有自信说服她。”雷丁笑嘻嘻地说道,“我知道处理异常有多磨人,听着,你需要休息。”   “你本来就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吧,交给我就好。”   “你可真是个圣人。”雷蒙长呼一口气,咚地倒回床上。   雷丁则起身倒了杯水,倚在墙边慢慢喝着:“说起来,禁书区域的异常怎么样了?”   “那边还……”晕晕乎乎说到一半,雷蒙突然反应过来,“不行,我不能跟你说这个,你这个狡猾的家伙。你的级别明明不够……”   说着雷蒙侧过脑袋,看着他倚在墙边的兄弟。   雷丁倚靠着铺着雅致墙纸的墙壁,墨绿色布料上印有孔雀羽毛似的花纹,乍看像是一只只圆睁的眼睛。   雷丁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悠闲地喝着玻璃杯里的水。他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看着那张熟悉到极致的脸,雷蒙的脑袋突然空了一秒。就像注视一个词语过久,那词语突然变得陌生——   有那么一个瞬间,两次心跳的间隙。雷蒙突然想,自己真的有兄弟吗?   只是这想法来得快,去得更快。   疲惫淹没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雷蒙再次垂下脑袋:“……我先睡会儿,你带上神血的资料,去玛格女士的房间。”   雷丁放下水杯,干脆地应了声。   十几分钟后。   “……雷蒙身体不舒服?好吧。”   玛格没有强求,她指了指重新拎回面包篮的神父,“既然来的是你,我就不重新介绍了。”   “图书馆重新开放前,你负责接待卡伦神父,多带他去藏书区转转。流程相关的手续,我会帮他们处理。”   雷丁扫视一圈:“肯德里克先生和弥斯先生……?”   “被我关进禁闭室了。”玛格神色如常,“那两个家伙跑出去亲热,被我抓了个正着。你不用操心他们。”   “好的,女士。神父先生,我们现在就去藏书区吗?”   雷丁将一大摞神血资料放上玛格的办公桌,转向卡伦。听说肯德里克和弥斯被关了禁闭室,他的心情似乎不错。   卡伦犹豫了一下,他面前还有三个软绵绵的大问题,找笔记没有着急到那个地步。   见神父没有立刻答应,雷丁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铃铛:“这是呼唤魔器。如果您想找我,摇晃这个铃铛就好。”   说罢他行了一礼,自觉离开了房间。   “多么有分寸的年轻人。”   玛格女士赞许道,“肯德里克要是有他一半儿老实,祖父也不至于被气成那样。”   她余光看向萨拉尔,却发现萨拉尔半个字都没过耳朵——那只软绵绵的玩偶从面包篮里弹出来,全心全意地扒拉神血资料。   弥斯和他一起搬动纸张,两只棉花团子凄苦地滚动着,硬是把光洁的办公桌搬出一股子战场的架势。   “听说‘阴影修会’非常了解异常事物。那么神血呢?”   玛格帮两只玩偶解开一个卷轴,眼睛仍盯着卡伦。   “我们的了解不比您多,女士。”卡伦谨慎道。   弥斯听了两耳朵,觉得没意思。   萨拉尔还不想暴露身份,这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对玛格和盘托出。当务之急是解开这个倒霉的魔法诅咒,然后……   “你好,灰色先生,黑色先生。”一个声音说道。   那声音细声细气,十分陌生。弥斯下意识转头,然后他看见了萨拉尔。   准确地说,是简笔画萨拉尔——   他的眼睛只有两个黑色墨点,大笑的嘴巴占了脸的一半,看起来傻乎乎的。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问号][问号][问号]   弥斯:?事情开始有趣了(那种口气) 第84章 布里夫和床单魔神   简笔画萨拉尔只有薄薄一层,勾勒它的黑线轻若无物,弥斯搞不清他是怎么站住的。不,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什么玩意儿?!   弥斯伸出棉花填充的软手,戳了下简笔画萨拉尔。后者哎呀一声:“别这样,灰色先生,这不礼貌!”   弥斯困惑地转过头,看向真正的萨拉尔。   然后他发现,萨拉尔本尊不比他冷静多少。萨拉尔玩偶用只有纽扣和嘴巴的脸,做出了相当微妙的惊愕表情。   偏偏这还没完。   有什么东西从书页之间艰难地滑出来,半天才摇摇晃晃站起身。他的线条比简笔画萨拉尔还要简单,分明是故事中的混沌魔神。   “嗷嗷,嗷哇!”简笔画魔神凶巴巴地说。   弥斯:“……”行,简笔画版本的自己连人话都不会说。   话又说回来,他和萨拉尔大战的时候确实不会说人话。弥斯瞪了简笔画魔神一眼,生了会儿闷气。   “太邪恶了!不许你吓唬两位先生!”   简笔画英雄挥舞着他涂色拙劣的小剑,朝床单幽灵似的小魔神冲过去。   萨拉尔玩偶默默站去床单魔神前方,简笔画小人的剑戳在他身上,被粗布弹了回去。简笔画萨拉尔一个趔趄,倒在办公桌上,贴得平平的。   “咕唔咕唔。”床单魔神得意地晃晃身体。   简笔画萨拉尔挣扎起来:“黑色先生,不要被它蛊惑,它其实是混沌——”   “喂,玛格!”   萨拉尔仰起头,朝整理资料的玛格大义灭自己,“我们看到了非常奇怪的东西!”   玛格堂姐刚才注意力全在卡伦身上,这才回过神。   看到桌子上两个简笔画,她面色骤然惨白,当场后退半步:“‘那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弥斯看看震惊的玛格,又看了看傻乎乎的简笔画萨拉尔。   这位女士也许有点过度反应了,他想。那个简笔画小人的剑连棉花都刺不穿,更不可能伤到人类。   “抱歉吓到你了,巨人女士。”简笔画萨拉尔挥挥手,像模像样地鞠了个躬,“我为我的莽撞道歉。”   他说话一股子吟游诗人味儿,和那群吟游诗人口中的圣萨拉尔一模一样。   真正的萨拉尔可没有这么有礼貌——萨拉尔玩偶好奇地绕着床单魔神转来转去,打量那些浮动的墨线。   “你们嘴里的‘那个’,指的就是这东西?书里的人物从书本里面跑出来了?”   他努力让语气显得很欠揍,“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多有趣啊,你干嘛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   玛格冷笑两声:“这里是联合图书馆,我亲爱的堂弟。当跑出来的东西不属于儿童画册,而是来自《黑暗驯养指南》或者《禁忌的血肉炼金术》时,事情就没那么有趣了。”   接着她使劲捏了捏眉心,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算了,我明说——禁书区域和几位老前辈的私人藏书室,都爆发了类似的异象。”   “一些危险至极的东西从书里跑了出来。联合图书馆在尽全力封印它们,同时寻找异变的原因。”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一直跟随者桌面上的两只简笔画小人。   “告诉我们没问题吗?”卡伦神父屏息道。   “新人里面从未出现玩偶异变,结果你们异变了;普通藏书区从未出现过类似的异象,结果它在这里出现了。再遮掩下去,我没法正常研究。”   玛格前进两步,双手撑到桌边,离那两个墨水小人又近了些。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大局在握,然而焦虑还是源源不断渗出她的眉眼。   玛格本以为,联合图书馆已经找到了一部分规律——无论是变成玩偶的人,还是“知识活化”的书本,都颇有些年头。   于是大部分人都推测,这次异变与“时间”有关,观星社在用神血进行时间相关的实验。   结果她这个邪恶堂弟横冲直撞地跑进城,起手就是一连串异象。   肯德里克·卡恩斯,弥斯,龙妖精塔丝·迦。这三位年纪加起来,都不如她的上司年岁大。更别说那本儿童画册,它简直新到不能再新。   ——他们之前的猜测完全被推翻了,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她按在桌边的手慢慢收紧,指尖攥得发白。   塔丝倒是兴致勃勃:“刚才那本画册,好像叫《勇敢的萨拉尔》?按照玛格女士的说法,两位就是书里的角色吧。”   “是的,我就是勇敢的萨拉尔。那个家伙是我命中注定的死敌,邪恶的混沌魔神。”   “嗷嗷哇,嗷啊!”   两个简笔身影跳动着,玛格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他们。   “我是只失手过一次的塔丝·迦,你们可以叫我塔丝阁下。”塔丝玩偶拍拍胸脯。   对于这种一看就是纯魔法产物的“生命”,龙妖精有着天然的好感。   “好的,塔丝阁下。”简笔画萨拉尔很听劝。   弥斯见状立刻凑近:“我叫弥斯,不叫灰色先生。而你是……你是勇敢的傻瓜,他是床单魔神。”   说实话,弥斯不怎么想让这两个家伙顶着“萨拉尔”和“混沌魔神”的称号。   “可是我就叫勇敢的萨拉尔。”简笔画萨拉尔有些困惑,“如果你觉得长,就叫我萨——”   “布里夫。”萨拉尔玩偶说道。   简笔画萨拉尔:“?”   “因为我也叫萨拉尔,我的同伴都叫习惯了,为你改口很麻烦。”   萨拉尔玩偶走到弥斯身边,用软绵绵的手扶着弥斯玩偶的肩膀。   玛格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萨拉尔玩偶朝玛格摆摆手:“我在外头用的假名,不行吗?你也可以叫我萨拉尔。”   “去你的吧。”玛格显然不认同这种“亵渎祖先”的行为。   简笔画萨拉尔,不,布里夫思考了一会儿,又把嘴巴笑成了半圆形:“好吧,那我就叫布里夫。勇敢的萨拉尔应该实现孩子们的愿望!”   床单魔神:“嗷呜呜咪!”   他似乎很不满,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不懂他的话,也看不懂他的表情。嚎了半天无果,床单魔神气得蹲下身,缩成了一个墨线团子。   “所以,布里夫。你是怎么从书里出来的?按照那本书的结局,你不是死了吗?”   弥斯挤开墨线团子,不耐烦地发问。   “是呀,但在故事开始的时候,我也活着。”   布里夫答得一头雾水,作为墨水绘制的简笔画人物,他似乎不太理解无法逆转的死亡。   “我的世界突然多出了一个大洞,我钻出来看来怎么回事,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大家都是鼓鼓的……哇!”   两个银笼子从天而降,玛格女士一只手一个,把布里夫和床单魔神扣进了魔器笼子——她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动作利落又果断,像在捕捉剧毒的害虫。   布里夫愣在原地,豆豆眼沮丧地眨了眨:“女士,我无意伤害任何人。”   床单魔神则立刻展开身体,一边嗷嗷大叫,一边把笼子撞得咚咚作响。奇妙的是,那些纤细的墨水线条,居然无法通过银笼子的缝隙。   “我必须按照流程进行测试,抱歉,请你们配合。”   玛格声音有点嘶哑,“我也无意伤害你们,相信我。”   布里夫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露出了那个傻兮兮的笑容:“好,我相信你。”   萨拉尔玩偶看起来简直想叹气,他理了理玩偶衣服的褶皱:“看来你的样本又多了两位。”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亲爱的堂姐?”   然而这句话比起迷茫的提问,更像是某种敲打。   玛格一阵头痛。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应该把这群家伙全部上交,让所有人都知晓这个新案例。但要是那样,这群家伙肯定会尽全力逃跑——   肯德里克脑袋上还顶着王都追杀令。他要是以这个状态现身,辗转于各个研究者之手,玛格没自信保住他。   更糟的是,万一他们出了事,她与金特里教授的个人关系也会恶化。   “放心,我会信守承诺,不会交出你们。”   玛格长吁一口气,“总之,先做个神血检查吧。”   说罢,玛格疲惫地站起身,走到书柜前。   她将手举到半空,让灯光投下的影子触摸上一本《灾夜终结》,食指的投影敲过特定字符。紧接着,轰隆隆的声响中,书架上的书本飞舞盘旋,构建出一个书本打造的浮空保险柜。   玛格背对他们默念了什么,保险柜缓缓打开,露出其中一个小小的试管。   一股微妙的魔法波动荡漾开来,弥斯微微皱起眉,看向那支玻璃管般细长的试管。   试管里面盛着几滴漆黑的液体。它们烟雾般翻腾滚动,散发出极为浅淡的香味,如同还没长开的花苞。   萨拉尔玩偶摇摇晃晃走上前:“这是……神血?”   他的语气有些古怪,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是的,我的私人藏品,来自卡恩斯家族的地下宝库。”   玛格语气沉重,“联合图书馆的神血,要相当高的级别才能申请使用,每次申请都要留下严格记录。至于储存神血的位置,连我都不知道。”   弥斯凑得更近了,所谓的“神血”,总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的神血,其实不如联合图书馆的纯净。但它们好歹出自同一个容器,本质差别不会太大。”   玛格以为弥斯在好奇,耐心补充道。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滴神血,将它滴在一个大银盘的正中间。随后,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整套卷在小羊皮里的金属长针。   “接下来的检查可能有点痛。我们一直没敢在那些老前辈身上试,也没抓住过‘知识活化’的怪物……现在,我的桌子上都有了。”   玛格不怎么开心地扯扯嘴角。   “玩偶这边,就用我皮糙肉厚的堂弟;至于知识活化的怪物,床单魔神正合适……”   “不!”   “不行!”   弥斯玩偶和布里夫几乎同时开口。   “我们两个情况不一样怎么办?”弥斯蹦到萨拉尔身边,把胸口挺得高高的,“不能只检查他一个!”   “我呢?”塔丝玩偶用小短手指指自己。   无论怎么想,身为龙妖精,他才是那个最可能有差异的。   “你自己看着办。”弥斯无所谓道。   塔丝:“……”   “只检查我就好,我们来自同一本书,效果一样!”   布里夫的主张恰恰相反,“床单他……谁都听不懂他说话,他又被关进了笼子,肯定很害怕。”   萨拉尔玩偶终于动弹了下:“他是你的敌人。”   “我们来自童话。”布里夫咧嘴笑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萨拉尔先生。”   “呜呜,呜噜。”床单魔神在笼子里拼命挣扎,像被关进铁笼的幼猫。   萨拉尔玩偶陷入沉默。   “我和他诞生于同一瓶墨水,被同一支笔描绘,萨拉尔先生。”   布里夫用欢快的语调说道,笑容纯粹又灿烂。   “……如果他消失了,我的存在不会有任何意义。这就是童话,萨拉尔先生。”   ……   走廊上。   雷丁快步走过拐角,和另一个急匆匆跑过的员工撞了个正着。两人当场摔成一堆,半天没爬起来。   “雷蒙?雷丁?”撞到雷丁的年轻人捂着后脑,晕晕乎乎地问。   “雷丁。雷蒙在房间里睡觉呢,他累得够呛。”   雷丁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尘,“怎么这么着急,特鲁弗?”   “别提了,上面的人全忙大事去了,我的工作翻了三倍。”名为特鲁弗的年轻人苦兮兮地说道,“真羡慕你和雷蒙,玛格女士算是脾气最好的……”   他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脚拽远了。   雷丁耸耸肩,开始整理乱糟糟的衣服。整理到一半,他冲左边的袖口挑起眉毛——那只袖口被大大蹭开,袖子上的纽扣不知道崩飞到了哪里。   “得尽快补好才行。”他啧了声,转身往房间走去。   袖口之下的阴影里,雷丁的手腕处,悄悄横着一条缝隙——一条只会出现在傀儡身上的、微不可察的接缝。   作者有话要说:   简笔画萨拉尔痛失名字(……)   不过他确实和萨拉尔本尊没什么关系,可以把他看成完全独立的个体!他有他的床单魔神[狗头] 第85章 脆弱世界   检查开始前,玛格又往门口丢了两个防护魔法,确保不会有任何人误闯进来。   她背对着魔器伪造的窗户,深深吸了口气。虚假的阳光剪过她的身体,裁出一条变形的影子。   “我先来!”弥斯嗒嗒跑到玛格身前,又蹦又跳。   “天啊,弥斯先生真勇敢!”   布里夫在笼子里面啪啪鼓掌,又转身去安抚呜呜叫的床单魔神,“床单不要怕,你看,他们排在咱们前面。”   “呜嗷嗷……”   床单魔神委屈兮兮地倚着银笼子,没再乱叫乱撞。   萨拉尔绷着小小的软布脸。   青金石扣子的倒影中,玛格用金属针的针尾轻轻沾了沾神血。瞬时之间,银针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漆黑纹路,痕迹比蛛丝还要细三分。   “这是解析盘与共鸣探针,灾夜时期了不起的发明。”   她冲弥斯轻声解释,“它们能在一定程度上解析魔力的本质,要是两股力量性质相近,它会发出清澈的共鸣声。”   弥斯动动脑袋,低头看着脚下的大银盘。   银盘打磨得镜子般光洁,弥斯能轻松看到自己的倒影——身上只有萨拉尔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一双半圆形的扣子眼比火炭还鲜亮,让他看起来总是在生气。   滑稽的是,萨拉尔给他做的发带,也在这个形态下还原了。他的灰白棉线头发被青金石蓝的小丝带束起,而他送萨拉尔的红宝石胸针,也别在这件微缩后的外套上。   弥斯伸出赤裸的布脚,踩住倒影里摇摇晃晃的蓝发带。   再仔细看,盘子边缘也藏着无比细密的阴刻纹路,与那套针上的纹路非常相似。   可惜他现在没了魔力,不然肯定要瞧瞧这个魔法的构造。弥斯习惯性地用鼻子喷气,当他发现他失去了鼻子之后,他的心情更不好了。   “灾夜时期的发明?这东西有什么用?”   弥斯本着“不放过灾夜年代的任何知识点”,不耻下问道。   玛格被这意料外的提问卡了半秒,才继续:“那个年代,人类还没找到成体系的魔法理论,只能依靠天赋。”   “这种天赋魔法差异极大,理论没法通用。于是天才们做出了这种东西。”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在脑海深处挖掘这冷僻的知识。   “当年,用来检测的材料是人血。要是两个人的血肉能产生共鸣,说明他们魔力性质接近,可以合作研究魔法理论。”   怪不得自己不知道,弥斯心想。   萨拉尔带进来的军队,都是些打磨成熟的魔法师,身边不会带这种东西。   在他的印象里,魔法师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把戏,确实全是个人专有。可是,魔基难道就很通用吗?   沉沦稚子、完美造物、梦想囚徒……和灾夜时代的天才一样,它们的魔力性质也相差甚远。   还是说,畸果带来的异变,刺激的是天才们“天生”的力量?   可是魔基呢?魔基又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弥斯用力地思考着,整个人定在原地,活像变成了真正的玩偶。   玛格以为他准备好了,长针缓缓刺入玩偶的腹部,然后——   “呃啊啊啊啊啊啊——!”   弥斯玩偶发出一声巨大的尖叫。银笼子里的床单魔神见势不妙,也开始“嗷啊啊”地惊叫。   玛格眼睛微微睁大,但她的手非常稳,颤都没颤一下。   萨拉尔玩偶原地一个激灵,他看起来很想立刻冲过去,又被某种东西钉在原地。玩偶软乎乎的布手卷起来,攥成小小的拳头。   弥斯的尖叫还没散去,一片朦胧的光晕在银盘上荡漾起来。绵延不绝的清音震动空气,听得人内心发痒。   “……确实是神血的影响,大家的猜测没错。”   玛格咬住嘴唇,拔出长针,“好了,肯德里克,你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弥斯,把叽叽咕咕喊疼的弥斯放到丝绸手帕上。   萨拉尔一声不吭地凑上前,和弥斯挨了一模一样的一针。   怎么说呢,是挺疼,疼痛程度和小拇指磕到桌角差不多。萨拉尔象征性地吭哧两声,银盘与银针再次产生共振,声音与弥斯那会儿毫无差别。   毫无疑问,他们身上没有任何魔法波动,却存在着神血的影响。   没等玛格伸手,萨拉尔自己跳下盘子,跑到蜷缩的弥斯身边:“刚才很疼吗?”   “和小拇指磕到桌角一样。”弥斯不爽地揉揉肚子。   想到刚才那惨烈的叫声,萨拉尔无奈地注视着这位,嗯,灭世魔神。   “看什么看,小拇指磕到桌角,我也这么叫。”   弥斯试图展露不存在的尖牙。某段不愉快的回忆探出脑海,他下意识拉了拉外套,遮住下半身的特定位置,“真疼的话,我叫都叫不出来,你又不是没见过。”   “一点都不疼,你看,我没事!”布里夫冲床单魔神拍拍胸脯。   床单魔神终于安静下来,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它俯下高大——相对布里夫来说算高大——的身体,漆黑的眼洞仍朝向布里夫。   “我真的没事,别担心,已经检查完啦。”   “呜噜噜。”   “我需要再补一针,不好意思。”玛格朝那根针皱起眉。   那根针只是轻轻蹭过了布里夫的腹部线条,他的共鸣声比弥斯和萨拉尔都小,龙妖精则介于中间位置。   简笔画小人的“身体”过于单薄,数据又差得太多,玛格怀疑自己的插针的位置不够切实。   她的针尖再次指向布里夫,戳向他的线条较多的胸口。   “呜咪——!!!”   叮里咣啷的摔打声响起,床单魔神竟然原地掀开了笼子,小小的银笼飞下桌面,骨碌碌滚上石砖地板。   巴掌大的床单魔神飘到半空,把自己撑得鼓鼓的。他那些简单的线条扭曲不止,墨色沸水般翻涌,散发出微小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别,别!”布里夫手忙脚乱爬下银盘,“我不疼,别慌——”   床单魔神根本不听他的,他朝布里夫一个俯冲,蛇一般缠住了简笔画英雄。紧接着他一个调转,飞向那本闭合的《勇敢的萨拉尔》。   那本书无风自动,它缓缓立起、打开,如同一道敞开的大门。书页之间,出现了一个墨色的黑洞。床单魔神捆着挥舞手脚的布里夫,炮弹似的冲向那个洞。   “拦住他们!”玛格失声叫道。   龙妖精下意识伸出手,夹向布里夫的红披风。奈何床单魔神力道惊人,竟然连塔丝玩偶都带着飞了起来。   萨拉尔见状,朝塔丝一个飞扑,想要把龙妖精拽回来。弥斯一口咬住萨拉尔的手腕,餐刀和餐叉用力缠上弥斯的左右脚,给弥斯玩偶的体重添砖加瓦。   卡伦神父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本前,伸手截停这辆童话小火车。   一切发生得太快,神父只来得及抓到末尾的弥斯。然后……然后他居然也被床单魔神拽飞,接近两米的大块头一个趔趄,和玩偶们一起跌入那个小小的墨水洞。   眨眼之间,房间里只剩一个目瞪口呆的玛格。   她恨不得跟着他们进去,然而身为研究者的理性阻止了她——玛格一咬牙,取出一个更大的银笼,随即将检查剩余的神血全倒入了笼子的供能凹槽。   这笼子是联合图书馆用来饲养珍稀生物的,只要魔力充足,它能将笼子里的东西保持在“刚进笼子的状态”。   “拜托,拜托。”她紧张地盯着那本古怪的书,嘭地扣下笼子,“拜托,停下……”   万幸,她的祈祷应验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没有闭合,漆黑的墨水洞口仍然大敞。   玛格后退两步,瘫倒在扶手椅上。   现在,她能做的都做了——她为那一连串倒霉蛋,留了一扇可以回头的门。接下来,只能看他们的运气。   “肯德里克,肯德里克,别死我门口。”   玛格擦擦鼻子上的汗珠,“我可不想要你那堆烫手财产,真的。”   ……   噼里啪啦,嗙嗙!   几团线条描绘的尘土之中,弥斯恢复了意识。   他嘴里还咬着萨拉尔的手臂,绵软又温暖,萨拉尔在他身体底下动来动去,显然没事。   弥斯放心地吐出那只手,环视四周——   就环境来说,这似乎是“勇敢的萨拉尔”,不,布里夫与床单魔神大决战的场地。   举目四望,视野里全是平平的简笔画,颜色清爽可爱。玩偶们和两条小蛇却是立体的,显得无比突兀。   “哼哼,哼哼,呜啊啊~”   床单魔神飘在半空,用胜利者的姿态轻轻弹跳,哼着欢快的小曲。   “床单!”布里夫撑着简笔画小剑,颤颤巍巍站起来。   床单魔神得意地晃过去,幽灵般的布料下摆飘飘摇摇。   布里夫攥起拳头,轻轻敲了下床单魔神的脑袋:“那位女士对我们没有恶意,我真的一点都不疼。唉,这样多不礼貌!”   “嗷嗷!”床单魔神不服气地叫回去,用柔软的身体撞布里夫。   两人吵成一团,形式颇为滑稽,倒是相当契合这本画册的年龄层。   “打扰……”   弥斯震惊地发现,一个隆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扰了,我想知道,我们该怎么回去?”   众人闻声抬头,看见了一片黑云……不对,是半蹲着的巨大神父。   卡伦神父维持着正常人类的体型,画册世界则是插画的一比一还原。玩偶们和小蛇待着还好,神父的大小就有些惊人了。   神父生怕一个乱动,不小心踩坏什么。他只好原地抱膝蹲下,尽量缩小自己的空间占比。   仰着头的弥斯、萨拉尔:“……”   塔丝:“哇哦。”   “那边。”布里夫赶忙指向天空,“就是那个洞,它还在!床单可以带你们飞回去。”   简笔画太阳和云朵间,赫然多出了一个墨水画的大洞,如同作画者无意间滴上去的。   平面世界分不出远近,可是看它的大小,它离地面绝对够远。   神父小心翼翼直起身体,伸展手臂,仍没能触碰到那个墨水洞。其他人别说飞行,连魔力都不剩,更是无计可施。   “床单,我不出去了。你带他们出去,好不好?”   布里夫转头安抚床单魔神,“别生气啦,刚才是我不对,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床单魔神使劲哼了声。他啪叽糊在地上,只剩一张眨巴眼洞的“床单”,一副“我就是不起来”的架势。   “好吧,他不开心,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布里夫沮丧地说。   他耷拉着墨水肩膀,徒劳地抠着地上的魔神。   “卡伦体力可以的,他可以抓着我们跳出去。”塔丝积极建议道,“来,神父,跳一个!”   神父郑重地点点头,脚稍稍用力。只听他脚下嗤啦一声,听起来有点像纸页要被扯裂的声响。   “不——!”   听到那轻微的撕裂声,布里夫原地摇晃了下。他几乎喊叫起来,当场拔出小剑。   “请、请不要这样!”布里夫双手握剑,声音有些尖,“请不要破坏我们的世界,床单他只是不懂……我会想出办法的!”   床单魔神仍然糊在地上,被神父的准备动作震了个正着。他的眼洞变成了两个旋转的圈圈,看起来晕乎乎的。   卡伦神父的动作凝固了,生怕自己成为画册世界的“灭世魔神”。   弥斯哼哼:“脆弱的世界就是这样,一点力道都受不住。哪怕你想做点正事,都会有个萨拉尔冒出来拦着。”   “画册坏了就坏了,我们必须早点离开这——”   萨拉尔玩偶沉默地伸出手,堵住弥斯的嘴巴。   见卡伦止住动作,布里夫匆匆忙忙跑到神父脚下:“我想起来了,扉页附近也有一个洞!洞在地上,我们还没来得及探索,那说不定是另一个出口……”   他用近乎请求的语气说道,一双豆豆眼颤动不止,“巨人先生,我们先去那边看看,好不好?而且再等一等,床单说不定就愿意合作了。”   恐慌之中,简笔画英雄张开双臂,像是要将床单魔神与画册世界挡在身后。他手中紧握着墨水画出的小剑,巨大的实力差距下,那把剑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连弥斯都看得出来,布里夫是真心在担忧。   比起人类,床单魔神更像一只脑袋简单的小动物。他明显不受布里夫控制,只能哄着来。但弥斯一行人还有正事要做,没义务陪简笔画小人哄一个童话反派。   只要他们想,他们可以直接撕毁这个世界。   萨拉尔玩偶定定看着故事里的“自己”,那对青金石纽扣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弥斯咬咬嘴里的萨拉尔软手,萨拉尔一动也没动。   弥斯咬得用力了些,萨拉尔还是没反应。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进入玛格堂姐的房间后,萨拉尔变得寡言了许多。   “别担心,我跟你们走。”   卡伦再次蹲下身,用指头轻轻按了按紧张的布里夫。   “童话总会有一个好结局,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但是灭世魔神的视角。弥斯眼里的人类就是这样的。[猫爪]   真正的降维打击[好的] 第86章 别无选择?   卡伦神父保持了好一会儿蹲姿,就在弥斯要合理怀疑他腿麻了的时候,神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郁金香似的小铃铛。   那是雷丁离开前交给他的呼唤魔器。   神父有些迟疑地摆弄了会儿铃铛,叮当当摇晃起来。清澈的铃声在简笔画世界回荡,这回倒没再出现纸张撕裂的声响。   半分钟的铃声过去,没有任何人现身。   神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试试看……”   “哎呀!”布里夫突然叫出声来。   他指着不远处的空白,那里凭空多了数根线条,组成一个胖乎乎的长袍小人。小人别着个墨点似的黑珍珠胸针,那头短发看着有点像玛格。   “太好了,太好了,空间居然还连通着。”   简笔画玛格急急地说,“这是我用神血画的线,果真能成!”   弥斯瞧了眼那团激动的墨线,指指上方:“那你能不能给我们画把梯子?”   “神血没那么多,光是恢复联系就是极限了。”玛格苦笑,“这个‘我’除了说话,没有任何能力。”   她人还在书外,这个简笔画形象,约等于一个奇形怪状的通讯魔器。   “有巨人女士这样的专家,我感觉好多啦!”   布里夫彬彬有礼地说道,顺便把之前的情况也说明了一遍。   他连神父准备起跳,差点撕裂画中世界的事情都没有隐瞒——当然,不是以告状的语气说的。他恳切地描述了所有细节,力求不放过任何线索。   布里夫坚信玛格是位了不得的研究者,完全没有对她设防。   “您特地追进来,是为了帮助他们吧!我会和您一起努力,让大家都能回家。”   布里夫真诚地说道。   弥斯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小东西其实不太像萨拉尔——   床单魔神笨的冒泡,布里夫同样没什么心眼。   “勇敢的萨拉尔”到底是个童话角色,他更像是“吟游诗人口中形象”和“孩子们心目中的英雄”结合体,戒心和人类幼崽一个水平。   面对这番言论,玛格却听得很认真。   听完后她思索良久,瞥了萨拉尔一眼:“你们之前帮过金特里教授,事态特殊,我也不瞒你们了。”   “在我看来,这有点像个还没成型的‘神国’。”   说完,她特地停顿两秒,好让他们消化这个了不得的消息。   弥斯:“……”   他们已经踏足过三个神国了,如果算上混沌魔神被封印的窝,那么他们见识过整整四个。   “不过,这里真的是神国吗?”   弥斯忍不住嘟囔起来,“要是这些跑出来的家伙是神国造物,这个神国也太夸张了点。梦想囚徒就派了些兔子离开神国,它都要被榨干了。”   神父仍蹲在原处:“没错,要是每本书里都有一个小世界,消耗的魔力肯定非常恐怖。”   “不谈这些细节,‘神血’和‘畸果’造成的影响似乎差不多,这才是重点。”   萨拉尔终于结束了他可疑的沉默,“让我们回归本质——联合图书馆的某人被外来力量浸染,获得了近乎神的力量,构建了独特的神国。”   “光在这里猜没什么意义,先往扉页那边走吧。”   玛格:“?”   先不说这些来路不明陌生人,肯德里克什么时候懂的这些?   神国的存在及其来源,在外只有那些王国大法师和他们的天才学生知晓。   玛格本人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联合图书馆自身的特殊性。即便如此,联合图书馆里的知情者也不多。   在玛格本人的印象里,她这个堂弟只会痴迷异端学说和野史,一心想要通过活人献祭获取魔基。肯德里克根本接触不到这种层次的知识,先前他和金特里教授扯上关系,已经让她足够震惊了。   “肯德里克,这些是金特里教授教你的吗?”玛格的话语严肃起来。   “准确来说,是神父先生告诉我的。”萨拉尔耸耸棉花肩膀,爽快地说了实话……嗯,部分实话。   反正连玛格都不知道阴影修会什么情况,这个话题根本没法继续。   “希望如此。”   果然,玛格干巴巴地笑了声,“你要是搭上了观星社,我只能加入消灭你的行列。”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骑着两条蛇,跨过一页又一页故事。巨人神父走在最后,神父这辈子的脚步都没有这么轻过。   他们越过上色温暖的晴天,踏过洒满硕大五角星的夜空。来往路人们好奇地瞧着他们,反应却没有多么过激——就像童话里看热闹的角色,他们乐于接受一切怪事。   “翻过那座山,就能看到前言啦!前言再前面就是扉页,墨水洞就在那边!”布里夫高兴地说。   弥斯抬眼看向那座山。这两页是故事的开始,画了朝阳升起的场面。   他没记错的话,某间普通的房间里,“勇敢的萨拉尔”呱呱坠地,正在襁褓中大哭。   也不知道他的那个萨拉尔,出生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萨拉尔也是出生于阳光下,被人温柔地裹在襁褓里吗?……还是说,那家伙出生于寒冷的灾夜,这才咬着他不松口?   弥斯盯着身前晃来晃去的萨拉尔玩偶,脑袋里思绪乱飞。   萨拉尔看到神血的反应有点奇怪,神血又是灾夜时代的创造。说不定这玩意儿和萨拉尔有关,不然弥斯没法解释那种奇异的熟悉感……   噗啦!   萨拉尔玩偶一个转身,扑到弥斯玩偶身上,用软绵绵的身体当护盾。他们骑着的餐叉则来了个急刹车:“那是什么?!”   有什么从洒满光芒的山间站起——字面意义上站起身——他看起来和卡伦神父差不多大小,一头胡桃木色短发,长鼻子两边洒满雀斑。   “找到你们了。”雷丁灿烂地微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餐刀警惕地退后,骑着餐刀的玛格一脸震惊,墨点眼睛都睁大几分:“你是……雷丁?你怎么在这里!”   “哦,亲爱的玛格诺莉娅女士,这是我的台词。您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雷丁叹气道,“看在玛格女士的面子上,我给诸位一个机会——离开这里,往回走,想办法原路离开。”   “然后,把这本画册交给我,老老实实待到异常消失……怎么样,不难办吧?目前为止,我们对各位并没有恶意。”   “雷丁,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是谁?”   见手下出了问题,简笔画玛格的头发都炸了起来。她的额角爆出一个小小的井字,“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主动坦白的机会。说清楚,马上!”   “就是因为不想说,才劝各位返回。现在我好好说话,完全是出于礼貌。”   “各位要是不愿意,我只能从这一页开始,慢慢毁掉这本书了。”   雷丁大大咧咧跨过山峦,他的脚步不轻不重,每一脚都恰到好处地踩出纸张摩擦声。   一时,现场鸦雀无声,连弥斯都没有吭气。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魔法,而在这个脆弱的世界,卡伦神父引以为傲的力量施展不开。   雷丁则没有这个顾虑——为了阻止他们前进,他完全可以直接毁掉这本书。这家伙还愿意跟他们沟通,确实算得上“客气”。   布里夫额头冒汗。他一只手抓住还在发晕的被单魔神,一只手握向剑柄。他的红色披风轻轻摇晃,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   卡伦神父直接越过他们,挡在最前方。他收了温和的表情,沉着脸看向雷丁。   雷丁给的小铃铛被他生生捏皱,紧握在掌心。多么可悲,他能挡住对方一切袭击,却管不住对方踩下去的脚掌。   嗤啦。   见众人没有后退,雷丁右脚稍稍用力。伴随着纸张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世界震颤了一下。   “一个故事,只是缺失开头,也算一个好故事。”   雷丁若有所思道,“我们就从这一页开始吧,‘一个晴朗而美丽的清晨,勇敢的萨拉尔出生在……’”   嗤啦——!   布里夫眼看要冲上前,又被他身边的玛格狠狠拉住。他急得身体直抖:“放开我,女士!”   布里夫的脸憋得通红,他身边的床单魔神终于回了神,急得嗷嗷直叫。   床单魔神速度极快,玛格没来得及拦住。他灵巧地绕过卡伦神父的腿,径直冲到雷丁脚下,用身体去撞雷丁的膝盖窝。   床单魔神没有弥斯那样湮灭一切的力量,但他的力道不容小觑。然而雷丁却像是没有感觉,仍然直挺挺地站着。   无论怎么看,除了后退,他们别无选择——要么退得窝囊,要么退得惨烈。   弥斯不想后退,他恨极了这种必须受制于人的感觉。萨拉尔就算了,雷丁又是哪里钻出来的野生人类?   神国算什么东西,其他神的规则又算什么?既然其他神能让自己的力量离开神国,他为什么不行?……他的本体还没死呢!   弥斯闭上眼,全力感受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来吧,让一个神国被外力摧毁给他看。让他看看边界如何崩溃,力量如何逸散。就让他亲身感受——   “等等。”   萨拉尔突然开口。   “我想,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小小的玩偶上前两步,嘴巴张成了半圆形。   “我们也是观星人,和你一样。”   “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来查看‘神血实验’的结果吧。”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我的字典里没有后退两个字![猫爪]   萨拉尔:我的字典里没有后退两个字![点赞]   于是两个犟种脸贴脸怼了三百多年[狗头] 第87章 神血傀儡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发言,雷丁愣了两秒。   接着他大笑起来:“很聪明,可惜是小聪明——你不是观星人,先生,我很清楚你不是。”   萨拉尔一双扣子眼死盯着他:“你嘴里的‘我们’,果然是观星人。”   “不仅如此,你还听说过我们的事。我想想……从凯先生那里知道的,对不对?”   啊?雷丁真是观星人也就算了,怎么这里还有那个魔器商人的事?   弥斯迷茫地看向萨拉尔,暂停了思考大业。   雷丁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快速散去:“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有脑子的人。”萨拉尔玩偶跳下餐叉,摇摇晃晃走上前。   “肯德里克·卡恩斯此前一直在边境,连玛格诺莉娅女士都不清楚我的情况。你却能言之凿凿说我‘不是观星人’。”   “能这样确认身份的人,除了高级版调查官,就只有观星人自身。可你要是高级调查官,以玛格女士的身份和地位,她不会毫不知情。”   “……最后,此前与我们接触过的,疑似观星人的人物,只有那位凯先生。”   萨拉尔拍拍柔软的布手,可惜没拍响,“而你忘记了第一时间否认,看来两位都出身观星社。”   萨拉尔没提金特里教授的嫌疑,弥斯扬起不存在的眉毛。   关乎换身谜团或是萨拉尔,他的脑子总是转得很顺——金特里教授与他们关系不错,在奥丰王国也颇有权势。要是萨拉尔把这件事点破,他们两边都没有退路。   ……但是萨拉尔怎么又往前走?这都快晃到神父脚下了。   “你太年轻,资历不高,想必接触不到联合图书馆的神血,不可能是实验者。”   萨拉尔还在继续,小小的身体边说边往前蹭,“所以,你大概是以见证者的身份,来确认‘神血实验’的结果。”   雷丁沉默许久,突然又笑起来:“老天,我还以为自己不可能被套话……”   “卡伦,上!”萨拉尔突然叫道,语气像极了军中下令。   神父下意识照做。他双脚用力,却没再有纸张撕裂的声响。弥斯的石榴石眼扣中,赫然倒映着一片稀薄金光。   萨拉尔竟然在对话过程中,往神父脚底悄无声息地加了防护魔法!   可是玩偶明明无法使用魔法,弥斯猛地抬头,看向萨拉尔。   同一个瞬间,神父仗着健壮的身体,整个人撞向雷丁。   雷丁毫无防备,下意识双臂交叉在面孔前,试图护住要害。然而他体形纤瘦,直接被神父撞飞出去。   两个“巨人”冲过简笔画的群山与晨曦,跌入近乎一片空白的扉页。   【献给我们的英雄圣萨拉尔,以及每一个渴望勇气的孩子】一行字,被两人撞得七歪八扭,掉了一地字母。   萨拉尔无视了玛格“怎么回事”的尖叫,他重回餐叉,抱紧还在怔愣的弥斯。餐刀会意地冲向前,利箭一般射向扉页。   “没有扉页的故事,仍然是故事!”   萨拉尔冲脸色煞白的布里夫喊道,“我们会把战场控制在扉页,你自己看着办!”   “你怎么能用魔法?我就一点儿都用不出来!”   弥斯使劲戳萨拉尔的棉花背,“喂,萨拉尔,自从看见神血,你就一直怪怪的,该不会——”   “大家协助卡伦!”萨拉尔跳下蛇,跑了。   弥斯:“……”   这小子指定藏了个大秘密!   他一个人骑在餐叉上,拍拍餐叉的脑袋:“走,先干掉敌人,我们再好好拷问他。”   他们一路走过来,每一页插画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布景舞台。它们由某种看不见的聚光灯笼罩,糅合在一起。   眼下,卡伦正站在扉页与第一页故事的交界处。他脊背挺直,死死守着通往故事的必经之路,如同一尊屹立不倒的石像。   雷丁则堵在扉页稍远的地方,茫茫一片空白的“扉页舞台”中,那个漆黑的墨水洞格外显眼。   不过看它的大小,它离他们还有一定距离。雷丁挡在正中间,脸色无比难看。   有点神奇,在这一刻,雷丁的气势居然和卡伦有几分相似。   “那个洞口是属于我们的,严禁无关人士进入。”   雷丁站稳脚步,慢慢地说道。   “之前我说过,我们对各位并没有恶意。”   “观星社知道你们这一路都在做什么,在调查谁。我们无意介入你们的计划……但现在,你们却执意干涉我们的实验。”   “是吗?真不巧,我们这次就是来调查神血的。”   萨拉尔躲开弥斯烙铁一样灼热的视线,一双眼只望着雷丁,“我这个人求知欲比较强,神血实验都怼到我面前了,我当然要看一眼。”   “哪怕这件事和V.O.R没有任何关系?”雷丁嘶声说道,“……哪怕我们愿意用V.O.R的情报,换你们离开这里?”   卡伦纹丝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我们要是离开,你会立刻毁了这本书,确保我们没法返回。”萨拉尔平静地说道。“所以我们没得谈。”   布里夫跳下餐刀的背,他握紧小剑,怔愣地看着萨拉尔玩偶。   床单魔神则跑到弥斯身边,一边哇哇叫,一边把弥斯的脚往墨水洞的方向拱,生怕他们没发现。   雷丁气笑了:“你们疯了,这只是一本儿童画册!哪怕被神血影响,它也只是一本画册!”   “是啊,对于这本画册来说,我们和神明没什么差别。一个念头,一次呼吸,就能让它灰飞烟灭。”   萨拉尔说,“我就是放不下这种可悲的世界,没办法。”   说到这里,他终于扭过棉花脑袋,看了弥斯一眼。   “这是我的书,混球。”   弥斯毫不客气,展示他不存在的尖牙,“你居然敢毁掉我的东西,你还是去死吧。”   简笔画玛格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终她一溜烟跑去神父脚边,一屁股坐上神父的鞋尖,给自己找到了绝佳的观察位置。   塔丝紧跟着她,坐上神父另一只鞋子。只是塔丝玩偶的表情异常严肃,表情更像在观察战场地形。   雷丁长叹一口气:“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答案。”   “观星社费尽心思阻挡末日,两位却为了一本画册跟我们翻脸……世界总是这样疯狂。”   雷丁的叹息声还未散去,身体先一步扭曲起来。   他的手腕、手肘、膝盖、脚踝……甚至于脖颈,每一处能够活动的关节,此刻通通扭曲开裂、凭空分离。   雷丁的身体分裂成十几块,重新排布位置。他的脑袋还在原位,组成四肢的体块却拆分开来。体块之间由纤长的漆黑骨质相连,组成了全新的、不属于人的异常肢体。   雷丁陡然间比卡伦大了两三倍,他活动着串珠似的新身体,如同一只长着人脸的幽灵蛛。   随着他的动作,蛛丝般的漆黑细线交错飞舞。雷丁在这天地间纺织,众人身周浮现出一层又一层黑色蛛网,仿佛这雪白世界上的裂痕。纸张的变形声不绝于耳,纯白的空间出现无数褶皱。   变形的空间中,蛛网飞快逼近,不容辩驳的杀意扑面而来。   “我给过你们机会。”   雷丁面无表情,脑袋活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上下颠倒。   “那是神血傀儡,最接近人类的炼金生命!”   玛格抓紧卡伦的鞋尖,扯开喉咙叫道,“这东西没有大脑,不会魔法,它们由活人远程操控!”   布里夫急急忙忙地接话:“怎么对付它?”   “不知道,该死的!”   玛格倒没有忽略另一个简笔画小人,“那是灾夜时期的战争技术,得破解核心,它才会停止运转!”   卡伦想要冲上前,与雷丁肉搏。   可他一动,雷丁便支起身子,作势要冲向故事内部。卡伦反手想要抓住雷丁的腿脚,却被对方轻飘飘躲开——神血傀儡的身体机能相当惊人,速度竟然不逊于卡伦神父。   保护墨水洞之余,雷丁探出那些扭曲的肢体,想要把晃来晃去的萨拉尔玩偶踩烂。可惜事与愿违,弥斯夹紧餐叉,银箭似的追着雷丁射,让他根本没法瞄准。   可是雷丁过于庞大,他们又太小。餐叉刚刚洞穿雷丁的体块,那破洞中便涌出漆黑的烟雾,伤口迅速消失。   弥斯生气地捏紧了布拳头,同时升起某种诡异的既视感——软弱渺小的自己,一个巨大的、近乎不可战胜的对手。   如今,他正以“萨拉尔”的视角,面对着曾经的“自己”。只不过一个战场深埋于黑暗,一个战场漂浮在纯白之中。   弥斯深吸一口气:“萨拉尔,过来——!”   萨拉尔则吹了声口哨,背上无人的餐刀乖乖冲来。萨拉尔玩偶往餐刀背上一跳,下一刻便连蛇带人滑到了弥斯身边。   “我想你知道他的核心在哪,对吧?你刚才都快把那家伙盯出洞来了。”   弥斯语速极快,“他动作太快,很难瞄准——接下来,我引导他的动作,你喊出你想要的方向。”   萨拉尔那双扣子眼闪了闪:“你……”   “我被你骚扰了三百年,我知道‘大家伙’怎么进攻,怎么防守。”   弥斯用软绵绵的布手按了下萨拉尔的脑门,“做你该做的事情。我都说了,这是我的书!哪怕毁掉,也得是我毁掉!”   萨拉尔沉默几秒,突然凑近,用脸轻轻撞了弥斯的脸一下。   弥斯:“?”   弥斯:“你想现在和我打架?”   “一个激动的吻,可惜不太成功。”萨拉尔说,“托你的福,我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我差点忘了,这一回,‘勇敢的萨拉尔’也有他的军队——”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玩偶:(想要来一个激动又矜持的轻吻)   弥斯玩偶:?宿敌为什么用脸撞我的脸,是不是在找茬?   二头身的坏处![狗头]   ————————————   抱歉,最近三次比较忙,字数少了些!   七夕(……)的福利番外还在写的,我自己调整一下三次……先从下章多写点开始![求你了] 第88章 四人成军   《勇敢的萨拉尔》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军队。   卡伦守着通往故事内部的方向,恍如一座格外坚定的山峦。萨拉尔便宜堂姐和龙妖精没有魔法,只能在神父脚下干着急,完全派不上用场。   至于布里夫和他的床单魔神……弥斯险些把这两只小东西扔出他的脑子。   所以到底哪里来的军队?   要不是雷丁一只脚骤然袭来,弥斯恨不得满天抛洒问号。   扭曲的脚掌从天而降,弥斯指挥餐叉险险避开,棉线头发被风扯来扯去。两只小玩偶一人骑着一条银蛇,在暴雨般的践踏中躲避。   “去做你想做的事,大天才!”   萨拉尔玩偶远远冲弥斯喊。他引着餐刀后退,眼看朝布里夫和床单魔神的方向冲。   雷丁的攻击几乎立刻跟上。他一只手诡异地转了个弯,追着萨拉尔砸下。   这一击还没敲下去,就被弥斯率领餐叉撞歪。餐叉一路撞来撞去,有点神志不清,两只眼睛睡觉般一上一下,被弥斯强行拍回来。   他化作一道泛着银光的血红闪电,在诸多扭曲的肢体中穿梭不止。弥斯并非在单纯地逃亡——他顺路引着雷丁两只怪手穿插撞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个死结。   太嫩了。   怪手蝴蝶结下方,魔神大人鄙视地瞧着雷丁。   这家伙的进攻方式,早就是他玩剩下的。雷丁身体一挪动,弥斯就知道他想打哪里。死角的运用,落点的判断,他仿佛化身为黑暗封印中的萨拉尔,动作灵巧得如同舞蹈。   但也像黑暗封印中的萨拉尔,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没有魔法,他看不到这东西所谓的核心,弥斯只能单纯地阻碍雷丁动作。餐叉撞出的凹痕越来越浅,雷丁的恢复速度快到让人绝望。   萨拉尔怎么回事,他不是说有办法吗,怎么还不上?   他都拖了这么久……咦?   当年萨拉尔,就是在用这种心情对付自己吗?   自己在等待萨拉尔。那个时候,萨拉尔又在等谁呢?   弥斯在半空一愣。就在他走神的瞬间,雷丁的手掌劈中了餐叉的尾巴。餐叉发出一声尖叫,眼看就和弥斯一起掉下去——   “小心!”   萨拉尔冲上前来,咬着弥斯的头发飞远。   “你怎么来了?”弥斯皱眉。   萨拉尔不该带着他的天降大军出征吗?弥斯迅速看了眼四周,在场人数一个没多一个没少,哪有什么萨拉尔大军。   萨拉尔吐掉他的棉线长发:“该说的事情说完了,我当然要过来。”   “毕竟我们可是‘勇敢的萨拉尔’麾下军队。只有你一个人,怎么能叫军队?”   难不成两个人就算军队?弥斯被嗓子眼里的嘲讽噎了一下。   不过,刚才萨拉尔说他们是“勇敢的萨拉尔”的军队,也就是说——   弥斯又探头一瞧,他猛然发现,布里夫和床单魔神都不在原位!   “右边!向上!”塔丝一只手在纽扣眼前攥成望远镜,大声指挥。   萨拉尔玩偶露出灿烂的笑脸,抓着弥斯朝右边飞去。雷丁的攻击堪堪擦过两人头皮,一根灰白的线头悠悠落地。   弥斯立刻回过味来,难道……   萨拉尔:“我确实知道神血傀儡的核心位置。”   “另外,熟悉快速突袭的人不止我一个,我只需把目标告诉塔丝。”   “塔丝没有魔法。”弥斯说。   “没关系,这不是龙妖精杀手的故事,也不是你和我的故事。”   两只小小玩偶破开风声,在纯白的浪潮中飞舞。   “……这是他们的故事。在这里,他们仍然拥有‘魔法’。”   弥斯怔了怔,火速扭头——   “嗷嗷嗷哇!!!”   床单魔神大叫着飞上天空,他可以凭空转弯,动作远比弹来弹去的两条蛇灵活。   布里夫整个人趴在床单魔神的背后,右手攥着他的小小宝剑,左手则握着一个圆滚滚的小瓶,和一个简笔画纸卷。   两人貌似是第一次合作战斗,动作有些笨拙。   雷丁鞭子似的肢体扫过去,布里夫的红披风撕裂开来,肩膀的线条变成了鲜血似的红色。它们变得扭曲残缺,仿佛被扯烂的缝线。   布里夫一声不吭,他将小瓶往肩膀上用力倾倒。几滴灿金色的液体溅出来,鲜红线条蠕动着恢复原状,变回墨黑色。   “呜唔?”   “我没事。”布里夫摸摸床单魔神,握紧了右手的剑柄。那双墨水点成的豆豆眼里,竟然透出几分坚毅神色。   “就是现在!”塔丝大喊。   雷丁意识到不妙,他大部分肢体朝床单魔神的方向袭击而去。下个瞬间,床单魔神背上的布里夫原地消失,无影无踪。   原来如此,弥斯的扣子眼微微闪烁。   ……勇敢的萨拉尔有三样了不起的宝物。   他有一瓶装在水晶瓶里的精灵泉水,可以治愈大大小小所有伤病。   他有一张用金墨水绘制的神奇地图,能够瞬间抵达世间每个角落。   这些东西大概对于布里夫本人才有用,之前他只是没有用得上。现在只剩一个问题,那把墨水画出的小剑太过脆弱,连麻布和棉花都无法刺穿。   除非——   布里夫闪现在雷丁背后,他高举那把简笔画小剑,刺向某处脊椎缝隙。   同一个瞬间,萨拉尔整只玩偶扑到弥斯怀里。他放弃了躲避与防御,将自身性命交付给敌人。只见那只软软的布手一指,简笔画小剑闪烁出灿金色光芒。   没有弥斯所见过的那般盛大,却足够明亮。   那个短暂的瞬间,透过那个可笑的简笔画,弥斯隐约看到了封印中那个疯癫的守护者。   小剑深深刺入雷丁的皮肤。那个细小的剑伤并未痊愈,反而连带着崩开蛛网似的裂缝。   雷丁就地一滚,将布里夫甩飞。   床单魔神立刻冲上前,展开自己柔软的床单身体,利落地接住了布里夫。   “这次绝对不是魔器效果,你能操控神血……你不是肯德里克·卡恩斯,你是什么人?”   雷丁颠倒的面孔转向布里夫。他的声音惊怒无比,脸上仍没有表情,瞧得弥斯一阵不爽。   “是我的敌人,‘我’的敌人!”   弥斯大声宣布,号令餐叉撞过雷丁的脸,趁机用小短手给了他两拳。   这样才有意思,事情理应如此。萨拉尔就是应该强一些,再强一些,才够格膈应他三百多年。   “该死,难道混沌魔神的封印松动了,你是祂的眷属?”   雷丁压根不理会弥斯,他只盯着萨拉尔,语气越发焦急。   弥斯:“?”   这家伙怎么凭空给他造谣,他什么时候有过眷属了?   不对,为什么萨拉尔能操控神血,就被认成了他的眷属?   萨拉尔玩偶沉默不语,只知道在弥斯怀里装死,顺便支援奋战的布里夫——   布里夫没有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他遵从塔丝的指挥,严格遵循方才的战斗策略,趁机又给雷丁来了几剑。他每一剑都插到了同一个地方,那片皮肤剥落开来,如同摔坏的瓷娃娃。   床单魔神哇哇嗷嗷地叫,愉快地摇动身体,看起来相当兴奋。   要害受伤,雷丁却无法收敛心神。他仿佛找到了比神血实验更重要的事物,一双眼只盯着弥斯和萨拉尔。   “你装傻也没用,‘神血’是灾夜的遗留!是末日的力量!”   雷丁声音无比嘶哑,“你这不祥的——噗!”   弥斯愤怒地冲上前,餐叉的尾巴抽过雷丁的嘴。   什么灾夜的遗留,末日的力量,说到底不就是他泄露在外的神力吗?   四舍五入,那就是他的财产,他的钱。都是擅自花他的钱,给观星社用还不如给萨拉尔用,起码萨拉尔还会上交工资。   “你自己都用神血傀儡,还说他不祥?”弥斯嘶声叫道,“布里夫!”   布里夫再次闪现到雷丁身后,持之以恒地刺着那一处弱点。裂缝变得更大了,那空洞足足有眼珠大小。   弥斯趁势绕过雷丁的脑袋,餐叉径直弹进了那个破洞。两只玩偶从半空坠落,又被紧接而来的餐刀接住。   餐叉钻进去的下一秒,雷丁的身体仿佛卡住的机器,瞬间僵在当场。逆转的脸庞上,他眼珠转向不同方向,口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了解……神血……神血傀儡……你是……”   萨拉尔玩偶指挥餐刀绕到前方,棉花左手按上雷丁倒转的头顶。   雷丁的句尾消失在这一记轻轻的触碰之中。下个瞬间,连接诸多体块的黑色物质雾气般消散,那些体块噼里啪啦落地,摔成齑粉。   “精神魔法?”弥斯简直太熟了。   “不能让他泄露这里的事。”萨拉尔顿了顿,又问,“你不好奇他想说什么?”   “不就是你研究过我的力量吗,我自己会弄清楚。”弥斯无所谓道,“再说,无论你在人世是什么东西,你在我这里就是‘萨拉尔’。”   萨拉尔不再说话,又用脸轻轻撞了撞弥斯的脸。   这行为太滑稽,弥斯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现在他心情不错,就由着这家伙蹭了。   “搞定——!”塔丝欢快地大叫道。   卡伦跟着舒了口气,微微松开肩膀。   齑粉之中,布里夫摇摇晃晃站起身,抖了抖红披风上的粉末。他身上又多了不少血红的线条,布里夫却全身变成了波浪形,连洒药水的力气都没了。   床单魔神急火火地落地,焦急地围着布里夫打转,床单下发出尖细的呜咽声。   “别着急,床单。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布里夫勉强前进两步,抱住柔软的床单魔神。他的声音轻得像一个祈祷。   “呜咪咪。”床单魔神小声叫道。   “我没事,故事里的大家都没事。”布里夫抹抹眼睛,“谢谢,谢谢你们!只靠我们俩,根本打不赢那个怪物!”   “呜噜!”床单魔神终于恢复了点儿精神。   弥斯忍不住扫了自己的萨拉尔一眼,他突然发现,萨拉尔的玩偶身体正在微微发颤。显然,“支配神血”对他来说,也有着相当的代价。   这不公平,弥斯心想。作为神血的来源,自己都没搞懂怎么支配这份力量……等从这里出去,他果然还是得拷问一下萨拉尔。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伸出罪恶的双手,又把萨拉尔软绵绵的脑袋箍成沙漏形。   萨拉尔习以为常地站在原地,用变形的脑袋叹了口气。   一派轻松的氛围里,只有一个人高兴不起来。   ……比起弥斯,玛格堂姐显然更关心雷丁那句没说完的话。   “截至目前,根本没有人能操控神血。对于正常人来说,皮肤接触都是致命的。”   玛格斩钉截铁地说,“你绝对不可能是肯德里克,你是谁?”   “反正不是观星人。”   萨拉尔耸耸肩,“女士,观星社的秘密就在前面,你不觉得在这种时候较真不太合适吗?”   “我想,观星社的神血实验,肯定比我这个冒牌肯德里克重要一点。怎么,难道你和肯德里克先生关系特别好,好到自觉被我欺骗了感情?”   “别侮辱我,谁跟那个垃圾关系好?”   玛格条件反射似的回应,“要不是看在金特里教授……金特里教授……”   她突然没声了。   金特里教授给联合图书馆的介绍信里,指名道姓写了肯德里克·卡恩斯。联合图书馆特地查验过,那封信是教授亲笔。   也就是说,要么这个冒牌货神通广大,连王国大法师都能骗过去;要么金特里教授实际知情,却愿意协助这些人欺骗联合图书馆……欺骗奥丰王室的直属机构。   无论哪种情况,她都惹不起这些家伙。   这一场战斗,她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对面没有立刻给她来一记精神魔法,已经非常客气了。   要是失去这些宝贵的记录……玛格打了个寒战,不愿细想。   “……金特里教授面子很大。”   玛格女士生硬地继续,“你说的有道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神血实验,解决联合图书馆的异常。”   说完她蹦下神父的鞋子,屁股着火似的冲向墨水洞。塔丝嘻嘻笑了两声,跟着跳下去。   神父这才挪动脚步。他跨过神血傀儡的灰烬时,心脏无端抽搐了一下。   怎么回事?   ……算了,也许之前他的精神太过紧绷。   卡伦摇摇头,甩掉了这个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玛格女士,不要挣扎了,给你的冒牌堂弟当家族内应吧(???   以及萨拉尔确实不是混沌魔神的眷属,他是混沌魔神的家属[狗头] 第89章 黑洞   弥斯双手扒在黑漆漆的墨水洞边缘,探头探脑地瞧。   墨水洞是个纯粹的墨水洞,里面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其余人也围成一圈,努力研究这个洞。   只有布里夫和床单魔神挤在一起,心无旁骛地疗伤,手中灿金色的精灵泉水闪闪发亮。   弥斯余光瞧了会儿,忍不住开口:“喂,你之前只用了两件宝物。第三件呢?那本记录了混沌魔神所有弱点的笔记?”   “在这里。”布里夫诚实地拍拍胸口,“我把它融入了我的心脏,所以我能记住一切和床单魔神有关的事,绝对不会忘记!”   床单魔神得意地转了个圈:“嗷哇哇~”   这家伙也不知道在得意个什么劲儿,弥斯无言。   主角把宝物融入身体,这种桥段还挺常见。但弥斯左想右想,总觉得这个设定有些别扭。   “你都融进自己身体里了,别人怎么看?”他问。   布里夫呆住了,显然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疑惑地看着弥斯:“床单魔神注定是我的敌人,别人不需要知道这些。”   弥斯眨了眨扣子眼。   就是这个!这一点非常奇怪——   他的萨拉尔坚信,人世依靠自己的力量也可以继续与混沌魔神战斗。于是萨拉尔用性命把自己拖在封印内,给世界争取时间。   萨拉尔对自身的定位,从来都不是“注定击败魔神的英雄”,而是“终结灾夜途中的传火者”。   因此,萨拉尔格外讨厌传说抹去军队的存在,他一开始就做好了与军队一起死在封印里的觉悟。   弥斯紧盯布里夫手中的小瓶。   【勇敢的萨拉尔有三样了不起的宝物。】   【他有一瓶装在水晶瓶里的精灵泉水,可以治愈大大小小所有伤病。】   ……这个宝物,指的应该是萨拉尔自身擅长的治疗魔法。   【他有一张用金墨水绘制的神奇地图,能够瞬间抵达世间每个角落。】   ……萨拉尔本人没有这个本事,但要算上他那些被历史抹消的同伴,这个说法就合理了。在萨拉尔的指挥下,他的同伴能够遍布世界每个角落,将情报告知于他。   【他有一本永远也用不完的无限手记,记录了混沌魔神的所有弱点。】   ……萨拉尔对于灾夜分外了解,还和神血关联颇深。这样的人,知道封印之行有去无回,绝对会把研究成果留给后世,好让后世继续钻研终结灾夜的方法。   而且,这个研究成果未必是萨拉尔一个人的成果,而是众人留下的遗产。   按照这个思路继续想,这份遗产若是真的存在,必定会被联合图书馆收录。   可要是联合图书馆收录了这样的遗产,人世间的“萨拉尔”,怎么又会是“孤身一人封印混沌魔神”的形象?   而且在萨拉尔的时代,“神血”明显不叫神血。所以第一次见到神血实物时,萨拉尔才会那样吃惊——按理说,这种重要的研究成果,肯定会被当年的人留下来。   弥斯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而墨水洞当前,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刚才雷丁是从这里面冒出来的,也就是说,对面肯定有连通外界的出口。”   玛格实事求是地分析,“说不定到了那边,就能看清这个‘神国’的本质。”   “我先下去。我成功了,还可以在下面接着你们。”神父主动报名。   萨拉尔玩偶点点头,扯了扯一路发呆的弥斯:“想什么呢?”   “想你的事。”弥斯坦然道。   萨拉尔玩偶:“……”   萨拉尔玩偶干咳两声:“先看看观星社的神血实验,剩下的回去再说。”   “还是我先下去吧。床单会飞,进退都方便,我们探路最合适。”   布里夫挥舞着小小的手掌,冲到众人面前。他治疗完了自己,又恢复了那副活蹦乱跳的模样。   “你们保护了我的世界,我也想帮帮你们的忙!”   经过短暂的商讨,众人一致同意。   布里夫熟稔地蹦到床单魔神背上,床单魔神愉快地嗷嗷两声,一头扎进了那个墨水洞。   十几秒后,他便带着布里夫又冲了回来。布里夫一双豆豆眼睁大成两个圆圈,他焦急地比画好久,才成功发出声音。   “里面、里面……”   他梳理了好一会儿话语,“里面没有危险,但是非常混乱!很多怪东西到处乱飞,它们都连着奇怪的线,中央还有个超级大的我!”   弥斯:“?”   什么东西,超级大的萨拉尔?他倒要看看能有多大。   “我们走。”萨拉尔深吸一口气。   神父点点头,他左手揣上弥斯、萨拉尔和塔丝三只玩偶,右手架着布里夫、床单魔神和玛格三个简笔画小人,朝墨水洞一跃而下。   通过墨水洞的感觉,和他们被床单魔神拽进来时一模一样。弥斯感觉自己被迫通过一根逆风的吹风管,接着就是失重的坠落感。   他们刚通过洞口,床单魔神嗷了声,非常积极地飞到神父领子后,抓住了神父的后衣领。   坠落立刻放缓,众人仿佛乘坐着缓缓下降的卡伦形热气球,将新空间的一切尽收眼底。   弥斯原以为布里夫的描述只是语无伦次的胡话。可是看到眼下的场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世间万物的概念汇聚成海洋,景象莫过于此。   明亮而柔和的光芒汇集成海,轻柔的风中,飘浮着世间存在过,以及存在着的一切事物。   盛着蛋糕的银碟缓缓浮动,银质的小勺和叉子绕着它徐徐旋转。它的旁边,闪烁着银光的鱼群穿梭而过,留下温柔的光晕。   五颜六色的桌布幽灵般舞动着,仿佛某种全新的水母。碧绿的草坪结成大大小小的球状,其上长满各式各样的树木。鸟儿们栖息在枝头,它们没有发出悦耳的鸣叫,无数拟音的字符从它们的喉咙中喷涌而出。   万事万物以一个堪称荒谬的姿态,在这光晕中浮动。   只见猛兽集群,人影游荡。那些“人”明明站在一起,面孔却有些清晰,有些模糊。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仿佛都是不同画面拼出来的,身上黏着蛛丝般的透明丝线。   要不是这些丝线之中滑过高光,它们几乎与背景的光晕融为一体,极难察觉。   而在这一切亮光之下,潜藏着深海似的黑渊。   黑暗之中,不时闪过不祥的阴影,它们一晃而过,让人看不真切。   然而比起这个空间的两位“主角”,这一切只能算是聊胜于无的舞台布景——   这个怪异的柔光空间内,飘浮着一位巨大的“萨拉尔”。   他的面貌与弥斯曾见过的萨拉尔差别不大。但仔细看去,这个巨鲸般的人像,竟是由无数更小的、模样各异的萨拉尔拼成。甚至有那么一根细弱的线,连接到了布里夫的身上,将他与那个“萨拉尔”相连。   而在那个“萨拉尔”对面,飘着一只体型更为庞大、轮廓异常模糊的“混沌魔神”。祂一点都不像弥斯,反而更像联合图书馆内部的宗教形象。   与“萨拉尔”相同,魔神也是由无数形貌各异的混沌魔神形象拼接而成。其中甚至有个妩媚的女性人类形象,弥斯——非常不情愿地——意识到了她的由来。   就这样,两个巨大的形象以世间万物为背景,脚踩隐秘的黑暗,摆出交战的动作。只是他们的动作凝固在半空,正如那幅宗教壁画成为现实。   “是‘概念’,我的老天,这些都是书本记录的信息!”   玛格声音干哑,“神血活化了联合图书馆的全部知识,这里是具象化的概念海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些细丝是概念与概念之间的关联……”   “在这里,萨拉尔和混沌魔神的描述最多。所以他们占比最大,形象最清晰、最具体……”   弥斯不想问为什么联合图书馆里会有《甜蜜陷阱》的信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那是什么?”他严肃地伸直布胳膊,指向两个巨物之间。   “圣萨拉尔”与“混沌魔神”之间,存在一处不祥的黑色虚空。   它比墨水洞还要漆黑,形状是个完美的球体,恰好横亘在两个巨大的形象中间。它周围的景象有点扭曲,还吞噬了“圣萨拉尔”和“混沌魔神”的部分肢体。无数蛛丝被它吞噬其中,不见踪影。   它遮蔽了两个巨像之间一切可能的接触,它的存在刻意到不能再刻意。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远远看去,弥斯只觉得他和萨拉尔的巨像,正挤在一起孵一个漆黑的蛋。   “这不可能。”   玛格咬住简笔画手指,“简直像是……”   “大量记录被刻意地、成系统地抹消了。”   萨拉尔轻声开口,“只看散落在不同书本中的文字,或许没有这样明显。”   其实,这不仅仅是“不明显”的问题。普通人的人生不过三万余天,再博学的人,有生之年也读不完联合图书馆的所有藏书。   “但是这个世界将知识活化,概念具象,信息之间的关联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其中的缺失也变得非常明显。”   萨拉尔玩偶轻声补充道。   弥斯揉揉不存在的耳朵,他很确定,萨拉尔的声音里多了某种情绪,某种类似于尘埃落定的情绪。   进来这里前,那个关于“萨拉尔等人的研究成果去哪儿了”的疑问,再次涌进弥斯的脑袋。此时此刻,他知晓了答案。   ——它们被抹去了,遗失了,后人不曾知晓。   唯一遗留下来的,只有圣萨拉尔的传说,以及七零八碎、不成体系的灾夜古董。   萨拉尔拼尽一切的坚守,封印中三百余年的坚持,没有分毫的意义。他们留给后世的斗争火种,被一只看不见的脚踩进灰烬,化作空洞的漆黑。   萨拉尔玩偶凝视着那个扎眼的黑洞,那双青金石扣子眼里,弥斯找不到分毫光彩。   布里夫和床单魔神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重,他们静静挤在一起,偷看众人的表情。   “圣萨拉尔和混沌魔神的记录,被人抹除过?为什么?”   塔丝震撼地瞧着面前的一切,“那不应该是非常重要的记录吗?”   “我也很好奇。”   卡伦低声,“我们很幸运,这里或许有知情者。”   他转动身体,好让身上所有人的视角更清晰——   两个巨像的中间,诡异黑洞的边缘。   一个人影静静悬浮半空,他身上没有任何“概念关联”的细线。   ……除了他们,这里还有其他人。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联合图书馆,什么书都收只会害了你们[愤怒]   这下真的变成抹不掉的污点了× 第90章 凡人的实验   那人影飘浮在巨大的黑洞之前。   他穿着宽松的黑斗篷,脑袋隐藏在兜帽里,身形像是男性。一群鸽子飞过他的身边,那人纹丝不动,仿佛一具悬在浊液中的尸体标本。   卡伦立刻落上离自己最近的草坪球,得到一个还算坚实的落脚点。他弯下腰,把身上的玩偶和简笔画小人们都放在草坪上,随后朝那个身影眯起眼。   “那个斗篷有点眼熟。”塔丝用布手蹭蹭下巴,“在哪儿见过来着……”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众人的视线,缓缓转过身。   此人双手包裹着黑色手套,手腕处一寸皮肤都没有露出来。   他的脸上则扣着一个严丝合缝的面具,面具没有打孔。它被刷得漆黑,以银线绘制了一个扭曲的月亮形状。黑面具配上黑兜帽,阴影之中,月亮徽记如同凭空飘浮。   “……操,是观星社的首领!”   塔丝没憋住,骂了句脏话,“不对,也不一定,总之那是观星社首领的面具!”   弥斯快把扣子眼瞪掉了,他从没有这样渴望过魔法回归——观星社的首领就在他鼻子底下,他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能让他跑了。”看到那个该死组织的头子,卡伦的声音难得燃了怒意,“不管是不是真正的头领,先抓住再……”   “等等,他身边有东西。”萨拉尔玩偶难得出声。   弥斯甩甩脑袋,也注意到了首领身边的东西……与其说是“东西”,不如说是一具尸体,畸形的尸体。   那具尸体歪歪斜斜地浮在光中。它太过细瘦,又太过扭曲,很容易混入错乱的环境。方才它被面具人宽大的黑斗篷遮住大半,弥斯完全没有注意到。   尸体穿着联合图书馆的学者袍,干瘦得近乎一具枯骨。尸体四肢蜷曲变形,全身长满漆黑的毒疮,发丝枯干如野草。光看尸体的状态,它竟然有点像封印之中,临近老死的萨拉尔。   弥斯自然熟悉这个“症状”,他的魔力有着极强的湮灭特性。萨拉尔不知为何扛住了,只是经年累月,弥斯的魔力还是侵蚀了萨拉尔的肉身。   这具尸体身处人世,理应接触不到他的力量。如果所谓神血,真的是他的魔力产物,那么——   “神血侵蚀。”玛格低声说道,印证了弥斯的猜测。   “侵蚀这么严重,那家伙八成就是盗窃神血的实验者。”   面具人伸出双手,将那具畸形的尸体打横抱住。他的动作异常慎重,带有十足的敬意。   他这么一挪,尸体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那身图书馆学者袍上,一枚白锡胸针闪过流光。   “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是泰尼先生?”   玛格的简笔画小人倒退两步,险些摔倒。   塔丝全神贯注地瞧着这个大场面:“怎么回事,玛格女士?泰尼先生是谁?”   “联合图书馆的资料归档人,他这一生都奉献给了联合图书馆,他从出生起就在这里!他深爱这个地方,所有人都知道!”   进入书本以来,玛格第一次这样惊慌失措。哪怕意识到萨拉尔有问题,她都没有如此震惊。   “泰尼先生都七十多岁了,他……没什么天分,只负责纸面记录。他……”   玛格的嗓子被某种酸涩的情绪卡住了,她不由地看向身边三只玩偶。脑海内灰尘扬起,某段封存已久的记忆悄悄浮现。   二十多年前。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   那时玛格不到十岁,带着哭腔大声叫喊。   彼时,她的父母发现了她惊人的研究天赋。他们特地将她带来联合图书馆,向这里的熟人请教些魔法教育之类的问题。   联合图书馆不允许仆人进入,没有熟悉的女仆照看,玛格又喜欢乱跑,很快就在无数书架中迷失了方向。   “怎么了,小淑女?”   一个温和的声音问她。   那个午后,玛格诺莉娅第一次遇见泰尼先生。   泰尼先生个子不高,长相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属于扔到人堆里找不到的水平。幸而他的长相不是刻薄冷淡的那一种,还算慈眉善目,起码不会吓到一个走丢的小姑娘。   小玛格眨着有点红的眼睛,打量这个干巴巴的小老头。她没怎么记住泰尼先生的脸,但她记得他双鬓的白发。   泰尼先生很快联系到了玛格的父母。   她的父母还有些事情要谈,索性拜托泰尼先生多照看她一会儿。泰尼先生资历够老,工作地点是人来人往的开阔区域,她的父母也算放心。   于是几分钟后,泰尼先生把玛格带去了自己的位置。这里靠着一扇明亮的魔器窗户,灿烂的“阳光”越过窗棂,洒在桌面上,照亮了桌子上的羊皮纸和墨水瓶。   不时有研究员们拿着书本或者申请表前来,找泰尼先生登记。玛格坐在桌子边,一边吃联合图书馆提供的甜饼干,一边打量来来往往的研究员。   “每个人的胸针都不一样。”她很快找到了规律。   “观察真敏锐,是个好苗子。”   泰尼先生笑呵呵地夸她,“那都是联合图书馆发放的,独一无二的胸针,比名牌更有辨识度。”   “其实,宝石搭配和胸针样式也都有讲究。在这工作久了,只看一眼胸针,就知道这个人在哪个部门,又是什么级别。”   “泰尼爷爷,您的胸针上为什么没有宝石?”玛格又问。   “因为我太普通了,孩子,我只是个归档人。”泰尼先生仍然的笑呵呵的。“我没有你那样聪明,没法做了不起的研究。”   他的语气非常和缓,其中没有怨恨或不满,只有习以为常的淡然。   玛格心直口快:“那您怎么进的联合图书馆呀?”   “有三个原因。”   老泰尼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第一,我是这里的员工捡到的弃婴,就是在这儿长大的。第二,我虽然不聪明,但我特别细心,记性也还算好……所以他们让我在这儿工作。”   “第三个原因呢?”玛格问。   泰尼先生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可爱的玩偶。玩偶是用最普通的粗布做成的,它有一双青金石做的扣子眼睛,头发则是染成金色的毛线。   “第三,因为我特别会做玩偶。”   泰尼先生宣布,“来,卡恩斯家的小姑娘。这是圣萨拉尔的玩偶,你看像不像?”   玛格伸出双手,刚要去接那个玩偶,就听到不远处父母的呼唤。   她最终也没有碰到那只玩偶。她快乐地和泰尼先生告了别,跑向父母。离开前,她曾稍稍回头看。老泰尼笑着目送她,就像目送那些申请资料与材料,匆匆离开的才俊们。   此后数年,玛格进入了联合图书馆。与泰尼先生再见时,她会习惯性地露出微笑,冲老人点点头。除此之外,他们再无深交。   对于匆忙奔走的研究员们来说,泰尼先生几乎是联合图书馆的一部分。用更冰冷的话来说,老泰尼无异于一台有体温的魔器。   因为这位老人听不懂他们口中的复杂理论,话语谈不上风趣,做的也只是最基本的工作。   这并非某种有意的孤立。他们只是尊敬他,同时也忽视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老人胸口只有一个样式简单的白锡胸针,没人愿意花时间去了解他的观点、悲喜或爱好,所有人都有更重要、更了不起的事情要做。   玛格也是如此。   她是大贵族的继承人之一,少年天才玛格诺莉娅·卡恩斯,她面前有着无数深奥的课题。   每个人踏进联合图书馆,都能看见那位了不起的圣萨拉尔。她也渴望和那位英勇的祖先一样,以学识铸剑,成为新时代的英雄。   而在二十余年后,这荒诞的一刻,她突然想起——原来如此,泰尼先生很擅长做可爱的小玩偶。   他们知道他失踪了,人们在他的书桌上找到几封信,以为他外出去看望老朋友,根本没有深入调查。谁会怀疑一个在联合图书馆生活七十余年,将这里当作“家”的老人呢?   为什么?玛格想不通。   泰尼先生温和又善良,名声相当不错,也从未露出愤世嫉俗的迹象。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晚年偷盗神血,甚至还和观星社扯上关系?   她望着无边无垠的微光之海,沉淀百年的概念与知识,庞大无比的传说人物……以及一具枯瘦而渺小的尸骸。   玛格怔愣地凝视那具尸体,仿佛它能替泰尼先生给出答案。   “我无意与各位冲突,只是想要带走一位凡人的尸骸。”   面具人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被魔器处理过,听起来像是男女老少的声音同时在说话。   “……想必你们之前遇见了‘雷丁’。我替他道个歉,他只是不想让你们发现我。”面具人的声音称得上彬彬有礼,“既然联合图书馆的人在场,看来我无需暗中提示了。”   “你在说什么?”玛格忍不住出声,声音还沾着一点没散去的震惊。   “我猜你们对于神血的研究,彻底陷入了瓶颈。”   回答她的不是面具人,而是萨拉尔。   弥斯第一次听到萨拉尔这样的语调,此时此刻,大英雄听起来就像另一个老人。   “联合图书馆不会让活人接触极端危险的神血。可是,神血一开始就是为了‘与生命体结合’制造的……这样下去,研究肯定会停滞。”   玛格猛地扭过头。   “我想,那位泰尼先生应该是从灾夜记录中发现了这一点。”   萨拉尔继续道,“所以他决定,用自己的身体做一次神血实验。”   弥斯眨了眨眼。   如果说老人用自身做了神血实验。那么,神血的效果,和畸果非常相似——它们给了拥有者近乎神的力量,顺应他们最深的愿望,就此孕育神国。   也不知道是神血的效果不够好,还是凡人撑不住神国的重量。那个名为泰尼的老人并没有获得神躯,他就像一个没能成形的死胎,消亡在了新生的神国之中。   怪不得这个地方像极了神国,他却始终没有发现神国主人的存在。   难道V.O.R一直瞄准天才,是因为凡人根本无法成神?   等等,在那之前,为什么神血的效果会与畸果那么像……?   “是的,泰尼用自己做了实验。他记录了服下神血后的所有变化,并将所有力量用于构建这个空间。”   面具人平和地说道,打断了弥斯沸水般咕嘟冒泡的思绪。   “无论是他服下神血后的变化记录,还是这片概念之海,终将归于联合图书馆。”   “那些神血的力量,能让这个空间存续五年左右。玛格诺莉娅女士知晓了进入‘概念之海’的方法,联合图书馆控制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我来这里,一是要带走他的尸体,二是带走我们理应知道的情报。无论各位相信与否,观星社对人世没有敌意。”   “骗子!”   布里夫在草坪上蹦跳,“那个雷丁差点毁了我们的世界!你们都是坏人!”   小小的简笔画人险些被草地淹没,声音也大不到哪里去。但那面具人却像是看见了、听见了,他沉默许久,微微握紧抱着尸体的手。   “我不否认。”   他的语气带着吓人的冷静。   “人类浴血厮杀时,不会在意踏平了几片草地。为了保护‘我们’的世界,我等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末日之前,我们没有心力去在意一个童话。”   “……毕竟我们只是一群最愚蠢,也最无望的人。”   一瞬之间,卡伦神父止住了呼吸。   【卡伦,记住。】   少年赫米特的声音犹在耳畔。   【世上最愚蠢、最无望的行为,就是“观星”。】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狗头][狗头] 第91章 消失的祷词   卡伦一蹬草坪,流星般冲向那个身影。   而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面具人朝众人低下头,稍稍行了一礼。下一秒,他原地消失,只留下一个飞快消散的孔洞。   卡伦朝那未闭合的空洞抓去,空间在他的指尖愈合,没留下任何痕迹。   观星社的疑似首领离开了。   概念之海仍是方才的模样,并没有因为这一粒尘埃的离去而变化。深不见底的黑洞悬于微光之中,犹如一只绝望的瞳孔。   卡伦飘浮在那诡异的黑洞之前。他停留在面具人方才所在的位置,庞大的黑暗占据了他绝大部分视野,那种空洞感令人心下发慌。   ……那句话是巧合吗?   还是说,赫米特和观星社有关?   卡伦无法将目光从那片黑暗上挪开。   不,不可能。观星社是二十多年前出现的,那时赫米特和他都还是孩子。   再者,赫米特失踪之前,他一直与赫米特待在一起……赫米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观星社。   退一万步,哪怕那个面具人真的与赫米特有关,赫米特完全可以将真相大大方方告知他,而不是做出信仰阴影之神的模样。   他们相处已久,他的哥哥比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他。   但要说是巧合,卡伦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他只觉得自己踏入了一张格外黏稠的网,如何努力都看不到出口。   他的哥哥曾经对他说,当遇见无法解决的难题时,可以去联合图书馆寻找阴影修会的手记。但目前为止,他要寻找的手记只存在于童话,阴影修会也……   “卡伦——!”塔丝的呼喊晚一步到来。   玩偶和简笔画小人连成串,驾驶着床单魔神赶上了卡伦。   “你怎么就突然冲过去了?那家伙很危险!”龙妖精严肃地摆动着小短手,“还是说你发现了什么,说来听听?”   卡伦沉默地注视着黑洞,一时不语。   “人都跑了,再瞪也没用。”   弥斯不耐地说,“你不是想找那个什么阴影修会的笔记吗——这里既然是联合图书馆的概念之海,那本笔记应该也在里面吧。”   “既然来了,索性都看完再走。反正我和萨拉尔要看神血记录,你们随意。”   观星社和萨拉尔关系不大,弥斯兴趣也不高。   比起这些,他对神国本身更感兴趣,而且萨拉尔的状态……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弥斯的错觉,他觉得萨拉尔玩偶瘪瘪的,不如刚进来时圆润了。   “对哦,还有这种好事,这里存着联合图书馆所有信息!”塔丝眼睛一亮。   出身联合图书馆的玛格:“……”   这不太好,她知道。她拦不住这群来历成谜的家伙,她也知道。最终她决定假装听不懂人话。   卡伦精神好了些:“要怎么查?”   萨拉尔拍拍被弥斯攥变形的脑袋,看了眼身上连着概念细丝的布里夫:“既然这里是概念的海洋,我想,我们只要提供知识,相关的事物应当会自动关联。”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就是有些干巴巴的。   “不,不够。”弥斯很不给面子地指出,“我们也算是外来的‘知识’,可是只有布里夫和床单魔神身上有细线出现。”   说完,他揪下一根棉线头发,拼出了“萨拉尔”这个词。果然,概念之海没有任何反应。   “我没猜错的话,得加点儿神血的力量。否则我们带进来一堆东西,得被那些破线缠死。”   萨拉尔的状态真的不好,弥斯心想。他了解萨拉尔——平日的萨拉尔,绝不会漏掉这些细节,害得他还得帮这家伙补充。   萨拉尔沉吟几秒,他努力操纵神血的力量,凭空写下“神血”这个词语。   果然,灿金色的词语完成的瞬间,一根概念细丝出现,末尾消失在光中。   弥斯的猜想得到了验证,这明明是“弥斯比萨拉尔天才”的又一力证,可是弥斯莫名开心不起来。   他挪到萨拉尔身边,把萨拉尔刚拍圆的脑袋又攥成了漏斗。   看到那道细弱的关联之线,简笔画玛格怔愣片刻。   【泰尼先生,你知道“炉叶草”吗?我不太确定哪些书里提到过。】   【啊,玛格诺莉娅女士。您需要《古怪游侠日记》《狼毒的十二种解法》《邦迪邦德的草药心得》和《阿特拉珍稀植物图鉴》。】   【谢谢,泰尼先生!要不是你,我不知道得找多久。】   【哈哈,能帮上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我的荣幸。不过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您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   她还记得泰尼先生有些黯淡的表情,她曾以为他在哀叹时光的无情。   也许在浩如烟海的书本之中,泰尼先生触摸到了这个巨大的信息黑洞。可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地位去论证如此隐秘而可怖的事实。   于是,他用最直白的方式,将那个埋于书页的知识黑洞暴露给了所有人——没有惊世骇俗的新理论,只有粗暴到朴素的“展示”。   如今,只要联合图书馆的人将神血稀释,用它来书写字句,就能在这里找到某个概念相关的全部知识。这样一个奢侈的概念海洋,他们能拥有五年之久。   ……这一切的动机,真的是无信者的疯狂,或是所谓的末日妄想吗?   ……默许这一切的观星社,究竟在想什么?   玛格也挪到萨拉尔身边,她伸出线条画成的手指,戳了戳萨拉尔。   “您方便的话,请补充‘观星社’。”她说。   “还有‘阴影修会’。”卡伦神父急切地补充。   萨拉尔点点头,善解人意地写下“观星社”和“阴影修会”这个词组。   “观星社”那边几乎立刻生出了关联细丝,而“阴影修会”孤寂地悬在半空,没有与任何事物产生关联。   这下别说卡伦神父,连萨拉尔都皱起眉头。阴影修会可是有正式的王国宗教证明。再怎么样,宗教相关的书籍肯定应该有记录。   “也许阴影修会改过名,之前用的是旧名。”萨拉尔说道,“你的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别的事,一些……一些不会轻易改变的东西。”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卡伦神父喃喃道。   宗教的名字可能会有写法、命名上的差异,但祷词不会轻易改变。这是赫米特一字一句教给他的祷词,它在他的舌尖上跳跃过无数遍。   萨拉尔鼓足力气,颤颤巍巍写下这个长长的句子。   终于,一根细弱的关联之丝出现在句子中间。它舒展开来,快速延长,然后——   ——末端消失在那个可怖的黑洞。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好消息,“阴影修会”——无论它曾经叫什么——确实存在过,它并非赫米特的欺瞒,或者卡伦的妄想。   坏消息,它与那些被刻意抹除的知识一起,消失在了庞大的黑洞之中。   卡伦仰望着关联之丝消逝的那片黑暗,右手轻轻放上心口。   他非但没有露出惶恐的神色,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的哥哥没有欺骗他,那本灾夜年代的笔记极有可能存在。但与阴影修会相关的一切,都被更为浓重的阴影吞没。   “所以,这才是你想要告诉我的事。”卡伦喃喃道,“遇到不可解的难题,前来寻找答案——你并非让我寻找解法,而是让我选择。”   “面对这阴影遮蔽的前路,选择是否要继续前进……”   “可是,我们也是因为这个‘神国’的出现,才知道记录被抹消了。”   塔丝忍不住插嘴,“咱们晚点到也就算了,如果你在神国出现前来这里,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哥哥他总是知道最确切的‘时机’。”   卡伦神父语气分外坚定,“阴影之神给了我预知不祥的能力,也许赫米特获得了更强的力量。”   “无论那片阴影下面藏了什么,我都要继续前进。我不会放弃寻找赫米特,也不会放弃寻找那本失踪的笔记。”   “唉,随你们吧,反正我只要V.O.R的命。”塔丝小声嘟囔。   见卡伦神父的情绪还算平稳,萨拉尔转过头,挠挠正在追自己飘荡床单角的床单魔神:“劳驾,能带我们去这根细丝的尽头吗?”   他指了指“神血”关联的细丝。   床单魔神:“嗷呜~”   “这是情绪不错时的叫声,应该是没问题。”布里夫翻译道。   萨拉尔这才转向玛格:“我们先去那边看看,关于‘观星社’的资料——”   “不着急,既然有关联,我可以之后再调查。”玛格连忙摆手,“去吧,您尽管去。”   ……   弥斯很快抵达了“神血”相关的概念集群。   弥斯看得出,萨拉尔的情绪并不高。   他只是草草看过那些有关神血的报告和发明,像是对这玩意儿非常了解。弥斯鲜少看到萨拉尔这样缺少活力的模样,看得他一股无名火。   “喂,萨拉尔。”   弥斯晃到萨拉尔跟前,使劲挤他的脸,“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你准备放弃一切,向我认输?”   萨拉尔转头看他,两颗青金石眼睛晦暗不明:“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   “不准用这种表情思考。”弥斯宣布,“你这副模样,连当肉垫都没意思。”   萨拉尔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我那些被抹除的同伴,还有中断的研究……”   “被抹除?”   弥斯使劲儿揉搓他的脑袋,“阿尔杰农·费南多、丘奇、凯莉·惠伦……我可以把每一个名字都说出来,这算哪门子被抹除?你雕刻墓碑的时候,我看得特别清楚。”   萨拉尔:“……”   “以及,还‘中断的研究’呢。”   弥斯怪里怪气地模仿着萨拉尔的口气,“你不是活着吗?该死的,你就没有停止研究我,你以为我没有发现?”   萨拉尔:“…………”   “……没有你,人类还不是挖出了那个黑洞。我刚觉得人世没那么废物,真不懂你在这里纠结什么。”   弥斯嗤之以鼻,“还是说,你觉得那个制造黑洞的家伙,比我还要强?”   这家伙该不会真这么想的吧?说着说着,弥斯有点儿生气了。   知识黑洞确实挺有看头。但比起那种小事,无论是萨拉尔变瘪,还是萨拉尔转向新的对手,都更加让他在意。   弥斯焦躁地瞪着萨拉尔,准备把那个碍眼的脑袋捏得更扁。   萨拉尔定定地瞧了他很久。   “弥斯。”他拍拍自己一塌糊涂的脸,像是下了决心。   “有些‘与合约无关’的事,我想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结尾不满意,改了改!明天加长![求你了] 第92章 天幕   嗯?!   萨拉尔要告诉他与合约无关的正经事?那个萨拉尔?   弥斯恨不得把耳朵贴到萨拉尔脸上,凑近一半又犹豫起来——没有合约的约束,万一萨拉尔骗他怎么办?   见弥斯玩偶的脑袋晃来晃去,萨拉尔无奈地摇摇头。他全力挪动小小的身体,压榨出玩偶身体的最后一分力量。   在他们身边游动的神血相关物品和文字,于这一刻变得模糊。在这概念之海中,光芒重新排列,变成了确切的影像。   弥斯熟悉这种感觉,这正是他翻看记忆时的视角。只不过这一次,萨拉尔利用这特殊的神国,将自己的记忆投射出来。   毫无疑问,这比空口叙述更加真实。   放在平时,萨拉尔绝对不可能朝弥斯放开记忆。捞到这么难得的讯息,弥斯一下就被吸引住了。他恨不得将半圆形扣子眼撑得滚圆,力求看清每一处细节——   记忆中的萨拉尔还是个少年。   弥斯不擅长判断人类的年纪,他只知道,萨拉尔比那些参加魔基仪式的孩子大那么一点点……大概十一岁?十二岁?他分不清。   他只能看到一双肉乎乎的幼崽爪子,一点都不像印象里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总之,那一小团肉攥着根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着一些……写着一些弥斯看了就想睡觉的算式。   再远些的地方,放着一方巨大的、打磨光润的灰黑石板。上面用白石画满让人眼晕的剖图,还黏着无数满是图文的羊皮纸。   石板之前,站着一位中年女性。她有着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眸,却生着一头黑发。那黑发间夹杂了无数白发,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衰老几分。   她将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箱拎上桌子。只听啪嗒一声,铁皮箱花朵般绽开,露出支在防撞架上的内容物——一个装满漆黑液体的圆底烧瓶。   烧瓶内部的漆黑液体介于液体与烟雾之间,与弥斯见过的神血几乎一模一样。   “塞潘提那边改进了萃取办法,我们获得了迄今为止浓度最高的‘魔源’。”   女人缓声说道,“约瑟芬和伦恩发现,它的魔力质量比目前发现的任何物质都高。”   ……原来在萨拉尔的印象里,“神血”一直都被叫作“魔源”。   弥斯本来就觉得“神血”这个叫法挺奇怪。先不说把“混沌魔神”缩写成“神”这事有多离谱,“神血”这名字,活像他给人类做了什么奉献一样。   “是的,女士。”小萨拉尔声音清透,语气里没有半点儿稚气。   “如今我们可以确定。上万年来,灾夜带来的‘魔源’存留世间。这种高浓度的力量,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文明诞生,也使得我等能够使用魔法。”   女人看着萨拉尔说。   “然而它完全不适合维持文明——我们的世界很像暴风雨后,水洼中的蝌蚪。等太阳蒸干水洼,人世也就到了尽头。”   “我同意,女士。”小萨拉尔认真地附和。   女人点点头:“假如能将它转化成人类可以利用的能源,也许灾夜会有其他解法。接下来,塞潘提那边会尝试无害化处理。”   小萨拉尔的反应快得可怕:“您的意思是从灾夜中直接提取魔源,文明朝地下发展?”   “塞潘提那边是这样的想法,不少人都在研究这个方向。这次的成功让他们有了希望……你怎么看,萨拉尔?”   女人的语气近乎恳切,“刚才你应当看过了它的纸面数据,你有什么想法?”   小萨拉尔面前的羽毛笔动了动,像是在啃羽毛笔尖。   “我认为,我们应该从‘更高’的角度看这件事。”   萨拉尔思索了足足五分钟,才再次开口。   “灾夜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持续时间越来越长。可是根据数据,‘魔源’的采集变得越发困难,转向地下未必是明智的选择。”   “相关的研究可以继续,一直以来的计划也不能停止。地下方案不宜投入过多……塞潘提六分之一的资源,不能再高了。”   一直以来的计划?   弥斯不由得眯起眼。他怀疑这个所谓的计划,是指带着军队跑到“灾夜源头”——也就是自己——鼻子底下,给他添堵的计划。   女人定定看着小萨拉尔,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几乎是怜惜的。   可是几个心跳后,那丝悲悯消失殆尽,她将那瓶漆黑的“魔源”拿起,轻轻放在萨拉尔的桌子上。   “好吧,那么关于这些新数据,来点新的猜测?不用考虑太多,纯粹地猜测就可以。”她鼓励地说道。   那口气不像哄孩子,倒更像平辈之间的交流。   小萨拉尔注视着那个瓶子,他的目光那般专注又熟悉。像极了封印之中,仰视黑暗的英雄萨拉尔。   “我想到……胚乳和卵黄。”   他摩挲着冰冷的瓶身,如同小孩子擦拭最心爱的玩具。   “如果——只是如果——灾夜的源头拥有生命。我想祂应当非常年幼,甚至没有真正诞生。”   “这样蕴含高浓度魔力的物质,和胚乳和卵黄一样,确保祂能顺利成长。随着祂的成熟,灾夜越发活跃,魔源却被消耗得越来越少。”   “而我们只是附在种子表面的霉菌,寄居在蛋壳上的尘螨。祂诞生的那一刻,世界会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末日。”   小萨拉尔用讲故事般语调说道,他的叙述没有半点迟疑,像是在内心打磨过无数次。   “……当然,这只是我毫无根据的猜测。”最后,他这样说道。   “听起来可真绝望,你还是那么喜欢‘灾夜源头是活物’的假设。”   女人勉强笑了笑,“看来在研究之余,大家得抽空祈祷祈祷,灾夜源头最好是块陨石,或者别的什么。”   小萨拉尔没有回应这些话。   他只是放下那支笔,反复摩挲着那个盛满魔源的烧瓶。可惜他的体温很快被那瓶冰冷的液体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灾夜源头真的是活物。塞潘提那边的‘地下方案’,可以增加一个拓展研究。”   他轻声呢喃,仿佛在与那个小小的瓶子对话,“它能养育出神祇一样的存在,也许通过它,我们也能拥有自己的‘神’。”   “魔源要是真的能够无害化,你们完全可以像当初那样,用它来制造——”   “萨拉尔,那都是假设!”女人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女士。我不应该根据虚无缥缈的假设,考虑现实中的方案。”   小萨拉尔垂下目光,双手捧起那个圆底烧瓶。   女人伸出双手去接,她没有回应萨拉尔的反省。   她只是轻轻取走了那个圆底烧瓶。自始至终,她的指尖没有碰到萨拉尔一下,哪怕他们靠得那样近。   ……回忆消散,弥斯再次回归微光闪烁的概念之海。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萨拉尔玩偶轻声说道。   “哦,有。”弥斯严肃地扯扯外套,“那个女人是你妈?”   萨拉尔:“……”   萨拉尔:“首先,她不是。其次,别告诉我你看了半天,只想问这个。”   哪怕英雄先生只有一张软绵绵的布脸,弥斯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你在意的点实在奇特”的复杂表情。   弥斯又严肃地“哦”了声,半天才挤出第二句:“魔源……神血……总之就那个东西,你怀疑它是我的,呃,蛋黄?”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角度,毕竟“精炼魔力”和“美味蛋黄”两者,给人的感觉差了十万八千里。   也许是人类发掘的神血太粗糙,或者百年来消耗太多,弥斯不觉得它们有多诱人。自从来到人世,能吸引他的只有——等一下。   弥斯立刻回过味来:“泰尼先生利用神血,制造出了和畸果相近的神国。”   “所以你怀疑有人继承了你们的研究,畸果是在神血的基础上完善的。”   怪不得他那么喜欢畸果,怪不得畸果能让他变强。   那些力量本来就是他的东西,结果给混账V.O.R给抢了,天杀的!   ……话说回来,V.O.R用了某种手段,把神血精炼成了畸果,却没让它无害化。   他——或他们——用畸果来制造神明,选人标准却很粗糙,造出的都是些奇形怪状的邪神。   加上现在,萨拉尔等人的原始研究资料“被消失”。弥斯合理怀疑,V.O.R和这事脱不了干系。当然,他没有直接证据就是了。   所以,这些事情确实和换身事件没有直接关系,萨拉尔没必要告诉他。   站在萨拉尔的角度,弥斯最好什么都不知道——毕竟,知晓畸果对弥斯尤其有营养,只会让弥斯吃得更欢、恢复更快。   弥斯狐疑地瞄着萨拉尔:“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萨拉尔垂下扣子眼,整个人看起来灰暗又疲惫:“你想听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什么鬼问题,哪个脑子有问题的想听场面话?”   “那我就说场面话。”   萨拉尔的话语罕见地绵软,“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是制造畸果的人,还是搞出知识黑洞的家伙,都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了不起。”   “那些猜想,此前我们已经研究过;他们恐惧于我们留下的资料,才将其掩埋。比起灾夜,他们什么都不是。”   是啊,那群家伙怎么配和他相比!   他一定会把他们揪出来,将他们偷走的力量吃光,然后再……嗯,再处理萨拉尔。   死敌短短几句话,弥斯有种吃了一大口奶油覆盆子的愉悦感,那股甜味让他手心发热、脚底发飘。   ……不对,不能陶醉,萨拉尔说这是场面话。   “给我说真心话。”弥斯大声要求。   萨拉尔沉默地凝望着他。   概念之海没有水,萨拉尔玩偶却有种被打湿的沉重质感。他的外套正穿在弥斯身上,上身只有一件白衬衫,看起来几乎有些可怜。   “我有些累了。”他喃喃道,声音也变得湿答答的。   “嗷哇~”同一时间,被隔离在记忆外的床单魔神叫了两声,弥斯下意识偏头去看。   弥斯视线离开的一瞬,萨拉尔那股湿漉漉的气质原地消失。   他的神色毫无动摇,看向弥斯的目光一如既往得专注,里面甚至带了些难以言喻的灼热。只是弥斯的目光一看回来,英雄先生火速耷拉肩膀,再次变得虚弱又疲惫。   萨拉尔玩偶低声继续:“……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如果我有了后继者,我想以你不服输的性子,你会公平地告诉——”   “我可不会玩什么公平竞争。”   弥斯凑得更近了,“除非你再能找个有能耐烦我三百年的人,你找得到吗?”   看到这样反常的萨拉尔,方才那股甜味瞬间散去。弥斯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哪里都别扭。   萨拉尔复杂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意你的同伴。实在……实在不行,我可以等你恢复状态。”   弥斯生硬地说道,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萨拉尔,活像萨拉尔下一秒就要融化在概念之海里头。   “如果是我认识的萨拉尔,他肯定会给他的同伴们讨个公道——当然,阻止灾夜还是第一位的,这个不能变。”   “你说得对。”萨拉尔轻声说道。   弥斯从没想象过萨拉尔失去斗志的模样,也不愿意想象。眼下,他恨不得给萨拉尔玩偶现场塞几团棉花,好让这家伙看起来不要这样绵软无力。   他用力想了又想,朝萨拉尔的脸伸出双手,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   这次他没有把萨拉尔的脑袋箍变形,而是捧着那个柔软的布脑袋,用自己的脸撞了好几下。   撞完后,看萨拉尔还是那副湿漉漉的模样,他又把那张棉布脸从上到下啃了一遍。   他一定要用萨拉尔对于“爱上自己”的恐惧,压下萨拉尔此刻的丧气。   ……只是有那么一秒,他想,就算那不是恐惧也行,哪怕让萨拉尔开心也好。   他只想要面前的萨拉尔,变回他所熟知的那个充满活力,变着法子挑衅自己的萨拉尔。   “差不多了就回去。”   弥斯啃完萨拉尔的脸,有些不自在,“你这些发现,我允许你告诉神父一部分……你再在这里发呆,我可要改主意了。”   “好的,弥斯。”萨拉尔看上去稍微精神了一点。   而在弥斯转过身,去扒拉床单魔神的时候。萨拉尔也回过头,看向飞舞在概念之海的神血资料。   “再见,各位。”   他说,“我还在这里,我们还没有失败。”   “……哪怕只剩一个人,‘天幕’都不会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大英雄开始用力钓猫了[红心][猫爪]   用作钓饵的爱意越来越充足:[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93章 真正的入口   发觉研究断代的瞬间,萨拉尔确实有一瞬的痛苦。   他的心脏仿佛坠了铅块,坠向深不见底的虚空。然而,这痛苦也就持续了数个心跳——萨拉尔太过于习惯绝望,它无法让他失神太久。   人世还存在,还有这样挖掘真相的人,他碰巧也还活着,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当初天幕众人的努力,原本就不是为了后世铭记,只是为了人世的存续。哪怕所有人的姓名都被埋进黑暗……   “……我可以把每一个名字都说出来,这算哪门子被抹除?你雕刻墓碑的时候,我看得特别清楚。”   弥斯玩偶用力揉搓他的脸,用理所当然的弥斯式口吻说道。   萨拉尔愣住了。   他的心脏再次开始坠落,这次的痛苦更加鲜明,更加绵延不绝。然后他吃惊地发现,他居然有些喜欢这样的痛苦,就像在严冬之中触碰一团烈火。   接着萨拉尔更吃惊地发现,他能在弥斯的语气里,发现一些微妙的情感——那是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安与焦急,只为他而生的惶恐。   萨拉尔突然有点想笑。   弥斯敏锐地察觉了他那一瞬间的脆弱,而他也嗅到了弥斯自己都没能发现的不安。作为三百多年的敌手,他们实在擅长寻找对方的弱点。   他守望了三百余年的庞大存在,为他展露出一丝小小的裂缝。   ……于是,萨拉尔告诉了弥斯“神血”与“畸果”之间的微妙联系。非但如此,他还向混沌魔神展示了天幕一角,以及自己脆弱的一面。   多么甜美的饵料,这样危险的试探让萨拉尔毛发倒竖。   可他没有犹豫。   因为英雄萨拉尔需要引诱魔神的心,为阻碍末日再建一道墙;而自私的萨拉尔需要获取弥斯的爱——哪怕是不自知的爱——只因为他想要它。   弥斯用力啃他的脸的时候,萨拉尔玩偶伸出短短的小手,虚虚拢住了弥斯的身体。   那动作比起拥抱,更像捕猎。   ……   与其他人汇合后,玛格很识相地保持安静,没有急着去调查观星社。   “先找到通往外界的路吧。”她挥舞着简笔画小手。   “原路返回肯定没问题!”   布里夫快乐地挥舞小剑,“这些概念来自不同的书本,我能打开回去的路,带你们回去!”   “呜噜呜噜——”床单魔神表示肯定。   “我想试试别的出口,请告诉我该怎么做。”萨拉尔突然说。   萨拉尔怎么听起来完全恢复了?   弥斯疑惑地转头,又瞧到了那个可怜兮兮、仿佛泡了水的萨拉尔玩偶……好吧,没准萨拉尔只是习惯性镇定。   站在他们对面的龙妖精皱起布脸,挤出一个难以忍受的表情,仿佛鼻子底下被塞了一碟柠檬醋。   布里夫则不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他爽快地拍拍胸脯:“你们在这里随便选一个东西,用双手抓住它,闭上眼睛,就能找到通往那本书的路。”   “为什么大家不能原路返回?”玛格小心翼翼地发问。   那本儿童画册能连接这里,完全是个意外。他们要是从别的出口出去,只会出现在“群英荟萃”的禁书区。   自从见过面具人,卡伦神父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哪怕一行人挨个跳进粪坑,她怀疑神父都会跟着跳下去;龙妖精则始终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根本不会质疑萨拉尔。   身为在场唯一一个正常人,玛格女士认为,自己有义务提出疑问。   “因为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我需要验证一下。”萨拉尔说,“为什么我们会变成布偶,你难道不好奇吗?”   “只要进入那个异变的禁书区,我想,我们能找到原因。”   玛格犹豫两秒,在“当个正常人”和“满足好奇心”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两分钟后,一行人由哇哇唱歌的床单魔神拖着,冲向概念之海的深海区。   他们很快找到了一条蛇一样游荡的黑色怪鱼。它的体表长满了长长的骨刺,对于人类来说很棘手,但小玩偶抱着刚刚好。神父则凭借着天生的恢复神力,一双手硬是捏了上去。   那条鱼懒洋洋地斜了他们一眼,继续悠闲地游动。   双手触及那条蛇的瞬间,弥斯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的手明明握着冰冷的骨刺,感觉却像是捧着一本书。只要他愿意合上书页,就能看到封皮上的书名。   他本能地在脑海里做出了“合起书本”的动作。   下个瞬间,天旋地转。   他仿佛被塞进了一根细长的管子,啵的一声从管子另一头喷了出来。弥斯昏头晕脑地飞出去,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抱了上来,好让他不至于摔得太狼狈。   弥斯本能地嗅嗅,嗅到了萨拉尔的味道。萨拉尔把他团在怀里,两个玩偶挤成一个沉甸甸的棉花团子,有惊无险地落在地上,滚动到一堵“墙”旁边。   弥斯晃晃脑袋,抬起扣子眼——   “哇哦。”弥斯真心实意地感慨道。   这会儿他和萨拉尔正倚在一个巨大的书架脚下。而这偌大的空间,放满了这种深胡桃木色的巨型书架,犹如一道道静默的城墙。所有书本都用锁链锁在书架上,灰白的锁链轻轻晃动,发出呓语般的细碎声响。   尽管在地下深处,整个区域灯火通明。只是目之所及不见人类,只有满地纠缠在一起的恐怖怪物。   从畸变的人体到海底的异形,各种异类应有尽有。它们彼此纠缠、扭动,喷出骇人的魔法辉光。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腥臭,以及旧书特有的苦涩味道。   单独拉出来一只怪物,视觉冲击力绝对不会弱。然而它们纠缠在一起的模样,只能让弥斯想到煮过头的炖杂烩。   确认完环境,弥斯才稍稍清点了下其他同伴——   卡伦神父刚现身,一条双头巨狼就朝他咬了过去。神父立刻激活了隐匿的指环,原地消失在空气里。   塔丝很有眼色地钻进了两本旧书之间的夹缝,整个动作丝滑无比,弥斯第一眼险些没看见他。   三个简笔画小人就没那么讲究了,他们大大方方贴在书架边。怪物们游荡而过,对它们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木板上无关紧要的涂鸦。   一只巨大的鸟爪贴着弥斯和萨拉尔踩下,两只玩偶立刻团得更紧了。只见那脚爪的主人垂下头,用浑浊的独眼扫了他们一眼,同样爽快地无视了两人。   “这些概念怪物只是彼此挤压纠缠,没有互相攻击。”   弥斯咬了咬萨拉尔,他在这里窥视了半天,居然没有一只怪物被撕碎、扯烂……或者别的什么。   “简笔画这种‘概念同类’也就算了,它们只会攻击保有人形的神父,却对我们这种玩偶毫无兴趣。也就是说……”   “只有变成玩偶的人,才能在禁书区平安行走,再从这里进入概念之海。”   萨拉尔玩偶叹了口气,“我猜也是。泰尼先生将这样重要的遗产留给了联合图书馆,他不可能完全不设防,让来路不明的人混进去。”   “禁书区才是真正的神国入口。从此以后,这些怪物就是概念之海最好的守卫。”   就是这种感觉,弥斯满意地想。萨拉尔才能跟上他天才的思路。   玛格怔怔地仰视着那些蠕动纠缠、恒久不灭的怪物:“‘玩偶化’的标准,难道不是单纯的年龄?”   “我想,那些上了年纪的研究者,肯定花了不少时间研究神血。”   萨拉尔缓缓说道。   “神血有很强的污染性,一旦接触过,肉身或多或少会有污染。这种印记是甩不掉的,它可以完美筛选出联合图书馆的专业研究者。”   弥斯玩偶像模像样地摸摸下巴:“我懂了,我们被卷进来,是因为我们是‘神血之子’。塔丝……塔丝大概被污染了吧,反正龙妖精很特殊。”   塔丝:“……”   哪怕假装关心他一下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确实很容易被神国影响。在红琥珀的时候就是这样,联合图书馆影响到他也不奇怪……咦?   出事的时候,他们明明刚进入联合图书馆不久。他再容易受影响,也不至于比自带神血的“神血之子”变得快吧?   除非他在进入联合图书馆前,就已经被神血污染了。   塔丝这辈子都没接触过神血,要说他身上出现的变化……好像是离开“兔子洞”那会儿,他的鳞片变得黯淡了些。   可是他除了待在怀表里,被弥斯随身带着,没做什么特殊的事。   ……算了,反正也没出什么大事。   塔丝深深瞧了弥斯玩偶一眼,继续兴致勃勃地旁听——   “你们被神血污染过,我能理解你们的异变。可是那本书呢,那本《勇敢的萨拉尔》又要怎么解释?”   玛格坚持不懈地追问道。   “那本书被劣质神血污染过,这个故事涉及一点个人隐私。”萨拉尔张口就来。   弥斯用力点头,差点把脑袋后面的辫子甩到脸上。   弥斯当然知道真正的原因——那本书是沉沦稚子·畸果前任拥有者·非自愿构建神国的倒霉蛋·辛什么拉送给他的礼物。   那丫头身上多少留了点畸果的力量。四舍五入,那本《勇敢的萨拉尔》相当于被神血腌了腌,阴差阳错接入了概念之海。   当然,这件事不怎么适合告知玛格。   玛格显然很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可惜她无法逼这两位大爷张嘴。最后她只能悻悻地挠了挠脸:“好的,转告联合图书馆的时候,我会酌情……处理这个案例。”   “最后的问题,那些变成玩偶的人,要怎么恢复原状?”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过渡章——[好的]   大家终于要变回人形啦! 第94章 半真半假   “泰尼先生是个怎样的人?”萨拉尔用疑问回答了疑问。   “……一个普通的老人。”   玛格愣了片刻,她实在想不出更确切的形容。联合图书馆里有许多年少有为、行事乖张的天才,相比之下,那位老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我想,他不会让那些老研究员当一辈子玩偶。”她迟疑着补充,随后语气逐渐笃定,“既然他特地把概念之海留给图书馆,还连安防都考虑到了,他不会把‘恢复原状’这件事搞得太难。”   又到了弥斯不感兴趣的人类心理学话题,他瘫软身子,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任由萨拉尔抱得紧紧的。   萨拉尔没有插嘴,他只是微笑着望向玛格。   玛格已然陷入思考:“为了进出概念之海,‘玩偶化’一定有方便操作的转换仪式。”   “只要图书馆稍加调查,就能将玩偶与泰尼先生关联起来……泰尼先生不会设置复杂的隐喻,这个仪式肯定和泰尼先生直接相关……我的天,该不会……”   她突然四肢并用地攀下书架,跑到附近某个方便放书的置物台前。简笔画小人倾尽全力,从上面拖了张申请表,又扛了一瓶墨水。   “泰尼先生是联合图书馆的归档人,借阅书本、调用材料,需要向他办理借出证明和归还证明。”   玛格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们试试,在上面签个‘归还’,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来吧。”   确定玩偶不会被怪物攻击,龙妖精自告奋勇,“我瞧到墨水瓶盖上的宝石装饰了,万一成功,我最方便躲。”   萨拉尔点点头。   塔丝把布手戳进瓶口,蘸了些墨水,在纸上艰难地划拉出“归还”的单词。   最后一个字母刚写完,小小的玩偶身体被一团棉花似的白烟淹没。烟雾再散开时,原地只有身材纤细的龙妖精。   塔丝感动地飞起:“我的翅膀回来了,哇——”   下个瞬间,附近怪物齐齐转头,万千只畸形的怪眼看向塔丝。   塔丝不敢动地降落:“哇……再见我先躲躲。”   他嗖地钻入墨水瓶盖上的黑水晶,假装自己从未存在过。   然而怪物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无数肢体开始朝这个方向挤压而来,一副要将墨水瓶碾碎的架势。玛格抽了口气,将那张申请表拖到墨水瓶边。   “写个‘借出’,快!”玛格焦急道,一只酷似鹰爪的爪子眼看就要踩下来——   塔丝充分发挥了龙妖精的速度优势,他闪电般冲回申请表边,飞快写下“借出”。又一团白鼓鼓的烟雾炸出,塔丝玩偶原地出现。   巨大的爪子停在半空,缓缓收回。   “看来你找到了答案。”萨拉尔平和地说。   “感谢您的提示。”玛格的简笔画小人低头行了个礼。   见萨拉尔不自觉摆出长辈模样,弥斯小声嗤笑:“……其实你不知道怎么变回去吧。”   “没错,毕竟我不认识那位泰尼先生。”萨拉尔小声回应,“我只是知道他没有恶意,而玛格女士是如假包换的顶尖学者。”   弥斯在萨拉尔肩膀蹭了会儿,把脑袋按在最软的地方:“哦,顶尖学者。”   “那你记得向这位‘顶尖学者’好好解释,为什么你的脸和她弟弟一模一样。”   ……   两个小时过去。   一行人随便选了本书钻入神国,再从那本《勇敢的萨拉尔》回归现实。   “看来我们的墨水洞不算完善。”   布里夫擦拭着画册的硬质封皮,“它们应该连在一起,可以咻一下跳过书本内容,禁书区的书就不用走太远……”   “这本书没有正常接入神国,有些缺憾也是正常的。”玛格安慰他。   简笔画玛格在画册里找了间小屋,径直躺下睡了。玛格女士的意识回归了肉身,正好端端地坐在办公室。   扣住书本的神血笼子已经被撤下。没用完的神血残渣,则被玛格送给了布里夫——他说他想要修缮那两个墨水洞。   神父静静地站在墙角发呆,龙妖精变回原状,满屋子乱飞,企图弥补翅膀缺失的运动量。   只有萨拉尔和弥斯,还维持着小小的玩偶模样。   “我们名义上在你的禁闭室,不方便露面。”萨拉尔如此解释。   弥斯的理由更单纯——他得先变回人形,再用魔力编织新衣服。   魔神大人对人类礼节没有多么看重,但他不想全.裸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身上只有一件萨拉尔的外套。   玛格拿起面包篮,往里面垫了些丝绸手帕,再把两只玩偶放了进去。   “我先带这两位去我的禁闭室看看,方便对应说辞。”   她冲留下来的神父和龙妖精点点头,“两位先在这里休息,我很快就会回来。”   香喷喷的面包巾下,弥斯玩偶摊开四肢,昏昏欲睡。他累得要命,萨拉尔看起来快瘪得只剩一层布了,也不知道便宜堂姐为什么这样着急。   萨拉尔倒是没什么意外的反应,他静静倚在弥斯身边,一条布胳膊横在弥斯胸口。   玛格女士的禁闭室离她的办公室不远。   这里说是禁闭室,其实也没有多么黑暗。   里面有一张窄床,一张书桌,一个简单的浴室隔间,以及铺满三面墙的书架。屋内照明很足,书桌上放了一瓶丝绢做的假花,天花板还安装了投射海底鱼群的假窗户。   蓝色微光混入橙黄灯光,整个房间有种安宁静寂的气氛。要不是那面硕果仅存的墙壁上挂着圣萨拉尔的肖像,弥斯还挺中意这地方。   玛格小心翼翼地关上禁闭室的门,外界的声音顿时消失,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么个小小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支配权完全属于我,没有任何监视,隔音也是最一流的。”   “现在我大概能理解,为什么那位金特里教授会给诸位写介绍信。您绝对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我不想放任我的家族与您交恶……但我想,您恐怕也不希望公开身份。”   玛格将面包篮郑重地放在书桌上。   “如果您需要单独告知我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凡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都乐意为您效劳。”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玛格诺莉娅是在转弯抹角打探他的真实身份——经过概念之海这一遭,再假装肯德里克·卡恩斯也说不过去。   萨拉尔玩偶坐起身,努力整整衬衫领子:“肯德里克·卡恩斯将那个神血奴隶当作活祭,错误地召唤了我们。”   “那个错误仪式让我们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只得以这样的状态调查人世、侍奉吾神。”   玛格神色一凛。   ……传说中的神明眷属?   以她的级别,只零星听说过几次,手里完全没有相关资料。现阶段,对于“神明”的研究五花八门,她就沾了“神国”的边,知道有些人在进行相关的实验。   至于真正的“神”,除了存在于各个宗教信徒的口中,并没有人真正见过祂们。这些神的神明眷属最多是些魔法天才,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是,从一个学者的角度来看。既然神国存在,世界某个角落存在真正的神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真正的神明眷属……   “我明白了,我愿意帮两位调查那个失败仪式,弥补我弟弟犯下的错误。”   玛格连忙说道,“另外,我会时刻与两位保持联络,尽我所能提供帮助。至于卡恩斯家族的追杀令——”   “我们不希望公开身份。追杀令的事情,我们会自己解决。”   萨拉尔玩偶像模像样地叹气,“放心,我等不会迁怒于卡恩斯家族。”   玛格这才松了口气。   比起自己那个倒霉弟弟消失,她明显更担心萨拉尔和弥斯会不会对卡恩斯家族发难。   见萨拉尔没有继续说话,她立刻接过话头:“我会按照您的说法告知家里,就说据我观察,‘肯德里克·卡恩斯’因为爱情改邪归正。除了这个,两位有没有其他需要?”   “那个肯什么究竟做了什么,他的名声好像特别烂。”   终于到了自由要求的环节!弥斯迫不及待探出脑袋。   他对擦屁股善后的琐事没有半点兴趣,但打听萨拉尔壳子丑闻的兴趣不但有,还挺大。   玛格神色黯淡了一瞬。   “这不是一个姐姐该说出来的话。但肯德里克·卡恩斯消失,我其实安心了许多……”   肯德里克·卡恩斯是同辈里最小的孩子。他早早失去双亲,又天生用不了魔法,祖父还算怜爱这个倒霉的小家伙。   哪怕小时候的肯德里克性格乖戾,卡恩斯家的人们也忍了——谁让他那么倒霉呢,哪怕肯德里克变成个没出息的纨绔,卡恩斯家也养得起。   他摔了贵重物品,卡恩斯家最多训斥几句;他伤了仆人,卡恩斯家就塞足赔偿,找更多人看着这小子,直到……   “有一段时间,他坚信大自己三岁的亲哥哥——佩顿——的出生,导致母亲身体虚弱,影响到了他的体质。”   玛格诺莉娅的声音带了几分冷意,“在一次重要晚宴上,他试图杀死佩顿,让佩顿付出所谓的‘代价’,害得佩顿瞎了一只眼……那个时候,那小子甚至没成年。”   “那件事,算是祖父将他打发去边境的导火索。”   佩顿?之前提到过这个人吗?   弥斯用力回忆,他记得想杀肯德里克的只有萝卜双胞胎、泥巴骑士,还有雇佣塔丝的废物先生。其中好像没有名叫“佩顿”的人类。   玛格看懂了他的困惑:“佩顿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他现在是节律教会的虔诚修士。这段时间他确实在家,我愿意以我的名誉保证,他绝对不会对两位不利。”   原来如此。   弥斯一秒就把“佩顿”这个名字从脑子里丢掉了。   玛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两位仍打算亲自去卡恩斯家族谈追杀令的事?”   “我可以代劳,真的!至少我有自信说服大哥和大姐……”   话说到一半,玛格自己将话咽了下去。   卡恩斯家里长脑子的都知道,她和肯德里克从来没什么交集,之前也相当厌恶这个邪恶堂弟。怎么可能肯德里克一个浪子回头,她就上赶着为他说话?   但这可是金特里教授间接承认过的神眷!   要是哪个没脑子的家伙——尤其是她另一个不成器的堂弟,欧文——把两位往死里得罪,还不知道会惹什么麻烦。   玛格咽了口唾沫,还是忍不住问:“可以的话,您、您能不能告诉我,两位是哪位神明的神眷?”   务必是一位听起来很正直的神,最好是比较流行的宗教的神。这样她还能根据宗教风格,判断神明眷族的行事风格。   弥斯还没来得及胡说八道,就见萨拉尔咧开嘴——   “我是混沌魔神的眷属。”   作者有话要说:   自认圣萨拉尔后裔的玛格:?   这是真的踢馆.jpg   然而这只是圣萨拉尔在顺毛摸混沌魔神[好的] 第95章 封印的漏洞   “哦,混沌魔神的眷属……什么?谁???”   要不是足够的理智撑着,玛格差点当场飞出禁闭室。她看了好几眼圣萨拉尔的挂画,才勉强稳住脚跟。   “混沌魔神的眷属。”萨拉尔悠然重复。   要不是顶着棉布缝成的脸,弥斯保准控制不住表情。很多情绪一同涌上,他的脸诚实地选中了其中最明显的一种——弥斯玩偶咧开嘴,笑得十分惬意。   他还以为萨拉尔要巧舌如簧,找借口略过这个话题,或者瞎编一个不存在的神。弥斯挤挤萨拉尔的棉花身体,满足地嗯了两声。   “……混沌魔神对人世没有恶意,灾夜不过是祂的呼吸。”   面对目瞪口呆的玛格女士,萨拉尔镇定地继续,“萨拉尔和他的同伴们封印了它的神国,使祂不得不屏住呼吸。”   “以神明的维度来看,祂其实相当年幼。我们只是想要收集祂遗失的力量,想要让祂早日长成并离开……如此一来,世间将迎来永久的安宁。”   谎言。   弥斯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们两个都知道,弥斯的自由,意味着整个世界的毁灭。   萨拉尔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弥斯重新呼吸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灾夜将会降临世界,湮灭的魔力将吞噬一切。   更别说弥斯本体带来的物理破坏。最糟糕的情况下,大地会被侵蚀粉碎,整颗行星都会变得千疮百孔,甚至不复存在。   而弥斯只要活下去,总会有重新呼吸的那一刻。   玛格诺莉娅明显没有直接买账,她干笑两声:“我明白了,所以两位才会对‘神血’这类东西感兴趣。”   她看他们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但她没有疯到当场与这两位翻脸。   “无论如何,两位愿意为人世扫除异象,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希望我们之间的误会早些解开,让和平早日降临。”萨拉尔玩偶微笑。   接着两人礼节性地客套几句,玛格女士风风火火离开了,说是要去做报告。萨拉尔则以“想找个清净地方休息”为由,留在了禁闭室。   玛格刚关上门,弥斯玩偶就把萨拉尔玩偶的领子揪了起来:“真不愧是你,大英雄。前脚在我面前装可怜,后脚就把‘灾夜真相’传出去?”   弥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在对他示弱的同时,还能当着他的面给他捅刀子。   萨拉尔三言两语,把混沌魔神的状况告知了玛格。至于和平相处的那部分,只有三岁小孩才会相信——玛格诺莉娅显然不是三岁小孩。   “她不会自作主张散播消息。”   萨拉尔被弥斯玩偶夹着领子,一点都不慌。   “玛格诺莉娅对神眷一无所知。大法师金特里教授都没有轻举妄动,她是个聪明人,更不可能不计后果地告发我们。”   “她只会全力维持与我们的合作关系,一边偷偷观察我们的动向,一边利用我们,为人类铲除难搞的神国……得到更多畸果,这不也是你的期望吗?”   弥斯沉默地打量萨拉尔。   “而且我想,身为卡恩斯家族的一员,她会更加努力地调查‘换身仪式’。”   “她的血亲闯出大祸,她明显对‘圣萨拉尔后裔’这个身份相当自豪,会认为自己对此负有巨大的责任……一个出身联合图书馆、了解卡恩斯家族的顶级研究员,帮我们研究换身仪式,这同样符合你的利益。”   萨拉尔那对青金石扣子眼瞧下来,话语几乎带有蛊惑的味道。   “好吧,我不讨厌公平竞争。”   弥斯最终松开了他,“这一步走得不错。”   要是萨拉尔丧失心气,或者因为爱情变成盲目的叛徒,弥斯反而觉得扫兴。更别说萨拉尔这一步走得正大光明,他得想出更漂亮的应对之策。   弥斯玩偶站起身,在桌面上哒哒哒踱来踱去。   萨拉尔趁机站起身,试验“玩偶化”的各种限制。   他很快发现,哪怕没有纸张和墨水,只要凭空划拉出“借出”和“归还”的单词,他们就能改变形态。   “概念之海”消散前,它的影响理论上不会消失。玩偶化的能力只要用对了地方,说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变回人身的萨拉尔坐在桌前,微笑着旁观弥斯玩偶走来走去。弥斯思考得出神,没意识到自己走上了萨拉尔的手心,结果被萨拉尔一把捞了起来。   “干什么?”弥斯没好气地问。他扬起棉花脑袋,拍拍萨拉尔的手指。   萨拉尔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缓慢而用力地揉捏着小小的魔神玩偶,从脸颊到脖颈,再到空无一物的腰腹。   弥斯哎呀两声,更加愤怒地敲打他的手心:“别捏,我的思路都被你打乱了——”   他怀疑萨拉尔在报复他刚才的揪领子。   萨拉尔垂下眼,软绵绵的棉花团子在他掌心扭动,触感暖融融的,像是被炉火烤过。   看着那双持之以恒锁着自己的石榴石眼,萨拉尔忍不住俯下身,亲了亲弥斯玩偶发顶。   弥斯:“?”   弥斯玩偶愣在当场,一时连挣扎都忘了。   “你说,你记得我刻下的每一个名字。那么无论我刻下什么,你都能记住吗?”   萨拉尔声音轻得像耳语,吐息吹动了弥斯的棉线发丝。   “是啊,不然天知道你又悄悄干什么坏事。”弥斯哼哼道,更用力地挣扎起来,“揉够了没有,放开我。”   萨拉尔当然没有听,他仍然用指尖轻轻挤压着玩偶面庞,视线在散落的发丝上流连。   弥斯忍无可忍,他努力伸出小手,凭空画了个“归还”。   影子晃动,桌椅摩擦。下一个心跳,恢复原状的弥斯跌坐在萨拉尔身上,上身只有那件藏青色外套。   赤.裸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弥斯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他正好落入萨拉尔和桌子之间的空隙,面对面坐在了萨拉尔的大腿上。外套被他的动作扯得一斜,连带着弥斯的右肩暴露在外。   当然,其他部分更是完全没有遮住。   萨拉尔伸出双臂,连外套带弥斯的腰一起揽住,将对方圈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看着弥斯——用那种湿漉漉的,玩偶似的眼神。   弥斯下意识捧住萨拉尔那张脸,使劲搓了搓,像是要把那份疲惫搓掉似的。接着他触电似的收回手:“又怎么了?”   “玩偶抱起来没有生命力。”萨拉尔额头抵上弥斯的胸口,感受弥斯肋骨下有力的心跳。   “我以为你最讨厌的就是我的生命力。”弥斯残酷地指出,“你刚刚还把我的情报传递给其他人,指望他们一起弄死我。”   “是啊。”   萨拉尔抬起眼,圈着弥斯的双臂微微使力。他的指尖陷入弥斯的皮肤,留下浅淡的红痕。   他凑得更近了,弥斯仍然垂头凝视他,两人呼吸微微急促,融化在一起。   “别忘了,我可是‘混沌魔神的眷属’。他们要是先一步发现了对付你的办法,我只会和你一起死。”   “一起死?你以为我傻?……你只要随便找点好听的借口,人类就会放过你。”   弥斯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他十指插入萨拉尔的黑发,确保萨拉尔仰视自己。   萨拉尔笑了。   弥斯从没见过萨拉尔这样的笑容——萨拉尔总是有所保留,他的皮肤下面仿佛不是血肉,而是深不见底的雾气。可是此时此刻,他的笑容居然很干净。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绝对不会找借口。”   寂静在房间中蔓延。房顶的水光投射在弥斯的皮肤之上,摇篮般轻晃。弥斯在萨拉尔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微光,他的敌人看起来几乎是真诚的。   萨拉尔的体温包覆得太紧,弥斯突然觉得有点热。   漆黑的魔力顺着他的皮肤流淌,逐渐编织成黯淡的布料。藏青色外套轻轻滑落在地,弥斯又穿上了阔别已久的游侠装。   穿完衣服,弥斯才觉得自在了点儿。最后一丝魔力绕过他的手腕,完成了袖口的编织。   看着那些墨水线条似的魔丝,弥斯突然想起布里夫和床单魔神。   那本画册意外接入概念之海,也不知道拿走后还能不能连接……等一下。   之前每一次,他们都是通过正常方式出入神国。而萨拉尔的封印,也是封印了他的窝——换言之,他的神国——出入口。   可是现在,那本《勇敢的萨拉尔》证明,只要找对方法,神国也能被撕开一个隐秘的口子。   一个诱人的念头,闪电般刺穿他的脑海,弥斯的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麻。   萨拉尔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封印,是否也有漏洞?   ……也许他可以创造一个可以跳过繁琐调查,直通自家神国的捷径。只要他的精神顺利回归本体,下一刻就能来个深呼吸,引发真正意义上的大灾夜。   是的,他只需要一个“墨水洞”,让他的意识悄然碰触封印下的黑暗——   弥斯用力闭上双眼,他的心跳从没有这样快过。   眼皮下,他的瞳孔弥散开来,像是要看清身上残余的“概念之海”神力。   弥斯全力回想那两个墨水洞的样子,穿越墨水洞的感觉。就像调试一台精密机器,必须非常细腻地调试、重现那种微妙的感受……   空气变得粘稠,发出微弱的爆裂声。随着“调律”接近,弥斯身体越来越热,他体内的魔力逐渐沸腾。   正如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维持平衡,要想前进,他必须维持住当下的状态,呼吸多一次、心跳慢一分都不行。   近一点,再近一点……他几乎要理解了,只需要再……   “嘶——!”   弥斯睁开眼,尖锐的痛楚击碎了他的思考。   萨拉尔在咬他的锁骨。   萨拉尔咬得相当用力,弥斯怀疑自己被这小子啃出了血。萨拉尔身体绷得像石头,后背被冷汗浸透。他双手紧紧箍着弥斯的腰,手臂上肌肉贲张。   “不行。”   萨拉尔定定看着他,脸上没有惊慌,只有迫切与紧张,就像注视着一场即将成形的风暴。   “不行,弥斯。”他的吐息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声音有些哑。   “……一切还不能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觉得弥斯无害,是真的一个不留神就灭世了[猫爪](…… 第96章 家族晚宴   该死,萨拉尔察觉了。   那一口又深又狠,微妙的感觉迅速朦胧,不可控地散去。弥斯就像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美梦,正要梦到最关键的部分,就被萨拉尔残忍地扯回现实。   弥斯努力无视疼痛,企图抓住那种感觉的残余。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闭上眼,萨拉尔的手探入了他的衣服,欺身而上。   这次袭来的不止是疼痛,还有亲吻的窒息,以及掌心蹭过皮肤的战栗。   毫无疑问,这是攻击。   这种攻击比单纯的疼痛更要命,疼痛只要忍耐就好,弥斯却不知道如何应对欲望。他不得不在感官风暴下集中精神,连反抗的心力都分不出来。   ……直到萨拉尔的手彻底掌握住他,磨蹭不止。   这下弥斯没心思集中了,他气喘吁吁地后仰,从连绵不绝的亲吻中逃脱出来。   “你这个——狡猾的——唔唔——”   他一句话没说完,又被萨拉尔硬生生按了回去。   弥斯仿佛被关进了血肉做的笼子,萨拉尔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却做着截然相反的事。   唇齿交缠,弥斯眼前一阵阵发白。他简直怀疑这家伙要吸干他肺里的氧气,让他无法思考。   恍惚之中,他看见了萨拉尔周身闪烁的灿金色。触觉无端放大了上百倍,弥斯的脑袋几乎要被煮成浆糊。   ……这家伙是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   方才的灵光一闪,在此刻变成了融化在热糖浆里的冰。   弥斯再去回忆那种微妙的心境,或是墨水洞的感觉,结果浮出脑海的全是令人毛发倒竖的快感。   也不知道是单纯的记忆干扰,还是萨拉尔用魔法做了什么。弥斯只确定一点——那扇差一点被他推开的门,此刻变成了冰冷的墙壁,连道缝儿都没给他留下。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   弥斯输得很不开心。但他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暴怒。就像……就像他也不希望就此结束。   一定是因为好奇心。肯定是他虚心好学,不想糊里糊涂半途而废。弥斯泄愤地噬咬萨拉尔的嘴唇,直到尝到血味。   不能吃下这个闷亏,必须让萨拉尔付出代价。   弥斯收紧了掐在萨拉尔肩膀的双手,留下深深的血痕。亲吻变成单纯而炽热的掠夺,身体出现变化的可不止他一个人——   弥斯特地贴近了些。他倒要看看,萨拉尔一只手禁锢他,一只手服务他,这小子自己又要怎么办。   结果,就在弥斯濒临失控,差那么一点点解脱的时候。萨拉尔终于放弃时断时续的亲吻,他舔舔染血的嘴唇,朝弥斯笑了笑。   紧接着,他揽着弥斯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抚过弥斯的脊背——   “借出”。   噗!   小小的萨拉尔玩偶出现在萨拉尔刚才的位置。   弥斯猝不及防地坐了个空,有点狼狈地稳住身体。他瞧了眼自己尴尬的身体状况,几乎气急败坏地划出同样的单词。   又一声“噗”的轻响,椅子上多了一只玩偶。   ……这下可好,两人身体的异常原地消失,弥斯的衣服也白变了。   “你绝对是故意的!”   光溜溜的弥斯玩偶一个冲刺,把萨拉尔玩偶挤在椅背上,双手使劲卡住对方几乎不存在的脖子。   “没错。”萨拉尔玩偶歪过脑袋,“你知道,我一向这样——时刻注视你,时刻警惕你。”   “你‘警惕’的花样真是越来越多了。”弥斯恨不得张嘴咬他的脸,又怕腾不出嘴来骂人。   萨拉尔又把脑袋歪到另一边:“我大概猜到了你的想法。那个太危险了,我必须封住它。”   萨拉尔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弥斯却看得出来,他那棉花做的身体仍然稍稍绷着。可见对于萨拉尔来说,方才真的很惊险。   要不是他们在人世的身体力量相当,萨拉尔刚刚未必能拦得住他。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回收畸果——原本就属于他的力量。   想通这些,弥斯好受些了。   他懒得计较那些注定无法挽回的东西。他与萨拉尔的战争还在继续,他得赶紧往前走。   ……但萨拉尔还是很气人!   弥斯思索再三,终究一口咬住了萨拉尔的脸。两只棉花玩偶厮打在一起,从尚有余温的座椅上滚上地板,又哎哎叫着弹去床脚。   墙壁上,圣萨拉尔的画像沉默不言。摇曳的波光扫过人像的脸,却无法让画像多出哪怕一点儿活气。   晚餐时刻,玛格女士居然亲自来送饭了。   她带来了罐装的红酒炖肉,奶油烩杂蔬和刚出炉不久的白面包。除此之外,她还多捎了些颜色可喜的橘子,两瓶上好的葡萄酒——总之,一顿完全不该出现在禁闭室的丰盛晚餐。   “关于概念之海的事情,我的上司们已经知道了。三天之内,联合图书馆会再次开放。”   她无比恭谨地说道,就像面前的不是两只揉成一团的玩偶,而是两位国王。   “另外,我遣人向祖父送了信,说两位要参与月底家族晚宴,届时有要事商谈。塔丝·迦阁下和卡伦神父也能同去。”   “我以我的名义为‘肯德里克·卡恩斯’作保。家族晚宴开始前,针对两位的刺杀应该会暂停。”   “哩做的哼好。”   萨拉尔含糊不清地说道,弥斯的布手正气势汹汹地堵在他嘴里。   “只是暂停吗?”弥斯两条腿夹着萨拉尔一条大腿,继续奋力扯萨拉尔的脑袋。   “祖父非常精明。我与肯德里克的关系不佳,我无法为他说太多好话。”   玛格女士嘴角抽了抽,努力绷住了表情,“咳,对不起,我只能为两位争取几日的安宁。”   “阻够咯。”萨拉尔努力出声。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玛格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几乎是倒退着飞出房间。   两天后。   “肯德里克·卡恩斯”和他的“情人”离开了玛格诺莉娅女士的禁闭室,“肯德里克”身上还带着招摇的爪痕和齿印,让人看了直摇头。   对于联合图书馆绝大部分人来说,这两位只是不慎被卷入麻烦的两个倒霉蛋,在禁闭室里虚度了好一段时光。   其实,这两个倒霉蛋完全没有虚度时间。   萨拉尔开发出了“玩偶化”的全新使用办法。   他在自己的红宝石胸针,以及弥斯的发带上添加了“借出”和“归还”的单词——当然,都用了他们各自的字迹。   如此一来,他们无需再费时费力地一次次划出单词,直接拍一下这两样东西就好。弥斯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便是要把发尾绑在身前。   为了战斗效率,弥斯忍了。   反正这两天,他发觉了更了不起的事情——   玛格诺莉娅的办公室内。   “这本书,我必须带走。”弥斯举起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玛格立刻点头,开玩笑,她可不想留下混沌魔神神眷的东西。   “没问题吗?”   真正放了两天大假的塔丝表示,“玩偶化也就算了,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正常接入神国的,离开太远会失效吧。”   “我有办法让它不失效。”弥斯不怎么高兴地说。   闲下来的这两天,他用自己的血做了些实验,想要复现两天前的顿悟时刻。遗憾的是,那段时间的回忆越发模糊不清,弥斯倒研究出了别的东西。   经过无数次失败,弥斯能够熟练地把魔力浸入死物,让它长久留存的同时,不至于将物品损毁——效果比粗暴的神血浸染好得多。   他可以通过这一手,制造通向“概念之海”的后门。   不过每次都这么搞,实在太过麻烦,也难说联合图书馆会不会察觉。于是弥斯决定利用已经存在的“后门”,那本该死的儿童画册。   “你要带我们离开这里?”布里夫从画册中探出脑袋。   “是的,而且你们不会消失,那个玛吉的简笔画也不会。”弥斯得意地说,“这样,她可以随时向我们汇报——”   “通讯,和我们通讯。”   萨拉尔及时纠正了弥斯,他半蹲下身,注视着桌子上的布里夫和床单魔神。   “离开这里,我们会有更多、更棒的冒险,我猜你们喜欢这个。”   “哇哇嗷~”床单魔神快乐地转了转。   “当然喜欢!我们的故事好久没有续集了。”布里夫的豆豆眼闪闪发亮,“床单和我都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嗷哇,嗷哇哇哇!”床单魔神跟着一起叫。   “床单说,作为答谢,他还可以带着你们飞。”布里夫连忙翻译。   “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们了。”萨拉尔伸出指尖,和布里夫碰了碰拳头。   床单魔神撒欢累了,轻飘飘地钻回了画册。布里夫朝两人行了个礼,也把自己薄薄的身体挤入了书页。   弥斯捧起那本书,发现玛格特地帮它制作了精装的皮制书皮,看起来还挺像回事。   某种意义上,这应当算是现存最强大的魔器之一。   果然,好东西还是要自己亲手创造。弥斯满意地抱住书本,思考要不要买个背包,或者让神父拿着,反正神父一直都帮他们背东西……   “嗯?神父人呢?”弥斯这才发现,卡伦神父不在房间。   “这两天,那位卡伦先生一直在探查观星社的历史资料。”   玛格说,“两位放心,观星社的历史不怎么长,资料全在非禁书区,他的行为不算引人注目。可惜资料太杂,要是……”   要是泰尼先生仍在就好了。   她的目光有一瞬的黯然,紧接着,那份黯然被某种更坚硬的情绪取代。   “再过一天半,就是卡恩斯家族的家庭晚宴日期。”   她朝萨拉尔和弥斯点了点头,“需要注意的事项和需要购买的物品,我已经写下了一份参考清单。”   “礼服这类私人物品,我不方便代各位准备,还请各位自行购买——推荐的店铺,也在那份清单上。”   好吧,又要进行无聊的人类社交活动了。   魔神大人发现,自己宁愿再变一次玩偶,也不愿意和萨拉尔的假冒子孙们打交道。要不干脆说他病倒了,让萨拉尔揣着玩偶化的他参加晚宴……前胸口袋的位置正好,视野很开阔……   “另外,当天我也会出席。”   玛格对这位“神眷”的逃跑企图一无所知,“如果情况过于糟糕,我会尽力为两位周旋。”   “我知道了。”   萨拉尔郑重地回应道,接着他挑起眉毛,意味深长地看了弥斯一眼。   “到时候,我和我的弥斯,一定会到场。”说到后半句时,他特地加重了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卷开始咯!   回老家见家长……不对,见(假的)子孙。[狗头] 第97章 巨蟒   弥斯深陷在旅店沙发上。   这旅店是玛格女士安排的。   房间里烧着壁炉,空气暖得像个拥抱。沙发云朵一样绵软,布料用了舒适的天鹅绒,弥斯恨不得自己没长骨头,好更契合地融化在上面。   “你都敢骗你的便宜堂姐,干脆把真相告诉那一家子算了。”   比起参加卡恩斯家的晚宴,弥斯更愿意躺在这里虚度时光。   那一大窝姓卡恩斯的人类,地位似乎并不低,总该有些脑子。既然便宜堂姐这么有眼色,便宜祖父想必差不到哪里去。   “不行。要不是玛格诺莉娅主动闯入概念之海,我连她都不会告知。知情者越多,变数越大——V.O.R肯定在这里有眼线。”   萨拉尔正忙着用剪刀剪裁布料,刀刃平滑地分开绸缎,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他的身边飘着几根针,匆匆忙忙地穿针引线。   弥斯懒得与他争这些,他给自己翻了个面,用脊背对准萨拉尔。他的发辫顺着沙发弧度滑下,发尖惬意地扫着地毯。   此刻,房间里只有他和萨拉尔。龙妖精自诩首都半个原住民,带着卡伦去买衣服和首饰。餐叉和餐刀则趴在一起,在沙发扶手的软垫上睡得正香。   弥斯眨眨眼,他的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酒红色的天鹅绒在他面前融化,他的呼吸变得越发绵长……   “好了,起来。”   萨拉尔罪恶的爪子伸过来,晃了晃弥斯手臂。   “不。”弥斯抱紧靠枕,昏昏欲睡地说道。   “起来试衣服。”萨拉尔揪住弥斯的后衣领,直接把人拎成了坐姿,“我得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让神父一起买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自己做?”弥斯抱怨着转过身。   “时间不多了,临时买只能买成衣。以肯德里克的性子,肯定喜欢私人定制。”萨拉尔一本正经地解释。   弥斯不信。   难道以肯德里克的性子,会特地和“爱人”穿同一个款式的衣服?   萨拉尔给他做了一套藏蓝色小披风,配了白衬衫和石榴石领结,长裤也是透着一层蓝意的灰黑色。   没有夸张的荷叶边,或是繁复的刺绣,萨拉尔还特地给塔丝寄宿的怀表留了个小口袋。   萨拉尔本人则穿着藏蓝色长礼服,同样配了白衬衫和石榴石领结。弥斯送他的胸针被他正大光明别在胸口,仿佛天生就该是这套衣服的配饰。   两套衣服样式低调、庄重又不失品位,风格几乎完全一致。   弥斯懒洋洋地站起身,消除身上的魔法布料,由着萨拉尔给他套衣服。   不得不说,大英雄的剪裁准得可怕,弥斯简直怀疑这套衣服也是用魔法做的——   萨拉尔对他的尺码了解过头了。布料轻轻摩挲他的身体,石榴石领结簌地收紧,轻微的窒息感让弥斯清醒了一瞬。   “不错。”   萨拉尔清清嗓子,欣赏自己的设计成果。   看了会儿,他又觉得不够,“我给你梳一下头发,发带绑得不够正。”   弥斯昏昏沉沉地嗯了声,又倒回沙发。   萨拉尔散开他的头发,用梳子轻轻梳着。空气暖热,梳齿不轻不重地擦过头皮,弥斯恍惚中有种被巨兽舔舐的感觉。   封印内的三百余年,萨拉尔甚至懒得打理自己的头发,更别说亲近其他人类。这个人还在人世的时候,是否也曾这样细心地对待其他人类?   这种感觉过于舒适,舒适到弥斯有一瞬的怀疑,萨拉尔真的渴求他的死吗?   不过那丝怀疑很快被他的睡意吞噬,再无痕迹。   临近沉睡之前,弥斯转转身体,露出半张脸。这个姿势,他能嗅到萨拉尔的气味,看到萨拉尔的身影。   这样一来,他合上双眼时,就能把这一刻的温暖,连同萨拉尔本人,一同囚禁在眼睑之后。   弥斯喉咙里咕哝两声,沉沉地睡着了。   ……   塞潘提,某处密室。   “向泰尼先生致意,向一切平凡者致意。”   凯脱下帽子,按在胸口,朝通讯魔器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次的神国,也牵扯到了肯德里克·卡恩斯和那个叫弥斯的奴隶。你的报告很有价值,凯先生,这是他们第四次介入神国。”   通讯魔器里传来一个雌雄莫辨的嗓音,一听就用魔器处理过。   “我们损失了一台神血傀儡,乔斯林的记忆被干涉过,丧失了相关战斗的记忆。”   凯的神色轻松了些:“哎,就这么废了一台神血傀儡?那玩意儿可是很贵的。帮我让乔斯林节哀,顺便让她不要打我这台的主意。”   接着他顿了顿,“据我所知,那两位似乎要参与卡恩斯家族的家族晚宴,我猜是想让卡恩斯家族取消暗杀……上面打算怎么处理?”   “根据报告,那两人有可能是未知神明的神眷者。调查清楚前,暂且按兵不动。”   凯无奈地笑了笑:“末日之前,还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   “不过,‘那一位’认为,他们背后的神未必是我们警惕的那一个。目前为止,他们不是观星社的敌人。”   “你该说服的是乔斯林,不是我,我可没有赔上我的神血傀儡。”凯耸耸肩膀,“‘那一位’还有什么指示,一口气说完吧。”   “他们注意到你的存在了。从今天开始,你调离奥丰王国,去蒙狄西亚的深红沼泽跑一趟。”   “好吧,好吧。看来我的舒服日子结束了。”凯悻悻地表示。   “别那副态度,这可是很重要的任务——根据那一位的说法,蒙狄西亚仍然有‘天幕’的记录留存。”   “我知道了。”凯收了轻松的神色,神色严肃得前所未有。   次日夜晚,卡恩斯庄园。   萨拉尔先一步跳下马车,随即他一个转身,把没精打采的弥斯端了下来。   两人身上穿着萨拉尔特制的礼服套装,身上多了几样塔丝亲自挑选、首都正时兴的宝石装饰——萨拉尔耳朵上多了一对石榴石宝石耳钉,弥斯的耳廓上则多了单边的青金石耳夹,和礼服的搭配相当到位。   最后下车的是卡伦神父,他仍穿着朴素的神父衣衫,只是象征性地别了枚镶有水蓝色宝石的胸针。   那东西比起装饰,倒更像是给塔丝提供的预备藏身地。   “玛格诺莉娅居然会帮你说话,你该不会抓到她把柄了吧?”   一道非常不友善的声音射了过来。   弥斯不爽地抬起眼,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人也是黑发蓝眼,五官长得还可以,就是组合在一起的感觉莫名别扭。   他应该不到三十岁,眼底带着体虚特有的青色,嘴巴里喷出酒精的臭气,连身上的高级香水都盖不住那股味道。   他身后站着两位人高马大的男仆,仆人相当壮实,反而衬得他这个主人像个腌过头的萝卜。   “我的前雇主,欧文。”   塔丝从弥斯胸口的怀表探出脑袋,倾情介绍。趁欧文没注意到他,龙妖精又嗖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哦,是那个想要萨拉尔死的废物先生。   如今一见,这废物弱得可怕,根本没资格和他抢萨拉尔的性命——欧文的魔基是一只肥胖的土拨鼠,正在欧文脚下探头探脑。   弥斯皱皱鼻子,兴趣缺缺地移开视线。   “晚上好,亲爱的欧文堂哥。”   萨拉尔露出牙齿,用力搂住弥斯的肩膀,“是的,玛格堂姐愿意为我担保。毕竟智慧和视力一样,并非人人都有。”   欧文:“……”   欧文:“就算你能蒙骗玛格,你也骗不了祖父。你这个败坏家族名誉的垃圾,我早晚会杀了你。”   萨拉尔惊奇:“我活得越久,岂不是越能证明你的无能?那我猜我会长命百岁。”   欧文原本就偏红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恶狠狠地瞪着萨拉尔,随即视线一错,眼睛一亮。   “好久不见,佩顿——!”他故意用很大的声音嚷嚷道。   弥斯下意识回过头,瞧见一个步行接近的身影。   佩顿……佩顿……有点耳熟,好像是萨拉尔这个壳子同父同母的兄长。   今夜月色明亮,庄园附近也装了大量魔器路灯。明亮的光照下,弥斯看得异常清楚。   这位佩顿与“肯德里克”身高相仿,长相有五六分相似。   但他的眉眼更成熟、更柔和。他仅存的左眼犹如暗蓝的深潭,那股悲悯有点像宗教画上,人类所臆想的“圣萨拉尔”。   佩顿右眼戴了黑布做的眼罩,眼罩上绣了节律教会的神徽——它看起来像一朵四瓣花朵,或是两只共用瞳孔,呈十字交叉的人眼。   他身上则穿着和卡伦神父很像的修士袍。那身黑袍比卡伦还要长,几乎垂到脚踝。袍子非常旧,袖口有着轻微的毛边,不过洗得非常干净,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气。   弥斯目光扫过,眉头动了动。   这个佩顿的魔基是一条足足八米长,异常强壮的巨蟒。   它在佩顿身边徐徐游动,盘子粗的身子充满力量感,衬得他口袋里的餐叉像根细豆芽。   怪不得肯德里克嫉妒到对这个哥哥行凶。佩顿的魔基大小相当惊人,甚至能跟成为“梦想囚徒”的罗曼一较高下,搞不好也是位魔法天才。   总而言之,他看起来就是“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反义词。   听到欧文的招呼,佩顿浅浅地笑起来,朝欧文点了点头:“好久不见,欧文。”   随即他微微转头,看向挑着眉毛的萨拉尔,“好久不见,肯德里克。”   佩顿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两位血亲对他而言同样亲近,又同样遥远。   “真是的,你又走过来了。”欧文语气里带着夸张的热情,“你那个教堂多远啊,叫辆马车又不贵。”   “还有这位神父,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去喝杯茶。”   他一条胳膊搭上佩顿的脖子,一只手朝卡伦神父摇晃,假装不远处的萨拉尔和弥斯只是两团空气。   萨拉尔毫不介意,他脑袋朝灯火通明的庄园撇了撇:“咱们也走吧。”   “……多注意那个佩顿。”   弥斯嘶声说道,“他的魔基是一条非常大的蟒蛇,我怀疑他是个天才。”   见萨拉尔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忍不住又补了句:“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我猜,肯德里克的母亲不会闲着没事喝神血——要么佩顿这个长子极其平庸,让她心神难安;要么佩顿异常优秀,让她认为自己是特殊的,特殊到能生下真正的神血之子。”   “刚才看佩顿的气势,他绝对不是个废物。”   “没错,事情和你的猜测差不多。佩顿确实是个天才,但他一心向神,不愿意追随那些大魔法师,把你们的祖父气得够呛。”   见四下无人,龙妖精又把脑袋探出怀表,绘声绘色地八卦道。   “要是佩顿愿意走魔法之路,加上卡恩斯家族的支持,他现在早该是大魔法师的得意门生了。”   “这样好的天赋,节律教会没有重视他吗?”萨拉尔好奇道。   塔丝:“节律教会也没办法——佩顿自己选择了苦修之路,远离权力,天花板也就那样。”   说到这,龙妖精忍不住笑了笑,“多么有圣萨拉尔的精神,啊哈。”   弥斯:“……”   圣萨拉尔才没有这样没苦硬吃的精神。这小子没想好曲调就敢唱歌,瞧见美食绝对多来两口。但凡伸过去一根杆子,英雄先生爬得比谁都快。   他听得无聊,转头看这堪称奢华的庄园。   这地方快和联合图书馆差不多大了。它多了宽广的院落,里面种满精心修剪的花草与树篱,喷泉的潺潺声让人神清气爽。   每隔几步就设了装有照明魔器的灯,灯光布置得恰到好处,整个空间显得明亮又热闹,丝毫不显得空旷。   欧文扯着佩顿大步走在前面,身影已经比拇指都小了。倒是卡伦神父越走越慢,又回到了他们身边。   “我占卜过,今晚我这边没什么不祥。”   他有些歉意地说道,“但看现在的状况……我是外人,这个结果恐怕参考价值有限。”   事实证明,卡伦神父是对的。   一行人刚进大门,卡伦神父就被一位女仆请走了,说是非家族人士有专门的安排。萨拉尔也被一位男仆拉走,说是要“验明正身”,瞧瞧有没有他人冒充的可能。   弥斯名义上是萨拉尔的恋人,算半个“家族人士”,他留在门厅等待萨拉尔归来。   此刻,他的目光被门厅中的巨幅萨拉尔肖像牢牢吸引。   和联合图书馆那些加工后的画像不一样,这幅画更接近弥斯记忆里的萨拉尔。绘画者技术了得,那张脸简直和弥斯印象里的一模一样。   ……唯独少了些活气。   连之前概念之海里,丧里丧气的萨拉尔玩偶,看起来都没有这样死气沉沉。难不成画肖像那天,萨拉尔吃坏了肚子?弥斯严肃地思考道。   “晚上好,亲爱的。”一个女声从他背后传来。   弥斯回过头,哦,又是熟悉的黑发蓝眼,又一位卡恩斯。   “奎妮。”   女人穿着美丽的青金石蓝鱼尾裙,蜷曲的长发慵懒地散开,“灰发红眼,肯德里克的口味确实挑剔……你就是肯德里克的恋人,那位‘弥斯’?”   弥斯勉为其难地嗯了声,立刻扭过头,继续观赏那幅巨大的萨拉尔画像。   听名字不是想杀萨拉尔的人,他完全没兴趣。   说真的,弥斯一点都不想和这些长着萨拉尔眼睛的人类交流——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们偷了萨拉尔的眼睛颜色,这个念头让他不怎么愉快。   “你喜欢这幅画?”奎妮没有放过他。   弥斯没回头:“不喜欢。”   “你倒是很直接。”奎妮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很少有客人敢当着我们的面,说不喜欢这幅画。要是其他卡恩斯在这里,肯定会被你冒犯到。”   “巧的是,我也不怎么喜欢这幅画……你为什么不喜欢?”   弥斯这才转过脑袋,又看了奎妮一眼。   “因为他看上去一点活气都没有。”他小声咕哝。   “很有意思的观点。”   奎妮指尖点点下巴,“我只是觉得这幅画冷冰冰的,像是没画完。要是真正的萨拉尔就是这个样子,那他活得一定挺痛苦。”   “痛苦”,这个词刺了弥斯一下。   ……若是如此,他应该爱极了这幅画才对。   可是看到那个尸体似的萨拉尔,弥斯一丝一毫的喜悦都憋不出来。   在弥斯的设想里,萨拉尔哪怕处在灭顶剧痛之中,那人也该带着扭曲的笑容,就像他在封印中的临终。   哪里不对。弥斯想得脑子发晕,也许是门厅的温度有点高,把他给蒸糊涂了。   “查身份要多久?”他将视线从那幅该死的画上移开,硬邦邦地开口,“萨拉尔已经离开十三分钟十四……十五秒了。”   “家族传统,亲爱的。”奎妮弯起眼睛,“尤其对于‘肯德里克·卡恩斯’而言,他离开家里实在太久。不过……”   她话音未落,一声属于男性的尖叫,猛地从不远处炸开。   作者有话要说:   堂堂情侣装,出场![好的][猫爪]   太好了感觉手感回来了一点,这一卷我要找回属于我的(字数)荣耀——[撒花] 第98章 重返青春   听到尖叫的第一秒,弥斯就弹了出去。   两个仆人下意识上前阻拦,弥斯直接一个起跳,从两人脑袋顶上飞跃过去,直冲尖叫声传来的房间。   跳到一半,弥斯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异常——那可是萨拉尔,他能出什么事?   一定是因为他们的合约,合约要求他随时保证萨拉尔的安全。他只是怕违反合约规则,嗯,一定是这样。   弥斯羽毛般轻巧落地,溜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在那个房间门口刹住车。房间门口的男仆伸手去拦,奈何拦不住弥斯的嗓门。   “萨拉尔——”弥斯大叫。   肯德里克这个名字实在拗口,反正萨拉尔也向便宜堂姐解释过“假名”的事,他就要这么喊。   一窝长着青金石蓝眼,冒充萨拉尔后裔的人类本来就让他很不愉快。要是连“萨拉尔”这个名字都不能喊,卡恩斯家族将荣升他最厌烦的人类群体。   “我没事。”   萨拉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弥斯竖起耳朵,又听见萨拉尔“那是弥斯”“我的恋人”之类的解释。   片刻后,吱呀一声。   厚重漂亮的橡木门缓缓敞开,露出了萨拉尔的脸——准确地说,萨拉尔沾了血迹的脸。   弥斯目光一扫,萨拉尔本能地抬起手,手背蹭了蹭脸上的血。   “怎么回事?”弥斯皱眉。   “说来话长,你先进来。”萨拉尔嘴角勾起来,让开进门的路。   这房间不大不小,装潢有些像会客厅。只不过,它的茶几上摆放的不是茶具和甜点,而是几个嗡嗡作响、奇形怪状的魔器,以及摆放整齐的羊皮纸和炼金墨水。   废物欧文站在桌边,左手手掌被一支尖利的羽毛笔贯穿。他不敢把它拔出来,只能在原地倒抽冷气,疼得满眼是泪。   仆人们低着头,只有一个长方脸,斑白发的老管家仍抬着脸,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无奈。   萨拉尔贴心地解释:“其实就三部分检查,外形、笔迹、血液,省得被人冒充或者控制。”   “我通过了前两项,第三项嘛……正好需要你的证明。”   他语气非常轻松,就像他的欧文堂兄只是桌子边的人形摆件。   “你身上有魔法契约的痕迹,还是古代炼金术!”   欧文悲愤地叫道,“你就是个被操控的傀儡,以悔改的名义潜入家族。你和你那个肮脏的婊.子奴隶——”   萨拉尔转向那位老管家:“还有羽毛笔吗?我看欧文先生的右手有点空。”   欧文啪地闭上嘴。   “但您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肯德里克少爷。”管家小心翼翼道,“古代炼金术很难测定,出席宴会前,我们必须确定您身上的契约无害……”   “我身上的魔法契约,是弥斯和我的合约。”   萨拉尔抱起双臂,深深看了弥斯一眼。   “它约定了我们要彼此诚实、彼此守护、彼此陪伴——是这样吧,弥斯?”   弥斯:“?”   他们的合约确实要求他们共享情报、保证彼此的安全,以及不能擅自离开……结果萨拉尔嘴巴一张一闭,说得和婚约差不多。   但让弥斯说哪里不对,偏偏他又说不出来。于是弥斯只好憋屈地点点头,认下了这个暧昧形容。   老管家连忙从那造型复杂的魔器上卸下一个小试管,示意弥斯拿在手里。   弥斯机械地接过,只见试管里的血水飞快变成灿金色,发出悦耳的低声嗡鸣。金色的光尘环绕着他的手指,仿佛一枚碎光铸就的戒指。   另一条光带则朝萨拉尔延伸,同样虚虚环绕着他的手指。   “完美的共振,他们确实是合约双方。”老管家松了口气,欧文则露出非常不服气的神情。   萨拉尔趁热打铁:“瞧,我早就告诉你们了。”   “弥斯前不久还是个奴隶,难不成他会用合约操控我,让我对卡恩斯家族不利?”后面这句话,他是盯着欧文说的。   “就算是无害的合约,你又是从哪儿搞的古代炼金术?”欧文捂着血淋淋的手掌痛哼。   “我们的关系没有好到分享隐私的份上。”萨拉尔耸耸肩。   欧文脸涨得更红了,他刚想说些什么,门口又一阵敲门声。   “各位动作快点。”   奎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难说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今天有热腾腾的多层肉派,肉馅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老管家趁势站到欧文和萨拉尔中间:“欧文少爷,我带您去包扎伤口。”   欧文不好再发难,他拉着一张脸,先一步离开了房间。弥斯轻蔑地瞟着他的后背,目送他和他的魔基土拨鼠一起消失。   “那小子刚才过来挑事,想要激怒我,让我在家族晚宴上失态。”萨拉尔说。   “然后呢?”   “然后我提前失态了。”   萨拉尔指指左手手心——欧文方才被羽毛笔贯穿的位置——语气相当轻快。“真可惜,我明明满足了他的愿望,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开心。”   弥斯无语地看了眼房间里的圣萨拉尔像:“我以为你要扮演‘悔改的肯德里克’。”   “人可以变,但不会变得太多。”   萨拉尔说,“肯德里克·卡恩斯是个实打实的混账,我可不打算让他变成什么圣人。”   真的吗?   弥斯看着萨拉尔狡黠又鲜活的表情,又想到门厅里那幅死气沉沉的肖像画。   那么,你又是如何变成“圣人”的呢,萨拉尔?   ……   一进入餐厅,弥斯的那丝感慨瞬间飞去九霄云外。   无他,桌子中央的多层肉派实在太壮观了。   派皮烤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肉派有半个人脑袋那样高,形状方方正正,一层叠一层,最上层还雕刻了卡恩斯庄园大宅。   弥斯只在吟游诗人的赞美诗里听说过这种东西。   据说最好的纯肉派,至少分三层。最下层会用上大块的鹿肉、羔羊肉、小牛肉,鸡鸭鹅的肉块独占一层,最顶上则用鲜嫩的河鱼肉做馅料。   整个派会用到大量的香料,有些贵族还会额外加上剃掉骨头的整只雀鸟。这道菜对家族财富、厨师手艺和厨房规模都要求极高,无疑是大贵族们的炫耀之作。   这个巨型派甚至找人施了魔法,雪白的魔法小鸟儿绕着高高的肉派飞行鸣叫,洒下星辰般的白色光点。   坐在长桌边的人——除了萨拉尔——在弥斯眼里自动变成了萝卜白菜。   他和萨拉尔离长桌的主座有点远,几乎和卡伦神父这类客人坐在一起。弥斯倒是不介意人类无聊的地位排布,他只是好奇地猛瞧那个派。   “想吃吗?待会儿我每个口味给你切半个,那玩意儿很顶饱。”   萨拉尔贴在他耳边说道,“要是不喜欢味道,直接放我盘子里就好。”   “嗯。”弥斯满意道。   虽然就算萨拉尔不说,他也打算这么干。   萨拉尔笑了笑,掌心包上弥斯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可鄙的家伙。”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穿过音乐,飘到弥斯耳边。   弥斯这才扭过头,瞧向讽刺他们的人。   那人看起来很年轻,正和萨拉尔的便宜哥哥佩顿坐在一起。他的样貌比佩顿平庸些,他眉毛很浓,鼻梁有些高,身材比佩顿壮一圈。   “那位是尼古拉斯,节律骑士团的精英骑士。”   借着桌布遮掩,龙妖精又探出脑袋,“他和佩顿同岁,又都是节律教会的神职人员,关系特别好——于公于私,他都特别讨厌肯德里克·卡恩斯。”   想杀萨拉尔的泥巴骑士,弥斯立刻对上了号。   那小子的魔基是只黑熊,看起来挺凶猛,就是个头不算大,比起佩顿的巨蟒要逊色许多。   晚宴即将开始,长桌尽头的主座传来低声的祈祷。所有人都虔诚地低下头去,只有弥斯和萨拉尔仍然大大咧咧坐着,没有祈祷的动作。   自然,也没有人管他们。弥斯怀疑,除非萨拉尔现在蹦上桌子跳他的自编舞,否则其他人懒得管他。只有奎妮的目光短暂地扫过来,一触即收。   短暂的祈祷后,拿着银质刀叉的试食员仔细尝过每道菜和酒水,朝主座行了一礼。   主座上坐着一个健壮如熊的高壮老人,他肃穆地望着前方,一时间没有开口的意思。   弥斯随意瞄了眼,就又开始瞧肉派。萨拉尔应该去帮他取肉派才对,结果萨拉尔只是打量着面前的酒杯,没有动作。   “喂。”弥斯扯扯他的衬衫下摆。   “有点意思。”萨拉尔定定看着摆在他面前的刀叉,“那个欧文还挺拼,这是铁了心想让‘我’出丑。”   “怎么回事?”   “炼金药剂,‘重返青春’。有人把它抹在了我的餐具上。”   萨拉尔说,“这东西能让服用者的心智和记忆回到十六七岁,富人们喜欢用它来找乐子——看来有人很想让‘我’再来一次失态。”   肯德里克·卡恩斯十六七岁时刚被流放,刚好是最叛逆的时期。要是真正的肯德里克坐在这里,吃下“重返青春”,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更妙的是,这东西严格说来不算毒药。它对人的身体没什么损伤,药效过后,变化期间的记忆也不会消失。   违背祖父的“暂停追杀令”的意志,还要用这样见不得光的小手段,一看就是废物欧文才会干的事。   “待会儿你配合我,我故意弄掉这副餐具……”萨拉尔贴脸过去,跟弥斯咬耳朵。   “你要不要尝尝看?”   弥斯假装心不在焉地问,视线在萨拉尔的脸和餐具之间疯狂跳跃,瞳孔都要晃出残影。   萨拉尔嘴角抽了抽:“?”   “我有点好奇你的过去,门厅挂着你那——么大的肖像。我都没见过你那样的表情。”   弥斯叽叽咕咕地说,他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萨拉尔的手背,活像在试探一扇紧闭的门,“反正我们有合约,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萨拉尔垂下视线,银质的餐具映出了他被扭曲的面庞,弥斯一时看不懂他的表情。   “不过十六七岁的你要是没什么用,那就算了。”   弥斯立刻补充道,“我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给我们找麻烦……哎?”   萨拉尔突然笑了。   弥斯同样没见过萨拉尔这样的笑容。此时此刻,这个拥有苍老灵魂的人类,仿佛一个想要恶作剧的孩子。   “你总是在最麻烦的时候,冒出最让我意外的邪恶点子。”   萨拉尔把自己的叉子塞入弥斯手里,又抓住弥斯的手腕,引导他去叉离他们最近的蜂蜜煮苹果。   “虽然我原本有一套计划。但你的主意更有趣,就让我们试试吧。”   尖锐的叉尖插入柔软的果实,汁水闪闪发亮。弥斯微微睁大眼睛,石榴石似的眸子同样亮得惊人。   “真的?”萨拉尔居然愿意陪他胡闹。   “如果情况不对,你就让我‘治愈心脏’。哪怕没有解药,我也能把药效消解掉。”萨拉尔小声补充,嘴唇已经碰上了柔软的煮水果。   “看好我,弥斯,别玩得太过头。”   这是提醒还是托付?抑或是信任?   尽管有合约的约束,弥斯仍然心头一跳,后背有种麻酥酥的错觉——就像一只毛茸茸的脆弱生物,主动把脖颈塞入了他的手。   “我知道了。”弥斯压低声音,眼睛更亮了。   他顺便用余光扫了一圈。泥巴骑士和便宜哥哥倒是挺安生,他们沉默用餐,静待晚宴过后的交流时间。   不远处的欧文则往这边疯狂偷看,生怕他们无法确认下药者的身份。只是在欧文看来,现在他俩正在毫无廉耻地彼此投喂,面颊因为“爱情”而红润。   萨拉尔几乎同时收回窥视的目光,他缓缓张开嘴巴,咽下了那一小块蜂蜜煮苹果。   咕咚。   萨拉尔喉头微微滚动,弥斯和欧文几乎同时咽了口唾沫,期待的目光牢牢黏着萨拉尔。   萨拉尔握着弥斯手腕的手骤然松懈,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他的面色有一瞬的恍惚,连带着身体微微摇晃。   下一秒,他眨了眨眼,眼神彻底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好奇心超级满足,以至于真的忘了肉派[猫爪]   年轻版圣萨拉尔,即将出场![好的] 第99章 我的主人   弥斯惊觉,原来萨拉尔的眼睛一直是“满”的。   因为在这一刻,萨拉尔眼睛里的笑意与关切骤然褪去,空旷得像风止后的湖面。   明明萨拉尔的心变得年轻,眼睛却失去了几分光彩,竟然与门厅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萨拉尔青金石蓝的瞳孔利落一转,将整个房间卷入眼帘,随即锁在弥斯身上——萨拉尔的手还虚虚抓着弥斯的手腕,没来得及松开。   “玛格,肯德里克给了你多少好处?”   欧文见萨拉尔“魂不守舍”的模样,立刻上赶着挑衅,“亏我还以为你真对家族财产不感兴趣,怎么,非得把这根搅屎棍搞回来?”   玛格诺莉娅的位置离主座挺近,她叉子稍稍一顿,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罗斯卡特和罗德贝特是你的亲哥亲姐,尼古拉斯也是你的亲弟弟。你这一家子明明更想要他的命——就算你看不上我这个堂弟,好歹也该为你的兄弟姐妹考虑。”   欧文咳嗽两声,故意拔高声音,目光点过尼古拉斯。   这位节律教会的“守衡骑士”握紧刀叉,指节攥得发白,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简直可耻。”   尼古拉斯低声说道,刀叉划过光洁的瓷盘,发出一声不大却刺耳的锐响。   玛格诺莉娅头也不抬,手臂朝旁边一甩,啪地扇向尼古拉斯的后脑勺:“安静吃饭,那么大的派堵不住你的嘴?”   面对来自亲姐的掌掴,年轻骑士梗着脖子,终究没敢再出声。   主座上,那位大个头老人依旧慢条斯理地切割牛肉,对桌边的暗流置若罔闻。   见“肯德里克·卡恩斯”还是出奇安静,欧文不管不顾地继续:“之前我想带女伴参加家庭晚宴,都要掂量掂量对方配不配进这庄园。”   “现在倒好,肯德里克带着个肮脏的奴隶登堂入室,大家倒是通情达理了。我看他一点儿都没变,压根不顾忌家族的颜面——”   “住口。”   萨拉尔突然开口,打断了欧文的喋喋不休。他的声音带有十足的命令味道,活像在训狗。   除了主座,所有人的餐具同时一停,房间突然静了下来。   萨拉尔不知何时抬起眼。   那双眼里没有故作的愤怒或张扬,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无机质的审视,就像不远处的欧文不是活人,而是个碍事的衣架。   欧文被这一眼瞧得噤若寒蝉,立刻埋下头去。   萨拉尔兴趣寥寥地收回视线,指尖在弥斯的手腕内侧轻轻动了动。   他仿佛刚进入新环境的野兽,安静地评估着身边的危险,并通过酒杯的倒影悄然观察自己。   兴许是刚“醒来”时握着弥斯的手腕,这会儿萨拉尔若即若离地贴着弥斯,仿佛这个小个头是什么不得了的庇护。   他们不是第一次肌肤紧贴,可是弥斯莫名觉得,这次的体温摩挲让他格外受用。   “我要吃那个肉派。”   弥斯饶有兴致地起了个话头,嘴巴往长桌中央努了努,“你说过,每种口味给我切半个。”   萨拉尔立刻点点头,目光微动,像是在回忆什么。接着他探出身体,安静而优雅地取了块肉派,轻轻放进弥斯的盘子。   整个过程中,萨拉尔的礼仪无比标准,哪怕国王也挑不出错。   “这部分应该是河鱼肉,口味最好。”取完肉派,萨拉尔低声说明。   萨拉尔的语气平静极了,可惜弥斯太过了解这家伙,听得出萨拉尔舌头底下的谨慎与试探。   他在评估。   这个年轻的萨拉尔,正以弥斯这个“同盟”为圆心,飞快分析着周围的一切。   瞧瞧,一个对现况几乎一无所知,精神年龄十六七岁的萨拉尔,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弥斯尝了口肉派,河鱼被调得软嫩鲜香,派皮也酥脆可口。他吃得心情大好,大发慈悲地清清嗓子:“做得不错,‘肯德里克’。”   萨拉尔动作一顿。只是几秒,他貌似理解了当下的状况,绷紧的身体微微放松。   弥斯趁机揉了两把萨拉尔的脑袋,萨拉尔不闪不避,板正地坐在椅子上。   欧文就这么被晾在一边,脸上的猪肝色更重了。他不服气地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只见主座老人餐刀一斜,不轻不重地敲响盘沿。欧文立刻埋下刚抬起来的脑袋,大口大口吞咽食物。   餐叉悄无声息地爬出弥斯的口袋,顺着萨拉尔的裤脚蜿蜒而上。它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一路爬到萨拉尔的领口。   滑腻的触感爬过皮肤,萨拉尔身体依旧纹丝不动,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着,你正扮演肯德里克·卡恩斯,一个脑袋不好的冷血疯子。你中了能让人精神回退至青春期的药剂,装得像点,别露馅。”   餐叉嘶嘶转述着弥斯的意志,尾巴尖猛戳萨拉尔厚实的肩膀。   “你身边的人叫弥斯,你们在伪装恋人——他是你的搭档,你的主人,你必须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   “证据就是,你们之间有着牢不可破的炼金术合约,我就是合约的产物之一……”   萨拉尔以极轻的动作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又给弥斯取了块肉派,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餐叉讲述“肯德里克”的现况。   弥斯尝到第五块肉派的时候,吃到了不太喜欢的野猪肉。尽管肉块放足了香料,又用葡萄酒炖过,他还是觉得这种肉有股浓烈的气味。   于是他把这块肉派拨拉到萨拉尔盘子里,萨拉尔毫无怨言地垂下头,吃得一干二净。   同一时间,旁边的仆人已经开始上餐后的甜点。   时值冬季,窗外零星飘着雪。卡恩斯庄园却被加热魔器烘得相当温暖,晚餐居然有拌了浆果的牛奶冰淇淋。   萨拉尔看了会儿那洒了金箔、价值不菲的冰淇淋球,又看了看大快朵颐的弥斯,默默将盛冰淇淋的银杯推到了弥斯面前。   换成正常的萨拉尔,大概也会有类似的举动。弥斯目光在萨拉尔脸上挠来挠去,只觉得状况完全不同——   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表情会是揶揄加挑逗,仿佛投喂家养猛兽。   现在嘛,萨拉尔的表情更像是……怎么说呢,有点像幼犬把扔出去的球叼回来,推到他的手心。   弥斯看了眼生闷气的欧文,眼神里难得多了点赞赏。真遗憾,这药的药效没法持续一辈子。   不过少年萨拉尔安静过头了,和他针锋相对的那位明显更有活力。很难想象这么个沉静的家伙,会变成在封印里撒欢的疯子。   弥斯往嘴巴里塞了勺冰淇淋,又勉为其难地挖出一大勺没有莓果的,喂到萨拉尔嘴巴里。   萨拉尔安静地咽了下去。   精致可爱的甜品逐渐摆了满桌。这理应是放松的时刻,然而气氛越发凝重。终于,坐在主座的老人清清喉咙:“肯德里克。”   “是的,祖父。”萨拉尔应声而起,动作仍然准得吓人。   “家族因为你蒙受的耻辱,你打算如何补偿?”   老人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玛格诺莉娅的几句好话,不足以取消你的惩罚。”   欧文的脸色平静了些,他近乎鼓励地瞧着萨拉尔,期盼他来个当场发疯。然而——   “我能理解,祖父。”   “我希望能用行动证明我的诚意。请您给我指派任务,任何任务。我会尽我所能完成它,以此赎罪。”   萨拉尔的语气仍然平静得不像话,坐在对面的奎妮微微挑起眉毛。   “演给谁看呢?”欧文难以置信,“你这个疯子,鬼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连魔法都用不了,你就是想故意搞砸——”   萨拉尔权当他不存在,继续道:“如果您不放心,就派佩顿和我一起去,作为我的监督。”   “我做不到让死去的奴隶复活,但我还来得及补偿被我伤害的兄长。”   “态度倒是挺难得。”老人面无表情地点评道。   不愧是萨拉尔,发展完全在弥斯的预料之内。弥斯啧了声,刚要收回注意力,就瞧见了萨拉尔稍稍勾起的嘴角。   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弥斯陡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毕竟。”   下个瞬间,萨拉尔的声音里多了点流里流气的味道,“这些话都是弥斯大人要我说的,有那个合约在,我必须听从‘主人’的话。”   轰——   长桌边的所有人齐齐抬起头,无数目光将弥斯扎成了刺猬。主座上的老人眯起眼,视线更是像一把长矛,直接把弥斯戳了个对穿。   弥斯张着嘴巴,勺子里的冰淇淋险些掉到桌子上。   什么主人?这小子突然说什么鬼话?……不,不对,这小子是故意的!   少年萨拉尔根本不在乎什么“扮演任务”,也没把他当成什么天然同盟。   这小子最大的目标根本就是自己,眼下萨拉尔一个引导,所有敌意和猜忌全被扣到了他的脑袋上。   顶着人类们强烈但没用的目光震慑,弥斯还是坚持把那勺冰淇淋塞进了嘴巴。   哪怕那些目光要把他的头发引燃,魔神大人还是假装很忙地品味冰淇淋,硬是一个词儿都没说。   “肯德里克,你简直无可救药!”欧文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声大叫。   “身为卡恩斯的一员,你居然管一个奴隶叫主人,你这算哪门子改过自新?”   “忘了说,在我执行祖父给的任务途中,各位可以继续追杀我。”   萨拉尔又回归了那份气死人的平静,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只有我活着完成任务,才有资格请求祖父撤销追杀令。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满吗?”   欧文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倒是尼古拉斯抬起头,多看了萨拉尔两眼。   “佩顿?”老人转向尼古拉斯身边的佩顿。   “节律之神在上,倘若肯德里克真心想要赎罪,我愿意随行监督。”佩顿谦卑地垂下头。   “很好,关于那个任务——”   “选最危险的,这样才能弥补我对家族名誉的损伤。”   萨拉尔再次开口,态度很难说是诚意十足,还是刻意挑衅,“我只有一个要求,请多给我几个选项,让我……和我的主人,留些挑选的余地。”   说完,他直接挤开座椅,站起身来。   “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我要和弥斯回房间休息。接下来的讨论,要是我在场,恐怕不太方便。”   萨拉尔说完最后一个词,弥斯也刚好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   直到被萨拉尔拽出餐厅,周围没再有窥视的眼睛,弥斯才挣开萨拉尔的手。   按照原计划,萨拉尔本应该巧舌如簧,凭借口才和演技让那个老头取消追杀令。结果少年萨拉尔横插一脚,给他们揽了个天大的麻烦。   难道他们真的要给卡恩斯家族打白工?还是在其他家族成员追杀他的情况下?……开什么玩笑!   “治愈心脏,治愈心脏!”弥斯咬紧牙关,啪啪拍着萨拉尔的心口。   “原来如此,是扎根于心脏的炼金药剂。将心脏整个治愈,就能消除药剂的影响。”   萨拉尔露出沉思的表情,“……不过,容我拒绝。”   弥斯:“为什么?!”   他隐隐有种被萨拉尔坑了的感觉。   “因为理论上,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不可能有搭档,更不可能接受这样毫无价值的伪装任务。”   “但我确实与你缔结了合约,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你利用合约控制了我,让我与你一起行动。”   萨拉尔转过眸子,又露出死亡般的平静。   “行动途中,我因为某种原因,主动服下药剂。既然解除药效对你更有利,我不会让你如愿。”   说到这里,他停住脚步,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笃定。   “毫无疑问,你是我的敌人。”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愤怒][愤怒][愤怒](开始思念自己认识的萨拉尔)   好奇心没法收场了呀—— 第100章 虚无   弥斯噎住了。   怎么说呢,这种好像对又好像不太对的气氛。   他们是敌人不假,但合约可是萨拉尔提出的,什么叫“你利用合约控制了我”?   “快点解除药效,你这样会耽误正事。”弥斯气鼓鼓地重申。   萨拉尔油盐不进:“既然我主动服下药剂,我一定料到了现在的局面。”   弥斯咯吱磨了磨牙。   意思是萨拉尔有自信解决“取消追杀令”这件事。该死的,英雄先生不仅对过去的自己十分自信,还非常乐意给他添堵。   “随你吧。”弥斯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退回来,板起脸,“我不知道房间在哪,这种破事一般由你处理。”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龙妖精还待在弥斯胸口的怀表里,这会儿忍不住探出脑袋。   弥斯简单提了提“重返青春”的效果,龙妖精听完后,露出一脸格外微妙的表情。   “唉,现在的年轻人,花样可真是……”   塔丝欲言又止,他胳膊撑在宝石边,轻轻摇晃脑袋,“算了,能想到用这种药剂下毒,也就是欧文那种纨绔才能想出来。”   “这种药的药效挺长,自然消除要一个月左右。看萨拉尔刚才的表现,也不像那种无理取闹的小年轻,问题不大。”   龙妖精的心态倒是相当不错。   但在场者除了弥斯,还有一位非常不开心——   “弥斯,弥斯!”餐叉细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来看看,餐刀变成傻子了!”   先前,餐叉和餐刀都被弥斯顺手揣在口袋里。餐刀一直没动静,弥斯还以为那条小蛇秉持了萨拉尔的稳重作风。   他慌忙掏出餐刀,发现小蛇的青金石眼一眼朝上一眼向下,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它时不时动一下,明显没在休眠。   “我怎么叫它,它都不理我。就算他会受到萨拉尔精神状态的影响,也不该变成这样!”   餐叉纠结地扭着身子,差点把自己打成一个结,“弥斯,你快想想办法!”   弥斯戳戳餐刀,餐刀条件反射地动了动,就像一条普通的蛇。它的眼睛仍然到处乱飞,看起来不怎么聪明。   该不会萨拉尔的精神真出了什么问题吧。   弥斯瞧得心烦意乱,把餐刀塞回口袋。餐叉急得直咬尾巴尖,在弥斯兜里翻来滚去。   “回房间再说。”弥斯拍拍口袋,声音干涩。   “炼金生物对炼金药物反应大,这种事情不稀奇。别担心,萨拉尔擅长治疗魔法,他也不会留下后遗症。”   塔丝长辈似的安抚弥斯,“反正咱们的调查没有时限,一个月也等得起。我这就去跟卡伦通个气,你们先去歇歇……”   关键时刻,这只龙妖精还算可靠。   弥斯的目光刚扫过去,就见塔丝摩拳擦掌:“……我顺便偷听一下卡恩斯们的会议内容,指不定他们在你俩背后说什么!”   弥斯:“……”   好吧,还是他知道的那个塔丝·迦。   ……   萨拉尔很快找了个男仆,寻到了卡恩斯家为他们准备的房间。   房间据说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少年时期住过的,内部的装潢相当大气,和圆环镇那个肮脏杂乱的房间不可同日而语。   高大的拱形落地窗外,赫然是灯火闪烁的庄园庭园。月色、灯光与摇摆的枝叶,被方形窗框规整地切成一个个正方,藏在厚重的深红窗帘之后。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漆成白色的四柱床。床上换了柔软舒适的鹅绒被,大小足够睡满四个成年人。   房间角落,装饰壁炉毕剥作响,火上薰着让人心旷神怡的安神药草。宝石挂饰装饰了青绿松针,它们静静悬在壁炉边,在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彩色碎光。   壁炉前还准备了冰爽的苹果酒,新鲜水果和盾牌形状的杏仁饼干——卡恩斯不愧为奥丰王国的大贵族之一,哪怕肯德里克只是个不受欢迎的家庭成员,也有着国王般的待遇。   萨拉尔并膝坐在床边,他背对着跳跃的炉火,眸子沉在薄薄的阴影里。他的膝盖上,正摊着一本《灾夜的八种可能成因》。   弥斯站到萨拉尔面前,站了会儿感觉这姿势不自在,又拖了把椅子过来,和萨拉尔面对面坐着。   萨拉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读那本关于灾夜的书。   ……弥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难受的原因。   自从萨拉尔的精神回归少年时代,就算他把弥斯当成“敌人”,却也不是之前的那种级别的“敌人”。   萨拉尔的目光不会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萨拉尔的动作不再带着有意无意的撩拨。少年萨拉尔只是标准地服从指令,然后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这个萨拉尔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人。屋内的空气非常温暖,床边却流淌着一股寒意,某种源于萨拉尔的、近乎虚无的寒意。   这种寒意让弥斯非常不愉快。   “你打算就这么坐一晚?”弥斯抱起双臂,二郎腿翘得老高。   “按照贵族的习惯,他们会在明天早餐后给出选择方案。”   萨拉尔再次抬眼,看向弥斯,“还有别的事吗?”   弥斯的屁股在椅子上蹭了蹭,身体微微前倾:“我以为你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现在还没那个必要,这里的书本足够多。”萨拉尔说,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混沌魔神”的字眼。   “显而易见,现在是灾夜‘结束’的三百多年后,我仍然在寻找消灭混沌魔神的方法。”   弥斯眼珠一转:“告诉你小秘密——混沌魔神被消灭了。我们正在周游世界,追踪一只了不得的害虫,我们甚至还有其他队友。”   “不可能。”萨拉尔啪地合上书本。   他的语气硬得像晾三天的黑面包,弥斯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指令似的语气。   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再次瞧过来。弥斯惊觉,自从离开晚宴,萨拉尔的目光第一次完整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目光犹如一只手,将弥斯往萨拉尔的方向拉扯。仿佛房间里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弥斯”本身需要审视。   “凭什么‘不可能’?”弥斯的心脏无端一跳。   “因为我还在这里。”萨拉尔声音很低,“我还活着——这意味着,灾夜源头并没有消失。”   弥斯精神一振:“啊哈,我明白了!”   “怪不得你能活那么久,还对神血,不,魔源那么熟悉——你的肉身被人类改造过,混沌魔神死了,你也会跟着死去。”   肯定是这样,这可真是意外收获。   少年萨拉尔还是比成年萨拉尔好对付,弥斯喜滋滋地想道,心里的不快骤然散去几分。   萨拉尔定定看着他,那双空洞洞的眼睛突然不那么空了。他的眸子里多了些笑意似的东西,但它们太过平静、冰凉,很难被称为情绪。   “我们果然不是‘同伴’,你并不了解我。”他说。   “我为混沌魔神而生,也注定为混沌魔神而死。这是我的意志,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混沌魔神本人:“……”   你小子“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在封印里载歌载舞骚扰我吗?看不出来也不怪我吧!而且……   而且按理说,少年萨拉尔的语气里多少应该有些仇恨。   萨拉尔出生于灾夜肆虐的时代,又能在黑暗中坚守三百余年。能做到这种程度,除了强烈的憎恶和责任感,弥斯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哪怕极端些,萨拉尔自小接受严酷的训练,被灌输了“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狂热信念,他也该对“灾夜源头”有着强烈的负面情绪。   可是少年萨拉尔非常平静,就像他对于“混沌魔神”的执着没有任何杂质——哪怕那种杂质代表“人性”。   弥斯原本以为,少年萨拉尔能让他更了解“萨拉尔”这个对手。现在可好,他越来越看不懂萨拉尔了。哪怕红琥珀里仅剩理性的萨拉尔,都没有这样让他不安。   弥斯缓缓泄气:“如果我说,我就是混沌魔神呢?”   萨拉尔:“……”   他眉毛动了动,接着用力低头,继续看书——显然,萨拉尔半个字都不信。   弥斯受不了了,他上前两步,双手啪地拍上萨拉尔的面颊,强迫他直视自己。   魔神大人可算明白了,萨拉尔主动服下“重返青春”,就是要把他这个敌人给气个半死——偏偏连卡伦和塔丝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弥斯还真拿不出证据。   萨拉尔沉默地看着他,任由弥斯挤压他的面颊。弥斯双手抬到手酸,萨拉尔也没有额外的反应。   餐叉仍然在弥斯的口袋里翻滚,它发出蛇类本不该有的呜咽,试图让餐刀恢复正常。   “你给我变回去。”   弥斯尽力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说道,“三百年后的你比现在的你更有用。够了,萨拉尔,哪怕冒着犯错的风险,你也要这样膈应我?”   萨拉尔的眼睛微微闪动,他沉思几秒:“你好像非常确信,三百年后的我会因为‘让你不快’这种幼稚的理由,就服下炼金药剂。”   “也就是说,你很在意我对你的态度。”   少年萨拉尔慢慢伸出双手,抓上弥斯探过来的两只手腕。他将弥斯的双手往脸上用力一压,语气更重了些。   “我明白了,‘弥斯’,我之前一定非常关注你。”   他的声音几乎是真诚的,“也就是说,你身上有着终结灾夜的重要线索。”   弥斯猛地收回双手,活像他捧着的不是萨拉尔的脸,而是滚烫的烙铁。   萨拉尔对他的关注,只是对于灾夜源头的执着。   没错,萨拉尔的注视,萨拉尔所谓的“爱”……目前为止,萨拉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终结灾夜。   就像“弥斯”的存在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哪怕“他”不是他,而是其他东西,萨拉尔也会与“他”玩那些暧昧不清的对抗游戏。   弥斯胸口一缩,心悸不止,连带着背部一阵抽痛。理论上,他早就知晓这些。可是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义上地意识到这一点。   下一刻,弥斯条件反射地抓起被子,一举跳到壁炉前。   他离萨拉尔远远的,用鹅绒被把自己团团包裹。仿佛这样灼人的热意与黑暗,能让他稍微舒服些。   萨拉尔从床边站起,缓步走过来,弥斯能感觉到地板的细微震动。   有什么轻轻戳了戳他的背:“弥斯?”   弥斯没有回应。   “弥斯。”萨拉尔的声音更近了些。   “别叫我弥斯,我一定要让你死在灾夜里。”弥斯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他惊讶地发现,此刻他的情绪并非痛苦,并非气愤。它非常陌生……他猜它叫“难过”。   萨拉尔不戳他了。   但他的呼吸声没有远离,萨拉尔正蹲在他身边,大概是在考虑对策。弥斯把被子团得更紧了,连露在外面的发梢都扯进了被子。   “……弥斯。”过了两分钟,萨拉尔又开始叫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活像他是条只有几分钟记忆的金鱼,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   弥斯打定主意,在萨拉尔恢复原状前,他都不会再理会这个该死的家伙。而在萨拉尔恢复后,他绝对要跟萨拉尔结结实实来一架……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十分规律的敲门声。   “打扰了,是我。佩顿·卡恩斯。”   佩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肯德里克,我有话要对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   成年萨拉尔:不要急,我的手段在后头[狗头][狗头][狗头] 第101章 旧土之行   萨拉尔罕见地迟疑了下。   他看看紧闭的门扉,又瞧瞧壁炉前的弥斯,半晌才开口:“有话明天再说。”   门外安静几秒:“我只是来传达祖父的话。”   “欧文承认在你的餐具上涂了‘重返青春’。尽管不知道你如何规避了药效,祖父让我过来送解药。”   “既然你不方便,我把解药放在你门口。”   佩顿语气平常,不知道是因为他性格淡漠,还是早就习惯了“肯德里克”的做派。金属托盘触地的轻响后,佩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萨拉尔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弥斯化作一道残影,嘭地冲向门口。魔神大人用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打开门,把托盘上的小瓶抓到手中。   眨眼的工夫,弥斯一个转向,整个人撞向萨拉尔,径直把人摁在了床上。   漆黑魔丝瞬间延展,将萨拉尔四肢牢牢绑缚在四柱床的四根柱子上。弥斯板着脸坐上萨拉尔的肚子,拔掉小药瓶的塞子。瓶口啵的一声轻响,木塞无声地滚上地毯。   魔丝擦过皮肤,萨拉尔瞳孔骤然放大:“混沌魔神的气息。”   片刻后,他又眯起眼。“不,不对,气息有些弱。你是什么人?……服用了过量魔源的灾夜崇拜者?还是说,混沌魔神的眷属?”   弥斯压根不理他。   他的力量没有完全恢复,要解释清楚这个状况,他得一五一十地说明之前那些破事,到头来这个萨拉尔还未必会信——他才不想上赶着给这家伙解释呢。   弥斯努力嗅着那个不透明的瓶子,瓶子里的液体味道很淡,只有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甜香,闻起来不像是能入口的东西。   “我建议你不要喂我那个东西。”   萨拉尔见弥斯不吭声,立刻换了话题,“我在晚宴上说过,无须停止追杀令。这句话没有点明生效时间,可能有人钻这个漏洞。”   “如果它真的是解药……正如你所说,三百年后的我‘更有用’。对你来说,这也是个机会,避开‘三百年后的我’监视的机会。”   弥斯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注视着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少年萨拉尔满眼空白,让他想到……很久以前。   这个模样的萨拉尔,弥斯其实有些印象。   只是那个时候,弥斯还没有诞生真正的意识,只知道将一切都无条件纳入眼底。那些记忆如同隔着厚厚的冰层,僵硬又模糊。   但他记得,刚入黑暗的萨拉尔,既不会唱跑调的歌,也不会骚扰他的触肢。   当然,萨拉尔会给军队最完美的指令,关照每个人类的状态与起居……但萨拉尔没有什么朋友,始终一个人孤零零地住着。   有一次,萨拉尔安葬了一名自杀的同伴。他就是这样躺在荒芜一片的墓地之上,本能地看向深渊似的“天空”,一躺就是大半天。   还没有意识的弥斯,也本能地俯视着这个孤零零的人。彼时弥斯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人,还是一具尸体。   ……萨拉尔主动服下“重返青春”,真的仅仅是想给他添堵吗?   也许那家伙想借此证明什么,或者又藏了什么阴谋。他不能简单浪费这个机会,他确实有可以做的事情。   弥斯跨下萨拉尔的身体,但没给他松绑。   “你说得对。”他挪回壁炉前,硬邦邦地说道,“你变成这个鬼样子,对我来说是个好机会。”   弥斯将解药塞进贴身口袋,又把自己团回被子。   他再度回忆“墨水洞”,尝试再一次回到本体。可惜他回忆半天,当初的记忆像是指缝中的沙子,越用力去回想,细节越发飘忽不定。   足足五分钟的回忆中,弥斯只想起萨拉尔打断他的噬咬和亲吻,又兀自气了会儿。   不行,不能再盲目依赖本能,弥斯心想。   既然他获得了神智,就该活用这个新能力——自己当初差点成功,这证明,绕过封印的做法在理论上存在。   记忆不靠谱的话,他可以好好研究那本《勇敢的萨拉尔》,找出“概念之海”后门的确切原理。   被子团缓缓挪到行李架旁,弥斯伸出一只手,凭空掏了半天。随即他才想起来,《勇敢的萨拉尔》和他们的行李一道,都在神父那里。   只能明天再说了,弥斯不爽地叹了口气。   他用被子裹好自己,蜗牛一样挪向壁炉。没了可以关注的正事,那种胃里塞满醋栗的“难过”再次涌上。   餐叉在他的口袋里动来动去,弥斯在被子里动来动去,不快地殴打空气。   “放开我。”萨拉尔见弥斯在地毯上来回蠕动,终于出声。   弥斯假装没听见。   “弄清楚状况前,我不会对你不利。”萨拉尔诚恳地说道。   “你都说了我们是敌人,我绑敌人需要理由吗?”弥斯哼哼。   萨拉尔:“……”   他放弃似的安静下来,没再开口。   弥斯则在壁炉前蜷起身体,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炉火到底还是和人的体温不一样,弥斯一晚没睡好,做了整夜乱七八糟的碎梦。   次日清晨。   “啧啧啧,药效解开啦?”   看到萨拉尔手腕上的绑痕,以及弥斯发青的眼底,龙妖精差点把舌头弹断。   “没有。”弥斯语气挺冲地说道。   龙妖精扬起眉毛,他绕着弥斯飞了圈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于是他用力抖抖翅膀,假装刚才话题不存在:“昨天你们离开后,奎妮小姐说‘肯德里克’状态不对劲,怀疑有人在晚宴上做了手脚。”   “佩顿则戳穿了欧文的心虚,拉特利夫——就是那个家主老头——扣了欧文的零花,还让佩顿把‘重返青春’的解药给你们送过去。”   “解药在我手里,反正某人能自己搞定,他爱什么时候解什么时候解。”   弥斯哼了声,还是把那瓶解药塞给了神父,“你看看里面有没有毒,鉴定完还给我。”   卡伦神父爽快地收下药瓶。   “……还有,他们定了三个任务。”   龙妖精继续道。   “第一个,待在奥丰王国,去边境对付失控的狼群,年底带回五百张亲自处理的狼皮。”   “离年底没几个月了,那边环境特别烂,这个活计就是单纯的吃苦,我和神父都不太推荐。”   “第二个,前往阿特拉的晚星城,和那边的卡恩斯家族成员打交道,审查他们的账簿。回来后,会和另一路审查人员比对结果。”   “这个理论上轻松许多,也不会耗费太久。不过,追杀令不取消的话,那边的人很有可能会协助暗杀。”   “第三个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龙妖精和卡伦神父对视一眼,声音有些低,“参与深红沼泽的‘旧土之行’,寻回至少一件圣萨拉尔相关的文物。”   弥斯:“什么玩意儿?”   萨拉尔眉毛动了动,跟着抬起头。   塔丝叹了口气:“旧土之行,大贵族们流行已久的探险活动。”   “深红沼泽位于蒙狄西亚,那个国家环境恶劣得要命。很少有人去那边建城,所以那边保留了许多灾夜时期的遗迹。”   “现在这些大贵族,基本都是灾夜时期大人物的后代。他们喜欢让自己的后辈参加这个,磨炼、联谊,顺便铭记家族荣光……诸如此类。”   弥斯大概听懂了。   第一个任务没有社交压力,但无聊至极,纯属浪费时间。   第二个任务是人类社交地狱,还得操心夏日蚊虫一样接连不断的暗杀。   第三个……社交量倒是挺适中,暗杀也没那么方便。最大的危险是恶劣环境,但弥斯最不在意的就是恶劣环境——更何况,他还有机会探到些灾夜秘辛。   “第三个。”弥斯毫不迟疑。   卡伦神父舒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同意。”   神父居然这么主动,弥斯忍不住挑起眉毛:“为什么?”   “昨晚塔丝把三个任务告诉了我,我分别占卜过。深红沼泽附近有着巨大的不祥,很可能和V.O.R有关。而且……”   神父犹豫片刻,继续道,“而且最近这些天,我一直在调查观星社。”   “我发现,他们对‘收集灾夜时期的知识’有着狂热的执着,深红沼泽那边肯定藏了不少观星人,我有事想要问他们。”   那个面具人说出和赫米特一模一样的话,绝对不是巧合。   阴影修会的祷词,和那些知识一起被埋葬在黑洞里。既然观星社执着于收集它们,八成对阴影修会也有所了解。   深红沼泽一行,对“寻找赫米特”来说是一箭双雕。   弥斯眉毛越挑越高:“占卜结果‘不祥’?你怎么刚刚不说?”   “因为这是你们的私事,还关乎两位的性命。我无权为了自己的利益,鼓动你们做出选择。”卡伦摇摇头。   “当然,如果你们选第一个或者第二个,我会陪这家伙先一步去深红沼泽调查。”塔丝适时接话,“毕竟凭你俩的能力,前两个任务可威胁不了你们。”   “……我也同意接受第三个任务。”   听完众人的对话,萨拉尔才开口说道。   弥斯只觉得有什么又轻又黏的东西黏在耳后,他伸手挠了挠,皮肤上空无一物。接着他转过头,正与那双讨厌的青金石眼对视。   萨拉尔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他,即便这注视回来了,弥斯仍然不觉得满足。   还是不一样,那目光里少了某种关键的东西。   魔神大人转回脑袋,昂首挺胸走向卡恩斯家的餐厅,准备早点接任务走人。   ……   “什么?!”欧文大叫。   “祖父说,既然肯德里克想要参与‘旧土之行’,你也要一起去。”佩顿淡淡地说,“今年卡恩斯家族刚好有三个名额。”   “而除了肯德里克,你是最欠磨炼的那一个,我的哥哥。”奎妮切着盘子里的鱼肉,语气隐隐带着幸灾乐祸。   欧文额角爆出青筋:“奎妮!”   “往积极的方面想,起码你最方便下手暗杀,毕竟‘每个家族可带至多两位助手’。”奎妮轻笑两声,“你说是不是,玛格堂姐?”   玛格诺莉娅不接话,兀自埋头吃饭,仿佛盘子里的煎蛋千年一遇。   奎妮挑起嘴角,笑着摇摇头。   “助手的名额已经被祖父给了那个可恶的奴隶,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神父。这根本就是惩罚,该死!”   欧文不满地挥舞刀叉,哪怕弥斯和卡伦神父就在桌边用餐。   他一面抱怨,一面偷看餐桌边的萨拉尔和佩顿。   萨拉尔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压根不理会他。佩顿也头也不抬地咀嚼,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在场众人里,只有弥斯的脸色和欧文差不多臭。   “现在追杀令已经生效了,你们给我等着。”欧文上刑般吃完培根,只丢下这么一句话。   饭后,弥斯从卡伦那里讨回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准备随身携带,集中研究。   ——前提是,某人没有在饭后贴上来。   “你的头发乱了。”萨拉尔说。   “因为之前都是你在打理。”   弥斯没什么可准备的行李,他又回到壁炉边,一边烤火,一边晒太阳,并用自己的脊背瞄准萨拉尔。   萨拉尔沉默了会儿,他拿起一把梳子,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他指尖滑过密集的梳齿,定定看着弥斯青金石蓝的发带。   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颜色,特地缀了精致的石珠,看得出改造者相当用心。而且那线脚的缝法,分明出自他自己的手。   “我为什么给你梳头?”萨拉尔问。   “我怎么知道。”弥斯说,“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你梳头的手法那么熟练,又不是第一次。”   “据我所知,这是家人或者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萨拉尔想了想,“我可以给你梳一下吗?”   “随你的便。”弥斯低头研究画册。   他不想理萨拉尔,但头发乱着,弥斯也觉得碍事。比起龙妖精、神父或者随便哪个仆人帮忙,弥斯宁愿萨拉尔来梳。   萨拉尔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倏地收回去,随即又碰了碰。接着,梳齿轻轻没入灰白的发丝,微光随着梳齿浮动。   弥斯的发辫整齐了,思绪却有些乱——   少年萨拉尔认定他与混沌魔神有关,目光又开始追随他;少年萨拉尔梳头的手法熟练,手的大小也没有变化……此时此刻,他们仍然是敌人关系。   明明一切都没变,弥斯就是觉得不太一样。他和萨拉尔相处时的种种细节,此刻变得微妙而陌生。   屋子里的空气愈发沉重,弥斯有点胸闷。他本能地想要做些什么,好挣脱这样黏稠的寂静。   “你说过,你曾经是‘魔力干扰派’,认为灾夜源头是死物。”   弥斯突然开口,“现在我告诉你,灾夜源头是活物,‘混沌魔神’真的存在。”   萨拉尔动作一停。   “好了,你可以发表感想了。”   弥斯嘟哝,“你拼死执着的目标真的存在,并且是活的,开心吧?”   他没有回头,他莫名不想看萨拉尔现在的表情。   “那意味着祂可以被杀死,灾夜能够彻底终结。”萨拉尔说,“我曾有过这样的假设,一个十分理想的假设。”   果然是这样,弥斯在心里疯狂咂嘴,等待萨拉尔接下来的感想。   可是他左等右等,没有等到萨拉尔的执着感言。   弥斯强忍着不扭头:“没了?”   “我应该说什么吗?”萨拉尔反问,继续动手梳头发。   “你都为混沌魔神而生,为混沌魔神而死了,就这点感想?”   “……”   萨拉尔沉思许久,“我不知道三百年后的我是什么样子。但我对于灾夜源头的执着,只是我的本能。”   “倘若混沌魔神是个活物,甚至拥有智慧。那么我不会与祂产生交流,这样我的思路能尽可能保持客观。”   弥斯:“?”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愤怒]我信你个鬼(下略)   萨拉尔的恋爱三十六计[好的] 第102章 传送错误   直到坐上卡恩斯家族的马车,弥斯还是没能把脑袋上的问号摘掉。   不会与祂产生交流?不会与祂产生交流……?那三百多年的骚扰算什么,算萨拉尔脑袋闲出了毛病吗?   可是弥斯想来想去,也记不清第一次和萨拉尔打交道是什么时候。初生的意识太过懵懂,也许只有萨拉尔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是正事要紧。   弥斯继续翻看那本画册。他把头垂得很低,用刘海和睫毛挡住弥散的瞳孔。   有外人在场,布里夫和床单魔神没有离开书本。两位只是在弥斯翻页的时候悄悄换个画面,藏在小屋、树木或者草丛的简笔画里偷看。   弥斯能看出些极细微的魔法波动。可惜“概念之海”的后门异常复杂,像是个不知道缠了多少层的线团,他得花时间小心拆解、一点点仔细分析。   尽管不知道要耗费多久,总比惦记着一段晦暗不明的记忆强。弥斯看得很认真,直到某个不长眼的家伙张开了嘴巴。   “儿童画册?你就是这么了解卡恩斯家族的?”欧文嗤笑道。   不,我只是在了解怎么把人世给扬了,弥斯目光不善。   眼下,弥斯作为“肯德里克的恋人”,正和萨拉尔、佩顿和欧文同乘一架豪华马车。可怜的卡伦神父身为“助手”,得乘坐助手和仆人专用的运输马车。   弥斯挨着萨拉尔坐,佩顿和欧文则坐在对面。佩顿一直静静地看向窗外,他依旧满脸平淡,让人看不出想法。   “早知道助手名额这么不值钱,我就找个姑娘带着。”   欧文见弥斯和萨拉尔都不接话,继续发泄不满,“两个名额都被你这家伙占了,祖父还真一点儿都不顾及佩顿的心情。”   “没办法,因为我弱得可怜。起码佩顿和你还会用魔法,而我只能依靠弥斯他们。”   少年萨拉尔演戏还算熟练,举手投足鲜活不少。   “再说塔丝·迦也在,他算是你半个属下。而我们的天才佩顿,完全不需要助手这种东西……我看祖父公平得很。”   “我早就和他没关系了!”   “那只龙妖精就是个废物!”   塔丝和欧文几乎同时出声。龙妖精从怀表宝石中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看“白痴前雇主”的目光剜了欧文一眼。   见欧文居然还敢怒视过来,塔丝又伸出手,冲欧文恶狠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欧文拉长脸,终究示弱地扭过脸去。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   “……你变了许多,肯德里克。”   谁想,欧文刚安静没几秒,佩顿反而主动开口。   他这么一主动,连欧文都吓了一跳。弥斯的注意力涣散开来,他佯装看书,偷偷竖起耳朵。   “你倒是没怎么变。”萨拉尔字斟句酌地说。   “一切为了节律之神的荣光。”   佩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要微笑,又没能笑出来,“上次我们这样说话,还……”   “你的眼罩还不错。”弥斯出声打断。   该死,萨拉尔怎么可能知道什么“上次对话”。   眼下的萨拉尔和弥斯一样,只能算听过故事的第三方。他可没有肯德里克那堆浆糊一样的记忆,弥斯自认必须插手。   “无耻的家伙,你居然好意思提这个。”欧文脸色难看。   “这是‘节律之标’,四个菱形象征四个季节,中央的圆圈则象征太阳。”   佩顿目光转向弥斯,大方地解下了黑布眼罩,将它递到弥斯面前。   弥斯凑近才看得出,围绕圆圈的是四个箭头一样半短半长的菱形。它们短的那一边包围圆圈,远看像个“X”,说是太阳,其实有些牵强。   比起什么节律之标,弥斯更在意眼罩后的那只眼睛——   佩顿的右眼眼球完全毁掉了,眼眶处只剩皱缩的皮肤,以及凹凸不平的疤痕增生。配上那张柔和的脸,疤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连弥斯都知道,要达成这样的效果,绝不是暴怒下的“失手攻击”能做到的。   卡恩斯家族可不缺炼金药剂,肯定也会治疗魔法。能留下这样的疤痕,足以见得佩顿当初的伤势有多么惨烈。   肯德里克当初下手的时候,一定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佩顿两眼。   按照玛格诺莉娅的说法,当时肯德里克应该是十五岁上下,而佩顿刚成年。次年,肯德里克就被卡恩斯家族打发去了圆环镇,自此再也没有和佩顿来往。   这么一看,时隔四五年,仇人再见面,佩顿的脾气好到了一定程度。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不会魔法的少年肯德里克,正面袭击一个身为魔法天才的成年人,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封印里,他用触肢戳萨拉尔的鼻孔,都能被这小子灵活地躲过去。佩顿看起来不傻,怎么会那么迟钝?   “我已经不在意了。”   也许是弥斯盯着伤痕看了太久,佩顿收回眼罩,又将它绑回右眼,“这一切都是节律之神降下的磨炼。”   “哦。”弥斯干巴巴地说道。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义务维护萨拉尔的伪装。某种根深蒂固的,近乎“保护欲”的东西,在刚才偷袭了他的脑袋。   当务之急是研究开神国后门,他才懒得深究人类贵族的勾心斗角。   萨拉尔看看弥斯,又看看佩顿,突然开口:“这里离蒙狄西亚那么远,我们就这样坐马车过去?”   “蠢货,我们要走运输传送阵。”   欧文嗤笑,“哦,圆环镇那种地方没有这种好东西。乡下地方待了四年,你的脑子也快待傻了。”   “唔,这几年我喝了不少自制药剂,确实忘了许多事情。”   萨拉尔镇定地说,“实不相瞒,我连你这张脸都差点忘掉,毕竟它实在没什么价值。”   龙妖精在怀表里“哈”了声,欧文气得翻了个白眼。   果然,少年萨拉尔也是萨拉尔,弥斯忍不住扫了萨拉尔一眼。   萨拉尔这是在暗示“肯德里克忘了过去的许多细节”,倒是省得自己再跳出来打断对话了。   “那我得好好照顾你这个乡巴佬。”   欧文仍然嘴上不饶人,“待会儿过传送阵的时候,你可别再摆弄你那些炼金药剂。传送阵可是个精密东西,要是出现魔法干扰,鬼知道我们会被扔到哪里去。”   萨拉尔耸耸肩,就当听见了。   随后,他的目光又开始在弥斯身上反复滑动。弥斯脑袋一垂,继续看书,打定主意不去回应。   然后弥斯发现,萨拉尔的目光绕着他打转的时候,他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接着弥斯想要睡一会儿,又发现自己并不想要离现在的萨拉尔太近——哪怕他知道那是萨拉尔,哪怕英雄肉垫的手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就是找不回之前的情绪。   只是一个个雪花般渺小的差异,它们在他们之间累积,砌出愈发浓重的寒意。   ……可笑的是,没准他们的境况非常相近。   少年萨拉尔知道“弥斯”是他的敌人,知道“弥斯”和混沌魔神有关,也知道混沌魔神可能拥有生命。   可是少年萨拉尔对“陌生人弥斯”的态度,正如弥斯对待“少年萨拉尔”的态度。其中少了同一种东西,某种温暖、柔软又轻盈的东西。   真奇怪,明明他们的起点没有改变,终点也没有改变。   弥斯心烦意乱,啪地合起书本。   撞击声在装有鎏金浮雕和红天鹅绒的车厢内回荡。书页间发出了小小的“呀”声,布里夫和床单魔神似乎吓到了。   萨拉尔偷偷瞄他的目光也跟着缩了缩,活像蜗牛缩回它的触角。   马车慢慢停下来,一个法师打扮的男人敲敲他们的马车窗:“各位中午好,前面就是传送点了,车厢需要进行魔器检查。”   “传送期间,所有激活状态的魔器都需要关闭。请勿使用魔法,请勿服用或涂抹炼金魔药,特定的魔器和魔药需要进行没收处理……”   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念叨,将一根细长的黑色魔杖探入车厢。那魔器顶端微微膨起、一动一动,像极了湿润的大狗鼻头。   “……很好,没有问题,打扰各位大人。”男人疲惫地行了个礼,摆摆手,“下一辆!”   车外景物缓缓后退,马车再次开始前行。   这应该就是欧文刚才提的“防干扰”,看来传送阵被干扰,后果真的挺严重。   也不知道传送时使用湮灭魔法,这玩意儿能不能直接把他们传回封印里。逐渐强烈的魔法波动中,弥斯不禁畅想起来。   突然,马车车厢剧烈地震颤不止。   一片混乱中,萨拉尔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弥斯,将他护在身体与柔软的车座之间。少年萨拉尔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惊到了,身体绷得比石头还硬。弥斯也好不到哪里去,原地僵成了标本。   车窗外的景色突兀消失,变成骇人的纯白。   “糟糕——!”欧文的尖叫几乎要刺穿弥斯的耳膜。   “坐稳!别用魔法和魔器,会偏得更远!”佩顿则厉声喝道,双手牢牢抓住椅子边。   就在弥斯被颠得要吐出来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弥斯连喘几口气,立刻朝外看。车窗外挤满绿色,各式各样的绿色如同火焰,紧挨着车窗燃烧。它们挤得太紧,阳光无法抵达车厢,车厢内昏暗如夜晚。   而且……而且窗外的一切好像在慢慢上升。   “是沼泽,车厢在下沉。”佩顿手一扬,巨蟒盘动,车门直接被轰飞出去。   弥斯眼中,那蟒蛇由半透明变得凝实。佩顿竟然毫不介意地让魔基实体化,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抓着那条蛇出去!”佩顿把离自己最近的欧文一把推出去,又朝萨拉尔伸出手,“快点,车厢沉得太快了——”   萨拉尔没有碰那只手,他反手攥住弥斯的手腕,利落地越过车门,半抱住那条巨蟒。   巨蟒拧动身体,它带着身上挂着的三个人,轻轻松松弹向某个方向。草叶在弥斯脸上疯狂拍打,短暂的刺痛后,灿烂的阳光洒了下来。   巨蟒缠上一株大树,将身上的人留在树下。   这棵树的树根盘根错节,异常粗壮。它们像是贵族小姐们喜爱的镂空蕾丝伞,稳稳倒扣在杂草丛生的沼泽之上。欧文一屁股坐上树根,脸色煞白,身上多了股难闻的汗味。   佩顿跟着蛇尾巴跳过来,动作几乎是优雅的,朴素的黑袍连根草叶都没沾上。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传送阵错误。肯德里克就是个不祥的家伙,妈的。”   欧文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好浓的血腥味,马夫和马估计都被卷进乱流了……”   “看这里的植被,这里就是蒙狄西亚,但我不能确定具体位置……什么人?”佩顿突然提高声音,魔基骤然隐入空气。   只听一阵破空声,一个庞大的黑影撞上树干。   弥斯的魔丝悄悄到了指尖,又悻悻缩了回去——无他,他认得这个“袭击者”。   “太好了,赶上了。”   粗壮的神父抱紧粗壮的树干,狠狠松了口气。   众人:“……”   塔丝震撼:“你不是在后一辆车吗?”   “我见你们的车出现了异常,下车跳过来了。”神父慌忙解释,“刚才我趴在车厢顶,没来得及打招呼。”   “怪不得那辆该死的车沉得那么快!”塔丝啪地拍了下额头。   佩顿眉毛动了动:“你用身体硬扛传送错误?”   卡伦神父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的体质很好。”   佩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沉吟片刻,转向萨拉尔和弥斯:“蒙狄西亚境内遗迹很多,我建议我们一边寻找出路,一边进行自己的‘旧土之行’。”   “任务继续。”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下变成荒野探险了,难度+1000   猜猜凶手是谁?[狗头] 第103章 特别的注视   好消息,他们暂时不用和更多人类打交道了。   还是好消息,别说可能的暗杀者,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最后,最棒的消息——欧文是个废物,佩顿也不过是个人类,这两个家伙对他们的实力一无所知。萨拉尔的心智停在少年时期,卡伦神父又是个不得了的老好人。   在这一刻。他,弥斯,是这里真正意义上的主宰者!   弥斯心情立刻好了不少,连潮湿腐臭的沼泽都没能让他多沮丧一点儿。萨拉尔沉默地挪到他身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任务真的能继续?据我所知,‘旧土之行’的场地可是精挑细选的,咱们附近真有类似遗迹吗?”   龙妖精飞离怀表,站在弥斯肩膀上。   大贵族们再怎么功利,也不会送自己的后代白白送死。   “旧土之行”中,他们不仅会给自家年轻人配上能力卓绝的助手,准备充足的物资,还会事先挑选危险程度适中的遗迹。说白了,这个活动和“打猎”差不多,只不过是贵族子弟的奢侈冒险。   “是、是啊。”欧文先打了退堂鼓,“我先联系一下外面,看看附近有没有确定的遗迹。对了,还有物资……物资也得跟上……”   “我跳出来的时候背了行李,食物方面暂时没有问题。”   卡伦神父拍干净身上的草屑,又拍拍身侧的背包。   欧文没理会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通讯晶石。奈何这晶石上横了条深深的裂缝,欧文忐忑地敲打许久,晶石没有任何动静。   佩顿摇摇头:“刚才那样的传送错误,会让精密魔器出现异常,需要重新调整后才能使用。”   “那我们不就被困在这了吗?”   欧文汗如雨下,他的脸居然还能变得更白,“我听说蒙狄西亚很多地方都是无人区,现在咱们失联了,物资也不多,还做什么任务?”   “严明的神赐予我等考验,这样的试炼远胜过精心布置的游乐园。”   佩顿缓声说道,听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完了,忘了这家伙是苦修士了。   欧文不抱希望地瞄了眼萨拉尔——萨拉尔平静无波,只是静静跟在弥斯身边,非常符合他“追随主人”的说法。   “算了,动静那么大,家里人肯定知道咱们出了事。玛格那么强,她肯定能算出我们被甩到了哪里……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   欧文自己安慰自己,顺手从身边扭了根枯树根,用作支撑身体的手杖。   “既然不用参与活动了,你占卜下。”弥斯转向卡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卡伦点点头。   听到“占卜”这个词,欧文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这位神父擅长占卜魔法?太好了,我们朝着最幸运的方向走,肯定没问题!”   弥斯:“……”不,他们准备往最不祥的方向前进。   之前神父说深红沼泽附近有不祥,他们来都来了,不顺便掏个畸果实在太亏,顺便还能找找路。   神父欣然点头。   他特地将戴戒指的两只手背到身后,像模像样地闭目“感应”了会儿:“西南方向。”   说完他睁开眼,用探究的目光扫视众人——主要看他们名义上的监察官,佩顿。   “这是你们的任务,你们做决定就好。”佩顿云淡风轻道。   欧文则满脸欣喜:“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要是遇到那种高危遗迹,事情就麻烦了。”   萨拉尔:“高危遗迹?”   欧文看傻子似的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吗?蒙狄西亚的灾夜遗迹保存得特别好,那个时候的炼金术特别邪门,造出了不知道多少炼金怪物。”   “我在塞潘提的黑市看到过一只,那东西只有家猫大小,可它的尾巴能抽碎人的脑袋。”   话说到一半,欧文尝试着从树根爬下。他的鞋尖刚碰到沼泽地,那片湿泥便像活了似的,伸嘴嘬上了他靴子,意图把欧文整个吸入口中。   欧文吓得缩回脚,紧紧攀住巨树的树根——别说什么前进方向,他连第一步都踩不出去。   欧文求救地看向佩顿,佩顿则无声的瞧着萨拉尔。萨拉尔沉吟几秒,无比自然地扯了扯弥斯的衣服:“弥斯大人,请送我们下去。”   弥斯给他喊了个激灵。   他扔给萨拉尔一个异常复杂的眼神,刚打算动手,就见卡伦神父自觉折了一大堆枯树根,往底下的沼泽扔。   沼泽上的水草被枯枝压平,看起来没有泥汤那样狰狞,却也好不了多少。   “我在树上的时候看了看,那边有土地。”   神父热情地说道,“只要用对了巧劲儿,踩着这些东西也能过去——记得小步快跑,不要直上直下地踩踏,注意别被树根绊倒。”   弥斯把《勇敢的萨拉尔》往怀里一揣,用皮带束紧。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走到萨拉尔跟前,不太情愿地转过身:“上来。”   萨拉尔:“什么?”   “‘你’不会魔法,又不擅长运动,这样最快。”   弥斯哼道,“赶紧上来,烦死了。还是说,你想让你的‘哥哥们’背你下去?”   一想到这个萨拉尔可能会把他和佩顿之流当成同等的观察对象,弥斯就全身不舒服。何况,由他来“控制”萨拉尔,是最能昭示力量的做法——至少弥斯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面对体格比自己小整整一圈的弥斯,萨拉尔双手比画了会儿,一时有些无从下手。弥斯等得不耐烦,他猛地背过身,双手一搂,勉强把萨拉尔扛在背上。   萨拉尔身体结实,弥斯肩膀不够宽,扛的姿势异常别扭。弥斯一咬牙,直接跳上沼泽。   踩上那些草叶的同时,他的魔丝在泥水下迅速成形。它们结成看不见的细密网格,末端固定在附近树干上,踩起来相当结实。   于是,魔神大人扛着偌大的萨拉尔,用一种不太体面的动作飞快冲刺,活像只叼着大鱼逃跑的野猫。   刚踩到坚实的地面,弥斯就悄无声息地收起魔丝。然而萨拉尔太沉,弥斯没能像之前那样从容刹车,两人一同扑倒在草丛里。   萨拉尔及时扭过身体,让弥斯摔在自己身上。再次躺上自己熟悉的英雄肉垫,弥斯脑袋抵着萨拉尔的胸膛,恍惚了好几秒。   半晌,他才撑起身体,用力俯视萨拉尔:“……听着,我只是讨厌麻烦。”   要不是卡恩斯家大业大,真能给他们找麻烦,弥斯不介意把那两位外人直接埋进沼泽地。   萨拉尔定定望着弥斯,像是望着什么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   “什么态度,我不就是扛了你一下吗?”弥斯咕哝道,试着起身。   “……”   萨拉尔伸出双手,温暖的掌心包住了弥斯的脸颊。让他不得不止住动作,继续趴在萨拉尔胸口。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弥斯摸不着头脑:“我怎么看你了?”   年轻的萨拉尔狗话也不少,他不就用脸上的两只眼睛看吗,还能怎么看?   他一直都这样看萨拉尔,至于其他人类……其他人类还不至于让他正眼瞧。弥斯承认,他最近不怎么高兴,确实没太搭理少年萨拉尔,但这家伙的反应也太大了。   听到弥斯的困惑,萨拉尔表情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弥斯的眉毛和眼睑。简直像一名摩挲着华丽浮雕的盲人,尝试理解一个从未想象,也难以想象的世界。   萨拉尔的手掌并不细腻。上面有着肯德里克留下的细小疤痕,以及英雄萨拉尔锻炼出的薄茧。它们轻轻梳过弥斯的眉毛,触感有些凉。   弥斯仍然狐疑地瞧着萨拉尔,想知道这家伙出了什么毛病。他被摸得有些不自在——他从触摸里感受到一丝微妙的迟疑和珍重,它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没什么。”最后萨拉尔缓缓收回手,如此说道。   弥斯没好气地扒拉开萨拉尔的爪子:“没什么就赶紧起来。”   他嗖地跳到一边,用力拍衣服上的尘土,企图把刚才那份莫名的不自在也拍掉。   第二个赶来的是神父。   见弥斯他们成功抵达,卡伦神父蹬住树干,一个跳跃飞了过来。龙妖精扯着他的后衣领,快乐地搭了个便车。   欧文在树上磨蹭了半天,最后佩顿实在无奈,用魔基巨蟒把人绑起来,顺着压塌的草叶游动。佩顿则在脚底凝出淡蓝色的魔法光台,优雅地踱步而来。   “路都没法走,这还怎么找遗迹?”   欧文摇摇晃晃前行两步,脚一个趔趄,显然又踩到了隐藏在草叶下的沼泽坑。   再看周围的树——繁茂的树干彻底遮蔽了阳光,无数藤蔓挂在树枝间,绞索般轻轻摇晃,怎么看都不祥至极。   还有这地上的人脸……人脸?   欧文再度发挥他难得的天分,用穿透力极强的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脸!”欧文后退几步,险些被凸出地面的树根绊倒,“那边有张人脸!”   弥斯赶忙伸长脖子看了看。   人脸离他们七八步远,嵌在棕黑湿泥之间。它面皮惨白,双眸大张,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乍一看,很容易把它看成一朵白色的蘑菇,或是一块干净的石头。   那张脸上没有腐烂的味道,也没有腐烂的痕迹。弥斯感受了下,它散发出非常淡薄的魔力,让人很难察觉。   ……一张出现在无人区域的完好人脸?有意思。   见萨拉尔站在原地不动弹,佩顿叹了口气:“不要放松警惕,我去看看。”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过去。”   佩顿刚迈开第一步,萨拉尔恰到好处地出声道,“那不是人类的脸。”   欧文险些被口水呛到:“你说什么?”   “它的眼睛和嘴唇,都是上下颠倒的。”萨拉尔说,“至少,我没见过这副尊容的人——”   话音未落,那张脸眼睛骨碌一转,直勾勾地看向一行人。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我直接告白宿敌恐怕不信,那么我再身体力行演示一遍[好的]   本卷剥一剥萨拉尔的洋葱皮(? 第104章 熟悉感   “我?我暂时没什么事,这次目标真够偏的。”   凯随手抛接通讯晶石,剔透的晶体折射出几片碎光。   他正骑着他的神血傀儡,在遍布瘴气的沼泽密林中前行。   那傀儡肢体分散开来,体块之间连接着漆黑骨质。如果弥斯在场,他会发现,这东西和他们在“概念之海”遇见的一模一样。   神血傀儡舞动细长而扭曲的肢体,在湿泥、树根与毒气中如履平地。凯带着他大包小包的行李,稳稳端坐在傀儡后背,衣角一丁点泥星子都溅不到。   只是傀儡的脸和凯本人分毫不差,场景多少有些诡异。   “……不过这样也挺好,那群贵族的‘旧土之行’离这里很远,不会有人发现我。”   凯继续道,“不然,就算我吃过‘私奔的决心’,还是得亲自踩沼泽。”   通讯晶石里传出一连串模糊的声音。   “什么,旧土之行出现了传送错误?卡恩斯家?……唔,那个佩顿·卡恩斯参与的话,问题不大。”   “行啦,这里通讯不太好。闲话说到这,我去干正事——传说中的天幕大遗迹,我还没找到线索。”   说完,凯把通讯晶石塞进口袋,狠狠地叹了口气。   要不是乔斯林的神血傀儡被毁,他又可能被那个肯德里克注意到,他不会接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天幕遗迹的探索,说白了纯凭运气——蒙狄西亚的无人区非常多,比较有名的遗迹都被贵族们探索完了。剩下的都是些最为偏僻危险,遗迹隐藏最深的区域,只能用双腿和双眼慢慢找。   观星社就没有停止过遗迹探索,可惜他们人手有限,十次探索有九次一无所获。就算侥幸找到一处遗迹,也可能早已损坏,没有任何研究价值。   凯摩挲着熄灭的通讯晶石,准备冥想一会儿。神血傀儡骤然一个刹车,凯的行李箱差点滑下去,他连忙手忙脚乱地扯住。   “啊哦。”抱紧箱子后,他冲地面倒抽一口凉气。   不远处的地面上,赫然嵌着一张人脸。   ……灾夜时期遗留的炼金怪物之一,人菇。   这东西名字像人,其实和人没有半点关系。   它是某种巨型真菌,探出地面的部分在地下相连,从属于同一个本体。地面上的部分仅仅是这东西的冰山一角,它们只是引诱生物——尤其是人——接近的诱饵。   一旦感应到魔法波动,那些脸就会朝上生长,在两三天内长成一个类人的形状。然而这东西没有智能,并不清楚真正的人类长什么样,于是它的“人形”总会有着让人汗毛倒竖的错位。   要是被人菇“看到”,接下来,它的本体会在湿泥里悄悄蔓延、暗中追踪猎物。   在猎物停下脚步,闭眼休息的时候,人菇的本体会从泥地钻出,将睡梦中的猎物拖入沼泽、连骨头都吃得一干二净。   至于这东西的本体究竟长什么样,凯还真不知道,也完全不想知道。能做出这种东西,也不知道灾夜时期的人到底是怎样的精神状态。   那张人脸定定看着天空,还没有察觉到凯的存在。   他可不是什么战斗人员。凯摸了摸皮肤上的鸡皮疙瘩,准备小心绕路。   就在这时,那张人脸突然扭曲起来,一双眼胡乱转动。它一只眼癫狂抽搐,一只眼却在乱转中锁定了凯,牢牢黏在他身上。   见鬼,谁刺激了这东西?   动物没法造成这样的大的反应,附近有人!   凯痛苦地收起神血傀儡。他给自己灌了瓶强壮药剂,拎起两个行李箱,朝树木稀疏的方向奋力奔跑——   人菇的躁动却没有停下,那张脸疯狂往上挤,露出其下还未成型、满是肉褶的脖子,仿佛一条长着人脑袋的肉蛇。   它不管不顾地追随着凯,张嘴咬向他的身体。   同一时间,周遭又有几个人头从灌木丛中弹出,巨口几乎将头颅分成两半。那几个脑袋五官都没长全,眼鼻耳口随意堆叠,脸上还沾着淋漓的泥水。   人菇疯了吗?   它是伤得多厉害,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攻击活物?   凯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个怀表。   怀表的表盘上没有常见的时间刻度,而是分了三层,分别对应“强度”“人数”和“距离”。   三根指针,正颤颤巍巍指向“极强”“五人以上”和“一公里内”。   指向“一公里内”的秒针,随着凯的前进一跳一跳,眼看要跳到“五百米内”。   ——算了不管了,对方八成已经发现了他。有人菇盯着,还是投奔强者比较安全!   三百米内……一百米内……凯双腿几乎甩出残影,他带着身后纠缠不休的几个脑袋,冲向冲突的爆发点,然后——   看清对面的瞬间,凯原地趔趄了一下,险些被追在身后的脑袋咬到。   人菇的本体彻底拱出泥土,无数残缺变形的人头下,连着黏菌般涌动的肉质。软肉里生有一根根脊椎似的结构,像是刚从黏液里拎出来的杂草根。   “肯德里克·卡恩斯”小步躲闪,他的动作看似迟缓,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剿杀。   他与弥斯背靠背,后者手腕上盘着蛇状的袖箭。弥斯利落地摆动手臂,漆黑的魔箭利落洞穿了那一颗颗头颅,以及一节节“脊椎”。   两人的背部始终紧贴,弥斯看也不看周围,只跟着“肯德里克”的动作而动作。两人一个负责防守,一个负责进攻,动作比人菇还协调,反而更像一体。   卡伦神父的动作就简单多了。   他真把人菇当成了蘑菇,抓到脑袋就拔,拔完就丢远。比房子还大的人菇菌体,就这样被他生生撕下了好一块儿。   大名鼎鼎的“苦修士”佩顿·卡恩斯,双手拿了仪式短剑,动作比羽毛还要轻巧。他在这混乱的战场中穿梭,比起进攻,更像是在观察——观察众人的反应,同时确保他们最低限度的安全。   ……观星社的情报怎么回事,不是说“旧土之行”在深红沼泽吗?这群卡恩斯又是怎么回事?   可是面都露了,凯一鼓作气地冲入战场。果然,下个瞬间,他身后的脑袋全被佩顿斩了首。   下一秒,凯被佩顿提起领子,直接拽离战场中央。   “您是哪位?”佩顿礼貌发问。   凯扫了眼忙着战斗的弥斯和萨拉尔。他看得出来,两位根本没用全力,这会儿都在支着耳朵偷听,偷看的表情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么大一个蒙狄西亚,怎么在无人区都能遇见熟人!凯恨不得把肺都给叹出来。   “……观星人,凯。”他认命地说道。   也许金特里教授没有暴露,但那两个家伙肯定知道他是观星人,再瞒也没有意义。   身为节律之神的忠实信徒,一听对面是观星人,佩顿的眉毛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但他很好脾气地没有发作,只是给凯指了指方向:“既然你脱了险,尽快离开吧。”   “抱歉,做不到。我已经被人菇记住了,我得确定你们把它消灭干净……否则,我晚上无法安眠。”   凯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原地不动。   佩顿微微一怔:“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众所周知,观星社痴迷于灾夜知识。”凯搓搓手,条件反射地露出商人表情,“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我告诉你们这东西的习性和弱点,你们让我待到战斗结束。”   稳赚不赔的买卖,佩顿下意识应了。   另一边。   “这家伙怎么又冒出来了?”   弥斯朝身后的萨拉尔嘀咕,“喂,萨拉尔,其实你也知道这是什么吧。”   “知道,但佩顿一路在观察我们,我不想表现得太可疑。”   萨拉尔小声嘀咕回去,“那个人是谁?看你的反应,你似乎认识他。”   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得从观星社这么个烦人组织开始说。   弥斯啪地踢飞一个试图从下方偷袭的脑袋,又射爆了另一个,他半天才接住话题:“不重要。有点碍事,但没必要动手。”   萨拉尔停顿几秒,轻轻嗯了声:“也好,这样可以自然地结束战斗。”   弥斯倒不介意再晚点结束战斗,殴打怪物只是解闷,这种和萨拉尔背靠背的感觉更新奇——他能感觉到萨拉尔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肌肉的紧绷与滑动,以及那种坚如磐石的平衡。   和他熟悉的英雄肉垫完全不同,但又有种让人放松的熟悉感。以至于他几乎要忘记,紧贴着自己的,并非他所熟悉的那个萨拉尔。   可他到底还是忘不掉。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少年萨拉尔几乎把肉身变成了弥斯身体的延伸。他彻底交出了主动权,动作精密又标准,没有那种微妙的侵略性。   弥斯忍不住用背拱了拱萨拉尔,想以此挤出一点活气。萨拉尔微微一愣,试探着拱了回去,压根没能理解其深意。   “……你们拼不过它的再生力。得用高浓度魔力包住它五成以上的身体,加以火焰灼烧。”   同一时间,凯快速解释,“所有人的魔力凑起来也行,总之要浓郁到结成实体的程度。最好在白天解决,这东西在夜里的恢复能力更强。”   这就是人菇被观星社认定为“极度危险”的原因之一,它不问技巧和智慧,只要求毫不掺水的纯粹实力。   正好,他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下那两个谜团重重的家伙……   轰隆隆——   凯的思维还没转完,就见淡蓝色的魔力扩散开来。   刚才还存在感不强的佩顿·卡恩斯,突然散发出让人心悸的压迫感。淡蓝魔力顺着人菇黄白色的本体攀爬,如同一层厚厚的、纯净的冰层。   那股魔力让人五脏六腑冒出一股寒气,轻微地震颤不止。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佩顿两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佩顿的魔力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佩顿面色有些苍白。但他挺直脊背、伫立原地,嘴里喃喃地念诵着什么。   下一刻,那些淡蓝色的“冰层”居然燃起蓝白色火焰,人菇的还未断的脑袋疯狂摇晃,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响。   它黏稠的身体在高浓度魔力的包覆下迅速枯干,如同被撒了盐的蛞蝓。魔法火焰一烧,干枯的肉质顷刻间碎裂,化作飞灰。只有那些脊椎结构没有烧完,横七竖八地滚落在淤泥之中。   “……谢谢您的信息。”   人菇彻底不动了,佩顿收起双手的仪式匕首,朝张大嘴巴的凯点点头。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目光却平静依旧,仿佛只是把几片垃圾丢入了纸篓。   别说凯吃了一惊,连弥斯的眉毛也飞得高高的。   先不说那种熟悉感。佩顿的实力,居然藏得比卡伦神父还要好——刚才的爆发之前,他竟然没能估出佩顿的魔力水准。   “佩顿·卡恩斯先生,我有个新提议。”   凯又举起手来,“我猜各位被卷入传送错误了。我可以提供通讯晶石,作为交换,我想请几位帮个忙。”   佩顿摇摇头:“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哪怕我愿意提供‘灾夜时期大型遗迹’的线索?”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这次队伍好多人(?)   但是土拨鼠不重要,就不算他了[狗头] 第105章 神的中指   这个凯难道有读心术?弥斯佯装低头休息,从刘海缝隙里窥视。   萨拉尔顺手捞住他的身体,支撑住了弥斯大半体重。佩顿不动声色地扫视两人,视线又回到凯的身上。   “您很坦诚。”佩顿在“坦诚”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我说我是在这危险无人区单枪匹马路过的普通人,几位也得信啊。”   凯无所谓地咧开嘴,“再说这里是‘混沌之国’蒙狄西亚,他们对待观星社可没有奥丰帝国那样严苛。何况我遇到的是您,以仁慈淡泊著称的苦修士佩顿。”   凯说到“仁慈”的时候,佩顿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却在微笑成形前归于平静。   见佩顿没有打断,凯的话语越发圆滑:“各位有了我,能与外界联系,却还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没猜错的话,诸位想继续‘旧土之行’——毕竟某种意义上,卡恩斯家族与灾夜密不可分。”   “所以我才提出分享我的目的地。观星社只是想要知识,而知识不会因为分享而减少。若是各位真的想要继续‘旧土之行’,合作对我们都好。”   哇哦,弥斯在心里惊叹,凯猜得还挺准确。   弥斯本人没什么意见,萨拉尔看起来也不打算发表看法。   卡伦神父则没藏住期待的表情,他的计划本就包含了寻找观星人,现在有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简直是意外之喜。   至于土拨鼠欧文先生,自从他们跟人菇开打,欧文就用泥土给自己铸了个倒扣的土盾壳子。那玩意儿形状异常微妙,弥斯差点以为欧文想给自己造个坟包。现如今,土拨鼠先生还待在坟……不,土盾里,等着他们结束战斗。   “我无所谓。”   萨拉尔的目光温水般滑过弥斯的脸,朝前走了一步,“找到现成的目的地,总比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好。”   佩顿没有回应,只是反复打量着面前的凯。   弥斯大概能猜到他的感受。   凯身高和弥斯差不多,身形比弥斯还瘦弱。加上那张平凡温和的脸,笨重的大行李箱,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会出现在喜剧舞台上的倒霉角色,很难让同类生出敌意。   凯趁热打铁:“想想看,一个从未被发现的大型遗迹,里面一定有与圣萨拉尔有关的讯息。更棒的是,您这边人手充足,不用担心我做手脚。”   弥斯没忍住,戳戳萨拉尔:“附近真有大型遗迹?”   萨拉尔点点头,凑得近了些:“深红沼泽附近地质特殊,很难修建完整的地下避难所,地面上的大型城邦又很难保暖。”   “所以他们的遗迹非常分散,避难建筑只有一种,名为‘双层塔’。”   根据萨拉尔的描述,所谓“双层塔”,是指在塔中央修建一个直通天空的大烟囱。   塔的每一层都设有入风口。人们将燃料投入烟囱,紧贴着烟囱壁居住,用产生的烟气取暖、照明和生活。   蒙狄西亚人将双层塔称为“神的手指”,对其异常尊崇。   双层塔大多由富有的大小贵族建设,按照规模,双层塔被分为“拇指”“食指”和“中指”三类。它们被各种炼金器具严密隐藏,理论上,越是大型的塔,越难被后世发现。   看来他们要去找“神的中指”,弥斯干咳两声,强行憋回笑意。   一想到萨拉尔这小子的讯息藏在“神的中指”里,混沌魔神本人就有点想笑。他弯了弯自己的中指,感觉蒙狄西亚的人们还挺顺他的心意。   “……也许您曾听说过,人菇这种大型炼金生物,只有‘中指塔’才养得起。”   几步外,凯信誓旦旦地说道,“灾夜时期,它被用来寻找幸存者。而要完全操控它,必须要那个年代的法师出手。”   “够了。”佩顿终于出声,“有没有人有异议?”   说完,他用目光逐渐点过在场所有人——除了缩在土包里的欧文——最终看回了凯。   “带路吧,观星人先生。”   ……   “那可是观星人,佩顿,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欧文还没甩干净脑袋上的泥巴渣子,就凑到了佩顿身边。看来他的土包隔音效果堪忧,他偷听得很清楚。   “观星人只是狂热的末日论支持者,无神论人士,他们的疯狂列表里没有‘滥杀’。”   佩顿淡淡地说道,“他们对灾夜的了解比我们透彻,能找到新遗迹是好事。”   欧文瞥了眼走在最前面的凯,仍有些心神不宁。   “光是‘人菇’就那么恐怖了,遗迹里要是有其他存活的炼金生物怎么办……我知道你实力很强,但凡事就怕意外……”   佩顿不为所动:“正合我意,我就是带你们苦修的。”   欧文看起来很想当场昏迷。   弥斯懒得关注土拨鼠先生的心理健康。他好奇地瞧着凯,眼看那家伙假装不认识他们俩,在队伍最前方用魔器敲敲打打。   兴许是他看了太久,萨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前面,结实的后背时不时挡住他的视线。而且这家伙偶尔还会扭过脑袋,用目光舐一下弥斯的脸,像是在观察什么。   弥斯烦躁道:“你挡着我了。”   萨拉尔嗯了声,继续明知故犯。弥斯不得不提高步速,走到萨拉尔身边。萨拉尔顺势错错身体,一把抓住弥斯的手腕——不是暧昧不清的那种“抓”,英雄先生活像在攥大鹅的脖子。   弥斯更加烦躁:“你攥痛我了。”   “快到了。”萨拉尔说,“塔附近有防御用的炼金魔器,随时做好躲避的准备。”   弥斯哼了声,咽下抱怨。   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   弥斯感觉自己的手快要被萨拉尔攥缺血,他颤巍巍地别过脑袋:“‘快到了’?”   这小子该不会在耍他玩儿吧,没等萨拉尔回答,他便艰难地转过脑袋:“……塔伦!”   卡伦神父乖乖凑近:“?”   “那个什么重返青春的解药,我记得在你那,给我。”弥斯龇牙咧嘴。   “抱歉,抱歉,我差点忘了。”卡伦神父连忙从口袋里摸出小瓶,“我之前看过,药剂很安全,没有奇怪的成分。”   弥斯抓住瓶子,朝萨拉尔示威地晃晃拳头,继而将它放入贴身内袋,和那本《勇敢的萨拉尔》挤在一起。   果然,还是把主动权攥在手里比较踏实,魔神大人心想。   “还有什么需要吗?常用的东西,我都带着了。”卡伦神父拍拍行李包裹,体贴地问。   弥斯正巧有些饿,爪子一伸:“覆盆子糖,有吗?”   神父脸上有一瞬的茫然:“我没有准备糖果,奶酪或者肉干可以吗?”   “……算了。”弥斯小声咕哝,他有些走神,险些被脚下的杂草根绊倒。   神父略带歉意地挠挠头,又快步回到凯的身边,热切观察这位活的观星人。   “真的快到了。”   神父离开后,萨拉尔立刻开口解释,“只是那个观星人没有发现,一直在附近打转。”   接着,他难得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只见萨拉尔缓缓松开攥着弥斯的手,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颗红色的糖球。   “你刚才想要的,是这个吗?”他低声问道。   弥斯嗯了声,嗖地抓走了萨拉尔掌心的糖球。它的包装和先前吃到的有些差异,鬼知道萨拉尔什么时候补了货。   “我们两个居然口味相近,还挺讽刺。”趁萨拉尔没反应过来,弥斯把糖球丢进嘴巴。   萨拉尔轻轻叹了口气:“这可真是……”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并没有把话说完。   “真是什么?”弥斯咯吱咯吱咬着糖果,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响。   “没什么。”萨拉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不喜欢吃糖。”   弥斯扬起眉毛,嗤笑一声。   他一把抓住萨拉尔的领子,直接堵住了对方的嘴巴。他的衣袖随着动作微微滑落,手腕上还留着被萨拉尔攥出的暗红指印。   那颗残缺的糖球被弥斯用舌头粗暴地顶进萨拉尔的嘴巴,几番磨蹭后,又慢条斯理地钩了回来。萨拉尔被这意料外的袭击震在原地,并未抵抗。   “长吻”过头,弥斯舔舔嘴角,喀嚓咬碎糖果,全部吞入腹中。   他扬起脸,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原来你不喜欢。”   萨拉尔沉默许久,摸了摸湿润的嘴唇。他的口腔里存留着坚硬而锋利的糖果碎片,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   在这一刻,他彻底理解了三百年后的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服下那剂“重返青春”。那并非某种针对敌人的防备,或者达成胜利的计划,而是……   ……看来三百年间,自己真的改变了许多。   萨拉尔用牙齿缓缓磨碎了糖果碎片,好让那陌生甜味变得更加浓烈。   也罢,无论如何,他的结论不会有任何区别——他绝对、绝对不会主动解除药效。   弥斯快乐的哼哼声中,萨拉尔默默捡起一块石头,反手甩向不远处的虚空。   那石头飞到一半,突兀落下,仿佛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同一时间,走在最前方的凯“咦”了一声,骤然转身。   “我找到了,这里有座中指塔!”他兴高采烈地宣布,“过了三百多年,隐藏还这么完美,这绝对是个大家伙——”   然而他还没有高兴完,众人面前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怪响。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正踩着泥水与枯叶,朝他们缓慢靠近。   “提问。”   一个沉闷冰冷的声音响起,它自四面八方而来,在这阴森的密林间回荡。   “您为何而去?”   “您为何停留?”   “您为何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气死我了,这两天我都弱弱的,明天多写!立个FLAG![化了]   顺便双层塔的灵感来源是北方火炕(……………… 第106章 二度换身   “我来我来。”   凯拍拍衣角,胸有成竹地上前,“我为观测而去,我为培育停留,我为真理而来。”   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萨拉尔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弥斯好奇地瞥了他一眼,可惜没能发现更多的异样。   那机械似的非人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齿轮转动的吱嘎响声,以及炼金魔器运转的阵阵嗡鸣。   众人面前,突兀地延伸出一道阶梯。那石阶布满苔藓,无首无尾,通向空无一物的高处,乍看像是个怪异的梦。   问题在于,这不是唯一一道。莫名其妙的台阶横七竖八地出现在森林里,场面从怪梦正式升级为噩梦。   弥斯眼睛追着那些台阶转来转去。这些东西就这样静悄悄地出现了,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魔法波动。   他刚想问身边的萨拉尔,就听到凯的说明——   “中指塔的防御倾向于精神扰乱,会引发许多古怪现象。”   凯适时解释道,“咱们运气不错——这座塔的防御相当完善,极有可能是灾夜时期的研究机构,不会对普通人开放。”   欧文忐忑起来:“我们该不会要上这些台阶吧,选错了怎么办?”   凯耸耸肩:“选错了需要承受长达一整天的幻觉。灾夜时期非常要命,现在倒还好。”   “选择诀窍很简单,选刚才提问声源传来的那一个。这一手能防止口令被无关人士窃取,引发不必要的危机。”   弥斯目光立刻锁定三步外的那座台阶,毫无疑问,提问声离那边最近。欧文则露出非常迷惑的神色,像是一瞬间听不懂人话了。   发现除了自己,其余人同时走向同一处台阶,欧文脸上的迷惑变成了尴尬。   “这都能听出来?”他嘟囔了一声,老老实实跟上。   凯走在最前面,他停在台阶最高处,伸手试探着推了两下。沼泽林景像是被人用剪刀剪了个方形的口子,开口处朝内折叠,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门洞。   尘封多年的尘土味道扑面而来,弥斯皱皱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凯打开两个手提箱中的一个,熟练地翻出来一盏提灯,他朝后瞧了瞧,一脸“我没骗你们吧”的诚恳。   “我第一个。”他说。   “等等。”一直沉默的佩顿突然开口,“我先进去看看吧。”   “唉,好吧。毕竟我是‘居心叵测’的观星人,这里姑且算我的主场。”凯侧侧身体,让出路来,“安全第一位,我能理解。”   佩顿点点头,低声念了几句咒语。他的周身亮起淡蓝色防护罩,谨慎地踏入门内。下个瞬间,弥斯感受到了纷乱的魔法波动,至少五个以上的魔器被同时激活。   佩顿毫不迟疑,从腰间甩出一柄嵌了海蓝宝石的短鞭。   弥斯眯起眼,那柄短鞭魔杖清洗得很干净,他还是嗅到了血液的味道——佩顿本人血液的味道。   短鞭凭空一甩,发出一声脆响。蓝色魔力血液般溅向四周,竟然精准地命中了魔力源头。魔器们纷纷熄了火,空气安宁又平和。   “现在没问题了。”佩顿转过身。   欧文悄无声息地后撤两步,看表情已经想要回家了。凯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第二个踏入塔中。   见前两位都没事,弥斯这才牵着萨拉尔走了进去。直到所有人都进了塔,欧文才老大不情愿地挪了进去。   他刚踏入双层塔,那扇腐朽的门便吱呀一声,蹭着他的屁股自动关上。欧文吓得双手捂住屁股,头发都炸了起来。   弥斯刚想嘲笑一番所谓“圣萨拉尔的血脉”,突然眼前一黑,脚下一软。   再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的脸颊正贴着肮脏的木地板,脸侧一阵撞击后的疼痛。他似乎晕倒了,而且晕倒得异常利落,以至于萨拉尔居然没来得及扶住他。   弥斯晕乎乎地坐起来,发现其他人也横七竖八晕倒在地。灰白发辫就这样落在腐朽的木头上,散在他的脚边。等等,脚边?   弥斯顺着发辫朝上看,看到了晕乎乎倒在地上的……他自己。   不是吧。   弥斯立刻低头看身体。他仍穿着萨拉尔缝制的礼服,却不是“弥斯”款,而是颜色非常相近,设计略有差异的“萨拉尔”款。   ……不是吧!   弥斯摸过脑袋上的短发,狠心揪了几根。几近于无的照明下,那颜色漆黑如夜。   事情麻烦了。   “喂,喂,快醒醒!”   弥斯听到声音从喉咙发出,却比他熟悉的更低沉。他下意识出手,想去摇晃自己近在咫尺的身体,可他的手臂变得又粗又长,手险些打上对方的脑袋。   笨拙的晃动中,他的身体缓缓睁开眼,瞳孔缩了两下。   那双张扬锐利的眸子锐气全无,仿佛两个血洞。看到弥斯那张错位的脸,对方脸上露出全然的错愕。   “萨拉尔?”见对面反应这么大,弥斯小声确认。   “弥斯”点点头,有些不习惯地捡起辫子,拍拍上面的尘污。   ……嗯,不是特别欠揍,仍然是少年萨拉尔。看来这个诡异的境况,并没有让“重返青春”的药效消失。   “哇哦。”   欧文从地上坐起来,很不欧文地感叹,“没想到还有这种延迟陷阱……顺便一说,我是凯。”   “我是欧文。”   龙妖精从“弥斯”胸口的怀表里挣扎着钻出来,心有余悸道,“该死,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   “凯”气喘吁吁地站起身,“先是玩偶,又是这个。老天,就不能让我安心用一用我的翅膀吗?”   神父迷茫地打量着众人,看他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淳朴,卡伦神父的身心好像都是原装的。   巧的是,佩顿那边也没有什么变化。他皱起眉毛,转而观察双层塔平平无奇的石砖墙。   欧文确定自己进入了龙妖精的身体,他居然没有抱怨,而是飞快缩回了怀表宝石,一副打死也不出来的旁观架势。   真正的塔丝连连叹气:“先不说这个无耻的家伙……我看看,我用了凯的身体,凯变成了废物欧文。”   “弥斯和萨,不,肯德里克交换了身体;神父和佩顿奇迹一样没什么事。看样子,这好像是随机交换身心的陷阱。”   不止,弥斯心想。   他不怎么惊讶地发觉,他不知道该怎么调动萨拉尔的魔力,活像一只被塞进飞鸟身体的游鱼,他怀疑萨拉尔也同样。   欧文是个废物,白白占了龙妖精强悍的身体。龙妖精空有经验储备,却无法习惯凯那孱弱的肉身。凯更是不用说,直接被丢给了全场最没用的欧文——哪怕他们同为人类,凯也挤不出多少魔力。   要不是神父和佩顿没有受到影响,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和报废没什么差别。   弥斯不高兴地掐了把脸,更不高兴地发现,萨拉尔脸的手感不如奴隶的身体好。   欧文,不,使用欧文身体的凯摇晃两步,去开那扇闭合的木门。那扇看似摇摇欲坠的门比砖墙还要坚硬,任他摇晃许久,就是纹丝不动。   “唉,事情有点麻烦了。”他讪笑道。   “你不是专家吗?”塔丝用凯的身体猛拽头发。   “但我不是无所不知的神。”凯无奈地说,“说真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攻击形式。”   “我把门撞开,大家先离开这里。”神父自告奋勇。   “不行,暴力破坏外门,和‘走错楼梯’一个效果。要是你也陷入幻觉,我们就真没有多少正常战力了。”   凯立刻拦在门口,冷汗差点下来,“得去塔顶的中心控制室,那里能手动开启外门。”   塔丝:“你认真的?要是再来个‘人菇’那样的炼金生命,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凯使劲摇头:“就算立刻离开这,以我们的情况,照样可能全军覆没。留在这里还能找找线索。”   塔丝喷了口气,把手里的两个大行李箱“物归原主”。凯欲言又止地接过箱子,半晌,他像是下了决心,打开了装有神血傀儡的那一个。   看到箱子里的另一个“凯”,众人齐刷刷地朝凯行注目礼。   “啊哈哈,这东西叫神血傀儡。”   凯引导那东西变形,用欧文的脸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这具身体的魔力太弱了,体力也不行,这玩意儿多少能弥补一下。”   他的话语很轻松,可是额头细密的汗珠还是出卖了凯——事态超出预期,没了熟悉的肉身,他的紧张肉眼可见。   “一张底牌。”萨拉尔突然没头没脑地咕哝一声。   弥斯眉毛一跳,他不怎么习惯地瞧向矮半截的萨拉尔。   “这个外来者境况太差,他只能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萨拉尔小声说道,“小心点——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双层塔没有这种无聊的防御魔法。”   有道理。也就是说,这破事儿也可能是队伍里的人干的。   弥斯认为佩顿最可疑,可是佩顿做这种事情全无好处。他弄死“肯德里克”也就算了,以现在的情况,欧文的肉身被交给观星人不说,搞不好也会玩完。   可是除了佩顿,就只有神父没受到影响,难道是那个比木墩还老实的神父……?   弥斯忍不住看了眼卡伦神父,神父的表情堪称纯洁,一星半点破绽都没有。   不不,再想想,甚至萨拉尔都有动机——交换身体后,解药到了萨拉尔手里,他本人没法调动萨拉尔的治愈魔力,萨拉尔把解毒主动权彻底抢了回去。   更有甚者,他对《勇敢的萨拉尔》的研究也被迫暂停了。   ……算了,再想下去,看谁谁可疑。   