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谁在造谣我是权臣? 作者:天水相鉴 简介:   【本文将于本周五从24章开始入V,当日掉落三合一万字肥章,可以来看哦~V后日更(手动比心)】   荀愔死后穿到东汉末年大名鼎鼎的颍川荀氏,对着家中一群史书留名的叔伯兄弟陷入沉默,宛如一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   十岁那年,自称武将系统的金手指好不容易到账,老天说版本过强,给他削成了人工智障。   荀愔(yīn),字重鸣,乳名阿昭,荀氏长辈们的心头肉,众人眼中最不省心的倒霉孩子。   黄巾四起,他在张角身边当二五仔;汉灵帝横征暴敛,他不要太守官位,戏言称上街卖胡饼还皇帝的债;董卓入洛,为护天子,他在邙山下对着大军拔剑。   嘴上说着自己是短寿之人,其实一直在活蹦乱跳着挑衅别人。   荀侯声名在外,乱世之中各方势力争相抛出橄榄枝。   曹操轻哼:“我与重鸣乃早年旧识。”   袁绍自矜:“袁荀两家素有通家之好。”   周瑜沉思:“我小时候,他抱过我。”   众人:??   跟着小皇帝一起被打包丢到曹营之后,荀愔向左看看堂弟荀彧,向右看看大侄子荀攸,只能捏着鼻子认命。   “凑合过,还能离咋的?”   *亲情向微万人迷型团宠,病弱美人但提得起刀能掌兵型文臣(xp致歉对不起我是土狗)   *前期存在除主角外的穿越角色,并非主要配角   *中后期主角身在曹营但并非下属,和曹操属于乱世合伙人兼大汉同僚关系   *虽然天子名存实亡,但大家都还披着汉臣的皮   *系统最大的作用是吊住主角的命和当侦查鸡   【段评已开】 [1]友人陈群:“我家有佳果,君家有佳儿。”   熹平元年   “咚——”   “咚——”   繁茂枝叶间,几枚黄澄澄的杏子自枝头掉落,被树下一唇红齿白的小少年用竹筐接住。   他虽手脚利落地接住了每一枚杏子,面上却带着些焦急之色。   “足够了,足够了,你快些下来!”   男孩压低声音的呼唤声尚未落地,又有几枚杏子被人从枝头摇落,跌进竹筐。   “阿昭!”   小少年盯着树影下垂落的一片衣角,提心吊胆地左右看看,见无人来,提高了声音。   “荀愔!”   话音未落,树影之间探出一个身影,其人尚是总角之年,却生得风流俊秀,隐约可见几分如玉风姿,笑时一双桃花眼弯弯眯起,满带狡黠,不像是个士族郎君,倒有些像是山间跑出来偷摘果子的精怪。   荀愔笑问:“君何急也?”   树下叫做陈群的小郎君绷着脸道:“恐大人与敬慈公来此,君小命不保。”   陈群所说的大人便是其父亲陈纪,而敬慈公正是荀愔之父,颍川荀氏八龙之一的荀肃。因陈氏与荀氏素有通家之好,荀肃与陈纪亦是友人,所以荀肃在一月前带着自己的独子荀愔登门拜访,在此小住。   大人之间的友情为下一代的交往奠定了基础,荀愔便就这么与陈群结识,并很快把人家素来端庄自持的小郎君带歪,竟然忽悠得人来在他爬树时为他放风。   荀愔本想把这郎君一并忽悠上树,但无奈这素有聪慧之名的陈小郎君于五经六艺上驾轻就熟,却怎么都学不会爬树,即便有他带着拖着,也只能抱着树干干瞪眼,便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他在树下接杏子。   见那竹筐底部已经积了一层澄澄的圆果,陈群又一副生怕被长辈发现的样子,荀愔也不再挑战小伙伴的神经,依言下树,他只是一纵一蹬,陈群还来不及看清楚他的动作,人就已经站在了树下。除了衣角处绣线被树皮勾起,鬓发间有几片枯叶之外,竟全然看不出他上一秒还跟只猴子一样趴在树上。   “你这到底是爬了多少次啊。”陈群嘟囔着,把竹筐交给荀愔,领他到井水旁边,取水来洗杏。   陈家的杏树乃是太丘公年轻时所植,至今已有几十年树龄,所结出的杏子却依旧甘甜可口,常被陈家人分给左右邻居,有人登门时,也常拿来待客。   陈氏虽是颍川名门,却一向清贫,连家中仆妇都少见,陈太丘出行之时,身边驾车侍奉的都是自己的儿子,年轻时拜访友人荀淑,因此得了个“真人东行”的美谈。   如今陈太丘虽然去世,但其家中儿孙依旧秉持着简朴家风,陈群提桶打水时也是一副做惯了此类活计的样子,不过十一二岁,提起满满一大桶井水时下盘稳得出奇。   洗过杏子,两人并没有立即分食,而是取来器具,将杏子盛放进去,捧着入内室请长辈先食。   荀肃是个多了解幼子的人,眼睛一扫便发觉了儿子衣角处的毛躁,当即眉头一皱,故意问道。   “这杏子是哪里来的?”   荀愔眨眼:“杏树上来的。”   荀肃有些好笑,却又必须撑着严肃的外表继续问。   “我自然知道是杏树上来的,我是问你,是谁采的?”   荀愔:“人手采的。”   陈群别过脸,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失礼笑出来。   荀肃目露无奈,看他良久,虽不言语,但目光之中威慑满满,直看得荀愔低下头来。   “好吧。”他小声道,“是我上树采的。”   陈纪本含笑看着这对父子斗法,闻言看向陈群,见儿子一副默认的模样,神色一肃。   “阿群,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陈群闻言立刻一拜,知道这事在父亲这儿不好过去,于是干脆认错:“儿知错。”   荀愔见此,也立即拜伏在地。   “元方公明鉴,此事是愔一人所为,兄长多次劝说,是愔不听,一意孤行,与兄长无干。”   陈纪见此倒是缓和了神色,又见荀肃将装果子的陶盘往自己这处推了推,显而易见不打算追究,便挥了挥手,让两个孩子下去。   这只是一件小事,陈群起身时却好像有几分不豫,荀愔敏锐地觉察了这一点,想了想,膝行到陈纪身前,弯起笑眸,道:“叔父待侄儿向来宽厚,今日愔虽行事不妥,可已知错,敢请叔父赐果,也好让侄儿尝一尝君家佳果之味?”   总角少年继承了荀氏一贯的好颜色,与他舒朗潇肃,温文尔雅的父亲不同,荀愔生得眉眼昳丽,唇红齿白,笑时如桃花春水,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   荀肃见他如此,叹了一口气,简直不忍卒看。   他有时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标准的体面士人,会有这么一个厚脸皮的滚刀肉儿子。   陈纪却是笑了,伸手抚了抚荀愔的发髻,对荀肃道:“我家有佳果,君家有佳儿。”   厚脸皮怎么了,关键是他这脸皮厚得合时宜,厚得讨喜,是瞧准了长辈们心慈,不会驳他的脸面,所以讨巧卖乖来了。   陈纪大方地将一盘杏子都给了荀愔,但荀愔却不敢全收下,只取了三五枚,便行礼退下去追陈群去了。   “阿兄,阿兄!”   荀愔用干净的帕子兜着杏子跑到陈群身边,见他眉眼之间仍带着几分豫色,却不是针对他,而是有些自责的模样,于是把一枚杏子凑到陈群唇边,趁他不备,塞进他嘴里。   “为什么不快嘛,刚才大人们又没真责怪阿兄。”   陈群咬了一口,觉得很甜,便缓和了神色,片刻后对荀愔认真道:“是我不对,我该反省的。我比你年长,应当负起兄长的责任,而不是随你胡闹。”   荀愔的笑有点僵,底气不足道:“怎么就是胡闹了,明明乡中少年孩童都会这个。况且此事是我缠着你做的,错在我一人,哪里能只因年龄之差而归罪兄长头上。”   陈群却没被说服,仍旧认真检讨:“君子求诸己。我若连自持自省都做不到,如何能以士人之身与人交往。”   荀愔吃了一口杏子:“‘躬自厚而薄责他人’,此圣人言,阿兄得之甚深。”   被他这么夸,陈群有些好不意思地低下头,冷不防又被塞了一枚杏子,抬头去看,却见荀愔笑眯眯地看他,下一刻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将他拉起飞奔向外,活泼肆意地宛如一匹脱缰小马。   “过错难追,只能弥补一二。为了向叔父表示歉意,我们去钓鱼,去钓鱼!”   荀肃的访友之行在最后一批杏子成熟之时结束,他半拖半拽着儿子登车,这孩子一副不舍好友的模样,扒着车门不肯入内,挥舞着巾帕对陈群呼喊。   “阿群兄长不要忘记愔!”   陈群又是不舍,又是羞恼,一时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荀愔这家伙能表现得像是小媳妇离家一样啊,像是余生都不见面了似的。陈纪在后看得好笑,推推儿子,让他上前和荀愔说几句话。   “去吧去吧,下次见面也许是明年了。”   陈群难得违逆大人的话,别扭着不肯到车边,荀愔见此知道逗得过了,收起戏精本质,在车上对来送的陈家人揖了一礼,便钻回车里,驾车起行。   车渐渐远了,陈群仿佛才从羞恼之中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往前追了几步,被陈纪拍了拍肩才恍然去看他。   “大人,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该那样冷淡?   虽然同在颍川一郡,但陈氏在许县,荀氏在颍阴,其间确实有不短距离,见一面不容易的。   陈纪笑了:“你们才多大,以后日子长着,哪怕这点分别。”   陈氏父子在这边父慈子孝,一片和乐,荀肃的车上却是另一幅景象。   “欺负你陈家阿兄算什么本事,怎么不见你去招惹族中的兄长们?”   荀愔乖巧一笑,面上温良,说出的话也理直气壮:“那当然是因为欺负不了,还反会被欺负啊。”   荀肃头疼,点了点他的眉心。   “回去检查你的功课。”说罢又补充,“你去你仲豫大兄那里听《易》。”   仲豫便是荀氏族中荀愔一辈的长兄荀悦,业已成婚生子,于经学之上颇有建树,对待底下的弟弟们的学业十分严格。荀愔对这个兄长一向敬重,不敢在他面前胡闹,闻言便有些郁闷,不愧是大人,最知道怎么拿捏他的软肋。   车行进不快,此时正是夏季,沿途粟麦青青,偶有清风吹来,带着些泥土的气息,荀愔被吹得熏熏然,不多时竟然多了几分困意,眼睛也睁不开了。   “大人。”他软软叫了一声,小猪一样拱进荀肃的怀里,他衣饰上的淡淡檀香扑鼻而来,带着安心的意味。   “睡吧。”荀肃轻抚着孩子的背,神情柔和下来,“睡一觉,咱们就回家了。”   荀愔这一觉睡得有些不安稳,睡梦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下来,像绢布一样一层一层将他笼罩住,束缚住他的手脚,遮蔽住他的感官,让他在黑暗之中动弹不得。   “哗啦——哗啦——”   像是潮水声在慢慢临近,漫过了脚踝,胸腹,口鼻,将要没过头顶时,他突然听见有谁在絮语。   “……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上无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兵者,凶也……若有果报,施于我身……”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汉……已尽,时日曷丧,时日曷丧!“   鼓鸣一样的心响仿佛近在耳边,有种神魂都要随着心脏跳出喉咙的感觉,荀愔能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一鼓一鼓地跳动,心律仿佛慢慢失衡。 [2]分发杏子:“我最喜欢公达了!”   有神经嗡鸣在耳边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在荀愔茫然失措,觉得自己可能就要不明不白一觉睡死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乃颍阴荀氏荀敬慈,携我儿荀愔归家,望行方便,事后荀氏必然有谢。”   车外朦朦胧胧响起几声惊呼。   “是荀氏敬慈先生!”   “是我等无眼,冒犯荀氏,还请长者千万莫怪,还不让开!”   “快退开!”   荀愔突然睁眼,从梦境中挣脱后的第一反应便是起身去摸车中竹席下的匕首,然而却被荀肃一把抱住,搂在怀里安抚。   “好了,没事了阿昭,没事了……”   冷汗将荀愔的额发都浸湿了,他唇色发绀,手指还在神经性颤抖,然而眼神却已经清明。   “大人,是……”是流兵山匪吗?   颍川虽是富庶之地,但近年来天灾频频,确实有不少人家因此丧家,不得以进山谋生,山道上也多了拦车劫财的贼寇。   荀肃完全顾不得刚刚的险境,捏住荀愔的手腕去探他的脉搏,发觉他脉息紊乱,似乎仍旧没有脱离凶险突来的急症。   “是吹了风吗?怎么会这样。”   荀肃不是擅医的人,只是因为“父母唯其疾之忧”的缘故粗读过几本医书,摸脉只能摸出不妥,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妥。   他是眼睁睁看着怀中的孩子突发急症,浑身抽搐的,心都因此凉了半截,然而当时身处山道,四周既无人烟也无行路商队,无论如何寻不到医工,只能催着仆从驾车走山野捷径,却不想因此路遇了流匪。   好在荀愔及时醒来,好在流匪忌惮荀氏名声,不敢加害,不然后果难以想象。   “阿昭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荀愔摇摇头,要说不适,只是在梦里,醒来之后便慢慢好些了。   荀肃尤且不能放心,将荀愔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遍。   “我无事,大人。”   “还困吗?回家再休息,路上不要再睡过去了。”   荀愔乖巧点头:“好,都听大人的。”   荀氏居住的乡旧称西豪里,前任颍阴令在任时因昔日高阳氏有才人八子,而今荀氏亦有八龙而更名高阳里。   自汉桓帝在位时便发起的党锢之祸虽然断绝了荀氏等一干士族的仕途,但却断绝不了他们的贤名,亦无法阻拦他们在地方上增长名望。山道上的流匪尚且会因为敬重荀氏声名而选择放弃劫掠,甚至护送他们的马车走出那片贼人出没的地界,更不必提普通乡人,他们心中对荀氏的尊敬之意只会更甚。   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些什么,荀愔终于在一场稍显漫长的路途之后看见了熟悉的景色,树、鸟、山、花,乃至熟悉的农田,一切都在提醒他,快到家了。   平日里不觉得有什么,然而外出一场才知道,纵使外面再好,能予人心安的还是这些平日里不放在心上的寻常事物。   看见一路上神态恹恹的孩子此时表情灵动起来,荀肃自他发病后便提起的心稍稍安定,笑问他:“出门一次,可有为家中兄弟侄儿准备什么礼物?”   荀愔过往也常随他出外访友,不知道是学了谁的习惯,自懂事之后便颇有孝悌,每每去到陌生地方,总要为家中未出门的兄弟带上些当地特色,有时是吃食,有时不过是些草编竹编,价值虽然不高,但赤子之心难得。   荀肃从前不管他这些,这次也没留意,只是想起他在陈氏的这些时日过得潇洒,和陈氏子日日待在一处,或许会遗忘这件事,所以提上一句。   荀愔虽然得了新的伙伴,却也不可能真忘了家中兄弟,闻言从车中的角落里翻出一只木盒,打开让荀肃看。   “是杏子和杏干哦。”   荀肃笑了:“又是吃食啊。”   从陈家树上采摘下的杏子尚且新鲜,散发着甜蜜的水果芬芳。   “只有一盒吗?够分吗?”   荀愔掰着手指算家中兄弟:“仲豫大兄那里有侄儿,需得给一人一枚,休若阿兄新得一子,可予他三枚,友若阿兄也要两枚,怀琛阿兄尚未成亲,可给一枚……“   荀肃含笑看着儿子絮絮叨叨,把那一盒果子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你是不是把你陈叔父家里的杏树都薅光了啊。”   “哪有。”荀愔不满,“我又不是土匪,哪里会做这样的事……”   父子二人闲话时,马车不断行进,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高阳里的里门,里门之下正站着两位少年,虽年岁不同,却俱是风姿绰约,荀愔没有多分辨,只一眼便认出了人,笑了起来。   “大人,是友若阿兄和公达。”   因为早早听闻荀肃要在近几日归家,荀氏族中派了两名子弟来接人,荀友若名谌,是荀肃兄长荀绲之子,而荀公达名攸,虽比荀愔年长,辈分上却是荀愔的侄子,两人显而易见在此等候了许久,却并没有显露出什么焦躁不耐,反而颇显从容。   车到了近前,荀愔为荀肃卷帘,侍奉大人下车,那两位荀氏子弟见此上前行礼,又以旅途劳累为由劝荀肃回车。   荀愔落后荀肃一步,先对荀谌行了一礼,抬头时却没有绷住笑意,毫不羞涩地凑上前去,挨到荀谌和荀攸两人中间,一手抓住一人,直接问道:“月余不见,阿兄和公达想我吗?”   荀谌露出无奈之色,转过头去,故意不回答堂弟这个幼稚的问题,荀愔却毫不生气,转而又问荀攸:“公达想我吗?想我吗?”竟是一定要他们给出个答案来。   荀谌起了坏心,故意问:“若我说不想呢?”   荀愔果断:“我不信。”   荀攸便笑了,微微侧身,回握住荀愔的手:“叔父不想小叔父,但我想。”话音一落,果见荀愔笑得更开了,像只小兽一样蹭了蹭他,热情道:“我最喜欢公达了!”   荀攸也不过束发之年,比荀愔大不了几岁,但或许是年幼失怙的缘故,行事一向持重,少言语,比一团孩子气的荀愔稳重不知多少,他见为荀肃驾车的老仆年老,精神不济,便主动提出要为叔祖和叔父驾车。   荀肃并未多想,爽快的应允下来,但荀谌却神色微变,似乎有些犹疑。   “我来吧,公达,要不然我来吧。”   “岂能劳动叔父。”   时间已经不早,荀愔见二人还要推拒,他一向是个干脆的性子,便拉了拉荀谌的衣袖。   “公达既然想驾车便让他去,阿兄不要争了,再争太阳要落山了。”   荀谌看了一眼天真不知世事险恶的弟弟,又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叔父,只好依言坐到车上,语气幽幽地对荀愔道:“阿昭,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荀愔歪头打出个“?”   他的疑惑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马车突然一动,把车中众人惊了一跳,纷纷后仰倒地之后,这辆从许县到颍阴一路上都行驶平稳地如同老狗一般的马车便瞬间化为野狗,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风声呼啸而过,车外景色飞逝,被远远甩在后面,荀愔勉强稳定住身形,下一刻又因为车轮磕过石子颠倒在地。   他惊恐地看向荀谌,这就是他不让公达驾车的缘故吗?   荀谌一手拉住荀肃,一手扶住车壁,沉痛地点了点头。   这不应当,荀愔想,这样的车技……不能说荀攸的车技不好,毕竟他控马控得十分精准,连车辙都是笔直的,但他们坐的又不是战车!   不是战场上往敌方冲击的战车!   “太快了!公达,慢一些!”荀谌往车外呼喊。   但风声太大了,荀攸没能听清。   “什么?太慢了?”   荀谌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不——不是!”   原本要三刻钟才能走完的路硬生生被缩短到了一刻钟,荀愔下车时还有些恍惚,似乎还没从风驰电掣之中回过神来,再看自己的好侄儿时眼神便复杂很多。   荀公达,一款天生的驭手,这样的人才若放到春秋战国,诸国交战还以战车为主要工具的时代,他这样的人才大抵可以官拜上卿,但是……但是……   怎么能这样啊,荀愔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屁股。   颠得他好痛!   虽然路途上多了几分子侄带来的曲折,但荀肃还没忘记幼子的病,回家之后第一时间为他寻来医工,却得到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并不是荀愔身患顽疾,而是医工靠把脉没有发现任何病症。   “不可能。”荀肃难得疾言厉色,“我是亲眼看到他发病,如何会没有表征?”   那位医工自然信任荀肃的判断,但无奈没有就是没有,只能道:“非是我不尽心,但或许是我医术不精,才没能发现小公子的病症,敬慈公或可请其他医家来为公子诊脉。”   言已至此,荀肃也只能让人送他离开,再看已经表现得与常人无异的幼子,见他丝毫不为此担忧,只能叹一句孩子尚小,还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摆手放他出去串门去了。   荀愔虽然平日里就喜欢到兄长们家中玩耍,但这次却是为了正事,起码是他眼中的正事。   他要分发杏子啦。   “是太丘公亲手所植的杏树结出的杏子哦。”荀愔对他居住在里北,温柔的荀悦大兄强调,“是沾染了太丘公高尚品德,沐浴着陈氏高洁节操结出的杏子。”   荀悦摸了摸他的总角发髻,虽然觉得好笑,但仍是认真道谢:“谢谢阿昭。”   拜访大兄之后便是排行在后的其他兄长和关系稍远些的亲长,荀愔一家一家走过去,分发到族兄荀衢家时,因马车之故对荀攸这个大侄子难得生出些怨气,却在低头迟疑之后,还是把盒中最大的那枚给了他。   虽然没人对荀攸说什么,但他似乎也觉察出了不妥,见素来直来直往的小叔父并未因此迁怒,倒有些心软,双手接过那枚杏子之后道:“谢谢阿昭叔父。“   “不要叫我阿昭叔父。”阿昭是他的乳名,素来只有亲近之人和长辈们会叫,荀攸这么叫他总让他觉得他在逗弄他,一点都不庄重!   荀愔比荀攸矮一个头,对他说话时还需仰头:“太怪了,公达侄儿。”   荀攸于是笑了:“真的很怪吗?那阿愔叔父?“   荀愔想了想,还是怪怪的,但又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称谓,毕竟荀攸这辈分太过于吃亏,他叫一声“叔父”,族中能有几十个人站出来,不加个前缀确实不好区分。   算啦,荀愔很想得开,既然如此就不纠结了,他潇洒地冲荀攸摆摆手,抱着木盒就跑远了。   荀攸看着那孩子跑远,低头摸了摸雀卵大小的杏子,觉得心意可贵,便没有立即食用,转身进了内室。   内室之中,荀衢亲子荀祈正坐在窗边读书,面前也摆着几枚杏子,见荀攸进来,皱眉道:“这么寒酸的礼物,亏得他要这么巴巴地四处发送。”   荀攸原本带笑的眼因这话失了笑意,在荀祈对面坐下。   “这是阿昭的心意,钱财易取,心意难得。”   荀祈哼了一声,拾起一枚杏子塞进嘴里,没再多言。 [3]大节小节: 哎呀,荀氏真是多出美人,她暗想。   荀愔派送到荀谌、荀衍家中时,先去拜见了几位伯父,在那里受了好一番询问,从荀肃身体如何,许县见闻如何问到此次归家路遇山匪一事,他认真一一答了,才被放出来去见兄长。   荀氏聚族而居,上面的长辈只要还在,做儿子的即便成了婚也依旧会与父母居住在一起,荀衍、荀谌两人便是如此,荀愔在荀衍房中见到了新生不久的小侄儿,看了许久也不敢伸手触碰。   荀衍的妻子邹沅对这个精致漂亮得像春日桃花一样的小叔素有好感,谁能不喜欢漂亮的孩子呢?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她出言宽慰。   “摸了摸他吧,没有那么脆弱。”   “不,还是不要了。”荀愔摇摇头,“我刚从外面进来,接触过许多人,身上或许不干净。”   邹沅看了看衣衫严整的荀愔,没看出他有哪处脏污,有些迷惑,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便也没有多劝。   殊不知荀愔还在思考一个突然在他脑海中出现的念头——他接触了很多人,这会儿身上或许携带病菌,嗯,病菌是什么东西?   荀愔想了许久也想不出自己是从哪里看到的这个概念,他平日里常去几位兄长那里借书,读书读得颇杂,一时竟也想不出是从哪里读到的了,纠结片刻不得门路,只好暂且放下。   室内婴孩咿咿呀呀,室外也传来了孩童的脚步声,荀愔听见声音,回身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年约八九岁的稚嫩孩童抱书走来,看见荀愔也在时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也在此,但很快反应过来,前趋几步行礼问安。   “阿兄,嫂嫂。”   那孩子脸上还带些婴儿肥,低眉时眉眼柔和,却不掩其神仪明秀,以邹沅看来,两人不在一处时,只会觉得他们因血缘关系相貌有所相似,待在一处时,却更能发觉那是两种不同风格的长相。   阿愔稍长一些,已能看出日后明光璀璨,昳丽无匹,而阿彧却没有那么富有攻击性,纯然的君子之姿,经霜更绝,遇雪尤清。   哎呀,荀氏真是多出美人,她暗想。   荀愔看向荀彧时已不自觉地带上了三分笑意,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从袖中摸出了一只小布囊。   “给。”   荀彧在放下竹书接布囊还是抱着竹书接布囊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怀中的书简便被荀愔拿走。   好吧,他解开布囊,果然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糖块。   这时蜜糖难得,甜菜尚未传入中原,人工养蜂刚刚起步,没能得到大规模推广,蜂蜜还是世家贵族的餐桌上才能看见的精贵事物,甜味的最主要来源便是所谓的石蜜,即蔗糖。   荀彧不知道荀愔是怎么养成但凡出行,便要给他带糖的习惯,或许是自己小时候向阿兄讨要过?这么想着,他拈了一块放进嘴里,觉得这次的滋味有些不同,便流露出几分诧异。   “杏子汁,里面加了杏子汁。”荀愔解释了一句,低头展开荀彧带来的书简,看到其中内容时眉目稍动,有些后悔打开了。   是《易》,他家大人说要送他去仲豫大兄那里学的《易》。   《易》是荀氏家传之一,无论是荀愔伯父荀爽还是同辈大兄荀悦都于此道颇有造诣,荀爽创立了乾升坤降说,荀悦研究方向稍有不同,致力于以易经解史,这样的学术氛围之下,家中其他子弟自然要紧随其后,以避免堕落家声。   但这不是让一个人生观、世界观都还没有形成的孩童学《易》的理由。   “是我想看。”荀彧解释,说话时因为嘴里还含着糖块,所以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荀愔没问他能否看懂,这在一个人均学霸的家族之中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这样想着,他又不免疑惑,学霸是什么?最近为什么总会冒出连自己都不解其意的词?   荀愔在荀衍家待了许久都没有看见他,听说是访友之后在友人家中留宿,便留下杏子之后归家去了。   夏日蝉鸣扰人,蚊虫也多,每每入睡之后,总是不能够睡到自然醒,不是因天热醒转,就是被蝉鸣吵醒,故而荀愔不喜欢夏日。   但刚从邻里访友归来的荀衍送了他一只小陶碗,说不久就会开出荷花来。   荀愔对此抱有疑虑,他是见过荷花的,一支完全开放的花朵就有他两只手大,更不用提硕大如盆的荷叶和成人胳膊粗细的藕,这样的小的一只碗怎么可能装得下。   但荀衍与荀谌不同,他不会说谎逗弄孩子,既然说会开出花,那么荀愔也就暂且相信,将其放到了窗台上,定时更换清水,每日去仲豫大兄那里读书前总要看上一眼。   如此看了一个月,竟然真的看到了碗底淤泥里冒出的细细荷叶尖。   “哇——”   荀愔小心地将陶碗从窗台上捧下,先去了荀肃那里,献宝一样地给他看。   荀肃看了一眼,不由得失笑,也不必他解释就认出了是什么。   “碗莲啊,休若素来喜欢侍弄这些花草。”   荀愔见他并不为此惊异,不由得有些泄气,原来是自己大惊小怪吗?   “待到开花,可以拿去与孩子们赏玩。族中也不是人人都见过的。”   荀愔点点头,将陶碗好好地放了回去,并且特意挑了一个可以长时间接受光照的地方,便去荀悦那里读书去了。   荀悦虽说负责教导族中子弟,在学业也要求严格,但并不严苛,荀愔每日只需要抽出两个时辰去读书,剩下的时间便可用来做其他的事,因为夏日炎热,他便不常出门,活动范围缩小到了方圆五十米的小小地界,每日或是读书,或是同其他兄弟待在一处。   荀肃虽名为肃,本人却并不严肃,反而待小辈们很是慈和,这样一个人自然也不会过多的拘束儿子。他虽然也觉得荀愔跳脱,但对他一向放心,荀愔不是没有自控能力的孩子,更无需大人日日盯着,正因他这种宽松态度,所以在接到几位兄长的邀请,让他携子去赴宴时,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荀愔。   “书房、友若那里都看过了,他不在。”荀衍找了一圈不见人影,只能无奈地回复。   荀绲看了一眼弟弟:“敬慈,虽说家里不严格拘束子弟,但你如此也有些不负责了。”   荀肃只能苦笑:“不是我不管他,实在是巧,他平日也不这样。“   兄弟之中排行最末的荀旉想了想,问道:”是不是在公达那里,阿昭与公达一向相善。“   荀谌:“也找过了,衢兄长说一整日都没见到他。”   “那倒是奇怪了。”荀旉喃喃,片刻后又问兄长,“七兄真的确定那孩子没有出门?”   “日头晒人,他不会出门的。”   荀肃只是不严格管束,却并不是完全放养,对于自己的儿子他还是了解的。   荀绲对荀衍道:“出去喊一喊,或许是在哪个角落忘了时间。”   荀衍点头,然而还未转身,便被荀彧叫住。   “我也跟着去,或许我知道阿兄在哪儿。”   荀彧这话却并非托大,他的确有所猜测,领着荀衍一路走过去,特意在院中的每一棵树上都留意几分,终于在找到院墙外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时听见了些许碎响。   “唰——唰——”   薄如蝉翼的碎屑从树上飘荡着跌落,荀彧抬头望去,正瞧见树干之中,荀愔两足垂落,正低头削着什么。   “阿兄。”   荀彧轻轻唤他,这声音伴着簌簌的树叶声传入荀愔耳中,让他自然而然循声垂目看来,因着居高临下,又面无表情,竟然让人生出几分疏远的畏惧。   但这种感觉在下一秒就被打破,见到是荀彧叫他,荀愔未语先笑,潋滟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不等荀彧回答,他先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说了一声“等着”,便手脚轻盈的从树上滑了下来,回身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属于荀衍的眼睛。   荀衍没什么情绪地盯着这个弟弟,殊不知他这副样子比气怒时更令人感到畏惧。   荀愔:“……”   坏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荀愔被荀衍揪着来到宴上之后第一时间先跪地认错。   “荀愔顽劣,让诸位尊长担忧了。”   荀氏八龙之中的长兄荀俭已经去世,行二的荀绲便是如今辈分最长的长辈,他见荀愔认错认得干脆利落,看了荀肃一眼,发现他没什么表示,一副任由兄长做主的样子,便也无心多申斥,摆摆手让他先入席。   这场是家宴,列席的也俱是族中兄弟亲长,荀愔便刻意挑了个与荀衍邻近的位置,趁着尚未开宴厚脸皮凑过去。   “休若阿兄生气了?”   荀衍瞥了他一眼,不想理会他。   荀愔想了想,问:“我不该不与大人说明去向?”   “还有呢?”   “不该失了士人仪态,垂足而坐?”   “还有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该坐于树上,身处险境?”   荀衍将耳杯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你这不是很清楚吗?知道却不改?”   荀愔想了想才道:“我认为,除却第三条,都是小节。”   荀衍对这个弟弟实在没辙,聪慧是有的,进退也是有的,认错的勇气乃至担当也是有的,但总要闹出些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来。   “临大节而不夺是为君子,可你这个年纪,轮得到你临危保全大节吗?”   所谓大节,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处帝位废置时保全国家无亏,他够得上哪一条?这么个小不点,够谁塞牙缝吗?   想到此处,荀衍又不由得有所泄气,所谓大节,以如今党锢形势,整个荀氏怕与其都没什么关系。以几位叔伯的声名才能尚且无法获得朝廷开释,他们又能如何?养望,无尽头的养望罢了。   荀愔觉察到几分荀衍的心绪,注视他片刻后收回目光,不期然与另一双眼睛对上。   是荀彧。   尚且年幼的总角孩童有着一双清澈洞明的眼睛,仿佛一片能映射一切的镜子。荀愔只与他对视一眼便收回目光,笑着提起另一个话题。   “糖吃完了吗?”   荀彧无奈,低头解下布囊,展示给他看。   “没有,我没有那么贪嘴的。”   “哦。”荀愔接过看了一眼,然后送到荀衍眼前,“兄长,阿彧说他请你吃糖。”   荀衍:“……”   荀彧:“……”   荀衍看荀愔的目光一言难尽,离得这么近,他又不是聋子,他听得见!   荀愔问:“真的不吃吗?吃糖会让人心情好一点。”   荀衍坚定拒绝了,他都是成家生子的人了,哪里还能和幼弟抢糖吃。   于是荀愔在荀彧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自己拈了一颗放进了嘴里,满意地叹了一声:“不愧是我,杏浆的比例刚刚好。”   荀彧疑惑看他将布囊重新挂回自己腰上,才开口问:“这糖是兄长做的?”   “一半,我只出了主意。”荀愔说,出力的是远在许县的倒霉友人陈群,但这就不必对弟弟说明了,“等到秋梨下来,我们再做梨子糖。”   荀愔做下了这个承诺,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外间走进来,行到自己身后,低声唤了一声:“小郎君。” [4]嘉鱼宴乐:荀彧若有所思,是生病了吗?   大概是因为刚从药炉旁离开,这老仆身上还带着一股酸苦的药味,想到喝药这件事,荀愔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骤然糟糕起来。   “小郎君。”那老仆又叫了他一声,荀愔不能装听不见,只好悄然离席,随他往外间去。   荀衍已经与身边的兄弟交谈起来,留意到这一幕的只有因为年岁尚小,既不能与兄弟喝酒,也掺和不进大人之间话题的荀彧。   孩子的鼻子对气味很敏感,更不用提日后会把调香作为一以贯之的兴趣爱好,留下荀令香之说的荀彧,若没有灵敏的嗅觉,也无法分辨出各种因产地、雨水、气候原因产生微妙变化的香料,精准地合出怡人的芬芳。   思及那股明显的药味,荀彧若有所思,是生病了吗?   荀愔随老仆来到廊下,看见了一碗黑苦到歹毒的汤药。   都不用亲口品尝,只需闻到这味道,荀愔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忆起这汤药的滋味,并戴上了痛苦面具。   老仆提醒他:“汤药温度适宜,郎君尽快喝了吧,再凉要失了药性了。”   荀愔盯着这碗汤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鼓足了勇气张嘴,屏住气息往嘴里灌。此举务求药液直达胃部,不要在口腔里过多停留,但人毕竟不是一根直肠通到底,会厌软骨会教荀愔做人。   第一口下去,一股麻意便侵袭了他的口腔,随后酸意上涌,荀愔险些呕出来。   想着如果真的呕出来,这碗药也不能要了,他还得再受一遍苦,荀愔强忍着没有呕,不断告诉自己我没有味觉我没有味觉,才总算喝完了一整碗药。   喝药之前,“我没有味觉”只是荀愔给自己的暗示,但是喝药之后就变成了事实,他的味觉中枢已经被这歹毒的药汁冲垮,暂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了。   见荀愔喝完药后便木然地往嘴里塞蜜饯,老仆也有些怜惜,劝说道:“郎君,良药苦口利于病,您这不是小疾。”   因着上次的医工没能诊出症状,荀肃在那之后又请了几位医工,虽然仍没找到病根,却多少确定了是心上的毛病,那医工一面开了个保心药方让荀愔先吃着,一面劝荀肃另求更加高明的医家。   荀愔对老仆无力地摆摆手,等到舌头慢慢恢复味觉之后走进内室,重新入席。   然而就是在这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荀愔发现自己的位置没有了,那原本属于他的案几之前趺坐着的不是荀谌荀友若又是何人?   “友若阿兄!这是我的位置。”   荀愔站在他背后拍他,被他抓着手放下,以耳杯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去我那儿,阿兄先在你这儿坐一会儿。”   “不要。”荀愔很不满,靠在他身上试图把他挤开,但无奈人小力薄,荀谌稳若泰山。   荀谌被挤了几次,杯中酒水差点洒出来,无奈道:“小赖皮,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阿弟,连个位置都不肯让与我。”   看到这一幕的荀衍觉得荀谌可能只有八岁,比荀愔还小。   “到底是谁赖皮,我还没抱怨自己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阿兄!”   挤又挤不动,赶也赶不走,荀愔无奈了,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注意到这边情况的兄长们都在看好戏,竟然没有一人肯主持公道,干脆坐在了荀谌膝上。   荀谌大抵没少喝酒,身上已经沾染了酒气,见他如此哈哈一笑,真的放任他坐在膝上。反正这孩子也不重,只是夏日气温高,多少热了一点。   见荀谌谈笑自若,似乎完全看不见身前的自己,荀愔有些郁闷地给自己倒了一点酒水,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   噫,又酸又苦,竟也没比药汁好到哪里去。   荀愔果断放弃了尝试,转而看向一旁默默吃饭的荀彧,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荀彧吃着吃着抬头看向他,眼里露出几分疑惑。   阿兄要做什么?   荀愔伸出手,将他的坐席拉了过来,邀请他一起来坐荀友若的膝头。   比坐垫柔软,且自带恒温,不比竹席强吗?   唔,在这炎炎夏日或许是不如竹席强,但没关系,此事是荀谌有错在先,荀彧秉持着朴素的正义可以帮一帮自己的小兄长。   于是两个孩子都挤到了荀谌的怀里,差点没把他压倒。   荀谌此时也不过是个弱冠青年,本身不长于骑射,是个标准的文士体格。他的膝头坐一个孩子还好,两个就多少勉强了些。   正当荀谌以为这就是自己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时,坐在敬慈公下首的荀悦笑着唤来了自己的幼子,不满五岁的荀钦荀阿望小朋友露出无齿的笑,在阿愔叔父的呼唤下一起坐了上来。   荀谌:“……”   荀谌不堪重负地躺平了,歪倒在荀衍身上。   荀衍斥道:“大人们都在场,你这样算什么样子,快起来。”   荀谌看了看荀愔,深觉自己骑虎难下。此时让位,好像有点丢人,若不让更丢人,还有可能被这几个孩子坐断腿,想了想,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让吧。   荀愔于是成功抢回了自己的位置,抱着一坐定乾坤的荀钦直呼“好侄儿”,并承诺叔父今年制梨子糖一定给阿望也留一份。说到一半,似乎觉得有些冷落了弟弟,荀愔又转向荀彧。   “当然,一定也少不了阿彧的!”   荀彧已经回到了自己位置上,他其实不在意这个,但见荀愔说得热情,也只能点头应下。   虽说荀愔不觉得酒水有何滋味,但世人皆爱之,连荀氏的子弟们都没能免俗,喝得尽兴了便有人起身借着酒意舞蹈。   “有舞岂能无乐。”三伯荀靖家的堂兄荀琨起身吩咐侍从,“去取我的琴来。”   上首的几位尊长似乎十分乐见,不但没有制止,反而在呼唤子侄同舞。   先是荀悦,而后是荀衍、荀谌,荀彧一个错眼,连荀愔也带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手鼓下了场。   荀彧认得那只小到可以拿在手上以掌轻轻击打的手鼓,那是荀愔之前请人打制的,以牛皮为鼓面,串了银铃铛和流苏,此时流苏飘动,引得小豆丁荀钦不断追逐,像是盯着胡萝卜的小驴驹一样,随着荀愔满场乱跑。   这种场面若放到别处就是群魔乱舞,放在荀氏却只让人觉得他们随性赤诚,荀氏中人便没有仪态不出众的,此时虽是随行而舞,也各有风姿。   荀彧虽然没有入场,但听着兄长的琴音,看着族人的舞步,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荀愔踩着节奏从一众人中穿行而过,一路引来不少人的惊呼,“慢些”“小心点脚下”,兄长们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扶因为年纪尚小跑得有些不稳的荀钦,又看着他们跑远。   荀琨本还在拨弦,然而渐渐地酒气上头,便只用指节敲琴作歌。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这曲《南有嘉鱼》是众人少时都曾学过的,是以荀琨只唱了两句,便有人附随而歌。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宴饮气氛过于热烈,荀愔带着荀钦半跳半跑着绕过几圈后,见他似乎跑不动了,便带着回到坐席上,喂了他一杯水。缓过那口气之后,小豆丁便又要拖着荀愔要他带他玩,无奈之下,荀愔只好把小手鼓给了荀钦,让他拿着去寻荀悦。   荀钦跑远之后,荀愔转向荀彧,“阿彧去跳一曲吧“,荀彧摇摇头,即便亲友俱都在饮酒歌舞,他也仍旧端正地坐在那里,只以一双含笑的明澈眼瞳看着他们。   荀愔透过弟弟平静的外表之下看出了他的不好意思。毕竟还是孩子,遮掩情绪的功力尚且不及荀衍,又如何能逃得过荀愔的感知,他起身叫了一声“友若兄长”,荀谌便嬉笑着过来把幼弟也拉走了。   宴后没过多久便到了七月,暑热渐渐消减的同时,荀肃终于收到了一封来自南阳的信,署名张机。   “是你仲景阿兄,记得吗?张家女公子的大堂兄,从前带你去张氏时你们也是见过的。”   荀愔记忆力不差,虽然上次去张家还是在四年前,但因为有张家女公子这个引子,他很快在回忆之中给这位仲景阿兄对上了号。   至于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位女公子……因为那是他幼时,荀肃和已故母亲为他定下的婚约对象。   所以这是未婚妻的兄长要来他们家拜访?   荀肃解释:“这位张氏公子曾拜南阳医者张伯祖为师,在其家乡涅阳小有名声,我担忧你的病情,所以月前去信请他来颍阴小住一段时日。”   荀愔闻言心下涩然:“让大人费心了。”   因为自己那场莫名其妙不知来由的病,荀肃已经多方求医,如今居然找到姻亲头上,实在是……让荀愔不知该如何是好。   荀肃看出了他的心思,宽慰道:“傻孩子,我是你的父亲,再如何为你费心也不为过。”   张仲景到高阳里的那日正是立秋,他不仅带来了自己的医箱,草药,还有一台琴。   荀愔不明所以。这位仲景阿兄不是医者吗,为什么出诊要随身带琴?   张机不是第一次见到荀愔,却是第一次注意堂妹未来夫婿的相貌,此时一见,心道不愧是荀家子,他自入高阳里以来,但凡遇见的荀氏族人仿佛就没有一个长歪的,但即便如此,这位荀愔也无疑是其中最为出挑的那个。   “是阿娞托我送给你的。”   阿娞无疑是个女孩的名字,在道明缘由之后,张机毫不意外地看到这本还端持仪态的孩子耳后烧起了一片红。   “对不起,我该常给她带礼的,对不起。”   “不必如此,敬慈公和家中每年都有节礼来往,叔父对家中管教甚严,你以个人名义送礼只会被拒收。”   这话倒也有理,但荀愔仍觉得是自己怠慢了女公子,只看外表,张机还真想不到他是这样纯情的孩子。   世人难免以貌取人,荀愔有这样张扬艳丽的相貌,想来平日无论在族中还是外人面前都难免受偏爱,却意外的没有养成轻视他人心意的毛病,这很好,张机想,族中长辈们的眼光素来可为人称道,荀氏亦是有礼人家,他倒是不必担心日后堂妹远嫁至此会受委屈了。   但是……荀家伯父请他来,仿佛是为了这孩子身上的隐疾? [5]秋日出游:“听闻叔父病了,出门前有好好吃药吗?”   张机为荀愔切脉时,荀愔还在思考要送些什么回礼。   胭脂水粉吗?仿佛过于不走心了些,钗环玉佩意义非凡,也不是此时应该送的,思来想去,荀愔觉得还是得考虑一下当事人的偏好。   “阿娞……我是说女公子,她平日里可有什么爱好吗?”   张机凝神细细感受指下脉搏,对于荀愔的问题只有敷衍。   “自己想。”   荀愔想不出来。   他可以把不值钱的杏子当做给族人兄弟的礼物,却害怕这样的随意会让张家的女公子误会他对她不上心。   这不对,他应该尽量避免产生误会。   张机切了许久的脉都没能捕捉到什么不对,随着时间流逝,荀愔渐渐沉溺于自己的思绪,正在纠结时,张机却突然捕捉到了那一丝紊乱。   果然是心疾,脉搏时而有力,时而微弱,快慢不一,没有规律。发病前一切正常,发病时没有征兆,怪不得先前的医者都没能把出来。若非张机相信荀敬慈不是妄言之人,耐心也足,恐怕真要错过那短暂失序的脉息。   “你上次发病是在睡梦之中?”   荀愔点头。   “梦见了什么?”   荀愔一愣,人本就难以将梦境记住,又着实间隔了些时日,所以记忆已经模糊,他只依稀记得梦里有潮水,有人说话,其余的便没什么了。   “我的病难道与做梦有关吗?”荀愔好奇。   “没有。”张机斟酌着写下一张药方,“心疾最忌情绪大起大落和外界刺激,你或许是因那场梦引发了潜伏的病根。而不是因梦得病。”   张机的话不多,却自带一种说服力,令人不自觉地相信他的判断。   荀愔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多谢仲景阿兄。”   张机在绢帛上涂改几次,重新写定后将之交给一旁的荀家仆从,让其按量抓药,先煎几帖吃一段时间。   荀愔没看见药方,问他:“这药苦吗?”   张机:“没有不苦的药。”   荀愔便不说话了,回忆起之前吃药的痛苦经历,觉得口腔都在无端发麻。   千金易得,良医难求,纵使医工在如今尚且处于百工之列,社会地位不高,但谁也不能否认医者的重要性。救人生死,活人性命是大恩,一个神医的出现,对于顶层权贵而言不过是多了一分享受荣华富贵的保证,但对于底层的人而言,是多了一份信仰。   如今的大汉不会知道,在朝的诸公百卿、有识之士也不会知道,十多年之后,会有一个人借被视为百工贱业的医道汇笼民心,敲响这四百年皇汉的丧钟。   “真的不能换换口味吗?哪怕少些酸苦也好啊。”   荀愔第无数次询问张机这个问题,不出意外地再次得到了两个字——“不行”。   我太难了,荀愔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刑罚。他一边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一边在竹书上记着什么,倘若此时有人能凑过来一观,便能发现那上面是……一堆鬼画符?   当然不是鬼画符,是荀愔简化过的音阶符号。   如今古琴记谱多使用文字,不仅抄录时易错,弹奏时也有不便,且有些琴谱只记指法,却无音名,更是为弹奏者提高了阅读门槛,荀愔翻看过后,觉得纵使将其收集起来汇总成一本,也不算是一份有心意的礼物,索性推倒重来,自修一套记谱法。   只是荀愔在下定决心做此事之前尚且觉得这大抵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然而真正上手之后却发现顺手得很,像是脑海里原本就有一套成熟的记法,连替代五音的符号都像是自然而然地跃出脑海。   以1、2、3、5、6代之以宫商角徵羽,加入短线表示节拍。   荀愔凝视这竹书上的墨痕,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头绪,便继续写了下去。   此时天气尚且怡人,不冷不热,荀愔坐在窗下,微风拂过,将他的几缕头发吹得散乱,突然有一人从窗台将头探了进来。   “真是奇了,你最近竟肯老实待在房中,不出去疯玩?”   荀谌扶在窗棂上,他的出现将本还沉溺在思绪之中的荀愔惊得后仰,连砚台都险些打翻。   荀愔抚着胸口,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胸膛中那颗心脏的不安分,它跳得随心所欲,想轻就轻,想重就重,全然不管自己主人的生死。   “怎么了?”见荀愔长久无言,抚着胸口说不出话来,荀谌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来不及走门,双手一撑从窗外跳了进来,发现弟弟的脸色因为这一惊居然有些发白。   荀谌来不及自责,转身就要冲出去:“我去请张仲景!”   “不……”荀愔抓住兄长的衣袖,“我没事,缓一缓就好……”   张机确实于医道上本事不凡,他的药虽然不能根治荀愔的心疾,却极大地减轻了发病的烈度,荀愔不断平缓呼吸,几次之后终于有力气重新坐好。   他对一脸担忧之色的荀谌安慰道:“没关系,我真的没事。”   荀谌:“……我很难相信,要不还是请仲景兄来看看。”   荀愔摇头:“会惊动大人,我已经好了,就不要让大人再为我平白担忧了。”   这是一片孝心,荀谌无论如何都不忍拂了他的意,只好多用心留意他的脸色,发觉确实无恙,才放下心来。   立秋之后,暑气消减,夏日时仿佛凝固住的空气仿佛终于能够流动,不时有一阵风吹过,把天空都吹成一片晕染着轻薄白色的蓝幕。   荀谌在荀愔对面坐下,透过窗扇看了看外面的阳光。   “今日天气正好,正适宜外出走走,几个孩子想出去放纸鸢,大人也应允了,本想着把你也叫上,谁知道你这病竟然这样厉害。”   “我能跑能跳,哪里有事。”荀愔闻言立即反驳,并且越过书案,抱住了荀谌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一样,“阿兄来都来了,一定要带上我。”   “好好好。”荀谌无奈应承,就知道会是这样。   阿昭这孩子,哪里有热闹他往哪里钻,但凡有事少了谁都不会缺了他。   荀愔如愿地跟着荀谌出了家门,在一群扎着冲天辫的小孩子中间看见了熟悉的人。   “公达!”   荀攸听见荀愔的声音,牵着身边孩子的手走过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听闻叔父病了,出门前有好好吃药吗?”   荀愔:“……”   与荀愔一般大小的孩子们都嘲笑出声,这个说“阿昭比女孩子还娇气,才不会好好吃药”,那个说“他不要叫阿昭了,应该叫阿娇”,笑得荀愔又羞又气。   然而面对荀攸,荀愔居然不敢提出抗议,只能默默垂首,脚尖踢着地面的小石子,小声道:“不要这样,我们出门是来玩的,不要提这种事。”   “所以有好好吃药吗?”   见终于躲不过去了,荀愔哀怨地看了荀攸一眼,点点头。   荀攸于是笑了,回身对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鬼道:“不要编排亲长。”   荀愔在他身后狐假虎威。   “就是就是,我可是叔叔,不许嘲笑我。”   几个孩子笑嘻嘻地冲他做了个鬼脸,四散着跑开了,只留下小豆丁荀钦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有些羞涩地走过来向小叔父表忠心。   “阿望没有编排叔父哦。”   荀愔于是凑上去亲了他一口:“我知道,阿望最乖啦。”   这过于奔放热情的表达把荀钦烧成了只粉红包子。   秋后便是农忙时节,荀氏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又不提倡溺爱子弟,所以每到春种秋收时常会让子弟亲自去到田间地野间劳作几日,不为能收上来粮食,只是要他们略通农桑之事,不至于忘记民生之艰。   荀愔虽然还梳着总角,却已经识得些道理,兄长们便把他也拉进了劳作的队伍里。   “这样,把住茎杆,贴着根部向内割,小心些,别伤到手。”荀衍弯着腰给荀愔做示范,他手里持着的不是常带在身边的短剑匕首,而是一把弯如月牙的弯刀。   “是镰刀。”   荀衍敲了敲刀身,道:“这把是今年新铸的,故而刀锋锋利,能省不少力气。”   铁器价贵,荀愔是知道的,所以他问:“颍阴有多少人家会买新铸镰刀?”   荀衍对弟弟的敏锐很满意:“很少。”   “手有闲钱的大户不会亲身农桑,只要粮食收得上来,不会管佃户是否劳累。手无闲钱的就更不必说。府君不擅农事,县令又威望不足,是以近年以来农具铸造总有拖延,变相抬高了价格,就更没人肯买,我去找县令购置这批农具时,看见存放的府库锁头都落了灰。”   荀愔沉默,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家中不愿因区区小利熬煎底下的佃户,让我将这批农具折半作价发放了下去。”   “哦,那很好啊。”荀愔的回答似乎没什么情绪。   “阿昭。”荀衍唤了他一声,见他抬头看向自己,补充道,“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多思伤身,只是要你知道生民不易的道理。”   荀愔点头:“我知道。“   似他们这种士人之家,就是靠亲长言传身教,在各种寻常小事之中将一些不能够以言语表达的东西传递给家族的下一代的。   因为长辈们眼界宽广,品德出众,所以在他们身边长大的孩子会受此熏陶,更有可能成长为才德之士。   荀愔知道兄长的苦心,也知道自己此时年幼,尚且无力改变这种局面,他只是在想,既然颍阴的其他大户收了佃租却不能好好对待佃户,那为什么不能让他们消失?   打掉他们,分掉他们的土地,把万亩之家分成千亩,将千亩之家分成百亩,以一户具有成年男丁的人家每年消耗的粮食计算,再加上朝廷摊派的各种赋税、徭役,一户若有百亩土地即可好好生活,若再勤劳一些,足可为子孙后代积攒家底,然后……   荀愔的思绪滞住了,然后他们就会把银钱投入土地的购买,直到成为新的千亩之家。   在这个时代,土地是最值钱的东西。   而只要以土地为本的小农思想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万亩之家出现。   来不及思考脑海里为什么会蹦出“小农思想”这种词汇,荀愔几步趋前,跟在荀衍身边问:“兄长,如果想要佃户过得更好一些,难道只能寄希望于大户的品德与仁慈吗?”   难道只能寄希望于世上多几个荀氏吗? [6]党锢之困:“阿昭,你只是不能接受被人愚弄。”   荀衍不明白荀愔的问题为何如此跳跃,上一秒还在问镰刀之事,下一秒竟然在问治邦之法。   是的,虽表面只是在问佃户,但这个问题的实质其实是整个国家的利益分配。而凡是关乎治国理政的问题,都不太好回答。   荀衍想了想道:“礼、法、合适的政策、贤明的官员、精干的小吏,有这些条件,就可以让一郡上下有分,庶民得饱。”   这不是荀愔想要的答案。   “若大户不仁爱于民……”   荀衍:“则其必不能长久,佃民自会四散而逃亡。”   “不能制定律法惩治吗?”   荀衍摇头:“若真有这种律令,不是沦为一纸空文,就是已到了国家沦亡之时了。”   这话倒没有之前几句回答的空泛,但荀愔仍旧不满意,抿紧了嘴唇。   荀衍看出了他的不服气,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而谈起另一个话题。   “家中无人专治刑律,阿昭如果喜欢,可向叔父说明,拜求名师。”   想了想,荀衍又道:“我记得同郡的阳翟郭氏家传小杜律,两族素有往来,或可送你去往阳翟求学。”   阳翟郭氏是颍川豪族,章帝时期的廷尉郭躬便是出自此家,自他之后,郭氏世代传承,家声远近闻名。   在这颍川郡中,若论起家族势力,一族白丁的荀氏完全不能与郭氏相比。寻常人若听闻可以拜师郭氏的消息,或许会欣喜若狂,但荀愔却并没有高兴起来。   “我并非喜好律法。”   说完,荀愔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太过于生硬,又道:“我原以为阿兄会用‘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样的道理来说服我?”   荀氏的长辈们都是精通经义的大家,喜欢在各种时候突击考校小辈们的功课,荀衍生长于这种环境之中,自然也承袭了这种习惯,但他还没有严苛到在外出游玩时考堂弟的《论语》。   小孩子嘛,该玩的时候就要玩得尽兴,何必搅扰了他的兴致?   但显然,兄长的苦心并没能被弟弟领受,荀愔太聪明,也太敏锐,普通的聪慧当然值得称道,但凡事过犹不及,一旦过了那条界限,好事就成了坏事。   “这话当然不错,但是……”荀衍非常无奈,回头望了望一片忙碌的田野,望了望秋日如洗的碧空。   但是啊,荀氏虽是荀子之后,却并非是一群空谈经义的腐儒,不论是为了出仕也好,交游也好,他们的目光从不局限于书本之内,永远放在那些更加实际的问题上。   宦官与士人的对抗、外戚与世家的联合、朝廷对州郡隐隐的脱控,乃至连年的天灾、瘟疫……   荀衍:“经义叙述的永远只是道理,道理可以说服相信它的人,却不能说服你。“   荀愔纳罕:“我在兄长心中,是个不信道理的人吗?”   “不,阿昭。”荀衍笑了,“你只是不能接受被人愚弄。”   荀衍当然可以玩一些文字游戏,用一些先贤说过的话来糊弄孩子,让他们误以为自己获得了某个问题的答案,继而满足离去。   但是这对荀愔没用。“民免而无耻”的答案可以让荀愔闭上嘴,却绝不会让他闭上眼睛。   荀衍想:阿昭大概不知道,当我用“道理”作为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时,他眼睛里闪烁着什么样的愤怒。   被轻视、被敷衍、被当做天真稚子糊弄。当他意识到无论如何都不能从堂兄这里获得一份或许不怎么完美,却发自真心的回答时,他就会疏远他这个堂兄了,而荀衍也会失去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视若同胞兄弟的堂弟。   真是难搞啊,阿昭。阖族上下,再没有像他这样难搞的小孩。   荀衍有些头疼地想,还好家里都是些聪明人,还好他这个当兄长的也算是个聪明人,不然一个教育不好,这孩子怕就要走上邪路。   这片土地种的是黍,因为今岁雨水足够,故而谷穗尚算饱满,孩子的手掌柔嫩,即便荀愔自诩不是怕吃苦的人,在跟着兄长们割过一陇之后,手掌也因握法不对被刀柄磨出了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   荀衍本以为他会闹,或者过来撒娇,但不成想这孩子居然一声不吭,跟着自己从田头割到田尾,连他都没看出有什么不对,直到公达来叫荀愔时发觉他把手背在身后,这才看见了那些水泡。   荀衍皱眉问:“为什么不说?”   荀愔倒不是非要逞这个强,他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况且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他爬树时也没少受些擦伤。   荀衍无奈地睨他一眼,看向荀攸。   “公达送他去涂些伤药吧,伤在手心,出了汗会更疼。”   荀愔插嘴:“其实我觉得还好……”话没说完,就被荀衍横了一眼。   “受伤了要说,觉得痛了也要说,不然我们这些兄长是做什么的?哪有把你从叔父那里带出来,却因为照管不力,反让你受苦的道理?”   因是外出,身上没带伤药,荀攸便将他送到了今日与荀氏子弟一同出游的张仲景那里。   张机本以为是多大的伤口,等这孩子张开手一看,不由得一哂:“再送晚些,伤口就要愈合了。”   荀愔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得到荀攸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话是这么说,但张机却没有真的不将荀愔的伤口当回事,当即取出随身药粉为他细细涂抹,又叮嘱他不要碰野外的脏物和野水,以免引发脓肿。   药粉颜色偏黄,嗅之有咸苦气,荀愔怕握紧手后手心的汗液会把药粉带走,只能张着两只手放在膝上,一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留在张机身边干瞪眼。   秋后的草叶尚且没有全部枯黄,荀氏的仆从在草地上铺上席子,以供劳作完的子弟休息,张机和荀攸虽此前没有见过,却意外地谈得来。   两人都不是寻常士人,荀攸是因为家学传承之故,所以视野广阔,而张机却因行医之故,游历颇多,荀愔坐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聊天,丝毫不觉无聊。   梳着总角的孩子从荀愔身边跑过,问他怎么不与他们一起放纸鸢?   荀愔一本正经地敷衍:“因为我已经是个成熟的人了,才不会喜欢你们这种小孩子的娱乐。”   他这话义正词严,荀攸听了只觉得叔父可爱,但张机可没有这层亲人滤镜,转头拆台道:“是因为他手心长了水泡,怕疼。”   荀愔憋气,看着那孩子笑哈哈地跑远,知道自己的黑历史算是又多了一桩。   高阳里虽因荀氏之故更名,但此处居住的却不只有荀氏一家,相邻的几姓听闻荀氏出游,其中的子弟便也跟了过来。这样的一群人聚在一起交谈的自然不会是家长里短,而是当今局势。   如今的皇帝刘宏已经亲政五年,五年中已经足够天下人看清楚这位年轻天子的喜好和行事。   刘宏并非桓帝子嗣,但在士人眼中,其行事上却与桓帝仿佛亲生父子。无论是重用宦官也好,重启党锢也好,他甚至要比桓帝要难缠得多。   所谓党锢之祸,自桓帝延熹九年始,因桓帝的驾崩和大将军窦武的上台短暂结束,又在皇帝刘宏亲政之后再次兴起。荀氏一族颇受其害。   延熹九年的祸事之中,家族在外出仕的几乎全遭罢黜,但好在保全了性命,但第二次的党锢却更为血腥,从建宁二年到建宁三年,荀氏接连损失位列“八俊”的荀昱和曾官至广陵太守的荀昙,自此再无在朝官员。   二荀出事之后族中很是乱了一阵,内部的外部的矛盾接踵而至,那段时光过于昏暗,以至于荀愔只记得满目白纷纷,所见亲人面上俱是哀色,荀攸也由一个活泼少年一夜之间长成如今这幅老成持重的样子。   于他们家而言,党锢就像是一片阴云,时时刻刻笼罩在家族每一人的头顶,所以无怪乎荀衍这种行事尚算积极的人都会因小节大节之争流露出颓丧之意。   因为起码是现在,荀氏族人看不到任何出仕的希望。   而即便如此,家中的长辈也没有放松对于子弟的教导,从稚龄孩童到加冠青年,该进学的进学,该游学的游学,该养名交游的养名交游,对于朝廷下达的政令、局势的变动也总会及时关注,这不仅仅是因为“汝颍好仕宦”,更多是因那份“修身齐家”的坚持。   他们固然因为党锢无法出仕,即便是家族之中最有才华的子弟也不能施展抱负,而只能困居高阳里,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但他们永远会等待下一个机会。   而这也是皇帝最厌恶的一点。   似荀氏这种虽不在朝中,但是姻亲故旧、师长友人关系错综复杂的家族,一旦解除党锢,多年精心教导出的子弟就会迅速崛起,充盈朝堂,而后便会再次陷入一个怪圈。   士人诛宦,皇帝失权。   皇帝不想失权,借助宦官之力反击,双方陷入拉扯。   上一次的党锢迫于舆论压力,党人最终被平安放归乡里,皇帝下定决心不使这一次的党锢重蹈覆辙。但他的决心显然不能为人理解,连天时都来插一杠子,像是要以此来证明皇帝的昏聩。   建宁二年三月,大疫横行,四月望日,温德殿遭雹,大风、霹雳,“拔大树百余”。   建宁三年正月,河南、河内饥荒,“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建宁四年二月,京都雒阳地震,沿海海水反灌,五月,河东地裂,山水暴出,同年大疫。   今年六月,雒阳大水。   比党锢之祸更加沉重庞大的阴影正在笼罩这片土地。 [7]被抓壮丁:荀彧的工作效率是在荀衍的压迫之下练出来的。   张机没有在高阳里长住,临行之前收到了荀愔托他转交的,送给张家阿娞的回礼。   他好奇问:“是什么?”   “琴谱。”   那盒子不大,看起来不像是能装很多竹书的样子,张机想了想,未免这孩子在其中夹带一些不该夹带的,教坏了他家女孩,还是准备打开看一眼。   那其中并不是什么失传名谱,但这份礼物的珍贵之处在于其记谱方式,虽然张机并不擅长此道,却能看出以这种符号写出的谱子比之文字谱要简便易懂一些。   倒是有心了。   张机点头承诺自己一定送到,在荀愔的目光之中乘车离开。   时至八月,梨子成熟,荀愔没有忘记对弟弟和侄儿的承诺,托家中老仆去买了一筐梨子,预备在家熬煮梨子糖。   非常可惜,这一次的荀愔没能忽悠到像陈群那样的免费劳力,只能亲身上阵,一连三日,他身上都缭绕着一股柴薪的烟味,让人闻之鼻痒。   好在努力没有白费,经过几日的阴干,荀愔最终得到了一罐外表看起来一般,但滋味尚算不错的糖块,抱着出门时,遇到个孩子便散出去一块,荀阿昭一时风头无两,成为了今日最令人敬爱的叔父。   荀谌简直要笑跌。   “这‘最敬爱叔父’的名头的保持时间大概和这糖化的时间一样长吧。”   荀愔不想理会他,抱着竹书低头演算。   “在写什么?”荀谌看了过来,发觉他在画一些符号,不由露出迷惑神情。   “我听怀琛兄长说,你想出了一种新式的记谱法,怎么会想到做这个?”怀琛便是之前在宴上弹琴的荀琨。   虽然家中兄弟各有所好,也各有所长,但荀愔此前可并未表现出对于琴乐的偏好,如今只因为张家女公子的一台琴就尽心到了这种地步,让人不由觉得他有些耽溺于私情。   不对,阿昭他才多大,他懂什么叫做儿女之情吗?   “我不是在写琴谱,是在计算音律和弦长的关系。“   荀愔伸出手指拨了一下琴弦,然后左手几次偏移,多次拨弦。   “阿兄能听出来吗?”   荀谌并非是蠢人,想了想道:“同一个音,只是高低不同?”   “是啊。”荀愔点头,“每次按弦的长度距离和发出的声音存在一个固定的关系,我就是在算这个。若将相邻的宫音与商音算一个全音,每两个高低不同的宫音之间就能等分为六份全音,十二份半音,据此计算每两个半音之间的弦长之比是个固定的数。“   荀谌其实没听懂,但觉得还挺有趣。   “你算出这个是要做什么?”   荀愔:“……方便我记谱调琴?”   荀谌并不知道这冗杂的计算背后的意义,荀愔也未必将其看得很重,只是随手为之,只有荀琨和荀衍将此当成了一件值得关注的事,前者把荀愔的手稿和结论拿去整理成册,后者将荀愔抓去做了壮丁。   荀衍:“你何时学的数术?早知你喜欢这个,就该早些把你抓过来算账。”   秋收之后族内事务繁杂,田税、口算、更赋都要尽快算出个章程,以往荀衍也会抓人帮忙,但今年那些人有了经验,纷纷借口有事躲避出去,以至于荀衍上门抓人时居然寻不到几个人影,只好盯上了弟弟。   荀愔被荀衍拎小猫一样拎到账房时,在那里见到了已伏案工作了有一阵的荀彧。   这一幕让日后的荀愔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荀彧那即便在曹营之中也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工作效率,就是在荀衍的压迫之下练出来的。   唉声叹气地在荀彧身边坐下,荀愔将案几拉近,展开一卷文书,听荀衍讲解过后便很快上了手。毕竟也只是些族内的田计账簿,其中牵扯到的人事、折损已经过了兄长的把关,他只需要做最后枯燥且乏味的计算工作。   平日里兄弟几人再如何嬉闹,正事上却无人会持轻视态度,是以无论是荀彧、荀愔,还是半开玩笑带着弟弟前来做事的荀衍都很快沉浸入文书的海洋之中。   “啪,啪啪,啪。”   室内无人说话,唯一的声响便是算盘珠子相互击打的声音,荀愔垂眼端坐案前,一手拨珠,一手记录数字,浓密眼睫垂下,盖住了那双因眼尾微微上翘,看人时总显出几分多情的眼眸。   这时节的温度不冷不热,适合孩童就学,也适合办公。   不知不觉中,微风从半开的门外吹过,逐渐夹杂了几分寒意,庭中树木的树叶沙沙作响,逐渐变为拍打的啪啪声,像是有无数手掌在空中相击,等荀彧发现室内光线暗到难以看清文书上的字迹时,一场雨已经不期而至。   为了避免沾湿室内文书,荀衍起身把门窗都合上,点起了灯烛,才发现两个孩子不知何时坐到了一起,正趴在案上说着些什么。   荀愔倒也罢了,荀彧一向端方,极少会显露这样不顾仪态的一幕。荀衍见此,也不由得一笑,没再压着他们处理那堆本该由他们这些大人处理的东西,只自己坐回座位,继续之前的工作。   两个孩子说了些什么呢,连他们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从邻家的小黄狗说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从草编蚂蚱说到“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说到最后两人渐渐都息了声响,荀衍从文书中抬头望去时,发现原来都已经睡着了。   雨天适合读书、办公,当然也适合睡觉。   “阿昭——”合上的纸门突然被人推开,荀琨打着伞出现在账房外面,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荀愔,而是比着手指,示意他噤声的荀衍。   “嘘,嘘!两个孩子还在睡觉。”   荀琨有些尴尬,他收了伞,蹑手蹑脚地进入室内,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轻声问荀衍:“怎么阿彧也在?”   他是听说荀衍抓人抓到了荀愔头上,才过来解救人的,没想到荀衍连自家幼弟也不放过。   荀衍不理会他,如果不是荀怀琛打着钻研乐书的旗号,他实在找不到人分担,怎么也不会把两个孩子抓来算账。   看看,看看,多可怜,都累得困成什么样了。   荀琨看看熟睡的弟弟,又看看低头忙碌的荀衍,多少有些良心不安,主动提议:“那我等着也是无事,我帮你处理一部分吧。”   “阿昭,阿昭!”   荀琨刚刚坐定,刚合拢不久的纸门“刷拉”一声又被推开,荀悦的长子荀虑抱着一筐竹木出现在门外,被荀衍、荀琨两人嘘声制止。   “小点声,孩子在睡觉!”   荀虑借着烛光看清了两个孩子的睡姿,“啧”了一声,小声道:“这样应该不太舒服吧,怎么没抱两位叔父去榻上睡?”   “阿彧觉轻。”荀衍解释一句,催促他,“快进来,关好门,不然雨水要飘进来了。”   荀虑轻手轻脚地合上门,自觉地坐在荀衍身边,主动将一部分文书抱了来。   嗯,还是侄子孝悌,荀衍十分满意,觉得荀氏的下一代有望。   “阿昭。”   门第三次发出响动,不过这次的声音小许多,荀攸不快不慢地拉开门,发现小小的室内居然挤了五个人。   荀衍三人挤在一角局促办公,两个孩子猫一样挤在另一角睡得昏天黑地。   面对这一幕,荀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几位是被雨困在这里了吗?”   荀衍简直要扶额。荀愔是什么忙人,为什么短短一会儿就有这么多人来找他?   “公达。”荀琨向荀攸招手,“既然来了也别走了,闲着也是闲着,跟着休若办公吧。”   荀愔在雨声之中慢慢转醒时,天色仍然阴沉地看不出时分,室内点着柔和的烛火,烛火之下是四双熟悉的眼睛。   荀愔:“……”   荀愔重新趴了回去,正对上了荀彧已经清醒的眼睛。   “我在做梦吗?”荀愔小声问。   “我猜不是。”荀彧小声回答。   事实上,在荀琨来的时候,荀彧就被惊醒了,但是睡意太沉,雨声太过于助眠,所以他放任自己重新沉入梦乡。   但他没想到,再转醒时,室内会不止多出荀琨一个人。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不过既然荀攸都在这里,文书应该也被处理得差不多了吧。   因为距离很近,荀彧衣服上新熏的香和荀愔身上的草药苦气混合在一起,闻起来十分奇异。   倒不是难闻,只是少见,闻起来非花非木,像是匣内见过血的铁器。   “既然醒了便起来,再睡下去,晚上就睡不着了。”   荀衍的声音唤回了荀彧的思绪,他直起身时才感觉到手臂的酥麻,好在年纪小,脖颈和后背倒还没有什么感觉。   难得一次的失礼却被家里这么多人看见,荀彧感到有些脸热,起身一一和兄长侄子见了礼,回头去看荀愔,却见他在望着窗扇出神。   荀彧疑惑:“阿兄?”   荀愔将视线转回,越过那盏跳跃不止的灯火,对上众人的视线,兴奋地提议道:“我们来讲鬼故事吧!”   众人:“……” [8]无头宫人:讲故事务必要呵护未成年人身心,绿色啊!   风雨如晦,烛影憧憧,的确是个适合干点坏事的环境。   荀愔的提议离奇且跳跃,但荀衍看看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的文书,觉得反正现在还在下雨,出去会沾湿鞋袜,又还不到餔食的时间,那在此待上一会儿也不错?   在座的俱是博闻强识之人,即便是两个年纪稍小一些的孩子平日也有聪慧之名,写策论还有些稚嫩,编些故事却是不成问题的。   荀琨对于这些游乐之事一向热衷,当下兴致勃勃道:“我第一个来!”   他所讲述的故事发生在先秦时期,一户士大夫家中。   “因为这位士大夫是宋国人,所以不如我们叫他宋甲。宋甲的父亲是位将军,因为征战受伤早早去世,他死前最后一次上战场时,带回来一个美貌女子,纳为妾室,然而成婚不过三日就因旧伤复发死去,这美貌女子因而一夕之间做了寡妇。”   荀衍眉梢微动,这个开头……他瞪了一眼荀琨,这里还有两个孩子,荀攸、荀虑也还尚未及冠,你小子讲故事给我注意一些!   荀琨轻咳几声,连忙表清白:“故事里绝对没有违反伦理的事,我不是要讲这个!”   荀衍这才放下心,示意他继续。   “宋甲是个君子,也是个孝子,我保证绝对没看上他的庶母!但因宋父已经去世,这女子在宋家并无子嗣,所以宋甲有意送其还家再嫁,可这女子却拒绝了,理由是她腹中已经有了宋父的孩子。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这女子自此留在宋家待产,肚皮一日日涨了起来,不过五月,肚子便如要临产一般,众人都说她腹中所怀必定是双生子。可宋甲却渐渐起了疑心。   “不因其他,只因寻常妇人怀一个孩子就已经足够辛苦,可这女子明明身怀双胎,却脸色红润如常,连行动间也略无困难,健步如飞。当然,只凭一点,并不足以证明女子的怪异,万一她只是体质格外好些呢?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绝对违反了人的常识。”   荀琨神神秘秘道:“你们猜,是发生了什么?”   诸荀面无表情看着他,脸上表露出的意思出奇一致。   要讲就讲,卖什么关子!   “啧,好没意思啊你们。”荀琨对兄弟们的不捧场表示了十足的嫌弃。   “原是这女子突有一日,肚皮突然瘪了下去,像是从未怀过孩子一般,宋甲追问她时,她却面露茫然,称自己从未怀孕。   “宋甲于是拉着她去寻其他人对质,然而那些见过女子孕肚的人也齐齐表示,夫人从未怀孕,莫不是主君记错了,或梦魇了吧。   “第一个人这样说时,宋甲尚且可以激烈辩驳,可当第十个人也这样说时,宋甲也不由得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难道真是自己记错了?”   荀琨不死心,想寻求一些互动:“你们猜,是宋甲记错了,还是那女子有问题?”   荀虑以正常思路回答:“三人成虎,人言不可尽信,是那女子有问题。”   荀衍刻意反其道而行之:“世上有一种痴病,得病者会假想一些从未存在过的事物,也有可能宋甲正是得了此病。是宋甲存在问题。”   荀攸细细思量:“或许其中存在些未知的阴谋。那女子进门三日,丈夫便病逝,这样短的时间里纵使日日相对,怀孕几率何其渺小,或许她本就无孕,只是想凭借这个理由留在宋家。   “如此可以解释她为何会在怀孕后仍面色红润,健步如飞。至于其余那些人……或者是买通了,或者是知道实情,帮着女子隐瞒了事实。”   荀彧:“若按公达思路,事情也可以是宋甲暗害那女子,指使他人改口,而女子为了自保,只好顺从他意。虽然怀琛兄长说其是君子,然君子未必不会改变,家产、族荫都有可能成为他痛下杀手的理由。”   荀琨没想到几人居然能给出意料之外的答案,笑着看向荀愔。   “阿昭?只有你没说话了,你觉得呢?”   荀愔问:“需要和几位亲人不一样吗?”   荀琨感兴趣道:“这故事还有其他可能性?”   “嗯,有的。”荀愔点头,“这是个鬼故事,故事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那个鬼,故而故事外的人猜女子是鬼,猜宋甲是鬼,猜改口称女子从未怀孕的其他人是鬼,唯独忘了一个已经成为真鬼的人——宋父。   “宋父能为儿子挣下士大夫之位,必然功勋卓著,这样的一位将军为何在战场纳妾,又为何纳妾短短三日后就旧疾复发,如果较真地想一想,其实都极为可疑,若只论其余可能,为何不能是宋父自知即将死去,怀着利用之心寻了这女子,又在死后还魂,寄托在女子身上,蒙蔽了其余人的认知呢?“   荀琨拊掌大笑:“比起诸位的猜测,我原来准备的结局居然毫无光彩,想来只觉味同嚼蜡了啊。”   荀虑好奇:“所以原本的后续是什么?”   “女子有问题,她原是战场怨魂,迷惑宋父之后害其性命,又欲害宋甲性命。”   这倒是不出众人所料。   “下一个谁来?”   一个令人意外的人举起了手。   荀攸:“我来。”   荀攸的故事发生在王莽当政时期,那时他尚且保留了一分谦恭谨慎,受封“安汉公”。   “高祖斩白蛇起义,自号赤帝子,兴炎汉四百年,绵延至今,其间虽有宵小妄图逆天而行,篡夺……”   “咳咳。”荀琨轻咳,提醒荀攸,“公达,讲重点,我们这是鬼故事会,不是讲史会。这里都是家里人,不必要的铺垫和免责声明可以少一些。”   “好。”荀攸从善如流,直接砍去这节,直入主题道,“王莽既起,常宿于宫闱内院,行止狂妄,沾染宫中无辜女子。“   虽然觉得荀攸不是不靠谱的人,但听见这么个开头,荀衍还是不得不出声提醒:“公达,我们这儿还有两个孩子,荀虑还未加冠。”   绿色,讲故事务必要呵护未成年人身心,绿色啊!   荀攸点头:“我了解,故事里没有违反纲常的内容,王莽确实看上了宫女,但我们可以安排他不能人道。”   荀愔:“……”   荀彧:“……”   荀虑:“……”   对于这段荀攸临时加的补丁,满意的只有荀衍。   荀攸继续道:“王莽不能人道还看上宫女,行径更为可恶,反抗其暴行的宫女不计其数,尽皆无辜惨死,被因不能得手而行事愈发酷烈的王莽斩首,埋在宫墙之下。”   荀琨吐槽:“他不行他还有理了,果然可恶!”   “这是重点吗,这是重点吗!荀怀琛你给我闭嘴!”荀衍暴躁捂嘴,手动封号。   “经年累月,宫墙之下是重重白骨,怨气冲天。王莽篡汉之后的某一日,暴雨降临了京都长安,雨水三日不绝,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听,就像窗外这样,一点,一点……冲刷出了墙根下的森森白骨。”   荀攸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尤其擅长结合现实烘托气氛,“白骨”二字一出,荀愔感到自己的衣袖一紧,显然是被一旁的荀彧捏住了。   “那些白骨生前俱是红粉佳人,死后却也不过是一具具骷髅,她们有些还残存几分皮肉,空洞的眼眶里无声地注视着苍天,控诉着不公,有的却已经腐败成一堆骨头。   “她们的出现惊动了王莽,他随即命人连夜埋尸,甚至从宫外运来土,想要把尸骨回填,然而不论他们前一日如何努力,第二日的白骨总会在大雨的冲刷之下再度露出地表。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长安的大雨像是没有停歇,终于!”   荀愔衣袖再次一紧,他这次不能当做没发现了,一只手默默摸了过去,把自己已经满是褶皱的袖角从弟弟手里抠出来,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荀彧低垂的眼睫抖动一瞬,然后默默回握。   公达真坏啊,荀愔想,他简直是把控人心的一把好手。   “绵延的宫墙渗出了黑血,像是无数个女鬼的血泪汇聚在一起,在宫墙上形成了四个字——篡汉者亡。”   突如其来的政治正确把还沉浸在恐怖故事气氛里的众人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啊这,阴间故事里突如其来的汉臣正气是怎么回事?!   众人无语凝噎,看着荀攸面北而拜,道一声“苍天佑我大汉”后重新回到席位,讲述接下来的故事。   “谶言的出现终于激怒了王莽,他连夜拆了宫墙,又将尸骨全部丢出宫去,原以为可以就此得到安宁,岂料没了白骨,没了血墙,却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宫里开始频频出现怪事,起先是有巡夜宫卫发现王莽寝宫之外时常出现人影,追到近前又总不见人,这事惊动了未央卫尉,卫尉于是派人埋伏在人影经常出现的地方守株待兔,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等到了人影,月光之下,那人影的一切清晰可见,到这时,宫卫们才惊恐地发现,她们……   “没、有、头。”   荀衍一个倒仰,差点把荀琨一并带倒,而荀虑则默默往叔父身边靠了靠,完全不敢继续和荀公达坐在一起了。   而荀愔,手差点断了。   “她们提着旧时的宫灯,成排结对地在王莽的寝殿游荡,倘若你再近前些,便可发现,她们提的哪里是宫灯啊,分明是一个个——”   荀攸语气放轻了,冲着荀愔的方向缥缥缈缈地吐出三个字:“美人头。”   “娘啊!”荀虑一个回头撞进荀衍怀里,吓得哭爹喊娘。荀衍差点没被侄子撞断了气,连忙制止荀攸。   “可以了!公达,故事讲到这里就可以了!”   荀攸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顺从地点头:“没事,我已经讲完了。”   荀愔转头看向荀彧,他倒还十分镇静,像是并未被这最后一记精神攻击波及到——假如自己的手没有被握到发白的话。 [9]蓬莱仙船:自来只有人求仙,几时听说鬼得道?   荀攸的故事后劲太大,众人一时没缓过劲来,室内安静无言。   “故事里的长安,雨下了多少天?”荀愔突然开口,关注点清奇。   然而更加清奇的是荀攸的回答,他居然真的有设定一个具体数字:“十天。”   荀愔点头:“大到能把尸骨冲刷出来的雨连下十天,那渭水该暴涨了。”   荀攸同意:“但以当时的长安附近堤坝状况,尚且能够支持,不至于水淹长安,再多几天就不行了。”   一旁的荀虑没绷住,所以荀攸设定故事背景居然还考虑长安百姓的生死问题?!   “好,下一个谁讲?”荀琨问。   荀衍默默接过接力棒:“我来吧。”   荀攸的发挥实在出常,让他一时不敢再让其他人讲故事,还是他来吧,最起码他知道自己决计讲不出荀攸那个效果。   荀衍的故事发生在一个不存在的朝代,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落魄士族家庭中的公子。   “从祖父那一代起,这公子的家族就已经难以为继,在饥寒交迫之中,他的亲人相继离世,偌大一个家族,到最后居然只剩他一人。而他势单力薄,连祖宅田产都没能保住,流落街头后,最终寻到一处破道观落脚,总算能有片瓦遮身。   “因是破道观,又建在山中,附近常有野兽出没,狼、虎、野猪,不过最常出现的还是狐狸。”   说到一半,荀衍突然问:“你们知道狐狸是怎么叫的吗?”   这问题倒是把众人问住了,他们所住的地方是高阳里,又不是什么山沟沟,平日也少行游猎之事,怎么知道狐狸是怎么叫的。   唯独荀愔神色稍动,引起了荀衍的注意。   “呃,狐狸叫……大楚兴,陈胜王?”   荀衍:“……“   荀琨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拍大腿:“有道理啊阿昭!”   荀衍忍无可忍:“荀怀琛!”   短暂的混乱被荀衍按下,他继续讲道:“某一日,他自山中遇到一处猎人设置的险境,从中发现了一只摔断了腿的狐狸,公子本不想管,但是狐狸的哀戚惨叫引起了他的恻隐之心,他因此将狐狸救出,又寻来了草药夹板,为狐狸医治断腿,而那狐狸也仿佛很有灵性,竟也不怕他,与他住在破道观之中,时间久了,竟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   “然而公子毕竟是人,眼见仕途无望,人生一眼看得到头,他也不由心灰意冷,更因身边无一知冷热的人,觉得人生寂寥,便常常喝得烂醉如泥。然后,狐狸在某一日消失了。”   连荀虑都听得出这故事的后续了。   “狐狸变成个美娇娥,嫁给了这公子,然后公子某一日惊恐地发现,爱妻是狐狸变的?”   荀衍:“不,公子说,为夫早就知道,爱妻是狐狸变的。自遇见你,我见天下女子都少了一根尾巴。“   好家伙,这居然还是个纯洁的爱情故事。   大概荀休若是个纯爱战士这一点让众人一时都很难接受,室内良久无人说话。   “下一个呢,谁来?”荀彧开口问。   荀愔诧异望向他,以眼神无声询问,你不怕?   荀彧微微侧头,笑容完美无瑕。仿佛之前所有全是荀愔的幻觉。   好吧。   荀愔开口:“我来吧。”   荀愔的故事发生在一个不必有名的朝代,可以是先秦,可以是前汉,这并不重要,反正主要地点只是一条船。   “大河之上有一条高达百丈的巨船,无人知道它何时被建造,无人知道谁人在掌控船舵,也无人知道它要去往何方,但传言那是一条仙船,只要登上它,就可以去往海外蓬莱仙岛,求得登仙之机。”   这可能是迄今为止,开头最健康的故事,连荀衍都没有发表意见。   “故事的主人公叫做王五,他自小向往仙缘,一心想要登上仙船,他舍弃家族,舍弃妻子儿女,一日日驾着小船在大河上游荡,终于看到了仙船。可当他欣喜若狂,不顾一切登上仙船之后,却发现得到这份仙缘的居然不止自己一人,还有张三、李四、牛六、马七、朱八几人。   “非常不公的是,这些人他们全是附近村民,是撞了大运,偶然登船。他们没有付出过王五那样的努力,只凭借着运气获得了与王五一样的东西。”   荀彧渐渐松开了荀愔的手,荀愔于是将那只手抬起来,活动了一下,觉得有些麻痒,便一边活动手指一边继续讲述。   “王五起了杀心。他在登船之后,发现这条船虽然雕梁画栋,但船上并无管理者,这也就意味着,即便他把其余同行者杀光了,也不会有人发现,更不会有人惩罚他。   “登船之后的第一天,他杀死了张三,将尸体摆在了最惹人注意的地方,成功地引起了其余几人的恐慌。他们不知道谁是凶手,于是只能彼此防备,看谁都像是那个丧心病狂的杀人者。”   荀衍“啊”了一声,叹道:“一个人性相疑的故事。”   “是的。”荀愔点头,“在王五的诱导和操纵之下,李四、牛六、马七、朱八彼此相疑,在乱战之中彼此杀伤,在气息奄奄时被黄雀在后的王五收割走了性命。   “王五成功了,他终于能够独占这份仙缘,他以为自己将踏上一条通天大道。”   荀彧突然出声:“但是。”   “对,但是。”荀愔笑了,“一切妄想终结在‘但是’之前。”   “第二天,张三、李四、牛六、马七、朱八面色如常地出现在了船上,仿佛没有之前的那场死亡,一切像是王五的一场幻想。他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故技重施。这次他做绝了,把几人的尸首都抛下了仙船,让他们被大河河水吞没。但是第三日,几人再次出现在了船上。”   荀攸听明白了:“他重复杀了他们多少次?”   荀愔:“很多次,杀到麻木。但不论他如何做,是把尸首抛下船,还是切成肉泥,第二日他们总会毫发无伤地出现在船上。他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个阴谋,这五人根本不是什么撞大运的村夫,而是鬼。”   荀攸:“这船听起来不像仙船。”   荀愔:“不,船当然是仙船,如假包换。”   荀彧:“仙船上为何会有鬼?”   荀愔:“人死在仙船上,当然会出现鬼。”   荀攸不再发问,于是荀彧向荀愔颔首,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荀愔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如果仙船永远这样行驶下去,王五的执念会支持着他无数次的杀下去,可惜船是有终点的。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船靠了岸。从船上望过去,目的地果然烟雾缭绕,一片仙境之景,王五看着张三五人欢天喜地下船,自己也要登岸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上不了岸。   “他惊慌失措,难道是我在船上的恶行被仙人发现了吗?我滥杀无辜,所以触怒了仙人?   “不是的。王五后知后觉,他不是因为滥杀无辜而无法登岸,而是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所以才无法求仙问道。   “毕竟……自来只有人求仙,几时听说鬼得道?”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令人意外,荀愔虽然不是讲故事的好手,但的确是编故事的好手。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讲了下去。   “王五早已在登船之后便死去,张三五人乃是同乡,遇见个势单力孤的异乡人,如何能够容他?只是王五忘了这一事实。   “仙船当然是仙船,它甚至奢侈地为死在其上的每个鬼魂编织了美梦。梦里,鬼可以获得一切他所渴求的,不巧的是,王五的渴求从成仙,变为了排除异己,所以仙船慷慨地让他在梦里杀了张三等人无数次。”   荀衍问:“张三等人乃是杀害王五的凶手,即便王五恶贯满盈。可杀人就是杀人,令杀人者登仙的仙船算什么仙?”   荀愔:“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将万物一视同仁,人在至高无上的天眼中,与世上的其余生灵又有什么不同呢?   荀衍一愣,而后失笑:“真是令人失望的仙人。”   荀攸:“王五从幻境中醒来后就不会再陷入幻境,他无论从哪一方面都不再是一个人,让他继续留在船上会害死下一批求仙问道的人。”   “安排一个人杀死他吧。”荀攸说,“为了故事里的人能够免受王五的毒害。”   荀愔:“好,那就让下一个登船之人杀死他?”   众人没有异议,于是荀愔安排了一个剧情杀,杀死王五。   “苟九杀死了王五,可由于仙船的特殊性,不到终点,谁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成功。因为即便失败了,仙船也会怀着它那有毒的善意,告诉苟九他成功了。那么王五有没有死呢?”   荀攸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王五还在,苟九也变成了鬼,那么他就会从勇士,沦落成为王五的同党。”   这个房间里已经有人跟不上了,荀虑和荀琨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荀衍虽不开口干预故事走向,却始终在认真听。   他苦笑:“这条船似乎在王五登上之后就好不了了似的,正也是鬼,反也是鬼。”   “仙人并不公正,仙船自然好不了。”   荀彧:“安排下一个人,苟十也好,张十也好,若他也杀不了王五,就不断接引下一批人,总会有人成功。”   荀攸摇头:“这无异于拿人命填一口没有尽头的深谷。”   荀彧:“总有人要去做这件事,也总会有人愿意去做这件事。”   “那你呢,你愿意吗?”这问题尖锐得不像是荀公达能说出的话。   荀彧困惑地看了荀攸一眼,回答道:“你我现在都是故事的缔造者,而非故事中人。”   荀攸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言语失矩,愣了愣,低头道歉:“对不起,小叔父,我……“   但没等他说完,突然听见荀彧说:“但若我真的成为故事里的人,我愿意。” [10]鬼灯一线:“嘘——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人呢?”   荀衍出声打断:“够了!不过是个故事,你们俩打再多机锋又有何意义!“   说罢,荀衍转向荀愔,目含警告:“阿昭,随便你怎么编,给我结束这个故事。”   荀愔无辜受害,皱眉想了很久,才开口:“苟九的成功与失败在船没有到终点之前都是个未知数,我们可以把这种状态命名为薛定谔的,不是,‘仙船的苟九’。   “即没有引入观察者之前,苟九处于生与死之间,处在可能活可能死的状态之中,但一旦引入观察者,苟九的生死就是个固定的状态。”   荀衍难得爆了粗口:“荀愔你在说什么屁话?”   荀琨目光惊恐地看着这位兄长,仪态啊,修养啊,休若阿兄!   “我在想,阿兄你等我顺一顺思路。”荀愔也知道自己在说昏话,但人的思路就是这样,有时发散,有时凝练。   他想了片刻:“苟九既成功也失败了,成功是因为他杀死了王五,失败是由于他也死在船上,成为下一个‘王五’。   “然而世事的有趣之处正在于此,在一代一代的前仆后继之中,总会有人全然成功,即杀死船上所有鬼魂,自己活着登岸;也会有人如苟九这样,只成功一半;更多的全然失败,成为‘王五’的帮凶。   “但没关系,他们只需要碰见一个全然成功者,之前累计的所有失败就会清空。   “而在过了许多年之后,或许是两千年后,仙人一点点改变,这并非是它生来就有向好的趋势,而得益于无数个登船人的前仆后继。   “终于有一天,一个人来到了船上,他不是独身一人,他带着船外所有的世人,他是全然的成功者。”   荀攸笑了:“船不过百丈,他怎么能带那么多人?”   荀愔:“也许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船毕竟是仙船,本就可以承载世间所有人,登船的也不该只有一个人呢?   “这个两千年后的全然成功者的成功并非他一人之力,而是千千万万的人,他们的成功终于扭转了‘令人失望的仙人’。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局。”   荀衍的气逐渐消了,他摇头失笑。   “孩子话。”   烛火摇动之中,窗外的夜雨逐渐停止,荀衍这才注意到时间早过了餔食的时间,脸色大变。   坏了,他们在这儿讲了这么久的鬼故事,居然一直讲到夜半!   这件事一定已经传入几位叔伯的耳中,他这个年纪最长的恐怕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一顿训斥了。   荀衍纠结是该主动去叔伯那里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时,听见荀愔悄悄对荀彧说。   “其实故事还有另一种可能,王五在登船时就不是一个活人了。他在大河上行船那么久呢,大河之水何其汹涌凶险,他说不定早就在某处船只倾覆,成了亡魂。”   荀彧:“鬼也能登船?”   荀愔:“怎么不能呢?只要他披上人皮,世道,不是,我是说‘仙人’那么眼瞎,说不定就会让这只鬼登船。”   荀攸也默默凑了过来。   “如果王五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鬼,还会陷入仙船给的幻觉中吗?”   荀彧:“应该不会,他如果能在仙船始终披着人皮,就不会得到仙船的‘善意’,自然所见所杀都是真实。”   “这种方式若可行,那苟九完全可以骗一骗王五,骗他自己也是个披着人皮的鬼,他可以在登船后这样说。”   荀愔将食指竖到唇边,唇色殷红,指节凝白,跃动烛火发出的微光打在他潋滟的眉目间,将他映衬得有几分阴晴不定。   “嘘——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人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   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之事难以捉摸,故圣人语常不语怪。   荀氏长辈虽然开明,但当听说荀衍这个向来叫人省心的孩子居然带着子侄闭门开鬼故事会,以至于错过晚饭,也不由得为之默然,继而拿起了许久不用的戒尺。   当天的高阳里各处都传来了训斥孩子的声音,其中尤以荀绲家动静最大。   听着隔壁院墙外传来的斥责声,荀愔只能在心中默默为荀衍点蜡,因为他此时也在受罚,领了十戒尺之后,荀肃要求他跪在先祖像前静思己过。   这其实并不是太严厉的惩罚,荀愔膝盖下面不是坚硬的地板,而是草垫,跪久了也并不疼痛,只是感到无聊。   荀肃坐在上首看书,眼角瞥见荀愔已经开始神游天外,原本跪得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来,不由心内一叹,仔细收好竹书之后道:“天色已晚,我先回房,你在此再待半个时辰便也回去吧。”   “是。”   荀肃放水放得慷慨,荀愔却不好意思懈怠了,他重新跪直,真的跪满了半个时辰之后才起身,只是因为腿长期保持一个姿势不动血脉不通,起身时差点摔倒。   从静室出来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月亮爬上了天空,或许是刚下过一场雨,天空无云的缘故,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将庭院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晰无比。   时下照明手段匮乏,灯烛昂贵,故而乡人都遵循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律生活,荀氏族人虽然不至于用不起灯油蜡烛,但因为身处乡中,俭省惯了,也多已熄灯入睡,这种情况下,院门外传来的几声门环声就格外明显且奇怪。   荀愔为了避开雨后潮湿的泥土,只能小心地踩在石板上,行动难免不便,只听“吱嘎”一声,早荀愔一步的老仆已经从另一边的廊下绕过去开了院门。   院外站着的,不是来找荀肃夜谈的叔伯,而是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他抱着木枕、薄被,坦然地看过来。   “……阿彧?”   荀彧虽然年纪小,但是自理能力超群。被荀愔领到内室之后,不必仆从帮助,他便很快铺好了自己的铺盖,摆好了木枕。   借荀愔的水盆洗漱之后,荀彧钻进了被窝,乖巧地露出一个头。   虽然他自称是因为家中大人管教过于严厉所以出走,跑来与荀愔合宿,但荀愔对此持保留意见。   因为这理由实在不走心,以荀彧的脾性,决做不出这种躲避惩罚的事。   所以是因为白日听的鬼故事感觉害怕了对吧?闭上眼群魔乱舞,睁开眼一无所有,再闭上眼感觉鬼已经近在眼前呼吸可闻……   荀愔善解人意地没有揭破,沉默着洗漱,沉默着熄灭灯烛,沉默着钻进被窝,然后躺在榻上越想越觉得好笑,在黑暗中笑出了声。   荀彧:“……”   荀彧有些羞赧,还有些被嘲笑的恼怒,翻过身背对荀愔,身后却有一个热源凑了上来。   熟悉的药苦气渐渐充斥鼻腔,荀彧本以为荀愔要说些什么来哄人,然而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头一看,荀愔已经睡着了。   单就睡眠质量而言,不知多少人要羡慕荀愔。   在荀愔规律的呼吸声中,荀彧渐渐也有了睡意。与阿兄一起,之前萦绕在脑海的什么宫墙血书,什么无头宫女仿佛也离他远去。   月凉似水,窄榻上两个孩子头靠着头睡在一起,连呼吸节奏也逐渐统一。   “哗啦——哗啦——”   圆满无缺的一轮明月之下,潮水一层层往岸上涌来,漫过荀愔的脚踝之后又卷着沙砾退去,起伏之间居然有几分温柔。   荀愔行走在岸边,迷惑地看着天空中的圆月,和月光照耀下的银色海面。   颍川在内陆,属于天下十三州之中的豫州,距海十万八千里远,他自出生之后到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荆州的南阳郡。   人无法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事物,那么他怎么会梦见自己没有见过的海?   正疑惑间,荀愔突然听见了一道陌生声音。   【滴——检测到生命气息】   【检测到活体生物,定义为人类男性,无绑定痕迹,可以作为宿主】   【开始投放,定位时空为东汉熹平年间,地点为颍川郡颖阴县高阳里民居】   【初始化……载入模块……渲染场景,载入失败,重新载入……数据丢失】   【遭遇乱流,警告!关键模块丢失,警告!】   荀愔迷惑地注视着半空中跳动的光团,听它在耳边不断重复着两个词。   警告,丢失。   每发出一声,光团就跳动一下,姿态从最初的轻盈逐渐变得半死不活,最后连动一下都像是垂死挣扎。   “你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来我梦里?”   荀愔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该出声引起光团的注意,但他怕自己再不问,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东西就自己把自己弄死了。   听到荀愔的声音,光团身形一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奋力一搏,埋头往荀愔的方向冲去。   荀愔大惊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光团没入自己胸口,消失不见。   “啊——”   荀愔满头大汗地从榻上坐起,手掌下意识摸向自己胸口,并未发觉出什么异样,只有左胸中的心脏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有些闷痛,却还算是正常。   荀彧一向觉轻,今夜虽然因为睡在兄长身边,闻着他身上的药气睡得沉了一些,但身边突然有了响动,他还是下意识地睁开了眼,在看见俯身捂住胸口的荀愔时瞬间清醒。   荀彧慌乱地爬起来。   “阿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阿昭!” [11]系统出现:放弃欧皇幻想,直面非酋人生   心疾发作引起的耳鸣声响彻天地,荀愔抬头时只能看见荀彧的嘴巴在动,却听不见他的声音,他茫然地看了他片刻,才从唇形之中读出他的意思,刚想抬头安慰一句,然而话还没出口,脑海里先响起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检测到状态为已绑定,系统开始运行】   【您坏,N9系统很不高兴遇见您,请问有什么不需要我帮您?】   荀愔:?   荀愔虽然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但是眼神还好,一把抓住要去喊人来的荀彧,对他摇头:“我没事,不要惊动旁人。”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就惨遭系统打脸。   【检测到宿主身体状况为:极差,自动抽取新手大礼包】   声音刚落,眼前突兀出现了一张转盘,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其推动,转盘转动时,机括声哒哒哒哒地响个不停,直到指针指到名为“锁血”的一格时才堪堪停下。   【锁血(6/6h):在宿主血量小于或等于血条总量30%时发挥作用,状态持续时效内,宿主不因病痛、伤口等负面状态导致血量降低,时效为0或手动关闭时该状态清除】   【检测到宿主血量处于30%以上,该状态暂时无法开启,是否继续抽取?】   荀愔盯着那个小小的“锁血”图标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再次抽取。   【抽取失败,您的抽取机会已用尽,是否选择打开蓝绿修改器?】   虽然不知道蓝绿修改器是什么,但荀愔选择了“打开”。   【警告:跳转失败,指定页面不存在】   【温馨提示:这里是东汉,哪里来的蓝绿修改器:),希望宿主好好做人,不要驴我。】   这不是你提的吗??!   耳鸣声渐渐衰弱,还处于震惊之中的荀愔终于听见了荀彧的呼喊声。   “阿昭!能听见我说话吗?阿昭!”   荀愔看向荀彧。   “我已经让人去叫医工了!阿昭,你坚持住!”   荀愔想说我真的没事,但不知为什么,当与弟弟的灼灼目光相对时,这话怎么也无法说出口,只好岔开话题,问他:“你刚才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荀彧疑惑皱眉:“你指什么?”   风声、树叶声、虫鸣声,高阳里的夜里也不是全然安静,只是不知荀愔说的是哪种声音?   “人说话的声音,音色不辨雌雄,声调也有些死板。”   荀彧摇头,目中担忧之色更甚。   坏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果然是对的,荀愔捂住了脸,有些绝望地想,自己难道就因为讲了个鬼故事就要真的遇见鬼怪吗?   鬼怪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叶公好龙吗?   荀愔的沉默让荀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为了避免他下半夜做噩梦,荀愔不得不干笑几声,强作镇定:“没事,你不必害怕。我刚刚只是做了梦,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清醒了。”   荀彧并不相信,追问道:“那阿兄做了什么梦,可否详说?我最近在大兄那里看了许多六叔父送回来的易经解,或许可解阿兄之忧。”   荀彧口中的六叔父便是在党锢之祸之中获罪,隐居于海上多年不归的大儒,荀爽荀慈明。   荀愔明白他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胡乱编瞎话敷衍,他虽然年纪小,却并不痴傻,听得出来。   家中聪明人遍地走的后果就是这样,连小自己一岁的弟弟都能威胁他一下,荀愔叹了一口气,只好捡着能说的说了。   “我梦见自己行走于东海之滨,月夜之中忽有大星入怀。如何,六伯父送回来的书籍里可有说此梦做何解吗?”   荀愔戏谑地看着弟弟,见他露出纠结神色,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我若是妇人,此时腹中就该怀有天命贵子了。”   按照长久以来形成的解梦习惯,星月入怀乃是贵子降生之兆,黄帝轩辕氏被这样附会过,王昭君也被这样附会过,并且可以预见的是,以时下这种天人感应之说盛行,世人不管干什么事都得往谶纬上扯的风气,这种事还会继续出现。   荀彧:“……”   荀彧险些气笑,平日里在仲豫大兄那里学易时不见阿兄思维如此敏捷,倒是在这种偏门梦解上格外用心!   【《搜神记》有载,孙坚妇人吴氏,孕而梦月入怀。已而生策。及权在孕,又梦日入怀。以告坚曰:“妾昔怀策,梦月入怀;今又梦日,何也?”坚曰:“日月者,阴阳之精,极贵之象,吾子孙其兴乎。”】   系统的声音来得突然,将荀愔惊了一跳,然而细细看去,不由直呼好家伙,在心中颇感兴趣地问系统:“孙坚是谁?《搜神记》又是何人所书,怎么我从未听过?”   那个自称系统的诡异东西没有回应,而是默默地甩出了一张熟悉的转盘。   【恭喜宿主首次触发“书载”一则,获得一次抽取机会,是否抽取?】   好奇心驱使之下,荀愔点击了“是”,然后在一番眼花缭乱之后,看见指针晃晃悠悠地掠过一排诸如“贯微洞密”、“我的眼睛就是尺”、“床下牛斗”等奇奇怪怪的标签,然后……指向了一处不大不小的空白。   【温馨提示:非常遗憾呢,单抽并不会出现奇迹,劝宿主有点自知之明,放弃欧皇幻想,直面非酋人生:)】   虽然荀愔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只看这语气和那个奇奇怪怪的符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意识中与系统的交流放在现实世界不过是几瞬,荀愔和弟弟交谈几句,居住在里闾之中的医工便已经被匆忙请到了家中。   荀愔这边出了事,难免惊动只有一墙之隔的荀肃,他随医工一同赶来,推门之后见到荀彧也在时并没有表现出诧异,只是在医工为荀愔搭脉时摸了摸荀彧的头,轻声道:“今日之事,叔父要谢谢你。”   荀彧摇头辞受:“兄长突发疾病,寻常人都无法坐视不理。此彧应尽之义,大人又何必言谢?”   荀肃叹了一口气:“岂能不谢,若非你坚持要请医工,他今日就自己强忍下去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看着有数,实则最会逞强,为了避免父亲担心,若非到了危及生死时不会请医工,这段时日不知忍过了多少次发作。   荀愔的隐瞒做父亲的都知道,只是为了避免孩子心生负累,他也只好假作不知。   两人说话时,荀愔便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盯着那条系统弹出的消息看,试图从中看出一朵花来。   搭脉看诊、抓药煎药,医工一来他便不用睡觉了,起码要折腾到后半夜去,这也是荀愔不想惊动旁人的原因之一。   何必呢?这病麻烦得很,又无法根治,就算医工来了,至多也不过是给他开碗药,让他昏睡过去,其他的什么做不了。而他偏偏讨厌那种喝药之后身不由己的困乏感,宁愿清醒着疼,也不想一无所知。   荀肃对荀彧道:“时间太晚了,你还小,不能熬夜,叔父先送你去别处休息如何?”   荀彧摇头,想说不必,但荀肃问这话显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很快让人将他带了出去,自己走到荀愔的榻边坐下。   等到医工诊完脉,拿着方子去煮药后,荀肃方才出声:“你的病最忌心绪起伏不定,从前我不因你的脾性对你施加管教,可如今却不行了。阿昭,若想长久地活下去,你需得戒急戒躁。”   荀愔默然点头:“是。”   荀肃心中亦很难过,见他如此不忍多说什么,只好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别怕,孩子。”荀肃宽慰他说,“你母亲族中亦有身患心疾之人,那人知天达命,一生与山水为伴,竟也活了五十有七,比之许多寻常人还要长寿呢。”   荀愔看向父亲,轻声道:“他没有出仕吗?”   回应他的是荀肃的沉默,荀愔于是明白了。   “大人,我知道了。”   荀愔迎上荀肃略微怔忡的目光,笑了笑,重复道:“我知道的。”   荀肃想说你知道什么?你还这么小,知道了就甘心这么做吗?   “我会奉养大人终老,绝不逾矩冒险,使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荀愔认真承诺。   