弥斯双手交叉,按了按自己无比熟悉,这会儿长在自己胸口的厚实肉垫,内心一阵悲凉。   还是集中调查眼下的异状为好。说起来,上次有这种头晕目眩的荒谬感,还是他刚从封印来到人间那会儿。   弥斯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的第二次“换身”。先不管是谁下的手,这件事里搞不好有“换身仪式”的线索!   他从口袋里掏了又掏,摸出一个覆盆子糖球,利落地塞进嘴巴:“我们同意去塔顶。”   他的余光有意无意瞥向神父和佩顿。   佩顿则深思几秒:“那么让那个‘神血傀儡’开路,我和卡伦先生殿后。必要时我会多出些力,确保你们的安全。”   神父立刻抬起手:“我希望和凯先生一起开路。”   他就差把“我有点事想和观星人探讨”写在脸上。   “好的,那么我一个人殿后。”佩顿平静地继续,“任务继续,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我都会如实汇报给祖父。”   弥斯怀疑,就算他们和人菇换了壳子,佩顿也会是这副平淡无波的死样子。   ……   双层塔的内部,比弥斯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哪怕他现在个子变高了,头顶的空间还是大到让他感慨。   萨拉尔离得很近,但与他保持了大概一拳的距离,看起来比之前袖珍了许多。弥斯看着自己支棱起来的领子,双手直痒,总有种拎起来提一提的冲动。   为了抑制住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弥斯又转过脑袋,查看周遭的环境。   塔内很暗,但两边石墙非常干净。地板上的尘土并不厚,只是木板腐朽的味道有些重。和他们之前造访的遗迹不同,墙壁上没有挂奇奇怪怪的挂画,也没有布满尘土的蛛网。   墙的最外侧,摞着整齐的木箱。敞开的几个箱子里,能看到腐败的纸张、绷带和药瓶,以及辨不出本来面目,看起来像是压缩干粮的食物。   “这里的药瓶是不是有点多?”塔丝提着凯分发的提灯,好奇地凑近,“灾夜时代,还有专门的医疗据点?”   凯让变形的傀儡叼着大号提灯,在众人最前方探路。这会儿神血傀儡停住脚步,提灯停在众人头顶,倒有些像是活动吊灯。   “一切皆有可能。如果真是医疗店,好歹奇奇怪怪的炼金生命会少一些……吧。”   凯小心地拿起一个药瓶,药瓶上的标签被潮湿的环境吞噬,上面的字迹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布满霉斑和水渍的标签上,长串的药名和编号已然难以辨认。只有最底下的一个词语还算清晰——   【天幕】   凯抿抿嘴唇,努力压住面上的喜色。   他的背后,萨拉尔立于黑暗。阴影之中,只有两个冰冷的红色光点。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be like完啦,肉垫这下真的没法躺了……[化了] 第107章 一声轻笑   天幕。   凯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将药瓶放回原位。   一直以来,“天幕”都是观星人重点研究的对象——“天幕”是灾夜时期最激进,也是最疯狂的组织。   在一众想要与灾夜妥协的思潮中,天幕坚持研究灾夜源头,力图战胜灾夜。在那个时代看来,这想法无异于以卵击石、痴人说梦。   如果观星人们的推测没有出错,圣萨拉尔本人极有可能出身天幕——尽管他的出身有众多说法,可是其他势力妥协着妥协着,突然冒出一个以生命阻止灾夜的孤胆英雄,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只是,这些终归只是猜想。   天幕的研究异常罕见,只在那些封闭遗迹中存有一言半语。   按理说,这应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杂牌组织。可是它遗留下来的数据与知识珍贵无比,远远超脱于那个时代。   “神血傀儡”的制造技术,就是天幕的研究成果之一。   观星社由此怀疑,天幕的存在和研究都被人刻意掩盖了。前不久,泰尼先生用性命搭建了“概念之海”神国,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观星社”真不愧是“天幕”的精神传承……尽管是观星社单方面自封的。   人们抬头仰望星空,看到的便是嵌满繁星的天幕。   观星人们尚且无法得见天幕全貌,只能寻找那一颗又一颗遗落的星辰。他们像那个神秘消失的组织一样,顶着狂人的名号,向这个妥协于异象的世界发起挑战。   ……现在,他又发现了天幕的一处遗址,甚至还是医疗点。他们准能获取不少新讯息,凯的心情大好。   “这里是医疗据点,不是研究据点,机关不会太多。”   凯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表示,“继续上楼就行,资料一般都会存放在中央控制室附近。”   弥斯耳朵听着,手在新胳膊上摸来摸去。   真奇怪,魔神大人心想。之前碰触这具肉身,他总会觉得舒适或亢奋。如今这壳子套到了他本人身上,弥斯却觉得索然无味。那种奇异的温暖没了,柔软的触感也变得平平无奇。   他又在胸口按了两把,幽幽地叹了口气。   半步外,萨拉尔版本的“弥斯”欲言又止地瞧着他。   弥斯这才垂下双手,顺带着低下头:“这里真的没问题?”   “确实是医疗据点,危险性相对较低。”萨拉尔肯定道。   太好了,弥斯塌下肩膀。   他们这一路走来,屁大的事都要拉扯出一大堆麻烦。起码这次冒险环境还可以,能让他安心收集换身线索。   凯指挥神血傀儡继续前进,塔内的一切称得上井井有条。   这里没有贵族享乐用的复杂家具,只有统一规格的单人木床、资源木箱和木箱之中各种稀奇古怪的器具。   厕所、厨房全都靠外墙而建,由轻便的木板隔断出来,其中配有融雪取水和污水排放系统。甚至有专门的魔器收集烘干后的污物,用作中心烟囱的燃料。   甚至有特定的塔层,用于饲养鸡、兔和羊。这些养殖隔间同样规整干净,与他们上次探索的地下城完全不同,一眼就能看个大概。   说到灾夜时期的医疗据点,弥斯还以为会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结果这地方正常到异常的地步,有种称得上温和的寂静。   自从进入居住区,弥斯再没见过哪怕一处机关。尽管这里黑暗又陈旧,撇去木板朽烂的味道,空气不怎么难闻。探索这地方简直太轻松了。   “这地方真的是医疗据点?生活设施好多。”   塔丝好奇地翻看一处隔间,看构造像是洗衣房,“看起来,来这里的病号并不是单纯的治病,他们好像想在这里住到死。”   “我只看到了轮班的登记记录。”卡伦神父小心翼翼地放下那些发霉的纸张,“这里真的能找到与‘圣萨拉尔’有关的物品吗?”   “继续朝上走。”佩顿言简意赅。   弥斯看着看着,发现自己快落到队尾了。   他有意无意地照顾着萨拉尔的步伐,不知道萨拉尔是不习惯新身体,还是触景生情,萨拉尔走得越来越慢。   少年萨拉尔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些腐败破碎的纸张。弥斯突然意识到,对于十六七岁的萨拉尔来说,他习惯的日常突然变成了寂寥的遗迹,他熟悉的人类一夕之间全成了白骨——对于人类来说,这理应是了不得的冲击。   可是萨拉尔异常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终他放下那个写满模糊姓名的轮班表,指尖缓缓划过粗糙的桌面。   看着那张本属于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弥斯鬼使神差地张开嘴:“你在这种地方住过?”   “没有。”   萨拉尔说,“我只是知道这里的存在。”   弥斯哦了声,两人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寂。   弥斯忍不住想,要是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看不见萨拉尔的反应,实在有些遗憾……这个小家伙不演戏的时候,情绪有些过于淡薄了。   原来卡恩斯家族门厅那幅肖像,是完完全全的写实作品,也不知道萨拉尔在地面上经历了些什么。等从这里离开,他得想个办法问出来。   就这样,一行人路过了居住区、养殖区,终于攀上了手术区域。   这里的存储着不少精密治疗魔器,有专门的手术台,还保存了不少泡在药液里的肢体或者器官。那些部位往往皮肤黑灰,异常畸形,一看就是被灾夜的力量污染过。   药物与岁月的气味环绕,它们浸泡在阴影之中,只有一个静谧的剪影。   “……我们爬了快四个小时,这里应该离塔顶不远了。”凯用欢快的声音打散黑暗。   “你们不觉得这地方有点不对劲吗?”塔丝嘀咕。   神父好奇:“是危险太少了,还是……?”   说实话,弥斯也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对人间了解着实有限,一时也说不出来。   听到这个疑问,凯停下脚步:“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别扭。我想想……啊。”   他环视了会儿寂静的手术区域,眉毛跳了跳:“这里没有存放尸体的地方。”   灾夜期间必定有人死亡,更何况是这种类似于医院的区域。正常遗迹里,哪怕没有临时墓地,也会有用于存放尸体的停尸间。   “也许都被烧了。”弥斯反手指指烟囱。   “不,不会。即便是那个时代,人们也会尊重尸体,更何况是这种费了大工夫救人的塔。”   一听到天幕被质疑,凯立刻解释,“再说总会有人顾念亲人,不愿把尸体当成燃料。这里准有专门的尸体处理地点,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神父点点头:“我看物资箱子都还有剩余,人们不至于把尸体烧掉。也许尸体都被移出塔了,借灾夜的严寒保存。”   “希望吧。”塔丝用凯的脸撇了撇嘴。   没有人愿意假设,这个一切都很完备的塔,产生的尸体全都凭空消失。   “你就没什么想法?”   难得萨拉尔全程没有发言,弥斯忍不住开口。   萨拉尔深深瞧了他一会儿,半晌才回应:“没有。”   弥斯不信,萨拉尔满脑子都是鬼主意,这小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骗我。”他压低声音。   萨拉尔很平静:“是的。”   “……”   弥斯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当场逼问这家伙。他气呼呼地剥了颗覆盆子糖,又开始嘎吱嘎吱咬,假装那是萨拉尔的舌头。   “反正你们很快就会知道。”   萨拉尔兀自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扭头朝后看了一眼。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位更过分的——佩顿幽灵般跟随,仿佛一切讨论与己无关。更奇怪的是,弥斯总觉得,这个佩顿似乎对这“灾夜期间的珍贵遗迹”兴趣不大。   这两个奇怪家伙绑在一起,三棒子也凑不出一个屁,弥斯忧伤地想道。   又上一层,众人陷入沉默。   生活,养殖,手术治疗,这些都还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内。   可是离开手术治疗区域后,别说弥斯,连塔丝和凯都不再作声——谁也不认识当下他们所在的区域。   一套嵌套复杂,异常巨大的炼金魔器,占了这一层近三分之一的空间。它被固定在墙上,仿佛一层由玻璃与金属组成的……消化系统。   形态各异的玻璃管嵌套相连,齿轮与引擎夹杂在一组组链条之间,所有宝石槽都是空的,如同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这个怪异的魔器占满了外侧墙壁的所有墙面,内部还残存着一些浑浊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   内侧墙壁,则修了整齐的格子书架。格子里塞满纸张,绝大多数没了魔法庇护,已然化作尘泥。   只有远离墙壁、位置够高的一小部分得以保存。凯呆立许久,才记得取下几张,小心展开。   【我的女儿名叫■■■洛■,住在■■城■■■,替我向她告别。■拉■■】   【请将《■■■的研究》,赠给■■■■,那是我最喜欢的书■。■■■利文■】   ……   “遗嘱?”   凯的面色有些苍白,声音在空旷的塔内荡出涟漪。   他快走几步,走到足够远的另一排书架。接着他踮起脚,又取了几张,结果大同小异。   卡伦神父体贴地过去帮忙,他取下了最高层的纸张,内容仍然没有差别。   数以千计的腐朽羊皮纸,上面全是字迹各异的临终嘱托。   ……但是仍没有尸体,连最简单的骸骨都没有。书架边遗留着两张木制轮椅,其上空空荡荡。   “那个是‘门’吗?”塔丝十二万分警惕地指向那个古怪魔器。   巨型魔器临近地面的地方,有个高度一米多点的开口。外观看起来像是单开铁柜,当然,更像是个小小的门。   ——这个大小,刚够推进去一个坐着人的轮椅。   卡伦神父的面色也凝重下来。   这里的一切仍然更干净,过分干净了,让人的肠子不自觉扭到一起。   “这个设施不是全部,不少管道通往上方。”   凯掏出留影晶石,魔法的辉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截断了关于“门”的话题,指指头上。   “这地方没有别的东西了,得继续……”   就在此时,上面突然传来一阵刮擦声。细细的灰尘从天花板洒下,少许木屑噼里啪啦落地。那刮擦声伴随着不规则的震动,像是有什么重物一下下拖过地面。   “……往上走。”凯干巴巴地说完。   “亲爱的观星人先生。我就问问,正常的医疗据点里,会有这种三百年后还能嘭嘭散步的东西吗?”龙妖精强颜欢笑。   “相比其他遗迹,临近塔顶才出现异象,这是我们的幸运。”   凯强颜欢笑回去,“不过大家走了这么久,想必都累了。咱们不如先退回下一层,从长计议。”   没人反对,连弥斯都没有出声——小半天的塔内观光后,他确实饿了。他可不想饿着肚子,在失去力量的前提下直面未知。   果然,他的冒险从来就没有“顺利”这个词。   魔神大人揉揉本该属于萨拉尔的肚子,这个该死的大块头,连饥饿都来得更加凶猛,几颗糖根本压不住。   想到这里,弥斯再次用眼神抽打萨拉尔:“这里可真安——全啊。”   “危险性相对较低。”萨拉尔重复道,“我说的是‘相对’。”   他就知道!   算了,神父和佩顿还保存着战斗力。再说他们有退路,打不过也逃得掉,弥斯在心里迅速盘算。   突然间,阴影中传出一声轻笑。   笑声并非来自未知的上方,它就在他们身边——它来自走在队伍最末,默默无闻的佩顿。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短鞭伴随着淡蓝色魔力激射而出。破空声中,通往楼下的阶梯瞬间被摧毁。临墙的书架轰然倒塌,木板与碎纸倾泻而下,牢牢堵死了连接阶梯的通道。   一眨眼的工夫,朝下的路彻底被摧毁。   震颤传到楼上,古怪的刮擦声骤然变得急促。它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在众人上方盘旋不止。   前有未知的怪物,后……后面什么都没有了。退路被毁,众人被彻底困在了这一层。   尘土飞扬间,佩顿垂下拿着鞭子的手。他转过身,朴素的衣袍微微飘动。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平静”以外的神色——一个大大的,灿烂的微笑。   “佩顿,你疯啦?!”   一直装死的欧文终于从怀表里钻出来,目瞪口呆地叫道。   “现在。”   佩顿·卡恩斯的声音浸满笑意。   “现在各位跑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佩顿:没有危险,就制造危险[狗头]   ——————————   弥斯大人:英雄肉垫还是长在萨拉尔身上比较好摸[猫爪] 第108章 “佩顿”   弥斯第一次遇见这样无耻的对手。   这家伙在他传送错误的时候没出手,对战人菇的时候没出手。偏偏等他进了塔,身体精神错了位,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突然来这么一下子。   想归想,他还是手一伸身一侧,把“弥斯”拎去身后挡着。反正这又不是他的肉身,不挡白不挡!弥斯特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作为硕果仅存的战力,卡伦神父迅速收了放松的表情,直接站去一行人最前方。倒是半个战力——拥有神血傀儡的凯——很识时务地后撤两步,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我要置身事外”的气息。   众人之中,反应最大的无疑是欧文。   面对翻滚的尘土与逼近的黑暗,他甚至忘了缩回怀表:“你不是不想暗杀肯德里克吗,改主意也用不着这样吧!”   “我又竞争不过你,你断了所有人后路又是什么意思?”   佩顿压根没有看他。   他微微挑起嘴角,鞭子往上方一扬。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土石崩解声,破碎的石砖连带着一大团阴影落下。   空气中陡然多了一股浓重的腥涩。弥斯皱皱鼻子,这味道让他想到被沼泽水泡了多年的死树根。阴影之中,缓缓出现一个扭曲的白色轮廓。   欧文这才想起要躲避。他不甘地啧了声,狼狈钻回怀表。   看清那团影子的模样后,凯率先“咦”了一声。   那东西的结构,像极了此刻护在他身周的神血傀儡。只不过这东西的躯干没有经过处理,只有最初的原始形态——   它比正常人类大一圈,体表没有毛发,也没有多余的生殖器官,让人看不出性别。它的皮肤惨白又僵硬,像是陶土烧制,还没来得及上釉的陶瓷傀儡。   这东西的体块已然散开,布满细碎的蛛网纹。体块之间同样由漆黑的骨质连接,看起来活像只黑白花色的大蜘蛛。   ——只有它的眼洞,仍留存着一点点色彩。   微弱的光照下,它的瞳孔闪烁着美丽的青金石蓝。   萨拉尔的眼睛?   看到那熟悉的颜色,弥斯脑子短暂地空了片刻。很多散碎的思绪掠过他的脑子,却没能成为具体的想法,只剩冰冷的洪流。   少年萨拉尔黏在他身后,这会儿轻轻戳了下他的背:“那是人造物。”   弥斯这才反应过来,傀儡的那对眼球实在太干净了,上面不见半根血丝。再仔细看,它的虹膜也没有人类应有的细褶,没准是用真正的青金石做的。   “真碍眼。”他不满地咕哝一句,动作又戒备了些。   必须想点办法。   现在他和萨拉尔体力不足,之前获得的诸多能力无法使用,堪称手无缚鸡之力,而对面有佩顿和这个怪兮兮的傀儡,他们怎么看都不是对手。   哪怕萨拉尔灌下解药,恢复为成年萨拉尔,他们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弥斯心跳得厉害,喉咙口仿佛堵了团棉花,手脚逐渐冰凉。   他是个天才,他是个天才……他肯定能想出办法……   同一时间,古老傀儡的肢体咔哒咔哒轻敲地面。那颗头颅用人类完全做不到的角度转来转去,像在评估他们的战斗力。   脖颈转动的咔哒轻响,像极了计时的秒针。很快,它锁定了它的目标——和它结构极为相近,却来路不明的神血傀儡。   细瘦的身影骤然一闪,跳蛛般跃向看热闹的凯。凯当即骂了句脏话,连忙指挥神血傀儡后撤。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三百多年过去,那古老的傀儡仍然强得可怕。它的肢体只是轻微擦过,神血傀儡的体块便成了粉尘与碎片。   凯这边要分神指挥,那怪异傀儡却自行行动,两者反应速度不可同日而语。更过分的是,它对神血傀儡关节弱点的掌握,简直比最熟练的屠夫还要精准。   那东西掉下来还不到三十秒,凯的傀儡所有用于移动的体块,全都被那蒙尘的老东西毁了个彻底。   凯的神血傀儡窝囊倒地,身体抽搐不止。大提灯摔在地上,往四面八方投出傀儡挣扎的影子。   放倒这个来源未知的“赝品”后,古老傀儡又迅速锁定卡伦神父。又一个弹跳,惨白的风吹向戒备佩顿的卡伦。   卡伦神父后背没有设防,在傀儡即将刺穿他肩膀的那一刻,神父险险躲开,厚实的神父袍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击不成,那傀儡又灵活地爬走。它仿佛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佩顿,只是瘆人地活动着变形的肢体,准备下一波袭击。   与此同时,佩顿像是确认完了什么,同时动作起来。   这小子显然没有开战前先撂些前因后果的好习惯,他起手一记重击,砸穿了离自己最近的内墙——方才书架倒塌,其后的内墙完全暴露在外。   登时,一个漆黑的洞口暴露而出。更浓的腥涩气息从黑暗中飘出,弥斯大概能猜到,那是直通整座塔上下的中心烟囱。   紧接着,佩顿用空余的手打了个响指。   整座塔隆隆震动起来。下一刻,淡蓝色光芒自烟囱内部燃起。   双层塔仿佛一具从长梦中苏醒的躯体,嵌在塔内的灯挨个点亮,墙壁上未知的器械发出干哑的噪音,艰难地运转起来。   黑暗被微弱的火光驱散,角落的阴影却越发浓重。弥斯静静站立在散落满地的遗嘱之中,升腾的烈焰在他的眼眸中跳动。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佩顿短鞭啪地一甩。   他的鞭尾延展出淡蓝色的半透明鞭体,变成了魔力构成的长鞭。它缠住凯那瘫痪在地的神血傀儡,直接朝燃烧的烟囱内一丢。   凯吓得大叫一声,他拖着欧文虚胖的身体冲向洞口,一跃而下。   怀表里传出一声绝望的吼叫,可是欧文终究没敢露出头来。   古老傀儡也没闲着,它再次扑向卡伦神父,险些顺路把塔丝撞飞。   塔丝本能地后撤到某处角落,谁想他用了凯的身体,个头太大,后腰狠狠撞上锐利的柜角,龙妖精当即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神父交叉双臂,想要抵挡俯冲而来的傀儡。下一秒,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彻空间,卡伦神父额头冒出一层薄汗,被撞折的手臂迅速恢复。   见此景象,傀儡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彻底锁定了卡伦。   卡伦神父刚想接近弥斯和萨拉尔,那些炮弹般飞舞的体块便砸向神父的脑袋。为了不波及两人,神父只得立刻远离,将黏着自己的傀儡引向这个环形空间的另一端。   一片混乱中,只有弥斯和萨拉尔勉强稳住了身形。   佩顿站在燃烧的洞口之前,他背对着跳跃的火光,脸上的表情暧昧不清。这个角度,弥斯只能看见他明显上翘的嘴角。   从佩顿突然发难,到此刻成功布局,时间过了多久?有两分钟吗?   古老傀儡拖住了卡伦神父。眼下他们身边的同伴,只剩一个套了凯的身体、优势全无的塔丝,和躲藏在怀表里、毫无用处的欧文。   弥斯第一次见到这样沉默又高效的对手。萨拉尔本人称得上高效,但那小子话多得烦人,完全没有这种压抑窒息的未知感。   “如果这是为了暗杀肯德里克,阵仗未免太大了。”弥斯干巴巴地说道。   先不说把整支队伍搅得鸡飞狗跳,佩顿甚至把整座双层塔启动了。该死的,难不成这位苦修士喜欢燃烧的大场面?   弥斯伸出手臂,带着身后的萨拉尔撤了半步,试图拖延思考的时间,“你就不能趁我们不注意,给我们后脑勺来个致命一击?”   “因为这是拷问,不是暗杀。”   卡伦与傀儡的打斗声中,佩顿微微张开双臂。   “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是谁。不幸的是,两位如此强大,我无法确保能得到真实的答案——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我是谁?我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肯德里克·卡恩斯。”   萨拉尔在弥斯身后说道,他的动作完全不像躲避,从容到让人——尤其是弥斯——心烦。   “你不是。”佩顿说,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笃定。   这也太绝对了点,弥斯不满地抬起鼻子。发现这样只能看到天花板,他又不得不把脸低下来,恶狠狠地瞪着佩顿。   厌恶归厌恶,魔神大人眼角余光偷偷看向“自己”胸口,考虑拿到《勇敢的萨拉尔》,放床单魔神暗杀的可能性。   佩顿毫无畏惧地回望,目光几乎是傲慢的。   “我知道我的性格有些改变。”   萨拉尔一字一顿地继续,他抓住弥斯的衣服后心,语气全无破绽,“我也说过,这是爱情的影响……你作为一个苦修士,不了解也正常。”   “好吧,都是我的错!”   欧文在怀表里喊,“你不是知道吗,我给他下了‘重返青春’。药、药没准有问题,让他精神错乱了!”   “你们能不能正常点?好歹来点正常暗杀?”   “果然,这样还不够,您可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   佩顿柔声说,他本就样貌柔和。此刻他声音带着笑意,看起来甚至有些温柔。可惜那双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和“温柔”这个词毫无关系。   “得把你们的四肢切断,慢慢讯问才行。”   弥斯只觉得手脚更凉了点,他脑袋转得从未这样快过。   “你凭什么说他不是肯德里克?”他大声发问,余光更用力地扫视周遭。   “他当然不可能是‘肯德里克·卡恩斯’,我比谁都确定。”   佩顿终于停住脚步,接下了这个疑问。他缓缓抬起手,摸上那个绣有节律教会神徽的眼罩。   “因为——”   他一把扯下眼罩,露出其后丑陋的伤疤。   疤痕与阴影的妆饰,高高挑起的嘴角,那张温柔的脸像极了马戏团的小丑。   “肯德里克·卡恩斯——”   淡蓝色火焰从他的右手燃起,象征虔诚的眼罩化作飞灰。自始至终,佩顿并没有念诵咒语。   “——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来咯——!!![猫爪]   应该算是目前为止,他们遇到的最强的一位敌人了(。   弥斯:???所以从召唤开始,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愤怒]   怒气值上升↑↑↑ 第109章 手起刀落   “佩顿”,不,现在或许该说“肯德里克”,再次扬起鞭子。   魔力构成的鞭尾直冲弥斯而来,赫然卷向弥斯的右臂。弥斯操控着真正属于肯德里克的肉身,有些狼狈地躲了过去,还不忘抓住身后的萨拉尔。   ……佩顿其实是肯德里克?   那这具鬼身体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和羊毛大衣一样,谁都能随意穿脱?   弥斯不认为肯德里克在欺骗他,要是“佩顿”想要蒙骗他们,大可不必编造如此骇人听闻、让人难以理解的故事。   短短一个心跳间,弥斯迅速回忆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过往。   肯德里克·卡恩斯生来没有双亲,自幼冷血残忍。他十五岁左右刺伤了亲兄长佩顿,十六岁被卡恩斯家族送去圆环镇。   他在圆环镇近乎与世隔绝地过了四年,在管家的协助下,一直购买奴隶进行活祭。同时,他还以“朝圣者”的名义写下了许多信件,和诸多狂人探讨禁忌的魔法知识。   萨拉尔曾提过,他接收肯德里克的身体后,发现这具肉身的记忆破碎而混乱。当时萨拉尔坚信,是因为肯德里克服用过太多乱七八糟的炼金药剂……表面上,一切都说得通。   除却疑点重重的召唤仪式。关于肯德里克本人,他们想不通的谜团只有一个。   ——明明V.O.R只对天才有兴趣,为什么V.O.R会写信给毫无魔法天赋的肯德里克?   此时此刻,弥斯隐约间摸到了什么。   是因为佩顿。   只要V.O.R注意过身为天才的佩顿·卡恩斯,发现肯德里克的存在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那场错误的召唤仪式前,V.O.R已经给肯德里克写过信。   那家伙不会平白无故给一个平庸的疯子写信,肯德里克与佩顿换身的事情,多半绕不开V.O.R。   可是从以往看来,V.O.R一向利用畸果实现天才的愿望。眼下看来,反倒是肯德里克的愿望得到了实现——他获得了更换身体与精神的能力,佩顿不知所踪。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弥斯的思维转得比飓风中的风车还快,他简直要听到脑浆搅打起泡的声音。   “是你。”   思考之余,弥斯把萨拉尔往身后怼了怼。   “原来如此——你故意第一个进塔,趁机换了我们的身体,还用‘遗迹的防御魔法’当遮掩。”   “听到‘换身’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你们看起来不怎么意外。”   一击不成,肯德里克利落地收回鞭子。他的背后,淡蓝色火焰跳动不止。   “也对,你们这种偷窃他人肉身的怪物,当然熟悉这种手段。”   “你管我们叫‘偷窃他人肉身的怪物’?”   弥斯好笑道,“怎么,原来困在你身体里的是谁?你那倒霉的哥哥佩顿?”   “把替换后的哥哥困在圆环镇,自己在大城市装苦修士。跟你这一手相比,我们简直太善良了。”   肯德里克短暂地愣了愣,像是弥斯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话。   弥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仗着萨拉尔的大块头,整个人扑向肯德里克。他一把抡向肯德里克拿鞭子的右手,同时把人往火坑里撞。   肯德里克不得不侧身躲闪,弥斯咧嘴一笑,顺着他的动作溜到他背后,继续抓鞭子的鞭柄。   “萨拉尔!”弥斯大叫。   只要这个时候,萨拉尔配合着扑上来,他们有机会夺走肯德里克的法杖短鞭。弥斯不知道肯德里克有没有强到无杖施法的地步,但这值得冒个险。   可是萨拉尔并没有跟上。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像是没有搞懂弥斯呼喊的意图。他们本该配合完美……该死,和自己配合完美的是成年萨拉尔,弥斯咬牙切齿。   他怎么就下意识呼喊萨拉尔?还不如叫塔丝。   塔丝倒是自觉。发现萨拉尔没有跟上,他只迟疑了半秒,就猛地扑来。   可惜凯的身体对他来说实在太大、太不协调,塔丝起步太快,脚尖绊上一截翘起的木板,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肯德里克回过神来,淡蓝色的魔法缠住弥斯的双手。紧接着他反手抓住弥斯的手臂,笨拙地一个前摔,把弥斯整个摔上地板。   轰——   肯德里克绝对用魔法强化了体力,木地板被这一摔彻底砸裂,其下的石层也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凹坑。   弥斯喉咙口一阵甜腥,胸腹内异样抽搐,他的内脏似乎受伤了。   他没空确认伤势,就地一转身体,一条腿扫向肯德里克的底盘。奈何萨拉尔的腿又长又沉,没能及时跟上他的意念,被肯德里克轻松躲过。   肯德里克嗤笑一声,鞭子在手中倒转。淡蓝色魔力再次凝聚,它们围绕短鞭成型,现出锋利的刀刃模样。   对着昔日的身体,肯德里克毫不犹豫地抬起刀——   这个瞬间,萨拉尔突然动了。他将手指探入嘴巴,吹了个尖利呼哨。   随着他的动作,有温热的液滴甩到弥斯脸侧。有些腥,闻起来像血——弥斯与肯德里克纠缠的工夫,萨拉尔悄悄弄破了手腕,在手背画出一个异常复杂的纹样。   弥斯看不懂,但它和萨拉尔曾画过的合约法阵非常相像,大约是古代炼金术的一种。   法阵以那些血液为魔力源,亮起黯淡的光芒,哨声中带着隐隐的魔力波动,非常微弱,但切实存在。   哨声吹出,萨拉尔的身体同时挪动。利用这具陌生的身体,萨拉尔只做了一件事——扑到弥斯身上,用身体挡住即将落下的刀刃。   灰白的长发垂下,顺着弥斯的脸侧晃动。短短一瞬,弥斯有种回归原身的错觉。   萨拉尔面色白得吓人,身体微微发抖,配上弥斯灰白的头发,他简直像是白蜡铸成的人像。顶着不熟悉的身体施法,看起来对他消耗极大。   弥斯努力扭动头颅,注视着萨拉尔的眼睛。兴许是他的错觉,萨拉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他们视线对上的瞬间,萨拉尔眼底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哪怕用这双眼,你还是那样看着我。”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   “……真好。”   嗤啦——   更多、更温暖的血液飞溅开来。   肯德里克倒不在乎自己砍的是谁,他只是调了个角度,刀刃从容斩下。魔力组成的利刃砍入萨拉尔的肩膀,四溅的血液浸湿了青金石蓝发带。   萨拉尔没有躲,只是顺势偏偏身体,让刀刃顺着骨头一斜,没能削掉他的手臂。   肯德里克毫不迟疑地收回手,再次扬起刀子——这一次,数道淡蓝色光刃凭空出现,每一道都瞄着萨拉尔的手脚。   萨拉尔一只手撑着地板,将弥斯护在身下;他另一只手仍然塞在口中,断断续续吹着哨子。   短促起伏的哨声中,只听一阵地板刮擦的锐响。   下个瞬间,肯德里克的魔刃撞上了一片惨白色。   这次响起的,并非利刃入肉的钝响,而是硬物碰撞的锐鸣。   眨眼的工夫,古老傀儡舍弃十几步外和神父的战斗,几乎闪现到了两人身前。肯德里克的利刃鞭笞,没有给它留下分毫伤口。   没过几秒,卡伦神父跌跌撞撞冲来,一把将弥斯和萨拉尔拖离了战斗区域。   古老傀儡活像一只衰老的猎犬。给两人挡完刀后,它便扭动畸形的身体,跃回萨拉尔身边。   那高大的身体绕着萨拉尔打转,不似人类的脸轻轻磨蹭着他满是鲜血的肩膀,发出悲鸣似的呜呜声。   萨拉尔的伤口还在冒血,直接在地上淌出一条血迹。弥斯那些乱转的念头全变成了空白,他伸手扶住虚弱的萨拉尔,急得嘴里发苦。   卡伦紧张地护在他们身前。面对魔力异常充沛的肯德里克,以及这样狭小的战场,不会魔法的卡伦占不到太大便宜——   “卡伦你有药吗,扔点,我给他止血!”   塔丝不太协调地冲到他们身边,“那一刀太深了,这样下去不行!”   然而这席话传到弥斯脑袋里,全成了毫无意义的噪鸣。   ……少年萨拉尔怎么突然发疯救他,他们不是敌人吗?   ……见鬼,他怎么就不能用萨拉尔的治愈魔法?   ……这样下去,萨拉尔要是死了怎么办?   太多谜团,太多问题,它们同时冲击着弥斯的脑海。紧接着,它们一个个消失,如同沸水中破裂的水泡。   弥斯脸上沾满了萨拉尔的血,周围一切仿佛都成了空白。他脸颊和嘴唇一阵发麻,呼吸和心跳的声音被放大无数倍,震得他耳膜发痛。   无数思维炸裂之后,弥斯脑袋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治疗萨拉尔。   ……必须治疗萨拉尔。   ……必须治疗萨拉尔。   恍惚之间,弥斯突然又摸到了那扇门。他再次抓住那种奇异而朦胧的状态,只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心力深究,甚至忘记了回归黑暗。   他服从了他的本能,将那一丝灵感引向最想要的方向——   弥斯的十指之间,隐约燃起了灿金色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遍写的不太满意,重写了下!明天会写长些——[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10章 漫长的告白   这不是弥斯的力量。   魔力的湍流之中,弥斯终于理解了换身——他们此时此刻的换身——的本质。   他和萨拉尔的肉身,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连接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精神管道,通过这条管道,他们的意识被灌入错误的身体。   哪怕在当下,他们的身躯仍由这道外力相连。   那力量做不到随意支配他们的精神,只能转移它们,将它们塞入不适配的位置。正如一个人无法用手指来微笑,无法用嘴角来书写。   弥斯现在所做的,是利用他对魔力的本能理解,强行解析萨拉尔体内的力量。   多么奇妙,萨拉尔与他的力量截然不同,却又像是出于同源。   支配它的感觉,就像刺激一条移植而来,本不属于自己的麻痹肢体。弥斯强烈的意志之下,灿金色的魔力不情不愿地俯首,做出了一丝回应。   ……这一丝就足够了。   他迫不及待地把那团力量丢向萨拉尔,砸中那道淌血的伤口。看到皮肉开始愈合,弥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仿佛整个世界的掌控权又回到了手里。   接着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转瞬之间,弥斯便快乐地说服了自己——他是在心疼奴隶的肉身,鬼知道萨拉尔带着那具肉身死掉,自己还能不能正常使用魔力。   没错,这才对,这才是他下意识放弃回归黑暗,选择治疗的萨拉尔的理由……吗?   不,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弥斯甩甩脑袋,甩飞那些奇奇怪怪的疑问。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肯德里克,那道连接他和萨拉尔身体的力量,绝对来自肯德里克。   “打晕他!”   弥斯维持着指尖薄薄的金光,直指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笑了。   弥斯双手浮出金光的那一刻,他便松开了那条鞭子。他脸上的笑意带着兴奋,仿佛一位发现珍稀猎物的猎人。   啪咚,鞭子坠地。   肯德里克脸上那道丑陋的伤疤,花苞般绽放开来,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下一秒,那层苍白的皮肉,变成了包裹糖球的糖纸,在众人面前缓缓褪下。   血淋淋的皮肉之下,并非是湿润的颅骨,而是无数闪闪发光的滚圆泡泡。它们大约眼球大小,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发丝般纤细的轮廓。   当着所有人的面,肯德里克的身体扭曲拧紧。血肉挤压声中,他的体内通过头颅上的洞翻转而出——   肯德里克的“内部”不见凸起的血管,或者悬垂的内脏。他翻转出来的“皮肤”平整又光滑,呈现出非人的浅淡蓝色。   当然,没有五官,没有发丝。只有他头颅之上,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还存有一个不规则破口。   原本盛放在他体内的泡泡飘在半空,绕着肯德里克缓缓浮动。肯德里克本人——如果那仍然算是肯德里克的话——也悬浮到半空,沉默地面向众人。   配合上熊熊燃烧的蓝火,这景象越发像一个噩梦。   弥斯不需要敏锐的感知,也能感受到那陡然提升的压迫感。磅礴的魔力刮过他的皮肤,让他的骨头隐隐作痛。这种程度的魔力,他再熟悉不过——   “神国。”   被淡蓝的光辉一照,卡伦神父的面色显得越发苍白,“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小的神国……”   “看来这力量一直被他局限在了体内。”萨拉尔摇摇晃晃稳住身形,声音沙哑。   “什么意思?”塔丝反应了片刻,不寒而栗,“你是说,这次的神国在肯德里克身体里?和点心里的馅儿一样?”   神父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这样封闭的浓缩神国,攻击性不会太强,但防御性绝对令人发指。   弥斯无意掺和这场对话,他定定看着那些飞舞的泡泡。   他在它们之上感受到了微妙的熟悉气息。尽管他看不见,这些泡泡之间一定有魔力相连,就像连接自己和萨拉尔的魔力。   果然,没过几秒,几个泡泡直冲弥斯而来,明摆着是要加深换身效果。   弥斯笨拙地躲过,他仗着萨拉尔肉身的个头,一扯卡伦神父的衣领,直接把高大的神父当成肉盾。   泡泡撞上神父的身体,下一刻,它就像真正的泡泡那样炸裂开来,消失不见。   他猜得没错,肯德里克没有好心到故意给他们留个战力。而是出于某种未知的缘由,肯德里克的能力对卡伦没有效果。   肯德里克发出一声鲸吟似的怪异啸叫,更多泡泡扑面而来,企图把弥斯这个变量当场控制。   “帮我挡着!”   弥斯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抓住满脸问号的卡伦盾牌,一只手把萨拉尔拎到身边。   卡伦也算敬业,他迅速将两人护在身后,击碎所有袭来的泡泡。龙妖精则掰下那块绊倒过自己的朽烂木板,自主填补了防卫空白,将靠近的泡泡全部击飞。   确定那些见鬼的泡泡一时半会儿近不了身,弥斯朝萨拉尔俯下身,语速极快:“一会儿你掩护我,我要去抓肯德里克。”   “为什么?”   弥斯:“我要看他的记忆。”   准确地说,是在不碰到那些泡泡的前提下,近距离碰触肯德里克。   他只能最低限度地操控萨拉尔的魔力,最多来点治疗,很难与肯德里克正面交战。但他可以让魔力化为丝线,入侵肯德里克的记忆,从他的记忆里搜寻解法。   当然,少年萨拉尔不知道这些。弥斯没有时间向他解释,只是紧紧攥住他的肩膀——他一个人肯定做不到这一点,必须有萨拉尔的协助。   萨拉尔抬起脸,望着弥斯的双眼。   随即他抬起手,搭上了弥斯抓过来的手。他的指尖残留着血渍,散发出浓重的甜腥气,在弥斯手上留下一抹明显的暗红色。   肯德里克的神国力量貌似很难外放。只有清透的泡泡在他们身周游走,折射出细碎的光……不幸的是,他们都知道,这个僵局不会持续太久。   肯德里克正在靠近,借由大量泡泡遮掩,那悬浮的人形正谨慎地逼近,如同绕着猎物打转的野兽。   萨拉尔垂下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弥斯一怔,那分明是“重返青春”的解药。   “弥斯。”少年萨拉尔轻轻呼唤道,“弥斯。”   他用那双本属于弥斯的红眸看过来,目光反复摩挲着弥斯的面庞。他的双眼不再像两个血洞,而是翻涌着一种近乎疼痛的专注。   弥斯恨不得把解药连带瓶子塞进萨拉尔的嗓子眼:“你脑子又出了什么毛病?”   “我想,我主动喝下那瓶药,为的不是‘与你对抗’。”   萨拉尔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声音非常轻。   “每当你看向我的时候,我都会感受到……烧灼。就像我真的拥有一颗心。”   弥斯安静下来。   那个瞬间,他的心跳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变得缓慢而黏稠。   “我主动喝下那瓶药,是想用对你一无所知,还没有烧起来的心脏,再次向你演示——”   少年萨拉尔将手放在心口上,乍看起来,像是在祈祷。他那空洞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阴影之中,那笑容僵硬而可怖。   “——你看,是从这里开始燃烧的。”   说罢,少年萨拉尔将那瓶解药倒入口中。紧接着,他抓住弥斯的衣领,吻上了弥斯的嘴唇。   那是个很笨拙、很小心的亲吻。比起先前那些情感浓烈的吻,少年萨拉尔的动作更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   酸苦的药液被少年萨拉尔渡过来一部分,弥斯喉头一滚,下意识咽了下去。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萨拉尔,以至于没能尝出味道。   “我一定非常爱你。”   朦胧间,萨拉尔低语道,“所以,这只是一场任性又幼稚的表白……”   “……真好……”   他垂下头颅,发出一声平静而满足的叹息。   弥斯僵在原地,双手仍搭在萨拉尔温热的肩膀上。   他幻想过许多次萨拉尔承认爱上自己的场景。   在那些幻想里,他应当是得意的,喜气洋洋的。他应当将自己的敌人狠狠踩在脚下,炫耀这份甜美的胜利。   ……毕竟那是萨拉尔亲口承认,那家伙最为恐惧的事情。   可是此时此刻,弥斯脑袋一片空白。   这片空白里,他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纯然的欣喜。   啊,他彻底占有了萨拉尔。   混沌魔神占有了那人的执着,那人的愤怒与回忆;弥斯占有了那人的爱,哪怕他不是混沌魔神,那份爱意也独属于他。   啪。   一个泡泡被塔丝抽飞,撞上卡伦神父的肩膀,继而炸裂开来。   萨拉尔又动了动,再次抬起头。   弥斯却转过脸,不再确认萨拉尔的情况。他突然有种莫名的自信,以及十二万分的急迫——接下来的战斗不会再出现任何问题,也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他必须尽快控制肯德里克,然后把英雄先生拖入阴影,享用那份独属于他的,早该到来的胜利。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错,告白反复修改……   明天超级加倍,我就不信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111章 奇怪的记忆   萨拉尔一声呼哨,古老傀儡飞跃而出,它旋转体块,为弥斯拨开密集如雨的泡泡。弥斯使出浑身解数,灵活钻入空隙,舞蹈似的逼近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正朝他们捱近,两人相隔不远。见弥斯从泡沫中扑来,那怪异的人形反手一抽,淡蓝色的魔刃豁开了弥斯的手掌和手臂。   通常来说,人受伤会本能地后缩。弥斯却像是没有痛觉,一举扑向肯德里克,掌心藏着几缕灿金色细线——那是他拼尽全力,才能操控的魔力。   这沾血的一抓,狠狠扼住了肯德里克的喉咙。   手上的肌腱受伤,弥斯收不拢五指。下一秒,肯德里克就会挣脱这次毫无意义的袭击。   ……但有这一瞬便够了。   弥斯将那硕果仅存的金色魔力融入肯德里克的身体,触碰他的记忆——   滴答,滴答。   幼小的肯德里克垂下手,手中的餐叉滴下鲜血。血迹渗入厚厚的绒毯,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瘫软在地,捂着被不停冒血的手臂。   “肯!”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那是个眉目清秀柔和的少年,看长相,那应该是少年时期的佩顿。少年佩顿双眼完好,脸上写满焦急。   “佩顿少爷。”中年女人忍痛呼喊。   “你先出去,梅米女士。”佩顿目光打量一圈,大概理解了情况。“等您处理好伤口,记得去管家那里领赔偿。”   “佩顿。”肯德里克面无表情地张开双臂,一只手还握着沾血的叉子。   佩顿轻轻叹息,他快步走到肯德里克身前,但没有拥抱他。   “怎么回事?”   “我想要玛格诺莉娅的人偶,梅米说不可以。”肯德里克的语气异常平静,“可我想要那个人偶,我打算去自己拿,梅米不让我过去。”   “那是玛格诺莉娅上课用的微缩标本,不是玩具。”   “我想要那个。”肯德里克重申,“下次梅米再拦着我,我会杀了她。”   佩顿半蹲下身,看着面前一脸淡然的孩子:“不行,肯。杀人是不对的。”   “为什么?”   “你杀了梅米,她的父母、丈夫和儿女都会非常难过。”   “什么是‘难过’?”肯德里克问,“而且我不认识她的父母、丈夫和儿女,为什么要在意他们?”   佩顿苦笑起来,配上那样的笑容,他看起来不太像个孩子:“‘难过’就是,你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肯德里克沉思许久,把沾血的叉子小心塞到桌布底下,又将沾满血的双手背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掩藏方才的一切。   “或者,我可以杀了玛格诺莉娅。这样梅米没有理由拒绝我,我就不会伤害梅米。”他近乎诚恳地提议道。   佩顿只是悲哀地看着他,半天才摸摸他的头。   “玛格更不行,肯。”他说,“答应哥哥好吗,不要随便伤人或者杀人——要是你实在忍不住这种冲动,哥哥会给你找些该死的罪犯。”   肯德里克想了想,伸出双手,不太熟练地拉了拉嘴角:“好的,我答应你,哥哥。”   佩顿凑上前,轻轻吻了吻肯德里克的额头:“愿神保佑你,我亲爱的弟弟。”   几句安抚后,外面传来管家的呼唤声,佩顿离开房间,小心关好门。几乎就在下一秒,凳子上的肯德里克飞去房门,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模糊的对话从门边另一侧传来。   “肯德里克少爷非常危险,佩顿少爷。作为神血之子,他的症状十分明显,他没有正常的人心。要不您还是考虑一下,将他送走……”   “不行,如果连我都放弃肯德里克,他早晚会杀害无辜。”   佩顿说,“作为那孩子的至亲,我有责任看管他、教导他,让他不要伤人。”   “可是您的天赋……唉……”   “节律之神在上,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抛弃我唯一的弟弟。”   佩顿的语气毫无动摇,“等他再大些,我会带他去节律教会苦修。如果……如果有必要,我会带他追逐那些恶贯满盈的通缉犯,让那鲜血流得有些意义。”   “好吧,如果您坚持。”管家忍不住又叹了两口气。   幼小的肯德里克面颊贴着坚硬的门板,不发一言。   不久之后,肯德里克参与了魔基召唤仪式。   佩顿为他精挑细选了召唤用的材料,可是正如所有人都知晓的那样,肯德里克什么都没能召唤出来。   面对空空荡荡的法阵,台下的窃窃私语声犹如海浪。细碎的言语从贵妇的扇子后,绅士的胡须中冒出,比面包中的硬木屑还要恼人。   “卡恩斯家那个暴戾的小儿子……”   “听说那孩子的精神相当不正常……”   “说不定不是天赋问题,而是没有完整的人心……”   佩顿抱起弟弟,大步离开现场。   “我想要魔法。”肯德里克抱着佩顿的脖子说道,“之前你没有魔基,也可以使用魔法,教我。”   “肯,我们不一样。”佩顿轻轻拍拍他的背,“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想要魔法。”肯德里克不满地强调,“魔法没有主人,那我就自己去拿。”   “所有人都有魔法,只有我没有。我的魔法一定被谁偷走了,我要把我的魔法拿回来——”   “好。”佩顿说,“哥哥给你找寻魔基相关的研究书本,有什么不懂的,哥哥陪你一起学习。”   “好的,哥哥。”   “肯,等你有了魔法,你想做什么?”   “赏金猎人。”   肯德里克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应道,“我想和哥哥一起去修道院生活,猎杀那些可以杀的人。”   “好孩子。”佩顿的步子顿了顿,声音多了些笑意。   ——弥斯有些莫名。   他特地将记忆前翻,看看真正的佩顿与肯德里克的相处。结果这两人的关系居然很好,起码看起来,这对失去父母的兄弟堪称相依为命。   肯德里克的确冷血,可他对佩顿算得上言听计从。   发现自己没有魔法天分,他也没有表现出对于佩顿的半点嫉妒。更没有像玛格诺莉娅说的那样,将自身的体质问题怪罪给佩顿。   ……这样的两兄弟,究竟为什么换了身体?   接下来的记忆还算平常。   佩顿日日照顾肯德里克,与他一起研究魔基相关。对于佩顿以外的人,肯德里克还是毫不客气。不过他下手确实有所收敛,只有几次轻微的见血——事后,他自然被佩顿念叨了好久。   弥斯倒是挺熟悉肯德里克的行事风格。   这位神血之子和他有点像。肯德里克不会把其余人类当作同类,更不会把他们的命当命。那些愤怒、恐惧与憎恨,对于肯德里克·卡恩斯来说,不比茶壶口的水汽更重要。   他之所以没有去杀人,靠得完全是佩顿的约束。   佩顿放弃了贵族圈的社交,也不愿意跟随有名的魔法师修习魔法。他花大价钱请来家庭教师,与肯德里克一同学习、听课。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肯德里克忙着捣鼓他的魔基召唤大业。佩顿则在一边诵读节律之神的祷词,像是最虔诚的修士。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斜洒在两人身上。他们脚下的影子移动得如此缓慢,就像这一切此生都不会改变。   直到某一天,肯德里克发现了“活人献祭”的手法。   肯德里克知道,佩顿绝对不会允许他看这些。于是他把相关记录悄悄藏起来,就像藏起那把刺伤奶妈的餐叉。   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趁佩顿外出处理杂务,肯德里克杀了几只麻雀和老鼠,试着用血法阵练习献祭。   他毫无慈悲地扭折那些微热的身体,挤出鲜血与内脏,仿佛手中的不是会喘气的小动物,而是带有余温的颜料管。   自然,这场拙劣的召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肯德里克随手收拾好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准备趁佩顿不在时丢掉。他刚出门,便撞上了女仆带来的小女儿。   那丫头才十三四岁,和肯德里克的年纪差不多,在大宅帮着母亲做些杂活。小姑娘刚巧到附近打扫,直接撞掉了他手里拎着的包裹,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掉了一地。   小姑娘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她一屁股跌坐在地,当即尖叫起来。   肯德里克垂下眼,看着她哭丧的眼睛,绷紧的嘴唇和起皱的下巴。她的脖子很细,抖得厉害,他一把就能拧断,就像他拧断老鼠的脊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吵闹的,懦弱的,令人心烦的小丫头,也拥有他所没有的魔基。   这种感觉让肯德里克非常不舒服,比得不到玛格诺莉娅的人偶时更不舒服。   他想要魔基,就像他想要杀人——他比被关进笼子的野鸟还要烦躁,他只是想让自己轻松些。   用小动物来活祭,终归是不够的。   肯德里克将手伸向那个吓软了腿的女孩。   她很矮,也不胖。他可以用她试验活祭,把尸体分割开来,藏在他的斗柜里……反正房间里的药剂,能配置足够的防腐药水。趁佩顿不注意,他把尸体混在研究用的肉块里,一点一点丢出去……   “佩顿少爷!”   看见他的眼神,小姑娘抖得更厉害了。她拼命摇着头,本能地呼喊着住在此地的佩顿,“佩顿少爷——”   一边喊,她一边挪动发软的双腿,试图站起来。   这呼唤让肯德里克没来由地心虚。小姑娘刚起身,又被他一把推回地上。   “救命,救命!你这个怪物!”她含着泪水咒骂。   “佩顿少爷早晚会舍弃你,他会有新的家人……你这个疯子……所有人都恨你……”   轰。   肯德里克瞳孔微微张开,手终于碰上她的喉咙。女孩脸上浮现出绝望与憎恨,呼喊却被卡在了咽喉。   肯德里克面无表情地收紧五指——   “肯!”一声怒吼凝固了肯德里克的动作。   佩顿怀里的资料和书本掉了一地,他大踏步上前,一把抓住肯德里克。佩顿一反常态,近乎凶狠地掰开了肯德里克的手指。他的手沾满冷汗,手指关节发出扭伤似的脆响。   “你答应过我什么?”佩顿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一只麻雀的尸体滚落在他的脚边,可怜的小东西脑袋像是被人活活咬掉,翅膀折出让人非常不舒服的角度。   肯德里克视线掠过那团小小的尸体,视线又回到佩顿脸上。   他感知不到那个小丫头的仇恨与惊惶,却无比鲜明地感受到了那种名为“失望”的情绪。   肯德里克:“不要随便伤人或者杀人。”   “那你刚刚在干什么?”佩顿眼神示意女孩离开,声音更低了,“我不在场,所以我说的话就不算数了?”   肯德里克想为自己辩驳,他想说“因为她吵得他头痛”,又觉得佩顿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理由。   “对不起,哥哥。”他终究是开了口,“我没有控制住,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我以为,你至少会遵守和我的约定。”佩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肯德里克不喜欢那种疲惫。   “那么我们应该约定得更详尽点。”不知为何,他的语气越发强硬。   “比如,只有你在我的身边,我才有义务遵守约定。难道你抛弃了我,我还要服从你的要求?”   佩顿沉默了会儿。   “我知道了。”他小声说,“只要你遵守约定,我会拿出让你信服的保证。”   虽然没有见血,也没有得到魔法。在这一刻,肯德里克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他丢掉了那些开始腐烂的尸体,洗净了指甲缝隙里残余的血渍。佩顿又坐回了惯常的位置——他一眼能看到的位置——向所谓的节律之神祷告。   诅咒没有用,祷告也没有用,肯德里克愉快地想,只有切实的契约才能说服他。   阴影之中,肯德里克悄悄掏出活祭相关的资料,反复阅读。   他得先记住这些理论,如果哪天佩顿消失了,他没准用得上。当然,假设……假设佩顿没有离开他,他愿意压抑一点儿本能,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弥斯越看越觉得奇怪。   无论怎么看,这两位都不像是要反目的样子。   事实恰恰相反,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要是这两人继续这样相处,肯德里克连活祭都不会再上手尝试,更别说突然上手刺瞎哥哥的眼睛。   而且,肯德里克和佩顿明明相处了这么久,萨拉尔却从没有提过。   萨拉尔不会特地隐瞒这种事,肯德里克的脑袋,或者说,圆环镇那个“肯德里克”的脑袋,八成被人动过手脚。   弥斯急躁地拨弄记忆,终于找到了他的目标——V.O.R正式插手的那一天。   那是个飘雪的冬夜,又一次失败的研究后,十五岁的肯德里克摔下手中的羽毛笔。   他长高了许多,镜子里的双眼却仍带着阴翳。他的年纪不大,那股沉重的阴暗气息却已然崭露头角,让人看着心慌。   不过这几年,肯德里克照旧只斗殴,不杀人,活祭研究也仅仅停留在纸面上。作为交换,佩顿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他,连外出祷告都带着肯德里克一起。   这会儿,肯德里克把羊皮纸揉成纸团,狠狠丢到地上。纸团弹了几下,停在佩顿的脚边。   “多加过姜汁的姜饼,还有混了牛奶的淡茶。”十八岁的佩顿端给他姜饼和热茶,语气温和依旧。   “我就应该加入观星社。”   肯德里克嘶声说道,“所有关于魔基的知识,到最后全是死胡同。光是那个每年都变的召唤咒语,就没几个人写明白原理——这种东西也要藏着掖着?”   “观星社鱼龙混杂,而且谁也不清楚他们的招揽标准,你最好不要打他们的主意。”   佩顿温声说道,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肯,这几年,你的理论学得非常扎实。我来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接触到王国大法师。”   肯德里克不置可否。   “如果我永远得不到魔法,还能去当节律教会的修士吗?”他余光瞄着佩顿。   “节律之神是仁慈的。”佩顿点了点头。   “嗯,可我不怎么仁慈。”肯德里克说,“要不是没有魔法太烦人,我都想现在去教会,和你一起猎杀那些到处乱跑的通缉犯。”   说到这的时候,他的语气甚至有一丝向往。   “等你成年再说吧。”佩顿好笑地拍了下他的脑袋,“难得祖父愿意支持我们,好好研究你的,将来说不定真有希望。”   “也就只有祖父支持我们了,其他人都恨不得我消失。”   “我正要跟你谈谈这个,肯。”   佩顿的表情严肃下来,“下个月,有场非常重要的晚宴。最近几天,不管其他人说什么,你都得控制住你那个要命的脾气。要是你被禁足了,我没法带你一起去。”   肯德里克翻起眼睛,透过略长的刘海注视着佩顿:“……”   “你应该听说过‘冬末盛宴’,很多有名有姓的大人物都会出席。”   佩顿继续道,“要是顺利的话,我们说不定能结交大法师的学生。这样,我们对魔基的研究可以更进一步。”   “我知道了。”肯德里克收回视线,“我会听话的,哥哥。”   突然间,肯德里克有种针刺般不适,像是有什么在暗中窥视。他猛然抬起头,看向那刺痛的来源——   窗外,窗台上积着两指厚的雪。窗外景象被飞雪侵蚀得剥落不堪,一片花白。   什么都没有,连小鸟的尸体都看不见。肯德里克皱皱眉,又低下头去。   “快喝你的茶,小心冷了。”佩顿顺势拍拍他的脑袋。   “好的,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结束两人的故事——!!!   揭露一点点真相[猫爪]今天我的字数支棱了—— 第112章 扭曲的约定   当夜临睡前,肯德里克习惯性地整理房间。   他恶名在外,没什么贴身关照的仆人,一些小活儿通常由他和佩顿自己承担。周遭的仆人与其说是服务他,不如说是看守他。   他和佩顿的父母早早去世,两人也没有产业,全靠家族给的固定资金养活。   现如今,他们也就占了庄园两个相邻房间——一间空房作为他们的起居室,一间作为卧室。标配的大床很够用,足够佩顿和他一起休息。   眼下,佩顿先一步回卧室祈祷了。肯德里克把今天的研究成果归了个类,准备明天继续研究魔基。整理到最后,夜色爬满了玻璃,肯德里克拿起烛台,走到哥哥的位置。   佩顿是个极度自律的人,他的桌子不用收拾也很干净。可是肯德里克还是拿起软布,小心揩掉了桌角落下的一滴茶渍。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捕捉到一缕微光。罗列整齐的书本间,有什么兀自散发着光芒。   难道是没放好的魔器?   肯德里克抽出那本书,拿出了那发光的东西——两封已被开启的信,信封带着同样的猩红火漆。佩顿将它们保存得很好,一个皱褶都没有。   肯德里克自然不顾忌“隐私”之类的小事,他直接打开信封,阅读起来。   【神血傀儡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它允许人转移意识,依靠另一个躯壳施放魔法。   佩顿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天才。您知道神血之子不可逆转的缺陷,这是唯一的解法。——V.O.R】   【是的,神血傀儡的控制原理,同样适用于神血之子的肉身。   你只需要找到一个完全自愿、绝对配合的“活祭”,让他与您的弟弟交换意识,我愿意帮您完善相关魔法。——V.O.R】   佩顿没有跟他提过这两封来信。   神血傀儡的原理,佩顿倒是在几周前跟他提过。只是神血傀儡的技术由观星社掌握,这条路基本是死胡同,肯德里克兴趣寥寥。   他还以为神血傀儡的用法是“假肢”——将意识短暂附上魔器改造的傀儡,模仿正常人施法。现在看来,世上还有更加一劳永逸的做法。   一个完全自愿、绝对配合的活祭……交换意识……   听起来很完美。   合适的人选,肯德里克只能想到佩顿。他的哥哥良善到愚蠢的地步,如果他步步紧逼,佩顿未必不会答应。   说到底,佩顿特地留下这两封诡异的信,八成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按照佩顿那家伙的习惯,等时机合适,佩顿没准会主动谈及此事。   ……可是比起魔基,肯德里克更想要佩顿活在身边。   没有被隐瞒的愤怒,没有举棋不定的贪恋。肯德里克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收好信封,将它们放回了书本之间。就像那不是改变命运的指引,而是两张肮脏的废纸。   指尖离开信封的瞬间,肯德里克皱了皱眉。那种奇怪的窥视感又出现了,如同冰冷的舌尖舐过。   肯德里克面色如常。他端起堆满烛泪的烛台,火光在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里跳动,晃不出半点波动。   很快,冬末盛宴的时间到了。   肯德里克乖乖听话,没再和任何人见血。祖父允许他参与冬末盛宴,当然,全程由佩顿陪同。   肯德里克没有向佩顿提及那两封奇怪的信,可是在宴会的前一晚,佩顿却主动提了出来。   “肯,冬末盛宴也许会有陌生人向你搭话。”   佩顿字斟句酌地说道,“无论他们说了什么,都不要单独与他们相处。我会尽量陪着你,记住了吗?”   “不会有人向我搭话,他们只会对你感兴趣。”肯德里克漠然地说。   佩顿摇摇头:“有人在窥视我们,肯。那家伙很强大,并且知道我们渴望什么,我怀疑我们被盯上了。”   肯德里克这才集中精神,想到那两封奇怪的信,他忍不住:“你听起来像瞒了我什么。”   “我收到过非常奇怪的信。”   佩顿沉默片刻,坦然道。“庄园设有严密的魔法防护。可对方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还能把信凭空送进来。”   “寄信人叫V.O.R,V.O.R提议我们交换身体,这样你能获得我的魔法,我——”   “不。”肯德里克果断拒绝,“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他肯定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佩顿点了点头。   “不过,撇开这个人不谈,这个做法是可行的。我不介意失去全部魔力,用余生侍奉节律之神。我——”   “不。”肯德里克再次拒绝,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我们要一起追捕通缉犯,那样你会拖我的后腿。”   佩顿笑着叹了口气,揉揉肯德里克的黑发。   “总之,宴会上要小心。”他温和地说道。   ……   晚宴一开始风平浪静。   肯德里克恶名在外,塞潘提的贵族多多少少知道他的情况,那些尝试逗弄他的同龄人,也多多少少尝过他的冷眼和拳头。在这种场合,肯德里克无需负责社交。   佩顿代替他和人打交道,时不时要端着酒杯离开几步,朝那些陌生面孔微笑并问候。   他们今晚都只有一个任务——肯德里克展示自己的自控能力,不要表现得太过吓人;佩顿则要与某位王国大法师的学生搭上线,为弟弟的“深造”寻找机会。   肯德里克倚在角落,嘴巴吃着面包上的肥鹅肝,眼睛瞧着不远处的佩顿。   佩顿已经十八岁了,比十五岁的肯德里克高大半个头。   他身材笔挺,面容温和,又是小有名气的天才。不少女孩都偷偷投过去倾慕的目光,只是碍于肯德里克这个远近闻名的拖油瓶,没人敢过去搭话。   对此,肯德里克完全感受不到愧疚,更别提负罪感。相反,他对这个现况异常满意,就像世界本应如此。   他将装了清水的水杯举到眼前,将微笑的佩顿装入杯子。佩顿的身影被晃动的液体扭曲,像是被淹没在狭长的高脚杯中。   看了会儿,肯德里克收回视线。他又给自己拿了一小盘内脏布丁,塞在牙齿间细细咀嚼,无聊地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他嗅到了一丝血腥。   肯德里克迅速回头,发现一个女孩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差点被他掐死的,女仆的女儿,他早忘记了她的名字。   女孩怀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白布包,布包渗出深红的血迹。她比他们初遇时长大了些,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肯德里克,接着那双凸出的眼睛缓缓移向佩顿。   那姑娘死盯着佩顿,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容。她猛然扭过身,朝某条阴暗的走廊跑去。布包滴出几滴鲜血,落在光洁的大理石上。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肯德里克来不及细想,下个瞬间,一个更要命的想法击中了他。   那个女孩看佩顿的目光很不对劲。那双眼充满恶意,肯德里克再熟悉不过——每天,他都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双眼,那目光和她大同小异。   情况很不对劲。   但那是冲佩顿去的,他不能赌,哪怕概率只有千万分之一。   女孩眼看要跑没影,佩顿还在跟大人物说话,去找他有些来不及。肯德里克抓了把锋利的餐叉,快步追了出去。   他只是去瞧瞧,肯德里克一边小跑,一边在心里冲自己强调。他只打算追出几步路,看看情况,确定这丫头短时间内不会对佩顿不利。   前面的女孩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越走越快。肯德里克跟着她加快步伐,拐过走廊拐角。这地方像是场地未开放的边角地带,除了紧锁的房门的和空旷的走廊,只有一个没有喷水的小喷泉。   肯德里克迟疑着慢下脚步——这丫头看起来不像要换条路潜入宴会场,而他快要脱离宴会仆人的视野了。他不如原路折返,将情况一五一十告知佩顿。   可惜,她没有给他机会。   肯德里克退后的瞬间,她咧开嘴巴,甩开了那个沾血的布包。   肯德里克下意识伸手去挡,可是那布包里什么都没有。它只是在他面前缓缓落下,抹掉了他先前看到的世界。   哪有什么沾血的布包,女仆的女儿。他的面前,只有个完全陌生的小女孩,看起来甚至不到十岁。   面对拿着叉子的肯德里克,她吓得脸色惨白,哭都哭不出声。女孩一只小手按在胸口的项链上,可爱的心形吊坠闪烁微光。   不对,肯德里克怔愣地想。   他感觉脸上有些痒,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了温热的血。   “肯!”背后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是佩顿。   肯德里克微微安心了些,他脚一软,被赶来的佩顿险险接住。眩晕和脱力海浪般一波波涌上,差点把他的意识拍碎。   赶来现场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他飞快跑到小女孩身边,把哭丧着脸的孩子抱在怀里:“怎么回事?”   “那个怪物拿着叉子追我!”小女孩大哭起来,“我、我用了哥哥给我的防护魔器,呜呜——”   “奈布拉家的诅咒魔器?”佩顿心急如焚。   “它会瘫痪人的魔基,让人全身脱力,完全不致死。”   抱着女孩的年轻人冷淡地说,“还是管好你的弟弟吧,佩顿·卡恩斯,他现在疯到连个小女孩都要袭击。”   “去你的,是对‘有魔基的人’来说不致命!”   佩顿少见地爆了粗口,“没有魔基,那个诅咒会烧坏他的大脑——!”   惊讶的表情闪过那个年轻人的脸,但它很快消失了:“我很遗憾,但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不在奈布拉家族。”   “我得先安顿好我的妹妹。宴会结束后,我会向卡恩斯家族说明情况。”   说罢,他抱着六神无主的小女孩,快步离开了干涸的喷泉。将兄弟两人留在这个昏暗的角落。   又来了。   肯德里克迷迷糊糊地想,他又感受到了那股窥视似的刺痛。他艰难地扭过头,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了被亲人抱着的小姑娘——那女孩的脸搁在兄长肩膀上,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指提起了嘴角。   下个瞬间,她又变回了那副慌乱迷茫的模样。   而他自己的兄长,正惶恐地抱着他,从口袋里翻出一瓶瓶应急救援药剂。佩顿快速念诵着什么,手中凝结出淡蓝色的光辉,试图治疗他看不见的伤口。   ……原来如此,肯德里克想。   他被某个存在蒙骗,用幻象引诱离开;那孩子则因为带有特殊的防护魔器,被某个存在操控至此。   这是个该死的舞台,他和那个小女孩,只不过是提线木偶。而提着丝线的那只手,只想将这一切展示给佩顿。   肯德里克·卡恩斯再次发疯,结果不小心招惹了落单的奈布拉家大小姐,滑稽又可悲的意外。   ……可那不是事实,哥哥,我没有袭击她。   肯德里克想要说话,嘴巴却像是不听使唤。药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连吞咽都无法做到。   这是阴谋,哥哥,不要做你所想的那件事——   “肯,肯。”   佩顿咬紧牙关,“该死,让我做什么都好,只要你能活着……”   ——唰啦。   肯德里克强撑着睁大眼睛,眼看那个熟悉的信封飘落在他的胸前。   佩顿腾出一只颤抖的手,粗暴地扯开信封。   【永别了,佩顿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救赎傀儡,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   佩顿还没来得及看完那封信,信纸便被肯德里克一把捏在手里。逐渐消失的意识中,他挤出最后的力气,使劲摇头。   佩顿却笑了起来,仿佛肯德里克的举动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他俯下身,吻了吻肯德里克的额头。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吻别棺材之中的至亲。   更大的晕眩包裹了肯德里克,他脑袋一沉,撞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下一刻,他才意识到,他怀里抱着一具躯体。   ……本该属于他的躯体。   同一时间,肯德里克感受到了体内快速成形的风暴。   那是近乎神的力量,它响应了佩顿的愿望,就像一个正在快速成型的胚胎。   多么讽刺,获得这份神力的第一时间,佩顿就毫不犹豫地交换了身体。他甚至都不愿意再等几秒,等这份神力彻底融合。   他知道,它能给他无上的力量,让他将不同躯壳相连,交换躯壳中的灵魂。它会给他绝对的王国……可那王国里不会有佩顿。   肯德里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份力量,阻止它与他完全相融。   下个瞬间,他朝自己原本的身体发出呼唤——他要换回来,他要佩顿回到这具完好而健康的身体。   然而他没有得到回应。   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大脑像是被搅碎了,佩顿消失在那团脆弱的软肉里。再过十几秒,这具肉身就会停止呼吸。   佩顿没来得及治疗,没来得及犹豫,没来得及告别。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错误——短短几分钟前,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踏出了不该踏出的一步。   他们本不该如此,肯德里克心想。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佩顿完好的身体,却没有给他完好的心。愤怒的同时,肯德里克居然还能够顺畅思考。   既然V.O.R刻意制造了这个局面,逼迫佩顿交换身体,让他完全接收那份怪异的力量。   那么,他偏偏要让他“失败”——目前看来,V.O.R能够给予他们近乎神明的力量,却看不透他们的心。   如果在许下愿望、获得力量的过程中,许愿者“反悔”了会怎样?   佩顿交换得太早了,给他留下了短短几秒,能够用于伪装的时间。在那黑暗又漫长的几秒之内,肯德里克沉默地做下决定——   他一边利用那汹涌的魔力,有模有样地“治愈”肯德里克的身体。一边暗暗集中精神,控制了那具本属于他的身体。   操控神血之子,比想象中操控神血傀儡还要简单。肯德里克轻易地操控它抬起手,让那柄餐叉刺向“自己”的右眼。   “别治疗了,把你的身体给我!”他控制着那具身体,让他模糊不清地吼叫,“连防身诅咒都治不好,你这个废物……废物……”   如果V.O.R的剧本,是让毫无野心的佩顿代替他消失。   那么,他要让佩顿没有立刻交换,而是用新得的神力治疗他。再在治疗期间,被疯狂的肯德里克重伤。   如此一来,他无法再坚定那份执念,全心全意地为弟弟许愿。那份神力无法真正地扎根。   疯狂的“肯德里克”精神更加破碎,被家族远远打发。而可怜的佩顿将彻底死心,前往修道院苦修。   ……不,他会和他的哥哥一起,前往修道院,就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接下来,他们会共同追踪一个罪该万死的家伙,就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剧痛之中,肯德里克摸上自己破碎的右眼。   鲜血雨水般落下,打湿了信纸上的落款——   V.O.R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迟到了——   回忆杀结束啦,明天回归小情侣,争取再来5000+![让我康康] 第113章 交换结束   血淌下肯德里克的面庞,一滴滴汇聚在大理石地板上。血泊的倒影之中,肯德里克看见了“自己”的脸……佩顿的脸。   肯德里克下意识拉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与佩顿别无二致的微笑。那笑容让他恍惚片刻,紧接而来的,是仿佛要冻住大脑的痛苦。   肯德里克第一次发现,如果他想要伪装,能够伪装得很好。先前他肆无忌惮地展露本性,只是因为佩顿还在他身边。   ……现在他找不到佩顿了。   他不知道V.O.R会监视他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段能不能骗过那个未知的存在。他只知道,面具一旦戴上,就再不能随意摘下。   一天后,冬末盛宴的轶闻传遍了塞潘提的贵族圈。   人们都说,肯德里克·卡恩斯终究死性不改。他在宴会上袭击奈布拉家族的小女儿,还在重伤的疯狂之中,刺瞎了佩顿·卡恩斯的右眼。   人们都说,肯德里克一直嫉妒佩顿·卡恩斯,坚信天才佩顿抢走了他的才能。那位温柔的天才终于对他绝望,郁郁寡欢地去了修道院。   不知是不是诅咒魔器的影响,肯德里克的行为比先前还要偏激迟钝,毫无悔改之意。卡恩斯家主一怒之下,把他打发去了偏远的圆环镇。   同一时期,肯德里克模仿佩顿的笔迹,给V.O.R写了封信。   他在信里表示,自己已然对肯德里克失望,不想再被这位疯狂的血亲束缚。他没能妥善利用这份奇迹般的神力,浪费了这位强大存在的好意。   整封信,他的措辞温和文雅。他的举止和消失的佩顿一模一样,甚至字迹也没有任何区别。   V.O.R没有再给他回信。很难说他……祂是没能察觉,还是无意追究这个渺小的失败案例。   肯德里克在心中冷笑,他的调查与研究并未停歇,并且变得更加狂热。   他远远操控着自己原本的肉身,让它在圆环镇闭门不出,进行各式各样的试验。   最开始,肯德里克还存有一线希望——   自己的肉身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也许佩顿仍存在于那团破碎的脑髓里。   他让它喝下各式各样作用于大脑的炼金药剂,让它勉强能够运转。可惜,它就像一个布满灰尘、四处漏风的废屋,早已没有了住客的痕迹。   然后他又想,佩顿换得太着急,那份古怪的力量还没有融合彻底,也许佩顿仍沉睡在自己身体里。   他努力锻炼到手的神力,将自己转移回自己的身体。可是他一旦离开,佩顿的肉身立刻成了空壳,连呼吸都无法持续。   佩顿不在了,他如何也找不到他的哥哥。   可悲的是,在这世上,只有肯德里克·卡恩斯一个人知道这一点。那些愚蠢的陌生人只知道对他傻笑,赞颂佩顿·卡恩斯的良善与亲切。   肯德里克发自内心地厌恶这些,又忍不住地追寻这些。因为当人们热情地与他交谈时,他总有种怪异的错觉,相信佩顿·卡恩斯仍在世间。   不,佩顿肯定还在世间。   因为佩顿的魔基还在,而魔基是精神的象征。他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道路,一切还没有结束。   在那之后,肯德里克的生活被割裂成两部分。   “佩顿”踏上苦修之路,要么在修道院独处,要么去偏僻之地漂泊。他带着哥哥的躯体,暗中调查这个名为V.O.R的未知存在。   “肯德里克”则困在圆环镇,着重研究活祭。   一方面,他必须维持他的冷血形象,如果V.O.R对他的疯狂感兴趣,那更是意外之喜;另一方面,肯德里克拒绝承认佩顿那露水般寂静的死。   他的哥哥是个心软的人。他不在乎旁人的死亡,可是佩顿一定在乎。   说不定他拿奴隶当活祭的行为,能让他的哥哥带着愤怒回归,再给他一拳。   ——然而,肯德里克的双重生活被意外“成功”的活祭打破。   弥斯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肯德里克对他们充满敌意。   在肯德里克看来,他们确实是莫名其妙出现,窃取肉身的盗贼。萨拉尔不仅夺走了可能拥有佩顿意识的肉身,他俩还一路勇闯神国,和V.O.R牵扯不清。   在肯德里克的概念里,这并非人类能拥有的力量,他们两个简直像极了V.O.R的爪牙。   原来如此。   他们要稳住肯德里克,有比击溃魔法更快的办法。只要喊出那句话——   弥斯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记忆窥探,一个深呼吸:“我们——”   【我们也是V.O.R的敌人】   刚喊出第一个词,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攫住了弥斯。他莫名感觉,肯德里克不会因为这句话而停手。   肯德里克并不是因为“正义”“人世”之类的宏大原因与V.O.R为敌。那家伙和自己一样,毫不在意其他人类的死活。   弥斯自问,要是有人冲上来喊“我也是英雄萨拉尔的敌人”,他对那人不会有半个铜齿的好感,甚至还会觉得碍事。   “——我们可以帮你救佩顿!”弥斯舌头紧急转弯,换了台词。   这一声干脆利落,气势比起停战,倒更像是宣战。   肯德里克的攻击戛然而止。   那个怪异的人形悬浮在半空,用不存在的眼睛打量弥斯。   就是现在。   弥斯伸出手,掌心燃起灿金色的魔法火星。他用尽全力,让那金光灿烂夺目。就像在无光的深渊中捧出一颗星辰,治愈的力量在那光芒下流淌不休。   这个距离,肯德里克肯定能够感受出来。弥斯将那引人注目的光掷向肯德里克,阴影之中,他朝萨拉尔使了个眼色。   肯德里克异变的面孔追逐着那团光芒。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秒——萨拉尔借着阴影遮盖,轻轻抬了抬手指。   一直蛰伏在黑暗中的古老傀儡,此刻突然挤过那些神国泡沫。它放弃了一切防护动作,化作一道惨白闪电,从后方射向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它用体块狠狠缠住。瞬息之间,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傀儡全身燃烧起漆黑的火焰。只见那惨白的体块出现密集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开来。   黑光包裹中,肯德里克死命挣扎,他周身的淡蓝色魔力涌动不止,却无法抵抗那片扩散的漆黑。   不需要敏锐的感知,弥斯也能认出那份力量——那是神血的力量,本属于他的湮灭魔力。   “怎么回事,这玩意儿真要炸了!”   塔丝尚未弄清肯德里克和佩顿的糊涂账,但他半秒就能弄清爆炸的一千个特征。   弥斯缩回脚尖,一个漂亮的后撤,转到了萨拉尔身边。   “原理?”   萨拉尔没动,声音带着欠揍的笑意,以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肉身间的力量连接。”   弥斯语气极快,仿佛舌头上塞了几颗烫豆子,“留他一条命。”   “好。”   短短几秒,黑光乍起。   那傀儡分出一条燃着黑火的肢体,快速劈过弥斯与萨拉尔之间。   弥斯的意识又一阵眩晕,他本能地知晓,他的意识即将归位。在这感慨万分的一瞬,他忍不住伸出手,然后——   “嘭——!”   傀儡抱着肯德里克炸裂开来,四溅的破片撞上灿金色防护盾。防护盾包成完美的球形,正好把肯德里克包在中心。   防护盾外,一切寂静依旧。   弥斯和萨拉尔站在他们原本的位置,两人的姿势定格在一个尴尬的状态——他们维持着换回来前最后一刻的动作。萨拉尔双手用力地,嗯,停在胸口;弥斯的食指指尖则按在嘴唇上,指尖微微探入口腔。   两人无言对视:“……”   接着他们假装无事地挪开视线,齐齐看向防护罩。   防护罩内烟尘散尽,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肯德里克。那淡蓝色的肉质上遍布破口,伤口却都不怎么深,不知道是萨拉尔留手的缘故,还是人形神国的防御力太过惊人。   这个形态下,众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弥斯能感受到那股黏稠的恶意,肯德里克显然对当下状况相当不满。   “我们赶紧跑。”龙妖精人还没变回来,腿已经蠢蠢欲动地蹦跶起来,“我先不问你怎么叫来的傀儡,那玩意儿是一次性的,他再换你们怎么办?”   神父用力点头,已经在物色方便砸的墙壁了。   “他做不到。”   萨拉尔把手从胸口缓缓拿下,沉下声音。   接着,他看了弥斯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吹了一长声呼哨。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的呼哨声中,隐隐夹杂了灿金色的魔力光屑。它们随着哨音扩散开来,飘向帷幕般的黑暗之中。   转瞬之间,众人头顶出现更多利爪摩擦的刮擦声响。   十几只古老傀儡从天花板破洞鱼跃而下,它们转动着畸形的头颅,巨犬一般环绕着萨拉尔和弥斯,就差十几条摇晃的尾巴。   下一刻,那些扭曲的人头整齐地转向防护盾里的肯德里克。   “……我唤醒了它们。”萨拉尔说,“很遗憾,它们只要醒过来,就能凭自己的力量活动,你确定要再来一次吗?”   “我们与其这样耗下去,不如先谈一谈——弥斯让我留你一命,也就是说,你不是V.O.R的人。”   听到V.O.R的名字,肯德里克猛然抬起头来。   一阵皮肉搅动声,他的“内部”翻了回去,那些泡泡也凭空炸裂。   衣冠楚楚的佩顿……或者说,肯德里克·卡恩斯在防护罩内坐了下来,他一条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动作一点都不像佩顿。   “真巧,我也有个疑问,实在不吐不快。”   他柔声说道,声音带着明确的寒意。   “你占了我的躯壳,带着个力量比神血还强的姘头,还能使役天幕的傀儡——它们可不是神血傀儡那种仿制品,它们只会听命于特定的主人。”   “——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可恶,今天字数拉了,过渡一下。   明天使劲搞搞小夫夫恋爱[爆哭] 第114章 真实身份   萨拉尔目光扫过塔内怪异的机械,扫过同样好奇的塔丝和卡伦,最后停在弥斯身上。   “他有点用处。”弥斯耸耸肩。   目前看来,肯德里克并非换身仪式的主谋。他其实不介意杀了肯德里克,夺取近在咫尺的畸果。   但是肯德里克调查V.O.R多年,多少应该有些发现。而且这家伙的神力就是“换身”,说不定用得上。   至于怎么控制肯德里克,这就不是魔神大人操心的事儿了。如今萨拉尔换回身体,弥斯神经猛然一松,恨不得就地融化。   见弥斯这样表示,萨拉尔停顿两秒,点了点头。   弥斯下意识皱皱鼻子,这小子八成又要说混沌魔神眷族之类的屁话。也不知道这次,他要怎么圆上古老傀儡——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我叫‘萨拉尔’。”萨拉尔说。   灿金防护罩内,肯德里克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有种些微不解。塔丝和卡伦也满脸疑问,只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萨拉尔并没有补充更多。   和持续疑惑的塔丝与卡伦不同,肯德里克面色微变:“萨拉尔?”   “是啊,我以为那瓶‘重返青春’展示了足够多,毕竟你们看了我的画像那么多年。”   萨拉尔摊开双手,刚刚恢复正常的餐刀缠上他的手掌。它用尾巴尖歉意地挠挠头,接着银光一闪而过,萨拉尔手中多了根优雅的手杖。   他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板,继续道:“我知道,年轻的我不怎么讨人喜欢,你这一路也看到了。”   弥斯立刻站直身体,脸上的震惊比肯德里克还多。   萨拉尔居然说了实话,说出了先前只有他俩才知道的身份!弥斯陡然有种秘密被曝光的不快。   寂静彻底降临,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怀表内部传出一声颤巍巍的质问:“你疯了?”   欧文听起来很想就地昏死过去。   “我知道,现如今流传的都是些胡扯,你们不会立刻相信我。”   萨拉尔目光再次轻轻拂过弥斯,“既然我们正站在天幕的中指塔内,我有的是办法证明。”   说话间,那些游荡的古老傀儡再次聚集到萨拉尔身边。它们收起一部分细长肢体,猎犬般蹲坐,朝萨拉尔顺从地垂着头颅。   它们体型太大,提灯又都摔在地上。于是它们的头颅全部隐于高处阴影之中,只有几十个微微晃动的青金石蓝光点。   萨拉尔随手轻拍着其中一具的肢体。周遭一片淡蓝冷光,配合上萨拉尔那如出一辙的青金石蓝眼,那场景有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时没有人再出声。   肯德里克睁大那只仅剩的青金石眸子,定定地盯着萨拉尔。他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狂喜,但那狂喜不像是见证了家族传说,几乎有些骇人。   “你是想说,那个活祭仪式让你死而复生了。”他的嗓音带着某种焦渴,“也就是说,只要进行正确的仪式,就能——”   “哦,那得让你失望啦。”   弥斯酸溜溜地打断他,“这家伙一直都没死,只是老得不能再老,鼻头皱纹比核桃都多。”   肯德里克瞬间转过脑袋,目光刺向弥斯:“你听起来很了解。”   “因为他是我的……”   萨拉尔嘴角动了动,“他是陪伴了我一生,对我来说独一无二的人。”   “……天啊。”   怀表里的欧文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该不会想说,卡恩斯家族是你和这家伙生下来的……”   萨拉尔:“……”   弥斯:“……”他的手缓缓移上怀表。肯德里克还有用处,不如他们先把废物欧文弄死吧。   萨拉尔伸长手臂,压上弥斯蠢蠢欲动的爪子,缓缓把他的手按了下来。弥斯鼻子喷了口气,暂且作罢。   肯德里克显然对于“祖宗”的人际毫无兴趣,对于“圣萨拉尔”也没有崇拜之情。   他狂热地看向萨拉尔,深吸一口气:“听着,我没那么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想做什么。哪怕你是混沌魔神,我也愿意与你合作,只要你强到能带回佩顿……”   “这正是我想要和你谈的。”   啪啦,灿金色护盾破裂。萨拉尔前进两步,一把抓住肯德里克的前襟。   “你也杀了不少人,应该知道‘死亡’是什么味道。生死不是你的玩具,肯德里克·卡恩斯。我留着你这条命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你没有堕落到求助V.O.R。”   肯德里克的表情几乎是平静的:“随你怎么说,只要你——”   “——我会试一试。”   萨拉尔寒声说道,松开肯德里克的前襟。“就在今天,就在这里。作为交换,你必须配合我的一切要求。”   肯德里克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爱惜地理了理被萨拉尔攥皱的前襟,就像给最喜爱的宝物拂去尘灰。   整理完毕,他才悠悠抬起头:“烟囱里面那个观星人,你们还要吗?他滑到了烟囱下方,正靠那具傀儡撑着。”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姑且点点头。   凯和金特里教授关系匪浅,死在这里对他没好处。大不了一会儿让萨拉尔来点记忆操作,和欧文一起处理好。   “……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再让他在下面待会儿吧。”   萨拉尔指指上方,“让我先处理佩顿的事。”   肯德里克嗯了声。   萨拉尔摆摆手,十几具古老傀儡忙碌起来。它们爬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用让人看不清的速度回收废墟里的遗嘱,重建破损的木柜,将那些脆弱的纸张放回它们本该存在的地方。   卡伦看了会儿,忍不住加入工作的行列。塔丝则疑神疑鬼地转来转去,琢磨方才那番炸裂的对话。   趁这个空当,弥斯简单向萨拉尔讲了讲肯德里克和佩顿的复杂情况。   末了,他非常不满地竖起眉毛:“面对玛格诺莉娅的时候,你还知道自称混沌魔神的眷属。怎么,突然要捡回‘诚实’的美德?”   他眼睛盯着失而复得的英雄肉垫,嘴巴还是很不客气。   “因为这里是天幕的塔,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调动了天幕的傀儡。”   萨拉尔语气平静,“我不知道肯德里克知道多少东西,但他只要知道天幕与混沌魔神敌对,这个谎就不好圆。”   “那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手里又攥着神力。我必须拿出一个压得住他,又足够真实的身份。”   弥斯不置可否地哼了声:“真名都敢讲出口,他可没有你疯。”   “你很担心我?”萨拉尔倚着墙上复杂的机器,目光一遍遍挠过弥斯。   “担心你?我更担心你管不住自己的嘴,把我也拉下水。”   弥斯条件反射地嗤笑,手指随意搓着发尾。无论是熟悉的触感,还是熟悉的拌嘴,都让他心情好了那么一点儿。   萨拉尔没有继续争吵,只是静静望向弥斯。   昏暗的蓝光摇曳不止,一时间,弥斯有些分不清,看着自己的究竟是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烦人萨拉尔,还是那个没什么情绪的少年幻象。   不远处,傀儡搬运纸张和碎木。细碎声响不绝于耳,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连绵不绝地开裂。   “在我解开药效之前。”   萨拉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绷,“我对你说的那些话……”   【我一定非常爱你。】   【所以,这只是一场任性又幼稚的表白。】   那些话猛地从记忆中浮出,弥斯被牢牢钉在原地,下意识停住了玩头发的手指。   他不清楚自己做出了什么表情,但那表情一定和“我不在乎”相去甚远。   “我当然记得。”   弥斯前进两步,双手使劲勒住萨拉尔的背,用拥抱加倍攻击。这个姿势下,他刚好能藏住自己失控的表情。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颤抖,他的肌肉在兴奋中震颤。这是胜利的滋味,还是征服的快感?弥斯分不太清,他只觉得自己在被看不见的火焰烧灼。   “你都这样费尽心思证明给我看,我只能相信——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你,居然爱上了灾夜源头。”   弥斯忍不住抬起脑袋,嘿嘿偷笑两声,“可惜。大英雄,不,大叛徒萨拉尔先生,我不可能爱上你。”   萨拉尔没有反应,只是垂下视线,像以往那样盯着他瞧。   出于弥斯的意料,萨拉尔的目光中没有悲伤或挫败,反而比英雄肉垫还要柔软几分。   弥斯有点不满,萨拉尔说“爱上他”是最可怕的事,弥斯却没有看出这家伙哪里害怕。   他更用力地收紧双臂,终于察觉到了萨拉尔的异常——萨拉尔也在微微颤抖。遗憾的是,弥斯没见过吓到发抖的萨拉尔,不确定这颤抖是发自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不够,还不够。   弥斯想挤出些更刻薄的话,嘲笑这份感情多么悲惨、多么愚蠢,让这场了不得的胜利更加酣畅淋漓。   可是被萨拉尔的目光紧紧包裹,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简短的嘟哝。   “……蠢货。”   声音甚至比弥斯预期的还软,简直没有半点攻击力。   萨拉尔微笑起来。   踏入这座塔以来,他的眉眼第一次弯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挺蠢。”他公正地说,无意识倚上背后冰冷的机械。   “只是有些事,不是‘拥有智慧’就能躲开的……所以,你一定要拿出你最残忍的态度,做最让我痛苦的事。”   萨拉尔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本能的动作,他迅速站直身体。   弥斯专注的凝视中,萨拉尔的笑意逐渐沉淀,变成了某种更为厚重的东西,像极了那机械上的积尘。   “……你一定要陪我到最后一刻,弥斯。”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啊……结果字数还是不达预期,可恶,我就不信了。   [猫爪]魔神大人不要再偷吃我的稿子了! 第115章 萃取   终于,傀儡们收拾好了四散的遗嘱。那些损毁到无法复原的,也被它们打扫到了角落,堆成一座小小的坟冢。   除了被丢弃在烟囱里的凯,一切归于平静。肯德里克并没有立刻解除其他人的换身效果,一行人就这样继续前进。   弥斯懒洋洋地半挂在萨拉尔身上。   结实柔软又暖和,底盘很稳,是他喜欢的触感。   他有点好奇萨拉尔要怎么处理肯德里克,却也没有在意到非看看不可的地步。由于之前种种,他的脑子和肉身都累得要融化。   而在此之前,餐叉一直寸步不离地护着餐刀。确认餐刀智商归来,餐叉嘎巴一躺,干脆睡死了。   塔丝操纵着凯的身体,大号蜜蜂一样时远时近地晃荡。看他的表情,他似乎更相信萨拉尔的自爆身份是演戏,想要确定一番,又觉得现于言μ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卡伦神父更操心烟囱里的凯。   即便凯是个不知底细的观星人,他好歹用的是欧文·卡恩斯的身体。欧文或许是个恶毒的蠢人,但他罪不至死。   “把凯留在下面,不要紧吗?”神父小心地问,语气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肯德里克听到。   “那具傀儡撑得住。”肯德里克轻描淡写地回应,一双眼只看向前方。   再上一层的空间,塞了更多机械,以及更多黑暗。   四处都是起伏纠结的金属管道与玻璃细管,犹如某种机械生物的心脏。提灯的照明下,阴影随着火焰的抖动而舞蹈。这些东西的投影彼此交错,仿佛在悄悄呼吸。   萨拉尔轻轻捋了捋弥斯的背,让昏昏欲睡的敌人松开拥抱。接着他走到某处管线埋没的墙壁前,轻轻伸出手。   下个瞬间,整个空间都被点亮了。   轰隆隆的奇异嗡鸣中,灿金色的光辉自塔顶洒下。   众人这才发现,头顶的并非先前的楼层天花板,而是高塔的四棱尖顶。上面吊着一个滚圆的玻璃罩,其中盛满拳头大的太阳石。它们散发出阳光般的光辉,将整个顶层照得犹如白昼。   弥斯被光晃了下。他下意识把手伸到额头上,遮出一小片阴影。   所有事物都从黑暗中浮出,可是他仍然看不懂这些是什么。这里太干净了,连轮椅和遗嘱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炼金机械,以及环绕烟囱内壁的某个怪异玻璃罐。   那玻璃罐积了薄薄一层灰,仍然能看见空荡荡的内部。弥斯抽抽鼻子,这里的空气也很干净,没有古怪的味道。   玻璃罐正对的内壁另一侧,则用黄铜色的金属板隔了个小隔间,上面规整地排着“中心控制室”一行蚀刻。   “你准备怎么救佩顿?”   肯德里克挪了几步,站到众人与中心控制室之间。   “利用这些设备,把他的记忆和思维‘过滤’出来——如果他的意识真的有剩余。”   萨拉尔沉声说道,“然后,把它们放入一具合适的身躯,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做一具能够真正容纳生命的身体?……炼金生命?   弥斯有点吃惊地看向萨拉尔。他只知道炼金生命这个概念,却从未考虑过它们的制作办法,就像他对覆盆子糖的工艺不那么感兴趣一样。   “一具合适的身躯。”肯德里克缓缓咀嚼着这句话。   “至于佩顿还剩多少意识,我不确定,毕竟我只听过弥斯转告的情况。”   萨拉尔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到那个空荡荡的玻璃罩前。   “但是,佩顿他的魔基尚在,他的肉身没有真正意义上死亡。只经历了可逆的脑部损伤,他存活的可能性确实不低。”   “如果意识不剩多少呢?”肯德里克追问。   萨拉尔沉默了片刻。   “……精神这种东西,就像肝脏。”他轻声说道,“哪怕损伤掉一半以上,都能慢慢痊愈。”   “然而,如果他的精神残留太少,哪怕我强行让他苏醒,他的状况也和痴呆没有什么两样。”   这次换肯德里克沉默了。   “你没有完全接受畸果,导致它没有和佩顿的魔基完全融合。也就是说,佩顿的‘精神器官’没有彻底病变。所以我才说‘有希望’。”   “我只能保证,我是这世上最擅长精神魔法的人,是你能找到的最好选择。”   萨拉尔平静地补充道。   “……怎么样,肯德里克·卡恩斯。是要我继续,给你一个宣判。还是拒绝帮助,给自己保留一丝念想?”   “继续吧,我只有一个要求。”   长久的纠结后,肯德里克才给出了答案。   “说。”   “如果佩顿不在了,你们就处死我,取走我的神力,继续对付V.O.R。”   他的语气带着吓人的放松,“我只想和佩顿一起在修道院生活,一起追捕罪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这一切毫无意义。”   “正如你所说,我杀了许多人。那么就让我以我的死来赎罪,哥哥也会欣慰的。”   听他的语气,就像那份凡人梦寐以求的强悍力量,是一团可有可无的废纸。而他自身的性命,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弥斯舔舔嘴唇,不得不说,这个提议让他有些心动。   一个活着的“神”固然有用,但一个死掉的“神”更是新鲜美味。   萨拉尔则干脆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塔丝:“等等,只有我想问,这个鬼地方原来是做什么的吗?”   无论是精神过滤,还是肉身制造,这真是可以拿出来说的吗?……他知道古代炼金术多多少少有些邪门,却不知道能诡异至此。   萨拉尔只是对他笑了笑,没有多说。   龙妖精偷偷挪得离萨拉尔远了些,背靠魁梧但好奇的卡伦神父。   众人或好奇或惶恐的目光中,萨拉尔手指在那玻璃罩上轻轻划出复杂轨迹。那罩子犹如瓢虫翅膀,朝两侧丝滑张开,露出一个倾斜的凹槽。   “躺进去。”萨拉尔对肯德里克说道,“等你躺好,就把自己的意识暂时转移到一具傀儡上——做得到吧?”   肯德里克扬起眉毛。   “否则过滤结束,你的意识会和佩顿的意识残余混在一起,和没过滤没什么两样。”萨拉尔耸耸肩,“这东西有办法保住肉身的活性,不用担心。”   “差不多得了,我们要想杀你,不用这么麻烦。”弥斯吸溜了下口水,努力让声音不那么含混。   肯德里克这才照做。   他意识离体的一瞬,离玻璃罩最近的古老傀儡突然一僵,随即迅速恢复类人的形态。它双手按在闭合的玻璃罩上,沉默地望着里面“沉睡”的佩顿肉身。   就在这时,玻璃罩边弹出一个金属盒。萨拉尔一把划开手掌,淌出的血却不是暗红色,而是凝聚了充足魔力的纯金色,如同流淌的黄金。   那些金血迅速灌满金属盒,紧接着,盒子被萨拉尔喀嚓一声推回原位。   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玻璃罩内腾起淡金色雾气。雾气蒸腾之中,佩顿肉身的眼鼻耳口,缓缓渗出漆黑而黏稠的物质。   金雾碰到这些东西,就像碰见饵料的鱼。那些黑色被金色裹挟其中,化为夹在灿金之中的黑雾。   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舞动的黑色上,弥斯将视线短暂地转向了萨拉尔。   他越来越好奇萨拉尔的过去了。先前他读取记忆,只是模仿明娜,用魔丝触碰对方的魔基。   萨拉尔没有魔基,还该死的擅长防御弥斯的魔力,弥斯一直没有类似的想法。如果……只是如果,他能将眼下玩弄意识的把戏用在萨拉尔身上……   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弥斯立刻转回视线,继续观察“精神过滤”的过程。   很快,玻璃罩内的金色雾气变成了灰黑色,如同翻腾的阴影。佩顿的肉身不再分泌那些漆黑的古怪液体,他的眼角与嘴角早已被雾气舐净,面色仍然红润平和。   玻璃罩下方突然响起齿轮运转的摩擦声。瞧玻璃罩下方连接的粗管道,这套流程显然没有走完,萨拉尔却突然拉下一个扳动开关,将那粗管道直接关闭。   黑灰色的雾气则被玻璃罩上方的细管尽数吸收。   它们转过螺旋玻璃管,精油萃取般缓缓分离、凝结。萨拉尔的金血不知所踪,只是那人头般大小的集液瓶里,逐渐凝出晃动的黑色。   “那是什么?”肯德里克转动傀儡的眼球,用干涩的声音发问。   “那是‘佩顿’。”萨拉尔说,“准确地说,是剥离掉记忆干扰,佩顿的情感与思绪。”   “现在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想先听哪个?”   肯德里克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游戏”,但他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好消息。”   “好消息,正如你所梦想的,佩顿·卡恩斯没有完全消失。他的精神损失了三分之二以上,但好歹保住了根本。”   傀儡不用呼吸,肯德里克却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万斤重担。   “坏消息。”他近乎平和地说道。   “他要完全清醒,需要十年左右。在此期间,你必须精心照料他的身体,每天都与他交流,刺激他的精神。”   萨拉尔实事求是地表示,“说实话,这很难,并且很难瞒住其他人。哪怕你们搬去荒无人烟的地方,要是V.O.R哪天想起你……”   “你不需要制作新身体了。”肯德里克打断了萨拉尔。   “怎么,你想放弃?”弥斯好奇道,“在这种时候?”   “不。”肯德里克说,“佩顿就应该使用本属于他的身体,鸠占鹊巢的人是我。”   “我明白了,你想牺牲自己,换取佩顿的回归。”   卡伦神父肃穆道,右手按上胸口,“只是‘细心照顾’家族成员,对于卡恩斯家族来说不是什么负担。”   “……不。”肯德里克笑了。   那笑容一点都不像佩顿,反而有种隐隐的神经质,让五官呆板的傀儡都显得阴森了几分。   “我只是想,比‘贴身照顾’更‘贴身’地照顾他。”   “自称‘圣萨拉尔’的先生,既然您这样擅长精神魔法。那么您应当了解,两个精神可以在同一个肉身之中存活。”   “那不是疯子吗?”塔丝倒抽一口凉气。   他确实听说过类似的案例,某些人会出现多重人格。   这种人大多独自生活。他们的状况一旦大范围暴露,要么被送到教堂驱魔,要么被扭送疯人院,只有极少数家庭愿意继续供养。   听到“疯子”这种不痛不痒的评价,肯德里克不为所动:“佩顿是我的家人,而不是什么卡恩斯家族成员。”   “这十年,我会无微不至地照顾这具身体。而等他醒了,我愿意将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他,让他决定我是否能够‘出现’。”   “哪怕他知道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想要永远把我禁锢在心里,我也愿意——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   萨拉尔的脸色凝重起来。   将两份精神塞进一个身体,他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   按照肯德里克的说法,确实对于佩顿的恢复最有益处,也不容易被V.O.R察觉异常。   问题在于,佩顿苏醒后,是否能接受体内多出一个执着的灵魂。   “作为交换,佩顿醒来前,我愿意绝对服从你,只要你的命令不会伤及我的身体。既然你是‘圣萨拉尔’,应当有类似的誓约手段。”   肯德里克用一种冰冷滑腻的语气继续道,“……你们十分需要我的力量,不是吗?”   面对这样的价码,萨拉尔终究叹了口气。   “成交。”他说。   要是十年后世界还在,大不了他再去处理佩顿可能的怨言。   两人谈论价码的空当,弥斯却在思考其他事情。   他瞳孔微微弥散,紧盯运转的古怪机械。   他能勉强看出,过滤“精神”,并非这个复杂魔法集群的主要目的。倒不如说,看这台机器的运转方式,“精神”是货真价实的杂质。   看那个连头骨都过不去、被萨拉尔中途关闭的管道,“肉身”八成也是需要分离的杂质。   它真正要保留的,是被剥离人格与情感的纯粹记忆。   没错,这么一想,这座塔的一切古怪都能得到解释。   为什么这里注重医疗与休养,为什么这里没有尸体……为什么楼下会保存那么多遗嘱。   三百年前,天幕的成员们来到这里,兴许是得了病、受了伤、太过衰老。他们在塔内度过最后的时光,直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最终投身于这台古怪的炼金机械,将此生的一切萃取。   ……问题在于,以对抗灾夜为使命的天幕,为什么要收集这种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剥洋葱剥洋葱。   晚了点,但也支棱了点![猫爪] 第116章 真理之影   滴答,滴答。   很快,“佩顿”积下了小半瓶。萨拉尔再次划开愈合的掌心,往那瓶子里注入流淌的灿金。它们没有相融,那灿金色将液体裹成一个拳头大的圆球,仿佛一颗半透明的金蛋。   做完这些,萨拉尔的面色多了层铅白色,肉眼可见地虚弱了几分。他快速治愈手上深深的伤痕,再次开启玻璃罩,将那颗蛋按上佩顿肉身的头颅。   众目睽睽之下,那怪异的金蛋骤然失去实体,缓缓融入佩顿的额头。玻璃罩内不再有充满萨拉尔魔力的雾,佩顿面颊的血色却没有消失,呼吸悠长而清浅,如同陷入深眠。   紧接着,萨拉尔抬起手臂,按上了佩顿失去的右眼。   一阵黏腻的血肉翻搅声响起,一枚滚圆的眼球从那块增生的烂肉中挤了出来。它胡乱转了了两圈,回归了正常位置。   可是这一次,萨拉尔没有立刻停手。   右眼的眼皮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愈合,甚至愈合得有点过头。皮肉彼此粘连,将佩顿的右眼处变成一片平整的皮肤,仿佛那里天生不该生长眼睛。   紧接着,吱吱的烧灼声响起。   佩顿右眼上方,浮出一个形状古怪的痕迹,乍看像一片再寻常不过的烧伤疤痕,又有些像变形的太阳。   比起先前的骇人疤痕,它简直称得上人畜无害,完全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弥斯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他思索了会儿,发现它和金特里教授身上那个一模一样——那是萨拉尔的誓约魔法,它和他们的合约不一样,说白了更像从属锁链。   誓约魔法的波动扩散开来,肯德里克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这不是记忆处理!”   “是的,这是烙在这具肉身上的誓约。”   萨拉尔收回手,声音又冷又沉,“佩顿醒来前,你必须完全服从我。”   肯德里克危险地扭动傀儡头颅:“可是,这样我无法翻转神国,会严重影响我的力量发挥。”   “嗯?”萨拉尔将手掌拢到耳朵后,做出刻意的倾听姿势,“不是说好了要好好隐藏身份吗,你还想怎么发挥?”   “这是变相封印。”肯德里克死盯着他。   萨拉尔耸耸肩,一脸“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的无所谓。   肯德里克见话题无法继续,咯吱喀吱地扭动颈部:“而且,这听起来像是单方面誓约,你呢?”   “你又如何担保,不会让我做伤害身体的事情……或者在佩顿醒来后,仍然支配我们?”   萨拉尔义正词严:“哦,我的人品很好。”   他的表情丝滑变化成了“你要是不信,我更是没有办法”,连弥斯都要感慨一句无耻至极。   嗯,还是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和“圣”这个名头有着相当的距离。   肯德里克看看那疤痕,瞧瞧萨拉尔,又看向那疤痕:“……”   他沉默许久,最终在傀儡倒地的撞击声中回归肉身。玻璃罩内“佩顿”猛地睁开眼,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愠色。   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备用的布眼罩,老老实实遮住了那个誓约痕迹。   “等佩顿醒来,我会治好这个痕迹。”   萨拉尔恰到好处地补充,“不用担心你哥哥的右眼,我会尽量还他一个健康的身体。”   “尽量?”肯德里克离开玻璃罩,脸色更难看了。   “是啊,毕竟有‘你’这么个影响精神健康的部分。”萨拉尔说,“那是更严谨的说法。”   弥斯:“噗嗤。”   可惜除了魔神大人,在场其他人完全笑不出来。   “老天,这可是绝对的禁忌。”   塔丝目瞪口呆,他偷偷跟卡伦说,却没能压住人类喉咙的声音,“我光听说古代炼金术有很多禁忌做法,但这种萃取人类的手法,实在是……”他找不到词儿了。   “萨拉尔和弥斯该不会真是灾夜遗民吧?”卡伦遵从了人类礼节,用同样的音量回应道。   见那双吓人的狗情,不,萨拉尔和弥斯都没有理会这边的意思,塔丝索性继续:“如果一定要从‘魔神眷族’和‘圣萨拉尔和他的情人’里选,我宁愿是后者。”   虽然听他的语气,他的情绪一点儿都没有被安慰到。   卡伦神父实事求是地给他添了点心理压力:“无论是哪种,再加上V.O.R,最近突然出现了太多怪人,一定将要有大事发生。”   塔丝表示赞同地哼哼几声,尽管就弥斯听来,那声哼哼有点像“你怎么不算上你自己呢”。   无论如何,他们这两位队友没有什么过激反应,一切姑且算顺利。   弥斯收起看热闹的心思,仔细回忆刚才看到的萃取魔法,并在心底反复拆解、模仿。更棒的是,萨拉尔后脚就给他送来了全新的案例——   “现在,你可以把其他人换回来了。”萨拉尔对肯德里克说道。   同一时间,那些古老傀儡像是得了指令,纷纷蜷缩回它们原本休眠的地方。它们竹节虫一般爬上那些复杂管道,乍看像是那复杂机械的一部分,一眼无法分辨。   肯德里克沉默地抬起手,淡蓝色的魔力涟漪似的一层层荡开。   下个瞬间,卡伦神父身边的塔丝——准确地说,使用“凯”肉身的塔丝——一个趔趄,脸上表情骤变。   弥斯胸口的怀表动了动,真正的龙妖精塔丝弹射出来,在空中三百六十度翻滚转了好几圈:“啊——就是这种感觉——”   凯恍惚地移动视线:“刚才我只看到火灭了……这里是……”   “中心控制室所在的顶层。”萨拉尔轻松接话,“我们刚刚解除了换身魔法。”   凯反应了足足两秒,哦了声。他昏头昏脑地挠挠头发:“那么现在,我的傀儡正撑着欧文先生……把他运上来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先放在那里,我们终究要回到底层。”肯德里克显然不太想管,“就算他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烟囱最下方全是灰烬,没什么机关。有神血傀儡护着,他不会出事。”   萨拉尔赞同了这个说法。弥斯有理由怀疑,萨拉尔只想把神血傀儡继续安放在远处,好削弱凯的战力。   凯表情松快了点,他爽快地默许了傀儡远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灯火通明的顶层吸引。   他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刚刚还在运转的复杂器械,表情混合了激动与懊丧。   “不愧是到现在才被发现的遗迹,保存真好。”   他低声喃喃,“太美了。这就是灾夜时代的炼金奇迹,出于凡人之手,却能比肩魔法阵集群的迷人造物……即便说它还能够运行,我也会相信……”   其他人:“……”   那确实还能,刚刚就运行过,弥斯憋住了一声哼笑。   “我想,诸位的旧土之行非常成功。这东西绝对与圣萨拉尔有关,你们去中心控制室,肯定能找到相关的纸质资料。”   凯轻轻摩挲光滑冰冷的玻璃管,如同在摩挲情人的腿骨。   刚听完萨拉尔坦白的其他人:“…………”   在场和“圣萨拉尔”关系最大的另有其物……另有其人。   不过,这位观星人可谓相当诚实。凯看起来简直高兴疯了,以至于完全没把他们当外人。   “我们会取走‘圣萨拉尔’相关的一些记录。想必家族对我的考验能够顺利通过,对吧,‘佩顿’先生?”   肯德里克点点头。他已然收敛那疯疯癫癫的模样,又回到了平静冷淡的状态。   “只要你没有死于接下来的暗杀,成功回归塞潘提。”他说。   凯闻言立刻抬头:“我先跟你们一起去,既然你们要拿走一部分材料,我得提前记下来。”   见凯心情大好,卡伦神父原地踌躇了会儿。就在弥斯怀疑木地板要被神父用鞋底刨个坑的时候,卡伦终于鼓起勇气,非常“不经意”地站到了凯的身边。   “我们都看见了记录,这是‘天幕’的遗迹。”   神父努力让这次搭话听上去没那么刻意,“真稀奇,我在外面从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也没有看到任何记录,没想到他们会有这样宏伟的遗迹。”   “确实如此。”凯干脆地点点头。   这位观星人保留了最后的理智,看起来没有深入话题的想法。   “……也不知道灾夜时期,他们会信仰什么神。”神父坚持不懈地继续,连弥斯都觉得有些强行。   “哦,你好奇他们的信仰?”凯终于接了话茬。   他侧过身体,指指不远处狭小的中心控制室,“据我所知,那边多半会有用以许愿和冥想的‘灾夜札记’。”   “无论是不是‘天幕’的成员,灾夜中的人类,总喜欢用笔墨记录自己的梦想与希望。那东西最有可能包含对神的祈祷——”   凯最后一个词还没落地,神父整个人弹了出去。   弥斯立刻好奇地尾随,差点和快步向前的萨拉尔撞个脸贴脸。   相撞的两人立刻站稳脚跟,打理衣装,活像一对知道克制好奇心的体面人。只是这景象维持了不到两秒,两人又泥鳅般拥挤着前进,跟着神父一起进了中心控制室。   面对多个畸果神,神父都没有出事。事到如今,连弥斯都对那个神秘的阴影修会有些好奇。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灾夜札记”被放置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它有着染成灿金色的硬质封皮,封面画了漂亮的太阳纹样,只比常见的字典薄一点。和灰暗的遗嘱不同,它明亮而温暖,如同灰烬深处的一簇火光。   神父小心翼翼地捧起札记。弥斯和萨拉尔一左一右侧过身体,视线同样盯在书页上。   那些由不同笔迹写出的愿望,和沉睡在黑暗中的遗嘱一样平凡。然而快速闪过的字词中,夹杂了一段眼熟的句子。   【阴影并非黑夜,阴影的前方有光。我等终将融于真理之影。】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鸽子]   今天又有些短短,明天写长长——[猫爪] 第117章 夜袭   最终,萨拉尔没有带走这份灾夜札记,而是取走了一份遗嘱——   【我很好奇那位“萨拉尔”的模样。可是奥丰太远,灾夜太长,我想我没有机会看到他了。希望死后的世界是明亮的。德西雷·奈布拉】   这行字迹工整清晰,用词平实,看起来像是出自一位少年的手。   这完全符合卡恩斯家族的要求,监督人“佩顿”没有异议……准确地说,是无法有异议。   任何提到“天幕”的文件,萨拉尔都没有带走。   “明智的决定。”凯十万分赞同,恋恋不舍地标记了这座中指塔的位置。   “其他东西又重又麻烦。”萨拉尔耸耸肩。   至于事实,他们其实都清楚——天幕的存在被刻意抹去了,但这座塔成功留存。足以说明,无论抹去天幕的力量如何神通广大,它都有它的疏漏。至少,它没有发现天幕隐藏在深红沼泽附近的塔。   还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为好,弥斯心想。否则的话,谁知道又要招来什么麻烦。   和凯同样不舍的,还有抱着灾夜札记不肯松手的神父。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这句话,在这本灾夜札记里出现了十几次,它的使用没有频繁到虔诚的地步。比起向神祈祷,更像天幕成员祝福彼此的话语。   “你,呃,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松开札记前,卡伦神父十分忐忑地询问萨拉尔,“如果您真的是那位圣萨拉尔,又这样熟悉天幕遗产……您应该知道……”   “我隐约听说过这个说法,它在奥丰并不流行。没准它来自当时的某个小型宗教。”萨拉尔模棱两可地答道,“我只能向你保证,‘阴影修会’并非天幕的别称。”   卡伦神父肉眼可见地蔫了点儿,他收拾心情,又转向疯狂翻看卷宗的凯。   可惜,他在凯这里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阴影修会?”   凯摇摇头,“我个人只听说过天幕,阴影修会并不是我们的研究课题,我也没看到过关于阴影之神的记录——抱歉,无意冒犯。”   卡伦神父的大个头,气球似的轻飘飘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瘪掉。   经历了一连串怪异冒险,到最后收获寥寥,他实在有些消沉。   塔丝安慰垂头丧气的卡伦:“它也可能是像观星社一样,自认为继承了天幕精神的教派……你看,你们做的也是对抗异象的活儿嘛。”   一听到自己的教派被拿来和观星社相提并论,卡伦大叹一口气,就差把肺喷出来。   “至少三百年前,阴影修会确实存在。”最后,他如此安慰自己。   众人离开中指塔的一瞬,那座塔再次隐入空气。众人站在空无一物的湿泥地上,仿佛什么都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只有弥斯回过头,看向高塔原本所在的地方。他的瞳孔微微弥散,吸收了本就微薄的亮光。   ……   深红沼泽附近。   今年的“旧土之行”格外顺利,厄尔·奈布拉哼着小调,在自己的专属帐篷里休息。   按照旧土之行的惯例,冒险过后,他们需要在深红沼泽进行补给,再通过传送阵回到塞潘提。如今队伍离塞潘提只有小半天路程,他已经开始期待堆满泡泡的热水澡了。   “听说了吗,厄尔?卡恩斯家那几个人找到了。”   他的助手从帐篷外进来,手里端着刚烤好的腌肉和切好的水果,“他们在不久前联系上了塞潘提,说是传送错误后,自己找了个未知遗迹。”   “卡恩斯……卡恩斯……”   厄尔回忆两秒,“佩顿·卡恩斯还不错,可惜摊上肯德里克和欧文两个废物。那家伙真够倒霉的。”   身为奈布拉家族的精英,厄尔相当看不上肯德里克和欧文。   对于佩顿,他保留了基本的敬意,但也只是基本——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放弃那样惊人的天赋,天天沉迷苦修。   “他们现在也在向深红沼泽前进,咱们说不准会遇见。”   助手欢快地说道,往自己嘴里塞了块水果——他出身曼宁家族,比不上卡恩斯和奈布拉这种大家族,原本没有资格参与旧土之行。   奈布拉家族将助手名额给他,算是拉了他一把。他与厄尔早就相识,厄尔也没把他当仆人看。   “……要去打招呼吗,厄尔?”   “进城再说吧。”厄尔想了想,摇头道,“欧文也就算了,肯德里克的脑子不怎么对劲,还是不要主动招惹。”   “好主意。”助手表示。   “对了,待会儿跟我去巡逻,顺便洒洒驱魔粉。”厄尔合上手里的书本,“就算离深红沼泽城区不远,也不能放松警惕。”   “是——”   这会儿,外面已经暗了下来。   蒙狄西亚地区本就天黑得早,加上深红沼泽附近林地密集,外面更是昏暗。尽管太阳刚落山不久,外面的能见度已然和深夜别无二致。   恼人的是,有些游荡的炼金生物,只会在入夜后显露行迹。初入夜是最好的防御时段,厄尔只能在这个时间点出行。   厄尔谨慎地提上魔器提灯,腰间别了一袋鼓鼓囊囊的驱魔粉,作为魔杖的长剑紧紧握在右手。   他的助手则扛着镶有宝石的巨锤,身穿重甲,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身材高大,却机敏地四下张望,确保一旦有危险出现,他能第一时间挡在厄尔身前。   万物浸入黑暗,夜色如冷水,泡得两人脚底发木。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踩着湿泥,巡逻速度比走平地慢上许多,呱唧呱唧的声音像极了生肉摩擦,让人全身不舒服。   “——那是什么?”助手突然发声,巨锤指向一个方向。   两团发黑的灌木间,闪过一条雪白的东西。   那东西和人的脖子差不多粗,看起来也有点像人类的脖子——它光滑无毛,只有苍白的皮肤,还带有依稀的颈纹痕迹。   说实话,厄尔更希望那是条长相怪异的无鳞蛇。   可惜,那玩意儿有着正常蛇类绝不会有的东西。它的两侧,每隔小臂长的一段距离,便生有一双连接身体的对称人手,它们像是昆虫的短肢,舞动着十指前进。   它的指尖沾满泥土,指甲开裂,几个指甲盖甚至掀翻过去,看得人一阵恶寒。   厄尔反应极快,他当即嘘了一声,往身周撒了一把混合了粗盐、银屑和香木的驱魔粉。两人僵在原地,等那畸形的炼金生物路过。   然而那东西的身体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只见一双又一双手爬过那丛灌木,速度不紧不慢。它的身体刚碰到厄尔提灯里的光,便即刻消隐在光中。只有在黑暗里,它才会露出惨白的轮廓。   随着消失的部分越来越多,窸窸窣窣声越来越近,厄尔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它在绕着我们跑,边跑边缩小包围圈!”   等这东西完全隐入光里,这点驱魔粉完全不够他们防御。厄尔当机立断:“跑!”   ……这是他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   所以他并不知道,在他失去意识后,一双脚停在了他的身边。   那双脚的上方,便是裹住全身的斗篷。那人全身上下,没有露出半点儿皮肤。斗篷之下,赫然是一副绘制了月亮徽记的面具。   如果弥斯在这里,他绝对能认出,此人和他们在真理之海见过的那位“观星社首领”一模一样。   那人伸出裹了黑手套的手,按上了厄尔的头。   “卡伦……”面具之后,他发出一声轻叹。   不远处。   凯朝他们行了一礼:“十分感谢诸位的援助,这里离深红沼泽不远,我先走一步。”   弥斯哼了声,他看得出凯的迫不及待。   一想到观星社将要把那座中指塔剥开研究,他就有些莫名的不爽——那座塔是天幕建造的,天幕是为了对抗灾夜集结的,灾夜又是因为他而存在,四舍五入,那座塔是他的。   算了,反正该看的,他已经看到了。   比起那些啰里吧嗦的札记和遗嘱,弥斯更在意那个怪异机器的萃取魔法。   如果他能把明娜的魔法,和萃取魔法成功结合。他就能偷偷钻进萨拉尔的记忆,将这家伙的过往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路上,弥斯在脑海里演练多时。他就等入夜后,夜袭一下圣萨拉尔先生。   现如今,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既然身份暴露,萨拉尔也不藏私,公开给欧文来了一整套记忆扭曲。   在欧文的记忆里,他刚一进塔就被防御魔法击倒了,一直昏迷到众人离开塔。直到现在,他还是晕头晕脑,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让“好心”的“佩顿”一路照料。   这个夜晚,他们自然住一个帐篷。   卡伦神父则用枝条和树叶搭了个冥想帐篷,表示要好好梳理一下思路。   龙妖精携他的怀表小窝激情入住,塔丝惆怅地表示,他也有一大堆思绪要梳理——主要是关于萨拉尔的身份。   ……到了最后,弥斯和萨拉尔分享硕果仅存的另一个帐篷。   帐篷是卡恩斯家族准备的,比先前马戏团配发的好不少,遮光隔音都是一流。里面还配有配套的软毯、软枕和压缩床垫。   按理说,折腾了这么一路,弥斯应当又困又饿又累,直接一头栽倒昏睡过去。然而夜袭萨拉尔的计划实在提神,弥斯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瞧着某人,比魔器灯泡还亮。   萨拉尔仿佛毫无察觉,他拿出一些物资,煮了两碗加了奶酪和培根的稠粥。简单的晚餐后,他任由弥斯压上胸口,相当踏实地闭上了眼。   几乎就在下一秒,弥斯立刻睁大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萨拉尔。他用身体感受着萨拉尔的呼吸和心跳,确保这个人真正睡熟了。   黑暗之中,他的瞳孔缓缓逸散开来,血色虹膜几乎被吞噬殆尽。无数魔丝自他的皮肤探出,涌上萨拉尔的身体。   接着魔丝逐渐消解,变成翻滚的雾气,它们柔柔地拂过萨拉尔的皮肤,混入萨拉尔的鼻息。   这回弥斯没有像之前那样寻找魔基,而是学着那台神秘的巨型机械,用魔力缓缓浸泡萨拉尔的精神。   兴许是匆匆一瞥太过仓促,过程比弥斯想象的还要难。按照那台机械的启示,萃取一个人的记忆,应该像是筛掉煮完土豆的汤水。   眼下,他却像抓了一张不怎么牢靠的破网,想要在深不可测的海面下捕鱼。   好在恍惚间,他捞出了些许碎片。   他看见极寒的北地,夜色与落雪混作一处,双手伸向黑暗伸出,仿佛在渴求一个拥抱。他看见冒烟的油灯,以及墨迹斑斑的手,钢笔在手指上磨出厚茧;他看见火星四溅,铁锤一下下砸上烧红的铁,粗糙的手上满是烫伤的痕迹……   第一视角的记忆中,他看见降临的黑暗,看见灾夜后的晨曦。他看见人们啃噬烧焦的尸体,看见人们亲吻彼此的眼泪。   ……果然。   哪怕他抓不住那些囫囵的关键记忆,这些碎屑也足以证明——萨拉尔的脑袋里,无疑存在着其他人的记忆。他看到的那些手各不相同,不可能属于同一个人。   难道说,天幕把濒死成员的记忆萃取出来,分离掉人格和情感,全塞给了萨拉尔?   ……不,不对。那么做的话,萨拉尔死了怎么办?   萨拉尔能嘚瑟到今天,只是因为自己为魔谨慎,没按死这个蹦跶的小东西。万一他当时一个想不开,用触肢蹍死萨拉尔,一切不就前功尽弃了?   何况萨拉尔前来封印他,本就为了拖延时间,就没想活着回去。   弥斯有点想不通。   他想捕捞更多记忆,可惜萨拉尔的记忆深度远超常人,他实在做不到把萨拉尔看光。魔力翻涌间,弥斯脑内一阵拧痛,痛得他反胃不止,鼻子底下隐约发热。   弥斯迷迷糊糊抹了下,抹出一阵浓郁的甜腥。   他这么一动,萨拉尔睁开了眼睛。   他看看弥斯的脸上的鼻血,看看自己被滴上血的胸口,又看看弥斯。   萨拉尔:“?”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求你了]   今天字数有长进(……)明天继续!   下一卷让我们完善配角栏[狗头] 第118章 又一次夜袭   萨拉尔伸出拇指,蹭了蹭弥斯脸上的血。弥斯还因为魔法后遗症眼冒金星,只能轻轻嗯了声。血没有止住,又有几滴落到萨拉尔敞开的胸口。   弥斯晕乎乎地撑在萨拉尔胸口,手掌去抹滴下去的血。真气人,萨拉尔一个清洁魔法就能解决问题,偏偏萨拉尔就是不动手。   他指尖揉着温热的血液,拇指慢慢带过弥斯的唇角。血液的甜腥混合了湿热的呼吸,弥斯头有些发晕,索性把脑袋的重量压在萨拉尔掌心。   沉甸甸的重量靠过来,萨拉尔眉眼微微一动。   “别误会。”   弥斯舔舔嘴唇上的血渍,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咕哝,“这都是魔法副作用……精神魔法可真难……”   一想到挨着的是他所熟悉的萨拉尔,弥斯整个人都有种舒展的惬意。   外面有点冷,萨拉尔却热腾腾的。弥斯趴在萨拉尔身上,慵懒地挪挪身体。安心感像是个沉甸甸的铅坠,将他的意识往睡眠的深渊里拉扯。   为了避免不小心睡着,弥斯继续咕哝:“你不要太得意……要不是这次肯德里克打岔,我肯定能找到突破封印的办法……”   萨拉尔扯扯嘴角:“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刚才你看见了不少东西。”   听到敌人的赞许,弥斯有了点精神。   他企图支起脑袋,向被扒了一半底裤的萨拉尔炫耀一番。结果他的脖子刚刚绷紧,后颈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扣住了。   弥斯下意识伸手去挡,一只手压在了萨拉尔的喉咙上。萨拉尔却不挣扎,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两人一个想要拉近,一个想要推远,最终维持着一个不得不共享呼吸的距离,就像在进行一个没有碰触的长吻。   直到柔和的金光刺过眼皮,弥斯才后知后觉,他的鼻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头痛也好了许多。   血迹没有消失,萨拉尔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面颊。   一瞬间,弥斯脑袋像是煮开的奶油浓汤,冒出一个又一个泡泡。   他想问萨拉尔为什么不顺便弄干净这些血,他想问萨拉尔为什么没有危机感,他想问……想问萨拉尔为什么不恨他。   哪怕只是短暂一瞥,弥斯也看到了太多灾夜中的悲剧。   尽管那些记忆碎片属于别人,弥斯再迟钝也能看懂,那份痛苦足以压垮任何人类,不是简简单单“过滤情感”就能应对的。   说实话,他本不该在意这些,萨拉尔恨他简直天经地义。可是萨拉尔却向他同时诉说着杀意与爱意,弥斯无法理解。   ……而且他想要理解。   “你有许多天幕成员的记忆。那个机械是用来萃取记忆的,对不对?”   浓郁的血腥气中,他又舔舔干裂的嘴唇,“你们收集濒死者的记忆,就为了对付灾夜。”   就像那个童话里,英雄萨拉尔所拥有的无限笔记。它记录了混沌魔神的所有弱点,永远没有翻完的那一天。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我们只能抱团取暖。”   萨拉尔没有否认的意思,只是用指尖随手捏动弥斯的耳垂。弥斯垂下眼,帐篷里异常昏暗,他看不太清萨拉尔的表情。   “我不相信他们会直接把记忆灌给你。天幕肯定把那堆记忆藏在某个地方,这东西可比文字记录值钱多了。”   弥斯叽里咕噜地念叨,“不对,等等……难道……”   “是的,概念之海里缺失的部分就是它。”   萨拉尔爽快地承认,“除了脆弱的羊皮纸,我们确实有更完备的记录。”   “在哪儿?”   萨拉尔忍不住笑出声:“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灾夜源头大人?”   弥斯嗤了一声。   他猜不到三百年前的人类思路,索性不想了。起码他明白了一件事——英雄萨拉尔的“无限笔记”确有其物,它凝结了天幕所有成员的毕生所学。   这么一想,阴影修会反而更可疑了。神父追寻的东西,怎么听怎么像天幕遗产,可是萨拉尔偏偏没听说过阴影修会。   不对,不对,他想这些做什么?他是来研究怎么回归本体的,不是来研究萨拉尔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   弥斯的思维仿佛被掀翻的小动物,一边晃动一边扑腾。几分钟的胡思乱想后,他给自己整理了一排完美的借口。   他只是想多回收一些畸果,顺便研究萨拉尔。   他只是想搞清楚V.O.R这个混账的真面目,顺便研究萨拉尔。   他手里已经有了《勇敢的萨拉尔》中蕴藏的解封魔法,以及肯德里克的换身魔法做启发,他只想研究出万无一失的回归魔法,顺便研究萨拉尔。   ……没错,就是这样,他其实没有那么着急,弄清真相也是谨慎的一种表现。   弥斯挪回目光,愉快地俯视萨拉尔,顺便按了按他最喜欢的英雄肉垫。   萨拉尔拇指按住弥斯的面颊,压出一个柔软的凹陷。萨拉尔目光柔和,细细裹着眼睛滴溜溜转的弥斯。   这个角度,弥斯灰白的长发蜿蜒在他身上,如同无数条丝绸质地的小蛇。那张脸依旧漂亮得不可思议,白皙的面孔沾上零星血渍,配上那双猩红的眸子,有种近乎暴力的美感。   哪怕是胡思乱想的弥斯,目光也总要停到萨拉尔脸上。也许弥斯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目光看过来的。   就像弥斯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喝下那瓶“重返青春”的另一个理由——让他以一无所知的状态再感受一次那样的幸福,他怎么会拒绝呢?   此刻,弥斯貌似想通了什么,又摆出一副得意的模样,用研究的视线反复抚摸萨拉尔的面庞。   毫无疑问,弥斯在一点点理解他——这个想法让萨拉尔心脏跳得飞快,几乎撞到喉咙口。他忍不住微笑起来,手上稍稍使力,吻了上去。   和预想的一样。被吻上的瞬间,弥斯下意识挣了挣。接着,他迅速陷入这场舌尖与嘴唇的战争,积极地抢夺着呼吸与温度。   像是为了报复,弥斯空出手,用力抱住萨拉尔。湿冷的空气逐渐被热气浸染,弥斯本就有些头昏,眼下更是被吻得晕头晕脑,喉咙溢出模糊的唔唔声。   萨拉尔的手则从弥斯的后脑移向脊背,顺着微微凸出脊柱轻轻滑动,动作间带着清晰的渴望,就像他们早已相爱多年。   两人贴得极近,身体又年轻,很快便擦枪走火。弥斯不满地咬了下萨拉尔的嘴唇:“解决它。”   萨拉尔难得听话地伸出手,他将脸埋进弥斯颈窝,嗅闻着对方温热的气息:“介意一起解决吗?”   既然他得到了许可,也许是时候教弥斯更多了。   “随你便,”弥斯呼吸有些急促,“只要你——”   “哎——!!!”   帐篷外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比蒸汽火车的鸣笛还要尖锐。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一个黑影在他们的帐篷上撞了个小小的人形凹坑,看起来像是有一只龙妖精撞上了帐篷布。   弥斯一下子从萨拉尔身上弹了起来,连帐篷角落休眠的餐叉餐刀都没能幸免,两条蛇差点就地打个死结。   “哇哦。”弥斯半天才找回声音。   他的目光朝下瞟了眼,干巴巴地感慨,“你没说这个可以自己‘冷静’下去啊?”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伸手拉过薄毯,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是塔丝吗,什么事?”   “我的翅膀!”   龙妖精悲痛地挤进帐篷,“你们看我的翅膀,它全变黑了!”   弥斯看了两眼,赞同道:“像只大苍蝇,有点恶心。”   龙妖精发出一声悲愤的呜咽。   “难道是被那个废物欧文的愚蠢污染了?”弥斯思索。   “怎么可能,那我应该变傻才对。”   龙妖精叫道,“之前它们就变暗了些,天啊,我还以为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这下好了,世上从没有过黑色的龙妖精!”   “现在你是第一名了,难道不值得开心?”弥斯哼哼,他不怎么高兴地发现,他不喜欢这种被……嗯,打断的感觉。   龙妖精小心规避了魔神大人的阴阳怪气,他转向萨拉尔,稍稍挺直身体:“我只是来,咳,问一下传说中无所不知的圣萨拉尔——”   “抱歉,灾夜年代没有龙妖精。”萨拉尔扯扯薄毯。   “但是灾夜年代有异变记录,看看那些恶心的炼金生物。”   塔丝展示着黑亮的鳞片,“我进了次塔就这样了,该不会被什么污染了吧。”   萨拉尔下意识看向弥斯,弥斯摇摇头。   开玩笑,他的魔力控制没那么糟糕。要是他由着力量外泄,王国大法师们早就找上门了。   “……你的魔力波动非常稳定,异变不会危及性命。”   萨拉尔安抚道,“如果你不放心,等到了深红沼泽,我们可以做更多测试。”   塔丝摩挲着黑鳞,悲痛地点点头。   目送龙妖精丢魂一样飞走,帐篷里短暂地安静几秒。萨拉尔弯下脊背,长出一口气。   弥斯坏心眼地爬上前,一把拽走萨拉尔的薄毯。他眨眨眼,眉毛越挑越高:“哎呀,真糟糕,要我帮——你解决吗?”   魔神大人语调弯来弯去,一听就没安好心。   萨拉尔无奈又好笑地瞧着弥斯,最终,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被吃掉稿子的我……[爆哭]   其实是卡了!这么晚真的抱歉!明天会补字数——[猫爪] 第119章 求救的声音   弥斯很是快意。   上回,萨拉尔帮他解决了一次。尽管体验挺好,但弥斯不太高兴被敌人整个勒在怀里,这回他一定要趁机报复回来。   魔神大人学着萨拉尔的动作,坐到萨拉尔身后。他怀疑自己的腿会被压扁,不愿意让萨拉尔坐在自己腿上,只能勉强歪斜身体。   面对英雄先生结实的后背,弥斯的视线被挡了个惨烈。   最终,弥斯比画了好一会儿,不服气地越过萨拉尔的腰,朝前乱摸。奈何萨拉尔这身肉实在碍事,让他抱得很吃力,用力也别扭,感觉简直像在一个漆黑的洞里掏球。   肯德里克怎么就轻松放弃这具身体了!   弥斯搂着萨拉尔的腰腹胡乱摩挲,他从未如此怀念过自己的触肢。   萨拉尔被他摸得屏气凝神,憋得后颈发红。两三分钟过去,萨拉尔闷声蹦了几个词:“你是在找茬吗?”   那语气听起来不像挑衅,根本发自真心。   “谁让你个头这么大。”弥斯努力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爪子还在奋力扒来扒去。   萨拉尔逮住一只挥舞的手,顺势一拖。弥斯被他轻松揪到身前,正正好好坐在了薄毯上。   帐篷里很暗,胜在距离近。这回弥斯算是看清楚了,而且看得颇为不自在,以至于忘了抗议被拎过来的事情。   算了,反正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不过就是玩弄萨拉尔的人类触肢罢了,没什么大不了。弥斯挪挪身子,势在必得地伸出手——   “嘶!”萨拉尔痛得抽了口气。   “你之前可没这么脆弱。”弥斯手上不停,嘴上不忘嘲讽。   萨拉尔:“可是你技术真的很糟糕。”   “什么?”弥斯顿时冒出一股火气,什么意思,萨拉尔这是在说他实力不足吗?   他顿时集中精神,全心模仿萨拉尔的当初的手法。奈何他们手掌尺寸不同,肉身尺寸也不太一样,弥斯模仿得有些吃力。   萨拉尔倒是安静下来,他呼吸异常急促,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一双眼像以往那样牢牢盯着弥斯的脸。   弥斯微微抿着嘴唇,眉头蹙着,表情异常专注,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决斗。   那双石榴石般的眸子映着细碎的光,灰白长发早已散开,顺着弥斯的脊背和肩膀垂下。它们在黑暗之中连成片,随着弥斯的动作轻轻晃动,犹如国王的斗篷。   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萨拉尔发现黑暗并非冰冷的。   此时此刻的黑暗,就像羽绒被褥一般轻飘飘包裹了他们,空气变得越来越稠,越来越热。恍惚间,萨拉尔有种奇妙的解脱感。   在这黑暗深处,秘密一角,他能够短暂忘却那终将到来的命运。   时间的流速变得暧昧不清,直到弥斯突然开了口。   “这都快一个小时了,你是不是有毛病?”魔神大人痛苦地瞄着手腕。   先前弥斯怀疑萨拉尔没有繁殖功能,现在他深切怀疑,萨拉尔的繁殖功能坏掉了——受惊吓没反应,他“帮忙”了这么久,那该死的人类触肢还是没有变化。   弥斯开始还有折腾萨拉尔的心思,现在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在用双手来一场长跑。   要不是不想认输,他累得简直想掰一下了事。   弥斯谴责地瞪着萨拉尔,可是看对方那副负伤般的模样,弥斯又觉得莫名的快意。   多有趣,无论他给萨拉尔带来片刻的欢愉还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萨拉尔的反应简直同出一辙。也许萨拉尔没有欺骗他,爱上敌人,确实会给他带来深重的痛苦。   就在这时,萨拉尔微微侧过头,脸停在离弥斯极近的位置。   他做出一个索吻的动作,却没有立刻吻上去,如同一个邀请。   弥斯欣然应邀,吻得异常用力——他从不会拒绝享受。   萨拉尔的脑袋却越来越偏,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嘴角,然后是下巴,再然后是脖颈。不知不觉,一只手覆上弥斯酸软的手,掌心温度把弥斯烫得吓了一跳。   几分钟的纠缠后,这场居心叵测的“帮助”终于结束。   萨拉尔相当主动地施放清洁咒,弥斯哎哟一声,挂在了萨拉尔身上。英雄先生捞住软绵绵的敌人,顺手拍了拍。   “弥斯。”   “嗯?”   “弥斯。”   “……嗯……”   “如果我们再花费三百年调查换身真相,你觉得怎么样?”   “只要我本体没事……也可以……”弥斯咂咂嘴巴。   萨拉尔低低地笑了两声,指尖插入弥斯暖烘烘的长发。   弥斯在他身上伸了个懒腰,肌肉轻轻颤动,触感异常真实。   “三千年呢?”他又问。   “那会儿你早死了,最多只剩几块骨头。”弥斯小声笑起来,他扭扭身体,好用更舒适的姿势挂在萨拉尔身上。   “那个V.O.R也活不了那么久,到时候一切都会结束,我肯定会赢。”   “真的吗?”   萨拉尔往弥斯耳朵里吐了口热气。   “V.O.R和祂可能的势力,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用畸果偷你的力量制造新神。”   “目前我们发现的都只是皮毛,万一他们有成功案例了呢?……到时候有能力伤到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你不熟悉人类世界,真的能防住他们吗?”   “……”   的确是这样,弥斯心想。   之前他们发现的畸果,有点像扒在他身上吸血的蚂蟥。蚂蟥多了,他指不定会被吸出什么问题——他可是在成长的关键阶段!   有一个集结了无数人类记忆,近乎全能的萨拉尔在身边,调查肯定能轻松不少……嗯?   “你想让我把调查重点转向V.O.R,而不是回归。”   弥斯皱起脸,“你甚至诱惑我与你加深合作……说真的,要是V.O.R这一套真的能把我弄死,你难道不该高兴吗?”   萨拉尔笑了起来,笑得胸腔轻轻震动,震得弥斯有点痒。   “一个人可以苟且偷生,但是人类不能。”   他将脸埋进弥斯松松垮垮的里衣,“人世无法承受灾夜,不代表人类要向另一个未知存在摇尾巴。更何况,V.O.R明摆着把人命和人心当玩具。”   “所以,祂是我们共同的对手。”萨拉尔细心捋着弥斯的脊背,语气越发柔软。   嗯,“我们共同的对手”,听起来比“我的另一个敌人”顺耳许多。他们才是永恒的敌人,V.O.R只是块不长眼的绊脚石。   弥斯被萨拉尔捋得脑袋发飘,认为萨拉尔这一番话颇有些道理。   目前看来,肯德里克的召唤貌似只是个意外,连他本人都不清楚怎么回事儿——他只是顺从V.O.R的介绍,与那些脑袋有毛病的笔友交流。活祭上的意外,貌似没有V.O.R的插手。   到这一步,他们对V.O.R的调查应当搁置才对。   可是,无论是他们莫名其妙的换身仪式,还是概念之海里的古怪残缺,都跟V.O.R有着若有若无的关系。更别说那些美味的畸果……   先前,追查V.O.R只是他们与卡伦神父合作的幌子,一条解谜换身的分支。现在,“干掉V.O.R”可以成为他们最优先的目的。   “……好吧,我同意,反正合约还有效。”   弥斯含混不清地咕哝,“换身魔法我会自己研究,调查重点先放在V.O.R。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嗯?”   “调查阴影修会。”   弥斯撇撇嘴:“你什么时候这么操心塔伦了?”   “卡伦神父身上的异常实在太多——相比我们之前遇见的那些人,肯德里克算是相对完整的‘神’。可是就连他,都无法撼动神父的精神。”   “阴影修会一直做……神父声称他们一直做的事情,怎么看都是与V.O.R作对。现在这个阴影修会,又与被消失的天幕牵扯不清,你难道不好奇吗?”   其实弥斯对什么天幕、阴影修会没有那么多兴趣,但他确实很在意神父的奇异体质。   连他都无法幸免的神力,居然对神父无效,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儿。   “查吧。”弥斯深沉地说,“正好那家伙很迷茫,我怀疑再这么下去,他会与我们分开。”   萨拉尔吻了吻弥斯鼻尖:“那就这么说定了。”   弥斯打了个哈欠,权当同意。   接下来的记忆模模糊糊,他似乎直接挂在萨拉尔身上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   弥斯刚钻出帐篷,就被一片了不得阴影笼罩——卡伦神父直挺挺站在他们的帐篷入口,脸色比沼泽里的泥汤还难看。   看到头发被梳得油光水滑,一脸自在的弥斯,神父局促地搓了搓手:“我……呃,那个……其实……”   “我们两个想要请假。”   黑乎乎的塔丝蹲在卡伦肩膀上,脸色同样萎靡。   “我们,咳咳,大概相信萨拉尔的话。他是那个了不起的圣萨拉尔,你是他的爱人,战友,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你们两个人也能很好地调查V.O.R。”   “但是卡伦脑袋有些乱,阴影修会的情况太古怪了,他想理理思路。正巧,我也想请个病假,看看我这双翅膀,我们正好一起。”   塔丝难过地抚摸自己的黑翅膀,“当然,这不是和两位就此别过的意思,我们只是不想因为私事耽误——”   “——我们准备调查阴影修会。”   弥斯耸耸肩。   卡伦神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带着人也立正了:“真的?”   “哦,我们的英雄大人,比你们想象的更随心所欲。”   弥斯飞快说着坏话,“既然阴影修会和天幕有关系,V.O.R那边的线索又不明晰。我们两个不着急,查一查也没什么。”   看到卡伦神父激动的脸色,他又补了句:“毕竟卡拉对我们很有用。”   “他的意思是,卡伦神父帮了我们许多忙。”萨拉尔也从帐篷钻了出来,脸色相当不错。   龙妖精先是高兴地拍了卡伦两下,接着他呆在半空:“那、那我的翅膀怎么办?”   “深红沼泽是一国首都,肯定也有珠宝店。你的族人只在塞潘提吗?”萨拉尔问。   “其实晚星城更多。”塔丝说,“阿特拉那边的气温更适合我们,然后是塞潘提,深红沼泽这边太湿太冷,基本没有龙妖精。”   “正好,卡伦神父是阿特拉出身。我们去阿特拉调查阴影修会的事,查完顺路去晚星城……这样如何?”萨拉尔摸摸下巴。   塔丝皱起眉毛。   他其实隐隐有感觉,这种变化并不致命。截至目前,他只是鳞片变了颜色,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体力也没有变差……倒不如说,他的反应速度和体能反而变好了。   可是就这么拖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弥斯瞥了他一眼:“行啦,就去阿特拉,反正你也没法变得更黑了。”   塔丝:“……”   塔丝:“你为什么会是圣萨拉尔的同伴?”   “因为我不是他的同伴。”弥斯露出尖尖的犬齿。   龙妖精翻了个白眼:“知道你俩干柴烈火,这种时候不强调也可以的。”   弥斯:“?”   萨拉尔赶忙咳嗽两声:“既然晚星城龙妖精更多,那边的信息应该更准。而且我非常擅长治愈魔法,可以及时治疗你。”   “要是你自己去塞潘提,万一没能找到解法,说不定耽误的时间更多。”   塔丝想了想,使劲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   直到神父煮好热汤,肯德里克才揪着刚醒来的欧文离开帐篷。   欧文两眼发直,弥斯不确定那是精神魔法后遗症,还是欧文自身的智力在作祟。总之,此人一屁股坐在篝火前,迷迷糊糊盯着汤。   肯德里克朝众人点点头,相当熟练地盛了一碗汤,塞进欧文手里——那副柔和的模样,看起来完全不像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又盛了碗汤,在锅沿抹抹汤勺:“今天,我们——”   “救命……”   灌木一阵晃动,一个年轻而沙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谁?”肯德里克利落地撇下勺子,抽出短鞭法杖。   “救命……!”   听到回应,那声音陡然升高几分,“我是厄尔·奈布拉……救救我……奈布拉家一定会重谢各位……”   “厄尔·奈布拉,参加旧土之行的大贵族之一。”   肯德里克言简意赅地解释,没有放下鞭子,“我去看看。”   弥斯无所谓地抿着咸肉汤,眼看肯德里克跨向灌木。   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不足为奇。   “我也去看看,我背人更快。”卡伦神父站起身。   不远处。   那灌木丛碰不到晨光,显得模糊又晦暗。树丛的阴影里,一只人眼紧紧盯着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   英雄大人嗖嗖吹枕边风[狗头]   小情侣的一点点把戏……![猫爪] 第120章 开目礼   弥斯找了根高高的树根坐着,一边晃荡腿,一边享用碗里的汤。这个角度,他还能快乐俯视席地而坐的萨拉尔。   没过五分钟,卡伦神父真的背了个人回来。   那人全身都是泥浆,脸上的泥巴逐渐干裂,稍稍剥落一些。他有着一头微卷的深灰色发丝,眼睛则是切达干酪似的棕黄色。他体格没有萨拉尔那样结实,但也说得过去,比欧文那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好得多。   “哎,还真是厄尔·奈布拉。”   塔丝扒拉了下年轻人脑袋上的泥土块,“这小子实力不错,虽然赶不上肯,咳,佩顿,好歹算得上这一代的佼佼者。”   卡伦神父解下厚实的神父外套,给直打抖的厄尔披上,又塞给他一个装满蜂蜜药草茶的水袋。肯德里克则舀了一小碗温暖的汤,让厄尔双手捧着。   汤里放足了奶酪、咸培根和干香草,还泡了些碎面包干,相当适合补充体力。   “谢谢。”嗅了会儿脂肪香气,厄尔终于回了神。他一口气喝干了药草茶,抿掉了嘴唇干裂的血丝。   肯德里克下意识看了眼萨拉尔,确定萨拉尔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才继续:“奈布拉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和我的助手巡逻途中迷了路,被炼金怪物袭击。”   厄尔疲惫地笑了笑,“我晕倒在了灌木里。再醒来的时候,全身像被马车撞散架了一样……要不是刚好遇见诸位,我没准会死在这。”   说罢,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也不知道阿代尔怎么样了,对了,他是我的助手,块头挺大——”   肯德里克:“我们只发现了您一个,附近没有人类被袭击的痕迹,他多半没事。”   神父顿了顿:“他们不会来寻找厄尔先生吗,要不我们在这等一等?”   厄尔咧开嘴,摇摇头:“他们会优先把其余人送到安全的城内,再出来找我。这些都是参与前商议好的。”   肯德里克平静地点点头:“我们正好要去深红沼泽城区,如果助手先生没事,应该会赶回营地或者回城。到时候您去确认下就好。”   厄尔感激地点点头。   弥斯兴致寥寥地旁观了这场闹剧,他只想早点抵达深红沼泽,甩掉这些麻烦的外人——肯德里克就算了,有欧文和厄尔在场,他都没法玩萨拉尔。   所幸他们离深红沼泽已经很近了,太阳升起后的第五个小时,弥斯就瞧见了深红沼泽的城门。   深红沼泽和他印象里的“大城市”相差甚远。   乍看起来,它简直像一个格外庞大的遗迹群。   人们在坍塌的旧日城邦上修补、栖息,切割工整的石砖和风化剥落的碎块堆在一起,青苔时有时无。破碎的布料在木棍上晃动,生着颜色鲜艳的霉斑,如同一幅被刮刀刮坏的油画。   当地人的打扮也相当奇特。他们的衣服异常宽大且暴露,绣有防湿防潮的魔法符文,衣角嵌满了用做能源的宝石碎屑。   人们无论男女,脖颈上都戴了两串以上的植物项链——细细的锁链穿过颜色鲜亮的水果与花朵,比塞潘提贵妇的宝石还要华丽明艳。他们的手腕与脚腕则套了味道浓烈的香木环,它们散发出强烈的暖意,那股暖风羊水般包裹着每一个人。   怪不得这里没有龙妖精,弥斯心想。布料上的宝石碎屑全是消耗品,深红沼泽的人更偏爱会腐烂的“自然系”首饰。   龙妖精伸出两只小小的手,啪地捂住眼,显然对这种审美观念颇有微词。   更奇妙的是,弥斯发现这里的人都长得差不多。   深红沼泽的男人多是深发色,每个人都有着流畅硬朗的肌肉线条。女人恰恰相反,她们的发色相当浅,不过身材也十分健美,充满力量感……至于长相,兴许是种族接近的缘故,这些人简直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各位,还请多注意言行。”   进城前,肯德里克摆出“佩顿”的模样,像模像样地叮嘱他们。   “蒙狄西亚的国教是‘秘苑’,这些人是标准的‘秘苑使者’,极端排斥其他宗教的信徒。不过,只要不去专门强调信仰,秘苑使者们非常友好。”   弥斯无所谓,反正他和萨拉尔都没有信仰。卡伦神父倒抽一口凉气,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自己的神父外套。   “……我的意思是,进城前,您最好把它脱下来。”   肯德里克干脆地转向卡伦。   神父眨了眨水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可是我没有别的衣服……”   卡伦只有两套换洗衣物,全是神父袍。更糟的是,他的体格太大,穿不了其他人的。   肯德里克:“只脱上半身就好。”   眼看众人——尤其是欧文——神色越发焦躁,卡伦神父终究还是选择妥协,无奈地褪下修士衣装,露出结实的胸膛。   在一众穿着工整的人之间,卡伦神父显得有些凄凉。   “穿这个吧,我还有外袍。”   厄尔突然开口道,他干脆利落地解开外袍,脱下宽松的里衣。   “这是……”   “我的助手体格也很大,这是他的衣服。”   厄尔将那宽松的白衫递给神父,“奈布拉家的里衣穿脱太繁琐,不太适合野外行动。有时候为了图方便,我会借他的里衣穿。”   见神父还在纠结,厄尔扬起嘴角:“您也借过我外套,这是回礼。”   卡伦神父这才接过那件衬衫,三下五除二穿上。   说实话,它仍然不太合身。原本的宽松里衣成了紧身衣,胸口和肩膀绷得鼓鼓囊囊。所幸整体姑且看得过去,不至于太过违和。   肯德里克的目光扫视过每一个人。   确定所有人身上都没有宗教元素,他才点了点头,再次迈开脚步。   萨拉尔的视线则悄无声息地扫过厄尔,一触即收。   ……   进城相当宽松,兴许是愿意来访的外地人太少,门口的守卫根本就懒得查探他们的身份。两名守卫甚至没有和他们说话,只是多看了弥斯几眼。   城内的一切显得寻常了许多。弥斯仍能看见售卖杂物的小店,以及摆满烤肉和面包的小摊,不远处还有旅馆——它所依附的遗迹相对完整,店主花了心思,用色彩斑斓的马赛克砖统一墙面,没有那种新旧混搭的别扭感。   厄尔脸上多了几分急迫:“我们定的是这里,算算时间,他们肯定还在。”   然而——   “是的,这里曾有过外来者。但那群外来者在上午离开了。”   面对厄尔急切的询问,旅馆的员工如此表示,“以及不,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留言。”   厄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   塔丝也惊得嘶了声:“卡恩斯家传送出错,不等我还能理解。奈布拉家可不是什么小家族,就直接把人丢了?”   厄尔沉默几秒,从口袋里翻翻找找,捞出一截炭笔。随即他扯过一张羊皮纸,唰唰几笔,画出一个扛着巨锤的青年。   弥斯探头看了看,此人画技远远不及萨拉尔,但还算简洁生动,特征非常明显。看画中人的体格,大概是厄尔那个走散的助手。   “您见过这个人吗?”厄尔颠倒画纸,将画像推过去。   “哦,见过。这人还在门口和人吵了一架。”   那个健壮的男员工耸耸肩,“他看起来也很焦急,说是有人失踪了,不能就这么离开……他的奥丰口音很重,我只能听个大概。”   厄尔如释重负地弯下腰,狠狠抹了两把脸:“感谢节律——”   员工的视线唰一下斩过来。   “——感谢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厄尔紧急改口。   “看来阿代尔先生没事。”萨拉尔笑吟吟地接话,“不过算算时间,他们才刚进城不久,最多在旅店歇了两个钟。他们怎么这么着急?”   员工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很遗憾,那些外乡人不想参加我们的祭典……如果我没记错,现在还有两个离城名额。”   “等名额用完,剩下的就是盲神的客人,祭典结束前不能离开。”   弥斯突然有股没来由的凉意。他站直身子,眉头皱起:“你是说,就算现在我们立刻往外走,也只能再离开两人?”   “‘开目礼’需要足够的观礼人。”员工用一种天经地义的口吻说道。   “我要离开!”欧文几乎立刻开口道,“我状况是最差的,我待着也只会扯你们后腿。”   萨拉尔罕见地赞同:“确实。不如这样,你和厄尔先生一起离开,我们先留下。”   “不,我留下吧。”   出乎弥斯的意料,接下来开口的居然是厄尔,“我还挺好奇这个开目礼,反正我的助手没事,我不着急回城。”   厄尔不愿离开,他们的选择就很有限了。   萨拉尔和弥斯下意识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相当识趣,倒不如说,他乐得把哥哥的身体送回家宅:“这样吧,我带欧文先走一步,顺便把厄尔先生的事情告知奈布拉家……各位多多保重。”   肯德里克刚拖着欧文离开旅馆,弥斯就按捺不住了,他冲萨拉尔咬耳朵:“开目礼是什么?”   萨拉尔小声回应:“我那会儿没有这东西。”   龙妖精挤进两人的肩膀中间,同样小声:“我听说,那是秘苑每年一度的祭祀仪式。”   神父挪了两步,挤过去压低声音:“是吗?我从没听说过。”   弥斯半挂在萨拉尔身上,龙妖精挤在两人中间,神父在最外头围着,四个人简直像嵌在一起。   他们严肃打量着对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逃跑”意向。   厄尔无语地瞧了他们一会儿,转向那员工:“一间多人客房,麻烦选个临街的,再准备些热食。”   他掏出一小袋宝石,从里面挑出几块,又单独拨了块红宝石:“这个是你的小费。”   “没问题!”员工表情更欢快了。   他伸手夹起那枚红宝石,随手嵌在自己的衣服上。   明亮的灯光下,那颗红宝石格外闪亮。   ……只是红光摇曳,比不过弥斯的闪动的眼。   “等入了夜,我们直接走吧。”他朝萨拉尔真诚提议。   他们大可以在这里吃饱喝足,休整一番,直奔阿特拉。毕竟无论是神父还是龙妖精,都对所谓的“开目礼”一无所知,他们没必要应付这种未知的麻烦事。   那个什么秘苑盲神不允许离开又怎么样,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混沌魔神,小辈哪有管长辈的道理!   萨拉尔不置可否,他一边煞有介事地整理床铺,一边闲聊似的开口:“厄尔先生,你好像一点都不厌恶我。”   厄尔正在剥一根香蕉,闻言动作一顿:“既然那位佩顿都认可了你,我没有理由针对你,肯德里克先生。”   “要是塞潘提的人都像你这样开明就好了。”   萨拉尔笑了笑,轻松地换了个话题,“哦,还有勇敢——昨晚刚被炼金怪物袭击,身体虚弱,今天就愿意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观礼,哪怕身边一个同伴都没有。”   弥斯好奇地瞧着萨拉尔。眼下他这副阴阳怪气的讨嫌口吻,倒是像极了真正的肯德里克。   厄尔扬起眉毛:“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的行为不太自然——请原谅,我被卡恩斯家族追杀了挺久,疑神疑鬼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卡伦神父和龙妖精也转过视线,看向厄尔。   “您随便怀疑,我没必要向您证明什么。”   厄尔摊摊手,“我只是比旁人多了那么一点点冒险精神而已。您要是不舒服,我可以再出去开个房间。”   空气越发僵硬,卡伦神父摸摸身上还没换下来的里衣,有些坐立不安。   “厄尔先生一个人在外面住不太好。”他喃喃道,“我和他一间好了,正好不打扰你们。”   “随便。”萨拉尔无所谓地说道。   ……随便才怪,弥斯怀疑这家伙就是想要厄尔搬走。   “现在好了,神父跟他一起住,我们都没法商量离城计划。”   弥斯不满地戳萨拉尔腰眼。   萨拉尔轻轻摇摇头,顺手理了理弥斯的鬓发:“今天暂时不走。”   “为什么?”   “……”   萨拉尔沉默片刻,目光有些暗沉。   “我怀疑那个人,不是‘厄尔·奈布拉’。”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字数有些回暖但更新时间拉了……努力纠正……[爆哭]   总之是喜闻乐见的邪恶祭祀环节![让我康康] 第121章 盲神祝福   弥斯哦了声,一屁股坐到床边。   他其实不太在意。萨拉尔的说法钻进他的耳朵,就和“那其实不是马克多斯山羊而是马尔科姆岩羊”一样,说到底还是一只路过的羊形动物。   不过既然萨拉尔都提出来了,魔神大人勉为其难接过话茬:“他说他要留下,我们悄悄离开不就得了?为什么今晚不能走?”   弥斯并没有感受到神国的气息,只靠人力防卫,深红沼泽的居民可拦不住他们。   “除了‘那就是厄尔本人’,还有三个可能。”   萨拉尔挨着弥斯坐下,随手把弥斯的发尾拨到自己的大腿上。   “最无趣的可能,那家伙可能是卡恩斯家族的刺客伪装——‘佩顿’还没有到家,我们的考验名义上没有结束。”   “最糟糕的可能,那家伙是V.O.R的爪牙。我们的小冒险让V.O.R注意到了,专门找人刺探……”   弥斯稍微坐直了点:“还有呢?”   萨拉尔的推断一般干脆利落,鲜少这样欲言又止。   萨拉尔:“……那人比起我们,貌似更关注卡伦神父,他也可能是阴影修会的人。”   “好吧。”弥斯懂了。   刺客的话,顺手解决就好。若是后两种可能,正好是送上门的线索。   既然不急着离开,魔神大人用力往后一倒。接着他被过硬的床板硌得嗷了声,翻面揉捏自己的背。   萨拉尔当场笑出声:“需要我帮你揉揉吗?”   弥斯立刻调转身体,往萨拉尔相对柔软的大腿上一趴,把还在隐隐发痛的背展示出来。   他还专门拨走了背上粗长的发辫,好让萨拉尔服务得更完美些:“话说回来,你们那个时代没有‘秘苑’?”   萨拉尔轻轻捏着弥斯的背:“没有,当时蒙狄西亚只是个地理意义上的地区。它连国家都不是,更不会有国教。”   “那时候,节律教会只是个传播不算广的新兴宗教,倒是‘聆夜者’的人数比较多——他们将黑暗视为神罚,主张这一切都是神的磨炼,想要与灾夜共存。”   萨拉尔按摩的力度刚刚好,弥斯舒展身体,又有些困了:“嗯……”   萨拉尔微微一笑。弥斯的胸口正压在他的腿上,他甚至能感受到弥斯有力的心跳。   “我在书上看过,‘秘苑’出现于灾夜结束后。由于它极度排斥其他宗教,秘苑使者大多集中在蒙狄西亚。”   萨拉尔娓娓道来,“‘开目礼’确实是他们的宗教仪式,不过它的举办时间不定,据传要听从‘盲神’的神谕……这次我们来的倒巧,刚好赶上。”   弥斯被按舒服了,把肩膀往萨拉尔手下送了送。   “那关于‘开目礼’——”   “我也只是看过一些简介,不清楚细节。”   “算了,就当休假。”弥斯唔了声,“反正旧土之行就没花我们多长时间,歇歇也挺好。”   房间里准备了一些蒙狄西亚特色食物,装在漂亮的木制托盘里,正好放在床上吃。弥斯把托盘拽到身前,在享受按摩的同时用餐。   他很喜欢里面的酸果汁烧肉和杂烩藤薯粥。他恰巧也需要一段和平的时间钻研魔法,算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谁想,那碗酸果汁烧肉还没吃完,卡伦神父又给弥斯的枕头加了层枕巾——   “据说‘开目礼’是非常和平的仪式。”   入夜之前,卡伦神父来到了两人的房间。   “盲神的祭司挑选两位年轻人,作为最合适的祭品。仪式期间,他们将成为盲神的左眼与右眼。”   “仪式结束后,祭品不会有事。观礼者也会得到一对黄金铸就的眼球,作为盲神的赐福……厄尔是这样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他有点局促地挠挠头:“呃,他怕你们担心他是刺客,所以让我来转告,两位不要多想。”   “只有这些?”萨拉尔把自己那份酸果汁烧肉端给弥斯。   弥斯毫不客气地笑纳:“只有这些的话,之前那些家伙跑什么?”   “观礼人必须和当地人一起向盲神祈祷。塞潘提的大贵族都是节律之神的信徒,无法接受这种行为……嗯,按照厄尔的说法,是‘无法接受这种行为被其他熟人看到’。”卡伦神父非常老实地补充道。   那个黄眼睛想要留下,倒也说得通,弥斯心想。   留在这里的人,名义上的“大贵族”只有萨拉尔。而“肯德里克”臭名昭著,哪怕萨拉尔到处宣扬那个厄尔向盲神低头,其他人也不会买账。   萨拉尔明显想到的差不多的事,他的语气松弛了些:“还有什么我们需要知道的吗?”   “应该没啦,对了,我在来之前占卜过,这里没有不祥的气息……啊!”   神父突然露出“忘了大事”的表情,郑重其事地清清嗓子。   萨拉尔停住捏弥斯的手,弥斯也跟着屏住呼吸——   “对了,对了。据说被祭司挑中的两个年轻人,都会在开目礼之后结婚,幸福到老。”   神父严肃地说道,“当地人管这个叫‘盲神祝福’,因为‘爱情是盲目的’。”   弥斯、萨拉尔:“……”   经历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神国,“开目礼”听起来简直是温馨的。   盲神祝福啊……   弥斯下意识看向萨拉尔,随即发现萨拉尔正定定瞧着自己。他唯恐这家伙误会,连忙转开视线,萨拉尔动动身体,貌似在同一时间扭过头去。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参加会怎么样,对,他只是好奇盲神的能力范畴。   弥斯又偷偷把视线黏过去,接着又和萨拉尔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这次两人有点尴尬,只好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什么样的人会被选为祭品?”萨拉尔冲木地板说道。   目睹一切的卡伦神父:“……”   卡伦神父:“通常会选择最美丽的一对男女。不过,如果你们两个这么想要参加,我可以去问一问……”   “不用!”弥斯和萨拉尔异口同声地说道。   神父似信非信地瞧了他们一会儿:“呃,那两位好好休息,晚安。”   带着微妙的无奈表情,他轻轻掩上了门。   弥斯突然感觉萨拉尔的大腿长了刺,他不太自在地爬起身,盘腿坐在萨拉尔身边:“我只是好奇那个仪式的大概内容,乌鸦神父根本没有说到重点。”   “的确。”萨拉尔干巴巴地说。   餐刀从萨拉尔的口袋里探出脑袋:“需要我们去调查吗?”   它非自愿缺席了上一次冒险,还连累餐叉照顾,小蛇听起来愧疚又急迫。   “我才不去,我要休息!”餐叉从弥斯的发辫里钻出来,“他俩又不会被区区一个盲神弄死,急什么嘛。”   餐刀懊丧地吐吐信子,不吭声了。   萨拉尔捏捏餐刀软乎乎的脑袋:“休息吧,我更需要武器留在身边。”   听到这个,弥斯倒是灵光一闪。他从行李里扒拉出那本《勇敢的萨拉尔》,敲门一样敲了敲书本的硬封皮。   “怎么啦?”没一会儿,布里夫撑开书页,好奇地问他们。   他往金发里别了两个发卡,袖子卷得高高的,脸上还带着铅笔灰似的污渍,仿佛刚从矿洞里钻出来。   “唔哩哩?”床单魔神学着布里夫的语调,在布里夫身后冒头。   弥斯严肃下令:“我们到了新地方,需要你们协助调查——去看看‘盲神祭司’在干什么,不要让旁人发现。”   “哇,新冒险!”   布里夫的蓝眼睛里出现了字面意义的星星,“交给我们吧,谁也发现不了我和床单!”   “呜咪——!”床单魔神熟练地卷起布里夫,让他坐到自己背上。   深红沼泽的建筑本就色彩鲜艳,线条粗犷。两个简笔画小人简直自带保护色,分分钟就融入了壁画装饰。   两位摆好姿势,正准备一往直前,突然又别别扭扭飘回来。   布里夫:“我们到哪里找盲神祭司呀?我从来没听说过盲神。”   弥斯转转眼睛,深沉地说:“这是冒险的一部分。”   布里夫深吸一口气,他再次抱住床单魔神,摆好姿势:“床单,我们走!”   床单魔神一声欢呼,两人嗖地越过窗户缝隙,钻入夜色。   “哎呀,真好用。”弥斯欣慰。   “你就不怕他们遇见意外?”萨拉尔好奇道,“如果他们出事,你可就没法研究‘概念之海’的魔法了。”   “布里夫也许是个笨蛋,但他不蠢,床单魔神也一样。”   弥斯双臂交叉,胸有成竹,“他俩关系那么好,为了彼此的安危,他们才不会随便冒险——你不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没阻止我?”   萨拉尔笑了:“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有这么……通人性的思路。”   “通什么人性。”   弥斯嗤之以鼻,“因为换了我,我也——”   说到一半,他突然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险些咬了舌尖。   “你也?”萨拉尔眉毛越挑越高。   “因为我是个了不起的天才。”弥斯硬邦邦地回敬,“我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简单的小脑袋。”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换了我,我也’……”   “闭嘴。”   弥斯一把抓过床上的托盘,往萨拉尔嘴里塞了几块酸果汁烧肉。   次日。   天还没亮,床单魔神脑袋顶上多了片花瓣,美滋滋地飞了回来。   “今年的男性祭品选定了,是萨拉尔!”布里夫说,“按照那帮人的说法,男性祭品——神的左眼——一向是深发色、身材漂亮、面容英俊的小伙子。”   “女性那边还没定,说是要等今晚的神谕……”   弥斯仅剩的困意顿时飞到九霄云外。   “什么?”他有些破音地叫道。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那个盲神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不然一爪子扇死[猫爪]   马上就要元旦啦!今天偷懒少写了些,不是弥斯偷吃的!   总之祝大家2026开开心心万事如意[烟花] 第122章 天才弥斯   弥斯一嗓子叫了个破音,连忙状若无事地清清嗓子:“开目礼连外来者都能选?”   布里夫眨眨豆子一样的眼睛:“祭司说听到了神谕,我猜全城的人都能挑选。”   “萨拉尔完全符合这里的要求,选中他也不奇怪。”   “他们今晚还要挑一个女人。”弥斯嘶声说道,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一条信子,“盲神祝福怎么说的来着,两个年轻人会在开目礼之后结婚……”   这个想法让他十分不高兴,弥斯很难形容那种心情——活像萨拉尔又一次变回少年心智,明明人还在,他却有种弄丢了什么的感觉。   啪嚓一声,木头床的床沿被弥斯生生捏下来一块儿。   萨拉尔注视着缺口的床沿:“……‘盲神祝福’未必那么绝对。”   又是啪嚓一声,这回是弥斯急速转头的声音:“真的么?……你都被那个莫名其妙的盲神选中了,怎么这么平静?”   接着他眯起眼,“等等,我想起来了,你说你唯一发生过关系的,就是深红沼泽的蚊子。这个蚊子该不会指代——”   萨拉尔:“……”   萨拉尔无比真诚:“不是你想的那样,上次我来深红沼泽,是为了接走愿意加入军队的魔法师。”   弥斯用狐疑的目光把萨拉尔从头到脚犁了一遍,没再接话。他胸口莫名堵了一口气,方才旺盛的食欲也消失了。   萨拉尔咳嗽两声,继续问布里夫:“他们有没有提到别的?”   “祭品人选会在明天日出前一起宣布,被接走换衣梳洗,日出的时候举行‘开目礼’,让盲神醒来。”   布里夫使劲回忆着,“接着他们全都去地下教堂了,那地方防御特别严密。我担心床单,就……”   床单魔神晃着脑袋,咪噜噜地表示赞同。   “我很理解。”萨拉尔说。   “我不理解。”弥斯哼哼,“毕竟我从没有来过深红沼泽,也没有被蚊子咬过。”   萨拉尔终于忍不住,他兀自微笑了好一会儿:“深红沼泽比较特殊……”   蒙狄西亚地形复杂,遍布遗迹。绝大部分国土称得上无人区,几个城市各自为政。它不像奥丰那样偏重王权统治,而是由“秘苑”这个宗教实际控制。   深红沼泽有着最大、最完善的遗迹,秘苑在这里设立了全国最大的“根系教堂”,才确定了深红沼泽的首都地位。   “……所以蒙狄西亚没有皇室,秘苑的教领祭司,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权者。”   萨拉尔耐心解释道,“所以,根系教堂是整座城防护最完善的区域,布里夫他们进不去也不奇怪。”   弥斯并不关心什么防护不防护:“教领祭司?是说那个选人的家伙?”   布里夫半边身子已经进了书页,也不忘点头:“是的,就是他!一个胡子快拖到地上的老头,他说他能听见盲神的话语!”   正巧,门口传来敲门声:“萨拉尔先生,弥斯先生。我们准备出去买点物资,要一起吗?”   一听有机会刺探那个厄尔,萨拉尔站起身:“我们马上就好。”   他下意识向弥斯投去默契的一瞥,结果魔神大人故意没接,屁股死死黏在床沿。   弥斯:“你去吧,我不去。”   萨拉尔扬起眉毛:“身体不舒服?”   “反正我不去,我就要在屋子里待着。”弥斯恶狠狠地说道,“我确实身体不舒服——我心情不好。”   萨拉尔有些吃惊地看着弥斯,眉眼慢慢耷拉下来。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有些湿润,活像弥斯在下雨天把他扣在箱子里遗弃了。   弥斯心如铁石地扯过被子,把脸往被子里一埋:“不去就是不去。”   接着他吭哧两秒:“但是你不许单独行动,不能走得太远;午餐前必须回来,给我带烤肉和水果,烤肉要热的……你只是出去给我带饭,要是你跑得太远,或者放着我不管,都算你违反合约……”   萨拉尔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坚持。”   他刚要走,脖子上突然多了什么凉凉的东西。萨拉尔下意识一抓,把餐叉抓了个正着——弥斯刚才把餐叉丢进了他的衣领。   “我要全程监视你!”餐叉缠紧他的无名指,中气十足地说道。   萨拉尔又叹了口气:“好。”   他想了想,把餐刀从兜里捏出来,放在了地板上,“帮我保护弥斯。”   餐刀竖起脑袋,优雅地点点头。   ……   萨拉尔刚离开房间,弥斯嗖的一声跳起来。餐刀吓了一跳,险些当场弹飞。   弥斯立刻把餐刀拾起,像模像样地缠在手腕上。接着他大踏步走向房间内唯一的桌子,严肃地坐在桌前。   他们的房间位置不错,房内装饰了显眼挂毯和彩砖,再衬上明亮的淡黄石砖。金灿灿的阳光一照,漂亮得像个花丛,和先前的潮湿密林天差地别。   桌子正好挨着一扇大窗户。从窗户朝外看去,能看到蓝到可怕的天空,层层叠叠的遗迹砖块,以及无孔不入的藤蔓和灌木。晨光灿烂,巨大的眼形树叶随风摇晃,在弥斯的桌子上投下影子。   弥斯草草环视一周,很快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张羊皮纸上。   萨拉尔被选为祭品之一,另一个人选大概率是个陌生人类。   弥斯讨厌这种无能为力又烦闷的感觉,他得想办法成为另一个祭品——萨拉尔必须被他牢牢掌握在手里才行。   他不知道那个盲神什么来头,很难下手。但是,干涉那个教领祭司老头,让那家伙选择自己,弥斯自认做得到。   入世以来,他可是研究出了不少小技巧。   找人很简单,他可以延展魔丝,探查魔法流动,一路摸到所谓的根系教堂。作为蒙狄西亚的实际领袖,教领祭司的实力肯定不弱,弥斯有自信找到目标。   问题在于,找到人之后呢?……他要怎么让那人选中自己?   弥斯啃着羽毛笔笔尾。   他之前的技巧,大概可以分为魔力操纵、魔力感知和记忆分析。   这一次,如果只是简单地排列组合,肯定不行。他刚好新学了些东西,是时候消化了。   “弥斯,弥斯,你在想什么?”眼看弥斯要把羽毛笔的笔尾啃秃,小蛇餐刀小心翼翼地问。   “肯德里克的神力特性。”   弥斯看了餐刀一眼,随口说道,“我一直在想,那家伙的‘精神交换’好像有点眼熟……在哪里看过来着……唔?”   弥斯又看了餐刀一眼。   对了,他接触的第一次“人世换身”,并不是肯德里克的手笔!红琥珀那会儿,萨拉尔把自己的精神换入了餐刀!   尽管他和餐刀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交换,但表现出来的形式非常接近。   肯德里克为了交换他们的精神,必须用他的神力将两人的身体连接起来。萨拉尔和餐刀之间,也有合约带来的精神连接。   弥斯眯起眼,笔尖轻轻点着羊皮纸。   他有意无意地画出两个圆,又在其中连了一根线。   ……所谓的“换身”,真的是纯粹的“换”吗?   哪怕身为混沌魔神,他在这里绞尽脑汁,也没法隔空操控龙妖精的右手。但他不仅可以控制自己的右手写字,必要的话,他还可以使用左手写字。   “交换精神”很虚浮,但控制一个整体的不同部位,听上去就合理许多。   弥斯点弄羊皮纸的笔尖停了。   没错,如果把被连接的两个人视为一个“整体”,一个双头的共生体……   那么肯德里克的手法并不复杂——对于弥斯来说,属于“弥斯”的半边身体被神力阻断,于是他很自然地使用了“萨拉尔”那一侧的身躯。   萨拉尔那边,情况则恰恰相反。   而餐刀的案例里,餐刀决定沉睡,把主导权全权交给萨拉尔。   当初并非“萨拉尔换入餐刀身躯”,而是“萨拉尔彻底支配了整个共生体”。   ……也就是说,如果他能学着肯德里克使用魔力,将自己和目标人物短暂连接。再彻底压制对方的精神,就能短暂地控制目标人物。   弥斯分出一根比蛛丝还细的魔丝,学着肯德里克的神力波动,将其缠上餐刀的身体。   下一秒,弥斯骤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他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餐刀的行动,就像手上长出一根不怎么听话的手指。   “怎么回事,弥斯,我身体好僵。”餐刀迷惑地晃着脑袋。   弥斯干脆地撤了力量。餐刀本来就是萨拉尔的精神分身,他没指望能轻松控制餐刀。   不过,按照这个理论,如果他要求不那么高的话……   弥斯没有再操控魔丝,而是将魔力雾化到看不见的地步,将其收拢在周身十米。   餐刀浸润在稀薄的魔力中,他们之间的连接远远不如魔丝稳固。但是——   “弥斯?!”餐刀用尾巴尖擦擦眼睛,扁扁的蛇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震惊,“弥斯,你怎么,呃,长了……”   弥斯在胸口虚虚一比:“是不是很像人类女性?”   这具身体不怎么高,身材纤细,五官偏精致。他只需要控制对方的视觉,制造出一点点不存在的特征,就能伪装成一名美丽而英气的人类女性。   待会儿他往胸口塞点东西,控制力还能再减减,控制范围可以更大。   想到这里,弥斯转向面包餐盘,开始挑选形状合适的面包。   餐刀震惊地看着弥斯,半天才出声:“你刚才……你刚才只是雾化魔力,就控制了我的五感?”   “嗯,肯德里克那小子的思路不错。”   弥斯戳着一块面包,“做起来比我想象的简单许多,在人世真能学到不少东西。”   餐刀哑然。   结合刚才的身体僵硬,它很快便反应过来——   以弥斯的能力,完全可以全天将魔力弥散在身边。那些力量微弱的普通人,只要接近弥斯,就能被他随意玩弄于股掌。   幻觉、错觉,各种不存在的知觉……就算魔法师有意防御,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要是弥斯下定决心,集中魔力干涉特定目标,连目标的行动都可以自由支配。萨拉尔这种水平的能防住,换作其他人就……这实在有些恐怖。   “你想干什么?”餐刀紧张地吐着信子。   弥斯挑好两个面包,往衣服里一塞:“当然是让祭司老头选我当祭品!”   几秒的停顿后,弥斯义正词严地补充,“……我们又不熟悉流程,一旦祭品被单独带走,我就看不住萨拉尔了。”   说完,弥斯又坐回床边,反复练习他刚获得的魔法。魔神大人嘴角翘起,心情明显变好了许多。   “布里夫,出来,帮我领个路——带着这根魔丝,将它送去地下教堂入口。”   几个小时的练习后,在弥斯的操纵下,一根极细的魔丝凭空凝结,恍若无物。   餐刀:“……”   餐刀很想学萨拉尔叹气,它忍住了。   ……   面对回来送午饭的萨拉尔,餐刀终究还是叹气出声。   “什么?”瞟了眼撒欢般啃食肉串的弥斯,萨拉尔无声地翕动嘴唇。   “就像我说的那样。”餐刀的回应也近乎无声,“萨拉尔,我们是不是让混沌魔神变得更……危险了?”   萨拉尔沉默地咬了口面包。   “我知道他学习速度很快,但我没有想到能快到这个程度……就像他天生就懂得力量的本质。”   “我们真的能终结灾夜吗?”餐刀忧心忡忡道。   萨拉尔虽然没有什么英雄包袱,愿意相信人世的韧性。但他们总不能给人世增添负担吧,混沌魔神这都快进化了!   “嘘——”萨拉尔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上嘴唇。   “萨拉尔……”   “如果我有弥斯的本事,再拥有混沌魔神的庞大身体……我只要让充满魔力的灾夜降临一次,就能彻底毁灭人世。”   萨拉尔慢条斯理地说。   “不需要支配太多东西,只用取走人类的敬畏之心。让他们对面前的异象熟视无睹,对同类的尸体麻木不仁,对死亡的危机毫无觉察。”   餐刀定定地看着萨拉尔。   “……可是弥斯获取这样可怕的力量,只是为了拿来玩。”   萨拉尔笑了起来,目光轻轻搭在弥斯的后背上。   弥斯正专注地享用烤肉,整个人因为想到好主意闪闪发亮,欢快之心溢于言表。   “这才是人世的希望所在,餐刀。”   作者有话要说:   字数多了但不完全多,明天继续!   是的,是《甜蜜馅饼》正史版[狗头]混沌魔女(♂)再放送[好的] 第123章 衔尾蛇   正午时分,室外一片熔金。   床单魔神兜着布里夫,贴着墙根快速飞行,弥斯给的魔丝被布里夫紧紧拽在手里。阴影一盖,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只跑得飞快的老鼠。一只野猫下意识扑上前,又被吓得往后一弹,整只猫炸成毛团。   “前面右转。”布里夫戳戳床单魔神柔软的身体。   床单魔神咕呜一声,顺滑地拐了个弯,又不满地哼唧几秒。   “抱歉,抱歉,我不是怀疑你的记性。”布里夫连忙道歉,“我只是……咦,那不是卡伦先生和厄尔先生吗?”   床单魔神来了个急刹车,迷惑地歪过脑袋,险些把小小的布里夫给甩飞。   不远处的小酒馆外面,正坐着卡伦神父和厄尔。   深红沼泽的酒馆和其余国家的酒馆不同。它只提供低度数果酒,各式各样的混合果汁卖得更好。除此之外,它还会提供以水果为主的简餐——   卡伦神父和厄尔面前,都放着一个阔叶折的盘子。盘子里面放着煮熟的黄果、果酱配烤肉和藤薯粉做的小白面包,每人还点了杯分层的金红果汁。   “厄尔先生,请问你特地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么?”   卡伦神父已然换了套衣服,他穿着宽松的本地男装,只是衣服上没有嵌宝石碎片。   “哦,我只是想找人喝一杯。”   厄尔笑吟吟地说道,“肯德里克和弥斯一看就是一对,我不好太冒昧,就只好邀请我的室友了。”   床单魔神脑袋上的“床单”立刻鼓起,像两个凸出的兽耳。   “床单,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布里夫伸手去按那两只“耳朵”,结果他刚按下去,那对耳朵扑棱一声又竖起来。布里夫按着不放,那对尖耳朵又换了个地方冒出来,还挑衅似的晃来晃去。   与此同时,床单魔神坚定地悬在半空,就是不挪窝。   “呜咿咿。”它深沉地叫道,耳朵又晃了晃。   “好吧,就看一会儿。”布里夫无奈道。   他们在简笔画世界闷了太久,对外界世界相当好奇。床单魔神的好奇心比他还要重,根本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热闹。   昨晚他们出来调查,路边偶遇一对情侣吵架。床单魔神当场飞不动了,布里夫去扯他,半天才将床单扯跑。   ……现在遇见熟人,床单魔神更不会放弃八卦之心。   算了,反正他们还有时间。布里夫挠挠魔神的耳朵根,指了指不远处的花盆。   床单魔神这才动弹起来,带着布里夫飞到花盆上。两位紧贴花盆,几乎和那复杂的花纹混作一体。   几步外,卡伦和厄尔毫无察觉,对话还在继续。   “……我不擅长闲聊。”卡伦神父有些局促地说。   “哈哈,别在意。”厄尔仍然笑眯眯的,似乎觉得卡伦神父的紧张很有意思,“放心,我不会向你打听肯德里克和弥斯的事,我知道你为难。”   “不如我们随便聊点别的,比如马上要开始的开目礼——你难道不好奇会发生什么吗?”   卡伦神父立刻坐直了。   他其实对异教的神不怎么好奇。但他知道,既然他们打定主意当这个观礼人,这些是不可或缺的情报。   “我曾经在一本古书里读到过。祭品选定后,必须送到地下教堂沐浴祝祷,换上仪式服,然后在藤编车上绕城一圈,接受祝福……祝福最末,他们会再次回归地下教堂。”   厄尔抿了口果汁,接着拿起藤管做的吸管,将金色和红色搅在一起,变成鲜艳的橙黄。   “接下来的事情,笔者也不知道。只是听当地人说,那对祭品男女要在墓穴一样深的密室里接受某种仪式,成为盲神的左右眼。”   “仪式结束,他们再上来时,根系教堂的地上会长满五颜六色的花,上空则会出现难得一见的圆环彩虹——那是深红沼泽所能看到的最美景象。”   卡伦神父眉毛动了动,听起来,开目礼分明是个平易近人的祭祀活动。他的不祥预测暂时也没有问题,可是他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有种风雨欲来的奇妙感觉。   “既然祭品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为什么叫‘祭品’?”他下意识问道。   “书上是这么写的,可能是文化差异之类的东西吧。”   厄尔叼着吸管,喝光了小半杯果汁,“我是想看看那花丛与彩虹,我想肯德里克他们也不会排斥——那场面肯定很适合约会。”   “我只希望不要耽搁太久。”卡伦干巴巴地接话。   “你该放松些,神父。”   厄尔语气滑溜溜的,有种说不上来的黏腻感,“适当的休息是必要的,你说呢?”   那种微妙的感觉更明显了,卡伦微微蹙起眉头。   厄尔·奈布拉明明和他们没有交集,可是他的言语谈吐,总给卡伦一种“熟人”的感觉。而且那声“神父”亲密过头了,比起神职称呼,那语气简直像在叫“父亲”。   于是他没接话,只是低头喝果汁。   “正好有空,不如我来替你占卜一下吧。”   见卡伦没声音,厄尔兀自继续,“一点小小的爱好,大家都说挺准的。”   听到“占卜”这个词,卡伦本能地抬起头来。   厄尔变魔术似的掏出五张薄薄的木片,在手里切来切去,最后他将它们滑成扇形,送到卡伦神父鼻子底下。   “这是什么?”   “我自创的古代炼金术占卜牌,四大元素加一张‘衔尾蛇’。”厄尔轻飘飘地说道,“来,抽一张。”   木牌被塞到了鼻子底下,卡伦神父只好伸出手,随手抽出一张。   木牌的工艺比他想象的差一些,但入手轻而薄,颇有韧性。卡伦神父顺手翻过木牌,看到一条咬住自己尾巴,连成一个完美圆环的银蛇。   不知道作者是画技过于糟糕,还是有意为之,银蛇的眼睛被画成了一个漆黑的孔洞,看着让人莫名不适。   “啊,衔尾蛇。”厄尔收回剩下的卡片,一只手托住下巴,“看来你遇见了一个复杂的大难题。它过于宏大、过于混沌,让你束手无策。”   “你不知道解决难题需要多久,所以你不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唯恐迷茫中耽搁了什么。”   卡伦:“……”   厄尔笑着站起身,他微微弓下腰,从卡伦神父手中缓慢而用力地抽走了那张牌。   卡伦抬起眼,太阳正悬在厄尔脑后,投下格外清晰的阴影。或许是姿势的缘故,明明他的身体没有卡伦神父高壮,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厄尔晃晃那张衔尾蛇木牌:“我说得不对吗?”   “我的亲人失踪了。”卡伦神父垂下眼,言简意赅道,“我手上的情报确实有些混乱,但我不想谈这个。”   赫米特那封不合流程的V.O.R信件,赫米特那个“寻找手记”的怪异指示……赫米特带他加入的,名为“阴影修会”的神秘宗教。   如果没有这些碎片似的诡异线索,他现在应该专心致志地寻找失踪的哥哥。可是它们逼迫他把注意力放在V.O.R身上,继而发现阴影修会的古怪之处……   卡伦确实非常混乱。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都要怀疑,这是赫米特本人布下的局,引导他一步步前进。可是“追查V.O.R”他还能理解,“调查阴影修会”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卡伦神父无法理解,只能暂时跟随萨拉尔的安排,走一步算一步。   “……原来如此,你不想详谈。”   厄尔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态度恼怒,他反而笑起来,“那么,我只能给你一个非常模糊的提示。”   “许久之前,人们坚信太阳围绕着这片大地旋转。那么要解释现有状况,人们必须想出一个又一个繁琐的理论。”   “但如果是这片大地围绕着太阳旋转,很多现象都会有更简洁的解释。”   卡伦怔愣片刻,一个冰冷的念头刺穿了他。   追查V.O.R、前往王国图书馆、调查阴影修会……就“寻找赫米特”来说,这些事情确实异常割裂。   但如果换个“圆心”呢?   追查V.O.R,所以他才会与萨拉尔和弥斯一起行动。   前往王国图书馆,萨拉尔和弥斯发现了概念之海的异常。   调查阴影修会,本质也是通过阴影修会,调查当年“天幕”消失之谜。   ……那些碎片似的线索,把他牢牢钉在弥斯和萨拉尔身边。   “不。”   卡伦深吸一口气,出声否定自己。   不会是这样。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追随弥斯和萨拉尔,赫米特何苦要故意蒙骗他?只要赫米特开口,他非常乐意协助萨拉尔……他们明明可以一起走。   一定是他想错了,说到底,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猜测。它虽然能解释现况,却解释不了赫米特的态度——   吸溜一声,厄尔喝光了杯子里的果汁。   那声响惊得卡伦身子一震,终于回神。   “我也只是根据卡牌来提示。”厄尔放下吸管,又朝他笑了笑,“一个泛泛的提示罢了,别往心里去。”   卡伦:“……嗯。”   “不过。”厄尔稍作停顿,意味深长地继续,“既然你的亲人失踪了,要想尽快找到人,最好多了解一下失踪者的想法。”   “对了,既然是我拉你出来,这顿我请客。”   说完,厄尔没有等卡伦回复。他直接站起身,转身去店里结账。   卡伦沉默地拿起吸管,无意识地搅动起来。   杯子里的果汁还剩大半,灿金与血红被他轻轻搅动,烟雾般混合在一起。   无论如何,他都得优先考虑近在咫尺的“开目礼”。至于那个荒诞的猜测,在离开深红沼泽后,他会想办法验证。   不远处。   床单魔神:“咪?”   “你问‘衔尾蛇’?”布里夫挠挠头发,努力回忆,“好像是古代炼金术里的东西,你好奇的话,我们可以回去问问萨拉尔。”   “唔唔——呜!”   “我知道,得快点工作啦,我们走!”   小酒馆里。   厄尔用宝石结了账,余光透过窗户,看向不远处的花盆。花盆阴影里有什么晃了晃,嗖的一声飞走了。   他勾勾嘴角,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卡伦先生,我们回家吧。”他笑着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占卜对占卜[狗头]   好卡伦,坏厄尔(??? 第124章 深坑   弥斯扯扯魔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本来魔丝被布里夫他们牵着,不紧不慢地前进。结果就在不久前,它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不动弹了。弥斯还以为魔丝延展得太长,魔力中断。   然而他往那魔丝里输入了一波又一波魔力,那魔丝还是毫无反应,他实在搞不懂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几分钟前,它才突然动弹起来,利箭似的冲了出去。   “布里夫他们可能停了停。”萨拉尔在弥斯身边说。   英雄先生分明把观察弥斯施法当成了乐子。他眼睛瞧着魔神,嘴巴嗑着坚果,牙齿嘎嘣嘎嘣咬着果仁。剥出格外饱满的,他就反手一塞,送进弥斯嘴里。   这种时候,魔神大人会高速咀嚼果仁,脸颊一动一动,十分讨人——准确地说,萨拉尔——喜欢。   “停这么久!”弥斯咕咚咽下坚果,不满地咕哝。   “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很神奇。”萨拉尔安抚道,“也许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回来问问就行。”   要不是远距离操控魔力太累,弥斯是真想研究魔丝窃听功能。他撇撇嘴,还是忍了。   魔丝一路延伸。弥斯渐渐有种脑髓被扯动的不适感,就在他连果仁都快咽不下去的时候,魔丝又一次停止了,还在原地绕了个圈——那是抵达终点的信号。   弥斯对此毫不怀疑。这根魔丝无法让他看到或听到,但他能感受到浓郁的魔法波动,以及四四方方的石块轮廓。   除了累一点,全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等弥斯的魔丝找到教领祭司时,太阳已然落山,弥斯也几乎瘫在了床上。   “他在最大的房间待着,魔法最强,还有长到快要拖地板的胡子。”   弥斯气喘吁吁地说道。尽管有心理准备,实践起来还是把他累了个半死。   萨拉尔端了一杯覆盆子果酱布丁,送了一勺到弥斯嘴边:“好好好,真厉害。”   弥斯横眉竖眼:“你倒是轻松得很。”   “我本来打算先说服你,然后在今晚潜入地下教堂,用精神魔法控制祭司。”萨拉尔说,“对我来说,最难的部分在于劝你女装,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积极。”   弥斯卡住:“什么?”   萨拉尔收回勺子:“你该不会以为,我会高高兴兴和不认识的姑娘一起接受‘盲神祝福’吧。”   “我喜欢的是你。要是你不接受,我转头就和他人凑对——那算哪门子‘爱’?”   没错,萨拉尔非常擅长精神魔法,弥斯呆住了。   他一开始就不需要苦心研究新魔法。他只是下意识认为,大英雄萨拉尔不会在意那种无关正事的细节……   ……不,不对。萨拉尔是他的敌人,他就不该依靠敌人。这不叫无用功,这叫掌握主导权!   弥斯光速说服自己,继续操控那根深入地下的魔丝。   习惯了分身操控魔力,他还能腾出嘴来抱怨:“好吧,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干嘛笑得这么傻?”   “嗯,我有吗?”萨拉尔摸摸嘴唇,“那一定是你笑得太扭曲了——多压压嘴角,你的嘴巴都快绷出波浪来啦。”   “我没笑!”弥斯露出牙齿,险些断开他宝贵的魔丝。   ……   地下,根系教堂。   夜幕还未彻底降临,教堂内部却一片黑暗。墙壁上装饰了魔器灯具,黯淡的幽绿色火光洒满石砖。那可不是绿意盎然的绿色,更像尸骨堆边的鬼火。   一根蛛丝般的魔丝潜藏于砖缝,完美地融入阴影。   几步外,一个垂垂老矣的男人直起身子。   他有着雪白的长发和长须,长长的胡子精心打理过,末端几乎拖到地上,散发出坚果油脂的甜香。那头长发更是被精心编成数道发辫,用细麻绳缀满漂亮的干果和香草,间隙插满新鲜花朵。   他身上的衣服比年轻人们严实许多,宽大的袍子裹着枯干的身躯,像一朵蒸干水分的花骨朵。   老人右手紧紧握着权杖,权杖顶端飘浮着一颗硕大的绿宝石球。宝石散发出莹莹绿光,与四下的火光几乎融为一体。   “吾神……”   老人咳嗽两声,抬起脸来。他太老了,眉毛长得吓人,几乎遮盖住了眉眼。   可是他的面前空无一物。   他正站在大殿的中央,按理说,他的面前应当是巨大的神像,再不济也该有个神徽。然而老人前方十步,整座教堂最中心的位置,只有一个巨大的深坑。   那深坑的直径有十米以上,边缘立着不少与真人大小差不多的石像——石像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成,男女老少的形象都有。它们要么跪地祈祷,要么朝那深不见底的坑洞探出手,像是想要抓到什么。   这些石像外观上了年头,却栩栩如生。只看那些浸泡在阴影里的轮廓,它们简直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违和之处,大概是它们的眼睛。所有石像都闭着眼,无一例外。   “吾神,请降下神谕……”   老人哑声呼唤,眉毛下闪烁着湿润的碎光。   深坑没有回应,神殿里只有若有若无的风声。   老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拄着权杖前进几步,离那黑洞更近了些。   他张开嘴巴,用干枯的声音吟唱起来——并非咒语,并非祷词,只是一曲歌词再浅显不过的摇篮曲。   老人声音干哑,摇篮曲旋律简单,这首歌完全算不上动听。可是随着歌谣在大殿里回荡,深坑内部传来细小模糊的呓语,像是某种生物的呢喃。   “吾神,我听见了……啊,住在西南方向的优兰达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可爱姑娘,她会成为您明亮的右眼……”   他含糊不清地嘀咕道,朝那漆黑的坑洞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他慢慢转过身,木制权杖末端一下下敲打石砖,发出嗒嗒轻响。   吱呀一声,大殿的高门缓缓滑开。走廊的明亮暖光倾泻而下,老人眯起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吾神选中了右眼。”   他冲等待在门外的年轻祭司们宣布,“是住在西南……住在……住在城门客栈的观礼人……弥斯……”   年轻祭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人,今年的观礼人都登记过了,全是男性。”其中一名男祭司低下头,“而且,之前从没有同时选中两位观礼人的先例……”   “你在质疑神的话语么?”老人语气空洞却威严,“盲神选择双目,我等必须遵从。”   男祭司头垂得更低,不吭声了。其余人面面相觑,再没有人开口。   老人似乎有些恍惚,他轻轻甩了甩头,捻动雪白的胡须。半晌,他模糊地丢下一句:“我累了,接下来的事情按老规矩安排。”   “……这样就行?”   旅馆房间,弥斯的衣服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大意了,他没想过控制人还得自己想台词,幸亏身边有个知识储备过剩的萨拉尔。   “先这么说,应该没问题。”   萨拉尔说,“看来你的操控,没到彻底左右人类认知的地步。”   “但我能让他变糊涂。”弥斯哼了声,“只要我持续控制他,就不会……你干嘛?”   萨拉尔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了弥斯。他的一只手顺着弥斯的手臂摩挲而过,停在弥斯操控魔丝的手背上。   从中午开始,弥斯就集中精神控制魔丝。现在魔神大人累得够呛,整个人都热乎乎的,抱起来的感觉格外奇妙。   弥斯本人不太愉快地动了动:“问你话呢,你干嘛?”   “就算开目礼听上去很和平,我们也要随时保持警惕。”萨拉尔轻声说道,“你的精力不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让我借你的魔法用一用。”   弥斯还没回应,他的魔丝上就多了一道金光。它比那道漆黑魔力更为细微,试探着缠过魔丝表面,顺着丝线流淌。   没过两秒,弥斯便感觉到了萨拉尔压下来的体重。萨拉尔轻轻咂了下舌,急促的呼吸喷上弥斯后颈。   “怎么,你以为我的手法很简单?”   弥斯嘿了声,赶紧冷嘲热讽,“就算吸收了那么多人类的记忆,你对魔力的理解还是不怎么样嘛。”   “没办法,可怜的我怎么能跟混沌魔神比呢?”   萨拉尔也不恼,直接把下巴搁上弥斯的肩膀,“能从您这里偷学一二,我已经很满足了——”   弥斯满意地唔了声,决定慷慨地支撑萨拉尔身体。   他能感受到,萨拉尔的魔力以他的魔丝为基础,生涩地延展开来。   那种笨拙在弥斯眼里近乎莫名其妙,就像鱼难以理解溺水的人。但他还是任由萨拉尔金光攀爬,直到碰触到那名遥远的老者。   “——好了。”萨拉尔疲惫地说,“我把他记忆里的人选换成了你,现在你解除控制也——”   话音未落,魔丝啪地中断。两人就地倒成一堆,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倒下去的一瞬,弥斯用尽全力,把他的英雄肉垫压在了下面。两人就这样倒在床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刚好能看到一小片星光。   弥斯脑袋枕在萨拉尔胸膛上。这会儿萨拉尔的心跳很快,嘭嘭震得他躺不踏实。他们身上的汗水冷了,和衣服黏在一起,萨拉尔却连个清洁咒都没力气放。   只看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恶斗了一场。   “……我突然觉得咱们挺无聊,折腾了一天毫无意义的事。”   弥斯幽幽地说,“你把我变傻了,混账。”   就结果而言,魔神与英雄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只为成为某个不知名野生神明的祭品——先不说这事和他们的调查不沾边,开目礼甚至没有什么可见的回报。   这样抽风的行径,弥斯只在封印期间见过。   萨拉尔也曾绞尽脑汁,用明亮的魔力把一袋子干蘑菇送上天。他等它们烟花一样炸向四面八方,再自己挨个捡回来。   当时弥斯就很好奇,如果他用触肢藏下一两个,萨拉尔会不会焦虑到睡不好。然而彼时他还是很聪明的,没有被那愚蠢的冲动支配。   ……现在可好,他被萨拉尔污染了!   偏偏萨拉尔还挺欠揍地露出牙齿:“你才发现啊?”   弥斯不爽地翻了个面,趴在萨拉尔身上:“这笔账我记住了……喂,你说,盲神的人什么时候上门?”   萨拉尔顺手捏捏他汗湿的发辫:“很遗憾,布里夫没说具体时间,我的魔力也做不到偷听。以防万一,你先睡吧,到时候我叫醒你。”   “不行,那我来不及准备,我要准备好再睡。”弥斯肃穆道。   视觉支配与真实形象越接近,他支配起来越轻松。为了提高成功率,他得稍作打扮才行。   想到这里,弥斯吭哧吭哧爬下床,用手摸盛面包的盘子。   “我的面包呢?”弥斯缓缓扭头,“两个圆面包,我特地留在盘子里!”   萨拉尔:“我吃了。”   弥斯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胸口,又谴责地看向萨拉尔:“……”   萨拉尔:“……”   英雄先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出现些微的裂痕。   弥斯咬紧牙关:“很好,很好……起来,趁那些店没关门,我们得去弄点面包。”   “……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这里不样吃道具。[愤怒]   萨拉尔:………………好的。[害怕] 第125章 观礼人潜入计划   尽管弥斯来到人世的时间不长,他还是觉得深红沼泽有种奇异的秩序感。   蒙狄西亚地广人稀,习俗方面相对封闭,这些弥斯都能理解。但他就是有种感觉,这一整座城市都遵循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旅店只有一家,只提供三餐,不会像其他城市那样有全天开放的餐厅。酒馆也只有一家,售卖各种饮品,以及用以搭配的甜点和简单食物。   现在他们找到了面包店,里面只有各式面包与果酱,连甜品都没几种。弥斯定睛一看,橱窗里的面包和旅店给他们的一模一样,分明是从这里买的。   ……没有挨在一起的竞争店铺,也没有高度交叉的经营范畴。这里明明是一座废墟修补的荒城,整座城市却平和得像个封闭的水族缸。   此刻刚入夜,理应是整座城市最混乱的时候,深红沼泽还是白天那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叮铃铃一阵门铃响声,弥斯推开了面包店的门。   店里只有个圆脸的丰满妇女,她正坐在摇椅上,阅读一本字号巨大的书。听见来了客人,她立刻扬起脸,露出亲切的笑容:“欢迎,亲爱的。”   “面包都在玻璃罩子底下,自己挑,不要捏,选好了来我这里结账……要是拿不准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们一些建议。”   “谢谢。”萨拉尔微笑着点点头。   弥斯自然不需要什么选购建议。他嗅嗅温暖的面包香气,买了两个大小差不多的小圆面包,又额外买了块新鲜诱人的坚果吐司——都怪萨拉尔,他下午吃了不少美味坚果,嘴巴一时刹不住车。   见弥斯搬出一大块吐司,萨拉尔顺手买了些黄油和果酱。疑似老板的妇人将它们装在细绳编织的网兜里,双手递给两人。   “明天就是开目礼了。”萨拉尔接过网兜,没有立刻离开,“明天这些店会关吗?我们都是观礼人,不太清楚这里的习俗——”   “哦,不会,不会。”   妇人哈哈笑起来,“所有店铺都照常营业,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小摊。盲神大人是我们的救主和友人,可不是我们的消遣对象。”   她大概看出两人的好奇,直接从柜台下拿出一盆自制饼干。饼干有种奇异的香气,弥斯在饼干上发现了磨碎的香草和药草。   妇人自己拿起一块,爽快地咬了一口:“既然是观礼的客人,来尝尝我的新品——要是外地人都吃得惯这味道,肯定不愁卖。”   说着,她冲萨拉尔和弥斯眨眨眼,“再来两杯舒缓的蜂蜜茶,两位觉得呢?”   弥斯盯着黑乎乎的药草颗粒,大概只有卡伦才会被这种饼干吸引。   他用身体挤了挤萨拉尔,后者会意地上前,礼貌地拿起一块,细嚼慢咽:“……非常新奇的味道,喜欢浓烈气味的客人肯定会喜欢。”   “哎哟,年轻人可真会说话。”妇人又笑起来,她又从柜台底下掏出个圆滚滚的铜茶壶,给他们倒了两杯茶。   看样子,这是乐意他们再留一会儿。   “说起来,‘盲神祝福’是怎么回事?”   萨拉尔一脸八卦,看起来活脱脱一个闲散游客,“那些祭品真的都结婚了?”   一聊到这个,妇人顿时精神了几分。她煞有介事地拍拍衣摆:“可不是嘛,我的妹妹和妹夫,就是当祭品的时候认识的。”   “盲神保佑,现在他俩过得可好了,我妹妹还怀了孕——不瞒你说,我这饼干就是为她做的,她最喜欢喝草药茶。”   “盲神大人真是仁慈。”萨拉尔毫不吝啬地赞美。   不,这不对劲吧,弥斯心想。盲神凭空选两个年轻人,当一回祭品就要结婚?那还叫什么盲神,干脆改名爱神算了。   难道是当祭品的途中,被精神魔法影响?……还是说,他们经历了奇怪的仪式?   可惜魔神大人本就疲惫,脑子实在懒得再动。横竖这事儿和V.O.R关系不大,参加开目礼就是变相度假,弥斯一点都不想累着自己。   于是他决定去数吐司上的坚果颗粒。   “萨拉尔——”   就在萨拉尔打算继续打听的时候,龙妖精从门缝里挤进来,他一个俯冲,差点撞上萨拉尔的鼻子。   偏黄的灯光下,龙妖精看起来整个儿都黑了。他的鳞片闪烁着幽微的光彩,如同打磨好的黑曜石。   “有一群人去旅店找你们,看打扮是神职人员,你快回去看看。”   塔丝瞟了眼面包店老板,尽量隐晦地说道。   来了。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立刻和一头雾水的妇人告别,连蜂蜜茶都没来得及喝。   一出门,他俩没有往回赶,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弥斯随手一挥,上半身的衣物瞬间消失。   “我们得快点。”他严肃地说道。   塔丝:“?”   塔丝:“你好?我还在这呢?”   萨拉尔无奈地瞧了塔丝一眼,手指利落地翻飞。没出几秒,装面包的网兜便被拆成了结实的细麻绳。   弥斯将一部分魔力凝成粗针,引着麻绳穿透两个小面包,接着往胸口一绑:“怎么样?”   塔丝:“……???”   面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萨拉尔上下打量了会儿,摇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   弥斯还在试图理解,就见萨拉尔双手用力一拍,把那两个分散的圆面包拍扁了些,好让它们的边缘无缝贴上弥斯的皮肤。   接着,他额外挑了几根麻绳,在弥斯肩膀上也加了两条吊绳,确定面包垂在合适的位置。   弥斯扬起眉毛,将游侠的服装变回来。萨拉尔的手法确实不错,现在他的体型看起来比之前自然多了。   “经验很足啊。”弥斯啧了声。   “毕竟解剖过不少尸体,还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萨拉尔笑了笑,“解剖结构对不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有人能跟我解释下吗?”塔丝艰难地说道,“你们知道这场景很奇怪吧,尤其对于我们龙妖精来说……”   在没有性别的龙妖精看来,这种行为和突然给自己安装长角或者鬃毛差不多。   “现在我们回去吧。”萨拉尔说,“保持你的混乱,这种真实的情绪很有用。”   塔丝:“……”   他真是受够这两个家伙了。   ……   旅馆。   面对一队表情严肃的神职人员,卡伦神父欲盖弥彰地扯了扯新衣服。尽管他其实知道,他穿的并不是阴影修会的神父装。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们的同伴被选成了祭品?”   厄尔满脸惊讶,“这么突然?……还选中了两个?”   “是的。”   为首的年轻祭司拿出一卷羊皮纸,再次确认上面的名字,“就像我方才告知诸位的——盲神大人降下神谕,选中了萨拉尔先生和弥斯小姐。”   卡伦:“弥斯……小姐……?”   厄尔大声咳嗽两声:“是这样的,先生。那两位是情侣,我们和他们只是碰巧结伴一起走,不是很熟。”   “你看,他们和我们甚至没住在一起——据我所知,他们只是出去买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年轻祭司肃穆地点点头。   卡伦欲言又止,最终决定询问最重要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和他们分开。”   “很抱歉,开目礼期间,根系教堂禁止无关人士进入。”   看来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只能用阴影之神的神力潜入了,卡伦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在这里的人喜欢佩戴宝石碎片,塔丝的隐藏也很容易。   不过这样一来,只有厄尔先生会被他们排除在外。   得想个借口才行……   “我们之前也是分开走,没什么。”厄尔倒先开了口,“卡伦先生,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待会儿有了结果,记得跟我打个招呼。”   年轻祭司朝身后的人点点头,一个衣着简朴的少年出列:“以防万一,我送您回房间。”   “请您理解,时间有限,我们不希望出现意外。”年轻祭司温和地补充,“以前有过被选中的观礼人过度紧张,四处乱跑的先例。”   厄尔乐了:“放心,我可不是去通风报信的,想跟着就跟着吧。”   卡伦见厄尔要回去,连忙结结巴巴找借口:“我、我还想多看看深红沼泽的夜景,今晚就——”   “你随意,不用跟我报备,反正我睡得很死。”厄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应该蒙混过去了吧,卡伦长长地吐了口气。   待会儿弥斯他们回来,他就用上隐蔽的神力,悄悄跟在队伍后面。   当然,他相信萨拉尔就是那位“圣萨拉尔”。但萨拉尔也告诉过他们,如今他的力量还没有恢复,自己得尽一个队友的职责。   另一边。   厄尔打开房间门,朝身后少年特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   少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警惕地踏入门扉。在他的审视下,厄尔慢悠悠地反锁窗户,坐在床边。   “不要在意我,请您休息。”少年生硬地说道,“等萨拉尔先生和弥斯小姐回来,我会立刻离开。”   “那可不行。”厄尔笑了。   “什——”   少年皱起眉,疑问还没出口,眼前笑意盈盈的厄尔骤然消失。   下个瞬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少年的脖子。那触感异常熟悉,分明是他自己的短刀。   少年本能地绷紧身体,想要喊叫,喉咙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惊恐的视线中,自己的四肢化作肉色烟雾,整个人被卷入一个漆黑的、珍珠般的圆球。   ……短刀当啷落地,短短几秒,地上只剩下一套无主的衣物。   厄尔嗯了一声,随手把玩那颗比豌豆稍大些的黑珠。   黑珠质感温润,带着人类的体温,在他掌心轻轻搏动——方才的少年被彻彻底底封印其中。厄尔十分确定,等一切结束时,那个倒霉的孩子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接着他手掌一翻,那珠子变魔术似的消失了。   “工作时间到——”   喀嚓,厄尔后退两步,反锁了房门。   室内灯光摇曳依旧,将厄尔的影子拉得极长。   伴随着一连串晦涩的吟诵,以及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挤压声。长长的阴影在木地板上流淌、扭曲、摇摆不止。   那影子再次稳定时,比之前瘦小许多。   赤身露体的“少年”哼着小调,拾起了地上散乱的衣物。   “卡伦,卡伦,卡伦。”   之前还是“厄尔”的人调整着声线,声音越来越像少年本人。   “……唉,既然你坚持要跟着,我只能奉陪到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封印里的弥斯:这个萨拉尔简直莫名其妙,天天拿着自己的食物玩,可笑。   如今的弥斯:[猫爪](玩面包)[猫爪] 第126章 夜间行路   时隔多年,弥斯再次有了紧张刺激的对战感。只是这次他的敌人不是萨拉尔,而是除萨拉尔以外的所有人。   周围人太多,弥斯将魔力逸散成不可见的薄雾,努力修改所有人的认知,让他们将自己的声音认成女声。   弥斯习惯了用湮灭魔力碾压对方,这还是他第一次要精细地控制魔力并长时间维持。   魔神大人绷紧精神,一丝不苟地磨炼技巧——就算这只是度假似的小冒险,他也不想在萨拉尔面前丢人。   旅馆门口,面对秘苑的神职人员们,萨拉尔面不改色:“……原来是这样,我和我的爱人同时被选中了。”   “正是如此。”年轻祭司朝他们伸出手,“我叫加尼特,负责引导两位完成仪式。”   萨拉尔:“天啊,我们真的被选中了!这是我们的荣幸,我们需要回房间准备一下……”   无论如何,他得争取一些和神父沟通的时间。   弥斯半躲在萨拉尔身后,让英雄先生成为冲锋陷阵的肉盾,顺便减少自己开口的次数。   加尼特只当这位“弥斯小姐”性格冷淡,冲他友善地笑了笑。   “所有物资,根系教堂都会提供。仪式只会持续一天,开目礼结束后,两位将会是深红沼泽的贵宾。”   加尼特祭司语气友好依旧,他微微挪动身体,挡在两人进门的必经之路上。   看来房间是回不去了,弥斯和萨拉尔交换了下目光。   “我知道了。”弥斯难得配合出声。   事已至此,布里夫和床单魔神只能在房间的书本里玩了。   接下来的探查工作,只能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同一时间,萨拉尔目光扫过同在门口的神父:“卡伦,看来我们得暂时分开了……起码我们带了怀表,不会读不准时间。”   龙妖精选了祭司的视野死角,小半身子探出弥斯的发辫,使劲指了指自己。   卡伦神父恍然大悟,这是要直接带走龙妖精的意思。   “……没有我们两个陪着,你要仔细欣赏开目礼,只能凭借自己的本事了。”   萨拉尔意有所指地摩挲了下右手手指,正对应神父那只可以“隐入阴影”的隐蔽指环。   卡伦神父语气严肃下来:“明白了,我自己也没问题。”   说着他忍不住扭头看向旅店内,哪怕他知道这个视角看不到厄尔。   待会儿他就要隐藏气息,跟着潜入教堂。只是离开一天,厄尔先生应该不会起疑……   他正努力地思考借口,就见刚才随厄尔一起进去的少年,这会儿孤身一人走出来。   “伊根。”加尼特招呼那个少年。   少年目不斜视地路过卡伦:“那位先生已经睡下了。”   “很好,我们走吧。”加尼特祭司点点头。   神父目送一行人簇拥着萨拉尔和弥斯离开。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隐入黑暗,那个名为伊根的少年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卡伦不得不佯装无事,往墙根又挪了挪。   正巧,一只棕黑的小老鼠溜过墙根。卡伦心中微动,有了主意。   ……   也不知道是为了演戏还是什么,萨拉尔一直紧紧攥着弥斯的手,活像他们真的是一对紧张又兴奋的情侣。   “我听说过‘盲神祝福’!幸亏选的是我们两个,要是选了我和另一个女人,我都不知道怎么向我的宝贝交代。”   萨拉尔嘴巴叭叭不停,眼神简直比象牙塔里的小法师还纯良。   听到“宝贝”这个词,弥斯打了个哆嗦,从头毛到了脚。他反手攥住萨拉尔的手掌,狠狠用了几分力。   萨拉尔的表情毫无波动,反手又去捏弥斯,两人把彼此的骨头捏得咯吱作响。   见萨拉尔“态度积极”,加尼特语气愈发柔和:“放心,盲神大人非常体贴,祂从来不会选择有恋人或者爱人的年轻人。”   萨拉尔:“……”   英雄大人表情有一瞬的委屈,他特地偏偏脑袋,向弥斯展示最委屈的角度。   弥斯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反驳加尼特祭司。接着他突然想起来,萨拉尔是喜欢他不假,但他俩确确实实不是恋人关系,更没有什么婚约。   这个想法让他有一丝的不爽,就像捞到手的坚果从指缝里漏了一样。   “有了盲神大人的祝福,您与您的爱人必将幸福美满,白头偕老。”祭司趁机宣布。   弥斯哼了声,有点拿不准要不要因为这句话生气。   一定是因为维持他的支配魔法太累了。为了扔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弥斯将注意力移向街道两边。   尽管蒙狄西亚的大地上矗立了不少避难塔。但作为昔日城邦的废墟,深红沼泽内部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   祭司队伍夹着他们两人,正走向灯火最为璀璨的城市中心。   星空明亮,地上燃着花苞似的篝火,弥斯能嗅到烤面包、烧肉和煮水果混合的香气。不远处有模糊的音乐声传来,弥斯踮起脚,伸长脖子,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   广场上刻满了让人头大的炼金符号,法阵风格和萨拉尔的那些古老炼金术法阵很像,但要复杂无数倍。由于年久失修,石板砖上的裂痕和残缺随处可见,很难说这东西还能不能运转。   人们踩踏着昔日的谜题,在星光下载歌载舞,在白银般的月光下庆贺。鲜艳的果皮和花瓣撒上灰白石砖,古老的辉煌被这五彩斑斓的尘土埋葬。   看到法阵一角,萨拉尔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脸上做戏的笑容淡了几分。   “那是深红沼泽最了不起的遗迹,眼瞳广场。它是盲神遗落在大地的眼睛之一,它能看穿黑暗,为我们驱散藏在夜色中的不祥……”   两人都无意识往广场那边靠,加尼特祭司只当他们爱热闹。他笑着摇摇头,伸出手臂,“很可惜,我们的目的地不在那里。这边请。”   他指向一处破败遗迹,它紧挨着眼瞳广场,只剩两排破败的圆石柱。   石柱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成,原本晦暗的月色流淌其上,竟显得有些晃眼。月光投下长长的影子,它们斜斜地躺在地上,与灰白的地面泾渭分明。   弥斯跟随祭司队伍走入两排石柱之间,只见加尼特伸出双手,口中念诵晦涩难懂的咒文。   刹那间,石柱之间的黑影兀自转动、分裂,间隔的光与影彼此嵌合,变成了一道向下的台阶。   弥斯忙不迭地控制支配魔法,同时弥散瞳孔,观察这个奇特的新魔法。一心多用下,弥斯整个人走得东倒西歪,险些当着萨拉尔来个平地摔。   萨拉尔一把拎着弥斯的后衣领,这才把人稳住。周围的年轻祭司权当情侣调情,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只有一个人没有跟着笑。   萨拉尔余光看去,发现了一张眼熟的脸——   是那个送厄尔回房,名为伊根的少年。他脸上只有尺子量过般的礼貌微笑,目光平稳地落在他们两人身上,没有半分涟漪。   那视线并不尖锐,却让他后颈颇为紧绷。   萨拉尔观察片刻,没看出不对劲的地方,只好状若无事地收回视线。他隐约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也不知道卡伦神父跟来没有。   萨拉尔一脚踩上光影栅栏化成的台阶,没有再回头。   弥斯好不容易分析完刚才的魔法,额头又多了一层薄汗。开着支配魔法,再施放别的法术,感觉就像背着二百公斤的负重跳舞。   但这种体验非常新奇,假以时日,他肯定能习惯。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美妙的画面——等他回到黑暗,再和萨拉尔打上一架。他恐怖的魔力加上这些新技巧,肯定能把萨拉尔耍得……   啪,他的想象突然陷入黑暗。   一个冰冷的事实击中了他。如果他们都回到原来的身体,萨拉尔会立刻死去。   萨拉尔原来的身体实在太过衰老、太过残破,即便英雄先生如此擅长治疗魔法,到头来也救不了自己。   真到那一天,他不会再有机会与萨拉尔战斗。他的新知识、新技巧,他天才的创造,将永远失去那唯一的对手。   ……方才“磨刀”一样的喜悦,瞬间变得空空荡荡,索然无味。   弥斯忍不住又看向萨拉尔。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所期待的未来不再是一片静寂。萨拉尔必须活在那片他亲手缔造的黑暗里——最好还是不服气地、恼火地活着。   这样他们才能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打一架,他会把萨拉尔打得心服口服……如此一直持续,直到他对萨拉尔彻底失去兴趣。   他上一次迫切地想象这家伙的死,是什么时候来着?   弥斯被这个迟来的发现惊住了,连走到台阶尽头都没有察觉。直到萨拉尔戳了戳他,弥斯才回过神来。   他们面前矗立着一道高大的、雕满浮雕的石门。浮雕和广场上的石砖一样剥落,只能看到挤挤挨挨的人类身影,和夹杂其中的炼金符号。   通道里烧着香木油灯,味道有些呛。借着明亮的火光,萨拉尔无言地仰视浮雕。他们身后,光影台阶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有密封的石墙。   加尼特祭司停在大门中央的位置,煞有介事转过身。   “接下来,两位只需要沐浴换衣,为盲神祝祷,天亮便能离开。等你们整理完毕,我会亲自带两位前去忏悔室。”   “忏悔室?”弥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不喜欢的词。   “不要被这个名字吓到,我们肯定不会让我们的贵客忏悔。”加尼特祭司连忙说,“这一切结束后,根系教堂会给予你们丰厚的黄金补偿。”   是这样吗?弥斯半信半疑。   既然不需要他们忏悔,还叫什么“忏悔室”,祝祷室、准备室,无论哪个都比忏悔室好听。   队伍末尾,“伊根”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忽然,他眼眸一转,看向跑过脚边的小老鼠。   伊根低下头,阴影之中,他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弥斯:越来越放不下中意的肉垫了怎么办[猫爪] 第127章 禁忌   踏入深埋地下的根系教堂,弥斯以为自己会嗅到尘土的味道,可是他没有。   这里很空,当然,不是现实意义上的“空”。那种空洞,如同蝉蜕内部的空缺,你知道有什么永远离开了,并且再也不会归来。   根系教堂的走廊呈螺旋状,但没有螺旋向下,而是螺旋向内,有点类似于蜗牛壳。弥斯走了两步,发现这东西和地上的圆形广场大小一致,那广场简直像是根系教堂的天花板。   加尼特祭司表示,忏悔室在靠近中心神殿的位置,他们只需要一路走到底。   弥斯感受片刻,没有察觉异常魔法波动,龙妖精也老老实实待在怀表里。他想要更仔细地瞧一瞧,然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进入教堂后,这支队伍加快了脚步。   快步行进中,弥斯只来得及看清,走廊两侧的门都长得一模一样。要不是走廊越来越弯,他都要怀疑眼前一切是循环播放。   当他们在一扇大门前停住时,弥斯快被满眼一模一样的拱门晃晕了。好不容易来了一扇不同的门,他瞧得格外用力。   这扇门与其说是门,更像是隔离猛兽的栅栏。   它是镂空的,由某种混合金属铸成,呈现出白锡一样的颜色。门上同样布满炼金符号,蠕虫一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得久了,那些符号似乎在悄悄蠕动。   弥斯用空闲的手轻轻戳了下,触感又硬又冷,它们的确是死的。   “越过这扇门,左手边是准备室。”   加尼特终于再次开口,刚才走得太急,他的语气都带着喘。   “里面有独立的浴室、准备好的衣物和一些食物。换好后,我带二位从内门进入忏悔室,不用走大殿。”   “如果你们需要,可以挑个顺眼的人帮忙收拾和洗浴。”   说罢,他用目光指向身后的年轻祭司们。他们大多是些少男少女,少女们自觉站到弥斯那边,而少年们——包括那位伊根——则看向萨拉尔。   “不用。”弥斯迅速拒绝。   他可不想向陌生人类展示胸口的扁面包,更不想连洗澡的时候都要分神维持支配魔法。   萨拉尔没有立刻回应,他默默打量着那些面带笑容的少年。   弥斯吃惊:“看他们干什么,你残废了?”   他只见过萨拉尔帮他搓洗,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让人帮忙的心思。   “请允许我来协助您。”   谁想,伊根主动站了出来,“我可以帮您整理衣服,替你们打理仪容。”   弥斯不屑一顾,萨拉尔肯定会拒——   “好的。”萨拉尔说。   弥斯嘎吱扭头,震惊地看向萨拉尔。   “我会自己洗澡。”萨拉尔飞速补充,“不过,我们是外地人,着装之类的细节可能出问题。我们不好麻烦加尼特先生帮忙做这些,就拜托你了。”   弥斯继续看着萨拉尔,用目光细细密密地戳他。   萨拉尔面色如常地继续:“可以的话,我希望和我的宝贝一起洗。弥斯的头发一直由我亲自打理,反正我们是情侣……”   “当然可以。”加尼特祭司会心一笑。   弥斯这才把脑袋转回去,嗯了声。   只是短短五分钟过去,他又开始不爽了——   根系教堂的浴室水平连圆环镇都比不上。整间屋子中央挖了个石块垒的浅浴池,没有舒适的泡泡,也没有甜香味道的精油,只有这么一池齐腰深的温水。   水里似乎冲泡了一些药草,呈现出浅淡的绿色。弥斯用眼睛瞄了好几遍,没发现可疑之处。   “叫一个陌生人协助,你是怎么想的?”   弥斯拆了面包,双脚没什么兴致地划拉水面。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对,我只是想看看他打的什么主意。”   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萨拉尔欣然泡入池中,与弥斯面对面坐着。   弥斯回忆片刻,没感觉那个伊根有什么特殊之处。硬要说的话,连卡伦神父的气息都比那个少年要出挑些。   也许是人类内部的微妙直觉?弥斯想了会儿,决定抛弃这个玄而又玄的谜题。   他叹了口气,软绵绵趴在泳池边,放松紧绷太久的神经。放松到一半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摸过塔丝寄宿的怀表。   待会儿他们要进忏悔室,龙妖精还没说清楚是要留在外面配合神父,还是和他们一同前往。   “喂,喂。”弥斯梆梆敲了两下怀表壳子,“快出来,有事要商量。”   怀表里没什么动静。奇怪,难道龙妖精刚才就离开了?   弥斯仔细感知了下,怀表的宝石里确实有龙妖精的气息,他肯定就在里面。   弥斯又晃晃怀表,仿佛这样就能把塔丝倒出来。结果他朝四面八方晃了许久,哪怕是个生鸡蛋都能晃匀,塔丝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弥斯嘶了一声:“怎么回事?”   他这才意识到,自从进入根系教堂,龙妖精再也没有出过声。虽说这位小号刺客很懂得隐藏自己,可是在他们密室泡澡的当口,龙妖精肯定会探出脑袋来两句。   察觉到不对劲,萨拉尔立刻挨过来。   他指尖搓了搓那块宝石:“龙妖精能利用宝石的力量修补自身,他没有反应,多半是被某种魔力影响了。”   说着,他用探究的目光看向弥斯。   弥斯摇头:“我没有感觉到特殊魔力,这里也不像神国。”   萨拉尔摩挲着怀表微凉的壳子,面色有些严肃。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把他交给卡伦,看看能不能把他送走。”   “藏起来的神父可不好找。”弥斯伸手去抠萨拉尔手里的怀表,“我感觉它的气息还算稳定,要不先这么放着,大不了不带进去。”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我,伊根。”   一个清澈的少年音叫道,“适合两位的衣服取来了,我需要给两位送进去,请两位准备一下。”   弥斯刚把手伸向面包,门那边就传来一阵响动。   只见一件衬衫飞过湿润的空气,盖在面包上。弥斯则被萨拉尔用力一拉,胸口对胸口,紧紧搂在怀里。   弥斯:“?”   湿润的发丝盖住了他的脊背,齐腰的水掩盖了他的下半身。现在萨拉尔藏住了他的胸口……尽管这种方式有点古怪,他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   此人还专门探出手掌,握住他的胯骨,使得这具身体的性别特征更加模糊。   “愿盲神大人原谅。失礼了,我光忙着选衣服,忘了两位一起洗。”   伊根语气带着羞赧与慌乱,听起来格外真诚。   “确实有些失礼。”萨拉尔一反常态地肯定道,“立刻出去,请。”   伊根将衣物篮子放下,深深垂下头,倒退着出了门。临走时,他还不忘将门板合上。   确定对方真的离开了,萨拉尔才松了口气。但他没有把弥斯松开,这口气全松在了弥斯的脸上。   弥斯:“……”   弥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就是你放进来的人。”   他不介意把所有人类——包括萨拉尔——都往坏的方面想,他可不信刚才那个臭小子只是“不小心”。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魔法师,伊根进来时那短短几秒,压根不够他施法。   退一万步,即便他在慌乱中贸然发动支配魔法,未必能很好地掩藏魔法波动。在天才弥斯大人看来,那个伊根在明晃晃地试探。   弥斯毫不客气地把猜想告知萨拉尔,萨拉尔却摇了摇头:“作为前提,他得知道你隐藏了真实外貌。”   “而且这种试探太拙劣了,要是我们怀有恶意,完全可以趁机对他下手。”   弥斯难以置信:“难道你真信他是不小心?”   “不,他肯定有他的目的,只是我暂时看不出他的目的是什么。”萨拉尔说,“还是先想想怎么救助塔丝吧。”   他攥紧怀表,金色的魔力源源不断淌入宝石——那是前不久塔丝自己挑的宝石,一块能量充足的半球形黑曜石。   终于,宝石里有了些许动静,像是小鸡在用嘴巴磨蹭蛋壳。   “我……没事……”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弥斯凑近怀表:“你……听起来……快死了……”   “去……你……的……”那个微弱的声音没好气地应道,“这里魔力微弱……但奇怪……我的身体……没法成型……”   “那不就是……快死了吗……?”弥斯震撼。   黑曜石晃了晃,龙妖精的声音尖了点:“你才死了……”   “够了。”萨拉尔打断这场堪称折磨的对话,“我只有两个问题,塔丝。你能确定你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吗?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能……不要……”这次塔丝的语气非常笃定。   “好。”萨拉尔快刀斩乱麻,“我会把这块黑曜石送出门,你自己想办法和卡伦会合。”   “好……”龙妖精的声音又缥缈起来。   洗完澡,两人都换上了本地衣物。   两件衣服上缀满宝石碎片,还搭了寻常人没有的薄纱披肩,看起来华丽异常。植物项链自然必不可少,配套的香木环瞬间蒸干了两人体表的湿气。   不同的是,弥斯的植物项链缀满了浓艳的石榴花,和血红的小石榴,还额外留了插入头发的石榴花发卡。   萨拉尔的植物项链朴素许多,只有新鲜的勿忘我。   萨拉尔麻利地穿好衣物,转向弥斯。弥斯已然配合地探过脑袋。   他们自己的饰品不能随身携带,没有发带,弥斯辫子不好编了。萨拉尔索性挽起弥斯的长发,编了几条细辫,在弥斯脑后扎了个典雅的发髻。   最后,他用根系教堂准备的石榴花发卡做好固定,效果好得惊人。   萨拉尔特地放慢动作,暗自欣赏几秒,这才松开手。   “这个还挺方便。”弥斯瞧不见效果,只知道脑袋后面的“大尾巴”没了,蹦跶起来非常自在。   “标准的女式贵族发髻,之前不太合适,放在现在刚刚好。”萨拉尔弯起眼睛。   说罢,他从怀表的宝石槽上取下了那块黑曜石,将其藏在掌心。   果不其然,他们再离开浴室时,回到走廊的门已经关闭了,加尼特祭司和伊根正在准备室的中央等他们。   萨拉尔特地让弥斯走在自己前面——弥斯长相本就引人注目,再搭上这么一身华丽祭祀服,和火焰般抢眼的石榴花饰物,两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弥斯小姐”拉走了。   在那短短一瞬,萨拉尔右手隐入阴影,轻轻一抖。装着塔丝的黑曜石激射而出,在某个阴暗角落一弹,从门下方的门缝滑出准备室,落入走廊。   这里到底是遗迹改成的,建筑本身损耗颇重,根本做不到严丝合缝。就这样,没有任何魔法波动,龙妖精悄无声息地“逃离”了准备室。   约莫一指宽的门缝外,一只小老鼠飞快跑过,叼起了黑曜石。   它漆黑的小眼睛晃过门缝,与萨拉尔短暂地对视一瞬。   一切不过瞬息。   弥斯则不那么关心龙妖精的死活,他刚记住加尼特祭司教他的祝祷词。   “盲神不需要仪式化的祝祷。”加尼特亲切地说道,“你们只需要发自真心地展示友善,盲神都会接受。”   “只有一个禁忌,在忏悔室里,两位绝对不要提及‘离开’,或是类似的词语。”   ……真是奇怪的要求,弥斯心想。   说一句“离开”又会怎么样,难道盲神还能亲自现身和他们来一架?   然而进入忏悔室的一瞬,弥斯——非常不情愿地——知晓了答案。   很不幸,他是第一个进入忏悔室的人,也是第一个直面风暴的倒霉蛋——   “妈妈!”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上来,一把抱住弥斯的腿,笑得格外灿烂。   而那个孩子的眼睛,是他最熟悉的青金石蓝。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   弥斯:???   弥斯:这是未来还是地狱。   萨拉尔:[好的] 第128章 索涅   弥斯的大脑不动弹了,他甚至忘了用支配魔法扰乱那孩子的感官。   发现自己被换身到了人世的那一刻,他都没有这样震惊。弥斯本以为开目礼只算个消遣,现在看来,盲神竟然比他这个混沌魔神还要混沌几分。   “妈妈。”那孩子仍然紧紧抱着他的腿不放手。   弥斯忍住满腔不爽,垂眼瞪着那个孩子。   那是个小男孩,有着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头发则是和弥斯差不多的灰白色,发梢不长不短地垂上肩膀。   他的长相格外乖巧,脸颊圆滚滚的,一点都没有萨拉尔那种烦人的气质。可是弥斯越看越不愉快,他发现这孩子的眉眼有几分像自己,鼻子和嘴唇则活脱脱是萨拉尔的翻版。   至于年纪……弥斯不太擅长分辨人类的年龄。他只知道,这孩子就比他的腰高些,脸刚好能埋进他的肚子。   ……活见鬼,哪里冒出来的噩梦小孩?   就在弥斯努力把孩子往下撕时,萨拉尔吃惊地走上前。那倒霉孩子立刻调转目标:“爸爸!”   弥斯、萨拉尔:“……”   两人看向彼此,第一次从对方眼中发现一丝不知所措。出于某种微妙的情绪,他们默默离彼此远了点。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他半蹲下身,尽量平视那个小男孩:“你是?”   “我是索涅呀。”小男孩吃惊地说,脸上露出一丝惶恐,“爸爸,你不认识我了吗?”   萨拉尔:“……爸爸只是有点头晕,好孩子,你记不记得我们出门前的事情?”   趁那孩子的注意力在萨拉尔身上,弥斯快速环视四周。   他们所在的房间,一点都不像教堂里的忏悔室。   它更像是一座大木屋的内部,客厅颇大,厨房浴室一应俱全,还额外带了两个卧室——所有门都敞着,所有窗户都开着,一切一目了然。   然而时值夜晚,他们明明在地底教堂,窗外却是无边无际的草地,以及颜色鲜艳的蓝天白云。阳光顺着窗帘滑动,大片大片地泼洒在木地板上。   弥斯转过身,拉了拉他们进来时的那扇门,却发现它怎样都打不开。   他悄悄分出几根魔丝,想要毁掉门板,可是在凶悍的湮灭魔力下,那门板毫无变化。   弥斯立刻确认周围的魔力流动,神奇的是,这里仍然不是神国,他们没法通过消灭神国主人离开。   这下可好,他们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忏悔室”困住了,多半是那个盲神的手笔。   这小子该不会是盲神的化身吧?   弥斯转回身体,眼神不善地审视那个古怪孩子。   “……爸爸妈妈没有出门,我们一直生活在这里。”   那个自称索涅的孩子说道,“爸爸,我饿了,今天能不能吃土豆汤?”   “好,我去做。”萨拉尔干脆地答应,冲弥斯使了个眼色。   厨房的置物架上放满篮子,里面不乏常见的新鲜菜蔬,角落里还有满满一缸清澈的水。除了盐和烤好的面包,奶酪、黄油和咸肉一应俱全,萨拉尔还发现了一小碗胡椒。   英雄先生娴熟地穿好围裙,拿起厨刀。弥斯人挤了过去,手却没什么帮忙的意思:“什么情况?”   “你都没搞清楚状况,看来这里不是神国。很遗憾,我的精神魔法也无法生效。”   萨拉尔熟练地切削土豆,“我想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和盲神的神力有关——还记得那个祭司的说法吗?没有固定的祝祷,我们‘只需要展示友善’。”   只需要展示友善?   自从看到那张混合他们长相特征的脸,弥斯鸡皮疙瘩就没有下去过。   再想到那个所谓的“盲神祝福”,他的鸡皮疙瘩越发牢固,弥斯忍不住挠了挠胳膊。   盲神的恶趣味简直比萨拉尔还要离谱,哪怕它和V.O.R无关,弥斯也想把它揍一顿。   与他相反,萨拉尔冷静得很快,快到有些可疑。他熟稔地焖上了土豆、胡萝卜和洋葱,放松得像回到了自己家。   升腾的热气中,英雄先生一边搅汤,一边用余光瞄了那个孩子好几眼。那眼神说不上什么意味,弥斯只觉得鸡皮疙瘩有泛滥的趋势。   比起这个鬼地方,弥斯都有点怀念红琥珀了。   ……算了,反正那个祭司同样说过,他们只要不提离开就好。   他们只需要在这个倒霉地方待上一晚,捱过去就是了——他好歹忍了萨拉尔三百多年,弥斯对自己的忍耐力颇有信心。   “妈妈,抱我!”   那个自称索涅的孩子又黏了上来,亲昵地抱住弥斯。   ……不,他对自己的忍耐力没有那么多信心。弥斯从头到脚抖了一遍。   “是啊,你得友善点,亲爱的——”   萨拉尔严肃地挥舞汤勺,弥斯恨不得用目光把他戳个对穿。   愤怒归愤怒,他还是把那个小崽子抱了起来。索涅比他预想的还要轻,并且没做什么挑衅的举动。这孩子只是一只手抱着弥斯的脖子,一只手玩弄那串植物项链上的石榴花。   “真漂亮。”   他快乐地说道,动作小心极了,没有揪下哪怕半片花瓣。   萨拉尔揭开锅盖,用灿金色魔力将食材打碎,变成一锅浓稠的橙黄色浓汤。   接着他切出些培根碎,丢进浓汤里,一股清香伴随着水汽扩散。弥斯嗅了嗅,那气味无比真实。   瞧见那锅汤,索涅双眼闪闪发亮:“那个也很漂亮!”   他的笑容灿烂极了,仿佛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烦恼”。   “乖孩子,记得洗手吃饭。”   萨拉尔很快接受了自己“父亲”的角色,看起来甚至有些自得其乐。   他手上摆着面包,嘴角浮出一点儿微笑——不怎么常见的,发自真心的微笑。   萨拉尔该不会被盲神污染了吧,弥斯越发毛骨悚然。   心绪不宁,弥斯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刚吃完饭,他就推脱身体疲惫,要来点“午睡”——祭司只说不让他离开,没说不让他躲。   和他想象的不同,索涅没哭没闹,也没有继续黏着他。   他特地给弥斯盛了杯清水:“妈妈好好休息,我去我的房间画画。”   弥斯一溜烟跑了。   回到卧室后,他嘭地关上卧室门,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木制房间里转圈圈。不出两秒,木门吱呀一声——   “别紧张,‘妈妈’,是我。”   萨拉尔脱了那条该死的围裙,表情比弥斯放松许多。   “你还挺享受。”弥斯嘶声说道,“连我们两个都搞不清楚这里的情况,盲神的力量这么强?”   “秘苑确实出名,但它作为一个新兴宗教,影响力远不如节律教会。如果它崇拜的神真的那样无所不能,秘苑早就一家独大了。”   萨拉尔在床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所以我想,盲神的力量并非强大,而是特殊——就像一种生僻的毒药,治疗未必难,难在确定它的特质。”   “就像神父信仰的那个阴影之神,祂的隐藏能力惊人,你我同样看不穿。”   弥斯不情不愿地坐在萨拉尔身边:“……算你有道理。”   他警惕地看着卧室门,生怕那个恐怖的孩子什么时候冒出来,尽管那道门被萨拉尔顺手反锁了。   “算算时间也算深夜,你睡一会儿吧。”   萨拉尔拍拍他的肩膀,“我在这里看着,不会有事。”   “相信你?”弥斯嗤笑。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嘲讽从脸上拿掉,人已经倒向了松软的床铺。   希望萨拉尔那充满友善的一餐能算作祝祷,他最好一觉睡到开目礼前十分钟。弥斯在心里迷迷糊糊祈祷,很快坠入梦乡。   孩子的卧室。   索涅抓着一根红蜡笔,给画面上的“妈妈”画出一双红眼睛,又去涂抹穿了石榴花的植物项链。   “妈妈”身边,“爸爸”和“孩子”的草稿已然打好。大家只有简单的圆脑袋、梯形身体和树枝一样的线条四肢,只能从配色和服装上看出差异。   索涅画得相当投入,没一会儿便画好了这张全家福。   他哼着柔和的摇篮曲,郑重其事地将它贴上墙壁。   ——而这个房间的墙壁,包括天花板,早已被数不清的画纸贴满。   画面的构图一模一样,全是三人全家福,只是小人身上的颜色有些差异。这些画如同细密的鳞片,新纸压旧纸,一层又一层。间隙中露出的老旧画纸,已然变成了上了年头的枯叶黄。   “爸爸,妈妈。”   他摸摸自己灰白色的发丝,抬起青金石蓝的眼眸,望向自己全新的作品。   他的眼里满溢着幸福的神色。   ……   根系教堂,走廊。   小老鼠叼着黑曜石,飞快穿过栅栏门,溜过墙根,最终停在一处空无一物的墙壁旁。   它将黑曜石吐出嘴巴,抬起脑袋,尖尖的鼻子戳了一圈儿,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一只手现出影影绰绰的轮廓,捡走了那颗黑曜石,放下一小块黄油。小老鼠这才松了口气,快乐地叼着黄油跑掉了。   卡伦神父保持着身形隐蔽,将那黑曜石举到眼前。他认得它的样子,确实是之前镶嵌在怀表上的那一颗。   萨拉尔他们不管不顾地把石头丢出来,要么那两人境况危险,要么塔丝出了问题,要么两者皆是。   “哎哟,我感觉好一点儿了……”   塔丝细细的声音从黑曜石里传出来,“是你吗,卡伦?”   卡伦神父简单地占卜一番,在外部诸多门扉里选了一扇没锁好的,躲入其后的空屋。   他刚现出身形,准备开口询问,就听到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声音,脚步声的主人年纪不大,大概是那群少男少女之一。   卡伦神父屏气凝神,哪怕他知道没什么必要——那些门在外部看起来一模一样,数量近百,不会有人闲着没事突然过来确认状况。   可惜,这次他猜错了。   那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慢。   最终,它准确地停在了他的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下真有孩子了(……)   不过放心,本文没有生子!人家本来要爸爸妈妈的,只是魔神变成了男妈妈……[猫爪] 第129章 睡前祈祷   卡伦径直发动神力,身形即刻溶于黑暗。   这个房间尽管干净,实际上空空如也。屋内只有一张铺设了薄薄被单的单人木床,一张一看就上了年头的书桌,以及一个紧闭的粗糙衣柜。   要不是时间有限,卡伦块头又太大,他甚至想要躲进衣柜里。   ——吱呀。   走廊里的灯光顺着门缝泄入,一个少年举着烛台走了进来。卡伦静悄悄缩进角落,认出了那张脸。那分明是不久前负责“监督”厄尔的少年,名字好像是伊根。   伊根把烛台放在桌子上,没有开启照明魔器,房间里登时刷了一层阴翳的光影。那少年背对着卡伦,烛火映照下,他的影子直抵天花板,显得异常高大。   卡伦安静地靠在墙角,等待伊根离开。塔丝也相当识时务地闭了嘴,假装自己完全不存在。   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住人的模样,卡伦本以为伊根很快就会离开。可是,少年祭司刚放下烛台,便走到床边坐下。   卡伦:“……”   这个孩子该不会真的住在这吧?……难道这个房间的门没有关紧,并不是巧合?   卡伦的确能够隐藏自己,但也只能隐藏自己。黑曜石这种能贴身的小物件还好说,他做不到隐藏开关门的动作。   伊根看似对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毫无察觉。他十指交握,食指指节碰触嘴唇,摆出了标准的祈祷姿势。   可惜他没有闭上眼,天蓝色的眸子凝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板。   “赞美那慈爱的无名神祇。赞美祂沉默的庇佑,赞美祂平等的爱护,赞美祂无尽的恩赐。黑暗终将破灭,光明即将到来……”   他用清脆悦耳的声音低吟。   卡伦眉头微微皱起,这些大约是盲神的祷词,可是它们略微有些耳熟。   透过昏暗的小房间,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自己和哥哥那个同样昏暗的小屋。   为了节省油灯的油钱,他们只会燃着小屋里的壁炉——起码柴火是他们自己捡来的,不用花钱。   除了壁炉前的那一小圈区域,他们的房间同样昏暗。   “别闷闷不乐啦,卡伦。”记忆里的赫米特抱了抱他,“这样的昏暗正好,我们可以向阴影之神祈祷。”   “可是我听人说,只有信仰不灭炉火的人,才会对壁炉祈祷。”卡伦说,“我们要把壁炉灭掉吗,赫米?”   “黑暗和阴影是不同的。”赫米特松开怀抱,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想想看,黑暗之神,一听就很邪恶!”   卡伦似懂非懂:“哦,那我们要怎么祈祷?”   赫米特背对壁炉,眼睛转了转:“这样,我念一句,你跟着我念一句。”   “赞美那慈爱的神祇。”   “赞美那慈爱的神祇。”   “赞美祂的庇佑,祂的爱护,祂无尽的赐福。”   “赞美祂的庇佑,祂的爱护……祂无尽的……什么?”   “赐福,卡伦。赐——福,和礼物差不多。”   “可是我没有发现赐福。”卡伦非常困惑,“阴影之神大人连一个铜齿都没有给我们,家里都没多少灯油。”   为了多弄些灯油看书,赫米特曾经尝试着买些便宜灯油回来。结果那些油带着一股怪味,烧起来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两人只好作罢。   “好吧,也许我不该用‘礼物’打比方。”赫米特皱起脸,“祂给了我们希望,卡伦,‘希望’比灯油贵重多了。”   卡伦仍然感到困惑,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未曾绝望过。   但赫米特这么说了,那么他们的“希望”一定是真的,卡伦默念片刻。   “赞美祂的庇佑,祂的爱护,祂无尽的赐福。”他笨拙地重复着。   赫米特笑了,尽管他顶着一张孩子的脸,那笑容却有着奇妙的苦涩。壁炉的火光下,他脸上的疤痕都显得没有那么明显……咦?   赫米特是什么时候受伤的来着?   卡伦按按太阳穴,他的印象里,赫米特仿佛一直都带着那两道恐怖的疤痕。   他的脖子上也有一圈可怖的伤疤,它绞索般包围着他的脖颈……然而,卡伦神父同样不记得它的来历。   好吧,也许那时他还是个没有记忆的婴儿,卡伦心想。   而赫米特恰巧没有提过这件事,他对这一切习以为常,没有特地问过。一定是这样。   当年那次祈祷,还是以那句来路成谜的祷词作为结尾。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赫米特用清亮的声音吟诵。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一个同样清亮的声音穿越时光,在卡伦神父面前重复。伊根依旧维持着祈祷的姿势,脸上带着浅淡而虔诚的笑意。   那一瞬间,卡伦神父险些解除隐藏,冲上去问这句话的来历。   秘苑极度排外,恨不得把蒙狄西亚圈起来,主打一个世界毁灭也无所谓。阴影修会绝不可能是秘苑,两者连共通之处都很难找。   可是一位秘苑使者,当着他的面用了阴影修会的祷词。难道是巧合?还是说,这孩子也是阴影修会的人……   卡伦心跳从未这样快过,那颗心脏简直闹腾到要暴露他的位置。更糟糕的是,祈祷完毕后,那个伊根缓缓站起,往卡伦躲藏的角落走来。   伊根的身高只到卡伦的胸口,卡伦还是下意识缩了缩,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只能用神力隐藏自己的身形,却没有办法让自己整个人真正意义上“不存在”。要是伊根碰触到他,还是会发现不对劲。   几秒的工夫,伊根停在了他的面前,身体前倾,向卡伦探出一只手。   卡伦慌忙去躲,险些撞到伊根的身体。他的胸口与伊根的额头险险擦过,最终,卡伦尴尬地定住身体,而伊根抓住了墙角一把不起眼的扫帚。   在这短短的一瞬,他就像把额头倚在了卡伦胸口。   伊根没有立刻动作,像是在走神,呼吸轻轻打在卡伦神父的衣服前襟。   卡伦则更努力地绷着身躯,大气也不敢出。他同时还要留心身后的扫帚,以防伊根取扫帚动作太大,扫帚柄抽到自己。   ……他明明没有占卜到不祥,这算什么?   幸运的是,短暂的“愣神”后,伊根放弃了打扫房间的想法。   他坐回原本的位置,并起膝盖,注视着摇曳的烛火。烛泪一滴滴滑下,化作莹润的暖白色。   卡伦刚松了口气,心脏又被伊根下一句话吊了起来——   “神啊,我什么时候能回到家人身边?”   伊根轻声说,“我知道我们必须分开,我有我的苦衷,我只希望一切早些尘埃落定。”   卡伦喉咙发紧。他看了会儿伊根难过的脸,将一片能改变声音的干草叶塞到舌下,悄悄挪到烛火旁边。   “很快……”   他用气声挤出一个词,声音活像出自烛焰本身。   烛火轻轻摇曳,照亮了伊根怔愣的面庞。   下一秒,那张脸上露出了异常明媚的笑意:“天啊,是您。我知道,您一定会回应——”   卡伦啪地闭了嘴,没有回应。   他想安慰这个孩子,完全是出于对同类的同情——他的兄长也离开了他,出于一个他至今无法理解的“苦衷”。   伊根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听我说,我不得不和我深爱的弟弟分开。”伊根目光灼灼地盯着烛火,“最糟糕的部分是,我是不告而别……算是吧。”   伊根看着不到二十岁,他的弟弟只会更加年幼。卡伦保持沉默,心里描画着一个哭喊的小男孩。   “但是我有我的使命,我要侍奉我的神。”   伊根像是把这里当成了忏悔室,滔滔不绝地继续,“而且出于……一些原因,如果我继续和他待在一起,只会给我们两个都带来危险。”   这不是你不告而别的理由,你本可以告诉他这些,卡伦心想。   但这着实不像是神祇该说的话,于是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伊根闭上双眼:“我知道,您曾经教导我们,家人应当彼此坦诚。”   “可要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那便不是‘苦衷’了。”   “神啊,离开他、欺骗他,这一切都让我无比痛苦……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保护他,正如他曾保护我。我向他承诺过,我愿为那个约定付出性命。”   少年的语气真诚极了,其中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卡伦怔怔地站着。   是啊,他为什么要纠结赫米特离开的理由?   他的哥哥很爱他。他们共同生活多年,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么赫米特之后那些奇怪的布局,让他无意识追随弥斯和萨拉尔的安排,一定也有其苦衷。   毕竟事到如今,那个神秘的V.O.R仍藏在迷雾之中。也许赫米特知道一些危险的内情,并且真的被V.O.R盯上了……   卡伦越思考,眉头越舒展。这个猜测微妙地安抚了他——赫米特还活着,只是藏在暗中帮忙;弥斯和萨拉尔是对付V.O.R的关键,他只需要全力协助两人。   更妙的是,他们下一步就会前往阿特拉的晚星城,调查阴影修会。如果他没猜错,这便是赫米特引导自己,间接达成的结果。   赫米特还活着,一切充满希望,这简直是他能想象的最好境况。   “他会原谅你……”   卡伦再次靠近烛火,用缥缈的声音回应。   伊根从床边站起,大踏步走到桌子前,他的脸上满是喜悦与解脱。   他这么一动,刚好在狭小的房间里制造出一条通路。卡伦立刻闪身,顺利挪到了门口。   “感谢您的理解与包容。”   伊根提高声音,“我一定会尽心准备开目礼。”   ……看来是他想多了,伊根信仰的还是盲神,卡伦的好奇心被扑灭大半。   深红沼泽遍布天幕遗迹,也许阴影修会和秘苑的祷词刚巧出于同源。贸然暴露不可取,他还是再观察一下其他使者为好。   “……晚安,亲爱的弟弟。”   书桌边,伊根吹灭了蜡烛。他回到床上,呼吸很快舒缓起来。   门没锁,卡伦用靴尖轻轻撑开一条缝,回到了光亮的走廊中。下一刻,那扇门被他无声关上,门内一切彻底浸入黑暗。   “晚安,我亲爱的卡伦。”   陈旧的木床上,“伊根”扯了扯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狗头][狗头]   下章转向另一个忏悔室——[让我康康] 第130章 祂知道   忏悔室。   弥斯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中一片漆黑,就像回到了封印深处。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整个抱在怀里,睡得太阳穴一阵钝痛——他绝对睡了八个小时以上。   魔神大人意识到自己醒了,一想到待会儿还要应付那个可怕的小孩,他继续紧闭眼睛,在枕头上磨蹭。   再磨蹭会儿,开目礼就要开始了。他可以英明地睡到这一切结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睁开……   ……嗯?   一股柔和油润的肉香钻进弥斯的鼻子,弥斯忍不住把眼睛睁了道缝,接着瞧见了萨拉尔戳到他鼻子底下的炸肉。   弥斯没忍住,嘴巴一张,把肉块咬进嘴里。   萨拉尔大约将咸肉煮掉了盐分,再裹了蛋液面包屑油炸,做成金灿灿的炸肉块。他还往炸肉上洒了胡椒,味道鲜美极了。   “厨房还有,醒了就起来吧。”   萨拉尔在床边坐下,语气带着笑意,“快点,我得帮你盘头发。”   弥斯披着被子坐起来,身上的服装被他睡得七歪八扭,上半身几乎没什么布料。他的灰白长发也四处披散,上面的石榴花奇迹般地没有掉下。   他在“忍着头疼和无聊继续睡”还是“去厨房享用炸肉和水果”间犹豫了会儿,终究败给了后者。   “天是不是快亮了?”弥斯充满希望地凑近萨拉尔。   说到这个,萨拉尔表情微微凝重:“我一直在计时——你睡了快九个小时,窗外的天色仍然是白天,阳光没有任何变化。”   “按照我们进入根系教堂的时间算,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但是房间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人来迎接我们。”   他很谨慎地没有用“离开”之类的词。   弥斯脑中警铃大作:“什么意思?我们真的被困住了?”   萨拉尔点了点头。   该不会是专门针对他们的阴谋吧。   弥斯自行爬到萨拉尔身边,把披满长发的脊背转向萨拉尔:“快点梳,我得去看看。”   说完,他熟练地伸出手,准备去接被梳出头发的餐刀和餐叉。进入忏悔室前,萨拉尔把它们藏入了他的发髻。   然而弥斯的爪子举了好一阵儿,都没有感受到那阵熟悉的凉意。   “餐刀和餐叉都不在,准确地说,它们消失了。”   萨拉尔戳了戳弥斯探出来的掌心,“也就是说,这个地方绝对不是现实。”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现实世界,弥斯不满地抽回手:“说一千道一万,你看不穿盲神的把戏,这就是你所谓的‘擅长精神类魔法’?”   “在这种等级的幻象里,我们对于时间的体感多半是错误的。”   萨拉尔一边给弥斯梳头,一边面不改色地继续,“也就是说,想让我们在这里待‘多久’,全看盲神的意志。”   “如果祂就是不肯放我们走,我们再在这里相处三百年都有可能。”   说完,他将火红的石榴花再次插入弥斯的发丝。弥斯刚起床,头发带着暖乎乎的温度,触感格外鲜活。   弥斯不觉得被困住恐怖,相反,他认为萨拉尔说这话的表情很恐怖——萨拉尔的表情甚至是放松的,就像他们被困在这里不是坏事。   “你不在乎?”弥斯问。   萨拉尔:“第一,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这不是针对性攻击;第二,精神世界要看精神强度,我对自己有信心;第三……之前的祭品成功存活,还都组建了幸福的家庭,现在我理解原因了。”   盲神精挑细选的单身男女,长相和人品必定有保障。   这样两个人表面上一同祝祷一夜,实际上在这个古怪的地方待了不知道多久,还有个和两人相貌相似的乖巧“孩子”陪伴。   两人相处中互生情愫,在离开后步入婚姻,简直再好理解不过。   “……咱们参加开目礼,本来就是为了放松。”   见弥斯还是一副横眉竖目的模样,萨拉尔继续道,“幸亏你我一起被关在这里,现在我们可以慢慢来了——情况不明,我建议按部就班地继续,静观其变。”   弥斯愣在床上。   他感到不快,到底还是因为受制于一个无名神祇,自尊过不去。萨拉尔可是一直被他压制,脸皮厚度完全够用。   现在可好,时间流速不同,不耽误外界时间。自己这个死敌还和他难兄难弟绑一起,不可能趁萨拉尔不在动手脚……回归人世后,萨拉尔怕是头一回这样自在。   眼看敌人享受人生,魔神大人越想越气。萨拉尔刚给他梳好头,他便一个转身飞扑,把人按在床上。   “我放松不下来,我一定要先找到解脱的办法。”   萨拉尔趁机探了头,吻了下弥斯的鼻尖:“嗯,祝您顺利。”   弥斯不爽地起身,冲向厨房,决定先进行第一步报复——吃掉萨拉尔做出来的所有炸肉。   遗憾的是,不止他一个人能闻到炸肉的香气——   “妈妈!”   索涅正踮着脚尖,去拿晾在架子上的炸肉,嘴巴还带着显眼的油光。   见弥斯出现,他嗖地把手背到背后,脸上露出一丝紧张,“爸爸说我可以吃……我洗手了!”   一想到这个小崽子嘴里的爸爸妈妈指的是谁,弥斯又一阵恶寒,险些顺拐。   他想揍这小子一顿出气,但考虑到索涅极有可能是他们离开的关键,弥斯只好把戾气按回脑海。   “小孩子不能吃太多。”他硬邦邦地说,把一整碗都抱在了自己怀里。   “可是爸爸做的很好吃。”索涅委屈道,“我再吃两块可以吗?……一块?妈妈——”   弥斯被吵得烦不胜烦,迅速从碗里抽了一块,堵住了索涅的嘴巴。   索涅眨了眨那双青金石蓝眸子,眼睛逐渐弯起,像极了嘚瑟的萨拉尔。   “妈妈真好。”他双手抓住那块肉,乖巧地说道。   弥斯自己叼了块,斜眼瞧这小子。他弥散瞳孔,果然没看到魔基——这孩子八成是盲神的化身或者傀儡,绝不是正常人类。   虽然没有了餐刀餐叉,但他们还有魔法。也许他可以探探索涅的记忆,说不定能捞到些线索。   弥斯想到做到,他悄悄散出看不见的魔力雾气,让它们钻入索涅的鼻子、嘴巴和耳朵。   “阿嚏——!”   弥斯还没来得及动作,索涅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把他的精心操控的魔力全部喷了出去。   “这样可不行,妈妈。”   打完喷嚏,索涅抹抹鼻子,“父母不能偷看小孩的日记,记忆日记也不行。”   弥斯端着炸肉的手僵了僵,背后一阵发寒。   他刚刚只是把魔力探了进去,魔法也仅仅刚起了个手,索涅怎么知道他要看记忆?……据他所知,此前只有萨拉尔能这样快地分辨魔法种类。   这小子该不会继承了萨拉尔的知识吧,盲神有这种能力吗?   “我什么都没做,都怪萨拉尔放了太多胡椒。”弥斯硬着头皮扯谎。   索涅歪过脑袋,原本纯良的脸有了点萨拉尔味儿的无奈:“嗯,就当是这样吧。”   说罢,他像是鼓起勇气,“不过,我还想再吃一块肉。”   弥斯看看那双该死的蓝眼睛,又看看碗里的肉,到底还是给索涅塞了块。   “吃吧。”他不情不愿地说道,自己跟着咀嚼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灰白脑袋,在阳光灿烂的窗户边啃炸肉。萨拉尔还在灶台上煮了奶油浓汤,咕嘟咕嘟的汤汁吐着热气,在阳光下泛出一点彩光。   这个角度看去,可以看到卧室里小憩的萨拉尔。   他熬了九个小时,如今睡得很熟,连卧室门都没有关。弥斯盯着萨拉尔的两条腿,狠狠地咬着肉块,仿佛那是萨拉尔的小腿肚子。   索涅看看弥斯,又看看萨拉尔,最后怯生生的目光回到弥斯身上:“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   “没有。”弥斯硬邦邦地说,又往嘴里丢了块肉。   他总不能跟这小子说他想早点离开,萨拉尔却想在这鬼地方慢慢来。   索涅:“你看起来在生他的气,你为什么生气?”   “爸爸是个很好的人,他做的炸肉好吃,给你梳的头发也好看……是他给你梳的,对吧?这种发型自己梳不了。”   弥斯眼珠一转,有了个绝妙的主意:“你告诉我关于‘盲神’的故事,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生气。”   索涅安静下来。   永昼的阳光照耀下,那双蓝眼睛干净得不可思议。   “可是妈妈并不在乎盲神啊,盲神选中的也不是妈妈。”   他的语气带着近乎残酷的天真,像是在分享一个母子之间的小秘密。   弥斯的咀嚼停住了。   “啊,我知道了。妈妈这么容易就生爸爸的气,是因为你们没有真正‘相爱’,这一切都是假的,对吧?”   索涅兴高采烈地说道,脸颊因为兴奋一阵发红。   “太好了,你们一定能陪我特别——特别——久!”   温暖的阳光裹着弥斯,冰冷的不祥却顺着他的脊椎向下滑。   这个“孩子”知道他们做的手脚。   也就是说,盲神知道他们不是正常祭品,但还是把他们拖进了这个“家”。   弥斯悄无声息地挪挪步子,挡在了索涅和卧室门中间,身影遮住了熟睡的萨拉尔。   他低下头,看着索涅那张沉浸在幸福中的面庞。   ……这个蜗居在荒凉之地的“神明”,究竟想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晚晚短短,明天长长补齐!我就不信了……[猫爪] 第131章 鼠妖精历险记   卡伦神父再次回到走廊,这一次,他没有再在走廊上发现什么棘手人物。   尽管如此,神父还是放轻脚步,蹑手蹑脚朝外挪。走到根系教堂最外侧,塔丝终于找回了几分状态:“这地方简直要命,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法再正常喘气了。”   神父挠挠头:“里面的魔法环境有问题?”   塔丝吃力地探出小半身体,双手在宝石边沿扒着:“很难形容,我从没接触过那样的环境,就像……”   他费力地搜索了会儿形容词,“……就像我诞生的地方。”   卡伦神父回以探究的眼神。   “魔力流动异常紊乱,但魔力的波动非常丰富。如果说外面的环境像是一杯冷水,这里面就是一锅煮沸的奶油杂烩汤。”   龙妖精努力向这个大个子人类说明,“后者盛在碗里,是一顿美好的晚餐。但你自己被扔进汤里炖,事情就没那么美好了。”   神父似懂非懂地哦了声:“那我找个地方把黑曜石藏起来,你在外面休息。”   “不!上回我就没怎么帮上忙,这回还歇着?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塔丝中气十足地叫道,“这种乱流会被血肉隔绝,只要我拥有一具能寄宿的血肉身体,就能稳住我的形态。”   也对,卡伦心想。龙妖精是实打实的强者,连那些少年祭司都能在根系教堂自由行走,塔丝不可能做不到。   但是血肉身体……   “你能附身?”卡伦神父小心翼翼地求证,“我以为只有神力才能做到。”   “听着,就算没有那种吓人的精神交换,之前也有类似的‘附身’现象。”   龙妖精翘起鼻子,相当老到地解释。   “第一种,改变自己的肉身外观,冒充他人——难度极高的血肉魔法,但它确实存在,人类喜欢用这一招。”   “第二种,就是我们这种魔法生物专用的小把戏。只要给我一具新鲜的尸体,我能把它短暂地‘穿上’,借此行动。”   说完,塔丝叹了口气,“不过龙妖精们通常不那么干,那是死灵最喜欢的手法。”   卡伦神父如临大敌:“可是我们去哪儿找新鲜尸体?”   “这就是最难的部分。”塔丝唉声叹气,“如果我没有道德,就把刚才那个小子弄死了。可惜我有,还不少。”   神父已经开始思考其他路线:“……这个新鲜尸体,一定要是人类尸体吗?”   “等等,你该不会——”   “老鼠可以吗?”卡伦神父嘴巴上说着,手已经掏起了口袋。   龙妖精张大嘴巴,他的嗓子眼里堵了“老鼠很脏你这个混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两句话,最终出口的是:“你刚才还要它们帮忙,现在就要杀了它们?”   卡伦大惊:“怎么会!除了人,我从不杀和我说过话的动物!”   龙妖精:“……”   龙妖精:“……好的。”   与此同时,卡伦的手从口袋收了回来,手中赫然多了块甜乳酪。   他召来一只老鼠,做了个小小的交易——它们提供一具相对完好的老鼠尸体,他用等量的甜乳酪来换。   老鼠们喜欢这个交易,不一会儿,它们就把一只僵硬的小老鼠拖到卡伦面前。这只老鼠似乎误食了有毒的食物,它嘴边沾着白沫,身体还没来得及生蛆。   塔丝脸上多了几分生无可恋的颓丧,他当着卡伦的面叹了百八十口气,才钻入了死老鼠的身体。   死老鼠站起来后,旁边几只老鼠发出一阵吱吱尖叫,叼着奶酪跌跌撞撞逃跑了。   龙……鼠妖精:“呵呵。”   “接下来,我会指挥其他老鼠协助你。要是遇到危险,你就大叫,我会让它们把黑曜石丢给你。”卡伦殷殷叮嘱。   “行。”塔丝艰难地用四只脚前进,他又想叹气了。   不得不说,有了这副血肉盾牌,那古怪乱流的影响一下子就弱了下来,怪不得弥斯的感受与他完全不同。   就是平时习惯的事物变大数倍,屁股后面还多了条僵硬的尾巴,塔丝走得格外恼火,恨不得抓个人来一口。   回到邻近大神殿的栅栏门,卡伦停下步子。   这种栅栏门附着了无数魔法,他不是不能靠体力强行破门。可是这里太靠近教堂中心,他很快就会被发现。   三只棕黑色小鼠——包含了不起的塔丝·迦——替他钻过镂空孔洞,继续前进。   走廊的光辉在镂空花纹上弹跳,投下若有若无的阴影。   “愿祂的帷幕将你们裹藏,无踪无恙。”卡伦郑重地将手放上心口。   在其余两只老鼠复杂的目光中,塔丝以某种身残志坚的动作钻入门缝,顺利潜入准备室。   准备室里站着两位祭司,一老一少。   “两位贵客都进去了。”加尼特祭司冲那打扮繁复的老人低下头。   那老人长须及地,身着宽大的白袍,坚果油脂的甜香盖住了老人特有的味道。他拄着一根比本人还高的绿宝石权杖,望着紧闭的门扉。   “愿吾神得偿所愿。”老人叹息。   加尼特祭司看起来更期待些,他向往地看着那扇门:“听说您年轻时被盲神选中过,我一直期待,神也能赐予我这样的荣耀……可惜,今年祂选中了外来的客人。”   塔丝努力抬起脖子,看向加尼特。   这位祭司身材健美漂亮,皮肤光洁、牙齿白净,能看到精心保养的痕迹。他眉目的确端正英俊,可惜和萨拉尔差个档次,连淳朴的卡伦都比不过。   其实塔丝也挺好奇盲神的选人标准,通常异教徒只会被当作字面意义上的活祭品,而不会得到神明的赐福……塔丝年纪不小了,他可不信盲神凑齐两个漂亮年轻人,只为了玩撮合游戏。   也许在人类看来,能获得一个外貌顶尖,人品又有神明作保障的配偶,是件浪漫的好事。   然而龙妖精就没有“浪漫”这根弦,他坚信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这里的魔力状况和魔法生物诞生的环境相似,绝对不是巧合。   可惜那老人沉默地笑了笑,没接话茬,目光仍然锁着不远处的门扉。   “选中两位外来者,选中一对相爱的恋人,都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加尼特祭司继续道,“看来盲神大人想要换一换祂的挑选方式……”   “加尼特,有话直说吧。”老人淡淡地开口。   “教领大人,这种变化真的是‘积极’的吗?”   加尼特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忐忑,“吾神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那一晚的祝祷,就像一个长梦。醒来时,我和她只剩有关禁忌的浅淡印象,以及对于彼此的亲切感。”   提到“她”时,老人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只是随着接下来的话语出口,那笑容迅速消失了。   “……但我同时记得莫名的失落,我们一定让祂失望了。而后,我询问过其他‘祝福夫妇’,他们也有类似的感觉。”   “孩子,我也不知道祂想要在我们身上找寻什么,但那愿望一定非常迫切,并且从未实现过。”   加尼特沉默了。   这样一看,盲神挑选外来者的确有祂的理由,可是……   “祂为什么不将愿望告诉我们呢?”加尼特问。   “加尼特,加尼特,神怎么会向人许愿?”   老人失笑,“况且,那位可是将先祖们从沼泽中拉起,让这遗迹重现辉煌的伟大存在。连他都无法实现的愿望,告诉我们又有什么用呢?”   “您说得对。”加尼特谦逊地说道。   ……人类就是喜欢胡思乱想,龙妖精用老鼠鼻子喷了口气,险些被呼出的气体臭个跟头。   身为魔法生物,龙妖精们没有信仰,自然不存在什么美化神明的想法。在他看来,这个盲神可疑得很——说不定祂不肯透露祂的目的,只是因为那目的太过危险。   听这两个人类打哑谜,他没有捞到太多有用的讯息。塔丝眼珠转了转,悄悄爬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不进去,就借着身高优势从门缝看看,应该没事吧。   龙妖精敢想敢做,他甩开另外两只老鼠,趁祭司们没注意,凑近了那条门缝。   又来了。   这一回,那种纷乱混沌的气息,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   那扇门的门缝很窄,龙妖精使劲把脑袋往里挤,半天只挤进去半个鼻子。所幸他把脑袋塞得够低,能勉强看见室内的情况。   室内一片黑暗,萨拉尔和弥斯都倒在离门很近的地方。地上有事先铺好的软垫,两人呼吸绵长清浅,看起来睡得很熟。   更远处浸泡在黑暗里,塔丝看不清。但在那片暧昧不明的黑暗中,塔丝嗅到了什么。   它闻起来像是被水泡了太久的生肉,腐败的蜂蜜,以及发霉的药材。黑暗中传来隐约的心跳声,不止一个,却格外整齐划一,如同千万个鼓锤同时擂下。   塔丝紧张地绷起爪子。那股混沌的魔力乱流,中心就在那里——它自阴影深处投来视线,注视着昏睡在门口的两人。   塔丝忍不住把细小的鼠爪伸入房间,试图抓住弥斯一缕散开的发丝。他的爪子还没有探过门缝,只见一道寒光,他的爪尖被整个削掉。   幸亏他用了死鼠作为身体,伤口没有流血,也没有疼痛。不过要是这具身体被毁坏大半,他的本体也保不住。   塔丝只好蜷缩身体,继续查看室内。既然来了,他非得看清那东西是什么。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黑暗中隐隐露出一张脸。   尽管被阴影遮挡大半,只剩隐约轮廓。塔丝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张年轻的人脸。   它上下颠倒,头皮以一个怪异的角度紧贴地面。只要再近些,那东西一准能看到门缝里的塔丝。   龙妖精吓得毛都炸了起来,他趔趄着退了两步,转身躲到门框后方。   而在这灯火通明的一侧,两位祭司并排而立,无比虔诚的祈祷——   “愿吾神得偿所愿。”   “愿吾神得偿所愿。”   ……   “房间”内。   尽管觉得这孩子不太正常,弥斯还是坚强地吃完了所有的炸肉。   “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魔神大人擦擦嘴巴,把空碗往桌子上一搁。   索涅假装没听见。   这小子越来越像萨拉尔了。   弥斯一个深呼吸,咬紧牙齿:“说吧,你想让‘妈妈’做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索涅说,“妈妈只要做自己就好了,当然,如果妈妈愿意陪我玩,那更好。”   弥斯还真不知道人类要怎么玩,奴隶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个。   他想了好一会儿,只好模仿萨拉尔,从食材堆里扒拉出几个蘑菇:“看好了,我扔出去,你捡回来。”   索涅:“……妈妈,我不是狗。”   “你爸爸就喜欢玩这个,他还自己玩自己。”弥斯实话实说。   索涅沉思了好一会儿,忍气吞声:“好。”   弥斯嗯了声,随手将蘑菇扔得老远。索涅轻巧跃起,以一个孩子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踩着墙跳到蘑菇旁边。   他兴致索然地拾起蘑菇,小跑到弥斯面前:“妈妈,这次轮到我扔了。”   “我也不是狗。”弥斯说。   索涅看起来有点委屈:“可是你说爸爸……”   弥斯十分残酷:“你猜他当初为什么自己玩自己?因为我不高兴陪他玩这个。”   索涅抿住嘴唇,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弥斯则有种莫名的轻松感——没准盲神觉得他烦,决定把他俩一脚踢出去,那也算是解脱。   他想到做到,顺势捏住索涅圆滚滚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妈妈别啧样。”索涅口齿不清道,“我们换一够,妈妈喜欢玩设嘛?”   喜欢玩什么?   这还真把弥斯问住了,自从他出现意识,就没有探索喜好的时间——他把时间全放在观察萨拉尔上了。   来到人世后,他也和萨拉尔形影不离,每次称得上“玩耍”的活动里,都有萨拉尔的影子……但要说他最快意的活动……   “我喜欢玩你爸爸。”他深沉地总结。   索涅嘶地抽了口气:“不要对小孩子说这个。”   弥斯:“……”   索涅:“……”   弥斯:“那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和幼崽相处真是让人心烦,虽然这个小崽子未必是人类。要不是萨拉尔熬了太久,得多睡会儿,弥斯准要把他揪起来。   见弥斯原地走神,索涅叹了口气,听起来比弥斯还沧桑。   “你玩累了是吗?快去睡。”弥斯充满希望地建议。   “我不需要睡眠。”索涅咕哝道,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弥斯,“妈妈你要是玩累了,大可以休息,我会自己看书。”   “我想想,你不要父母的关爱,也不要我们做什么事,只要我们待在这里,并且——”   弥斯皱皱鼻子,“——并且相爱,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兴趣?”   “兴趣?”   索涅定定地看着他,那双酷似萨拉尔的眼眸清澈极了,“妈妈,我只是在学习。”   “学习如何‘诞生’。”   作者有话要说:   龙妖精:我以为我至少负责了一部分颜值。   龙妖精:(在老鼠的身体里心碎) 第132章 祂的动机?   诞生?   弥斯有种微妙的不快。   要是这孩子真的是盲神化身,他混沌魔神还没成功诞生呢,区区盲神居然想早他一步……等等。   盲神不是V.O.R用畸果强行改造的“神”,要是能观察这家伙的诞生过程,说不定他可以学到点什么。幸运的话,这也会是一条冲破封印的路。   反正他有自信,就算这个所谓的盲神成功诞生,也不是他本体的对手。   ……而且换个角度,这家伙至今没能成功诞生。但之前的祭品也全须全尾地离开了,无论是失败还是成功,他都是赚的。   弥斯心里的焦躁顿时散去大半,面前的索涅也显得顺眼不少。   “这个目标不错,爸爸妈妈会全力支持你。”魔神大人严肃地套话,“说到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吗?”   眼看弥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索涅有点茫然地瞧着弥斯:“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只需要自然相处,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   这是不愿意明说的意思,弥斯心里啧了声。   他一屁股在客厅的沙发坐下,看向窗外的明媚阳光,以及无尽草原。这个地方和封印内部完全相反,只有永不结束的白昼。   索涅小步挪到弥斯身边:“妈妈,你可以抱抱我吗?”   为了知识,弥斯大方地拍拍腿:“过来。”   沙发空间狭小,索涅有点别扭地爬上沙发,被弥斯打横……悬空托着,姿势简直像钓鱼人炫耀刚钓上来的大鱼。   索涅不太舒服地动了动,奈何弥斯的爪子比铁钳还紧,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还想要什么吗?”弥斯亲切地问。   索涅:“……没有了。”   他绷紧身体,僵硬地弯着身体,额头渗出一点点汗迹。   很好打发嘛,弥斯满意地想。他更满意的是,刚才被他拿来玩的蘑菇自动回归原位,这里的食材似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是上午,不知道午饭吃什么……   ——吱呀。   萨拉尔补了短短一个小时的觉,就再次起了床。他推开半开不开的门,正瞧见弥斯双手捧着索涅大鱼。   萨拉尔:“……”   萨拉尔缓缓退回卧室,关上门,再次缓缓打开。   弥斯和索涅一起扭头瞧他,一大一小两个灰白脑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爸爸!”索涅把这声呼唤喊得像在求救。   出乎弥斯的意料,向来圆滑的萨拉尔却没有立刻反应。他静静地扶着门框,看着洒满阳光的客厅。   “你睡这点觉够吗?”弥斯冲萨拉尔皱起鼻子,“小心休息不够,脑袋变傻。”   “爸爸,呃,抱抱我。”索涅还在努力求助。   弥斯视若无睹:“你不睡的话,不如说说中午吃什么。顺便一提,我要吃奶油蘑菇汤,加培根丁的那种。可惜这里没有覆盆子……萨拉尔?”   萨拉尔仍然站在门边,弥斯有种异样的感觉,萨拉尔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脆弱过。   有那么一瞬,萨拉尔看起来满足而平凡,与那些不值一提的人类很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硬要说的话,他像是一个沉浸在美梦之中,偏偏又知道自己在做梦的可怜虫。   “奶油蘑菇汤配面包,加上蔬菜沙拉。”萨拉尔许久才开口,“你呢,孩子,你想吃什么?”   “蘑菇汤很好,但我想要脆一点的面包。”   索涅艰难歪头,“爸爸,你怎么了?你看起来有点难过。”   萨拉尔向前几步,把索涅从弥斯的魔爪里拎出来:“难过?当然不。我只是想尽量记住这一刻。”   索涅:“可是我们只是在讨论午餐,这很平常。”   萨拉尔的目光越过索涅,看向仰倒在沙发上的弥斯。   弥斯看起来比他入睡前平静许多,表情十分松弛,不再与这处空间格格不入。   眼下,弥斯顶着他亲手编好的发髻,在灿金的阳光下伸展身体。他的皮肤透着健康的血色,喉咙里唔唔作声。   窗外天空碧蓝如洗。他们都知道,在这里,黑夜永远不会到来。   “……这不是平常的事,孩子。”   萨拉尔的语气少见地苍老,“这是我一生注定触碰不到的景象。”   “讨论午餐?”   “不,”萨拉尔冲索涅微笑,“我是指‘一个家’。”   索涅似懂非懂地看向萨拉尔:“可是爸爸你这么年轻,又很英俊。就算妈妈和你分……分手,你仍然可以得到一个家,只要你想。”   听到这句话,弥斯扭过脸来,目光在萨拉尔脸上扫来扫去,萨拉尔忍不住挠了挠脸。   “那我得抛弃我的责任,我的愿望和我的真心。”   萨拉尔摸了摸索涅的脑袋,“可是那样做的话,我就不是‘我’了。”   “有些渴求注定无法实现,但也无法放下。也许你无法理解……”   “不。”   索涅的表情消失了。   “我能理解。”他用一种古怪的,没有起伏的语气说,“我居然能够理解。”   说着,他摸向自己的心脏:“你看,这里像有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洞。”   弥斯皱起眉,索涅的动作带着奇特的既视感。   不久前,少年萨拉尔对他表白时,也是这样按住了心口。   【——你看,就是从这里开始燃烧的。】   彼时少年萨拉尔的空洞神色,几乎与此刻的索涅重叠。   只是这个瞬间,索涅整个人不再动作,但那并非正常的僵硬,更接近凝固。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萨拉尔,眼皮不再眨动。   萨拉尔一闪身,一把抓起享受阳光的弥斯,将人甩到自己身后。   喀啦。   一连串裂响,索涅的脑袋蛋壳般裂开。   剧烈的震颤中,让人目眩的白光炸穿了萨拉尔和弥斯的视野。   弥斯下意识用四肢缠住萨拉尔。他不知道这个姿势谁更容易受伤,他只是知道,此刻他们绝对不能分开。   万幸,没有攻击袭来。两人勉强恢复视力后,四周变了样子。   房间大小没变,墙壁温暖的木板变成了冰冷的石砖。地板上柔软的地毯不知所踪,只有冰冷的石头地面。沙发也变成了没有靠垫的石椅,看得弥斯一阵不爽。   屋内的氛围直接暗了三分,角落出现了燃着雕花蜡烛的烛台。窗外仍然阳光灿烂,只是颜色比先前浓艳数倍,处处透着虚假。   弥斯牢牢挂在萨拉尔背上,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暂时没有下地的打算。   “爸爸,妈妈。”   一个稚嫩的声音呼唤道。   弥斯从萨拉尔身后缓缓探出脑袋,看向声源——“那东西”看起来有点像索涅,但他缩小了。   之前的索涅站直身体,脸还能埋进他的肚子。眼前的索涅却还没有他的腿长。   他仍然有着和他们相像的灰发和蓝眸,只是那张脸……那张脸有点像是左右大小不同的畸形。   索涅的头颅不再是正常圆形,而是想把一半少年脸庞和一半孩童脸庞融合到一起,有种让人反胃的不协调感。   更有甚者,他脸上还残留着些许裂纹的痕迹,活像增生的毛细血管。   那张变形的脸上重新出现了表情,那是个灿烂又忐忑的笑容。索涅揪着衣角,有些紧张地看向两人。   在正常人类看来,也许这个模样相当恐怖。但在混沌魔神看来,这境况还不如土豆发芽可怕。   他从萨拉尔身后钻出来,又开始捏扯索涅的脸,研究这个野生神明——或是野生神明傀儡——的变化。   “唔——妈妈——爸爸……!”   萨拉尔脸上还残存着一丝惊愕,但发现这地方还存在,英雄先生貌似松了半口气。眼看弥斯活蹦乱跳地折腾索涅,他另外半口气也徐徐松了出去。   弥斯确实非常聪明,并且相当惜命。既然弥斯敢对索涅上手,说明这变化不是负面的,起码目前对他们没有生命威胁。   最终,萨拉尔下意识转过眼,又看向厨房。   “食物都还在,不错。”   他说,“其实我更习惯石头厨房——奶油蘑菇汤、蔬菜沙拉,外加烤脆一点的面包,对吧?”   这回换索涅不自在了。   他摸摸自己变形的身体,目光在弥斯和萨拉尔之间转来转去:“妈妈,你不讨厌我吗?”   “你爸爸老了比你还丑。”弥斯开朗地说。   索涅:“……”   索涅越发茫然:“我不是说这个……”   “好吧,如果你不爱听老家伙的故事。”   弥斯响亮地啧了声,“你比我年轻的时候长得像人类,行了吧?”   索涅脸上的表情更生动了,虽然不是什么好的生动——他几乎是费解地望向弥斯,一脸“你们怎么还不跑”的疑问。   弥斯哪管这小子的精神状态,他甚至俯下头,在索涅附近嗅了嗅。   这可是宝贵的魔法波动变化,他得牢牢记在心里。   ……   门外,塔丝猛地把鼻子收回来,打了个喷嚏。   另外两只老鼠——准确地说,让人看不起的懦夫——察觉异常后,慌不择路地跑出去给卡伦报信。而他,勇敢的龙妖精塔丝,敢于再次把鼻子探进门缝。   就在几秒前,室内出现了一波短暂的魔力爆发。那浪潮穿过门扉,把他的老鼠胡须吹得抖个不停。   兴许因为这浪潮的存在,黑暗中的异物隐去身形,气息弱了几分。塔丝立刻把鼻子塞进去,簌簌嗅个不停。   气味没有变化。   但是魔力……魔力流转的越发快速,整个魔力氛围变得有些“温暖”,越发像他所诞生的地方。   只是这股魔法浪潮比他的诞生地还要复杂,还要激烈。以至于他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错觉——他的诞生地,简直像这个地方的“仿制品”。   活跃至极的魔力……神似魔法生物诞生地的魔法浪潮……   不对,缺了什么。   在他诞生的时候,龙妖精的祖先们已然搭好引导法阵。诞生地指引活跃的魔力成团,让他们在意识朦胧之际遵循指示,逐步构建身体。   但是这里没有引导法阵,更没有什么指引魔法。房间内只有可疑的黑暗,以及隐藏在黑暗中的怪异存在。   再想想……一男一女作为祭品……感情美满的盲神祝福……   ……不对。   这该不会是要拉优秀的人类相恋,引导他们精神交.媾、精神孕育,再让那只不知名的魔法生物有样学样地构造身体吧?   那个拼命想要降生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对,不对!   龙妖精大惊失色。   先不说那个未知存在,这回进去的是两个男人!   那两位是情侣,不需要什么盲神祝福,可是他们根本生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没那功能,没那功能[猫爪]   龙妖精:怎么办啊他们是不是一辈子出不来了[害怕] 第133章 神启?   兴许被老鼠脑袋影响了,龙妖精一时间感觉头壳嗡嗡响。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是真的。   诚然,比起精神怀孕,现实妊娠更具有参考价值。但是现实妊娠需要情感基础,还需要足够久的时间,一夜显然不够。   那么剩下的可能,只有“精神怀孕”——将两人的意识拉入梦境空间,梦中时间可以拉得很长,几年都有可能。   梦中人有着模拟现实的身体。只要幕后之人魔力足够,把梦境空间打造得足够真实,便可以把现实妊娠还原个七八成。   ……一定是这样,毕竟以弥斯和萨拉尔的性格,不可能一进门“倒头就睡”。   要是他们一直生不出来,那岂不是会被永远困在梦里,再也无法清醒?   退一万步,谁知道梦境里的时间流速有多快。那两位的精神在梦里度过千万年之久,他们再醒过来时,精神还能正常吗?   ……得想个办法通知他们。   龙妖精焦虑地抖着胡须。   卡伦不会使用魔法,他自己也不擅长精神魔法,屋里又有个未知又强悍——并且极有可能与盲神相关——的存在,得尽快想想办法。   他果断转过身体,顺着墙边溜了出去。   十分钟后。   “什么?”   听完塔丝夹杂着吱吱声的讲述,卡伦神父满脸茫然。   祭品在祝祷之夜被拉入梦境世界,这种事情尚在卡伦神父的理解范围。赫米特曾说过,各个宗教都不同程度地痴迷精神世界。   但这个“没有梦中怀孕就无法离开”的猜想太过冲击,以至于他的思考停滞了整整五秒。   “……你确定那个未知存在的目的是,呃,把人关在梦里生孩子?”卡伦艰难地确认。   “那东西强得要命,没准就是盲神本尊。不瞒你说,我太熟悉那个氛围了,祂绝对想诞生,借由弥斯和萨拉尔的力量诞生。”   塔丝焦虑地揉胡子,“当然,‘怀孕生子’这部分是我的猜想……难道你有更合理的猜测吗?比如那两个家伙只是困了?”   卡伦呃了好几声:“也许祂只是想欣赏祭品之间的爱……”   塔丝抬起黑豆似的老鼠眼,左眼写着“你认真的吗?”,右眼写着“你今年几岁?”,瞳孔都快变成问号。   “……我们在这里乱猜也没用,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联系上萨拉尔和弥斯。”卡伦神父继续道,“你的精神魔法怎么样?”   塔丝摇摇脑袋:“那玩意儿只有神职人员和疯狂罪犯才喜欢,魔法师通常用不到那些。”   卡伦:“联系金特里大法师恐怕来不及,那种级别的罪犯更不现实。神职人员……神职人员……”   两人突然瞧向彼此。   他们在不久前,刚刚和一位少年祭司打过交道。   那个小祭司既然能加入迎接祭品的队伍,天分肯定不低。哪怕他的魔法不熟练,他们也能以此抓到破绽——龙妖精作为魔法生物,他不擅长精神魔法,但很擅长藏进各种魔法“偷渡”。   卡伦立刻迈开步子,回到那个名为伊根的祭司门口。龙妖精熟练地挤过门缝,发现伊根正在黑暗中安静地沉睡。少年的脸冲向墙壁,睡得十分香甜。   确定一切正常,卡伦再次隐蔽身形,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   他手按上胸口,面带惭愧地忏悔了十几秒。随后他掏出打火魔器,再次点燃熄灭的烛台。   卡伦清清嗓子,用缥缈的声音开口:“好孩子,醒来吧……”   光照加呼唤,伊根几乎即刻醒来了。他擦擦眼睛,惊讶地看向烛台。   “吾神?”少年喃喃道,眼睛盛满惊喜与虔诚。   卡伦神父从未这么庆幸,阴影之神将隐藏的神力赐予了他。此时此刻,哪怕站在他脚下的塔丝,都看不见他局促到通红的脸。   “我需要你潜入祭品之梦。”   卡伦尽量温柔地说道,手又按上心口,在心里疯狂道歉。   伊根垂下头,脸庞短暂地埋入阴影。几秒的沉默,变得和几年差不多长。   卡伦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万一伊根还没学到精神魔法怎么办?万一这个要求是禁止事项怎么办?……最糟糕的可能,万一他把这件事告知其他祭司,引起骚动又怎么办?   万幸,简短的沉默后,伊根有些羞涩地开口:“我当然愿意遵从您的意愿,吾神。但是我能力不足,不知道能否让您满意……”   “无妨。”卡伦这才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差点把面前的烛焰喷灭。   他本来还想嘱咐几句“不要告诉别人”之类的话,却被塔丝的一咬打断。   “别。”他小声叫道,“多说多错,顺其自然。”   那边,伊根点点头。他郑重其事地穿上鞋子,走出房间。   他在栅栏门处略略一停,手轻轻放上层层叠叠的浮雕。伴随着粗粝的摩擦声响,栅栏门再次打开。   跟在后面的卡伦心中一喜,紧跟着伊根冲过栅栏门,溜进准备室。   准备室的门被正大光明打开,加尼特骤然转身:“伊根?你怎么来了?你明明——”   “我得到了神启。”伊根无比严肃,“吾神希望我身处此地。”   加尼特眉毛皱了皱,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教领祭司拦下。   “伊根很有天分,年纪又小,让他待在这里也无妨。”老人轻声说道,“这是属于盲神大人的神圣之夜,切忌神前争执。”   “是。”加尼特祭司立刻低下头。   老人冲伊根微笑:“如你所见,孩子,我们正在为盲神大人守夜。你说你得到了神启,盲神大人对你说了些什么?”   卡伦神父的脚尖一下子绷紧了,脚边塔丝的尾巴也绷直了。   下一刻,塔丝眼珠转了转,嗖地冲出去,撞翻了墙角的银烛台。   银烛台落上桌布,霎时间引燃一片明火。教领祭司顾不上询问了,他低声呢喃着咒文,一个水球在火焰上凝结,将那企图蔓延的火焰扑灭。   趁着两位祭司的注意力被引开,卡伦大步跑到伊根身边,把他往忏悔室的方向轻轻一推。   伊根果真机灵。   他面向那扇紧闭的门扉,无声地念诵着什么。一股魔力波动涟漪般扩散,塔丝一个激灵,紧跟着它跑到门边,努力将自己的一部分融入魔法。   小老鼠在门边瘫软下来,同一时间,一个幻象般摇曳的塔丝,与那道法术一起飞入门内,凭空消失。   原本,塔丝做好了重伤的觉悟。   他不知道那个梦境空间的情况,那里的魔法没准和外界一样紊乱。那般恶劣的情况下,他的“一部分”只能支撑几秒,或者更短。   这也是他只分出“一部分”力量的缘由。要是那部分力量毁灭殆尽,他得靠老鼠血肉壳子里的残存部分吊命。   到时候就靠卡伦神父报销治疗的宝石!塔丝悲壮地想。   ……   弥斯把烤得脆而不焦的面包片捏在手里,往汤里蘸了蘸,美滋滋送到嘴边。   ——咔嗤!   浓郁的香味瞬间溢满口腔,弥斯满足地唔了声。   现在他可算是知道萨拉尔这些手艺是从哪里来的了。不愧是继承了无数人类记忆的英雄先生,就是好用。   索涅睁大眼睛看着弥斯,他规规矩矩地喝一口汤,咬一口面包,似乎没想到食物还能这么配合。   弥斯心情颇好地瞧了他两眼,晃晃面包片:“想吃吗?”   索涅惊喜地眨眨眼,张大嘴巴:“啊——”   弥斯:“……你可以自己蘸。”   说完,他一口吃下了剩下的蘸汤面包,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索涅若有所失地闭上嘴,嘴角往下撇了撇。   “真残忍,不愧是你。”萨拉尔失笑,他用自己的面包蘸了蘸汤,喂给索涅。   “知道就好。”弥斯无所谓道。   萨拉尔似乎很中意这里,现在他也不急着出去。既然他们是一队的,刷好感的工作交给萨拉尔也行——反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小孩。   “你妈妈真残忍。”萨拉尔又喂了索涅一块面包,丝毫不被那张扭曲的脸困扰。   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余光仍然黏在弥斯身上。   “我原来以为,爸爸妈妈不是真正相爱。”   索涅边咀嚼面包边说,“现在看来,爸爸好像很喜欢妈妈。”   弥斯得意地哼了声:“没错。”   萨拉尔倒也不避讳:“那么明显吗?”   索涅点点头,用他堪称支离破碎的脸叹了口气:“我要去午睡了,爸爸妈妈继续吃吧。”   说完,他留给萨拉尔一个“你加油”的眼神,小跑着回到房间——尽管环境变了些许,他的卧室仍然紧紧关闭。   祸害离桌,弥斯一个弓身弹起,袭击了索涅的面包篮:“现在这些都是我的。”   “你随便吃,不够我再去烤。”   “喂,萨拉尔,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什么鬼东西?!”弥斯的语调骤然上扬。   他的那碗奶油汤里,倒映出了龙妖精半死不活的脸。   “弥……斯,弥斯?……是你,你能听见……吗?”塔丝的脸被一片浮起来的蘑菇遮住大半,声音断断续续、时近时远。   弥斯用比抢面包篮还快的速度,把萨拉尔拽到了汤碗前:“……有话快说。”   “长话……短说,你们被困在了……梦里。某个强大的存在——极有可能是盲神——想依靠你们……的力量诞生。”   龙妖精的形象愈发稳定,他倒豆子似的说道,“等……等,你们怎么不惊讶?”   因为“诞生”这回事,索涅告诉过他们了;而且看这个诡异的环境,不是幻境就是梦。考虑到奇怪的时间差,梦的可能性本来就大。   “还有别的吗?”萨拉尔催促,“你的状况好像不太好,就不要担心我们了。”   龙妖精点点头,汤面上的影像随之波动,泛起阵阵涟漪:“外面……魔力复杂……紊乱,和我的诞生地……一模一样。”   “我猜测他们……想让弥斯在梦中怀孕,好让那位存在观察婴儿从无到有……学习获得形体的办法。”   萨拉尔:“……”   弥斯:“………………”   “总之,你们梦中的身体以现实为蓝本,你俩生不出来。”   龙妖精终于看到了他预期的震惊神色,“开目礼出错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们必须想办法逃……跑……”   浓汤表面,那张小小的脸晃了晃,融化般消失了。   寂静。   寂静在阴暗的房间中蔓延,弥斯转过脑袋,无声地盯着萨拉尔。   长久的沉默后,萨拉尔:“呃,塔丝的想象力一向丰富……说不定有其他解释。”   弥斯依然无声地盯着萨拉尔。   萨拉尔有些艰难地继续:“我们还是按照客观的线索调查……”   “我觉得,”弥斯慢条斯理地继续,“龙妖精的猜想有点道理。”   “我有个主意——我们要不要试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   伊根(?):嘿嘿。   伊根(?):好奇卡伦知道真相的表情[让我康康]   我们的大天才弥斯又要天才创意了![好的] 第134章 弥斯的提议   “试、什么?”   萨拉尔难得声音有点磕巴。   “塔丝的说法不太可能是真的。开目礼持续了三百多年,活祭品有三百对以上——就算收集一回‘诞生知识’不够,也不至于重复这么多次。”   “谁知道呢?这可是为自己的‘诞生’做准备,再怎么谨慎也不过分。”   弥斯用汤勺搅动着奶油汤,蘑菇片在乳白色的汤里沉沉浮浮。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为了让自己完美诞生,这才容忍了萨拉尔三百余年。“神明”计算时间的心态,本就和短命的人类不一样。   发现萨拉尔沉默不语,弥斯只好继续:“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   “索涅出现变化,貌似是因为他‘理解’了什么。盲神每年都筛选貌美性格好的人类进来,也许是想要‘理解’某些东西……某些能让他真正诞生的东西。”   “再进一步,既然盲神祝福让祭品们变成了爱人,盲神想要的没准和情感有关。”   弥斯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同时对萨拉尔消极怠工的态度异常不满——他们一起在人世冒险这么久,萨拉尔还是第一次这么不积极。   自从进入这个长梦,除了三餐菜谱,他就没有给出过什么好点子。   萨拉尔轻叹一声:“所以你说的试一试,是指——”   弥斯挺起胸膛:“我们来做满足‘妊娠’,又涉及‘情感’的事,看看盲神的反应。”   紧接着,他第一次在萨拉尔脸上看到了震惊。   英雄大人的脸苍白一瞬,接着迅速涨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生不出来,你也没那个功能。但我的支配魔法,加上你的精神魔法,作假应该不难。”弥斯很有自信地拍拍胸脯。   当然,前提是盲神真的在乎什么“妊娠”。   无妨,反正试一试,总能试出盲神的反应。研究盲神诞生的条件,对他很有益处。反正这一切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梦,而且——   ——而且,弥斯发现,他非常欣赏这会儿萨拉尔尴尬又强装冷静的样子。   萨拉尔思考,或者说卡壳了两秒,大步离开餐桌。   “你跑什么?”   弥斯汤也不喝了,快乐地追上去逮萨拉尔。房间不大,很快,倒霉的英雄先生就被弥斯逼入墙角。   “……这不是该拿来开玩笑的事。”萨拉尔干巴巴地说,第一次移开了目光。   弥斯扬起眉毛:“搞什么,之前也没见你这么抗拒,我还以为你会期待呢。”   萨拉尔定定地看着弥斯,青金石蓝眼睛里流淌着复杂的情绪:“这应该是我们的私事,不是什么实验。”   “倒是你,之前也没见你这么积极……你想观察盲神的诞生,正如盲神想要观察祭品,不是吗?”   “那又如何?……亏你天天把‘一切为了终止灾夜’挂在嘴边,不离开这里,我们怎么继续追踪V.O.R?”   弥斯撇撇嘴,轻飘飘跳过了萨拉尔的质问。   “我还以为,为了终止灾夜,我们的圣萨拉尔一向不择手段——”   这只是一次惯常的互相嘲讽,甚至谈不上激烈,至少弥斯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当他在这里,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房间,提到“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那个瞬间,萨拉尔整个人看起来黯淡了几分。   阴影之中,他的虹膜像是落了层灰尘,如同被掩埋三百多年的废墟。   弥斯迟疑着闭上嘴巴,咽下本准备吐出来的讥讽。他乐于欣赏萨拉尔的愤怒、执着或是无措,但他不喜欢这个。   萨拉尔只是沉默地凝望着他。他们身边就是巨大的窗户,外面的白昼那样虚假。   得转移话题,弥斯悄悄退了半步,火炭似的眸子转来转去。然后——   “守护……”一个模糊的声音在他背后炸响。   弥斯一个激灵,整个人朝萨拉尔一蹦。   他们的餐桌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似人非人的虚影。它大体呈半透明,只有依稀的人形轮廓。虚影越往下越浅淡,有点像吟游诗人描述的“幽灵”。   它的声音有着沙子似的粗粝与松散,让人听不出性别年龄。   “你……等待……他……结束……”   “使命……继续……传承……”   黑影仰着头,望向不存在于此地的目标。   “不要……放弃……”   说完,阴影消失了。   随即弥斯发现,屋内又出现了数道黑影。但它们只是匆匆路过,身形消失得比龙妖精还快。   萨拉尔似乎忘了方才的不愉快,他抓紧弥斯的手腕,瞧着那黑影方才所在的方向。   弥斯配合地假装失忆:“那是什么东西?!”   “盲神的梦,或许。”   谈及精神魔法相关,萨拉尔语气严肃,“既然索涅存在于此,梦境世界不止是我们的梦,盲神才是主人。”   “环境变得扭曲,索涅外貌走形。也就是说,出于一些原因,盲神对于梦境的粉饰在剥落……那些黑影和声音,应该是之前被掩盖掉的东西。”   “它们不像是之前的祭品。”弥斯说。   萨拉尔点点头,半晌,他才看向弥斯:“目前看来,它们是无害的。”   “哦。”弥斯说,“挺好,这个梦境离崩溃越来越近了。”   “……”   该死,萨拉尔又不出声了,肯定又想到了刚才的事。   弥斯在心里抓耳挠腮,突然灵光一现:“我去把汤喝完,碗我来洗!你昨天晚上就没睡够,赶快去补个觉。”   萨拉尔摇摇头,又看向黑影方才消失的地方:“这里不是现实,不睡也不会出事。”   “我们还是尽量醒着,最好不要错过那些黑影的话……那些都是线索。”   弥斯干笑:“哦,也对……”   萨拉尔再次沉默,微妙的尴尬蔓延开来。   弥斯继续在心里抓耳挠腮,他有点不太确定,接下来是应该挑衅萨拉尔,引诱萨拉尔,还是把这个奇奇怪怪的萨拉尔哄好——尤其是后者,他自打出现意识,字典里就没有“哄”这个字!   “……你。”   萨拉尔坐回桌边,使劲抹了把脸,“你那么讨厌《甜蜜陷阱》,我以为……算了。”   “以为什么?以为我坚信,你会像那位‘大家都懂是谁’的英雄一样,把交.媾当作迷惑手段?”   弥斯喷了口气,不以为意,“我只是讨厌被描述成一个被人耍得团团转,随意支配,还毫无抵抗之力的蠢蛋。”   “要是它写的是混沌魔女引诱英雄灭世,那可就两说了。”   萨拉尔用一种不知道是恨铁不成钢,还是恨钢这么硬的表情瞪他。英雄先生没有出声,弥斯却听到了萨拉尔“我怎么就喜欢你这么个东西”的疑虑。   弥斯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拉开椅子,坐在萨拉尔的对面。接着他托着腮帮,直接与萨拉尔的对视。   一缕发丝顺着弥斯的动作垂下,在他的脸颊边轻晃。室内有些阴暗,可是弥斯身上的石榴花鲜艳依旧,仿佛无数只看过来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萨拉尔自嘲似的笑了声。   “搞了半天,不择手段的是你。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无情,混沌魔神先生。”   弥斯没听懂:“你又在说什么东西?”   “难不成你以为,我为了早点……呃……这里,把你当道具?”   说到这里,还没等萨拉尔回答,弥斯自己不爽起来:“那你可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笨,圣萨拉尔先生。”   “要是换我和乌鸦神父被关在这儿,我会直接挟持索涅那个小崽子。这个世界上,没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我自己也不行!”   弥斯嘭嘭拍着桌子,声音越来越尖。   在魔神大人的狂风骤雨的怒气里,萨拉尔有些怔愣:“你是说,你想要和我……?”   “之前那两次又不难受。”   弥斯说,“你明明知道,我一直乐于拿你——只有你——找乐子。”   萨拉尔噌地站起身,随后他像是想到什么,又慢慢坐回去:“我再想想。”   见这位敌人少见地患得患失起来,弥斯只觉得不可理喻。   明明和他对打的时候,萨拉尔连断条腿都不会眨眼。他们之前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天知道这个人类在纠结什么。   话说回来,萨拉尔已经爱上了他,弥斯本来有种达到目的的空虚。眼下,他可算是找到一个折腾萨拉尔的新手段。   他们搅在一起,绝对不会让状况变得更好,但弥斯不介意迎接更多混沌——想要的就该牢牢攥在手里,不喜欢的就该一脚踢开,不是吗?   ……等等,不对,那他应该踢开萨拉尔才对。   按理说,乌鸦神父与他无冤无仇,待遇应该在萨拉尔之上……算了,一定是因为他和萨拉尔签了合约,弥斯决定放弃这个讨厌的悖论。   “你慢慢想。”   弥斯喝光了微温的奶油蘑菇汤,把碗往萨拉尔面前一推,“对了,既然你看起来没那么像死人了,记得把碗洗掉。”   萨拉尔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行。”   弥斯哼着小调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提议说了,汤喝完了,萨拉尔还在那儿对着碗出神,准是在考虑待会儿怎么洗它。   现在刚过中午,离夜晚还早,大天才弥斯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去瞧瞧索涅的房间——说不定里面藏着会说话的黑影,谁知道呢?   他得早点弄清楚这个该死的梦,毕竟理解是支配的前提。   只有早点占据这个梦境的控制权,将一切的终点握在手心,他才能……才能不再面对那个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萨拉尔。   弥斯停在索涅门口,不轻不重地敲响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本书主线:《甜蜜陷阱》(×   其实萨拉尔也很在意的!很认真在谈恋爱的英雄先生。   以及不知道自己在谈恋爱的魔神大人[猫爪] 第135章 赞美诗   龙妖精再出现的时候,卡伦神父吓了一大跳。那只小老鼠摇摇晃晃爬出来,啪叽倒在他鞋边,差点原地变回尸体。   卡伦神父忙不迭地掏出一块宝石,藏在老鼠皮毛下。龙妖精疯狂汲取魔力,宝石转眼便成了粉末。   接着塔丝恹恹地甩了甩尾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了。   “他们目前还好。该说的话,我都告诉他们了。”   他冲空气低语,“我的状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些,没受什么大伤。”   卡伦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而来的情绪变成了不安。按照龙妖精的说法,接下来他们岂不是只能干等?   几步外。   “伊根,你的魔法似乎不太成功。神是否给了你更多指示?”   解决完那个“意外”的小火灾,教领祭司和加尼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少年身上。   伊根咬紧下唇,轻轻摇了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孩子,你要知道,祭品之梦是盲神大人亲手缔造的美梦。”   “我知道你无法干涉它,这才容忍你在这胡闹。记住这个教训,切记分清幻梦与现实。”   伊根乖顺地垂下头,十分孩子气地嘟囔:“可是我真的听到了神的声音。”   教领祭司自然不讨厌这样天真的忠诚,他微笑起来:“加尼特,等今年的开目礼结束,你要好好教导这孩子。”   卡伦下意识看向半死不活的龙妖精鼠,用鞋尖轻轻蹭了蹭塔丝的尾巴尖。   塔丝立刻猜出了他的疑问:“我只是放大了他的魔法机制,借机偷渡梦境。他本身魔力不强,没那么容易入梦。”   卡伦迟疑片刻,又瞄向那个细小的尾巴尖,把它往伊根的方向扯了扯。。   “喂,我可没法再探第二次了,我的身体还没恢复呢。”塔丝把身体缩成一个棕黑色的小球,连尾巴都缩了回来。   ……没有办法,不意味着他们要坐以待毙。   反正已经进来了,开目礼开始前,他们得尽可能多地收集盲神讯息。等弥斯和萨拉尔醒来,他们能够提供最完备的支持和后盾。   赫米特要他全力支援两人,卡伦决定拿出最认真的调查态度。   他把鼠球塔丝塞进口袋,带着那两只普通小老鼠,静悄悄地往外挪。   伊根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呃,我不该再打扰两位大人的准备……我必须回去多做会儿祷告,向盲神大人致歉。”   他的语气乖巧依旧,但成年人们都听得出来,那语调带着一点委屈和不服气。   教领祭司摸摸快要碰到地面的白胡子,慈祥地笑起来:“晚安,伊根祭司。”   卡伦神父连忙迈开步子,跟在伊根背后,悄悄离开了准备室。   来的时候,卡伦特地观察过。在这个螺壳似的弯曲走廊里,通向正中心——盲神神殿——的路有两条。   其中一条,是萨拉尔和弥斯准备走的。准备室连接着忏悔室,忏悔室再连接大神殿。   另一条看起来更像神职人员专用,它紧挨准备室,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比起走廊两边的小拱门,这扇门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撑满了整个走廊。门板极厚,带着晦暗的金属光泽,看上去无比沉重。卡伦伸手摸了摸,那股寒意瞬间咬住了他的手指。   等伊根回房睡觉,他就想办法弄开大门,进入神殿调查……哎?   卡伦神父惊讶的视线中,伊根一个拐弯,大步走向盲神神殿。   ……这孩子刚才说“向盲神大人致歉”,难道是字面意义上的致歉?   吃惊之余,卡伦没放过这个潜入的好机会。他再次变成了伊根看不见的尾巴,一路走向神殿大门。   伊根再次将手按上门扉,念诵着晦涩的咒文。神殿大门以完全不符合它沉重模样的方式,无声地滑开了。   大神殿内部昏暗,黯淡的幽绿色光芒扑入眼帘。卡伦前脚进门,那扇门便在他背后无声关闭,坚固得像是一堵墙。   卡伦迅速扭动脑袋,试图找到盲神神像。然而迎接他的,是大殿正中心的闭眼雕塑群,以及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坑洞。   伊根穿着浅色长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空眼窝似的可怖深坑。幽绿的光芒映衬下,他简直像是某种发光体。   卡伦隐匿身形,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他身后,潜藏在那片模糊不清的人影里。塔丝缓过点气,爪子扒住卡伦的口袋边沿,好奇地审视着这一切。   伊根满脸虔诚,闭目祈祷。   卡伦一不做二不休,他站到伊根与深坑之间,深吸一口气:“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伊根立刻抬起眼,蓝眼睛里的惊喜简直快要溢出来:“吾神,我的魔法失败了,我以为……”   “好孩子,不要怀疑自己。”卡伦神父现场瞎编,“等到开目礼,你会见到前所未有的盛景。”   伊根的面颊有些发红:“是!”   塔丝恢复了点体能,他顺着装饰繁复的深红沼泽服装,一路爬上了卡伦神父的肩膀:“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你总不能以盲神的身份命令他介绍盲神吧,这孩子瞧着不像个傻的,小心他起疑心。”   的确,卡伦神父皱起脸。   然而这个难题没能困扰他太久——伊根那张稚嫩的脸,让他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赞美诗。”   赫米特一字一顿地介绍,“接下来,我要教你阴影之神的赞美诗。”   “赞美诗不是吟游诗人才唱的吗?”年幼的卡伦十分疑惑,“节律教会都是先讲解教义,阴影修会怎么就不一样?”   “不,不,不。”赫米特笑了,“赞美诗这东西很好记,还能让你大致记住一个神的起源、作为与愿望。”   “赞美诗比教义有趣多了,它所代表的东西,也比教义大得多。”   “神也会有愿望吗?”   赫米特的回应突然变得遥远起来:“神……”   记忆如同混入清水的墨滴,快速丧失了形态。卡伦神父揉揉太阳穴,决定以眼下状况为重——   “……所以,我不需要你的歉意。”卡伦轻声说道。   “为我诵唱赞美诗吧,好孩子。”   伊根的眸子闪了闪。   在那短短的一瞬,伊根脸上的稚嫩短暂褪去。他的欣喜有些复杂,夹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卡伦没来得及看清,注意力便被赞美诗的内容扯走了。   “长夜将尽,灾祸横行。在这绿色的战场,只有饥饿、瘟疫与死亡。使者指向那隐秘的沼泽,从废墟中挖掘希望。”   “苦难者们行走于遗迹,寻找昔日的回响。盲神大人沉眠于夜色最深处,祂全知全能,以祂的智慧扫清一切迷惘。”   “废墟重生,白昼永存。在这绿色的天堂,只有富足、健康,以及歌声永不消失的美丽广场……”   “……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赞美,这个故事还挺现实。”   龙妖精小声点评道,“我读过历史。灾夜刚结束的时候,人世确实非常混乱。听起来像是一群人流离失所又不知所措,在‘盲神’的指引下重建城镇。”   “这真的能到‘神迹’的高度吗?”   比起其他宗教的赞美诗,盲神的赞美诗简直太朴实了,和开天辟地或者诸神之战完全不沾边。   龙妖精用残缺的鼠爪摸摸胡子:“我得说,深红沼泽的城市设计确实厉害,这地方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   “我们看见的深红沼泽,绝对不是普通人能规划出来的。而且我怀疑这群人的常识、法律、习俗……全都受到了盲神的影响。”   卡伦的猜测和龙妖精差不多。   但是灾夜时代,这里就有遗迹了。按照常规想法,“盲神”也许是某个被神化的人类天才。可是那样,无法解释“沉眠于夜色最深处”。   而且那位“沉眠于夜色最深处”的神,又要如何解答人类的疑问呢?   不过,说到最深处……   卡伦情不自禁地看向面前的深坑。   那片黑暗之中,到底藏了些什么?   难道那个传说中的“盲神”,真的在阴影深处沉睡?   ……   “别睡啦,你都睡了一个多小时了。”   弥斯毫不客气地猛敲索涅的门,“快开门,让我瞧瞧你。”   魔神大人的语气和诈骗犯相差无几,萨拉尔一边洗碗,一边暗自摇头。   果然,索涅立刻提高警惕。他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妈妈,我有我的隐私。”   “你都叫我妈妈了。”   弥斯回忆着对于人类的了解,“也就是说,我有权把你的床单扯下来,哪怕你正躺在上面。床底我也要看——我只能保证不看你的日记。”   说到这里,弥斯甚至期待地瞧了瞧紧闭的房门。   既然萨拉尔三言两语让索涅的梦境变化,没准他也能。   索涅死了一样没动静。而他们周遭的环境微微一闪,变得更加凝实。   弥斯:“……”这简直是挑衅!   弥斯转头问萨拉尔:“这算不算青春期?”   萨拉尔委婉:“如果索涅真的是盲神,祂只比我小二十几岁。”   弥斯:“那怎么了,很正常的人类父子年龄差。”   萨拉尔又叹了口气,十几岁和三十几岁确实算。但三百一十几岁和三百三十几岁,十位数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决定让盲神独享这份烦恼:“……那你就当他青春期吧。”   紧接着,英雄先生露出近乎安详的表情,旁观双神斗智斗勇——   弥斯抓住门把手:“乖儿子,开门!”   “不,这是我的房间。”   “你爸爸做了好吃的小点心。”   “说谎,我没有闻到。”   “你能一辈子待在里面吗,晚饭不吃了?”   门里,索涅不吭声了。弥斯思考片刻,咧开嘴,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将一部分魔力雾化,让它们悄悄渗入门缝,重新凝聚——他几乎完美地复刻出了客厅里的奇怪黑影。   黑影紧贴在门边,颇有压迫感。   只不过,在弥斯的支配下,这个黑影的发言就不那么正常了:“覆盆子好吃醋栗难吃覆盆子好吃醋栗难吃……”   索涅被那个不请自来的怪影子吓了一跳。只听咣的一声,索涅夺门而出。   弥斯想要趁机推门而入,被跑出来的索涅直接撞飞。他回过神的时候,那扇门又自行关闭了,气得魔神大人啧了一大声。   ……这小兔崽子力气大到可疑,九成九是盲神本人!   “以后不要这样了,妈妈!我知道是你干的。”索涅反手抓住弥斯的衣摆,气呼呼地说道。   弥斯低下头,露出一个和母爱毫无关系的邪恶笑容:“你为什么知道是我干的?通常来说,你应该朝我大叫里面有异象。”   “是因为你熟悉的那些黑影,知道它们不会说那些话吗?……那些黑影是什么东西,嗯?”   萨拉尔刷碗的声音登时小了许多,显然在十分专注地偷听。   索涅抬起头,用他扭曲的面庞望向弥斯。弥斯丝毫不为所动:“我和你爸爸刚才都看到黑影了,别想抵赖。怎么,它们也算你的隐私?”   索涅又垂下脑袋,他似乎想把脑袋贴在弥斯腿上,最终却没有那么做。   “是我的记忆。”他郑重地说,仿佛这是什么需要鼓足勇气的大事,“没有到日记的程度,我不介意你们看……”   “太好了。”弥斯翘起嘴角。   此前,他只用自创魔法窥视人类的记忆,还没有尝试过支配神。   既然索涅这么说了,他不妨试一试,直接解析索涅的——   “弥斯。”   弥斯的魔力刚开始涌动,萨拉尔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锋利的钢琴线,径直勒住弥斯的动作。   接着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今天我会早做晚饭。”   他话语间的决心比索涅还重三分。   “我们……早点睡。”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   弥斯: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猫爪] 第136章 好气氛,坏气氛   弥斯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顺势刺探一把索涅的记忆。   但是弥斯的本能让他扭过头,冲萨拉尔兴趣十足地“唔?”了一声。索涅疑惑的目光中,刚开始涌动的魔力顷刻间消散。   “我说,今天我们早点休息。”萨拉尔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弥斯有种取得胜利,却又赢得不彻底的刺挠。萨拉尔肯定看出了他刚才的心思,来了个紧急打断。   ……可是为什么?以弥斯对萨拉尔的了解,也许萨拉尔会出于私心,想在这个长梦里多做停留。但萨拉尔顶多不那么积极,不可能反过来使绊子。   那么,是窥探索涅太过危险,还是萨拉尔已经知道了什么?   弥斯状若无事地收起念头,伸手拉扯索涅的脸。反正这个小崽子跑不掉,来日方长。   “必须……守住……希望……一切还没有……结束……”   好巧不巧,几个黑影同时在饭桌边出现。   它们聚在一起,佝偻着身子,看上去相当痛苦。   “白昼到来……来的不止是白昼……”   “藏好……藏好……”   “黑棺……”   索涅对此毫无反应,像是早已习惯。弥斯少见地倾听着这些梦呓似的碎片,将它们记在心里。   ……   是夜。   不,准确地说,这里没有夜晚。窗外仍然是鲜艳到虚假的蓝天白云,只是卧室窗帘一拉,室内和夜晚差不多昏暗。   他们在梦境世界,明明连清洁魔法都用不上,萨拉尔还是煞有介事地洗了个澡。以至于他走进门的时候,头发还带着零散湿意。   萨拉尔刚进门,弥斯就像捕捉掉进陷阱的动物,咚地把门关上。   整个房间陷入蜜糖般的混沌之中,床架的轮廓变得朦胧而模糊。弥斯还穿着白天时的衣服,堵在卧室门和萨拉尔之间——就像萨拉尔会突然逃跑似的。   萨拉尔:“……”   萨拉尔嘴角动了动:“我不会跑的。”   弥斯满意地喷了口气,两步走到床前,一屁股坐在床沿。他朝萨拉尔慷慨地展开双臂,动作比起调情,更像是挑衅:“来吧——!”   萨拉尔望着扑腾双臂的弥斯,突然想起遭遇强敌张牙舞爪,让自己看起来体型更大的野兽。活像他们接下来要奔赴的不是软床,而是战场。   萨拉尔很努力地憋住笑意:“不瞒你说,人类有个坏毛病——越到这种时候,越要看气氛。”   弥斯用一种“你怎么事儿这么多”的眼神猛刺萨拉尔。萨拉尔笑着摇摇头,从房间角落的烛台上取下一根蜡烛,在床头点燃。   昏暗的室内多了层暖光,室内的阴影变得愈发甜蜜黏稠。   接着,萨拉尔挨着弥斯坐下,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弥斯:“又怎么了?”   “这是肯德里克的身体,我总觉得有点别扭。”萨拉尔小声说,“虽然肯德里克舍弃了这具肉身,但还是……”   他们之前明明亲吻了那么多次,他弥斯还用了奴隶的身体呢!三百多年来,弥斯就没见萨拉尔这样纠结过。   弥斯高度怀疑这小子在拖延时间:“这里可是梦,萨拉尔。这里的你只是一道意识,你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儿?”   “……是啊,这里是梦。”   萨拉尔一怔,随即又微笑起来。   他伸出双手,慢慢地抹了把脸,像是在去除一副看不见的面具。   他的十指拂过漆黑的发丝,那发丝如同燃烧起来,变成了璀璨的金色。指缝之间,两只青金石蓝眼眸略微湿润,目光爬藤一样缠绕着弥斯。   那双手再次放下时,弥斯看见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弥斯下意识停住了呼吸,他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萨拉尔的面颊。   ……这是他意识诞生之时,看到的第一张脸。   多么神奇,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肉身被萨拉尔改造过,体型与先前完全一致。就连那张脸,也有几分昔日萨拉尔的模样。   只是萨拉尔没有那份潮湿的阴郁,像秋日阳光那样清爽。按理说,弥斯早该习惯了这份差别。   可是看清那张脸的一瞬,弥斯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下。   刹那间,他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要达成什么目的,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祂只是看着他,正如初见的那一刻。   “萨拉尔?”许久弥斯小声呼唤,声音有点哑。   “是我。”萨拉尔彻底放下双手,“我总是忘记……这里只是个梦,而我很擅长精神魔法。”   “萨拉尔。”弥斯又唤了一声。   “我在这里。”   萨拉尔笑了——以他本来的样貌微笑,这笑容曾出现在“肯德里克”的脸上。弥斯突然发现,封印之中,萨拉尔从未对任何人这样温柔地笑。   萨拉尔是真的很喜欢自己,弥斯第一次鲜明地意识到这一点。   那个让他洋洋得意的概念,突然变得真实又沉重,还近在咫尺。床头蜡烛摇曳,弥斯脑袋里一团乱麻,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萨拉尔反而平静下来,他没有像弥斯想象的那样趁机嘲笑,也没有开玩笑似的继续——   “我可以抱抱你吗?”他声音很轻。   弥斯呆滞地点点头,随后才意识到萨拉尔问了什么。   萨拉尔爬下床铺,弯下腰,投下的身影几乎把弥斯吞没。   他双手朝弥斯后背拢去,弥斯僵硬地坐在原地,眼看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继而远离。   有什么温暖光滑的事物扫过面颊。弥斯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萨拉尔解开了他背后的发带。   没有发带束缚,灰白的长发瀑布般散开。夹杂其中的石榴花散乱下滑,一团团艳红越发扎眼。   哦,是要散开头发,待会儿发髻会硌到后脑……   弥斯屏息凝神,等待英雄先生再次接近。他全身的皮肤一阵阵发麻,血管里的血液像是被换成了煮沸的水银。弥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跳吵得有点烦人。   可是萨拉尔没有再上床。   萨拉尔看着长发泄下,轻轻舒了口气。随后他轻手轻脚地俯下身,单膝跪在弥斯面前。   那并非一个臣服的姿势——萨拉尔张开双臂,紧紧环住弥斯的腰,将脸埋进弥斯柔软的腹部。   弥斯脑髓像是变成了浆糊,一时间无法明晰地思考。一切过于荒诞,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辨别……混乱之中,弥斯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摩挲萨拉尔灿金色的发丝。   此时此刻,它们浸泡在昏暗的阴影中,看起来有几分像黑色。   弥斯突然手一紧。   多么奇妙,只是一个心跳的工夫,他理解了萨拉尔的心情。   伏在他腿上的萨拉尔,只是个源于过去的幻影。那具肉身曾在他面前一点点衰老、腐朽,再无回生的可能。   他们旅途终结的那一刻,萨拉尔的意识会回到那具近乎尸体的身躯,就此彻底消失。   时隔多日,弥斯再一次想象着萨拉尔的死亡。   这份重量,这个温度,都是虚假的。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萨拉尔会在他的注视下,彻底消失、化作尘土……就像他面前的萨拉尔那样,彻底消散,只存在于他的记忆深处。   讽刺极了,弥斯断断续续地想。   他之前就知道萨拉尔爱他,就像他知道萨拉尔注定会死——要么死于他的胜利,要么死于他的消亡,和他一起就此消失。   可是萨拉尔的爱,和萨拉尔的死,在这一刻同时变得无比真实。   他所认识的,最为鲜活的那个萨拉尔,他已经死去了一半。那头灿金的发丝存在于这里,也只能存在于这里。   就像窗外的永昼,以及萨拉尔所渴求的家。它们注定不会出现在现实之中。   弥斯突然有些不舒服,他收紧插入萨拉尔发丝的手指,不知道怎么让那份怪异的情绪消失——弥斯喉咙发干,胸口像是灌满了铅。莫名的愤怒一波波冲击着他的脑海,他却不知道该向谁倾倒这份怒火。   弥斯兀自气了半天,响亮地抽了抽鼻子。   “弥斯?”萨拉尔微微抬起眼,仰视着弥斯。   “我心烦。”弥斯瓮声瓮气地说,“我大概理解你为什么想待在这里了,该死。”   “真的?……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理解不了我呢,结果居然被你看穿了。”   萨拉尔又把脸埋了回去,“唉,被敌人读懂可不是什么好事。”   弥斯一边得意,一边又觉得不爽。   他啪地拍了下萨拉尔的脑壳:“闭嘴,我先烦完。我们待会儿再做,现在没有那个……气氛。”   难道自从来到这里,萨拉尔一直在感受类似的心情?   真不知道他怎么笑得出来。   弥斯试探着弓起身体,手臂环住萨拉尔的头。   沉默与床头的烛火一同摇曳,一滴滴烛泪顺着蜡烛滴下,在木桌上缓缓凝固……尽管客观说来,它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幻梦。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弥斯的脑袋终于清明了点儿。他深吸一口气,松开萨拉尔的脑袋,拍拍胸脯:“我们继续。”   这一拍可好,一个扁面包啪地滑下来,隔着布料掉在萨拉尔的脑袋上。   萨拉尔:“……”   萨拉尔:“……噗嗤!”   “笑什么,我怎么知道梦这么还原!”   弥斯掏出尚在原位的另一个面包,啪地扣上萨拉尔的脑袋。   萨拉尔下意识一甩头,面包壮烈地飞了出去。它啪地砸上墙壁,软趴趴地滑落在地。   看着英勇倒地的面包,弥斯没能抑制住自己声音里的笑意。魔神大人用力抿了几次嘴,最终还是哈哈笑出了声。   “哎哟,好激烈。”   萨拉尔笑得停不下来,眼角都有了点眼泪。   “这是我见识过最离谱的‘气氛’,编排我的那些破书都没这个想象力。”   弥斯身体一个劲儿颤,萨拉尔把脑袋枕在弥斯腿上,脸笑得通红发烫。   “我得忏悔。”萨拉尔笑够了,仍然枕着弥斯的腿。   弥斯双手朝后撑在床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忏悔什么?”   “——我感觉很幸福。”   萨拉尔把玩着弥斯一缕散落的发尾,“在这个全是谎言和不可能的荒唐地方,我们居然能放下一切相处。”   “我最初想象的家,甚至不如这个好。”   “你最初的想象。”弥斯好奇地挠萨拉尔后脑。   “是的,我最初的想象。”   萨拉尔咕哝道,“不瞒你说,我第一次想到家,就是看到你的时候……虽说那个时候,我们不算住在一起。”   弥斯回想了会儿封印中的黑暗,以及那个孤零零的小房子:“你的想象真够奇怪的。”   “不,你不明白。”   萨拉尔说,“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   说到这里,萨拉尔突然顿住话语,表情有些僵硬。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原来如此。”他说,“‘盲神’想要的是这个,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弥斯一头雾水地俯视萨拉尔。   萨拉尔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平静。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盲神。”   “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但是,你要与我做个交易。”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我一定要把他们按到床上——!!!   先来点萨拉尔洋葱皮助兴[鼓掌] 第137章 这很正常   这一路上,弥斯对盲神的动机毫无头绪。他不了解人世也就算了,连经验丰富的龙妖精都没有靠谱的猜测。   结果萨拉尔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猜到了?   很好,萨拉尔这小子肯定瞒了他什么。弥斯磨了磨牙,耐着性子让萨拉尔继续——   “……你要与我做个交易。”   萨拉尔声音清晰且肃穆,尽管他的双臂还紧紧搂着弥斯的腰。   弥斯不屑地喷气,先不说索涅那小子究竟算不算盲神本尊,即便他是,他何必跟萨拉尔这么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   “好。”   门外传来索涅的声音。   “我没想到,我选中的居然是您,萨拉尔大人。”   弥斯震惊地弹了下,可是他被萨拉尔抱紧腰腹,没能站起来。   “你们认识?”弥斯抓着萨拉尔的金发,嘴里倒抽凉气,“根据合约,你必须——”   “这和我们换身的事情没有关系,所以我没有立刻告诉你。严格来说,我没有违反合约。”   萨拉尔没有去开门的意思,又把脸埋进了弥斯的肚子,弥斯能感受到他微微急促的呼吸。   萨拉尔似乎在紧张。   “您准备怎样告诉我呢?”索涅语气如常,“如果您要用老办法,那么我——”   “我们都在梦境里了,还谈什么老办法。”萨拉尔说,“既然你已经打造了这么一个空间,不如借我用一用。”   索涅:“可以,那么我先让妈妈醒过来。”   说罢,他突然笑了起来。   “幸亏这一位表示,你们没有真正相爱。否则我称呼你们为‘爸爸妈妈’,实在不太恰当。毕竟严格来说,我们都是——”   萨拉尔径直打断:“不需要让他离开。”   “既然一定要展示,比起你,我其实更想让他看到。”   看到什么?   这两个家伙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回回和打哑谜一样。弥斯把“睡了萨拉尔”的计划抛到九霄云外,脑袋里只剩下纯粹的好奇。   下个瞬间,整个空间震了震。   一股怪异的魔力波动穿过门板,绕着萨拉尔转了一圈,顷刻间消失了。弥斯隐隐约约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让渡到了萨拉尔手中。   弥斯还没来得及向萨拉尔确认,周遭的空间骤然变化——   他屁股下面的床沿变成了黑色木船里的船凳,萨拉尔仍维持着拥抱他的动作。   不过这船的形状着实有点奇怪,它太过狭窄,又太过扭曲。弥斯垂下头,眯起眼,随后他才发现,他正乘坐的并不是船,而是一具敞开的黑棺。   棺船就这样飘在半空,蜜糖般的气氛荡然无存,四下只有冰河般的冷光。弥斯转转脑袋,没有看到索涅的身影。   不过,既然“盲神”近在咫尺,应该能看到这些影像。弥斯的目光很快锁定了某个目标,他终于能够确定,这片黑暗属于萨拉尔的记忆。   因为在狭窄阴暗的房间中央,弥斯看到了萨拉尔——另一个萨拉尔。   那是个让他感到陌生的萨拉尔,和卡恩斯家大厅里的画像一模一样。这个萨拉尔脸上没有笑容,看起来像极了一尊会呼吸的雕像。   “萨拉尔大人。”一个蓝眼睛的青年走近,朝他低下头,“您特地来到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要求?”   此人眼睛颜色有点像青金石蓝,但没有萨拉尔颜色那么浓。   他的额头带着汗,嘴角长着一个小小的红泡,耳朵上有两道小小的疤……他身上有股浓重的“活物”气息,相比起来,萨拉尔看起来完美又冰冷。   “我只是来查看‘祂’的情况。”萨拉尔的语气异常平淡。   “放心,您离开之后,我们会把‘祂’照看得很好。”青年低下头,“请随我来。”   “普罗科特!”   青年话音未落,一声叫喊突然从角落传来,“普罗科特,我的儿子,我知道你在听——!”   一个双眼发红的老人冲上前,拦住两人。   他的头发纷乱焦枯,眼角堆着黏糊糊的分泌物,身上一股醋和酒精的味道。哪怕相隔这么远,弥斯都能闻到。   青年下意识看向萨拉尔,接着他如梦初醒,上前抱住那老人:“马什先生,马什先生,冷静点。”   “您的儿子,普罗科特·马什已经去世了。他是个好小伙子,我们都很怀念他,他是我们最好的数据计算专家……”   “不,他没死。”   老人嘴唇直哆嗦,唾沫星子喷了老远,“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从小就喜欢研究这些。他还不到三十二岁,但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六年。没日没夜地计算,抽空给我们写信……”   “他就在那里!他就在那里,他的灵魂还在……”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尖直指萨拉尔。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放大的瞳孔里装满了痛苦。   青年有些焦急:“马什先生!你知道,我们只会萃取记忆。普罗科特已经不在了,你——”   “‘我又在工作时间给你写信了,父亲。’”   萨拉尔突然开口,“‘你送我的腌菜根非常提神,谢谢你。下次记得多加点盐。这样一来,我可以更慢地品味它们。’”   “‘希望下次灾夜来临时,我们能困在同一处庇护所。不,或许我也应该说,您了不起的儿子会发现一道了不得的算式,彻底破解灾夜的秘密。’”   “爱你,爸爸。好好照顾弟弟和妹妹。”   老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喝喝的干枯声响。可他的双眼无比湿润,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滚而下:“我的儿子……”   “这是他为你写的最后一封信,没来得及寄出。”   萨拉尔说,表情仍然没有什么波动,“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说。”   眼泪似乎冲走了老人一部分疯狂。   他啜泣了会儿,抬起发红的眼睛:“我知道,您要走了……您要去寻找那片混沌,注定有去无回。我知道,我再提要求实在不像话,我只是想见普罗科特最后一面……”   萨拉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撸起左臂的袖子,血肉琴弦缓缓成型。萨拉尔指尖轻动,一股淡薄的魔法波动伴随着轻音扩散开来。   那气息非常微弱,近乎于无。在弥斯看来,它甚至不够格被称为“魔法波动”,别说正常人类,连弥斯都很难察觉到那股气息。   然而,琴弦拨动的瞬间,老人发出一声号哭。他像是嗅到幼崽味道的老兽,猛然间睁大双眼,贪婪地盯着萨拉尔身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缺。那双枯瘦的手臂颤抖不止,随即拼命向那个方向伸去,试图拥抱一个不存在于此地的人。   弥斯仍然盯着萨拉尔看——自始至终,萨拉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在他指尖离开血肉琴弦时,那只手在空中短暂地停了一瞬,才缓缓放下。   “萨拉尔大人。”青年有些尴尬地退后两步,“您没有必要这样纵容,有些人性子执着,说不定会做出一些糟糕的事情。”   “逝者已逝,您不是他们,您就是……”   说到这里,青年自己也卡了壳。他似乎想说“您就是您自己”,却又不太确定这句话是否真的合适。   “我已经准备离开了。”萨拉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尴尬,自行接话道。   青年这才松了口气,两人绕过瘫坐在地痛哭流涕的老人,离开了这里。   黑棺凭空飘浮,顺流而下,紧紧跟随着萨拉尔。   青年引着萨拉尔,一路走向一部锁链垂挂的机械电梯。电梯在半空摇摇晃晃,乍看像个巨型鸟笼。   “以我的级别,只能送您到这里。您按下最底层的按钮就好,我们将‘祂’存放在了那一边。”   “再见,萨拉尔大人。”   说完,他却没有立刻离开。青年的蓝眼睛不安地晃动,额头上的汗珠更密集了。   萨拉尔停住了踏入电梯的脚,但没有转身:“……你也有想要‘见面’的故人?”   “既、既然您愿意帮老马什。”   青年吞吞吐吐道,声音透着一丝罪恶感,“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那位了不起的女士,养大您的玛丽安娜女士。”   “您知道,她是我的姑姑,她一直在照顾您,我没怎么接触过她……”   哦,萨拉尔肯定又要给人家弹一曲了,弥斯心想。   可是在他眼皮底下,萨拉尔向前一步,步入锁链梯笼。   “玛丽安娜女士只是一个凡人。”   隔着冰冷的金属栅栏,萨拉尔转过身,面对着满脸紧张的青年。栅栏的影子贴着他的面颊,那张脸显得有些扭曲。   “事实上,她与马什先生,与你,本质上没有区别。”   “不可能!”   青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仿佛萨拉尔说了什么亵渎的话。   “玛丽安娜女士对你那样尊重!她严禁那些人在您身上追逐亡者的影子,要是她还在,马什绝不敢干那种事!”   “她比我们坚强许多。她那样尊重你,哪怕她非常清楚,你其实——”   “我知道,她负责培育我,你们将她视为我的养育者。曾经我也相信,她与其他人类不一样,她真的在‘看’我。”   萨拉尔再次打断了青年的话,直视着青年那双有些发灰的蓝眼。   弥斯这才发现,提到那位女士时,萨拉尔并没有使用“母亲”或者类似的词语。   “……然而她在弥留之际,紧握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呼唤她早已死去的孩子。”   说到这里,萨拉尔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它比细雨击打的涟漪还要微弱,弥斯却准确地认了出来。多年前的萨拉尔,似乎有些难过。   可惜栅栏的阴影遮住了这一切,几步外,青年看起来激动又困惑。   “那个胎死腹中,被她捐出来的婴儿,那个不存在记忆的躯壳……她只是在注视他,这很正常。”   萨拉尔的语气仍像一潭死水。他垂下眼,看向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毕竟,他是制造‘我’的核心材料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下章大肥章,剥开萨拉尔洋葱,保底6000+   魔神大人保佑,希望我的更新时间能正常回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38章 第一眼   笼梯启动,轰隆隆朝下坠去。   萨拉尔没有等待青年的回答,甚至没有去看他的表情。他只是孤零零地坠落,坠入黑暗的最深处。   这条隧道没有火光,黑棺仿佛溶解在了阴影之中。弥斯的腰仍然被萨拉尔紧紧抱着,英雄先生仍然把脸埋在他的腹部,呼吸平稳悠长。   ——萨拉尔是被制造出来的。   对于这件事,弥斯发现自己没有太过吃惊。   灾夜时期发达的炼金术,各种形态怪异的炼金生命,观星社从天幕那里复原的所谓“神血傀儡”……那么,存在和人类外貌一致的炼金生命,也不算奇怪。   弥斯无意识地摩挲萨拉尔的发丝,很温暖,有些硬。   说来也好笑,他们在封印之中对抗了三百多年,他只想着怎么把那个该死的人类戳成筛子,一次都没有触碰过萨拉尔的发丝。   毫无疑问,萨拉尔正在把他的一切展示给自己。   多半是因为盲神和天幕关系匪浅,这样下去瞒不过自己,弥斯心想。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干干脆脆说明一切。   以及,萨拉尔想告诉他一些东西……是什么呢?   弥斯集中精神,注视着那个过去的幻影。   萨拉尔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笼里笼外,只有一片纯然的黑暗,和封印中的环境相差无几。   灿金色的光团燃起,乖顺地飘浮在萨拉尔身边。可是,哪怕它们那般明亮,也刺不破那沼泽般黏稠沉闷的黑暗。弥斯只能看到萨拉尔脚下黑棕色的泥土,前后左右毫无差别。   萨拉尔朝某个方向坚定不移地走去,弥斯也不知道萨拉尔怎么认得路——先前,他还能感受到一点魔法波动,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像极了一片虚空。   萨拉尔走了很久,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灿金色光团兀自前进,照亮了前方的事物。弥斯睁大眼睛,停住了把玩萨拉尔脑袋的手。   他看见了青金石蓝。   准确地说,是上百双青金石蓝的眼睛。它们有大有小,嵌在一张张残缺不全的人脸上。   无数张脸彼此融合,惨白的脸皮连接成片,隐隐包出一个人类胚胎的轮廓。这东西体表的每张脸……每张脸,都和萨拉尔的长相一模一样。   这个“胚胎”悬浮在空中,比萨拉尔这个成年人还要大上一圈。   它体表的青金石蓝眼不规则地眨动,灿金光辉让它们有些不适地眯起,但那些黑洞洞的瞳孔,无疑朝向萨拉尔。   那些眼眸和萨拉尔脸上那两只区别不大,它们同样冰冷,像是精致的玻璃制品。   “我要离开了,我的……”   萨拉尔话语微微一顿,才继续,“我的后继者。”   胚胎寂静无声。   它身边飘浮着更多魔器,无数管道隐没于黑暗,发出无机质的嗡嗡声响。   “按照目前的推算,我只会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被混沌的源头毁灭。在此之前,我会争取足够长久的时间。”   “我毁灭的那一刻,你会接下我的使命,诞生于世。离开前,我认为有必要见你一面。”   萨拉尔的语气比起交谈,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认真地凝望着胚胎身上的无数双眼,像是想从其中找寻什么。可是到头来,他仍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还没有死,无法给你最完整的记忆。我会把我迄今为止的记忆全部复制给你,也算提前留下参考。”   他平淡地说完,将手搭上飘浮的胚胎。   萨拉尔的手碰触到它的那个瞬间,无数灿金色粉末炸裂开来。   如同万千火星,灿金色碎光点燃了黑暗。霎时间,近乎虚无的黑暗中转起了混沌的旋风。恍惚间,弥斯仿佛回到了初入沉沦稚子神国的那一刻。   只不过,这次遍布阴影的记忆不属于罗沙城的母亲们,而是属于萨拉尔本人。   最开始的记忆是一片黑暗。   “来不及了。我们的研究远远赶不上灾夜恶化的速度,哪怕所有国家放下芥蒂一同合作,效率也无法再提高了……”   一个中年男人沮丧地说。   “灾夜的影响实在太大,信息也太分散。咱们的观测者做不到事无巨细地记录,沟通方面也有损耗。”   “先不说和其他国家的合作特别麻烦,光是天幕内部,跨部门、跨地区都很难调和……”   “也许我们只能尽可能地积累资料,也许后人用得上。”   一个年轻点的女声宽慰道,“听说奈布拉家的人在研究魔器大脑,让它来归纳总结那些讯息。”   “如果我们还有几百年的时间来完善它,或许吧。”   另一个干巴巴的声音插了进来,“够啦,别骗自己了。越来越多的人在换方向,准备向灾夜妥协,我们的研究人员每天都在减少。”   “奈布拉家的魔器大脑,我也看过。那东西存储信息还行,真要让它‘思考’,它连苹果和梨子都分不清。”   中年男人:“是啊,人类的思维无可取代,可惜一个人的学习时间实在有限……等一下。”   “你们说,如果把我们所有人的见闻、知识和经验,全都输送给一个天才,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   黑暗,更长久的黑暗。   “不行。”   这次中年男人的声音消失了,开口的是那个年轻女人。   “他疯了……我早该想到,那么多人的记忆一下子灌下去,人的精神肯定会出问题。就算他是我们之中最坚强的……”   “哈哈,我早就警告过他。”   干巴巴的声音苦笑道,“现在好咯,天幕又少了一位天才。现在他就是一摊疯狂的碎片,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想办法……”   “不过,比起就这样认输,这个办法在理论上可行。他勉强清醒的时候,确实有些非常有用的新观点。”   年轻女人声音有点哑,“我们可以尝试把记忆中的情感剥离掉,再试一试。这次由我来试。”   “……”   干巴巴的声音沉默了会儿,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还是我来吧。你还年轻,玛丽安娜。”   “我已经老了,脑袋也不够灵光。你还年轻——年轻人们不放弃,就有希望。”   ……   这次的黑暗更为长久,长久到弥斯以为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   “……”   “……对不起。”   玛丽安娜轻声说道,“就算是不带情感的记忆,也会对成熟的人格产生冲击……您清醒的时间只比他长那么一点……”   “先不说数不清的血腥惨状、血腥回忆。光是那些记忆里掺杂的细节,相冲突的生活习惯——哪怕能不能吃鱼肉这种小事——都能扰乱一个人……我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没有回应,很难说这是一场对话,还是独自呓语。   弥斯大概搞懂了天幕的绝望。   情况飞快恶化,人类疲于奔命。天幕企图制造出一个全知的智者,来应对愈发逼近的末日。   诚然,魔器和机械能承受一切,然而它们笨得惊人,人类也没有改良的时间;人类的思维和灵感相对有用,可惜人类的神智承受不住海量讯息,只会陷入疯狂。   这个问题,乍看确实是无解的。只是那个“答案”正趴在弥斯膝盖上,轻缓地呼吸着。   那个名叫玛丽安娜的女人在黑暗中沉默许久。   “但是,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心’,人就不会崩溃了。”   最终,她如此喃喃,“是的,是的。炼金生命的技术足够成熟,我们只需要造出‘瓶中人’……”   “普通人类的肉身太过脆弱,加上大量的灾夜魔源,它就能拥有极高的灾夜抗性……”   “再将所有人的记忆和经验交给它,它会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英雄’……哈!”   玛丽安娜的声音陡然亢奋:“我想出了绝妙的主意,你们听见了吗?”   “天幕甚至有所有材料,只缺一个没有记忆的胎儿!这个年头死胎那么多,一定有人愿意捐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末日降临。”   她的语气非常坚定,夹杂着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挲声,“我会让我的孩子看到阳光。”   “你们听见了吗?”   ……   黑暗终于消失。   模糊的视野中,弥斯和新生的“萨拉尔”一起,看到了玛丽安娜的脸。   她的眉目还算端正,有着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   不知道是灾夜的影响,还是情绪使然,哪怕弥斯对人类年龄不敏感,他也觉得,这个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她的脸颊因为瘦削凹陷下去,皮肤蒙着一层不正常的蜡黄色。   记忆之中,她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软座上。   婴儿不哭不闹,只是沉静地看着她。他把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脸上完全没有人类幼儿该有的喜怒哀乐。   “……萨拉尔。”   许久,她开口道,“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就是‘萨拉尔’。”   “你曾称呼‘我’为塞勒尼。”婴儿用稚嫩的声音说。   他的语气非常接近成人。弥斯敏锐地发现,玛丽安娜手臂上的汗毛竖起了一瞬。   “那不是你的名字,是我死去孩子的名字,你不是他。”玛丽安娜声音干涩。   “我记住了。”萨拉尔平静地说。   “之后,由我负责你的起居和教育,你的身体还太……孱弱。”   玛丽安娜做了几个深呼吸,“今后,你需要定期吸收新的记忆讯息,全力研究灾夜解法。”   “切记,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我知道自己的使命。”萨拉尔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应该如何称呼您?按照常人的逻辑,我应该称呼您为‘母——”   “女士。或者玛丽安娜女士。”   玛丽安娜勉强微笑道,“制造你所消耗的灾夜魔源,数量远高于婴儿肉身。”   “按照常人的逻辑,灾夜源头比我更接近于你的‘母亲’。”   “我记住了,女士。”萨拉尔说,听起来没有丝毫动摇。   弥斯:“……?”   弥斯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成年萨拉尔,身上缓缓冒出鸡皮疙瘩。   “放心,我没有那种想法。”   萨拉尔第一次开口,听起来甚至在憋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那么说,只是想要委婉地拒绝我。”   弥斯想了想:“那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要是萨拉尔连人都不是,他实在理解不了萨拉尔那“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执念从何而来。只要他能撺掇萨拉尔堕落,未尝不是一种胜利……   萨拉尔没有回答,变动的记忆替他做出了回应。   ……少年萨拉尔坐在阳光下,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阿特拉那边的观测人员撤回八百人,转去蒙狄西亚的深红沼泽附近。”   他边计算边说,笔尖分毫不停,“我们需要在蒙狄西亚制造一个大型据点。”   玛丽安娜端着一碟糕饼,轻轻放在萨拉尔手边:“为什么?”   “即便融合了大量灾夜魔源,我的本质仍然是人类。”   萨拉尔没有看向她,“我会衰老而死,或者意外身亡……更重要的是,按照目前的资料,只靠我们这一代,根除灾夜的可能性极低。”   玛丽安娜理了理发丝,鬓边几根白发分外扎眼:“你的想法是?”   “不要再将所有记忆集中在我身上。”   “想象一下,我们重新构建一个精神魔器,用它备份所有记忆讯息。”   萨拉尔说,“它是单纯的、独立的,不需要依附我存在。这样,我死去之后,‘替代者’可以直接继承它,继续与灾夜对抗。”   “就像奈布拉家族的魔器大脑。”玛丽安娜了然。   “不,实体太容易被破坏。一旦天幕出现问题,知识传承有遗失的风险。”   萨拉尔终于抬起头,“我打算把它变成纯粹的魔法。”   “我会在体内固定一道强力的精神魔法。在我死去的那一刻,它会自动萃取我所拥有的全部知识,将它们传递给特定目标。”   玛丽安娜了然:“蒙狄西亚的环境最适合藏匿活物,你想要后继者。”   “是的,与我的肉身性质越接近越好。”   玛丽安娜沉默许久:“你不是纯粹的人类,很难诞下子嗣。我——”   “不必。”   萨拉尔漠然道,“你尽管使用我的血肉,制造出一团肉块也没关系,一群怪物反而更好。只要它们拥有思维,并且能够长久存活……”   “……以及最重要的,像我一样没有‘心’。”   玛丽安娜:“名字?”   “我不会给我的继任者取名……”   “不,这个魔法的名字。”玛丽安娜缓声说道,“我需要将它记录在案。”   萨拉尔思索许久。   “黑棺。”   他说,“就像那些将死亡托付给我的人,我也会将我的一切如此传递下去。”   “哪怕天幕失败,一切埋葬于黑暗。只要魔法没有消失,这一切就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玛丽安娜的动作微微一顿,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她似乎想要询问什么,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说。   ——弥斯立刻垂下目光,紧盯萨拉尔的后脑勺。   原来如此,怪不得萨拉尔给他看这些,在这里等着他呢。   就算萨拉尔死去,萨拉尔的记忆、经验会和他所承载的其他记忆一起,传递给他的继任者。   而那个该死的继任者会卷土重来,继续骚扰他。哪怕没有继任者,萨拉尔也把那些记忆藏进了魔法,等着其他人类发现……除非世界毁灭,不然弥斯还真没有办法阻止。   “你给我展示这些,只是为了烦我吗?告诉我即便你死了,你的幽灵还会阴魂不散?”   即便知道萨拉尔看不到,弥斯还是忍不住露出牙齿,腹部肌肉跟着绷紧了。   萨拉尔身体动了两下,像是在笑。   “那只是我的目的之一。”萨拉尔的声音模糊不清,“很遗憾,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你说什么——”   “嘘,到最后了。”萨拉尔收紧了他的怀抱,“耐心点,看完它。”   弥斯想扒掉黏在身上的某人,可惜萨拉尔的力气比块头还大,弥斯扑腾半天,还是放弃了。   “这不是已经完了吗?”他不爽地问。   他们面前,金光已然散去。萨拉尔与畸形胚胎相对而立——萨拉尔似乎只是想在临行前,将必要讯息托付给“继任者”。   萨拉尔摇摇头。   “现在,我要补充我离开后的部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最重要的部分,也是盲神最想要的答案。”   ……萨拉尔话音刚落,一切又回归纯然的黑暗。   这回弥斯认了出来,这里是他们所在的封印。因为萨拉尔脚下的并非棕黑色泥土,而是冰冷的深色砂石。   萨拉尔身穿破烂盔甲,站在歪斜的墓碑间。不远处有隐约的火光,显然,萨拉尔还有大量同伴存活。   看起来像是普通至极的一天,弥斯皱起脸。   ……不,不对,这不是“普通至极”的一天。   墓碑的数量,火光的分布,铠甲上的伤痕……祂记得它们。   那一天,祂第一次看见了萨拉尔。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好消息:今天没有那么迟。   坏消息:没到6000字,被魔神大人吃掉1000……   那么明天继续挑战6000![猫爪] 第139章 诞生   或许,“第一次看见”这个说法不够精确。   在拥有意识之前,弥斯也能“看见”萨拉尔。   正如一颗种子在发芽时顶到了石头,晓得要绕开它。但那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祂对那颗小石子本身没有特别的情绪,更谈不上主动注视。   ……而弥斯的第一丝“情感”,是疑惑。   萨拉尔与其他人类不同。尽管其他人类也会来挑战他,但他们不会像萨拉尔那样雷打不动地坚持,一次次在剧痛与黑暗面前冲锋。   骨头断裂,血肉横飞,灿金色光芒亮起一次又一次,晃到了弥斯的眼。   祂想,那个小小的肉块,与其他肉块不一样。   可是他为什么不一样?更多疑惑随之而来,带着朦胧的意识萌芽,混沌魔神俯视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当时,弥斯对人类语言的理解不够全面。但在此刻,萨拉尔记忆中的景象与他的回忆汇流成河,浪花卷起了每一处细节。   “要不是萨拉尔,我早就自杀了。”   萨拉尔的大军聚居地,一个形容枯槁的法师说道,“他看我状况不好,愿意为我弹奏……我又感受到了我的父母……”   他把手伸向面前的篝火,贪婪地享受着那一星半点火光。   “是啊,记忆萃取的技术真的了不得。你们看到他搭房子的手法了吗,和我爷爷那一辈儿的老手一模一样,绝对算是专业的木匠。”   他身边的人咳嗽两声,赞同道。   “够了,那家伙就是个血肉机器,一点人性都没有。他的本事全是从别人那里偷……拿来的,这也能让你佩服?”   一个冰冷的声音插嘴——一位年轻的魔法师双膝并拢,大半张脸藏在围巾里。他的眼袋青得惊人,状态看起来糟糕透顶。   沉默短暂地降临片刻,青年旁边,一位中年女人的脸上多了些愠色:“有些话不能这么说。”   青年扯开干哑的喉咙,笑了两声:“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啊,是的,你们又没有眼睁睁看着朋友被他处死……大家跟他过来,都有为人世献身的理念。汉德只因为精神崩溃,说了几句不该说的,就被他亲手杀了!”   “赫勒,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你知道,萨拉尔没有心,更不可能有私心。”   那个形容枯槁的法师直摇头,“汉德想要散布黑暗信仰,萨拉尔的处罚符合规矩……别忘了,我们进来前,都认可了那份规矩。”   “是的,是的。绝对公正的萨拉尔,绝对理性的萨拉尔。即便我们遵照萨拉尔大人的指令送死,也是绝对正确的。”   那位名为赫勒的青年阴恻恻地说道,“那家伙活到现在,多亏他没有心。没有心可真好,一点儿痛苦都不会有……”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行了,赫勒,你的状态不好。”   “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十多年,我当然状态不好。”名为赫勒的法师说道,声音越来越低,“你们至少在阳光下活到了成年,我十五岁就跟汉德一起来了这里。”   “现在,我在黑暗里活的时间,已经比我在人世活的时间长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多了隐隐的疯狂,听起来比这片黑暗还要黏稠。   篝火还在微弱地燃烧,一众人不欢而散。   赫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冰冷地望着那簇篝火,念诵着含混不清的咒文。   火焰上方,逐渐凝结出一个拳头大的水球。赫勒闭上眼,那水球啪地砸上篝火,那一丝亮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滋滋作响的余烬。   许久,赫勒才再次睁开眼。   他愣愣地看着熄灭的火堆。没有照明,烧黑的木头几乎与沙石地混为一体,再也难以分辨。   这位年轻的魔法师站了约莫半个小时,兀自笑了两声。他握紧手中枯枝打磨的魔杖,摇摇晃晃走向墓地。   萨拉尔静静地站在墓地中央,一动不动。这里几乎没有照明,他的身影几乎要融入黑暗,正如烧尽的柴薪……只有那头灿金的发丝还微微闪光。   赫勒下意识念了几句咒文,仿佛那一丝亮光也能被水扑灭似的。   “赫勒先生。”萨拉尔没有回头。   “怪物。”赫勒说。   “我理解你的不快。”萨拉尔丝毫不为所动,“如果你需要帮助……”   “你又能怎么样?”   赫勒脸上带着奇异的亢奋。   “听着,我没有爹妈,最好的朋友被你杀了。这个鬼地方可没有记忆给你萃取,汉德的尸体就埋在这里……你那套吟游诗人手段迷惑不了我!”   萨拉尔回忆片刻,确实没有找到其他与赫勒关系较近的亡者。   赫勒年纪不大,人又内向,一直和同乡汉德相依为命——准确地说,汉德才是他们之中比较积极乐观的那一个。   ……而萨拉尔在一个月前,亲手处决了汉德。   “那么,你想要怎么做?”萨拉尔缓声发问。   “我要这一切结束。”   赫勒说,“蚂蚁抵挡不了洪水,人类抵挡不了灾夜。反正大家注定死得毫无意义,所有人都在等死,这个地狱只会越来越疯。”   萨拉尔安静地倾听着。   赫勒的脸扭曲了,皮肉紧紧绷在脸上,他看起来就像个干枯的骷髅。   “你知道对不对?从一开始,我们根本一点取胜的希望都没有!我们——包括你自己——拿那个庞大的怪物没有任何办法!”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和野兽嗥叫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赫勒的眼珠比腐肉还要红,他似乎想要流泪,身体却无法挤出更多水分和盐分。   “大家活生生遭受这种折磨。只是为了多活两天,多进攻两次,用性命去换灾夜源头的信息——”   “不,我见到灾夜源头后,才真正做出判断。”   “以及是的,我们拿灾夜源头没有任何办法。截至目前,人世没有胜利的可能。”   萨拉尔平静地回答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奇迹,‘封印’是现阶段,我们能达成的最佳方案。”   说着他低下头,看着一根在他脚边扭动的触肢。   ——弥斯突然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想法。   当时,祂听不太懂这俩肉块在咕叽咕叽响个什么劲儿,意识也不够清晰。祂只是朴实地感到疑惑,想知道这团被称为“萨拉尔”的肉块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这家伙每天都要雷打不动骚扰祂,懵懂之间,弥斯记得不能把触肢靠得太近。这么一来一回,祂的触肢就在萨拉尔身边纠结起来,悄悄地绕来绕去。   年轻的魔法师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根怪异触肢。   他向前两步:“我受够了。”   “我凭什么要管外面那些家伙的死活?”   说着,他悄悄侧身,将法杖隐入阴影。一颗水球在萨拉尔的视线死角——至少是赫勒自认为的死角——悄悄成形。   “灾夜就应该继续。”   他将吟唱压入喉咙,断断续续地说道。   “既然我注定死于孤独和疯狂,外面那些家伙也得尝尝这种绝望……”   “请收回你的话。”萨拉尔说。   他继续瞧着那根触肢,有点搞不清它究竟怎么了——沙土地上,那根细窄的触肢摆来摆去,绕着他转个不停。它时不时抽一下,又猛然僵住,像是出了什么毛病。   “我不收回。”   年轻的法师说道,阴影里的水球缓缓结冰,化作一根手腕粗的冰锥。   萨拉尔叹了口气:“如果你坚持,我必须按照规定处死你。”   “如果你无法忍受崩溃,我可以拿走你的……”   “我可不想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   随着这声咆哮,冰锥以一个可怖的速度射出,径直射向萨拉尔的心脏。   萨拉尔背后活像长了眼,他身体一偏,准确躲过。而就在那一刻,赫勒同样疾冲过来,袖子里露出一把早已备好的匕首。   那短暂的一刻,萨拉尔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平衡。   赫勒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特地了解过萨拉尔的习惯,特地站到了很近的位置。这一匕首下去,萨拉尔只能保证自己不受到致命伤,免不了吃点苦头。   他嘴角挑起,露出一个十足的快意笑容。然后——   ——啪!   赫勒被那条扭曲爬行的触肢绊了个正着,摔了个嘴啃泥。那把淬了毒的匕首被他摔脱了手,撞到弥斯的触肢上,又被弥斯啪的一声抽入黑暗。   萨拉尔:“……”   赫勒:“……”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滑稽。   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唯一的进攻机会,赫勒索性就这样趴在地上,任由萨拉尔靠近。   “请收回你的话。”萨拉尔轻声重复。   “我太累了。”赫勒答非所问。   萨拉尔沉默片刻,他习惯性地摸摸左臂,又放下手。   “我会把你埋葬在你的朋友身边。”他近乎小心翼翼地说道。   赫勒笑了,那并非释怀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神经质的尖笑:“我可不会被你骗到,这句话,你又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你这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萨拉尔收回手,就在刚才,他用精神魔法彻底烧掉了赫勒的大脑。一切只是瞬间,没有痛苦。赫勒仍然僵硬地趴着,空气中只有尸体失禁带来的淡淡臭味。   萨拉尔弓下腰,开始挖掘新的坟墓。   弥斯的触肢再次探到他的手边,祂的疑问越发浓重,为什么其中一块肉突然冷下来了?“萨拉尔”为什么要毁掉同类?   同时,祂也搞不懂为什么萨拉尔要挖坑。于是萨拉尔这边铲一抔土,弥斯跟着卷走一粒小石子,看看有没有什么神奇的功效。   萨拉尔的动作停住了,弥斯也跟着停住。   他缓缓俯下身,朝弥斯伸出手。基于之前彼此厮杀的经验,弥斯飞快地抽回触肢,跑了。   萨拉尔面色微动,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继续挖掘坟墓,只当刚才的异象只是一场意外。   他一开始挖土,弥斯的触肢又状若无事地晃了回来。这次祂聪明了点儿,知道绕着萨拉尔转大圈儿,可惜还是被萨拉尔一眼发现。   萨拉尔定睛看着那根假装枯枝的树枝,又抬头看向头顶的无尽黑暗。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混沌魔神交响般的心跳在黑暗中回响。   那声音从不变化,永不停歇,时针般精确。它无处不在,因此而显得尤为遥远。   可是在那纷杂规律的心跳中,一根触肢跌跌撞撞地接近,悄悄绕着他打转……离他只有五步之遥。   发现萨拉尔的视线看过来,那触肢状若无事地凝固,假装自己不存在。   是巧合吗?或是受到刺激的条件反射?还是说……   冰冷的沙土打上萨拉尔的脚背,不知不觉中,萨拉尔发现自己再次停住了动作。   一股尖锐而陌生的刺痛袭来,比鞋底的碎石更明显,就在胸腔左侧。   萨拉尔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感觉,记忆里没有任何参照——   就像一个终生浸泡于黑暗的人,皮肤突然掠过一道微光。   它的存在并非为了驱逐黑暗,或者指引方向。它只是……让他觉得暖和,仿佛冻僵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   他第一次感受了“自己”。   ……有什么潮湿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擅长水魔法的赫勒已经死了,萨拉尔想。可是如果这不是一次攻击,为什么他会这样痛苦?   那不是悲伤。他对赫勒没有期许,他关注过赫勒的状态,知道这一天迟早到来。   那不是愤怒。他记得灾夜带来的灾难与混沌,他了解人心在漫长的黑暗中会怎样变化。赫勒之前,他经历过不少次类似状况。   那同样不是委屈。萨拉尔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使命,就像种子生来就要发芽,而萨拉尔生来就要终结灾夜,这是呼吸一样的本能……没人会因为自己“必须耗费力气呼吸”感到委屈。   那么这是什么?   萨拉尔怔怔看着那根动来动去的触肢,他用魔法清除了脸上的湿润,可它们很快便再次出现。   而那触肢显然察觉到了那些眼泪,它迟疑地探向那片被打湿的沙土,用触肢尖儿轻轻戳了戳,又火速缩回,卷了起来。   过了好几秒,它才再次舒展,又开始绕着他打转。   萨拉尔突然有点想笑。   那是他注定的对手,是他存在的所有理由,也是他注定归去的坟墓。   混沌魔神的触肢会与他缠斗,萨拉尔理解,所有生命都会为了活下去而反抗。除此之外,那个异常的存在太过庞大,太过遥远,从不会回应任何人……直到现在。   萨拉尔再次抬起头。   弥斯刚好也在瞧他。   方才祂震惊地发现,这个小肉块除了红色的液体,还能往外冒透明的液体。可是祂严谨地探索一番,没有找到伤口。   疑问越来越多了,这个小东西过于烦人,过于强大,过于特殊,又过于反常。那些疑问水珠似的聚在一起,变成了流淌的好奇。   祂第一次“看见”了他,第一次开始思考。   兴许是祂的目光过于强烈,萨拉尔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突然,萨拉尔笑了起来。祂从没有见过那样奇怪的笑容,萨拉尔从不会对其他人类露出这样笨拙的笑。   “我是你最熟悉的人。”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是你最熟悉的人,你只会看着‘我’……哪怕这只是我的错觉。”   肉块又开始乱响了。   弥斯乏味地动动触肢,又开始往挖了一半的墓穴里探,试图搞清楚这个坑有什么神奇之处。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从不会感受到孤独和绝望,是因为我不可能拥有一颗心。”   萨拉尔朝那无边的黑暗呓语道,“原来‘心’是可以自己长出来的。”   那是只属于他的情绪,独一无二的情绪。因为他的本能,他的执着,他的一切,只会指向同一个存在。   其实他早就知道,爱也好恨也好,自从他看向祂的第一眼开始,他的心就再也装不下祂以外的任何东西了。   萨拉尔将右手轻轻按上心口,他仍然感到痛苦,可那份痛苦却让他无比幸福。   是的,他不是无法理解孤独和绝望的怪物,他只是比其他人类幸运——没有终点的前行无疑是地狱,而有终点的奔赴只是旅途。   他一直看着祂。而在这一刻,他愿意相信,祂也察觉了他。   萨拉尔抖擞精神,一道灿金色光芒罩向那根触肢。弥斯触肢一绷,跌跌撞撞地跑了——祂还不太习惯“思考”这项技能,做不到两者兼顾,跑得格外不体面。   那触肢歪歪斜斜爬出一段路,还要停一停,扭过方向,瞧瞧萨拉尔是否还在追。那副不怎么利索的姿态,活像一条醉酒的倒霉蛇。   萨拉尔下意识抹了抹脸,这次,他没有再摸到湿润的泪水。   而他的心脏里,多了些温暖的,沉甸甸的东西。萨拉尔第一次发现,“微笑”这个动作,比起从前简单了许多。   沉浸在温暖混沌的黑暗之中,倾听着无处不在的和缓心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降生,与凡人并无不同,只是来得稍微晚了一些。   哪怕他对他的“孕育者”饱含杀意,这杀意也让他无比满足。   ……   弥斯透过昔日的自己,再次俯视那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萨拉尔不知道。   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片黑暗之中,同时诞生了两个灵魂。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好的,再立flag,明天继续……至少字数有长进![求求你了]   这么一看,他俩的生日或许可以算同一天[狗头叼玫瑰] 第140章 使命与使命   那之后的种种记忆,与弥斯记忆中的差别不大。只是结合萨拉尔自己的回忆,弥斯注意到了一些小细节——   时间缓慢流逝,幸存者们逐个因为衰老而死,聚居地的氛围越发沉重。   萨拉尔则与他们完全相反,单独面对弥斯的时候,这小子越发活蹦乱跳,一天比一天烦人。   但回去面对同伴时,萨拉尔仍保留着从前的模样。他安静,平和,不近人情。   他会为他们治疗伤病,给他们准备热乎乎的蘑菇汤。他仍然耐心倾听老人们的呓语,时不时为他们弹奏一曲,让他们想起过于遥远的阳光。   “憎恨我的只是极少数。剩下那些人,是意志最坚定的那一部分。我不希望那些正直的人们知道我有了‘心’……我不想增加他们的负罪感。”   对战时,萨拉尔对刚刚削掉他左腿的触肢说道。哪怕它还沾着他的血,哪怕他知道祂听不懂。   说到自己获得了“心”,萨拉尔总会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活像他天生没有痛觉。   弥斯自然没有听懂,祂只看到那块肉笑得碍眼,还响动个不停。   祂绷紧一条触肢,朝萨拉尔的鼻子刺过去,被后者险险躲过,只削断几根发丝。   “我知道,你对我的注意可能只是我的想象,或者最基本的本能。”   “哪怕你只是一株只会对我开花的植物,我也……非常开心。”   空无一人的房间,萨拉尔手肘支在窗前,遥望着毛细血管般布满地面的触肢。   “我会用我的余生,给人世争取最宝贵的信息;而我注定死在这里,死在你的手下,无须见证你的死……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没有这样幸福过。”   剪下一朵花会怎么样?消弭一阵风会怎么样?杀死唯一一个看见你的存在,又会怎么样?   萨拉尔每天都在不停计算,而在他计算的每一个结果里,他对上混沌魔神的胜率都是零。   真好,他不需要背叛人世,也无需扼杀自己的心。   “……对了,还得研究萃取自己的办法。”   萨拉尔挠挠脸颊,“我也有了情感,得把记忆里的情感去除,不然会影响我的继任者。”   他又笑起来,哼着小调继续道,“所以这颗心只属于我。”   弥斯透过小小的窗户窥视萨拉尔。祂不明白,这团肉把自己塞进小盒里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们都知道,那样脆弱的盒子,祂的触肢瞬间就可以摧毁。   但祂终究没有摧毁它。那时的意识太过模糊,可能是祂觉得一团肉卡在盒子缺口挺滑稽,也可能是不想招惹这个会弄伤祂的家伙……祂只是静悄悄地看着。   看着萨拉尔偷偷用破旧的布条编织花朵,把它们装饰在窗边。看着萨拉尔一次次前往聚居地中心,照顾他日渐稀少的同伴……看着萨拉尔挖出一个又一个墓穴,立起一座又一座墓碑。   终于有一天,聚居地的火光彻底熄灭。   那一天,萨拉尔与他打了很久。哪怕四肢被祂折断一个遍,哪怕弥斯努力把被打折的触肢往回抽,也没能结束这场战斗。   打到最后,萨拉尔身上衣服彻底被血浸湿。那是弥斯记忆里,萨拉尔唯一一次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进攻。   那一天,那块肉响动的次数很少。   “这是我的成年礼。”   最后,萨拉尔如此说道,“我的故乡和家人离开了我,从今天开始,这是我一个人的人生。”   “我离开你的时候,你会不会记得……”   萨拉尔终归没有说完那句话。   弥斯见肉不响了,还以为萨拉尔也出了问题。毕竟其他的肉在被埋进坑里前,都会变得越来越迟钝,越来越安静。   结果第二天,萨拉尔从空荡荡的聚居地里翻出了一把鲁特琴,一把并非血肉所做,真正的鲁特琴。   弥斯还以为那是什么新型武器,不过,事实和祂猜测的相差不大——萨拉尔张开嘴巴唱歌的时候,弥斯还以为自己被精神攻击了。   祂愤怒地拍打触肢,试图毁掉那把该死的琴。萨拉尔在前面边跑边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弥斯曾以为那是人类骚扰的尾声,然而那其实是他与萨拉尔之间,漫长三百年的开端。   原来萨拉尔记得那样清楚。   ……原来祂自己也记得这么清楚。   弥斯握紧黑棺的棺沿。这会儿祂……他早把什么开目礼和盲神忘到了脑后,也顾不上什么幻境梦境。   他只有一个纯粹又愉悦的感想——萨拉尔对他的执着,或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   弥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他就像发现了一颗沉甸甸坠着枝头,马上就要熟透的果实。   他没有心思去考虑什么完美的摘取时机,也不再考虑果实本身有没有毒。他只想把它摘下来,据为己有,宣布这是他的东西。   他要把萨拉尔彻彻底底变成自己的,让这个可悲的家伙拼命违抗本能——只是想象那个景象,弥斯就兴奋得汗毛倒竖。   那一定是最为甜美的胜利,最为辉煌的幸福。   哪怕这一切,都是萨拉尔有意的引导,那也没有关系。无论萨拉尔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们注定厮杀,他愿意冒这个风险。   弥斯将目光转向紧紧抱着自己的萨拉尔。   弥斯的心跳从没有这样快,血液冲刷血管,让他的耳朵填满了嗡嗡的声响。他恨不得把萨拉尔吃下去,好让这家伙早点成为他的东西。   萨拉尔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他撑起身体,脑袋侧向弥斯的耳边。   “你之前只考虑过‘消灭’,从没有认真想过‘征服’,对不对?”   他湿热的吐息拂过弥斯的耳畔,“是的。我就是这样依赖你,痴迷你……在我全心爱上你之前,我就离不开你了。”   弥斯抓住萨拉尔的头发,呼吸仍然很急促。   “我知道里面有陷阱。”那双赤红的眼眸亮得惊人,“但我会好~好尝试一下。”   说完,他顺势扭过脑袋,在萨拉尔的耳廓上咬了一口。   出乎他的意料,萨拉尔的耳朵热得惊人,弥斯的舌尖烫得一缩。   紧接着,魔神大人有种掉了面子的尴尬。为了挽回他了不得的主宰形象,弥斯扳过萨拉尔的肩膀,找到了萨拉尔的嘴唇。   他不轻不重地啃上萨拉尔的下唇,扯了又扯,像是在品尝那颗想象中的胜利果实。纠缠之间,弥斯尝到了一点血的甜味,萨拉尔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就是这样,弥斯用逐渐煮沸的脑浆想道。   把这个人类驯服,将这个人类占有,让人类遗忘的英雄变成自己的私藏。这比摧毁萨拉尔更甜美,也比杀死萨拉尔更灼热……   “咳咳。”   幻境之外,传来一阵非常刻意的咳嗽声,“萨拉尔先生,感谢您补充这些讯息,但是,我们的交易没有成立。”   弥斯愤恨地望向声源方向,他从没觉得盲神这样碍眼过。   萨拉尔没有立刻回答,而且捧住弥斯的脸颊,给了他一个细密的吻。淡淡的血味在唇舌交缠中飘散,呼吸间只剩下细碎黏腻的水声。   萨拉尔的吻绵长又磨人。弥斯被迫憋住呼吸,脑袋跟着混混沌沌。几十秒过去,他忍不住推开萨拉尔,大口大口喘着气。   萨拉尔摸摸弥斯的发丝,这才腾出嘴,转向索涅。   “我猜猜,我离开后,天幕按照老办法,将新萃取的记忆全都托付给你。”   “按照天幕的设置,一旦你接收了‘黑棺’,你能够变成人形,变成‘萨拉尔二世’,接替我的位置。”   萨拉尔又俯下身子,抱紧弥斯的腰,很难说他在控制敌人,还是昭示领地。   弥斯还沉浸在畅想胜利的眩晕中,慷慨地由着萨拉尔抱,甚至把一部分体重压在了萨拉尔的手掌。   索涅:“是的。”   “‘盲神’的形态可以极限延长寿命,却无法在人世行走。您一直没有消息,黑棺迟迟没有传承。外界情况古怪,我必须尽快诞生。”   “可是天幕在某一天突然失联,我只能靠自己寻找办法。”   弥斯看看萨拉尔,又看看天外传音的索涅,不明白英雄先生想要搞什么。   萨拉尔把封印里的记忆信息展示给索涅,他还可以理解——这姑且算是“筛除感情”的萃取。萨拉尔死了,封印里的种种不至于失传。   ……但这和“诞生”有什么关系?这不是盲神想要的吧。   “所以你在研究我,模仿我。”   “你照顾深红沼泽的幸存者,帮助人类建立城邦,远离灾祸,像‘圣萨拉尔’一样。”   萨拉尔轻声说道。   “同时,你知道我是被天幕制造,人类养育长大的。所以你寻找优秀的年轻人,让他们相爱,伪装成他们不曾存在的孩子。”   “这样,你可以学习人类胚胎诞生的过程,被优秀的人类养育。”   “不对吧。”弥斯下意识出声,“那他尝试那么多次做什么,不该早就成功了吗?”   玛丽安娜是个天才,但她甚至不愿意承认萨拉尔是自己的孩子。弥斯看不出这种模仿有什么难度,比起玛丽安娜对萨拉尔,他都更像索涅的妈妈。   索涅相当赞同:“尽管没有灾夜相关的知识,我理解了足够多的人,记忆积攒不比黑棺少;我看过上百次人类胚胎成形,在梦中接受过上百年的人类教导……我明明满足了尽可能多的条件,却始终无法真正诞生。”   “我想,我一定是缺少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萨拉尔笑了起来。这次他的笑谈不上灿烂,反而有些苦涩。   “不,你是多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他说。   索涅没有回答,他们周遭的一切重归黑暗与寂静。   “按照玛丽安娜女士的严谨,那个诞生魔法,一定附带情感检测,确保我的继任者‘没有心’……毕竟贸然承接黑棺,‘人心’会崩溃。”   萨拉尔的声音轻极了。   “然而很不幸,你和我相同。”   “我们活得太久了,以至于自己长出了一颗心——别说三百年,开目礼再办三千年,你也无法成为第二个‘我’。”   空气一滞,黑暗剧烈摇晃起来。   萨拉尔所缔造的幻象破碎,黑棺也消失了。他们再次回到那个怪异的家里,窗外的永昼刺眼依旧。   索涅呆呆地坐在桌边,扭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一只手放在心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定要形容的话,弥斯觉得这个扭曲的造物有些……委屈。   “不可能……”   索涅梦游似的说,“每次进一步理解人类的时候,我的身体都会出现变化。你们都看见了,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成功了……”   “是的,我们看见了。它削弱了梦境,也削弱了你的伪装。”   萨拉尔叹息道,“但那不是天幕魔法在认可你,而是一个警告。”   “你越是努力理解人类,你就离‘诞生’越远——天幕不需要一个温柔悲悯的神,只需要一个绝对理性的领导者。”   弥斯恍然大悟。   他瞧了瞧索涅扭曲的脸,没心没肺地“哈”了一声。   “我懂了,天幕恨不得你一成不变地睡下去,直到萨拉尔完蛋。”   “结果你以为自己睁不开眼,是因为自己眼瞎,偏偏要撑开眼皮……盲神这个名字,还真是适合你。”   索涅茫然地看向弥斯,眼里没有弥斯所设想的敌意。   紧接着,弥斯才意识到,萨拉尔这小子隐瞒了记忆最关键的讯息——索涅只知道封印里发生的事情,压根不知道他的身份。   估计到现在,索涅还以为弥斯是萨拉尔的同伴。   弥斯恶趣味地张开嘴:“你知不知道我是……呃!”   萨拉尔手臂一收,挤得弥斯吐了口气,没能把话说完。   “……但是。”   同一时间,萨拉尔转过脸,望着身形扭曲的索涅。   “你本来就不必成为‘我’——你救助人世,你理解人世。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怒哀乐。你是秘苑的盲神,你甚至有自己的名字。”   “……你早就已经诞生了,索涅。”   黑暗再度颤动起来。   虚假的白昼在消失,不存在的烛焰在熄灭。那个拙劣的家在弥斯眼前分崩离析,纷飞的碎片之中,索涅的卧室最后才消失。   而在墙壁崩解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   那个小小房间的四壁,贴满了拙劣的全家福。那些不存在于世的纸张轻轻飘起,露出画面背后的幼稚字迹。   【艾金和贝琳达,两年六个月。艾金教了我许多做木工的技巧,贝琳达唱歌很好听,他们会成为很棒的爸爸妈妈……】   【斯卡莱和哈恩,一年四个月。哈恩是我见过最细心的人类,斯卡莱的数学天赋惊人……斯卡莱很思念她的父母,所以我让他们醒来了。诞生仍然没有任何进展,但这不是他们的错……】   【……】   一张没有画完的画,飘到了弥斯脚底。   上面赫然画着弥斯、萨拉尔和索涅——他们刚进门时,遇到的那个像极了人类的索涅。   【萨拉尔和弥斯】   它的背面只写了一个开头,还没有来得及继续,不怎么漂亮的字迹里饱含着期待,像是在跳舞。   它在弥斯脚下缓缓消失,碎裂的梦境后,露出了真正的索涅。   祂和萨拉尔记忆中的“继承者”一模一样。祂将身体藏于黑暗中,只露出胚胎似的轮廓,以及一两张酷似萨拉尔的扭曲面庞。   随即弥斯才发现,他和萨拉尔正倒在这个房间门口。   这个房间大小和他们的“家”相差无几。只是更加破旧,更加昏暗。四周没有窗户,更别提永恒的白昼,这里只有密不透风的石砖。   “……别哭了。”萨拉尔说。   弥斯茫然地转动脑袋,他连自己的眼睛都确认了一遍,才发现索涅——或是盲神——在哭泣。   泪水从那些青金石蓝的眼眸中渗出,也许是肉身异常的缘故,它们无法滴落,只能化作薄薄的一层水光。   那扭曲的怪物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要是萨拉尔没有提出来,弥斯压根看不出那是眼泪。   “我理解,你也有那种本能一样的‘使命’。”   萨拉尔站起身,顺手扶起了弥斯。“我的使命是终结灾夜,而你的使命——曾经的使命——是顺利诞生,成为‘萨拉尔’。”   “但是你没有继承黑棺,仍然用自己的方法帮助人世;哪怕你没有人形,你仍然引领着蒙狄西亚,这世上三分之一的人类。”   “可是——我的使命——”那个怪异的胚胎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   “是啊,我们的命运。”萨拉尔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弥斯。   “如果你如何都无法释怀诞生的使命,那么换一种方式,顺应它吧。”   什么意思?   弥斯登时警惕起来,全身都绷紧了。   萨拉尔把封印的记忆给索涅看,他还勉强能接受。可要是萨拉尔胆敢把“终止灾夜”的使命交出去,他不如立刻杀了索涅——   “——成为我们的孩子。”萨拉尔说,“这样也算成为‘萨拉尔的继承人’,不是吗?”   索涅:“?”   弥斯:“……???”   萨拉尔笑着拍拍弥斯的背,险些颠掉弥斯胸口的面包。   “接下来,我需要你的帮助,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   弥斯:???????   ……总之今天时间和字数没有达标!明天继续!   至少可以稳定5k+[裂开] 第141章 水波与太阳   弥斯不想帮忙。   他对这个扭曲的肉团不感兴趣,更是对“后代”这个概念无动于衷。要不是凑巧进入了人类的身体,就连“繁殖行为”,对他来说也全无意义。   但如果他拒绝呢?萨拉尔显然已经有了鬼点子,要是自己执意拒绝,盲神只会变成“萨拉尔的孩子”,接着成为萨拉尔意念的传承者——听起来,这简直和“注定的敌人”一样特殊。   ……那还是“他们两人的孩子”比较好,弥斯心想。   这样一来,他会有种污染了这个概念的爽快感。萨拉尔与索涅之间,不会有太过直接的一对一关系。   “帮什么忙?”弥斯没好气地开口。   “利用你的魔力刀刃,以及我的恢复能力,把他改造成人形。”   萨拉尔凑近弥斯的耳朵,“记住,是改造成人形,不是把他变成人。”   哦,是当初在兔子洞,他们对梦想囚徒做过类似的事。不过那个时候,他们仅仅是剥离了罗曼体内的畸果,整合了他的魔法回路——梦想囚徒的神躯本来就是人形,弥斯完全没考虑整容的事儿。   听萨拉尔的意思,这是要把索涅这团肉弄成人类的形状,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不过,弥斯不打算关心索涅的心理健康。   他考虑了会儿可行性:“单纯更改外表有点难,我得考虑他的魔力循环。就像改造罗曼,这家伙的魔法回路也要调整……”   “你不用考虑失败,有我在,我可以随时治愈他。”萨拉尔说。   其实弥斯没有特别在意失败。索涅活着他无所谓,索涅陨落,也就是秘苑会找他们的麻烦……就当为了远离麻烦。   弥斯弥散瞳孔,开始观察那团肉的魔力流动。   盲神渴求诞生,都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被萨拉尔特地提醒,这家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有了“心”,在不知不觉间诞生于世。   “事情真多,这个形态有什么不好?非要执着于没用的人形……”   萨拉尔笑了笑:“因为我能理解他的执念。”   好吧,萨拉尔对于“终止灾夜”的执念,他是见识过的。   弥斯手一甩,漆黑的魔力覆盖着他的手指,延展出手术刀似的薄刃。   盲神操控梦境的手段相当不错,起码比他的支配魔法要真实许多。横竖都要动手,他不如趁机好好学一学。   弥斯保持着瞳孔弥散的状态,漆黑的刀刃压上那个巨大的胚胎,正对着其中一张酷似萨拉尔的脸。   嗯,也许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有乐趣。   漆黑的刀刃压入苍白的皮肤,没有血液渗出。切口像一道微笑那样裂开,露出其中红棉絮一般的内容物。   “我要开始了。”   制造出第一道伤口后,弥斯才慢条斯理地张嘴。   那道刀口正切在两张人脸的交界处,一个实际不存在的咽喉位置。看到与自己长相相仿的面容扭曲,萨拉尔却岿然不动,只是聚拢出一团金光。   “开始吧。”他轻声说,“让他……彻底解脱。”   ……   午夜三点,弥斯收回刀刃,身上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当初他们治疗罗曼,都没有这么麻烦!   盲神体内没有畸果,也没有魔基,他的魔法回路比罗曼复杂无数倍,看得弥斯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样?”萨拉尔问他。   弥斯没好气地瞥了萨拉尔一眼。   这一回,弥斯是纯粹的主力。他在这边刀刃横飞,萨拉尔只能在他要求的时候施加治疗,以及用精神魔法去除盲神可能的痛苦。   剩余时间,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弥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今地上堆满了散发着热腥气的碎肉。那胚胎被包裹在一层肉膜里,依旧飘浮在半空中。它被蠕动的不透明血肉包裹,形状有些长,像一枚血红的蛇蛋。   “就那样。”弥斯哼哼,“他会是人形,该死的。”   “……我是说,他的状况怎么样?”萨拉尔继续。   “他体内有没有类似魔基的东西,或者……”   弥斯愣了愣,皱起眉,一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的不满。   “我怕他被V.O.R动过手脚。”萨拉尔言简意赅。   “唉,好吧,他没有。”   弥斯果断摇头,“他的魔法回路,和那些用魔基的人完全不是一套路子,和被畸果寄生的罗曼也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他的魔法回路比较纯粹,和你差不多,但没有你那么强。”   说完,弥斯啧了声,“我是说,没有你全盛时期那么强。”   弥斯记忆中,那个带着微笑与他厮杀的萨拉尔,仍然是他有意识以来见过的最强者。   ……但是盲神的梦境魔法很不错。   不得不说,盲神沉淀三百年的把戏,就是比他拍脑袋想出来的支配魔法要干净漂亮,效果强不少。   弥斯有些迫不及待。要不是还剩三个小时天亮,他恨不得立刻开始研究盲神的魔法。   “我先去睡一会儿。”弥斯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改造血肉可真累……”   ——唰啦。   他刚揉完眼,就看到了斜在他脚下的阳光。   他和萨拉尔又回到了那个被称为“家”的房间,只不过区别在于,这次索涅不在。   属于索涅的房间开着,那些全家福仍然贴满了房间墙壁。餐桌上多了一张纸,上面画着的正是弥斯和萨拉尔的全家福。   萨拉尔拿起那张纸,下意识翻了个面——   【萨拉尔和弥斯:   谢谢你们的帮助,虽然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身体,但我能感受到我的四肢。三百一十二年来,我从没有这样轻松过。   我曾经误会了自己的使命,如今我的夙愿已经达成。我会尽全力协助萨拉尔先生,维护人世的安宁。   在这里,两位可以尽情休息,直到你们决定迎接下一次日出。   另,我会在外界耐心等待。开目礼开始前,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告知您,萨拉尔先生。】   落款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词,“索涅”。   弥斯心情大好。   他的精神绷了大半夜,还以为自己要蔫巴巴地等待开目礼。这下可好,他们可以在这里尽情休息。   萨拉尔手指微微使力,捏得纸张有些微皱起。   窗外天蓝得清透,阳光正好。索涅甚至直接恢复了萨拉尔的本来样貌,明亮的房间里,那头发丝如同凝固的光芒。   弥斯看着萨拉尔的剪影,疲惫与困意突然消失了一些。   这里的阳光太亮了,亮得有点不真实。床边的浮尘缓缓游动,空气里飘散着老旧木头和温暖棉麻的味道……以及萨拉尔的味道。   不久前甜甜的血腥味、苦涩的汗味,似乎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站在阳光窗前的萨拉尔,与记忆里站在黑暗窗前的萨拉尔,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合,就像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而这就是结局。   只是这一刻,弥斯再没心思去深究盲神魔法的细致之处,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类是他的,他心想。   没有触肢能用,弥斯只好蹑手蹑脚从萨拉尔背后走近,一把抱住萨拉尔的腰,满心抓住战利品的满足感。可惜萨拉尔实在高,他的肩颈挡住了弥斯的脸,这姿势着实有些吃力。   弥斯调整了好几下姿势,才把怀里的大块头抱囫囵。   萨拉尔放下那张全家福:“我们已经不需要演戏给索涅看了。”   弥斯听不太出这句话里的情绪,但他很确定,萨拉尔的话语里并没有抗拒。   萨拉尔甚至松了力道,稍稍往后靠了靠。就那么一点点,但弥斯感觉到了——   他趁机把脸埋得更深,嗅着他在这世上最为熟悉的气味。簌簌的气流顺着萨拉尔的皮肤滑过。   “你说过,今晚要早点睡。”弥斯嗅够了,他张开嘴巴,隔着布料啃了口萨拉尔的肩胛。   “哪怕我们验证不了任何东西?”萨拉尔没有回头。   “哪怕情况变得更糟。”   弥斯在心里幻想一个漆黑的口袋,把这家伙整个塞进去,再给麻袋口扎个死结。   想到能够引诱萨拉尔堕落,让萨拉尔的执念失控,一股滚烫的期待在他的胸口撞来撞去,撞得他心跳加速。   萨拉尔转过身,摸了摸弥斯的发顶。   “我们得洗个澡。”他说。   弥斯只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首先,这是个该死的梦;其次,你会该死的清洁魔法。”   萨拉尔:“明天是开目礼,我的魔力得省着用。”   好烂的借口。你都吸收过畸果的力量了,在这骗什么人。弥斯鄙夷地瞧了萨拉尔一眼,无声地表达抗议。   萨拉尔无所谓地接着弥斯的眼刀:“你好好洗完澡,我就让你主导。”   说完,他揉捏着弥斯的耳廓,“你也可以自己在这里等我,待会儿各凭本事……哪怕我们都只有理论,我见得也比你多千百倍……”   “……而且这是根据我们的偏好出现的梦境,浴室是你喜欢的样子。”   弥斯做了个深呼吸,妥协了。   果然,这里的浴室相当……奇妙。   它面积不大,同样是木质结构,有点像圆环镇的乡下浴室。但它配了红琥珀同款豪华浴缸,足以盛下三四个人,浴缸边还有他喜欢的果味香氛。   弥斯先于萨拉尔蹦进浴缸,动作没有任何不自在。   萨拉尔:“……”   “这就是浴室的诅咒。”弥斯严肃地说道,“进来前是一回事,进来后是另一回事。”   萨拉尔没有立刻脱下衣服——尽管深红沼泽的特色服装也没有太多布料可以脱——他坐在浴缸边,两条腿没在热水里,双手捧起弥斯被水浸湿的灰发。   浴室墙上有个高高的小圆窗,阳光斜斜射进来,正映在水面上。强光照射下,他手中的发丝泛出柔光,如同熔化的白银。   这里是梦境的世界,上面没有任何污垢。可是萨拉尔还是轻轻梳洗着发丝,手背时不时碰过弥斯湿润的后颈。   萨拉尔的手很暖和,弥斯调转姿势,挨得更近了些。只是这样一来,他不得不背对萨拉尔。   水面摇荡,倒影破碎,他看不清萨拉尔的表情。   “你不担心‘黑棺’?”萨拉尔轻声问。   “刚才我一直在看,你没有在索涅身上留什么后手。”   如果弥斯愿意,可以故意将自己的魔法留在索涅的魔法回路内。考虑到弥斯魔法的凶险特性,将来他们一旦敌对,索涅肯定要吃亏。   弥斯也许在人情世故方面不太通透,但他对于战斗和力量的理解,萨拉尔从不怀疑。   “嗯……”   弥斯被洗得舒服,长长地唔了声,声音变得懒洋洋的。   “我为什么要担心‘黑棺’?”   “也对。”萨拉尔莞尔一笑,“只不过是人类的小小挣扎——”   “因为担心没有用。”   弥斯随手丢出一团泡沫,击中了萨拉尔的鼻子,“别试探了,我还不知道你——就算索涅没了,肯定还有什么魔器大脑,或者魔法存储器……你给出的只是纯粹的讯息,能保住讯息的手段有的是。”   “而且你又不是那种‘救世非我不可’的自恋狂,必要的话,你不会介意把记忆向整个人世公开。这要怎么失传?”   弥斯说罢,百无聊赖地扑腾了会儿水面。   窗户投下圆形的蓝色影子,在水面来回摇晃,像一只瞳孔。弥斯顺手将它打碎,又堆起一大堆泡沫。   “……所以。”   十几秒的沉默后,弥斯总结,“我不会突然对索涅下杀手,放心好了——那小子还没资格当我的敌人。”   萨拉尔弯起眼睛:“这么认可我啊。”   弥斯转过头,想要来一句威风凛凛的肯定。然而他刚扭过脸,便碰到了柔软的嘴唇。   萨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浴缸,他的动作静默又漂亮,没有掀起多少水花。弥斯被他抱了个正着,他的吻里混了泡沫的苦涩味道。   晃动的水声盖住了亲吻的声响,弥斯突然发现自己的水中领地在急速缩小。舌尖研磨的短短工夫,他的背碰到了浴缸边沿。   浴缸边沿又凉又硬,弥斯不满地伸出双手,去推面前的萨拉尔。奈何英雄肉垫软则软矣,萨拉尔本人坚如磐石,根本挪不动。   他的背上还多了两只手——萨拉尔的十指穿过湿润的灰白色长发,紧紧贴着他的脊背。它们烫得要命,和浴缸对比越发鲜明。   眼看英雄先生要把自己整个扣住,弥斯突然发现哪里不太对:“你说让我主导——”   “是的,等你洗完。”   萨拉尔微笑,“可是我们还没有洗完,不是吗?”   弥斯:“……”这小子果然无耻至极。   他板起脸,想要顺着浴缸边缘溜走。结果手腕被萨拉尔一把捉住,往回一扯。   弥斯眼前阳光一晃,浴缸坚硬的触感消失了,他的脊背碰上了萨拉尔的胸口。   温暖的热水托着弥斯的身体,柔软的英雄肉垫撑着他的后背。光束穿过蒸腾的水汽,晒得弥斯眯起眼。   四周飘动着弥斯喜欢的香气,再混入萨拉尔的味道,弥斯有种微醺的错觉。   萨拉尔的下巴又搭上了他的肩膀:“真的要走吗,弥斯?”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简直像在示弱。   同时,他的手熟练地摩挲起来。萨拉尔的动作很轻,带起风铃般细碎的水声。弥斯缓缓抽了口气,脑袋一阵阵发热。   先让萨拉尔服务他,他方才太累,正好积攒一些体力……也不是不行……   反正这只是个梦,这些都是虚假的……   ……吗?   越发敏锐的感官告诉弥斯,萨拉尔的心跳从没有这么快过。无论是在血液快要流干的时候,还是祂的触肢要贯穿萨拉尔眼眶的时候。   那颗心从没有这样失控,害得弥斯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他的热血一阵阵涌上脑袋,仿佛这是一场致命的对决。   萨拉尔灼热的吐息喷在弥斯的后颈,弥斯忍不住扭过身,又去咬萨拉尔。他的发丝黏在萨拉尔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磨蹭,像另一种触肢。   弥斯第一次明白,杀意也可以这样焦渴。   他不知道萨拉尔所谓的爱是怎样的。弥斯只知道,在这一刻,他的本能在疯狂尖叫——污染他,摧毁他,吞噬他,让他永远坠入祂的黑暗。   而萨拉尔的爱,似乎与他的同样居心叵测。   弥斯吞下喉咙口的火,又去吻萨拉尔,仿佛这就能让他的焦渴减轻。而萨拉尔的动作也越发粗暴,他双手紧紧攥着弥斯的腰,留下深红色的印痕。   感受到意料外的入侵,弥斯下意识绷紧身体,喉咙挤出几丝闷哼。萨拉尔动作突然一滞,房间陷入一阵怪异的死寂,只剩两人失控的心跳声。   萨拉尔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弥斯的锁骨。   “疼吗?”他自言自语似的问,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弥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萨拉尔跟着如梦初醒,两人近乎茫然地打量彼此。   也许是这场梦太过虚幻,或许这里太像一个家……弥斯曾以为他们两人之间,永远都不会出现这样一个疑问。   他的指尖陷入萨拉尔的皮肤,指甲磨出细密的血珠。恍惚间,他又闻到了他们血肉横飞的战场。   “……真傻。”   许久,弥斯终于找回声音。他挑衅地扬起脑袋,笑得张扬极了。   “居然问这种蠢问题,了不起的萨拉尔大人……你失控了……呃!”   ……和说好的不一样!   之前两次体验不错,弥斯原以为不会有痛楚。谁能想到,偷袭在这儿等着他呢。   这次萨拉尔的动作没有分毫犹豫,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梦。该死,这还真是一场厮杀——   弥斯挣不脱萨拉尔的手,他只好俯下身,凶狠地咬上萨拉尔的肩膀。鲜血顺着他的牙齿渗出,滑入热水,又被疯狂颠簸的水面摇散、吞噬一空。   萨拉尔没有治疗那些伤口。   他甚至主动将肩膀送入弥斯的唇齿间,像是在鼓励他制造更多痕迹。越来越多的血花在泡沫中绽放,越来越多的水晃出浴缸,洒上地面。   弥斯很快便使不上撕咬的力气,他转而箍着萨拉尔的肩颈,溺水般地喘咳不止。弥斯绷紧脖颈,视野里只剩下摇晃的天花板,和萨拉尔颤动的灿金色发梢。   疼痛变成了某种……他不太理解的感觉。周遭的温水像是被煮沸了,变成了柔软的烈焰。弥斯脊椎一阵阵发麻,脑袋晕得更加厉害,只好腾出嘴来大口大口呼吸。   等缓过劲儿,他就去啃咬萨拉尔的嘴唇,或是舌头。光斑在水面上疯狂跳跃,如同剥落的鳞片。   污染他,摧毁他,吞噬他,让他永远坠入祂的黑暗。   那些念头渐渐被烧灼殆尽,只剩下再简单不过的重复——   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让他永远变成祂的东西。   弥斯的视野在过于明亮的阳光中融化了,他紧紧抱住萨拉尔的脖子,舔舐湿润的伤口,感受血的甜味。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或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发出些无意义的声音。   奇怪的是,在自己失控的心跳,和破碎的喘息声中,萨拉尔的吐词却无比清晰。   “弥斯。”他不停地呼唤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弥斯,弥斯……”   “你是对的……我从不相信什么‘救世非我不可’……”   在弥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时,萨拉尔轻轻盖住了弥斯的耳朵,吻上了弥斯的心口。   弥斯只能听到放大的血流声,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湿润的亲吻声响。   以及夹杂其中的,微弱的杂音——   “但是如果……如果可以……”   “你一定……一定……”   他的话语夹杂在凶狠的亲吻中,与水面上阳光一样破碎不堪。   “……一定要死在我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挑战6000失败!时间也……那明天……继续——   不过两位吃上肉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狗头叼玫瑰] 第142章 一根骨头   卡伦在盲神的神殿内行走。   他绕着姿态各异的闭眼雕像转了一圈,终究没有离那个巨坑太近。伊根仍然在虔诚地祈祷,只不过他一直睁着眼,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视过来。   卡伦只好维持着隐蔽状态,仍然只漏出一点声音,和龙妖精低声交谈。神殿安静得可怕,只有蜡烛和油灯燃烧的轻响,以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水滴声。   出于某种说不上来的原因,卡伦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它让他胸口发闷,心情烦躁。   “你怎么了?”龙妖精敏锐地察觉到了卡伦的不对劲,他从卡伦口袋里探出鼻子,拱了拱卡伦的腰。   “没什么,只是感觉……我好像见过类似的地方。”卡伦努力压低声音。   他没有察觉到不祥,只是这里的深坑,这里的幽绿色火焰……种种细节越看越熟悉,他仿佛在某个扭曲的噩梦中看到过。可是卡伦再去努力回忆,又想不起分毫。   他努力不去看那个巨坑——看得久了,那片黑暗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仿佛跳进那里,就能从这怪异的气氛中逃开。   “……赞美吾神的慷慨与慈悲。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十几步外,伊根终于念完了冗长的赞美诗与祷词。他缓缓直起身,理了理前襟的褶皱。   看着少年充满期待的眼,卡伦有些窘迫。   赞美诗听完了,神殿也进了。他可以在这里掩藏身形直到天亮,或者通过这边的通道,查探忏悔室的情况。   虽然卡伦还是很在意那句“帷幕”相关的祷词,可是把无辜的伊根强行留在这里,只会给那个孩子带来麻烦。   他抿抿嘴唇,强行挤出声音:“好孩子。”   “遵循您的一切指示,吾神。”   伊根笑道,朝那巨坑低下头,用心行了一礼。随即他果断转过身,朝门口退去。   就在卡伦按压太阳穴,刚准备放松神经时。伊根的脚步忽然停了。   “吾神,请前往黑暗最深处。”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浸饱了蜜水一样的敬爱,“……那里有您遗落的荣光。”   说完,沉重的大门开启又合上。全程不过十几秒,卡伦根本来不及思考对策——他本就不擅长这种场面,何况他在扮演盲神,总不能傻兮兮地反问一句“什么?”。   神殿沉重的大门吞噬了少年细瘦的背影,卡伦呆愣地站了会儿,连解除隐藏都忘了。   “他该不会发现你了吧。”龙妖精吱吱作声,“不是我说,你要不是故意发出声音,我都察觉不到你……那小子有点邪门,要不要我追出去问问?”   卡伦好不容易不着痕迹地溜进这里,实在不太好离开。但是一只小小的老鼠,还是能找到钻出去的裂缝。   “也许那只是祷词的一部分。”   卡伦又按了按脑袋,那股阴暗的不适似有似无,让他有些不安。   龙妖精大摇其头:“不可能,哪有指使神的祷词。还不如说那小子发现被咱们耍了,设了个陷阱。”   “可惜,要不是这里的魔力流动太奇怪,我倒可以飞下去帮你瞧瞧……咦?”   龙妖精歪歪老鼠脑袋:“奇怪,这里的气氛好像变了,变得平和了许多。”   神父老实地摇摇头,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差异。   塔丝一咬牙,他尝试着冒出一点儿脑袋。果然,那股为诞生酝酿的魔力漩涡,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我的老天。”   龙妖精倒抽一口凉气,飞速挣脱那具老鼠尸体,露出千疮百孔的身体。   “趁那玩意儿停息了,快把宝石拿出来。我治好身体,正好下去看看。”   神父忧心忡忡地掏出一小把宝石:“我们还是在这里等待萨拉尔和弥斯比较好。万一下面真的是陷阱,或者魔力再次变得异常,你的安全……”   “卡伦神父。你该不会认为,我为了‘给朋友报仇’就加入你们,是因为我特别谨慎惜命吧?”   塔丝耸耸肩,“我都跑出族群当刺客了,当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个伊根实在太邪门了,我很好奇他的目的。”   “那还是我下去吧。”卡伦盯着巨坑说道,“不祥没有示警,我有恢复能力在,没那么容易死掉。”   “不祥没有示警,调查也不能省。你这么大块头,我可不好给你善后。”   龙妖精愉快地吸干了四五颗宝石,宝石的尘灰中,他的身体飞快恢复,鳞片黑得发亮。   “放心,万一他搞了什么魔法陷阱,我一眼就能瞧出来。我可是永不失……只失手过一次的塔丝·迦!”   神父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   神殿为开目礼准备过,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能利用的线索。再加上那股淡淡的抗拒感,卡伦自知挖不出什么重要讯息。   他未雨绸缪地掏出老鼠尸体,往老鼠身上绑了四五块宝石。接着他又翻出缝补衣物用的线轴,用一根线钓起老鼠尸体,将它递给塔丝。   “你带着这个,万一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你就用宝石治疗自己,再夺回老鼠尸体——拨弄三下线绳,我会立刻把你拉上来。”   “挺细心嘛。”塔丝抱起僵硬的老鼠,“我去去就回。”   所幸一切还算顺利,神父提心吊胆地等着,没等到细线颤动,而是等到了塔丝本人。   “下面黑得要死,什么都没有。”   塔丝满脸迷惑,“别说什么荣光了,连最基本的祭台都没有……这就是个空荡荡的大坑,好吧,也许本该在那里的东西不在。”   整件事听起来更古怪了。   通常来说,卡伦神父会放弃探索那片黑暗,继续想办法帮助萨拉尔和弥斯。   可是他着魔似的看着那个溢满阴影的巨坑,脑袋里迟迟没有“到此为止”的声音。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赫米特曾告诫过的。   “我们一起下去看看。”他说。   塔丝瞧了他一会儿:“好吧,这次你拿着老鼠。”   卡伦越过那些形态各异的雪白石像,一身黑衣显得尤其扎眼。最终,他站到了巨坑边缘,坑中飘出柔软温暖的微风,像是有什么在黑暗中轻轻呼吸。   坑外阴冷压抑,而这坑洞如同母亲温暖的怀抱,显得越发诱人。   卡伦闭上眼睛,一跃而下。   ——洞底果然一片空空荡荡。   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却没有任何逼仄的感觉,卡伦只觉得自己站在无光深夜的荒原。   但是这里有一股……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像极了阴影之神的隐蔽神力。卡伦行走在黑暗中,有种泡温水似的舒适感。   “你看,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龙妖精随手一甩,举起一个豆子大的魔法光团,“我倒希望看见点儿刺激的遗迹,或者……哎,你去哪儿?”   卡伦在黑暗中大步前行,活像他的目光能穿透黑暗。龙妖精使劲儿摆动翅膀,才能勉强跟上。   这里有东西。   整个坑洞底部,都被阴影之神的神力包裹。龙妖精察觉不到隐蔽神力,这很正常。但是身为阴影之神的信徒,卡伦能感受到那微妙的变化。   这里的神力有强有弱。   比如某个地方,有个不大不小的空缺。这里应当有什么东西,而它暂且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压痕似的痕迹。   而另一处,力量则浓得可怕,它泉眼般喷着神力,确保坑底这一小片空间,被完美地藏入黑暗。   卡伦的脚步停在“泉眼”前。   这里的力量源头是一根骨头。   准确地说,是一截修长的人类大腿骨。它静静地横在黑暗中,没有装饰,没有包裹,如同一截再普通不过的露天遗骸。   然而这根骨头干净光滑,没有一丝污垢,表面细腻得像是玉石。卡伦脑袋一阵发麻——它的质地,熟悉到让他有点想吐。   那种光泽,和他手上的戒指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根骨头里的力量,比他那两枚戒指——阴影之神的圣物——还要强得多。   遗落的荣光?   ……这到底是谁的骨头?   “怎么了?”   龙妖精好奇地询问卡伦,哪怕那根骨头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却像看不到它。   卡伦的手指攥成拳头,继而又缓缓松开。   他不能取走它,他想。无论这根骨头和阴影之神有什么关系,既然它出现在这里,肯定有它的道理。他不能质疑神的……   “居然有客人。”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   卡伦和龙妖精猛然回头,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五六岁,身上裹着鲜红的布料。卡伦多看了两眼,才发现那更像是破碎的肉膜,或是湿润的胎衣。   他的四肢没有首饰,双脚光着,手上同样没有武器,身上更是没有半点敌意的味道。但卡伦有种奇异的直觉——这孩子非常强悍,绝不比中指塔的“佩顿”弱。   最奇怪的,当属那孩子的长相。   他的灰白色发丝和弥斯一模一样,那双青金石蓝眼睛则像极了萨拉尔,五官也隐约带着弥斯的影子。   要不是知道那两位都是男性,卡伦简直要相信,这孩子是萨拉尔和弥斯亲生的。   龙妖精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卡伦神父,我可能中幻觉了,我看见萨拉尔和弥斯的小孩在跟我讲话。”   卡伦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我也看见了。”   龙妖精大惊失色:“天啊,难道弥斯在女扮男装?还是说,萨拉尔其实——哇哦——”   那个孩子表情抽了抽,像是吞下了千言万语。   最终,他还是礼貌地开了口。准确地说,是向卡伦开了口:“你来了。”   卡伦茫然地看着他,他在那孩子身上感受到了隐约的隐蔽神力。   只是看这孩子的体型,和刚才的空缺对不太上。   见两人双双卡壳,那孩子微微一怔,笑了:“你们可以叫我‘索涅’。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他目光扫了一圈,定格在不远处的骨头上。索涅瞧瞧那根骨头,又瞧瞧还在消化现状的卡伦,像是理解了什么。   他弯下腰,拾起那根腿骨,将它双手递给卡伦:“拿走吧,我也算是物归原主。”   索涅话音刚落,骨头上汹涌的神力变得淡薄,像是被关掉了开关。龙妖精张大嘴巴:“他手里突然浮出了一根骨头!我甚至没有感受到魔力波动,卡伦——”   此时此刻,卡伦完全没有心思回应龙妖精。   “你说‘物归原主’,你知道它的由来。”   热血一波波冲击着卡伦的脑袋,他有些目眩,“……你,不,您是否听说过‘阴影修会’?”   ……   梦境世界。   弥斯软绵绵地躺在浴缸里,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他正躺在他最喜欢的英雄肉垫上,温水在他身上荡来荡去——这里是梦,浴缸里的水永远不会变冷,他的皮肤也不会被泡皱,一切刚刚好。   ……如果不考虑浴缸外,恍如暴风过境的房间。   他们从浴缸一路纠缠到暧昧昏暗的卧室,再从卧室“厮打”到阳光灿烂的客厅,最后又回到暖融融的浴缸——这里的昼夜没有变化,弥斯不记得他们折腾了多久,只记得谁也不肯先认输。   最后,还是他们实在扛不住干渴和饥饿,只得当作平局。   弥斯双腿软得厉害,萨拉尔也累得够呛。他强撑着烤了点黄油面包,抹了厚厚的覆盆子酱,放在浴缸边上。   “你的体力也就那样。”弥斯边嚼面包边咕哝,“之前也是,你从不肯跟我打太久,不到一天就跑去啃你的蘑菇……”   “没办法,人类就这么脆弱。”萨拉尔嘴巴也塞得鼓鼓囊囊,“你要是看不惯,大可以不吃,多体验体验‘饥饿’的魅力。”   说着他不客气地伸出手,按了按弥斯瘪瘪的小腹。   弥斯下意识想拍开那只手,奈何两只手都抓着面包,只好忍了。   “……以后我们看彼此不顺眼,可以用这种方式厮杀。”   弥斯若有所思地继续,“先不说你把我戳了个半死,我都把你咬成印花的了,合约没有把它们当作伤害。”   萨拉尔摸摸自己全是牙印和抓痕的手臂,叹了口气:“这就是你的感想?”   弥斯终于舍得他的面包了——他把它们丢回篮子,翻了个身,坐在萨拉尔肚子上:“那你想听什么?我被你诱惑,决定把自己憋死?”   萨拉尔扬起眉毛:“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好吧,感觉确实不错,比之前两次棒多了。”   弥斯按了按全是暗红牙印的英雄肉垫,神清气爽地宣布,“所以我才说,合约结束前,如果我们忍不住杀意……哎哟!”   他不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新增的牙印:“你干什么?”   “我突然忍不住我的杀意了。”萨拉尔抓住弥斯的手臂,“你知道你有多气人吗?”   弥斯咧开嘴:“谢谢夸奖。”   看着魔神大人得意的神情,萨拉尔忍不住笑起来,手臂微微用力。   弥斯一个打滑,倒进了萨拉尔怀里。他顿时大声抗议:“等等,先让我吃点,我还没吃饱——”   “嘘,让我抱一会儿。”萨拉尔收紧手臂,把弥斯紧紧嵌在怀里。   他的力道之大,弥斯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肋骨会被这家伙压碎。看来萨拉尔真的很喜欢他,也很喜欢这里。   要不他们干脆在这里待个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弥斯想。   他可以用美好的永昼、远离人世的和平,甚至“一个家”来麻痹萨拉尔,让英雄在痛苦与眷恋中堕落……等他给萨拉尔戴好项圈,他们再离开这里,不会耽误追猎V.O.R……   萨拉尔鼻子埋在他湿淋淋的发丝间,呼吸有些烫人。   弥斯眼珠一转,他动动身子,轻轻揉捏萨拉尔的耳垂:“算了,也不差这两口面包,我们——”   “我们待会儿吃大餐。”   萨拉尔打断他,“你想吃什么,我都会做给你。”   一直以来,萨拉尔不会故意做他不喜欢的东西,但也从不会事事顺从。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回轮到弥斯扬起眉毛:“怎么,你要做亏心事?”   “是的,一件非常违心的事。”   萨拉尔仍把脸埋在弥斯肩膀上。   他始终没有治疗身上的痕迹,背上的抓痕还在渗血。   “吃完饭后,我们好好睡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我会打扫一下房间,把门窗锁好。”   “再之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继续旅途。”   啧,弥斯手指微微动了动。   也对,他所认识的萨拉尔不是艳俗小说中的角色,不会因为交.配这种小事动摇,更不会被一场幻梦绊住。   天才谋划转瞬即逝,弥斯倒没有感到挫败……可是睡一觉就走,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他还没有休息够!   弥斯不爽地皱起眉头,使劲扒拉那头金发:“干嘛这么着急?要我说,我们至少再歇一周。”   “因为被诱惑的是我。所以选择醒来的人,必须是我。”   萨拉尔轻声说,“如果我们之间,最好的回忆是一场梦……那也太可悲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今天时间还是很拉,明天继续……字数……[猫爪]   可恶——!!! 第143章 虫豸与苔藓   弥斯睡了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次觉。   卧室里的床铺很大,床单柔软,室温正好,还有他最中意的英雄肉垫。更棒的是,他刚好有最好的安眠药——疲惫。   当然,他醒过来的时候,英雄肉垫已经不见了。客厅传来隐约的器物碰撞声,热腾腾的香气飘进他的鼻子。透过门缝,弥斯刚好能看到萨拉尔煮饭的背影。   阳光将这位人类英雄整个儿浸泡,萨拉尔轮廓多了条模模糊糊的金边。   弥斯看了会儿,在床上一个翻滚,把脸埋进萨拉尔的枕头。他慵懒地伸展身体,全身上下有种醉酒似的惬意。   “醒了?”萨拉尔活像后脑勺长了眼,头也不回地问。   弥斯:“没有。”   萨拉尔笑了两声:“那你继续睡,我来把你的汤喝掉——”   弥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下来。他顶着乱糟糟的长发,直冲客厅餐桌。萨拉尔瞥了眼毛团似的敌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弥斯则揉了揉眼,看向外面久久不变的白昼。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到萨拉尔身上,目光在那张过分熟悉的脸上扫来扫去。   果然还是这张脸顺眼。   算上梦想囚徒和盲神,他已经改造过两次“神明”肉身。要是萨拉尔愿意脱光任他改造,他说不定能把肯德里克的肉身扭成萨拉尔原本的样子。   只可惜,萨拉尔再怎么不着调,也不会让敌人随便插手自己的魔法回路。   ……算了,他们只是暂时换了躯壳,他没必要这样执着于一个容器。   还是早些研究盲神的魔法比较好,弥斯咬着叉子尖。   喀啷。   一个放满三明治的餐盘被推到了弥斯面前。   三明治里夹了新鲜的番茄和菜叶,以及火候正好的煎蛋和火腿。面包煎得酥而不焦,散发出浓浓的黄油麦香。   盘子边缘堆满了洗干净的新鲜覆盆子,浆果表面还挂着白银似的水滴。萨拉尔背过身,开始往木碗里盛蔬菜杂烩汤。   弥斯的思路被浓浓的香气熏断了。毕竟往前数一天,或者两天,他们一直忙着啃咬彼此,只吃了点果酱面包。   “我们就该多待两天——唔唔。”弥斯贪婪地大嚼早餐。   “我想,真相没那么容易调查清楚,我们不至于太早决战。”   萨拉尔又给他塞了一碗热腾腾的汤。   弥斯含混地应了声。   这次调查盲神,他只是知道了一些萨拉尔的小秘密。整件事情貌似和V.O.R无关,严格来说,他们其实还是在度假。   不过索涅倒是说过,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他们,里面没准有什么有趣的消息……这么一想,今天离开也不算太糟。   饭后,萨拉尔慢条斯理地洗净碗盘,擦干菜板上的水渍。弥斯瘫软在沙发上,眼睛跟着萨拉尔的身影来来去去。   这一切都是幻梦,萨拉尔的整理毫无意义。可是弥斯有种模糊的感觉,他不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也许是因为萨拉尔的表情太过平和,就像这里真的是他们的家。他们只是要出个远门,没几天就要回来。   其实他们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再回到这里,这一去就是永别。   想到这里,弥斯也忍不住开始打量这个房间。他突然发现,这个简陋的小木屋还挺顺眼。   怪不得在封印的黑暗中,萨拉尔也要用一个小盒子把自己装起来。在他看来,所谓的“房屋”渺小又可笑,可是……等等,哪里不太对。   V.O.R狙击人类天才,再犄角旮旯的强者都能被他刨出来,种上畸果。   秘苑好歹是著名的三大信仰之一,偌大一个盲神藏在首都,三百年来,V.O.R居然完全不管不顾?   盲神可不算什么弱者,他好歹是和萨拉尔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连弥斯都要稍稍顾忌那小子,V.O.R没道理不干涉。   那么,是V.O.R真的对盲神不感兴趣,还是说,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祂无法干涉盲神……?   弥斯眯起猩红的眸子,陷入沉思。   “脚抬一下。”萨拉尔没用清洁魔法,而是用扫帚清理地板,“怎么,想什么呢?”   “如果我是V.O.R,我肯定会除掉盲神。”   弥斯咕咕哝哝地抬起双腿,抱住膝盖,“那家伙实力强到足够扎眼,怎么也算大半个‘神’。偏偏他又弱到没法很好地自保,天天在那纠结诞生的事。”   “干掉这么个家伙,取而代之也好,放任自流也罢,都不会有后患——节律教会姑且算它的同期,节律之神还不是不存在。”   萨拉尔动作一顿:“其实我也有些好奇。”   “对吧。”   “不过,我更好奇另一件事。”萨拉尔说,“天幕成员大多是无神论者,最多也只是泛信徒,不可能有管理宗教的经验。”   “可是,深红沼泽似乎从三百多年前就开始重建了,秘苑的信仰也干净利落,百年下来没出岔子。最关键的是——”   “什么?”弥斯眨眨眼,认真地注视着萨拉尔。   “索涅的使命是成功诞生,变成我的继承人。三百年前,先不说他有没有自我,他都不会产生‘自封为神’的想法——那是对天幕意志的全盘否定,也是所有牺牲者的侮辱。”   “所以,我很好奇,当初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那我们快点走,出去问问索涅。”弥斯吃饱喝足,顿时来了精神。   萨拉尔又叹了口气,把弥斯按回沙发:“好,我这就给你绑头发。”   “这又不是真的。”弥斯抗议。   “就当是真的。”萨拉尔低声说道,按了按弥斯的发顶。   弥斯模糊地抱怨两声,余光瞥向萨拉尔的脸。趁萨拉尔拿着梳子凑近,他猛然转身,咬了两口萨拉尔的嘴唇。   “也对。”他含糊不清地说,“就当是真的。”   灿烂的阳光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人的影子在沙发附近短暂交错。十几分钟后,又游移到门口的位置。   高点的影子伸出手,揽住了矮个影子的肩膀。只看倒影,他们像极了一对准备出门的爱人。   “萨拉尔。”   “嗯?”   “你现在还来得及后悔。我是说,你的脸色看起来就像濒死一样糟——再留一天也无所谓,我还没有那么好奇。”   “……”   萨拉尔沉默半晌,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   “没关系,弥斯。我已经好好记住了。”   “将来,等你杀死我,或是我杀死你的时候,它一定会出现在我的走马灯里。”   “……你还是给我闭嘴吧。”   滴答。   轻柔的水声里,微凉的黑暗中,萨拉尔再度睁开了眼。   有点可惜,他想。   他甚至没有听见那扇门彻底关上的声响。   ……   “——您是否听说过‘阴影修会’?”   卡伦神父急切地询问索涅,“我是阴影修会的神父,这根腿骨上有吾神的隐蔽之力……”   为了增强说服力,他甚至取下了右手的戒指,与腿骨放在一起。那戒指只比腿骨小一圈儿,两者的颜色和质地完全一样。   索涅看了卡伦好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听说过‘阴影修会’这个教派,神父。”他扬起脑袋,努力与神父对视,“至少,这根腿骨的赠送者,并没有提到‘阴影修会’。”   卡伦的眸子顷刻间黯淡下去。   塔丝则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介意谈谈那个赠送者吗,索涅,呃,先生?”   索涅又看了眼卡伦手中的腿骨和戒指,点点头:“是那个人在黑暗最深处发现了我。”   “他戴着一副黑面具,上面没有打孔,像是黑暗遮蔽了脸庞。自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他是谁。”   听到“黑面具”,卡伦呼吸一滞,他又想到了观星社那个神秘的首领。   “只是黑面具?”他难得打断了索涅,“上面有没有什么纹样,比如银色的月亮徽记?”   “没有,只是黑面具。”   索涅的语气特别笃定,“那个人异常强大,可他见到我的时候全身是血,奄奄一息。他的精神状态也非常糟糕,说话颠三倒四。个人看来,他的求生欲似乎……不高。”   听起来不像个让人愉快的话题,塔丝闭上嘴巴,和卡伦一起安静地倾听。   “他甚至没有询问我的情况,只是自说自话地告诫我,接下来的‘白昼’同样危险。在我真正‘诞生’前,我绝对不能前往地面。”   “他送了我一些知识,教我如何建立一个能够长久存在的宗教——不是为了被崇拜,而是为了我能够继续取得知识,寻找诞生的办法。”   塔丝终于听出不对劲了:“等等,宗教?你创立了宗教?……你说的,该不会是秘苑吧?”   索涅老实地点点头:“人们称呼我为盲神。”   “卡伦,看看,卡伦,这就是探险的意义!”   塔丝嗖地飞到索涅脸前,口中震惊地啧啧有声,“秘苑居然真的有神,还是活的!不对,你真的是盲神?你长得太像我的两个朋友了,你——”   他还没有激动完,就被卡伦神父一只手捏了回来。   神父似乎对“秘苑盲神”的现身毫无触动,他紧紧盯着索涅那双青金石蓝眼睛。   “那个赠送者呢,他还做了什么?”卡伦焦急地问。   “离开了。”   索涅说,“临走前,他当着我的面卸下一根腿骨,说它可以帮我藏匿身形。”   “‘永别了,好孩子,祝你和你的世界好运。’……最后,他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有点像遗言,塔丝心想。但他顾忌到神父的精神状态,到底没有说出口。   骨头都有这么强的力量,那个戴着黑面具的人,绝对是阴影修会首屈一指的大人物。最糟糕的可能,那没准是“阴影之神”本人。   卡伦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站着,似乎也想到了差不多的事情。   塔丝干咳两声,硬着头皮继续:“你,不,您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按照您的说法,那个人几乎半疯,您也不认识他……”   “因为他身上的魔力非常强悍,远超人类的水准,我看不穿他的身份。”   终于,索涅还是证实了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万一他的说法属实,我贸然露面,很可能会丧命;相反,遵从他的指引,我没有任何损失。”   糟糕,按照这个说法,那个神秘的“阴影之神”该不会在三百年前陨落了?   塔丝小心翼翼地瞧向卡伦神父——神父眼眶发红,看起来十万分不知所措。   “我说‘物归原主’,是因为你身上也有他的气息。”   索涅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应该是戒指的缘故。”   卡伦垂下眼,拿着腿骨的手微微颤抖。   不,阴影之神绝不会出事。如果祂在三百多年前就陨落了,阴影修会又是因何存在?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宗教,不可能在这种绝望中绵延三百余年。他的神一定是……一定是隐入了黑暗。   没错,赫米特曾经告诉过他——   “不要动不动哭鼻子,卡伦。”   他的哥哥严肃地说,“听着,阴影之神确实包容,但祂同时也是一位坚韧又狡猾的神明,祂不会喜欢哼哼唧唧的哭包。”   “可、可是狡猾是贬义词……”卡伦边哭边说。   “呃。”赫米特少见地卡了个壳,他清清嗓子,“我是说,阴影之神为了庇佑祂虔诚的信徒,祂会不择手段、竭尽全力保全自己。”   “所以面对绝望的时候,不要哭哭啼啼……起码在哭完过后,要想好怎么解决问题。”   “可是!”幼小的卡伦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我们好不容易存下的土豆,全都发芽了……呜呜呜……”   “你看,那不还有一个完好的吗?”   赫米特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先把那个吃掉,发芽的可以卖给邻居婆婆,她知道怎么种它们。”   “阴影之神庇佑,一切终有解法。”   ……是的,阴影之神庇佑,一切终有解法。卡伦神父调整了下呼吸,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冷静,那根腿骨突然化作无数淡金色光点。它们在空中轻轻飘摇,分成等大的两团,飞进了卡伦那一对戒指。   戒指漾起奇异的暖流,卡伦将双手抬至眼前。那对戒指仿佛融入了他的身体,它们变得更加轻盈、更易操控,更加……强大。   毫无疑问,这是阴影之神的赠礼!   他阴差阳错获得了这根腿骨,真的只是巧合吗?不久前,伊根那句暧昧不明的话语……失落的荣光……   卡伦精神一振。   “塔丝,趁开目礼没开始,我得出去一趟。”他急急地说,“我必须跟那个伊根谈一谈,那孩子说不定——”   说不定是阴影修会的成员之一。   想到伊根那些和阴影修会如出一辙的祷词,卡伦越发确定这个猜测。他抬头望向巨坑出口,话还没说完,身体便弹射而起。   身影快消失的时候,卡伦才记得扔下一句“再会,索涅大人。”。   塔丝哪会放同伴单独行动,他匆匆与索涅打了个招呼,紧跟着飞了出去。   索涅:“……”   现在的年轻人,走得可真急。   不过他知道,那两人算是萨拉尔的队友。盲神大人决定当作没看见,转身去迎接他真正的同伴——   方才,他并没有告诉那两人真正重要的讯息。   是的,三百一十二年前,那个遍体鳞伤、语句紊乱的怪人,并没有给出“接下来的白昼同样危险”这样似是而非的理由。   回想当初,索涅甚至记得那股刺鼻的血味。那个怪人在面具后艰难地喘息,声音和木锯没什么两样,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那个人的警告还算明确,相当有说服力——   “你们封印了一个危险的大家伙,一场即将出世的灾祸。”   他用嘶哑到听不出嗓音的声音说道,“现在……那些畏惧祂的家伙,都想来碰碰运气,想把祂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呢?   彼时索涅百思不得其解,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笑了,笑声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几近疯狂的绝望。   “好吧,好吧,我换一个比喻。”   “现在,这里有一个无法移动的魔器爆弹。一旦它被引爆,整片大陆都会破碎沉没;但如果拆解它,能抢到了不得的好处……你会怎么做?”   “想尽办法将它拆解。”索涅规规矩矩地回应。   “很好。”   面具人近乎悲切地说道,“但是,那爆弹上长满针尖大的虫豸,以及一片不值一提的苔藓。”   “它们哀嚎着‘请再想想办法,不要毁掉我的家’,你猜,人类会倾听吗?”   “……”   “对于人类来说,只有‘立刻毁灭’一个选择。”   “那些不值一提的可怜虫,则有两个选择——家园即刻毁灭殆尽,被掠夺到一点残渣都不剩;或是费尽心思拖延几千年,等爆弹自然爆炸,大家一起灰飞烟灭。”   “我不懂您的意思……”   “是啊,你不懂。”   面具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只是一片想要活下去的苔藓,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继续时间拉——明天继续——   或成永动机[猫爪](:з」∠)_ 第144章 赫米特   “啊?”弥斯说。   他和萨拉尔醒来时,正赶上索涅现身。   索涅继承了萨拉尔干脆利落的风格。他上来就直奔主题,向他们讲述了自己被“疑似阴影之神”救援的故事,以及卡伦神父和塔丝动向。   弥斯还没来得及夸奖自己塑造人形的好手艺,注意力就被索涅的小故事勾走了。   “你是说,那个家伙带着重伤把你从地下挖出来,教你成立秘苑,给你讲了个奇奇怪怪的小故事,然后就走了?”   弥斯没骨头似的靠着墙壁,把玩着辫子尖儿上的发带。   先不管那个面具人是不是传说中的“阴影之神”,弥斯感觉对面脑袋多少有点问题。   这么大动干戈,却不把事情说清楚,弥斯只觉得可疑极了。要不是索涅当初没有心,只算个执行使命的血肉机械,会不会听话还难说。   比起面具人,萨拉尔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和天幕失联了?”他上前半步,烛光透出一条裂缝般的黑影。   “是的,大概在你离开后第八年。”   索涅坐在忏悔室的空祭桌上,非常认真地作答,“你走后,天幕每年都会为我灌注新萃取的记忆,可是在第九年,他们没有出现。”   “再之后,我在黑暗里困了十年左右,这才遇见那个面具人。你离开后二十年左右,我正式创立了秘苑……那个时候刚好赶上魔法启蒙,我能够肆意使用力量,秘苑发展得非常快。”   索涅似乎不是很适应“自己居然有颗心”的现实。一旦不去刻意扮演孩童,他的语气变得相当呆板,每个词语都咬得中规中矩。   弥斯嘲讽地看向萨拉尔。   区区十年不到,萨拉尔还带着他的大军在封印里烤蘑菇呢,外头天幕已经出事了。要不是那个奇怪的面具人横插一脚,索涅只会一无所知地困在地下遗迹,慢慢腐烂,和“天幕”一起被历史埋葬。   ……不过,弥斯好歹观察过萨拉尔的大军。   哪怕是意志最薄弱的天幕成员,也能撑个十几年。天幕就算再式微,也不至于区区十年就出现问题,更别提草草抛弃索涅这种重量级研究成果。   比起内部出现问题,天幕反而更像被外部力量袭击了。   组织被毁灭殆尽,资料被彻底掩盖。索涅被藏得很好,这才躲过一劫——这个假设明显更合理。   萨拉尔陷入了沉思,半天才再次开口。   “这么多年,你没有考虑过利用秘苑的力量,去调查天幕的情况?”   索涅摇摇头:“为了成为你的继承者,我的第一要务是‘诞生’。在完成这个使命前,我不会离开地下……不过,我曾期待天幕成员主动来这里调查,可是我始终没有等到。”   萨拉尔的眉头越皱越紧,脸绷到弥斯都没法安心看热闹了。   弥斯撇撇嘴:“你怎么啦?”   萨拉尔看了眼索涅,他捱近弥斯的耳朵,压低声音:“我只是在想,按照索涅的说法,那个面具人实力近神。这样一个存在,居然重伤到绝望……也就是说,他被更强者击败了。”   “他的措辞也让我有点介意。‘你们封印了一个大家伙,一场即将出世的灾祸’,指的应该是我封印你的事情。那么‘那些畏惧你的家伙’,指的又是谁?”   弥斯挠挠脑袋,努力回忆。   封印过后没多久,就横空出世的“魔法启蒙时代”……   在苦难中坚持前行,以凡人之力封印魔神的“天幕”。无论是它积攒的知识,还是它的存在本身,都被斩草除根似的抹除……   以及那个游走人世、实力成谜,四处散布畸果的V.O.R……   那些散碎的拼图,正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关联在一起。   弥斯不得不承认,眼下自己正处于最为脆弱的时期。   而就他们所见,任何有天赋碰触神力的人,都与畸果不清不楚——天才们被V.O.R诱惑,被诅咒般的执念吞噬,最终变成偏执的异形。   哪怕萨拉尔之后,人世间天才来来往往,却没有真正的意义上的“神明”诞生。目前他们所见过的,最为清醒,也是最接近“神”的存在,居然只有大难不死的索涅。   “……说实话,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畏惧我,我也不知道那些家伙是谁。”   弥斯大言不惭地耳语回去,“但我得说,无论人世还是我,现在都是最脆弱的时候。”   “说真的,要是真有‘魔神’趁我们两败俱伤,设计背后一起捅刀子,那乐子可就太大了。”   说完,他好奇地瞥着萨拉尔的反应——萨拉尔连他这个混沌魔神都消灭不了,再来个什么拆弹魔神、魔基魔神,这小子神经不得绷断。   萨拉尔:“……”   萨拉尔抹了把脸,笑了起来。那并非无奈或者绝望的苦笑,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解脱。   “你终于疯了?”弥斯啧啧称奇。   “不。”萨拉尔轻声说,语气甚至是快乐的。   “如果真是那样,说明我们优先调查V.O.R的行动是正确的。”   “现在我们救下了‘梦想囚徒’罗曼、‘救赎傀儡’佩顿,还救下了盲神索涅。这三位保留着一定力量,也算恢复了清醒。我们身边,还有那个疑似阴影之神的继承者,卡伦神父。”   “最重要的是,你现在站在我的身边……我可是那些家伙忌惮的天幕遗产,难道,你会看着我被别的‘魔神’杀死?”   “不可能!”弥斯脱口而出。   萨拉尔的生存或是死亡,他的恨或者爱,都必须是他的东西。   该死,要是有谁先他一步,当着萨拉尔的面毁掉人世。那和当着他的面,把奶油蛋糕上的覆盆子吃光有什么区别?   光是想象那副场景,弥斯就忍不住火冒三丈。   见弥斯陡然横眉竖目,萨拉尔笑得更灿烂了。他趁机侧过头,往弥斯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就知道。”他说。   弥斯终于回过味来:“我是说,他们显然对我有敌意。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当然要优先干掉那些比你更有威胁的家伙……”   萨拉尔仍带着他那烦人的笑意:“嗯嗯嗯,我懂。”   弥斯:“不,你——”   “天快亮了。”索涅咳嗽一声,“两位还是请尽快准备开目礼吧。”   萨拉尔立刻接过话头:“你说你把那根腿骨还给了卡伦神父。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坑底残留的隐蔽神力,够我再用一段时间。比起让我更好地躲藏,我更希望您的同伴能够变得更强。”   索涅生涩地扭动嘴角,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   “有了那份力量,那位卡伦神父,一定能帮上您的忙。”   ……   “卡伦!”塔丝追在卡伦神父脑袋后面,焦急地呼喊。   一起行动这么久,他还从没见过卡伦神父这样激动。神父直奔伊根的房间而去,果不其然,那扇门虚虚掩着,就像在等待谁来打开。   卡伦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一片昏暗,床上有个明显的人影。伊根似乎睡下了,身体轻柔地起伏着。   卡伦压抑住激动的心情,他果断解开隐蔽,朝伊根伸出手——   “等等!”龙妖精一个俯冲,抱住了卡伦的手指。   “塔丝?”   “味道不对。”塔丝说,“而且这里的魔法波动非常奇怪,是血肉魔法的痕迹!”   卡伦有些茫然地垂下眼,烧热的脑浆稍稍凉了下来:“血肉魔法……”   “我跟你说过,人类喜欢用血肉魔法冒充他人。我追杀的那群家伙们,最喜欢这种勾当。”   塔丝用力摇头,“刚才伊根去过神殿,身上却没有沾上神殿的味道,房间里还有特别强烈的血肉魔法波动——几分钟前,有人在这里用过改变体貌的魔法!”   “你是说,我们遇见的那个伊根……”卡伦艰难地吐出词句。   “大概率不是伊根本人。”   塔丝飞到伊根枕边,戳了戳他的脖子,又掀起他的眼皮,“果然,这孩子没‘睡着’,他根本就是晕过去了。”   卡伦转身就走。   他回到走廊,徒劳地小跑,试图找到那个刚刚离开的伪装者。   “现在的年轻人……”   塔丝顺手给真正的伊根扔了个安眠魔法,再次追了出去。   卡伦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   弯曲的走廊,填满了一模一样的门扉。一扇扇门找过去,肯定不现实。他没有塔丝那样敏锐的知觉,萨拉尔和弥斯也不在……天快亮了,时间不够,隐藏的神力派不上用场……   卡伦垂下头,看向左手的戒指。   左手预知不祥。   说真的,这是个非常模糊的能力。此前它只有一个效用,那就是占卜某个地点、某个事件,是否会让卡伦遭遇危险。   他想要找人,他的目标并不会带来不祥。可是他没有魔法,这是他唯一能够“寻找”目标的能力。   卡伦心一横,试着催动戒指,集中它新获得的力量。   ……神啊,我所求的并非您的告诫。   ……神啊,我祈求您的怜悯、您的指引。   ……神啊,我想再见一次那个人,那个为您寻回荣光的孩子。   嗡——   戒指一阵发烫,差点灼伤卡伦的手指。   龙妖精震惊的目光中,戒指旁边闪烁出几十个扭曲的淡金色字符。它们彼此黏连,形状变幻,最终凝结成一条蛛丝般的金线,延向走廊尽头。   丝线一闪即逝,化作无数光屑。卡伦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大步走向走廊的尽头。   他再次停在某扇平平无奇的门前。   “奇怪,里面没有任何气息。”龙妖精一个劲儿地挠头,“你确定是这里?”   “我们都是阴影之神的信徒。”卡伦喃喃道,“吾神自然也会庇佑于他。”   门扉看似紧闭,卡伦刚将手搭上把手,它却迫不及待地滑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穿黑色长袍,黑面具上绘有扭曲的银月。   概念之海中,他们见过这个身影。那是——或者说,他们猜测那是——观星社的无名领袖。   就在卡伦犹豫要不要解除隐藏的时候,那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手套包裹的手指勾住面具边沿,向上一揭——   和卡伦一模一样的亚麻色发丝,发尾比卡伦稍长。   和卡伦一模一样的水蓝色眼眸,它们此刻正微微弯起。   ……除此之外,那张脸和卡伦再无相似之处。   那是一张非常俊美的脸,五官风格与卡伦完全不同,眉目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那人脸上有两道骇人的疤痕,它们交错成微微歪斜的十字形,几乎贯穿了他整张脸,让那张脸看起来有几分邪气。   卡伦骤然现出身形。   很难说他是主动卸下隐藏,还是无法集中精神,导致伪装溃散。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哑得可怕——   “……赫米特。”   作者有话要说:   字数有点拉,调调时间节奏,明天继续。   总之哥哥出场了——[狗头叼玫瑰] 第145章 兄弟再见   塔丝看看那个陌生人,看看卡伦,又扭头去看那个陌生人,脖子转得咔咔作响。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但是“你哥不是被V.O.R抓走了吗怎么没事”“你哥为什么穿得和观星社领袖一样”,显然不是现在该提出来的问题。   最终塔丝尴尬地揉揉鼻子:“呃……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卡伦呼唤完赫米特,就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赫米特微笑着看着两人,房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关上。   行吧,龙妖精心想。他抖抖翅膀,往最近的木桌上一坐,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为什么?”   终于,卡伦神父找回了他的声音。他的语气有些压抑,很难说压抑的是震惊,还是委屈。   “你为什么现在出现?你当初就那样——”   “奖励。”   赫米特开口打断道。   不知道是不是摘了面具的缘故,他的嗓音不再难以分辨,而是像鲜奶油一样轻盈光润。   卡伦原本就不太擅长沟通,如今更是卡了个彻底:“什、什么……”   “我没想过,你能那么快找到那根骨头。”   赫米特柔声说道,“要是没有那个会飞的小不点撺掇,你怕是要等萨拉尔和弥斯结束仪式,才会一探究竟。”   “而在那个时候,我早就趁举行开目礼,离开这里了……你打乱了我的安排,我们原本不该见面。”   龙妖精下意识想要抗议“会飞的小不点”这个失礼的称呼,又怕影响到自己看戏,最终只是在桌边弹了一下。   “但你给了我机会,你本可以保留那副面具。”   卡伦的声音有些发抖,塔丝从未见过卡伦神父这样激动,“我完全不知道,你还会血肉魔法……伊根是从厄尔·奈布拉的房间出来的。厄尔·奈布拉自称莫名其妙落单,难道那也是你……”   啪。啪。啪。   赫米特满意地拍了拍手掌:“你的直觉一向很准。”   卡伦身体前倾,看起来很想冲去赫米特身边。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绷直的线。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感觉到生气、解脱还是疑惑。   无论是扮演厄尔还是伊根,他的哥哥一直旁敲侧击,暗示自己的失踪有其苦衷。可是……   “你所谓‘不能露面’的苦衷,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东西。”   卡伦胸口一阵酸痛,他下意识把手按上胸口,却又觉得这接近祈祷的动作太过亵渎——这是他和赫米特的私事,与神明无关。   “……不,抱歉,赫米特。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不会用这种事情戏弄我。只是、只是我真的非常担心……”   卡伦深吸一口气,颠三倒四地补充。他的双手僵硬地贴着衣角,无意识地揉捏着布料。   赫米特为什么伪造自己的失踪,又为什么穿着观星社首领的衣服,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赫米特再度离开。   “我理解,我完全能够理解。”   任谁都能听出卡伦那一瞬的谴责,赫米特却仿佛毫无察觉。他的语气近乎安抚,与那副浪荡的气质相差甚远。   “是我对不起你……我无法继续留在你身边,我本不该来见你。所以我才说,这是‘奖励’。”   卡伦终于动了。   他有点趔趄地冲向赫米特,双手抓住赫米特的肩膀。赫米特身材虽然不如卡伦强壮,却也高挑结实,气势上居然没有落下风。   “所以你还是要走。”卡伦声音越发嘶哑,“你为什么就不能留下?哪怕告诉我——告诉我一点点,你口中的‘苦衷’。”   “我请求你,赫米特,我请求你。”   赫米特脸上的微笑凝固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等到你们铲除V.O.R的那一天,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告诉你。”   赫米特说,“在那之前,我必须用生命去保密——这是我在神前发下的誓言。”   “对不起。”   卡伦还在愣神,赫米特抬起双手,缓缓抱住了自己的兄弟。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卡伦的后脑勺,口中溜出一道无声的叹息。   然而下一刻,赫米特猛地收紧双臂,紧到卡伦能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力道便消失了,活像刚才的禁锢只是个错觉。   卡伦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像被咬住后颈的野兽。   “你不会强行挽留我,对不对?”赫米特轻声问。   “……”卡伦沉默许久,“你说你在神前发誓……”   “是真的。”赫米特松开怀抱,表情异常严肃,“此时此地,我愿意再次对阴影之神宣誓,我绝对没有欺骗你。”   卡伦很慢很慢地松开了双手,眼圈有点发红。尽管他的发丝蓬松清爽,却有种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落寞感。   “只要我继续和萨拉尔他们一起行动,只要我们铲除V.O.R,你就会回来,告诉我所有的真相。”   “那么你在神前宣誓,在那一天来临前,你必须平安无事。”说到最后,卡伦的声音比呓语还要低。   笑容再次回到赫米特脸上,他拍拍卡伦的面颊,看起来甚至是幸福的。   “我保证。”他朝卡伦神父挤挤眼,又变得流里流气。   “所以……到时候再见,‘神父’。”   赫米特后退半步,再次戴上了那个绘有银月的黑面具,整了整兜帽。最后一丝亚麻色发梢也被黑暗吞没,赫米特看起来骤然遥远起来。   他一只手搭上卡伦的肩膀,从卡伦身边走向门扉,直到那只手随着他的前进松开。   卡伦则始终背对那扇门,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直到门板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卡伦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如果一切顺利,还会有‘奖励’吗?”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到什么。   赫米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答。回应卡伦的,只有缓缓关闭的房门。   然而无人知晓的角落,门板的另一侧。   “这次会面的确是‘奖励’。”   赫米特无声地嚅动嘴唇,“只不过,它是对我的奖励。”   “我已经足够自私了。如果妄求更多,神会怪罪。”   说完,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冰冷的门扉。   “……不过,再稍微自私一点,神也会谅解的。”   ……   根系教堂没有窗户,但他们多多少少能嗅到空气的变化,天快亮了。   无论卡伦的心境再怎么不稳,他也记得赶时间——万一耽误了萨拉尔和弥斯那边的事,那可是真正的失职。   好在回程之路还算顺利。塔丝不太吃惊地发现,那道隔离神殿的栅栏门,被他们轻轻一碰就开了,正如刚刚他们追踪“伊根”时那样。   大概是盲神给他们留了门,塔丝心想。   只不过,卡伦和塔丝进入忏悔室的第一秒,时间便凝固了——   萨拉尔正扯着弥斯胸口的布料,调整弥斯胸口的扁面包。盲神本神则规规矩矩地坐在祭品桌上,认真旁观这两位拉拉扯扯。   龙妖精:“哇哦。”   不仅现在的年轻人很冲动,现在的……老年人,花样也不少。   卡伦神父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恢复了平静:“两位没事就好。”   “你们的事情,索涅跟我们讲了个大概。”   萨拉尔调整完弥斯的胸口,又去调整弥斯的发髻,“接下来不会出什么事,你们可以先走一步,提前回旅店。”   塔丝:“嗯?我们不能留下来么?”   那可是盲神,三大宗教之一的神!这种稀罕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卡伦大概没什么心情,可是龙妖精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么一个了不得的家伙,怎么长得和这两人生出来的一样。   “接下来,仪式还是会按照以往的规格进行,还请去地面观看。”   索涅轻声说道,“正如诸位所知,为了隐藏存在,我不会离开这里。”   龙妖精失望地哦了一声。   卡伦沉默片刻:“你的信徒们,给你准备了非常美丽的仪式。”   “根系教堂的地上会长满五颜六色的花,上空还会有难得一见的圆环彩虹……祭品被称作您的左右眼,我想,他们一定很希望你能看到那些。”   索涅漠然地听着。   他不想成为神,正如萨拉尔从未将自己当作神。   他只是按照那个神秘面具人的指引,救助了附近的人。宗教只不过是他的诞生工具,他用于窥视人世间的手段。   人类的爱也好,畏惧也罢,终究不是他想要的。   塔丝有些疑惑地看向卡伦神父,在他的印象里,卡伦很少干涉他人的想法,更别说一位神的想法。   几步外,萨拉尔编好了弥斯的发髻,将那一朵朵艳红的石榴花插好。   “如果你有机会,其实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说,“我们的确不是作为‘神’诞生的,索涅,我们是作为‘人’诞生的。”   索涅认真地听着:“我明白了,但是我做不到。”   “没有那根骨头,隐藏的力量不比以往,我不能贸然离开……”   “我来。”卡伦突然开口,右手的指环闪烁着黯淡的光。   “现在的我仍然只能完美地藏住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必是我自己,我可以带您前往地面。您庇护了这么多人,您理应接受这份,这份……”   说到这里,卡伦神父顿了顿,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这份‘奖励’。”   索涅沉默良久,即便他的脸上仍然存有困惑,他终究点了点头。   弥斯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横竖这事儿和萨拉尔没什么关系。秘苑对他来说无足轻重,他只想看看卡伦口中的圆环彩虹。   不过瞧这帮人类聊得这么起劲,弥斯的脑袋里也冒出一个问号。   “所以,你为什么叫‘盲神’?”   他好奇地问,“你的所有信徒好像都相信你瞎了。你就算必须待在根系教堂,也没必要装瞎吧?”   索涅何止不瞎,他之前全身都是眼,看起来含水量惊人。哪怕给他一个“阴影之神”的名号,都比所谓“盲神”贴合实际。   很难想象,这么个傻乎乎的家伙,怎么会向信徒自称“盲神”。   索涅微微一怔,那双酷似萨拉尔的眼眸垂了下去。   “那个戴面具的人,为我取了这个神名。他说,这是他对我的祝福。”   “他说,希望我能尽可能久地藏于阴影,不会被残酷的星辰所诱惑——不必接近,不必好奇,不必观望。”   “……因为这世上最愚蠢、最无望的行为,就是‘观星’。他是这么说的。”   索涅一字一顿地复述道,显然对自己的记忆相当自信。   卡伦猛地抬起头,看向索涅。   三百年前便出现的阴影神力,二十多年前横空出世的观星社,以及身穿观星社头领服装的赫米特。   阴影修会和观星社,究竟是什么关系?   ……   地上,旅馆房间。   “厄尔”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僵硬的腰背。他哼着歌曲,拉开了房间的窗帘。天空透出清澈的鸢尾蓝,太阳即将升起,那个美丽的仪式即将开始。   “厄尔”——赫米特在清晨的空气里做了个深呼吸,整理好了自己的床铺。   接着他拿起书桌上的纸和笔,笔尖在纸面上晃了又晃。最终,赫米特看了好几眼卡伦的床铺,摇了摇头。   “……算了。”   他把纸笔放回原处,随手将外套往背后一甩,踏出了愈发亮堂的房间。   日出在即,整个深红沼泽都热闹了起来。清晨的空气中飘荡着烤饼和面包的香气,人们面带微笑彼此问候,有位快乐的妇人正在街头赠送草药饼干。   赫米特取了块饼干,随意叼在嘴边,走向传说中的广场。   这条路,他曾在深夜中走过一次。如今再看,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   地平线处的天空染上了玫瑰红,朝阳即将升起。一夜之间,广场残损的石砖上长满绿草与鲜花。此刻它们被晨曦的金红笼罩,仿佛迎接英雄的绒毯。   口袋里有什么在震动,赫米特避开逐渐稠密的人流,闪身藏入阴影。   通讯魔器里传来模糊的报告声。   赫米特无声地咀嚼饼干。听到最后,他将咬成月牙的饼干拿离嘴边,声音又变得混杂缥缈:“晚星城。”   “让凯去执行任务,他现在有空……是的,我很快就会回去。”   赫米特的语气无比僵硬,没有口音或是情感,发音标准到找不出半点纰漏。   “末日之前,信仰无用,人世唯有自救——致终将熄灭的群星。”   通讯断开。   喀嚓一声,通讯晶石被赫米特捏成齑粉,与剩余的饼干碎屑混在了一起。不远处,人群中响起模糊的欢呼,如同一层层涌起的潮水,大约是神的“左眼”与“右眼”亮了相。   赫米特抬起头,逐渐发白的天穹之上,最后几颗晨星逐渐黯淡,被亮光吞没。   他朝它们笑了笑,转身走向那片充满鲜花与喜悦的洪流,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观光客。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结束!下一卷,去晚星城啦——   开始剥阴影修会的洋葱[猫爪] 第146章 二选一   离开根系教堂的时候,弥斯已经很困了。   朝阳初升,明亮的天光洒下。他微微眯起眼,抬起头,一朵石榴花顺着发丝滑下,被萨拉尔接了个正着。   感受到托在脑后的温暖手掌,弥斯索性放松身体,把它当成了枕头。   两人正坐在缠满鲜花、干果和藤蔓的敞篷马车上。只是最前面拉车的并不是真正的马匹,而是戴有魔器项圈的四足炼金生命——它们没有脑袋,只有四肢,像是只剩身体的白色巨犬,天知道秘苑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些炼金生命的尾巴毛里,同样缠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浓烈的芬芳蔓延开来,熏得弥斯越发困倦。   马车循着铺满草皮与鲜花的路行进,车轮碾过嫩草与花瓣,发出湿润而压抑的碎裂声。而在马车座位后方,本该填满花束的位置,静静站着索涅。   卡伦神父为他掩盖了身形,人群浪潮般的祝福之中,他的话语只有弥斯和萨拉尔能够听见。   奈何盲神实在太过沉默,弥斯差点儿把他给忘了。   萨拉尔同样沉默,魔神大人倒是没忘记这一位,时不时用余光扫上一眼。萨拉尔的目光笼着晨光下欢笑的人群,情绪似乎不错。   弥斯对那些吵闹的人类毫无兴趣,他们的声音就像沸水的水泡,地上的鲜花与车上的装饰也并无区别。他再次就着萨拉尔的手抬起头,在一声声“赞美我们的盲神”“祝福你们的爱情”的赞颂声中,看向寂静的苍穹。   星星被白昼吞噬,天空显得尤其干净。   秘苑的教领祭司高高举起权杖,天空中映出一道美丽的圆环色彩虹。配上广场地面的花团锦簇,仿佛这鲜艳的世界是诞生于那道美丽的虹光,由此坠落于地。   弥斯定定看着那个圆环似的虹圈——这是开目礼开始以来,他第一件真正感兴趣的事物。   萨拉尔喜欢俯视大地,弥斯喜欢观赏天穹。不幸的是,索涅似乎对这些没有太大的兴趣。   兴许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又在众人记忆中看过太多。他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迟钝地环视四周。   “那位提议让我看看的神父,似乎希望我能为此高兴……萨拉尔先生,您说我已经拥有了心,可是我没有感觉到快乐或者幸福。”   被喜悦的人群包裹,索涅把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语气有些紧绷,仿佛在描述某种罪恶。   他仍然想要继承萨拉尔的位置,想尽办法终止灾夜。他们脑中那牢固无比的使命,都是由记忆中的无数苦难堆砌而成,无法遗忘、无法祛除。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无异于被植入命令的血肉机械。   可是萨拉尔说,他们作为“人”诞生。   既然他已经有了人心,应该被这美丽的场面感动,为这些人类的感谢而欣喜。可是索涅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那些真挚称颂他的人,与此前一样遥远。   他真的诞生了吗?这样冷酷的自己,真的能接替那位萨拉尔么?   萨拉尔沉思片刻,刚想要开口——   “屁事真多。”弥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索涅:“?”   “你在那边描述半天,不就是没法违抗本能嘛。”   弥斯懒得去纠结灾夜多么残酷,所谓的使命又多么高尚。在他看来,萨拉尔与索涅描述的东西,只不过是“本能”。   萨拉尔和索涅的本能是“终止灾夜”,而他的本能是“健康诞生”。   本能对本能,仅此而已。   但这并不妨碍弥斯享受英雄肉垫,或者把玩与自己作对的萨拉尔,甚至幻想在毁灭人世之后好好料理这位英雄——他想做就做了,哪管那么多有的没的?   V.O.R和祂背后的家伙们想要找麻烦,他会义无反顾地毁灭祂们;正如萨拉尔哪天和他拼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萨拉尔。   至于那之后,他是感到空虚、失落还是无聊,都无所谓。至少那个时候,他还活着。   “放心,萨拉尔之前的表现比你混球多了。”   弥斯忍不住继续,“除了坚持终止灾夜,这家伙没干过半点儿人事。仅仅是‘没被感动’就担心个没完,我倒觉得你人心有点过剩。”   索涅卡了壳:“可是……”   弥斯困得厉害,周围人类嗡嗡作响,索涅也在这嘀嘀咕咕,他逐渐不耐烦起来:“没有可是。”   “你保护了这群人类三百多年,以后也没打算伤害他们,这不就够了?你的本能只让你不要饿死,你还在这纠结餐桌礼仪。”   “……只要吃饱了,你就是自由的。”   弥斯的语气相当理所当然。开玩笑,这可是一切生物生来就知晓的道理。   萨拉尔身形微微一顿,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弥斯的脸,朝阳下,那双蓝眼睛被红色浸润,闪出些微的紫色。   他抿了抿嘴,伸手揽住弥斯的肩膀,声音带着笑意:“听你弥斯妈妈的话,他说得没错。”   弥斯白了萨拉尔一眼,但没甩开那只手。   他仍然微微仰着头,像是要在这声浪中挣出海面。美丽的环虹倒映在那双鲜红的眼眸之中,犹如一对变形的瞳孔。   那圈彩虹时近时远,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弥斯的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沉入了睡眠的深渊。   萨拉尔轻轻挪动手掌,让弥斯枕上自己的肩膀,随后竖起食指,冲周遭做了个“嘘”的姿势。   旁观的人们会意地压低欢呼,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赞美盲神,祝福你们。他们用口型说道。   祝福你们。祝福你们。   祝福你们。   马车轧过鲜花与草地,向城中心驶去。太阳彻底升起,朝阳的红意散落,天空又变成了澄澈的碧蓝。   无数传说故事的结局里,英雄会与他的同伴或爱人坐上马车,在鲜花与祝福中微笑。一切尘埃落定,世间再无阴霾。   一朵勿忘我被风吹起,拂过弥斯的唇角,沾上了他的鬓发。   睡梦的弥斯咂了咂嘴,萨拉尔垂下眼,看向自己这一生的同伴、爱人和仇敌。   深红沼泽可真是个梦境般的地方,稍不注意,就会心甘情愿地沉入沼泽之底。   萨拉尔理了理弥斯的鬓发,取下了那朵花。   “索涅,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轻声发问。   索涅不假思索:“彻底隐藏自己,利用秘苑多收集知识。等待您的召唤,或是在变故之后接替您的使命。”   “按照弥斯的话来说,你还是在按照本能行事。我是在问你本人——除了这些,你还有没有疑问,或是想要验证的猜想?”   索涅迟疑了。   几秒后,他凑近萨拉尔和弥斯,欲言又止:“混沌魔神……怎么样了?”   萨拉尔微微一笑,感受着弥斯温热的鼻息:“祂还活着,并且活得不错。”   ……甚至还在他肩膀上轻轻打呼,吹得萨拉尔脖颈发痒。   “果然是这样。”索涅停顿片刻,“如果那个面具人没有说谎,我们的境况非常糟糕,萨拉尔大人。”   “现在看来,似乎有一些未知神明想要杀死混沌魔神,顺带着毁掉人世。祂们赢了,人世会灭亡;祂们输了,等封印松动,灾夜必然再次到来,到时仍是末日。”   “想要避免末日,我们必须同时战胜两边。光是抹杀混沌魔神,我们就没有胜算。”   说到最后,索涅的语气愈发局促。   “那么就先对付那群外来者。”   萨拉尔微笑,“混沌魔神还没有诞生,那群家伙都不敢直接下手。祂们有所顾虑,起码实力不会比混沌魔神强。”   可是我们也没有混沌魔神强,索涅无言以对。   萨拉尔动作间,又一朵勿忘我被蹭下来,扫过弥斯的鼻子。弥斯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眨了眨眼,很快又睡着了。   萨拉尔的微笑变大了:“我有我的办法,总之接下来,你要着重收集V.O.R的信息,并且调查天幕失联的真相。”   “我明白了。”索涅松了口气。   也许萨拉尔的性格不那么英雄,但他绝不是一个妄下海口的狂人。现在萨拉尔先生爱人都有了,没准找到了非常强悍的同伴。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美丽的圆环状彩虹。   索涅一时间感受不到它的动人,他只是想到了记忆中的首尾相接的衔尾蛇。   ……不过,它确实比纸张上的苍白圆环要鲜活许多。   ……   卡伦神父逆着人潮,快步回到旅店。   看到“厄尔”空无一物的整洁床铺,他的眼眸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你确实变强了不少。”   龙妖精试图给瘪瘪的神父打气,“之前你只能藏住你自己,你看,现在隔着这么远,你都能藏住盲神!”   “谢谢你,塔丝,不用特地安慰我。”神父苦笑道。   龙妖精抹抹鼻子:“好吧,其实我不是很懂有亲人的感觉。要是冒犯到你了,别太在意。”   “赫米特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我,他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都在神前发誓了。”   卡伦语气笃定,不知道是在向塔丝解释,还是试图说服自己。   塔丝倒是不太客气:“所以你干嘛不直接问他阴影修会的事?我没记错的话,是他带你入教的吧。”   卡伦:“……”   卡伦可怜巴巴地垂下脑袋:“那个时候我太激动,忘记了……”   连阴影修会都能忘记?   塔丝瞟了眼卡伦板正的神父装,使劲儿摇了摇头:“算了,行程都定好啦。我正好顺路查翅膀,也算沾了你的光。”   “嗯。”   “也不知道赫米特先生打算把真正的厄尔·奈布拉扔到哪里。”塔丝顺势带走话题,“卡恩斯家族最好别被卷进去,省得引起什么社交风波……呃!”   塔丝突然咬了下舌头。他晃晃悠悠落到床铺上,拨拉着翅膀上的黑鳞。   卡伦这才注意到,塔丝身上的鳞片彻底染黑,连腿脚上隐隐约约的细鳞也变了颜色。它们像是上好的黑曜石,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美则美矣,就是气息让人不太舒服……而且塔丝本人看起来也不太好。   “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带你去找萨拉尔?”   卡伦慌忙解下草药包,翻找着安神药草。   “不要紧,就是有点刺痛。”   塔丝稍稍活动了下翅膀,“和胃疼差不多,没什么影响,过了那一阵儿就没事了。”   话是这么说,两人的表情都没有太过放松。   卡伦神父认真道:“赫米特没有跟我提阴影修会,可见这事不算紧急。稍后我跟弥斯和萨拉尔打个招呼,以你这边为重。”   “谢啦。”塔丝笑了笑,翅膀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下。   他迅速用手按住翅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其实他说了谎。   方才的疼痛不是“有点刺痛”那么简单。有那么一瞬,塔丝差点以为自己是一只即将被吹爆的气球,全身上下都充斥着爆裂般的剧痛。   身为魔法生物,龙妖精不会像正常生物那样生病。   能让他们感受到不适的,只有异常的魔法环境。只是怎么算是“异常”,谁也说不好。   这一路走来,环境换了又换,他身边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同伴——萨拉尔、卡伦、弥斯。   龙妖精转过身,看向窗外的城市。开目礼的喧嚣声遥遥传来,那喧嚣都像是浸透了阳光。   萨拉尔是传说中那位圣萨拉尔。他的魔法特性是治疗,这种魔力最为柔和包容,不可能引发如此暴烈的反应。   卡伦没有魔法,但他身上揣着阴影之神的神力。阴影修会迷雾重重,这股神力确实有可能是“污染源”。   至于弥斯……   塔丝突然发现,他了解最少的,反而是弥斯本人。   “喂,卡伦,历史上——我是说真正的历史上——萨拉尔应该没有爱人吧。如果他真有暧昧对象,他的那些传说也不会那么乱。”   卡伦茫然地摇摇头。   赫米特从不让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他也从不深究同伴的私生活,哪怕那个同伴是大名鼎鼎的圣萨拉尔。   塔丝:“……算了。”   最大的可能还是“阴影之神的神力影响”。弥斯的魔法只是有点邪门,总不至于比神力还离谱。   反正马上就要去阿特拉,仔细调查一番就好。塔丝搓了搓冰冷的鳞片,信心十足地扑扇翅膀——   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塔丝:这就是吃瓜吃撑的代价吗.jpg   ————————————   索涅:混沌魔神怎么样了?   萨拉尔:我们有一个孩子👍 第147章 同一股力量   弥斯是饿醒的。   深红沼泽不算大,日出到中午就能转完一圈。按照开目礼的安排,他们理应回归根系教堂,做最后的祷告。   可是现在他们还没有回根系教堂,弥斯已经对这场吵吵嚷嚷的庆典丧失了兴趣。他的脑子还在回味梦里吃过的美味三明治,他的肚子很实际地叽里咕噜响。   趁花车往回走,弥斯加重幻象遮掩,从胸口抓出一个扁面包。只是他刚张开嘴巴,就见卡伦神父拨开人群,神色惊慌地冲过来。   同时冲过来的还有一只冰寒水雉。长尾巴的鸟儿在两人身前掠过,一嘴巴叼走了弥斯的面包,顺便往萨拉尔腿上扔了个小布团。   它穿过人群洒下的花瓣雨,飞得极快,几乎没人注意到那团不起眼的白色布料。   布团子散发出熟悉的气息,弥斯顾不得为自己的面包讨回公道,探头去瞧那团绸布——   萨拉尔熟练地扒开绸布,果然发现了包裹其中的塔丝。   塔丝婴儿似的蜷缩身体,原本白皙的皮肤烧得通红,漆黑的翅膀紧紧贴着后背。他双眼紧闭,额头一层汗光,呼吸异常急促,看起来状况相当糟糕。   萨拉尔当机立断地拢住龙妖精,借着布料遮掩,将塔丝整个浸入光团。   “什么情况?”弥斯好奇道。   他没有察觉到不正常的魔力波动,龙妖精不该这么容易倒下。退一万步,就算龙妖精倒下了,那家伙也能用宝石的力量治愈自己。   能把神父逼到直接把人送过来,可见问题不小。   “我的治疗没有效果。”萨拉尔语气有些沉。   弥斯嘶了一声:“那就是他寿命到头了?”   “你才……寿命到头……”   龙妖精恢复了一点神智,他挣扎着张开嘴巴,冲弥斯比了个有气无力的中指,“快带我去……阿特拉……宝石湖……”   不是说好去晚星城吗?弥斯和萨拉尔茫然对视。   隐藏在座椅后的索涅:“阿特拉宝石湖,那里是龙妖精的故乡,只属于龙妖精的城市。它藏得很好,通常不会对外开放。”   “只要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龙妖精们更喜欢在晚星城碰面。别说人类,不到万不得已,年轻的龙妖精们也不会归乡。”   萨拉尔从礼服上取下一些质量不错的碎宝石,和龙妖精包在一起。他压低声音:“你知道龙妖精?”   “为了‘诞生’,我专门遣人研究过。”   索涅一五一十地说道,“他们是灾夜结束后突然出现的,就在魔法启蒙初期——魔基还没有彻底流行开来,龙妖精先出现了。”   “他们诞生于湖中漩涡,那里的魔力氛围非常特别。它可以将纯粹的魔法凝结成实体,又能将各种魔力吞噬打散。”   “不少龙妖精会在衰老后返回故里,让宝石湖吞噬残躯,将自己粉碎于出生之地。”   弥斯看向全身通红的塔丝,了然:“原来你想魂归故里。”   塔丝没力气说话了,他只是费力地挪动两只手,同时竖起中指。   “索涅,想办法说服你的教领祭司。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必须立刻出发。”萨拉尔沉吟道。   索涅短暂地沉默了。   有卡伦的隐蔽在,他们看不到索涅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弥斯突然觉得,这会儿的气氛有点像那个关于家的梦。   ——不要提及离开。   盲神在睡梦中看过太多阳光与鲜花,他新生的心不会被它们打动。比起欢呼与祝福,他更加在意“离别”。   “一定要现在走吗?”最终,索涅还是开了口。   欢呼声中,一片细小的花瓣穿过隐藏魔法,轻轻飘到了他的手背上。   “……今天阳光很好。”他对它说。   萨拉尔微微一怔,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太郑重的告别,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看你。”   “就当家人出了趟远门,好不好?”   索涅:“我知道了。”   萨拉尔朝那声音的方向微笑:“严格来说,你我确实是家人,我应该算是你的兄长。”   索涅低声“嗯”了一声。只是那感动没有持续太久,下一秒,他的声音震了震:“可是你刚才还让我叫弥斯先生‘妈妈’。”   萨拉尔:“……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索涅:“……好的。”   弥斯倒不太在意这个神秘的辈分差异,正如他不介意把索涅的外貌做成梦中的样子。   他只是按了按饥饿的肚子,脑袋里转着完全无关的念头——   接下来他们要去宝石湖,那里同样没有V.O.R,他应该有不少空闲时间。等他彻底掌握索涅的魔法技巧,又会创造出怎么样的“武器”?   ……   凯回到深红沼泽附近的时候,脸拉得很长。   上面让他去晚星城跑一趟,凯没有意见。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从深红沼泽附近的传送阵走——他是真的不太喜欢湿漉漉的蒙狄西亚,更不喜欢随机出没的古代炼金生命。   他可是刚带回去一大堆珍贵知识,应当有几天假期才对。   罢了,谁让首领直接下令呢?   他们的首领有着怪物一样的直觉。他很少直接下令,但只要他给出命令,那么一定会有不错的结果。   只要自己对于“那件事”的调查足够顺利,凯愿意吃这个苦头。   凯紧了紧背包,吃力地提着行李箱,疲惫地等待传送阵开启。然而就在这时——   “看你的打扮,你是奥丰王国的人,对不对?”一个满身泥巴的野人冲到凯面前。   他比凯高不少,身材也算结实。瘦小的凯警惕地后退好几步:“您是……?”   “我是厄尔·奈布拉。”   那人长长舒了口气,他翻动口袋,抓出一把金环。“我和旧土之行的队伍走散了,刚在沼泽附近醒过来。”   “这里的人不收金环,附近也没有行商。麻烦你带我离开这里,奈布拉家族一定会有重谢。”   旧土之行不是好几天就结束了吗?在野外晕这么久,怎么活下来的?   凯疑惑地打量那个自称厄尔·奈布拉的家伙。尽管他全身都是泥巴和尘土,但还是能分辨出深灰色发丝,橙黄色的眼眸……倒是和他印象里的奈布拉家族对得上。   “我有急事,奈布拉先生。我只能顺带送您去翡翠崖,那边有不少奥丰王国的宝石商人,您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去。”凯实事求是地表示。   翡翠崖在深红沼泽东面,位于蒙狄西亚和阿特拉的交界地。   要想去阿特拉首都晚星城,必须从翡翠崖登记并中转。好在翡翠崖不算偏僻——它紧邻龙妖精之乡,传说中的宝石湖,偶尔会有衰老的龙妖精出没。   为了和那些经验丰富的宝石匠套近乎,许多大商人都在翡翠崖租了土地,以至于生生聚起一个小镇。   那群宝石商人最熟悉各国贵族,待人处事滴水不漏。把厄尔·奈布拉送过去,任谁都挑不出错。   凯还在盘算,就听厄尔开口:“你要走翡翠崖?……冒昧问下,你准备去阿特拉哪个城市?”   “晚星城。”凯迟疑片刻,到底没有撒谎——这种事情不难查,他不想留下不必要的隐患。   “好极了,请你务必与我一起。”   厄尔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奈布拉家在晚星城有产业,还请你直接带我去晚星城。我,呃,我独自掉队已经很丢人了。要是被家里发现我欠了大商人的人情……”   行吧,他这种小商人更适合明码标价谈报酬。   好麻烦的贵族公子哥儿,凯疲惫地抹了把脸。   算了,好歹厄尔·奈布拉名声不错,奈布拉家还和王国大法师玛塞拉·梅米沾亲带故。如果他没记错,大法师玛塞拉·梅米眼下正暂住在晚星城……卖个人情也有好处。   想到这里,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神情:“我的荣幸,年轻的奈布拉先生。”   只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同伴,随随便便就能应付……   “凯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凯背后响起。   是幻觉吗?凯下意识揉揉太阳穴,缓缓转过身——   萨拉尔、弥斯、卡伦,三张熟悉至极的脸。佩顿·卡恩斯不在,大约是回去了。   “你们怎么在这?”凯咽了口唾沫,“你们不是去深红沼泽了吗?”   萨拉尔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满身尘泥,表情空白的厄尔。他微微一笑,顺手揽住弥斯。   “我们刚参观完开目礼,打算去翡翠崖瞧瞧时兴珠宝。”   “肯德里克·卡恩斯。”真正的厄尔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厌恶表情。   果然,萨拉尔高高地扬起眉毛。   来这里的路上,卡伦坦诚地告知他们赫米特的事情。原来那位神秘的赫米特,把真正的奈布拉少爷扔在了这里。   真正的厄尔·奈布拉只想远离臭名昭著的“肯德里克”,他转过沾满碎泥的屁股,准备无视这一行人。   偏偏凯的神色兴奋起来:“你们也要去翡翠崖?真巧,我们一起走吧!”   身为观星社的一员,凯完全不信神。但身为走街串巷的魔器商,凯相信好运气——上回和这些家伙同行,他可是钓到了大鱼。   厄尔·奈布拉后背动了动。他像是想要抗议,又被自己的涵养生生噎住,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半个小时后,一行六人——算上躺在弥斯口袋里发烧的塔丝,姑且算六人——坐上了传送用的马车。   弥斯瞟了眼坐在对面、勉强把自己弄干净的厄尔,兴趣缺缺地转开视线。这种和社交沾边的破事,还是交给萨拉尔处理吧。   他胃袋里装着午餐吃的果酱派,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餐刀和餐叉。两条小蛇正缠着龙妖精,用自己的身体给塔丝降温,摸起来温乎乎的。   传送发动,越发刺眼的魔法光辉中,弥斯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悬于绝对的黑暗之中。   弥斯伸出手,往前挥了挥,指尖一下子碰到了空间的边界。它摸起来又凉又韧,像是死人的皮肤。   这是他模仿索涅的魔法,制造出来的特殊空间——一点儿梦境魔法,一点儿幻觉支配,以及精准到令人发指的魔力控制。   弥斯几乎用光了这一路上学到的知识,也只能做出这么一个狭窄又黑暗的独立空间,其实他也不知道这地方能用来干什么。   它由纯粹的湮灭魔力搭建,以现实为基础,又独立于现实存在。   他还没来得及统合概念之海的打洞,不,开后门魔法。等他把穿越概念融合进去,再打磨打磨这个新作,说不定能把肉身也带进来……可那又怎么样?   它顶多算个随身避难所。他可以把精神塞进去,装死;或者把肉身也塞进去,逃命。   遗憾的是,他混沌魔神没有必要装死,更不会夹着尾巴逃命。   弥斯有种穷尽毕生所学,设计出一个废物的不快。   不过,他十分喜欢这种玩弄知识的感觉……也许等他再多学点东西,这个小空间能有更大的用处,比如给萨拉尔套个麻袋,如此这般。   弥斯扒拉了会儿自己粗糙的新作,随后散去了魔法。   ……随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餐刀和餐叉缠得死紧,指尖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弥斯,弥斯。”餐刀避开厄尔的视线,悄悄爬上他的领子。   “塔丝的情况突然变糟糕了,想想办法。”   “我又不是那个会治疗的。”弥斯嘴巴不动,从牙缝间哼哼道。   “可是萨拉尔没有办法,卡伦更是不会魔法。你是解析魔法的天才,看看他吧。”   餐刀焦急地吐着信子,它连信子都被龙妖精给烧热了。   弥斯甩甩被缠麻的手指,余光看向萨拉尔——萨拉尔正专注地盯着他,餐刀的恳求,想必也有这家伙的意思。   ……唔,他们接下来还要调查V.O.R,龙妖精也算个好用的战力。   看一眼也不会怎么样,弥斯揉揉眼,脑袋又挨上萨拉尔的肩膀。   借着这个姿势,他将头垂得很低,确保对面的厄尔看不见他弥散的瞳孔。   让他好好看看,龙妖精身体的异常究竟是怎么——   “呃!”   刺痛袭来,弥斯本能地捂住眼睛,硬生生刹住了解析。   就在他想要解析龙妖精的躯壳时,有股异常复杂的魔力涌出,意图遮蔽他的视线。它来势汹汹,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随时准备袭击“入侵者”。   要不是弥斯反应够快,绝对会刺激到那股魔力。   ……他曾经见过它。   尽管那时的它没有这么暴戾,没有这么单薄,但他确实认得它。   还在罗沙城时,他曾经在魔基召唤仪式上,意图窥探魔基的成型过程。   ……彼时,也是它阻止了他的视线。不过那会儿它显得更强大、更傲慢,远没有此刻脆弱。   灾夜后突然出现的魔基,以及同期凭空而生的新物种。   弥斯缓缓低下头,看向烧得神志不清的龙妖精。   ……所谓的“龙妖精”,究竟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今天太晚了!!!   明天字数会多写一些——!!!_(:з」∠)_ 第148章 孤僻的研究者   弥斯用指尖戳了戳神志不清的龙妖精,后者昏昏沉沉给了他的手指一拳,随后把滚烫的脸埋进蛇鳞。   坏消息,魔基和龙妖精背后都有同一股力量在搞鬼。   那股力量的主人像是最为执拗的面包店员工,将魔基和龙妖精的“本质”层层叠叠裹起,生怕漏出一点儿风。   就连天生擅长解析魔力的弥斯,都无法越过那道障碍。人世哪怕再研究一万年,怕是也研究不出什么东西。   好消息,弥斯能感受到自己力量的增长。   说是“增长”其实不太确切,准确地说,他使用力量的手段上了好几个台阶——没有意识那会儿,他只是凭借本能使用力量,活像抡着铁矿石砸人。   现在,他把它们淬炼成了锋利的刀刃。只要他再恢复一些力量,打磨一下手法,完全能够破除那股古怪的力量……不过这样做,说不定会惊动幕后的家伙,必须谨慎行事……   “弥斯?”见弥斯迟迟没有动静,萨拉尔凑近耳语。   “死不了。”弥斯小声回应。   他看不出龙妖精的病因,但他看得出,龙妖精的魔力波动暂时没有崩溃的迹象。   萨拉尔点点头。   他顺势枕上弥斯的肩膀,状似亲昵地假寐。卡伦神父脸色则是纯粹的担忧,仿佛屁股底下长了刺。他十指紧紧攥在膝盖上,口中轻声祈祷。   气氛谈不上轻松,凯的视线顺着三人走了一圈,会意地闭紧了嘴。真正的厄尔先生本就不屑于与“肯德里克”交流,正好乐得轻松。   万幸,第二次传送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白光一闪而过,车辆毫无颠簸地行进,如同游船划过一片浓雾。窗外的景象骤然改变,弥斯的注意力被迅速引走。   与废墟上重修的深红沼泽相比,附近的环境整洁到不真实。   草坪像是专门有人打理过,大片大片的嫩绿无异于绒毯,洒满零星的花朵。草坪上完全没有什么煞风景的荆棘,或是奇形怪状的灌木。   道路修得异常平整,路边的树木又高又直,弥斯只在红琥珀的油画里见过这样……标准的树。不过,他还是更喜欢深红沼泽附近树根满地爬的老树,眼前这些家伙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实在有些乏味。   而在这片乏味森林的阴影中,隐约能看到不少宅子。这些宅子建筑风格偏奥丰王国,建得又新又好——比一般的小贵族家宅都要好。   “那些都是著名宝石商的度假宅子。”   凯适时介绍,“翡翠崖附近风景气候都不错,还没什么人。那些大商人喜欢在这里建豪宅,有空走传送阵来度假。”   ……以及“偶遇”可能出现的老年龙妖精,弥斯心想。   龙妖精是灾夜后才出现的,怪不得这些宅子看起来挺新。   厄尔环视一圈,露出了欣赏的神色。不过他的平和来得快去得也快:“凯先生,我们去办入境手续吧。”   办完手续,他们就可以前往国内传送阵等待,直接传去晚星城。肯德里克那群人听起来像是要留在本地,他们早点分道扬镳,麻烦也少。   凯当然明白厄尔的意思,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遗憾。   “走吧,卡恩斯先生。入境手续还挺麻烦,早点去比较好。”   塔丝病得厉害,萨拉尔懒得打圆场。他简单点点头,反手捉住弥斯的手腕,二话不说地迈开步子。   ……   “无论是否阿特拉出身,每人缴纳100金环保证金,离开翡翠崖时归还九成。”   兴许是富商云集的缘故,入境处的员工打扮相当考究,时髦程度丝毫不比奥丰的首都差。   那员工留着精心打理的卷胡须,身上喷了浓重的香水,头发抹了油,梳得一丝不乱。他的鼻子大得惊人,这会儿抬得高高的,鼻孔正冲着弥斯。   弥斯盯着那两个眼洞似的孔,很想往里面丢点什么。可惜萨拉尔有意无意地紧贴着他,弥斯只得作罢。   “100金环?”卡伦神父怔了怔,“先生,我是阿特拉的黎明丘出身,我从没听说过这条规定。”   100金环的现金,奥丰中等偏下的家庭都未必能凑出来,更别说每人100金环。   员工捻了捻胡子尖儿,轻蔑地扫了神父一眼:“黎明丘?你不知道也正常,这是翡翠崖的特殊规定,我也得考虑其他客人的感受。”   那个眼神翻得百转千回,就差直接送卡伦一句“土包子”。   “各位不想出钱也行,可以绕路尖石滩,那边只需要3银盾手续费。就是路难走点儿,传送阵也不是每天都开。”   卡伦眉头紧皱:“这实在是……”   凯走到卡伦身边,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没有什么‘特殊规定’。”   “不过,通常从这里入境的,基本只有奥丰和阿特拉的大富商。他们不希望太多,唔,不够‘档次’的人在附近走动。这估计是他们和这家伙约定好的,你说不赢他。”   卡伦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金戒指,递给大鼻子员工。   大鼻子这才抬起眼皮:“拂晓公会的储蓄戒指?”   “是的,我们这边的保证金由我出,一共400金环。”卡伦闷声说道,“请快些办理,谢谢您。”   大鼻子瞧瞧站在一起的四人,又指了指独自站远的厄尔:“四个人?那这位……?”   “不不,我负责我们两人的保证金。”凯小步跑回厄尔身边。   “我们这边还有一位。”卡伦诚实地表示,“弥斯,麻烦让这位先生看看塔丝。”   弥斯哦了一声,捏住塔丝一只滚烫的翅膀,把进气少出气多的龙妖精拎到半空中。   大鼻子:“……!”   他绷紧身上的精致制服,直接爬过了柜子。   “天啊,是龙妖精。”大鼻子热情洋溢道,“原来各位是龙妖精的同伴,怎么不早说?”   “来,直接签名就行,用不着什么保证金。对了,各位今晚有没有空?我可以为你们引荐——”   “够了,快办手续。”萨拉尔终于开口,语气有些冷。   弥斯把扭动的龙妖精塞回口袋,侧头瞧了萨拉尔一眼。真难得,萨拉尔并不是在扮演肯德里克,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大鼻子。   大鼻子表情抽动了两下,看起来想要发怒,但他的脸皮很快便绷住了,扭出一个热情的微笑。   “哎呀,您怕是误会了什么。”   他拿腔拿调地说道,手上就是不办事,“我当然知道,那位龙妖精阁下不太舒服,各位很着急。我这是在帮各位想办法!”   “听说最近,大法师玛塞拉大人来了翡翠崖,那一位可是对龙妖精颇有研究。要是那位大法师心情好,说不定直接就把龙妖精阁下给治好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厄尔激动起来:“她不是暂住在晚星城吗?”   “玛塞拉大人在这里也有房产。”   大鼻子立刻又扬起鼻子,活像那房产也是他的。“翡翠崖可是世界上最适合休养和研究的好地方,她每年都会过来一趟——”   真是个好消息,这下不用一路送人到晚星城了,凯几乎和厄尔同时松了口气。   厄尔充满希望地继续:“你有门路的话,还请你帮我给玛塞拉大人送一封信。事成之后……”   “500金环。”大鼻子咧开嘴,“那可是王国大法师,完全值这个价。”   厄尔看向凯,凯看向天花板,还特地抖了抖自己不太合身的衣服。   开玩笑,观星社可不是什么慈善机构。就算厄尔是奥丰国王,凯也不会给他掏这500金环。   玛塞拉·梅米可不像金特里教授那样平易近人。她非常符合普通人对于王国大法师的想象——强大、孤僻、寡言,不喜社交。   据传言,她得到过传说法师兰格希亚的指导。她的实力在大法师之间中等偏上,却只对学术研究感兴趣。   为了研究自己的课题,玛塞拉在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研究宅邸,用于就近取材。奥丰王国为了留住她,给她提供了近乎天文数字的研究经费。   这样一个不问世事、我行我素的研究者,确实只有当地的官方机构能够联络。   这明摆着是大鼻子漫天要价,偏偏他们还没什么办法——玛塞拉巴不得其他人少去烦她,不可能因为这种鸡毛蒜皮就对大鼻子怎样。   厄尔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涨红了脸:“我是厄尔·奈布拉,奈布拉家族一直与玛塞拉大人有所联络,玛塞拉大人是我的远房亲戚。”   “现在我遇到了麻烦,身上暂且没钱。只要你把信传出去,我一定在三天内补齐费用……”   大鼻子一脸遗憾地摇摇头:“那不行,必须提前交钱。我可没有逼您,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   厄尔·奈布拉年纪不大,又一直在首都处尊养优地活着,哪见过这种地头蛇。他使劲按了按太阳穴,通红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看着那张熟悉……大概算熟悉的脸扭曲起来,卡伦神父有点看不下去:“我愿意相信奈布拉家族的信誉。只要奈布拉先生愿意写一张借条,那500金环也由我来出。”   大鼻子又笑起来:“哎哟,您可真是个好心人,愿月神的歌声环绕您。”   厄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大鼻子就把那枚金戒指往一个戒指盒似的魔器里面一搁,魔器发出钱财转移的轻响。   “500金环。”他将金戒指双手交还给卡伦,又转向凯,“这位客人,你这边还要200金环的保证金——”   凯带着肉疼的表情掏出钱包,开始数现金和交易专用的宝石。   一旁的厄尔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唇:“谢谢你,这位……?”   “卡伦。”卡伦神父点点头,“请您按照约定,三天内将费用还给我。”   厄尔当即拿起柜台上的羽毛笔,掏出两块手帕,三两下写完了两张欠条。末了,他特地低声念诵了一长串咒语,签下的名字闪烁着魔法的微光。   “签名里有我的魔力,作不了假。哪怕我死了,奈布拉家族也会还这笔钱。”   厄尔提高声音,斜睨着大鼻子。他将两张欠条分别交给了卡伦神父和凯,欠条上的金额写得又大又清晰。   大鼻子满脸堆笑,权当没听见。   厄尔咬咬牙,又转向卡伦:“既然你们帮我出了钱,等信送到,就不需要这家伙向玛塞拉引荐你们了。”   “玛塞拉大人承诺过,会照应奈布拉家族的人。到时候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去见她,那样能更快救助……你们的朋友。”   他意有所指地瞧了眼弥斯的口袋,又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萨拉尔。   见“肯德里克”一脸严肃,没有突然犯浑,厄尔这才放下心来。   龙妖精在翡翠崖的地位似乎相当特殊。一听没法给龙妖精送人情,大鼻子脸上的笑意陡然一僵,他刚要张嘴——   “刚才你亲口说不用这几位交保证金,”厄尔凉凉地说道,“而我们也‘你情我愿’地做了交易,难道你想反悔?”   “真的吗?那我可要跟塔丝阁下说清楚。”萨拉尔顺着他的话继续,“他好久没回翡翠崖了,肯定非常吃惊……”   大鼻子黑着脸拿起印章,挨个盖上一行人的入境证明。他的力气非常大,撞得桌子咔咔直响。   厄尔趁机写好了信,往满脸不情愿的大鼻子面前一拍。   紧接着,他眼看着对方包好信件,还不忘继续:“我在借条上把送信费用写得很清楚,储蓄戒指也有记录。要是你今天之内送不到信,我会正式起诉你。”   “还请各位好好休息。”   大鼻子挤出一个假笑,“我们有专门的联络渠道,日落前就能送到。”   日落?距离日落还有大半个下午……   弥斯瞥了眼兜里的塔丝,还好,塔丝的情况似乎没有继续恶化。或许是感受到了故乡的气息,塔丝身周的魔力波动甚至稳定了不少。   看来这注定是一个小插曲,弥斯心想。   正好,他对人类的王国大法师有几分兴趣,就当看个热闹好了——要是那个玛塞拉能把塔丝治好,说不定他们连宝石湖都不用去。   顺利的话,他们可以直接从这里出发,继续旅程。   虽然他们这一路略嫌坎坷……不过,只是看个病,又能出什么问题呢?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是真的有事,物业傍晚突然上门——   总之先让弥斯大人插个FLAG——[橘糖][猫爪] 第149章 悲伤的龙妖精   弥斯在等候区坐了会儿,耐心落得比沙漏里的沙子还快。   大鼻子——他自称莱尔德——折腾了好一会儿,说是要去“专门的房间”通讯和送信。他将一行人引到柜台旁的等候区,连热水都没有倒一杯,更别说给些待客的点心。   弥斯只觉得匪夷所思。   大鼻子不过是个孱弱的人类,他们大不了直接把他打晕扔开,按计划前往宝石湖。反正那地方正常人类进不去,不至于引来追兵。   就算一定要找那个玛塞拉,不如他们每个人来一颗“私奔的决心”,地毯式调查。龙妖精神志不清也就算了,萨拉尔居然也这么守规矩?   他忍不住偷偷去瞧萨拉尔。   萨拉尔坐得笔直,但是肩膀有些僵硬。他注视着自己交错的手,脸色有些微妙的凝重。   弥斯视线一扫,萨拉尔就像被羽毛尖儿碰到,一个心跳就反应过来。   他转向弥斯,压低声音:“宝石湖状况不明,塔丝状态也不好,我们就这样过去,不确定性太高。就近求助那个大法师,是目前效率最高的办法……理论上是这样。”   萨拉尔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犹疑,很轻,但弥斯一下子就嗅到了它的味道。   其实弥斯不是很想听解释,他只觉得新鲜。   萨拉尔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也不会因为同伴的死亡动摇。然而在眼下,为了一只认识没几个月的龙妖精,萨拉尔居然在纠结选择是否正确。   “随便你们。”弥斯无所谓道,“倒是你,这次——”   弥斯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萨拉尔其实和他一起诞生于黑暗深处。   这位人类英雄真正成为“人”,为爱上敌人而苦恼,为队友琐事而忧心的时间,恐怕只有这短短几个月。邪恶的魔神没有被明亮的人世动摇,那么了不起的英雄呢……?   ……嘭咚。   一个无关紧要的心跳间,某个想法钻进了弥斯的脑袋。   在不伤到本体的前提下,他希望这段旅途更长一些,更久一些。他想再看看,这颗心还能为什么颤抖。   至于目的是玩弄对方、伤害对方还是单纯的好奇,弥斯没有细想。他只是……还不想结束。   “怎么了?”见弥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萨拉尔下意识摸摸脸。   “没什么。”弥斯说,“龙妖精快咽气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混账……”他的口袋里,传出塔丝微弱的抗议声。   弥斯戳戳鼓起来的口袋:“餐叉,看好他。”   餐叉悄悄应了声,顺便把被焐热的尾巴搭出口袋,就地散热。   “那个莱尔德胆子真大。”隔着两个座位,厄尔忍不住抱怨。   “我们到底不是阿特拉人,他就算得罪奥丰的贵族,也不会有怎样的后果。”凯随口宽慰道,“起码我们的入境证明办下来了。在阿特拉,没有证明可是寸步难行。”   突然,房门再次打开,一个拎着餐篮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说是“男人”也不太确切,此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眉目间还残留着少年的影子。他有着和莱尔德一样的大鼻子,不过五官比莱尔德协调不少,也没有留奇形怪状的胡子。   他穿着比身板稍大些的员工制服,朝一行人低下头,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   “我叫劳勒,莱尔德的侄子。莱尔德叔叔去办事了,我来替他代班。”   说着,他掀开餐篮上的盖布,露出烤得恰到好处的冷馅饼,“这是我家做的糖浆馅饼,各位不嫌弃的话,可以配上茶——”   他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桌子,眉梢抖了抖,“——可以配上热茶吃,我这就去给各位泡茶。”   弥斯余光多瞧了这个劳勒几眼。   对他来说,莱尔德的实力就和雨后的蚯蚓一个层次。劳勒的气息没到天才的地步,但也算不错,姑且算个人。   他的魔基是一头高壮的公牛,它老老实实地跟在劳勒身后,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劳勒对弥斯的审视毫无察觉,他急急忙忙地烧茶,又把馅饼放在铸铁壁炉边加热。等烤馅饼的香味开始飘散,陀螺似的劳勒终于停了下来。   他给众人端上烧好的茶水,搓了搓手,语带歉意:“叔叔说要联系那位大法师,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非常抱歉,他不该收你们那么多……”   他看起来尴尬又羞愧,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的模样。   厄尔没好气地瞧了会儿劳勒。奈何劳勒打扮透着十足的寒酸,年纪又与他相近。奈布拉家的小少爷生了会儿闷气,到底错开了话题:“他经常联络玛塞拉大人?区区——抱歉——区区一个边境员工?”   听到“玛塞拉大人”这个名字,劳勒的表情黯然了一瞬。接着他做了个深呼吸:“是的,这件事说来话长……他做的事情确实不对,但他也确实没有说谎。”   “啊,糖浆馅饼快烤焦了。”厄尔刚想再问,劳勒又惊弓之鸟一般地走开了。   大鼻子莱尔德回来得很快。他进门时,劳勒刚把馅饼端上桌。   莱尔德嫌弃地看了眼劳勒乱糟糟的黑发,径直拿走了劳勒给自己留的馅饼。他三两下将它吃完,再开口时,嘴巴还喷着热气。   “玛塞拉大人看完信了,她愿意见你们。”他仰起头,“你们最好现在动身,那位大人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弥斯叼住糖浆馅饼,如蒙大赦地站起身,又被萨拉尔拽了回去。   “那么,那位大人住在哪里?”萨拉尔问。   莱尔德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她住的地方非常偏,我可以送你们去。当然,费用方面……”   “叔叔!”劳勒忍不住出声。   趁莱尔德还没酝酿好说辞,劳勒拿出了进门以来最快的语速,“路比较难找,但路上没什么危险。我送你们去就好——免费的。”   莱尔德冷笑一声,摇摇头,把屁股挪回了吧台后的凳子。   “愚蠢。”莱尔德用他们都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跟那位大人打交道。”   劳勒似乎没听见。他赔着笑脸,为一行人拉开了房门。   ……   塔丝蜷缩在弥斯的口袋里,随着弥斯的步履颠簸。   弥斯的游侠外套不知道用了什么材质,它触感比最好的丝绸还要柔韧,却始终有种凉丝丝的感觉,怎么焐都焐不热。   如今他比铁板上的煎鱼还要烫,这种触感正合他意。塔丝努力把脸埋进弥斯的兜缝,好让那片凉意渗得更深些。   “你一定要这么躺着吗?”餐叉不满道,“我的尾巴都被你压麻了。”   餐刀抽动身体,歪了歪脑袋:“你不舒服吗?我可以跟你换个位置。”   比起活蹦乱跳的餐叉,餐刀的语气有些恹恹的,像是在强打精神。   餐叉吐吐信子:“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以及你这个鬼样子是怎么回事。”   餐刀:“可能是萨拉尔潜意识不太开心。”   餐叉差点把信子吐到餐刀脸上:“不开心?他?……我还以为他生来缺心眼呢,他又怎么了?”   塔丝身体一震,他昏昏沉沉地转动身体,好把两只耳朵都露出来。   可惜餐刀实在诚恳:“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会受到他的影响,不是他本人。”   “也许他在担心塔丝阁下的事情。”   “我才不信呢,他担心人世的时候也没这个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的情况确实吓人,你说这种黑鳞会不会传染啊?”   餐叉蹭蹭自己银子似的鳞片,心有余悸道。   餐刀迟疑地凑近:“应该不会吧,我不想变成黑色……”   “要传染……早传染了……傻蛇……”塔丝有气无力地嘟囔。   大概是烧得太厉害,塔丝的脑袋一片混沌,两条小蛇的窃窃私语时近时远。故乡近在眼前,记忆的碎片翻涌不止。   “暗红色的鳞片,多么纯正的红色。”   一个声音在他的记忆深处回荡,“好极了,红色鳞片的孩子们大多活泼健壮。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塔丝·迦。”   龙妖精们没有父母,自然没有能够继承的姓。龙妖精们约定俗成,翅膀与红色沾边的龙妖精,都有“迦”这个姓氏。   现在他的翅膀不是红色的了,塔丝迷迷糊糊地想道。   说来奇怪,所有龙妖精刚出生时便是青年样貌,天生懂得利用宝石的方法,也知道如何与同类沟通。   正因为这种传承像极了传说中的巨龙,再结合上那些美丽的鳞片,人类才管他们叫作“龙妖精”。   龙妖精尽管外貌有点像人类,可他们不会像人类那样繁殖,也不会像人类那样衰老。   等一个龙妖精的寿命快到了,他身上会出现宝石也治不好的漆黑伤痕。那些伤痕像极了宝石的裂痕,会从四肢和翅膀渐渐蔓延到心脏。   这个症状出现的时间,从一百年到二百年不等。龙妖精们管这种不治之症叫作“衰老”。   衰老到了后期,龙妖精会失去手脚和翅膀。大部分龙妖精在彻底失能前,会选择回归故乡,静静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最终碎裂在孕育自己的湖水里。   ……塔丝曾见过衰老的龙妖精,知道黑痕遍布是什么样子。   从没有过黑色翅膀的龙妖精存在,正如人类不可能有腐尸似的青紫肤色。对于龙妖精们来说,“黑色”是最为不祥的颜色,它唯一的指代便是死亡。   “孩子,要与你的伤痕和解,它到最后才会摧毁我们的心。”   长辈的告诫还在他的脑海深处回荡,“不过,若是你四肢都出现了伤痕,记得尽早归乡。”   龙妖精突然有些悲伤。   他还不到四十岁,称得上青春年少,手指上一点儿黑痕都没有,怎么就整个儿变黑了?   没准他变成了活着的尸体,传说中的龙妖精僵尸,或者杀生太多被谁诅咒了。塔丝甚至昏昏沉沉地嗅了嗅翅膀尖,想闻闻有没有什么怪味。   突然,弥斯的口袋一动。   龙妖精一个不小心,翅膀上的关节戳痛了鼻子。饶是龙妖精烧得意识模糊,他还是嗷地叫了一嗓子。   “我去看看!”餐叉瞬间精神起来,支起身子探头探脑。   下一秒,只听“哎哟”一声叫喊,餐叉被人嗖地拽出口袋。   “还给我。”弥斯冷冷地说道。   半空中,餐叉惊恐地扭动身体,活像一条被扔进大海的淡水鳗鱼:“弥斯,萨拉尔!救救我——”   揪住餐叉的,是一位满脸皱纹的女士。   她有着一双灰烬般的眼睛,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黑白混杂的发丝紧紧贴在她的头皮上,仿佛一顶冰冷的头盔。   这位老妇人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身上只有一双哑光的黑皮手套,以及一身漆黑压抑的长袍,仿佛要赶去参加葬礼。   这会儿她双手交叉,右边手套的手背上,赫然镶着一大块覆满鲜艳变彩的黑欧珀。毫无疑问,那便是她的“法杖”。   而她的背后,赫然矗立着一座阴沉的宅邸。   它位于一片拥挤的密林深处,丝毫没有其他豪宅的阳光气息,建筑物表面只有灰扑扑的石砖原色,以及惨白的墙壁。   “玛塞拉女士!”   厄尔赶忙上前两步,他老老实实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您误会了,他们是我的,呃,同行人。”   “这位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孩子,想必您有印象。”   王国大法师,玛塞拉·梅米。   看来他们在这片乏味树林里七扭八绕,终于找对了地方。而这位“王国大法师”在弥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魔法扯走了探出脑袋的餐叉。   弥斯哪管什么人情世故,他没有立刻动手,已经算是为这次造访着想了。   “把那条蛇还给我。”弥斯打断厄尔的话,沉着脸重复了一遍。   玛塞拉缓缓转过脸,动作比傀儡还僵硬。她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会儿弥斯,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连弥斯都看得出来,她的眼睛没有笑,只有下半张脸的皱纹在动:“这条蛇有意思……”   “玛塞拉大人!”劳勒突然上前两步,甚至比厄尔还要靠前,“玛塞拉大人,是我,劳勒。”   “这几位都是我的客人,他们只是想找您帮个小忙,还请您不要为难他们。”   玛塞拉的笑容消失了。   她再次绷起脸,垂下眼。半晌,她手一挥,餐叉被丢向弥斯。弥斯顺手捉住,一双血红的眼睛仍然瞪着玛塞拉。   “日落之前。”她惜字如金地说道,转过身去,丝毫没搭理厄尔。   弥斯用眼神戳了会儿她的后背:“喂,萨拉尔,真要让这家伙给龙妖精看病吗?”   萨拉尔同样望着玛塞拉的背影,显然在评估什么。   弥斯自顾自继续:“算了,要是龙妖精死在这,葬礼都是现成的——她连衣服都不用换。”   多么体贴的话语,萨拉尔按了按太阳穴。   “快日落了,我们先走吧。”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今天时间好点了[鸽子]   明天再接再厉——![狗头叼玫瑰] 第150章 弥天大雾   其他豪宅都配了漂亮的花丛,甚至搭了秋千和喷泉,玛塞拉的宅子上只有疑似营养不良的爬藤,看起来像她本人一样干瘦。   刚进宅子的门,弥斯就被满屋子药水味顶了个跟头。   更要命的是,除了呛人的苦涩药味,空气里还有腐烂的甜味,潮湿草叶烧过的糊味。明明眼前的房间还算整洁干净,被这味道一熏,仿佛盖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弥斯皱着脸,喉头一阵发紧。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老大不情愿地朝前走。   神父、凯和厄尔走在他前面,萨拉尔则寸步不离地挨在他的身边。劳勒是最后一个踏进房门的,说实话,这家伙居然跟着进来,弥斯有点吃惊。   不过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成紫罗兰色了,离玛塞拉说的“日落之前”没剩多久。   玛塞拉只把他们领到了客厅。   客厅很大,只是通往内室的门全是关着的。所有家具都是粗糙的木制,全部靠着墙放。玛塞拉本人停在一个窄窄的墙边柜旁——她就那么停下了,脸直冲着墙壁,看也不看身后的人。   厄尔有点紧张,他显然也不太喜欢屋子里阴沉的氛围,脸色越发苍白:“那个,玛塞拉大人,我信中说过的资金……”   “储物柜第一层,左数第一个格子,自己拿。”   玛塞拉直接打断了他的招呼,头也不抬地说。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想要交流的态度。   厄尔硬着头皮笑了两声,没动:“还有我的朋友们……”   “龙妖精。”   玛塞拉终于转过身,面向自己的客人们。“我看一眼。”   这家伙说话方式真够奇怪的,活像没跟活人说过几句话,弥斯想。他的记忆里,连脑袋不好的奴隶讲话都比她流利。   腹诽归腹诽,他在玛塞拉身上发现一种奇妙的“懒得找麻烦”的气息。   怪不得那个大鼻子敢夸口让玛塞拉帮忙——比起和他们纠缠,玛塞拉显然是速战速决派。   弥斯从兜里掏出奄奄一息龙妖精,拎到玛塞拉面前。   看到塔丝的瞬间,玛塞拉的表情动了动。弥斯不太清楚那是什么表情,她脸上的肌肉各自为政,半天拼不出统一的情绪。   “黑色,黑色。”她喃喃重复,“有意思。”   说完,她死盯着塔丝看。那双眼眸浑浊得厉害,雾蒙蒙的,有点像尸体的眼睛。塔丝被瞧得缩起身体,就差直接把自己抱成球。   萨拉尔直奔主题:“您能不能治疗他?”   玛塞拉长长地嗯了声,又含混不明地嘟囔几句。弥斯发挥了全部的听力,才听清“有意思”一个词。   “餐叉‘有意思’,塔丝也‘有意思’。”他忍不住侧过身,悄悄跟萨拉尔咬耳朵,“我决定叫她‘有意思’。”   萨拉尔无奈地瞧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抱歉,我没听清——您到底能不能治疗他?请直接告诉我们‘是’或‘否’。”   “时间很宝贵。如果您不确定,我们得另想办法。”   这家伙居然敢这么跟王国大法师说话,厄尔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萨拉尔。   肯德里克确实很狂妄,但他的无礼更偏向冷血。