荀肃敏锐地觉察了话中的漏洞,想问那我身故之后呢?我身故之后,没有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隐忧,你就可以冒险了吗?   然而话未出口,叹息已至。他还能说什么呢?   纵使知道不入仕途才是养生长寿之道,然而世间有几人甘心如此?   《左氏春秋》有云“凡有血气,皆有争心”,两次党锢之祸牵连了多少家族,造成了多少血腥,如此都断绝不了士人的出仕之念,他的孩子凭什么要因疾病虚耗一身才华,一世光阴?   儒道乃是经世致用之学,若不能出仕,所学便皆是无根之萍、无本之木。一念至此,荀肃竟然觉得党锢也未必全然是坏事,起码在可见的未来里,荀愔还不必为举孝廉、为家族下一代殚精竭虑。   只要皇帝顶得住士人的压力,只要他顶得住。 [12]冬至祭祖: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四民月令》有载,冬至之日进酒肴,贺谒君师耆老,一如正月。】   进入冬季之后,冬至日是第一个大日子,被时人认为是阴气最盛、阳气始发之时,在汉武帝施行《太初历》,根据天文观测和计算将岁首确定为正月元日之前,冬至作为一阳之首才是世人认定的一年的开始。   这一天,身处雒阳的天子要祭天礼神,庶民之家也要向水神玄冥与先祖先父奉上黍羊之物。   荀氏宗族之中实际的大家长荀绲在经过数日斋戒之后,先走完了向祖先奉送牺牲的流程,次日领着家中子弟上坟祭祀。   这一日风有些大,但无论年长年幼,但凡身在高阳里、能赶得回来的子弟都要按照辈次,顶着寒风站在略有些空旷的祖坟之前,听荀绲捧着一卷竹书念长得略有些出奇的祭文。   时下小儿长成不易,又疫病频发,各家基本上都有夭折的孩子,所以从前的序齿多有疏漏模糊之处,冬至日是大节日,所有子弟都要参与,荀绲便借着这个机会为族中子弟重排了序齿。   从神君荀淑这一脉往下排,荀愔行九,从颍阴荀氏先君一脉往下排,荀愔行二十七,从这序齿也能看出,荀氏虽在本地声望不浅,在人数上却也算不得什么大族。   这也正常,荀氏虽是荀子之后,以典籍传家,但真正从儒生转为文官家族还是在荀淑在时,借助贤人李膺之口进入世人眼中,人口底蕴上确实差了一些。   【突发:熹平元年十一月,会稽郡人许昌自称“越王”,聚万人于句章起事。】   【恭喜宿主首次触发“突发”一则,获得一次抽取机会,是否抽取?】   荀愔敛目低首,一副端庄严肃之态,像是真的在认真聆听祭文,任谁也没看出他那一瞬的出神,直到荀绲兄弟几人先行了祭祖之礼,又将下一辈子弟一个个叫上前去。   “荀俭之子悦。”   一辈之中的长兄荀悦前趋伏拜于地,口称敬之。   “荀昙之子衢……荀绲之子衍、荀靖之子琨……荀绲之子谌。”   “敬之。”   寒风中,几人身着礼服,恭敬地跟随荀悦拜倒于地,丝毫不在意衣摆处沾到的薄薄尘土。   “荀肃之子愔。”   荀愔出列,跟在兄长身后拜倒,未经变声期的嗓音仍旧带着未脱的稚气,寒风中清晰可辨。   “敬之。”   “荀绲之子彧。”   身后响起衣袍摩擦之声。   “敬之。”   荀绲念罢,看着一众子侄在荀悦的带领下行礼,如芝兰生于庭阶,不由得生出几分欣慰。   等众子弟起身,荀绲殷切叮嘱:“望尔等承先祖之志,勤修德性,怀常棣之爱,守望互助,彼此扶持。   “谨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众荀应是,齐声道:“谨受教。”   冬至日的祭祀本就是为了凝聚宗族之心而举办,天灾人祸频发的年代里,抱团取暖是人的本能。   荀绲将族中每一个孩子都叫到了近前,令他们行过礼后,这场祭祀才宣告结束,诸荀各回各家,向在世长辈敬献椒酒。   荀愔的祖父荀淑不仅于经义上扬名,在生孩子和教养孩子上也是个强人,不仅足足生了八个儿子,且个个成才,并称荀氏八龙,其中除了大龙荀俭已经去世,六龙荀爽被列入党人隐匿在外,其余六人都在高阳里,几家的孩子得举着椒酒一个个地献过去。   也是在献过椒酒之后荀愔才有空去看那条在祭祖时弹出来,差点让他落下个不敬祖先罪名的消息。   会稽郡有人聚众谋反?   荀愔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会稽郡在哪里,然后发觉这个所谓反贼的起事地点根本威胁不到雒阳朝廷。   无他,只是因为会稽隶属扬州,位在长江以南,整个大汉版图的东南角。   这时候的江南尚且不是后世那种繁华富庶之地,虽然会稽一郡占地颇广,同为郡制,能塞下十多个颍川郡,但人口稀少,即便叛军占据了全郡,也不可能从南打到北。   距离大汉政治经济中心如此遥远的一场叛乱,即便领头人聚集了万人之众,但对于整个大汉而言也不过是地方疥癣之疾,威胁不到大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系统会特意提起这个,但这不失为一个机会,可以验证系统消息的真伪。   天下书海茫茫,荀愔不能确定是否会有哪个角落里藏着《搜神记》和《四时月令》,但却能通过各种途径了解是否真的有一场叛乱在会稽发生。   【您有一次抽取机会,是否抽取?】   荀愔勾起唇角,以为他还会犯第一次的错误,再让系统嘲笑一次吗?   哼!   否。我就不抽。   冬至之后便进入真正寒冷的时节,荀愔不仅惧热,而且惧寒,往年一旦到了这种时候便不肯出门,今年也一样,但不同的是,今年他的脑子里多了个会说话,时不时弹出些他不知道的消息的奇怪东西。   【《荆楚岁时记》有载,“俗用冬至日数及九九八十一日,为寒尽”,该种习俗被称之为“数九”,说明最早从南北朝时期,民间就已有从冬至日开始数九,历经九九八十一天,认为寒冷的日子结束的风俗。】   荀愔本来在做木工活,看见“南北朝”三个字时差点没削到自己的手指。   虽说他早就从系统一出现时就提到的“东汉”一词发觉汉室没能千秋万代——以如今前后两任皇帝的德行而言这很正常,但这突兀出现的南北朝还是把他惊了一跳。   起码演一演啊,遮掩一下,就这么大喇喇地放出来,这叫做系统的东西真不怕泄露天机吗?   不过先有东西汉,再有南北朝,后世这么喜欢用方位给前朝命名?   【《帝京景物略》有载,“日冬至,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出,则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图。”此种玩法系“数九”之延续。】   在图上画梅花图样,自冬至日起每日给一朵梅花填色,填尽九九八十一朵,时间便已经到了春日,这听起来是个很有士族风范的风雅习俗。   荀愔眨眨眼,突然觉得这系统有些可爱。   “你弹了这么多字,就是为了给我介绍这种叫做消寒图的消遣?”   没人回答,系统也仿若不存在。   “好吧。”荀愔放下手中的半成品,准备成全系统的好意,翻出了极少使用的缣帛,思考着应该在何处落笔。   【温馨提示:或许,您可以使用纸:)】   荀愔突然领会了那个奇奇怪怪符号的意思,于是也回之以假笑。   “左伯纸吗?我家小门小户,用不起。”   【温馨提示:左伯纸?不是蔡侯纸吗?】   荀愔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原来这东西也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容便不由真实几分。   “你所说蔡侯是和帝时的中常侍蔡氏?那种纸因为不易书写,轻薄易碎故而极少有人使用,左伯纸虽没有那些毛病,却因为产量稀少,千金难得,多供给朝中贵胄,故而我这里没有。”   【温馨提示:……啊哦。】   荀愔不懂它在啊哦什么,只是与系统说话的功夫,一个分神,手下的梅枝便就这么偏斜了出去,歪歪扭扭像一条死去不久还僵硬着的死蛇。   看了这道墨迹许久,荀愔决定放过自己,愉快地拿起缣帛去寻求兄长们的帮助。   荀谌听了荀愔关于九九消寒图的描述之后,觉得这想法颇有趣,抬笔先把荀愔的那一处败笔用墨遮掩去,再细细分出枝条和梅花。   以消寒图而言,荀谌的画技已然足够,但他仿佛还不甚满意。   “若是你伯襄兄长在这里,画得一定比我好。”   伯襄?荀愔一时没想起来这是谁,露出几分疑惑。   荀谌补充:“就是六叔父家中的荀棐,前不久定下的序齿中他行五,你该叫他五兄。他离家时你还小,这些年六叔父藏匿在外不敢回家,他身为儿子一直侍奉在侧,没回来过,你记不清也正常。”   荀愔点点头,想起什么又问:“六叔父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距离建宁二年已经过去四年了,马上要到第五年,朝廷似乎没有抓着不放的意思,而且以家中声望,六叔父便是回来了也不会有人揭发。”   荀谌摇头:“事情不能这么算,叔父他毕竟背着个党人名头,这种事,朝廷不想管时自然不举不究,可一旦认真起来,便有可能重蹈张元节当年之祸。”   张元节便是名士张俭,他在建宁二年的党锢之中被朝廷通缉,被迫逃亡,路途中许多人家因敬重其品行收留他,却因此被宦官报复,遭受破家之祸,连他所经过的郡县也被牵连。   系统似乎检测到了他们在说什么,应景地弹出一则。   【《后汉书.党锢列传》有载,张俭逃亡途中,望门投止,“其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宗亲并皆殄灭,郡县为之残破”,其路过鲁国时为孔融所收留,事情泄露之后郡县问罪其家,孔融与其母、其兄争相就死,传为美谈。】   后汉书……这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自来修史都是后朝为前朝修,倘若刘姓不失去天下,哪里来的后汉书?   荀愔心中的无语没能传递给荀谌,荀谌等墨迹晾干之后卷起缣帛,又道。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叔父在外有儿女侍奉身边,据说过得还不错,他不是个会受困于时势,平白自苦的人。年后大兄也预备带着族中准备的财货悄悄去看他。”   这便是有宗族有兄弟的好处了,当家的是自己的亲兄长,得力的子侄是自己的亲侄子,即便流亡在外也有人为其打点。   “要装裱一下,挂起来吗?”荀谌问,“你说要每日填一朵花的色,挂起来岂不是更方便?”   荀愔点头,声音轻快。   “要。” [13]大汉棋圣:不是,谁下棋不戴头盔啊?   临近正月元日,家家户户彼此拜访串门,荀愔挂在廊下的九九消寒图就这么随着拜访荀肃的人传了出去。   族中的孩子问来了玩法后一个个缠上荀谌,要他也给自己画一幅,饶是荀谌这种喜爱热闹的人也有些受不了。   荀攸带着大名荀循,乳名叫做阿规的小侄子登门时,正看见荀谌被孩子围了一圈,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荀攸低头对牵着的小侄道:“去,求一求你叔祖,问他能不能把你也加进约稿的队伍里。”   荀谌越过一众孩子看见荀攸,当即叫道:“公达,怎么你也来凑这个热闹!”   “不是我,是这孩子想要。”   荀谌:“那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们自己不能画吗?”   族中子弟从小受家学教育,即便不专精此道,画一副消寒图总还是可以的,为什么偏要都来找他?   荀攸笑答:“那怎么行,这图既是叔父你的主意,旁人不好剽窃的。”   荀谌不敢置信:“荀愔他是这么和你们说的?这小混蛋怎么能这么对我!”   “嗯?”从旁边路过的荀愔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探出头来,发现事情有些不对之后当即开溜,却被人眼疾手快地抱住了腿。   低头一看,正是荀祈之子荀循,这孩子仰头眨巴眨巴眼睛,转头冲荀谌表功。   “叔祖,我抓住小叔祖啦!”   在荀谌的狞笑中,荀愔想,自家的辈分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有些离谱,他还是个孩子就已经当祖父了,再过些年岁岂不是能四世同堂?   荀愔被荀谌抓了回来,与一群小孩面面相觑。   他试图向荀谌讲道理:“我又不会画,兄长你把我抓起来又有什么用呢?”   “没用也要抓,你今日就给我好好待在这里,替我应付你招惹来的麻烦!”   荀愔目光掠过一双双晶晶亮的眼睛,心想这还能怎么应付,难道他还真能都拒绝,惹得一群小孩哭?   “那我都答应了?”   不出意料,这话又得来一个怒视。   荀攸出来解围:“我来帮友若吧。”   小孩群里有人期期艾艾?:“可,可我想要友若叔父画的。”   得,荀攸只能递过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示意荀谌自己解决。   荀谌于是又瞪向荀愔,见他露出心虚之色,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决定放过他。   岂料荀愔思索片刻,居然真的找出了个办法,说了一声“等着”便跑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又带着一条木板回来。   “兄长画在木板之上,待墨迹透干,用刀削去留白,涂墨之后像印章一样印到缣帛上,不就可以省许多功夫?”   见荀谌不语,荀攸出来为荀愔说话:“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于是荀谌不瞪荀愔,改瞪荀攸了,他嘴上说着“你们这群人就惯他吧”,却真的接过了木板,思索其中的可行性。   荀愔对系统称自家是小门小户,用不起左侯纸,全然是一种谦辞,事实是缣帛的价值也不低。依照和帝时发下的召令,囚犯和脱逃者若要交钱赎死,需交纳三十匹缣帛,约等于三斤黄金。而购买一个身体健全的奴隶也不过是二十匹缣的价格。所以若真是普通人家,是用不起这种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成为了流通货币的书画载体的。   荀愔近些时日一直在做木工,手上也因此添了几道伤口,但握刀下刀的分寸已经掌握得很好,见荀谌果真在木板上画出图样,自告奋勇由他负责削去留白。   “阿昭。”   见荀谌没答应,荀愔还要试图说服他。   “阿昭。”   警告声再度从背后响起,打断了荀愔的自夸,他回头看向荀攸,果真见他一脸不赞同。   “你年幼,手腕无力,用刀还是太危险了。”   荀愔面对荀谌时可以循循善诱据理力争,可在面对向来沉稳有礼的公达时却总会莫名觉得气短,这次也一样,见他是真的反对,立马不吭声了。   好吧,荀愔为自己的气短找出个理由,他这是迁就侄子。   虽然公达比他年纪大,但辈分就是辈分,叔叔就是叔叔,他是在迁就小辈,决不是怕了公达!   无人的意识之中,系统无情地嘲笑出声。   【温馨提示:不用憋气,你可以呼吸:)】   说笑归说笑,系统还是尽职尽责地弹出一则消息。   【以石材、木板、金属版为材料制作的“版”为媒介,转移印刷于纸张绢帛上的画作被称为“版画”,春秋时期的肖形印、秦汉时的画像砖、晋代的枣木符印被认为是版画的前身。】   【恭喜宿主首次触发“杂闻”一则,获得一次抽取机会,是否抽取?】   荀愔选择“否”,他已经不想再纠结系统在朝代问题上的百无禁忌了,就这样吧,他就当自己看不见。   孩子总是很容易被新鲜事物转移注意力,木板一出,几乎没人还能想起他们原本来是向荀谌求一副消寒图的,而是关注起了这种方法是否真的可行起来。   有个机灵些的孩子说:“这不就是大一些的印章吗?肯定可以的吧。”   “可这是木头啊,墨会沿着木头的纹路蔓延出来。”   “木头也分种类的,质地有些松软有些细密,如果是梨木就没那么容易渗墨。“   “那这是什么木,能看出来吗?”   如果一个孩子发出的噪音能与一只鸭子相媲美,那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声量能比得上三百只鸭子,能把荀谌这间小小书房吵得房顶掀起。   天气寒冷,因为书房之中放着的全是竹简一类的易燃物,所以荀谌并未在其中放置太多取暖物件,地上只有一只火盆默默散发着温度。   荀愔一到冬日就穿的异常厚实,此时拢着自己纳了皮毛的外衣缩在火盆边上,柔软的毛毛从衣袖、衣摆处露出,衬地他像只因为过冬前囤积了大量脂肪,显得肥胖的兔子。   荀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柔和了眉眼,忍住想要上前撸兔子的冲动,在荀愔对面坐下。   “要手谈一局吗?”   桌上摆着的棋盘上空无一物,荀攸从荀谌习惯放置杂物的小格子里摸出两盅棋子,随意摸出几枚握在手心,让荀愔猜子。   “黑多白多?”   荀愔猜是白多,荀攸便张开手心,是两枚白子一枚黑子。荀愔猜对了,故而执白子先行。   两人就这么无视一旁的吵闹,自顾自地下起了棋。   “啪,啪。”   棋子撞击棋盘的声音在吵闹的书房里并不明显,但那两人闲适的姿态可就扎眼得很了,荀谌支使身边的孩子。   “你去给他们捣一捣乱。”   “我?”被指到的孩子不巧正是荀循,他好奇问,“叔祖要我怎么捣乱,掀翻棋盘吗?”   荀谌不意这孩子行事居然比他还不羁,梗了一梗道:“随你,总之别让他们那么安适就是了。”   于是荀循真去了,站在旁边看了几眼,没看懂,于是用眼神询问荀攸现在是哪一方占上风?   荀攸和荀谌看好戏的眼光对上一秒又分开,对自家侄子说:“你现在掀棋盘,你愔叔祖是最高兴的,他正焦头烂额着。”   事实确实如此,荀愔虽然在数术上有天赋,却不擅长下棋,所以与荀攸的这一句下得颇为艰难,一开始还能从容落子,到后来却越下越慢,几乎找不到还能落子的地方,每一处俱都是困局。   他满脸纠结地盯着棋盘,人也不冷了,手也不缩着了,连额头上都因为思考出了一层细汗,眼角瞥见小豆丁荀循来,便抬头鼓动他。   “掀吧。没关系的,叔祖一点都不在意。”   荀循瞪大眼睛。   “你都要输了,当然不在意!”   荀愔问:“谁说我要输了?公达说的,公达说的就一定正确吗?万一要输的是公达,他在故意骗你呢?”   荀循毕竟年纪小,居然真的被问住了,看看荀攸,又看看荀愔,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叔父才不是那样的人,只有你才会骗小孩子!”   荀愔大感冤枉,他什么时候给族中小孩留下这种印象了?他前段时间还被他们封为最好的叔父呢!友若兄长说的对,这名头生效的时间和那糖块融化的时间一样长!   荀攸拍拍侄子的头,替荀愔解围:“不可这样说叔祖,他是在告诉你,凡事要自己用眼去看,不要偏听偏信。”   荀循歪头:“可我看不懂?”   “那就学。旁人的话难辨真假,你自己看到的才最可信。”   荀循真的相信了,心中为之前的误解生出些不好意思来,当下便略带些扭捏地上前道歉:“叔祖,对不起。”   荀愔不知道自己逗孩子的一番话还能被解读出良苦用心来,偏头对上荀攸的视线,见他对自己眨了眨眼,便略带些怜悯地拍了拍荀循的脑袋瓜,心想不愧是五岁小儿,就是好骗。   然而心里这么想时,荀愔完全忘了,自己其实也没比荀循大多少,他这副慈爱模样看在室内其他人眼中就很有些滑稽。   荀谌可不会惯他,在一旁凉凉道:“阿昭,你这做叔祖的行不行啊?别摸他头了,才这一小会儿就要输,别把你的傻气传给他了。”   荀愔不知道该反驳自己没有傻气,还是该反驳摸头并不会传染傻气,气哼哼地鼓了鼓腮帮子,指着棋盘对荀循道。   “掀翻它。”   “啊?”   荀循迷惑不已,怎么还要掀棋盘?   “既然看不懂,为什么不掀?”   荀愔把手里的白子投入盅中,以示认输,然后握着荀循的手拂乱了一盘棋。   “谁说破局一定要入局,掀了棋局也是一样的效果。”   荀循惊呆了,一时不知道该收回手还是该去看荀攸的脸色,思来想去还是先望向了荀攸,却只在他脸上看出了无奈。   “阿昭,路数太偏了,不能这么教他。”   荀愔松开荀循的手,承认道:“好吧,我是个臭棋篓子,这是臭棋篓子的办法,荀循你当刚才没听见。”   荀攸又替叔父开脱:“那倒也不至于,你只是下得少。”   荀谌插话:“这何止是臭棋篓子的办法,分明已经是地痞流氓的办法了,不讲规则不讲道义,掀了这局,下一局棋谁还陪你下?”   这话有道理,荀愔眨眨眼,狡黠一笑。   “所以我让阿规来替我掀。”   系统没忍住在荀愔的视野里跳了一下,小小的光团分出一点,漂浮在半空,比起从前动不动就是一张竹简在面前展开的提醒方式隐蔽了不少,如果不是荀愔时刻关注着系统的动作,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怎么了?   【温馨提示:为了避免再次发生冬至日祭祀时那样干扰宿主正常活动的情况,现对提示方式予以更新,刚刚有一条逸闻被刷出来了,宿主要看吗:)】   逸闻?   荀愔记性还不错,能够清楚记得目前自己触发的消息类型有“书载”、“突发”、“杂闻”三种,书载通常是记载在后世书籍上的文字,突发应当是实时发生的事件,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什么能对他的生活产生根本性改变的消息,但不代表以后不会出现。   有了前几种消息类型打底,荀愔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对所谓逸闻的期待。   逸闻,“兔谩訑善逃也?”谓之逸,逃后则失,难道是指亡失在记载中,少有人知的秘密?   那当然要看。   荀愔借着荀循的遮掩,不着痕迹地点开那个小光点,然后满怀期待地看了过去。   虚拟竹简徐徐展开——   【大汉棋圣汉孝景帝下棋从不拘泥于一种方法,如果用棋子赢不了对手,那么还可以用棋盘。   什么,你说吴王太子对此有意见?   不是,谁下棋不戴头盔啊?!】   ……   荀愔:“……”   有时候人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不是,这对吗?想笑,但好像又不该笑,不是因为身在汉土心向汉室,而是莫名觉得笑这一下得损失一百点功德。   而且系统是不是在内涵他?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荀愔的无语也并不能传递给除他之外的人,他的兄长和侄子只觉得他该被压着好好学一学正儿八经的对弈之道。 [14]春耕争水:只需小小地比试一场,大家就都有光明的未来。   如系统所说的那样,消寒图上的九九八十一朵梅花纷纷由白转红时,天气回暖,春日如约而至,等最后一朵花也被染成朱色,便已到了春耕的时候。   春末的高阳里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张机抱着医箱从马车上下来,还没等荀愔上前与他问好,便转身去扶同车而来的另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男孩。   见荀愔面露疑惑,张机主动介绍:“这是舍弟张韫。阿韫,这便是我与你说过的荀氏小郎君,荀愔。”   那男孩比荀愔稍小一些,生得玉雪可爱,看向他时不知为何眼睛一亮,被张机提醒了一句,才稍显局促地向他行了一礼。   张机解释:“他不常见生人,所以有些腼腆。”   腼腆吗?恕荀愔眼拙,还真没看出来。   “阿韫喜爱医道,所以我让他跟在我身边做个药童。”说着,张机把怀中的药箱交给张韫,也不管那东西有多坠手,抬步往荀愔家中走去,边走边问,“你最近发病了吗?发过几次,是何感觉?”   医者一片仁心让人感动,但荀愔简单回答过后,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叫做张韫的孩子,见他因为提不动药箱,脸色都变得有些狰狞,但在觉察到他看向他时,却又迅速变脸,露出得体的微笑,觉得有点可怜。   难道他平日里就饱受兄长压迫,所以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   “我来拿吧。”   荀愔走回去,主动伸手去接箱子。   张韫吓了一跳,反射性抱紧药箱,结结巴巴道:“不,不行!你有病,不是,我是说你的病不能做重活,额也不是,是你不能做重活。”   张机简直没眼看,什么时候提个药箱也算是做重活了。   “没关系,我的病情已经很稳定了,我力气大一些,还是我来提吧。”   荀愔既然下了决定,便不容置疑地把药箱抢了过来,提着它为两人引路去事先准备的客房。   比起其余世家大族,荀氏的房屋只能算是整洁能住人,这里毕竟是乡里之中,颍阴也是小城,条件有限。   张氏二兄弟中,张机是医者,平日为了行医到处奔走,餐风饮露、席天慕地都是过惯了的,倒是那张氏小公子看起来像是没过过苦日子的,荀愔在安排时便有些犹豫,是否要开库房再添置一些东西。   “不必了。”张机代弟弟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既然要随我行医,早晚得吃些苦头,眼下算什么?”   哦,看起来张仲景很不赞同弟弟的这个决定。   荀愔没对这两兄弟的相处模式评价什么,对于不熟悉的人,在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个不怎么管闲事的脾气,只要事不找到他头上,他也不会去找事。   但张小公子却不太一样,他似乎对高阳里的一切都格外感兴趣,看见两个孩子抢糖吃,两户村民起争执都要上去瞧瞧,看热闹时丝毫没注意自己站得距离矛盾中心太近,被随叔父兄长赶来的荀愔一把拽了出去。   “你凑过来干什么!想被砸破头吗?”   张韫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想听听他们在争什么,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荀愔闻言忍不住蹙眉。不知道张家是怎么养的孩子,天真便罢了,脾气还软得像是面团。   见荀愔没有继续责怪他的意思,张韫没心没肺地追问:“所以他们是在争什么啊?”   什么事连荀家人都惊动了?   荀愔没好气道:“争水。”   春耕时分,家家户户都急着引水灌溉农田,生怕慢一分就少一分收成,一条河渠谁家用得多,谁家用的少,谁家先用,谁家后用,都要划出条道来,由此引发两家两族乃至两个乡之间的械斗都属寻常。   一般来说,发生这种事都是由在地方上有声望的乡贤出面调停,荀氏今日便是来做这种角色。   张韫似懂非懂:“他们这样,官府难道不管吗?“   荀愔:“官府管也没用,他们不会听。”   春耕是一年的头等大事,争水就是争粮食,争生存。除非双方之中有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否则争斗就不会止歇。而这种矛盾是无法靠官府的强制力化解的,即便做了裁决,也总会有人不服气。   大汉民风彪悍,若那不服气的人只是把官府的命令当耳旁风便罢了,怕只怕其中再出几个胆大包天之辈,纠集起一帮人冲上县衙把县令拖出来打一顿,或者干脆引发一场民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久而久之,地方的官员们便与治下养成了一种默契,乡野之间发生矛盾,先由乡贤、三老出面,轻易不会闹到县府。   “那,那万一出了人命呢?”   荀愔回想了一下:“据我所知,因为我祖父、叔伯们的存在,高阳里近几十年还没有因这种事出过人命。”   这也是他现在能镇定地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原因。   张韫没被他糊弄过去,追问道:“高阳里没有,别的地方呢?如果别的地方的人,因为争水争出了人命……”   “死者的乡人们会将其厚葬。”   张韫有些不敢置信:“就这样?”   荀愔点头:“就这样。”   见他一副颇受震撼,久久不能回神的样子,荀愔补充:“或许还会为他立碑,把他记到县志、族谱里加以纪念。”   “可那又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谁还在乎什么……”   张韫说到一半,发现自己的音调有些高,像是在对荀愔发脾气一样,于是连忙停下。   “对不起,我不是在和你吵,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对打死人的人论罪?“   因为没有必要,因为论罪会激化矛盾,因为无论是争水的两方还是地方乡贤、豪族,都不会乐于见到官府的触角伸进他们的地盘,而如果死几个人就能消弭一场矛盾,对于任何一方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损失。   原因有很多,但荀愔想了想,挑了个相对而言,不那么容易让人心失望的答案。   “因为法不责众。”   法不责众……张韫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沉默。   大概是两人之间的气氛过于诡异,引起了不远处,也跟随叔父出来见世面的荀谌的注意,他大步走了过来。   “你们俩聊什么呢?怎么都苦着脸?”   荀愔简单将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然后拉了拉荀谌的衣角示意他看张韫,用眼神求助。   怎么办?我好像说了点不该说的,把人给说郁闷了,兄长你有什么办法吗?   荀谌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同样回以眼神。   刚才不还小嘴叭叭的很能说吗?这时候倒想起我这个兄长了。   荀愔捂住自己的脑门,又羞又恼。又欺负他!怎么会有这样做兄长的!   荀谌无视了弟弟的谴责目光,沉吟片刻开口:“我之前出去游学的时候,听人讲起一个分水的办法,倒不必打架,比眼下这种状况平和得多。“   张韫抬头,疑惑地看向荀谌,想听听是什么办法。   “就是设一口大锅,装满水,底下加上木柴,烧沸之后往锅里投入数枚五铢钱,让争水的两边派人去锅里捞,谁捞得多,谁分得多。捞出七枚,得七分水,捞出三枚,就得三分水。”   迎着张韫不敢置信的目光,荀谌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公平,很平和?不需人调停,也不用打出人命,只需小小地比试一场,大家就都有光明的未来。”   张韫:“……”   太、太地狱了。   他只是看起来年纪小,但不是傻子,会不知道沸水里捞钱,人必然会受大面积烫伤,从而在东汉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受感染而死吗?   死于争斗,和死于烫伤,无非是死法不一样,后者甚至更为残忍,在死人这个结果上到底有什么差别?   荀愔同样很无语,他是让荀谌说点轻松的话题,安慰安慰张韫,不是让他加大力度,直接把人家整自闭。   但荀谌有他自己的道理,人对一件事感到不可接受,大多时候是因为见识得太少。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知道得多了,自然就会想开。   你看,张韫他现在不就不在为之前的事难过,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得罪过荀谌了吗?   几人说话的功夫里,混乱的中心的两户人家不知说了什么,突然撸起袖子便向彼此冲过去,他们身后的妇孺们不甘示弱,纷纷抄起家伙就要去助阵。   张韫见双方争吵得厉害,见彼此如见生死仇敌一样,终于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惧怕。   眼见一场冲突要演变为械斗,突然有人冲入其中,举起剑鞘一边一砸,居然仅仅凭借一人之力把争斗之中的两人分开。   张韫在荀家待了几天,已经拜见过几位长辈,马上认出了那人正是荀氏八龙中行八的荀旉。   这不对吧,张韫目瞪口呆,你们荀氏难道不都是一群文人吗?眼前那位一手按住一个小朋友,手臂肌肉隆起的老头他是谁啊! [15]通神荀乐:汉末微表情专家年幼的时候就这么厉害了吗?   荀旉勉强制止住争斗之后,与另一名荀氏子弟荀衢一起将两方的妇孺先劝了下去。   荀氏在高阳里中的威望毋庸置疑,有时甚至比县吏还管用,有他们介入,此事很快平息。   荀旉把后续事宜交给荀衢处理,转头去找自家侄儿,发现荀愔和荀谌早在冲突开始时,就识相地躲到不远处田垄上,身边不知何时还多了个张韫。   他有些微妙地看了他们两眼,见荀愔一脸坦然,便没多说什么,只叫走荀谌去给他帮忙,对年纪更小,派不上用场的荀愔嘱咐,在外玩够了要记得带客人回家。   “是。”荀愔拱手应下,回头时却见已经恢复了情绪的张韫在看他。   那是一种不带丝毫侵略性的眼神,虽然专注得似乎能从他身上看出朵花来,却也没让荀愔感到不适。   “……你在看什么?”   张韫目移,试图掩盖被抓到那一瞬的心虚,用手一指荀愔背后:“看!那是什么?”   荀愔动都没动,他三岁的时候就不玩这个了,五岁的时候就不会被这种把戏轻易骗到了,张韫的心虚表现得这么明显,他真是想看不见都难。   见他不上当,张韫也没觉得失望,嘟囔几声不愧是你,开口道:“我只是觉得你好看。”   发现荀愔没因这话生气,张韫胆子大了些,小声补充。   “真的好看呀!”   “……”   荀愔的沉默里充满了无奈,他看了看天色,抬步向前走:“走吧,快到餔食的时间了,不好让家中长辈多等。”   张韫几步赶上来,眼睛因笑意弯起来:“真的,你是我长到这么大以来见到的最好看的男孩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荀愔就没见过比他还能上杆子爬的人,闻言驻步:“你是把自己比作了登徒子吗?”   张韫用来夸他的那两句出自先秦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乃是宋玉用来夸邻家女子的词句,他用东家之子的美貌来证明自己不是好色之人,却以登徒子爱丑女来证明登徒子的好色。   且不论这逻辑通不通顺,只看张韫这样子,如何也逃不脱一个好色之徒的名头。   张韫其实并不知道这篇赋究竟是在讲什么,听荀愔解释了一遍含义,想了想才回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觉得你漂亮,也觉得野花、月亮好看,这样也算是好色之徒吗?”   荀愔无奈:“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才会心平气和地同你说话,若换了旁人,已经该和你打起来了。你知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怎么就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恭敬之心,人皆有之’?”   见张韫目露茫然,荀愔问:“这你也不记得出处?就记得这一句?”   张韫摇头,这都是日常生活里常用的俗语,又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哪里会注意它的出处啊。   “不过,我当然是知道你不会生气才会这么说,换成别人我还不敢呢。”   他说的的确是实话,荀氏一族多出美人,张机也可以称一句风姿俊雅,但至今还没人在他那里收到过荀愔那种赞美。   即便是在见到历史记载中“清秀通雅”、“瑰姿奇表”的荀彧之后,张韫也只敢多看几眼,多余的一句不敢说。   这怂得就很没道理,再次让荀愔想起之前对张韫面团脾气的评价。   荀彧本是在用过餔食之后,习惯性地来荀愔这里看一会儿书,没想到会在他这里碰见陌生人。这陌生人还几次看他,看着像是有事,却又不说话。   荀彧微微偏头,不着痕迹地打量几眼张韫,发觉出了一些不对,立即皱眉。   “你是张仲景的弟弟?”   明明对方还是个孩子,张韫却感到了莫名的紧张,仿佛自己已经被看透,下一秒就要被人揭穿身份。但这时候肯定不能示弱,于是她硬着头皮点头。   荀彧的眉头皱得更深,正欲追问,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了一下,看过去时发现荀愔不着痕迹地对他摇头。   算了。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让荀彧不要揭破。   然而张韫倒也不是傻子,见气氛怪异,知道自己已经瞒不下去了,干脆道:“好吧,我承认,我其实不是张仲景的弟弟。”   张韫觑了眼荀愔神色:“我……是他的妹妹,你还记得吗?”   烛火跳了跳,在荀愔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开口问:“阿娞?”   “是我。”   张韫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因为荀愔没因她的隐瞒而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过她的伪装真有那么差劲吗?居然谁也没瞒过。   见荀彧不知内情,荀愔便向他解释了一句。   “父亲当年曾与张家伯父订下儿女婚约,女公子是婚约的另一方。”   荀彧大为震惊,为张韫的胆大和张家对她的纵容。   未婚夫妻倒不是不能见面,纵然有男女之防,以二人年纪也无需避讳太多,但女扮男装这事就稍显出格。   “你不用叫我女公子,我有名有字,之前不说破的时候你一直叫我阿韫,难道我成了女孩就不能叫了吗?”   荀愔不意她会这样说,露出几分意料之外的惊讶:“我记得仲景兄提起你时称呼阿娞,韫这个名字是?”   “我自己取的。”   荀愔礼貌捧场道:“好名字。”   荀彧问:“是出自子贡问子‘有美玉于斯,韫犊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一句吗?”   “啊?”   张韫甚至没听清荀彧在说什么,沉默中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算得上是个绝望的文盲。   大学五年研究生三年,出走半生归来仍旧听不懂人话,这就是你们古人的世界吗?   能不能给她这个理科生一点活路?   荀愔早知她不怎么读经义,这没什么,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读书是为了明理,而不是为了卖弄,她为人通情达理,那就不必在这方面苛责她。   但只有荀愔这么想没用,他没拦住自己弟弟的发问,不幸令张韫再次暴露文盲本色。   张韫与荀彧大眼瞪小眼,许久,露出个虚弱的微笑。   “要不,你再重复一遍?”   荀愔无奈开口:“这句话出自《论语·子罕》,意思是,有一块美玉,是该将它藏在柜子里,还是该找个识货的商人卖掉?表面问是否售卖美玉,实则以玉代指孔子才德,若取此句之‘韫’,含义颇佳,有藏德于身的意思。”   张韫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前世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能这么解读,闻言从善如流地决定:“以后这就是我名字的含义了。”   荀彧:“……”   他第一次对七叔父的眼光产生了质疑。   张韫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她好奇地看着荀愔,心中充满了对即将得知史书上不曾记载的隐秘的激动。   “我听荀家的长辈们都唤你阿昭,那是你的乳名吗?哪个字,‘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朝吗?”   这又是一句颇有出处的话。   荀愔放弃纠结张韫这飘忽不定的文化水平了,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个“昭”字。   “我的名和乳名都取自《左氏春秋》昭公十二年《祈招》诗,‘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   祈招的音乐和谐动听,昭显了美德的声音。想起了我们王的气度,像是金,像是玉。他有限度地使用民力,却没有纵情酒水、沉溺饱食之心。   他的声音清亮悦耳,如同敲金撃玉,极其自然地为张韫讲解了一遍其中含义,她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出包容,看出耐心,却看不到丝毫轻视。   他好像是真的不介意她的无知啊,张韫想,虽然她所来自的那个时代对于“无知”的定义与当下不同,但他是荀愔,日后会在乱世中搅动风云,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通神荀乐”,难道不会觉得她不堪与他相匹配吗?   张韫不是个会内耗的人,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好了,荀愔现在对她的评价除了天真、脾气软和以外又加了一条,心里藏不住事。   “人各有志,不是每个人都要活成一副样子。”荀愔安抚道,“仲景兄说过你喜欢医术是吗?那也很好啊。医者虽在百工贱籍,医道却是救死扶伤的大道,只要不浪费光阴,就不必忧惧。”   张韫愣住,没想到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恐惧会被一个刚认识不过几天的人道破。而他甚至还未长成,还没有经历过日后的那些风浪。   她突然就想起了日后史书上对于眼前人的评价——“愔察微知密,善识人心,见人色变即知心意……其观人之能若此”。   汉末微表情专家年幼的时候就这么厉害了吗?   张韫心情微妙地看向一旁的荀彧,那这个汉末第一猎头……   荀彧神色平淡地回望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瞳仿佛可以映照人心,吓得张韫立刻低头打住奔涌的思绪。她真有点怕了这两兄弟了,不愧是史书上留名的聪明人,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   张韫离开时简直能用落荒而逃形容,等到她的背影消失,荀愔看向荀彧,毫不留情地甩锅:“你吓到她了。”   荀彧手里的竹简发出“哗啦”一声响,眼也不抬拒绝接锅:“明明是兄长的责任更大。”   “我只是出言为她解忧。”   “我也只是看了她一眼。”   两人互相甩锅一轮以示敬意,发现谁都不肯接,于是决定掀过这一页,低头继续各做各的事。   荀愔突然想起什么,在意识里戳了戳系统,问它怎么最近这么沉默,他已经好几日不曾看见它弹出消息了。   【温馨提示:)】   【温馨提示:没触发就是没触发,要不我给你编一个呢:)】   系统所说的触发的前提是荀愔对某人有所接触,或者发生些关联性事件,没有消息只能说明荀愔最近的生活比较单调无聊。   但荀愔没被它糊弄过去,“你不是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控制消息内容吗?关于消寒图的那几条总不会是我的幻觉吧。”   【温馨提示:……】   荀愔督促它:“支棱起来啊,官府的耕牛都不敢像你这么歇。”   【温馨提示:……】   怎么回事,这里明明是封建社会,怎么会出现资本主义周扒皮?   系统正要开口怼回去,自己却突然一跳,一点光源从它身上分了出来,它看了一眼,觉得荀愔身上多少有点乌鸦嘴属性。   【温馨提示:好了,你盼的消息来了,满意了吧你这个冷酷的人!】   冷酷的荀愔怀着疑惑点开消息,正想着得是什么消息才能让系统作此反应,匆匆扫过后骤然变色。   【突发:熹平二年元月,雒阳再次发生大疫,朝廷无力控制,现疫情已向关中蔓延。】 [16]猫好人好:我为豹豹举大旗!   “快,去各家通知,与他们商议一同封闭里门!”   “县君的手书在何处?去请一道过来。”   “族中药物还剩多少?”   “荀衍呢?荀休若!叫他带族中的簿册过来!”   疫情的消息一经传来,荀愔就被荀肃禁足在院墙之内不许出门,族中其余还未长成的小儿也一样。   荀钦来找荀愔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有老仆要抱他离开。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脸上的纱布,小声向荀愔抱怨。   “我喘不过气,叔父。”   荀愔俯下身,将小孩脸上的纱布重新拉回去,面上毫无平日的轻松温和。   “好好戴着,不许摘下来,听话。”   荀钦还小,不懂何为疫病,荀愔却是知道利害的。   之前系统消息提及大疫时,之所以用了一个“再”字,是因为上一场大疫才过去不过两年。   东汉自立国之后便多灾多难,其他奇形怪状的灾害暂且不谈,只基础的水旱灾几乎过个几年就要卷土重来一番,时间长了,从朝廷到民间都有些麻木了。   但即便是在如此频繁的灾祸之下,最让人谈之色变的也仍旧是瘟疫。   水旱天灾之中死的只会是底层杂草一般的庶民,但瘟疫可不认身份,但凡染上,就算是位高如三公九卿也要和庶民一样平等面对死亡。   张机接到老师从南阳发来的消息之后便无法稳坐,立马收拾行李去向荀肃辞行,但对上妹妹担忧的眼神时才记起不能把她也带回去,她年纪还太小了,而老人孩子通常是疫病之中最容易死亡的人。   “你留在荀氏,我会同敬慈先生说明你的身份,你和荀愔有婚约,他们会照顾你。”   张韫好歹也是个医学生,学过医学史,她记得历史上张仲景便是因为家乡宗族在伤寒之中死去三分之二才决心投身于伤寒病症的研究,从前她只将之看做是枯燥知识点,考过就忘的东西,现在代表的却是她亲人们的性命,这让她怎么肯放心留下。   “兄长,兄长……”张韫想起自己的父亲母亲,想起自己三岁的弟弟和刚出生的侄儿,焦急地抓着他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   “没事,疫病而已,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张机安慰她,“记得吗?两年前,建宁四年的时候也有一场疫病,但仅仅持续了两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这次也会一样的。你乖乖待在荀氏,好不好?兄长很快就来接你。”   张仲景是医圣,后世无数医学生的祖师、偶像,张韫该信任他的判断的,但她曾经学到过的那些又让她不能相信。   若真如他所说,张家是如何从二百余人的南阳大族一朝沦落成小猫三两只的?   “你跟过去也没用,阿娞,听话。”   张韫被留在了荀氏,她赶着张机临行前奋笔疾书,将自己能记得的所有防疫知识抄录下来,交给张机带回去使用,目送张机登车离开时,她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年幼。   哪怕她年纪再大个五岁,也能磨着张机让他带她回南阳,而不是就这么留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整日为家乡亲人的安危提心吊胆。   按理来说,作为一国都城的雒阳发生瘟疫是大事,朝廷不该如此无能,放任疫病流入关中,但建宁四年的瘟疫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已经把他们麻痹住了,以为大汉自有天佑,于是这一次的疫病来势比之建平四年那次严重了不止一星半点,继雒阳、南阳之后,颍川也很快成为了疫病肆虐之地。   张机临走之前将妹妹给他的防疫方法也交给荀氏一份,但并未明言是出自于张韫之手,这种事由他这个小有名气的医者作保,远比一个孩子可信。但荀愔知道其中内情,因张韫所使用的书简是从他那里借来的,荀氏拿到的那一份也由他抄录。   在这份防疫指南的指导下,整个高阳里很快换上了纱布口罩,严格遵守其中方法,但凡发现一例病患便尽快将其隔离起来,同时严守里门,防止病人从外带入疫病,倒真的控制住了局面,但在高阳里之外又是另一幅景象。   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荀氏这样的家族出面主持防疫。庶民要生活、要劳作,要与乡人交流,即便得了病,若症状不严重也要出外为生计奔波,如此情况,想要遏制住疫病传播就如同痴人说梦。   即便荀氏几位长辈已经将张韫的防疫方法附信送去了郡县长官那里,但对眼前情况没有任何改善,连信一起被束之高阁。   自张机离开后,张韫便明显地消沉下去。   “你将来会是一个很厉害的医者。”   荀愔戴着纱布口罩,在张韫几步外坐下,她如今已经换回了女装,因为外面疫病严重,不能出门看热闹,就只好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发呆。   听到荀愔这么说,张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并不好看。   荀愔想了想,回房抱来了去年时她托张机带来的琴,问她:“我最近学了几首新的曲子,你想听吗?”   荀愔是史书盖章承认过的擅长音乐,甚至后世有民间传说他的乐声美妙到可以通神,这样一个人说为她抚琴,张韫本该高兴的,但此时却很难笑出来,只能默默点头。   荀愔于是拨弦弹奏起来。   他的指法不算纯熟,看得出不常在外人面前演奏,但态度倒是很坦然,错了就重弹,忘了就再看一眼曲谱,与其说是为张韫弹奏,不如说是当着张韫的面练琴。   等终于不带磕绊地弹完一整首曲子的时候,连张韫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可算弹完了。   “见笑了。”荀愔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我花在这上面的时间不多,比不上怀琛堂兄,你如果喜欢此道,我可以带你去向他求教。”   张韫很意外:“你不喜欢弹琴吗?”   荀愔比她更意外:“是仲景兄说过我喜爱弹琴吗?”   啊,那倒不是,张韫想,纯粹是她刻板印象而已,只记得荀愔在后世各种三国题材的游戏里都是个风雅善乐怀抱琵琶的大美人形象,忘了他现在还是个小孩。   不过人的喜好会伴随着长大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吗?大到从音乐杀手变成东汉一级演奏家?   但张韫很快意识到,她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误会,可能不是荀愔的喜好在长大的若干年里发生了巨大变化,而是其人在音乐上的禀赋过于超群,所以只是稍稍用点心,就能在史书上留下“每抚琴动操,音韵清越,缓急应节,弦与气通”、“上传于碧落,下通于幽冥。尽得古乐之遗意,非俗工所能仿佛”的记录。   荀愔他换了一首据说是自己谱的曲子,熟练度一上来,画风立时一变,脱离了弹棉花的范畴。   一曲终了,张韫问:“所以为什么最开始不弹这个,明明这么好听!”话出口之后,她突然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立马意识到什么。   “你,你故意的?”   荀愔歪了歪头,扬起一个狡黠笑容:“你猜?”   张韫:“……”   张韫呆呆地想,按照传统套路自己应该生一会儿气,但她现在完全气不起来,她只觉得——   啊啊啊啊啊我推他好可爱!!!   荀豹豹又有什么错呢?猫好,人也好,后面忘了,总之猫好!   张韫隐藏了这么久还是没能藏住她荀愔粉丝的本质,不然为什么她一个绝望文盲唯独对荀愔的史书评价记得那么清楚?   我为荀豹豹举大旗!   见张韫不知自己想到了什么,突然高兴起来,荀愔也松了一口气。   即便不提他们之间尚且有婚约,就算从张韫朋友的角度出发,荀愔也不忍见她整日心事重重。   一只面团思虑那么多做什么?除了变得发苦发干,又不会从面团变成石头。   时下将容易传播引起大范围人群得病的病症统一称之为疫病,不区分病因,也不区分症状,更没人系统性地研究,大多数人只知道这次的疫病格外凶猛,得病的人上吐下泻,发热不止,与建平二年的那次有一些类似,却不知道具体的区别,觉得既然症状类似,那就可以依照从前的办法治。   这种事在张机这种有水平的医者看来当然很荒唐,简直是草菅人命,但时下荒唐的事太多了。   比起这些还能挑药方吃的人,世上更多的是请不到医者,只能在家生熬的贫苦患者,以及求医不成,转将希望寄托于巫道的人。   张机随师父张伯祖行医的过程中没少碰见巫者,他们通常只是被主人家请来,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患者床头跳一圈便说已经施加了祝祷,患者一定能得到少司命、巫君或者西王母的护佑,倘若之后患者挺过来了,便是巫者的功劳,患者挺不过来,就是心不够诚,无论如何都立于不败之地。   医者可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治不好是医术不精,治好了是神明护佑,巫者法术精深,功劳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自己头上。   从族中一户人家那里出来之后,张机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绕到他们家后门,不出意料地看见这家的仆从从后门那里接进去一个装束奇异的人。   大概是张机的视线过于有存在感,被仆人觉察,回头看来见是张机,吓了一跳,“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像是怕张机一气之下过来拿人。   张机盯着那木门看了会儿,被气笑了,可他又不能真冲进去。毕竟是士族出身,他还要脸。只是回去时不免对师父张伯祖抱怨几句。   “他家最好别请我上门,就让那巫人治吧,看看少司命能不能显灵让他多活两年!”   张伯祖已经是个知天命之年的老人,见年轻的弟子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只觉得他还是太年轻气盛,等他到了他这个年纪,再遇到这种事就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了。   “我年轻时行医也常遇见此事,你猜我是如何应对的?”   张机露出疑惑:“以师父的脾气,总不至于会与巫者发生冲突,难道用了什么别的办法?”   张伯祖哈哈一笑,做了个祝祷的手势。   “我对那户人家说我巫术更高明,医方乃是西王母托梦给我的长生药,不仅治病,还可升仙。孝武皇帝都想要的长生药,他能不吃?”   张机:“……”   学到了。 [17]饿人拦道:荀愔可不是个谁都看得上的性子。   事实证明,张机临走前对张韫所说的那些疫病很快就会过去的话不过是安慰之言,这场自雒阳而来,以极快速度蔓延过关中,并不断向十三州扩散的疫病来势汹汹,即便到了夏日也丝毫没有消退的征兆,反而颇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过张机有一点说对了,疫病之中老人孩子最易得病,往往也是死亡率最高的人群,自颍川出现疫病以来,荀氏已经接连病殁了好几个孩子,最小的刚出生不久,最大的已经八岁,已经是能跑能跳的年纪,骤然去世,对于父母长辈而言简直是挖心一样的苦楚。   一时间族中管教更严,连家学都停了。   防疫指南原作者张韫从春日等到秋天也没看到自己的办法在高阳里外施行,产生了自我怀疑,跑去问荀愔:“难道是我写得不够明白,他们看不懂?我用语太晦涩了?”   荀愔觉得以她的遣词造句水平,完全不必有这样的怀疑,作为抄录人,没人比他更清楚原稿的简单直白,他家五岁侄儿的课业都比那复杂得多。   “没有,你写得很清楚,或许是他们忙忘了,州郡事务一向繁杂,又马上面临秋收,秋收之后便是上计,郡县长官未必看到了伯父的信。”   荀愔的安慰其实站不住脚,漏洞百出,但张韫不了解这些,真的相信了,问他:“能让荀家世伯再写一封信说明一下吗?不必很长,只是提醒一下。”   荀愔一时语滞,张韫没得到回应,又问了一句。   “可以吗?”   她眼含期待,神态中却好像有一种莫名的笃定,仿佛只要他能答应,事情就会得到解决。   荀愔并不知道她的信任来自哪里,也不想助长她加深这样的误解,只是拒绝的话怎么也无法出口。   他思虑良久,终究没忍心拂她的意,妥协道:“我会向大人提的。”   他只承诺了会对荀绲提起,但张韫却好像见到了结果一样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荀愔疑惑:“为什么那么笃定?”   张韫没有回答,手指竖起“嘘”了一声:“是秘密,不告诉你。”心里却想,当然是因为你是荀愔啊。   书上说他“逢恶不赦,刚强敢谏”,荀愔就该是这样的人。   荀愔只是为了让张韫宽心才应承下来,并不对此事抱有太大希望。   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虽然荀氏在颍川有一定威望,但受党锢限制在郡中无人,现任太守也与荀氏没有什么交情,不会为荀绲的信改变自己的想法。   “仲豫大兄元日之后不久就出发去六叔父那里,至今没有回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场疫病耽搁行程,困在了哪处。”   内室中,荀衍坐在荀绲对面,为父亲斟了杯水。   “我想将族务交还给荀衢,沿着去汉中的路寻一寻大兄。”   在荀昙、荀昱两兄弟出事之前,荀氏族中的事务由荀昙之子荀衢管理,只是后来因为荀昙去世要为其守孝才将事务交了出来,如今人已经出了孝期,便没有把着不放的道理了。   荀绲点头应允下来,让他交接完毕之后带齐草药再上路。   “我离开之后,还请父亲多加照拂阿喜和阿沅。“   荀绲点头,那是自然。阿喜是荀衍的第一个孩子,因刚刚会走,便只取了个乳名,而邹沅是他的儿媳。   这两人,便是荀衍不说,他也会多关注。   从荀绲那里离开的时候,荀衍在廊外看见了等在此处的荀愔,奇道:“你找父亲能有什么事?”   如果不是荀愔确定自己眼睛没病,还以为这是荀谌问出的问题。   “……我为什么不能有事啊。”   荀衍也发觉自己的话听着不那么对劲,笑了笑,也没多解释,转身让开道路让他进去了。   见到荀绲之后,荀愔将张韫的请求如实复述了一遍,全程平铺直叙,不像是来说服人。于是荀绲也便看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在做没有意义的事。   郡县的长官不会采用荀氏的办法,荀绲也不会在送去一封信之后再自讨没趣,没有回应已经是最体面的表态了,揪住这件事不放只会显得他们看不懂眼色。   荀绲思忖片刻后问他:“你很喜欢张家的女公子?”   荀愔就知道会迎来这么个问题,不得不解释道:“我不是因为男女之情才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   荀愔卡了壳,半晌才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为了一片赤子之心。她信任我,而我不想辜负信任。”   赤子之心,荀绲咀嚼着这个词,心道评价倒是很高,只是不知道那个据说不怎么读书的张女公子是怎么得了他的青眼。   荀愔可不是个谁都看得上的性子。   见伯父不说话,荀愔补充了一句:“况且……那的确是有用的办法,疫病汹汹,至今不见消退,太守不该视若无睹。”   “我知道了。”荀绲点头,“我会视情况尝试再提此事,你可以回去向那孩子交代了。”   荀愔对他深施一礼,起身时面上却并没有心愿达成的欣悦,荀绲忍不住又坏心眼地问了一遍。   “真不是因为喜欢……”   “大人!”荀愔有些窘迫地打断他的问题,“我只是将她当做妹妹看待,何况大人教过我,不要因为私情扰乱判断……”   或许是他的声音有些大,荀绲的身后,荀愔原本以为是放置衣物的地方突然坐起一个身影。   荀愔的声音戛然而止,对方却仍一副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迷糊模样,对他软声叫了一声:“叔父。”   居然是荀钦。   荀愔目瞪口呆,转头看荀绲。   荀绲解释:“仲豫不在家,荀虑最近有些病症,仲豫的妻子怕无法顾看到这孩子,送来与我住一段时间。”   等等,那刚才他们说的那些不会全被这孩子听见了吧!荀愔开始飞速回忆自己刚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荀钦看看叔祖父,又看看一脸后悔凝重之色的叔父,意识到自己好像摸到了叔父的把柄,笑出了尖尖的小虎牙。   “叔父,什么是当妹妹看待,什么又是男女之情呀?”   其实荀愔并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那些话都是出自真心,就算拿到外面去也什么,顶多受几句“原来阿昭小小年纪就知道男女之情”之类的嘲笑,但无奈荀钦他还是个刚进蒙学的小孩,听人说话也听得七零八落的,还非常擅长断章取义。   “叔父你为了男女之情来求叔祖?”   “我没有。”   “叔父你把张女公子当妹妹,我是不是该改口叫姑姑?”   “大可不必。”   “你说你会因为私情扰乱判断。”   “是‘不会因为私情扰乱判断’,‘不’字被你吃了吗?”   荀绲见刚才还一副端重之色的侄子,被小孩缠得生无可恋,只觉得好笑。   为了堵住荀钦层出不穷的问题,荀愔被迫接受了今晚要和小孩一起睡的条件。   荀愔不懂他。   “我身上都是药味,不好闻,你该去找你阿彧叔父,他那里一年四季都是香香的。”   荀钦表衷心:“哪里不好闻,叔父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荀绲在一旁笑着拆台:“其实他也找过阿彧。但因为睡相不好,被赶到我这里来了。”   荀愔惊奇地看向小侄子,这得是多差的睡相,才能让荀彧都受不了?   当夜他就知道了。   再次被荀钦的睡拳打醒之后,荀愔难得失眠了。   他麻木地把荀钦的手脚从自己身上挪开,抱起被子决定另找个地方睡觉。   这榻他就让给荀钦了,他投降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避免在次日时挂上两个黑眼圈,他决定做个俊杰。   起身之后,荀愔给荀钦掖了掖被角,用几案挡住榻沿,确认即便他在榻上滚成泥鳅也不会掉下去之后,套上外衣离开。   时间已经是深夜,荀愔出门往荀肃院中去看了一眼,见室内已经熄灭灯烛,便转身往外走。   因为不是白天,荀愔出门前没有束发,又因为月光尚算明亮,手里没有提灯火,好巧不巧还披了一件白色外衣,整体形象就非常微妙,成功地在这深夜里吓到了一位同样没睡的夜猫子。   “啊啊啊——”   张韫的声音在夜晚突然响起,也把荀愔吓了一跳。   他退后几步,看向墙角处的一个人影,发现是张韫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是我,你晚上不睡觉留在外面做什么?”   张韫借着月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荀愔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穿着似乎不太合适见她,又向后退了退,退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就在荀愔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时,才开口道。   “我睡不着。”   荀愔:“有心事?”   张韫可疑地沉默一瞬,才道:“不能算吧。”   因为想念手机、平板、可乐、薯片而睡不着觉,应该不能算是有心事吧。   谁家心事这么接地气啊。   荀愔觉得这不像是违心话,于是放心了一点。   “那又是为什么睡不着?你需要安神汤吗?”   张韫闻言连忙摇头,“那就不必了,那东西喝多了对人不好,你以后记得也少喝。”   时下安神汤里时常添加朱砂用以安神镇定,那东西含有重金属,喝多了别说可以安神助眠,直接一步到位长眠不起了。   只是话出口之后,张韫想了想,又道。   “不过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同为安神方剂,我兄长撰写的那道酸枣仁汤就很好。”   说着,张韫给荀愔背了一遍药方,她虽然学的是临床医学,但是这种历史上有名的药方属于常识,还是记得清楚的。   荀愔记性不错,便没去找书简,听过后又重复了一遍,确定自己没背错之后,认真赞道:“仲景兄实在体察民苦,济世为怀。”   朱砂价贵,而这道方子所用的都是些寻常药材,显然也存有降低治病成本的目的。   “那当然,我阿兄可是张仲景啊!”张韫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她兄长,医圣,就是这么好!   既然提起朱砂价贵的问题,张韫还是强调了一遍。   “虽说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但在有其他药方可以替代的情况下,实在不必冒着中毒风险,去吃含朱砂的安神汤。毕竟重金属难以靠人体的自然代谢排出,会蓄积在体内,对人的神经、心血管乃至生殖系统都有损害,你本就患有心疾,更要注意。“   荀愔理解得有些困难,但是听明白了最后一句话,乖巧地点了点头。   张韫:“改天我去找只兔子,喂它几天朱砂给你看看。”   荀愔哭笑不得:“好。”   这么说着,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一声奇怪的腹鸣。 [18]一日二食:“张韫,你会回去的。别怕。”   荀愔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才看向一脸尴尬的张韫。   “那个,我……”   荀愔善解人意道:“是餔食不合胃口,没吃饱吗?”   张韫只看着他,眼神可怜巴巴的,不说话。   荀愔思考了一下,认为可能是颍川菜色与南阳不同,所以张韫吃不惯,那这还是荀氏招待不周。   “我明日去问问族人们有无南阳那边的食谱,你若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直接对厨房那边提。”   张韫非常感动,但觉得自己提了,整个大汉也不太可能会有人能做出来。   薯片的原料土豆还在美洲土地上长着,一千多年以后才传入中原,而至于其他的什么可乐、蛋挞、奶油小蛋糕之类,限于大汉的饮食条件和她的厨艺水平,也不太可能在这个时代复刻出来。   这时候甚至连炒菜都还没普及开,餐桌上不是煮菜就是炖菜,烹饪方法单调到令人发指。   “晚饭我吃了很多,没有挑食。”张韫解释,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早已让她把珍惜粮食四个字刻入骨髓,何况荀氏与张氏的饭菜差别并不大,她穿越过来这几年在张氏早就吃习惯了。   “我对你们家饭菜没意见。”说着,张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幽怨,“我只是,纯饿人啊。”   荀氏是传统的士人家庭,还保留着一日二食的习惯,就是一天只吃两顿饭,一顿在早上,称之为朝食,一顿在下午,就是餔食。   现在是子时,换算成现代时刻就是凌晨一点,离餔食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小时,她吃的东西早就消化没了。   这要是在现代,张韫早就已经拿出手机激情下单给自己加一顿夜宵了,但是可惜这是东汉,东汉没有外卖。   真是让人难过啊,她的炸鸡、她的麻辣烫,她那堆被冠以垃圾食品之名的零食……只要想想它们,张韫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流泪猫猫头.jpg   张韫的悲伤宛如实质,荀愔不知她的心理活动,不知道她之所以难过完全是馋的,还以为是饿的,立时生出几分罪恶感。   人家衣食无忧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孩子,到了他家连饭都吃不饱,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荀愔把抱着的被子挂在庭院内的树干上,折下一支玉兰树枝把头发简单挽起来,从墙角阴影处走出来,对她道:“走吧,我们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吃的。”   平时可看不见他这幅仪容不整的样子,张韫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才起身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好奇道。   “这个时间其他人也都睡了吧,我们真的还能找到吃的吗?”   荀愔:“可以,如果没有再想办法。”   论起对自己家的熟悉,荀愔当然胜过张韫,他在后厨走了一圈,真的在灶台的陶釜里找到了剩下的笋干鸡丝羹,想着只喝粥水大概不能饱腹,又翻出了石鏊,点燃了柴火,卷起衣袖准备给张韫烙几块胡饼。   见荀愔生火、和面、揉面,明显一副熟练工的模样,张韫有点不敢置信。   因为似乎从身份还是年纪上来看,荀愔都不太有下厨的需要,他应该是从出生起就不缺人照顾的,况且是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君子远庖厨”来着?   “我从前闲不住,偶尔会自己做一些零嘴,大人在这方面不怎么管束我。”荀愔解释,“况且‘君子远庖厨’是为了不使君子见杀生,而不是不让人下厨。”   笋干羹只需要加热,比胡饼好得快,荀愔便用陶簋盛了递给张韫,示意她慢慢喝。   张韫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作为夜宵,她只喝羹汤就够了,实在不必大动干戈,只是荀愔把一切做得太自然,没等她开口就开始揉面,倒像是把这当成了正餐准备。   荀愔蹲下来拨弄灶火的时候,一缕头发从玉兰树枝上滑落,被火燎了一下,室内顿时生出些焦糊味。   张韫眼尖地看到这一幕,连忙起身,却见他已经随手拿起厨刀把烧糊的那段头发斫断,扔进了火苗里。   荀愔转头看见她站起了身,歪头疑惑问:“饿急了吗?胡饼很快就好。”   “没,没有。”   张韫又坐了回去。   因为是半夜,张韫又饿着肚子,荀愔便没有做含馅料的肉胡饼,只是在面里加了胡麻、油、盐,又为了能更快烤熟,刻意做得薄了些,出来的成品便有些不像胡饼,但闻起来仍旧很香。   张韫一口咬下去,饼发出了“咔吧”一声脆响,香气混合着热气扑鼻而来,熏得她眼睛有点涨涨的。明明也不是什么稀罕的食物,甚至因为匆忙,连配料都没加全,可张韫吃着吃着,眼泪就不自觉掉了下来。   “荀愔……”她因为吃饼,声音含糊不清,开着只有自己能懂的玩笑,“……我要给你拉一辈子的磨。”   她最初认识他,是通过书上一行行的冰冷文字,她从中窥见了他灵魂的一角,因而喜欢上了这个距离自己的时代相隔千百年的历史人物。   因为喜欢,所以她在穿越之后听说自己的未婚夫居然就是荀愔时,才会感到好奇,一定要亲自来高阳里看看他。   来之前,张韫也考虑过,是不是接触过真人之后,那层史书赋予的滤镜就会破灭,毕竟纸片人是完美的,可以放心推,但推三次元的真人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然而真正见到荀愔之后,张韫才发觉他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好。   没有什么能比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值得喜欢,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对吧?   ……   对吧……   荀愔其实没有听清楚张韫的话,也不明白为什么吃着吃着,张韫会露出这种半是感动,半是难过的表情。   是饿狠了?还是饼不好吃?   荀愔想了想,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温声问:“为什么会突然难过呢?如果不介意,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张韫即便从没想过在荀愔面前掩饰什么,却也被这话问得有些沉默,只能低头像只仓鼠一样咔吧咔吧地啃饼。   荀愔见她不说话,也不多言,起身到架子上找清酱和咸肉,用石鏊加热后,让张韫就着吃。   张韫一开始还能绷住情绪,然而在咸肉出现的那一刻,突然便有一道防线崩溃了。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了手背上:“荀愔,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我很害怕……”   饶是听兄长们说过女孩心思千回百转,荀愔也因为这一幕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遭遇这种超出他过往经验的事。   “我很害怕啊,真的……我想回家,不想待在这里……”   她从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什么时代之后便很恐惧,因为这里的生存规则与她从前完全不同。   这里天灾肆虐,瘟疫横行,人人混沌而愚昧,杀人可以不必偿命,害人也能当成功绩夸耀,一部分人被另一部分人蒙骗着赴死,却还自以为死得有价值,有意义。   而这甚至不是最坏的时候,等到战乱一起,连仅有的秩序也会崩坏,人命会彻底沦为草芥。   她从文明的世界出生,该怎样在这样的时代活着?   她能压抑住不安,能代已死去的那个小姑娘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履行好张家女公子这个身份的责任,却始终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荀愔看出了她的恐惧,告诉她,医道就很好,救死扶伤亦是大道。   明明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明明他们所成长的环境天差地别,可张韫居然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理解和包容,仿佛他们的灵魂有一部分的组成是一致的。   张韫想,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未必明白在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却始终在表达善意。   人只会在真正理解自己的人面前情绪失控,张韫也是这样,于是她说,她想回家。   不是南阳张氏,是她真正的,千百年后的那个家。   “这里一点儿也不好。荀愔,这里一点儿也不好……”   这里除了有荀愔和阿兄在,一点儿也不好。   荀愔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见女孩哭,慌忙找出巾帕,想要为她擦拭眼泪,却在对上张韫的眼睛时停下了动作。   她不是简单地在想家,而是看起来真的受了很多委屈啊。   荀愔轻声问:“是在荀氏待得不开心吗?有谁欺负你,还是有人传了闲话?”   张韫不语,只是拼命摇头。   叹了一口气,荀愔安慰她:“快了,等外面疫情轻一些我就找人去南阳送信,让仲景兄来接你。”   “不是……”张韫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只能生生咽下。   她该怎么说?说她的家不在百里之外的南阳,而在千年之后的这片土地上?荀愔会不会以为她得了失心疯,或者被孤魂野鬼上了身?   她没法说。   可荀愔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抬起手,迟疑了片刻,还是落在了张韫蜷缩起来的身体上。   他拍了拍她的背。   “会回去的。张韫,你会回去的。别怕。” [19]外刚内柔:吃过了饼就是共犯,可就不能向大人们告状了。   夜色寒凉,有几缕风从窗扇间吹过,送来无名花香。   荀愔并没再出声,只是无言地陪着她,支颐看灶台内跳动的火焰。   此刻万籁俱寂,众人俱都已熟睡,天地间足以分出小小一隅,留给张韫消化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张韫终于抬起头,抽噎着“咔吧”一声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胡饼,转头问荀愔。   “还有吗?”   荀愔有一瞬的哑然,随后哭笑不得:“有,我拿给你。”   在外待了这么久,荀愔也有些饿了,他也从鏊上拿了一个饼,咬下一口时还在想,不愧是他,这饼烤得刚刚好。   突然“吱嘎”一声巨响,厨房的门被骤然推开。   两人循声望去,正见一个身影气势汹汹地拿着木棍站在门前。   在看清室内情状之后,对方愕然出声。   “郎君?!”   来人正是荀家的老仆顺伯,他叫出声之后,室外响起了一道声音更轻的脚步声。   荀彧提着灯出现在门外,见两人居然半夜不睡,跑到厨房毫无形象地蹲在墙角啃饼,觉得自己有可能是没睡醒。   以及眼前这个鬓发散乱,脸侧的一缕头发明显短了一截,跟只掉进了炉灶的花猫一样的小少年,真的是他那个爱洁到三日必要沐浴一回的兄长吗?   “……阿兄?”   荀愔:“……”   张韫:“……”   荀愔没想到在自己家吃个夜宵,还能被误认为是小贼,露出一个勉强的笑,举起手中的饼问:“要来一个吗?”   胡饼的香气还在室内弥漫,如同这令人尴尬的气氛一样久久不散,顺伯咳了咳,以自己年纪大了饿得没那么快为由拒绝了荀愔的好意,退了出去,留下荀彧与两人面面相觑。   荀彧环视一周,神情复杂。   “阿兄为什么会在深夜跑来这里?”   看他衣角蹭到的面粉痕迹,显然这饼也是他做的。   张韫举手,弱弱道:“是我,我饿了,所以他带我来找点吃的。”   荀彧于是皱眉看向了张韫,看得她有些气短,但是片刻后又鼓起勇气,对望回去。   她就是饿啊,饿了就要吃饭,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荀愔把新烤好的饼递到荀彧手里,打断两人隐隐不善的对视:“尝尝,我觉得我做得还不错。”又玩笑道,“以后就算不出仕,靠着烤饼的手艺也能糊口。”   荀彧没质疑他荀氏该败落到何等地步,才会逼得自家子弟去卖胡饼,低头接过。   “女公子肚饿,阿兄为什么不叫顺伯来做?”   “时间太晚了,顺伯年老觉少,没必要惊动他。”荀愔解释,反问道,“往常这时候你已经睡下了,今天又是为什么来?”   两家虽然离得近,但毕竟隔了一道墙,这里亮灯,他那边应该不至于能看到。   “我一直在等你。”荀彧说,“我听大人说今晚阿望要和你一起睡,料想你会受不了他的闹腾,跑出来借宿。”   其实荀愔也可以选择去客舍,但因为最近客舍那边住进了一个张韫,他再住过去就不那么合适,便只能出门。   而住得近,关系又好到可以接收荀愔半夜投宿的选择不多,荀愔多半会去选择找他。   荀彧对荀愔足够了解,预料得也不错,荀愔今夜出门的确是要去找他,但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中途遇上了个拦道的“饿人”。   荀彧空等了半宿,疑惑之下提灯登门,才知道荀愔并不是突然忍人上线没出门,而是出了门后不去睡觉,来做胡饼来了。   这合理吗?   荀愔歪头:怎么不合理呢?   这种放在别人身上就略显离谱的事,一旦放在荀愔身上就很合理,他一直以来就不是那么循规蹈矩的人。   荀愔咬了一口饼,避开荀彧略带几分谴责的眼神,提醒道:“饼你也吃过了。”   吃过了饼就是共犯,可就不能向大人们告状了。   荀彧无奈地盯着手里的饼,心想到底谁会这么幼稚?他又不是阿望。   张韫没有注意到这对兄弟之间的眉眼官司,一时倒真觉得害荀愔不睡,让荀彧空等是自己的过错,低头道了一句歉。   荀彧“咔吧”一声咬下饼沿,叹了一口气道:“不必。”   此次是他没与荀愔说清楚,又能怪得了谁?   见张韫还要开口,荀愔又塞过去一张饼,微笑道:“吃吧,都别说话。”   有顺伯在,胡饼的事当然还是没能瞒住。   那夜之后,好消息是张韫获得了一日三餐的待遇,可以在餔食之后获得加餐,坏消息是荀愔得了风寒,不得不隔离修养。   荀钦仅仅与叔父合睡了半晚,就被迫从荀愔那里搬出来,重新回到了荀绲那里。   “你们怎么能这样啊,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陪我睡觉的,居然背着我半夜出去偷吃胡饼。”   荀钦不敢向荀彧表达不满,也不好怪责作为客人的张韫,只好找到养病的荀愔,隔着一扇窗向他抱怨。   他的一众叔父各有各的脾性,两个年纪相近,序齿最小的叔父之中,荀彧外柔内刚,心中自有一套衡量事物的标准,不会吃他卖可怜的这一套,荀愔却外刚内柔,只要找准弱点就极好拿捏。   窗内传出荀愔的喷嚏声,片刻后荀钦听见他哑声问道:“是我言而无信,你想我如何补偿?”   他这么好说话,饶是荀钦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本来也不是要提多过分的要求,见叔父如此就更不能狮子大开口了,便只道。   “我也想吃你做的胡饼,等叔父病好了,给阿望做一次,行吗?”   窗内传来荀愔的笑声,夹杂几声咳嗽。   “就这么简单?”   荀钦并不觉得这是件简单的小事,他长到这么大还没吃过父亲给他做的饼呢,甚至记忆里荀悦他究竟进没进过厨房这件事都存疑。   “好。”荀愔答应下来。   荀钦:“那叔父要快些好起来啊。”   “好。”   荀钦强调:“要在张女公子离开之前好起来,你不能偏心,这次只能做给我吃,不给小叔父。”   荀愔讶然:“为什么?”   小孩别扭道:“小叔父他明知道你要陪我睡觉,还想着把你叫走,一点都不疼我,我也不要疼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留意周围的情况,也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居然多出了人。   反倒是室内的荀愔看见窗扇上模模糊糊映出了另一个身影,立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闻窗外传来一个悦耳声音。   “阿望在同阿兄编排我什么呢?”   荀钦尖叫了一声,爬起来就要跑走,却被高出他半头的荀彧一把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颈。麻纸糊成的窗扇上清楚地映出了这一幕,像是一出影子戏。   “课业做完了吗?书背完了吗?都没做完就敢跑出来?”   荀钦挣扎不开,只能颓丧地任由小叔父把自己抓走。   临走前,荀彧看向窗扇,掩下眼底一丝忧虑,温声道:“阿兄好好养病。”   荀愔看了一出闹剧,声音里都带了笑意:“好。”   荀愔之所以要闭门养病,以这个时代的说法是为了避免过了病气,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是为了避免把感冒病毒传染他人。   这本是非常无奈加无聊的一段日子,却也阴差阳错地让他避免了一场灾祸。   一日夜里,一墙之隔的荀绲家中突然亮起了半院烛火,有下仆匆匆推门而去,去寻高阳里的医者。同时有人敲响了荀肃家的门,想请因为要为荀愔治病,近来居住在家中的另一位医者过去。   兄长家来人,荀肃自然是无不应承,很快将人带了过去,去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兄长家中两个小儿都病了。   一个是近来寄住的荀钦,一个是荀衍家不足两岁的阿喜。   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染上疫病后病情尤其凶险,夜里起了高热后便不曾退下,医者们开了方子后便守在了那边,闹出的动静连张韫都听说了。   无论是阿喜还是时常出现在荀愔身边的荀钦,张韫都是见过的,甚至前者给她留下的印象还更深一些。   因为她去拜会荀绲时,曾见过荀衍之妻邹沅,她待她极温柔,不仅没有因为女扮男装之事存有什么偏见,还给了她饴糖吃。   “你是说,你想去看看阿喜和阿望?”   荀愔的病已经好了大半,终于能够出来见人,没想到张韫再见到他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荀愔没有质疑她能起到的作用,只是提醒她:“我可以带你过去探病,但也只是探病,你若想插手医治,这几乎不可能。”   她年纪太小了,话语分量太轻,不会有人相信。   张韫没因这话丧气,点点头示意她知道,确定她是真的知道,而不是假装敷衍之后,荀愔带她去拜会了伯父。   荀绲与张韫接触不多,这还是自荀愔为防疫指南一事来求他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个很得侄子看中的小女孩,此时见她眼神清明,便知是个心思正的孩子。   只是心思正也并非什么独特品质,这世上真正生来就大奸大恶的人毕竟还是少数,他见过的年轻人很多,对于荀绲这种名士而言,品行很多时候只是见他最基础的入场券。   荀绲说过几句话便放张韫去看邹沅,但留下了荀愔。   “你前些日子风寒,许久不出门,我考考你的功课。”   荀愔清楚考校功课只是个理由,伯父是不想他身体刚好就去接触病人。既然是长辈的一片慈心,小辈自然不好违拗。   不过心生感动是一回事,真被按在书案前默写经义解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不知道是自己病久了,脑子生了锈,还是荀绲有意要为难他,不让他出去找张韫,这场考校他过得极为艰难,几乎是写下一句就要想上片刻。   好容易写完一篇,双手呈给荀绲之后,见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荀愔确定了,这就是伯父在刻意为难他。 [20]人工智障: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宿主!   邹沅见到张韫时表现得很惊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来看望,对于她而言,当日对这个小姑娘表露出的善意只是随手而为,并没想到张韫会将这放在心上。   张韫毕竟也是个孩子,没人敢让她近距离接触病患,因而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看阿喜,甚至没能上手去摸了摸脉象,便又被带了出去。   在这样局限的情况下,张韫依旧尽力做了自己能做的,旁人并不知道她是怎么劝的邹沅,只知道邹沅在稍晚一些的时候要了一坛烈酒,给阿喜擦身降温。   用烈酒擦拭脚心、腋下、脖颈等处,挥发的酒精会带走多余的热量,是一种物理降温的办法,虽然对疫病本身没有效果,但是很多时候,病情的凶险就是高热带来的。   度过最初的危险期后,两个孩子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听说都能起身勉强吃些东西了,知道这消息的长辈们无不松了一口气。   荀愔承诺过荀钦的胡饼还是没有在张韫离开之前做出来,起初是因荀愔风寒,不能出门,之后荀钦又病倒了,等两人都从病情里勉强恢复,时间已到了秋日。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寒冷,疫病这种东西,往往天气越冷越严重,出于这种考量,张机赶在冬天到来之前驾车来高阳里,将妹妹接走了。   听到自己终于能够回家,张韫的第一反应是高兴。   虽然她在高阳里的时候,荀氏诸人都对她很和善,但毕竟是客居。   张机对于把妹妹一个人留在荀氏这件事十分愧疚,见她是这样一副表现,不由更加心酸。   她一个不到八岁的小姑娘,这些日子独自一人是怎么过的啊?   但张机的心酸没能维持多久,就听张韫有些惆怅地叹了一口气,问:“我们明年还能来吗?”   除去荀愔的因素不谈,其实她还挺喜欢荀氏的,那里每个人都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偶尔随荀家长辈们交游,听他们谈论起经义都不觉得无趣。   当然最舍不得的还是荀愔,谁能在遇见自推真人的时候保持冷静呢?她临走前才知道原来荀愔去年的时候就把十二平均律算出来了,那么大的计算量,他居然在这时候就算出来了!   但花费了那么大力气算出来之后,荀愔却并没将这当回事,丝毫不在意地把记载着结论的书简同其他文章作业放在一起,如果不是她闲极无聊之下跑去借书,还以为那是他成年之后才做的事。   张韫在回到南阳之后不久,托人给荀愔带来了一件模样有些怪异的事物,是个圆筒的陶制品,开口宽底部窄,窄口中间还有一个小孔。   据随之一起送来的绢帛上说,这是简易听诊器,可以用来听心音,方便荀愔随时监测自己的心脏状态。   荀愔找人试了一下,发现的确能够清晰地听见心跳,比把耳朵贴到人的胸膛上听得还要清楚。   这份礼物实在是送到了人的心坎上,荀肃得知之后立刻让人准备了厚礼酬谢。   南阳那边在接到这份回礼之后吓了一跳,虽然作为医者的张韫明白其中意义,但那毕竟只是陶制品而已,价值上实在不能与荀肃的回礼相比较,于是在之后的几年里送来了更精致的改进版。   虽然仍旧是陶瓷,但质地比起最开始的版本更加细腻坚实,并且加装了一种被张韫称之为橡胶的柔软材料。张韫在信中说那是她花了大力气,剥了不知多少棵杜仲树皮才做出来的东西,希望荀愔千万小心使用。   荀愔看过信简之后便与之前的书信放到了一起。   这几年间张韫虽然没再来过颍川,但两人却一直保持着联系,仅仅是张韫写给他的书简已经填满了几口箱子,但这一笔字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荀愔写完回信,将一卷缣帛连同书简一起放入了信匣,准备择日送出。   那卷缣帛来自长社钟氏,是不久前被举为孝廉的钟繇送给荀氏小辈的字帖,荀愔自成一体,用不到这个,便决定送给张韫让她好好学一学书法。   怎么会有人在当了医者之后,写出的字一日比一日更像鬼画符?   虽然张韫辩称,那叫做处方体,医术越高明的医家写出的字越潦草,但荀愔觉得她是在胡扯,明明张机的字就很端正。   天下的形势在这几年间并未有太大改善,宦官、或者说皇帝与士人之间的拉扯仍在继续。   熹平五年时,太守曹鸾上书皇帝,要求解除党人禁锢,被皇帝收捕处死,之后又下诏罢免党人五族官职,将禁锢的范围再次扩大。   皇帝这次针对士人的打击与荀氏没有太大关系,他们早在党锢之初便已全族去官,偶有几个因血缘较远没受牵连的族人也在随后几年为保全自身,陆续辞官回族,是以当全天下士人群情激奋,屡出怨愤之言时,高阳里一片沉寂。   荀氏的族田里,早已不梳总角样式的束发少年与刚及冠的荀虑站在一起,试图校正木犁的犁盘,前前后后花费了一刻钟的功夫才把那连接处有些粗制滥造的犁盘装好。   荀愔将牛身上的绳子挂上木犁,那耕牛打了一声响鼻,只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了几步,木犁就因一块稍大一些的石子发生了侧翻。   两人于是一人牵住牛,一人捡开碍事的石子,笨拙地往前又推进了几步,就又卡在了一块土坷垃前面。   一旁的老农实在看不下去了,挥开主家的两位公子,自己上前,一双手只用力将犁压下,谁也不知他是怎么用的巧劲,又是如何与牛做的沟通,不多时就在田垄两边来回走了一趟。   荀虑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问老农:“老伯,这犁您使得如何,有比上次省力吗?”   老农摸了摸犁把,道:“是比你们上次带来的好使一点,只是这木工活也太烂了,各处都是木刺,犁轴用的木材也不是纹理通直的好木,敢问二位公子是被哪家奸猾木匠骗了?”   奸猾木匠荀愔:“……”   也、也没那么糟糕吧。   为了维护小叔父的脸面,荀虑连忙出声把这个问题绕过去:“这不重要,回头再谈,您只说这犁本身有无问题?”   老农看看荀愔,面露了然之色:“抛开木犁本身问题谈木犁?虑公子觉得这话他对吗?”   荀虑被噎住了,忍不住反思,好、好像是有那么点不对?   “方伯,您就别再逗我们了。”荀愔无奈出声,这犁他从熹平元年秋收之后就开始制了,与方伯前前后后打了这么多次交道,早就知道这位老人是何脾气。   “哈哈哈哈,好,好。”方伯被人戳破,丝毫不觉尴尬,“其余不说,只说这木犁的直辕改曲辕一点,就已能为人省下不少力气了,二位公子不愧是读圣贤书的人,竟能想到这样的好办法,的确是我们这些整日忙碌于田亩之间的人所不能比啊。”   方伯其实并非单纯农人,早年间荀氏兴办私学时,他也曾跟着读过几本书,不过这世道上进之路狭窄,他又非是天资聪颖之辈,为了一家生计着想,便又回到了田亩之中。   荀愔并未因方伯的奉承显露出得色,声音平静道:“庶民整日为田赋口算忙碌不休,自然无暇分出心神来想这些,有闲暇有余钱思虑这些的,本就只有我们这些所谓读圣贤书的人罢了。”   方伯听见他这么说,忍不住露出些感慨之色,荀愔说得的确有道理,可这世间人那么多,能真正如他一样,俯下身来去听这些来自田亩的微贱声音的,又有几个呢?   荀愔听着方伯的话,在手中竹简上记了几行文字,虽然近几年他已经在时不时漏几句口风的系统帮助下造出了竹纸,但仍旧保持着使用竹简的习惯。   斟酌着添上最后几笔之后,荀愔示意荀虑去扛木犁。他们今日还要把它带回去,找木匠修改。   “我来吧,岂能劳动公子?”方伯连忙上前。   荀虑连忙推拒,这犁由木铁制成,加起来有二百汉斤沉,他一个成年男子搬着尚且吃力,何况是方伯这年逾五十的老人。   汉有尊老之风,荀虑如此当然是一片好意,但他实在低估了一个常年劳作的田把式的力气,他这边刚刚把犁搬离地面一寸,方伯已经抬起了另一边,那一刻,他居然感到手上轻飘飘的,木犁失去了重量。   “我可不是你们这些手上没力气的小年轻。”方伯哼笑了一句,和荀虑一起把犁抬上了牛车。   挥别了方伯,牛车载着一架木犁两个人晃悠悠地往荀家走,荀愔坐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挥舞牛鞭,浑身都透着一股懒散劲,完全不似刚才在方伯面前的严肃模样。   荀虑对他笑道:“花费了多年的时间,叔父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荀愔可有可无地点头,没什么闲话的兴致,见他如此,荀虑也就不再多言,靠在木犁上欣赏四处看惯了的风景。   此时,系统突然开口。   【温馨提示:我一直想说,怎么你做的曲辕犁和书上不一样啊。】   荀愔这几年没少碰见系统诈尸,心态早就被锻炼得风波不惊,闻言在心中问它:“我还没为它取名,你怎么知道它叫曲辕犁?”   【温馨提示:因为犁辕是弯的。】   好直接不做作的命名方式。   荀愔默默腹诽了一句,问:“那你说的那种曲辕犁长什么样?”   系统立时跳了一跳,分出一点微光,荀愔便知道自己这是又触发了一条消息。   【唐末《耒耜经》有载,曲辕犁由“二金九木”构成,二金为铁制犁铧、犁壁,九木为犁底……】   荀愔挑眉:“没了?”   就这?   好歹给个图呢?也好让他看看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啊?   【温馨提示:……反、反正就是不一样,你这多了好几个部件!】   “没有图纸,我也不能就照着你列的这十一个部件盲目删减啊?”这又不是分饼子,少分几个无非饿一顿,用来干活的农具少几个部件是真的会直接散架啊。   “你说的唐末距今多少年?”   荀愔已经不是从前的荀愔了,在系统今天一句“东汉”、明天一句“汉末”的狂轰滥炸之下,他已经能够平静地对待自己所在的朝代迟早要完这件事。   不就是改朝换代嘛,老嬴家能亡国,没道理他老刘家就能千秋万代。   荀愔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对后来的王朝不怎么感兴趣,系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是还是老实回答。   【温馨提示:大约七八百年。】   “哦。”荀愔放心了,“那简化曲辕犁这件事留给后来人头疼吧。”   七八百年呢,得出现多少聪明人,用得着他这个早已作古的人操心?   系统不敢置信,在意识里拼命摇晃荀愔。   【温馨提示:你怎么这样啊?你的责任心呢?你起来,不许躺平!】   荀愔被晃得头晕:“这和责任心有什么关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业,我一个人怎么能和七百年间人的智慧相比较!我能做出比之前好用的犁就已经很不错了,为什么非要强求我把后来人的事情都一并干完?”   【温馨提示:……】   系统有点被说服了,但它觉得自己不能屈服。   【温馨提示: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宿主!】   荀愔笑:“你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系统。”   【温馨提示:少来!你明明只遇见过我一个!】   荀愔:“你看起来也不像经历过第二个宿主的样子。”   系统沉默了,意识空间里,光团逐渐坍缩,缩成了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哇”地哭出了声。   这次它甚至没套那层温馨提示的皮,大声控诉。   【那都怪谁啊!你们这个世界真的很过分,我不就是装神弄鬼了一点,对你又没有坏心,干嘛要把我的程序都给剥走啊!】   【如果不是缺了最关键的定位代码,我现在已经离开这个时空,绑定百八十个宿主,走上统生巅峰了!】   【我本来、我本来是个很厉害的统!都怪你们,呜呜呜呜呜呜,我现在就只能时不时弹几个消息,和废物系统有什么两样!】   看来你对自己的自我认知还挺准确,荀愔暗想着,安慰它:“你现在不也很厉害吗?除了弹消息,不还能给我提供各种身体素质的加成吗?以我这个病症,如果没有你,可能不知道哪次发作就没了性命。”   从这一点上来说,荀愔必须得感激它。这是保命神器啊。   【可、可我本来还能做更多的!我本来是叫做“武将培养系统”的!】   荀愔:啊?   武将培养系统……培养谁?我吗?   那不怪别人,你本身问题就很大啊……   荀愔礼貌询问:“那请问,你现在叫?”   心疾保命系统?小道消息系统?   【呜呜呜呜哇谁在乎!反正我已经配不上从前的名字了!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荀愔被系统的哭声吵得头痛无比,冷漠道:“那你叫智障系统好了。” [21]戏姓士子:戏志才、郭嘉等有负俗之讥   荀愔二人回到家中时已近日暮,本应是餔食的时间,几位长辈待客的院外却停着一辆陌生马车,院中也格外热闹,荀愔问过了人才知道,原是今日午时有客来访。   荀钦从角室内走出,经过拐角时眼角瞥见荀愔,顿时眼睛一亮。   “叔父!”   他来不及套好木屐就跑下步廊。   “正好!刚才几位叔祖还在寻你,让人看见你就叫你进去。”   “那你出来是做什么的?”   因为荀愔这几年个头窜得快,荀钦只能仰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是理直气壮:“叔祖让我去提水啊。”   “那水壶呢?”   荀钦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一拍脑袋:“忘了提了!”   荀愔无奈,随他脱鞋上了步廊,也没用他这小孩干活,自己带着一壶滚烫茶水进入内室,在众人与一陌生中年男子谈笑时为长辈们添茶。   “阿昭。”荀肃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对一脸好奇的何颙道,“这是犬子荀愔,素来顽劣,整日只知关心农稼之事,不见人影。”   这种骂自家孩子的话听听就得了,谁当真谁是傻子。   何颙脸色都没变一下,微笑点头,待荀愔上来见礼时才显露出一丝异样。   随着年龄增长,荀愔不仅个头在长高,容貌也逐渐长开,眉眼深刻,春华灼灼,已可窥见成年之后的雍容之美,即便是何颙这种自诩见识过许多家士族子弟的,一见之下也难免惊异。   但既然是后辈拜见长辈,他还没忘记考教,便挑了几处经义的问题问他,见其对答如流,也不免感慨荀氏家教甚严,族中子弟居然个个出色。   何颙是名士,早年间因党锢之祸改名换姓,逃亡于汝南郡,在那里交游士人,交际甚广。   汝南与颍川相距不远,他会来荀氏也不算多么奇怪的事,只是这个时间点比较微妙。   荀愔暗想,五月时曹鸾等人才刚刚出事下狱,如今不过过去了四个多月,何颙便登门拜访,难道是还想做什么?   荀愔并没在室内待上多久,临走前看见荀彧也来了,便向他颔首致意之后离去。   这日的晚间,听说何颙一见荀彧便大感奇异,交谈之后给出了一个“王佐之才”的评价。   这在如今的点评习惯里绝对是上上评了。   品评人物是当今名士最重要的交游方式之一,甚至已成士人风气。他们借此联络交织成一张紧密的关系网,被品评者若得到上评便可“显名于世”,等到真的做出一番成绩之后,品评者也可以凭借此抬高声望。   这股风气自桓帝时就已经兴起,汝颍士人在其中起到了绝对的引领作用,党人中名气最盛的“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里就有约有四分之一是汝颍士人,而如今最知名的品评品牌“月旦评”也是由汝南人许劭主持。   他们借此扬名之后不仅会提携回馈本地士人,也往往对朝政公卿品头论足,进而形成了一股音量日盛、不可忽视的声音。   所谓“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婞直之风,于斯行矣”。   即便荀愔自己就是颍川人,有时也不由得感慨一句,我们汝颍人之所以在党锢之中损失惨重,不是没有缘由的哈……   不过荀愔总觉得似乎曾听说过另外一个“王佐之才”,正思忖间,系统在此时突然跳了出来。   【《后汉书.王允传》有载,同郡郭林宗尝见允而奇之,曰:“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   王允,王子师。现在在朝廷中担任侍御史一职。   一个在这个时间点,同样尚未扬名的王佐。   王佐之才的评价一出,荀彧的声名得到了巨大的提升,不仅仅限于颍阴一地,而是往郡中传扬,一时之间,数家都向他下帖,或邀请参加宴饮,或干脆登门拜会,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荀彧待人接物常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虽然尚且年少,气度却清蔚卓然,但凡接触过他的人,都很难不为其心折。   然而待人有礼,却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的偏好,在所有登门拜访的人之中,荀愔注意到,他在自己面前提到最多的是一个戏姓士子。   这个姓氏实在少见。   荀彧道:“志才他比我大三岁,单名一个彦字,是游学到颍阴,听闻了我的名字,才递帖前来。”   荀愔点点头,并未对他的交友发表任何见解,然而荀愔没想法,却不代表系统能安分。   【《三国志》有载,彧言策谋士,进戏志才。“颍川戏志才,筹画士也,太祖甚器之。早卒。”】   有时候荀愔真的会觉得,系统就是他延年益寿路上的最大绊脚石。   他知道系统是受当下情况触发,才弹出的消息,也的确对他有所助益,但是众所周知,大汉的太祖刘邦已经埋地下几百年了,无论如何不能秽土转生和荀彧共谱一段君臣佳话,所以……   “太祖又是谁啊!?”   荀愔举着耳杯的手有点颤抖,不得已放弃喝水的想法,把手先藏进袖子里遮掩过去。   他在意识里疯狂戳系统。   荀彧没注意到他转瞬即逝的不对,仍在说话:“志才行事想法常有出人意表之处,性情疏狂,常人与他交往,往往只看见他的不羁,却忽视其智才。”   【……“取士不以一揆,戏志才、郭嘉等有负俗之讥”。】   荀愔顿了顿,继续狂戳系统。   “志才家世不显,我欲为其引见郡县才俊,邀请他到家中小住,但前者被他拒绝,称交友只随心随性,不应强求,可见志趣实在与人不同……“   “阿兄?”   许久不见荀愔回应,荀彧露出疑惑神情,叫了他一声,把荀愔从与系统的斗争中唤了回来。   荀彧问:“阿兄不愿意听我提志才的事?”   荀彧的猜测倒不是全无根据,荀愔前几日出门时,曾与登门来看望他的戏志才撞见过一面,被对方以容貌调笑了几句,若说他因为这点对对方印象不好,倒也说得过去。   然而荀愔其实并没将那人与弟弟称赞有加的“贤才”对上号,闻言摇头。   “并非如此,不必在意,我……只是想起了别的事。”   荀愔还是非常信任荀彧交友的眼光的,想着对方若真是世间少有的才俊,如系统所说的那样早逝未免太可惜,便不免多提几句。   “近来天气时常变换不定,若他来高阳里,还需提醒他多加保重身体。”   想了想,又道,“若有疾病,也不要讳疾忌医,以免有损寿数。有事可去寻吴君仲。”   吴君仲便是荀肃为荀愔请来照看他心疾的医者,常驻在荀家,之前荀钦阿喜两个孩子患病,就是请了他去医治。   荀彧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暗忖难道是兄长在与志才短短几面里,瞧出了志才身上的什么隐疾不成?   荀攸几年前便离开高阳里出外游学,回来时正巧是年节时侯。   临近年关,族中诸事忙碌,荀衢这个主事者自然闲不下来,但是仍旧抽出了空暇,带侄子去拜见长辈和客居与此,准备在荀氏度过元日的何颙。   何颙在士人中消息灵通,见到荀攸只是稍微回想了一下,便忆起眼前的青年是谁。   “是在元智公去世后,一眼看出来为其守墓的小吏内藏奸邪的那位荀郎吗?”   元智公便是荀攸的祖父荀昙,何颙所提的这件事发生在其去世之后,荀昙手下一个叫做张权的小官为报答上司的恩情,主动找到荀氏请求为其守墓,荀攸却看出其神色反常,告知了叔父荀衢,其后果然问出,张权是因杀了人才要借守墓之事隐藏自身。   那时荀攸不过十三岁,故而这件事在郡县之中传扬得很开,便是身在汝南的何颙也有印象。   “正是。”荀衢点头,引荀攸上前行礼。   荀攸已然褪去了几分年少时的稚嫩,无论是身形还是相貌都已有了成年人的模样。他形容清俊,眸光内敛有神,与众人交谈时态度自若,言之有物,几乎让人忽视他过分年轻的年纪。   何颙与他谈得兴起,赏识之情溢于言表,便起了邀他与自己一同去汝南的心思。   “以公达之才,若只留在颍阴小小一地,实在可惜,不如在年后随我去汝南一游,结交贤才。”   荀攸垂下的眼睫微微一动,抬头去看厅上众人,发现长辈们没有一人在此时出声,连叔父也神情淡淡,氛围一时竟有些诡异。   他此前不在族内,不清楚何颙的为人,却清楚长辈们的意思。这是让他自己选。   短暂的沉默中,突然响起了一道门的开合声,原来是有下仆进来添茶,依次序来到荀攸面前时,他微微一顿,将耳杯移开,拒绝了。   荀攸向何颙一揖。   “小辈出门日久,如今刚刚回到家中,短期之内不愿离家,怕是要辜负世叔的好意了。”   话虽这样说,但荀攸此次回来,思念亲人倒是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已到了加冠的年纪,该着手准备冠礼了。   字是早已准备好的,行冠礼的一应事物也由族中和叔父准备,他只需到场即可。   按时下习惯,元日之后的正月,宜拜谒,宜加冠,宜入学。荀攸的冠礼便定在了这个时候。   应荀彧之邀,戏志才在年后来到了荀氏,在荀彧那里住下,顺便观礼。   与荀愔对他一样,荀彧也从未怀疑过兄长的判断,他还没忘记荀愔曾对自己提过的事,便在见到戏志才时,对他的身体状况多关注了几分,发现他生活习惯上确实有几分不妥,身体素质也有堪忧之处。   “啊?你兄长说我身体有疾?”戏志才听好友提起这事,十分意外,多问了一句,“你哪位兄长?”   他好像没听说过荀氏有哪位子弟擅长医术啊?   荀彧没有隐瞒的理由,如实以告。   戏志才得知是荀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与你这位兄长之间,怎么看,有病的都是他才对吧。”   迎着好友不赞同的目光,戏志才道:“真的,我刚见到他时,见他满身药气,还以为是山上哪颗草药成精了。”   荀彧:“……这就是你当面说他‘姿容远人,近山精野魅’的理由?”   这话虽然存在一些夸赞的成分,但听在当事人耳中,与明说他不是人也没什么区别。   戏志才尴尬地咳了一声:“他那日又穿了一身青衣,瞧着实在可疑。”   荀彧沉默片刻,道:“别在他面前提起这事。”   “我知道。”戏志才也听说过,有心疾的人受不得气。   荀彧见他明显会错了意,怜悯地摇摇头:“不,你不知道。总之,别提这件事。” [22]菘蓝成精:戏公子和愔郎君打……打起来了!   虽说戏志才怀疑荀愔之所以说他身体有疾,多少含了些私人恩怨在里头,但荀彧还是了解自己兄长的,请医者来给他诊了诊脉,竟真的诊出了些毛病。   吴君仲将三指从戏志才手腕上挪开,又细细查看了戏志才的脸色和舌苔,对他问道:“戏公子是否时常有胸肋胀痛不适?有时伏案看书看久了,还会头晕目眩,脾胃失调?”   戏志才回想了一下,迟疑着点了点头。   吴君仲露出了然之色:“那就是了,戏公子肝气不足,体质虚弱,又一直留在室内读书,久而久之便有了这些毛病。”   一旁的荀彧直截了当地问:“怎么治?”   吴君仲:“我会为戏公子开副药方调养,需要每日按时按量服用,此外公子需要多外出走动,多食菜蔬调和脾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忌酒。”   前面的要求戏志才都能做到,但最后一点便有些为难他了。   他怀着一点希望追问:“忌酒?是一点酒水都不能喝?”   吴君仲颔首:“自然。”   戏志才的脸色便垮了下来,看看荀彧,又看看吴君仲,总觉得这是个骗他少喝酒的陷阱。   荀彧送走吴君仲后,叫来下仆去外面按着药方抓药,回头见戏志才一脸纠结之色,开口道:“兄长不是那样的人。”   以荀愔的品性,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让吴君仲伪称戏志才身患疾病。   