眼下“肯德里克”的无礼,却隐隐有种上位者的压迫感。仿佛对面不是一个危险的强者,而是一位磨磨蹭蹭的老人。   玛塞拉貌似也察觉到了什么,她难得转移视线,看向萨拉尔。   她又露出了那种不够协调的,眼里没有笑意的笑容,什么都没有回答。   萨拉尔当机立断:“很抱歉打扰您,我们准备离开了。”   “厄尔·奈布拉,感谢你的介绍。”   弥斯看看玛塞拉,又看看萨拉尔,把叽叽咕咕嘟囔的塔丝塞回口袋。凯见状也站了起来:“奈布拉先生,趁天还亮着,咱们回去吧。”   厄尔有些丧气。在他的想象里,和王国大法师会面不该是这样尴尬的场景。他知道玛塞拉性子古怪,没想到是这种不说人话的孤僻。   不过,虽然和玛塞拉交流异常困难,起码她正经说过钱在哪。   他大可以把钱还给神父和凯,再留出前往晚星城的路费。接下来,就是家里长辈和玛塞拉大人沟通的事了。   “那就这样。”他悻悻点头,“玛塞拉大人,我们——”   话说到一半,厄尔突然闭上了嘴。   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另一面墙上的窗户。不知何时,窗户外清透漂亮的森林景象消失了,只剩下铁灰色的雾气。   天色渐暗,那雾气里多了一丝浑浊的蓝意。它们紧紧贴在窗户上,连蹭着窗户的树枝都吞没了,能见度甚至不到一步路。   雾气骤然降临,房间随之暗了几分。黑色衣裙的玛塞拉站在墙边,轮廓仿佛要融化在阴影里。   “雾散之后。”她又说,眼睛直直瞪着弥斯鼓起的口袋。   萨拉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不动声色:“您不必费心,我记得走过来的路。”   玛塞拉咧着嘴,不说话。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   萨拉尔给卡伦丢了个眼神,径直抓着弥斯的手,拉着他朝房门走去。弥斯赶忙扭过头——既然要走了,不如看一眼玛塞拉的魔基,也算没白跑一趟。   同为王国大法师,那个挖洞教授的魔基是一头巨象,也不知道有意思夫人的魔基是什么类型……   然而就在他弥散瞳孔,看向玛塞拉的瞬间,熟悉的刺痛再次袭来。和隔绝塔丝、隔绝魔基的力量极其相似。   ……的确“有意思”。   弥斯骤然止住脚步。他几乎条件反射地中止了窥探,同时,他有种隐约的感觉——他们怕是没法轻松离开这里了。   玛塞拉的目光仍黏在他的后背上,针一样缝着他的口袋。哪怕弥斯没有回头,都能感受到那丝拉扯。   萨拉尔已经走到了客厅门口,眼看就要去拉房门。   无论考虑情报还是安危,都不能让萨拉尔现在离开,而且他不能让那个“有意思”女士发觉异样。   弥斯咬咬牙,直接上前一步,从后面抱住了萨拉尔的腰:“我累了,不想在雾里赶路,亲,咳咳,亲爱的。”   最后一个词险些把他呛死,但弥斯还是成功将它说了出来。   它的效果也无比成功,萨拉尔全身一僵,和卡伦同时看向弥斯。就连弥斯口袋里的龙妖精,都格外有劲儿地动了几下。   好在萨拉尔反应很快:“真累了?”   “走那么多路,不累才怪。再说雾这么大,迷路了怎么办?”   弥斯努力捋直自己的舌头,好让口气听起来不至于太像挑衅,“龙妖精的病还算稳,不如就在这休息,等等雾散。”   萨拉尔轻轻呼了口气,佯装固执:“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着,他轻轻捏捏弥斯的手背,打开了房门。   房门仿佛一缸立起来的水池,雾气只在门框外翻涌,一丝都没有漫进来。萨拉尔稍稍挪动身体,将弥斯彻底挡住,朝外跨了一步。   雾气几乎立刻就将萨拉尔吞没了,两人之间明明不到半步的距离,弥斯却完全看不见萨拉尔的身影。   弥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狠狠一抓,抓住了萨拉尔的衣服后心。   他抬起眼,弥散的瞳孔不爽地审视那些夜雾。那些雾气倒没有什么古怪,就是房间外的气息不太对劲。   有点像久违的神国,又没有神国那样浓稠的魔力洪流,弥斯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它让他在意极了。   弥斯这一爪子用了十成力,萨拉尔直接被他拉了个趔趄,又回到房间内。兴许是夜雾太浓,萨拉尔的衣服摸起来湿淋淋的。   “我说什么来着,这根本没法走。”弥斯露出牙齿。   “哦……嗯。”萨拉尔难得慢了半拍。   “雾散之后。”玛塞拉满意地重复道。   说完,她打开一扇通往里间的门,侧着身子滑入门缝,随后嘭地一声关好。   剩下的人全被晾在客厅,面面相觑。   事情发展完全超出预想,厄尔有些尴尬。他闷不作声地打开玛塞拉指给他的柜子,找到了满满一抽屉金环和宝石。   这下可好,厄尔立刻开始埋头数钱,一副很忙碌的模样。   凯则朝他们客气地摆摆手:“看来大家的计划都有变化,我去联系联系家里人。”   只有劳勒靠在窗边,怔怔地看着窗外浓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外面什么情况?”弥斯压低声音,“那个雾似乎没问题,至少我没看出来。”   萨拉尔做了个深呼吸:“雾气的确没有异常,但是它给我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萨拉尔很少用这么情绪化的描述,弥斯眨眨眼。   “……”萨拉尔沉默几秒,声音更轻了几分。   “那气息很淡薄,但它让我想起了你。”他说。   ……   某处遗迹山洞。   “凯的联络?拿给我——哦,谢谢,巴博丽。”   王国大法师之一,“巨象”金特里拍拍手上的尘灰,拿起了通讯魔器。   饶是如此,干净的魔器还是被他蹭上不少灰,一边的阿司普看得欲言又止。   “……你跟萨拉尔和弥斯在一起?”   刚听了没几句,金特里呛咳两声,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意。“哦,哦,没什么。你知道的,我和他们打过交道……什么?你们正在玛塞拉的实验宅邸?”   他的话尾刚舒展开来,又猛地紧绷回去。   听到教授的声音变了调,两个学生感兴趣地竖起耳朵。金特里摇摇头,独自走去山洞深处,左手启动了隔音魔器,在手指间把玩。   黑暗遮掩下,他的温和表情骤然严肃下来:“算算时间,你应该在晚星城,怎么跑到玛塞拉那里去了……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尽量不要和她打交道。”   山洞深处一片静寂,通讯魔器里传来凯悄悄话似的声音:“您说过她性子古怪,我以为只是……”   “以为只是普通的‘古怪’。”   金特里教授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二十多年前,这句话还算成立。”   玛塞拉·梅米。出身于依附奈布拉家的小贵族,梅米家族。   玛塞拉是罕见的魔法天才之一。可是不论魔法天赋,她的智力也绝对称得上是天才。而作为代价,她非常不擅长与人交往,连最基本的沟通都成问题。   好在梅米家族对她十分尽心,早早引导她去研究魔法理论。玛塞拉乐得被稿纸、试验和书本包裹,研究之路走得一帆风顺,还引起了那位传说法师兰格希亚的注意。   那个时期,金特里曾见过玛塞拉。   当时金特里还年轻,玛塞拉已然人到中年……不过,尽管有着不小的代沟,金特里对于玛塞拉的印象并不坏。   她结结巴巴地为他讲解疑问,眼睛水银一般清澈。遇到说不清楚的,玛塞拉会急到自己掉眼泪,甚至用额头一下下撞桌面,吓了金特里一大跳。   然而,即便她不太会说话,也不怎么擅长控制情绪。但是面对一个比自己愚钝,魔法天赋也不如自己的小年轻,玛塞拉确实展示出了足够的善意……她甚至是天真的。   不过,因为这些要命的特质,玛塞拉只会闷头研究。   她做不到经营自己的势力,也对窗外事丝毫不感兴趣。除了满世界乱跑的金特里,其他大法师不愿与之交好。   金特里倒是不介意。   玛塞拉的研究能力绝对称得上世界第一。他十分乐意帮玛塞拉做实地调查,换取询问她问题的机会。他曾开玩笑似的想过,请求玛塞拉收下他这个大龄学生。   ……直到二十多年前。   想到那时发生的种种,金特里打了个寒颤。   “我正好在阿特拉。凯,听我说——我会立刻前往翡翠崖,那边的传送魔法应该是全天无休。”   金特里决定长话短说,“你务必要低调行事,不要让玛塞拉注意到你。不要把她当成人,她比最不稳定的灾夜遗迹还要危险。”   “如果出现了……出现了什么你不能理解的事情,切记,时刻待在萨拉尔和弥斯身边。” 第151章 心是口非   什么叫“它让我想起了你”?   弥斯忍不住凑近萨拉尔,嗅了嗅他湿漉漉的衣领。仍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弥斯转身想试试门外,被萨拉尔拖住了。   “我感觉不太好。”萨拉尔犹豫片刻,语焉不详道。   弥斯挑起眉毛:“你怎么回事?自从来了这里,你就蔫巴巴的——该不会龙妖精把你给传染了吧。”   虽然弥斯不怎么想夸萨拉尔,但这家伙确实当得上冷静果断,雷厉风行。   可是自从来到翡翠崖,萨拉尔就有些心不在焉。刚才更甚——他们认识三百年,弥斯就没见过萨拉尔在正事上语焉不详。   萨拉尔虽然含人量不低,但也很难算作自然诞生的人。龙妖精同样是类人造物,没准他们能生一种病呢。萨拉尔的治疗魔法对塔丝无效,想必也治不好自己。   弥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可惜萨拉尔没有鳞片,他看不出这家伙哪里变黑了。   萨拉尔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他垂下眼,揉了揉太阳穴:“……我的状态不怎么好,别在意。”   弥斯唔了声,他抬起手臂,顺手摸了摸萨拉尔的额头。   温乎乎的,也不是很热,大概没事吧?   弥斯的手心盖上来,萨拉尔的身体微微一绷。但他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躲开了那只手,又变回了之前的萨拉尔。   “雾这么大,看来我们只能在这过夜了,也不知道玛塞拉大人会不会提供吃食。”   不远处,凯给“家人”通完话,又凑到弥斯和萨拉尔跟前。“我记得房子外头有口井,希望里面井水还能用……”   弥斯这才发现,不久前吃的糖浆馅饼早就被消化完了,他的肠胃正在小声嘟嘟囔囔。   现在他们处于一个有些尴尬的境况。   先不说那位“有意思”女士想要干什么,首先她的社交能力还不如一只鹦鹉。   别说待客的茶水与吃食,玛塞拉都没有给他们安排过夜的房间——客厅里的门都牢牢锁着。不算大的客厅里,就这样挤了六个成年男人。   卡伦自觉站出来:“我大概记得水井的位置,我去打些水。”   萨拉尔摇摇头。   一路走来,卡伦是最不容易被异常环境影响的那一个。可是这次连弥斯都警觉了起来,再谨慎也不为过。   最稳妥的方法,是让凯放出自己的神血傀儡。不过那样的话,凯的观星人身份……   萨拉尔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尴尬的厄尔,以及窗边的劳勒。   这两个人有些麻烦,也许他可以用记忆魔法处理——   ——喀啦!喀啦!   萨拉尔刚关好的房门,突然猛烈地摇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拧动把手,想从外面闯进来。   弥斯下意识转向那扇门,他让餐叉盘上自己的手腕,魔力小箭蓄势待发。萨拉尔同样绷紧后背,若即若离地贴着弥斯,随时准备进攻。   ——喀嘭!   门被猛地撞开。   可是门外除了翻滚的铁青色夜雾,什么都没有。   ……   ——喀嘭!   金特里撞开了实验宅邸的门扉。   可是门内除了落满尘灰、盖着布巾的家具,什么都没有。   这里确实是大法师玛塞拉的实验宅邸之一。现如今,它空空如也,主人不知所踪。金特里半蹲下身,手指抹过地上的尘灰……没有来人的痕迹,至少最近一个月没有。   糟糕,又来了。金特里磨了磨牙齿。   他急匆匆地冲入室内,右手推开一扇扇门,左手的防御魔法蓄势待发。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二层住宅,一楼设了客厅、厨房和卧室。二楼则是书房和实验室。一楼卧室里的床褥歪歪斜斜地散着,二楼的书本和试验器械倒是井井有条。   没有人。   门口还守着一位老熟人——大鼻子莱尔德哪见过大法师内斗,看得张口结舌。   “我我我绝对没有骗您,金特里大人!”   见金特里像只发怒的公象般到处巡视,莱尔德脑门的汗一下子下来了,“每每每次玛塞拉大人来到翡翠崖,我都会收到通知。”   “我今天刚跟她打过招呼!就在下午,我侄子带人去见她……我侄子从小就在这长大,他不可能认错路!”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语速越来越快:“肯定是他们去了别的地方,对对,一定是这样。”   “我这就给您安排住处,明早我侄子回来,我帮您问问他——”   “不用。”   金特里脸上和蔼可亲的神色褪去了,只剩下吓人的严肃。   你最好祈祷你侄子能活着回来。这句话他闷在了心里,没有说出口。   是的,金特里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象。准确地说,二十多年前见过。   金特里将手放上落灰的壁炉。   壁炉里没有木柴,它空洞洞地泡在黏稠夜色里,像极了腐蚀的口腔。   玛塞拉不会与人主动交往,从来只是被动维持关联。哪怕收到信件,她也不会写什么回信。金特里只能与她直接通话,或者面对面拜访。   即便如此,这些事情也要金特里主动,而且十次有六七次得失败……这直接导致,那次接触玛塞拉时,金特里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金特里永远记得,那次对话时,玛塞拉罕见地主动提了要求。   “你手上的孩子,天才。”她用玛塞拉式的语气说道,“我想和他们,交流。”   彼时,金特里不到三十岁,刚刚得到王国大法师的称号。他手下的学生大多是些朝气蓬勃的少年,里头有天才,但不多。   听到玛塞拉的要求,金特里非常开心——在他心里,玛塞拉算是自己半个老师。也许老师被他打动了,准备慢慢接触外人,教导更多有天分的年轻人。   金特里精心挑选七个学生。他们不全是天才,成绩也不算特别顶尖。但他们足够聪明,情商极高,绝对不会惹得玛塞拉不开心。   等玛塞拉适应同时与多个人相处,他再带那些性格差些家伙过来……   怀抱着对金特里的绝对信任,七个孩子怀着敬畏之心,踏入了玛塞拉的实验宅邸。   ……然后他们再也没有离开过。   几天后,意识到不对劲的金特里亲自上门,只见到了扭着古怪微笑的玛塞拉。   七个聪明活泼的少男少女,就那样人间蒸发了。哪怕一根头发,一片指甲都没有留下。金特里发疯似的四处搜寻,可是哪怕他把压箱底的考古技巧都用上,也找不到那些孩子的痕迹。   对此,玛塞拉只是微笑:“走了。离开了。不在了。”   “不好用。不要了。”   无论金特里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玛塞拉只是扭着那个不怎么像她的笑容。她看他的眼神近乎轻蔑,像在看一个丢了玩具,撒泼打滚的孩子。   “走了。离开了。不在了。”   “不好用。不要了。”   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重复到金特里也不确定那是回答,还是嘲讽。   他第一次发现,玛塞拉的瞳孔那样浑浊而冰冷。   到了最末,金特里几乎把那间实验宅邸拆掉,终究无功而返。   孩子们的父母流干了眼泪,然而面对两位王国大法师——其中一位还在为这些孩子们崩溃——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别说孩子们只是“失踪”,哪怕玛塞拉想要杀人喝血,为了让玛塞拉继续从属奥丰,他们也只能忍着。   最终,这件事不了了之。那份半吊子的师生情,也被这次“事故”彻底粉碎。金特里与玛塞拉一夕之间生分起来,再无私人来往。   在那之后,金特里就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件事异常执着。   曾有其他大法师问到过此事,金特里只能苦笑。只凭苍白的叙述,他很难描述当初那种微妙的不安。   湿润的空气,灰尘。微笑的,突然变得陌生的玛塞拉。   金特里硬着头皮翻找调查时,总有种被猛兽盯着的错觉,那不知来由的视线盯得他汗毛倒竖。   彼时金特里刚当上王国大法师,又是从小到大睥睨四方的知名天才,他的骨子里带着无比张扬的锐气。但是那一次,他有种要被挤压窒息的渺小感。   那不是一个人类该给他的感觉,这个世界有哪里不对劲。   金特里一遍遍查找早就检查过的地方,指尖全是细小的划伤。他指尖的血染红了桌面,渗进木头的纹路。   他想象过无数次毁尸灭迹的办法,强酸溶解、火焰焚烧、魔法轰成比灰尘还细的肉粒……可是无论哪一种,势必会留下痕迹。   但他就是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仿佛那些开开心心叫他“教授”的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的面前,只有近乎绝望的未知。   ……这个世界有哪里不对劲。   金特里愿意接受观星社的“末日论”,想要质疑这个“完美无缺”魔法体系,都有这个噩梦的影响。   如今,这个噩梦又回来了。金特里缓缓收紧十指,掌心全是汗湿。   “我要在这继续调查,太晚了,你先回去。”金特里冲大鼻子说道。   大鼻子莱尔德眼珠转了转,还想努努力:“金特里大人,今天真的太晚了,我们一起回去吧。玛塞拉大人不在,您这样有点……呃……”   “我认识奥丰非常有名的大商人!他卖过阿芙里尔女士珠宝,他一定愿意为您提供最好的住宿——”   “离开。”金特里直接丢回去一个硬邦邦的词。   莱尔德撒腿就跑。   看对方连滚带爬地奔入夜色,金特里终于松了口气。他打了个响指,沉寂的壁炉凭空燃起火焰,室内稍稍变得亮了些。   火焰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凯洛斯,你可千万不能出事。”金特里使劲捏了捏眉心。“我可不想应付你那个要命的爹……”   普通贵族的孩子在王国大法师手底下失踪,确实无能为力。   但是一个王国大法师的儿子,在另一个王国大法师手下失踪,绝对会掀起腥风血雨。   不过,既然有两位未知神明的神眷者在侧,凯应当没那么容易出事。   ……只希望那两位神眷多些慈悲。   金特里盯着炉火,无声地翕动嘴唇。   ……   “炉火怎么突然亮了?”凯抽了口凉气。   “可能是大法师的机关。”厄尔咽了口唾沫,“还是那扇门比较……呃……”   凯:“……”   他分明没有感受到点火的魔法波动。不过在这个诡异的氛围里,能自欺欺人也挺好。   只是那扇突然大开的门,机关说实在解释不了。   房门大敞,雾气滚动得更加厉害。萨拉尔轻轻拍了拍弥斯,小心地一步步上前,再次将那扇门关上。   门扉转动,雾气被推得晃了晃。它的边缘扫过门缝,掠过萨拉尔的手背,像一条湿冷的舌头。   湿润染上皮肤,萨拉尔脑袋里又一阵胀痛。   他看不出这雾气有什么问题,可是这真的是巧合吗?自从来到这里,他的脑子就有些雾蒙蒙的,情绪也有些难以控制。   他本以为那是离开“家”的后遗症,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总之先维持镇定,不能让其他人不安……   “你又怎么了?”   弥斯活像在他脑袋里面放了窥视魔法,他把脑袋伸到萨拉尔面前,皱着眉瞧萨拉尔的脸。   “我没事。”萨拉尔下意识回应。   弥斯甚至不屑于追问。他咧开嘴,一脸“你骗谁呢”的嘲讽。   接着他转头看向那扇门,赤红的眸子顺着雾气动了动。那双眼在门缝和萨拉尔的脸之间走了几个来回,弥斯终究还是踏出一步,指尖在门缝上嗖地蹭了一下。   他先是捻了捻指尖上的湿润,又用舌尖轻轻舔了舔。最终,他的脸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问号。   萨拉尔明摆着受到了雾气的影响,可是无论他怎么尝试,这雾气都对他全无效果。   弥斯有点气馁:“这次你跟在我身后,别没事往前冲。”   “我这就去把那个老太婆抓出来,看看她到底什么情况——”   龙妖精半死不活也就算了,萨拉尔也变得半死不活,他一秒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既然那个玛塞拉有问题,不如找个由头动手,试试对方什么成色。   的确,拖延下去不是办法。他的状态不佳,由脾气火爆的弥斯来动手,确实是合理的试探……   好,萨拉尔张开嘴。   “不。”萨拉尔的舌头说。 第152章 非人之雾   弥斯:“没错,待会儿我挑衅她一下,你就……啊?你说‘不’?”   他难以置信地绕着萨拉尔转了半圈,又使劲动了会儿脑子,实在想不出萨拉尔拒绝的理由。   萨拉尔再次张了张嘴,似乎在找回嘴巴的控制权。几秒后,他吸了口气,再次开口:“——我不希望你去。”   他背对燃烧的壁炉,五官沉浸在阴影里,那张脸也像蒙了一层雾。   弥斯略微不快:“我不至于把这种小事都搞砸。要不是神父傻乎乎的,连挑衅这个词都不晓得怎么拼,我才懒得亲自试探。”   “要是我们的大英雄这么介意,不如就让凯——”   “你我都看不清这里的异象,那个女人和V.O.R有关怎么办?”萨拉尔硬邦邦地说道,“我担心你。”   弥斯:“?”   他忍不住再次伸出手,按上萨拉尔的额头。   出现这种离谱的言论,只可能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他疯了,要么萨拉尔疯了。   也许是触碰雾气的缘故,萨拉尔的额头也有些湿润,很难说那是水雾还是薄汗。弥斯的动作撩起了萨拉尔的刘海,露出发梢后的眉眼。   弥斯的手一顿。   他不太确定地转向凯:“你有没有其他照明用的玩意儿?那个破壁炉太暗了。”   凯倒没有多事,他立刻打开装商品的手提箱,取出几支蜡烛一样的东西。   它们约莫手腕粗细,看着像白蜡烛,烛芯却是铜丝制成的。露出蜡烛的部分,包缠了一颗橘红色晶石。那形态乍看有点像太阳石,但比太阳石透明些。   “魔器蜡烛,使用了优质人工太阳石。亮度不太够,但一次能用一周。我叫它‘有限的光明’,一根两个银盾……对不起。”   凯热情洋溢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场合有点不对,“我是说,我手上正好有三根,正好两人一根。”   “我按市场价购买!”厄尔终于不再装死,一下子弹了起来。   比起赫米特假扮的厄尔,真正的厄尔和“肯德里克”同龄,到底是个二十上下的青涩年轻人。他之前深信“和玛塞拉联系上就能解决一切问题”,还信誓旦旦地把病号带了过来。   如今玛塞拉举止诡异,大家又被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厄尔几乎要把负罪感写在脸上。碍于大贵族的傲气,他不怎么好低头,只能明面装死,暗地补救。   凯深知这一点,收钱收得很干脆。   弥斯则懒得计较人类之间的弯弯绕绕,他一把抓过魔器蜡烛,举到萨拉尔的鼻子跟前。   果然,不是错觉。   萨拉尔的左眼眼白有些发灰,与右眼明显不同。方才弥斯还以为是阴影造成的错觉,光一照,萨拉尔的左眼眼白反而显得更暗了。   ……萨拉尔和龙妖精一起变黑,他就是随便一想,怎么还真变黑了!   这会儿萨拉尔刚好背对众人,弥斯下意识捂住了萨拉尔的左眼。他的目光越过萨拉尔的肩膀,扫视其他人类。   弥斯不在意人类的态度,但他不是完全不懂人类。要是他们发现萨拉尔异变了,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他和萨拉尔实力在这,不可能被赶出房间。但六个人彼此戒备,只会让“有意思”女士觉得更有意思。   “你左眼状况不对。”弥斯熟练地勾住萨拉尔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看起来有点像龙妖精的情况,你先治治试试。”   他话音刚落,萨拉尔左眼就闪起隐约金光——别说质疑,萨拉尔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现在呢?”萨拉尔低下头,脸凑得更近了,呼吸软软地打在弥斯鼻尖。   “还是很黑。”弥斯挠挠鼻子,实事求是地点评道。   屋内越来越暗,凯的魔器蜡烛亮度有限。乍看过去,萨拉尔的左眼眼白几乎变得漆黑……说实话,还挺配这张脸的阴郁气质。   萨拉尔沉默了会儿,伸出手:“把塔丝和餐刀交给我,我带着。”   “这跟你的眼睛有什么关系?”弥斯皱起眉,“真要是传染,塔丝第一个应该传染我,我一直把他揣在兜里。”   “我不能冒险,万一你也被感染了怎么办?”萨拉尔说,“我担心你。”   又来了,那种让人全身发麻的违和感,弥斯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封印三百年,撇开那些让人烦心的行为艺术,萨拉尔从没有意气用事过。   他干脆利落地处刑违反规则的同伴,抹杀那些濒临崩溃的队友的心,动作从未迟疑。也有人发狂,用最为惨烈的方式带给自己死亡。处理那堪称“别出心裁”的血腥场面时,萨拉尔的手连抖都不会抖。   也许那时萨拉尔的人心还没有成形,也许他的记忆太过浩瀚,以至于他清醒到令人发指。   后来他们来到人世。萨拉尔也曾咬着他的喉咙,对他含混不清地诉说执着与痴迷。但他们对于彼此的杀意,仍然像深夜的圆月一样明晰。   萨拉尔深知他们的结局,他甚至不愿意在盲神伪造的“家”里多待一夜。   ……现在,这家伙又在说什么狗话?   听听,“我担心你”,还说了两遍。弥斯难以置信地打量萨拉尔。   先不说英雄先生居然会担心他,担心可谓是最没意义的情绪,他就一点都不担心萨拉尔。   “见了鬼了,龙妖精也没这个症状。”   弥斯又捂住萨拉尔的左眼,作贼似的左右看了看,“你自己注意点,别被其他人发现。要不我干脆在你身上放个支配魔法,让他们看不出问题……”   魔神大人脱口而出,又觉得好笑。以他对萨拉尔的了解,萨拉尔绝对不会答应……   萨拉尔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好。”   说罢,他的脸痛苦地扭了扭,勉强补了句,“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对。”   弥斯:“???”   完了,萨拉尔真疯了。哪怕是面对红琥珀的纯理性萨拉尔,弥斯都没有这么迷茫过。   迷茫归迷茫,弥斯还是将一丝力量留在了萨拉尔的左眼处。   它能让周围人看不出异样,当然,弥斯本人除外。   “我的情绪波动有些大,言语行为有些不受控制。”   萨拉尔指尖按了按左眼眼眶,“目前为止,我没有感受到攻击冲动,你……自己小心。”   弥斯的头发都快炸起来了:“你快住嘴吧,我宁愿你跟我打一架,我说真的。”   萨拉尔忍不住笑起来,弥斯莫名觉得,至少在这一刻,萨拉尔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   弥斯沉思片刻,转而捂住了萨拉尔的嘴。   对于这个昏暗的房间来说,那个笑容过于刺眼了。   房间另一端。   厄尔给凯付完款,又回到原地咬指甲。   厄尔·奈布拉一直是奈布拉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他知道如何与平民打交道,也知道如何向上位者展示礼节。他从未在人生中犯过什么错误,只尝过几次小小的失败。   现在可好,他先是在旧土之行和大部队走散,又把自己丢进了这么个不尴不尬的境地。先前厄尔有充足的自信主导局面,可是真的见过玛塞拉大人之后,厄尔又有些瑟缩。   不行,不能临阵脱逃。   他这个远房亲戚不动,其他人更不好越俎代庖。要是他介绍来的客人大半夜挤挤挨挨睡地板,奈布拉家的脸就要被他一个人丢光了!……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可是在看着!   厄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使劲咽了口唾沫,转向里屋紧闭的门。   “……我和您一起去。”   劳勒突然开口,“您看起来不太好,而且我和玛塞拉大人也有过,呃,一面之缘。”   换了平时,厄尔肯定不太愿意。眼下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很、很好,我们去问问她客房的事情。”   “我也去!”弥斯突然出声。   萨拉尔不支持又怎么样,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那边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弥斯一矮身子,哧溜跑了过去。   路过卡伦的时候,弥斯微微停下,嘟哝了一句:“照顾下萨拉尔,他状况不好。”   接着他若无其事地跑远了。   萨拉尔看起来很想追上去,又想要把自己的脚钉上地板,险些左脚绊右脚。最终,他成功停在原地,同时收获了卡伦“果然状况不好”的同情眼神。   好吧,萨拉尔让情人监视他……对此,厄尔没什么意见。何况这位弥斯先生样貌实在顺眼,身材也没什么压迫感,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待会儿我来交流。”厄尔只对弥斯提了一个要求。   弥斯短促地唔了声,权当回答。   通往房屋深处的门关得很紧,紧到很难确定另一面有没有反锁。厄尔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房门弄开。   房门后是向上的楼梯,它紧邻厨房,另一侧又是房门。   这个空间没有窗户,暗得像地窖。空气里的怪味更浓了,弥斯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打了个喷嚏,望向二楼。   味道是从二楼传出来的,同时传出来的还有轻轻的摩擦声响。   厄尔掐了把自己的掌心,走在了最前面。   他的步子又僵又慢,老旧的阶梯被他踩得吱吱呀呀作响,弥斯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上去。   二楼没有一楼那么多门。也没有一楼壁炉那样的照明设施,阴影中,物品只显出依稀的轮廓。   台阶尽头是一道短短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敞开的窗户。走廊左右手边则是两个开放的房间,左侧书房,右侧实验室。   “有意思”女士站在正中间的窗户前,她双手撑着窗框,望向雾蒙蒙的窗外。这位大法师背影僵直,活像用来裁剪礼服的人台。   她绝对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可是她仍然纹丝不动,发丝静悄悄垂在雾中。   “玛塞拉大人,很抱歉擅自打扰。但是夜色深了,您是否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床具?”   厄尔舔舔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说道,“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失礼,其实,那个……”   “老……玛塞拉女士。”   劳勒轻轻出声,“大家都很累,也很饿,还请您费心看顾。”   玛塞拉终于动了。   她僵硬地歪过脑袋,看了劳勒好一会儿。那双死灰似的眼睛扫过劳勒有些蜷曲的姜黄色头发、平平无奇的棕眼睛,以及有些大的鼻子。   “是你。”   她干巴巴地说,头颅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扭着,身体仍然纹丝不动。“你不应该,在这里。”   劳勒温顺地垂下眼:“是我冒昧,但他们是我的客人,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玛塞拉没有回答,也没有笑。   半晌,她的脸又扭动起来,像是想做出什么表情,但惨烈地失败了。   “好。”她说,也不知道在好什么东西。   弥斯眼珠一转,他侧过身体,灵巧地绕过挡在身前的两个大个头,站到了最前面。   趁厄尔和劳勒还没反应过来,弥斯格外刻意地踉跄两步,冲向几步外的玛塞拉。他的指尖凝好了漆黑的魔力细丝,随时准备弹出。   弥斯的计划很简单,他只想逼玛塞拉出手——   要是玛塞拉被他打伤,他就立刻控制住这个老家伙,逼她送他们离开。可要是玛塞拉的魔法明显超出他的认知,他就立刻藏住真正的力量,另找离开这里的办法。   不管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惊天秘密,他也要先把萨拉尔送出去。秘密不会长腿跑掉,萨拉尔可是只有一个。   可惜,魔神大人的计划干脆利落,现实却毫不配合。   玛塞拉没有躲,也没有使用魔法。   弥斯条件反射地收回力量,手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擦过了她的臂膀。   冰冷、湿润又空洞,像极了门缝里涌出的夜雾,又比夜雾更加寒凉。   弥斯猛然后退两步,佯装自己只是急于上前,没有站稳。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心房里像是被谁塞了锋利的冰。他的指尖还残存着诡异的湿冷,仿佛沾了尸体的血。   不是幻影,没有精神操控,只有雾气……无法理解的雾气。   “玛塞拉”岂止是无法窥探,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类。   玛塞拉缓慢地扭过脑袋,看向弥斯。朦胧的夜色中,她的眼睛比死鱼还要浑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你……碰到了?”   劳勒离开她的视野后,她再次露出了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容。   老人抬起手,探向近在咫尺的弥斯。   “你,碰到了。” 第153章 一半塔丝   弥斯身体一斜,灵巧地躲开了那只手。   和与萨拉尔战斗时相比,那只手简直比树懒挪窝还慢。   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回击,力量刚要出手,又陡然一僵。   玛塞拉不是人类。   说实话,这是他能想象的最糟可能。不管她是用畸果硬造的人类神,还是什么来源不明的玩意儿,她的实力都不容小觑。   何况外面还有那么多诡异的雾气,鬼知道它们里面藏了什么阴谋。   万一他们就这样撕破脸,自己还好。萨拉尔状态不佳,说不准会出事。   ……没错,现在还不行。   不到一个心跳的时间,弥斯指尖的力量又隐藏起来。   “我可没碰到你,我只抓到了一把雾!”躲避中,他急中生智地叫道。   弥斯没有萨拉尔的油嘴滑舌,但他胜在胆大包天——对于混沌魔神来说,“王国大法师玛塞拉可能不是人类”这件事,无法激起半点恐惧。   见弥斯一副毫无动摇的模样,玛塞拉的手顿了顿。   方才两人只是接触了一瞬,弥斯的手又轻又快。显然,她也不太确定情况。   玛塞拉还在慢吞吞地思考,弥斯当着目瞪口呆的厄尔,在玛塞拉面前站定。   玛塞拉和他差不多高,然而她身体实在太瘦,显得整个人小了一圈儿。弥斯面不改色地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眸。   弥斯故意站得很近,过度寂静的空间里,他的呼吸和心跳异常平稳。   “我把话说在前面,我们不喜欢和其他人一起睡客厅。”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   几步外,厄尔倒抽一口凉气。   不愧是那个肯德里克的姘头。这小子活脱脱一个仗着脸长得好,自视甚高的乡巴佬!   见面前的“人类”只是个张牙舞爪的蠢货,玛塞拉脸上的怪异笑容渐渐平复。她尸体似的看着弥斯,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   弥斯一不做二不休。他一个闪身,当着玛塞拉的面在二楼东张西望,一双脚踱来踱去:“二楼有没有客房?”   “够了,玛塞拉大人肯定会处理。”厄尔实在看不下去,出手拦住到处乱窜的弥斯。   弥斯啧了声:“她就是对那个鼻子二号说了个‘好’,又没说她会管——”   “离开。”玛塞拉再次开口,语气冷得惊人。   厄尔全身一绷,伸手去拽弥斯。结果他的手还没碰到弥斯的衣角,弥斯已然跑下了楼。厄尔满头是汗地向玛塞拉行了个礼,连忙追了出去。   劳勒没有动。   他穿着不太合身的员工制服,望着近在咫尺的玛塞拉:“老师。”   玛塞拉没有扭头,也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她在听。   “他们都是很不错的人,请您不要为难他们,他们不是有意冒犯您。”   他有些怯生生地说道,“雾明早就会散掉,对吧?”   玛塞拉僵直地站了很久。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石块似的东西。它乍看有点像粉色的岩盐,被一张黏糊糊的草纸包着。   “吃。”她说,“吃。”   “谢谢您的点心,老师。”   劳勒心神不定地吃下,是熟悉的味道,像是加了盐和糖的泥巴。“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了吗?……这场雾气什么时候会结束?”   玛塞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死白的眼睛往楼下一扫。   “直到死亡。”她面无表情地说道,“直到死亡……劳。”   ……   弥斯几乎是顺着扶手滑下楼梯的。   萨拉尔眼前闪过一道银光,下一秒,弥斯温热的气息就闪到了他的面前。厄尔被他远远甩在后面,险些被腐朽的木台阶绊倒。   弥斯下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萨拉尔的额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萨拉尔的体温似乎比刚才高一些。他的左眼眼白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并且有向右眼蔓延的趋势。   弥斯有点烦躁地放下手,压低声音:“那个有意思女士不是人类,她的身体是雾做的。”   “我在楼上桶里看到一些变质的蔬菜和肉。楼上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起码没有带有魔法波动的玩意儿……萨拉尔,你在听吗?”   萨拉尔的目光始终锁在自己身上,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萨拉尔的眼神,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显得有些空洞。   “怎么了,两位?楼上什么情况?如果你们有需要,我可以提供道具。”   凯好死不死凑过来,意有所指地拍拍装有神血傀儡的箱子。   这一拍不要紧,箱子里传来一连串爆裂声,听来像是有什么碎掉了。   凯脸色一青,迅速冲到墙角。他背对角落,鬼鬼祟祟地打开箱子,脸色瞬间变得比墙皮还要惨白。   “……如果你们有需要,我恐怕也没有道具了。”   他的声音带着隐约哭腔,“天啊,我刚把它调试好……”   萨拉尔甩甩头,目光勉强清明几分。他朝弥斯点点头,大跨步走到凯身边——   箱子里的神血傀儡碎裂了。   它的大体结构还在,只是四肢出现了细密的蛛网纹,以及明显的腐蚀痕迹。傀儡的手和脚已然消失大半,如同在沙漠风暴中吊了个一两百年。   萨拉尔左手举着蜡烛,右手捏了一点碎屑,指尖轻轻一捻。   那些坚实的碎屑仿佛热水中的砂糖,轻轻一碰便无影无踪。碎屑中的神血波动飞快减弱,和碎屑一起融化在了空气里。   萨拉尔咳嗽两声,语气有些急促:“你有没有其他的魔器?嵌有宝石的,越强力越好。”   奇怪的问题,弥斯眉头动了动。   凯倒是很配合,他小心地打开另一个箱子。双手捧出一个嵌满水晶的金属卵:“这是我货品里最好的……操!”   凯当场骂了句粗口,话语里的哭腔几乎隐藏不住。   烛光一照,那些价值不菲的水晶表面爬满裂痕,数量比玛塞拉脸上的皱纹还多。   这回不等萨拉尔提醒,凯手忙脚乱地收拾他的宝贝。弥斯不知道那些小东西之前什么模样,他只能说,眼下它们更接近于布满龟裂的废品堆,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出破碎的光,没有一个囫囵个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手里的魔器蜡烛也用了宝石……   噗。噗。噗。   弥斯念头刚转过来,萨拉尔手里的蜡烛便噗的熄灭了。   同时熄灭的还有其他人手上的蜡烛,一楼顷刻间陷入黑暗,只剩壁炉里古怪的火光,以及隐藏在阴影里的,不知来源的碎裂轻响。   “你这蜡烛……不是说能亮好几天吗?”壁炉边,厄尔刚缓过气,话语有些不满。   他把熄灭的蜡烛拿在手里晃了晃。   ——嘭咚。   一团白白的东西被他甩了出去。它在阴影划过一道模糊的轨迹,骨碌碌滚到了弥斯脚边。   一只攥着白色蜡烛的右手。   它停下来后,发出一声轻微的,石膏碎裂似的啪嚓声。小拇指应声脱落,摔到地板上,指尖也像砂糖那样消失了。   断口处没有血液,深红的肉泛着石蜡一样的光泽。   厄尔愣住了,他迟钝地低下头,望着自己光秃秃的右腕,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十几秒后,他又抬起头,看向那只滚落在地的手。   他甚至茫然到无法出声。   惶恐与迷惑之中,厄尔后退两步,结果左脚脚脖子也断裂开来。他的身体僵硬地朝后倒去,差点一屁股坐进壁炉。好在劳勒及时赶来,把他扶去了椅子上。   厄尔喘着粗气,徒劳地摩挲着手腕的断口。相比之下,劳勒的反应有些镇定过头了。他撕了块衬衫,徒劳地包扎厄尔手腕的断口。   萨拉尔视线从他的身上一扫而过。   “什么情况?”   凯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检查自己的双手。然后他发现,自己手掌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纹路,并不全是掌纹——它们布满和傀儡一样的裂缝,也就是情况比厄尔好一些,皮肉尚未分离。   “这里太暗,小裂缝看不明显,它们应该不是瞬间出现的。”   萨拉尔使劲按动太阳穴,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这地方有问题……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弥斯也垂头瞧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健在,皮肤光滑干净,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裂痕。   随即他近乎粗暴地扒住萨拉尔,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萨拉尔除了眼白变黑,也没有裂开的迹象。萨拉尔任由他抓着,目光也在弥斯身上打转。   然而,魔神大人并不满足于只检查一次。   弥斯双手夹着萨拉尔的脸,不安地扯开他的领口和袖口。仔细确认了一遍又一遍。萨拉尔被他捏得有些发晕,他挣扎着动了动,从弥斯口袋里摸出龙妖精。   幸运的是,塔丝虽小,四肢俱全,没有直接碎在弥斯的口袋里。   确定萨拉尔身上没有其他问题,弥斯这才松开手。他余光看了眼神父,卡伦看起来有点混乱,人倒没有缺胳膊少腿。   怪不得玛塞拉不给他们准备床铺,敢情有几位要提前裂开,不好统计人数。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弥斯眯起眼睛。   宝石和神血也就算了,连活生生的厄尔和凯都在裂解,他们这边倒是都完好无损。   这支队伍种族各不相同,难道只是因为他们实力比较强?   而且出现这种异象,这个鬼地方怎么也该是个神国。可是弥斯感受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到神国的气息。   他都有点怀念抓畸果、解神国的简单流程了。   “既然萨……肯德里克说有危险,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万年健康的卡伦咽了口唾沫,提高声音。“要不这样,我去外面看看。”   “外面说不定有路。只要找到方向,我们肯定能离开。”   他拍拍“预知不祥”的左手,又偷偷看了眼二楼的方向。   方才紧闭的门扉被打开,里面只有一阵漆黑。门内毫无声息,大法师玛塞拉仿佛已经遗忘了他们……某种意义上,这比严密的监视更让人发毛。   “等等。”   萨拉尔哑着嗓子开口。   他放下按压太阳穴的手,将视线从弥斯身上拔走,有些吃力地扫视众人。   作为精英,厄尔和凯不能随便动弹,劳勒只是个无辜的工作人员……   卡伦的体质太过特殊,雾气对他没有影响,不代表不会侵染其他人。塔丝更不用说,已经烧得七荤八素,完全无法动弹。   弥斯……弥斯不行,他会担心到无法正常思考。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萨拉尔喉咙里有种莫名的焦渴,他有些想念那些雾气。   “……这不仅仅是寻找出路。”   萨拉尔又吞了口唾沫,他努力站直身体,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疲惫了。   “这地方像是在消化‘魔力丰富’的东西……无论是物件,还是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暂时有一些抗性。我最受影响,又刚好可以行动,是最好的测试对象……”   “喂!”弥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开玩笑,他刚刚才把萨拉尔从雾气里扯回来!   “玛塞拉做法很有效。”萨拉尔咕哝道,“不给任何指引,也没有不必要的恐吓,让我们在混乱和困惑中浪费时间……要离开这里,必须有人出去试验。室内的调查就交给你和卡伦了,弥斯。”   “放心,我还得把你干掉呢,不会随随便便找死……”   说到最后,他的呼吸都有些紊乱了。   弥斯干脆地堵到门边:“你一定要出去,我就跟你一起去。合约上写好了。”   “合约没有那么严格。”萨拉尔的手臂越过弥斯,昏昏沉沉地扯门。   借着身高体重的优势,萨拉尔直接把门拉开一道缝,蓝舌头般的雾气又舔了进来。   弥斯只觉得自己的敌人疯了,脑袋正常的萨拉尔,绝对不会这么冒进。   他气得往兜里一薅,抓出满脑袋问号的餐叉餐刀,还有哎哎抱怨的塔丝,直接往萨拉尔的怀里塞——身上挂着这些脆弱的小家伙,他不信萨拉尔敢强行往外钻。   纠缠之间,门缝开得更大了。   弥斯握着塔丝的手恰巧挨着门边,那些雾气仿佛拥有意志,往门内探得更深。塔丝刚好被蓝白色的雾气拂过,身影一下子晦暗不明。   弥斯和萨拉尔的动作同时僵住。   方才那一瞬,塔丝小半身体被浸在了雾气中。   雾气外面的半边身体,是他们所熟悉的塔丝——有着雌雄莫辨的精致面庞,和飞龙一样精巧的翅膀,是会在童话里出现的美丽生物。   而雾气之内的部分,没有宝石般的鳞片,没有光洁的人类皮肤,只有一团抽搐的、黏答答的肉瘤。   雾气外的那一半塔丝正疑惑地看着他们。   他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第154章 异常   弥斯毫不犹豫地攥紧龙妖精,在门缝处晃了晃。   塔丝撑着发热的身体,满头问号地掠过雾气。他啪啪拍着弥斯虎口:“你有毛病?”   可是无论弥斯还是萨拉尔,没有人回应他。   因为塔丝的身体一碰到雾气,就变成了那团黑紫的肉瘤。肉块轻轻蠕动,表面蔓延着鲜明的黑色,仿佛有谁打翻了墨水。   碰到雾气的黑色部分在嘶嘶作响,仿佛溅到热锅上的汤汁。   而那团肉瘤离开雾气,瞬间又变成了精致漂亮的龙妖精,仿佛雾中的景象只是幻觉。   幸而蜡烛坏掉了,门缝处只有极其微弱的雾光,其他人没有看见这诡异的一幕。   弥斯:“……”塔丝在雾气里的时候,他的手甚至能感受到那种黏滑的触感。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不久前他把萨拉尔从雾里抓回来,手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弥斯第一次生出一种踩着鸡蛋奔跑的感觉。   贸然与底细不明的有意思女士开战,萨拉尔会受到波及;就这样放着不管,其他人死了也就算了,萨拉尔还是会受到波及。而且——   弥斯抬起眼。只见萨拉尔停住动作,僵硬地扶住门框,呼吸有些粗。   ——而且英雄先生状态极差,脑袋未必管用。   他必须及时做出决断,还不能用蛮力。一旦选错,他的敌人搞不好就没了。   弥斯目光焦虑地扫来扫去,突然定在一点——   他面前的门板上,正在缓缓出现一行字。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用没有墨的笔尖重重书写,留下深深的压痕。那字不大不小,离门半步左右才能看清。   【不要轻举妄动,看到请回应】   弥斯眉毛动了动。那边还没写完,他便伸出手,用指尖重重地刻下一个单词:【谁】   书写骤然停止,半晌,那行字被魔法迅速抹平,换成了新的:【萨拉尔先生?弥斯先生?我是兔子洞的教授。】   兔子洞的教授,是那个金……金什么巨象,总之也是个王国大法师。有这么巧的事儿吗,他们前脚找到有意思女士,后脚巨象就跟过来了?   弥斯看了眼意识有些模糊的萨拉尔,手速飞快:【我是弥斯,什么情况】   【我不清楚,但玛塞拉非常危险。她曾导致六位天分出色的年轻人失踪,我猜他们遇见了和你们相似的事。】   金特里教授的书写速度比弥斯还快,那些字边出现边消失。   【事出紧急,我必须做出说明。凯是我最好的非正式学生之一,请两位务必照顾好他,我欠你们一个大人情。】   弥斯才不管凯会怎么样呢,再说这两个人有问题,他们早就知道了。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抠门板,迅速说明了房内众人的异状——主要是萨拉尔的。   他的确对力量波动非常敏感,但弥斯深知,他缺少萨拉尔和巨象教授那样丰厚的经验。   见传说中的“神眷者”都不清楚什么情况,金特里的奋笔疾书中断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才犹豫着回应——   【目前我只能确认,你们所在的空间并非神国,这里没有神国波动,那个环境比我们想象的更特殊。】   【至于那些异象,我没有亲眼看到,无法很好地判断。不过我曾记录过这样的状况,这是典型的魔力掠夺——准确地说,其实被损毁的是宝石、神血和魔基,这些物品的魔力含量都非常高。人身损毁,应当是魔力损毁的连带现象。】   【掠夺效率越高,损毁速度越快,按照你的描述。你们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请尽快行动。】   掠夺?……效率越高,损毁速度越快?   弥斯指尖停了停。   为了刻字更快,他在指甲上黏了一点湮灭魔力……那种可以瞬间损毁一切,不留痕迹的魔力。   按照金特里的意思,这里的古怪力量,似乎是湮灭魔力的极端劣化版本。它气息藏得很好,“掠夺”却异常缓慢。   ……没错,萨拉尔也说过,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有点像混沌魔神。   在这里搞鬼的玩意儿,该不会是他的同种吧,弥斯不太确定地想。   【这个理论可以解释人类的异常,萨拉尔和龙妖精的病症又是什么情况?】   弥斯深吸一口气,决定继续追问重点。至于活力四射的神父,他甚至懒得发问。   【抱歉,我从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案例。我只能告诉您一句话:单一力量造成的影响不会太过复杂,其后一定有简洁干净的规则,就像那些美丽的数学公式。】   金特里尽量客气地回应。   弥斯不懂数学,不知道公式,更不清楚那些玩意儿到底哪里美。   但他大概能理解——那股力量没有“掠夺”他们四个,其中一定有着简单的缘由。至于病症,龙妖精来这里之前就病了,真正出现异状的其实是萨拉尔。   “……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弥斯的目光刚戳过去,就看到了萨拉尔脸上的浅笑。   弥斯没有特地避开萨拉尔。英雄先生强撑着不适,沉默地旁观了他们的对话。   眼下,他探出一只冰冷的手,细细的金光划过木板。   【我是萨拉尔。谢谢你的信息,我们会尽可能保护凯。】   写完后,他冲弥斯提提嘴角:“既然有时间,就让卡伦神父照顾这里的人,我们两个出去探索。”   “你不担心我了?”弥斯扬起眉毛。   “因为我认可金特里的推论,那股力量暂时放过了你。并且……”   他声音低下去,变成了热腾腾的耳语,“而且你的湮灭,比这种半吊子掠夺要强。”   这还差不多,弥斯喉咙里唔了声。   比起和有脑子的有意思女士硬碰硬,没脑子的雾气更安全……至少对于萨拉尔更安全。起码见势不妙,他们还能往回跑。   “我会看好你的。”他瞥了眼迷迷糊糊的萨拉尔,表情随意,语气郑重。   半小时后。   萨拉尔向凯私下说明了金特里的情况,让他守着门扉。随即将一屋子倒霉蛋——包括弥斯兜里的龙妖精——托付给了卡伦神父。   “我和萨拉尔要出去看看,找找出路。”弥斯说。   厄尔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说不准是困的还是吓的。没了这位讲究人,其他人对这个决定并无异议。   凯从仅剩的魔器里,挑出一个坏得不是太厉害的通讯魔器,交给了弥斯和萨拉尔。   “这是应急用的特殊版本,里面几乎没有宝石结构,可以直接注入魔力使用。”他说,“就算不正常通讯,两位也可以用它当定位器,找到房子的位置。”   弥斯点点头,把领夹似的的玩意儿夹到领口。   接着他扶住虚弱的萨拉尔,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扇该死的门。   灰蓝色雾气扑面而来。   夜雾浓得像是兑了颜料的脏水。它们比弥斯想象的还要浓郁,还要潮湿。有那么一秒,弥斯甚至有种呛水的错觉。萨拉尔干脆咳嗽两声,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痛苦。   别说周遭的景象,两人近在咫尺,弥斯都看不太清萨拉尔的表情。   “你没问题吗?”弥斯停住脚步,生硬地问道。   “担心我?”萨拉尔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这种时候不要油嘴滑舌。”弥斯拉长脸,“我只是担心你碍事——你越来越沉了,可别晕倒在我身上。”   萨拉尔轻轻嗯了声。   地面同样潮湿,仿佛暴雨后的泥沼,踩起来呱唧呱唧响。越往外走,魔力流动得越快,弥斯却找不到一个足够特殊的方向。   好在魔力注入下,他领子上的定位通讯魔器还在工作。弥斯索性蒙了个方向,直直朝外走。   然而他们脚下只有泥地、泥地,没有尽头的泥地。令人不安的事,这些烂泥里没有碎石、断枝或是腐败的草叶。它们干净到令人发指,有种不自然的虚幻感。   “……弥斯。”   走了不知道多久,萨拉尔突然出声。   “有话直接说。”   “我有些不舒服,”他轻声叹气,“我想缓口气,你可以背我一下吗?”   弥斯欲言又止地扯了扯萨拉尔的手,确定这家伙没有被偷偷换人。放在平时,弥斯毫不怀疑,就算萨拉尔累到四脚着地,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但是事已至此……   弥斯皱起脸,狠狠叹了口气,又差点被浓雾呛到。   他把萨拉尔往自己肩膀上一扒拉:“行吧,休息够了跟我说。”   “……嗯。”   萨拉尔的体重不算什么,就是体型有点麻烦。弥斯有点别扭地将身体朝前探,才勉强控制住重心。   弥斯感受着背后热乎乎沉甸甸的萨拉尔,忍不住腹诽起来。   一百年前要是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他会背起虚弱的萨拉尔,只为了让这家伙歇歇……太离谱了,弥斯宁愿相信陨石雨降临人世。   事实证明,人世真是个离谱至极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萨拉尔好像越来越重、越来越烫了。弥斯捞住萨拉尔强壮的腿,心中一片悲凉。   “……弥斯。”   “又怎么了?”弥斯皱眉,“你要是受不了,我们现在就回——”   “我不想回去。”   萨拉尔声音含混,听起来像高烧下的胡话,“我希望这一刻永远持续……”   “那我还是比较喜欢盲神的梦境,而不是湿漉漉的烂泥地。”弥斯嘟哝,“上次你走得那么干脆,现在说这些干嘛?”   “上次我也不想走……”萨拉尔的声音越来越低,“没错,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别是死了吧,弥斯身体一震,刚打算回头——   他的背后空了。 第155章 真正的神   萨拉尔正在发烧,身体又烫又沉。那份温度消失的瞬间,冰冷的雾气直冲弥斯后背,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弥斯几乎以对战姿态转过身去,正看到几步外的萨拉尔。   萨拉尔的双眼,眼白越来越黑。此刻的他完全不像吟游诗人们描述的光明英雄,反而更像是深渊中爬出来的恶魔。   那双异变的眼睛定定看着弥斯,一如既往。只是那双瞳孔有些涣散,弥斯找不到那种格外欠揍的清醒感。   在这之前,弥斯不太喜欢萨拉尔眼中的清醒。   对于灾夜给人世带来的巨大灾难,萨拉尔很清醒,他不恨混沌魔神。对于无法遏制的爱意,萨拉尔很清醒,他不留恋虚假的梦。   就连那个昏暗的卧室里,他们最荒唐、最昏沉的时刻,那双青金石蓝眸子里的清醒也没有熄灭过。   它时刻提醒着弥斯他们之间的结局,你死我亡的唯一结局。   尽管稍稍偏离,他们仍然在毁灭的轨道上行进。萨拉尔似乎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命运——这一点让弥斯尤为不快。   没错,那份该死的清醒,让他的“爱情折磨效果”打了个不小的折扣。毕竟比起注定,心怀希望才会让人更加痛苦。   可是此时此刻,弥斯无比怀念它。   “你不小心掉下来了?”   弥斯用干哑的嗓子问道,他真诚地希望这是真的。   萨拉尔站在混沌的雾气里,脸颊烧得更红了。黯淡的夜色中,那红色看起来更像一种不太好的青紫色,弥斯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萨拉尔微微张开嘴,让浓稠的雾气裹着他的舌头。   “我自己跳下来的。”他说。   雾气快把他吞没了,可是萨拉尔没有靠近的意思。   “所以你恢复了。”弥斯强硬地说道,“但你也看见了附近的状况,我们可以回去歇一歇,做点准备再试。”   萨拉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有点虚弱的笑意。   “从前,我想活得更久一点,让封印再多坚持几年。但其实从那个时候起……那个时候起,我就有一个糟糕又自私的念头。”   “我偶尔会想,寿命不长也挺好。因为这样,我可以在你的身边度过一生。”   “你知道吗,弥斯?那个封印里,我以为我即将死去的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他的目光从弥斯身上移走了,看向翻滚的雾气。   “我没有背叛人世,也无需见证你的死……真好啊。”   弥斯站在原地。   也许他应该冲上前,把情绪异常的萨拉尔制住,强行带回房屋。可是这些话把他的双脚钉在烂泥里,他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应该感觉到可笑或者轻蔑,弥斯想。可是他只是……心口不太舒服。   “你想说什么?难道你要现在就去死,再感受一下幸福?”   弥斯从牙缝里吸着气,声音带着嘶嘶的气声。   “我可不是那样的懦夫。”萨拉尔声音里的笑意越发明显,声音却越发模糊,“我大概猜到了这里的情况。它把我们筛选出来,是为了……我不会有事……”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醒,萨拉尔似乎想要把自己的发现传达给弥斯。然而它很快被更深的迷雾吞没,只剩下胡言乱语。   “我要让这一切停下……”   他呢喃着后退,面庞彻底隐入雾气。   弥斯扑上前去,抓了个空。他的双手只握住了虚无的雾,心脏狠狠向下一坠。   萨拉尔动作很轻,他隐蔽了气息,雾气里的力量流动又太过驳杂。昔日的英雄正如沉入海啸的一粒沙,在雾气中失去了踪迹。   萨拉尔身上没有定位通讯魔器。弥斯想过萨拉尔状况恶化,不得不回去,也想过萨拉尔情况稳定,他们继续一起前进……他唯独没想过,萨拉尔会在他面前逃离。   三百多年来,萨拉尔从没有离开过!   弥斯身体晃了晃,仿佛失去锚的孤船。   随即他一咬牙,朝四面八方延展出漆黑的魔丝,试图以此探索萨拉尔的踪迹。可是魔丝刚探出去没一会儿,就被翻滚的夜雾侵蚀殆尽。   这些魔丝还是太过纤细,太过脆弱。   此地的力量“掠夺”手段比较低级,但论力量强度,它绝对不弱于失去本体的弥斯——除非弥斯不计后果地朝外投射魔力,可是那样,他只会让自己变得虚弱。   嘭——!!!   湮灭的魔力在弥斯身周炸开,径直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不快的情绪毒液般蔓延,弥斯手脚冰冷,双眼红得惊人,眼白爬上些许血丝。   手边空荡荡的,一切都空荡荡的,胃部翻搅着压不住的呕吐感。明明四肢冰一样凉,他的后颈却像是在燃烧,身体紧绷得厉害。   然而异样的怒火中,弥斯的思维却分外清晰。   萨拉尔非常擅长精神魔法,他应该不是被某种东西控制,而是自己的思维出现了失衡——萨拉尔只是行动目标变了,不是傻了。   他和萨拉尔之间有合约,萨拉尔要是真的扔了他,瞬间就会失去魔力。也就是说,萨拉尔不能离开他太远,而且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眼下,萨拉尔只是不想被他找到。   弥斯转过身,捏紧领子上的定位通讯魔器,快速奔向来时的房屋。   二十四小时后,人类会死干净。龙妖精能挺到什么时候很难说,卡伦又没有魔法,如今萨拉尔也被影响了……   必须尽快弄清这里的真相。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他每一步都不能错。   ……   大法师玛塞拉的住处。   凯倚着门板,竭力不去看手背上的裂痕。   其他人都围在壁炉边,厄尔的两条小腿都没了,人还在昏迷之中。卡伦在努力照顾他,给他喂些补充体力的药草汁。两步外,劳勒的表情难看到吓人。   凯的目光刺向劳勒:“真奇怪,你好像没事。”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劳勒讷讷地应道,“附近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雾,至少我没有见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地板,仿佛那里偷偷写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凯嗯了声:“所以你之前也来过这里。”   劳勒不说话了。   半天,他才有些拘谨地开口:“我再去问问玛塞拉女士。”   凯动动身子,此刻他背后的门板上,正刻了一句“小心玛塞拉”。   “不用这么着急。我理解你的想法——玛塞拉大人没有恶意,她没出手,说明这些异变不是大事。没准这雾致幻呢。”   他和颜悦色地说道,“我们先聊聊吧,你是怎么认识玛塞拉大人的?”   “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劳勒看起来稍稍放松了些,“我还是上去跟她说一下吧,也许她不知道下面的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等着,我很快就……”   他的话被一阵猛烈的撞门声打断。   弥斯猛地冲开门,险些把门板撞飞。   凯本来靠在门后,左脚勾着右脚腕,摆了个还算潇洒的姿势。这下可好,他朝前趔趄几步,险些摔个狗吃屎。   “弥斯先生,这么快就回来了?外面怎么样?”   凯好不容易恢复平衡,连珠炮似的问。   弥斯压根不管他。   他穿过吃惊的众人,直奔二楼——萨拉尔不在房间,他的顾虑消失了。魔神大人不介意让玛塞拉吃点苦头。   发现弥斯身边没有萨拉尔,凯和卡伦对视一眼,凯轻轻点了点头。卡伦松了口气,他把塔丝揣进口袋,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劳勒张了张嘴,他纠结两秒,也急急火火跟了上去。   玛塞拉仍在窗前。   弥斯右手的魔力凝成一把短刀,那片绝对的漆黑,哪怕在夜色中也无比显眼。弥斯毫不犹豫地刺向玛塞拉后心,出手毫不留力。   哪怕这个老太婆全身上下都是雾气,他的力量也能把她捅个对穿。   “没用。”玛塞拉语气格外平静,“人类,魔力,只能……”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吃惊地睁大眼。   那把黑刀的刀尖从她腹部探出,没有半分缺损。   刀刃周围的雾气飞快紊乱——它们似乎想要像掠夺神血那样,掠夺刀锋中的湮灭魔力。奈何弥斯吃一堑长一智,把力量压缩到极限。雾气在啃食掉那些魔力前,就被湮灭魔力瞬间吞噬。   玛塞拉转过身,带起一片黑雾。   她腹腔多了个洞,动作却没有任何滞涩,仿佛失去了知觉。   弥斯哪里会对她客气。他没等玛塞拉开口,反手又是一下。托那一刀的福,他大概估算出了“不会被掠夺”的力量浓度。   眨眼的工夫,玛塞拉双臂被卸掉,腹部的破损黑雾滚滚。她的两条臂膀先后落地,在地上砸出两团雾气。   “真是,意外。”她抻直脖子,眼睛不自然地圆瞪。   被砍下来的黑雾再次浓缩,只不过它们没有回归原位,而是变成了一口口漆黑的人齿,朝弥斯蜂拥而去。   弥斯面无表情地调整重心,刚要继续——   “弥斯?!”   “老师——!”   两声呼唤从楼梯口响起。   弥斯动作停都不停,魔力凝成的黑箭直直射向那些乱飞的黑色假牙。然而听到劳勒的声音,玛塞拉动作一僵,那些黑齿当场散去。   “——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被削掉双臂的玛塞拉,以及气势汹汹的弥斯,卡伦下意识一个后仰。   “我猜你知道怎么回事。”弥斯说,“正常人类会流血,而不是流雾。”   “萨拉尔被这个鬼地方影响了,要么她告诉我真相,要么我把她拆到只剩一副假牙。”   卡伦后背一紧,他从没在弥斯话语里听到这样磅礴的恶意。   劳勒则连滚带爬地跑到两人中间,拦在了玛塞拉面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先生。请您冷静一下——”   “哈哈。”   玛塞拉突然笑了起来,她残损的身体一动不动,语气透出一种可怖的舒适,“那个孩子,要成熟了。”   “真是,丰收。”   劳勒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向玛塞拉。   “我知道,这个鬼地方在拼命吸收魔力。我只需要你告诉我萨拉尔到底怎么了,否则今天,就在这里,我会让你尸骨无存。”   弥斯的声音越发杀气腾腾。   玛塞拉瘦小的身体微微弯曲,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侧过身体,露出了背后的窗户。   “你自己……看。”   窗户外不再是一片黑暗。   弥斯看到了金色的光辉。然而,那并非阳光一样灿烂澄澈的光,更像是腐朽的脓液。伴随着让人头晕的腥甜香气,窗外的雾气变得淡薄了不少。   稀薄的雾气里,露出一个怪异的形体。   一定要说的话,那像是一个巨大的沙漏。   它大约有一层房屋那么大,两侧不完全对称。   沙漏内部一片灿金色,只是填充它的不是细腻的砂砾,而是怪异的黏液。它们有着蜂蜜般黏稠的质地,在沙漏正中间缓缓蠕动着,看起来没有半点计时的能力。   沙漏有着稍稍弯曲的顶与底,以及四根暖白色支撑柱。再仔细看,它们分明由无数彼此粘连的骸骨堆成,无数骷髅的眼窝连接融合。隔着雾气看去,倒像是精致的雕刻花纹。   它就那样打横悬在半空,像一颗等待孵化的蚕茧,又像是象征无限的符号。   而萨拉尔本人,就坐在这飘浮的沙漏中央,整个沙漏最脆弱的地方。   他身上同样黏连了不少灿金色黏液……很难说是它们黏住了他,还是萨拉尔本身在融化。   他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然而在这诡异巨物的衬托下,那份平静非但不显得神圣,反而有种让人不适的亵渎感。   脏污的光芒穿透雾气,没有半点明亮的感觉。   萨拉尔失焦的双眼一眨不眨,温柔地注视着弥斯。弥斯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后颈汗毛再次炸了起来。   玛塞拉缓缓直起腰,伤口还在流淌黑雾。   “我,从没,想过。”   她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充满渴求的喟叹。   “我能,掠夺。”   “真正的神。” 第156章 扭曲的权能   真正的神。   一瞬间,卡伦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他将视线从窗外的怪物转向弥斯,又看向窗外的怪物。   之前,这两个人确实使用过奇迹般的力量。听闻萨拉尔是那位传说中的圣萨拉尔,卡伦的疑虑几乎立刻就散掉了。   也许灾夜时代的魔法就是那样强大,他想。   可是,真正的神?……那样的怪物吗?   弥斯没有耗费哪怕半秒时间来动摇。   萨拉尔就是萨拉尔。   有着灿金色发丝的人类萨拉尔,使用卡恩斯后裔身体的孤魂萨拉尔,又或者是面前这个……正在异变的萨拉尔。   哪怕萨拉尔变成一棵该死的醋栗树,那也是萨拉尔。   他毫不犹豫地越过呆愣的劳勒,再次扑向玛塞拉。   这次刺来的不止是黑色刀刃,无数黑色魔丝拔地而起,当场扭出一个巨大的鸟笼。失去双臂的玛塞拉佝偻着背,看起来像一只长了人脸的乌鸦。   无数魔丝在黑鸟笼的间隙里穿梭绷紧,其中数道漆黑丝线,像钢琴线一样卡在玛塞拉的喉咙边。弥斯只消一个念头,就能把这个古怪雾人勒成字面意义上的雾。   “解释。”弥斯说,“立刻。”   玛塞拉脸上堆满不协调的笑容:“等我,解释完,那孩子就,熟透了。”   “萨拉尔是个离谱的家伙,但他可不会蠢到半点抵抗都没有。”   弥斯没有再看窗外的怪物。要是萨拉尔在这么一条阴沟里翻船,他就不配当自己的对手。   时间有限,他没有精力去猜测萨拉尔那个扭曲脑袋里想法——他必须尽快榨出情报,才能控制住局面。   “既然你,想听。”   玛塞拉面庞扭曲,   “人类魔力,干草。神的力量,羔羊……吃草,总是饿。但是草叶,可以,喂羊。”   “我只是,饿。”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声音里带着焦枯的期待。   卡伦迷惑地直挠头发,他根本听不懂这个家伙在说什么。   但是弥斯能够听懂。   与其说他反应快,不如说,他的本能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   宝石、神血、魔基,魔基已经算是魔力含量最高的东西了。可是和蕴藏着神力的畸果相比,那玩意儿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哪怕是人类,也不会介意用树叶和草根换取鲜美的羊肉。如果能用前面那些废料能堆出一枚畸果,弥斯绝对乐意舍弃它们。   原来如此。   他、萨拉尔和卡伦都没事,是因为沾了神力。无论那神力是外来的,还是碰到了那道门槛,他们都是玛塞拉期待已久的“羔羊”。   她要用着怪异的雾气催肥他们。奈何弥斯已然成熟,卡伦本身没有魔力,只有萨拉尔这只神明幼崽,被逮了个正着。   弥斯抬起眼,瞳孔迅速弥散。他迅速变形的瞳孔中,倒映出玛塞拉僵硬的脸。   玛塞拉很饿。   ……玛塞拉状况欠佳,并且没有同伴的支持。   玛塞拉期待掠夺萨拉尔。   ……玛塞拉完全不了解萨拉尔的能力,并且没认出面前的混沌魔神。   ——玛塞拉比他弱小,值得冒险。猎食者的直觉溢满弥斯的心脏。   弥斯将忍受着那股诡异的刺痛,将全部力量集中在眼部,冲击着那层古怪的防护。   不出所料,那层该死的防护还是坚韧无比。   这具身体的力量不足,弥斯只觉得自己在用指尖去撬坚硬的牡蛎壳,撬到指甲翻起,皮肤被硬壳划得鲜血淋漓。有什么暖热的东西顺着弥斯的脸颊淌下,闻起来像是血。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像是被火烧透的相片。   玛塞拉显然察觉到了异常,她抬起手,准备施法——   弥斯立刻将双手抬至身前,做出合拢的的姿势。   令人胆寒的凝视下,魔丝绞紧,魔笼缩小。玛塞拉一时不知道该顾及哪边,而这一瞬的分神,给了弥斯绝好的机会。   喀啦。   血淋淋的手指撬开了牡蛎壳,玛塞拉的魔力本质在他面前快速展开,简直眼花缭乱。以往那些魔法阵与之相比,简直像是不入流的简笔画。   玛塞拉的力量规整、繁复且无比宏大。就像把一头巨鲸强行塞进一张人皮。   萨拉尔的判断没有错。   这东西比起人类,确实更像魔神自己。   他们遇到过的所有“神明”加起来,神力也没有玛塞拉的这么……高级。奈何玛塞拉状态确实不佳,这美丽又复杂的魔力循环中,出现了无数或大或小的缺损,如同战场上半死不活的伤员。   弥斯懒得抹脸上的血,双手直接一扬。漆黑鸟笼瞬间扭曲,伴随着魔丝切割,直接切向玛塞拉最脆弱的魔力节点。   玛塞拉不甘示弱,发现弥斯的战力丝毫不弱,她的魔力毫不犹豫地游向窗户外的萨拉尔。周遭雾气剧烈翻滚,仿佛摩擦的獠牙。   可是它们碰到萨拉尔身体——如果那怪物算他身体的一部分——的瞬间,被狠狠弹了出去。   “动,不了。”   玛塞拉脸色变了:“为什么,还不,成熟?”   “因为你还不够格当他的敌人。”弥斯露出牙齿,双手一错。   玛塞拉发出一声怒吼,鸟笼与魔丝挤压过来前,她的身体便快速崩解,化成一团团黑雾。   那一团团黑暗挨着地板飞快爬行,伴随着黏答答的声音,雾团从窗户冲入夜色。   它们逃得太快,以至于地上还剩一些衣料残片,以及覆盖其下的紫红色肉块。肉块虚弱地跳动不止,很快化作雾气,原地消失。   卡伦在一边手忙脚乱,他想要帮忙,却根本拢不住那些四散的雾气。   见玛塞拉逃走,弥斯的表情倒是很平静,他三两步冲到窗前,望向窗外的萨拉尔。   “呃,怎么回事?”卡伦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玛塞拉,只是‘某个东西’的分身。”弥斯懒得解释太多。   就像他使用了无名奴隶的身体,玛塞拉做了差不多的事。她虚弱的本体应当藏在某个角落,分身只是用来误导。   要不是他能看穿魔力本质,他们只能徒劳地攻击玛塞拉,把宝贵时间全用在击打雾气上,压根伤不到她分毫。   “这些异象都是她的手笔。击溃她的本体,就可以结束这一切。”   卡伦似乎听懂了,但他的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往窗外飘,“但、但她刚才说‘真正的神’……”   “闭嘴,现在不是啰嗦的时候。”弥斯使劲咋舌,看都不看卡伦。   玛塞拉逃入雾中,萨拉尔的状况却没有好转。他维持着最后一点人的形象,双瞳仍然没有焦点。   人的力量是草,草可以喂食羔羊。   萨拉尔正在吸取这里的力量,被诱导着蜕变为神。弥斯毫不怀疑,萨拉尔真正获得神躯的一瞬,就会被藏在雾里的玛塞拉吃干抹净。   精神不稳定,异常执着,被迫吸取外部魔力。   然后成为神,获得扭曲的神躯……听起来可真耳熟,简直像不那么便携的畸果。   弥斯手上一使力,啪嚓握碎了窗框。   卡伦语气越发小心:“如果你需要我们的帮忙……”   “没错,我需要。”弥斯说,“我要你和劳勒跟我一起走。”   “可是,凯先生和厄尔先生——”   “不管他们身边有没有人,要是不尽快杀掉玛塞拉,他们只能活不到一天。”弥斯说,“你姑且有点用处,劳勒和那家伙认识,没准知道些什么。”   “跟我走,马上。”   卡伦抿抿嘴唇,没有再磨蹭:“好,我去向凯先生说明一下情况。那位教授得知道这件事。”   弥斯嗯了声,径直翻过窗户,从二楼跳到室外。   用他的双眼追踪玛塞拉,将其处决,结束这一切。这是他能想到最干脆利落的做法,前提是——   啪嗒,弥斯双脚落入泥地。脏污的金光从上方洒下,泥浆泛出锋利的碎光。   ——前提是,神志不清的萨拉尔,别来碍他的事。   光芒将弥斯淹没了,翻滚的雾像是沾满脓水的棉絮,在他脚下挤挤挨挨。那个庞大的怪物发出怪异的嗡鸣声,缓缓逼近弥斯。   萨拉尔被黏液沾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空洞的双眼俯视着弥斯,弥斯被瞧得心头火起。   他不爽地仰起头:“听着,我知道你肯定有后手。”   “根据合约,你肯定会跟着我,待会儿别碍事——我不管你有什么安排,现在我得去把玛塞拉干掉。”   萨拉尔似乎没有听懂,他微微歪过头,横向沙漏里的灿金色黏液缓缓涌动,发出黏稠的摩擦声。   那股怪异的腥甜充满了弥斯的鼻腔。然而嗅觉上的感知过后,弥斯闻到了一股异常美妙的味道——   许久之前,还在罗沙城时,他曾在萨拉尔身上嗅到过一股青涩的香气。如今那味道变得更加厚重、更加浓郁,像是刚成熟的覆盆子、甜奶油和煮热的糖浆。   弥斯的瞳孔一阵扭曲,它们仿佛要脱开他的掌控,用目光舔舐这未成熟的“羔羊”。弥斯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注视泥迹斑斑的靴尖。   片刻后,他迈开步子。   轰——   一团黏液从天而降,落到弥斯脚边。弥斯敏捷一跳,躲开了四溅的液体。可那液体似乎脱离了重力,它们在泥浆中缓缓收拢,又变成圆滚滚的液团,射向弥斯。   根据和萨拉尔纠缠三百年的经验,这小子肯定没憋好屁!   周围太过开阔,弥斯咬牙后退,绕着墙根飞奔。卡伦那边刚和凯做完说明,正准备带着精神恍惚的劳勒出门,又被猛冲进门的弥斯撞了回去。   “留着那扇门吧!”凯悲戚地叫道。   接下来凯没工夫叫唤了——只见两三个人头大小的黏液团跟随弥斯进门,阴魂不散地追踪着他。   “萨拉尔在发疯!”   弥斯一把抓住椅子上昏迷的厄尔,往黏液团上一挡。黏液团瞬间将厄尔包裹,如同吞噬小虫的树脂。   弥斯动作一停。   被黏液裹住之后,厄尔真的变成了琥珀中的小虫,心跳和呼吸尽数停止。   奇怪的是,这个脆弱的人类还活着。不知道是不是被黏液隔绝的缘故,他的魔力反而稳定了下来。   简直就像……时间暂停。   【我要让这一切停下……】这是萨拉尔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他昏沉中最本能的欲.望,或许,那也是一个提示。   该死,萨拉尔的天赋明明是治愈,怎么歪曲成了这个样子?   弥斯重重地吐了口气,直接将餐叉变成弩箭,用魔力击碎了那几个液团。   “凯!”他招呼道,“用它涂抹你的裂口!”   凯可感知不到厄尔的魔力,他牙缝直抽气:“能、能有用吗?”   “管他呢。”弥斯满不在乎,“然后把你那个破傀儡黏起来,试试看!”   凯无话可说。   要不是……要不是金特里教授让他跟着这两位,他死也不会执行这么离谱的指令。   那些黏液团只追着弥斯,后者在客厅上蹿下跳,抵御这些东西的追踪。   眼看弥斯脸上的怒意越发蓬勃,凯还是颤颤巍巍地捞了一点灿金色黏液,抹在了手背的裂痕上。   这东西触感有点像冰过的蜂蜜,带着淡淡的甜香气,又不会太黏。抹上去的瞬间,凯有种怪异的感受——   接触黏液的部位不存在了。   不是被麻痹的那种“无法感知”。他仍然能指挥它们,却像在指挥一个虚像。那些血肉连重量感都不复存在,活像被这世界彻底放逐。   但是与此同时,那种力量持续流逝的虚弱感也随之消失,他像是有了一只空气做成的新手。   凯咽了口唾沫,迅速用它抹遍了手和脚,又把神血傀儡急火火地取出来,将碎裂的部分黏合。   作为炼金魔器的制作者,他的十指快而精准。凯舍弃了那些太过细碎的颗粒,姑且将那傀儡拼好大半。   弥斯这才冲出屋子:“你也跟我走,带上剩下的人!”   凯点点头,嘴巴喃喃念咒。   傀儡直接变成蜘蛛形态。神父一只手提着目瞪口呆的劳勒,一只手用绳子扯住液团包裹的厄尔,利落地蹦上了傀儡。   凯是最后一个到位的,只见魔法辉光闪烁,他连门板也卸了下来。   弥斯:“……”   算了,希望大象教授还能联系到他,弥斯又闪身躲过一个液团。   他刻意控制着自己与傀儡的距离,确保傀儡上的人们视线被雾遮挡,看不见那雾气之中的金色怪物。   “您不一起来吗?”整备完毕,凯大声招呼。   “戴好你的定位通讯魔器,先往东走,让那个劳什么认路!”   弥斯扯着嗓子喊回去。那个方向依稀有着玛塞拉的气息,他能分辨。   ……他得稍微慢一点点。   弥斯抬起头,看向四周飘满黏液团的萨拉尔。   那些黏液团或大或小,都是非常圆满的球形。它们绕着那具怪物似的神躯缓缓旋转,扭曲的神圣感越发浓重。   “我待会儿就跟上。”   他紧盯着面前的“敌人”,提前发布了胜利宣告。 第157章 违反合约   黑压压的夜雾,无边的寂静,以及不远处那一点灿金色光芒。   场合不太对,可是弥斯忍不住回想起来从前。只不过他们的境况完全反了过来,现在轮到英雄魔神飘在天上,而圣弥斯双脚踩在泥里。   此时此刻,他们又要迎来一场战斗。   弥斯瞪着萨拉尔那张带着空洞笑容的脸,胃部又是一阵抽搐。   “我得先把你收拾了。”他闷闷不乐地说道。   让这样的萨拉尔跟着自己去找玛塞拉?……要是萨拉尔在他对付玛塞拉的时候乱放时停黏液,他们将双双成为有史以来最了不得的笑话。   当然,自己已经成为半个笑话了——事已至此,弥斯仍然坚信,萨拉尔不会丢给他一个不可解的烂摊子。   说实话,这种信任几乎毫无来由。萨拉尔归根结底也只是个记忆稍微多了点的“人类”。他会犯错,会难过,会像个绝望的傻瓜一样祈祷时间停下。   可是弥斯还是相信这家伙,他从来不擅长否定自己的感觉。   事已至此,要怎么收拾这个半神不神的萨拉尔呢?   他见识过萨拉尔治愈自己的本事。说服更没用,弥斯怀疑萨拉尔的脑浆正在沸腾冒泡……等等。   弥斯垂下头,看着手腕上吓得一声不吭的餐叉。   ——那是他们合约的证明。   没错。如果他们其中一方违约,会即刻力量尽失,直到另一方主动原谅为止。这道合约能束缚身为混沌魔神的自己,肯定也能束缚眼下的萨拉尔。   得让萨拉尔主动违约才行。   合约要求,他们必须共享情报,必须保证彼此的安全,必须待在彼此身边。   萨拉尔这么个见鬼的状态,共享情报派不上用场;萨拉尔不会故意离开他,“待在彼此身边”的限制恐怕也不行。   现下,萨拉尔想让时间永远停下,弥斯则想让他少添乱子。他们都算想要确保对方的“安全”……哪怕他们打起来,恐怕也会像床上那一仗一样,触发不了合约惩罚。   要命,所有路都被堵上了。   弥斯一阵焦躁,只觉得自己的头发都想掉了几根。   就在这时,一团冰凉的黏液擦着他的鼻尖飞来,魔神大人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迅速往后跳了几步。   萨拉尔抬起裹着黏液的双臂,像是在渴求一个拥抱。更多液团分裂,变形,化作一颗颗眼球大的液珠,自四面八方“看”向弥斯。   弥斯目光一凝,条件反射地出了手。   餐叉蛇口大张,黑色的利箭射向那些液团。它们精准地射中那些靠近的黏液,金色与黑色瞬间交缠,在无声的爆炸中归于虚无。   萨拉尔的双臂微微落下,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他的身边,那些该死的黏液团不停从沙漏中渗出,仿佛无穷无尽。一眨眼的工夫,它们分裂、再分裂,从眼球大小变成了豌豆大小,再次瞄准弥斯。   弥斯:“……”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自己数不清的触肢,两只手根本就不够用!   灿金色浊雨横着坠向他,弥斯迅速在面前凝出一把漆黑的伞,让那些险恶的雨滴原地湮灭。   只是他必须不停向伞面补充力量,才能保证自己的伞不会变成筛子。   ……不能拖成消耗战,否则待会儿,他们保准被玛塞拉占便宜。   弥斯右手伸直,无数魔丝绞成一柄扭曲的长矛。借着大伞的遮掩,尖锐的长矛轰向萨拉尔身下的沙漏。   轰的一声巨响,狂风卷起夜雾。那骇人的沙漏被湮灭魔力炸出一个正圆的缺口,金色黏液蜜酒一样向外流淌。   弥斯双眼抬过伞沿,准备迎接治愈魔法的金光,金光却迟迟没有亮起。   只见夜雾迅速翻滚聚拢,被沙漏快速吸收。它们逐渐凝实,化作透明的玻璃、金色的黏液,直至萨拉尔的神躯完好如初。   一阵修补后,附近的雾气径直淡去几分。   “弥……斯……”萨拉尔喃喃道,双臂漫无目的地搜寻,那双眼睛仍然没有焦点。   弥斯一甩伞面,赤红的眼睛微微眯起。   魔力洪流正绕着两人旋转,而萨拉尔正是那个漩涡。   治疗时,萨拉尔的伤口简直像拔掉水塞的浴缸口,以一个堪称恐怖的速度吸收雾气里的魔力。   伴随着更多魔力涌入,那个沙漏变得更加饱满,更加精致。   反倒是萨拉尔仅剩的身体越发.缥缈,他的胸腹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灿金色黏液,能隐约看到肋骨与心脏。   他越来越像畸果制造的疯神,越来越不像萨拉尔。   弥斯手指紧了紧。   萨拉尔在抵抗此地的侵蚀,可是雾气吸收得越多,他的状况越糟糕。   玛塞拉说萨拉尔没有成熟,大概是指他没有彻底蜕变。要是萨拉尔彻底被执着吞没,成为一个神志不清的神明……   哪怕“萨拉尔”还活着,属于他的那个萨拉尔也彻底消失了。   弥斯在嘴里尝到了血味,他在不知不觉中咬破了嘴唇。湮灭长矛在他身边迅速成型,又缓缓散去。   要是自己倾尽全力,拿出失控般的力量,能不能将雾气全部湮灭?   就算湮灭了附近的雾气,也总有更远的雾气补上,擅自触碰属于他的东西。到了那时,他又该怎么应付充满浓雾的天与地?   绝望。   这个词突然冒了出来,沉甸甸地压住了他的神经。彼时,萨拉尔面对他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绝望么?   弥斯抬起头,贪婪地看着萨拉尔仅存的面庞。   吟游诗人们总喜欢渲染战争,尤其是英雄的战争。   在他们的描述里,面对绝境的时候,人们总会想起诸多过去的时光,那些玫瑰色的美好时刻……根本全是放屁。   因为此时此刻,弥斯根本做不到回想。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团乱麻似的杂念疯狂生长。   那是他的,要丢了。那是他的,要被抹消了。   区区一个状况不佳的玛塞拉,居然敢夺走他的敌人。   他的。   弥斯不擅长绝望,但他非常擅长生气。怒火熊熊燃烧,它点燃了某种东西——一种让他无法思考,胸口发紧的东西。它烧着他的内脏,他的骨骼,一路燃烧到脑髓深处。   漆黑的魔力在弥斯身边涌动。这次它们没有模仿的对象,只是随着弥斯的本能扭曲变形,寻找可能的出口。   从魔丝,到缠绕的黑纱,再到结实的锋刃,最后化为混沌黑雾。   ……然后消融在空气里。   没错。   他是有办法的,一个笨拙的、粗糙的、不成熟的魔法。但也是至今以来,他所掌握的最复杂、最接近“神”这个概念的魔法。   它的消耗非常大,他本不该在这种时候使用,但是——   弥斯深吸一口气,撤掉了面前的黑伞:“萨拉尔,过来。”   萨拉尔静静地望着他,身边的金雨又开始蠢蠢欲动。   “你应该停止这一切,”   弥斯一边说,一边倾尽全力优化着那个要命的魔法,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最好把整个世界都暂停,这样末日永远都不会到来——只有你和我。”   “弥斯……”萨拉尔呓语着,不知道听没听懂。   弥斯屏住呼吸,又走近两步,像是在接近受伤的野生动物。   “看,我没有积蓄力量。”弥斯话语柔和,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我想通了,你要给我做个舒服点的液团,我不喜欢太硬的巢穴。”   萨拉尔貌似被这突然的转变弄懵了,他愣了愣,真的开始聚集那些四散的小滴黏液。   而弥斯已经站到了他的三步之内,鼻子下面隐隐有血流出。   ——唰啦。   蓝灰色的雾气消失了,又冷又湿的泥地消失了,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   弥斯制造的综合魔法……不,“神迹”这个词更为恰当。   弥斯全身上下都在用力,连脚趾尖都绷紧了。他只觉得自己正端着一整摞涂满肥皂、摇摇欲坠的餐盘,一个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   他本来想把萨拉尔的身体也拉进来,奈何他实在没有时间改进太多,只能把他们的精神成功剥离于此。   “见鬼……”弥斯咬紧牙根,汗水顺着脸颊流下。   那个魔法绞肉机似的搅动着他的魔力,几乎要将他抽空。他凭借本能调整了一点儿魔力流向,真用起来还是很要命。   弥斯不想抬头看。萨拉尔那个状态,他实在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剥下来个什么东西。   万一失败了……   “弥斯?”   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   弥斯这才抬起头。   是萨拉尔,他记忆中最初的那个萨拉尔,和盲神梦境中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上半身也剥落不堪,像是过于古旧的油画。   好在他的面庞还算完整。   萨拉尔在笑。并非神躯脸上那种空洞的微笑,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幸福的笑意。   “原来你还能说人话啊,我还以为你傻了。”   弥斯气喘吁吁地说道,“趁你清醒,有什么后手赶紧说!”   “你。”   “什么——?”   萨拉尔嘴角翘得高高的:“我的后手是你。”   “而且我得说,你的手法比我预想的还要漂亮。我没想到,自己还能清醒这么久。”   “我不明白。”   弥斯咳嗽两声,某种又酸又胀的情绪呛到了他的鼻子。“你要是再敢打哑谜,我绝对——”   “和你外出的时候,我大概能确定,这地方的原理很像畸果。”   萨拉尔温和地说道,他用残缺的双手捧起弥斯的面颊,抹掉了那些汗水。   “我无法压抑我的欲.望,我的执念。那些异常的力量不断渗入我的身体,它们在飞快吞噬我的理性。”   “我不相信我的人性,弥斯,人性总有缺憾。但我愿意相信,即便我完全失去思考能力,我也不会抛弃我的责任。要想让我彻底‘异变’,区区几天肯定不够。”   “而你,你不会容忍我变成疯癫的恶神,你会倾尽所有来救我。”   他的指尖轻轻滑下,帮弥斯理了理鬓发。   弥斯定定望着那个残缺的身影,这里没有污浊的金色光辉。而在这个漆黑的空间里,萨拉尔仿佛本身就会发光。   是啊,他们理应如此。   弥斯怔愣片刻,才记起来龇牙:“胡扯。”   不过这一次,他的底气不是很足——他确实没有考虑过接受现状,一秒都没有。   “是吗?你忍心让我变成外人的猎物?”萨拉尔眨眨眼。   “我——”弥斯嘴巴张张合合,一时说不出话。   萨拉尔双手扶住弥斯的身体,嘴唇凑近弥斯的耳朵,声音仍然像平常那样狡猾。   “嘿,弥斯,还记得吗?”   “……我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   说罢,他一口咬上了弥斯的耳廓。剧痛袭来,弥斯险些没能维持住这个漆黑的空间。   那一口非常凶狠,没有半点平日的温存。   弥斯很确定,那动作和亲昵完全不沾边——萨拉尔货真价实地攻击了他的精神。   攻击?   萨拉尔主动违反了合约。   原来如此,萨拉尔知道自己不可能放着他不管。他也毫无理由地相信,混沌魔神能够短暂地唤回他的自我。   哪怕只有片刻,能让他施展攻击的片刻。   “记得原谅我呀。”   萨拉尔舔了舔自己咬出来的伤口,“我的性命交到你手里了,魔神大人。”   黑暗空间骤然散去。   弥斯再缓过神时,面前早已没有那畸形的怪物,只有全身湿黏,摔在泥地里的萨拉尔。   人世的英雄狼狈地趴在地上,左手摔伤了。那伤口汩汩地涌出鲜血,萨拉尔却连治愈这点小伤的魔法都用不出来。   他在烂泥中抬起苍白的脸,脸上的笑容异常虚弱,也异常满足。   就像世间万千凡人中的一个。   弥斯单膝跪地,泥水浸湿了他的膝盖。他伸出手,轻轻盖上萨拉尔的额头。   很温暖,不烫。   合约惩罚下,萨拉尔被封印了所有的魔力——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力量,还有那些扭曲的神力与雾气。   弥斯长长舒了口气,大脑意识过来前,他的身体已经背起了萨拉尔。   萨拉尔发出一声闷笑:“哇,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扔掉。”   “闭嘴。”弥斯恶狠狠地说,“我得让你亲眼看我干掉玛塞拉。”   “好好好。”   萨拉尔把脸埋进弥斯的肩膀,伤口的热血浸透了弥斯的衣服,顺着两人的皮肤缓缓淌下。   “……为什么?”   没走多远,弥斯突然出声,“你怎么敢拿我当后手?我完全可以让你变成疯神,控制在掌心——”   出于某种弥斯也不太清楚的情绪,他故意让自己听起来很遗憾。   “因为你也爱着我。”萨拉尔轻声说。   弥斯的脚步停住了。 第158章 一模一样   毫无疑问,这是谎言。   弥斯知道人类会为爱情要死要活。每一个歌颂爱情的故事里,都有那么一个瞬间——在那一刻,人类的心跳会失速,知晓自己坠入了爱河。   弥斯自认没有那样的瞬间。   他对萨拉尔的感情,从来没有过那样猛烈的变化。萨拉尔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他有意识以来,就存在的某种……现象。   就像人世间的日出日落。   他只是从没有错过有生以来的每一次日出、每一场日落,同时厌恶将他们分开的阴天。   这样平淡的想法,怎么可能是爱?   多么自大的人类,居然想要在他身上硬套《甜蜜陷阱》那一套。弥斯想要嘲讽萨拉尔,可是感受到顺着皮肤流淌的血液,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闭嘴吧。”最终,他含混不清地重复,脚下再次迈开步子。   他的背后,萨拉尔的胸腔微微震动,像是在笑。   紧接着,萨拉尔把脸埋进他后颈的发丝,身体整个瘫软下来,仿佛归巢的伤鸟。   弥斯没有躲闪。   他感受着后颈暖热的吐息,只是朝前走。   ……   “那两位真的没问题吗?”   傀儡在雾气中平稳前进,凯的心可没有那么平稳。   金特里教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跟随萨拉尔和弥斯。眼下这两位跑了,还特地要他们先走一步,他也不好执意违抗。   事到如今,他只能让破破烂烂的神血傀儡走得再慢一点。   “应该……没问题。”卡伦神父的话语不太确定。   他还在考虑玛塞拉那句“真正的神”。   这一路走来,卡伦神父再迟钝也看得出,人类有机会变成神,至少能在力量层面达到“神明”的等级。   奈何这些人都是由畸果催熟的“疯神”,畸果必然来自更强悍的邪神,他潜意识仍将人们判断为不幸的受害者。   但是盲神的存在,让他有些许动摇。   盲神是灾夜时代的遗产。祂拥有忠于自己的庞大宗教,以及操控梦境的强悍力量……祂无比接近赫米特描述中的神明。   只是归根结底,祂是人类的造物,“圣萨拉尔”的替代品。祂不认为自己是神明,卡伦也就没有细想。   现在,这个问题又一次横在了卡伦神父的眼前。   所谓“神明”,到底该如何判定?   如果祂们并非那样触不可及,那么他所崇敬的阴影之神,是否仍然行走于世?   他的哥哥一定知道些什么,才刻意远离自己。要是赫米特在这里,他又会如何回答呢……   “对不起。”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卡伦的沉思。   劳勒瘦高的身体缩成一团,他的脸上写满纯粹的痛苦,连身下那怪模怪样的傀儡都无意好奇。   凯立刻将视线转过去,貌似对这个时刻期待已久:“不要太过自责,是她欺骗了你——或者更糟,玛塞拉大人被某种邪恶的存在顶替了,你只是不知情。”   说着,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块酒心巧克力,塞进劳勒的掌心:“来,吃点甜的,对你有好处。”   “我不知道。”劳勒六神无主地捏着它,似乎连如何剥开糖纸都忘记了,“我不知道……”   卡伦定定神:“你是怎么认识玛塞拉女士的?”   “说一说情况,或许我们帮得上忙。”   劳勒这才冷静些许。他用有些发抖的指尖扯开糖纸,指尖无意识地掐着巧克力。   “……三年前,或者四年前。我在树林里遇见了她。”他说。   整个故事简单到有些简陋——彼时劳勒刚刚成年,开始帮他不着调的叔叔巡逻,结果遇见了只身在外研究魔法植物的玛塞拉。   她穿得格外朴素,他以为她迷了路,想要送她回家。   结果可想而知,为了和“不善交流”的玛塞拉沟通,劳勒费了不少力气。不,与其说是费力气,不如说玛塞拉根本把他当成空气。   劳勒越发担心玛塞拉是发病乱跑,于是他亮出阿特拉的官方证明,一路护送玛塞拉回到住处。   当时,他还不知道那个灰扑扑的房子里住着王国大法师,只当她是个有些失能的老人。   见老人房屋里一团乱,锅里的残渣都发了霉,劳勒实在看不过去。他帮她上上下下打扫一番,又提来些新鲜野菜和兔肉,确保老人不会饿着。   玛塞拉仍然把他当成空气。   劳勒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叔叔。万一莱尔德叔叔知道他做了什么,只会骂他多管闲事。但是劳勒就是看不过去——那个老人孤零零的,分明过得不太好。   劳勒母亲早逝,父亲出门闯荡,再没回来过。他不知道这是否算是抛弃,就像他不清楚玛塞拉女士算不算被抛弃了。   但他想,那样活着多少有些辛苦。   于是他隔三差五会去玛塞拉宅邸附近转转,送些新鲜的野菜和肉食,偶尔再加上一小罐蜂蜜或者果酱。   玛塞拉会收下,随便找个小缸一丢。她仍然把他当空气,神奇的是,老人的家里没有先前那样乱了。   这下可好,劳勒乐此不疲——在老人转过身,兀自忙忙碌碌的那个瞬间,她让他想起自己面目模糊的母亲。   这就够了。   就这样,一年四季轮转而过。   ……最终,在某个冬日,劳勒的小秘密还是被莱尔德叔叔发现了。   意识到自己的侄子招惹了谁以后,莱尔德将侄子痛打一顿,揪到玛塞拉门前道歉。他踹着劳勒的腿,让他跪在那灰暗的宅子门口,为自己打扰了王国大法师悔过,并且保证永远不再做这样的荒唐事。   这确实是件不得了的蠢事,劳勒心想。以玛塞拉大人的地位,哪怕一挥手把他杀了,也不可能有人多说一句。   他那愚蠢又幼稚的行为,是时候停下来了。   “……他算我半个学生,不用管他。”一年下来,玛塞拉第一次开口。   莱尔德的脸色从惊愕转为狂喜,随即又变成后怕。他缓缓将手移开劳勒的后颈,一个劲儿道歉。   自那之后,莱尔德叔叔果真再也没有管过他。劳勒空闲的时候,照旧会带着点新鲜食物上门看看。   某一天,他惯常放食物的壁炉前,多出了一小块奇奇怪怪的点心。   它透着脏兮兮的粉红色,被油腻的草纸包着,散发出一股不知道算不算食物的味道。   玛塞拉站在几步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睛甚至显得不那么浑浊了。   在那目光的催促下,劳勒尝了尝。这点心实在不怎么好吃,但他还是收下了它。   “玛塞拉女士。”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玛塞拉反应了许久,像是听不太懂人话。足足两分钟过去,她才扯了扯嘴角,扔出一个“可以”。   说完,她把新鲜的菜和肉扔进小缸,又背过身去。只是劳勒离开的时候,他偶尔发现,她在窗外遥遥看了他一眼。   而后一切如旧。   ……   卡伦听得很认真,他在等待一个了不得的事件,或是一个温馨的瞬间。可是劳勒就那么结束了讲述,头垂得低低的。   怎么说呢,劳勒那句“一面之缘”,甚至有些贴切。   劳勒与玛塞拉实在谈不上深交。光听劳勒的讲述,卡伦实在无法判断他遇见的“玛塞拉”到底是不是人类,更别说找到可能的线索或者弱点。   “您刚才说,老师可能被顶替了……可是我感觉,她就是她。”   劳勒郁郁寡欢地说道,“虽然我也没有什么证据……对不起……也许她只是研究出了岔子,被什么不好的东西影响了……”   卡伦神父和凯对视一眼,两人一时无话。   最终,凯叹了口气,又给劳勒塞了一颗酒心巧克力。紧接着,他拿起笔尖锋利的羽毛笔,在门板上快速写了些什么。   很快,门板轻轻颤了颤。凯的字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金特里教授流畅有力的字迹——   【我这边的门并未脱落或者移动。你们所在的宅邸只是现实的单方面投影,并非真实存在。】   【那阵雾气出现后,你们被巧妙地转移到了另一处地点。那座所谓的宅邸,更像稳定你们情绪的诱饵——因为提防那些雾气,你们会本能地待在房子里。】   【至于神父先生转述的“掠夺”与“神明”,目前线索还不够,实在无法判断……你们所在的空间,我会继续调查。】   也就是说,这个充满雾气的鬼地方到底位于何处,金特里教授也不清楚。   看来短期逃脱是没有希望了,凯叹了口气,继续阅读。   【至于玛塞拉的异变,我也非常吃惊。我唯一能够保证的是,玛塞拉·梅米确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一位拥有喜怒哀乐的凡人。如果她真的被某种力量影响了,那一定是能够轻松迷惑我的力量。】   写到这里,金特里教授的笔迹有些沉重。   【千万要小心,那样的存在甘愿以凡人之躯存活,必定有其目的。至少面见玛塞拉时,你一定不能离开弥斯和萨拉尔。】   凯指尖点了点,魔法隐去了金特里教授的嘱咐。他悄悄让傀儡前进的速度变得更慢,时不时回头打量翻滚的夜雾。   突然,夜雾中出现一个朦朦胧胧的古怪身影。那东西上大下小,像是一只人类大小的鸡仔。   凯几乎立刻按住傀儡,随时准备攻击。等那东西走得更近,他差点一口气呛到——   弥斯吭哧吭哧背着大块头萨拉尔,踏着小快步追在傀儡后。   萨拉尔眼睛微阖,全身沾满鲜血和泥水,整个人苍白得吓人。凯立刻指挥傀儡停下,三两步上前,试图帮把手:“这是怎么——”   “私事。”弥斯躲开了他的手。   他亲自把虚弱的萨拉尔放回地面,提着他走向傀儡。两人身高差摆在那里,弥斯提人的动作显得格外别扭。   卡伦神父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他手忙脚乱地翻出药膏,开始处理萨拉尔的伤口。   弥斯原本瘫软的身体绷紧了,他用余光悄悄瞧着。确定卡伦没有露出慌乱的神色,动作也足够小心,他才将视线收回,又露出那副万事与我无关的模样。   “不如我们稍微停一停?”   神父有些忐忑不安,“萨拉尔倒下了,塔丝状态不好。战力只有你和我,玛塞拉那边……”   “不用。”弥斯心不在焉地说道,“干掉玛塞拉前,他好不了——不然他又会变成那副怪样,拖我的后腿。”   听到“干掉玛塞拉”,劳勒的身体颤了颤。   静寂蔓延开来,周遭只有踩踏烂泥的黏腻声响,以及同样黏腻的上药声。   “过去还要些时间,把塔丝给我瞧瞧。”   萨拉尔的伤口终于包扎完毕,下一秒,弥斯便朝神父伸了出手。   这会儿萨拉尔正虚弱地倚在他的左边肩膀上,眼皮不时掀一掀,表示自己还醒着。弥斯假装所谓的“你也爱我”从没发生,只是默默忍受那份重量。   还是正事要紧,他严肃地想。   萨拉尔的事情告一段落,玛塞拉的气息又离他们挺远,闲着也是闲着。   眼下,他能看透玛塞拉的魔力流动,当然也可以挑战一下龙妖精这个简单关卡。   玛塞拉受了重伤,身体虚弱。她只能把人类的魔力当草料吃,这样烂的伙食根本填不饱肚子。   所以她又想用扭曲的魔力硬灌萨拉尔,准备把他变成更美味滋补的羔羊肉……这样直白的思路,弥斯相当能够理解。   目前为止,龙妖精是唯一一个“异常”。   塔丝的力量没有被吸收,也没有半点成神的潜质,他同样没有受到雾气影响。更别提,他在雾气里……   “别!”   眼看卡伦从兜里掏出那团古怪的肉块,条件反射的想要丢出去,弥斯连忙阻止。   “这是什么?”   卡伦神父双手捧着那团蠕动的肉块,声音都有些变调,“我明明把塔丝放在口袋里面——”   “塔丝!”肉块蠕动两下,不满地尖叫。   “没错,塔丝。”弥斯耸耸肩,“确实很恶心,你可以把他丢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肉块又弹了弹,很难说它在用哪里发声,“你才……恶心!”   弥斯懒得和这团愤怒的肉争论。借着夜雾遮掩,他毫不留情地睁开双眼,俯视着在掌心抽搐的紫黑色肉块。   一回生二回熟,何况塔丝身上的阻碍远远不如玛塞拉的那么夸张。这回弥斯略施巧技,就撬开了那道怪异的防护——   弥斯抓紧那团古怪的肉块,条件反射的想要丢出去。   “别!”   这次是萨拉尔一个激灵,他挣扎着虚弱的身体,伸手抓住弥斯的胳膊,“……别激动,怎么回事?”   “玛塞拉。”   弥斯捏着骂骂咧咧的塔丝,声音也变了调,“他的魔法气息,和玛塞拉一模一样。”   萨拉尔沉默几秒:“你说一模一样,难道……”   弥斯把那团肉拿远了些,呓语般地继续。   “……就像他是玛塞拉的一部分。” 第159章 本体   塔丝非常不高兴。   从方才开始,所有人的表现都怪得要命。他的状态确实不好,夜雾之中,他甚至虚弱到展不开翅膀。   全身浸透在雾气之中,塔丝的感知又迟钝了几分,仿佛在泡一个昏昏沉沉的温水澡。他刚打算打起一点精神,就差点被队友丢出去。   “我全听见了……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擅长压低声音?”龙妖精苦兮兮地说。   弥斯的嘟囔,他听得一清二楚。什么叫“和玛塞拉的魔法气息一模一样”?   此前塔丝只知道玛塞拉·梅米是大法师之一,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类。退一万步,仅仅因为气息相似,就要把他扔出去吗?   弥斯能这么过分,他倒是早有预想。连卡伦神父都想扔他,这事多少有点不正常了。   卡伦呃了两声,从行李里面扒拉出一把锃亮的小刀。他将它作为镜子,横在塔丝面前。   借着魔法的微光,塔丝看清了金属上的倒影。下一秒,他吓得差点把自己弹飞出去。   “……你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弥斯及时揪住摇摇欲坠的肉团。   塔丝脑袋终于清醒了点儿,他化惊恐为体力:“我,咳咳,身体本来就没力气,脑袋也不清楚……而且这雾气,这雾气……”   龙妖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从来到室外,他莫名忽略了身体。就像一个聚精会神阅读书本的人,大多注意不到自己的脚趾变成了什么样。   “……我不知道。”最后,他委屈地总结。   “族群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   凯双眼发亮——果然,跟着这两位,他总能看到些前所未见的东西。   不过为了不显得太过没礼貌,他配合地露出了沉重的神色:“观星社的记录里也没有。”   弥斯捏了捏手里萎靡的肉块。   他思考片刻,从萨拉尔身上撕下一根布条,把那块肉吊了起来。   在众人满是问号的视线中,弥斯吊灵摆一样伸直手臂,轻轻摇晃塔丝。   塔丝挣扎:“你干嘛!”   “哦,这样更方便找玛塞拉。”弥斯说,“你们两个魔力这么像,正好我也省点力气。”   魔力有点像气味,比起纯粹地凭借印象寻找。当然是先闻闻碎屑,再找目标比较快。   他才不管塔丝身后有什么惊天身世,也不是那么关心塔丝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只要把玛塞拉干掉,这些都可以事后再处理——塔丝看起来还算有精神,萨拉尔可是在货真价实地流血。   凯和卡伦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出声阻止。   至于劳勒……劳勒还沉浸在全然的担忧之中,他焦虑地坐在傀儡最前面,无心细究这个“小风波”。   塔丝在布条下方轻轻摇晃,他泄气地缩缩身体。   平心而论,弥斯的动作不算粗暴。可是被这么晃来晃去,塔丝只觉得自己脑浆都快要摇匀了。乱七八糟的记忆和念头充斥着他的脑海,一切像个半清明的梦境。   上次塔丝的状态这么差,还是被安提瑟救回去的时候。他的朋友安提瑟虽然人是木讷了点,但好歹有些人性。   安提瑟会小心翼翼地问塔丝龙妖精的故事,比如龙妖精的诞生之处,那个传说中的宝石湖……   其实龙妖精不记得太多。   诞生时分,他的意识朦胧又迟钝。必须由年长的龙妖精施法引导他们,让他们昏昏沉沉遵循指引,在魔法浪潮中成型。   塔丝对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印象,其实是在宝石湖外。   年长的龙妖精将他从湖水中抱起,赐予他“塔丝·迦”这个名字。彼时的塔丝没有看向那为他起名的存在,他无意识地垂着眼,看向自己的诞生之处。   微微荡起涟漪的湖水……意外浑浊的,灰白的湖水,如同死人的眼膜。   为什么它会被称为宝石湖呢,真奇怪。   只是一个破碎的念头,一个水泡似的小小疑问。他很快就将它扔到脑后,再没有深究——毕竟下次他再见到它时,应当是他寿终正寝的时候。   如今他又想到了它。   龙妖精看向周围翻滚的雾气,心里钻出些水泡似的不安。也许只是触景生情,他疲惫地想道。   ……   接近玛塞拉——至少弥斯以为是玛塞拉——的气息时,弥斯收起了手中的布条。   附近的景色毫无变化,仍然是无尽的夜雾和湿泥。但他就是知道,不远的雾气里藏了某些东西。   弥斯顺手把塔丝揣进自己的口袋,跳下了傀儡。   “你们就待在这里,神父负责防护,记得照顾好萨拉尔。”弥斯一本正经地说,“我先去那边看看。”   萨拉尔目光黯了黯,他的眼神像是带了勾子,差点把弥斯后领的布料扯开线。奈何他的状况实在太糟,只得老老实实待在傀儡上。   凯未雨绸缪地翻出一瓶“私奔的决心”,准备给大家分食,尽管他也不清楚这东西还剩多少药效。   就在弥斯准备迈开步子时——   “我想跟您一起去。”劳勒说。   弥斯懒得回头:“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管你。”   “……我想跟您一起去。”劳勒重复道,“我知道您要去见老师,我、我只想再见她一面。”   弥斯哦了声,无所谓地朝前走。劳勒当他默认,连忙小步跟上。   为了确保萨拉尔的安全,弥斯没让傀儡停太近。他走了约莫十分钟,周遭的景色才逐渐异常。   肉块。   许多拳头大小的肉块横陈在地,四周连接着黏菌似的古怪薄膜。薄膜透出一种肮脏浑浊的粉红色,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   偶尔,那些肉块会喷出一团深色雾气,彻底瘪下去,继而被周遭的薄膜抚平。也有些肉块激烈地蠕动,将离自己最近的另一块肉融入体内。   就这样,肉块们稀稀拉拉地覆盖在烂泥地上。它们轻轻蠕动不止,周遭时不时炸起此起彼伏的深色烟团,像是某种紫红的菌类。   质地和塔丝倒是有些像,弥斯心想。只是它们比塔丝更小、更薄,也更脆弱。   越靠近他的目的地,这些古怪的肉块愈发密集,附近的魔力也越发粘稠而活跃。它们化成浪潮般的洪流,弥斯必须刻意用力抵挡,才能稳住脚步。   他屏气凝神,轻巧地越过那些黏腻的肉,没有踩到任何一块。   劳勒则没这么好运——他生长在乡下,哪见过这满地烂肉的地狱景象。他走得战战兢兢,有几次险些绊倒在这些怪肉上。   更糟的是,他不小心踩到它们,肉块会发出小声的啊啊尖叫。劳勒一阵毛骨悚然,头发都炸了起来。   魔神大人严格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他根本没有回头看劳勒,注意力全在前方——   那就是差点弄坏萨拉尔的罪魁祸首。   可是,他没有在雾气中找到任何接近“玛塞拉”的形象。他只看到了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它的周遭雾气有些稀疏,弥斯可以看得很清楚。   只瞧外观,它的造型像一株病变的巨型蒲公英。   那些零散的肉块和薄膜自四面八方聚拢,在中间缠成一根细杆。那些肉块顺着绷紧的薄膜朝上爬,最终在细杆顶端包成一个蠕动的巨球。   那巨球有条不紊地吸收着雾气,顶端不时有饱满硕大的肉块脱落,消失在上方的浓雾之中。   如果忽略这东西表面蛆虫般蠕动的肉块,它甚至相当对称,有种秩序般的规整美感。   可惜它的顶端,那个格外标准的肉球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伤口。   那伤痕像是被一张巨口狠狠撕咬过——它们泛出不祥的漆黑,周围一个肉块都没有,只有翻卷增生的薄膜。   伤口时不时抽搐一下,连带着整个怪物战栗不止。看得出,这些伤口正给它带来巨大的痛苦。   玛塞拉。   弥斯抬起头,猩红的眼眸里倒映出这怪物的轮廓——没错,就是这个气息,这种格外繁杂,格外浓郁的气息。   它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神明”都不一样。如果说之前那些家伙,只是一些远远没有成熟的蔬果,他眼前的怪物,则是一锅香气四溢的炖肉。   弥斯甚至不需要嗅闻,本能已然在他心中骚动不止。只是想到萨拉尔那副狼狈的模样,那种陶陶然的喜悦又被怒意压了下去。   “老师!”   望见面前的怪物,劳勒反倒精神一振。他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地朝那东西冲过去。   “老师,我必须和你谈谈——”   噗!   一个肉块炮弹似的喷出来,正中劳勒的腹部。劳勒被打得后退十几步,狼狈地摔在泥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同一时间,那些雾气像是有了神智。它们化作无数灰白烟柱,手掌般拍向弥斯。   兴许是离本体比较近,这回雾气来势汹汹,比萨拉尔那会儿更有侵略性。   它们像是早有准备,浓雾犹如跳出战壕的伏兵,不断朝弥斯的方向轰击。短短几秒,它们就来回拍打了上百次,仿佛要用雾气把弥斯活生生搅碎。   弥斯静静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动。   他同样早有准备。   漆黑的魔力逸散开来,淡薄到几乎看不清。它们并没有变成朦胧的雾气,而是兀自集中,构造出一个未封闭的空间。   弥斯没有把它做得太完整,只是让这层力量鱼缸般的扣着自己。透过未成形的黑灰障壁,他仍能隐约看到外界情况。   而那些雾气甫一接触到那层界限,活像撞到烙铁的水珠,在惨烈的嘶嘶声中消失不见。   果然,这个复杂的“魔法空间”,比单纯的魔力防护还要好用。   要是来的是萨拉尔,这种袭击确实险恶。遗憾的是,他和那位倒霉的“圣萨拉尔”可不一样。   这是掠夺与掠夺的撕咬,征服与征服的对决。这种程度的干扰,到底比不上他的湮灭。   更何况这东西连全神贯注都做不到——远处的雾气里,劳勒勉强爬了起来。他刚走出没几步,又被一枚肉块击飞。   “老师,我们可以谈谈!”他用沙哑的声音哀求,“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不要攻击——”   “有意思,我以为你和我一样,一点都不在乎他。”   弥斯漠然地收回视线。雾气散开的瞬间,他也取消了空间隔绝。   唰啦啦。   几团深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渗出,凝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的声音像是玛塞拉嗓音的变调。那嗓音黏腻又呆板,如同肉块摩擦出来的拟声,实在不太像人。   然而,弥斯能听出其中的惊疑与戒备。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挺喜欢敌人这种紧绷……或者说,恐惧。   他只是不喜欢它出现在萨拉尔身上。   一想到萨拉尔因为这家伙失控的时候,可能有那么一瞬的担忧与惊惶,弥斯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居然想要偷走他的敌人。   “我是来处决小偷的失主。”   漆黑魔力奔涌而出,在弥斯右手凝结成一柄歪曲的长矛。   餐叉无声地盘上他的右手手腕,蛇口大张,正对着那个飘忽的人形。   ……   傀儡附近。   萨拉尔的伤口太深,很快便浸湿了包扎。卡伦神父不得不翻找物资,抽出压箱底纱布,再一次为萨拉尔处理伤口。   凯抱着他的门板,一边书写一边活跃气氛:“我们就这样放劳勒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卡伦神父叹了口气:“我想,他有他的觉悟。”   凯嗯了声:“我以为神父你会跟过去。”   卡伦苦笑:“我必须好好照顾萨拉尔先生,只留你们两个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萨拉尔先生?”   萨拉尔没有参与谈话的意思。   他解下胸口的胸针,沾上自己的血,正在布料上快速计算着什么。然而他写下的东西着实复杂,卡伦半个字符都看不懂。   “你应该好好休息,弥斯先生也是这么期望的。”神父小声规劝道。   “我正在休息,而且……”   萨拉尔的嘴角翘了翘。   “相信我,他更期望我待在他的身边。” 第160章 某种警报   ——嗖。   漆黑长矛越过那个人影,干脆利落地射向那个巨大的怪物。   比起对战萨拉尔时,弥斯的动作要凶狠许多。那柄长矛直接在“蒲公英”的茎杆上炸开,差点将它炸断。   紧接而来的是漆黑箭雨。   弥斯手一挥,蛇口中的魔力直直击向仅剩的连接处,上来就是一个“斩首”。   弥斯只想尽快消灭这个所谓的玛塞拉,半个字都不想和这家伙交流。   意识到这一点,雾气人影瞬间波动起来。   同一时间,那肉质的茎秆快速缩起,巨大的圆球飞快下降,被脏粉色薄膜一层层包覆。一眨眼的工夫,肉块蒲公英变成了肉块聚集成的圆卵。   它的表面留出不少裂痕似的空洞,雾气化作灰白色的小型龙卷,被这东西疯狂吸入。   又一波湮灭魔力袭来,这一次,弥斯只成功炸开了几层薄膜——这东西显然比那些肉块要结实许多,而且对他的湮灭有着奇怪的抗性。   它会在表面大量堆积魔力,制造黏液一样的阻断层。弥斯的袭击被那层魔力抵消,很难伤到它的根本。   同一时间,四周还没有成熟的肉块开始变形。   它们褪去血色,变成死物似的灰白,幽幽飘上半空。这些肉块表面迅速化作角质,朝六个方向探出锋利的长刺,仿佛苍白的十字星。   它们先是自行粉碎,融入雾气,又在离弥斯极近的地方凭空聚合。长锥似的边角刺穿了弥斯的肩膀,另一根长刺险些伤到弥斯的眼睛。   更要命的是,附近魔法波动异常强烈,这些东西气息隐藏得极好。要不是弥斯反应速度惊人,他瞬间就会被这些古怪的东西簇拥,感受一回铁处女酷刑。   弥斯抹抹额头上的划伤,省得被血污染视线。   只是一个短短的停顿,那些袭击不成的白刺团又消失了。弥斯可不想再遭一次罪,只能快速改变位置。   他绕着缩起来的肉球闪躲冲刺,余光始终审视着那团东西。   ——这家伙和他以前遇见的“神明”完全不同。   之前那些半吊子神明,通常只会用自己的神力一条路走到死。   这东西则完全不一样,发现自己的魔力拼不过弥斯,它几乎立刻放弃了这条路。转为彻底防守,外加肉身层面的物理攻击。   不得不说,判断异常准确……就像它早已习惯这种层级的战斗。   弥斯眼下最大的弱点,就是这具不上不下的身体。萨拉尔在身边还好说,眼下,弥斯根本没有自我治疗的能力。   他只要短时间无法毁灭对方,就会被那堆白乎乎的东西伤到,白白耗费体力。   弥斯的湮灭魔力攻击性极强,防御方面则不尽如人意。之前他灵光一闪的“半封闭空间”,也只能用来防御纯粹的魔法——只要他不彻底藏入空间,那些要命的长刺就能伤到他。   可是彻底藏入空间需要时间,空间里面也无法进行有效攻击。   情况变得有些胶着。   弥斯大概能懂这家伙的目的,它把自己变成一块食之伤胃弃之可惜的碎鸡肋,指望弥斯知难而退。   弥斯猜测,如果这个时候他转头去找萨拉尔,这家伙绝对不会阻拦。   很现实,也很聪明。   要是换作封印之中的弥斯,绝对会选择放弃,就像人类放弃一块高度腐败的肉。捕猎这家伙的风险大于收益,不如转身离开,寻找下一个目标。   可是弥斯不想走。   无关真相,无关渴望。只是萨拉尔那具扭曲又怪异的神躯,时不时在他的眼前摇晃。   他的怒火如同深埋灰中的炭火,如何也无法熄灭。   他的魔力长矛力度不够,短箭更是无法配合。必须用更加强力,更加直接的方法,短时间内重伤对面……   面对自己的时候,萨拉尔用过什么手段来着……得找到更合适的攻击方式……   雾气深处,劳勒还在模糊不清地喊着什么。他的嗓子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声音里充满无助。   “老师,住手……我知道……你不是怪物……”   就算他已经知道了,交战双方谁也不会听,这些话语只是幼稚又可笑的杂音。   ……不过,怪物?   弥斯身体晃了晃,沾血的嘴角突然翘了起来。   没错,他是怪物。   自从来到人世,得到这副皮囊,他还是被萨拉尔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习惯用魔力凝成人类的矛,人类的箭。就在刚才,他甚至在思考“人类会用什么手段对付怪物”。   当年,英雄萨拉尔拿庞大的混沌魔神束手无策,单个人类对付不了巨大的怪物……但是怪物可以。   弥斯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自己的脸颊。他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肤,用力朝下一撕——   温热的鲜血迸溅开来,而那破损处疯狂涌出的,却不止是猩红的血。   大量黑色的尘埃漫了出来。它们在雾气中簇拥聚拢,以一种骇人的、充满蛊惑的规律运动着,向外形成精巧又可怖的放射状结构。   这个名为“弥斯”的外壳像是被扯开的包装,他手脚不再动弹,僵硬地飘在半空,如同一枚钉在深渊边缘的楔子。   而那些漆黑晨雾如同在他脖颈处疯狂往外探,放射结构越发明显——它们逐渐形成相对完整的一角,纹路越发扭曲。   那结构不再像炼金图纸上浪漫化的日冕,反倒更像是银河那漩涡似的外沿。   弥斯的四肢不断崩溃,手脚末端变成纯然的漆黑。要是萨拉尔在场,他绝对能认出这个场面——那是他与弥斯第一次并肩作战时,弥斯失控的情景。   可惜萨拉尔不在场。   啪嗒,弥斯的右臂摔落在地上,化作齑粉;右边头颅更是早已粉碎,只剩左侧的脸庞。而就在这具身体要进一步腐坏时,它再一次被半透明的隔膜包覆。   它们将弥斯的肉身尽数包裹,全力压住,阻止了崩坏的持续蔓延。   场面一时诡异至极。   弥斯身体的右侧消失了,仅存的躯壳连接着一个大小完全不成正比的规整螺旋,像是从一个小小的花托膨出了一朵格外巨大的漆黑花朵。   而弥斯剩余的身体裹了一层灰黑,像极了褪色的傀儡。他全身上下的血色都消失了,只有仅存的左眼猩红依旧。   ……更诡异的是,那只眼睛是清明的。   弥斯转动着那只眼睛,悬空的身体微微挪动,面向不远处的肉球。   他仍能感受到那股失控时的冲动,但这一次,他不需要萨拉尔帮他压制本能。   哪怕没法完全发挥失控时的力量,这样也……足够了。   白色的尖刺再次闪现,对面试图故技重施。   可是它们刚刚接近弥斯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形,便被那律动的黑色粒子卷入漩涡,顷刻间消弭无踪。   弥斯能听到本能在尖叫,它要他狠狠剥开那个肉球,将它吞噬殆尽。   真巧,他想,这次他的理性同意他的本能。   没有长矛,没有短箭,弥斯本人扑向那个僵住的肉球。   “是你……!”   不知何处出现的悲鸣响彻雾气,“怎么可能……你不可能有意识……”   哦,这得问萨拉尔。   弥斯将异变的身体盖向肉球,这回他刚刚接近,那肉球表面的粉色防护便开始崩解,它们粉碎成极细的颗粒,被漆黑漩涡顷刻间吞噬。   霎时间,弥斯有种进食的愉悦感。   这东西比畸果还要醇厚,还要甘美,他一时间竟有些飘飘然的感觉,只想吃下更多——   “弥斯……”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尚完好的口袋里响起。   “弥斯……我很……难受……”   塔丝——或者说那块名为塔丝的肉块——在他的口袋里扭动不止,像是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弥斯的动作下意识停了一停。   而就在这个短暂的间隙,劳勒终于破开了湍流般的魔力,走到了他们附近。   “你们,咳咳,看起来伤得很严重……”   劳勒抹抹眼睛,他面朝弥斯,站在了那个肉球前。“不如……先问一问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劳勒一直对怪物嚷嚷老师,弥斯只当他精神被蛊惑,或者干脆疯了。   此时此刻,弥斯才注意到,劳勒眼球上覆了一层脏粉色薄膜。它彻底遮住了劳勒的眼睛,在他眼里,他们似乎还是人类的模样。   “总得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他喃喃道,“没准可以拯救,真正的玛塞拉……”   说实话,弥斯不在乎,也不想在乎。   他甚至不太想在乎塔丝是死是活,那一口的味道太过美妙,他还想要继续——   “弥斯!”   一个熟悉的声音越过雾气,钻进他的仅剩的那只耳朵。   弥斯刚刚张开的“嘴”迅速闭上,连身体右侧巨大的螺旋都动了动,好让自己看起来更规整一点。   萨拉尔过来做什么?   那家伙明明受伤了,半点魔法都用不了,比变成肉块的塔丝还要脆弱!   弥斯右侧的身体对近在咫尺的肉球垂涎欲滴,左侧人身却下意识往萨拉尔那边靠,把自己扯出了“啵”的一声轻响。   萨拉尔撇开雾气,兀自冲了过来。接着他在弥斯身前一个急刹车,当即“哇”了一声。   弥斯放出来的“躯体”相当壮观,比玛塞拉的双层宅邸还要大个七八倍。比起上次失控,它们显得更为稳定、规律……让人着迷。   看到它的第一眼,萨拉尔的目光完全被那漆黑的奇迹吸走了,差点忘记确认现场状况。   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来,又看向弥斯残存的半边脸庞。   弥斯用仅剩的左眼瞥他:“不要命的家伙,我这就把它吃掉——”   “等等!”   萨拉尔一个转身,站到了劳勒身边,“我觉得这事儿没有这么着急。”   弥斯的怒气里又掺入了一股全新的愤怒,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生气的花样还挺多。   “你想当个‘圣人’?现在?在它对你做了那些事之后?”   他难以置信地咆哮,残缺的声音多了一丝非人的质感。   萨拉尔可不是什么软心肠的人,必要的时候,此人诛杀同族照样像是砍瓜切菜。该不会他的魔力被合约封了,智力也一起被封了吧。   “哦,我倒没有担心祂。”   萨拉尔扫了眼满头雾水的劳勒,快速收回视线,“我更担心祂带来的问题……可以的话,你先控制住祂。”   弥斯定定地瞪着萨拉尔,非人的半边身体锅盖一样虚虚扣在肉球上方,随时准备下口。   玛塞拉——肉球——总之这坨东西,一时间没有反抗。不知道是想要择机逃走,还是借萨拉尔说话时积蓄力量。   “显然,这家伙不是V.O.R,也并非人类变成的神明。”   萨拉尔苍白着脸色,但他的脸上仍挂着惯常的笑意,“它给我的感觉和你很像,它可能是‘天生’的,对不对?”   弥斯确实无法反驳,毕竟这家伙的魔力流动确实更为精巧,更为浑然天成。   他咕哝了一声,权当那是一个同意。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了很多肉块,和塔丝一样的肉块。现在看来,它们貌似是这东西的一部分。”   “所以我想……灾夜结束后,突然出现的所谓‘新物种’,也许只是某个神明的血肉碎屑。雾气之外的龙妖精是假象,肉块才是他们真正的样子。”   “这些血肉自祂的身体诞生,在外游荡,最终回归祂的身躯。人类身体里,也有这样的新生与轮回。”   “然后我又想,祂并没有需要维持的宗教,压根没有露面的理由……一个状况不佳、隐藏本体的神明,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的神躯暴露在人世?”   弥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左眼瞳孔骤然放大:“你是说——”   “只是一个简单的想法。”   萨拉尔咳嗽两声,抬头仰视着飘浮在半空的弥斯。   “如果祂死去了,全世界的龙妖精都会出现异常,甚至随之死去。想想看,多么方便,任何人都能听到这个大新闻。”   “……我想,祂的死,会是个了不得的警报。” 第161章 第三条路   弥斯彻底停住了动作。   要是他没有产生意识,估计早就一口咬下去了。   诚然,弥斯能想到不少可能,譬如这东西必须把一部分身体放出去觅食。但他无法否定萨拉尔的结论——只要他杀死这个伪装成玛塞拉的东西,全世界都察觉异常。   无论这种情况是某个存在刻意为之,还是一个巧合,对于他都非常不利。   但是,弥斯不想因为这个就放它一命。   魔神的字典里不存在善良和慈悲,短暂的停顿后,弥斯只意识到一件事——他需要一个更加隐秘的谋杀方法。   他把气喘吁吁的龙妖精肉块捏在左手,再次审视他的魔法波动。   果然,龙妖精的魔力波动与这东西遥相呼应,像是某个繁杂图案的一小块拼图。   单独看拼图,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可当它落到一堆拼图之间,人们多少能够找到一些规律。   怪不得龙妖精们那样青睐魔力含量丰富的宝石,这东西显然也非常擅长汲取魔力,甚至更胜一筹——它不止擅长吸收,还擅长榨取。他们所在的这片雾气,简直像是一颗巨型的烟雾水晶。   此时此刻,弥斯看得清清楚楚。   肉块与那“蒲公英”依旧相连,只不过并非通过肉膜或者细丝,而是通过极其隐蔽的魔法回路。   龙妖精确实是这东西的一部分。要让龙妖精族群存续,就必须保证这东西的肉身“活着”。   好麻烦的对手。   弥斯仅存的左眼转向萨拉尔,又转向那紧紧包裹的肉球。   也不知道萨拉尔有没有看懂他的眼神,总之,英雄先生轻轻地点了点头。   “既然杀了祂也讨不到好处,我们可以谈一谈。”紧接着,萨拉尔提高声音,“说不定祂知道些什么,不是吗?”   “是的,是的。”一看事情可能有转机,劳勒连忙哑着嗓子帮腔。   他的双眼仍被肉膜紧紧覆盖,或许在他看来,人类弥斯只是和人类玛塞拉简简单单打了一架。   这也许是王国大法师层面的纠纷,抑或是某种国家层面的矛盾。多么幸运的家伙,他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恐怖异象,他并不质疑自己的无知。   那肉球微微一动,深色雾气再次凝聚,化成一个扭曲的人影。这回没有人再攻击祂,那雾气缓缓流动,玛塞拉的模样越发清晰。   它——她脸上的皮肉仍然异常扭曲,抽搐不停。也许它根本不擅长使用人脸,弥斯不屑地想。   他完全没有恢复原貌的意思,异变的半身仍然虚虚拢在半空中,如同一张随时准备吞噬万物的蛇口。   “……你。”   玛塞拉转向萨拉尔,断断续续出声,“你说的,没错。杀了我,会暴露。”   萨拉尔头也不回:“第一个问题。你是自愿的,还是……?”   玛塞拉面皮抽动,她咧开嘴巴,然而流露出的只有仇恨:“被打残,扔到这里,等死。你猜?”   她没有真正等待萨拉尔的答案。接着她抬起头,看向弥斯。   她的瞳孔震颤不止,脸上表情再次失控,变得似哭似笑。弥斯很难形容那种表情——就像一只受伤的老鼠看见了慢悠悠走来的猫。   “杀了我,祂会,发现你。”她的声音浸透了不安,“你不如,放了我,隐蔽几年。”   弥斯:“你——”想得美。   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萨拉尔打断了。   “第二个问题。”   萨拉尔近乎冷酷地继续,“这些雾气的来源?”   玛塞拉沉默了。   哦,确实是萨拉尔会关注的点,弥斯眨眨眼睛。他习惯性地用右手挠头,结果庞大的右半身扭了一下,粒子蠕动得更欢快了。   龙妖精们在外吸收宝石的力量,这当然是来源之一。但那些力量最多够龙妖精们自己生活,远远积攒不了这种级别的魔力。   “宝石湖……”   塔丝强行打起精神。面对这巨大的冲击,他貌似还有些恍惚。   但让弥斯吃惊的是,他并没有直接跳到玛塞拉的阵营。   “如果……我们真的在这里诞生,这里肯定是宝石湖……我们……”   “你们的尸体会回归湖水,可是这些力量仍然不够,龙妖精太过稀有,又太过长寿。”萨拉尔毫不留情地总结。   “能聚集这么多力量,一定需要相当数量的魔器,以及魔基。”   塔丝愕然:“可是宝石湖不允许人类……”   说到一半,他自己闭了嘴。   玛塞拉——或者说,这东西扮演的玛塞拉——在全国各地都有试验宅邸。她神出鬼没,接触人类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说别的,单说他们的遭遇。那宅邸就像一张张嘴巴,吞下了进入宅邸的所有人,让他们莫名出现在这传说中的“宝石湖”。   多少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既然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萨拉尔的语气从未这样淡漠过,“我再猜猜,你选择顶替玛塞拉,是因为她深居简出,地位又足够高——高到杀人的恶行暴露,也不会有人类纠缠。”   “我不想,死。”玛塞拉终于开了口。   “那些人类也不想。”萨拉尔轻声说道。   “但你,和祂,一起。”玛塞拉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祂,才是,灾祸!”   萨拉尔终于转过头,看向那张扭曲的脸:“说说看。”   说到这里,玛塞拉突然住了嘴。她又露出那个非常不协调的笑:“你在,套话。”   “是啊,就像你在拖延时间,赌我们会衡量利弊,自己滚蛋。”萨拉尔微笑,手上轻轻一甩。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钻进了弥斯的衣服,弥斯一下子认出了那个触感,是餐刀。   “祂不是自愿待在这里,应当不是V.O.R的合作者。祂不会主动暴露你的存在。”   “祂求生欲极强,但如果把祂逼入绝境,祂有可能自我了结,拼个两败俱伤。”   小蛇一板一眼地冲弥斯汇报,“加油,萨拉尔和我都相信你!”   不,还是别相信我。   弥斯头更痛了,右半身的漩涡都扭出了波浪线。   这算什么,可以杀,但又不能莽撞地杀,还不能让这家伙太绝望。这么多屁事,干脆让他给它做个按摩算了。   说到底,还是得想个办法一击致命。然后他想办法利用这具残尸,延缓龙妖精的灭绝速度,拖个一两年就好……   塔丝在他的左手轻轻蠕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弥斯。”他突然发出很小的声音。   弥斯低头看他。难道龙妖精终于回过味来,要替玛塞拉求情?   “你觉得她……该死吗?”塔丝轻声问道。   “当然。我觉得她该死,是因为她胆敢对萨拉尔下手。”   弥斯理所当然道,“但如果你问的是‘为了存活捕食人类’这件事,我无所谓。”   玛塞拉吃掉的人,绝对没有灾夜里死去的人多,弥斯没兴趣当什么道德审判官。   正如萨拉尔所说,这和动物抢地盘差不多——祂们为了自己的存活杀人,人类杀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对于龙妖精,这恐怕是个大难题。   从前,塔丝可以开开心心地当一个惩恶扬善的刺客。可是当他发现,自己整个族群的存续必须要人命堆砌,这件事就没有那么单纯了。   某种意义上,这个家伙算是龙妖精真正的“族群”。放弃自己的性命还算简单,可要替整个族群的未来做决定……   塔丝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再出声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一切实在是……我不知道……”   “祂符合我的刺杀准则,但是……我的族群……故乡……”   塔丝的话语断断续续,听起来恍惚又绝望。半晌,龙妖精失魂落魄地咕哝:“我是不是很可笑……?”   放在寻常,弥斯多半对这样的绝望嗤之以鼻。   可是瞧见站在自己和玛塞拉中间的萨拉尔。弥斯只觉得心脏上多了几个褶子,还是怎么都抚不平的那种。   必须诛杀的邪恶目标,不想失去的珍爱存在。命运分开两条岔路,每条路的尽头都只有痛苦。   这份绝望太过生动,又太过熟悉……而这一切的判决,都捏在他的手里。   他大可以按照命运划好的前路行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弥斯突然觉得“服从命运”是一场要命的惨败。   光是想象那副光景,他的心情便差得要命。   弥斯鬼使神差地动起了脑筋。   “……喂。”片刻的寂静后,弥斯转向左手的肉块,“如果我能在消灭祂的同时,保证你的族群维持现状,你愿意做到哪一步?”   “任何事。”塔丝昏昏沉沉地说道,“哪怕你要拿走我的性命……”   “我要那种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弥斯皱皱鼻子,又望向不远处的玛塞拉。   “你愿意配合就好,我有一个刺杀任务交给你,永不失手的塔丝·嘎。”   龙妖精没有出声纠正这个离谱的错误。   那团紫黑色的肉块只是轻轻搏动了一下,像一颗尚未成型的心脏。   “我接。”他说。 第162章 僵局   弥斯嗯了声。   其实他不是很有把握,他在进攻对手的时候,很少考虑如何留力。   弥斯握了握仅存的左手,喉咙一阵发干。他异变的右半身充满力量,可他有种驾驶着一辆笨重马车的错觉,力道的掌握变得更加困难。   而此刻他们面前的玛塞拉,比金特里更像一头巨象。它很虚弱,它在流血,可是它还顽强地站着,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现在玛塞拉还没有动手的唯一理由,只是期待他们知难而退,尽可能地减少损耗。   其实不用萨拉尔点破,弥斯也明白。真要把这家伙逼入绝境,玛塞拉绝对不会介意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双输”。   弥斯又看了看站在玛塞拉前方的萨拉尔。   现在的萨拉尔没有魔法,就是一团脆弱的软肉。即便如此,他还是大胆地站在两只凶悍的神明之间,脸上毫无惧色。   察觉到弥斯的审视,这个混球甚至期待地眨眨眼,又是那股熟悉的欠揍气息。   必须一击成功,弥斯深深吸了口气。   ……否则,首当其冲的就是萨拉尔。   弥斯从未这样用力地编织过魔力。   为了不惊动玛塞拉,他把高速运转的魔力压缩到身边,并努力让它们不可见。   兴许是恢复了部分本体的缘故,这个过程比起从无到有的创造,更像是完善某项隐藏在本能之中的能力。   弥斯精神高度集中,整个人都有些眩晕。以至于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创造,还是在回忆。   如果说,之前他尝试编织的“漆黑空间”魔法,像是一只幼崽颤颤巍巍学习站立。现在,他正在学习奔跑——跌跌撞撞,手忙脚乱,狼狈至极地奔跑。   爪垫触地——   狂暴流淌的魔力逐渐变得顺从而精密。   爪尖抓入泥土——   这个空间必须更宽广,更稳定。   四肢肌肉齐齐用力——   全新的秩序从无到有,只是瞬息。   ——唰。   夜雾坠入完全的黑暗。   周遭所有人——不知道远处的神父有没有受到波及——全都被漆黑的夜色吞没。天地骤然转变,众人脚底的烂泥消失了,变成冰冷的沙地。   萨拉尔干脆地半跪下,手拈了一簇沙土,凑到鼻尖嗅了嗅。他抬起头,脸上的轻松神色褪去几分。   举目四望,此地只有绝对的虚无。   弥斯脱力地喘息了好一会儿。他做不到像萨拉尔那样随意将他人精神玩弄于股掌,但他可以干净漂亮地把它们剥离。   虽然众人还维持着方才的外貌,眼下存在于此的,只有所谓的“灵魂”。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玛塞拉发出一声堪称恐怖的尖啸。肉球涌动不止,开始疯狂攻击地面,仿佛这样就能从这里逃出去。   “你。”弥斯捏捏塔丝,咬着牙说道,“想象自己最熟悉的样子。”   肉块塔丝愣了愣,几秒后,那团肉疯狂蠕动起来。就像一个胚胎急速成形,龙妖精又恢复了那副精致漂亮的模样。   只不过,他的翅膀依旧是漆黑的。   塔丝打量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双手,差点委屈出声。   好在没了肉身拖累,那股要命的脱力感无影无踪,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全盛时期。   “消耗太大,我维持不了太久。”弥斯吭哧吭哧地说,“你,去干掉那家伙——它没了那个麻烦的神躯,更好杀。”   塔丝怔住:“我?我自己?”   “你是它的一部分,不会被它的力量蛊惑。”弥斯哼哼道,“我得稳住这个地方,快动手。”   再次听到这个要命的事实,塔丝安静了下来。   龙妖精和“迟钝”这个词沾不上边,他多少有所察觉。   塔丝的异状是来到这里之前就出现的,理论上,玛塞拉不能吃“自己”,也无法催化“自己”成神。对于玛塞拉来说,塔丝更像一处致命的病变。   另一边,劳勒貌似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他下意识念诵咒语,单手捧起一团光。这里没有吞噬魔力的雾气,那团光稳定又明亮。   相比之下,劳勒本人看起来狼狈许多。他的衣服沾满泥水,到处都是破损,脸上也青了一大块,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被扔出去导致的。   借着昏暗的光,弥斯卷起右半身的一律涡旋,把萨拉尔吸到身边,荫庇在那一部分本体之下。   下一秒,昏暗的光亮之中,塔丝划过一道漆黑的影子。   它子弹似的冲向原地发疯的“玛塞拉”。连湮灭魔法都无法击穿的肉球,直接被塔丝撞出一个血淋淋的孔洞。   “玛塞拉”终于冷静下来,它不再蜷缩,而是再次展开身躯,露出体表无数蠕动的肉块。雾气凝结的人形飘到半空,冷冷地俯视着龙妖精。   随即空间一阵颤动,那些肉块纷纷变了模样。   它们变成了他们。   无数稚嫩的龙妖精蜷缩身体,倚靠着暗粉色的“蒲公英”。多彩的鳞片在微光下闪烁不止,俨然一幅童话中才会出现的景象。   塔丝方才进攻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恐怖的伤口。孔洞附近,几根龙妖精的残肢摇摇欲坠。   尽管知道这些只是精神虚像,塔丝还是原地晃了晃,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强迫自己直视那个骇人的血洞,身边又漾起一阵阵预备进攻的魔法波动。   那东西见势不妙,它收拢靶子一样的庞大身躯,彻底变成了“玛塞拉”的模样。   紧接着,它……她在身周竖起层层魔法防护,像极了躲进蚌壳的蚌。只是那魔法防护成型前,塔丝便冲了过去——他直接融入防护魔法,又是炮弹似的一击,击穿了玛塞拉的右肩。   没有雾气补充,她的伤口无法愈合,身体上嵌着两个扎眼的漆黑空洞。   “你们干的,好事。”   玛塞拉的声音满是悲愤,如同笼子中的困兽,“那个灾祸,不该有,这种本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塔丝声音同样干涩,“我只知道,我不喜欢你的做事风格。”   “我只是想,活下去!”   玛塞拉咆哮,身边的防护开始裂解,再次化作无数巨口,“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龙妖精终于受不了了:“闭嘴!”   “没有人谴责你想活,该死,你明明有更好的方法!”   “就算你冒用玛塞拉的身份是迫不得已,在那之后,你完全可以和其他王国大法师合作,他们肯定有办法为你提供魔力!”   用万恶不赦的罪人,换取一位重伤神明的知识,没有人会拒绝。到时玛塞拉能换取维持性命的魔力,人类也能借此窥视未知的一角。   ……可是现在,一切已经太迟了。   玛塞拉一时沉默。   龙妖精的喉咙一阵酸苦。   他又想到了安提瑟,那个救了他的命,笨拙地询问他“宝石湖”的人类……那个鼓起勇气弑杀父亲,最终踏入毁灭的蠢货。   曾经,他不那么理解安提瑟反抗父亲的勇气。他甚至庆幸过,自由自在的龙妖精,不会有那样沉重的血脉枷锁。   塔丝有点想笑。他真想告诉安提瑟,我们不愧是朋友——连被命运绊倒的姿势都那么像。   以及,现在他能回答那个问题了……宝石湖一点都不梦幻,也不温暖,它吞噬了无数骸骨,囚禁着一个近乎疯狂的无名神。   ……多么苦涩又精彩的秘密,生平头一回,塔丝希望自己从未知晓这些。   “你根本不是迫不得已。你只是认为吃人更方便,把他们当成纯粹的食物。”   龙妖精的声音饱含痛苦,“你甚至没想过和他们沟通——而我有我的朋友!”   玛塞拉仍然沉默。   只不过,这次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塔丝只是不知道那丝困惑来源于“沟通”,还是来源于“朋友”。   原来如此。   不是每一个有情绪,有喜怒的活物,都是有“心”的。   塔丝闭上了双眼。   又一阵冲击,玛塞拉当胸开出第三个孔洞。她趁势一挥手掌,几张巨口蜂拥而上,扯碎了龙妖精的翅膀。   塔丝当即发出一声惨叫。   他刚要坠落,一股漆黑的魔丝缠上他的脚,补好了他的残缺。   龙妖精咬紧牙关,在玛塞拉反应过来前来了个旋身,再次击穿了玛塞拉的小腹,又给她留下一个漆黑的洞。   精神不会真正的流血,玛塞拉弓起腰,眼里满是愤恨:“你这,叛徒……”   结束了。   玛塞拉能看到这场战斗的结果。祂的力量,肯定比不过“那一位”。那只异变的龙妖精也是个不要命的,他可以免疫祂的权能,把自己当成血肉弹药。   祂的精神会被持续耗损,直到彻底消逝,祂的肉身会成为全然的战利品。任由这些家伙支配。   ……可是祂还是不想放弃。   自从坠落大地,祂不甘地挣扎了这么久,祂在痛苦中等待了这么久,最终却要死得像个笑话?如果祂注定要死在这里,祂一定要对方也尝尝这样的绝望。   玛塞拉突然伸出手,撕扯自己漆黑的伤口。她身周的巨口停住了进攻的动作,就那样消散在黑暗里。   “很好,你尽管,攻击——”她的嗓音几乎变了调子,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这家伙该不会疯了?塔丝眉头皱了皱。   然而他没有察觉到异常的魔法波动,塔丝进攻的动作也没有犹豫。   击中,击中,贯穿,又一次贯穿。   塔丝切削刀一样攻击着那具瘦弱的身体,很快,玛塞拉的身体被打得粉碎——她的心脏裂开了,躯干变成碎片,只剩一颗皮肉歪曲的头颅。   她用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凝视着塔丝,脸上只剩那熟悉又陌生的微笑。   塔丝的动作停住了。   玛塞拉再次采取了最让人头疼的防护——她彻底舍弃了反攻的想法,将所有力量灌注到一处,再次进行了防御。   那颗歪斜的人头,隐隐有着外界肉球的影子。只不过,这次的防御……   “求生欲,我不会输。”   人头用干瘪的气声说,“你无法毁灭,这个。就无法击溃,我的精神。”   “我会,拖到,这里崩溃。”   ……就算祂注定毁灭,祂也要撑到现实再死去,将一切都拖入深渊。   弥斯不爽地皱起鼻子,俯视着不远处的玛塞拉。   这家伙虽然没有占据优势,但异常难杀。他没有料到,这家伙的求生欲居然这样顽强。   萨拉尔没有魔力,而他要是贸然使用太多湮灭魔力,未必能维持住这个空间。   有点棘手,得想个办法……   “你们要杀了她,对不对?”   一个饱含恐惧的声音响起。   劳勒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脸色比尸体还要白。   他眼睛上的脏粉色薄膜,在玛塞拉放弃躯体时便脱落了。眼下的场景,对这个年轻人来说,与地狱别无二致——   微弱的灯光下,弥斯飘浮在半空中,只剩下半个身体。他的右半身被阴影遮蔽,黑暗中有什么在蠕动。劳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能地没有细看。   龙妖精和萨拉尔倒是还正常,但是他的老师……他的老师……   劳勒冲上前,把那颗头颅抱在膝盖上。他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眼睛看到的一切,他全身颤抖,只是喃喃:“住手……不要杀她……”   这家伙又来碍事了,简直像只嗡嗡叫的苍蝇。   在这个傻小子看来,整件事八成像“怪物伪装成外来者,刺杀王国大法师玛塞拉”。弥斯才懒得解释,他的魔力水一般流走,他必须尽快处决——   萨拉尔突然动了。   “弥斯。”他仰起头,看向自己可怖的敌人,“说你原谅我。”   “你要恢复力量?现在?”弥斯有些不快,“万一这家伙成功拖到外面,我魔力干涸,你再被雾气影响——”   到时情况可就彻底逆转了,除非神父能当场召唤阴影之神降临。萨拉尔向来沉稳,怎么会这样冒险?   “说你原谅我。”   萨拉尔柔声重复,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悲伤。   弥斯:“……”   是这里太像封印吗?   有那么一瞬,弥斯简直要以为他们还在封印之中。   萨拉尔埋葬最后一个同伴——一个早年被他处决,只剩行尸走肉的家伙——的时候,也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想做什么?”弥斯小声问。   “托你的福,我知道一颗心该怎么长出来。”萨拉尔说。   “所以我也清楚,该如何杀死一颗没长成的心。” 第163章 致命阳光   弥斯居然犹豫了一瞬。   放在以前,他应当无比自信地同意。但加上萨拉尔这个变数,他总觉得风险仍然有些高。   好在魔神大人从没有退缩的念头。待会儿得再调整一下魔力分配才行,弥斯谨慎地想。   “好吧,你手脚利索点,尽量不要拖太久。”   弥斯嘟嘟囔囔地说,“我原谅你,混球。”   萨拉尔笑了,他的脸色稍稍好了些:“可是你死不原谅,就能彻底掌控没有魔力的我。”   “废话真多。”弥斯移开了视线,“那样很没意思,行了吧?”   他先前对战异变的萨拉尔,有那么些许发现。   萨拉尔必须是萨拉尔。只有理性的萨拉尔不行,沉迷欲求的萨拉尔不行……不能与他为敌的萨拉尔,也不行。   弥斯说不清其中的区别在哪里。他只是知道,“残损”的萨拉尔让他不适。   萨拉尔目光柔和地仰视他,正如之前三百余年。   他将手指轻轻按上嘴唇,隔空给了弥斯一个吻:“谢谢你。”   ……也不知道在谢什么,弥斯无奈地想。   下一刻,灿金的光辉划破了黑暗。   劳勒被那突然燃起的金光刺痛了双眼,他瑟缩身体,将那颗头颅抱得死紧。面对阵势惊人的进攻,那颗人头脸上只有淡漠。   弥斯大概能懂那份自信——这个空间里只有纯粹的精神,意味着血肉层面的抹杀手段完全失效。   只要“玛塞拉”的求生欲足够强,精神如何都不崩溃,他们就无法真正意义上消灭她——她甚至有着“撑到弥斯魔力耗尽”这一线希望,逼他们重回危险的现实。   而能击溃精神的,只有精神魔法。   弥斯睁大双眼。难得萨拉尔要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使用精神魔法,他肯定要看个清楚。   和狂风般进攻的塔丝不同,这次的魔法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美丽的光辉照亮了这一小片沙地,让人下意识放松警惕。   弥斯赤红的眼眸里,则倒映着细密如春雨的魔法细流。它们温柔地裹住了劳勒与玛塞拉,如同一张光芒织成的襁褓。   然而在这襁褓中,弥斯看到了熟悉的魔法波动——萨拉尔异变了一回,貌似学习了“玛塞拉”的一点技巧,让这魔法能够放大情绪。这些魔力化作丝线,开始从眼鼻耳口钻入玛塞拉的头颅。   弥斯顺着魔法流动,悄悄混进去一根魔丝。   ……然后他险些被猛然涌起的情绪淹没。   弥斯曾经翻阅过不少敌人的记忆,从未留意过那些记忆中的情绪。萨拉尔的魔法和他完全相反,流淌而来的只有纯粹的情感。   如果记忆殿堂是近乎无限的书架,精神世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花园,记忆只不过是根系抓牢的土壤。   弥斯努力稳住精神,继续窥探。   “玛塞拉”与他相似,并没有多少与人类相近的情感。她的精神之中,长满了痛苦、恐惧与仇恨,它们将她的精神塞得一片昏暗。   弥斯只是稍稍触碰了下,那种毒藤般的情感便缠上了他的脑子,弥斯赶忙住了手——尽管其中可能藏了有用的记忆,他可不想被这种要命的情绪影响。   他将注意力转向金光笼罩的方向。   在这一片腐朽的黑暗中,那一片金光真的很显眼。   它照亮了一点细弱的情绪,它是那样弱小,比起那些老树般粗壮的负面情绪,它连根幼苗都算不上。眼下,它正被萨拉尔的魔法环绕,像是在沐浴阳光。   弥斯试探着凑过去,碰了碰那一片区域。   一瞬间,弥斯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感受到的情绪。它实在太过缥缈,他只能默默探入相关的记忆——   它生长于“玛塞拉”第一次见到劳勒的时候。   只是个无聊的人类。   玛塞拉最初的情绪毫无波澜。她背负着无法愈合的漆黑伤痕,进食魔力只能让她的疼痛缓解那么一瞬。她知道她在缓慢地走向死亡。   弥斯能感受到她对于人类的态度,那不是刻意的轻蔑或者反感,只是全然的不在乎。   一个活在灾夜之中、即将饿死的人类,恐怕也不会在乎一只流浪狗的感受——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只会成为食物。   所以最开始,玛塞拉也是这么想的。   吃了他,就像她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这个人类出身低微,才能也乏善可陈,只有天生的肥美魔力。他是最恰当,最没有风险的食物。   她任由这个愚笨的人类送自己回家,准备下手——   “天啊,您的家里可真乱。”他吃惊地说,“盘子里的面包都发霉了,它会让您生病的。”   不,其实她根本不需要这种所谓的食物,它们只是她用以伪装的“道具”。   玛塞拉无言地看着这个亲自踏入地狱的人,刚打算继续——   “我来帮您打扫吧。”他说,“您值得更好的生活。”   他的语气非常诚恳,一双眼亮晶晶的,还是那么天真又愚蠢。   ……玛塞拉停了手。   也许是她现在不那么痛苦,也许是她想要更合适的“伪装”,也许因为她也想看看不那么糟糕的房间……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下一次再杀他,她想。   劳勒欢快地跑来跑去,他弄干净了长满蛛网的天花板,满是尘土和垃圾的家具。盘子里发霉的面包不见了,变成了清洗干净的蔬果。   他那张不怎么出色的脸挂满汗水,嘴唇微微抿起。确定房间变成了可以住人的模样,劳勒这才露出笑容。   “是不是很不一样?”他真诚地表示,“相信我,老人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玛塞拉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房间。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个房间的模样。其实她不知道真正的玛塞拉是如何维持这里的——那个女人被吞噬的时候,闹出了很大的动静,硬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彼时她……祂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女人明明求生欲不高,周围也荒无人烟,警示不到任何人。她把自己弄得那样凄惨而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在那个名为金特里的人类来访时,祂依稀弄懂了一点。   玛塞拉不顾一切的挣扎在前,祂完全不敢动金特里,唯恐会招来人世的警惕。可是玛塞拉已经死了,就算祂放过金特里,一个死人也无法得到半点好处。   ……劳勒和玛塞拉一样不可理喻。   玛塞拉转过视线,目送劳勒离去。   祂曾以为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然而没过几天,劳勒再次出现。事发突然,玛塞拉只能把之前那些发霉的菜蔬和肉扔进桶里,假装自己已经吃完了。   劳勒带来了新的食物,尽管祂不需要。为了避免麻烦,祂还是收下了它们。   这个人类又送上门了,要不要吃掉他?祂又想。   脏乱不堪的巢穴,祂能住。植物的残躯和动物的死尸,祂不吃。这个人类对祂没有多少益处,只是徒增吵闹和风险。   不过,整洁的房间,确实比脏乱的房间好那么一点儿。干净的空气闻起来很好,让祂想到可望而不可即的“希望”。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您的气色也好了些,真好。”   祂麻木地看着那个活力十足的年轻人。   这个人的举动,和真正的玛塞拉一样。他们自顾自“奉献”,却无法给自身带来任何好处。   多么稀奇,祂决定搞清楚这一点之后再动手……这是必要的学习。   是的,祂只是遇见了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难题,这就够了。   想通了再杀他,祂想。   一次,再一次。受伤的灾民抚摸着流浪狗的头,终究没有把它变成锅子里的肉。就这样,一年四季轮转而过。   ……最终,在某个冬日。打扰她的不再是劳勒一个人。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人类,一个魔力聊胜于无的碎渣。碎渣激动地嚷嚷着什么,大意是要把劳勒抓回去。   这样结束也不错,非常符合人世的逻辑。祂应该放任事情发展,回归从前孤身一人的生活。   可是看到劳勒那双熄灭的眼睛,祂有些微的不适。或许是因为祂的疑问还没有获得解答,祂想。   “他算我半个学生,不用管他。”祂说。   没错,祂只是……不习惯放弃,不习惯回归从前一片空白的忍耐。事后,祂取了一小块本体,稀释了其中的力量,将它喂给了劳勒。   劳勒开心地吃掉了它,什么都没问。   有了这个,这个脆弱的人类不会被祂的力量污染,也不会看到祂的真容。祂在想通劳勒的谜题后,仍然会杀了他。而在此之前,他必须活着。   “玛塞拉女士。”他用一个死人的名字称呼祂。   “我……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祂想了想:“可以。”   反正一切都不会改变。   日夜轮转,劳勒来得越来越频繁。他对她开心地笑着,篮子里永远堆着新鲜蔬果,哪怕他仍然没学到任何东西。   有一天,祂发现,劳勒说“明天有事,后天再来”,祂记住了。   但是那天劳勒没有出现。祂在窗前站了一天,树林间起了雾,什么都看不见。   次日劳勒一大早就来了,他急急忙忙地道歉,说叔叔临时叫他代班。祂嗯了声,藏起了声音中的困惑——祂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他为什么要道歉?   又有一天,祂突然想起,劳勒曾经说过,他学会了糖浆馅饼,要带一些过来。   祂走到窗前,又看向笼罩着薄雾的树林。   祂记住了许多不必要的东西。但偶尔,只是偶尔,祂会忘记谜题的存在,甚至忘记那几道注定不会愈合的伤疤。   每一天,雾气要散去的时候,玛塞拉永远站在窗前。   ——弥斯不确定这份模糊的东西是什么。   但是在萨拉尔的魔力催化下,那份情绪野草般疯长起来。它盖住了根系虬结的痛苦,长满尖刺的仇恨,以及遮天蔽日的绝望。   此刻,弥斯也忘记了支撑那个漆黑空间的疲惫,他只是困惑地看着。   难不成萨拉尔想玩圣人把戏,感化这个没救的家伙?   突然,照亮这昏暗精神的阳光消散了。   那道金光引燃了那片蔓延的情绪,连带着它们所包裹的痛苦、绝望与仇恨,一起变成了飞灰。   堪称壮观的金火灼烧着玛塞拉的精神世界,犹如一场虚无的白昼。   ……原来如此。   他曾经以为,萨拉尔在“杀死”同伴的时候,只是简单地抹除了对方的感情——毕竟萨拉尔曾在自己面前封印人类的情感,看起来相当轻松。   但是现在想来,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杀戮。   要彻底杀死一颗心,必须将最为柔软的部分催生放大,随即将它一举毁灭。   一声无比绝望的哀嚎在弥斯耳边炸响。   弥斯连忙收回那缕魔力,他放弃窥视,专注地观察“玛塞拉”。   劳勒怀里的人头表情狰狞,早没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哪怕被塔丝一次次贯穿身体,祂都没有这样痛苦过。   劳勒手忙脚乱地抚摸着那颗头颅,他慌张地看着包裹自己的金光,脸上隐隐现出绝望:“老师……”   萨拉尔缓步走到跪坐在地的劳勒面前。他单膝跪地,看向那颗哀嚎的头颅。   他垂下眼眸,脸上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那个谜题,你找到答案了吗?”   头颅没有回答。   重伤的灾民知道自己注定死去,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她只是想多活一刻,哪怕这一刻满是痛苦。   她不想死,她不要死。如果她被迫死在今天,她会让火燃烧,烧尽这让她厌憎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那只愚蠢的流浪狗又跑过来了呢?   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理解,只是焦急地绕着她打转。   让她忍不住松开手,摸一摸它的头……哪怕她什么都得不到。   金色的光芒之中,哀嚎停止了。   祂曾想象过无数次终结,可是在最后的时刻,祂只想起了一扇小小的窗户。   一瞬,只是一瞬,祂忘记了畏惧死亡。   那颗头颅燃起了灿烂的金火,祂微微扭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第164章 不愿成神   漆黑的空间骤然散去。   劳勒缓缓倒在地上,怀中空无一物。他被萨拉尔的魔法强行击晕,当即昏迷。四周仍然雾气弥漫,可那雾气变成了死物,没有再侵蚀萨拉尔。   不远处,那团古怪的“蒲公英”已然展开,其上的肉块蠕动不止。   然而……   弥斯看向干干净净的掌心。   头颅燃烧的那一刻,弥斯几乎立刻嗅到了他最喜欢的血腥味。萨拉尔还没有动作,他便用魔丝卷走了“玛塞拉”最后一点精神碎片,就像某种捕猎本能。   犹如獠牙洞穿猎物的咽喉,他精准地湮灭了玛塞拉残余的精神。不远处的巨大神躯,和陷入深度昏迷的人类差不多。   “……你动作太快了。”萨拉尔沉默地扶起劳勒。   弥斯挑眉:“怎么,你还想放过它?”   他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吞咽口水声。不远处的神躯,在他眼里无异于刚出炉的烤鱼肉。要不是担忧暴露自己,弥斯早一口咬上去了。   “不。祂之所以动摇,只因为我刻意放大了祂的情感,让祂感知到了自己的心。”   萨拉尔把劳勒扶到一处相对干爽的地方,让他倚靠着柔软的肉块。“祂才刚刚理解最基本的善意,不会有‘忏悔’这种层次的情感。”   “而且‘忏悔’又不能作为代价。”   塔丝突然开口,情绪听起来不是很高。   脱离了那个漆黑空间,他又变回了那个颤抖的肉块。先前的消耗过后,他看起来更加萎靡。   “……唉,看来我是没救了。”   他们现在十有八九在宝石湖底。关于龙妖精这个族群的秘辛,他知道的已经比任何一只龙妖精都要多了。   现在“玛塞拉”死去,更不可能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或许这样也不错,他想。   他本来就是一只格外特立独行的龙妖精,如今也算犯下了弑亲的罪过。哪怕他无愧于心,内心却陡然多出一丝怅然若失。   就算他的一生在病痛中结束,也足够传奇——   “不。”弥斯突然说,“你还能让我实验一下。”   塔丝、萨拉尔:“?”   弥斯深吸一口气:“肯德里克那家伙不是很擅长换身吗?”   “你和那东西,勉强算是一体的。你的状况勉强符合——反正那东西的精神湮灭了,我想拿你试试。”   虽然做不到肯德里克那样随意交换意识,但是拿塔丝练练手,弥斯还是有自信的。   破解换身是他的终极目的之一,弥斯一刻都没有忘记。   塔丝:“……?!”哪怕肉块没有五官,他仍然展现出了足够的惊惧。   他把身体扭向萨拉尔,萨拉尔却沉默不言。   半晌,萨拉尔才开口:“就算那具神躯没有记忆,你控制了它,也能更好地看清自己的情况。”   “你们认真的?”塔丝震撼地表示,“这东西今后还需要魔力……”   “金特里刚好在这里,他可以一起帮你想办法,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萨拉尔说,“最大的问题在于,你要背负那些伤疤,那一定非常痛苦。”   他抬起眼,看向“蒲公英”顶端的漆黑伤痕。   塔丝不吭声了。   就这样带病探险到最后一刻,迎来壮烈的死亡。   或是承担那些骇人的伤口,支撑起那具来路不明的身躯。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来管理这具身体,龙妖精族群会过得更好吗?”   “我不确定。”萨拉尔诚恳地说,“但他们的生活,绝对不会比‘被一具无意识神躯控制’要差。”   “……算了。”   塔丝说,“代价就是代价。祂付出了杀戮的代价,现在轮到我了。”   “请吧,弥斯先生。”   弥斯愉快地点点头,伸出双手。   他学习着肯德里克的神力波动,努力将塔丝的意识挤进那具空荡荡的肉身。   说实话,手感比他想象的要奇怪,那感觉有点像把豆子挤出豆荚。名为塔丝的豆粒从那块奄奄一息的肉里飞了出去,跌跌撞撞落入庞大的神躯。   萨拉尔安静地注视着弥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双眼晦暗不明。   突然,那株“蒲公英”相当人性化地打了个哆嗦。那些伤口又涌出一团黑雾,它们逐渐化作龙妖精塔丝的模样。   “操。”塔丝龇牙咧嘴地骂了句脏话。   萨拉尔连忙:“怎么了?”   塔丝抱住双臂,翅膀仍然黑漆漆的:“这具神躯对各种魔力异常敏感。用人类打比方,祂非常容易生病。”   “如果感染的魔力不够强,祂会用自己的魔力慢慢消化。可要是侵染祂的魔力格外凶险,祂就无法愈合,会出现黑色的腐烂。”   说到这里,塔丝顿了顿。   “如果祂真的是被谁打伤扔在了这里,那么我们——甚至包括祂本身——都不过是下矿井用的金丝雀。”   弥斯转向萨拉尔:“?”   “他是说我们没有猜错,祂确实被用来当做血肉警报。哪天龙妖精大面积变黑或者灭绝,意味着……”   萨拉尔悄无声息地看了弥斯一眼,“意味着某位足够强悍的神明降了世。”   塔丝点点头:“所以我是被某种强悍的神力感染了。”   随即他陷入沉思,“难道真是卡伦?可是阴影之神听起来状况不怎么好……”   “你现在能治疗自己吗?”萨拉尔赶忙扯开话题。   “能,但必须调动本体的力量。”塔丝说,“不过被污染的地方没法变回原样,那东西说到底是病变,唉。”   说完,他又打了个哆嗦,“要了命了,这东西的伤口真疼。”   说实话,弥斯不太关心这些。   他只知道他的尝试非常成功,魔力越来越听他的指挥。它们在他面前乖乖臣服,陶土一样任由他搓圆捏扁,而他只需要更努力地学习那些新花样。   “刚才你有没有看见什么?”萨拉尔突然转向弥斯,“我知道你在旁观。”   “嗯,祂总是想到那扇窗户。”弥斯打了个哈欠,“透过那扇窗户,看一个完全无法沟通的家伙。倒是有点像你,只不过——”   萨拉尔身体微微僵了僵。   “——只不过我也一直在看你,我们扯平了。”弥斯宣布,“所以我不会像它那样愚蠢地关注窗户,我会直接回忆你。”   “有些道理。”萨拉尔笑了笑。   “行啦,我们先回去吧,我累了。”弥斯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构建漆黑空间在前,移植塔丝的精神在后,他的魔力所剩无几,弥斯只想倒下睡个大觉。   “你先回去。”萨拉尔说,“我试着治疗一下祂。”   弥斯撇了撇嘴:“真麻烦,那我等等你。”   但他没有离开,只是找了个肉块格外集中的地方,直接往上一躺。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了轻微的打呼声。   塔丝看向萨拉尔:“其实你不用勉强……”   “不,我也想要试试。”萨拉尔说,“你去那边照看一下弥斯,我很快就好。”   弥斯简直强得可怕,塔丝至今没搞懂那个漆黑空间是怎么回事。那样一个强者,到底有什么可照顾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飞去了弥斯的方向,身影被翻滚的雾气吞噬。   顷刻间,附近只剩下萨拉尔一个人。   萨拉尔脸上轻松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上前几步,右手抚摸上神躯黏滑的表皮。   金色魔力翻涌而起,它们顺着“蒲公英”的长杆流淌,涌入那几道漆黑而狰狞的伤痕。   伴随着血肉灼烧的嘶嘶声,巨大的伤口冒出一阵阵青烟。它们缓缓愈合,速度聊胜于无。   萨拉尔垂下眼。   他空闲的左手动了动,漾起浑浊的金色光芒。   ……神力。   异变的神力仍存在于他的体内,比他现有的力量成熟许多。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按照那条路继续走,成为冻结时间的神明。   要是他继续探索独属于自己的路,很难说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弥斯的学习速度着实惊人,他的胜算比三百年前更为渺茫,更别提隐藏在阴影中的V.O.R……   现在,唾手可得的捷径就在他的手边。   “他还不知道。”   萨拉尔看着自己低垂的左手,“弥斯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打造了什么东西。”   那个漆黑的,拥有砂石地面的空间。或许弥斯没有反应过来,萨拉尔却看得格外真切。毕竟,他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三百余年。   弥斯凭借着被削减到极致的力量,还没有成神的人类身躯,重新召唤了自己的神国。   更恐怖的是,他用塔丝成功尝试了换身魔法。如果,只是如果,那个稚嫩的神国能够连通封印之中的真正神国……灾夜的脚步声已然接近。   萨拉尔闭上双眼。   他知道,他应该踏上捷径,将弥斯的时间冻结于此。他会成为魔神的狱卒,阻止可能到来的末日。   至于V.O.R,无论祂表现得多么恶劣,祂的情况太过未知,远远比不上近在眼前、毁天灭地的混沌魔神。而且,正如他一直坚信的,人世会有人世的应对。   动手,你知道这是当下最好的判断。亲手终结这一切,趁那个人没有任何防备。   就在今天,结束这场荒唐的旅途,放下你的使命。   ……可是他如何都抬不起左手。   嘭!   萨拉尔右手锤上了那具畸形的神躯。   不久前,面对棘手的“玛塞拉”,弥斯掀翻了命运的分叉路。他用全新的魔法保全龙妖精族群,还毫不犹豫地恢复了他的魔力……   不过短短一天,现在轮到他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他刚刚杀死了一颗没有长成的心,让它的主人在死亡面前犹豫片刻。现在,他的心疯狂跳动,让他在“最佳方案”面前踌躇不前。   萨拉尔忍不住想起那双快乐的红眼睛。它们看向他的时候,永远亮闪闪的,洋溢着十足的骄傲,以及弥斯本人也未曾知晓的爱意。   “萨拉尔,还没好吗?”   弥斯迷迷糊糊的声音透过雾气,“不严重就放着吧,小心你的身体再出……问题……”   肮脏的金色逐渐变得清冽。那股涌动的神力裂解、散去,化为强悍却普通的治愈魔力。它们更加汹涌地涌入神躯伤口,那些狰狞的裂伤顷刻间好了大半。   在这一刻,人世的英雄,彻底放弃了未成熟的权柄。   “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我会成为他更强的……敌人,而不是一道枷锁。”   萨拉尔冲那死去的无名神低语,“哪怕我也会为这颗心付出代价。”   “就让我和他,在末日到来前交换代价吧。” 第165章 合约增项   弥斯做了个乱糟糟的梦。   他梦见萨拉尔变出一条灿金色的线,把“蒲公英”本体的裂口缝上了,还打了个蝴蝶结。接着一群龙妖精蜂拥而至,手拉手围成一圈,绕着他们边唱边跳。   弥斯烦得要命,他饿了,只想找点东西吃。他把自己藏进那个漆黑的空间,打算一切结束之后再离开。结果他在那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看到了萨拉尔——那个拥有灿金色发丝和年轻脸庞的萨拉尔。   他对他微笑,那笑容有些忧伤。   他说,我无法离开,因为你也爱着我。   你也爱着我。   话语重复间,扭曲的漏斗神躯、金发的萨拉尔、黑发的萨拉尔轮番变幻,交叠的声音吵得弥斯头疼。   对了,萨拉尔被那个蒲公英神扭曲,他感受过“成为神”的感觉。以萨拉尔那可怕的模仿能力,说不定能找到不需要畸果刺激,也能成神的办法……   要是清醒的萨拉尔拥有时间暂停的能力,他岂不是惹上了大麻烦?毕竟,单纯的暂停时间很难被判定为“伤害”。   他怎么就随随便便让那个狡猾的家伙恢复了力量?他一定是被什么了不得精神魔法蛊惑了。搞不好他已经被萨拉尔冻结了时间,这些只是瞬息之间的梦境!   ……弥斯猛地睁开眼,看到了阳光照亮的木制屋顶。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软垫堆出的简易床铺上。他的位置最好,刚好能晒到太阳。窗外雾气早就散了,只剩一片浓浓淡淡的翠绿。过于清澈的阳光刺痛了弥斯的眼,让他不得不转过头去。   厄尔和劳勒昏睡在壁炉边,两人身上都没有什么伤痕,想必是被萨拉尔治疗过。卡伦神父正在壁炉上烧着药草茶,淡淡的清香味在室内蔓延。   弥斯目光扫了一大圈,没看到萨拉尔。他利落地蹦起身,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萨拉尔没有对他下手。   难不成他把萨拉尔想得太聪明,其实那家伙根本没想过模仿那份神力?   弥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对此感到满意还是恨铁不成钢,只能用目光一遍遍刮着这个没有萨拉尔的房间。   卡伦神父瞧了眼苦大仇深的弥斯先生,沉默地指了指楼上。   二楼隐约传来说话声,听到熟悉的声线,弥斯的眉头这才舒坦开来。   他随手拢了拢凌乱的长发,鞋也懒得穿,就这样冲上了二楼——   二楼同样热闹。   金特里教授倚在二楼的窗户前,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凯就站在他的身边。萨拉尔则背对楼梯口,肩膀上还坐着龙妖精。   龙妖精漆黑的翅膀闪烁着丝绸般的光芒,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没能完全治好那些伤口,但是祂不会再需要太多魔力。”   萨拉尔声音沉稳,“今后的保密事宜,还需要——弥斯,你醒了?”   萨拉尔活像后脑勺长了眼,他转过头,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闪闪发亮。   “哦,嗯。”弥斯点点头,“找你绑头发。”   “我们正在讨论善后的事。玛塞拉女士的去世,还没有到公开的时候。”   没等弥斯细问,萨拉尔便坦然开口。“至于厄尔和劳勒,我更改了他们的记忆,他们会将昨晚的事情当作一场梦。”   “你下手倒挺快。”弥斯唔了声。   萨拉尔颇为习惯地继续:“金特里教授会告诉他们,玛塞拉女士因为急事需要前往其他国家,短时间不会再回来。”   玛塞拉·梅米的行动向来飘忽不定,也很少主动与人联络。只要他们有心隐瞒,至少最近两年,不会有人察觉异样。   邪神占据了玛塞拉女士的身体,暗地里吞噬无辜的人类。这种事情太过惊世骇俗,不仅很难三言两语讲清楚,还会败坏玛塞拉的名声。   ……不如让一切安静地沉没。   对于厄尔·奈布拉,她仍是那个行踪不定的远房亲戚。   对于劳勒,她仍是那个不苟言笑,性格怪异的“老师”。   “是我误会了她。她到死都想要保护我,我却没发现她的肉身被怪物占据。”   金特里教授神色黯然,“事到如今,我甚至无法为她举办一场像样的葬礼。”   “您不要太自责,那毕竟是玛塞拉大人,很难想象谁敢对她下手。”   凯跟着叹气,“就像您刚才说的,要是大张旗鼓宣扬玛塞拉的死,还是会让不该知道的人注意到。”   金特里教授揉了两把脸:“……我知道,我会尽我所能处理好细节。一切结束之后,我绝对要把事情的真相公诸于世。”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你,塔丝先生。你真的没问题吗?”   龙妖精瞧瞧萨拉尔,又瞧瞧弥斯。半天,他缓缓吐了口气:“感觉很奇怪,但是还成。现在这个身体有点像,呃,一个被操纵的小木偶。”   “不过您不用担心,我能控制好那具神躯,至少能让它维持现状——您瞧,我成功把大家都送回来了。”   他显然没有什么“自身”成神的实感,听这口气,倒有点像穿上长辈衣服的惶恐孩子。   弥斯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他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萨拉尔,企图找到他藏起来的漏斗神躯。   “我得去打理一下我的伙伴,几位先聊。”   萨拉尔明显感受到了扎在脖子上的视线,他笑了笑,将满脸飘忽的塔丝放到木桌上。   ……   萨拉尔拉住弥斯的手腕,越过神父熟视无睹的目光,一路将他带到了室外。   室外天气正好,阳光温暖而柔软,微风中带着草木的甜香气,与那个泥泞又多雾的鬼地方完全不同。   萨拉尔示意弥斯坐好,随即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梳子,轻轻梳理那头灰白的长发。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又稳又轻柔。   “别想从背后偷袭我。”弥斯哼哼,“只要我感受到一丝神力,我就——”   “我放弃了。”萨拉尔说。   “我就知道,你肯定——你什么?”弥斯的声音变了调。   “我不想顺着一个未知邪神指引的路走。”萨拉尔声音很轻,“暂停时间,是我头脑不清醒的时候,疯狂执念的产物……它不适合我。”   嗯,怀疑那个肉蒲公英的审美,倒也说得过去。   他就说嘛,萨拉尔不会笨到没考虑过这些。他的敌人只是看不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蒲公英,这简直太对了。   弥斯颇为得意地嗯了声:“你最擅长的是治疗,‘暂停时间’简直八竿子打不着,肯定发挥不出你的全部潜力。”   萨拉尔动作一顿:“你希望我发挥出全部潜力?”   “否则你就是在侮辱我——侮辱我的眼光,或者侮辱我的能力。”弥斯啧了一声,“就算你自己不乐意,我也会把你最后一点潜力都榨出来,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萨拉尔的梳子斜斜插在顺滑的长发里,久久没有动作。   半晌,他才尽量平静地继续:“是吗?你确定能赢?我要用上那份力量,说不定能够绕过合约封印你。”   弥斯短促地唔了声:“你不会。”   “……”   “也许没有心的你会那么干,但现在的你不会。你不喜欢那样草率的结局,而且你知道,我也不喜欢。”   说到这里,弥斯朝上仰起脸,目光正对上低头的萨拉尔。   “我都说了,我要你输得心服口服——我可以补充合约,在你真正成神前,我不会突然毁掉这一切,除非我的本体状况不允许。”   萨拉尔脸上没有什么波动,手却颤了颤:“要是我故意原地踏步——”   “你不会那么干。”弥斯咕哝,“还是那句话,我们都不喜欢那样草率的结局。”   说到这,他兀自笑了两声,“而且你对我的信任到不了那种地步。”   萨拉尔伸出双手,从后方环住了弥斯的脖子。弥斯眨眨眼,他能感受到萨拉尔沉甸甸的体温——和雾气里那会儿完全不同,真奇妙。   那时萨拉尔接近一具滚烫的尸体,此刻的萨拉尔却轻快又鲜活,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激昂的心跳。   就像卸下了看不见的重担。   “真可怕。”萨拉尔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不过,你真的愿意等我吗?你之前那样珍惜你的身体,完全不愿意冒险……”   弥斯侧过脑袋,可惜萨拉尔将双眼埋在刘海下,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其实他不清楚该怎么回答。   弥斯只知道,看到那个拥有沙漏神躯的萨拉尔,他只感到失望。他的萨拉尔,不该是那种没出息的扭曲样子。   而看到失去全部力量的萨拉尔,他心里同样不舒服。再回想封印中老成木头的萨拉尔,他也不怎么高兴。   诚然,他能轻松除掉那些萨拉尔。可每每想象那些画面,他都没有尝到胜利的滋味。   “好吧,可能我有那么一点儿喜欢你。”   弥斯说,“你别误会,不是你嘴里的那种爱。我只是……”   他努力思考了一下措辞。   “……只是愿意等你变成最好的样子,然后彻底把你打服。想要最甜美的胜利,我总得承受那么一点儿风险,对吧?”   萨拉尔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微微收紧了环抱弥斯的手臂。   “不用补充合约。”最终,他这样说道,“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   “我没有——”   “我知道。” 第166章 第三位大法师   回到房间后,萨拉尔再次上了二楼。他说要仔细检查一下塔丝的情况,顺便再安抚一下厄尔和劳勒。当然,说是安抚,弥斯怀疑那家伙想要看情况调整精神魔法。   总之,弥斯对那两个人类的琐事不感兴趣。他索性顶着刚梳好的发辫,又摊回了阳光下。   天亮后,众人打水洗漱了一番,但实在没能从这个房间里找到多少吃的。为了吃饱肚子,他们将不得不早点离开这里。唯一的好消息,“玛塞拉”给厄尔指的钱财是真的。他姑且还掉了欠条上的款项,不必再浪费他们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再在这里待太久。   面对一个不那么碍眼的萨拉尔,他好像更擅长等待了。弥斯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随手把玩着手里的魔丝。   情绪这东西真的很奇妙——塔丝接管了那个肉蒲公英,巨象教授失去了他的半个老师,弥斯的情感没有任何波动。   哪怕那个蒲公英着实有些本事,又被萨拉尔好好治疗了一番,他还是懒得考虑它。   然而,哪怕他知道萨拉尔不像半途而废的人,他还是会潜意识疑心萨拉尔利用那份神力,又不爽萨拉尔傻乎乎地错失这次机遇。   结果确认萨拉尔主动放弃,他又高兴得不得了——萨拉尔果然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明明心底有所把握。他的情绪却像海浪般起起伏伏,思绪也摇摆不定。   只是比起无动于衷,这样的情绪过山车也挺有意思。想想看,那个阴险又狡猾的家伙,居然没有趁机让他补充合约。   ……不过,弥斯确实也懒得出尔反尔。   魔丝在他指间缠绕成团,变成一个漆黑的泡泡。那不可见的空腔里,正是他构建的漆黑的空间。   “我就这么离开,没问题吗?”凯的声音从壁炉附近传来,“呃,我是说,之前上面给我的指令是去晚星城——”   弥斯竖起耳朵,指间的泡泡啪地炸开。   说起来,给塔丝看病也算个突发事项。撇开这个小插曲,他们应该去调查阴影修会来着。   晚星城作为最后一战,本来用作给龙妖精看病。现在看来,他们去不去还两说……   “没错,你不用去晚星城了。”   如今一楼只有弥斯、凯和金特里,这位王国大法师倒是毫不避嫌。   “玛塞拉女士的事情牵扯较广,必须我出面才行。我会代替你把厄尔·奈布拉送去晚星城,你好好休息一阵。”   凯怔了怔:“金特里叔……先生,更应该休息的是您。毕竟玛塞拉女士她……”   金特里只是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苦涩。   “不,我想为她多做些事。倒是你,有空多回家看看。”   凯沉默了。   ……没什么有意思的消息,弥斯打了个哈欠。他翻了个身,好让阳光晒暖身体另一侧。   只要他们别再偶遇观星社的人,什么都好说。   话说回来,他们给龙妖精看个病,都能看出一个来路不明的无名神。都倒了这么大的霉了,阴影修会的调查总该顺利点吧?   弥斯在灿烂的阳光中闭上眼。   他全然无视了拉家常的金特里和凯,一心只听着楼梯处的动静,等待萨拉尔的脚步声。   楼上的说话声很轻,几乎被一楼的对话盖过去,萨拉尔大概用了某些隔音手段。弥斯听不清内容,但他能够分辨出萨拉尔的嗓音。   嗯,萨拉尔还在他的手心里。   弥斯愉快地拢了拢五指,欣赏顺着掌心流淌的阳光。   ……   “凯洛斯还在外面乱逛?”一个低沉的男音说道。   说话人是个瘦高男人,他有着一头黄铜色长发,在脑后绑成长长的一束。然而这头长发没有削弱他的冷硬形象——   此人有着一双花豹似的黄绿色眼睛,双目狭长,五官还算俊朗,可惜聚成了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也许是很少笑的缘故,他脸上皱纹不多,看起来比真实年纪年轻不少。如果说他是凯的大哥,怕是也会有人相信。   他身上穿着节律教会的高级神职制服,双手背在背后。可惜说实话,此人无论是发色还是气质,都和那身雪白的衣衫不太搭配。   “是的,弗士大人。凯洛斯少爷上回被目击,是在翡翠崖附近。”   一个神父打扮的中年人低垂着头。   “翡翠崖……哦,玛塞拉的地盘。”被称为“弗士大人”的男人说道,“罢了,那边很安全。”   “凯洛斯少爷加入观星社的事——”   “随他去吧。”弗士慢条斯理地回应道,“年轻人,叛逆点儿也没什么。只要他别惹出乱子,一切总归会过去。”   “是,弗士大人。”   “等等。”突然,男人再次开口。   “您请说,弗士大人。”   “我没记错的话,他和金特里走得很近。多看着点金特里,那家伙才是真正的麻烦。”弗士垂下眼,语气平淡。仿佛他谈论的不是七位王国大法师之一,而是个在街边晃荡的酒鬼。   “……是,弗士大人。”那神父行了个标准的教礼。   弗士侧脸望向窗外。   此刻正值塞潘提城的清晨,阳光刚好。壮观的拱形长窗外,城市逐渐醒来,街上的人们蝼蚁般来来去去,不知疲倦。   他看了一会儿,便兴趣索然地收回视线。   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一个俊俏的年轻人压了压帽檐。路过他的年轻姑娘,不约而同微微驻足,小声讨论那张藏在帽檐阴影里的脸。只是她们离得实在不够近,看不清道具伪装下,贯穿脸颊的两道可怖疤痕。   在明亮的外界看去,教堂的拱窗内部近乎黑色,只不过是这明亮清晨最不值得一提的一抹布景。   然而他盯着那扇窗户——准确地说,那扇窗户后的一抹白色——看了许久,才不着痕迹地垂下目光。   接近着,乔装打扮的赫米特先生迈开步子。   他放松身体时,左脚稍微有些跛,左手也软绵绵地垂着,看起来有些乏力。瞧见这些,那些原本兴致盎然偷看他的目光,顷刻间便蒸发一空。   赫米特倒是不介意,随手从路边摊买了颗黄澄澄的橙子。他一边慢腾腾地走,一边用右手慢条斯理地剥开新鲜橙皮,留下一路若有若无的清香。   只是清晨的风一吹,那丝香气犹如晨雾,顷刻间便散去了。   ……   “雾散得真彻底。”卡伦神父感慨道。   随后他瞧向蹲在弥斯肩膀上的塔丝——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塔丝恢复状态,好像在刻意远离自己。   神父思考许久,决定将这种现象定义为自己多心。   “这里离宝石湖很近,你不回去看看吗?”他温和地询问龙妖精。   龙妖精反应了会儿,讪笑:“算了,等我再适应适应。”   一想到同胞们都是伪装过的肉块,他全身上下都不得劲。再想到现在自己成了肉块大王,不,龙妖精之神,他身上的鳞片都要炸起来。   然而某种意义上,这些鳞片也是假的……   龙妖精一阵惆怅,当初他只是想帮朋友复仇,顺便来一场刺激的冒险。现在可好,刺激到自己老家了。   “说起来,你不是也很久没回去了吗?”塔丝连忙岔开话题,“你刚才说你的故乡,叫什么来着……”   “余烬村。”卡伦神父重复,“我确实有些年没有回去了。”   “我只有赫米特一个亲人,他不在那里,我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塔丝身体前倾,又把可能的“阴影之神污染”抛到脑后:“咦,你们没有关系比较好的长辈吗?”   据他对人类的了解,只要不是特别贫穷的地区,人类多多少少会照顾一下身边的孤儿。   “没有,因为哥哥把我照顾得很好。”   卡伦诚恳地说,“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更加没有这个必要。”   塔丝愣了一下,忍不住和萨拉尔对视一眼。不,这恐怕不是照顾得好不好的问题……赫米特和卡伦,显然在他们的故乡不是特别受欢迎,至少小时候不是。   萨拉尔委婉地问:“两位的父母……”   “我对他们完全没有印象。赫米特提过一次,他说我们的爷爷是个普通牧羊人。”卡伦一点儿都不避讳这个话题,“但我同样没有见过他,我们只是继承了他留下的老屋。”   听起来不像什么招人恨的家庭背景,也许是那个“余烬村”民风特殊,萨拉尔心想。   毕竟无论是见多识广的塔丝,还是继承无数人记忆的自己,都对这个村庄没有半分印象。   “无所谓,不是说占卜结果没问题吗?”对于队友们的人生经历,弥斯先生想来心细如砂纸。   “就结果而言,我这次‘返乡’也没什么问题,但那是一回事儿吗?”龙妖精悲伤地说。   他们哪次占卜结果有问题?对极了,这一路走来,旅途多么平坦——如果峭壁竖起来的那一面也算平坦的话。   弥斯:“……”   弥斯转向卡伦:“说不定这次我们能挖出来阴影之神,等见到那家伙,你让他改进改进。”   卡伦神父连忙将手放上心口,为这不敬的言行祈祷了两句。   萨拉尔摇摇头,伸出手臂,把出口即挑衅的弥斯搂到自己身边。被萨拉尔按在身侧,弥斯倒是消停了会儿。   他转过红澄澄的眼睛,看向前方——金特里教授带着厄尔、劳勒和凯,正走在他们前面。   不过,弥斯的手却没有眼睛那么严肃。他顺手抱住萨拉尔的腰,爪子一会儿戳戳这里,一会儿捏捏那里,不知道在确认些什么。   “……我真的不会再变成漏斗。”萨拉尔无奈。   “也许我只是单纯想捏你。”   “那你不会捏我的腰,”萨拉尔微微垂下头,小声嘀咕,“我们都知道,那里手感不怎么样。”   弥斯格外响亮地啧了一声。确实,架也打过床也上过,他还是更青睐他的英雄肉垫。   “好吧,我只是在想,哪天你变成真正的神——不是被那些怪玩意儿催化,而是自身找出一条路——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弥斯若有所思,语气带着隐隐的期待,“毕竟沙漏这种形态,实在超乎我的想象。为了封印我,你会变成一个烧瓶吗?或者一个酒桶?”   萨拉尔瞧着那颗动来动去的脑袋,忍不住俯下身,吻了吻敌人热乎乎的发顶。   “谁知道呢?”他笑着说道。   这一嘴下去,弥斯唔了声,收回了乱动的爪子:“也对,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还是让我们先把阴影之神揪出来吧。” 第167章 沉静夜晚   是夜。   “他们两个到底什么情况?”餐叉问。   “不该问的别问。”餐刀严肃地说。   其实它也不太清楚这个气氛是怎么回事,陷入雾气那会儿,它一直昏昏沉沉的。餐叉忙着从嘴里喷魔力,也没有工夫询问事态。   它们只能看出来,自从离开那个满是雾气的地方,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种微妙的……改变?   萨拉尔看起来不再那么精神紧绷了,连带着餐刀都舒适不少。弥斯还是那副我行我素的老样子,但他对待萨拉尔的态度实在是,呃,随意了许多。   比如现在。   金特里教授名声在外,他只是简简单单刷了个脸,一位宝石商就热情地腾出装潢精美的度假别苑。当然,金特里教授执意支付了短租费用。   一行人在诡异的雾气里折腾一整晚,消耗有点大,在翡翠崖休息一天合情合理。弥斯白天胡吃海塞,然后泡了小半天的热水澡。他刚打算以一场甜梦结束这平和的一天,突然发现萨拉尔没有睡觉的意思。   英雄先生莫名亢奋,他讨要了不少纸张,兴致高昂地计算着什么。   “你还不睡吗?”弥斯抱着枕头,边打哈欠边问。   萨拉尔回头瞧他——弥斯白天绑好的长发散开了,人裹着一半被子,看起来像个圆鼓鼓的三角。   那双石榴石似的眸子十分迷蒙,眼看随时都会睡倒。但他还是坚持瞧着萨拉尔,眼里全是谴责。   萨拉尔忍不住微笑:“你先睡。”   “你不过来,那我睡什么?”弥斯毫不买账。   萨拉尔:“……”   萨拉尔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纸笔,脱下上衣。   他刚在床上躺好,弥斯便轻车熟路地趴了上去,动作比先前还要理直气壮。萨拉尔还没来得及打趣几句,弥斯便沉沉地睡着了。   弥斯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那头灰白的长发刚洗过,散发出清新好闻的气息。他的脸颊挤在萨拉尔胸口,恰好枕着敌人的心跳。   萨拉尔轻手轻脚地拉好被子,一只手揽住弥斯的腰。他抬起视线,灿金色的字符顺着他的意念在空中排列,代替了墨水与纸张。   一路走来,萨拉尔也算见过各式各样的“神明”——   有被畸果感染、被迫扭曲成神的人类天才;有被人类制造、对于魔法知识有丰富积累与深刻理解的“人造半神”……也有和弥斯、龙妖精之神一样,天生便拥有权能的异种。   祂们有着两个共性——拥有远超普通魔法威力的权能,以及独一无二的魔法回路。   而且,前者只不过是后者的结果。   灾夜时期,只有天才才能够使用魔法。   彼时天才们便已经察觉,自己的魔法回路并不成熟。所有人都像是被困在一片黑暗森林里,企图摸出一条仅属于自己的路。   现在他所欠缺的,仍然是魔法回路的完善。   曾几何时,萨拉尔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目标,再加上他一心想要维持封印,打定主意以性命拖延时间。   “完善魔法回路”这种无底洞一样的难题,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但现在不同。   弥斯说,愿意等他成神。   而且……而且,萨拉尔不再想把他的敌人让给人世。哪怕他明白,这并非英雄主义发作,而是完全出于他的私心。   萨拉尔顺手抚摸弥斯滑溜溜的长发,以及发间露出的背部肌肤。熟睡的弥斯呼声稍稍大了些,他放松地咂咂嘴,显然非常受用。   萨拉尔忍不住低下头,又吻了吻弥斯的脑袋。这一刻,他们简直像一对平凡而恩爱的恋人。   如果忽略弥斯上方那些飘浮的闪烁算式。   哪怕是他被雾气污染,充满偏执的扭曲回路,也是适配于“萨拉尔”的魔法回路。他不会使用它,但它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参考。   也许,他忍不住想,只是也许。   如果他真的成为“神明”,是不是就能找到一个能够终止灾夜,又能保住弥斯的方法?   萨拉尔仍然相信人世的力量。但他同时坚信,不会再有人像他这样……深深爱上这位象征灾祸的混沌神明,乃至于碰触到祂的心。   他的后继者会不计一切手段杀死弥斯,只有他才会有这么荒谬的妄念。   多么悲哀,事到如今,他竟然比先前更想要终结灾夜。   弥斯在他胸口翻了个身,舒适地哼了声,脑袋又往萨拉尔的颈窝探了探。   萨拉尔收紧了拥抱弥斯的手臂,昏暗的房间里,密密麻麻的金色算式繁星般闪耀。   “……不管他们怎么回事,这景象还挺好看。”餐叉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咕哝着总结,“和星星一样……呼……”   餐刀依旧像它的主人一样清醒。   它的尾巴尖轻轻勾住餐叉软绵绵的尾巴,青金石蓝的眸子里倒映着星星点点。   “是啊。”它嘶声说道,“多么美好的夜晚。”   ……龙妖精一点儿都感受不到夜晚的美好。   理论上,他的身体痊愈了。除了翅膀还是黑漆漆的,他的身体状况甚至更胜从前——比起普通的龙妖精,他的魔力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魔法强度也连翻几十倍。   但他还不能很好地使用权能。   他仔细感受了一番。召唤雾气、吸收魔力,纯属那个大蒲公英的消化过程。而将活物异化成神,也是祂精心模仿畸果的结果,不是祂天生的本事。   那东西能称得上权能的玩意儿,更像是“投影”和“伪装”——它能把一处空间投影到另一处,转移其中的目标,从而达成瞬移的效果。   同时,它还能让自己满世界飞的肉块看起来像是幻想故事里的美丽妖精。   怎么说呢,这简直太逊了。   不说混沌魔神那种恐怖家伙,哪怕是阴影之神,也能提供给信徒“隐蔽”和“占卜”的能力。效果之好,连萨拉尔和弥斯都看不穿。   他只有一个不知道有没有距离限制的“投影”,以及一个杀伤力为零的“伪装”。   往好里想,这两个小把戏极其适合搞刺杀,非常有利于他的刺客事业。但一想到这俩是神的权能,塔丝又觉得血亏百万金环。   ……唉!   塔丝用力捶打他垫了宝石的小床。   几颗打磨圆润的红宝石被他锤飞,骨碌碌散在床边,像是飞溅的血滴。   龙妖精越发坚信,那个蒲公英就是被人丢下来当金丝雀的。可惜祂的记忆伴随着祂的精神散去了,不然他们还能找到那个把祂扔下来的家伙……   带着困倦与不甘,龙妖精缓缓闭上眼。   他又梦到了雾气。   灰白的,死人眼膜一样让人不快的浓雾。他站在这浓雾中央,周围不时传来肉块挤压的黏腻声响。   真是个糟糕的梦,塔丝无奈地想道。当然,也许这是那个无名神明的精神残留……   【你的伤恢复了不少。】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不,与其说那是“声音”,不如说一道概念直接打进了祂的意识。无关嗓音,无关语言。   塔丝下意识想要寻找声音来源,可他根本没发现任何变化。雾气还是不紧不慢地滚动着,周围的魔力波动分毫未乱。   只不过他刚接手的神躯,突然变得比石头还要僵硬。   【很高兴看到你这样拼命,看来你的末日还没有到来。】   【可喜可贺,你还能存活不少时日,虚藓。】   那个“声音”继续道,塔丝根本分辨不出那道苍白概念之中的情绪。他只知道,其中没有半分善意。   更糟糕的是,那些信息只是流入脑海,那具神躯就颤抖得厉害,像是见到猫的老鼠。偌大的神躯,全身上下每个肉块都难受至极——对方完全没有出现,塔丝却有种被挤成肉酱的错觉。   【……只可惜,你注定无法活到万物收获的季节。】   万物收获的季节?   一时间,塔丝甚至忘记了不适。他没记错的话,V.O.R每一封“告别信”都会提到这个!   塔丝想要出声质问,奈何他对这具神躯还不怎么熟悉,一时找不到嘴巴在哪。   不知道是他太过着急,还是那信息流的冲击太大。塔丝汗涔涔地睁开眼,身下的宝石全都碎成了齑粉。   他用力喘着气,翅膀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敢擅自将其定为噩梦。   塔丝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心底一阵后怕。幸亏他对那具躯体的掌控并不熟练,不然对方八成会看出破绽。   得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萨拉尔他们,他想。   那个V.O.R,也许不是一个躲在幕后诱人异变的脆弱家伙。他……祂或许比他们所想的还要危险。   龙妖精想到做到,一个翻滚下了床。抻开翅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仍然在颤抖。   他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等心跳相对正常一点,才拉开卧室门——   门外,正站着卡伦神父。   大个子神父静静地站在他的卧室门口,手中蜡烛忽明忽暗。   龙妖精开门的瞬间,一滴雪白的烛泪顺着蜡烛滑了下来。 第168章 新的麻烦   塔丝原本就惊魂未定,这下骇得全身一抖,连鳞片都炸了起来。   卡伦神父慌忙伸手去接,下意识伸出了端着烛台的左手。好在神父反应够快,在火烧龙妖精的惨案发生前,他嗖地换了只手,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塔丝。   想到这家伙身上的神力,塔丝惊恐地弹了弹。好心的神父一个指头按过去,把龙妖精牢牢夹在手心。   塔丝:“……”   卡伦:“……”   塔丝努力推开那根指头,更加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神父先生,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鳞片还微微炸着,余光已然开始寻找能藏身的宝石。   卡伦垂下眼。   卡伦神父身材高大,但眉眼温和柔顺。这么一低头,睫毛压出一小片阴影,倒显得有几分可怜。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把龙妖精放上窗台,小声开口,“我知道这样有些失礼……其实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敲门……”   他手足无措地停顿了会儿,像是觉得这些话让人有些不好意思。简短的沉默后,神父还是继续了。   “你知道,我没看见雾气里发生了什么。萨拉尔先生大概说了你的状况,我知道你变强了许多。但我也看得出来,你在躲我。”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或者对你有糟糕的影响,呃,还请你告诉我,我会想办法解决。”   他的语气诚恳极了,还带着点儿自己是不是过分敏感的自责。   龙妖精噎了片刻,把脑袋晃成了拨浪鼓:“不不不,别误会,我只是不太确定……唉,算了,你进来吧,咱们喝杯茶。”   塔丝指了指半敞的房门。   将那个噩梦告知萨拉尔他们,也不差这一晚。时值深夜,万一那两位恰好在“忙”,那可就太冒犯了。   进门后,龙妖精自觉提起魔法保温的热茶壶。卡伦神父则从随身腰包里取出一小袋干薰衣草,利落地调了一壶薰衣草茶。   薰衣草特有的香气缓缓漾开,热气氤氲中,两人沉默了会儿。   片刻后,塔丝率先开了口。   他喜欢看乐子,深知误会能带来多大的破坏力。于是他将那个“蒲公英”的状况和自己的异变,一五一十都讲给了卡伦神父。当然,还包括他怀疑自己被阴影之神污染的部分。   “……萨拉尔先生说,那个‘神明’是某个存在安置在人世的金丝雀,原来指的是这个。”   神父松了口气,“接触到比自身强大的神力就会腐坏变黑……原来如此……”   “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我发誓。我只是想观察一下。”   塔丝抱着一块焦糖饼干,严肃地举起一只手。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绝对不是阴影之神的影响。”卡伦将右手按上心口。   嗯嗯嗯,信徒肯定会这么说,塔丝倒不是很意外。   其实他没有主动与卡伦神父明说,也是担心这个。接下来估计就是“吾神包容”之类的宗教解说——   “——因为阴影之神,并不是有侵略性的神。”神父一本正经地说道。   “侵略性?”   塔丝停住咬饼干的嘴巴。   “赫米特曾告诉我,‘神明’也有种类。就像有的动物吃草,有的动物吃肉。”   卡伦神父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   “有的神需要从凡人,甚至动物那里获取力量,积少成多;还有的神会直接捕食其他神明,除非饿得没办法,否则祂们不会对凡人下手。”   “前者为了增加影响范围,祂们的力量偏温和;后者的神力,哪怕只是接触,都可能带来危险——祂们神力就像野兽的气味或者利爪,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能污染你的,我猜是后者。”   有点道理,塔丝心想。   通常来说,动物们也会更加警惕食肉动物。毕竟一只大象接近,走开就好。要是一只老虎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那可是会丧命的。   喀嚓,龙妖精啃了口饼干:“也就是说,阴影之神是‘吃草’的那一种?”   “是的,食肉神明不会有眷属,更不会分享自己的神力,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说着,他亮了亮双手的戒指。   卡伦神父的语气甚至是公正的。就像他真的在描述某种自然现象,听起来没有赞颂“阴影之神”的打算。   ……不过,这些都是那个赫米特告诉小弟弟的睡前故事,不能尽信。   “很有意思的观点。”塔丝说。   卡伦神父似乎也意识到了“睡前故事当成既定事实”的不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或者我换个说法,我一个脆弱的人类都领受了阴影之神的神力……祂不会赐予我凡人无法承受的力量。”   “龙妖精的体质比凡人好得多,这种程度的力量不至于让你病得那么厉害。”   “那不是更恐怖吗?”塔丝吸了口凉气,“如果不是你的影响,那我们身边还藏着一个神……难道是萨拉尔先生?他算吗?”   “我不知道。”   神父老老实实地表示,“但是赫米特说过,食肉的‘掠夺者’都是天生的,我猜不是萨拉尔先生。”   “那更不可能是弥斯,他可是萨拉尔的恋人。”   龙妖精按了按太阳穴,“要说天生的怪物,我只能想到混沌魔神……大名鼎鼎的圣萨拉尔和魔神滚进一个被窝?这又不是《甜蜜陷阱》的世界。”   好嘛,搞了半天,他们又回归了死胡同。   不过事到如今,他的身体状况已然稳定。只要其他龙妖精没有变黑,问题就不算大。   他的目标始终是V.O.R,要是过于纠结这些,反而会耽误正事。   “算啦,现在我没那么容易出问题,是谁也无所谓。之前是我没注意,你别往心里去。”   塔丝拍拍手上的饼干渣,“幸运的话,等调查完阴影修会,我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卡伦神父相当认真地点了点头,喝光了只剩杯子底儿的薰衣草茶。他看起来安心了不少。   塔丝自知在神父心中没这么重要,卡伦忧心的恐怕不止这一件事。   也对,突然要调查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自己从小到大的信仰,以及自己的家乡,是个人都会有些不安。   刚被族群真相痛殴一顿的塔丝,相当能够感同身受。   “……喂,卡伦。”   塔丝叹了口气,又给神父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薰衣草茶。   “你还很年轻,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大家心里都有数——阴影修会一直在对付V.O.R,调查它是调查V.O.R的重要环节。一定要说的话,我才是耽误调查的那个人。”   神父的表情终于明亮了些。   他小声道了谢,双手捧起茶杯,将茶水喝得干干净净。卡伦随身带来的蜡烛快要烧尽了,变成白绵绵的一堆。   ——希望这小子别像他一样倒霉,阴影修会最好有个正派的来源。   目送卡伦神父离开时,塔丝忍不住想道。   卡伦离开时,步伐比进来前要沉稳不少。龙妖精看着那个高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关上了门。   ……   “走路?”弥斯眉毛挑得高高的。   “是的,走路。”   萨拉尔耐心地梳着他的发辫,还顺手往里面编了几条细细的小辫子。“余烬村非常偏僻,马车过不去。我们只能传送到最近的城市,然后步行前往。”   说着,他用青金石蓝的发带绑出一个完美的玫瑰结。   “普通人大概要走三五天,我们可以更快些……我以为你会讨厌这个。”   魔神大人并不是对生活环境要求很高的类型,但他也不傻,知道怎样更舒服。这一路上他们要么坐高级马车,要么走传送阵,要步行前往目的地,这还是第一次。   “哦,反正和你一起住。深红沼泽那会儿又不是没有走过。”   弥斯扯过发辫上的发带瞧了瞧,又把它满意地丢回背后,“我只是没想到,那个厨余村比圆环镇还偏僻。”   “余烬村。”萨拉尔说。   “随便吧。”弥斯不感兴趣地嗯了声,“那个大象和魔器商呢,都走了吗?”   “我们先走一步,他们没那么着急。”   很好,弥斯心想。这下没有碍事的人了,那群家伙只会给他们拖后腿。   不过是一个小村庄,他们来个快进快出,赶紧搞清楚阴影修会和V.O.R的联系——   吃早餐的时候,龙妖精悄悄地汇报了那个噩梦。   难得弥斯和萨拉尔统一意见,他们一致相信那不是个单纯的梦。萨拉尔相信,他们之前多少闹出了一点动静,被V.O.R察觉;弥斯则认为,萨拉尔治疗了那个什么“虚藓”,它的好转引起了V.O.R的注意。   不过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尽快查清V.O.R和祂的阴谋。   最坏的预想,那是个混沌魔神本体差不多强大,也差不多谨慎的强者。而现在,事实正朝他们最坏的预想倾斜。   “那些大法师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么?”   “巨象教授算一个,有意思女士死了,其他五个人连影子都没有。”   弥斯忍不住抱怨,“你愿意信任人世,人世也得出点力。”   萨拉尔捋了捋弥斯几缕蓬乱的发丝。   “传说中的兰格希亚隐世多年,没人知道他在哪。剩下四个人,我倒是从塔丝那里听说了不少。”   沃什伯恩,从属于蒙狄西亚。他是位崇尚苦修、常年隐居于古老遗迹的隐士,据说和秘苑有些私交。蒙狄西亚相对封闭,只拥有这么一位王国大法师。   阿特拉则有两位王国大法师——   帕特里夏,阿特拉国教“聆夜者”的教皇,据说已经八十多岁了。   乌苏拉·加菲尔德,阿特拉的第一贵族。她年逾五十,有个庞大无比的家族,与阿特拉的皇室交往甚密。   而除了巨象金特里,和已然过世的玛塞拉·梅米,奥丰王国还有一位王国大法师。   弗士·伦道尔。   此人还算年轻,在节律教会身居高位,同时也是奥丰王室挂名的荣誉贵族。他与阿特拉那两位专精此道的同僚不同,弗士先生更喜欢有些权力的虚职,没有过大的野心。但他的实力绝不比以上任何一位差。   据说弗士的性格古怪且淡漠,自从失去妻子这个知心好友,他很少再涉足社交场合。   ……萨拉尔挨个想了一遍,然后他不怎么高兴地发现,这四位要么位高权重,要么性格有毛病,不像是能和和气气谈合作的类型。   搞不好其中还有V.O.R的合作者。现阶段,他们还不至于贸然惊扰这些人。   “你说剩下那四个人,你听说了不少?”   这会儿弥斯又仰过脑袋瞧他,“那你抓一个当苦力——”   “唉。”   萨拉尔惆怅地摇摇头。“我突然发现,我的性格简直好得不得了。”   弥斯:“……”   弥斯一张脸皱成了梅子果脯:“…………”   萨拉尔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他笑不出来了。   笑不出来的不止萨拉尔,还有弥斯。无他,刚送走了一群人形麻烦,他们迎来了全新的麻烦——   一个有着青金石蓝双眼,身穿骑士轻铠的青年站在他们面前,眼神如同出鞘的匕首。   疾恶如仇的尼古拉斯·卡恩斯,节律骑士团的精英骑士。时年二十四,比佩顿稍微大几个月。   当然,以上是萨拉尔的记忆。   弥斯生了十来秒闷气,回过神来:“是不是那个想宰了你的泥巴骑士?”   萨拉尔:“对。”   弥斯露出尖利的犬齿:“肯德里克不是说要取消追杀令,他死半路上了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萨拉尔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记得他的全名。”   “谁让你用过这个名字。”弥斯不耐烦道,“重点不是这个,泥巴骑士为什么在我们门口?卡恩斯家族的人都是属蟑螂的?”   下一秒,他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昨晚奈布拉家族收到了消息,厄尔·奈布拉提到了你们。”   尼古拉斯阴恻恻地说道,“事关重大,我必须来看看怎么回事。”   萨拉尔非常诚恳:“现在你看完了,滚吧。”   尼古拉斯眯起眼,这一刻,很难说他和萨拉尔谁的气质比较阴沉。   几秒后,他冷笑:“佩顿还是心肠太好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迷惑的他。我已经向祖父申请,前来‘探望’一下你——直到揭露你的本性为止。”   “丑话说在前面,我绝对不会认可你,只有佩顿才是我真正的兄弟。”   只有佩顿才是真的的肯德里克,弥斯简直想往这厮脸上吐口水。   萨拉尔一阵头疼:“哦,我们打算去特别——偏远的村落探险,你也要来吗?”   “这是必要的代价。”尼古拉斯抱起双臂。   萨拉尔、弥斯:“……”   干脆用精神魔法给这小子来一下算了,两人再一次达成了共识。   然而——   “不过,你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重要。”   尼古拉斯冷声说,“我有我的工作。我需要调查阿特拉的节律教会发展状况。无论你去哪,我想都会有节律教会的势力。”   好吧,这意味着,尼古拉斯会全程与节律教会保持联系。   看来只能稍后再动手了,萨拉尔和弥斯对视一眼,朝彼此脸上叹了口气。 第169章 卡伦旧居   “情况如何?”一个模糊的声音钻出通讯晶石。   “肯德里克没有起疑。”尼古拉斯低声说道,“他真的相信我是去监视他们的,我的动机非常明确。”   那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很好。不过,你还是要注意聆夜者们的动向。”   “我明白。”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年轻的骑士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家族内部矛盾,自愿前来监视不成器的弟弟,顺便巡视一下阿特拉的节律教会状况,公私都说得过去。   这非常符合尼古拉斯·卡恩斯的行事风格,哪怕聆夜者教皇亲至,也挑不出任何毛病——说到这个,还得多谢肯德里克·卡恩斯恶名在外。   这样一来,他前往阿特拉的真正目的被藏于深水之下,不会有不长眼的聆夜者们前来碍事。   但正如他的上司所说,再谨慎也不为过。   尼古拉斯终止了通话,做了个深呼吸,看向远处闹腾的众人。   那个信仰不知名教会的年轻神父,正不知疲倦地填充背包。从最基本的肉干果脯,到有些占地方的糖果和白面包,他不厌其烦地往包里塞着。   再看那只龙妖精——节律之神在上,世上居然有黑色的龙妖精——正蹲在他肩膀上,激情建议他多买一点红茶味饼干。   至于肯德里克和他的小情人……   尼古拉斯的眉头和鼻子几乎一起皱了起来,仿佛鼻子底下被塞了一颗臭掉的生鸡蛋。   那两个家伙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肯德里克的手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奴隶的腰!而那个奴隶也丝毫不知羞耻,手动辄往肯德里克胸口扒拉。   肯德里克明明和佩顿同父同母,佩顿洁身自好,温和又虔诚,肯德里克怎么就是这么个东西?   要不是祖父听进去了佩顿和玛格诺莉娅的劝说,严令禁止他对肯德里克下杀手,尼古拉斯不介意制造一些意外……真不知道这小子做了些什么,连玛格姐姐都为他开脱。   算了,能为节律教会的真正行动打掩护,肯德里克也算有点用处。   尼古拉斯不屑地收回视线,转而买了一袋“蜜葡萄”。   这种东西是用蜂蜜、油脂和细面粉混合烤制的,呈现出油汪汪的蜜褐色。其中没有气孔,口感和葡萄干一样紧实。这东西单吃可能有些甜腻,但非常顶饿。   而不远处,他十分关切的那两个目标——   “泥巴骑士在买泥巴球。”弥斯坏心眼地嘟囔。   “那是蜜葡萄,灾夜时期的贵族点心,没想到现在这么普及。”萨拉尔颇有些怀念地说道,“顺便,你最好不要当面叫他泥巴骑士,尼古拉斯的自尊心还挺高的。”   弥斯斩钉截铁:“他名字太长。”   萨拉尔眨眨眼,正常来说,“尼古拉斯”的昵称是“尼克”。但是话到了嘴边,又被英雄先生咕嘟咽了下去。   “你可以叫他‘喂’。”最终萨拉尔严肃地表示,“相信我,他会知道你在叫谁。”   嗯,叫这个也不错,好记。弥斯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离开最近的镇子后,弥斯突然发现,步行好像也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麻烦。   阿特拉的环境与蒙狄西亚完全不同,哪怕冬天还没有过去,这里也遍布着颜色鲜绿、起伏柔和的草丘。天蓝得像个谎话,天上的云朵更是蓬松又厚实,标准到令人发指。   离春天还有一些时日,风却已经转暖了。弥斯踩了踩厚实的草地,嗅到了让人身心愉悦的草汁香气。   他那双满是磕碰和磨损的小皮靴,此刻看上去也干净又清晰。   怪不得龙妖精们喜欢聚集在阿特拉。这地方的环境比起蒙狄西亚好得不止一点半点,连奥丰都未必能比上。   弥斯双手一背,有些好奇地转向萨拉尔:“这也没什么障碍,为什么不修路?”   他还以为这地方到处都是湿泥和顽石呢。附近草地这么好,他用鞋底都能蹚出一条路来。   眼看弥斯站在阳光下,脸庞和眼睛都闪闪发亮。萨拉尔忍不住先摸了一颗覆盆子巧克力球,往弥斯嘴里一塞。   “因为——”   “因为余烬村不接受。”卡伦下意识打断了萨拉尔的话。   这回弥斯和萨拉尔齐齐转头,看向卡伦神父。连跟在他们身后的尼古拉斯都顿了顿脚步,将视线投了过来。   卡伦神父说完,刚想继续走,又被这齐刷刷射来的视线绊住了。   “呃,就是,村子早些年的规矩?”   神父有些紧张地解释,“余烬村地方挺大,基本能够自给自足。再加上……总之,你们看到就明白了。”   听起来有点意思,弥斯起了几分兴趣。   萨拉尔则干脆顺着问:“那边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俗?”   神父想了想:“村子里大小宗教都有不少,各自都有教堂,光是我有印象的就有十几座。不过大家相处得还不错,不会动辄打打杀杀,没什么特殊的。”   萨拉尔、塔丝:“……”   这叫不特殊?   通常来说,这种闭塞又偏远的村落,只会有一个教派独大。余烬村居然能有十几个教堂,怎么想都很奇怪。   显然,卡伦先生把一些很荒谬的东西当成了常识。   怪不得他对赫米特的睡前故事奉为圭臬——在一个到处都是大小教堂的地方长大,认为“神明”和动物一样有所分类,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们身后,尼古拉斯皱了皱眉,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蜜葡萄。   ……   尼古拉斯的蜜葡萄快要吃完的时候,众人终于抵达了余烬村。   这一路只有无边无际,让人眼晕的草坪,连只路过的动物都很少见到,更别提溪水和灌木这种稀罕东西。   好在众人准备还算充足,一路上相安无事。   弥斯发现,泥巴骑士喜欢对他和萨拉尔横鼻子竖眼,但他不会傻乎乎地冲上来找事。等入了夜,他也知道自己支个帐篷,和队伍其他人保持距离。   几天下来,弥斯只收获了一大筐鄙夷的目光,他对这个姓卡恩斯的跟屁虫迅速失去了兴趣。   还是余烬村更有趣些。看到余烬村的地形,弥斯才明白为什么卡伦说“看到就明白了”——   那根本是个惊天大坑!   不过,那并不是盲神神殿里深不见底的坑洞。按照比例来说,它的形状更接近于一个半圆形平底煎锅。   “锅底”同样长满了茂盛的草,甚至还生了郁郁葱葱的树林。其间罗列着屋顶鲜艳的房屋群,粗看也有上千栋房屋。而在锅底正中心,一个接近正圆的水池闪烁不止。阳光之下,它像极了被绿色天鹅绒包裹的蓝宝石。   池塘四周探出了无数条弯曲的小溪,那形状像极了朝外蔓延的裂缝。乍一看,它们组成了一轮扭曲非常的蓝色太阳。   这个距离看去,村边散步的羊群比针尖还要小几分。旁边陡峭的“锅沿”成了天然的屏障,完全不需要担心羊群走失。   卡伦神父站在隆起的草丘上,遥望着自己的故乡。   “村边修了贴着峭壁的台阶,但是大宗商品的出入,仍然不是很方便。”他尽职尽责地介绍,“好在村子饮水充足,土壤足够肥沃,周遭岩壁还有挺多矿石,这里什么都不缺。”   萨拉尔有些感慨地瞧着这个过于庞大的村落:“怪不得信徒们喜欢这里,这个地方很符合人们对于‘乐园’的想象。”   神父冲他笑了笑:“确实是这样,他们都喜欢讲这个,只有赫米特……呃。”   想到自己哥哥那捉摸不定的身份,卡伦有点尴尬地闭了嘴。   尼古拉斯一声不吭,他嘴角动了动,又迅速压了下去。那表情有点像嘲讽,可惜谁都没能看见。   他右手动了动,目光顺着胸口朝下滑,快速瞥了眼口袋里的东西。接着他迅速抬起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幅度极小。   同一时间,弥斯正专心致志地观察余烬村。   他难得对一片长满人类的土地感兴趣。但是余烬村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他对它充满好感。也许是附近的空气太清新,也许是温度更适宜……总之,魔神大人喜欢这里。   “我们走吧。”他情绪高昂地催促萨拉尔。   萨拉尔则完全没有这样亢奋。他又遥望了会儿余烬村:“魔法波动?”   “很正常。”弥斯说,“没有神国,没有畸果,没有不对劲的气味。”   萨拉尔嗯了声,揽紧了弥斯的腰,他的表情仍然不见放松。   通往村子的路比想象中要难走,这口巨锅的“锅沿”近乎直上直下,岩壁也不够牢固。于是人们用了大量轻钢板加固,台阶窄的只能走下一个人。   凭空那一侧的防护,只有几根已经朽烂的棍子,以及绑缚其间的麻布条。   一行人年轻强壮,走得仍然小心翼翼。龙妖精飞在半空,瞧得直咋舌:“这要是摔着老人小孩怎么办?”   “老人小孩没有必要离开村子。”卡伦说,“其他人都相信,各自的神会庇佑他们的平安。”   可算了吧,龙妖精心想。   他现在姑且也算龙妖精族群的神了,但他其实不太清楚他的同胞们在干嘛,更别说专门保佑。   但是看着卡伦神父按在心口的手,塔丝礼貌地保持了沉默。   弥斯的注意力则全在峭壁边的羊群上。余烬村的羊个个干净肥美,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吃什么口味的羊排。   “看那边。”   顺着弥斯的目光,卡伦指了指村落最边缘的一间孤房,“那边是哥哥和我曾经居住的地方,我们没有卖掉它,它现在还能住人。”   说完,他小心地看了眼尼古拉斯,“骑士先生可能不太适应那样简陋的住处,您可以去找村子里的节律教会……”   “不用。”尼古拉斯硬邦邦地说道,“就住在你那里,我会按照奥丰首都的标准付房钱。”   “您不必这么客气——”   尼古拉斯:“这是节律教会的要求。”   神父这才闭了嘴,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头发:“好的,好的。”   出乎弥斯的意料,这个村子连个守村人都没有。他们就这样走完了台阶,走到了卡伦神父的旧居门口,全程竟然没有一个人阻拦,查看他们的证件之类。   他们倒是路过了几个村民,人们只是露出了礼貌的微笑,朝他们点点头,看起来不怎么关心他们是谁。   ……这简直是他进入人世以来,最喜欢的地方!   哪怕看到卡伦神父破破烂烂的家,都没能破坏弥斯的好心情。   兄弟两人的家,可谓贫民典型。它由棕灰色的木头垒成,房顶则铺了某种厚实的树皮,间隙用碎石片和泥土补好。院后垒了些长满青苔的老木头,散发出一阵阵潮湿的蘑菇味。   神父推门的动作异常小心,唯恐直接把门推飞。   这间房子内里的结构也异常简单。它没有分厅室,墙角靠着一张宽大的木床,壁炉则在床的斜对过。中间横了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桌子旁的椅子倒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坏掉了。   一把梯子靠在壁炉边,上面连通着一个低矮的阁楼。这个角度,弥斯暂时看不见上面的情况,只能嗅到稻草腐烂的味道。   相比之下,罗沙城的贫民窟都显得有些奢华。所幸灿烂的阳光照进屋子,再糟糕的环境都显得有些趣味。   卡伦神父脸上没有半分贫穷带来的局促,只有邀请客人来家做客的紧张。   “二楼打扫出来,再铺上干净稻草,能睡两个成年人——那边有个小窗户,不会闷。”他诚恳地说道,“尼古拉斯先生,您不嫌弃的话,可以与塔丝和我一起睡楼上。”   “楼下的床铺,就让萨拉尔,呃,我是说肯德里克和弥斯睡,这样可以吗?”   看表情,尼古拉斯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安排。他的目光沿着梯子走到门口,似乎在估算出门的方便程度。   最终他只是眉头动了动,沉默地点点头。   卡伦神父这才松了口气。   “那我留在这里打扫一下,各位先去村里吃点东西——”   “去节律教会那里用餐。”   尼古拉斯突然说,目光刮过萨拉尔和弥斯,“你们,最好跟我一起走。”   我管你,弥斯皱起鼻子。萨拉尔的手指突然在他的腰侧轻轻动了动。   “行啊,只要你买单。”英雄先生挑衅地回应。 第170章 教堂区的小羊排   “哇哦,那一位是真不嫌麻烦。”龙妖精目送三人离开。   自从接手了宝石湖底的神躯,塔丝翅膀不酸了人不发烧了,看八卦也更有劲儿了。天知道他多想躲进弥斯的怀表看热闹,奈何留神父一个人打扫房间,实在有些不人道。   另一边,神父已然开始打扫房间。他的动作异常娴熟,就像从未离开过。   可惜卡伦神父不会魔法,塔丝干脆往人肩膀上一坐,用魔力帮着收拾室内。他用魔法清理干净了房屋里的小水缸,又用凝水咒凝了满满一缸清水。   接着他聚拢那些灰尘和蛛网,透过大敞的窗户,把它们丢进后院的草地。   然后塔丝才发现,那堆烂木头后面还长了几棵李子树。余烬村的气候不得了,现在明明是冬天,枝头却结了沉甸甸的李子。   “啊,请随便吃。”   卡伦慷慨地表示,双手从围裙——天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上擦了擦,“这里的水果都熟得特别好,味道比外面的要甜。”   龙妖精也不客气,他嗖地冲出去,拧了两颗李子回来,还不忘把其中一颗丢给陀螺一样忙碌的卡伦。   接着塔丝剥开李子皮,一口咬下去。水润润的果肉入口,芬芳的李子香气裹挟着惊人的甜蜜,一下子在他的口腔炸开,炸得龙妖精懵了一下。   “哇,我也算去过不少地方……我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棒的李子。”几秒后,他真诚地感慨道。   “除了特别冷的那几个月,它都会结果。赫米特说,这里的果树都很勤快。”卡伦笑道,“我们小时候经常吃这个。”   他没有吃自己那颗李子,而是将它洗了洗,塞给肩膀上大快朵颐的龙妖精。   塔丝吃得满嘴果汁:“唔唔,这里环境真不错。”   “是啊。”卡伦摸了摸木头搭成的床。   赫米特和他决定踏上旅途的时候,将容易腐坏的枕头和被单都带走了。当时赫米特还跟他开玩笑,说等住上旅店,他们再也不用两个人挤这张又窄又晃的床铺。   可是在他幼年的记忆里,这张床大得像一艘小船,又稳得像一块土地。   “怎么了?”塔丝吃完李子,好奇地问。   “……没什么。那三位回来前,我得把这张床修一修,顺便再去取两套新的被褥。”   塔丝竖起耳朵——很有意思,卡伦用的词语不是“买”或者“借”,而是“取”。   “你们还有其他住处?”他问。   “嗯,阴影修会在教堂区有一座小教堂。”卡伦实话实说,“赫米特在那边存放了一些备用物资,它们应该还在。”   ……   “这里就是那个‘教堂区’?”弥斯好奇地望来望去。   天知道泥巴骑士怎么认的路,也许节律教会有其独有的找人方式。总之他带着他们七拐八拐,走向一片建筑格外多样的区域。   泥巴骑士称之为“教堂区”,显然,他对于余烬村并非一无所知。   教堂区的房屋堪称千奇百怪。弥斯一眼就瞧见了一座红泥捏制、坟冢一般鼓起的圆顶屋,其上再用鲜红颜料绘出让人看不懂的奇怪纹路。   站在门口的人也穿着土红色罩袍,面部画满鲜红油彩。   而这堆红土紧挨着一座白桦枝条搭建的教堂,灰白树皮上的疤痕像极了一只只人眼。而那枝杈之间,安放着不少黄金铸成的鸟巢,其中躺着雪白的鸟骨和蛋壳。   比起这两座古怪建筑,它们对面的石砖房显得亲切极了。可惜再一眼看过去,这石砖教堂的房门与窗户是画在墙上的。   ……总之,弥斯瞧了又瞧,硬是没找到一座相对正常的“教堂”。也不知道这些地方在供奉什么样子的“神明”。   不过神父倒没有说错,尽管神职人员们穿得千奇百怪,但他们只是守着各自的教堂。别说争论,他连传教的景象都没看到。   走在前面的泥巴骑士目不斜视,脸上倒多了几分“正教”所特有的怜悯与不屑。   弥斯刚观察了会儿,就听萨拉尔悄悄开口:“看起来,这里大概有十几个教派……我敢肯定,灾夜时期,我一个都没见过。”   我也没问你啊?弥斯疑惑地转过视线。   见弥斯的目光扫过来,萨拉尔轻轻动了动搂在敌人腰侧的手:“只是个参考。你很聪明,又不受人类思想束缚,说不定能有了不得的发现。”   不错,这话听着顺耳。   弥斯微微昂起脑袋,又开始扫视周围奇形怪状的教堂。   ——等节律教会的教堂出现,弥斯甚至不需要泥巴骑士说明,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在一众歪瓜裂枣之中,就数两座教堂最显眼。   它们最为规整高耸,只不过一亮一暗。   节律教会的秩序教堂,和弥斯在奥丰时见到的大差不差。   诚然,它不如首都的教堂壮观。但无论是冷白色墙面,天蓝色瓦片,还是教堂正门金灿灿的节律神徽,都与它的同类们一模一样。   与这座教堂分庭抗礼的另一座教堂,弥斯倒是第一次见。   这座教堂没有常见的尖顶,屋顶平平的,通体漆成深沉的墨蓝色。   那涂料里混了闪闪发光的银沙,阳光之下,它们星辰般闪烁不止。这墙壁上生满黑绿色荆棘,探出的枝条则挂了白水晶制作的风铃。风一吹,荆棘丛中会传出来叮叮当当的悦耳轻响。   “聆夜者的耳语圣殿,懦夫的最爱。”泥巴骑士干巴巴地丢下一句。   弥斯不太意外地哦了声。怪不得只有这两个地方像样,除了自闭的秘苑,三大宗教之二在这怄气呢。   “卡恩斯先生。”   泥巴骑士还在瞪对面的耳语圣殿,秩序教堂这边便有人迎了出来。此人穿着有点像名义苦修士佩顿,但他的长相可就差得太多了——   大板牙、招风耳,再加上有些蓬乱的头发。此人看起来比泥巴骑士还大些,然而他的气质比起神职人员,更像是鞋匠学徒。   “我、我叫巴格,是余烬村的神父。我不知道您会来,今天,那个……”   面对这位首都来的大人物,巴格神父紧张极了。他话说得太快,险些咬了舌头。   “节律之神在上。不要紧张,我只是按规矩视察,简单看看情况。”   尼古拉斯的语气温和下来,“而且我还有私事要办,还请你多多包容。我们三人用餐的金额,我会按照标准的两倍给——多余就当卡恩斯家族的捐献。”   巴格长舒一口气,接着意识到这行为过于失礼,又紧急憋住。到头来半个字没说出口,反倒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不止。   尼古拉斯有些无奈,他转过头,硬邦邦地解释:“这是节律教会的规矩。但凡有公务,必须在当地的节律教堂用餐。”   “要是有外人宴请,必须额外报备……不就是怕地头蛇们趁机巴结。”   萨拉尔熟练地接话,“我好歹是佩顿的弟弟,这种常识还是知道的。”   尼古拉斯哼了声。   巴格瞧了瞧两人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没敢出声。只是在目光瞧到弥斯的时候,他忍不住揉了揉眼。   等尼古拉斯的目光扫过去,这个年轻人又一下子收回视线,身体整个绷直了。   “芜菁炖麦粒,煮鸡蛋,烤羊排,这些可以吗?”巴格语气里仍然带着紧张。   尼古拉斯干脆地点点头,没有半分不满的神色。   巴格又舒了口气:“我这就去准备!……哦,哦,还请各位先进来。”   啪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弥斯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耳语圣殿。   那扇埋在荆棘中的门似乎动了一下,弥斯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只是他努力去分辨的时候,那视线又消失了。   是对面的聆夜者在偷看吗?   算了,反正现在看来,节律教会和聆夜者的关系不比他和萨拉尔好。   弥斯思考片刻,最终选择用羊排填充自己的脑海。   他转过身,走向秩序教堂。   这间秩序教堂窗明几净,奈何室内空间实在不大,只有区区两排座椅。前厅紧挨着后厨,弥斯能嗅到火上炖煮的芜菁汤,和气味浓重的羊奶干酪。   “所以我们必须过来的理由是什么?嗯?了不得的堂哥?”   弥斯还没落座,萨拉尔就开始挑衅了,“难不成上次我的用餐礼仪不符合你的标准,你想为了摆歪的餐刀餐叉鸣不平?”   两条小蛇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弥斯的口袋里齐齐探头。弥斯面不改色地伸出手,把那两条滑溜溜的小家伙按了回去。   “我必须亲眼见证,你究竟哪里做出了改变。”   尼古拉斯冷冰冰地回应道,“很可惜,现在看来,你还是一样可恶。”   弥斯只觉得这家伙麻烦极了,他忍不住咬萨拉尔的耳朵:“要不你告诉他真相算了……未知神使,混沌神眷,或者干脆圣萨拉尔,什么都行。”   虽说萨拉尔不算他的眷族,但他俩正儿八经睡过了,萨拉尔也能算他半个家眷——家眷也是眷,没问题。   “不行。”   萨拉尔语气稍稍严肃,“‘佩顿’先不说,玛格喜欢研究,本身没什么立场。这小子可是真信教的,包括他背后的卡恩斯家主。”   “尼古拉斯姑且能容忍一个人格扭曲的弟弟,但他可忍不了邪神神眷,更别提一个自称他祖宗的邪神神眷……他绝对会把事情闹大。”   然后他们就会喜提V.O.R的亲切关注,弥斯用脚趾都能猜出后续。   唔,现在想来,萨拉尔的肉身来自玛丽安娜的死胎。卡恩斯家族大概是玛丽安娜的远房亲戚,这么一想,卡恩斯家族还是和萨拉尔共享一份烦人血脉……   弥斯还在计算,一股肉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也不知道萨拉尔是扮演纨绔还是本色出演。总之小羊排一上桌,他就取了肥瘦最均匀的一块,率先放进了“小情人”弥斯的盘子。   果然,就像弥斯想象的那样,这里的羊肉比外面香多了。他美滋滋地嗅了会儿那股香气,满足地一咬——奶香横溢、肉汁十足,肉嫩得令人发指,他从没吃过这样的好的烤羊排。   萨拉尔满足地瞧着他,半晌,他从自己的盘子里切了块羊肉,又叉到弥斯盘子里。   “您准备在这里待几天?”桌子另一边,巴格小心翼翼地问。   “不好说,得等私事办完。”尼古拉斯嫌弃地收回看向萨拉尔的视线。   “不用担心,我不会赊账,饭钱每天现结……下次不用费心做这些麻烦的肉食,按照苦修士的标准来就好。”   咯吱,弥斯差点当着他的面咬断肋排骨。   “我的老天,苦修士标准!这下我明白了,你的头等大事是给我们两个添堵。”   萨拉尔笑吟吟地转向尼古拉斯,“你是想拆散我们吗,小尼克?难不成你喜欢上了我的弥斯?……还是说,你暗恋我?天啊,祖父知道后会打死你的。”   咯吱,这次换作尼古拉斯咬断骨头。   他额头青筋暴起,一张英俊的脸有些发紫,看起来很想干呕。   “……算了。”最终,可怜的尼古拉斯放下骨头,咬牙切齿,“巴格先生,不用苦修士标准也行,一切就交给你了。”   接着他朝萨拉尔丢了个眼刀,“节律之神在上,你再敢这么说,我绝对要割了你的舌头。”   “理解。无论是觊觎血亲的恋人,还是觊觎血亲,都是节律教会的禁忌。”   萨拉尔郑重地点点头,“我会为你保密的,可怜的小尼克。”   尼古拉斯看起来快吐了。   这边唇枪舌剑,那边刀光叉影——弥斯把萨拉尔盘子里的羊排也吃光了,脸上洋溢着饱足的幸福。   巴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再眼瞎也看得出来,这位大名鼎鼎的高级骑士确实有着棘手的私事。   只要不是冲着余烬村来的就好。这一次,巴格憋住了差点舒出口的气,维持住了尴尬的笑脸。   接下来,他仅需哄好这些城里来的大少爷,送他们尽快离开这里。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村子的秘密。   透过偌大的窗户,巴格看了眼对面的耳语圣殿。   同一个瞬间,弥斯咽下最后一口羊肉,余光扫向窗外。   那座墨蓝色建筑安静地匍匐在荆棘丛中,可他总觉得,刚才那道视线又回来了。 第171章 失踪的骑士   就结果而言,弥斯饱餐了一顿。   巴格的手艺只能说一般,奈何食物材料新鲜美味,连弥斯不太喜欢的芜菁吃起来都没有那么讨厌了。更别说小羊排——除了少量贴着骨头的肉皮,萨拉尔那份羊排基本全进了弥斯的肚子。   尼古拉斯倒没吃几口,他时不时瞥向这边,一脸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弥斯假装没看见。   他甚至没有询问萨拉尔要怎么避开泥巴骑士,尽快调查阴影修会。这地方太让他顺心了,弥斯不介意多待两天。   但萨拉尔显然更有紧迫感:“现在我们吃完饭了,尼克,你该不会下午还要我们两个陪着你吧?”   尼古拉斯厌烦地摇摇头:“你们先回去,我这边有些例行事务。顺便,我很快就回去,别让我发现你惹出什么麻烦。”   萨拉尔:“很好。那个谁,明天再加一条烤羊腿。”   巴格紧张地扭扭手指:“好、好的……”   尼古拉斯叹了口气:“快滚。”   萨拉尔抓住弥斯的手,大步离开教堂。   弥斯由着这家伙抓着手腕,慢悠悠打了个带有疑问的饱嗝。   萨拉尔居然听懂了:“今天先回去,阴影修会的事情要卡伦主导。”   装疯卖傻也得点到为止,能在嘴巴上演出来,他们犯不着浪费时间陪尼古拉斯玩。   说罢他攥了攥弥斯:“不过回去的路上,我们可以再买些肉,晚上来个加餐。”   弥斯开心地唔了声,又吸了口余烬村清冽的空气。   ……然后他们就在寻找市场的路上,看到了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影。   卡伦神父仍然穿着板正的神父服装,只是手中多了草编的提筐。筐里已然装好了新鲜的肉和蔬菜,他们正面相遇时,弥斯和萨拉尔甚至还没有走出教堂区。   “我准备去我们的教堂拿些被褥。”   看到两人的瞬间,神父眼睛一亮。紧接着,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又多了几分好奇,“尼古拉斯先生呢?”   “节律教会的公务。”萨拉尔耸耸肩,快速掠过话题,“你们在这里有教堂?哪里?”   卡伦神父有些自豪地微笑起来:“请跟我来。”   见到熟人,塔丝也喜滋滋地钻出卡伦的口袋,又往弥斯肩膀上一坐——弥斯的长发刚好能盖住他的身影,视野也好,算是龙妖精最喜欢的休憩处。   卡伦神父带领一行人踏回石子铺就的小路,步伐异常坚定。   “这里原来供奉了这么多神,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萨拉尔不动声色地起了个话题。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教堂区的小教堂就很多,谁都可以来这里供奉自己的神明。阴影修会的教堂,就是赫米特和我一起修的。”   卡伦神父闲聊似的说道。   “等等,没有任何限制?也就是说,谁都可以编出一个不存在的神?”   半吊子的龙妖精之神——只失手过一次的塔丝·迦大人——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卡伦立刻摇头:“不,维持教堂是要给村子缴税的。而且余烬村的信徒们约定俗成不传教,不会有人做那么无聊的事情——这里的宗教,大多与赫米特和我一样,是家族内部传承。”   “至于节律教会和聆夜者这样的大型教派,在这里也得守规矩。他们的神职人员和你们一样,也是外地过来定居。”   弥斯明白了,敢情这群人类在这里办宗教博览会。这些教堂和博物馆里的展品区别不大。   只要余烬村的村民们打定主意不去看,或许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教堂里,到底供奉着什么样子的神明。   走了没多久,卡伦带着他们拐了个弯,停在了传说中的“阴影修会教堂”跟前。   弥斯、萨拉尔:“……”   好巧,这座建筑着实有些眼熟——它由黑灰色石砖砌成,结构和平民房屋差别不大,沿街的一面画着窗户和门,对面正是红泥堆教堂和白桦树枝教堂。   卡伦怀念地瞧了会儿那笔画拙劣的窗户和门,指尖轻轻拂过凹凸不平的石砖。   它们用鲜艳的红色涂料绘制,画风幼稚极了,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涂料颜色和对面红泥堆教堂一模一样,极有可能是从对面讨的。   接着,在其余人疑惑的视线中,卡伦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自然,他的伤口即刻愈合,只在食指留下一颗血珠。卡伦将它抹上那扇红门,血液很快混入剥落的鲜红涂料,一眼很难看见。   下个瞬间,暗色石砖发出粗钝的摩擦声,潮水般波动了一遍。它们旋转起来,自行搭出了一个有些矮的小拱门——弥斯还好,萨拉尔和卡伦必须低下头,才能擦着门沿走进去。   门内一片黑暗,只有一束细细的光自墙壁另一侧射入。黑沉沉的空间里,它显眼得像一根黄金琴弦。   卡伦熟练地摸过墙壁,从阴影中摸出个烛台。那烛台从那道光下一走,自行燃烧起来。   这下众人才看清这个小小的教堂。   教堂里只有两把木椅,分别放置在光束两侧,面对面摆放着。原本应该是神像或者神徽的位置,只有一口没有棺材盖的棺材。   微弱的光芒照耀下,棺材内部只有深如墨汁的阴影,完全看不清内容物。那道光的入口就在棺材正上方,衬得棺材中的影子越发黑暗。   唯一的好消息,明明没有门窗,这里闻起来却没有密封空间特有的怪味。   “入口、通风和照明,都是赫米特设计的。”卡伦自豪地说明,“我们会在阴影的帷幕下祈祷,偶尔外面雨下得太大,我们还会在这里过夜。”   说到这里,他腼腆地笑了笑,“小时候我不太懂事,会把这地方当秘密基地,想想也挺过分的。”   不不不,这已经不是教堂或者秘密基地的问题了。两个少年端坐在这样一间密室里,朝一个空棺材虔诚祈祷……   萨拉尔难得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回应。   连弥斯都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这地方比起教堂,反而更像一个封闭的墓穴。   龙妖精偷偷抽了口气:“卡伦,呃,你们为什么要往这里面放一具棺材……?”   烛火照耀下,卡伦的面庞闪过一丝费解,像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赫米特放在这里的。”他茫然地说,“因为……嗯……因为这样可以固定一个和人像差不多大的阴影……”   塔丝:“哦……哦……”   听得出他很想认同这个逻辑,可惜他还是可悲地失败了。   这个狭小的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卡伦原地站了会儿。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深深吸入羊油蜡烛燃烧后,和这个古旧空间混合的气味。   赫米特往羊油蜡烛里掺了干香草,童年特有的气息填满了卡伦神父的肺。他虔诚地念诵了几句祷词,将蜡烛放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借着那微弱的光芒,他拉开了浸泡在黑暗中的小边柜。   防蛀的香料味道几乎一下子涌了出来,好在味道一点都不难闻,那味道有点像薄荷和新鲜的雪松,还藏着点儿杏仁的味道。香草是赫米特配的,小时候,他们两个的衣服总带着这股气味。   果然,和他记忆中的一样,边柜里放着干爽的棉麻被褥。不算厚实,但是应付这个天气足够了。   神父摸出放在一边的布条,三下五除二将被褥扎成一个方便携带的包裹,背在了后背上。   “两位现在要调查吗?”做完这一切,他真诚地问道。   “看光束的位置,我能准确地推断时间,不用担心耽误事情。对了,月亮升起来后,这道光束会变成银色,和阳光一样好看……”   弥斯忍不住:“阴天呢?”   “阴天是阴影之神的赐福。”神父不假思索,“阴天过去后,那道光束会显得更灿烂——赫米特是这么说的。”   “今天先不用了。尼古拉斯说他很快就会回去,我暂时不打算暴露我们的行动。”   萨拉尔目光再次扫过那具棺材,以及相对而放的两把小木椅。   “我能理解。”神父笑起来,又开启了这座“教堂”的门。   赫米特的设计还算人道。至少这扇门从内部打开,不需要再放一回血。   回到阳光下的那一刻,除了卡伦,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卡伦倒没有察觉众人的反应,他仍然留恋地看着涂料画出的门窗。半晌,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我回去做些羊奶粥,加足肉的那一种。家庭菜谱!”   神父提提手中的小筐,心情看起来不错,“几位还想吃什么,可以现在提出来。”   日落时分。   神父点燃了住处的壁炉,清洗一新的锅子炖煮着羊奶肉粥。   粥是用余烬村的麦粒做的,加足了奶和切成丁的嫩肉块。还额外放了盐、胡椒和香草碎。它在锅子里咕嘟作响,散发出温暖又柔和的香味。只是闻着那股味道,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除此之外,卡伦还在火旁烤了些滋滋作响的肉肠,新买的木碗里盛满了清洗干净、撒满干酪碎的新鲜野菜,另佐冰水浸过的甜李子。   不得不说,神父做起饭来比打扫还要利落。那种处理食材的利落感,没有经年累月的练习,绝对做不出来。   萨拉尔本想上前帮忙,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见卡伦变魔术一样准备好了一切。   卡伦温和道:“你们是客人,不用这么客气。我习惯了一个人做这些,别人帮手,我反而不习惯。”   萨拉尔扬起眉毛:“你哥哥……?”   “赫米特有些残疾,他的左脚和左手受过伤。”   卡伦垂下视线,“他在外可以装得很正常,但是他的手脚其实使不上多少力气。切东西和端热汤的时候,他尤其容易受伤……他为了照顾我,吃过不少苦头。”   “我长大后,自然要反过来照顾他。”   看来赫米特没有卡伦那种奇迹一样的愈合能力,弥斯嗅着汤的香气想道。   萨拉尔则继续不动声色地引导:“很遗憾听到这个。他是怎么受的伤?说不定我能治好他。”   想到萨拉尔那能够治疗神明的治愈魔法,卡伦眼睛又亮了起来。   “倒不是特别严重的伤。他只是小时候和人打架,留下了病根,他脸上的伤也是那个时候弄的。可惜那个时候我还小,没什么印象。”   “等这一切……这一切都结束,我一定会带他来见你。只要能治好赫米特的伤,我做什么都可以。”   萨拉尔笑了笑:“那么我提前收取一碗粥的报酬——等到那天,我一定好好治疗他。”   卡伦高兴地点点头,赶忙去瞧那锅粥。   弥斯随手剥了一颗李子,忍不住摇摇头。   好吧,看来神父哥哥身上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来历。按照吟游诗人们的套路,那种伤多少得沾上“神的诅咒”。现在一听,居然是打架打的。   那么出身余烬村的兄弟俩——主要是神父哥哥——突然开始信仰阴影修会的原因,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他垂下头,看向手中刚刚剥好的李子。   夕阳已然落山,余晖正在快速消逝。阴影淹没了晶莹水润的果肉,它散发出的香气越发浓郁起来。   不过,那香气还是抵不过锅子里的羊奶粥。   “虽然神父做够了四人份,尼古拉斯应该不会吃吧。”弥斯转向萨拉尔,“我可以和塔丝一起分他那一份。”   “放心,如果他想吃,我就嘲讽他。”萨拉尔忍笑。   弥斯满意了,他伸出胳膊,学着萨拉尔塞给他羊肉的动作,给萨拉尔塞了颗李子。   “奖励。”他轻巧地说道。   萨拉尔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微微睁大,难得露出了思维停转的表情。   他缓缓拿下咬剩一半的李子,仍然不太确定这是混沌魔神的“赠予”。   片刻后,他弯起眼睛:“这李子很不错,你必须得试试。”   “真的?”弥斯好奇地凑近。   萨拉尔趁机探过头,吻了下弥斯的嘴唇:“你自己尝尝。”   “哎咦——”龙妖精嗖地飞离弥斯肩头,小小的脸庞上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   卡伦倒是见怪不怪,他微笑着盛好了两碗粥:“两位先趁热吃。我热着剩下的,等尼古拉斯回来再吃。”   ……然而,直至午夜,尼古拉斯·卡恩斯也没有回来。 第172章 安静而狂乱   一整锅羊奶粥,到底还是都进了弥斯的肚子。   他乐得吃掉泥巴骑士的份额,但萨拉尔就没那么开心了。他望着窗外渐黑的夜色,神色逐渐凝重。   就在弥斯开始打哈欠的时候,萨拉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出去一趟?”   弥斯皱皱眉:“你想去找那个家伙?”   塔丝正喜滋滋地喝着李子汁,闻言抬起头。卡伦神父也稍稍停住动作,看向两人,连烧着锅子的炉火都顿了顿。   “尼古拉斯确实非常讨厌,甚至憎恨肯德里克。但他不是一个会随口胡说的人,这么晚还没有联系,他肯定出了事。”萨拉尔说。   弥斯哦了声:“那就让他出事。”   “先说好,我并不是担心他。但一个高级骑士刚拜访完教堂就失踪,我们绝对会引起节律教会的注意——我们的魔法,不足以凭空变出一个尼古拉斯。”   萨拉尔说,“我想,咱们有必要看看情况。”   说实话,弥斯老大不情愿。他刚吃饱喝足,只想上床睡一觉。但看到铺了一层薄薄被褥、仍显得坚硬硌人的床铺,他不那么高兴地改了主意。   “速战速决。”他哼哼道。   神父有些不知所措:“那塔丝和我——?”   “你们待在这里就好,屋子里得留人。”萨拉尔说,“万一尼古拉斯自己回来,你就告诉他,我和弥斯出门约会。”   夜晚的余烬村别有一番风味,月色正好,月光顺着村子四周的边沿滑下。弥斯吹着清爽的晚风,心里的不快稍稍散去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里的黑暗比别处更柔软。摇曳的影子天鹅绒一样拂过弥斯的皮肤,带起一阵阵舒畅的战栗。   夜色已深,不过周遭的房屋还有些亮着灯,窗户上也冒着炊烟。户外几乎没有多少行人,画面平静得让人犯困。两人左看右看,都没有找到泥巴骑士的身影。   萨拉尔牵紧弥斯的手,两人顺着白天的路径,稳步走向教堂区。   教堂区的亮灯的建筑比民居少许多,几乎只剩一片奇形怪状的黑暗,那些建筑看起来比白天还要大。   看来那些神职人员已经回家了,弥斯心想。那些古怪的建筑在阴影遮蔽下模糊成一团,看起来如同一具肿胀的尸体。   弥斯心头一动,忍不住停下脚步,仔细感受了一番。遗憾的是,他仍然没能感受到任何东西。   过分明亮的月亮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一双银光。弥斯眨眨眼,那股奇妙的亲近感萦绕不去。   道路尽头,秩序教堂和耳语圣殿的窗户还有光。   “你问尼、尼古拉斯先生?他没回去吗?”   巴格身穿睡衣,风尘仆仆地开门,被突然凑近门的萨拉尔吓得一个激灵,“他就问了问——呃,抱歉,这是内部事务——总之他在日落后不久就离开了。”   他警惕地堵在门口,活像萨拉尔和弥斯会随时爆炸。   “好极了,我们的好哥哥不打算按时回家。”萨拉尔拿腔拿调地说道,“现在我可以向家里交代了,他是自己跑丢的。”   巴格费劲地扯扯面皮:“明天早上,尼古拉斯先生应该会来做祷告,吃早餐。等他出现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仍然堵在门口,一副衣着不体面、不好意思出门的样子。   弥斯对巴格没有丝毫兴趣,他抬起眼,看向燃着灯火的室内。   室内的样子和他们离开时没有多少改变,弥斯的眼睛扫了一圈,突然定在某个点上——   祭台的阴影里,布料不起眼的角落,探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它的边界有些模糊,带着细微的抖动,与静静垂着的祭台桌布格格不入。   那玩意儿看起来……看起来有点像熊的爪钩。不过弥斯不太确定,他只是感受到它微弱的气息,泥巴骑士的气息。   说起来,泥巴骑士的魔基,好像就是一头熊来着。   他的身边,萨拉尔和巴格还在僵持。萨拉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窥探,直接做出一副找事的模样,怎么都不肯离去。   发觉弥斯收回视线,专注地望向自己。萨拉尔立刻向前一步:“难得我和我的宝贝儿走这么远,我们得喝点东西。”   巴格喉咙动了动,到底还是开了门:“晚上只有清水,如果两位不嫌弃的话。”   弥斯二话没说,大踏步走进室内。他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脚跟悄然接近祭台。果然,那东西绝对是魔基的一部分。   不过看泥巴骑士那五大三粗的块头,约莫塞不进这狭窄的祭台。难道只有泥巴骑士的魔基在?弥斯轻轻转了个身,脚跟蹭过露出布料的熊爪尖。   这一碰可好,熊爪尖差点被他踢出来——它并没有连接着身体,整个儿轻飘飘的,差点就此散掉。   弥斯:“???”   麻烦消息,魔基没有真的散掉,泥巴骑士大概还活着。   另一个麻烦消息,魔基被破坏成这个样子,泥巴骑士八成活得不是很好。   巴格对这边的动静置若罔闻。普通人类——哪怕是萨拉尔——应当看不见魔基,可是这一刻,弥斯反而不太确定。   突然他再次转过头。隔着被夜色涂黑的玻璃,那股该死的凝视感又出现了。   啪嗒。   几乎就在同时,巴格用托盘装了两杯清水,不轻不重地放在他们面前。   “请。”他近乎殷勤地说,“不过两位喝完,还请尽快离开,教堂要锁门了。”   萨拉尔哦了声,见弥斯还在愣神,他满不在乎地拿起其中一个玻璃杯,随便喝了两口。   随即,他将它往桌子上重重一放。除了有些嚣张,那动作看起来还算正常。然而英雄先生悄悄使了巧劲,那粗糙的玻璃杯直接碎裂在他的掌心。   巴格脸色一白。   “这里的杯子也太糟糕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拿点东西过来包扎!”   萨拉尔立刻丢下那些碎片,任由手掌渗血,好给弥斯争取一点时间。玻璃碎片扎得挺深,场面称得上血流如注,效果好得惊人。   弥斯瞬间扭头,下意识检查萨拉尔掌心的伤口。   萨拉尔知道,自己这位敌人只是例行确认他的状况,很快就会把视线移走。弥斯虽然讨厌尼古拉斯,但他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不会浪费宝贵的机会。   尼古拉斯的失踪实在蹊跷。在确认巴格的嫌疑前,贸然使用精神魔法,搞不好会打草惊蛇。只有魔神大人的那双眼睛,才是当下最可靠的。   对于“情人不怎么关心自己”这件事,萨拉尔甚至找好了应付巴格的说辞。   然而这一次,弥斯没有移走视线。   他看着萨拉尔的伤口,慢慢皱起眉,像是看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情况——还不是好的那种。   “我们回去吧。”弥斯将面前的清水一饮而尽,面无表情地说,“我困了。”   萨拉尔眨眨眼:“至少等我包了绷带,宝贝儿。”   “我说我困了,你流点血也死不了。”弥斯生硬地表示。   “唉,好吧。”萨拉尔没再坚持。   巴格的表情骤然轻松了几分,他殷勤地将他们送到门口,还递上了刚翻出来的药膏和绷带:“这个很好用,还请两位不要嫌弃。”   萨拉尔用伤手随便接了,完好的左手抓住弥斯的手腕,唉声叹气地出了门。   “什么情况?”   刚离开教堂窗户的视线范围,萨拉尔脸上的纨绔气息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将声音压得极低,险些被夜风吞没。   “我在祭台下面发现了泥巴骑士的魔基,嗯,碎片。但那不是重点。”   弥斯四下看了看,视线锁住萨拉尔的伤口。夜色之下,被血沾湿的绷带呈现出暗沉的黑色,那双石榴石似的眼眸却鲜红依旧。   “……你的伤口气味不对,赶紧用魔法治疗一下。”   弥斯紧盯那几道普通玻璃划出来的伤口。   说实话,他们还在封印内部时,随便一次交手,萨拉尔留下的伤痕就不止于此。可是弥斯本能地警惕那些伤,哪怕它们的味道比之前那些都要好。   萨拉尔没有废话,他借着绷带的遮掩,屏气凝神,让灿金色魔力悄悄裹住——嗯?   治疗这种程度的小伤,他用不了半秒。可是此时此刻,他无往不利的魔力似乎出了问题。明明只是两道没沾任何诅咒或者毒素的划伤,它们却愈合得无比缓慢,并且有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滞涩感。   一片黑暗里,萨拉尔抬眼看向弥斯:“这是魔力无效化,还是……”   “不像削弱,更像某种干涉。”弥斯伸出食指,轻轻点上萨拉尔的胸口。   “现在的我,可以轻而易举杀了你。”   萨拉尔眨眨眼:“你呢,受影响了吗?”   他假装没听到敌人的宣告。只不过他的信心并非来自合约,他们都明白。   弥斯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目前没有,说实话,这地方让我感觉相当好。”   “总之你小心点,别再拖我后腿,我可不想再照顾你。”   萨拉尔笑了笑。   他长吸一口气,绷带深处闪烁出灿金色光芒。下一刻,绷带散落,他的掌心完好如初。   “只是难了点,并非做不到。”他说,“我得感谢那个‘虚藓’玛塞拉的启发。”   说罢,他的笑容再次沉了下去:“看来今晚,我们得晚点再回去了。”   ……   卡伦的家。   龙妖精坐在桌边,他吃了太多甜李子,困得头一点一点。   卡伦背对着他侍弄柴火,他低低地垂下脑袋,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他脖子上那圈显眼的疤痕。   塔丝明目张胆地研究了会儿,以他丰厚的杀手知识储备,他还是看不出那个疤痕的成因。   龙妖精打了个哈欠:“你们兄弟俩倒是都有疤。你呢,也是打架打的?”   卡伦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脑袋,水蓝色的眼睛被火光染得发灰。   “打架?天啊,不。”他喃喃地说,“我们被强盗袭击了,哥哥为了保护我,我们都留下了疤痕……”   说到最后,神父有些不自在地皱皱眉,语气变得不那么确定。   龙妖精的哈欠则干脆地卡在一半,整个人瞬间清醒。   “……喂,卡伦。”   塔丝声音有些艰涩,“几个小时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173章 餐叉餐刀历险记   神父迷茫地看了会儿炉火,猛地甩甩脑袋。   “不对,抱歉,刚才我太困了。”他用自己也不那么确定的语调说道,“是打架……对,赫米特说过,他和别人打了一架……”   塔丝屁股朝后面蹭了蹭,狐疑地盯着神父后背——说这些话时,卡伦甚至没回头。那原本人畜无害的背影,被炉火投下的影子一放大,竟隐隐有种压迫感。   ……不对,塔丝,你现在是龙妖精的神了,大胆点!   龙妖精给自己加油鼓劲,努力保持了体面。   他硬着头皮继续:“哈哈,是啊,天太晚了。也不知道萨拉尔和弥斯什么时候回来。”   几秒后,卡伦才茫然地嗯了一声。他仍没有回头,只是出神地望着跳跃的炉火。   塔丝神色越发紧绷。   现下,装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萨拉尔和弥斯都在外调查,他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塔丝调整了会儿呼吸,暗自调动刚到手的力量。   他不像萨拉尔那样擅长精神魔法,他最拿手的法术,是催眠目标精神上放松,以至于露出破绽。这个魔法的前提有些麻烦,它要求足够近的距离,以及足够久的施法时间。   幸运的是,现在他两者都有。就是不知道,能够免疫神力影响的卡伦会不会直接扛住。   总之他得试试!   塔丝将手背在身后,轻轻描画法术轨迹。他有些高兴地发现,有了那个什么虚藓的力量,他无需再将法术念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以龙妖精为圆心,黏稠的魔法波动轻轻荡漾。它们迟缓而温暖,羊水般包裹了整个房间,淹没了壁炉前的卡伦神父。   其实塔丝没有抱太大期望,在宝石湖底,卡伦神父都没有受到影响。现在他都没能完全控制那个所谓“神”的力量,效果估计很有限……咦?   神父身体颤了颤,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缓缓塌下,看起来居然放松了不少。   塔丝难以置信地蹦起来,绕着卡伦神父飞了一圈儿。   炉火在神父黯淡的双目中跳动,他还有意识,可是眸子并没有跟着塔丝的动作走。龙妖精曾经成功催眠的那些目标,放松时的表情和这一模一样。   不是吧,是虚藓力量太强,还是他天赋异禀?   塔丝恍惚了一瞬,立刻集中精神——这毕竟不是真正的催眠,只是放松精神,他的时间有限。   “关于你哥哥赫米特,你的记忆经常出现偏差吗?”   塔丝尽量放柔声音,好让这朦胧的氛围多持续会儿。   卡伦很慢地摇摇头,目光微微垂下:“不。我记得赫米特过去的所有事。”   “我记得所有事,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记得所有事……”   塔丝:“什么叫‘有必要的话’?”   终于,卡伦转过头,微微放大的瞳孔朝向塔丝,答非所问:“其实我记性很好,非常好。”   糟糕,效果快过去了。哪怕这个暗杀魔法正常生效,本来也不是用来给人谈心的。   塔丝立刻整理情绪,抓住重点:“我换个问法,你是不是经常出现像刚才那样的恍惚情况?出现的情况有没有共性?”   卡伦维持着转过脑袋的姿势,脸色有些空白,像是在很努力地回忆什么。   “偶尔。”最后,他慢吞吞地说道,目光有些闪动,“但是离开村子后,从没有过。”   说完,他的目光逐渐亮起来,那招牌的单纯表情又出现在了卡伦脸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才我好像差点睡着,都不记得自己乱说了什么……实在不好意思。”   塔丝:“…………没事。”   没事个头!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龙妖精还以为调查阴影修会,也算是半个休假。谁想自从加入这支队伍,有问题的地方全让他们撞上了!   本来塔丝还挺喜欢余烬村,现在他只担心吃下肚子的李子。   龙妖精不自在地晃晃四肢,又动动翅膀。万幸,他没有感受到上次那种要命的虚弱,魔力和体力都很正常。   得想个办法,尽快把这个异常发现转达给萨拉尔他们。   ——嘭!   就在塔丝在思考怎么传递消息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不能说是巨响,它差点淹没在这格外宽广的村子里。但在这静谧的夜晚,那一声还是足够清晰。   “我出去看看!”塔丝如获至宝,立刻飞到半空。   “千万小心。”卡伦点点头,不疑有他。   ……   ——嘭!   萨拉尔故意在一处原木堆旁边跌倒。原木骨碌碌滚落,碰撞声当即划破夜色。   紧接着,他特地大骂一声,装作腿受伤的模样,让弥斯帮忙扶着。   萨拉尔的身高体形搭上弥斯,有点像拄着一根高拐杖。弥斯五官几乎立刻扭在了一起,老大不情愿地动了动身子。   不过,就像他们猜测的一样。小号的秩序教堂和耳语圣殿都还有人住,窗户里的灯火骤然被点亮,人影随着被拉起的窗帘轻轻摇晃。   其他奇形怪状的小教堂半点动静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迹象。白日那些无所事事的神职人员,似乎都结束了工作,回到了真正的住处。   萨拉尔和弥斯悄悄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做了个手势。   “哎哟,我们终于可以活动活动啦。”餐叉喜悦地嘀咕。   “我还以为你们又要用那本破书——”   萨拉尔一本正经:“那本书连通概念之海,搞清情况前,还是不要乱动为好。”   连他都被这个鬼地方削弱了几分,床单魔王和布里夫都是神国产物,难说会不会受影响。   餐叉停止了吐信子,喜悦从那张软软的蛇脸上消失了:“我们两个就能乱动吗?……我就算了,餐刀可是和你连接着,它绝对会受到影响!”   弥斯干咳两声:“你不在意。”   餐叉绷直了身体,蛇头不快地晃动:“不,我不接受这世上只剩我一个!”   餐刀迟疑了会儿,拿不准要不要感动:“呃,我也不是死定了……”   萨拉尔抿住嘴,好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放心,不是要你们分头行动,而且我们就在附近。你俩今晚先去秩序教堂看看。”   “主要是跟着那个巴格,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餐叉,既然你担心餐刀——”   弥斯又转向萨拉尔,微微提高声音:“它不在意。”   萨拉尔从善如流:“……餐刀,你一定要照顾好餐叉。一旦状况不对,你们立刻撤出,记住了吗?”   餐刀乖巧地点点头。   借着夜色遮掩,两条小蛇溜进了墙缝。弥斯有些担忧地目送着它们的影子,有点想分一点魔丝跟上去,结果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萨拉尔压下去了。   “它们没那么笨拙。”萨拉尔说,“说实话,我也不希望这里的‘危险’发现你。”   弥斯眼睛还瞧着小蛇们消失的方向:“我又没受影响。”   萨拉尔:“正因为你没受影响,所以才要当最后的王牌。”   弥斯的视线瞬间转过来,他微微歪过脑袋,满意地唔了声。萨拉尔只要不刻意惹他生气,话还挺顺耳。   “所以我们怎么办?就在这等?”他轻松地撑着萨拉尔的身体。   “当然要像混账肯德里克一样,干点足够混账的事情。”萨拉尔愉快地眨了眨眼,“比如亵渎神明——我白天看过了,附近有个教堂一直敞着门,室内积了不少灰,应该没人打理。”   刚才过来的时候,萨拉尔特地又注意了一下,那个简陋教堂的门仍然敞开着。   想必是因为供奉这里的神职人员已然不在了,那扇腐朽的木门在微风中咔咔轻响,一副要掉下来的样子。   弥斯回忆了会儿神父相对干净的家,香喷喷的羊奶粥,只觉得悲从中来。   然而弥斯先生的悲伤还没酝酿多久,一道漆黑的身影穿过夜色,险些撞到他的鼻子上。   “这地方有问题卡伦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我的魔法影响卡伦的记忆也不太对。”   塔丝一口气说完,一屁股坐上弥斯的肩膀。   弥斯、萨拉尔:“……”   萨拉尔沉吟片刻,抓着弥斯,堂而皇之地走进那个黑漆漆的废弃教堂——也许说是废弃棚屋比较贴切——随即顺畅地闪入阴影。   “卡伦被你的魔法影响了。”萨拉尔重复道。   塔丝努力抖擞精神:“是啊,我没想到他那么容易中招,他都没受那些神国的影响……不,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记忆!”   龙妖精连比画带解说,倾情说明那让他鳞片倒竖的一刻。萨拉尔原本轻松的脸色有些发沉。弥斯也难得沉下心,认真听着。   月光顺着门缝微不可察地移动,阴影里只剩耳语般的交谈声。   另一边。   餐叉勇敢地爬到餐刀前面,很快找到一个可供潜入的缝隙。   可见哪怕是大名鼎鼎的秩序教堂,一旦来到这没什么业绩的乡下地方,也凑不出太好的条件——这栋建筑在众多歪瓜裂枣的建筑中鹤立鸡群,但细看又粗糙极了,实在不算上成。   餐叉让餐刀轻轻咬住自己的尾巴尖儿,两条蛇先后钻入草丛中的墙缝。墙缝彼方一片黑暗,餐叉的信子能舔到新鲜芜菁、土豆和鸡蛋的味道,以及一股有点浓烈的香草气息……对面貌似是小教堂的储藏室。   确定四下无人,餐叉轻轻一弹,顺利地进了房间。   ……结果刚进房间,它就猛地往后一退,险些就地和餐刀滚成一个球。   无他,墙角沾满泥土的芜菁和土豆之间,夹杂着一只苍白的手。   看形状,那堆食材下足够埋一个人。泥土和香草的气息太过强烈,几乎把人味儿遮没。   餐刀几乎同时察觉了异常,它谨慎地游上前,信子快速抽吐——好消息,被埋在食物里的人还有体温,貌似没有死。而且附近没有浓烈的血腥气,对方至少没有太严重的外伤。   “沾了这么多泥巴,该不会是泥巴骑士吧。”餐叉嘶嘶嘀咕。   可惜尼古拉斯在场时,它们一直躲在暗处,没有正儿八经闻过尼古拉斯的味道,两条蛇一时间无法分辨。   不过知道这些足够了,反正它们又没法把此人抬走。不如撕下一点衣角什么的,让弥斯看看魔力波动……   两条蛇想到做到,它们利落地挤进食材堆,寻找方便扯下来的布料。   然而就在这时——   吱呀。   伴随着一阵脚步,微弱的烛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进门的下一刻,那脚步即刻顿住。   “谁?”   一个尖利的声音质问道。 第174章 童年的杂音   餐叉整条蛇都僵在了土豆里。   它和餐刀虽然不如弥斯和萨拉尔那样强大,也绝对不是随便一个人类就能发现的。退一万步,哪怕它们只是普通的蛇,在这么隐蔽的情况下,也不可能让人一眼就发现。   然而那个声音异常笃定,像是瞧见了反着光的蛇尾巴。   关键时刻,餐叉心一横。   餐刀还没反应过来时,餐叉率先蜷动身子,嗖地冲了出去,直冲对面脚边。   那人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抬脚就踩。餐叉灵巧地绕过他的脚,冲向房间入口。果不其然,那人顺势转过身,背朝餐刀所在的土豆堆。   餐刀愣了几秒。   它知道——或者说,它从萨拉尔那里继承的理性知道——它应该趁机扯下一块布料,从角落的缝隙逃走。   可是它与萨拉尔精神相连的部分,却让它片刻间动弹不得,直到餐叉灵巧地逃出门外。   来人转过身,焦急地追了上去。   餐刀这才回过神。   看来那个男人并没有它们想象的那样神通广大,起码他不知道,这个阴暗的角落潜藏着两条蛇。面对这样一个对手,餐叉应该不至于立刻被捉。   瞬息的思考后,餐刀果断从被埋的人身上撕下一块布,顺滑地原路返回。   它不敢再耗费时间确认餐叉的情况,而是尽全身的力量,往萨拉尔和弥斯所在的方向拼命弹射。   小蛇连滚带爬弹得太急,鳞片在石板路上蹭破了,疼得它一个哆嗦。然而餐刀还是一刻都不敢停地朝目的地冲去,生怕耽搁了一秒。   找到萨拉尔时,冷血的餐刀整条蛇都变得温乎乎的,而它的鳞片斑斑驳驳,看着凄凉极了。   “那个巴格神父发现了我们,餐叉为了我把他引开了。”   餐刀上气不接下气,急得恨不得把台词用身子扭出来,“得快点去救餐叉,时间不多……”   弥斯竖起手指,摇了摇:“不,我的蛇应该没有那种牺牲精神。”   萨拉尔和餐刀齐齐转头,两双青金石蓝的眼睛一起看向弥斯。弥斯老神在在地挪出房门,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餐叉一边发出细细的尖叫,“我不管啦,我把人引来了!你们看着办!”   它声音不大,幸运的是,在场三位的听力都相当好。   弥斯耸耸肩:“你看,我想它只是选择了成功率最高的解法——这是都和某人学的。”   萨拉尔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知道餐刀在他掌心软绵绵一摊,脑袋始终朝着游过来的餐叉。   塔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走了一遭,脸上浮起一层一言难尽的神色。   弥斯倒是冷静,只见一根魔丝一弹,隔着老远缠住餐叉。它原地裹住小蛇,化作一个漆黑的球。那球悬停在不远处某个教堂房顶处,与阴影融为一体,一点气息都没有外泄。   而它离他们所在的地方还有那么些距离,在追踪者看来,餐叉大约是凭空消失了。   萨拉尔轻轻捏住手里的餐刀。   弥斯这一手有点冒险,但考虑到那个漆黑空间和混沌魔神的神国性质类似。要是追踪者连这个都能破解,它必须得是另一位神明亲临。可对面能让餐刀跑出来,绝对没有那种手段。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那个人影远远停住,左顾右盼。看身形,那的确是不久前接待他们的巴格。   一朝跟丢了餐叉,巴格懊丧地甩甩拳头,又转向教堂的方向。他的步子相当快,活像教堂里炖了一口随时可能烧糊的锅。   弥斯指尖一动,那个漆黑的小球悄无声息地飘回来,在他指尖一炸。   餐叉噗地掉出来,狂吐信子:“哇,里面居然比这里更舒服!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它没心没肺地晃晃脑袋,一双蛇眼红亮亮的。   餐刀歪着脑袋看了会儿餐叉,终于连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弦都松开了,化作萨拉尔掌心的一坨面条。   萨拉尔沉默地捏开它的嘴巴,取出了扎在蛇牙上的一块布片。   “做得不错。”他背朝弥斯,声音压得极低,“但为什么是餐叉先一步引开那家伙,我以为你会先出面。”   餐刀悲伤地眨眨眼:“我的位置不好,餐叉的反应又太快……”   萨拉尔捏着那点碎布,轻声叹息:“下次注意。”   “……为什么是你先一步引开那家伙?”   同一时间,弥斯也悄悄背过身,质问摇摇晃晃的餐叉。“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你怎么就没继承我的谨慎?”   餐叉委屈:“你刚刚还说了解我——”   弥斯不为所动:“当着萨拉尔,我当然得说得厉害点。”   “可是我的状态比餐刀好,餐刀太弱了。”小蛇用嘴尖蹭了蹭弥斯的掌心,“要是让那么个弱者出去,搞不好会失败嘛。”   弥斯沉思片刻,眉头微微舒展:“下不为例。”   两边嘀嘀咕咕完,弥斯和萨拉尔几乎同时转身,面对彼此。   “餐刀说教堂储藏室有个晕倒的人,这是那人身上的布料。”萨拉尔摊开手,“听说他的状况还算稳定——至少它们离开时是那样。”   “东西没问题,确实是泥巴骑士的。”   弥斯甚至没有接那片碎布,只是认真瞧了两眼。   “这东西和他的魔基一个气味,没问题。所以那个神父抓他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明天要把那家伙做成菜给我们吃?”   隔着半虚掩的门,萨拉尔望向秩序教堂的方向。   不,他想。尼古拉斯一定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而且不是三言两语能掩盖过去的。   否则无论以尼古拉斯·卡恩斯的身份、地位还是身边有人的现况,巴格都不会蠢到在自家教堂动手。能让那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神父冒险出手,事态一定非常紧急。   可是除了这里会影响自己的身体,他和弥斯都没有太大的发现。尼古拉斯的魔力可远远不及他们两个,他又能发现什么呢?   萨拉尔慢慢皱起眉头。   现在想来,尼古拉斯这个便宜哥哥突然来找他的事,本身就有点奇怪。他讨厌肯德里克是真,对其同父同母的哥哥“佩顿”相当尊重也是真。   既然“佩顿”向卡恩斯家族要求停止追杀令,尼古拉斯应该多少会尊重一下佩顿的意见。可是他还是来了,说要跟着自己,揭开自己所谓的真面目。   “……哈。”萨拉尔突然笑了声。   弥斯亲切关心:“你疯了?”   “不,我只是太久没被人这么干脆地当成障眼法了。”萨拉尔说,“尼古拉斯在利用我们……准确地说,在利用我。”   弥斯疑惑地瞧着他,连带着餐叉和龙妖精也抬起头来。   “大家在翡翠崖耽搁了一段时间,我们的行动完全来得及从厄尔·奈布拉的家族传出去。”   萨拉尔指尖轻轻敲着朽烂的木桌。   “以卡恩斯家族的力量,肯定查的出卡伦的家乡。我们从蒙狄西亚入境阿特拉,离卡伦的家乡非常近——我们有不小的概率来这里看看。”   龙妖精忍不住:“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他可以跟着我们到晚星城,或者随便哪个城市,再找个借口离开。最多浪费那么一两天,对于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萨拉尔思忖道。“但是一旦他赌对了,就能以监视我的名义调查这个异常的村子。肯德里克恶名不小,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的动机。”   弥斯:“然后他第一天就被抓了。”   萨拉尔:“……”   萨拉尔:“……对。”   怎么说呢,这么一概括,这位高级骑士是有点丢人。   弥斯难得诚恳地望向萨拉尔,满脸都写着:“所以这些推测有什么意义?”   反正泥巴骑士已经沉睡在泥巴里了,他们又不能问出点什么。   “不,等等,按照这个说法,尼古拉斯身上八成有节律教会的秘密任务。”   深谙各种秘闻的塔丝精神了,“节律教会注意到了余烬村的异常,但他们不敢打草惊蛇——要是这里只是简单的‘有问题’,完全可以派专门的调查骑士。”   “但是他们选择了更引人注目,理由又足够恰当的尼古拉斯,这个决策很冒险。”   “是啊,很冒险,所以他们失败了。”   弥斯不耐烦道,“总之,明天咱们还能正大光明去那边吃顿饭,只要那家伙不打算把泥巴骑士煮成汤。”   萨拉尔沉思片刻。   “应该不会。”他说,“卡恩斯家族既然笃定我活着,手里肯定有家族成员的监控手段。既然他们选择藏活人,应该不会那么快要他的命。”   ……   一行人再回到卡伦神父的家时,神父已经在壁炉边睡着了。   他连椅子都没坐,就那样靠在打扫干净的木地板上,头靠着接近壁炉的墙壁。壁炉燃了很小的火苗,木头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屋子里气温正合适。   桌子上烛光明亮。四杯煮好的药草茶绕着烛台摆放,茶水带着一点余温,可惜回来的只有三个人。   弥斯刚打算叫醒卡伦,却见萨拉尔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轻手轻脚走到神父身边,一只手虚虚按上的卡伦的头顶。灿金色光辉隐隐亮起,和窗外的月光一样柔和。   萨拉尔的精神魔法。   熟悉的魔法波动一散开,弥斯立刻认了出来。看来他的敌人想趁神父状态不对,探一下卡伦的精神状况。   弥斯好奇地凑近,毫不掩饰地观察萨拉尔的魔法。龙妖精紧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最开始,一切好像很顺利。   萨拉尔的魔法波动异常平稳,丝毫没有受到阻碍。只是萨拉尔的表情刚刚有所缓和,突然凝重起来。   他猛地抽回手,仿佛卡伦亚麻色的发丝变成大张的蛇口。然而萨拉尔到底慢了一步,静电般的噼啪声过后,刚凝起来的金光骤然破碎。   卡伦也像被电了一样抽动几秒,睁开了眼。   “哦……呃。”   卡伦甩甩头,像是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慢慢聚焦,转向刚回来的几人。   “尼古拉斯先生没回来……?”   “嗯,这里的秩序教堂有问题,他被那边的神父抓了。”塔丝立即说,“不过他还活着,我们明天再想想办法——放心,肯定不会耽误调查阴影修会。”   卡伦神父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没有哪怕一瞬间的质疑。   “那我和塔丝去楼上休息。”他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两位还是在下面睡,床已经铺好了。”   说着,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伸手攀住梯子。萨拉尔那次失败的试探,貌似没有对卡伦神父造成任何影响。   不过弥斯清楚得很,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萨拉尔的眉头还微微蹙着,余光时不时扫向卡伦的身影。   “刚才,我在看他的记忆有没有被动过。”   果然,神父的身影一消失,萨拉尔就立刻开了口。   “他最近的记忆都很正常,只是有些……杂音。”他思考了一会儿形容词,“越靠近神父的童年,那种奇怪的杂音就越明显。”   弥斯意兴阑珊地哼了一声。   萨拉尔见怪不怪,继续道:“但那不是精神魔法,起码不是我认识的记忆类魔法。我也说不好那是什么,我只能说,它确实在干涉神父的记忆。”   “刚才我的刺激,可能会给它带来一点扰动……希望不会有太严重的影响。”   弥斯:“不是有龙妖精陪神父吗?那家伙一旦发现不对,我们下一秒就能知道。”   萨拉尔:“……也对。”   尽管龙妖精弃置本行有一段时日,但他能力确实提升了不少,敏锐度绝对不差。   ……魔神大人一语成谶。   接近黎明时分,弥斯还在他最喜欢的英雄肉垫上沉睡。突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长发,一个劲儿往上揪。   什么东西。弥斯本能地想要一道魔法打过去,被醒来的萨拉尔及时按住。   “塔丝?”萨拉尔声音很低。   “卡伦。”   塔丝声音压得很低,指了指静悄悄的楼上。   “卡伦的情况……有点奇怪。” 第175章 同一片月色   ……还真出了事,弥斯睁开睡眼。   他的手还按在萨拉尔胸口,能感受到萨拉尔稍稍加快的心跳。   不过英雄先生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轻轻碰了碰弥斯手背,示意弥斯起身。   接着他把搭在床头的衬衫一披,全程轻如阴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弥斯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待了会儿——没了萨拉尔,这张床还热着,可他就是觉得它凉了。   魔神大人悻悻地一挥手,给自己套上外套,和萨拉尔一起跟上了塔丝。   楼上很安静。   时值深夜,银白的月光从小窗泄入,室内比弥斯想象的要亮上几分。他们不在的时候,卡伦神父在阁楼地板上铺好了厚厚的新鲜稻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神父本人就睡在窗下,身上盖着长长的修士服。月光在他身上投下窗台的影子,就像又盖了一层被子。   他背对他们,身体轻轻起伏,看起来睡得很沉。   弥斯:“?”   就为了这个?无论怎么看,卡伦神父都不像有事的样子。   萨拉尔蹑手蹑脚上前,他没穿鞋,脚底轻轻碾过稻草,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等他绕到另一侧,看到神父的脸,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   弥斯这才动动身子,从另一边绕过去。   ……哇。   弥斯深吸一口气,转向萨拉尔:“他的脸呢?”   这并非侮辱,而是一个客观而直白的问题。   卡伦神父的面孔消失了。   他的身体明明还在轻轻起伏,脸上却看不见任何用于呼吸的空隙。本该有五官的地方,只剩一片平坦的青白色——神父的面孔不仅消失了,面色还相当不好。   他脖子下那道环绕脖颈的伤口,这会儿也渗出了些许血珠。配合上那张空白的脸和深夜阁楼,面前一切简直就像一幅关于噩梦的油画。   两人一个站在卡伦神父头那边,一个站在神父脚那边,相对无言。   塔丝闭紧嘴巴,使劲儿挥舞双手。尽管他没有说话,弥斯还是听见了类似于“你们看这事超级大”的台词。   弥斯冲萨拉尔比口型:【你的魔法还能抢人的脸?】   精神魔法可没那么大能耐,萨拉尔飞快摇头:【不是我!】   塔丝飞到两人之间,指尖划出一道道翠绿色的魔法痕迹:【所以到底什么情况?要不要叫醒他?】   哪怕龙妖精干多了暗杀的活计,这样一个神父睡在身边,他是断然睡不着的……不过要是卡伦醒过来还是这样,某种意义上更可怕,他实在有些拿不准。   这个问题一出,阁楼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萨拉尔也相当为难,至少据他所知,精神魔法从来没有这样的副作用。   正常来说,一般人要是对他的精神魔法产生抵抗,最多出现恍惚、噩梦之类的症状。最糟糕的反应也不过是眩晕呕吐,绝对不会产生物理层面的影响。   最后,英雄先生只能无辜地看向他的敌人——   遗憾的是,弥斯没有在神父身上感觉到什么特殊之处。   无论他怎么去感受,神父还是白天那个神父——如果不是瞧不见卡伦的五官,他只会当神父在睡觉。   ……也许,他应该用眼睛分析一下?   先前他使用眼睛的时候,或多或少扫到过神父。至少在他的匆忙一瞥中,卡伦神父没有任何问题。但联想到卡伦那一手强悍的隐蔽能力,弥斯又不太能确定。   而且这么诡异的情况,万一他窥探了神父,神父又出现什么古怪的反应,他的畸果人有遗失的风险。   就在弥斯皱起鼻子纠结的时候,萨拉尔仿佛看懂了他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看吧。】他用口型比画,【我帮你看着,有异常我立刻阻止。否则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弥斯这才舒了口气。   他按了按太阳穴,尽量小心地压低力量,又睁大眼睛。   弥散的瞳孔扫向神父,然而很遗憾,神父还是那个神父……咦?   神父那莫名消失的脸庞和伤口,有些奇异的波动。那种感觉很不好形容,像是把一颗覆盆子糖蹭破,脆弱粗糙的糖纸多出了一道划伤,露出一点猩红的糖果。   弥斯忍不住凑近了些,加强了窥视的力量。   谁想下一秒,原本熟睡的神父,以一个人类不该有的动作跳了起来。   塔丝惊得瞬间闪到墙边,弥斯则惊愕地望着冲向自己的卡伦神父——神父右手五指并拢,猛然后撤,一个标准的发力姿势。   以神父那怪物一样的力量,那力量足以洞穿教堂的石砖墙。   ——嘭!   萨拉尔几乎瞬移到了弥斯面前,灿金色光辉附着在他的小臂上,凝成一面盾牌的形状。无脸神父的右手直直戳了上去,直接在空气中打出一波涟漪,连带着脆弱的木地板震了震。   卡伦神父——鬼知道有没有醒着——缓缓抽回手,身体微微摇晃。   不对,不是摇晃。   那是颤抖。   哪怕此刻看不见卡伦的表情,弥斯和萨拉尔都很熟悉这种状态。在漆黑的封印里,在漫长的灾夜中,两人见证了许多个类似的场面。   ……那是活物彻底陷入绝望,想要放弃,又忍不住挣扎的应激状态。   神父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越发苍白扭曲。他没穿神父长袍,身上只有一件薄衬衫,能看出过分紧绷的身体轮廓。   配上他高大的身形,那姿态莫名像一只重伤的野兽。   “嘘。”   萨拉尔看了眼弥斯,眼神示意他暂且别动。随即他让那面金色盾牌消散,试探着凝出血肉琴弦。   萨拉尔先弹起了属于“妈妈”的旋律,柔和的曲调在黑夜里轻轻打转。   理论上,这首曲子连真正的猛兽都能迷惑住,可是卡伦仍然紧绷在那里。由于没有表情,萨拉尔一时不知道他在看哪里,又在想些什么。   但是弥斯看得很清楚。   此时此刻,萨拉尔的魔法波动根本没能影响到卡伦神父。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他几乎又回到了那种免疫一切的状态,甚至更甚以往。   ……弥斯一咬牙,从萨拉尔口袋里抓住了餐刀的尾巴,只听哎呀一声。小蛇餐刀被拽了出来。   “里拉琴。”弥斯只下达了一个指令。   看着弥斯指尖晃动的黑色魔丝,餐刀下意识照做——蛇鳞旁闪烁起灿金微光,小蛇身体膨胀变形,化作了里拉琴的琴身。只不过这把琴的一头,正疑惑地眨着蓝眼睛。   弥斯果断将魔丝凝成琴弦的形状,往那条“蛇琴”上一挂,丢给萨拉尔:“用这个!”   一个萨拉尔搞不定,那么加上他的力量呢?   萨拉尔下意识接过那把怪琴。看着琴身上绷直的漆黑琴弦,他忍不住看向弥斯。   “我知道我很聪明。”弥斯抬起下巴,“快点,那家伙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萨拉尔又低头看向那些弦。   弥斯往里面注入了大量湮灭魔力,尽管弥斯处理过,琴弦还是散发出极为凌厉的魔力波动……弥斯的想法很好,可是这样弹不出安抚人心的曲调。   他做了个深呼吸,试探地释放出自己的魔力。那些灿金色辉光缠绕上漆黑的琴弦,以治愈魔力特有的柔和,去抵消那攻击性极强的气势。   一开始不怎么顺利,弥斯的魔力还是太强,他的魔力时不时被那些锋利的魔力割裂。   好在那只是弥斯分出来的一点力量,而不是混沌魔神本人。萨拉尔将琴紧握手中,不停输入灿金色魔力。   终于,两股力量达成了平衡。琴弦的波动变得“安静”了许多,不再散发危险的气息。   萨拉尔奏响了第一串音符,柔软的低吟再次响彻房间。   比起血肉铸成的粗糙琴弦,这把琴的声音更清晰,还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如果说,之前的弹奏只是母亲口中轻哼的童谣。那么现在这首歌曲的力量,更接近于母亲对于哭闹孩子的拥抱。   连龙妖精这种天生没有母亲的魔法生命,都忍不住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终于,失去五官的卡伦有了反应。   他的颤抖减轻了,似乎在从一场噩梦中醒来。那张满是冷汗的空白脸庞上,挣扎着出现一点五官轮廓。   ……首先是那双水蓝色的眼睛。   它们颤抖着睁开,溢满痛苦。泪水大量滑落下来,他们从未见过神父的情感如此激烈。   ……然后是鼻子和嘴唇。   神父张开尚未成型的嘴唇,吸了口气。   “让我……死……”   卡伦的喉咙挤出干涩的声音,听语气还是那个温柔的神父,只是那话语浸透了绝望。   “杀了我……”   “我不想活……”   这一下,弥斯和萨拉尔双双愣住。   ……   喀嚓。   衣服下面出现一声隐秘的碎裂声,赫米特摸摸胸口。   同一片月色之下,他取出了那片薄薄的宝石魔器。这是卡伦亲手交给他的……他曾告诉过他,只要这片宝石碎裂,说明“那个”出现了问题。   “唉。”赫米特轻叹,“你还是回去了那个地方,卡伦。”   “接下来,我会尊重你的意志——天知道我多想和你一起回去,可我向你承诺过。”   “我相信你会选择‘活下来’……不,请你活下来,就像你对我的承诺。”   说到一半,赫米特目光黯了黯。他轻轻抬起右手,抚上心口。   “愿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第176章 模糊的过往   唰啦,一片枯叶被吹进了窗户,落到卡伦脚边。它掉在微微下陷的草堆里,瞬间便被夜色吞没,仿佛就那样融化了。   卡伦那张熟悉的脸终于回来了,只是一双眼睛完全没有焦点。他脖子上的伤口也不再渗血,看起来只是平常的卡伦神父。黑金相间的琴弦轻轻弹动,温柔的旋律里,他的泪水就没有停过。   卡伦微微抬起满是眼泪的脸,微微张开嘴唇。   他抬起双手,指尖抠入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深红的伤口再次绽出血花,顺着神父修长的手指流下,顺着他的手腕滴落。   弥斯有种古怪的感觉——也许是他看过了太多发生在黑夜中的死亡——神父此举并不是想死,而是需要这份痛苦。就像只有这份疼痛还在,他才能够安心。   萨拉尔则是继续弹奏那把里拉琴,额角渗出细细的汗水。在这个地方使用魔法根本事倍功半,他有种高负重训练的错觉。   琴声继续,暗红的血液渗入金黄的稻草。终于,卡伦神父的嘴唇动了动。   弥斯和萨拉尔紧紧盯着神父的嘴,塔丝更是幽幽飞上前,等待着神父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语。结果卡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晃两下,嘭地摔上稻草堆。   他的手一松,脖颈上的伤口缓缓愈合,只剩那道环形伤疤。要不是卡伦指尖和稻草上的血迹,方才的一切简直就像从没有发生过。   三人沉默地注视着陷入昏睡的卡伦神父,幸运的是,这次他的脸没有再神奇消失。弥斯特地弥散瞳孔看了看,那种奇妙的破损感消失了,神父真的又变成了原本的神父。   萨拉尔一直紧盯弥斯的表情。弥斯又露出了无聊的神色,可见卡伦身上不剩什么异常。他果断停止弹奏,开始压抑地喘着粗气。   五分钟后。   一楼,木桌上燃着烧了大半截的蜡烛,弥斯与萨拉尔相对而坐,塔丝则守在蜡烛边的茶碟上。   “所以你说的‘记忆杂音’,是防护罩一样的东西?”   弥斯率先开口,“要是解开了,塔拉可能会直接寻死……?”   萨拉尔和龙妖精几乎同时叹了口气,但没人有心情纠正他。   “那种是纯粹的记忆封印。”萨拉尔抿了口杯子里的温水,“要是记忆封印,我可能能看得出来。他身上的东西更加……复杂。”   龙妖精皱皱眉:“可是按照你们刚才说的,卡伦是童年记忆有问题。他现在都二十好几了,应该不会因为童年的遭遇,呃,那样想死吧?”   据他所知,糟糕的童年或许会给人类带来或大或小的创伤。但这种程度,实在是……   “确实相当少见。”萨拉尔肯定道,“我只能说,那绝对不是记忆封印。”   “好吧,我懂了,我们只能继续调查阴影修会。”   弥斯耸耸肩,抱起双臂,“卡伦那副样子,他那个哥哥又不在这里,能查的就只有这个。”   他晚上没睡好,脑袋沉得像个装满水的鱼缸,思维转起来哗哗作响。   萨拉尔的目光扫过他的面颊:“那么今晚就这样——塔丝,你继续看着点卡伦。我和弥斯先休息一会儿,天亮了再说。”   塔丝干脆地点点头。   对于魔法生物,不,龙妖精之神来说,少睡一晚就和少吃一粒豆子一样简单。还在执行暗杀任务那会儿,这种活计就是家常便饭。   “好了,我们去睡。”   萨拉尔轻轻拍了拍弥斯的手臂。   “至少这样,明天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拜访’秩序教堂。”   ……   为了维持肯德里克的糟糕形象,加上萨拉尔确实有所消耗,两人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卡伦神父再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弥斯可算睡了个饱。   而他们睁眼的时候,卡伦神父又在壁炉前忙碌,就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两双红蓝眼眸同时扫过来,神父莞尔:“看你们睡得太香,我没叫你们。”   “早餐有蜂蜜煮麦粥,还有洗好的李子。我这边不急着调查,还是得先去救尼古拉斯先生为好。”   不,你的问题可比尼古拉斯严重多了。   弥斯几乎和萨拉尔同时摇了摇头。   塔丝站在卡伦身后,在卡伦的视野盲区带着口型比比划划:【昨天晚上我清理了血迹,他什么都不记得——】   “——既然这样,你就先休息一上午,弥斯和我去教堂那边。”萨拉尔说。   卡伦赶忙:“我也能帮上忙。”   “不。”萨拉尔的语气异常坚决,“我们不清楚那边的底细,过去的人太多,只会平白让他怀疑。”   ……虽然真实原因不是这个,胜在理由够用。   果然,卡伦神父没有任何怀疑,相当赞同地点点头。   “那我正好整理一下阴影修会的资料。”他说,“赫米特应该在教堂里放了些,我有印象。”   “我帮你!”塔丝立刻站出来,“一个人做这些多无聊,两个人还能说说话。”   说着他朝萨拉尔和弥斯快速使了个眼色。   “我还挺好奇你在这的生活,正好聊一聊。”   听到自己的童年相关,卡伦脸上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反而露出了放松又怀念的神色:“没问题。”   门外又是个好天气,窗外天青草绿,白云悠悠,看起来颇有种纯净的味道。刚踏出门,弥斯就来了个深呼吸——很好,今天的空气味道还是很棒,他的肺像是被甘甜泉水洗了一遍。   “待会儿要怎么提到泥巴骑士,点菜吗?”   弥斯感受完了清爽的天气,张口就是亲切的话语。   萨拉尔被噎笑了,他无奈地瞧着弥斯:“不,我们恰恰不能主动提。‘肯德里克’和尼古拉斯,可不是什么会上心担忧的关系。”   “我们反而要问问卡伦的事情。”   弥斯眨眨眼:“?”   “卡伦名义上是我们的同伴,我们对阴影修会有兴趣,这很正常。”萨拉尔说,“至于尼古拉斯,交给我就好。”   说完,他示意性地抬起手臂,“那么现在,我们要开始伪装情人了。”   算了,习惯了。更过火的事情,他俩又不是没干过。弥斯慷慨地伸伸脖子,让萨拉尔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为了表示自己的大度,弥斯学着萨拉尔的样子伸长胳膊,勉强勾上萨拉尔的肩膀。   一时间,两位在大街上勾肩搭背起来。   弥斯胳膊抻得太过用力,这姿态比起气氛甜腻的情侣,反倒更像两个喝多的醉汉。   萨拉尔:“……噗嗤!”   “笑什么?”弥斯皱皱眉,他胳膊搭得有些累。   “真正的情侣可不会这样。”萨拉尔笑着扒下弥斯的胳膊,往自己的腰上一搭,“来,搭在这里。”   弥斯哦了声,转而将手搭上萨拉尔的腰。萨拉尔则再次伸手,轻轻环住了弥斯的肩膀。灰白的长发被他的手臂束缚在两人身体之间,柔软又温暖。   ……萨拉尔的腰怎么这么硬?   弥斯毫不忌讳地摸了摸萨拉尔腰侧,又戳戳萨拉尔的后背,手指动来动去,脑袋兀自思索。   时间不早,路上有不少行人。尽管余烬村的村民们不怎么热情,看过来的眼睛还是多了几双。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走过他们身边,留下一句模糊的嘟囔。   “看,效果多好。”萨拉尔低声说道,“这才是普通情侣。”   弥斯有些迷惑:“这算伪装?我们只和平时一样相处。”   他还没准备好开始演呢。   萨拉尔怔了怔,笑容里多了点奇妙的味道:“是啊,只是和平时一样相处。”   英雄先生轻轻收紧了拥着敌人的手臂,侧过脸庞,嘴唇掠过弥斯的发丝。那接近于一个吻,又好像不是。   兴许是天太晴朗的缘故,弥斯只觉得空气有些热了。   尤其是萨拉尔那奇奇怪怪的笑容,看得他心口有些发闷……但不是痛苦的那种闷,他实在无法形容。   秩序教堂还是老样子。   见到两人,瘦小的巴格神父还是一副畏缩模样。他朝他们紧张地笑了笑,一双不大的眼睛有些湿润,活像灰老鼠成精。   说来也巧,弥斯心想,这人的魔基恰恰是一只瘦巴巴的灰鼠,怎么看都没有察觉餐叉和餐刀的能力。   “我刚做好午餐。”巴格又露出了那种有点勉强的笑,“尼古拉斯先生怎么样了……?”   “我怎么知道,可能他在这也有个情人什么的吧。”萨拉尔绷起脸,好让自己的神色更阴沉些。“反正我找过他,也算仁至义尽啦。”   巴格神父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提了一提,他低下头,假装对手里的托盘很感兴趣。   “今天中午,我准备了土豆羊肉汤……还有一些切好的烤肉,可能有些冷,需要的话我去热热。”   萨拉尔冷淡地摆摆手,权当同意。   巴格神父点点头,带着那盘烤肉走向厨房。弥斯给自己舀了一勺肉汤,嗅了嗅,确定里面炖的当真是羊肉。   再尝尝,味道确实不错,甚至比昨天的还要好,真不知道这里的羊都是怎么长的。弥斯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盛了一碗,往嘴里塞了块肉。   “……这里的羊吃最好的草,喝最清的水,其他地方的羊肉都没有这种滋味。土豆也是一样。”   用魔法热菜肴很方便,巴格神父很快就走了回来。   “这份烤肉也用了上好的羊肉,绝对不会有怪味。”   啪嗒,长方形银盘被放在两人之间。   盘子不算精致,银白表面也被磨得朦朦胧胧,好在里面的烤肉造型粗犷,有种奇异的合适感。   烤肉已经切好了,但还是配了公用的银质餐刀,以及暗红色的酱汁。   “请。”   巴格神父低下头,像侍者一样站在桌边,很难说是服务还是监视。   “说起来,卡伦说过,他的祖父也是放羊的。”萨拉尔状似无意地说道,往弥斯的盘子里叉了块羊肉。   “他信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阴影……?”   “阴影修会。”弥斯会意地接话,余光看向餐桌边的神父。   巴格神父的表情完全没有紧张的意思,他只是垂下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反正我是从没听说过那个教派。”萨拉尔心不在焉地说道,“巴格,你是本地人吧,你听没听说过这个?”   “您看见了,这里有很多教堂。”   巴格神父语速有点快,他的灰鼠魔基站在他的脑袋顶上,鼻子嗅来嗅去,带着胡须一抖一抖。   “余烬村不会去要求宗教资质,也不会真的探查神职人员的身份,这里什么稀奇古怪的小教派都有。”   潜台词很明显——阴影修会显然是这种鸡零狗碎的教会一员。   以及,巴格神父确实是余烬村本地人。   萨拉尔:“有意思。我看你比卡伦年轻一点,那家伙小时候怎么样?说点有意思的事。”   这次,巴格神父货真价实地怔了怔。   片刻后,他摇摇头:“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但是他那个兄长……应该是叫赫米特?还挺吓人的。”   “吓人?”弥斯扬起眉毛。   “这事说来话长。”   见他们完全不关心“失踪”的尼古拉斯,巴格神父的脸色松快了点儿。   “他们家双亲早就去世了,家里没什么钱。赫米特性子特别糟糕,经常小偷小摸,总是和其他坏孩子打架。”   “现在想来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人不能只靠吃果子和草活着。您知道,这个村子氛围比较……冷淡。”   “但你对卡伦没什么印象。”   “可能他当初太年幼,一直被赫米特关在屋子里,可怜的孩子。好在赫米特再大一点,我看到过他跟在赫米特屁股后面跑。”   巴格神父说,“后来我听说赫米特的脾气好了点,愿意带着弟弟到处做杂活。再后来我离开了余烬村,不怎么清楚细节……”   说到这里,巴格突然闭了嘴。   “两位还是快吃些烤肉吧,又要凉了。”他挠挠鼻子,赔着笑提醒道。   “原来如此。”   萨拉尔戳起一块羊肉,在牙齿间慢慢咀嚼。   “……原来如此。” 第177章 意外的重逢   有问题的是卡伦,而不是赫米特。   萨拉尔垂下眼,盯着蘸了酱汁的羊肉。暗红的酱汁混着肉汁在盘子里蠕动,如同一摊鲜血。   首先,巴格拥有对于赫米特的记忆。这种在多人目击下跑来跑去的记忆很难作假,赫米特大概率是个正常人类。相比之下,突然出现的卡伦才更为可疑。   其次,卡伦身上附有弥斯和他都看不懂的魔法。赫米特再怎么天资聪颖,也不至于自创出这样强悍的魔法……现在问题来了,卡伦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这些问题,可以在与塔丝会合后再深入探讨。   现在的重点……   “好吧,一段无聊的故事。”萨拉尔不动声色,“贫困的孤儿,多么常见的悲剧。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村子的气氛怎么会这样?”   “我听说比较封闭的地方,居民大多熟悉彼此,这里实在冷淡过头了。你们真能在这里传教?”他语气里的不满恰到好处。   弥斯瞬间领会了萨拉尔的意思,这是要从泥巴骑士前来调查的目的下手。   “我看他们根本就不传教,只是在这混日子。”他懒洋洋地接话,叉子随意戳弄着羊肉。   萨拉尔看过来的目光瞬间多了一丝笑意。弥斯冲他挥挥叉子,权当“不客气”。   巴格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类说法:“哈哈,是的,其实这里薪水很低,好在工作挺轻松。”   萨拉尔:“所以你就待在这里,天天和那些异教徒大眼瞪小眼……我倒是有点好奇了,尼古拉斯那家伙特地跑到这种地方,能检查什么工作?”   弥斯跟着看向巴格,说实话,他是真的有点好奇。   巴格掩盖不住地愣了下,目光本能地往窗户一飘。下一秒,那种奇怪的注视感穿过窗户,利箭一样擦过弥斯的颈侧。   有点意思。   弥斯没有回头,他假装迷了眼睛,边揉眼边弥散瞳孔。透过自己的后脑勺,他隐约看到了一团力量——它在对面的耳语圣殿微微燃烧,像一块将熄未熄的木炭。   逮住你了。   同一时间,巴格身上也闪过一道一模一样的气息。很特别,但不算多么强。那力量昙花一现,没过几秒,它就和那股窥视感一同消失了。   两团力量明显在共鸣,怎么看都是一种东西。难道这里的节律教会,和聆夜者勾搭到了一起?……不至于吧?   弥斯不清楚它们的爱恨情仇,光记得它们关系极差。不过鉴于他都能和萨拉尔睡上一张床,这种事还真难说。   “检查什么工作?”   巴格在他身边嚅动嘴唇,“呃,就是一些账簿,毕竟、毕竟这里的开销要向上面报备。”   “一个高级骑士,来这种地方检查账簿。”萨拉尔噗地笑出声。   巴格干笑,继续胡扯:“我也不是很清楚上面的安排。”   他潜意识挪挪步子,挡住前往储藏室的路。   弥斯则用脚尖戳了戳萨拉尔的小腿,示意自己有了新发现。萨拉尔冲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算了,我对那些事情也不怎么感兴趣。”英雄先生好整以暇放下叉子,“既然尼古拉斯没来吃午餐,我也懒得再待在这里。”   ……才怪。   太阳下山之前,他们就会再回来。   与此同时,教堂区,阴影修会的教堂……或者说,那个被称为教堂的小平房。   黑暗中,卡伦愉快地擦拭边柜,整理里面乱七八糟的杂物。   塔丝只觉得这玩意儿比起教堂储物柜,更像个大号保险箱。铜齿这种钱币就算了,里面居然还保存着有点坏掉的羊毛线、加了香料的羊油脂和一些羊牙做的小玩具。   几颗布满划痕的玻璃球躺在柜子角落,它被保存得相当小心,仿佛那是等体积的钻石。   卡伦就在这样一堆童年破烂里翻找许久,找到一本薄薄的册子。   “找到啦!”卡伦发出一声喜悦的欢呼,“阴影修会的教义手抄本,赫米特说是他亲自抄来的——那时他不识字,抄了好久呢。”   塔丝连忙凑上前。   昏暗的烛光包裹着一个小本子。本子封皮是羊皮纸裁成的,一看就上了年头,纸张被揉得起了毛边,散发出旧纸特有的涩味。   它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教义”这么个歪歪斜斜的词,比起书写更像是绘画。   卡伦露出十足怀念的表情:“我还小的时候,赫米特要么给我念这个,要么讲那些关于神明的睡前故事。”   “他说那些故事都记在教义里,他将它们稍微润色了一下……”   塔丝:“?”   他眼看着卡伦的手指按上封面,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先不说赫米特一个孩子,如何从封闭的环境得到这个。退一万步,怎么可能有教义记载其他神的故事?   果然,卡伦打开那本手抄教义的那一刻,龙妖精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焦黄的、沾满污渍的纸张上,画满一道道的波浪线。几步外,它们是有点像写快了的连笔。奈何塔丝十分擅长分辨字迹,那些东西只是线而已。   龙妖精将视线很慢很慢地转移到卡伦神父脸上。   看着那些毫无意义的线条,神父脸上仍是怀念的微笑。烛光摇曳中,他轻轻抚摸着那些波浪线:“好久没有听到过这个故事了,真让人怀念。”   塔丝咽了口唾沫,假装一切都还正常:“什么故事?”   “群星熄灭的故事。”   卡伦轻声说,他将“教义”拿近,指尖顺着其中几条波浪线划过,活像塔丝看得懂似的。   “那是最为可怕的一种末日——无论是日与月,还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全部会变成空洞的虚无。一切都不复存在,连黑暗都将湮灭殆尽。”   塔丝屏着呼吸哦了一声。他佯装自己很感兴趣,趁卡伦神父不注意,嗖地抽走了本子。   塔丝拿出龙妖精一族最快的手速,哗啦啦前后翻了翻。他假装自己翻了好几页,将本子卷起,又递到卡伦面前。   “这个讲的是什么?我看不太懂。”他语气平静,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跳得他喉咙有点堵。   塔丝数得非常清楚,眼下他展示给卡伦的,正是方才卡伦念诵的那页“群星熄灭的故事”。   龙妖精目不转睛地盯着卡伦,他眼看着那位温柔的神父面带微笑,张开嘴唇——   “啊,这个。”他的声音浸满笑意。   “我对萨拉尔先生提过这个——教义禁止对孩子、血亲和动物产生恋慕,但是对同性恋人没有偏见。”   ……和卡伦神父刚才讲的完全不一样。   塔丝翅膀抖了抖,背后一阵发冷。   龙妖精很确定,这一页就是所谓的“群星熄灭”。先不说他对自己的动态视力很自信,塔丝清晰地记得,这一页的页角有着两块水渍,它们形成了一片交叠的痕迹,混在一众斑点和深色折痕里。   不显眼,但足够特别。   果然,教义内容完全是卡伦神父的臆想。要不是龙妖精亲眼见过赫米特,他简直要认为“赫米特”也是卡伦想象里的兄长。   塔丝:“你刚才说,赫米特总是在睡前给你讲这些?”   “对,他记得很熟,讲的时候完全不用读。”卡伦合上教义,望向竖在房间尽头的那一口空棺材。   “我偶尔觉得,他甚至比我还要虔诚。”   “呃,那个时候你们应该很小吧。”龙妖精尽量用聊天的口吻继续,“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他有没有对你说过?”   卡伦又露出了一瞬的茫然,像是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   短暂的沉默后,神父暂停的微笑又变得生动:“是一位路过的信徒跟他说的,当时那人在他做工的地方暂住。”   龙妖精的笑容有点勉强了:“对一个陌生孩子,只是口述,就留下了这么……呃,丰富的内容。”   卡伦神父思考片刻,揉了揉太阳穴:“是的,那人想在我们家里借住几天。他出了些银盾,赫米特和我一起睡阁楼,晚上他还会把阁楼锁住……”   他面色如常的说着,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烛火映照下,棺材里的阴影边缘跟着轻轻摇动。那片黑暗犹如满溢的池水,随时都可能溢出来。   卡伦神父脸也沉浸在阴影之中,那束光从天花板射下,刚好触碰到了他的脖颈。那道光顺着神父脖子上的伤疤弯曲、弥散,仿佛一根只有半圈的绞索。   神父就像以往那样看着塔丝。   “……后来,我们发现那位先生还不坏,愿意听些外面的故事。”   “我当时还太小,精力不太足,主要是赫米特在听。”   ……故事又不一样。   只听后面的故事,塔丝或许会觉得合理。可是再搭上卡伦不到半分钟前的矛盾说法,塔丝实在做不到相信。神父倒是面色平和,对自己说的话深信不疑。   这样聊下去,真的能问出卡伦“真正的”童年吗?   塔丝有点笑不出来了,他目光左右晃了晃,从没有这么期待萨拉尔和弥斯在他身边。   “既然找到了资料,我们顺路去秩序教堂那边看看吧。”塔丝硬着头皮说道,“还是说,这里面还有别的资料……?”   “没有了。”卡伦神父将那本假冒教义虔诚地按在胸口,“我很确定,我印象里只有这个。”   龙妖精痛苦地闭上眼,此时此刻,最让他不安的就是“卡伦神父的印象”!   ……   弥斯率先发现了龙妖精的气息,此地空气清新,连带着龙妖精的魔法波动都无比清晰。塔丝和卡伦刚离开阴影修会的教堂,就被弥斯的目光捉了个正着。   此时此刻,他们俩正站在那个废弃教堂的门口。两位都故意扯歪了衣服领口,露出脖子上的吻痕。至于两座教堂里的异象,刚出门,弥斯便对萨拉尔说了。   为了糊弄可能的监视,两人互相扒拉成一团,辛苦地嘬了挺久——   弥斯原以为这个过程会很恼人,但是萨拉尔的嘴唇贴上时,他的后颈还是一片灼烧,胸口闷得更厉害了,活像塞了块炭火。   被吮吸皮肤的感觉很难形容,又热又痒。   萨拉尔移开嘴唇时,魔神大人连呼吸都快了几分。有那么一瞬,他差点本能地按住萨拉尔的脑袋,让他再来两下。   不过轮到弥斯去啃萨拉尔时,弥斯大概知道了萨拉尔克制的理由。   只不过是稍稍吮吸皮肤,他们居然都有了点反应。两人站在这面目全非的废弃教堂里,将阳光甩在腐朽的门框外,口鼻填满了对方急促的呼吸。   黏稠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两人双双僵在一个接近拥抱的姿势里。   弥斯有些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稀奇的是,萨拉尔貌似也有些迷茫。他们只是谁都不愿意先一步放开对方。   所幸就在这时——   弥斯目光一转,瞧向窗外米粒大小的龙妖精。   ……三分钟后,两位人模狗样地停在门口,权当这是一次过分成功的扮演。   “来得正好。”萨拉尔朝龙妖精点点头。   塔丝的目光有气无力地扫过两人脖子上的红斑,连打趣的心力都没了。   “噢,很高兴为你们服务。”他干巴巴地笑。   卡伦神父的笑容可就真诚多了,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的欣慰。   瞧见龙妖精这副模样,萨拉尔心里有了数。   “耳语圣殿有问题,我们不方便出面。塔丝,你去瞧瞧,记得路上小心。”   塔丝欲言又止地看看卡伦,又看看萨拉尔:“可是……”   “你去之前,我得分享些新发现。”萨拉尔面色如常,“跟我来,我指给你看。”   就像他们预料的那样,卡伦神父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没有动弹。   弥斯无所谓地等在门口,反正萨拉尔还在他的视线里。解释异象这种事,他跟萨拉尔描述一遍就够累了,实在懒得再来一次。   也许他们待在一起太久了,他越来越容易猜到萨拉尔的想法。   塔丝去耳语圣殿调查一遭,最好弄出些动静。要是两边真有联系,巴格肯定会有反应。到时候他们再趁机去瞧瞧尼古拉斯……   “卡伦,是你吗?”   吃惊的女声响起,顷刻间打乱弥斯刚刚成形的猜测。   一个提着蔬菜篮的女人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她遥望卡伦,表情满是吃惊。   她的身上,正穿着聆夜者的修女装。 第178章 晃动的摇篮   卡伦愣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继而迅速展开:“贝拉?”   “是我,贝拉。”女人笑起来,露出有些大的门牙,“准确地说,是修女贝拉。聆夜者的聆听修女。”   弥斯这才发现,这个女人和巴格神父长得有点像。他们年纪相仿,有着同出一辙的土棕色、乱蓬蓬的头发,牙齿也不算整齐。   她是从聆夜者教堂的方向走过来的,天知道刚才她是否就在教堂。龙妖精嗖地钻入弥斯胸口的怀表,假装自己不存在。   卡伦神父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是巴格的妹妹,你们两个人信了不同的宗教?”   在阿特拉,信奉节律教会和聆夜者都没有问题。可是一家人里居然出现两种信仰,这可就很少见了。   不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巴格和贝拉和他的家境差不多,父母早亡。没有长辈影响,出现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他不无担心地继续:“你和你哥哥的关系……”   “哦,还好。”贝拉撇撇嘴,噼里啪啦倒豆子,“你也是余烬村长大的,应该晓得,咱们这里就没有什么纯粹的虔诚。”   “正教给的报酬多,能在老家生活,又不用传教,世上没有比这再好的工作了——你是不知道,一听说是余烬村,那些外地的神父修女都不愿过来。”   说着她叹了口气,就像她真的为此感到抱歉似的。   说完,她撩了撩头发,笑起来:“咱们这么久没见,我请你和你的朋友们喝杯茶吧。聆夜者特别配发的药草茶,可以让人心情平静。”   “这里天天连个祈祷的信徒都没有,一个在教堂里待着太无聊了。”   比起畏畏缩缩的巴格,这位女士显然爽朗许多。   尽管如此,弥斯还是有些怀疑——她仿佛完全不知道尼古拉斯失踪的事情,看到萨拉尔的青金石蓝眼睛,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目光在弥斯身上多停留了会儿。   弥斯敏锐地发现,那并不是他所熟知的“欣赏”。   他知道,自己这副皮囊在人类看来相当出色,弥斯早已习惯过滤掉那些或讶异或惊艳的审视。贝拉的视线里明显有其他情绪,他不擅长分辨,但他知道她藏得并不好。   卡伦神父有些为难:“我很乐意和你喝杯茶。但我的朋友们——”   他求助地看向萨拉尔。尼古拉斯先生还在教堂犄角旮旯昏迷,这实在不是一个喝茶的好时机。   “刚在节律教会吃完饭,再去聆夜者喝茶,我看挺有意思。”   萨拉尔一口答应,轻轻摩挲着弥斯在他脖子上吮出的痕迹。   “……你说是不是,我的覆盆子?”   “哦,噢。”弥斯反应了半秒,才意识到萨拉尔在指自己。   他欣然点头——虽然这个女人肯定有她的目的。他们去看看也挺好,说不定能抓住那团奇怪力量的来源。   卡伦神父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好的,贝拉,那就打扰你了。”   修女贝拉笑了笑,单腿屈膝,给他们行了个简化过的礼。   “你和她很熟?”走去教堂的路上,萨拉尔问得正大光明。   “这位女士曾和赫米特一起做编织零工,那时我正好跟着赫米特,就认识了。”卡伦答得也相当老实。   贝拉咧开嘴:“是啊,赫米特的小尾巴。以前你不跟着他的时候,他总喜欢跟那些男孩打架。汤姆森的门牙就是被他打掉的,还好只是乳牙。”   “哥哥的心肠其实很好,他只是不擅表达。”卡伦小声辩解。   贝拉耸耸肩:“好吧,汤姆森确实是个小混蛋。”   “我只是想说,他在你面前还挺顾及面子,是个好哥哥。”   卡伦这才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是的。”   这里离聆夜者的耳语圣殿很近,没几步就到了。   弥斯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这座平顶教堂。微风拂过,白水晶在深色静寂中轻轻摇晃,显得轻盈又纯净。   萨拉尔曾对他讲过,聆夜者这个教派有些年头了。它是典型的“与灾夜共存”派,声称灾夜带来的一切灾难都是神明的考验,是为了洗清人类的原罪。   和强势推行秩序的节律教会不同,聆夜者在灾夜年代还没那么时兴。反而在灾夜结束后,它开始宣称“人类通过了考验”,并将魔基的出现归结为“神明对于纯洁者的赐福”。   因此,灾夜后百废待兴的混沌时期,不少生活艰苦的人选择皈依聆夜者,坚信自己能通过“承受苦难”获得更多。   比起节律教会,弥斯觉得聆夜者更加可笑。   灾夜只是他在喘气,灾夜暂停则是因为萨拉尔封印了他的鼻孔。什么考验,什么赐福,人类简直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们到底想在灾夜里聆听什么,魔神打呼吗?   话又说回来,聆夜者的耳语圣殿内部,比节律教会还要豪华一点。   房间中间放了三张小圆桌,四下配了大量的软垫、茶杯和新鲜花朵。这地方与其说是教堂,更像是交友沙龙或者休息室。   巴格的教堂里,木桌木椅全都大剌剌地露着。贝拉则把那些粗糙的木家具盖住了——那些盖布通通都是墨蓝色天鹅绒制成的,上面用细细的银线绣了装饰花纹,视觉档次一下子提升不少。   桌子下面还铺了软绵绵的编织地毯,打理得特别干净。   弥斯意外的是,聆夜者的神像不甚起眼——   一尊白水晶雕刻的女性半身像摆在彩窗前,下面垫着缀有银色流苏的深蓝软垫。那雕像只有肩膀和下半张脸,摆着“嘘”的手势,嘴角透出若有若无的微笑。   阳光穿过这尊神像,被拆成令人屏息的多彩碎光,效果确实挺唬人。   空气里飘散着好闻的熏香味道。不像是卡伦周围那种稍显苦涩的草药香,这股香气里面带有一股清新淡雅的甜味,让人不由得心神平静。   还可以,就是比萨拉尔的气味还差一点。魔神大人公正地评估,然后往敌人的方向靠了靠,好让萨拉尔顺手搂住。   萨拉尔十分配合地揽住弥斯的腰,嘴唇碰了碰他的发侧,动作自然到看不出是演戏。   “几位坐吧,我去准备茶,桌子上的饼干可以随便吃。”   贝拉冲他们挤挤眼,笑吟吟地说,自始至终没看那神像一眼。   但弥斯在偷偷瞧贝拉,当然,以观察魔力的方式。   贝拉的魔基是一只花栗鼠,无论是魔力强度,还是身上的气息,她都和巴格大同小异。起码此时此刻,她身上没有那道神秘力量的痕迹。   三人在同一张圆桌落座。弥斯刚坐好,塔丝就从怀表探出脑袋。   “哎,你们说,香味是不是太重了?”塔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股让人安心的清香越发浓郁,塔丝原本闻得挺起劲,突然发现有点不对。   “是有点,我去把窗户打开。”卡伦站起身,走向被荆棘盖掉一半的窗户。   他熟练地抓住把手,拽了两下。窗框发出危险的吱嘎声,纹丝不动。   卡伦愣了愣,没有强行继续。他又走向正门,想要开门散散气。然而那扇大门同样卡得死死的,除了蛮力破坏,卡伦尝试了各种办法,怎么都弄不开。   室内,那股清香越发浓郁,已然显得有些甜腻。弥斯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把鼻子埋进了萨拉尔的前襟。   萨拉尔警惕地揽住弥斯,鼻子抵住弥斯的长发。他无法嗅到魔力的气息,但他能嗅到弥斯本身的味道——干净清新的气息,像是静谧的雪夜,又比那温暖得多。   气味还在加重,甚至出现了可以肉眼看见的烟雾。那些灰白的烟雾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将不大的房间淹得一片模糊。   “不是吧,用熏香也太老套了!”塔丝只能用双手捂住鼻子。   “啊哈,又是那股力量。”弥斯鼻子压在萨拉尔胸口,闷闷地咕哝道。   弱小,但力量性质很特别。它们潜藏在这浓郁的香味里,随时可能散去。   卡伦当机立断,朝大门砸出沉重的一拳。   大门仍然纹丝不动。平平无奇的木板,居然挡下了卡伦神父的全力一击。   “我这就去把贝拉找出来。”卡伦的表情混乱又愧疚。   贝拉号称泡茶后,就将通往后厨的门关上了。现在看来,她肯定是故意的。   可是他刚走没几步,就被萨拉尔拉住了。   “她能封住这边的门窗,就能封住那边的。不如我们假装昏迷,看看她想做什么。”他说,“现在看来,我们没受多少影响。”   萨拉尔对自己的身体掌控异常严苛,他发现这怪烟除了呛人,没有给他的身体带来任何变化。弥斯一直在嘟嘟囔囔地抱怨空气质量,精力足得很。   至于塔丝——龙妖精忍无可忍,已经钻回宝石待着了。   考虑到他们四个都不是什么正常人类,萨拉尔猜测,尼古拉斯没准就是被这东西放倒的。   否则一个瘦瘦弱弱的巴格神父,加上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修女,很难放倒一位货真价实的高级骑士。但要是用上这一手,尼古拉斯还真防不住。   这可是调查尼古拉斯遭遇的好机会。   卡伦犹豫了下,还是不死心地去那扇里门试了试。正如萨拉尔猜测的,那扇门同样闭得死紧,被他折腾下不少尘灰。   卡伦又高喊了几声“贝拉”,门内寂静无声。   弥斯忍不住看向萨拉尔,萨拉尔微笑着摇摇头——以卡伦神父的性子,要是没有这种反应,反倒不那么自然。   只一会儿,神父尝试无果,只得同意了萨拉尔的提议。   ……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   三人倒在柔软的地毯上,弥斯枕着萨拉尔的手臂,险些真的睡着了。那股烟确实呛人,但习惯后就那么回事。   他本想弄点魔力,干脆把钻入鼻子的烟分解。结果他刚动了这个念头,就察觉到了萨拉尔轻轻拂过来的视线。   “闭嘴吧,我明白。”弥斯转过脑袋,耳语似的说,“最好不要用魔力,省得让人发现不对。”   萨拉尔抬起眉毛:“我还没开口。”   “那我也能听见。”   “哎哟,那可真危险。”   两人正你来我往地咕哝,不远处一阵门响。弥斯和萨拉尔齐齐闭嘴,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哒,哒。一双脚停在了他们身边   “抱歉。”贝拉轻声说,“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尼古拉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卡恩斯那种大家族,家庭成员肯定有状态水晶。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死亡原因,还需要……算了,大名鼎鼎的肯德里克·卡恩斯,死了也不冤。愿意当你情人的家伙,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弥斯再次弥散眼瞳,透过眼皮观察贝拉。她身上没有任何防护,这古怪烟雾似乎对她完全无效。   只听她低声念诵了什么,嘭的一声,教堂正门自行打开。   “搞定了?”熟悉的声音,是巴格神父。   “你跟我说了之后,我离开就去追,正好遇见他们。”贝拉轻声答道。   “肯德里克和尼古拉斯兄弟不和,因为肯德里克的情人起了冲突,三人意外死亡……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记得肯德里克没有魔基。”   “可以在他身上放一个强大的诅咒魔器。”巴格的声音比贝拉还要低,“而且得把他们挪远点,就用小推车。”   贝拉安静了几秒:“卡伦怎么办?他是无辜的。”   “他都带那个肯德里克来村子了,能无辜到哪里去?”   巴格神父语气转冷,“大不了让他失踪,赫米特找不到尸体就行——贝拉,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这事绝对不能出错。”   贝拉叹息道:“好。”   “走吧,把他们抬下去。”   “……好。”   一阵窸窸窣窣声,接着是木头滑过地板的钝响。   兄妹俩——相当不虔诚地——移开了放置神像的桌台,又掀开覆盖其上的地毯,露出一个和正常门扉差不多大的活板门入口。   接着他们先抓住体重最轻的弥斯,想要先把弥斯拖过去。奈何两人拽了拽,发现弥斯的发辫和衣角被萨拉尔牢牢压住,根本拽不动。   毫无疑问,这家伙是故意的,弥斯心想。他索性用小腿缠紧萨拉尔的一条腿,手紧紧捏着萨拉尔的外套。   ——显然,弥斯也是故意的,他可不会在这种小小的比试里输给萨拉尔。   巴格、贝拉:“……”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连体婴一样的两人被丢下活板门,直接摔上湿软的泥地。   没了那股呛人的烟雾,哪怕这里的空气有点水腥味,弥斯都觉得呼吸顺畅了不少。   他把眼睛悄悄睁开一道缝,一个藤编的大筐正在他们身边摇摇晃晃——地板底下的空间高度也就两米,活板门旁边还装了和水井轱辘差不多的转轮,足够把成人大小的重物钓上去。   真奇怪,这里这么隐秘,把那个泥巴骑士藏在这里不是正好吗?   不过萨拉尔还在尽职尽责地装晕,弥斯懒得起来,假装自己也没醒。   很快又是咚的一声,卡伦神父也被丢了下来。他摔在弥斯和萨拉尔的腿上,差点把弥斯砸出声。   紧接着是两道轻巧的落地声,那对兄妹再次走近。   “肯德里克没有魔基,我们没必要把他也扔下来,待会儿还要拉回去。简直像一对连体婴,现在他们可算摔开了。”   贝拉忍不住抱怨,但她比起真正的抱怨,她的语气实在有些……沉重。   “从那个情人开始。”巴格说,语气同样不算高昂。   “我知道。”贝拉说。   她轻手轻脚地踩过泥水,跨过“昏迷”的三人,走向黑暗的尽头。   阴影之中,藏着一个小小的木制神台。严格来说,它更像是一个临时拼凑的摇篮。地底没有风,它在墙边兀自轻轻摇晃。   是它。   这样近的距离,弥斯看得异常清楚。   那是一团微弱的、即将熄灭的魔力。接近它之后,贝拉身上也多了一点类似的气息,像是沾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熏香气味,又有些像是某种共鸣。   贝拉停在摇篮边,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哀伤地看着摇篮里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语调温柔又愧疚,“他们查到了这里,肯定不能活着回去,而你需要吃些东西……这只是物尽其用,不,是我们在强迫你……”   里面的东西没有回答,摇篮依旧规律地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空气里水腥气更重了,同时还混合着那股怪异的清甜。   贝拉垂下头,蓬乱的头发滑过耳边。深色的修女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这场景与神圣毫无关联,配上那张苍白的面孔,她更像是一个死去的魂灵。   “你需要多吃一点。”贝拉执拗地重复,也不知道在说服谁,“你瞧,你昨天刚吃下一些,看起来好多了……”   “这里很少有外人,机会难得。等吃完这些,你一定会更好的……”   吱呀,吱呀。   终于,她伸长双臂,抱起摇篮里的东西,慢慢转过身来。 第179章 香气与泪水   弥斯瞧了好几眼,一时间没瞧出那是什么东西。   最后,他不得不稍稍挪动脑袋,在散乱的发丝间窥视——   那似乎是一块……头颅的碎片?   更确切地说,是某个过大头颅的眼眶部分。它被软布包裹,只露出毫无血色的干瘪眼窝,像极了摔碎的大理石人像。   眼窝里嵌着一只巴掌大小的人眼,它的眼球如白水晶一般透明,没有瞳孔和虹膜,内部充满了翻滚的乳白色烟雾。   而那软布之下,软软垂下来几十条同样苍白的……血管?   那些东西有粗有细,粗的约莫成人拇指粗细,细的比婴儿小指还要纤瘦。它们湿淋淋地纠集在一起,有气无力地晃动。   肉管底部微微翘起,露出七鳃鳗似的口部。它们微微扭动,像是在寻觅可供捕食的目标。   贝拉慈爱地抱着那个襁褓,面色沉静又柔和。哪怕是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她的神色就像在沐浴阳光。   她一步一步走向弥斯,双手稳稳托着那个襁褓,将它伸向弥斯。   弥斯悄悄地瞥着那些扭来扭去的肉管。它们眼看要接触到弥斯的胸口,却又挣扎着扭开,明显不愿意碰触弥斯。   “我、我知道你很痛苦,昨天的你就没吃完。”巴格急了,“见鬼,你才刚刚恢复一些神志。再这样下去,你会消失!”   肉管静静地垂着,没有什么反应。   眼看那些肉管在视野里晃来晃去,为了压住一把抓住它们的冲动,弥斯几乎用尽全力。离得近了,那股清甜的香味又渗了出来,他莫名觉得这东西口感应该不错。   它看起来也不是太强,要不干脆一把将它薅过来吃掉……   你不该这么做,太不谨慎了,萨拉尔的声音又在他的脑袋里说——当然,是弥斯想象中的萨拉尔。敌人当得太久,他几乎要本能地推演萨拉尔会怎么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弥斯非常确定,一切都会非常顺利。   一个封闭又偏远的村庄,对面这样虚弱,护卫它的也只有两个普通人。只要他愿意,他的瞬间就能将对面吞噬。   然后这一切就结束了,弥斯有些飘忽地想。   【有些模糊的视野中,他看见自己伸出手,抓住垂下来的软管。漆黑的魔力倾泻而出,瞬间将那个平平无奇的襁褓吞没。   真美味,和他想象的一样好。弥斯用魔力将它的力量消化殆尽,它又鲜又甜,只比畸果差那么一点。   贝拉立刻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保护早已空虚的怀抱。她的双手沾上了漆黑的湮灭魔力,很快随那襁褓一起剥落、消散。   萨拉尔也不装了,他震惊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弥斯的肩膀。   “怎么,我连敌人都不能杀吗?”   弥斯随手一挥,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巴格神父也化作飞灰,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我有自信干掉他们,这样不好么?反正我们是来调查阴影修会的,不是来为泥巴骑士讨公道的。”   萨拉尔一脸不赞同:“他们身上或许有线索。调查清楚前,我们还不能确定。”   “现在除了尼古拉斯,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次你太鲁莽了,弥斯。”   卡伦神父同样站起身,脸上还带着震惊的神色。大概因为死的是熟人,他失神地看着贝拉和巴格消失的地方,目光有些复杂。   但又考虑到两位之前敌意十足的反应,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随你怎么说,我本来就没必要考虑你的命令。”   弥斯抬起头,眼睛瞧着萨拉尔,不以为意地宣布,“就当我担心夜长梦多,先把危险铲除——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不如这么想。”   “我还是觉得那股香气有点古怪,尤其是刚才。”   卡伦神父小声说道,“我身上的魔器有些失灵,再考虑到尼古拉斯先生的情况,它没准能剥离魔法。”   弥斯脑袋里的弦绷了一绷,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的思绪被捆在了“剥离魔法”四个字上。   剥离魔法?   也就是说,只要解析清楚那个怪物残片的能力,他就能随意处理他和萨拉尔的合约?……甚至于,现在在他身上的换身魔法?   趁空气中香气未散。弥斯立刻弥散瞳孔,分析那东西残留在空气中的魔力波动,试探着用自己的力量模仿。   瞬时间,甜美又浓郁的香气汹涌而起。它闻起来像是蜂蜜与熟透的覆盆子,带着一点难以言明的幽微感。   就是这个!   被这股香气包裹,弥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套了两件没有重量的“衣服”。它们轻轻包裹着他,将他牢牢缠在这具身体里。   弥斯甚至能够分辨它们的性质——最外层有萨拉尔的气息,大概是他们的合约。里层则无比轻盈,他辨别不出来源,但他莫名能够确认,就是它把他束缚在这里。   被他改良过的香气包裹,那两件“衣服”已然在融化消解,甚至不需要他做什么。   一切都很顺利。   ……可是这一切真的就要这样结束么?   萨拉尔,不,V.O.R的事情,他还没有查清楚。这真是他最想要的吗?   脑袋里又一阵神秘的抽痛,弥斯稍稍拢起那股香气,下意识看向萨拉尔。   在他原地折腾的时候,香气早已扩散开来。弥斯这么一转身,更是掀起一阵古怪香气的漩涡。就像以往那样,萨拉尔毫无戒备地走近。   “这是什……”萨拉尔刚刚皱起眉,表情便凝固了。   汹涌的香气下,萨拉尔身上的“衣服”破开了一片孔洞。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用一种惊愕的、接近委屈的神色看向弥斯,缓缓朝后倒去。   弥斯从来不知道,时间可以过得那么慢。   慢到就在那一瞬间,无数思绪闪过他的脑海。慢到在萨拉尔彻底倒地前,弥斯就可以确定,“肯德里克”的身躯已然空了。   弥斯微微睁大眼睛,鲜红的眼瞳里映照着一具没有呼吸的尸身。   解除合约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尽管对人世还不算太了解,但他相当了解萨拉尔的行为模式。哪怕继续行走人间,他也不需要萨拉尔待在他身边。   萨拉尔是他的敌人,他最大的威胁,他一直希望萨拉尔死去。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只要及时回归本体,V.O.R也不足为惧……   回归本体、安全成长,更是他的最终目的。退一万步,哪怕没有萨拉尔,他也可以利用神父和龙妖精,继续狩猎V.O.R。   一切如此顺利。   他赢了。   他就这样轻松又荒诞地终结了一切,可是——   “萨拉尔。”   那具身体终究没有落地。弥斯迅速拢起四散的力量,茫然地冲上前,刚好接住了它。   明明是熟悉的五官,可是那张脸看起来如此陌生。   这一刻,他等了多久?   弥斯本以为自己会有许多感想,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受到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诗歌里那种骤然涌起的感慨。他只是迷惘地抱住那具空壳子,心里木然地想,刚才那就是最后一面吗?   弥斯突然有点慌张,他拼命吸收着自己散失在外的力量。仿佛只要这样,萨拉尔就可以重新回到这具躯壳。   可是那具肉身只是用失焦的眸子看着他,狭窄的地下太过昏暗,萨拉尔的面容越发模糊。   看着那双失去神采的青金石蓝眼眸,弥斯终于从麻木而混乱的思绪中捞出了一点碎屑。   那不是年轻的、没什么表情的英雄萨拉尔,不是故意敲他被子的黑发萨拉尔,甚至不是盲神暧昧的梦境里,在床笫间亲吻他的萨拉尔。   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   所有人都离去了,衰老的萨拉尔独自坐在即将燃尽的篝火边,笨拙地吹着队友遗留的笛子。老人的身体状况实在糟糕,笛声又碎又弱,几乎要被混沌魔神巨大的心跳盖过。   可是魔神就那样安静地听着。   因为无论那旋律再怎么破碎、再怎么虚弱,祂仍然听得懂那首歌。   他还没来得及用这件事嘲笑萨拉尔呢。   就像失去了相伴已久的肢体,伤口最开始一点都不痛。只是一分一秒过去,难以忍受的空虚与折磨接踵而来。那一处缺失实在太轻了,让他的世界瞬间失衡。   就算他们之间有个终结,这也不是他想要的。三百余年的纠缠与守望。他们彼此观察、彼此试探,再到现在的彼此……弥斯不知道该怎么总结。他只知道,这具身体不应该这样轻,萨拉尔不应该这样轻。   此时此刻,祂完全不期待他的死亡。】   弥斯的脑髓又一阵剧痛,就像有谁用一根钩子猛地勾了一下。   一阵失重感袭来,他发现自己仍然倒在泥地上。萨拉尔就在他身边,温热的,有呼吸,还是那副讨人厌的老样子。   那股让人全身发麻的冰寒终于消失了,弥斯终于找回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襁褓探出的肉管,仍然在他身体上方不远处,弥斯甚至记得他的姿态。   ……方才那一切朦胧又荒诞的景象,连一秒都不到。   果然,这东西的神力相当特殊。它竟然敢逼他不得不抽鼻子,让自己暴露,该死。   弥斯忍住一阵阵莫名其妙的鼻酸,以及喉咙不受控制的抽搐,尽力保持着平静。他努力不去看萨拉尔,省得被萨拉尔察觉端倪。   然而,此时此刻,那个人类的注意力并不在弥斯身上。   “……肯德里克什么情况?”巴格神父低低地问。   贝拉的语气有些茫然:“不知道,我从没见过这种反应。”   听到这里,弥斯还是忍不住斜过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萨拉尔。   ……然后他看到了泪水。   ……   瞬息之前。   萨拉尔悄悄看着襁褓接近弥斯,餐刀正在他手腕上待命。一旦状况不对,他随时准备保护弥斯。   ……保护弥斯,这说法简直大逆不道,但萨拉尔不怎么讨厌。   那怪异的襁褓越来越近,清甜的香味幽幽钻进他的鼻孔。它有些太过浓郁,以至于有种微妙的麻痹感。萨拉尔脑袋有点发沉,紧接着,他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离熏香的“力量源头”实在太近,终归被那东西影响到了。   可惜,在翡翠崖的“虚藓”玛塞拉那里吃个大亏后,萨拉尔一直在完善精神防护——尤其针对各种奇奇怪怪的神力。   此时此刻,萨拉尔熟练地分离情感,冷眼旁观。这力量很特殊没错,但它的力量到底不够强悍,至少伤不到他们的身体。   他倒要看看,它想用什么迷惑他。   【也不知道是萨拉尔的防御太过完美,还是那襁褓里的东西强弩之末,萨拉尔等了又等,没有等到什么了不得的异象。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异象的一部分,萨拉尔谨慎地想。   那襁褓离弥斯的胸口越来越近,突然,襁褓下的肉管发了疯。它们突然缠上弥斯的脖子,畸形的肉管眼看要探入弥斯的耳朵。   换作以往,弥斯早就偷偷筑起防御。可是眼下,弥斯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萨拉尔一个激灵,抬手就是一道银光。餐刀化作的细剑直接斩断那些苍白的肉管,灰白色液体伴随着刺激的香气喷薄而出,浓郁到近乎恶臭。   “弥斯!”萨拉尔站在弥斯身前,呼喊身后“沉睡”的人,“弥斯,够了!”   弥斯没有反应。   “你做了什么?!”贝拉抱紧重伤的襁褓,当场尖叫出声,“你不可能从‘香气’里醒过来,你不是肯德里克!你是谁?”   “贝拉,你去后面,我来对付他!”巴格神父着急地喊叫。   “弥斯——!”萨拉尔没理他们。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执着地呼喊着弥斯。   尽管人类的肉身容量有限。弥斯仍然很强大,而且非常珍惜自己,不可能毫无反抗地……中招。   他一定是在耍自己,够恶劣的,萨拉尔心想。可是这念头完全无法让他轻松起来。   “差不多了,弥斯。”他第三次重复。   弥斯仍然没有回答。   “没用的。”   巴格神父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剑,“你的小情人已经没救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肯德里克’。但你最好不要小看我们。”   “庇护我们的,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第180章 痛苦的美梦   【萨拉尔知道,他只需要像平时那样应对敌人。   就算那襁褓中的东西是所谓的“神”,他们这边的力量绝对不弱。   更别提,他的直接敌人只是两个乡下年轻人。他们的计策不高明,支持也肉眼可见的匮乏。他的记忆里装有大量应对这种人的经验。   而且他知道,眼下这一切可能都是幻觉的一部分。   他要做的事情,每一步都清楚明晰,背后有绝对可信的道理……可是萨拉尔无法集中,他总是忍不住调转视线,看向沉默倒地的弥斯。   “他的精神已经死了,就像尼古拉斯·卡恩斯一样。”   巴格神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我们的神或许做不到毁灭肉.体,但祂很擅长消灭‘心’——再过几天,那个小白脸的生存本能就会跟着消散。”   有些道理,萨拉尔迟钝地想。   听他们之前的对话,这东西应该吃了些尼古拉斯的魔基。魔基本质是精神器官,祂的能力倾向于“精神攻击”也正常。   他们何德何能,连着遇见两个擅长精神攻击的神?这一切大概率是他的想象,某种针对他而生的幻觉。   可是他的心底还是有一道微弱的声音——万一呢,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可能性,万一这是真的呢?   “精神”与肉身不同,它异常脆弱。   身为精神魔法大师,萨拉尔太清楚怎么依靠这一手杀戮了。摧毁人的情感,可以把人变成行尸走肉;摧毁人的神智,可以把人变成只剩本能的肉块。   摧毁人的生存本能,无论那个人拥有再高的魔法天赋、再强悍的肉.体,也会因此枯竭而死。   只不过,萨拉尔目前做不到纯靠精神摧毁杀人。他曾估算过,那需要神明一样的精神魔法水平,而他的才能更偏向治愈魔法。   刚好,对面自称“神明”。   刚好,弥斯来到人世,把“混沌魔神的精神”大剌剌暴露了出来。   ……也就是说,混沌魔神因为精神溃散而死,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萨拉尔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么?   魔神在封印中枯竭死去,灾夜再也不会到来。他记忆中那些冰寒的永夜与苦难,不会再降临世间。他延续三百余年的漫长使命,在这一刻终结了?   萨拉尔同样想象过这一刻。   确定自己爱上弥斯后,他想象得甚至更加频繁,频繁到萨拉尔认为当那一刻到来,他还能保有基本的冷静。   可是发现这一刻到来——哪怕只是疑似到来——的时候,萨拉尔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将弥斯的身体抱在了怀里。   这具肉身体形纤细,抱起来相当轻松。弥斯仍然合着双眼,呼吸清浅,就像睡着了。萨拉尔近乎麻木地伸出手,盖住弥斯的眼睛。   灿金色光芒亮起,他没能找到弥斯的精神。   ……弥斯不在这里,他找不到他了,他找不到祂了。   英雄萨拉尔终其一生追逐的时刻,它来得突兀又滑稽。   找不到弥斯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仿佛变成泡沫。血液疯狂撞击他的耳膜,就像无数泡沫炸裂的声音。他对祂的知识、记忆和迷恋全都成了无用之物,再也无人可以理解。   多可笑,萨拉尔甚至曾预想过。若是自己真的除掉了混沌魔神,在他追随弥斯而去前,也许他可以腾出一点点时间,帮人世解决V.O.R的问题。   那时他真是太狂妄了。   他连多活一刻钟都做不到。   萨拉尔呼吸越来越急促,被迫弯起身体。巴格和贝拉还在说些什么,那些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膜,而他正在向深海沉没。   无所谓了,任何事情都不再有意义。萨拉尔第一次发现思考都是一件如此疲劳的事情,万事万物都轻飘飘的,他只剩一张被风吹鼓的人皮。   他抱紧弥斯尚且温暖的身体,脸埋进弥斯的发顶。突然,他发现弥斯的头发有些湿润,随后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流泪。   萨拉尔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   所有人都离去了,衰老的自己独自坐在即将燃尽的篝火边,断断续续地吹着队友遗留的旧笛子。他的身体太过衰弱,呼吸都有些困难,散乱的笛声很快被魔神的心跳吞没。   彼时,萨拉尔知道他的守望即将到达尽头。他突然想,那蛰伏在黑暗深处的庞大神明,是否会在意他的消失?   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有些难过。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酸麻,可惜那丝伤感谈不上激烈,到底没让他落下泪来。   自打有意识以来,他的记忆里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悲剧。它们让他变得过分沉静,以至于萨拉尔从未落过眼泪。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将头埋得更低——他该忍住的,可是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停止哭泣。   人世胜利了,可是这一切真的能被称为顺利么?】   萨拉尔越发窒息,脑袋里像是有烧热的炉钩胡乱翻搅。他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石榴石一样的鲜亮的眸子。   见萨拉尔睁眼,弥斯嗖地凑到他身边,上下捏了一遍。魔神大人欲盖弥彰地抽抽鼻子,声音有点闷:“你眼睛出毛病了?”   萨拉尔张了张嘴,他想呼唤弥斯,却没能成功发出声音。   他只是伸出手,狠狠抓住弥斯的衣袖,感受布料彼方渗过来的体温。   终于,萨拉尔绞成一团的心脏舒展开来,终于能够正常跳动。   他的力气很大,大概会弄痛弥斯。弥斯却没有躲避,目光死死勾着萨拉尔,眨眼眨得有些快。   “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醒过来?”   巴格立刻护在贝拉面前,贝拉则抱紧了胸口的襁褓。   “……你们绝对不是正常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巴格神父急得语气都流利了不少。   弥斯这才恶狠狠地转过脸,不屑地哼了声,结果他差点哼出个鼻涕泡,不得不紧急憋气。   “凭什么不能醒?”最终,弥斯瓮声瓮气地反驳。   “因为你们应该沉浸在最想实现的愿望里。祂从没失败过,没有人能抵御这个!”贝拉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像是想要说服谁。   事情发展突然超出预期,看得出她相当崩溃。   哦,原来如此。那个古怪襁褓的能力,是让人着迷于最想实现的愿望。就像给猎物注射麻痹毒液,再缓缓取食的蜘蛛。   ……等等,什么东西,最想实现的愿望?   弥斯、萨拉尔齐齐陷入沉默。硬要挑刺,他们好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们的体验差到离谱,更别谈什么沉迷。   贝拉低下头,悲哀地看向襁褓里的怪物:“难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放过他们?”   “卡伦还晕着,是那两个人有问题。”巴格身体绷得死紧,“小心,贝拉,他们八成是节律教会的走狗——”   襁褓仍然寂静无声,只有苍白的肉管轻轻晃动,散发出清甜的馨香。   如果只看祂的能力性质,这实在谈不上强悍,只能拿来对付泥巴骑士那种寻常人类。   弥斯冷静下来,能想起一些微妙的细节错误——考虑到卡伦神父的异常,他们没有跟他详谈泥巴骑士的具体情况,可是在他的“噩梦”里,神父却提到了相关细节。   好消息,那个襁褓的水平不高;坏消息,祂的力量特质,估计也不是他梦里的“剥离魔法”。   不知道萨拉尔看出了什么,弥斯瞧向萨拉尔。   嗯?   英雄先生表情平静,脸上却带着泪痕。他的泪腺像是失了控,泪水如何都止不住。   弥斯知道萨拉尔最想实现的愿望——终止灾夜,魔神死去。但萨拉尔至于这么激动吗?   弥斯胸口又开始发闷,这次是不太好的那种闷。他赶紧做了个深呼吸,让一头雾水的餐叉缠上自己的手腕。   算了,先把对面控制住。   漆黑的魔箭激射而出,结果上方木地板年久失修,突然塌下来一块。魔箭撞上木头,两者当场湮灭。   运气真差,弥斯抬手又是一道黑光。他刚抬起手,有什么撞上了他的胳膊,魔箭再次射偏。   弥斯不满地转头,一个高大的人影覆住了活板门附近的光。   神父。   浓郁的阴影里,那双水蓝色的眸子散发出不该存在的蓝色微光。   他的神色仍然温柔,温柔到近乎悲悯。弥斯莫名觉得,面前的人比起他们熟知的卡伦神父,更像是那晚失控的无面怪物。   所幸此时此刻,神父的五官都好好待在脸上,只是他脖颈处的伤痕又开始隐隐渗血,染红了神父的衬衫衣领。   萨拉尔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插入弥斯和卡伦之间,逼得卡伦后退一步。   那对兄妹被这突然的“内讧”搞懵了,他们有些六神无主地凑在一起,拼命向那襁褓诉说着什么,大意是让祂出手。   弥斯没工夫管那些,他一边做出防御的姿态,一边竖起耳朵倾听身后——   “你想做什么?”萨拉尔直截了当。   “你们不能动祂,至少现在不行。”   卡伦神父温和地说道,眼睛还带着莹蓝的光彩。他绕着两人缓缓踱步,走去了那对兄妹身边。   最后他慢慢转过身,面对弥斯和萨拉尔,一副明确阻拦他们的姿态。   此刻的神父彻底被阴影吞噬,漆黑的地下密室里,只剩两个莹蓝的光点。   “我知道,他们释放了非常明显的敌意,以两位的性子,不可能因为我一句话就坐下来谈话。”   “更何况,我知道,现在的我也十分可疑。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照单全收。”   卡伦神父的声音十分柔软,但弥斯听得出某种紧绷的东西。面前的神父,不管他是什么情况,他毫无疑问在强撑着这个状态。   神父领子上的血迹还在缓缓蔓延,他的语气平和依旧。   “但是这件事,我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   “如果两位继续,我会是你们的敌人。” 第181章 第二次平衡   其实他们都知道事情的发展方向。   卡伦神父状态诡异,只凭他一句话,弥斯和萨拉尔根本不会停手。哪怕让神父解释,他俩也不会蠢到一股脑相信——先前那个虚虚实实的“美梦”,就够他们受的了。   他们最多将那对兄妹和怪物制住,再慢慢打探消息。可是看神父的架势,竟是连最基本的进攻都不允许。   这一战不可避免。   也好,正好探探神父的虚实,弥斯吸了吸鼻子。不用转头他也知道,萨拉尔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果然,铮的一声,餐刀化作了萨拉尔手中剑。餐叉也老老实实张开嘴巴,随时准备喷射黑箭。   “退后。”神父头也不回地嘱咐那对兄妹。   贝拉慌忙抱好襁褓,退到角落。巴格倒是还剩一张嘴:“为什么?”   “我知道‘祂’有多脆弱,哪怕只是被这两位蹭一下,祂都承受不住。”   神父的衬衫前襟已然彻底被血染红,在阴影中近乎黑色。“接下来,什么都别问——我能清醒的时间有限。”   说罢,他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隐蔽的神力!   弥斯即刻弥散瞳孔,顺着空气中的魔法波动找人。这次神父的隐蔽和以往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他居然没能寻到神父的气息。   萨拉尔一个侧身闪到弥斯身边,两人背靠背站着。谁也不知道这个状态的神父会不会留手,他的威胁可比那个襁褓大多了。   塔丝从怀表里探头:“要不要我去干掉那个襁褓?”   龙妖精方才一直躲在宝石里,正好逃脱了那东西的香气攻击。如今那味道散了些,他赶忙钻了出来。   “不急,他们跑不了。”萨拉尔言简意赅,“接下来你负责保护弥斯,别让他被攻击到要害。”   弥斯扭头,鼻子还堵着:“喂——”   萨拉尔扭过还有些湿润的眼睛,没有与他对视。   塔丝没心情打趣两人。一想到要与卡伦神父为敌,他心情有些沉重。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觉得卡伦是个很好的人类——单纯、善良,有着朴素的正义感。塔丝曾想过,等这一趟旅途结束,没准他和卡伦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然而这一秒,他能无比鲜明地感受到,那并非他所认识的卡伦。   最开始,他只以为这是一场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针对某个神秘魔法师的复仇之旅。时至今日,这场旅途变得越发怪异。   龙妖精徐徐吐出一口气,站在了弥斯的肩膀上。他紧紧抓着弥斯的长发,连翅膀尖儿都绷紧了——只要有人敢袭击弥斯,他就瞬间把弥斯投影到别处。   萨拉尔这才放下心来,舍得双手握剑。   ——嗖!   一记纯粹的重击自虚空中踢出。萨拉尔脚步一错,挥剑抵挡,可是他这一脚莫名踩上了一处软泥,险些失去平衡。   所幸大英雄的反应速度堪称可怖,发觉脚感不对的瞬间,萨拉尔便调整重心,及时稳住身体。那一记重踢终究擦着他的腰侧而过,卷起的风刃划破了他的外套。   一切不过一瞬,神父再次消于阴影。   见萨拉尔被外人攻击,弥斯突然一阵强烈的不爽。他抬手编织出一片片漆黑蛛网,将自己和萨拉尔虚虚护住。   神父只能隐蔽自己,却不能物理意义上让自己消失。但凡哪根魔丝被人拨动,弥斯抬手就是一记黑箭。   果然,很快,某根魔丝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人的吐息拂动。   弥斯顿时把萨拉尔往身后一挤,双手交握。层层叠叠的魔丝朝颤动处扑去,意图将神父逮个正着。   他刚抬起脑袋,正撞上一记掌风。神父仿佛未卜先知,这一击又准又狠,然而——   嗤啦!   萨拉尔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横出手臂,护住了弥斯的额头。他的手腕被当场打断,鲜血溅了弥斯半张脸。   但这争取到了一点停顿——萨拉尔一剑刺向攻击者的方向。灿金色光芒顺势爬过去,形成牢狱似的防护罩,试图以此关住隐藏中的神父。   正如弥斯的漆黑蛛网,萨拉尔的灿金防护罩也扑了个空。神父仿佛能够阅读他们的想法,又像是彻底化作了没有实体的阴影。   ……十有八九,“预知不祥”的神力在起作用。   防护罩化作碎光。   萨拉尔脚尖一挑,断手被他踢入手中,按上断口。灿金色光芒再度亮起,他的手臂恢复如初,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有点麻烦。   之前他们遇到的所有对手,都在用自身的“权能”作战,就像挥舞着锋利宝剑的孩子。只要破解祂们的能力真相,踢开那把长剑,获胜并不是难事。   卡伦却不同。   他非常擅长利用自己身上的神力优势,将它们化作战斗的武器,而不是进攻的核心。他是一个结结实实拥有凶器的成年人。   起码就萨拉尔看来,卡伦神父的能力不算多么特别,却比不久之前的“虚藓”玛塞拉还要难缠。   不过这样的应对,需要非常丰富的战斗经验——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类,绝无可能拥有的经验。   状况越来越奇怪了,得更谨慎一点……   萨拉尔这边还在思索对策,只听啪叽一声,弥斯的额头爆出几根明显的青筋。   魔神大人伸出手指,摸了摸被鲜血打湿的脸。   萨拉尔的血,萨拉尔受伤了。   弥斯之前从不在意这种事,甚至当笑话看。可是一想到那个该死的噩……美梦,弥斯脑袋嗡嗡作响,陌生的愤怒疯狂搅打他的脑浆。   他恨不得立刻把神父揪出来按在地上,和那个该死的襁褓一起五花大绑。   愤怒间,又一波攻击袭来。萨拉尔索性直接立起防护盾,可是神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一击居然在防护盾上留下了裂痕。   龙妖精见势不妙,给两位来了个超短距离投影。结果弥斯和萨拉尔还没缓过神,又一阵攻击趁机而上。   神父毫不托大,打了就跑。他仗着萨拉尔和弥斯不想暴露实力,就这样慢慢消耗他们。   ……冷静,弥斯,冷静。   弥斯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思维快速转动。   神父那边的目的很明显,他没有杀意,只想迫使他们放过襁褓。以他“隐蔽”和“预知”的能力,打起消耗战简直得心应手。   除非自己和萨拉尔放弃低调行事,直接把余烬村扬上天。否则他们只能进行被动防守。   不巧的是,他和萨拉尔的字典里都没有“妥协”。   对神父有用的攻击,对神父有用的攻击……萨拉尔的弹奏可以安抚神父,但那个时候神父的状况宛如一头野兽,现在的神父显然很清醒。   等一下?为什么?   弥斯突然想起,就在几分钟前,神父向那对兄妹强调“清醒的时间有限”。   神父状态这么好,必须得受到比萨拉尔的弹奏还要强、还要正面的影响。弥斯能想到的,只有刚才的“美梦”。   对于他来说,那场梦并不愉快。可是对于神父呢?   神父的记忆有些问题。他曾经历过无比可怕的事情,先前只是被萨拉尔的魔法稍稍影响,神父就绝望到想要寻死。   如今他被美梦的希望安抚,短暂地清醒过来。要击溃这家伙,最快的果然还是……   “攻击他的精神。”弥斯小声嘀咕。   他们抓不住神父的肉身,不如再次让这个奇怪的神父精神陷入绝望。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萨拉尔仍与他背靠背,语调带着遗憾,“但是很遗憾,我无法锁定他。精神魔法需要针对明确的目标。”   “未必。”弥斯说,“某个家伙刚刚演示过‘大范围施法’的技巧。”   就像那阵清甜的香气——通常来说,大范围魔法一定要设立法阵,襁褓却只使用了古怪的香味。弥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施法形式。   萨拉尔即刻反应过来:“你能破解?”   弥斯和他是两个极端。萨拉尔擅长学习魔力性质,而弥斯则更擅长吸纳施法手段。要是他们也能悄无声息地使用范围魔法……   “只要你来辅助我,毕竟我不擅长那玩意儿。”弥斯啧了两声。   萨拉尔身体微微震动,像是一个没出声的笑:“当然。”   感受着背后的温暖,弥斯吭哧了会儿:“把手给我。”   萨拉尔即刻塞过来一只手,掌心干燥又温暖,活像刚刚用魔法清理过。弥斯做了个深呼吸,自己也腾出一只手,与那只手在背后十指相扣。   他的魔力破坏性实在太大,根本没法形成柔和的雾气。要想让魔法更加稳定,必须加入萨拉尔的魔力——就像他们曾经合力制作的琴弦。   只不过,那次他们魔力交叠,弥斯完全是撒手掌柜。这一次,得由他来当那个“魔力平衡者”。   灿金色的魔力在萨拉尔指间涌动,清澈、干净又温暖,任弥斯取用。   弥斯将那些魔力混入自己的,奈何萨拉尔的魔力犹如泥牛入海,瞬间就被他的魔力侵蚀一空。   弥斯就算能暂时压制魔力的湮灭能力,也改不了它的本质。除非他不计后果地抽干萨拉尔,否则很难得到平衡……这样下去,他的“雾气施法”仍然无法成功。   铛——!   卡伦神父又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袭击,角度无比刁钻。萨拉尔一边要与弥斯手拉手,一边要护住弥斯,躲得有些吃力。   弥斯又闻到了血的味道。   该死……   弥斯咬紧牙关,在自己嘴巴里也尝到了血的味道。   就在这时,萨拉尔微微收紧五指,轻轻捏了捏弥斯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但弥斯就是知道,那是一句“没关系”,以及一句“慢慢来”。   偶尔,魔神大人不讨厌这种本能一样的理解能力。   又不是要他理解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类,他理解萨拉尔就够了……没错,他理解萨拉尔就够了。   他做不到改变自己,他的魔力就是会湮灭一切存在。   但他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主动……呃……嗯……保护……保护萨拉尔!只对那个该死的家伙例外,他还是做得到的!   弥斯想到做到,漆黑的魔力结成无数看不见的颗粒,将灿金色魔力包裹其中。   它们就像无数个缩小版漆黑空间,但有着内部灿金魔力的中和。这些弥散的细小液滴,哪怕暂时脱离他的控制,也不会弄死那些接触到它的人。   ……成功了。   弥斯这才发现,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可惜,弥斯不会萨拉尔那样花样繁多的魔法。他仍然只会一个记忆相关的技巧,但那一个就够了。   下个心跳,馥郁的香气席卷地下。   它有点像弥斯梦中的香气,清甜浓郁,让人想到新鲜覆盆子和流淌的蜂蜜,以及盛放的无名红花。   只不过,它没有任何消解魔法的功效。它只是锁定了附近所有的“精神”,方便他窥探那些隐藏的记忆。   萨拉尔的试探,曾经被神父身上的防护拦住。可是此时此刻,神父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神父,那个诡异的防护未必生效——   弥斯排除了萨拉尔、塔丝和那对姐弟,窥探记忆的香气直接裹住了在场最后一人。   终于,他成功碰触了神父的记忆。   和弥斯之前窥探的那些记忆不同,卡伦神父的记忆实在是……七零八落。   如果说,其他人的记忆是一排排稍稍蒙尘的书架。神父的记忆简直像是遭过火灾,无数记忆肉眼可见地损毁了。   准确地说,最近二十多年,卡伦神父的记忆还算完整。再之前只有诸多被火烧残的纸页,一碰就会碎。   弥斯没有冒险解析它们。他只犹豫了不到半秒,便选定了最久远,也是相对最完整的“那本书”。   那记忆距离现在大概二十多年,被放在“记忆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   它上面缠绕着松散的锁链,貌似存在着某种魔法限制。书本本身却非常清晰,看得出是十分重要的记忆。   来吧,弥斯抓住了那份记忆。   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将你逼入绝望……卡伦。 第182章 神明屠宰场   弥斯刚碰触到那片记忆,就像沉入了冰冷寂静的泥沼。紧接而来的是疼痛,无时无刻不在继续的,深入骨髓的折磨。   弥斯尝试在其中找到罪魁祸首的踪迹,可是他什么都没找到。   卡伦神父——或者说,“祂”——的记忆破碎不堪,罪魁祸首的身份被完美抹消。他……祂只知道有某种绝对的力量控制着祂。   “敌人”几乎榨干祂的神力,彻底隐藏了自己的存在,只为彻底吞噬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孕育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危险,祂知道。可是前来窥视这里的,则是另一只了不得的恶魔,以及跟随其后、妄图捡点残渣吃的兽群。   对于绝对强者来说,祂这样的弱者只不过是趁手的活工具。   祂要么死于无休止的痛苦,要么死于这世界真正破碎的那一刻,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性。   ……可是祂不想死。就像一只飞虫不想死,一片苔藓不想死。   也许奇迹会发生,这片土地能够孕育突破极限的强者,获得独属于自己的“神明”。   祂们背靠孕育自己的土地,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说不定能够抵抗那些窥伺此地的存在。   弱小的无名神鼓足勇气,悄悄分出一具孱弱的化身。祂避开众神的视线,孤身一人踏上旅途。   他戴上平平无奇的面具,用破败的斗篷包裹自己。开口的鞋里灌了许多沙尘,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脚。一无所知的人们在他身边笑笑闹闹,对迫近的末日毫无察觉。   就这样,灰头土脸的祂走过一个又一个城池。   为了那一点点希望的火花,祂拼命挤出仅剩的那点可怜的力量,将它们分给拥有资质的天才们。   追寻着命运的轨迹,祂找到了一个可爱的少年。   拿着我的眼睛吧,祂说。它能阻拦那些投向你的目光。你拥有了不得的天赋,你要好好保护你的家乡。   很快,少年茁壮成长,获得了操弄气象的神奇力量。人们在干裂的红土地上感恩上苍,为他筑起简陋却结实的红土教堂。   祂能阻拦源于星空的窥探,却无法遏制人们的信仰……几年后,祂再也没有听说过那些兴盛一时的红土教堂。   眼睛可以长回来,可是祂的身体衰弱了一点,眼里的光彩熄灭了一分。   追寻着命运的轨迹,祂又找到了一个善良的姑娘。   拿着我的断手吧,祂说。它能让你规避命运恶意的指向,切记不要太过张扬。可怕的邪恶在觊觎这片土地,你是人世仅存的希望。   姑娘对祂的告诫深信不疑,将那只手作为自己最要紧的宝藏。她获取了与万物沟通的神奇力量,甚至回赠祂独属于她的祝福。   随即她深居简出,努力隐藏自己的存在。她唯一的特别之处,便是白桦树枝搭成的美丽居所。可是即便如此,关于她的传说还是被吟游诗人们四处传唱。   几年后,那所白桦树枝搭成的房屋被人点燃,而她也被身份不明者刺死在神台之上。   断手可以长回来,然而祂的身体又衰弱了一点,眼里的光彩再次流逝。   ……   一次,又一次。   每次祂找到那个拥有一线希望的天才,他或她都会在长成前被杀害。无论祂割舍多少力量,多么努力地庇护对方……事到如今,祂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分出的力量太多,祂快要走不动了。   原本的破败的斗篷沾满脏污,散发出让人生厌的怪味。他的鞋底快要磨破,双眼像粗陶一样没有任何光彩。   原本支撑着祂前行的求生欲,就像被风沙侵蚀殆尽的石柱,随时都可能崩塌。渐渐的,祂开始分不清自己的目的——   祂是真的想要自救,或者只是想要逃避永不休止的剧痛与绝望?   终于。祂倒在一片空旷的沼泽里,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为什么?祂不明白……祂预知过、占卜过,明明选中了最有希望的路,最终却只带来了一桩桩可悲的死亡。   祂的敌人无论再怎么强悍,也做不到盯着地上繁星般众多的凡人。更何况,现在所有人类都能使用魔法,真正的天才也不会特别惹眼……   ……啊。   祂突然明白了。   ——是魔法。   那个恶魔般的“敌人”,赐予人世更好的魔法理论。与此同时,那家伙在其中隐藏了自己的影响——一个不必要的精神器官,一个可供采撷的“魔基”。   众所周知,一条错误的路,远比“没有方向”更为危险。   魔基理论污染了整个人世的魔法发展,人世诞生的一切天才,都无法绕开这个隐藏陷阱。一旦获得魔基,他们的力量完全暴露于那家伙眼皮底下。   怪不得……怪不得那家伙能如此精准地狩猎那些天才。用畸果把他们变成没有理性的疯神,那只不过是无比谨慎的第二重保险。   也就是说,就算祂成功藏起了一位诞生于本土的神明。只要那位神明拥有魔基,就有一个捏在“敌人”手中的命门。   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一样的笑话。无论是祂,还是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获救的可能。   祂突然非常疲惫。   此时此刻,虚弱的祂几乎耗尽所有神力,只剩一点即将熄灭的意志。   就让祂拜访的最后一簇火种,来决定祂的未来吧。   终于,祂拖着残破的身躯,来到了命运的终点——闭塞的深红沼泽。   这一次,祂只找到一个灾夜时代遗留的怪物。那怪物无心无情,只是在等待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到来的使命。   拿着我的腿骨吧,祂说。别让危险找到你。   这次,祂没有嘱咐太多。可能因为这只怪物藏得足够好,也可能因为祂在它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   结束了。   做完这一切,万念俱灰的祂再次启程,走向此行的终点。   如果这个化身死亡,祂的精神会回归本体,继续忍受那让人发疯的剧痛。祂确实想要活下去,可是祂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祂知道,“敌人”在地表设有一处专门的屠宰场。   几乎碰触到神明之力的强者,畸果养成的疯神,都会在这里被处死。   为确保万无一失,这里有“敌人”的神力。只要在这里死去,精神会彻底崩解,再没有存活可能。   祂决定死在这里。   祂不想死得太痛苦,于是祂给自己选了一处深深的洞穴,准备在其中陷入沉睡。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祂会在睡梦中慢慢衰弱而死,不会再感受到任何痛苦。   唯一的缺点大概在于,尽管祂衰弱无比,祂的力量还是比凡人强大太多。这个过程不会太过痛苦,但是会十分漫长。   也罢,就让这一切结束吧,祂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祂特地选好的墓穴,洞口小到人类无法通过,祂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   不知道过去多久,在一阵头痛欲裂中,祂再次睁开眼。   祂仍在自己选定的“墓穴”之中,不同的是,祂的面前多了个瘦小的男孩。   那孩子太小,又太瘦。他干巴巴的脑袋上嵌着一双水蓝色眼睛,手里抓着一根粗粗的羊油蜡烛,烛火照亮了他脸上两道狰狞的疤痕。   他的另一只手正按在祂的胸口。祂的袍子前襟一团乱,看得出这小孩用力摇晃过祂。   “我的老天,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个洞口那么小!”孩子震惊道,“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密道,喂——”   祂安静地看着他,懒得答话。   那孩子倒是不怕生:“你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吓死我了。要不要喝水?我这里还有一点儿。”   说着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打开盖子。一股药草水的湿润味道钻了出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萦绕不散。   祂仍然沉默。   孩子啧了声:“不喝算了,你到底是谁?”   “这地方特别隐秘,连村里人都不知道。可是我在余烬村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一号人。”   “……别管我。”祂终于疲惫地开口。   祂应该睡了二百年以上,这具躯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祂就可以成功死去了。   至于这个孩子,八成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蟊贼。他的口袋里露出一点银链子和珍珠手串,特地钻到这种地方,准是为了隐藏赃物。   打发走就是了,他们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是那个孩子像是察觉了什么,他把蜡烛举近,皱着眉瞧他:“你的脸色看起来烂透了,你想自杀?”   “别管我。”祂机械地重复。   “既然你都要死了,那把钱什么的给我呗。”   那孩子的眼睛闪闪发亮。就算脸上两道伤口肿胀溃烂,他的五官始终清秀出挑,让人生不起气。   “顺便一提,我叫‘赫米特’——和您不一样,我一点儿都不想死,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   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祂只想笑。   这个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正笼罩在怎样的危机之下。区区一个活在诸神墓园上的孩童,居然敢有这样的自信。   祂厌烦地摸摸口袋,摸出没来得及花完的几枚金币,再次闭上双眼。   祂的态度已经够坚决了,只要那个小孩有点眼力见,都不会再接近一个寻死之人。以防万一,在那个孩子离开后,他用石头堵住了入口的孔洞。   结果第二天,祂又被他戳醒了。   那个小兔崽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把戏,硬是撬开了洞口的石块。   “喏,羊奶肉粥,我自己熬的。”   赫米特抖了抖羊皮袋,让粥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你给了我那么多钱,我要是不回馈一点儿,心里实在过不去……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既然你都要死了,陪我聊聊也没什么吧?”   祂:“……”   简直要命,要不祂干脆杀了这个小子算了。   可是看着那孩子一双满是好奇和期待的眼睛,祂又实在下不去手。   “我没有名字。”最终祂叹了口气,接过那一袋子粥。粥还是温热的,挺香。   “那你确实挺惨。”赫米特兴致勃勃地点评,“没有名字可不行,不如这样,以后我就叫你‘卡伦’——我喜欢这个发音。”   祂已经没什么力气反驳他了,只好随他去。   “现在我们两清了,不要再来找我。”祂晃晃那袋子羊奶肉粥。   赫米特直接当作没听见:“你为什么想死啊,卡伦?”   卡伦:“……”   卡伦:“你没必要知道。”   “好吧,好吧,又是大人那一套。”赫米特小大人似的耸耸肩膀,“要不这样,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讲完我就走。”   “为什么?”   赫米特:“因为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这个村子氛围又差得要死——我就想找个会说人话的家伙说说话,不难理解吧?”   卡伦安静地看着这个孩子。   赫米特依旧脏兮兮的,也很瘦小。可是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生机,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好,”祂鬼使神差地说,“那么我就讲一个……群星熄灭的故事。”   “等你听完,不要再来打扰我。”   赫米特撇撇嘴:“你先讲。”   ……故事讲完,赫米特乖乖离开了。   不过在走之前,他号称要带羊皮袋回家,盯着卡伦喝完了羊奶肉粥。   终于安静了,羊奶肉粥有种朴实的美味。作为濒死时的回忆,它还算不错。   卡伦躺回阴影角落,继续沉睡——   次日夜晚,赫米特:“晚上好,卡伦,我又来啦。”   卡伦:“…………”   别说沉睡了,现在他每天一醒,作息规律得不得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又没有答应你不过来。”   赫米特摸摸鼻子,他脸颊右边多了一道新的青印子,像是刚跟人打过架。   “今天我给你带了新鲜李子,还有加了蜂蜜的羊奶酒,听说大人们喜欢这个。我还要听故事,这些都是报酬。”   这孩子的理由很拙劣,可是卡伦看得出来,赫米特想要救他。   不管是出自最基本的善意,还是无处安放的孤独,这个孩子希望祂活下去。   一切都没有变好,卡伦仍然看不到任何希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拒绝这个尘埃一样的孩子。   “我知道了,”祂说,“我会再给你讲个故事,最后一个,别再来烦我。”   赫米特欢呼一声,他一屁股坐在祂的身边,体温热烘烘的。   “今天就讲‘神国’。”卡伦注视着房间内摇曳的阴影,缓声说道。   ……   “卡伦——晚上好!”   “卡伦——我又来看你啦。”   “卡伦——你吃不吃鱼?我抓到了鱼!”   ……   那一天开始,赫米特就再也没有放过祂。   这小子每天活蹦乱跳地跑过来,准时把祂晃醒,然后给他塞些吃喝。说实话东西不多,填不饱成年人的肚皮,但足够维持生命。   卡伦只好把祂还记得的知识变成睡前故事,把这小子打发走。   每次讲完故事,祂都要不厌其烦地对他说“别再来了”。赫米特的耳朵却像是漏了风,怎么都听不见这一句。   好吧,那孩子似乎把他当成了真正的朋友,或者说家人。   卡伦能看见赫米特眼中的期盼和依赖,这个孩子大概真的活得很孤独,祂想。但他活得同样热烈,祂可望不可及的那种热烈。   热烈到祂偶尔会想,也许祂可以暂时忘却那些深入骨髓的绝望,多活几年,就几年……   时间缓缓流淌,几个月后,夜幕再次降临。   卡伦昏昏沉沉地睡着,潜意识却有点醒了。他竖起耳朵,等待赫米特那一声格外恼人的“卡伦——”。   可是今天,洞窟深处异常安静。别说一个孩子的呼喊,连水滴落上地面的响声都没有。   奇怪,赫米特一向很准时。卡伦微微睁开眼,又等了两个小时。   眼看夜深了,赫米特还是没有出现。   难道那个小家伙终于听进了祂的话,不再过来打扰?还是说他厌烦了这种朋友游戏,在外面又认识了其他人?   ……又或者,赫米特出事了?   卡伦不由自主地坐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身体孱弱,没有家人庇护的孩子,确实很容易夭折。这样的事情,祂不知道看过多少例。   更别提赫米特本身不是什么行为端正的好孩子,一旦遇见硬茬,被人当场打死也有可能。   世界毁灭在即,一个普通孩童的死亡,比最轻的虫蜕还要无所谓。祂不必在意,也不该在意。   卡伦躺回地面,再次闭上眼,却发现自己如何都无法入睡。   恐惧与绝望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担忧却变得相当实际——它卡在祂的喉咙里,扎在祂的心口上,让祂完全静不下心。   说起来,为了额外供养自己这么个“成年人”,那孩子肯定做了更多坏事。   要是因为这个,赫米特出了事……   卡伦再次坐起,脸庞埋入手掌,又狠狠抹了把脸。算了,既然祂都要死了,再去看看一个人类也没什么。   ……就看那么一眼。 第183章 交换的命运   赫米特伤得很重。   他躺在自家破屋的地板上,周围满是爬出来的血痕。他的左手和左脚几乎要断掉,在月光下泛出青白的颜色。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小包蜜饯,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脸却是通红的,烫得吓人,胸口快速起伏,呼吸里带着隐约哨声。   吱呀。   虚掩的木门被谁推开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横在地板上,阴影遮住了赫米特的脸。赫米特艰难地睁开眼,看向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是那个藏身于洞窟的怪人,“卡伦”。   卡伦有着淡金色发丝,一双格外浓郁的蓝眼睛,长相端正又温和。哪怕全身包裹着又脏又破的旧衣,卡伦看起来仍然……十分干净。   赫米特张张嘴,他的嘴唇烧裂了口,他能尝到一点血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可惜他问了一半,干到冒烟的喉咙便没了声音。   卡伦轻轻抱起赫米特,将他放在唯一那张床上。   随即祂扫视了一番破败的屋子,从墙角的桶里取了些水,慢慢喂给赫米特。看赫米特缓过来了点儿,祂又燃上壁炉,轻轻擦拭这孩子身上的血渍和脏污。   “我被……抓了。”喝过水后,赫米特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本打算给你带些,哦,偷些蜜饯。老约克脾气不好……”   他不再追问卡伦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这儿,只是嘟嘟囔囔地解释。   卡伦静静听着,拧干粗布上的水,将它覆上赫米特的额头。   “好吧,我猜你不在乎这些,你什么都不在乎。”赫米特昏沉沉地说,“但你在乎我……你来找我了,嘿……”   “你伤得很严重。”   做完初步处理,卡伦终于开了口。   放在从前,祂能轻轻松松治好这样的伤。但现在祂实在太过衰弱,只能草草给伤口止血,姑且帮这孩子吊住一条命——连这被打断的手脚能不能保住,祂都不太确定。   “死不了。”赫米特格外乐观地说。   “……”   不是这样的,卡伦想。哪怕祂没用预知能力,祂也看得很清楚。如果祂今晚没有过来看看,赫米特必死无疑。   祂不知道赫米特的自信到底来自哪里。有趣的是,就结果而言,赫米特还真不会就此死去。   卡伦叹了口气,取下变得温热的粗布,在凉水里浸透拧干,再放回这个孩子额头上。紧接着,祂又开始用凉水擦拭赫米特的四肢。   至于赫米特带回来的那一小包蜜饯,被卡伦冲了水,在火边热成热乎乎的甜果汤,准备喂给赫米特。   “你真好……”   赫米特看向摇曳的炉火,以及杯子拉出的长影,“我爷爷都没有对我这样好过。他从不会给我讲故事,也不会这么照顾我……”   卡伦不答,只是细心擦去了赫米特的汗水。   “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想死呢,多可惜……”   卡伦仍然不答,只是帮赫米特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被子打满补丁,也没填多少碎布,胜在还算干净,姑且能够保暖。   “既然你不喜欢这种聊天,就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见卡伦一声不吭地忙忙碌碌,赫米特叹息。   一番照料下来,他的脸上多了点血色。那双水蓝色的眸子有些迷蒙,眼神像只餍足的兽崽。   卡伦捧着热好的甜果汤,在床边坐下,俯视着这条脆弱至极的生命。   末日临近,人类之间的偷盗抢夺,在祂看来不过是蚂蚁争抢面包渣。祂本不想在意,本不想在意,然而……   “好,我来讲一个关于‘谋杀神明’的故事。”   “神明也能被杀吗?”赫米特双手抓着被子边沿。   “神和人没有那么大区别,强者对弱者的掠夺永远存在。”卡伦缓声说道,下意识摸了摸赫米特的头发。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祂又猛地收回手,赫米特偷偷笑了两声。   “一个旅人在沙漠里前行,他路过的每一粒沙子都是一颗星星。旅人只想寻找一处独属于他的绿洲,在那里休养生息。”   “可是他所路过的那些绿洲,要么有主人,要么太过贫瘠,要么不够宽广。贪心的旅人走啊走,始终没找到心仪的家。”   “这不是贪心。”赫米特迷迷糊糊地说道,“谁都想要更好的生活……”   卡伦顿了顿,垂下眼帘。   “突然有一天,他被沙漠里横行霸道的强盗抓住了。强盗夺走了他的财富,他的力量,他的一切。”   “更糟糕的是,那个强盗不想要绿洲,只想狩猎一只可怕的怪物。”   “强盗把倒霉的旅人锁进囚笼,吊在怪物洞口——只要旅人还活着,强盗就能使用他的力量。而那怪物一旦冲出来,也会被近在咫尺的食饵拖慢脚步。”   “笼子里的旅人绝望又害怕,他知道痛苦的死亡早晚会来,却不知道在何时。”   “他受了很重的伤,又没有食水,只能在那狭窄的笼子里不停挣扎,妄图寻找一条不存在的活路。”   “可是他终究会死……要么死于怪物出洞的那一秒,要么死于强盗主动攻击、轰塌洞窟的那一刻。”   赫米特微微睁大眼睛,看起来清醒了一些。   他瞧向卡伦那双黯淡的双眼,思考了好一会儿:“卡伦,你是神吗?我觉得你是。”   事到如今,这种事情无所谓了。卡伦扯扯嘴角,很轻地点了点头。   赫米特怔了怔,反应异常平静:“哦,我就知道,一般人可编不出那么有意思的故事,也钻不过那么小的洞口。”   “所以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倒霉蛋,就是你啰?”   兴许是年纪太小的缘故,赫米特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纯然的好奇。   卡伦:“是的。”   “真惨,怪不得你一直那副样子。”   赫米特虚弱地咧咧嘴,“那你说的强盗又是怎么回事?怪物又是什么?”   “祂们……”   话刚说到一半,卡伦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狠狠卡上了自己的脖子。祂高大的身体缩起来,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   祂十指收得死紧,指尖挖破了脖颈处的皮肤。原本平整的皮肤瞬间鲜血淋漓,染红了破旧的斗篷。那动作里居然带了几分杀意——迫不及待想要了结自己的杀意。   祂不该讲那个故事,不经意的回忆之中,祂又想起了那份要命的窒息感。   死亡,悔恨,无力感。过往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祂的心。无数黑暗又黏稠的情绪席卷而来,顷刻间将祂没顶。冰冷又散碎的负面沼泽之中,祂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这里没有希望,没有未来,什么都没有。祂想要逃走,必须立刻逃走……   可是祂只剩一具濒死之躯,又能逃往何处?祂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了,要是能立刻消失该多好……   眼泪不停滑落,祂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哀泣即将到来的末日,还是恨自己连干脆利落的死都做不到。   很快,卡伦的皮肤被冷汗尽数打湿,眼看就要顺着床铺滑上地面。赫米特勉强支起了虚弱的身体,抱住了卡伦的头。   “嘘——”   他拍拍卡伦被冷汗浸湿的头发,“你怎么了?”   卡伦没有回答。   祂还是抖得厉害,比起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看起来更像是发病。祂大口大口地吸气,一双浓郁的蓝眼溢满泪水,瞳孔有些失焦。   祂的手指仍然死死卡在肉里,泪水和鲜血一起滴落,弄脏了赫米特的被子。   赫米特强撑着没有晕倒,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抱紧卡伦的头,轻轻拍打卡伦的背。   “嘘,嘘——”   他笨拙地拍打祂,“我没有妈妈,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一切都会好起来,卡伦,一切都会好起来……”   赫米特的左手还断着,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他额头上蒙着一层痛出来的薄汗,但他还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安抚着哀恸的神明。   静谧的月光停在窗口,这荒诞的一幕掩埋在阴影之中,无人得见。   痛苦的喘息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平静。   “失礼了。”   半晌,卡伦沙哑着嗓子开口,“这次我醒来的时间太久,精神有点失控……”   赫米特终于松开卡伦,抽掉骨头似的倒在枕头上:“哎哟,怪不得你一直昏睡,原来醒得久了会犯病。”   卡伦缓缓吐出一口气,祂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脸上也爬满泪痕。   祂知道这样不太体面,可是被疼痛与绝望缓慢折磨,再加上这一路绝望之旅,祂的心已然有些……破碎。   祂的记忆被人做过手脚,祂记不清“敌人”的事。这样的未知,使得恐惧越发沉重。如今祂油尽灯枯,只剩这不知道是“应激发作”还是“恐慌发作”的后遗症。   是啊,对于现在的祂来说,清醒只不过是酷刑。   “……事情就是这样。醒得太久,我总想起我的绝境,脑子会渐渐不清醒。”   卡伦站起身,“我最后重复一遍,不要再来找我。永别了,孩子。”   今晚祂救下赫米特一命,也算给这个意外的小插曲画上句号。祂会换个洞窟沉眠,把洞口彻底封死,就这样沉睡到死亡降临……   “……等等。”   就在卡伦准备离开的时候,赫米特叫住了祂。   “我不知道神都在想什么。但是你刚才的样子,我在,咳咳,其他人身上看到过——听说经历过特别严重的打击,人就会变成那样。”   赫米特虚弱地倚在床头,话语带着咳嗽。   “我听人说,要治好这个,要么忘掉,要么找个精神寄托……你要不要试试看?”   卡伦头都没回。   他们的层次相差太多了,注定不可能互相理解。人类不会考虑蚂蚁的天真建议,卡伦也不会听一个无知孩童的话。   “我看得出来,你不想死。”   赫米特又咳嗽两声,“如果、如果你真的想死,根本就不会在乎我的死活。”   “孩子,不必说这些。”   卡伦停住了脚步,仍然没有回头,“你不会懂的。”   “我确实不懂。”   赫米特强行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坐到床边。   “反正我吃不饱饭会死,生病会死,被人打一顿也会死。哪怕一百个神打成一团,世界换着花样爆炸一千次,我也不在乎——那些东西太远了。”   “既然你那么害怕,大不了把糟糕的事情全忘掉,我帮你记着——这也算不择手段活下去,总比你现在这样好吧?”   “反正我不想让你死。”他无比坚定地说。   卡伦终于回过头来:“……”   真是个疯狂的想法,更疯狂的是,祂居然动摇了那么一瞬。   割舍那些痛苦至极的记忆,用一个无知的身份活到末日,也算是一种沉睡。一种不那么孤单,不那么悲惨的沉睡,而且说不定……算了。   多么悲惨,祂近乎自嘲地想。也许祂的心底,始终埋藏着一丝灭不掉的希望。   见卡伦转过头,赫米特强行打起精神:“嘿,我就猜这一手能行。”   “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卡伦疲惫地问,“财富?力量?还是权力?”   “我想要家人。”   赫米特愉快地看着祂,“我想要一个会保护我,我也想要保护的家人。”   “既然你都要死了,就把你自己给我吧,卡伦。”   月光之下,黑暗之中,绝望的神明与无知的孩童对视许久。   “首先,就算失去记忆,我还是我,症状不会立刻消失。”几分钟后,卡伦轻声继续,“我会比寻常人更敏感,更脆弱,甚至更无知……”   “那简单,我帮你。”   赫米特笑了,“我可是整个余烬村最坚强的人!”   “其次。”卡伦语气平板地继续,“考虑到安全,我不会单纯把记忆交给你。为了不被‘强盗’发现,我会……我会让你承担我的一部分命运。”   “你将获得我的血肉,成为我的眷属。你必须宣誓守护这个秘密,就像守护自己的性命——一旦我的存在暴露,我们都会死。”   “我又不怕死,只是不想死而已。”   赫米特仍然在笑,“而且不就是保守秘密嘛,我最擅长这个了。”   看着那孩子充满自信的微笑,卡伦抬起眼,看着赫米特的双眼。   哪怕刚刚逃离死亡,这小子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死样子。   “最后,我剩下的神力非常有限,但是我们或许用得上。”   卡伦长长地吐了口气,“保险起见,我们必须提前物色一个不知名宗教……”   “那你还不如信仰我。”   赫米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教堂,我都溜进去瞧过,清楚他们那一套。”   他转转脑袋,看向屋内肆意流淌的阴影。   “比如就叫……阴影修会,信仰阴影之神。”   赫米特甩甩脑袋,像是在回忆什么,“祷词,祷词……有了。爷爷特别喜欢念叨一句话,我改一改……”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呃,有点短,再加一个‘无踪无恙’!”   说罢,他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碰了碰心口:“你看,很像回事吧?”   “以后你就信这个,需要什么教义我就编什么,正好掰一掰你那些消极的想法。”   赫米特越说越兴奋,连伤痛都忘了,就像这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疯狂的小家伙,居然胆敢让神明信仰人类。   不知不觉间,卡伦发现自己在笑。   是啊,反正祂早已决定放弃这条性命,在混沌中迎接死亡。   最后的最后,不如就让祂疯狂一次。   “随你吧。”卡伦缓声说道,“至于我的记忆,我会自己调整。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稍微改一改我的形象。你想要什么样的家人?远房的叔叔,或者哥哥……”   “弟弟。”   赫米特说,“你来当我的弟弟,我会好好照顾你。”   “为什么?”卡伦忍不住问。   “有个哥哥会轻松许多,你不用总想着寻死觅活。”   赫米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而且这样,更容易让你听我的话嘛……”   卡伦很慢很慢地走了回去,坐回那张简陋的木床。   祂拿起那杯温度正好的甜果汤,手指缓缓抹过自己的脖颈。祂的指甲划开皮肉,淌出来的血异常黏稠,量也相当少,其中闪烁着隐约金光。   而且这次祂划出来的伤口,愈合速度慢了许多。   那些血落入清澈的甜果汤,很快消融殆尽,鲜红的果汤反而变得更加清澈,表面闪动着一层氤氲的光彩。   “如果你真的想要直视此世的命运,窥探末日的纷争,就喝下它。”   卡伦端着那个无比粗糙的铁杯。   “喝下它后,你将成为我唯一的眷属,必须遵从我们之间的誓约。”   “等我死去,或者……或者这一切结束,你将获得自由。”   赫米特毫不犹豫地端起那杯甜果汤,一饮而尽。   神明的血肉流入他的体内,男孩眨眨眼,身体缓缓歪倒。   他断掉的左手和左脚,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以一个人类不可能有的速度快速愈合。祂的力量仍然不足,做不到恢复得十全十美,但也绝对够用。   卡伦独自坐在这简陋的屋子里,望向窗外的星空。   赫米特在床上熟睡,等他的身体彻底吸收了那些血肉,他会知晓祂记忆中残存的一切知识。到那时,那孩子还能像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吗?   卡伦忍不住伸出手,再次摸了摸赫米特的发丝。   祂不知道这个荒唐的决定是对是错,就让祂……就让祂再给他一次反悔的机会吧。   次日清晨。   赫米特慢慢睁开双眼,迎面对上一张睡脸。   那是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脸颊胖乎乎的,睡得正熟。他有着和他一样的亚麻色发丝,五官隐约透出成年卡伦的影子。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孩子睁开水蓝色的双眼,醒了。   “哥哥?”他揉揉眼,打了个哈欠。   赫米特缓缓弯起眼睛,他伸出双臂,将那孩子搂在了怀里。   属于他的家人,独属于他的家人。他的弟弟……他所选择的弟弟。   “早上好,卡伦。”他笑着说。   “哥哥,你枕头边有东西。”他的弟弟转转眼睛,指了指枕边。   赫米特摸了两把,摸出一张羊皮纸。   准确地说,那更接近一张羊皮纸条,末端别了一对精巧的骨制戒指。   【这是我残存的全部神力,‘隐蔽’和‘预知’,现在的你应该看得懂。】   【如果你发现我的记忆让你无法忍受,你可以用自己的血浸透它们,将它们丢入炉火销毁。这样你就能舍弃我的记忆,我们会作为普通的家人生活。】   没有署名。   赫米特眨了眨眼,将那对骨戒小心翼翼取下,藏入怀中,接着将信纸揉成一团。   “那是什么?好像都是些很难的词。”卡伦好奇地问。   “没什么。”赫米特伸了个懒腰。   “总之你放心就好,我才不想忘掉呢。”说着他歪歪头,目光不那么像小孩子了。   卡伦迷惑地看着他。   “真的没什么。”赫米特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反正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照顾彼此,不是吗?”   “……嗯!” 第184章 灿金色雏形   弥斯扒拉开那些他不感兴趣的回忆,迅速抓到了重点。   ——卡伦是个半疯癫的濒死神明。   自愿将知识托付给赫米特后,祂变成了“卡伦”。所谓阴影修会,不过是赫米特编给卡伦的睡前故事。   ——V.O.R真的很强。   无论是“虚藓”玛塞拉还是卡伦,都不过是那家伙随手利用的弃子。   ——这个名为余烬村的地方,是V.O.R设下的神明屠宰场。   那些强悍到接近神明,或是因为畸果强行成神的倒霉蛋,会被带到此地处决。那一排排形状各异的教堂,比起被遗忘的信仰,更接近神明的墓碑。   怪不得自己这么喜欢余烬村的气氛,弥斯心想。   对于喜食力量的他来说,这片埋葬了无数神明的土地,和香喷喷的面包房没有任何区别。哪怕架子上没有面包剩下,逸散的香气也让人身心愉悦。   至于弥斯自己,则是故事里“强盗”盯上的“怪物”。   现在想想,萨拉尔封印他不过十年,魔基理论就出现了。   整个魔基体系,不过是那家伙居心叵测的设计。V.O.R利用这个理论左右人世魔法发展,保证不会有新的威胁诞生。   下手这么快,看来V.O.R早就盯上了他。平心而论,弥斯都想称赞那家伙一句“干得不错”。   多巧,V.O.R也有三样针对混沌魔神的宝物——   它有一群由虚藓血肉化形的妖精,时刻感应混沌魔神的力量异动。   它有一件由卡伦神力编织的斗篷,将自己和背后的拥趸藏得很好。   它有一张覆盖人世的魔法监测网,利用魔基与畸果捕猎新生神明。   ……这样妥帖的安排,足以排除一切变数。   接下来它只需要拖延时间,静静等待一个合适的进攻时机。至于那个所谓合适的时机是什么,卡伦的记忆里也没有,弥斯暂时也想不出。   但是卡伦为什么想要留下那个乱放香气的怪东西,弥斯很清楚。   在这个被V.O.R特地设置的“屠宰场”,但凡他们下手重点,对方很容易死掉。   那块脑袋,八成是那对兄妹偷偷保下来的神明残躯。只要弄清它为什么在这里,多少能抓到一点V.O.R的线索——但这些话,确实三言两语说不清。   嗯,正常来说,他让萨拉尔住手就够了。   连魔神都要求和平,萨拉尔势必不会反对。接着他们一起讨论卡伦失落的记忆,从香气脑袋那里敲敲情报,这件事就可以有惊无险地结束。   ……但那是“正常来说”,弥斯勾起嘴角。   “完整的卡伦”之所以醒来,多半是靠“美梦”安抚了情绪,让那家伙清醒了片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香气脑袋可以暂时不杀,但他不会放弃这场直面其他神明的战斗。   弥斯猛地睁开眼睛,昏暗的地下,那双石榴石似的眸子愉快闪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萨拉尔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没什么大事。”   弥斯:“……”   偶尔他也挺讨厌萨拉尔对他的理解。见鬼,他们两个背靠背站着,萨拉尔甚至没看到他的表情。   萨拉尔脑袋往后一仰,轻轻碰了碰弥斯的头:“不过我也不想停手。”   唔,弥斯又不那么讨厌萨拉尔对他的理解了。   “我只能说,如果你连卡伦都对付不了,还是不要自称我的敌人了。”   话是这么说,他仍然靠着萨拉尔的脊背,摆出一副随时都会出手的姿态。   “是啊。”萨拉尔轻声说。   弥斯虽然对人情世故漠不关心,但他绝对不傻。如果面前这个“卡伦”对他们有危险,弥斯的态度不可能这样随意。   现在看来,“卡伦”的行为多半有其苦衷,而那个怪异的头颅碎片对他们也没有危险。   放在从前,萨拉尔绝对会主动停下来。   可是此时此刻,他一点儿都不想停下。   在不破坏周围环境的前提下,与一个强者打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斗。这简直是最合适的演练——保护人世的战斗演习。   而且……   萨拉尔感受着背后弥斯热乎乎的体温。   弥斯心情不错的时候,总有许多细碎的小动作。比如吃到喜欢的食物时,弥斯会愉快地眯起眼;想要战斗的时候,弥斯的身体会紧绷起来,身体微微晃动,体温比寻常还要高。   而在掌握全新的魔法时,弥斯会故意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用余光得意地挠他。   这一路走来,弥斯对于魔力的融会贯通简直骇人。萨拉尔尽力追赶,他们之间却始终隔着神与人的差距。   无论如何,“弥斯唯一在乎的对手”这个身份,是只属于他的宝藏。   萨拉尔不想被抛下。   “我会控制住卡伦。”他轻声说,“接下来,你只需要专心解析他的魔法,不用帮我。”   弥斯:“哦。”   几秒后,他又觉得不对:“帮你?我可不会帮你!”   萨拉尔只是微笑。   弥斯不满地咕哝几声,他收回了布置在周遭的魔丝,全神贯注地观察魔法波动。   尽管如此,他仍然忍不住瞧向萨拉尔——“屠宰场”这种地方,似乎对特定神明有所压制,也不知道萨拉尔能不能扛得住。   不对,他应该好好解析“卡伦”的神力特征,而不是看萨拉尔。   也不知道面对卡伦的神力,萨拉尔要怎么应对……该死,别看了,弥斯!   一定是那个噩梦似的“美梦”搞的鬼,害得他无法彻底集中。弥斯不满地啧了声,第无数次把目光拨了回来。   另一边。   背后的体温消失,萨拉尔心脏稍稍空了下。   他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使用防护罩防卫自己,无法击败对手。而用防护魔法捉住卡伦,方才也失败了个彻底。   更别说,没有弥斯的感应能力辅助,他完全察觉不到卡伦的方位。更别提像魔神那样解析万物,抬手就学会了对方的施法方式。   针对这种状况,按照萨拉尔的记忆,除了大范围毁灭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卡伦再次袭来,这次没有弥斯的防护,萨拉尔的右肩关节险些被打碎。   他刚刚调转力量修复伤口,又一击扫向他的腿。萨拉尔靠着快到离谱的反应速度,这才堪堪躲过。下个瞬间,萨拉尔本能地在背后竖起防护,正撞上黑暗里冲出的一击,金色光屑在阴影中飞溅。   ——这一串袭击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对方预知能力在手,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袭击。萨拉尔却要绷紧所有神经,全力抵御不知道何时到来的袭击。   这样下去,别说进攻,连纯粹的防御都颇费力气。   最令萨拉尔失落的是,弥斯刚与他分开,卡伦便毫不犹豫地选中了自己作为那个“脆弱的突破口”。   他们真正的身体不在这里。哪怕只是寄托一部分力量的凡躯,他与弥斯仍然有这样的……差距吗?   萨拉尔不甘地咬紧牙关。   跳出这些定式。   要成为魔神最强悍的敌人,你必须跳出这些思维定式,萨拉尔。   英雄萨拉尔,天幕制造血肉武器……以灾夜之力和人类肉身为基础,制造出来的炼金生命……   衍生而出的神血之子,神血傀儡……曾经短暂异化过的“时间暂停”神明……   治愈魔力……   无数关于自己的讯息在萨拉尔脑中碰撞,突然,一簇火花划过他的脑海。   萨拉尔转过头,看了弥斯一眼。   先前,他的所有战术规划,全都是以“自己是人类”的前提设置的。   然而严格来说,他并非纯血人类,而是只有一半人类血统的炼金生物……他和不远处的弥斯一样,尽管有着接近人类的外貌,却是实打实的“怪物”。   原来如此。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肥皂泡破裂的声音。   下一秒,萨拉尔的头颅消失了。   与其说消失,它更像是埋没在了无数喷涌而出的金色细藤之中。   那些细藤有着奇异的半透明质感。它们散发出柔软的金色光芒,像是由纯粹的光芒凝成,随时都可能消散在空气中。   它们微微打着卷儿,像是豌豆藤的最尖端,却又簇拥在一起。那些古怪藤蔓从萨拉尔的脖颈、四肢疯狂外涌。就像喷出的泉水,而那具肉身只不过是一具渺小的管道。   那盛大又温柔的灿金色光芒倒映在弥斯的眼睛里。   ——弥斯弥散瞳孔,静静地、无比认真地凝望着。   那些堪称虚幻的细藤如同晨曦,几乎瞬间填满地下空间。它们拂过那对姐弟,两人手忙脚乱地挣脱,却很快动弹不得。   “藤蔓”不仅仅缠住了他们的身体,它们活像是黏在了他们的精神上,根本无从分离。好在它们十分小心,完全绕过了贝拉怀里的襁褓。   另一边,隐匿踪迹的卡伦被这突如其来的藤蔓冲了个正着,动弹不得。   它们直接裹挟了他,无论是预知还是隐匿,在这可怖的扫荡下都毫无作用。   神父试图靠蛮力冲破,收效甚微——拜萨拉尔那天才般的治愈才能所赐,那些藤蔓根本无法被破坏。哪怕暂时消散,一眨眼也会恢复原状。   简直像是一片金光聚成的温暖的沼泽。   弥斯看得出来,萨拉尔在尝试一条全新的道路。   并非是“虚藓”玛塞拉迷惑他的那一条,而是一条粗糙的、模糊的,却毫无疑问更适合萨拉尔的“神路”——那温柔的灿金色力量缓缓波动,气息越来越像弥斯感受过的神力。   弥斯不知道这条路的终点会是什么,他怀疑萨拉尔也不清楚,但是……   弥斯一步一步踏过那些跃动的光藤,它们像是认出了他的气息,安静地让开一条路。   最终,魔神大人在他的英雄身后站定。   他的敌人正在变强,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弥斯的心脏嘭嘭跳着,泵出热腾腾的兴奋与安心。   就像萨拉尔理应如此,他们理应如此。   在这一秒,萨拉尔已然半跪在了地上。他只有躯干还隐约存有人形,四肢和头颅都只剩疯狂喷涌的金色。他的身体微微颤动,看得出这次尝试消耗甚大。   弥斯缓缓蹲下身,从背后抱住了萨拉尔的身体。   “笨死了。”他说,“你的魔力流转又丑又粗糙,完全不及格。”   弥斯不清楚萨拉尔是否还存有听觉,就算有,萨拉尔没有嘴巴来回应弥斯。   尽管如此,弥斯还是收紧了怀抱,用力挤着萨拉尔的肋骨。   “……所以接下来,我会帮你修正几个大问题。”   弥斯轻声呢喃,“你可得好好感谢我,烦人的萨拉尔先生——我实在不想把V.O.R那种家伙当成最大的对手,听见了吗?”   他一定是疯了,弥斯听见自己的本能在尖叫,用不算丰富的词汇痛骂他的决定。   他正在纠正萨拉尔的错误,帮助他最危险的敌人变强,弥斯知道这做法蠢得要命……但或许“拥有一颗心”,就意味着总有一天,他的心会与本能相悖。   算了算了,这些有的没的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要一起对付V.O.R,萨拉尔肯定还是强点好。要是他命定的对手太弱,混沌魔神也会没面子——更何况,这做法能让他短暂地忘掉那个噩梦。   弥斯不爽地喷了口气,慢慢闭上眼。   下一个心跳,漆黑的力量浸染了那片灿金色。   萨拉尔头有些晕。   他只觉得自己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蛋。他知道自己要破壳,身体却伸展不开,体力也在飞快流失。   该怎么用力,往哪个方向用力,该如何动作,又该如何保存体力……这些他一概不知,只能依靠本能,一点点去尝试。   他所继承的无数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类最前沿的研究没有这个。就像千万个未解之谜一同泼下,让他在未知的海洋里浮浮沉沉。   但是萨拉尔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初步掌握这种陌生的力量,好好修正自己的魔法回路,他就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控制、计算……用尽他的经验和智能,踏出一步又一步……   萨拉尔疯狂理解着这特殊的一刻,海绵般吸收着经验。可惜因为先前的战斗,他的体力流失比预估的还要快。   坚持住,必须坚持住,就差一点……咦?   弥斯?   无边无际的灿金色中,几缕黑色蜿蜒而上。它们没有搭理好奇的萨拉尔,而是直冲萨拉尔还没有完全成型的魔法回路。   萨拉尔本能地想要阻挡,可是下一秒,他便住了手。   弥斯喜欢堂堂正正的战斗。就算弥斯想杀他,也不会在这种时间,用这种方式。   一瞬的犹豫后,萨拉尔彻底敞开自己的精神。漆黑魔力畅通无阻,直接撞上萨拉尔的魔法回路。   它们忙忙碌碌地爬来爬去,晃晃悠悠,削掉了一些极度复杂——或者说,萨拉尔实在把握不准——的结构。   公正地说,它们的改动很小。这个新生的、庞杂的魔法回路,距离成熟还有一段距离。   可是,尽管还有大大小小无数细节需要打磨,没了那几处干扰,萨拉尔的思路瞬间清晰许多。   弥斯在帮助他。   他此生最大的敌人,正利用祂对诸多力量的恐怖理解力,毫无保留地帮助他。   萨拉尔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酸胀。噩梦的阴影霎时间变得模糊,它被某种饱足的、堪称幸福的喜悦彻底淹没。   “不愧是我的大天才。”萨拉尔用意识戳了戳那几道魔力。   “……谢谢你,弥斯。”   那几道魔力顿了顿,骄傲地仰起头,摇头摆尾地撤走了——走之前还特地绕着萨拉尔的意识转了两圈儿。   萨拉尔又想笑了。   待那些漆黑的力量彻底消失,萨拉尔这才收敛心神。   他收起了那些满地乱爬的力量,只留下控制卡伦和那对兄妹的部分,并且把它们集中在一只手上。   随后,他睁开了眼睛。   萨拉尔:“……”   萨拉尔艰难吐气:“……弥斯,我的肋骨快被你弄断了。”   他不怎么愉快地发现,自己的眼睛湿润依旧——他能停住还未成型的崭新力量,却仍然停不住自己的眼泪。   弥斯仍扒在他背后,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就是你对于大恩人的态度?”   说着,弥斯拍了拍萨拉尔的左手——萨拉尔身体基本恢复原状,只有左手喷涌着灿金色光藤。   “你不是肯德里克!”   巴格神父被光藤紧紧束缚,看起来已经吓傻了,“你——你——你这个怪物!”   萨拉尔扬起眉毛,冲他点点头。随后他扯动弥斯抱着自己的右手,吧唧亲了一口弥斯的手背。   魔神大人瞬间放开了他,惊疑不定地瞧着萨拉尔:“你的魔法回路没连脑子?”   说完,他又绕到萨拉尔身前,探头探脑地摸萨拉尔额头。像是生怕自己搞错了什么,导致萨拉尔突然倒下死掉。   萨拉尔抹了把被泪水润湿的脸,翘翘嘴角:“这些稍后再说,先解决正事。”   接着,两人齐齐转向“卡伦”。 第185章 你也喜欢我   卡伦被灿金色光藤按在墙边,神色意外的平静。   那双浓蓝的眸子定定看着萨拉尔,其中竟然带着几分古怪的安心,像是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终点。   “你是故意的。”   萨拉尔率先开口,“你和我们暴力对峙,还特地强调自己时间不多,你知道弥斯一定会去看你的记忆。”   “是,但我同样别无选择。”卡伦瞥了眼不远处的那对兄妹。   弥斯对卡伦的动机全无兴趣,他更关心自己的“身世”:“你口中的‘强盗’,我猜是指V.O.R。这个村子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了。”   “现在我更想了解你口中的‘怪物’,祂和‘群星熄灭’的末日有关吗?”   卡伦抬起眼,蓝色的眸子望向虚空。   尽管有美梦的安抚,他还是打了个哆嗦:“我清醒的时间不多了,就让我长话短说吧。”   “V.O.R干扰了我的记忆,我不记得祂的任何特征。”   “但我能够确定,你们的敌人只有V.O.R一个。那些跟随祂的家伙,不过是想捡点残渣吃的乌合之众。”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神色严肃不少。   “我能向你们保证,祂们没有胆量介入V.O.R和混沌魔神的争端。只要两位除掉V.O.R,祂们会自行散去。”   萨拉尔看了眼弥斯,见弥斯并未否认,于是他直奔重点:“你的意思是,V.O.R是冲着混沌魔神来的,祂想狩猎魔神?”   “没错。其实这个问题,和弥斯先生问的差不多。”   卡伦的眼眸黯淡了些,声音里多了一点灰烬的涩味。   “我唯一清楚的是,混沌魔神比V.O.R还要危险。”   “对于我等来说,V.O.R非常可怕……可哪怕是祂,也要趁魔神没有诞生的时候,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埋伏百年。”   这话真好听,弥斯得意地叉起双臂。   “我并不了解‘混沌魔神’的特性,没有任何……东西,见过祂们的成体之后能够活着离开。一旦祂成功诞生,一切都会毁灭——真正意义上的毁灭。不止这个渺小的世界,您目之所及的群星,全部会归于虚无。”   “趁祂没有诞生的时候出手,是唯一击败祂的机会。V.O.R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卡伦缓声继续道。   萨拉尔擦了擦有点发红的眼睛,这回他没有看向弥斯。   “就像想要袭击老虎幼崽的野狗。”他用了陈述句。   “可以这么说。”卡伦苦笑,“不过,如果V.O.R都算野狗,我恐怕连老鼠都不如。”   “但你不一样,萨拉尔先生。刚才您的力量已经触摸到了‘权能’的边界。如果您能够成为诞生于此的神明,背靠孕育自己的世界,你有对抗V.O.R的希望……”   萨拉尔:“混沌魔神呢?”   卡伦:“……”   卡伦移开视线:“你至少还有对抗V.O.R的希望,能将末日推后数百年。”   萨拉尔:“……”   萨拉尔转过脸,看向身边叉着双臂的弥斯。   弥斯鼻尖和眼尾都有些红,很衬那双鲜红的眼眸。他的发辫松松散散耷拉在脑后,发丝间牢牢缠着青金石蓝的发带。   萨拉尔看过去的下一瞬,弥斯条件反射地望回来,目光仍然笃定而专注,和过往没有任何区别。   也对。   弥斯一向坚信他自己是最强的,卡伦的说法对他来说算是情理之中。魔神大人不会因此欣喜若狂,更不会因此看轻自己认定的宿敌。   “我一定会把V.O.R除掉。”萨拉尔听见自己说。   见尘埃落定,塔丝卸下了几分防护,瘫坐在弥斯的肩膀上。   “好吧,V.O.R是个危险的外来神,混沌魔神甚至更危险——就结果来说,我们还是得继续追踪V.O.R。”   “至于混沌魔神的事情,那就不是我的业务范畴了。我这边只剩一个问题。”   他冷静地整理了一下情报,看向这位昔日的队友:“……卡伦,你呢?你会继续保持这个状态么?”   卡伦垂下眼睛,一时没有回应。   片刻后,他笑了,笑容有些复杂。   “不,这种状态消耗太大。”   他轻声说道,“我应该传达的东西,都传达到了。我想要践行的事情,也有人替我做了。切记,你们可以信任赫米特的观星社。”   “我想多保留一点力量,多活几年。看一看……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结局。”   “到头来,我果然还是想要活下去。”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弥斯。   弥斯有些拿不准,这家伙究竟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不过看这架势,就算卡伦知道,他也没有说出口的打算。弥斯本想接一句“那以后我们怎么搞醒你”,但畸果人要是真的耗死了,确实得不偿失。   既然赫米特继承了卡伦的记忆,抓住赫米特问问也行。   萨拉尔见弥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坏心思溢于言表,只好用力揽住此人肩膀。   他一双眼转向卡伦,却没有收回光藤的束缚:“我会问问弥斯具体细节。你先休息,那两个人的询问交给我。”   卡伦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他侧了侧头,望向活板门投下的那一片光影,像是想要透过它,望向某个不存在于此地的人。   “胆大妄为的家伙……”他发出一声轻叹,双眼的蓝光骤然熄灭。   唰啦,光藤随即散去。   卡伦神父原地晃了晃,使劲摇了摇头,像是刚从酒醉中醒来。   “阴影之神在上。”   卡伦喃喃着,右手碰了碰心口。“我是不是被精神攻击了?我没有刚才的记忆——”   听到这句祈祷,弥斯忍不住皱起鼻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塔丝则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扑棱翅膀,坐到神父的肩膀上。   “放心吧,你死不了,之后萨拉尔他们会解释……等等,你们会解释吧,萨拉尔?”   “看我心情。”弥斯扬起脑袋。   ……   傍晚时分,秩序教堂的储藏室。   房间内只有弥斯和萨拉尔,以及埋在土豆里的尼古拉斯。   不久前,弥斯把卡伦记忆中的种种,事无巨细地讲给了萨拉尔。萨拉尔则化身社交筛子,捡了些重点告知另外两人。   比如V.O.R对于这个世界的觊觎,以及魔基和畸果的真相。   再比如“阴影修会”,实际创立者正是还是孩童的赫米特。他得到了一些必须誓约守秘的启示,这才捏造了这个小小的宗教。   阴影修会的资金和人脉,背后八成由赫米特的观星社进行支持。   至于那句祷词,则是赫米特用祖父常说的祝福改动的。结合之前中指塔的发现,他的祖父多半和天幕有所关联。   塔丝接受得很快。毕竟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阴影修会”不存在于任何记载。赫米特若是得到了禁忌的知识,卡伦之前的种种异状也很好解释。   “吓死我了。”他心有余悸地说,“赫米特的手法够邪门的,好在他们信仰的绝对不是V.O.R。阴影修会一直在破坏V.O.R的计划,这绝对不是偶然。”   至于V.O.R有多强,塔丝反而没那么关心。对于杀手来说,瞄准的永远是瞬息间的弱点,而不是目标的综合能力。   “不管V.O.R是什么东西,祂害死了我的朋友,这是事实。既然是事实,祂必须付出代价。”对此,塔丝毫不犹豫地表示。   出乎萨拉尔的意料,卡伦也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赫米特一定有他的苦衷。”   卡伦神父近乎虔诚地说道,眉目间丝毫没有被欺骗的气恼。   “赞美阴影之神,我愿继续践行祂的意志,尽力驱逐邪神V.O.R。”   说完,他又低下头,沉静地默祷了几分钟。   那一瞬间,弥斯都差点忍不住同情他——这小子实在太好骗了,被自己和自己的“兄弟”一起骗得团团转。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卡伦就是那个向赫米特传递‘禁忌知识’的神明。”   储藏室里,弥斯百无聊赖地抠土豆上的芽。   “那样的话,以卡伦的性格,他肯定会逼迫‘自己’多出手。还是让他少消耗点比较好,我来补充那部分战力。”   萨拉尔把弥斯手里抠秃的土豆收走,又给他塞了个长芽的。   “不错,很有自信嘛。”弥斯吸了吸鼻子。   萨拉尔又擦擦发红的眼睛:“我的目标可是你,连V.O.R都搞不定,那怎么行?”   真糟糕,他的泪水至今没有完全停下。   萨拉尔刚刚产生自我的时候,泪水也曾模糊过眼睛。可那更像一种生理性的本能,正如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悲泣。   现如今,他的两只眼睛就像两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不停往外渗出透明的血滴。   弥斯噶吧捏碎了手里的土豆,又吸吸鼻子:“不就是梦见自己赢了我嘛,至于这么激动?”   萨拉尔摇摇头:“我梦见你消失了。”   他没有用“死亡”这个词。   “一回事。”弥斯说。   “不。”萨拉尔说,“……绝对不是一回事。”   他原本轻松的神色僵硬下来,再次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弥斯瞧着眼睛有点肿的萨拉尔,那种胸闷气短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抓了抓胸口,那感觉混合了欣喜与绞痛,又新鲜又痛苦,像是吃了过辣的食物。   所幸他知道该怎么纾解。   弥斯悄无声息地走到萨拉尔面前,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被那双蓝眼睛一衬,萨拉尔的眼睛显得更加红肿。他从没见过萨拉尔如此狼狈……有那么一瞬,他想问他,你是否无法接受我的死,就像我无法漠视你的消逝?   可是看到那些泪水的瞬间,弥斯突然发现,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开口。   他看见了他想看到的,他看见了萨拉尔被名为“爱”的恐惧淹没。   只是弥斯突然发现,当初他想看这个,是想要欣赏萨拉尔痛苦的模样。而此时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萨拉尔“为他”痛苦的模样。   也许是方才的噩梦萦绕不去,也许是他想要品尝这场狼狈的胜利。   弥斯踮起脚,手按上萨拉尔的后脑,将死敌的头轻轻压下,然后——   他探出舌尖,舔去了一滴刚刚冒出来的泪水。   非常苦涩的味道,一点都不适合萨拉尔。他的萨拉尔更适合血——鲜活、浓郁、腥甜的血。   ……所以不要哭了。   萨拉尔猛地探出双手,把弥斯牢牢圈在怀里。   他只是死死抱着弥斯,让对方的体温浸泡自己的指缝,就像给那个糟糕的梦彻底画上句点。弥斯也探出手,捋了捋萨拉尔的背。   萨拉尔的心脏压在他的胸口,跳得又稳又快。弥斯舒适地眯起眼,他莫名觉得,这才是全世界他最应该待着的地方。   “弥斯。”安宁的拥抱中,萨拉尔突然出声,“你之前那样难过,是不是因为我的死?……是或否。”   “我以为你了解我。”弥斯把脸压在萨拉尔胸口,瓮声瓮气地回答。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是或否。”萨拉尔声音有些发干,语调简直像个真正的年轻人。   “是。”半晌,弥斯嗯了声。   “……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能随便死掉。”   “好。”萨拉尔嘴唇按上弥斯的发顶,“所以你知道,你也喜欢我,是或否?”   好吧,这一刻终于来了。弥斯有些不甘心,但是与敌人正面交锋时,隐藏伤口只是自欺欺人。   “是。”   他声音更低了些,但是抓着萨拉尔的双手握得更紧了。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东西……但这不意味着我会放过你,等着瞧,最后的赢家一定是我。”   萨拉尔只是更紧地拥抱他,仿佛只要这么做,时间就会宽容地减缓脚步。   弥斯任由萨拉尔抱着,直到那个该死的梦在他脑中淡化、消失,直到他能够顺畅地呼吸。   终于,夕阳缓缓沉没,夜色灌满房间。   “……至少干掉V.O.R前,我们还能休战。”   萨拉尔轻轻抚摸弥斯的脊背,感受对方的体温,“敬这份荒诞的关系,我们稍微好好相处一下,怎么样?”   弥斯不吭声。   “是或否?”   “是是是,我不信你不知道答案。”弥斯咬牙切齿,从萨拉尔的怀里钻了出去,“够了,先处理泥巴骑士——”   萨拉尔笑起来,他吻了吻自己的指尖,又按上弥斯的眉心。   “是啊。”   灿金光芒闪过,那双红肿的眼眸瞬间恢复,萨拉尔又变成平时的萨拉尔。   “——毕竟那对兄妹,交代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第186章 唯一突破口   面对几位来路不明的“怪物”,为了保护那个襁褓,兄妹俩不得不交代了一切。   比起萨拉尔和弥斯之前经历过的一切,这个故事没有太大的波澜——   余烬村曾有一个小小的家庭,住着巴格、贝拉和拜伦三个孩子。他们家境非常一般,父母早逝,由外婆勉强拉扯。   巴格和贝拉都继承了父母的泥棕色发丝,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他们最小的弟弟——拜伦有着非凡的魔法天赋,很快被当时的节律教会发掘,重点培养。   他们称他为“天才”。   拜伦生性良善。他一直刻苦学习,十二岁便得到了离开余烬村的机会。彼时兄妹三人的外婆已然去世,拜伦恳求节律教会许久,让他们同意带上自己的哥哥和姐姐。   就这样,巴格和贝拉也得到了学习的机会。他们仨在晚星城拥有一间小小的修行房间,尽管三个孩子只能挤在拜伦的单人房里,他们还是过得无比幸福。   可惜,巴格和贝拉着实没有魔法才能。   很快,巴格在晚星城找了份后厨工作,贝拉则去裁缝店当学徒。兄妹两人努力攒钱,想着在寸土寸金的晚星城买一间小小的房子,作为他们三人真正的家。   拜伦也争气,他在拼命练习的同时,将节律教会发给他的补贴也都存了起来,加入哥哥姐姐的存款。   他们的生活平静无波,单调却温暖。他们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   ……直到拜伦成年。   “节律之神在上,拜伦,你要当处刑人?”贝拉惊恐地捂住嘴巴。   无论在哪个国家,处刑人通常都由宗教人士担任。秘苑自闭,聆夜者又以赎罪与忍耐著称,所以处刑人大多是崇尚秩序的节律信徒。   但说实话,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即便信仰节律之神,若非狂信徒,大部分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双手沾上血污。   “处刑人的报酬非常高。”   拜伦说,他的发色是温暖的浅驼色,眼睛像是清澈的琥珀。   “而且最近,我发现自己有种神奇的能力,我的魔力能够安抚人心。如果让我来处刑,人们可以在美梦中死去,不必恐惧死亡。”   巴格直皱眉:“为什么要同情那些死刑犯?他们就该在恐惧里死去。”   拜伦轻轻摇了摇头:“我明白,真正的罪人死不足惜,我不会安抚他们。但有些人……有些人只是得罪了贵族,或者迫不得已。”   “上周,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仆被处死了。她为了救病重濒死的母亲,偷了主人家的炼金药水。那瓶治疗药水就值两个银盾,但她的主人家要求按照‘盗窃特殊炼金材料’顶格处刑……”   想到病逝的外婆,巴格面色沉重下来:“好吧,我能理解。”   贝拉则忧心忡忡地抱了抱他:“唉,这种事情确实不少。但姐姐不希望你的精神受到影响,要是撑不住了,一定要换个岗位。”   拜伦点头称是。   几年后,拜伦成了节律教会最有名气的处刑人。节律教会高层已然做出保证,只要他年龄够了,他一定能得到晚星城数一数二的高级神职。   就在这个时候,拜伦突然接到了一个奇怪的任务——前往余烬村,处刑一位罪人。   这种前往当地处刑的任务很稀少,但并非没有。发现是自己的家乡,拜伦愣了愣,和哥哥姐姐打了个招呼。   “好久没回余烬村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拜伦忍不住问。   巴格和贝拉遗憾地拒绝了——他们的工作真的很忙,请长假容易让老板心生不满。   他们的存款马上就要存够了。明年这个时候,他们会在城郊拥有一个小小的院落,谁也不想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出岔子。   拜伦顾念着哥哥姐姐,很快打消了这个任性的念头。他微笑着向他们告别,走向他们的故乡。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作为遗属,巴格和贝拉得到的说法是,拜伦在余烬村出了意外,当场死亡。   节律教会已经派人好好安葬了他,他们两人会得到一笔价值不菲的赔偿金,那笔钱足够他们买下晚星城内任何一栋民居。   ……如果故事在这里停下,不过只是个常见的悲剧。   但是巴格和贝拉没有放弃。   他们坚信自己强大、机灵又善良的弟弟不会就这样死去。兄妹两人即刻赶回余烬村,掘开了拜伦的坟墓。   他们猜对了,他们深爱的弟弟并没有就此死去。   他们猜错了,因为棺材里弟弟的遗体,正在变化为某种“怪物”。   ——在弥斯看来,整件事情很好理解。   “绝对是V.O.R干的。拜伦是个天才,而且没什么执念,畸果很难操控他。这种威胁,肯定要在还没长成时除掉。”   提到这件事,弥斯又开始抠土豆上的芽。   拜伦的生活实在太过平稳,人也没什么怨气,V.O.R总不能写信激励他攒钱吧。   “那个拜伦当了那么多年处刑人,想必挺了解死亡,估计是靠‘美梦’的安抚为自己吊着一口气。”   “强烈的求生欲,加上这地方残存的丰沛神力,导致他提前出现异变,拥有了……呃,不完整的神躯。”   “发现这件事的巴格和贝拉,为了隐藏还有一口气的弟弟,特地来这里当神职人员。这种地方的工作不吃香,拜伦的遗属身份外加大量捐款,拿下来并不难。”   萨拉尔顺畅地接住了弥斯的话头。   “他们把拜伦藏在地下悄悄照顾,期盼异变的弟弟能够恢复。”   “他们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弟弟变成了‘怪物’的事情。甚至深信弟弟被袭击,正是因为节律教会发现了他的异变。”   这次针对尼古拉斯,还是这对兄妹第一次下手。除了“拜伦被魔力滋润之后会精神点”以外,他们不知道太多内情。   不过……   两人同时看向埋在土豆里的尼古拉斯。   事情过去这么久,节律教会又派尼古拉斯来调查——对于拜伦的状况,节律教会多半知情。   就是不知道是“发现此处有异常迹象”的知情,还是“和V.O.R沆瀣一气”的知情……再进一步,这些是“某个人的谋划”,还是“整个教会心照不宣的指示”?   目前他俩仅仅能够确定,节律教会意图低调处理这件事。   要想知道真正的答案,他们最好把尼古拉斯救回来。   “你确定你能治好他?”弥斯用脚尖踢了踢尼古拉斯,语气满是狐疑。   和兔子洞那时不一样,那顶多算让一个人的断手长回来。   尼古拉斯魔基被拜伦吃得差不多了。就算他还在喘气,精神也已经严重受损,约等于一具空壳——要治疗他,更像是让一只断手变回一整个人。   前者还是人能做到的,后者明显更接近“神”的领域。   “我会尽力。”萨拉尔说。   他在尼古拉斯身边蹲下,金色的光藤缓缓绕上尼古拉斯的脖颈和头颅。柔软的金光冲刷下,尼古拉斯脸上多了一层血色,却没有醒转的迹象。   萨拉尔眉头微微蹙起,指挥光藤缠住尼古拉斯整个上半身。尼古拉斯的状态看起来更好了些,就像在土豆中熟睡。   可是他仍然没有醒来。   弥斯有点不耐烦,他越来越不喜欢萨拉尔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投入太多精力。   他走到萨拉尔背后,用目光使劲戳萨拉尔的脊梁骨。   “……我大概有了点灵感,需要一些时间。”萨拉尔活像背后长了眼,瞬间领会到了弥斯的烦躁。   “那就先放着。”弥斯说,“反正我们现在不着急。”   萨拉尔转过头,冲他扬起眉毛。   “拜托,V.O.R那么小心地埋伏我。如果状况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理由突然下手。”   弥斯摆摆手,“你快把他治到冒油光了,明天再说。”   ……   回到卡伦的居所时,房间里的壁炉还燃着,整个房间寂静无声。   卡伦和龙妖精负责监视那对兄妹,这些天会在耳语圣殿轮值。今晚,这个房间只属于他们两人。   夜幕之下,他们仿佛回到了那片独属于彼此的黑暗。   萨拉尔关好门,先一步去整理床铺,把神父叠好的被子摊开拍松。   注视着萨拉尔的背影,再想到白天的种种,弥斯有些古怪的感觉,像是胸口困住了几只蝴蝶。   他们的关系没有实质性变化,他只是开口承认了……一些东西,他的世界由此产生了诡异的扭曲。   火焰下毕剥作响的木柴,木桌角点点滴滴的水渍,果盘里散发香气的李子,一切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不太一样。   木柴的味道更浓郁,水渍的存在更鲜活,李子的香气也变得无比真切。世间万物仿佛拂去了一层看不见的尘土。   弥斯脚底下轻飘飘的,脑袋也跟着飘忽起来。他有点想哼歌,又想扒住萨拉尔的背,理所应当地感受那份体温。   最终,魔神大人哼哼着说:“喂,萨拉尔,咱们在这里多住一点时间吧。”   萨拉尔整理好了床铺,在床沿坐下:“你想休假?”   一句没有任何否定意味的疑问,弥斯怀疑他直接说“是”,萨拉尔也会同意。   “这里毕竟是神明屠宰场,残余着许多力量,我想试着解析它们。”   “而你在这里打磨自己,效果事半功倍——这里的羊和李子都长得这么好,人也会长得更好。”   弥斯还是说了实话。   “这一次,卡伦不是真心与我们为敌,我能临阵帮助你,下次你未必有这种运气。离开这里之前,你起码得找到自己的方向。”   “哦,关心我。”萨拉尔微笑。   弥斯呲起牙齿:“看中的敌人太弱,我会觉得丢人。”   “只是这样?”   “而且你只能死在我的手上,我。”弥斯一屁股坐在萨拉尔身边,随后往后一倒。   萨拉尔把床铺整理得刚刚好。那家伙绝对用了清洁魔法,因为这些简陋的被褥又软又温暖,浸透了萨拉尔的魔法波动。   弥斯放松身体,舒适地咕哝几声。   萨拉尔顺势翻了个身,微微撑起身体。他覆在弥斯身上,又没有真正压住对方。   夜色渐深,炉火微弱。弥斯看着那双有些湿润的蓝眼睛。拿不准萨拉尔想做什么……这一切仿佛都是新的,不可预测的,感觉太奇怪了。   萨拉尔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上弥斯的眼角。手指缓缓游移,萨拉尔很轻、很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仿佛魔神的皮肤会被他指腹的茧子划伤。   弥斯眨了眨眼,这抚摸也是新的,他并不讨厌。   萨拉尔的指尖十分温暖,这会儿它们正轻轻蹭过他的耳垂,有些痒。   很暧昧的动作,其中却没有半分轻佻。弥斯隐约有种感觉,萨拉尔像是想要把他整个人嵌入记忆——他的样貌、体温、触感,所有的所有。   “萨拉尔。”   弥斯昏昏欲睡地呼唤,把脑袋往萨拉尔的掌心里凑了凑。“现在,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他知道萨拉尔的答案会是“敌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问。   萨拉尔动作微微一停,呼吸的声音都止住了。   片刻之后,他的脸挨得更近,青金石似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微光。   “唯一。”   他说,吐息轻轻拂过弥斯的嘴唇。   “嗯……我喜欢这个说法。”弥斯咬了下萨拉尔的鼻尖。   这一咬换来一个湿润的吻。   和萨拉尔接吻也很舒服,弥斯同样不讨厌。他惬意地伸展四肢,双手搭上萨拉尔的肩膀,享受着包裹自己的熟悉气味。   这个吻和夏日的雨季一样温热而漫长。   弥斯不得不承认,萨拉尔使用人类触肢很有一套——不管是嘴里的还是腰间的。舌尖翻卷间,两人的呼吸越发紊乱,弥斯的胸颈像是浇了热水一般灼热又刺痛。   就在他开始考虑卡伦床铺的牢固性时,萨拉尔突然终止了这个长吻。   “你先休息吧,弥斯。”他吻了吻弥斯的眼睛。   弥斯震撼:“你要自己解决?这种时候?”   他都快有反应了,更别说萨拉尔。   “没办法,我有些事情想要考虑。”   萨拉尔又变成了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颇为欠揍地耸耸肩,“放心,我就待在房间里,哪里都不去。”   弥斯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真麻烦,随你吧。”   接着魔神大人熟练地一团一卷,把整床被子变成了他的螺壳。   萨拉尔笑了两声,兀自拿了个椅垫,在燃烧的炉火前坐下。这个角度,弥斯看不见萨拉尔的表情。但他的影子被炉火拉得极长,末端正躺在弥斯枕边。   算了,弥斯想,反正自己本来就累,萨拉尔自个解决也不错。   他用指头弹了下萨拉尔的影子,昏昏沉沉闭上眼,很快便发出细小的鼾声。   几步外,壁炉。   萨拉尔伸出左手,让几根手指变成缠绕的光藤。火光与金光一同在他的眸子里跳跃,很难说哪个更明亮。   ……从卡伦的态度看来,他不可能击败混沌魔神。   这些时日,萨拉尔多少有些感觉。弥斯的力量在“破坏”方面得天独厚。如果他执意追赶弥斯的攻击力,恐怕永远都追不上。   但如果放弃进攻,将重点全放在“治疗”上,他只会变成一个无限愈合的沙袋,更没有机会击败弥斯。   “‘离开这里之前,你起码得找到自己的方向’……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弥斯?”   萨拉尔轻声呢喃,神色间没有痛苦,只有甜蜜且苦涩的期待。 第187章 隐秘的袭击   弥斯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他醒了,但懒得睁开眼,只管把脸往萨拉尔的颈窝里埋了埋,好让萨拉尔挡住刺眼的阳光。敌人温暖的气味盈满鼻腔,弥斯安心地喷了口气。   阳光从木屋的缝隙漏进来,洒在两人赤.裸的皮肤上,变成魔法一般的灿金色。弥斯把脑袋往萨拉尔怀里拱了又拱,眼皮还是被阳光晒透,满眼透亮的金红色。   突然,一只手穿过他的发丝,摸上他的后颈。弥斯先是紧绷了下,意识到那只手属于萨拉尔后,他又整个人软下来。   “干嘛?”他迷迷糊糊地说道。   “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有肉和李子就行。”弥斯嘟囔道,“你一定要这么早起吗?”   萨拉尔揉揉他的后颈:“卡伦和塔丝还在那边看守那对兄妹,我们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对于巴格和贝拉的处罚,说到底要看尼古拉斯的受伤程度。而且拜伦……拜伦变成的“东西”,也需要妥善处理。   从昨天失败的尝试看来,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问题。   弥斯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想直接放着不管。   萨拉尔掌心微微滑动,顺着弥斯的后颈滑上温暖的背部:“这件事处理好,能成为我们追猎V.O.R的重要助力。”   弥斯这才勉为其难地“嗯”了声,把搭在萨拉尔大腿上的腿挪了下来。   萨拉尔随手给两人施了清洁魔法,将弥斯散乱的长发编好,这才给自己套上衣服。弥斯哈欠连天地爬下床,喝了杯清凉的水,稍微清醒了点。   萨拉尔那边就利落多了——弥斯刚伸完第二个懒腰,桌子上就出现了加足了砂糖的热羊奶、剥好的甜李子、夹了烤羊肉片和煎蛋的白面包。白面包特地煎过,散发着暖烘烘的麦香。   萨拉尔为了方便做饭,只穿了一件麻布衬衫。他干净的袖口高高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配上简朴的木屋,这位传说中的英雄看起来再平凡不过。   弥斯托着腮帮,叉子划开煎蛋的蛋黄,橙黄色的液体顺着叉子缓缓渗出。   “想什么呢?”   萨拉尔在他对面坐下,一双眼睛专注地瞧着弥斯。   “我在想,你在封印里时可没这么勤快。”弥斯随口说。   弥斯不怎么喜欢阳光,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阳光下的萨拉尔看起来生机勃勃。   萨拉尔笑起来:“是吗?毕竟那时候我们不算正式同居。”   “我不会因为你做的早餐好吃就放过你。”   弥斯嘀嘀咕咕地叉起煎蛋,吃了。见鬼,萨拉尔的手艺就是好到气人。   ……   饭后,萨拉尔向卡伦和塔丝大概说明了情况——他准备在这里训练一段时间,努力治好尼古拉斯。   在此期间,他会让那对兄妹和拜伦一起陷入沉睡。他会每天来圣殿地下治疗他们,让他们的身体保持最基本的健康。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休假。”塔丝简短地概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余烬村好像有些克制你和卡伦。”   “就当负重练习。”卡伦倒是很洒脱。   塔丝耸耸肩:“反正大家都和V.O.R不死不休了,我倒是不急于这一时……正好我也去消化一下之前获得的力量,弥斯,你能不能——”   “帮忙看看”两字还没出口,弥斯就嗖地闪到了萨拉尔另一边,一副“我没听见”的样子。   “弥斯和我一起训练。”萨拉尔抓住弥斯的手腕。   弥斯立刻用力点头。   塔丝满脸一言难尽:“好吧、好吧,我没打算,咳,打扰二位。”   “我们可以一起。”卡伦神父认真地说。   塔丝有点遗憾地点点头。   他看得出来,弥斯对魔力相当敏感,非常适合观察魔法波动。不过既然弥斯决定全力协助萨拉尔这位最强战力兼恋人,塔丝相当理解。   大致商议后,萨拉尔和弥斯决定去隐秘的岩洞训练。塔丝和卡伦则决定待在卡伦的住所,先做些破坏力不大的练习。   借由卡伦神父的记忆,弥斯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隐秘岩洞。当然,不是卡伦当初躺的那一个,而是一个更深,更黑,也更宽广的地方。   “你不考虑帮帮塔丝和卡伦?”萨拉尔问。   “我为什么要帮他们?”弥斯咂嘴,“别跟我来什么‘战友情’那一套,你说过,让我别相信那群吟游诗人。”   萨拉尔欣然开口:“为了顺利除掉V.O.R——V.O.R没资格当你的敌人,还把我们的战场搅得乌烟瘴气,越快除掉越好。”   “卡伦和塔丝变强,肯定能在这件事上帮助你我,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弥斯微微歪过脑袋:“哦,是吗?到了你我决战的那一天,他们肯定站在你那边……”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萨拉尔停住脚步,语气很轻。   “哪怕你会因此失败?”弥斯扬起眉毛。   “我的想法没有变过,除掉V.O.R这个隐患,我就可以放心把希望托付给后世。”   “我重复一遍——你是我的。我不会把你我之间的战斗,分享给任何人。”   卡伦和塔丝活下去,反而能成为新的火种。   而且,他真的不想与任何人分享那一刻。既然这是一场注定绝望的战斗,就让他独享这份毁灭。   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让任何人插手。萨拉尔的语气从未这么坚定。   弥斯下意识抿住嘴唇,压住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好吧,我同意。”他清清嗓子,“我会帮他俩看看情况,但别指望我像帮你一样帮他们。”   这次轮到萨拉尔绷住嘴角,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   尽管是白天,岩洞漆黑一片,好在内部还算干燥,地面也比较平整。   到达目的地后,弥斯戳了戳萨拉尔。后者心领神会,抬手丢出几个光球,照亮了他们未来的训练场。   这个洞窟比卡伦的房子和后院加起来都大,洞顶也相当高。微风从更深处吹来,此处显然连通外界,没有窒息的风险。   “来吧。”弥斯往洞壁一靠,叉起双臂,“我不会启发你,毕竟我也不知道力量要如何质变。”   弥斯倒不是藏私。只是他生来就拥有纯粹的神力,实在不知道人类要怎样才能成神。   “……所以我只能在你走错路的时候提醒你一下,你自己看着办。”   萨拉尔郑重地点点头。   他将紧张到绷直的餐刀和野餐篮一起交给弥斯,让它和心情颇好的餐叉一起待着。随即他伸出左手,生涩地将它转换成纯粹的光藤。   萨拉尔很克制,他细心地观察着那些似幻非幻的半透明细藤,右手凭空计算着什么。   弥斯从野餐篮里取了块奶酪饼干,心不在焉地叼在嘴里。他弥散瞳孔,开始观察整个余烬村。   在余烬村死去的神明,神力早已分解溃散,只剩最纯粹的力量。就像人的尸体腐烂殆尽,鲜活血肉和复杂内脏都不复存在,仅仅留存了基础的养分。   所以此地力量浓度比其他地方浓郁许多,魔法波动也异常杂乱,他这才没有第一时间看破它“屠宰场”的本质。   记忆中的神明“卡伦”曾表示,V.O.R用自己的力量在这里动了手脚。   相比那些腐败溃散的力量,V.O.R的神力应该还新鲜。他得把它扒拉出来,好好研究一番。   弥斯弥散的眸子穿越岩石和泥土,四下扫视着。   这种感觉有点像在浓雾中寻找一棵树的轮廓,弥斯用视线把偌大的余烬村犁了一遍。身边正在训练的萨拉尔自不必说,他连拜伦那无比微弱的神力波动都刨出来了……可是无论他怎么看,都挖不出第三方的神力痕迹。   难道卡伦说错了,V.O.R没有在余烬村持续投入力量?   还是说,他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弥斯揉揉酸疼的眼睛,又往嘴里塞了块奶酪饼干。   接着他把视线转向萨拉尔——萨拉尔还在认真计算着什么。英雄先生似乎想测试新力量的持续性,始终维持着左手光藤化的状态。   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弥斯眨眨眼,安心地移开目光。   萨拉尔计算得很谨慎。   他使用这份力量的时候,愈发有种感觉——当初“虚藓”玛塞拉诱惑他走的那条成神之路,绝对是错的。那份暂停时间的力量用起来异常笨重,很像使用“巨锤”这种不适合他的武器。   也就是说,他的路,最好以“治愈”为基础。同时,他还非常擅长精神魔法……问题在于,如何让它们更加具有杀伤力?   弥斯确实爱他,这点毋庸置疑。但弥斯对于其他生命、乃至于整个人世的淡漠,也是实打实的。   萨拉尔不可能把世界存亡赌在他们的爱情上。他得按照最高规格的战力来要求自己,他相信,这也是弥斯所期望的。   一只小虫缓缓钻出泥土,爬过萨拉尔手边。   治愈……生长……   萨拉尔心中微动,他将高浓度的治愈魔力凝结在指尖。那力量如此浓缩,简直像一滴融化的太阳。   紧接着,萨拉尔用那力量触碰那只小小的爬虫。   果然,下一刻,那爬虫鼓胀起来。   它体内并没有伤,过度暴烈的魔力无处可去,开始让它体内的血肉异常增生。爬虫的内脏顷刻间变成一团团异常增生的肉团,它眨眼间便死了,原地只剩下一坨圆鼓鼓的肉。   萨拉尔:“……”   正如他所料,治愈魔法也可以用来杀戮,而且视觉效果相当邪门。   问题是,这一手只对拥有血肉之躯的目标有用。罗沙城一战,弥斯曾露出过一点点本体,那看起来根本不像血肉,倒像是漆黑的粒子……或者光。   那么发展精神魔法,抹掉对方的生存本能呢?   在他的所谓“美梦”里,拜伦拥有类似的能力——通过精神攻击,消灭对方的心。尽管事实证明,这一切不过是他的大脑在梦中杜撰,但这确实是个有趣的方向。   问题是,弥斯本来就不该拥有“心”,混沌魔神的意识是被他给活活烦出来的。一旦弥斯失去了心,下手说不定会更加残暴。   ……不愧是他命中注定的敌人,光是存在就这么克制他。   萨拉尔戳戳左手的光藤,忍不住叹了口气。在决定具体的方案前,他不能贸然完善自己的魔法回路。   看来他得稍微冒点险,更深入地感受自己的力量。   萨拉尔做了几个深呼吸,让那光藤进一步扩散。先是整条左臂的血肉转化成了扭动的光,随后是左肩……左腿……胸口……头颅……   果然,超过一半血肉化作光藤,他的意识就会变得模糊。   上次与卡伦作战时,萨拉尔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当时他立刻将光藤化压制在了半数以内,确保自己在战斗中保持绝对的清醒。   但现在不同,现在他并不是在战斗,而且……   萨拉尔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弥斯。   他的敌人兼恋人就在那里,说来讽刺,混沌魔神居然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生命。   萨拉尔柔和地凝望着弥斯,渐渐闭上眼。   小心操控,感受这份力量的本质……感受……感受……   大胆尝试,哪怕会因此受伤,他也能完美地治愈自己……   突然,弥斯睁大眼睛。   萨拉尔冒险放任那股全新的力量,但他控制得非常好。诚然,这种放任会让那股力量轻微失控,导致萨拉尔的肉身受伤。所幸萨拉尔擅长治愈魔法,所以弥斯没有干涉。   他知道,萨拉尔正在摸索自身力量的本质,一切尚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是,就在那股力量开始侵蚀萨拉尔的肉.体时,一股更加幽暗的力量出现了。   它就像嗅到血味的野兽,凭空冒了出来,混入了萨拉尔的魔力之中,仿佛……仿佛某种该死的污染。   更糟的是,那股力量隐秘归隐秘,却异常强大。弥斯对它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畸果隐隐有着类似的味道,很淡,但绝对源自同一种东西。   ——V.O.R。   “萨拉尔,停下!”弥斯厉声叫道,冲上前去。   可惜一切只是一瞬。   那力量出现的下一秒,光藤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顷刻间泛滥开来。   萨拉尔原本谨慎的控制一下子被搅乱,他的状态就像被打翻的酒杯,酒浆似的魔力四下飞溅。   弥斯脑袋嗡的一声,紧接而来的是滔天怒火——V.O.R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攻击只属于他的人!   他狠狠抱住那些泛滥扭动的光藤,将它们按在怀中。萨拉尔的衣服全被撑破了,身体尽数化作蠕动的金光,只能堪堪维持人形。   V.O.R的神力彻底渗入了萨拉尔的力量,活像致命的病菌,弥斯甚至没法把它们单独揪出来湮灭。   “听着,萨拉尔,你被V.O.R留在这里的力量感染了。”   弥斯抱紧那团光,任由它们缠绕自己,“我看它的神力八成和‘感染’有关。一旦神明在这里受伤,就会被那股力量影响。”   “你的力量正在破坏你的身体,你现在的状态就像‘高烧’。你必须……你必须彻底压制它们,听见了吗?”   弥斯怀里的光藤扭得慢了些。几根细藤爬上他的手臂,蛇一样绞紧弥斯的手腕,恍如一个坚定的回应。光藤温度比萨拉尔的体温稍高,但它们仍带着萨拉尔特有的气味。   果然,萨拉尔还存有一丝理性,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击溃。   弥斯松了口气,继而咬紧牙关:“该死,你必须尽快变成真正的神,彻底驯服这些力量。”   “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帮你,不计一切代价!你、你最好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光藤无声地扭动着。   而在那团光的中心,隐约传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好。”萨拉尔轻声回应道。 第188章 感染的治疗   被那股怪异力量感染的瞬间,萨拉尔便察觉了异样。   和弥斯纠缠百年,他太熟悉战斗时的每一丝变化。他那未成熟的力量刚刚放开,一股冰寒便沁入了他的心口。   察觉问题的一瞬,萨拉尔立刻把全部精力放在了稳住理智上。果然,就在下一刻,萨拉尔几乎立刻失去了视野,五感变得无比迟钝。   ……不愧是“屠宰场”会有的陷阱。   就像宰杀牲畜前,最好让它们丧失反抗能力。   “萨拉尔,停下!”弥斯在呼喊他,语气带着他本人没有察觉到的慌乱。   他急急地抱过来,对比萨拉尔此刻的高热,魔神大人身体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弥斯死死抱紧他,语速极快地叙述着情况。诸如这是V.O.R的力量,有污染特性,极有可能由受伤引发……   其实萨拉尔的第一反应也是“受伤后被趁虚而入”,但他仔细想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之前他们与卡伦的战斗中,他受过伤,也调用过这份力量。更别说只剩残躯、奄奄一息的拜伦。彼时这股力量没有出现,却在此刻姗姗来迟。   条件或许不是受伤,而是“爆发的力量超过了一定限度”。   如果他是V.O.R,这才是最保险的做法——本就弱小的“牲畜”,直接拧断脖子就是,没必要暴露自己的存在。反而是那些力量太大的,必须更妥帖地处理。   那份怪异的力量让他的力量基本失控,根本无法收敛。   反过来想,只要他能顶着V.O.R的干扰彻底驯服这些力量,他就能摆脱V.O.R的干扰。   弥斯判断有些遗漏,但他的直觉总是对的——自己必须尽快完善魔法回路,选准方向,成为真正的神明。   哪怕是新生的,无比虚弱的神明。   “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帮你!”弥斯在他耳边叫道,十指深深嵌入他背后的光藤。   陌生的力量在啃噬他的骨髓,萨拉尔却从未这样安心过。   萨拉尔全力操控着失去血肉的身体,用四散的光藤淹没了弥斯。那个曾沉睡在无穷黑暗中的异形,此刻反而更像被献祭的羔羊……他自己倒成了那个怪物,萨拉尔飘忽地想。   V.O.R的感染比他记忆里任何恶疾都要迅猛,不过几分钟,萨拉尔的身体便有了解体的趋势。他的思维越发混沌不清,状况当真比高烧还要糟糕。   “利用你的长处,动动脑子!”   弥斯魔力编织的外套被失控的光藤扯破了,弥斯没心情去补,只是哑着喉咙给出指示。   我知道,萨拉尔心想。   只是巩固“精神操控”和“治愈”,他知道他会成功。   但他或许比弥斯想象的还要疯狂——哪怕事情到了这一步,萨拉尔也不想草草妥协,他仍然想当弥斯那唯一的、最强的敌人。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想法,那些光藤更紧地缠住了弥斯。   灼热的细藤勒住了弥斯的双腿和腰身,镣铐似的盘紧他的胳膊,蛇一般来回游走。连弥斯的发辫都被无数光藤穿梭勒紧,被搅得乱七八糟。   深沉的黑暗中,无人知晓的岩洞深处。弥斯的衣服几乎被撕扯殆尽,他大半个身体没入蠕动的灼热光藤,只有一半脸庞露在外面。   弥斯呼吸有些急促,可是他仍然紧紧抱着萨拉尔,没有丝毫犹豫或动摇。   出乎萨拉尔的意料,弥斯没有催促他快点保命。   他甚至没管衣不蔽体的自己,只是延伸出无数魔丝,束缚住那些不老实的光藤,让萨拉尔不至于耗费太多心力控制形体。   就像一块可爱的冰,萨拉尔心想。   就像在沙漠中行走多日,即将中暑时的一块冰。那一丝凉意让他在惊涛骇浪的疲惫与高热中维持了清醒,继续他疯狂的尝试。   精神魔法……治愈魔力……   精神……治愈……   他的方向……   “你虽然不如我,但也是个天才。”   弥斯微微张开嘴,一根细藤趁机钻进他的口腔,让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那个虚藓诱导你走的路,不会是彻头彻尾的错误……你差点通过那条路成神,说明它有适合你的地方……赶紧想,该死的!”   萨拉尔想笑,尽管他已经失去了嘴巴。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的敌人也没有松口,让他臣服于V.O.R制造的意外。弥斯深信他会赢,或许比他自己还要坚信。   当初的“暂停时间”,他只是被虚藓影响精神,想和弥斯永远在一起。当然,现在,他仍然做不到忘记这个小小的幻想……   永远……等等,永远……?   他的“治愈”,本质是将血肉恢复到某个特定的“状态”。   那么,除了用它来攻击……任由它发展到极致,是否可以治愈血肉之外的东西?   将万事万物固定在某个状态,可以说是“时间暂停”,可以成为最强的防御,但也可以说是……   永恒。   ——唰啦。   思路打开的瞬间,萨拉尔当机立断,调整了体内未成形的魔法回路。   弥斯瞬间察觉了他的动作,他丝毫没有纠结这个崭新权能的威胁——他直接让几缕魔丝钻入萨拉尔的身体,引导着他去除冗余。   萨拉尔的调整速度,丝毫不像意识模糊的人。   他仿佛拥有了预言能力,弥斯的魔力刚有动作,萨拉尔便迅速察觉不对,疏通弥斯想要更改的地方。   ……但还是不够,弥斯皱起眉。   萨拉尔这个贪心的家伙,只固定下来一半魔法回路。   他找到了一个极度契合自己的方向,却仍不满足。更糟糕的是,弥斯瞬间理解了萨拉尔的想法。   “永恒”可以成为终极的治愈、防护或诅咒,但它很难转为致命攻击。   问题是,在这一刻,萨拉尔变强了,却没有彻底完善自己的回路。   ——随之而来的“感染”更加疯狂。   弥斯怀里的细藤变得更烫了,烫得他皮肤微红。它们疯狂扭动不止,弥斯有种被细藤裹住咀嚼的错觉。   可是他丝毫不敢懈怠,生怕魔丝一松,萨拉尔的光藤当场四下炸开,再也拼不回来。   “弥……斯……”   萨拉尔找回了一点控制力,勉强摩擦细藤,发出类似人声的声音。   “你说什么话,省点力气!”弥斯气喘吁吁地说。   “现在我……能控制……一点……”   “接下来……我……多撑一会儿……你来研究……V.O.R……”   萨拉尔已然没有半点血肉剩下,他抖动光藤,用完全不像萨拉尔的声音说道。   弥斯一怔。   萨拉尔恢复正常后,V.O.R的力量要么被消灭,要么潜藏起来。无论是哪一种发展,他都没有机会再研究这份力量。   萨拉尔只固定了一半回路。这家伙除了想要更多力量,还特地刺激了V.O.R的力量,把自己变成了盛放污染的“容器”。   萨拉尔的想法堪称冷酷,但没有错,这是个绝好的解析机会。   “喂,你真的撑得住吗?”弥斯微喘着问,“接下来我要转移注意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适应了些……我有把握……”   萨拉尔艰难地回应他,“我可不甘心……你主导一切……”   “你做什么……都可以……我能治愈……”   很好,不愧是他的萨拉尔。   弥斯咬了口嘴里不老实的光藤。开始收敛心神。   这一次他把注意力放在了萨拉尔身体内部,凝视着那无处不在的“感染”。   魔丝微微松开,萨拉尔全身抖动了一下,但那些光藤成功拢在了一起,依旧维持着基本的人形。   他利用新鲜出炉的“永恒”,将身体状态稳在了这一刻,不见好转,也没有恶化。   狡猾到讨人喜欢的家伙。弥斯安心地屏住呼吸,瞳孔彻底弥散。   ……V.O.R的力量比起寄生虫,更像病菌。   寄生虫不过是扒在宿主身上,偷取宿主一点点力量。V.O.R的力量更有感染性——它吸收萨拉尔的力量,用来“复制”自己,强度几乎是一比一转换。   萨拉尔的力量越活跃,进程越快。进程越快,萨拉尔的力量被刺激得更加活跃。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弥斯不太愿意想象,放任这东西肆虐,萨拉尔的结局会怎么样。   但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V.O.R愿意大费周章挑战他——如果他真像卡伦口中那么强,V.O.R只要想办法将“混沌魔神”感染至死,便能得到他全部的力量。   畸果和魔基,只不过是包装后的产物。前者用来慢慢感染本地神明,后者干脆还在潜伏中,至今没有展现出感染特性……也许是普通人的魔力太弱?   再或者,V.O.R和卡伦一样,拥有不止一种能力。   不过,先解析清楚一种,绝对算是了不得的收获。   ……现在问题来了,要怎么对付这种难以剥离的“感染”?   弥斯的思绪飞速运转,还真挤出来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   他咬紧牙关,让自己的力量雾气化,在光藤之中游走。   没错,他可以将感染严重的光藤破坏到只剩一点,萨拉尔再瞬间治愈伤处,这样应该能除去绝大部分感染。   可惜,V.O.R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察觉到外来力量的存在,那些感染强行打破萨拉尔的“永恒”,瞬间让萨拉尔的力量和自身一同静默、彻底混杂不清——就算弥斯破坏掉感染部分,萨拉尔也无法治愈自己,只能随之死亡。   这简直太恶心了,弥斯头皮一阵发麻。   “喂,你能不能让魔力再活跃些?”   弥斯使劲咬了咬口中的光藤,探进来的细藤已经变成了四根。“那玩意儿太顽固了,你得主动刺激魔力,脱离‘感染’的操控——”   “……只能维持……”   萨拉尔——或者说光藤聚成的,那团疑似萨拉尔的东西——摇了摇头。   “必须……精神亢奋……现在……不行……”   好吧,现在他们两个精神都高度紧张。   萨拉尔被V.O.R的力量感染,强行完成一半魔法回路。为了让自己仔细观察,他还顶着高烧状态,努力容纳那股感染魔力……这种心力交瘁的情况,是个人都亢奋不起来。   见鬼,他的力量只负责湮灭,根本没法刺激萨拉尔的魔力。   除非他……   弥斯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摸了摸探入口中的细藤。   “我有个主意。”弥斯说,指尖轻轻摩挲着律动不止的光藤。   萨拉尔:“……”   萨拉尔:“你……该不会……”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周身光藤却微微颤抖起来。   “是你让我研究破解办法,我只是想到了当下最有效的。”   弥斯咧了咧嘴。“谁让你喜欢我,而且很不巧,我也喜欢你。”   没等萨拉尔回应,弥斯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第189章 第二个权能   光藤很烫,比萨拉尔的体温高许多。恍惚间,弥斯以为自己在亲吻太阳。   但是他不讨厌这样的灼热,岩洞阴冷,弥斯反而凑得更近了。   弥斯知道两种让萨拉尔精神亢奋的做法,他都亲身体会过。   战场上,或者床榻上。现在萨拉尔肉身脆弱,他们无法选择战场,那么……   弥斯拢住了萨拉尔的头——或者说,大概是萨拉尔头部的位置——轻咬那些跃动的光藤,就像他曾吮咬萨拉尔的舌尖。   也许这是三百多年来,萨拉尔最为狼狈,也最为疯狂的时刻。弥斯的双手在半透明的金色藤蔓中游走,嘴角漏出嘲讽又愉悦的轻哼。   这样一来,就算萨拉尔的目的是想对抗V.O.R,这场战斗仍然被他占有。   ——这一吻的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光藤瞬间活跃起来,仿佛发了狂的蛇。   弥斯的四肢和腰被紧紧缠绕,挤在了洞壁上,双脚径直脱离了地面。饶是如此,魔神大人仍然张开怀抱,心安理得地拥抱这灼热的攻击。   有那么一瞬,萨拉尔不确定弥斯是想帮他,还是想趁机击碎他的理性。   他所感受到的一切,他从未体验过,也未曾想象过。   无论是在他人冗杂的记忆中,还是在先前漫长的黑暗里……从这一刻开始,每一秒都是离奇而崭新的,每个瞬间都是独属于他的。   那个被他命名为“弥斯”的生命,他追逐上百年的可怖神明,也是他的。   萨拉尔全身的魔力快速沸腾。他毫不犹豫地将这狂乱的状态固定为“永恒”,然后紧紧缠住他此生的目标——近在咫尺的弥斯。   他的魔力几乎要融入弥斯的皮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舒适微凉的体温,柔软的血肉,清新的味道,以及……以及弥斯飞快的心跳。   萨拉尔回应了那个吻——   灿金色藤蔓在黑暗中散发微光,它们在弥斯身上游走,每一条都在亲吻他。   几乎融为一体的感觉太过美妙,萨拉尔险些忘记他们上一次肌肤相贴时的感受。弥斯魔力凝聚成的布料早已消散,而弥斯甚至压住了自己所有的魔力,整个人向他敞开。   光藤弯绕爬动,放松收紧。急促的喘息间,弥斯收紧了抱着萨拉尔肩膀的手。几乎将理智蒸干的亢奋之中,弥斯断断续续在他耳边吐气。   “这样,很好……呃。”   他的皮肤被汗湿润,又很快被温热的光藤抚干,“我要开始……嗯……清理……”   ——过程没有萨拉尔想象的那样痛苦。   也许是他们都太过兴奋,那怪异又难以描述的快意麻痹了一切感官。   迷乱的纠缠中,光藤被弥斯噬咬,被弥斯体内涌动的漆黑魔力绞紧。它们以一个几乎无损的状态湮灭又再生,这个过程里,V.O.R的魔力被弥斯干脆利落地剥离。   第一个小时过去,萨拉尔体内的感染魔力就被去除了八成以上。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停下。   “对……继续。”   弥斯的舌头卷着光藤滚烫的断口,“就像……脏污的衬衫……必须清洗,唔嗯,不止一次……”   萨拉尔没有说话,只是反复用光藤品尝他的敌人。   V.O.R的魔力影响减弱,他比之前更为清醒,也更不想要这一切结束。   他们两人的魔力从未这样……和平地交缠,这是占有弥斯的好机会,也是研究弥斯的好机会,他怎么舍得放手?   灿金魔力在弥斯的血肉中律动不止,漆黑的魔丝则与光藤纠缠不清、难分彼此,光藤爬过弥斯皮肤上每一处勒紧的红痕,不停地摩挲。   V.O.R的感染特性,他看得清楚明白,可以尽情考虑对策。   而他剩下的疑问,也有了初步的解答——他的治愈化作永恒,作为盾。   那么他的精神魔法,要怎么成为一把长剑?   萨拉尔注视着弥斯那双血红色眼眸,此刻它们被汗水与亢奋打湿,有些失神。   光藤很轻、很轻地盖上了弥斯的双眼。   “萨……拉尔……?”   弥斯口中光藤蠕动,他的声音越发含混。   “你……该死,我明白……了……”   光藤突然快速涌动起来,几乎把弥斯整个包裹。   它们勒紧了弥斯的手腕、脚踝和咽喉——并非物理上的勒紧,它们的力道不大,弥斯却感受到了一股凌厉的压迫感。   他的知觉似乎被无限放大了,以至于扭曲了他的精神和肉.体。   弥斯非常确定,但凡他不使用魔力防护,或是胡乱挣扎,那些被束缚的地方会顷刻间断裂。   精神魔法突破极限,变成了斩向现实的知觉刀刃。只要他的对手拥有精神,就无法逃脱这样的攻击。   即便如此,弥斯仍然没有防御。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你贪婪之下的成果,萨拉尔。   卡伦的权能是“隐蔽”与“预言”,虚藓的权能是“投影”和“伪装”。这种搭配毫无攻击性,一看就是食物链底层保命用的。   V.O.R的权能,目前只暴露了一个“感染”。毫无疑问,这种能力更倾向于进攻。   萨拉尔的能力,从简简单单的“治疗”与“精神影响”,变成了“永恒”与“束缚”。   诚然,即便萨拉尔真正完善了自己的回路,他的力量还很稚嫩。但这两个权能,明显是为混沌魔神量身定制的,用以对抗摧毁一切的“湮灭”。   ……这一切比弥斯之前的想象还要好,或者说,还要糟?   假以时日,萨拉尔完全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   作为回应,弥斯在口中的光藤上,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   随后他将魔丝渗入那些光藤,又修正了萨拉尔的几个小小的错误。   第二个小时过去,萨拉尔体内的感染魔力被去除了九成九。英雄先生的魔法回路,终于拥有了稳定的形态。   失控的光藤逐渐缠绕、凝实,化作人类的血肉。   他们都知道,属于肯德里克·卡恩斯的那具肉身已然被燃尽。此刻,萨拉尔的躯体,完全由他的力量打造。   他的身体——尤其是与弥斯紧紧纠缠的部分——尚未恢复人形。但萨拉尔第一时间恢复了自己的头颅,好让弥斯看得到他的表情。   那张他们初遇时的面孔,以及和灿金色魔力相映生辉的金发。   弥斯轻笑两声,他抱紧萨拉尔的脖子,咬上那张熟悉的脸庞,随即舔了舔浅红的咬痕。   “恭喜,混账。”他喘息着说。   “……这是你的第二次诞生,萨拉尔。”   怕这家伙过于得意,弥斯又补充:“你的回路,得打磨。你只算个,神明胚胎……喂,我在说话,慢点!”   萨拉尔轻轻抚过弥斯的皮肤,治愈了岩壁造成的细小擦伤。紧接着,灿金光芒刷过弥斯的身体,疲惫和脱力消融无踪。   “一场完美的训练——剩下那点儿感染魔力,我自己处理。”   萨拉尔吻了吻弥斯的眉眼。   然而弥斯没放过他,他抓紧萨拉尔的发丝:“继续。”   “我的荣幸。”萨拉尔眨眨眼,“给我五分钟,我处理下感染残渣。”   “我就是……担心这个。”   疲惫消失了,全身上下的刺激却没有消失,弥斯仍然大口大口地喘气。   “V.O.R的魔力损毁太多,那家伙说不定会察觉……”   萨拉尔反应很快:“你没有把刚才的魔力湮灭掉?”   弥斯放松脊背,体重全压在萨拉尔手上:“虽然我,呼,擅长湮灭。但我不想,贸然碰那种东西……”   他挣扎着伸出手,指指他们上方。   灿金光芒的照耀下,萨拉尔隐约看到一个黑色球体。   原来如此,弥斯只是湮灭了他被V.O.R魔力感染的力量,但没有碰V.O.R的魔力本身。魔神大人谨慎地将它们裹入漆黑空间,单独分离开来。   “天才。”萨拉尔又吻了吻弥斯的面颊。   弥斯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萨拉尔那稍高的体温:“所以,得继续分离……直到几乎没有感染剩下……小心点没错……”   “乐意之至。”   萨拉尔抱起弥斯,弥斯散乱的长发随之摇动,轻轻滑过他的肩膀。   “太阳落山前,我们还有许多时间。”   ……   “这力量还挺难搞,练习了一整天,效果也就那样。”   龙妖精泄气地坐在一叠餐巾上,簌簌地吸吮新鲜李子。   一整天下来,塔丝一直在熟悉虚藓的力量。   原本他连虚藓的一根手指都算不上。现在要他来指挥整个身体。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穿着一双过大的靴子跳舞。   不过他多少摸到了点儿窍门,只是这事急不得,必须多加练习。   卡伦神父坐在桌子另一边:“我这边还算顺利。”   “大概因为那个‘阴影之神’真的很看重你。”塔丝耸耸肩,又拿了个李子。   桌上正摆着瓦罐装的胡萝卜炖羔羊肉,以及热乎乎的小餐包,新鲜李子更不必说。   炖羊肉加的佐料不多,胜在食材优秀,香气溢满了整个房间。卡伦还特地盖了盖子,一两个小时都不会凉。等弥斯和萨拉尔回来,大家可以直接开吃。   “说起来,那两位还回来吃饭吗?”塔丝忧心忡忡地撕开果皮。   就那两位的黏糊劲儿,他怀疑他们会把彼此当晚餐吃一吃。   “再等等,要是羊肉快凉了,我们就先吃一点……萨拉尔先生?”   卡伦刚说到一半,门便被推开了。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塔丝的目光探照灯一般扫了过去。   弥斯除了面色有些发红,看起来并无异样。   萨拉尔……萨拉尔出门时的衬衫和裤子都不见了,变成了和弥斯一模一样的黑衣黑裤。他拎着有些鼓的野餐篮,脸上血色也有些重。   ……这可疑的氛围不是重点。   “萨拉尔,你——”   龙妖精绕着萨拉尔飞了两圈,“你的脸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嗯?有吗?”   萨拉尔不动声色地抹了把脸,让它变得更像肯德里克,“可能是光太暗了吧。”   塔丝又盯着他瞧了会儿:“好吧,可能是我看错了。”   “啊,今天的餐点没吃完?……是不是有些东西不合口味?”卡伦的注意力则在餐篮上。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他揪掉餐篮盖布,露出其中的东西——一个漆黑的,比李子稍大一点的球。   塔丝好奇地凑近:“这是什么?”   弥斯:“V.O.R的力量。”   塔丝立刻一个高速后仰,活像被这句话弹飞了:“……什么东西?!”   “先吃饭吧,我们边吃边说,我和弥斯饿得不得了。”   萨拉尔笑起来,捉着弥斯坐到桌边。   他大概讲了讲他们的新发现,当然,萨拉尔省略了自己的权能细节,以及弥斯和他那些过于……私密和暧昧的“练习”。   萨拉尔并非信不过卡伦与塔丝,只是谁也不知道V.O.R还藏了什么邪门能力。底牌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也就是说,V.O.R那个混球不仅把这里当作处刑场,还在这里埋了雷。”   塔丝声音沉了下来,“一旦被祂瞧上,哪怕没被畸果害死,也会被拖到这里处死,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估计又想到了自己逝去的友人。   卡伦神父:“可是你们成功把‘感染’分离了,怎么做到的?”   “将被感染的肉身破坏,弥斯就能把其中的感染之力筛出来。但这一招只能我们用。”萨拉尔十分坦诚,“我知道,你的自愈能力也很强,但我不建议你冒险尝试。”   卡伦神父立刻摇头:“我绝对不想尝试!”   “但我们可以留一点儿吧?我理解弥斯先生的谨慎,可是,如果留一点儿研究……”   “嗯,留那么一点点,其余放生。”弥斯不耐烦地挥舞叉子。   他和萨拉尔也算高强度运动了一个白天,他饿得眼冒金星,实在不想参与这场讨论。   卡伦神父的表情亮了亮,看起来安心不少。   萨拉尔没放过这个微妙的变化:“你有别的想法?”   神父老实地点点头。   “等这里的事情解决,我们能不能顺路去一趟晚星城?”他有些忐忑地说,“既然阴影修会长久与V.O.R为敌,赫米特肯定可信,我想去见见他。”   “他似乎是观星社的头领,也许他手里有特别的研究方法!”   “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去。”   萨拉尔微笑,顺手捏了捏弥斯的手指。   “我们要处理‘受伤的尼古拉斯’,只能送去节律教会在晚星城的总部。”   “……盯上拜伦的家伙,肯定和V.O.R脱不了干系。” 第190章 两次治疗   岩洞深处。   “你往那边挪点儿。”   “我不。”   “我特地带了垫子……唉,算了。”   萨拉尔趴在地上,奋笔疾书,身边散落着写满算式的纸张。弥斯则枕着萨拉尔的背,不怎么愉快地玩弄魔丝——比起萨拉尔的胸口,萨拉尔的腰硬得像石头。   弥斯身边就搁着野餐篮,里面放了吃了一半的羊肉冷馅饼,以及装满水袋的覆盆子蜂蜜茶。   两人之间飘荡着一股诡异的和平气氛。   弥斯无法否认,之前的体验确实相当不错,还有种莫名的战斗快感。这会儿他们之间有种微妙的休战气氛——诚然,这种气氛还有另一种解读,那便是他们都找到了全新的研究方向。   这几天,萨拉尔一直在完善自己刚到手的权能,而弥斯则热切地旁观这一切。   无论是用来理解敌人,还是观摩“神明”的诞生,这都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几天下来,他可算搞明白了自己和萨拉尔的状况。   卡伦语焉不详的“神明”,其实很好解释,就是“力量强度到达一定地步,量变引起质变”。过于强悍的魔力会化作权能,就像淬炼过的杂铁会化作精钢。   只不过强大的生命生来便拥有这份才能,比如弥斯自己;弱小的生命必须在天赋异禀的前提下,在迷茫中吃尽苦头、慢慢锤炼自身,才有那么一点儿机会碰触到这个领域……比如萨拉尔。   至于那些被V.O.R种植畸果的天才,更像是服用禁药、强行突破极限,变成残缺的疯神也不足为奇。   ……但是,他和萨拉尔面临一个相当糟糕的现况。   理论上,他们的确算是“神明”,正如刚出生的虎崽也是老虎。   但他们眼下的魔力总量少得可怜,离成熟还差得远,八成敌不过V.O.R……正如刚出生的虎崽对上野狗,只能被野狗咬死。   萨拉尔真正的肉身已经死了,如今搞不好是一具骸骨。萨拉尔要怎么变强,这事儿归英雄先生自己想。   弥斯只知道,他只要回归本体,就能立刻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   ——想到这,弥斯烦心地打量自己的手。   这几天,他学着萨拉尔的手法,把自己的肉身也淬炼成了魔力化身,仅仅保留了奴隶的外貌。   这一手让他变强不少,可是他与本体之间的联系并未加深,还是那副死样子。   假设他们的换身意外是V.O.R搞的鬼,好像不太对——萨拉尔死在封印里,自己一无所知地冲入人世,才更符合那家伙的利益。   哪怕V.O.R还没准备好,也应该派后来者加固封印,而不是把他们俩放出来,暴露自己的存在。   至于卡伦……神明卡伦最后绝望到想要自尽,这一手想必也不是卡伦搞的。   ……真是个难题。   弥斯和萨拉尔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换身的研究没有头绪?”萨拉尔问。   弥斯有气无力地嗯了声。   “我也暂时想不出怎么再进一步。”   萨拉尔随手把玩着弥斯的发梢,“我只能设计完善我的魔法回路,但没办法凭空变出魔力。再在这里待下去,意义不大。”   不仅意义不大,风险甚至会提高——要是尼古拉斯和节律教会断联太久,搞不好会打草惊蛇。   这是要离开余烬村的意思,弥斯戳戳萨拉尔的肋骨:“今天?”   “嗯,今天——今天,我要正式治疗尼古拉斯。”   半个小时后。   他们越过冷漠的村民们,来到了秩序教会的储藏室。尼古拉斯依旧埋在沾了泥巴的土豆堆里,萨拉尔每天都会来治愈他一次,他的状况看起来相当不错。   萨拉尔吸了口气,掌心覆上尼古拉斯的额头。   弥斯全神贯注地瞧着,这一次的灿金色光辉,和先前那些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比起柔和的光晕,它们几乎要化作蜂蜜一样的晶莹液体。   尼古拉斯体内的魔基只剩一点残渣,如同黏在生肉上的骨碴。浓郁的灿金色将其裹起,光芒大盛。   这一次,与其说萨拉尔在“治疗”这破损的魔基,视觉上更像倒转时间。   活像倒放玻璃粉碎的过程,扭曲破碎的魔基自虚空中迅速归位,重新变成了一头活生生的熊。   萨拉尔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渗出一点点汗,但总体看起来不算吃力。   与几天前的无能为力相比,萨拉尔果真变强了许多。要是现在的萨拉尔与他再来一架……   弥斯抿湿嘴唇,隐约有些跃跃欲试。   尼古拉斯的眉毛动了动,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萨拉尔收回了那些浓稠的力量,灿金色光辉却没有立刻散去。   “搞定了,完全健康,他的记忆应该停在受袭之前。”   萨拉尔松了口气,“至于那些空白的部分怎么编,得看我们的拜伦先生。”   “你想治疗拜伦?”弥斯扬起眉毛。   拜伦已然变成了那种鬼样子,虚弱到随时都可能死去。治疗拜伦比治疗泥巴骑士难多了,而且没有任何必要。   “理论上可以,我想试试我们的研究成果。”萨拉尔说。   听到“我们的”,弥斯咕哝两声:“嗯,我的指导肯定不会错。”   虽然他还是不太清楚,萨拉尔治疗拜伦到底图什么——拜伦的能力说白了没什么用,换了他,他只会给半死不活的拜伦一个痛快。   萨拉尔笑了笑,揽住了他的肩膀。   那对兄妹被安置在了耳语圣殿的长椅上。他们被精神魔法控制,和尼古拉斯一样沉睡着。拜伦则静静躺在活板门下,那个粗陋的摇篮里。   这回两人有了经验,轻车熟路地跳入地下。   “你确定吗?”看到襁褓里只剩一块儿的拜伦,弥斯还是忍不住出声。   泥巴骑士魔基破碎殆尽,他的身体好歹是完整的,本身也只是凡人。拜伦则不同,这家伙的躯体和精神都只剩下残渣,本身还是个半吊子神明。   萨拉尔的权能姑且能用,但他的魔力总量……   弥斯不怎么愉快地打量那个襁褓,试图寻找它的特殊之处。   萨拉尔望着襁褓中残缺的拜伦:“如果。”   “我是说如果,将来在V.O.R的袭击中,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拜伦不可能比你还要强,这是个绝佳的演习机会。”   他没有把那个假设说完,仿佛那些话语本身就是诅咒。   弥斯跟着垂下眼帘,十分愉快地凝视尸块似的拜伦。   “好吧,好吧。”魔神大人状似无意地挠挠脸颊,“那我大发慈悲,再帮你看看施法情况。”   他的嘴角又不怎么听他使唤了,真糟糕。   萨拉尔冲他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上那苍白的残骸。   ——金光亮起的瞬间,萨拉尔的脸便扭曲了。   弥斯立刻紧绷身体,大气不敢出。他一眼就瞧出了症结所在,正是魔力总量的问题!   治疗泥巴骑士,萨拉尔只拿出了不到一半魔力,就能顺利修复残存的魔基。   可是治疗拜伦的残骸,萨拉尔的魔力就像投入一个无底洞——他企图以自己不成熟的力量,来重塑一位完整的神明。   那些连接残骸的惨白“血管”,在扭动中迅速增生,如同伤口肉芽。可是它们纠集许久,连另外一只眼睛都长不回来。   可是萨拉尔没有收手,仍然往那个该死的无底洞中狂灌魔力,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   弥斯的心脏一下子卡在了喉咙口。   他和萨拉尔的权能天生相克。   所以,弥斯最多能让自己的魔力与萨拉尔的力量和平共处,一起攻击敌人。但他做不到将湮灭魔力融入萨拉尔的力量,如今根本没法插手。   弥斯抽了口气:“不行就算了。我又不是他——我可不会这么没用,被伤成这副鬼样子。”   萨拉尔摇摇头:“我必须……看看极限……”   弥斯又一阵烦躁,他姑且能容忍萨拉尔痛苦的表情。但这痛苦没有他的参与,他如坐针毡。   更糟的是,他该死的了解萨拉尔。要是萨拉尔那么容易放弃,也不会守着自己硬扛三百多年。   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   眼看萨拉尔要把自个儿抽成木乃伊,弥斯急得团团转,在身上胡乱摸索。混乱间,他摸到了什么。   一个漆黑魔力固化的小球,只有豌豆大小,里面困了一点V.O.R的魔力。为了避免引起V.O.R的注意,弥斯只取了正常损耗的量。   除了他本身的力量,这是他身上最强力的东西。问题是比起“湮灭”,“感染”也起不到任何作用,除非他想现在把这两位双双弄死。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魔神大人冲V.O.R的力量痛心疾首。   说服萨拉尔放弃?   ……要是他有这种本事,就不会被这个死脑筋的家伙封印三百多年了。   要不他干脆把萨拉尔打晕?   ……不行,萨拉尔虽然底线很低,但姑且存在一条底线,不会任他施为。   弥斯看着面色惨白的萨拉尔,叹气连连,就差原地化身陀螺。   眼下他们正站在神明屠宰场上,这里的逸散魔力充足到牲畜肥硕,树木全年结果。要是萨拉尔在这里都无法治疗……等等。   神骸腐败、神力崩毁,只剩最基础,也最单纯的力量。   焦虑之间,弥斯想出个他不太喜欢的主意。他余光看向满头汗水的萨拉尔,以及龟速恢复的拜伦,使劲磨了磨牙。   随即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让魔丝在半空盘绕,割裂出来一大块力量。它约莫人头大小,慢悠悠地飘荡在半空。   紧接着,弥斯老大不情愿地分出一点点——真的只有芝麻那么大的一点点——V.O.R的神力,故意让它感染那一团被割裂的力量。   果然,感染迅速扩散。眨眼间,空洞的漆黑变成了一种让人不快的黑灰色,让人联想到伤口处的腐肉。   就在感染要彻底完成的时候,弥斯一咬牙,隔空激活了那团力量。   湮灭瞬间反扑,与被感染的力量对撞。   只是湮灭不够强,感染的力量又太多。两者彼此厮杀制衡,杀出一团团崩毁的魔力。所幸弥斯早早割裂了这团力量,自身没有被影响到。   ……成了。   弥斯脸憋得通红,拼命控制湮灭之力。等V.O.R的力量被处理殆尽,他的那团神力十不存一,剩下的全成了溃散的魔力。   弥斯背后一阵发凉。   之前他还是看轻了感染魔力,幸亏萨拉尔的权能对它有所克制。换作自己一不留神被感染,萨拉尔又没能立刻处理,他搞不好真会伤成拜伦的模样。   高浓度的魔力裹住了萨拉尔,萨拉尔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他有些吃惊地转过头,望向弥斯。   “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活蹦乱跳的湮灭魔力塞给你。”   弥斯冲萨拉尔露出牙齿。   “而要搞到‘腐肉’当你的肥料,除了单方面屠宰,就只能战场厮杀,不难懂吧?”   弥斯话是这么说,后颈的汗毛还炸着。   他的本能又开始疯狂咒骂他的精神,弥斯的耳膜兀自嗡嗡作响。   萨拉尔的目光却见鬼的柔和下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会儿弥斯,快速吸收了近在咫尺的溃散魔力。   力量甫一补充,拜伦的治疗顷刻间推进了一大截。那异形的头颅瞬间成形,隐约能看出青年男性的轮廓。   “要不今天就到这里。”   萨拉尔破天荒地叫停道,“你的行为太过冒险,我们不如——”   “继续。”弥斯顶着本能的破口大骂,哼哼着说。   “我也必须……看看我的极限。”   ……   “你曾在短暂的清醒中说过,它代表着你的精神极限。”   赫米特摩挲着薄薄的宝石魔器。它上面遍布蛛网般的裂痕,却保持着奇迹般的完整。   那一位活了下来。   哪怕回到那个不祥之地,哪怕经历了又一次冲击,那一位顽强地撑了下来。   ……按照约定,他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不,应该说,他终于可以去见卡伦的同伴了。   对于卡伦来说,赫米特永远是他最亲爱的哥哥。之前如此,今后也会如此。   但是对于卡伦的同伴来说……既然他们成功了解了阴影修会的真相,他们值得他冒险协助,也需要他冒险协助。   赫米特将宝石魔器放回胸口,让它紧贴心口的皮肤。   而后,他轻轻把右手放上心口。 第191章 命运的交错   喀啦。   沾满泥土的棺材盖被打开,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夹杂着异香的腐臭,让人的鼻腔一阵阵发干。   一块怪物残骸静静躺在棺材里,表皮透出腐败的深黑色。棺材里盛满让人不适的魔法波动,尼古拉斯放下铲子,狠狠舒了口气。   没错,就是这个,他要找的就是这个。   昨天,他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自己接连昏睡了好几天。根据巴格神父的说法,他吃了发芽土豆煮的浓汤,尽管尼古拉斯自己毫无印象。   余烬村闭塞,巴格神父魔法也不怎么出色。加上这里的环境原因,土豆芽的毒性比外界强许多,这几天全靠卡伦神父的草药撑着。   对于不小心煮了发芽土豆这件事,巴格神父脸色惨白,连连道歉。   “我、我只是担心……”   他哆哆嗦嗦地交代了“真相”。   弟弟拜伦的坟墓附近总有一股奇异香气,偶尔地里还会传出响动。巴格相信这是“弟弟还存在于世”的证据,不忍将这异象上报教会。   尼古拉斯过来后,他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但出于保护拜伦坟墓的想法,他只想让尼古拉斯的身体出点小问题,好让这位贵族少爷早点离开。   但他没想到,发芽的土豆竟有如此威力。   “我也有罪,我也想留下拜伦的痕迹。”修女贝拉低着头,愧疚地表示。   只不过她愧疚的目光微微错过尼古拉斯,望向弥斯和萨拉尔。   “这是蓄意伤害,外加妨碍调查。”   尼古拉斯冷着脸说道,把铲子往土堆里一插,“但念你们顾及亲人,事后又主动交代,应该会酌情轻罚。”   说罢,他也斜眼看向另外几位不速之客,或者说,他令人厌恶的亲戚及其姘头。   瞧瞧他们那副模样——   两人倚在一起摇摇晃晃,仿佛两只瘪瘪的水袋,一副被掏空的模样。他们领口随便敞着,胸前青青红红的痕迹藏都不藏,足以见得过去几日,这两位忙了什么“好事”。   无关人等本不该在这里,奈何巴格坦白时,肯德里克和他的小情人不巧也在场。   两人坚持跟着看热闹,尼古拉斯又不好明着搬出秘密任务,只好任由他们跟着。反正这几位翻不出什么太大风浪,糊弄过去就好。   “我来到这里后,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气息,看来这里就是源头。”   尼古拉斯板着脸说,“余烬村环境特殊,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很遗憾,拜伦先生的尸首被邪恶的力量侵染了,我必须将他的遗骸带回教会,进行特别净化处理。”   “真可怕。”“肯德里克”心不在焉地说。   弥斯更加潦草地嗯了声,差点倚着萨拉尔睡着。   ——就在昨天,他们成功治愈了拜伦。   拜伦先是恢复成了完整的怪物,又慢慢化为人类的模样。摇篮再也放不下他,虚弱的拜伦倒向泥地,原地昏睡。   他的眉眼不算特别英俊,但挺耐看。其中带着巴格和贝拉的影子,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血缘。   彼时,弥斯和萨拉尔的魔力几乎被这场漫长的治疗榨干。两人当场倒成一堆,呼哧呼哧喘着气。   叠在一起喘了得有半个小时,萨拉尔才摇摇晃晃起身,把那对兄妹弄醒了。   巴格和贝拉抱着失而复得的弟弟,当即哭成一团。   “尼古拉斯不会有事,拜伦先生的心理阴影大概能小一点。他既然恢复了人形,今后可以正常进食,不必再取食魔力。”   萨拉尔扶了好几下,才捞起软绵绵的弥斯。   “但是,两位做的错事不会一笔勾销。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接受你们该有的惩罚;或者帮我们做事,我们可以谅解两位的恶意。”   巴格和贝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不,两位大人到底是什么人?”巴格哆嗦着确认拜伦的呼吸,一次又一次。   萨拉尔抱着哈欠连天的弥斯,自己的眼皮也有点打架。   但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挤出最后一点魔力,让灿金色的魔力在自己手中汇集。   “你们不需要知道……离开这里后,你们会忘记这一切,只记得自己的选择。”   巴格和贝拉只是普通人,萨拉尔可不想冒险让他们记得太多——他并不是这世上唯一会用精神魔法的人。   踏出余烬村的那一刻,巴格和贝拉会淡忘这一切,将他们编织的借口当成真实。拜伦的存在将被彻底隐藏,直到一切结束的那一天。   巴格狠狠吸了口气,望向贝拉,轻轻点了点头。   贝拉则抱紧了昏迷的拜伦,好容易挤出声音:“我们愿意帮您,做什么都行!”   ……然后就有了现在的一幕。   棺材里的碎块,是他们治疗拜伦过程中特地分出来的。   它会和巴格、贝拉一起,被尼古拉斯·卡恩斯送去晚星城。尼古拉斯把他们当成调查借口,这一次,轮到他们利用尼古拉斯了。   ……   马车上。   “所以拜伦怎么办?他的哥哥姐姐都把他给忘了,只当他死透了。”塔丝攥着李子发问。   卡伦咬了口李子果肉:“萨拉尔说过,拜伦会沉睡一阵。等到了晚星城,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赫米特,他一定有办法处理。”   萨拉尔自己叼了个剥好的李子,又给弥斯塞了个:“你能那么快找到他?”   “我有预感,他会来寻找我。”   卡伦神父信心十足,脸色因为“期盼”显得光彩照人。“观星社的消息那么灵通,他肯定知道我们去过余烬村。”   信仰凡人的神明……弥斯皱皱鼻子,吃掉了喂到嘴边的李子。见萨拉尔的指缝间沾了晶莹的李子汁水,他凑近舔了舔。   萨拉尔手指僵了僵,又微微蜷起,擦过弥斯的嘴唇。   先前这种时候,龙妖精总会发出起哄的声音。这次塔丝却意外安静,只是滋滋地吸吮李子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萨拉尔冲他扬起眉毛,塔丝只是又从布袋里掏了个李子:“还要吗?”   “不用了。”萨拉尔笑了笑,一个清理魔法闪过,弥斯的下巴和他的手,同时变得干干净净。   塔丝咧开嘴,礼貌地笑了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弥斯。   ——临走前,龙妖精和神父薅光了树上所有的李子。   塔丝甚至用上了新到手宇岩污的权能,企图用神力把李子投影进口袋。   弥斯绕到塔丝身边瞧了会儿,顺走了两个李子,又顺手扔出两根魔丝,修了修他的魔法回路。   “看着别扭。”他嘀咕道,叼着李子走开了。   全程不过半分钟。   然而塔丝按照他的指示修正魔力流动后,权能用起来骤然轻松许多。   在此之前,他对“虚藓”力量的操控像是使用假肢。此时此刻,那麻痹而笨重的肢体渐渐有了知觉,正在变成他的一部分。   ……弥斯有点强过头了。   这种对于魔法本质的洞察力,根本不能用简单的“天赋”来解释。   自从知道萨拉尔的身份,塔丝,或许还有卡伦,都将弥斯默认为萨拉尔的战友兼爱人。两人一起“借尸还魂”到了人世,又总是形影不离,他们很难不这么想。   可是,如果弥斯真的只是萨拉尔的同伴,甚至于副手。他有这样恐怖的才能、特殊的地位,为什么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传说?   还是说弥斯并不是萨拉尔的同伴,那他还能是谁?   那种玩弄魔力就像玩弄泥巴的能力,以及那不祥的,与灾夜神血类似的漆黑魔力。难道他与混沌魔神牵扯不清……甚至,他是混沌魔神的神眷?   塔丝望向弥斯的背影。   弥斯叼着李子晃到萨拉尔面前,示威似的晃了晃手中仅剩的那颗,然后把它塞进了萨拉尔的嘴巴。   萨拉尔嘎吱咬住李子,果汁喷到了弥斯身上。后者立刻蹦起来,伸手扯萨拉尔的腮帮。两人再次,嗯,不那么严肃地扭作一团。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有那么离谱的想法。那两人之间的气氛做不得假,他们举手投足间,对彼此根本没有防备。   早知道自己就不该出于好奇,购买那本畅销的《甜蜜陷阱》。   塔丝啪地拍上自己的面颊,甩掉了“弥斯是混沌魔神眷属”这个离谱的想法。   如今,塔丝再次拍拍自己的脸,把自己从回忆中拽回来。   弥斯究竟是谁,他确实很好奇。不过前面还有赫米特——堆积如山的“观星社”之谜——等待着,塔丝决定暂且克制好奇心。   萨拉尔总不会把和混沌魔神相关的危险放在身边,不是吗?   塔丝轻松穿过玻璃,查看前方的马车。那里坐着尼古拉斯·卡恩斯,以及身为犯人的巴格和贝拉。   草坪尽头出现了城镇房屋的尖顶,传送阵近在咫尺。太阳落山前,他们就能抵达晚星城。   上次他去晚星城执行任务,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他喜欢的那些店铺还有没有营业。   说起来,不久前,大法师金特里带着厄尔·奈布拉先一步去了晚星城,没准他们还在那边呢。如果真遇见了,不知道金特里先生会对余烬村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晚星城之行,一定会很热闹。   塔丝吹着凉爽的风,祖母绿的眸子期待地瞧向地平线。   ……   “你怎么来了?”金特里叹了口气,“厄尔回了奈布拉家,我也准备离开这里。”   “凯,我不是跟你说过,你不用跟来晚星城吗?”   “我只是有点担心。”   凯揉了把脸,“您说过,玛塞拉女士相当于您半个导师,您在我心里也同样。我感觉您会需要一些……一些支持。”   “……凯洛斯,跟我说实话。”   凯垂下视线:“我没骗您。只不过除了想看看您,我实在不想回家。”   “既然您准备离开,我顺路去这里的观星社瞧瞧,说不定有稀奇的任务。”   “凯洛斯·伦道尔,你不能一辈子躲着你的父亲。”金特里的语气五味杂陈。   凯不自在地抹抹鼻子:“话是这么说,我总得尝试一下。”   金特里拍拍他的肩膀,换了话题:“算啦。观星社那边,如果没有派给你的工作,你就别硬接了。”   “你的神血傀儡还没修好吧?不如就在这里好好修补。你待在这里也好,至少晚星城很安全。”   凯老实地点点头:“我向您保证。”   金特里抬起手,揉乱了这个年轻人的头发。   “有事一定要和我联系,记住了么?”   “当然,金特里叔叔。”   年轻的魔器商人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窗外夕阳斜斜射入,将他的笑容映得很亮。   窗外,楼下,不远处的拐角。   赫米特随意咬了口三明治,习惯性地压下帽檐。他混在滚滚人流中,走向城门的方向。   再远一点的城郊。   来自余烬村的马车轧过泥土,向那宏伟的城门前进。 第192章 记忆核查   弥斯把脑袋探出车厢,狠狠吸了口微凉的空气。   同为一国首都,晚星城和塞潘提有着明显的差异。塞潘提风格硬朗,给人的感觉忙碌又繁荣。晚星城却从大门开始,就弥漫着慵懒的气息,建筑以暗色调为主,更加华丽纤细。   在弥斯看来,这些风格和余烬村的农居差别不大就是了。   进城很顺利。尼古拉斯厌恶“肯德里克”,也不高兴他们尾随看热闹。好在此人行为确实正派,没在这种小事上恶心他们——没等萨拉尔去催,他就主动为他们办了入城手续。   “我必须去向裁决主教汇报,你们自己看着办。你在余烬村还算老实,别以为在这里就能随便做事——记住,我会盯着你。”   说这话时,尼古拉斯还是板着一张脸。   “随你。”萨拉尔状似无所谓地摆摆手。   他知道节律教会的“裁决主教”。   裁决主教是一国宗教的管理者,教内只有两位。他们的地位仅次于教首,通常是下一任首领的候选者。   自己一行人跟着尼古拉斯进城也就算了。别说见裁决主教,光是跟着尼古拉斯混入节律教会,看起来都别有用心。他可不会做那种蠢事。   弥斯的注意力早就飞走了——他正用余光打量卡伦。   不知为何,卡伦有些躁动不安,双脚在原地踩来踩去。弥斯原以为这家伙急着找厕所,但看表情又不太像……卡伦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难道是那个叫赫什么的哥哥?他们这才刚进城门,卡伦的哥哥能这么快找过来?   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从他的脑袋里消失,就见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凑近。   他戴着顶饰有彩布条的礼帽,脸上满是笑容:“几位刚来晚星城?要不要考虑我们家的旅店?”   弥斯喀嚓扭回脑袋,熟练地躲避不必要的社交。   塔丝从怀表里探出头:“别紧张,这是晚星城特色。阿特拉人比奥丰人更注重享乐,旅店竞争特别激烈。”   队友们都忙着交谈,卡伦只得单独对上那位年轻人。   “呃,我们待会儿再考虑。”他抱歉地说道,“现在我的同伴们有点……”   “忙”字还没出口,那个年轻人热情地伸出左手,抓紧卡伦的手臂。   他的左手有些无力。卡伦几乎条件反射地瞧向那人左脚,果然,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衡。   卡伦微微张开嘴,又紧张地抿起嘴唇。   “是你?”他小声呼唤。   年轻人微笑起来,笑得比晚霞还要灿烂几分。   “当然,当然。”他挤挤眼睛,“两位以上入住,还有额外优惠。”   卡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稍等,我会跟他们好好商量。”   ……作为结果,众人前脚送走尼古拉斯·卡恩斯,后脚便跟着那位“陌生年轻人”前往旅店。   旅店中规中矩,位置稍有些偏,胜在环境不错,周围设了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园丁挑选过特定品种,尽管冬天还没过去,花园看起来还是热热闹闹的。   赫米特给他们选了旅店最僻静的房间。   确定门窗都关好,他一个响指,解除了自己的伪装。   看到那头和卡伦如出一辙的亚麻色发丝和水蓝色眼眸,塔丝立刻跳出来:“赫米特?”   弥斯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个堪称狂妄的人类,萨拉尔则揽住了他的肩膀,说不清在伪装还是防备对面。   卡伦难掩激动,声音有些颤抖:“你主动来找我,也就是说——”   赫米特竖起手掌,做了个“停”的手势。卡伦立刻闭了嘴,眼睛里盛满亮闪闪的快乐。   “我知道,你们调查了阴影修会。”赫米特没有直接与卡伦对话,反而转向了萨拉尔。   “我就直接问了,各位知道了多少?”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龙妖精。塔丝清清嗓子,从善如流地开口:“我们知道阴影修会是你编的,你从某位神明那里获取了禁忌的知识。”   “你利用那些知识,赋予了卡伦远超常人的能力。但他显然付出了某种代价,之前他在余烬村出现了一些……异状。”   赫米特的视线在一行人之间转了转。   塔丝和卡伦的神色没什么异常,显然接受这套说法。萨拉尔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弥斯勉强绷着脸,视线已经飞走了。   果然,和他的猜测类似,这两位知道的显然不止这些。   “我获得了禁忌的知识,我亲爱的弟弟付出了代价。”   赫米特手指点点下巴,“也对,的确可以这么说。”   卡伦几乎立刻开口:“我不怪你。无论你对我做过什么,我知道,你绝对不会伤害我。时至今日,我对阴影修会的信仰没有任何改变。”   太阳也已落山。逐渐昏暗的房间里,赫米特目光柔和极了:“我明白。”   “不过我的回答也没有任何改变——等你们铲除V.O.R的那一天,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告诉你一切真相。这是我的誓言。”   说罢,他再次看向萨拉尔:“既然各位得知了真相,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也需要我的。”   他站在紧闭的窗户前,顶着一张不比卡伦年长多少的脸。   可是弥斯莫名有种感觉,得到了卡伦知识的赫米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苍老。只不过比起记忆里灰烬一样的神明卡伦,赫米特看起来更加从容,似乎对迫近的末日毫无畏惧。   萨拉尔爽快地点点头:“我们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好吧,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弥斯心想。   他们顺利进入了晚星城,与赫米特搭上线。接下来,他们只需要好好研究V.O.R的力量,利用观星社的情报调查节律教会,一点点拼凑那个未知敌人的样貌。   但弥斯总有种毫无来由的奇怪不安,就像在晴天嗅到了暴风雨的腥味。   V.O.R藏得很深。目前为止,他们只抓到了那家伙的信件和一点点力量。晚星城之行,算是他们最接近V.O.R的一次。   然而他们一路走来,动静不算小。V.O.R既然那样谨慎,真的会毫无察觉吗?   希望只是他想多了,弥斯下意识捏了捏萨拉尔温热的掌心。   萨拉尔转过头时,弥斯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谨慎。   “赫米特先生。”萨拉尔反手握住弥斯的手腕,“我和弥斯有些问题想要单独请教,有时间吗?”   赫米特不怎么意外地眨眨眼:“当然,不过,最好不要在这里。”   “各位,对参观‘观星社’有没有兴趣?”   ……   晚星城,秩序教堂。   尼古拉斯特地换好了骑士装扮,冲面前的男人行了个礼。   男人看起来五十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错,并没有衰老的体态。他一头打理得当的短发,两鬓霜白,面孔颇为威严。   裁决主教,德威特·加菲尔德。   阿特拉第一贵族,加菲尔德家族的成员,王国大法师乌苏拉·加菲尔德的亲戚。这个家族没有统一的信仰,无论是聆夜者还是节律教会,其中都有他们的身影。   德威特是他们之中爬得最高的。   尼古拉斯相当虔诚,但他多少也明白,这并非纯粹的信仰差异,其中一定有权力方面的考量。不过,既然德威特大人能走到现在的位置,他的虔诚毋庸置疑。   “我看过了你的报告,任务完成得很好,神会看到你的牺牲。”   德威特动动嘴角,他像是想笑,奈何脸庞太僵,只露出一个很难称之为微笑的表情。   “既然你为那两个涉事者求情……我会撤销巴格的神父职位,并对他们处以200金环的罚款。既然他们是拜伦的遗属,教会将承担其中100金环的费用。”   “赞美神的仁慈。”尼古拉斯将头垂得更低。   他对这个处理并不意外,节律教会推崇秩序,判罚背后都有对应的规则。   至于拜伦异变的遗骸要如何处理,那就不是他的权责范围了。   这次任务有些小小的波折,但也算圆满结束。接下来,他还得盯紧肯德里克——   “以及,我需要核查你的记忆。”德威特补充道。   尼古拉斯有些惊讶:“记忆核查……?”   “放心,只是按规核查。毕竟你的报告里提到,你因为误食毒物昏迷了几天。”   德威特背过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巴格和贝拉那边已经有人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你本人,必须由我亲自核查。”   原来如此,尼古拉斯松了口气。   他鲜少执行这种类型的任务,一时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遗骸异化这种事,虽说罕见,却不是孤例。保密级别最高的那些任务,连旁观者的记忆都要由专门的精神魔法师清除,这个任务还远远不到那种地步。   那对兄妹魔力不强,由高级神官检查即可。他多少有些实力,德威特愿意亲自查验他,也算是某种优待。   “您请。”他露出礼貌的微笑。 第193章 坦白从宽   在沙发上醒来时,尼古拉斯头痛欲裂。   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记忆核查的后遗症,起码在他的印象里,记忆魔法不会带来这种程度的疼痛感。   德威特主教脸色和缓地递过一杯茶:“喝吧,孩子,它能让你感受好些。”   尼古拉斯吃力地坐起身,将其一饮而尽。   下个瞬间,那锥子乱扎似的疼痛消融了,他整个人神清气爽。这种感觉他倒是很熟悉——他刚喝下了混了顶级治愈药水的热茶。   德威特那张严肃的脸软化不少:“你的记忆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痕迹。”   “你的任务圆满结束了,接下来一周,教会不会给你安排任何工作。好好享受你的假期,骑士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情格外轻松。   他就知道,发芽土豆才是他这场任务最大的不确定性,余烬村里不可能存在比德威特主教还强的精神魔法师。   接下来他可以在晚星城简单休息七天,顺便盯着点肯德里克。要是肯德里克这一周还算老实,他便会启程回塞潘提——他可不想一直当这小子的保姆。   “节律之神在上,祝此地循环不息。”   尼古拉斯向德威特主教行了一礼,恭谨地退出房间。   裁决主教的办公房间有着鲜明的阿特拉风格,所有细节轻盈而奢华。门轴用熬过花朵的油脂保养,关上时几乎没有声响。   德威特主教走到窗前,眼看着尼古拉斯离开教堂,身影消失在热闹的街道。   尼古拉斯背影消失不见的瞬间,德威特主教的和缓神色同样消失不见。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窗帘,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他整整袖口,从抽屉里取出平整的羊皮纸,镀金笔尖吸饱了黑灰色墨水。   【尼古拉斯·卡恩斯的记忆没有问题。】   【但我们可以确定,塞潘提的消息属实,他确实与其弟肯德里克·卡恩斯同行。他误食毒物昏迷后,肯德里克·卡恩斯曾携情人寻找,曾一定程度介入此事。】   【沉沦稚子、完美造物、虚藓覆灭时,肯德里克·卡恩斯及其情人弥斯都在附近。考虑到】   写到这里的时候,德威特主教眉头微皱,指尖敲了敲纸张。   黑灰色字母跳动起来,末尾的“考虑到”烟雾一般飘散在空气中。   【沉沦稚子、完美造物、虚藓覆灭时,肯德里克·卡恩斯及其情人弥斯都在附近;凯洛斯·伦道尔与此二人有过交集,他或他的关联人金特里同样在场。现如今,此三人又同时出现在晚星城内。】   【我在此建议,由我亲自查探肯德里克·卡恩斯和凯洛斯·伦道尔。】   【假设尼古拉斯的记忆被人做过手脚,那人实力在我之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德威特主教没有提及收信人,也没有署名。   写完这封简短的信,他优雅地抽出一个信封,将其小心封口。做完这一切,他阖上双眼,默念几句。   信封无风自动,幽幽飘浮到半空,随即也雾气般散去了。   德威特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他一只手端起茶碟,细细品味茶水。   待他慢慢呷完那杯茶,一个信封凭空凝结而出,猩红的火漆格外扎眼。   德威特放下茶杯,小心地打开信。读完后,他再次让它消散一空。   不过这一次,他朝那封信消失的地方垂下头颅。   “感谢您的许可,这是我的荣幸。”他轻声说道。   ……   “参观观星社?这里?”萨拉尔扬起眉毛。   他印象里观星社的据点乱七八糟,特别分散来着。   连卡伦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一听到烦人的“观星社”,卡伦神父条件反射地蹙起眉毛。接着他想到赫米特貌似是观星社的首领,他的五官又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你真的是……?”最后,他干巴巴地挤出几个词语。   赫米特按了按弟弟的后脑勺,残酷地点点头。   “想必各位有许多问题想要问我,这个地方隐私不差,但也没那么好。”   “虽然我曾向我的神誓约过,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还是能说个一二——随我来吧,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约莫一个小时后。   “参观观星社?这里?”弥斯忍不住开口。   赫米特熟练地换了张脸,打扮成男仆模样,一路将他们引到了……一座庄园前。   弥斯对人类社会的了解算不得全面。但他看得出来,这个庄园的规模只比卡恩斯家族的庄园稍微差那么一点儿,奢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哪怕用脚趾想,这里也该属于某个大贵族家族。   “约翰,你跑哪儿去了?”远远看到赫米特,一个女仆打扮的妇人匆匆赶来。   “老爷让我邀请这几位,他们曾在翡翠崖帮助过厄尔少爷。”赫米特用不太像自己的粗声说道。   那妇人一怔,脸上迅速挂上笑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是该好好感谢。”   说罢,她转向一行人,行了个标准的礼,余光多看了弥斯几眼:“奈布拉家族欢迎各位。”   弥斯、萨拉尔:“……”   奈布拉家族。地位不逊于卡恩斯家族的奥丰大贵族,尤其擅长魔器制造,在各国都有产业。   说起来,弥斯这具肉身,就是奈布拉家族的女仆偷盗“神血”后诞下的。   如果奈布拉家族和观星社如此牵扯不清……现在他们算是知道,奈布拉家族那些神血都用在哪儿了。   不得不说,这个伪装相当有水准。   以优雅和富裕著称的大贵族,充满疯子、行事古怪的观星社,正常人都不会把它们联想到一起。   龙妖精在怀表里倒抽一口凉气,把表壳子抽得咔哒一声响。   卡伦的思维则像是卡住了,他一会儿看看“约翰”,一会儿瞧瞧大宅,脑袋钟摆一样晃个不停。   女仆只当他们被这美丽的庄园惊到了:“各位请跟我来——”   “我带他们去就好。老爷特地嘱咐过,要在他的房间招待各位。”赫米特微笑。   女仆不疑有他,朝众人行了一礼,急匆匆地走了。   赫米特轻车熟路地引领他们前进,一路走过修剪得当的灌木,洒满阳光的长廊,以及铺满奢华地毯的台阶。   他们最终停在最顶层的房间,面对着雕满日月星辰的双开木门。   赫米特象征性地敲敲门,接着推门而入。   房间宽广极了,连弥斯都瞧得出装修价值不菲,这里一看便是家族主人的房间。   出乎弥斯的意料,门内还真的有人。   赫米特反锁房门后,一个蓄着两道白胡须,长得像海象的老人从桌前站起身。他的身材也有些像海象,丝绸衬衫上的纽扣绷得紧紧的。   “老天,我见过他,还真是奈布拉家族的头儿,我记得他叫……”   塔丝压抑住声音里的兴奋。   “沃鲁姆。”赫米特顶着“约翰”的脸,冲老人点点头。   “哎呀,您来了。”   沃鲁姆呼哧呼哧地笑起来,双手握住了赫米特的手,“所以,这些就是您的……客人,真是稀罕。”   说话间,他的视线扫过众人。瞧到萨拉尔和弥斯的时候,他分别扬了扬眉毛。这位老人显然对肯德里克的恶名有所耳闻,也还记得那个灰白头发的瘸腿男婴。   但他很有涵养地收回视线,什么都没问。   “日落之前,我会带他们出来。”赫米特说,“他们晚上就住在这里。有厄尔当借口,留一晚符合礼节。”   “噢,交给我就好。”老人摆了摆肥厚的手掌,“孩子们,夜宵想吃什么?我找人提前做好。”   “肉和加了覆盆子的点心,谢谢。”萨拉尔果断接话。   老人呵呵笑了笑:“知道啦,保准你们喜欢。”   赫米特冲老沃鲁姆点点头,走向老人背后的巨幅肖像。上面画了个神情肃穆的瘦老头,应该是奈布拉家族的祖先,可他长得和老沃鲁姆一点都不像。   赫米特右手按上画中老人的心口:“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   众目睽睽之下,巨幅肖像缓缓消失,露出其后狭窄的暗室。   那暗室又窄又小,堪堪只能站下四名成人。暗室地面嵌有无比精密的传送法阵,赫米特刺破指尖,半蹲下身,用血在那法阵中央签了个名。   熟悉的传送光辉闪过,弥斯视野再度恢复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某个蚁穴般的……密闭空间?   他只能看到弯弯曲曲、四通八达的隧道。比起联合图书馆,这里的装潢只比遗迹稍微好一点儿。分批建造的痕迹很明显,建造间隔还不短。   卡伦震惊地喃喃:“这是……”   “观星社在阿特拉最大的据点,也可以说是总部。这地方的大小和地上宅邸差不多。”   赫米特提起角落里准备好的提灯,“顺便一提,我们就在刚才的庄园地下,并且是地下非——常深的地方。”   “奈布拉家族和观星社有合作?……是因为天幕吗?”萨拉尔问得非常直白。   “啊,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赫米特吐了口气,“真要详聊,那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冒险故事。可惜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   “不到十岁时,我利用‘那一位’赐予的知识,谎称我是玛丽安娜女士的继承者——我继承了她相当一部分记忆,诸如此类,反正天幕很擅长记忆传承。”   “依靠这个身份,我通过传信联系上了奈布拉家族,创立了观星社。”   卡伦吃了一惊:“不到十岁?”   “知识,卡伦,神明赐予的禁忌知识。”   “只要我愿意,我甚至能用它们创立自己的大型宗教,但那样太麻烦,时间也不够,还会引起V.O.R那个混球的注意。”   赫米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冰凉的笑意。   “……相比之下,一个鱼龙混杂、松散混乱的小丑组织,才能更加安全地运作……我们只需要保证‘核心’的隐秘性。”   “就算我大部分时间靠替身和书信管理,有经验丰富的老沃鲁姆帮忙,其实也没那么难。”他耸耸肩膀。   弥斯想了会儿,很快反应过来。   赫米特继承了神明卡伦的知识,而神明卡伦接触过天幕制造的盲神。有这么个重磅证据,赫米特的伪装相当有说服力。   “所以说,奈布拉家族仍然忠于天幕。”   弥斯总结道,提及制造萨拉尔的天幕,他一时忘了排斥社交。   “你们搞了那么些神血试验,所谓擅长魔器也是掩饰……喂,观星社该不会真想要继承天幕的意志吧。”   赫米特沉默片刻:“可以这么说。”   “可惜我们遗失了太多记录,敌人也有微妙的差别。曾经的天幕全力抵御灾夜,观星社则是要调转视线,观察星空中的阴谋。”   “为什么?”萨拉尔安静地问。   弥斯原以为英雄先生会有诸多感想,结果萨拉尔的问题异常简短。   “哈哈,我是自私又卑鄙的家伙,从来没有什么英雄情结。”   赫米特笑了。   “可惜得到‘那一位’的知识后,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有我的家人,我想要和他平静地生活下去。要是这个愿望被末日毁掉,那可就太遗憾了。”   “只是这样而已。”   卡伦怔愣地望着赫米特,后者抬起手,又摸了摸他后脑的发丝。   “为什么不告诉我?”   卡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越走越慢,逐渐停下脚步。   “赫米特,你一直瞒着我这些,宁愿大费周章地设立‘阴影修会’……”   “这样做的话,哪怕V.O.R发现了观星社的核心,也不会牵连到你。”   塔丝摸摸下巴,作为刺客,他对这一套可太熟悉了。   “你瞧,名义上,你和观星社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个不知名宗教的小神父。至于现在嘛,阴影修会真相暴露,你哥的首领身份也被我们知道了,再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赫米特笑起来:“差不多吧,不过你漏了最重要的原因——我希望我的弟弟能晚些知晓末日,晚一天算一天。”   卡伦眉毛跳了跳:“我根本不会在意……”   话说到一半,他的质疑被赫米特柔和的目光打断,到底没能说完。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我借助观星社挖掘天幕遗存的知识,用于对付V.O.R。”   赫米特活动了下脖子,目光转向弥斯和萨拉尔。   “我坦诚地交代了一切,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目光中的柔和消失殆尽,变得无比专注。   “我的弟弟我了解。塔丝阁下大名鼎鼎,我也早有耳闻。只有你们两个,我始终摸不透……”   “两位究竟是什么人?” 第194章 消失的手偶们   萨拉尔果断:“萨拉尔。就是你想的那个萨拉尔,你弟弟知情,他在天幕遗迹目睹了一切。”   赫米特:“……”   他的脸稍稍扭曲,目光立刻瞧向卡伦。见卡伦认真点头,赫米特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才大大地“哈”了一声。   失忆的卡伦虽然单纯,但他的体质还在,记忆绝对不是旁人能随便修改的。   “萨拉尔?萨拉尔……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突然转性,能做到这种地步,我早该想到。天啊,我以为我的经历够离奇了。”   赫米特啧啧称奇了会儿,好奇地看向弥斯,“那么这一位——”   弥斯还没来得及反应,萨拉尔的手臂径直搂过来。   “这家伙也是天幕的秘密项目,我是‘知识集合’的产物,这位则是‘神血应用’的产物。封印三百年,只有我们两个存活至今。如你所见,他……”   萨拉尔话语里多了几分笑意,“他是我的。”   一个很聪明的身份掩饰,这样他可以无所顾忌地使用自己的魔力。   弥斯微微挑起眉毛,反手勾住萨拉尔的背:“没错,他是我的。”   赫米特摸摸下巴。   他眼里的震惊没有完全消除,语气却十分冷静:“两位,恕我直言。目前我们找到的一切记录——包括概念之海——都没有相关的记录。”   “封印魔神的天幕队伍同样没有记录。我并非传说中的‘孤胆英雄’,那些人也是封印魔神的主力。”   萨拉尔沉静地回答,“关于我的事情,稍后我可以告诉你。但作为交换,我想要天幕毁灭的情报。”   赫米特停住脚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天幕毁灭的情报。”   萨拉尔坦荡地点点头:“就算灾夜消失,天幕也不会那么快解散。既然观星社成立了二十年,背后还有奈布拉家族协助,应当知道些内情。”   说真的,弥斯都有些好奇。   哪怕封印之前,天幕式微,留下来的大多也是意志坚定的成员。何况还有盲神这么个名义上的后继者,天幕不该那么脆弱。   这种事情调查起来非常麻烦,光是追查V.O.R和调查换身之谜,就已经占用了他们全部的时间。萨拉尔没有特地提过此事,但弥斯知道,他肯定相当在意。   面对这一红一蓝两双眼睛,赫米特耸耸肩:“就像你们知道的,观星社的风格很自由。我个人的研究重点一直在V.O.R,不过你们来得正巧,这里有专家。”   弥斯:“专家?”   “这件事和节律教会有那么点儿关系,正好有人热衷于调查这个。”赫米特晃晃提灯,“走吧,时间应该够用。”   观星社总部照明昏暗,公共区域不多。其中房间异常分散,布局更是诡异,有些刻意为之的味道。相比之下,红琥珀都更像秘密组织的基地。   要不是赫米特带路,弥斯准要在这里走丢。他下意识抓紧了萨拉尔的背部布料,牢牢记住一路走来的路线。   知道萨拉尔是“萨拉尔”后,赫米特沉默了许多,时不时露出沉思的表情。卡伦紧紧跟在他身后,没有出言打扰。   在这黏稠的沉默中,他们下了十次台阶,越过七条回廊,抵达了一扇……一扇圆形的木门,配上周围不规则石块垒成的石墙,它看起来简直像童话里的居所。   