戏志才点点头,但面上纠结之色不改:“我自然没有怀疑他,我只是……只是我这病真到了一点酒都喝不了的地步了吗?”   他不能接受,人生没有了酒,还有什么意思?   戏志才为忌酒之事捶胸顿足,不能接受世上怎会有如此残忍之事,荀愔也不能理解他这种嗜酒如命的人,觉得戒酒而已,那酒又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不喝就不喝,到底有什么好可惜?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不但不能相通,不是酒鬼的人还觉得酒鬼吵闹。   冠礼便是成年礼,加冠则意味着一个人真正脱离孺子身份,成为一个足以承担宗族责任,接受郡县征辟的成年人。   荀攸自幼失怙失恃,祖父荀昙也已经过世,冠礼之上的主人角色便由抚养他长大的叔父荀衢担任,从叔祖荀绲做正宾,赞者一职则交由出身长社钟氏的好友钟繇。   行礼当日,荀氏子弟都要到场观礼,荀愔虽然辈分高,但尚未及冠,没法做冠礼之上的参与者,便坐在一众长辈身后做个认真观礼的宾客。   这一日到场之人并不多,荀衢在安排时显然有所考量,除了自家人之外,便只邀请了几家平日里关系密切的士族,以及同住高阳里的乡人,两种身份都不是的戏志才混在其中,便有些显眼。   众人入席时,见荀愔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戏志才身上,坐在他旁边的荀彧解释道:“志才是被我邀请来家中小住。”能来观礼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荀愔点点头,收回了目光,转头关注起作为这场冠礼的中心的荀攸。   他太过于专注,便没注意到自己移开目光后,戏志才多往他这里看了几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思索之色。   加冠礼有一套完整而复杂的流程,前期需要卜筮吉日,准备祭器,广邀宾客,到加冠当天,冠者需要先着素服,在正宾、主人、赞者及其他宾客的见证下经历三次加冠,向祖先祭献酒食,再由主人宣布加冠者的字后,才算礼成。   荀攸的字是早就定下来的,甚至已经用了多年,冠礼上的宣告,象征意义更大于实际意义。   虽然如此,当“公达”二字被念出之后,在场的亲朋宾客仍旧对他献上了诚挚祝愿。   荀攸一一拜见观礼宾客,得到诸如“愿公达功业竟成,不负尔志”、“愿公达长寿康宁,无灾无难”、“愿公达持身守正,慎修德行”之类的祝愿。   拜到右手边这一侧时,荀攸听见一个熟悉的清澈嗓音祝愿道。   “愿公达所愿必成,长葆赤心。”   荀攸唇边带上了三分笑意,并没有抬头去人群里找荀愔,如常深施礼节。   “多谢各位叔父。”   在荀彧的介绍下,意识到那对他口出不逊的人就是戏志才之后,荀愔对这位据说会早逝的贤才的兴趣就淡了下来,基本只维持着点头之交的熟悉程度。   倒是戏志才总对荀愔很在意,每每看见他在各种宴饮场合都弃酒而就茶,便觉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竟有人会这么讨厌酒水,这人难道不长舌头?   这话戏志才是在荀攸冠礼之后的宴会上,以玩笑的口吻对荀愔提起的,但疑惑货真价实。   殊不知荀愔也有同样的疑惑,竟然会有人这么喜欢酒水,这人难道舌头构造与众不同?   如果不是两人坐席中间还有一个荀彧做缓冲,非得出去就舌头的问题好好论一论,但可惜荀彧及时出手,一边按下了跃跃欲试的戏志才,又看向荀愔,让他没了起身的理由。   虽然戏志才的疑惑被荀愔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但宴会上像他这样的显然还是少数。   路过的荀谌听见了两人说话的只言片语,停下脚步,俯身调侃道:“阿昭你既然滴酒不沾,不如去坐小孩那桌。”   荀愔挑眉:“兄长的年纪看起来也不比阿喜大上多少,不如你我同去。”   坐在上首正与何颙饮酒谈事的荀肃和荀绲两兄弟无意间瞥了下面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儿子和侄子相携起身,竟然真的走到了子侄辈的荀钦和荀循那里坐下,喝为小孩们准备的乳酪。   而一群小孩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荀肃:“……”   荀绲:“……”   纵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到这一幕,他们心里的好奇一瞬间就淡了。   实在不是很想知道儿子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呢……   人就是这样,长大之后就很容易变成自己从前最讨厌的样子,荀愔小时候被荀谌抢座位,受兄长压迫,如今居然也成了同流合污之人。   戏志才见两人真的坐定在一群小孩中间,对荀彧一本正经道:“我也不能沾酒,按理来讲,我也得坐过去。”   荀彧:“……”   荀彧微笑着加大了按在戏志才手臂上的力度:“你给我坐住了,别去!”   但一个人作死的心是拦不住的,即便是荀彧出马也不能,尤其是在戏志才本人还意识不到这是在作死的情况下。   时下盛行的阴阳五行之说认为天地万物皆由五行构成,将一年划分为春、夏、季夏、秋、冬五个季节,进而衍生出了与季节匹配的五种颜色,即青、赤、黄、白、黑,便是所谓的“五时色”。   天人感应学说影响下,士族官员的穿着往往按照时令的变化改换服色,遵循着“五时色”的对应关系,春季服青,夏季服赤,季夏服黄,秋季服白,冬季服黑。   荀愔对服饰的颜色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也就随着大众习惯穿衣,如今是春季,自然而然地多穿青色。   好巧不巧,这一次又与戏志才迎面碰上。   看见荀愔的一瞬间,戏志才的表情突然而然地,从平静改换为一种难测的微妙,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让人难以一眼猜出他此刻的内心所想。   对于戏志才的异样,荀愔想假装自己没看见,行礼之后,便从他身边走过,突然有一句话从旁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像菘蓝成精……”   荀愔立刻顿足,回身与戏志才对视,确定刚才的话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出声。   “什,么?”   戏志才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浮夸地捂住嘴,眼睛侧视,眼睫低垂,不胜懊悔娇羞。   “我什么都没说。”   荀愔:“……”   荀愔善解人意地问:“是因为饮酒过度,将眼睛也喝出了毛病吗?”   戏志才眨眨眼,试图以此来证明自己的眼睛十分健康。   “哪儿能呢?彦只是自知失言,故而羞愧罢了。”   荀愔于是往廊外走了几步,前后看了看,戏志才不知他在看什么,疑惑道:“你在做什么?”   荀愔低头撸起袖子:“看有没有人经过。”   戏志才左右张望了一圈,好奇问:“没人,所以你要做什么?”   “还不明显吗?”   荀愔站在离戏志才几步远的地方,微笑着捏起了拳头:“当然是揍你啊。”   “郎君!郎君!”一名下仆慌慌张张地奔入荀彧的房中,对在净手的荀彧道,“戏公子,戏公子……他出门了……”   荀彧认出这是被点去照顾戏志才的人,闻言不由皱眉:“我并未让你监视他的行踪,他出门就出门,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不,不是。”来人气喘吁吁,“然后……愔郎君撞见了!”   荀彧疑惑:“兄长?便是撞见兄长也不必如此慌张……”   “不,不慌张不行啊郎君!”   下仆终于喘匀一口气。   “戏公子和愔郎君打……打起来了!”   荀彧霍然起身。 [23]互相碰瓷:我家麒麟子,我家凤凰儿   荀彧赶到的时候,遥遥地只见事件中心的两人一躺一立,顿时心下一紧,快步跑上前。   荀愔垂目,踢了踢一躺下就不肯起来的戏志才。   “装也要有个限度,差不多得了,别把我家里人吓到了。”   戏志才躺得笔直:“你说得轻巧,被打的又不是你。”   荀愔:“我刚一举手你就躺倒,我的确不知被打的究竟是谁,但既然不是我,那也绝不可能是你。”   “你只说你动没动手?”   “那是谁说我是菘蓝成精?”   “这不重要,你只说自己动没动手?”   荀愔:“……”   荀愔自然不可能认下这一点,否则照他这胡搅蛮缠的劲,就真的洗不脱了。   他看见了不远处匆匆而来的人影,蹲下来戳戳戏志才。   “快起来,阿彧他来了。”   话音刚落,荀彧已经踏上了步廊,步履匆匆,衣袂翻飞间踩得木板“咚咚”闷响。   他从前向来缓步而行,从未如此不顾仪态,等看清楚两人中倒下的是戏志才而不是荀愔,才松了一口气,俯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志才,志才!你何处受了伤?”   戏志才无负他的姓氏,夸张地捂住了胸口。   “心伤,我受了心伤。”   荀愔:“……”   荀愔闭了闭眼,看向荀彧。   这朋友咱是非交不可吗?   荀彧这下也看出他是装的了,但还是耐心问:“心伤是什么伤?怎么才能好?喝药吗?”   荀愔在一旁插嘴:“正好,我那里有配好的药,这就让他们煎一副过来。”   “不,不用那么麻烦。”戏志才连忙开口制止,“我这病和心疾不同,心伤只能由心药医,寻常药物是不管用的。”   荀彧:“那你说的心药是……”   戏志才握住他的手,恳切道:“酒!阿彧,酒!”   荀彧:“……”   他就知道!   荀愔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不用两人继续拉扯,麻利地也躺倒在地,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姿势比戏志才还安详。   见荀彧诧异看过来,他解释道:“我也心伤。”   戏志才没料到他也会这样豁得出去,侧头犹疑着问:“我心伤是因为你动手,你心伤是……”   “是因为有人喊我菘蓝精。”   荀彧有一瞬间真想把两人抛下不管,事实上他也真打算这么做了,只是刚一松手,就被戏志才反握住了。   “那是你兄长,你管管啊。”   荀愔躺在地上,慢悠悠地附和:“那是你好友,你管管啊。”   荀彧一个都不想管,想放他们在这儿自生自灭得了,要不是还顾忌着脸面,他也很想就地躺倒,大家一起摆烂,但责任心拯救了他。   荀彧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开口劝道:“阿兄,地上凉,你先起来。”   荀愔微笑,任性道:“我不,他不起来我也不起来。”   戏志才在地上跟个泥鳅一样扭动着哈哈笑了两声:“巧了,我也是,他不起,我也不起。”   你俩有病吧!   荀彧深吸一口气,对荀愔道:“前日才下过雨,此处是前院,来来往往有许多人经过,踩过的泥水都渗进木缝了,现在又是春天,潮湿的木头里最容易生虫卵,兄长你也不想……”   话未说完,荀愔已经默默地翻身爬了起来。   荀彧转头看向戏志才。   “好了,现在阿兄起来了,志才?”   戏志才用眼神谴责轻易投降的荀愔,可惜被他无情无视,荀愔爬起来之后甚至没多停留,转身便走。   荀彧很了解他,解释道:“阿兄大概是去沐浴去了。”   “阿兄走了,志才总可以说一说,你这又是为何要招惹他?”   戏志才玩笑道:“怎么只说我,不说他?他可是动手了。”   荀彧默了默,还是决定告诉他一个事实:“他若真的动手,你眼下恐怕就没这个力气与我谈笑了。”   戏志才好奇:“为何?”他虽然不长于武力,但比荀愔还年长些,对方又有心疾在身,不觉得若是真打起来自己会吃亏。   “他虽有疾,但已经许久不曾发作,而且为了强身健体,弓术、剑术都有涉猎。”   在戏志才明显卡壳的神情里,荀彧补充:“他半年前就能开一石半的弓。”   戏志才这下是真相信荀愔不是真心实意想打他了,甚至觉得对方脾气还不错,连挑衅带耍赖一套下来,居然都没碰自己一根手指头。   戏志才感慨:“你兄长的确是个好人呐!”   荀彧:“……”他不想说话。   “只是。”戏志才的话拐了一个弯,意味不明道,“他的心思太重。”   “身患这样的痼疾,偏偏还多思多虑,不是长寿之道啊。”   “酗酒亦非长寿之道。”   一个声音冷冷响起,去而复返的荀愔出现在步廊拐角处,对看过来的两人勾了勾唇角。   “何况,我竟不知,一个思虑重到肝气不足、脾胃失调的人,竟然也有底气说别人心思重?”   戏志才不由得哑然,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过自己,从地上拾起一枚玉扣,对荀彧点了点头,便扬长而去。   戏志才喃喃:“怎么走路跟猫似的没声音。”   说着他特意看了看地面。   “这次不会再有他落下的东西了吧。”   何颙在高阳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起先还与荀氏的长辈们去颍川各地访友,元日过后,便停留在了荀氏。   荀愔忙于推行曲辕犁,并不常在长辈左右侍奉,与对方相处不多,但每日从田亩中回来去拜见长辈时,都要习惯性地向他问好,得到对方微笑颔首之后再退走,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这套流程已经快成为了生活常态。   虽然对何颙来此的目的存在猜测,荀愔倒还不至于因此就期盼对方尽快离开,只是尽量减少与其见面,可惜仍旧未能躲过。   荀愔这一日在荀旉处试弓,那是张韫听说他擅长射术,特意从南阳送来的,虽然荀愔没想明白她对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多了个擅长射术的印象,但既然送来了,便无所谓多用几分心力。   正调整箭靶时,何颙从正房的方向而来,见身量挺拔的少年人侧身持弓,一箭穿透靶心,便微笑叫好。   荀愔回望过去,发现是客居于此的何颙,心头便漫上几分不祥预感。   果然,在与他来回几句寒暄之后,何颙图穷匕见:“我在汝南多有人脉交际,贤侄可要随我去见识见识其余贤才吗?”   荀愔闻言沉默一瞬,不禁反思自己是否哪里表现失当,令人见到就想要骗一骗。   “多谢世伯好意,只是愔学识尚且浅薄,还需多留家中学习几年再谈游学之事,以免见笑于大方之家。”   他不去,谢谢。   “贤侄实在过于自谦了,以我所见,便是在雒阳,以贤侄的学识也足够出色,可以担任三公属官了。”   荀愔真的想回去照照镜子了,怎么回事?有人趁他不注意,在他脸上写了“我很好骗”四个大字吗?   “世伯于愔一片慈心,但人贵有自知之明,愔实不敢狂妄。”   少年人低眉敛目,说话时一片诚挚之色,令看到的何颙不由皱眉。   怎么回事?这都拿不下你?   像他这么大的少年人不是处在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吗?何况出身于荀氏,相貌堂堂,又自幼有聪慧之名,人生顺风顺水至此,你不该活得这么谦逊,合该狂妄一点才是啊。   如果荀愔能听见何颙这一番心理活动,大概会告诉他你实在看错了人,我的人生可算不上顺风顺水,一个心疾就差点把我打趴下了,这些年不敢哭不敢笑,情绪但凡激动点,心脏先跳出来抗议,这谁还狂得起来?   何颙自打来到荀氏,在荀愔这里碰的钉子不是第一颗,也不是唯一一颗,碰着碰着也就习惯了。   何颙转身离开后,荀愔看着他的背影,许久后突然开口。   “何世伯的口才似乎不怎么好。”   提人脉,提官职,怎么就这几句啊,他还等着他忽悠自己能为公为侯,为将为相呢。   汝南……汝南,哪怕他搬出汝南袁氏的名头,也能糊弄住几个人啊。   “何公不以言辞见长。”荀彧从树后走出,“我原还怕兄长被他所骗,所以赶来,不想兄长已经拒绝了。”   荀愔:“你都说他不以言辞见长了,若是如此我尚且不能窥破,那也太蠢了些。”   说罢,他回身看向站在三春花树下的荀彧,玩笑道:“听闻王子师不久前已官至千石,如何?有压力吗?”   “阿兄……”荀彧无奈极了,虽然知道同为王佐,免不得被拿出来与人比较,但大家最多私底下说几句,像是荀愔这样问得毫无顾忌的还是少数。   不过既然荀愔问了,荀彧也不介意回答。   “我方年少,而王子师已过不惑,未建寸功,有何好惧?”少年的声音坚定,毫无退缩,字句铿锵有力,竟显露出了平日少见的锋芒,令闻者眼中异彩连连。   “好!”这只有两人的地方,却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荀愔闻声看去,见荀旉从树下转出,对兄长荀绲笑道。   “此我家麒麟子。”说罢又点了点荀愔,对荀肃道,“此我家凤凰儿。”   荀愔不想知道荀旉家的花树后能藏多少人,也不想知道就在刚才他拒绝何颙时,到底有几人在场,他只想问一个问题:“大人,如果今日在场的小辈还有第三个……”   你怎么夸?   荀旉哈哈大笑:“此我家千里驹。”   “第四个?”   “此我家玉璧。”   “第五个?”   “此我家虎子。”   荀愔没忍住笑了,这就有点不像是夸人,而像是骂人了。   虎子,也指一种便器,因常被做成卧虎形状而得名。   他这一笑,周围人便反应过来,也笑了。   荀旉笑骂:“就你脑子转得快不成?谁让你出难题为难叔父,回去罚你抄书!”   何颙在颍川停留日久,虽然来的目的没能尽数达成,却也到了返乡的时候,走的那日,荀愔也去送行。   虽然荀愔全程隐在人群之中并未露头,但还是感到临走前,何颙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随即便转过头去,与荀攸说话去了。   荀愔干站着无聊,便点开系统不知什么时候弹出的一点微光,看了一眼,觉得这大概是他见过何颙之后回去喝药时触发的。   【《何颙别传》有载,同郡人张仲景总角之年造访何颙,何颙对他说:“君用思精而韵不高,后将为名医”,其后果然如他所言。】   荀愔在回去的路上与系统闲聊:“这算是对医者的一种歧视吗?”   系统不想掺和他们人类之间奇奇怪怪的鄙视链,提醒他。   【温馨提示:你积攒的抽奖次数已经够一次十连了,要抽吗?】   除了每触发一种新类型消息系统会赠送一次抽奖机会之外,每种消息每次累计至五条,也会触发一次抽奖。由于荀愔自第一次抽奖抽空之后便没再动过转盘的主意,清心寡欲得仿佛它不存在,所以即便他触发消息的频率并不算高,居然也能攒齐十抽。   这不是欧皇的胜利,这是豚鼠的胜利。   在这一点上,连系统都不得不佩服他,怎么会有人能忍住抽奖的冲动啊?   “十连有什么说法吗?”   【温馨提示:有保底,必出两种buff。】   荀愔想了想:“可我现在好像没什么特别需要的。”   生活平静,智商够用,唯一的缺陷在身体上。   可心疾发作的时候,命有新手大礼包里的锁血buff吊着,因为这些年里他发病次数减少,使用buff时也格外俭省,每次只用它拖过最危险的时候,等到药效生发,身体状况恢复,就取消buff,所以至今还余下一半时间没用。   而倘若病情不发生恶化,这三小时足以支撑他活过未来的五年了。   【温馨提示:那你时间用尽之后怎么办?不准备活下一个十年了吗:)】   也是,荀愔想想五年之后自己才刚刚加冠,此时去世在任何意义上都属于早逝,觉得是得多添一点保障。   系统终于把转盘推销了出去,满意地切换出抽奖页面,然后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别人家宿主都要求着系统抽奖,到它这里就反过来了啊!   荀愔点击了十连之后便将注意力从系统上离开,看到远处有几个同族的孩子在田头嬉戏,一个孩子从土里挖出了什么,怪叫着扔到另一个孩子的身上。   “啊!是虫子!”那孩子被吓了一跳,哭着去找大人告状了。   此时是春日,已过了惊蛰,土中有虫子乃至虫卵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荀愔觉得自己还是要去看一眼,万一是什么有毒的蜈蚣之类的,咬了孩子,便又是一场麻烦。   荀愔走到挖出虫子的孩子面前,对他示意:“交出来。”   “叔父……”小孩子有点怕,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荀愔并不为他心软:“交出来,然后去道歉。”   早年间荀愔年纪还小时,在一群同样年纪的侄子里无甚威严,但这几年身量抽条,再站到一群孩子面前,就很有做叔父的风范了。   那孩子不敢违逆,将背在身后的手张开,露出一只青色的小虫。   荀愔拿过来,捏着虫子的两条后腿看了看,皱眉。   “这是什么?”   那孩子期期艾艾:“是……是蚂蚱。”   是蚂蚱?可又有不同。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独自转完十次转盘的系统突然出声。   【笨!蚂蚱什么蚂蚱,这是飞蝗若虫!】 [24]凤凰鸣之(三合一):愔者,安静和悦。昭者,光明显扬。   荀绲面色黑沉地坐在堂中,面前的桌案木匣之内,几头蝗蝻赫然其中。   这是在接到荀愔的消息之后,他派人在高阳里一亩地中翻找出的,而颍阴其他地方的消息还没传来。   大抵也不会乐观到哪里去。   “将族中子弟都叫来认一认,别再出现将之与蚂蚱混淆的情况。”   “是。”荀谌领命而出。   去岁大旱,一整个冬天都无雪无雨,直到开春才下了一场小雨,却并未能缓解旱情。而“久旱必蝗”,这场蝗灾的出现其实并非没有前兆,只是有人不愿意睁眼去看罢了。   【突发:熹平六年四月,大旱,旱极而蝗,七州受灾。】   蝗灾来的时候,身在南阳的张韫正坐在室内替堂兄处理药材,突然便觉天地昏暗,室外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布一样,透不进一丝光亮。   难道是日食?   张韫没想那么多,起身查看,却在出门那一刻撞上数只飞蝗,土黄色的虫子没头苍蝇一样地撞上来,惊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女郎!女郎快回去!”   有侍女着急忙慌地跑上来,把张韫推回屋内后立马关上门,将外面那团黑黄的阴云隔绝在外。   几头蝗虫飞进来,嘭嘭几声撞上屏风,掉在地上,仍在挥动触足,试图重新飞起。   “……那是什么?”   半晌,张韫才如梦初醒一般,喃喃出声。   “女郎?女郎吓到了吗?”侍女还在查看张韫的身上有没有落下的虫子,听到她问,声音里都带了些苦涩,“是蝗,女郎或许没听过,我听郎君们说,书里也叫螽斯。”   “不,我听过。”张韫的声音干涩,即便她再怎么孤陋寡闻,也曾在中学时候的课本上见过这种虫子的身影。知道大量蝗虫聚集在一起,会将农作物的叶片、茎秆等部位啃食殆尽,导致农作物减产甚至绝收,形成蝗灾。   这种绵延千年的灾害在她那个时代仍旧保持着对人类的威慑力,以至于课本要三令五申其危害,但那毕竟是书本上的文字,离生活在太平年景下的人还是太遥远了,以至于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见到真正成灾的蝗虫。   张韫的震惊只维持了片刻就快速反应过来。   “兄长在哪里?叔伯长辈们在哪里?”张韫想了想,转身去箱子里翻帷帽,“我出去看看。”   侍女连忙拦住她:“女郎,现在外面到处都是虫子,您现在不能出去。”   “没事,我不怕这个。”张韫说着,已经戴好了帷帽,“我处理药材的时候什么没见过,地龙、蜈蚣、斑螯,哪个不比这东西吓人?”   张韫一旦下定决心,便很有行动力,侍女拦不住她,只能随她一同出去。   撑着伞顶着四处乱飞的蝗虫,张韫先去找自己的父亲,发现他早就离家去族中议事,便一路跟了过去,半路碰见了与族兄们一道往那里赶的张机。   张机一见到她便皱起了眉:“你出来做什么,现在外面这么乱,没人顾得上你,快些回去。”   漫天飞虫下,张韫对张机说话时难得硬气几分:“我不需要谁来顾我,我只是想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张机:“有我在,有族中那么多人在,有事也轮不到你上。回去。”   张韫对上他严厉的目光,想要张口说什么,却听见张机身后的族兄们已经在催促他了。   “仲景,快些,族老叔伯们要等急了。”   张机回头应了一声,索性不与张韫纠缠,转头看向她身后的侍女。   “春兰,把她带回去,若我回来时她还在外面晃,我拿你是问。”   说罢,张机转身离开,没给张韫留出半分机会求情,她被侍女哀求着留下,看见远去的一群人里,有一个熟悉的小脑袋从人群里钻出,向她挥手,让她回去。   是她的弟弟,甚至不满十岁的弟弟。   张韫呆愣住了。   “回去吧,女郎……”春兰不敢大声,只敢用一双眼睛恳求地看着她。   她不明白女郎为什么坚持要出来,为什么一定要去族老那里,她觉得张机说得对,现在外面确实是太乱了,为免磕碰,女郎还是回去待着比较好。   直到看不清弟弟的身影了,张韫才转头看向春兰,对她点头道。   “好。我们回去。”   遮天蔽日的蝗虫潮水一样地涌过,但凡停留之处,草木无存,为了尽量保存地里春种不久的庄稼,高阳里日夜有人用网捕虫,或以网覆盖住田中青苗,防止蝗虫停留啃食。   这场蝗灾从北方的幽并二地而来,已经将沿路数个州郡啃食一空,蝗虫吃下足够食物便会就地产卵,卵孵化了又变成成虫加入这场令人见之胆寒的灾难之中,捕了一批,还有下一批。   仅仅靠颍阴县,或者颍川郡一地,无法将所有蝗虫捕尽,而只要此地还有可以蚕食的植物,永远会有蝗虫从四面八方越境而来。   但这不代表他们就可以什么也不做。   由于曲辕犁的推行,荀愔在颍阴的声名正盛,即便尚未加冠,农人们也愿意遵从他的指派。根据他的要求在田亩四周挖出沟坎,点起一丛丛大火,借助昆虫的趋光性吸引蝗虫,再将其掩埋。   蝗虫来的时候,荀愔披衣站在田垄上,与周围的乡人一起拿起分发的铁锨,将一块块土石堆到陇上去。   领着乡人挖沟的方伯听闻他也来了,从远处挤过来,神情焦急地劝说荀愔。   “这里有我盯着,外头都是蝗,天黑得看不清脚下,太过危险,郎君还是快回去吧。”   “无妨,我回去也只是干等着,不如在此多做一些事,还能安心。”   荀愔将一锨泥土抛开,见脚下的土坑已经足够大,向身边的人点头,他们便在其中投入柴薪稻草,点起大火。   浓烟滚滚而上,荀愔没来得及躲避,被呛了一口,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抬头再看天上,见那黑云中不断有灰黄的虫飞下,朝着火光而来。   单头蝗虫通常是绿色的,无毒无害,鸟雀尤其爱吃,然而一旦成群结队,便会从绿色变为灰黄。这样的蝗虫身带毒素,鸟吃了会中毒而死,人更加不能多食。   至于在一些小说里被封为治蝗神兽的鸭子,它们也只能在蝗灾初期起作用,靠吃不会飞的无毒若虫控制成虫的数量,一旦蝗虫成群,体内充满毒素,鸭子也不是傻子,会拒绝捕食。   蝗虫所过之处称得上是寸草不生,连山顶的树叶都会被啃食殆尽,所以蝗灾过后,无粮可吃的人往往连野草树皮都很难找到,如果得不到赈济,就只能活活饿死。   或者突破人性下限,重复上演“人相食”。   张韫无法出门的时候一直待在药房之中,她记得自己所收集的那些药材之中有些具备杀虫效果,虽然草本植物制作的药剂效果远远比不过化药,但这种时候能发挥一点效果就发挥一点。   侍女春兰不知道她在摆弄什么,只知道她每日都要她去外面抓蝗虫,不仅要飞在天上的那些,还要土里还没长成的幼虫。   但凡蝗虫不吃的植物,张韫都要记下来,捣碎之后用各种方式提取其中的成分。   张韫不知道自己尝试了多少次,在试到苦楝树叶的粗浸汁水时,终于看到桌案上那头黄色的虫子渐渐不动了,而其他暂且未死的也表现出了明显的拒食行为。   ……   “大人!大人!”   张韫抱着自己的实验记录跑过庭院,跑过回廊,不顾一路上仆从们的呼喊,跑到了她父亲的住处。   “大人,我……”   她的兴奋还没来得及向父亲诉说,只跑到了外廊口便被人一把扯住,怀中竹纸顿时掉落在污泥里,自己也险些摔倒在地。   “成何体统!”她二伯父家的堂兄张伦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冰冷的不耐烦,“疯跑什么!不知道叔伯们都在里面吗?”   “……三兄。”张韫看到是他,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立马道,“对不起,我不知……”   “够了!”张伦打断她的道歉。   “只会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冒冒失失,屡教不改,再让我看到你四处乱跑,给人添乱,我便上报大父!”   “是……”   “还不回去?”   张韫顶着张伦的目光蹲下身,将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抱着离开,直到走出他的视线范围,想了想,从另一条路绕了回去,钻进了窗下的花圃。   一墙之隔处,传来张家族老们忧心忡忡的声音。   “……蝗虫已经盘桓一月不去,田中十不存三,情况如此严重。朝廷这一次可会对南阳减税?”   室内传来一声叹息:“恐怕很难。”   “可熹平四年时,三辅地区螟灾,朝廷便曾下令田租减半,田间但凡受害超过十分之四的一概减免。”   有人不赞同:“你也说了那是三辅地区,京畿之地何其重要,皇帝安抚还来不及。”   这话虽然在理,却令许多人皱眉。   又有一个老成声音帮腔道:“是啊,何况此次受害区域如此之大,仅仅最近传来的消息,就有三四个州受害,今年以来北方的鲜卑蠢蠢欲动,说不定要用兵,若再行减租,只恐朝廷负担不起如此巨大的亏空。”   有人质疑:“朝廷负担不起,怎么,还要我们这些士族负担吗?”   “京畿重要,我们南阳便不是人了吗?”   一声冷笑响起。   “哈,说不定皇帝真是这么想的,他的眼里只有身边那些阉竖,什么时候把士人放在眼中过?”   “慎言!”   被申斥一句,那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还掩饰什么,我看他就是恨不得拿刀放我们这些士族的血,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太守县令就要来逼我们开仓赈灾了。”   此话一出,事关切身利益,室内一片骚乱。有说事情不至于如此的,有说应该去劝说太守的,有说应该合起来给皇帝上书的。   众多声音之中,有个声音格外尖锐。   “欺人太甚!别想我们掏一粒米粮!”   室内安静一瞬,有个张韫十分熟悉的中年人声音响起,声调柔缓,如同每次教导她和弟弟时那样温和包容。   “叔父何必着恼,真到了那种时候,不过是多收几块地,多养几家奴仆罢了,太守要的,不过是饿不死人,难道还拦得住治下庶民卖地卖身吗?”   春兰见张韫一脸兴奋地出去,一脸失魂落魄地回来,裙裾和怀中纸张上都染着泥土痕迹,担心地迎上去。   “女郎,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弄得这样狼狈?”   张韫被她的声音从思绪里惊醒,睁眼愣愣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一直照顾着她的生活起居的女孩。   “春兰。”她叫了她一声,“我还从未问过你,你家从前是做什么的?”   你们也是因为一场灾祸,养活不起自己,被迫卖身于豪族的吗?   她以前只顾着跟在张机身边学习,从未在意过身边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居然直到现在才记起自己居然不知道春兰家里的情况。   春兰困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到张氏之前,你们有自己的土地吗?”真正属于自己的,不是从大族手里租借的土地。   这个问题怪异得很,春兰想了想,摇了摇头。   但还没等张韫松了一口气,便听见她说:“我家从几代前便不从地里刨食了,先大父卖身进府后把一家都带了来。”   “为什么?”   “什么?”   张韫看着她,问:“既然有土地,怎么会沦落到卖身的地步?”   她心知自己的问题像是明知故问,这个时代有太多理由能压迫得一户庶民失去活路,说不定其中有一只黑手便出自张氏,但她还是问了出来,可春兰却无法给出答案。   “我不知道,家人从未提过。”春兰摇头,猜测道,“或许是先大父受不了耕种之苦。”   闻言张韫不由得哑然,耕种苦吗?当然苦,从春种到秋收,期间一刻不得停歇,除草、捉虫、灌溉样样都需要人来做,她幼年时跟着奶奶住在乡下,日日见她凌晨起身,傍晚才回,雨多怕涝,雨少怕旱,夏日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也不能回家,反而要下田拔草,把野草扔到田垄上让阳光晒死。   那甚至是千年以后,科技水平相对发达的现代,而这里没有农药,没有收割机,农人之苦只会更胜百倍。   但这也绝不会是一个人放弃良民身份,使自己一家子孙后代沦为奴仆的理由。   见张韫久久不言,春兰以为她是不信自己,连忙道:“真的,我家真是几代前就来府上了,还有卖身契书呢,女郎要是不信,我可以拿来给你看。”   “不,不用。”张韫神情狼狈地低头,“我信你。”   春兰见她不愿意多谈,只好作罢,她想了想,问张韫:“女郎是不是在家主那里听说了什么?是不是家里要买人?”   见张韫惊诧抬头,问她怎么知道,春兰理所当然地道:“每次都这样啊,旱灾洪灾一起,地里收成一差,就有人拖家带口求着主家收留他们。”   她很聪明,否则也不会被指到张韫身边服侍,几乎猜中了张韫的心思。   “女郎是怀疑我也是那些贱民出身?”   张韫既未点头,也没摇头。   春兰骄傲地道:“我家可不是那些地里来的泥腿子。”   不知雒阳朝廷对此是如何权衡的,从蝗灾起到蝗灾终,没有任何一条赈灾政令下达,仿佛雒阳之外从未有这么一场灾祸发生。   七月时,皇帝令三公上奏,以天有灾变为由,请求罢免天下严苛贪污的官员,平原相阳球因为为政严苛,被征召至雒阳廷尉府受审。   这是皇帝为自己挽尊,也是三公在自救。   光武中兴之后天人感应之说大行其道,虽说将人世与天象绑定巩固了汉家的统治,但带来的恶果却也十分明显,尤其是遇上灾害频发的年节,不仅皇帝要下罪己诏,地位尊崇的三公也得自发去职,为皇帝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毕竟按照天人感应那一套,灾祸是上天降下的旨意,灾祸频发说明上层统治者里有品德败坏,不堪其位之人,皇权之下,这个人一定不能是皇帝,那就只能是辅政的三公高官了。   然而三公劳苦一生爬上高位,所为的也不是替皇帝顶罪,也要将压力转移给别人,如此推诿之下,倒霉的就成了阳球。   蝗灾来得快,去的也快,如同一场噩梦。   郡县在蝗灾消失之后组织了补种,多少挽回了一点损失,随后召集辖地士族豪强,表面上是为了商议今秋之后可能面临的饥荒,实际上的目的连三岁小儿都能明白。   朝廷暂时无力赈灾,需要大家开仓放粮。   荀愔在蝗灾之后便闭门,将自蝗灾起后,自己在高阳里中摸索出的防蝗方法与系统弹出的内容一起整理成了一份《治蝗十策》,虽然名字里只有十策,但记录在竹简上,却摞满了一个箱箧。   他自己保留了原始的竹简载体,将内容抄录在了竹纸上,来到荀肃面前,请他替自己交给县令和太守。   虽然荀愔此时只是一介白身,但自前汉以来,朝廷便鼓励官民上书言事,且不论普通人是否真能令郡县长官拨冗,是否真能上达天听,但荀愔知道,自己的身份可以。   因为他姓荀,他的祖父是荀淑。   荀肃抚着这沓厚厚的竹纸,问他:“你知道,即便呈送上去,也很可能不会受到重视吗?”   “我知道。”   “你知道皇帝对与党人有关的一切都怀有戒心,绝不可能任用他们吗?”   “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的身上也打着党人亲眷的烙印吗?”   “我知道。”   荀肃:“我多希望你是真的知道,阿昭。”   “没关系,大人。”荀愔抬起头,对上父亲的双眼,他此时面上竟无一丝沮丧失意,甚至略带些笑意,“我不奢求能让陛下看到,我也并非要以此扬名,我只是觉得不能不做些什么。至于做了之后是何结果,我并不在意。”   荀愔看向那叠竹纸,那是荀愔的心血。是他为之辗转反侧,为区区一个字眼的取舍熬煎心神,可也是他,对其去留漠然视之,不留任何希冀。   “呈送上去之后,或是被一把火烧掉,或是拿去垫桌脚,都可以。我尽力之后,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荀肃看着这个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在荀愔的母亲去世之后,他几乎承担了双亲的职责,理应是最了解他的人,然而此时竟然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   是心疾的缘故吗?令他处事如此悲观,竟在一开始就不抱任何希望,宁肯放任心血付诸东流,也不愿开口向亲人求助。   “我只有你一个孩子,阿昭,你母亲只给我留下了一个你。”荀肃抚摸着他的发顶,“世上再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会让我付出一切。”   荀愔低头:“我知道,大人。”   “所以我总希望,你能活得更好一些,更快乐一些,希望你想要的都能得到,想做的都能达成。   “愔者,安静和悦。昭者,光明显扬。我与你母亲为你取名时,并不是全因《祈招诗》,而是希望你的人生如此。”   荀肃看他的眼神很温柔,想起了这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那时他和妻子坐在孩子小小的摇篮前,为了给他取名,将《左氏春秋》翻得经纬断绝,竹片散架。明明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却在这件事上变得踟蹰犹豫,唯恐不能尽善尽美。   荀愔知道荀肃的言下之意,倘若他想,荀肃可以发动在朝中的人脉为荀愔造势,从而确保皇帝对这封谏书予以重视,而不是视为儿童游戏之作。   从前士人们不是一直是这么干的吗?名声,名望,就是这么抬出来的。   荀愔摇摇头,对父亲说:“不值得,只是一份策论而已,我今日可以写出《治蝗十策》,日后也会写出其他的。”   现在的荀氏需要的是沉寂,沉寂到皇帝想不起来他们,沉寂到皇帝不得不解除党锢的那一天。到那时,才是露头的时候。   “您可以为我付出一切,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又怎么忍心大人因这种小事,受族人质疑为难。   父子之间,回护之心都是一样的啊。   荀肃沉默良久,开口道:“好,我答应你,我会代你呈送郡县。至于它能否被送到朝中,被皇帝注意,只能凭天意。”   “这就够了,大人。”荀愔眉眼舒展,笑时令人想起三春桃花,“我一直觉得,自己能生于族中,做大人的儿子,已是上天偏爱的结果了。人不该奢求太多。”   荀肃心中一痛。   可他却觉得上天对他的偏爱不够多,远远不够。   荀愔并不知道父亲内心中的难过,兴致勃勃提起另一件事:“大人,我想在年后出外游学,一来游历各地,增长见闻,二来结交友人,见识才俊。我不是大兄那样愿意把心力全用在钻研典籍上的人,不想待在小小的颍阴县里耗费时光。”   见他难得这样兴奋,荀肃是很想答应的,然而却不能不顾及他的身体。   “你的病……”   荀愔的兴奋被打断了,他默然一瞬后解释:“近两年来,我几乎没有再发作过了。仲景兄的药方很管用。”末了,心里偷偷加了一句,锁血buff也很有用。   系统在意识深处挺起胸膛。   荀肃不忍见他失望,却也不能不考虑他的心疾,只好道:“你让我想一想……想一想,过几日再给你答案。”   荀愔没说什么,行礼后便离开了,并不知道荀肃坐在窗前想了多久,又都想了些什么,只知道几日后他将他再次叫了去,让人带来一个身量高大,显而易见是习武之人的青年,让他与自己见了一面。   “徐质,字子洁,我会让他随你一同出行。”   荀愔便对这青年见了一个礼,被他慌忙扶起。   “岂能乱了尊卑之分,让郎君行礼。”   荀肃对徐质道:“你并非家仆,他行礼,你就受着,之后出门,他这条性命还要交由你护着。你受得起。”   又对荀愔道:“不可因子洁老实,就对他生出骄横之心。”   荀愔低头承训:“是,儿必以手足待之。”   与荀氏父子的短短交谈让这人高马大的青年感动不已,当下下定决心要好好护住荀愔,即便自己丧命也不能让荀愔出一点差池。   徐质离开之后,荀愔坐回荀肃对面,想了想,评价道:“人如其名。”   其人确实质朴,无怪乎荀肃会选定他跟在他身边。   荀肃没有回应,只提笔在面前的竹纸上写下两字,端详片刻,将之递给荀愔。   “你既然要出外游学,便不能像在家时一样,还让人称呼乳名了,我欲为你提前择字。”   表字这种东西,本就是取来用以平辈相称的,而择选表字,又含有择志之意,有了表字,几乎便可以以成人视之。   荀愔看着竹纸上的二字:“重,鸣?”   这第一个字,是念“崇”音,还是“仲”音?   荀肃:“‘崇’音,重鸣。   “我为你取名时,采和悦之意,本该据此取意义相顺的欣、愉等字,但你八叔父那日的戏言却改变了我的想法。   “我知道你自小不肯做于世无益的人,习经义弓乐、做曲辕犁、做竹纸,写《治蝗十策》,一生所求大概也不是什么安稳和悦,那便反道而行,取一个‘鸣’字吧。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愿我家凤凰儿鸣而又鸣,不为人事止歇。”   荀愔并没能依照自己所想,在参加完族中的元日宴后便启程出游,因为年前族中出了一件大事——因党锢遭受迫害,远遁汉水之滨的六伯父荀爽回来了。   这些年里虽荀爽名义是隐居,但是一直与族中保持着联系,时常便有子弟去看望接济,两地的郡县官吏对此都保持了一种视而不见的态度。毕竟朝廷的命令是一回事,地方的执行又是一回事。   况且世人对党人多抱有同情,如此更加不可能去纠举荀爽,他因而得以潜心著书立说,小十年间于古文经学一派中名望愈深,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   不过曹鸾之祸刚过去不久,荀爽此次回返高阳里并非是要在族中住下,而是要为自己的女儿荀采送嫁。   荀爽只有一子一女,对于这个女儿的教养颇为上心,在为她择选夫婿时也是慎之又慎,最终选定了出身自南阳阴氏的阴瑜。   阴氏并非大姓,自光武中兴之后,出名的也就光烈皇后阴丽华出身的那一家,虽说近些年来没有出现太过于出色的子弟,但后族的底蕴在那里,族中并不缺乏两千石的高官,仅就在朝堂的势力而言,荀采属于高嫁。   荀爽回族的那一日,荀愔随自己的长辈前去迎接。   这是自出事之后,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伯父和堂兄堂姊,同记忆里相比,发觉隐居的这些年到底还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忽视的痕迹,伯父双鬓已有斑白,堂兄也比从前沉稳得多。   三人之中,唯一神态轻松自在的便是荀采,少女正值青春韶华,形容清丽,举止有仪,待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让人不忍对她口出重语。   荀采本站在父亲身边听他与伯父交谈,转眼看见一个眉眼昳丽的少年人向自己行了一礼,口称“阿姊”,不由得愣住。   “你是……”荀采迟疑许久,方才从记忆里翻找出一个勉强与之对应的小身影,犹豫叫了一声,“……阿昭?”   “是我。”荀愔笑着应了。   荀采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真是阿昭啊!   “你,你怎么……怎么长成这样了!”   明明她离开族中的时候,他才只有那么一点点大,还不到父亲的腰高!是怎么长成现在这个容色逼人的大美人的!   若是在其他地方遇到,荀采绝对不敢将他认作是自己的堂弟,如今将笑眯眯的荀愔上下打量一番,到底还是从眉眼间找出了些从前的影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终于不再觉得眼前站着的是个陌生人。   离家多年,高阳里发生了许多变化,农田里多了许多沟沟壑壑,那是防蝗时留下的痕迹,族中也少了许多面孔,都是近些年因为疫病或其他因素死去的。荀爽领着一双儿女见过族人,与几个兄弟感慨了一番时事之变,便着手为荀采准备嫁妆。   时下婚期常放在二月举行,此时阳气初发,万物萌生,又没到繁忙的春种时节,无论是举行婚礼的人家还是被邀请观礼的宾客都有闲暇筹备和参加各类典仪,荀采与阴氏子的婚礼也没有例外,按照一贯习俗举行。   阴氏的迎亲队伍在婚前半个月就来到了颍阴,荀愔跟着几位兄长去他们的落脚处拜访时,见到了荀采的夫婿阴瑜,那是个刚刚及冠,身形瘦高的男子,以娘家人的挑剔眼光来看,勉强与荀采相配。   阴瑜在与大舅子荀棐交谈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一旁将嫌弃脸色掩饰得很好的荀愔,反倒是一同来迎新妇的阴氏子弟们早早注意到了他,在一旁窃窃私语许久,终于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向荀愔问候,同时自报家门。   “在下南阳阴氏阴化,敢问小郎君姓名?”   荀愔望去,见他年岁与阴瑜相近,便拱手回了一礼:“见过兄长,在下荀氏荀愔。”   阴化来之前便了解过荀氏子弟的情况,闻言很快与脑中信息对上了号。   “是做出曲辕犁的敬慈先生之子吗?”   “正是。”   对方态度立时便热络起来,刚好荀愔也想找个人了解一下阴氏族中的情况,便露出一副笑容,与对方攀谈,一边谈一边在内心点头。   哦,家中人口简单。哦,阴瑜是独子。哦,他一向守礼,家中并无侍妾。等等,年前生过一场病?   荀愔看向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被人套话,仍在介绍南阳风物的阴化,问:“我听说南阳大族有骑射之风,人人尚武,这是真的吗?”   阴化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传言,马上辟谣:“并未听说,我族素以诗书礼义传家,几位兄弟也都师从大儒,没有勋贵那些奢靡风气。”   哦。阴瑜还不怎么锻炼。   荀愔面上点头,心中却在想,或许该去信给张机,等荀采嫁过去,麻烦他在南阳多照应一下这位身体素质存疑的姐夫。   《礼记》有云“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婚姻与未婚夫妻本人没有太大关系,所以连荀愔这个堂弟都见过阴瑜了,荀采还对对方一无所知。   荀愔去拜见六伯父时,听说荀采自归家之后就闭门不出,留在自己房中做女红,不由皱眉。连续几个月不出门,人难道不会憋坏吗?   荀棐听到弟弟这么问,玩笑道:“难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恨不得身上长八条腿,日日待在外面不回来吗?”   在座的几个兄弟叔伯闻言都笑出了声,荀愔却笑不出来。   “那也没有把阿姊的腿夺走,不许人出门的道理。”   荀棐闻言微微皱眉,还没说什么,衣袖先被荀谌拉了一下,便看向了他。   荀谌解释:“阿昭人虽已这么大了,但还是小孩心性,就喜欢能和他玩到一起的女孩。与他有婚约的张家女公子便是很活泼的性格,年纪很小时就跟在自家堂兄身边学医,之后宗族因此事对她存了意见,阿昭还写信去为他那小未婚妻辩驳呢。”   荀棐于是舒展了眉目,好笑道:“确实是小孩心性。”   哪有人遇到这种事情,不规劝未婚妻,反而写信助长其势头的。   荀谌为他说话乃是一片好意,荀愔不想出声驳了兄长脸面,便只沉默喝酒。   虽然每年二月宗族都要举行家祭,酿造春酒,荀愔喝了这么多年,还是习惯不了酒水的味道,意兴阑珊地饮尽耳杯里的最后一点后,对身边几位兄长道了一句“我去院中走走,少陪”,便离席了。   荀棐看看荀愔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荀谌,笑意中多了几分玩味。   “我以为叔伯们说他不省心,只是谦辞。”   但看这幅犟起来谁都不给脸面的样子,却是实话啊。   明明阿昭小时候还是很可爱的来着,见谁都笑,谁逗他都不生气。   荀谌苦笑:“弟弟长大了,就有自己的想法,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   “哪有。”荀棐觉得不是,看向荀彧所坐的席位,“我们阿彧就不这样,一以贯之的好风度,是不是……诶?阿彧呢?”   荀彧在荀愔离席之后便也退席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时却没看见人影,想了想,脚步一转,往荀采的住处走去,果然看见荀愔站在廊下,正隔着一扇窗与屋中的荀采说话。   “……南阳疫气久久未退,阿姊过去之后要小心防范,家中常备艾草熏屋,外出时也避免去人太多的地方,免得过了病气。”   南阳作为熹平二年那场大疫中受害最重的几个州郡之一,郡内疫气至今还未消散。张韫给他的信中就曾提到,族中从熹平二年开始,丧事便一场接一场,几乎未曾断绝过,以至于族中孩子身上的孝服一直不能换下,故而自从听闻荀采的婚约人选,荀愔就一直在担忧这件事。   房中传来荀采含着笑意的声音:“好。”   “平时也不要将自己关在屋中,最好多出去走走,所谓‘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郁’,确然有理,便是不能走远,在家中转转也是好的。”   “好。”   “南阳张氏张仲景,是有道医者,医术精深,若有疾病,可以请他过府医治。”   “好。”   荀愔不知她是否真的都记在心里,但作为一个多年不见的堂弟,他所能做到的也就是如此了。想了想,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便低声道:“阿姊保重,我走了。”   “好。”荀采注视着那道映在窗扇上的人影,笑意柔软,“谢谢阿昭。”   荀愔回身,看见荀彧时也并不感到惊讶,对他点了点头,说道:“我说完了,走吧。”   荀彧:“只说这些吗?”   “还能说什么呢?”荀愔摇头,“阿姊她不是阿娞,并不以这样拘束的生活为苦,我又何必说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惹她不快?”   荀彧觉得无奈,原来你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合时宜的啊。   荀愔理直气壮回望,是啊,我当然知道,但那又怎样。世道与我的想法不同,退一万步讲,世道它就没有错吗?   建议你们全世界都反思反思。   指指点点.jpg [25]禹贡九州:长文素来爱我,怎么会害我呢?   荀采出嫁的那日是个极好的天气,春风和煦,天气晴好,荀氏同辈的兄弟们一起将她送到了颍阴县十里亭外便不再往前,只有荀采亲兄长荀棐仍驾车,陪同她去往南阳。   这场婚礼结束不久,荀愔也带着一车草药与徐质启程,临行前侄子荀钦抱着他不肯撒手,哭闹着非要随他一同出去,被赶来的荀悦拦下。   “你才多大,出去之后除了拖累你叔父,还能做什么?”   荀钦犹豫片刻,挺直腰杆道:“我、我还能给他煎药,还能督促他喝药!”   荀愔望天,觉得这确实是个很有说服力的角度,连荀悦都是一噎,但很快反应了过来。   “这些谁不能做!有口有手有眼就可,何必要你一个稚子!怎么,是你熬煮出的药汤格外有效?还是你觉得你叔父身边的人都是瞎的?”   荀钦被父亲训斥得抬不起头,只好可怜巴巴地看向荀愔。   “叔父,你离开之后难道不会想我吗?”   荀愔扪心自问,确实会想,但不多,不至于非要把这小麻烦精带上,于是冷漠摇头。   “我不信!”   荀愔突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似乎自己也曾厚脸皮地对谁这样说过,不过那时他可没有荀钦此时的无赖劲。   “叔父~”荀钦见无论如何改变不了他的心意,直接抱住他,试图用魔音洗脑叔父。   “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荀愔被他吵得头疼。   “停!就算你跟我走,该做的功课也逃不掉,而且为了你的学业,我还会给你加倍布置作业。”   荀愔说到做到,立即吩咐徐质和几个随行护卫去自己房中搬书简:“从东起的《国语》到西起的《白虎通》,能搬的全搬来,我今天非得让他知道知道做叔父的有多狠心不可。”   荀钦打了个寒战,立刻后退一步,见徐质果如他所说要去搬书,连忙拒绝。   “我不去了,不去了还不行吗?”   他可是知道叔父书房里有多少书的,若真像他所说的,跟着出去就要学那么多,岂不是连口喘息的时间都没了?   荀愔问:“真的?”   “真的!”   荀愔于是对荀悦道:“大兄,记得给阿望加功课,我觉得他纯粹是闲的。”   荀悦非常赞同,目送他登车之后,拎着叫唤不已的儿子回去了,路上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问小儿子:“你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明明他知道谁都不会允许他跟上去的。   “我没有闹,我只是不想叔父出去。”荀钦很不满,“你们为什么要让他出去,明明他身体那么不好!”   虽然大人们从不会在他这样的孩子面前谈及荀愔的病情,但只要看叔父这些年里喝下的一碗碗黑漆漆的药,闻着他身上经年不散的苦药味,就知道那绝非芥藓之疾。   荀悦见他眉头紧蹙,似乎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忍不住沉默了一瞬,叹息一声。   “正是因他身患痼疾,才更要放他出去多走一走。而不能将他拘束在这小小的高阳里之中。”   否则真到了病势无可挽回的那一日,后悔的不只会有荀愔自己,还有他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以荀钦的年纪显然难以理解这一番苦心,荀悦也并未解释,而是问他:“你以为,你七叔祖对于你叔父的爱护之心,会少于你吗?”   荀钦摇摇头,父子亲缘何其深厚,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这么认为。   “那你又如何敢质疑他的决定?”   荀钦张了张口,嗫嚅道:“因为……因为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不好的事情。”   “有多不好?”   见荀悦并未因此笑他,荀钦大着胆子说:“很不好,梦里叔父他被人按在水里,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我想去救他,却无能为力。”   荀悦并没将这当成小孩子一场不值一提的噩梦,因为荀钦言语中流露的惧怕是真实的,只简单地对他说梦都是假的,或者梦与现实相反,并不能使孩子信服,于是他选择用事实说服他。   “不会的,你叔父是出去游学,又不是去剿匪,一路上自然会跟着商队走,不会落单。而且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叫做徐质的青年也是可信之人,武艺高强,又是游侠出身,最知道遇到危险该如何保全自己,你七叔祖于他有活命之恩,他必会对你叔父倾力相护。”   荀钦想反驳,那万一呢?万一出了事情,徐质他不在叔父身边呢?   “即便真有万一,你叔父又不是傻子,遇到事情,他比你这脑袋瓜灵活多了,不会让自己走入那种险境的。”   荀愔离开颍阴之后,并未如大兄所想,跟着商队离开颍川,而是先往许县去。   陈群几日之前便接到了好友的信,称自己近日要来拜访,一早便起来梳洗,让人去许县城外等候,令见到荀愔的车马便来回报。   然而陈群在家中等了等,却总不见仆从传报,忍不住自己出门去看时,才发现自家门前街角处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不是荀愔又是何人?   他身边几个青年护卫高大的影子恰好将他笼罩,给他留出一片阴凉,他就坐在这片阴凉里整理衣袍。   陈群在旁边驻足片刻,忍不住上前:“你这又是在做什么?你的车马呢?”   荀愔转头,见是陈群,露出了一个尴尬笑容。   “走到半路,山匪以为我的车马留下的车辙那么深,一定装满了财货,便劫走了。”   陈群:“所以你实际上装了什么。”   “一车药。”   陈群忍住吐槽的欲望:“他们弄清楚是一车药后,没把车还给你?”   “哪儿能呢,山匪又不讲道义,而且他们说自己躲在山上,缺的就是药材。”   陈群:“……”   陈群无话可说,能倒霉成荀愔这样也是没谁了。   “你把缺的药材列成单子,我让人去城中买。”   人倒霉是倒霉了点,总不能因为这事害荀愔停药。   闻言荀愔从随身行囊中抽出一张缣帛,递给陈群,颇为遗憾地对一旁的徐质说:“还以为今天能少喝一碗苦药呢。”   没待徐质回应,陈群先开口:“想都别想。”   他最看不惯讳疾忌医之人,忌药也不行。   陈群展开缣帛,发现那是一张完整的药方,扫过几眼还给荀愔,让他收好,提醒道:“以后除了医者,不要轻易给人看这个,防人之心不可无。”   药有相生相冲,有心人得知药方全貌,便能借此害人。   “我知道了。”荀愔点头,笑道,“我之所以如此,是知道长文素来爱我,怎么会害我呢?”   长文是陈群的字,虽然他距离加冠还有一年,也同荀愔一样,提前把字准备好了。   陈群对友人的甜言蜜语不置可否,只道:“近些年来灾异频发,许县城外是有些乱了,居然连你都抢。我会向县中提议加派人手剿匪,看还能不能把你那一车药材找回来。”   他刚才看了一眼药方,虽然大多数是常见药物,但有几样格外贵重。   徐质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郎君,见他面上笑意没有丝毫破绽,便低下头。   当日荀愔便在陈家住下,安置好之后,徐质趁四周无人,向荀愔表达了自己憋了一天的疑惑。   “郎君为什么要骗陈公子?”   荀愔表现得很惊讶:“我有骗他吗?没有吧,我白日里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啊。”   “可您说是山匪劫了咱们的车马。”   “确实是他们劫的啊,他们把马车拉走的时候,你不是见到了吗?”   “可,可……”徐质被荀愔的话憋得说不出话来,“可那是您主动引他们来的啊!”   如果不是荀愔误导那群人,让他们相信车上装的是财货,又把无人的车马主动送到了他们跟前,那群只敢在庶民身上榨取油水的匪徒怎么敢动荀氏的车马?   “结果在这里,具体细节重要吗?”荀愔问,“山匪的清白又不值钱。”   况且从手里沾上数条人命开始,按照律法,他们就应该是死人了。   荀愔是从沿路农家那里听说这伙山匪的,据说他们一开始还有些底线,只劫财物,不伤人性命,然而在屠灭了一支小型商队之后,领头人大概尝到了甜头,此后专挑此类过路人下手,且不留活口。   受害之人人微言轻,山匪下手又格外有眼色,其挑选目标之准让荀愔甚至怀疑,是许县县中有人和他们勾结,所以至今逍遥法外。   荀愔见这帮人人数不多,索性用自己的车马设个套,引县府解决匪患。   陈氏出面后,许县的县尉行动就变得极有效率,荀愔的车马是第一日下午被劫,三日后陈群便告诉他,他的车马找到了。   “药材被用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匣子被启开封条,不好再用,我让人挑了出来,剩下的就全在这儿了。”   陈群将荀愔带到自己那里,指着一地药物道。   “你算一算比你从家中带出的缺多少,我遣人给你补上。”   荀愔便笑了:“又不是你抢的,怎么由你来赔偿?”   “你是因为要来见我,才遭此横祸,我当然有责任。”陈群道。   他为人这么诚恳,荀愔觉得自己以后都不忍心坑他了,摇头道:“这些就够了,行路在外本就不该带那么多累赘,之前是因怕家中大人们担忧,才不得不带,如今也好,减轻了负担,以后再走在路上,不至于会被人误认了。”   见他说得有理,陈群便不再坚持,开口问:“你之后要往哪里去?”   荀愔:“冀州。”   陈群很意外:“不去三辅,汝南等地看看吗?”   要论起士风之盛,显然是这两地更强于冀州,颍川内士族子弟游学也多往三辅去。说到底,游学为的不过是结交人脉,难道还能真把重点放在那个“学”字上吗?   陈群皱眉补充:“何况冀州也太远了。”   荀愔毕竟尚未及冠,陈群很怀疑荀氏的长辈究竟知不知道他的计划。   “不会走远,只是去看看。”荀愔解释,“到了冀州与兖州交界处便回返。”   陈群总觉得不放心,犹豫片刻道:“不然我与你同去?彼此也好照应。”他实在不太相信荀愔的话,总觉得一旦看不住他,下一刻就会闹出些幺蛾子。   荀愔连忙拒绝,陈群即将要行冠礼,他在这时候把他拐带出去算什么事!   “那你多带几个人,我让家中信得过的人护送你去。”   友人一片拳拳之心,荀愔本不该推辞,奈何他确实心中有鬼,便连哄带劝地推拒了回去,然后回头立马收拾包裹,趁陈群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跑路。   驾车出许县之后,不止那几个从头到尾都蒙在鼓里的护卫不清楚主家的心思,连和荀愔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徐质也迷糊了,问他:“郎君到底是要去往何地?”不是要去北面的冀州吗?为何往西走了?   “是去冀州。”荀愔的声音从车帘之后传来,含着笑意,“可我有说是去哪个冀州吗?”   徐质惊讶,难道世上还有第二个冀州?   “世上当然没有第二个冀州,可自古以来,冀州所指代的区域却有变化。子洁,你听说过九州的说法吗?”   徐质点点头,片刻之后意识到荀愔在车内,看不见他的动作,便出声应了一句:“自然听说过。”   夏启定鼎,划分九州,代称天下。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东西。   “《禹贡》中将天下九分,其中的九州之首古冀州以太行山为中轴,地域囊括如今的并州、幽州、冀州及半个司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我确实是在往冀州去。”   是这样吗啊?徐质有点迷茫,他读书不多,但基本的道理还是知道的。   “郎君,你又骗了一回陈公子!”   荀愔在车中展开一张缣帛,慢条斯理地反驳道:“怎么能说骗呢,我这个人不喜欢对朋友说假话的。”   徐质腹诽,可你也没说过真话啊!   偷换概念,说一半藏一半,这和说假话有什么区别?   不过虽然觉察到了荀愔言行的不一致,徐质仍旧保持了乐观的心态,觉得这可能是郎君年纪小,玩心重,所以喜欢和朋友开玩笑罢了。没见他虽然嘴上说着要去冀州看看,马车却还是往三辅的方向去的吗?   三辅繁华,正适合他这种少年人交游,以郎君的出身和学识,说不定还能得到地方千石官员的赏识呢。   但事实证明,徐质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无论荀愔是否在刻意误导陈群,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单列出来还是可信的。他既然说此行目的不在三辅,就真的没去,西行至弘农郡后便找了一家商队挂靠,走汾水谷道北上并州。   系统都迷惑了。   【温馨提示:你去并州干嘛?】   荀愔没有回答系统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放到了一旁的徐质身上,自得知他的打算之后,这个领头的青年便表现得很沉默。   “此时便是传信给家中,待到大人派人从颍川到此,我也已经到并州境内了,徒劳无益,反而会使大人担心。”   徐质吓了一跳,不知道荀愔是何时发现了自己的打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荀愔便继续劝道:“大人当日只请你护我性命,并未托付其他,便是回到家中,大人问起我的去向,责怪我跑得太远,也没有怪罪你的道理。”   徐质有点被说服了,荀肃当日确实只是请他来做个护卫小队长,并未吩咐其他,想来应该也是信任郎君的判断的,只是他也有些疑惑,荀愔一个颍川人,在并州既没有故旧也没有亲朋,为何要放弃三辅,去那远没有京畿几郡繁华的并州。   “我之前与你提过,最初划定的冀州囊括如今的并、幽、冀三州,地域极其广阔,武帝元封五年重提九州之说,却在天下郡县之上置了十二个刺史部,加上司隶部,成了如今的大汉十三州,你难道没有疑惑过这是为什么吗?”   徐质不能说自己就没想那么多,愣了一会儿,顺着他问:“那这是为什么?”   荀愔:“自然是为了便于控制,古冀州地域太大,境内山脉河水阻隔,东西两侧难以有效沟通,更难以归并到一处管理。”   “哦。”徐质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然后问,“那郎君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要问我这个问题?”   荀愔被老实人噎了一下,片刻后恼羞成怒:“因为我不是在问你问题,而是在引导你来问我!”   徐质有些不好意思:“可我没读过那么多书,想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啊”,又说,“郎君你以后想告诉我什么,直接说就是了,我一定好好听。”   荀愔在这个青年身上看到了一种独属于武人的憨直,让他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之前的暗示全抛给了瞎子看。   “好吧。”荀愔也有点无力,干脆放弃了弯弯绕绕,直接告诉他,“我之所以要去并州,是为了看看当地地势,弄清楚武帝当年之所以分冀州为三州一司隶,而不是四州一司隶,五州一司隶的原因。”   这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学术活动,徐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这好像是皇帝或者公卿们才需要考虑的问题,但是没关系,他家郎君可是敬慈先生之子,比常人思虑的多些也十分正常。   见徐质非常轻易且顺滑地接受了这个答案,荀愔都有点后悔自己不该试探他那么久,早知他这么好骗,他该早就摊牌的。   果然,识察人心是个技术活,在家时他能感觉到他人心绪,是因为面对的都是熟人,一旦碰上了不那么熟悉的人,判断上便多少有了点偏差。   徐质好糊弄,一直跟在荀愔身边,对他性格十分了解的系统却没被他这番说辞骗过去。   【温馨提示:不对,你自己都说过不是你大兄那样的人,你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面对只能与自己沟通的系统,荀愔便没有了那么多顾忌。   “是啊,我当然不可能只为这个就跑一趟并州。”荀愔透过马车车幔,看着商队的力夫来来往往装卸货物的身影,对系统道,“《左氏春秋》有言,‘国将亡,本必先颠,而后枝叶从之’,你觉得,如今的大汉,有几分像这句话?”   系统惊讶不已,犹豫许久才在荀愔意识里开口。   【你……你要做什么?】   以现在的情况还不到群雄逐鹿的阶段,露头只会被秒杀,你好歹等某个士族子弟先举旗高呼一声“苍天已死”再行动啊。   荀愔哭笑不得:“你都在想些什么啊?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当反贼的人吗?”   他家乃是士族,世受汉禄,但凡他流露出半点这种意思,不必朝廷论罪,家中叔伯先要杀他以正家风了。   荀愔放下车帘,将熙熙攘攘的人影阻隔在外,对系统道:“凉并铁骑,天下闻名,若有一日大汉真的乱起来,并州必有响应。我做不了其他的,只能趁天下尚且太平,来了解民风,记录形胜,但求日后若有用到的时候,不至于一无所知。”   系统没想到他能想这么远,好奇问:【难道不能靠看舆图吗?】   朝廷一定有地方舆图留存,雒阳宫中便有专门存放诏令、图册的地方,称为石室。   荀愔:“朝廷绘制的舆图不是寻常人能够接触到的,民间又不许私人留存,我只能靠自己的眼睛看。”何况自己亲自到场可比看着图纸凭空想象要直观多了。   他沾着一点茶水,在车内固定着的案几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又在线两边涂抹开,用以表示郡县。   “自上党郡长子县出发,走浊漳河谷地,经过襄垣、铜鞮,便可以到太原,再由晋阳北上,就是雁门关。”   荀愔的手指顺着那条抽象的曲线,一路上滑,在最上面的一个水点上点了一点,对系统说。   “这条线就是雁门道,自秦朝起,但凡征伐塞外,就多从这一条路出塞。孝武帝元朔六年时,卫、霍二位将军也走过,正是那次出征,有了定襄北之战,使霍骠骑一战成名。”   “我欲顺着这条道去看一看。”   荀愔说起的语气轻松得好像只是去离家不远的地方转转,但系统算了一下,发现即便只以直线距离估算,自弘农到雁门也有一千多里,走也要走上大半年。   【……这应该不能算是游学了吧……】   谁家游学专往边郡跑啊,何况近些年来的雁门可不是个太平地方,在去年六月,鲜卑大人檀石槐刚刚分兵三部侵扰大汉,皇帝派护乌桓校尉夏育、破鲜卑中郎将田晏、匈奴中郎将臧旻各领万骑自高柳、云中、雁门三地出兵攻打鲜卑,遭受惨败,汉军战死十之七八。即便事后皇帝将三人以槛车押送至雒阳下狱,也终究无法挽回败局。   大汉刚打了一场败仗,边地人心定然不稳,此时去游历,在人身安全上都要打个问号。   系统说得有理,却并未令荀愔放弃计划。   “夏育等人之所以战败,其中未必没有去年蝗灾,辎重粮草供应不上的原因。并不是边境本身武备松弛。”在大汉与异族的多年争斗之中,似这样的惨败还是少数。   “何况雁门道上来往商队不少,我又与徐子洁同行,足以保护自己。”   这是系统第一次觉得宿主身上还有些他这个年纪的天真。   【你一定要往雁门去,是担忧鲜卑等异族吗?】   “有一部分原因。”   系统以一个后来者的视角理解荀愔的话,问他。   【你在担忧鲜卑等外族会趁内乱入侵中原吗?】   荀愔皱眉:“入侵中原?”   倘若系统说的是侵扰,荀愔尚且能够理解,但入侵中原就实在超出了他的思维。   从武帝朝将强横一时的匈奴人远驱万里之后,汉人的脑海里,就不再有外族会进犯到中原腹地这个概念了。有的只是侵扰、寇边、生乱,尽管都觉得他们难缠,但总归可以控制,像汉高祖白登之围那样的事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荀愔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系统说的可能性,然后发现自己想象不出大汉得乱成什么样才能导致这样的后果。   “只要大汉尚且能维持对边军的控制力,便不必担忧他们,毕竟一汉当五胡。在大汉,生乱的大多时候还是自己人。”   外戚,宦官,士族,以及皇帝自己。   系统跳了跳,分出一点光点。   【我觉得你还是把话不要说得太满。】 [26]太守何进: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   荀愔随商队启程往并州时,百里之外的雒阳南宫之中,皇帝刘宏翻开了从地方上送来的奏表,在其中看到了令人意外的内容。   “《治蝗十策》?”他似笑非笑地念出了这几字,随意翻开了附随送来的记载了具体内容的纸页,哗啦啦翻到署名处,看到个此前从未听说过的陌生名字后,便随意将其扔回了装奏表的匣子里。   他是天子,整日劳心费神治理国家,哪里有时间看一个无名士子的文章,更不用说这文章内容还提及了他最不想看见的蝗灾一事。   身边的中常侍张让见状立刻上前,将惹皇帝不快的奏表拿走,转身出门时,突然被皇帝叫住。   “拿来再给朕看一眼。”   皇帝重新翻开了那份策言,却不是为了看其中内容,他看着署名处“荀愔”二字,问张让:“颍川姓荀的士族,是荀淑那一家?”   张让在皇帝面前格外谦卑,垂首道:“回陛下,是。已故广陵太守荀昙和其兄弟荀昱亦是出身这一族。”   听到是党人的同族,皇帝几乎是立刻失去了兴趣,随意在奏表上做了批复后,自觉今日已经足够勤政,便起身让人把驴车带来,他要驾车出行。   皇帝喜爱驾驶驴车在宫中四处游逛,为此在宫苑之中养了数十匹驴子,俱是良种,其中有一匹地方进献上来毛色雪白的白驴,最得他喜爱。   皇帝出行,备受宠信的张让自然要赶紧跟上,然而皇帝才套好驴车,便有一个小黄门急急走来,未经张让转达,直接跪在皇帝的车前,呼喊:“陛下,大喜!西园大喜!”   西园是皇家园林,能与此处牵扯上关系,还要禀报到天子跟前的喜事不多,张让很快想到了年初时皇帝下令在西园售卖官职一事,目光顿时锐利起来,如刺一般停留在小黄门身上,认出这正是董太后派去一同负责卖官事宜的宦官之一。   当今天子刘宏不是先帝的子嗣,而是以小宗入大宗,作为汉章帝的玄孙被先帝的皇后窦妙选中,进雒阳当了天子。   在此之前,刘宏身上只有一个解渎亭侯的爵位,而他的生母董太后也不是出自公卿世家,无论是见识上还是钱财上都无法给予皇帝支持,这便导致皇帝那时虽然是宗室,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熹平这个年号在去年就戛然而止,因为旱灾蝗灾不断和夏育等人的战败,皇帝在今年下令改元光和,是为光和元年。   然而年号改了,因为天灾所导致的恶果却仍旧存在。连年灾祸之下,国库吃紧,皇帝的吃穿用度虽然不至于受到影响,但是自小养成的对钱财的敏感,还是让他倍感不安。   然而做宗室时可以没钱,做了天子怎么还能受这种委屈?   为了充盈自己的私库,这位少年时便显露出聪慧的年轻天子,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将关内侯、公卿之职明码标价,于西园之中公开售卖。   董太后得知了儿子的打算之后也没有加以劝阻,而是以母后的身份分了一杯羹,为请托到她这里来的人在儿子面前说好话,借此收受贿赂。   小黄门喜气洋洋,由衷地在为皇帝和太后感到高兴:“各家都私底下派人来问关内侯的爵位如何作价,小人照陛下您的吩咐说了,当日便有人偷偷找到小人,愿意尽快筹措钱款,只求获得一个好听些的爵位。”   皇帝听着,眉目渐渐舒展,问那小黄门:“只问关内侯价钱,却无人问羽林郎、侍郎的价钱吗?”   小黄门支支吾吾:“或许,或许是都被爵位迷了眼,暂且无人问过。”   皇帝听罢嗤笑出声,是啊,在那些士族眼里,天子近侧官秩六百石的小官怎么比得上实实在在的爵位?即便按照制度,关内侯爵无法世袭,可名头好听啊。   想到此处,皇帝用鞭子一抽拉车的白驴,驾着车走远了。留在原地的小黄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让一脚踹翻在地,连忙讨饶。   “中常侍,张爷爷,大人,我不是……我没想越过您……”   他想要借西园的喜事讨天子欢心,入天子的眼,却错估了天子的态度,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不仅没得到赏赐,反而招致了张让的注意。   张让身侧的亲信上前唾骂。   “呸!什么越过不越过的,凭你也配!”   小黄门纵然涕泗横流,也连忙手脚并用着爬到张让脚下,磕头如捣蒜。   “小人不配!小人不配!求常侍爷爷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吧!”   张让在宫中多年,见惯了人狼狈求饶的样子,纵使高贵如窦太后,也曾在死前哀求面见天子,此刻丝毫不为所动,只觉得这小黄门既愚蠢又没有眼色,不能揣度上意便罢了,连保持安静也做不到。   张让看都没看他一眼,无声示意身旁的人将把死狗一样瘫倒在地的小黄门拖走。在他眼中,这样看不清眼色的人在宫中没有必要活下去。   发生在皇帝走后的这一幕,不久之后便传到了董太后的耳中,她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传信之人下去后才一拍案几。   “张让安敢如此欺我?”   虽然一个是天子生母,一方是天子鹰犬,应当同样心向着天子,但自从刘宏掌权以来,董太后与以张让为首的中常侍们的关系愈发恶劣。   天子年纪越大,越发显现出了独断专行的本色,很多时候连她这个母亲都难以揣测他的心意,只好尽量增加天子身旁的人手,如此也就不可避免地与把持天子身旁的十常侍产生了冲突。   张让等人的权势来源于天子的宠爱与信重,如果丧失这些,雒阳内外怨恨他们的人立时能扑上来将他们撕成碎片,所以在董太后眼里安插人手的正常行为,在他们眼中无异于掘自己的根基,又怎么可能放任董太后的行为?   董太后越想越气,胸膛不断起伏,左右侍从觑着她的神色,出声劝道。   “太后,您是天子生母,张让他们再嚣张,也不敢当面对您不敬,您何必为这些小人置气?”   董太后冷笑:“天子能亲口说出‘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这样的话,你还把他们当成是小人物吗?”   多了不得啊,两个宦官居然被天子认作父母,不知道她那个好儿子又把生母放在什么位置?   不过说气话归说气话,董太后还是把侍从的劝说听了进去。   是啊,她现在是一国太后,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之一,不再是那个丈夫早逝只能与年幼儿子相依为命的寡妇了,她过于在意一群宦官,反而是抬举了他们。   董太后想起了与张让等人向来走得极近的何贵人,这女人本是屠户之女,因为貌美充入宫闱,董太后不喜其身份,但偏偏皇帝喜爱她,也偏偏是她生下了皇帝的长子加独子刘辩。   张让他们是否自以为手握唯一的皇子,又和未来太后交好,才如此不将她这个太后放在眼中?   心念电转,董太后叫来自己的亲信。   “去掖庭中把掖庭令叫过来,我要看看这几年入选的良家子。”   正在董太后谋算着如何为自己攫取好处的时候,因为妹妹被选入宫廷生下皇子,从而被天子看重,踏上仕途的何进也在积极地与辖地名士交游,替自己积累名望。   何氏兄妹虽然出身于屠户之家,可并不似许多人想象中那样粗鲁无礼,反而颇有几分文人气,在一朝显贵之后,何进并没有像是他的许多外戚前辈一样,借助妹妹和外甥的势作威作福,反而积极亲近士人,学习典籍,一步步营造起了谦虚好学的形象。   何进在雒阳为官时就结交了不少人,不久之前,皇帝对这个颇有几分才能的宠妃之兄又进行了一次擢升,使其出为颍川太守。   一地太守官秩二千石,上一任太守段颎在边关与羌人鏖战数十年,立下无数功勋之后方能在知天命之年坐上这个位置,何进却只凭借着裙带关系,出仕短短几年位至如此高位,其升迁速度之快,不能不让人眼红,但这就是外戚。   谁让他有一个好妹妹,好外甥呢?   如果皇长子刘辩能够不中途夭折,一地太守甚至不会是何进的终点,他完全能肖想一下汉朝外戚的专属职位——有权调动天下兵马的大将军。   无论是在雒阳还是在颍川,都不乏有识之士能看出何进的光辉前景,在这种情况下,何进与士人的结交不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而是成了两方的双向奔赴。   这倒不是说士人们意在攀附权贵,而是如今宦官当政,党锢阴云久久不散,为了翦灭宦官,他们自然而然地会去找寻在朝堂上的助力,并试图复刻前辈们从前成功过的路径——团结身为外戚的大将军,借助大将军的权势对抗背后站着天子的宦官。   上一个成功案例是桓帝皇后窦妙的父亲窦武,他虽是外戚,却与士人为伍,与名士陈蕃定计诛杀宦官,虽然最终失败身死,但那属于具体计划实施细节上的失误,却不是团结外戚这条路本身的错误。   相反,窦武的死反而证明了一件事,只要操作得当,外戚与宦官的确不能相容。   荀攸在何进在太守府举办的宴会上,再一次见到了何颙,不过与他这种因为家族在颍川,本人在郡内有一定名声,所以被请来宴饮的人不同,何颙的位置明显要比在场众人距离主人家更近,连态度也更亲密。   上一次来颍川时,何颙抱着联合颍川、汝南两地士族之力上书朝廷,重提曹鸾之议的想法,可惜响应者寥寥无几,颍川之内的士人都认为不是时候,甚至不许家中子弟沾染这趟浑水,但何颙的进取之心显然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熄灭。   何颙被党锢逼得远离雒阳,改名换姓到汝南生活,若说谁最痛恨宦官,天底下除了那些遭受破家之祸的士人之家,必然还有一个何颙。   “我早在雒阳时便听闻,颍川人杰地灵,前有张良,后有八俊,可以称得上是贤才辈出。如今见了各位,方才发觉此言不虚。”   首位上的何进朝着在场众人举杯,一张依稀与宫中何贵人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是真诚的感慨。   何进此前只是屠户之子,是因为妹妹入宫受宠方才有机会与权贵士族结识,短短几年里他便脱去了原本的粗俗习气,穿上了士人的冠帽,一眼看去,不会有人会想到他出身于小门小户,只会觉得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士人。   不过普通归普通,在场众人却不会因为这份普通表露出什么轻视,即便有人内心之中的确看不太上这位外戚,却也不会表露出来,反而要更加恭谨地和何进你来我往地进行一些场面话推拉。   “哪里哪里”、“太守过誉”一样的话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对何进的称赞夸奖。   有说何进年轻有为的,有奉承何进受皇帝器重的,但凡能被邀请来到太守宴会的士人,没有泛泛之辈,纵使口才不好如何颙,也至少有着知情识趣的优点,自己不会说话,就让会说话的人开口,一群人把场面弄得热热闹闹,一时竟然真有些宾主尽欢的意思。   但是这种热闹的气氛没能持续多久,众人见一个何氏家仆自外匆匆进来,在何进耳边耳语了几句,这位刚才还一脸笑容的太守脸上便浮现出了惊讶之色,立马起身想要往外走,可不知为什么,却又突然停下,然后犹豫住了。   “这是怎么了?”   在场的众人大多是郡县贤才,智商上没有特别低下的人,此刻看着首位上的何进,纷纷觉察出一些不对。   荀攸所坐的位置离何进不算远,但也不算近,至少不到近到能看清对方神态的地步,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对方的肢体语言之中觉察出一分没有被掩饰住的慌张。   这里是颍川郡,对方是颍川的最高长官,他慌什么?   此刻在宴上的士人不只有荀攸,颍川之内有声望的豪族子弟们约有大半在此,陈群的位置本来离上首更近一些,出于出来宴饮,当然要与熟人坐在一起的心思,他在宴中便与人更换了位置,此时坐在荀攸身边,也瞧出了何进的外强中干。   陈群皱眉:“纵使是刺史来此,也不必做此态。”   世人推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掩饰情绪更是每一个士族子弟自小的功课,在陈群看来,何进虽然此前表现得同士人无异,一应礼节周全无比,但外在的东西好包装,内里的却还没提上来,此时着实是露怯。   荀攸摇摇头:“或许是出了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比起锋芒毕露的的陈长文,荀攸这话就善解人意多了,但这不妨碍陈群觉得他说的是废话。   看出了陈群的无语,荀攸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饮了一口酒水。   看着对方与友人有几分相似的容貌,陈群突然开始想念起荀愔,虽然对方不做人,来看望自己的时候还要坑自己一把,但有事对方是真说,从不当谜语人。   也不对,对方是习惯于把谜底藏在谜面上,引导着人得出错误答案之后,还要倒打一耙,说明明自己早就告知正确答案了,只是你意会错了而已。   算了,这么一想,这叔侄俩同样可恨。   陈群一边暗想自己实在有些交友不慎,一边冷眼看着上首的何进犹犹豫豫,站起又坐下,最终还是让来报信的仆人出去了,也不知是让人做什么的。   但很快,在场人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只闻宴会厅堂之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语气轻慢,态度骄矜,人还没有出现,话先传入了众人耳中。   “太守设宴,怎么不请我们来,是看不起我等吗?”   来的几个人衣着华丽,富贵逼人,只是一出现,就显露出与厅内众人的格格不入。   这样几人突然出现,态度还如此嚣张,立时便有人皱了眉,一句“无礼”将要出口,被身旁人的人拉了拉,附耳过去,听对方轻声说明了几人的来历,皱眉更深。   不速之客中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此时权势正盛的中常侍张让的弟弟张朔,他身后的其余几人也都与宫内宦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至于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颍川太守府,众人只要一想就能明白。   众所周知我们颍川人杰地灵,张让他……不巧也是颍川人啊。   何进也觉对方失礼至极,可他刚到颍川,底气不足,不敢出言驳斥,只好起身迎了上去。   “原来是张使君来,倒是进失礼了,竟然没有出门迎接。”   准确来说,他是没出门迎接,但派人去接了,但对方来得这样快,身后还没有太守府的仆从,显然是没等人来引路就闯进来了。   何进面上带笑,心内却暗暗生恨,不过是张让的亲属,又不是中常侍本人,竟然嚣张至此。   张朔环视四周,见都是颍川之内的士人,不由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   “太守倒是求贤若渴,刚至颍川便举办了这么一场宴会,只是不知道是我张家入不得太守之眼,还是有小人作祟,怎的许久不见请帖,还要我们登门搅扰?”   你也知道是搅扰啊?   就在场人的心意而言,当然是看不起对方,才不与对方为伍,但何进却不能这么说,容易得罪对方,也不能真的认下是有小人作祟,这等于得罪和自己走得近的士人,只能捏着鼻子称是自己府上没办好事,才怠慢了对方。   “使君还请入席饮一杯薄酒,以赎进的罪过。”   虽然这场宴会他想结交的是颍川士人,虽然士人与宦官相看两厌,张朔来这一出既没数又坏事,但何进真不愧是能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的何贵人的哥哥,他能屈能伸,勉强露出一张不为难的笑脸。   张朔身为张让的亲弟,身上自然也有官职,此时被何进称呼一句使君,又见他态度殷切,倒是神情缓和下来,无视一群士人或冰冷或厌恶的视线,被何进引到了身边坐下。   期间无论是在场士人,还是张朔几人,谁也没有对对方说一句话,原本热闹的氛围直降谷底,冷得像是能结冰。   张朔坐下之后不久,就有士人借着更衣为由退席,好好一场宴会没一会儿就走得只剩半数。   见此情形,坐在何进身边,与何进你来我往聊了几回合的张朔再一次开口。   “诸君怎么走得这样快,吃饱了吗?不会是嫌弃太守府招待不周吧?”   这话一出,本来已经起身要离席的荀攸和陈群两人的动作都停住了,无言地看向上首何进所在的地方,那里原本还坐着何颙几个士人,只是对方早在张朔来之前就退了席,现在就只剩下一群宦官子弟。   张朔的视线正落在了两人身上,眉梢一抬。   “原来荀陈两家的郎君也在,问二位呢,吃饱了吗?”   宦官跋扈,可那也是在雒阳之内跋扈,这里乃是士风激烈的颍川,众人实在不知道张朔今天这又砸场子,又挑衅的究竟是来的哪一出。   陈群面色冷然。   “君不是此地主人,宾客如何,与君何干?”   何进也坐不住了,他是被迫表现出了好脾气,又不是真的软包子,顿时冷了声音:“太守府来去自由,张使君何必为难二位郎君?”   坏了他的宴席,还得罪他的宾客,何进要是还能忍,他就不叫何进,应该称他一声圣人了。   张朔初来时对何进冷脸,不过是为了立威,见他真的生气了,却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神色。   “朔只是怕宾客未能尽兴,他们要是没能酒足饭饱,出去说太守府招待不周,岂不是坏了太守的名声?”   赵忠的弟弟赵延开口打圆场:“朔兄也是一片好心,却不想被人误解,太守万万不要迁怒。”   荀攸觉得眼下的境况真的很难评,猖狂的宦官子弟,拎不清的太守主官,还有被当成是软柿子的自己两人。   所以张朔来这一趟是做什么的,嫌张让不够惹人恨,拉仇恨的吗?   荀攸不软不硬地把张朔的话顶了回去,向何进告辞,两人走后,在太守府外看见了原以为早就离开的何颙,他在此徘徊良久,见到熟人也出来了,连忙走了过来。   “公达,长文,内间如何?”   荀攸和陈群都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见两人不语,何颙怔愣,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早知道何进这人称不上什么有决断之人,也没有那种敢于和宦官翻脸的底气,但总还是不免抱有几分希望的,此时自然会失望。   但上天大概是觉得何颙的失望还不够彻底,宴席之后过了一段时日,突然传出了张何两家即将结亲的消息,女方是宫中何贵人的亲妹妹,男方则是张让之子。   而为双方牵线搭桥的,是与何家同样出身自南阳的中常侍赵忠,对,就是那个“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中的赵常侍。   有同乡之谊,又有宫中何贵人的支持,还有两位常侍的权势加成,何家没有理由拒绝这门亲事,就算何进再想进入士人的交际圈,也不妨碍他从这门亲事之中攫取好处。   再者说,当时众人一见张朔临门,就纷纷退席,也没给他这个主人家留多少脸面,他心里固然不喜宦官这边的跋扈,但不代表他就对另一方没有意见。   荀攸亲眼看着何颙在听闻消息之后,脸色空白一瞬,露出道心破碎的神情,宛如遭受了背刺。   事实上,何颙年纪也不小了,从前也不是没在官场上混过,但不知道是名士当久了,许久不做官,还是他本身水平所限,荀攸总觉得他行事多少有些粗糙。   不是能力不行,也不是选择努力的方向错误,就是单纯的手段粗糙。他要不是行事太粗糙,也不至于在荀氏住了大半年,连个半大少年都忽悠不走。   总的来说,何颙是那种适合统筹大方向的人才,但不适合具体执行。   心里做了这样的判断,荀攸却不可能真的把话说出口,面对何颙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张、赵二常侍为何如此着急与何家攀上关系?”   又是派张朔登门,又是派赵延牵线,要不是另一方也不是什么没权没势的家族,险些看出些逼婚的架势来。   何颙不是什么蠢人,思绪转了几圈,突然瞪大了双眼,看向荀攸。   “公达你是说……”   面对何颙诧异的眼神,荀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平静地像是刚才意有所指的人不是自己。   但偏偏是他这幅态度,越发让何颙坚定了那个一闪而逝的念头。   宫中至今只有一个皇嗣,虽然养在道人史子眇处,不在何贵人身边,但那也是唯一立住了的皇嗣。何贵人也是唯一拥有皇嗣的后妃。   一个既有孩子,又有宠爱,还与皇帝身边宦官关系不错的后妃被皇帝属意立为皇后,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吗?   这明明很顺理成章。 [27]君臣游戏:免职的官员里有一个人叫做曹操   事实证明,荀攸的猜测不错,皇帝刘宏的确是有意再度立后。   之所以说是再度立后,是因为此前他也曾立过一位宋皇后,只是对方不久前刚刚被废,理由是颇具时代特色的“巫蛊”,其身后的一整个家族也遭受灭顶之灾,兄弟父母尽皆就死,还牵连了一批与宋家存在亲朋关系的官员。   这在讲究连坐的东汉不是什么稀罕事,亲戚朋友一荣俱荣,一损当然也要俱损,唯一比较值得关注的是,在这批遭受免职的官员里,有一个人叫做曹操。   事发之时,曹操正做着顿丘令,与雒阳不说十万八千里,但也能称得上是八竿子打不着,之所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能淋到雒阳来的风雨,被人挖出来免职,其一是他与宋家关系实在很近——他的堂妹是宋皇后弟弟的妻子,其二就是他与宦官素有仇怨,而皇帝身边的这群宦官从来不搞以直报怨这一套,他们奉行的是有仇必报。   事实上,宋皇后的所谓“巫蛊”也是宦官们“有仇必报”之下的产物,完全是因为宋皇后的姑父得罪了一个叫做王甫的宦官,对方将之害死,又害怕宋皇后报复,所以索性先下手为强,把可能为之报仇的人一窝端了。   曹操出身宦官之家,祖父曹腾是桓帝朝显赫一时的大宦官,虽然与皇帝身边这群以张让为首的宦官不是一路人,但在宫中也有着自己的人脉。   倘若宦官们这次是冲着他去的,曹操自认不会毫无准备,怎么着也能挣扎反击一下,但无奈这次他属于是城门失火中被殃及的池鱼,隔山打牛里那头隔着山被揍懵了的牛,人再怎么警惕也不可能防备到这种事,只能在接到免职的文书之后乖乖回家自己吃自己。   虽然惨,但这是曹操第一次被免职,却不会是唯一一次,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他迟早会习惯。   话题扯远了,视角转到雒阳这边。   虽然宋皇后被废,虽然皇帝也属意何贵人做皇后,但何贵人的皇后之路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顺畅,她封后的一部分阻力来源于不喜欢她这个儿媳的董太后,另一部分则来源于她的出身。   在皇帝刘宏登基之前,大汉的皇后大半出身于世家豪门,翻开历代皇帝年表,会发现他们的皇后基本上出自六个姓氏——阴、邓、郭、窦、梁、马。   这六家是轮流坐庄的后族,也是跟随光武兴复汉室,定鼎天下的勋贵,一百多年里他们反复与汉室结姻,靠着家族势力和一个个长不大的皇帝,成为东汉王朝尾大不掉的外戚之患。   上一任皇帝桓帝和现在的皇帝都经历过年少登基,被外戚操纵的傀儡皇帝时期,他们所做的选择也十分一致,妻族强势杀妻族,名义上的母族强势,就杀母族。   只是,只要还立皇后,就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外戚,就算是桓帝废梁后之后有意限制后族,找到的最后一任皇后是娘家势力没那么强势的窦妙,但在他生前死后,大将军窦武仍然一度拥有了操纵皇帝废立的力量。   对于这种情况,皇帝刘宏的选择是扶母家连士族都不是的何贵人上位,何家只是屠户出身,何贵人的两个兄弟又不是多么出惊才绝艳的人物,在皇帝看来,这样出身的一家人想要积蓄起他们的外戚前辈那样的力量,会需要更多的时间。   但这也只是在皇帝看来。   立后是皇帝自己的家事,但在家天下的现状下,皇帝的家事也是国事。   不过因为现任皇帝是个实权皇帝,朝廷之中没有多少大臣会在这种不关乎自己利益的事情上触皇帝的霉头,尤其是倒霉的三公,他们连自己分内的事都顾不过来,还得时刻准备着要为大汉的某场天灾背锅,实在分不出心力来计较皇后的出身。   会在乎这些的,除了宫里的太后,就只有同样时刻准备着上位的后妃家族。   在他们看来,当初是大家联合着宦官,一起把宋皇后给搞了下去,功劳谁都有一份,最后怎么捡漏的不是我们出身高贵的女儿,反倒是你这个屠户之女?   这合理吗?   皇帝不在乎合不合理,他只在乎自己喜不喜欢,比起立后一事,西园卖官引发的争议更大,但只要卖官的钱到他自己的口袋里,他就能装作听不见。   而只要他听不见,反对之声就不存在。   在与朝臣的数年对抗之中,皇帝已经通过对三公的数次罢免,探到了这群人的底线,逐渐将天子的权力玩弄得炉火纯青。   他早早地意识到,即便自己不断打压士人,只要他将一切可能引动士人仇恨的决定都归咎于宦官,那么在这套君臣游戏规则里,便无人敢于对他指摘。   这就是当天子的好处。   荀愔没做过天子,无从得知刘宏的心理活动,他自突发消息里得知天子在西园卖官鬻爵一事之后,良久无言,只觉得刘宏可能真的是个天才,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满足私欲的同时打压公卿士人,一箭双雕。   可如此一来,朝廷威严何在?   进入上党郡之后,荀愔便与商队分开,自行带人前往附近游历。   系统不习惯他的沉默,见他对上党周围的山隘关口表现出了感兴趣,立即向他推荐了上次十连抽出的增益buff“我的眼睛就是尺”,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温馨提示:加强视力,提升空间感知力,让你能够更加精准地判断事物的大小远近,实乃居家旅行,绘图作画之必备!】   上次的十连之中,荀愔抽到了三个buff,其中两个是“锁血”,另一个就是这个名字听起来怪异非常的buff。   【温馨提示:试一试吧,系统出品,童叟无欺哦:)】   系统虽然是智障系统,但是buff还是好buff,荀愔接受了系统的好意后,发现眼前的一切确实与之前不同,不但清晰度上升,远处山头上的一根细草被吹动都能看见,而且每注意到一样事物,就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其大致尺寸轮廓,以及与其他事物的空间关系。   感觉还挺神奇的。   【温馨提示:对吧对吧,我早说了我曾经可是很厉害的系统!就算丢了点数据,按你们的说法,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荀愔不太想听它自吹自擂,让随行之人带上防身用的武器,随他下马车步行。   上党从春秋时就已经得名,《释名》中记载:“上党,党,所也,在山上,其所最高,故曰上党”,意指这块区域地势高耸,与天相接。而此地也的确地如其名,其东南有太行山,西南有中条山,北部有太岳山,众多山脉环绕,境内又有丘陵起伏,说其“与天为党”确实恰如其分。   荀愔下马处不远便是一条流量不算太大,水面也不算宽阔的河水,虽然不甚起眼,但因其水流甚急,河水浊黄,荀愔多留意了几分,在当地人口中得知这便是浊漳水的上游。   至于为什么非要在漳水前面加一个“浊”字,自然是要予以区分,同样在上党境内,浊漳水之北还有一条清漳水,两条河在上党境内各走各的,互不干扰,流出上党之后却合为一条,便是魏郡境内的漳水。   先秦之时赵国定都邯郸,因都城与漳水相距不过七十里,而漳水之南便是魏国,便在漳水的北岸建造长城,用以护卫国都。   这段赵长城如今已经不复存在,赵魏两国也早就消失在秦国的铁蹄之下,漳水没了军事上的地位,对于农业的重要性却不曾消减,战国时魏国的西门豹曾在邺城修建引漳十二渠,用以灌溉农田,至今仍在沿用。   倘若不说,或许没人会想到,如此重要的一条河的上游居然这么不起眼。   几人从日头正高走到太阳下落,在附近村落中的一户农人家落了脚。   这家有十几口人,三个儿子俱已成家,由于上头的亲长尚在,仍旧居住在一起。   有人借宿,出面做主的是这一家年纪最长,头发花白的父亲,见荀愔容貌气度有异于常人,便知不是寻常庶民,虽然接纳了他们,但表现得仍旧有些惶恐不安,几乎不怎么敢说话。   不过荀愔在有心想要讨人好感时,还是颇有办法,他先是含笑问了几句农事,赞了几句附近山川形貌,又自述是云游至此,想念家中故旧亲朋,老者便稍稍放下了戒心,与他闲谈起近几年的收成。   据老者说,上党地区春季的雨水并不丰沛,每年春耕要靠河水灌溉,倘若能盼来一场春雨,对于农事而言就已经算是很好的年份了。熹平五年、熹平六年的旱灾对此地也造成了影响,许多人家活不下去,便卖身到了豪族之中,而老者家中因为有一个在县府做小吏的儿子,勉强得以支撑。   因为口音浓重,荀愔有时难以辨别老者的话,却并未出声打断,而是始终听着,像是一个农户之家的普通子侄。   或许是从没见到能耐心听他说话的贵人,老者的谈兴很高,不自觉地就聊了很多,连徐质这种自觉算是脾气不错的人都有些顶不住,想出门暂时透透气。   刚起身走到门口时,却有一个孩子眼也不抬,狠狠撞了过来。   “诶!小心!”   徐质毕竟是习武之人,反应很快,见状伸手一把扶住了那孩子,哪知下一瞬便听闻“咚”地一声,一件金属器从孩子的掌心滑落在地,发出了沉闷声响。   徐质低头去看,发现那竟然是一枚长约十寸许,尖端锋锐的铜箭簇。 [28]长平战场:哪有人领女儿来古战场见世面的?   “尔敢!”   徐质反射性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唰”地一声,剑身反射的光映在了那孩子脸上,对方怔愣住了。   听到内室传来徐质的声音,守在外面的几名护卫冲入屋内,虽然不明所以,也随徐质拔了剑。   荀愔直身厉喝。   “徐质!都放下!”   徐质转头看向荀愔,见他仍坐在老者身侧,并未遭受胁迫,而那老者已经骇得面无人色,俯身就要叩头讨饶,被他一把扶住。   “郎君……”   荀愔唯恐引发冲突,深吸一口气,一手扶着老者不让他拜下,一手向徐质伸出。   “把剑放下,把箭簇给我。”   徐质环顾四周,见无论是老者、孩子,还是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的几个青年男子和妇人,脸上都没有那种令他熟悉的杀意,方才意识到是自己反应过激。   他不该在看到铜箭簇时下意识以为是要有人对他们不利,但话又说回来,普通农户之家也不该有这种东西。   那孩子不过八九岁,被这么一吓,已经哭出了声,投入了赶来的父母怀中,那青年壮汉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只能拿着锄头,警惕地看着这帮在刚才还表现得十分和善的客人。   徐质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入手之后方才觉察出有什么不对,虽然箭簇已经被细细磨洗过一遍,但边角处却仍能看出锈蚀的痕迹。   这不是近期新造的,形制也颇为古朴,不像是本朝制式,而是一枚古箭簇。   荀愔从徐质手里接过箭簇,仔细看了一遍,方才对老者问:“这附近,难道有古战场?”   老者见徐质不再喊打喊杀了,才颤巍巍地回答:“回公子,是、是有一个,咱们经常能从土里掘出这种东西。”   不是他们怀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而是这东西在他们这里实在不是稀奇事物,时不时的就能发现一枚,连县府都不太管了。   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荀愔之前所做的努力算是都白费了,不但聊天聊不下去,两边能不打起来都得算是这家人与人为善,只能早早休息,一夜之后再次启程。   临走前,荀愔拿出银钱换走了那枚古箭簇,算是以这种形式对那户人家所受到的惊吓做出一点补偿。   “郎君,我……”徐质见荀愔自打离开那户人家之后便只翻看箭簇,不怎么说话,不免有些忐忑。   他是不是搞砸了郎君的计划,让他生气了?   “无事。”荀愔摇头,他本也只是随便找人聊一聊,不打算从那老者口中知道什么重要信息,不过既然这箭簇到了他跟前,便不免让他记起一件事。   秦赵长平之战,原就发生在上党境内。   荀愔手里的那枚箭簇长约十寸,簇头有三面棱,符合古籍中所记载的秦矢的模样,只是原本尾端应该还有木质箭杆相连,但木头不比金属容易保存,应该是早就腐朽了。   长平之战口耳相传,又只过去了几百年,真正的战场遗址并不难找,荀愔甚至不必找县府官吏询问,只问了几个乡人,便被指到了一处山谷那里。   此地处于太行山脉之内,呈口袋状,入谷处狭窄难行,车马勉强可以通过,当地人称之为“秦壁”。   据说秦赵在此大战时,赵括率骑兵向秦军冲击,秦军佯装不敌,引赵兵入谷,之后在谷口截断赵军与营垒之间的联系,切断粮道,命弓弩手自上而下向赵兵放箭,在一次赵军组织的骑兵冲击中,将赵括射落马下。正因如此,才在此处留下了这样多的箭簇。   如今不是秋天,山谷之中却也仿佛有一股肃杀之气,令徐质不自觉严肃了神情,不敢带有一丝嬉笑轻慢之心。   荀愔拿着那枚箭簇登上山壁,在高处俯看整个山谷的地势。   “‘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晁错其言不虚。”   徐质显然没有机会接触《言兵事疏》,却对荀愔所说极为认同:“似刀剑这样的短兵本就只能在寻常比斗之中起作用,若让我面对十余个持刀匪徒,尚有一搏之力,可如果这匪徒身后还有人用弓箭掠阵,那郎君最好弃我而逃,千万不要迟疑。”   荀愔没料到他会想到这一方面,刚要开口玩笑几句,突然听见山谷之中传来一阵泠泠乐声。   不同于古琴琴声的旷远,同是拨弦乐器,那声音显得更加清脆,琴曲激昂如万马奔腾,竟让荀愔听出了几分金戈之气。   在这种埋葬过无数人性命的古战场周围,抬眼不见人影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陌生琴音,多少让人有些心中打鼓,怀疑是有不肯安息的魂魄停留作乱,徐质本能地摸上腰间剑柄,警惕地四处张望。   “是谁!谁在装神弄鬼?”   荀愔因为开着“我的眼睛就是尺”,视力便比徐质敏锐些,及时发现对面的山腰处的两抹人影,便拉了拉他,将那处指给他看。   “哦,是人啊。“   看见活人,徐质便松了口气,只是不免存了些埋怨。   “在这里弹什么琴啊,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   荀愔倒没想到他想象力这么丰富,心里想着回头可以把公达曾讲过的那个无头宫女的故事讲给他听,下了山后朝着声音来处走去。   弹琴人樵夫打扮,戴着一顶草帽,抱着一把其貌不扬的琵琶随意地坐在一处山石上拨弦,脚边还坐着个年纪不大的小童,仰头认真听琴,两人觉察到有人来,同时抬眼,荀愔才看出这两人的血缘关系。   应该是父子。   荀愔在几步之外停下,对那弹琴人行了一礼,对方似乎是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人,愣了一下,起身还礼。   “是我打扰了公子赏景吗?”弹琴人问,黝黑的脸上露出些许惭色。   荀愔摇头解释:“并非如此,是我听到乐声,好奇来处,所以一路寻了过来。”   两人互通过姓名之后,荀愔才知道对方姓任,单名一个昌字。   “这是小女阿鸿。”任昌让那童子过来,给荀愔见了一个礼。   荀愔看此人做派不似士族出身,行事却有一副坦然之态,好奇之下多问了几句,原以为对方是附近村民,哪知他竟也是从其他郡县来的。   “哈哈,我本在县府中供职,偶然得了空闲,便领阿鸿来见见世面。“   徐质觉得这人嘴里的见世面和别人理解中的可能不太一样,哪有人领女儿来古战场见世面的?难道是要见识如何杀人吗?   荀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只是顿了一瞬,便自然而然地略过这一点,看了看日头,发现时间不早了,向任昌辞别。   本是萍水相逢,能有一首曲子的缘分就已经很难得,荀愔看过此处山谷之后便也不欲在此多留,然而转身的时候,却被任昌叫住了。   “等等,荀公子,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荀愔疑惑回首:“请说。”   任昌本已经褪去红色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不好意思:“是这样,我们父女来时是租了县衙里的马车来的,半道上遇到了强人,将马车抢走了,如今回程却不好回去,所以……是否能请公子载我们一程?”   荀愔觉得这场面有些眼熟,想了想多问一句:“为何要抢你们的马车?”   县衙的马车,应当不会用什么贵重材质吧。   “对方见我们的马拖行马车十分吃力,便以为车载了财货,其实……那只是因为马老了。”   荀愔:“……”   这场面更眼熟了。   徐质乐了,插了一嘴:“对方抢到马车之后,发现这一点,难道没有把马车还给你们?“   任昌有些莫名其妙:“那群强人又不是讲究道义之辈,抢了就抢了,蚊子肉于他们也是肉,如何肯还给我们。”   荀愔上下打量了这人一遍,确定他身上除了一把琵琶之外别无利器,怀着一种微妙的心绪答应了下来。   行吧,能巧合成这样也是一种缘分,但愿对方不是像他当初那样设了个套给人钻。   虽然荀愔一路上都格外留意对方的神态动作,时刻防备着对方暴起伤人,但事实证明,天底下像他这样的人还是少数,对方真的就是纯倒霉。   任昌并没有要求荀愔送佛送到西,干脆把他们父女二人送到居住的壶关县,而是请他就近在长子县将他们放下,之后他自会去友人那里借车马回程。   荀愔有些好奇:“你既然半路遭了劫匪,为何不返家,仍然要往秦壁去?”   任昌哈哈笑道:“兴之所至,当然要尽兴而归,否则不是白费了那辆车马。”   荀愔:“那倘若你没有在山里遇见我们,该怎么回家?”   “那也无法,或许就在山里住上一晚,靠双腿走出去吧。”   任昌早年间也是山野出身,对如何在山里生活很熟悉,若不是顾忌年幼的女儿,或许也不会出口麻烦一个只是有一面之缘的人。   “不过阿鸿也不是受不了苦的孩子。”任昌摸了摸那女孩的头,“便是真随大人在山里住一晚,也没什么好怕的,是不是?”   阿鸿乖巧地点了点头,稚声道:“阿鸿不怕。”   离开时,任昌将一直携带在身边的琵琶赠给了荀愔。   “在下刚遭受过劫匪,身上没有余财,只有这把琵琶还算值一些钱,请公子收下吧,就当做我们父女二人的车费。”   荀愔见他表情诚挚,不似作伪,便接过了琵琶,目送那父女二人走远。   一旁的徐质很疑惑:“于郎君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不像是会计较回报的人,那又为什么要收下这个?”   一把琵琶而已,又不是名家所制,又不是镶了金玉宝石,便是不收也没什么,反而可以施恩对方,不是吗?   “不,他既然诚心相送,不收才是失义于人。”   萍水相逢而已,就算有借车之谊,一把琵琶也足以买断了。   荀愔看向徐质:“你情我愿方才是施恩,你情我不愿,那便是挟恩图报了。倘若一开始就怀了这种心思,本可以成为朋友的人也会反目成仇。”   徐质闻言怔然,片刻后对荀愔抱拳行了一礼:“质受教了。” [29]阴瑜生病:(千收加更)荀愔堂姊的丈夫仿佛就叫这个名字。   荀愔继续在晋中大地上游历时,身处颍川的荀肃终于接到了儿子托商队带来的第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家书自弘农郡而来,其中写了一些见闻,记录了荀愔一路的行动轨迹,与它一并抵达高阳里的,还有荀愔在弘农挑选的当地特产。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只是收到自己的那一份之后,荀彧有些不解,为什么是弘农郡?   陈长文不是说他离开许昌之前说要去冀州吗?这显然是两个方向啊?   荀肃显然知道儿子的“撒手没”特性,对此表现出了最大的包容。   “只要他的下一封书信不是来自于武威、雁门这样的边郡,或者南边的交趾,那就随他吧。”   荀肃的兄弟们听见这话,都有些自叹弗如,要知道荀肃可就这一个孩子,他是怎么放心就这么撒出去的?   同样作为荀愔亲朋之一的张韫因为身处南阳,收到消息的时间比荀氏要晚一些,她仔仔细细地将信看了一遍,发出了羡慕的叹息。   “兄长,我们能出南阳去行医吗?”   张机正因患者不遵医嘱一事十分暴躁,正斟酌药方时听见妹妹这么问,话出口时语气便有些冲:“怎么,这么大个南阳郡装不下你了?”   张韫:唯唯诺诺.jpg   她缩了回来。   正在张韫思考说服兄长的说辞,酝酿反抗兄长的勇气时,突然有仆从敲门,递上了一张请帖,称阴氏请张机过府看病。   张机皱眉翻开请帖,见其上阴瑜二字,在脑海里搜索片刻,突然想起了这是谁。   荀愔堂姊的丈夫仿佛就叫这个名字。   忆起荀愔之前来信托付的内容,张机没有犹豫,起身准备药箱,回头时见张韫皱着眉,仿佛还在思考离开南阳的事,索性将张韫一起带上。   孩子作妖多半是精力太过旺盛,带她出去多走走好了。   到了阴氏,张家兄妹二人被引入正房,张韫背着药箱要随兄长入内室时,被一旁的老仆拦下。   “女公子,还请留在外面,莫要进去添乱。”   张韫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以往甚至言辞比这激烈,用语比这难听的都见过,闻言不气不恼,和善道:“我也是医者,进去是为了看诊,不会做其他的。”   老仆眼神立时奇怪起来,上下打量张韫一番,仍旧道:“不可,女公子是未婚女子,纵使家人不为你考虑,可阴氏也不能接受这种事。”   已婚妇人便罢,让未婚女子为自家男主人看诊,且不论她医术高不高明,传出去别人该如何看待他家?   荀采扶着自己的婆母阴夫人走在去往阴瑜寝居的步廊上。   “我听下人说,他是因为要替你晒书,才受了风寒?瑜儿体弱,你身为他的妻子,要多把心思放在你的丈夫身上,那些诗书典籍什么的便放一放。”   听阴夫人这样说,语气里很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荀采下意识抬头想要辩解。   阴瑜并非是替她晒书才得病,在此之前他便有咳疾,但触及到婆母阴沉谴责的目光,荀采抿唇垂眸,还是暂且将话咽下。   阴瑜生病,婆母心忧也是正常,本不是纠结对错的时候。   “我知道了。”   两人相携穿过庭院,远远地看见阴瑜居室前,一个女孩与老仆说话。   “兄长在旁,我不会亲自上手,何况你家公子是内疾,不是外伤。”   张韫知道他在顾忌什么,做医者的,为了看诊难免接触病患身体,用眼看,用手触碰,都是常有的事。这个时代虽然还不至于到后世被陌生男人碰一下,就会失去名声的地步,但毕竟有男女大防在。   连张机平日里行医,也会替她注意这一点,尽量不让她接触需要赤裸身体看诊的病患。   老仆仍是拒绝,还未等张韫出声,老仆眼睛突然一亮。   “夫人!少夫人!”   张韫转头,正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搀扶着个中年女人缓步从廊上来,老仆见了她们连忙说起刚才与张韫的争执。   阴夫人在老仆和张韫身上逡巡一圈,倒是隐约想起了张韫是谁,张家的那个离经叛道,非要跟着堂兄行医的女孩嘛。往日听着便像是不安分的,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心中这么想,便不由多了几分轻蔑。   站在一旁的荀采却突然出声,为张韫解围:“女公子自幼随兄长行医,自然是一片医者仁心。”   张韫看向她,听她继续说道:“我近来也时常感到疲乏,不知可否劳女公子为我看一看?”   阴夫人见儿媳出面,皱了皱眉,思及张韫的兄长张机还在内室给自己儿子诊脉,终究没有说什么,没与张韫寒暄半句,便越过她进了内室。   荀采歉然开口:“是家中怠慢女公子,实在对不住。”   张韫看着面前这个容貌清丽的女子,觉得有几分熟悉,便试探着开口:“还不知少夫人名姓?”   荀采笑了:“我出身颍川荀氏,名采。”   张韫曾听荀愔提起过,说他有一个嫁入阴氏的姐姐,闻言眼睛一亮:“我叫张韫。”   “敢问是哪个字?”   张韫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开心道:“是出自子贡问子‘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韫者,藏德于身之意。”   荀采愣了愣,觉得这句注解听着有些耳熟,仿佛曾在哪里见过。   片刻后,她想起了出嫁时诸位兄弟为她陪送的书籍。   似荀氏这样以经义传家的家族,家学便是立身之基,家中女儿出嫁时自然不可能带毫无注解的新书。故而诸荀所送的皆是各自用过的旧书,荀愔送来的那一箱中便有一卷写着这样一句注。   她恍然了悟了眼前女孩是谁。   “你是张氏的那个……”   张韫点头笑道:“是我啊,不过我还是更想夫人称呼我的名字。”   “我叫张韫。”   荀愔并没有在长子县停留太久,而是依照自己的原定计划继续北上。   同从弘农郡来上党时一样,这次荀愔也准备托庇在商队名下出行,然而此处又与弘农那一次不一样,在弘农时他多少可以凭借着父辈的人脉,经人介绍,找到可信的商队,可在上党举目四望没有亲朋故旧,就很麻烦。   任昌在离开长子县前来荀愔处辞行时,听他提起了这个问题,想了想,自己也没有熟识的商队,便索性将他带到了长子县府。   他虽然没有办法,但友人是长子县内掌管商事的官吏,对长子县内的商队再熟悉不过。   任昌的朋友名叫程仲,同他一样是个爽快的性格,见他带人来,便从记档处搬来竹简,翻看过后,指着一卷文书对荀愔道。   “既然是出行,托庇在大商队下才安全,恰好有一支百人商队要在五日后启程去往太原,荀公子以为如何?”   荀愔不是官吏,没法看那文书记档,便提出想去见见商队主事。   这要求合情合理,故而程仲并未拒绝,索性好事做到底,替荀愔引见了对方。   这支往晋阳去的商队主要贩卖布料,相比较而言,甚至比运送粮食的商队风险还小一些,荀愔便在徐质的欲言又止之中,与对方签了契,交钱约定五日后随同出行。   从商队那里出来之后,徐质总觉得哪里奇怪,那个商队主事态度似乎有异,虽然表现得很热情,但就是让人感觉他的热情并非出自真心。   对此,荀愔只道:“并非冲我们而来,那就不必管他。”   行商之人总有些不愿意让外人知道的秘密,或者是隐瞒了运送的货物数量,或者是少报了人头数额,水至清则无鱼,他又非长子县令,独身在外实在管不了那么宽。   行吧,徐质见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改变荀愔继续北上的心意,开口劝说时也被几句话绕得晕头转向,只能暂且做好护卫职责,替自家无论是年纪还是面目看起来都有些缺少威慑力的郎君,把场面撑起来。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中,自然不能穿得过于惹眼,所以一出弘农郡,荀愔便更换了穿着,涂黑了皮肤,做布衣打扮。   可惜装束容易更改,从小养成的仪态和出色的五官却不好遮掩,加上身边随从的几个护卫,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他身份的不同寻常。比如之前的任昌。   而荀愔找的这家商队的主事人也是个自诩有些眼力的人,注意到荀愔之后便一直试图与他聊天结交,徐质替荀愔挡了几回,也觉得无奈,对荀愔建议:“不然郎君就用些脂粉把五官遮一遮吧。”   不过寻常人是用脂粉把容貌往好看了修,荀愔得往难看了改。   荀愔当然也想过这个办法,但事实不允许:“改了便与我的符传对不上了。”   符传便是这时人出行用以证明身份的凭证,上面不但会记明姓名、籍贯、年龄,还会记录形貌特征,倘若到下一个城池,入城时验看身份的官吏发现他的相貌和符传上记载的不一致,认为他是冒名顶替,那就麻烦了。   他极有可能会因为这种荒唐理由迎来一场牢狱之灾,实在不划算。   这倒也是,徐质想了想,自己大概也没有那种在不改动人的五官轮廓的情况下,将一个人的相貌变平凡的化妆手法,也只能作罢。   为了给自己少找些麻烦,荀愔只能尽量减少了外出频率,在不到目的地之前,无事不下马车,而因为有系统与他聊天,偶尔能触发些“根据XX记载”之类的消息,日子倒也不是很难熬。   然而荀愔能耐住性子,徐质却不是个会老老实实待着的人,他白日不能出去,就时常在夜里趁无人时游荡,偶尔给荀愔带回些商队后厨新烤的胡饼、糍粑之类的吃食,让荀愔不由得怀疑他究竟是耐不住寂寞,还是耐不住馋。   这样游荡了几天,有一日,徐质突然提早回来,叫醒了因为车队在野外休憩,所以无处居住,只能在自己的马车上凑合一夜的荀愔。   “郎君,郎君,醒醒,我有事与你说……”   徐质的声音不大,但是对于一个睡着的人来说,这种蚊子一样的嗡鸣声反而更让人头大。   “做什么……”荀愔近日本就因为赶路疲惫,听见徐质的声音,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色,发现才只是夜半时分,顿时生出了怨气。   知不知道打扰人的睡眠是很不道德的一件事啊!   见荀愔面色不善地看来,一副你最好有正事要说的表情,徐质连忙说明来意。   “我在车队里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30]可谓奇士:不是,徐质是什么巡回猎犬吗?   了不得的事?   荀愔歪头:“多不得了?”   “我发现这次车队有些古怪之处,他们有几辆车不太寻常,车辙很深,车上既不是布匹,也不是粮食,守在那边的人每次看见我都显得尤为警惕,我唯恐他们对郎君不利,就格外注意了一些,然后从车后面捡到了这个。”   徐质从身上掏出了一样金属器物给荀愔看,强调道,“这不是偷的,是从他们车上掉下来,我捡到的。”   荀愔怀着疑惑接过,然后在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瞬间沉默。   不是,徐质是什么巡回猎犬吗?只要撒出去,看见什么东西都带回来?   徐质交给荀愔的金属件不大,约有成人半个手掌长,上面有一道道彼此之间距离一致的细小凹槽,填以朱漆,像是一根根刻度线,看起来不像是能单独使用的东西,而是某个器物上的部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荀愔问。   徐质摇摇头,他如果知道这是什么,就不必摇醒荀愔了。   荀愔之前只是听说,此次也是第一次看见实物,不由得将那东西反复看了几遍,吐出两个字:“望山。”   见徐质仍然迷惑,荀愔补充:“装配在弩身之上,用以瞄准目标的东西,人称之为‘望山’。”   武帝时的丞相公孙弘就曾建议禁止民间持有弓弩,此后弩机渐渐在民间绝迹,徐质此前只是游侠,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只是凭着直觉认为这东西很重要,却也没想到会这么重要。   “他们运的是弩?”徐质瞪大眼,差点惊呼出声。   他可还没忘记自己此时身在何处,这支商队的目的地又在哪里。这是并州,与鲜卑外族相邻的并州!   别告诉他,他们是在为雁门的汉军运军资,且不说那自有朝廷安排,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商队头上,只看他们这幅遮遮掩掩的样子就知其心虚。   而依照《汉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铁出关”,寻常刀剑尚且不行,更何况是杀伤力巨大的弩。   那他们分明就是在走私!   荀愔将那枚望山拿远比了比,皱眉道:“这东西大概装在多大的弩身上?”   徐质摇头:“我不知道,他们遮得很严,从外表轮廓上看不出有用的信息。郎君问这个做什么?”   荀愔笑了笑,道:“当然是有用。”他用指节敲了敲金属望山,“这东西装在什么样的弩上,决定了这群人的下场。   “是竖着生,还是横着死,又或是不横不竖拖家带口地死,都取决于他们运的是几石的弩。”   见徐质表情严肃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报官,荀愔安慰了一句:“他们未必是卖给胡人,或许是卖给边郡百姓。”   虽说朝廷不许民间持弩,但事无绝对,居住在一个时不时就会遭受异族侵扰的地方,百姓也要求活。   徐质显然没被安慰到,神色中显出几分愧疚:“今日是我莽撞,为郎君惹来了祸患,想来这群人既然能私下贩卖弩机,在意识到自己的勾当被人发现之后,未必不敢杀人灭口,好在我过来时小心,没有引来别人的注意。”   说罢,见荀愔没有露出慌张之色,徐质继续道:“只是依我来看,贸然告辞,或许也会引来怀疑,或许还得委屈郎君与他们虚与委蛇一段时间,待到了下一处郡县,我们再行揭发。”   荀愔点点头,在这方面他还是信任徐质的,他或许行事比别人少了些顾忌,但应对形形色色的人的经验却十分丰富。   只是……   “子洁说来时没有惹人注意,可万一那望山不是车上偶然掉落下来,而是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呢?”   徐质的脸瞬间白了,立时要离开马车去把随行护卫叫起来,被荀愔一把拉住。   “我开玩笑的。”   荀愔刚才就在凝神听外面的动静,发现始终没有人来,才堪堪放下心。若真是借此害他们,该在徐质拿到望山之后就立马动作才对,这么长时间都没人发现,今夜这事可能真是巧合。   徐质的脸色这才稍好了一点,看着荀愔温和无害的笑容,竟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这是故意的对吧,一定是故意的!郎君他就是在报他吵人清梦的仇!   徐质虽然因在荀愔面前没有防备,而时常显得有些傻气,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很精明强干的,即便昨晚才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第二日仍能与商队的人谈笑风生。   而荀愔也保持了一贯的生活习惯,宅在自己车上躲避主事者有些过分的热情,如此一路到了晋阳县,两人寻了理由与商队分开之后就去县府报了案。   当日县尉便带人围了商队的落脚地,在一堆布匹、粟米之中发现了数十架十石的强弩,这发现不仅震惊了县尉,还引来了当地县令,验看过后立即呈报郡中,请求跨郡县追索这十数强弩的来处。   武帝年间便有诏令,五石以上就属于强弩,严禁流出,而汉弩之中最为出名的大黄弩也不过是十石弩,这可不是寻常民间小作坊能做出的。   将望山作为证物交上去之后,荀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商队主事人之所以对自己围追堵截,未必不是在靠这种方式掩饰弩机的存在,不过显然他防住了自己,却没防住一个会在夜晚到厨房附近游荡的徐质。   事关军械便不是小事,荀愔虽然是外地人,但作为首告,在事情没解决之前,也只能滞留在太原境内,不得离开。   这一滞留,便滞留到了腊月。   荀愔从家中出发时尚且是春天,那时侯还满心兴奋,只觉得天地浩大,而家乡不过一隅,故而不肯困守家中,但当他真的要在一个陌生地方度过自己出生以来,第一个不与家人一处的元日时,方才有了孤独的实感。   高阳里也在元日之前,接到了来自荀愔的第二封书信,打开前荀肃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待打开之后,见开头一句便是“儿已至上党”,立时眼前一黑。   这混账,他不会真往云中雁门去了吧!   荀绲虽然也为侄儿担心,但见到弟弟变脸,还是忍不住嘲笑。   “看,是谁说‘只要他的下一封书信不是来自于武威、雁门这样的边郡,那就随他’来着,嘴上说得潇洒,心里还是担忧的吧。”   荀肃没有理会兄长的嘲笑,顺着书简继续读下去,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旋即又皱紧。   “怎么了?他在信中说要去雁门?”荀绲只看荀肃的神情,有些猜不出荀愔会在信中说什么。   荀肃看完之后沉思良久,才对他道:“并未曾言及雁门。”   甚至全篇除了开头一句提及自己的所在,其后便只是在谈并州地势、谈沿路见闻,从其中仿佛看不出任何旅途风霜。   荀肃几乎能感到,写信人是在以一双如何冷静的眼睛审视着他所在的那片土地,估量着它会在未来发挥出的作用。   只是他想看的不是这些,他只想知道,阿昭在外时有没有受委屈,心疾有没有发作过,又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太原太守在走私弩机一事后不久接见了荀愔,一见之下不免为他的年纪而惊异,待问清楚籍贯之后更加吃惊,不明白一个颍川士子是怎么到了自己的辖地,何况他并非出自籍籍无名的家族。   面对着外人,荀愔自然不可能说出实话,便以对徐质的那套说辞应对,太守听后,除了一句治学严谨,居然找不到其他形容词,在考较过一番,等荀愔退下之后,忍不住对身旁人感叹。   “荀氏多出大儒,并非毫无缘由啊。”   因为太守的赏识,荀愔在太原的日子倒也并不难过,此地王氏、郭氏俱是大族,多出才俊,荀愔与这些人交游,倒有些像是回到了颍川。   到了年底时,走私案基本走完了前置流程,一应证物证辞都已经画押,只待来年向朝廷呈报,走到这一步,基本上就已经没有了荀愔的事,但出于各种原因,他没能在年前启程离开,反而留下参加了太守府的元日宴。   太守之子李俭同父亲一样颇为喜爱这个少年人,即便在这种颇为忙碌的时节也没将他一人扔下,反而颇为照顾,特意将荀愔的席位安排到了这些时日里与他关系较好的王氏子弟身边。   王景一见荀愔来,便将他拉到身边:“我父兄俱都请了探亲假回乡祭祖,我且带你去拜见他们。”   荀愔冷不防被他拉住,甚至连一句拒绝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被拽到了一个年纪约在四五十岁上下,精神矍铄的中年人面前,听见王景称呼了一声大人,立即反应过来这便是如今任御史中丞的王允。   “见过使君。”   王允对待儿子的友人态度和善,却也只是和善,虽然因为眼前年轻人的容貌气度而微微惊异,但也没有多言,反而寒暄几句便让人离开了。   这似乎只是长辈与小辈之间的普通一面,然而荀愔离开之后,两方心底却对彼此隐隐有了些计较。   荀愔这边是因为系统自从见到王允之后便开始疯狂跳动,分出的光点足足有七八个,亮得晃眼,心绪一时有些复杂。   居然在后世留下这么多条记录,难道王允的这个王佐评价货真价实?   这不公平,怎么没见系统这么对待他弟弟?   【那当然是因为你见到的这个“王佐”是个完成体,而荀彧还是个孩子啊。】   系统为自己叫屈,自己的宿主姓荀,就算偏心,它当然也是偏心同宿主有血缘关系的荀彧啊。   好吧,荀愔暂且放过了这茬,发现因为王允的这一波消息,自己的转盘抽奖机会又满了十次,便点击了抽取。   出门游历还是有好处的,见的人多了,连系统消息都弹得频繁了,单就数量而言,不到一年时间比得上之前五年。   荀愔这次十连抽出了四个buff,除了从前出现过的“锁血”,其余两个一个叫做床下牛斗,一个叫做力能扛鼎。   【床下牛斗(3/3h):闻虫蚁之声,亦如两牛相斗。提升200%听力,每次使用之后血量降低至40%,该负面状态会在3个时辰之后自行清除。】   【力能扛鼎(3/3):使用后提升100%力量,该buff使用时按次计算,每次持续15分钟。】   另一边,王允对自己的长子王盖道:“小小年纪,就敢独身千里入并州游历,可以见其胆识。觉察奸人走私卖国,却能引而不发,一击即中,可以见其智谋。得太守赏识,景儿看重,态度不骄不怯,可以见其心性。三者能有其一,就可以成为贤人,三者俱有,则可以称之为奇士了。”   王盖讶然:“大人为何这样看重一个小儿?”   他不过只是个弱冠少年罢了,甚至不是太原郡人。   王允闻言冷哼一声,气得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才恨铁不成钢道:“你啊,朽木!”   若只是单纯的眼力不好,能力不足,尚且还可以挽救,可若是在此基础之上,还添了不听劝告,惯于轻视天下人才的毛病,就真的是朽木不可雕也了。 [31]山道刺杀:(含两千收加更)这简直是杀神!   荀愔本身不喜喝酒,因而酒量也浅,幸好他年纪小,在宴会上划水时只要不太过分,大家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即便如此,荀愔仍然在宴会之后感到了微醺,走路都有些不太稳当。李俭见此,便出声留客,请他今晚在太守府上歇息。   荀愔喝醉之后脑子就有些不太转得过来,怔愣片刻后才点头答应,倒是把李俭看得一阵好笑,心想即便行事上再成熟,也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宴会结束时就已过了子时,此时月上中天,冷冷的银色辉光洒在太守府中庭的地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积雪,荀愔跟在李俭身后往客房走的时候,眼角瞥见这一幕,一时竟有些恍然,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荀愔问自开宴之后便一直在外面,同太守府的其他侍从吃酒闲聊的徐质。   “之前外面是落雪了吗?”   徐质被这么猝然一问,竟没明白荀愔在说什么。   雪?哪里有雪?   前面引路的李俭笑了:“重鸣这是喝醉了,眼神也同平常有了差别,那哪里是雪,分明是月光。”   只是因为庭中铺的石板石色洁白平滑如镜,月光打在其上,才格外像落雪而已。   “原来是……月光吗?”荀愔喃喃,月光越过中庭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渲染出一片霜色。   李俭听见他突然开口发问。   “颍川今夜的月色,也像庭中一样洁白吗?”   不是在问李俭,也不是在问身后的徐质,与其说荀愔是在发问,不如说是在自语。   李俭哑然,竟然因这一句话感到有些失措,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安慰荀愔。但荀愔并不需要他的答案,转身向他一揖。   “还请兄长为我向太守辞行,荀愔今夜拜别。”   李俭忙扶住他,问:“这么晚了,什么事如此急切,竟要你漏夜启程?”   “并无要事,只是思亲心切罢了。”荀愔露出一个有些怅惘的笑,“我大抵是……太久没有见到大人了。”   所以才会在这种其他人都得享团圆的时候,思念起自己的亲人啊。   荀愔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去,李俭能够看见,他行走时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竟然不顾仪态地奔跑了起来。   仿佛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他要回家!   “子洁!备车,我们回颍川!”   “是!”   荀愔的行李不多,只需要简单收拾便可离开,荀愔离开太守府不久,晋阳刚刚结束宵禁打开城门,便有一架车马连同随行护卫的几骑飞驰出城,顺着砂石土路向前。   冬季的黑夜比起其他季节要漫长得多,此时已经是后半夜,星光隐没,悬挂在天际的月亮也剩下了一抹白色的残影。   马蹄一声声踏在道上,惊起层层尘土,风声在徐质的耳边呼啸不休,刮骨似的带走他身上的温度,却并未带走他的敏锐。   在己方的声音之外,后面由远及近出现数道马蹄声,虽然不多,可速度显然比他们的马车快。   在马车转过一个拐角时,倏忽风响。   “咻!”   “咻!”   “咻——”   数道冷冷寒光从身后闪现而出,眨眼间突至面门。   寒夜之中,忽有剑光一闪,徐质的动作比脑子快,依靠本能反手抽剑斩断箭矢,对于这场突发的变故丝毫不感到意外。   “果然来了!”   徐质从车上立起,后背紧贴着车厢壁,一边控马,一边防备着后续的冷箭。   在马车后,荀氏的几个护卫调转马头迎上追兵,暂且将其中几骑拦下,然而却有几人越过了护卫的拦截,从马车两侧冒出,持着刀冲向驾车的徐质。   在当日的秦壁之上,徐质曾对荀愔说,若让他对战数十个持刀匪徒,可以有一战之力,这话确实不是夸大。   只见他一手控制着缰绳,一手持剑,兔起鹘落间扑向对手之一,见面先斩杀一人,之后反身夺刀掷出,借着身形变换刺出一剑,抽剑时鲜血随之喷涌,便又有一人倒下。   呼啸的风声之中,徐质大声吐槽,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都特意挑了年节的时候走了,怎么这帮子人都不放假回家过节的吗?是家里没人了吗?”   没人回应他,只有风声呼啸不休,以及身后匪徒们不断的吵嚷。   山路颠簸,马速又快,徐质需要一边分心去操控马车,一边防备从后方射过来的箭矢,精神高度紧张,手中的剑却握得稳稳的。   他做游侠儿的时候就知道,手中的刀剑就是命之所系。   “还不快停下!乖乖投降奉上财货,我等饶你不死!”   “快停下!”   见他们到现在还在维持山匪的伪装,徐质哈哈大笑几声。   “做梦!有本事就和乃公一对一单挑,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可惜这话徐质敢说,却无人敢应,因为徐质近身战斗过于强悍,没有人敢靠近了去硬碰硬,为了截停马车,只敢隔着一段距离放箭。   杀不了驭手,杀马也是一样的。   此处距离晋阳城已经有三四十里路,想要回城搬救兵已然来不及,反而可能自投罗网,徐质只能操控着马车往前方驶去,不多时便进入一片两面环抱的山谷。   凌晨时分,将明未明的天色下,山道两侧的石壁犹如无声蹲踞在途中,等待猎物入口的巨兽。   马拖着一人一车跑了这么远,已经极为疲惫,速度渐渐地降了下来,很快被追兵赶上。   渐渐追赶上来的人弯弓搭箭,试图从侧面,将因为要控制马车而无处躲闪的徐质射落车下。   马上颠簸,想要保持准头比平地上射箭要难上几倍,追兵们的箭一半射在了车厢上,一半被徐质抬剑挡住。   然而徐质护得住自己,却没能护住马匹,一支箭从他的剑下掠过,直接扎入拉车的马的脖颈,顿时激起了马的凶性。   不好!   徐质当机立断,未免马发狂之下将车拖到险地,立即一剑斩断固定马匹与车身的绳索,自己迅速跳车。   没了桎梏的马不辨方向,脱身撞上了一名追兵的马,立即将马上的人撞飞了出去,滚落在地,生死不知。与此同时,车身剧烈摇晃,在地上侧翻,滑出几十米之后一动不动地停在了道路中央,追兵见此立即围了上去。   “哈!看你们还往哪儿跑!”   徐质跳车之后便护住身体要害,在地上连滚了几十圈,虽然受了点擦伤,好在骨头没断,还能起身搏斗。   可他再厉害也无法在瞬息之间闪进到车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名追兵用长枪从车窗处捅入,一枪扎进了车厢厢壁。   预料之中的血色并没有喷溅而出。   “不对!没人!”   追兵的领头之人反应极快,一把扯起了马车竹帘,发现其中哪里有荀愔,分明是个空车!   意识到有诈,几名追兵正要退开,却见徐质已经赶了上来,连忙迎战,正在此时,熟悉的箭鸣声倏忽而逝,还没等领头的人反应过来是何处出现了问题,便觉心口一凉,低头看见一支白羽不知何时没入了自己的胸膛。   他下意识朝着箭来时的方向望去,看见对面的山壁上,一个高挑人影维持着射箭的姿势,隔着蒙昧的夜色和呼啸的山风,无声地注视着他。   正是消失不见的荀愔。   “嘭”地一声,尸体倒下,横在了山道上。   趁着所有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而怔愣的片刻功夫,荀愔再次拉开弓弦,这次的目标是距离徐质稍远一些的匪徒。   弓弦震动,又是一箭命中,荀愔毫不犹豫地继续拉弓,几乎每一箭,都向着一个敌人射去。   荀愔选择的这个地方形如橄榄,中间宽阔,两边的出入口狭窄,两侧山壁夹着的是一片没有什么遮挡物的平地。   仰高临下,弓矢之地,短兵百不当一。   虽然当日的崖壁之上的秦兵有数万之众,数万弓箭,荀愔却只有一人一弓,可谷底的却也不是强悍的赵国骑兵,而只是几个士族养出来的蟊贼。   突逢变故,他们想要举起武器护住身体,防备从崖壁上射出来的箭矢,但荀愔的箭却像是长了眼睛,总能在他们与徐质搏斗时命中对方要害。   荀愔发箭极快,转瞬间已经连发三箭,命中三人,一死两伤。   “我的眼睛就是尺”给他提供了最清晰的视野和极佳的空间判断能力,让他在射出一箭之前,就能清晰的判断这一箭的落点。   这简直是杀神!追兵们也尝到了被别人放冷箭的滋味,着急忙慌地往山谷出口处逃,却忘了谷底的这个也是个杀神。   徐质虽然是第一次见识荀愔的射术,但接近一年时间的相处之中养成的信任,让他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误伤。   郎君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   等到落在后面的几个荀氏护卫赶上来时,地上已经躺了十多具尸体,唯一的活口眼见同伴们一个个倒下,早就吓破了胆,知道自己逃脱不得,立刻下马跪地求饶。   “还请各位饶我一命!求求公子饶我一命!”   “我也是受人指使!绝非是有意要害人啊!”   徐质上前,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揪住这人的衣领,冷声问:“叫什么?”   对方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谁派你来的?”   “这……”对方顿时眼神躲闪起来,看得徐质一阵火大,一拳便打了上去。   求饶声不断回响在这片山谷之中,徐质出完一口恶气,见几名护卫身上都有伤势,便让他们先休整包扎,自己将那贼人卸了身上刀剑绑了起来。   先前中箭受惊的马匹早已经跑得不见马影,虽然马车因为一场刺杀破损了些,好在还能用。   荀愔从石壁上下来之后脸色便有些苍白,徐质见此十分担忧,怕是这场刺杀引动了他的心疾,连忙让护卫把马车重新套好,将荀愔扶上去。   “郎君感觉如何?是否要我去晋阳城中请一位医工过来?”   “不必。”   荀愔坐入车中,鼻腔内仍然能够嗅到那股血腥之气,一时没忍住,推开徐质扶着车辕呕了起来。   “郎君!”   徐质不是医者,见他如此实在忧心,还要劝说,荀愔摇头。   “赶路要紧,趁着消息还没传回晋阳,带上那人快些走。”   夜长梦多,若身后还有追兵就麻烦了。   “是!”   荀愔虽然在其他人眼中离开得有些突然,很有些少年人想一出是一出的嫌疑,然而这个离开的时间点其实是他思虑过后的结果。   当日他和徐质揭破了弩机走私一事时,便想过商队的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彼此勾结,毕竟十石弩不是寻常兵械,在汉朝这个重农抑商的大环境下,不是普通商贾能有机会接触的。   然而不知道是商队背后的人藏得太深,还是主政一方的县令、太守与其有勾结,直到元日之前,荀愔竟然都没听说有查出过任何消息。   对于荀愔这个就居住在晋阳的首告者,对方也好似看不见一样,任由他出入宴席,结交才俊,而不是想办法制造一些意外,让他永远当个客死异乡的孤魂野鬼,堪称以德报怨的典范。   然而荀愔却不敢小瞧对方的心狠,倒卖军械这种事都能做出来,杀一个游学至此的普通士子算什么?   颍川距此上千里路,等荀氏知道他的死讯,所有证据早就被抹消殆尽了。   想来之所以不在晋阳对他下手,只是因为没有必要冒风险,反正荀愔迟早会离开,在路上动手也是一样。   只是背后之人大概也没想到,荀愔会在元日宴这个节点离开,所以仓促之下,只来得及阻止这么一点人手。   而前来截杀的人也没想到荀愔会在出城门之后便从马车下来,换马到前面山谷处埋伏,而派徐质押车后行,待到引来了追兵假作逃命,引他们入山谷之后再行射杀。   荀愔这个系统buff加成下的神射手在这场意外里,杀掉的追兵甚至比徐质还要多,只可惜他杀人时有多冷静,杀人之后就有多狼狈。   徐质其实可以理解,毕竟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他当年第一次杀人后也足有几天睡不好觉,只是理智上清楚这是正常的,情感上还是难免心疼自责。   一行人摆脱追兵之后,在距离晋阳不远的榆次城短暂落了脚,徐质也终于腾出空来审讯俘虏,得到了一个既让人意外,也不那么让人意外的答案。   幕后主使是太原太守。   荀愔即便因吹了风病倒,烧得头脑发热,也能判断出这是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骗局。   他当然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太守,只是各种因素加起来,将这种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熹平六年时,前任太守兼匈奴中郎将臧旻出征迎击檀石槐,兵败下狱之后,这一任的太原太守才接替上任,到任满打满算不到一年,能摸清楚郡内事务就算不错,哪来的时间同本地商队勾结?   而且当日荀愔在太守府辞行时用的理由是思乡心切,欲回返颍川,从他自太守府离开到出城,中间足有两个时辰的空档,如果是太守要杀他,这点时间足够他在沿路上埋伏好杀手。可那一日山道上追兵却是在他们离开之后从后方追来,显然是临时得知了荀愔出城的消息。   “不说实话……咳咳,就再审。”   荀愔真是恨透了这具身体的不争气,有心疾便罢了,得风寒也得的不是时候,起码等他把事情处理完再病呢?   这么想着,他气得又锤了锤榻,然后便又感到了一阵胸闷。   荀愔:“……”   这心疾真是折磨得他一点脾气都没了。   徐质见他心情似乎极差的样子,也不敢再出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准备重审一遍那贼子。   系统却在此时冒了出来,试图缓解一下荀愔的低落情绪。   【温馨提示:我觉得让徐质干这个好像专业不对口,需要本系统提供一下帮助吗:)】   荀愔闻言挑眉:“你专业对口?你不是自称武将培养系统吗?”   武将还管审讯?   【温馨提示:我可是很尊重宿主职业发展意愿的统,当然要兼顾多方面的可能性。】   什么职业发展意愿?干武将干到一半,转职酷吏吗?   然而徐质并没有用到系统所提及的贴加官、水刑等酷刑,将人殴打一顿扔进了不见天日的柴房不给食水,只是一日,对方便被吓得心理崩溃,吐出了另一个答案。   “是郭氏!我是郭氏的人!”   这依旧是个不诚实的回答,太原郭氏乃是地方豪族,如果此事真的是郭氏所为,商队主事人不可能还忌惮小小的长子县吏,以至于不得不接纳荀愔一行人进入车队。   背后的人或许藏得深,也够沉得住气,但身份地位决计不会太高。   接连两次被人愚弄,徐质再好的脾气也要恼了,真正用上了他做游侠时的手段,荀愔病着,没有看见审问现场,只从身边人寥寥几句里知道那大概不是什么美妙的场面。   拿到口供之后的第一时间,徐质便将护卫荀愔的职责暂时移交给了副手高平,自己驾一匹快马往晋阳去求见太原太守,请他派人来将人证带走。   虽然太原太守在查案上能力不行,一度靠自己的无能闯入荀愔的怀疑名单,但行事效率还是不错的,次日下午便派人带走了证人。   徐质虽然挂心荀愔的安危,却并没有在上告太守之后马上回返,在确认人安全抵达太守府牢狱之后,他带着荀愔的手令去拜访了尚且停留在太原郡治的王允的府邸。   谁也不知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除了身在榆次的荀愔。在王允答应出手之后,他才真正放松了心神,不必担忧幕后之人再次出手追杀,可以安心养病。   在光武一朝,将郡尉一职并入太守之后,太守的职权便包括军政,成为了毫无异议的地方最高长官,说明白点,就是手里有兵。   手上有兵的太守得知荀愔差点在自己的地盘出事,立时感到了一种真切的愤怒,不用谁人提醒,立马让人包围了证人指认的那家人的府邸,直接破门入内搜查。   之所以这样激烈的反应,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挂心荀愔的小命,而是一旦案件首告死在太原,他这个太守难免要在原本的失察之责上再担一层责任。   如果说没能觉察军械走私一事,还能用自己上任时日尚浅,对郡内事物不熟来推脱,那在有人揭发此事后,还放任人死在自己眼皮底下,就不免让人多想了。   你是不是在灭口?是不是在挟私报复?   更深一层想,军械走私这事不会就是你干的吧?   从徐质那里得知,这个证人一开始居然真的还攀咬过自己,太守哑然片刻,只能庆幸荀愔是个脑子清楚的人,没真的相信,不然人逃出太原后带着证人往刺史府里一告,自己就算之后能解释清楚,怕也要惹得一身腥。   在落榻处修养了一段时日,身体恢复之后,荀愔并未像他在太守府所说的那样,往颍川的方向去,那时为了给突然离去找个合适的理由,多少有些表演的成分。   而且出了刺杀一事,来时所走的汾水谷道也变得不那么安全。   然而一行人只走到了雁门郡内的马邑,便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因为素来生龙活虎、身强体健的徐质病倒了。   高平是荀氏护卫,也是经历过从前熹平年间几次大疫的人,见势便知不好,这种下痢、呕吐,与此同时还有高热的情况,怎么看怎么像是得了疫病。   他一边遣人将消息报到荀愔处,一边用曾经在高阳里学到的办法,将徐质隔离了起来,同时让其他护卫外出打探消息,问问太原方向是否已经有疫病爆发。   他们人是从太原郡来的,一路上并未与其他陌生人接触太多,徐质最有可能是在太原染上的疫气。   在等待消息的时间里,系统慢一拍地弹出消息。   【突发:光和二年,大疫。】   荀愔被这场疫病困在了雁门郡内。 [32]奸商气息:武将培养系统,到你发挥专业特长的时候了。   越往北走,所遇见的胡人面孔越多,这不仅是因雁门是边郡,还因南匈奴在光武帝建武年间内附大汉之后,便在不断内迁驻地。   建武二十七年刚刚内附时,南匈奴驻地在五原郡以西八十里,随后又迁入了西南方向的云中郡,后来光武帝刘秀大概是还觉得不放心,令南匈奴继续南迁至西河郡内的美稷城,又将其率领的诸多部落分置八郡,其中的左南将军部就分在了雁门郡内。   在近两百年的磨合之中,南匈奴已经逐渐被驯化,但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长官,都显然没有放任他们坐大的意思,但凡边境起战事,往往征发南匈奴内青壮随同作战,用这种方式控制其人口。   最近的一次征发,便是熹平六年那次,匈奴中郎将臧旻率领南匈奴单于部从雁门出发,此战之中汉人士卒死者十之七八,南匈奴也没好到哪里去。   然而即便如此,南匈奴也不敢口出怨言,只是心里怎么想,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徐质的病来得虽然凶猛,却并不危及性命,他毕竟正当壮年,平日里身体强壮得连风寒都少见,即便染上了疫病,也不过是虚弱一些,外加不能见人罢了。   为了避免传染给荀愔,徐质只能把护卫荀愔的职责再次移交了出去,吩咐高平一定要随身紧跟荀愔,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虽说这一路走来,徐质好像才是那个惹麻烦更多的人,但他显然毫无自觉,还在忧心荀愔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搞出个大新闻。   “我知道了,你好好养病就是。”荀愔隔着门无奈安抚徐质。   他又不是八岁小孩了,知道轻重。   徐质心说,正是因为你不是八岁小孩,才更加让人担心啊。   毕竟八岁小孩可没有他的这种行动力,说去上党就去上党,说来雁门就来雁门,中间经历了一场刺杀都没能改变他的想法,有这样坚定的心志,他做什么做不成?   因为出门前徐质的一番叮嘱,荀愔路上还在向高平抱怨:“我觉得子洁真的把我想得很过分,你觉得呢?”   高平不语,高平只能微笑。   如果要他说,这两人心里都缺了那么一点ac数,之所以能有眼下这样如朋友一般的良好关系,多少有点臭味相投的意思。   雁门民风与关内不同,关内的道路上不许骑马,车马更多,而雁门之内,大抵是地广人稀,又经常要同外族交战,人人都会骑马,连五六岁的小儿也能爬上马背出门办事。   似荀愔这样慢悠悠走在路上的人,在关内不打眼,放到这马邑城中就很惹眼了,当地人几乎一看便知他是从外地来的。   于是出门不多时,荀愔便被人盯上了,一个胡商打扮的男人主动上前。   “公子,第一次来马邑吗?”   高平想要上前一步,将那人与荀愔隔开,却被他出手拦了下来。   荀愔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顺着他问:“你怎么知道?”   胡商便笑了起来,用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道:“这哪里还需要看,只要扫一眼,便知道像您这样姿容美丽的公子,不是我们这里能有的。”   这话当然是奉承,但荀愔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   好在胡商的客套话没有关内人那样又臭又长,很快说明了来意。   “公子,想要在雁门内行走,马是不可缺少的,我那里刚来了一批西凉好马,公子买马吗?”   连系统忍不住出声。   【温馨提示:我感觉到了奸商的气息,他是不是看你好骗?】   连系统都觉察出的东西,荀愔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在沉默片刻之后还是答应了。   倒不是真对马感兴趣,而是这胡商提到,自己的马匹现在都寄存在胡市之中,他想去看看胡市。   从文景二帝在位时,边境便多开关市,即便是武帝时和匈奴打得最凶的那些年里,关市仍旧发挥着作用。   汉人从匈奴等外族人手里交易皮毛、牲畜,匈奴人从汉人手里得到丝绸、青盐,到了匈奴隐没的如今,北方形势比之从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边郡各地的胡市也比从前繁盛。   像雁门这种汉匈混居的地方的胡市,地方官府常常设置专人管理。   荀愔跟着胡商一路走来,发觉这地方卖的东西不多,各家之间商品种类大差不差,但彼此之间的气氛倒是尚算融洽。   荀愔生活在颍川,出身士族,所学的技能里就没有相马这一条,高平显然也没有机会学习,于是他只能求助于系统。   “武将培养系统,到你发挥专业特长的时候了。”   系统“哼”了一声。   【你只有在用到我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这话说得……   荀愔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对于系统的态度,发现即便自己不时常想起它,系统也会自己跳出来刷存在感,顿时收回了那一点内疚。   【你是不是就没把我当成是你的友人?】   不,荀愔从未将其当成过人。   毕竟一个正常人类无论如何不会出现在他脑子里,整天与他说话,这一点时刻提醒着荀愔,系统即便表现得再人性化,终究不是人。   可要说因此就对系统产生些什么偏见,那倒也没有。   荀愔除了在最开始得到它时警惕提防过一阵,在意识到这东西即便再神异,也智商不高之后,便无论如何也没法提起那样的戒备心了。   对他而言,现在的系统可能更像是一个能与他说得上话的猫,或者狗,或者其他什么人类以外的物种,就是那种传说故事里,常常会出现的精怪。   那么人和精怪可以当朋友吗?荀愔想起小时候,荀衍所讲的那个狐妖的故事,觉得既然狐妖和人都可以成为夫妻,那他与系统也不是不能成为朋友。   系统得到了这个答案,竟然有些卡壳。   它知道荀愔不是个会轻易卸下心防的人,之所以问出那个问题,只是在习惯性地同宿主撒娇,并没想到竟然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荀愔一边看马,一边分神关注系统的动静,许久没有听见系统回应,有些疑惑。   “系统,系统?你又死机了?”   荀愔时常会冒出一些自己都不解其意的词汇,但他觉得这次的形容很传神,因为系统真的好像是死了一样,光团许久不见跳动一下。   【没有,没有!我可是高科技产品,怎么可能轻易死机,我是在挑选自己的新外观!】   刚才荀愔说它像个会说话的猫猫狗狗时它就想到了,一直做这么一只光团实在不利于维持系统和宿主之间的新鲜感,它可以换一换外观啊。   然后它自我检测一遍,发现外观程序居然没丢,世界意识居然还手下留情了一把。   眼见着意识之中的系统从一只光团变成了一只耳朵尖尖,嘴筒黢黑的挖煤猫,又从挖煤猫变成了一只耳朵耷拉的驴耳朵狗,之后又从狗变成了四腿奇长的白兔,只是眨眼之间就换了四个形态,荀愔连忙让它打住。   “这个我们之后再讨论,你先与我说一说相马的事……”   但沉溺于奇迹系统的系统已经听不进去了,它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荀愔会有那么多套衣服,确实每一套很不一样啊。   见叫不回系统,荀愔只能无奈放弃,试图用自己看过的《相马经》内的内容,往眼前的马匹身上硬套。   什么“方眼深视,五色清明,其状类怒”,什么“四肉中度,方骨中矩”,荀愔有理论,但无奈理论过于抽象,无论如何没法实操,只能靠胡商的反应来判断哪匹是良马,哪匹是驽马。   胡商笑着给他介绍马匹,从花色介绍到蹄毛,每提到一匹,都说是世间难寻的良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荀愔听着,觉得单单听他的话,倒是都很有道理,但是他的神态不是这么说的。   突然,有一个声音直直地插了进来。   “他在骗你。”   荀愔这是今日第二次被提醒,转身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十岁上下的孩子,牵着一匹比他还高上大半头的小马,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愈发显得孩子眉弓高挺,眼睛黑亮。   见他看来,那孩子又重复了一遍。   “他在骗你,他这里没有什么好马。”   “你胡说!”   荀愔偏头看向胡商,发现他面皮抽动几下,露出一副凶相。   “小鬼头,走远些!别打扰我做生意!“   小孩皱眉:“你那不是生意,是诈骗。”   胡商变了脸色,看了一眼荀愔,改换了胡语对那孩子说:“去去去,和你没关系!再捣乱小心我告诉你家大人!”   两人改换了胡语后语速很快,几乎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荀愔不动神色地看着两人用胡语对吵过几轮,最后胡商成功地赶走了那孩子,对他笑着解释道:“边地常有这些捣乱的小鬼头,家中大人不管,他们便四处游荡,给人添麻烦。”   说完,见荀愔没什么表示,他又道:“公子若连这些都看不上,不如随我进里头瞧一瞧?里头的更好。”   荀愔似笑非笑:“外头这些都是举世无双的良驹了,里面的更好,难道是传说中孝武皇帝所乘的龙驹吗?”   胡商赔笑:“公子说笑了。”   说不说笑的,荀愔倒不是很在意,既然胡商都这么说了,他去看一眼也无妨。   马匹多的地方,气味便不是很美妙,草料、马粪和皮毛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越往里去越浓,荀愔有些受不了,便从鞶囊里取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又给了高平一块。   “谢郎君。”高平不动声色地接过,紧跟在荀愔身边,替他拨开两侧堆积的马草料。   两人跟着胡商来到后院门前,见胡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要一只脚踏进去。   突然,眼前倏忽一花,高平闪身抽剑上前,一剑斩断仰面罩过来的大网。   荀愔也在瞬间回身,趁胡商不备,一脚踢上他的膝盖,迫使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胡商下意识想挣扎,然而侧颈处突然一凉,冰凉的锋刃贴上他的肌肤。   “这不对吧。”   荀愔用袖中藏着的匕首抵住胡商的脖颈,声音里带着几分冰冷的戏谑。   “不是说,请我来看马的吗?” [33]你叫鹩哥?:这就是冤大头的魅力吗!   想要袭击荀愔的两人也做胡人打扮,生得比这胡商还要高大一些,见一击不中连忙抽刀与高平对抗,却闻胡商突然惨叫出声,声音凄厉得好似杀猪。   荀愔虽患有心疾,但自小没疏忽过君子六艺,射箭时用的也是二石弓,此刻开了系统buff“力能扛鼎”之后,力量更上一台阶,居然一脚踩断了胡商要去掏匕首的手腕。   看到这一脚下去之后的结果,连荀愔自己都惊了一惊,更不用说胡商的同伙了。   “让他们住手。”   胡商本不觉得这弱冠少年能有多强的武力,所以一直只把注意力放在他身边的那个护卫身上,没想到自己却是在阴沟里翻了船,闻言立马求饶。   “放过我吧,公子,都是一场误会啊!”   见他还想耍滑头,荀愔索性将其脚踝踩住。   “让他们住手。”   “公……啊!”   荀愔本就开着“床下牛斗”,才能在觉察到胡商面色不对时,靠听力判断出守在内院的胡商同伙的人数,此时听力敏锐到连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一般人耳中只是稍大一些的动静,听在他耳中都如雷霆一般,几声尖叫下来,他耳朵都快要聋了。   可是因为“床下牛斗”使用后会有三个时辰的虚弱期,荀愔暂时还不能取消buff,于是只能强忍着,务求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此事。   荀愔短时间内废掉胡商的一手一足之后,终于逼得他开口,示意两个同伙放下刀剑。   胡商感觉到荀愔的匕首还停留在自己的后颈,生怕这貌美心狠的小公子真的给自己来上一刀,出声辩解:“这都是误会啊,公子,我们没想要伤害您!”   荀愔:“没想要伤害我?不见得吧,那张网是做什么的?”   总不会是拿出来给他观赏用的吧。   胡商一时词穷,只能嘴硬:“他们将网拿出来只是用以装马草料,只是碰巧与公子遇上,这才产生了误会。”   “装马草料?”荀愔气笑了,干脆揭破,“他们俩不是刚才还在讨论,抓了我卖去关外,能卖多少钱吗?”   谁能想到,荀愔不过是来看一看马匹,掠卖人口这种事居然还能找到他头上呢?   高平厌恶地看着因为疼痛哭得涕泗横流的胡商,想到若非郎君机警,恐怕真要落入这贼人的魔掌,便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   牵着小马守在街角的张辽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声奇怪的叫声,不多时,便见那个跟在荀愔身后的护卫从马厩中出来,找到了管理胡市的官吏,又过了一段时间,官吏将因为两处骨折,痛得如死狗一样的胡商带了出来。   而那个一看就知道很好骗的关内人也跟在后面,脸色似乎不是很好看,一出马厩便随意地坐在了街边的草垛上,再没有之前那种翩然佳公子的仪态。   胡商等人既然能对街上遇见的陌生人起这种心思,手里自然不干净,在荀愔之前还有受害之人,就关在他们的后院地窖之中,荀愔借着听力给官吏指明了地窖的位置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关掉了“床下牛斗”,终于获得了耳边清净。   但关掉buff后紧随而来的虚弱感太强烈,让他实在不想走动,便坐在了街边,晒着落日的余晖,觉得困意稍有些上头。   张辽牵着马走近时,听见那个眉目昳丽的少年对他身边的护卫说。   “从前在家时不觉得,出门后发现这个世界真的是很危险啊。”   这一路上又是碰见倒卖弩机,又是遭受追杀,好不容易到了雁门,还差点被人掳走卖到草原上,这世界的恶意对他实在太重了。   高平安慰道:“郎君吉人天相,遇事总能够逢凶化吉。”   “那个……你还买马吗?”   一个孩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荀愔循声看过去,见是之前提醒他胡商是骗子的那个孩子,一时有些哑然。   胡市市监的官吏还在一旁进进出出,查抄胡商的住所,这孩子居然一点不好奇都发生了什么,一心只想着卖马。   高平有些惊讶:”原来你牵着这匹马站在这里,是要卖马吗?我还以为这是你自己的坐骑。“   张辽抿了抿嘴,他知道卖东西应该叫喊,但是他不太好意思。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吗?”荀愔问。   张辽:“也没有很久,只有半天而已。”   “这是你自己家的小马吗?”   “是的。”张辽抬手摸了摸马驹的额头,对荀愔说,“它是去年出生的,是那一批小马里最漂亮、最温驯的一匹。”   荀愔不懂相马,但懂美丑,见那匹小马毛色乌亮,眼睛湛湛有光,马腿强健四蹄修长,觉得确实很漂亮。   和这个孩子一样,都是只有边地才能生长出的,拥有旺盛生命力的生灵。   “这么喜欢它,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听荀愔这么问,张辽讶然了一瞬,他的喜爱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它也很喜欢你。”荀愔补充。   张辽抬手时,这匹马驹就知道把头凑过去,蹭小主人的掌心,在他们说话时,马驹的眼睛也始终注视着张辽。   很多时候,动物的情绪要比人好琢磨,人会掩饰,会伪装,但动物很少如此。   张辽觉得自己好像看走了眼,眼前的这个关内人,虽然长得过分好看,却不像他之前所以为的那样好骗。   张辽迟疑着开口:“我不能把每一匹马都留下,我养不了那么多。”   啊,荀愔想,原来是养不了那么多,而不是不想留吗?   系统终于再次出现,用黑白花猫的外表开口。   【我觉得可以买下来咪,这匹马可比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好多了咪。】   有了系统的肯定,荀愔终于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小马,问张辽:“我居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它能走到吗?”   “能的。我们并州的马耐力很强的。”   哎呀,这也是个小奸商,荀愔忍不住笑了。   “可你还没问我住在哪里。”   张辽被他笑红了脸,强撑着问:“你,你总不会住在交趾吧。”   交趾与并州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确实相距甚远。   “那倒没有,我住在颍川。”   张辽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颍川,不在并州之内?”   “在豫州。”   这也是个过于陌生的地名,张辽想了想,劝他:“要不你慢慢走?慢慢走,总能走到的吧。”   荀愔觉得小孩说得很有道理,便道:“你说得对。”   他一边起身拍走身上的草屑,一边对高平示意拿钱。   张辽见他出手如此干脆,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胡商会盯上荀愔。   这就是关内人……这就是冤大头的魅力吗!   荀愔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伸手摸了摸马头,感受了一下那顺滑的手感。   “它有名字吗?”   “还没取。”   荀愔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不如就叫乌光。”   眼下夕阳的光芒璀璨,马驹又一身玄黑,取乌光二字,既有金乌之光的含义,还可对照马驹的毛色。   荀愔没有还价,给钱给得爽快,但张辽却一时踟蹰,没有立刻离开。   高平问他:“怎么了?拿着这么多钱,怕回去的路上不安全?”   张辽摇头,一双眼睛躲躲闪闪地看向荀愔,犹豫道:“公子,你还想买别的马吗?”   “啊?”   ……   荀愔和高平牵着乌光,把刚在卖马事业上赚了第一桶金,现在正处于推销热情之中的张辽送回了家,走在路上的时候,张辽还在努力劝说他把另一匹马买下。   “宝马这种东西,拥有一匹怎么够?公子你有了乌光,难道不想再拥有白光、黄光、红光、花光吗?”   “回家吧,回家吧孩子。”高平实在受不了了,觉得马邑这地方的风水指定有点说法,或许与他们家公子犯冲。   荀愔对张辽遗憾摇头:“不是很想拥有‘花光’呢,总感觉会留不住钱财。”   “这样吗?”张辽没想到还能从这方面解释。   “那公子你还缺什么?皮毛?箭袋?酒水?”   “都不是很缺。”   张辽有些失望地“啊”了一声,似乎看见肥羊在离自己远去。   南阳阴氏之中,张韫听着产房内传来的一声声痛呼,只觉得心也在随之一点点收紧。   没有无菌室,没有止痛泵,在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前,甚至连产钳都没有,女子生产除了看运气,便只能寄希望于接生婆们的经验。   这就是荀采当下要面对的,这就是她以后可能要面对的。   荀采的丈夫阴瑜也为妻子担忧,忍不住抓住了自己的母亲。   “娘,阿采她不会有事的对吧?”   阴夫人皱了皱眉,对儿子的失措很觉看不过眼。   “不过是生个孩子,每个妇人都要有这么一遭,你慌什么?况且巫者和太平道的上师已经在外面祝祷了,有他们看着,能出什么事?”   张韫本不想生气的,但她实在忍不住。   巫者?上师?那些人管什么用?   他们是能进去接生还是能替荀采把孩子生出来?   不过是生个孩子,好一个不过是生个孩子……那是孩子,不是物件,听听里面的惨叫,阴夫人也是生育过的人,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可阴瑜真的被这些话安抚了下来,他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却被张韫叫住。   “你不能走!”   阴夫人瞬间变色:“张女公子,请你过来不过是因你是医者,可没让你管阴家的事吧?”   张韫:“我是不该管,可荀采就在里面受苦,他是她的丈夫,纵然不能以身相替,难道坐在此处陪陪她都不行吗?”   阴夫人:“什么以身相替?张韫,你这话说得荒唐!向来没有妇人生产,反而怪罪丈夫的道理。”   “我并未说要怪罪他,我只是让他留下!”张韫穿越这么多年,也多少了解了一些当下人的思维。   “他是一家之主,里面的是他的妻儿,莫非不该担起责任吗?此时离去,要做临阵脱逃的懦夫吗?若连妻子生产都不为所动,将来谁还敢委以重任?”   阴瑜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犹豫地看向母亲,像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扣帽子而已,谁还不会了,张韫看着阴夫人被气得变色,终于觉得堵在心头的那一口气稍微松了些。   “好!好一个张女公子,牙尖嘴利!”   张韫正要开口,突然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欢呼。   “生了!生了!”   “是个女孩!”   女孩二字一出,原本预备去前门挂弓的仆人顿时不知所措。   “怎么是个女孩?上师们不是说是男孩吗?”   “是啊,上师亲口说的,弄璋之喜,怎么就变了。”   阴夫人本要起身的动作也停住了,不敢置信地盯着出来报喜的稳婆。   “你再说一遍,是个女孩?”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阴夫人只觉得自己遭受了莫大的欺骗,上师明明算好了的,怎么可能是个女孩呢?   ……   张韫在阴家一天生的气能顶一年,索性闭耳不听,在产房收拾好之后,带着药箱入室去给荀采诊脉。   “阿娞来了。”见张韫近来,荀采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她没提张韫之前与婆婆发生的那场冲突,只让人把女儿抱来给她看。   刚出生的孩子还有些丑,猴子一样,皮肤也红红的。   荀采爱怜地说:“婆婆之前来看过,说不像夫君小时候。”   张韫立即道:“那必然不能像!”   就阴瑜那个长相,随他纯属倒霉。   倒不是说他长得有多难看,只是比起荀采,比起这孩子一串的亲舅堂舅来说,实在平庸了些。   张韫戳了戳小婴儿的脸蛋,一点不敢用力,对荀采道:“我听说外甥像舅,阿姊放心,以这孩子的舅舅们的长相,日后绝差不到哪里去。”   荀采“噗嗤”笑出了声:“你是说她可能会像阿昭吗?”   认真想了一想,荀采又由衷道:“像阿昭当然是最好。”   神华高彻,雍容大气,几乎是世人都承认的那类美人。   张韫笑着一击掌:“我就知道阿姊懂我!阿姊也觉得阿昭是最好看的一个吧!”   荀采觉得自己毕竟是做姊妹的,不能偏心,客观道:“阿彧,休若,仲豫大兄也都风姿出众。”   “可阿昭他最好看啊。”   荀采笑了,低头抚了抚婴孩的脸颊,突然觉得,如果这孩子也能有张韫一般的脾性也不错。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爱憎分明,不必骄饰自己。   虽然荀愔说过,张韫脾气软得像是面团一样,但那是他没看见她脾气硬的时候。张韫坚持跟着张仲景行医这件事,包括张氏宗族在内,不知有多少人背地里议论她,要她安分守己,回家做她的士族女公子,可她却从没听过。   此时的荀愔还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外甥,他正浏览着系统给出的消息。   熹平六年被押到廷尉府的平原相阳球并未因祸事除官,皇帝看在他担任九江太守期间有功,令其担任议郎,不久升任司隶校尉。   阳球少年时就因为有人出言侮辱母亲,纠结同县少年将其破门斩杀,后来又因为治事严苛被廷尉论罪,其性情已经不能用刚直形容,简直到了酷烈的程度。   这样的一个人,一上任便盯上了在京畿为祸的中常侍王甫、曹节等人,趁机抓捕了王甫和其儿子王萌,太尉段颎因为阿附宦官,也遭受牵连,被一同下狱。   此事发生不久,王甫父子被阳球亲手打死,段颎也在狱中自尽。   平定羌乱的一代名将居然死得这样潦草。   盯着那条消息,荀愔陷入了沉默。对于他而言,王甫自然不值什么,但段颎姑且算是个熟人。熹平年间,段颎曾经出任过一段时间颍川太守。   此人是凉州人,早年举孝廉出身,之后长期待在凉州与羌人作战,与同样是凉州将领的皇甫规、张奂二人并称为“凉州三明”。   自章帝、和帝之后羌乱频频,羌人降而复叛,叛而复降,安帝之后更连续爆发了三场大叛乱,耗费钱粮无数,已经成为大汉的一块痼疾,以至于朝廷内部甚至出现了放弃凉州,退守三辅的声音。   对于如何处理羌人,朝廷之中向来有两种对立观点,皇甫规、张奂和段颎虽然都出身凉州,共称为“三明”,却从始至终不站在同一个立场。其余两人认为对待羌人时,应以安抚为主,剿抚并用,段颎却主张赶尽杀绝。   前一种主张曾为朝廷带来了一段时间的安定,在种暠担任凉州刺史,张奂担任安定属国都尉的十年时间里,凉州几乎不起战事。   但段颎担任护羌校尉之后,认为羌人“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势穷虽服,兵去复动。唯当长矛挟胁,白刃加颈耳”,奉行“绝其本根,不能使殖”的政策,最终激起了从延熹二年到建宁二年,连续十年的汉羌战争。   段颎一生中最大的战功正是在这十年间获得,他先后平定东西羌,斩首超过六万,最终获封新丰县侯。   但直到他离开凉州,大规模的羌乱虽然已经被平定,小规模的羌乱却从未停止,此起彼伏。每一年朝廷都要向凉州投入大量钱粮,宛然在投喂一个不见底的黑洞。   段颎一死,没了威慑,只怕凉州还会继续乱下去。   荀愔在因一则消息陷入思考时,一门之隔的地方传来孩子与高平的交谈声。   “你们抱来的这是什么,狗崽子?我们家郎君不买狗。”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解释,中间还混杂着听不懂的胡语。   “不是,是从草窝里抱来的,山里的草窝窝里的。”   “……毛很好看,鲜亮的,不是那种用来看家的崽子。”   “它是那一窝里最健壮的,生它的母狼能咬死十头羊,它也能。”   高平听明白了,不由变色,对这群小孩里唯一认识的张辽问:“你想卖给郎君的是狼崽?”   张辽点头,补充道:“是狼犬,狼和犬的崽子。”   “不行!”高平立马拒绝。   别管什么咬不咬死羊,也别管是不是最健壮的,除了边地,他就没听说过颍川郡有谁会把狼养在家里的,听没听说过有一个词叫做养虎为患啊,狼也是一样。   张辽表现得很淡定:“你都没问问你家郎君,怎么知道他不想养?”   高平被他噎了一下,不是,他是没问,但你一个才和我家郎君认识没几天的小屁孩难道还能比我这个护卫了解他?怎么还能表现得这么胸有成竹的?   “而且我们也不只卖狼崽,还有这个。”张辽从随身的小布囊里取出一只小匣子。   高平看着那躺在匣子软布正中的椭圆状事物,一言难尽地问:“鸟蛋?”   就这?   保护得这么小心,还以为是夜明珠一类的玉石呢,结果就是一枚灰色的平平无奇的鸟蛋啊。   “这是鹦鹉的蛋。”   这个时候鹦鹉还是一种娇贵的奇鸟,一般人家既没有机会见到,也没有财力豢养,张辽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这枚鸟蛋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位姓荀的公子。   这并非因为他能买得起,而是他觉得只有那样的人与这传闻中羽毛艳丽,婉转能歌的奇鸟相匹配。   张辽想得很好,但被认为和一只鸟匹配的荀愔难以苟同。   “我旅居在外,诸事都要从简,要一只鸟做什么?”   而且这甚至不是一只成鸟,而是一枚鸟蛋,在没有亲鸟在身边孵化的情况下,它最好的结局就是变成一只荷包蛋。   张辽卡了壳,他面对荀愔似乎总是被噎住。   “我听别人说,这种鸟能学人言。”   多新鲜呢,荀愔想,不巧我身边的人也会说人话,还都说得很好听,干嘛要费心费力听一只鸟说话?   荀愔简直是油盐不进,一点张辽想象中世家公子该有的生活志趣都没有,务实得像是赶了个大早起来去菜市场挑菜的老头老太,全无之前问也不问就买下一匹小马的豪气。   这不对啊,张辽想,这很不对,按照他之前对荀愔的印象,就算是对他带来的商品不感兴趣,荀愔也从不会表现得这么态度尖锐,他今日这样一反常态,难道是终于对他感到厌烦了?   不确定,再看看。   荀愔其实对张辽没什么意见,只是现在正处于一种刚刚得知故人死讯的微妙情绪之中,难以顾全言辞。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不久之前甚至亲手杀死过人,但段颎的死又有所不同。   那毕竟是个三公,身上还有着目前大汉最高一级的县侯爵位,又与宦官交好,在这个宦官横行的时候,这样有着重重身份底牌的人按理来说本该是最不可能死的,但偏偏他就是死了。   连同去年时还张扬跋扈,以“巫蛊”陷害宋皇后的宦官王甫一同死了。   阳球最初甚至不是冲着段颎去的,他完全就是被殃及的那条鱼,但伴随着皇帝对于王甫的放弃,他这条鱼也没了性命,身上的官职爵位被一撸到底,妻子儿女都要被迫徙往边地。   两方斗争刀刀见血,给了远在雁门,如今连政治菜鸟都不算的荀愔一点东汉特色政斗震撼。   我早知道你们雒阳水很深,但没想到水能这么深,一个名将出身的三公投放下去,居然一点水花都激不起。   段颎他甚至连死都没挣到一个主角待遇,完全沦为士人与宦官对抗的炮灰。   张辽不知道对面仍端坐着的人,思绪实际已经飘远了,仍在纠结自己是不是不该来这一趟。   说实话,大家萍水相逢,也就是一场买卖的情谊,他不该追着对方非要人家继续买他的货物,但话又说回来,有钱干嘛不赚?不寒碜。   大不了……大不了他少赚一点嘛。   面对倾情推销,就差说一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的小孩,荀愔从自己思绪中回神后,感到很无奈。   “可我不会孵鸟蛋。”   是,他是自小被叔伯长辈悉心教导,但谁也没教过他怎么养鸟,这种知识在当下都不能被列入知识的范畴,他真要去研究,那得算是玩物丧志。   但这种事张辽来前已经想好了。   “我送公子一只母鸡。”   都是孵蛋嘛,孵什么不是孵。   荀愔:“……”   莫非他真是个天才?   虽然荀愔觉得鸡蛋和鹦鹉蛋大概不能混为一谈,但看对方一降再降,非要做成这笔交易的样子,和对方确认了一番,顶着高平欲言又止的目光,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算了,就当是买乌光的搭头了。   靠着卖鹦鹉蛋确认了对方不是对自己产生了厌烦,张辽也松了一口气,开心起来。   他跑到外面,招呼着跟随自己一起来的伙伴,把软乎乎的小狼崽抱进来给荀愔看。   “既然公子大方,我也不能小气,这两头小狼犬就送给公子了。”   这属于是乌光搭头的搭头,但荀愔摸了摸小狼犬软乎乎的毛,并没有接受。   “行路不便照看,心意领了,其余的便不必了。”   他又不打算在这里长久地住下去,总归还是要回到颍川去的,带着两只狗崽赶路未免太过于麻烦,而且狗崽看着不过一个月大,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在旅途中夭折。   正说话间,一个孩子出现在门外,叫了一声:“辽哥。”   他也是这一群孩子中的一员,怀里抱着张辽刚刚承诺给荀愔的母鸡。   高平只觉一言难尽,在荀愔示意下捏着鼻子去把母鸡抱了过来。   因为鸟蛋,荀愔一时意会错了:“你叫鹩哥?”   虽然也认识了一段时间,甚至送过对方回家,但两人倒是还没有互通过姓名。   张辽闻言面色变化,生出了几分羞恼,沾着茶水在案上写了个大大的“辽”字。   “谁叫鹩哥了,我单名为辽,张——辽——”   张辽二字一出口,已经变成一只黑白花猫的系统应声跳了跳,弹出了代表着新消息的光点。   【触发消息数量累计达到一百,系统权限开放……系统自动更新……】   这次的消息不仅证明了眼前这个孩子不凡的未来,也为系统带来了一些不知是好是坏的变化,它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凝实了一些,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连蹦跳几下都显得那么有气无力。   意识中的一切变化瞬息间结束,风过无痕。   现实中的荀愔则盯着那个颇有几分遒劲的字看了会儿,再看向对方的眼神不由产生了一些变化。   ……张辽吗。 [34]曹操出仕:《我的九卿父亲》、《我的大长秋祖父》   一般而言,在当今天子登基之后,一年到头基本遵循着固定的流程,大赦天下、某地反叛、某地发生某某天灾、三公背锅,越过一年后再次大赦天下。   事情发生的顺序或许会有颠倒,偶尔也会特别幸运地不发生,但大赦是永恒不变的戏码,刘宏这位天子不知为何,对这事爱得颇为深沉,自成为天子以来,除了登基之初不能自主的建宁三年,每一年都要下发旨意大赦。   或许是人缺什么就会特别向往什么,大赦在如今被视作德政的一部分,是少数几个不用花钱就能获得好名声的途径之一,向来精明得像是世上最出色的商贾的皇帝当然要物尽其用。   当然,作为一位实权天子,刘宏的手段不只有这些,偶尔的偶尔,他也会听从士人们的建议,做一些在士人们眼中的拟人行为。   比如说下令镌刻熹平石经,比如说招贤纳士。   六月,皇帝下令让朝中公卿推举擅长《古文尚书》、《毛诗》、《左传》等经文的贤才,皆拜以议郎。   消息传到沛国谯县,因为一场无妄之灾在家待了两年的曹操再度获得了官职。   这是因为曹操是个通晓经义的学霸吗?不,比起曹操在经学上的造诣,他的《我的九卿父亲》、《我的大长秋祖父》显然更加深入人心。   看着这封从雒阳发来的调令,曹操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已经过世了多年的大父。   在他被举为孝廉之前,已经老得看不清事物的曹腾曾经有一日难得提起精神,将不省心的孙子召到自己跟前。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以宦官之身获封侯爵,历经顺帝、质帝、桓帝等六朝的大宦官已经老态龙钟,不熟悉他的人见到这么一个老人,怕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他曾经的辉煌。   曹腾的眼睛已经因为年老而浑浊了,但视线仍然带着力量,有着一种被掩饰得很好的锋锐。   他看着任性好侠,整日与袁氏子等一干子弟混迹在一处招猫逗狗的孙子,对他问道。   “吉利,为官后,你打算怎么做?“   他问得模糊,但曹操清楚大父的意思,这是在问他去雒阳之后要如何面对士人,如何面对宦官。   似曹家这样依靠宦官起家,又在往士人群体靠拢的家族其实地位颇为尴尬,他们家和张让为首的那群人不是一路,在士人眼中,也始终带着宦官的印记,两边都不把他们看做自己人。   对此,曹操的回应只有一句。   “天之所坏,不可支也;众之所为,不可奸也。”   上天要破坏的东西,是不可以支撑的,众人要做的事情,是不可以违背他们的意愿的。   至于在曹操眼里,宦官与士人之间谁是那个“众”,从他之后的作为中就可以窥见一斑。   这是一句颇为圆滑的话,所要表明的似乎只是曹操“从众”的意愿,但反过来想,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坚定呢。   要知道,这世上多得是随波逐流之人,他们最喜欢遵从的从不是“众”,而是“势”。追逐势强的,摒弃势弱的,跟从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唾弃会给自己带来危害的。   如今士人固然属于“众”,但宦官和宦官背后的天子才是那个“势”。   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但越是如此,越显得逆流而上的人可贵。   曹腾听后没有说什么,只对他摆手。   “去吧。”   没有支持,却也没有反对,但对于有着宦官和大父双重身份的曹腾来说,沉默本身就已经算是一种支持。   总不能强求那时人还没死,还站在宦官的锅里吃饭的曹腾开口要求孙子砸自己的锅吧。   第一次出仕的曹操在雒阳又是立五色棒,又是打死蹇硕叔父,还多次上书请求申斥宦官,把皇帝身边常侍们得罪得透透的,最后虽然是被宋皇后的事牵连免官,倒霉到了家,但对于他自己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支持士人,反对宦官的态度摆出来了,被宦官迫害到只能回家自己吃自己的悲惨经历也有了,现在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将是在家乡痛定思痛后初心不改,再次高举反宦大旗的钮钴禄·曹孟德。   在招猫逗狗中得到了升华的有志青年曹操再次踏上了他的征程。   但有雄心壮志是好事,过于高兴就大可不必,虽然不至于乐极生悲,但世事的奇妙就在于,它总会试图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浇一盆冷水,就算不浇冷水,也总要出些别的幺蛾子来。   从家乡谯县出发,曹操带着十几个部曲一路顺着官道行进,雒阳那边没有要求他在最短时间内上任,但曹操也不打算在路上浪费时间。   走到陈留郡境内的时候,在本地的一条河边,曹操的车队与一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被许多百姓环绕着的人相遇。   在他们之中,有个年约二三十的妇人身穿红衣,被绑在一顶小而破旧的船上,形容狼狈而憔悴,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这很难不令人想到一些记载在《史记》当中广为流传的典故,比如说西门豹治邺。   战国时期魏国的邺县受“河伯娶妇”的陋习所苦,每年都要将贫苦人家的漂亮女子充当河伯的媳妇,将其投入河中淹死,怎么时隔几百年,陋习死灰复燃,从魏郡顺着河传到陈留郡了吗?   思及此处,曹操眼神一厉,手按在随身的佩剑剑柄上,几乎就要拔剑出鞘,却突然听见了人群之后,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有别于巫祝要故弄玄虚,所以刻意将声音压低的沙哑,这声音清朗悦耳,语气也十分柔和,令人闻之如沐春风。   “这事办得有点粗糙啊,你们怎么敢假定河伯的喜好,万一人家喜欢男人呢?“   曹操:“……”   众人:“……”   再柔和的语气,再一本正经的态度,也无法掩盖其内容的炸裂,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声音所来的方向。   然后突然就理解了对方的疑惑。   如果以对方的容貌来作为衡量标准,说河伯喜欢男人,那也完全说得过去啊!   身量修长眉目昳丽的公子笑盈盈地坐在马车上,掀着帘子,与曹操对视了一眼,并未过多留意,又将视线转移到了那个被束缚住的妇人身上,继续道。   “说真的,那好歹也是掌管河道的一方神灵,为祂娶妇之前,不该卜筮一下,求得神灵旨意之后再送新妇出嫁吗?”   为首的巫祝神情几变,他不能说用不着卜筮,虽然他自己知道是在骗人,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可能砸自己的招牌。   但若真遂了对方的意,岂不是也在说他不专业,连个偶然路过的外行人都比不过?   巫祝可能是被荀愔这出人意料的一问问蒙了,但见过对方,甚至与之相处过一段时日的乡老却很快反应了过来,主动开口替人解释。   “荀公子有所不知,我等并非要为河伯娶妇,而是要为神灵送一侍婢。”   不是在给人送老婆,也就无所谓男女。   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荀愔没准备放过他们,把话又饶了过来。   “你们怎么知道河伯想要婢女?万一人家喜欢男子侍奉自己呢?”   性别这事就是绕不过去了是吧!你是哪里跑出来的杠精吗?   乡老有理由怀疑,要是今天他们要送下去的真是个男人,对方也仍旧会拿着“你怎么敢假定河伯喜欢男人”来为难人。   荀愔的态度很好,很真诚。   “如果你们不会卜筮,我也能代劳,放心,我家家传易经,这方面我很熟悉。”   这年头能有家传的都不是一般人,更不用说是《易》这种晦涩难懂到必须有明确师承的经义,乡老刚刚生出的杀心就这么被荀愔一句话给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想惹麻烦,只能好声好气地劝说。   “荀公子虽也是在里中居住的熟人了,但这是我们乡中自己的事,实在不便劳烦公子。“   荀愔跟听不懂人话一样:“我不觉得劳烦,真的,我可喜欢帮人了。”   又殷殷劝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虽然是乡中小祭,也万万没有轻忽的道理,若一个不好惹怒了神明,降下灾祸,岂非是好心办坏事?”   一旁的曹操围观许久,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姓荀的人同样是路过此地的路人,不过与他不同的是,对方此前在此地住了一段时日,是以更了解今日之事的内情。   不过看这些人一意孤行,下定决心要做恶事的样子,这份了解仿佛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虽然这群人之中有被他那一番话说动的,觉得的确要对祭祀一事郑重以待,但更多的是在冷眼旁观。   见无人回应自己的话语,荀愔丝毫不恼,微笑道。   “我来为诸位问一问神意吧。”   荀愔拿出筮草,摆开阵势,无视巫祝和乡老们嘲讽的眼神,径自开始卜算。   他的姿态很优雅,看起来真的像是那么一回事,完全看不出从前不肯在《易》上用心的惫懒模样。   毫无疑问,结果自然是不吉。   “河伯说今日不宜祭祀,需要再择吉日。”   “哈。”一旁的巫祝发出一声短暂的嘲笑,“你说不宜就不宜吗?有什么证明?”   这话说得就很没道理,之前他负责准备祭祀事宜,选定那女子沉河的时候,也不曾有人问他要过证明。   玄学之所以叫做玄学,就是因为许多事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但此时无人质疑巫祝,他们只盯着身为外乡人,始终在阻拦他们的荀愔。   所谓的神明不过是用来愚人的把戏,荀愔能拿出什么作为证明?   见荀愔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之前还被气得说不出话的乡老终于露出一个笑脸。   “荀公子,若是没有证明,我们便继续了,希望祭祀结束后,公子能给出个交代,毕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河伯说事的。“   荀愔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为首的两个恶人,嗤笑一声,抬头看向了天空。   那里从刚才,便有一只鸟在盘旋。   “我岂会没有证明。”   在一众人的目光里,荀愔伸出三根手指。   “三。”   乡老和巫祝一脸莫名,三什么?到了这一步,他还在故弄玄虚?   心中叹了一口气,曹操从腰间取下一只布囊,交给随行的部曲。   “拿着我的官印,去请此地的县吏……”   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风吹过,天边传来“轰隆”一声惊雷炸响。   渐起的风声中,曹操听见那始终端坐在车中的公子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   “二。”   整个天地仿佛是在一瞬间便晦暗下来。   “一。”   话音刚落,豆大雨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了下来,只是几息就扑灭了祭祀台上升腾着的火焰,也将除荀愔之外的人淋成了落汤鸡。 [35]陈留初遇:(含营养液加更)长点心吧曹使君。   天地间风雨如晦,在场的所有人像是忘记了思考,也忘记了言语,只愣愣地看着那辆仿佛大雨中安稳如山的马车,觉得一切都非常不真实。   怪不得他从始至终不下车,原来是早早预料到了这一幕。   说不清是谁突然动作,只听有人高呼一声“仙人”,下一秒眼前的人就像是一片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纷纷跪了下去,连连叩首。   这其中自然没有曹操,但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马车里气定神闲的人。   在雨落下的那一刻,曹操恍惚间听见自己身体中血液奔涌的声音,有什么伴随着浪潮起伏,一遍遍冲刷过四肢百骸。   不是在碰见不可理解事物时的恐惧,也不是话本子里老套的一见钟情,非要形容的话,有震惊的成分,但比震惊更多的,是一种掺杂着欣赏和向往的豪情。   简而言之,他被对方那副举重若轻的姿态煞到了。   如果用一句大白话来概括曹操此时的心声,就是——   哥们儿,你是真帅啊!   隔着潇潇雨幕,曹操看见那些护卫在荀愔车前的护卫们纷纷拿出了斗笠蓑衣,几下就穿戴好,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淋雨。   他转头想要吩咐身边人去拿雨具,却发现自己带来的部曲虽然还没跪下去,但脸上的震撼丝毫不比那群跪着的乡人少。   离曹操最近的一个护卫口中喃喃出声。   “世上真有能呼风唤雨之人乎?”   曹操面上神情一滞,转头再看向荀愔所在方向时,眼中也不免带上了些许动摇。   他原本是不信这些的,真的,但看着那张在雨幕之中模糊却不掩容光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有种固有认知在动摇的感觉。   呼风唤雨的仙人啊……那是真实存在的吗?   如果荀愔能够听到曹操的心声,会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不存在的。   他之所以能做得如此恰到好处,只是靠“床下牛斗”听到了百里外不断靠近的雷声,再加上头顶盘旋的鸟儿天生就有的对于空气湿度和气压变化的感知。   但因为荀愔没有读心的能力,所以只能放任曹操陷入世界观的动摇之中。   “我说了,今日不吉,应该另择吉日。”   荀愔的声音里没有计谋得逞的喜悦,也没有受人跪拜被人崇敬的得意,只是单纯地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的话语。   但仅仅如此就够了。   这场雨来得急,去得却并不急,曹操一行人不准备在这样的天气下继续前行,便跟着这群人回到了乡里之中,准备在那其中找一户人家借宿。   在随行的马车中换下身上的湿衣,将外表收拾妥当后,曹操遵循着士人礼节,向自雨落之后就不曾露面的人发出了拜访的请求,在一处可以称得上是简陋的屋舍中,顺利地见到了荀愔。   荀愔此刻仍旧处在使用“床下牛斗”后的虚弱期中,本不适合见客,但徐质告诉他此人身上悬有印绶,身负官职,那就不得不见一面了。   两人见面,荀愔起身见礼。   “使君。”   曹操没想到只是一会儿没见,刚才还活蹦乱跳,一张嘴能把人噎得跳脚的人就脸色苍白,一副随时可能嘎掉的样子,不由得讶然,觉得心里某种的猜测越发可信。   听说泄露天机、搅乱天时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对方如此,难道就是使用呼风唤雨术的后果?   曹操面色沉重,只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他是个这样有想象力的人,荀愔也完全没想到。   他是对人的情绪很敏感,却不是有读心术,换成是其他场合还能靠着情绪倒推别人想法,但眼下这种情况不仅让他无从猜起,而且精力上也不允许。   荀愔现在就盼着对方能有事说事,尽快结束这一场应酬,放他回去休息。   但他的想法显然要落空了。   “在下出身沛国曹氏,名操,字孟德。不知足下名姓?”   荀愔刚要开口,突然眉梢一动,看向不远处敞开的门扉。   外面的雨仍在下,密集的雨幕之中却有一个灰色的身影破开层层雨丝,直直地闯进了室内。   “什么东西!”   曹操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拔出身侧佩剑,手却被对坐的荀愔一把按住了。   “曹使君勿惊,是我的鸟回来了。”   曹操还没想明白什么叫做“我的鸟回来了”,就见荀愔抬起左臂,露出衣袖下的臂鞲,那灰色身影飞掠而来,又稳又准地停留在了上面。   曹操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羽毛呈现棕灰色,头顶两簇耳羽,豆豆眼炯炯有神的鸮鸟,它此刻虽然站在主人的手臂上,但从站定之后就一直盯着自己看,目光中满是好奇。   “不系。”   荀愔唤了一声,把鸟的注意力叫回来。   鸮鸟这才扭头看向主人,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开始在荀愔胳膊上蹦跳。   荀愔沉默地看着鸮鸟,伴随着鸟的蹦跳,意识中的光团分出一只只光点,没忍住又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这也是个未来会很有故事的人吗?   上次系统这么激动,还是在见王允的时候,那时它一连弹了许多条,但其实并没给荀愔带来多少有用的信息,因为许多条都是重复的,只是在不同角度介绍同一个人的同一件事,就像是今日。   【汝南许劭有知人之明,操往见之,问曰:“我何如人?”邵不答,固问之,邵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操闻言大喜。】   【曹操微时,常卑辞厚礼,求为己目。劭鄙其人而不肯对,操乃伺隙胁劭,劭不得已,曰:“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操大悦而去。】   所以究竟是治世中的能臣,还是清平时的奸贼?   荀愔不知道人的评价怎么会有这样分化的两极,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开,对眼前之人突然有了探究欲。   本只有两人在的房间里突然闯进一只小型猛禽,这猛禽还态度温驯地站在一脸苍白,一副随时要驾鹤西去模样的美人身上,这一幕带给曹操的冲击实在有点大。   那鸟看起来也不轻啊,你脸色都差成这样了,怎么还能接住扑过来的这么大一只啊,难道脸色苍白是因为敷了粉吗?   在鸮和荀愔的脸上来回看了几圈,曹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象征性地关心了几句对方的身体,就把话题引到了别处。   大家第一次见面,都不是很熟,关心太过不仅达不成示好的目的,反而会让人觉得虚假。   “我听乡人称荀公子,足下难道是出身颍川?“   陈留与颍川相邻,说起荀姓,曹操当然会第一时间联想到邻郡的颍川荀氏。   荀愔点头称是:“在下名愔,字重鸣。颍川人士。”   “不知神君荀淑是足下何人?”   “是先大父。”   三言两语沟通完身份,两人都对彼此的情况有了些数。   很好,确认过眼神,对方是可以结交的人。   两人都不是在社交方面存在困难的人,甚至真要论起来,曹操还可以称得上一句健谈。   毕竟是能和四世三公出身的袁大公子和许攸、张邈等人成为知己发小的人,没有点社牛的功力,怎么能让那么多眼高于顶的士人对他产生这人还不错的观感。   虽然相谈甚欢,但曹操还没忘记自己最初来的目的,他在见识过荀愔招雨的那一幕之后,虽然短暂地动摇了一下,但脱离了那种情境后再去回想,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世上真的有呼风唤雨这种玄乎其玄的事,于是干脆决定向事件的当事人求证。   看荀重鸣这人的举止谈吐,也不像是会喜欢以这种玄虚之事扬名的样子。   曹操想得不错,荀愔虽然靠着玄学打败玄学救下了人,但本质上还是个不热衷于搞封建迷信的人。   “大雨将至,燕子低飞。鸟类总是对天气格外敏感。尤其在雨落前,鸟的羽毛会因为吸收水分变得沉重,自身也会有所感应。”   系统buff的部分不能说,但鸮鸟在其中起到的作用还是可以告诉曹操的。   虽然在曹操眼里,荀愔能读懂鸟语这件事也非常离谱,但这世上也不乏和一种动物待久了,自然而然地就产生些心意相通的事情发生,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战场上的骑兵与马,那么现在再加上荀重鸣与鸮鸟,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眼看着曹操就这么自我说服,荀愔就知道,他说得不清楚没关系,听众自会脑补,还脑补得非常合理。   得知所谓的“内情”后,曹操不免对鸮投注了更多关注。   “它的名字叫做不系?”   这是个很古怪的名字,但曹操好歹是个饱读诗书之人,很快找到了出处。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曹操不知道为鸮取这么个名字的荀愔是把自己当做是巧者,还是智者,但总不会是无能者,不过管中窥豹,从这个名字中倒是能看出他对这只鸟的爱护之意。   “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这和明明白白说不求这只鸟能做什么,只要它吃得饱,能飞能跑就够了有什么区别?   而且明明是最需要系住,防止反野甚至噬主的猛禽,居然取了这么个名字……   一时之间,曹操看荀愔的眼神都变了,宛如在看“慈母多败儿”里的那个慈母。   但曹操这样想荀愔,还真的是冤枉了他,荀愔取这个名字,固然是因为心中多有偏爱,但这偏爱却不是对着一只鸟,而是这只鸟身体里陪伴他许多年的系统。   当初在雁门,荀愔抵不住张辽的软磨硬泡,买下了他手里的鹦鹉蛋并一只母鸡,他虽然从没对鸟蛋能够顺利孵化这件事抱有多少希望,但也全然没有想到,这只蛋不但孵化不了,它还不是什么鹦鹉蛋,而是鸮鸟蛋。   可惜那时无论是荀愔,还是荀愔身边的人都不熟悉禽鸟,没能立时分辨出张姓奸商的骗局,连系统这个自诩高科技产物的也被蒙混了过去。   它甚至还试图靠所谓的高科技手段挽救这条价值千钱的生命,结果阴差阳错地把自己给搭了进去,被困在蛋里进退不得。   要不是作为赠品的母鸡的孵蛋技术足够靠谱,系统就将迎来智能生命史上最憋屈的死法。   是的,系统当然也会死,不过比起生命又脆弱又短暂的人类,它们的死亡就要漫长困难得多。   不过既然有了实体,系统就需要一个名字,不管在外人眼中,这究竟是鸟的名字还是系统的名字。   在考虑过后,荀愔决定为它取名“不系”,除了曹操所想到的含义之外,主要是由于“系统”两个字的组合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非常怪异,加上系统偶尔会自称“本统”,让荀愔错以为这个“系”字具备一些不那么好的含义,仿佛是有什么隐藏在幕后一直牵拽着系统一样。   系统本来也觉得荀愔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充满着敷衍意味,但在得知起名始末之后,差点没感动得“汪”地一声哭出来。   别管荀愔是不是有所误会,心意难得,系统是个不愿意辜负宿主的好统,于是非常丝滑地接受了这个常人眼中也没正常到哪里去的名字。   一个敢取,一个敢应,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呢?   不系仿佛就是过来给宿主弹几条消息的,在荀愔胳膊上待了一会儿,在曹操面前展现了一番鸟的英姿后,便展翅又飞了出去。   今天也是一只非常尽忠职守的统呢。   荀愔早习惯了系统的不靠谱,鸟飞走后,面色如常地收回了一直平举着的左臂。曹操也在不系消失在雨幕之后,将视线重新转移到荀愔身上。   早年间,他也可以称得上一句纨绔子弟,斗鸡走犬,但凡是世家子弟会的游戏,他都能来上一手,但确实还没驯过鸮。   应该说,很少有人会费心研究这种麻烦还危险的娱乐。   颍川荀氏……颍川荀氏是士人之家,以多出名士闻名,族中子弟也会在这种属于是不务正业的小道上花心思吗?   曹操觉得自己对于士族们的认知又更新了一次。   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把家族名声带歪了一点的荀愔主动提起了今日河边发生的事。   “虽然我今日靠一点小把戏把人救了下来,但救得了一次,却救不了下一次,一旦我离开这里,他们恐怕还会再起念头。”   曹操有个疑问憋在心里很久了,正好趁此机会问出来:“重鸣当时为何只说今日不吉,何不干脆效仿西门豹,指明要巫祝和乡老做那沉河的新妇,让他们一报还一报?”   曹操的话杀气腾腾,引得荀愔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看得出来,若是给他机会,他是真的会这么干。   “因为他们不是真的愚昧。”荀愔解释道。   “或者说,乡人们比起虚无的河伯,更信任的其实是近在咫尺的巫祝和乡老。我不是此地长官,手上无权,单靠着一点似是而非的‘神迹’,做不成西门豹那样的事。”   西门豹能把巫婆祭司扔进邺城的河水里,用以恶制恶的方式杜绝陋习,是因为他有身为邺县县令的强权,有邺县中百姓的民心,可荀愔现在有什么?   他不是陈留人,在此地没有依仗,说得好听些,他是士人,说得难听些,不过一介白身,和周围的这些百姓没什么区别。   曹操闻言,不由得眉梢一动,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放在腰间布囊之中的印绶。   在大汉,不同品级的官员所佩戴印绶的材质、颜色等各不相同,议郎秩比六百石,佩铜印黑绶,杂以青、赤、绀三采。这是官员身份地位的象征,也是权力的象征。   放到掉下一片瓦,都能随机砸死一个二千石的雒阳,小小的六百石不算什么,但在地方,与普通百姓间却是云泥之别。   他不是未出仕的荀愔,无需像荀愔一样迂回行事,倘若下定主意,他能做一些事情。   荀愔并未在意曹操这一瞬的出神,继续说:“我在此小住了一段时日,所以清楚在之前本地并没有给河伯献新妇的习俗,今日之事,只是那乡老为了害死云娘强捏的名头。”   在曹操的目光中,荀愔补充:“云娘就是今天险些被沉河的妇人,我在此停留期间,受过她的关照,所以清楚一点她家的情况。”   曹操闻言冷笑:“之前没有,那这说法就是突然出现的,又偏偏和历史上的西门豹治邺之事如此相像,不会是有人读史之后,不但没有见贤思齐,反而从中学到了害人的恶毒主意吧。“   这想法相当有道理,连荀愔也如此猜测过。   如果为真,那还真是件相当讽刺的事,可以说充分展示了人类的多样性。   同一本书,有人能读到仁义礼智信,读到为民请命,体恤百姓,有人却能读出作恶的一百零八种小花招。   曹操:“那两人又是为何非要害死云娘不可?“   荀愔摇头:“我不清楚,但大约能猜到一些。”   “哦?”曹操挑眉,“愿闻其详。”   “不是多高明的猜测。“荀愔说得简略,“人害人性命,总不过就是为着那几件事,钱财、美色、权力、土地,云娘家占了第一样和最后一样,偏偏死了丈夫,家中孩子还未长大,娘家又在几十里外鞭长莫及。”   曹操皱眉:“既然如此,为何不用别的手段害死她,却要这样迂回?”   “因为云娘的娘家人还算有点势力,还有个兄弟,真的悄无声息死了,那边必不会罢休,只有这样轰轰烈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死,人人手上都沾上她的血,才让人不好报复。”   荀愔露出一个微笑,某种可称得上是锐利的东西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我们通常把这种情况形容为,法不责众。”   法不责众,则刑罚不加于众,人人有罪,等于人人无罪。   而且,有着共同秘密和罪孽的人往往容易或自觉,或无知觉地成为一个牢固的同盟,共同守护那些不堪言说的事情,若云娘真死于这场祭祀,等她娘家人追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闭口不言,可能连她到底死没死都问不出来。   有时候世事之艰难,正在于此。   “我今日如此作为,也是在保自己的命。毕竟知道真相的人里,只有我和身边的人不曾参与谋害,又是外乡人,他们在害死云娘后,难保不会一狠心,把我也一并解决了。”   说到此处,荀愔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如今倒是和他处境一样了,今日的作为,阴差阳错中,也算是顺带着给他免去了一场麻烦。   所以啊,以后少看热闹,有些热闹不是那么好凑的,长点心吧曹使君。   这也就是荀愔只是在心底吐槽,不曾宣之于口,被徐质、高平等身边人听见,不然他们高低得替曹操吐槽回去。   郎君你是怎么好意思这么腹诽人家的,这里明明最会凑危险热闹的就是你,你可长点心吧郎君!   虽然曹操总感觉荀愔这态度有些奇怪,无奈中还掺杂着几分认命,好像不是第一次碰见这种倒霉事了一样,不由得产生了些许好奇,但人不好第一次见面就揭别人的短,便只是道。   “我与重鸣一见如故,重鸣何必再称呼我使君,称呼表字就是。”   荀愔也没有一定要尊称别人的习惯,见曹操话说得的确诚恳,便从善如流地称呼了一声“孟德兄”。   曹操的到来,对于巫祝和乡老而言不是一件好事,本来有一个荀愔在旁边就够麻烦的了,如今又来了个,他们便有些不敢动作。   “上面催得急,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巫祝与乡老对坐,语带催促。   “贵人只知道要我们办事,哪里晓得其中的难处。”乡老叹息,“要是等那姓荀的走了,咱们再办这事,事不就成了。也不会有眼下这种两难的境地。”   这么说着,乡老不禁又嘟囔:“从前也没看出这位荀公子的有这样的本事,他一直病歪歪的,除了喝药就是休息,又与咱们两不干涉,云娘这事都以为他要装看不见了,谁知道事到临头,又跳出来了。”   “你现在再提这些又有什么用,总归咱们的打算已经被人发现了。”巫祝很烦躁,“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这件事,别让他们闹大。”   “怕什么?”乡老嗤笑一声,“云娘不是没死成吗?他们就算闹到县君面前,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巫祝觑了他一眼:“县君那里好糊弄,贵人那里呢?当初是你给贵人保证,一月之内,必定把云娘手里的百亩良田献上去的,现在一月之期就快到了,田还没到手,怎么,你是要对贵人失约吗?还是说要拿自己的田补上?”   乡老的脸色有些僵硬。他当然舍不得自己的田,人都是这样,割别人千刀也不如割自己一刀疼。   乡老思来想去,到底不甘心。   “还没找到云娘的那两个孩子吗?”   云娘家里还有她与亡夫生育的两个孩子,一女一男,大的十岁,小的六岁,都还是很好拿捏的年纪。   一般来说,有着这样的软肋,他们是不必把人逼到要沉河的地步的,可偏偏云娘刚烈,早早地把孩子藏了起来,宁死也不肯交出土地。   说到这个,巫祝也很烦闷。   “两个半大孩子能藏到哪里去,可见这乡里还是有人不听你的指令,偷偷帮了云娘一把。”   大家都是一个乡的,七弯八拐地都是亲戚,那些良心未泯的人就算因为对乡老和他背后势力的畏惧,不敢替云娘出头,但保全两个孩子总还是敢的。   沉默片刻,巫祝眉间露出一分狠色,开口道:“不然,我们就……”   他摆出了一个切下的手势,意味不言自明。   然而一向比巫祝更跋扈狠心的乡老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果决,反而流露出了一丝惧怕。   “那……那荀公子也是能沟通神明,呼风唤雨的人物,我们如何能够……”   巫祝打断他:“什么通神,什么呼风唤雨,不过是点障眼法,骗骗那群无知愚民也就罢了,你还真的相信了?”   乡老:“可雨是真的下来了。”现在还没停呢。   巫祝轻嗤:“那又如何,谁知道他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提前知道了今日要下雨,跑到我们面前故弄玄虚?”   见乡老还在为此感到不安,巫祝又加了一把火:“我自己就是吃这碗饭的,这世上有没有仙人,有没有仙术,我还不知道?”   搞玄学把自己搞成了唯物主义战士的巫祝并不知道,他无意间猜测到了真相。   乡老:“就算是故弄玄虚,可看荀公子的样子,也不似寻常人家出身,说不定是哪个大家族出身的郎君,杀了他,万一再引出来更多麻烦……”   巫祝不信:“哪个士族子弟会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里吃苦?”   说罢,他又对着乡老挖苦道,“你可别以为自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称霸,就能入得了那些士族公子们的眼,人家金贵着呢,穿衣都要绸缎制的,可不会像这姓荀的一样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还在这里一待就是大半个月。”   这话看似很有道理,但不知为什么,话音一落,两人便同时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许久,乡老抬头看了老伙计一眼:“说实话,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就荀愔那副相貌,你自己信他其实出身不显吗?   以貌取人虽然是个贬义词,但之所以能被提出来做负面例子,就是因为很多人都在这么做,某种时候,也不啻于真理。   在这个生产力极度落后的时代,顶级的美貌是需要金钱乃至权势滋养呵护的,底子再好的美人,一旦没有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优渥生活作为支撑,美貌也会很快凋零下去。   带着砂石的麦饭会摧残人的牙齿,改变人的脸型,田间地头的太阳光会破坏人的肌肤,以至于生出晒斑,沉重的农具会给人的手掌和肩膀留下厚重的茧子,辛苦的劳作会改变人的肌肉分布和身形……   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家或许会有小家碧玉一样的姑娘,却绝对养不出雪肤花貌的美人。   就算是宫里因为出身屠户而饱受议论的何贵人,人家出身的南阳何氏也不是真的无财无势。   能把女儿送入宫中,能给两个儿子提供一定教育,让他们具备出仕所需要的素质,这样的家族,对标的不是楼下菜市场里卖猪肉的师傅,而是《水浒传》里没有鲁智深出头,能把寻常百姓细细切做臊子的镇关西。   巫祝有些绷不住了,他本就是在嘴硬,此刻被乡老揭破,也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准备怎么办?就这么等着吗?” [36]狮虎搏兔:伥鬼可恨,幕后之人便不可恨了吗?   乡老最终也没能真的下定决心对荀愔他们动手。   这其中固然有对神鬼的畏惧,以及对荀愔身份的忌惮,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情况还没有差到非要对他们下手才能收场的地步。   但没关系,他们不动手,自有荀愔逼着他们动手。   当天晚一些的时候,乡老就接到了他派去盯着荀愔的眼线的回报,称对方身边有个护卫已经消失了三四日了。   据眼线所说,一开始他还以为对方是受了荀愔的命令,往家里送信去了,可看如今的局势,很难说这个人究竟去向如何啊。   乡老一听到这个消息,便知道事情要糟,云娘的娘家在己吾,从此地而去,全力而行,三四日都够人跑个来回了。   他们之前能沉得住气,是因为自信封锁住了消息,觉得云娘家里无论如何不会听到风声,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己吾随时可能来人,为了快要到手的良田不至于飞走,他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这时候也不用计较什么吃相好不好看,后续处理麻不麻烦了,先堵住那个女人的口再说。   荀愔还是高估了对方的勇气,低估了对方欺软怕硬的程度。   他原以为自己都放出这种消息了,别管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灭口,他们都该对自己一行人动手才是,可是一直等到后半夜,也只等来了在关押云娘的柴房外面,逮住了携带毒药的歹徒的消息。   “床下牛斗”的虚弱期已经过去,荀愔的脸色已经有了明显好转,可心情却更差了。   所以他究竟是为什么要熬这个大夜,就是为了听这被乡老派出来的蹩脚刺客狡辩,他送去给云娘的食水里无毒吗?   且不说其他的,你们这帮反派真的没感觉到半夜送饭这件事有哪里不对吗?   曹操倒是很平静:“他既然说水里无毒,就给他灌下去。”   这里不是多繁华的所在,他们要对付的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对方自然也不可能是什么训练有素的死士,稍稍吓唬了几下,就把幕后实情吐露了个七七八八。   让人把蹩脚刺客压下去后,曹操见荀愔仍旧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虽然好笑,也不免要出言安慰几句。   “狮虎搏兔,亦需全力,重鸣如此周全,将最坏的打算都做好,自然是好事。”   只是安慰之余,曹操也不免疑惑,为什么荀愔会觉得这里的人会敢于对他动手。   不提他身边几个训练有素,一看便知是精通武艺的护卫,就是荀愔自己也看着不像是一般人,小小一个乡里豪强,又不是疯了,干嘛要招惹他身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给自己作威作福的人生平添难度?   这当然是因为荀愔这一路就是这么过来的。   遇见军械走私,想办法阻止,被追杀。遇见人口拐卖,报官,被追杀。   借宿小士族,发现对方与贼匪勾结,上告到郡府,被追杀。偶遇恶霸欺压百姓,借人之手物理解决恶霸,继续被追杀。   事情发展到最后,荀愔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身负什么出门就必然会招致杀意的诅咒了,明明自己也没长着一张让人见了就想砍一刀的脸,怎么就总有人和他过不去?   虽然交浅言深是人际交往中的大忌,但荀愔实在疑惑,就捡着能说的几件事简单和曹操说了一下,在问出最后一句的时候,得到了对方一个复杂到能做扇形图的眼神。   重鸣,你要不要听听自己都在说些什么,那是人家和你过不去吗?对方可能更加疑惑,你一个过路人为什么要明火执仗地跟自己过不去吧。   拐卖那事确实是拐卖到荀愔自己头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但其他的……好吧,其他的事换成曹操也忍不了,但事情总有更缓和的方式处理,而不是一上手就给人家送上家破人亡套餐。   