赫米特停在木门不远处,从口袋里掏出三条吊坠,示意他们戴上。   “这上面附着了精神魔法,可以隐藏你们的外貌。虽说那位专家绝对值得信任,但几位身份实在特殊,以防万一,还是隐藏一下为好。”   “你们戴了同一批吊坠,能看到彼此的样子,不用担心。”   说罢,赫米特冲他们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指指自己。   萨拉尔和卡伦爽快地戴好。   弥斯也有样学样地挂上吊坠。这玩意儿感觉像是“私奔的决心”加强版,虽说他能用魔法伪装自己的样貌,但工具都送到手边了,何乐而不为?   确定魔法生效,赫米特格外规律地敲了六下门:“是我,约翰。”   ——吱呀。   没过几秒,门板顺畅地滑开。下一秒,门内外的人都沉默了。   “这几位是老爷的贵客,有些关于节律教会的问题想要咨询。”赫米特操着“约翰”的声线,彬彬有礼地说道。   弥斯无言地瞧着门内的脸。   怎么说呢,世界这么大,这未免也太巧了——   “很高兴见到各位。”   传说中的专家,魔器商人,阴魂不散的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不自在地挠挠鼻子。他的目光在他们胸口的吊坠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沃鲁姆老人的客人,我一定知无不言,各位快进来。”   “按照规矩,您需要对这次会面保密。”赫米特绷着脸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凯连忙说,“来,快请进,我刚泡好柠檬水,正好再去烧壶茶。”   “各位慢聊。”赫米特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没有跟进门。   就弥斯看来,赫米特不进来是对的。这个房间貌似是独属于凯的研究室,里面乱到无处下脚——   房间一边是破烂堆般的长桌,上面的魔器制作材料堆积成山。不少成品用布袋随意装着,就那样靠在桌沿。   另一边则是几乎被塞爆的书柜,书册与纸张横飞。墙上也糊满各式各样的纸页,不少纸页上钉了魔器钉子,钉子间连接着鲜红的魔法光丝。   偌大一个空间,硬是被凯堆满了三分之一。所幸这里除了资料就是材料,没有食物碎屑之类的东西,空气里只有纸张特有的涩味和墨水味道。   “快请坐,我去烧茶。”   凯在杂物堆里跋涉,努力拖了三把椅子过来,显然没能认出面前的三位老熟人。   “不必麻烦。”萨拉尔咳嗽两声,“我们只想知道节律教会和天幕的关联,听完就走。”   他听起来很冷淡,和平时的萨拉尔相差甚远。   凯啊了声,看起来松了口气。他顺手给自己拽了个板凳,就地坐下。   就在弥斯以为自己要听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开头的故事时,凯往一边的杂物堆里摸了摸,抓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色袋子。   他手脚并用,清理出来面前一小片空地板,将那袋子往地上一拍。   一阵魔法波动漾起,蓝布袋化作一个简单小木台。里面的小玩意儿——一小堆手偶——自个儿立了起来。   离弥斯最近的是个摇摇晃晃的神父布偶,一副节律教会打扮。弥斯刚要好奇地探出手,就被萨拉尔未雨绸缪地摁住了。   “这方面的资料残缺不全,其中包含了我的推测。”   凯的表情严肃起来,“为了方便各位理解,我想,直接展示比较快。”   他打了个响指,一个挥舞着剑的金发手偶消失了,整个木台无光自亮,照亮了所有人的脸庞。   “萨拉尔封印魔神后第五年,灾夜依旧没有降临,开始有人脱离天幕——有些人相信灾夜真的消失了。好在根据记录,天幕虽然规模小了些,仍然稳定运行。”   剩下的几只手偶面色严肃地簇拥在一起,挥舞着手中的羽毛笔和小纸片。   弥斯余光瞧着萨拉尔——尽管那些手偶压根看不出长相,萨拉尔还是定定地瞧着那一小圈手偶,表情有些复杂。   “萨拉尔封印魔神后不到十年,魔基理论出现。这个时候,节律教会插了手。”   那个神父打扮的手偶挪动起来,走到那一小圈手偶面前,欢快地摆着手。   “我猜各位知道,灾夜期间,节律教会与聆夜者都是新兴教派。主张共存的聆夜者人数较多。节律教会崇尚秩序,虽然人少,但发展势头很好。”   “但是灾夜结束,魔法普及,聆夜者主张‘这是考验后的赐福’,信徒暴增。反而是节律教会不如从前吃香,风头被聆夜者抢走了。”   “所以,他们决定走另一条路,吸纳所有灾夜时代的抗争者,获取他们的知识、力量和支持者……至少,节律教会自己的记录是这样。”   说到这里,凯的表情有些扭曲。他貌似想要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又礼貌地憋住了。   弥斯瞧了瞧那个挥舞手臂的神父:“你是说,天幕的人被拉进了节律教会?”   “他们开出了很高的价码,还承诺他们可以随便研究。”凯淡淡地说道,“天幕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太了解。”   “我只知道,节律教会提出招揽后的两年。几位天幕核心成员死于急症和意外,一个存放重要资料的房间被火烧了个干净。”   “剩余的人们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小半支撑不起天幕运行,但又不愿意加入节律教会,各自散去了。”   木台上,几个年长的手偶倒在地上,变成了黑白色。   神父小人走到剩下的人群里,把人们分成了两拨。其中一半手偶如同被感染一样,身上的衣服变成了节律教会的神父装。   剩下的人先是围绕着死去的手偶双手捂脸,作哭泣状,随后消失了。   “……这就是目前为止,资料所能证明的。”   凯的语气相当沉重,和平时的商人语气天差地别。   “听起来还挺和平。”   弥斯有点纳闷地瞧着那几个身穿神父装的手偶。   节律教会吸纳了天幕成员?如果真是那样,天幕的存在怎么会被彻底抹去?   “说你的猜测。”萨拉尔声音有些哑。   “那些离开的天幕成员,我找到了其中大部分人的讣告。而那些被招揽的人,也没有在节律教会留下天幕的痕迹。”   “他们的创造被教会重金买下不假,但节律教会习惯签订魔法契约,拥有这些成果的全部支配权。这些人的日用、财产,全部由教会提供,换句话说,他们什么都留不下来……最巧的是,他们的后代都非常短命。”   随着凯的讲述,木台变得空空荡荡。   突然,光团变成了聚光灯。那个举着小剑的金发人偶重新出现,站在聚光灯下。   他的身边出现了一圈吟游诗人,咏唱出飘飘荡荡的音符。   “……就在那个时期,英雄萨拉尔的传说被大规模传唱,有关他的创作也层出不穷。我们都知道,其中没有天幕的影子。”   “既然要掩盖,干脆别用‘萨拉尔’这个名字。”弥斯不爽地嘀咕。   “不,这样反而更有效。”萨拉尔轻声说,“半真半假的故事,最容易迷惑人。”   卡伦忍不住开口:“您的意思是,天幕消失是因为节律教会?”   凯轻轻摇了摇头:“不完全是,节律教会的处理很有效,但总会有所遗漏。”   “我个人更倾向于,节律教会的行为,为V.O.R之流的诅咒——掩埋——随便什么,做了‘合情合理’的掩盖。”   “不考虑V.O.R的存在,正常人查到这一层,会认为责任全在节律教会。他们只会考虑节律教会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间促成了这个结果。”   弥斯瞧着那圈围着萨拉尔喷音符的吟游诗人手偶,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把它们挨个弹倒了。   吟游诗人们软绵绵地摔倒,摔落一地跳动的音符。聚光灯下的萨拉尔手偶微微转身,仰望着那双赤红的眼眸。   这次萨拉尔没有阻止弥斯的动作。   英雄先生双手交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指节却有些发白。   “你呢?”他沉声发问。   “你为什么调查这些,专家先生?”   凯对天幕的遗产很感兴趣,萨拉尔能够理解,谁都会想要被埋葬的知识。   可是凯这么年轻,却愿意专门去调查节律教会那些弯弯绕绕,甚至成为专家,其中一定有非常……特别的理由。   咔哒。   聚光灯熄灭了,象征萨拉尔的金发手偶凝固在木台中央。   “你又为什么问这些,客人先生?”凯抬起眼皮。   “因为我们有理由相信,V.O.R确实与节律教会紧密相关。”   萨拉尔答得坦然,“若能拿到更确切的线索,我们能尽早把那家伙抓出来。”   凯笑了起来:“真难得,大家更喜欢从畸果那边入手,我以为只有我愿意查这种麻烦事。”   弥斯有点搞不清那个笑容的意义,它看起来又欣慰又辛酸。   “既然诸位是沃鲁姆老爷的贵客,我也不瞒着了——我不是‘相信’,我几乎可以‘确定’。”   凯动作很轻地戳了戳萨拉尔手偶,指尖抵上粗糙的道具剑尖。   “……V.O.R操纵了节律教会的高层。”   “其中包括我的亲生父亲,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 第195章 挑衅   谈及自己的父亲,凯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凯,或者说,凯洛斯·伦道尔,童年时期非常幸福。   他家境殷实、父母恩爱。父亲是大法师,母亲则是颇有名气的魔器师,他自己也有着惊人的魔法天赋,可谓幻梦般的人生。   这一切在他五岁时破碎了。   凯刚获得魔基,就被诊断出魔基恶性排异症这一不治之症。他的父母并没有因此放弃他,他们穷尽各自的能力,试图解决这个难题,奈何如何都没有头绪。   绝望之中,两人想出一个疯狂的解法——给凯制造一个能够容纳魔基的容器,只要凯把魔基带在身边,仍能使用魔法。   只是这样剥除魔基,施法效率会大大降低。凯的魔法资质会从“天才”变为“极差”。   全家人都不在意,只求凯能有命活下去。如此研究数年,凯的父亲找到了最接近的“容器备选”——观星社的神血傀儡,它能允许人远程操控,能在一定程度上接纳魔法。   可是他的父母无论如何改造,都无法让它长时间承载魔基,就像异种的心脏无法在人体内长久跳动。   此路不通,凯的父亲满怀绝望,又开始在浩如烟海的线索里四处搜寻。   凯的母亲则思考良久,宣布要闭门研究。她将自己和那一具神血傀儡关在一起,没日没夜地修改,半步都不愿离开。   一周后,凯的母亲将凯叫入研究室,让他试着控制傀儡。   神奇的是,凯发现傀儡比先前好用许多,魔力流通顺畅无阻。   “有没有顺手一些?”她问。   “是的,妈妈。”凯诚实地回答。   凯的母亲松了口气,双手放在红天鹅绒长裙上,笑了。   自从发现凯得了不治之症,她再也没有这样笑过。   一个月后,凯再次被母亲单独叫入研究室。   “有没有顺手一些?”她问,仍穿着那身简朴的长裙。   “比上次还要好,妈妈。”凯诚实地回答,“它简直像我的一部分。”   半年后。   这一次,凯和父亲一起被母亲唤到研究室。   凯打量着他的父母——父亲在外奔波求医,眼窝凹陷,下巴长满胡茬。母亲穿着那件微微褪色的长裙,脸色苍白得吓人。他们一家人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共处一室了。   “你们看。”她坐在长凳上,指指改造完成的傀儡。   那傀儡面色红润,双目紧闭,看起来和凯一模一样。   “……凯,快试试,有没有顺手一些?”   凯看着那具傀儡,他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那是一位与他血肉相连的亲人。   他控制它使用魔法,它像是真的成了他的一部分,他的魔基甚至可以顺利融入那具傀儡,就像融入他的身躯。   “几乎完美了,妈妈!”还是个孩子的凯眼睛发亮。   凯的父亲却没有太过激动,他走上前,细细观察那具傀儡:“现阶段是没问题,可是凯会长大,魔力会变强,这东西每年都要更换。”   “但要让它与凯洛斯的魔力彻底融合,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年年更换根本不现实……”   说到一半,他指尖一颤,突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转向妻子。   “它会和凯洛斯一起长大,亲爱的。”凯的母亲微笑,“它能让他好好活着。”   “你没有。”凯的父亲几欲落泪,“告诉我你没有做出那种傻事,告诉我——”   凯从没有听过父亲这样绝望的声音。   “灾夜时期的炼金生命技术,真的很有意思。”她轻声说,“将血肉与炼金材料融合,能制造出可以成长的躯壳。”   “可惜,我的资料不足,时间也不够,只能做出劣质仿品——它可以成长,却没有真正的血肉之躯,魔力也只能靠外界供应。”   “……但是用来治疗我们的凯洛斯,这样就够了。凯,过来。”   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方才的喜悦烟消云散,某种不祥的预感压得他心跳加速。   他小心地走向母亲,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以往那样。   “你的病会好的。”她说,“妈妈闭门研究了太久,身体有些不舒服,得去阿特拉的疗养院待一阵……别担心,妈妈会给你写信。”   “接下来,我得跟你爸爸谈谈,你先出去吧。”   凯乖巧地点点头,走向门扉。   “凯洛斯,妈妈永远爱你。”母亲突然说,就像以往那样。   “我也爱你,妈妈。”   凯离开那间满是药水气息的研究室,轻轻关上门。   就在门扉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顿住动作,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窗户是打开的,一缕清风吹过母亲的长裙裙摆,其下空空如也。   之后父母谈了什么,凯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天晚上,父亲告诉他母亲晕倒了,已经被他送去阿特拉疗养。说这话时,他的脸色仍然是惨白的。   而父亲把傀儡交给凯时,那傀儡比白天更加完美。   那天深夜,凯莫名睡不着。他习惯性地走向父母房间,却发现卧室冰冷黑暗,空无一人。父亲的书房倒是亮着灯,隔着门板,他听见了父亲压抑的哭声。   “我应该同意的。”   他无比痛苦地自语,“我应该早点同意的,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个人……”   “我后悔了,听见了吗,我后悔了!她用她的血肉完善那个东西,她……她还没有彻底消亡,我只求她和孩子都能活下去……”   “求求你,再给我一封信吧,V.O.R……”   “……所以,”弥斯打断道,“你怀疑你那个大法师爸爸向V.O.R许了愿。”   “在他为我的病情奔走的那几年,我怀疑他收到过信。但父亲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向这种不知名的存在许愿。”凯抿抿嘴唇。   “他八成在想,如果他早些许下愿望,母亲就不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可是你爸没变异,你妈也没复……唔唔唔!”弥斯说到一半,被萨拉尔紧急捂住嘴巴。   “他的意思是,弗士·伦道尔先生自身没有出现异变,您的母亲也没有归来。”   萨拉尔礼貌地翻译道,“可能弗士先生只是发泄情绪。他没有真的服从V.O.R,这一切只是您的猜测。”   “不,他变了。”凯的语气非常笃定。   “自从我母亲疗养……不,离世。他极少再外出,并且再也没有过问我的状况。”   “哪怕在我察觉母亲离世,声称想要用傀儡里的血肉复活她,他都一句话都没有说。”   说到这里,凯突然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都可以用‘妻子离世导致性情变化’来解释,但我……我就是知道,我的父亲不该是那样,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萨拉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倾听着。   凯多半没有说谎,他的母亲选择的方向,正是天幕“制造”他的思路。   “最开始,我加入观星社,是因为想要收集神血傀儡的资料,找办法复活我的母亲。”   “可是几年的奔波下来,我发现那只是空想——让只有零星遗骸存世的死者复活,连神都做不到。”   凯自嘲地咧咧嘴,注视自己交握的双手。   “但是在此期间,我察觉了V.O.R和节律教会的牵扯……当年我年纪太小,没能阻止我的母亲,现在我想找回我的父亲。”   说完,凯抬起头,看向房间某个角落。   弥斯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看到了一个观星仪。   那是个相当精致的观星仪,它个头不大,金属环优雅交叠,与这混乱的房间格格不入。观星仪上面没有分毫灰尘,周遭也还算整洁,看得出好好收拾过。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阴影之中,在灯火下散发出温暖的光彩。   ……   夜晚。   萨拉尔和弥斯自然在同一间房。   萨拉尔双手枕在脑后,凝视着四柱床的床顶。弥斯咕嘟咕嘟灌下小半壶柠檬水,照常往萨拉尔胸口一趴。   冰冷的水让他没什么睡意,弥斯索性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就这样与萨拉尔对视。弥斯突然发现,这的确是个方便对视的姿势,简直完美。   他满足地俯视——虽然半个脑袋的高度实在谈不上俯视——萨拉尔,吐息间全是对方温热的气味,那感觉就像巡视自己的领地。   “凯那些说法,你怎么想?”萨拉尔突然开口。   弥斯眨眨眼,左右看了看,确定塔丝没有埋伏在哪个缝隙里。发现自己周遭真的没有其他生命体,弥斯震撼:“你在问我?”   世界可能真的要毁灭了,萨拉尔居然问他关于人类亲情的看法!   萨拉尔抽出一只手,戳了戳他的鼻尖:“我是说节律教会。”   “不管凯的判断是真是假,节律教会总归和V.O.R脱不了干系。王国大法师被控制,那是最坏的可能性之一。就结果而言,凯帮我们做了预警。”   弥斯皱起鼻子:“……哦。”   原来不是亲情讨论,问题是他也不懂人类宗教啊。   不过既然萨拉尔都问出口了,弥斯勉为其难地想了想:“我们这一路毁了不少畸果,V.O.R总不能一点异样都没发现吧?”   “我们得想点办法把那家伙引出来,唔……去节律教会挑衅?”   说完他又觉得麻烦,作为一个阶段性对手,V.O.R这种藏来藏去的家伙真的很败兴。   “主动挑衅……”   萨拉尔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掌心顺着弥斯的后脑,滑向他光.裸的脊背,让灰白发丝流过他的指缝。   嗯,麻烦的细节就交给英雄先生去想。冰柠檬水的影响过去,弥斯的困意逐渐浓重。   ——嗖!   有什么东西快速弹过来,弥斯瞬间清醒,指尖魔力蓄势待发。   萨拉尔也伸出手,束缚权能时刻预备——   “敲门怕被人发现总之我就这么进来了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龙妖精一口气说道——了不起的塔丝·迦正悬停在半空,双手紧紧捂住眼。   萨拉尔松了口气,顺手扯扯被子,盖住弥斯和自己赤.裸的上半身:“什么事?”   “虚藓的身体——呃,我是说,我的身体——那边有点不对劲。”   塔丝比划道,“之前我无法完全控制身体时,曾出现一股微弱的外来魔法波动。我只当是普通干扰。”   “现在我控制力上去了,那股魔法波动又出现了,和上次的频率、变化一模一样,我怀疑那是某种通讯。万一那是V.O.R的通讯怎么办?我上次没回,这次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不得不坐起身来。   人类的亲情和宗教也就算了,要是说起猎物,不对,神明之间的摩擦,弥斯的睡意瞬间去了九霄云外。   “别回,就当你死了。”弥斯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   “反正你现在的控制力也就那样,和死了没有太大差别。”   塔丝和萨拉尔几乎同时看向他,目光各有各的复杂。   “那个虚藓本来就半死不活的,再说,神明‘意识自杀’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就算祂意识死了,身体也能撑个几十年吧。”   弥斯耸耸肩,“要是这事儿那么重要,你第一次没有回应,对面就该找人调查了。”   塔丝咋舌:“意识自杀?还有这种事?”   “哦,赫米特的禁忌知识。”萨拉尔连忙说道,“说回正题,我认可弥斯的推断。”   “虚藓被困在宝石湖底,自身又受了重伤。如果我是V.O.R,我也会定期确认祂的状况。”   “发现虚藓的意识消失了,我会先利用祂的尸体一段时间,让龙妖精的‘灭绝’看起来相对合理——否则龙妖精突然灭亡,人世会有所察觉,虚藓的存在可能会暴露。”   “所以,你们两个的意思是不用管。”   塔丝不怎么赞同地抱起双臂,“可是虚藓出事的时候,我们就在附近……”   “所以我猜,V.O.R多半注意到我们了。”萨拉尔耸耸肩。   塔丝:“那怎么办?”   萨拉尔沉思了会儿,露出一个异常萨拉尔的笑容:“我有个主意,明天带上卡伦,我们几个好好商量一下。”   “唉,好吧。”塔丝晃晃悠悠飞走了。   萨拉尔一转头,正看到弥斯警惕的表情。   “你肯定又有了坏主意。”弥斯嘶声说,“就是这个笑,这个烦人的笑——”   萨拉尔慢慢收起了笑容,他沉默良久,视线变得无比认真。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对吧?”   弥斯越发警惕地看着萨拉尔,鼻子里哼哼两声,听起来不置可否。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把你视为生命里最重要,也是最唯一的敌人。你我的战斗只属于彼此,对吧?”   萨拉尔认真重复道。   弥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眸子里也多了几分严肃。   “那么,就让我们上门‘挑衅’吧。” 第196章 又一次伪装   弥斯被阳光晒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了散落在枕头上的金发。   魔神大人瞬间睁圆眼睛,要不是那颜色太熟悉,他非弹起来不可。   萨拉尔。   应该说,是他最熟悉的那个萨拉尔——那烦人的家伙伸出双手,捧住了弥斯的面颊,轻轻挤了挤。   “早安,我亲爱的敌人。”他说。   弥斯脑袋动不了,眼睛乱转了一番,才确定这不是又一个盲神梦境。半晌,他突然想起来,此刻萨拉尔的“肉身”由纯粹的力量组成,当然可以变回原样。   原来如此,弥斯喉咙里唔了两声,爪子朝下探。   “……你等等!”萨拉尔声音猛然拔高,嗖地按住弥斯的手。   “你特地变回这副样子,不是想来一架吗?床上的那种。”   弥斯打了个哈欠,“做那个还算痛快,我挺喜欢。不过我有点饿,要做就快一点——”   萨拉尔弯起嘴角:“噢,感谢你的认可。但很遗憾,这次不是为了那个。”   弥斯眨眨眼。   萨拉尔:“……话又说回来,这么好的早晨,错过也有些可惜。”   说罢,他轻轻吻上弥斯的嘴唇,那是个浅尝辄止、味道有些复杂的吻。   一个小时后。   微风吹动雪白的纱帘,清晨的空气里带着留兰香和露珠的味道。   弥斯用餐刀划拉烤火腿和煎蛋,嘴巴被白面包塞得鼓鼓囊囊。他无言地瞧着几步外,算是清楚了萨拉尔的鬼主意。   “你这个疯子。”塔丝更加直抒胸臆。   ——餐桌对面,坐着两个萨拉尔。   准确地说,是黑发蓝眼、气质阴郁的“肯德里克”,以及金发蓝眼、面无表情的“英雄萨拉尔”。   “萨拉尔先生的主意确实疯狂。”   “肯德里克”用赫米特的声音说道,给自己取了颗甜李子。   卡伦微微张大嘴,他盯着赫米特,半天才合拢下巴:“你要扮成萨拉尔?不,肯德里克?”   “嗯,在外界看来,你们是三个人加一只龙妖精的组合。”   赫米特用手指捏住自己的咽喉,轻轻按了按,声音变得和真正的肯德里克一模一样。“保险起见,最好分离‘萨拉尔’和‘肯德里克’这两个身份。”   “萨拉尔,你想要公开身份。”弥斯盯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他脑子里专门负责研究萨拉尔的部分隆隆运转,萨拉尔张开嘴巴前,弥斯就意识到了他的动机——   传说中的圣萨拉尔公开出现,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   一个消失三百余年,拥有神力的萨拉尔被众人所知。但凡V.O.R不傻,肯定会想尽办法接触。可是……   “我会告诉V.O.R,我用性命维持着混沌魔神的封印,反正这也是事实。要是我死了,魔神会立刻冲破封印。”   萨拉尔仿佛能听见他的思维,直接回答了弥斯的疑问。   塔丝不开玩笑了,他端坐在一摞叠好的茶巾上,眉头紧锁:“说实话,有点冒险。”   “万一祂不吃这套怎么办?祂都准备那么多年了,说不定早想下手了呢。”   “这就要交给我的弥斯了。”萨拉尔托起腮帮,冲弥斯微笑。   弥斯吃了一半的火腿噎在喉咙里:“?”   “肯德里克一行人受到奈布拉家主的热情招待。弥斯算是半个奈布拉家出身,家主对他的悲惨过去感到抱歉,决定补偿他,将他收为奈布拉家族养子。”   萨拉尔往弥斯碗里叉了块火腿,换走了一个煎蛋。   那煎蛋被弥斯咬过一口,但英雄先生看起来毫不在意。   “肯德里克·卡恩斯也想要保护自己的恋人,不愿意让他蹚浑水。所以,‘奴隶弥斯’要在奈布拉家休养一段时间……这种程度的伪装,观星社做得到吧?”   “交给老沃鲁姆就好。”赫米特随便晃晃叉子。   弥斯拼命咽下口中的火腿:“那我呢?”   诚然,他绝对不想和赫米特伪装的“肯德里克”一起行动。可要是萨拉尔胆敢把他丢在后方,一个人去前线吸引V.O.R,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家伙。   “你是我震慑V.O.R的第二个理由,也是最重要的那个。”萨拉尔笑容更深了。   “赫米特,我的想法基本就是这样——亮相之前,麻烦你们几个收集一下最新的情报,我有我的事情要准备。”   赫米特耸耸肩:“你不提,我也会这么做。顺便一说,在这期间,卡伦必须跟着我……我绝不可能让他暴露在V.O.R的关注下。”   “哥!阴影修会的目的——”卡伦一下子站起身。   “别激动,卡伦,这也是为了伪装考虑。”赫米特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和塔丝一直与‘肯德里克’一同行动,突然跟着萨拉尔算什么?”   “我们要做的,是好好配合萨拉尔大人,在他背后协助他。”   卡伦呃了几声,又慢慢坐了回去。   塔丝却没有放过萨拉尔,他一双眼盯着弥斯:“话还没说完呢,你要怎么用弥斯牵制V.O.R?”   “我的存活,多半在V.O.R意料之外。”萨拉尔低声说道。   “我明白,就算我变强了不少,对祂来说可能不够看……但要是我背后,有一位他没能发现的‘强悍神明’呢?”   ……   嘶簌。   浸过精油的金梳轻轻滑过长发,发出丝绸般的摩擦声响。   弥斯端坐在卧室的镜子前,镜子里映着他的脸,以及萨拉尔的面孔。   萨拉尔拿着梳子,一点点梳着弥斯的长发。弥斯的发丝被魔法好好清洁过,摸起来也有些像丝绸。它干净又柔顺,却仍然带着弥斯特有的味道。   弥斯安静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早餐时的对话,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听到萨拉尔的“背后神明论”,塔丝愣住了:“那家伙异常谨慎,在查清状况前,绝不会轻举妄动……”   “没错。”萨拉尔吃光了盘子里的煎蛋,“而弥斯,恰恰就是那位神明的化身。相信我,他的实力绝对够格。”   发现弥斯微蹙的眉头,离开餐桌前,萨拉尔特地绕到弥斯背后,轻声补了一句。   “你还不能暴露,V.O.R不知道混沌魔神拥有一颗心——目前为止,这是我们最大的底牌。”   他的掌心在弥斯肩膀上一触即收。   “让你扮演我所信仰的神,你不会太勉强吧?”   “挺勉强。”弥斯绷着一张脸,嘴唇挨上萨拉尔的耳朵。   “记住,只是扮演,你最好别有类似的想法。你对我言听计从?那简直是我能想象的最无趣的事情。”   萨拉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热乎乎的气息吹痒了弥斯的面颊。   圣萨拉尔那幅不苟言笑的画像太过深入人心,他这么一笑,其余人齐齐看过来,目光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传说中的圣萨拉尔居然真的是个活人,与那死气沉沉的画像毫无相似之处。   “对你言听计从,也是我能想象的最可怕的事情……哦,厨房不算。我是说战场,以及床——”   “萨拉尔!”   ……时间回到现在,弥斯不得不成为那位象征着光明和希望的神明化身。   金色的梳子轻轻梳理他的长发,那头长发已然变成与萨拉尔一样的灿金色。   灰白长发配上石榴石般的红眼,给人的感觉有些阴暗。可配上这晨曦一般的发色,给人的感觉居然完全不同——那片红色从蒙上灰尘的多汁石榴,变成了黄金王冠上的灼目宝石。   “这里,稍稍提高一点点。”   萨拉尔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睑,指尖描摹着弥斯新外貌的轮廓。   鉴于弥斯实在对雕塑一窍不通,调整外貌这种活计,他不得不听取萨拉尔的意见。顺着萨拉尔的指尖,他让自己的眼睛稍稍变了变形。   “然后是这里。”萨拉尔的指腹又按上了他的眉毛,顺着眉毛轻柔拂动。“是的,没错……稍稍挑起,就是这样,好了。”   萨拉尔将双手搭在弥斯肩膀上。   弥斯睁开眼,与萨拉尔一起看向镜子。   萨拉尔对这张脸的改动很小,五官风格没有太大改变,只是眼角和眉梢微微上挑了些。神奇的是,这张脸给人的印象与之前天差地别。   当初那只灰色的无辜羔羊,如今锐利而张扬。那双温顺柔和的眼眸,彻底变成了捕食者的眼。   弥斯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他未曾成为人类,但这张脸莫名……适合他。   如果他有萨拉尔那样的手艺,多半也会给自己这样一张脸。   要是某天萨拉尔消失了,他恐怕再也不会有这种体验——这股莫名的情绪刚刚涌上,就被弥斯死命按了回去。   “不错。”弥斯摸摸自己的新眼睛。   然后他发现,自己散开的发丝间,不知何时被此人串了些青金石珠子。披散的金发与嵌入其中的宝石珠,看起来确实有种神明的气势,但这……   “那条发带太扎眼,我只能把它收起来……我们总要用点别的代替吧,对不对?”萨拉尔无辜地表示。   行吧,弥斯咂咂嘴,到底没薅掉那些珠子。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如今他身上不带点蓝色的东西,弥斯自己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吐了口气,站起身。   他身上的黑色游侠装,已然变成了白色长袍。萨拉尔也换掉了不羁的风衣和衬衫,换成了标准的资深剑士装扮——还是格外老派的那种。   弥斯目光忍不住停顿下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萨拉尔选择的装扮,与他带进封印的那一套非常相似。   白色为主的结实外衣,深色长裤,恰到好处的金属轻铠。几根轻便的皮带不松不紧地束缚着布料,尽显干练的战斗美学,和奢华完全不沾边。   但配上萨拉尔那颗年轻英俊的脑袋,这身堪称朴素的打扮也显得精致了几分。   若不是窗外阳光明媚,弥斯简直要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他下意识想要摆出战斗姿势,又想过去捏一捏这家伙的躯体,嗅嗅属于过去的味道。   萨拉尔朝他伸出一只手,看起来像个邀请,就是不知道是邀战还是邀舞。   “又一次伪装。”弥斯磨蹭了儿,到底将手递了过去。   “又一次伪装。”萨拉尔笑着回应,捏捏弥斯的掌心,“但现在还不够,咱们得装得更像点——你刚才的动作太迟疑了。”   弥斯撇撇嘴,捏了回去:“知道了,再来。”   满是阳光的地板上,两人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仿佛在练习某种舞蹈,动作却更像是在近距离交战。   足足三个多小时,萨拉尔才放人——按照他的话说,他俩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像“要捅对方两刀”或者“想睡同一个被窝”了。   “……唔,现在就等龙妖精那边收集情报。”   弥斯有点不习惯地拢了拢散开的金发,又瞧瞧萨拉尔的发丝。“我们到时候怎么离开这儿?总不能直接走出去吧。”   用魔法伪装倒也可以,就是有点麻烦。或许他们该借用下卡伦哥哥的吊坠,弥斯不太确定地想。   “哦,说到这个,正好有个挺合适的东西。”   萨拉尔掏掏口袋,拿出一个小药瓶——赫然是凯曾经卖给他们的药剂,“私奔的决心”。   透亮的玻璃瓶中,赤红的心形药丸轻轻搏动,散发出覆盆子的酸甜味道。   ……   市中心,节律教会的秩序大教堂。   德威特主教双手背在背后,人站在窗前。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熔金般的阳光洒了满地,在他背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昨天,肯德里克·卡恩斯一行人去了奈布拉家族。据说是受到了奈布拉家的家主,沃鲁姆·奈布拉的邀请,为答谢他们帮助厄尔·奈布拉的事。   合情合理,也符合奈布拉家族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德威特主教暂时没找到什么可疑之处。   倒是凯……或者说,凯洛斯·伦道尔,在城市后巷绕七绕八之后,莫名其妙地蒸发了,估计用了隐藏的传送魔法阵。   无论是肯德里克背后的卡恩斯家族,还是凯洛斯背后的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都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得罪的对象,他必须把这件事做得足够漂亮。   罢了,肯德里克·卡恩斯至少把身份放在明处,从他开始调查比较好。   等肯德里克离开奈布拉家族,他大可以用尼古拉斯·卡恩斯这个现成借口,把肯德里克叫来秩序大教堂。   德威特定了定心神,指尖轻敲通讯魔器。   “德威特大人?”尼古拉斯受宠若惊的声音从彼方传来。   “只是例行询问,孩子。”德威特用平常的严肃语气说道,“我的精神魔法比寻常神父要强,你的身体还有不适么?”   “感谢您的关心,我非常健康。”尼古拉斯真诚地说道。   “我在你的记忆里看到,你的兄弟目睹了这件事。我希望对他做一次记忆核查,但我需要你的同意……卡恩斯家族成员的同意及见证,希望你理解。”   “没问题,德威特大人,我会说服他。”尼古拉斯笃定道。   他正在某条僻静街道散步,说这话时,有什么人与他擦肩而过。出于骑士的本能,尼古拉斯下意识侧目。   ……看清那人的侧脸时,他险些停止呼吸。 第197章 愿者上钩   萨拉尔。   ……那个人的长相,和画像里的萨拉尔一模一样。   画像是公开的。这么多年来,有不少人顶着与圣萨拉尔相似的容貌,试图来卡恩斯家族认亲,甚至有人特地用魔法调整容貌。对于这种歪门邪道的事,尼古拉斯向来鄙夷。   可是这也太像了,像到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尼古拉斯不知不觉间停止通话,目光紧紧盯着那人的背影。   那人并非孤身一人,他身边还站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人。   年轻人个头矮些,身穿宽松白袍,头戴雪白兜帽。他身上挂着不少黄金细链,腰间也束了金线刺绣的宽腰带。尼古拉斯看不见那个年轻人的脸,只能看到布料缝隙散出的灿金长发。   两人并肩而行,动作没有特别暧昧,气氛却自成一片,足以见得亲密程度。   是巧合吗?   尼古拉斯回过头,发现那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马上要走出他的视野。   他应当做正事……去找肯德里克,让他这个倒霉弟弟乖乖去教堂检查记忆,但是……   尼古拉斯再次看向那个背影,一阵阵心神不宁。   “骑士尼古拉斯?”见尼古拉斯久久没有继续,德威特主教的声音再次响起。   尼古拉斯吐了口气,一咬牙:“我在听,大人。”   “我只是……我说服肯德里克需要时间,而且恰巧有些私事。如果您不是很着急……”   “我自然不着急,慢慢来,孩子。”德威特主教缓声说道。   尼古拉斯这才把那口气吐到底。礼节性的告别后,他匆匆忙忙放好通讯魔器,小跑起来,追逐那两个要消失在人海中的背影。   “两位,请等一下!”   离两人还差几步时,尼古拉斯便喊出了声。   走在前面的两人站定,齐齐回头。矮个子年轻人的脸庞被白兜帽遮盖,他看不太清。但那个酷似萨拉尔的青年……见到那人的正脸,他活像后脑被锤子敲了下,恍惚到说不出话。   真的太像了,这个人就像从画像里走了出来。如果一定要挑刺,那就是他比画像里的圣萨拉尔更鲜活、更有生机,像吸饱了水的青翠藤蔓。   “您有什么事么?”那人的目光在尼古拉斯的眼睛上停了停,开口问道。   他的口音有点奇怪,带着些古老的味道。   另一人没说话,仍然掩藏着面孔。但尼古拉斯能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和玫瑰刺一样扎人。   “您长得很像我的一位……亲人。两位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们喝一杯。”   尼古拉斯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如此笨嘴拙舌。   “抱歉,我们没有时间。”青年露出礼貌的微笑。   说完,他毫无留恋地转身,顺道伸出一条手臂,隐隐护住那个身穿白斗篷的人。   尼古拉斯没有放弃:“我、我的名字是尼古拉斯·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继承人之一。”   听到卡恩斯这个名号,那人步子停都不停:“那么很高兴认识你,卡恩斯先生。”   ……真的不是冲着卡恩斯家族来的!   尼古拉斯精神一振,充分发挥骑士坚持不懈的美德:“既然两位忙,我就不打扰了。顺便我在晚星城也算说得上话,要是两位有什么困难——”   “您知道奈布拉家族怎么走么?”   那个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年终于再次回头。   “当然,请随我来!”尼古拉斯朗声道,“以及两位的称呼……?”   “萨拉尔,没有姓氏。”青年平静地回应,“至于这一位,我不方便透露他的名讳。”   长得像圣萨拉尔大人也就算了,居然连名字也一样,这绝对不是巧合。就是不知道这是惊喜的偶然,还是掩藏阴谋的诱饵。   带到奈布拉家也好,尼古拉斯心想,卡恩斯家族和奈布拉家族关系一向不错。   奈布拉家族的沃鲁姆大人应当在晚星城,要是他恳求沃鲁姆大人帮忙留意此人,沃鲁姆大人肯定会帮他这个忙。   发觉“萨拉尔”无意多聊,尼古拉斯保持了礼貌的沉默,没再问东问西。   而在奈布拉庄园门口,尼古拉斯又见到了一双青金石蓝眼睛。   “你怎么来了,跟踪我?”肯德里克朝他抬起下巴。   接着他的目光从尼古拉斯脸上挪到萨拉尔脸上,一双眼阴沉地眯起。   “……好吧,看来这里会发生一些很有趣的事情。”他冷笑两声。   赫米特装得还挺像,弥斯紧了紧自己的白兜帽。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孔,赫米特连气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是想到那副皮囊里不是萨拉尔,弥斯顿觉索然无味,那只是又一个两只眼睛一只鼻子的人类。   这副伪装足以骗过尼古拉斯,他朝赫米特版“肯德里克”冷笑回去:“你呢,为什么出现在这?”   “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赫米特说完,转身朝庄园走去。   “乖乖待在这,待会儿我有正事要与你商谈——事关卡恩斯家族和节律教会,但凡你还把佩顿当个人,就别乱跑。”尼古拉斯冲他的背影说道。   赫米特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尼古拉斯抱歉地望向萨拉尔:“一点家庭纷争,让您见笑了。”   “你们的眼睛颜色很像。”萨拉尔不咸不淡地说道。   “是的,”尼古拉斯微笑,“众所周知,卡恩斯家族是英雄萨拉尔的血脉,标志便是这双眼睛。”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向萨拉尔的脸。   萨拉尔却只是平淡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弥斯差点在兜帽底下啧出声,他实在憋不住,号令餐叉在萨拉尔耳边一个劲儿地“哇”:“我们还以为你要走阳光圣人路线呢,啧啧啧啧。”   说真的,他从没见过萨拉尔这样一面——在封印时,萨拉尔对其他人类称不上多么热情。现如今萨拉尔拥有了一颗心,却比之前还要冷淡。   餐刀悄悄爬上弥斯的脖子,用信子扫扫弥斯的耳垂:“萨拉尔不能太刻意地展示立场,毕竟他现在有侍奉的神明。”   唔,不错的理由,弥斯决定放过萨拉尔,先让餐叉盘在他的脖子上。   尼古拉斯带人拜访的消息,由管家去通知老沃鲁姆。会客室里,仆人们为他们斟上热红茶,端上加足了巧克力的黄油饼干。   赫米特扮演的“肯德里克”也在,就像事先计划好的,卡伦和塔丝不在他身边。   “稍后我会单独找你。”尼古拉斯不满道,像是在黄油饼干上发现了老鼠屎。   “你该不会以为,我一点都不好奇那张脸吧?”   “肯德里克”用视线扫了下萨拉尔,“再者,我的宝贝儿正在奈布拉庄园休养,老沃鲁姆允许了,我想待在哪,就待在哪。”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   萨拉尔看戏一样瞧着他们,悠闲地尝了块饼干,又把酥脆的饼干推给弥斯:“这个不错,您请用。”   可惜没有覆盆子味儿的,弥斯随手取了块,慢慢啃着玩。   就在两个卡恩斯用目光狂甩对方巴掌的时候,老沃鲁姆带着他招牌的呵呵笑声进了门——   “哎哟,小尼克来看爷爷啦。”他捻捻白胡子,喜气洋洋地笑道,“看来你已经见到小肯迪了,年轻人就是火气盛,真让人羡慕。”   他没什么架子地挑了个座位,把过于肥胖的身体挤了进去,扶手椅发出微弱的吱嘎声。   “下午好,沃鲁姆大人。”   尼古拉斯规规矩矩起身行礼,“我并不是为了肯德里克·卡恩斯而来,是这位先生想要见您,我为他引了路。”   看到萨拉尔的脸孔,老沃鲁姆货真价实地愣了愣:“这……”   “我有些事情需要与你单独谈谈,奈布拉家族的主人。”萨拉尔说。   “肯德里克”哈地笑了声,讽刺地瞥了尼古拉斯一眼:“人家说要单独谈。”   一听萨拉尔要单独见沃鲁姆,尼古拉斯哪顾得上弟弟的冷嘲热讽,他拼命给老沃鲁姆使眼色。   “这……”老沃鲁姆皱皱眉,“不管您想谈什么,我个人希望有卡恩斯家族的人在场。”   萨拉尔停了停:“因为他们是所谓的‘英雄萨拉尔后裔’,你也相信那一套?”   开始了开始了。   弥斯把黄油饼干掰成小块,边看边吃。   尼古拉斯表情变了:“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质疑卡恩斯家族的起源,这可是了不得的侮辱。   “他们的血脉,多半来自玛丽安娜女士的侄子,如果你能听懂我的意思。”   萨拉尔放下茶杯,“你听得懂吗,奈布拉家族的主人?”   嗯哼,这是在试探天幕相关,弥斯心想。   当年,奈布拉家族不少人加入了天幕,极有可能传承了相关知识,萨拉尔能更方便地拿到身份背书……不过,其实他们早已知道,老沃鲁姆确实记得天幕,甚至在协助经营观星社。   与V.O.R交涉之前,他们要摘干净的,可不止“肯德里克·卡恩斯和弥斯”。   果然,老沃鲁姆呃了两声,一脸茫然:“如你所见,孩子,我是奈布拉家的主人,不是卡恩斯家的主人。卡恩斯家族的秘辛,我确实不太了解……”   萨拉尔这才站起身:“原来如此。很高兴见到你,奈布拉家的后裔。接下来,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朝沉迷吃碎饼干的弥斯伸出手,做出异常尊崇的搀扶姿势。   借着兜帽遮掩,弥斯迅速舔干净指尖的饼干屑,爪子搭上萨拉尔的掌心——动作异常优雅,就像他们曾练习过的那样。   “等等!”   尼古拉斯大步走到门口,堵住他们离开的路,“失礼了,我必须搞清楚!‘玛丽安娜女士’是谁?”   ……上钩了,弥斯与萨拉尔无声对视。   “我也挺好奇,你长得和那个所谓的圣萨拉尔一模一样。”赫米特立刻煽风点火,“现在你又拿卡恩斯家族的血脉说事,我们的小尼克可不会放过你。”   老沃鲁姆呵呵笑了两声:“看来,接下来是卡恩斯家的私事……我就不参与了,这间会客室留给你们咯。”   他以一个与肥硕身躯完全不搭的速度,飞快地绕过尼古拉斯,离开了房间,走之前还不忘把门关严实。   尼古拉斯五官紧绷,定定地盯着萨拉尔。   “我正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圣萨拉尔’。”   萨拉尔收回手,示意弥斯继续坐着,顺便又给他端了一碟饼干。   “可惜我们都知道,这样的交谈没有意义。你们甚至不了解你们的身世,如何证明我是‘我’?……靠那些吟游诗人的烂俗小调?”   尼古拉斯的呼吸骤然急促:“不可能,那一位已经去世三百多年了!”   “证据。”萨拉尔淡漠地回应,“我很确定,你们没有我的遗骨,一根发丝都不可能有。”   尼古拉斯搜肠刮肚,试图吐出些反击。随即他惊恐的发现,他脑子里确实没有真正意义的证据。   “萨拉尔终结灾夜”的说法出现在诗歌、小说、乃至宗教典籍里。所有人都将它作为毋庸置疑的铁则,可是……可是他们没有真正切实的证据。   卡恩斯家族所拥有的,也只是圣萨拉尔本人的画像,以及与画像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眸,最多还有某个祖先的只言片语。   然而经过时光的洗礼,言语间的细节早已模糊。   “如果我没理解错,您似乎想要自证身份。”   尼古拉斯脸憋得通红,“我确实说服不了您,但我可以把我的祖父,卡恩斯家的主人请来。请相信我,祖父知道的秘密比我多得多,至少不会比沃鲁姆爷爷少。”   “把那个老头请来?确实有意思。”   赫米特生怕尼古拉斯脸憋得不够红,“事情这么大,不如多叫几个人,大家一起来瞧祖宗。反正针对我的追杀令撤了,我不介意看见他们的臭脸。”   “肯德里克,闭嘴!”尼古拉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赫米特无所谓地耸耸肩。   萨拉尔垂下眸子,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算了。”片刻后,他轻叹一声,“我无意与你们争论这些。”   他背对两人,语气云淡风轻,实则拼命给弥斯打眼神。   弥斯正咽着一口饼干,差点被萨拉尔的表情逗笑。他好容易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没有被饼干渣呛到。   “萨拉尔。”弥斯绷住脸,低低地唤了一声。   按照他们说好的,他不需要太多台词,只要及时打断萨拉尔即可。   果然,萨拉尔朝他微微低头,“……我明白了,我会见见他们,吾主。”   吾主!……吾主!!!   真听到这个称呼,弥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没忍住哆嗦两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非但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喜悦,反而有种被萨拉尔故意攻击的不爽感。   然后他就听见了诡异的摩擦轻响,声源来自萨拉尔的靴子。此人面色平静而忠诚,实则在用脚趾悄悄挖掘靴底。   很好。弥斯顿时舒爽不少,又给自己塞了块黄油饼干。   听到“吾主”这个称呼,其余人——尤其是尼古拉斯——反应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惊疑不定地看向弥斯,又火速收回视线,活像那宽松的白兜帽会暴起咬人。   “既然您同意,我会立刻联系家里。”尼古拉斯干巴巴地说道,视线瞧着地面。   “哦?那你要跟我谈的事情呢?”“肯德里克”啧了一声。   “……那个稍后再说,德威特主教会理解。”尼古拉斯咬牙切齿,“我再重复一遍,你就给我待在这,哪里都不许去!”   “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萨拉尔拿腔拿调地说。   尼古拉斯沉默许久,眉头抽搐不止。半晌,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来了好几个深呼吸,脸色不那么像猪肝了。   “既然您同意,我能否提个冒昧的要求?”尼古拉斯哑着嗓子说,语气称得上小心翼翼。   萨拉尔:“说吧。”   尼古拉斯:“祖父为人谨慎,我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您知道,这些年冒充您……呃,您后裔的人可不少。”   “邀请他之前,能否让我见识一下您的力量?” 第198章 愿神垂怜   萨拉尔表情没有变化:“我说过,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   “我无意向你们证明什么。既然你提出了要求,请交出相应的筹码。”   尼古拉斯的舌头有点打结。   这位萨拉尔的气势根本不像年轻人。他对上卡恩斯和奈布拉这样的大贵族,神色间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慌乱。   贸然让别人展示力量,确实有些失礼……可是筹码……   “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支付给您一万金环,这是我能立刻拿出的全部资产。”   尼古拉斯咽了口唾沫。   萨拉尔没有点头也有没有摇头,目光有些古怪,仿佛他说了什么幼稚到极点的话。   一万金环!   弥斯往嘴里送饼干的动作一顿,心中缓缓滴血。但他坚强地挺住了,动作纹丝不动,优雅依旧。   反正他们的行动有卡伦报销,卡伦的钱包约等于赫米特的钱包。赫米特又统领观星社,与奈布拉家族紧密合作……四舍五入,他们可以尽情花奈布拉家族的钱。   他不心疼,真的一点也不心疼。   “原来传说中的萨拉尔给钱就能出手。”   赫米特适时阴阳怪气,“我以为萨拉尔先生是传说中的英雄,而不是传说中的佣兵。你觉得呢,小尼克?”   “肯德里克——!”尼古拉斯咬牙切齿。   他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赫米特的衣领。他手指上的戒指划过赫米特的脸,留下一条浅浅的血痕。   赫米特自然不惯着这位“兄长”,一拳打向尼古拉斯的下巴。尼古拉斯的高级骑士之名不是白来的,他脑袋一偏,只是被击中了颧骨。   哪怕没有正面受击,尼古拉斯的面颊还是肿了起来。   碍于卡恩斯家族的体面,尼古拉斯没有再次还击,而是狠狠把赫米特搡回椅子上。   “对萨拉尔先生尊重些。”他语气森寒。   说罢,尼古拉斯抹抹被打伤的面孔,朝萨拉尔低头行了个礼,“让您见笑了,萨拉尔先生。我斗胆猜测,您自证身份的目的是想要获得支持……您有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做,对吗?”   萨拉尔不置可否。   “如您所见,我是节律教会的高级骑士。只要您愿意展示力量,哪怕您用不上卡恩斯家族,我也会全力为您争取节律教会的支持。”   尼古拉斯挺直脊背,娓娓道来。   “现下人世由三大教派主导。聆夜者主张灾夜是神的考验,与您的意志相悖;秘苑又极度封闭,信徒基本全在蒙狄西亚境内。如果您需要民众的信任与支持,节律教会是最好的选择。”   萨拉尔终于转过目光,评估地看了他一会儿。   尼古拉斯已然拿出魔杖:“我愿为我的言语立下誓约。”   眼看尼古拉斯施完誓约魔法,萨拉尔才抬起手,随便一挥。   灿金色光辉霎时间填满房间。熔金般的光辉浸没了所有人,又悄无声息地褪去,那光辉温暖又柔软,如同一场坠地的朝霞。   它散去的刹那,萨拉尔抬起的手刚好放下。   尼古拉斯震惊地摸了摸脸颊。   刚才“肯德里克”打出来的肿胀消退了,与之同时消退的,还有他作为骑士多年所积累下来的身体损伤,他的身躯从未如此轻盈过。   身为卡恩斯家族的一员,尼古拉斯没少喝高级炼金药水,可它们压根没有这种程度的效力。想到这里,尼古拉斯猛然转过头,看向几步外的肯德里克。   果然,肯德里克脸上的血痕也消失无踪。萨拉尔不仅没有念咒,那股力量甚至可以同时治愈多个人,简直闻所未闻。   而且那灿金的魔力,神迹般的治疗。和家族内部流传的“英雄魔法”完全一致。   肯德里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副讨人厌的阴沉模样,而是纯然的震惊——   说实话,赫米特脸上的震惊发自真心。   他活动自己的手腕和脚腕,它们灵巧到让人心惊。   孩童时期的残疾,困扰他多年的损伤,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无踪。那可是连神明卡伦都没能彻底治愈的残损,它们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他定睛瞧着萨拉尔,一言不发。   只有弥斯嗤之以鼻。   萨拉尔根本没用权能,只是用了最拿手的治愈魔法。   远到百年前的血战伤口,近到晨起时的抓痕和咬伤,萨拉尔都会用这一手,他不睁眼都能看出来。   “我去联系祖父。”尼古拉斯压抑住声音里的激动,飞快冲出房间。   赫米特:“……谢了。”   没了旁观者,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混合了大半希望与小半审视。   萨拉尔:“不客气,卡伦帮过我们许多忙,他一直惦记着你的伤。”   赫米特几乎立刻微笑起来,随即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立刻收回表情。   “希望我们的愿望终能实现。”他轻声说道。   ……   收到家族传信,玛格诺莉娅一阵头晕眼花。   什么叫卡恩斯家的祖宗横空出世,传说中的圣萨拉尔突然复活,身边还跟着个疑似效忠对象的神秘人物?   什么叫肯德里克刚好也在晚星城,肯德里克……或者说,那个套着肯德里克壳子的家伙,可是混沌魔神的神眷!这段时间,她一直调查那个该死的召唤仪式。   ……这算什么,圣萨拉尔和混沌魔神居然都到齐了,卡恩斯家内部来要一场小型的灾夜之战吗?   “所有人都要去么?”她对通讯魔器幽幽地问,音色如同灵魂直接发声。   对面阵容过于梦幻,卡恩斯家族可别一下子全灭了。   “祖父只要求佩顿和你随行,卡恩斯需要联合图书馆的助力。至于其他人……欧文和奎妮太年轻,你的大哥大姐忙于家族事务。”   老管家用安抚的语气说道。   “放心,这次不用你来应付肯德里克,佩顿负责照料他,顺便也能让尼古拉斯那孩子安心点。”   “我知道了。”玛格麻木地说道。   也好,至少她不是唯一那个倒霉蛋,还有佩顿陪她一起玩完。不过撇开这个荒谬的形势,她还挺好奇事情会如何发展。   祖父向来雷厉风行,她收到通知的一个小时后,人已经到了晚星城门口。   兴许是这件事太过离谱,卡恩斯家的主人——拉特利夫决定低调行事,他只带了玛格和佩顿,外加一位照顾自己多年的心腹管家。   “你们两个怎么看这件事?”祖父问。   “我需要亲眼见证,而后再判断。”玛格干巴巴地说道。   佩顿则像平时那样乖顺低头:“神明的注视中,万事皆有可能发生。”   “不错,还算像样,你们都比尼古拉斯那小子要冷静。”拉特利夫阖上双眼,微微吐出一口气。   “祖父大人,我有一个请求。”佩顿温声说。   “说吧,孩子。”   佩顿神色如常:“既然来了晚星城,我想去向德威特主教大人问好,感谢他对尼古拉斯的照拂。”   “啊,德威特,我的老朋友。”拉特利夫微笑,“我为他准备了拜访礼物,等时间合适,你们一起带过去吧。”   “是,祖父。”   佩顿顿了顿,“……又或者,我们可以邀请德威特先生一同处理此事。”   你疯了,玛格嘶地抽了口气。   先不说“圣萨拉尔现世”这事儿是真是假,首先听起来就挺疯的。祖父非常在乎卡恩斯家族的体面,不可能拉外人参与。   佩顿还是那个虔诚的佩顿,对于节律教会过分信任。   老人眉毛扬了扬,但出乎玛格的意料,他没有直接反对:“说说你的理由。”   佩顿慢悠悠继续:“如果那位萨拉尔大人是真的。那么尽早获得节律教会的支持,对那位大人有益,教会也能获得好处——以那位大人的能力,绝对能应付教会。”   “如果那个萨拉尔是冒牌货,偏偏还骗过了尼古拉斯,说明他相当危险。有德威特大人在场,祖父您也能多几分安全保障。”   “可惜,你不愿意参与家族事务。”老人目光闪烁。   “我只在乎我的亲人,祖父。”佩顿十指交叉,微微侧过头。   秩序大教堂。   德威特主教冲新到手的情报皱起眉。   要不是他的手下都无比虔诚,他简直要怀疑对面喝多了酒——塞潘提那边传来消息,卡恩斯家族的主人,拉特利夫·卡恩斯突然决定造访晚星城。   通常来说,为了家族稳定,老家伙们一年半载都不会挪窝。晚星城势必出了大事,且是与卡恩斯家族密切相关的大事。   说起来,就在不久前,尼古拉斯也说有些私事,情报应当没问题。   德威特主教指尖摩挲着密信,淡紫色辉光闪过,信纸化作飞灰,消融在空气中。   既然卡恩斯家主来了,当面调查肯德里克·卡恩斯,多少有些鲁莽。也许他应该再度考虑自己的决定,转而调查凯洛斯·伦道尔……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响声从抽屉深处响起。   那是他的私人通讯魔器,德威特利落地打开抽屉玉岩屋,取出那个散发微光的透明魔器。魔器上方隐约飘动着光芒凝成的字符,赫然写着“拉特利夫·卡恩斯”。   卡恩斯家主居然第一时间主动联系自己,德威特微微一怔。   看来卡恩斯家族的突然事件,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几分。   也许这是上天的某种暗示。既然如此,就让他顺道试探一下肯德里克·卡恩斯的深浅……   ……嗯?!   “你说什么?”听完对方的通讯,德威特主教险些失态,“有人自称圣萨拉尔,并且得到了尼古拉斯的认可?”   “卡恩斯在晚星城的宅邸……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断掉通讯后,德威特原地发了十几秒的呆。   他那双灰黄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喜悦像伤口血珠一样慢慢渗了出来。   “萨拉尔,那位萨拉尔。愿神保佑,愿这一切都是真实。”   他做出一个祈祷姿势——绝不属于节律教会的祈祷姿势。   “……若那是真的,人世将会迎来真正的自由。”   若那是真的,他一定第一时间将这喜讯告知全知全能的V.O.R。   那位智慧而慈悲的存在,势必会为这美妙的意外而欣喜——多么幸运,神明仍垂怜此世。   这一次,人类势必能够彻底终结灾夜。   ……   “那家伙真的没问题?”   难得的自由时间,弥斯把覆盆子套在指尖,又挨个吃下去。   这会儿他们已经离开了奈布拉庄园,身处卡恩斯家族的在晚星城的宅邸。   弥斯懒洋洋地趴在会客室,享用萨拉尔点的新鲜覆盆子、甜奶油和肉馅儿点心。   他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是假佩顿——真正的肯德里克——总之是那对塞在一个壳子里的兄弟。还是叫他“佩顿”吧,弥斯心想,起码这个发音短点儿。   几分钟前,萨拉尔非常自信地保证,为了完美扮演“哥哥”,佩顿准会把节律教会拖下水,他们只需要静静等待。   “卡恩斯家老爷子都到场了,佩顿肯定能拉来一位节律教会高层。”   萨拉尔咬走了弥斯指尖的覆盆子,笑看对方不爽的表情,“他知道我的身份。要是我们介意节律教会插手,会给他提前打招呼。”   既然没有提前招呼,那就是默许了。   借由佩顿出手,这样就算节律教会被扯进来,也关联不到他们身上。鱼钩已经扔下,至于钓起来多大的鱼,全看老拉特利夫的社交圈。   弥斯似懂非懂地听着,他对其他人类的想法着实不感兴趣——魔神大人更在乎覆盆子被抢走,他一口气吃完套在指头上的浆果,冲萨拉尔挑衅地舔舔嘴唇。   萨拉尔欣然应战,用舌尖抢走了弥斯嘴角最后一点汁水。   弥斯趁机咬他下唇,被萨拉尔轻巧地躲开。他反手抓住弥斯的兜帽,扯平了上面的褶皱。   卡恩斯家的人会在晚餐前到。眼下天空染上一层暗红,尼古拉斯正在宅邸大门口转来转去,活像一条焦虑的猎犬。   夜晚还没有到来,但两人都嗅到了它的味道。   它闻起来像一场暴风雨。 第199章 微型神国   “玛格,佩顿!……祖父,晚上好。”   卡恩斯家的马车一停,尼古拉斯就迎了上去。他脸色带着兴奋的红晕,时不时往楼上的方向看。   傍晚空气微凉,带着一丝木柴烟气与尘土的厚重味道。多么平凡的夜晚,但它注定被卡恩斯家族世代传颂。   玛格提着手提箱,先一步下了马车,望向面前的宅邸。   卡恩斯家族在晚星城的产业不算太多,宅邸建得中规中矩。   为了保密,尼古拉斯还特地选择了接待贵客的独立院落。眼前的建筑只有两层,但装修异常用心,它带有典型的奥丰王国风格,奢华程度与首都的庄园不相上下。   “客人在二楼,我带你们去。”尼古拉斯下意识压低声音。   佩顿摇摇头:“不,我们还要再等一等,还有人没到。”   “还有人没到?”尼古拉斯怔住,伸长脖子看了看,确定家族马车只有一辆。   “祖父邀请了德威特主教大人,他很快就会到来。”佩顿双手优雅地拢在身前。   身为节律教会的高级骑士,尼古拉斯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佩顿,就听见马车轧过石砖的轻响——祖父等人还没来得及进门,德威特居然就已经到了。   看来节律教会相当重视这件事,尼古拉斯心情大好。   与满面春风的尼古拉斯比起来,玛格的表情带着股淡淡的苦味。她麻木地瞧着德威特主教下车,与祖父问好寒暄,内心几乎毫无波澜。   看看这楼,建得多好。虽然占地不大,居然能装下混沌魔神的神眷和圣萨拉尔,也不知道它塌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话说回来,对于那种景象,她倒也没那么好奇。   等两位中老年人絮叨完贵族礼仪,玛格憋住叹气的冲动。她垂下脑袋,跟随尼古拉斯走入门扉。   她小时候曾来这里度过假,对建筑布局还有浅淡的记忆。烛光摇曳,玛格瞧着尼古拉斯地上的影子,一路往上走。   希望肯德里克不要在场,待会儿她得想点办法,让那个不定时炸.弹不要出现在“圣萨拉尔”眼前……   她还在绞尽脑汁思考,影子停下了。玛格下意识抬起头,然后她发现,偌大的长廊里居然只有她一个人。   她面前便是贵宾会客室的大门,可是祖父、尼古拉斯、佩顿和德威特主教都无影无踪——一切不过短短几分钟,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玛格诺莉娅提着手提箱的手紧了紧,手套布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闭了闭眼,最终敲响了门扉。   进门的瞬间,她险些停止呼吸。   ……尼古拉斯是对的。那确实是圣萨拉尔,和家族里的画像一模一样。   那绝对不是单凭魔法变形能达到的效果,气质和眼神无法作伪。对方虽然有着年轻人的身形与面庞,目光却绝对不属于年轻人,那双眼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位颇具神秘气息的青年。   那人身穿白斗篷,上半张脸掩盖在阴影之下,只露出形状美好的下巴与嘴唇。精致的轮廓让玛格一瞬间想到那个名为弥斯的奴隶,可是那头长长的金发打消了她的想法。   灿金色发丝从斗篷间隙垂下,柔顺地贴着布料,其间点缀着镶有黄金的青金石珠。他与圣萨拉尔并肩而立,尽管个头不高,气势上却分毫不矮……那大抵是萨拉尔效忠的对象。   两位相当有视觉冲击力,但更有冲击力的那位就在不远处——   “嗨,亲爱的堂姐。”“肯德里克”笑着朝她问好。   玛格的头发差点炸起来。她努力稳住脚步,假装无事发生:“弥、弥斯呢?”   “他还在奈布拉家族度假,你知道他的出身。”“肯德里克”——赫米特微笑道,“今天我来,只是想看卡恩斯家族的热闹。”   鬼才信你。身为魔神神眷,你肯定是冲着圣萨拉尔来的。玛格一阵头皮发麻。   她等了好一会儿,仍然不见其他人进门。情况太过怪异,她准备的说辞通通没了用处,只好绷着神经转向那位圣萨拉尔。   “请问,我的其他家人呢?”   她小心翼翼地挑选措辞,“这次一起来的还有德威特主教大人,他愿意为卡恩斯家族见证这一刻,呃……”   话说到一半,圣萨拉尔抬起食指,比在嘴唇前。   “我不想再来一场无趣的辩论和表演,孩子。”他说,“在他们进入门扉时,我会保证他们知晓我的身份。”   说罢,他手一挥,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金灿灿的……缩小版宅邸,看起来简直像个玩偶屋。   磅礴的魔力凭空凝结成块,准确地复原了建筑结构。头像标有名字的小人正在其中无头苍蝇一样打转,玛格打眼就看到了德威特主教的大名——那些名字正属于没能进门的那几位。   “这、这是什么?”   “一个小小的神国。”萨拉尔说道。   ……其实它不太算,他在心里说。   为了构筑这东西,萨拉尔特地找弥斯学习漆黑空间的构筑办法。   在这种小事——至少魔神大人认为是小事——上,弥斯从来懒得藏私。他骄傲地比划手脚,表示这玩意儿“嗯”一声,再“呼”一下就能搞出来。   萨拉尔:“……”   天生魔神可真了不得,他感觉弥斯描述的不是神国雏形,而是玩肥皂泡。   弥斯耐着性子教了萨拉尔好几遍,深感自己智慧的同时,又对萨拉尔的悟性表示遗憾。好在萨拉尔到底擅长学习,勉强学了个七七八八。   英雄先生的作品,目前称不上真正的神国。   他只是学习了弥斯构建异空间的技巧,混了些精神魔法,再用永恒权能加以固定。它离真正的大面积神国差得远,更像过家家的练手之作。   不过,这种程度足以对付德威特主教。   听到神国这个重量级词语,玛格诺莉娅彻底惊住。她被喉咙里的问号卡了好一会儿,终于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唯独放我进来?”   “因为肯德里克先生点名要见你。”萨拉尔漫不经心地说道,“而你见证了这些,也能打消你的质疑。”   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弥斯心想。   其实真相更简单。   要是把老祖父放进来,少不了要来一场贵族式绕圈子,想想就麻烦;另一方面,他们必须给佩顿制造稳定的发挥空间。毕竟便宜堂姐只知道一部分真相,又过于敏锐,变数实在太大。   卡恩斯家族的支持只是次要,大鱼上钩,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德威特主教。   弥斯余光瞟向赫米特,那家伙已然起身,按计划纠缠便宜堂姐。玛格一心惦记着所谓的“魔神神眷”身份,巴不得把赫米特拉得离他们远些。   很好,一切都很顺利。那么接下来,他和萨拉尔……   弥斯垂下视线,看向面前的微缩建筑。   建筑角落,那个头顶“德威特”的小人正在漫无目的地前行。   ……   德威特主教进门后,身体有一瞬的僵直。   门内的温度有些高,而那温暖不像寻常的室内保温。它来自某种更稳定,也更强大的东西。   神国的气息。   德威特主教心下巨震,他立刻望向自己周遭。果然,卡恩斯家的主人和小辈瞬间消失了,这里绝对不是正常空间。   毫无疑问,对方大概率是真货……能在那位存在眼皮子底下成神,还能不被那位存在知晓,那么对方肯定没有魔基。   也就是说,只有灾夜前的人才能做到。   没错,这是圣萨拉尔对自己身份的证明。   V.O.R大人曾说过,灾夜的源头并未彻底消失。如今那位圣萨拉尔现世,并且在寻找人世的力量支持,他一定是个绝好的合作对象。   ……不过,他还是要更谨慎些才好。   按照尼古拉斯的说法,萨拉尔貌似有了效忠的“主人”。将喜讯告知那位存在前,他必须摸清楚真实状况。   德威特在厚厚的地毯上行走,几乎没有脚步声。   这个空间被神国支配了。但这神国并不完整,还带着原本空间的特征。   当然,当然。他能够理解,圣萨拉尔只是想证明身份,而不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这种程度的考验刚刚好,不会太过失礼。   德威特绕过回廊,踏上台阶,心中分毫不慌。   既然对方亮出了神国,要引起对方的注意,他也可以小小地打个招呼。   德威特走到一处窗台前。   此处阳光明媚,虚假的光辉将窗棂照得雪亮。德威特弯曲食指,指节轻敲窗台。空气仿佛变成了剔透的湖面,被敲打出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下个瞬间,一个金光凝成的人形出现在窗边。   看身形,这位实在有点……矮。那身影身材纤细,一头长发,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圣萨拉尔。   “有趣,你有干涉神国的力量。”那人用听不出音色的朦胧声音说道,语气带着长生者特有的沧桑。   “我对您,以及您追随者的身份再无疑问。想必您就是萨拉尔先生所信奉的存在,敢问您的名讳……?”   “你无需知道。”那声音淡漠地说道,“你又是谁的追随者?”   “恕我失礼,我暂时无法告诉您。”德威特主教严肃地行了一礼,“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确认您与我等同行一路。”   “确实失礼。”那人形微微抬起手,朝下一压。   霎时间,德威特有种被锁链捆缚的错觉。有什么缠住了他的四肢,将他整个往地面压,分明要他下跪。   德威特咬紧牙关。   他对那位存在的忠诚不容亵渎,即便对方是另一位神明,他也不能就这样屈服——此刻他代表着V.O.R,他绝不能失态。   他猛地一咬舌尖,又一阵涟漪荡漾开来。捆缚感登时被冲散几分,他勉强稳住动作,没有真的跪下去。   会客室。   “真有意思。”弥斯小声说道,“这家伙身上居然有神力,但好像不是他自己的。”   弥斯一边说,一边配合萨拉尔摆姿势。萨拉尔则负责把弥斯的轮廓显现到德威特面前,顺便加以配音。   但凡两人配合不好,立刻就会露出马脚。奈何弥斯对萨拉尔了如指掌,萨拉尔也对魔神行为学滚瓜烂熟,那个金灿灿的“神像”近乎完美。   “该说我们运气好吗?”弥斯目光灼灼地盯着代表德威特的小小人形。   “我们放出了这么大的诱饵,来的人多半有私心。”萨拉尔沉思道,“现在就让我们看看,那神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计划?”   “按计划。”事情进展顺利,萨拉尔的表情却相当严肃,“不要放松,接下来才是‘开始’。”   微型神国之内,两条小蛇一前一后,顺着墙角游过。 第200章 未知的权能   就像他们所猜测的,玛格以要单独谈谈为由,主动拖着“肯德里克”进入里间茶室。   偌大的会客室内只剩下弥斯和萨拉尔,以及越发昏暗的拱形窗。两人隔着圆桌面对面站着,桌面上“微型神国”缓缓飘动,光芒比蜡烛更亮。   德威特主教貌似想和他们先来一场谈判。很遗憾,他们不是来谈判的。   ……德威特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打量面前的灿金人影,后背微微靠着窗棂。算算时间,太阳应当彻底落山了,可是这里的窗外仍然溢满阳光。   事到如今他可以确定,萨拉尔是故意把他和卡恩斯家族分开的。这个小型神国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密室,而他是被单独观察的对象。   难道是他身上,那一位的气息被察觉了?   奈何他现在身处神国,无法联系那位伟大的存在。德威特顶着萨拉尔放水过的束缚权能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人影。   “证明你自己。”飘忽的嗓音从金光中传来。   “恕我无法遵从,我只遵循吾神的指引。”德威特主教沉声道。   金光中传来一阵轻笑:“自灾夜时代开始,节律教会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神明。你所遵从的神,是教义里的秩序的化身,还是V.O.R?”   德威特主教瞳孔缩了缩:“您知道……”   抓到了!   金光背后,萨拉尔和弥斯交换了喜悦的目光。   节律教会内部,果然有V.O.R的人,他们的猜想得到了切实的验证。那么……   “祂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如此明显,我自然知道。很可惜,我不信任外来者。”灿金人影——准确地说,萨拉尔——缓声说道。   德威特脸上露出些许愠色:“您有所不知,祂爱着世间生灵,来此只是为了终结灾夜。既然您庇护着圣萨拉尔大人,您应当了解,灾夜源头仍未消失。”   “祂与那灾夜源头是天生的仇敌,与圣萨拉尔大人立场完全一致。我带着诚意来此,只为验证圣萨拉尔大人的真伪,一同根除那可怕的天灾。”   嘎嚓,弥斯捏碎了手里的小茶杯。   天生的仇敌?谁和谁?……V.O.R怎么敢?   萨拉尔抬眼瞧他,拉过弥斯的手,清理魔法拂去了所有茶杯碎渣,还未雨绸缪地刷了个治愈。弥斯讨厌碎片的手感,便由着萨拉尔动作。   萨拉尔嘴角微微翘着,说给老主教的话语却越发冷酷——   “所以你相信,一个与此世毫无瓜葛的异神,愿意特地来此帮助人世。”   “哪怕祂在这世间散播畸果,制造出一场场悲剧,也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德威特主教发出一声长叹:“此事说来话长,看来您对那位大人产生了很深的误会……”   “证明你自己,可悲的信徒。”金光重复道,“你有能力存活下来,我才会听你说话。”   说罢,萨拉尔抽回声音,捏捏弥斯温热的手掌:“他听起来发自内心相信V.O.R。”   听到“终止灾夜”从V.O.R的拥趸口中冒出来,弥斯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他瞧着萨拉尔捏着自己的手指,心中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只有它们才配碰触他,给他带来危险与刺激。   “那个混账的谎言罢了。”弥斯嘶声道,“还记得盲神的话吗,人类不值一提。V.O.R为了杀死我,绝对不会顾及人世存亡。”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安,那不安引得萨拉尔抬头多看了几眼。   “嘘,先继续听。”萨拉尔低声说道,依旧捏着弥斯的手。   弥斯心脏沉了沉,萨拉尔居然没有附和他。万一……不,没有万一,萨拉尔是他唯一的敌人,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该死,进入人世太久,连他都有了些敏感的杂念。弥斯甩甩脑袋,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主教身上——   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德威特咬紧牙关。   显然,萨拉尔正在追随一位诞生于此世的神明,而那神明对V.O.R抱有敌意。   看来谈话终究无法解决问题。他不能赌神明的慈悲心,他必须全力应战。   德威特定心凝神,召唤出了自己的魔基。   看清那魔基的瞬间,弥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无他,德威特的魔基甚至都称不上一只“正常动物”。   看身形,德威特的魔基像一头健壮的黑狮。然而雄狮威风凛凛的头颅与鬃毛不翼而飞,肩膀上长了两团葡萄似的灰黑肉瘤。   肉瘤软软垂着,各自从中央裂开,露出锋利而错位的獠牙,以及紫黑色的细长舌头。魔力形成的黏液在尖牙与舌头上流淌,独属于畸果的气息扩散开来。   弥斯:“……”   他很少在意所谓的美学,但他觉得和这玩意儿相比,他的触肢干净又漂亮。   “失礼了。”   德威特抬起手,他的怪物魔基抬起左边的“脑袋”,用变形的吻部无声咆哮。   灰黑的光芒径直劈过来。那气息和他们在余烬村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那是“感染”的权能。   弥斯下意识想要躲,被萨拉尔按住:“神不能躲避。”   “咱俩打的时候可没这规则!”弥斯啧道。你逃我追的戏码,他们不知道玩过多少遍了。   两人闹归闹,神国里的战斗片刻未停。萨拉尔没用权能,而是放出一团纯粹的力量。它们与那道光芒对撞,一起消失在半空,灿金人影一点儿都没沾上。   紧接着,他加大束缚权能的力度。德威特的四肢一下子束紧了,腰弯成虾子,眼看又要被萨拉尔压上地面。   “那家伙是V.O.R的眼睛,不能让他看出破绽。”萨拉尔吸了口气,“你帮我稳固神国,我要专心对付他。”   “我稳固你的神国?”弥斯就差把“你疯了”写在脸上,“你不怕我把你摸透了?”   萨拉尔慷慨道:“我的一切,你都可以随便摸。”   弥斯酝酿好的嘲讽堵在了喉咙,只好悻悻地“哦”了声。   对付就对付吧。虽然这样远程作战,会削弱萨拉尔的真实实力。但那个主教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漆黑的魔丝缓缓爬入那灿金色的小小房屋。   灿金与漆黑顺利交融,像是甜黄油中混入了巧克力酱。它们的融合比先前的魔力琴弦还要完美,姜饼屋般的神国顿时牢固不少。   当着萨拉尔的面操纵萨拉尔的神国,弥斯有种与萨拉尔唇舌交缠的黏腻感。那感觉让他有些紧绷,却谈不上糟糕。   就在他感到安心的下一秒——   萨拉尔突然绷紧身体,脸色变了。   德威特主教多少也是个天才,他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是个密闭的微型神国,面前的灿金人影也只是个投影。“感染”的权能在这里收效甚微,若是他强行破局,甚至可能牵连到卡恩斯家族的主人。这绝对称得上重量级外交事故。   他的魔基又一次抬起“头颅”,只不过,这次咆哮的是右侧脑袋。再度袭来的不再是黑灰光芒,而是黏稠的涟漪。   又一个权能,完全未知的权能。   弥斯一时分辨不出它的本质,他只知道,自己刚为萨拉尔加固的神国开始猛烈摇晃,变形扭曲。若不是他用魔丝强行撑住,这空间多半会破裂。   灿金人影也扭曲起来,人影轮廓波动不止,像是有多余的肢体想要破皮而出,被萨拉尔用束缚狠狠压制,这才保持住了人形。   萨拉尔额头见汗:“果然。”   “这些家伙怎么都一个路数。”弥斯跟着咬牙。   果不其然,V.O.R和卡伦、萨拉尔一样,也有两个权能。   看得出德威特主教地位不低——V.O.R给他的力量不多,但也绝对不少。透明涟漪越扩越大,神国里的景象像是被画笔肆意扭曲的颜料,混乱又不堪。   萨拉尔没有完全防御,硬扛这诡异的攻击:“你……快点看……”   “不行,不在现场,很难看清楚。”弥斯拼命扒拉那个小小的神国。   看破权能,本身就比解析一般魔法难得多。他必须离得很近,亲自观察与感受。就像要记录一朵花,得去触摸它的花瓣,嗅闻它的气味,用指甲掐出一点汁液。   然而现在他隔着神国,和萨拉尔一同远程观察,只能看到花的影像,他的信息实在不足。   “别管这些了,你赶紧防御。”见萨拉尔还在硬撑,弥斯连忙催促。   说这话时,他一个气不过,直接操纵一块天花板掉下来,砸上老主教那讨人厌的脑袋。主教的头撞破了,血顺着他的额头流入眼睛。德威特主教眼睛眨也不眨,任由鲜血染红眼白。   德威特拼尽全力榨取力量,抗衡面前的“神明金影”,活像一颗努力挤压自己的瘪葡萄。   萨拉尔却仍然维持着先前的状态。   他双手撑着圆桌的桌沿,汗水一滴滴落上桌面,脸色比桌子上的茶碟还要白。他任由那未知权能左右自己的力量,仅保留了最基本的抵抗。   “……萨拉尔,够了!”弥斯心烦意乱,潜入神国的魔丝蠢蠢欲动。   “你不要出手。”萨拉尔终于开了口。   他的操控之下,扭曲的万物之中,灿金色人影静静站立,神色如常。   唯一让弥斯欣慰的是,德威特主教的状态比现实中的萨拉尔还要糟糕数倍。   深知物理攻击无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将自身的魔力作为燃料,试图用熊熊燃烧的未知权能破局。弥斯毫不怀疑,如果这场战斗不能及时结束,德威特主教搞不好真会死在这。   弥斯死死盯着萨拉尔。光是克制他用魔丝揍晕那个倔驴主教,就耗费了他有生以来的全部自制力。   汗水,专注的视线,苍白的嘴唇和脸色,因为痛苦微微皱起的眉毛。这些本该属于他,如今萨拉尔却把它们浪费在别人身上,弥斯指尖微动,在木桌上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摩擦声响起的一瞬,萨拉尔条件反射地投来视线,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   “别生气。”他温声说道,“待会儿我会好好补偿你。”   说罢,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以了,来吧。”   话音刚落——   “天啊,德威特先生!”一道惊讶的声音落入战场。   佩顿匆匆从拐角冲出,不由分说地跑向德威特主教。见状况不对,德威特下意识收起权能,扭曲的空间立刻恢复原状。   佩顿径直拦在德威特主教身前,直面那个灿金人影:“德威特大人,您快走!”   “佩顿……?”德威特擦擦被血和汗水模糊的视野,“没事的,佩顿,那是圣萨拉尔大人信仰的神明。”   “刚才祂只是在考验我,不要紧张。”   这场战斗被佩顿意外中断,而那灿金色人影显然不打算攻击佩顿。它就那样静静站了会儿,平淡无波地开口:“我在会客室等你们。”   说罢,它的身形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萨拉尔大人信仰的神明?”一听是异教神,佩顿不由得皱起眉。   德威特主教宽慰地笑了笑:“先不说这个,孩子,你怎么在这?”   “刚进门,我就和祖父他们走散了。刚才空间突然扭曲起来,我穿过一道裂缝,然后就发现了您。”   佩顿右手搀扶着虚弱的德威特,左手在口袋里翻找治愈药水。   “难道说,那些异象也是神明的手笔?”   “你可以这样认为。”德威特主教模棱两可道。   那位存在的权能果然强悍,这个微型神国多半被扭出裂缝,才让佩顿得以来到这里。他多少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待会儿和圣萨拉尔交谈也更有底气。   但是佩顿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些……说起来,佩顿这孩子有天赋,也非常虔诚,倒是个好苗子。   “我先带您去会客室,再去找祖父。”佩顿诚恳地说道,“就算那真的是圣萨拉尔大人,这样也实在失礼。”   “给,大人,这是治愈药水,它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德威特主教和颜悦色地接过药水喝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吧,孩子。”   他用手帕细细擦净脸上的血汗,又将剩余的药水倒上伤口,那张严肃的脸软化下来,“不用担心,神的考验结束了,我想你的祖父也在前往会客室的路上。”   接下来,为了人世的未来,就让他好好会一会传说中的圣萨拉尔,以及他所信奉的神秘神明。   佩顿顺从地点点头:“我相信您,德威特大人。”   说这话时,他的肩颈附近的衣料微微抖动,仿佛其下有小蛇游过。 第201章 天外的救赎者   德威特走到真正的楼梯口时,停住了迈出的脚步。   “见到萨拉尔先生前,我需要整理一下仪容。”他轻轻抽回被佩顿掺着的手臂。   这句话常用于指代内急。看德威特现在的狼狈模样,这又像是真正的理由,反正两者的目的地相同。   佩顿退后半步:“好的,我带您去盥洗室。”   卡恩斯家的盥洗室非常宽敞,清理干净的大理石台上装饰了鲜花与特地调制的精油,气味称得上宜人。洗手台旁边,还设了打造成贝壳样貌的保温魔器,贝壳盛着永远温热的干净毛巾。   为了保证客人的隐私,门板上额外设置了隔音魔法,保证不会有任何尴尬的声音传出去。   佩顿自然要礼貌地等在门外,但某两位,或者说某两条,刚好可以藏身在这些繁复的装饰之后——餐刀和餐叉泛着金属般的细腻色泽,与房屋角落的陈设浑然一体。   德威特主教明显不是内急。   他关好门,双手撑住洗手台。几个深呼吸后,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原本朝后梳好的发丝散落在前额,他眼下有些虚脱的青黑,额头伤口则泛着显眼的暗红。再配上苍白的脸色,这形象如何也算不得体面。   德威特洗干净手上的血渍,用热毛巾细细擦过脸,仔细梳理好发丝。他的动作十分利落,最后一丝衣褶被抚平时,时间过去还不到五分钟。   恢复了最基本的端正,他才微微垂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别着细炭笔的便签。   【很抱歉以这样简陋的形式向您传讯。】   【消失的圣萨拉尔疑似重新现世,他背后存在一位诞生于此世的神明。那位神明能够构造神国,一定程度上抗衡您的权能,且对我等的夙愿怀有疑虑与敌意。】   【事关神明,我不能擅自判断,还请您指引方向。】   他从伤处抹了一点血,将其按在纸张上,默默念诵咒文。   只见那纸条倏地消失,不到两秒,一封盖着红火漆的信封悠悠飘落。   内容只有一句话——   【若圣萨拉尔有意对抗灾夜,找机会与他独处。】   就像以往那样简单而明确。   放下信封的瞬间,德威特额头的伤口一阵麻痒。伤处长出层层叠叠肉瘤,随即它们快速干瘪、脱落,露出新生的粉红色皮肤。   德威特主教满怀敬意地抚了抚伤口,镜子中,他的目光分外坚定。   突然,他猛地回过头,看向身后——方才似乎有谁的视线戳刺着他的后颈,可待他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他仔细感受一番,也没有察觉什么特别的气息。   可能只是他太过紧张。   德威特整理了下袖口,转身离开盥洗室。   他前脚离开,后脚落地灯的灯罩微微摇晃,探出两个小小的蛇脑袋。   “那是V.O.R的信!那家伙想和萨拉尔单独见面?”餐叉嘶嘶吐着信子。   “祂大概想要‘策反’萨拉尔。”餐刀说。   餐叉不屑地扬起脑袋:“可笑。”   “并不可笑。”餐刀老老实实地回答,“你我的主人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同盟,而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倘若萨拉尔有足够把握,利用V.O.R的力量除掉弥斯,也是一种选择。”   “萨拉尔明明说过,他们的死亡只属于彼此!”   餐叉震惊地瞪着餐刀,像是它突然说了什么了不得疯话。   餐刀晃晃尾巴尖:“我只是说理论上的一种假设,理论上。”   餐叉气势汹汹地咬了口餐刀的尾巴尖,率先游走了。   ……   会客室的里间茶室。   与其说这里是茶室,不如说是仆人们备茶休息的地方。瓶瓶罐罐堆满橱柜与木架,空气里飘散着茶叶和点心的混合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可惜室内的两人心不旷神也不怎么怡,玛格诺莉娅紧张到想吐。   “见鬼,你怎么来了?”   她匆匆放了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隔音魔法,用人类能发出的最小音量尖叫,“你不是那个谁的神眷吗,那边可是圣萨拉尔——”   “所以我才更应该过来看看。您有什么打算,告发我吗?”赫米特顶着肯德里克的脸,从饼干罐子里摸了几片饼干。   “恕我直言,您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只要我愿意,就算圣萨拉尔把我剥皮拆骨,也找不到混沌魔神的痕迹。”   玛格诺莉亚一阵窒息,她看得出来,这家伙并没有说谎。   现在混沌魔神最大的克星,那位圣萨拉尔可在外面。事已至此,一个人守着真相,她又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虽然她不希望门外的祖父和弟弟们被扬成飞灰,她也不愿意当人类的叛徒。   可恶,总不能因为没有证据,她就什么都不做……   “关于肯德里克错误召唤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赫米特瞧着玛格变来变去的表情,适时继续道。   ……对了,那场错误的召唤。   玛格眼睛一亮。   “圆环镇的宅邸被彻底销毁,但我调查了肯德里克的往来书信,他留在老宅的笔记,以及召唤当场的细微魔法痕迹。”   她的语气几乎立刻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学者。   “调查时间有限,我暂时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判断……但就目前看来,问题确实出现在‘神血’上。”   “肯德里克,以及那位被作为祭品的奴隶,都是母亲饮过神血的‘神血之子’。他们的肉身被灾夜的魔力严重污染……正常来说,人类的血肉扛不住灾夜的力量,所以他们的身体都有残疾。”   只不过一个残疾在没有魔基,一个残疾在外部肢体。   “继续。”赫米特说道。   “那个仪式本身,带着很强的‘魔力连通’痕迹。我想,因为一些,嗯,我还没有调查清楚的干扰。他们的肉身与灾夜本源短暂地连通片刻,贯穿了那一边与人世。”   玛格小心翼翼地说道。“至于那个干扰是什么,两位又为什么被送到这边,我还没有调查清楚。”   “我只知道,在那一刻,确实出现了某种‘裂隙’,使得灾夜本源瞬间暴露于人世。”   赫米特不动声色:“我知道了。”   他脑袋里装满了卡伦交付给他的知识。饶是如此,他也解不开这个奇怪的换身谜团。所幸他们能够缩小调查范围,不至于毫无头绪。   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达成了想要的效果。   玛格转眼看向窗外,然而这个动作藏不住她眼中的光彩。   赫米特知道,她接下来一定会格外拼命地研究这个谜团,将答案带到圣萨拉尔那里——无论怎么看,这都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至于他么……   “很好。”赫米特说,“我这里刚好有个魔力样本,仅有一点点残迹。你拿去秘密研究,看看是否和此事有关。”   “不过为了保密,你必须在我的地盘研究。放心,既然那个萨拉尔出现了,我不会在这个关头动卡恩斯家族的人——哪怕只是‘失踪’。”   “记得,我是你的‘堂弟’,与你住在一起。只要你做得好,我们会相安无事。”   玛格点点头,心情反而没有方才沉重。   指认神眷需要证据,但知识只是知识……她还有更隐秘、更锋利的武器。   她再次看向窗外,注视着渐进的黑暗。   ……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消失了。窗外亮起连绵灯火,会客室内有如白昼。   弥斯端坐背靠窗户的扶手椅主座,而萨拉尔守在椅边,俨然一副骑士模样。   座位对面,一行人坐在客座的长沙发上。   “请问,肯德里克和玛格诺莉娅呢?”佩顿率先开口。   他温声询问萨拉尔,态度不卑不亢。   “他们在里间茶室,说是有事要单独谈。”萨拉尔开口回应,室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点儿。   “我为小辈的失礼而抱歉。”   “圣萨拉尔大人,我相信尼古拉斯那孩子的判断。就在刚才,我们也领教了您的威势……神国这种东西,我有所耳闻。”   卡恩斯家的祖父低下头,态度缓和到不可思议,和他们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弥斯顺着白色兜帽的帽檐,悄无声息地窥探着。   那个节律教会的老主教倒是非常安静。他只是定睛瞧着他们,看起来没有开口的打算。   正如餐刀和餐叉所说,这家伙脑袋上的伤只剩下浅淡的痕迹,明显被治疗过。不过两条小蛇好像闹了别扭,餐叉率先跑回来,不愿意理会餐刀。   弥斯想知道原因,餐叉也不说——就像餐刀讲了什么让它难以启齿的话。   眼下,餐叉静静盘在他的手腕上,时不时动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萨拉尔久久不开口,老祖父只好继续:“具体情况,我已经听尼古拉斯提过。既然您本人发话,可见我等并非您的血亲,仅仅是远亲。如果您想要澄清,卡恩斯家族愿意将真相公开。”   “我等并非想要窃取您的荣耀。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卡恩斯家族将永远是您的助力。”   尼古拉斯和佩顿跟着祖父低下头。   “首先,那不是我的荣耀,而是灾夜时代所有反抗者的荣耀。”   “其次,我确实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灾夜源头尚未消失,人世需要了解真相。”   萨拉尔缓缓说道,语气疏离到弥斯有些不习惯,他听起来简直像那个统领天幕的萨拉尔。   “诚然,这件事不需要被民众知晓。但你们以及你们背后的王室与魔法机构,须得知道末日将近。”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见萨拉尔如此直白地警示他人,弥斯默不作声地收起手指。   老人宽厚的背部震了震。   尼古拉斯的反应更加直接,他汗如雨下,差点没保住平衡:“您说什么?!”   对大多数年轻人来说,灾夜真的只是存在于童话书里的故事。但……但圣萨拉尔突然现世,必然不是为了享受追捧。   想到可能到来的巨大灾难,尼古拉斯全身发寒。他下意识看向佩顿——他在场唯一的同龄人。   比起他来,苦修士佩顿平静许多。他只是微微合上眼,低声呢喃了什么,多半在祈祷。   随后佩顿近乎坦然地抬头:“您是说,灾夜会再次降临。”   “是的。”萨拉尔沉声道,“正如那些荒唐的传说,混沌魔神确实存在,祂便是灾夜的起源——你们可以将那天灾想象成祂的吐息。祂没有恶意,可惜人类只是巨象脚边的蝼蚁,必然被波及。”   “我与我的同伴们只是暂时将祂封印,但那封印早晚失效。如今的人世毫无防备,断然无法抵抗再解封时的灾夜。”   卡恩斯家的老祖父沉默良久。   圣萨拉尔现世,自家血脉被否定;混沌魔神真的存在,灾夜从未真正消失。近乎荒谬的坏消息接踵而来,他的思维被搅得一团乱。   面对这位与时兴传说截然相反的古老英雄,老拉特利夫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没错,卡恩斯家族在奥丰王国,乃至于整个世界都闻名遐迩。   然而面对真正的天灾,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圣萨拉尔大人想要听到的,想必不会是“修建避难地堡,保全家族产业”之类的无聊答案,也不会是“我们会全力支持您”这样的空话。   偏偏萨拉尔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扫视着卡恩斯家众人。空气犹如胶水,在夜色逐渐变得黏稠僵硬。   “……抱歉打断几位的交流。”   德威特主教上前两步,语气严肃,“圣萨拉尔先生。首先我愿意代表节律教会,认可您的真实身份。”   “关于您的灾夜示警,我有些想法。稍后我想与您单独谈谈,还请您给我这个荣幸。”   来了,弥斯眼瞳一缩。   面对货真价实的英雄萨拉尔,卡恩斯家族意外顺从,没有闹出什么傲慢自大的笑话。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弥斯却始终不怎么舒服,像是软靴里混了尖锐的石子。   如今这个讨厌的家伙蹦出来,弥斯终于找回了一丝自在。   他抿抿嘴唇,就像先前约好的一样。随便一摆手,抬眼看向萨拉尔。   “可以。”萨拉尔说,在周围竖起灿金障壁。   这障壁倒不是神国,只是普通的隔音屏障。它直接将其余人排除在外,只留下弥斯和萨拉尔,以及不远处的德威特主教。   德威特主教恳切地行了一礼:“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另有信仰,不宜在您的神前谈论神明威严。”   “您的神应当知晓一切,祂深知您的忠诚。我也不会当众损伤您,希望祂不会介意我与您单独相谈。”   ……不,他介意,介意得要命。弥斯咬紧牙关。   尽管他知道,他应该扮演一个冷漠又骄傲的神明,就此潇洒离开,不屑于与凡人纠缠。   可是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在与萨拉尔携手跳一支配合默契的舞,他们优雅而不可逆转地靠近崖边。   萨拉尔的目光看了过来,弥斯知道他的意思。   他的十指又动了动,终究点头应允。餐叉在他的手腕上紧了紧,弥斯几乎能感同身受那份不悦。   他生出一种异常陌生的感觉,它们像酸液一样浸泡着他的心脏,那股压抑的不安挥之不去。   ——萨拉尔,他的敌人,最好不要让他失望。   屏障内。   萨拉尔很努力地不去看屏障外,他能感受到弥斯的不快,那股不安疾病一样传染了他。奈何演出无法中断,他必须紧盯对面的德威特。   德威特主教朝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就当萨拉尔以为他要来一场冗长的客套时,德威特张开了嘴。   “您的神明出现在我中意的信徒之前。礼尚往来,我也得与你谈谈。”   德威特主教慢吞吞地说道,情态和语气都与先前没有差异。   “想必您知晓我的存在,天幕的萨拉尔。”   “您可以称我为V.O.R,来自天外的救赎者。” 第202章 不眠之夜   障壁是透明的,为了不让弥斯反应更大,萨拉尔维持了表面上的淡然。   “我确实知道你。散布畸果、制造魔基的外来者。”他冷淡地说道。   那个自称V.O.R的家伙,仍然挂着纹丝不动的微笑:“我理解您的戒备,也无意与您讨论这些。”   “我想,您的神与您都诞生在这里,尚不了解末日的真相,所以才会如此抗拒我的做法。我只想给您提供一个选择,一个更有希望的选择。”   “给我,而不是‘我们’。”萨拉尔惜字如金。   “神明不过是更为长寿而强大的生灵。因而神明追求永恒,凡人却更有粉身碎骨的勇气,这也是我欣赏天幕的地方。”   V.O.R的语气有种奇妙的说服感,听起来几乎是真诚的。   萨拉尔:“可是天幕的毁灭与你有关。”   V.O.R维持着微笑:“但你不会因此而愤怒,不是么?你是他们最完美,也最无情的造物……所以我想,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啊,原来如此。   V.O.R知道一些当年的内情。眼下祂相信,正如萨拉尔所追逐的混沌魔神,英雄萨拉尔同样没有心。   “理由。”萨拉尔不想多说。   “很难用话语解释,我的时间也不多。”V.O.R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不过在今天的日出之前,你会知晓一切。”   说罢,他朝萨拉尔行了一礼,用了最标准的节律教会礼节。萨拉尔鼻尖稍稍有些痒,像是嗅到了不该存在于此地的灰尘。   随即V.O.R,或者说德威特主教,身体微微一晃。   萨拉尔在对面眼里看到了骤然鲜活的恍惚与喜悦,V.O.R应该是离开了。   从他们交谈开始,萨拉尔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神经放松的瞬间,他背后一阵微薄的汗意。   很狡猾的会面,若是祂像以往那样寄信,必然会被“萨拉尔背后的神”察觉。现在可好,除了“日出之前,你会知晓一切”,V.O.R基本没有说出什么有效的情报。   而面对祂曾造成的无数悲剧,V.O.R态度异常坦然,这个态度让萨拉尔有些不舒服,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个小时后,卡恩斯家族的认亲和平结束。   就连缩在茶室里的玛格和“肯德里克”,也出来乖乖向萨拉尔问好。   只是众人临走时,趁老祖父出门。玛格出声叫住了他们,准确地说,是叫住了弥斯。   “我对神明了解有限,不知道这样的话算不算冒犯。”   “肯德里克”就站在身边,她的喉咙有些发紧,好在声音足够坚定。   “但是……但是请您务必庇护圣萨拉尔,带领世人脱离这场灾难。我作为渺小的凡人之一,愿意为此奉献一切。”   乍一听是贵族们惯用的客套话,可是玛格的语气实在坚定,聋子都能听出她的决意……多么熟悉的决意,弥斯忍不住想起盲神那些关于天幕的记忆。   放在平时,弥斯会直接把耳朵关掉,他不在乎人类又发出了怎样的叫声。   但在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语让他心下发沉。   V.O.R的踪迹近在眼前,弥斯突然发现,他有些怀念过去。   他怀念他们刚到人世时的懵懂时光,怀念封印里无尽的黑暗,甚至怀念那个唱着乱七八糟小调的萨拉尔。   他太久没有认真想象过萨拉尔的死亡,如今他却听见了命运的脚步声响。余烬村的“噩梦”从记忆里翻涌而上,弥斯心情立刻变得更糟了。   在萨拉尔吃惊的目光中,弥斯破天荒转过头,看了玛格诺莉亚一眼。很难说那是赞同的一眼,还是别的什么,但它终归是某种回答。   好在弥斯牢记了他们的约定,没有出声回应。   两人并排行走,此刻他们顶着可能存在的窥视,无法像之前那样牵着手。   他们沉默地看向前方,手背时不时蹭过彼此。两人体温短暂地交融又分开,像被反复撕开的伤口。   ……   关于萨拉尔身份的公开,卡恩斯家老祖父表示要提前准备一阵。   老祖父给他们准备了整座建筑里最好的房间。为了保护身份,塔丝和卡伦暂时待在奈布拉庄园,与传说在那里休养的“弥斯”待在一起。   眼下,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考虑到他们已经钓出了德威特主教这条大鱼,萨拉尔不急着推进计划。目前他有更在意的事——弥斯的状态有些不对。   萨拉尔往屏障里融入了一点儿神国的力量,把这房间封得严严实实,然后坐在了弥斯身边。   柔软的床垫稍稍凹陷,弥斯没有像以往那样扭过头来瞧他。   魔神大人正坐在床边,双手把玩着同样沉默的餐叉。他扒开兜帽,披散的金发顺着肩膀滑落,看起来真有几分神明的气息。   换言之,一种有些遥远的气息。发丝遮住了那双石榴石般的眼睛,连萨拉尔都看不出弥斯的情绪。   萨拉尔挨的近了些:“V.O.R说,我会在日出之前知晓一切。”   他再次重复了V.O.R在屏障内说过的话,“今晚他可能会对我做些什么,我打算熬个夜。如果可以,你也帮我看着点。”   弥斯终于抬起眼,看向了他:“这是你重复的第五遍了,我记性没那么差。”   “以及我知道,你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瞒我,你没必要对我证明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还是有些飘忽。   萨拉尔吐了口气,他从床边站起身,走到弥斯面前,半蹲下身,双手捧起弥斯的脸庞。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可以衔接一个吻,可是谁都没有动。   “是因为V.O.R出现了,你认为这一切快要结束了,是吗?”萨拉尔轻声问,“当然,我是瞎猜的。只是我也有些……介意这件事。”   弥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抓住萨拉尔一只手的手腕,就那样定定地瞧着萨拉尔。   “还是说,你担心我转头与V.O.R合作,破坏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不知道我在介意什么。”弥斯终于开口,语气有些烦躁。   “我也不知道你是否会改变想法。连人类自己都知道,所谓的爱情誓言根本不可信。”   他抬眼看向萨拉尔,那是一个“你快说点什么”的眼神。   可是萨拉尔少见地笨嘴拙舌起来,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那无数的知识与记忆之中,没有任何片段能作为此刻的参考。这是独属于人类萨拉尔的一刻,也是让他呼吸困难的一刻。   他们早就知道,V.O.R是他们与死战之间唯一的屏障。有这个共同目标在,他们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而现在,他们触摸到了祂。   “我会尽我所能想办法。”最终,萨拉尔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萨拉尔,你成功了。你与你所梦想与追逐的一切相爱,这爱情让对方陷入困惑,足以为世界争取到更久的时间。   可是萨拉尔却有种输得一败涂地的怅然。   听到这种模糊的回应,弥斯总要嘲讽他两句。这一次,弥斯却罕见地没什么表情,只是捏紧了萨拉尔的手腕。   “……知道了,你晚上小心点。”弥斯有些心烦意乱地说。   “我真的会尽我所能想办法。”萨拉尔重复道。   “很高兴知道,原来你只习惯当圣萨拉尔,当真正的萨拉尔也没那么熟练。”终于,弥斯刺了他几句,“行了,我们之间的合约还在生效,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听到熟悉的讽刺,萨拉尔终于不那么紧绷了。   “今晚我就坐在那把扶手椅上。以防万一,要是我睡着了,你务必要叫醒我。”   “今晚我会备着两大罐柠檬水。以防万一,要是你睡着了,我就拿它们浇你一头。”弥斯指指床头柜。   说是“今晚”,实际上,夜幕已然降临了一段时间。   放在平时,弥斯已然趴在他的英雄肉垫上享受睡眠。眼下他们却穿得整整齐齐,一个坐在扶手椅上,一个坐在软床边,两人大眼瞪小眼。   指针咔咔转动,声音听起来比白天清晰许多,也缓慢许多。   弥斯眼皮有些打架,他把凉丝丝的餐叉从手腕上取下,搭在自己后颈,好让自己维持清醒。   萨拉尔倒是习惯于熬夜,看起来神采奕奕。餐刀老老实实盘在他的膝盖上,好让弥斯一眼就能看到它的状态。   “那家伙会不会在耍你?”   快到午夜时,弥斯忍不住问,“你的屏障很完美,外面的魔法波动一点儿都进不来。它能对你做什么,赌你自己突然‘想通’?”   萨拉尔:“V.O.R行事缜密,还知道我有‘神明’在侧,他不会故弄玄虚。”   “行吧。”弥斯给自己倒了杯冰柠檬水,试图把胸口堵着的睡意冲走。   一口气灌完一杯后,弥斯发现,他的身体在困倦中本能地倒了一杯,也不知道这种本能哪儿来的。   “你也喝点。”弥斯指尖敲敲杯子,“只有壶是冷的,杯子里的很快就不冰了……萨拉尔?”   萨拉尔没有回答他。   弥斯下意识抬起眼,下个瞬间,他的胃里仿佛滑入了一块冰。   ——只是一杯水的工夫,萨拉尔端坐在扶手椅上,毫无征兆地睡着了。 第203章 寂止点   弥斯的思维停顿了一秒。   他拿着那杯倒给萨拉尔的冰柠檬水,到底没有浇下去。弥斯突然发现,比起余烬村毫无征兆的噩梦,这次他冷静了许多。   “心”真是神奇的东西,它和他的力量不同,只能通过结疤变强。比如此刻,他居然保留了一定的冷静……就像曾经的萨拉尔。   弥斯放下水杯,指尖被冰水弄得湿漉漉的。他摸了摸萨拉尔的脸庞,柔软而温暖。萨拉尔还在呼吸,呼吸又轻又缓,貌似没有在做什么噩梦。   ——情况貌似不严重,他哽在喉咙里的气这才吐出来。   接着弥斯进一步俯下身,嗅嗅萨拉尔的额头和颊侧。他并没有嗅到奇怪的气息,或者异常的魔法波动,萨拉尔竖起的防御也没有被破坏。   那么在竖起防御之前,萨拉尔就被影响了。   弥斯鼻尖蹭过萨拉尔的嘴唇,这影响一定很微弱,微弱到不会“冒犯”另一位神明……微弱到萨拉尔本人可以拒绝。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弥斯抓住萨拉尔肩膀,使劲摇晃起来:“喂,萨拉尔,醒醒——!”   萨拉尔没有反应。   弥斯晃得更用力了:“给我睁开眼,你这个混账!”   萨拉尔还是没有反应,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呼吸也和缓,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小憩。   他被弥斯晃歪了身体,差点摔上地面,又被弥斯及时扶住,拖到床上。   弥斯坐回床边,死死瞪着萨拉尔。   那力量明明不足以控制萨拉尔。如果他们的对手只是畸果异变的神明,他多半会放下一万个心,相信萨拉尔有自己的规划。   但那是V.O.R,和萨拉尔有一定目标重合的V.O.R。   喀的一声,弥斯将床沿捏出几道裂缝。突然他手腕一松,餐叉兀自游了出去,焦急地绕住餐刀。   餐刀和萨拉尔精神相连,此刻它同样陷入了沉眠。也许是夜晚带来的错觉,弥斯发现餐刀比之前稍稍黑了点儿。   弥斯咬咬牙,干脆地用出了魔丝。   它们深入萨拉尔的皮肤,戳刺萨拉尔的魔法回路。可是他还没折腾多久,一股力量将那些漆黑的力量推了出来。   弥斯心脏猛然一沉。   ……是萨拉尔的力量。   萨拉尔改变了主意,萨拉尔不愿醒来。   他的一颗心登时分成了两半,一半嘟囔着“萨拉尔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另一半则尖叫着“这就是结束,你们早晚要刀剑相向”。   人世的存亡,和萨拉尔的私心,终于被放在了同一台天平上。弥斯握住自己的心脏,不知道该把筹码放到哪一边。   纠结之间,他在萨拉尔身边躺下。   弥斯通常习惯趴着睡,突然要用躺卧睡姿,他还有些不习惯。魔神大人试图闭上眼,控制莫名汹涌的情绪,可那情绪如同海啸,一浪浪将他淹没。   放弃吧。   无论萨拉尔是假装妥协诈取V.O.R的情报,还是真的想和V.O.R合作,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那点力量伤不到萨拉尔,他知道。   ……他明明知道。   弥斯烦躁地睁开眼,侧过身体。他一双眼瞪着熟睡的萨拉尔,只觉得自己被诅咒了——他非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他的心脏沉得厉害。   万一,只是万一,萨拉尔其实被影响了……   弥斯一个翻滚,又坐起身。他从萨拉尔的口袋里刨出那瓶“私奔的决心”,给自己喂了一颗。   他又瞪了会儿沉睡的萨拉尔,把沉睡的餐刀缠在手腕上,用以时刻关注萨拉尔的状态。   自打拥有意识以来,弥斯第一次生出这种荒谬的感觉。   ……他需要外力协助。   ……   萨拉尔站在冰冷的沙地之上。头顶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太熟悉这里了,这里是他的起点,也是他命定的终点——漆黑的封印,混沌魔神身边。   看清周遭的一瞬,萨拉尔便了解了现况。这是梦,但不是盲神和余烬村那样,被外力强力主导的梦。   这只是潜意识中,最能让他放松的环境。   此前与V.O.R交谈时,他其实意识到了对方的小小手脚。V.O.R往他的身上沾了一点魔力,那魔力暗含权能,但实在太过微弱,伤不到他。   萨拉尔原以为那是某种标记或者窃听,原来是精神类传讯。想来也是,V.O.R要是想避开他的神明,与他单独长谈,这是最隐秘的方式。   ……萨拉尔心下冷笑,准备抹消那点力量,立刻从这个所谓的梦里醒来。   “我可以告诉您,关于混沌魔神的真相。”   一个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仍用了德威特主教的声音。它听上去悲悯又平和。   “您的神明和您都诞生于此,想必不理解那个可怕的存在。我愿意让您目睹末日的恐怖之处,至于您是否要转达给您的神,全看您的意志。”   萨拉尔动作一顿:“我无法信任你。”   “这个世界的人们对那怪物了解得不够多,但也足够深。知识是公正的,您自然不必信任我,但您可以信任您的智慧,以及您的学识。”   “你是说,被你埋葬的那些知识。”萨拉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平静。   但他知道,有关弥斯的讯息在前,他压根做不到就此离开。无论是作为敌人还是爱人,这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V.O.R真的很懂得什么时候出手,这简直像一封为他量身定制的信。   “等您见识到了真相,您会理解我的做法。”那声音温和地说道。   萨拉尔:“……”   萨拉尔:“……展示给我。”   ——就算这是一封为他量身定制的信,他也不会就此沦陷,萨拉尔暗自握紧拳头。   下一刻,萨拉尔发现自己踏在虚空之中。   周遭是闪烁的群星,脚下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暗色球体,看起来毫无生机。   “这就是所有悲剧的开始,一颗死去的星星。”V.O.R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然后,这里出现了某个致命的……错误。”   伴随着他的声音,那颗枯死的星球飞快变得漆黑,比周遭的虚空还要黑暗几分。下一刻,那些黑暗又开始团起,集中成小小的一个点,消失在星球表面。   “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诞生,也许这一切都是庞大宇宙的扭曲。”   “它会在诞生之后隐藏自己,而它留在地表的力量,会让那死去的星星回光返照,您瞧。”   漆黑消失后,枯死的星球飞快变化,从荒芜的暗色变成了生机勃勃的蓝绿色,周遭出现一层朦胧的云壳。   萨拉尔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陆地轮廓,以及包裹在外的碧蓝海洋。   然而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有一波漆黑凭空涌出,染黑那层云壳。   “这就是你们的世界,一个由它引发的短暂‘现象’……当然,对你们来说,几亿年称不上短暂。现如今,你们的世界正停留在这个阶段。”   “至于灾夜,只是它成长中的某种现象,就像呼吸,或是蜕皮。你们居然能够暂时封印住它,令人印象深刻。”   说罢,V.O.R没有给萨拉尔发问的机会,而是直接让他们眼前的世界变化开来。   黑暗再次涌上。   说是“涌上”其实不太确切,这次奔涌而出的并非雾气一般的力量,也不是遮蔽天幕的灾夜,而是萨拉尔无比熟悉的异形触肢。   它们从陆地上的一点爆发出来,顷刻间包裹了整个世界。   下个瞬间,扭曲的触肢消失了,万物都消失了。一切朝内坍缩,化作漆黑的粒子。   它们聚拢成一个规整的、让人心惊的黑色螺旋,周遭环绕着律动的规整结构。   萨拉尔瞬间想到海边的螺壳,数学中最完美的曲线,星群螺旋的外沿。但祂不该这么……这么庞大,这么简洁。   纷乱的群星之中,那美丽的秩序感反而让人毛骨悚然。比起生物,那确实像是某种更为纯粹的景观。   漆黑螺旋不停向内旋转,俨然一个反方向旋转的黑暗星系。   它越转越大,所到之处,群星熄灭。萨拉尔的视角一退再退,更大的视野里,无数太阳化为飞灰,湮灭为漆黑粒子,被那壮观的螺旋吸收殆尽。   与它们相比,他所保护的世界甚至比不上一粒尘埃。   最终,整个灿烂的星系归于虚无。   终于,漆黑螺旋的扩散停止了。   堪称疯狂的湮灭走到尽头,转向了自身——兴许是体积到了极限。扩张停止后,那致命的螺旋崩解开来,只剩一片冰冷与死寂。   万物沉寂的瞬间,萨拉尔呼吸停滞了一瞬。   ——祂就那样死去了,漫天星辰中,只留下一泓寂寥的空洞。   “……我们不叫它混沌魔神,我们称之为‘寂止点’。”   V.O.R的声音更近了些,“这就是你们所面对的末日。”   “它甚至不算生物——它不存在自我意识。一旦它成功孵化,接下来只会疯狂湮灭一切,直至自我毁灭。”   “现在您该知道,您所在的世界究竟多么渺小而脆弱,萨拉尔先生。”   萨拉尔久久不语,只是凝望那片虚无。   他从未见过如此宏大而绝望的毁灭,相比之下,灾夜真的只是新生儿微弱的呼吸。   而且……祂的力量过于强大,万物的湮灭实在太快。与漫长的孵化期相反,祂成功诞生后,余下的寿命称得上短暂。   萨拉尔有些窒息,他的指甲深入血肉。   所幸这里不是真实世界,即便他胸口与掌心的疼痛连绵不止,他不会因此流血。   V.O.R的声音越发接近,这一次,它仿佛就在他耳边。   “是,我埋葬了天幕的知识,用畸果控制世间天才。但我只是怕出现脱离控制的新生神明——无论祂们刺激祂还是阻挠我,都会带来麻烦,我无法承受‘寂止点’成功孵化的后果。”   “现在,您还觉得这一切是罪孽吗?” 第204章 各自的决意   说完这段话,V.O.R稍作停顿,但萨拉尔没有回应。   于是那声音兀自继续:“作为纯粹的理性造物,您应当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信仰’之情,与那位神明只是合作关系,否则您不会单独与我会面。”   “我猜您正在思考,我为什么要顶着丧命的危险,特地来此救世。”   “……没错。”萨拉尔没有转头,仍然望着万物的终结。   他理应感受到震惊后的麻木,再不济也是绝望或恐惧。然而萨拉尔惊诧地发现,他全身的神经像是在沸腾——   一半,是因为他站在这里。   V.O.R的目光只看着天才与神明,此时此刻,祂同样将萨拉尔视为人世强大的英雄或救主。祂甚至没有意识到,“萨拉尔站在这里”究竟代表着什么。   面对堪称绝望的未知,漫长严酷的灾夜,人们亲手将他带到这世间。他所继承的知识并不属于神明,甚至不属于天才,而是属于无数抗争命运的凡人。   如今他就站在这里,直视千万人曾追寻的真相。来自天外的异形费尽心思诱惑他,他与祂在这一刻平等。   ——祂口中渺小而脆弱的人世,与祂在这一刻平等。   另一半……他终于知晓了他所执着的一切,看清了他所深爱的存在。   三百余年的黑暗跋涉抵达了终点。萨拉尔曾以为,穷尽此生,他不会再有机会知晓弥斯的真身。祂将永远是他的未解之谜。   如今他终于看见了祂,那份酸楚又充盈的感觉让他眼眶发酸。现在,只有“弥斯”才是他的永远的谜题,也是仅属于他的谜题。   情绪的惊涛骇浪,全被萨拉尔按在精神深处。V.O.R对此毫无察觉。   祂悠然继续:“我特地来到这里,自然不是出于纯粹的善意。”   “我需要寂止点的尸身,我有能力得到祂的力量……哪怕只是得到一部分力量,也足够我变成顶级的掠食者。”   “就像食用鸡蛋,想要吃到卵黄,必须将名为人世的蛋壳敲碎。而现在,您与我合作,我们可以一起寻找保住这脆弱蛋壳的办法——您所在乎的全部,对我来说价值不大,我没有坚持破坏它的必要。”   萨拉尔语气平板:“你想怎么做?”   “在确定您的心意前,我不会将我的打算和盘托出。”   V.O.R的语气同样平静,“但如果您愿意,我会将您,或者您的神推上节律教会的神位,让您的话语传遍世间。”   “也许您不信任我,但我愿意相信您毁灭灾夜的决心。这也是我当初打压天幕的补偿,希望您能理解。”   萨拉尔想笑。   的确,在V.O.R看来,他是天幕毫无情感的遗产,魔神不死不休的敌人。祂会这样肆意诱导他,正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背叛”的动机。   “我需要时间考虑。”萨拉尔按部就班地回应道,“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许对与我合作的神明出手。”   V.O.R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我理解您的谨慎。放心,祂的破坏力实在不大,我不会与祂为敌。”   萨拉尔:“……那就好。”   真不好意思,那都是他萨拉尔的权能。面对德威特主教时,弥斯压根就没有出手。当初他们留这么一手,正是为了防止弥斯暴露。   在V.O.R这种捕食者看来,“永恒”和“束缚”的权能组合,确实欠缺攻击性。只是他所追求的,从来也不是杀戮与毁灭。   “不过。”V.O.R话锋一转,“我希望您能在这里考虑。”   “您醒来前,可以在这里反复观摩寂止点的爆发与毁灭。日出之后,希望您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萨拉尔点点头。   周围空气骤然一冷,像是有什么移开了视线。萨拉尔独自飘浮在无尽的黑暗中,只见毁灭的星系再次出现,又回到一切的开端。   萨拉尔缓缓伸出双手,将它们虚虚交握,握住视野内那颗漆黑的、尚未诞生的星星。   多么诡丽的末日。   无论是为了维护此世,为了独占这绝美的景象,还是为了他所爱的存在不会如此虚无地死去,他都不会让末日来临……绝不会。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   弥斯在黑夜中滑动。   他无声地踏过地毯,轻巧地跃过房顶,直奔“肯德里克”的房间,然后把睡得正香的肯德里克——或者说赫米特——拽出了被窝。   摔上地毯的瞬间,赫米特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可看清对方的脸后,他瞬间把谴责咽了回去。   赫米特熟练地布下隔音魔法:“这么晚了,您找我做什么?萨拉尔先生呢?”   在他印象里,这两位压根就是连体婴,几乎没分开过。现在这位排斥社交的同伴先生单独出现,赫米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身上沾了V.O.R的一点魔力,刚才突然睡着了。那点魔力不至于伤到他,但我不太确定,我们不知道V.O.R全部的能力……”   弥斯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完全没管对面能不能听懂。他只想把这些要命的词语吐出来,好让它们不要继续戳刺他的胸口。   赫米特:“……你听上去像个担心过度的患者家属。”   “你想死吗?”弥斯露出牙齿。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太过惊慌。在我看来,萨拉尔先生本身擅长治愈,不会那么容易被影响……退一万步,哪怕他受到攻击,他也不会毫无反抗。”   赫米特干咳两声,迅速补充。   弥斯:“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担心他被V.O.R蛊惑。”   赫米特神色有一瞬的黯然:“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在我看来,这确实也是一种解法。”   “V.O.R强大归强大,但祂行事严谨小心。那家伙连卡伦记忆里关于自身的记忆都要消去,可见祂不是那种不计后果的类型……也就是说,如果让祂达到目的,祂没必要额外冒险。”   弥斯发现自己胸口无端多了股怒气,他恨不得把它喷到赫米特脸上。   “但是V.O.R差点把我的弟弟逼死,我绝对不会考虑与那家伙合作。”赫米特冷笑一声,“……把自身存亡寄托在满手血腥的外来者身上?无论对面扯什么大义,我都不会买账。”   听到这话,弥斯又没那么想要喷气了。   他牢记着自己赶来的目的:“无论如何,我必须确认他的状况。”   赫米特看了他一会儿:“你有多着急?”   “日出之前。”弥斯一口咬定。   谢天谢地,赫米特没有进一步询问缘由。他思考片刻:“既然你敢单独离开,你身上带着和萨拉尔先生状态相关的东西吧。”   “带好它,跟我走一趟。”   几分钟后,玛格诺莉娅·卡恩斯也被迫从睡梦中醒来。出现在她面前的,自然是该死的肯德里克,以及一个……戴着奇怪吊坠,让人记不住容貌的怪人。   “你搞什么?现在还不到凌晨一点!”玛格亲切地问候。   “我突然有想要研究的课题。”肯德里克平静地说道,“要是就这样入睡,灵感会溜走的。”   玛格咬牙切齿,奈何对面是魔神眷属,她磨牙都不敢太大声。   “我知道了。”她无奈道,“但这样没问题吗?我是说,萨拉尔刚刚暴露身份,这里肯定有神明盯着……”   “相信我,那个傲慢的家伙只会关注传说中的圣萨拉尔。只要他还老老实实睡在卧室,一切就没有问题。”   赫米特轻笑,“但凡祂多看弱者们一眼,我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傲慢?玛格有点没听懂。   那个金发神明只是沉默又冷淡,人家都没说过话,哪来的傲慢判断。   可能只是魔神眷属的天生敌意吧,她心想。   十分钟后,奈布拉庄园地下,第三个人非自愿从睡梦中醒来。   凯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把三位戴着吊坠的不速之……贵客引入房间——他在他的办公房间铺了张毯子,权当自己的卧室。   “用我的魔器实验室?这个时间?”他睡眼朦胧地说。   “你的实验室设备最齐全,”赫米特耸耸肩,“我们要紧急研究一份样本,来自V.O.R的魔力样本。”   “眼下,有人因为祂的力量陷入沉睡,我们得把这个特性找出来。”   凯瞬间清醒了:“怎么不早说?我去泡壶提神茶!”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跨出杂物堆,带起一阵叮里咣啷的碰撞声。   “你们先准备,我找个借口再把卡伦他们叫过来。”赫米特凑近弥斯,小声说道,“卡伦虽然忘记了一切,但他还有某些骨子里本能,说不定有帮助。龙妖精继承了虚藓的力量,没准也能帮上忙。”   凯已然冲过去泡茶了,茶水发出药剂般的浓郁味道,闻着就能让人失眠。   弥斯全身都不太自在,他依旧厌恶和人类打交道。但是眼下这混乱又忙碌的景象,他不怎么讨厌。   也许,他心想,只是也许。   虽然他是个了不得的天才,但也许,他能从这些忙忙碌碌的人类身上获得一些灵感。   弥斯摸了摸手腕上的小蛇餐刀——它体温比不安扭动的餐叉稍稍高些,仍在沉睡之中。   他恨极了这种坠入未知的不确定感。   那么在日出之前,他必然要更进一步,把它们彻底踩在脚下,让它们彻底消失。   没错,他不要,也不需要赌什么爱情与真心——无论萨拉尔履行诺言,继续站在他的身边;或是背叛他们的合约,选择与V.O.R合作。   他都会把那家伙捉住,拖回身边,直至最后一刻。 第205章 没有硝烟的战场   关于“让自己的力量变强”这种事情,弥斯有过不少想法。   但那些想法,无一不是在战斗高潮之中,或者生死存亡之时。他还是第一次在如此……平和又无聊的气氛中考虑这件事。   室内灯火通明,只有器具碰撞摩擦的轻响。没有藏于阴影的袭击,甚至没有萨拉尔。   “喝这个,这个提神。”   卡伦和塔丝到场后,凯端来了烧好的茶,还特地给龙妖精准备了一个指尖大小的杯子。   弥斯也得到了一杯茶,茶水散发出非常浓郁的薄荷苦味。他素来不喜欢苦涩的东西,但为了抵抗睡意,弥斯老老实实喝光了那杯茶。   果然很难喝,苦得他恨不得咬掉舌头。好在这东西效果立竿见影,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玛格在魔器堆里刨了个位置,眼光挑剔地打量长桌。结果她发现,她所熟悉的研究工具,这里居然都有。   “我擅长神血相关的研究,如果你们需要这个方向。”她老老实实交代,没有多余的质疑。   “那么,请你像解析神血一样解析这个力量样本。”赫米特果断布置任务,“如果你需要神血,这里能提供给你足够的量。”   玛格点点头,开始往手上套实验用的兽皮手套。   赫米特拉过卡伦:“我们两个一组,对魔法样本进行血肉测试,看它能如何影响身体。”   看到这个阵仗,塔丝很自觉:“那么我来瞧瞧它对魔法波动的影响。”   他们大概知道了情况。既然是萨拉尔本人的身体被影响,由他们这些不太完整的“神”来测试,结果应该更加准确。   “我不擅长研究难题。”凯挠挠后脑,“但我做的魔器能测出各种数据,它们绝对是这世上精度最高的。我先去测一下它的基础指标……”   众人一通叽叽喳喳,瓜分了赫米特拿出的样本——那正是弥斯从余烬村取得的V.O.R力量样本。   “您有什么需要吗?”最后,赫米特转向弥斯。他特地留着一份针尖儿大的样本,等着弥斯说出自己的安排。   弥斯茫然地摇摇头。   意识存在以来,他的学习仅限于战斗和本能,他所关注的人类也仅限于萨拉尔。   萨拉尔在人世知识方面,称得上天才中的天才。可是在混沌魔神眼中,萨拉尔对于魔力的敏锐程度,只能算是“勉勉强强”的水平。   剩余的庸俗之辈,和搬运残渣的蝼蚁没有多少区别——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说实话,他一直不太懂,为什么萨拉尔在拥有一颗心之后,还要维护人世……那家伙都胆大包天到爱上他了。   如今为了萨拉尔,这是他第一次关注人世。   这里没有弥斯熟悉的血肉四溅或是飞沙走石,也没有生离死别或是大起大落,一切都非常……平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帮我检测下这个。”   塔丝挂着与身体大小完全不符的吊坠,飞到凯的身边,“你看,这个样本对魔法波动有放大影响,这种放大在魔力中毒方面很常见……”   ——他们说着祂听不懂的名词。   “还有这个。”赫米特和卡伦忙碌许久,拿出一小试管的血,“看看血肉有没有异常改变,千万不要直接碰触,测完了还给我们。”   ——他们做着祂看不懂的琐事。   几个小时过去,玛格也凑上前,带着一叠厚到可疑的草稿纸。   “它的强度不如神血,里面有两道明显的力量特征。基本的数据,我已经检测过了。”   “但它只明显表现出了‘感染’的性状,另一种力量被刻意隐藏。普通检测精度不够,你看看这道异常曲线……”   ——他们分享着他不了解的知识。   蝼蚁正在祂的面前搬运残渣,笨拙又低效,简直滑稽。   可是每个人的精神都异常集中。哪怕他们知晓,他们面前只有无穷无尽的未知,这些努力可能得不到有用的结果。   弥斯眼看着这群人奔来跑去。他们与周遭燃烧的魔器灯光一样安静,偶尔发出低低的交流声。   他突然想,萨拉尔诞生于世的契机,是否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   弥斯吐了口气,他径直走向卡伦神父的随身包裹,翻出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随后他咬咬牙,取了根空试管,往里面探入一根魔丝。   魔丝盘绕凝聚,变成一颗小米大小的黑色血珠。弥斯知道,这比世上任何一种神血都要纯粹许多。他刻意稀释了其中的湮灭权能,这才没把试管烧穿。   他握紧了它,有些生涩地走向凯。   “……帮我测下这个。”他将试管放上试管架,“不要直接碰触,就按刚才那个女人的标准测。”   凯头也不抬,手上晃着各种弥斯不认识的器具:“没问题,半个小时出结果。”   弥斯:“先测我这份,我还有别的事,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儿。”   凯这才抬起头,十分理解地哦了声:“也行。”   他熟练地拿起试管,将其放入了某个嗡嗡作响的正方形魔器。那魔器看起来像个硕大的铁质烤箱,其上连接着一面同样方正的镜子,上面跳跃着橙色的字符,像是一簇簇细小的火焰。   试管放入后,魔器的轰鸣声骤然放大,镜子上的橙色字符迅速变化。凯揉揉眼睛,贴近看了看:“这……算了,你应该有你的来源。”   “这份神血样本异常纯净,数值能测得很清楚。但是说实话,它有些混乱。”   弥斯实在听不懂人类的术语:“你刚刚还说它很纯净。”   “唔,怎么说呢。也许混乱这个词不适合,它更……原始而混沌。”   凯挠挠头,“它有非常纯净的湮灭特性,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神血完全不同,那些里面带了太多杂质。”   “我说它混乱,是因为它的特性没有完全稳定——就拿人来举例,你瞧,老沃鲁姆是贵族商人,德威特主教是神职人员,他们都有明确的‘职业’,不会轻易改变。”   “但这份样本里,除了明确的湮灭特性,还有其余发展空间。就像一个人类胚胎,它已经存在了,但谁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出生,未来又会成为什么。”   弥斯懂了:“这是坏事吗?”   凯摇摇头:“不好说。我只能帮你确认,这肯定是某种刺激下的异变。”   “按理来说,湮灭特性已经很稳定了,它与其余特性明显相斥。贸然出现其他特性,反而会打破这个平衡。”   “但可以变得更强。”弥斯沉思。   凯看了他好一会儿:“如果是我,我还是建议不要考虑这个方向。您似乎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没关系。”弥斯取回那根试管,“我很快就了解了。”   凯挑起眉毛:“既然您坚持。”   说完,他又开始急火火地研究,比时钟的秒针还要繁忙。   弥斯退到房间门口,看了眼那些依旧忙忙碌碌的人。他们如此专注,以至于没有察觉他的离去。   弥斯退到门外,藏进走廊尽头的阴影角落,翻开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好久不见!”小小的布里夫从书页中探头,摇晃着简笔画小手。   床单魔神也跟着摇晃脑袋,“嗷哇!”地打了个招呼。   “你们认得我。”弥斯瞧瞧胸口的吊坠。   “我们记得你的味道!”布里夫骄傲地说道,将简笔画小剑朝书页上一插,做出个标准的骑士姿势。   床单魔神在他身边悠然飘动:“嗷哇嗷呜——”   “那就简单了,带我去联合图书馆的概念之海。”弥斯语速飞快。   “啊?现在?”布里夫眨了眨豆子一样的眼睛,“我们确实把通道挖好啦。可是上次你们不是确认过吗,那里没有天幕的知识……”   “那些人也没有天幕的知识。”   弥斯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所以我猜,剩余的东西也有可取之处。”   布里夫一头雾水地瞧着他。床单魔神已然开始走神,玩弄自己的床单角。   “懂了,你想去图书馆学习。”几秒后,布里夫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我们走吧,我带你去!不过概念之海很大——”   “没关系。”弥斯说。   毕竟他也算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概念之海,与弥斯记忆里的完全一致。   只是这一次,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缠在他手腕上的餐叉和餐刀。   “床单和我去那边玩一会儿,你找完知识,叫我们一声就好~”   布里夫被床单魔神背着,愉快的声音和身影一起晃远了。   弥斯抬起头,仰望这片浩瀚的知识海洋。天幕被掩埋,造成的空洞仍然无比扎眼。上次他只注意了那一部分……就像V.O.R,也只知道毁去那一部分。   他第一次注意到,周围的知识之海仍然如此浩瀚。   如今想来,它也不过是凡人的遗物之一。他突然模模糊糊懂了,为什么萨拉尔那般执着于自己,却对人世报以莫名的信心,从未自称救世主。   弥斯抬起手,召唤与魔力研究相关的一切知识。   无论是给孩童看的入门常识,还是深藏海底的禁忌讯息。无论是平庸之人写下的繁杂思考,还是天才遗留的简洁算式。它们搅动大海,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面对这些他曾不屑一顾的讯息,弥斯闭上眼睛,任由它们冲击他的精神。   若是普通人这么干,大多会被超载的知识逼疯。但他没有关系……祂没有关系。   祂会记住它们,正如祂记得萨拉尔的全部。   恍惚之间,弥斯闻到了墨水与羊皮纸的味道。不是很好闻,好在非常淡薄。   那些奔流的知识,化作了羊皮纸上一行行墨迹。灿金色的阳光洒在羊皮纸上,弥斯抬起头,看见对面还有一个少年。   少年有着一头金发,青金石蓝的双眼,五官相当眼熟。他坐在书本搭成的座椅之上,埋头苦算着什么。   突然他手肘一动,碰翻了手边的蜂蜜水。蜂蜜水打湿了他的演算纸,顺着桌面流动,缓缓漫到弥斯手边。   ……萨拉尔。   也许这只是知识冲击脑海时,一个微不足道的幻象,一个过于漫长的瞬间。   但这景象让弥斯莫名平静。多么奇妙,他们之间没有杀戮,没有吵闹,甚至没有注视,只有静默的陪伴。   弥斯同样坐在书本搭建的椅子上,低头阅读那些浩如烟海的知识。两人之间不过一步的距离,其间填满了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不存在的阳光打在他们的脸侧,仿佛这只是一个和平到有些无趣的午后。   ……   凯做完了玛格交给他的样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将写好的羊皮纸往桌上磕了磕,弄齐了它们的边角,随后走到玛格背后:“我完成了,女士。”   “怎么样?”   “样本非常复杂,短时间内,我只能给出模糊的答案。”   凯措辞非常谨慎,“结合另外几位的检查数据,除了‘感染’这个特性,它另一个特性,应该有连通的特征。”   玛格皱起眉:“连通?这说法也太模糊了。”   他们没有特地压低声音,听到这个结论,其他人也转过头来。   “呃,接下来,我只描述客观现象。”   “无论是魔力本身还是血肉,一旦被那种力量作用,会变得更容易‘被影响’。”   “举个例子,一些药物能让血管扩张,血液流速变快,让本应被阻隔的物质渗透血管。这种特征,其实有利于感染扩散。”   “可是归根结底,这只是药物作用的一个结果,其中肯定还有别的东西。但是根据数据,我只能给出这样的表象。”   赫米特:“我能不能理解为,这种力量能削弱对方的屏障?”   凯:“差不多。毕竟只有‘接触’,才能‘感染’,不是吗?”   “确实有点道理。”塔丝摩挲下巴,“但我很确定,那不是纯粹的渗透或者融合——我很擅长融合别人的魔法,感觉完全不一样。”   “总之是干涉性质,不是攻击性质。”玛格总结。   她隐隐约约察觉了什么,可是那丝灵感不甚明显,她决定稍后好好抓一抓。   “如果有人因为这种力量陷入沉睡,他不会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天快亮了,我们……”   ——吱呀。   门开了,弥斯缓缓走回房间。   尽管有吊坠遮掩相貌,他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脚步也略微摇晃。在场所有研究者都能瞧出来,那并非肉身虚弱,而是典型的精神疲劳状态。   “这个,拿去。”   弥斯手里捏着细细的试管,里面躺着米粒大小的一滴黑血。   “凯,再测一遍,现在立刻。” 第206章 同床异梦   几个小时之前。   弥斯第一次抬起羽毛笔——哪怕这不是真实存在的羽毛笔——书写,写下第一个算式。   现在,他能够理解凯测算出的数据是什么意思,也能理解那个有些笨拙的比喻。   他的力量,本应是非常纯粹的湮灭,仅此一项的权能。   那湮灭如此强悍,稍不注意便会腐蚀自身。正如人类若是长久不进食,身体也会食用“自己”。   弥斯仍不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但他很确定,他在长成后,必然需要海量的力量来填补自身……接下来,他长得越大,需要的力量的越多。恶性循环将一直重复,重复到他无法变得更为庞大为止。   到时,他的身体会从内部崩溃,化作一片绝对的寂灭。   弥斯对此没什么特殊感想。   人类有人类的衰老,他也有他的。除了好好活在当下,他没有太多野心……他甚至不该有心。   现在的问题正是在于,他的心生出了其他想法,而他的本能正尝试着呼应。   弥斯不甘心被V.O.R摆布,也不甘心纠结萨拉尔带来的未知。他要变得更强——而这一路走来,他深知,纯粹的湮灭无法解决一切战斗。   弥斯的笔尖在算式后方点了点,留下一大滴墨迹。   ——目前看来,他所知道的所谓“神明”,都有两样权能。   “权能”是魔法的极致。   根据人类对于魔法的研究,两项权能更容易彼此配合,再不济也不至于互相干扰,这是最稳定的形式。   可惜知识太多也是坏处,弥斯很好地理解了凯的数据,更好地理解了凯“建议不要考虑这个方向”的含金量。   他的魔力和萨拉尔那种温和的类型可不一样。他的湮灭权能太过霸道,很难容忍其他权能共存。要是他贸然改动自己的魔法体系,搞不好会重伤自己。   真麻烦,弥斯叹了口气。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叹息,他对面的萨拉尔抬起头,用弥斯最熟悉的那双眼睛看过来。   “我知道你是假的。”弥斯咕哝,“你只不过是我脑海中的萨拉尔。萨拉尔会这么说,萨拉尔会那么做……萨拉尔本该待在我身边,诸如此类。”   萨拉尔的影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望向他。   弥斯条件反射地不爽起来:“你都能凑出两个权能,我当然也可以——等着瞧!”   说罢,弥斯猛地一低头,开始计算纸张上复杂的算式……像萨拉尔一样,像方才那些人类一样。   首先,他要的不是攻击权能,他的湮灭足够强大。   要和湮灭同时存在,防御类权能最为合适。但是防御不太实用,至少对解决他的烦恼毫无用处。   如果是萨拉尔……萨拉尔在他面前演示过,那家伙不会按照最直白的因果关系选择权能。而且那家伙继承了无数人的知识,潜意识肯定有所参考。   弥斯摆摆手,更多的知识从概念之海涌出。他挑出了些许理论,将它们化为幻想空间里的羊皮纸堆。   凡人的呓语躺在纸上,静静等待祂的采撷。   ——面对攻击性过强的魔法,间接引导比直接防御更有效。   ——不要恐惧未知。面对未知的魔法污染,首先要控制影响,切断它的扩散。   ——要让两种魔力安全共存,之前一定要有相似属性的成功实验。盲目凑对,很容易引发不可知的危险。   ……   无数知识在弥斯脑海跃过。   引导……控制……成功的先例……他咬咬羽毛笔的笔尾,突然有了灵感。那双石榴石似的眼眸突然睁大,里面盛满光彩。   不过魔神大人相当惜命,他可没有萨拉尔那样恐怖的治疗能力。计算得一清二楚前,弥斯绝对不要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他的对面,萨拉尔的影像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再次垂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弥斯终于停住了笔。   他脚边的纸团和稿纸,几乎把地板盖到看不出样貌。他对面的萨拉尔也同样——萨拉尔在研究混沌魔神,多么巧合,魔神也在研究自己。   弥斯举起最后一张纸,他的手指满是墨渍,声音充满喜悦:“……这个,就是这个。你看好,我要变得更强了。嘿,看我把V.O.R打成肉泥。”   说完,他顿了好一会儿,再次打量这个不算太大的房间,以及房间外虚假的阳光。   “人类的理论也挺有意思。”他小声说道,“怪不得能造出你这么烦人的家伙。”   ……时间回到现在。   弥斯把刚采好的魔力样本给了凯。   当然,他非常小心,没有大改特改自己的魔法回路。弥斯只是修改了少许——就那么可逆的一点点——好给全新的力量制定方向。   它只是萌芽,还未成为权能,但用来检测足够了。   “凯,再测一遍,现在立刻。”   弥斯用胜利者的语调说,奈何他精神消耗过大,中气有些不足。   凑在一起的人们面面相觑,不过没有人立刻继续话题。   凯第一个反应过来,接过试管,再次插上笨重的检测机器。伴随着再次变大的嗡嗡声响,镜子上的橙色字符再次开始跳跃。   看清结果的瞬间,凯一下子站直了。   他震惊地转向弥斯:“你怎么做到的?”   修改血样很简单,但修改这么强悍的魔力样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弥斯言简意赅:“我是天才。”   凯:“……”算了,这就是不想说的意思,他懂。   玛格和赫米特闻声凑近,两人仔细瞧着那些数值,眉毛越挑越高:“这是……”   “这种程度,我是真的看不太懂。来个人解释下?”塔丝嗖地凑近。卡伦更是一头雾水,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凯刚要张嘴,弥斯率先开口:“样本的湮灭特性非常明显,所以混在其中的另一种特性,也被衬托得非常清晰。”   “看清楚点,这和V.O.R那种阴险又黏糊的魔力可不一样。”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那些指标与读数——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半个词都不认得,现在他和它们算是老熟人了。   塔丝倒抽凉气:“你居然懂这些。”   先前弥斯连常识都缺东少西,有种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纯粹感。现在……现在的话,恐怕他只能和卡伦竞争“队伍里知识最贫瘠的人”。   弥斯不屑地抬起鼻子,全方位展示自己的智慧。   “确实是绝妙的构想。”凯说,“这个研究方向肯定没问题。我们正好在讨论V.O.R的另一个权能……可惜大家的力量等级不够,不然它可以有效地克制祂。”   塔丝穷追不舍:“所以你们在说什么?”   “‘隔绝’的特性。”   赫米特抱起双臂,一双眼瞧向弥斯,“我是说,连灾夜湮灭都能克制的绝对阻断,也是针对V.O.R的另一种办法。”   “面对感染,我们可以选择‘治疗’来对冲,这是最常见的办法。”   “而这种特性,能把感染压制在极小范围,切断它的影响……它不算被动防御,但效果比防御好得多。”   玛格叹气:“可惜这些只是理论,要压制V.O.R,恐怕要权能级别的隔绝。”   萨拉尔的治愈和精神魔法都很出名,但它们完全没有隔绝特征。难道要寄希望于那个未曾露脸的长发神明?   弥斯懒得加入接下来的讨论。   方向是对的,样本测试也稳定,这就足够了。日出之前,他得赶回卡恩斯的宅邸,把新权能搞定——第一个实验目标就是萨拉尔,他要把V.O.R那些该死的影响隔绝出去。   想到这里,弥斯连忙捏了捏手腕上的餐刀。还是软的,不算太烫。幸好,萨拉尔状态没有恶化。   “我要回去。”他冲赫米特宣布。   “……等一下。”凯突然出声打断,“这位先生,我想和你谈谈。”   弥斯看都不看他:“没时间。”   “有关那个样本,我有些话要说。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给我十五分钟就够了。”凯一脚深一脚浅的挪到弥斯面前,挡在他和门之间。   听说和样本相关,弥斯眯起眼,半晌才“嗯”了声。   反正萨拉尔没事,安全肯定是第一位的。   见弥斯不再坚持,其余人短暂地讨论了会儿隔绝特性,又回去研究V.O.R的样本。凯把弥斯引到房屋角落,又给他倒了杯茶。   这次的茶水很香,闻起来有股水果的香甜味道。   “您似乎不喜欢苦味,这个里面加了果干和蜂蜜。”凯揉揉鼻子,“我知道这样的要求有些失礼……但是,您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天才,我必须做点什么。”   说罢,他稍稍移动视线,看向房间角落的占星仪。   上回来到这里,弥斯就注意到了这东西。当周围全是一团混沌时,唯一的秩序总是很显眼。   “啊,我不是要谈它。”   凯意识到了弥斯的目光,赶忙摆摆手,“这只是我父母给我的礼物,连魔器都不是。”   弥斯这才收回视线,他抱起双臂:“你只有十五分钟。”   “长话短说,我的父母做过‘隔绝’方面的研究。相信我,他们的理论非常安全。他们非常注意对肉身的影响,只是最终没有成功。”   滑过喉咙的茶水是甜的,凯的语气却有些苦涩。   “出于某种原因,他们从未公开过研究结果。既然您也想要消灭V.O.R……若是您对这方面的研究有兴趣,这些资料肯定能帮到您。”   弥斯静静地看着凯。   有吊坠隔绝,凯并不知道,他曾对他们讲述过父母的故事。   也对,为了治疗失控的魔基,凯的父母肯定也考虑过彻底隔绝。   放在以往,弥斯怕是对这些“蝼蚁的失败研究”不屑一顾,现在他却想,凯的母亲为凯制造了接近萨拉尔的“炼金容器”,以个人的力量触摸到了天幕的思路。   而且有关改造过程中的肉身保护,弥斯也非常在意。   那两个人类的研究成果,确实有些参考价值。   “谢谢。”弥斯想了想,吐出他认为最合适的词语。   凯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接着他蹲下身,打开观星仪下面紧锁的柜子,拿出两个又厚又皱的笔记本:“等您看完了,请务必还给我……”   “不必,我现在就看。”弥斯说,“约好了十五分钟,现在还剩十分钟。”   说罢,他开始快速翻阅那两本笔记。等十分钟结束,茶杯被他喝了个空,两本厚厚的笔记全被他灌入了脑袋。   “确实很有帮助。”弥斯有些生硬地说。   凯又笑起来,笑容有些扭曲,弥斯认出了其中的悲伤。   “它们能让我的效率提高,唔,很多。”   弥斯实话实说,“你的父母比你有用多了,你该感到高兴。”   这回,凯货真价实地笑出声。   “是啊,”凯弯起眼,“一直以来,我都为他们感到骄傲。”   ……   弥斯回到床上时,天还没亮。但户外也不是一片漆黑,而是呈现出异常清透的鸢尾蓝色。   萨拉尔仍然在沉睡,就像此前乱糟糟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弥斯知道,他离开后,那群人类还在地下忘我地忙碌,继续解析那份样本。   弥斯瞪了萨拉尔好一会儿。   萨拉尔面容平静,额头上没有奇怪的汗水,脸色也正常。他简直想把这家伙的脑袋掰开,瞧瞧里面装了什么离谱主意。   一想到萨拉尔或许在与V.O.R接触,他还是一肚子气。   几分钟后,魔神大人气鼓鼓地躺回萨拉尔身边,闭上了眼睛。   借着萨拉尔的权能遮罩,弥斯彻底隐去气息,开始修改自己的魔法回路。   ……   另一个幻梦。   萨拉尔悬于黑暗之中。   V.O.R生怕他想不清楚,此处时间流速与外界有些差异,好让他一遍又一遍观看那绝望至极的末日场景。   此刻,是萨拉尔第一万零一次的观赏……不,观察那诡谲又美丽的毁灭景象。   眼下萨拉尔的注意力非常集中——并非寂止点那漫长的孵化过程,也不是寂止点那失控的扩散,而是祂从孵化到长成,再现世间的那一刻。   对于脆弱的人世来说,弥斯的诞生就足以毁灭全部生灵。至于之后群星如何熄灭,和他们反倒关系不大。   只见那片黑暗从一个点喷涌而出,像一朵过分盛放的黑色花朵。   漆黑的触肢与星球一起裂解,蜕变,萨拉尔用心地看着,将所有变化尽数收于心底。   终于,他垂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随后将它们缓缓握紧。   “看来我别无选择。”   他朝那末日温柔地笑道,“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弥斯。” 第207章 日出之时   萨拉尔有了大致的决断,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渺小的英雄悬停在无垠的黑暗里,视线难以从那名为“寂止点”的天灾上移开。   无论观赏多少遍,祂每次都会让他全身心惊叹。诚然,萨拉尔将用余生保证这一幕不会发生。但无论如何,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   ——萨拉尔脚底一空,伴随着失重的坠落感,他在软床上醒来。   腹部压着熟悉的重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他的胸口,萨拉尔骤然清醒。他本能地嗅了嗅,没有闻到血味。   眼泪?   怎么可能?   这个猜想实在荒诞,萨拉尔彻底清醒过来。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手已然找到了弥斯的面颊:“我没事,你不要……”   等一下,温热液体好像不是从弥斯眼中冒出来的。   弥斯大大咧咧坐在他的肚子上,他正弓着腰,目光灼灼地瞪着萨拉尔。魔神大人喘得厉害,萨拉尔简直太熟悉这种喘息——这分明是刚结束一场战斗,透支体力后的喘息。   朦胧的夜色中,弥斯脸色苍白,看着有点虚脱,汗水滴滴答答落在萨拉尔胸口。   “我不要什么?”见萨拉尔终于睁开眼,弥斯的语气浸满骄傲。   萨拉尔:“……你不要动。”   轻柔的魔法拂过,弥斯的汗水消失无踪,皮肤变得光滑又干净。   萨拉尔缓缓抚摸着面前的人,从温暖的长发到柔软的嘴唇,再到藏在唇缝里的湿润犬齿。那庞大而残酷的末日幻影仍在眼前,与面前的纤瘦身影隐隐重叠。   这是谁也不知道的,只属于他的秘密。他正用他能做到的一切手段占有祂,从祂的存在,到祂的视线与爱意,再到祂的消逝。   萨拉尔的呼吸有些急促,掌心里,弥斯那份熟悉的体温也变得灼热起来。   自打存在于世,他从未如此幸福。房间如此昏暗,他却觉得月光像白银一般明亮,明亮到他的心跳加快,胸口鼓胀。   弥斯被摸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起来想说些什么,又被这着魔般的轻抚摸得忘了词。   所幸在这幸福的窒息里,萨拉尔并未忘记他的理性。   “你刚刚做了什么?”他问,手顺势搭在弥斯腰后,轻轻摩挲皮肤下的骨节。   刚才他绝不是正常醒来的,好在V.O.R施以影响的魔力本身不多,突然切断也不会太可疑。   弥斯整个人震了震,眼睛唰地亮起来,就差在脸上写好“就等你问这个”。   他得意地嘿了声,伸出一根手指。只听“啵”一声轻响,一个漆黑的圆球飘浮在他的指尖。   “湮灭的力量。”萨拉尔抬起眉毛。   弥斯勾勾手指,那圆球旋转片刻,外部突然多了个透明的泡泡。与此同时,漆黑圆球骤然破碎,破坏力十足的魔丝在泡泡内部乱撞,那泡泡居然毫发无损。   更夸张的是,相隔如此之近,萨拉尔居然感受不到那股凶险的湮灭魔力。   这次萨拉尔沉默了许久。   “隔绝。”他肯定地说道,“你刚才隔绝了我的身体,导致V.O.R的魔力无法正常运行。”   “能做到这个地步,这种能力应该是权能……难道我一觉睡了十年?”   弥斯得意的表情立刻绷不住了,他横眉竖目地瞧着萨拉尔,恨不得把泡泡里的凶残魔丝放出来。   “一晚上。”弥斯咬牙,“你就睡了一晚上,现在天还没亮。”   “要不是你被V.O.R影响,我也不至于东奔西跑,去学人类的东西——”   萨拉尔怔住了,连抚摸弥斯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隔绝的权能设计得干净利落,还有种怪异的熟悉感。那不是弥斯灵光乍现的风格,更像是严谨求证后的方案。   他本以为只是他的错觉,或是弥斯直觉太准,运气太好。现在看来……   “你去学了人类的知识。”他很慢很慢地说道。   “算你聪明。”弥斯啧道。   恐怕直到这一秒,弥斯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究竟代表着什么。   就在刚才,萨拉尔还以为自己不能变得更幸福了。事实证明,他的爱情远比他所预想的苦涩,也比这世上的一切加起来还要甜蜜。   萨拉尔眼眶有些热,不得不使劲眨了眨眼。   只属于他的记忆里,壮观的末日景象依旧骇人又动人。可是在这一秒,他不确定是群星的熄灭更震撼人心,还是面前鲜活的弥斯更有吸引力。   他默默收紧了压在弥斯身上的指尖。   “概念之海里的魔法知识,我全瞧完了。哪怕里面没有天幕遗产,加上我本身的理解力,不可能比你差。”   见萨拉尔哑口无言,弥斯满足地哼了声,“其他人忙着研究V.O.R的力量样本,刚摸到了个边,赫米特肯定会和你提这个。为了把你抓回来,我才提前……”   说到这里,弥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身体紧绷。   “……你接受了V.O.R的邀请,对不对?”他紧盯着萨拉尔的眼睛,嘶声质问。   “是的。”   弥斯冷笑:“我就知道,除非你自己愿意,不然那点儿魔力根本奈何不了你。”   接下来他只需要练习隔绝权能,必要的时候把萨拉尔隔绝……   萨拉尔干脆利落:“我打算与V.O.R合作。”   虽然弥斯有所猜测,可是听到萨拉尔亲口说出来的瞬间,弥斯如坠冰窟。   他呆呆地瞧着萨拉尔。眼眸里兴奋褪去,连细碎的闪光都瞬间弱了几分,仿佛蒙了一层灰尘。   “……然后趁机调查祂的底细,干脆利落地干掉祂。”   看着原地凝固的弥斯,萨拉尔坦然继续。   “原本我想对你说,保险起见,我们得分开一段时间。现在你有了隔绝,你可以亲自监督我。”   “既然你提到了联合图书馆,想必你记得它给我们的能力。相信我,如果可以,我绝对不会与你分开。”   反应了足足十几秒,弥斯的思维才再次开始转动。   ……是的,萨拉尔还在这里,他没有跳到V.O.R的阵营。   联合图书馆……对了,他们得到过一个没什么用的技能,可以变成小小的人偶。   加上权能级别的气息隔绝,哪怕萨拉尔将他贴身带着,V.O.R也察觉不到任何异样。巨大的安心感扑面而来,和刚才疑似被背叛的愤怒一样强烈。   不对,冷静点。对面可是狡猾的萨拉尔。他完全可能假意分享计划,借着“刺探”的名义,真的和V.O.R合作。   弥斯心脏疯狂摇摆几个来回,才找回了语言功能,挤出个干巴巴的“哦”。   没错,绝不是因为他欣喜于萨拉尔的坦诚。他只不过是在把V.O.R打成肉泥前,得找到V.O.R在哪里,再瞧瞧那家伙究竟有多强。   这只是又一次悬崖边的共舞,弥斯对自己重复。   “等天亮了,你就要去找那个老主教?”弥斯清清嗓子,“那我们可以先练习一下,我先变成玩偶……萨拉尔?”   萨拉尔突然伸出双臂,把正打算起身的弥斯勒回怀里。   “你只关心我接没接受V.O.R的邀请,祂是怎么说服我的,你就不好奇么?”   弥斯不以为意,在萨拉尔臂弯里挣来扭去:“那家伙又不知道你恶劣的本性。反正咱们本来就是敌人,说来说去都是末日那一套。”   “祂知道你是什么。”萨拉尔说。   弥斯不动了,房间陷入短暂的静寂。   “这么有用的底牌,你肯定不会告诉我。我研究过自己的魔力,能猜个大概。”许久,弥斯轻声说。   “听着,无论我多么喜欢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放弃我的性命,哪怕我余下的性命只有一分钟。”   “我知道,我知道。”   萨拉尔目光柔和。他实在了解他的敌人,混沌魔神的字典里就没有“牺牲”这个词。至于群星熄灭的壮绝景象,他当然不会告诉弥斯,那景象会被他带进坟墓。   “……我只是想告诉你,V.O.R在明知你实力的前提下,还敢来招惹你,那家伙的实力绝对弱不到哪里去。”   “更别说,祂的行事风格也异常谨慎,千万不要轻敌。”   考虑到他们一个是乳臭未干的新生神明,一个仍然和本体失联。潜伏计划听起来轻松,实际上异常凶险。   有道理,弥斯心想。   但他想了想,又觉得纳闷:“当初你比我弱多了,还不是来招惹我?”   “了不起的大天才,既然你看过了人类的知识,我想你知道答案。”萨拉尔没有直接回答。   弥斯歪过脑袋,认真考虑许久。   “无路可退的时候,有些人类会拼命挣扎,做些蠢事——哪怕他们知道,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但他们偏偏要坚持下去。”   “然后所谓的‘奇迹’就会出现,你就是其中之一。”   魔神大人兀自喃喃,透过那些或精妙或笨拙的算式与知识,祂终究向人世投去了一瞥。   那一瞥并非怜悯。但在那一刻,祂切实意识到了它的存在,以及它的意义。   萨拉尔收紧了抱着弥斯的双臂,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不习惯你这么‘聪明’的样子。”萨拉尔说,“你听起来简直像天幕的顶尖研究员,可我甚至不能想象你看书的模样,天啊。”   弥斯咂摸了会儿,认为这不是好话:“闭嘴,敢不敢现在来一次知识决斗,我得让你好好认清你的局限——”   “哦,等我听完有关V.O.R的研究,我们再比……天还没亮呢,我不太清醒。”   萨拉尔鼻尖埋进对方柔软的皮肤,弥斯的体温和幸福的沼泽一起淹没了他,他的思维也跟着变得黏稠。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   隔着肌肉与血液,他能听见弥斯模糊的咕哝声,“V.O.R不一样,那家伙就是来碰运气,转头还能逃跑。天啊,听着,我们绝对不能让那家伙溜了……”   萨拉尔翘起嘴角,堵上了弥斯嘀嘀咕咕的嘴唇。他触摸着温暖的末日之种,血液里仿佛有岩浆流过。   发现萨拉尔的吻绵延不停,弥斯疑惑地哼哼了两声,但正如他不会拒绝甜美的覆盆子糖,他也从不会拒绝享乐。   天还没亮呢,他不介意让这一夜更漫长一点。   ……   望着窗外逐渐发白的天色,德威特主教那张严肃的长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微笑。   他知道,等太阳完全升起,节律教会即将拥有一位有面孔和名字的“神”。   面对末日,英雄萨拉尔没有拒绝他们的理由。   ——虽然他如此坚信,可是神的教诲仍然在他眼前晃动。   【不可完全信任英雄萨拉尔。你的职责不是合作,而是监视。一旦他出现任何异状,立刻报告。】   【愿我们抵达万物收获的季节。】 第208章 一点牺牲   一夜过去,玛格几乎枯萎。   联合图书馆的研究按部就班,她很少像这样紧急加班。偶尔挥洒知识的感觉也不错,她想,至少他们有了不错的进展。   ——他们初步解析了神的权能。   只是很多研究不可能一蹴而就,哪怕是天才也做不到。接下来,这些研究会被拆成各自独立的项目,流向更多研究者。   但一想到这是魔神眷属主导的研究,她就全身不舒服。   接下来,她得想办法将这些知识告知英雄萨拉尔——其实她也不清楚这位传说英雄的立场,但无论如何,他总比“魔神眷属”更有利于人世。   “你继续你手上的研究,看看有没有办法用神血的性质针对它。”   赫米特毫不留情地压榨道,“记得算上刚才的‘隔绝’特性,那个很有意思。”   玛格哦了声,警惕地等待后续。   然而赫米特没有交代太多事情,只是嘱咐她好好完成她的研究份额,及时将进度告知“肯德里克”。说完后,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他们都知道彼此没有说出口的话。   玛格愿意参与这场研究,十成十是为了了解“魔神眷族”的动向和目的,将其报告给英雄萨拉尔。   而“肯德里克”为了她的经验,默许她参与,必然考虑到了这一点。其中没有争论或质问,只是各取所需。   玛格目送赫米特离开,立刻凑近凯——屋内唯一一个没有掩盖长相的人。   她刚打算从他那里套几句话,就见凯的目光转向门扉,倏地亮起来:“你回来了!”   弥斯戴着他的吊坠,这次吊坠没有更换,他的伪装外形也没变,只是身后多了个伪装的萨拉尔。   这会儿天亮了不久。   这个早晨,弥斯愉快地泡了个热水澡。他刚打算来个带着湿气的回笼觉,萨拉尔便收到了德威特主教的传讯——堂堂正正的联络,通过卡恩斯家的通讯接入。   “关于昨天的事情,我希望能与您在大教堂详谈,准备请您共进午餐。”   他给的说法相当简略,乍一听像是在说昨天傍晚的事。实际上,他们都知道那指的是什么。   经过一夜的末日展示,V.O.R要得到萨拉尔的答复。   弥斯对此嗤之以鼻。他一边在心中不重样地鄙夷V.O.R,一边美美享用早餐。感谢人类知识的补充,他如今骂人的花样也多了不少。   饭后,他借着“测试隔绝权能”的借口,把萨拉尔扯到了凯的研究室。   “昨天你离开后,我们又继续研究了好一会儿。”   凯激动地说道,“我记录下了隔绝的数据,另一位先生做出了不那么强大的模拟版本,我们决定将样本弱化,分给更多人研究。”   “只要事情顺利,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能有更确定的结果。多亏了您——”   嗯嗯嗯,多说点。   弥斯其实不需要人类的认可,但他很乐意让萨拉尔多听听,瞧瞧了不起的魔神大人究竟如何天才。某种意义上,这也不失为一种胜利。   更让他舒爽的是,正如他了解萨拉尔,萨拉尔也晓得他的目的。   “确实了不起。”他看着弥斯的双眼说道,语气相当认真。   弥斯满足地蜷了蜷手指,心情比早餐时享用覆盆子蛋糕还要好。   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他要萨拉尔彻底领教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魔神”——魔法之神。   “……可以的话,我也想看看数据,尽我的一份力。”萨拉尔微笑着补充。   凯欣然同意,刚要转身——   “我来!”弥斯准确地辨识出众多稿纸里的一沓,一把扯过来,“就是这个,他们几个昨天研究的。”   “其实我也有一些想法,昨天走得太急……”   弥斯清清嗓子,流利地分析起来V.O.R的第二权能,顺便连第一权能的细节都补充些许。   “祂敢于挑战‘湮灭’,除了绝对的实力,以及‘感染’的权能,这张拼图还缺一块。”   他相当认真地表示,“如果湮灭力量完全爆发,祂的‘感染’万一顶不住,只会被反过来湮灭殆尽。”   “的确,拿人类做比方。只要稍做防备,野兽和武器杀不死一位魔法师,但是疾病可以。”   萨拉尔想了想,“可是人类染病,如果只是轻微的感染,吃些药就会好。”   “没错。”弥斯说,“看到这些家伙的的研究后,我想……祂的第二权能,无非有两种用法。”   “第一种,让祂的‘感染’权能长期潜伏,积累足够的量。”   “第二种,让祂的‘感染’能够更加畅通无阻地入侵,在短时间内立刻爆发。”   萨拉尔顺畅地接过他的话头,两个人仿佛在用同一个大脑思考。   “现在,我们只是不能确定,祂的第二权能究竟偏向哪一种。”   弥斯啧了一声,略表认可。   萨拉尔定定看着他。多么神奇,那视线居然可以更黏稠。更神奇的是,弥斯居然能看懂那目光的变化。   除了他最熟悉的痴迷与执着,有那么一瞬,萨拉尔眼中的孤独又融化了那么一点点。   ……弥斯不讨厌这个变化。   于是他耸耸肩,又翻开几页,转而与萨拉尔讨论魔法算式与数据。   几步外,玛格套话不成,正撞上这两位不速之客,当场丧失补觉的机会。该死,还是“肯德里克”他们跑得快,她痛苦地想。   罢了,就当重新梳理成果,到时候也好向圣萨拉尔汇报。   深沉的地下,魔器灯模拟着地表光照的变化。虚假的晨曦之中,那两个家伙继续挤在一起,一起阅读那些晦涩难懂的算式和名词。   玛格苦着脸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两个脑袋越挨越近。高个子不时扭头看向矮个子,而矮个子每次都会精准捕捉到他的目光。   这两位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结合昨晚矮个子的焦急,她深切怀疑,那个被未知魔力影响的家伙,没准就是这个高个子。   可惜吊坠的效果太好,只靠这些,她实在分不出他们的身份。玛格无奈地叹了口气,站在原地继续听。   她的脑子最初还被睡意和不满占据,可听那两位讨论得越来越热切,她又情不自禁地思考起来,加入了这场谈话。   不到两步外,凯微笑着注视这一切。   曾几何时,他的父母也会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几个人一起探讨各种各样刁钻的魔法理论问题。他早就忘记了大人们的谈话内容,但他还记得那种激烈却平和的气氛,就像“希望”理所当然地存在。   当时他还是个小孩,只觉得大人们无聊又吵闹。现在……现在他愿意交出一切,回到当初那个时刻。   凯的目光又看向角落里的观星仪,镀金的仪器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划痕。虚假的光芒照耀下,它反射着梦幻般的光彩。   这晨曦是虚假的,面前几人的面孔也是虚假的,但这一刻的希望是真的。   他太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漫长的摸索到了最后,他所追随的真相近在咫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要是太阳永不落下,那该多好。   ……   真正的阳光,照亮了德威特主教的办公房间。   德威特主教衣衫整齐,发型一丝不苟,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看起来就像昨天一样精致而体面,像是一切狼狈都未曾发生过。   沾满墨水的笔尖沙沙划过纸张,他同样在计算一些东西,只是那并非算式和数字,而是一行行无情的文字。   他的身边,已然摞起了一沓整齐的稿纸。上面覆着无数修改的痕迹,一看就是废稿。   “大人,有位自称‘萨拉尔’的年轻人来访。”   德威特主教收起面前没有任何错漏、字迹无比工整的纸张,看了眼时间——很好,和他们约定的时间一秒不差。   老主教站起身,细心扯平了身上每一个皱褶,拂去深色布料上的尘埃。   大教堂中心花园附近,贵客专用的私人会客室。   这里的位置经过特别设计,阳光与花园画一般铺在窗外。天空露出得恰到好处,近处的教堂砖墙不会嫌拥挤。   弥斯变成了小小的玩偶,和餐刀餐叉一起藏在萨拉尔的口袋里。萨拉尔留了个完美的缝隙,他的视野几乎不受阻碍。   早晨他放下忧思,吃了个大饱。又在萨拉尔面前狠狠秀了一把知识储备,弥斯的胃袋里装满美食与快乐。他背靠敌人温暖的体温,幸福地扫视四周。   现在他可是在最佳的窥视位置,他倒要看看,V.O.R给他和萨拉尔准备了什么阴谋诡计。   四下无人,萨拉尔一根手指悄悄伸进口袋,戳了戳弥斯软绵绵的脑袋。弥斯心情大好,决定赦免这家伙的冒犯行为。   秒针咔哒作响,指到“12”的位置。只听吱呀一声,那个满脸严肃的老主教推开了门。   主教还没落座,就冲萨拉尔行了个庄重的礼。萨拉尔同样起身,但他只是朝那家伙点了点头。   “您果然来了。”德威特主教眉眼柔和下来。   “末日将近,我没有理由拒绝。”萨拉尔坐回座位,公事公办地回应道。   德威特主教却一改之前的冷淡风格,他看起来几乎是诚恳的:“您不知道,您的出现对我们来说有多么重要。”   “我衷心希望我们的合作顺利,让这世界脱离毁灭的阴影。”   毁灭的阴影攥起软绵绵的拳头,暗自挥舞了下。   “您的确非常信任V.O.R。”萨拉尔又回归了天幕时期的冷淡语气,他十指在桌上交叠,态度有些不近人情。   德威特主教可不会找他抒情,这绝对是观察的一环。如今“英雄萨拉尔”代表着绝对的理性。要是他顺着这家伙的话打哈哈,反而让人生疑。   德威特主教叹了口气:“我理解……以您的视角看来,贸然信任外来者,确实鲁莽又愚蠢。”   “可是既然您在这里,说明您也认同末日的存在。那绝不是人世可以抗衡的力量,相比之下,那位存在的主张称得上慈悲——只要我们做出一些让步,一点牺牲,就可以借助祂的威势,获得真正的自由。”   “一些让步,一点牺牲。”   萨拉尔慢吞吞地重复,“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您代表人世放弃对抗末日,让底细不明的存在支配大局。”   德威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表情仍称得上坚定:“如果能减少损失,放弃也是一种办法。明知道无法胜利,偏要去送死,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萨拉尔:“那很不巧,我正是‘愚蠢’的代言人。”   “将支配权完全交给V.O.R那样的未知存在,谁也不能保证祂会信守诺言。”   “祂可能会失误,拍拍屁股走人;祂也可能取得彻底的胜利,而后决定赢家通吃,等待人世的仍然是末日。”   德威特的神色微微变了:“祂那般强大,必然不会输;祂如果一开始就想要夺走一切,又何必与你我交涉?”   “祂对你的展示,只会比我更详尽,更彻底。您知道我们利益一致,祂何必为了人世这么一点点好处,选择背信弃义?”   弥斯听得鬼火直冒。V.O.R当然可以背信弃义,那家伙每封信都是扭曲和背叛。   这个老家伙不像傻瓜,反倒是像被渐近的末日吓疯了。他真将V.O.R当成了救命稻草,降下天堂的救主,容不得半点质疑。   萨拉尔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恰到好处地止住话头:“我保留我的看法。我选择与祂合作,只是因为,这是目前为止最有希望的方向。”   “但我不会完全服从祂的指令,希望您能理解。”   听到“希望”这个词,德威特的表情再度软化。   “当然,我能理解您。”他恢复了优雅的模样,“不过,我们的正式合作还要等一些时日——我需要对您的回归做些铺垫与准备,将您推上节律教会的神位,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打扫一下。”说这话时,他抬起眼,瞳孔牢牢锁着萨拉尔。   弥斯突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像是有些消化不良。   “打扫?”   “最近,一股不安分的力量在阻挠吾神的计划。要迎回您,我等自然要肃清这些变数。”   听起来像是在说他们一行人。隔着布料,弥斯用柔软的手猛戳萨拉尔的腰腹。   萨拉尔眯起眼:“我需要更准确的说法。”   “说来惭愧,我还没有锁定真正的嫌疑人。不过既然您出现了,我大概确定了调查目标。”   “凯洛斯·伦道尔,他背后的人可能是‘巨象’金特里,或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观星社。”   “请您务必放心,我会把‘牺牲’控制到最小。”   德威特缓缓扭动脸皮,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想必您不会介意,对不对?” 第209章 两封信件   卡伦怀抱着摞在一起的巨大箱子,一边维持平衡,一边朝传送阵跑。   龙妖精在他身边飞来飞去——最近塔丝惊喜又不那么惊喜地发现,他的“投影”权能,在搬运物件方面相当好用,几乎可以当作临时传送阵。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发现凯站在原地发呆,卡伦忍不住上前。   今天确实发生了太多事。   昨晚大家还在一起和和乐乐地研究魔力样本,今天中午就收到了紧急撤离的要求——   萨拉尔和弥斯刚离开大教堂,就给赫米特传去了消息。为了防止V.O.R的爪牙窥视,他们甚至没有派出餐刀餐叉,而是让布里夫和床单魔神代为传达。   “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弥斯顺着萨拉尔的衬衣攀爬,变成了萨拉尔衣领里的一个鼓包,“那个老东西刚要对观星社出手,观星社就跑得无影无踪……”   “我以为你不关心人类琐事。”萨拉尔捏捏那个软包。   软包不满地弹动两下:“我确实不关心,但他们正替我们研究V.O.R的力量,并且方向是对的!”   他和萨拉尔不是不能亲自研究,可是萨拉尔名义上正与V.O.R合作。在敌人鼻子底下这么搞,实在太容易暴露。   既然观星社有靠谱的研究者,弥斯还挺愿意让他们代劳。   萨拉尔安抚地揉揉鼓包,语气平和得有点吓人:“赫米特早有预想——观星社成员极度分散,里面还混了许多不知所谓的家伙,这种组织很难根除。”   “德威特主教所谓的肃清,更倾向于打掉观星社核心。不过你说得对,这样的做法确实有些冒险……这也是为了V.O.R的权能研究不被发现,世上没有万全之策。”   弥斯思考片刻,确实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于是他只好派出了布里夫和床单魔神,让他们通知赫米特撤离。而他和萨拉尔为了减轻嫌疑,必须待在德威特主教眼皮子底下。   弥斯用布偶化的手按着萨拉尔的脖颈,兀自思索。   萨拉尔顺势低下头,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得给V.O.R添点堵。”   “还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   弥斯鼓包不满地动了动,萨拉尔忍俊不禁:“你先说。”   “你的脑子也没那么笨,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方式完善研究。反正那家伙知道你出身天幕,你搞研究天经地义。”   弥斯小声说。   “研究”这个词多有趣,概念之海的知识是他刚得到的玩具,他实在撒不开手,“你可以用研究我的名义,让他们提供助力,再反过来研究V.O.R。”   “真巧,我也在想这件事。”   萨拉尔说,“德威特想要‘测试’我,我正好用这个‘测试’一下他。”   也许是错觉,弥斯总觉得萨拉尔的谈话比之前更放松了。唔,果然萨拉尔也没有太迟钝,至少能跟得上他的思路。   “巨象”金什么的危机,有凯提醒,那位大法师应当能自个儿解决。而他们要帮观星社转移注意力,得把事情搞大点……得做些只有他们才能做的研究……   “星空。”弥斯又按了按萨拉尔的脖颈,“星空怎么样?人类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萨拉尔脚步一顿,为了遮掩,他扭过头,心不在焉地看着街边小店。   的确,目前为止,天幕所有观测都源于地面,观星社的研究也仅限于人世。他唯一接触过的“星空”视角,来自V.O.R展示给他的末日。   这么一想,有些他想要的观测结果,确实只能从星空拿到。   名义上从星空俯视大地,寻找混沌魔神的弱点,德威特同样没有理由拒绝。彼时他们只需要环视四周,窥探V.O.R的踪迹。   “但是卡伦的本体在V.O.R手上,祂肯定利用了卡伦的隐蔽权能。”   萨拉尔轻声说道,“这件事得和赫米特他们商议一下。”   弥斯鼓包轻轻动了动,以表同意。   “你不怕我真的趁机找你的弱点?”萨拉尔笑道。   “你过去三百年不是一直这样吗?”弥斯哼回去,“我也会顺便研究研究你。”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事儿只是听起来简单,可要迷惑德威特和V.O.R,他们必须拿出非常可行的方案。   弥斯摩挲着和自己团在一起的餐刀餐叉,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奈布拉家族地下,对话还在继续。   “……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是有点感慨。”   凯看着墙角的观星仪,“这里一直是我的半个家,我还以为那群家伙不会针对观星社。”   消息的源头据说是观星社领袖,内容相当直白。   德威特主教与V.O.R相关。近期,他会抹消凯和观星社,甚至与凯相关的金特里教授。   凯对此深信不疑,连他自己都发现,他似乎总是被卷入畸果覆灭事件。诚然,他对“真凶”的身份有所猜测。然而他可不会为了自保,把破坏V.O.R计划的人供出来——他又不是脑袋被马踢过。   于是凯拿到消息,只是火速给金特里教授写了封密信。   金特里教授人脉颇广,大可以暂时躲躲风头。而他自己……凯知道,对面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出身,他们只是不在乎。   凯洛斯·伦道尔失去了了不起的魔法天赋,才华也没有到惊才绝艳的地步。干掉他的代价,比攻击同样“可疑”的肯德里克要小太多——   他在这世上没有影响力,没有在乎他的家族,也没有在乎他的家人。   他不过是一个由头,拿来抹消观星社,针对金特里的由头。   至于目的是杀鸡儆猴,消灭隐患,或是茶余饭后的游戏,这些都不重要。   凯拿起观星仪,在擦拭光洁的仪器上留下几枚显眼的指纹。他连忙又松开手,像是这触摸弄脏了它。   虚假的阳光仍然照耀着它,散发出迷人的光彩。不远处,就是他们通宵研究后,用以讨论的稿纸,以及他精心采集的数据。   看起来一切都没有变,但是……   “我瞧您东西多,待会儿有需要,随时叫我。”卡伦热心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谢。”凯点了点头,“我还有些东西要整理。”   他有个不成形的想法……凯决定再写一封信,给那个他许久没有联系过的人。   凯拿起他特制的蘸水笔,从堆积如山的稿纸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羊皮纸。魔器制造出的阳光扫过观星仪,柔和的阴影洒在纸上。   【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爸爸妈妈送给你的礼物,它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们无法为你摘下星星。】   【……可是它不会说话。】   【但是你能给它写信,用纸和笔。只要写出正确的知识,它会送你新的知识。】   【真的?我长大了也行吗?你们说过,等我长大了,没法像现在这样使用魔法……】   【知识不是魔法,孩子。知识就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它比星空还要长久。】   【那爸爸要教我好多知识,妈妈也要!】   他记不清父亲年轻的面孔,可他记得父亲灿烂的微笑,以及当时穿过窗户的阳光——那真是一个好天气。   笔尖触碰到羊皮纸,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亲爱的父亲】   他写下了这行许久不用的词语。   ……   德威特主教指尖敲打着写好的羊皮纸,实在有些头疼。那是他上午写好的计划,如今上面已经划掉了十几行。   果不其然,英雄萨拉尔的态度非常强硬。   唯一的好消息,那个未知神明的化身没有出现。不过看V.O.R的意思,他最好不要插手这件事——英雄萨拉尔异常谨慎,如果他们刚开始合作,就对他的后路下手,合作注定不会顺利。   看来,对于那位金发神明的调查得暂时中止……他得找个更柔和的处理方式。   如果说,这些还在他的预料之内,另一件事显然更为棘手——   V.O.R让他留心圣萨拉尔,他也想趁机扫清阻碍那位存在的障碍。奈何那位存在可谓无所不知,却从不关注那些蝼蚁般的凡人。   有关这件事,他必须亲自动手。   要和圣萨拉尔合作,卡恩斯家族的肯德里克肯定得放弃,横竖他影响有限。   巨象金特里则像以往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德威特只好暂且放弃……要测试萨拉尔,“死一个巨象金特里”肯定不如“死一群凡人”效果好,追踪那个到处乱跑的王国大法师,效率实在太低。   看结果,他只能从观星社下手。   晚星城附近,节律教会确实知道几个小据点。但是那里面的人有点疯,处置他们好像也正常。   他要在负责这些的同时,再与那位传奇英雄沟通,实在有点劳心劳力。   也许他是时候请求一下外援了,比如那位同样忠诚于那位存在的同僚。那位同僚最熟悉这次的目标,比他更适合这种任务。   这样可以更好地打击观星社,对于凯洛斯·伦道尔的处理……让那个人来决定也更为合适。   德威特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了点儿,他抽出一张节律教会专用的精致信纸,写下一行工整的文字——   【尊敬的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大人】   吱呀。   萨拉尔门都没敲,径直进入了德威特的办公房间。德威特一怔,不动声色地挪动手指,纸上的墨迹顷刻间消失。   “萨拉尔大人。”德威特主教微笑。   萨拉尔:“鉴于您最近有别的事情要忙,我要自行研究灾夜源头。天幕不在了,节律教会总该有些研究器械。”   德威特主教继续微笑:“当然。”   “除了普通的器械,我还需要V.O.R的协助。”   萨拉尔平静地说,仿佛V.O.R只是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神父,“我看到了祂展示给我的末日,但那只有影像,我需要祂为我测试一些数据——从星空之上测试。”   德威特主教的微笑消失了。有那么一瞬,愤怒划过他的眼底,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它。   “容我拒绝。”他说,“这是对那位存在的亵渎。”   弥斯差点在萨拉尔的领子里嗤笑出声。说真的,他倒真想上去瞧瞧,尽情观测一番。   萨拉尔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继续:“既然祂那样慈悲,为什么会拒绝这样的要求?”   “我是为了研究灾夜源头的弱点,你们与我合作,不正是为了终止灾夜么?”   德威特苦口婆心:“恕我失礼,萨拉尔先生。到了星空深处,凡人的观测毫无意义——若是俯视一切,就能取得灾夜源头的弱点,那位存在必然不会错过。”   “仅仅是使用人类的观测方式,对祂来说不会有任何损失。”   萨拉尔平静地回应道。   “对祂提出这样的要求,就像稚童对于大法师们的讨论颐指气使……这种想法无疑将凡人的智慧置于神明之上,是一种侮辱。”   德威特使劲儿摇头,“除了这个,什么都行,我会给您一切您想要的支持。”   萨拉尔:“既然您如此坚持,那么我会写下一份魔器材料单,不能有任何缺漏。”   ……然后用它们做一个能够直通星空的一次性法阵,尽快闹出点大动静。   见萨拉尔没有深究,德威特吐出一口气:“我一定尽快为您筹备。”   同一时间,弥斯带着两条小蛇,从萨拉尔的后背滑下,又顺着腰侧朝下爬。两人交谈中,小小的布偶一步步跑离萨拉尔,躲在最近的花盆后面。   他用隔绝权能罩住自己,就这样潜入了德威特的办公房间。鬼知道V.O.R做了哪些布置,弥斯不好用寻常魔法来糊弄。   萨拉尔干净利落地写好材料单子,转身离去。弥斯趁机绕到德威特身后的柜子,吭哧吭哧爬上落地灯,藏在华丽的灯罩里。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德威特的桌面,如今弥斯有自信,无论上面写了什么,他都能看懂。没了萨拉尔的体温,周围冷飕飕的,他得尽快记住全部才行。   萨拉尔刚离开,德威特便直接连通部下,让他们按照材料单子准备。奇怪的是,他在其中添了许多常用材料,好让它看起来不会太过……特别。   弥斯双手扒住灯罩流苏,继续窥视。   足足半小时后,德威特才敲了敲桌上信纸,继续书写那封信——   【尊敬的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大人。】   【为了我们共同的愿景,诚邀您明早来晚星城作客。那位存在需要愚人的鲜血,您的儿子不巧牵涉其中。】   灯罩后方,弥斯和小蛇们一起歪过脑袋。 第210章 某种诅咒   “你确定要这么做?”弥斯不满出声。   此时此刻,他已然回到了萨拉尔身边。倒不是因为……至少不是完全因为他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德威特主教的房间实在乏善可陈。   那家伙对V.O.R的力量深信不疑,以至于没有做任何后备计划,更别说研究灾夜源头。他似乎深信“毁灭天幕是必要的牺牲”那一套,房间里的神学经典比魔法理论多了十倍有余。   于是弥斯着重偷看了那家伙的信件,并将它们复述给了萨拉尔。对这种和自身相关的事,他的记性一直很好。   ……萨拉尔当即决定见见凯。   弥斯皱起脸:“观星社那边有赫米特管着,这边我们两个研究不就够了?”   他试图叉起双臂,增加自己的气势。奈何布偶的手太短,他的胳膊滑了好几下,终究作罢。   但是他的想法足够坚定——赫米特不是蠢货,哪怕他私心极重,那边还有正义感爆棚的龙妖精,处理人类的破事足够了。   凯的出现只会碍手碍脚,他俩许多话不能明说,弥斯讨厌这种遮遮掩掩的感觉。   “首先,我们需要有人帮忙测算数据,这些事情耗时又琐碎,老手的效率一定比我们高。”   萨拉尔神色凝重,“其次,他得知道‘圣萨拉尔’的立场……否则,他搞不好会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放心,我不会暴露你,你继续保持这样就好。”   “而且我会换上节律教会给我的衣服,那个领子很高,你藏起来不会太难受。”   见弥斯还是狠狠皱着一张脸,萨拉尔适时补充道。   他弯起手指,用指节蹭了蹭弥斯的脸侧,力度不轻不重。   好吧,人类亲情仍算是他的知识盲区。萨拉尔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弥斯只好随他去。   至于节律教会给萨拉尔准备的礼服,弥斯提前看过。除了里面能藏一窝蛇的大高领,衣服还配了不少神圣的配饰,以及蓬松的领巾。   哪怕他直接躺在萨拉尔心口,也不会显得突兀。   “好吧,就让他和我们一起研究,你最好别让他碍事。”弥斯庄严地拍了拍的萨拉尔的手指。   “是是是。”   消息发出去后,萨拉尔开始,不,他们两人一起开始研究“星空窥探”的魔法阵。有萨拉尔对德威特的询问在前,哪怕他们突然来这么一下子,V.O.R也不会把它视作突袭行为。   只是研究地点被限制在节律大教堂,弥斯不得不一直保持着布偶形态。   阳光透过窄高的拱形窗洒入,桌面上摆着神职人员常吃的蜂蜜饼和淡茶水。成年萨拉尔穿着饰有金边与青金石的纯白风衣,就坐在阳光之下。   弥斯揉揉宝石扣子眼,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幻觉。尽管幻觉中的少年变成了青年,但那氛围一如既往……或者说,比先前还要柔和几分。   最大的不同是,这次他真的坐在萨拉尔对面。   “不能让对面发现我们的真正实力,窥探力度不能太强。”   萨拉尔摇晃笔尖,口中念念有词,“第一步,先定位那家伙的本体方位,得削弱隐蔽权能的影响。凯过来的时候,应该会带一试管卡伦的血……这个交给你可以吗,弥斯?你的解析能力比我强。”   ——尤其是在消灭其他神明的方面,但为了让这句话更顺耳,萨拉尔保持了含蓄。   “很高兴你这么有自知之明。”弥斯满口答应。   “接下来,得看看祂的本体多大,离我们有多远。我的束缚到底能不能捉住他。”   “不止你的束缚。”   玩偶弥斯一路小跑,跑到羊皮纸跟前,骄傲地抬起头,“如果你实在太弱,我会用我的力量来支援你。”   他的脚踩到未干的墨水,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串圆形脚印。   “……当然,我是说真正动手的时候。这次我们只是瞧瞧祂的真面目。”   顺便引走V.O.R爪牙的注意力,萨拉尔肯定会这样补充。弥斯仰头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等到萨拉尔的回应。   萨拉尔垂下视线,笔尖悬在半空,就那样凝视着他。   “喂,你走什么神?”弥斯不满。   萨拉尔保持着沉默,仍然定定地望着他。眼看弥斯玩偶因为不快,整个儿红了一个度,他终于开了口。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从前。”他轻声说,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弥斯的发顶。   他曾在阳光灿烂的午后,用理论与算式追逐神明。如今他多年的追逐有了结果,猜测成了真,就在他的草稿纸上踱来踱去。   萨拉尔突然很想亲吻那个极度不祥,却又给他带来无上幸福的家伙。   他伸出手指,想把弥斯捏起来。却见弥斯一转身,开始用脚踩他的算式:“这地方有问题,感觉不对,你算得太啰嗦了。”   萨拉尔这才落下笔尖,顺着玩偶的脚跟轻轻一划:“这里?”   “没错,逐步上升至星空,危险性太高。”弥斯用脚尖拨拉镀金的笔尖,“短暂闪现加上重度防御才更合适,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出问题。”   “可是那样阵仗太小,我们的目的可不是‘悄无声息’偷袭。”萨拉尔扬起眉毛。   “做其他连通不就好了?比如弄一个大大的通讯晶石,或者记录魔器。这些东西最容易搞出巨大的魔法波动,又不至于真的爆炸。”   弥斯哼道,“反正我不支持在星空停留太久,实在太过危险。”   萨拉尔沉思:“时间太短的话,很多东西来不及测定。要是突发变故,搞不到情报不说,还容易打草惊蛇。”   弥斯寸步不让:“说破天了也是命更重要,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不是说过吗,这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方案。”   萨拉尔叹了口气:“好吧,你说服了我。”   弥斯异常惜命,到时自己肯定独自上去观测,再把信息同步分享给地面上的弥斯。期间一旦出现意外,弥斯的支援无法立刻到达。他要真死在星空中,接下来一切都会乱套。   萨拉尔划掉了几个算式,重新开始书写。   弥斯突然发现一个好玩的游戏——一旦萨拉尔书写的算式没有什么用处,或者魔法理论的推断有瑕疵,他就用脚踩脏那些字句,或者用软绵绵的脚猛踢萨拉尔的笔尖。   这个愉快的游戏持续了小半天。   午后的阳光变成了橘红的晚霞,又变成了银白的月光。萨拉尔的笔尖不停书写,看起来毫无困意。倒是弥斯刚刚熬了一个大夜,实在不习惯这种强度的研究,倒在墨水瓶边呼呼大睡。   萨拉尔将火光调暗了些,从花瓶里掰了些软花瓣,临时攒成一个枕头。接着他又选了块最软的丝绸手帕,将那团小小的身影盖住。   布偶蜷缩在两条小蛇盘出的地盘里,睡得四仰八叉,人事不知。   偌大的研究室里,只剩钟表指针挪动的滴答声。   时间。   三百多年的封印里,萨拉尔只恨时间太快,快到他的死亡比祂的结局先一步到来。如今他却希望时间慢下脚步,永远停在这一晚,这一刻。   奈何指针仍然动个不停,就像他的笔尖。   次日早晨,凯和他们的早餐餐车一同到来。   他不知道吃了些什么,幽灵般跟在送餐的神职人员身后,后者全无察觉。等那人离开,凯灌了一试管药剂,在他们面前显出身影。   弥斯很确定,这管药剂的药效相当了不得。凯的脸色难看得像狗屎,他们离他这么近,只能感觉到一点点他的气息。   这东西和他的隔绝权能比不了,但也相当出色,赫米特八成插了手。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萨拉尔好一会儿,目光从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移动到那身带有明显节律教会风格的制服,又转向那张异常出名的脸。   “这个是我要送的东西。”   他从餐车角落摸出一个密封的玻璃小罐,上面写着“覆盆子酱”。但他们都知道,那其中黏稠的深红色液体,绝不可能是果酱。   “我听说了些事情,你,不,您是……”   “天幕的萨拉尔。”萨拉尔说,“向你致敬,观星社的凯洛斯·伦道尔。”   一回生二回熟,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向同伴坦白身份。前两次凯都在不远处,却都被他们瞒了下来。   他原本不想牵扯太多人,结果事情还是到了这一步。   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有那么一秒,他的脸上浮现出火焰般明亮又纯粹的喜悦。   凯的脸色像醉酒一样红,嘴唇颤抖个不停。他接连“呃呃哦哦”了好一阵儿,连个有意义的音节都没凑出来。   有那么一瞬,他摇摇晃晃,看起来像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前,与萨拉尔来一场热情的握手。又像是随身携带嗅盐的贵妇人,眼看就要原地昏迷。   也许这才是正常人类面对圣萨拉尔的反应,弥斯心想。他的敌人就该有这样的排场。   卡伦和龙妖精不算正常人类,赫米特更是个除了家人什么都不在意的家伙。卡恩斯家族利益牵扯过深,他们连同伴都算不上,更不能作为参考。   弥斯刚欣赏了会儿凯的激动,就见那喜悦的火焰渐渐黯淡下去。   凯注视着萨拉尔的节律教会制服,终究缓缓开口:“好的,萨拉尔大人。”   “既然您知道一切,那么您专门召唤我,是为了……?”   “德威特主教联系了你的父亲,让他今早过来见面。如果我的推断没错,他准备将处置观星社和你的任务交给你父亲。”   萨拉尔开门见山,“观星社的安危,由观星社的首领处理。至于你的老师金特里,我想他能照顾好自己……你与这件事牵扯过深,请暂时待在我这里。”   凯愣在原地。   半晌,他重重地“哈”了一声:“您真是无所不知。我才刚给父亲寄过信——”   还有这事,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弥斯藏在萨拉尔领子里,一个劲儿戳他的锁骨。   “我并非无所不知。”萨拉尔缓缓说道,借由整理衣领的动作,轻轻戳了回去。   “但我想,身处漩涡中心,也许你会有些不理智的想法。”   “而且我需要更准确的情报,面谈远比第三人转达更清晰。另外,我的研究正好需要资深魔器师支持。”   凯面色有些苍白。   许久,他笑起来:“好吧,既然您这样了解观星社,又想要保护它。看来您只是在利用节律教会……您曾属于天幕,我愿意全身心信任您。”   “长话短说,我认为,我的父亲被邪神控制,和死去没有差别。就在昨天,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让他前来晚星城。”   “为什么?”萨拉尔眉毛动了动。   “因为我不确定德威特那个老东西会不会亲自下手。他对待‘异教徒’的手段太过残酷,不知道会波及多少人。可要是我父亲在晚星城,他肯定会让我的父亲来处理我……一些人情方面的小问题。”   凯扯扯嘴角。   “我父亲——我是说,我被控制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他从不会虐杀敌人,也不会牵扯无辜者。”   “你的意思是,你的父亲被控制,却愿意为了你的信前来晚星城。”   “我说我有紧急状况,他必须出面。”凯含混不清地回应,“既然德威特也写信了,这事不值得一提。”   “总而言之,请不要用正常人的思路去判断他的行为,萨拉尔大人。他只是表面没问题,其实已经疯了,很久以前就疯了。”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又蒙上一层阴霾,就像方才的喜悦从未存在。   “就算由他来下手,还是会有许多人流血。那家伙是王国大法师,观星社拦不住的……”   “不要把那些算在自己身上。这件事的诱因在我,不在你。德威特想要确认我的立场——他想知道,‘维护人世’与‘终结灾夜’,我到底更在意哪一边。”   萨拉尔站起身,语气相当郑重。   “而且有你的帮助,我们可以把损伤压到最低。”   凯抬眼看向他们。   弥斯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遇见凯的情景。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能因为情绪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他们眼前的“凯洛斯”,看起来比魔器商人“凯”要老上十岁。   他不懂人类的微妙情绪,但在这一刻,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某种东西。   某种诅咒一样,无法被驱散也无法被消解的东西。它就在凯的眼睛深处,没有因为萨拉尔的宽慰而消失。   也许他们充满阳光的午后研究,真的要在这一刻终结了。   ……   晚星城外。   观星社的某个据点附近,卡伦有些不安地转来转去。   本部由赫米特负责,龙妖精和他分别镇守两个次要的据点。据点之间都有秘密传送阵,三方可以互相支援。   但是和赫米特骤然分离,还是让他有些焦虑。尽管赫米特再三保证,哪怕来的是王国大法师,他也能支撑一二……但卡伦实在没有这方面的自信。   不过……总不至于真的有王国大法师前来袭击吧。卡伦使劲拍拍脸,看向窗外。   窗外不远处,一个模模糊糊的白色人影,正往这个方向缓缓走来。 第211章 冷淡的弗士   来者穿着一身简单的神父装,只不过是和卡伦截然相反的白色。   他长了张难以确定年龄的脸,年纪大约在四五十岁,脑后绑着黄铜色的长发,那发色与凯一模一样。   他孤身一人走向这边,没有什么特别的姿态,就像万千路人中的一个。风微微吹起他的发尾,那发尾上沾了些深红色污渍。   窗户内,卡伦微微睁大眼。   毫无来由的,这个逐渐接近的人让他很不舒服,后颈有砂纸磨过的刺痛感。而就在同一时间,他胸口的通讯魔器震了震。   赫米特语气急促:“卡伦,你那边出现了集中袭击。一个小时内,状态水晶碎了二十四个。”   卡伦紧了紧牙关。   是的,观星社是个格外松散的组织。这样能更好地隐藏组织核心,而作为代价,最外围的成员也是最明显的靶子——虽然那都是些荒诞不经,特立独行的怪人。但人命就是人命。   “我想我看见他了。”他简短地回应。   “优先交谈。”   赫米特一改从前的平静,毫不掩饰话语里的担忧,“动手的应该是大魔法师弗士·伦道尔,他瞄准了最明显、最不可能是核心的据点,还用了处决式的快速谋杀……他的目的肯定不是震慑。”   如果换作德威特主教,面对这些愚蠢的异教徒,他肯定不介意用出更多血腥手段。这样惩戒更为彻底,也更方便“考验”萨拉尔。   但弗士·伦道尔不同,他看起来没有德威特主教那样狂热的信仰之心。但他似乎也不是在有意识地减少伤亡,他更像是……不在乎。   就像用小木雕玩扮演游戏的孩子们。他们玩弄着木雕组成的队伍,只想完成这场游戏,不会在乎某个倒下的小小雕像。   而弗士·伦道尔会在意什么,现在看来非常明显——   “和他谈谈凯的事,说出你知道的就好。”赫米特说,快速走向传送阵。   以防万一,凯被萨拉尔和弥斯单独召唤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可是他杀了许多人。”卡伦的声音带着隐隐怒火,“奥丰的王国大法师,能在阿特拉随便杀人?”   “你说过,哪怕来的是王国大法师,我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果然,卡伦生气了。   继续解释“因为死的是观星社不是聆夜者”,“得罪大法师要付出巨大成本”是没用的。卡伦还是那个卡伦,他的心实在太软,做不到把这一切变成利弊得失,或者阵营冲突。   他的身边,状态水晶还在持续破碎,但这件事没必要再向卡伦提。   “等我过去,之前不要下重手。”赫米特加快走向传送阵的脚步。   说罢,他紧急切到了塔丝那一边,“弗士·伦道尔出现在了卡伦附近,目前只有他一人。如果德威特仍然没有动作,我们去那边的据点碰面。倘若德威特不老实,你就去支援另一边。”   “……没关系,我有准备,应付得来。”   据点处,卡伦断掉通讯,冷冷瞧着那个接近的人——弗士·伦道尔。   离得近了卡伦才发现,此人膝边绕着一层暗黄色的沙尘,它们不时变成似狼似犬,又瘦骨伶仃的半透明动物——一定要形容,那些东西像是巨型狼犬的干尸。   那群半透明形体在弗士周围跃动不止,时而相融,时而分离,看起来简直像某种融合在一起的畸形。   其中一部分怪物快速奔向远方,消失在尘埃之中,又有一些自远方奔回,烟雾里多了许多猩红的杂质。   卡伦想起故乡的牧羊人,但弗士·伦道尔牧的不是羊群,而是杀气腾腾的异形。   突然,卡伦小腿一阵剧痛。   弗士明明离他很远,可不知不觉间,一只沙尘怪物绕到他的身后,一口咬住了他的腿肚子。被袭击的一刻,卡伦居然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敌人的隐蔽能力,和他简直同出一辙。   那东西直接撕下一大块肉,鲜血四溅开来。若是卡伦是普通人,这一下足以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然而卡伦不是。   神父双臂在脸前交叉,用力一蹬,撞破了面前的玻璃窗。他再落地的时候,小腿已然痊愈,只有破碎的布料昭示着伤口的存在。   落地下一刻,他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势拧过身体,往身后挥去一拳。这一拳正中扑过来的沙尘怪物,直接将它打成一团烟气。   卡伦接着一个弹跳,冲向不紧不慢走近的弗士。   后者微微慢下脚步,抬起手。怪物们跟着慢下脚步,不再有谁匆匆离去。它们调转干瘪瘦长的吻部,齐齐看向疾冲而来的卡伦。   “弗士·伦道尔。”   卡伦没有贸然冲上去,他停在几步外,声音非常沙哑。   “敌意太过明显,不过你的实力有些看头。”弗士淡淡地说道,“你看起来不像观星社的成员,你是谁?”   “只是因为敌意,你就攻击我?”   卡伦压根没回答对面的问题,他罕见地绷起一张脸,“好的,我已经和你交流完了,那么——”   他借着距离优势,一拳打向弗士的脸。后者只是一抬手,黄铜色的怪物群疯狂扑上。卡伦有种打到飓风的感觉——明明风是软的,他却无法突破气流封锁。   更要命的是,这些怪物根本没有气息。无论是活物的气息,还是魔法的气息。这家伙身上有某种力量……某种他很熟悉的,不该属于人类的力量。   为什么弗士也有阴影之神的“隐蔽”祝福?   卡伦不得不用上预知权能,这才躲过从背后反扑的怪物群。但凡他慢上一步,他都会被原地撕成肉酱。   卡伦勉强落地,又躲过一次袭击。他试图利用速度取胜,可弗士就像背后长了眼,每次怪物都会帮他挡去攻击,然后在几分钟后重聚。   卡伦像只被激怒的野兽,在弗士周围飞快掠过,想要撕开几道伤口。可是面对这位能力明显超出常规的对手,弗士·伦道尔仍然有种吓人的冷漠。   卡伦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对面并非傲慢,也不是搪塞。弗士看待自己,就像……就像看待某个只存在于虚构的角色,或者梦里的人物。   交谈也可以,杀了也无妨,他的性命重量还不如一粒沙子。   “不过如此。”   战斗陷入僵局,弗士只是一声叹息。他再次摆摆手,又一群沙尘怪物蹿向远方,空气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家伙又要出去杀人了,而他居然阻挡不了——   啪嚓!   卡伦还没来得及反应,几十个巨大的身影越过他的头顶,就停在周遭。   那些东西比正常人稍大,惨白又僵硬。他曾见过它们——在蒙狄西亚的中指塔,那分明是天幕遗留的古老炼金傀儡!   傀儡们当场砸散了几十只想要跑远的沙尘怪物,它们蜘蛛一般蠕动肢体,快速围成一个圆圈。   下个瞬间,它们发出让人头脑发麻的嗡嗡声。灿金色护盾在傀儡们之间竖起,圈住了妄想离开的怪物。   其中一具专门停在卡伦身前,做出遮挡的动作,哪怕卡伦并不在意受伤。   确定完位置,傀儡们扭动只有眼洞的头颅,青金石蓝的眼眸齐齐刺向弗士·伦道尔。   弗士·伦道尔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这一刻,他简直比这些古老傀儡更像一具傀儡。   看到这个荒谬的景象,卡伦的脑袋里只剩两个念头。   ……凯曾经说过,他的父亲被V.O.R控制,这点九成九是真的。   ……居然有人弄来了这么多天幕傀儡,有这个本事的人,他只认识一个——   卡伦猛地回过头。   赫米特没有扮成观星社的领袖,甚至没有佩戴隐藏容貌的吊坠。他坦荡荡展露着和卡伦极其相似的亚麻色发丝和水蓝色眼眸。   他身穿和卡伦一模一样的阴影修会神父装,停在卡伦身边,位置比卡伦稍稍靠前。面对眼神空洞的弗士,他居然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您想要什么?”   “哥!”   赫米特安抚地拍拍卡伦,目光仍然盯着弗士:“专门来到阿特拉捕杀观星人,又做得这样敷衍……您想要什么?”   “凯洛斯·伦道尔在哪?”   卡伦展示出非人的力量在先,赫米特驱动几十具天幕傀儡在后。面对这副景象,弗士依旧对他们的身份毫无兴趣。   他只是淡淡地询问,像个和孩子不小心走散的普通父亲。   “我以为您知道,凯洛斯·伦道尔是观星社的一员。”赫米特答非所问。   “现在观星社变得不安全了,他不该继续待在那。”弗士说。   他的语气也像“下雨了,孩子得回家”一样普通。   卡伦额角差点跳出青筋,这家伙手上观星人的血还没凉呢,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这些。   “很遗憾,凯洛斯是我们的朋友,他想要继续待着。”赫米特说,“不过,如果您一定要见他,可以在这里等等——我们跟他约好了,他会来找我们。”   弗士笑起来:“拙劣的借口。”   “噢,相信我,这样想能让你好受点,反正我们不打算让你走。我看看……现在还不到九点呢,恐怕到天黑,你都得乖乖待在这。”   赫米特跟着笑起来,“我们两个没多少进攻的本事,只有一个优点——我们特别擅长打烂仗,把敌人绊进泥坑。”   ……   塔丝在规整的建筑物间匆匆飞行。   他所守卫的据点,原本就在晚星城内某处。   幸亏情报来得及时,V.O.R第二权能的研究只是被暂时打断。就结果而言,那些研究问题还是被顺利分发,接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是,哪怕情报来得及时,之前那些异常活跃,有名有姓的边缘观星人,还是死伤了不少——时间太短,敌人太强,他们根本做不到把消息大范围扩散。   诚然,敌人只有弗士·伦道尔一人,这意味着他无需协助那对兄弟。但弗士·伦道尔一人就在短期内造就了大量死亡,这意味着他们的时间非常有限。   这是某种战争,不可能一点牺牲都没有。哪怕塔丝冲自己默念无数遍,胸口仍然发堵。   必须在今天之内,把所谓的“考验”打断,将主导权抢回来。   他一个闪身,钻入了城中心的秩序大教堂。   塔丝找到萨拉尔的时候,不知是不幸还是幸运,德威特也在。   “我们正在清理晚星城附近的观星人。”他一双眼紧紧盯着萨拉尔,“准确地说,弗士·伦道尔大人正在清理那些四处鼓吹‘末日论’的渣滓——目前的战果是一百四十五人,可悲的异教徒。”   “有那位存在和您在,人世不可能迎来末日,那些家伙的存在只会蛊惑人心。”   该死,他离开的时候都只有二十四个死者!   一百四十五条人命,在那家伙嘴里就像一百四十五个苹果,或许还要轻。塔丝恨不得冲那人的后脑勺踹一脚。   萨拉尔表情很平静,至少看起来很平静。   他穿着节律教会发放的礼服,脸上没什么情绪,一双眼只是看着德威特。塔丝注意到,他的指缝间还沾着些许墨水。桌子上稿纸摞了老高,看起来……看起来就像通宵计算后的数量。   “知道了,还有呢?”萨拉尔问。   德威特主教眼中涌上一丝喜悦。   “啊,果然您能理解。”他说,“您能理解这些狂徒的末路……也对,您注视着人世。和灾夜相比,这些死亡不配被称为死亡。”   话虽如此,他一双眼仍然黏在萨拉尔的脸上,企图捕捉哪怕最轻微的异常。   “我不是来听你唱赞美诗的,时间宝贵,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萨拉尔冷淡回应,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语气毫无波动。   “当然,当然。”德威特谦逊道,“我只是来瞧瞧,您是否一切都好。”   德威特离开了。   塔丝刚想冲出来现身,就见萨拉尔抽出了插在口袋里的手。   “你捏疼我了!”   弥斯玩偶怒气冲冲地拍打他的手。   “……喂,萨拉尔,你还好吗?”   萨拉尔又捏了捏柔软的敌人,答非所问:“现在最该被关心的不是我,是凯洛斯先生。”   “你可以从桌子底下出来了,凯洛斯。你也可以从门那边出来了,塔丝。”   “以及,一百四十五人,我记住了。” 第212章 凡人的谎言   凯一边快速处理数据,一边偷看萨拉尔。   他本以为,在德威特主教离开后,这位天幕英雄会怒不可遏,再不济也要痛斥一番V.O.R的无耻。然而萨拉尔将隐藏的同伴唤出来,只是快速询问了一下另一边的战况,随即便投入了研究中。   至于那个在他草稿纸上蹦来跳去的小玩偶,凯只觉得那头长长金发和石榴石一样的宝石眼睛有些眼熟。   那个小玩偶对萨拉尔一点都不客气,动辄踢踹萨拉尔的笔尖。要说话时,他会分外敏捷地攀爬到萨拉尔耳朵边,冲萨拉尔的耳孔说,生怕外漏一个词。   而萨拉尔总会在这种时候轻轻抚弄他的背,动作又轻又温柔。只是那双标志性的眼眸有些暗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凯实在看不出玩偶的来历,不过萨拉尔出身天幕,想必掌握着许多失传的知识,他看不懂倒也正常。   新奇劲儿一过,罪恶感再次在他的心底疯长。他的心脏和血管如同灌满了铅,附近又太过安静,他连分散注意力都做不到。   ——他知道父亲会出手,可是一条条人命陨落于那个人手上,他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也许他就不应该出生。只要他不存在,母亲就不会因为救他而死,父亲也不会变成如今半死不活的样子。   其实萨拉尔的判断是对的……他原本想要寄信将父亲召唤过来,让他与德威特接触。在父亲刚开始针对观星社的时候,迅速结束自己的性命。   因为父亲被未知邪神影响了,所以他才一路调查祂,扰乱祂。一切都是纯粹的个人恩怨,他会把观星社彻底摘干净。   如此一来,他的父亲和德威特势必要分神处理他的死。针对观星社的行动必然后延,他可以为更多人争取更多时间。   萨拉尔看出了他的心思,偏偏拦住了他,点名要他辅助研究。   这不仅会导致更多观星人的牺牲,还会增加萨拉尔本人暴露的风险,凯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自己死在这个关键节点,远远比活着摆弄数据要强。这样一来,他不至于把自己的每一次呼吸当作罪孽。   “你走神了。”   一只奇怪的黑色龙妖精显出身形,落在他面前。   “您……”   这分明是跟着肯德里克的龙妖精,那位鼎鼎大名的塔丝·迦,就是鳞片颜色不太对劲。   “萨拉尔都露面了,我再藏也没有意义,随你怎么理解。”塔丝说,“重点是,你走神了——这边的魔力测量已经结束了,我感觉得到。”   凯低下头,唰唰记录下那些闪烁的符号。最后一个句点,他的笔尖狠狠落上纸面,差点把结实的羊皮纸戳穿。   “为什么是我?”他问。   塔丝抱起双臂:“这是什么蠢问题?”   “您明明很了解这些事。”凯说,“只要我大张旗鼓地死在晚星城,观星社就能——”   塔丝收了平素的轻松神情:“就能什么?……只要你把这事儿变成你的家庭矛盾,那群家伙就不会继续对观星社出手?”   “至少能争取一些时间。”凯低声说。   “好,那就不针对观星社。”   塔丝干笑一声,“晚星城附近的小村镇爆发了严重的神性异变,为了保证晚星城大多数人的安全,我们的德威特主教下令屠村——你知道,这只是随手扔个畸果的事,他们只想搞清萨拉尔的态度。”   “不是观星社,也会是其他人。也许你的死能拖延几个小时,然后呢?”   凯一时没能回答,半天才继续:“您想说的是,这样让观星人牺牲,目光明确,我们至少能及时应对……?”   “很残酷,不过,是的。你在这里协助,比你死在大教堂门口有用。”   塔丝毫不留情地说道,“主动打断这一切,永远比被动防御有效。向敌人捅出一刀,也永远比四散奔逃有效。”   凯久久不语。他又看向萨拉尔——萨拉尔正用指尖轻轻揉那个玩偶的头发,看那个玩偶在一个格外复杂的算式上踩来踩去。   “这里不对,你想得太多了,原理不该这么复杂。”   弥斯在几个字符上用力跺了两下,好让墨水脚印更重,“听好了,魔法的本质非常简单,不要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质迷惑。”   萨拉尔听话地划掉了那个算式,眉头微微皱起。   弥斯叹了口气,也没有立刻接上话头。说实话,他们有些卡住了——   时间有限,哪怕凯在这里,他们也无法临时制造太过精密的魔器。这意味着,进入星空的东西必须完全由魔法构造。   眼下,它的魔法强度绝对够,设计也相当精巧,还用上了他们从其他“畸果神明”那里学来的全部技巧。它能在极度严苛的条件下保持运转,还能在三十秒内传回窥探的一切。   现在,设计框架已然完成,只剩数据方面的细节打磨。以他们两个人的能耐,都能看出成品的大概性能。   问题在于,哪怕它在理论上如何结实,它也……   “……飞不了太高。”   弥斯说,“这玩意儿必须用意识控制。要是离得太远,你的意识就回不来了。”   任他们如何强大,都做不到临时制造一个意识。   萨拉尔沉思:“其实高度很接近,我在那个‘梦’里,目测过云层的高度。”   “但那只是估算!”弥斯不满道。   “所以只能交给运气。”萨拉尔轻轻捏了捏弥斯挥舞的拳头,“我们的首要目的达到就好,至少它的动静足够大。”   他又不关心这玩意儿的救人能力,弥斯在羊皮纸上碾着脚印。   魔神大人还是第一次尝到这样的无力感……之前无论是力量、权能或知识,萨拉尔的生与死,或是V.O.R要怎么杀,都在他的“狩猎范围”之内。   换言之,他知道,只要他努力变强,这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可是现在,他面前出现了全新的障碍,一个无论他如何强大,都近乎无解的难题。   弥斯甩甩脑袋,看向窗外的蓝天。最近这几天,他一直有种视野被撕开的不适。   “时间有限,就按照现在的设计来吧,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萨拉尔捏捏眉心。   “这是新的测算数据。”凯快步走过来,“我大概能看出您的思路,法阵四周的魔器设置,可以交给我……就在这里布置?”   “就在这里布置,不用吝惜房顶。”   萨拉尔点点头。反正他们的位置很偏,且仅有一层,脑袋上面就是设计精巧但没人的尖顶。   见凯的面色没那么苍白了,萨拉尔补了句,“看来你想通了。”   “说实话,这样活着很难受,但我也不想死得那么虚无。”   凯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再怎么说,我得给我爸两拳——这次是一百四十五条人命,这还没算以前呢。”   萨拉尔接过数据,又递过去两根试管和一沓算式:“这些拜托你和塔丝,让塔丝负责魔力强度测试。”   “也许问这个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有点好奇,这是……?”   凯看向仰头瞪着他的人偶,明明小人偶五官简单,但他就是能看出那个小东西的烦躁——也不知道在不爽他,还是不爽不得不仰视的视角。   “我全部的精神寄托。”萨拉尔平和地说。   真是够了,塔丝忍住了龇牙咧嘴的表情。他转头看向凯,却在凯的脸上发觉了一丝羡慕。   “我很理解。”他说,“可惜我的傀儡还没修好,我只能随身带着它的……核心。在一起太久,分开挺难受的。”   塔丝一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大概是指凯的母亲做的傀儡。   怪不得凯没有拎着他标志性的大行李箱,原来是随身带了核心。也不知道那核心是什么,但想到那东西是凯的母亲用血肉制成,塔丝的翅膀有些耷拉。   “继续吧。”萨拉尔适时打断了沉重的气氛,笔尖再次碰上羊皮纸。   窗外枝条微微弯起,弯折处缀着鲜绿的嫩芽。胖乎乎的鸟儿在枝头稍作停留,鸟鸣阵阵,枝头轻轻摇晃。白云懒洋洋飘动,一切看起来无比平和。   无论是那对兄弟与弗士·伦道尔苦战的沙尘,还是那些观星人尸首散发出的血腥气,都飘不到这安宁又美丽的院落。   凯的手脚很麻利,还没到傍晚,他就画好了复杂无比的魔法阵,眼下正忙着调试辅助法阵的魔器。   但不得不说,凯在理论方面的悟性,确实远远不如赫米特和玛格。他在调试魔器时格外多话,萨拉尔不得不向他一遍遍讲解细节的原理。   “这个是用来传达讯息的,对于魔法波动的精密度要求很高。不过你不需要准备太精密的感应魔法,交给塔丝判断就好。”   萨拉尔尽心尽力地解释,“至于这个……这个能制造出一个异常强烈的魔法波动,它的涟漪足以撼动整个晚星城,但不会破坏周遭的建筑物。”   “这个程度由你来把握,你比我更熟悉这些方面。”   凯用一种近乎纯净的目光看着萨拉尔,就像年纪尚小的学生注视崇拜的师长。   “您以前在天幕,也是这样指导后辈吗?”   “不。”萨拉尔说,“那时我只负责指挥死亡。”   “我的每一次判断都会带来死亡,只是死亡多少的问题。”   “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撑住的。”凯的声音小了些,“我是说,得等多久,才不会时刻想起那些……”   也许是因为那时萨拉尔没有完整的心,弥斯近乎尖刻地想。   在那样严酷的环境里,只有绝对的策略机器不会被指摘,萨拉尔帮彼时的“凯”们扛下了内心的诘问与罪恶感。   ……该死,他不该理解这些。弥斯用软手捶打同样绵软的脑袋,想把那些无用的知识挤出来。   “等这一切结束,我再告诉你。”萨拉尔没有直接回答。   凯倒没有露出太失望的神色:“噢,我理解……是我问得太过失礼,对不起,我只是很喜欢天幕。”   “面对那样的灾夜,他们仍然愿意站出来反抗。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我连自己的父亲都……”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话头,连带着手上动作也停了。   “抱歉,”他小声说,“我去趟盥洗室。”   这里的盥洗室和卡恩斯家族的宅邸规格相近——宽敞的空间,绝对的私密,以及大量宝石装饰。   上一回,潜入监视的是餐刀和餐叉。这一次,塔丝本人不动声色地藏入宝石,探查凯的动作。   凯在洗手池前调出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头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糟透了。”他自言自语道,苦笑了一下。   正如当初的德威特主教,他没有真的去解决内急,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凯掏出一片切削正好的水晶片,将它放在蓄满的冷水之中。   那水晶片登时沉底,与清澈的水融为一体。下一秒,水里卷出漩涡,传出一个塔丝相当熟悉的声音。   “凯?”金特里教授声音紧绷着,“你还好吗,为什么突然——”   塔丝藏在晃动的宝石流苏里,伸长了耳朵。要是凯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词,他保证在一秒内将他打晕。   “我没事,金特里叔叔。听说有人在追踪你,我才用了紧急联络。”凯说,“我只是……又是爸爸的事情,你知道。”   “我知道,弗士那家伙离开了奥丰,去了阿特拉。孩子,记住,那都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他比你强大,比你年长,他是你的父亲——你没有引导他的义务,也没有引导他的力量。”   金特里的声音非常温柔。   “相信我,这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我们都会撑过去的。”   “真的吗?”凯问,“玛塞拉女士的去世,也会被时间冲淡么?”   金特里短暂地沉默了会儿。   “会的。”他轻声说,“等我们扳倒那个该死的家伙,我会为她好好献上一束花,然后渐渐适应没有她的世界。”   “痛苦终究会离开,凯洛斯,相信我。”   “……谢谢您,金特里叔叔。”   “你可以随时联系我,凯。记住,我永远站在你的那一边。”   “我知道,金特里叔叔。”凯对那逐渐衰弱的漩涡笑道。   塔丝能感受到那股魔法波动的衰弱,看来这种通讯手段隐秘有余,却有着同样麻烦的时间限制。   凯洛斯·伦道尔没有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东西,塔丝暗自松了口气。凯果然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只是一时间接纳了太多东西,情绪有些崩溃。   通讯结束,凯又洗了把脸,着重洗了洗发红的眼眶。最后他拍拍面颊,让苍白的面孔多了几分血色,这才离开盥洗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鸟鸣婉转依旧,天空多了抹如梦似幻的紫红。傍晚即将到来,塔丝的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嗒嗒声——那是赫米特陷入下风的暗示。   不大的房间中,赫然绘制着一个让人眼晕的魔法阵。别说德威特这种专注神学的家伙,哪怕赫米特本人过来,也很难一下子看懂这东西的用法。   魔法阵中央,已然出现一只眼球。   它直径一米左右,有着漆黑的“眼白”,以及灿金色的“虹膜”。它在法阵中央转来转去,气息被弥斯完全封锁。   “准备好了吗?”萨拉尔轻声询问弥斯。   他坐在柔软的扶手椅上,双手捧着个水晶球似的感应魔器——这样,当他的意识进入那只眼球时,肉身不至于当场摔倒。   “你最好小心点。”弥斯的声音有点变调,他最讨厌这种无法全权掌控的破事。   “还有半分钟。”凯就站在萨拉尔的扶手椅旁边,掐着怀表计时。   一片嗡嗡声中,法阵越来越亮。法阵周围的魔器悄无声息地启动,发出越发清澈的嗡鸣。弥斯站在萨拉尔大腿上,紧张地拧着萨拉尔的裤子,目光死死看着水晶屏幕上的读数。   接下来,那颗窥探之眼就会被送向星空。   ——这将是他们与V.O.R的第一次交锋。   无论那颗魔眼是否能顺利突破云层,它都会在抵达极限距离前发出警报。理论上,萨拉尔的肉身和意识绝对不会断连,他们能够全程保持联系……理论上!弥斯从未这么痛恨这个词。   偏偏秒针还在不知死活地转动,吵得他头疼。   五……四……三……二……   凯拿着怀表的手微微一歪。   ——嘭!   盥洗室先于法阵爆炸开来,这爆炸不大不小,但足以吸引萨拉尔的注意力。萨拉尔下意识想要中止启动,可就在这要命的一刻,凯扑了上来。   他趁萨拉尔分神的一刻,抓住了近在咫尺的感应魔器。   一切不过一瞬。   那个瘦弱的年轻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启动了那只魔眼。   别说萨拉尔,连弥斯都吃了一惊——凯洛斯·伦道尔就那样倒在扶手椅边,手仍然死死按在感应魔器上。   那个该死的通讯。塔丝怔怔地想,该死,既然那是紧急通讯,肯定有分散注意力的保命功能……他早该想到,这明明就是街头小贩最喜欢的手法……   可惜,魔法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下个瞬间,巨大的魔法涟漪爆发开来,教堂尖顶轰然倒塌,漆黑的魔眼直冲晚霞。   它明明是黑色的,四周却泛出耀眼的光彩。慵懒的云层被冲击成一圈圈橙红云环,那颗无比耀眼的星星,冲向刚露出几颗星子的天空。   “凯洛斯!”   萨拉尔攥住通讯——本该由弥斯掌握的通讯,罕见地提高声音。   弥斯则条件反射地看向水晶屏。   ——读数不对。   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喊完凯的名字,那个年轻人便顶着尖锐警告,毅然决然地冲过了极限高度。   凯的意识操纵着那颗魔眼,直冲星空深处。   生于人世的平凡观星人,睁眼看向了真正的星空。 第213章 流星   晚星城附近。   震撼大地的魔法波动中,明亮的“星星”冉冉升起。弗士·伦道尔突围的动作一停,他抬起头,看向那颗星星。   它微弱的反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缓缓消失在天际。   “伦道尔大人,中止处理观星社,请您立刻来教堂协助。”   焦急的声音从弗士的耳夹形魔器响起,德威特听起来焦头烂额,语气还带着跑步的喘息。   “终于结束了。”赫米特咳嗽两声,拍拍沾满血与土的外套,“放心,我们绝对不留你。”   卡伦的衣服同样破破烂烂,全靠惊人的恢复能力顶着。他伸出一条手臂,隐隐护住重伤的兄长。   弗士·伦道尔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或许和萨拉尔差不多,卡伦不太确定。只是“隐蔽”的力量太适合打消耗战,双方又都能隐蔽,这一仗打得他太阳穴抽痛不止。   卡伦有种奇怪的感觉,伦道尔的魔力简直无穷无尽。偏偏他对魔力的理解和运用又远不如弥斯和萨拉尔,有种不太匹配的违和感——明明是他们这边在使用傀儡,卡伦却觉得弗士·伦道尔比在场的所有傀儡都更接近傀儡。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卡伦谨慎地后退两步,傀儡们跟着散开。他们都知道这场缠斗的目的,弗士·伦道尔甚至懒得跟他们说些场面话。   见傀儡让开通路,他径直调转身体,带着他的沙尘怪物们走向晚星城,步态和来时一样悠然。   就像这些鲜血、死亡与怒火,以及末日渐近的危机,都不过是打发时间的儿戏。   又一阵愤怒涌了上来,卡伦眉头紧皱。他想要动作,手腕却被身后的赫米特死死拽住。   “撤。”赫米特哑着嗓子说,“德威特很快就会派人过来扫尾,不要纠缠。”   是啊,他们拖延时间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至少在先前的大半天里,没再有新的死亡。   卡伦抿了抿嘴,望向那颗古怪星星留下的环状云层。   希望那两位的计划也在顺利进行。   ……   晚星城内,秩序大教堂。   爆炸传出的那一刻,萨拉尔用纯粹的魔力封锁周遭。只要V.O.R没有亲自出手,十五分钟内,谁也闯不进来。   弥斯全神贯注地注视中,水晶屏读数平稳了下来。那颗魔眼悬停在某个高度,那高度比他们之前规划的极限要稍高一点。   “我停在了云层尽头,这里可以看到星空。”   凯的声音从法阵边缘的魔器传出,语调异常平静。“探查完毕前,我不会继续前进。”   “我所看到的一切,已经开始传回魔器。也许我不那么了解魔法的运转,但在魔器操控上,我绝不会出错。”   萨拉尔看向离他们最近的记录魔器,它看起来像个鸡蛋大小的金属球,正在嗡嗡作响。它包裹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会如实地记录魔眼感知到的一切,用以铸造刺向V.O.R的利刃。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一切却又全然脱轨。   凯脱离了安全距离,更别提,他是个力量比萨拉尔弱小许多的凡人。   他的肉身倒在地面,被萨拉尔用“永恒”强行留住。否则在意识彻底断开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就该停止跳动。   凯瘦小的身体微微蜷缩,仍穿着不太合适的衣服。那姿势像是子宫里的胎儿,又像是手提箱中的傀儡。   谁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尸体。可是萨拉尔清楚,这具身体再也不会醒来。   和魔基受损的尼古拉斯不同,与尚有魔基的佩顿也不同,他们的精神至少还在体内残存。凯的意识完整地消失了,消失在人世之外。   真正的神明也无法挽回既定的死亡。   塔丝一个劲儿咬嘴唇,到底还是受不住:“怪我,我早该察觉……”   “按照这个说法,最该察觉的是我。”   萨拉尔面无表情,“我知道他有轻生的想法,却没有做好万全的防备。”   塔丝急了:“你们一直在赶时间,注意不到是正常的。跟他进去的明明是——”   “时间有限,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弥斯残酷地打断两人,“凯还在上升,那家伙在按照计划进行探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凯其实知道这次探查的最大缺陷——为了不让意识与身躯断连,魔眼的高度有限制。   有所限制,就意味着观测可能失败。这一切的一切,会变成是中止观星社受害、让圣萨拉尔提前现身的大号礼花。   凯洛斯·伦道尔不是研究方面的天才,也不是魔法方面的天才。但他确实足够优秀,优秀到足以短时间内做出一个自己的计划——   那个凡人,用自身性命修正了这个缺陷。   萨拉尔反应速度惊人,所以凯站得极近。而在出手抢夺控制魔器的那一刻,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与犹豫。   此时此刻,他也没有脑子一热冲向星空最深处,而是极其小心地提升高度,记录着星空中的一切……就像不久前的夜晚,他为他们测算那些繁复的数据。   水晶屏幕上,橙色字符稳定地跳动,仍像一簇簇微弱的火花。   “记录完毕,我会继续升高观测。”   凯说,声音混着遥远距离带来的沙沙杂音,“我的力量很微弱,V.O.R注意到我的可能性,比注意到萨拉尔先生要小。我能升得更高,看得更远。”   “那边的数据,还请你们多加注意。”   他听起来前所未有的平静。   “为什么?”塔丝哑着嗓子问,“你不是说要给你那个混账老爸两拳吗?”   “当初你的母亲,拼尽全力留住了你的性命,你为什么——”   “妈妈会为我感到开心。”   “我在那一瞬骗过了萨拉尔,这是一个天幕爱好者最骄傲的时刻。”   “我是这世上第一个看清星空的人,这是一个观星人最骄傲的时刻。”   凯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笑意,“我用我的知识、我的意志、我的性命刺向仇敌。我为保护同胞而死……这是一个人类最骄傲的时刻。”   沙沙的杂音更重了,它们淹没了他的句尾。   很遗憾,弥斯听不懂亲情相关的感慨。   他只是本能地看向萨拉尔,然后他发现萨拉尔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他嗅到一点血腥味。   萨拉尔从前只有一颗未长成的心,那时他就会记住所有死者。现在的萨拉尔,只会更加……在乎,弥斯心想。   “你知道步骤。”萨拉尔干涩地说道,“我们针对‘隐蔽’权能做了专门的应对,你记得——”   “我记得,所有记录魔法全部到位。”凯的声音更加模糊,“目前没有明显异常,我将继续上升。”   弥斯想了想,他扭动软绵绵的身体,跳上萨拉尔的肩膀。   “别难过了,你们分工不一样。”他言简意赅。   萨拉尔扭头看着他。   弥斯却注视着那些跳动的橙色字符。   “人类想要没有心的策略机器,以此得到‘万全’的决断。可是你也说过,封印魔神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现在看来,最‘合适’的决断不只需要你这样理性的老家伙,还需要一些不管不顾的热血蠢货。”   他用柔软的手戳了戳萨拉尔的脸颊。   “我才是完全不在乎人世的那一个,我看得比你清楚——所以够了,不必把你那些情感浪费在我以外的地方。”   “……你可真不会安慰人。”半晌,萨拉尔的唇缝间溜出一声叹息,紧握的手松开些许。   弥斯不屑地啧了声:“是吗?那你可要看好,看看我怎么‘安慰’人。”   “现在状况还算稳定。塔丝,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与凯说。”   塔丝抹抹眼睛,嗯了声。   他冲进不远处的盥洗室,把门关得紧紧的。   确定塔丝离开,弥斯才转向通讯魔器:“凯洛斯·伦道尔,我不是真正的玩偶,我叫弥斯。”   模糊音质也掩不住凯的惊讶:“弥斯?……和肯德里克一起的那个弥斯?”   “你怎么会在萨拉尔那边?难道卡恩斯家族——”   “我是你们口中的混沌魔神。”   通讯魔器彼方的声音戛然而止。   萨拉尔罕见地弹了下身子,本能地想要捏住弥斯,又及时止住了手。   “萨拉尔没有背叛人世,我们在合作对抗V.O.R。我们之间要决胜负,也得等V.O.R那家伙变成灰。”   “你拿到的情报非常重要。鉴于我相当讨厌V.O.R那个混账,我向你致以敬意——别得意,就饼干渣那么大的敬意。”   弥斯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作为人世的一员,你最应该感到荣耀的时刻。”   长久的沉默过去,凯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充满生机,丝毫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倒像是挺久之前,弥斯和萨拉尔第一次见到的凯,那个快活的魔器商人。   “我想,几位不会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既然萨拉尔大人没有纠正你,我就当它是真的。”   “灾夜源头,混沌魔神……一个拥有生命和情绪的对象,哈!”他笑道,“真好啊,我待会儿要讲给爸爸妈妈听。”   他的声音模糊到难以辨认,却带着惊人的舒展感。   “我居然在一驾马车上遇到了混沌魔神,谁会相信呢?”   他谈论着人世琐事,而遥远星空的一切魔法波动,源源不断地流入魔器,被记录下来。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谈笑间,凯的声音逐渐遥远,“再深入……会被发现……”   “是时候……停止……观察非常成功……”   萨拉尔调整呼吸:“你还有想说的话吗?我们稍后会见到弗士。”   凯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精神太过虚弱,还是干扰太多,他已经听不到了。   “爸爸说了谎,星星近到可以摘下来……”   凯含混不清地呢喃。   “星空真美……”   他的声音终于被持续不断的杂音淹没。   下一刻,水晶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突然静止,像是停住了呼吸。   魔眼坠落了。   按照他们的设计,完成探查后,它会从星空坠落,并在这个过程中彻底粉碎,不留一丝痕迹。   窗户外,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天际。   傍晚暗蓝的天空中,那颗流星格外显眼。只是比起升空时的大张旗鼓,它的坠落美丽又安静。   萨拉尔望向窗外,目送它离开。   弥斯跳到记录魔器前,把装满魔法波动记录的宝石抠出来,专门换上空白的。他吭哧吭哧搬着那颗草莓大小的红宝石:“萨拉尔,快点搭把手!”   看到那颗流星,塔丝自己从盥洗室里冲了出来:“凯他——”   “回家了。”   萨拉尔望着蜷缩在地面的凯,或者说,只剩一具空壳的肉身。   他弯下腰,捡起那颗凯用性命换回来的宝石,它映着摇曳的烛光,就像一颗跳动的小小心脏。   萨拉尔握紧那颗宝石,“塔丝,藏起来,真正的麻烦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久仰大名,传说中的英雄萨拉尔。”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说道。   “我是弗士·伦道尔,我想与您谈谈。” 第214章 归家   尽管在“探查”这一步出了意外,结果却没有变。   十五分钟——他们刚完成探查,弗士就赶来了。之前那段时间,门外应该挤了不少德威特主教的人。奈何萨拉尔封闭了房间,以德威特的能力,连敲响门扉都做不到。   听到弗士的声音,弥斯嗖嗖钻入萨拉尔的衣服,变成一个小小的鼓包。塔丝顺势藏入附近的宝石装饰,他本想顺势转移凯的……尸体,却被萨拉尔拦住了。   萨拉尔将凯蜷缩的肉身扶上椅子,他看起来更体面一些。这一刻,凯看起来就像在扶手椅上小憩,只是胸口不见呼吸的起伏。   萨拉尔松开手,朝后退了两步,庄重地行了一礼。   “天幕向你致意。”他无声地嚅动嘴唇,低下头去,“接下来的事情,请交给我。”   “晚安,凯洛斯·伦道尔,愿星空将你裹藏。”   而后,萨拉尔撤回了笼罩那具肉身的永恒权能。   尽管他想让真正的死亡迟些到来,可是门外就是V.O.R的爪牙,他们不能冒险。年轻人的热血与勇气化作流星,现在轮到他这个“老家伙”做下冷酷的判断。   萨拉尔挺直身体,撤下防御,打开了那扇门。   弥斯从萨拉尔的衬衫缝隙里露出宝石扣子眼,上下打量着对面。   弗士·伦道尔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年轻,凯的眉眼和发色都很像他。   只是两人气质完全不同,魔器商人凯看起来市侩又开朗,弗士·伦道尔却有种雕像似的非人感。弗士·伦道尔有着人类的外貌,目光却比大理石还要死气沉沉,弥斯觉得自己都比他更像活物。   德威特主教就站在他身后,他面色惨白,视线恨不得打着弯儿往房间里钻。   弗士却没有着急进门,他朝萨拉尔规规整整行了一礼:“我是否有荣幸进入房间?”   就像他面前的不是损毁的教堂,而是最高档的聚会沙龙。   萨拉尔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弥斯有些不解,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弗士不该知道凯在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萨拉尔会提前出现在大众视线。   德威特为他们准备研究材料时,还要特地混入其他做遮掩。可见V.O.R没有控制整个节律教会。也就是说,萨拉尔一旦现身秩序大教堂,立刻会将水搅浑。   观星社可以得到喘息机会,由此渡过难关。   而现在……   弗士优雅地踏进门,目光扫过被彻底破坏的屋顶,移向被烛火照亮的法阵,以及还在法阵旁边嗡鸣的魔器。   看到那些魔器的瞬间,他的瞳孔定了定,才继续转动。他的脸上还挂着薄薄一层笑意。   然后他看见了扶手椅。   凯躺在那里,微微歪着头,柔软的椅背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小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双目阖着,表情平静,像是在小憩。   他死了。   判断这一点,弗士不需要王国大法师的知识,也不需要专业治疗师的判断。只是因为他结束过许多生命,他见过许多尸体。   那层薄薄的笑意消失了,弗士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此地的奇物,或是一幅名画中央的烧灼孔洞。   他傀儡般僵硬地扭过头,目光刺向萨拉尔。   “不久前,我有幸结识了凯洛斯先生。他在魔器制造方面有着令人惊叹的见解。”   萨拉尔径直回应了弗士·伦道尔的审视。   “就在刚刚,他牺牲了自己,为我们测算末日的源头——从星空测算。你有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伦道尔先生。”   “不,伦道尔少爷不该在这里。”德威特震惊道,“我明明——”   萨拉尔没有看他:“容我重复,凯洛斯先生真的很擅长使用魔器。我的身份特殊,他这才秘密前来。”   德威特面皮微微抽动,脸色难看极了。   也许他在魔法天赋上比不过面前这两个怪物,但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原以为,将这件事交给弗士·伦道尔,能巧妙地绕开凯洛斯·伦道尔的处理。这样一能用杀戮测试萨拉尔,二不会得罪弗士这位王国大法师,可谓两全其美。   现在可好,凯洛斯·伦道尔以“英雄萨拉尔的同伴”这一身份,死在了节律教会的地盘。   只要他们还想与萨拉尔合作,就不能再动凯洛斯背后的观星社。   更糟的是,凯洛斯·伦道尔突然身故,弗士·伦道尔不可能再在这里协助他。   德威特主教有些畏惧地看向弗士·伦道尔——   弗士·伦道尔的脸上没有怒火。   这很奇怪,另一位观察者心想。   弥斯虽然对萨拉尔以外的人类情绪不甚敏感,但他分得出“愤怒”和“悲伤”,他在封印里看过许多。   弗士·伦道尔比起悲痛,更像是……没有意识到真正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皱眉。那个人类只是越过萨拉尔,走向凯,微微弯下腰,捡走了记录魔器。   “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取出其中被调换过的红宝石,没有再看儿子的尸体。   “因为我暂时不打算与你们合作。”萨拉尔说,“关于凯洛斯先生的遗体……”   喀嚓,弗士手中的红宝石被捏出几条裂纹。   弥斯几乎立刻警惕起来,随时准备出手。萨拉尔却又走近两步,停到弗士面前。   “凯洛斯先生的遗体和遗物,您会带走吗?”   弗士木然地望着萨拉尔,像是突然听不懂他的话语。   弥斯感受到了一点淡薄的魔法波动。   那是萨拉尔的精神魔法……虽然不知道萨拉尔在做什么,他还是偷偷用出一点权能,帮萨拉尔遮掩痕迹,像是扫去积雪上小鸟的脚印。   “我理解,这对您是很大的打击。”   萨拉尔轻声说道,“您到底是凯洛斯的父亲,我愿意和您一起带凯洛斯回家。”   德威特:“不,萨拉尔先生,现在还不是时候——”   该死,凯洛斯的死,萨拉尔的公开露面,还有那个要命的星空探查。三件事挤在一起,挤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是伦道尔先生与我之间的事情,凯洛斯的死与节律教会无关,请您放心。”   萨拉尔的语气非常温和,却没有搭配上该有的礼貌微笑。   “感谢您的理解。”见弗士久久没有拒绝的意思,德威特主教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看来他阻碍不了这个乱局,只能以那位存在为重——他得尽快确认,凯洛斯到底在星空中看到了什么。   弗士终于走上前,面对熟悉的人类尸体,这次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出双手,试着抱起凯又矮又瘦的身体。兴许是不想看见那张苍白的脸,他又背过身去,想要背他。   几秒后,他才意识到,尸体不会像孩子一样主动爬上他的背。   他再次僵硬地转过身体,抽下扶手椅一侧的金色盖布,盖住凯青白的面庞。最后,他才抱起那具逐渐变冷的肉身。   在这个空隙,萨拉尔默默做了个手势,示意宝石里的塔丝留下,持续观察德威特的动向。   ……   整个过程比弥斯所想的还要压抑。   两人沉默地走向节律教会特设的传送法阵,整个过程不发一言。夜间祷告的修士不少,其中更不乏贵族出身。   大名鼎鼎的弗士·伦道尔抱着一具脸被掩住的尸体,而萨拉尔——卡恩斯家族画像上的萨拉尔,就走在他的身边。   人们的目光如同蛛丝,接连不断地黏住两人,又被距离扯断。   传送阵的白光亮起,目的地却不是弥斯想象中的豪华住所,而是某个有些凋敝的镇子。   弗士就这么抱着凯的尸体,一步步朝镇子边缘走去。看得出来,白天这里的风景不错。只是夜色映衬下,山变成了连绵的坟冢,水也一片漆黑,与血泊并无区别。   只有星空璀璨,罩在众人头顶。   弗士走在最前面,仍然一句话都不说。   弥斯很想问萨拉尔做了什么,又不好贸然出声。弗士·伦道尔离得太近,鬼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荒废的房屋前。   屋子不大,设计精致又气派,和卡恩斯家族的客人别院有点像。眼下它的窗户黑漆漆的,外墙爬满爬藤,看上去有些阴森。   弗士·伦道尔像是意识不到萨拉尔的存在,他抱着凯的尸体走进门,让他躺在有些朽烂的沙发上。看得出来,沙发上曾经铺满鲜艳的织物。如今棉麻腐烂,在月光下化为一团污灰色。   弗士神色仍带着诡异的平静,他用脏污的手帕擦擦手,拉开空椅子,在昏暗的房间坐下。   “凯今天不太舒服,让他睡一会儿吧。”他对空无一人的椅子说道。   接着他顿了顿,似乎因为椅子没有回应自己而困惑。   “弥斯,现在,竖起隔绝。”萨拉尔轻声说,“有之前的烂摊子,V.O.R的注意力不在这边。”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交流了。弥斯愉快地蹦出来,熟练地隔绝了房间一角。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别是把他搞疯了吧。”   弥斯眼看着精神明显不太对劲的弗士。萨拉尔非常擅长精神魔法,这点他可是牢记在心。   “没有。”萨拉尔有些阴森地开口道,“准确地说,我正打算把他逼疯。”   弥斯疑问地爬到萨拉尔脑袋上,攀岩一样拽住他的刘海,用扣子眼强行与他对视:“?”   “V.O.R没有直接操控他。”   萨拉尔说,任由弥斯在脸上扒拉,“那家伙太过傲慢,不会亲身处理这种琐事,就像人不会操纵某一只蚂蚁行动,扔块糖就足够了。”   “他和之前那些受害者一样,被V.O.R嗅到了最脆弱的地方。我想V.O.R给他的不是畸果,而是精神上的影响……我放大了那个影响,让火烧得更旺。”   原来如此。   萨拉尔不打算和弗士·伦道尔来一场肉身对决,而是要诛他的心。   弥斯本来想说“我可以翻看他的记忆,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但一想到那是V.O.R重点关照的爪牙,他又不太确定这种做法的安全性。   弥斯按按萨拉尔的鼻尖:“你确定把他逼疯,他还能说出有用的东西?”   英雄先生冷酷地旁观弗士与空气对话,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像极了昔日天幕的领袖。   “能,因为这种程度的人,不会真正崩溃——这家伙被抓住的弱点不是悔恨,是逃避。”   “我不了解V.O.R的手段……但我了解‘人类’。” 第215章 梦醒时分   弗士·伦道尔一向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他前二十年的日子不好不坏——父母和蔼健康,家境殷实却没有大富大贵,既没什么烦心事儿,也没有不怀好意的对手。他的天资惊人,求学与研究也一帆风顺。   王国大法师,奥丰王室荣誉贵族,一步步水到渠成。他不作恶,没有因为自身的高度变得傲慢或是野心勃勃,也未尝过跌入泥潭的不甘。   那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平稳。   与其他王国大法师不同,弗士原本的性格称得上温和。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会理所当然地平稳下去——不高不低的位置,与世无争的工作,温馨美满的家庭。   他并非善人或圣人,但绝对会当一个好人。横竖不会缺钱,今后他安心做些惠及人世的研究,好好爱护家人,这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妻子为了凯洛斯而死。   ……弗士·伦道尔这才发现,他并不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他只是没有经历过心碎的折磨,他比装饰在窗台的玻璃花瓶还要脆弱。   她不该死的,他想。他无法直视活下来的凯洛斯,以及那个将陪伴那孩子一生,由妻子血肉铸成的傀儡。   可是他仍爱着那个孩子,他必须装作一切都好。   妈妈只是去休养了,他对凯说,他多希望这句谎言是真的。   我们都尽力了。空空如也的卧室里,弗士尝试说服自己。   ——不,不,你没有尽力。她是一点点死去的,你应该早点发现妻子的异常。你不该在外奔波调查那么久,你理应更细心些,察觉到她声音里的虚弱。   你是个王国大法师,你知道向未知存在许愿有多么危险,你没有做错。落了薄灰的书房里,弗士尝试说服自己。   ——不,不,你本可以献出你的性命。   弗士无法说服自己。   他第一次发现,这种折磨并非一瞬的剧痛。   每天夜里,他带着对自己的质疑入睡。每天清晨,他带着对自己的质疑醒来。他失去了大部分食欲,他无法带着笑容与凯洛斯交谈。   也许他只是太脆弱,太矫情。世上有的是比他悲惨苦楚的人,弗士深刻地明白这一点。他只是……他只是不停地想,如果,如果,如果再回到那个时刻——   然后,某个难以成眠的夜晚,他真的又收到了信。   信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诱惑,没有嘲讽,它只是静静躺在他的桌面上。   ……原来如此,他想。   他有解脱的路。他还可以去研究那个名为V.O.R的存在,撕开那个未知存在的面纱,看看自己当初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当然,他没有将这些告诉凯洛斯。   他再次忙碌起来,并利用自己的钱财,给那个孩子最好的生活。只要还有目标,只要不看到那具血肉傀儡,他就能暂且忘却那绵延的痛苦。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弗士·伦道尔发现,畸果会扭曲天才们许下的愿望。   V.O.R果然是邪神,他想。   也许是那些许愿者太过稚嫩,他心底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畸果的力量货真价实,也许……也许它只是没有被正确地运用。   弗士·伦道尔发现,魔基的突然出现,兴许与V.O.R有关。祂赐予世人魔法,却又锁定了世人的上限。   V.O.R果然是邪神,他想。   可是就结果而论,魔基的出现确实推动了人世的发展,这兴许是某种保护。   他不清楚这研究是让他看得更清楚,还是让他迷失得更彻底。直到某一晚,他做了个格外生动的梦。   梦里,他答应了V.O.R的邀请。他的天赋足够好,想要的又足够少,所以很好地控制住了畸果带来的异化。他成为了真正的半神,轻轻松松治好了凯洛斯的魔基异常。   V.O.R又给了他一封信,说明了自己的目的。此世濒临末日,而祂会尽其所能,与他一起保护这个美丽的世界。   祂的言语真诚而直白,丝毫不避讳自己的目的和利益。祂只想要混沌魔神的尸身,他们利益完全一致。   晚星城的德威特主教——他名义上的上级——也露了面,宣称他是祂的信徒。   妻儿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他们的院落充满阳光。凯洛斯在阳光下摆弄观星仪,在地板上留下金灿灿的反光。   作为代价,弗士·伦道尔得忍受畸果带来的副作用——他没有发疯,但每天都会做噩梦,梦到一个他“愚蠢地拒绝V.O.R”之后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他为了缓解痛苦,不得不孤零零研究V.O.R,甚至忽视了他深爱的孩子。   最开始,弗士·伦道尔心想,那可真是一个奇怪的梦。   一个月后,他想,那真的是一个梦么?   在那里,他心里没有时时烧灼的自责与痛苦。   在那里,德威特与他正式见面,礼貌地商讨合作事宜。反而在这边,德威特突然联系他,表现出一副他们早已认识的模样,谈论梦中的事情……那边的一切反而更有条理……   ……   一年后,弗士·伦道尔从床上醒来,他开始分不清哪边才是真正的现实。   对于V.O.R的研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是的,祂是来帮助他们的,他从未做出错误的选择。只要他遵从祂的指示,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没有痛苦,没有死亡。   他只需要忍受噩梦,是的,他只需要忍受“噩梦”。   十余年后的今天,弗士·伦道尔梦见了凯洛斯·伦道尔的死。   今天的梦可真离奇,连传说中的萨拉尔都出现了。等他醒来后,他一定要讲给凯洛斯听。   他的孩子,他深爱的凯洛斯,天生擅长魔器,现在可是奥丰小有名气的魔器师。弗士甚至能想到凯的反应——凯会对他大笑,说爸爸可真是多愁善感,梦境往往都是相反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醒来。   可是他像是中了邪一般,如何都无法挣脱梦境。他抱着凯的尸体,跌跌撞撞回到他们的家。   他就像一个昏昏欲睡的人,面前的景象在温馨又暖和的客厅,以及衰败的废墟间摇摆不定。   “凯今天不太舒服,让他睡一会儿吧。”他对桌边削苹果的妻子说道。   鲜红的果皮淌过刀刃,在暖光中泛出柔和的光晕。   妻子对他微笑:“你是不是又做梦了?凯今天去晚星城了,刚才说要晚点回来。”   弗士·伦道尔触电般地看向沙发。沙发上堆满鲜艳柔软的织物,没有凯的身影。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景象又骤然闪烁,阴冷的月光照亮了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弗士按住太阳穴。   畸果的影响果然了得,但是仔细想想……他在梦中大肆杀戮,见到了那个萨拉尔。凯洛斯变成了萨拉尔亲口承认的同伴,死于窥视星空。   在梦里,他和凯洛斯异常疏远。到了最末,那个孩子甚至不愿意与他告别。   这些离谱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   “是的,我做梦了。”他坐在沙发边,冲那具僵硬的肉身说道,“一个可笑的噩梦。”   弗士缓缓伸出手,指尖抚过凯的眉眼和前额。来时路上,夜风吹散了余温,凯的皮肤冰冷又粗糙。   他的表情那样平静,平静到像是睡着了。腐烂的窗帘被风轻轻吹动,窗外露出一角星空。   他的视野不断闪动。面前时而是黑暗与尸体,时而是柔软干净,却一片空荡的沙发。只有窗外的星空未曾改变。   凯洛斯很喜欢星空,弗士茫然地想。凯小时候,还嚷嚷着让他把漂亮的星星摘下来,镶在客厅天花板上,这样白天也能看见。   他们送过他许多礼物,收到观星仪时,凯的开心无与伦比。   【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爸爸妈妈送给你的礼物,它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们无法为你摘下星星。】   “……可是它不会说话。”弗士摩挲着尸体冰冷的面颊。   他的头痛得厉害,他想醒来,天知道他多么想醒来。可是那些温暖的景象越发遥远,他指间的冰冷越发真实。   之前,他好像收到过这个凯洛斯的信。   但德威特更早找到了他,弗士还没有拆开那封信。他从怀里摸索片刻,摸到了那个粗糙的信封。   它布满皱褶,信封角起了毛边,连封蜡都没有,和V.O.R那些精致的信件天差地别。   弗士忍着剧烈的头痛,抽出那张信纸。   【亲爱的父亲】   【从前你教我使用观星仪,我老是操作失误。你总对我说,星星不会消失,慢慢来就好。那时我们常在一起看星星,和母亲一起。】   【母亲离开后,你不再望向星空,你开始注视我看不见的地方。但没关系,我知道你在注视什么,我会把V.O.R从虚无中找出来——我成功了,我发掘了足以让母亲骄傲的真相。而你说过,知识比星空更为长久。】   【摘取星星的游戏结束了。我想见你一面,把观星仪还给你。】   【我在晚星城的秩序大教堂附近等你。】   【你的儿子,凯洛斯·伦道尔】   他们确实在秩序大教堂再会,只是他没有拿到观星仪,凯也没有等他。   弗士·伦道尔又碰了碰儿子的脸,手有些发抖。指尖传来的触感一次比一次冰冷,一次比一次僵硬。   弗士头痛欲裂。视野的闪烁越来越少,那个填满暖光与欢笑的客厅,逐渐被面前的废墟埋葬。他想要抓住它,可他的手被尸体冰住,沉到抬不起来。   “凯。”他茫然地呼唤,“凯。”   突然,他的头上按上了一只手。力道很轻,却按得他如何都抬不起头。   “是时候醒过来了,弗士·伦道尔。”   那个声音陌生而年轻,带着奇妙的沉稳。弗士一时间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那绝不是V.O.R。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在变沉、坠落,摔向一片狼藉的现实。他的视野有些模糊,信上的字迹却愈发清晰,清晰到他的内脏绞成一团。   他的悔恨,终于有了梦境无法掩盖,也无法挽回的全新裂痕。   弗士·伦道尔知道,或许他从来都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第216章 传说中的兰格希亚   弥斯狐疑地旁观一切。   在他看来,弗士·伦道尔兀自发了会儿疯。最后萨拉尔将手往那家伙脑袋上一扣,弗士恍惚地流下泪来。   他看了许久,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人类真的很奇妙,他们能有多么强大,就能有多么脆弱。   弥斯突然意识到,他最初正是想要寻找萨拉尔的脆弱之处,像这样摧毁萨拉尔。看着面前泪流不止的弗士·伦道尔,弥斯又觉得,这种模样一点都不适合萨拉尔。   他的敌人就算死,也要笑着死,站着死,死在他的手上,死在他的怀里。   小小的布偶严肃点头,又朝萨拉尔温暖的领子里窝了窝。   唤醒弗士·伦道尔后,萨拉尔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静静等待弗士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弗士才勉强发出声音。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弥斯一时间还以为门轴在响。   “我还会做梦吗?”他问。   “如果你不想,那就不会。”萨拉尔轻声说。   弗士没再说话,他小心地折好那封信,将它放回怀里。凯的尸体躺在沙发上,一如既往地沉默。弗士轻轻理好他的头发,怔怔地看着那张脸,脸上还挂着大梦初醒的怅然。   “我必须继续做梦。”许久,他再次开口,“我梦里的德威特绝对有意识,否则它不会那样真实。如果我不在,他会察觉。”   “放心,我不会继续逃避。其实之前我潜意识知道哪里不太对,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以防万一,您什么都不要告诉我,我与您的这场谈话,也请您从我的脑海中抹除。”   弗士换了话题。   啊?那算什么,他们这一趟不是白忙活了?   弥斯刚要捏萨拉尔的锁骨,就听弗士继续道:“但是我会完全敞开我的精神,让您给我下一个暗示。”   萨拉尔终于接话:“暗示?”   “是的,我曾经调查过V.O.R。我大概调查到了什么,V.O.R才用梦境扰乱我。”   弗士嘴上与萨拉尔交谈,眼睛仍看着儿子的面庞。   “因为做了这样……噩梦,我对V.O.R产生了一定质疑,在‘梦里’重启调查,这样不会太突兀。反正我是个脆弱的家伙。”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苦涩极了。   萨拉尔安静地听着。   