荀愔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知道,很多事情其实不必非要自己出面,而是可以找到当地能做得了主的士族豪强,亮明身份,借力打力,大家一起姿态好看,和和气气地解决问题。到时一方得实惠,一方得名声,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知道,但知道就一定要这么做吗?   曹操看着对面眉目如画,形容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袭上心头,让他意识到除了借这场雨阻止这场祭祀,放出消息激对方狗急跳墙之外,荀愔一定还做了些其他的事。   那个消失的护卫,真的去了己吾吗?   或者说,他只去了己吾吗?   在曹操与荀愔进行这场对话的时候,被铜印黑绶叫来的县尉小吏已经带人包围了乡老和巫祝的府邸,以谋杀云娘为由逮捕二人。   而那些从前唯二人马首是瞻的人见县府来人,纷纷紧闭门户,就像是眼睁睁看着云娘被害时那样,对于两人的被抓保持了同样的沉默。   然而今晚可能注定不是个平静的夜晚,在天亮前,一行人抓着夜晚的尾巴进入了人心各异的村子,一个身高九尺,形貌魁梧的男子一下马,便径直踹开了一家人的大门,激起乡中一阵喧闹狗叫。   “我家妹子呢!我家云娘在何处?”   来人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踹开一户得不到答案后,接连又踹了几家的门,一时间搞得整个村子鸡飞狗跳,动静之大,连在窗前对坐的曹操和荀愔两人都听见了。   虽然人还没踹到自己居所的门,但荀愔已经派人出去给对方指路了,他虽然不差这点钱,却也不想平白无故地损失一扇门。   熬夜本就耗费心神,再被这吵闹动静一闹,头就更容易疼了。   徐质出了门,隐隐约约地能听见他和对方说了什么,外面的声响果然随之消减,不多时,他领着不久前被荀愔派出去报信的高平进入室内。   “郎君。”高平进来后,由于徐质已经和他说过情况,并没有对坐在一旁的曹操露出什么惊讶,同样行礼,口称“使君”。   已吾距此并不遥远,高平离开的这几日当然还做了旁的事情,比如说偷偷潜入乡老和巫祝口中所说的“贵人”那里探查情况。这一查,就查出了一连串的事,都被高平小心地记在了绢帛上,带回来呈给了荀愔。   如云娘这样,因为田地被人盯上,便遭受灭顶之灾的百姓不在少数,有一就有二。这就和在家中发现了一只蟑螂,往往意味着家中已经存在一个蟑螂窝是一个道理。   需知荀愔虽然运气不好,游学途中总能碰见点恶人恶事,但还没点儿背成日本小学生,走到哪儿就把死亡的阴影带到哪儿,他经过的地方之所以会出事,都是因为本身就存在问题。   不过就算一切真是他自己的原因,他也不会承认的,明明就是大汉立国已久,积重难返,所以各个不起眼的部件都产生了问题。   我难道会有错吗?错的明明是这个总想为难我的世界。   轻而易举地完成一轮逻辑自洽后,荀愔将高平给自己的绢帛递给了对面的曹操。   曹操飞快地扫了一遍,立时皱眉,眉心都拧成了个疙瘩。   “岂有此理!”   曹操很想拍案而起,但手都按在了案几上,才想起来自己对面就坐着荀愔,不好失礼于人。   曹操撤回一只手。   “岂有此理!”   未来的文学家、诗人、“建安三曹”之一被气成了只知道说岂有此理的绝望文盲。   世家豪强在搞土地兼并方面向来有一套,趁着荒年天灾的时候低价买地只是基本操作,好的年景里,他们也会对着那些无主土地下手。   什么?你说那田地原本是有主人的?   笑话,能被人一只手捏死的算什么主人,那只是有着人形的蝼蚁。   捏死蝼蚁的过程,甚至不必豪强亲自出手,自然有乡老巫祝这样的伥鬼上赶着助纣为虐,在讨好他们的同时,捞取自己那一部分的油水。   实际做出害人行径的伥鬼可恨,可幕后之人便不可恨了吗?   有人持刀伤人,仅仅折断刀怎么够,真正的罪过在刀,还是在人,想来是个人都能得出结论。   曹操心知自己不该蹚这一趟浑水,他是应朝廷征召前去雒阳做议郎的,而管控豪强、听百姓申冤是本地县令和太守的职责。   之前云娘险些被谋害时,曹操让人用印绶取信本地官吏,让他们前来索拿犯人,还能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掺和下去,不会有人夸他爱民如子,只会参他越权行事。   可是荀愔把绢帛递给了他。   不,准确些来说,是他表露出了好奇,所以荀愔递给了他。   有些问题,即使知道它确实存在,但不捅到眼前,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假装它从没有出现。说他软弱也好,说他虚伪也好,人性如此,没人能够免俗。   而这样的问题一旦被人摆到了眼前,就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再想回到从前耳聋目瞎的状态就难了。   倘若看见问题却不做任何努力去解决,尚存的良心会不断拷问自己,“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简言之,食民之禄立志要忠君之事做大汉栋梁的曹阿瞒啊,倘若今日不管此事,钥匙五钱一把十钱三把,你配吗?   曹操看向荀愔,一时竟有些拿不准,究竟是荀愔看透了他的志向和为人,觉得他不会不管,所以故意让高平在他们都在的时候递上了这份绢帛,还是说这只是无心之失,对方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   虽然心里闪现出无数念头,但曹操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否决了前一种猜测。   大家今天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自己虽然有个当九卿的爹,虽然也干出了点激动人心的事,但在贤才云集的雒阳也不过是个小透明,他虽然自诩日后必定不凡,却也没自大到觉得随便遇上个人都了解过自己。   而且就看荀愔一开始对他表现出的生疏模样,也能知道他是第一次听说曹孟德这个名字。   至于荀愔是否在相遇之后短短的半天之中看透自己的性情……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觉得许劭那样善于识人的人很常见吧?   是啦,我承认重鸣这家伙有点力气和手段,大家相处地也颇为投契,但有才能和善识人并不能画等号,能力可以靠后天锻炼增长,识人却是个靠天赋、靠阅历、靠运气……什么都靠,唯独不靠努力的技术活。   世上存在眼明心亮,察人至明的人,此处提名给他做出点评的许劭,世上也多的是有才华却有眼无珠的人,此处仍旧提名一开始怎么也不肯给他点评,非要他“固请之”、胁迫之,才肯开口的许劭。   所以你看,连许劭都有眼瞎的时候,可见识人有多么难了。 [37]颍川来信:在下名典韦,陈留己吾人。   一般而言,曹操的想法没有错,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系统这样的存在,几乎一见面就在荀愔面前把他的老底给掀了个底朝天。   荀愔没有错过曹操那一闪而逝的怀疑之色,当然也没错过他随后释然下来的心绪,只是略微一倒推,也就大约明白了曹操要么是在怀疑绢帛的真假,要么是在怀疑自己的目的。   但不管是在怀疑什么,只要能压得住这份多疑,倒也无伤大雅。   总归大家只是在平辈论交,又不是女子择夫,良臣择主,需要慎之又慎。   绢帛内容自然是高平亲眼所见,亲手所书,不曾作伪,而荀愔也的确没有靠绢帛拖曹操下水的意思,真的就是——我看到了一份有趣的东西,一抬眼看见你也感兴趣,就随手递给你让你也开开眼界。   这场从云娘祭河时就开始下的雨仍旧未停,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在确认了乡老和巫祝背后的豪强张氏不仅仅害了云娘,还做过其余的几十起恶事,逼死了不止一个人之后,荀愔和曹操的话题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料理乡老和巫祝转向了如何料理张氏上。   他们一个是白身士人,一个是尚未到任的六百石,声名未显功业未成,家族臂助全不在此处,却想要撼动在一个地方上扎根颇深的豪强,这不能说是天方夜谭,也能算是异想天开,但偏偏两人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可为的。   一个豪强而已,在他们给自己的人生规划之中,甚至不配成为一个注脚。   很好,眼界很高远,心气很狂放,两人对彼此投来了一个“呦还不错哦”、“呦你也不错哦”的欣赏目光,颇有几分臭味相投的意思。   但做事还得落到实处上来,确认了对方的意愿和决心之后,便转身叫来了身边的人手,让他们散出去收集张氏的消息。   而另一边,自乡老和巫祝被抓之后,就被荀愔身边的人从柴房里放出来的云娘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人,这许多天里积蓄起的委屈顿时如泄洪一般爆发了出来。   云娘抱着自己面相凶恶的兄长大哭一场,直哭得对方手足无措,恨不得现在就杀出去,剁了那群敢趁自己不在家就欺负自家妹子的混账。   好好发泄过情绪之后,云娘才想起来什么,问对方:“你不是因为杀人逃亡在外吗?你回来做什么!”   去年时,云娘兄长曾因为替人报怨,杀死扬州的富春长,事后为了避免牵连家人逃亡他地,一直不敢回乡。   云娘的兄长忙解释:“皇帝今年大赦,我无罪了,就回来看看。谁知道竟会接到歹人要害你的消息,这才过来。”   说罢,他四处张望:“高平兄弟呢?是他来告诉我的这个消息,我还没来得及对他道谢呢。”   云娘听见这个名字,只略一思量,便知道是谁帮自己叫来了娘家人。   “我能逃过一劫,还要多亏了荀公子出手搭救。”云娘不哭了,擦了擦脸,将泪痕拭去,面上重又浮现出往日的那种坚毅神采。   能在丈夫死后独自抚养两个儿女,守住这份家业,她可从来不是什么柔弱女子。便是这次,也只是吃亏在没料到敌人能如此无耻心狠,才险些丧命。   云娘对比她高出一头的兄长道:“你随我去见荀公子,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虽然是兄妹,虽然武力悬殊甚大,但两人之中更有主意的却显然是云娘。   “哦哦,好的。”云娘兄长没有任何异议,跟在妹妹后头,一路来了荀愔的小院。   这处小院其实是云娘家的,荀愔只是租住,听闻此次事件的苦主和苦主的兄长前来拜见,这苦主同时还兼任着自己的房东的身份,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   天都快亮了,眼看着这个大夜要熬全,也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了。   云娘一见荀愔便长揖在地,行了一个切切实实的大礼,无论是荀愔还是云娘的兄长都没有阻止她。   那是活命之恩,行个礼而已,并不算什么,荀愔真要是阻拦她,那才是真的为难人。   常言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不肯接我的礼,一定是在谋求更大的回报吧?   那是什么回报,让你一个施恩者谦恭至此,连一个大礼都不肯生受?   云娘起身后对荀愔道:“若无公子,云娘此时已经丧命于河中,活命之恩,我愿意结草衔环以报。”   荀愔行事时确实没想过回报,此时也不在意这些,出言宽慰了对方几句,倒是因为云娘兄长那异乎常人的魁梧身形和壮硕身材格外多注意了一些,然后得到了对方一个说不清是假憨厚还是真藏拙的笑。   荀愔:“……”   很久没有遇到伪装功夫如此清纯不做作的人了。   不确定,再看看。   再看看也还是显得假,要不这位壮士你放弃这条赛道呢?   虽然思绪被带跑偏了一瞬,荀愔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把话题从报恩转到了此事的后续处理上。   “……乡老二人谋害你证据确凿,又有证人在场,必不会有所反复,只是他二人身后的张氏未除,难保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荀愔说到此处,顿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可了解他们?”   云娘并没有因为听见张氏的名字惊慌,仔细回想了一下,道:“仿佛县丞之妻就是出身他家,两方勾结甚深,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荀愔本也没抱多大的希望,虽然都住在一个县里,但豪强之家的生活距离普通百姓还是太远了。   因为沉溺在自己思绪之中,荀愔也就没注意到云娘话毕后,那点可疑的迟疑,和她与自己兄长对视的那一眼。   荀愔一夜未睡,疲倦早已遮掩不住,云娘二人也便没停留太久,说清楚事情始末后便识相地告辞离去。   临走前,云娘兄长特意留了一下,对荀愔道:“公子之恩,不但我家妹妹会铭记在心,我亦不敢忘,若日后有所差遣,韦必不敢辞。”   迎着荀愔疑惑的目光,云娘兄长一笑:“公子或许还不清楚我的名姓,在下名典韦,陈留己吾人。”   ————   “咕,咕咕咕。”   “咕咕——”   眼睛还没睁开,奇怪的鸟叫声已经传入了耳中,向荀愔昭示着某只鸟的到来。   室内响起一声长叹。   “不系,你不是母鸡,你是一只鸮。”   “咕,咕嘎,嘎嘎——”   “这是鸭子叫。”   “嘎呱,呱,呱。”   “这是青蛙……算了,随你吧。”   荀愔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虽说夏季容易多雨,但今年真正的夏天没有下过几场雨,反而到了夏秋之交,天气转凉时,雨水开始变多起来。   从河伯祭祀的那日起,连续五六日阴云不开,像是冥冥之中真有某种存在被触怒了一样,荀愔能感觉到,近来附近乡人看自己的目光越发诡异,态度也一日比一日恭敬,就差跪下来说,荀长老您老就收了神通吧。   秋收在即,这雨再这么继续下去,谷粒极有可能烂在地里,或者干脆在茎秆上发芽。   但事实上,为阴雨天感到忧心的不只有乡人,荀愔同样隐隐不安,比起乡人们指向明确的,对田地收成的忧心,荀愔的这种不安却难以说清楚来源。   田舍间条件简陋,荀愔在此住了一段时间,早已经习惯,醒来后简单洗漱后吃了一顿早饭,见窗外仍有蒙蒙细雨,无法出门,便拢着外衫坐到了窗下,就着天光读书。   时下书籍难得,他身边的这几卷都还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早已经翻看过许多遍,甚至到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的程度,只是路上空闲时仍会翻看。   徐质带着一只木箧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荀愔一身简素衣衫,随意倚靠在榻上,垂目静读的样子。   他乌发随意束在身后,长睫低垂,唇色略显浅淡,衬着雪白面庞和总萦绕在身上的药苦香,令人轻而易举地便能窥知他身患疾病的事实。   这原本是副颇宁和养眼的美人读书图卷——倘若忽略那柄被放置在荀愔身侧的佩剑的话。   “郎君。”徐质出声打断荀愔的思绪,在他看向自己时将木箧递过去,也没吊荀愔的胃口,解释道,“是家中派人来送的信。”   徐质所言家中当然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家,而是荀氏,荀愔虽然人还没回去,却在此前派人将自己的平安信和小马乌光送回了家中。   荀愔盯着装信的木箧,一时竟有些不太敢打开。   “郎君,毕竟是家主叫人送来的,还是拆开来看一看吧。”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郎君你别怂啊。   荀愔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徐质,这怎么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呢?大家还是不是好朋友了,我去雁门的时候,你不也在身边吗?   好吧,事情百分百主责在他自己,徐质劝也劝过,拦也拦了,实在怪不到他头上。   荀愔从原本斜倚的姿势变为正襟危坐,以竹刀划开封条,取出了其中的信件,看去第一眼便不由松了口气,这是荀攸的字。   但看着看着,荀愔发现自己的那口气松早了。   虽然荀攸整封信的遣词用语都很克制,只是向他表达了关心之意,隐隐有几分让他既然到家门口了就别在外耽搁的意思,看起来是封很正常的信,但这封信本不该由他来写。   荀肃不落笔,却让身为荀愔侄辈的荀攸写信问候,这本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心念电转,荀愔的脑袋里瞬间闪现出数种不妙的猜测,荀肃生他的气倒还是最轻的状况,他最不想要成真的,是荀肃可能生病的猜测。   荀愔被自己吓了一跳,转而又看了一遍书信,悬着的心微微放松。   信中虽然催他回家,却并无焦灼之意。   语言文字都是自带温度和感情的,长期浸泡在语言环境中的人往往能够轻松地,从一个人的用语中判断出对方对于某件事的情感偏向,是积极还是消极,是赞同还是反对,都有迹可循。 [38]武力速通:各种意义上的“孝死了”成就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荀肃仍旧能回忆起他接到荀愔托人从雁门带来的信件时的心情。   生气,郁闷,不敢置信,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他自己的儿子他能不清楚吗?表面上循规蹈矩,内里实际上是个最不守规矩的,最擅长给人制造意外。   对此,从汉水之滨偷偷回乡居住的荀爽表示,敬慈你还是过于纵容孩子了。   荀爽语重心长地对弟弟道:“先祖有言,‘君子之于子,爱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视,道之以道而勿强’,我知道你怜惜阿昭自幼失去母亲,可教养孩子不是一味溺爱顺从就可以的。“   君子对待子女,疼爱他们却不表现在面上,驱使他们却不露神色,用道理去教育他们却不强迫他们接受。荀爽的意思是,做父母的应该在孩子面前树立起*,这才是正确的教子之道。   荀肃苦笑:“兄长的意思我都明白,但恐怕我是做不成严父的。”   那是他看着从那么小的一点长大的孩子啊,说是爱若掌珠也不为过。   因为妻子早逝,荀肃又没有续娶的心思,所以在荀愔成长的过程中,他这个父亲实际承担了父母双亲的职责,付出了远超出这个时代一般父亲的心力。   在荀愔年纪还小,不会表达的时候,哭了,笑了,或者哪里不舒服了,都会第一时间去找荀肃,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人。   因为荀肃是真的在养孩子,不是士族之中流行的那种,把孩子丢给下人,偶尔过去看几眼就觉得自己已经十足负责地“养”,而是一应琐事亲力亲为,又把屎又把尿,冬天怕孩子冷夏天怕孩子热地养。   这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是很少见的,不说士族,就算平头百姓家做父亲的也不会在孩子身上倾注如此多的心力,不仅仅是由于时间精力成本的问题,还因为他们觉得那是女人才该去做的事。   但荀肃就是那么做了,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把荀愔养得不错。   当然,外人只看见了最终的结果,过程有多艰难,除了荀肃没人能体会。   单身父亲养孩子,本身就不算是一件太容易的事,荀愔还偏偏与一般孩子不同,他从很小的时候,便表现出了对他人的情绪的过分敏感。   别人的高兴,他能够感觉到,别人的伤心,他也能感觉到,这种说不清是天赋还是疾病的东西,最初给荀愔带来的并不是洞察人心的益处,而是连绵不绝的痛苦。   因为对情绪敏感,就意味着源自人性的任何负面情绪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麻烦的是,小孩子在年纪还小的时候是很难分清楚自己与别人情绪的分别的。   现代儿童心理学上将这叫做儿童发展的“自我中心阶段”,配合上荀愔这特殊的毛病,展现在荀肃面前的后果就是,身边人一难过,荀愔就会哭,哭得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妻子刚去世,自己意志消沉的那段时日,荀愔几乎整日都在啼哭,无论怎么哄都不起作用,请来的医工也寻不出原因,于是身边就有人称赞这孩子是“孝心可嘉”。   虽然还年幼得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但已经会为失去母亲感到悲痛欲绝了,谁来了不得啧啧称奇,夸一句孝子传奇?   要不是荀肃及时发觉了其中缘由,荀愔恐怕就要因此而夭折,达成无论在各种意义上都说得通的“孝死了”成就。   荀爽不知道荀肃养孩子养得有多艰难,所以会对他不解,甚至拿荀子说过的话来和弟弟说明道理。   兄弟八人之中,荀爽应该算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在经学上取得的成就也最高,但聪明如他也完全想不明白,荀肃为什么要这样教导儿子。   “溺子如杀子的道理,难道还要我来告诉你吗?敬慈,先父在世的时候,可并非是如此教导我们几个的。”   荀肃并不言语,却也没有出声辩解什么。   荀爽继续道:“就算是你那时年纪小,早就忘记了,那也完全可以看看前面的几位兄长是怎么教导家中子弟的,难道荀悦他们几个是被溺爱着长成如今这幅模样吗?”   当然不是,可其实荀肃也从没有想过,要荀愔像他的堂兄弟那样出色。   荀肃对于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一定要他成才的期望,能够如同这个时代里大多数的士人那样,无波无澜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就已经足够了。   荀愔患病之前他这样想,荀愔患病之后他仍旧这样想。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非要他的孩子去做才能做成的,那些轰轰烈烈的事,那些力挽狂澜的事,交给求名者和求利者来做吧,与他取名“安静和悦”的孩子有什么干系呢?   可是大概是荀愔从他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血脉太过于顽固,又或许是他身上那说不清是天赋还是疾病的东西在始终影响着他,即便没有人去刻意地引导,荀愔仍旧长成了一个眼睛里看得见世道疾苦的人。   多可笑啊,他出身于士族家庭,从未缺衣少食过的孩子,在只有磨盘那么高的时候,就会牵着他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瘦小的孩子对他说——“大人,如果我少吃一点,那他会不会就可以吃饱?”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第一次在荀愔面前变色,言语直接地将不堪的事实血淋淋地揭开,给他幼小的孩子看。   “你就算把自己饿死,他们也不可能多得一粒粮食。”   荀肃想说:这世道从不是因为一个孩子多吃了一口饭变坏的,当然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孩子少吃一口饭而变好。   想说:世上从来没有谁少得到一些,别人就能公平地多得到一些的道理。人的贪欲没有止境,他们永远会想着要得到更多。   想说:阿昭,你为难自己并无意义,旁人只会笑你天真,笑你愚蠢,会为此感到心痛的,从来都只有疼爱你的亲人。   荀肃想要说给他的话那么多,那么多,可看着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最终却只说出了一句。   “阿昭要好好吃饭,知道吗?好好吃饭,日后才能变得聪明,找到不必让自己挨饿,也能让别人吃饱的办法。”   荀肃没有泼冷水,没有用属于父亲的权威否定他。   真正爱一个孩子,又怎么会忍心阻拦他去成为想成为的人,叫他失望呢。   他只否定这幼稚的想法。   因为想要让别人吃饱,就让自己饿肚子,这太蠢了。   蠢得不像是他们家的血脉,蠢得不像是他和煦娘的孩子。   ———   身在陈留的荀愔并不知道,自己的六伯父对他们家的教育方式产生了一些质疑,拉着他的老父亲进行了一场名为讨论的辩论。   好消息,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充分交换了彼此的意见,辩论进行得很顺利,这场辩论是有益的。   坏消息,双方没达成一致意见。   但这并不算什么,兄弟之间意见相左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比起荀愔现在正在经历的事,两个加起来都快破百的人吵的那几句嘴简直不值一提。   荀愔和曹操已经在窗前对坐许久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说话的欲望,他们的语言能力仿佛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就被人无情剥夺,变成了两个连“阿巴阿巴”都难以做到的哑巴。   把这无论是智力水平还是日后成就,都远远超过世上大多数人的两人,变成眼下这幅脑子不转,怀疑人生的样子,只需要一个典韦。   好消息,张氏豪强完了。   不好不坏的消息,张氏一门成年男丁被人屠灭。   炸裂的消息,典韦干的。   不需要利益交换,不需要考虑人心变化,也不需要进行复杂的布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不是,高端的谋略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出招。   快刀斩乱麻,一力降十会,乱拳也能打死老师傅。   在这个意义上,典韦他是比在场二人还要出色的权谋家。   只是你早说啊,你早说你能这么猛啊,我们这边还在筹谋布局,研究人性,你那边就直接靠武力值速通张氏了,显得我们两个磨磨蹭蹭瞻前顾后,很愚蠢诶。   曹操为了解决张氏这颗毒瘤,都已经做好了要压上这次出仕机会,实在不行就去啃亲爹的老的心理准备了,结果事情就这么突然而然地解决了?   他突然变得很茫然,当我以为自己棒杀蹇硕叔父就已经足够莽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世间人才济济,莽中更有莽中手。   对不住,是操小看天下英雄了。   曹操都因此失声良久,与他做了一段时间同谋的荀愔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两人中无论是谁,都只是在为典韦处理方式的直接狠辣而心惊,却并未善心泛滥,觉得死在他手里的人可怜。   且不说典韦到底还存有一丝余地,只是杀死当时身在城中,有决策能力的张氏男丁,没有对妇孺老弱动手,也没有追去城外坞堡赶尽杀绝,只说一点——   若连衣食无忧,到临死前最后一刻都不曾改悔的恶人都要可怜,却不知谁来可怜那些被他们迫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呢?   无论是曹操还是荀愔,都明白一个道理,人的情绪是一种有限资源,应该放在更加值得的人头上。   比如云娘。   曹操开口道:“典壮士下手果决,走得也干脆,可他的妹妹云娘还在这里。”   这个时代不讲究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祸不及家人应该改成祸必及家人,毕竟汉承秦制时,可是把连坐制度也一并继承下来了。   “张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一剩下的那些人还有心报复,就实在不妙了,不如我……”   曹操的话在荀愔诡异的目光中被迫终止了,曹操摸不着头脑。   “不知重鸣为何这样看着我?”   被他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荀愔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些外露。   这很不对,他实在该注意一些的。   荀愔于是收敛了表情,轻咳几声。   “无事,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比如说系统消息告诉他的那些……曹操甚爱美妇人的传说。   只是传说,对吧?   曹操欲言又止,想问问他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可又心知如果荀愔愿意说,早就会告诉自己,而不是只留下一句这么朦胧的话。   荀愔转移话题:“云娘心中向来有成算,典壮士行事之前,他们兄妹二人也应该就此商议过,孟德兄若想帮她,不如先去问一问云娘的意思。”   关于自己的出路,云娘还真的认真想过,虽然现在张氏还没有动静,但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既然已经结成了死仇,就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即便是为了自己和孩子的小命着想,也最好不要赌对方的善心。   人性不仅经不起考验,还经不起赌博。它就跟个碎瓷片拼成的罐子似的,什么都经不起。   “迁居。”云娘下了决定,“我会带着两个孩子去别处,避开张氏的势力范围。”   这不是个容易的决定,故土难离,难离的不只有熟悉的人,还有熟悉的环境,很多人明知祸事临头也不肯挪窝,宁愿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乡,但云娘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她本就是嫁过来的,对于她来说,迁居不过是相当于再外嫁一次,甚至相比较起来,这次的“外嫁”还要更容易一些,因为这一次她不必忍受一个死鬼老公。   荀愔并没有多问什么,典韦行事虽然莽了一点,却显然不会不给自己妹妹留退路,他们作为外人,对于这两兄妹之间的事,不适合也不应当问得那么清楚。   云娘之事解决之后,紧接着要提上日程的就是自己的事,曹操要赶去雒阳赴任,荀愔要回颍川面对已经知道了自己打着游学的旗号,实际上是去并州转了一圈的老父亲。   头疼。   荀愔难得生出了,不如就在这里再住一段时日的逃避想法。但不行,荀氏那边已经来信催促了,他要是装作视而不见就太过分了。   整个陈留未必有人会为荀愔的离去而伤心,却绝对有人会为之高兴,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此地乡人。   快走吧,快走吧,就没见过报复心这么强的人,不就是险些淹死一个妇人,至于让我们这儿连下这么多天雨吗?   对于这些人的这种想法,荀愔要不是真没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不然非得让这场雨下到第二年不可。   下雨什么的也就是想想,两人启程的那一日无雨无风,一人往东,一人往南,就此别过。   分别时,曹操冲着荀愔拱手,意味深长道:“操在雒阳等着重鸣。”   这是句含着祝愿的话,里面多少有些客套的意思在,但放在如今这种党锢未开的背景下,就显出了几分可贵。   荀愔想想自己家那种阖族白身,没一个能出仕的情况,也不由感慨,这位萍水相逢的孟德兄对自己还真是有信心啊。   你人还怪好的嘞。   荀愔的称呼又换回了敬称,不过这次没有了疏离之意,而多了几分熟人之间的调侃。   “借使君吉言。” [39]雨中追杀:“是我,曹操!”   车马辚辚,走在从陈留到颍川的道路上。   在这个时代,出门游历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不仅一路上的各种餐食、住宿条件简陋,出行条件也限制了人们的脚步。   大多数人从出生开始,直到死亡,都不会离开自己所在的郡县,甚至不会离开自己所在的乡里。   当然,这种情况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普通人不需要走远,他们生活的周边地方就足以供给他们生活所需,但士人群体不一样。   对于有点上进心,不想隐居终老的人来说,朝廷把你征辟到雒阳为官,你总不会舍不得不去吧,朝廷将你外派到地方做官,难道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吗?   因为官员任职回避制度“三互法”的存在,州、郡、县三级行政单位中,主要官职都不能由本地人担任,这就意味着绝大多数士人都得走出自己出生的区域,到异地为官。   以荀愔自己为例,作为豫州颍川郡颍阴县人,他就不能在豫州担任刺史,不能在颍川郡和颍阴县担任太守、县令等,同时由于姻亲之家不得对相监临,即结为婚姻的两家任官时回避对方籍贯的制度,他也不能去南阳郡涅阳县为长官。   这种制度的设计目的是为了防止地方豪强坐大,就实行状况来说,也确有其作用,但的确让人不能做家里蹲了。   荀愔在车中坐得无聊,见天气只是阴沉,并未真的落雨,便出来骑马前行。   出来游学这么久,又几次遭遇刺杀,不提其他收获,荀愔的马术倒是比在家时好了不少。   “虽然咱们启程的时候,天气看着还好,可我怎么觉得这天越来越阴沉了。”徐质驾着车,对马上的荀愔道,“郎君,要停下休整吗?”   “不必。”   荀愔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际,不多时,一个矫健小巧的身影从远方飞来,在头顶盘旋一周之后,熟练而轻盈地落在了荀愔伸出的手臂上。   徐质看着那只鸟,迟疑道:“不系……是不是长胖了。”   之前还没觉得,出来之后和周围的东西一对照就看出来了,怎么瞧着身形都大了一圈呢?   “嘎!”   徐质的话遭到了鸟不忿的反驳。   谁胖了!谁胖了鸟都不可能胖,这叫羽毛蓬松!   荀愔没有眼瞎的毛病,但这不妨碍他睁着眼说瞎话:“哪里胖了,我们不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好不好,不懂小鸟不要乱说。”   徐质觉得,自打养了鸟,自家郎君真是越来越活泼了,他从前可从来不说这种一眼假的话。   但既然做主人的都决定溺爱,徐质也不打算讨嫌,反正要扛鸟的是荀愔自己,肩周炎要找也是找他。   不系只是在荀愔身边停留了短暂时间,就重新飞上了天空,与此同时,被派去前面探查路况的高平也驾马回来了。   高平一身干练骑装,身后背弓,腰间还挂着配剑,对荀愔言简意赅道:“前面有一处小树林,虽不是很茂密,但也能藏人。”   徐质问:“能否绕开那里?”   高平:“可以,但要多走十几里路。”   徐质看向荀愔,征求他的意见:“郎君?”   荀愔没说什么,点头表示同意。   在这么个天气里选择绕路似乎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但比起不绕路可能承担的风险,这点距离就不算什么了。   不系飞得高,看到的也比地上的人多,在一行人改道之后,最先发现了前方的不对。   但虽然已经尽力避免事情发生,该来的到底还是要来,只是时间推迟了一些,地点发生了些许改变,从情况复杂,内里可能遍布机关的小树林改到了相对开阔的道口。   荀愔在接到不系提示之后,第一时间拿起了弓箭。   “警戒!”   不管是徐质还是跟随的其他护卫都没有过多迟疑,利落地拔剑在手,不多时,果然见到前面的道路上出现了一群蒙面刺客。   太熟悉了。   熟悉的戏码,熟悉的装束,熟悉的狭路相逢勇者胜。   对方人数并不多,也许是跨州跨郡,人手并不像是在并州境内那样好调配,也有可能是因为荀愔这边临时改道,其他人还都没赶过来,总之,在徐质这群虽然名义上是跟着郎君游学,实际体验却好像是去闯什么生死场的人来说,尚可应付。   荀愔骑在马上,稳稳地张开弓弦,一箭射中了一人的脖颈,将人带倒在地,力道之巨大,目标之精准,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而像是军中经年历练的老卒。   感谢一路上层出不穷的人形箭靶,感谢系统提供的目力加成buff,荀愔觉得现在就算家人告诉他,你别走传统士人路线了,给你个机会去战场上赚军功去吧,他也有信心凭借这手箭术在军中赚口饭吃。   真好,技多不压身,继发现可以靠卖胡饼养活自己之后,荀愔又发现了一条不做士人也能活的道路。   可惜在场的无论是刺客,还是徐质等人都没有荀愔那样良好的心态,他们一方冲着杀人而来,却不得不面对明明目标就在眼前,自己怎么也无法突进到对方身周的窘境,另一方也有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生怕没法把自家郎君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刀光剑影交错,不时掠过几支冷箭,徐质充分展现了早年做游侠时的武力值,所过之处不说砍瓜切菜,但至少在场之人少有能与他正面匹敌的存在。   双方交战时,头顶的云层翻涌,像是能压到人的心头上,也将太阳光遮蔽了大半,恍惚间让人感觉此时不是上午,而是傍晚时分。   荀愔没有提剑上去与刺客正面对抗,不是不能打,而是完全没有必要给己方人员添乱。   本来对方就是冲着取他一人的项上人头来的,他不在旁边,徐质等人不用分心保护,打得还轻松一些。   但这不代表他就没有发挥作用,作为远程攻击选手,场上一大半箭矢都是荀愔发出的,并且取得了还不错的成果,几乎每发必中敌人要害。   冰凉的雨丝星星点点地滴落,不在混战圈中,处于稍后一些位置的荀愔是最先发现的那一个。   此时还没有后世那样高超的冶炼技术,弓弦也不是以铁丝制作而成,而是以天然纤维作为原材料。   一般而言,南方用蚕丝,北方用牛筋,像是荀愔手上的这一把弓,用的就是牛筋做的弓弦。   而不管是蚕丝制作的弓弦也好,牛筋制作的弓弦也好,都有一个巨大的短板,怕潮。一旦遇到雨天,或者空气中湿度比较大的情况,弓弦的弹性就会大大丧失,再好的弓也只能沦为摆设。   荀愔此时的感觉就十分明显,虽然他仍有力气拉弦,但因为弓弦松弛,射出去的箭矢的力道在减弱,准头也大受影响。   为了防潮,制作弓弦的匠人往往会在牛筋上涂抹黄蜡,但在这样的天气下,也只能延缓弓弦浸水的速度,不能完全隔绝雨水。   行路中途遇刺,和对方缠斗到一半还碰上雨天,这固然是不幸,但荀愔也有幸运之处,比如对方的意志显然不太坚定,在发现己方无论如何也得不了手,反而还在一直损失同伴时,他们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动摇。   与荀愔有着仇怨的是他们远在百里千里之外的主家,又不是刺客自己。   他们离开并州时,主家就因受郡县问责,连同家主在内一干人等都下了狱,此时还不知道存不存在,谁想就这么无意义送命呢?   而且这里还不是自己的家乡,死在这里,自己的尸首很可能就被人随手一埋,根本不会有人肯出钱送一具尸体回并州老家。   他们不愧是能被派出来一起干脏活的人,称得上是心有灵犀,在没有沟通,连对视一眼都不存在的情况下,在某一刻突然就丧失了对敌的信念,转身就跑。   徐质高平等人:“……”   好吧,这种情况,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世上固然有聂政荆轲那样为了报答恩情,舍生取义的刺客,但大多数人是没有这个觉悟的,就算是偶有几个,也不会出现在这种情境下。   倒不是小看天下英杰,只是荀愔的分量还不够。   一个白身士子,要不是怎么杀都杀不死,他们何至于穷追不舍至此?   对方想逃,但徐质却没有放过的意思。   笑话,我们郎君难道是什么很轻贱的人吗?这又不是什么小事,小事做错了道一句歉就过去了,你都想要他的命了,难道还以为我们能放过你吗?   徐质等人有除恶务尽的觉悟,现实却没给他们斩草除根的机会。因为就在此时,后方突然传来了不系清越尖利的鸟鸣。   “唳——”   闻听此声,荀愔骤然抬头,确认了一下不系所在的方位后,当机立对还在与人纠缠的徐质高声道。   “徐质!上马!走!”   徐质一剑刺出,没入对方胸膛之后,没有浪费时间确认对方是否还有气,没怎么犹豫便依言照做。   护卫们各自拨马调转方向,也不再管车架,一行人随着荀愔冲了出去。   对面的刺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对方在具备优势的情况下为什么突然不和自己纠缠了,一时呆愣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   雨只是下了一小会儿,但道路上还残留着前几日落雨的雨水,混着泥土,被过路的行人和车马碾成了一片泥泞。   偶有的坑坑洼洼里还积蓄了泥水,马蹄踏过时,溅起的泥点足有半人多高。   雨越下越大了,眼前的视野不可避免地变得模糊,但是却没人有停下的意思。   “唳——”   人和马在地上跑,不系在半空中飞,它的羽毛有一定的防水性,却不能完全避免被打湿,羽毛一湿,飞行时的灵活性和视野不免都受到了影响,但好在处于没有敌人的半空,即便稍有迟滞也不至于遭受性命之危。   但地上的人就不同了,他们如果敢放缓马速度,立刻就会被从陈留的方向追来的新的敌人追上。   徐质不清楚他们这是遇见了一伙人的两拨人,还是两伙人刚好选择了同一天动手,但不管哪种,在明知道不敌的情况下,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跑。   能逃得掉最好,逃不掉他们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但或许事情也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最起码按照徐质对荀愔的了解,他现在好像不是在盲目奔逃,而像是在冲着某个确定的目的地去。   雨点细密如丝,张开嘴时话还没说出口,不免先得咽下点雨水,所以徐质没有出声询问,高平等人也保持了安静。   雨水的影响是双向的,同样是人,刺客这边也不免被阻挡了视线,还产生了些动摇。   “不是说他们走这条路离开了吗?人呢?”   “怎么我们跑了这么久,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他是兔子吗?”   就当他们为乡人告知他们的消息而迟疑时,他们终于来到了徐质等人刚刚与刺客交战的地方,看见了被同伴丢下的刺客尸首以及荀愔的车架。   刺客中有人下去查看,然后确认道:“不是荀愔的人。”   从装束上来看,对方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像是和他们干同一行的。   心中闪过若干猜测,为首者没有过多迟疑:“继续向前追!”   荀愔不知道后方刺客已经到了哪里,但既然还没有彻底甩脱,便只能继续向前。   然而就在此时,半空中的不系再次发出一声预警。   “唳——”   这下不仅是荀愔听懂了系统的言语,徐质等人也明白了这声鸟叫的意思,不由面色大变,前面还有人?   荀愔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目光如电,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山道转角处,就算雨水已经流进眼睛也不曾闭眼。   他们刚才已经过了山道隘口,此时四周没有其他路,唯一一个岔路口就在对方身后,既然不能后退,就只有向前!   雨幕之中,前方真的出现了十几道模糊人影,人人骑马,速度极快地冲向他们。   荀愔没有惊慌失措,相反,越是这种时候,他的情绪越是沉静。   那一瞬间,所有纷杂思绪似乎都被清出了脑海,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弓,拈起羽箭,对着对面为首者拉起了弓弦。   张弓之前,他不知道弓弦是否还能支撑他射出这一箭,自己又能保持多少准头,但弯弓的那一刻,冥冥中有种感觉告诉他,至少这一箭还可以穿透对方的皮肤。   匠人制作弓弦时涂抹的黄蜡还在发挥作用,在这样的天气下,还为荀愔保留了一部分弓弦弹性。   双方都在骑马,很快两方就临近了。   六百步、四百步、二百步……在对方已经进入射程许久,两边已经能够看清对方衣物时,荀愔终于对准了对方的要害。   “等等!荀重鸣!是我!”   雨中响起了个熟悉的声音,瞬间打破了两方的剑拔弩张。   “是我,曹操!” [40]是孽缘吧!:两个同样倒霉的倒霉蛋   荀愔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怎么是他!   对于旁人来说,荀愔实在是个很惹人注目,也很好认的人,即便身上衣衫尽被雨水湿透,狼狈得可以,也仍旧无法掩盖那副世间难寻的出众仪表。故而曹操能够先荀愔一步认出他。   而曹操在认出荀愔的那一刻,也想问一句,怎么是你。   我们明明一个向东,一个向南,分别还没有半天,为什么又会在这里相遇?是缘分吗?   是孽缘吧!   曹操那边的人也丢弃了车架辎重,人人带剑,不少人身上、衣服上还有着刀剑留下的伤口,显然是刚经受了一场恶战。   那么问题来了,已知来追杀荀愔的两伙刺客现在还都在荀愔身后,不可能与迎面而来的曹操相遇,那么这些人又是与何人发生的恶战?   巧了,曹操也在想这个问题。   荀愔等人身上明显也有着伤口,也经历了一场缠斗,已知追杀自己的人现在还被自己甩在身后,不可能与对向而来的荀愔等人发生冲突,那么对方又是与什么人发生的缠斗?   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疑惑、不解和尴尬。   总不会这么巧,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两个同样倒霉的倒霉蛋,在相距不远的地点同样遇见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刺客吧。   不会吧,不会吧,世上不会真的有这种抓马到了极点的事吧。   要不是现在两人身后都有追兵,不适合聊天,两人非得就这件事好好谈一谈不可,毕竟世上倒霉的人多了,倒霉得如此如出一辙的却少之又少。   荀愔开口确认曹操的情况:“孟德兄是从哪里来?身后的人距此还有多远?“   他们得尽快交流清楚双方信息,然后再确定得往哪里跑。   虽然两拨人,不,三拨人的追杀目标并不一致,但很多时候事情不能想得太简单。   一来,这种天气很难确定来人身份,对方未必就能确定前面的人是不是自己要杀的人,不然之前也不会出现荀愔险些一箭射到曹操身上的情况。   二来,明智的人实在不该去赌刺客的职业道德,就算是他们凭借着超常目力辨认出眼前的是无辜路人,但万一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也照样得坏事,他们还得和人拼命。   所以为求万全,不如大家就弄清楚两方敌人的所在,想办法避开他们。   曹操与荀愔以最快的速度交代清楚了自己的来处,追杀自己的人数,以及他们据此的距离,然后发现如果把两方的情况横向做个比较,论波次,荀愔这边的刺客多,论人数,又是曹操那边的刺客多。   一言以蔽之,谁也没比谁更幸运一点。   负负可以得正,倒霉加上倒霉却不能变得幸运,只会变成更大的倒霉,曹操觉得,或许对于他们这种倒霉蛋来说,半途遇见刺客不是最大的不幸,遇上彼此才是。   曹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什么也不想说了,事已至此,继续跑吧。   荀愔在得到了曹操的信息之后,果断更换了道路,曹操也选择从此道走,紧随其后。   这不是什么巧合,纯粹是因为这里就三条路,在两条都是死路的情况下,即便知道剩下那一条路上存在着另外一个倒霉蛋,他俩也只能硬着头皮挤在一起。   果然是孽缘吧。   两拨受害人在山道上相逢,达成了合流,追杀受害人的几拨刺客就不像他们那样因为有着之前的交情打底,可以快速彼此信任了。   第二拨刺杀荀愔的刺客先赶上了第一波刺客,在经历了一番诸如“你是什么人”、“我还想问你是什么人”、“你难道是荀愔那混蛋的帮手”、“你才是荀愔那混蛋的帮手”之类的对话,并发生了一点小小冲突之后,两边终于弄明白了,原来大家的追杀目标居然是一个人。   不得不说,这真的很离谱,就算两方刺客翻遍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也是第一次,且可能是人生中唯一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荀愔,你是有多招人恨啊?你是什么人形自走脸T吗?   怀揣着这种微妙的心情,追杀荀愔的刺客在岔路口遇见了追杀曹操的刺客,认出对方的刺客身份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的目标也是荀愔?”   追杀曹操的刺客一脸莫名其妙,什么荀愔?谁是荀愔?我们要杀的是曹孟德。   得知两方目标不一致后,追杀荀愔的刺客们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点预料落空的失落。   没有再多出一群人和自己抢目标人头当然是好事,但你们居然不是追杀荀愔的……切,没品味。   知道我们的目标有多能拉仇恨吗?知道我家主君直到下狱前都恨他恨得辗转反侧,咬牙切齿吗?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追杀曹操的刺客如果能体会到这份微妙心情,大概也会不甘示弱。   论拉仇恨,那什么荀愔难道能比得上我们孟德吗?那是身为宦官之后却倒反天罡地站在士人一边,又是棒杀蹇硕叔父,又是整日和常侍们唱反调的曹孟德!   知道这种二五仔有多招宦官讨厌吗?我们就是证明!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或许的确是曹操受到的恨意更加深刻一些,毕竟历史上无数事实都证明了一件事,比起一开始就摆明车马站在对立面的敌人,永远是自己群体里出现的叛徒更招人恨。   两个招人恨的倒霉蛋驾马在山道上狂奔的时候,南阳郡内,张机正受阴家之邀,过府为阴瑜看诊。   阴瑜素来身体不好,年初时生了一场病,此后就一直缠绵病榻,不见好转。   张机将为阴瑜搭脉的手收回,对侯在一旁的阴夫人和荀采问:“上次开的药,阴公子是否按时服用?”   荀采点头:“按时了的,我每日按照方子煎药,亲自送过来给夫君,不敢有一日耽搁。”   张机的目光划过病榻上脸色灰败的阴瑜,和一旁默默垂泪的阴夫人,没有说什么,只是提笔重新写了一道药方交给荀采。   “此病需要长久将养,急不得,还是要好好吃药。”   张机结束看诊,准备离开时,荀采作为女主人,起身相送。   两人一直走到阴瑜居住的院门之外,没有了阴夫人在场,荀采才敢向张机提起张韫。   “许久不见阿娞了,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餐食吃得多不多?心情如何?”   张机没有敷衍隐瞒荀采的意思,直言道:“她刚刚失去母亲,心情如何能好得了,外表看着还好,只是强撑罢了。”   几月前,张韫的母亲刚刚因肺疾去世,张韫作为子女要留在倚庐之中守孝,故而这次没有来阴府。   张机无疑是很了解妹妹的,知道母亲去世,张韫一方面感到伤心,另一方面也颇受打击。   近几年来,张韫的医术已经略有小成,渐渐成为了南阳郡内小有名气的医者,解决了不少疑难杂症,救了许多人。但即便如此,她也仍旧救不了自己的母亲。   张机觉得,医者迟早要经受这种事,任你医术再高超,世上也多得是无法拯救的病患,这个病患可能是陌生人,当然也可能是自己的亲人朋友。张韫能及早认识到这一点,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心里转着冷情的念头,张机却还是对荀采道:“她很喜欢与你待在一起,如果有空的话,不妨去看看她吧,或许她能好受一些。”   荀采抿了抿唇,没有提起丈夫病后,对自己看管得越发严厉的婆母,轻轻点头,承诺道:“我会去的。”   母亲的去世,对于张韫而言,的确是一个莫大的打击。   作为族中不多的女孩,自己父亲仅有的两个子嗣之一,张韫受到的偏爱和纵容是毋庸置疑的,不然她也不能在很小的时候,被允许女扮男装,前往高阳里。   但也就仅止于此。   一两件出格的小事可以被允许,长期在外抛头露面,外人看来极容易影响张氏与荀氏婚约的行医之事,就成了不守规矩。   在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十余年里,张氏之中,父亲也好,宗族长老也好,乃至平日里对她最好的堂兄张仲景,都曾因为她执意要外出行医,对她表达过不同程度的不满,其中尤其以几位年长的叔伯态度最为激烈。   只有母亲,只有母亲在一直无声地支持她,维护她。   其实张机的想法与张韫的真实想法有些出入,她不是那种一朝穿越,就以为能靠后世人的智慧俯视古人的人。纵然真有一些身为穿越者的优越感,这么些年下来,也早就被一场场大疫击得粉碎。   张韫清楚,即便是在医学昌明的后世,也仍旧有许多病症被视作绝症,更不用说巫医不分家的现在了。   真正使她难以接受的,是导致母亲去世的病症,放在后世只需要一场外科小手术就可以治愈,但在如今有限的外科知识和医学条件下,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等死。   这怎么让人能轻易释怀呢?   在离开阴氏之前,张机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对荀采提醒道:“良药苦口利于病,你与阿娞交好,应该是懂这一点的,不要任由病人胡来。”   陈留的山道上,雨仍在下,一时半会儿没有停歇的架势,跑了这么久,不论是荀愔还是曹操,身上都已经被雨水浸透,衣衫鬓发都能往下滴水,再无之前翩然仪态。   倘若熟悉他们俩的人见到这一幕,或许会不敢相信,这居然会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人。   曹操少时是雒阳权贵子弟,年满二十岁就通过举孝廉步入仕途,先任雒阳北部尉,后任顿丘令,人生到此前的二十多年光辉灿烂,从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但不知为何,明明眼下情况危急,他竟然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沮丧,居然还笑得出来。   曹操对着雨中疾行的同路人道:“重鸣!今日你我二人摆脱追兵后,当相约饮酒,一醉方休!”   荀愔唇色微微泛白,身体已然感到了些许难受,听见这话也不由得看了曹操一眼。   他是见过乐观的人,但没见过这么乐观的人,大家都在逃命呢,现在就贷款胜利是不是太早了点? [41]兵行险招:叔父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吗?   虽然觉得现在想喝酒的事还有些过早,但荀愔也不是什么没眼色到非要在这种时候泼人冷水的人。   “孟德兄所言甚是,待此事过后,当与诸位不醉不归!”   因为两人这一唱一和,以及乐观到没心没肺的态度,原本情绪低落的一群人稍稍振奋了些精神。   “唳——”   先前落在荀愔他们身后观察追兵的不系赶上来了,这次它没有落在山石上,而是俯冲而下,被荀愔伸臂接住。   【三拨人合成一拨了,还追在后面,没有甩脱。】   【一半人因为马匹耐力不佳,落在后面,但还有一半人紧咬着不放。】   “知道了。”   不系和荀愔的交流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在外人的眼中,便只看见这只鸮在主人身边停留了一小会儿,便重新起飞,路过徐质时,还格外小心眼地抖了抖,甩了他一头雨水。   就算是眼下在逃命,曹操也不由得多看了不系一眼。   曹操是相信这只鸮能够给荀愔带来一些信息的,但顶多认为它能传递些诸如后面有没有人跟上来之类的简单讯息,却不会想到它能有更多的用处。   仰头目送着不系飞向不确定的前方,荀愔转头看向曹操,突然开口。   “孟德兄。我恐怕无法继续坚持下去了。”   曹操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荀愔,这才发觉他此时的状态,并非淋雨后的受寒,而像是被激发了某种病症。   毕竟与眼前之人相处过几日,曹操并非粗心之人,不会看不见荀愔身边备下的药物,闻不到他身上的药气,只是出于礼节不曾细问而已,此时听他这样说,便觉得有些不妙。   怎么就这样巧,那病非要挑此时发作。   “这样跑下去,或许能摆脱追兵,或许不能,我没有时间赌这个了。”   荀愔的声音不大,耳边雨声嘈杂,风声呼啸,曹操也只能勉强听个清楚,但丝毫不妨碍他听出荀愔话里的决然之意。   “但孟德兄不同,完全和他们耗得起,下一个岔路口,你我可以分道而行。”   只看荀愔脸色,曹操几乎从他的话听出一些遗言的意味,这场面颇像是那种,我已经活不下去,所以不如留下替你断后之类的桥段。   但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像。   曹操开口问:“那你呢?”   荀愔苍白的脸上,双眼如两点寒星般,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我要行一些险招。”   曹操看着对方,问:“有多险?”   “赢则逃出生天,追兵尽皆丧生于此,输则埋骨此处,追兵同样要死,做我的陪葬。”   曹操听出一种反正不管我死不死,想要杀我的人一定得死的狠劲儿,没忍住又看了他几眼。   看几眼,转开头,再看几眼。   如果说之前他对荀愔可能丧命的不忍心有三分,如今就有了七分。   虽然只是萍水相逢,相处时间也不多,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么奇妙,各种感情的深浅从来不按交往的时间长短衡量,只看双方投不投契。   荀愔和曹操显然就属于投契的那一类情况,所以曹操不忍见他死在此处,反为他操起心来。   “重鸣不要说丧气话,或许只要再跑一段,他们就会放弃了。”   荀愔很感谢曹操的鼓励,但心疾是这样的,一旦发作起来,不行就是不行。   在系统面板上,荀愔的血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降低,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要降到需要强制触发“锁血”buff的程度。   曹操心知自己不是什么神医,就算神医在这里,也没法一句话让荀愔满血复活,索性不说无用的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重鸣有多少把握?”   荀愔:“三成。”   三成把握实在不高,尤其对于他们这种身份来说,但曹操没有质疑荀愔。   他说:“愿闻其详。”   荀愔讶然回望,在这位也能称得上一句友人的脸上,看出了一种堪称锋锐的狠决。   荀愔会因为遭受刺杀心里窝火,曹操被人追得这样狼狈,难道就不会生气吗?他又不是泥塑成精,也绝非没有血气。   事实正相反,曹操如今正处在人生血气最旺盛的时候,他磨刀霍霍向蹇硕,恨不得下一秒就抵达雒阳用自己的上疏砸死那群不当人子的宦官。   明明他只是正常上任,途径此地时甚至还做了点好人好事,蹇硕那群人怎么就抓着两年前的仇不放,非要他死不可?   叔父这种东西,难道有什么好稀罕的吗?   小时候因为叔父总是给父亲曹嵩说自己的坏话,就装病摆了对方一道的曹操表示,完全无法理解蹇硕对他的恨意呢。   一条山道上,挤着一群心思各异的人。   但可惜的是,曹操和荀愔最想看到的那种一言不合,双方冲突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来自不同势力的刺客们虽然心里对对方都有许多猜测,却因为目的并不冲突,暂时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无论是追杀曹操的刺客,还是追杀荀愔的刺客,都并非陈留本地人,对此的地形称不上熟悉,在追赶目标的过程中,没办法抄近道,基本上只能靠着山道上的马蹄印指示的方向,跟在两人屁股后面追赶。   一路上,曹操荀愔二人没少靠马蹄印误导他们的判断。   要么在岔路口伪造通往另一个方向的印记,要么刻意在一个地方多走几遍,虽然做得并不细致,但凭借着雨水的掩护,倒也将刺客们骗过了几次,争取了一些时间。   再一次被路口伪造的痕迹骗过去的刺客们感到十分愤怒,那种被人反复愚弄的感觉并不好受。   按理来说对方是被追杀的一方,为了保全性命,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为过,但可惜刺客们都不是会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的人,也不会顶着汉律来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有人抱怨:“这贼老天,怎么偏偏挑这种时候下雨?”   虽然知道目标就在前方,但跑了这么久还不见人影,总是让人心焦。   这抱怨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顿时惹来一片附和。   “实在是流年不利,该在出门前找卜者算一算的。”   “是啊是啊,这雨实在下得恼人。”   为首的人听不下去。   “好了,都给我闭嘴!抱怨有什么用,能让马跑得更快还是能叫前面的人摔死?”   首领的话还是有作用的,一时没人再出声抱怨了。   有人出言安抚同伴。   “他们跑不了多久了,都是养尊处优的士人,难道还比得上我们身体强健吗?”   这话乍听上去有理,可不管是曹操,还是荀愔都显然不属于那种整日端坐堂上的柔弱文士,但在此时没人管这个,他们只需要一个情绪宣泄口。   “今日必要替主君剁下他的头,以解主君昔日之恨。”   “若让我抓到他,非得要将其两条腿打成四折!”   ……   虽然抱怨连连,但显然谁都不觉得,以现在的状况,他们会抓不到自己的目标。   做出这种判断不需要什么眼光,也不需要太高的智商,只看双方的人数,和曹操荀愔遇到刺客时的反应,就能很轻易地比较谁强谁弱。   纵使被追了一路,前面的两人也没敢停下,和身后的追兵来一场正面对抗,这难道是他们不想吗?还不是因为打不过。   一行人跟着马蹄印不断往前,渐渐深入了此前探路时不曾深入过的区域。   陈留郡地势低平,境内少有起伏,虽然也有一些小山,却都并不高耸,比起荀愔游历时所见到的太行山脉,实在可以称得上是大巫见小巫。   刺客们只顾着埋头追赶,没有注意四周山壁上的植物不知何时变得稀疏,山势也逐渐变得陡峭起来,像是被什么突破人类想象的刀斧纵切而过,又因为雨水的浸润,山壁显现出一种深深的棕褐色。   身为要做脏活的人,刺客们的视力都不差,即便是在颠簸的马背上,也能看清楚远处的事物。   “他们在前面!”   不知有谁兴奋地大叫了一声,众人向前看过去,果然山石之间看见了浅色的人影。   “在前面!”   “真的在前面!”   比起四周泥土的颜色,人身上衣服的颜色要显眼得多,而能在此时此刻出现在前方的,除了曹操和荀愔他们,又还能有谁?   所有人下意识将马速提到了最快。   刺客首领看着远处不断奔逃的人影,兴奋之余,心头却涌上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种情绪没有源头,好像是凭空生出的,但却并没有被忽略。事实上,很多次险境,正是它救下了他。   不对!他想立即勒马,然而身后的道路已经被同样兴奋的同伴阻塞,若在此时停下,只会被随后而来的马蹄踏成肉泥,可难道要继续向前吗?   不知为何,就在他犹豫时,他的马仿佛也不怎么听话,躁动地朝着另一匹马撞过去,被他险而又险地控制住,还没想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下一瞬,地动山摇。   “唳——”   “唳——”   鸮鸟焦急的鸣叫响彻云霄。   跑!拼上性命跑!   曹操与荀愔等人的马匹一改之前的疲惫,四蹄跑出了残影。   在他们身后,某一刻,棕褐色的山壁突然动了,仿佛突然获得了生命,对着山道间的一道道人影,张开了血淋淋的兽口。   然后——兽口轰然合拢,隆隆的巨响充斥了人的耳膜,响天彻地!   隐隐约约,刺客们听到来自队伍最前面同伴们惊恐至极的喊叫。   “那是什么!那是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石洪!石洪来了!快跑!”   “救命!”   “谁来救救我!”   “救命!救——”   浑浊的激流从山壁之中冒了出来,裹挟着泥沙碎石,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没过人的头顶,阻塞人的口鼻呼吸,掩盖住人的嘶吼尖叫。   若有人能从天空往下俯视,便能看见只是一瞬间,浊流铺展开来,将两山之间的狭小区域都染成了一样的颜色,那种无数次生长出麦苗粮食,养活了人的颜色,却在此时成了人恐惧的底色。   漫过山壁,漫过马匹,吞吃下了他们的敌人,又咆哮着奔向那群胆敢借助天威来为自己谋利的渺小人类。   跑!   向前跑,向上跑!   无声的呐喊像是能突破人的胸膛,直接传递到别人的鼓膜下面,不需要任何思考,任何分析,人和马的本能会疯狂叫嚣着寻求生路。   看见远处的浑浊泥流不断向此地蔓延的时候,饶是早已经在系统提醒下预料到这一幕的荀愔,头脑也只有一片空白。   天灾不分敌我,他们比起刺客的唯一幸运之处在于他们离得远一些,有逃生的时间,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其他优势了。   “救命!救命啊!”   刺客中因为马匹疲惫落在后面的那一部分人拨马回转,挣扎着想要向着来时的山口跑去,却很快被涌上来的泥沙捕捉。   “救命,救……”   只来得及向着生路投去最后一瞥,然后,再无声息。   ……   “咕——”   “咕咕咕——”   连绵小半月的阴雨之后,翘首以盼的农人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晴天,隐藏在山石之间的麻雀也晾干了翅膀上的雨水,出来寻找山壁之间的草籽。   “咕。”   鸟雀停留在雨后狼藉的碎石之上,碎石下的泥沙里露出半截属于人的苍白手掌,它疑惑地注视了片刻,就拍拍翅膀飞走了。 [42]南阳讣告:瑜儿死了,荀采为什么不死!   高阳里荀氏之中,仆从神色慌张地走过步廊,行走间带起的脚步声明显,引来了周围人的皱眉。   然而在看见他身后紧跟着的人的装束时,众人的不满随之消失。   只因那是个一身白麻丧服的陌生人,出现在这里,显而易见带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内室之中,荀氏几兄弟对谈。   荀肃自接到荀愔在陈留郡内停留的消息之后便心神不宁,比之前知道他跑去雁门时还要不安,早前精神不济的毛病愈发严重。   荀爽见此,纵然与弟弟有再多的分歧,也不忍心再指责他什么了。   罢了,都是骨肉兄弟,也都有儿女,难道会没法相互理解吗?   荀爽与弟弟相对而坐,安慰道:“他那么大个人了,陈留又在豫州境内,离颍川不远,不会出什么事的。你且放下心来。”   “我不能不为他担忧,近来,我总是做着同一个梦,梦见他左右离散,独身一人落入水中不能自救。”荀肃说着,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一旁的荀绲听见,出声安慰:“梦有反复,不可当真。”   荀肃摇摇头:“梦有反复,可这梦却始终不变,我心中实在担忧,为此还去颍水边祭拜了水神,又去宗庙供奉了玄冥和先祖,祈求在天之灵能庇佑这孩子,不为水火所伤,可心中却总不能安定。”   荀爽本不以为意,听闻他这样说,也坐直了身子,微微皱眉。   想了想,他派人去将卜筮用的龟甲和蓍草拿来,当着几位兄弟的面铺开。   荀肃并不对兄长的行为抱多大希望,荀爽虽然在易经学术上是出了名的精深,但论起卜筮,十卜九不中,比自己还是个半吊子。   荀旉也清楚这一点,但作为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不免对身为大儒的六兄抱有些不切实际的滤镜,见他停手,立刻开口问。   “如何?”   荀爽盯着地面沉默半晌,默默收起了烧得乱七八糟的龟甲,假装无事发生,掩饰般清了清嗓子,问荀肃。   “颍水有灵,家中孩童降生,都会派人去祭拜过一遭,必然不会伤及阿昭的性命,你若还不放心,要不改日你我带齐牺牲,再往大河走一遭?”   大河就是黄河。   荀肃不语。   正在此时,一名仆从进入室内,跪伏在地,不待室内众人询问,先奉上了一枚竹简。   那正是一篇讣文,来自南阳。   ……   一片素白之色笼罩了灵堂,一具棺木停放在中央,哀哀的哭泣声从它的四周传来,荀采跪坐在灵前,觉得一切虚幻到不像真实的世界。   阴夫人坐在距离荀采不远的地方,哭得伤心断肠,虽然身边不断有前来吊唁的人前来安慰,但已经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儿啊,你怎么忍心抛下为娘,就这么走了啊!”   在她的旁边,有人不断低声劝她:“婶娘,还请节哀,兄长一定不忍心看到你如此伤心的。”   “他还这么年轻,他才二十多岁,我如何能节哀?”阴夫人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瑜儿,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带走啊!”   荀采仿佛被这一句话惊醒,她颤抖着起身,来到自己的婆母面前。   “母亲,您……还请您保重身体,夫君他在天之灵,若见到您这样难过,如何能安呢?”   阴夫人两眼无神地将视线从棺木上移开,停留在了面前的这个青春正好的女子身上,下一瞬,这个枯槁的老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身边人的搀扶,面目狰狞地冲上来握住荀采的衣领。   她的视线凶狠到像是在看杀身仇人,大喊道:“你为什么不哭!你为什么不哭!   “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了下家,是不是早就勾搭了别的野男人,是不是在瑜儿病的时候就盼着他死,好让你改嫁!”   阴夫人的话全然是污蔑,但关于荀采可能改嫁的担忧却是真实的。   按照当下习俗,丧夫并不会影响女人的婚嫁,反而能够证明其命格的贵重。荀采出身荀氏,父亲又是名士荀爽,倘若愿意改嫁,她的父兄完全可以为她找到一个不比阴瑜差的丈夫。   但阴夫人不能接受,凭什么自己的儿子死了,他的妻子却能转身去找下一段婚姻,她就该陪着自己的儿子,一辈子留在阴家,做未亡人才对。   或者干脆随儿子一起死。   阴夫人的双手像是铁钳一样握着荀采的衣领,即便看到荀采已经因为喘不上气,眼白都翻了上来,也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还是灵堂中的其他人看不下去,上来将两人分开,才救下了荀采一命。   能长久停留在这里的都是阴氏的族人,他们中年纪较大的去安抚阴夫人,几个年轻妇人则过来查看荀采的情况。   窒息的滋味并不好受,荀采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尚且无法从那种死亡的恐惧中脱身,面前便投下了一片人影。   “三叔公。”   荀采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踉跄着爬起到一半,才被人轻轻按下。   “瑜儿死得突然,你婆母骤然失子,一时无法接受才会做出这样的事,阿采,你素来孝顺长辈,善解人意,应当能够理解吧。“   荀采呆愣愣地听着,不知为何,突然泪流满面,她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是真的死去了。   他死的时候还那样年轻,他们的女儿甚至还都没长大。   荀采哽咽着:“我知道的,三叔公,夫君……夫君是我的丈夫,是母亲的骨肉,我失去丈夫尚且心肠寸断,母亲失去骨肉,所感受到的难过只会比我更多,我又怎么会责怪母亲呢?”   这是个不出众人所料的答案,被称作“三叔公”的老人点了点头。   阴家没有发疯的妇人,也不能存在这么不体面的存在,今日之事不能传到外面,荀采肯息事宁人当然是最好的。   一旁与荀采年纪相仿的妇人们目光微妙地看着她,看着她们这位出身颍川荀氏,素来以贤惠有才著称的妯娌。   只从荀采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就能够看出来,阴夫人下手之时的确是抱了杀心的,可荀采看起来好像真的毫无怨恨啊……这就是大儒之女吗?   荀采强忍悲伤,来到被人控制着,只能以一双仿佛能择人而噬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婆母面前。   “夫君离开了,但您还有我,还有夫君留给您的孙女,我们都会好好孝顺您,奉养您终老,母亲……母亲,还请节哀。”   但阴夫人已经陷入了偏执,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她只抱着一个念头。   她的儿子死了,她养育了那么多年,寄托了无数希冀的儿子死了……而荀采为什么不死?   她是她为瑜儿挑选的妇人,瑜儿死了,荀采为什么不死!   接到阴瑜讣文的第二日,荀采的亲兄荀棐启程前往南阳,一方面是为了吊唁,一方面是为了接荀采归家。   荀棐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当初是自己亲自驾着车去南阳为妹妹送嫁,竟然也是自己,在不过短短二三年后,就要顺着当初送嫁的路,去接丧夫的妹妹回来。   按照荀爽的想法,阴瑜既然已经去世,荀采便没有继续待在阴家的理由,她还年轻,日后自会有大好人生,没必要一直耗费在一个死人身上。   不过荀爽想得开,荀棐却不确定荀采能否接受,阴瑜与她感情那么好,两人还生育了一个女儿,荀采真的会像父亲所想的那样,乖乖回到荀氏,等待着父兄为她安排下一段婚姻吗?   恐怕很难。   荀棐作为亲兄长,算是最了解她的人之一,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表面上性情温和,可内心中却有一股执拗劲,认定的事,便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果然,在荀棐抵达阴氏之后,只与荀采在阴瑜的灵堂上远远见了一面,之后再想与她私下见面时,遭到了拒绝。   荀采身边的侍女面色为难:“夫人她伤心过度,以至于精神不济,恐怕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待您。”   荀棐不信:“她为阴瑜操办丧事时那么利落,偏偏就见我时精神不济?”   沉默片刻,荀棐后退一步:“只是见一面也不行吗?”   侍女摇摇头。   荀棐皱眉:“我是她的兄长,是她的娘家人,她不见我,难道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吗?”   侍女不敢回答,转进去问过荀采后,出来对荀棐道:“夫人说,她并没有忘,只是既然做了阴家妇,就是阴氏之人。”   荀棐一时无言,许久之后,起身愤然离开。   这三年间,荀棐不止一次地听说妹妹与妹夫感情甚笃,当初他为她感到高兴,但如今却觉得夫妻感情没那么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最起码,如果荀采与阴瑜感情没那么好,他就不必头疼如何将她带回。   荀棐与荀采这对兄妹的某些方面其实很像,比如说同样固执,比如说面对亲人时,同样地行事欠缺委婉。荀采不肯跟着他回颍川,荀棐便只让人带了封信回荀氏,向荀爽说明情况,自己则在南阳停留了下来。   听闻荀采兄长来到南阳,阴夫人特地将荀采叫了过去。   “你要走?”阴夫人用一双因为眼窝深陷,显得十分阴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荀采,“你要抛下瑜儿?抛下你和他许下的诺言?”   只是短短几月,荀采整个人好像都瘦脱了相,憔悴地与从前判若两人。   “不。”荀采摇头,“我不会走,母亲。”   阴夫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圈,发现即便她面色憔悴,神情凄惶,也依旧难以掩盖那份荀氏特有的好相貌,一时怒从心头起,扬手给了跪在她身前的荀采一巴掌。   这一巴掌直将荀采扇得摔倒在地,头脑中阵阵耳鸣。   阴夫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问:“瑜儿刚刚过世,你怎么敢打扮得如此光鲜亮丽。是忘了你刚刚死了丈夫,我刚刚死了儿子吗!”   “我没有,我没有……“荀采的泪水夺眶而出,人生前二十年的学识,出嫁前与兄弟们辩经时的伶牙俐齿,在此时仿佛都离她远去,她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没有。   然而荀采哭,阴夫人这个加害者居然哭得比她更凶,她整个人从榻上滑下来,无力地坐在冰凉的地上,捶着腿痛骂。   “都是你,都是你没用。你不但没能给瑜儿继承香火,连照顾好他都做不到,都是因为你,我的儿子才会盛年亡故,都是因为你……”   阴夫人后悔极了,她为什么要贪图荀爽的名声,给自己的儿子定下这么一门亲事。如果当初选了别家的女公子,兴许她的瑜儿就不会去世,最起码也能给他留下一缕香火。   看着阴夫人哭天喊地的模样,荀采的眼泪也流得更凶。   她并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而落泪,而是因为心中的痛苦。   不仅仅是阴夫人因为她没能照顾好阴瑜而怨恨她,她自己也在因此而怨恨自己。   在阴瑜死后,她在他的房中发现了被药浇死的盆景,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阴瑜的病久久不见好转。   怪不得张机几次上门看诊,态度都那样奇怪,怪不得他会提醒她不要任由阴瑜胡来,怪不得……   荀采恍然大悟的同时,也不由得懊悔,并且这份懊悔随着时间流逝,一层层加码,加厚,直到几乎将她整个人压垮。   她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不能更细心一些?   为什么明明都亲自盯着熬了药,却不干脆盯着阴瑜把药喝下去?   如果她能够阻止,是否阴瑜就不会死?   但一切都太晚了,纵然痛不欲生,人死万事消,一切都太晚了。   荀采看不到的地方,阴夫人看着她,露出了儿子死后的第一个笑,满意的,带着阴森寒气。   就是这样,就该这样,既然嫁给了阴瑜,就该一辈子留在阴氏,为他守节。   她决不允许这原本属于自己儿子的人转投他家,琵琶别抱。 [43]太平道人:人想要杀人,却从不需要缘由。   荀棐再一次吃到了亲妹妹的闭门羹,气得牙痒,恨不得回到三年前,将那个因为妹妹觅得佳婿而欣喜不已的自己掐死。   什么佳婿?什么阴氏子弟?妨碍了他妹妹的正常生活就是个阴魂不散的死鬼!   阴夫人跟前的老仆面色不善,对着这个一直想要将自己少夫人接回的荀氏公子,一开口就是不中听的话。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荀公子几时听说泼出去的水能够收回的呢?”   荀棐不是蠢人,几次登门,从阴氏的态度也能看出,自己想要把人带回去,除了要说服荀采自己,还得说服阴氏放人。   只是他家只是嫁女,又非卖女,阴氏凭什么不放人?   荀棐阴沉着脸从阴家出来后,心中还在转着如何说服几位长辈向阴氏施压的念头,耳边突然响起一阵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抬眼时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阿昭……不,重鸣?”   荀愔虽然尚未加冠,但如今也是有字的人了,不能再像是从前那样叫他的乳名。只是荀愔在取字之后就立即外出游学,以至于荀棐还没来得及更改称呼,习惯性地以阿昭称呼他。   “五兄。”   荀愔从马车中下来,对着荀棐行礼,荀棐也在此时才发现,近两年不见,他居然又长高了一些。   荀棐:“你为何还不回家,却在南阳滞留?”   荀愔并不回答,反问道:“兄长这次仍旧没有见到阿姊吗?“   荀棐原本缓和了一些的面色,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瞬间差了下去,荀棐之前无人倾诉,如今一见到肯定站在自己这边的自家人,就再也忍不住满心憋闷。   “我简直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不过是个阴瑜,他们才生活了多久?算算不过三年而已,她怎么就非要留在阴氏不可!难道以为寡妇就那么好做吗!”   荀愔垂下眼睫,无声地听着荀棐向他抱怨。   “我去找她,她推三阻四,问她是否还记得自己姓什么,你猜她说了什么!她说她是阴氏妇,是阴家人!岂有此理!   “不说阴家人是否真的把她这个没生下儿子的阴瑜遗孀当成是自己人,只说她这样说,是将父母养育之恩放在何处?又将兄妹手足之情放在哪里!”   荀愔微微一哂,偏头注视他:“五兄以兄长的身份压阿姊了?”   荀棐言词一顿。   荀愔霎时了然,转头看向阴氏府邸所在:“我不如五兄了解阿姊,但也知道,阿姊既然能说出这种话,大概是真的恼了。”   荀棐闭上眼,长叹一声:“真是冤孽。”   这话是在说阴瑜和荀采,也是在说自己。   他并非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别人,可一面对固执的妹妹,那种分寸就莫名消失,只剩下怒其不争的急切。   “我刚来新野,还没能去阴氏拜会,若五兄不急,愔明日去阴氏递拜贴,看阿姊是否愿意见我。”   荀棐对此并不乐观,但这也的确是个办法,但是虽然心神被荀采的事牵扯走了一会儿,荀棐还是没有忘记最初的问题,盯住弟弟的眼睛。   “重鸣,你还没回答我,为何不回家,却要在在南阳滞留?”   以为已经把话题糊弄过去的荀愔:“……”   他到底还是没躲过。   在陈留停留时,荀愔接到了由荀攸代笔的家信,的确应该在离开陈留后回颍川去。事实上,荀愔原本也是如此安排的,但无奈计划不如变化快。   谁能想到他会在中途遭遇刺杀,还因此引动心疾呢?   他活蹦乱跳着离开颍川,总不能病恹恹地回去,引得长辈忧心,那就只能改道南阳,找某位已经扬名的名医看诊的同时,在外再滞留一阵了。   张机没想到再次见到荀愔,他会是一副苍白虚弱到仿佛不久于人世的模样,除了因为心疾复发的缘故之外,还因为他逃跑时淋了雨,所以引发了风寒。   把脉前张机连荀愔死后,自己该怎么向荀氏解释都想好了。   不过还好荀愔的状态只是看着吓人,经过多年吃药调养,随着年纪愈长,他的心疾比起最初已经轻微许多,起码在张机看来,他能活到现在,的确不是没有缘由的。   在看过诊后,荀愔看着张机收拾好脉枕,对他问起了张韫:“伯母去世时我尚在游学,没能及时接到讣文,前来吊唁,她还好吗?”   张机:“事情已经过去小半年,再大的悲痛也会随着时间平复。”   荀愔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张机说了一个“但是”,那口松到一半的气顿时又噎住。   “但是,阿娞她仍然没能走出来,伯母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她至今仍困在其中,不断自责。”张机叹道,“阿娞她的心太软了,太重情,所以比起责怪旁人,总是容易自我为难。”   听张机的话,荀愔还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哀毁伤身的张韫,然而实际与她见面时,却发现她虽然黑眼圈浓重,精神和情绪却还尚可。   两人几年未见,但因为彼此书信不曾断绝过,并不生疏。   荀愔简单说了些游学时的见闻,点点自己的眼下,问张韫:“你这里一片青黑,是夜里难以安寝吗?”   张韫:“啊?是,是啊。”   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却是什么意思?   荀愔劝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即便因亲人离去心情哀痛,也莫要太过为难自己,要保重自身。”   “嗯。”   见张韫不愿意多说,荀愔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起了来之前,张机对他说过那些话。   “仲景兄至今仍为你挂心,拳拳手足之情,望君知之。”   荀愔的提醒自然是一片好心,但张韫听到那些什么“心软”,什么“重情”之类的词汇,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张韫清楚自己最近的表现可能会引人误会,可也没想到会误会到这种程度,她有心想要开口对荀愔解释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解释什么?说张机误会了,我这样其实另有缘由?孝道大过天的时代,她这么说,像是有多么狼心狗肺似的。   人心都是偏的,张机看自家孩子当然是哪儿哪儿都好,滤镜深厚到张韫自己都不敢说那是自己,偏偏还没法向他解释什么,每次开口总是会得来一个“我知道,我都懂你,你就是这样”的眼神。   好吧,张韫想,可能这就是“妈妈觉得你冷”的变形版之“兄长觉得你重情”。   可她会因为母亲的去世难过,会因为母亲的病而心痛,却不会只是难过心痛,她一定要做些什么。   比如,捡起前世的解剖学知识。   张机作为与张韫关系最近的同辈兄弟,虽然并不清楚张韫都下定了什么决心,但也不可能毫无所觉,毕竟有些时候,张韫还要借着兄长的名头行事。   在张韫不知道的地方,张机没少给她打掩护,包括这一次。   见荀愔从与张韫见面的地方回来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张机放下了心。   不枉他费心以言语误导荀愔,把张韫所有的异样都归结到过度伤心上来。既然连荀愔这种人都没看出有何不对,看来这么多年来妹妹还是有点长进的。   张机想得很好,荀愔也尽力配合了,可惜天不遂人愿。   不知何时,涅阳县中流传起一则传言,称城外乱葬岗有活尸出没,有人夜晚从那处经过,曾亲眼看见死人从土里爬出来活动,吓得魂不附体,天亮之后壮着胆子去查看,果然发现坟墓外面的土是新的,掘开一看,尸体仍然躺在土里,面容栩栩如生。   这传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并且在流传之中不断完善细节,连主角都有了名字,仿佛真有其人,倒是真引来了一阵恐慌。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传言的源头,但张机对自己妹妹都干了什么却一清二楚,很难不感到心虚。   然而还没等到张机出手压制流言,就有一个自称是太平道天师的人来到了涅阳,当着一众百姓的面去做了一通法,宣布妖孽已除,日后不会再有这类事情发生,之后果然如他所说,那人因此在涅阳县内出了名。   只看这结果,张机都有些怀疑,是不是传言最初就和张韫的行为无关,全是这太平道道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荀愔在旁围观了事情始末,去找张机日常看诊时调侃道:“我还以为涅阳有仲景兄这样的医者坐镇,太平道不会有机会到这里传教。”   毕竟他们传教的一个重要手段就是靠符水治病,勉强也能与张机称一句同行,而论起医术,谁能和张机相比?   “一人之力,岂能与一群人的力量相较。终我一生,也许只能救济千百人罢了,如何管得了一县。”   张机说这话的时候,张韫也在一旁,看上去很想反驳什么,荀愔看了一眼她,想起什么似的问张机:“阿韫过往与我通信时,总说太平道蒙蔽世人,不值得信任,仲景兄不这么觉得吗?”   “蒙蔽世人?”张机反问,“难道他们出现之前,世人便不被别人蒙蔽了吗?”   张机在行医途中接触过太平道,虽然知道用符水治病是无稽之谈,对于他们的态度却并不排斥,或者说,没有妹妹张韫那样排斥。   张机道:“民多愚昧,故而轻视医者,重视巫者。可是巫者治病往往收取高额钱财,一通作为下来,对疾病本身毫无益处,百姓往往人财两失。   “但太平道不同,他们中有些人懂得些粗浅医术,分发符水之余,也会开些治病的药方,几乎不收取或者只收取少量钱财。这么说来,即便同样行神鬼之事,比起巫者,这群太平道人不是好多了吗?最起码他们从未靠借治病之名,行压榨百姓之实。”   张机说得有理,事实上,他所说的这些,也是朝廷能够容忍太平道发展的原因之一。毕竟他们的行为有利于维护地方稳定,还不会耗费钱财,哪个统治者会不喜欢?   无论是荀愔还是张机,对于太平道的了解都仅限于表面,从未细致地研究过他们的教义。对于前者,是因为从没有人向他传过教,对于后者,是因为他对那丝毫不感兴趣。   两人只是浅提了一嘴太平道,之后便将话题引向了别处,本以为两人能就太平道聊出什么的张韫:“……”   就这?   张韫特意多看了荀愔一眼,发现他毫无反应,忍不住开口:“太平道人行走各地,扶危济困,既然不求钱财,不求权势,他们求的是什么呢?”   人行事的时候总要有所求吧?   张机:“为了传播教义,收拢信徒。”   对一个教派而言,这理由很能说服人,甚至可以把一切出格的不出格的举动都归结到这上面来,很少有人会多想。   但不巧,张韫就是多想的那一个。   张韫质疑:“我听说太平道派人和南阳的豪强联络,经常出入他们的府邸,这也是为了传教吗?”   张机:“豪强也是人,当然也有可能信奉他们,为他们行事提供方便。”   好像一切都能轻而易举地解释,若非张韫来自后世,她也会认同这样的想法。   事实上,张韫现在也只是在用结果倒推过程,是先设定了太平道会造反这支箭,再画靶子,自然会觉得太平道处处都是问题,可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发展得再好,那也只是个教派而已。   在太平道出现以前,也有五斗米道存在,他们做出什么危害大汉的事了吗?   并没有,所以又何必担忧与五斗米道相类似的太平道呢?   张韫无法反驳,但也只是没有继续反驳罢了。   荀愔看向了她,自从传言传出之后,张韫便停止了夜晚的活动,黑眼圈因此轻了许多,更加为她前一段时间,是在偷偷做些不能为人知的事提供了佐证。   冷不丁地,荀愔开口:“因为流言流传太广,所以晚上有充足时间休息了吗?”   张韫下意识睁大眼睛,看见荀愔扬起了一个带着戏谑意味的笑,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下,温和道:“变化太明显了,阿韫。”   张韫愣了一瞬,然后突然扭头去看张机。   怎么回事啊兄长,不是说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吗?   张机看着张韫的目光无奈极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在诈你呢?   事实上,荀愔七八分把握还是有的,否则也不会说得那么肯定。   但他能肯定张韫与乱坟岗的活尸传言有关,却不清楚她具体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到那种地方去。   张韫不清楚荀愔能不能接受解剖学的概念,但仍是向他解释了一遍,本来已经做好了对方脸色大变,甚至斥责她的准备,但不想荀愔只是点点头。   “你不觉得我残忍可怖吗?”   荀愔:“人死之后,不过是一堆烂肉而已,无知无觉,也不会像活人一样感到痛苦。相比较而言,将活人变成死人的人,难道不比将死人变成另一种形态的死人的人更可怖吗?”   “更何况。”说着,荀愔笑了笑,想起了一路走过来死在自己剑下的人,想起了埋葬在陈留郡山道上的那群人。   “你这样做至少还有缘由在,人想要杀人,却从不需要缘由。” [44]荀愔登门:荀氏公子在阴家杀人了!   接到阴氏消息,从涅阳赶到新野的荀愔在见过荀棐之后,向阴氏递了拜帖,荀采这一次终于没有拒绝。   荀愔在见到荀采之前,也曾想过她骤然丧夫,或许状态不会太好,但等到真见到了人,才发觉自己之前想得还是过于乐观了。   比起出嫁前,现在的荀采简直能算得上是形销骨立,原本饱满的鹅蛋脸瘦出了尖尖的下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从前判若两人。   “阿姊……”   荀愔几乎不敢认眼前这个枯槁的女人,竟然就是从前他那端庄秀丽的阿姊。   他过于震惊,以至于张了张口,只能吐出一句话:“阿姊……何至于此?”   荀采苦笑,何至于此?她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的父亲是举世知名的大儒荀爽,她自幼随从父亲读书,学过的道理比许多男子犹有胜之,为什么还会沦落到这样痛苦到不能解脱的境地?   阴瑜的死亡对于她而言,不只是死了丈夫,而像是抽走了身上的半数骨头。她从前的生活重心因为一个人的离去倾塌了大半。   荀愔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便理解了荀棐的想法。   她不能再在阴家待下去了,现在这地方对于荀采而言,不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家,而是个吸人魂魄的鬼窟。   再在这里待下去,他的堂姊就毁了。   “阿姊,姐夫去世,不止阴家,亲属朋友均为之可惜。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纵然痛心疾首,也应该珍重自身,振作精神。”   “我知道。”   荀愔觉得她不知道。或者说,知道,却不肯那么做。   “死者一去,自古以来便没有回返。阿姊这样折磨自己,除了令家人心痛,又有什么益处?难道是觉得能把亡者唤回人间吗?”   荀采久久沉默,不肯在弟弟面前倾吐心声。   不管是态度强硬的荀棐,还是貌似温和的荀愔,都不会懂的。   死的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朝夕相处,互许过终身的人。这叫她如何能不为他哀伤?   更何况她已经认定了,阴瑜的死亡中有她一份过错。   面对一个死活不开口的蚌壳,即便是巧舌如簧之人,也要生出些许挫败,荀愔也不例外。   他低头按了按眉心,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劝说。   “我听闻阿姊一年多前有了一个女儿,唤作阿孺,生得玉雪可爱。弟弟这次见到五兄,他也与我说那是个极其惹人喜爱的孩子,像极了阿姊年幼的时候。   “然而形貌虽然相似,境遇却天差地别,阿姊幼时有疼爱女儿的双亲,有维护妹妹的兄长,阿孺有什么呢?   “在刚出襁褓时就失去父亲,已然算得上十分不幸,阿姊难道忍心她再失去母亲吗?”   提到女儿,荀采的神情不免变化,指甲刺进手掌心,带来了锥心的疼痛。   荀愔见她虽然一副心死模样,却不是全然的木头人,心下一松,没有继续穷追猛打,缓了缓神色。   “阿孺出生时弟弟身处在外,以至于错过了孩子的洗三,这是我这做舅舅的不对,不知孩子现在如何?”   荀采声音干涩:“她很好。”   “久留伤心之处,难免触景伤情,这不论对阿姊,还是孩子都不是好事。”荀愔劝说道,“不若归家看看吧,也让阿姊的孩子见见母家的亲眷和外祖。”   荀采心下了然,这才是荀愔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这是兄长想让你说的吧。”   “这也是弟弟的肺腑之言。”   荀采面对着荀愔,嘴角勾起了一个讽笑,径自揭开了两人之间平和的表象。   “你是受了兄长的命令来看我,他没法与我相见,便让你来替他说话。可你也好,兄长也好,你们都不是傻子,我的心意如何,你们不会看不明白。如果他指望着派你说服我,那就是打错了算盘!   “我不会回去,也不会改嫁,如果兄长一定要逼我,就请他带一具尸体回去吧!”   荀愔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从那个温柔有礼的阿姊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这不仅称得上悖逆,而且伤人。   荀愔意外地抬起头,然而当他对上荀采尖锐偏执的目光,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对视片刻,荀愔默然点头:“我记下了,阿姊还有什么想要弟弟带给五兄的话吗?”   见荀愔没有自以为是地开口劝说,也没有用亲情逼迫,自见到弟弟之后就竖起浑身尖刺的荀采态度稍微缓和,身体深处一直绷着的那根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没有了。”她摇头,仿佛无比疲累,连说一句话都像要耗费一身力气。   没有了。   没什么好说的。荀采不是不清楚自己态度过分,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不这么做,就没有人尊重她的意愿。   室内气氛一时陷入了凝滞。   荀愔的眼角不经意间瞥过窗角,突然发觉,薄透的窗纱之后竟然隐隐约约映出了一个人影。   “谁!”   佩剑的剑柄就在左手手侧,不必低头去看,荀愔便反应极快地拔剑起身,剑光如电斩向窗棂!   剑尖刺破窗纱,准确地击中了窗后窥伺的人影,只听“啊!”地一声惨叫,有人倒地不起,发出了杀猪一样的痛呼。   “杀人了!荀氏公子在阴家杀人了!”   “救命!救命啊!”   阴家家仆众多,那人一出声大叫,立时便有其他仆从往这边赶来。   几点红色血迹染上白色窗纱,听窗后人准确地呼出了他的身份,荀愔转头去看荀采,却发现她亦是一脸震惊,似乎对阴氏派人监视偷窥自己一事毫无所觉。   荀愔手腕一甩,将血污甩去,归剑入鞘,推门而出去查看情况,荀采亦随之跟上,发现来者竟然还是个熟人。   那捂着一只耳朵在地上不断滚动哀嚎的,不是自己婆母阴夫人面前的老仆又是谁?   在意识到窃听自己与弟弟谈话可能出自婆母授意之后,即便荀采脾气再好,也不由得微微变色。   或许是一直派人监视这边的缘故,阴夫人来得很快,她一来便被地上一滩红色的鲜血所刺痛。   “好!好一个嚣张跋扈的荀公子!在做客时竟然对主人家仆动手,荀氏便是这样教导族中子弟的吗?“   阴夫人越过了荀愔本身,将矛头指向了他背后的家族,荀愔原本想要好好交涉的想法顿时被打散。   荀愔面色冷然:“做奴仆的行事鬼祟,竟敢偷听主人家与宾客的谈话,做主母的不分青红皂白,一味以声势压人,阴氏便是这样的家风和规矩吗?”   阴夫人没想到荀愔竟敢这样对她说话,骤然被小辈顶撞,不由得瞪大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指向荀愔的手指被气得颤抖:“你……我阴氏随光武起事,历代仕宦,乃是南阳名门,你安敢辱及阴氏家声!“   荀愔一把拦住要上前解释的荀采,把她护在身后,不让她参与到这场冲突之中,冷言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阴氏家声不可辱没,难道荀氏便能受人无端指责吗?”   在这个士人养名,士族养望的时代,自己遭受侮辱时,忍耐下去或许还能博得个胸怀宽广的美名,可要是在阖族受辱的情况下还能忍下去,那随之而来的只会是耻笑。   如果真没担当到这种程度,那荀愔也没必要出门交际了,干脆出门找个庙宇往台子上一坐,当个泥塑偶人算了。   “夫人,在下敬你是长辈,可今日之事,还请给个解释,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荀愔虽然是荀采的弟弟,与阴氏算是亲戚关系,但却是以宾客身份登门拜访。   宾客登门却被主人家派人偷听谈话内容,这放在谁身上都得算是极严重的冒犯,真要追究起来,不论阴夫人这个幕后主使如何,整个阴家都要跟着丢一回大脸,是以很快就有人前来调停。   来人也是阴氏子弟,叫做阴详,因为来得急,连额上都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但面对荀愔时依旧是一副笑脸,当着荀愔和荀采的面便处置了越轨的老仆,让人把失去一只耳朵后惨叫不已的人拖了下去。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此事绝非我家大人本意,都是那刁奴自行其是,还请重鸣见谅。”   见到自己得用的奴仆被处置,阴夫人脸色大变,张口要阻止,才抬起脚步就被身边跟随阴详而来的仆从一拦。   “夫人,详公子是从族老们那里来的。”仆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提醒了一句,目中隐隐含着警告之意,“您千万不要乱了心智。就算不顾死去的瑜公子的脸面,连家里的名声也不要了吗?”   几人的动作无声映入眼帘,荀愔看出了些端倪,回头看了荀采一眼,见她茫然无觉,似乎并未觉察到有何不对。   短暂沉吟一瞬,荀愔用审视的目光看向阴详,并不领他的情。   “阁下是以什么身份前来?今日之事只及于慈明公和阴瑜两户人家,我无意牵扯阴氏族中。”   阴瑜已经成年,早就顶立起他们这一支的门户,就算现在已经去世,姻亲之间的事,也轮不到阴氏的其他人插手。   阴详没想到荀愔年纪虽小,却如此敏锐,竟然跳过了之前还在纠结着的刁奴问题,直接质疑起他处理此事的资格。   面皮抖动一瞬,阴详撑起笑脸:“我是阴瑜的堂兄,如今弟弟一朝身故,大人膝下没有其他儿女,我身为从子,自然要为她尽心。”   大人这种称呼,常用于小辈称呼长辈,阴详这称呼不算错,可荀愔却皱眉更深。   与阴详对视片刻,他冷不丁问:“你是阴氏选定的嗣子?”   不需要言语,荀愔从阴详突然变化的脸色中足以看出答案。   荀愔于是看向阴详身后的阴夫人,声音嘲讽。   “有了宝贝嗣子,还要拴着我阿姊?”   阴夫人只生了一个孩子,阴瑜也只有阿孺一个女儿,如果想从族中过继男丁顶立门户,也不是说不过去,只是为何过继阴瑜的同辈?   且不说阴详看年纪比荀愔都大,根本养不熟,只说身为阴瑜遗孀的荀采待在一个注定不会由自己的子嗣继承的家里,要如何自处?   “不是!”阴夫人辩解,“没有,我没有!他不是……”   “大人,大人!”   阴夫人这边急着辩解,那边阴详听她开口就要在外人面前否认他的身份,立刻便想要阻止她说话。   混乱之中,荀愔看向因为骤然听闻这个消息,陷入茫然沉默中的荀采。   他没有心思听内中隐情,也无意看这对准母子的热闹,自始至终目的都在荀采身上,开口就是诛心之语。   “姊夫才过世不久,就这么急着过继儿子,为自己日后打算,夫人看起来也没有自己所说的那样,那么看重独子啊。”   他一番话全是说给荀采听,所以语气温柔下来,似循循善诱。   “否则,为何不过继一个与阿孺同辈的小儿,承继姊夫的香火呢?   “有了嗣兄弟,姊夫可就成了旁支,宗庙之中连祭祀都分不到多少供奉啊。”   见荀采低着头不语,似乎真被他的话所动摇,被荀愔诛心的阴夫人身子一晃,险些晕过去。   “荀愔!你这卑劣小儿,你如何敢!如何敢!”   愤怒之下,她居然挣脱身边仆妇的钳制,要冲到荀愔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族被党锢多年,家势早就衰颓,阖族上下找不出一个二千石,怎么敢在我面前撒野!信不信仅凭你今日这一番话,明日我便能叫你身败名裂!”   一直沉默的荀采闻言脸色大变,发出一声凄厉的“母亲!!”   “阿昭……不,荀愔他不是那个意思!”荀采想要冲上去替弟弟解释,却被面色冰冷的荀愔一把抓住。   “荀愔!荀愔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荀采回身去掰他握住自己的手,却因力气比不过弟弟,哀求般哄劝:“你别意气用事,你让我与她解释……那是气话是不是?对,应该是气话。   “阿昭,阿昭!你听我说,你还要出仕,还要交游的!不能留下这样的名声……”   吾家凤凰儿,重鸣于高岗,荀采听过七叔父为他取字时的期望。她的弟弟多年以来顶着痼疾读书习剑,寒暑不缀,所有努力,不是只为了给他无用的姐姐出这一口气的。   挣扎之中,她的指甲在荀愔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抓痕,鲜血刺目,却始终挣脱不开,绝望无助地落下泪来,软倒在地,被荀愔一把接住。   “阿昭……阿昭啊……”   阿姊的人生已经如此了,不能再害了你……   荀愔并未被吓倒,目光直直地看着阴夫人,嗤笑道:“夫人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道预备如何叫我身败名裂?”   荀采护他心切,又久居内宅,不知道外头的情形,才会如此焦急,荀愔却不是被吓大的。   阴瑜已死,阴夫人眼看着连自己的嗣子人选都不能自决,阴氏的人脉,她又能够调动多少?   荀愔不是无名之人,荀氏也不是死的,党锢断绝的是他们在仕途上的希望,不是在士林中的名声。论起舆论战,未必输给阴氏。   “阿姊。”荀愔俯身去扶荀采,注视着她的眼睛,“你起来,不用害怕。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只告诉我,要不要跟我走。”   荀采仰面看着弟弟,片刻,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她声音哽咽:“婚姻结两姓之好。我不能就这么回去,引得两族交恶。”   荀愔换了一种问法。   “阿姊,想不想跟我走?”   荀采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荀愔低声,“我会设法带你走。” [45]回返颍川:等等,刚才是谁在说话?   一出阴氏的府门,荀愔便在街角看见了熟悉的马车。   “听说你在阴家大闹了一场?”   荀愔才登上马车,还没坐定,荀棐便开口来了这么一句。   闻言一顿,荀愔抬头看向荀棐,并未在他的神情中发觉多少怪责的成分,只有带着调侃的冷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荀棐看向不省心的弟弟,叹了一口气。   “之前还说我不会劝人,只会用兄长的身份压人。可你看,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荀愔不服气,辩驳道:“我没和阿姊吵。”   荀棐拉长声音,无奈道:“是——你是没和她吵,你直接和她那婆母吵起来了。听说还见了血?”   荀愔闻言,低头三两下解下腰间佩剑,“当啷”一声扔到了车中。   “是。”荀愔声音冷硬,看向荀棐,故意道,“我废了她那老仆的一只耳朵,血还留在上面没有擦净,兄长要看一看吗?”   荀棐被他噎得半晌说不话出来,气笑了。   “我又不是在谴责你,你耍什么小孩脾气?”   “我本来也没及冠。”   言下之意,是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荀棐不惯着他:“那你现在就回颍川,不许再掺和这件事。”   荀愔不吭声了。   车中一片沉默,最后还是荀棐无奈,主动退了一步。   “罢了,遇上她那个婆母,死人都能被气活过来。怪不到你头上。   “你与我说一说内中情形,免得到时候两家真闹起来,我一无所知不说,你还要受长辈们的罚。”   荀愔伸手把剑收了回来,沉吟片刻,将事情的始末讲了一遍,连同他那阴详或许会被过继给阴夫人的猜测。   不出意料,荀棐被气得牙齿咯咯直响,低头从车里找了半天趁手的物件,反手把荀愔手里的佩剑夺过来,连着剑鞘砸在车中竹席上。   荀愔:“……”   荀愔怀疑五兄在借机报复,用狐疑的目光在荀棐和被砸出一个豁口的竹席之间逡巡一圈,捡起自己的佩剑看了一眼,果然外面的剑鞘撞变了形。   车内的动静太大,车外传来车夫紧张兮兮的叫喊。   “二位郎君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啊!”   荀愔拨开车帘,扬声对外面喊了一句:“没事,是兄长不小心撞到了案几。”   放下车帘,荀愔重新坐回席中。   荀棐仍在不忿:“他们竟这样对待阿采,这与看犯人何异?”   思来想去,荀棐到底气不过,又道:“她婆母将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那我们又何须给他们留脸,干脆闯进去把阿采带走就是!”   荀愔想想自己身边的人数,再想想对方身边的人数,发现纵使加起来也不超过两手之数,对荀棐这句明显是气话的话不做评价。   “来时我便在想,或许可以从阴详身上入手。他显而易见与阴夫人不是一条心,阿姊离开,对他也是利大于弊,可以以利诱之。”   荀愔说:“我已经在派人查他的行踪,两日后他会出府,与供应孝烛的客商谈事,到时候我……”   “不必。”荀棐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未消的怒气,“你我俱是荀氏子弟,走的向来是煌煌正道,谁耐烦在这里和他们玩弄些后宅妇人的把戏?我会请家中大人出面。”   “哦。”   无意间又被兄长骂了一次的荀愔笑了笑,仿佛脾气很好似的。   片刻后,到底没有忍住,他拿起剑鞘给荀棐看,面无表情,言简意赅。   “赔我。”   从阴家离开之后,荀愔便派人带了一封书信去涅阳,还未来得及给族中去信,荀棐那边先接到了荀爽的消息。   “你不必操心了。”荀棐叹气,“家中来信,称大人卧病,要我和阿采回去侍奉汤药。”   荀愔闻言挑眉,这么巧?   他一边将信接过,一边问:“家中说要你们何时启程?”   “自然是尽快。”   荀愔速度极快地将内容浏览一遍,陷入沉默,半晌后不确定地问:“这真的行吗?”   说好的煌煌正道呢?   荀棐反问:“你有更好的办法?”   “借阴详之手,我们可以……”   “好了。”荀棐叫停,“那又要花费多长时间?而且他们都是阴氏的人,你能保证他不与那女人狼狈为奸?”   荀愔不了解阴详,他不能保证。   沉吟片刻,荀愔妥协,开口提醒:“短时间之内,我与兄长恐怕都没法入阴府了,这消息如何确定能传到阿姊耳中?万一他们以阿姊不愿归家为由拒绝,隔着深深院墙,旁人又怎么知道那是不是阿姊真正的心意?”   荀棐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弟弟的言下之意,微微色变:“这种事亲大事,他们岂敢截留不报!”   荀愔看着他,没吭声。阴夫人都敢派人偷听他和阿姊谈话了,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到时候只要推说是刁奴自作主张,对方就又能从中脱身。   “真是……真是无耻!”   荀棐喝了几口凉水压下怒火,没好气道:“你既然这么问了,想来是有办法,那还卖什么关子?总不会一个剑鞘记仇记到现在?”   荀愔起身就要离开,被荀棐一把拉住。   “诶,诶!别走,是我失言,我收回那句话还不成吗?”   张韫接到荀愔的信,匆匆乘车赶来,与荀采见面时同荀愔一样,也被她的状态吓了一跳。   她上次见荀采时,阴瑜尚且在世,那时候的荀采虽然也为丈夫忧心,但情绪正常,此时却给她一种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感觉。   张韫难得强硬了一回,将荀采的手握住,给她把了一回脉。   “情志焦躁,心血不畅,阿姊究竟有多久没好好吃一顿饭,睡一次觉了?”   张韫问得急切,荀采不敢与她对视,垂下眼睫,半晌开口。   “并非是我有意要损害身体,我只是……难以自抑。”   在张韫渐渐变得凝重的神情里,荀采道:“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起他,想起从前。”   在荀采的哽咽声中,张韫抱紧了她,像是哄不懂事的阿孺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   荀爽毕竟是荀采的父亲,他想要将女儿叫回去侍奉汤药的消息一经传开,即便是阴家也没有明目张胆阻拦荀采离开的道理。   有张韫来往传递消息,加上荀氏的催促,荀棐终于赶在元日之前,带着妹妹登上了回返颍川的马车。荀愔随之同行。   离开南阳之前,张韫派人驾车追了上来,等在道旁,一看见荀愔的马车便将人拦下。   “阿姊心思郁结,情志不舒,我怀疑她得了郁症。她这种情况最容易钻牛角尖,你们回去后,还请务必多多看顾,不可使她独处。”   荀愔虽然不懂,也郑重应下。   “还有,别逼她。”   张韫抿了抿唇,低声道。   “阿姊她嫁在阴家那种地方,明里暗里受了很多委屈,她说的一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那都不是出自她的本意。   “给她一点时间吧。”   正说着话,不远处传来侍女焦急的催促。   “女公子,咱们不好在外面多待,该回去了,您快些说完话吧。”   张韫还在孝期,本就该少出门,此次虽有正当缘由,却也算犯忌讳,多在外待一刻都是忤逆不孝。   荀愔叹了口气。   “快回去吧,我都明白。”   回颍川的一路上,荀采都表现得格外沉默,像是从登车的那一刻,她的灵魂便从这具躯体之中抽离,只剩下了空壳。   期间荀棐试着同妹妹说话,但两人太过了解彼此,总是说不了两句,就要吵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荀愔这个做弟弟的就要出面调停,然后两人和平不了多久,就会再次争吵,循环往复。   荀愔并不知道这兄妹两人如何作想,他只知道从南阳到颍川的短短一段路,自己走得比先前去并州还要累。   因为荀爽受颍川太守何进之邀,去郡治所阳翟赴宴,三人并没有回返颍阴,而是直接去了阳翟。   一年多之前被皇帝派来担任颍川太守的何进即将调任雒阳,担任侍中一职,这倒不是因为他做出了什么功绩,也不是雒阳朝廷就缺这么一个人,而是托了妹妹何贵人的光。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贵人距离皇后,如今只差一个立后典礼,她的兄弟也一跃而成为真正的外戚,有了更进一步的资格。   因着这次调任,太守府再次宴请颍川士人,其他几位叔伯自不必说,让人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的是,明面上受党锢影响该在汉水之滨隐居的荀爽也在受邀之列。   荀彧随父亲到阳翟之后,便与此地众多士人结交,论起忙碌程度,比起几位长辈也不差什么,这一日却并未外出,一早陪在荀绲身边,听他与几位同辈之人谈经论道,做些侍奉茶水的活计。   见儿子再一次提壶斟茶,荀绲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背,止住他的动作。   “不必了,再喝下去,你家大人今日便不必用饭了。”   荀彧抬头看他,见荀绲满眼戏谑之色,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依言放下了水壶。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通传,称南阳来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外,还没等长辈说话,荀彧立马起身。   “我去门外相迎。”   说罢回身一礼,匆匆而去,脚步之中难得带了几分急切,看得荀绲不由得失笑,一回头却发现在场中还有一个坐不住的。   荀爽与女儿许久不见,此时自然心情迫切,却碍于长辈身份不能出外迎接,只好坐在室内抓耳挠腮,好在荀棐三人也没有让他等多久。   此处毕竟是荀氏众人暂居的别院,地方不大,从居室走到门口不需太长时间。   荀彧走到门前时,正看见长身玉立的青年牵着马站在道旁,他身边有一个少年人正拉着他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荀愔低头看着不到自己肩高的侄儿,满眼无奈。   “……我没有行巫术招雨,也从来没见过什么河伯,跺一跺脚就引来雷霆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你到底是从哪儿听说的?家传中都有什么,你不是最该知道的吗?”   荀钦理直气壮:“你出去这么久,跑得那么远,知道的东西也未必是从家传里得来的啊,说不定是碰见什么神仙中人,才有了我们不清楚的本事。”   荀愔挑眉:“我能遇见什么神仙?便是遇见了,对方又何必把本事传授给我?”   “周穆王乘八骏之车,日行三万里与西王母相会,王母见穆王而悦之,叔父之貌比起穆天子又不差什么,为何不会有像西王母一样的神女,见叔父而……”   荀愔有点手痒,觉得自己第一次这么想打孩子,只是还没动手,荀钦的话便被一个浑厚沉凝的声音打断。   “荀钦。”   荀愔与荀钦同时看过去,果然见到荀彧冷着脸站在门后,还不待荀愔说什么,荀钦就“哇”地一声跑走了。   荀愔没管这熊孩子,他侧身望向三年不见,已经比从前成熟许多的荀彧,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等等,刚才是谁在说话?是他印象中那个声线雅致温柔,说话温声细语的弟弟吗?   见荀愔露出怔愣之色,荀彧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避开目光。   他到了变声的年纪,最近声线是有所变化,但也不至于让人露出这种神情吧。   荀愔当然不是在为这一件小事而怔愣,他只是终于有了自己离家时间太久的实感。   “在这儿干站什么?”荀棐突然出声,打断了荀愔的思绪,他这才想起来让人去栓马,简单收拾过后,跟着兄姊去拜见在此地的长辈。   荀采与荀爽父女二人许久未见,但做父亲的与印象中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反而是荀采这个做女儿的与出嫁前判若两人。   见到女儿如此憔悴,荀爽纵然此前有再多的不满,也不由得软了心肠。   “回来就好,你丈夫去得急,婆母又不好相与,阴家再好,难道能与家中相比吗?”   荀采跪坐在荀爽身前,近距离地观察了父亲一会儿,突然开口:“大人信中说得模糊,只称自己卧病,却没说清楚是什么病症,让女儿心焦不已。现在能否告知女儿?”   荀棐在旁听见这话,忍不住看向了荀爽,果然见他面色僵硬,心道不好。   大人只顾把妹妹骗回来,不会根本就没想着要圆这个谎吧!   荀爽与荀采在这边“父慈子孝”,那边荀愔却意外得知,自己的父亲荀肃竟然不在阳翟。 [46]神棍名头:郭嘉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倒霉   荀绲对侄子解释:“敬慈秋日时生了一场病。”   说罢见荀愔面色变化,立刻就要起身出去牵马回颍阴,荀绲连忙拉住他。   “只是咳疾,不严重,只需要静养而已。不需要你回去侍奉汤药。”   荀愔并未因此就放下心来,这个时代的人们寿命普遍不长,又多发天灾疫病,壮年而亡的尚且不在少数,何况是荀肃这种年龄已近五十,身体又并不健壮的人。   “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敬慈身体还算好的,只是偶发小疾,你伯父我比他还要大上许多,腿脚也出了问题,不也好好的吗?”   荀愔无奈:“那怎么能一样。”   人的体质不同,得病的地方也不一致,不应该一概而论的。   荀绲笑:“总之既然敬慈并未叫你现在回去,便在此参加完太守宴饮之后再回不迟。何进如今已经是正经的外戚,皇后的兄长,他所举办的宴会上必然群贤毕至,论情论理你都不该缺席。”   荀绲这话是全然在为荀愔考虑,他离开颍川的时间太久,也脱离士族视线太久,此次正是重回颍川士人社交圈的机会。   “何况你都在外面游荡快三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荀愔为自己叫屈:“哪里是游荡,分明是游学。”   荀绲斜睨他:“游学怎么还游出个呼风唤雨的神棍名头?我可是听说了,你在陈留为了给人主持公道,引得神仙下凡,九天雷动,神雷当场就劈死了作恶的贼人,雨浇得人半个月不敢出门。”   室内一阵沉默,直到荀愔饱含疑惑,还略带些崩溃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越来越离谱……不是,这种谣言到底是谁在传啊?!!”   从荀绲处出来后,荀愔听见了几声近似母鸡叫的“咕咕”声,抬目去看,却见一个熟悉人影站在树前,拿着一块饼饵喂站在枝干上的鸟。   喂鸟的人是荀攸,而被喂的鸟,不是许久不见的不系又是谁?   听见脚步声,荀攸转身,看见荀愔一脸一言难尽的神情,不由笑了。   “鸮鸟野性难驯,公达站得那么近,不怕它抓伤自己吗?”   荀攸明知故问:“它吗?”   语调很正常,但不系硬生生从中听出一点对于自己体型的嘲笑,两簇耳朵似的耳羽立马立起,不忿地叫了起来。   它在生气的时候会故意叫得十分难听,活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鸭子。   “好了。”荀愔并未戴臂鞲,无法让不系站到自己身上,只能抬手摸了摸鸟头,“哪家鸮像你一样还吃饼饵。”   鸮是肉食动物,平日里都是吃肉,只有不系这只半路出家的鸟会馋荀攸手里的饼子。   荀愔一边给不系顺毛,一边在心中问道:“如何?”   他之前离开陈留时,让不系和徐质高平他们留下盯着张氏豪强一事和刺客刺杀的后续事宜,现在不系找了回来,应该是那边的事已经了结了。   不系一嘴把荀攸手里的饼饵叨进嘴里,在荀愔意识中回答:【云娘离开了陈留郡,张氏虽有报复之意,但鞭长莫及。典韦也逃了出去,并未被官府抓住。】   典韦从前便惹出过人命,对于逃跑、躲藏、然后等待下一年的大赦这一套流程驾轻就熟。   【至于那群刺客。陈留官府清查了他们躲藏的地方,抓住了几个残余,那几人招出了幕后主谋,但徐质说因为案件跨州跨郡,陈留未必能追到并州。】   荀愔沉默片刻,笑了一声,莫名地,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笑声引来了荀攸疑惑的目光。   “怎么了?”   荀愔笑着摇头:“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了一件事,宫中何皇后封后,或许又会有一次大赦。”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在荀攸眼中,就是前一秒荀愔还在摸不系的鸟头,后一秒就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不过虽然奇怪,荀攸还是开口道:“先前大赦,或因灾祸,或因祥瑞,或因天降异象,在皇帝心中,何皇后未必能够得上大赦的分量。”   说罢,荀攸转头盯住荀愔:“突然注意这个,难道叔父有什么事,要趁着大赦的机会做吗?”   荀愔:“……”   荀愔一时有些怀疑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需要趁着大赦做的事,不是杀人就是越货,难道还会有什么好事吗?   荀愔只能扬起一个温和笑容,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   “并没有呢。”   事实确如荀采动身前所想的那样,荀爽的病不过是个骗局。   不出预料,但她仍旧感到了一种从心底生出的无力,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   出嫁之前,荀采将自己关在狭小的院落之中,此次回颍川,仍旧深居简出,荀愔在旁看着,想起离开南阳前,张韫派人驾车追上来与自己说过的话,觉得不能放任她就这样下去。   “阳翟县乃是颍川郡治,比之颍阴要繁华不少,阿姊既然已经回来,又何必把自己困在小院中,每日只看着这一方小小天地?”   荀采看着荀愔,恍惚想起未出嫁前,他与荀棐在家中小宴上闹的那一场不愉快,仿佛也是为着这样一件小事。   他希望她能多出去走走,张韫也说,阿姊你该多出去走走。   荀采想,那就如他们所愿吧。   阳翟城确如荀愔所说,要比荀采印象之中的颍阴繁华许多,因临近年关,城中的集市里人流如织,商贩们沿街叫卖,热闹平凡得与阴氏那样的深门大院仿佛是两个世界。   荀采在一处摊子前停下,这家售卖的并非木柴炭火,也不是食物,而是一架架鸠车。   这种儿童玩具一般用青铜或者陶做成,形如鸠鸟,鸟的两边有轮子,可以拴上绳子牵拉着走。当用力拉时,鸠车的尾部会翘起,仿佛鸠鸟飞翔,轻轻拉动时,尾部则贴在地上,如同鸠鸟行走,因而名为鸠车。   荀愔不知她为什么会停下,拿起一架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一家卖的鸠车是一只大鸟背负小鸟的形状,制式并不奇特,胜在外形可爱。   “鸠鸟负子,舐犊情深。阿姊要买一架吗?”   虽然荀采早过了玩这个的年纪,但家中还有一个女儿,倘若真有兴趣,荀愔也并非不能理解。   荀采摇摇头,纵然不受重视,阿孺也不缺这个,她在看向鸠车时,想到的并非女儿,而是自己的过去。那段因父亲牵涉党锢,与家人在外隐姓埋名的日子。   虽然名义上是逃亡,但那段日子其实并不颠沛,前后两任皇帝对士人粗暴血腥的打压并没有取得他们预想之中的效果,反而让世人对党人多有同情,荀爽因此受了许多人关照,但也仅限于关照。   不用像真正的逃犯一样东躲西藏是真的,生活条件差也是真的,虽不至于沦落到一条裤子全家穿的地步,但称一句清贫却没什么毛病。   这样情况下,荀爽却在一次外出时,给她带回了一架青铜所制,镶嵌金羽的鸠车。   荀采不清楚荀爽是出于何种心态带回了那样一件玩具,但她那个时候是已经懂事了的年纪,收到这种刚会走会跑的小儿才会玩的玩具,只觉得好笑,纵然它价值再高,她也只是将它好好存放了起来,始终没有用过几次。   东西是好东西,可送的时间不对,人也不对,现在想来,整件事都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错位感。   摊贩见这两人在自己摊子前站了许久,一人拿着一架鸠车端详,却既不问价,也不购买,用警惕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   “二位究竟想好了没有,我们这是小本生意,卖的价钱不贵,不必犹豫这么长时间吧?”   荀愔失笑,看了一眼一脸呆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荀采,拿出五铢钱将两架鸠车买下,拉着荀采从摊位前走开。   “你买这个做什么……”   一句话还没说完,荀愔将荀采握在手中许久的那架鸠车重新塞回她手中,玩笑道:“鸠者,不噎之鸟,一向被视作祥瑞长寿的象征,阿姊拿回去,纵然不用,也可以当个好意头。”   “好意头吗……”荀采喃喃,陷入了沉默,等她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抽离,见荀愔正在左右张望。   “你在看什么?”   “找个孩子,把鸠车送出去。”   荀采无奈:“不是刚才还说这是个好意头吗?”这想法变得是不是太快了。   他眨了眨眼:“是啊,所以阿姊的那一个留下,这一个便交给别人家吧。”   荀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戳破了弟弟的小心思。   “我看你就是觉得这东西幼稚,不肯拿回去,受兄弟们嘲笑。”   荀愔不肯承认,假意道:“怎会呢?”   街上人流如织,不断有人与他们擦身而过,荀愔走在荀采身侧,无声地护住姐姐,用身体将她与人潮阻隔开。   “怎会?”荀采仿佛捡拾起了幼时同荀棐论道时的伶俐,笑问,“你是在说自己不觉得鸠车幼稚,还是在说兄弟们不会嘲笑?”   荀愔侧头看她,眼睛弯若新月,避重就轻道:“几位兄长都是稳重之人啊。”他一边向前走,一边对荀采道,“倘若他们听见阿姊的猜测,该要觉得冤枉了。”   荀采睨他:“所以你承认自己觉得鸠车幼稚了?”   荀愔笑而不答。   荀采以为他这是害羞了,还想调侃几句,却见他突然转头看向了身后,眉心微微蹙起。   荀采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了一片拥挤人潮,不由疑惑问:“怎么了?”   “发现了点奇怪的事。”荀愔将手中的鸠车交给荀采,手不着痕迹地放到了佩剑剑柄上。   “阿姊先去前面的茶棚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罢,不待荀采反应,荀愔反身走入人群。   ……   郭嘉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倒霉。   太守宴会在即,族中长辈整日带着小辈们出游拜访友人,他只是不耐烦听人拉扯,趁他们没注意偷偷跑出来,谁知居然就能遇见拐子呢?   虽然对方一开始不是冲着他来的,但他倒霉就倒霉在明明只是路过,还是被人秉持着宁可掳走,不可放过的原则一起打晕带走了。   等郭嘉晕晕乎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陌生地方,四下黢黑一片,只有窗缝处透出一点亮光,还能看出外面还是白天。   “嘶……”郭嘉只是稍微抬了抬头,后脖颈处便传来一股剧痛,看样子动手之人丝毫没有留情,是一点也不怕把他的脖子给打折了。   “还真是狠心……”   郭嘉小心地揉了揉伤处,适应黑暗后四下张望,突然,对上了黑暗中的另一双眼睛。 [47]阿猫阿虎:郭嘉:我叫阿虎   郭嘉吓了一跳。   他险些没从地上跳起来,指着黑暗中眼睛的主人结巴道:“你你你,你是谁!怎么一声不吭的!”   对方个子矮小,坐在地上时也是小小一团,再加上呼吸清浅,动作无声,真跟只坐在地上看人的猫一样。   猫说:“我与你是一同被绑来的,你忘了吗?”   声音还很稚嫩,一听就是小孩子,瞬间让郭嘉想起了之前自己无意间路过巷口,看见拐子拐人的一幕,应该就是这个孩子,当然在那之后自己也重蹈了对方的覆辙。   想到这里,郭嘉那被吓到狂飙的心跳缓缓落回了正常频率,他借着那点光亮勉强看清了室内还有几个人形,不过他们都无声地躺在地上,看上去十分不妙的样子。   “他们……应该是昏过去了,是吧?”   “是啊,我摸过,还有气。”   闻言郭嘉不由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和活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总比和尸体待在一处好。   “你比我醒来得早,知道我们现在待在哪儿吗?”   黑暗中,对方无声地摇了摇头,老实地说:“不知道”   “还在阳翟吗?”   “不知道。”   “离我们被绑时过了多久?一个时辰?半天?”   “不知道。”   “那外面有人看守吗?”   “没有吧。”小孩回想了一下之前有没有听见外面传来声响,肯定地点了点头,“没有。”   郭嘉沉默了,倒不是对对方有意见,而是他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了。   不过想想对方年纪这么小,突然被拐子掳走,醒来又是在一个陌生地方,能不哭闹就算好了,的确也不该强求他做到更多。   这么想着,郭嘉扶着自己仍在发痛的脖颈,起身朝着那一点窗扇的亮光走去,用手指在木头缝里摸了摸,半晌“啧”了一声,这扇窗是从外面封死了的,从里面根本打不开。   怀着不好的预感,郭嘉又绕着屋子查看了其余几处门窗,发现无一遗漏,都被贼人从外封上,没给留在屋子里的人半点发挥的机会。   这可不妙啊。   郭嘉在绕着屋子转圈的时候,小孩就坐在地上一直看着他行动,像是某种不懂善恶的小动物,看着人类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奔忙。   突然他开口:“你不饿吗?”   郭嘉转头:“什么?”   “我一直坐着,已经饿了,你动来动去的,不饿吗?”   郭嘉没想到都到了这境地,对方不想着怎么逃出去,想的却是饿不饿,无语了片刻,还是开口:“不饿,谢谢关心。”   “哦。”   小孩应了一声,然后下一秒房间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某种干草叶展开时发出的响动,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咸香气。   郭嘉都不需要看,只需要闻一闻就知道那是什么,是胡饼。   郭嘉:“……”   合着你之前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地在问我啊,只是怕我和你抢胡饼是吗?   郭嘉努力回想了一下之前被绑时见过的对方的外貌,确认自己从没在阳翟城中见过他,好奇地问:“你是哪家的?”   让我知道知道,是哪一家能养出这么缺心眼的孩子。   小孩说:“你可以叫我阿猫。”   郭嘉挑眉,这一听就不是个正经名字,这小孩被拐了还搞保密措施?   正想着,阿猫开口,模仿着郭嘉刚才的语气问了回来:“你又是哪家的?”   对方不说姓氏,胡乱敷衍人,郭嘉也照样敷衍回去。   “你可以叫我阿虎。”   “哦。”   气氛一时陷入了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尴尬,直到一声腹鸣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阿猫看向郭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一个意思,不是说不饿吗?   先前心情紧张,自然顾不得这些,但郭嘉与阿猫说着说着,或许是被对方身上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感染了,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这一放松,饥饿感便涌上来了。   微小的“咔吧”声响起,阿猫掰下没有自己口水的那一半递给郭嘉。   “给。”   郭嘉很惊讶:“你不是说你饿吗?”   对方理所当然地回道:“但你也饿啊。”   听见这个回答,郭嘉不由默然,许久说不出话来。他以为对方之前问他那一句是怕他抢他的饼子,却原来是出于真心吗?   郭嘉没有接,而是问他:“给了我,你吃不饱怎么办?”   “能吃饱的,我饭量很小。”   “这顿吃饱了,那之后再饿怎么办?”毕竟看情况,这么长时间没人来,贼人管不管他们的饭还两说呢。   郭嘉的担忧真心实意,对方却与他不在一个频道上。   “晚上吗?待不到晚上的。”   “为什么?”郭嘉吓了一跳,难道贼人要把他们在夜晚前转移走?   阿猫:“因为我家大人们很快就会来啊。”   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地理所应当,把郭嘉给噎了个彻底。   不是,你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啊?说得这么直白,一时竟然让人分不出这究竟是真傻还是在瞎自信。   还是那句话,这到底是哪家养出来的缺心眼孩子啊?   不巧答案是,荀家的。   荀衍在听说小儿子在胡饼摊子前失踪后,脑子轰地一声,冷汗顿时下来了,他顾不得看一脸懊悔愧疚之色的荀慆,立刻高声叫人去找。   “找几个人去问那个卖胡饼的摊贩,仔细盘问清楚前后始末。   “不,干脆带到这里来,我亲自来问!其他人到摊子前后巷头巷尾去找!   “还有,持我手书去找管理那片街市的小吏,询问常在那处游荡的流氓地痞都有那些人,找人一个个查过去,另外请他封锁主干道及出入口。”   即便心乱如麻,荀衍还是保持了最基本的理智,由于身在别人家中,并未放任自己露出失态神情,只是衣袖下的手掌无声攥紧。   “找人去通知别院一声,让大人他们知道,看能否想办法说服郡府和县府在阳翟县各个城门除设下关卡,盘差过路之人,此事刚刚发生,一切或许还来得及。”   看荀衍条理清晰地吩咐找人,一旁的荀慆忍不住出声。   “大人,让我也出一份力吧,我也出去找阿弟!”   荀慆愧疚得眼泪快要落下来,阿猫是在与他一同外出时失踪的,一切都怪他看护不力。   荀衍看向因为幼年经历过一场疫病,一向体弱多病,少受斥责的长子,闭了闭眼。   “你跟着一起去别院,请你的叔伯祖父们出外寻找”   荀慆还想说什么。   “去吧。”   对上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荀慆闭上嘴,领命离开了。   众人离开之后,荀衍站在廊下,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的命令是否有疏漏之处,才重新走入室内,向他今日所拜访的这家的主人辞行。   为着烧何进这台热灶,汝南、颍川及附近州郡的士族云集阳翟县中,荀氏族中不少人出外交际,此时停留在别院之中的人并不多,但俱都是亲缘关系亲近的人,不是阿猫的亲叔父,就是阿猫的亲叔祖,听闻自家孩子在街上失踪,自然是立即想办法行动起来。   荀氏没了个孩子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在阳翟传开,各处士族举办的小宴和私会都听闻了这件事,有人惊异,有人可惜,还有人往自家身边看了看,发出了震惊的疑问。   “不对,我家族弟呢?我家族弟怎么也不见了!”   郭氏的长辈们没有错过郭图的那一声惊呼,问清楚事情后派人出去搜寻,发现自家居然遭遇了与荀氏一样的事,一时间这处宴席上声音四起,带孩子出来的赶紧把孩子叫到身边,没带孩子出来的也派人回家确认孩子去向。   虽说世人讲究多子多福,大家族枝繁叶茂,不缺子弟,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家丢孩子谁心疼。   荀愔身在别院之外,又与荀采分开,并没有及时收到别院送过来的消息,送信人顺着荀采指的方向一路找寻他的时候,他正尾随在一个面相憨厚皮肤黝黑的挑担汉子后面。   当然,这不是他突发奇想想要对这位兄弟图谋不轨,而是方才在集市上与对方擦身而过时,注意到了他背在背篓里的孩子的不对劲。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大,面色是与挑担汉子如出一辙的黑黄,闭眼缩在背篓里,仿佛睡着。这些当然不足以让荀愔生出疑心,真正让他皱眉,继而折身追过来的是,他在那父子俩身上嗅到了一股奇怪味道。   如果让别人想,可能一时半会意识不到气味的真正来源,但荀愔却不会。这种味道他在并州为了方便行事而刻意遮掩容貌时,经常能在自己身上闻到,那是只有核桃树汁才能散发出来的特殊臭味,而这种树汁沾染到皮肤时,就会导致皮肤变黄。   看那黑黄那么均匀,也不像是不小心沾染上的,那么问题来了,无缘无故的,给孩子脸上涂树汁做什么?   荀愔只能想到一个解释,就是为了遮掩孩子原本的肤色,进而遮掩孩子并非汉子亲生的事实。   跟到人流渐渐稀少的地方后,荀愔没法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继续向前了,但没关系,这种时候可以把不系叫过来继续跟。   不系刚从陈留回来没多久,刚过上几天被人溺爱,肉来张口的生活,就要继续它的无人鸡侦查生涯,一时竟颇为惆怅。   哪只鸡,不是,哪只鸮能活得像它一样充实呢?做系统的时候,它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被宿主使唤得团团转的一天。   起飞前,不系和荀愔讨价还价。   “统的价钱是百公里肉干八十条哦~”   荀愔无情砍价:“太高了,撑死你算了,去一趟十根,不接受还价。”   不系丝毫没有还价的意思,喜滋滋地就跟了上去。   某位文学巨匠说得没错,中国人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想要对方接受开窗,就要先提议拆掉屋顶,调和折中之下对方自然而然就会退一步,接受开窗了。 [48]陋室美人:谢谢,活人微死了。   荀愔在向这边赶的时候,郭嘉还在套阿猫的话。   “这么自信家人能找到你,难道你姓何?”   如果是现任颍川太守何进的族人,按照何进的脑子为标准,他们家不是没有可能养出阿猫这样的孩子啊。   阿猫摇摇头。   “那姓张,宫中中常侍的那家?”   阿猫继续摇头。   在把印象中豫州境内颇有“朴实”之风的家族猜过一遍之后,郭嘉只得到了一个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的阿猫,却没从他身上看见任何自己想要的反应。   不应该啊,难道是其他州郡的?   郭嘉在那里玩猜猜乐的时候,阿猫已经啃完了半张胡饼,发出了一声满意的饱嗝。   阿猫问:“你为什么想问这个?”   郭嘉回答:“好奇,还有无聊。”   现在他们就处于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状态之中,没人来理他们,他们凭自己又出不去,可不是只能靠聊天消磨时间吗?   或许,他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减自己内心之中的恐惧。   郭嘉突然觉得,这种情况下有阿猫这种没心没肺的小孩一起陪着还不错,虽然人是有点呆,但那是他家里人要愁的事,和他郭某人有什么干系呢?   这么想着,郭嘉突然听见了门外传来了门扉开合的声音,紧接着是几个男人的说话声,他这才知道,原来门外面之前是有人看守着的。   郭嘉瞪了阿猫一眼,得到了他一个茫然的眼神,这孩子还完全不明白郭嘉在意的点在哪里,也不觉得自己先一步醒来,却连门外情况都弄不清楚有什么错。   算了,郭嘉叹了一口气,他跟傻子计较什么。在听见门外渐渐传来脚步声之后,郭嘉一把把阿猫按回地上,自己也迅速躺好。   “闭眼,装睡。”   “诶?好,好的。”阿猫听话地躺平了。   门栓从外被打开,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把背篓解下,从里面倒出一个昏睡的孩子,然后看也没看屋内的情况,关上门转身离去。   听见脚步声渐渐远了,郭嘉睁开眼,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新来的孩子身边,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很好,这个也是活的,郭嘉松了一口气,倚靠在门边,思考着下一步自己该做什么。   出声把看门的人吸引过来?太冒险,能否说服对方帮他还在其次,万一被当成什么刺头,索性一刀下去一了百了就坏了。   郭嘉明白,自己这个年纪原本就超出了拐子拐人的年龄范围,是已经记事而且懂事了的年纪,出手难,风险大,若非这次倒霉碰见拐卖现场,他们不会对他这样的目标下手。   而这就意味他们对他的容忍度不会太高。   尚且在权衡时,郭嘉突然听见了被封死的窗扇后突然传来了“笃笃”声,像是有人在用什么硬质的东西敲击木板。   室内唯一清醒着的两人都屏住了呼吸,下一秒,窗外传来了更奇怪的“咕咕”声,活像是有只母鸡站在了窗后。   郭嘉的头上冒出的问号几乎要实质化。   不是,这到底是怎样的精神状态,才能使人站在一票被拐到此地,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窗外学鸡叫?   这些拐子是正常人吗?   然而让郭嘉震惊的是,原本躺平的阿猫在听见这声鸡叫后居然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直接冲到了窗前。   “不系!”   不系立马回应:“咕咕咕!”   “是不系啊!你怎么来了!”   阿猫从那点缝隙里伸出把一根手指挠不系的鸟头,对面的鸟也非常配合地把头凑过来。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不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咕咕,咕咕咕。”   “是来找我的吗?我就知道不系你最喜欢我!”   “咕咕。”   他们俩一人一鸟聊得有来有回,当然是阿猫单方面认为的有来有回,不系实际上说的是——“是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追着别人来的”、“并没有”,但没关系,反正除了荀愔没人能知道它在说什么。   郭嘉在一旁费解不已,他问:“你在做什么?外面的究竟是什么的东西?”   阿猫回答:“是我家的小鸟。”   “咕咕咕,咕咕。”   虽然无人能听懂,不系还是连忙澄清,不是,我是荀愔家的。   郭嘉觉得自己算是同龄人中见识比较广博的了,但他还是难以在鸡叫和鸟之间画上等号。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既然阿猫说它是鸟那就算是吧,重要的是这只鸟能起什么作用。   郭嘉问:“它能给你家里人送信吗?”   这想法天马行空,也着实有点为难鸟了,如果不系真的是一只普通的鸮的话。   阿猫诚实摇头:“不知道。”   郭嘉:“……”   郭嘉一时不知道是指望一只鸟能救人的自己比较离谱,还是身处险境还能乐呵呵逗鸟的阿猫比较奇特,大概半斤八两吧,郭嘉心态非常好地想,并从心地在地上躺平。   耳边是阿猫和一只鸟在叽叽咕咕,郭嘉的思绪已经飘远。   他今天第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趁长辈不注意偷溜,如果不偷溜,我就不会跑到集市上,不跑到集市上,他就不会撞见拐子拐人,就不会被牵连着带到这里来,不被带到这里来,就不会碰见一个缺心眼的孩子和他那只会鸡叫的鸟……   想到这里,郭嘉不由发自内心地疑惑,所以究竟什么鸟会发出鸡叫啊?鸡的亲戚吗?   不,这不重要,郭嘉你该把脑子用在怎么逃出去上,把思路转回来,转回来!转……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门外突然传来了男人粗哑的呵斥声。   “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应,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一道霜色剑光。   郭嘉垂死病中惊坐起,希冀地看向房屋的门扉。   但他并没有看见想象中门户洞开的一幕,只闻几声清脆的木板断裂声响起,随后便是“哗啦”一声巨响,那被木板钉死的窗扇豁然透过巨量阳光,投射在习惯了黑暗的视网膜上,让人下意识抬手挡在了眼前。   正在此时,郭嘉听见阿猫雀跃地叫了一声:“大人!”   “不系在这里,一定是大人来了!”   这么快?郭嘉疑惑,勉强睁眼看向来人,一见之下,不由得愣住。   来人虽然被呼为“大人”,却比想象中要年轻许多,他甚至尚未束冠,虽然身量修长,身上却还残留着未褪去的少年意气。   而比这份意气更耀目的,是对方本身。   其人威仪棣棣,冶异绝俗,只让人恍惚觉得非是此世之人,这处尚且算得上宽阔的民居都因他的到来而显得鄙陋起来。   如果说荀愔原本还打算徐徐图之,仔细探查后让阳翟官吏来处理此事,但骤然从不系那里听闻自己的侄儿也在受害人之列后,就打消了这种念头,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此时他的眉目间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冷意,薄霜一样的目光从室内诸多事物上扫过,包括坐在地上怔愣着的郭嘉,最终停留在了一脸欣喜的阿猫身上。   小孩完全没感到害怕,没心没肺地笑着招手:“大人!我在这里!”   原本锋锐冷漠的人浑身气势顿时一松,如冰霜解冻,春水流淌,露出缓和的神色。   荀愔从窗洞处跳进来,被阿猫撞了个满怀,不得不将他抱起。   “以后还乱不乱跑了?”   阿猫非常识时务,低头道:“不敢了,大人莫要生气。”   郭嘉一时想声音真好听,一时又想阿猫居然真的是这小孩的名字,正思绪混乱时对上对方的视线,气血顿时上涌,想要礼貌性地问好。   可今天或许就是与他犯冲,他的嘴启动的速度快过了脑子,发出了中气十足的声音。   “大人好!”   荀愔愣住,连怀中的阿猫也扭身望向郭嘉。   大人这种称呼常用于子女称呼父母,晚辈称呼同族长辈,位卑者称呼位尊者,显然这三种关系荀愔和郭嘉都搭不上,也就无怪乎此话一出,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荀愔最先反应过来,仿佛全然没有察觉这称呼有哪里不妥一样笑着应下。   “乖。”   荀愔来得匆忙,身边只带了徐质高平二人,将留守在这处民居的几个妇人男子控制住之后,高平立即往各处去叫人,徐质则留在了院中,安抚那些被荀愔破窗的声音惊醒后发觉自己不在熟悉的地方,号哭不已的孩子。   那些孩子大的与阿猫一个年纪,小的不过刚能走路,哭起来一阵接一阵,把徐质这个尚未成婚的人弄得手足无措,恨不得冲出去再打几个人贩子。   不过徐质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荀氏的人便和县尉的人一同到了。   马车将将停住,荀衍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顾不得衣袍凌乱,跑向荀愔,将他怀里的小孩接了过去,上下打量。   在他身后,荀彧、荀谌几个同辈兄弟也下了马车,与荀愔彼此见礼。   原本荀衍心里既焦灼又恼怒,想着这一回必要好好教一教这孩子什么叫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然而仔细一看,便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阿猫一脸天真之色,还全然不知荀衍这是为什么沉默,叫了一声:“大人?”   荀衍看着脸蛋脖子黑里透黄,跟只皮蛋似的儿子,许久后,无言看向荀愔。   荀愔无奈解释:“拐子们为了遮掩孩子身份,不让看见的人怀疑,用核桃树汁涂的,过段时候就白回来了。”   这批小孩都这样,荀愔破窗进去之后看见地上一水儿的皮蛋,也硬生生梗了一下。   原本那屋子只有一点光,屋内的人身处其中,能看清楚彼此的人形就不错了,所以无论是郭嘉还是阿猫都没有发觉彼此肤色的不对之处,可出来之后,被黑暗所掩盖的一切便无所遁形了。   无需揽镜自照,郭嘉只要看看阿猫和其他孩子的脸,便知道自己现在定然也是这幅尊容,悲愤之情油然而生,心凉地像是刚经受了一场过境狂风。   他就是顶着这么一张脸见荀愔,对他喊“大人”的吗?   谢谢,活人微死了。 [49]铜镜胡粉:皇帝的花语叫做活不长   关押这些孩子屋舍的房门上悬挂铜锁,荀愔之前并未从这处民居中找到钥匙,所以只能破窗而入,手段之粗暴,窗扇受损之彻底,让路过那处的县府差役都不由得侧目,觉得有些人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就像这位荀公子,长着那么一张雍容华美,让人一见就不免产生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刻板印象的脸,谁能想到他居然还是个身负巨力的猛人呢?   荀衍因儿子险些受害一事动了真怒,接到了阿猫之后也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决定守在这处民居盯着处理后续,自然也瞧见了那处窗扇。   瞥了一眼荀愔受损颇严重的佩剑,郑重道:“回去后兄长为你寻一把更好的。”   他没说什么感谢,也没说什么报答,但不代表他不记这次情,有句话叫做“大恩不言谢”,兄弟之间自有默契在,无需将话挑明。   荀愔没拒绝,十分自然地应下了。   这时在荀家之后接到消息的郭氏和其余丢孩子的人家也到了,让荀愔意外的是,来接郭嘉的并非是其父母,而只是他的一个叫做郭图的族兄。   同样是丢孩子,与阿猫这边叔父伯父差点全部出动的阵势比起来,郭家那边可以称得上是反应平淡。   但这是对方家事,外人并没有立场置喙什么,荀愔也只是额外关注了一眼,便收回了注意力。   作为这处民居的第一发现人,事情未处理完之前,荀愔无法中途离去,他跟着差役一路到了县尉处,一直留到了傍晚时分,才想起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但是忽略了什么呢?荀愔正沉思时,一旁的徐质提醒了他一句“采女公子”,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离开前,他似乎是让阿姊在集市茶棚等自己来着,还说很快就会回来,让荀采等他,那现在荀采在哪里?回家了吗?总不会还在那处茶棚吧?   荀采倒不至于不知变通到这种地步,但因为荀愔临走前的嘱咐,也着实在那里等了荀愔一上午,见始终等不到人才离去,晚间见到前来向自己赔罪的荀愔时,既好笑又好气,却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怪责的话。   毕竟阿猫也是她的侄子,她还能说荀愔做错了吗?   荀采嗔怪:“再有下次,我可不会饶你了。”   荀愔无奈道:“哪里就会那么倒霉,这里毕竟是阳翟,这种事一次就罢,岂能再发生一次?”   荀愔的话说得没错,眼下还有几月就到年节,又碰上了何进调任的当头,眼皮子底下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阳翟县令比谁都紧张,立马加派了人手,日日巡逻街市,唯恐城中再混进来这些没眼色的贼人,坏了太守府的喜事。   在阳翟县令的日盼夜盼中,何进举行宴会的日子总算到了,城中各家都应邀出席,太守府前的道路上车水马龙,挤满了前来参加宴会的马车。   何进能有这样的声势,其中固然存在一部分他始终坚持亲近结交士人的原因,更多的却是因为他如今的外戚身份。   何皇后的长兄,皇长子的舅舅,何家目前来看最有能力的人,这些身份叠加起来,意味着何进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外戚之首,掌握大权。   论起历朝历代中外戚的权力,东汉外戚若称第二,没有谁敢称第一,位在三公之上,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一职甚至默认由外戚充任。   当然,这并非是因为老刘家的人厚道,对自己的娘舅特别厚爱,而是因为东汉的皇帝普遍短命,导致他们的继承人往往还来不及长大就要登上帝位,不得以要仰赖外戚。   在别的朝代,冲龄践祚属于罕见情况,但是在光武一脉的老刘家,冲龄践祚属于基操。   从光武帝刘秀到如今共十二位皇帝,其中八人未满十六岁就即位,汉殇帝即位时刚出生百天,汉冲帝即位时不满两岁,这么小的年纪,就算真是紫微星转世也无法掌权,如此,大权就到了母后和外戚手中。   一代接一代,外戚的权势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终于发展成了只要做外戚的不是傻子,就能有机会左右朝纲的样子。   虽然没有哪家外戚能永远掌权,但永远有外戚能够掌权。   大汉的这些年幼登基的皇帝中,有夭折的,有被毒死的,也有像当今皇帝一样长成,从外戚手中夺权的,但短暂的寿命让他们往往难以维系战果,盛年而亡之后,下一任皇帝又会陷入年幼登基大权旁落的死循环之中。   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任皇帝,大家也都麻了,默认我们大汉就是个这么神奇的朝代,皇帝的花语叫做活不长。纵然当今皇帝看起来身体还不错,但谁知道他能不能活到皇长子成年呢?   既然如此,投资外戚就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了。   宴席未开之前,郭氏特意前来拜会,表面上打着向荀愔致谢的名头,但实际上,荀愔作为小辈并不能发表什么意见,只能微笑坐在长辈旁边,充当他们联络感情的背景板。   当然,荀氏和郭氏的同辈们都是这个待遇。   不过背景板和背景板也有差别,有人能在长辈们的交谈之中被不时拉出来cue几句,有人就真的只是来充个人头。   显而易见的是,郭嘉属于后者。作为在场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郭嘉不需要应付场面,也不需要随时准备迎接长辈的递话,乐得逍遥自在,唯一担心的只有脸上扑的粉能够维持多长时间。   同为核桃树汁的受害人之一,阿猫已经几天不肯出门,但郭嘉这个小机灵鬼儿却想出了办法,找到族中同辈姐妹借了她们平日里化妆用的胡粉,扑在了脸上,勉强遮掩了那过于黑亮的肤色。   只是他此前从未用过这种东西,在外行走时总有一开口,脸上的粉就会扑簌簌往下落的错觉,所以临行前还在衣袖里偷偷藏了一面铜镜。   郭氏这次一同跟过来的子弟之中,有个叫做郭奕的年轻人被郭氏长辈们频频提及,以荀愔看来,对方长相憨厚,沉默少言,虽然待人接物颇有风度,但也不过是中人之姿,甚至比不上一旁的郭图,郭氏长辈的举动实在有些反常。   但奈何荀愔觉得反常,荀爽却对对方一副欣赏之色,还特意将其叫到了身边,态度竟然有几分和善。   倘若放在平时,一位大儒对一普通士人如此态度,别人只会猜测他是否要收下对方做学生,但放在这种情形下,显然却没人会这么想。   做老师的对待学生,讲究“约我以礼,博我以文”,荀爽这不是要收徒的态度。   趁着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荀爽二人身上,无人注意这边,郭嘉动作极快地将袖中的铜镜拿出来,对准角度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自己的上粉手法感到十分满意。   嗯,不愧是他,纵然是第一次用这种东西,也做得很好,出门到现在都还没有掉粉。   然而郭嘉抬眼时才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两家相见,按照习惯,荀氏郭氏两方的年轻人相对而坐,现在对面一排荀家小辈齐刷刷地扭头看他,包括那日见过的荀愔。   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中,郭嘉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   荀愔原本坐得好好地,仔细在听两家长辈说话,结果突如其来的一道光柱把他晃了个正着,险些后仰倒地,之后这光柱越过了他,以极快的速度横扫而过,身边的荀彧、荀谌他们猝不及防之下也惨遭其害,顿时一阵眼花目眩。   等一群人终于睁开眼,纷纷往光柱射来的地方看了过来,才发现光柱的来源不是旁人,正是因为年纪小,坐在靠近房门的末席上的郭嘉。   对方席位半边被阳光所笼罩,所以一拿出铜镜,反射出的太阳强光就横扫了一片人。   荀氏这边有人认出了郭嘉,低声问旁边的同族。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眼熟?”   身边人悄声:“是眼熟,仿佛是前几日与阿猫一同遭祸的那孩子,重鸣应该认得。”   “重鸣,重鸣?他没听见,你坐得离重鸣近,问一问是不是他?”   “我记得阿猫是不是回来之后说他临危不惧,颇见聪慧来着?”   说话的荀氏子弟心想,聪慧还没看出来,顽劣倒是显露无遗。   这边的交谈声极轻,并未传入郭嘉耳中,但他只是被人这么看着就觉如坐针毡了。只因他看见不远处,看过来的荀愔眼神无奈,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又是你啊。   郭嘉第一次痛恨,自己怎么就这么会读人眼色?   那道光柱如此明显,又有荀氏众人反应在后,郭氏长辈不可能视而不见,他出声斥责:“郭嘉!出门在外,如何能这般顽劣,还不起身向几位世兄致歉!”   郭氏的长辈这是误会郭嘉是在刻意用铜镜戏弄荀氏之人。   郭嘉只得起身出席,顶着一脸让他心虚不已的胡粉对几位世兄下拜,口称知错,但郭氏的长辈仿佛还不满意。   正在这种尴尬时候,善解人意的荀彧开了口。   他声音温和地劝说:“世伯何必生恼,人皆有爱美之心,此事想来不过巧合罢了,怨不得世弟。”   要不是场合不对,这事根本算不得大事。   荀彧的表态来得及时,给了双方台阶,他开口后,荀愔几人也纷纷出言劝和,郭氏长辈才渐渐缓和了神色,可郭嘉感觉更不好了。   谢谢,这位荀世兄解释得很好,但下次别解释了,这和明着说他臭美有什么区别? [50]天人感应: (含2000营养液加更)你说的全是我们的词啊!   宴会之前发生的这点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两家的交流,他们一直相谈到开宴时分,太守府的侍者来请众人入席。   此次宴会的主人何进尚未出现,但颍川其余有名有姓的士族已经陆续到场,一眼望去,阳翟辛氏、定陵杜氏、阳翟赵氏、长社钟氏、许县陈氏等尽皆列席。   早一步到宴上的人看见一群人相携而来,受身边人提点后,方才知道那便是颍阴荀氏族人,不由同人感慨。   “早听闻荀氏一族好风仪,如今一见果然如是。”   这话说得颇为委婉,虽然表面上称赞的是仪态,可谁不知道他实际上想说的是容貌?只是不愿意把话说得太直白罢了。   然而此人说话委婉,听众中却有的是不懂语言艺术的人。   “我几年前曾见过荀敬慈之子一面,那时便为其长相惊异,没想到几年不见,其人容貌之盛更胜从前了。”   有人闻言好奇,出声询问哪一个是荀敬慈之子,三言两语锁定了荀愔的位置,一见之下忍不住惊叹,问身边人。   “几月前在陈留传出些通神逸闻的是否便是他?”   “确实是此人。”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最初说话那人玩笑说:“我之前还觉传言荒谬,如今一见真人,倒不觉得那仙人授法,神雷降世之说有什么夸张之处了。想来不仅是凡人喜爱俊秀的郎君,仙人亦会为其倾倒。”   这几人只是随口闲语,声音不大,却听得一旁的青年士人深深皱眉,忍不住抬目看向一无所觉,仍在与身侧人说话的荀愔。   荀愔此时还不知道有人已经隔着十几个坐席的位置盯上了他,他入席后便与陈氏和钟氏的同辈坐在一起,话题围绕着这场宴会的主人进行。   他离开家乡的时候,何进还没有上任,回到颍川,何进又即将调任离开,实在是不凑巧得很。   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即便彼此交情不错,也不可能发表什么敏感评论,更多的是在交流讯息,连与荀攸一同见过何进被宦官子弟逼迫的陈群面对荀愔时都没有额外说什么,全程保持着克制,凡事点到为止,全靠眼神意会。   而这样克制的结果就是,大家聊着聊着,都觉得话题实在无聊,耳朵和脑子里有一个打小差,就听到了些了不得的言论。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群人原本只是在谈论朝中三公罢免之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话题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从三公罢免谈到近年来各地发生的灾异,又从灾异之事转到了物类相召之说。   话题跑远到物类相召时,荀愔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聊到这个话题,众人又怎么可能不提天人感应。   所谓物类相召,便是《周易》中所提到的“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这种学说相信万物按类别相互感应,比如磁石吸铁,比如鸟类群聚南迁,而由于天和人也被认为是相类的事物,所以按照这一套说法,天与人也是能够彼此感应的。   什么,你说为什么天和人是相类的?这不问巧了吗,我们大汉学者们自有一套严密的论证过程。   《灵柩》说了,“天有日月,人有两目。地有九州,人有九窍。天有风雨,人有喜怒。天有雷电,人有音声。天有四时,人有四肢。天有五音,人有五脏。天有六律,人有六腑……岁有三百六十五日,人有三百六十五节。”   有这么多相似之处,难道你能说天与人毫无关联?   大多数人并不能,而只要承认两者有关联,那自然而然就会认同天人感应之说,相信天有变化,是因为人有所作为。   基于皇帝是上天之子,受命于天统御万方的理论,天子对上天的影响自然应该最大。   声音隔着几个坐席清晰地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恶政生恶气,恶气生灾异。螟虫之类,随气而生;虹蜺之属,因政而见。治道失于下,则天文变于上;恶政流于民,则螟虫生于野’,自天子登基以来,天下灾祸频频,不仅有蝗虫现世,更有疫病流行,细究其缘由,不在于三公无德,而在于天子驱逐士人,宠信宦官。恶政不除,天下哪有安泰的时候呢?”   这种话,朝堂上的三公九卿不敢说,雒阳的权贵们不敢说,但是汝颍士人不但敢说,还敢纠集亲朋,串联世交,在外戚何进的宴会上说,甚至在无人制止的情况下,这种讨论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一人发声,很快有人附和。   “‘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上天以灾警醒世人,以异常来使人畏惧,这是上天施予的仁德啊,天意已现,人又如何能视而不见,闭目塞听呢?”   “是极,是极。‘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道自省,又不知道及时改变,伤害祸患便会到来,如今天象变化,上天已经提醒得这样明显,朝廷诸公又怎么还能放任天子错下去呢?难道都是不知书的人吗?”   眼见有人说着说着,开始把锅往三公头上扣,走天子的老路,有人开口“哼”了一声。   “昔日三王德政之时,上天‘为之下甘露,朱草生,醴泉出’,这是因为圣人怀有苍生之心,所以能够感动上天。反观之夏桀商纣,骄横妄行,不施展仁德于天下,上天故而收回授命,使其大亡于天下,最终落得自焚身死的下场。可见恶政之害,不仅危害天下,亦有害于施政者自身。”   这话一出,不仅是荀愔他们,连那几个之前还在借天人感应之说阴阳皇帝的人都为之一静。   这要不是场合不对,众人多少得给对方鼓个掌以示尊敬。   好骂,实在好骂。这和直言刘宏不撤销党锢就会和夏桀商纣一样国家灭亡,不得好死有什么区别?   汝南颍川两地士风鼎盛,向来是士人舆论的最前沿,也是党锢之中受害最严重的地区,对皇帝乃至先帝的怨怼颇深,激进的言论从不少见,但基本都是在私宴上,朋友之间来往的书信上说一说,还从未有一个勇士敢提到太守举行的宴会上。   这可是士族云集,八方瞩目的太守宴啊,而且主持这场宴会的太守还不是别人,是十几天前新鲜出炉的皇帝的大舅子。   这种言论一旦传入皇帝耳中,让皇帝误以为何进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或者刚成为外戚就起了和皇帝打擂台的心思,何氏怎么起来的,就要怎么摔下去。   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冷眼旁观之中,一场平平无奇的讨论终于发酵成了何进,乃至整个何家的危机,太守府的侍者匆匆而去,神色之慌乱,让人几乎能想象在后堂尚未出席的宴会主人的脸色。   何进,汗流浃背了吧。   士人哪里是那么好拉拢的,想要在士人和宦官之间左右横跳,好处捞尽,除非你是皇帝本身。   何进岂止汗流浃背,何进甚至想穿越到几天前,先掐死那几个口出狂言的士人,再掐死那个非要给他们发请帖的自己。   身为颍川太守,何进并不是不知道此地士人对宦官,对党锢有多痛恨,但事情不闹到他面前来,他便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   他照常与张让等中常侍来往,照常宴请郡县士族,试图表现得与以往无异。然而他想要做缩头乌龟,有人却非要扯着他的脖子让他不得不把头伸出来。   因为何进如今的身份不同了,不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贵人兄长,而是真正成为了朝堂上除了士人和宦官之外的第三方势力。   可怜他只知道自家将要迎来泼天富贵,却全无承担富贵之后的风险的自觉,还妄想着能够在不死不休的士宦之间左右逢源,那不打他打谁?   对于处于政治中心的人来说,立场左右摇摆可是大忌。   荀愔不了解何进,也不知道今日这一出究竟是谁在其中起了作用,作为一个在外游历了三年,几日前才回到颍川的人,他的许多消息都存在滞后性。   但没关系,这事本身与他的关联不大,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在那人说出恶政危害施政者的言论之后,所有人只是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同身边人继续说起之前的话题,一个个都神情自然,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演技。   在大汉士人圈混,谁还没有几把刷子了?   真没有刷子的,也不会被邀请到这场宴会上来。须知何进立场摇摆归立场摇摆,但基本的辨别能力还是有的。   交谈声重新再各处响起时,有人端着一杯酒起身,目标明确地朝着荀愔方向而来,在周围一众人的莫名其妙的目光之中,冲着荀愔行了一礼。   “在下应劭,字仲瑷,汝南南顿县人士,久闻荀郎美名,特来拜会。”   应劭并不是无名之人,在他提及自己的出身表字之后,脑子转得快的人就已经想起了这是谁。南顿应氏出身,其父亲应该便是桓帝时的司隶校尉应奉。   荀愔起身还礼,并没有因为这客气的言语放松警惕,早不拜会晚不拜会,非要挑此时过来,让人很难不怀疑其人的居心。   “我曾听闻重鸣为抚泽县民,打造了一件新农具,名为曲辕犁,使用它耕田可以省下农人大半气力,是否真有其事?”   荀愔不知道他的目的,又有些疑心他来者不善,颔首之后谨慎回道:“有所夸大,但确有其物。”   应劭感慨:“重鸣是关心农桑之人啊。”   荀愔看着对方,没有说话,只等待对方下文。   “在下在家中读书时,也常常与田间乡民来往,只是没有如重鸣一般有所得,而是听了不少奇人异事,倒是惭愧了。”   坏了,真是冲我来的。   荀愔扬起一抹微笑,虽然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不知道是什么奇人异事,值得仲瑷兄铭记到今日?”   见他如此配合,应劭眼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诧异,他不相信荀愔没看出他来意的不纯,却没想到对方丝毫没有回避话题的意思,竟有种不惧人言的坦荡。   这样的发现让应劭也多了几分郑重,但却不足以让他放弃目的。   “我少时在家乡南顿县读书,闻听县中有一个叫做张助的人,其人好文而爽直,常有不与世俗相同的见解。有一日,他在田里种庄稼时,在陇上发现一颗李子的核,路过一处空心的桑树洞时,发现里面存有泥土,随手把李核扔在那里。   “张助随手而为,不久便遗忘到脑后,然而谁也想到,那枚李核居然受天时垂爱,并没有腐烂在树洞之中,反而借助泥土雨水生根发芽,渐渐地,竟然从空心桑树之中长出了一棵李树。”   应劭口才不错,虽然故事并不曲折,但足够有趣,足以引起听众兴趣,于是不必荀愔开口,便有人捧场道:“空桑生李,造物果然神奇。”   “是啊是啊,可惜我们这些故事之外的人看不到这样的奇景。”   也有人感叹:“许多人追肥浇水仔细照料,尚且不能使田间的种子成活,张君明明只是无心之举,却反而使得李核发芽,可见这世间许多事讲不出个道理。”   应劭没有回应,继续讲道:“后来有一日,有个得了针眼的行人在李树下休息时,因为眼睛疼痛不已,就随口向李树祷告:‘若李君能够让我的眼疾痊愈,我愿意用一头小猪供奉。’不久之后,居然真的痊愈。   “此人十分惊喜,因为他曾向着李树祷告,便将疾病痊愈的功劳归结到了李树身上,不断向着周围人传扬李树的神奇,呼之为仙君。   “久而久之,众人便都说这棵李树能使得目盲者重见光明,这样的言论越传越远,渐渐连外县都有所听闻。从此,这棵树所在之处便热闹起来,不断有人驾着车马到这棵树下祈祷,用以供奉的酒肉源源不断地送来,堆成了小山,在树下腐烂。”   这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谬,却相当真实。人云亦云本就是人的本性,这种神怪之事也永远比圣人之言有市场。   荀愔:“后来呢?”   应劭:“后来,张助从外面回到南顿,见到自己种下的树被附会成神树,只觉得惊讶,于是砍掉了它。”   故事结束得猝不及防,有种把所有人都闪了一下的感觉。   荀愔:“就这样?”   应劭点头:“就这样。”   荀愔已经不笑了,他看着应劭,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空桑生李的源头不过是有人随手在桑树中埋下一枚李核,种子遇到雨水阳光生根发芽,长出李树是自然而然之事,愚人却将之认为是神迹。   眼疾者所患的不过是小病,便是不去求神也能自然病愈,却在病好之后将一切美名功劳归咎于毫无作用的李树,大肆宣扬并引得众人盲从,使其得到不应有的虚名和供奉。   应劭仍是那副谦卑神情,语言背后的讽刺之意却比针尖还要锋锐:“以我所见,众人愚昧,将天地自然误以为鬼神之力,方才使得李树欺世盗名,不知重鸣如何看待?”   这一句话被问出时,荀愔身旁的兄弟友人们纷纷皱紧了眉头,看向应劭的眼神也不再如之前和善,只是碍于荀愔还未说话,不能代他行事,便只看向荀愔。   荀愔打量对方一眼,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惹了这位应仲瑷,居然让他怀揣这样深重的敌意,但听明白了他是在暗指哪一件事。   这是在借李树一事嘲讽他在陈留郡借雷雨忽悠黔首,认为他是在为自己邀名呢。   但荀愔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着实冤枉,毕竟那些离谱谣言不是出自他的口中,甚至在回颍川前对此毫不知情,要不是故事里的人顶着和他一样的名字,他都不知道那些与事情原貌相去十万八千里远的神怪故事是在说自己。   这还真是……百年唯物无人问,一朝做法天下知。   不过他从南阳回来的短短时间内,已经从家人口中听到了两个版本,不知道这位应仲瑷听到的是哪一版?   虽然被人当面指着鼻子嘲讽,但荀愔的心态意外地平和,甚至还笑了一声。   应劭没料到他竟然不气不恼,疑惑问:“重鸣为何发笑?”   荀愔:“在下之前在外游学,也与仲瑷兄一样,听了些有趣的故事,如今突然想起,故而发笑。君可要听一听吗?”   应劭:“请说。”   “在下游至并州上党郡,某日外出,听人闲谈,称世上万物生长皆有极限,树木高不过几十丈,从没有能够超过的,在座之人都感到赞同,唯有一年轻人反驳说:‘月中桂树高有五百丈,树下有一个叫做吴权的人常常用斧头劈砍树干,桂树受创之后便愈合,它的高度不会有丝毫减损。’周围人于是问他:‘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呢?’此人说:‘世上的人都这么说,难道会有假吗?’”   应劭的脸色已经产生了变化,荀愔却好似没有看见,原样问了回去,嘲讽值直接拉满。   “在下以为,此人人云亦云,盲从他人却不加求证,着实可笑非常,倒是与仲瑷兄故事中宣扬的李树能治目盲的乡人十分相似。仲瑷兄觉得呢?”   应邵讽刺他欺世盗名,荀愔便反过来讽刺应劭盲目愚昧。轻易相信传言,不加求证便过来指责别人,与他自己的故事里的乡人又有什么区别?   在场众人都是修养上佳之人,但此时也有人没能绷住,只能借耳杯才能遮掩住唇边的笑意。   应劭面色僵硬一瞬,才挽尊道:“吴权伐桂一事,倒也并非只有世人传言……”   还没等应邵说完,荀愔一击掌,笑了出来。   “巧了,仲瑷兄的想法倒是与那年轻人不谋而合。   “就在年轻人如此说时,当场便有博学之人,说吴权和五百丈桂树一事乃是出自神话志怪,可那人仍然坚持道:‘书也是因为世人有所传言,才记了下来,五百丈桂树一定是真的。’”   有人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应邵面无表情地看着荀愔,正当荀愔以为他要拂袖而去,或者当场变脸时,却听见他问:“所以事情真相究竟是如何?”   “嗯?”   “陈留一事,既然重鸣称我轻信传言,那不知真相如何?”   两人的哑谜被应劭揭破,让荀愔惊讶的同时,也让他重新审视起对方。   这人竟然是真的在乎这种事吗?   荀愔自回颍川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要解释的情况,有心改变这谣言满天飞的现状,便捡着在恶人手底下救云娘一事中能说的说了,隐去了不系、曹操,和血腥的后半截。   荀愔的版本虽然少了许多谣言中的神鬼色彩,也足以让人惊讶感叹了。   你的游学我的游学好像不一样,都是一样的人,重鸣你为什么就格外突出?   令人意外的是,听罢应劭主动起身向荀愔一拜:“先前不明重鸣为人,多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荀愔这边的插曲不足以引起太多人注意,大多数人还是将视线停留在宴会的主人身上。   何进对那几位发出怨愤之言的士人的处理没有出乎众人意料,他提前出现在了宴会之上,以太守的身份对几人申饬,指责他们无君无父,气得对方愤而离席。   但事情还没完,经过这么一遭超常发挥,何进的表演欲已经被激起来了,并没有因为惹事的人离开就罢休,而是继续展开东汉特色爱国主义教育,说着说着,一郡太守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哭了起来。   “陛下年少践祚,虽然生于天家富贵,却有体恤万民之心,登基以来每有灾祸,必下令恩赦,乃是难得一见的有道明君,小人如何忍心诋毁君上,毁坏天子清誉?”   “有道明君”四个字一出,许多人那真是绷不住一点,忍不住打量上首处哭得梨花带雨的何进,想要知道这个人的脸皮究竟厚到了何种程度。   这种话你让皇帝刘宏他自己来说,他都未必能坦荡地说出口啊!   然而何进并没有在意那些人的打量,他只是继续哭道:“国家遭难,正应该合朝野诸公之力,集思广益平息灾祸,令老者得养,壮者得食,幼者不至于被抛弃在道旁,溺死在水泽,岂能只顾指责君上,逞一己之快,而弃天下百姓于不顾?   “国家百年养士,正该用在今日啊!”   这场表态的表演色彩相当浓重,只看何进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大汉忠良,几乎让在场之人都有种走错片场的错觉。   不是,我们参加的应该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戚的宴会吧,怎么你说的全是我们的词啊!   槽点太多,多得让人恍惚。   何进继续说道:“且陛下于我何家恩情深重,不嫌弃屠户之家鄙陋,反而多有提拔,进早有报答之心,只恨不能为陛下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以偿君恩,倘若有朝一日陛下用得上进,进必然不敢不应,百死不悔。”   这段话没有技巧,全是感情,或者说全是求生欲,这与其是说给在座的人听,不如说是在说给宦官在颍川郡内的眼线,以及雒阳之内的天子刘宏听。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何进恨不得揪着皇帝的耳朵说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啊!陛下你听清楚了没有! [51]外戚何氏:执炬迎风,必有烧手之患   听清楚了,起码在座的人是听清楚了,听了这么些肉麻话,他们甚至都有些麻了,不知道这场折磨人的表演什么时候能结束。   何进身材粗壮,长相也只能说是及格线之上,哭起来非但不好看,反而让人觉得辣眼睛。   倘若这泪水里有真情实感也就罢了,大家又不是什么不通人性的人,看在人家一片真心的份上也能宽容,可惜何进演技非常粗陋,粗陋到是个人都能看出其中的虚情假意。   离得近的人甚至觉得他用来擦眼泪的帕子上应该是浸了茱萸水,不然为什么帕子抹几下掉几滴眼泪,其余时间何进全在红着眼睛干嚎?   有人实在忍不下去了,不得不撑起一张笑脸,出声劝道:“太守何必如此伤心,做小儿女情态,如此岂不失了一郡长官的体面?”   何进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收起了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图穷匕见,义正词严。   “正因我是颍川太守,才如此失望伤心。诸位都是名门望族出身,世受皇恩,为何连我一介屠户之子都比不上,竟然不思报答君上,反而放任小人狺狺狂吠?”   前面不过是铺垫,后面的质问才是真正的目的。   来吧,你们不是让我何进下不来台吗?那谁都别想好过。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何进流露出几分自得,对事态的发展非常满意,而反观宾客们则一个个地失去了笑容。   这到底是谁给他出的主意啊。   荀愔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荀攸,得到对方一个不清楚,不知道,这种脑子别来沾边的眼神。   他虽然是荀氏众人里与何进接触更多的一个,但要是真愿意在此时押注这位新鲜出炉的国舅,为其出谋划策,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两人短暂的眼神交流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众人此时全副心神还是放在了上首那位有些脑子,但不多的外戚身上,陷入不同程度的沉默。   何进你怎么打击人都不找重点,一竿子下来就要打翻一船人啊?你这样搞,我们就算真有人想站在你那一边,此时也不得不把迈出一半的脚收回来,并且顺势踩你一脚了。   颍川的士人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一个家族出身的还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何况是这不同姓的几十家人。   众人想法不同,有不愿意押注的,就有看好何进,想要趁他没起势搏一个原始股的,但是一切都得建立在两方都有意的基础上。单方的那叫热脸贴冷屁股。   原本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也正在于展示姿态,可惜现在的何进一心想着压服众人,给这群心高气傲的士族一个教训,早将拉拢士人的目的抛之脑后。   于是原本只有何进一人独演的独角戏因为一句话变成了群像戏。   有人反应极快,起身说:“孟子言‘君有大过则谏’,君主需纳谏以广视听,臣子需进谏以尽臣责,便是言辞稍有逾越,太守斥责几句便罢了,何至于慨然变色,怪责诸人?”   这是情绪比较稳定,还在就事说事的。   “太守既然知道自家深受皇恩,那为何为臣几载,不见上书言说朝政之弊端,却要在别人直言时横加指责,阻塞言路,如此也算报答君恩吗?”   这是揪着何进之前那番唱念做打阴阳怪气的。   “圣臣以道事君,通权达变,君王有过能‘抗君之命,窃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国之危,除君之辱’,态臣欺上瞒下,谄媚君上,‘内不足使一民,外不足使距难百姓不亲,诸侯不信,巧敏佞说’,为人臣者,无不以做圣臣为荣,做态臣为辱,太守却想做那个异类吗?”   这是讽刺何进只知道顺从天子,阿谀奉承的。   如果何进没有在何家得势之后抓住机会寻求名师熟读典籍,在听不懂这些人的引经据典的情况下,或许还能保持心态平稳,又或者他天分能够更高一点,短短几年时间学成饱学之士,现在也能想办法还击回去。   偏偏何进处于一个学了,但没学通,能听懂,但没话说的状况,被气得险些当场失态。   好在经过这么一气,何进那听闻自家妹妹被封为皇后之后就被抛掷到九霄云外的脑子终于有了回归的趋势,让他想起了自己举办这场宴会的初衷。   他是为了结交士人,不是为了给自己树敌,毁坏自家那浅薄的根基。   然而脑子回来了,心头却仍然梗着一口气,发不出咽不下。   简直是欺人太甚!他不管怎么说也是一郡太守,这些人居然丝毫不肯给他脸面!   何进的脸色极为难看,黑得如同锅底,不敢冲全场人发难,便只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最后出言嘲讽他的那个士人。   “不敬长官,便是君家教养吗?”   那士人年轻气盛,丝毫不肯退让:“闻过改之,善莫大焉的道理,难道太守不明白吗?”   何进碰了个硬钉子,深深为之破防了。   你们这群士人不是一向最讲究脸面的吗?教养在哪里,礼貌又在哪里?被你们喂狗了吗?   何进没顶住,愤而离席。   好在在场的也不都是敢硬顶何进的铁头怪,见事情再发展下去就不可挽回,以何顒为首的,与何进走得一向比较近的几人立马出面斡旋。   一面斥责其他人出口不敬,一面偷偷派人去劝说何进,对他分说道理。   何进毕竟根基不稳,何家也不是士族出身,想要拉拢人,光靠威势和权力是不行的,他必须展露出礼贤下士的胸襟气魄。   求求了,不求你做窦武,但也别学梁冀吧。   一番苦口婆心之下,终于又把宴席主人从后堂请了出来。   再次出席的何进勉强挤出了笑容,以一种唾面自干的心态说了几句场面话,自称受教。   他如此做,算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好歹把场面圆了回去。但事情已经发生,纵然努力修复也难以恢复如初。   这场宴会就在一种堪称压抑的气氛之中,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回程的马车上,荀绲对车内的几个儿子叹息:“这一位与从前的那些比起来,实在有些差距啊。”   这说的是外戚。   众所周知,东汉的外戚是个十分特殊的群体,不说人人都能控制皇帝权倾朝野,但大都有几把刷子,以何进的才能,若是只当一个普通官员还可以,但想效仿前人,便有些不够看了。   车外夜幕沉沉,拉车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交织,衬得周围的一切格外安静,也令马车内的人声清晰可闻。   荀谌笑了一声:“总比前一位宋皇后的外家好吧?那才是真的不顶事。”   与现在这位何皇后一样,已废的宋皇后也不是出身自随光武帝打天下的勋贵之家,但这不代表宋家就是什么无名之辈。   宋皇后的曾祖父那一辈便出仕担任议郎,死后得到当阳侯的追封,传至宋皇后父亲这一辈时,宋家已经与宗室、士族乃至曹腾那样的大宦官都结下了交错复杂的姻亲关系。   虽说很多时候姻亲关系就是个摆设,真出事了跑得比谁都快,但也至少说明了宋家不是没有底蕴的人家。   可就是这么一家人,从建宁四年宋皇后被册立到光和元年全家被一锅端,七年时间里,竟然一点水花都没扬起,在朝野之中活得仿佛透明人。   你问他们有什么政见,没有,那他们为自家女儿的皇后之位做了哪些努力,也没有。这家人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老实。   老实地送女儿参选,老实地成为外戚,然后老实地赴死。   这要是放在前面几朝,大汉能有这样的外戚,三公九卿包括皇帝自己怕都要烧高香,感谢上苍垂怜,感谢列祖列宗保佑,但时移世易,现在的大背景是士人宦官矛盾深重,双方都恨不得某日一觉醒来对方全家死绝,宋家那样没用还占了位置的外戚就相当碍眼了。   当然,主要是碍了皇帝的眼。   要知道,不光是士人想要复刻窦武陈藩那种外戚与士人的联合体,共同对付宦官,皇帝自己也想借助外戚这把刀压制士族,在发现宋家无论如何都不上道之后,宋家连同宫中无子的宋皇后就成了皇帝的弃子。   旧刀折断,总得有人顶上,何家就是皇帝精挑细选了三年后,最终决定使用的新刀。   只是刀好不好用且不谈,只看这刀的成色,实在不怎么样。   “宋氏懦弱,却好在安分,纵然不能与宦官相争,至少也能做到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可是何家……”   说着,荀衍不由皱眉,“宫中的何皇后与宦官走得一向很近,甚至宋皇后被废一事也少不了他们暗中勾结,而何进纵然亲近士人,却首鼠两端,这样的一家人又怎么与宋家相比。”   荀衍所说的话算是一些看不上何家出身的人共同的心声。   “一动不如一静,倘若换上的是个倾向宦官的外戚,还不如无能之人继续占据这个位置,至少不会掀起风波。”   荀彧出声提醒兄长:“可宋氏早已经因为巫蛊伏诛,何皇后册立,事情已经不可挽回。”   静默了一瞬,荀彧继续开口:“何况何家本就是天子为着自己的目的而准备的人,立场上自然更合天子心意,若真的对宦官不假辞色,何进从一开始便不会被天子看重,一路成为二千石。”   这话是实话,只是听起来难免让人心寒,觉得天子对付士人的手段竟然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但这种事,大家寒着寒着也就习惯了,最起码点破这一点的荀彧毫无不适。   党锢之祸都绵延多少年了,这位皇帝心意如何难道还要人多说吗?他就是堂而皇之地宠信宦官,甚至到了要对宦官称父称母的地步。   荀愔与荀攸坐在另一架马车上,言辞之间也谈到了宋氏和何进之事。   “何进生性不敏,优柔寡断,遇事易骄易躁,于其人自身而言,固然是缺陷,却未尝不是天子弃宋氏而选何氏,舍士族而就屠户之家的缘由之一。”荀攸道,“再加上何家根基浅薄,天子用之,既不必担心重蹈先帝晚年窦氏的覆辙,也不必担心外戚能力过强,最终反噬自身。”   荀攸的语气平稳,声音不大,但足以使同车而坐的叔父听清。   “何况宫中唯一的皇子便出自何皇后膝下,天子看重何家,也未尝不是在为以后打算。”   东汉的皇帝们寿命不长,即便是皇帝自己也不能保证能活到儿子成年,在膝下就这么一个继承人的情况下,不得不为他加一层保险。   “仅仅是二千石的权势恐怕还不足以达成天子的目的,既然要用其压服士人,并为皇子辩扫清阻碍,天子必然还会把何家继续往上抬。若何氏能始终不犯天子的忌讳,便不会走上宋氏的老路,或许真能得到大将军之位。”   “天子忌讳。”荀愔咀嚼着这四个字,倒是明白了荀攸既然看好何进却为什么不在此时接近对方,除了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之外,便是这条所谓的天子忌讳。   对于天子刘宏来说,最灰暗最让他痛恨的是什么时候?   恐怕不是在做解渎亭侯时与母亲董氏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日子,而是他登基之初,朝堂后宫的权力尽归于窦氏父女,自己身为皇帝却战战兢兢,连性命都不由自己做主的时候。   如果说在皇帝眼中,窦氏是导致他遭遇那段灰暗时光的主犯,士人便是助纣为虐的帮凶,如今窦武和窦太后已经死了,窦氏族人也流放的流放,伏诛的伏诛,心头大患已去其一,剩下的还有什么,不就很清楚明了了吗?   天子或许可以为了继承人,容忍何氏攫取权力,却绝对忌讳何进靠与士人勾结在一起的方式获得能威胁皇权的权力。   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下一个窦武。   然而构想得很好,荀愔却不觉得何进会真的按照天子预设的路去走。不只是士人不会愿意安于现状,必然会随着何进崛起,靠各种或私密或隐晦的方式围拢在他身边,更重要的是何进自己不是宋家那种满脑子君臣之分,没有权力欲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靠天子赐予得来的权力终究会伴随着天子的死亡而逝去,只有真正抓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才是真实不虚的。这样的道理,何进不会不明白。   而既然明白,爱权之人又怎么能不去追逐。   是以荀愔说:“执炬迎风,必有烧手之患。”   天子用何进这样的外戚,只能得一时畅快,对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给他这个执炬人来一个大惊喜。 [52]父女对抗:明明是在自家,却偷感十足   荀采离开了阴家那个环境之后,起初的确如众人所希望的那样,将心神放在了丧夫之外的事情上,整个人的意志也不似刚回来那样消沉。   但从太守宴会回来之后,荀采脸上好不容易养出的一些肉迅速消失,重又变得沉默起来。   她的变化这样明显,但凡有眼睛的人都不会看不出,却无可奈何。   因为荀采的消瘦不是为着其他什么事,而是因为她与荀爽关于是否改嫁产生了分歧,或者说矛盾。   作为父亲的荀爽不忍见女儿一辈子守寡,想要为她找到下一个依靠,但荀采却一早下定了决心不再嫁人。   这两种想法都算不上错,可问题在于,父女二人不能彼此理解,偏偏还有着如出一辙的固执。   做父亲的怀着一腔爱女之情,竟然在不告知荀采的情况下,偷偷给她物色了一门亲事,不是旁人,正是他那日在太守宴上,叫到身边来说话的郭氏子郭奕。   做女儿的听闻了此事之后感到不可接受,不仅坚决拒绝与父亲看中的女婿相见,甚至在身上放了一把刀,一副谁要强逼就自我了断的样子。   父女二人的操作,看得其他荀氏族人瞠目结舌,只能说二人不愧是血亲。   然而在这场父女对抗赛中,荀采虽然态度坚决,反应激烈,却始终是处于下风的那一个,并且可以预见的是,只要荀爽的心意一直不改变,最后要为此让步妥协的只会是荀采,也只能是荀采。   谁让她是做女儿的呢?婚姻大事,讲究的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事人的心意无足轻重,这是几乎是世人所公认的道理。   所以荀采即便反抗,也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做威胁。这不是她蠢笨任性,遇事只知道走极端,而是因为周围人里没人会认同她,他们只会觉得她违抗父命,被家中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比起习惯于管教约束旁人的长辈,与荀采同辈中的年轻人多多少少怀有对荀采的同情之心,只是也无济于事,作为家族中的小辈,他们在姐妹的婚事上的发言权甚至比不上荀采自己。   荀氏别院用以待客的堂上,荀棐作为荀采的兄长,出面负责招待郭奕并几个郭氏子侄,出于主人家的待客之道,荀愔也被从外拉回来作陪。   荀愔不是第一次见郭奕,但却是第一次以看未来姐夫的眼光来打量这个人。   平心而论,荀爽为女儿挑选的这个夫婿人选其实不差,除了与荀采一样都丧偶之外,郭奕其人长得相貌堂堂,身材高大,而且已经出仕在郡中担任官职,在阳翟中也能称得上一句青年才俊。   但任他有再多的优点,也不能改变荀采不愿意嫁他的事实。   荀愔突然感觉自己垂在桌案下的衣袖被人悄悄扯动了一下,于是收回看向郭奕的目光,转头以询问的眼神看荀彧。   “兄长收一收眼神,太外露了。”   荀愔闻言一愣,下意识拿起耳杯遮掩住半张侧脸,见荀彧还在看他,只能无奈开口。   “知道了。”   荀彧和荀愔在这一辈中年纪最小,甚至还未及冠,此时坐在厅上纯属凑数,见无人关注这边,荀彧便多问了一句。   “少见兄长如此失态,是因为采姊的事?”   随着郭奕与荀氏来往的愈加密切,家里人都能看出,荀采的状态是一日差过一日,可即便如此,荀爽父女也没有一人肯服软。   荀愔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透露了心中的想法,不然呢?   对于荀采这件事,荀彧也难得地感到束手无策。   这不是外面那种靠智计手段就能摆平的事,这是家事,有自己的一套运行逻辑,身为小辈该插不上手的就是插不上手。   荀愔想说什么,抬目见厅中嘈杂,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索性拉着荀彧偷偷退席。   “诶,等等。”   荀彧一开始还觉得这不合适,意思意思挣扎了一下,却没挣扎开,于是也学着荀愔压低身子,努力缩小存在感,与兄长一前一后溜出了待客用的厅堂。   两人明明是在自家,却偷感十足,注意到这一幕的荀家人都不忍直视,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假装自己没看见。   主人家都这幅反应,作为客人的郭家人自然更不可能说什么。在这种一致的刻意忽视之下,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就在两人离开之后不久,一个不起眼的小身影也跟着偷溜了出去。   冬日的庭院中一片萧肃景象,荀愔与荀彧走在一起,深深叹了一口气,吐出的气漂浮在空中,形成了一团白雾。   荀愔道:“当日五兄奉伯父之命去南阳接阿姊回颍川,却因为阿姊悲痛,阴氏阻拦,许久不能成行,最后是借着伯父卧病不起,需要子女探望的名义,将阿姊从阴家带出的。”   荀彧闻言点点头,虽然家里没有人明说,但他的确知道荀爽假称患病的这件事,这是权宜之计,但的确不够光彩。   “六伯父的病来得太过巧合,巧合到生出几分刻意。我并非不清楚其中存有蹊跷之处,但却什么都没说,还想办法让人把信带给了阿姊。”   荀愔说着,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这是为了阿姊好,五兄也觉得他是为了阿姊好,可现在回头想想,竟有些疑心是否太过自以为是。”   荀彧问:“兄长是在后悔当日将采姊带回吗?”   “不是。”荀愔丝毫没有迟疑,“阴家居心不良,继续让阿姊留在那里,事情只会更加不可挽回。”   “那兄长何必自责,纵然带回采姊的手段有待商榷,也并非是兄长的错。”荀彧不能直言长辈做得不对,只是委婉说手段还有商议的空间,为荀愔开脱。   荀愔没被真的安慰到,若有所指道:“我担忧的是,靠欺骗和逼迫得来的结果,纵然一时如意,日后也总要产生些别的弊端。”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仍旧忍不住怀疑,荀爽即便假病也要将荀采叫回,究竟是抱着尽快将女儿从阴氏那种火坑里拖出来的心思,还是抱着让她与未来夫婿尽快见面,将她再次嫁出的心思。   因为郭奕的事,父女二人不知吵过几次,泥人也有三分火性,何况荀采这种脾气。再这么逼下去,迟早要发生些大家都不愿意看见的事。   荀彧觉得荀愔说得有道理,这世间的事有时候便是如此,欲求善果,先种善因,若事情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上,开头都错了,又怎么能指望得到好的结果呢?   今年的颍川似乎格外寒冷,才只是秋季便已经有了初冬之感。   先前两人待在室内,坐席旁边都有火盆,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但出来走了不过这么一小会儿,就觉得浑身都冷透了,只想找个地方避一避寒风。   但是……荀愔看向荀彧,眼神里是带着尴尬的询问之意,你好意思回去吗?   二人是偷溜出来的,因为做贼心虚,谁也没记得带裘衣,导致现在放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项。   要么为了面子继续待在外面受冻,要么灰溜溜地回到厅内,迎接兄长们的谴责目光,可惜荀彧哪个也不想选。   “回居处吧,兄长可到彧那里喝一杯热茶。”荀彧说道,并且解释,“都已经溜出来了,不如贯彻到底。”   此话一出,停留在不远处树枝上歇息的不系在荀愔意识中发出了“嘎嘎嘎”的奇怪笑声,得来了荀愔不明所以的一瞥。   荀愔不明白系统这又是在发哪门子的颠。   “如果实在闲得慌,就替我远远去看一眼阿姊。”他近来难以与她见面,心中有些担忧。   无人理解,不系顿觉统生寂寞如雪,索性振翅离开。   荀彧不知道这表面上是自己与荀愔两个人的谈话,实际上的参与者却有三个,无所觉地开口提起另一件事。   “何遂高走后,颍川郡的太守之位不会空缺太久,朝廷应该会选择一个资历深厚之人接替这个位置。”   何遂高便是何进,遂高是他的字。   荀愔:“钟元常告诉你的?是谁?”   荀彧没卖关子,答道:“阴元基。”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但既然姓阴,应该便与南阳阴氏脱不开关系,荀愔只是思索了一下便想起了这是谁。   阴修,字元基,辈分上算是荀采丈夫阴瑜的叔父,但实际亲缘关系已经很远了,否则有荀采和阴瑜的婚姻在,仅仅是“三互法”里姻亲之家不得对相监临这一条他就过不去。   不过,阴氏的人啊……   荀愔道:“段纪明(段颎)、何遂高(何进)这前后两任太守都未能久留于任上,前者是同宦官走得近的边将出身,后者是与宦官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外戚。可阴元基却与他们不同,既是士人,又与宫中宦官联系不密……”   两人对视间,纷纷看出对方眼中的思索疑惑。   皇帝突然转性了,居然选个士族自己人来管理颍川?   荀彧:“一味强压,终究不是长久之道,这位陛下的权术之道有目共睹。”   听起来,他这是觉得,皇帝微有向士族妥协的意思,可荀愔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你也说了这不过是权术,陛下登基日久,没有无权时强硬,大权在握后反而软弱的道理。不知道这位阴元基……”   一句话还没说完,荀愔突然停住话头,皱眉看向一处转角。   还没等荀彧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便看见荀愔大步离开,从他注视的那处转角揪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身影。   细看之下,这身影还有些眼熟。   荀彧脱口而出:“郭嘉?” [53]投喂:郭嘉两颊鼓鼓的,活像一只小松鼠   荀彧对这个用一面镜子晃了一群人眼睛的小孩印象深刻,此时见他突然出现,不由得十分诧异。   郭嘉后脖领被揪着,逃脱不掉,便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是我。”   荀愔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看向裹得严实的郭嘉。   “你不是叫做郭阿虎吗?”   “啊这。”郭嘉也没料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尴尬,他不过是出来透透气,偶然间遇上了这两兄弟,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但好像弄巧成拙,反而惹人误会。   荀彧在一旁疑惑问:“为什么是郭阿虎?”   荀愔解释:“他与阿猫一同被拐子绑走时,问及了彼此姓名,阿猫说自己叫做阿猫,他便说自己叫做阿虎。”   闻言,便是荀彧也没忍住笑了,玩笑说:“兄长家的孩子取名素来有大俗大雅之风。”   荀衍的两个孩子的乳名都是这个风格,长子荀慆乳名阿喜,幼子荀绍乳名阿猫,听起来是奇特了些,也不怪郭嘉误会。   荀愔没有松开提着郭嘉后衣领的手,问这倒霉孩子:“从哪里开始听的?”   郭嘉眨巴眨巴眼睛,问:“我要是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会信吗?”   荀愔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片刻后松开了手,顺手将他的裘衣上的兜帽理好,却没说自己信,也没说自己不信。   “外面天冷,你对此地又不熟,还是找个人送你回去吧。”   郭嘉闻言顿时挣扎。   “等等,等等!我才刚出来,我不想回去!”   见荀愔不听,郭嘉下意识把视线投向了看起来更好说话的荀彧,求道:“世兄世兄,我也是偷溜出来的,别送我走。”   郭嘉找上荀彧算是挑到钢板了,荀家子侄辈都知道,叔叔们之中,表面上好说话的反而就是最不好说话的那一个。   果然,荀彧笑问:“也是偷溜出来的?所以是从‘既然已经溜出来了,不如贯彻到底’那一句之前就在偷听了吗?”   郭嘉:“……”   郭嘉头皮一炸,被荀彧笑得汗毛都有些倒竖,又把希望的视线转回荀愔身上,拉长语调,双手合十地请求。   “世兄——兄长——求求了求求了……”   荀愔对于自己波动的辈分感到有点无奈,上次见叫大人,这次见就成了兄长。   “外面天寒地冻,室内暖和,为什么不想回去?”荀愔问。   郭嘉反问:“为什么会有人想回去?”   眼睛从两人身上划过,他理直气壮地问:“那么无聊的场合,二位世兄想回去吗?”   荀愔和荀彧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回答,那确实不想。   然而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为了保持靠谱大人的形象,两人谁也没说话。   在郭嘉持之以恒的死缠烂打之下,荀愔答应了郭嘉不找人送他回去,但为了避免郭嘉的家人找不着孩子,还是派人到宾客那里告知了一声。   院中虽有四面墙壁阻隔,风不至于长驱直入,但这毕竟是冬天,外面的空气总给人一种刺骨之感,让荀愔二人不自觉的就加快了脚步。   两人年近弱冠,又俱是身量修长,一步跨出去比得上旁人两步,而这就苦了人小腿短的郭嘉,不得不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荀彧的住处与他在颖阴时保持着一致的风格,凛冽寒冬中依旧香气四溢,身处其中仿佛置身春天。   郭嘉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进门后好奇地左右张望了几眼,才发现香气来源于案几上的小巧香炉,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这究竟是什么香,便见荀彧熟练地掀开盖子,毫不留情地用银针压灭了其中的零星火点。   迎着荀愔看过来的疑惑目光,荀彧解释:“香料中亦带些许药性,恐与兄长所服之药相冲。”   荀愔默然片刻,无奈地出声为自己正名:“我倒也没有娇弱到了这个地步。”   甚至谁要是把娇弱这个词与荀愔搭边,一路过来死在荀愔箭下的刺客都要死不瞑目。   “那兄长为何在回颍川之前,先去南阳?”荀彧没被糊弄过去,点明道,“难道不是去寻张仲景医治?”   话是这样说,荀愔也确实去找了张仲景,但这不是很正常吗?作为对方的患者,他待在颍川的时候还要不时地寻医者调整药方呢,何况这一出去就是三年。   但荀愔觉得自己就算解释,荀彧怕也不会相信,便只好接受了这份好意。   然而他决定息事宁人,荀彧却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意思。   “陈留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听那些无稽传言之中你并不似吃亏的样子,可既然都到了颍川近前,为何又过家门而不入,而要改道去往南阳?”   荀愔才知道今日的重头戏在这里,也不知道荀彧是忍了多久,才找到这么一个机会问出心中疑问,只是……   荀愔转头看向仰头数窗格,假装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的郭嘉。   “你确定真要我在一个孩子面前说这些?”   荀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变了变,果然不再出声了,拿起耳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   突然被提及,郭嘉也很尴尬,见这兄弟二人突然就不说话了,试探着问:“那我走?”   荀愔乐得把这事糊弄过去,闻言笑了:“来都来了,坐席都没捂热,走什么?”   想了想,荀愔出声叫来了荀彧院中的仆从,让他们去别院厨房那里端几盘热乎的饼饵以及姜汁酪浆过来。   天这么冷,小孩子不比大人耐冻耐饿,还是吃点东西祛祛寒气比较好。   郭嘉怀疑荀愔把投喂自己当成了某种乐趣,并且有着充分证据。   下仆把点心呈上之后,对方便笑意盈盈地为他介绍了一遍这些饼饵的馅料和原材料,并推荐他每一样都试一试。他婉言推拒,对方便垂下睫羽露出失落,依言去拿,对方便立即展颜,笑得愈发好看。   盛情着实难却,何况是美人的盛情,郭嘉一时没能顶住。   郭嘉就坐在荀彧对面,在荀愔的温声细语下埋头苦吃。荀彧能够清晰地看见,由于吃东西时过于专心,郭嘉两颊鼓鼓的,一动一动,活像一只小松鼠。   见此,纵使是心硬如铁之人也无法继续维持冷脸,他神色渐渐缓和。   “慢慢吃,别噎到了。”荀彧亲自倒了一盏酪浆推过去,温声道,“不会有人同你抢。”   也不知是因为这来自颍阴的特色饼饵的确味道不错,还是因为面前两位世兄秀色可餐,让人见了就很有食欲。郭嘉明明不饿,竟也鬼使神差地吃下不少点心,直到打出了饱嗝。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郭嘉小心地抬头去看,却发现荀愔也好,荀彧也好,似乎在那一刻突发耳疾,什么也没听见。甚至见他看向他们,表现得一个比一个茫然。   “怎么了吗?可是有哪里不对?”   郭嘉:“……”   ……行、行吧。   见郭嘉确实喜欢自家点心,离开之前,善解人意的荀彧让人给他包了几大盒饼饵,让他带回去慢慢吃。   来到后什么也没干就连吃带拿的郭嘉看着那堆摞起来有半人高的点心匣,陷入了沉默。   “……”   这,这不太好吧。   荀愔看出了他心内的犹豫,笑着暗示:“阿虎,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郭嘉连忙表衷心:“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什么荀爽父女的矛盾,什么阴家居心不良,什么帝王权术,他郭嘉绝对绝对不知道!   啊,郭嘉突然释然,这么一想,手里的饼饵顿时就不烫手了呢。   “那就好。”荀愔笑意不变,叮嘱下仆一定要把这小孩送到他的亲人手上,绝对不能再让他半路脱逃。   注视着毛茸茸的身影开门远去,荀愔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道。   “还是小孩子。”   虽然名字是个被系统提到过的名字,此时却也还年幼呢。   不料荀彧却在此时抬眼,盯住了荀愔。   “所以现在能说了?”   荀愔笑意一滞,变脸一样换上一副严肃神情:“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有事。”   “兄——长——”   荀愔起身理了理衣袖:“是真的有事,我……”   话还没说完,窗外便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硬物敲击声,与此同时,系统在荀愔意识中焦灼开口。   【荀采那里出事了!快!你快过去!】   荀彧对于荀愔这种把自己当傻子骗的行为感到忍无可忍。   “兄长,这里究竟谁是小孩……”   话还没说完,荀愔已经起身径直越过了他,连下仆备下的裘衣都没带,便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荀采双手捧着素色衣带,低头注视着其上纹理,仿佛要将花纹印进脑海里,那一瞬她好像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身体的本能在挽留她的性命。   但这没什么用处,她心中的死志足以压倒求生的意志,所以将视线抽离之后,荀采登上案几,将衣带一端轻巧抛过房屋的横梁,手指灵巧地将衣带两端系在一起,结成了一个死结。   将细细的脖颈放到衣带上的那一刻,荀采什么也没想,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好像她一直就在等待着这一刻,只需要痛苦一小会儿,就不会……   窗扇突然响起了猛烈的撞击声,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活物在奋力突破这层薄薄屏障。   还没等荀采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窗扇突然被撞出了一个洞,一只鸟从破损的窗框间钻进来,没管已经要踢到案几的荀采,目标明确地冲着那根挂在房梁上的衣带飞去。   然后,毫不留情地下嘴叨叨叨。   荀采被吓了一跳,直到看清楚那鸟的形貌,才犹豫开口。   “不系?”   不系没嘴去回应荀采,它现在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那根危险的衣带上,用嘴叨,用爪子抓,反正誓要在荀愔赶到之前保下荀采的命。   荀采看着这只属于自己堂弟的鸟,饶是从前一直因为它的猛禽身份不敢靠近,此时也不由心软了一些。   “没用的。”她说,“你只是一只鸟而已,怎么救得下一个一心去死的人呢?”   人尚且未必能救人,何况是鸟。   荀采用东西驱赶它,然而不系的身形实在灵活,作为荀愔专用侦查鸡,不系在跟着荀愔的这几年里早就练出了高超的飞行技巧,属于那种在鸟界举办一场飞行大会,可以保三争一的水平。   荀采废了半天功夫,不但没能把不速之鸟赶走,反而累得自己气喘吁吁。   “好,好。”荀采都气笑了,“你不让我用衣带上吊,难道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不系暗道不好,“嘎——”地一声惊恐地叫了出来。   荀采拿出了那柄她一直留在身上的匕首,“唰”地一声拔出了刀身。 [54]发疯:真正的圣人,怎么生得出她这样悖逆的女儿呢?   门被人从外一脚踢开,发出“哗啦”一声,荀愔险而又险地及时赶到,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夺荀采手里的匕首。   荀采看见荀愔那一刻便生出了绝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去死,又不是在害人,为什么连这也做不到。   她用尽力气将匕首刺向脖颈,但荀愔比她动作更快,他扯下腰间玉佩打歪刀刃,握住了荀采的手腕,不让她往匕首上撞。   这是荀采最后寻死的机会,她如何肯轻易松手,争抢之中,荀愔为着让刀尖离荀采的脖颈远一点,不得不往外掰,荀采吃痛之下,觉得自己的手腕几乎要被掰断了。   一声金属落地的清脆响声在室内响起,荀愔眼角瞥见匕首的位置,果断一脚将之踢远,彻底断了荀采拿回它的可能性。   “不要!”   见匕首离自己远去,荀采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眼中的高光霎时暗淡。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   荀采两只手都被荀愔控制住,整个人霎时崩溃,在意识到匕首脱手之后,奋力把头往荀愔身上撞,好像想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撞死。   “阿姊,阿姊!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   荀采发疯似的尖叫:“你放开我!我是你的阿姊,我让你放开我,你竟敢不听!”   再弱小的人在面对绝望时,也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荀愔手背青筋凸起,不仅要用极大的力控制住这位往日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姊,还得把握好力道,不能真的伤到对方,一时背后都被冷汗浸透。   因为久久不能挣脱,荀采渐渐不挣扎了,泪水从她脸上划过,滴落在荀愔胸口的衣衫上。   “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你们不过是看我只是个女子,才敢这样欺负我罢了……”   荀愔并不敢放松心神:“不是这样的,阿姊,你只是病了,我不能放任你在意识不清楚的时候决定自己的生死。”   “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荀采胸膛不断起伏,剧烈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掀翻,“你凭什么说我不想死!我只有死去才能如愿,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要逼死我的!”   荀采的话在巨大愤怒之下变得颠三倒四,最后她几乎是神经质地呢喃:“我的丈夫死了,我的阴瑜死了,那不是别的什么人,是我爱的人,是阿孺的父亲啊!他就这么走了,抛下我,抛下我们的女儿不要……我整个人痛苦得快要死掉了,可我的好父亲,我的好兄长却为什么要假装看不见?”   “为什么?荀愔,你来告诉我。”荀采看向荀愔,像是在问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说了,我不想嫁人,不想嫁人!为什么就是没有人肯听我说话!!”   荀愔无法回答,只能抱紧荀采,不让她自伤。   “我不是你们手里可以任意操纵的木偶,不是庙里无知无觉的泥塑,我也是人!我也是人啊……难道只因为我生在荀氏,就连为自己做主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荀愔在荀采的质问之下,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无力,“不是这样的,阿姊。”   荀采的声音尖锐,看荀愔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血脉至亲,而是在看仇人。   “不是这样的?可笑,你在自欺欺人什么?”   荀彧匆匆赶来时,听到的便是这么一句话。   “你在骗我,枉费叔父在你身上倾注那么多心力,到头来养出的也不过是个只会欺骗自家姐妹,虚伪又可笑的伪君子。   “骗子,混账!”   荀愔闭了闭眼。   荀采连骂人,所用的最重的词也不过是混账,比起荀愔游历时,在市井之中听到的那些污言秽语,可以说是毫无杀伤力。   “没用的。阿姊,你想要靠这些话来动摇我,让我放开你,但这是不可能的。”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荀愔微微侧头,眼角余光瞥见了熟悉的衣角。   “采姊,兄长,彧来之前,已经派人去叫了人,伯父和五兄片刻便到,所以……”   话音未落,荀采再次激动起来,转身就要往墙上撞,这次连荀愔都险些没能拉住她。   “凭什么你们永远有你们的道理,又为什么非要用你们的道理来干涉我!难道我有犯汉律吗?为什么表现得好像是我犯了什么错一样……”   她说着说着,突然惨笑一声。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啊……“   这些时日积攒在心中的痛苦与怒火伴随着话语倾倒而出,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荀采脱力坐了回去,所有的情绪都好像被这番话抽空了。   然而那也只是“好像”,浓重的愤怒和悲伤像是浪潮一样从面前的荀采身上传来,浪潮一样地冲击着荀愔的心神,耳边因此产生轰鸣的错觉,让荀愔的双手都产生了神经性的颤抖。   “我送你走。”   安静的室内,突兀地响起荀愔冷静到极致的声音,几乎让人产生自己是否听错了的错觉。   “……什么?”   “我说,我送阿姊离开。”荀愔开口解释,“假死脱身,离开阳翟,离开颍川,如果这还不够,就离开豫州。   “荀氏在南方关系浅薄,如果阿姊想,可以去江淮之地。我有办法送你走,不让家中找到你。”   荀彧觉得今日自己出门前实在该看看黄历,看看那一页上是不是写着出行大不吉,又或者这处别院的风水有些问题,不然他好好一个兄长,来之前还精神正常,怎么一会儿不见就疯成这副模样了。   “如今各处已经显现出乱象,阿姊想要改名换姓的话,在颍川之内长辈们的眼皮底下不好操作,但其余地方却不是没有漏子可钻。”荀愔一边说,一边看向敞开的门,示意荀彧去关门。   荀彧没动。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胡话?”   “关门。”荀愔重复道,见他不动,又问,“或者你想去长辈面前告发我?”   荀彧简直要气笑:“不行吗?你要发疯,还不许别人制止?”   “可以。”荀愔松开荀采的手,从地上站起,转向荀彧,“只是告发也要在我成功将她送走之后。”   荀彧在荀愔起身之后才看见他的面目,湿漉漉的,哭过的样子。   “你……”   荀愔后知后觉,抬手摸了摸脸,看见一手湿润后也愣住:“不是我的泪,是阿姊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荀彧咬牙,指向他被鲜血染湿的破裂袖口,“还有,这血是怎么回事?别告诉这我也是采姊的。”   荀采闻言一惊,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受没受伤,“快去叫医工!”   “等等。”荀愔用完好的手拉住荀彧,转头对荀采说,“不差这一会儿,听我说完,此事之后相见恐怕困难,不若今日便说清楚。”   他转头看向荀彧:“几句话而已,让我说清楚。”   说话时荀愔的手还在往下滴血,荀彧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关上门。   迎着荀采不敢置信的催促目光,荀彧甚至反过来劝她:“听他说完吧,看他还能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少有如此阴阳怪气的时候。   荀愔继续说:“阿姊如果舍得下,可以找个理由离开颍川,我会安排人做出‘荀采’死去的假象,然后在当地选取身形相貌相似的人,替代其身份,你借此身份前往江东。豫章、会稽、或者九江都可以。只要安排得当,阿姊混在其中不会太惹眼。   “至于改换身份的地点,我建议选择陈留,或者并州,如果觉得前者离颍川太近,后者距离太远,那么去沛国也可,这几地我多少有相熟之人,更稳妥些。”   “稳妥?”一旁的荀彧露出由衷的疑惑之情,想打开他的脑子看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一堆浆糊,“你把这种牵扯到伪造官文,一旦被抓到就会身败名裂,甚至罚为城旦舂的事叫做‘稳妥’?”   荀愔:“没有那么严重。”   近些年因天灾人祸不断,各地户籍管理已经不似前些年那样严格,他往并州游学时已经有所体会,而且似典韦那样的存在就是证明。   荀彧突然意识到,大吵大闹、摔碗砸瓢的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荀愔这种逻辑思维能力都在线,一副正常人模样的疯子。   谁能想到,小小一个房间里,居然汇聚了荀家两个疯子,简直是苍天无眼。   荀愔还在解释其中的可行性:“我游学过程中,也见过几个改换姓名的人,他们甚至是因杀人后被官府通缉,逃亡在外的,没道理他们能躲过盘查,阿姊却不能。”   荀彧不知道荀愔指的是谁,但也听出来了,他这位兄长的游学生涯还真是丰富无比啊……   见无论如何也说不通,荀彧放弃与荀愔讲道理,转头看向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   “所以采姊如何想?”   荀彧走到荀采面前,蹲身下来与她平视,态度如往常一般温和。   “兄长发疯,竟妄想悖逆人伦瞒天过海,采姊怎么想?也要跟着发疯吗?”   荀爽和荀棐赶到之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荀愔也终于等来了医工。   荀愔手臂上的伤口是在与荀采争抢匕首时被划伤的,长长的一道刀口,从手腕延伸到手肘处,皮肉外翻,令人触目惊心。   之前荀愔处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忽略了手上的伤,自然不觉得疼痛,可一放松下来,痛楚就翻涌上来了。   见荀愔一边伸着手让人给自己包扎伤口,一边龇牙咧嘴的模样,荀彧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活该”。   顶着伤口还要逞强,简直是自讨苦吃。   荀愔没法做出任何反驳,只能假装自己没听见这话。   医工离开之后,荀彧久久没有听见荀愔开口说些什么,看向他时,才发现他在面无表情地流泪。   荀彧:“……”   荀愔疑惑问:“怎么了?”为什么看着他不说话。   荀彧说了个冷笑话:“如果兄长生在秦时,现在已经没有眉毛了。”   秦朝规定成年男性无故流泪会遭到处罚,处罚内容通常是刮去胡子与眉毛。   荀愔被这硬核笑话梗了一下,弱声道:“……我还没及冠。”换言之,他还不是成年男子。   “是啊。”荀彧想,可还没及冠都敢提出这种计划,及冠以后,荀愔还不妥妥是个法外狂徒?   荀彧没有纠结这种事,对用巾帕擦脸的荀愔问道:“兄长说这泪不是自己的,而是采姊的泪……是什么意思?”   荀愔擦脸的手一顿,将巾帕从脸上拿开,看向荀彧。   对视片刻,荀愔问:“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关于他这不算秘密的秘密,关于他那不知是天赋还是诅咒的毛病。   荀彧没想到自己能在荀愔这里得到一个算是默认的答案,许久后才问:“所以你不计代价也要帮采姊,就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心神有缺,感同身受?   荀愔重复:“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见荀彧不说话,荀愔补充:“阿姊的死志有多坚定你也看到了,如果我不用这种话吊住她,转头她就会继续求死。毕竟是骨肉手足,我不忍她没了希望。”   “哈。”荀彧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冷笑问,“你今日把她安抚住了,来日等她真想逃离时却又做不到,如同给了希望,却又亲手使之破灭,对于她而言难道不是更加残忍?”   荀愔问:“你不是打消了她逃走的念头了吗?”   饶是荀彧,听见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脸上神情也不由得空白一瞬。   “阿姊是个善良的人,她不会忍心因一己之私害我。只要讲明利弊,不必别人说,她自己就会主动放弃我提出的计划。”   这么说着,荀愔又不免叹息:“过于善良便会容易自苦,若非如此,她何必把自己逼到如今这个地步。”   荀彧如同第一次认识荀愔一样,以一种极度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你……”   “伪君子,我知道。”荀愔若有所思般点头,“阿姊说得没错,我确实虚伪又可笑。”   人性是一种复杂而幽微的东西,人人都有自己的阴暗面,荀愔突然发现,只要他敢于承认自己的无耻,自己就立于不败之地。   荀愔一念通达,整个人都舒展开了,甚至兴致勃勃地继续对荀彧剖析自己的想法:“那时你也在场,你的存在也是我敢于对阿姊说那番话的原因之一。”   荀彧不想听,面无表情打断:“别说了。”   荀愔没有听,继续道:“因为我清楚,阿彧也不会坐视我做下错事的。”   “别说了!”   “阿姊善良,而你关心我,我便是利用了这些,才……”   “荀愔你又在发什么疯!”荀彧再也听不下去,要不是面前有案几相隔,他几乎想揪住荀愔的衣领,让他清醒一点,“把自己说得这样不堪,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荀愔茫然,不懂他说这番话为什么要求好处?   “如果你真的卑鄙虚伪,就不会说出这么刺耳的一番话,让我对你失望,而是应该尽力把自己矫饰成完美无缺的样子!”   毕竟自小一起长大,荀彧最知道如何一句话刺痛荀愔,他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兄长,你确实可笑,可笑在连伪君子都当不明白。”   荀愔闻言愣住,下一瞬,又有温热的液体从那双形状姣美的眼睛里流出,那样地绵绵不绝,如同世间所有流不尽晒不干的苦水。   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荀采情绪的影响,原来不是,他的心还在为之痛苦。   荀采的自杀未遂震惊了别院的荀氏众人,荀爽接到荀彧的消息,匆匆赶到,见到女儿后毫不留情的甩了她一巴掌,之后却是老泪纵横。   他不明白为何只是改嫁,就会将她逼到寻死的份上,明明世间多少女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他的女儿不能?   荀采没有躲避,也没有开口解释,她头发凌乱地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眼神冷冷地回视着她的父亲。   你不懂。你真的不懂吗?   她注视着自己头发已经有小半花白的父亲,看着他因为无力只能流着泪,被荀棐搀扶住的样子。   人生活到第二十载,云开雾散,突然了悟了一件事。   原来他也老了,原来他也不总是对的。   那个曾经激烈地反抗朝廷,被视为党人受无数人尊敬的父亲,不是一座她难以逾越反抗的圣人塑像,他也不过是个会自私会软弱的普通的男人。   也是,荀采讥讽地想,真正的圣人,怎么生得出她这样悖逆的女儿呢?   荀氏停下了与郭氏的议亲。   与荀采寻死一事几乎同时发生的,还有一件事令众人惊讶,荀彧和荀愔这对感情向来极好的兄弟竟然闹翻了。   对于其中缘由,荀彧讳莫如深,荀愔也不愿多说,问多了就装傻,再问就充楞,让几位想要为他们居中说合的兄长铩羽而归。 [55]加冠:荀肃的身体去年时便有些不好   太守宴结束之后,荀氏众人回返颍阴,荀愔比其他人先行一步,倒不是刻意错开,而是因为他收到了荀肃病重的消息。   荀肃的身体去年时便有些不好,近些时日气温下降,各种病痛也找上了门,导致他未能与其余族人一样,一同去往阳翟,比起旁人迟了些时日才见到荀愔。   荀愔从阳翟一路轻车简从,疾行回返,终于在次日抵达久违的高阳里,但此时他却没有和许久不见的乡人族人们寒暄的心思,急急忙忙走进院落,见到了病痛之下显露出老态的父亲。   他几乎是扑到了荀肃病床前。   “大人!大人,你怎么样了,医者来看过吗?”   荀肃睁开眼,看见面前的孩子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   “对不起,大人,对不起……”   荀愔想起在陈留时接到的那封家信,懊悔到落泪。   “我怎么敢……我怎么敢在那之后,仍旧在外滞留……”   “好啦。”荀肃打断荀愔的自责,勉强从榻上坐起。   “不是你的错,生死疾病,由天而已,我自己尚且不能够预料,你又怎么能未卜先知。”   他向儿子招了招手,让他再靠近些。   荀愔依言过去,荀肃就着距离仔细端详儿子片刻,笑着叹道:“长大了。”   一语落地,荀愔没忍住又掉了眼泪,荀肃嘲笑他:“怎么还跟小孩一样喜欢哭。”   荀愔嘴硬:“我……我本来也还是孩子,我又没及冠……”   “但已经取字了,不是吗。”荀肃拍拍他的背,“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欲为你提前加冠。”   荀肃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然而听见这话的荀愔却脸色大变,方寸大乱。   “大人何至于此?这病就这么严重吗?吴君仲呢,吴君仲怎么说?大人没有请其他医者看过吗?”   男子二十而冠,若非遇到特殊情况,不会改变这一习惯,关于荀肃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荀愔只能想到一个理由,那就是荀肃病重难愈,怕自己等不到儿子及冠的那一日。   荀肃看着荀愔慌张失色的样子,安抚道:“看过了,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不过是人上了年纪,身体不比以往,你不要太担心。”   话虽这么说,然而又怎么可能忍住担心。   荀愔没有说话,伸出一只手搭在荀肃的手腕上,想要亲自摸一摸荀肃的脉象。   这些年他因为痼疾汤药不断,久病成医,也懂得了一些粗浅医术,虽然比不上张机吴君仲这些专研此道的医家,却也不是好糊弄的。   荀肃没有动,他不认为以荀愔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能给他的病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之所以放任他搭脉,只是想着让儿子心安罢了。   如荀肃所想的那样,荀愔在搭过脉,看过医案之后,也只能承认荀肃的病有上了年纪的缘故,他现在用的医方已经十分对症,凭自己的眼力没法增补任何一味药材。   但从荀肃处离开之后,还是将荀肃的医案和药方都抄录一份,托人送到南阳张仲景处,请他验看。   行冠礼之后男子才算是成年,可以承担祭祀,出仕任官,荀肃就荀愔这么一个孩子,所有的资产,包括有形的、无形的都是要留给他的,不管为着哪方面考虑,都要见到荀愔加冠才安心。   虽然以荀愔的年纪,这个冠礼也就提前了一年,但既然荀肃开了口,荀氏上下都没什么意见。   冠礼举行的那一日,原本寒冷的天气有所回温,荀肃一扫之前的病气,竟然显露出了病中难得一见的好精神,让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得心惊,怀疑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尽管荀肃已经提前准备了,这场冠礼还是有所缺憾,因为时间太赶,宾客就算收到请帖也来不及赶到,确定能在旁观礼的就只有荀氏族人和高阳里的乡人。   若是只看参与人员,荀愔的这场冠礼比几年前荀攸的那场还要低调简朴。但荀愔并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他唯一担心的只有荀肃的身体能否支撑。   冠礼之中,为冠者戴冠帽、施加教诲的人称为正宾,为了圆荀肃的一片慈父之心,所有人都默认了由他担任这个角色,而这就意味着荀肃从始至终不能下场休息,要一直端坐席中,直到礼成。   即便为了缩减时间,荀愔已经砍掉许多繁琐费时的步骤,可对于一个病人而言,这依旧是个沉重的负担。   冠礼一开始时,荀肃还表现得同健康人无异,但伴随着时间推移,原本被药物和意志力压下的病气重新上浮,他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咳声。   因为跪坐在正宾席前受冠,荀愔离荀肃格外近,清楚地听到了声音,抬头想要询问几句,却见父亲正微笑地看着自己,止住了话头。   荀肃并不因身体上的疾病变色,抬手为儿子正了正头上的爵弁,微带感慨之意地说:“吾儿长成矣。”   从前那个会抓着他的衣袖,向他讨要糕点的孩子,终于也长成了一个足以担负责任的大人。   荀愔狼狈地垂下眼,一滴泪水从眼眶脱出,砸在地上,渐成水洼。   因为荀肃的病情不容乐观,荀家的仆从做事时都变得轻手轻脚,连徐质他们的身上都带了些许凝重之意。   一日,荀肃睡下后,荀愔见阳光正好,从室内出来,坐在廊下拿着一柄葵扇,盯着药炉中的炉火,不时扇上几下,维持炉中的温度。   因为自身疾病,荀愔做惯了这种煎药的活计,他身边虽然没少过照料衣食起居的人,但有时更愿意亲力亲为。   几年未见,荀肃比从前老了不少,可家中的老仆顺伯却仿佛还是从前的样子,见荀愔坐在廊下,便拿着一摞账本过来,同荀愔细说家中的开支进项。   家中人口简单,来往账目并不复杂,只是因为家主荀肃病倒,荀愔这个唯一的子嗣必须顶上来,不能让荀肃在病中还为些许琐事烦心。   顺伯年纪虽大了,说话却不絮叨,一条条一目目说得很清晰,没有因为要照顾此前不管家中庶务的荀愔,就刻意放慢语速。   他丝毫不担心荀愔会难以上手,或者听不明白。作为看着荀愔长大的人,顺伯清楚自家小主人的能力。   看过了账目,荀愔将签章后的账本交还给顺伯,一卷卷拿开时,才发现最底下的那卷簿册上记录的不是账目,而是家中田产财物。   荀愔的动作停住了,许久不曾说话。   见荀愔沉默,顺伯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字迹,心下顿时了然,开口劝说道:“郎君是家主唯一的孩子,迟早要接过这些的,看过后,就随老仆去拿田契吧。”   庭院中一阵沉默,唯有春日微风徐徐吹过,夹杂了一丝寒意。   顺伯以为荀愔不会再说话了,叹了一口气,刚想要去将那卷簿册拿起,却突然听见荀愔开了口。   “我知道了。”   荀愔将田产簿册拿开,离燃烧着的炉火远了一些,对顺伯道:“稍后我会看的,顺伯不必担心了。”   “哎,好。”   顺伯连忙点头,转身时却忍不住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动作很隐蔽,丝毫不敢叫荀愔察觉。   顺伯带着账册走后,荀愔看了一会儿炉火,见木柴烧得差不多了,便将炉上的砂锅移到一旁晾凉,自己坐远了些,掀开了顺伯留下的田簿。   荀肃久在颍阴,与族人一同聚居,簿册上的各类产业自然也大多位于颍川郡,荀愔一项项看过去,速度虽快,却没遗漏什么。   平时荀肃并不避讳在他面前处理这些,他也不是傻子,纵然不能过目不忘,但还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记不清楚,故而在看之前就对这本簿册上会有哪些内容心中有数。   翻到最后几页时,荀愔浏览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最后这几页纸上的东西居然不在颍川,甚至不在豫州境内,而在徐州。   徐州……荀愔不必如何费力思考,便明白了这部分财物曾经属于谁——他的母亲。   她出身徐州士族,这些应当就是她出嫁时带来的陪嫁,在她死后交由荀肃代管,等待荀愔成年之后继承。   荀愔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在他短短不过二十年的人生之中,母亲这个角色实在太过模糊。因为死得太早,他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楚,唯一深刻的印象只有每年清明节和祭日时见到的那方灰白色的墓碑。   即便荀肃和一些见过她的人,会在荀愔成长过程中偶尔提起她的存在,但终究也不过是提起而已,隔了这么多年,隔了别人的口,留给荀愔的不过是个不真实的虚影。   宴会之后,荀家人归家,高阳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荀愔没有见客的心思,但凡有邀约都尽数推拒,到最后,连自家人都很少能见到他。   他不露面,旁人难免担忧,便推荀衍出来探望。   荀衍有登门的理由,来时带上了小儿阿猫,称要儿子正式再谢过一次叔父。   正巧那日荀愔的剑因为急于砍断窗棂,豁出了口,不好再用,荀衍事后并未忘记此事,又为他寻来了新的佩剑,此次便一并带给了他,问他还有没有其他需要的。   荀愔轻叹:“身在家中,弟弟这里能有什么缺的呢?”   荀衍并未错过他眉间的郁色,摇头道:“不一样的。”   叔父病重,他们在一旁帮不上什么忙,虽然于事无补,但总归想做些什么,多少心中好受一些。   迎着兄长担忧的目光,荀愔也觉得无奈,真的认真想了想。   “若真说起来,也确有一事。”   荀愔抚着剑鞘,向着荀衍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不若阿兄帮弟弟一个忙吧。”   父亲病重之后,他接手了家中的庶务,其中便有最重要的田产。   在翻阅账簿的时候,荀愔发现其中有几块田地的有些不同,仿佛产出的谷粒要更加饱满一些,在当年的账簿上留下了产粮厚三分的记录。   对比前后几年记录,排除了单个年份雨水肥料特别丰沛的可能性,他怀疑是粮种有所不同。   那几块地处于田亩边缘,与未开垦的荒田相邻,所以往往被人忽略,兴许是产生了某种未曾被农人注意到的变化。   荀衍从前便对照料花草有兴趣,养出来的植物长势往往也格外好一些,小时候还赠过荀愔难得一见的碗莲。   正因如此,荀愔便想着,既然都是植物,那养在花盆里的,和养在田地里的没什么不同,荀衍说不定在农事上也有一些天赋。   总归有真正擅长农事的老农在,也不必兄长亲自下田,只要发挥一两分他在养花养草上的天分,说不定就真能发现更高产的粮种。   也就是荀衍不知道弟弟心中的想法,否则非要为他气笑不可。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荀阿昭眼里就没有闲人。 [56]病逝: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   张机在接到荀愔的信后,驱车赶来了颍阴。   在望闻问切,翻过荀肃生病以来的医案后,略过那些艰深的医理,张机用委婉中带着直接的语言告诉荀愔,可以做好最坏的打算。   荀愔听后默然良久。   “仲景兄平日里,都这么说话的吗?”   张机:“觉得还不够委婉?”   荀愔反问:“刚才那些话里竟然有能够称之为委婉的东西吗?”   这句玩笑话把张机问住了,露出了浅笑,他上下打量了荀愔一眼,看出了他比起南阳分别时憔悴了不少,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那些或高明或真挚的安慰话,荀愔身边不缺人说,他作为一个医者,既然不擅长此道,那么做好医者的分内事就已经足够。   荀肃的病情的确如张机所提醒的那样,在一日日恶化,荀愔守在一旁,纵然一向信任张机的医术,也忍不住心生祈求,希望张机这一次是误诊,希望荀肃的病情其实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严重。   但希望到底只是希望,在春末夏初时,荀肃的身体情况已经差到难以起身,一日晨起后,他主动叫来了荀愔。   “大人!”荀愔匆匆赶来,身上的衣袍因为奔跑变得散乱,见荀肃向他伸出一只手,立刻扑上去将之握住,跪坐在病榻前。   荀肃本想要嘱咐荀愔些什么,可等到真正见到他,却又只笑着,觉得自己不必开口。   他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必他再多嘱咐什么了。   “大人……”荀愔张了张口,因为哽咽,除了一遍遍叫他,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别哭。”荀肃其实已经感受到了生命力在从自己的躯体中流逝,像是流沙一般,纵然尽力挽留,可依旧会从指缝间漏下。   “阿昭,别哭,这不是什么值得惋惜的事,我能活到如今的岁数,已经好过世上大多数人。”   荀肃心中并没有什么不甘,或者对死亡的怨愤,他已到知天命之年,一生虽不波澜壮阔,但亲友俱全,生活顺遂,作为普通人的一生已经足够完满。   若硬要说有什么遗憾,便只有妻子早逝,不能彼此长相厮守这一件事而已。可她虽然去得早,却也给他留下了一个聪慧可爱的孩子,足以令他感到安慰。   荀肃在生命的末尾,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身患痼疾,刚刚长成的荀愔。   他的心疾难以痊愈,他怕他连自己一半的岁数都活不到。   荀肃说:“人的生死,本就如同春秋冬夏四时轮替一般寻常,无法违逆,故而孝文帝有言,‘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甚可哀’,我……深以为然。”   天下万物,没有不死的,死亡是天地间自然而然的道理,有什么可以哀伤的呢?   这是孝文帝刘恒留下的遗诏中的话语,被荀肃拿来告诫荀愔。   “我不行的,大人,我不行的……”荀愔泣不成声,摇着头想说,我做不到。   人非草木,如何能见亲人死去却不为所动呢?   大概是幼年时期哭得太多了,自从荀愔懂事之后,荀肃就很少见到他哭泣了,此时见他眼睛通红,忍不住伸手去抚了抚他的头。   “‘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庄周之妻寝卧于天地,顺应天命而生,顺应天命而归,今日我亦如是。   “庄周妻死,鼓盆而歌,阿昭不能为我而歌,却也不要哀哀戚戚,做小儿女态。”   此时,接到消息赶来的人已经到了门外,听见了门内荀愔的哭泣,心纷纷沉到了底。   荀肃尚且还在世的兄弟都赶来了,他们中年纪最大的荀绲已过耳顺之年,最小的荀旉也年至半百,都不年轻了。   从几年前起,荀氏八龙和八龙的同辈陆续凋零,不论是其他人,还是他们自己,都已经做好了迎接生死大事的准备。   可任谁也没想到,明明排在前面,年纪更大的几位都还没事,竟然是排行最末的荀肃最先离去。   荀绲被荀衍扶着走进内室,看到已经显露出几分死气的弟弟时,也不禁老泪纵横。   他活得久,见过太多已死的、将要死的人,不会错认。   荀绲坐到荀肃的病榻前,流着泪斥骂他:“你这个不争气的孽障,怎么舍得抛下兄长们先走啊……”   无论放在什么时候,年长者送年轻者,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是让人痛心的事,哪怕荀肃活到古稀之年死去,在他的兄长们心中,仍旧是不争气的那个。   荀肃无法反驳,唯有苦笑。   生死之事,哪里是人能控制的呢?   长辈们说话,有些东西不便让人听见,荀彧主动伸手去将跪坐在榻前的荀愔扶起,低头看见他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入了掌心的肉里。   他看起来有些恍惚,虽然视线从在场众人,以及近在咫尺的荀彧身上扫过,可是眼睛里却好像谁的影子也没映出。   荀彧唤了几声,没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干脆去扣荀愔的掌心,将手指分开,露出其下一片鲜血淋漓。   荀愔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下意识想要重新握紧,却被人阻止。荀彧掰开他的手指,叫人取水过来,真正下手时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直到一点冰凉甩落在手腕上,荀愔才意识到面前有人正用沾了水的绢帕替他擦拭血迹。   张机一早就接到了消息,等在了外室,见荀彧将游魂似的荀愔领出,二话没说,拿起一旁的碗先给荀愔灌下了一碗汤药。   行动之果断,动作之迅速,连荀彧都没反应过来,更别提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的荀愔,他差点被药呛死,甚至来不及茫然困惑,就不得不弯下腰去,一边任由荀彧拍背一边狼狈咳嗽。   荀氏有人看不下去,问张机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机的回答非常犀利,他说是为了避免荀愔一会儿情绪激动起来,荀氏要办两场丧事。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   他们记得张机上次来高阳里时,说话还不是这么个风格,几年不见难道是去修习了什么嘴毒教程吗?   教你如何一句话引得人人喊打?   内室之中,荀绲原本激动的情绪已经稍稍平复了下来,荀肃躺在榻上,神色不复之前与荀愔说话时的温情,展露出几分忧色。   “……这位陛下登基掌权之后,一日比一日更似先帝,行事甚至更加荒唐,愈发让人看不明白。我如今已经是将死之人,无法为国事发声,只希望族中不要卷入争斗,再出现两位堂兄那样的悲剧。”   荀绲握住弟弟的手,没有阻止他继续说,而是倾身听着。   他知道,如果不让荀肃现在把话都说出口,之后怕也没有机会了。   “我知道家中对阴修存有期望,希望借他之手起势,可家中与阴氏往日有交情,但与阴元基本人却联系不深,无法仅从传言中窥知其为人……我只可惜未能与之相见,亲自试探对方诚意,兄长若有机会,不若亲往拜访……”   荀绲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喘了口气,荀肃继续道:“士人与宦官之间的仇恨越积越深,已经隐隐有着脱控的趋势,可陛下却仍未有缓和两方关系的意思,反而乐于见到两方彼此攀扯,自己居中做争斗中负责裁决的人,以便独揽朝纲,这不是吉利的征兆。   “帝王心意如此,翦除宦官只会是个笑谈,我所忧虑的是,我等未必有陈仲举(陈蕃)、窦游平(窦武)的能力,又怎么能奢求能做到他们都未曾做到的事呢?   “党锢持续时间已经足够久,既然我们已经等了十几年,也不在乎继续等下去……请兄长千万耐心,不要急着押注,无论是士人还是宦官,起落都在一夕之间而已。”   士人说话,讲究委婉含蓄,荀肃从前极少把话说得这样明白,死亡的阴影笼罩眼前,也便顾不了那么多了。   “朝局动荡,家中无人在朝,盲目入局,一不小心便有倾家之祸,还望兄长戒之,慎之。”   其实他说的话未必有用,不知道能被听进去几分,但不能不说。   荀绲几人见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一会儿,便知已经到了极限了,不由得心生哀恸。   擦了擦眼角,荀爽问:“敬慈嘱咐这么多,还没说最重要的,你可有什么要托付给我们的?”   荀肃沉默片刻,气若游丝地道:“放心不下的,唯有我儿而已。”   这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   便是荀肃不说,他们这些做叔伯的也不可能不管荀愔,然而荀肃想说的却不是这个。   “他天性温善,却脾气执拗,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也一定要做成,偏偏还患有心疾……”   “我只怕我死后,过不了多久,就会与他在地下重聚。”   “胡说!”   “并非胡说。”荀肃心生难过,闭了闭眼,“我与他母亲没能给他一副健康的身体,实乃毕生之痛。以后兄长若有余裕,便照拂一二,若没有,便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吧。”   荀肃重病在身,精气神消耗得很快,勉强提起精神与亲人们交代了后事后,便昏睡了过去。   荀绲几人年纪大了,说完话便从内室出来,到别处歇息。   张机进去了一趟,出来后什么也没说,只对人摇了摇头,示意无可转圜。   他虽然自诩医术高超,但终究不是神仙,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让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段路走得平和安宁一些,少受些病痛折磨。   下仆传来了荀肃睡着的消息后,荀愔心中生出了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并非是没见过生死的无知少年,游学路上或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上的,早就超出了十指之数,甚至连他自己都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却依旧在此时,生出了对死亡的无限畏惧。   荀愔在榻前从早守到晚,期间数次起身去探荀肃的脉搏,生怕错过父亲睁眼。   如此等到日头偏斜,夜幕笼罩,院落室内都点起灯烛,荀肃终于再次睁开眼。   除了一碗被张机灌下去的汤药,荀愔这一天粒米未进,听到荀肃喊他,还以为是幻觉。   直到荀肃向他招了招手,荀愔才好像从梦中惊醒一样,慌忙爬起,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动,荀肃才发觉荀愔的掌心覆盖着一层纱布,其下隐隐有黄色的伤药透出,那是发现伤口之后,荀彧硬拉着他给他敷的。   昏黄的烛火下,荀愔看见荀肃的嘴唇动了动,连忙将耳朵凑近了,勉强听清楚他发出的气音。   “……我死后……可以伤心,不要为我太过难过。”荀肃努力想要看清楚荀愔的眼睛,告诉他,“你要记得,哀毁伤身,亦是大不孝。”   荀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小兽似的呜咽,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还有……还有一件事,你要记得。”   荀愔看向他。   “日后,去一趟徐州……去拜祭你母亲。”   目光交汇,荀愔感到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   病榻上的人说:“我从未与人提起过这件事,煦娘的尸身并未葬在颍川,而在她的家乡下邳,族地里的那处坟墓里,只有她的衣物。”   每年清明和祭日,荀肃都要带荀愔去他母亲墓前,让他对着墓碑磕头拜祭,在此之前,荀愔从不知道自己拜的是一座衣冠冢。   甚至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可能荀氏上下都不清楚那是一座衣冠冢。   他应该感到震惊的,但不知为何,心情竟十分平静。   “以后记得去看一看她,阿昭。她在徐州给你留了东西,她一定,一定很想见你。”   “好。”荀愔点头,“我记住了。”   荀肃放心下来,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努力聚焦视线看向荀愔,想要将这一眼带入地下,交付与他已亡故多年的妻子。   你看,我做到了我的承诺,我将我们的孩子养得很好。   所以,来见我吧。   来见我吧……   荀肃阖眼,那一刻似乎有渺茫的女人歌声从死亡的另一端传来,从泰山府下传来,柔和地环抱住他的双耳双目,五感六识,令他最后的话弥散在喉间。   ……我的孩子,别去水边……知道吗?别去水边……   说不清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刻钟。   榻上的人呼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便安静下来,再无声响,眉目间平静无澜,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长久的熟睡。   荀愔垂下眼睫,将脸埋入荀肃尚且温热柔软的掌心,久久不曾抬头。 [57]归葬:狼狈得像是一只落入尘泥的白鸟   荀肃的身后事并不隆重。   他去世当晚,荀愔便换上了一早备好的丧服,在别人的搀扶下拿着荀肃生前衣物登上屋顶招魂,一遍接着一遍地呼喊着父亲的名字。   世人相信人死后形神不灭,仍会有魂魄存留于世,所以每每有人去世,家人都要爬上高处的屋顶,一遍遍呼唤逝者名字,用这种方式将远行的魂魄召回,入土安葬。   因为唯恐不能把荀肃飘游的魂魄喊回,就一直喊到声音嘶哑,天边泛起鱼肚白。   “下来吧,郎君。够了,够了,家主一定已经听到了!”   听着荀愔渐渐低弱下来的喊声,顺伯在屋檐下心疼得直掉眼泪。   “郎君,郎君!已经足够了。家主那么疼爱您,不会听不见您的声音的!”   荀愔没有回应,也没有低头,他固执地看着天边那抹亮色,许久不曾转开眼睛。   真的能听见吗?   荀愔持怀疑态度。他素来不信这些,没有研究过人的声音要如何传到鬼魂那里。   万一听不到呢?万一父亲的魂魄飘荡得太远,听不到该怎么办啊?   荀愔闭上因为久久凝望变得干涩的眼睛,音声微弱,却平静一如往常。   “我第一次做这种事,大人,如果您已经回来了,就给阿昭一些迹象吧。”   像是小时候为他启蒙,因他答对问题而露出微笑时那样。   话落,平地惊风乍起。   呼啸的风吹过荀愔手中的衣袍,双袖如被吹起的船帆一般鼓动,拂向荀愔的面颊。衣料在风中猎猎作响,吹到荀愔面上时,却只剩下柔缓的力度,像是最后一个含着温柔的轻抚。   几息之后,庭院重归于静,此时风散云开,天边红日初升。   顺伯催促荀愔从屋顶上下来,将他推去寝间,让他短暂休息一会儿,声音恳切。   “家主的身后事离不开您,郎君可不能现在就倒下。”   棺木早在荀肃得病时就已经备下了,现今正好拿出来使用,葬礼的其余部分却没有这么省事。   东汉有厚葬之风,讲究事死如事生,一场丧事需要顾及的事极多,有着一套完整且复杂的丧仪流程。   从入殓到停灵,再到送葬,耗费的时间少则数日,多则数月,显然,以荀愔现在这种状态,是撑不下来的。   荀愔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遣人去四处报丧吧。”荀愔声音中听不出多少悲伤,语气很平静,“丧贴我亲自来写,就不必假他人之手了。”   顺伯:“是。”   记载陪葬物的遣册在次日送到了荀愔手上,比起其他人,荀肃的这份陪葬格外简薄,各类书册占了大头,金银器物只占很少一部分。   这倒不是荀愔对自己父亲有什么意见,所以有意削减陪葬品的价值,而是出自荀肃的授意。   长久的厚葬风气影响下,上至权贵士大夫,下至平民百姓往往竭力举办死者丧事,不惜“破赀营葬”,背负债务,对于这种现象荀肃早就看不惯,去世前曾经多次对人表示,日后自己的丧事要从简而行。   这一方面在颍川之内宣扬了“节葬”,另一方面也减轻了荀愔的道德压力。   时人讲究事死如事生,丧仪是否隆重,随葬的金银是否丰厚,往往与子孙的孝顺程度画等号。   毕竟孝是一种很难量化的东西,但金银正相反。   如果是荀愔提出要薄葬父亲,多半逃不脱一个不孝的名声,但荀肃自己这么说,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从荀重鸣狼心狗肺的社会道德事件,变成荀七龙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美谈。   不过,虽然薄葬的决定来源于荀肃,荀愔不过是听从父命,他也依旧要承担一些名声上的风险,总会有人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荀愔,认为他就是在吝惜钱财,进而对他发出诋毁。   荀愔的几个同辈兄长毕竟年纪更大一些,深知有时人心能够败坏到什么程度,私下里提起了这事。   他们本意是怕荀愔年纪小,想法有所疏漏,所以提点他一句。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荀愔反应十分平淡。   他不是没有想到自己有遭人诋毁的可能,而是觉得,对于这种人的存在,自己哪怕给对方一个眼神,都算是他输。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灵柩入葬的那一日,高阳里响起挽歌《蒿里》,一遍又一遍,伴随着送葬的车马不断前行。   这样的场景在这个时代并不少见,薤上露,何易晞,即使是在天下承平的年岁里,人命仍旧是如同薤叶上的露水一样单薄的东西,只需要太阳一晒,就干涸了。   荀愔拿着哀杖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作为主丧之人,完整地送完了全程。   荀肃死后,除了第一日因为上屋顶招魂喊哑了嗓子,荀愔再没有露出软弱的样子,虽然是第一次治丧,却将一切做得有条有理,尽善尽美。   前来参加葬礼的宾客见了,或许只会赞许主家进退有度,不愧是荀氏出身的公子,但在了解荀愔的人看来,这种表现有点反常。   荀愔和荀肃之间并不是那种父辞子笑的关系。荀肃在妻子死后没再续娶过,这些年可以说是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兼任了两个人的角色,父子感情很好。   按理来说他去世了,荀愔多少都会受些打击才对,怎么都不该是现在这种模样。   说他伤心,也的确伤心,扶灵哭灵一场也没落下,把失去父亲的孝子形象演绎得十分标准,任谁来也挑不出错,可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荀肃去世后,荀绲也跟着病倒了,所以由荀八龙荀旉出来暂时主持事务。   荀旉在送葬的车马出行前,将几个子侄叫到跟前,让他们一路上多留意一下荀愔,别让他做出什么傻事。   “重鸣有些太过克制了。”荀旉说。   他太克制了,所有情绪都好像隔着一层薄膜,只肯朦朦胧胧地露出些外在的轮廓,却不让人看清楚内里真实的形貌。   遵照旧俗,荀肃需要与荀愔的母亲合葬在一起。   虽然不管是荀肃还是荀愔,都清楚墓中空空,合不合葬意义不大,但其余人并不清楚。   打着不想惊扰亡魂的旗号,荀愔没有打开母亲的墓室,而是将荀肃安葬在了母亲旁边。   从远处望过去,两人的坟墓相隔不远,只有几丈距离,两块墓碑也并排着挨在一起,亲密一如生前。   几个抬棺人将棺木和随葬一样样送入地下,众人看着这一幕,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口气松早了。   墓室的封石即将落下时,荀愔突然动了。   他跳下了墓坑。   “重鸣!”   站在荀愔旁边的荀悦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扯他的衣袖,却只摸到了丧服粗粝的毛边,立时变色。   “按住他!”   “快拉住,快!”   “别让他冲过去!”   墓坑四周响起惊慌的喊叫,下一瞬,荀愔被跟着跳下来的人按倒在墓室门前,沉重的封石在他面前轰隆一声砸落在地,激起一层土灰。   白皙的脸贴在脏污的地上,被迫沾染了泥土,荀愔下意识想要反抗,想要站起来,控制住他的人却好像会错了意,更加用力地压住他的手脚。   耳边有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你不要命了吗?怎么敢就这么跳下来!”   “重鸣,重鸣你冷静一些,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就算冲进去,叔父他也回不来了!”   “阿昭你不能冲动,不能做傻事!会好的,叔父走了,你还有我们,我会陪着你,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   “我不……”荀愔被死死地压在地上,有意要辩解几句,他不是想不开要自杀,他只是想进去拿一件东西,然而他张口只吃到一口泥土,根本说不出话来。   不过纵然他有机会把理由说出,在场的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   没有一个脑子正常的人会在千斤巨石即将落下的时候,做出这样冒险的事。   即便是荀愔自己,在脱离了那一瞬的冲动之后,也觉得自己的举动荒唐。   挣扎不了,荀愔索性不挣扎了。   他趴在地上,乌发在挣扎中散落,遮住了半边面目,身上蹭得到处是灰尘泥土,狼狈得像是一只落入了尘泥的白鸟,连羽毛都失去了光泽。   若放在从前,他必然无法忍受这样的脏污,但在此时,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侧头看着那道隔绝了阴间和阳世的墓门,许久,恍惚明悟了什么。   他没有父亲了。   那道树立在他与世界之间的薄膜悄然破碎。   他没有父亲了……   他没有父亲了。   一种莫大的悲伤突如其来地摄住了他的心神,令他浑身战栗。   双亲尽皆离去,他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了彻骨的寒风之中,举目四望,天下再找不出一处蔽身之地。   ……   “……一定要走吗?他才刚出生没多久。”   “……”   “一定要走的话,为他取个名字吧。留给他一些东西,也留给我一些东西。”   “……”   竹简的碰撞声响起,窸窸窣窣地铺展开。   “‘祈招之愔愔‘,荀愔,阿愔,是个好名字。”   面目模糊的年轻夫妻坐在摇篮前,一人膝头放书,一人膝头横剑。   “你为他取了大名,那让我来为他取乳名吧。阿昭,如何?”   令荀愔感到陌生的柔和女声响起。   “取自‘式昭德音’吗?”   “不是。”年轻的荀肃看着妻子,轻声,“是‘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   “……”   “为何不说话,觉得不好?”   女声叹息:“你自己要做怨夫,何必令他背负这样一个满含怨愤的名字。”   沉默,死寂的沉默。   “如果我不做怨夫,你能多留几日吗?”   “……”   “……我知道了。”   摇篮突然发出了“吱嘎”声响,引来两人的注意,其中的孩子被一双长满剑茧的手抱起,落入了一个陌生而温暖的怀抱。   “阿愔原来一直没睡啊,可你为什么不睡呢?”   发丝垂落在襁褓之上,有人悲伤地蹭了蹭孩子柔嫩的小脸,额头相贴时,怀中的婴孩突然小声地抽噎起来。   声音不大,却让听见的人为之心碎。   “别怕,阿愔,没事的,就算阿娘走了,也会有阿爹陪着你。”   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到婴孩的小脸上。   “没事的,睡吧……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荀愔站在黑暗中,借着年幼的自己的眼睛,第一次看清楚母亲的模样。   原来她曾经这样温柔地抱过我,原来她离开时也曾有过不舍。   原来她是……   爱我的。   可是阿娘,如今父亲也走了,你们都把我抛下了。   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如一缕轻烟弥散在远方,朦胧间,年轻的荀肃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站在道旁轻声歌唱。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希望你能够活着,回来与我相见。   ……   意识一点点从黑暗中回拢,熟悉的屏风之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认真的吗?你们四五个人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居然没给他压断气?”   ……   “按不住?他又不是什么楚霸王转世……算了,这也不是很重要。但下次注意。”   ……   “是……用的力气再大一些,你们就可以收拾收拾,替他准备后事了。”   张机一边和人吐槽,一边走入内室,发现葬礼之后就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的荀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嘴唇发白起皮,虽然刚睡了一觉,神情仍旧无比疲惫。   见张机进来,荀愔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不长,一天一夜。”   荀愔没对这个答案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见张机手中托盘上放着一碗药,知道那必然是熬给自己的,抬手端过,没怎么犹豫便仰头灌下。   他喝药这么利索,身为医者的张机非常欣慰,觉得自己的劳动得到了尊重。   如果每个病人都像是荀愔一样听话,让喝药就喝药,让休息就休息,张机的人生将会少许多烦恼。   刚刚在外与张机交谈的荀衍几人没有进来,留在了外室,担忧地看着屏风后的人影。   荀愔昏得彻底,身边负责照顾他的人只为他擦了脸,换下了身上的脏衣,没有进行更细致的清理,他的头发里还夹杂着被按倒在地时,沾染上的沙砾和草屑,   他想要打水清理头发,然而才刚从榻上起身,一种剧烈的头晕突然袭来,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让荀愔把刚喝下的药呕了出来。   刚才还在为荀愔喝药态度积极感到欣慰的张机:“……”   张机失去了他的笑容。   荀愔伏在榻边吐得昏天黑地,黑色的药汁不断从他的喉咙里涌出,夹杂着些许没有消化完的粥米和胃里的酸水。   这些污秽一半落到了地上,一半沾在了过来给他探脉,想要阻止呕吐的张机身上。   剧烈的刺激下,荀愔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水,直到胃里空无一物,吐无可吐,才勉强止住呕吐反应。   “仲景兄,对不住……”   张机没有嫌弃荀愔,虽然面色不豫,却是冲着病症去的。   他摇了摇头:“不必。没能提前诊出你的这个毛病,是我身为医者的失职,我该向你道歉。”   如此体贴的一句话,让荀愔瞬间梦回几年前。   那时候的张机不论是话术还是情商都还在线,还远不是现在这幅放飞自我两眼一闭就是创人的模样。   外面几人听见了里面的声响,疾步入内,荀彧动作最快,第一个冲进来,看见了室内的景象。   榻上昏睡了一天的人趴在榻沿,半边身子悬空,一只手正被张机扣住诊脉。   因为散发遮挡,从荀彧的角度看不清荀愔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他素来爱洁的兄长无声无息趴在一团秽物之中,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脉象上没有什么异常。”张机对几人道,“除了有些形神虚耗,倒是不必过度担忧。”   脚步声渐渐靠近,一张素白巾帕被人取出,叠了三叠,细致地擦去荀愔发上沾染的污秽。   来人动作生疏,并不像做惯了这种活计的样子,却胜在非常耐心,从发中擦拭到发尾,竟然没有扯痛荀愔半分。   巾帕一角垂落,接触到他眼下那一块皮肤时,荀愔突然睁开了眼,与近在咫尺的荀彧对视了个正着,见是他来,又疲惫地垂下了眼睫。   张机说完脉象,没忘记为自己找补了一句。   “我开的药没问题,味道和从前相差无几,呕吐不是汤药引起的。”   荀彧脸上殊无笑意,只有一片冷沉,皱眉问:“那是因何而起?”   张机:“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换句话说,大悲大恸所致,心病。”   在场之人闻言俱都沉默了,别的事也就罢了,他们尚且还可以劝一劝,但丧父这种事谁也不好多劝。   一来没有立场,二来没有用,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 [58]孝廉:鸟只要答应给人掏掏毛□□就很好了   《礼记》有云,“父母之丧,居倚庐,不涂”,荀愔没有遵循习惯,将倚庐盖在居所中门之外的东墙下,而是盖在了父母两处坟墓之间,在其中守丧三年。   汉朝以孝治国,不仅历代皇帝谥号之前都要加上一个孝字,地方举荐人才时,最重要的评价标准之一也是孝行。   可以说,一个人只要想在大汉的官场上发展,便不能在这方面留下污点,不是孝子也要装出个孝子的模样,毕竟在这个时代,人真的可以凭借着孝顺美名,孝出未来,孝出强大。   替父温席的黄香官至魏郡太守,行佣供母的江革位至五官中郎将,其中固然少不了个人的能力因素,但孝名的确是他们踏入仕途时不可或缺的一环。   前人的成功案例数不胜数,后来者自然前仆后继。   荀愔当日在父亲葬礼上的举动很快被当成一种孝行传扬了出去,连州中都有所听闻,起初他们并不相信,觉得这或许又是一件被举孝廉催生出的畸形“孝举”,可当听闻是那个幼时就因为母亲去世,险些哭死的孝子,才信了几分,觉得情理之中。   实在是如今各种离奇孝行太多了,让人很难不保持一种怀疑态度。   如果说一开始,孝的定义还很简单,孔子说“今之孝者,是谓能养”,子女能够奉养父母就算是孝,但在举孝廉成为一种固定的选官制度后,这点程度就不够看了。   任何事一旦与利益和前途挂钩,就很容易形成内卷,工作学习是这样的,孝也是这样。   奉养父母只是基本操作,像是黄香替父温席、江革行佣供母这一类的故事,感人但不够出奇,孝子们为了在大汉这种环境里出头,必须不断推陈出新,做常人所不能做到的事情。   厚葬风气就是这么起来的,起初只是一些人不惜变卖家产安葬双亲,以显示自己事亲至孝,其余人见此不断模仿,一代代便成为了定制。   当厚葬也不足以显示自己比别人更孝的时候,更邪门的孝行就出现了。   比如灭绝人性的郭巨埋儿,比如名士陈蕃就任青州乐安郡太守时,州内远近闻名的大孝子赵宣。   这人的出奇之处在于,常人父母去世不过守孝三年,他却一连守了二十多年,甚至觉得在倚庐里守孝离父母不够近,干脆住到了不见天日的墓道里。   须知古代守孝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期间不但不能喝酒吃肉,只能吃不加油盐的素食,还不能社交,不能娱乐,不能参加宴饮,禁止夫妻同房。   寻常人过三年这种日子都觉得痛苦,何况是二十多年。   陈蕃偶然听闻了赵宣的事迹,并不怎么相信,他站在一个寻常人的角度出发,认为人不可能坚持这么久。于是派人暗中查访,果然发现这个孝子并不如传言般那样老实,竟然在守孝的二十年里,与妻子在墓道里生育了五个孩子。   哄堂大孝了属于是。   一些人只是为了博取名声刻意表演孝行,厚葬守孝不过是他们邀名的工具,无怪乎百年前的王充在《论衡》一书中讥讽厚葬者“生不极养,死乃崇丧”,也无怪乎民间有歌谣嘲讽“举孝廉,父别居。”   ……   “笃笃。”   “笃笃。”   窗扇后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声音不轻也不重,给人一种非常有礼貌的感觉。   荀攸放下手中书卷,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起身打开窗扇,果然看见那只叫做不系的鸮鸟正站在窗外,见到他来,仰头“咕咕”叫了一声,当做是打招呼。   “很准时,不愧是不系,真聪明。”荀攸习惯性地夸了一句,从窗台下的木格中取出一盒肉条,每一条都切得如同手指粗细,正适合鸟类食用。   因为身处孝期,不能食用荤腥,荀愔那里无法提供不系所需要的肉食,只好将它托付给了亲属关系较远,不需要为荀肃长期服丧的荀攸。   鸮是肉食动物,不系也曾经为自己吃香喝辣,荀愔却只能清汤寡水感到不好意思,觉得这像在吃独食。   不系问过荀愔,要不要给他偷偷分一些。   悄悄地,只要它少吃一点就可以,不会有人发现的。   荀愔很感动,但荀愔拒绝了。   “人除了肉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吃,不碰荤腥也可以活,但鸟不行。鸟不需要把自己的肉干分给人,鸟只要答应给人掏掏毛裤裆就很好了。”   不系:“……”   不系:它就多余问!   虽然本质上是个未来科技产物,不需要进食,但或许是做鸟做久了,系统沾染上了鸟的习性,越来越像是个真正的生物。   荀攸看着不系用爪子辅助撕肉,将肉分成一条一条,再挨个吞入腹中,动作纯熟,悠然自得地很。   “重鸣近来在倚庐中过得好吗?”   听见他问,不系停下了爪子,看向荀攸,疑惑地偏了偏鸟头。   荀攸不觉得自己对一只鸟说话有什么好奇怪的,伸出手摸了摸不系光亮的羽毛,轻声自语。   “应该还好,否则你也不会是这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荀愔在荀肃入葬时的举动着实把一众人吓得不轻,以至于他提出要远离人群,在双亲的坟墓前结庐守孝时,诸荀担忧不已。   “咕。”   不系假装自己听不懂,低头继续叨撕好的肉丝。   脚步声响起,门被人从外拉开。   荀祈出现在门后,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不系的存在。   他皱了皱眉,问:“荀重鸣的鸟?”   也不需要荀攸回答,荀祈走过来,看见那一盒喂鸟用的肉干,嗤笑一声。   “也亏得你肯替他做这种事,你是他的族侄,又不是下仆,难道荀氏已经潦倒到了这种地步,竟然缺这点喂鸟的人手?”   荀攸没有因荀祈的话动怒,低头慢条斯理地替不系梳理羽毛,开口道:“叔父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喜爱不系,所以亲力亲为罢了。”   “喜爱?那你的喜好还挺独特。”   荀祈一边阴阳怪气,一边手贱地也要去摸不系的尾羽,被不系扭头毫不留情地叨了一下。   “嘶——”   荀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抽回手,低头一看发现手上居然被叨破了皮,立即变色。   “它竟敢伤人!”   荀祈伸手想把这一叨还回去,却被荀攸制止,不敢置信道:“它野性不驯,随意伤人,你居然帮它不帮我?我可是你兄长!”   荀攸很无奈,要不是你非要招惹,哪会受伤?只是还要顾及着荀祈的面子,温声细语道:“不系不过是一只鸟,兄长何必与它计较。”   见荀祈还不死心要去驱赶不系,荀攸挡住他,继续劝:“何况它是叔父之爱物,就是管教也该由他来。旁人怎么好随意插手。”   荀攸说得有理,荀祈没法反驳,只能甩开手,气急败坏道:“整个颍川的士族里,除了他,谁还会养这种东西?飞鹰走犬,简直是败坏家声!”   “咕!”不系不服气地叫了一声,荀愔养它怎么就是败坏家声了!飞鹰走犬,犬在哪里?   荀攸不想和他在这种问题上纠缠:“兄长来找我,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你竟还不耐烦起来了,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荀攸觉得堂兄有时候比侄儿荀循还要幼稚,连荀循都不会问出这样胡搅蛮缠的问题了,可荀祈却理直气壮。   荀攸好脾气地回道:“怎么会,兄长便是无事也可以来喝一盏茶,攸随时恭候。”   “这听着还有些像话。”   荀祈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虽然语气仍算不上好,但总算是放过了这一茬。   “阴修就任太守一职后,为求政绩,必然会积极寻访郡内名士,辟为府吏,以便于察举孝廉,你年纪也到了,是否有意?”   党锢虽然禁止党人及其亲属做官,但地方的小吏没有官秩品阶,并非不可以转圜,只是过往几任太守严格执行之下,才没有出头机会,但阴修来之后,却是有了可以商量的余地。   之所以看重吏的身份,不是为了那点地方长官发出的俸禄,而是因为吏虽然属于大汉公务员体系里不入流的底层,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却是步入仕途的必经之路,只有在做吏时做出名声,才有更进一步,在将来的某一日得到被举为孝廉的机会。   和帝永元年间规定,郡国举孝廉以人口为标准,人口满二十万每年举孝廉一人,满四十万每年举孝廉两人,以此类推。颍川是大郡,人口众多,所得到的孝廉名额比之旁的郡县也多,他们得到推举,前往雒阳通过考试之后便能回到郡内积累资历,进而真正踏上仕途。   察举制自孝武皇帝刘彻时起,运行了几百年,早已流弊丛生,这些以孝廉之名被输送到大汉公务员队伍中的人里,当然不会缺乏草包,但庞大的基数下,总还会有那么几个有真才实学的会脱颖而出,这也是党锢之前,颍川士族在整个大汉都称得上强势的缘由之一。 [59]臣择君:怎么感觉你能听懂人话似的?   荀祈这么问,全然是出于手足之情,但是荀攸摇摇头。   “这并非是我有意便可以达成的事。”   荀攸没有因为谈到这事露出什么激动之色,表情甚至都没什么变化,说道:“族中并不缺才德出众之辈,辟谁,不辟谁,太守和族老自有考量。”   荀祈皱眉:“可以你的才能,本不该蹉跎至今,更不应该继续蹉跎下去。”   荀攸依旧是那句话:“太守与族老自有考量。”   “若他们不给你机会……”   “那便不给。”   荀祈沉默了,许久之后,终究是不甘心地开口:“倘若祖父还在,倘若伯祖父还在,我们何至于看别人的眼色。”   荀攸莫名其妙地看了堂兄一眼,像是不明白他又在不甘什么。   事情已经过了多年,墓中的尸首恐怕都化为了枯骨,此时提起荀昙兄弟二人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何况当年的荀昙二人一个是广陵太守,一个是沛国国相,又不是袁氏那样可以为后代留下丰厚的遗泽的三公。天下一十三州一百多个郡,有多少个郡就有多少个太守,这种官位在整个大汉实在不算是稀罕。   再说,眼色?   荀攸回想了一下,有人给过他们眼色瞧吗?没有吧。   大家不是都很照顾他吗,荀氏核心族人就那么几个,没有大家族那样的弯弯绕绕,就算彼此偶尔有些小算盘,也没实质上影响他什么。   作为一个年少丧父只能寄人篱下的人,荀攸如果抱有和荀祈一样斤斤计较,敏感多疑的心态,早就把自己憋屈死了。   要知道他耳朵后面至今还残留着年少时,叔父荀衢醉酒后打出来的伤痕呢。   荀祈犹自不肯放弃说说服荀攸:“难道你不想出仕?”   荀攸:“想,可此事并非我能抉择。”   荀祈:“不能抉择你便放任自流了?”   荀攸:“并非放任自流,只是多思无益。”   荀祈:“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这一脉已经是这样尴尬的境地,若你不去争取,机会又怎么会自己落到眼前……”   见荀攸还在给不系递肉条,荀祈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把木盒夺过去,扔到地上:“公达你是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我在为你操心,你居然还在这里喂鸟??”   荀攸无奈了,转头看向荀祈:“兄长——”   “你别叫我兄长!这只鸟才是你兄长!”   不系差点噎住,后退几步看向荀攸,耳羽压低,豆豆眼里满是无辜。   不,不,本统婉拒了哈。它是荀愔的系统,又不是荀愔的孩子,这辈分对不上啊!   “喂鸟,还喂鸟!这么有闲情逸致,你怎么不去干脆找个山沟隐居算了,也省得我在这里白费口舌!你是不知道颍川的山在哪里吗?要不要我亲自送你去啊!到那时你不只可以喂鸟,你喂乌龟喂王八喂豺狼虎豹都没人管你!”   荀祈发了一通火,见荀攸始终不说话,一副站着听骂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一副有理的模样,这会儿哑巴了不成?说话!”   荀攸:“我喂不了那么多。”   荀祈呆住:“什么?”   荀攸:“乌龟王八,豺狼虎豹,我喂不了那么多,也不感兴趣。”   比起那些动物,还是不系这种眼睛圆圆,长相可爱,还会自己清洁鸟羽的小鸟符合他的审美。   这么想的时候,荀攸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眼里的“小鸟”张开翅膀足有五尺长,爪子锋利,可以轻而易举刺破人的皮肤,是名副其实的猛禽。   简单一句话,把荀祈彻底点燃了。   “我是在说这个吗?是在说这个吗?这重要吗!”   咆哮声响彻室内,不系惊得下意识飞起,翅膀扑簌簌掉落一根羽毛,恰好粘在了荀攸身上。   话题进行到这种地步,实际上已经是荀祈单方面的吵架,除了发泄情绪没有任何意义。   荀攸主动服软,给了堂兄一个台阶下:“兄长说得对,是攸说错了话,说了这么久,兄长应当口渴了,喝一口茶水吧。”   说罢,荀攸亲手端了茶,放到荀祈手边,态度非常谦卑,因为他的消极应对,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不系那根粘在荀攸衣袖褶皱间的羽毛还在,并没有因为这一系列端茶倒水的动作掉落,荀攸抬手把羽毛轻巧摘去,捏在指间,发现那居然是一根硬羽,光泽度不错,可以做牙签。   当然不是剔牙的牙签,而是插在竹简之中起书签作用的牙签。   荀祈心头怒气还没有降下去,看见不系,想也没想就迁怒到了它的主人头上。   “都言物似主人形,鸟如此贪嘴不驯,人能是什么好人,你从前总去找荀愔,我看就是他带坏了你!”   什么?荀攸将注意力从鸟羽上移开,没想到荀祈居然还有高论。   谁带坏谁?   重鸣带坏他?   荀攸忍不住开口提醒:“兄长,虽然重鸣辈分上乃是叔叔,但他比我小五岁。”   孩子带坏大人,年少者带坏年长者,多新鲜呢,荀愔听了都要上告到中央。   荀祈闻言面色一僵,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漏洞,但仍旧死鸭子嘴硬。   “小五岁怎么了?小五岁就不能带坏人了吗?”   又说:“那个荀愔,小时我便对他不喜。七叔祖一味娇惯溺爱,养得他惫懒不成器,以至于打着游学旗号出去游荡三年却毫无建树,简直可笑,偏你居然看得上这样的人!”   不系差点想飞起来再叨他一口,什么人啊,对统骂宿主,和对子骂父有什么区别?简直非人哉!   “从前七叔祖尚在,你与他来往我不说什么,但如今七叔祖已经去世,你还与他搅在一起,究竟图什么?”   荀攸露出今日第一个不赞同的神情,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图求什么?   “小人相交,利尽而散。我在兄长眼中,居然是这样一个无有真心,唯利是图的小人吗?”   见自己和荀攸完全说不通,荀祈简直恨铁不成钢,指着他口不择言。   “你,你好歹也是伯父唯一的儿子,怎能如此不求上进?”   话一出口,荀祈立马后悔,放在孝道大过天的时代,这种指责还是太重了。   荀攸慢半拍:“啊,可我读书交游一直很用心。”他觉得自己还是挺上进的。   荀祈:“……”   荀祈终于被成功气走了。   不系在旁看完了这对兄弟争执的全程,简直叹为观止。   什么叫做鸡同鸭讲,这就叫做鸡同鸭讲,什么叫做超绝钝感力,荀攸这就叫做超绝钝感力。   不过,不提荀攸心里究竟如何想,荀祈的这些作为总让不系幻视一些鸡娃的后世家长,而荀攸毫无疑问是那个受害的娃。   荀攸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将散落在地的肉条一根根捡起,收回盒中,转身看向不系。   “脏了,你还吃吗?”   “咕咕!”   “不吃了?不吃也好。”荀攸把盒子收起,自言自语道,“重鸣把你托付给我,我总不能还给他一只肥鸡。”   “嘎!”不系不敢置信,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嗯?”荀攸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怎么感觉你能听懂人话似的?”   千里之外的雒阳之中,上任议郎后的曹操前所未有的踌躇满志。   他在逃出陈留之后一路西行,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雒阳,不为别的,就为了上书对宦官开喷。   过往被从雒阳北部尉赶下去的旧恨,加上陈留郡被宦官派人刺杀的新仇,曹操与宦官已成了不死不休之势——曹操单方面的。   其实宦官的打击重点根本没放在小小的比六百石议郎身上,他们的视线始终放在三公和皇帝身上。   讨好后者,才能稳固根基,压制前者,才能无所顾忌地飞扬跋扈。如果不能压制后者,那合作也完全可以。世上哪儿来的那么多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只要手段用对了,高位如三公也不是不能同流合污。   抵达雒阳后,曹操上的第一道奏疏将矛头指向了党锢之祸,揪着这个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话题大谈特谈,甚至为已故的党人之首窦武和陈蕃翻案,称他们是忠直之士。   奏疏递上去,皇帝的反应是毫无反应。   他像是突发眼疾,既没有对这个敢于捋虎须的小小议郎降罪,也没有流露出要对党锢松口的意思,完完全全地无视。   这种无视有时比降罪更让人难受,曹操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是还不够莽,盯着两个死了十几年的死人使劲有什么意思,真男人要弄就弄和宦官勾结的三公!   光和五年,曹操对着太尉许彧、司空张济开喷,这次没有被无视,皇帝斥责了两人,将受两人所害的官员拜为议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正当曹操还要想办法继续上书时,光和五年二月,大疫再次爆发,不久司徒陈耽顶锅被免,太常袁隗继任司徒,成为汝南袁氏的第五位三公。   曹操有些不好了。   虽说大家一致认为三公就是消耗品,是在各种天灾人祸发生时出来扛锅的工具人,但都是三公,凭什么不让犯错的太尉许彧、司空张济免职,而让上任仅仅三月的陈耽来?   陛下你拉偏架也不能这么拉啊!   对于发小的萎靡,叔父刚刚成为三公,自己名义上于雒阳隐居,实际上在四处结交士人的袁绍很看不过眼。   这位陛下是个什么德行,大家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至于露出这幅天塌了的神情吗?   袁绍并不知道曹操在陈留经历过的惊险,还以为他是在为刘宏的态度寒心。   “君择臣,臣亦择君。若陛下不能用我等,那不若另辟蹊径。”袁绍拉起曹操,对他道,“走,带你去认认人。” [60]产蛋?:坏了,有点心动。   袁绍所说要带曹操去认识的人,便是从颍川回到雒阳任职的何进。   光和四年的时候,宫里王美人生下了第二个皇子,不久,感到地位受到威胁的何皇后出手将王美人毒杀,皇帝大怒之下,险些废黜何皇后的皇后之位。   虽然最终没有废后,皇帝却已经丧失了对何皇后的信任,为了保护自己这为数不多的儿子,他将刚出生的小皇子送去了董太后那里抚养,按照两汉旧制,宫中人将之称为董侯。   这位董侯的出现令何家人感到了危机,何进因而更加殷切地与士人来往,其中四世三公,在士人群体中享有超然地位的袁氏自然不会被他放过。   而刚好,袁绍也是个喜欢结交各类人士的人,一来二去两人便看对了眼,有了交情。   听闻此行是要去见何进,曹操下意识皱了皱眉。   宫中何皇后与张让等宦官走得近的消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这次废后危机也是倚仗张让等人周旋才得以度过,这样的一家人,曹操不想也不屑于与之接触。   袁绍用一种看三岁稚童的眼神看着他。   “阿瞒,今日出门时你带脑子了吗?”   曹操先是一愣,继而怒视袁绍。   袁绍嗤了一声:“怎么坑我的时候机灵,一到这种事上脑子就不转了呢?   “朝堂之上哪有什么非黑即白,人与人的立场不过因利而聚,又因利而分罢了。”   今日何进亲近士人,能够被他们所争取,就该去争取。来日何进真正站到宦官一边,那么他们再舍弃他也不迟。   袁氏自己还与宦官勾勾搭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怎么可能去要求何进与宦官割席?那不是在结交,而是在结仇。   ……   “怎么感觉你能听懂人话似的?”   荀攸无意间的一句话差点把不系吓得飞出残影。   “嘎,嘎咕咕?”不系装傻。   荀攸看了它一会儿,突然笑了,转到书案后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裁下后卷成细细一条,塞进小小的布包中,对不系招手。   “不系,过来。”   犹豫了片刻,不系展开翅膀,飞到了桌案上,看荀攸将那只布包系在了自己脚上。   “去吧,带给重鸣。”   从荀攸那里离开时,不系几乎是落荒而逃,张开口“嘎嘎”叫唤着去找倚庐里的荀愔。   不好啦,不好啦,统好像闯祸了!   一只鸭子疑似从半空中飞过,是个人都想要抬头望上一眼,尤其是郭嘉这种好奇心重的孩子。   他用手中的竹简遮着太阳,抬目目送不系飞远,转头问一旁的同龄人。   “那看起来有点眼熟?你们颍阴难道特产这种有奇怪叫声的鸟吗?”   “没有。”荀钦其实认出了天上的是谁,只是与郭嘉不熟,不愿多说。   他向前走了几步,见郭嘉还留在原地注视不系消失的方向,疑惑问道:“世叔不是来进学的吗?大人只在族学留一上午,再不去就晚了。”   “啊?哦哦。”郭嘉收回注意力,连忙跟上。   墓地距离居所有些距离,守孝时为了方便,荀愔在倚庐旁开了一小块菜畦,不系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拄着锄头,弯腰研究一棵菜苗。   也不知是浇水施肥时出了差错,还是天生就不擅长种植,荀愔种下去的菜苗总是蔫蔫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也找老农问过,甚至自己做了一版菜苗长势记录,无师自通了对照试验,但菜该长不好的还是长不好,甚至越折腾死得越快。   听见“嘎嘎”声和翅膀扇动的声响,荀愔从沉思中回神,抬头正见到不系向他飞过来。   【不好了不好了,统好像闯祸了……】   不系有些慌,却又没有那么慌,飞至荀愔身边,简单将事情经过与荀愔说了一遍,伸出自己坠着布包的爪子,让荀愔解开。   【里面好像有攸攸给你的信。】   攸攸又是什么鬼称呼?荀愔挑眉,没想到自己守孝的这段时间里,这一人一鸟居然关系好到了这种地步,不系还会给荀攸偷偷起昵称。   将布包解下,荀愔将其中的竹纸展开,浏览了一遍,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笑。   【写的什么写的什么?难道是他已经发现我能听懂人话了?】   不系探头探脑,想要凑过去看清楚上面都写了什么。   “没有。”荀愔向它亮了亮纸条,那上面只写着最近传到颍川的消息,三公任免,各地灾异,并没有一字提到不系的异样。   不系松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又有一点失落。   荀愔看了看手上简陋的布包,看出这显然是荀攸随手所做,决定给它升级换代一下。   守孝的这一年多里,荀愔独居倚庐,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连砍柴生火都要自己来,手心里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茧。   他在柴筐里挑挑拣拣,拣选出一段粗细大小合适的竹竿,将之从中斫断,放在火上微烤杀青,做成一截可以盛放纸条的信筒。   “不系,过来戴上。”   荀愔招呼不系,将信筒固定在鸟矩上,给不系派了做侦查鸡之外的任务——当一只信鸽。   改行后的不系开始在高阳里四处出没,荀家人尤其是荀攸的窗台随机刷新一只肥鸟。   一开始大家对于这种生物满含防备。虽然此前听说过荀愔那里养着一只鸮,似乎颇通人性,还阻拦了荀采自裁,但也只是听听,大都不怎么相信一只鸟能做到这种地步。   等到真试探着把纸条放进不系的信筒,半天或者一天后接到来自荀愔的回复之后,才对不系的通人性有了点直观的概念。   让鸟送信,还真行啊?   坏了,有点心动。   郭嘉坐在荀氏族学的窗边,托着腮看荀钦趴在书案上给自己的叔父写信。   荀肃的墓距离高阳里有些距离,去一次不容易,荀愔又处在守孝期间,旁人不好频繁打扰,荀钦已经有数月不曾见到自己的叔父了。   他有很多话想对叔父说,却发觉一张纸条根本写不开,只能不断续纸,旁观的郭嘉和处于待鸡状态的不系便看见他越写越长,越写越长……   郭嘉打量了一下不系的鸟腿,想着不知这鸟最多能负重多少,抬头时与它的豆豆眼对上了视线。   “咕。”   “咕。”郭嘉学着不系也叫了一声。   “咕?”   “咕。”   不系一簇耳羽斜飞,豆豆眼中露出疑惑神色。   怎么回事,你怎么还学鸟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郭嘉居然从那双亮亮的鸟目里看出了一点鄙夷,忍不住笑了,伸手戳了戳不系的翅膀。   “那一日在阳翟窗外的,是不是就是你?”   不系已经学乖了,不再人说一句它跟一句,充分发挥装傻充愣的本事。   “哎呀,理一理我呀,那一日不是话很多吗?嘎嘎咕咕的,我还以为窗外面来了一群鸡鸭。”   不系挪远了一点,反射性地要开口反驳郭嘉的无端污蔑,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了。   不行,要保持高冷,不能让他得逞。   哪知它越是不说话,郭嘉越是好奇,试探着拉了拉不系的翅膀,发现不管怎么逗弄它都不为所动之后,他看向了奋笔疾书的荀钦。   “阿兄究竟是怎么养的,难道荀氏有驯养鸮鸟的法门吗?”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荀钦一时没转过弯来。   “谁?”   郭嘉:“这只鸮鸟。”   “不是。”荀钦终于舍得从书信中抬头,“我是问,阿兄指谁?”   “你的叔父啊。”郭嘉道,“重鸣阿兄。”   荀钦有那么一刻真的被郭嘉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迷惑住了,开始回想他们此前究竟有什么交集。   好像就是见了几面,还是在那种很多人在的场合。   所以大家有那么熟吗?一般来说,以他们这种只是家族交好的关系,不应该称呼世兄吗?   就算荀愔无意间救了对方一回,可……   哦,是救命之恩啊,那没事了。   荀钦觉得自己对叔父的交友情况还是缺乏了解,居然不知道他在外面还认了一个阿弟。   不系:嗯嗯?   一个误会就这么产生了。   荀钦一瞬间完成了自我说服,再看郭嘉时,便多了一些亲近之意。然而还没等说什么,便见面前之人鬼鬼祟祟地伸出了一只手,悄摸靠近不系,然后趁鸟不备……伸进了鸟的毛绒裤下。   “嘎!”   不系一个激灵,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因为过于震惊,它开始满屋子乱飞,羽毛都扑簌簌地掉了几根。   荀钦:“……”   荀钦惊呆了:“世叔这是在干什么啊……”   “看看它是雌鸟还是雄鸟啊。”郭嘉面色淡定地收回手,用随身的巾帕擦了擦,感到有点可惜,“它飞得太快了,没看清。”   荀钦槽多无口:“为什么要看它的性别啊!”   郭嘉一本正经:“自然是为了鸟蛋。如果是雌鸟,高阳里来年不就可以有一群不系了吗?”   这一日的荀愔收到了来自侄儿的厚厚一沓书信。   大人们送给荀愔的信上大多是正事,便是问候也非常书面,但荀钦不同,小孩的想法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写什么,连课业没做好,被夫子罚抄的事也会往信上写。   荀愔打来清水,洗净手上的灰尘,端坐在桌案之后,打开了被填得满满当当的信筒。   让他看看阿望又给他写了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嗯?   荀愔不敢置信地把信纸举高,又看了一遍。   什么叫想要不系将来的鸟崽,希望叔父能给他和郭嘉都留一只?   因为过于震惊,且这个问题确实触及了他的思维盲区,荀愔看向了一旁泫然欲泣的不系,不敢置信:“你居然能产蛋??” [61]符水(三千收加更):教病人叩头思过,因以符水饮之   其实仔细想一想,荀愔还真的没注意过不系是雌是雄。   他之所以会养鸟,完全是出自一个意外,要不是系统搞出来的乌龙,它现在还在他意识里当一只光球呢。   荀愔的心里完全没有给不系配种,让它繁衍下一代的想法,但他不确定不系自己有没有。   虽然自称是未来造物,莫得感情,但现在不是由机化鸡了吗?   不系:?   不系两簇耳羽直直立起,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它没想到自己成为一只鸟的代价是有人开始馋它的身子,气得在倚庐里横冲直撞,羽毛乱飞。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才不会和别的鸟交配,你想都别想!】   “好的好的。”荀愔知道是自己想岔了,连忙安抚激动的不系,“我就是问问,我也没想过。”   【没想过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在询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你居然不知道我的想法,还要询问我的意见?你根本就不懂我!】   “可不问我怎么懂你?”   【真正的懂不需要问!】   荀愔:“……”   荀愔头疼。   他不得不软下声音,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我错了,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别飞了,倚庐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你把锅碗瓢盆给我摔没了,我就真的要过野人的生活了。”   闻言,不系犹豫了一下,还是停在了荀愔的案头。   【你真的知道错了?】   “是,我忏悔,我改正。”   荀愔犹如一个被妻子抓住错处的无能丈夫,不敢与不系继续掰扯,只想平息事端。   鸟就是这样,气性大。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顺着它又如何呢?   【他们真的很过分!】不系仍愤愤不平,向荀愔告状,【那个郭嘉,居然不打招呼掏鸟的裤裆!】   “那很坏了。”荀愔赞同,他都还没掏到呢。   【还有阿望,从前是多么可爱听话的好孩子,他居然也被郭嘉说动要掏鸟的裤裆!】   “那非常坏了。”荀愔皱眉,再强调一次,他都还没掏到呢。   【我还听见他们在讨论怎么驯养出一群‘不系’,他们做梦!不系是统的名字,统是独一无二的!】   “你说得对,我支持你。”荀愔附和,所以可以给他掏一掏裤裆吗?   【我不会再去他们那里了,我要惩罚他们!你也不许再派我去给他们送信!】   “啊这……”   【嗯?你犹豫了!】不系终于抓住了他的马脚,出离愤怒,【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站在我这边,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荀愔只是迟疑了一下,就遭到了自己的报应,不系的哭闹声响彻荀愔的脑海,把他震得脑瓜嗡嗡作响。   “听你的听你的!都听你的!”   ……   在荀愔守孝的这段时日,南阳之中的张韫已出了孝期,然后……与光和五年的大疫碰了个正着。   张韫整个人都有些麻了,她从前也知道东汉末年疫病横行,但不细致研究这段历史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这句“横行”的分量。   范围广,发生频繁,要命的是致死性强。   第一次直面疫病时,张韫吓得在荀愔面前哭了出来,觉得天仿佛都要塌了,第十几次直面疫病时,张韫已经能非常冷静地安排防疫事宜,与堂兄出诊。   这个时代实在教会了她太多。   出孝后,张韫在外行医,明显感觉到了郡内气氛的异常,原本就在不断拓展影响力的太平道越来越活跃,简直到了不避人的地步。   上至南阳士族豪强,下至庶民百姓,太平道的触角遍及每一类人群,但是论起影响力,还是在庶民之中影响力最深。因为太平道在行事时,所运用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是符水。   用朱砂绘制符纸,焚烧成灰,“教病人叩头思过,因以符水饮之”。得病较轻,饮下符水之后就痊愈的,便说此人信道,如果不痊愈,则说这个人不够虔诚。   且不论这种方法是否够简单无耻,朱砂的最主要成分是汞,饮符水无异于亲口吃下重金属,毫无疑问是个很荒谬的治病方式。   喝下符水之后,病人一段时间之内或许能够感到舒服,乃至平静,可那是因为重金属中毒,长时间饮用无异于饮鸩止渴。   自在南阳郡中觉察到符水的痕迹之后,张韫便在诊病时不断向周围人宣扬朱砂的危害,叮嘱病患不要相信他们的符水,但很难说有多大效用。   因为许多人就算知道符水不可信,绝望之下,却还是会把希望寄托在上面,渴望奇迹发生。   在东汉行医,最大的障碍在于许多药物还没有被发现,能用的药材有限且价贵,普通百姓难以负担。   然而吃不起药是一回事,想活又是另一回事。   人在濒死时的求生欲最强烈,如果这时候出现一个人告诉他们,你不需要花钱吃药,只需要信奉我们的太平道,得到一碗符水就能好起来,十个人里有九个半会相信,剩下半个是听不懂人话的傻子。   他们只是想活而已,就算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他们只是杂草,他们也依旧会想活着。哪怕多活一天,一分,一秒,也要活着。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难理解张角为什么会有那样大的影响力。   在当世人的视角,太平道以《太平经》为要义,以天下太平为追求,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句温和无害。   至于那本《太平经》,也不是什么妖经,早在先帝汉桓帝在位的时候,就曾有方士向他献上此书,到了刘宏登基,这本书更是在他的宫廷内院、宫人常侍中广为流传。   内容也非常正常且正确,鼓吹的是天下太平的道理,讲述的是圣王贤君的故事,十分符合眼下主流价值观。   但从后来人的视角,自然可以清楚地知道太平道的那位大贤良师张角的野心。任何时候,叫一个非官方人员拥有如此大的号召力,都是一件危险的事。   说他是不堪忍受大汉的衰腐也好,说他是同情底层百姓,要揭竿而起再造新天也好,或者他自己也被自己那套“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鬼话骗了。   不管他怎么想,不管世人如何理解他,他都引发了一场范围波及数个州郡,影响了以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格局的起义。   在这个时代,或许该称之为叛乱。   与后世的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张韫从前只靠一些真假掺杂的电视剧和一些广为流传的段子了解这段历史,就算喜欢荀愔,也顶多看一看他本人的纪传,却没有真正细致深入地了解过他所生活过的时代。   毕竟不是做学术研究,史家又向来吝惜笔墨,有时候连传主的生卒年都不记载,往往几个字便覆盖过人的一生,后世人看前世,就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隔着一层,怎么也摸不清楚。   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知道黄巾起义会爆发,却不知道其中细节,只知道大概发生在某本演义开头,知道荀愔会被卷入其中,却不知道他如何被卷入其中,毕竟连史书也含糊其辞。   只知道结果却不清楚过程,比盲人摸象好不到哪里去,还不如一概不知,或许心里还能好受一些。   心中思索着该如何说服父亲警惕起这些四处奔走的太平道人,进而向着县中的县君发出示警,张韫行医归来之后,并未如往常一样回房歇息,而是径自去找自己的父亲。   然而才走到回廊转角,突见一抹熟悉的褐黄色衣角一闪而过,张韫的精神瞬时间绷紧,几步追上前,果然在前面发现了眼熟的身影。   在自己家中居然发现太平道人出没的踪迹,张韫都不用想便知道是谁的问题。   她急急忙忙冲入内室,发现父亲竟然在给进来卧病的弟弟喂一碗颜色灰白的水,想也不想上前一把将水夺过,扔进了燃烧着的火盆之中。   “嘶啦”一声,炭火被符水浇灭,可后背生出的冷汗却没散,她后怕不已地看向父亲。   “大人,弟弟此病只需仔细将养,为何要喂他符水?那符水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害人……”   一句话没说完,一声清脆的声响响起,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张韫整个人都是懵的,倒地的那一刻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脸上泛起火辣辣的刺痛感,才不敢相信地望向她的父亲。   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手。   张父扑到火盆前,看着被浇熄的一盆余炭,心疼不已,扬手就要再打。   “你可知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向上师求来的,正可以治你弟弟的体弱之症,你这逆女!你怎么敢!”   一切发生得突然,张韫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被一旁惊恐的弟弟拦下。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阿姊她不是故意的!阿姊也是为了我好,大人!”   张父挣了几下没挣脱,一时怒火更盛。   “你也是个孽障!还不松开!”   “不,求求大人饶过阿姊吧!她不是故意的!”   张韫的弟弟跪在地上,死命地抱住了张父的双腿,被他毫不留情地踹了几脚,却还不肯松手,见张父盛怒之下四处找顺手的东西,竟然瞄准了桌案上沉重的烛台,对呆愣在原地的张韫大喊。   “快跑,阿姊!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阿姊快跑!”   堂中一片混乱,张韫的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只记得自己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再有意识时已经跑到了相邻的族人家门前,脸上被打过的地方浮起了高高的肿胀,连视线都受到了些许影响。   好痛,耳朵像是被水堵住了……张韫来不及细想,奋力敲响了门扉。   等族人们赶到时,张韫的弟弟正躺在地上呻吟,一旁张父余怒未消,竟然不叫医者,就那么看着儿子在地上痛苦挣扎。   这一幕只让张韫觉得遍体生寒,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却又不敢轻易移动弟弟,用颤抖的声音问他。   “哪里痛?告诉阿姊,哪里痛?”   十几岁的少年脸色苍白,疼得额角冒汗,却只是说:“我没事……阿姊别担心,我只是肚子,只是肚子有点疼……缓一会儿就好了……”   厅堂内乱糟糟的,赶来的族人将张父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人群之中,张韫突然听见张父冷哼一声。   “让他长个记性,以后便不敢再忤逆父亲!”   张韫猛然回头,越过人群与张父对视,对方似乎也为她突然回头感到惊讶,见她眼神不躲不避,立时心头火起。   “你这逆女是什么眼神,难道还没打疼吗!”   说着他便要动手,一旁人连忙阻拦。   “算了算了……”   “别激动别激动……”   族人一边拦住张父,一边看向张韫,向她使眼色。   “张韫,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向你父亲下跪认错?”   张韫刚要开口,突然听到地上的弟弟呻吟了一声,她连忙用另一只完好的耳朵凑过去,听到他意识模糊地小声道:“阿姊,我……我好渴啊……阿姊……”   张韫立时如坠冰窟。   荀愔的种菜大业从春天延续到夏季,又从夏季持续到秋日,连续换了几种蔬菜的种子,发现产量居然还不如一旁自由生长的荠菜的时候,他深深破防了。   顺伯每五日给他送一些食材,亲眼见证了荀愔的小菜畦是如何从一片荒芜变成一片荒芜。   他见自家郎君居然和菜杠上了,还没杠嬴,只觉得无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为难自己。   家中又不是供不起。   顺伯不清楚旁人家都是怎么守孝的,但想来像荀愔这样离群索居,如同普通百姓一样生活的不多。   郎君的那双手从前细腻白净,骨肉匀称,是最适合捉笔做文章的,如今却被他自己糟蹋地不成样子,遍布茧子不说,还产生了皲裂。   有时候看着荀愔,他都感到心疼,何况是一旁日日看着自家孩子的荀肃夫妻呢?   思及此,顺伯再次劝说荀愔跟自己回去,或者让他搬过来,就算他老胳膊老腿不能做什么重活,也好给他日日准备饭菜。   荀愔清楚,顺伯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好,但仍然温言婉拒了。   他又不是吃不得苦的人,之前这么久也顺利过来了,没把自己养死,有什么必要让顺伯一个本该颐养天年的老人过来做事?   再说了,虽然最初做出到双亲墓前守孝的决定时,荀愔完全是真心实意,但过了这么久,这件事的意味早有了稍许的改变,成了荀愔孝名的一部分,在这时改变做法不啻于自毁名声,外人眼中他成什么人了?这属于说出去都要被人讥笑一辈子的程度。   见荀愔坚持,顺伯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自家郎君从小便有主见,只要认定了一件事,旁人一般很难说服他扭转想法。   这对于他自己而言,当然是一件好事,有所坚持总好过随波逐流。但对于他们这些个亲近之人而言,便总会为他感到担忧。   既怕他不知曲折行事,以至于伤及自身,又怕他不撞南墙不回头。   七月,天象有变,太史局观测到有彗星出现于太微垣。   不久司徒掾刘陶上奏皇帝,言说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等人阴谋谋反,请求重金悬赏,捉拿张角,却并未得到刘宏的准许。   事实上,太平道的崛起并非无声无息,雒阳的朝廷之中并不尽是酒囊饭袋,一直都有限制太平道的声音。   出身于弘农杨氏的杨赐做司徒时就曾上书奏请皇帝严令地方刺史和二千石官员,甄别区分那些追随张角的流民,护送他们各自返回原籍郡地,以此削弱张角党羽的力量。但因其不久后离职,此事不了了之。   借着此次彗星出现,刘陶重提此事,原以为不祥之兆在前,皇帝或许能多几分重视,没想到他却仍旧不以为意。   刘宏这位皇帝很多时候是有些出人意表在身上的,说他不信天人感应之说,他每遇见灾祸就要献祭一位三公,说他信天人感应,这种时候他又突然大度起来,灾兆当前,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张角。   总结为,信了,但不全信,他只选择性相信对自己当下掌权有利的。   比起远在天边不知踪迹的张角,当然还是近在咫尺的三公更加碍眼。   这颗出现在光和五年七月的天空之上的彗星只是宇宙中普通的一粒尘埃,“星孛于太微”也不过是种天文现象,但因为发生时间的巧妙,注定会被附会上无数解释,与张角、刘宏,乃至大汉的未来联系在一起。   也同样是在这年七月,发生了一件对于张韫荀愔两人影响极大的事。   来自南阳的报丧人从高阳里一路找到倚庐,为荀愔带来了张韫的弟弟和父亲先后去世的消息。   事情发生太突然,毫无先兆,以至于荀愔收到丧帖之后,足有半刻钟没反应过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张韫家中人口简单,除了父母之外就只有一个同胞兄弟,如今母亲、兄弟、父亲先后去世,等同于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成了孤身一人。   对于两人的死因,丧帖写得很模糊,通篇是没有实际意义的辞藻,读者很难从中提取到丧仪之外的信息。   不过与丧帖一并送来的还有张韫的一封信,与具有固定格式,不能随意发挥的丧帖不同,信中张韫对于亲人的死因毫不避讳,愤懑溢于言词。   据她所说,她的弟弟乃是为阻拦父亲对阿姊施暴,被一脚踢中腹部,脾脏破裂而亡,死时满腹血水,死不瞑目。而她的好父亲是则因与太平道人频繁接触,感染疫病,不治而亡,讽刺的是,两人死期相距不过十日。   张父简直在用生命演绎什么叫做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十日,仅仅相隔十日,天下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荀愔看后没有多耽搁,先是去信族中,请堂兄荀悦出面替自己前往南阳吊唁,同时将徐质和高平叫了过去,让前者带着不系骑快马先走一步,全程低调行事,务必不要让除了张韫之外的人知道他到了南阳,后者则沿着报丧人来颍阴的路反追过去,看他沿途有无做出什么异常行为。   如果荀愔只让自己过去,徐质还能理解为他担忧未婚妻,但多了个能够跨两地送信的不系,他便知道其中必然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   只是徐质知道什么该好奇,什么不该好奇,并没有对荀愔的命令提出异议,领命后便去准备行装,准备往南阳一行。   或许是为了遮丑,涅阳张氏并没有对外公布张韫弟弟的死因,只用一个“夭亡”含糊过去,由于这在世家大族中并不罕见,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毕竟大家都了解彼此是个什么德行,谁家也没少过糟污事,大面上过得去就得了,真追根究底谁脸上也不好看。   正是这种做法间接地减弱了世人眼中,张家父子的两场死亡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除了见过张韫书信的荀愔,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张家剩下的那个孤女。   除了有所猜测的荀愔。   游学三年,荀愔也在各种突发事件中练出来了,他习惯于做最坏打算,不管张父的死和张韫有没有关系,又是不是所谓的现世报,他都得顾全到。   徐质走的当夜,荀愔罕见地从倚庐中出来,找了个理由把报丧人留在了高阳里。   他当然不是与这位张家子一见如故,只是方便套话,确认张韫的信没有被人中途拆开过,自己是信的唯一见证人。   众人也因此在隔了一年多之后见到了荀愔,发现他清瘦了不少,白色的丧服披在身上都有些空空荡荡。   但与他的清瘦同样惹人注意的,是他成年后变得锋利成熟的轮廓。配合上艳丽的眉眼和越发沉凝的气质,竟然隐隐给人一种压迫感。   这当然只是熟悉荀愔的人的感觉,对于报丧人而言,他只感觉到了对方的友善谦和,觉得不愧是叔父当年挑选出的女婿,果然不堕荀氏名声。 [62]一门两丧:所以只能尽量减少他痛苦的时间   这位南阳张氏来的报丧人名叫张伦,他的父亲是张父的同胞兄长,故而按照辈分,张韫要叫他一声三堂兄。   荀愔与张伦交谈的目的并不纯粹,甚至可以说带了丝不明显的杀机,只要张伦表现出什么异样或者流露出对张韫的敌意,他这条小命就别想完完整整带回南阳。但张伦其实也在试探荀愔。   他是带了张氏中族老吩咐的任务来的,想要确认荀氏是否还要继续履行婚约。   毕竟无论是荀愔还是张韫,年纪都不小了,像荀愔这个年纪的士族公子,有些连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   两人婚期本就因为各种因素一拖再拖,先是荀愔要外出游学,等到游学回来,双方亲长却接连去世,还都是直系长辈,导致婚期一推迟就是三年保底。   好不容易,眼看着荀愔马上就要出孝,如今张父一死,又要往后推三年,在张氏并不强势,张韫也已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的情况下,似乎解除婚约才是更高明的选择。   虽说荀愔也父母双亡,比之张韫的情况没差多少,大家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但他是个能出仕做官的男人。   荀肃的去世不可避免地使得荀愔在族中的地位有所下降,但他仍不失为最被荀氏看重的几个子弟之一,名望和能力一样不缺,授官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他真的有意要退婚,张氏……   还真的未必会拒绝。hᒠšγ   他们家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家,不至于死拖着荀愔不放,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好处给够。   重要的话说三遍,好、处、给、够。   荀愔在接收到来自张伦的暗示之后,借着烛火仔细打量了对方许久,像要看清楚对方的人皮底下究竟是个什么禽兽,最终没能忍住,为对方的无耻嗤笑出声。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他这个与张韫没有亲缘关系的外人还没有开口,他们这些所谓的亲人,竟然就已经预备着要论斤称两地卖掉她了。   这就是南阳名门,无耻之尤,比起对亲人的爱惜甚至比不上乡野村夫。   荀愔越想越觉滑稽,笑声渐渐放肆。   他笑得胸膛起伏,眼角生泪,止也止不住。笑得张伦起先讶然,随后无措,渐渐地,无措变成了恼怒。   张伦声音低沉,极度不悦地问:“不知伦有何可笑之处,竟然让重鸣发笑不止?”   烛光下,青年素服白裳,因为刚刚不顾形象地大笑过一场,眼角噙泪,连坐姿也东倒西歪,配合上那张昳丽雍容的脸,端得是活色生香。   但张伦此刻却无心欣赏美人,只觉得对方态度轻慢,越看越可恶。   荀愔笑够了,手肘随便撑在案几上,用手抵着额角,抬眼斜睨对方。   “我在笑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难道以为装傻充愣就能把事情揭过,让我给你脸面吗?”   “你!”张伦变色,似乎没想到荀愔会把话挑开,说得难听且直白。   这简直不像是个士族公子能说出的话。   张伦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想要起身拂袖而去,可借着怒意刚一起身,便生出些怯懦,顶着对面荀愔投过来的目光,竟然不敢继续动作。   张伦强撑镇定:“我家也是好意,你何必这样不识好歹?”   “好意?”荀愔似笑非笑,“是啊,好一个好意。你们考虑得这样周全,将我家长辈都比下去了,如此为我着想,要我感恩戴德,给你磕头叩首吗?”   张伦沉默了。   其实他也知道理亏,张韫才是张家人,世上没有不顾惜自家人,反而要顾惜别人的道理。   荀愔是真的恼怒,见他不说话了,提起另外一人:“张机在哪里?”   张机也是张韫的同辈堂兄,且还是排行最前的一个,身为大兄,就如荀悦能代替荀愔去吊唁一样,张机比张伦更有资格处理这种事。   “让张机来同我谈。其余人来,我不会接受。”   骗他的,张机来了也没用,他只是要确认张韫在族中的处境,确认张机能否庇护住她。   张伦走后,荀愔仍留在室内,没有叫人进来收拾残局,只兀自思考着什么。   今日之事,令荀愔由衷生出了对张氏的厌恶之情,他不清楚背后是谁在做决定,但在张韫接连失去两位亲人的当口上派人跟他提这种事,着实又蠢又毒。   不过此事固然恶心,却也不是没有益处,起码他倒是可以确定,这位张伦没有在中途偷拆堂妹的书信了。   因为他但凡知道张韫信任荀愔到能够将隐秘之事全盘告知的地步,都不会自以为是,说出这样一番话。   如荀愔所担忧的那样,张韫在张氏中的处境不算太好。   在弟弟去世之后,那日发生的所有事便被查了个彻底,一些人的恶意毫不遮掩地朝着张韫涌来。   “若非你忤逆你父亲,他又怎么会暴怒伤人?”   “你怎么敢干涉你父亲的决定,甚至还去抢他手中的符水?”   “你真是被你父亲纵容得不知道天高地厚,若你是我的女儿,我早便打折你的双腿,把你关在家里。”   “一切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你弟弟也不会死。”   ……   他们这么说,未必是真的这么以为,只是从前因为她坚持行医,这群腐朽地该躺进棺材里的族老们便不喜欢她,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宣泄心中的不满罢了。   穿越这么多年,张韫从未像此刻一样心灰意冷。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逃避心理,想就这么躲在房间里,一辈子不要被别人找到。   但她的想法显然不可能付诸实施,弟弟去世后不久,传来了张父身染疫病的消息。   此时距离疫病爆发时间不长,南阳之内疫气还未完全消退,但在各种防疫手段之下,张氏这一次并没有多少人患病,少有的几个也尽数隔离,不与旁人接触。   在这种情况下,张父的病来得十分蹊跷。   这个谜团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还不等人做出许多猜测,众人就找到了疫病的来源——一个与张父来往甚密的太平道人。   大贤良师张角以符水医方聚拢人心,传播教义,底下的人自然也有样学样,日常端着符水到各种地方送温暖。   疫病横行的时候,也是太平道大量获得信众的时候,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而想要传道就必然要与各种病人接触,如此见的病人多了,自身便难免染疫,进而将疫病传给别人。   不得不说,这些太平道人十分敬业,居然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传道,要不是立场不对,张韫都能夸他们一句视死如归。   这个视死如归的太平道人在前几天被人发现死去,张父由于染病时间晚,仍在挣扎。   作为张父仅剩下的孩子,张韫接到消息不久后就来到了张父居所外,隔着一扇窗与病榻上的父亲说话。   听到她来,内室里响起了粗重的呼吸声,破风箱似的,像是下一秒就会喘不过气,憋死过去。   “阿娞……阿娞……”   “阿娞在。”   张父仿佛想从榻上起身,看张韫一眼,但内室中响动频频,他最终没能起身,摔了回去。   “我的阿娞啊……我的阿娞,我的女儿……”张父仿佛哭了,“没有母亲,没有兄弟,我死后,你该怎么办?”一个不被宗族喜欢的孤女,该怎么生活下去?   面对死亡,他的慈父心肠好像又回来了,好像又想起了张韫是他的女儿,不是他的仇人。   之前的拳打脚踢是真实的,现在的温情脉脉也是真实的,人性反复,只在顷刻之间。   张韫没有因此感动,反而愈发地感到不寒而栗,她的心好像被冰封冻住了。   没有母亲,没有兄弟?   她是曾有过兄弟的,几天前还有,可短短几天之后为什么就没有了呢?   内室中的人还在哭。   “你该怎么办啊……”   张韫记不清那一天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几日之后,张父在床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短短十日,张家一门两丧。   徐质比荀悦提前许多天抵达南阳,通过不系与张韫取得了联系。   遵循着临走前荀愔的吩咐,徐质这次连张机都一并提防,没有联系对方。   “他的死与我没有关系。”张韫收到荀愔的来信后,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她不敢与不系对视,敛下睫羽,目光微微闪动,“弟弟出事,家中纷乱,我怎么有机会做手脚。   “而且疫病那样凶险,父亲的病情神仙来了也难救,我就算想要挽回他的性命,可一介普通人,不过也是……没有办法。”   对……她只是没有办法。所以只能尽量减少他痛苦的时间。   她对避过张氏上下,悄悄飞进来的不系问:“不过,他为什么会以为我会做出这种事?”   那是弑父,别说现在,便是放在后世也是不被人接受的事,足以上社会新闻。荀愔一个古人居然会想到这里,张韫一时竟然有些怀疑,她什么时候在他那里留下了自己是个法外狂徒的印象。   不系毫无所觉地偏了偏头:“咕。”   那它怎么知道,可能他们这些聪明人就是很容易想多?   “不过还是要谢谢他。”   能在怀疑她与罪行有牵扯的情况下,不选择告知张氏,而是毫不犹豫派人来给她扫尾,作为朋友,很可以称得上一句情深义重了。   荀愔连怎么善后都想到了,背后的风险有多大,张韫不相信他不清楚,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将徐质派来了。   张韫把不系送来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从中汲取温暖,许久之后,将之不留情地全数投入火盆。   看着信纸被火舌飞快舔舐成一堆灰烬,张韫喃喃开口,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一旁的不系。   “……最起码还有一个人会始终站在我这边,我的人生还不算太糟糕,对不对?”   不系注视着张韫,它见过小时候的张韫,在它还只能待在荀愔意识之中的时候。   