窒息感又涌了上来,弗士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得以继续说话:“您肯定听说过兰格希亚。”   当然听说过,弥斯记得很清楚。   兰格希亚,没有效忠国家的王国大法师。目前在世的最强法师,数个知名魔法理论的创造者,传说无数的吟游诗人宠儿……他的知名度,只比圣萨拉尔小那么一点点。   不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弥斯只知道他的魔基是一只凤凰,除此之外毫无概念。   “为了调查V.O.R,我曾经想要求助兰格希亚,却如何都找不到他。”   “当时我也算穷途末路,用尽了我的一切手段寻找兰格希亚。我发现一件怪事——兰格希亚并没有在公众前真正露面过。”   “就像您一样,他只有画像和传说存世。只不过他有许多地位较高的熟人,比如玛塞拉·梅米,证实他还活着。”   这倒稀奇,弥斯心想。   先前他只当这个传说中的老家伙隐居了,加上他又是王国大法师中的最强者,连国王都接触不到,所以没人见过很正常。   可是同为王国大法师、站在金字塔尖的弗士·伦道尔,用尽手段都找不到人,事情就有些奇怪了。   难道兰格希亚是V.O.R的化身?   然而弥斯已然有种直觉,以V.O.R的行事风格,不像会亲自行走人间。更别提那个兰格希亚隐世已久,没听说他干涉过人世大事。   “你在怀疑兰格希亚。”萨拉尔用陈述句说道。   “称不上怀疑……无论如何,想要搞清未知存在,自然要求教世上最强大的法师。就算他与V.O.R无关,找到他也不是坏事。”   “如果他与V.O.R关系匪浅,我会替你们调查清楚。不过……”   “不过?”   弗士终于将手收回来,不再摩挲孩子冰冷的尸体。   “不过,我不会立刻行动。等你们研究完这孩子留下的知识,我再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黎明将至,弥斯和萨拉尔离开了那座荒废的宅邸。   他们离开前,弗士亲手为儿子挖出了一座坟墓,将他葬在母亲身边。花园许久无人打理,玫瑰与蔷薇爬满草地,反而比打理规整时还要生机勃勃。   弗士静静坐在妻儿的墓前,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只是坐着,坐到东方发白,坐到天边最后一颗星星消失。   清爽的晨风吹过破败的家,发出呜呜的轻响。萨拉尔停在弗士面前,再次将手按上了他的头顶。他的身后,金色的霞光渐渐涌上。   “你确定么?”动手之前,他再次询问。   “有了追踪兰格希亚的暗示,你确实不会再杀人。但是你会回到浑浑噩噩的状态,不会记得——”   “我只是会忘记您与我的交谈,把您摘出去,我不会忘记凯的离去。”   弗士貌似想要微笑,可惜没有成功。“到了这一步,那些梦不足以麻痹我的痛苦……我会分清的。”   “V.O.R只能窥探我的记忆,我的精神状态,但祂看不到我的心。”   “你还有想说的话吗?”萨拉尔再次调整呼吸。   “没有。”弗士说,“我的儿子用性命留下了讯息,这一仗肯定不会输。无论对面是V.O.R,末日,还是别的什么。”   “梦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我……”   他又一次止住话头,没有说下去。   萨拉尔也没再开口,他手中的金光与朝阳融为一体。   而金光消失时,弗士面前的萨拉尔也消失了。弗士恍惚地坐在原地,看着朝阳在两座墓碑间升起。   他修剪得当的指甲塞满泥土,甲缝不停渗出血珠,很疼。   ……   四下无人,弥斯难得恢复人身,冲着朝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弗士·伦道尔曾经的宅邸附近,风景着实没的说。他与萨拉尔在美丽的草丘上前行,远处是刚飘起炊烟的村镇,红房顶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弥斯抽抽鼻子,他嗅到了有着丰富油脂的烤香肠和刚出炉的面包。他们这一趟收获可不小——弗士·伦道尔不会再找事,还会替他们寻找兰格希亚。   更别说,在离开前,他把自己对于V.O.R的调查重点口述给了萨拉尔。无论如何,弗士都称得上一位天才魔法师,他的调查相当有启发性。   只要把这些情报告诉赫米特,观星社的研究准能推进一大截。   ……和自己站在同一边的时候,人世可真好用。弥斯暗自感叹,不由得看向萨拉尔。   他的身边,萨拉尔掏出了一直放在身上的红宝石,面色仍然有些凝重。   “喂,萨拉尔,早上我们吃——”   “我们先看看这个。”萨拉尔少见地打断了他,“我知道,里面全是些麻烦的数字,但它记录了凯的第一视角。”   弥斯不满地瞪他。   萨拉尔到底属于人世,他因为凯一家的悲剧情绪不好,弥斯可以理解。但拉着他大清早干活,这实在有些过分。   萨拉尔摇摇头,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袋夹了覆盆子酱的曲奇饼,看起来像是从节律教会顺的。   “吃吧。”他说,“你先吃饱,我们再继续。”   弥斯接过那袋曲奇饼。不得不说,节律教会的点心品质颇高。还没解开袋子,黄油特有的香气便盈满鼻腔。   曲奇酥脆细腻,入口即化,一点儿也不噎嗓子。弥斯狼吞虎咽吃掉五六块,终于驱散了盘踞在腹部的饥饿。他打算顺口消灭剩下的饼干,动作突然停了停。   魔神大人转转眼睛,像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他狠狠叹了口气,捏起一块饼干,塞向萨拉尔:“喏。”   萨拉尔惊异地瞧着他,仿佛太阳刚刚从西边出来。   “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神。”   弥斯耸耸肩,把饼干往萨拉尔唇缝里使劲按,“但你因为我以外的事情低落,我总得管管。”   萨拉尔终于张开嘴,吃下了那块曲奇。   他仔细咽下那块甜点,活像这辈子从未尝过甜味。末了,他擦干净嘴唇:“弥斯……”   “又怎么了?”   “让我抱会儿吧。”萨拉尔凑得更近了,吐息带着淡淡的黄油香,和萨拉尔特有的味道。   当然,他问不问没有本质区别。弥斯还没回答,他的敌人就抱了上来。   萨拉尔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温暖的体温隔绝了柔软的晨风。弥斯几乎被萨拉尔淹没了,他努力抬起头,鼻子探上萨拉尔的肩膀。   萨拉尔抱了他很久,久到太阳当着他们的面又升起一大截。然而弥斯居然生出了奇迹般的耐心,他轻轻拍打萨拉尔的背,顺便擦干净了掌心的饼干渣。   “……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就这么大吗?!”   眼看霞光都要消失了,弥斯终于忍不住了。   “这是我们最后的平静。”   萨拉尔轻声说,呼吸软软地打在弥斯额头。   “昨天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存在。如果我没猜错,德威特必须尽快处理这件事……回去后,我会成为节律教会的‘圣萨拉尔’。”   这不是他们早先计划好的吗?弥斯似懂非懂地听着。   但也许是这里的风太柔软,讨厌的人类太少,他也不那么想离开。于是他唔了声,继续抱着萨拉尔。   “弥斯。”   “嗯。”   “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当然,除了我,你还能喜欢谁?”弥斯无比自信地回应道,又拍了拍萨拉尔的背。   萨拉尔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金红的晨曦中,他的心跳逐渐变得厚重又平稳,弥斯能感受到那柔和的震颤。   “现在,看看那颗红宝石吧。”终于,萨拉尔松开了他。   ……   【我仔细检查过那颗红宝石,它是空白的,真正的发现被取代了。那个魔法阵被废墟破坏,它实在复杂,我无法复原。】   【但我能保证,他们探查不到太多——凯洛斯·伦道尔只是个东奔西跑的年轻观星人,而天幕拥有的知识,您早已握在手中。以他们的能力,无法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严密的窥探魔法。】   【萨拉尔只是对我等尚存疑虑,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寻找灾夜之源。他与您的目的相同,我会尽快取得他的信任。】   德威特急急火火地写着信,语句颠三倒四。但他相信,那位存在会理解这一切。   因为他们知道,圣萨拉尔不过是血肉制造的机械。除了终止灾夜,他的心中再无其他。   只要能打消萨拉尔的顾虑,他愿意将节律教会手中的权力高高奉上,让萨拉尔成为节律教会的圣人,甚至于神的化身。他并不担心那位存在对此的态度。   毕竟,人无法超越真正的神明。   “德威特大人,那位……呃,萨拉尔先生……回来了。”   “很好。”   清晨的金光中,德威特骤然起身。   “我这就去见他。” 第217章 合作者   晚星城,节律教会大教堂,秘密会议室。   “我不同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拍案而起。   “当然,我很尊敬萨拉尔先生。但就算有卡恩斯家族背书,谁又能保证是真的?没准卡恩斯家族有意为之,想要插手节律教会!”   另一个金发中年人面色肃穆:“那位大人被尊为英雄,是因为他用性命终止了灾夜。可他现在还活着,外貌都没有变化,这实在太可疑了。”   “三百多年前的状况,谁也没办法真正查验,这件事实在有待商榷。”   “我听说他昨天炸掉了教堂的研究室,炸死了弗士·伦道尔的儿子。昨天我们都看见那两人一起离开。”   “就算他是萨拉尔,他也不适合成为我教的代表人物。英雄萨拉尔的民间印象与‘节制’相去甚远,哪怕那些只是流言,也会损伤节律教会的形象。”   “恕我直言,死人才能被称为圣人。圣萨拉尔的名气固然大,可如果他做出有损我教声望的事——”   ……   一时间,会议室内议论纷纷,哪怕萨拉尔本人在场。   弥斯有些惊讶。可能是卡恩斯家族认亲认得太利落,他没想到,萨拉尔居然会当面受到这么多质疑。   想想也是,天幕的知识都被V.O.R销毁。萨拉尔名气大归名气大,他留下的不过是被扭曲的童话、歌谣和以他为蓝本的烂俗创作。   现在节律教会发展平稳,已然是三大教会之首。在这群老神棍看来,世道好着呢,没必要莫名其妙冒这个险——   所有人都知道圣萨拉尔阻止了灾夜。然而“萨拉尔”可以是个神圣的符号,可以是个有所指代的标签,但他不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以萨拉尔的知识积累,他怕是早就清楚,事情会这样发展,弥斯心想。   怪不得日出时分,这家伙抱他抱了那么久。   弥斯在萨拉尔的衬衫里钻了钻,探头偷看萨拉尔的表情。遗憾的是,从领口的角度,他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他只好戳戳萨拉尔的肋骨,权当嘲讽与抚慰。萨拉尔抬起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布偶柔软的脑袋。   “安静。”   德威特主教——晚星城教会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出声,“我来担保萨拉尔大人的身份,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   “因为神降下了旨意。”萨拉尔出声打断。   会议开始后,他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哪怕这群神职者当着他的面唇枪舌剑,萨拉尔也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和卡恩斯家的画像毫无区别。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霎时间,所有眼睛都看向了萨拉尔。德威特微不可察地皱皱眉,不得不刹住话头。   “我遵从神的指引,暂时封印了灾夜。如今封印到了尽头,神特派我来警示世人——若不采取行动,灾夜会再次降临。”   他站起身,“我选择节律教会合作,只因为你们的影响力最大。我无意强人所难,你们不是唯一的选择。”   这一席话说得模棱两可,听起来像是配合德威特,德威特又有种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但情况紧急,他只好接下来:“的确如此,神已降下警示。”   “如果这件事处理得当,我等圣典可以加一卷《救世》,节律之神的威能将传颂千年。”   会议室的争论声低了下去。   萨拉尔左右看了一圈,用沉重的目光压过每个人。   “近些年,人世出现的桩桩怪事与异象,想必诸位有所耳闻。异象越来越频繁,那便是灾夜复现的征兆。”   “灾夜终止后,我不会在此停留,还请诸位放心。”   德威特:“?”   弥斯:“???”   畸果和混沌魔神有什么关系?两人同时在心中不满。   不过这话明面上还是协助德威特,慈悲的V.O.R想必不会在意这种细节。德威特主教不好纠正,只能忍气吞声。   萨拉尔轻飘飘地把“加入”改成了“合作”,围在圆桌边的神职者们露出了深思的神色。救世的功劳实在太过诱人,它足以壮大一个宗教千年之久……   当然,他们也看到了萨拉尔近乎无情的目光。那双眼睛就像一对冰冷的青金石珠子,让人生不出丝毫的亲近之感。   “您说这是神的指示。”   那个拍桌子的老人开口,“您所忠诚的是哪位神明?”   重头戏来了,德威特主教期待地看向萨拉尔。   他不指望这台血肉机器为那位存在增添荣光。萨拉尔只需要声明“节律之神”,他就可以借这个机会,为他争取到……   “哎呀!”布偶弥斯差点叫出声。   餐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他身边,用嘴巴轻轻夹住他的衣服,把他往萨拉尔领子后面一拽。   所幸弥斯常年与萨拉尔厮打,反应速度惊人。   他下意识隔绝恢复一条龙,下个瞬间,萨拉尔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人——那人身穿白色兜帽,熔金般的长发垂在胸口。   弥斯庄严地站在萨拉尔身后。他没来得及戴上兜帽,露出了与“奴隶弥斯”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   尤其是魔神大人刚被餐刀甩出来,正窝着一肚子火,气势越发凌厉。   这个位置阳光正好,衬上白袍金发,以及石榴石般鲜红的眼眸,他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一位。”萨拉尔沉声说。   会议室里争吵彻底停了。   不说其他,光是看容貌和气息,此人绝不会是凡人。   弥斯则拉着一张脸,瞧向萨拉尔的后脑勺,试图观察餐刀的动向。他懒得瞧屋里这些老家伙——和这堆争论无聊事儿的人比起来,他反而更中意观星社。   老人愣了几秒,不依不饶:“这可能只是精神魔——”   “法”字还没出口,弥斯眼珠一动,红眸点向那个老人。瞬时之间,那老人委顿在地,直接失了禁。   没有技巧,只是纯粹的压迫感。   弥斯曾经苦于无法骂人,想用这一手阻止在封印里载歌载舞的萨拉尔先生。可惜某人脸皮比城墙还厚,硬是无视了他超级不爽的注视。   如今对付人类,弥斯为了减少麻烦,已经把力度减了又减,奈何对面还是不经瞪。   萨拉尔轻叹一声,手一抬。灿金色的光芒晃白了每个人的视野。   金光消散,那老人的状态眼看恢复如初,沾满污秽的衣服也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有谁有疑虑?”萨拉尔沉声说。   鸦雀无声。   在场的人就算地位不及德威特,也都是节律教会有头有脸的高层。他们都知道方才那位老人的斤两,更明白面前这两人的强悍。   那绝对不是年轻人能达到的水准,或者说,那不是人类能达到的水准。   “这只是一场互利互惠的交易,一场点到为止的合作,我对插手节律教会并无兴趣。”   萨拉尔站到弥斯身边,恰到好处地继续。   “……我的生与死,只属于我的神。”   太阳升起又坠下,持续大半天的会议结束。   有德威特和卡恩斯家族作保,加上神明当场现身,其他主教愿意接受萨拉尔的“合作”。   不过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他们还需要等待奥丰王国本部的商议结果。   这和计划的不一样,德威特眉头紧锁。   他的试探虎头蛇尾,这次“给萨拉尔铐上锁链”也不算成功。   萨拉尔应当成为节律教会的神使,甚至神的化身。德威特已经准备好了适配的流程——神眷之力,神迹,诸如此类。   反正他早就知道,所谓的节律之神从不存在。事成后,萨拉尔和节律教会绑在一起,行动必然要与他这个裁决主教商议。   现在可好,萨拉尔成了完全独立的“合作者”。   他这么做,八成是为了保护那个弱小的神明,保住一条后路。不愧是天幕的终极创造,果然不好控制。   罢了,至少现在萨拉尔已经上了节律教会的船。下一次,自己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疏漏。   他虔诚地提起笔,再次向他高高在上的神书写。笔尖刚蘸饱墨水,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给出这样半吊子的报告,只会显得他无能,他必须给出更有价值的反馈。   要更好地监控萨拉尔,他必须在卡恩斯家族有人手。尼古拉斯虔诚有余,能力不足……他刚好有个不错的人选。   当初拜访卡恩斯家宅邸的时候,他就很看好那个年轻人。   德威特换了信纸,开始书写一封邀请函——邀请佩顿·卡恩斯前来“协助”。   另一边,弥斯正在奈布拉家族的庄园享用美食。   说来也奇怪,事到如今,他居然比诞生于人世的萨拉尔还要自由几分。现在萨拉尔有人盯着,而他可以高高兴兴出去兜风。只不过合约限制下,弥斯无法离开太久。   身为“神明”,他自然不能当着节律教会和卡恩斯的人大吃大喝。于是弥斯将奈布拉家族作为自己的定点餐馆,顶着“奴隶弥斯”的脸,愉快地享受美食。   吃到高兴,他还会拨出一点点,给倒霉的英雄先生留一份,好嘲讽他吃不到这样的美味。   眼下赫米特、卡伦和玛格应当忙着研究,塔丝常驻节律教会协助萨拉尔。凯的话……凯已经不在了。   弥斯身边没有熟人,他一边享用一碟鲜美的香草鱼肉,一边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年轻人的胃口可真好。”弥斯正想着,某个不速之客推门而入。他人还没进门,肚皮先跨过的门槛。   弥斯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个老胖子的名字。   奈布拉家族的首领,观星社的重要资助者,沃鲁姆·奈布拉。   此人眼里,弥斯是赫米特带来的客人,但归根结底也是个晚辈。   哪怕这会儿他顶着“半个奈布拉”的身份,沃鲁姆居然亲自来看他,这和弥斯印象里的贵族不太一样。   “首领让我对你说一声,佩顿·卡恩斯受邀前往秩序大教堂。”   弥斯差点把嘴巴里的果汁喷出来。   那个主教也太会选人了,有那个疯子在,想必他不需要太担心萨拉尔的处境。   沃鲁姆说完,非但没离开,反而自来熟地坐在弥斯对面,随手拿起一块肉馅饼:“我来一块儿,不介意吧?”   弥斯介意地注视着沃鲁姆,介意地移走了银盘。   沃鲁姆:“……”   沃鲁姆坚持把馅饼塞入口中:“真好啊,多么肥美的油脂!”   也许继承天幕精神的人,都有着萨拉尔的一部分的烦人。不,或许是天幕本来就很烦人,所以才做出了烦人的萨拉尔……弥斯脑袋里的思维咔咔转动。   “还有,凯牺牲了。如果你还有疑问,直接询问我就好,不要再去……找他。”   沃鲁姆吃完那块馅饼,突然说。   弥斯拿刀叉的动作一停。   他并不为此感到悲伤,只是为沃鲁姆同样的平静感到疑惑。   那份平静有些像萨拉尔,不过没有萨拉尔的那般深厚,那份相似实在让他介意。   “你不害怕吗?”弥斯鬼使神差地问,“这几天,死了许多观星人。”   沃鲁姆慢条斯理地擦擦嘴巴,露出一个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弥斯总觉得那笑容有些沉。   “我要是担心那个,就不会姓奈布拉。”他说。   “……什么?”   “看来赫米特没跟你提过,也罢,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沃鲁姆挥了挥肥厚的手掌,“奈布拉家族,早在灾夜结束时就灭亡了。”   “我们发现,有人在暗中围剿天幕的成员。于是一群胆大包天的家伙,伪装成了奈布拉家族的遗族——顶着这个身份,那群家伙无法轻易动手。”   “所以说,资助观星社可不是奈布拉的心血来潮。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想要把天幕找回来,把真相找回来。”   “奈布拉家族不是贵族,我们只是一群疯狂的平民。一旦出现我们想要保下的人,或者志同道合的家伙,我们会把他们安排成家族成员,留下火种。”   沃鲁姆冲他挤挤眼,“不过这个秘密,只有家族高层才知道。”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弥斯沉默许久。   “不,我已经回答了,孩子。”沃鲁姆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   “你特地留下的这些,我找人给你打包?”   弥斯盯着那盘油汪汪的肉馅饼,看了好一会儿,久到盘边的油脂变成乳白色。   “不,你吃吧。”他咕哝道,把银盘推给沃鲁姆。   “按照我留的东西,再帮我准备一份新鲜的。我要先去观星社看看,回来再拿。”   是的,他只是去看看进度,回去顺口跟萨拉尔说一声。 第218章 隔墙打人   弥斯走着走着,走到了之前他们彻夜研究的房间……凯的研究室。   凯的个人物品还没来得及搬离,弥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观星仪。不知道他忘了带上,还是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它带走。   它仍然一尘不染,只不过再也不会有人细心地擦拭它了。弥斯停在观星仪前,从柜子里取出凯宝贝得不得了的实验记录。现在它们也成了无主之物。   有关V.O.R的研究草稿倒是都被收走了,应该是赫米特做的。现在凯的桌子上,只剩一些无关紧要的检测报告。   一切只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弥斯却觉得过了很久。   封印之中,他看过太多次死亡。除了萨拉尔在幻象中的“死亡”能让他惊慌失措,其他人类的死,对他来说和沸水滚上的水泡没有区别。   这一次,他却隐隐约约有所感觉。那并不是悲伤,可他确实听见了水泡破裂的声响。   弥斯闭上眼。   那颗红宝石的记录里,借助凯的眼睛,他第一次看见了星空。   星空比他想象的要黑,和他搭建的神国巢穴差不多黑。只是那黑暗中夹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星子,或近或远。   人世圆溜溜的,无数城市变成云层下的模糊色块,他看不见人类,也看不见萨拉尔。   无趣的地方,弥斯瞬间下了论断。   但是凯看得异常仔细,就像这是他所追求的一切……或者说,也许这就是他追求的一切。   弥斯认得那种专注,萨拉尔看向他的目光,也有着这样灼热的专注。   凯忠实地记录着星空中的一切魔法波动,萨拉尔负责总结那些繁琐又麻烦的。而弥斯只是看着……用他的本能感受。   他已然解析过卡伦的隐蔽权能。他尽量剔除它的影响,能感受到一股淡到极致的魔法波动——   真该死。   V.O.R离人世最近,可就弥斯的感受看来,那家伙的本体离得很远。那些追随它而来,妄图分一杯羹的野狗们,怕是躲得更远。   那家伙实在太谨慎了,只肯在地面投入畸果与引诱。一旦人世发生无法控制的异变,它随时都可能抽身而去。   然而弥斯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赶跑”V.O.R——他的脾气可谈不上好,他要吃掉那个胆敢染指这里的混球。   畸果都那样美味了,V.O.R作为一只强悍的神,只会更肥美可口。   弥斯本能地知道要怎么捕猎——他应该想尽办法回归本体,露出破绽,引诱V.O.R凑近,再一举咬死它。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人世多半会毁灭于他们的厮打。   ……那样做的话,他就无法与萨拉尔决战了。   所以解析完那颗红宝石,他和萨拉尔没有立刻谈论如何出手。   弥斯伸出手,拨弄着虚假阳光下的观星仪,看着那金黄的圆环旋转不休。反射出的亮光一下下晃过他的眼,灿金色的,很眼熟。   “你在这里?”   突然,弥斯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赫米特走入堆满杂物的房间,手上随便提着个手提箱,比凯随身带的那个稍小些。“别在意,我只是来取一些魔器零件。”   弥斯回过头,看向观星社的领袖。赫米特神色还算平静,但看得出来,过去一段时间,他没怎么休息,眼下积着明显的青色。   他越过弥斯,在一边的架子上丁零当啷翻找,动作自然得像是凯还在房间。   弥斯想了想,拿起凯精心收藏的父母实验记录:“拿走这个,它们还算有用。”   “还有这个观星仪,你也带走吧,凯洛斯·伦道尔十分在意这个东西。”   凯离开得太突然,恐怕其他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些记录,以及这个普通观星仪的意义所在。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弥斯总觉得把它交给赫米特,比让它们在这里沉眠要强。   赫米特看了他一眼,礼貌地接过来那两本笔记,翻了几翻。   他的神色逐渐凝重,又抬起头来看向弥斯:“……谢了。”   弥斯状似无意:“研究怎么样了?”   “V.O.R的狗不再找事,我们的研究还算顺利。尤其是玛格,她真的很卖力。”赫米特说。   “不过,今天萨拉尔大人一下子给了太多新情报,大家还要消化几天……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弥斯沉默了会儿,又开始拨弄那个观星仪。   “如果你想隔着一堵墙,杀死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终于,他咕哝着向渺小的人类发问。“不能越过那堵墙,而且必须一击了结,不能给对方逃跑的机会。”   赫米特挑起眉毛:“有意思的问题。”   “随口一问。”弥斯没有看他。   “这个问题非常模糊,我猜,你想听的不是具体的答案。”赫米特摸摸下巴,“……这种问题拆到最后,主要就是两样东西。”   弥斯缓缓回过头,看向赫米特。   “‘墙壁的孔隙’和‘敌人的位置’。”赫米特理所当然道。   “不能越过墙,就只能在墙上打出一个洞。这样会限制攻击力度,所以敌人的位置至关重要。”   “如果这是个真正的问题,我会从墙上钻个洞,用毒箭射死那个该死的家伙。至于怎么钻洞,怎样的毒箭才够劲,这就是个人癖好了。”   “……那么。”弥斯抿抿发干的嘴唇,继续道。   “我们也算进出过几次神国,神国的边界究竟怎么算?”   赫米特眯起眼,这个问题倒是很普通,但跟在刚才的问题后面,就显得有点刻意了。他又想了想,这一位大概在担心V.O.R躲入神国,人世该怎么办。   罢了,这个担忧也算合理。   “神国的边界很难从内部破坏,哪怕是神国的主人都很难办到。它就像一座坚固的堡垒,哪怕是身为制造者的人类,都只能从事先预留的大门进出。”   “要想从内部破坏神国,只能消灭制造神国的神,没有其他办法。”   这些弥斯早就知道,天杀的天幕就是把他用来朝外“喘气”的门给堵了,把他憋在了自己的神国里。   弥斯怀疑萨拉尔也不知道什么叫神国,那家伙只是找准了灾夜的发源点,堵得特别准,准到让人生气。   另一边,赫米特还在继续:“但从外部……只要意识到神国在哪里,确实可以强行制造‘孔隙’。”   弥斯精神一振:“怎么做?”   “我们的塔丝先生如何通过各种防护魔法,你还记得吗?”   赫米特表示,“龙妖精会融入魔法,让它把他识别为自身的一部分。撬开神国也同理,只要有魔法波动接近的共振,就可以制造出一个缺口。”   弥斯手指动了动:“……很有启发性。”   “哈哈,那得先搞清V.O.R的魔法波动。”赫米特笑起来,“相信我,凯用性命换回来的情报,我们一定会慎重对待。”   不。弥斯心想。   他要“打开”的墙壁,可不是V.O.R的那一面。   ……   在节律教会——特指德威特主教——的严密观察中,萨拉尔“老老实实”待了许久。他只是头也不抬地计算,研究,吃些能够维持体能的单调食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他看起来不在乎观星人的死,不在乎凯的牺牲,也不在乎自己如何活着。   ……不愧是血肉铸成的傀儡。   可惜,谁也听不到萨拉尔和某位龙妖精的隐秘对话。   “那家伙有什么可担心的?”龙妖精躲在墨水瓶的宝石盖子里,小声嘀嘀咕咕,“你已经整整十五分钟胡写乱画啦。”   “你不是说那家伙和你都是天幕的遗产吗,弥斯一点儿都不弱,他就是去奈布拉家吃顿饭。说真的,奈布拉家的饭菜比这个鬼地方好多了,换我我也去。”   一如既往,他试图让气氛更轻松点儿。可惜这一次,塔丝的话语总带着一丝沉重。   萨拉尔嘴唇没怎么动,却成功发出了声音:“他离开太久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世上除了V.O.R,没人能把混沌魔神怎么样,但这不妨碍他的精神有些涣散——通常来说,六个小时的高强度计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塔丝:“年轻……上了年纪就是好啊,恋爱谈得这么火热。”   萨拉尔没有否认。   塔丝:“不是,你还是反驳下吧,这样火热到我快烫伤了。”   “我的身边太久没有人突然离开。”萨拉尔的话语带着叹息的味道,“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这些,然而……”   凯的死还是让他心情沉重,以至于连弥斯的片刻消失都变得难以忍受。   诋毁、误解、忽视……萨拉尔可以习惯许多伤口,他唯独无法习惯同伴的死亡。英雄先生能够熟练地维持波澜不惊的状态,那些分别却仍能带来绵延的刺痛。   塔丝沉默了,连带着墨水盖子上的宝石都黯淡了几分。   “……早点休息吧。”半晌,他说。   “不,我还没有确定思路。”萨拉尔叹息,“天幕的研究,最终指向的是‘如何观测V.O.R’。”   地面上的人类看到了星空间的神明,然后呢?V.O.R可不是“寂止点”那样宏大的宇宙现象,那家伙是天生的捕食者,傲慢,但懂得谨慎行事,趋利避害。   “能看到祂还不够,我得想个办法,让祂的行为变得可以预测。”萨拉尔喃喃。   突然,他闻到了一股甜香的味道。   夜色渐深,他的“神”突然降临在桌边,形象异常神圣,口袋也异常鼓囊。   墨水盖子里的塔丝啧了一声,听起来放松不少:“换班换班,我去瞧瞧德威特那个老不死的,就不打扰二位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闪光,塔丝的气息消失无踪。   弥斯做贼一样左顾右盼,加上层层防护,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漆黑的圆球。   圆球在桌面破裂,露出了奈布拉家族的炸馅饼、香草鱼肉和覆盆子草莓挞。食物都很新鲜,炸馅饼的外壳还是酥脆的,水果挞上的浆果和奶油也没有半点损伤。   “都是我吃剩下的,给你了。”   弥斯哼哼道,指指那些完整食物上的浅浅牙印,“那些家伙天天嚷嚷节制,估计不会给你太罪恶的东西。来吧,尝尝欲望的味道。”   萨拉尔目光柔和下来:“谢谢,我会全部吃完。”   弥斯哼了声,变成小小的玩偶,熟练地爬进萨拉尔的领子。被熟悉的体温包裹,他摊开四肢,像以往那样咕哝两声。   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看上去是这样。   然而萨拉尔的领子里,弥斯出了一身冷汗。幸亏布偶不会冒汗,否则萨拉尔肯定会察觉。   刚才他的漆黑泡泡炸开时,水果挞差点翻倒。他本能地探出了一根触肢,轻轻扶了一下。   意识到这一点,他火速收回了它。夜里够暗,萨拉尔应该没有发现。   他从地表学习到的一切魔法的汇集,那些漆黑泡泡的本质——他用不完整的神躯,制造出了残缺的神国。   回到这里前,弥斯尝试操控它与本体共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诚然,弥斯没有成功。   赫米特说的简单,弥斯只觉得自己拿着个坏掉的罗盘,在海上漫无目的地前进。感受不到本体的方位,他连共振都无比艰难。   ——但是,他同样没有失败。   他像人类一样愚蠢执拗,不厌其烦的尝试中,有一根触肢响应他的意识,自黑暗深处探出。 第219章 一饮而尽   金特里教授在兔子洞深处,给空掉的茶杯倒茶。   得到“节律教会可能对付自己”的消息后,金特里第一时间选择了这里。不仅是因为这里有“梦想囚徒”的神国庇护,还因为罗曼……“死而复生”的罗曼一行人,能让他的痛苦停下片刻。   他还没能从多年的老师与友人,玛塞拉女士的死亡之中走出来。那些毛茸茸的兔子能让他稍稍安心,就像一切悲剧与死亡从未发生。   这一天,前来问候的不是兔子,而是罗曼本人。   罗曼的表情有些沉重:“晚星城的鸟儿送来了消息,观星社暂时脱离危机,您也可以离开了。”   金特里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这是个好消息。”   他躲入神国之后,大概对罗曼说了下现况。当然,他省略了那些过于复杂的部分,将现况归咎于V.O.R的针对……当然,某种意义上,事实确实如此。   罗曼止住话头,貌似在等金特里放下茶杯。等待无果,他只好继续下去:“还有两个消息,据传,那位圣萨拉尔在节律教会现世。”   听起来像梦话,金特里心想。但他这一生听过更多梦话,见过更多离奇的事。他相信罗曼也同样,这个新闻不至于让他们这样的冒险家失态。   “还有呢?”他问。   “……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之子,凯洛斯·伦道尔死在了节律教会。”   罗曼的语气坚硬又难过,像是从喉咙里生生呕出几块石头。   他对那个孩子有印象,凯洛斯和自己的父亲关系不好。他明明拥有万贯家财,却喜欢在外面东奔西跑。   不知道是不是离经叛道者们的共鸣,小凯洛斯一直很黏金特里。金特里也愿意庇护这个孩子,偶尔和深居简出的弗士·伦道尔打打交道。   身为“半个死人”,罗曼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金特里教授。   听到这个消息,金特里一时间没什么反应。只是茶杯里的茶水变冷了,他仍然没有将它放下。   几分钟过去,他用一种不该出现在一位导师身上的,近乎无知的语气问:“所以我又慢了一步,是吗?”   罗曼:“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请您节哀……”   金特里动了动嘴唇。   很多字句一下子冲到了他的喉咙口,他想说,是他让凯留在晚星城。如果凯在别的城市执行任务,也许就不会被波及。   他想说,他在不久前收到了凯的联络。那孩子问他要多久才能从玛塞拉女士的死之中走出来,金特里以为凯在关心他失去敬重前辈后的状态。   其实,那个孩子想要确认,成熟又强大的金特里,同样会从疼爱晚辈的死中走出来。   金特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凯洛斯·伦道尔一定勇敢地面对了死亡。   可是面对罗曼,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曼险些在地底丧命,他只是运气好,遇见了萨拉尔和弥斯。碍于那两位的魔法制约,金特里至今还没有告诉罗曼全部的真相。   然后是玛塞拉,再然后是凯洛斯,他总是错过他们的微小异常,他总是错过真正的离别……哪怕他知道,哪怕他意识到了那些反常之处,他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巨象金特里,了不起的王国大法师金特里,还不如小贩手里的幸运兔脚……至少那些毛茸茸的兔子脚,真的会给他人带来好运。   “保持联系,罗曼。”他骤然站起身,差点摔坏茶盏。   “您——”罗曼的眼里盛满担忧。   “我要去见该死的弗士·伦道尔,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金特里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大法师里最弱的那一个,没有什么势力,想必V.O.R不会紧紧盯着我这种人。”   罗曼叹了口气。   同为走南闯北的冒险家,他知道自己劝不住金特里。   “我们永远支持您,老师。”他说,“我知道您瞒了我一些事,我也知道,您的隐瞒必然有其理由。我不希望这成为您的压力来源。”   “欢迎随时回来,我会不计代价保护您,就像保护我的队友们那样。”   金特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弗士·伦道尔很好找。   倒不如说,除了那位传说中的兰格希亚,所有王国大法师的踪迹都有人盯着。而追踪痕迹和快速赶路,一直都是冒险家金特里的长项。   离开兔子洞还不到两个小时,他就追到了弗士·伦道尔暂住的旅店门口。   金特里乔装打扮,板着脸冲了进去。   ……   一夜之后,晚星城。   弥斯在萨拉尔的怀里醒来。他发现以布偶形态入睡,英雄肉垫变得更绵软了。   萨拉尔在熟睡中还会保有一定的警戒,比如此刻,萨拉尔一只手搭在胸口,虚虚拢着弥斯布偶,好让弥斯不至于滑落在床上,被他翻身压到。   弥斯伸了个懒腰,搬开萨拉尔手指,然后——   “萨拉尔!”他跳到萨拉尔的脸上,用两只手堵住萨拉尔的鼻孔。   “喂,有那个大象的紧急联络!”   床单上的刺绣,不知何时变成了文字的图样。那些文字十分细小,很难被远距离窥视者发现。   上次被虚藓“玛塞拉”困住时,弥斯就发现了,金特里很擅长通过物件隐秘传信。可能是因为他对萨拉尔立下了魔法誓约,这才能精准找到他们。   萨拉尔听到弥斯呼唤的瞬间就醒了。   他把扑到脸上的布偶轻轻捏起来,撑起身体,看向那封隐秘的传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金特里首先请求萨拉尔,让他能将畸果真相告知“梦想囚徒”罗曼——毕竟要是将真相和盘托出,不可能不涉及萨拉尔和弥斯的真实力量。   ……只是他用的称呼,并非是未知神明的神眷,而是“尊敬的英雄先生”。   这家伙怎么发现的?弥斯用手扒拉着变形的绣线。   好在他的问题在接下来几行字就得到了解答。得知凯的死讯,金特里直接冲去找弗士·伦道尔对质。   金特里没有详写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英雄萨拉尔将凯视为同伴”,“英雄萨拉尔背后有未知神明相助”的讯息同时出现,金特里肯定嗅到了什么。   凯不会突然和毫无交集的传说人物扯上关系,更何况,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未知神明”?   鉴于“肯德里克·卡恩斯”同时存在,这个称呼不仅是联络,更是一次试探。   弥斯抬眼瞧向萨拉尔,萨拉尔点点头,那是准备默认的意思。   罗曼是为数不多存活的“神明”,他知道真相是好事,必要时能帮得上忙。   【接下来,我会协助弗士寻找兰格希亚。我不擅长研究魔法力量,但非常擅长调查。由我来联络您,比弗士亲自联络更隐蔽。祝我们一切顺利。】   金特里写道。   【如果您想联络我,启动您留下的魔法,在我的皮肤上书写吧。我不介意疼痛。】   萨拉尔晨起的轻松神色,随着这句话沉了下去。   他思索几秒,轻轻勾动手指。魔法的涟漪轻轻扩散,弥斯知道,萨拉尔回应了一个灼烧的“好”。   金特里八成收到了他们的联络,那些刺绣就像拥有意识,扭动着恢复原状。   弥斯挠挠头,观星社研究V.O.R的第二权能,两个王国大法师去寻找那个兰格希亚。他最近刚好也有了新的研究方向,与本体建立更多连接。   他甚至觉得这种各有分工的状态不错,只是——   “那个金什么可信吗?”弥斯问。   “我不确定。”萨拉尔勾勾嘴角,“金特里、弗士、赫米特,乃至于塔丝和失去记忆的卡伦,没有人谈得上‘可信’。”   “弗士想要一个了结,金特里和塔丝想要复仇,赫米特和卡伦想要彼此活下去。我不知道他们能否坚持,是否会被V.O.R再度蛊惑。”   “我只知道,要同伴毫不出错,要过程毫无纰漏,要结局绝对完美,那根本做不成任何事。”   弥斯有点惊异地看着萨拉尔。   搞了半天,这家伙比他都要多疑,起码弥斯觉得卡伦和塔丝还算可信。   当然,他最信任的还是——   “……说来可笑,我最信任的,到底只有你。”   萨拉尔轻轻拿起弥斯布偶,将小小的布偶抵在额头上。   “好吧,可怜的家伙。”弥斯拍拍萨拉尔的额头。   嗯,反正有V.O.R在。就算他成功联系上本体,也不会蠢到先和萨拉尔翻脸。   “我最近会在观星社多待一阵。”弥斯又拍拍萨拉尔的额头,“这里不方便吃饭,还容易被那个主教老头发现。”   萨拉尔亲了亲布偶发顶:“好。”   “你不问我想干什么?”弥斯疑惑。   “就像你也没问我想干什么。”萨拉尔笑道。   好像是这样,弥斯心想。   不过萨拉尔还能笑得出来,说明那家伙有些对付V.O.R的思路。那么,他早早晚晚都会知道——弥斯从心底坚信这一点。   ……但很快,魔神大人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费尽心机,到头来还是只召出一条触肢。和本体的共振如同大海捞针,他只是侥幸碰了个运气,这才抓到那么一条。   一条小触肢!……别说对付V.O.R,连让萨拉尔攒盆栽都攒不出来!   运气这种东西,有时候再多知识都无法填补,弥斯恨不得生吃那些该死的稿纸。   可是稿纸到底差点滋味,他悻悻湮灭了那些算式,决定去找别人的麻烦——比如隔壁的玛格。   玛格最近一直在忙着用神血测试V.O.R的神力。横竖神血也是他的力量,弥斯打算瞧瞧,那个凡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你怎么来了?”   只要是在奈布拉庄园,弥斯一直用着奴隶的脸。看到这位名义上的“魔神信徒”,玛格险些应激。   “只是看看。”弥斯随口说道。   “没什么进展。”玛格生硬地说道,“那份样本量太少,要求的精密度很高,加上……检验支持不足,我只能慢慢来。”   弥斯皱起脸,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   “听着,研究就是这样!”   玛格不快道,“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再天才的家伙,也得按部就班苦苦尝试,这种事情需要运气……”   弥斯现在最听不得“运气”这个词,脸皱得更厉害了。   “我能拿到更好的神血,”他说,“如果这能让你的‘运气’好一点。”   “噢,相信我。神血哪比得上活生生的神眷?如果您愿意让我做个实验,我的‘运气’还能更好。”   玛格也冲他皱起脸——几日研究下来,这位曾经优雅的女士蓬头垢面,仿佛刚刚逃难。   弥斯愣了愣:“真的?”   得到意料之外的反应,玛格也怔了怔:“……你认真的?”   “我是说,我会严格控制用量,保证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这到底是试验,你可能会受伤,到时候可别赖我——”   “好。”弥斯干脆地说。   放在从前,他绝对不会同意这种胆大包天的提案。但是……   要同伴毫不出错,要过程毫无纰漏,要结局绝对完美,那根本做不成任何事——他脑子的萨拉尔在轻声呢喃,就像诅咒。   玛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气势汹汹的恼怒散去,她又变成了那个纯粹的学者。   “我知道了,你先坐下。”她干脆地说,“我需要先记录一下——”   “我会亲自记住我的魔法状态,不要做多余的事。”弥斯直接弥散瞳孔。   玛格下意识抖了下,将目光从那双眸子上移开。她长长吸了口气,从桌子上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根木塞蜡封的细试管。   试管里飘散着一些黑灰色,令人不快的雾气,像是蜡烛刚刚熄灭时的灰烟。   “放心,我拿动物试过,自己也试过,它绝对不致命。可惜我们太过平凡,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现在请你喝下它。”她说,“记住喝下前后的魔法状态,就是对我莫大的帮助。”   弥斯接过试管,它触手冰凉,像是刚从冰窖挖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瞧了它一会儿,打开蜡封,将其一饮而尽。   ……   节律教会,秩序大教堂,德威特主教的办公房间。   “您要见我?”   面对德威特,佩顿·卡恩斯露出一个克制又温和的笑容。   那是个对于神职者来说,毫无瑕疵的微笑。 第220章 汇流的水   刚喝下那根试管里的东西,弥斯没尝到特别的味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仿佛喝下了一管虚无。   想来也是,这玩意儿连玛格这个凡人都弄不死,自然不会……咦?   他突然有一种饮下热酒的错觉,脑子有些发晕。弥斯身体晃了晃,胡乱摸到旁边的扶手椅,连扒带拽地坐下。   “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他竭力维持着平衡。   该死,没准萨拉尔是对的,所有人都不可信任……他确实没有在那根试管里发现异常魔法波动,但万一这个玛格是V.O.R的爪牙呢?   玛格看起来也被吓到了:“我用神血来一遍遍提纯样本,用纯净魔力反复放大它的特质,它、它不该这么……”   不该这么有效。   确实,弥斯咬着牙想。用神血——他的力量——一遍遍提纯,再放大它的未知特质,简直是专门为了坑他设计的。要不是玛格不知道他的身份,弥斯简直要相信自己被针对了。   这样本还是他采集的呢,它当时的影响都没这么离谱。   “它对神力比较……敏感。”弥斯咬牙吐出即时感受,“它在干扰……呜呕!”   晕眩让他一阵干呕,玛格一个俯冲,往弥斯脚底下放了个垃圾桶。   弥斯对着桶吐了会儿,姑且控制住了那种失控般的不适。在他体内,他的湮灭魔力正与玛格提纯后的样本缠斗。   样本里的第二权能正在起效,它并非“感染”那种简单粗暴的掠夺,而是让他的魔力不正常地沸腾起来。要不是量太少,弥斯怀疑自己会失控——这具身体不是他的本体,抵抗力仍然有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仍然保持了瞳孔弥散。   也许自己被萨拉尔传染,正在变得不可理喻。胃部烧灼中,弥斯痛苦地想。放在之前,他舍不得让自己难受哪怕一丁点……   “呜呃——”又一阵反胃上来,弥斯咬牙切齿地记录着魔力变化。   弥斯的放纵下,V.O.R的魔力样本异常活跃。感染的加持下,它甚至和弥斯本身的魔力有着融合的势头。   这样看来,当时玛格说这东西能让目标变得更容易“被影响”,还真没说错。   等他拿到了第一手的数据,他一定要把最麻烦的部分挑出来,让那群人类狠狠帮他研究。   那股魔力仿佛一条有实体的虫子,正在他的胃里乱扭,带起更多的魔力乱流。只要来一个隔绝,弥斯就能从这场折磨中解脱。   可是,飞上星空的凯洛斯都能精准地记录一切,他没道理比不过一个凡人。弥斯十指抓紧扶手,将木头捏得吱嘎作响。玛格谨慎地退了两步,大气不敢出。   “我记住……了……”呕吐间隙,弥斯恶狠狠地说。胃酸让他鼻腔一阵烧痛,使得他的声音瓮声瓮气。   很难说他是想要阐述事实,还是诅咒某位远在天边的邪神。   “实在不行就算了。”玛格被弥斯扭曲的脸吓到了。   她一半精神在疯狂好奇可能的研究结果,另一半精神在尖叫“得罪了魔神眷族怎么办”。遗憾的是,后者仅仅控制了她的嘴巴。玛格问归问,人还是很有求知欲地站在原地。   弥斯摇摇头,弥散的瞳孔几乎吞没虹膜,只留下一条鲜红的圆环。   他得变得更强,变得不被这种腌臜的权能影响……   ……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弥斯不太确定,他只是机械地记录着身体内部的每一处变化。他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汗水打湿了,眼睛也进了汗,又扎又涩。   弥斯仍然坐在扶手椅上,保持着高傲的姿态。扶手被他捏成了碎渣,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烧灼与疼痛终于停止。   “你……还好吗?”玛格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起来很好吗?”弥斯反问回去,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但他的回应带着十足的傲气,瞳孔也逐渐缩小,恢复了正常模样。   玛格哦了声,决定跳过这个尴尬的对白:“关于您收集的数据——”   “我要见‘肯德里克’和卡伦,现在,立刻,马上。”   弥斯说,“我发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你们有活儿干了。”   ……   同一时间,节律教会。   “所以,这就是德威特给你的任务。”   萨拉尔停住笔,头也不回地说道。“以卡恩斯一员的身份接近我,当我的助手,最好成为我的‘同伴’,然后把我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德威特主教。”   他的身后,正站着佩顿·卡恩斯,或者说,真正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肯德里克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这会儿更是毫无顾忌。   刚进入萨拉尔的房间,他就褪去了乖顺的模样。哪怕顶着佩顿那张柔和的脸,那股阴狠的气质仍然缓缓渗出来。   “你还用着我的身体?”他甚至懒得回答正事。   萨拉尔也懒得追问:“准确地说,这不是你的身体,是我用力量凝聚而成的。不过我保留了你的一滴血,等时机合适,我可以还你一个完整的身体。”   就像肯德里克拼死保住了佩顿的一点心神,萨拉尔不那么拼死地留下了肯德里克的一滴血。   等这一切结束,他大可以治疗那滴血,复原肯德里克的身体——反正肯德里克非常擅长换身,他只需要一具空壳。   肯德里克看了他一会儿:“给我看。”   萨拉尔竖起食指,一滴鲜红的血液从他的指尖渗出,飘浮在半空:“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拿着。”   罗曼、肯德里克、盲神。   除了弥斯、自己、卡伦和塔丝,这是另外三位拥有神力的人物。身为其中之一,肯德里克当然知道该如何保存一滴鲜血。   肯德里克状似无意地嗯了声,朝萨拉尔伸出手。   他接过那一滴飘浮的血,挪到眼前看了看,勾起嘴角。接着他随手一挥,那滴血飞入了萨拉尔的墨水瓶,瞬间与漆黑的墨水混在一起。   “这样就没有恢复的风险了。”他说,“别告诉我你还留了第二滴。”   萨拉尔不怎么赞同地看着他。   “你那些神奇的力量,留着治疗佩顿就好。”   肯德里克收回手,又露出那圣徒似的笑容,“放心,我亲爱的哥哥一定会收留无家可归的我——让我留在他的躯壳里,他的心里。我们可以一同醒来,一同死去,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说完,他突然敛起笑容:“其实你现在就可以治好佩顿,是不是?”   “没错。”萨拉尔沉静地应道,“但我现在不会治疗他,我想你知道为什么。”   开玩笑,肯德里克和赫米特还不一样。赫米特至少还想和家人过过安生日子,不愿意末日到来。   换作肯德里克,万一他真的救回了日思夜想的大哥,鬼知道这家伙会不会改变想法。哪怕他们之间有单方面服从的誓约魔法,萨拉尔不想增加太多变数。   听到萨拉尔的回答,肯德里克果然沉默了。   萨拉尔等着这家伙平复情绪。谁想,肯德里克思索过后,居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佩顿心太软,确实不适合应对末日……现在的一切太混乱,我得打扫干净,再好好唤醒他。”   萨拉尔:“……”   萨拉尔:“你能理解就好。”   “我会将德威特的一举一动报告给你。至于他能知道什么,也取决于你。必要的话,我不介意干掉他。”肯德里克慷慨地表示。   “顺便一提,他在积极准备你的复出——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传说中的萨拉尔再现,灾夜即将降临。这样才好凸显出他那无所不能的救主。”   萨拉尔沉吟片刻:“适当推后时间。”   “为什么?”   肯德里克挑起眉,“别告诉我,你想把V.O.R的权能研究完再继续。那个德威特可不是白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也许。”萨拉尔回过头,再次看向桌上的稿纸。   “只是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人世出现恐慌。”   一旦末日将临的信息被大范围传播,世间必定出现混乱。对于善于蛊惑人心的V.O.R来说,那简直是最有利的环境。   一旦萨拉尔的表现让他不满,那家伙大可以利用德威特引导民众,或者用其他爪牙挟持世人……无论如何,情况都会变得非常麻烦。   他要在那家伙毫无防备的时候,率先打出重重的一击。   就像当年,他和同伴们冲向灾夜之源那样。   “现在我给你第一个任务,‘佩顿·卡恩斯’。”   萨拉尔打开一张新的信纸。   “我需要你前往蒙狄西亚,和中立的‘秘苑’进行接触,告知他们我的到来……名义上是这样。”   “实际上,我需要你将这封信,送给一个名叫索涅的孩子。”   “索涅?”肯德里克扬起眉毛。   “相信我,等到了根系教堂,你会见到他的。”   想到那个有着灰白发丝,青金石蓝双眸的孩子,萨拉尔忍不住露出微笑,“到时你只需要告诉他,这是‘爸爸的提议’。” 第221章 梦中聚会   “弥斯没事吧?”卡伦紧张地询问赫米特。   几分钟前,弥斯亲手把一大堆稿纸交给了他们两兄弟,脸上带着成功的傲气,就是脸色比石灰还要白三分。   卡伦当场提出疑问,弥斯也当场露出牙齿:“我能有什么事?我去吃饭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平时弥斯的步伐很轻巧,这会儿他却摇摇晃晃,仿佛宿醉,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卡伦实在放不下心,只好转而询问赫米特。   “还能急着去吃饭,问题不大。他多半拿自己做了实验。”赫米特掂了掂手里的稿纸。   卡伦的脸色也变白了:“拿自己做实验。”   赫米特嗯了声:“按照萨拉尔的说法,弥斯是天幕用神血制造的炼金生命,他很理解神血的力量,愿意协助玛格也不奇怪。”   卡伦神父脸上掠过一丝不忍:“那我呢?……我是说,我的恢复能力非常好,也有神力,比他更合适。”   赫米特神色一凛:“你不适合,想都别想。”   他的傻弟弟,自己的本体被V.O.R控制得死死的,还想着和那家伙的神力硬碰硬?   “可是我帮不上多少忙。”卡伦不安道,“我学识不够,只能给你打打下手。”   最近所有人都很忙,连平时懒洋洋的弥斯都拼命研究V.O.R。而他除了帮赫米特搬些杂物,拖延了会儿弗士·伦道尔,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研究。   眼下他跟在赫米特身边,“隐蔽”自然用不上。而他的预知仍然模糊,他只清楚他们的方向没有大问题——可是这一点,没有预知也能知道。   这让卡伦有种古怪的内疚。平白流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重他的惭愧。   赫米特微微一怔,张开双臂,抱了抱自己不知所措的“弟弟”。   “相信我,你已经做了足够多。”他拍拍卡伦的背,“没有你,我根本不会在这里,观星社也不会走到如今的高度。”   ……各种意义上都是这样。   “可是——”   “没有可是。”赫米特强硬地打断了卡伦,“接下来我要看看弥斯的草稿,你来协助我。”   卡伦有些萎靡地哦了声。   “我可能需要一点你的血,只有你的才行。”赫米特补了一句。   卡伦眼睛亮了亮:“哦!”   两人过了传送阵,再次回到独立的研究室。为了保证情报安全,观星人们的研究场所异常分散,全靠赫米特一个人调度。   赫米特专用的研究室,正位于蒙狄西亚境内的密林深处,由某个废弃的天幕塔改造而成。它原则上绝对保密,除了方便做研究,还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安全屋。   但卡伦不是别人,赫米特临时做了张木床,两人就这样住下了——赫米特负责埋头研究,卡伦则负责打理一日三餐。   也不怪卡伦情绪低落,得给他找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赫米特一边思考,一边将弥斯交给他的资料摊开在桌上,调亮了灯。   “……咦?”   “怎么了?”卡伦立刻冒头。   “没有,这份资料比我想象的还漂亮。”赫米特喃喃自语。   说句失礼的话,弥斯实在不像什么学识渊博的研究者。可是他给出的资料思路天马行空,算法简洁优美,看起来舒服极了。   赫米特看得出来,出于某种原因,弥斯瞒下了一些关键数据。但他给出的讯息,足够他们好好研究一阵子。   一听是研究理论相关,卡伦飞快泄了气。他有些失落地拎起鹿肉和土豆,准备去做炖肉。   赫米特简直能嗅到卡伦的失落,他立刻清清嗓子:“还记得吗?根据玛格的研究结果,V.O.R的第二权能,能让力量与血肉变得更容易‘被影响’。”   卡伦转过脑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弥斯的研究又深入了一层。”赫米特说,“那力量确实能影响力量与血肉,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扭曲、操控它们。”   “不过这和‘被影响’一样,仍然是表象。就像看病一样,我们需要从症状找到病因。”   卡伦沉思:“祂的第二权能会不会就是‘控制’?”   “不可能。”   赫米特不假思索地回应,过了几秒,他才继续,“如果祂能做到绝对控制,不会让虚藓‘玛塞拉’自由行事。”   “虚藓弱得可怜,又受了伤。以V.O.R的谨慎程度,绝对控制才保险。”   ……如果V.O.R能绝对控制卡伦的本体,不可能只堪堪用个“隐蔽”,“预知”才是更强的能力。   但这个例子不太适合举给卡伦本人。   说罢,赫米特转过身,正准备继续研究——   “我明白了。”卡伦突然说,“是不是就像铁线虫控制螳螂,或者类似的情况?”   他有些笨拙而急切地比划,“表面上是控制,但只能用一部分力量。被控制的躯壳肯定不如鲜活的螳螂,这种状况可能不算真正的‘控制’。呃,我是说……”   “篡夺?”赫米特说。   “是的,类似这种感觉。”卡伦松了口气。   先是“感染”。紧跟而来的,是影响、扭曲、不完整的操控……   赫米特立刻看向手中的稿纸。   也许那是卡伦的灵光一现,也许那是卡伦本体的记忆残痕。但比起简单粗暴的“影响”或者“控制”,它确实更加精准。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他们需要更切实的证据。   “卡伦。”   “嗯?”   “相信我,你已经做了足够多。”赫米特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几天后,某个夜晚。   赫米特放下稿纸,准备睡觉。   卡伦把篝火燃得正好,两张床铺挤在篝火边,空气暖融融的。卡伦已经睡了,他像小时候那样蜷着身子,被子却没盖好。   赫米特习惯性地给他扯上被子,掖好被角。如今卡伦身材高大,这些动作有些艰难,赫米特还是坚持做完,这才躺下。   他满脑子都是翻滚的知识与理论。今晚就睡三个小时,等明天整理出来更可靠的论述,他就可以分享给……   不知不觉,赫米特陷入梦乡。   只是一个恍惚,他突然出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木屋客厅。房间内部装饰温馨,窗外蓝天白云,万物明亮。   梦?   赫米特皱皱眉,他很少做梦,更别提这么清晰的梦境。他下意识拧了下手背,很疼。   屋内不仅有他一个人——一个有着灰白头发,青金石蓝眼瞳的漂亮男孩,正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喝着热牛奶。   而且那孩子五官该死的眼熟……   “再看一遍,我还是想说,真像他俩的孩子。”另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那两个家伙可真扭曲……”   赫米特转过头,正瞧见佩顿·卡恩斯……不,应该说肯德里克·卡恩斯。   在这里,他赫然用着自己原本的面孔。虽然萨拉尔也用过这张脸,但两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真正的肯德里克身材十分瘦削,骨节夸张地凸出。再配上那张格外阴沉的脸,他只是往那一站,就有种不怀好意的氛围。   “肯德里克·卡恩斯?”另一个声音惊叹道。   这张脸更是眼熟,那人有着雪白的头发和粉红色的虹膜,赫然是失踪已久的探险家罗曼。   “各位请坐。”那孩子不紧不慢地喝完牛奶,从桌边站起,朝三人行了个礼。   “先召几位过来,是为了说明情况。”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秘苑的盲神,你们可以叫我‘索涅’。这个梦算是我的神国,诸位不必担心……罗曼先生,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的老师应该跟你提了些事情。”   罗曼一脸茫然:“但他没有提这些。”   就在昨天,金特里跟他提了“英雄萨拉尔还活着,并且效忠于未知神明”“萨拉尔曾顶着肯德里克的脸见过他们”的事情。   罗曼自己多少算个神,先前也见多识广。他消化了大半天,终究保持了镇定——横竖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把V.O.R掀翻,不至于和队友们永远困于地下。   ——但金特里先生没跟他说,会突然和几个陌生人一起被拉进莫名其妙的梦,再见到第三大宗教的神明本人。   那男孩人小鬼大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总之,会来到这里的人,都是人世拥有神力的人。各位——包括我自己——尚且稚嫩,还没资格被称为‘真正的神’。”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赫米特一眼,赫米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其他两位只是力量不足,他本人则是彻头彻尾的神眷,连神力都没有。   只是他背后的神明本体被困,化身失忆,只能由继承记忆的自己代为出席。所幸他与卡伦共进退,他俩加起来,足以与这些人等同。   “……好在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联手是最好的选择。”   索涅继续道,“既然在场的诸位都希望V.O.R消失,也不希望人世毁于末日,我们利益一致。”   “我的梦境不会被V.O.R窥探,这样交流更加快速,并且安全。”   肯德里克阴沉地哼了声,他抱起双臂,没有否认。作为在场脾气最好的那一位,罗曼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沉稳地倾听,并用余光小心地观察其他人。   赫米特直击重点:“另外几位什么时候到?”   “很快。”提到弥斯和萨拉尔,索涅看向房门紧闭的“父母卧室”,终于露出了第一个微笑。   ……   不久前。   弥斯在熟悉的床铺上醒来。这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对劲的地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从布偶变回了人身。萨拉尔的手不再小心拢着他的身体,而是搭在他的腰上。   弥斯猛地抬起头,迅速打量周遭。   没错,他认得这里,这是索涅的梦境世界!他们难道不该睡在秩序大教堂的客房吗,怎么会突然——   “别担心,天还黑着呢,这只是梦。”   弥斯身体扭来扭去,把萨拉尔蹭醒了。英雄先生打了个哈欠,顺手拍拍弥斯的背。   “索涅的梦。”弥斯彻底醒了,扯着萨拉尔的脸。“那家伙的梦境魔法又变强了?”   深红沼泽离晚星城十万八千里,那家伙居然能远距离把他们拉进来。   “你给他留了绝佳的魔法回路。”萨拉尔的语气带着笑意。   那倒是,弥斯心想。   索涅好歹是萨拉尔名义上的继任者,脑袋里也塞了许多知识。他可是给那家伙改了一具相当不错的肉身,索涅积累了三百多年,发展出权能也不奇怪。   “所以呢,你又有什么打算?”   弥斯问得直接,他才不信索涅那小子是因为“思念双亲”才这么干。   几分钟后。   “不——!”   弥斯从床上跳下来,声音有点变调。   塔丝也就算了,让他和萨拉尔一起,定期和索涅、肯德里克、赫米特和罗曼交流?光是把他们的名字想一遍,弥斯的脑仁就隐隐作痛。   “我说过,我对人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感兴趣,你来处理就行。”   “他们都不算是人了。”萨拉尔撑起身体,诚恳地表示。   弥斯:“……”   弥斯:“……那我也不想跟他们打交道。”   “不行。”   “为什么?!”   “你想听哪种答案,‘天幕领袖’的,还是‘萨拉尔’的?”   “你知道我哪种都想听,有话快说。”弥斯痛苦地按揉太阳穴。   “我们会在这个聚会上,交流最新的情报和研究结果。你很聪明,弥斯,你说不定能察觉到一些我们发现不了的东西,或者受到意外启发。”   “这是天幕领袖的答案。”萨拉尔温和地说道。   确实出于纯粹的理性,弥斯一时间找不到理由反驳。   “而作为‘弥斯的萨拉尔’,我希望你目睹这一切。”萨拉尔说,“这是非常重要的聚会,你我都清楚这一点。”   弥斯眯起眼:“是啊,等V.O.R消失,这些人就该转而对付我了。”   “正常来说,‘天幕领袖’应该把我隔绝出去,让我知道的越少越好。你这样不算背叛人世吗,‘我’的萨拉尔?”   “恰恰相反。”萨拉尔拉住弥斯的手臂,将人拽近,吻了吻弥斯的鼻尖。   “相信我,你会明白的。”   弥斯啧了声,懒得再追问。反正无论如何,萨拉尔的目的达成了——于公于私,这聚会他非出席不可。   “给我绑头发。”他斜了眼床边的镜子,指指自己散乱的长发。   真奇怪,弥斯心想。   索涅的梦里,他仍有着灰白长发,并非出于伪装的金发。可他的五官却是萨拉尔为他调整的模样,而不是那个无名奴隶的样貌。   他甚至没有特地改变,就像他潜意识相信,混沌魔神应当拥有一张独属于自己的面孔。   ……相信我,你会明白的。他脑海里的萨拉尔笑着重复。   真正的萨拉尔轻轻拢着他的长发,熟练地编织着发辫。   哪怕这一切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第222章 火花   弥斯绑好头发,昂首挺胸地出了门。   只是在桌边坐了不到五分钟,他的注意力就被桌子上的蜂蜜牛奶带走了。   索涅特地给他和萨拉尔留了身边的位置,想要凑个全家福。奈何萨拉尔无视了索涅一左一右的安排,坐到了弥斯身边。   三人对面坐着赫米特、罗曼和肯德里克。塔丝姗姗来迟,占了桌子上铺了茶巾的茶碟。沙发刚好够坐,不会显得拥挤。   早已知情的赫米特和肯德里克还好,罗曼的视线直接戳向萨拉尔,丝毫不掩饰目光里的震惊——不得不说,卡恩斯家族的画像确实还原。   随后他的视线转向弥斯,看了好一会儿:“如果萨拉尔先生扮成了肯德里克·卡恩斯,您难道是弥斯?”   弥斯老大不情愿地嗯了声。   他余光打量着其余人,准备聆听人世酝酿的史诗级计划。无论如何,人世顶点的几位齐聚一堂,一听就是吟游诗人的绝佳素材,这可比七个王国大法师带劲多了。   结果了不起的圣萨拉尔:“既然都来了,说下各自的进度吧。”   ……连鼓舞人心的开场白都没有!   罗曼左右环视一圈,自觉举起手:“我刚知道状况,手上的事情不多。”   “目前我和我的同伴们在老地方躲着,我们一直在研究我的新魔法回路。看现在的状况,我们得加紧节奏。”   接着他的表情黯然了些,“我还和老师保持着联系,他正和弗士·伦道尔前往奥丰边境。如果您那边不方便,我可以代为传递讯息。”   罗曼是他们之中活动最为不便的。他能负责金特里的联系,已经很不错了。   萨拉尔点点头:“弥斯是调整魔法回路的专家,待会儿我们给你瞧瞧。”   “你们的神力还太稚嫩,能先完善一个权能,就能帮上大忙。眼下各位的力量都很混沌,一定要找准方向。”   这些人的魔力,相当于未雕琢的璞玉。他们有神力的萌芽,不代表他们就能成为真正强悍的神明……就像“治疗魔力”能变成简单粗暴的“治愈”,也可以化为更为强悍的“永恒”。   重点在于如何选择,又在哪里止步。   罗曼是个聪明人。听罢,他明显愣了愣,继而陷入沉思。   “这两天,德威特主教最近有些不安分。”   肯德里克懒洋洋地接话道,“您借着小伦道尔的死,一直闭门研究,完全打乱了他的安排。他原本计划好好‘测试’你,再将你立刻推向人世,你刚好反着来。”   “但你最好拿出点关于混沌魔神的研究——一旦他发现你在有意地拖延时间,他肯定不介意多搞点‘测试’,把你当成猎犬训练。”   萨拉尔:“关于你的能力……”   肯德里克阴沉沉地勾了勾嘴角:“哦,我和某位热心的探险家不同。我可不会冲在最前面。V.O.R固然可鄙,但佩顿的身体绝不能损伤。”   弥斯第一次发现,明明是看惯的五官,这张脸居然还能这么讨人厌。   萨拉尔毫不意外地继续:“我的意思是说,也许你可以与罗曼合作。”   肯德里克眯起眼。   “你和罗曼的力量强度类似。罗曼的力量很有潜能,但他难以外出。你的‘交换’潜能有限,却非常灵活。你们两个合作,说不定能找到全新的路。”   “然后我们会互相牵制。不,应该说罗曼先生单方面牵制我——等他恢复自由,我的‘灵活’可就没那么有价值了。”   肯德里克抱起双臂,语带讥讽,“不愧是圣萨拉尔,这种时候都在为人世考虑。我以为你给我的加的限制已经够多啦。”   “毕竟你的道德有目共睹,而我是唯一一个能治疗佩顿的人。”萨拉尔莞尔,“在佩顿把你看管起来前,当然要有人制约你。”   “好吧,还算公平。”肯德里克立刻说。   “待会儿你和罗曼聊聊,他可以成为你的新笔友。你要是因为研究走不开,塔丝可以帮你监视德威特的动向。”   萨拉尔抿了口茶水。   塔丝兴致勃勃地招了招手。   他接管了虚藓的力量,只需要慢慢恢复“体力”,无需重新发展权能。哪怕萨拉尔没有嘱咐,出于刺客的职业素养,他时常暗中窥视德威特。   “我和卡伦有了全新的发现……”赫米特见话题结束了,悠然开口。   他大概提了提有关V.O.R的“篡夺”猜想,结果和他想象的差不多,萨拉尔很感兴趣,并让他们去找更多数据支持。   而这个时候,魔神大人已然魂飞天外。他一只耳朵听着人类叽叽喳喳讨论,两只眼睛瞧着索涅变出来的桌布花纹。   萨拉尔到底想让他明白什么?他听到现在,除了“会议果然很无聊”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触。   没有什么“终止灾夜”之类的热血口号,也没有多少暗流涌动,这群家伙只是各做各的事情,甚至称得上“普通”。   “这个家伙,我记得是叫‘弥斯’。”   讨论之中,肯德里克突然开口,抬眼看向弥斯。   萨拉尔眉头动了动:“是。”   “那个观星人说,他服用了V.O.R的神力样本,并且出现了很大的反应。”   肯德里克用他阴寒的蓝眼睛看向弥斯,眼睛眨也不眨,不太像活人,“既然V.O.R的权能可能是篡夺,这家伙真的可信吗?”   塔丝嗖地飞起来:“你什么意思?”   肯德里克根本没掩饰话语里冰冷的敌意。   肯德里克漫不经心:“玛格诺莉娅服用样本没反应,也许是因为她毫无神力,篡夺下来也没有价值,就像人类不需要抢龙妖精的衣服。”   “但是这个弥斯不一样……天幕的神血造物,他能用魔神的神力,还和那个萨拉尔成双入对,多有价值。”   赫米特打圆场:“弥斯先生很正常。据我所知,就算那真的是篡夺权能,也做不到完全控制精神和力量。”   “哦,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肯德里克眼珠转向赫米特,“难道你知道更生动的例子,观星人?”   敏锐的疯子,赫米特目光也冷了下来。   要不是萨拉尔和弥斯在这里,他绝不会和这种家伙合作。   索涅则是愣了愣,有点茫然地看向弥斯。   萨拉尔在说谎。   之前出于对“那位萨拉尔”的本能信任,他只当弥斯是萨拉尔自行认识的同伴。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人类不知道,作为天幕的遗物之一,索涅是清楚的——起码在他的记忆里,天幕没有这样的项目,萨拉尔的队伍里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成员。   冰冷的黑暗中,光是看着美丽的人,都能让人振奋精神。不说别的,光凭弥斯这张脸,就足以留下确切的记录。   难道是他得到的记忆不全?还是萨拉尔故意不让这群人知道真相?……可是隐瞒这种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索涅探究的目光刚转向萨拉尔,就被萨拉尔警告的视线截了个正着。索涅默默缩回视线,用喝牛奶掩饰尴尬。   “我用性命担保,弥斯不会有问题。”萨拉尔用盖棺定论的语气说道。   肯德里克耸耸肩:“既然你这么说了。”   弥斯一阵不爽。   他还没找这家伙的事情呢。说到底,他和萨拉尔就是被这家伙随便搞的魔法阵弄上了地面。虽然就结果而言,肯德里克算是坏心办好事,但弥斯就是憋着一口气。   “他说的可不算。”弥斯终于开了口,血红的眸子锁住了肯德里克,“正好有空,我会给你好——好瞧瞧魔法回路。”   “一会儿你就知道,我到底有多‘清醒’了。”   肯德里克举起双手,试图息事宁人:“我只是一问。”   ……但他的息事宁人没能成功。   众人讨论完毕,弥斯第一个起身,抬手抓向肯德里克。肯德里克下意识躲闪,可他哪快得过混沌魔神?   弥斯抓住他的领子,直接把他提起来,瞳孔瞬时弥散——   “口气挺大,能力倒是单一。光是把你和萨拉尔相提并论,都是对那家伙的侮辱。”   他刻薄地点评道,“罗曼那家伙的魔力,我都能想出几种可能性。只有你——你早早给自己定了性,你只能走‘魔力连通’的方向,玩你的换身。”   同为保护,罗曼想要保护所有队友,肯德里克的神国却只为了保护佩顿而生,后者精神过于扭曲,力量特殊性太强,没有多少进步的余地。   肯德里克所有力量都指向“连通”,专精“换身”或“召唤”,是他唯一的出路。   等等,连通?   V.O.R的“感染”和疑似“篡夺”,似乎都有相似的作用。   弥斯愣在当场。   他早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哪怕肯德里克有了权能的雏形,就凭他那鸡仔一样微薄的力量,怎么可能把他和萨拉尔两个人都召唤出来。   可是V.O.R又没有召唤他们的理由——萨拉尔都要死了,那家伙又把他变得活蹦乱跳,更别提把他这个“真正的怪物”拉了出来。   ……如果,这一切只是个意外呢?   V.O.R从来都没想过惊扰他们,偏偏肯德里克的“连通”放大了它权能的影响,导致他们的精神阴差阳错来到地面?   “弥斯。”萨拉尔唤他。   “别吵,我在思考。”弥斯头也不抬地回嘴。   “你思考没问题,但你快把肯德里克弄死了。”萨拉尔苦口婆心,“你知道,他还有他的事情要做。”   弥斯就这样把肯德里克拎在半空,气势把对面压得死死的。肯德里克的精神强度哪受得了这个,脸色眼看着苍白下去。   弥斯哦了声,松开了肯德里克的领子。   后者摸摸被勒红的脖子,阴森地看向弥斯。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散发恶意,就被萨拉尔提走了,随手丢在沙发上,像丢一个坏掉的衣架。   肯德里克:“……”   萨拉尔站到了弥斯面前,背对所有人:“你发现了什么?”   弥斯:“我们……”   他突然收住声音,看向后面几人,“我还没想清楚,我们待会儿再说。”   他脑子有些乱。   换身之谜突然有了头绪,按理来说,这个发现应当让他欣喜若狂。弥斯却有种怅然若失的微妙感觉,如何都提不起兴致。   萨拉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今天的聚会就到这里。”   “罗曼先生,今天你先和我聊聊你的魔法回路。弥斯,你先去卧室静一静。”   这是让他尽情思考的意思,弥斯立刻走向卧室。   他身边的索涅也跟着站起来:“妈……弥斯先生,我也去看看。”   弥斯心烦意乱,索涅个头又太小。他关好卧室门,才发现没把这个小家伙——名义上的小家伙——带了进来。   算了,弥斯心想。   他无视了索涅,兀自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肯德里克的魔法性质……加上他感受过的,玛格特地放大的V.O.R神力样本……缺失的环节太多,就像用两种原始食材,盲目复刻一道精妙的菜肴。   但他可以试一试,做最粗略的模仿,而不是先前那样大海捞针……   索涅身体一震。   这个世界是纯粹的精神世界,一切细节由他掌握。   而在刚才那么一瞬,伴随着古怪的魔法波动,弥斯的身体,或者说他的精神,一阵异常闪动,几乎消失在床铺上。   某个隐秘又黑暗的角落。   伴随着撕裂般的头痛,弥斯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的视角了,很高、很远的视角,万物微不足道。   他垂下视线,下意识看向地面。   他看到了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老人的尸体,他活着时就很像一具变形的干尸。以至于弥斯刚看到尸身时,反应了好几秒。   这里没有蚊蝇,尸体不会腐败生蛆,只会安静地腐烂,直至化作沙尘。而它已经开始了腐烂进程,脏污打结的发丝脱离头皮,树皮似的皮肤剥落,露出青紫的腐肉与棕黄的骨骼。   ……那是萨拉尔。   是的,萨拉尔的尸体就在那里,就像一切都结束了。   他……   他回……   呛水般的窒息和呛咳中,弥斯猛地从床上坐起。趴在床边的索涅原地弹飞,险些撞到墙面。   刚才那些不是梦,他的头还在疼——他的精神仿佛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稍稍动一下就痛得钻心。   而且他拥有了本不该拥有了知识,认得出那具尸身的腐烂程度,和他们离开封印的时间对得上。   “弥斯?”索涅小心呼唤。   与此同时,门外隐隐传来人声,尽管很模糊,弥斯认出了萨拉尔的声音。   弥斯很慢很慢地转过头,看向索涅,目光停在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上。   “弥斯,你还好吗?”索涅又问,“你的脸色很糟糕,刚才——”   “没事。”   弥斯立刻打断了他。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虚弱。   那并非情绪上的虚弱,他的魔力几乎被刚才的“意外”吸干了,连带体力也消耗殆尽。   相信我,你会明白的。   听着门外熟悉的声音,他脑袋里的萨拉尔终于复活了。那个萨拉尔带着笑意重复。   也许他有些明白了,弥斯看向双手,似懂非懂地想。 第223章 两场密谈   乌苏拉·加菲尔德推开了眼前的门。   在这大部分人坠入梦乡的时刻,阿特拉的两位王国大法师看向彼此的眼睛。   “聆夜者”的教皇——帕特里夏坐在摇椅上,天气转暖,他的膝盖上仍堆着厚厚的兔绒毯子。   年龄增长的同时,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最近,他每天晚上只睡两三个小时。时间的流逝仿佛爱人的轻抚,他那布满皱纹的皮肤却早已麻木。   “加菲尔德女士。”他朝她礼貌地微笑。   面对位高权重的聆夜者教皇,乌苏拉仍有些傲慢地抬着头。她款款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前,优雅地扯起裙摆,坐下。   王国大法师的茶桌,上面永远备了热腾腾的茶水。乌苏拉抿了口茶:“还不错。”   “这个时间到访,看来你想谈些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帕特里夏缓声说道。   乌苏拉无声地放下茶杯:“你知道最近的传闻。”   老人扯起嘴角:“你是指弗士·伦道尔那荒唐的传闻,还是被德威特主教藏在教堂的圣萨拉尔?”   “也许都是。”乌苏拉说,“有什么要改变了,帕特。”   老人浑浊的双眼一动不动,直直盯着她。   乌苏拉的魔法能力,在七位王国大法师中排行第四,不上不下。刚巧她志不在此,比起玩弄魔法,这位大法师对权力更感兴趣。   就像帕特里夏对“神明”这个概念异常痴迷。   聆夜者的教义里,神绝不可以被质疑。一切灾难都是神明的考验,越是无垢的圣徒,越是接近神明。   由此,他是第一个对畸果产生强烈兴趣的王国大法师。   帕特里夏坚信,神明在通过这特殊的果实,诱惑那些天才——他们无需召唤魔基,生来就拥有魔法,何等傲慢的罪孽。   但是畸果本身又那般强大,也就是说,如若这些天才洗清身上的罪孽,他们可以到达离神更近的地方。   他多么想要拥有一颗,可他注定得不到。   因为只有帕特里夏自己知道,他其实不是天才……尽管聆夜者对外宣称他是。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完全是头脑、聆夜者积攒的炼金魔药,以及他那无与伦比、近乎偏执的欲念。他比任何信徒都要努力,都要奋不顾身,他不介意除掉拦在他道路上所有人。   由此,他尤其看不上最弱的“巨象”金特里。那个年轻人明明拥有一切,却毫无敬畏之心,把时间全浪费在了东奔西走上。   幸运的是,乌苏拉对畸果同样感兴趣。只是她的兴趣,更在于“它能不能成为最有威慑力的武器”。   只是神明没有垂青乌苏拉,她身为天才,并没有收到畸果。   对此,帕特里夏倒是一点都不奇怪。乌苏拉根本不敬神,她全身沾满了权力的臭气和杀戮的血腥。无需考验,她的罪孽根本洗不干净。   他与乌苏拉合作,不仅因为乌苏拉能弄到畸果,她同时也在吸纳他的罪——哪怕乌苏拉带来的畸果沾满鲜血,那也是乌苏拉的罪孽,不是他的。   托她的福,他得到了相当不错的成果。   帕特里夏发现,畸果不仅含有丰沛的神力,还会连通周围的魔基,吸收它们的魔力……或者说,罪孽。   因为他用无数力量样本测试过它,它对灾夜神血最为敏感。像是植物寻找水源,它迫不及待地深入世间,融合神血的残余。   而在这个过程中,它会逐渐变成漆黑。   ——是的,这便是神明的净化。帕特里夏如此坚信。   他同样相信,只要他收集足够多的畸果,让它们连上自己的魔基,他就能洗清最后的罪孽,以真正的纯洁之躯面见神明。   帕特里夏的试验还在进行,他已然能从那些畸果中听见神明的呓语。那些漆黑的肉块,多么像午夜的窗口……他才是真正的聆夜者。   “有什么改变了。”帕特里夏悠悠重复着乌苏拉的话语,“是的,是的,我听到了神明的叹息。”   他当然知道她为何而来。   乌苏拉目光锐利地瞧着他,配上她的鹰钩鼻,这位老贵族简直像是一只秃鹫。   “神说,末日将近。”帕特里夏呢喃道,转眼看向漆黑的窗外。   “我不是你的追随者,别来这套,要说就说清楚。”乌苏拉冷笑。   “所谓的圣萨拉尔不过是童话塑造的英雄,世人通过神的考验,灾夜才得以结束。”   帕特里夏不急也不恼,如同面对一个气恼的孩子。   “时至今日,人们忘记了敬畏,只知道享受和平,连‘圣萨拉尔’这个不祥的征兆都再次出现了。这个世界的罪孽太过深重,如此下去,祂会再来一次考验。”   “我想,你不会希望你苦心经营多年的秩序崩溃,加菲尔德女士。”   乌苏拉脸色不太好看。   “我猜你接下来要说,我们必须全力净化人世,阻止灾夜降临。”   “是的。”帕特里夏说道,“只要我能以一人之力净化此世的罪孽,我便会成为至真至圣的纯洁之人。而你,你也能够守住你的权力,以及阿特拉的一切。”   乌苏拉叹了口气,貌似早有预料:“也是,你闭门研究了那么多年,这一刻早晚会来。”   “带我去看看‘那个’畸果,帕特。”   ……   “我认真看了聚会全程。”   弥斯玩偶一扭一扭地走到萨拉尔的笔尖旁边,来了个严肃的开场白。   会后第二天,魔神大人没有立刻跑去观星社研究,而是在萨拉尔的草稿纸上踩来踩去。   萨拉尔用笔尖轻轻拨弄弥斯的脚:“你没有,我看见你走神了。”   “好吧,我姑且看了聚会全程,那不是重点。”   弥斯气呼呼地踩脏了一个字母,“我——”   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也许自己不该告诉萨拉尔这些,他还没弄清楚那一瞬间的回归本质,何必提前暴露底牌?合约的限制没有那样严格,既然他自己不明白,不分享应该也没问题。   离开索涅的梦境,弥斯不是没有尝试。可是他刚刚重复类似的魔法搭配,身体瞬间有了濒死感。吓得他立刻停了下来。   万一没有索涅的梦境这层缓冲,他意识回归,身体死了可怎么办?   要是他就这样独自回归封印,和萨拉尔的尸体为伴,对封印外的情况一无所知……弥斯使劲晃晃头,光是想象,他的胃就一阵不舒服。   可是出于某种奇妙的情绪,弥斯发现他的嘴离家出走,自行动作——   “我收拾完肯德里克,不是回了卧室吗?”   “当时我想,也许我们来到人世,是肯德里克的权能与V.O.R的权能叠加的效果。所以我就试了试……”   几句话下来,他的嘴自行说完了事情始末。   说真的,弥斯恨不得把它扯下来。实际上他也那么做了,他用软绵绵的手使劲挤自己的脑袋。   只是看到萨拉尔的表情,弥斯停止了动作。   他很难形容那个表情。   但他见过它——他第一次亲吻萨拉尔的额头时,他们第一次倒向床铺时,萨拉尔就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脸色微红,眼眶湿润。看起来一半兴奋,一半不知所措,还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羞涩,仿佛他真的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放在之前,弥斯会毫不留情地嘲笑敌人。这会儿他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弥斯立刻找回了嘴巴,“我只是,呃,想让你也分析分析——喂!”   萨拉尔捏起小小的敌人,使劲儿亲吻了一下。弥斯布偶的脸刚刚被自己搓扁,又被萨拉尔的嘴唇挤圆了。   “我很开心。”萨拉尔亲够了,无比喜悦地表示。   “为什么?!”弥斯大叫。   “哦,你会明白的。”萨拉尔欠揍地表示,“不过我想,既然你愿意将这件事告诉我,你应该明白了一点点。”   弥斯抬起宝石扣子眼睛:“你先前不是挺能说吗,跟我直说会死吗?”   “‘我直接告诉你’和‘你自己想明白’,完全不是一回事。”   萨拉尔又开始用手指使劲揉搓弥斯的脑袋,“更何况我们的立场非常……微妙。”   弥斯哼了声,没再坚持。   但他总觉得哪里有点气不顺:“所以今天的安排呢,老样子,你在这里埋头算一天,我去观星社研究?”   “不,今天我跟你走。”萨拉尔手托着腮帮,指尖的墨水沾了一点到脸上。   “我会变成布偶,藏在你的口袋里——偶尔也要让德威特产生些危机感,那家伙最近太平静了。”   “而且你刚才提出的事情很有趣,我想我们应该一起研究,毕竟我们是一起被召唤上来的,不是吗?”   嗯?待会儿他可以大玩特玩萨拉尔?   弥斯气瞬间顺了,那具枯干的尸体,终于暂时离开了他的脑海。   “德威特不找麻烦,难道不是好事?”弥斯近乎心平气和地问。   萨拉尔的微笑瞬间淡了一点点:“我想,V.O.R想要利用我,一是因为我没有魔基,可能成为威胁祂的新神,他要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二者,我成功封印过你,祂认为我是一把好用的刀,没准能帮祂捅你两刀。但是那个傲慢的家伙,不可能把我当成所谓的‘王牌’。”   弥斯哦了声。   好像是这个道理——魔基,畸果,三百多年的魔法新体系。V.O.R布局这么久,绝对有自己的打算。   那家伙都能把天幕当玩具,怎么可能把半路跳出来的萨拉尔作为计划核心?   他可是真的感受过“半路跳出一个萨拉尔”的破坏力。   弥斯摸摸下巴:“你这个变数出现,搞不好会让祂提前动作……你是这个意思?”   “夜长梦多。如果我是V.O.R,我会开始考虑收网。”   萨拉尔耸耸肩,“当然,也得看祂的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   “那我们赶紧出去瞧瞧,这就走。”弥斯挥舞软手,“不过除了德威特,祂还能从哪里动手脚?”   魔法知识也就算了,弥斯可不想把人类的人情世故和权力结构也塞进脑袋,这个他是真的用不上。   萨拉尔用笔头蹭了蹭自个儿的下巴。   “这个嘛,我们是时候拜访一下卡伦先生了。” 第224章 半截预言   塔丝在高大的建筑间穿梭。   节律教会的大教堂穹顶极高,相比之下,人类都显得像蚂蚁,更别提龙妖精这种小个头。   近些天,他对“投影”和“伪装”的运用越发纯熟。不得不说,弥斯的指导相当有效。尽管弥斯本人异常不耐烦,但他的指点每次都切中要害。   就是这切中要害的方式让人有点胆战心惊——弥斯点评他的魔法回路,就像屠夫在点评一只羊的宰杀要点。   塔丝抖抖翅膀,晃掉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今天他有正事要做——那两位偷偷溜走约会,不是,外出研究去了。他必须盯好德威特主教那个老东西的反应。   德威特照常在自己的房间用早餐,简单的煮鸡蛋、白面包和去了柄的草莓,佐上一点甜黄油。对于裁决主教这种地位的人来说,这顿早餐相当朴素。   他细心地吃光了它们,碟子里的黄油也用面包擦得一干二净。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餐食时,萨拉尔“凭空消失”的消息飞到了他的桌案上。   德威特主教的脸垮了一瞬。   但他似乎早有预备,又恢复了寻常的平静。他没有像塔丝预想的那样联系V.O.R,而是郑重起身,仔细反锁了门。   紧接着,他从书架最高处的纸卷堆里,准确地抽出一个大卷轴。它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其他资料卷轴并无差别,直到德威特将它铺展在地板上。   传送魔法阵!   这老小子居然这么玩,塔丝精神一振。   通常来说,人们喜欢把法阵建立在密室。尤其是传送法阵,这东西类似于精密的器械,很难做成便携样式——硬把它塞进卷轴,必须承担加倍的消耗,以及货真价实的人身风险。   可是德威特仍然这么做了,他要去的地方绝对不简单。   另一方面,德威特没有沐浴祈祷,就这样随随便便动身,他定然不是去见V.O.R。   舍不得自己套不住情报。塔丝思考片刻,一个投影,把自己丢进了德威特主教胸前的宝石胸针。   德威特毫无察觉,他小心地取出一块硕大的蓝宝石,作为传送法阵的一次性能量源。   ——白光闪过。   视野再度恢复时,塔丝还以为自己误入了阴影教会的教堂。这里黑得吓人,和节律教会推崇的宽阔明亮完全不同。   接着他才发现,这房间并非没有窗户。只是所有窗帘都被人放了下来,将光遮得死死的。明明是白天,屋内像午夜一样暗,而且连支蜡烛都没有。   地板铺了厚厚的毯子,上面散落着丝绸软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怡人的教堂圣香,以及一股明显的老人味道。   “大人。”德威特沉声唤道。   塔丝这才发现,墙边站了个人——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形销骨立,面容直冲墙壁。只看轮廓,他还以为那是个平平无奇的衣架。   能让德威特叫一声“大人”,只能是节律教会的教宗。   塔丝后颈一凉。   节律教会的教宗年纪不比聆夜者的教皇小,两个老头子加起来快二百岁。节律教会与聆夜者针锋相对,龙妖精甚至参加过缺德的地下赌局,赌哪边先换人。   节律教会的教宗天赋不如大名鼎鼎大法师帕特里夏,可是比起只可远观的教皇帕特里夏,这位教宗相当亲民。哪怕他年事已高,身体不好,他每年都会坚持出席一次庆典,在民间的威望极高。   塔丝曾见过那个微笑的老人,他在鲜花的簇拥下微笑,笑得皱纹聚拢在一起……可是他眼前的“东西”,没有多少活人的气息。   听到德威特的呼唤,他动都没动一下,仍然脸朝墙壁,紧挨着墙站立。   “我需要提前‘神谕节’的日期,就定在半个月后,那天会有日食。”德威特淡淡地说道,明明教宗才是他的上级,他却像在发布指令。   教宗身影连晃都不晃一下:“……”   “一切都按照之前的规格来,庆典主要定在奥丰。”   德威特自顾自继续,“最近聆夜者的影响越来越大了,加菲尔德家里也有些噪音,乌苏拉在准备着什么——那个毫无敬仰之心的女人,她向来支持聆夜者。”   “黑暗与顺从并非我等所愿,我们必须与之抗衡。”   “……谎言……”   终于,教宗吐出了一个词语,声音像刚吞了一把碎玻璃。   德威特顿了顿,毫不在意地笑了声,仿佛刚刚听见了门轴的吱呀声:“你需要做什么?”   “提前神谕节的日期……”   教宗梦呓般说道,“那天会有日食……一切准备由我的后继者,德威特·加菲尔德负责……”   “赞叹吾神的威能。”德威特轻叹道。   塔丝在宝石胸针里一动不动,他把虚藓能用的权能全挤了出来,只为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神谕节,他当然知道,节律教徒最重大的节日。   和盲神的祭祀不同,或者说,它和绝大多数节日都不同。每年的神谕节日期完全不固定,可能随机出现在春夏秋冬,完全由教宗指定。   节日当天,一定会出现特别的世界级异象。从火山喷发、海啸、超大风暴,到相对无害的日食、月食和流星雨,都有可能出现。   视当天的异象,这节日可能是教徒们温情脉脉的集中互助,也可能是喜气洋洋的聚会庆祝——节律教徒们深信,这样特别而盛大的节日秩序,能够抚平命运的波动,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节律教会教宗绝对不会缺席的,正是神谕节。   发现萨拉尔不受控制,和提前神谕节到底有什么关系?   ……而且听德威特的意思,其他王国大法师也有动作,这可不是个好消息。鬼知道其中有没有被V.O.R诱惑的人。   得快点在聚会上分享这个发现,塔丝心想。   “你这……异端……”   德威特临近离开,面壁的教皇又艰难地挤出一道“噪音”。   “是你亵渎神明在先,大人,你不该拒绝那一位的指引。”   德威特终于停下脚步,“神明愿意救赎我等,终结末日——反对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处?”   “就算祂的意志,与圣典有所出入,那也是圣典太过老旧,你的思想太过落伍。若是你早些臣服于祂,怎么会连自我都保不住?”   “……异端……”教宗如同一台坏掉的留声机,持续发出难听的声音,词语发音和刚才那句一模一样。   “可悲。”   德威特转过身体,头也不回的走向某个角落,从软垫里翻找另一个传送卷轴。   这个角度,塔丝看不见面壁的教皇。   “连自我都保不住”,他倒不怎么吃惊。用手段控制对方的首领,再假传命令,他干刺杀的时候见多了。   等等,不对。   节律教会的教宗在民间威望很高,他每年都会出席神谕节的活动。   可是,节律教会的教宗,叫什么名字来着?   塔丝拼命回忆,可是他只在记忆里找到“老教宗”“那个教宗”“教宗大人”之类的称谓。   如果放在一般人身上,这只是个一闪而过的疑问。大部分人不清楚国王的全名,或者某个遥远职位上的人名,这都算正常。   毕竟按照礼数,人们不该直呼教宗的名讳。   可是他塔丝·迦可不是“一般人”。   他明明对人类贵族圈了如指掌,他怎么可能忘记这种事?   ……该死,他必须立刻跟所有人分享这个发现!   塔丝在宝石里握紧拳头,心急如焚。   ……   “我?”   卡伦挠挠头,“两位确定要这么干?我是说,我最多算个神眷,能力有限,万一预知出了问题……”   他的对面正坐着弥斯,以及不知道为什么,始终保持布偶状态的萨拉尔。   萨拉尔被弥斯双手轻轻捏着,无意识揉弄个不停,他本人看起来对此毫无意见。这场景实在有些,呃,不太严肃。   不过面对两人“寻找畸果”的要求,卡伦还是很诚恳地回答了——他是真的有点不确定。   “之前不是很顺利吗?那时你的能力都没有增强。”弥斯使劲儿啧了声。   “在你们压榨我亲爱的弟弟前,我得先问一句。都这种时候了,你们找畸果干什么?”赫米特摇着试管凑近,截断了弥斯的眼神攻击。   弥斯哼了声,举起萨拉尔。   萨拉尔布偶比划着软绵绵的手,大概说了下猜想。赫米特一点就透:“好吧,我懂了,那家伙确实不可能随地扔畸果玩。”   “最不祥的地方,确实有那么点儿研究价值,不如就交给我——”   “我们想要亲自去。”萨拉尔说,“以防万一。”   赫米特:“好。”   萨拉尔:“……你还真干脆。”   “虽然我没有肯德里克·卡恩斯那么无耻,但我也没有把自己送入险境的受虐癖好。”赫米特说,“两位既然这么有自信,那就去吧。”   接着他转向卡伦,语气瞬间柔和了几个度,“卡伦,按照你先前的习惯来就好。”   卡伦抿抿嘴唇:“我不是害怕承担责任,哥哥。但我们都无法击倒弗士·伦道尔,万一V.O.R布下陷阱……”   “卡伦,利剑与银餐刀都能用来切割肉排。但是它们在战场上互相劈砍,必定有一方折损。”   赫米特直直地看着卡伦的双眼,语气带着催眠般的说服力,“弗士·伦道尔只是强行用了不属于他的力量,他只知道攻击袭来的方向,却看不见真正的不祥。”   “否则那一天,他就不该出现在战场上。”   亲人的注视下,卡伦逐渐平静下来。   “我明白了。”   他缓缓说道,“那力量本该属于阴影之神,我才是阴影之神真正的神眷。”   “是的,是的。好孩子。”赫米特微笑。   卡伦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会尽力。”   他定定神,从堆积如山的资料里扯出一张地图,放在弥斯和萨拉尔面前。   来了来了,弥斯心想。   他熟悉这个,卡伦接着会指向一个城市。而他会和萨拉尔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溜去那个城市调查——塔丝和卡伦无法随行,但他们每晚都有盲神聚会,不会错失什么。   真难得,他们又回归了最初的最初,两个人单独冒险的时刻。   弥斯忍不住畅想起来,只要一切顺利,他们能够窥得V.O.R的计划雏形,然后——   “针锋相对亦是彼此相连,自私者与无私者共同编织自缚的绞索,背叛者与虔诚者一起裁缝末日的罗网……罗网……”   卡伦突然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僵硬地开了口。   他像是在用不属于自己的舌头说话,吐词格外艰难。偏偏语调十分清晰,清晰到不给任何人听错的机会。   说到最后,他捂住嘴巴,生生咳出一口血。鲜血滴滴答答渗出指缝,染红了地图。   弥斯吓了一大跳,他连忙把萨拉尔挪远了,省得他被卡伦喷一脑袋血。   卡伦挣扎着想要继续说下去,整个人却虚脱到直不起腰,最终这段话终结于血液飞溅的呛咳——卡伦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渗出滚圆的血珠。   “嘘——”   赫米特当机立断,抱住了卡伦的脑袋,“够了,不要勉强,你做得足够好了。”   “那是什么?”   弥斯嘶地抽了口气,无论如何,那一段可不像描述某个目的地。   “真正的预言,这可比指出目的地强多了。”   赫米特拍拍卡伦的脑袋,后者还在咳嗽不止,意识有些涣散。   “可惜他太过虚弱,那个预言不完整,只有一半。”   “而且什么都没说清楚。”弥斯嫌弃道。   他宁愿卡伦扔个城市名字出来,而不是语焉不详地诗朗诵。   萨拉尔拉了拉他的手指:“弥斯。”   “干嘛?”   “别急着下定论,我想赫米特先生一定有他的解释。”   赫米特很爽快:“没有。”   萨拉尔、弥斯:“……”   “我不是预言者,自然不知道它的深意。”赫米特耸耸肩。   “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它绝对不会出错。” 第225章 凡人与圣徒   不会出错有什么用,听不懂就是听不懂,说什么也听不懂。   弥斯扯扯萨拉尔布偶的脸,对赫米特的解释嗤之以鼻:“所以这次没有地点指示?”   卡伦抬眼看他,那双水蓝色的瞳孔有些失焦。半晌,他才止住那些外渗的血液:“抱歉,到处都是不祥,我只能尽力给出预知……”   弥斯:“……”哇,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谢谢你,卡伦。”萨拉尔从弥斯手里挣出脑袋,礼貌道谢,“弥斯和我会好好思考,有新发现的话,就让赫米特转达给我们。”   “以防万一,从今天开始,每晚都会有一次小聚会。”   为了进一步刺激德威特主教,这一晚,萨拉尔不打算回归教堂。   “你真的觉得那个‘预言’有深意?”   路边小旅馆,弥斯把萨拉尔布偶平放在大腿上,戳戳他柔软的肚子。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打算在这里对付一夜,反正夜晚聚会很方便,地理位置不是问题——盲神索涅对此非常尽心,似乎想把“幻梦”变成自己的权能。   萨拉尔布偶仰视着弥斯,宝石扣子眼圆溜溜的:“卡伦不是弄虚作假的性子,赫米特也不会在这种大事上开玩笑。”   “今晚的聚会,我会把预言分享给所有人。就算它只有一半,说不定有人会受到启发。”   【针锋相对亦是彼此相连,自私者与无私者共同编织自缚的绞索,背叛者与虔诚者一起裁缝末日的罗网。】   弥斯努力听下来,只觉得有两拨倒霉家伙要合作搞事。   “反正跟我没关系。”他皱皱鼻子,摆弄布偶的手,“我才不会刻意‘裁缝’末日。”   灾夜在人类出现之前便存在了,他从未特地针对人类,更谈不上什么“背叛”或“虔诚”。   萨拉尔笑起来:“我知道。”   弥斯低下头,俯视手中小小的布偶。和上回联合图书馆时不同,这个小小的布偶有着金色的棉线头发,摸上去异常柔软。   一个恍惚,布偶的身影与那具枯干的尸体重叠,弥斯双手顿了顿。   “变回来。”他说。   萨拉尔:“这么快?我以为你要报最近的仇。”   这几天,他没少揉搓布偶弥斯——不是他不够自律,是真的很难忍住,魔神大人的触感过于柔软。眼下,英雄先生早已做好被魔神大人从头捏到脚的心理准备。   “变回来。”弥斯坚持。   萨拉尔只好变回原状,弥斯抬起双手,捧住那张年轻又光滑的脸庞。布偶状态的萨拉尔没什么气味,但人类萨拉尔有着生命的味道。温暖的,热气腾腾的,只有活人才有的味道。   感受完熟悉的体温,他触电似的收回双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说回那个预言,针锋相对的除了你我,我只能想到节律教会和聆夜者。”   人世三个主要国家,奥丰王国、蒙狄西亚和阿特拉,它们之间关系谈不上好,但也称得上相安无事。   现如今矛盾最大,并且足以影响人世的,弥斯只能想到那两个大宗教。   “同感。”萨拉尔说,“如果我是V.O.R,我不可能只插手节律教会,放任另一个势均力敌的大宗教发展。”   “完全控制不容易,但是控制几个高层,对祂来说并不难。王国大法师之一的帕特里夏,好像就是聆夜者的教皇,听说他异常虔诚。”   “可是德威特算是背叛者吗?”弥斯不太确定。   很难说德威特主教是在信仰异神,还是把V.O.R当做了唯一的神明。再者,就算他地位颇高,他头上还有个教皇。   而且目前看来,德威特主教和聆夜者那边没有半点关系。至于聆夜者那边,他们还真不算了解。   先前因为节律教会与天幕有关,他们才将重点放在了节律教会。如果他们对预言的猜测没错,聆夜者可能也藏着巨大的秘密。   可是所有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现在只有卡伦相对清闲,他们总不能把一无所知的卡伦扔去聆夜者。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朝彼此的脸叹了口气。   “我开始怀念封印了。”弥斯说,“至少那个时候,我们只需要殴打彼此。”   不用像现在这样劳心劳力,过度用脑。   魔神大人还以为学完人世的魔法知识,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现在他惊觉,懂得越多,“无能为力”的事情反而增多了。   “欢迎来到人世,魔神大人。”萨拉尔清清嗓子,“恭喜你了解了天幕的日常,当初我也是这样殚精竭虑对付你的。”   弥斯翻起眼睛,伸手揪萨拉尔鼻子。   “好了,好了。”萨拉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V.O.R布局三百多年,我们肯定不能短短几天破解。”   “那怎么办,由着那家伙继续吗?”弥斯咕哝。   “不,饭要一口口吃,神要一下下杀。”   萨拉尔理了理弥斯散乱的发丝,“我们也需要一点点启发,你说呢?”   夜晚,盲神聚会。   对于那则预言,人们讨论了一小会儿,得到的结论和弥斯差不多。预言太过模糊,塔丝带来的新消息反而更为爆炸——   “……节律教会的教皇被控制了,而且我想不起他的名字,这很不对劲。”   塔丝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新发现,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盅蜂蜜水。   “德威特才是节律教会实际上的话事人。刚知道监视不了萨拉尔,他就提前了神谕节的日期,肯定有所图谋!”   出乎他的意料,听见的几位纷纷觉得这一手是必要的。   绝望的龙妖精发现,这一屋子人的道德水准过于参差不齐,其中几位只能被称为类人。   “我们对疑似‘篡夺’的权能了解不深,这可能是它的某种功效。”赫米特点评道,语气隐隐带着佩服。   肯德里克沉声:“如果定在日食那天,你们还有两周左右的时间。”   “要是那个预言是真的,聆夜者说不定也会在那个时间段动手。”   罗曼:“你是说‘我们’。”   肯德里克坚定:“你们。”   罗曼放弃了:“神谕节确实是大型节日,可他要怎么逼迫萨拉尔先生服从?”   “萨拉尔先生不愿接受节律教会赐予的地位,不肯立刻露面,一心想要彻底终止灾夜。利诱肯定没用……”   “那就只能威逼。”赫米特淡淡地说道,“问题是,我也想不到要怎么威逼他。”   就他们这些知情者看来,“绑架弥斯”可能算唯一有威慑力的方式。问题是在老主教眼中,弥斯可是萨拉尔背后的神明。   一桌人陷入沉默。   “灾夜。”弥斯突然小声说道。   “什么?”索涅立刻转头。   “我只是回答赫米特的问题——要让萨拉尔动摇,只能用‘灾夜’。”弥斯提高声音,“那是他最介意的东西,但V.O.R不可能做到。”   他还被封印着呢,V.O.R从哪里变灾夜出来?   退一万步,节律教会内部根本没有任何相关的计划,至少他们没发现,弥斯也没有察觉特殊的魔法波动。   比起做这种没营养的猜测,他更想去卧室躺一会儿,趁机研究研究和本体的联系。   突然,弥斯胸口一紧,莫名的窒息感涌上来。   奇怪,他皱皱眉,之前他从未感受过这样莫名其妙的不适。弥斯揉了揉胸口,那股感觉又悄无声息地散去,但他还是介意得要命。   弥斯下意识看向萨拉尔。放在寻常,萨拉尔肯定会接住他的目光。   可是这一次,他发现萨拉尔罕见地露出严肃的神色,似乎在沉思。   “灾夜。”英雄先生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语,“灾夜……聆夜者……”   弥斯皱皱眉,只想早点结束这个话题——他更希望把萨拉尔拽进卧室,他们好好研究一下刚才那阵心悸。   于是他再次咕哝着开口:“不就是调查聆夜者吗,我们还有人手。”   一桌子人停住交谈,齐齐看向弥斯。   “我们认识聆夜者的人,虽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女。”弥斯理直气壮道。   反正在他眼里,除了萨拉尔这个敌人,其他“半神”和凡人的差距也没那么大。   “余烬村的贝拉,你应该记得她吧,萨拉尔。”   为了保护差点成神的弟弟拜伦,她和兄长巴格神父被萨拉尔封印了记忆。但他们曾经立下誓言,愿意帮他们做任何事。   肯德里克抱起双臂:“尼古拉斯处理的那对兄妹?他们确实还在晚星城。”   “但是他们地位实在太低,没什么用——”   “你真的是个天才,弥斯。”萨拉尔打断肯德里克,“没错,我们还有人手。”   弥斯鄙视地瞥了肯德里克一眼。   “她只是个被派到边陲村落的底层修女,你们打算怎么做?”赫米特的疑问更实际,“就算那位贝拉女士能被节律教会释放,她能不能进聆夜者的总部都难说。”   “哦,她会进去的。”萨拉尔说,“只要那位帕特里夏大人足够虔诚。”   “聆夜者将灾夜视为神的意志,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   “那我们就送他一位带有灾夜气息的圣徒。”萨拉尔缓声说道。   ……   “灾夜。”帕特里夏抬起头,仰视着面前的事物。   那是一颗畸果。   不,应该说,那是一团畸果。   粗数下来,其中约莫有七八颗畸果。它们飘浮在整块水晶打磨的罩子里,彼此相融,鼓鼓囊囊堆叠在一起,像一颗漆黑的覆盆子,大小则堪比蜷缩的成人。   它轻轻搏动着,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如同枝头熟透的果实。   这些畸果,都由乌苏拉和他暗中收集。不知为何,乌苏拉的运气很好,总能从各种途径搞到这种东西。有两颗甚至来自节律教会,天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也许这正是神的指引,帕特里夏心想。   而他,他只做了一件事——将它们融合在一起。   每一颗畸果都不属于他,他不会窃取神恩。但他可以用它们创造全新的,只属于它的神迹,好让那夜色深处的神明垂青于他。   他会用它们洗清此世的罪孽,成为真正无瑕无垢的圣徒。   洗清罪孽最快,也是最纯粹的方式……聆夜者的圣典早已记载,世人更是熟悉那个词语。它与某个英雄的名字相伴出现,不可分割。   但今后,他会重新定义那个词语。   神的考验,神的呓语,都来自于那最深的夜色。证据便是,那团扭动的畸果正中,正传来柔和的、耳语般的呢喃。   “灾夜……”祂轻声说给他听,“灾夜……”   这些年来,随着帕特里夏的苦心融合,神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绝不会听错。   畸果表面,也隐隐浮起了神血的气息,它们那般活跃,仿佛在寻找什么。   “是的,灾夜。”   帕特里夏枯瘦的手指抚上水晶罩,它那般冰冷,让他的指尖一阵刺痛。他又将指尖换成了嘴唇,虔诚地感受更多的寒意。   “两周后,正好有一场日食。这一定是您的旨意,我宇岩污会成为您的代行者,为您清洗这世间的罪孽……”   那一天到来,他会亲自吸收这枚硕大的畸果,得到前所未有的,接近神的力量。   帕特里夏已经与乌苏拉商议过此事。她不怎么喜欢这个计划,但她还是同意了。   灾夜降临时,乌苏拉会庇护整个晚星城,以及阿特拉几个主要城市,以迅捷的反应速度稳固地位。奥丰和蒙狄西亚毫无准备,会遭受重创。   聆夜者亲自带来神的夜晚,想到那景象,老迈的帕特里夏一阵心潮澎湃。   尽管他不是真正的灾夜之源,帕特里夏愿意相信,这场灾夜与之前的灾夜不会有太大区别。只要他清洗了足够的罪人,神一定会给他启示……   水晶罩内,畸果浮动依旧,轻声呼唤灾夜降临。   还有两周,他痴迷地看着它,隔着厚厚的水晶摩挲它。   还有两周,他就能真正碰触它。   ……还有两周,他将面见神。 第226章 缺失的拼图   贝拉站在晚星城的耳语圣殿前。   就在不久前,她和巴格被放了出来。据说卡恩斯家族负担了他们的罚金,尼古拉斯这个任务执行者帮他们说了几句好话。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大贵族们总喜欢给自己博个好名声,尤其是这种和宗教沾边的事情——自然,这件事的前提是,她和巴格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没有家世,没有钱权,没有出众的才能或外貌。除了一具相对年轻健康的肉身,他们近乎一无所有。   贝拉一直相信,他们就像装饰一件首饰的小圆珠,只为了把宝石衬得更加光彩夺目。   但现在,她的脑子里却多了个声音。   她先是循着那声音的指引,在离开秩序大教堂之前,在它附近的花园转了一圈,将手伸入某个灌木丛。   灌木丛里,有什么柔韧微凉的东西,轻轻捶了捶她的手背。那东西肉乎乎的,顶端团成一个小球。它的触感像干燥的舌头,却又没有活物的温度。   至于力度……被流浪猫的肉垫砸两下,大抵如是。   贝拉只能感觉出来,那东西的动作有些不耐烦。她努力克制好奇心,没往那漆黑的灌木里窥视。   然后她接到了第二个指令,继续在那灌木丛中抚摸。   不出半分钟,她便在茂密的枝杈间摸到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赫然包着一本《勇敢的萨拉尔》。   贝拉当然知道这个,当下最畅销的插画本,孩子们特别喜欢。那声音让她随身带着它,无论如何都不能离身。   这个发展简直像童话故事,贝拉有些无奈。她觉得自己傻极了,或者干脆发了疯。   可是她就是无法违抗那道声音。   贝拉不记得它为什么在那里,她只记得自己要绝对服从它……因为她承诺过,哪怕她忘记了承诺的原因。   拿到书本后,她便接到了“投靠晚星城耳语圣殿”的指令。   贝拉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背,尽管被怪东西碰了碰,她手背的皮肤没有任何变化。   “这不可能。”她小心地说,也不管脑袋里的声音是否能听见,“我只是最底层的修女,这里的耳语圣殿可是聆夜者的总部,我没有资格……”   可惜那声音没有回应她,它只是用不可拒绝的,平静的语气,指示她前往耳语圣殿。   好吧,她想。   抱着“失败了也不关我事”的无奈念头,她站在了耳语圣殿前。   巴格掏出了他们仅剩的钱,给她买了个干净点的布包,将那本童话书放了进去,又备了干面包和换成铜齿的零钱。   饶是如此,她看起来仍然非常不体面——离开余烬村时,她没来得及带上修女服,只有一身乡村姑娘的土气打扮,衣摆破得一目了然。   “我会失败的。”   她摇摇头,逆着穿着缎子与羊绒的信徒们,逆着穿着挺括修士服的神职人员……逆着朝阳的辉光,一步步踩上台阶。   聆夜者自然不会把上门的信徒赶回去。   确认她的身份后,他们按照规定给了她一些软面包、淡葡萄酒和肉干,承诺让她休息一天一夜。   也许这能让那个声音停下,贝拉心想。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简笔画萨拉尔从那本童话书里钻了出来。   “早上好,美丽的女士!”简笔画小人咧着嘴,彬彬有礼地问候。   “以防您太过害怕或孤单,我们会是您勇敢的伙伴!您可以叫我布里夫,这位是床单。”   “呜哩哩。”一个形似床单幽灵的怪玩意儿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停在那简笔画小人身后。   贝拉:“……”   贝拉:“我疯了。”她揉揉自己蓬乱的发丝,语气很肯定。   没准她还在余烬村的床上打盹,这一切都是她醒来前的幻梦。   “不,不,女士,您没有疯。”布里夫说道,“我只能告诉您,您在保护自己的家人。”   贝拉的神色严肃下来。   “那你们就不该出现!”她厉声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紧张,“万一他们查探我的记忆——”   “天啊,不会。”布里夫连忙安抚她,“您只需要在这里待下去,看管好那本书,就算帮了我们大忙。”   这是不会让她涉入过深的意思,贝拉皱皱眉。   “你们应该听见了,我只能在这里待一天一……”   “贝拉修女。”就在这时,她的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贝拉修女,守夜牧师想要见你。”   听到人声,布里夫和床单呲溜一下钻回书本。贝拉顺势把书藏在枕头下面,有些惊愕地打开门。   守夜牧师负责聆夜者内的仪式与祭祀管理,他们青睐“被夜色祝福”的信徒。   贝拉知晓其中的原因——聆夜者认为灾夜时期的遗物,尤其是死于灾夜的生物残骸,含有神明的威能。他们相信,把这种东西用于仪式,能够更加接近神。   实际上这些东西大多被灾夜的力量污染,要是体质不过关,接触者大多会出现肉身畸变。   全身心信仰聆夜者的信徒们,大多从小开始佩戴这类尸体的碎块,好让自己逐渐适应“灾夜气息”。   然而,我们的贝拉小姐和“虔诚”这词实在不沾边,她对这种狂信徒们才喜欢的职位毫无兴趣。   为什么守夜牧师突然想见她?   一个小时后。   贝拉呆愣愣地回到房间,脸朝下埋进枕头。   布里夫从枕头底下钻出来:“你是不是可以留下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贝拉脸仍然埋在枕头里,“守夜牧师说我身上有很不错的‘灾夜气息’,正好最近缺人,我又有修女经验……他们直接让我成为守夜牧师,虽然只是见习,但……”   “所以你可以留下了,耶!”布里夫欢呼。   “耶!”床单也挤出细细的声音。   “是的,我还会搬到后面的神职人员住宿区,当然,最边缘的位置。”贝拉谨慎地表示。   “足够啦,这样我们不用强闯,他们就会把我们带进去。”布里夫挥舞小剑,“放心,我们不会做坏事!”   贝拉耸耸肩:“随你们怎么说。”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再说这么两个小东西,怎么看都没啥威胁力。   ……   “成功了。”弥斯得意洋洋地说道。   他们偷偷溜回教堂附近,用触肢克制地敲了敲贝拉,还用上了十足的隔绝。不然的话,那力量足以让贝拉当场暴毙。天知道当初萨拉尔怎么扛下来的。   饶是如此,他刻意放出的一丝气息,就足以让她成为守夜牧师。   地位不会高到惹人注意,又足够混入耳语圣殿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们却没有直接回教堂,而是入住了晚星城的某个旅店——总要让德威特有些痕迹可查。   “接下来你来指引她,我就不管啦。”弥斯伸了个懒腰,把皮球踢给萨拉尔。   “你看,总有办法的。”萨拉尔顺手抱住弥斯的腰,把下巴搁在敌人的肩膀上。   弥斯鄙夷:“办法可是我想的,你们最开始根本没有主意——”   “预言是卡伦给出来的。”这一次,萨拉尔没有肯定他,“卡伦给出来后,赫米特做了确认,我们才会采信。”   “然后塔丝带来消息,大家发现节律教会可能想办法逼迫我。你提出了‘灾夜’这个手段,我再由那个预言,联想到崇尚灾夜的聆夜者。”   “最后还不是我想到那个修女,不然你哪有人手调查。”弥斯咕哝。   但萨拉尔这么一说……缺少任何一环,他们都不会特别注意聆夜者。毕竟他们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聆夜者又低调得可怕。   “人群”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弥斯想。脆弱,但十分奇妙。有那么一瞬,他发现自己或许没有那样庞大,人世也没有那般渺小。   不过,他肯定不会把感想说出来就是了。   “说正事。”弥斯强行截断话题,“在索涅的梦里,我有一瞬间不太舒服。”   萨拉尔的动作立刻僵了僵。他放开弥斯的背,一个翻身,坐到了弥斯前面:“不舒服?”   “嗯。”   弥斯干脆让上衣消失,他一把抓住萨拉尔的手腕,把萨拉尔的手按在胸口,“这里,突然有些窒息。就一阵子,但非常明显。”   弥斯的皮肤温暖柔软,心跳透过肋骨,轻轻震动着萨拉尔掌心。明明这具肉身已然是魔神的魔力造物,它却这样接近一个活生生的人。   突然来这么一下,萨拉尔的手僵了片刻,才恢复以往的灵活:“……这里?”   弥斯坚定地点点头,连带着长发一晃一晃:“我有些猜测,但你肯定比我更擅长治疗。”   这个没的说,他认输也没什么。   萨拉尔抿起嘴唇。   索涅的梦境里,他们都是精神化身。弥斯出的问题,肯定不在这具身体上。   而在梦境里,弥斯始终在自己身边,如果弥斯被精神魔法攻击,他不可能全无察觉。   剩余的可能性只有一个,结合之前弥斯在梦境里的尝试——   “你的本体。”萨拉尔说,“上次你回去的时候,你的本体有没有什么异常?”   弥斯一愣。   他这才发现,自己当时忘了检查本体状况,他的注意力全在萨拉尔的……遗骸上了。   “那次时间太短,我不知道。”弥斯垂下脑袋,有些气馁。   萨拉尔专注地看着他,手仍然轻轻覆在弥斯胸口。很难说他的目光和他的掌心,究竟哪个触感更强烈。   “我本来想在现实里试试,可是我的身体还在这,我不想贸然尝试。”   见萨拉尔不吭声,弥斯继续道,“万一我的精神回不来,那不就和凯一个情况了吗?——别误会,我不是不想回本体,我只是不想毫无防备地回去。”   “你的本体受到了刺激,这是唯一的可能。”   萨拉尔缓缓开口道,“以V.O.R的风格,他不会因为我的出现就不管不顾地攻击你,也不会强到一下子突破你的防线。”   “我猜他在做些更积极的尝试,而你初步受到了祂的影响。弥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想到自己珍贵的本体,弥斯脸色有些白,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喂,他不会篡夺了我的本体吧,我是说——”   “不会,祂要那么做,首先得意识到你‘拥有心’。”   “祂的印象里,你只是一种现象。就像人类不会妄想‘篡夺’一片海洋,或者一场风暴。”萨拉尔说,“对于一颗心来说,它们太过宏大了。”   弥斯的注意力瞬间被吸走了,一时间忘了担忧:“我?一种现象?开什么玩笑!”   “这个世界也是阳光与灾夜交织产生的‘现象’。”萨拉尔轻声说,“我无比在意你,就像我在意着它。”   弥斯这才平静下来:“在这种时候漏情报给我,你故意的吧?”   “至少很有效。”   萨拉尔微笑,终于收回按在弥斯胸口的手,“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情焦虑,变得冲动——冷静的头脑才更适合做决策,这对我们都好。”   弥斯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萎靡地说,“既然是本体受影响,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上次我短暂回归本体,我和本体之间的链接大概变强了些。”   “这样我多了点知觉,也算正常……”   他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的发尾,陷入思考。   想逼萨拉尔做出选择的德威特。灾夜;被提前的神谕日。日食。   动向可疑的聆夜者。预言;出现异常的本体。连接。   ……以及他和萨拉尔来到人世的那场异常召唤。   弥斯模模糊糊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关联,某个简单明了的关联。   就像注视一张即将拼完的肖像拼图,只缺少描绘人物五官的那一块。只要把它找到,他就能一下子看懂这幅画。   可弥斯绞尽脑汁,仍找不到方向。有那么一秒,弥斯都有点怀念索涅吵吵嚷嚷的梦境。   那些闹哄哄的家伙起码能给他一些灵感,弥斯眉头越皱越紧。   “嘘,别担心。”   萨拉尔伸出双手,捧住弥斯的面颊,用指腹揉开他紧皱的眉头。   “暂时想不通就不想,战争无法靠想象继续。我们的人还在调查,记得吗?”   “……唔。”   “在这一刻,人世站在你这一边。”萨拉尔俯身到弥斯耳边,吐息很温暖。   “我站在你这一边。” 第227章 林中小屋   接下来的日子称得上按部就班。   弥斯本以为,有布里夫和床单协助,贝拉能给出一些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谁想她天天传回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最近耳语圣殿的守夜牧师一直缺人;那位帕特里夏教皇有事要忙,不再出面;他们要准备的灾夜遗骸多了好几倍,诸如此类。   最近几天,贝拉修女,不,贝拉牧师负责和其他守夜牧师一起处理灾夜遗骸。   她得把它们切成细细的小块,涂上带有金属光泽的银白粉末,再和特定香草混在一起,好让那些尸骸看起来更加圣洁。   总而言之,是对“才能”有要求,但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我不会死吧。”   她忧心忡忡地问过布里夫,“我听说,那些灾夜遗骸约等于弱化的神血,接触太多会得病的。”   布里夫很坚定:“不会,因为我的朋友们都是好人!”   他说这话时,床单魔神正在一边绕着花盆飞舞,嘴里咪哩哩地哼着歌。   贝拉:“……”   她突然觉得,有些事情难得糊涂也不错。   贝拉牧师叹了口气,打开挖空的聆夜者圣典,把那本《勇敢的萨拉尔》藏了进去。再将那圣典庄重地捧在胸前。   ……   赫米特重重放下一本圣典般的厚书。   他的手边,观星人们的研究堆积成山。异想天开的,不知所云的,方向完全错误的……以及在这一堆文字深处的,偶尔可见的闪光。   他整理着脑海深处来自神明的知识,仔细筛出那些金砂。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拼命地做研究。”   卡伦戴着隔热手套,把烧热的锅子放在木垫板上,“吃饭了,哥哥。”   “卡伦,如果你有‘感染’和‘篡夺’的权能,你会怎么对付难缠的对手?……准确地说,是那种不可能被击败的对手。”   赫米特随手把玩着羽毛笔,那根可怜的笔都快被他薅秃了。   “呃,我不知道。”   卡伦很诚实地表示。   “‘隐蔽’和‘预知’都不是进攻类型的权能,我……”说到一半,他突然眨眨眼,“不过‘打不过对方’的情况,我确实有些想法。”   赫米特乐了:“说来听听。”   卡伦摸摸下巴:“首先,直接‘感染’肯定不行。感染无法立刻杀死对方,一旦打草惊蛇,再进攻就很难了……如果对方比我强,‘篡夺’也不现实。那就只能曲线进攻,温水煮青蛙。比如改变周遭,设下陷阱。”   “昨天聚会的时候,萨拉尔先生不是说了吗?魔基和畸果,都是V.O.R布置的。祂布置这些,应该是为了……为了……”   他说不下去了。   是啊,他们的研究就卡在这里,赫米特心道。   “篡夺”这个权能的模棱两可,导致他们没法确定V.O.R的目的。   目前,所有情报都被送到了萨拉尔那里,那位忙着应付即将到来的神谕节。   弥斯似乎在研究某个秘密课题,他从不分享他的发现。最近几天的聚会没什么突破,眼下,“惊喜”只能来自于某个鲜少出现的情报源。   也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兰格希亚到底能不能帮上忙……   ……   “兰格希亚真的存在吗?”金特里扒开面前的树枝,朗声抱怨。   四下无人,举目四望全是密林。   他不是个话很多的人,奈何弗士·伦道尔过于沉默,活像一具行走的尸体。为了活跃气氛,金特里不得不高声自言自语。   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隐秘调查兰格希亚的动向。   最开始,金特里还有些担心,V.O.R会不会再找上弗士·伦道尔。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些多余——弗士·伦道尔只要保证自己在那些要命的梦里出现,V.O.R便对他兴趣不大。   罗曼告诉他,为了对付萨拉尔,节律教会的神谕节被提前了。金特里猜,最近那个邪神的关注点更偏向那边。   不过,祂说不好什么时候会用到弗士·伦道尔,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打听了这么久,那个老家伙好像一直活在别人嘴巴里。”   金特里继续高声说道,“兰格希亚发现了新理论,兰格希亚传出了新逸闻,兰格希亚的魔基是一只漂亮的凤凰……事儿说得和真的一样,仔细想想,好像没人查证。”   “包括玛塞拉。”终于,弗士·伦道尔用没什么情绪的语气说道。   金特里沉默了一瞬。   “我确实没有怀疑过她。这么一说,我也是传播‘兰格希亚威名’的一环。”   他苦笑道,“也对,传出讯息的人大多非富即贵,谁会去查证呢?传说中的兰格希亚举世无双,大家都喜欢刺激的故事。”   弗士以沉默回应。   金特里叹了口气:“也就是这一次,是我们两个大法师在调查。那个老头没有效忠的国家,就算一国的国王怀疑真伪,也无法证实任何事。”   国王们也不愿意得罪王国大法师们,谁会自讨没趣?更别说地位不如国王的家伙们,大概连类似的想法都不敢有。   可是此时,金特里偏偏胆大包天地思考起来:“……你说,兰格希亚该不会真的不存在吧?”   弗士:“我不知道。现在我只是觉得,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我唯一确定的是,我从未亲眼见过兰格希亚。”   “我也没有。”金特里说。“顺便,我和阿特拉的帕特里夏、乌苏拉不熟,更别提蒙狄西亚那个自闭的家伙。”   两人都沉默了。   “这是最可能面见兰格希亚的路。”半晌,弗士哑着嗓子开口。   “很多人都描述过兰格希亚的秘密住所,我曾经想过寻找它,但没来得及。”   肯定是自己胡思乱想,金特里想,兰格希亚怎么会不存在呢?   兰格希亚和萨拉尔不一样。他在人世存活百年,他的故事大多正经又有趣,他还有许多画像存世。   画师们描绘了一个有着银白卷发,胡子打着卷儿的老人。他穿着缀满星星的深蓝色长袍,眼睛则是温暖的琥珀色,笑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人们都说,他的魔基是一只巨大的凤凰。它展开双翼,足足有一座小房子那样宽阔。若是有幸能与这位伟大的魔法师喝一杯茶,他能回答你问出的任何问题。   ……比起乱想些有的没的,他还是多想想如何说服那位大法师出山,对付V.O.R。   哪怕确认那个老人站在V.O.R那边,也算是不得了的收获。   而且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个小房子。   它就在密林深处,有着鲜亮的红色屋顶和暖黄色墙壁,爬满鲜绿的藤蔓。藤蔓上还开着星星点点的蓝色花朵,像一只只滚动的眼睛。   “等等我,我先跟罗曼打个招呼。”金特里朝前喊道。   弗士·伦道尔本就走在他的前面,这会儿他已经脱离那片林子,踏入打理平整的草地。   “罗曼,是我。”   金特里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处理过的幸运兔脚,“我们找到了兰格希亚的住处,我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我在六个小时内没有再次联系你,立刻通知萨拉尔先生。告诉他兰格希亚站在V.O.R那一边。”   罗曼:“……”   “罗曼?”金特里微微皱眉。   “老师,你说的‘我们’是指谁?”罗曼小心地问,“您不是一个人去找兰格希亚的吗?”   金特里一下子屏住呼吸。   下一刻,他甚至没来得及中断通讯,直接抬手射出魔器绳索——那本来是用于攀岩过墙的,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绳索准确地缠住了弗士·伦道尔的身体,直接把他拖回了密林。   弗士·伦道尔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   金特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确定弗士还在呼吸,随后才伸出颤抖的手,将他翻了过来。   弗士的脸不见了。   确切地说,消失的不止弗士的脸。他的衣服也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烧熔的彩色蜡块——他整个正面都像被烫坏的蜡人,变成混沌又可怖。   但他还在呼吸。   “弗士,弗士·伦道尔。”金特里脸色煞白,“你还认得我吗?”   弗士·伦道尔有些困惑地动动身体,接着,很迟缓地点了点头:“凯洛斯……”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天知道那声音从哪里传出来的。   “该死,你可不是我爸。我是金特里,凯的半个老师,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的金特里!”   “凯洛斯。”弗士说,伸出变形的手,想要抚摸金特里的头。   “我们得回去。”   金特里避开那只手。他望向不远处鲜艳可爱的小屋,背后一阵寒意,“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这个情况,萨拉尔先生肯定能治好你。”   听到这句话,弗士的手顿在半空:“萨拉尔。”   “是的,很高兴你还记得萨拉尔。”金特里苦涩地咧开嘴。   “……我不治疗。”弗士说。   “你都成什么鬼样子了,我不可能让你死在我面前——”   “必须调查清楚。”弗士说。“你可以和外界通讯,告诉他们。”   “我知道,我不对劲。我忘了许多东西,我的意识在扭曲。但我记得,我要找兰格希亚,我要救凯洛斯,我要对付V.O.R。”   可是凯洛斯已经死了,你的精神也已经……   金特里抿抿嘴,劈手砸向弗士,弗士却像早有预料那般,干脆利落地躲开。   绳子不知何时被弗士悄悄解开了。   “你不会想要和我打斗。”弗士说,“让我过去,你可以看清这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嗅到自身死亡的气息,弗士的声音反而第一次有了生机。   “你要是死了,V.O.R会察觉。”   金特里声音嘶哑,那莫名的寒意更重了,就像死神在他的后颈吐息。“情况这么邪门,兰格希亚不可能正常——”   “我精神不好,想要找兰格希亚解惑,所以独自找到了他。你这一路一直隐藏身份,祂不会注意到你。”   弗士安静地说,“所以让我去吧,我是最合适的。”   “我现在感觉非常轻松。”   这么多天下来,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笑意”。哪怕此时此刻,他没有用以微笑的嘴唇。   “……我终于可以救下凯洛斯了。” 第228章 覆盖   晚星城。   就在刚刚,金特里破例使用大量魔力,在萨拉尔的羊皮纸上直接烙下墨迹。   萨拉尔皱起眉头,尽量缩短回应的字数:“半天。”   弥斯探过脑袋,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萨拉尔可是V.O.R名义上的“半个合作者”,他们要紧急离开晚星城,很难做到滴水不漏。   金特里和弗士·伦道尔不在城市附近,无法通过传送魔法即刻到达,寻找他们也需要时间——他和萨拉尔可做不到瞬间移动。   金特里的那边安静了片刻。   【不行,这地方情况不明,您绝对不能暴露。】他写道,笔迹有些凌乱,【我会看情况处理。】   弥斯嘀咕道:“我也觉得,这样太冒险了。”   “既然那边回绝,情况没有怪异到必须由你出面。而且你我不都记得弗士·伦道尔嘛,有什么问题?”   听到这里,塔丝从宝石里冒出脑袋:“弗士·伦道尔是谁?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又想不太起来。”   弥斯:“……”   好吧,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   萨拉尔:“有关弗士·伦道尔的讯息消失了不少,我们力量比较强,所以受到的影响小一点。”   “先是他做过的事情会扭曲、消失,然后是他的名字,最后是他的存在本身。用精神魔法消除某个人,这是最常用的手段。”   弥斯皱起脸:“所以你猜那个莫名其妙的小房子,是个……怎么说,精神魔法?”   “但这也太怪了,V.O.R为什么要在空无一人的地方,丢一个奇怪的精神魔法?”   “是精神魔法阵,如果我没猜错,这种程度的干扰,肯定有权能影响。”萨拉尔语速很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火速发出指令:【告诉弗士,他要亲眼看到结局。】   【让他按照我的指示试验,而非无谓自毁。】   遥远的密林里,金特里松了口气。他的皮肤还在火辣辣地疼,他往上浇了瓶炼金药水,灼伤快速愈合,变成粉红色的新肉。   听到那两句话,弗士果然安静了不少。他定定坐在原地,像个制作失败的蜡像。   他正等着萨拉尔的新指示,突然发现一旁的沙地上出现了笔画——那是分明是他的魔法!   一行龙飞凤舞的字率先出现:【萨拉尔在你的皮上写字,还要考虑字数,太麻烦了。我紧急破解了你的魔法,你最好老实站在这里读,别乱跑。】   接着是一行工整而优美的字迹,金特里认得这个,它属于萨拉尔:【弗士被神力侵蚀了,他再踏上草坪时,你绝对不能移开视线。】   好险,金特里脑后一片热汗。刚才要不是他反应快,弗士再被侵蚀一点儿,他估计也会忘记这个同行者。   萨拉尔不需要在活人皮肤上写字,行文没那么拘束了。另一边,萨拉尔一边书写,一边向弥斯解释——   “其实之前我一直有所疑虑,为什么天幕的存在和知识被抹消得那么干净——即便节律教会担任了重要角色,但它只是三大宗教之一。不说聆夜者主导的阿特拉,索涅治下的蒙狄西亚那么封闭,总该有些留存。”   弥斯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索涅那孩子还挺认死理,深红沼泽又有那么多遗迹,天幕的存在感不该那么弱。   “弥斯,你知道精神魔法的弱点吗?”萨拉尔话锋一转。   “哦,当然。”说到纯粹的魔法理论,弥斯胸有成竹,“影响的目标越多,效果越差。以及它改变不了现实存在的东西。”   不知名的画家去世,他签名的画作不会消失。悲伤的记忆散去,死去的人墓碑仍在。就像无数人呕心沥血留下的研究,无法轻易化作尘土。   弥斯说完,自己回过味来:“节律教会的做法不是起因,而是‘掩盖起因’?”   先不说V.O.R亲力亲为地消除每一代人的记忆,消耗得有多大。   退一万步,要是所有人关于天幕的记忆无端消失,人世会一次又一次发现天幕留下的痕迹,从而研究这个离奇的“神秘组织”。   到时,天幕所留下的知识和遗产,还是会遍布世界。哪怕人们遗忘了天幕的名号,仍然会记得它存在的意义。   但是节律教会有所动作,那就不一样了。   就连专注追随天幕的凯洛斯都差点被迷惑。若是他不知道V.O.R的存在,大多会认为天幕的消失是节律教会所致——   节律教会征集天幕人员是真实的,抹消天幕痕迹是真实的。   如此以来,漏点儿现实痕迹也无伤大雅。就算有极少数人发现了天幕,研究后,也会把它归结为历史纷争,难成气候。   “部分真相永远比纯粹的谎言更可怕。”   萨拉尔的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轻响,“要彻底消除某个存在,比起消除和掩埋,‘覆盖’才是最有效的做法。”   【V.O.R不信任任何人,他只会分给追随者一点点面包屑,把真正意义上的权能存放于特定地点。】他写道。   弥斯眼睛一亮:“他把‘感染’放在了余烬村,他们现在找到的,难道是——”   萨拉尔冲他点点头,继续向金特里书写:【你们所面对的,应该就是一点点“篡夺”的权能。】   【你们都是出色的研究者。我相信,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金特里先生,请用处理精神魔法受害者的方法,稳定弗士的身体状况。你身上应该带有罗曼为您制作的通讯魔器,请将它拿出来。】   写到这里,萨拉尔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措辞。   弥斯趁机抓过笔,一段飘逸又张扬的字迹插了进来:【罗曼的神力能够凭空产生概念,最适合精神干扰。】   【我们认为,‘篡夺’并不止简单地篡夺力量或精神,它同样能篡夺概念。为了测试这玩意儿的影响强度,你们必须得污染它,给它植入一个概念——你们都是大法师,不用我们手把手教。】   【这样我们就能知道,我们的猜想是否正确,它的影响力又有多大。】   萨拉尔迟疑:“如果V.O.R察觉……”   弥斯自顾自写道:【植入概念:“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萨拉尔:“……察觉不了。”   要净化一杯污水要费许多工夫,要用墨汁染黑一杯水很简单,但是太过显眼。   但只是往一杯水中悄无声息地掺一粒砂糖,三岁孩子都做得到。   金特里沉默了许久,半天才接上:【我知道了。】   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对手,也许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如果面对一个自行运转的魔法,金特里和弗士都小有心得。   【让弗士去,你们两个不能同时受到污染,那样风险太大。切记,绝对不能超出界限,一旦弗士的身体轮廓出现变形,立刻把他拽回来。】   萨拉尔不放心地强调道,【他的精神不太清醒,务必要看好他。】   金特里看了会儿那行字,简短地回了个:【好。】   施放完安抚精神的咒语,弗士的状况稍微好了点——他的脸上出现了模糊的、隔着花窗玻璃一般的五官。   他微微抬起头,语气正常了许多:“精神干扰?”   “精神干扰就够了。”金特里缓声说,“与现实关系不大,概念也不复杂,罗曼那孩子的力量足够支撑——记住,这只是一次测试,别拼命。”   弗士摇摇晃晃站起身,接过罗曼制作的幸运兔脚:“我知道了。”   金特里死死盯着弗士的背影。   他再次踏入了草坪,这次他没有深入,而是在草坪边缘站着。他取出那只兔脚,朝它一字一顿地重复:“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轰隆隆。地面微微震颤,弗士就像在即将雪崩的山上喊叫。   另一边,弥斯询问塔丝:“最好的水果是什么?”   塔丝无语地看着他:“葡萄。”   弗士抓紧兔脚,他维持着精神干扰魔法,往前踏了一步:“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说真的,这场景有些滑稽,金特里却笑不出来。他不敢眨眼,一双眼瞪得发酸。   “最好的水果是什么?”   “……葡萄。”   弗士再次前进,已经走到了上次被拽回来的位置:“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金特里额头见汗:“弗士,差不多了,回来!”   “最好的水果是什么?”   “……葡萄?”   弗士转过头,看向金特里。他的五官模糊不清,但金特里看得出来,他在笑。   和不久前那种恍惚的,混乱的笑意不同,他真的在笑。   那笑容让金特里想起第一次见到弗士·伦道尔的那一天。   那一年,弗士·伦道尔还年轻,眼睛里尚有光彩,看起来敢于向命运挥舞尖刀。他对同样年轻的金特里微笑,就像未来与希望仍掌握在他的掌心。   年幼的凯洛斯在客厅玩着金色的观星仪,阳光正好。   “欢迎来我家做客。”彼时,弗士微笑道,“我想与您讨论下我儿子的病情,您这些年在外游历,我想知道……”   “……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如今,弗士微笑道。   自己应该阻止他,金特里茫然地想。萨拉尔特地嘱咐过他,而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的死亡。   可是他的牙齿咯咯作响,关节好似锈住了,他张不开嘴。   或许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将试验做完整,结果才更有价值。   或许因为他看得出来,这次弗士·伦道尔不是想要自毁,他很清醒,他正充满期待地走向结局。   或许因为他们为同一个人的死而悲伤,共享同一份怒火。如果站在那个位置的人是自己,金特里也会选择前进。   金特里死死盯着弗士·伦道尔的背影,他的眼睛瞪了太久,双眼酸痛难忍,被泪水打湿。   “弗士·伦道尔。”金特里呼喊。   弗士·伦道尔微微停住脚步。   金特里:“末日永远都不会降临,我保证。”   “见到凯洛斯,记得替我问好——下次见到他,我会给他准备礼物,你没份!”   说罢,他无视喉咙里的哽痛,抿了抿嘴唇——   “再见。”   这句错过无数次的告别,“巨象”金特里终于好好说出了口。   弗士·伦道尔停了许久,没有回头。   “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他听起来那样年轻。   他的身影扭曲了。   同一时间,远方。   “最好的水果是什么?”弥斯问。   “覆盆子。”塔丝迟疑着回答。   “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第229章 蛛网与蝴蝶   听到答案的瞬间,萨拉尔意识到了什么。他快速写下询问,却无人应答。   几分钟过去,金特里的字迹才再度出现在纸上。他的字迹力道重了些,和刚才急到要飞起来的字完全不同。   【弗士·伦道尔不在了。】   【他执意想要把试验做到最后,我记下了他每一步的变化。接下来,我会把他的尸身拉回来——观星社会得到一些力量样本,我想弗士会如此期望。为了不引起V.O.R的注意,我只能在一切结束后带他回家,我想弗士会理解。】   【抱歉,萨拉尔先生,我们都没有服从你的指令。】   萨拉尔无言地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语。塔丝降落到桌面,微微垂下头,像是在致礼。   片刻后,萨拉尔面无表情地提起笔:【你的决断十分正确,路上小心。】   弥斯条件反射地想要嘲讽萨拉尔,可是话到了喉咙口,他又自动咽了下去。   他自然不会因为弗士·伦道尔的死亡感到悲伤,可是他近乎本能地知道,在这种时候嘲讽萨拉尔毫无意义。   那不会是任何人的胜利,他只想占有萨拉尔的服从、痛苦和关注,但他不想要那个人类的愤怒。   “他和他的儿子真是一模一样。”最终,弥斯只是耸耸肩。   “是啊。”萨拉尔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个瞬间,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年轻。   “所以,我是被V.O.R的权能影响了吗?”塔丝试图转移话题,“那家伙的能力真的是全方位的‘篡夺’?……兰格希亚并不存在?”   两个王国大法师联手,仍然找不到他的踪迹。他隐藏极深的房屋,反而是V.O.R的权能化形。事情到了这一步,塔丝只能如此猜测。   看来他想不起节律教会的教宗姓名,并非偶然。   也许那个名字的消失,就像覆盆子的出现一样。那位教宗的姓名也许被记录在厚厚的卷宗中,可是谁又会特地翻找?   强夺神力,篡改概念。尽管V.O.R的神力有其局限,这能力仍然棘手非常。更别说搭配上“污染”的力量……   “我想不通。”龙妖精使劲揉着脑袋。   “祂利用虚藓之类弱神的权能,制造魔基和畸果,扼杀潜在的新神,这些我能理解——提前准备好武器,排除一切干扰,专心狙杀目标,我也是这么干的。”   “就连祂制造虚假的兰格希亚,我都能理解。有这么个‘角色’存在,祂可以在祂需要的时候投放讯息,引导人世的风向。”   “……可是这么一说,凯洛斯那个魔基排异症有点奇怪。”   魔基恶性排异症?   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接触权能、神明与牺牲,差点忘记这一切悲剧的起始。弥斯和萨拉尔齐齐看向塔丝。   “我只是随便说说,毕竟安提瑟也间接死在这个怪病上。”   塔丝委顿在墨水瓶边,翅膀几乎和墨水瓶一个颜色。   “我没记错的话,关于魔基排异症,卡伦好像提过……”   “把一只雏鸟关入鸟笼,它可以在鸟笼中存活一生。但要把刚出生的幼虎关入鸟笼,它再长大些,只会在痛苦中死去。”   关于魔法理论,弥斯的记性向来极好。   “没错,就是这个。”   塔丝说,“V.O.R明明瞧不起人世,为什么会专门搞出两套处理天才的手段?——祂手下这么多爪牙,不难制造悲剧。明明等天才们触碰界限,投放畸果就好。”   “我只能理解为,其中一种手段不是祂的本意,而是某种‘副产物’。畸果肯定是祂主动投放的,那就是魔基排异症。”   “……可它既不像污染,也不像篡夺……算了,可能是我多想,没准V.O.R只是想以防万一。”   说到最后,塔丝自己也不确定起来。   毫无征兆的,萨拉尔猛然站起身。   弥斯吃惊的注视下,萨拉尔翻出了那颗红宝石,以及凯用性命换来的星空观测数据。他的动作快到有些狼狈,差点把桌子上的稿纸扫到地上。   萨拉尔先是哗啦啦翻过那些写满算式的稿纸,继而拉过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飞快计算着什么。   他的笔尖利剑般划过纸张,有几笔直接把教堂配发的厚纸给划破了。   “怎么了?”   弥斯布偶跳到稿纸上,他真的有些莫名。最近涉及魔法理论的问题,萨拉尔的反应很少比自己快,除非那是——   “对付混沌魔神的。”   萨拉尔罕见地爆了粗口,“该死,我知道了。”   弥斯和塔丝有些迷茫地对视一眼。   “祂想把混沌魔神关进笼子,准确地说,关进一张网。”   萨拉尔看了眼塔丝,抓乱了金发。   “这样祂不至于提前接触混沌魔神,打草惊蛇。也不会一时不察,让状况变得难以收拾。所以,祂利用人人都有的魔基,在人世织了一张网。”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弥斯身上。   弥斯眼中的茫然逐渐消失,变成了愤怒——哪怕弥斯现在的眼睛是一对宝石扣子,都不妨碍它们喷出火来。   当着塔丝的面,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清楚,但弥斯瞬间便领会到了萨拉尔的意思。   人们共用着一套系统,它们一半连接着他们的精神,一半来自“召唤仪式”的馈赠。   同样的魔法回路将人们连接在一起,同样的魔法波动回荡不止,将人世覆盖得密不透风。   蛛网黏住不值一提的灰尘,自然是无心之举。哪怕多黏了几粒,也不会引起蛛丝的半点震颤。   眼下它布满了四面八方的枝杈,紧贴一枚名为人世的茧子,安静地等待着——等待那只即将破茧而出的美丽黑蝶。   ……   晚星城,耳语圣殿。   贝拉和布里夫、床单魔神三“人”坐成一排,瞧着窗外的屋檐。   蝴蝶在蛛网上挣扎不止,脆弱的蛛网被扯得七零八落。   潜伏在暗处的蜘蛛慌忙跑出来,想要给蝴蝶注射毒液。奈何蝴蝶翅膀太大,那蜘蛛的体型实在袖珍,差点被蝴蝶给扇飞。   它们折腾了好一会儿,最终以蝴蝶的胜利告终——它扑闪着沾了蛛丝的翅膀,摇摇晃晃飞走了。蜘蛛朝着沾满灰尘的蛛网发了会儿呆,又慢吞吞地爬回暗处。   过了会儿,它挪动肥胖的身体,开始修补残余的蛛网。它阴森地挪动细细的脚,将它补得更缜密,更致命。   “唉!”贝拉收回目光,叹气。   “唉。”布里夫体贴地跟着叹气。   “唉~~~”床单魔神学着他们,欢快地叹了口气。   “那个帕特里夏教皇一定有毛病,还在当修女时,我就这么想了。”贝拉愤愤不平,“我知道聆夜者和节律教会不对付,但都这么大的宗教了,非得争那些有的没的吗?”   “人家的神谕节日子都开始宣传了,帕特里夏非得挑同一天做暗夜祭祀,还声称要亲自出面……那边在日食下祈祷光明,咱们在这边赞颂黑暗,怎么看都是挑衅。”   “以前的日食不这样吗?”布里夫显然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日食就那么一会儿,而且不是真正的夜晚。再者,聆夜者的祭祀根本不是每年都有,也从没有这样大张旗鼓。”   贝拉无奈地摇摇头,“那个老东西就是故意的,鬼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   这些天,为了准备祭祀用品,她的手指都要搓出茧子了。   作为回报,她只听到一些教堂内的绯闻八卦,没有半点珍贵的情报。至于帕特里夏那个老疯子,她更是一面都没有见着。   怎么说呢,她觉得自己的岗位,压根配不上“脑袋里有神秘声音”的神异情况。   她脑袋里的声音别是选错人了吧?贝拉不确定地想。   “但是阿特拉皇室非常支持这次祭祀。”布里夫说,“我瞧见皇宫派来的督察官了,他们说会提供一切支持。”   “就算,呃,就算要恶心对面,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   “谁知道呢。”贝拉兴趣寥寥,“如果不是纯恶心对面,那么不是节律教会那边有大事宣布,就是这边有大事要搞。”   “或者两边都有大事。”布里夫总结。   “但这种粗糙的猜测,犯得着让我……不是,你们过来吗?”   贝拉摇头,“说实话,这几天也没见到什么神秘客人。除了帕特里夏自个儿研究出了惊天动地的东西,或者能把神引下来,我想不出能有什么大事。”   比起节律教会,聆夜者一向更为“柔和”,很少弄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新闻。   布里夫眨了眨豆豆眼,像是下定了决心:“所以贝拉,我们去帕特里夏的研究室冒险吧。”   床单魔神老谋深算地“唔”了声,尽管谁也不知道祂在唔什么。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贝拉的声音立刻尖了起来,“退一万步说,我只是个见习牧师,根本靠近不了那种地方!”   布里夫有点不好意思地背过手,简笔画小脚搓着桌面:“其实床单和我不久前试过一次,那里的魔法防护太严密了,强闯肯定会被发现……但我看到有人出入送东西,那里也不是密不透风……”   贝拉绷起脸:“你们认真的?”   她脑袋里的声音可没让她这么做。   “求你了,贝拉。”布里夫说,“我们肯定不会让你涉险,你只需要撕下一张书页,想办法让人把它带进去。”   贝拉表情犹疑起来:“撕下一页?……你们没关系吗?”   “有些页数是用来过渡故事的,我和床单没出场,暂时缺失也没关系。”布里夫拍着胸脯,“等我们搞定这件事,我们的朋友肯定会帮我们补好!”   贝拉微微垂下头,陷入沉思。   布里夫可怜巴巴:“贝拉——”   床单魔神:“贝!”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贝拉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最好祈祷,那个老教皇没搞出黑暗炸药之类的玩意儿,不过……”   “不过?”布里夫紧张地问。   “不过你们既然会保证我的安全,”她有些别扭地开口道,“我肯定也会全力保证你们的安全。”   “既然都做出这样的疯事儿了,就疯到底吧。”   许多年后,贝拉依旧会想起这个时刻。每每想起,她总是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笑容——   多讽刺,一个满心退缩的凡人,两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单纯小家伙。他们在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下午,拉开了末日之战的序幕。   而在此时此刻,窗外只是悠悠飞过一只蝴蝶。 第230章 英雄的立场   身为见习牧师,别说进入教皇的活动范围,光是接近就不被允许。但教皇再如何高高在上,他终究是个需要吃饭喝水的凡人。   身居高位的神职人员不会做伺候他人的活计,他们的一日三餐都由贴身的老仆人负责。作为一个身无分文,又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贝拉瞬间放弃了“买通仆人”这条路。   她从那本《勇敢的萨拉尔》里裁下一页——这是布里夫和床单一起选的,萨拉尔即将踏上消灭混沌魔神的旅途,附近的民众前来送行。   那一页是“萨拉尔”的视角,只画了挥舞手臂的寻常人们。人们脸上带着笑意,就像他们知道这是一本童话,结局一定充满光明。   书页很薄,贝拉将它折成一个小小的纸心,它像蝴蝶一样轻,表面还带着插画柔和的色彩。   布里夫和床单轻巧地钻入折纸缝隙:“这样刚刚好!”   “我只有一个问题。”贝拉说,“这东西应该没有危险的魔法波动吧?进门前他们肯定会检查,你知道,毒物、诅咒、窃听之类……”   布里夫惊呆了:“怎么可能,这可是给孩子们看的书!”   好吧,答非所问。但贝拉知道他的意思:“接下来我尽力。”   她趁着自己上头的热血还没散去,毅然决然地站起身,决定做完这件傻事。   如果她没记错,帕特里夏教皇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喝下午茶。每到午后四点,都会有一辆小餐车进入教皇的房间。   这里好歹是聆夜者的总部,安全性相当不错,帕特里夏没有苛刻到使用私人厨师。那辆小餐车会被推出厨房,走一小段路,再进入教皇的房间。这一切都由教皇的心腹完成,餐车也会经过魔法阵,经历严密的检查。   它会在晚餐时分再出来,去运送教皇的晚餐。   于是,贝拉使用了最朴实无华的做法——   她快速折了许多纸心,把它们混入送给小信徒们的玩具里。随后她抱着装满玩具和杂物的箱子,在走廊上一路小跑,“刚好”撞上推着餐车的老仆人。   她的力道掌握得很好,没有将老人撞倒,只是撞翻了装满杂物的盒子。盒子里的折纸和玩具哗啦啦洒了一地。   “神啊,抱歉,大人,真的很抱歉。”贝拉手忙脚乱地垂下头,“最近太忙了,我有些不清醒……”   老仆人一眼便认出了守夜牧师的打扮,他比贝拉更清楚守夜牧师们的繁忙。   饶是如此,他还是谨慎地瞧了瞧餐车——餐车离她有一段距离,她碰都没碰到它。   这个姑娘穿着见习牧师的服饰,长相丝毫不亮眼,看起来害怕又紧张,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   他又瞧了瞧别在胸口的胸针魔器,它安静极了,没有检测到危险的魔法波动。   “下次小心些。”老仆人说。   说完,他转过身——一颗小小的纸心,正好别在他裤脚的皱褶里。   按理说,它应当轻易将它甩掉,可那片薄薄的小东西紧紧贴在布上,就是掉不下来。   贝拉背后一阵汗意。   她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收拾好,照常与其他底层守夜牧师一起加工材料,接待前来祈祷的信徒。算算时间差不多,她站起身,快步走向老仆人离开的方向。   说实话,贝拉的心脏从未跳得这样快——这段时间,她完全不知道布里夫那边情况如何。   所幸时间来得及,她只在走廊边缘等了会儿,便等到了推餐车的老仆人。看到她的第一眼,老仆人的眉毛扬了起来。   “刚才我弄掉了一颗心,我是说,一颗折纸心,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见。”   贝拉无比真诚地说道,“那是一个孩子送给我的,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没有资格进入附近,只能在这里等您,也许它落在您身上了。”   布里夫和床单也可以说是孩子,她不怎么心虚。   老仆人狐疑地瞧了她一眼。   不过,今天下午的检察一切顺利,没有异常魔法的痕迹,用过餐的教皇也没有异常。而且他记得很清楚,她的东西没有碰到教皇的餐车。   他下意识抖了抖自己的礼服,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个小小的纸心落在他脚下。   “就是这个!”贝拉叫道。谢天谢地,它看起来很完整。   老仆人伸手阻止她去捡它的手,兀自将它捡起来,拆开。   发现那是《勇敢的萨拉尔》插画页,没有任何可疑痕迹或者法阵,他布满皱纹的脸庞才舒展开来。   “下不为例,我就不告知教皇了。”他将它交给贝拉,严肃地说道,“要是我自己发现了这东西,我一定会把它烧掉。”   贝拉连忙点头称是。   成了,她想,她已经尽力了——现在就看布里夫和床单看到了多少。   ……   “什么?”弥斯的声音变了调,“帕特里夏手里有特别大的畸果!”   “特别大!”布里夫拼命强调,“贝拉想办法让我们混了进去,床单托着我偷看的。那里的魔法防护特别密集,我只远远地看了眼……真的特别大!像一颗超级覆盆子!”   弥斯深沉地“哦”了一声。   畸果覆盆子,听起来就很美味。   布里夫忧心忡忡地继续:“那个帕特里夏一直对它念念有词,它也对他说话。可是它的声音太小了,我们听不清……我只听见帕特里夏说期待日食,他看起来想要干坏事。”   床单魔神在一边大点其头。   “聆夜者那种‘灾难全是考验’的风格,应该很难被末日拯救说打动。帕特里夏教皇很虔诚,至少我的记忆里,他很虔诚。”   塔丝严谨地补充,“覆盆子”这个关键词让他心有余悸。   “所以畸果在对他说话。”萨拉尔说,“按照聆夜者的概念,畸果应该算是神迹之一。我想那天的神谕节,一定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   塔丝:“你等等,你该不会想说,帕特里夏想在那天接纳畸果吧?”   “最坏的可能性之一。”萨拉尔说,“我想,我知道V.O.R想要什么了。”   “什么?”弥斯竖起耳朵。   说到关键处,萨拉尔却闭上了嘴,若有所思地盯着虚空。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一些贵族勾心斗角之类的琐事,我来处理就好。”   “弥斯,这几天你多去观星社那边看看……关于V.O.R那张魔基之网,你应该也有不少想要确认的细节。”   确实如此,最近金特里正好要送样本回来——自然,他不会蠢到直奔节律教会,只能送到观星社。   既然萨拉尔慷慨地让他先行研究,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弥斯嗯了声:“既然你有自信处理,‘勾心斗角’归你了。”   神谕节一日日临近,每夜的聚会在继续,研究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行。   金特里的样本顺利带回,他沉默地将它送过来,又沉默地离开,返回兔子洞。   弗士·伦道尔的试验非常成功,所有魔法波动,都被金特里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托他们的福,弥斯很快找到了“篡夺”的边界。它的效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更像是广域精神污染,无论对方是神还是人。   不存在的传说大法师散播着优美的理论,世人们热切地比较魔基的强弱。   天幕随萨拉尔的消失而坠落,魔基理论横空出世,魔法启蒙时代轰轰烈烈倾轧而来,而世间质疑声寥寥无几。   ——他要做的是挣脱这张网,尽可能不受伤,弥斯心想。   现在V.O.R的两个权能都明晰了,“回到本体”的研究必须提上日程。   要和萨拉尔商量吗?   想到这个问题,弥斯久违地犹豫了。他当然相信,萨拉尔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这一边,他们一同击败V.O.R。   可是自己在与V.O.R的战斗中受伤,对萨拉尔来说,也许是最为理想的情况,更别提V.O.R已经把他给打包好了。   弥斯不喜欢这个念头,可它一个劲儿在他脑海里蹦跳。   其实你发现啦,那个念头说。   这些天,萨拉尔没有和你商量“琐事”的细节,他最近经常心不在焉,连你带回去的饭都吃得少了!……神谕节要到了,那家伙绝对酝酿着阴谋。   弥斯定了定神,用力将它按了下去。   不,他想。最近他们夜晚的聚会没有问题,一切都很顺利,萨拉尔行为也正常。他不想在无法证实的事情上浪费精力——他会与萨拉尔商量,就今晚。   是夜。   弥斯照常从奈布拉家打包了一些吃食,挨个咬过去,留下自己的牙印。   这样他才能声称这是“没办法处理的剩饭”,萨拉尔也默认了这个说法。其实他们都知道,这说法挺傻的,但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这个脆弱到可笑的谎言。   就像他们维持着他们之间进入倒数的和平。   临近教堂,弥斯提前用神力打包好吃食,这才把自己变成布偶。小小的布偶熟练地骑上餐叉,在阴影角落嗖嗖前进。   接下来,他们会讨论会儿回归本体的问题。然后他们将像以往那样参加索涅的聚会,结束这一天。   最近聚会的话题是“要不要冒险袭击耳语圣殿,把大畸果弄出来”。   弥斯对这种“过度保护人世”的话题没有兴趣。反正神谕节那天大畸果会被帕特里夏取出来,他可不想冒险提前,徒增麻烦。   目前赞同反对的人对半开。奇怪的是,萨拉尔也没有表态,于是讨论还在僵持。不知道今晚的发展会怎样,弥斯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摸回他和萨拉尔的房间。   房间是空的,桌子前面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萨拉尔?萨拉尔——”   弥斯布偶扭动身体,四下张望。   “餐刀?餐刀!”   餐叉和他几乎同时开始叫唤,小蛇餐刀也没有回应。   “萨拉尔去见德威特主教了。”塔丝从吊灯附近的宝石里钻出来,“神谕节快到啦,他肯定是去打探消息。”   “你怎么没跟着?”弥斯不满。   之前,萨拉尔从不会挑他回来的时间外出,一次都没有。   “我得看好这地方,省得可疑的家伙进来乱翻。”塔丝耸耸肩,“实在担心的话,你可以去瞧瞧——他走了好一会儿,我猜他要回来了。”   他对弥斯的实力相当信任。   弥斯扭头就走。   他刚刚下决心跟萨拉尔聊聊本体的事,这家伙就缺席?他揪也得把萨拉尔揪回来。   德威特的房间他曾经去过,不难找。   奈何房间隔音效果相当出众,这会儿它的房门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门缝细得连餐刀都钻不进去。弥斯只好凝出一缕魔丝,窸窸窣窣地探进去偷听。   “你想好了?”德威特喜悦地问。   “我同意出席神谕节。”   萨拉尔干脆利落地回应,“另外,这些天的研究下来,我找到了混沌魔神的弱点。”   弥斯心里一紧,可惜这不是抓着萨拉尔摇晃的时候,他近乎耐心地听了下去。   “哦?说来听听。”德威特的语气陡然上扬。   “我只会与你的主人交谈。”与兴致盎然的德威特相比,萨拉尔的语气冷淡到吓人。   德威特倒也不恼:“觐见神明可没那么简单,你只能等待神的召唤。”   “如果我知道祂的‘救世计划’呢?”   萨拉尔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清晰到弥斯听不漏任何一个词。   “……如果我知道,那张魔基之网呢?” 第231章 一夜漫步   接下来的对话,弥斯没能听到。   多半又是那天的状况,V.O.R短暂借德威特的嘴巴说了些什么。以防万一,感受到异常魔法波动的瞬间,弥斯便把魔丝收回了。   “这样没关系吗?”餐叉小声问他,“合约确实让你们不能彼此伤害,可要是他借着V.O.R的手伤害你……他连魔基之网都直接说出去了……”   它听起来分外萎靡不振,活像一根煮过了的面条。   “其实之前那种生活也不错,要是神谕节永远不到来就好了……弥斯?”   弥斯若有所思地望着它。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和萨拉尔有一方死亡,或者合约终结,象征合约的餐叉和餐刀都会消失。   与他记忆中的漫长时光相比,两条小蛇只陪了他不到一年的光景。他却潜意识觉得,它们一直都会在他的左右。   也许餐叉没有意识到消亡的临近,也许它只是避而不谈。弥斯没有问,只是轻轻摸了摸小蛇光滑的脑袋。   “神谕节会好好结束的。”他说。   “你是说,萨拉尔不会背叛我们?”餐叉瞬间精神起来。   “我不知道,敌人之间谈不上背叛。哪怕他不想要我的命,让我受伤也对人世有利。”弥斯小声说道。   “我只知道,萨拉尔希望我听到这些对话。”   餐叉困惑地瞧他。   弥斯扯扯嘴角:“因为我了解我的对手。萨拉尔如果真想瞒我,不会专门挑我回来的时间段找德威特密谈。”   “我们又没有听见关键的信息。”餐叉吐吐信子,“万一这也是他的缓兵之计呢?故意让你安心之类……”   弥斯垂下眼。   他以为自己会不安,会生气,会焦虑于萨拉尔可能的“阵营转换”。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却有种诡异的平静,就像封印里的篝火一样静寂。   百年前,他们暂且休战的空隙,萨拉尔总会燃起一丛篝火。很亮,身处高处的弥斯总会被引走视线。   火焰轻轻跳动,衬得旁边休憩的萨拉尔像一块石头。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血战的间隙。疲惫的萨拉尔却面朝篝火休息,将后背留给黑暗,每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弥斯想到了难得安静的萨拉尔,以及那团永远安静的火。   “餐叉。”   弥斯停住脚步,“萨拉尔他不需要我对人世的怜悯,相对的,我也不需要他的私心与忠诚。”   小蛇用红宝石一样的眸子瞧他,弥斯从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我是弥斯,我会不择手段活下去。”   “我也知道他是萨拉尔,我在这世上最了解的萨拉尔——作为战争准备,这足够了。”   ……   神明也无法阻拦时间的脚步。   密谈过后,一切依旧平静如水。每晚的聚会继续,弥斯照常指导那些愚蠢的“人类半神”修整魔法回路。   观星社的研究数据小溪一样潺潺淌来,贝拉在耳语圣殿里苦着脸准备祭祀材料,时不时反馈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萨拉尔仍然没有与弥斯谈论过与V.O.R的密谈内容,他表现得像是完全没有过这回事,就像他假装不知道食物上牙印的含义。   若说唯一的变化,大概是悄悄研究换身之谜的弥斯——   “明天就是神谕节了!”肯德里克龇牙咧嘴,“我有自己的地盘要守,你确定今天还要为难我?”   最近,弥斯没少借指导肯德里克的空隙,研究他的“连接”神力性质。这玩意儿肯定和那张魔基之网有关,可弥斯总觉得缺点什么,总是戳不破最后那一层窗户纸。   “就是因为明天是神谕节,你才要更认真地练习。”   萨拉尔走近,“要是你的肉身出了事,我又没能及时赶到……”   肯德里克闭嘴了,这一招总是很有效。   “萨拉尔先生,听说您会出席明天的神谕节,您真不清楚明天的细节安排吗?”罗曼再三确认。   身为统领冒险家的队长,他总觉得萨拉尔有些太过“放养”他们了——明眼人都知道,明天的神谕节绝对有问题,萨拉尔却让他们自由行动,只是叮嘱他们注意防御。   说真的,对于他们来说,这嘱咐的效果和“路上小心”没有本质区别。   罗曼实在放不下心。哪怕他们知道节律教会的安排,心里多少也能有数些。   “我不知道。”萨拉尔轻松道,“我只能保证,明天观星社的秘密传送阵不会出问题。”   赫米特难得有些心烦意乱:“是的,各位能在各个城市中行动。罗曼也在废墟建了通路,但是准备方面……”   “提前感受一下灾夜的风格。”   萨拉尔语重心长,“你的准备不可能充分,你永远做不到万无一失。”   是啊,弥斯心想。   要是他能在神谕节前彻底解开换身之谜,那他会拥有了不得的主动权。不过他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只差那灵光一闪。   当务之急,是先搞定这个让萨拉尔变奇怪的神谕节。   就在弥斯以为,这最后一夜,他们也会平平淡淡地度过时——   “我们去约会吧。”萨拉尔突然说。   弥斯布偶脚一滑,差点摔倒在草稿纸上:“什么?”   “最近我们总是分开行动,我太久没感受过你真正的体温了。”萨拉尔伸出一根手指,方便弥斯扶着站稳,“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走走。”   “是啊,在没有我的地方走走。”塔丝用一种莫测的语气说道。   弥斯啧了声:“可是某人还要准备神秘的神谕节,你不怕V.O.R注意到?”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走走。”萨拉尔放软了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可怜,活像刚被暴雨淋了个透湿。   算了。   无论这是合约结束前的最后一次亲近,还是休战期的最后一舞……弥斯也有点想要和萨拉尔一起走走。变成布偶的样子,他总要仰视萨拉尔,他讨厌这个视角。   就算牺牲一个夜晚的时间。   好消息,不知道萨拉尔和V.O.R谈了些什么,德威特对萨拉尔的监视没有减弱,但也没有增强。他们顶着漫天繁星,顺利地溜了出去。   晚星城城如其名,夜晚灯火通明。若是地上万千灯火化作星辰,绝不逊色于夜空星河。弥斯恍然发现,他好像从未关注过夜晚的晚星城。   萨拉尔维持着属于自己的脸,把一头灿烂的金发变成了不惹眼的漆黑。弥斯维持自己的新面孔,舍弃了扎眼的白袍,变回他最初的游侠装扮。   餐刀乖顺地变成手杖,餐叉静静盘在弥斯手腕上,他们的冒险就像刚刚开始,一切却又不是最初的模样。   神谕节即将到来,街上比平时还要热闹。   人们往自己的屋墙上装饰象征祝福的月桂叶和银铃铛,外加绿荆条编织的节律教会神徽——有些人用长满刺的玫瑰枝条代替,神徽还带着香气幽微的嫩叶和花苞。   这不是玫瑰的季节,商人们大概用了魔法,街道上充斥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除了花香,弥斯闻到了浓重的烤肉香气,以及药草糖果的特殊甜味。   聆夜者那边也在准备即将到来的祭司仪式,信徒们身披绣满银线的深蓝斗篷,身上涂满安心凝神的药草精油。他们挎着染成黑色的篮子,将特制的药草糖果分给笑闹的孩子们。   这群人成群结队走街串巷,试图用浓重的草药味压住花的清香。暖光照耀下,那些银线刺绣闪烁着细碎金光。   “我还以为他们会打起来。”弥斯忍不住点评。   萨拉尔被他逗乐了:“那倒不至于——节律教会崇尚包容,聆夜者连灾夜都能忍,何况一个对手教会?”   “不过阿特拉的国教是聆夜者,要是我们在奥丰,神谕节的气氛只会更浓。”   那只能由肯德里克和卡恩斯家族享受了,弥斯倒也不怎么遗憾。   “先生,先生!”   突然,一个孩子拽住了萨拉尔,“明天就是神谕节啦,要买玫瑰神徽吗,先生?”   一个小男孩。他有着红润讨喜的圆脸,打扮得干净体面,胳膊上挎着一个大大的花篮。花篮里的花朵塞得满满的,夜晚都盖不住缤纷的颜色。   “我不信仰节律之神。”萨拉尔微微俯下身,微笑。   “哦,”那孩子瞧了眼弥斯斗篷下的顺滑长发,“那您要买玫瑰吗?您可以送给这位漂亮的大姐姐!”   弥斯将斗篷拉了拉。   “……您可以送给这位漂亮的大哥哥!”小孩更加顺滑地改口。   萨拉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执着于卖玫瑰?”   “因为神徽只需要枝条,不需要玫瑰,所以玫瑰剩下得最多。”孩子说,“您瞧,它们多美啊,丢掉实在可惜,一支只需要一个铜齿……”   他转动花篮,展示其中鲜红的玫瑰。它们开得正盛,灯光下,它们的颜色像极了某人的眼睛。   “是啊,它们多美。”   萨拉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盾,“神不需要玫瑰,可是人世需要。”   “先生,这太多了——”   “三支红玫瑰,配上一些勿忘我,剩下的不用找了。”萨拉尔拍拍那孩子的肩膀,“帮我包个花束,我要送给这位漂亮的大哥哥。”   弥斯眉毛跳了跳:“我不需要这个。”   英雄先生装得挺像回事,他可记得触肢被当成盆景的时日。弥斯毫不怀疑,只要萨拉尔有机会,绝对会把他的触肢也包进去。   “我帮你拿着。”萨拉尔像是早有预料,“至少它们的香气很好闻。”   弥斯喷了口气,默认了。   那孩子生怕到手的好生意飞走,他以堪比圣萨拉尔挥剑的速度,迅速包出一束花。鲜红的玫瑰被无数蓝色勿忘我簇拥,看起来热闹极了。   “祝两位幸福!”他把花塞进萨拉尔的手里,抓着银盾跑了。   “真俗套。”弥斯朝那三朵花说,吟游诗人都不屑于用这么烂俗的桥段。   “说什么呢,这可一点儿都不俗套。”萨拉尔嗅了嗅那些玫瑰,声音饱含笑意,“对你我来说,一支花可是一百年。”   “……随你吧,只要你别是买来放我墓碑前头的。”弥斯说。   他想了想,又补充,“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帮你放在你的墓碑前面,每一百年加一朵。”   萨拉尔久违地大笑起来,险些笑出眼泪。   他左手拿着花朵,右手抓起弥斯的手,手指穿过弥斯的指缝,十指相扣。   “每一百年加一朵。”他重复道,“可惜刚才那个孩子没有石榴花,你其实更适合那个。”   弥斯想了想:“我也觉得。”   起码石榴味道不错,他喜欢。   两人在热热闹闹的街上前行。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无关紧要的闲话,路过拥抱的亲子,手拉手堵路的朋友,尖声争吵的情侣。再绕过虔诚诵念节律圣典的信徒,躲开四处发放草药糖果的聆夜者,漫无目的地前进着。   人世百态在弥斯的视野里后退,只有他们头顶的星空始终如一。   也许他不该在这里,弥斯望向星空。   他应该用这宝贵的一晚研究换身之谜,准备应对明天的神谕节,而不是和他最危险的敌人一起,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   可是他莫名喜欢这一刻,明明四处都是风雨欲来的气氛,它却让他短暂地忘了风雨本身。   “喂,萨拉尔。”   弥斯忍不住扭过脑袋,“如果你有什么目的——”   他没能说完。   萨拉尔的脸突然靠近,弥斯的嘴唇碰到了又软又热,异常熟悉的事物。   ——一个吻。   弥斯微微瞪大眼睛,没有推开对方。   萨拉尔衣领上沾了玫瑰香气。即便如此,弥斯还是嗅到了最熟悉的萨拉尔味,像温暖的琥珀,晒过的亚麻和一点点麝香。   他们站在毫不起眼的街角,变成了满街吵闹的一部分。   萨拉尔的吻很温柔,吻得他晕陶陶的。弥斯微微眯起眼,清晰的灯光在他眼里变成了一片片重叠的光晕……很美,他迷迷糊糊地想道。   长吻结束,弥斯擦擦嘴唇:“你该不会真想来《甜蜜陷阱》那一套吧?”   萨拉尔又笑起来——他从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这样大声傻笑——他理理弥斯有些乱的鬓发,将它们拢回斗篷。   “不会,因为我是真心的。”他弯起眼,“你知道我爱你,弥斯。”   “还是很可疑。”弥斯瞥他。   “好吧,我理解。”萨拉尔耸耸肩,“如果你也礼节性回我一句,我会很高兴的。”   “没问题,我会把告白刻在你的墓碑上,和一百年一支的花放在一起。”弥斯嘶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认真的?”   “你猜?” 第232章 序幕   弥斯不喜欢猜测,不喜欢风险,可是萨拉尔笑得太开心了,让他实在讨厌不起来。于是他只是斜了几眼那束花,假装没听见。   没有目的地,没有催促和疑问,也没有萨拉尔平时的吵闹。他们在逐渐黏稠的夜色中行走,走到天空逐渐出现亮色。   在经过一家点心铺子时,萨拉尔率先停了下来。他买了一大包覆盆子糖,揣在自己的口袋里,就像他们还有很久很久的时光。   装起糖果前,他动作顿了顿,像是等待弥斯拿几颗。弥斯却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们消失在视野。   “我现在不想吃。”察觉到萨拉尔视线,弥斯咕哝了声,“……下次吧,萨拉尔。”   萨拉尔扯扯嘴角:“好。”   最开始,弥斯以为萨拉尔会趁机说些什么,让他更加认可这个人世。比如赞扬这热闹的气氛,美丽的街市,或者盛开的花朵。吟游诗人在街边唱歌,旋律伴随着行人交错的影子,当下的情景再合适不过。   可是萨拉尔没有。   英雄先生只是始终紧紧握着弥斯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就像这是一次真正的约会。   要说唯一的奇妙之处……萨拉尔脑袋里装满前人的记忆,很少浪费时间注意无关紧要的细节。   这一次,他却看得分外仔细,从玫瑰外翻的花瓣,到弥斯斗篷的皱褶,再到他们鞋底沾上的尘埃。   “天快亮了。”又一次近乎凝望的打量后,萨拉尔说,“我们回去吧,弥斯。”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很久以前,那个手执利剑的年轻人——他亲手熄灭休息用的篝火,眼看温暖的火焰归于虚无,然后转过身。   我们继续吧,他说。   祂的目光下,他的剑身斜斜指着地面。那个渺小的人类孤身一人前进,走向无穷无尽的黑暗……走向祂。   这一次,弥斯并未立刻回应。   萨拉尔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五官被夜色泡得有些模糊。弥斯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年轻的面庞,以及与那张年轻脸孔不太符合的双眼。   周围的声音不知不觉间远去,像是隔了一层水膜。萨拉尔有些困惑地瞧着他,看起来有几分无辜。   弥斯踮起脚,吻了下萨拉尔的额头。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简直像……简直像某种本能。尝到萨拉尔皮肤的味道,弥斯的思维才开始运转。   “你曾经对我说这个动作只能对死人做,你说谎。”弥斯清清嗓子,用胡言乱语找补。   就像第一次被亲吻时那样,萨拉尔恍惚了许久。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说?”   “所以你暂时不会死。”弥斯宣布,“当然,我是说,‘暂时’。”   萨拉尔又笑起来。   这次他笑得一点都不烦人,不像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甚至有点不像萨拉尔。弥斯仍然没有多么了解人世,可是他就是觉得,萨拉尔笑得像一个少年人。   一个被幸福包裹长大,从未尝过血腥的少年人。   “谢谢你的祝福,弥斯。”他的语气几乎是幸福的。   ……   清晨如约而至,太阳照常升起。   兔子洞底。   金特里坐在一堆炼金器具之中,他守着新建好的传送阵,仰望向不存在的天空。地底永远暗无天日,昼夜在此并无区别,日食不过是个简单的名词。   罗曼就在他的身边,神色比这位大法师更为严肃。等待着他们的,或许是他们有生以来最凶险的冒险。   荒野之中。   卡伦叫醒了裹在被子里的赫米特,桌上提前准备好了羊奶肉粥和水果。赫米特用浸满冷水的手帕擦擦脸,抱怨着弥斯和萨拉尔的缺席。   “那两个家伙没来昨晚的聚会。”他不满地扯上衬衫,“我知道我们的萨拉尔大人很放松,但他也太放松了——观星社的首领就该他当才对。”   卡伦解下围裙:“也许萨拉尔有自己的计划。所以我们这边——”   “先按兵不动。”赫米特望向窗外翠绿的春色,“我可不会不管不顾地带你冲进漩涡中心。”   塞潘提城。   神谕节在即,除了受邀前去晚星城的佩顿,玛格和其他卡恩斯成员齐聚卡恩斯大宅,准备共度神谕节。   这是个好机会,玛格心脏怦怦跳。那个“肯德里克”不在身边,她正好趁此机会,将魔神信徒的事情想办法告知萨拉尔。   ……先告诉祖父或许是个好主意,她不确定地想。   深红沼泽。   索涅悄悄离开根系教堂,脖子上挂着雕刻在圆木片上的一次性传送阵。它隐藏在作为装饰的石榴花与勿忘我之下,分外不起眼。   无论是他那头灰白的发丝,还是青金石蓝的眼眸,都与当地人相差甚远。人们不时看向这个可爱的孩子,猜测他的身份。索涅却只是抬着头,看向发白的地平线。   晚星城。   耳语圣殿,垂垂老矣的帕特里夏手握权杖,从轮椅上站起。水晶罩内,大畸果的跳动越发活跃。   同一个教堂内,贝拉打了个哈欠,急急忙忙穿着守夜牧师的长袍。布里夫和床单一边一个袖子,帮她尽可能快地穿上。   几个街区外,胖乎乎的奈布拉家主喝光一杯热茶,手按在通讯魔器上。王国大法师乌苏拉·加菲尔德路过皇宫长廊,展开扇子,欣赏日食前最后的阳光。   “乌苏拉大人,按照安排,您该前往耳语圣殿了。”她的管家温柔地提醒。   “是啊,仪式要开始了。”乌苏拉漫不经心地说道。   日食会在正午出现。理论上,它只会持续几分钟……理论上。   ——节律教会的秩序大教堂。   德威特主教看了眼仍然充满行人的人群,在晨曦中转过身,走向门扉。   “佩顿·卡恩斯”和一众信徒一起等在门口——他昨天与塞潘提的家人共度神谕节前夜,今天来得依旧准时。   “萨拉尔大人呢?”德威特随口询问肯德里克。   “萨拉尔大人换好了礼服,他的身边没有其他人。”肯德里克顶着兄长的面孔,回答板正又乖巧。   “很好。”德威特主教欣慰道。   其实,这个结果在德威特的预料之内——   不久前,萨拉尔语出惊人,提到了……提到了什么来着?应该是某个很重要的概念,以至于他想不起它的名字。   那位英雄再次觐见了神。既然那位存在如此关注萨拉尔,他身上必定有神的约束,不可能随意背叛。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那一位的安排之内,只差最后一步。   教堂大门打开,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   节律教会准备了外表异常朴素,却格外巨大的马车。马车最上方铸有一张王座似的雪白椅子,高高的椅背直冲天际。   椅子本身的位置不那么高,足以让所有人看清椅子上的人。但它也没那么矮,就算没有防护魔法,民众们投掷的任何东西,连椅子脚都够不到。   衰老的教皇坐在椅子上。   他的坐姿相当肃穆,看起来简直像一尊雕像。只不过,他脸上挂着大理石雕刻不出的柔和笑容,看起来比春风还要平和。   与往年不同,今年,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年轻人。   那位年轻人穿着庄重的礼服盔甲,猩红的披风长长拖在地面。他头戴饰有神徽的头盔,脸孔被精雕细琢的神徽掩藏。只有头盔边缘,露出一点点扎眼的金发。   他的站姿挺拔又漂亮,不像寻常的护卫骑士,隐隐有种神圣之感。也难怪,别说护卫骑士,哪怕是教皇板上钉钉的继任者,也没资格在此时站在教皇身边。   那一定是位非常特殊的圣人!   人们的欢呼海啸般涨起,他们相信,今年的节日一定很不一样。   “教皇大人,教皇大人!”   信徒们手拉手,握紧的双手前后摇摆,像在舞蹈。他们兴奋的双颊通红,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追着教皇的身影,奔向城市正中心的广场。   ……   同一片阳光下,布里夫急得团团转。   贝拉忙成了陀螺,布里夫也不好跟她抱怨,只能和床单说悄悄话:“那个大畸果都被取出来了,怎么没人管呀!”   床单严肃地咪咪两声,轻轻摇晃脑袋。   “你也想不通?好吧。”布里夫使劲儿挠头。   他们都把这个消息告诉萨拉尔他们了。按照布里夫的猜测,他勇敢的同伴们——至少萨拉尔和弥斯——应该埋伏在耳语圣殿附近,等那个大畸果离开魔法防护,来个突然袭击。   他们会趁危险没有扩散,飞快解决这次危机。就像以往那样,萨拉尔会把损伤控制在最小,不会有任何人发觉。   这样,邪恶教皇和坏法师的阴谋就能胎死腹中了,一个小故事再次画下句点。   布里夫心心念念等待这场冒险,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天明。可是直到畸果被悄悄封起装车,与教皇一起离开耳语圣殿,也没有任何人出现。   难道那两位要放着这么大的畸果不管吗,布里夫无法理解。   许是看出了他的焦虑,床单扭动柔软的身体,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布里夫的脸。   “好吧,好吧。”布里夫抱住床单,使劲磨蹭柔软的敌人和伙伴,“我们要相信伙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肯定不会放着不管——”   “呜哩!”床单同意。   两位窃窃私语的间隙,海啸般的欢呼越来越近。   暗夜祭祀的地点,同样选在晚星城的中心广场。   节律教会习惯在那里庆祝神谕节。诚然,对于巨大的广场来说,两边的场地隔得不算近,但对于一座城市来说,它们又实在相隔不远。   布里夫伸长脖子,看到了节律教皇不得了的高椅背,以及——   “萨拉尔!”他瞧着那个银罐头一样的骑士,“萨拉尔来啦,我就知道!”   既然萨拉尔在,弥斯肯定也在附近。也许这次是弥斯的个人冒险,布里夫转动脑袋,试图寻找那一抹灰白色。   人群逐渐聚集,他的寻找多少有些不现实。而同一时间,帕特里夏教皇已然挺直腰杆,一步步走向祭祀场地中心的神台。   布里夫看得一清二楚,那个神台下方,正藏着密封的大畸果。   “快点,快点。”小小的布里夫如何都找不到弥斯,只好焦急地瞧向节律教会那边,试图和萨拉尔对上眼。   可是那位身穿华服的骑士始终没有看往这个方向,就像聆夜者不存在一样。   节律教会的队伍停下了,帕特里夏也在神台前站定,他们占了偌大广场的两边——朝阳升起的东边,以及夕阳落下的西侧。   民众挤满广场,附近的大街小巷水泄不通。叫卖声与欢呼声、笑声混成一团,在城市上空嗡嗡作响。空旷的广场骤然变成人海,两侧神圣宽旷的神台,反倒像两个孤岛。   晚星城从未有过这般疯狂的庆典,阳光为一切镀上金光。   可惜此刻,无论是为了节律神谕的那一刻,还是为了自身信仰的黑夜,再或是为了那足以被载入史册的喧闹——   所有人都在等待太阳熄灭。 第233章 模仿者   这一天,弥斯没有藏在萨拉尔身上。   他戴着兜帽,被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险些被他们淹没。隔着人山人海,他只能看见一点点聆夜者的神台。   这个距离,弥斯也能闻到一点点畸果的味道,可是更多的是人群混杂的酸臭。那个皱巴巴的教皇在高声讲着什么,人们的呼喊声太大,他听不清。   这里太吵闹,太明亮,也太过拥挤,和他习惯的空间完全不同。弥斯本能地转头看向萨拉尔,他此世唯一熟悉的存在。   可是隔着神徽,他看不见那双眼。   节律教皇端坐在高处,德威特主教则站在稍低的地方,严肃的五官凑出一个笑容。他目光热切地看着人群,眼中饱含期望。   “让我们直面黑暗,节制与秩序将终结一切混乱。”他朗声说道,声音被魔法送得很远,“赞颂神吧,就在今日,神将降下前所未有的神迹——”   德威特主教抬起手,神台上方愈w宴,出现了金光组成的巨大数字。   三。   人们扬起脸,朗声呼唤。   二。   萨拉尔纹丝不动,甚至没有抬头看向变幻的光芒。   一。   人群倒数的声音越来越高,吵得弥斯耳朵痛。他亲眼目睹那数字变成零,炸成细碎的光屑。然而比起有生以来第一次得见的日食,弥斯更鲜明地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   “嗯?”他震惊地转向聆夜者那一边。   日食开始的那一瞬,黑暗铺陈开来。可是那黑暗太黏稠,太沉重,也太过熟悉。就像……   “这不是日食!”有人小声嘀咕,“天啊,日食可不会这样暗。”   “我有点不舒服。”   “妈妈,这就是神迹吗?”   ……   弥斯的目光穿过骚动的人群,直指聆夜者那一边。就在刚刚,帕特里夏的位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力波动。弥斯比谁都清楚,熄灭太阳的并非日食。   是灾夜。   这场“灾夜”的气息和灾夜非常相似,它的强度比真正的灾夜稍差,可它在缓缓增强。他们正位于一个新生的神国内部,而这个该死的神国还在不停扩张。   而神台后方,已经没有了老到直不起腰的帕特里夏。   弥斯只看到一具双手交叠在胸口,仰面朝天的漆黑尸骸。   那东西比正常人类大五倍以上,轮廓散发着一层让人不适的浊光。它的身体干瘪极了,黑得像烧尽的烛芯,双腿紧绷,身体表面和焦尸别无二致。   它膝盖下堆叠着层层叠叠,散发微光的苍白皮肤,像是散落在地的衣衫,又像是烧得变形的白色烛泪。   它大张的嘴巴朝向天空,不停喷涌出漆黑的“烟雾”,姿态和呐喊别无二致。浓重的神力扩散开来,有那么一瞬,弥斯简直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力量。   他屏息感受几秒,这才发现,那东西没有任何湮灭权能。   它的性质更偏向于全然的模仿,只能模仿混沌魔神的力量形态,却无法真的重现他的力量。饶是如此,这东西成功遮天蔽日,造成的灾害不会逊色于真正的灾夜。   浓重的神力让人汗毛倒竖。信徒们只当这是暗夜的馈赠,欢呼声比方才还要响亮。   众目睽睽之下,扭曲的新神诞生,人们却相信这是某种仪式效果。只剩主持仪式的守夜牧师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不远处,节律教会的教徒们虽然有所骚动,总体还算镇静。对面信徒们兴高采烈地庆祝,若是在此刻陷入骚乱,那便是往节律教会的“节律”上抹黑。   弥斯在心里骂了两句脏话。   他们接触过孩子变成的神,平民变成的神,天才冒险家变成的神。他们虽然都是天才,却各有各的限制,身上的畸果也不算完整。   可是王国大法师加上巨型畸果,会造就怎样的怪物?   弥斯站在涌动的人群中,飞快计算。与此同时,计算的不止他一个人——   德威特身边,肯德里克·卡恩斯眯起眼。   他体内仍存有畸果的力量,此时此刻,那力量雀跃不止,几乎要融入这个怪异的神国中……就像他本就应该是它的一部分。   肯德里克晃动藏在衣袖里的手,即刻将消息写给罗曼——他们一直在配合练习新权能,他连精神都能连接,传递讯息根本小菜一碟。   罗曼和金特里会立刻把情报告知所有人,从远在天边的盲神索涅,到近在咫尺的弥斯和萨拉尔。   “这个鬼地方太危险了。”他无声地嚅动嘴唇,“快来帮我,混账们。”   不到一分钟,弥斯就收到了罗曼的传讯。   该死,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这不是简单的试探或者作秀,大畸果本身含有灾夜之力。   帕特里夏一个人支持不了太大的神国,可要是其他畸果也接进来呢?……要是那些大大小小的神国,全被浸染呢?   那些神的魔基可是相连的!   弥斯忍不住咬上拇指指甲,即便他还没有感觉到那张该死的网,依旧有种隐隐的窒息感。   若是萨拉尔不知道他的存在,怕是会被这东西迷惑。就算他不熟悉所谓的勾心斗角,他也知道这东西冲着谁来的——   弥斯抬起头,焦急地看向萨拉尔。   ……   “萨拉尔大人,如你所见。那位存在需要你的协助,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头盔的神徽里,传来德威特的低语。   “放弃‘天幕的萨拉尔’这个身份,成为浴火重生的‘兰格希亚’,带领人世终结灾夜。那位存在将彻底接纳您,信任您,给予您全部支持。”   “所有国王都将匍匐在您的脚下,所有宗教都会尊崇您,遵循您的指引。您的指令与意志不会遇到任何阻碍,我们将亲手埋葬灾夜……想想看,您将在英雄之路上走得更远……”   萨拉尔静立不动。两步外,座位上的教皇发出压抑的喘息,似乎在拼命挣扎,想要表达什么。   “另一个选择?”萨拉尔轻声回应。   “如果你坚持‘萨拉尔’的我行我素,不愿服从吾神,自然不会出现年轻的‘兰格希亚’。”   “不过,‘兰格希亚’将会站在你的对面,你的声音,你的想法,未必会被这人世接纳——他是活在当代的传奇,而你只是童话故事和烂俗小说里的一个符号。”   德威特主教的声音立刻硬了不少。   “……吾神无所不能。”   老教皇发出抽噎一般的声音,他的身体仍然板正地坐在座位上,仿佛被看不见的锁链紧紧缠绕。   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萨拉尔想。   如果说‘萨拉尔’是一台只有理性的血肉机器,他当然会选择前者。公正看来,这确实是终止灾夜的唯一途径。   就算V.O.R同样危险,先利用祂也是他仅剩的选择——尤其在他失去了天幕的当下,V.O.R可以用兰格希亚的传说轻而易举地篡夺“萨拉尔”。   比如兰格希亚曾化名萨拉尔,比如传说中的兰格希亚能够涅槃重生,正如他的凤凰魔基。   届时,天幕最后的象征也将不复存在。   搞清“篡夺”权能的瞬间,萨拉尔便猜到了“兰格希亚”存在的真正意义。只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最为信任的弥斯。   是的,傲慢的V.O.R不会亲身降临人世。他只是需要一个绝对不会被质疑,绝对不会被阻碍,世上人人皆知的“角色”。   神秘的兰格希亚,了不起的兰格希亚,随时都能成为英雄的兰格希亚。   兰格希亚的名号下,可以是任何服从V.O.R的领袖人物。这份力量,可比“畸果”贵重多了……不,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一颗诱人的畸形果实。   头盔内部,神徽之下,萨拉尔露出一个微笑。   真好,他想。   面对“掌握魔神弱点”,同时“知晓自身阴谋”的萨拉尔,V.O.R的安排,与他所想的别无二致。   ——当下可是狩猎混沌魔神的重要一环。V.O.R的目光,V.O.R的计划,集中在了“英雄萨拉尔”身上。   特别专注于某个目标时,视野会被牢牢锁住。萨拉尔比谁都要了解这一点,越过黑暗,越过攒动的人头,萨拉尔看向弥斯。   哪怕弥斯的脑袋裹在斗篷里,身高也毫不惹人注目,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德威特主教忍耐着聆夜者那边的欢呼,没去看那位新生的怪异神明。他知道,只要面前的人归于V.O.R麾下,一切都不足为惧。   他的神明全知全能,断然不会让一个人类教皇打乱脚步。   “时间不多了。”德威特催促道,“您只需点头,我会向所有人介绍——”   ——轰!   金光在黑暗中炸裂开来,格外刺眼。   萨拉尔脱下头盔,随手一丢。镶有神徽的头盔在石板上滚动,就像一颗刚被斩首的头颅,一路滚到教皇脚边。   教皇的挣扎声顿时小下去,变成一声悠长的叹息。   “既然你们特地唤回灾夜,不如从现在开始吧。”   萨拉尔温声说。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第234章 等待   弥斯一时弄不清V.O.R具体计划,但他绝对认得萨拉尔的力量。   【束缚。】   当着德威特的面,萨拉尔居然丢出了“束缚”的权能!   只见灿金色光辉四下蔓延,毛细血管一般穿透黑暗。帕特里夏神国被金光固定住,扩张速度急剧放缓。   可惜萨拉尔也只是位新生神明,一时与怀抱大畸果的帕特里夏势均力敌。灾夜神国只笼罩阿特拉的部分国土,远方传来难听的吱呀声响,两者当场开始拉锯。   嘎吱,弥斯磨了磨后槽牙。   那家伙不再伪装成某位神的眷族,而是直接把自己的神力展露出来,生怕V.O.R没盯上他。   可是这根本称不上控制局面——萨拉尔暴露权能之一,仅仅制约了帕特里夏,V.O.R和他的其他爪牙可还闲着。萨拉尔那个混球突然我行我素,到底想要干什么?!   “萨拉尔在发什么疯?我还没有跟餐刀好好说再见呢,它死了可怎么办?”餐叉在他手腕上不安扭动,恨不得弹去远处咬某人一口。   “弥斯!”   布里夫和床单趁着黑暗摸过来,听声音,布里夫急得快哭了。   “弥斯,怎么办呀?……有没有我们能帮忙的地方,萨拉尔好危险!”   你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存在,你知道我总有后手。如果我无需你的配合,你是自由的。   同一时间,弥斯在脑海里听到了萨拉尔的声音。   这一刻他甚至有点庆幸,他该死地了解那个家伙。   “他危险是他自己选的,我有我的目标。”弥斯哑着嗓子说。   布里夫抬起挂着眼泪的豆豆眼:“你要一个人去对付帕特里夏?”   “不。”弥斯近乎冷酷地说,“现在V.O.R肯定盯着这里,要是我趁机击败帕特里夏,我和萨拉尔只会双双暴露——这行为和自杀一样蠢。”   “可、可是,萨拉尔他……”   “他暂且撑得住。何况他做出这种事情,一定有他的目的。”   弥斯捏起惊慌失措的布里夫和床单,把两只小家伙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是的,萨拉尔不会蠢到考验他……祂所谓的“人性”,萨拉尔知道,混沌魔神就没有那种东西——祂确实喜欢他,但也只是喜欢他,祂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生存。   所以萨拉尔不会玩什么“快来救我”之类的把戏。   “现在,我会‘观察’。”   弥斯轻声说,十指紧紧地攥着。“我们都知道,V.O.R不会无动于衷。”   塔丝不敢打扰集中施法的萨拉尔,摸黑摸到了肯德里克·卡恩斯身边:“什么情况?”   “塔丝阁下?”   “……你不是肯德里克!”塔丝差点叫出声,开玩笑,肯德里克从没有过这种涵养。   “我是罗曼。”那个看起来像肯德里克的人小声说道,“为了保存神国,我的身体不能离开兔子洞。但我的精神可以短暂换出来,使用一部分力量。”   【束缚、交换。】   好吧,原来这就是肯德里克和罗曼的组合练习成果。   塔丝紧张地四下张望,发现德威特主教正逆着金光攀上神台,走向萨拉尔。四下信徒则把这景象当做德威特口中的神迹,骚动反而缓和了些。   天在五分钟之内塌不下来,塔丝加快语速:“所以你来是……?”   “使用我的权能‘梦想’。”   罗曼低声说道,“我会用我的力量稳定这个神国内部,让温度不至于降得那么快。”   塔丝深吸一口气:“别告诉我肯德里克把你搞过来,是怕他的身体感冒。你们这么搞,V.O.R也会发现你的!”   肯德里克那一瞬的交换权能还好,罗曼可是要实打实投入神力。老天,萨拉尔可是已经暴露了,他们难道要排队来送菜吗?   “谁也不知道这个神国会维持多久,但如果它真的和灾夜一样,气温很快会降低。到时……”罗曼抿抿嘴,没说下去。   到时这些欢呼雀跃,准备庆祝节日的凡人们,势必第一个遭殃。   他们兴许看不惯信仰不同的人,但他们的安排大概一致——等太阳重新亮起,这一天热热闹闹结束,他们会与所爱的人一起回家,享用热乎乎的晚餐。   ……而不是一脚踩入冰冷的黑暗,毫无防备地冻毙于严寒。   【束缚、交换、梦想。】   塔丝咬咬牙:“知道了,我来协助你——!”   他双手按上“肯德里克”的额头,使用了自己的“伪装”权能。   但他也知道,这只能暂时掩盖罗曼的神力,让它看起来像普通魔力。只要时间够久,敌人肯定能察觉端倪——虚藓是V.O.R丢入地面的,祂的权能可不是秘密。   罗曼显然也有同样的担忧:“这样的话,你也……”   “能撑多久算多久,大不了一起倒霉。”塔丝苦笑,“大家又不是确定‘会赢’才拼命的。”   说罢,龙妖精使出压箱底的力气,将伪装的权能铺陈开来。   “对不住了,萨拉尔。”   既然为时已晚,他没有伪装萨拉尔的力量,而是用它来吸引火力,将罗曼和自己的权能掩藏在阴影之下。   【束缚、交换、梦想、伪装。】   ……再加上帕特里夏刚刚诞生的“模仿”,这个黑暗的神国里混入了五种权能。弥斯眯起眼,隐隐察觉了什么。   果然,僵持不到十分钟,远方响起一阵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一种全新的力量注入了神国,那力量如同一条嗅到血腥的鲨鱼,顿时打碎了来之不易的平衡。   一股熟悉的神力迅速扩散开来,金光霎时间黯淡了几分。   【束缚、交换、梦想、伪装。】   ……以及属于V.O.R的感染。   弥斯陡然抬起头,看向天空。V.O.R的气息从未这么近过。   他微微松开十指,又慢慢握紧,像是要捏碎什么。   ……不,还不是时候。   他还没有一击杀死对方的思路,必须思考,等待,再思考。   就像封印中的三百年那样。   不远处。   V.O.R力量流入后不久,萨拉尔满头是汗。光是束缚住帕特里夏疯狂扩张的神国,就耗费了他大量力气……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自信来源。”   德威特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语气肃穆,“只靠自己,就触摸到了神的领域……不愧是象征人类最高技艺的杰作,令人印象深刻。”   萨拉尔微微喘息,没有回答。   德威特主教:“可惜,即便你成为神,与那位存在也不可同日而语。”   “既然你如此固执,那么就继续吧。到你力竭的那一刻,你一定会做出选择。”   “……多么宽容。”萨拉尔终于挤出一句话。   他用仪式长剑撑住身体,短短的语句饱含讽刺。   “吾神仁慈。”老人低头看着他,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意,“但是,祂的耐心同样有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萨拉尔大人。”   疲惫之中,萨拉尔嘴角微微翘起来,笑了。   神国之外。   “祖父!”   玛格双手往桌子上一拍,“阿特拉那边出了大事,灾夜可能再度降临!我将情况报给了联合图书馆,你快告诉大哥大姐,让他们通知王室!”   老人背过手:“玛格,我不是不愿信任你。但‘灾夜再度降临’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这件事一旦公开,会引发大规模混乱。”   “仅仅靠神血异常,以及你那群‘朋友’的消息,我不能这样做。若是情况真的严重,萨拉尔大人一定有所指示。”   “萨拉尔大人就在现场,他没法分神联系这边。”   玛格的指甲用力划过桌面,她第一次对高高在上的祖父生出殴打之心。   “您知不知道,肯德里克·卡恩斯早就死了,上次来家里的是两个魔神眷族……魔神眷族!”   老人的脸几乎立刻拉了下来:“佩顿愿意为肯德里克·卡恩斯作保,这事事关家族荣光,不要胡说八道。”   “可是——”玛格急得头晕眼花。   晚星城的古怪神国随时都可能扩张,她实在没有时间和固执的老人掰扯,保住奥丰才是正事……对,保住奥丰。   “神谕节。”她喃喃道,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祖父,神谕节!”   老人愕然几秒,突然扬起眉毛。   “如果你坚持,这个说法倒是可行。”他脸上的皱纹松弛了些,“神谕节……”   “晚星城那边有灾夜之力扩散,这正是引发日食的缘由。”玛格努力把境况翻译成民众更愿意接纳的说法,“在英勇的宫廷法师们的带领下,大家全力抵御黑暗。”   “人们注定胜利,因为这是节律示下的神谕。率先引领这次战斗的,正是卡恩斯家族。”   卡恩斯家的家主缓缓说道。   “很好。”   ……算了,玛格心想。   只要奥丰有所动作,这一切就够本了!   ……   “动用所有联络方式,让其他城市的人们躲入最近的遗迹。”   索涅绷着脸,对自己的教皇下令。   “挑选最强的法师,带上最好的魔器,去阿特拉边境布防。”   “这个指示太过笼统,吾神。”秘苑的教领苦笑,“我们与阿特拉接壤的国境太长。”   “不必忧心。”   索涅淡淡地说道,“会有人告知你们,何处最为‘不祥’。”   “是,吾神。”   萨拉尔没有指示。索涅知道他应当为此焦急,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些幸福。   哪怕英雄萨拉尔没有消逝,他仍然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引领世人对抗即将到来的末日……也许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卡伦、赫米特。”   教领离开后,索涅即刻联络两人,“劳烦寻找阿特拉与蒙狄西亚、奥丰最不祥的接触点。”   “请将结果告知我的人,以及奥丰的卡恩斯家族,玛格诺利亚会有她的判断。”   “当然。”   几乎是瞬间,对面传来赫米特的声音。   “……观星社随时为诸位效劳。” 第235章 聚集的权能   卡伦努力调整呼吸,眼看赫米特戴上观星社首领的面具。   就在刚才,他耗尽了大半力气,预言出了几个不祥最为浓郁方位。赫米特即刻将消息散给了观星社,又让几个信得过的核心成员,专门通知秘苑和卡恩斯家族。   “和我推算的差不多。它的扩散不是圆周,而是连接式。”   赫米特手指拂过地图上的墨点。为了方便测算,地图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墨色,随着他的心意变化。   “怪不得V.O.R要把大家的魔基连成网,这玩意儿完全凭祂的心意扩散。”   卡伦不懂这些魔法术语,但他看得懂墨色变化的规律——黑暗神国就像汤上最大的那颗油滴,它朝外扩散,融入接触到的“小油滴”,由此变得更大。   那些倒霉的小油滴,大约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发现的畸果,或是隐藏已久的小型神国。   好在扩张的黑暗神国被萨拉尔他们绊住,边缘抖动不止,暂时没有进一步扩散的迹象。   “法师拦得住神国吗?”卡伦忧心忡忡。   “拦不住正在扩散的那个,帕特里夏太过强大。但他们能率先封印附近小神国——先一步把附近的枯草烧光,真正的火灾便不会烧过来了。”   赫米特说,“我教过你,封印比消灭简单得多。”   “那你——”   “我去晚星城支援萨拉尔。”赫米特的语气强硬起来,“无论是肯德里克、罗曼还是塔丝,他们的神明知识都不够,我必须在场。”   “至于你,卡伦,你就待在这里。面对帕特里夏那样的敌人,你的力量用处不大。”   卡伦张了张嘴。   是啊,无论是预知还是隐蔽,都不是真正的战斗能力。他对付弗士·伦道尔都有些吃力,更别提帕特里夏那种级别的对手。   他知道赫米特在担心他,可是……   “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卡伦定定神,话语也罕见地强硬起来,“哥,如果你不带上我,我就找个传送阵自己去。”   “卡伦!”赫米特的眉头在面具下皱起。   他总不能告诉卡伦,V.O.R一定注视着晚星城。一旦卡伦在祂眼皮底下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萨拉尔没有给他们任何提示与安排,他们只能自行判断。这场交锋,一个不留神就会丧命。   “我的隐蔽肯定能帮上大家。”卡伦笃定道。   “塔丝的伪装可以代劳,你预知了关键信息——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卡伦。”   “那我也要去。”卡伦往门口一站,把门堵了个七七八八。   “你说过,等我们铲除V.O.R的那一天,你会告诉我你的苦衷。我只答应不会强行挽留你,没答应‘强行被留下’。”   赫米特摘下戴好的面具,目光海浪般冲刷着卡伦的脸。   他想是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卡伦看起来有些害怕,非常纯粹的害怕——并不是害怕他一去不复返,而是单纯地不愿分离。   灾难当前,谁愿意与珍贵的家人分开呢?   “赫米特,你在神前发过誓,在胜利的那一天到来前,你会平安无事。”   “那么带上我吧,我也愿意向神发誓,我会活到最后一刻。”   卡伦的目光里满是哀求,哪怕他们都知道,阴影之神只是孩童编织的谎言。   赫米特静立许久:“你得知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卡伦。”   “如果我们死在一起,我会发自内心感到庆幸——所以我才想要把你留下,你明白吗?”   卡伦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微笑起来,脸上的恐惧瞬间变得淡薄:“如果真有那么一刻,我也会发自内心感到幸福,哥哥。”   赫米特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转过头去,又取出一套天幕首领的衣衫——让人看不清身形的宽大斗篷,以及备用的面具。   他亲手将斗篷披上卡伦的身体,为他扣好每一个暗扣,然后将面具戴上卡伦的面孔。他用它们遮住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亚麻色发丝,和水蓝色双眸。   他们本就身高相似,眼下看起来几乎是同一个模样。   “我们走吧,卡伦。”   赫米特扯平了卡伦斗篷上的皱褶。   “记得熄灭炉子,锁好门。再回到这里时,我会把一切都讲给你听。”   “好。”   ……   弥斯仍然看不明白。   V.O.R下放了部分“感染”之力,帕特里夏的神国差点挣脱萨拉尔的束缚,眼看要扩张。可是不到一个小时,它的扩散速度再次下降,像是外面有什么在拦着。   那不是萨拉尔的束缚之力,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源于其他人类的制约。   趁着外界协助,萨拉尔甚至收了收力,看起来没那么辛苦了——尽管他还是表演得很辛苦,但这演出骗得了德威特主教,骗不过自己这个老对手。   另一边,僵持过了两三个小时,人群再次开始骚动。   “日食”迟迟不结束,神迹的展示又太过漫长。人们欢呼得饿了,站得累了。除了部分两眼发光的狂信徒,所有人都困在人海深处,不知所措。   “无需着急。”   德威特主教顺势出声,“聆夜者妄图利用日食,散布黑暗,一切都在吾神的掌控之内。”   他当然知道聆夜者那边出了什么事,但那位存在提前示意过,让他无需忧心。   所以,这势必又是一次巧妙的考验——利用异教徒的不轨之心,让萨拉尔这把不安分的剑做出选择。   “不要注视黑暗,让我们闭上眼,祈祷……”   “没错!”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弥斯听着有点耳熟,那似乎是巴格神父的声音。   “教皇大人就在这里,我们只需要遵循教皇大人的指令,节律之神在上!”   “节律之神在上!”   “节律之神在上!”   有些慌乱的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稍稍稳定了些。   德威特主教:“?”   他刚准备把自己变成发号施令的人,那家伙怎么回事?   就在差不多的时间,聆夜者那边同样传来呼喊声。相隔太远,只能隐隐听出是个女声——原本茫然的聆夜者们也再次聚集,情况眼看平复了许多。   弥斯却听得一清二楚,那是贝拉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一股微不可察的气息,若不是他特地了解过,他绝对会漏掉。   【束缚、交换、梦想、伪装、隐蔽】   ……就在刚刚,听到指示,贝拉还以为是开玩笑。   “帕特里夏太过傲慢,他不会考虑自己成神后的安排。无论你们遭受什么,他都会将其视为神的考验。”   那个声音说道,它听起来很柔滑好听,却带着一点儿玩世不恭的味道。   “贝拉小姐,您脑袋里那位正忙,我们特地来传达他的意志——接下来,您需要引导这些可怜的羔羊。”   她一个刚进教堂没几天的新人,如何引导这么庞大的信众?   何况那声音不是她习惯的脑内声音,它来自她的身边,她却如何都找不到说话的人。   可是那声音是对的。自从帕特里夏变成“神”,聆夜者这边便不知道如何是好——诚然,这种大型祭祀总有预案,可是没人会预料到“教皇突然变成异形”这种事情。   偏偏为了稳定信众,神职人员们不能表现出惊慌失措。见节律教会没有反应,聆夜者这边索性也硬撑——说不定他们的教皇只是在展示神迹,只是展示得有些久。   气氛诡异地胶着起来。   “来,我教你怎么说。”那声音凑得更近了,就在贝拉耳边,像是魔鬼的低语。   “相信我,我了解‘宗教’。”   好吧,不管了。贝拉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   “我听到了神的声音!”她僵硬地张开双臂,“这是一场仅限于此地的灾夜,专属于阿特拉的考验——!”   她身着守夜牧师的长袍,零星的照明中,附近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只要诸位准备好物资,归家虔诚祈祷,便可洗涤身上的罪孽。记住,务必保持秩序,彼此照顾,切勿增加新的罪……!”   聆夜者是阿特拉的国教,而这是专属于阿特拉的灾夜。神特地赐予他们机会,他们果然是被神选中的!   霎时间,聆夜者们的不安消失,连教皇的异变都变得顺眼起来。人们披着刺绣斗篷,以胜利者的姿态三两成行,平和地离开广场。   他们都知道,这消息很快便会散布全城。   “贝拉,这——”其余守夜牧师凑过来,欲言又止。   “我确实听见了神的声音,帕特里夏大人的变化便是明证。”贝拉的回答铿锵有力。“神说,祂将我引领至此,就是为了这伟大的时刻。”   ……她又不保证是哪个神,贝拉脸皮向来不薄。横竖现在的情况对聆夜者有利,不会有人想不开,挑这种时候跟她死磕。   她耳边的新声音发出一声轻笑:“很好,接下来交给你了。”   不远处。   卡伦实在不习惯装神弄鬼,巴格全靠着当神父时的悟性,这才堪堪稳住局面。   发觉赫米特从聆夜者那边摸过来,他使劲儿松了口气,差点把呼吸喷上巴格的后脑勺。   “听说了吗?聆夜者将灾夜重新唤回,但他们力量不够,只控制了阿特拉——那群不知死活的家伙。”得到新的指示,巴格立刻冲旁人说道。   他的声音,被“投影”的权能裹着,同时在多个地方响起。龙妖精停在卡伦身边,和神父的指尖击了个掌。   “罗曼说你们也来了,我来见个面。”塔丝说,“我会全力配合你们,可别让我失望。”   “放心,大家都在,这座城绝对不会陷入恐慌。”卡伦小声说,“这边交给我们就好。”   巴格那四处响起的声音,如同落入死水的细雨,嗡嗡私语声扩散开来,彼此交错。   “局部灾夜?真的?……我家还什么都没准备!”   “瞧那群聆夜者,和斗鸡一样嘚瑟,准是这样。”   “刚才我听见那边的讲话了,确实是灾夜!不过只有阿特拉的话,我们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开玩笑,把阿特拉让给他们?这可是我的老家!”   观星人们夹杂在真正的信徒中间,将火星燃成火焰。   “要我说,现在做准备也不迟。咱们都好好度过灾夜,就是抽那群家伙的脸——什么神的考验,都是胡扯。”   巴格继续煽风点火。   “说得好!”   “神谕节本来就是赞颂节律的节日,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天灾,有什么可怕的?”   “教皇大人肯定会给我们指示!”   ……   欢呼与低语中,德威特隐隐感受到一丝不对劲。   在他的剧本里,这些不值一提的愚民会陷入慌乱,而他会成为控制局面的那个人。   民众在面前恐惧,人世秩序肉眼可见地崩溃,这无疑是炙烤英雄萨拉尔的烈火。世人会协助他将萨拉尔逼至极限,让固执的英雄低下头颅,一切如那位存在所愿。   ……可这充满期待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就算夜色太黑,人们不会被远在另一边的帕特里夏吓到。持续三个小时不散的黑暗,也足以让人心生焦灼。   “休息吧,我的孩子们,回去休息吧。”   “节律的信众不会败给黑暗,诸位要相互扶持,相互包容。哪怕是异教徒,亦要给予帮助与庇护,就像三百年前——”   高高的座位上,节律教皇突然开口。   那个人本不该开口!德威特猛然抬头,看向上方。可惜这个角度,他看不见“伪装”声音的龙妖精。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继续撑着灾夜的萨拉尔。   那家伙明明只是一声不吭地束缚帕特里夏的神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   为什么,他会有种一切都在脱轨的预感? 第236章 引蛇出洞   “和预期一致,除了观星社特地维护的秘密传送阵,其他传送全被影响了。”   “灾夜神国以晚星城为中心,覆盖了阿特拉三分之一的国土,并且还在扩散……接壤奥丰那边的扩散在减慢,肯定有人出手。”   “蒙狄西亚大片荒野,那边环境封闭畸果少,更容易控制。现在灾夜神国还在无人区慢慢变大,他们应该是打算反向封印城市。”   罗曼的队友们齐聚一堂,在兔子堆中同步情报。肯德里克暂时占了罗曼的壳子,利用罗曼神躯的力量,维持着罗曼的神国。   他的活计很轻,然而这位预备神明脸拉得老长——他不仅要维持着将罗曼换出去的力量,还得把宝贵的身体借给罗曼使用。   也就是罗曼信誉不错,换做是赫米特那家伙,他死也不会让对方动用哥哥的躯壳。   “最新消息!赫米特和卡伦双双赶到现场,暗中引导民众。人们正在离开中心广场,晚星城暂时没有失控。”   “……等等,您要去哪儿,金特里大人?”   忙忙碌碌的交流中,金特里站起身来。   “去奥丰边境。”金特里说。   “那边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肯德里克皱起眉毛。   “就是因为状况控制住了,我才可以离开。”   金特里说,“虽然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会说出这样的话……这里交给你了,肯德里克·卡恩斯。”   肯德里克冷哼一声,权当回答。   只是在金特里要离开的时候,他才幽幽回了一句。   “凯洛斯·伦道尔死了,弗士·伦道尔死了。老家伙,如果你也死掉,记得他们过去的人可要死光了。”   “……”金特里脚步顿住,几只圆滚滚的兔子跑到他的脚下,抬头瞧着他。   “好老师,好老师!”   “不要死,不要死!”   兔子们嚅动着三瓣嘴,用细细的声音叫喊。   “放心。”金特里轻声冲它们说,“我是记录者,是探险家,不是殉道者。”   他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芒里,然后出现在某个边缘小镇。   这是卡伦预知里最不祥的镇子之一,宫廷法师们已然赶到,正忙着封印此处的神国。   这地方的“神明”并不强大,甚至很难被称为神。祂看起来像一条没有壳的蜗牛,湿淋淋地蜷成一堆,吐息又慢又长,带着剧烈的腥味。   金特里没有听说过当地异象,怕是连本地人都没有发现这个小小的神国——这家伙空有天赋,执念估计也不怎么好,算是畸果的失败作。   祂存在的最大价值,恐怕就是成为灾夜神国的一部分。   “金特里大人!”   看见金特里出现,在场的法师们兴奋地呼喊。   “巨象”金特里一向神出鬼没,他身为奥丰的王国大法师,出现在奥丰前线简直再正常不过。   “您终于来了!”金特里的优秀学生——包括巴博丽和阿司普——兴奋地冲上前。   金特里朝他们露出温柔的笑容,就像没有任何灾难发生。   在这个角度,他们都能看见灾夜神国的边界。和那些半隐藏的神国不一样,它堂而皇之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在地平线处抹出一道骇人漆黑。   那道黑色被此地的神国吸引,高速接近镇子。不出半小时,它便会将这里吞没。   “我来处理这里。”金特里走到那只虚弱的怪物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魔杖,朝祂画出一个圆。   众人面前,那异形的怪物快速变形,变成了一个瘦巴巴中年男人,以及一封印有猩红火漆的信。   做完这一切,金特里几乎喷咳出一口黑血。   就算对面很虚弱,终究也是取得畸果的残缺“神明”。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最拿手的“时间回溯”,只能短暂地重现过去,事物的本质无法改变。   换句话说,就算他能短暂地剥离畸果,也无法让畸果的力量消失。这一切恢复原状时,横在此地的仍然会是一位虚弱的“神明”。   但是,在他的魔法消失之前……   “看好了,你们几个。”   金特里抹干净嘴边的血迹,“这会是一次了不得实地探险——畸果的本质不会改变,可要是在分离状态,它响应了另一个执念呢?”   巴博丽和阿司普的表情瞬间变了:“老师?!”   “不,我不会死。”金特里咧开嘴,牙齿上还沾着一点血迹,“等我魔力耗尽,回溯结束,畸果会回归原位。”   “在此期间,你们可以打造一个足够牢固的封印。而我——”   他抬起头,笑对迫近的黑暗。   “——而我,要当上那么一会儿‘神明’。”   这位了不起的探险家,带着最为探险家的笑容走上前,拾起了那封信,就像拾起一片落叶。   “我要人世安然无恙。”他笑着说。   一切发生得太轻,太快。宫廷法师们还没来得及脱离“大法师后援”的喜悦,就见证了另一位神明的诞生。   就在他们面前,“巨象”的身体延展开来,化作一群巨象的虚影——那并非是影影绰绰的虚像,而是只有灰蓝色的影子在地面前行,却见不到象群的实体。   而象群的轮廓也颇为奇怪,乍看过去,不时会有鼻子、头颅或四肢多出来。只是它们奔跑得太快,很难说是影子奇特,还是短暂的影子交叠。   它们四散而去,只有一头小象的影子留在原地。它摊开柔软的八条鼻子,虚虚裹住了失去畸果的瘦弱男人。   “……封印!”一个宫廷法师率先反应过来,“封印的阻力变小了许多,这个影子它……祂在协助封印!”   “老师。”巴博丽咬咬嘴唇。   “老师说没事,就一定没事。”阿司普哑着嗓子说道,“他只是暂时借用这东西的力量,去帮助周遭的人了,你看!”   你看,黑暗停滞不前。   ……   没错,一切都在脱轨,德威特主教可以确定这一点。   萨拉尔远远没有被逼到极限,民众却没有慌乱,聆夜者的灾夜神国也被莫名其妙控制住了。他原本想用倾覆的秩序与萨拉尔谈判,结果秩序摇摇欲坠,却维持着诡异的平衡。   明明神降下了助力,怎会如此?   “人快走完了,你准备把我介绍给谁?”金光照亮了萨拉尔翘起的嘴角。   德威特猛然转身。他这才发现,听到“教皇”的指引后,信徒们正肃穆地退去,信心十足地迎战灾难。   还留在广场的平民十不存一,他的身后只有空荡荡的黑暗。   偏偏德威特还不好劝阻。若是声称教皇的指引是假的,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还会落得个节律教会无能的印象——这可是节律教会最盛大的神谕节,教皇当众被人冒充?   节律教会威信损失事小,作为节律教会的一分子,他无法利用它来协助那位存在,事情可就大了。   “多尴尬。”萨拉尔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就算没有天幕,人世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控制。”   “伟大的兰格希亚还没出场呢,观众就回家啦。”   “不知好歹。”德威特一跃而上,在萨拉尔身前站定,声音压抑着隐隐的怒火。   “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人世,你却为了一时之快,这般愚弄世人——在末日面前,这世界就像纸一样薄!”   萨拉尔敛起笑容,抬起下巴。   他维持着束缚神国的金光,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深处,溢出隐隐的疯狂。   “证明给我看。”他说。   金光照亮的不止那一双眼。   漫天光痕倒映在那双鲜红的眼眸里,像是灿金的闪电。弥斯隐于黑暗,直视着闪烁的光芒,以及身边忙碌的人们。   而他只是……在思考。   弥斯不仅擅长像萨拉尔一样思考,他还擅长像“弥斯”一样思考。换句话说,他擅长像V.O.R那样掠夺者一样思考。   这里混杂的权能越发浓稠,要是V.O.R足够强悍,祂早晚会发觉。   V.O.R可不是吟游诗人里的愚蠢恶人,一次又一次放跑勇敢的主角。发现局势脱离掌控,祂只有两个选择。   接受计划的失败和损失,快刀斩乱麻,尽快除掉萨拉尔。   如果祂舍不得萨拉尔这把趁手的刀,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强行扩张灾夜神国。   说实话,V.O.R将自己隐藏得实在太好,弥斯不清楚祂会怎么选。但他知道,在局面失控的情况下,无论祂选择哪一种,祂必须率先做同一件事——   投入真正的权能。   念头闪过的下一秒,空气陡然变成透明的泥浆,弥斯一阵呼吸困难。   果然不是那种借用肉身,轻描淡写的降临可比。他们所体会过的污染和篡夺,在这浓稠的力量之前只是毛毛雨。有那么一瞬,弥斯有种被人攥住的不快感。   “好难受。”布里夫痛苦地说,努力把床单魔神抱在怀里,“床单,你还好吗,床单?”   床单魔神发出被扼住一样的呜呜声,试图把布里夫裹进自己的“床单”。   没来得及离开的民众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等级的威压,他们倒在地上,干脆利落地昏迷过去。   弥斯瞧了眼抱在一起的两只简笔画小人,以及呼哧呼哧喘气的餐叉。他随手用了一个隔绝,将三个小东西护在透明的泡泡里。   刚进入泡泡,布里夫就一个大喘气:“天啊,床单,我终于又可以呼吸了。”   “咪嗷——!”   真脆弱,弥斯瞧了他们一眼。   隔绝这种防御性权能还好,要是他使用湮灭,绝对会被V.O.R察觉。要是祂能拿回本体的力量……   突然,弥斯一阵头晕目眩。 第237章 一颗心的力量   就像一个魔咒,或者一次许愿。   瞬息之间,面前拙劣的灾夜神国,和无光的封印短暂重叠,闪烁不断。弥斯能感受到自己踩在地上的双脚——他的意识只是短暂地闪回一刻,就像不久前,索涅梦境里的那一刻。   这次他甚至没有刻意地模仿肯德里克和V.O.R的权能。   ……不对。   弥斯微微睁大眼睛。   他确实不需要模仿,因为肯德里克和V.O.R……不,应该说他所知的近乎全部神明,都在此地投入了权能。它们比他的模拟要更复杂、更真实,也更强力。   先前需要纯粹精神体,外加模仿权能才能感受的闪回,此刻变得如此轻松。   终于,无数模糊的思绪聚集在一起,化作一道闪电——   弥斯抬起双手。   在无数权能的中心,他制造出了一个漆黑的球体。   它约莫人头大小,浮在他虚拢的双手之间,如同一只不属于此世的瞳孔。   下一刻,数百条漆黑触肢从球体中喷薄而出,它们滑过弥斯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果然。   想逼萨拉尔做出选择的德威特。灾夜;被提前的神谕日。日食。   动向可疑的聆夜者。预言;出现异常的本体。连接。   ……以及他和萨拉尔来到人世的那场异常召唤。   他当初的直觉没有错,这其中确实藏着一个简单明了的关联。   ——连接是双向的。   V.O.R布下魔基之网,控制住整个地表;V.O.R用畸果狙击可能成神的天才。这不是两件事,而是一件事。   就算制造出一张网,面对健康强悍的猎物,也很难做到一击毙命。更何况混沌魔神天生擅长湮灭,一旦这张网被他挣脱,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对此,最笨的猎人也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会给这张网浸入毒药,镶上倒钩。或者先网住猎物,再配合沾了麻醉药的针。   ……那些遗失在地表的神血和灾夜之力,依旧隐隐与弥斯的魔法回路相连。所以V.O.R用畸果聚集它们,制造出稳固的连接。那家伙以此让那些成为疯神的天才,变成插入魔神体表的一根根针。   魔基之网收紧的同时,再将大量“感染”权能一口气灌入针管,这才是杀伤力最大的做法。   但是,连接是双向的。   给蛋壳钻开小孔,外面的东西更容易进去,里面的东西也更容易出来。   只需要阴差阳错被加强的连接,以及力量主人的一个念头。   就像一次利用神血之子作为祭品,权能叠加的召唤试验。就像纯粹的精神神国中,模仿连接后的朦胧闪回。   就像此刻。   弥斯慢慢抬起头,望向天空。他的精神没有离开,可是他只是动了动念头,钻出黑球的触肢们齐齐僵在半空,又霎时间缩了回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最近这些时日,他研究了无数魔法理论,解析了诸多权能,一次又一次思考可能的疏漏。弥斯知道缺少了什么,却如何都找不到那个关键。   现在他知道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心。   他们本不该来到人世。   只是最初的最初,召唤发生的那个刹那,萨拉尔死去的瞬间,他……祂的脑海闪过一个小小的念头。   那个贸然闯入,害祂不得不憋气的混球。那个在他面前唱歌放礼花,拼命昭示自身存在的家伙。那个每次打得浑身都是血,还带着笑容再次跑过来的怪人。祂太过习惯他的存在。   祂想要离开封印,但祂不希望他消失,也不希望他就这样离开。   所以,他即将死去的那一刻,祂有那么一点点遗憾。   恰巧,萨拉尔诞生于灾夜之力。恰巧,V.O.R用灾夜之力连接人世。恰巧,某个居心不良的家伙,在某个边陲小镇做着改良的魔基试验。   在那短暂的一瞬,祂遍布世间的力量——无论是近在咫尺的,远在天边的,还是散落在血肉之中的——笨拙地回应了主宰的愿望。   您想要离开封印。您不希望这个意识消失。您想要他的陪伴。   那火花一般的思绪,通过火花一般燃起的连接,将他们送入两具神血之子的身体。   ——那便是一切的开端。   弥斯突然想笑,不得不说,祂潜意识满足欲望的水准,和畸果差不了多少。   怪不得一开始,他和萨拉尔无法真的杀死彼此。   V.O.R加强了连接,萨拉尔还使用肯德里克的身体时,算是寄居在他主宰的血肉里。他们本能上下不了杀手,毕竟人类也很难自己掐死自己。   到头来,当下的所有,不过源于一颗心的一念之差。   既然明白了这些,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三百年前,萨拉尔带着无数法师,亲手封印了祂。三百年后,萨拉尔带着一群未成熟的神明,诱导V.O.R投放权能,亲手为祂制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突破口。   不管那家伙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也算还了那么一点儿救命之恩……就那么一点点,嗯。   弥斯手中的黑球慢慢缩小,消失。一边包在隔绝泡泡里的布里夫好奇地扭过头:“弥斯,刚才那个是什么呀?”   “它们好漂亮!”   “哦,那个。”   弥斯弯起眼,露出尖尖的虎牙。   “……那是末日真正的模样。”   话音刚落,隔绝铺开,弥斯脚下出现一个巨大的个圆洞。下一刻,大地疯狂震颤,隆隆声自西面八方挤压而来。   方才还浓稠压抑的“感染”权能一瞬被打散,仿佛搅碎的蛋黄。   塔丝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寻找用以躲避的宝石。赫米特拉住卡伦,带他跑向广场边缘。罗曼仍然努力维持着神国内的气温,额头隐隐见汗。   他们看不清黑暗中的一切,但他们身为新生神明,本能地察觉到了致命危险。   “你在做什么?”德威特提高声音,厉声质问萨拉尔。   萨拉尔就在他眼皮底下,刚才没有任何可疑的动作。他能感受到那位存在降下的无上权能,萨拉尔应该撑不住了才对!   “嘘。”萨拉尔微笑,“接下来才是开始。”   “你说什……”   “这个舞台并不是给你准备的。”他温柔地看向那片黑暗。   “我就知道,只要为他凑齐条件,他肯定能找到其中的关键……我的弥斯,他是个了不得天才。”   “我得感谢你们,特地给了我这样好的机会——要制造一个可控的战场,单凭我可做不到。”   “为了降下权能,V.O.R的本体就在附近。”接着,萨拉尔陡然提高声音,他的呼喊响彻全场。   “让祂坠落吧,弥斯!”   这家伙究竟在跟谁说话?德威特茫然地转过身。   下一刻,他看到了喷薄而上的黑暗。   德威特从未见过那般纯粹的黑色,对比之下,帕特里夏制造的灾夜神国顶多算是傍晚。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迎面而来,万物仿佛坠入深海之下,要被压成齑粉。   下一刻,他看见了胸前刺出的剑尖。   “背对敌人可不是好习惯。”   萨拉尔一扫方才的吃力模样,他站直身体,丢掉累赘的仪式长剑,反手一挥——餐叉化作银光闪闪的剑刃,剑身裹满灿金辉光。   “……我从来不是什么圣人,我可是会从背后出手的。”   德威特茫然地捂住胸口,神赐予他的力量,他没来得及动用。神赋予他的使命,他到底也未能完成。   视野彻底沉入黑暗之间,他看到了——   可怕的压迫感之下,一层柔软的力量扩散开来。   它覆住座位上垂垂老矣的教皇,广场上昏迷的平民;覆住花坛中蓬勃的灌木,更远处门窗关紧的小屋。   【束缚、交换、梦想、伪装、隐蔽】   【……永恒】   万事万物藏在永恒的庇护之下,使得黑暗春风一般滑过。   美丽的黑暗喷涌而出,就像他在梦中观赏过千百次的那样。只是它没有像梦中那样盖住整个人世,而是直冲天际,活像扑食的猛兽。   萨拉尔踢开了倒在面前的尸体,老主教的尸体滑下神台,平凡地摔在地上,还不如一袋土豆响亮。   去吧,弥斯。我们之间的战斗,需要用真正的神血做个开场。   ……   大部分本体挣脱束缚的瞬间,弥斯本能地知晓了“本来”的发展。   如果他没有脑子,他的本体应该散漫地趴在地表,爬藤一般四处游走,直至将整个人世盖住。   现在么,他就像一个竭尽全力踮起脚尖,去够高处饼干盒的孩子。   他真的摸到了什么。   坚硬,冰冷,有点硌手的玩意儿。它散发着熟悉的、让人厌恶的气息,弥斯和这东西的力量样本朝夕相对数个日夜,绝对不会认错。   弥斯一时摸不出那东西的全貌——它显然受了惊,正以一个可怕的力度挣扎,试图挣脱攀爬的触肢。   弥斯粗略估了估手感,那东西大约有四分之一个阿特拉那么大,勉强能被灾夜神国盛下。   这就够了,弥斯满足地哼哼两声。   他才不在乎人世死活,让萨拉尔操心去吧——他要把这东西彻底拉下来,利用一把萨拉尔的束缚,省得这玩意儿逃走。   弥斯在地表指挥触肢,将挣扎的巨物往地面狠狠拖拽。   “拖到半空就行啦,要是砸烂地面,我就没精力帮你束缚祂了。”   突然,弥斯背后一暖。   不知何时,萨拉尔分开奔涌的触肢,停在他的身后。那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温暖到令人厌烦。   萨拉尔甚至腾出手来,帮他理了理乱掉的发辫。青金石蓝的发带系在灰白发尾,被金光映得很亮。   弥斯头也不回地唔了声,身边的触肢齐齐绷紧,拽得越发卖力。   “萨拉尔!”布里夫见到熟悉的脸,终于缓过神,“怎、怎么办,弥斯他长毛了!”   他着急地比划,豆豆眼睁得滚圆。概念之海里从没有过魔神触肢这种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床单倒是对弯曲扭动的小触肢很感兴趣,尝试隔着泡泡去扑它们。   “布里夫,床单。现在你们有新的任务。”   萨拉尔举起燃着金光的剑,那光芒在漆黑中分外惹眼。   “找到卡伦他们,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接下来,将是货真价实的神战。” 第238章 小小的精神魔法   弥斯放松身体,后背倚着他最喜欢的英雄肉垫。他的身边,无数触肢冲天而起。   凝固的灾夜神国,成为了扣在人世上的一个巨型半球。半球之顶突破云层,触肢们从它的顶端绽开,抓向无尽虚空。   空间有限,弥斯没有挤出全部本体。   “狡猾的家伙。”他头也不回地说道,“这就是你想要的舞台,对吗?”   萨拉尔给他搭建最顺手的环境,让他解开了所有谜团。另一方面,为了更好地控制局面,V.O.R本体一定会凑过来,他们都知道他在哪。   但是,这同时也限制了弥斯的发挥——有灾夜神国这个壳子做限制,像是给奔涌的江水一条过细的管子,混沌魔神无法顷刻间获取自由。   萨拉尔还是那个萨拉尔,他想。   “凡事有舍有得。”   萨拉尔在他背后说道,声音透过胸腔,轻轻震动着弥斯的脊背。   “只是我没想到,你破解得这么快……不愧是你。”   “趁我们还有工夫说话,按照合约,我必须分享我的发现。”   弥斯微微抬起头,在一片黑暗中注视着萨拉尔。那双红眸愉快地弯起,比阳光下的石榴石还要明亮。   “当初是我救了你的命,我,救了你的命。”弥斯朗声宣布。   他简单说了说自己的发现——V.O.R悄无声息连接了一切。无辜的、不知情的混沌魔神,只用了潜意识一个小小念头,就让某人得以苟延残喘,以及让自己以“错误的方式”离开封印。   “……没办法,我实在太强了。”弥斯深沉地总结,“我的力量不习惯精确的意识操控,才阴差阳错留了你一命。”   萨拉尔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轻声问:“弥斯,你后悔吗?”   弥斯歪过脑袋:“怎么会呢?”   “作为我的对手,老死对你来说太便宜了。我救了你的命,所以你有义务按照我希望的方式,希望的时间死去,这简直太棒了。”   “弥斯。”   “唔?”   “我曾告诉你,那个封印里,我以为我即将死去的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现在我要纠正这个说法。”萨拉尔的声音带着解脱般的笑意,“就在刚刚,知道我是如何活下来的那一刻,才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真糟糕,弥斯想,他的本意并不是想让这家伙获得幸福。   可是感受到萨拉尔陡然加快的心跳,他的奚落又卡在了喉咙口,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可惜这里不是平日的安静房间,一阵异常的疼痛突然冲进脑海,弥斯嘶地抽了口凉气。   他的触肢受伤了。   弥斯瞬间收敛心神,注意力重新回到触肢末端。几乎在同一时间,萨拉尔揽住他的腰,灿金色魔力瞬间渗入弥斯的身体。   刚受伤的触肢飞快愈合,继续延展——   弥斯的意志下,触肢们越缠越紧,大概抓出了V.O.R本体的轮廓。   一个四面开裂的坚硬圆球,如同悬在虚空的另一颗月亮。只是它比月亮更近,也更小。   这东西内部中空,其中有个沉重的肉球在骨碌碌滚动,心脏一般搏动不止,结构像极了一个诡异的铃铛。   触肢扒住了圆球表面的细缝,将它紧紧卡住。方才它们险些被V.O.R蛮力扯断,而在萨拉尔的治愈下,触肢们春风吹又生,将对面死死卡在原处。   虽然有点痛,但是他抓牢了!   本该深陷毒网的猎物伸出爪钩,抓入猎人的血肉,将对方缓缓拖入自己的捕猎范围。   弥斯当机立断,立刻发动湮灭,想把这个该死的玩意儿弄碎。可是就在下一秒——   嗡……!   弥斯很难形容那个声音。   不,那能不能被称为声音都很难说。圆球内部的肉球撞击外壳,发出一阵阵让人难以忍受的涟漪。   钩入细缝的触肢末端当即被震碎,要不是弥斯手脚够快,这家伙一定会滑脱。更要命的是,那该死的动静还在继续。   嗡……嗡……嗡……!   漆黑的触肢变成不祥的灰黑,紧接着被那圆球吞噬殆尽。弥斯的触肢探得太远,又挨V.O.R的本体太近。强悍的感染权能下,他的力量分崩离析,又飞速重组。   “那个家伙在疯狂挣扎。”弥斯咬紧牙关,牙根一阵阵发酸。   V.O.R本体实力够强,他使出大半力气,居然拖不住这个家伙。   V.O.R准是发现了什么,这会儿那家伙完全没留力,竭尽全力朝外侧挣脱,如何都不肯被拉进灾夜神国。   期间,它完全没有尝试与弥斯交流,大概没想到“混沌魔神有脑子”这一层,只当这是萨拉尔的刻意引导……严格来说,光看这个场面,确实有点像驱虎吞狼。   嗯?   弥斯突然愣了一下。没错,他现在战斗方式,确实接近全凭本能的混沌魔神。   ……可他同时是“弥斯”。   “萨拉尔。”   “嗯?”   “配合我。”弥斯简略地说道。   “好。”   萨拉尔答应得很干脆,甚至没问他打算做什么。   下个瞬间,弥斯稍稍放开了钳制。他装出一副“略微失控”的模样,拖动V.O.R的速度慢了几拍,同时露出了一丝破绽——一丝可供感染的破绽。   V.O.R发现自己挣脱不了,那家伙会做的选择只有一个。   它会尽可能吞吃魔神的力量,强壮自身。   吃得顺利,视情况直接感染魔神本体;吃得不顺,也能伤到魔神,让自己更容易逃离。   果然,就在下一刻,V.O.R的本体振动越发高频,嗡嗡嗡的声波携带感染,顺着弥斯的无数触肢震颤。原本漆黑柔润的触肢快速灰黑化,变得黯淡无光。   V.O.R凶残地撕扯着弥斯的力量,弥斯皱紧眉头,一声不吭。萨拉尔刚要继续治疗,弥斯用脚后跟踩了踩萨拉尔的鞋尖。   触肢的钳制变得越发脆弱,感染的入侵也越发顺畅。连弥斯身边的触肢都变得灰黑一片,质地和果冻一样脆弱。   魔神只被放出来部分躯体——还是未成熟的躯体——萨拉尔的治愈貌似也到了穷弩之末,反而敞开了一条通往魔神本体的感染入口。   V.O.R一路吃到灾夜神国边缘,动作犹豫了。   魔神的魔力异常丰沛,它似乎在思索是应该乘胜追击,还是铆足劲儿离开。   “治愈我,现在。”弥斯说。   守候已久金光陡然亮起,无数触肢暴起反扑。V.O.R一个预备不及,被猛地拖入灾夜神国。   漆黑的云层之中,出现一丝亮光。   弥斯终于亲眼得见了这个一直藏在幕后的家伙——   如同一轮覆满灰尘的月亮坠落。   V.O.R本体是一种古怪的灰色,散发着黯淡的光晕。   它的本体太过巨大,被弥斯堪堪拉在神国半空,众人视野中,只有一个圆弧状的底部。圆球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镂空圆环,看得人胃里翻江倒海。那些密集的缝隙里,不时滚过血红肉球的影子,嗡嗡的怪声中饱含愤怒。   不远处,赫米特噗地呕出一口血,眼眶和耳孔流出黏稠发暗的浆液。浓重的血腥味扩散开来,卡伦吓得立刻挡住赫米特:“别看那东西!”   卡伦自己的眼眶也一阵阵灼烧,仿佛有蚂蚁在爬。所幸他的恢复力姑且生效,他仍然能看个大概。   “好,我不看。”赫米特悄声说,“看来只能麻烦你当我的眼睛了,卡伦。”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卡伦的衣服,就差把布料抓破。   塔丝凭借出色的直觉,早先便躲入宝石。可那嗡嗡的怪声硬是渗入宝石,激得他一阵阵恶心,头脑跟着晕眩不止。   这个力道,应该足以弄晕还醒着的人。但祂绝对不能再近了,再近下去,困在神国里的人会出事。   只有萨拉尔的嘴角带着微笑。   “差不多了。”他突然说。   弥斯正吃力地拴住V.O.R:“……什么……?”   “这些金光是神的引导!”   “协助外面的力量,一起保护晚星城!”一道苍老的女声穿过嗡嗡声,勉强抵达他们耳边。   无数细弱的辉光从王宫的方向亮起,飞向各个方向。和天空的巨物相比,它们微不足道,却实打实地照亮了弥斯的视野,也照亮了弥斯扭成一束,探像天空的触肢群。   这个角度看去,V.O.R的本体,就像连接着无数黑色神经的庞大眼球。在外界看来,比起纠缠在一起的两个神明,这更像一个无比邪恶的神。   它散发出不祥的嗡嗡声,让人的脑浆一阵阵绞痛。   相比之下,制造灾夜神国的帕特里夏教皇,反而显得无足轻重。倒不如说,各方都忽视了他的存在——弥斯和萨拉尔都需要这个神国困住V.O.R,他们假装没瞧见他。乌苏拉麾下的魔法师们距离太远,很难说是否知情。   于是,强大的魔法师们做了最本能的选择——   “不要听,不要看,不要抬头!”   “击落那个怪物!”   “保护地面!”   “灾夜神国只波及了阿特拉。无论大法师乌苏拉·加菲尔德是什么立场,只要她还想要阿特拉的王室存在,她就必须全力保护这座城市。”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束缚权能彻底爆发,探向神国边界。与此同时,覆盖地面的金光越发强盛。   “既然现在,V.O.R被关了进来……”   下个瞬间,外界回应了萨拉尔未说完的话。   弥斯能感觉到,神国外部零星的魔力骤然增强,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些魔力太过驳杂,弥斯感受到了金特里的魔力波动,以及更多的,不知名的人们。   他们并不清楚渐进的末日,神明的阴谋,权能的纠缠。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不祥的怪物正坠向他们的家园。   驳杂的魔力从外部挤压着神国,驳杂的魔力从内部射向V.O.R。   对比神力,它们微弱到有些可笑。可当神国这张网被“束缚”权能加强时,这些进攻又变得不可忽视。   弥斯咧开嘴。   这次被网入网中的,是谁?   他抬起头,弥散瞳孔,看向摇摇欲坠的猎物。   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它的核心——   那颗藏在巨型“铃铛”中间,不断撞出嗡嗡声的暗红肉球,散发出令他心旷神怡的浓郁香气。与之相比,畸果都显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要吃掉它。   弥斯刚产生这个念头,V.O.R似乎察觉到了这股杀意。嗡嗡声突然急促起来,声音几乎要连成一片。与此同时,连成一片的还有……   糟糕,弥斯眯起眼。   哪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V.O.R仍然堪称冷酷地做着决策。   嗡嗡的声音透过空气,透过黑暗,透过魔基之网,快速散布着篡夺的权能。   【世人啊,兰格希亚像你们发出警示。】   【聆夜者的灰色神明降世,力图拯救倾颓的阿特拉。】   【那扩散的灾夜中心,混沌魔神即将重返人世,末日即将到来。放松束缚吧,放开灾夜吧,让外部的光芒冲淡黑暗。】   通过V.O.R植入的魔基,这声音响彻每一个人的脑海。拥有魔基的罗曼率先发出警示,可是他们只能提醒同伴,声音无法传达得更远。   ——V.O.R宁愿将自己和“兰格希亚”暴露于人世,也要摧毁这里。   压抑灾夜神国的力量已然开始减弱,内部的攻击也变得迟疑,或是干脆转向弥斯的触肢。   神国不稳,萨拉尔不得不将力量倾斜于束缚。永恒的权能弱下去,晚星城隐隐出现崩毁的迹象。   弥斯更在意的是,他的触肢也没法得到即刻治疗。那嗡嗡的污染震得他五脏六腑发烫,思维跟着纷乱不堪。   该死,他要是能挣出来完整的本体……不。   不。   他脑子里的萨拉尔呓语着。   不要跟随你的本能,跟随你的心。   V.O.R最大的弱点,那家伙不知道你有一颗心。   弥斯吸了口带着血味的空气,在抽搐的触肢中,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萨拉尔。”“弥斯。”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无需继续,他们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一种决意——他们实在太过擅长判断彼此,这一刻,“势均力敌”换了名字,变成了“心领神会”。   “你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   “我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   混乱的黑暗之中,灰暗的神明之下,两人相视而笑。   “……给你半分钟。”弥斯舔舔牙齿上的血,“记得,最多半分钟。”   “没问题。”   ……   V.O.R不喜欢现在的状况。   准确地说,祂没有“喜欢”之类的无用情绪——“心”是低级生命才有的东西,它们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错误和破绽。   情感不过是感染的一环,篡夺的捷径。祂只是本能地知道如何利用它们,就像豺狼知道如何咬碎猎物的脑壳。   但目前的一切已然脱离祂的计算。   萨拉尔,那个不知为何生存下来的天幕遗物,扰乱了祂完美的安排。他甚至疯到放出了混沌魔神未成熟的肢体,企图将祂抹杀。   祂以为作为人类意志的化身,萨拉尔会按祂的预想做事。毕竟在利益取舍方面,他们有那么一点儿相像。   “我知道混沌魔神的弱点。”萨拉尔说。   “我曾带着军队封印灾夜之源,我知道人世哪里最接近封印,只要你能证明你的诚意。”   祂不存在“诚意”这种东西,于是祂拿出了最合理的方案——驯服这个名为萨拉尔的生命。   现如今,祂不得不想办法摆脱这个泥潭。   虽然消耗极大,这终归是一次失败的豪赌。祂还来得及离开这里,寻找下一个猎物,任由这个星系被寂止点吞没。   就在这时——   “我想和你谈谈。”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祂的意识。   是萨拉尔。 第239章 真实的谎言   祂理解了。   萨拉尔比祂预想的还要精明。   为了保住人世,他亮出了他的底牌——如果祂要强行占据主导,他便会放出混沌魔神的部分肢体。祂要么想方设法帮他保存这个脆弱的文明,要么放弃守候已久的肥肉。   就在祂决定放弃的时刻,萨拉尔发来了谈判邀请。   怪不得他会将战场固定为灾夜神国,一切都来得及挽回,现在正是谈判的最佳时机。   要走,还是谈判?   V.O.R很快做出了最理性的决策。   无论如何,天幕的萨拉尔都不会坐视人类灭亡。既然那个人类能将混沌魔神的本体暴露一部分,祂感染起来也更容易,也许他们真的能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祂回应了他。   瞬息之间,萨拉尔发现自己飘浮在黑暗中。而他的面前,悬浮着一颗“月亮”——V.O.R的完整本体形象悬在他的面前,灰色巨球上黑色圆环一圈套一圈,看得他眼晕。   星球一样的巨球内部,瘤子似的暗红肉球规律滚动,发出让人头昏脑涨的嗡嗡声。   祂没有与他交谈,可是萨拉尔能够听懂那些嗡嗡声的意思——它们以一种让人不快的方式,直接涌入他的脑海。   【天幕的萨拉尔,我同意谈判。】祂说。   【你成功打开了通向混沌魔神本体的路,利用这个神国,以及你制造的缺口,我能精准地消灭灾夜之源。】   “听起来很完美。”萨拉尔没什么情绪地说道。   【我们都知道,你我之间的对抗并无价值。人世的力量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如今你拥有权能,我愿以权能为赌注,与你定下合约。】   祂平静地叙述道,那颗灰色“月球”冷冷地悬在他的面前。   与一位神明平等对话,签订合约,守护这个世界。   在吟游诗人们的赞歌中,最勇敢的英雄也不过如此。   萨拉尔知道,V.O.R没有欺瞒,祂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说谎。他太过了解这位神明的思维模式,因为他也曾经如此。   他也曾研究人们形形色色的感情与弱点,利用它们制定战略,或是安抚人心。   要做好这种事情,自身没有“心”,才是最为有利的条件。“心”会带来自私,带来冲动,带来不忍与共情。   对一个天生上位者来说,它们不过是杂音,也只能是杂音。   他其实知道,面前的V.O.R谈不上恶意。祂只不过是最为现实的猎手,他们连追踪的目标都是同一个。   就像萨拉尔知道,如果天幕的萨拉尔直接遇见这样的V.O.R,他多半会伸出手,同意这个条件。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此时此刻,终止灾夜的机会就在他的面前。弥斯的触肢抓着V.O.R的本体,弥斯的后背靠在他的身上,触手可及。   ……而弥斯,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怎么选。   以弥斯的多疑程度,肯定想过他转身与V.O.R联手的可能性。但那个人还是弯着闪闪发亮的眼睛,提醒他,你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   去迷惑我们的绊脚石吧,萨拉尔。   “自信的家伙。”萨拉尔想要微笑。   自从知晓自己活下来的原因,每当想到那双注视过来的绯红双眼,他的心底都要一阵战栗——幸福的战栗。   面前庞大的神明在等待他的答案,而另一个庞大的神明,他所深爱的那一个,正在这片黑暗外面等待。   “在我们正式开始前,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萨拉尔说。   【问。】   “V.O.R到底是什么意思?”萨拉尔缓声问道,“作为契约上的名字,它实在不怎么正式。”   果不其然,V.O.R将其当成了顺利推进的讯号。   【没有深意,只是外界对我的称呼。作为神名,它不够亲切。】祂应道。   【祂们称我为“毁灭之音”。】   “很适合你。”萨拉尔说,“遗憾的是,我不需要合约。”   无边的黑暗里,萨拉尔抬起头。   “因为我已经有了这世上最好的合约。”   没等V.O.R回神,萨拉尔当即接了一声:“索涅——”   他的呼唤很低,像极了自言自语。   他们所在的黑暗没有任何改变,V.O.R无知无觉:“如果你一定需要所谓的诚意,合约是最稳固的方式。”   “我知道。”   所以交给你了,弥斯。   萨拉尔终于露出了微笑。   【束缚与永恒、交换、梦想、伪装、隐蔽、虚幻】   他设下的伏击,终于在此刻生效——V.O.R不知道索涅的存在,索涅的权能又缺乏攻击性,不会轻易卷入漩涡。   于是不久前,趁其他人没注意,萨拉尔单独给索涅提了一个要求。   “记得在神国边缘待命。当我呼喊你的时候,你要利用你的力量,制造一个时间差。”   “我最近一直在妈……弥斯的指导下练习,我可以帮你控制住目标的精神。”彼时,索涅十分积极地表示。   “不,到时我应对的多半是V.O.R,你未必能控制住祂。我只需要一个时间差,索涅,一个没有痕迹的时间差。”   “只要祂不傻,我们在精神上的交谈,只会是现实里的瞬息。我要你迷惑祂,拖延现实里的时间——能拖多久,就看你了。”   V.O.R若是知道弥斯拥有意识,祂打死都不会分神与萨拉尔谈判。可惜,祂不知道。   从一开始,祂答应他谈判的那一刻,祂就将绞索套上了自己的脖颈。   ……   弥斯对面,V.O.R僵了一瞬。   他就知道,萨拉尔肯定能制造出破绽——哪怕只有这么一刻。   无数触肢疯狂涌入那些圆环缝隙,死死缠住血红的肉球。弥斯集中全力,湮灭权能全开,朝V.O.R的核心狠狠咬了一大口。   那味道,很难用人类意义上的“美味”形容。   弥斯只知道一股暖流涌入他的触肢,甚至隔空抚慰了他的精神。最初始的本能得到满足,弥斯近乎凶狠地撕咬着那颗肉球。   这是他诞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捕猎”。   更多力量被湮灭,渗入弥斯四肢百骸。柔韧触肢的末端隐隐开始分解,变成漆黑的、秩序律动的古怪粒子。   几乎就在下个瞬间,V.O.R猛然醒来。然而祂的核心被弥斯死死咬住,无法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中计了。   混沌魔神……不,寂止点并非由萨拉尔控制。从一开始,寂止点就在刻意误导祂!   【世人啊,兰格希亚向你们发出警示。】   【混沌魔神已然回归人世,就在晚星城的中心广场。】   【那扩散的灾夜中心,人类的背叛者伪装成圣萨拉尔的模样,正在协助祂。】   祂当机立断,顺时将混沌魔神的存在公之于众,然而——   “那个萨拉尔?不可能。大约是把神血的力量弄混了。”   肯德里克不屑道。   他被弥斯揍过,但还活着,这足以说明一些问题。见V.O.R落了下风,肯德里克立刻加强连接,好让罗曼使出更多力量。   【交换。】   “总之控制住中心广场。”   罗曼没有精力分辨这句话的真伪,但他知道,现在他有余力,给中心广场加一层幻想障壁,让它更少地波及外围。   【梦想。】   “鬼才信你!”   V.O.R负伤,威压下降,龙妖精又有勇气冒头了,“杀也先杀你这个入侵的家伙,灾夜往后放放。”   不管V.O.R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球,祂都是害死他好友的元凶。   了不起的塔丝·迦离开宝石,冒险冲向虚弱的V.O.R。他将伪装覆盖于那个灰色的玩意儿上,让它看起来和蠕动的触肢化为一体。   【伪装。】   听到那个宣言,赫米特什么都没说,他望向弥斯被触肢遮蔽的身影,面色有些凝重。   “该死的骗子。”卡伦竖起眉毛,“哥,我们——”   “隐蔽接近地面的触肢,留下V.O.R那部分当靶子。”赫米特声音低哑,“塔丝干得漂亮,我们最好配合他。”   “没问题。”   【隐蔽。】   多重权能绞杀下,灰色神明化作扭动的漆黑触肢球。V.O.R的讯息刚传出去,自己便成了最大的靶子——   “集中攻击!”   王宫附近,魔法师们再次振作,顺应祂的“引导”,压制祂的本体。   神国之外的人们也拼命起来——他们可不管什么晚星城不晚星城,人们只知道,他们背后有着自己的家乡。   那么,他们最好让黑暗止步于自己面前。   多么奇妙,万事万物都站在自己这边。   弥斯欣然生吃面前的神明,触肢惬意地卷动伸展。   V.O.R,或者说毁灭之声,终于放弃了操控局面。   必须尽快逃离这里,尽可能回收力量——外面还有一群虎视眈眈、准备见机行事的掠夺者。   放在平时,祂们根本不是祂的对手。可如果祂伤得太重,祂们不会介意在逃跑途中顺便将祂扯碎。   祂只剩一个选择。   ——回收魔基之网,吃掉整个人世。 第240章 放虎归山?   V.O.R动作的瞬间,弥斯察觉到了祂的意图。   无他,他们实在挨得太近,V.O.R的魔法波动不得不经过每一根细小的触肢。此刻,它们无异于弥斯的神经。   ……还真是万物收获的季节。   按照V.O.R原本的安排,怕不是一网把他网住,再连这张魔基之网整个儿吃掉。那些怀有畸果的神明,则是这张网中最美味的部分。   还真是收获万物,一切自然得像熟果落地,半点儿都不浪费。怪不得这家伙说要在收获的季节重逢呢,在嘴边重逢也算重逢。   有那么一瞬,弥斯甚至挺欣赏这种吃干抹净的精神。不剩饭是一种美德,见势不妙吃两口就跑,也是非常现实的策略。   可惜V.O.R想要当着他的面吃掉所有魔基,恢复力气逃跑,弥斯不高兴。   人世是否毁灭先不说,弥斯可不想让V.O.R得到恢复的机会。   是时候了,他想。   无垠的宇宙之中,一场海啸生出了头脑。无边的湮灭褪去,隔绝汹涌而上。它将V.O.R近在咫尺的本体彻底包裹,阻断了祂试图施展的权能。   接下来的发展,弥斯凭本能便能明白。   V.O.R还存有不少力量,自己将在萨拉尔的治疗下,与祂开展一场体力对体力的消耗战,直至把这个罪魁祸首拖死。   只要弥斯按部就班地进行战斗,就能摘下胜利的果实。当然胜利之后,他也会异常疲惫。   弥斯不喜欢消耗战,不想完全凭借本能行事,也不希望把战斗的主导权交给萨拉尔。   他有了一个主意,一个能让他活下去,同时走向胜利与自由的主意。   “萨拉尔。”   “我在这里。”   “看来你的意识回来了。”弥斯又仰起头,萨拉尔的呼吸正好拂过他的前额,有些热。   萨拉尔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没有立刻回答。   “我解开了换身之谜,我们的合约在理论上结束——它还在,只是结束了。”   “……是的。”萨拉尔轻声回应。   “你知道这一切不会像你希望的那样结束,不是吗?”弥斯笑起来,“这次你能找到我的后背,我不能再将后背给你了。”   “唔,隔绝V.O.R可不轻松,我给你最后一点时间。如果你想说些什么,现在说吧。”   弥斯一口气说道。   “没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这么和平地说话。”   也许萨拉尔会与他告别……或者告白?弥斯在脑袋里搜寻人类的习惯。   当然,那是萨拉尔,也许他会在最后来一句“一切为了终结灾夜”,谁知道呢?   萨拉尔只是执着地注视着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份明确的眷恋。   “……我在这里。”   他只是简单地重复了一遍,随后吻了吻弥斯温暖的发丝。   所以这就是英雄萨拉尔最后想说的话。   不,也许三百年来,他用他那些蹩脚的魔法、歌曲和骚扰,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弥斯眨眨眼,在这一刻,他本应感觉到兴奋和喜悦,可他胸口一阵发酸。   然而,这不会改变他前进的方向。他在意萨拉尔,他喜欢萨拉尔……无论换多少说法,他都要坚定地活下去。   “好吧,”弥斯小声咕哝,“我知道,你在这里。”   与此同时。   隔绝之中,触肢停住了噬咬V.O.R的动作。弥斯从来都很擅长学习……比如精神魔法。   “我想和你谈谈。”一个响亮的声音传入V.O.R的意识。   理所当然的,祂回应了祂——V.O.R别无选择。   这次就算再打一个时间差,祂的境况也无法变得更糟了。   瞬息之间,弥斯悬浮在一片黑暗里,并且不是他本体的模样。他保留着萨拉尔为他修改的容貌,以及类似于人类的身形。   V.O.R的本体则悬在弥斯的面前,乍看还算完整。可弥斯仔细一瞧,发现滚过圆环缝隙的那个肉球,少了一小半。它滚出的嗡嗡声略显单薄,有种莫名的虚弱感。   【一个有意识的寂止点。】   祂嗡嗡地说道,听起来严肃极了。【我见过这张脸。原来如此,你此前在与人类萨拉尔合作……你说服他先对付我。】   “寂止点。”弥斯只当没听见祂的感悟,反复咀嚼着自己的新称呼,“真别扭,果然还是‘弥斯’好听。”   “听着,我们继续这样纠缠,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不,更确切地说,你会被我彻底湮灭。”   【我知道。】V.O.R缓缓回应,【我还知道,天幕的萨拉尔不可能容忍你的存在。他生来就要终结灾夜,这是他不可违抗的本能。】   “还用你说?我可比你了解那个家伙。”   弥斯摸摸下巴。   “不巧,活下去也是我不可违抗的本能。要是继续下去,我消耗特别大,还得狼吞虎咽吃掉你,再想办法应对萨拉尔。这样多麻烦啊,浪费我这来之不易的头脑。”   “我要跟你做个交易——我放你逃走,怎么样?”   【就算寂止点有意识,也不可能有完全利他的行为。】   “你管我?”   弥斯皱起鼻子,“你不答应也无所谓,大不了我辛苦一下我自己。”   【那么我们以权能为赌注,定下合约。】V.O.R果断应下。   弥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猩红的眸子扫过那灰色的“月亮”。   “你不配与我谈合约。”他冷淡地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不答应也无所谓。”   【……】V.O.R长久地沉默了。   弥斯无畏地张开双臂,灰白的发辫轻轻摇晃,发尾还系着青金石蓝的发带。一片漆黑的底色下,那鲜艳的颜色仿佛在发光。   “事已至此,你应该能猜到我想做什么。”弥斯朗声说道。   “这对你有好处——至少,你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我明白了。】   ……   萨拉尔怀里一空。   弥斯热烘烘的身体消失了,混沌魔神收回了分身,那股力量瞬间融入无数触肢。   是啊,合约正常结束,他们不必再守着彼此。   餐叉被这骤然的动作甩了下来,落在了萨拉尔肩膀上。它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从一段关系的约束,变成了一段关系的纪念。   “咦,弥斯呢?”小蛇摇晃着扁扁的脑袋,“弥斯怎么突然消失啦?”   “敌人从不会按照你预想的剧本走。”餐刀的尾巴尖儿撑着下巴,分外深沉地说。“也许他不需要你了。”   餐叉就地一个弹射,死死缠住了餐刀,嘶声恐吓:“他怎么可能不要我!就算他不要我,他更不要你!……他更更不要萨拉尔!”   同时被留下的,还有布里夫和床单魔神。后者一个眼疾手快,托住了布里夫差点掉下去的身体。   “弥斯不是弥斯么?”布里夫的眼睛变成了转动的圈圈,“我以为那些黑黑的东西是他的魔法……他怎么化进去了?”   大概因为小蛇是凉的,布里夫也没有体温,萨拉尔觉得冷。哪怕他们在耳边吵吵闹闹,萨拉尔也觉得周遭安静了许多。   哪怕他们才分开不到半分钟。   萨拉尔抬起头,看向触肢纠缠的灰色神明。   “情况不对,弥斯的攻击好像停止了!”塔丝率先示警,“V.O.R的魔力突然平稳许多,祂在挣脱!”   赫米特更干脆:“撤掉隐蔽,卡伦。”   “为什么?”卡伦疑惑不解,“那是弥斯的魔法……”   “弥斯未必是我们的同伴。”赫米特轻声叹息。   罗曼:“我们还要继续自由行动吗?情况有些异常。”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终于启动了一直关闭的通讯魔器。   “接下来听我指示。”   “天啊,你终于肯张嘴了。”塔丝立刻说道,“要怎么抓住那个逃跑的家伙?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主意……”   “不。”萨拉尔说,“接下来,我们要不计一切代价保护人世。”   卡伦茫然:“啊?”   哪怕面对全盛的V.O.R,萨拉尔也没有给出这样的指令。现在V.O.R负伤逃跑,萨拉尔为什么这么严肃?   还有赫米特那微妙的态度……   “因为,混沌魔神即将离开逃离封印。”   萨拉尔抬起头。   V.O.R再度逃离的瞬间,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的弥斯是个天才,向来如此。无论是站在人世这一边的时候,还是站在人世对立面的时候。   V.O.R快速飞离地表。   寂止点在协助祂——祂拿出湮灭权能,轻轻松松在灾夜神国的顶端破了个开口,好让祂的本体堪堪挤过。   只要祂回归高空,就能裹回祂的俘虏神明们,篡夺祂们的权能使用。祂还存有一些力量,大可以率先隐蔽,然后丢下一些不那么强的掠夺者,吸引对面的注意力……   咦?   祂发现,扒着祂的那些触肢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扒得更紧了。撤得越远,祂的身体越沉重,就像——   ——就像祂正在把那个要命的寂止点本体生生拖出来。   可是那不可能,祂想。   萨拉尔不会允许这种事情……不,不对。正常来说,寂止点在诞生时,会铺满整个行星,率先湮灭周遭万物。   但这该死的人世率先加固了灾夜神国,加上祂这个外力往高空拉扯。寂止点,这肆虐星系的恐怖灾难,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形式诞生。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未知,祂完全无法计算。   “干得不错。”   寂止点用那个人类青年的清润声音,在祂的脑海中低语,“你敢停下来,我就竭尽全力攻击你。在这种地方两败俱伤,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感受到了许多不错的气息,把我带入祂们之中,你活下去的机会更大。”   千万年来,祂从来只有遵循本能捕猎。唯独这一刻,祂有种变成猎物的强烈预感。   “……你认为呢,V.O.R?”   那灾难微笑着询问祂。 第241章 约定   V.O.R最终同意了。   弥斯突然发现,在与萨拉尔争斗三百年后,他意外擅长应付V.O.R。   也对,毕竟他们的目标都是“混沌魔神”。   兴许因为人类更羸弱,更固执,更执着于不切实际的希望。萨拉尔行事尽管实际,手段却更加极端,V.O.R似乎缺少某种东西……某种被人类称为“勇气”的东西。   弥斯的无数触肢扒紧那家伙的缝隙,被V.O.R拉扯着朝天外冲去。   V.O.R口中的寂止点,究竟应该如何诞生呢?   弥斯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同类们在诞生那一刻,不会有他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在想,萨拉尔会是什么心情?   也不知道英雄先生有没有想到,那个与V.O.R“合作”的人居然会是自己。此时此刻,他肯定焦头烂额地维护地表,好让魔神的诞生不至于波及太广。   若是没有灾夜神国这层罩子压着,自己这一下搞不好会扯裂大陆。过小的突破口扯得他十分难受,弥斯有种强行挤过细管的感觉……就像他被召唤到人世时那样。   说起来,他来到人世的第一个夜晚,泡了个不错的澡。   上次泡澡是什么时候来着?……那时他大概不知道,那是他此生泡的最后一次澡。   真奇怪,这一战之前,他做了许多事情。   他洗澡,吃饭,趴在萨拉尔胸口大睡特睡,以玩偶的姿态踹歪萨拉尔笔尖。这些琐碎的小事不值一提,当时他却不知道,那都是“最后一次”。   弥斯望向近在咫尺的星空。   它比他想象的还要空旷,为什么凯洛斯·伦道尔会赞扬它的美丽?但是凯洛斯·伦道尔已经死了,他永远不可能得到答案。   说到凯洛斯·伦道尔……他卖给自己和萨拉尔的那瓶“私奔的决心”,他们好像还没有吃完,也不知道萨拉尔放在了哪里。   有关这件事,他可能也永远都没法知道答案了。   无数小小的想法气泡一样冒出脑海,托着他奔向那些星星。   终于,突破厚厚的云层,他嗅到了数十个神明的气息——它们像鬣狗一样徘徊在不远处,等待跟着V.O.R啃噬寂止点的尸身。   V.O.R骤然有了目标,它拖着弥斯的躯体,冲向聚集的掠夺者们,仿佛想要蹭掉身上的无数触肢。   它这一下用力极大,弥斯身体骤然一阵轻松。他最后一部分本体,被这一扯猛地扯了出来。   他成功了,他彻底离开了封印。   他稚嫩的神国——那无边的黑暗,和萨拉尔残破的封印一起,被永远留在了这颗石头球深处。   仿佛游鱼回到活水,进入星空的一瞬,弥斯的本能沸腾起来。   借着吃下的小半V.O.R,那些漆黑的触肢膨胀、炸裂,继而向内坍缩,变成游动的漆黑粒子。   它们在V.O.R身周盘旋,慢悠悠地聚拢,渐渐变成一个规整的、让人心惊的黑色螺旋,周遭环绕着律动的规整结构。   只是它还很小,直径只比V.O.R大一些。   弥斯从未如此轻松过。   他仿佛蜕去了千万斤重担,全身轻盈得可怕。周遭万物都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锐利。他的感知比伤口长出的新肉还要敏感,万事万物被同时剖开,展示在他的面前。   ……现在的他对上萨拉尔,肯定能轻轻松松按住那家伙。弥斯见缝插针,得意地想。   代替人世承载他诞生的V.O.R,状况可就没这么美妙了。它以一个近乎流星的速度,冲向不远处的神群。   弥斯则有点生涩地“旋转”起那些漆黑粒子——它们比触肢更灵活、更多变,也更为危险。   然后他尝到了甜美的力量。   他的猎物们毫无准备。漆黑粒子扫过的地方,那些神明的躯体简直像纸糊的,轻轻一打便散了。浓郁的力量被他瞬间吸干,旋转的漆黑粒子又多了一大片。   那种舒爽的感觉,就像焦渴酷热之际喝下的第一口冰水,弥斯如何都停不下来。   随即弥斯发现,这份欲求并非毫无来由——他的新身体有些不舒服。他的湮灭太强,太快,以至于自身也被湮灭的权能不停损耗。   而要补充这磨损,他必须不停湮灭周遭,补充力量,扩张到一切崩毁。   原来如此。   大概千年之久,他的本体将吞噬整个庞大的星系,然后归于沉寂,在这片星空之中留下一个彻彻底底的虚空。   千年的寿命……比起黑暗之中那些年月,有些短暂。但比起人世里来来往往的人类,又很长。   弥斯思考着,旋转着,近乎无情地杀戮着。   那些脆弱的神明,几乎瞬间被卷入那漆黑螺旋,无声无息地消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V.O.R趁机朝远方逃去,企图甩脱身上最后一团漆黑粒子。   它的身后,那漆黑螺旋越转越大,犹如一个活生生的诅咒。   而就在这是,诅咒停下了一瞬。   在那堆风味各异的弱小神明里,弥斯发现了一片小东西。   它黑乎乎的,奄奄一息,看起来像一片被冲上海滩的海蜇。可是它散发着他熟悉的气息……卡伦的气息。   弥斯本能地停住了。   也许这是卡伦的本体,他想。要是他吃了这个,好不容易抓的畸果人会死……不,不对,他已经不需要寻找畸果了。   所以你应该吃掉它,多获取一分力量,你的寿命就能再长一点。本能在脑海里尖叫,吵得弥斯头疼。   ……也许,自己可以把它,祂,不,他……放在稍后吃。只要他获得更多的力量,晚些吃也没什么。   没错,他只需要再努力一点,这对“活下去”有好处。   ——除了那片可怜巴巴的东西,弥斯将周遭神明湮灭殆尽,陡然转向即将逃离的V.O.R。   【我们有交易。】   V.O.R逃逸的速度越发快,留下一阵嗡嗡声响。   “我只说你活下去的机会更大。”   弥斯起手一个隔绝,将自己和V.O.R关入了同一个泡泡——一个几乎和人世差不多大小的隔绝泡泡。   “但我没说你活下去的机会是百分百……你带来的那群家伙,实在太弱了。”   意识到自己被隔绝困住,V.O.R陡然回身。   感染与篡夺,近乎疯狂地涌过来。它困兽一般挣扎,企图从那美丽却诡异的螺旋之上撕下一些力量,或者干扰那个精神。   寂止点刚刚诞生,即便祂湮灭了一群掠夺者,祂仍然没来得及发展壮大。   作为数一数二的强者,祂还有机会,祂还……   不。   如果祂一开始就撤走,确实有机会。可是祂被寂止点和萨拉尔的联手伤得太重,只能看那漆黑的螺旋不可抵抗地,慢条斯理地转过来。   【我可以协助你消灭萨拉尔。】   【我可以告诉你哪里的太阳最活跃。】   【我可以告诉你哪里文明聚集最多,神明最密集。】   【我可以告诉你……】   ——啪嚓。   灰色的外壳裂开一道缝,无数漆黑粒子涌入,蚁群般爬上那颗暗红的核心,就像那是一颗覆盆子口味的糖球。   “首先,第一条就不行。”   啃噬之间,弥斯慢条斯理地表示。   “因为萨拉尔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我们约好了。”   ……   地面。   萨拉尔汗如雨下,全力固定住灾夜神国。   他第一次这样不计后果地使用权能,只为了护住神国里的一切——倘若他松懈哪怕一瞬,被扯出来的触肢就会彻底毁掉晚星城,甚至神国覆盖的小半阿特拉。   他的指挥下,其余人各种力量齐上阵,尽力模仿着兰格希亚,朝外界传讯。   内外协助下,他们堪堪固定住了神国。漆黑触肢的喷发被控制在小小的中心广场,广场上昏迷的普通人,都被塔丝用投影紧急送去了别处。   最后一根触肢远去,恐怖的威压骤然减少,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萨拉尔,你是不是有些事情该解释一下?”   塔丝整个龙妖精像被晒干了,枯叶一样在半空打着摆子。   “V.O.R是逃跑了吗?刚才那堆漆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如果这就是“不计一切代价保护人世”,萨拉尔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他不确定自己这边有没有胜利,塔丝不太喜欢这种捉摸不定的结果。   其余人也聚集过来,肯德里克特地换回了罗曼,看神色像是想要择机撤退。   赫米特脸色最难看,他叉着双臂:“你是想要自己说,还是我替你开口?”   “长话短说,那些触肢是弥斯的力量,弥斯是混沌魔神。”萨拉尔擦擦脸上的汗,平静地说。   塔丝:“哈哈,我就知道那是弥斯的……你说弥斯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萨拉尔的耳朵差点被刺出血。   赫米特拉长脸,看起来并不意外。肯德里克脸色铁青,就差把“你疯了”三个字焊在脸上,他努力保证着面上的风淡云轻,双腿却有些不安地动来动去。   卡伦倒退半步,大抽一口冷气:“你和混沌魔神是恋人?!”   “重点是那个吗?!”塔丝痛苦地叫道,“所以刚才那算什么,混沌魔神咬着V.O.R的屁股飞了出去——?”   萨拉尔果断无视了沸腾的同伴们,自顾自继续:“等他解决了V.O.R,下一个就是人世。”   卡伦:“可是你们彼此相爱……而、而且,祂已经离开了,不是吗?”   “不。”萨拉尔说,“他会回来。”   他没有时间向同伴们解释寂止点的习性。弥斯要按部就班地活下去,首先就要湮灭身边这个充满幼稚神明的人世,以及那轮多汁的太阳。   如果弥斯有一个过于浪漫的大脑,也许他会愿意损耗小半寿命,飞到星系另一边,从另一边开始“吃”。   可惜那只会是吟游诗人浪漫的幻想。   萨拉尔曾渴求过那个存在的注视,那个存在化身的亲吻与拥抱,那个存在的心。   然而他唯一未曾祈求过的,也永远不会祈求的,便是弥斯的怜悯。   “他一定会回来,也许是一个小时后,也许是一天之后。他会带着末日回来。”他说。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242章 绝望   V.O.R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   祂的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小心,后备方案也非常充足。祂在感知到寂止点的气息后,第一时间赶到附近,暗中接管了人世的魔法体系。   祂给人类赐下魔基,污染了所有人的魔法回路。祂掩盖了天幕的知识与传承,掐灭了每一个可能诞生的天才神明。   为了在意外发生时及时介入,祂甚至埋了“兰格希亚”这颗钉子,方便操控讯息与魔法研究方向。   祂细细编织着狩猎之网,给那未诞生的黑暗插下一根根针,就等着最后的收网。祂没有急不可耐到惊扰寂止点,也没有狂妄到向人世宣扬自己的存在……祂一直都在做最合理的选择。   为什么祂会失败?   再或者,祂没有失败。只是“寂止点突然拥有了心”“天幕的萨拉尔没有死,还与灾夜之源合作”这种小概率的怪事碰到一起,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濒死的剧痛中,祂发出虚弱的嗡嗡声。   【……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寂止点,你这样的“现象”不应拥有心。所有灾害都有停止的那一天,你注定在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中毁灭……】   【如果你现在停下……】   “……嘟嘟囔囔说什么呢。大家都惜命,有谁死得很舒服吗?”   弥斯转得更快了,“看来你嫌你死得还不够痛苦,来,我帮帮你。”   【……】   V.O.R沉默了,最后一点儿核心却固执地撑着,疯狂抵御弥斯的湮灭。   弥斯啃了半天,发现这玩意儿还挺硌牙。他习惯性地想喷气,但他一时找不到自己的鼻孔在哪,只好作罢。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知道。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留下那些信。”   人类确实弱得可怜,但人世能变成那个样子,是靠无数人撞出的奇迹堆出来的。   无数人过早地死于灾难、疾病或战争。无数人一生碌碌无为,安于现状。无数人奋力拼搏挣扎,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但他们也会创造出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传递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直到那些东西变得漫山遍野,孕育出零星的火花。   V.O.R留下那些信,是因为天才坠落,周遭的凡人只是尘埃。   一些无用的纸片和尘埃,又能引起什么风波?对它来说,确实也算万无一失。   “你一直关注萨拉尔,可你明明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反正在我看来,那家伙不算天才,他的知识全都来自于那群犟的要死的天幕成员。”   “当初封印我的时候,他也不是孤身一人,他重复了得有一亿次了。结果你只关注他,你这个蠢货。”   说完,弥斯铆足全身的力气,狠狠给了V.O.R的核心一下。   这一次,它成功碎裂开来。   ……也不知道V.O.R有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弥斯心想。   不过他也不怎么关心,他更关心的是,他全身都在痛——   濒死之际,V.O.R的反扑异常激烈,弥斯差点没维持住隔绝的包围。他人生中第一次产生类似于“后怕”的情绪,要是V.O.R吸收了魔基之网再离开,天知道他要多吃多少亏。   但作为一只刚诞生的幼崽,能成功干掉这样的老家伙,弥斯忍不住夸了自己足足十分钟。V.O.R的魔力异常精纯,弥斯把它们全都湮灭成了漆黑粒子,缓缓补全方才的伤口。   他获得了这么多力量,一定能多撑好一阵儿,弥斯喜滋滋地想。多吃就能多活,多么简单的道理。   随后他发现,周围空了,只剩下无知无觉飘动的卡伦本体。   濒死的挣扎消失了,杂乱的魔力涟漪也飘散殆尽,一切安静得让人腻烦。   弥斯习惯性地想倚上点什么,可是附近除了空荡荡的虚空,什么都没有。某个熟悉的触感从脑海底下钻出来,又被魔神大人按了回去。   他又习惯性地寻找萨拉尔的篝火,可是他现在太高了,只能看见乳白的云层,根本看不见萨拉尔。   只有不远处的庞大太阳亮着,就是亮得太过恒定,有些无趣。   嗯,正式毁灭人世之前,他可以稍稍晒一会儿太阳,那样也挺暖和。   弥斯刚打算来个吃饱喝足后的懒腰,他的身体——那漆黑漩涡正中心——又浮出隐隐的不适感。   很难说那是疼痛还是饥饿,或者两者皆是,它让他的心情异常烦躁。   他这才发现,吸收了V.O.R确实短暂地治愈了他的身体,可是更强、更大的身体,湮灭权能也更加强盛,自我损耗的速度也更快。   弥斯有种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荒谬感——偏偏星空如此稀疏,他根本没机会取得所谓的平衡。   除非他现在就不想活了,否则他只能不停扩张,再扩张。怪不得V.O.R说他不该拥有心,只会在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中毁灭。   可是弥斯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有些遗憾。   如果他没有心,现在怕是已然开始不管不顾地湮灭一切。   可是他默默忍住了,本能地开始思考。   思考间隙,他又开始端详那颗近在咫尺的石头球,试图透过棉絮一样的云层,分辨阿特拉的轮廓。现在阿特拉小半国土,仍然被灾夜神国盖着,就像石头球上嵌了半颗黑豆子。   萨拉尔就在那个豆子里。   弥斯分出一点漆黑的粒子。它们优雅地流淌为一道虚线,就像一根细细的魔丝。他用这根魔丝的末端,轻轻戳了戳那个肥皂泡一样的神国。   “有人在家吗?”   弥斯在漆黑的星空中发问,就算他知道,萨拉尔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不是没有心的“现象”,不是无私而慈悲的神明。但他和萨拉尔,也不该是两只争抢地盘的野兽。   所以,在他吞吃掉太阳和人世之前,他要履行他们的约定。   ……   不久前。   “约好了?”塔丝难以置信,声音直接高了八度。   “你说祂一定会回来,是因为你们约好了?!”   直到现在,龙妖精也不太能接受“弥斯就是混沌魔神”这件事,更不能接受《甜蜜陷阱》才是描述最接近这对宿敌关系的著作。   行,混沌魔神有意识,这个他有心理准备。   混沌魔神与英雄萨拉尔暂时休战,一致对抗居心叵测的V.O.R,这个他也能理解。   ——休战休到床上去了又是怎么个事,有这个必要吗?怎么想都没有吧?!   混沌魔神不干人事,你也不干吗?   塔丝用目光疯狂戳刺萨拉尔,他有种宿醉似的头痛欲裂,只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踏上旅途时,他只想为他死去的朋友复仇。在他的设想里,V.O.R大概是个邪恶魔法师,再不济也是一个鲜有人知的邪神。弥斯和萨拉尔只是两个有些本事,想要开启一段冒险的年轻人。   他是喜欢冒险和新闻,但这种程度的……   “我们堂堂正正来一仗,总比他毫无预兆地抹平这里强。”   萨拉尔说,塔丝一时听不出他的情绪。   卡伦看起来完全无法消化这个新状况,赫米特满脸肃穆地咬指甲。肯德里克脸色铁青——他不在乎名义上的祖先有没有和混沌魔神搅到一起,他只知道,现在他逃到哪里都没用。   末日可不会单独放过世界的哪个角落。   “我们要怎么做?”   肯德里克拉长脸,“祂咬着V.O.R离开,多半与那家伙有一架。我们是要趁祂们两败俱伤下手,还是等祂和你对战的时候设下陷阱?”   “不能进攻,我们打不赢。”萨拉尔平静地说。   赫米特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萨拉尔:“我说我们打不赢弥斯,现阶段的胜算为零。你应该最明白我的意思,赫米特。所有触碰到神明权能的人,包括我本人,权能都缺乏攻击性。就算V.O.R消失了,新神出现的速度也没那么快。”   “而弥斯……弥斯方才真正诞生了,他比之前还要强大,现在没有任何事物能约束他。”   赫米特脸色阴晴不定,最后定格在了“阴”上。   所有人都期待这位见多识广的观星人站出来否定,可是赫米特什么都没说。   卡伦有些迷惑地看看赫米特,又看看萨拉尔:“可是萨拉尔刚才说……”   听萨拉尔的说法,魔神弥斯凶残无比,他们个个不堪一击,人世貌似没救了,那他们还准备什么呢?   “所以我会尽量争取时间。”萨拉尔提高声音。   “争取时间?”塔丝梦呓似的重复,“你要怎么争取,去向你的前男友说情吗?”   “什么前男友,我们还没分手呢。”萨拉尔大摇其头。   塔丝连重点都懒得纠正了:“求求你说人话吧,大英雄。”   “首先,我会尽力打出漫长的一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他的身上。   “其次……我会见机行事。”萨拉尔清清嗓子,“然后相信你们,相信人世,就这样。”   “你在说什么东西?”要不是知道打不过这家伙,肯德里克简直想要揍他。   在这短暂的一刻,他难得共情了混沌魔神。   “我和我的同伴们曾经打过这样的一仗。”   萨拉尔抬起头,看向灾夜神国的穹顶。它彻底截断了他的视线,但他知道,弥斯一定在这片黑暗之后注视着他。   因为那种感觉,和封印之中一模一样。   “那一次人世撑了下来,我也撑了下来。”   “这一次,我希望也会如此。”萨拉尔微笑道。   不远处,帕特里夏无知无觉地燃烧,荡涤着不存在的罪孽,浑然不知神的陨落。 第243章 开战   萨拉尔靠着节律教会空荡荡的神台,眼看同伴们烦躁地走来走去,扯头发,蹲在角落,没头苍蝇一样乱飞乱撞……他叉着双臂,安静地瞧着。   他理解,很难说哪部分事实更加震撼——   英雄萨拉尔和魔神弥斯是情侣关系;人世理论上毫无希望,并且大概率迎来一轮漫长的消耗战。   不过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   萨拉尔的观察中,几乎每个人都试图把自己从不存在的“噩梦”中掐醒。   “这样没问题吗,萨拉尔?”   只有布里夫还保持着近乎天真的平和,“我懂你的心情,我也最喜欢床单!可是你是萨拉尔呀,你不能什么计划都不做。”   “大家聚在一起不久,还没有磨合,人世的时间不够啊。”   床单颇为赞同地抖抖身体,同时展示自己的轻盈。   萨拉尔伸出手,顺势去挠床单。床单魔神瞬间凹下去一块,躲开了他的指尖,并且嗖地蹿到布里夫身后。   萨拉尔无奈地收回手:“我有计划,关于我的自己的计划。”   “但究竟做到哪一步,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没有人能控制未来,而且现在的弥斯……”   弥斯的实力完全脱离了他过往三百多年的观察状况,不能以过往经验判断。   以萨拉尔对弥斯的了解,弥斯绝对不可能真的放跑V.O.R。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两者八成发生了一场恶战。   弥斯惜命至极,他敢在自己面前利用V.O.R脱离封印,说明他有十足的获胜把握……但他多半会受伤。   想到这件事的瞬间,萨拉尔指缝里近乎本能地溢出星星点点的金光,继而缓缓熄灭。   “……现在的弥斯,我只知道,他会把战场定在星空边缘。”萨拉尔说。   “为什么?”布里夫眨了眨豆豆眼,床单魔神也从他的脑袋上方探出脑袋。   “因为他主动降世,一下子就会湮灭千万人,那就不算我们一对一的决斗了。而他知道,我不会龟缩在这里拖延时间,假装那个约定不存在。”   萨拉尔又抬起头,温柔地看向穹顶。   “这必须是一场认真的战斗,对吗,弥斯?”   布里夫似懂非懂地看向萨拉尔。   “但我不清楚弥斯的具体状况,他也不知道我需要准备多久。所以,我们之间会有一个明确的讯号,两个人都能理解的讯号。”   说到这里,萨拉尔看向帕特里夏的方向。   “——比如,灾夜神国的消失。”   对于他们来说,这无疑是最直观的开战讯号。   布里夫使劲挠头:“可是你们都没有交流过,万一……”   “我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萨拉尔这次戳了戳布里夫的脑袋,“相信我,不会有错。”   足足一个小时后,在场的其他人才把自己的精神拼凑完整。   “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你们打算在哪里打?”塔丝虚弱地发问。   既然萨拉尔不打算留下来当人世领袖,他们起码得知道,哪个地方需要重点防御。当然,如果这俩祖宗决定选一片大海决斗,那对大家都好。   然而萨拉尔伸出手,指向神国漆黑的穹顶。   塔丝眉毛跳了跳:“别傻了,你又不会飞。”   “我可以把萨拉尔先生扔上去!”卡伦自告奋勇。   “是的,一下子扔进混沌魔神的嘴巴里,或者掉下来摔成肉酱。”肯德里克善解人意地补充。   “这就是我需要帮助的地方。”萨拉尔说,“我得变得会飞才行。”   完了,萨拉尔疯了,赫米特抹了把脸:“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制造飞行魔器。但你知道,面对魔神的湮灭权能,它连一秒都撑不过去。”   萨拉尔:“兰格希亚的魔基是一只凤凰,凤凰可以在空中翱翔。”   “金特里先生不是证实过吗?兰格希亚根本不存在,那只凤凰也是无稽之谈……等一下。”   赫米特又抹了两把脸。   “你认真的?”   塔丝:“说点我们能听懂的,谢谢两位。”   “V.O.R扔下魔基之网跑了,兰格希亚也是深受人世信任的一张好牌,起码比传说中的萨拉尔更有号召力。让它们就这样作废,实在太过可惜。”   “弥斯大概变强了许多,为了尽可能久地拦住他,我也得快速变强才行。”   萨拉尔摸摸下巴,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赫米特叹了口气:“你真想把魔基之网连在自己身上?”   “在场这么多人,确实只有你能扛过里面遗留的感染权能。但你肯定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就像人类试图把老虎的爪子,狮子的獠牙生生接在自己身上。这些东西固然强悍,可它们到底来自异种。   如果萨拉尔能成功,先不说这张魔基之网是否能用来抓捕弥斯。光是调动一些网中魔力,就足以让萨拉尔变得更强。   ……可是一旦萨拉尔失败,他们只能丢给混沌魔神一具尸体。介于两位名义上还没分手,赫米特不太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哪怕这位观星人向来擅长冒险,他也不想冒这种险。   萨拉尔却一点都不紧张“做到这些需要强大的治愈力,以及伪装V.O.R魔法波动的模仿能力。恰好,两个我都挺擅长。”   “不过这样还是有风险,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肯德里克:“我们?”   “我不是说过嘛,没有同伴的帮助,我不可能成功。”   萨拉尔耸耸肩,“再高明的医生也很难全凭自己做手术,你们就当这是一次改造试验——犯错也不要紧,我至少来得及治好自己。”   塔丝的投影可以用来梳理杂乱的魔基之网,伪装可以帮忙模仿V.O.R的魔力波动;赫米特的神明知识可以用来协助指导,卡伦的预知可以用来规避失误。   肯德里克……必要时,肯德里克可以把罗曼拉来,梦想他们需要的环境条件,再或者换去其他地方,观测可能的变化。   “我还以为状况不可能再疯了……”   听完萨拉尔的安排,塔丝喃喃。早知道由萨拉尔指挥,他们得干这么疯的事情,那还不如最开始的自由安排呢。   “但我们别无选择。”赫米特叹息。   即便未来难以预测,但是所谓的战斗,可不是“确定自己胜利”才会行动的。   他们只能竭尽全力,把准备做到极限。   就像当初的天幕那样。   ……   弥斯晒了会儿太阳,不太高兴。   也许是自噬的疼痛实在恼人,他一阵阵烦躁,又觉得眼前的一切无聊透顶。他瞧着面前的石头球,思维忍不住发散——要是他用力一拨,这玩意儿能不能转得再快点?   它转了好几圈,他最开始还留意几眼,后来懒得再计数。   毕竟他看得很清楚,石头球上的那颗黑豆,不,灾夜神国还静静地屹立着,分外扎眼。   萨拉尔还没准备好,弥斯想。   那家伙要想和他开战,肯定会率先打开灾夜神国。没办法,他太熟悉萨拉尔吸引他注意力的套路。   可是他的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不远处的太阳看起来愈发诱人,就连飘在不远处的干巴卡伦,看起来都有几分吸引力。   本能在他的脑袋里轻声催促,湮灭吧,你会好受些。   ……不行,萨拉尔和他约好了。   就算要毁灭一切,也得打败萨拉尔再考虑。   萨拉尔了解你,没准他就看准了这一点,想为人世拖延时间。或者干脆拖到你变虚弱——他接触过V.O.R,肯定知道你的情况。   ……不会,萨拉尔和他约好了。   那个家伙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背叛他。   为什么?萨拉尔明明狡猾又烦人,你比谁都了解。   ……确实。   但是他脑袋里的萨拉尔,诚恳地让他多等一等。   他就是知道,萨拉尔很快就会来。因为他比谁都了解那个人。   弥斯紧盯着那个不大不小的黑色凸起,用流动的粒子戳个不停。他按捺住把玩面前这个石头球的想法,用隔绝压制身体重心的自噬,好让自己更好受。   慢死了,萨拉尔。   就算他很擅长等待,但这也太慢了。   一旦他发现自己开始变虚弱,他要率先掀开那个小小的神国,率先开战。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飘了过去。   细小的,尘埃般的几个颗粒。但那不是他的湮灭粒子,它散发出鲜亮的红色。   弥斯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他转过目光,瞧着那些可疑的小东西。看了会儿,他试探地探出粒子,拨了拨它们。   碰触到湮灭粒子的瞬间,那东西啪地消失,不堪一击。里面没什么力量,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但它是甜的,味道也很熟悉。   更多赤红的粒子,或者说覆盆子糖球,悠悠飘来。   ……是你。   弥斯猛地转移注意力,再次望向近在咫尺的地面。   乳白色的云层还在,耀眼的太阳还在,载有人世的石头球旋转不止。   但是人世中最为显眼的黑色神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像一声沉默的枪响。 第244章 再相会   除了飘浮的糖球,萨拉尔的到来还伴随着一抹亮色。   他乘坐着巨鸟一样的金光,乍看相当唬人。结果弥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纯粹是萨拉尔的魔力成型。如果他想,他能瞬间制造出千万只一模一样的鸟……不过它们只会是黑色的。   黯淡的云层衬托下,那只巨鸟比太阳还要扎眼。   萨拉尔停在了云层尽头,他在那只鸟上站起身,朝弥斯张开双臂。   金色的发丝,青金石蓝的眼睛,年轻的面庞,一切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   没有童话里的红披风,没有封印里的盔甲与剑,只有萨拉尔。他的手腕上闪着细微的银光,貌似是那两条小蛇。   不,就是那两条小蛇。   “你这个混蛋!”餐叉大叫,“你不要我了吗?你居然敢不要我了!我会被餐刀嘲笑一辈子——你胆敢不带我走!”   小蛇的呼喊带着轻微的魔力涟漪,声音传不过来,但弥斯能“听”得一清二楚。   “别难过,我说过,他连萨拉尔都留下了。”餐刀安慰它。   “那是因为他们约好了还有一仗。咱们又不一样,合约已经结束了!”   要不是没有四肢,餐叉就差在萨拉尔身上撒泼打滚,“弥斯不要我了,弥斯不要我了,他没有道德……”   餐刀深以为然:“他确实没有,你有吗?”   餐叉:“……”   它吐了吐信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萨拉尔无视了两只扭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小蛇,只是温柔地看着弥斯。弥斯忍不住凑近了些,在他身上嗅到了血腥气。   萨拉尔……萨拉尔应该伤得很重,至少曾经伤得很重,也不知道他在地面搞了些什么,他的魔法波动有点不对劲。   “你衣服上有V.O.R的臭味。”   弥斯特地用魔法发出“弥斯”的声音,让它们随着魔力戳进萨拉尔的耳朵。   尽管那味道很淡,还有少许变化,但它的存在还是让弥斯有点不爽。他分出几缕粒子流,在萨拉尔附近缓缓流淌,试图驱散那股气息。   “你成功诞生,我也不能落后你太多。你吸收了V.O.R,我也得吸收点别的。”   萨拉尔学得很快——“萨拉尔”的声音穿过虚空,传了回来。   “可惜时间有限,我本想以更成熟的样子见你。”   流淌的粒子流微微一顿。   弥斯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彼时的萨拉尔也远远称不上“成熟”,他脸上没有什么活人的生气,与卡恩斯家族悬挂的画作没有任何区别。在神色各异的魔法师中,他就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弥斯自己当时……当时根本无法思考,这一幕还是他从记忆里翻出来的。   还是这一次更好,他忍不住想。至少这一次,他们最开始就坚定地注视彼此。   “你看起来很不错,尽管我希望你洗个澡再来。”   弥斯宣布。   “我们再次开始吧。”萨拉尔定定地望着他。   “好。”   弥斯认真地转了两圈,漆黑的粒子飞快旋转,像加速的心跳。   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解脱或者喜悦,也没有上次那样的……终结感。   也许因为这一切只关乎他的寿命与苦痛,而不关乎他的生死。萨拉尔也没有困于可怕的衰老与虚弱,他们都不知道他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至少这一刻,弥斯不愿去想象。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反而让他心情舒畅。   至少他的胜利是确定的,弥斯深信这一点。   弥斯兴奋地旋转,等待着萨拉尔先一步出手,就像三百年间的每一次。   萨拉尔没有动弹。   嗯,也许萨拉尔在欣赏……不,观察他全新的身姿,被他强悍的气息威慑。弥斯理解,他礼貌地等待。   在此期间,弥斯甚至微微转动身体,向萨拉尔展示这漆黑的小型“星系”。   一个小时过去。   弥斯:“?”   弥斯:“你还打不打了?”   萨拉尔仍然站在鸟形金光上,满脸无辜:“我们正在对抗,我又打不过你,为什么要主动出手?”   “顺便你的样子真的很美……我可以这样再看三百年。”   弥斯:“……”   怎么说呢,萨拉尔说得很好听,但此人有种天赋,能把好话也说得像挑衅。   萨拉尔能再看三百年,可他的自噬从未停止,他可不能在这里浪费三百年。   既然对面这样说了,弥斯毫不犹豫地抽出一道粒子流,准备给此人一点颜色瞧瞧。   萨拉尔貌似早有预料,轻巧地躲过这一击。弥斯像是预知了他的反应,粒子流一个拉长,打向萨拉尔身后的云层。   他的粒子流可比长度有限的触肢自由多了!   萨拉尔一个闪身,冲到粒子流前,灿金的魔力凝结成盾,结结实实挡下了那一击。漆黑粒子顺势包裹那些灿金色魔力,准备将它们湮灭殆尽。   ……不对劲。   混有“永恒”权能的魔力分外牢固,弥斯有种一口啃上骨头的硌牙感。   这一波攻击足以给V.O.R添一道裂缝,萨拉尔的魔力却只伤了一层油皮,绝大部分粒子全被他防在了外面。   “干得好,萨拉尔!再加把劲,萨拉尔!”餐叉报复性地欢呼道。   下个瞬间,数千道粒子流同时射来。那漆黑的小小星系径直冲向萨拉尔——“永恒”权能再强,在巨大的力量差之前,也撑不了多久。   见弥斯气势汹汹地撞过来,果然,萨拉尔识趣地迅速后撤。弥斯果断加快速度,然后……然后一脸撞上一张看不见的网。   那张网由纯粹的魔力织成,它就藏在云层后,柔韧无比。   粒子流对应的“网眼”处,适时亮起小片金色魔力——它们用最小的消耗,将漆黑粒子漂亮地格挡在外。   弥斯在网里拱了拱,发现这玩意儿有点恶心。   要是纯粹的魔力硬盾,或者常见的防护罩,他都能轻轻松松将它破开。   可这东西太轻太软,他被它拦着,碰不到人世。那细细的经纬里混着萨拉尔的永恒权能,加上萨拉尔随时修补,它破损几乎能瞬间修复。   这么阴险的东西,不可能是短短几天内完成的,它根本就是……   “你拿V.O.R的魔基之网对付我?”   弥斯怒气冲冲地后撤,漆黑粒子愤怒地炸开,显得他本体大了一大圈儿。   萨拉尔眨眨眼:“只要能保护人世,粪叉我都不介意用,何况魔基之网?”   该死,这家伙还是一样烦人!   弥斯气得又撞了几下网,萨拉尔迅速冲到破损处,下一秒,厚厚的魔基之网又结了出来。   束缚的魔力紧跟而上,阻止了那些透过网眼,试图朝下掏的小小粒子流。   “别想侥幸!”   餐叉气呼呼地示威,“你忘了吗,萨拉尔可是用神血制造的……哎哟!”   一缕粒子抽过去,不轻不重地给了小蛇一下。   “……你打我,你居然打我!弥斯,这事儿没完!”   弥斯没理会它,兀自生着闷气。   的确萨拉尔的魔力总量,绝对比不上现在的自己。   可是,哪怕这张网承载着地表所有活物的力量——包括没有露面的神明们——它也不该有这样的强度。   餐叉倒是提醒了他这一点,他差点忘了,萨拉尔诞生于神血。   这位天幕制造的英雄,天生就对灾夜魔力有着抗性。那家伙偏偏又精挑细选了最针对他的权能,搞出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除非自己再湮灭些东西,让本体变得更大更强,否则很难轻易突破它。   可是他变得更大,自噬也会更快,越发打不了持久战。   难道萨拉尔的战术是让他意识到,拿下人世的消耗大于收获,好让他放弃,逼他离开这里?   这个思路称得上合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让弥斯分外不爽。   漆黑粒子流再度冲击那张该死的网,数千道变成千万道。他倒要看看,萨拉尔能不能将每个“网眼”都堵上。   粒子展开的瞬间,萨拉尔欺身而上。   金色魔力柔软地展开,它们变成了弯曲的光藤,从四面八方裹来。弥斯不得不中断侵扰,对付这些贴过来的东西。   萨拉尔双臂已然变成了飞舞的光藤,很难说这是不是一个拥抱。   “你还是这么谨慎。”他说。   “因为我深知你的烦人。”   弥斯残酷地斩断了那些藤蔓。藤蔓顺势变成了细碎的灿金光粒,继续与他纠缠。   “……你学我!”   “身为脆弱的人类,我只能不断地学习强者——这样损耗最低,我的魔力可没你那么多。”   “是吗?会学习的不止你一个——”   缠斗之间,弥斯迅速分出两大块魔力,用它们凝成两个漆黑的“铃铛”。   ——弥斯无法学会V.O.R的权能,但将它的魔法模仿个五六分,还是做得到的。   即便不能篡夺,他还可以干扰!   下一刻,细碎的嗡嗡声“响”了起来。原本活跃的金光瞬间迟缓,仿佛流水结成了冰。   紧接着,漆黑粒子立刻绞上,冰块变成细碎的金色冰屑。这次它们没来得及化作金粒,就被湮灭殆尽。   萨拉尔眉头动了动。他撤回云层后,精神魔法的波动扩散开来——他似乎在用它来抵御铃声。   “周围的星星没有神,太阳也只有这么一颗。我不会放弃湮灭人世。”   弥斯嘶声宣告。   “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能守多久。” 第245章 更好的战场   地面。   灾夜神国消失,又露出漫天星辰……理论上应当如此。   实际上,晚星城的穹顶仍然漆黑一片,仿佛一切未曾改变。只是这黑暗并非来自于帕特里夏,而是——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我能维持很久。现在气温正常了,不需要我额外控制。”   罗曼诚恳地说道,“我只是想问,为什么要伪造这些?”   他用他的“梦想”制造了黑暗,在被困在神国里的人看来,灾夜神国已然持续了一周有余。罗曼的力量不足以骗过弥斯,但骗骗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   赫米特叹了口气:“末日需要一个合适的收尾。”   “我不明白。”卡伦很直白。   “因为萨拉尔和混……弥斯的战斗还没结束,不管发布好消息还是噩耗,灾夜神国都会是个很好的借口。”   塔丝叹息道。   横竖虚假的灾夜不会影响人们的生活。   萨拉尔赢了,就用神国的散去告知世界,迎接英雄归来,可惜这大约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萨拉尔输了,这片黑暗只会被更庞大的黑暗吞没,人们无需在神国破灭的喜悦中,遭遇更大的绝望。   如果萨拉尔久久不归……   塔丝抿抿嘴。   “萨拉尔说过,这一仗会打很久,可是人们看不见他的战斗。”他选择了折中的说法,“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看得见的危机,否则没人会听我们说话。”   “等情况稳定下来,我们挑选合适的时机,将这玩意儿散掉——这样可以告诉世界,哪怕没有萨拉尔,希望仍然存在。”   一时间,谁都没有接茬。说实话,谁都不想迎接后一种情况。   毕竟他们对萨拉尔……不,萨拉尔对自己做的事,还刻在他们的脑子里。   不久前。   广场上昏迷的人——包括节律教皇——都被塔丝投影去了安全的地方。整个中心广场空无一人,节律教会大张旗鼓准备的神台,变成了萨拉尔的手术台。   他躺在雪白的平台上,脱去上半身的衣服,就像这是一场寻常的手术治疗。   塔丝手最稳,对魔力的感知最敏锐,负责“主刀”,其余人则按照他的指示,在必要时以权能介入。   被V.O.R抛弃的魔基之网,就像被鸟儿扯坏的蛛网,原本趴着蜘蛛的地方,只留下一大片空洞。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断裂的丝线,尽可能融洽地缝入萨拉尔的魔法回路。   这比接续断裂的神经还要精密,比活生生剥下皮肤还要痛苦。区别在于,萨拉尔必须全程保持清醒,指挥好每一个人的动作。   塔丝,切开皮肉,在这里刻下法阵。没关系,慢慢来就好……   肯德里克,你去梳理魔基之网,把过于散碎的连接束在一起,这样连接效率更高,先从晚星城开始……   赫米特,你负责辅助计算,你比我更了解神明的构造,心脏的改造交给你……   卡伦,你先去警戒帕特里夏和其他人,不要让他们影响改造……   他明明很会指挥,浓郁的血腥之中,塔丝心想。   剧痛之中,萨拉尔的声音始终平稳,就算他无法发出声音,也会用魔法波动传讯。他甚至为他们预留了许多犯错的机会,尽管没人敢出错——   目睹四下漫延的鲜血,连行事残忍的肯德里克都沉默下来。就这样,那些细细密密、数量可怖的魔法节点,硬是被萨拉尔接在了身上。   所幸神明不太需要进食和休息,漆黑的环境也分不出昼夜。所以他们无需计算,这场可怕的改造持续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万年。   更可怕的是,他们能够感受到萨拉尔的气息变化。   接入的魔基之网越来越完整,他开始强行融合那庞大的罗网。这不像生硬的缝合,倒像是……   “我感觉我们在制造一只奇美拉。”肯德里克忍不住小声说。   他这辈子见过的血肉,加起来也没有这几天多。   “没准我本来就是。”萨拉尔微笑着回应,仿佛他们改造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块无关紧要的肉。   他的记忆是无数凡人堆叠而出的,他的身体是神血与尸身炼金而成的。   只有他的心,他的弥斯,从始至终只属于“萨拉尔”。   滴答。   最后一滴血淌下神台,最后一点魔基之网连接完毕。   收手的瞬间,塔丝打了个哆嗦。   萨拉尔给他的感觉,和最开始时完全不同。即便萨拉尔将气息控制得很好,他的后颈仍然一阵阵发凉。   作为一路走来的同伴,他想要赞同萨拉尔两句,夸奖他对人世的守护。可萨拉尔的脸上洋溢着某种……幸福,而不是单纯的决意,那神情实在与无私的圣人相去甚远。   “你还好吗?”赫米特罕见地主动询问,只是语气不像单纯的关心。   “很成功。”萨拉尔仰视漆黑的穹顶。   赫米特:“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一时间,在场所有眼睛都看向萨拉尔。   “我从没感觉这样好过。”萨拉尔说,“你们该不会觉得,因为我爱弥斯,所以与他对抗会让我纠结……或者说,我必须在他和人世之间做权衡,甚至做出选择。”   “所以现在我应该心情复杂,等诸位帮我下定决心?”   赫米特扯扯嘴角,权当默认。   肯德里克更直白:“之前你让我们自行决策也就算了。现在可是人世存亡关头,你还要独自决斗,让我们继续自由行动——见鬼,你明明有那么多主意,就这样什么后备计划都不做?”   “天幕都留下了索涅,你可是天幕曾经的领袖!别跟我扯什么‘相信人世’,只有吟游诗人才吃那一套。”   萨拉尔缓缓撑起身,他的衣服早就吸饱鲜血,发出变质的血腥气。   偌大的神台上满是血迹,凝固的血块比屠宰场还要厚。哪怕萨拉尔用清洁打理了自己,那浓重的血腥渗入他的皮肤,久久不散。   “不,我已经做了最好的后备计划。”   他对他们微笑。“谢谢各位的协助。”   “……对了,顺便一说,帕特里夏的神躯留给你们。”   众人迷茫的目光中,萨拉尔缓缓走向无知无觉的帕特里夏。当着他们的面,他停在那畸形的“蜡烛人”面前,随意地举起双手。   啪。   萨拉尔一个击掌,仿佛赞美街边吟游诗人的演出。   一眨眼的工夫,帕特里夏那巨大的神躯,整个儿变成了灿金色——   永恒。   与此同时,灾夜神国融雪般开始消散。赫米特第一时间按住肯德里克,让他召来罗曼,稳住这片黑暗。   萨拉尔压根没管他们,当即火急火燎地离开,比起赶赴战场的圣人,他反而更像第一次奔赴约会的毛头小子。   时间回到现在。   “比起赌未来,还是先考虑一下那句话吧。”塔丝一个劲儿挠头,“帕特里夏的神躯又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东西,萨拉尔没必要特地提一嘴。”   “也许他想让我们好好利用那东西。”卡伦若有所思,“我没猜错的话,里面应该有萨拉尔先生的权能。”   众人抬起眼,再次看向金光闪闪、固于永恒的帕特里夏。   ……   云层边缘。   “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能守多久。”   弥斯的无数粒子,时刻锁定着云层后的萨拉尔。   他成功找到了诀窍——萨拉尔对力量的掌控还很生涩,只要那些金光离他的本体太远,弥斯就有办法将它们隔离开来,各个击破。   萨拉尔但凡想要保存力量,防护范围就不能太大。   那么,他只需要先搞定萨拉尔,就不愁破不开靠萨拉尔撑着的魔基之网。   弥斯想到做到,他收回分散的无数粒子流,将它们紧密聚拢,准备逮住那个不安分的小小人类——等等。   黑暗中划过一道金光,有什么东西正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撞过来。   萨拉尔?   这个词语刚掠过弥斯的脑海,他的本体中央就一股异样。那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呃,钻了进去。   “你给我出来!”弥斯原地一个翻滚。   萨拉尔疯了。   那个疯狂的人类,居然直冲他的本体中心!   他的本体中心和V.O.R可不一样,那里远远谈不上他的心脏。   倒不如说,那漆黑漩涡的中心,是他最为坚硬也最无关紧要的部位,就像人类的牙齿、动物的爪钩。   正因如此,所以自噬才发生在他的身体中央……但也正因如此,那里确实有不少自噬产生的空隙。   萨拉尔冲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   弥斯又翻了个个儿,只恨自己没长手指,萨拉尔又太小,他没法把对方捏出来。这家伙顿时变得比牙缝里的肉丝还恼人。漆黑的小星系骤然紧缩,花苞一样收拢起来。   “要么滚出来,要么躲你的云层……无耻混账!”   弥斯使劲挤压本体,试图挤出那个狡猾的家伙。   “鉴于你发现了我的弱点,我觉得这个战场更好。”   萨拉尔的声音传出来,听起来顺便是愉快的。   “谢谢你热情的拥抱,弥斯。” 第246章 弥斯与萨拉尔   就在弥斯以为他的敌人不能更讨嫌的时候,萨拉尔用实力证明,他真的可以。   弥斯本体的中心——为了撑得久些,弥斯用隔绝控制自噬,努力减慢它的速度和影响。可惜,只要他还拥有湮灭权能,就无法违抗这个过程。弥斯相信,这是独属于他的“衰老”。   他比他的同类们多一个隔绝权能,能够一定程度上延缓衰老,弥斯对此非常满足。然而作为结果,他必须时刻维持“隔绝”,无法自由地干涉自噬区域。   萨拉尔偏偏钻了进去!   就像一只小小的跳蚤跳入毛发,弥斯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他可以暴力摧毁萨拉尔的一切藏身地,但他对自伤自残可没有兴趣。   钻进他的身体后,萨拉尔便一直安安静静,天知道那家伙在谋划什么。   弥斯气得甩了几圈,仍然没有任何效果。他灵光一闪,一个跳跃冲向太阳。   他要把萨拉尔烤出来。   寂止点内部。   “哇。”餐叉别别扭扭地说,“你就这样进来了?……这不好吧。”   它莫名觉得,自己和餐刀不该目睹这样的,呃,亲密接触?   不过,周遭的景象称得上壮美。弥斯的躯体本应只有绝对的漆黑,此时此刻,他们身边却有着小小的漩涡。它们就像缩小版的弥斯本体,密集地连接成片,中心处闪烁着湮灭的微光,星星点点像极了星辰闪烁。   它们聚拢、交缠、融合,继而湮灭,制造出细小的空洞。紧接着外围的漆黑粒子涌入,填满那些不祥的空洞,再重复这个过程。   如同没有火焰的燃烧。   弥斯用隔绝做出了一片片隔断,它们柔和地支撑着细小的空洞,让外部的粒子填补得更慢,让这“燃烧”的火势更缓。   当然,这“细小”只是针对弥斯本体而言。对于萨拉尔来说,这里最小的空洞,也足以放下一个成年人。   “真美。”餐刀盘在萨拉尔肩膀上惊叹,“就像把星辰全都咽入腹中,就是消耗有些大。”   “不是有些大,是特别大。”餐叉立刻纠正。   萨拉尔用金灿灿的永恒包裹着自己,假装自己是个小小的隔绝气泡。他在闪烁的湮灭中穿行,有种行走在璀璨星空的错觉。   他尝试去碰触那柔软的毁灭,然而他的指尖刚碰到那些扭曲的漩涡,顷刻间消弭殆尽。如果没有永恒撑着,他整只手怕是要化为尘埃。   萨拉尔默默长回了手。   现在他彻底看懂了寂止点的成因——祂本应是湮灭本身,如同一把烧尽整个星系的黑色火焰。   先前在他身边的弥斯,只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只需要一点点灯油就能活蹦乱跳。现在这团火焰时刻准备蔓延,哪怕烧尽人世,也只能让祂驻足片刻。   多么蓬勃又不祥的神明。   萨拉尔摸了摸自己新长回来的手指,指尖还停留着那种冰冷柔软的触感。   餐叉不屑地晃晃尾巴尖:“你该不会以为你能随随便便治好弥斯吧?那家伙虽然没什么道德,现在他找回本体,到底比你这个拼接神强。”   趁弥斯瞧不见,它趾高气扬地强调。   餐刀则苦口婆心:“萨拉尔,拖延时间才是上上策。”   “看这个情况,弥斯就算有隔绝,也撑不了太久。如若他长时间得不到太阳和人世,就必须寻找其他燃料。”   “你理解他的,他比谁都要惜命。”   “是啊,然后他会离开,去往我看不见的地方。”萨拉尔轻声说,“我只能在人世看着群星熄灭,猜测他离我究竟多远。”   餐刀:“萨拉尔!”   它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警告。   “拖延时间?原来你是来捉迷藏的!”   餐叉恍然大悟。   “相信我,弥斯一准能猜出你的目的。说不定现在,他就……哎哟,好热!”   刺目的光芒穿过交叠的空腔,晃到了萨拉尔的眼睛。   太阳。   弥斯正快速冲向太阳,试图把他给烧出来。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不想变成烤蛇的话,跟紧我。”   餐叉吓得嗖地弹起,绕住萨拉尔的脖子,活像一条银色绞索。餐刀则用身体牢牢缠住餐叉,嘴巴紧咬萨拉尔的衣领,生怕它们被甩出去。   萨拉尔开始朝弥斯的身体正中央狂奔。   这次他没有借助空腔前行,而是简单粗暴地分开黑暗。就像在格外致密的沼泽中游泳,他借着永恒,潜向寂止点致密的中心,把自己藏得更深。   越靠近中心,四下的挤压力越强。如果他还是三百年前的他,这会儿绝对成了肉酱。   ……这下弥斯感受到了萨拉尔。   他能感受身体中心的不适。显然,那个该死的家伙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让他全身都不太自在。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阳还是太大了。弥斯小心翼翼地凑近一点,让跳跃的日冕烤到自己。   结果他刚接近,漆黑粒子便迫不及待地涌上,咬了……湮灭了一口。   那感觉无法形容。冬天最冷的夜晚,哆哆嗦嗦喝一口加了甜酒的热巧克力,滋味莫过如是。它比祂湮灭的一些弱神还要棒,弥斯隐隐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身躯又变大了一点儿。   弥斯不信邪地凑近了些,试图控制周身粒子。可惜离他最远的那些小东西,貌似有着自己的想法——它们本能地啜饮太阳,弥斯凑多近,它们就吃多少。   该死,这样下去不行。   他越强大,能和萨拉尔纠缠的时间,不,能停留在原地的时间就越短。   萨拉尔本人聪明地躲在了他的身体最深处,完全没被烤到,还让他更不舒服了。   弥斯含恨离开太阳,再度瞄准人世。   只能这样了。   这是一对一的战斗,大不了他先一头撞向海洋。就死一些鱼,大概不算破坏交战规则。   弥斯想到做到,他一个转身,朝海洋冲去。萨拉尔可是在他身体内部,他倒是好奇,这回那家伙要怎么修补那层该死的网。   漆黑的星系一个旋转,优雅地游向那颗小小的行星。人世近在咫尺,弥斯刚要寻找合适的角度——   他的身体陡然一阵发僵,变得无比沉重。   该死,是束缚的权能!   萨拉尔花了大力气,将他拖延在太阳与人世正中间。   ——正如弥斯所期待的那样。   现在,他知道萨拉尔的位置,知道萨拉尔正竭力束缚他的身体,那么……   空腔之内,魔力悄无声息地成型。   漆黑的粒子涌动、聚拢。不同于周遭闪烁的湮灭,它们化作了人类的模样。   纤细的四肢,灰白的长发,赤红的双眼,魔力编织的黑袍。以及……以及弥斯特地用隔绝保留的,一根青金石蓝的发带。   反正它没有半点力量,湮灭了也没什么好处,比干巴卡伦还不值一提。   所以在他们的战斗结束前,他可以好好保存它。   都怪萨拉尔,弥斯仍然不知道该如何自己打理头发。他的灰白长发敷衍地束着,发带歪七扭八地系在发尾。   弥斯动动手指,一把漆黑的仪式匕首出现在他的掌心。利刃边缘,漆黑的粒子缓缓流淌,如同淬过剧毒。   弥斯胸口没有起伏。他的瞳孔微微扩大,直直盯着不远处萨拉尔的后背。萨拉尔无知无觉地榨干自己的力量,用束缚绊住包裹他庞然大物。   恰恰因为“四面八方都是弥斯”,萨拉尔根本无法察觉弥斯的气息。   弥斯赤着双脚,踩着自己燃烧的血肉,无声无息地凑近。   “萨拉尔,小心!”   盘在萨拉尔脖子上的餐叉扬起脑袋,大喊大叫。   弥斯:“……”   弥斯:“你这个叛徒!”   “呸,你先不要我的!你先打我!”餐叉嘶嘶吐着信子。   一来一回间,萨拉尔已然转过身。   这个方向正对着太阳,最为纯粹的阳光越过弥斯脚边,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他的敌人和爱人被光包裹,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注视着他。萨拉尔还以为,他再也见不到这副模样的弥斯。   他的目光从弥斯的脸滑到发辫,再滑到发尾那乱七八糟的蓝色发带。   纯粹的黑与金中,那片蓝色格外扎眼。   “弥斯。”萨拉尔忍不住呼唤道,皮肤滚过一阵战栗。   “你小子想拖延时间。”弥斯嘶声说,“别以为你藏在这里,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知道。”萨拉尔忍不住微笑,哪怕他不得不用绝大部分力量维持束缚。   他知道,只要他有一瞬的放松,弥斯就会消失,带着庞大的身体冲击魔基之网。   弥斯气势汹汹,匕首在手里转了圈:“知道就好,这回你无处可逃了。”   “先让我给你梳梳头发吧。”   “……什么?”   “你的头发太乱了,这样会干扰战斗。”萨拉尔冲他的发辫扬扬下巴。   弥斯险些气笑:“那些只是魔力,我甚至能把它割下来。”   “但是你没有。”   “……只是习惯。”   “那么让我给你梳好吧,梳成你最习惯的样子。”   萨拉尔眨眨眼。   “就当这是决战前,我最后的请求。” 第247章 拙劣的战斗   萨拉尔用魔力凝成一把梳子。   梳子犹如黄金铸成,梳齿细密,末端圆润,不会刮痛皮肤。   萨拉尔原本不会将魔力凝成实体,他大约学了弥斯使用魔丝的手法。他们一向如此——弥斯擅长破解魔法,萨拉尔则擅长原样模仿。   弥斯突然有点想笑,他们马上就要杀得血肉横飞,这些无用的细节却仍然留存。它们就像细细密密的刺,戳过来不痛,但他时时刻刻能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弥斯瞧了好一会儿梳子,他突然有些好奇。不知道它是温暖的,还是冰冷的?   于是他说:“梳吧。”   涌动的湮灭顺势扭动,凸起成一个小小的凳子。弥斯大大方方坐上去,扯下了青金石蓝的发带。   柔顺的灰白长发倾泻而下,如同流淌的水银。哪怕最纯粹的阳光照射而上,它看起来仍是冰冷的。   弥斯就这样背对着此生最大的敌人,随手把玩那条发带,让它在他的指缝里滑来滑去。   他赤裸的足底,若即若离地连着本体。其实这具身体,和那个凳子状的凸起没有本质区别。他们都知道这一点,萨拉尔偏偏要做“整理头发”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不过,萨拉尔从来都热衷于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比如爱他。   弥斯停住把玩的动作,他盯着那片蓝色,指腹小心摩挲细腻的织物。   萨拉尔前进两步,在弥斯身后站定,梳子轻轻插进那头长发。   “你戴我的胸针了吗?”弥斯突然问,“我没在你的外套上看到。”   “那是‘我的’胸针。你送了我,就是我的了。”   萨拉尔谈天似的回应,“我当然戴在了身上——我只是怕它被蹭掉,所以我把它别在了里衣上。”   弥斯心情稍稍好了那么一点儿。   萨拉尔的梳子原来是温暖的,接近被体温焐热的金属。圆润的梳齿缓缓滑过头皮,弥斯惬意地眯起眼睛。   就像这只是一个平凡的清晨,他们面前没有诡谲的神明或者无垠的星空,只有温暖的棉毛床单,变形的枕头,以及窗外飘来的烤面包香气。   萨拉尔梳得比平时还要细心。   那些发丝乖巧地滑过他的掌心,又软又凉,散发着弥斯的气息,手感比这世间所有毛发都好。   萨拉尔温柔地触碰他们,一丝不苟地编织着,将它们绑成整齐漂亮的发辫。梳齿蹭过发丝,发出丝绸摩擦的细腻声响。   “真美。可惜这里没有金珠,你的头发非常适合装饰。”他说。   “这么想要我盛装出席你的葬礼?”   弥斯抬起头,眉毛挑得高高的,“我说,萨拉尔,梳子也就算了,别指望我把你的魔力挂在脑袋上。”   这地方最接近黄金的,除了太阳本身,就只有萨拉尔的魔力。   萨拉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梳头发的动作停了停,像模像样地思考片刻:“不是还有别的吗?”   弥斯眨眨眼,疑惑地瞧着他。   萨拉尔指尖一滑,几缕灿金色发丝落入他的掌心。他手指轻微拨动,将它们缀入弥斯的发辫,给那松散漂亮的辫子加了几抹金色。   做完这个小小的点缀,萨拉尔嘴角又挑了起来,看起来更气人了。   现在萨拉尔的身躯是魔力凝成的。用金发点缀,那不还是你的魔力吗?   弥斯刚想嘲讽,又把话咽了回去。构筑这些发丝的魔力实在弱到不值一提,而他……出于某些模糊的原因,他也不那么想要深究。   “来,把发带给我。”   终于,萨拉尔微微弯下腰,手臂越过弥斯的肩膀,去抓那条发带。   弥斯有点不情愿地把它递出去,让萨拉尔捏着一头,慢慢从自己手里扯。萨拉尔非但没有不耐烦,微笑反而大了些。   十几秒后,弥斯手里一空,发带彻底到了萨拉尔手里。萨拉尔直起身子前,嘴唇往弥斯发顶轻轻一按。   弥斯还没来得及抗议,那发带便缠上了他的发尾,打出一个完美蝴蝶结。   “梳好了。”萨拉尔说。   比他想象的快,弥斯咕哝了声。他没有第一时间起身,而是把辫子拨到身前细细查看。   ……是他最熟悉,也是最喜欢的梳法。   萨拉尔梳得比之前还要细致。发尾接近发带的地方,混了萨拉尔的金发,像极了金丝刺绣。   “梳好了。”弥斯低声重复。   “要去弥斯那里吗,餐叉?”   萨拉尔挠挠缠在脖子上的小蛇,“搞不好这是最后的机会。”   餐叉犹豫了。   它看看近在咫尺,还在观察发辫的弥斯,又看了看尾巴轻轻缠着自己的餐刀,信子吐得要搓出火星。   “……我不去。”最后,它不太情愿地说。   “弥斯扔了我,我才不去。”   “跟着我的话,可能会死哦?”萨拉尔捏捏小蛇软绵绵的脑袋。   餐叉:“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算了,到时候我会想办法,你也给我闭嘴!”   说完,它一口咬住要张嘴说些什么的餐刀,假装自己只是一条蛇形金属项链。   弥斯继续把玩发尾,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半分钟后。   两人再次相对而立,这次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一黑一金,两道身影在逼仄的寂止点中心相撞又分开。   弥斯的湮灭撕裂了萨拉尔的永恒,继而豁开他的手臂。鲜血飞溅的瞬间,就被周遭的漆黑粒子湮灭。   下个瞬间,血淋淋的伤口顷刻间愈合,就像从未存在过。   萨拉尔反手束缚住弥斯的动作,咔吧一声,弥斯左肩被权能扯脱了臼——他试图把这个魔力分身从本体剥离,截断魔力供应。   “你就这点能耐?”   咔吧一声,弥斯复原了自己的关节,“这不像你,萨拉尔,这样一点都不尽兴。”   截断他的魔力供应?别说治标不治本,这一手连标都不治。除了延长这场战斗,这种手法没有任何用处。   “对付天才,只能用笨办法。”萨拉尔耸耸肩。   “赞美我也没用。”弥斯冷声说道。   萨拉尔强行没收V.O.R的魔基之网,确实让他变强了些。可是魔基之网有个致命缺点——它只能留在人世,无法被萨拉尔灵活使用。   从神明的维度看,萨拉尔有点像剖腹取出的未足月婴儿,远不是寂止点这样“完整”的神明。   “现在你我的差距,不适合你耍小聪明。”他匕首一横,毫不留情地补充。   “是是是。”   萨拉尔回以微笑,“我知道,你对我的期待要更多。”   “胡扯——”   弥斯再次欺身而上。这里没有黑夜,发辫轻巧地划过阳光。   他不再试探,仪式匕首一挥,漆黑的魔力波涛般涌向萨拉尔。只是魔力脱手的一瞬,弥斯仍有些犹豫。   ……要杀了萨拉尔吗?不,不行。这样的死法对于萨拉尔来说,还是有些潦草。   ……要不只留下萨拉尔的脑袋陪自己?以那家伙的权能,只剩脑袋也能活。他可以带着萨拉尔到处跑,让他目睹一切湮灭。   然后他发现,这个问题不适合现在思考。   萨拉尔再次展现出了他惊人的保命技巧,他瞬间放弃进攻,用永恒把自己裹成球。   弥斯湮灭一层,他就迅速再补一层。哪怕这个过程中有少许失误,湮灭腐蚀了他的肢体,萨拉尔也会瞬间恢复。   这家伙,难道要用自己全部的力量——自己的性命——来拖延时间?   弥斯瞬间怒不可遏。   这个猜测远比“萨拉尔想要逼走自己”更令他愤怒,萨拉尔干脆利落地死掉也就算了……那家伙胆敢当着他的面,为了保护人世活剐自己?   这明明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战斗!   汹涌而去的湮灭里,立刻混入了第二种权能。   湮灭异常凶猛地劈砍那颗金色的圆球,制造出无数裂缝。漆黑粒子爪子一样钩进去,撕扯萨拉尔的肢体。同时——   “……哎哟。”   萨拉尔被湮灭沾染的伤口,多了一串隔绝泡泡。   如同一串美丽又致命的水晶手串。这些小玩意儿牢牢镶在空间某处,固执地拒绝萨拉尔的魔力,将他受伤的手腕固定在半空中。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兴趣。”萨拉尔嘶了一声。   “什么乱七八糟的。”   弥斯随手一挥匕首,魔力气势汹汹地调头再袭。   萨拉尔手起刀落,直接舍弃了整条胳膊。新的臂膀刹那成型,一条残臂吊在半空。   趁他调整姿势,弥斯又一道湮灭魔力探出去。   ——这次隔绝固定住了萨拉尔的脖颈。   要不是餐叉躲得够快,它准要被那些泡泡卡住。   透过厚厚的金色障壁,萨拉尔摸摸脖子上的“项圈”。   “现在就要杀我吗,弥斯?”他笑着说。   “闭嘴。”弥斯心烦意乱。   这不是他所期待的战斗,他们的战斗应该更酣畅、更彻底,而不是这样……拙劣。   那是萨拉尔,他所选择的萨拉尔,他所喜欢的萨拉尔。   萨拉尔不可能真的不做任何准备,就这样傻乎乎地牺牲自己。没错,其中一定有问题,这场战斗底下,一定藏了他没发现的诡计。   “继续吧,弥斯。”   萨拉尔伸出手,手指在喉咙处划出一个浅浅的切口,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弥斯死死盯着萨拉尔。   他双眼圆睁,恨不得用目光把他戳在原位,就像过去那三百多年……   等等。   瞬息之间,弥斯发觉了异常。 第248章 反向封印   混沌魔神的本体何其庞大,弥斯不知道萨拉尔会看哪个部位。但他知道,他一直在看萨拉尔,正如过去的所有时间。   萨拉尔的目光始终追随他,而“注视萨拉尔”这件事,也成了弥斯的本能。无论那个人类做出多么离奇、滑稽或是笨拙的举止,他都会仔细思考,揣测其后的用意。   因为那是萨拉尔。   那个会安静点起篝火的萨拉尔,那个在黑暗里恨不得头顶烟花的萨拉尔,那个时刻彰显着自己存在感的萨拉尔。   是的,弥斯,是的。   他脑海里的萨拉尔听起来很开心。   你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事物破坏我们之间的战斗,我会全力以赴。   那么,如果他是萨拉尔,要让这场战斗更彻底的话……   弥斯瞬间分散神智,查看身体各个部位的情况。   果然。   在他面前微笑的萨拉尔,和在萨拉尔面前生闷气的弥斯一样,他们只是力量凝成的分身,吸引他注意力的鱼饵。   无论是方才的躲避,还是亲昵的编发。萨拉尔确实在拖延时间,但他不是为了人世拖延那么一分半秒,他全心全意地战斗——   金色的光藤,悄无声息地穿过他本体中心的空腔,像是藏在珠子里的丝线。   那才是萨拉尔本体!   哪怕此时此刻,萨拉尔脚下,仍连着一抹若隐若现的灿金。   萨拉尔特地模仿了卡伦的力量——或许卡伦借了他一些力量——他小心翼翼地掩藏它们。   诚然,这掩藏远远比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隐蔽权能。但弥斯本就隔绝了身体中心,萨拉尔的人形又时刻吸引着弥斯的视线。   怪不得刚才萨拉尔一味防守,战术那样笨拙。毕竟这个化身太过孱弱,萨拉尔的目的只是像以往那样,钓住他的全部注意力。   ……这才像话。   “你发现了,比我想象的还快。”   见弥斯的怒气变成了微笑,萨拉尔回以更灿烂的微笑。   弥斯扬起手,松开五指。魔力凝成的仪式匕首无声坠落,它落到一半,便化作了散开的黑雾。   那双红眼睛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真正的较量不在这里,我们没必要再玩过家家。”   “是啊,我觉得刚才梳头的气氛更好。”萨拉尔歪歪脑袋,“不过我想,接下来的气氛可能不会太平静。”   “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不要就这样离开——反正一个化身,占用不了你太多的力量。”   弥斯微微一怔。   萨拉尔的计划暴露,已经没有必要吸引他的注意力了。自己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只会浪费精力,哪怕只是一点点精力。   “我的头发已经梳好了。”最终,弥斯含混地说道。   “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你来出主意。当然,只是建议,不是请求。”萨拉尔说,“你一点儿都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   弥斯:“……”   英雄先生,你的本体正在飞快嵌在我的本体里,还要怎么待在一起。   然而看着面带恳求的萨拉尔,弥斯做不到就这样离开。注视那张年轻的面庞,他忍不住想起那具孤寂而衰老的尸骨。   他想和萨拉尔一起做的事情……   一路走来,他们总是在奔波,从一个目标走向下一个目标,只为了奔赴最终的战斗。   可是马上,他们将要进行本体级别的对决。这两个弱小的本体,好像获得了片刻的自由。   弥斯思考许久:“让我抱一会儿你。”   萨拉尔扬起眉毛:“你是说折磨,还是——”   “不,我只想抱一会儿你。”弥斯说,“毕竟赢了之后,我不会再感受到‘体温’这种东西。”   “话说得真满。”萨拉尔噗嗤笑出声。   他四下张望一番,找了个阳光最好的地方。附近的空洞很多,能看见燃烧的太阳,以及漫天的星辰。   光藤缠成一个软软的垫子,萨拉尔往上一躺:“来吧。”   弥斯嗯了声,他放松地坐上垫子,像往常一样,趴在了萨拉尔胸口。   这次他没有睡,只是安静地俯视着萨拉尔。   温暖极了,是他习惯的触感。萨拉尔的心跳仍然有力,尽管他们谁都不需要真正的心脏。   萨拉尔伸手环住弥斯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弥斯的发辫顺着身体滑下,轻轻搭在萨拉尔身上。   “真好。”萨拉尔说,“这绝对是我最喜欢的战斗。”   同一时刻,寂止点的本体蠕动起来。内部的隔绝推动着空腔移位,干脆地绞断了蜿蜒其中的光藤。   萨拉尔的身体连带着颤了颤,他无声地抽了口凉气。   可那些玩意儿藕断丝连,强行在层出不穷的湮灭空腔中延展、束缚。它们就像深入皮肉的金属架,让弥斯无法自如地活动本体,只能僵在半空。   “无耻。”弥斯在萨拉尔胸口咕哝。   “这话说的,你刚才差点把我切成碎末。”萨拉尔摸摸他的头发,“我做馅料都不会绞那么碎。”   ……然后那些光藤趁机延展得到处都是,跟泛滥的有害植物毫无区别。弥斯简直要怀疑,“感染”实际上应该是萨拉尔的权能。   “我警告你,你的本体还没成型。这样下去,连我都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象了一堆金色肉酱神,弥斯打了个寒战,连带着寂止点缩得更厉害了。   “嘘。”萨拉尔说,“我正在努力呢。”   金色的种子埋入漆黑的土壤,四处探着细细的根系。弥斯湮灭它们的下一秒,它们又长了回来。   这些光藤和漆黑粒子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没法隔绝。就算弥斯一鼓作气,彻底清除一大片萨拉尔的本体,萨拉尔总会将仅剩的部分再次治愈,延伸出全新的“根须”。   两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弥斯死死抓住萨拉尔胸口的布料,咬牙切齿:“我迟早把你耗死……”   “那可真是残忍。”萨拉尔在他耳边说道。   不好。   弥斯不爽地发现,萨拉尔正在一次次破碎重组间,精密调整自己的形态。   光藤变得更细、更柔韧,蜘蛛丝一样扯不断。它们尤其喜欢往空腔最密集,也就是自噬最严重的地方钻,吸收自噬瞬间爆发的力量,就像靠着另一个人的身体,汲取散失的体温。   对于弥斯来说,那点散失的力量不值一提。   但是,萨拉尔的本体比他小,消耗也比他小得多。靠汲取那些力量,那家伙的消耗居然异常小。   “你想跟我同归于尽?”弥斯毛发倒竖。   “那样也挺浪漫。”萨拉尔眨眨眼。   “你想得美。”弥斯喷了口气。   他从人世学到的知识可不少。何况他还没来得及长得太大,还来得及“变化”。   怎么,只有你会改变形态吗?   魔神的意念下,漆黑粒子再度活跃起来。   ……   地面。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肯德里克狐疑。   “混沌魔神已经停住了,刚才罗曼那边报告,星空的缺损没有任何变化。”赫米特沉声说道,“萨拉尔在为我们争取时间。”   肯德里克扬起眉:“我当然知道这个,我在意的是,你们真的要动员所有人?”   “还是以萨拉尔·兰格希亚的名义。”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塔丝都要抖抖翅膀。   要命,他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这两个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卡伦老实地点点头:“没办法,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英雄萨拉尔只是故事里的角色。大家确实喜爱这个‘角色’,可要是萨拉尔真的跳出来,不会有太多人认可他的话。”   别说普通人,除了卡恩斯家族,其他贵族都未必认可萨拉尔。退一万步,就算不提各个势力私底下的利益冲突,萨拉尔光是向整个人世做自证,就能做个无穷无尽。   倒不如说,V.O.R掩盖天幕,弱化萨拉尔的存在,目的就是这个。   “……但是兰格希亚完全不一样。在大家看来,他是货真价实做出无数贡献,活在这个时代的传奇。”   所以萨拉尔豪爽地继承了V.O.R的遗产,大笔一挥,给自己加了个姓氏。   “你们的权能正合适伪装,以我的名义,放手去做吧。”离开前,他说,活像吩咐遗嘱。   “话是这么说,但时间方面……”   “我想,我们能做的就是‘争取时间’。”赫米特叉起双臂。   他们确实撑不住那张要命的网,就算所有人把魔力供给它,也拦不住混沌魔神,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没有获胜的可能性。   巧合的是,天幕恰恰经历过相同的困境。那个时候,人们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肯德里克不吭声了。   就算他不算是顶尖的研究者,也能联想到这一点。   众人的目光,再次移向金光闪闪的帕特里夏——   萨拉尔借由帕特里夏的身躯,留下了“永恒”与“束缚”的样本。   这其中一定有某种提示,某种不会太过复杂,并且明确可行的提示。   他们无法封印混沌魔神,那么,如果他们封印整个人世呢? 第249章 黎明之前   众人一时无言。   “可是魔力量不够……”半晌,卡伦朝赫米特耳语。   人世向那张网输入全部力量,都拦不住混沌魔神。改成封印也是换汤不换药,他有些费解。   “当初弥斯,不,混沌魔神没有冲破萨拉尔的封印,是因为萨拉尔能拦住祂吗?”   卡伦立刻摇头。   赫米特拍拍他的手臂:“祂之所以待在封印里,是因为祂知道,冲破封印的风险比继续待着要大。”   “我们需要制造的不是铜墙铁壁,而是一个类似的‘封印’——重点不是拦不拦得住,而是祂能否得到足够的好处。”   面对混沌魔神,人世约等于一块面对野兽的肥肉。   为了保住肉,把野兽关进笼子,野兽唯一的选择便是破笼而出。但把肥肉关进笼子,野兽独自饿了,会自己离开。   笼子外的世界实在太大,它没必要搭上一条命,非得吃上这一口。   “如果祂改主意,转而吃掉太阳,那该怎么办?”卡伦忧心忡忡。   “先保住人世再说。至于太阳,那是‘封印里的萨拉尔’更应该考虑的问题。”赫米特耸耸肩。   而后,缺少萨拉尔和弥斯的五位“神明”,来了一次自发的梦境聚会。将重点放在“封印”而非“彻底对抗混沌魔神”之后,思路变得清晰了许多。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做的最亵渎的事情。”肯德里克话是这么说,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抱歉。   他挑着嘴角,看起来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塔丝一个劲儿挠头:“等我死了,见到安提瑟那家伙,我一定要告诉他我做了什么。”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算不算“神”,但这一定是最神奇的复仇故事。   “所以大家都没有异议。”盲神索涅严肃地表示。   救世当前,他的语气兴致勃勃。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他眼底的那一丝担忧……显然,大家都知道那担忧来自哪里。   “没办法,我们别无选择。”卡伦摇摇头,“索涅,你真的没关系吗?”   “我是说,你之前很依赖弥斯和萨拉尔……”   萨拉尔就算了,弥斯可是混沌魔神,灾夜的源头。   卡伦以为索涅知道真相后会大受打击,一直小心翼翼,没想到这小子还挺兴奋。   听说弥斯是混沌魔神,他安静了足足五分钟。   接着他露出的第一个表情,是微笑。   “这是天幕的胜利。”   他满足地说,“拥有一颗心,对人世没有恶意的灾夜之源;愿意耐心对待我,被萨拉尔深爱的弥斯。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情况。”   “你不恨祂吗?”卡伦试探地问,“你是萨拉尔的继承人,我原本以为……呃,你知道的。”   “我对祂没有恨意,我想萨拉尔也没有。理论上人世才是后来者,我的使命是保护人世,并非抹杀魔神。”   索涅坦诚地说道。   “而且我有一种感觉,他们会回家的。”   “一定会。”   ……   弥斯小心调整着自身结构。   这是个了不得的工程,因为就弥斯看来,除了湮灭权能带来的自噬,他已经相当完美了。要不是萨拉尔,他才没必要费这个劲,也没时间精雕细琢——   和萨拉尔本体交缠的战斗中,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萨拉尔利用自噬散失的力量,永恒地治愈自己,束缚弥斯的行动。   弥斯则停在原地,飞快湮灭着萨拉尔在他体内到处乱钻的细小光藤,这点儿力量让他无法扩大身体,但也不至于短时间内被自噬拖垮。   金色的力量被漆黑粒子拢住,湮灭成一片漆黑。同一时间,纯粹的黑色深处,又燃起一簇金色的火花。明明是血肉交叉的厮杀,看起来却像夜空中炸裂的焰火,或是闪烁不断的灿烂星河。   弥斯没有感受到痛苦,他只觉得全身麻酥酥的,重得要命。无数光藤摩挲而过,如同轻抚的指尖,将他温柔而坚决地拢在原地。   奈何魔神大人没有欣赏美的心情。   他忙着啃咬那些牙缝肉丝般狡猾的光藤。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他自噬消耗的力量,硬是莫名其妙补回来一点儿。   可惜这样下去不行,弥斯不满地哼哼。   萨拉尔吸取他的力量,他再湮灭萨拉尔的魔力。这个循环只能减慢他的衰弱速度,他还是在不可逆地衰弱。   弥斯铆足了劲儿,更努力地改造自己的身体。   他将集中在身体中心的湮灭朝身体各部位散开,让那些小小的空腔布满全身,好让萨拉尔的本体摊得更开,好各个击破。   与此同时,他努力将身体朝内部收缩,把漆黑粒子混得更均匀。只要他的力量够集中,萨拉尔的束缚就能被进一步削弱。   那些四处绵延的金光,就像黑夜中细小的蜡烛。弥斯将它们打得越来越细,越来越散。   萨拉尔自然不会坐等毁灭。   湮灭的力量被弥斯故意分散,弥斯的本体变得更致密,如同蜷缩成团的野兽。   于是为了取得更多的力量,萨拉尔特地分出一部分本体,让它们探出弥斯内部,试探地覆盖弥斯体表。   除了湮灭的力量,他努力转化着近在咫尺的阳光。   赤裸裸的阳光照耀下,光藤每时每刻都在湮灭,又无时无刻不在恢复。黑漆漆的神明表面,夹杂了无数闪烁的碎光,如同缀在灰白发辫中的几缕金发。   弥斯趴在萨拉尔胸口,听着那人越发急促的心跳。   “你做得倒彻底。”弥斯不甘心地咬牙。   他收缩身体,反而不方便湮灭远离体内的光藤。萨拉尔简直像长在黑面包上的菌丝,遍布弥斯身体的每个角落。   弥斯简直要怀疑,自己这辈子都择不干净体内的萨拉尔。   “是啊,你没那么容易摆脱我。一向如此,不是吗?”   萨拉尔面色有些苍白,但他仍然笑着,轻轻按了按弥斯后脑,吻了下弥斯紧蹙的眉头。   餐叉树杈一样横在一边:“你俩差不多得了,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餐刀则横在另一边,和它一起打了个叉:“现在他们的对峙特别稳定,弥斯的消耗小了许多,难说他们要打多久。”   “我只是在骂他们,不是真的想问。难道你不想看干脆利落的决斗吗?”餐叉朝餐刀使劲儿吐信子。   “瞧瞧,他俩比搞起来还黏糊。再这样下去,你们也别考虑回人世了——萨拉尔剥都剥不出来。”   是啊,难道他们真的要再打个三百年吗?   弥斯不安地动动身体。   要是酣畅淋漓的战斗,弥斯无所谓。问题是,现在萨拉尔在玩钝刀子割肉,要他待在原地数百年,只能吸收光藤的力量,还要被萨拉尔穿来穿去……   缩在一团还是太方便萨拉尔到处乱窜了,得找个更适合行动的形态。   他斜眼瞧着咫尺之外的餐叉和餐刀。餐叉几乎瞬间发现了弥斯的目光,它当即张大嘴巴:“看什么看,我还没原谅你呢!”   弥斯朝它翻了个白眼,收回视线。   ……他有了个绝好的主意。   数分钟后,萨拉尔突然撑起身体。弥斯勾起嘴角,顺势圈住了萨拉尔的脖子,把自己固定在了英雄先生胸口。   “你要输了。”他笑意盈盈地说道。   原本星系般缓缓旋转的寂止点,突然加速了旋转。那澎湃到不可思议的魔力被弥斯强行梳拢,仿佛将乱发编成发辫。   寂止点仍然优雅地旋转着,只是他的正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原本聚集了最多湮灭空腔的部分,变成了一片虚无。寂止点不再是扩散的“点”,他成为了一圈旋转的黑色圆环。   如同咬紧自己尾巴的衔尾蛇。   萨拉尔在弥斯身体中心聚集了大量光藤,方便四下支援。弥斯身体结构骤然变化,萨拉尔想要随之调整力量,只能绕圆环延展,走最远的路。   片刻间,光藤的分布失衡了。   弥斯抓住了这个“片刻”。他旋转身体,短暂地削弱束缚,快速——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快——地冲向人世。   萨拉尔在他体内,抽不开身。他趁机毁掉魔基之网,萨拉尔的落败近在咫尺!   弥斯蓄满力量,再度撞向海洋的方向。   结束了。   他的体内,无数光藤疯狂蠕动,他几乎能感受到每一道脉络。可怜的萨拉尔,这一刻还在努力调配光藤,可惜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只要自己毁掉魔基之网,与其连接的萨拉尔绝对会被重创。到时他就可以把英雄先生吃得一干二净,不,只剩一个头。   再或者,剩下一个完整的化身。萨拉尔的体温很舒服……   怀着对胜利的美好憧憬,弥斯坠向海洋。   然而碰到魔基之网的瞬间,弥斯一个急刹车。   ……不,不对劲!   他用化身抓住萨拉尔的肩膀,使劲摇晃两下。   “该死,你做了什么?”   “你应该问问,‘人世’做了什么。”   萨拉尔温柔地瞧着他。   “看来人世比我想象的还要利落,还要疯狂。怎么样,弥斯?”   “喜欢你的新‘封印’吗?” 第250章 黑与金   魔基之网变了。   先前它只算一张黏糊糊的渔网,缠得弥斯很不爽。但它必须靠萨拉尔随时修补,才能从弥斯手下保持完整。   这一回,它给他的感觉更像是金属织成的防护笼——   弥斯还没撞上去,就感受到了无比熟悉的波动。那是萨拉尔当初封印他所用的魔法,能够封锁空间的巨型封印。   可是萨拉尔明明字面意义上跟他打成一团,不可能有空闲布置这东西!他没记错的话,这玩意儿的存在需要持续燃烧大量魔力。   这次封印的魔法核心不是萨拉尔,难道……   弥斯屏息凝神,反复打量这张该死的魔力网。   有什么在持续补全它。   此时此刻,它并非由萨拉尔一人修补。亿亿万万细弱但持续的魔力流,连绵不断地供给这张网。其中还混了几股格外粗壮的,应该是那些获得神力的家伙。   “没准你比我更熟悉这个。”萨拉尔看起来分外开心,就像他们只是在星空野营,而不是进行生死之战。   弥斯牙根一阵酸痒:“那些家伙都疯了吗?”   该死的,他不知道地上那群混账到底做了什么。但他能确定,他们绝对通过某种手段,指挥了整个人世。   也许他们宣布新的神诞生,也许他们谎称找到消弭灾夜的办法……最终,他们让信徒们朝黑夜祈祷,让平民们朝星空抵抗,让精英魔法师们信服地献出魔力。   而那些立场各异的新生神明,在即将到来的末日前,也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所有人的精神全然朝这张网敞开,魔基之网连得更加致密,也更加致命。   “如果我强行毁掉这张网,它会自动修补。直到相连的所有魔基,包括你,被榨干所有魔力为止。”   弥斯喃喃。   好一个玉石俱焚的警告。   如果他下定决心强闯,这张网确实拦不住他。可当他破开这张网的时候,人世会回归三百多年前的模样——   人们仍能存活,可是所有魔基将被消耗殆尽,世上不再有魔法存在。对他来说,人世变成了抹了一层稀薄肉粒的石头球。   就算吃下它,他能得到的力量也微乎其微。   现在有萨拉尔在,他的消耗不大。如果等下去,守一个机会呢?   等下去……   弥斯突然一怔。   强行破坏封印没有益处。可是就这样等待,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人世只会不断诞生未知的风险。   时光荏苒,人世茫茫。永远会有新的天才出现,也有新的凡人创造微小的奇迹。随着时间流逝,这张网只会越来越强壮,他则会越来越衰弱。   ——萨拉尔从来都知道,混沌魔神分外珍惜自己,厌恶一切风险。   “我说过,我不是一个人封印的你,我永远相信人世。”   见弥斯瞧着云层发呆,萨拉尔轻轻咬了口弥斯的鼻尖。   “以及,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类。”   “……这是你的主意?不,应该不是。”   弥斯近乎无声地咕哝,“怪不得,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这么阴险的家伙,怎么可能随便对待末日……”   电光石火间,弥斯陡然理解了,为什么萨拉尔一定要带着他参与那一次次无聊的会议,为什么在最后关头,故意要那群家伙自由行动。   萨拉尔不想要他的共情,他的心软。萨拉尔只是想要他知道,人们那微不足道的智慧撞到一起,究竟能撞出如何的灵感。   没有英雄萨拉尔指挥,人世也有足够的力量抵抗末日。   这位狡猾的英雄,只是给他呈上了眼前的现实,与充足的证据。   到嘴的鸭子飞了,弥斯以为自己会怒不可遏。谁想他如何都气不起来。   人世给了他一个温和的警告,一个无害的拒绝。这个新“封印”配得上萨拉尔的信任,不至于让他的敌人看起来像个傻瓜。   “等着吧,我去吃掉太阳!”   弥斯攥紧萨拉尔的皮肉,不甘示弱道。   “就算没有太阳,我想他们也会想出新办法,比如换个太阳什么的。你知道,光是让魔基之网燃烧,就能撑上很久。”   萨拉尔挤挤眼,弥斯恨死了他眼里快乐的心照不宣。偏偏自己就是能瞬间领会这家伙的意图。   弥斯不快地旋转身体,顶着萨拉尔逐渐缓过来的束缚,再度飞向太阳。   “等我吃光太阳,就离开这个鬼地方,让你一辈子都回不去人世——”   “好。”萨拉尔说。   “……你疯了?”   “如果你死去,我愿意用死亡追逐你,可我不能容忍你活在我的视线之外。”   萨拉尔说,“我们约好了,这是只属于你我的战斗,让我们纠缠到最后一刻吧,弥~斯。”   弥斯定定地看着萨拉尔,那双赤眸的倒影之中,萨拉尔的面庞无比幸福。   逐渐的,他停住了奔向太阳的脚步。   漆黑的圆环缓缓转动,空缺的圆心透出璀璨星光。   是啊,现在萨拉尔是他的了。   他大可以吞下太阳,让自己变得更庞大,继而远离人世。与魔基之网离得太远,萨拉尔的力量会被削弱。即便他们还会纠缠一阵,结局不言自明。   ……他只需要朝前走。   弥斯本以为让萨拉尔就这么活在身边,面对逐渐熄灭的星空和渐进的毁灭,是最为彻底的胜利。即便“无法毁灭人世”让这胜利有那么一点儿小瑕疵,至少萨拉尔回不去了。   现在看来,这家伙怎么还挺享受的?   不行。   他不能像个没脑子的寂止点那样行动,他是人世的混沌魔神,是天才“弥斯”。   他不想要这样空虚的胜利,他想要更好、更甜美的果实。   弥斯感受着调整后的身体,以及体内川流不息的萨拉尔。人世那些不值一提的知识在他脑内碰撞,撞出小小的气泡。   他想到覆盆子糖的味道,想到那瓶跳动的“私奔的决心”,想到扭成一团的餐刀和餐叉。   ……他想到血肉包裹的琴弦,想到余烬村的李子,想到他们嵌在一起的魔力。   黑与金交缠成一把琴,乐声轻缓地奏响。   弥斯忍不住放松身体,耳朵按在萨拉尔的胸口,听着对方鼓点般的心跳。他的本体暂停了绞断光藤,反而又缩了一圈,谨慎地评估着什么。   “喂,萨拉尔。”   弥斯缓缓开口。   “怎么了,弥斯?”   “你知道,就算没什么好处,我还是可以强行毁灭人世——起码现在,我还有机会。”   弥斯慢吞吞地说道,“虽说和吃空气没区别,可它能让你痛苦,让你动摇。”   “我不是仅凭本能行事的‘现象’,我有我的情绪。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执意毁了它?”   萨拉尔笑了。   或者说,自从这场战斗开始,他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因为你爱我,就算你还没有充分理解。”   萨拉尔轻缓地抚摸他的头发,那动作和他凶狠乱钻的本体完全不同。   “我不会狂妄到相信,你会因为‘爱我’放弃生命;但我相信,你会在有选择的时候,做下与‘恨’相反的选择。”   弥斯不屑地喷了口气,想要嘲讽某人的自信。可是他张开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那你要失望了。”   半晌,弥斯露出牙齿。   “别以为我会按照你的预想走。”   被敌人猜个透心凉,岂不是很没面子?   漆黑粒子再度变化。这次,它们开始有意识地包裹那些光藤,将它们引向特定方向。它们的律动格外巧妙,没有将那些纤细的玩意儿弄碎。   两股力量的平衡,他们提前合作过,弥斯记得。   真巧,一切还来得及,他还没有吃下太阳,他还没有变得太过庞大……现在他的自噬强度,仍在他的掌控范围。   萨拉尔颇为惊异地挑起眉毛:“你——”   “闭嘴,给我看着。”   弥斯一个起身,坐上萨拉尔的腰腹,双手狠狠压着敌人的心口。   萨拉尔没有挣扎,他只是深深注视着弥斯。   刚才那几秒,他的本体并未耗损,他感觉得出来。   光藤被弥斯引导着交缠,排布,变成了缠在黑环上的魔法回路。若是有人仰望星空,大约能看见一个黑金交缠的圆环。   像极了两条彼此缠绕,密不可分的蛇。   萨拉尔眉毛越扬越高:“把我的本体当法阵墨水用?真过分。”   “你也出点力!”弥斯不爽地俯视他,“难道你没看懂我在做什么?……还是说,你更喜欢当我的储备粮?看不出你有这种爱好。”   萨拉尔大笑起来。   他当然知道弥斯在做什么——   他的天才一般的目标,并不喜欢既定的命运。   之前的缠斗中,弥斯把湮灭均匀泵到了身体各处,它们不会堆在身体中心沸腾,自噬速度慢了许多。   趁这个机会,弥斯努力缩小自己的体型,好让光藤爬得更密集。   这次他没有抵抗光藤,而是允许光藤充分吸收湮灭产生的力量。细小的光藤排布成漂亮的回路,在弥斯的默许下,“永恒”权能被单独放大,变得极为高效。   如此一来,弥斯无需湮灭体内的光藤,萨拉尔也能轻松维持本体,进一步拖缓自噬。   弥斯在寻找一个平衡。   一个不会让自己陷入无序扩张的平衡,以此逃脱崩毁的结局。   萨拉尔想象了一切可能,但他确实没想到,那个骄傲的弥斯会容忍自己与他永不分离。   “我十分乐意和你纠缠到死,我得说,这个构想非常惊艳。”   萨拉尔说,“可咱们无法凭空变出魔力,没有牺牲品,你还是会不可逆地消耗……”   这次轮到弥斯笑起来——和萨拉尔相比,那个笑容显得相当不怀好意。   “哦,是吗?” 第251章 捕食者   “巨象”金特里睁开眼睛。   不久前,他强行吸收畸果,从外部束缚灾夜神国,他还以为自己不会再度醒来。   金特里第一时间寻找窗户,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暗沉的阴天,所幸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灾夜。金特里无法断言末日是否消失,但它似乎暂停了他的步伐。   “金特里先生,您醒了!”   神父卡伦端着一碗煮软的牛奶燕麦粥,声音带着惊喜。   金特里勉强撑起身体,他全身像是被马车来回碾了一百次,全身的骨头都成了碎片。他耳朵里面嗡嗡作响,嘴巴残余着炼金药水的涩味。   “您先别急着起来。”卡伦慌忙说道,“您体内的畸果还没剥离干净,我们只能暂时压住它,慢慢处理。”   他们没有弥斯那离谱的魔力理解和湮灭魔法,做不到快速剥离畸果,只能靠萨拉尔留下的“永恒”权能镇住它——这可是个大工程,好在金特里性命无虞。   “情况怎么样了?罗曼呢?还有我的学生们……”   金特里跌回枕头,声音干到几乎听不清。   卡伦微微一怔,连忙:“罗曼没事,大家都没事。状况暂时稳住了。”   他小心扶起金特里教授,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好让他倚靠在床头。金特里这才有力气幻视四周——房间朴素但干净,看装饰风格和家具布局,他们在阿特拉境内,房间属于一间旅店。   旅店还在经营,说明城市秩序还没有崩溃。看来状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你说暂时。”金特里教授终于缓过气来,又看向阴沉沉的窗外。   云压的很低,暗沉的灰色让人心生不安,根本看不出时间。若是放在从前,这就是风暴将至的标准预兆。   卡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神谕节过后,整个世界都在持续阴天。”   他搅了搅温热的燕麦粥,送了一勺到金特里嘴边,“这事说来话长,我来讲给您听——”   混沌魔神引诱V.O.R靠近地表,借机升入星空。V.O.R大约被祂杀死了,萨拉尔紧接着奔向星空,抵御魔神。   考虑到金特里教授的心理健康,卡伦善意地隐瞒了“弥斯就是混沌魔神”这件事。   毕竟接下来才是重点。   末日将至,他们决定效仿曾经的天幕。只不过这次被封印的并非魔神,而是人世。   萨拉尔强行接管了魔基之网,还留下了一点自己的权能样本,或者说,留下了一把钥匙。   “……我们都不擅长正面作战,不可能扛住魔神。但我们擅长模仿、伪造之类的技巧。”   卡伦郑重其事地说道,“所以我们模仿萨拉尔的力量,把我们自己接入了魔基之网。”   ”然后,赫米特则伪装成了聆夜者的教宗,节律教皇愿意帮助我们,秘苑的盲神原本就是自己人……我们宣称,神正在净化罪孽,神正在对抗末日,总之就那么几套东西。信徒们很乐意向‘神’打开精神。”   金特里点点头。   这是把相当一部分人接入了魔法防护网,让他们提供魔力,保护家园。作为防御手段,这确实相当彻底,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最后,我们让罗曼解除了灾夜伪装,并借着V.O.R之前的世界宣告,向世人创造了萨拉尔·兰格希亚这么个领袖。”   “V.O.R创造的身份很好用,普通民众,魔法精英们,甚至各国掌权者,都不会质疑兰格希亚的判断。我们教他们感知魔法,将自己接入魔基之网,一起对抗末日。”   当然,传播效率这么高,里面少不了卡恩斯家族和奈布拉家族的推波助澜。   听到萨拉尔·兰格希亚这么个名字,金特里差点被嘴巴里的燕麦粥呛到。   “危险……”咳嗽半晌,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我知道,如果混沌魔神执意要破坏防护网,所有人的魔力都会被耗尽。”   卡伦叹息,“理论上,这样人世对魔神的吸引力会骤降,但是……”   但是谁也说不好,魔神会不会一个心情欠佳,干点损人不利己的事。   这个计划远远谈不上万无一失,却是他们在短时间内拿得出手的最好方案。   金特里:“萨拉尔……?”   “萨拉尔两个星期都没有消息。”   卡伦摇摇头,“为了防止引起恐慌,罗曼利用魔基之网,一直在制造阴天。大家对外声称,说这是神明战斗的影响。”   谁也不知道外面什么个情况。   万一萨拉尔输给了弥斯,世人在空中目睹逐渐逼近的混沌魔神,多半会吓疯掉。   其实只有他们知道,末日随时都可能到来。   退一万步,哪怕魔神放过人世,也可能熄灭太阳——观星社已然开始研究太阳的替代方案,天知道来不来得及。   而后,星空会在他们眼前依次熄灭,想到那个景象,卡伦心里沉甸甸的。   说实话,他不认为专注于防守的萨拉尔,真的能打赢力量霸道的弥斯。萨拉尔只能尽可能拖延时间……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萨拉尔争取来的。   金特里也沉默了。   谁都喜欢英雄单枪匹马战胜恶魔的故事,可惜他们不是一无所知的孩子,也不是喜欢戏剧效果的吟游诗人。   “总之,您要快点好起来。”卡伦又舀了一勺燕麦牛奶粥。   “罗曼不是不想来看您,维持世界范围的阴天,耗费了他太多力量。我比较没用,所以才……咳!”   卡伦手突然一抖,勺子落在被单上,落下一大片湿渍。   卡伦双手捂住嘴,看起来很想呕吐,但他强行压住了。神父的脸扭曲起来,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金特里慌忙撑起身体:“孩子,你……”   “……没事……我……不知道……咳!”   有强悍的恢复力在,卡伦很少这样不适。他只觉得自己被装入酒桶,从山坡上蹦蹦跳跳往下滚。他的脑袋一片天旋地转,险些没站稳。   太奇怪了,他察觉不到半点异常。那感觉被生生塞进他的脑袋,来源模糊不清。   更可怕的是,就在同一时间,他一阵莫名其妙的神清气爽,活像卸下了前进重担,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金特里一个使力,把卡伦拽到床边坐下,自己喘了好一会儿。   “你在发烧,孩子。”金特里气喘吁吁道。   卡伦:“我……”   他鼓足力气,想要全力探查自己的异常。可他的身体变得太轻松,力量轻盈到有点不受控制——   “针锋相对亦是彼此相连,自私者与无私者共同编织自缚的绞索,背叛者与虔诚者一起裁缝末日的罗网。”   “彼此相连依旧针锋相对,自私者与无私者约定铸就永恒的锁链,卑劣者与高尚者合力筑造和平的牢笼……”   卡伦听见自己说道,像是吐出在喉咙噎了太久的血块。   窗外天空阴沉,万物依旧。   可是就在刚刚那一刻,一定有什么改变了,卡伦就是知道这一点。   ……   星空。   “这会不会有点过分?”萨拉尔忍不住问。   为了寻找最好的平衡,弥斯与他暂时休战。只是休战的当口,弥斯也没闲着——他慢条斯理地远离了人世,然后抓住了某个东西。   最开始,萨拉尔还以为那是哪个神明的尸块或者碎皮。经过弥斯不情不愿的说明,萨拉尔才知道——不那么幸福地知道——那是卡伦的本体。   有那么一秒,萨拉尔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高兴。也许他该高兴,弥斯没有顺手把可怜的卡伦先生给湮灭掉。可是看弥斯现在的行为,他又很难确定,弥斯留下卡伦是出于好意。   此刻,弥斯分出一束粒子流,将那片玩意儿翻来覆去地拨弄。   终于,在魔神大人孜孜不倦地扒拉了五分钟后,萨拉尔忍不住开了口。   “……卡伦好歹对你不错,别折腾他了。”   萨拉尔一边说,一边也谨慎地探出光藤,努力治疗卡伦。以防这片虚弱的,呃,海蜇皮,一不小心被弥斯弄死。   “喏,这就是我的解法。”   弥斯玩够了,把粒子流缩回身体。   萨拉尔:“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你该不会要湮灭卡伦……?”   “怎么可能!”弥斯嗤笑,“他弱得可怜,我不少这点力量。不过,他非常适合当成诱饵。”   “诱饵。”萨拉尔抽了口气,“你该不会……”   弥斯咧开嘴,露出尖尖的虎牙:“V.O.R能用卡伦隐藏气息,我也能。”   “有你在,我不需要扩大身体,消耗也低了许多。我只要像以往那样放出微弱的气息,假装我还没有诞生……”   “V.O.R那样心怀侥幸的家伙,就会源源不断地凑过来。”萨拉尔了然,“看到卡伦安然无恙地飘着,祂们肯定认为附近没有危险。”   ——然后被隐蔽中的弥斯抓个正着。   对于弥斯来说,人世和卡伦实在不够塞牙缝,太阳也吃一个少一个。但引诱强大的掠食者接近,只要抓到一只,弥斯就能悠然自得地活上许久。   不,理论上,只要他们维持好平衡。这个名为“弥斯”的寂止点,或许能燃烧到宇宙终结的那一天。   萨拉尔忍不住伸出双臂,抱住了弥斯的腰,后者立刻不满地动了动:“我们只是休战,这一切还没结束!”   “是是是。”   “瞧你那一脸高兴的样子,要是我带你到处跑,你肯定不觉得自己输了,我不想要那样的赢法。”   弥斯使劲啧了声,“况且待在人世附近,你能从魔基之网搞到力量补充,我也是为了延长我的寿命。”   “好好好。”   “等身体稳定下来,我们就继续,一直打到咱俩都完蛋的那一天。”   弥斯伸手拉扯萨拉尔的脸。   “我倒要看看,守着人世的你,能变强到什么地步——”   “那么。”   萨拉尔任由弥斯拉扯,笑容灿烂极了。   “要签个合约吗,弥斯?” 第252章 好天气   弥斯心中一动。   眼下,他和萨拉尔的本体就像两团揉在一起的面,更确切地说,萨拉尔接近于遍布他这片黑叶子的叶脉。   反复的交缠与吞噬后,哪怕萨拉尔想要抽身,也做不到抽离本体。弥斯想要单方面消灭萨拉尔的本体,同样难以做到。   但他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   如果出于某种原因,萨拉尔想要自行了断。他的本体会被弥斯吞噬殆尽,弥斯自身也会回归寂止点原本的状态——他不得不再度扩大身体,对抗无人治疗的自噬。   一个漏洞。   说真的,弥斯不那么在意寿命长短,他只是厌恶“夭折”。对他来说,萨拉尔存在与否,只不过是“寿终正寝”和“一不小心永生了”的区别。   可是话又说回来,给萨拉尔留一个可以“不经他允许就去死”的机会?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弥斯哼哼着说道,“你担心我活得太久,琢磨出不需要你的法子。或者哪天一个不开心,决定毁灭这个星系。”   “既然要签合约,就用它们续签吧,起码魔法效力有保证。”   弥斯敏捷地一甩手,漆黑粒子卷起餐刀和餐叉,被弥斯逮了个正着。餐叉尖叫了一声“可恶”,紧接着被漆黑粒子束住了嘴巴。   “还有一种可能,我只想变成你眼中独一无二的那一个,永远。”   萨拉尔仰视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弥斯,眼神轻柔得像羽毛。   弥斯不屑地撇撇嘴:“这有什么,你不一直都是吗?”   “好,既然你同意。”萨拉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弥斯,一字一顿道,“那么我们续签全新的合约。”   “真正分出胜负前,你我必须共享一切关于彼此的情报,不得隐瞒或说谎。”   “真正分出胜负前,面对外敌,你我必须保证彼此的安全,不得消极应对。”   这不是和以前没太大区别么?弥斯心里嘀咕。   只不过萨拉尔已然成神,不必被神血之子的身躯束缚,他俩能更畅快地互殴。除此之外,这东西简直和第一版一模一样。   萨拉尔该不会想要偷懒吧。   “真正分出胜负前,你我必须待在彼此身边。无论群星熄灭还是宇宙终结,无论境况一帆风顺还是布满荆棘,直到我们一起走向死亡。”   萨拉尔抓起弥斯一缕长发,声音郑重得有点不像他。   “……你愿意吗?”   通常来说,合约不该有询问环节。   弥斯好歹听过不少吟游诗人的小曲,他能听出英雄先生的小心思。正如以往每一次,他默许这个人类在他面前放肆。   “我愿意。”弥斯扬起眉毛。   “前提是,到底什么才算‘真正分出胜负’?这一局,我明显是胜利者!”   他干掉了附近虎视眈眈的神明们,本体变得更强悍,更灵活,寿命长到离谱。纵观整个宇宙,他绝对是最为强大聪明的寂止点。   哦,顺便一提,他选中的人类被他团在了身体里,萨拉尔将不得不陪他前往任何地方。   如果这不是胜利,什么才是?   “人世还在,你也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做梦,我也没有想象过这样好的结果。”   萨拉尔说,“无论怎么看,我也没有输。”   弥斯吭哧了会儿,咕哝了几句类似于“我留着人世只是让你补充力量”之类的话,最后他扭过脑袋,不去看萨拉尔的脸。   “行吧,算你小子平局。”   “只有一方彻底陷入绝望,才算‘真正分出胜负’,你觉得呢?”萨拉尔伸出双手,把弥斯的脸掰了回来。   “那你输定了,我怎么可能绝望?”弥斯皱起鼻子。   他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个词!   “真巧,我也很有自信。”萨拉尔说。   “那就这么定!”弥斯哼了声,“而且一定要有认输环节,不能不声不响地结束……”   萨拉尔就算死,也得按照他的心意来。   话音刚落,金色的光藤从萨拉尔领口爬出,蛇一样缠上弥斯的身体。弥斯刚要皱眉,发现那些光藤连两条小蛇都没放过。   成神的萨拉尔不再需要法阵。   灿金色的光芒亮起,魔法波动骤然扩散开来,引得不远处的云层一阵阵吓人的翻卷。   无数金屑在偌大的寂止点附近飞舞,时隔许久,它们再度飘成一道莫比乌斯环般的灿烂光带——更为壮观,更为美丽。   有那么一瞬,与之相比,连太阳都略显黯淡。   无声的信息涌来,弥斯熟悉极了“萨拉尔式”的合约。   刚才那三条约定,被萨拉尔补充得无比详尽。只是不管弥斯怎么看,都只能看出“无论你我关系如何,绝对不能分开”的意思。   嗯,正合他意。   只不过,这次合约的惩罚有点不一样。   考虑到萨拉尔需要连绵不绝的“湮灭”能量,弥斯需要源源不断的“永恒”治疗。哪怕他们其中一方违约,也不会力量尽失。作为代价,他们必须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约定确认无误,投入象征双方的炼金生命。”萨拉尔呢喃。   两条小蛇被光藤轻轻托起,缠成一个灿金色的巨卵。这回无需萨拉尔提醒,弥斯也分出一股力量,将那巨卵变成黑金相间。   它在半空缓缓浮动,逐渐出现裂缝。伴随着清脆的魔法崩裂声,两条小……不对,粗壮的银蛇钻了出来。   弥斯还等着它们自己飘过来,结果只听啪啪两声,两条巨蛇很不体面地砸在地上。餐刀第一时间狼狈地盘起,餐叉干脆肚皮朝上,哎呦哎呦地叫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不打招呼?!”它又开始对萨拉尔生气了。   “这么大的身体,鬼才能瞬间适应!”   “抱歉,太激动忘了。”萨拉尔说,“毕竟这是神明级别的合约,强度和之前那个肯定不一样。”   他做了个手势,餐刀乖巧地游到他的手边。   它仍是漂亮的金属银色,一双眼睛和青金石一样漂亮。只不过,这会儿它的体长得有六米以上,体型接近森蚺。看得出来,餐刀也不太适应这样巨大的身体,爬得有点犹豫。   “大得有点儿恶心。”弥斯公正地评价餐叉。   “你的本体好到哪里去吗?”   餐叉大叫,石榴石似的眸子瞪得像灯泡,嘴巴称得上血盆大口。   “我比你壮观多了。”弥斯不屑。   “要不是空间有限,我还能变得更大。”餐叉说,“我和餐刀的比例应该按照你俩本体的比例来,放在人世,我们就是神蛇……”   弥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他盯着水桶粗的餐叉,开始考虑以后武器要怎么办。然后他恍然,除了萨拉尔,好像没什么东西配让他拿起武器。   算了,身边跟着这么大一坨蛇,除了有碍观瞻,也没有特别的影响。   萨拉尔抱歉地耸耸肩:“我压缩过力量,这已经是他们最小的体型了。”   “这可是我们的重要合约,对你来说实在有失水准。”弥斯喷了口气。   萨拉尔此人细心得很,弥斯才不信他会搞出这种纰漏。   “……所以,我给它们加了个小小的魔法。”   萨拉尔打了个响指。   一道银光闪过,庞大的餐刀消失了,萨拉尔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枚银光闪闪的蛇形指环。   “喏,很方便吧。”   弥斯斜眼瞧着萨拉尔:“你故意的。”   原来在这等着呢。   在人世待了这么久,他不至于不知道这个举动的含义。它意味着两枚戒指的主人命运就此纠缠,永不停息。   “而你会同意。”萨拉尔说,“有合约在,我们这辈子都分不开了,不是吗?”   “当然,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放弃这独一无二的象征……”   说到“独一无二”这个词的时候,他特地用了重音。   ——唰。   萨拉尔话还没说完,餐叉就变成弥斯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它看上去和萨拉尔那只一模一样,只是镶嵌的“宝石”闪着鲜亮的红。   同时,它还在叽叽咕咕小声抱怨什么。   “唔,很方便,不用改。”弥斯撇撇嘴,欣赏自己的新戒指。   “反正它象征的关系,也没有偏得太离谱。”   “弥斯。”   “嗯。”   “我可以吻你吗?”   “仅限停战期间。”弥斯伸了个懒腰,摩挲着凉丝丝的戒指。   “现在我们刚好在停战。关于卡伦的利用,我们还得跟他打个招呼……唔……”   他的话语淹没在温热的唇舌之间。   弥斯舒适地眯起眼,阳光扫过邻近的空腔,将一切照得很亮。   虽然这么说不太准确,但今天是个好天气,他想。   ……   “阴天三周了。”卡伦忧心忡忡地说道。   他做出新预言的第一时间,就将内容告知了赫米特。   奈何预言的下半部分实在飘忽不定,赫米特也无法做出准确地断言。情况暧昧不清,萨拉尔又迟迟未归,罗曼制造的阴天总不能永远持续。   所有人都在等第二只靴子落地。   只是到了现在,大家有那么一个沉重的共识——   英雄萨拉尔,多半凶多吉少。 第253章 萨拉尔的葬礼   星空之中的时间很难判断。   弥斯只知道,他最近这段时间过得颇为惬意——他甚至帮萨拉尔调整本体,好让他们融合得更紧密。   他的自噬被压到了极低的水平,莫名其妙的空虚感几乎消失。感觉就像痒了许久的皮肤终于被挠到了,那种爽快很难形容。   这些时日,萨拉尔忙着调整本体,弥斯也有的忙。他专注练习在虚空游动,好让自己的捕猎更为灵活。这不是正常寂止点该有的行动方式,一切都是新的,等待弥斯慢慢摸索。   若是有人在远处观测,大概能看到一个长着灿金细纹的黑环,在漆黑的星空弹来弹去。若不是那些金纹有微弱的反射,黑环能完美藏在星空之间,堪称天生的保护色。   弥斯用“隔绝”封住了自己的气息,只要再借用隐蔽的权能,再来十个V.O.R也发现不了他。   “我好像让你变得更危险了。”萨拉尔思忖。   “嗯哼,现在我能活很久,会有许多新主意——等我变得更强,强到不需要你,你等着认输吧。”弥斯理直气壮。   “那我可得好好努力,维持住我们的平衡。”   萨拉尔摩挲着弥斯的发辫,用以往的欠揍语气回应道。   萨拉尔有干劲也挺好,弥斯畅想。   萨拉尔变得越强,他能脱离人世的时间就越久。万一干巴卡伦不顶用,到时候他可以跑到离人世更远的地方,主动抓些肥墩墩的野生神明。   弥斯愉快地发现,他不需要再想象这场战斗的结束,也不需要想象萨拉尔的死亡。因为它们太过遥远,遥远到无法计算,遥远到让他充满希望。   这将是一场更为漫长的对抗,他们过去那三百年,仅仅是个开始。   弥斯思维快乐地转动,身体也跟着三百六十度转了几个圈儿。星空没有风,触感像是最柔软的天鹅绒垫子,弥斯一路从人世滚到太阳边儿上,又轻盈地转回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觉了一股波动。   有团青蛙卵一样的家伙暗暗飘进,目标似乎是飘在人世附近的卡伦。那东西不比卡伦大多少,魔法波动充满攻击性。   它警惕地停在卡伦不远处,微微展开身体,像是在嗅探什么。弥斯猜它在评估附近的安全程度,准备捕猎。   毫无疑问,一只掠夺者。   赫米特曾对他们提过一嘴,V.O.R和弥斯这种需要捕杀其他神的神明,被称为“掠夺者”。但掠夺者不代表绝对的强悍——螳螂也需要捕食其他虫子,可它绝对抵不过大象的一脚。   面前这只明显不怎么强,魔力波动的强度远不及V.O.R。面对昏迷的卡伦本体,它仍然非常小心,在附近转来转去。   卡伦果然很有用,留下他是对的,弥斯公正地想道。他还没模仿寂止点未诞生的力量波动呢,卡伦就钓上来一只。   “你要干掉那家伙?了不起的圣弥斯,人世的守护者~”萨拉尔促狭道。   “开什么玩笑,这是一次攻击,我对你的攻击。”   弥斯抓住那头金发,把它们弄得乱糟糟的,“湮灭了那东西,我的本体会变强一点点。而你,你要是无法快速平衡这些,你可就完蛋了——我绝对不会迁就你的状态。”   如果说他是一团漆黑的火,萨拉尔就是守火人。燃料投入火焰的一瞬,火势总会变大。萨拉尔得精妙地调节湮灭速度,让火焰永远不散不灭,烧得炽盛。   换种攻击方法也不错,弥斯兴奋地想。   他无声无息地绕到那团“青蛙卵”身后,那只鬼鬼祟祟的侵略者毫无觉察,还在调整进攻卡伦的姿势。   下个瞬间,黑环绽开了。   在那短短一刻,无数漆黑粒子流从黑环四周探出,星系般的旋转结构再次出现。它们朝前探去,把“青蛙卵”包了个正着。   青蛙卵显然没料到这一遭,它慌乱地挣扎着。可惜周围已经被隔绝封闭,越压越紧。没过几秒,它便被压成了一颗球,被送到黑环跟前。   弥斯慢条斯理地缩回粒子流,贴着本体一绞,“神球”顷刻间被湮灭殆尽,和咬碎糖球一样轻松。   果然,一波力量顷刻间涌了进来。萨拉尔立刻加大治愈强度,压制住变强的湮灭。弥斯趁机用这股力量完善自己的魔法回路,让身体变得更致密。   萨拉尔:“……”   好消息,寂止点不会毫无道理地扩张膨胀,直到自灭。   坏消息,寂止点开始用他的新身体练肌肉健身了。   青蛙卵转瞬即逝,周围干净得像无神来过,只有卡伦还无知无觉地飘在不远处。   “感觉如何?”萨拉尔问。   “棒极了。”弥斯说,语尾带着小曲似的上扬。“但你,你还差得远——刚才那一下,你的魔力可是消耗了不少。”   “这话说的,之前我跟你打那么久,又没有补充,我只是有点累。”   弥斯挑剔地捧住萨拉尔的脸,用目光来回擦了好几遍。   “行吧,”他说,“那我们回一趟人世,正好把卡伦的事情处理好。”   萨拉尔眨眨眼,抓住弥斯的手:“真体贴。”   “回去一趟够你补充了,我只是想知道,你下次还能用什么借口。”弥斯露出牙齿。   “要回就快回。”餐叉在弥斯无名指上嘀嘀咕咕,“我和餐刀好久没活动身子了,待在你的手指上超级无聊,我的腰僵得要死……”   “蛇没有腰。”餐刀在萨拉尔的无名指上指出。   餐叉:“你给我闭嘴。”   弥斯更关心另一件事:“说起来,我非要和你一起坐着假凤凰下去吗?”   “如果你想,我们直接跳下去也行。”   “……那还是你来吧。”弥斯耸耸肩。   就算正式诞生,弥斯还是维持了谨慎的风格。即便知道大概率没问题,他仍然把本体停在云层下,好让他们的化身离本体不会太远。   “我顺便记一下魔力波动数据,得小心点才行。”   弥斯严肃地说,那个叫凯洛斯·伦道尔的名字,短暂地滑过他的脑海。   “当然。”萨拉尔随手一挥,用魔力制造出一只美丽的金凤凰。   它在空腔前展开翅膀,萨拉尔踏上它的背,回身朝弥斯伸出手,如同在邀舞。   稠密的云层在两人身边翻滚,一切虚幻又朦胧,比美梦还要轻盈。   弥斯抓住那只手,轻巧地跳上凤凰脊背。金光照耀下,他的无名指闪过一道温暖的银光。   “我们走吧。”萨拉尔说,“是时候向人世报个平安了。说起来,我们在星空待了多久?”   之前他忙着调整本体,实在没工夫去数日子。   弥斯惊奇:“你觉得我在乎那个吗?”   他愿意留下人世和太阳,已经是他最大的礼貌了。   萨拉尔:“……”   弥斯:“……”   萨拉尔神色一动:“不好。”   ……   人世。   阴天的第四周,天上下起了濛濛细雨。   塔丝换上了一身黑衣。卡伦穿着黑色的神父袍,面色沉重。连赫米特和肯德里克都换了黑衣,金特里坐在轮椅上,轮椅上方飘浮着一把黑色雨伞。   “没想到,我要再次安葬我的朋友。”塔丝眼圈发红。   他们都觉得用伪装肯德里克的衣服不合适,于是,塔丝将萨拉尔留下的画作找了回来。   知道弥斯的身份后,用弥斯的肖像也有些不妥。塔丝取了纯黑的那幅,将它板板正正放在棺材内。   棺材内衬用了雪白的丝绸,画框则由纯金铸就。其中的那一方黑暗,仿佛通向深不可测的地底。   “‘萨拉尔·兰格希亚’必须活下去,我们只能在今天安葬‘萨拉尔’……我们认识的那位萨拉尔。”赫米特叹息。   自从“萨拉尔·兰格希亚”这个名字诞生,真正的萨拉尔离人世更加遥远。这个名字变成了符号,然后长出全新的传奇。   那些传奇将由他们编织,继续引领人世,迎击不知道何时到来的末日。   而真正的萨拉尔,天幕曾经的领袖,在这一天真正死去。无人知晓他的诞生,他的死亡也将成为秘密。   卡伦用力吸了吸鼻子。   如果人世还能撑下去,如果他们这些见证者侥幸存活。也许有那么一天,观星人们会传颂萨拉尔的故事,真正属于他们的故事……   咔哒。   绵绵细雨中,棺材盖被魔法抬起,缓缓飘到棺身之上,沉重地扣了下去。那一声闷响,带的众人心头一颤。   雨水轻轻敲打着厚重棺木,发出嗒嗒轻响。随即它们顺着翻起的泥土流淌,融入沼泽般的泥浆。   气氛重得像吸饱了水,所有人的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沉闷。   时间残忍地流逝,墓穴里的泥水积起泥泞,终于有人再度开口——   “这里躺着萨拉尔,尽管此处没有他的尸身。”   塔丝抹抹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是一位无私的领袖,一位可敬的朋友。为了守护人世,为了终结灾夜,他牺牲了……等等,那是什么?”   阴暗的云层之中,他看到一抹灿金。 第254章 茶和点心   首先,罗曼制造的阴云绝对透不出阳光。其次,阳光不该有萨拉尔的魔力波动。   什么情况?塔丝的鳞片瞬间炸了起来。   难道萨拉尔真的打赢了混沌魔神?不对劲,萨拉尔根本就没有攻击类的权能。   也许混沌魔神刚刚离开封印,身体虚弱,和V.O.R那群神两败俱伤,才让萨拉尔捡了漏……也不对,塔丝总有种感觉,他觉得萨拉尔不可能杀死弥斯,独身一人活着回来。   于是塔丝屏住呼吸,眼看那只金色的凤凰越飞越近,又在高空停下。   “要不我先下去,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萨拉尔冲弥斯说。   弥斯不高兴了:“为什么?”   “他们知道你是混沌魔神。”萨拉尔理了理弥斯的衣领,“你突然出现,他们没准会被吓到。”   不知道是不是弥斯的错觉,弥斯头一次发现,天不怕地不怕的萨拉尔好像有点紧张。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对于其他人的心理健康,弥斯向来不在意:“他们又不会被吓死。”   下面那群人明显在举行葬礼,弥斯数了数人头,只有罗曼和索涅没到场。鉴于那两个家伙命最硬,弥斯大概能猜出埋的是谁。   “……没准你下去,效果和我出现差不多。”他补充。   萨拉尔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凤凰再次下降,米粒大小的人变成了豆子大小,能明显地看出身形和五官。众人看到萨拉尔时,脸上浮现出不同程度的难以置信。他们还没来得及庆祝,目光就被弥斯吸引走了。   在这暗沉的天气里,灰发黑衣的弥斯约等于多了一层保护色,奈何那张脸实在太过出挑,让人难以忽略。   这次人们的反应更为现实——   塔丝本能地钻进肯德里克的宝石扣子。肯德里克很不仗义地冲向金特里,用个头最大的轮椅遮挡自己。   赫米特第一时间伸出手,护住卡伦。周身瞬间闪起魔器的光芒,活像一只应激的刺猬。卡伦呆滞几秒,下意识攥住肯德里克的衣服,准备随时拽人逃跑。   萨拉尔:“……”   虽然不合时宜,他忍不住想到森林里被猛禽吓傻的小鸟们。   众人之间,只有金特里教授仍有些状况外。看来那些家伙考虑到了老人的精神健康,没有告诉他们弥斯的真实身份。   “萨拉尔先生?”金特里惊疑不定地呼唤。   他声音里还带着喜悦的碎片,看得出他本来很激动,结果话语被身边人的诡异反应噎了回去。   “是我,我回来了。”   萨拉尔一本正经地跳下凤凰,朝弥斯伸出手,接马车一样接他下来。   塔丝把脑袋探出宝石,发出一声窒息般的抽气声。   看到两人无名指上的银蛇戒指,塔丝直接把自己呛到,咳嗽着缩回宝石。   “看到您安然无恙,我真的很高兴。”金特里忍不住微笑,“两位给我留下的魔法制约没有完全失效,事情果然有转机……不用送别您,太好了。”   他下意识举目四望,谁想其他人还是那副应激的模样,无人接话。   气氛仍然沉重。只是先前是肃穆,这次是尴尬。   萨拉尔和弥斯并肩向前,周围人——除了轮椅上的金特里——仍然僵在原地,只是身体震了震。   “……是我错过了什么吗?”金特里教授发问。   萨拉尔一只手按上金特里的肩膀,永恒的光辉中,金特里的身体骤然一轻。被畸果摧残到千疮百孔的身体,这一刻彻底治愈。   就连畸果残存的力量,都被永恒筛过一遍,变得无害而驯服。   金特里满怀喜悦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皱褶。   “诸位,这确实是萨拉尔先生,这份永恒权能比他留下来的强大许多。”他清清喉咙,无比明晰地说道。   也许这些稚嫩的“神明”们,感觉到了一些他感知不到的东西,认为面前的萨拉尔可能是假货。他得赶紧帮萨拉尔先生证明这一点。   “问题是萨拉尔吗?是他身边的那个家伙!”肯德里克仍然躲在金特里的轮椅背后,活像这轮椅能拦住凶猛的灾夜之源。   话说回来,面对吐息间毁灭人世的混沌魔神,掩体至少能让这具肉身多活半秒。   “弥斯先生?”金特里费解道。   “弥斯·混沌魔神先生。”   塔丝终于顺过了气,他再次探出脑袋,小声补充。   “巨象”金特里教授,周游世界几十年。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狂风骤雨,生离死别,甚至短暂地化身疯神。   他自诩情绪足够稳定,可是听到塔丝的话,他的大脑还是停转了几秒。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哀悼萨拉尔的牺牲,准备抵抗不知道何时到来的末日。   现在萨拉尔抓着末日的手,过来和他们打招呼了?   哦,也许他仍然在抵抗灾夜神国,一切不过是他使用畸果之后的幻觉,他疯了——这就说得通了,金特里安详地倒退几步,坐回轮椅。   这下可好,现场鸦雀无声,气氛比葬礼还要沉重,只有细雨噼里啪啦揍着在场所有人。   在这窒息的氛围里,萨拉尔扭过脑袋,观赏了会儿自己的墓碑。弥斯则弹出一缕魔丝,很不客气地钩开棺材板,露出里面的内容物。   看到那幅熟悉画作的瞬间,他眉毛动了动,又把棺材板挪了回去,好让它不至于被雨水废掉。   雨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同一时间,萨拉尔支起一个伞状保护罩,盖在弥斯和自己头顶。   “很棒的选择。”他说,“哪天我真的死了,想必没有尸首,请务必这样安葬我……如果那时人世还存在。”   “想得美。”弥斯说,“那幅画是我的。”   塔丝终于憋不住了:“你俩有必要吗?!”   他的悲伤彻底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烦躁和困惑,以及微妙的怒火。   ……先不说你这个有永恒权能的家伙,混沌魔神能被这点儿雨淋感冒?   弥斯本人倒是很满意这把灿金色的魔力伞。   他叉起双臂:“有必要,我不喜欢我的头发被冷水打湿。”   弥斯的目光扫过来,塔丝瞬间不吭声了。   了不起的塔丝·迦绝不是不够勇敢,只是弥斯的气势实在有些……奇妙。面对如今的弥斯,他有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哪怕弥斯没有将力量放出分毫。   弥斯嘿了声,随便比了个手势。龙妖精活像被磁铁吸住的铁钉,叭地飞到弥斯手边,给弥斯抓了个正着。   “你对我做了什么?!”塔丝大惊,“萨拉尔,喂,萨拉尔——”   萨拉尔一只手按住弥斯的手,一双眼好奇地看向弥斯,眼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弥斯嗤了声:“你猜你为什么是黑的?”   塔丝:“……”   塔丝:“你……是你……”   萨拉尔恍然:“魔法生物容易被魔法影响,塔丝之前一直待在你身边。”   接着他诚恳地转向塔丝,“虽说我也在,可我毕竟是‘混合物’,力量远远没有弥斯纯粹。”   他最近才跌跌撞撞迈过神明的门槛,弥斯初到人世时虽然虚弱,好歹是货真价实的神明。   塔丝险些背过气去。   开玩笑,那可是灾夜之源,能不纯粹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弥斯坏心眼地说道,“你被我的神力影响,现在算我半个眷属。”   塔丝被弥斯抓在拳头里,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认命的麻木。   沉默,长久的沉默。   半晌,龙妖精终于忍不住哦了一声:“事已至此,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别跟我提什么爱情的力量,你们两个可不像那么浪漫的人……”   这两个家伙一路啃来啃去,嘴仗和嘴仗都打得火热。可是塔丝看得出来,混沌魔神愿意为爱牺牲的可能性,和英雄萨拉尔背叛人世的可能性差不多大。   简单来说,绝对的零。   “事情说来话长。”萨拉尔说,“如果有一个屋顶,一把椅子和一杯茶,我想大家都能更舒服些。”   “还是说,各位坚持在我的,呃,葬礼现场继续?”   可是一个屋顶,一把椅子和一杯茶都没法把偌大的混沌魔神变没,塔丝痛苦地想道,到底没敢说。   “那得找个能泡澡的地方。”弥斯倒是接受得很快。   萨拉尔:“当然。”   半个小时后。   认为自己还在做梦的金特里,以及恍惚认命的龙妖精,把其余应激的同伴半劝半搬进了金特里教授的一处宅邸。   这宅邸离晚星城不远,离萨拉尔的坟墓更是非常近。自从金特里恢复意识,一行人经常在这里暂住。   塔丝用弥斯生平见过的最快的速度,嗖地冲向厨房。   “萨拉尔,过来帮帮忙。”塔丝一边烧水泡茶,一边状若无事地喊。“让其他人缓一缓吧,大家都需要时间。”   缓一缓,是指把单个的弥斯和这些凝固的人放在同一个客厅?   比起所谓的“缓一缓”,萨拉尔更加怀疑,塔丝有些话想和他单独说。   “好的,弥斯那杯我来泡。弥斯,这里交给你了。”他微笑着站起身。   “哦,我暂时不动他们。”弥斯了然。   听到这句话,其余人貌似更不好了。卡伦看起来脑袋停止了思考,身体随时准备抓着赫米特和金特里跳窗而出。   “行了。”   弥斯啧了一声,一双眼直接锁定此行的目标。   “喂,卡伦,我有事要——”   “等等!”   一直绷紧的赫米特突然开了口。   “弥斯,我们……我们去取茶点,您可以挑选你喜欢的点心。”   这倒有意思,弥斯扬起了眉毛。他知道观星社的头领没那么容易吓成鹌鹑,但赫米特居然有胆量和他独处。   “可以。”他说。 第255章 生气的弥斯   水蒸气从壶嘴里喷出来,发出尖锐的声响。   如果萨拉尔想,他能让水立刻沸腾,也能立刻让它们降到最合适的温度。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让那不算好听的声音继续回荡。   蒸汽另一边,他沉静地看向塔丝:“你不是想来提前听剧透的,对吧?”   “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解释,我没有急到那个份儿上。”塔丝说,“但作为这个屋檐下最冷静的人——除了你俩之外最冷静的人——我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对你说。”   如果有的选,塔丝也不想这么简单粗暴地干涉。   可是待会儿萨拉尔讲完事情始末,估计会被各种包裹着人世、未来之类的沉重问题淹没,他未必能找到第二个合适的独处机会。   金特里、赫米特和卡伦还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肯德里克那小子,无论他是否消化完事实,塔丝都不指望他的狗嘴能吐出象牙。   退一万步,就算其他人缓过来,金特里和赫米特只会从人世存亡的角度评判一切。卡伦神父么……呃,神父实在太过单纯,大约缺乏相关经验。   “你很爱祂,对不对?我是说弥斯。”   塔丝单刀直入地问道,“或者我更直白点,你根本痴迷于祂。”   萨拉尔扬起眉毛:“这么明显吗?顺便,是‘他’。”   塔丝差点被他痛快的回应气笑。   他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我不会问你为什么帮他遮掩身份,也不会问你怎么让他住的手。听着,萨拉尔,我只是想在我的心态完蛋前,以一个友人的立场和你谈谈。”   “至于弥斯,我不知道弥斯怎么想的,他绝对不是个善良的家伙。但我也看得出来,他没有故意使坏的意思。抛开混沌魔神这个身份,我并不讨厌他……哪怕到了这一刻,我仍把他视为同伴。”   塔丝紧张到鳞片微微张开,有些语无伦次道。   “谢谢你。”萨拉尔缓声说。   “……”   塔丝终于冷静了点儿,他微微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大概能猜到你干了些什么。你大概用自己的力量,和他达成了某种交易,可是你真的想好了吗?”   “弥斯他有自己的脾气,但他可能一辈子都理解不了人世,也不会有像人类那样细腻的情感。你现在炽热地爱着他,可是一百年后呢,一千年后呢?”   “一旦你……我是说,假设你的想法变化,你们的交易会成为你永恒的枷锁。人世不需要这样的牺牲,萨拉尔。萨拉尔·兰格希亚永远会存在,他可以是任何人。”   “我是说,弥斯就在这里,我们可以去请求他,去取悦他,去和他交易。对于人世,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如果你有牺牲自己的念头,我希望你能谨慎考虑……”   塔丝连珠炮似的说完,喘了好大一口气,又被飘过来的水蒸气呛了两下。   萨拉尔笑了:“我明白了,你担心我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冲动地踏入婚姻。并且做好了觉悟,哪怕感情破裂也会为了‘人世’这个孩子忍着。”   塔丝:“……”   塔丝:“如果你非要这么说……”实在有点怪,但也不是不行。   “不必担心,如果哪天我心生绝望,我可就输给弥斯了。”萨拉尔耸耸肩。“到时候他会随心处置我,不存在‘我强迫自己忍耐’的环节。”   “这不是更糟了吗!”要不是手太小,塔丝恨不得摇晃萨拉尔的肩膀。   不该啊,天幕首领不该在交易里加上百八十个漏洞,随时做好第二手准备么?萨拉尔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真的被爱情冲昏头脑了吧?   哪怕是卡伦,也不会做出这种青春期男孩才会做出的决定!   萨拉尔提起水壶,悠然冲泡茶水,然后往其中一杯里加了大量新鲜牛奶和蜂蜜,用脚趾想都知道给谁准备的。   “我当然不会做出那样粗糙的交易。”他说。   这还差不多,塔丝松了口气。   “……因为我知道,我会永远爱他。所以这个交易,不需要后备计划。”   塔丝一口气还没叹完,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大咳特咳。   完了,这家伙真的完了,他有点绝望地想。   “塔丝。”萨拉尔泡好茶,看着澄澈茶水底部的茶叶,“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也‘不会有像人类那样细腻的情感’?”   塔丝怔住了。   是啊,他总是忘记,萨拉尔能勉强划为人类,但他本质上不是“正常”的人。   只是和弥斯相比,萨拉尔的思维更接近人类,他的立场更倾向于人世,仅此而已。不知不觉间,塔丝将他当成了真正的年轻人。   萨拉尔轻轻搅动茶水:“作为天幕的领袖,承载着那么多人的执念,‘萨拉尔’的使命是对抗灾夜。可是自始至终,‘我’只想要弥斯。”   “现在人世埋葬了‘萨拉尔’,这里只剩下‘我’了,塔丝。”   “我的心在他的注视中诞生,它只能在他的注视下跳动……我不期望你能理解,我只能说,你没必要担心我。”   “我从没有这样自由过,也没有这样幸福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简直像个真正的年轻人。   塔丝微微张开嘴,又犹疑地闭上。   “我知道了。”最终,他说,“我们快点泡茶吧,水快凉了。”   ……   食物储存室里飘着好闻的味道。   这里用了不少保鲜魔器,只要不是奶油和浆果之类的娇气点心,做好的甜品能许久不坏。弥斯闻到了曲奇特有的黄油香味,他很不客气地踮起脚,去够放在高处的曲奇罐子。   赫米特沉默地伸长手臂,把它拿了下来,双手放到弥斯手里。   弥斯满意地唔了声:“好了,说吧。”   鬼才相信赫米特真带他来挑点心,这家伙能有这样的胆量,百分之一万是为了卡伦的事情。   “卡伦他怎么样了?”赫米特抿了会儿嘴唇,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弥斯:“没杀,留着了。”   看赫米特整个人又要应激,他不太情愿地加了句,“萨拉尔给他治疗了下,他看起来没那么瘪啦。”   “……您为什么没有杀他?”   弥斯精神一振:“好问题!我需要卡伦,我是说卡伦的本体,借我点‘隐蔽’用用。”   他虽然很强,但他终归不是V.O.R,做不到直接篡夺卡伦的权能使用。隔绝固然好,但要达到理想效果,还得加上卡伦的隐蔽。   更重要的是……   “我还需要他来当诱饵,那家伙像仓鼠一样脆弱,能钓来不少觅食的家伙。”   弥斯懒得打磨话术,直接把想法撂到了明面上。   最开始听到弥斯想用卡伦的权限,赫米特脸上多了几分喜色,然而听到后面,他的脸反而比刚才更苍白了。   “无论如何,你需要他恢复记忆。”赫米特艰涩地说。   弥斯看了他一会儿:“他对我有用,我以为你会高兴。”   “当初他想自杀,正是出于被捕食者摆布,只能等死的绝望。”   赫米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现在你告诉我,你希望他恢复记忆,一辈子当你的诱饵,继续等死。”   “不行吗?”弥斯说,“至少萨拉尔会把他养得很好。”   畸果人跟了他们一路,看起来也没出什么问题啊?   在人世,也许赫米特可以帮卡伦抵挡一二,可是在星空,赫米特做不了任何事情,必须卡伦亲自来。   “我不想冒险。”赫米特说,“我会去请求萨拉尔,拜托他和我一起想想办法。也许肯德里克的‘交换’权能可以派上用场,待会儿请您别提这件事……”   “不。”弥斯耸耸肩。   赫米特咬紧牙关,尽管空气里充斥着甜蜜的香气,他嘴里只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他就知道。对面是混沌魔神,他根本就没有能拿来谈判的筹码,哪怕他付出生命。这位庞大的存在,都不会有半点兴趣。   倒不如说,弥斯居然愿意跟他单独对话,这已经算是某种成功了。   可是卡伦他……   如果卡伦恢复记忆,再度陷入绝望。那么对他而言,这么多年的经营与奋斗,以至于拯救人世的努力,都没有任何意义。   “您也许很难理解。”赫米特痛苦地压低声音,“但是您和萨拉尔先生戴了婚戒,这一路下来,两位也……我想您应该能理解一点,哪怕那么一点点。”   弥斯打开曲奇罐子,灵巧地掏出一块曲奇,喀嚓咬了一口。   巧克力口味,也不错,可惜没有覆盆子味道的。   “不,我无法理解。”   弥斯咽下一口曲奇,双眼漫不经心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只知道卡伦还活着,他在星空里活得又丑又狼狈,但他本能地撑下来了。而你,你宁愿在这里哀求我,也不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赫米特眉头动了动,眼里涌过一瞬的怒气:“这是‘关心’。”   弥斯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赫米特,赤红的双眸一眨不眨。   尽管弥斯比赫米特矮上不少,被盯住的瞬间,赫米特还是一阵背后发寒。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关心’,萨拉尔也关心人世,他可比你豁达多了。”   弥斯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说我无法理解,是无法理解你的溺爱。”   赫米特缓缓攥紧拳头:“恕我直言,您也许不适合评判情感——”   “没错。”弥斯无所谓道,“既然你扯到了我和萨拉尔……我只知道萨拉尔是属于我的。他的快乐和痛苦、生命和死亡,都必须属于我,萨拉尔本人也深知这一点。”   “但是卡伦什么都不知道。一直以来,你好像特别喜欢替他做决定。如果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人类情感’,我确实没兴趣了解。”   赫米特沉默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弥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趁赫米特闭嘴,弥斯又挑中一罐糖球,这次他能轻松够到。他满足地探出手,将罐子勾入怀里。   “跟你聊天真没劲,回去吧,我想喝点热的。”弥斯说。   “听起来,您只是把萨拉尔大人当作玩具,并不在意他的想法。”   赫米特语气有些复杂,弥斯有点搞不清他是担忧萨拉尔,还是有些不服输。   “我只是担心卡伦,所以才——”   “他不是玩具,是我选中的对手,唯一的‘萨拉尔’。不管人世、太阳还是整片星空,都没有他特别。”   弥斯陡然转身,语气多了几分不爽。   “他永远不会被我甩开,永远不会让我无聊,永远不会磨磨蹭蹭瞻前顾后。我相信他就像我相信我自己,他该死的都快长到我的脑子里了。”   “你就继续护着你的小鸡崽吧,鸡妈妈。”   说完,弥斯头也不回地走了,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不爽。   等着吧,他这就把一切都告诉卡伦! 第256章 事与愿违   被弥斯抓住的瞬间,卡伦整个人都绷直了。   ——弥斯抱着两罐点心,炮弹一样冲回客厅。众人迷茫的视线里,他把食物咣地一放,一把揪住了卡伦的领子。   说真的,这场面有点好笑。和高大结实的卡伦神父相比,弥斯的体型称得上娇小,嘴边甚至还沾着饼干渣。然而我们的神父先生还是一动都不敢动,和被捏住后颈皮的幼崽没两样。   “弥斯!”赫米特紧追着弥斯而来。   “萨拉尔!”弥斯大叫。   萨拉尔悠然端来茶水,顺便挡住了赫米特的路。赫米特敢怒不敢言,等他绕过萨拉尔时,卡伦已然被弥斯直挺挺地拖走了。   “等等!你要说就在这里说,别带走他!”赫米特喊道,喉咙有点破音。就连困在灾夜神国时,他都没有这样慌乱过。   弥斯嘁了声,松开呆愣的卡伦。   当然,他不是给赫米特面子。纯粹因为卡伦个头有点大,拖起来着实不顺手。   “你是曾被V.O.R囚禁的神,一心想要自杀。赫米特所有知识都是你的——你把记忆给了赫米特,自己糊里糊涂活到了现在。”   弥斯干脆利落地说道。   “你自己应该多少察觉了,你的记忆有些问题。”   卡伦呆愣愣地看着弥斯,脖子上的伤口缓缓渗出血珠。这回没等弥斯开口,萨拉尔体贴地丢了个治疗,血珠沉默地缩了回去。   弥斯拉着脸盯着卡伦,他简直能听见卡伦思维卡住的声音。神父像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脸上一片空白。   记忆与知识,都不是给了别人之后就会失去的东西。弥斯知道,属于神明的部分一直在卡伦的身体里,它未曾消失过。   弥斯兀自继续:“现在我有用得到你的地方,我会放过你,把你当诱饵养着。”   “但你的人类哥哥死也不同意,还妄想让肯德里克使用权能,好让他来代替你当那个诱饵。”   肯德里克立刻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你们的家事别扯上我。”   听到赫米特想要代替自己,卡伦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如同刚从一场长梦醒来,他的目光有些空茫。赫米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按住胸口的位置,全身上下都绷紧了。   “按照我们的约定,你已经自由了。”卡伦缓缓转向赫米特,用做梦似的语气说道。   这次僵在原地的变成了赫米特。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却只能虚弱地嚅动。   “……所以,你还愿意当我的兄长吗?”   卡伦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微笑不太像平时的卡伦,又比任何一次都像卡伦。这一回,弥斯没有嗅到绝望的味道。   赫米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就像他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   身为观星人的领袖,他曾看过无数晦涩难懂的资料,经历过无数钩心斗角的谈判,却唯独听不懂这句简单的话。   卡伦并未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没有等待赫米特的回应,便将视线挪回弥斯身上。   他全然不顾弥斯的粗暴动作,肃穆地低下头:“无论您是出于何种目的,只要您愿意保留这颗太阳,这个世界,以及我的性命,我愿意永远效忠您。”   说着,他顺势弯下膝盖,被弥斯紧急拎住。   弥斯一直觉得这种动作没什么意思,他只听到了一个重点:“嗯?你乐意当我的诱饵?”   “前提是你要保留他的性命,潜台词是,你需要承诺庇护他。”萨拉尔补充。   卡伦被弥斯老老实实提着,十分温顺地点点头。   不对,卡伦不该绝望慌乱吗,这副平静到像要午睡的姿态又是怎么回事?   弥斯突然觉得自己最近的预测实在有些问题。   先前他以为自己捉住萨拉尔,让他永远回不到人世,萨拉尔会愤怒又挫败,谁想这小子甘之如饴。   如今他相信自己强行告知卡伦真相,卡伦会受到相当大的精神打击,谁想卡伦也一副“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这群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弥斯欲言又止的神色,卡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思考片刻,从手指上脱下那对戒指。“请您带走它们——有它们在,如果您想要使用我的权能,无需再经过我的同意。”   “我还没有完全消除我的限制,无法长期保持清醒状态。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现在说,我潜意识会记得。”   弥斯下意识伸手去捞那对戒指,结果被萨拉尔截胡了。萨拉尔不动声色地接过那对戒指,在掌心一个揉搓,将它们变成一团纯粹的力量。   “直接接收力量,比戴戒指更方便。”萨拉尔诚恳推荐,“你要是再戴其他戒指,餐叉会吃醋的。”   无妨,反正它们也是卡伦的身体做的,本质仍然是魔力。弥斯匆匆吸收了那团魔力,无视了旁边众人复杂的目光。   他上下打量卡伦:“都到这个份儿上,你干脆恢复记忆算了,何必搞这么麻烦。”   卡伦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脸,看向几步外的赫米特,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想要继续封存我的记忆。”   “……”弥斯越发看不懂,“你怕我怕到这个程度?”   “不,因为赫米特不需要一个刻意扮演的家人,也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   “上次我选择封存记忆,是因为我绝望到活不下去。这次我选择封存记忆,是因为我想要我和我的哥哥更幸福地活下去。”   卡伦的语气十分轻柔。   “今后我不需要其他眷属,不需要其他教派,也不需要离开这里。‘卡伦’的身份,已经足够了。”   赫米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下意识开口:“教派不行。你想要好好活下去,必须建立自己的——”   “嘘,你还有很长时间教导我,‘哥哥’。”   卡伦笑起来,“你肯定能编出各种各样的有趣借口,就像你当初创造‘阴影之神’那样。”   “要教我这么多,你不会再无缘无故离开了,对吧?”   赫米特抿紧嘴唇。   就在弥斯以为他要流下泪水,至少也要红红眼眶的时候,魔神大人不怎么高兴地发现,这家伙的双手攥成拳头,正因为喜悦微微颤抖。   半晌,赫米特垂下眼,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我早就说过,我是个很自私的家伙。”   “你知道,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会忍不住同意……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卡伦?”   “我知道,哥哥。”卡伦答非所问,温和地说道。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兄弟两人心照不宣地注视对方,弥斯索然无味地松开卡伦。   他回人世的目的圆满达成,想要报复赫米特的目的却彻底落空。看这俩的表情,莫名其妙满足的家伙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人世这地方着实有点邪门,弥斯无法理解。   果然,他的知识储备还有待加深。   “我去吃饼干,剩下的麻烦你来解决。”魔神大人把萨拉尔推到桌子边,忧郁地抱住饼干罐。   他什么都不做,总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就幸福起来吧?   ……   这次发生在真实世界里的诸神会议,持续了小半天。   萨拉尔只用了不到半小时解释。   剩下的大部分时间,萨拉尔全用来安抚众人的情绪。解释这不是《甜蜜陷阱》,他真的没打算为了人世献身;魔神也没有“改邪归正”,弥斯只是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人世最好按照这个思路来……诸如此类。   就着萨拉尔娓娓道来的嗓音,弥斯吃光了两罐点心,喝掉了整整一壶加足牛奶的蜂蜜茶,揪光了花瓶里所有花的花瓣,充分展示了“魔神暂时不打算灭世”这一事实。   好消息,没有人再莫名其妙激动。   除了塔丝的目光时不时戳过来,其余人的反应和弥斯预想的差不多。   金特里教授逐渐缓过气,他假装弥斯不在房间,开始严肃思考人世未来的出路。塔丝很关心萨拉尔的本体新形态,对于萨拉尔坚决选择“共生姿态”这件事,露出了啃到酸李子的表情。   至于肯德里克,他一听到人世不会毁灭,注意力就散了。他在研究完自己的指甲,桌布的缝线和茶杯的花边后,转向萨拉尔——   “佩顿的事……”   “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萨拉尔公事公办地说,“等一切回归正轨,我一定会帮你治疗佩顿。以我现在的能力,我有自信唤醒他。”   “该死,那就现在——”   “不行。”萨拉尔重复,“我说了,必须等一切回归正轨。”   “你耍我呢?什么叫‘一切回归正轨’?”   肯德里克径直站起身,显然对英雄先生敬意有限。   “节律教会的教皇是个废人,V.O.R定的接班主教也死了,只剩一堆烂摊子。聆夜者教宗被我们扬了,现在更是乱成一锅粥。”   “秘苑的盲神使命结束,我瞧祂不怎么想管秘苑,三大宗教全乱了。要不是有个‘萨拉尔·兰格希亚’拉着,鬼知道会出多大麻烦……要恢复平稳,没个十年可做不到!”   “所以你更要好好思考,怎么让人世快些和平。”   萨拉尔指指自己的脑袋。   “你利用我!”   “不行吗?反正你现在寿命很长。再说了,佩顿先生要是睁眼看到一个乱世,想必不会好受。”   肯德里克:“……有人跟你说过吗,你真的很烦人。”   “有。”弥斯幽幽靠近。   奈何肯德里克还是怕他怕得要死——弥斯一接茬,此人像是被蛇咬了似的,嗖地逃去桌子另一边。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第257章 别问   塞潘提,节律教会的秩序教堂。   老教皇委顿在庄严气派的教皇椅子上,比起一位气势逼人的上位者,他更像一具腐烂在精美棺椁里的枯骨。   他忘记了自己多久没来过这里,对于过去,他的记忆并不多。一切回忆都明晃晃的,亮到看不清轮廓。他知道,他很重要的事物被夺走了,偏偏他不记得它们是什么。   但他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现在,裁决主教德威特·加菲尔德死了,他重新恢复了自由。信徒们热情地簇拥着他,等待着他带领他们穿越阴霾,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老教皇安静地坐着,枯瘦的手勉强抓着权杖。沉甸甸的金属压着他的手指,时刻想要逃脱。   “大人。”   他的面前,站着玛格诺莉娅·卡恩斯。   其实他更想要见见佩顿·卡恩斯。奈何卡恩斯家族表示,自从晚星城的灾夜消失,佩顿·卡恩斯就与家族失去了联系。于是老人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这位女士。   “你曾经接触过他,对吗,孩子?”老人有气无力地问。“那个金发的年轻人,萨拉尔·兰格希亚。”   说出“兰格希亚”这个名字的时候,他重重地咳嗽起来,就像它们划伤了他的喉咙。   “是的。”玛格恭谨地回应道。   她现在混乱得要命。世人的全力抗争下,晚星城的灾夜结束,可是长达四周的阴云密布,怎么看都不正常。她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一切远远称不上结束。   另一方面,和神明相关的所有人——萨拉尔、弥斯、肯德里克,甚至佩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在那漆黑的夜色中消失了,再没有现于人前。   留下来的只有“萨拉尔·兰格希亚”的故事与传言。   他说,混沌魔神正在苏醒。于是聆夜者的灰色神明降世,力图拯救倾颓的阿特拉。   祂用灾夜标记魔神所在之处,涤荡人世的罪孽,好让象征罪孽与末日的魔神再度安眠。所以向天空祈祷吧。   他说,混沌魔神正在苏醒。世人维持了可敬的秩序,使得那笼罩人世使得灾难没有进一步蔓延。人世的抵抗绝非毫无意义,这阴云不过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无论是凡人还是天才,他们只要敞开精神,将活下去的意志托付给魔基。人世的火焰将在空中燃烧。所以向天空抗争吧。   他说,混沌魔神正在苏醒。萨拉尔·兰格希亚会永远在魔神的身边守望,敲响末日到来时的第一声警钟。人世还未倾覆,远远不到放弃的时候。   人世长存,英雄便永远不会死去。所以向天空微笑吧。   玛格发现,她的记忆里,萨拉尔·兰格希亚似乎变成了一个理所应当的名字。   可是作为联合图书馆的一员,她知道哪里不太对劲,就像覆盆子突然风靡全世界一样不对劲。她见过萨拉尔,是的,她见过“真正的”萨拉尔……   如今教皇召见,居然也是为了萨拉尔·兰格希亚。   “作为卡恩斯家族的出色成员,联合图书馆的知名学者,以及本次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我希望你能找到他,玛格诺莉娅·卡恩斯。”   老教皇翕动着干枯的嘴唇。   “找到他,或者他的代言人,然后——”   时间回到现在。   玛格诺莉娅忐忑不安地站在金特里的别院旁,敲响了门扉。   最近这段时日,她一直在协助卡恩斯家族从外部对抗灾夜神国,别说萨拉尔,她和肯德里克的联系都断了。   作为没有办法的办法,她想到一位相当合适的找人人选——“巨象”金特里。   不久前“巨象”利用畸果,强行将自己变成神明,和他们从外部对抗神国。他理论上应当在治疗,却从治疗地点神秘失踪了。   他的学生们调查数日,没能得到任何线索,只能作罢。   玛格则利用了联合图书馆的人脉,追踪了金特里名下的所有房产。扑空几次后,她来到了这座别院。   窗户有灯光,门内有模模糊糊的人声。这里有人,还不止一个。   玛格诺莉娅收起雨伞,刚想敲门,又有些犹豫地收起手。这样直接进去,真的合适吗?   万一,只是万一,金特里的失踪是魔神神眷所为。她这样贸然调查金特里,会不会打草惊蛇?   “女士?”突然,她的背后响起一道童声。   玛格条件反射地转身,法杖已然抬起。看清那孩子的脸后,她忍不住抽了口气。   那孩子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那头灰白的发丝像极了弥斯。他的五官则像是她所知道的萨拉尔与弥斯的混合,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弥斯不是魔神的神眷吗?   就算魔神的神眷天赋异禀,男性也可以生子。萨拉尔可是那个萨拉尔,怎么会和弥斯有孩子?   玛格呆立原地,她的大脑一时间无法接受这张脸。   “我叫索涅,女士。”那孩子微笑起来,见鬼的更像那两个家伙了,“想必您是玛格诺莉娅·卡恩斯。”   “我……”   “既然您也来了,进来坐坐吧。”   索涅轻巧地越过她,抖了抖沾湿发丝的雨珠。动作比起人,更像某种动物。   他果断伸出手,敲响了门扉。   ……   几分钟后,玛格坐在桌子边,盯着面前的茶杯,心如死灰。   原本没看到“肯德里克”的脸,她松了口气。然后她就看到穷极无聊的弥斯在往半空抛杏仁巧克力,用嘴巴接着吃。等一下,为什么那个弥斯会在这里?!   看到金发的萨拉尔在桌边,玛格的气息勉强回归。随即她瞧见萨拉尔一脸幸福地揉了下弥斯的发顶,顺便顺走了一颗杏仁巧克力,那口气又离肺出走了。   她瘫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连逃跑的心情都没有。   再仔细看,佩顿、金特里、塔丝、卡伦……好嘛,所有失踪的家伙都在。   看到萨拉尔和弥斯,索涅先是怔了怔,继而露出满足的笑容。他大步向前,给了萨拉尔一个拥抱。接着他又犹豫片刻,张开双臂去抱弥斯,被弥斯一把按住脸,推了出去。   “有没有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她虚弱地问。   “你还是直接说你的来意吧。”   “佩顿”不太佩顿地说道,“相信我,这是为了你好。”   “好。”玛格飘忽地说道,甚至无暇顾及佩顿的不对劲。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更加幸福。反正她还活着,世界也没毁灭,就先这样吧。   “节律教皇时日无多,希望在这非常时刻,萨拉尔·兰格希亚能接下节律教会。实在不行,他的代言人也可以。”   她对萨拉尔说,语气比起告知更像背诵。   “不是还有个裁决主教活着吗?‘兰格希亚’名义上可没有偏向。”   “佩顿”,或者说肯德里克,十分不敬地表示。“再说聆夜者那个老东西死了,聆夜者那边一时间翻不出水花,老教皇何必这么着急。”   玛格摇摇头,竭力不去看弥斯的方向:“V.O.R原本希望德威特继承教皇的位子,另一位裁决主教早就被架空啦。眼下状况特殊,他撑不住大局。”   “其实我也不想干了。”索涅嘀咕,抬头看弥斯,“既然你和萨拉尔都在这,说明不会有灾夜了,不是吗?”   “接下来,我没必要用宗教的形式协助人世……你干什么?”   “来,索涅大人。”   赫米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拽着卡伦大步向前。   “如果你不想管理秘苑,但想继续守护人世,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们可以聊一聊。”   “去吧。”萨拉尔忍笑道,拍拍索涅的背。   “可是——”   “没事的,相信我。”   玛格警惕起来:“什么叫‘不想继续管理秘苑’?”   肯德里克叹气:“别问。”   “萨拉尔没空掺和这些事情,处理完这些事,他得跟我走。”弥斯吃腻了杏仁巧克力,顺手往萨拉尔嘴里塞了一颗。   “没错。”萨拉尔点头。   “为什么他得跟你走?”   “别问。”   说罢,肯德里克突然眼珠一转,又露出圣徒似的浅笑:“比起萨拉尔,我想我更合适。既然要一切回归正轨,我总得有点影响力。”   高洁虔诚的信徒,卡恩斯家族的天才,萨拉尔名义上的血亲,“佩顿·卡恩斯”简直是不二之选。   最重要的是,节律教皇的位置,确实配得上他的哥哥。   “很高兴看到你这么积极,我的‘代言人’。”萨拉尔欣慰。   “说到这个,聆夜者怎么办?”金特里教授皱起眉头,“我们都知道这位的实力,如果他来负责节律教会,聆夜者那边会失衡。”   “我来。”赫米特又抬起手。   弥斯眉头跳了跳:“你不是要和索涅聊一聊吗?”   “索涅的教皇还在,我们最多帮他打理。”赫米特说,“聆夜者信徒温顺、教义松散,适合改造……请把它给我,‘祂’不是捕食者,需要信徒才能活。”   玛格:“这到底……”   聆夜者好歹是三大宗教之一,又不是市场上的芜菁,这么随便真的好吗?   “别问。”   “那就这么定了。”萨拉尔摆摆手。   三大宗教都找到了合适的管理者,信徒们很难骚乱。其余人那边,金特里和塔丝说得上话,社会不至于因此动荡。   接下来,弥斯只要隐匿本体,漫长的阴雨便能随之结束。   “不行。”弥斯突然出声。   霎时间,室内鸦雀无声,所有眼睛都看了过来。   “这不公平。”弥斯拉着脸,“萨拉尔·兰格希亚又不是真正的萨拉尔,它只是个共用身份——但是萨拉尔的故事会被这玩意儿占据,不是吗?”   萨拉尔:“我不在意……”   “闭嘴吧你,作为我的对手,你不能在人世籍籍无名!”   弥斯严肃地揪住肯德里克,“你要管理节律教会也可以,节律的神必须是萨拉尔——这个萨拉尔,我的萨拉尔。”   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啧。”   说完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把肯德里克一丢,反手捉住赫米特。   “你们也是。”他说,“聆夜者的教宗可以永远是你,但名义上,我必须是聆夜者的神。”   萨拉尔不能籍籍无名,但人世也不能忘记他这个对手。   混沌魔神的名号不能拿来用,聆夜者也不错——反正他们喜欢黑夜。   赫米特立刻同意:“名义上的话,完全没有问题。”   这还差不多,弥斯松开赫米特,满意地唔了声。   ……这样一来,他真正的对手,“天幕的萨拉尔”永远不会被遗忘。而且所有人类都会知道,萨拉尔是他注定的对手。   弥斯转过脸,准备摸点别的吃,嘴唇上突然掠过一阵温热的触感。萨拉尔的味道和体温扑面而来,把他裹了个正着。   “谢谢。”   萨拉尔无比郑重地说,他的怀抱比以往都要紧。   “行啦,他们忘了你,我又算什么?”弥斯嘀咕,“等等,我还没说完,唔——”   萨拉尔的吻技实在不赖,还带着杏仁巧克力的味道。餐叉在弥斯无名指上“噫”了声,扭扭身子。   弥斯眯起眼,懒得扑腾。   算了,他们之间的胜负不差这一次,他与这家伙注定纠缠到永远。   玛格瞪着当众亲吻的两位,一阵心惊肉跳:“他们,呃,我是说,这——”   “别问。”   肯德里克语重心长道。 第258章 祂们的名字   阴天散去了。   神谕节开始,异状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太阳重现人世的那一天,传来了节律教皇之位更替的消息。   众所周知,呼声最高的继任者,裁决主教德威特·加菲尔德在神谕节的灾难中意外身亡。仅剩的那位裁决主教未能继任,接过教皇重任的,是个仅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佩顿·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天才,传奇萨拉尔·兰格希亚的血亲。单凭这两点,这位年轻人还做不到挑起偌大的节律教会。   但他同时还是节律教会声名在外的苦修士,虔诚与悲悯世人皆知——尤其有肯德里克·卡恩斯这个同父同母的恶魔弟弟陪衬。   加上德高望重的老教皇亲自指名,尽管这位继任者异常年轻,反对声音并不算大。   “这是神的意志。”   当着所有教会高层,老教皇双手将权杖传给了佩顿。   高高的教堂大殿缀满月桂枝与银铃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植物清香。佩顿·卡恩斯身着庄重繁复的礼服长袍,神色比初生的羔羊还要干净。   他没有佩戴眼罩,那只瞎眼不知何时痊愈了。那双标志性的青金石蓝眸子垂着,其中没有任何对于权势的欲求。   “……神离我们,比以往任何时间都要近。”老教皇轻声说道,“这位勇敢的年轻人,势必能够带领节律教会走向辉煌。”   佩顿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权杖,朝老教皇行了个十分标准的教礼。   “遵从神的意志。”他说。   语气十分平静,里面还藏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咬牙切齿。   老教皇转动发黄的眼珠,深深地瞧了他一眼。   仅剩的裁决主教同样盛装打扮,将记录教皇之名的册子呈上。继任完成后,新教皇需要在其上留下具有魔法效力的签名。   佩顿转过身,左手拿稳象征教皇之位的权杖,右手拿起那支新鲜月桂枝制成的蘸水笔,翻开了书册的最新一页。   看到上一个名字时,他的笔尖顿了顿。   【兰格希亚】   佩顿,或者说肯德里克,面色如常地签下了“佩顿·卡恩斯”这个名字,将书册轻轻合拢。   继任教皇的仪式,只剩最后一步。   肯德里克将座位上的虚弱老人扶起,亲自送他一步步离开这宽阔的教堂大殿。   “兰格希亚?”脱离众人的视线,肯德里克忍不住开口。   “那不是我真正的名字。”老人说道,“许多年前,我也曾收到不祥的信件。”   说到这,他一向平静的脸露出凄楚的神色。   “那时我像你一样年轻,一样虔诚,一样有天赋。可惜我太过偏执,我恨这世道不公,我出身平民,注定无缘那柄权杖。”   “而在那时,祂选中了我,送给我这个象征传奇的名字,让我成为了‘兰格希亚’。祂说祂是节律的神明,要引导我成为那个拯救人世的英雄。”   “V.O.R。”肯德里克挑起眉毛,“看来你是‘成功版本’的德威特。”   “不,并非如此。”老人叹息。   “年复一年,祂要我做的事情越发与节律相悖。我指认祂为邪神,想要暴露祂的存在……”   肯德里克:“然后祂重新选择了德威特·加菲尔德,剥夺了你的名字,把你变成了傀儡。”   这不难猜。   对于V.O.R来说,人类的上位者也不过是随手拨弄的棋子。一个不行,换另一个就好。祂没有给德威特“兰格希亚”之名,没准是因为加菲尔德家大势大,更方便使用。   “节律象征着守护与抗争,绝非愚忠与盲从。”   “所以,就算你是那位萨拉尔·兰格希亚的代言者。作为节律教会曾经的教皇,我也要告诫你——虔诚是好事,但绝不可将世人的未来尽数托付神明,孩子。”   老人脸上的悲伤仍未散去。   “……时至今日,我仍然想不起,母亲曾经如何呼唤我。”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位历经风霜的老者,反而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肯德里克没有嘲讽这位可悲的老人。   “我知道。”他简短地说,缓步将老人送回房间。   这个道理,那位圣萨拉尔就差用刀刻在他们脑门上了。   哪怕假以时日,他们成为真正的神明,脑袋上面永远悬着一把名为“弥斯”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万一,只是万一——万一哪天那两个祖宗闹翻了,弥斯想把人世当成糖球咬碎,他们总得有些反抗的手段。   佩顿醒来后,肯定会为这事儿忧心。他不得不多花点心思,让他的哥哥轻松点儿。   也不知道聆夜者那边怎样了。   赫米特那小子比狐狸还狡猾,他们那边还有贝拉修女这个内应,应该比这边更顺利才对。   想到这个,肯德里克就来气。赫米特明明是最不需要帮手的那一个,孤身应对老顽固的却只有自己。   反正他也不在乎节律教会的死活,肯德里克心想。在佩顿醒来前,也许他可以搞点无伤大雅的破坏……   “恭喜!”“呜啪!”   肯德里克刚要转身回大殿,简笔画的彩纸屑在他脑袋上面炸起。他缓缓抬起脑袋,看到两个……呃,东西。   是简笔画布里夫和床单魔神,这俩玩意儿不该在贝拉那里吗?!   “塔丝阁下把我的书投影过来啦,待会儿记得拿!”   布里夫挥舞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纸拉炮,“他说在这值得庆祝的一刻,要有人为你喝彩!”   肯德里克没有感动,只有头疼:“所以,他们派你俩来监视我?”   这两个小玩意儿比活人恐怖多了,他们不需要吃不需要喝,能真正意义上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监视。最糟糕的是,他得罪不起这两位大爷——《勇敢的萨拉尔》可是弥斯的财产,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弄坏。   “这怎么能说监视呢!”布里夫委屈地说,“我们明明是朋友呀!”   “萨拉尔还说,只要你表现好,他会早点治疗佩顿先生!……他多贴心!”   “咪呀——!”床单魔神看起来想揍肯德里克。   “……算了。”肯德里克说。   “只要他们没有亲自过来,怎样都好。”   说起来,那两个祖宗好像还没离开人世,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   弥斯把脑袋缩到水下,吐出一串均匀的泡泡。接着他把脑袋探出水面,愉快地吸了口气。   没错,就是这个感觉。水温恰到好处,水面上漂着绵密柔软的泡沫,在皮肤上一点点炸开。哪怕他把本体挪到太阳旁边,也没有这样舒适的浸泡感。   “看不出来,你还喜欢潜水。”萨拉尔说。   他们正在离圆环镇不远处的一家旅店。   最近,外面的世界热闹得很——   灾夜神国破灭,长达一月的阴霾散去。紧接着,三大教会都有大动作。节律教会和聆夜者同一天更换了首领,继位者都很年轻。   一位是出身卡恩斯家族的苦修士佩顿·卡恩斯;一位是带着神谕与神迹从天而降,身世成谜的“赫米特”。   尽管此人来路不明,奈布拉家族却第一时间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新教宗。在灾夜神国降临之际大放异彩的修女贝拉,也非常认可这位赫米特。   最令人敬畏的是,此人只是拜见了一次王国大法师乌苏拉·加菲尔德,就搞定了晚星城这边的支持。尽管知情者称,谈话结束后,乌苏拉的面色非常差劲,简直像被人威胁过一般。   可是谁能威胁一位王国大法师呢?听闻者只能一笑而过。   两位新人继任后,开始各自完善圣典。他们不再模糊神的概念,而是给了神明确定的名字。   节律之神,天幕的萨拉尔。   永夜之神,寂止点的弥斯。   没人知道“天幕”和“寂止点”这两个词语指代什么,但这不重要。神明么,总要有些神秘感。   话说回来,节律之神的名字还是引起人们不少联想。   萨拉尔·兰格希亚的故事太过传奇,也许他正是神的化身。而聆夜者的灰色神明,必定是祂的同伴——混沌魔神出现时,兰格希亚可是亲口说过!   ……于是,为了暂避风头,萨拉尔和弥斯最近没有在大城市闲逛,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消磨时间。   圆环镇及其附近,刚好是最偏僻,又不至于影响生活质量的地方。   “我给你这些时间,只是为了让你在人世调整魔法回路,补充力量。”   弥斯在浴缸里伸展四肢,“我就随便看了看,V.O.R的魔基之网不怎么样。你居然把这种破烂镶在身上,实在太碍眼了,得慢慢改,好好改……”   萨拉尔坐在浴缸边憋笑:“嗯,慢慢改。”   说着,他顺势捞起弥斯的长发。   灰白的发丝被温水浸透,变得又热又沉,摸起来仿佛拥有生命。尽管英雄先生有着人世最强悍的清洁魔法,他还是将发丝浸入水中,轻轻揉搓。   弥斯默许了他的摆弄。   于是那双手顺着发丝慢慢向上,按上了弥斯的头皮。弥斯先生身体一绷,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眯起石榴石似的眸子。   “手法不错嘛……”   “有代价的。”萨拉尔严肃道,“十分钟按摩,换一个魔法回路更改建议。”   “这么贵?”弥斯又瞪起眼。   萨拉尔唉声叹气:“好吧,那半小时换一个——不能再降了,这是成本价。”   弥斯思索几秒,发现自己实在不晓得这东西该怎么定价。如今身为敌人,他自然不会免费给萨拉尔建议,但萨拉尔的按摩真的很舒服……   “一个小时换一个建议。”弥斯狮子大开口道。   “真过分。”   “不然免谈。”弥斯伸了个懒腰。   “……唉,那我只能答应了。”萨拉尔肉眼可见的难过道,手上倒是更卖力了。   弥斯满意地咕哝几声,继续眯眼感受萨拉尔的指尖。这小子的技巧还是太全面了,连按摩脑袋都算个专家。   “弥斯。”   “唔……”   “咱们得聊聊明天的早餐。”萨拉尔说,“最近覆盆子熟得不错,我们可以买上许多,吃不完的拿来做果酱。”   “这家店有很新鲜的鸡肉,明天我会买一点。你想怎么……弥斯?”   弥斯睡着了。   魔神大人的脑袋倚在萨拉尔手心,有点沉。他就这样把敌人的手当成了枕头,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呼吸带来轻轻的颤动。   浴室灯光昏暗,弥斯的五官淹没在阴影里,睫毛投下重重的影子。周遭明明无比昏暗,萨拉尔却只觉得明亮极了。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将熟睡的弥斯从浴缸里抱起。离开水面的瞬间,魔法便带走了弥斯身上的水汽。   蓬松的灰白长发顺着他的手臂垂下,有点痒。它们在半空轻轻晃动,散发着清新的味道。弥斯睡得舒服,脑袋往萨拉尔胸口靠了靠。   萨拉尔轻手轻脚地离开浴室,把弥斯放在床上,又在枕头旁边躺下。   果然,不出十秒,魔神大人探出了他的人类触肢,摸索萨拉尔的位置,熟练地翻上他的胸口。   找到熟悉的英雄肉垫,弥斯原本微紧的眉头立刻松开,睡得天昏地暗。   萨拉尔摸摸他的头发,顺手将一缕拨到嘴唇边。   “萨拉尔……”弥斯突然含糊不清地嘀咕。   “嗯?”   “你能……放下吗……?”弥斯动了动,他的皮肤很干爽,呼吸却带着洗澡后的湿润。   “我知道,你讨厌‘不确定’。”萨拉尔抚弄指尖的发丝,“很不幸,作为你的敌人,我与你完全相反。”   “我是为了‘确定的未来’诞生的人,‘未知’对我来说才是最奢侈的东西。无论是你,还是我们的未来。”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天幕的使命完成了,接下来,萨拉尔准备换个方式践行这句话。他将与他的爱人和敌人永世纠缠,让弥斯身边再也不必出现灾夜。   只是这一次,它不是英雄的使命,是萨拉尔的心愿。   “所以我会放下人世,与你一起走。”   萨拉尔郑重道。   “……”   弥斯沉默了会儿,咂咂嘴。   “放下那筐……覆盆子……”   萨拉尔:“……”   萨拉尔:“好的。”   弥斯哼笑两声,又把脸埋进萨拉尔的胸口。   明天早上,果然还是做点覆盆子果酱吧,萨拉尔心想。   ……顺便给某人的长发打个死结。 第259章 寻找肯德里克   晚星城,一个午后。   厄尔·奈布拉在街头急匆匆地行走。   最近这些时日,他身负一项艰巨的任务——寻找失踪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是的,卡恩斯家族再次发布了悬赏。   玛格诺莉娅大义灭亲,指认肯德里克·卡恩斯信仰混沌魔神。这件事没有公开,只有大家族内部知悉。   萨拉尔·兰格希亚横空出世,佩顿·卡恩斯出任节律教皇。卡恩斯家族风头正盛,卡恩斯家老爷子自然不能忍受这样的污点,他再次搬出悬赏,希望相熟的大家族成员,能把肯德里克·卡恩斯抓回来。   厄尔·奈布拉与此人有过交集,自告奋勇接受了这个任务。   看到他的积极态度,家主沃鲁姆只是哈哈一笑,让他随便找找就好,不必认真。   厄尔对此非常不解。   的确,自从“神谕节小型灾夜”事件后,肯德里克·卡恩斯就像从人间蒸发了,消失得毫无痕迹。   而且自那时开始,他总觉得奈布拉家族内部的气氛有些异常。   厄尔的记忆里,奈布拉家族和绝大部分贵族不同,他们对于信仰并不执着。真要说倾向,他们大多不喜欢聆夜者——这是个以魔器制造与创新闻名的家族,对聆夜者那群羔羊没有半点欣赏。   可是教宗赫米特横空出世,在沃鲁姆·奈布拉的带领下,奈布拉家族全力支持这个来历不明的教宗。   那个赫米特也是有两把刷子。作为人世三大宗教之一,聆夜者内部势力盘根错节,甚至不乏皇室插手。可是这个不满三十的年轻人,居然一路直上,坐稳了那把椅子。   就在一个小时前,厄尔远远看见了那名教皇。他有着亚麻色的发丝与水蓝色的眼睛,他的身边,站着和他发色瞳色如出一辙的弟弟。   据传他的弟弟同样身负神的祝福,还异常精通草药。这位名为“卡伦”的青年温和可亲,比起手腕强硬的赫米特,更受教众们喜爱。   ……这位卡伦,是不是有点眼熟?   厄尔记得很清楚,这位神父曾是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同伴,当时他自称隶属阴影修会。同行者还有个叫弥斯的美丽青年,据说是肯德里克的情人。   情况有点可怕了。   今天,教宗赫米特主持了聆夜者的神像揭幕。   先前聆夜者的神没有确定的面貌,经文记录中,也未曾提及神的具体模样。聆夜者的神像多由白水晶制成,通体透明,看起来像个女性半身像,但是只有肩膀和下半张脸。   这位赫米特大笔一挥,将其进一步完善——   新神像身形纤细,身着宽松的黑袍,有着灰白的柔顺长发。那头长发编成松散的发辫,饰有青金石蓝色的长长发带,颜色如同晴朗的夜空。   他的五官精致漂亮,眸子镶了一对上好的石榴石,乍看雌雄莫辨。可是再仔细看,仍然能看出男性的特征。   厄尔:“……”   不对劲,尽管五官有些差别,神像特征也太像肯德里克的情人了。更恐怖的是,聆夜者的新神,名字还就是“寂止点的弥斯”。   而且与弥斯同行的卡伦神父也在场,很难说这是个巧合。   这一切就像一个巨大的阴谋,难不成聆夜者和混沌魔神有什么关联?   说起来,这本来就是个主张与灾夜共存的教派,不像节律教会那样排斥混沌魔神。没准肯德里克就藏在聆夜者幕后,秘密崇拜魔神……   想到奈布拉家族突然开始支持聆夜者,以及家主对于肯德里克·卡恩斯的态度,厄尔背后陡然一阵寒气。   可惜他没有确凿的证据,厄尔苦涩地想。   万一他的家族真的牵扯其中,他绝对也会像玛格诺莉娅那样大义灭亲,将这一切告知节律教皇。   厄尔唉声叹气地朝前走,突然看到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   一头黑发,身材结实,像极了他认识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厄尔一个激灵,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肩膀。那人回过头,挑起眉毛——他确实有着黑发蓝眼,长相却和厄尔认识的肯德里克完全不同。   此人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阴郁。他抱着一大筐熟透的覆盆子,无名指上戴了一枚闪亮的蛇形婚戒,一副新婚燕尔的幸福模样。   “抱歉,认错人了。”厄尔尴尬地说。   “您想找谁?”那人好奇地问。   “肯德里克·卡恩斯。”厄尔不抱希望地拿出画像,“您见过这个人吗?”   那人的目光在厄尔和画像间扫了几个来回,笑了:“没见过,不过您看起来好像很疲惫,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   厄尔想要礼貌地拒绝,可是被那人的目光一瞧,他突然觉得喝杯茶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当然。”厄尔昏头昏脑地说,“您的眼睛颜色……您难道是卡恩斯家的远亲?”   这个人的衣着算不得奢华,但也干净体面。他的身上也没有难闻的味道,家境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那人笑了笑:“算是吧。”   “我叫厄尔,很高兴认识您,呃——”   “萨拉尔。”萨拉尔微笑。   “哈哈,又是这个名字。”厄尔干笑。   萨拉尔眨眨眼:“是啊,最近这个名字越来越流行了。”   他带着厄尔一路前进,走向晚星城内最豪华的旅店,“我和我的爱人刚好来晚星城办点事,我们在这里没有住所,希望您不要介意。”   萨拉尔抱着筐子,走向最好的房间。他刚到门口,房门便吱呀打开了。   一道金光弹射而来:“我闻到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那道金光来了个急刹车,转向厄尔。   看清对面的瞬间,厄尔倒抽一口凉气。   无他,这家伙长得着实有点像聆夜者的神像。他的眸子比石榴石还要透亮几分,只不过一头长发是灿烂的金色,并且没有绑成发辫。   他的脖子和锁骨大剌剌地留着吻痕,双手则沾满墨水,身上也有一股墨水的清香,刚才应当在演算什么东西。厄尔在他的无名指上发现了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蛇形婚戒,它在暖融融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回来啦。托某人的福,现在覆盆子特别难买。”   萨拉尔捧起手里的覆盆子筐子,浆果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当然知道你回来了,我问的是你后面那个东西。”那人不满道。   “他在找肯德里克·卡恩斯,看起来愁眉苦脸的,我请他来喝杯茶。行啦,我知道你很介意。”萨拉尔愉快地说道。   “但是介意也没用,这件事总得处理。覆盆子我清理过了,可以直接吃。”   厄尔:“……?”   他对同性伴侣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正常情侣应该这样沟通吗?会不会太欠揍了?   听到这话,那人咯吱磨了下牙,咕哝了一声“待会儿再收拾你”。他一把抓过筐子,不情不愿地从门口挪开。   厄尔有点手忙脚乱:“我们,呃,不是。我们真的只是刚刚遇见,萨拉尔先生没有背叛您……”   那个漂亮青年刚把手伸向覆盆子,闻言扭过头。   他用一种看母鸡孵石头的表情瞧厄尔:“他?背叛我?他才不会,我只是单纯觉得你碍事。”   厄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的。”   萨拉尔一脸憋笑:“这是我的爱人,弥斯。”   厄尔呆住:“弥斯。”   “是的,弥斯。”   “该不会是‘寂止点的弥斯’那个弥斯?”厄尔语气发颤。   “严格来说,拼写确实一样。”萨拉尔拉开椅子,“请吧,奈布拉先生。”   厄尔立刻绷紧身体,他余光瞧着房门的位置,语气沉下来:“我从没告诉过你,我姓奈布拉。你究竟是谁?”   “卡恩斯家的远亲,一个不值一提的冒险家。”萨拉尔微笑,“最近我们在调查聆夜者的异常,我猜你和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   厄尔一怔:“您爱人的名字和模样,难道是为了……”   “为了潜入聆夜者,显而易见。”萨拉尔说,“他只要染个灰发,就和神像一模一样了,不是吗?”   弥斯在一边享用甜美多汁的覆盆子,闻言呛咳出声,难以置信地瞥向萨拉尔。   看了会儿,他放弃似的摇摇头,又多吃了几颗。   “这难道不会被认为是亵渎吗?”厄尔忧心忡忡。   “聆夜者刚公开神像,就出现和神像样貌一模一样的人,他们肯定会接见我们。”萨拉尔一本正经,“弥斯和我只想溜进去——”   “你想溜进去,我不想。”弥斯说。   “聆夜者的厨房里有特别棒的覆盆子蛋糕配方。”   弥斯翻了个白眼:“好吧,我和萨拉尔想要溜进去。”   “——但不仅仅是为了配方。”萨拉尔干咳两声,“聆夜者的前教皇帕特里夏非常可疑,我们怀疑,聆夜者与混沌魔神有关。”   “帕特里夏在之前的灾夜风波中死亡,肯德里克·卡恩斯至今不见踪影,这绝不是巧合。”   “你们也这么认为?”厄尔眼睛亮了。   弥斯再次被覆盆子呛到,他用混合了“你怎么这样”和“我受不了你了”的神色,一言难尽地瞪着萨拉尔。   “是的,我们也这么认为。”萨拉尔压低声音,“说实话,其实我前些时日就注意到您了,奈布拉先生。”   “既然大家目标一致,要不要合作?” 第260章 厄尔的新计划   是夜。   萨拉尔伸出染成血红的双手,指缝里闪过一丝银光。不远处的器皿里,黏稠的暗红不断翻腾,慢条斯理地吐着泡泡。   萨拉尔煞有介事地瞧着它,手中寒光一闪,推飞某人探过来的爪子。   “你干什么!”弥斯不满道。   萨拉尔挑起眉毛,慢条斯理地收回手:“那你继续。”   弥斯哼了声,指头探进沸腾的锅子,随意蘸了蘸。隔绝在手,区区果酱可伤不到他。   他心满意足地挖了一点果酱,塞进嘴巴……然后整张脸皱了起来。   “我阻止过你。”萨拉尔咧嘴。   “这东西不是甜的吗?”弥斯难以置信,舌尖舔舔手指,脸皱得更厉害了。   他下午吃了小半筐覆盆子,它们酸甜正好,吃得他心满意足。这些是什么东西,他怀疑萨拉尔往里面混了醋栗。   “做果酱的水果,得特地挑酸的,我还没往里面放糖呢。”   萨拉尔把这句话当成小调哼了出来,“我~阻止~过你~某人就是~不听劝~”   ——嘭!   弥斯的手刀和萨拉尔的汤勺直直相撞,响起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破空声。不过两位都很小心,没有伤到近在咫尺的锅子。   “你是故意的!”弥斯露出牙齿,指尖闪过一道黑光。   这是他新研究出来的攻击手法——不可见的隔绝作为刀刃,湮灭魔力则当作刀刃上的“血槽”。   如此一来,对手很难判断出真实的攻击范围。一旦被伤到,湮灭魔力会直接泵入血肉,在敌人体内迅速扩散,和被剧毒蛇咬伤没什么两样。   “怎么能说故意的,我阻止得多及时啊。”   萨拉尔笑吟吟躲过攻击,金色的束缚层层套住弥斯,朝不同方向一错。   换作其他生物,生吃这一下,身体得被勒成好几截。   可惜它对混沌魔神的化身很难起效——弥斯用某种匪夷所思、人类极难达到的柔韧性扭曲身体,从束缚缝儿里溜了。   “昨天你骗我尝醋栗汁,可是一点儿都没阻止。你还说不是故意的!”弥斯咬牙。   他居然连着中了两次陷阱,两次!就算它们没什么伤害,他还是气得要死。   萨拉尔看起来毫无负罪感:“哎呀,那是调料,不是饮品。柠檬汁用多了,我只是想做些尝试——”   “萨拉尔……!”   窗帘遮蔽的房间内,又一阵噼里啪啦的魔法辉光。   十几分钟过去,萨拉尔的金发被烫得像个毛刷,弥斯的黑袍则缺了好几个角。就在这时,计时器叮的一响,锅子里的果酱煮到了火候。   两位即刻停战,一致对锅。   “你等着。”弥斯扯扯肩膀处烂掉的布料,“明天试验,小心你的数据和样本。”   不就是陷阱吗,谁不会挖?   “我等着。”萨拉尔一个响指,毛刷般的爆炸发型恢复正常。他拿起备好的砂糖,唰啦啦倒进锅子。   “……好了,你尝尝。”   弥斯后退半步,警惕地瞪他。   “好吧,既然你不吃,那我尝尝。”萨拉尔用勺子盛起一点,在嘴边抿了抿,“嗯,甜度刚刚好。”   “那你给我点。”弥斯缓缓靠近。   萨拉尔直接将勺子凑过去,弥斯撩起鬓发,小心地舔了舔。   ……然后他的脸第三次皱了起来。   “哈哈哈哈!”   “萨拉尔,你死定了——!”   夜深之时,红通通的覆盆子酱被萨拉尔小心装进玻璃罐,一瓶瓶封好。果酱酸甜可口,弥斯偷偷吃光了一整罐,并声称这是报复。   于是萨拉尔用唇舌报复回去,尝到了浓郁的果酱味道。全新的缠斗开始,两人从厨房一路打到客厅,又从客厅纠缠到床榻上。   直到凌晨,气喘吁吁的弥斯才宣布,这次他们战了个平手。   弥斯咕嘟嘟喝光一整杯柠檬水,趴回萨拉尔胸口。经过一整夜的激烈运动,他现在没有丝毫睡意。   说起来,他们本体交战,萨拉尔的本体在他本体之内乱钻。现在换成化身,萨拉尔还是用他的人类触肢猛钻。不过化身这边感受还挺好,弥斯不介意多来点这种无伤大雅的“对决”。   “喂,你到底为什么把那个呆头鹅卷进来?”弥斯问。   “你是说厄尔·奈布拉?”   “对,那个鹅嗯·嗯嗯嗯。”弥斯含糊不清地说,“别以为我真信你的邪——聆夜者那边可不止有什么点心配方,那里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   当着外人的面,他实在懒得揭穿萨拉尔。   “确实有重要的东西。”萨拉尔不太意外地点点头。   弥斯了解他,就像他了解弥斯。也许醋栗汁和覆盆子酱能骗到魔神,可一旦涉及真正的鲜血,弥斯的直觉准得可怕。   弥斯毫不客气:“什么?”   “秘密。”萨拉尔说,“你不是很擅长猜测我的意图吗,弥斯大人?”   弥斯不满地埋下脸,不再瞧他:“小气。”   算了,既然萨拉尔坚持要带上那个鹅,想必是正事。看在那几瓶美味果酱的份儿上,他饶了那家伙就是。   次日上午,弥斯全用来补觉。午饭时分,他终于被饿醒了——魔神大人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迎接烤得酥脆的面包,以及昨晚刚做好的覆盆子酱。   “旅店餐厅有烤小牛肉,我刚才点了一些。”萨拉尔嚼着面包说,“咱们下午继续昨天的神力分析,晚上再去找厄尔。”   “你昨天的分析大错特错。”弥斯用嘴巴飞快湮灭面包,“等着吧,待会儿我就证明给你看。”   “了不起,了不起。”   弥斯努力咽下嘴里的面包:“等我打造出绝对完美的魔法回路,我就把你丢回人世,然后把你和人世一起吃掉……”   “那覆盆子可就灭绝了。”萨拉尔悲叹道,慢悠悠地涂抹覆盆子酱。   “……”   “更可怕的是,在你找到完美无瑕的回路之前,我也会努力变强。”   萨拉尔给面包片抹好果酱,身体朝前一探,用它塞住了弥斯的嘴巴。   “——然后成为你无所不能的盾牌,以及阴魂不散的束缚。”   “……嘁。”弥斯用力咀嚼,“我还是那句话,分出胜负前,我会留住你的命。”   “是要保护我的意思吗?真贴心。”   “吃你的面包!”   不过,我们的英雄先生还是失算了。真正的年轻人充满激情,两位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嘴边的面包渣,厄尔·奈布拉就找上门来。   他特地带了晚星城知名店铺的点心和酒,当作登门礼物。   “您的爱人好像喜欢覆盆子口味,我多买了些。”   厄尔礼貌地行了个礼,假装没看见室内的一片狼藉,“还有这个,这是晚星城特产的莓子酒,请两位品尝。”   这家伙怎么还有点上道。   弥斯接过点心,决定赐予此人二十四小时的宽容。看来今天的神力理论研究是没戏了,他又要被迫面对人类社交。   “首先,我要向两位道歉。”见两人收下礼物,厄尔松了口气,“以防万一,我擅自调查了两位的身份。”   他自然不会对萨拉尔的话照单全收。昨天离开后,厄尔第一时间联系了在节律教会工作的卡恩斯家成员。   奈布拉家族态度微妙,卡恩斯家族内部难说什么立场。节律教会向来与聆夜者对立,找教会内部的人打听,可谓上了双重保险。   厄尔没想到的是,新任节律教皇佩顿·卡恩斯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此事,亲自给他回了信,表示“萨拉尔”和“弥斯”绝对可信。   对着那封字迹工整的信,厄尔肃然起敬。   要么佩顿·卡恩斯性格实在太好,要么节律教会对于聆夜者的异常早有察觉。无论如何,这两个人有节律教皇本人背书,他们的身份肯定不会有问题,能力必然也优秀至极。   “……现在,我对两位报以绝对的信任。”厄尔恭谨地说道,“还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接下来的行动,全听两位的安排。”   弥斯立刻瞧向萨拉尔,萨拉尔耸耸肩。   “先来一杯茶吧。”英雄先生指指旁边的椅子。   喝茶途中,厄尔对新鲜覆盆子酱赞不绝口,顺便倒豆子一样倾倒了聆夜者的疑点……在他看来的疑点。   “赫米特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佩顿·卡恩斯有地位,有才能,尚且需要多年的苦修和善名。他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突然变成聆夜者的教宗,还没人反对?”   厄尔大摇其头。   不愧是继承了卡伦记忆的家伙,弥斯也想跟着摇头。   据说卡伦的种族——浮游茧——攻击性很弱,以吸收信仰者魔力为生。所以祂们有着相当强的社交天分,以及非常丰厚的宗教管理知识。   拥有这些知识的人,玩弄一个以“顺从”著名的教派,简直和玩狗一样简单。   “赫米特还有一个弟弟,名字叫卡伦。”萨拉尔插嘴。   厄尔怔了怔,神色有点为难:“不瞒您说,我其实与卡伦神父有过交集,他是个善良淳朴的人。除非他演技非常好,好到我看不出半点破绽……也许他只是被赫米特利用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啊”了一声。   “当时和他同行的人里,也有一位‘弥斯’。”   厄尔看向弥斯,“他的长相和您有些区别,但气质非常相像,声音也……”   萨拉尔放下茶杯,杯底磕上茶碟,发出一声轻响:“不要跑题,我记得你要找的人是肯德里克·卡恩斯。”   厄尔连忙点头:“我的意思是,直接让弥斯先生出面,可能有点冒险。”   “我可以带着两位去拜访卡伦先生,我相信,他会见我的。”   “是啊。”   弥斯撇撇嘴,“相信我,他会的。” 第261章 赫米特大事不妙   春日将尽,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赫米特泡了杯药草茶,打开窗户,让温暖的风灌入房间。窗边轻纱微微晃动,窗外的树开出淡黄色的小花,几片花瓣轻飘飘飞到窗台上。   一切平静极了。   最初的最初,赫米特只想和自己的家人过上普普通通的生活。天知道为了这个目的,他究竟做了多少惊世骇俗的事。   好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卡伦将自己的记忆封存在内心深处,那位奇妙的存在,甘愿继续当“赫米特的弟弟”,以及“阴影之神的信徒”。   卡伦和以前一样虔诚,一样单纯,也一样快乐。某种意义上,他……祂把身家性命托付到了唯一的眷属手上。   最近卡伦一直在认真学习,誓要追上赫米特的知识储备。他还做了不少药草茶分给信众,人们都很喜欢这个朴实的小伙子。   ……如果信众里的老头老太们没有热情地给卡伦介绍对象,那就更好了,赫米特忍不住叹气。   接下来几分钟,就着窗外的绿意盎然,赫米特小口品尝卡伦做的药草茶——这是卡伦专门为他做的,它有着淡雅清爽的甜味,带着一点李子的香气。   “哥,你在这呢。”   卡伦端了一盘曲奇,兴高采烈地走进门,“快趁热尝尝,这是帕拉姆太太教给我的方子,烤出来特别香。”   赫米特转身之前,脸上已然浮出了笑容。   他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块,大咬一口:“确实很香,做得棒极了。”   “对吧。”卡伦咧开嘴,骄傲得像得到了授勋。   尽管加入了聆夜者,他仍然穿着阴影修会的神父服装。为了让卡伦继续穿他习惯的衣服,也许自己应该把阴影修会与聆夜者融合……赫米特沉思着伸出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疤。   其实萨拉尔特地提过,可以帮他去掉它。但赫米特总想将它留下来,就像卡伦沉默地留下了脖颈上的伤疤,以及对于阴影之神的信仰。   “说起来,现在V.O.R死了,阴影修会的使命也算告一段落。卡伦,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或者特别想去的地方?”赫米特问。   “啊?你不是说要好好打理聆夜者,得花个十几年……”   卡伦有些懵。他叼着曲奇,茫然地望着赫米特。   赫米特耸耸肩:“但我们可以活很久,我不可能永远当这个教宗。接下来十几年,你陪我打理教会,那么等我们离开这里,得以你的想法为重。”   卡伦眼睛亮了亮:“那我们像以前那样周游世界,怎么样?你可以教我更多知识,早晚有一天,我能赶上观星社的——不对,等等,观星社怎么办?”   身为新教宗,赫米特忙得要死,不可能有空打理观星社。   罗曼准备找个合理借口“复活”,继续当他的冒险家。金特里教授还在当他的教授,只不过课题多了个神力研究。这两位照旧满世界跑,不可能接下观星社。   龙妖精在索涅那边暂住,毕竟虚藓的神躯在蒙狄西亚和阿特拉交界。如今V.O.R已除,塔丝想要自己的族群活久一点,得进一步融合虚藓的魔法回路。他忙得火烧屁股,更不可能管这摊子事。   最有资格的萨拉尔……萨拉尔跟着魔神跑了,人在不在人世都难说。   “难道要奈布拉家族接手?”卡伦想象圆滚滚的沃鲁姆披上黑衣,扮演观星社首领的模样。   “沃鲁姆?他不合适。”赫米特随口说,“首领不是那么好当的,那个老家伙有自己的应酬。”   别说,一想到观星社,赫米特就头疼。   当初他将观星社发展壮大,为的本就是私欲。现在愿望达成,平心而论,他真的很难做回观星社首领。   可是要是他扔下观星社不管,这个松散的组织几年内就会分裂、消亡。   赫米特揉了揉太阳穴,嘴角有些耷拉。   “哥?”   “别担心,这阵子忙完,我会想个合适的处理办法。”赫米特勉强笑笑。   卡伦刚想说些什么,突然门口处传来一阵敲门声。   门没关,一位守夜牧师礼貌地敲敲门板,探进脑袋:“卡伦大人,有人想要见您。”   “谁?”赫米特先一步开口。   “他自称厄尔·奈布拉,还带着两个朋友。奈布拉先生说刚好路过晚星城,想要与您叙叙旧。”   “我记得你借过那家伙钱。”赫米特抓抓头发,“算了,既然是奈布拉家的,见一见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介意我和你一起去吗?”   聆夜者内部还没有整顿干净,厄尔尽管才能不错,人却太过年轻,很容易被人利用,赫米特到底还是有些担心。   “不介意!”卡伦乐呵呵地点头,“走吧,正好带上这盘曲奇。”   “这盘有些凉了,就放在这吧。”   “呃,好的。这位女士,请让厨房那边准备待客的点心和茶。”   在赫米特的预期中,厄尔见到他这个新教宗,多少会知趣点,早些结束闲聊。可是他看清客房里另外两位的瞬间,就知道这事儿简单不了。   “天呐,是赫米特大人!”萨拉尔——五官变都没变,只是顶着一头黑发的萨拉尔——站起身,热情地向赫米特问好。   赫米特:“……”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萨拉尔身旁的那位金发青年。哎哟,好熟悉的五官,好熟悉的赤红瞳色。   见赫米特一脸空白,厄尔连忙:“大人,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萨拉尔和弥斯。他们对聆夜者很感兴趣,我保证,他们都是非常规矩的人。”   他话音刚落,弥斯似笑非笑地“嘿”了一声。   赫米特恨不得立刻带着卡伦逃跑。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厄尔·奈布拉,混沌魔神本人看起来并不同意你的说法。   先前他还没太有概念,随着他们的神力稳定,赫米特越发能感受到弥斯那离谱的压迫感。萨拉尔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搂那家伙的腰,也不知道怎么扛住的。   卡伦看了弥斯好一会儿,求救地看向赫米特。   厄尔显然误会了这个眼神的意思:“哈哈,我这位朋友长得是有点像新神像,多么有趣的巧合!”   卡伦:“呃……”   神像就是照着弥斯的样子做的,还是魔神大人亲自要求的!   “是啊,很有趣,所以我和萨拉尔才想过来看看。”弥斯露出牙齿。   他不喜欢社交,不代表他不喜欢折磨熟人。   “我们和奈布拉先生一拍即合,没想到有幸见到传说中的赫米特大人!”萨拉尔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赫米特:“……这样啊。”   这两个祖宗到底想干什么,来这里度蜜月吗?   “方便的话,我们想要参观聆夜者的夜间祈祷。不知道我们是否有这个荣幸?”   萨拉尔顶着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用让人害怕的天真语气说道——绝对让人害怕,赫米特可是看清楚了。听到萨拉尔的语调,弥斯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如果你们想的话。”卡伦努力保持镇定,继续用眼神向赫米特求救,“我、我记得,最近聆夜者的教堂客房空着大半,只要你们不介意……”   厄尔松了口气:“这太客气了。等离开这里,我会以个人名义,为聆夜者捐出一笔款项。”   考虑到家族对于聆夜者的支持,奈布拉家族的名号真的很好用。卡伦果然对他们很友好,尽管赫米特教宗的出现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们还是潜入成功了!   他欣喜地看向弥斯和萨拉尔。   “请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赫米特也看向弥斯和萨拉尔,一字一顿道,“各位有任何需要,欢迎随时提出来。”   教宗过于平易近人了吧,厄尔倒抽冷气:“当然,赫米特大人。”   弥斯和萨拉尔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都假装没听见。   ……这两个混账家伙!赫米特磨了磨后槽牙。   “对了,厄尔先生,方便聊两句吗?”紧接着,他面上摆出完美的微笑。   “好的。”估计是关于奈布拉家族的话题,厄尔忙不迭起身。   赫米特前脚带着厄尔离开,卡伦后脚瘫在了椅子上。   “奈布拉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对吗?”卡伦感觉自己在明知故问,“刚才紧张死我了,我生怕说错什么话。”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弥斯无所谓道,伸手去抓点心。   尽管卡伦没有身为神的记忆,他还是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不过能再见到你们,我还是很开心。”卡伦平复了一下情绪,由衷地说道,“你们隐藏身份潜入聆夜者,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其实你们直接开口就好,哥哥和我一定会全力帮助你们,真的。”   “我当然相信你,卡伦。”萨拉尔微笑,“这只是我和弥斯的小小游戏,不必介意。接下来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干扰我们,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卡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倒了杯茶。   “这次借口又变成‘我们的小游戏’了?”弥斯凑到萨拉尔身边咬起耳朵。   “我相信卡伦,但我不相信赫米特,那家伙太狡猾了。要是他知道我的目的,搞不好会想办法阻挠。”   萨拉尔转过脸,嘴唇轻轻拂过弥斯的鼻尖。   “……相信我,接下来会很有趣的。” 第262章 三道门   是夜。   弥斯在偌大的客房床铺上伸展身体,从一边滚到另一边,又慢悠悠滚回来。   按理说,这个时间,他应该和萨拉尔一起比拼……争论……研究神力理论,厄尔的出现完全打破了他的计划。   鉴于他们还有无数时间可以浪费,弥斯还挺享受这种意外的小插曲。尤其赫米特很懂得看人眼色——他打着优待奈布拉家族成员的名义,给厄尔·奈布拉单独安排了一间“特别单人间”。弥斯和萨拉尔作为他的朋友,只能挤一间豪华的“普通双人房”。   多么合情合理!   于是,弥斯的房内只有一张大床,还配了很棒的浴室。聆夜者的信徒前来送过一次点心,味道美味又特殊,弥斯不禁有点相信,萨拉尔所谓的“甜点秘方”搞不好真的存在。   弥斯又百无聊赖地滚动两圈,只听吱呀一声,萨拉尔从浴室出来了。他赤.裸着上身,腰上围着浴巾,依稀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下,活像他不会用清洁魔法一样。   “居然喜欢淋浴。”作为坚定的泡澡爱好者,弥斯嗤之以鼻。   “淋浴有助于思考。”萨拉尔抬起眉毛,在床边坐下。   “所以你思考了什么,晚上炸掉这座耳语圣殿?”弥斯一个翻身凑过来,兴致勃勃地抓萨拉尔的背。   萨拉尔:“……”   萨拉尔:“聆夜者名义上是你的教会。”   弥斯:“哦。”   他对此倒没有特别的感想。于他而言,这就像人类屋子里多了个老鼠洞。老鼠们决定凑在一起崇拜屋主,屋主也不会多么感激,完全上升不到荣誉层面。   不过既然节律之神都准备更名萨拉尔了。作为节律教会的老对头,聆夜者还有点用处,算了。   所以萨拉尔一路坑蒙拐骗把厄尔拎过来,到底为了什么?   弥斯还是找不到头绪。   他一边揪萨拉尔腰上浴巾的毛线,一边深沉地思考。直到被萨拉尔逮住,来了个带着水汽的亲吻。   弥斯坦然接受了它,兴致勃勃地亲回去。横竖他们只能属于彼此,能独占彼此最激烈的杀招,那么独占彼此最隐秘的亲密也理所应当——前者很痛,后者起码十分舒服。   两位磨蹭了会儿,磨蹭到萨拉尔皮肤上的湿气彻底散去,弥斯身上反而出现一层薄汗。钟声终于响起,晚星城的耳语圣殿正式关闭。   作为一个崇尚黑夜的教派,耳语圣殿夜晚也不会休息。只是在零点之后,它只接待在教堂登记过的信徒。那扇漂亮的大门会彻底关闭,白日值班的神职人员去休息,换上负责夜晚的人们——当然,数量比白天少许多。   换句话说,这是最适合干坏事的时段。   听到钟声,正与萨拉尔唇枪舌剑对决的弥斯,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睁大眼睛,神采奕奕地转向萨拉尔:“敲钟了。”   萨拉尔有点遗憾地起身,开始穿衬衫:“是啊,敲钟了。”   弥斯已然在床边坐好,等着萨拉尔帮他整理头发——方才一番折腾,他的发辫都被萨拉尔抓散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睡觉。”弥斯充满期待地表示,“接下来呢,别告诉我你要老老实实跟着那个呆头鹅,从厨房的面包屑开始调查。”   “猜猜看?”萨拉尔俯下身,梳子插入弥斯的发丝。   “帕特里夏的房间。”弥斯一口咬定。   贝拉曾帮助布里夫和床单魔神潜入,他对那位疯狂教皇的研究室有所耳闻。要说聆夜者有什么能让他感兴趣的地方,只有那里了。   帕特里夏搞了那么多年的秘密研究,也许在那里,他能学到一些新东西。当然,这句话弥斯打死也不会说出口。   “那个老东西弄出了那么大的畸果,我有点想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掩人耳目这么多年,研究成果肯定不在概念之海,我猜你也在意这个。”   “答对了一半,天才。”   “才一半?”   “剩下的一半不是你擅长的领域,不要勉强。”萨拉尔挤挤眼,掏出某个物品,轻轻晃了晃。   ……   十几分钟后,走廊拐角处。   “这是……”厄尔盯着萨拉尔手中的东西。   一瓶豌豆大小的小药丸,血红色,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轻轻跳动。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覆盆子香气。   “‘私奔的决心’,很了不起的炼金药品,它能让我们降低存在感。”萨拉尔说。   弥斯看了会儿那瓶药,他还记得它第一次在他面前摇晃的样子。   接着他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璀璨的星河。   “太好了!”厄尔相当兴奋,“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   “我和弥斯吃这个,你最好保持现在的存在感。”萨拉尔微笑,“这样我们可以悄无声息地协助你。”   “要是我们弄出了大动静,我还能以‘奈布拉家成员’的身份压下去,好主意!”   厄尔没有坚持,显然相当信任萨拉尔的判断。   “我们可以先去卡伦神父那边调查,先排除他的嫌疑。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收集到赫米特的情报。”   “不,我们去帕特里夏的研究室。”   “教皇帕特里夏的研究室?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厄尔倒抽一口凉气。   他不清楚教皇帕特里夏研究了什么,但只要是教皇的地盘,都是极难出入的地方。即便教皇们未必共用私人房间,赫米特的住处离那里也远不到哪里去。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赫米特不会在附近,他多半和卡伦住在一起,去那边才是冒险。”   萨拉尔言之凿凿。   “如果聆夜者的改变有隐情,肯定不是赫米特单枪匹马能做成的。前教皇的住处防卫没那么严密,更适合做切入点。”   弥斯一阵咋舌。   听上去甚至有点道理。要不是他知道所谓的隐情,简直要被萨拉尔这么一顿义正词严的胡说八道糊弄住。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不能输。弥斯眼珠一转:“没错,帕……前教皇的死也另有隐情。”   至于有什么隐情,他视情况瞎编一通就是了。   那可是小型灾夜中心发生的事情。厄尔张大嘴巴,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两位不愧是让节律教皇亲自担保的人物,果然有两把刷子。   他们很快找到了——准确地说,弥斯和萨拉尔一开始就知道——帕特里夏研究室的入口。   它位于一处隐秘的阁楼,入口处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走廊。弥斯眸子一扫,在特定的地砖下瞧到了魔法波动。   这里的地砖看起来平平无奇,背面却被人刻下了异常精密的小型传送阵,只有佩戴特定信物的人才能激活它。   弥斯瞧了两秒,心算片刻,已然能够强行启动这个小玩意儿。现在的问题在于,要如何把厄尔这个拖油瓶送进去。   他用谴责的视线刺向萨拉尔,就差把“你带来的累赘你解决”写在脸上。   萨拉尔干咳两声,拍了下厄尔的肩膀:“这附近有异常魔法波动。”   “啊?”   “这个。”萨拉尔严肃地拿起弥斯给他的红宝石,不,红玻璃胸针,“这是专门探测魔法波动的魔器,刚刚它给出了示警。”   说着,他将胸针抛给弥斯。   弥斯轻松接过,用脚尖戳了戳厄尔小腿:“附近有传送魔法的痕迹。”   出身魔器制造世家的厄尔:“……?”   无论他怎么看,那都像个普普通通的胸针。上面的镶嵌甚至不像宝石,这两位到底看出了什么东西?   话说回来,他也没有感受到半点儿传送魔法的迹象,于是厄尔虚心求教:“传送魔法?”   弥斯没解释,也解释不了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   于是他只是捏住那个胸针,在地板上像模像样地敲了敲,紧接着直起身:“好了,走吧。”   厄尔一头雾水地朝前一步,身影消失了。   “嗯,挺成功。”弥斯满意地点点头。   萨拉尔:“……原来你没有把握吗?”   “怎么可能,但我懒得弄太精细。就算出了问题,他顶多被扔进蒙狄西亚的沼泽。”   弥斯前进两步,将胸针别在萨拉尔胸口最显眼的地方。   接着他抓住英雄先生的手,朝前一跃——   一股淡淡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即便在天幕荒废已久的高塔,弥斯也没闻到这种难闻的味道。   那不是尸体腐败的臭气,只有濒临死亡的活物才会散发出这种怪味。封印中的萨拉尔也曾散发出这种味道。弥斯有多熟悉它,就有多讨厌它。   他无视呆立原地的厄尔,转头嗅了嗅萨拉尔胸口的气息,心里这才松快些许。   萨拉尔反手摸了摸他的后脑,没有吭声。   他们仍在一道长廊里,形状与之前那条走廊毫无差异,但气息完全不同。墙上明明燃着温暖的灯火,影子却比外面阴森许多。   长廊上有三道门。   离他们最近的门上写着“会客室”。会客室旁边的门没有标志,弥斯猜那是前教皇休息的地方,那里的衰老气味最为浓郁。   不过看面前的景象,是个人都能猜到哪间最特殊——   长廊尽头的门是金属制造的,厚重无比。比起普通的房门,它更像牢狱之门。   那里的衰老味道同样浓郁,只不过里面多了两股弥斯同样熟悉的气息。   人类的血腥气。   ……还有畸果的香味。 第263章 那些名字   房间周围的防护魔法比刺绣还要细。所幸老帕特里夏死了,这里没有活人站岗。厄尔没注意的角度,弥斯指尖一挑一勾,附近的魔力细流被他干脆利落地挑断了。   萨拉尔咧开嘴,用眼神给他飞了个吻——至少那黏糊糊的目光给弥斯的感觉就是那样。这家伙越来越放肆了,弥斯皱起鼻子,凭空冲萨拉尔做了个咬的动作。   厄尔对身后两位的小动作浑然不觉,他的心思全被面前的铁门吸引了。   “奇怪,这里好像没有强力的防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钢笔似的玩意儿,在周围探来探去。   难道是因为入口足够隐秘,这里才削弱了防护?不,也不对,聆夜者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小教会,不会省这个事。   厄尔还在冥思苦想,萨拉尔先行一步,抓住门把手。   弥斯兴致勃勃地瞧着萨拉尔。于他而言,畸果的气息已经没那么吸引人了。比起这里有没有畸果剩下,他更好奇萨拉尔能给他什么惊喜。   吱呀。   “门没有锁。”萨拉尔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个好消息,里面的东西搞不好都空了。”   厄尔一下子紧张起来,大步走进房间。   多么单纯的年轻人类,弥斯摇摇头。如果是他,铁定要先检查一下门附近,看看萨拉尔这小子有没有憋什么坏水儿。   遗憾的是,厄尔平安进了房间,没有触发任何古怪机关。   “这……”   厄尔环视周遭,张大嘴巴。   兴许因为帕特里夏不便行动,这里的地面相对空旷。绝大多数水晶罩和管道都布置在天花板上,它们低低地垂向地面,像极了被野兽悬挂的内脏,或是干枯的葡萄。   萨拉尔猜得没错,弥斯伸出手指,戳了戳离自己最近的水晶罩子。   这里只有畸果淡薄的气息,弥斯舔舔自己的指尖。就气味浓度来看,老教皇死去后不久,这里的畸果就被人转移走了。   弥斯收回手,兴致寥寥地转动脑袋。   “有没有什么发现?”萨拉尔问。   “起码魔器设备留下来了,能解析研究思路。”弥斯耸耸肩,“有些设计挺有趣,可惜缺少资料。”   “这里太干净了,没准那个赫米特专门打扫过。”厄尔挫败地挠头,“也可能是王国大法师乌苏拉,她与帕特里夏的关系向来不错,这些研究肯定有她的支持。”   “两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这里翻不出什么了。”   萨拉尔却没有走的意思:“赫米特初来乍到,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不会急着做这种事情。而据我所知,乌苏拉·加菲尔德并不敬神。”   厄尔迷茫地瞧着他。   弥斯继续这里戳戳那里抠抠,心不在焉道:“他说赫米特没空清理这里。那个大法师不虔诚——晚星城的狗都知道老教皇有多执着于神,就算他俩合作,他也不会对大法师公开一切。这里肯定藏了东西。”   萨拉尔都说得这么明显了,这小子居然听不懂。   “多谢解释,不愧是我的天才。”萨拉尔擦着弥斯走过,顺手拨了把弥斯的发辫,让它晃去弥斯后背。   这家伙的进攻行为越来越幼稚了,弥斯无奈地瞥了萨拉尔一眼。   厄尔恍然大悟,脸色顿时没有那么颓丧了。   趁着夜色,三人在偌大的研究室内一通翻找。厄尔很专业地查探地板和天花板夹层;弥斯没能赶跑脑袋里的吟游诗人,他总是被角落的书架吸引住,感觉后面藏了什么秘密通道。   萨拉尔则慢悠悠地在室内转圈。弥斯用眼角余光偷看他,发现英雄先生总是在窗户跟前站很久,时不时用指腹搓一搓雾蒙蒙的玻璃。   可是窗外除了黯淡的月光、浩瀚的星空,什么都没有。   弥斯没能找到任何魔法痕迹——假设老教皇真的藏起了关键资料——想想也是,那个老东西要防住一位王国大法师,怎么想都不该用魔法藏匿资料。   他把书架上所有书都扒拉了一遍,除了满鼻子灰尘和数个喷嚏,弥斯没得到任何东西。   他倒是把这里的所有魔器结构都记住了,回去可以和萨拉尔吵个几天。绕着房间转了几圈后,弥斯终于按捺不住,凑到萨拉尔身边。   “看什么呢?”他小声问。   “嘘。”萨拉尔竖起食指。   弥斯费解地伸出手,把萨拉尔竖起的手指按回去:“快点告诉我。”   萨拉尔好笑地瞧着弥斯,嘴唇凑到他耳边:“聆夜者的虔诚教皇,在不用魔法的前提下,要如何记录自己宝贵的研究?”   英雄先生再次伸出食指,这次它没有竖在唇边,而是指向窗外的夜色。   弥斯跟着凑到窗边:“……咦?”   他这才发现,脏兮兮的玻璃上刻了无数细小的纹路。它们还没有划痕深,被灰尘一盖,基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月光以特定的角度射入,它们才微微闪烁,留下一点儿痕迹。弥斯透过那零星的闪烁,这才意识到那些“微痕”是字符。   连魔神本人都要全神贯注才能看清,寻常人类用肉眼几乎不可能分辨。   弥斯多扫了两眼,上面十分翔实地记录了老教皇对于畸果力量的研究,还有融合畸果的心得。   此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了一次跨越十几年的神力试验。   那个老头的死像个笑话,这些数据却是实打实的宝贵。果然,留着人世总有点用处!   弥斯两眼放光,迅速记忆着每扇窗户上的记录,把所有数字全都装进脑袋。萨拉尔看着弥斯在窗户边跑来跑去,嘴角微微挑起。   “……记完了?”   见弥斯收回脑袋,昂首挺胸地走回来。萨拉尔扬起眉毛,用指节轻轻蹭掉弥斯鼻尖的灰尘。   “绝对记得比你清楚,一个标点都不会错。”弥斯又打了个喷嚏。   “赶紧把那个碍事的家伙甩掉,我想回家了。”   刚才看试验记录的时候,他又有了不少全新的构想。   萨拉尔指尖轻轻抹过玻璃,突然提高声音:“奈布拉先生!”   厄尔还在按部就班地排查密室,闻言差点跳起来:“怎么了?”   “玻璃上有东西。”萨拉尔满脸纯粹的惊讶,“快看,月光照过,这里有特别小的划痕——”   厄尔忙不迭冲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修表放大镜似的东西,卡在眼眶上:“我看看,我看看……天啊,这真的是帕特里夏的记录!”   隔着厄尔弯下的背,萨拉尔冲弥斯挤挤眼。   “这是……我的老天,原来如此,这可是大发现……”厄尔越看越紧张,他屏着呼吸,一张脸生生憋成了紫红色。   弥斯迷惑地指指厄尔,又指指自己的脑袋。   厄尔应该看不懂那些关于神力的研究才对,他到底哪来的“大发现”?   萨拉尔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无比柔和。   “……赫米特居然是观星社的现任领袖!”厄尔惊呼。   弥斯:“?”   不对劲,刚才的记录里绝对没有这些!   厄尔越读越兴奋,眼镜都快戳到玻璃上了。他终于忍不住,窒息似的喘了几口气,嘴里喃喃有声——   “聆夜者们为了更理解灾夜,秘密创办了观星社,进行各种各样的研究……”   “奈布拉家族一直在暗中支持观星社……怪不得赫米特能坐稳那个位置,奈布拉家族会公开支持他……”   “见鬼。之前的小型灾夜是帕特里夏亲身呼唤的,他想钓出混沌魔神,让聆夜者的‘灰色神祇’现身……!”   “这是终结末日、洗涤人世的一次伟大尝试,一位年轻的英雄贡献了这场冲锋的关键讯息……他的名字是……”   “……凯洛斯·伦道尔。”   “啊,后面还有不少名字,好像都是些死于研究的观星人……”   弥斯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   ——不会错,这就是萨拉尔笃定他猜不出的“另一半目的”。   萨拉尔要把凯的牺牲公之于众,记下那些不为人知的牺牲者。他用层层谎言包裹真实,将它传达给奈布拉家族的重要成员。   厄尔·奈布拉绝对会公布这个了不得的“新发现”。   果然,那个年轻人还在兴奋地喃喃:“居然是小伦道尔!”   “他的父亲可是节律教会的高层,奥丰的王国大法师。我知道凯洛斯·伦道尔之前叛逆得要命,一直行踪不定,没想到他……我得把这些告诉沃鲁姆大人……!”   “帕特里夏大人特地保留了这些记录,一定是为了记下那些牺牲者。”萨拉尔适时接茬。   厄尔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又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堆零碎玩意儿,小心拓印玻璃上的痕迹。   “……没关系吗?”   就在厄尔专注于记录的当口,弥斯压低声音。   “那些都是你编的吧?它们一旦流传出去,老教皇干的傻事可就没人知道了。”   萨拉尔抬起眼,看向星空。   “就算我收集证据,证明帕特里夏是个不得了的疯子,又能怎么样呢?”   “帕特里夏没有亲人,在外以虔诚著称。聆夜者信徒众多,一旦他的恶行曝光,绝对会引起人世动荡。”   “德高望重的节律教宗,虔诚克己的聆夜教皇,神秘博学的兰格希亚,高洁勇敢的圣萨拉尔……还有带来末日的混沌魔神。”   “……归根结底,它们都只是故事,不是吗?”   弥斯沉默地望向萨拉尔。   “给吟游诗人们留下一个方便传唱的结局,想想也挺有意思。”   萨拉尔理了理弥斯的鬓发,把几缕灰白的碎发别到弥斯耳后。   “而且……”   弥斯捏住萨拉尔的手指:“而且?”   “而且观星社和聆夜者绑定以后,赫米特还得继续管理观星社。”   萨拉尔露出牙齿,表情与“英雄”这个词毫不沾边,“难得他有这方面的才能,早早跑掉太可惜了。”   “喂,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哎呀,怎么会呢?” 第264章 归乡   又一个晴朗的夜晚。   闷热的白日结束,晚风难得清凉。然而某些人享受不到——了不起的塔丝·迦躺在垫了软垫的果篮里,紧邻一只饱满的梨子,那头玫瑰金色头发乱糟糟的。   只看他的姿势,说是昏迷也不为过。   实际上,塔丝的状态和昏迷差不了多少。   最近这段日子,他的翅膀扇个不停,活生生练粗了一圈儿。塔丝时常怀念他的杀手生涯,起码他蹲守目标的时候,还有喘口气的机会。   龙妖精们悠闲自得地生活着,对族群卷入了怎样的一场危机毫不知情。只有塔丝苦兮兮地消化虚藓的力量,在蒙狄西亚和阿特拉之间往返,累得神志不清。   好不容易到了夜晚,他的肉身得以休息,精神仍然绷着——   这得多谢索涅的梦境会客厅。   弥斯与萨拉尔离开后,索涅的客厅不再是温馨的客厅,而是一座巍峨的神殿。   那里的时间永远固定在晨曦时分,白色大理石柱子上缠满金色藤蔓与鲜红的石榴花。灰白云海在地板四周涌动,被晨曦刷了一层灿金色。   大殿中央设置了一张古朴的石头圆桌,乍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这壮阔的景色,实在无法冲淡与会者心中的悲苦——   “我们有必要聚得这么频繁吗?我忙的快要死了。末日问题解决,这些聚会到底有什么意义?”   圆桌边,肯德里克的精神顶着一对黑眼圈,脸上忍不住的恼火。   节律教会最近在内部改革,有“治疗佩顿”这根胡萝卜吊着,肯德里克这头倔驴也算尽心尽力。   最初,赫米特担忧这小子按捺不住本性,没准会做些出格的事情。事实证明,肯德里克实在没那个心力——他没有赫米特脑袋里的神明知识,活得像块煎锅里的培根,日日焦头烂额。   “这是萨拉尔定下的规矩。还是说,你宁愿冒风险与赫米特他们交换信件,也不愿意面对面直接谈?”索涅冷酷地表示。   托秘苑教领的福,索涅是在场最清闲的那一个。只是萨拉尔和弥斯不在人世时,此人的心情总是很糟糕。   偏偏他没有魔基干扰,也没有像卡伦那样失忆,算是在场最接近的神的存在。他一个不高兴,能让在场随便哪位做大半年的噩梦。   肯德里克只能咽下抱怨,老老实实汇报工作。   “关于魔法天才的统计和记录,我和奥丰的王室谈妥了……我第一次发现大哥大姐的人脉还有点用处。”   他不情不愿地敲着桌子,“对于那些天才,赞助和教育都会保证,但我们只能保证他们不去搞邪门歪道。没有畸果的刺激,天知道他们能不能成神。”   “不走邪门歪道就很难得了。”赫米特意味深长地瞧着肯德里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别忘了,你那边‘聆夜者暗中支持观星社’的屁话,还要我这边帮着圆。”   “是吗?难道不是因为节律之神叫‘天幕的萨拉尔’,你得想办法把天幕挖出来,这件事没法跳过观星社?……它们之间的关联没编好,你那边很难受吧?”   “闭嘴,我他妈有一万件事要做——”   ……   隔着偌大的圆桌,这些堪称金字塔尖的人们叽叽喳喳争吵。索涅一只手撑着腮帮,头一点一点,眼看要睡着。突然他一个激灵,身体坐直了。   “弥斯和萨拉尔回到了通讯范围。”   就在节律教会和聆夜者的首领要打起来的时候,索涅开口道。   赫米特转头扔下肯德里克:“他们要回来了?”   就在他和肯德里克忙得屁滚尿流的时候,索涅把他宝贵的时间全部投入到了“如何联系弥斯和萨拉尔”上。   他疯狂榨取自己的权能,将梦境送到星空深处——他无法拉那两位进入梦境,却能用神力强行制造涟漪,将“梦呓”传至远方。   理论上,只要萨拉尔和弥斯离得够近,索涅就能感觉得到。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弥斯的恶趣味,还是萨拉尔乐不思蜀。魔神大人经常有事没事绕着人世转一圈儿,转头又跑得无影无踪。   看弥斯异常敏捷的身手,他们在外头大抵过得不错。之前索涅一直没能成功送出通讯,这次机会又来了。   桌边软趴趴的人们立刻正襟危坐,眼看圆桌上空浮出一个剔透的正八面体,每个面闪烁着梦幻似的光。   索涅平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此时却激动到脸色发红,一双眼满是期盼。   时至今日,桌边的人们倒是能理解这份依恋的来源。   索涅是萨拉尔的“备份”,为了抵抗末日而存在;弥斯则是随时可能带来末日的魔神。他们不是他真正的父母,但就“赋予他存在”这件事上来说,两位的地位大差不差。   时至今日,索涅仍然没能消除他那本能的亲近感。   “萨拉尔,弥斯,听得到吗?”索涅殷切地呼唤道。   魔力构成的正八面体一阵闪烁,内部寂静无声。   ……   遥远的星空中。   弥斯坐在自己的本体边缘,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双脚在虚空中惬意地晃荡。萨拉尔站在他身后,遥望着远方的模糊蓝点——那便是人世所在的地方。   他看了会儿,收回视线:“身体还痛吗?”   弥斯想了想:“你指哪边?”   他的本体刚跟某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神明打了一场……不,“打了一场”这种描述不太准确。应该说他单方面痛殴并吞噬了对方,对面只给他留下了几道擦痕。   弥斯还没来得及检查它们,那些擦痕就在萨拉尔的力量下消失了。   如今萨拉尔的本体遍布他身体每个角落,他们仍然每时每刻都绞着对方的血肉,这种对抗几乎成了某种本能。   他们的意识待在分身里,倒不会因此感到不适。只不过星空间能做的事情不多,两位偶尔换个方式绞一下化身的血肉。过程有许多愉悦,以及几分不可避免的疼痛。   萨拉尔眨眨眼:“两边都是。”   “就算对手不算强,祂也可能会有特殊的权能,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弥斯哦了声:“一点儿都不疼。我解析过祂的力量,也就那样。”   “顺便一提,你的力气也是——是因为太久没吃饭吗,大英雄?”   萨拉尔伸出手,使劲按了按弥斯的发顶:“怎么会呢,某人可是一刻不停地自我吞噬,我一直跟着蹭魔力,蹭得快撑死了。”   “嘁。”弥斯拨了拨萨拉尔的手腕,一下子没拨开,也懒得再管。   离开人世后,他带着萨拉尔满星空乱跑,吞噬一切不长眼来攻击的神明。他心情复杂地发现,他打得越多,萨拉尔和他的连接越紧密。   为了维持住力量平衡,萨拉尔本人疯狂燃烧权能,也跟着弥斯变强——看来短时间内,他还是无法取得压倒性胜利,弥斯不那么遗憾地想。   “又回到这里了?谢谢你。”萨拉尔继续摩挲弥斯的发辫。   “我只是想看看,卡伦有没有钓上来什么大鱼。”弥斯头也不回道,“很遗憾,这次还是什么都没有,看来得把他养得肥一点。”   说着,他的语气突然朝上拐了个弯:“……嗯?附近有神力波动。”   萨拉尔扬起眉毛,后背立刻绷紧了。   弥斯弥散瞳孔,当场开始解析那一缕淡薄的力量涟漪。它们在他面前被完美地拆解,还原,被迫凝成一个小小的正八面体。   奇怪,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难道是探查魔法?   弥斯拧起眉毛,指尖戳了戳那东西。   “弥斯!我就知道你会发现我!”   一个喜悦的声音从那东西内部传出来。   “索涅?”   “是的,是我,大家都在。”索涅的声音和小鸟一样轻快,听着心情大好。   弥斯啧了一声,反手一拽,把萨拉尔抓到那东西跟前:“是索涅扔出来的魔力涟漪,他想传讯。”   这种折磨不到人的社交场合,还是丢给萨拉尔吧。   对于弥斯的冷淡,索涅见怪不怪:“你们这次回人世吗?还是只在附近看看?”   “不知道,得看弥斯的意思。”萨拉尔微笑,“我只能说,人世附近没有可疑的气息,大家都很安全。”   背景音里顿时传来赫米特松了口气的动静。   索涅难掩失落:“这样啊……”   弥斯有些好奇地歪过脑袋,用目光戳萨拉尔:“你听起来倒不怎么留恋人世。”   萨拉尔稍稍离那个正八面体远了些:“其实比起人世,我更熟悉现在的景象。”   弥斯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地打量萨拉尔。   “难道你不觉得眼熟吗?”萨拉尔伸出指尖,五颜六色的光团在他的周身跳跃。   它们飞快化作缤纷的箭头,每一个箭头都指向萨拉尔本人。   看到那些晃眼又熟悉的玩意儿,弥斯蓦地回过味来。   无垠的黑暗,庞大的魔神,以及一个时刻不停挑战魔神的渺小人类。   三百年前,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注视,纠缠不休。此时此刻,他们依旧在黑暗中凝视着彼此,无法分离。   ……只是这一次,包裹他们的不是墓碑与尸骨,而是璀璨的星空。   弥斯突然有种没来由的开心,他伸手抓住萨拉尔的领子,轻咬萨拉尔的下巴。   “我们明天回去。”接着他转过头,对那个小小的正八面体说。   “真的?!”索涅的声音陡然大起来。   萨拉尔摸摸下巴,弯起眼睛,听起来像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你真的要回去?真体贴。”   弥斯耸耸肩,双指一弹,弹碎了面前的八面体。   “我只是突然想吃覆盆子。”他说。 第265章 未知计划   回归人世前,弥斯先是绕着无知无觉的卡伦本体转了两圈儿。   一段时间不见,这东西饱满了不少,微微舒展开来,看起来不再像一块腐败的干皮子。卡伦沉沉地睡在星空中,活像一只过度消耗,刚缓过气的小动物。   卡伦的意识不在本体内,可是弥斯一靠近,他还是本能地抖个不停,活像做了噩梦。弥斯觉得有趣,故意让本体在卡伦身边绕来绕去。   “别折磨他了。”萨拉尔啼笑皆非道。   弥斯耸耸肩:“行吧。”   要是卡伦吓瘦了,说到底是他的损失。虽然这个说法很奇怪,他还是得让卡伦先生看起来更肥美一点。   回归人世的方法,魔神大人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他会把自己停在云层之外的舒适位置,放松地伸展本体,给自己加一层隔绝、一层隐蔽。完成这一切后,他再搭萨拉尔的顺风车抵达地面。   唯一让弥斯不满的是,“寂止点的弥斯”和“天幕的萨拉尔”形象逐渐为人熟悉。想要造访大一点的城市,他们两个不得不掩藏长相,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弥斯向来讨厌麻烦,可他同样讨厌这种缩手缩脚的感觉。   如果弥斯实在懒得藏起脸,能去的地方便只有一处了。   “深红沼泽现在气候不错,很多水果熟的正好,就是蚊子多点。”萨拉尔抚摸着餐刀凉丝丝的脑袋。   两条小蛇——现在或许不该叫“小蛇”——恢复了蛇形。餐刀矜持地盘着,餐叉则快乐地舒展身体,把自己弯成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形状。   “我自由啦!”它朝地面大喊,吃了满嘴的风,差点把自己噎到。   呼啸的风声中,弥斯跟着垂下脑袋。从高空看,蒙狄西亚一片宜人翠绿,看不到那些恼人的沼泽。   他远远看见了深红沼泽的轮廓,不得不说,再次看到这个地方,他居然有一丝古怪的怀念。   说起来,这次他们选择蒙狄西亚,倒不是因为弥斯懒得掩藏身份。   不久前索涅再三联系两人,邀请他们两个来深红沼泽做客。放在先前,弥斯只会无视这些联络,但这次情况有些特殊——   弥斯已经决定好了回人世转转,来都来了,深红沼泽也不错。   深红沼泽和他记忆里的区别不大。   感谢蒙狄西亚的封闭环境,这里节律教会与聆夜者信徒寥寥。弥斯顶着自己的脸,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散步。   行人们默默分开,给这两位异邦人让路。弥斯察觉到一些暗含倾慕的目光,它们细雨一样打在他和萨拉尔脸上,但没人胆敢搭讪——餐刀和餐叉跟在两人脚边,堪比最强悍的驱逐魔法。   城区和他们上次来时完全一样,仿佛此前种种没有发生过。不过,弥斯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男男女女的脖颈和手腕上,多了一种奇怪的饰品。   金黄的琥珀包裹住饱满的覆盆子,按照轮廓打磨抛光。最后配上碧绿的干香草,做成手串或者吊坠。鲜红的覆盆子多了层灿金壳子,像是裹了层蜜糖,看起来格外漂亮。   弥斯多瞧了几眼,转过头时,萨拉尔已经在摊子上买了一对手链。他自己欣然戴好,又抓过弥斯的手,将另一条套了上去。   弥斯没有抗拒,他好奇地抬起手,欣赏这件亮闪闪的饰品。   “我脑袋里的弥斯说,他特别想要这个。”萨拉尔笑起来。   “摊主说它们不是真正的宝石,必须一年一换。不过我们有永恒,这种小事不是问题。”   弥斯愉快地嗯了声,指尖不停地拨弄自己的新手链,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   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以至于买到新鲜覆盆子后,他往萨拉尔的杯子塞了一堆还算甜的——为了更好地享用覆盆子,据说有个面包房发明了药草蛋卷杯。它不会太甜,还带有淡淡的清香,正好用来盛着覆盆子吃。   当然,它的宣传语也非常直白。   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它值得最用心的药草蛋卷。   两人就这么一路买,一路吃,踩着阳光走向根系教堂。   “索涅那小子反复要求我们到场,我看蒙狄西亚也没什么事,够奇怪的。”弥斯吃光了手上的蛋卷,舔舔指尖。   “他可能只是想你了。”萨拉尔说。   “他依赖你,我能理解。我?”弥斯皱皱鼻子,“我记得他传承了你的使命。”   “他的存在是为了抵抗末日。现在你有我盯着,已经不算‘末日’的一部分了,他的使命不再包括你。更何况你我创造了他两次。”   “因为你和我,他出现在这个世上。因为你和我,他有了身体、样貌和名字。某种意义上,我们确实是他的双亲。”   萨拉尔哼着小调,看得出来,这个说法让他异常满足。   算了,弥斯心想。   他对索涅没有什么特殊情感,但他也不讨厌那个小家伙。索涅能够远程联系他,以后等卡伦钓上了什么,那孩子还能立刻联系他们,起到鱼漂的作用。   而且……而且那家伙用像极了萨拉尔的双眼仰视他时,弥斯也有那么一点儿愉快,就那么一点儿。   “既然你这么说,随便他吧。”弥斯舔舔嘴角的覆盆子汁。   只是他心底仍然埋着一丝疑虑——无论怎么说,索涅也是正儿八经的天幕产物。萨拉尔对他的执着堪称恐怖,就算两人的使命有着微妙的差别,索涅会这么简单放过他这个“危险因素”?   毕竟现在的人世异常安稳,安稳到有些无聊了。   ……   根系教堂,深坑底部。   肯德里克身穿平民衣物,一看就是偷偷溜过来的。眼下,此人看起来想在坑壁上一头撞死:“你疯了吗?你管这个叫‘保护人世’……索涅,你想死可别拉上我们。”   索涅把“神明会议”的所有人都叫来了深红沼泽。   一开始,肯德里克还以为要面对面向萨拉尔汇报工作,欣然跑了过来。现在萨拉尔在人世的日子寥寥无几,肯德里克誓要抓住每一个机会,诱导萨拉尔治疗佩顿。   结果听到索涅的安排,他只想原路返回。   就连一向喜欢和他唱反调的赫米特,这会儿表情都有些扭曲。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索涅:“要不还是算了吧。魔神……我是说,弥斯的状态非常稳定,最好不要刺激祂,搞不好会横生事端。”   幸亏卡伦和塔丝不在——一听说弥斯和萨拉尔要回来,那两个家伙兴奋地跑去市场买礼物,准备迎接许久不见的两位同伴。   因为这事儿,他俩完美错过了索涅的秘密计划。要是那两个人在场,难说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至于罗曼先生……重见天日的罗曼满脸麻木,这位久负盛名的冒险家,看起来不太敢参与这个话题。   见无人赞同,索涅严肃地摇头:“我说过,必须为人世消除不稳定因素。”   肯德里克:“我从没想过,这辈子我居然有机会说出这句话——你的方法太疯狂了,盲神。如果你一定要冒这个险,我现在就走。”   “我彻底封闭了深红沼泽城区,相信我,我很擅长做这个。”   索涅挑起嘴角,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弥斯,“你用权能也逃不掉,肯德里克。”   尽管用着佩顿的脸,肯德里克的阴森神色渗透面皮,沉得能拧出水。   他五官扭曲起来,最终低低骂了一句,没动弹。   “那就这么定了。”索涅说。   “既然这是你的地盘。”赫米特的语气也十分不悦。   索涅缓缓转过头,表情一点都不像小孩子:“赫米特先生,你亲爱的弟弟没有给出预言,并且看起来心情不错。也就是说,他没有预知到生命危险。”   “你其实明白,我的计划确实可行。”   “我只是认为,这种大事不该掺杂私心。”人世最强神明的威压下,赫米特被迫低下头,语气仍然硬邦邦的。   这小子和他的恐怖“双亲”,某些方面真有点微妙的相似。   索涅权当没听见。   “接下来,所有人要服从我的指挥。”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要对塔丝阁下和卡伦先生保密,他们没准会向那两位泄露计划,尤其是卡伦先生。”   “知道了。”赫米特不情不愿,罗曼跟着点点头。   肯德里克更直白些:“操。”   看来这一次,佩顿是没希望恢复了……不,应该说,接下来他得在弥斯可能的狂怒下,竭尽全力保护好这具肉身。   索涅维持着那让人讨厌的强悍力量,缓缓站起身。肯德里克翻起眼睛,用余光瞥着这个难缠的家伙。   索涅将头发留长了些,一头灰白长发,发色和弥斯一模一样。不过他没有像弥斯那样扎起发辫,他任由它们披在身后,其间缀了勿忘我与石榴花。   那些花朵彼此倚靠,不合时节地盛开,就像索涅那个天马行空的计划,简直虚幻得像一个梦。   希望明天过后,人世还能完好无损地存在,肯德里克绝望地想。 第266章 寂静的神殿   难得回到地面,弥斯和萨拉尔在集市走走停停,买了不少小玩意儿。买到最后,萨拉尔索性提了个背筐,偌大的筐子塞得满满当当。   英雄先生留了个心眼儿,跟随弥斯离开前,他特地朝赫米特要了可以支取钱财的戒指。不然按照某人的买法,再多钱也经不住挥霍——   魔神大人已然遗忘了挣金环的艰难,看见中意的就往萨拉尔筐子里丢。实在不方便装进筐子,他现场制造一个神国泡泡,把它当成隐藏仓库。   ……罢了,起码弥斯还记得有付钱这回事。   每次弥斯拿完东西,都要用目光戳戳萨拉尔,示意他用戒指付账。   覆盆子和果脯,精制点心,腌肉烤鱼,香喷喷的油炸面饼……这些东西星空里通通没有,弥斯闲来无事,只能啃啃萨拉尔。如今魔神大人想换换口味,萨拉尔倒是理解。   但是弥斯看到饰品衣服和书本,也一味往筐子里扔。当弥斯把爪子伸向藤编沙发这种大件儿时,萨拉尔终于忍不住了。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买东西?”萨拉尔惊叹。   “反正花的是赫米特的钱。”弥斯撇撇嘴,又开始瞧店里的藤编床。   萨拉尔失笑:“不是钱的问题,这么买下去,你都能在自己本体里建一套房了。”   “不行吗?”   弥斯转过脑袋,“反正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星空,让自己舒服一点儿有什么不好?瞧着吧,我要布置的房间,绝对比你当初那个小屋子强。”   他瞧着屋子里的家具,忍不住畅想起来:“这还是索涅那小子给我的灵感,他的梦境空间就很不错。”   他可以整理一下本体内部的空腔,制造一套大大的房子。   首先,他绝对需要一个放了大床的卧室,窗外能看见浩瀚的星海,还要附加带浴缸的浴室。照明可以用他永不停歇的自噬来提供,只要弥斯愿意,他能让所有空间和白天一样亮。   厨房不可或缺,还要有与之匹配的储藏室……有萨拉尔的永恒权能,食水的新鲜程度不是问题,这样每天醒来,他们还能吃到热腾腾的饭食。   严格来说,他们已然不需要进食,但美味的食物总能让弥斯心情很好。   嗯,虽然他们的本体时刻不停地交战,化身也需要松松筋骨。等这次回去,他要在卧室底下建一个特别大的对战场。   为了安抚萨拉尔打输后的脆弱心灵,弥斯决定大发慈悲,再给他布置一个宽阔的书房,他们还可以在那里进行理论对决。   ……这么一看,这家店的家具愈w宴完全撑不起他的宏伟蓝图。弥斯想着想着,目光中逐渐多了点嫌弃。   话说回来,这次肯德里克和赫米特应该都在。只要逮住他们俩,不愁搞不到他想要的家具。   眼见弥斯对着一个床头柜龇牙咧嘴,脸上风云变幻。萨拉尔忍不住挑起眉毛:“想什么呢?”   “嗯?想我们未来的家。”弥斯心不在焉道。   萨拉尔:“……”   发现萨拉尔久久没有回应,弥斯再次转过脸。只见英雄先生手背遮着嘴,少见地撇开目光,脸色一阵发红。   弥斯:“?”   不管交战还是交尾他们都没少干,萨拉尔总是游刃有余。弥斯一度怀疑他的脸皮增厚速度比实力增长速度还快,极少见萨拉尔这么不自在。   “……你说我们的家。”   弥斯瞪到第十分钟的时候,萨拉尔终于发出了声音。   “难道要说‘我们的窝’吗?”弥斯蹙眉,“房子也不对,那可是我的本体。”   “我喜欢‘家’这说法。”萨拉尔目光无比柔和,柔和到弥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买了,我们走。”弥斯转头就跑。   他步子迈得太大,在门口撞上一堵墙……不对,撞上了某个熟悉的家伙。   “卡伦?”弥斯抬起脑袋。   听到弥斯的声音,卡伦神父身体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他脸上的喜悦倒是没掺假:“好久不见!”   “我的老天,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塔丝退出门,看了看店家招牌,又一脸狐疑地飞回来。   弥斯懒得回答:“我才想问你们为什么在这,索涅让你俩睡地板了?”   “哦,我们想买一些软垫送……”卡伦还没说完,塔丝嗖地钻出来,双手钳住了神父的嘴唇。   卡伦眨眨眼睛,只得作罢。   萨拉尔终于缓过神,他走到弥斯身边,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抱上了弥斯的肩膀:“既然碰见了,一起回去吧。”   “啊?呃……我们还要买礼,我是说,我们还得买些东西,就不一起走了。”   卡伦的嘴巴刚刚重获自由,又差点被塔丝暴击。所幸他及时改口,又俯下身抚摸餐刀的扁脑袋,颇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各自耸耸肩,萨拉尔并没有多加挽留——在不希望有人同行这方面,两人一拍即合。   离根系教堂的路不远,两位硬是走了一整个白天。等弥斯扫荡得心满意足,两位才真正迈向目的地。   “……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   弥斯从萨拉尔的筐子里摸出个香肠面包卷,边嚼边说。   索涅一向很黏他们两个。如今那小子彻底自由,在弥斯的设想里,索涅多少该弄出些欢迎阵仗。可是根系教堂附近没有任何动静,就像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   弥斯抽抽鼻子,确信自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是有点不对劲。”萨拉尔也抓了个香肠面包卷,若有所思地咀嚼。   “索涅该不会想要对付我吧。”弥斯狐疑道,顺便加快了进食速度。   “他不可能扼杀你的精神,那样只会让寂止点失控,我也跟着完蛋。”萨拉尔正色。   他们的本体确实在对抗。可是仅凭他的权能,做不到彻底锁住弥斯。如今他们能维持平衡,只是因为弥斯也想活得更久,没有拼尽全力扩张。   弥斯不置可否地哼了声。   托萨拉尔的福,他对人世始终保留着几分警戒。天知道他们不在的时候,那群家伙又想出了什么馊主意。   不过,他不需要等待太久,答案就在不远处。   弥斯拍掉了手上的面包屑,顺便捞走了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香肠。   不远处的广场上,欢笑声模模糊糊飘过来。它们带着莫名的温度,像极了他指缝间残存的面包香气。   ……   根系教堂的走廊空无一人。   没有人四下巡视,弥斯也没有在房间里感受到人类的气息。偌大的地下教堂空荡荡的,信徒们不知道去了哪里。   弥斯顺着走廊大步前进,找到了那扇熟悉的栅栏门。这回他轻轻松松破开了它,直奔尽头的教堂正殿。   上回参加“开目礼”的记忆不自觉涌上,路过沐浴准备的忏悔室时,弥斯慢下了脚步。   “要不走这边,这里也连通神殿。”萨拉尔适时提议,“如果你真的在意‘埋伏’——按照他们对你的了解,想不到你会绕路。”   弥斯嗯了声,转身步入侧门。   还是那些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布置。灯是熄着的,盛满水的浴池像一个个巨大的深坑。弥斯对这里的简陋浴池毫无兴趣,他踩着湿润的大理石地板,大踏步走向神殿深处。   说起来,他们第一次见到索涅,就是在这个地方。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索涅想要放倒他——哪怕是他的分身——都没那么容易。那小子最好别有些不该有的念头,弥斯谨慎地想。   萨拉尔同样沉默,他足够了解弥斯,足够了解人类,却不太清楚索涅的想法。索涅处于“弥斯”和“人类”中间的某个位置,萨拉尔不好随便猜测。   怀着极高的警惕,两位停在通往盲神神殿的侧门前,一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白光。   银子似的白光淹没了他的视野,那光芒太过刺眼,弥斯的眼眶有些发酸。某种绵软微凉、带着香味的碎片掉在了他的身上,弥斯花了足足半秒反应,随后才意识到那些是花瓣。   香气四溢的花瓣雨一样打在他身上,夜晚不复存在,四下亮得犹如白昼。   透过眯起的眼睛,弥斯看见了索涅。   索涅穿着简单的白袍,长长的灰发散在肩膀上,姿态像极了真正的神明。他怀里鼓鼓囊囊抱着什么,脸上带着可疑到极点微笑。   索涅八成用权能做过手脚,偌大的神殿变成了纯粹的白,装饰了满满的石榴花和勿忘我。这不是开目礼该用的装扮,时间也对不上。   ……好诡异的气氛。   弥斯缓缓后撤半步,正撞上萨拉尔的胸口。萨拉尔正好挡住门的方向,魔神大人难以置信地扭头看萨拉尔。   坏了,这两个天幕人士该不会要合起伙来坑他吧?难道说要再来一次封印?还是说——   “你准备的?”萨拉尔双手抓住弥斯的肩膀,朝索涅弯起眼睛。   “我准备的。”索涅骄傲地说,“其他人也接受了。”   萨拉尔的语气里多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慈爱:“做得不错,孩子。”   可疑,实在太可疑了。   弥斯整个人从头发丝紧绷到脚趾尖,要不是脑袋里的萨拉尔没动静,他绝对会把湮灭权能放出来。   用尽此生所有的自制力,弥斯不满地提高声音——   “喂,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第267章 不死不休   话音刚落,细小的花瓣落在弥斯鼻子上,弥斯打了个喷嚏。   他将它捏下来,一片小小的蓝色花瓣,大概属于某朵勿忘我。弥斯谨慎地感知片刻,没有察觉到奇怪的魔法波动。   索涅靠得近了些,弥斯发现,他怀里那堆鼓鼓囊囊的玩意儿是衣服。它们有点像开目礼的礼服,不过都是男性式样。   见弥斯一副警戒的模样,索涅无辜地抬起头:“这是婚……合约仪式用的礼服。”   “合约仪式?”弥斯狐疑道。   索涅飞快瞥了萨拉尔一眼。趁弥斯没注意,萨拉尔飞速朝他竖起大拇指。弥斯刚扭头瞧他,萨拉尔又佯装无事地放下。   有大英雄当后盾,索涅正色:“是的,独属于‘寂止点的弥斯’和‘天幕的萨拉尔’的合约仪式。由‘盲神索涅’来见证,再合适不过。”   “我知道两位已经缔结了合约,但以你们在人世的地位,值得一次真正的庆典。”   弥斯被他说得有些意动。   放在从前,他对这类没用的玩意儿嗤之以鼻。无论是盲神的开目礼、节律教会的神谕节还是聆夜者的暗夜祭祀,对他来说都是人类自娱自乐的表演。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和萨拉尔是正儿八经的人世神明,要被世人放在一起,牢牢记在脑子里——这当然值得一次真正的庆典。   “可以。”思考片刻后,弥斯矜持地点点头。   嗯,最好年年都办。圣萨拉尔不是萨拉尔,萨拉尔·兰格希亚不再属于萨拉尔。那么至少,“天幕的萨拉尔”必须是真正的萨拉尔,和“寂止点的弥斯”不死不休的萨拉尔。   见弥斯没有明显的抵触,索涅趁机凑近,继续道:“……而且,对于世人来说,婚礼与葬礼是了不得的大事。”   “我们给萨拉尔办过葬礼,算是完成一半。他接下来要永生永世跟你待在一起,这样下去,他肯定没机会体验婚礼。”   听到“婚礼”这个词,弥斯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他不喜欢萨拉尔和这个词联系到一起,萨拉尔就该是他的——弥斯喝萨拉尔煮的红烩牛肉汤,会把最后一滴汤汁用面包抹干净,再舒爽地打个嗝。   萨拉尔这个人同理,不止最重要的爱与恨,其他“汤汁”也是属于他的。   上回这群家伙擅自为萨拉尔办了葬礼,弥斯也有那么点儿不爽。不过看在萨拉尔没有真的死掉,他也懒得追究。婚礼则不同,婚礼可是要活着办的。   有他在,萨拉尔不可能与其他人办什么劳什子婚礼。   “你想说什么?”弥斯紧盯索涅,瞳孔微微扩大。   索涅继承了萨拉尔的一点儿勇敢,他毫不动摇地继续:“所以我想,这次合约可以采用婚礼的形式……这样一来萨拉尔也能安心离开这里,在星空陪伴,呃不,与您继续战斗。”   “当然,这种事情必须征得您的同意——婚礼需要两个人才行,除了您,其他人没资格与萨拉尔携手,反过来也同样。”   说完,索涅异常乖巧地看向弥斯,弥斯在他的眼底读到了紧张。   狡猾的家伙,这次还挺会说话。弥斯不置可否地唔了声,双眸又恢复以往的模样。   ……不过,索涅好歹出身天幕。来一场合约庆典还好,婚礼实在有点过。要说这小子只是为了讨他们欢心,弥斯第一个不信。   出于谨慎,他应当拒绝。   “弥斯。”   萨拉尔突然从他的身后抱上来,鼻尖探到弥斯的发顶。   “如果你不愿意,我完全能够理解。放心,在其他天幕成员的记忆里,我看过许多婚礼场景……白昼之下的,灾夜之中的。记忆里没有情感,但我记得参与者脸上的幸福。”   他的姿态有些黏糊,但话语格外清爽,听起来像是个没事人。   弥斯声音有些尖:“你什么?”   “我是说,我的记忆已经足够多了。”   萨拉尔嘴巴诚恳地说道,一双手把怀里的人圈得死紧,紧到像是用了束缚权能。   “所以索涅的说法不对,只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婚礼,我不会感到遗憾。真的,一点儿也不会。”   说完,他幽幽叹了口气,神色十分平静。   索涅望着几步外的萨拉尔,不禁露出类似于“学到了”的惊叹神色。   弥斯没空再关注索涅——他的思维还没转过来,怒火已经烧到了脑髓。   退一万步,自己同意参与这个“婚礼式庆典”,那就是他和萨拉尔的婚礼……那可是他和萨拉尔的婚礼!   萨拉尔居然不想要这个,相信那些干瘪记忆能当替代品?这小子怎么敢?   弥斯一个麻利转身,抓住了萨拉尔的领子。   “听好,天幕的萨拉尔,我还真打算来一场婚礼庆典。”   “既然你觉得你脑袋里那些东西足够好,我偏偏要污染他们,让你好好记住这一刻——你的婚礼对象是我,只有我。”   “我已经给你的爱添上了污点,现在我要你一想到‘婚礼’,就想起我。”   索涅见缝插针:“所以您同意了,那么萨拉尔——”   “不行,索涅。”萨拉尔语重心长。   难道是一个拒绝?   弥斯威胁地眯起眼,攥着领子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我的意思是,这句话不该由索涅来问。”被抓住领子的萨拉尔丝毫不慌,就是耳廓有那么点儿发红。   “……弥斯,你愿意作为我的伴侣,参加我的婚礼吗?”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许多,目光轻轻抚着弥斯的面庞。真奇怪,无论是交战还是交尾,萨拉尔的双手力道从来不小,可是他的目光居然能够这样柔软。   面对这意义明确的挑衅,弥斯气势汹汹:“废话!”   萨拉尔咧开嘴,从没有笑得这样欠揍过。   “很好,”他说,“现在连求婚都补上了,我在人世确实没有遗憾啦。”   弥斯这才回过味来,他隐隐有种战场上被诱导攻击的不爽。   ……但是,萨拉尔的结婚对象只能是他,他可不会撤回自己的决定。   ……   次日清晨。   深红沼泽的居民们推开窗户,看见了只有开目礼才会出现的圆环彩虹,以及开遍广场的鲜艳花朵。那彩虹甚至比开目礼的还要壮观,成片成片的花蔓延到街道上,几乎要淹没整座城市。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算不是开目礼,这也必然是盲神的神迹。那么说来,深红沼泽一定出现了值得引发神迹的眷侣——   人们朝天空微笑起来。   “祝福你们的爱情,祝福你们。”   “祝福你们。”   发自内心的祝福声在城中回荡。可是根系教堂内,情况可就没那么和气了。   塔丝冲着身穿礼服长袍的弥斯发呆,半天才记得把下巴合上。   索涅绝对早有预谋,弥斯的白色长袍非常合身。虽然是男性款式,但它造型优雅漂亮,缀了星云似的纱,与萨拉尔那件完全不同。   弥斯梳了最习惯的发辫,只是发丝间缀了细细的黄金藤蔓,它们固定住了被“永恒”浸过的石榴花。花朵开得无比明艳,可惜仍不如魔神那对红眸抢眼。   弥斯仍然戴着他最宝贝的青金石蓝发带,作为呼应,他的胸口缀了一束颜色浓郁的蓝色勿忘我。   “索涅可真疯,不愧是天幕出来的。”塔丝狂抽凉气。   虽然这两个家伙黏糊的要死,但知晓弥斯身份后,塔丝很难说他俩之间“爱人”的成分多点,还是“敌人”的成分多点。   给两位重量级人物办婚礼?他还得在场见证?这可真是……   ……真是太棒了,这辈子没白活!   他们挑的礼物正好能做新婚礼物,塔丝深沉地想。   幸亏他们晚来一步,东西还没有送出去——他为两人选了一对柔软的枕头,用投影精心换了最好的羽绒芯儿。卡伦亲自做了一对能让人平心静气的熏香包,为了做好它们,卡伦神父努力了好久呢。   都很适合卧室,嗯。   对于索涅的计划,肯德里克和赫米特都有些跳脚。身为弥斯和萨拉尔曾经的同伴,塔丝却很理解盲神的想法。   这两位真要打,在床上打总比在床下打好。他们将对方占有得越彻底,人世越安全——   敌人注视彼此时,眼里不会有其他事物存在。   爱人更是如此。   弥斯并不知道塔丝脑袋在转什么。他扯扯身上的礼服,这玩意儿还挺舒适,魔神大人满意地抖抖布料。   “哎噫——”餐叉扬起硕大的脑袋,发出嫌弃的声音。   “叫唤什么,待会儿我就把你丢给萨拉尔。”   “你果然是个冷血的家伙。”   “正适合你这条冷血动物。”弥斯不以为意,“按照婚礼的规矩,我们必须交换戒指,以后餐刀可就归我养了。”   “你又不要我了,你又不要——唔!”   餐叉刚要躺下打滚,就被弥斯一把抓住了嘴巴。体型变大就这点不好,餐叉悲伤地想。   弥斯就这样拖着餐叉,昂首阔步地走向门口,一把打开门。   ……然后正撞上等在门口的萨拉尔。   萨拉尔同样穿着白色的礼服长袍,只是他身材结实,身上的长袍没有弥斯那样飘逸。如果说弥斯的装束像是一位真正的神明,萨拉尔的装扮更像战士。   或者说,更像他第一次见到弥斯时的打扮。   他脑袋上多了一圈缀满蓝色勿忘我的花冠,胸口则别着几朵石榴花,它们簇拥着一枚红宝石胸针,乍看如同一颗鲜活的心脏。   餐刀乖巧地游在萨拉尔身边,尾巴卷着一大束红蓝相间的花朵,举到弥斯面前。   萨拉尔背对门外的强光,影子将弥斯彻底拥住。他朝弥斯伸出手,掌心朝上。   “人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我也一样。”   “一起走吧,弥斯。”   他笑得像是拥有了整片星空。   弥斯朝他伸出手去,恍若许久之前,他朝这个奇怪的家伙探出第一条触肢。   “一起走吧,萨拉尔。”他说。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