系统不会遗忘,旧日的影像依旧清晰,两相对比,愈发能看出她的变化有多大。   长开了,长高了,变成熟了,这些都是最表面的东西,至于更深层的,以不系那核桃大小的脑子还想不明白。它只知道她应该不喜欢自己的变化,因为她很难过。   不系靠近她,主动用头蹭了蹭她的脸,权作安慰。   婚约一事最终没有到需要张机亲自前往颍川的地步,荀悦如期抵达南阳参加张父的葬礼,带来了荀氏长辈和荀愔本人的意见。   “古有季布千金一诺,荀氏虽德行浅薄,不能如古之贤人一般周全上下,却也非是拜高踩低,无礼违约之辈。”   当着张氏众人的面,荀悦将张韫叫到跟前,温言安慰。   “他在孝中,所以无法亲自前来,但对你十分挂念。便是看在你二人自小相识的份上,也不要哀毁过甚。还请保重自身,以待来日。”   说罢,荀悦越过她看向了张氏中能做主的人。   “七叔父敬慈先生尚且在世时,曾与张世伯约为秦晋,如今两位长辈俱已去世,小辈既然有意遵从亡父遗志,旁人不应横加阻拦,诸位觉得呢?”   诸位觉得呢?他们还能怎么觉得,只能个个强笑着附和罢了。   张氏众人的勉强并没能逃过荀悦的眼睛,他心里一阵腻歪,一时倒觉得若没有道德名声束缚,若不是张韫的确无辜,顺着张氏的台阶解除婚约倒未必是坏事。   这样的想法只在他脑海里转了一瞬,便被抛开。   参加完葬礼,荀悦便起车回返颍川,走到一处驿站时,驾车的车夫突然敲了敲车厢。   “郎君,前面仿佛是家里人。”   家里人?荀悦疑惑,掀开车帘一看,前面的驿站道旁果然有一人一马等候,不是旁人,正是荀愔身边的徐质。   见到荀悦,徐质主动上前行礼,口称“长公子”。对于他而言,两人同路回返,既然半路相遇,理应由他主动问候。   荀悦眯了眯眼:“我亲自来,重鸣居然还不放心,竟把你也派过来?”   他语气不善,徐质连忙开口解释:“绝非如此,长公子想岔了。”   他来南阳的真实目的当然不能告诉荀悦,只是又没有其他能站得住脚的理由,顶着荀悦的视线低下头,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算是笨嘴拙舌。   荀悦看了面色尴尬的徐质一眼,知道弟弟又是在避着自己做一些不能被人知道的事,一时心累不已。   底下的弟弟各有想法,随着他们渐渐长大,这些年眼看着颇有一个比一个能折腾的趋势,还都藏着掖着,往往事发之后才叫他出来帮人擦屁股。有谁家长兄当得像他一样怨种?   冷哼一声,将掀起的车帘重重放下。   “不省心!” [63]出孝:这次的目的地是徐州   守孝的三年倏忽而过,除服那日,荀愔在父母墓前磕头,供奉香烛,算是正式结束了自己守孝的生活。   虽然从倚庐中搬了出来,但荀愔没有在高阳里住上多久,便又整理行装,准备出门远游。   这次的目的地是徐州,是的,荀愔其实只是打着远游的幌子,真实目的是去祭拜自己的母亲。   他不清楚当年都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母亲要在千里之外的徐州下葬,而仅仅在高阳里留一处衣冠冢。但既然荀肃瞒了这么多年,想来他最好的做法,还是将这个秘密继续瞒下去。   对于他刚出孝期就要离开这件事,知道的人都不免有些诧异。   荀绲开玩笑问:“就这么不想在高阳里呆吗?”   “怎么会。”对于伯父的调侃,荀愔感到有些无奈,承诺说,“我会尽快回来。”   徐州在颖川之东,北面是青州、兖州,南面是扬州,地处交通要冲,故而颇为富庶,士族豪强的势力几乎遍布州郡。   荀愔的母亲便出身于徐州下邳内的一家刘姓士族,只是家中早早败落,故而十分不起眼。   荀愔打听时,也顺便问了问刘氏的近况,却没有登门。这些人与荀愔母亲的亲缘关系并不近,与荀愔的就更遥远了,他只要知道他们饿不死就够了,没必要去见一群陌生人。   如同他与伯父说的那样,他的确是没有打算在徐州浪费太长时间。   遵照着荀肃留给他的指引,荀愔在徐州下邳的睢宁外找了三天,终于在第三日的日暮时分敲响了城外一户人家的门。   前来开门的是一个老妪,她一见到荀愔便愣住了。   “在下路过此地,想借一块地方歇歇脚。不知能否让我们进去?”   老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让开门:“自然可以。”   此次来徐州,荀愔身边只带了一个徐质,所以无论是办起事来还是找地方休憩,都要方便许多。   进入院落之后,老妪等不及先开口了。   “公子从哪里来?能否告知名姓?”   荀愔回答:“颖川人士,荀愔。”   这个答案显然正中老妪下怀,她立即激动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是小公子来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是小公子来了!”   荀愔也通过这一番话确认了老妪的身份,果然与他去世的母亲有关。   由于老妪太过激动,荀愔不得不出言安抚对方,等到对方平静下来之后,才问起她与母亲的关系。   “我从前在女公子身边做事,她刺杀失败,伤重不治去世之后,我便留在此地为她守墓。这一守便是二十年。女公子去世前告诉我,日后必会有颖川来人,替她洒扫坟墓,让我在此等候。果然,小公子果然来了。”   这一段话的信息量惊人,荀愔没有错过那句刺杀失败,伤重不治。   刺杀谁?又是为什么要刺杀?为什么那么急切,在他尚且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就要动手?荀肃又为什么不敢让家族知道?   荀愔心中充满着疑惑,却见到老妪转身回到屋内,片刻后拿出来一只狭长的木匣和一箱书。   对于世家大族而言,知识是最宝贵的东西,然而荀愔只是简单翻阅了几卷,便将视线转向了那只木匣。   这个长度,这个形制,其中最有可能装着什么,荀愔在见到的那一刻就有所猜测。   果然,木匣打开后,其中躺着一柄长剑。   老妪将之捧起,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扶住剑鞘,一用力便将剑拔了出来。   徐质见到这一幕,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荀愔挡在身后。   “没事。”荀愔摇摇头,把徐质拦下,看向老妪。“这是谁的剑?”   看得出来,这把剑一直被人仔细照料,但剑身上有着明显使用过的痕迹,不是新造的。   “女公子的,或者说,是你的母亲的。”   荀愔没有露出惊讶,他早前已经想到这一点,之所以出声,不过是为了确认。   老妪将剑还鞘,把它双手交到荀愔手中。   荀愔也以双手接过,以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的花纹。   “这是女公子留给你的遗物,至于那些田产,那些金银,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俗物。”   荀愔若有所思,睫羽微垂:“长者的意思,是我母亲的嫁妆已经被其他人侵占,那些田地,我这个远在颖川的主人拿不回来了,是吗?”   老妪哑然失笑,对他能够猜到自己的言外之意感到颇为欣慰。   “小公子聪慧,一如女公子当年。”   这不是多难猜的事情,在那本田册上看见那些条目的时候,他就有了这个心理准备。   要不是拿不回来,又或者照管不到,荀肃不会将原本属于母亲的东西放在田册最末尾,更不会这么久不与他提起。   而至于为什么拿不回来,为什么以荀肃的手段,他连试也不试就放弃,这显然又是一个与母亲的秘密脱不开关系的问题。   “带我去看看母亲吧。”荀愔说,“我从懂事之后,便没有真正见过她,能见到的只有画像。”   老妪叹了一口气。   “小公子别怨恨她,女公子只是没有办法。”   荀愔摇头:“我并不曾怨恨她。”   或许很小的时候有过不解,为什么别的孩子有母亲,他却没有,只是那也都过去了。   荀愔折返回马车中,也拿出了一个木匣,带着那柄原本属于他母亲的剑,跟着老妪一起登上了山。   她并没有葬在士族的墓地之中,而是睡在了一处向阳的山坡上,一路上有松柏竹林,溪水环绕而过,因为时节的缘故,溪水结着一层寒冰,但想来到了春暖花开之时,自有一番意趣。   不知走了多久,老妪突然开口。   “到了。”   荀愔这才发现,刘煦的坟墓旁没有墓碑,只有一棵格外高大的柏树,伸出枝叶,笼罩在坟墓上空。   荀愔并没有问为什么不给她立墓碑,只是在墓前跪坐下来,打开木匣,露出其中一卷年头很久,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的竹简。   竹简的牙签上写着几个字——左氏春秋。   在他的那个梦里,荀肃和刘煦一人捧书,一人捧剑,坐在他的摇篮前,为他定下了名字。   如荀肃所说的那样,这也成了她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将人送到之后,老妪便悄悄离开了,留荀愔一个人坐在墓前,与地下的母亲说说话。   荀愔并没有老妪想象中那么健谈,或者说,当他面对从出生起就没什么印象的母亲坟墓的时候,没有老妪想象中的那么健谈。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她的思念?说这些年的成长经历?仿佛都不是那么容易开口。   荀愔注视那处土包许久,低头抚摸了一下竹简,起身用刚得到的那把剑在地上刨了个坑,将它连盒子带系绳埋了进去。   在颍川的荀肃与她的衣冠冢合葬,在下邳的她身边也应该留一件属于荀肃的东西。   这卷左氏春秋是荀肃的爱物,若非手头上实在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东西,荀愔其实并不想埋它。   当时荀肃葬礼上,荀愔之所以突然跳下墓坑,就是想起了该留一件荀肃的日常用物,好带来徐州,可惜想起的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还被人误以为是要自杀随父亲而去。   徐质和老妪不知道荀愔都和母亲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从上面下来的时候,神情比之来时要更从容,仿佛做完了一件重要的事,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离开睢宁的时候,荀愔对老妪说:“长者为母亲守了这么多年墓,愔实在感念,只是我担忧您年纪大了,住在这里无人照料,不若随我回颍阴,由我奉养您终老。”   老妪先是一愣,继而笑了:“小公子以为我年纪有多大?”   荀愔看了看老妪饱经沧桑的面庞,很诚实地回答:“或许已经过了耳顺之年。”   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这就是觉得老妪已经六十多岁了。   老妪闻言哈哈笑开,笑的荀愔难得无措,难道他猜错了?   老妪笑完了,温声对荀愔说:“多谢小公子好意,只是我今年不过四十有二,还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尚且不必要人来为我养老。”   荀愔确实没想到她有这么年轻,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   “当年我也随女公子一同行动,为了掩人耳目,万一事情败露之后,不至于连累家人,我和女公子都对面目做了一些改动。”老妪摸了摸自己布满皱纹,黝黑粗糙的脸说道,“暴晒,咀嚼硬物,撕扯皮肤,用碱水灼烧,但凡能用的手段,我们都用了,才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荀愔心中突然一痛,忍不住开口。   “那她……”   老妪看着他,笑着叹了口气:“小公子,古来凡是想要做刺客的,这些不过是最寻常的牺牲,就如豫让漆身为厉,吞炭为哑。想要做成事,从来都不能顾及这一点点得失。”   荀愔默然许久,起身一拜:“愔受教了。”   从荀愔来到睢宁的那日起,到他祭拜结束,老妪始终没有告诉荀愔自己的名字,只是在荀愔问起的时候,说自己会一直留在这里,他不必担忧会找不到她。   “那我该如何称呼长者?”荀愔问,“日后我必然还要来看母亲,与您相见,难道要继续你你我我地糊弄过去?”   老妪指着地上的一株枯黄的草说。   “若你一定要问,那便以此草称之吧。”   在决心毁坏容貌,变成另外一个人时,她的名字就不再重要了。 [64]黄巾爆发:时逢乱世而出,一朝声震天下!   荀愔来时身边带着一卷书,走时书换成了一柄剑。   离开时,他坐在车内将剑从剑匣中取出,借着从车前漏下的天光,细细端详,剑身处隐隐约约映照出了一张与它从前主人相似的面貌。   他应该与母亲长得很像,或者五官的某一处很像,荀愔心想,否则葛媪不会第一眼就认出他。   车前传来徐质的声音:“郎君,我看这位葛媪实在极有古之侠士的风范,为主母之恩先是不惜抛却生死,事败后又隐姓埋名,为旧主守墓二十余年,忠义如此,想来专诸豫让便是她这样的人了。”   “嗯,你很敬佩她?”   “自然!”徐质有点激动地回答,“郎君知道我从前是游侠出身,像我们这样的人,从小就听最古时候那些侠士的故事,最想做的就是葛媪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徐质又问:“郎君看见葛媪院中那些做了一半的木杆了吗,那些应该就是枪杆,还有墙上挂着的弓,院角放的刀,葛媪能在这偏僻的山里安稳无事地住到现在,果然不是没有缘由的。”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徐质忍不住回身,却见荀愔捧着剑不知在想什么。   “郎君。郎君?”   “嗯?”   荀愔如梦初醒一般,抬头看向他。   徐质笑道:“郎君刚才在想什么?竟然入了迷,连我的话都没听见。”   “没什么,只是……”荀愔微微蹙眉,突然停下了话头。   徐质好奇:“只是什么?”   车内许久无声,正当徐质以为他不再说话时,荀愔突然开口叫了他。   “……子洁。”   徐质:“是,郎君有什么吩咐?”   “调转车头,我们回去。”   “什么?”徐质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们回去,快!”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在荀愔心头盘绕,他离开时葛媪的言语、神情、举止不断浮现在他面前,说不清有哪里不对,但就是令他感到不安。   马车以比离开时更快的速度冲向了来时的方向,再次来到葛媪的住处外时,还没等马车停稳,荀愔便跳了下去,三步并作两步推开了院门,跑进了那间简陋的居室。   然后,他站在门前不动了。   徐质停好马车,紧跟过去的时候,看见荀愔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似乎有所预料般,仰头闭目,发出一声长叹。   葛媪死了。   死在她的居所之中,死时穿戴齐整,身上没有其他打斗痕迹,只有颈侧有一道致命伤口。   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荀愔会中途折返一样,给他留下了一封遗书,请求他在自己死后,将她的尸体埋葬于刘煦的旁边。   依照她的说法,她本该在二十多年前就随着女公子死去,将她们做过的事情一并埋葬。之所以苟活这么久,不过是为了完成与刘煦的约定,将她留下的东西亲手交给小公子。   如今约定已经达成,便再没有什么其他牵挂了。   荀愔看遗书时,徐质仍是一副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模样。   “这……怎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徐质不明白,他实在想不明白,他们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怎么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面对葛媪的尸首,他下意识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是不是别人害了她?”   这仿佛很有道理。   徐质不知是在猜测还是在说服自己:“也许就是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歹人潜入杀害了葛媪,不然……不然葛媪有什么理由去死?”   他忘了,他在马车上的时候还提到葛媪房屋和院落中都是兵器,是个练家子。就算真有歹徒潜入,也不至于没有还手之力。   如今死得这样轻易,除了自裁,没有第二种可能。   荀愔说:“或许对于葛媪而言,死不需要理由,活着才需要。”   一柄剑、几箱书而已,若真的想留给他,刘煦有一千种一万种方式送到颍阴,没必要用这样曲折的方式,硬要由葛媪交给他。   隔着数年时光,凭借着母子亲缘的心有灵犀,荀愔后知后觉地触及了母亲的想法,大概,她只是想她活着。   刘煦用一柄剑为理由,拖着葛媪活过了自己死去后的二十年,是他的到来,叫她自觉完成了对刘煦的承诺,匆忙赴死。   那叫他来睢阳取母亲遗物的父亲又在想些什么呢?   父亲啊……   他又失去了一位长辈。   ……   仅有一盏昏黄烛火的密室之中,响起一声声模糊私语。   “……宫中已经联络好,封中常侍、徐中常侍已传回消息……”   “一切……不出所料,我们只需要等待吉时……”   “三公高官也已暗中联系……到时打开雒阳城门……”   “颍川……南阳……冀州……我们的人……”   烛火把人影拉得狭长,像是跟在人身后的可怖鬼影,但没人在意,他们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筹划的大事上,每个人的眼神都狂热而兴奋,满面红光。   正说到兴头上时,密室之外突然传来了一声突兀的巨大声响,直接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发生了什么?”一人皱眉问。   “我出去看看。”一人起身推开密室的大门,消失在门后。   然后就再没回来。   当他走出密室,心里想着要如何斥责手底下的人毛手毛脚,以至于让他在同道面前失去颜面时,一片刀甲反射出的银光闪花了他的眼。   抬头看清楚眼前景象的一瞬间,他如坠冰窟。   光和七年春,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的弟子唐周上书告发张角谋反,这一次朝廷没有像从前一样听而不闻,下令抓捕潜入雒阳勾连上下的大方马元义,彻查雒阳与太平道有所勾结的官民,前前后后处死的人数多达一千多人。   见事情败露,张角匆促起兵,自号为天公将军。他一声令下,青州、徐州、幽州等八个州,三十六方数十万信众纷纷响应,打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旗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消息传出,天下为之震动。   起事的太平道,不,现在应该叫做黄巾军了。   张角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方,各自有一渠帅统领,多的手下足有上万人,少的也有六七千人。在他们的带领之下,各地黄巾军势如破竹,攻入州郡,被这一出变故惊得还缓不过神的官吏被暴乱的百姓找出,一一斩杀,连汉室的王侯也没能幸免,甘陵、安平两地的亲王在变故发生后不久被人抓住,送去了张角手中。   地方上守备的正规军一触即溃,原本管理地方的官员或失踪或惨死,偌大帝国顿时陷入瘫痪。   张角起事的当月,迫于压力,皇帝接连发出三道诏令。   一是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屯兵于都亭,在雒阳周边的函谷、孟津、大谷等八关设置都尉,护卫京畿。   二是拜卢植为北中郎将、皇甫嵩为左中郎将、朱儁为右中郎将,各领一路征讨黄巾,并从士族公卿之中选拔能征善战者从军出征。   三是解除长达十六年的党锢,大赦天下党人。以避免地方士族倒戈黄巾,危害平叛。   这场对于黄巾的平叛起初并不顺利,仅仅是起事之后的一个月间,幽州、冀州、南阳、颍川、汝南等地相继失陷,落入黄巾控制之中。   南阳黄巾斩杀南阳郡太守褚贡,占据宛城。颍川黄巾占据阳翟,汝南黄巾击败太守赵谦,两郡陷落。这位于帝国腹心,富庶繁华的几地一度门户大开,任由黄巾来去。   直至皇甫嵩与朱儁两路在长社县大破颍川黄巾波才部,才一举扭转在颍川之内的颓势,之后一路向北,一路向南,接连翦除冀、豫两州黄巾主力。大贤良师张角,他的兄弟张宝、张梁接连死去后,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就此宣告结束。   战事结束,随之而来的便是论功行赏,令人意外的是,在那张从雒阳发至广宗,加盖了皇帝玺印的诏书上,一个消失了许久,甚至被其家人以为早就死在了乱军之中的名字赫然在册。   ——荀愔。   一个从未出现在朝廷派出去平叛的官员名单上的名字,天下大多数人此前从未听闻,却在论功时仅仅排在了卢植、皇甫嵩等人之后。   他并非以将军的身份参与这场平叛,也不是靠兵戈士卒击退叛军,独身一人,却抵过千军万马。   如果拿着诏书追溯荀愔在黄巾之乱爆发后的行动轨迹,就会察觉原来那些看似是大汉如蒙天助的巧合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悄然推动。   哪有什么天命在汉,都是黄巾某知名不具的狗头军师在负重前行。   后世人在回顾这段历史时,往往有两种观点,一种认为荀愔是为求取功名,恢复家族势力而主动参与平叛,一种认为他不过是被黄巾乱军裹挟,为了保全性命才与黄巾周旋。   两种观点各有各的道理,却认同同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荀愔对于光和七年的大汉,是个如同天边彗星一样横空出世的存在。   《易经》有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时逢乱世而出,一朝声震天下!   时间回到光和七年的二月,天下尚且安定,此时的大汉还无人察觉,这一个月发生的事对日后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影响。   在张角的整个举事计划之中,马元义是个位置极为特殊的人,按照此前上书请求抓捕张角、阻止太平道在大汉境内继续发展的的杨赐、刘陶等人的说法,太平道一早就在派人潜入雒阳,为谋反做准备,这个被张角委以重任的人正是同时具备张角弟子、大方两重身份的马元义。   事实证明,张角看人的眼光不错,马元义是个十分擅长交际的人,在雒阳之内左右逢源,不仅和一众大臣眉来眼去,更一度把关系打到了皇帝刘宏的面前,将他的两位中常侍封谞、徐奉都拉入了伙。   他们约定甲子年三月初五起事,到时候内外俱起,封、徐二人在宫内控制皇帝,马元义等人在宫外控制雒阳,各地黄巾控制郡县。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有可行性,可惜三月初五还没到,作为联络人的马元义便因张角弟子唐周告发,在雒阳之中被捕,遭受车裂酷刑。   马元义被处死的消息传出雒阳时,各地的世家豪门与张角顿时都大觉不妙。   不过张角是为谋反的计划泄露,不得不提前行动而觉得不妙,世家豪门是为张角谋反计划泄露,很可能狗急跳墙,做出行动而觉得不妙。   毕竟黄巾在各地的准备或许能够瞒住雒阳之中的皇帝,却绝对无法瞒住盘踞地方的世家,他们长期来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和太平道互通款曲,事到临头才发觉事情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这在某种程度上,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呢?   黄巾军于颍川郡内汇聚时,高阳里中一片嘈杂,几乎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高平脚步匆匆,反常地没有留在荀氏的部曲之中训练,而是领着一个人往议事的地方赶。   因为长期训练不辍,高平十分健壮,八尺的身高加上一身的腱子肉,往别人面前一站,不说是一堵肉墙,但也称得上是人高马大。   但这样的他和身后的那个人比起来,却一瞬间成了干巴瘦弱的白斩鸡。   果然,人都是需要对比的,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高平也想不到自己还有在体型方面感到自卑的一天。   “到了没啊?”典韦粗声粗气的地问,“不是说他家长辈要见我,怎么领着我往小院里来了?”   不是说这些大家族的族老们都住深门大院吗?这里比起他见过的那些富贵之地可差远了。   “乡中条件简陋,委屈典壮士了。”高平不否认这一点,反正当年负责营造建筑的又不是他家长辈,还轮不到他替人觉得不好意思。   “啊,那倒也不至于到了简陋的地步。”   典韦就是单纯表示一下好奇,没想下谁的面子,听高平这样回答,立马找补。   “挺好的,比我家好多了,这些房子一看就都很结实。”   他左右看了看,见房屋虽然朴实,构造却给人一种井井有条的严整之感,感慨了一下不愧是典籍传家的家族,也就不在这上面浪费注意力。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室外,还没等高平进去请人通禀,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了廊下。   “彧郎君。”高平抱拳行礼。   荀彧擎着一盏烛火,如玉面目在微光的照耀下朦胧失真,眉目平静无澜看来时,如同一尊该端坐庙宇中的白瓷像。他向高平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典韦。   “陈留典韦。”典韦丝毫不含糊,抱拳后自报家门,“听闻荀公子的长辈想要寻在下一介粗人,不知是为了什么?”   典韦口中的荀公子便是指荀愔,三年前他与荀愔在陈留结识,之后为了给妹妹典云报仇杀害了张氏一门男丁,随后出逃,其后几年虽然遇到大赦,但因为当年之事涉及豪强,即便身上没有了罪名也不敢回陈留,只能辗转各地躲藏。   一年前典韦与荀愔取得了联系,来到颍川。   似典韦这种情况,荀愔既然安排了他在颍川暂居,就等同于答应了要庇护他,鉴于天下没有白吃午餐的道理,典韦已经做好了要帮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准备。   这倒不是荀愔给典韦留下多么穷凶极恶的印象,而是典韦从前做人门客的时候,就遵照着这种原则。   你给我酒肉和尊重,我替你解决恩怨。从前他杀害富春县令时,也不是因为自己和对方有仇,而是替人报怨。   这么一个人,你可以说他有任侠之气,也可以说他逞凶斗狠是非不分,但像他一样的人在这个时代并不算罕见。   荀彧刚想说,请壮士进内室详谈,就听典韦非常自然地开口问。   “说吧,杀谁。”   荀彧:“?”   荀彧收住到嘴边的话,沉默了。   手上的烛火跳了跳,片刻冷场后,荀彧看向一旁的高平,声音没有丝毫异常地问。   “兄长平日就是让他做这些事的?”   高平顶着荀彧虽然冷静,但平白骇人的目光,一时之间冷汗都下来了,很想扯住典韦的衣领,告诉他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没事不要往他们家郎君身上泼脏水。   天可怜见!我们郎君就是做点好人好事,怎么还要凭空背这么大一口黑锅!   好在荀彧也没在这个话题上深究,顿了顿,依旧态度温和地对典韦说:“寻壮士来并非为了此事,还请壮士随我入内详谈。”   荀氏找典韦来的确不是要他解决谁,或者说,现在颍川面临的问题不是解决某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除非典韦是什么天兵天将,能大发神威把颍川境内的黄巾军全部剿灭,否则就是徒劳。   荀氏的要求不高,只想请他协助守城。   在城防战中,一个力能扛鼎的勇士能起到的作用还是很大的,看见一个铁塔一样的壮汉站在自己这边,别的不说,光是士气就能提升一大截。   典韦是天生的先锋猛将,他未必需要有多么高的战场智慧,也不需要临战指挥,做出正确的决策,他只需要听决策之人的号令向前冲锋就够了。   就在颍阴紧锣密鼓备战时,雒阳中的皇甫嵩以军备不足,士卒无法出战为由,要求皇帝拿出私库和皇家马匹供给军资。   国库无钱,只有刘宏的小金库因为连年卖官鬻爵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天下形势危在旦夕,此次出兵为的又是他刘氏的江山,刘宏不出钱,难道还要等他们到了地方再去找士族豪强众筹?   V我五十,听我们仨给你讲一下我们的平叛计划?还是不要了吧。   对于士族来说,党锢是解开了,不是从众人记忆里消失了,那些人不捅大汉一刀,都得算大汉百年忠君爱国教育没白费。   而对于本就在仕途上没什么前途的豪强而言,田产粮食就是他们的根基,平叛的不过是一介臣子,既不能许诺前途,又不能带来更大的利益,空口白牙让他们出钱,和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还别说,刘宏真的对让地方豪强出钱这个想法心动过,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形势紧急,大半个天下眼看着就要落入黄巾手中,他或许真的能搞出点事来。   他向来爱财,挖他小金库比挖大汉的根基更让他心痛,不过把钱从刘宏手里抠出来之后,刘宏就失去了反悔的机会,只能看着三位中郎将整顿军队之后便立即出兵平叛。   事已至此,刘宏再心疼,也只能安慰自己,只要天下权柄还在手里,失去的钱总会回来的。   虽然在张角的号令之下,天下四处涌现无数黄巾,然而其中称得上是主力,真正威胁到京师雒阳的,还是雒阳以东的颍川、汝南、冀州等地的黄巾。   颍川的波才、汝南的彭脱、巨鹿郡的张角、东郡的卜己等人,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形成了对雒阳的包夹之势,如果不能将之逐个击破,一旦使他们在雒阳之外合军,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一出雒阳,卢植北上冀州,皇甫嵩和朱儁则领两路人马直奔颍川。   在皇甫嵩的这一路中,有一个对荀愔而言算得上熟人的人——曹操。   在此之前,曹操担任的并非武职,他被刘宏从士族公卿之中选拔而出,是作为具备军事才能的人之一从军出征的。   大汉还保留着文武不分家的传统,文职与武职之间还没有像后世的宋朝那样壁垒分明,一个人如果有足够才能,如卢植那样精通经义的同时还能上马打仗,是真的能够做到无数臣子的最高理想之一——出将入相。   这样的制度使得文臣武臣之间没有后世时的对立关系,也没有大宋那样的重文轻武的臭毛病。   毕竟说不好你今天还在朝廷官署里做着文书工作,明日皇帝念头一转,就给转岗到了军队里,如果此前和武官同事没打好关系,岂不是会很尴尬?   但文武不分家的好处明显,坏处也同样明显,最大的问题在于这要求臣子具备上马定国下马安邦的能力,但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文武全才?   儒家存在有教无类的传统,兵家可没有,不但没有,还要遭到当权者的限制。因为但凡上头坐着的皇帝脑子没毛病,都不会放任兵书这种危险物品传播。   既然无处学习兵书,那就只能自己琢磨。   如果生在边郡,整日与羌人、乌桓人这些邻居友好切磋,或许能凭着天赋一步步磨出经验,如同段颎、皇甫规一样最终成为名将,但大汉除凉州、并州、幽州边地之外的地方承平日久,这些地方的人遇到的最大战斗是村头械斗,上哪儿去磨练经验?   客观条件的限制放在这里,会打仗能打仗的人才永远是少数,大汉的官员队伍中,多的是连上马拉弓都拉不开,军事素质几乎等于没有的人。   其余官员暂且不提,只说各地太守。   早在光武帝建武六年时,朝廷便撤销大多数郡国的都尉一职,将军政大权交由太守一人掌控。也就是说,理论上一个合格的太守不仅需要抚民内外,还需要在各种意外到来时,及时组织地方军队做出有效抵御。   而从这次黄巾之乱中,各地太守伤亡情况来看,显然能做到这一点的并不多。   被杀的、逃走的、被困在孤城中的、被一路追着打出自己任职的郡国的,充分证明了一个道理,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猪还大。 [65]狗头军师:“屁!”   黄巾刚刚起事时,颍川人还因为阴修面对黄巾时无能,不能及时遏止住信众的汇聚,觉得他这个太守当得不太行。但在隔壁南阳传来太守褚贡被黄巾渠帅张曼成攻破城池杀害的消息之后,这样说的人就有些沉默了。   虽然改变不了他无能的事实,但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阴修再怎么不济,总归还听得进人话,没被人攻破郡治当场去世,留给全郡一个烂摊子吧!   的确如此,但后续事实证明,他们幸福得太早了。人不应该比烂。   颍川内的黄巾自起兵之后势如破竹,以极快的速度集结到黄巾大方波才的手下,瞄准了阳翟这座储备了大量粮食的城池。   此时的颍川各地还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各地暴乱的信众冲进本地的官署和大族烧杀抢掠,官员们自保尚且困难,更不用说出兵救援。   暴乱的情况在阳翟也存在,来自颍川各地的黄巾军拿着不成制式的武器将这座团团包围时,不断有人在城内制造混乱,企图打开城门,放人进来。   仅仅几天,身处阳翟之中的荀攸已经目睹了十几起,心中难得生出了不确定感。   太多了,太频繁了,谁也不知道黄巾究竟在阳翟埋伏了多少信众,这些信众又为什么如此悍不畏死。   在黄巾内应第一次试图打开城门之后,阳翟之内便延长了宵禁,不允许普通百姓出门,避免混在人群中的黄巾趁机作乱。   但即便如此,也没拦住之后的几次骚乱。   背后之人没有令城内的黄巾一次性出动,而是分批尝试,造成了黄巾层出不穷的表象。仅仅是几次混乱之后,阳翟人就紧绷成了惊弓之鸟,看谁都像黄巾。   这算不得多么出奇的手段,布置也极其粗糙,但却是阳谋,即便知道对方的目的,城内一时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不断加强守备。   不久,在皇甫嵩带人抵达颍川之前,阳翟宣告城破,太守阴修带人匆忙出逃。   城破的那一日,阳翟城中粮仓的位置燃烧起了熊熊大火。   这把火是阴修派人放的,在带不走全部粮食的情况下,即便再心疼,也不能将之留下便宜了黄巾。   火势一旦烧起来,蔓延极快,再加上当日有微风,很快就涨成了一条火龙。   波才还来不及为自己的第一场大胜高兴,就获知了自己这十多日来的努力很可能打水漂的消息,脸色大变之下,也来不及抢夺城内的金银,立马往粮仓的方向赶去。   “救火!快把人都叫来救火!”   “全给我把东西放下,金银细软再好也不顶饱,还不去打水救火!”   “快,快!拿不到粮食大家都要饿死!”   许多黄巾像是被这一声声喊叫唤醒了一般,身上披着从各处抢来的绫罗绸缎就朝着着火的地方跑去。   陈荣骑在他从一家大户那里抢来的马上,抬头看着那片几乎能映亮半边天空的火光,心中一阵焦急,连胯下的马都躁动不安地踢踏几步,打出个不耐的响鼻。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跟上去,而是控住缰绳,转头问停靠在一旁的轺车中的人。   “先生,我们真的不跟上去吗,万一……”   车中人的面目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从陈荣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听见他温和泰然的声音。   “不急,火势那么大,全城人都看得见,不缺你一个救火的人。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在人人都躁动不安时出面笼络人心。”   笼络人心四字一出,陈荣不由得心头一动。   即便大字不识一个,但这么多天来跟着先生听的故事总不是白听的,陈荣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激动起来。   “先生是要俺与波才争权?俺……俺能吗?”短暂地自我怀疑了一瞬,出于对先生的信任,陈荣觉得既然他说自己能,那可能自己真有这个本事。   “俺竟不知先生竟然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期望!”   “屁!”   坐在车中的先生头都没抬,口出粗鄙之语。   “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呢?你要是脑子发蒙,就先去颍河洗洗脑子,洗清楚了再来同我说话。”   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陈荣却不见怒色,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   “是俺不对,是俺不对,俺一会儿得空了就去洗,先生不要生气,还请不吝赐教。”   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他知道,那些话本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他这么一个胸怀宽广的人,怎么会在意先生这点小性子呢?   车内的人被他的没皮没脸噎了噎,那感觉好像是照脸被狗舔了一下,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   “波才刚攻下阳翟,眼下在黄巾军中的威望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你无法与之争锋,最好的办法是暗中不断积累实力,一边扩充手下的……军队,一边笼络城中大户的人心,借助他们掌控阳翟。”   说到军队的时候,先生停顿了一下,觉得自己称呼那群人为军队都有点侮辱这个词,那不过是一群流民组成的乌合之众罢了,不懂兵法不经训练,打仗全靠乌泱泱地一起冲上去,冲嬴了便胡抢一通,冲输了就作鸟兽散,这样一群人,也亏得阴修还能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   无能到了这种程度还当什么太守,尽早回家自己吃自己吧!   先生心里蓄满了怒火,声音却依旧平静地听不出波澜。   “我知道你出身佃户,从前受豪族欺压,对他们提不起好感,我亦如此。但不能否认,他们在阳翟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是阳翟的实际掌控者,你若想赶上波才,就要利用好他们的势力。”   陈荣明白了,只是心中还存着一丝疑虑:“他们那些人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岂会看得上俺?”   “眼睛长在头顶上,可脖子和脑袋就那一个,眼下你手中有兵,他们又不是傻子,为何要用脖子和你的刀兵比谁更硬?”   确实是这个道理,陈荣下意识摸了摸腰侧悬挂的刀。   “可……会不会不太好……”   坐在车内的先生闭了闭眼,挑人扶持就这点不好,听话的人没有杀伐果决的心性,杀伐果决的人又不会事事听从他的话,陈荣对于他而言就像是一把不合心意的剑,总是用不顺手。   先生耐心道:“我为你取了单字名,又取了字,的确存了让你亲近读书人的心思,但你难道以为我是要你就此装成个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   说到一半,先生没忍住,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又冒了出来了:“就算我让你装,你装得了吗?”   陈荣有点委屈,觉得今日的先生火气好像特别大。虽然平时他也是这幅见了人就怼的样子,但今日给人的感觉就是格外不同一些。   “先生是说,若他们不肯合作,俺能动手?”   “为何不能?”先生声音不大,话语却很冰冷,“杀人的事还要我教你吗?若有人到此时还看不清形势,挑几个露头的以儆效尤就是。”   “好,俺记住了。”陈荣得到准信,立马摩拳擦掌要往城中去,刚走了一步就被叫住。   先生:“回来。”   “先生又有什么吩咐?”   陈荣的腰板不自觉地就低下来,不像是个领军的渠帅,倒像是先生的下属。   虽然把人叫了回来,先生却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许久,正当陈荣怀疑他是不是在车内睡过去,想要拉开车帘看一眼时,突然听见他开口。   “城东的陈氏、张氏……”   只说了几个字,车内又没声音了,陈荣这下真的想去拉车帘了,然而刚伸出手,就被一旁的护卫拦了回去。   先生原本想给他划个不能杀的名单出来,说到一半又放弃了,如此目的性太强,不利于他隐藏身份。   “算了,你先去,动手前和我打个招呼。”   “好。”陈荣一口答应,刚要打马离开,走出几步又被叫了回去。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但凡大族,必然隐匿人口,府中往往藏有私兵。你们攻城的时候,他们尚且存有侥幸,不肯把人交出协助守城,但一旦面对生死危机奋起反抗,所造成的麻烦或许比攻城时还大,你注意。”   陈荣听了警告,满口答应:“好,那俺尽量不和他们起冲突。”   “不。”先生的声音里带着漠然,“我是说。动手时多带些人。”   陈荣走后,原本始终在一旁充当背景板的护卫抬起了头,赫然露出了一张属于徐质的脸。   眼下阳翟四处混乱,陈荣虽然人走了,却留下了十几人护在马车旁。   “郎君。”   荀愔坐在车中垂眼翻着一卷竹简,听见他的声音也没有抬头。   “如今天色已晚了,郎君是否要找个地方歇脚?”   攻城时荀愔虽然一直坐在车中,没有亲自参战,可眼睁睁地看着阳翟城破,恐怕心里的滋味不比任何人好受。   “不必了,我在外等一等消息。”   他没说是什么消息,但徐质没有多劝,看了看车旁属于陈荣的人,发现他们不时偷瞄自己一眼,看起来很有些坐立不安。   黄巾本就没什么军纪可言,眼看着其他人在城中四处劫掠,将以往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收入囊中,这些人怎么会不心动,眼下还留在这里不过是害怕陈荣回来怪责罢了。   “想离开的就让他们离开,我这里不必留太多人。”   徐质将这话转达给了众人,这些人闻言立时一喜,然而他们还没动,便有另外一个声音响起。   “陈大哥,不,陈渠帅让你们护着先生,我看谁敢违抗他老人家的命令!”   说话的是陈荣的亲信之一,他从另一个方向打马而来,跑到车前时,徐质才发现他身上披着不知道从哪一户人家抢来的绸缎衣服,显得不伦不类,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喜色。   “你不是去追颍川太守他们的车架了吗?”徐质皱眉,不明白他怎么还有功夫抢衣服。   “就是去追他们了啊,不过那群人跑得快,我们没追到人,就抢了点他们丢在半路,来不及带走的财物……”   说到后来,这人渐渐地有些底气不足,他知道先生在战前劝说过陈荣,要他入城后收拢手下,不要大肆抢掠。   当时的陈荣满口答应,他也跟着点头,但显然谁也没当真。都将这当成了哄先生高兴的漂亮话。   这个时代的战争就是如此,默认攻城后城内一切财物乃至女人都属于攻城一方支配,肆意掳掠是常态,秋毫无犯才是少数,别说黄巾军,便是正规军也如此,否则不会有“匪过如剃,兵过如篦”的说法。   或许是气氛太过压抑,这人心中又隐隐有些不忿,提起了黄巾的首领波才。   “波渠帅战前说了,入城之后允许我们劫掠三日,三日之内无论拿到多少财物都归我们自己所有,先生总不至于要我们违反大方的命令吧?”   说到底,荀愔的这个先生身份不是职位,没有权力,只是因为陈荣尊重才有说话的机会。   车中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如人想象中那样暴怒,可偏偏是这种沉默让人心中没底,不自觉地发慌。   来人仿佛做错了事一样低下头,知道自己惹了荀愔生气,但他心中未必就真的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只是后悔让荀愔看见罢了。   场面沉寂许久,荀愔胸腔之中发出一声嘲讽声。   “呵。”   他没说什么竖子不足与谋之类的话,因为一开始他也不是在真正为黄巾谋划,只是越发加深了对波才等人的杀意。   荀愔一开始并不是冲着黄巾来的,也完全没有顶着气死家中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头的风险,加入黄巾对抗大汉的打算,可以说他之所以混在这群人里,完全是出于无奈和巧合。   在徐州时,因为葛媪的遗书所托,荀愔为她收敛后事,将她埋在了母亲的旁边,因此在睢宁的山中多留了几日,出来之后就发现世道大变。   他一度怀疑自己在山中待了不是几日,而是几年,否则无论如何解释不了为何进山前外面一片祥和,出山后不仅睢宁被一群暴民所占,连下邳太守都被赶出下邳的事实。   不等他想办法弄明白究竟都发生了什么,系统的消息姗姗来迟。   【突发:光和七年,张角举事。】   没了?   如果不是作为智能程序的不系不在身边,意识里的系统就只是个空壳,不能回答任何问题,荀愔一定得揪住不系的鸟头,看还能不能从中晃出点什么东西来。   张角他知道,但他怎么就突然举事了?下邳太守怎么就突然跑没影了?他现在真的还在大汉境内吗?   不对,既然有下邳,那确实还在大汉,但确定他还在自己土生土长的那个大汉吗?   荒谬的现实带给他的冲击固然巨大,但荀愔已经顾不得思考这些,在确认短时间内等不回下邳太守之后,他准备离开徐州。   好消息,他由于与徐质两人上路,混在流民队伍中顺利离开了下邳。   坏消息,原来不是下邳一地发生暴动,天下八州处处是黄巾的身影。   更坏的消息,下邳太守被一路追出了下邳,这下被抛下的不仅仅是郡治,成了整个郡国。   幸好荀愔没有选择留在睢宁,等着太守回军做些什么里应外合。   真留在睢宁的话,那就等吧,或许等到他的尸体被黄巾挂上城墙,风干成腊肉的那一天,都不一定能看见太守的马车长什么样。   从徐州进入豫州境内后,荀愔遇见了陈荣。   彼时他还叫陈二牛,在陈郡的一个黄巾小渠帅手下当着小头目,日常任务是四处抓壮丁,补充入黄巾军中做劳力。   某一日,他抓壮丁抓到了荀愔面前,强征走了他的马匹,然后顺便抢走了他从下邳中带出的,母亲刘煦留给他的那把佩剑。   荀愔能理解他的行为,毕竟作为一个小头目,上战场时手中兵器的好坏决定着陈二牛的生死,但不幸的是,作为一个还要走几百里路,穿过无数流民队伍才能回家的人,手中兵器的好坏同样决定着他的生死。   为了拿回自己的佩剑,荀愔在经过一番观察之后主动找上了陈二牛。   “我观阁下面有异相,不似能久居人下之人,此地渠帅只知享乐,丝毫没有进取之志,难道将军没有取而代之的念头吗?”   按照荀愔的预想,他们的献计流程应该是这样。   ——陈二牛你不想做渠帅吗?   ——我想。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那好,在下有一计可以助你成事,但事前有个条件,作为交换,你需要把剑还给我。   但事情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发展,这一套流程卡在了第一步。   当时的陈二牛闻言后看了他许久,久到荀愔都有些不自信,暗想难道自己看错了,其实这位小头目对他的上司其实忠诚无比,没有暗中联络其余人想要掌控这支流民兵?   又或者……他觉得计划泄露,想要杀人灭口?   荀愔还在思考如何调整措辞,来挽回自己这条仿佛岌岌可危的小命的时候,陈二牛开口了。   “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兄弟你说话文绉绉的,俺听不懂。”   虽然那时荀愔一身粗布短打,就是最普通的流民装束,无奈一张脸实在是惹人注意,清洗干净了看着就不像是普通人,陈二牛因此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后续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借助荀愔的计策,陈二牛将渠帅诱出城斩杀,顺势接管了渠帅的势力,又在之后吞并了其他几支人数较少的黄巾军,成为了豫州境内不可忽视的一支势力后,受波才之邀,从陈国越境前往颍川与之汇合。   期间荀愔全程为他着想,即便拿回了自己的剑也依旧对他不离不弃,不仅教授他文字,还告诉他自此之后应该以渠帅自居,取个正经的名字,以免他人轻看。实在用心良苦。   这当然是陈荣的视角。   从荀愔的角度来看,他最初并非是真心想要帮陈二牛,对渠帅那边也透了点消息,打的就是让他与渠帅两败俱伤的主意,毕竟从他的角度而言,只是要拿回剑的话,陈二牛的生死其实无关紧要。他死,或者他活,都会有人将剑送还给他。   只是陈二牛这个人大概真是有些气运在身上,即便荀愔一次次衡量他,用言语诱导他生出吞并其余黄巾的野心,他也依旧活蹦乱跳,还借此一步步壮大了势力,连荀愔都不由得对他生出了正视之心。   有时荀愔会想,若是一开始他不曾插手陈二牛与渠帅之间的争斗,他会死在渠帅手中吗?又或者他拿到自己的佩剑之后见好就收,而不是怀着轻视挑动黄巾内斗,陈二牛的势力还会膨胀到眼下这个地步吗?   他不得而知。   他所能够做的唯一一件事,似乎就是借助陈二牛的信任,将这个狗头军师的角色继续演绎下去。   而狗头军师的第一步,就是让他与从前分割开来。   他不能再是那个抢得了任何好东西,都会与麾下兄弟平分的陈二牛,而是脱离了泥腿子身份,懂得了教化后,会高高在上地看着从前的兄弟,认为他们不配与自己为伍的陈荣。   他的努力,如今看来卓有成效。   阳翟城中,荀愔看了看黑沉的天色,他没有错过陈荣亲信的那一声明明出口了,却又改成了渠帅的陈大哥。   有点卑鄙,荀愔想,但或许他已经不用在这方面继续费心思了,黄巾上层的腐化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66]王八绿豆:攸愿往颍阳一行,为太守阻却黄巾   无论是波才派出去追击颍川太守的人,还是陈荣派出去的人最终都没能带回阴修的人头。   他们在追击过程中,被阳翟豪族们携带的财物迷花了眼,什么阴修什么命令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恨爹妈没给自己多生一双手,不能比别人多抢一些东西,甚至看彼此都成了杀父仇人。   得益于黄巾军的短视,阴修虽然昏招频出,逃命时还允许阳翟豪族携带财物跟随,但最后居然还真让他因此保全了性命。   让荀愔评价,两边简直王八对绿豆,绝配!   “咕。”   极轻微的一声鸟鸣之后,马车一角的麻布下,探出一颗毛茸茸的鸟头。   “回去。”荀攸压低声音,趁人不注意侧了侧身,用身体遮挡住那一角,不着痕迹地把麻布盖回去。   此时,荀攸所乘坐的车中并不只有他一人,太守阴修和几个郡县文官也在,不是适合不系出现的场合。   不系分得清轻重缓急,闻言心不甘情不愿地缩回去。   荀攸短暂的分神没有被人发现,车中,文官们还在争执要往何处退。   一方主张要退往襄城,一方主张退往颍阳。   这两处城池都是黄土夯制,城高池深,正适合防守。其中颍阳在颍水之畔,可以倚靠河水布防,与颍阴互为支应,襄城在颍阳之南,黄巾想要攻打此地必然要先控制颍阳和郏县,换句话说,黄巾打过来的时间要更晚,更加安全。   阴修举棋不定,犹疑间抬头看见了始终沉默的荀攸。   “公达以为应当如何?”   阴修的询问打断了文官们的争吵,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车厢角落,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展现出什么存在感的荀攸。   虽然荀攸并非待在阴修身边最长的下属,但绝对是平日里最靠谱的,阴修此刻见其他人争执不下,便想听听这位荀公达的意见。   人都跑出阳翟这么远了,下一个落脚点却还没决定,荀攸对阴修的决断力已经不抱希望。   这位太守或许文治上有所建树,性情上却让人不敢恭维,好清谈,少决断,行事保守,非常标准的世家士大夫性情。   可以居高位,却绝不可能成事。   在阳翟时,如果不是阴修的这种性情,导致他不能采纳下属的正确意见,以至于错过了搜捕黄巾军内应的最好时机,阳翟也不会失陷得那么快。   荀攸能看出来,阴修虽然表面犹豫,心中的天平已经向着襄城这个选择偏移。   但荀攸还是开口给了一个不符合阴修心意的答案。   “颍阳。黄巾初胜,声势不稳,若不能尽快收拢军心予以当头一击,恐怕之后更加难以相抗。攸以为,太守当去颍阳。”   这话一出,平时与他关系还不错的几人纷纷看向他,包括钟繇,脸上俱都露出迟疑神色。   公达……这……   就连支持去颍阳的人都不由摇头,不敢苟同。   他们支持去颍阳,是觉得颍阳离他们最近,可以固守,足以保全一干人的性命,你荀攸支持去颍阳,是把太守拿军心增幅器使啊,只一心想着怎么击退黄巾,就没提怎么保全太守。   还是太年轻,在场之人纷纷想。   “哼!”觑着阴修称不上好看的神色,有人突然冷哼一声,趁机对荀攸发难,“我当是谁,原来是颍阴荀氏出身,怪不得。   “你一定要太守去那危险之地,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家在颍阴,害怕黄巾一来,颍阳失陷,颍阴难以固守吧!”   荀攸猛然看向说话的文官,目光灼灼,让人不敢与他对视。   他斩钉截铁:“攸绝无此念!”   “谁知道你是不是有这样的念头。”那人饱含恶意道,“毕竟此前党锢,你荀氏一族受荀昱牵连,五服之内少有人在外任官,眼下几乎阖族俱在颍阴,黄巾一来,除你之外全都逃不掉吧。啧,荀公达,你可要仔细自己这条小命,万一你家遭了灭族之祸,起码你还能留下一条血脉,不至于让荀氏没了……”后人。   话还没说完,这人的鼻梁遭到了迎头痛击,发出“啊”地一声惨叫。   众人没想到一向沉稳的荀攸会这么做,他们甚至没人来得及拦住他,只觉眼前一阵风刮过,下一秒就看见挑衅之人仰面躺倒在了车厢里。   行事之果断,动手之迅捷,正应了他名字里那个“攸”字。   这一番动静太大,不系忍不住又把鸟头探了出来,看见荀攸面色冷淡地对地上翻滚哀嚎的人说。   “我家的存续,不劳阁下费心。”   车厢里因为这场变故变得有些混乱,有人去查看被击伤鼻子的伤者,有人则面色紧张地在太守和荀攸之间逡巡。   一击即中后,荀攸收手,看向目瞪口呆的阴修,对他俯身一拜。   “若太守有意领人退往襄城,攸愿往颍阳一行,为太守阻却黄巾。”   那人说错了,荀氏一族大部分人的确留在颍阴,可颍阴之外的荀氏子弟却不只有荀攸,还有一个混在黄巾之内的荀愔。   阳翟城中的粮仓最终还是被烧毁了小半,但留下来的粮食也已经足够支撑黄巾嚼用。   荀愔没有去参加波才举行的庆功宴,他既没有兴趣听那些黄巾头目们的吹嘘,也不想见他们的丑态。   不同于波才、陈荣等人的志得意满,当荀愔坐在不久前还属于阳翟某位官吏的房屋中时,想的却是,如果这时候有人能领一支军队趁乱夜袭,说不定能斩获几个黄巾头目的头颅。   虽然他没有参与城破后的分赃,陈荣却显然没有忘记先生的那一份,派人将一箱箱战利品送到了他的住处。   一个小头目满面堆笑:“渠帅说这是从太守府中得来的,都是上好的东西,送给先生任意取用。”   荀愔没有开口,轻轻抬了抬下颌,便有人上前去打开箱盖,露出其中各色物品。   离荀愔最近的是几箱散发着浓烈药味的药材。   伴随着年龄增长,荀愔的心疾发作不像以往那样频繁,但日常还需要用药,彼此结识也有段时日了,他并不意外陈荣会注意到这一点。   荀愔点了点头。   “有心了。”   其余的箱子中,则装着各色金银宝器、绫罗绸缎。   徐质出于好奇,上前去看了一眼。发现它们被杂乱无章的堆放在一起,也不加以区分,就被这么一股脑地送了过来。   看得出来,将财宝装箱的人当时一定非常急切,以至于找不到合适的匣子,就将价值连城的玛瑙珍珠扔在箱子底部,任由它们随意滚动,撞破后的碎渣掺杂在布匹中间,划出了一道道明显的勾丝。   暴殄天物。   徐质也算见多识广的人,此时倒是并不为这些心动,只是觉得可惜。   一样样看过,没看见什么特殊的,徐质走到另外一口箱子面前,意外地发现这其中居然装着一件件女人的衣服,摆放难得整齐,像是黄巾从人家家里直接搬过来的。   徐质不敢自信地看着小头目,一时间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新型讨好方式,还是一种羞辱。   他们总不会连这个也抢?这么饥不择食?   荀愔将视线投向小头目,等待着他的解释。   小头目嘿笑着拍了拍手,几个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的年轻女人被带了上来,每个人都怀抱了一样乐器。   “这是城中人家主动献给渠帅的女人,渠帅想着,先生身边还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给您先送来了。”   这些人应该是家养的乐伎,被主人家送出来做讨好黄巾的礼物,又被陈荣转送到了他这里。   小头目以为但凡是个男人,听见这话都不可能不心动,期待地抬头看向荀愔,却只从他的脸上看见漠然。   “我不需要。”   眼下局势如此混乱,荀愔自认还没有心大到这种程度,在这种时候还想着男女那点事。   或许在眼前这些人看来,不过是春风一度而已,这些乐伎不过是玩物,但荀愔不愿意那么做。   “送回去。”   小头目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在他看来,这些女人虽不至于倾国倾城,但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怎么先生就这样铁石心肠?   然而这样的疑问,在看见荀愔那张脸时得到了解答。   小头目突然意识到,让这些乐伎留在荀愔身边,还说不好是谁占谁的便宜。   有这样一张脸,先生他想看美人的时候只需要揽镜自照就够了,何须还贪图别人的美色?   几个乐伎闻言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她们身后的豪族将她们从小收养,细心抚养长大,派人教习乐艺,养得花容月貌,为的就是在合适时机将她们作为一件送出。   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傻子,她们一早就预见到了自己作为物件的命运,只是偶尔也会生出些妄想,希望主人能将她们送给身份尊贵,不喜好折磨人的人家。   对方或许是士族,或许是豪强,再不济也是富商,在阳翟城被这群黄巾攻破时,没人会想到,她们居然会被送来侍奉这些身上的泥都还没洗干净的泥腿子。   室内烛火并不明亮,荀愔坐在上首,从她们的角度无法看清他的样貌,虽然听着声音年轻,有些气势,但能和这群黄巾混在一起的能有什么贵人?   所谓的先生,恐怕也不过就是比旁人多读几本书罢了。   荀愔出声拒绝的时候,几人悄悄对视几眼,神情复杂地又低下了头。   见荀愔态度坚决,毫无回转余地,小头目只能讪讪地带人退下,一行人走到门边时,他转头却发现还一人仍然留在原地。   那是个看起来年纪稍长一些的女人,相貌普通,之前混在一群美人中丝毫不起眼。   她怀中抱了一把琵琶,向上首俯身行礼。   “几位渠帅刚得一场大胜,如今正是该庆贺的时候,先生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坏了渠帅的好意?” [67]自己人:把天上月亮拉下泥淖   荀愔本要起身离开,听见这陌生女人的声音,停住了动作。   徐质问小头目:“怎么回事?你的安排?”   小头目连连摇头,他也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女人居然这么胆大,想要过去把她扯出去,但转念一想,觉得说不定能成,便站在门口不动了。   “留妾一人,对于先生而言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罢了,先生何必因一小事令自己与渠帅生出罅隙。”   搭在琵琶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董蕊努力克制住自己逃跑的冲动,趁所有人都还没有动作,继续开口。   “妾自幼习琴,曾得太守县令交口称赞,愿为先生弹上一曲,以解疲乏。”   荀愔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已经算是一种表态,徐质给小头目使了个眼色,看他木愣愣地半天都不解其意,索性伸手把他推了出去。   “走吧走吧,不觉得自己多余吗你?”   房门关上,荀愔坐回原位,看她表面镇定,实际紧张地抚上琴弦。   “刺啦——”琴发出刺耳暴鸣。   荀愔没有丝毫防备,顿时露出了一个痛苦狰狞的表情。   董蕊吓得冷汗都冒了出来,头脑飞快转动,反应极快地解释:“先生莫要怪罪!此是琴曲的一部分,意在振聋发聩,使人深省!”   荀愔:“……”   是够振聋发聩的,如果不是她,荀愔都不知道瞎话还能这么编。   沉默片刻,荀愔想知道她还要做什么,示意道:“……你继续。”   以为将这位黄巾高层糊弄过去了,董蕊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果然,这些人根本分辨不出琴曲好坏,她的决定是对的。   一个振聋发聩的起手之后,董蕊将一曲《出其东门》弹得七零八落,错指错弦比比皆是,唯一的优点在于旋律还算流畅。   停手时,董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先生以为如何?”   先生以为不如何。   荀愔探究地看向她。   “你说,曾得太守夸赞琴艺?”   “是。”   哪位太守品味如此怪异?段颎,何进,还是阴修?荀愔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判断不出。   一曲弹毕,见荀愔久久没有表示,董蕊的心略沉了沉,试探着开口。   “不知妾……能否留下?”   荀愔问:“你只是想留下?”   “是。”   董蕊在心中衡量着自己的筹码,她知道自己不以美色见长,所以最初没有选择以美色相诱,但若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她也并不在乎这些。   作为一个结过婚,生过子的女人,男女之事对她而言不过是正常的需求,如果能够借此获得庇护,那她可以接受。   “那就留下吧。”   确实如她所说,留下董蕊,对于荀愔而言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罢了。   荀愔的回答出乎了董蕊的预料,她心中讶异,忍不住抬头看向上首,正对上一双年轻而沉静的眼睛。   仿佛有一道疾电划过心头,董蕊突然意识到,自己拙劣的伎俩从始至终没有骗过眼前这个人。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低缓的念诵声在这间内室响起,声音并不大,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句句敲击在董蕊的心头。   荀愔起身走近董蕊,将那把琵琶从她手中拿出,手指轻轻拨动,“铮——”地一声,琵琶发出弦响。   荀愔:“果然,音没有校准。”   他刚才听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起初以为是董蕊按弦位置不对,后来才发现是琴的问题。   “你……”董蕊心中大骇,忍不住后退几步,“你是谁?”   “这个问题该由我问你。”荀愔看向她,疑惑地问,“你不是乐伎,却又皮肤细腻,养尊处优,身份显然不同,为何沦落到如今的处境?”   董蕊闻言苦笑。   “阳翟城已到了黄巾手中,位高如太守都要仓惶出逃,我又非是什么重要的人,怎么能幸免呢?”   荀愔仔细看了看她,猜测:“你是出逃官吏的家眷?”   倘若她的丈夫还在城中,应该不至于被送到这里。   董蕊没有否认,点点头。   “我夫出逃时匆忙,我和家中的几个仆从都被他抛下了。”   荀愔闻言皱眉不已。   董蕊试探着问:“那先生呢,先生又为何沦落至此?”   以董蕊的处境问这种问题多少有点可笑,荀愔再如何,也仍有来去的自由,比她这种性命都握于他人之手的情况好得多。   但董蕊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荀愔有些眼熟,应当是有来历的士人,如今却在黄巾手下做事,不知道又是经历了什么惨事。   荀愔挑眉:“你怎么知道,眼下的境遇不是我想要的呢?”   董蕊说话一针见血:“先生若愿意屈身事贼,为何不去庆功宴上宴饮,而要独自待在这里,与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耗费时间?”   荀愔哑然。   被陈荣派来送人的小头目离开荀愔的住处之后,没有去别处和兄弟们饮酒作乐,而是一路到了庆功宴上。   “收下了?几个?”陈荣喝得满脸通红,浑身酒气,连眼睛都不太清明了,却还不忘和小头目打探。   小头目回答:“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陈荣笑了起来,“一个,俺还以为,以先生那种看见一个泥点子都要绕路避开的性子,他会把人都退回来,却原来还收了一个吗?”   小头目有些迟疑,不知自己该不该说清楚,最初确实是这样的,至于后头那一个,以他所见,先生也未必就是看中了人家的容貌。   但陈荣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荀愔的态度。   财宝,收了。美人,也收了。   愿意同担风险,同享富贵,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就是自己人。   与此同时,陈荣心中隐隐生出种把天上月亮拉下泥淖的快感,原来你荀愔也不是什么圣人,也有凡夫俗子的欲望,也和我们这些没读过圣贤书的人没什么两样。   一直以来,陈荣在荀愔面前都有些底气不足,他不知道荀愔为什么选择他,而不选择别人,难不成因为他抢过他的佩剑?   即便荀愔说自己只是寒门出身,因为书读得有限,连个孝廉都没举上,但陈荣就是觉得荀愔比他起兵后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官都要让他敬畏。   他清楚,若放在太平时节,这样的人远不是自己能够接触的。   如今见荀愔接了他的礼物,陈荣便放心了,好像将荀愔拉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位置,确认他与自己是同样的人。   另一边的波才此时也喝得面色熏红,意识却还是清醒的,陈荣的变化和大笑没有逃过他的眼。   波才推开怀里仍在劝酒的的美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的来到陈荣身边,一把揽住陈荣,亲亲热热地喊着“陈兄弟”。   “陈兄弟,你……不错!”波才凑得近,一开口酒气全部喷到了陈荣脸上,差点没让他当场吐出来,“冲得狠,打仗也狠,有种!改日见到大贤良师,我必会为你表功!”   波才的大掌拍在陈荣的背上,啪啪作响,四周顿时响起了恭维附和之声。   这个说陈渠帅是俺们的表率,那个说大贤良师有功必赏,日后一定会更加器重陈荣,说不定能封他个太守当当,还有人说波渠帅是大贤良师心腹,他要提携,陈荣可不能不识好歹。   陈荣本来想推开波才,这下也被他的话架住了。   看他因为醉酒整个人都晕晕乎乎,半晌说不出句漂亮话来,波才哈哈大笑。   “喝酒!喝酒!知道兄弟你心诚,你放心,我波才一向不亏待自己人!”   波才的话又引来一阵附和之声,陈荣在这样的气氛中被灌了几杯酒后,反应迟钝起来,冷不丁地,波才突然问他。   “你家先生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过来喝酒?”   “先生,呃,先生他,不喜喝酒。”   “是吗?”波才环顾四周,见陈荣带来的人个个都喝得烂醉如泥,没几个人还注意这边,声音里透着可惜,“酒是多好的东西,怎么偏偏就不喜欢喝酒呢?”   如果那位先生也一起过来,他不就能借这场酒宴,把陈荣和他的所有下属一网打尽,把他的势力一口吞下了吗?   陈荣不知波才心中的惋惜,还以为他是在为荀愔的事不解,免不了要为他解释一番。   “先生他平日里就这样,脾气古怪得很,但是有本事。而且他对俺有大恩,区区小事,俺不愿意违逆他的心意。”   大恩?   波才挑了挑眉,他听说过这位先生在陈荣那里地位不一般,此次攻阳翟,他也的确拿出了点本事,开战前便搅得阳翟人心不稳,但此人具体是何来历,又如何帮陈荣杀了他的前上司,让他有了如今的势力,波才却没能查清楚。   一方面是因为先生深居简出,不怎么在外人面前露面,另一方面是因为陈荣的属下在这方面出奇地嘴严。   波才以为是陈荣下令封过口。   想想也是,毕竟涉及到自己不怎么光彩的发家史,换成波才自己,恐怕也不会让人四处宣扬。   不过人总有好奇心,捂得越严实的事情,波才就越想要知道。   趁陈荣这会儿理智下线,波才眼睛一眯,开始套话。   与董蕊短暂地交谈过后,荀愔没有要对她做什么的意思,叫人来将她带下去休息。   董蕊之所以选择在荀愔面前冒险,一定要留在这里,便是因为在短暂的一面中,看出了他与黄巾中其他人的不同,认为留在这里起码可以避免被继续送来送去。   如今见他对自己不感兴趣,好像真就是在府中添一张吃饭的嘴,董蕊丝毫没有自己魅力被否定的羞恼,只觉得高兴。   董蕊离开前,荀愔将她叫住:“人走,把琴留下。”   “啊?”董蕊怀疑自己听错了,荀愔怎么看也不像是缺这么一把琴的样子,黄巾如今占据阳翟,什么好东西没有?   面对她疑惑的目光,荀愔言简意赅:“再在你手上待下去,此琴死不瞑目。”   董蕊讪讪离开之后,荀愔走出内室坐在廊下,将琵琶横放膝头重新校准弦音,试着重新弹了一曲《出其东门》,觉得不甚满意。   他转头看向徐质。   “子洁,去那些箱子里找一找,看看有没有配成套的琴弦。”   徐质有些犹疑:“这么晚了,郎君还不休息吗?”   荀愔摇摇头,徐质叹息一声,依言去翻找。   事实证明黄巾的人没有那么细心,他们虽然连送女人衣服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却不会有人知道,该为乐伎准备备用的琴弦。   很好,荀愔想,不管是送人的豪族还是送人过来的黄巾,大家都默认他是色中饿鬼,完全没想过他会不会真让乐伎做她们的本职工作。   荀愔闭了闭眼,把琴抱在怀中,忍着稍有些奇怪的音色,继续弹奏。   听久了便有些习惯了。   徐质陪在他身边,虽然完全听不出他在弹什么,也听不出究竟这琴弦哪里不对,却非常捧场。   “天籁之音。”   “郎君妙手!”   “此曲绕梁三日不绝!”   “谢谢。”荀愔回以假笑,“不过刚刚只是在试弦,这些夸奖可以等一会儿再说。”   徐质:“……”   徐质尴尬地摸摸鼻子。他这不是想让郎君高兴一点嘛。   庭院的一边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谁他祖宗的在这里附庸风雅,半夜不睡跑在这里弹琴扰民!谁!”   两人闻声望去,发现那里横亘着一堵院墙,另外一边显然住着其他人家,声音正是从邻居那里传来的。   荀愔:“……”   徐质没能忍住,哈哈笑开。   荀愔瞪了他一眼,随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起身走到墙下低声和对方说了几句,好声好气地对人致歉,称是自己思虑不周,抬眼时,看见院门处有人探头探脑。   “先生可要我们去墙那边教训教训他?” [68]天足可畏:连大贤良师也在讲圣人的道理   来人头上扎着黄巾军标志性的黄色头巾,面容年轻,还是个半大孩子,说起要教训什么人时,却满是理所当然。   “不必,此事本就是我做得不对。”荀愔面上的笑意减淡了,但仍是耐心地与他讲明其中道理,便是心情不好,他也不该忘了时间。   “可他对先生不敬。就是俺们渠帅都对先生客客气气的,他们这些打了败仗的,凭什么敢对先生吆五喝六?”   年轻黄巾的心里没什么是非之分,在他看来,既然从前豪强势大,可以欺压他们,那么现在强弱改变,按照这个道理,也该轮到他们报复回来了。   别说是半夜弹个琴,就算把人从床上叫起来给荀愔唱曲又怎样?谁让他们没守住阳翟呢?   荀愔不笑了,他没有斥责对方,却也没有认为对方不可理喻。   强大必然欺压弱小,弱小就活该受欺负,这是年轻黄巾从过往人生中总结出的经验,因为见多了这种事,他便以为世界运行的规则就该如此。   可世间之事不应该是这样的。   起码,他以为不该是这样的。   “世上没有固定不变的事,你所谓的强大,不过是有更加弱小的人衬托,今日你以势压他,来日遇上更强于你的人,又该如何?”   年轻黄巾满不在乎:“该如何就如何。”   荀愔皱眉:“那若他们像你欺压旁人那样欺压你呢?”   “那俺也认了,多少还能过过欺负别人的瘾,俺够本了。”黄巾青年嘿嘿一笑,眼里露出点与他憨厚外表不符的精明,“先生,俺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要俺将心比心。可从前俺们不当黄巾的时候,那些欺负俺们的人也没在乎这些,凭啥俺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还非得要让俺在乎?”   荀愔:“君子当怀仁。”   “这是圣人说的道理吗?”   荀愔:“是。”   “圣人说的道理,它是好东西吗?”   荀愔几乎能预料到他之后会说什么了,但仍说:“是。”   “既然是好东西,怎么他们不要,却都加到俺们头上?”青年的问题一针见血,“粮食也是好东西,怎么没见他们肯拿出来给我们分过?”   青年说到这里,想起了阳翟那被一把火烧掉小半的粮仓,又愤愤不平道:“他们不肯给,我们就抢!可我们好不容易打进来,他们却宁愿一把火烧掉都不肯给俺们留。那么多,那么好的谷米,他们就这么一把火烧了。丧良心,该遭天谴!”   荀愔注视着夜幕中青年愤怒的神情,在谈到被烧掉的粮食的时候,他能感到,青年内心中的愤怒最为真实。   因为阳翟城的存粮不是凭空长出来的,而是从他们手中拿走的,被烧掉的那一半里很可能就有来自他家的一捧粟米。   什么圣人道理,什么以强欺弱,都不如那一瓢他们含辛茹苦种出来,又被盘剥走的粮食更能让他感到心痛。   这世上最无可置疑的圣人道理,从来都是民以食为天啊。   荀愔想叹息,却止住了。   “如今是春耕时节,一旦错过了,一整年都要受影响,你出来做了黄巾,耕地该怎么办?”   青年被问到了痛处,抬头去看荀愔,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恶意,仿佛就只是寻常闲聊,撇了撇嘴。   “还能怎么办,家中老母和俺妻会照料。”   荀愔:“没了壮劳力,能耕种得过来?”   青年被问得有些不耐,他不知道先生今天是怎么了,从前他不会问这么多的,好奇心也远没有今天旺盛。   “耕不过来就耕不过来,反正从前俺在家的时候,那点田也养活不了人,现在俺在外边跟着大贤良师做大事,家中少一张嘴,说不定过得还没那么紧巴。不过俺想好了,等大贤良师成事了,俺就回去接他们,到时候俺一家也就不用种田了,说不定家里的娃还能读上圣人书。”   青年瞥了荀愔一眼,阴阳怪气地补充:“到时候,俺也不提什么粮食了,就只让娃整日说君子怀仁的大道理,就跟先生你一样。”   被人当面嘲讽,荀愔没有因此变色,反而笑出了声。   青年一脸莫名其妙,看荀愔的眼神仿佛是觉得他脑子坏掉了,难道他刚才骂得不够明显,先生没听出来?不然为什么笑得这么厉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对,你说得对,像我一样。”荀愔附和着,他用指腹擦去眼角泪水,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不过,若有一日大贤良师攻下雒阳,你和家里孩子该读的,不应该是《太平经》吗?”   张角以琅琊方士于吉所著的《太平经》作为造反依据,他门下的弟子和追随者,都应该熟读这本造反宝典才对。   青年脸色一滞,被问住了。   “啊,对,应该读《太平经》的。”见荀愔还在笑,他辩解,“我,我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可不是对大贤良师不忠!”   “我明白。”荀愔没有在这上面质疑他的意思。   黄巾起事之前,由于没什么人敢对荀愔传教,他本身对此也不感兴趣,故而对这本书的内容并不熟悉。   做了狗头军师之后,出于职业素养,荀愔专程向陈荣借来抄本,想要仔细研读一番时,才发现其中满满的都是自己熟悉的内容。   什么阴阳五行,什么天人感应,这本书几乎杂糅了汉初以来盛行于世的所有思想成果,同时兼备黄老学说和儒家伦理,原创成分几乎为零。   比较离谱的一点是,里面还掺杂了天子受命于天,这种像是给汉家皇帝合法性背书的内容。   多少有点拿自己的剑捅自己的意味。   荀愔:“你既跟随大贤良师起事,又有向学之心,那你可知,大贤良师想要构建的并不是你嘴中人人相互欺压,强者欺压弱者,弱者欺压更弱者的世界,而是天子‘行道德,黜刑罚’,人人行忠孝仁慈之道,以天地财物供养天地之人的‘太平世界’?”   青年不知作何反应,他神情中有震惊,有无措,却不是没听过的样子。   荀愔清楚,太平道人传教时,大概是与他说过这些的,但他满心都被对着世道的愤怒和怨恨填满,将之忽视了。   “《太平经》有言,所谓‘太平世界’,‘太者,大也,言其积大如天,无有大于天者;平者,言其治太平均,凡事悉理,无复奸私也’,人人平等,财物共享,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方可为太平。‘积财亿万,不肯救穷周急者’,乃是‘与天为怨,与地为咎,与人为大仇’。”   在青年怔愣的神情中,荀愔轻声说:“所以你看,连大贤良师也在讲圣人的道理。”   青年说不出话来,眼神中渐渐生出了一种愤恨之意。这是人在被逼到绝境时的正常反应。   “俺说不过你!”   荀愔摇头。   他不是说不过他,而是无法自我说服。   青年无法说服自己张角是错的,却也无法说服自己,自己从前的经历和观念是错的。而荀愔不过是看透了这一点。   换言之,荀愔作了弊。他在用自己的学识和诡辩技巧欺负一个只靠本能活到现在的人。   这并不光彩,故而荀愔心中毫无喜悦。他明白,他无法回答那个直指人心的问题,若一件事是好的,为什么人人只想要求别人做到,却不像是对待粮食那样全部揽到自己怀里?   青年:“先生也就与俺说一说这些大道理罢了,若这些有用,朝廷怎么还不让你做大官?”   对于一个因出身不显所以不能入朝为官的寒门子弟而言,这嘲讽可以说是精准踩中痛点了,倘若荀愔真是他编造的那样的处境,大概会因为这一句话暴跳如雷。   为了不露马脚,荀愔象征性地表现了一下愤怒,然后祭出了天人感应之说反击。   “日月不夺星辰之光,高树不夺草木之泽,‘强梁者不得其死’,故而君子不欺凌弱小,并非全为仁德,乃畏天也。”   “上天又不会时时刻刻看着人,有何可畏?”   “《太平经》有言,‘先人负于后生,后生者承之’,乃是说祖先作恶,后代便要承受恶果,那么天不可畏吗?”   青年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惊恐。   荀愔又逼问了一遍:“天不可畏吗?”   一开始,荀愔便想知道,若圣人之言和来自更强者的欺压都不能使他们畏惧,那么虚无缥缈的天命可以吗?   答案是,可以。   荀愔闭了闭眼,突然深刻地感受到了张角的可怕。   他深谙如青年这样普通百姓的心理,精准地看出了他们想要什么,畏惧什么,同时加以利用。   不过一句来自《太平经》的话,之所以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全是因为青年对张角深信不疑。无怪乎这么多年来,搞玄学的人那么多,造反起事的人也不在少数,却只有张角能令八州响应,形成席卷天下之势。   青年终于不再反驳,却不是被说服,被教化,而是害怕了。   荀愔将视线从青年的脸上移开,不再关注青年变化不定的神色,抬头看向天边。   从月亮的位置看,已经三更天了。   静寂的夜里,不知何处突然发生了骚乱,声音隔着几条街传了过来,顿时引起了这个小院中所有还醒着的人的警惕。   如果凝神细听,还能听见兵器相互交击的声音。   混乱持续了很久,约莫一刻钟后,一队陈荣手下的黄巾突然来到了荀愔住处,隔着门与门内的人说了什么,被守门的人放了进来。   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战胜后的醉生梦死的时候,来人却个个眼神清明,甲胄在身上穿戴得十分整齐,显而易见是被人提前嘱咐过。   这个人除了荀愔不做他想。   过来与荀愔回话的是陈荣的心腹牛三,他面上难掩激动:“您说今夜会有变故,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俺们便刻意留了心眼,没敢在宴上喝太多酒,果然等来了那群王八羔子。与先生所料分毫不差,那边果然没憋好屁!”   “先生简直是料事如神!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声音热切地恭维道,“那群生孩子没屁眼的玩意儿还想害咱们,也得看您老人家答不答应!”   因为身患痼疾,荀愔往日并无熬夜的习惯,此刻精力不济,完全没有心情听人说些无用的吹捧。   “说重点。”   “哦,哦。”牛三急忙把话题拉回去,“韩忠的人想要趁夜里无人注意,封锁城门,将渠帅困在城内,和外头的弟兄分开。这群人被咱们的人发现后还死不承认,现在那边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荀愔面无表情重复,“那就是还没打完,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不留在那里帮忙,反而要跨过小半个阳翟来找他?   牛三连忙解释:“渠帅怕他们对先生不利,让俺来保护先生。”   不利?荀愔看了牛三一眼,那一眼里仿佛饱含深意,可惜牛三是个比他上司还迟钝的脑子,完全没能从这一眼之中领会出什么言外之意。   见他看来,牛三只是疑惑地挠了挠头。   “先生有吩咐?”   荀愔终究什么也没说,从廊下台阶上站起身,准备回房去睡一个回笼觉。   他会在事情尚未发生时保持清醒,以防有什么突发变故,但局势都已经发展到两方真刀真枪在城门处动手的地步,他这个狗头军师所能发挥的作用就很小了,在或不在都没有影响。   陈荣一早就得到了他的提醒,庆功宴前便有所准备,这要是还能输,他不如趁早踹了他,另找下家。 [69]内讧:行事之狂放简直令人害怕   早在攻破阳翟之前,荀愔便觉察出了波才面对陈荣时的情绪不对,掺杂忌惮、疑虑,这也很正常。   同为豫州黄巾,陈荣虽然名义上是波才的下属,却到底不是波才的嫡系,他靠内讧起家,由于荀愔的存在,一路杀过不少黄巾头目,波才与这样一个人做邻居,除非是傻子,否则不可能不生出戒备之心。   然而戒备归戒备,波才是个聪明人,眼下颍川还有大半没有到手,汝南、梁国、沛国等地局势不稳,朝廷军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他不会在此时做自断臂膀的蠢事。   但他不做,不代表他的其他下属不会做。   在明知波才不喜陈荣的情况下,总有自以为聪明的蠢货会上赶着为他排忧解难。   韩忠就是其中最“聪明”的那一个。   在阳翟人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内讧惊醒,不得不提心吊胆睁眼到天亮时,颍阴之中,也有人彻夜未眠。   由于荀氏反应极快,在颍阴刚开始出现黄巾时,便迅速联系颍阴县令和本地其他大族,之后又派典韦临阵斩杀了为首的黄巾头目,所以颍阴从始至终没有发生什么大的骚乱,城内外各处要道仍然把持在官府手中。   荀彧还没有出仕,本无法接触县中事务,可他是本地士族,又在此次叛乱之中设计斩杀了想要占据颍阴的黄巾头目,因此被县令看重,被派来协助核算各处粮草军械。   这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向来与钱沾边的事最难办,何况其中还涉及了军械之事。   颍川承平日久,不夸张地说,如果细究下去,颍阴县从上到下,包括粮仓、武库等要紧的地方,都是一笔乱账。   别的不提,就拿粮仓来说。下面报上来的十石粟米里,通常有一半是掺杂着粟壳的碎石,剩下的一半里可能四分之一在经手的小吏口袋里,四分之一在小吏的上司手里,四分之一被一路清点盘查的人拿走,等到最后能有一石粟米真正入库,就已经算是办事之人为人厚道。   所以如果按照账面上的数目来算,荀彧算一百年也不可能得到一个真实的数字,最有可能的后果是把荀彧自己,连同整个颍阴一并带进沟里。   但不按账面的数目核查,亲自去府库中验看,又怕那些人为了逃罪釜底抽薪,索性一把火烧了粮仓。   故而这种事只能悄悄地查,隐秘地查,而这就很考验手法了。   几个日夜,荀彧就是在忙这些。   荀悦路过荀彧的院外,发现里面灯火通明,忍不住让人去叫开门。   “大兄?”   荀彧没料到他会来,连忙从书案后起身迎接。   “大兄找弟弟是有事相商?还请上坐。”   荀悦摇头,婉拒了他的邀请。   “坐我便不坐了,只是来看看你。”   眼下颍阴内外都绷着一根弦,只怕一夜起来,就有黄巾军兵临城下,是以荀悦也不对弟弟的忙碌多劝什么,只问他是否要帮忙。   “不必劳烦大兄。”荀彧笑了,笑意很真切,“我能应付得过来。”   荀悦“嗯”了一声:“你向来是最让人省心的那个。”   一句话出口,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最省心的眼下就在跟前,那不省心的呢?   荀彧试探问:“大兄还没收到重鸣的消息?”   荀悦闻言忍不住瞪他,收没收到他自己不清楚?他本不想提荀愔,就是单纯地来关怀一下最小的弟弟,可荀彧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说荀愔,荀悦就生气。   “这个小混账,高阳里是装不下他了吗?整日乱跑惹祸。眼下大汉四处兵荒马乱,他却迟迟没有消息,惹得族中上下为他日夜悬心,等他回来,我必得请叔伯们好好管教管教他不可!”   荀彧只假装自己没听见那两个字,荀悦是同辈长兄,有管教弟弟的权力,骂上一句没什么,他却没有这种辈分上的压制。   “他孝期一出便启程,走得那样匆忙,我都未来得及问清楚他要去哪里,又要去做什么。他有没有和你说起?”   “没有。”荀彧诚实地摇头。   荀悦一脸你看我相不相信的表情。   “你二人平日走得那样近,他出外游学,会不对你说明去向?”   “真没有。”荀彧抿了抿唇,补充道,“公达或许清楚。”   荀悦眼神中的谴责意味更浓:“颍川四处兵乱,通讯困难,公达眼下又不在颍阴,你却说他知道重鸣的去向?”   到底是荀攸真的清楚,还是荀彧只是在以此来搪塞他?   被兄长用这样怀疑的眼神看着,荀彧感到有些冤枉,他对荀悦素来景仰,绝没有欺瞒大兄的意思。   荀悦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嘱咐。   “注意休息。”   “是。”荀彧低头应下,看随从提着一盏灯送他步入夜色。   阳翟城中的骚乱持续了整个后半夜,将城中大半人从睡梦中惊醒。   城中的豪族因为送去了米粮美人,自以为自己的项上人头保住了,好不容易才敢安睡一会儿,就被这场骚乱吵醒,在发现交战的双方居然都属于黄巾之后,一个个紧闭门户,待在府门之内瑟瑟发抖,恨不得捂住耳朵眼睛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谁能想到黄巾居然是这么个行事风格,刚稳定下来便迫不及待搞内讧,行事之狂放简直令人害怕。   豪族们不想卷入这种一不小心就会祸及全家的麻烦事里,自以为只要不做就不会做错,可天亮之后他们才发现,有几家在这一夜的骚乱之中损失惨重。   黄巾那边说他们是被无辜殃及,但鉴于这几家不巧都曾与波才勾连甚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中的猫腻。   太守府内,波才一脚将韩忠踹翻在地。   韩忠身上还带着昨夜拼杀时的鲜血,被这么一踹,身上伤口顿时又有鲜血渗出,疼得龇牙咧嘴。   见他向自己投来不敢置信的目光,波才脸上只有冷笑。   “怎么,不服气?要不要我把位置干脆让给你,让你来做这个黄巾大方?”   波才本就满腹怒火,偏偏韩忠过来请罪时,虽然打着请罪名头,说的却都是自己的委屈,还偷偷给陈荣上眼药,完全没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即便被踹倒,韩忠也梗着脖子,一副不肯轻易低头的模样。   “陈荣他狼子野心,绝对不能轻信!属下全是为渠帅考虑,纵然有错,也只是错在不该仓促动手,以至于让他有了防备,渠帅何必质疑属下的忠心?”   “忠心?为我考虑?”波才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到底是为自己还是为了本将军,你自己清楚!”   见韩忠要反驳,波才又一脚踹了上去,成功堵住了他将要出口的一番蠢话。   “难道你不是贪图陈荣手下那八千黄巾?难道不是觉得一旦杀死他,我必然要给你这个功臣甜头,让你接手他的残部?你自己蠢,可别把别人都当成和你一样的蠢货!”   韩忠目中露出心虚之色,连躺在地上哎呦叫唤的声音都小了些,他没想到波才对他的小心思一清二楚。   波才眼下是见了他就心烦,任谁喝了一宿的庆功酒,好不容易搂着美人睡下,却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去处理手底下蠢货闹出来的烂摊子,都要生出暴怒。   他都没法回想自己听说城中有两伙黄巾打仗时的心情,荒谬、不敢置信,他才刚打下阳翟!   “你好自为之。”波才冷笑着说,“做出这种事,即便我能容你,陈荣那边也必不会善罢甘休。”   韩忠连忙说:“属下跟随渠帅多年,自渠帅起兵起就为您鞍前马后,而那陈荣不过是个走狗屎运的小子,追随渠帅不过一月,怎么比得上我对渠帅的忠心!您不能舍弃我,让别人得意啊!”   他说得对,虽然韩忠心里是有些小算盘,但论及忠心却绝对超出陈荣,可此事并不是忠心与否的问题,而是有人竟然敢在他的阳翟中,对同属黄巾的兄弟姊妹动手。   今日放任手下排除异己的头一开,日后豫州黄巾几部彼此防备,还如何能够联手?又有谁还敢相信他波才?   韩忠真的慌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抱住波才的腿。   “渠帅,渠帅!你我都是追随大贤良师的弟子,咱们俩的情谊不是旁人能比的啊!就算看在大贤良师的面子上,渠帅饶我一次,日后我绝不敢再犯了!”   波才没有再一次踹开他,见他涕泗横流,淡淡地提醒了他一句:“大贤良师起兵时自号天公将军,你该称他为将军。”   韩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波才身上拉开了,他面上尤且带着不敢置信,愣愣地看向波才。   难道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波才就不承认他是张角弟子了吗?   “若我不对你做出惩处,恐怕无法服众,而且陈荣在这里,你二人同处颍川,早晚还会闹出后患。”波才沉思片刻,开口道,“你去南阳吧,带着你的人去张曼成手底下,将功补过,我许你带一千人过去,到了地方你可自行募兵。还有,走之前,你去领三十军棍。”   听闻自己要被迫前往南阳,韩忠不由变色,可听到自己没有被一撸到底,手里居然还能剩下一千人,韩忠又松了一口气。   至于那三十军棍,他则完全没放在心上。他是渠帅心腹,难道行刑的人还敢把这三十棍打实了吗?   只要手里有兵,有地盘,那一切不过是小惩大诫,若他能助黄巾夺得南阳全境,迟早能在波才这里重新出头。   波才对韩忠的处置结果很快被有心人传到了陈荣耳朵里,当然,传话人着重描绘了波渠帅对于韩忠的愤怒失望,连踹了他几脚都说得清清楚楚,务必要让陈荣清楚知道波才绝对不曾包庇下属,不曾姑息养奸。   陈荣皱眉听闻了转述,没有表现出传话人想象中的感激涕零,只是向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下去吧。”   见人不动,陈荣以为是要讨赏,让人领着他去领钱,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神色之中的纠结。   荀愔一觉醒来后,从陈荣处得知了此事,挑了挑眉。   “先生以为如何?”   陈荣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以韩忠的作为,他本以为波才至少能做出点实质性的惩处,而不是就只给韩忠换了个地方,手上甚至还能留下一千亲兵。   荀愔特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嗯,还是白天,那为什么陈荣现在就做起梦来了?   “波才如此处置,于他而言已经算是给了交代,毕竟,你不是没吃亏吗?”   陈荣阴沉了脸:“俺没吃亏,只是全赖先生及时提醒。若真让那韩忠把城门处俺们的人杀了,到时候俺们困在城内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时波才还能给俺做主,主动放过俺?恐怕不但不觉得韩忠那老狗做错,还要觉得他有功!”   陈荣的大军驻扎于城外,掌控阳翟的大半是波才的人,韩忠便是打着切断陈荣与大军联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除掉陈荣和他的心腹,然后再慢慢接掌这些黄巾的主意。   黄巾起事不久,既没有经受过什么训练,也还没有形成对于陈荣的忠诚,与其说他们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聚在一起的流民,谁有粮食就可以跟谁,只要韩忠做事够快,这个计划的确有很大的可行性。   想到这里,陈荣便忍不住后怕,对于韩忠和他身后的波才愈发痛恨。   他没那么傻,不会被波才这点施恩手段糊弄。   荀愔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从陈荣给他寻来的木匣中挑出一根琴弦,垂目给怀中的琵琶换上。   他一直以来都很清楚黄巾军的劣势在何处,也清楚底下的人对陈荣毫无忠心对他而言是个隐患,荀愔并非没有办法解决,可他为什么要改变这些呢?   陈荣看不懂他们这些读书人的玩意儿,也不关心这个,只是听闻荀愔要人去找琵琶弦,便给他搜罗了一匣送了过来。   荀愔换了好几根弦,反复调试都不甚满意,半天没有开口,见此陈荣忍不住问。   “先生,你还记得刚才和俺说了什么吗?”   可别鼓捣你那破琴了,咱俩不能先把正事谈完吗?   “记得。”荀愔头也不抬,“我清楚你的意思,你先去找波才,给他送一份厚礼,表现得感激涕零一点,务必叫他知道你对处置结果非常满意,他波才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就是活青天。”   陈荣不敢置信:“先生说什么?”   “波才找来传话的人回去之后,必然会将你的表现事无巨细地告知他,你表现得实在不够灵活,但凡你当时能装一装,热情激动一些,我也不必让你亲自携礼登门。”   “先生要我对他低头?”   荀愔抬头看向他:“势不如人,难道这头你想不低就能不低?” [70]埋伏:欲成大事者,必动心忍性   陈荣少见地带着满脸愤怒离开了荀愔的居所,两人不欢而散。   荀愔究竟与陈荣都说了什么,除了在场的人无人知晓,只知道一日后陈荣带着礼物登了波才的门,强颜欢笑着谢过波才的处置,随后并未在他那里待多久,便匆匆离开。   “陈荣口不对心,渠帅为何还与他虚与委蛇?”陈荣离开之后,波才的心腹不解地开口。   在他看来,陈荣多少有些不知好歹,波才已经为他处置了追随多年的韩忠,他纵然不感激涕零,也该识点趣,听话认下才对。   而不是这样被人催着赶着,不情不愿地来走个过场。   波才毫不在意:“他若真的认了,才不像是那个敢一路从陈国杀过来的陈荣,何况此事的确是韩忠有错在先,他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不满,我反而放心。”   心腹不解:“为何?”   波才哈哈大笑,得意地抓了一把陈荣送来的珠宝,放在手中把玩。   “欲成大事者,必动心忍性,他连这都做不到,能成什么气候?”   要么不低头,他能敬他是一条好汉,要么就把头低到底,如此也可让他舒心,陈荣眼下这情况不仅丢人,还平白让人轻视。   波才将手中珠串随意甩回箱子,让人送到他新收的美人那里,轻蔑道:“他那先生费力劝了半天,好不容易把人劝动了,奈何主君不争气,真是白费心思。   “可惜了。”   在荀攸坚持之下,阴修身边的分成了两路,一路随着他退往襄城,一路则与荀攸一并前往颍阳。   名义上是为了保全颍阳不失,可除了几个文士,负责护送荀攸的只有寥寥几十人,其中半数是荀攸自颍阴带出的荀氏部曲。   这些人在太平时节足以保护荀攸在颍川境内来去,然而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就有些不够看了。   从阴修车队离开后,仅仅走了小半日,荀攸便遇见不下十数伙流民,那些人虽然大多见他们个个手执兵器,不敢上前,却总有些不怕死的。   “郎君,前头有一群流民拦车挡路,咱们是否要把他们驱赶开?”   这个来询问荀攸的是荀氏的部曲之一,虽然说的是驱赶,可其中深意谁都清楚。   这是在请示荀攸,若流民执意不走,他们是否能够见血。   车中传来一句简单的回应。   “可。”   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颍川地界上的,大多是因黄巾与郡县守官交战外逃的本地人。同为颍川郡人,多少有些香火情,若非局势纷乱,荀攸亦不忍对他们举起屠刀。   可惜,此时并非他能心软的时候,一旦他停下脚步,对一个人伸出了援手,那些远远观望着的大批流民就会蜂拥而上,将车队淹没。   他这边携带刀剑可以杀敌的不过二十余人,其余的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实在冒不起这个风险。   车中响起一声叹息,不系抬起头,看了荀攸片刻,主动飞到他面前,用鸟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它不敢蹭脸,因为荀攸会格外义正辞严地推开它,告诉它人鸟授受不亲。   “在安慰我?”荀攸失笑,“我没事。”   不系有些不信,趁他不备,坏心眼地把头钻进他的袖口,想要一亲芳泽,下一秒却被荀攸抓着翅膀拎了出来。   “嘎,嘎!”   “不可以,不系。”   不系觉得攸攸真的是个很注重距离感的美男子,他也不是像荀愔那样有洁癖,就只是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   好吧,灰褐色羽毛的鸮鸟抖抖羽毛,不亲亲就不亲亲,等它找到自家宿主,自然会有大美人和它贴贴。   所以它家荀愔究竟去了哪里?   不系自从与荀愔绑定之后,还是第一次与他分开这么长时间,虽然靠系统与宿主之间的联系确认荀愔没死,但人没死和过得好是两码事。   荀攸不会想到,只是短短一瞬,不系的小鸟脑袋里能转这么多念头,屈起手指轻轻弹弹它的脑门。   “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又想做什么坏事?”   不系歪头看他,突然,它两条耳羽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远处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声音。   鸮鸟警惕地直起身,没等荀攸出手阻拦,便从车帘里钻了出去,拍拍翅膀飞上了高空。   许多事在地上看不清楚,然而升上高空之后,一切便都一览无余。   得益于出色的动态视力,不系几乎是一飞上天空,便发现距离车队几里外的树林之后,有一群黑点朝着他们的方向不断靠近。   他们看起来像是正常行军,然而无论是甲胄还是兵器的制式,都明显不是朝廷正规军的样式。   是黄巾!   不系确认这一点后丝毫没有迟疑,一个俯冲,从高空直下,顶着周围人的惊呼,冲入了马车之中。   “唳——”   这次的鸟鸣不是卖萌用的“咕咕”或者“嘎嘎”,而是猛禽的本音。   鸮鸟的声音清越而富有穿透力,轻而易举地传入了在场之人的耳中,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警告之意。   危险!离开这里!   荀攸是第一次见到不系如此警觉,仿佛身体里某种本能被唤醒,两簇平日里只能为它平添几分可爱的耳羽高高耸起,一张圆圆的鸟脸顿生威严凶戾。   发生了什么?   荀攸车旁的护卫中有一人曾随荀愔游学,听见这声鸟鸣后,匆忙俯下身,将耳朵贴到地面上听远处的响动。   声音在固体中的传播快于空气,故而有经验的人会靠这种办法判断附近有无大批人马靠近。   这名护卫隐隐感受到了细微震颤,脸上的神情变得难看,立即直起身子,上前一步牵住为荀攸拉车的马匹。   “郎君!还请速速离开!”   荀攸并非蠢人,意识到事情不对后,立刻下令前队改后队,离开这里。   车队中仅有一人做主,没有第二个人能提出反对的声音,荀氏部曲接到命令之后毫不迟疑,快速跨马朝着另一个方向奔逃。   不系将消息带到后便重新飞上了天空,一双鸟目盯视着远处不断靠近的黄巾,显出平日少见的锐利。   突然,它在空中回旋一圈,视野的尽头处的山坡之后,突兀地出现了另外一支军队,像是一支利箭一样,直直地插入了黄巾军中。   韩忠离开阳翟时怀着满腹怨气。   虽然在波才面前,他做出了一副悔改的样子,认为惩处对他而言不痛不痒,只要能立下功劳,自己仍然能够做回波才的心腹,但三十军棍打完之后他的想法就变了。   即便行刑人有所留手,韩忠所受伤势不重,只需要将养几日就可以恢复正常行动,但被按倒在地,当着众人面受刑的屈辱感却在他心头始终挥之不去。   韩忠不敢对波才生怨,便记恨上了陈荣。   “格老子的,别让老子再看见陈荣那小子,否则乃公一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前往南阳的路上,韩忠虽然人趴在车中,不能轻易活动,可嘴里却不老实,还在咒骂。   “走了狗屎运的杀材,要不是乃公大意,焉能让他逃过这一劫,待乃公到了南阳立得军功,必要回来,取他的头当尿壶!”   说到兴起处,韩忠用力一锤车厢壁,然后因为牵扯到了伤处痛得龇牙咧嘴。   “将军……”车内服侍他的妾室实在听不下去,劝道,“将军少说些,好好休息吧,医者说了,气怒于您身体没有益处。”   “怎么,大方为了一个该死的陈荣舍弃了我,你也要看不起我?”   韩忠此刻正是怒火无处发泄的时候,听见妾室出言相劝,竟然一把将妾室扯了过来,一巴掌甩了过去。   “啊!”   韩忠虽然行动不便,却终究是随波才在战场上冲杀过的人,手上气力不小,这一掌打得妾室鬓发散乱,连嘴中的牙齿也松动了。   “将军……”   妾室不敢置信,痛得说不出话,双眼含泪。   “滚出去!”   韩忠并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性子,此刻见了她只觉心生厌烦,粗暴地将人驱赶下马车,丝毫不顾之前的浓情蜜意。   妾室流着泪回到了随行马车中,见到了韩忠的其他妻妾。   坐在马车正中是个面目沧桑肤色黝黑的妇人,年不过三十,看着却与妾室像是祖孙。   她便是韩忠的妻子,若不是穿着锦衣华服,恐怕任谁来都会觉得她与田间乡野之中的农妇无异。   而事实上,她在韩忠起家之前,也的确是个农妇,由于整日劳作于田亩之中,出嫁前尚且算是清秀的容色被风吹日晒摧毁,沦为韩忠看一眼都觉反胃的黄脸婆。   “主母……主母……”妾室一进到马车之中,便跪伏在妇人身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妾本是一番好意,想要劝将军好生修养,可将军却只觉妾惹人厌烦,竟然……竟然伸手打了妾……”   妾室虽不是什么显贵出身,但因容色娇美自小被豪族收养,也算是锦衣玉食地养大,哪里吃过这样的苦楚。   妇人粗糙的手轻轻地拍了怕她的背,叹息一声,让人去外面请医者过来,为妾室看诊。   在做了渠帅之后,便有一个个鲜妍娇嫩的美人充斥了韩忠的后院,妇人虽然是韩忠的正妻,但失宠已久,对于这个丈夫早就没了指望,见到这些年纪能做自己女儿的妾室,心中自然只剩下怜惜。   有时妇人也会觉得韩忠得势前得势后像是两个人,从前即便他只顾追随大贤良师,不曾照管家中老母幼子,可也不会做出这样拿无辜之人撒气的事。   女人的容貌何其重要,尤其是为人妾室的女子。打坏了脸,难道要这女孩如她一样过守活寡一样的苦日子吗?   “快起来,别哭了,让医者好好看看,别留下什么疤痕……”   妾室抽噎着被从地上扶起,被妇人搂在怀中细声安慰,渐渐止住了哭声。   韩忠赶走妾室之后,怒气没有丝毫减弱,只觉得自从来了阳翟,发生的事就处处不顺自己心意。波才不顾惜他们多年情谊,要将他赶去南阳,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妾室也敢忤逆他。   正要开口叫人再取些酒水,就在此时,韩忠听见马车外传来了一阵骚乱。   “他祖宗的,又出了什么事!”韩忠不顾身上的伤,从榻上爬起来一把掀开车帘,怒视车外的小兵,却从他们脸上看见了意外和惊慌。   “备战!”远处传来手下的大喝,“敌袭!有敌袭!都给老子拿起刀来备战!”   从不系的高度能够清晰地俯看整片战场,虽然之后出现的这群人穿着稍有不同,甚至刻意没戴标志性的黄色头巾,却依旧不能起到多少伪装作用,毕竟大汉的正规军再怎么不济,也不会拿着锄头镰刀上阵杀敌。   将武器瞄准黄巾军的人居然也是黄巾。   不系有些迷惑,不知他们这是演的哪一出。   后出现的这些黄巾目标明确地冲入了韩忠的军阵之中,将松懈的韩忠部冲得七零八落。   遥遥望见敌人的一瞬间,韩忠的脑子里转过了无数念头。   这种时候,颍川各县尚且自顾不暇,究竟是谁刻意埋伏在这里,拦他的路?   阴修?不可能,若那废物太守能有这样的胆子,他便不会逃得那样狼狈。那么皇甫嵩和朱儁?先不提时间太短,他们从雒阳出兵,一路还要补给,根本到不了颍川境内,便是真一路急行军到了颍川,第一个去找的也应该是波才,而不是他这样一个被流放去南阳的小喽啰。   思绪百转千回,想不出来便不想了。   韩忠朝着身边人喊:“拿老子的甲胄兵器来!看我不活撕了这帮无耻小贼!”   “将、将军!你的伤……”   韩忠虎目一瞪,立刻便有人去车中取他的刀兵,替他把盔甲穿戴上身。   牛三从远处看见本应因伤卧病的韩忠出现在了战场上,并未恐惧,反而哈哈大笑。   “来得正好!等的就是你!兄弟们,今日便斩下这老狗的头颅,为渠帅报仇!”   此时此刻的阳翟城中,陈荣府上正举办一场宴席,不同于他刚入阳翟时各方的冷淡态度,此次宴上各方势力云集,阳翟几家豪强均有子弟位列席中。   几日前韩忠与陈荣在城门处的冲突内情传入了这些人的耳中,他们因黄巾立足未稳,内部便起争权夺利之事而心生鄙夷的同时,也因韩忠的黯然退场,将视线放到了他们原本以为只是波才手下一介寻常武夫的陈荣身上。   自保也好,利用也罢,不管怀着怎样的心思,他们朝着陈荣递来了橄榄枝。 [71]角色扮演游戏:拉下去,行军法,打死不论   宴上,陈荣满面春风地与各家子弟推杯换盏,在一群饱读诗书的人的吹捧下,颇有几分飘飘欲仙。   不得不说,这些个文化人真想要夸人,那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即便听的人知道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也免不了要因此感到得意。   酒过三巡之后,陈荣面色酡红,已经显露出几分微醺,却有一个府内侍从悄悄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语。   “渠帅,先生来了,就在后头院子里,说要寻您商议事情。”   陈荣闻言反射性皱眉。   “他来做什么?我应该没给他发过帖子。”   在荀愔成为他的军师之后,为了不使他在外露怯,曾简单教过他一些士族间的礼仪,其中便有一条,主人家有宴而外人不请自来,视为无礼。   他这个学生都好好记住了,怎么先生自己却忘了吗?   宴饮的好心情被消息骤然打断,陈荣不免有些不快,面上便带出了郁色。   席上不乏有善于察言观色之人,从侍从的口型之中分辨出了内容,又见陈荣明显不高兴,眼珠一转,便起了挑拨之心。   出身阳翟辛氏,名叫辛毗的士人微笑开口:“如今正是良辰佳时,应当宾主尽欢,可渠帅却为何面露不快?不如说出来,也好让大家为渠帅排忧解难。”   与他一同来的人闻言立马附和。   “是极是极。”   “渠帅是此地主人家,主人家有难,我们怎么好袖手旁观,渠帅不妨直言。”   “我等在所不辞,在所不辞。”   话都是漂亮话,但陈荣还没有醉到失去理智,主动将他与先生的龃龉显露人前,便哈哈笑了一声,只做玩笑。   然而他肯遮掩,旁人却不肯放过。   “难道……是那位刘穆刘伯美先生来了?”   刘穆是荀愔对外的化名,表字伯美中的伯指家中长子,美则是诠释“穆”字的字义,总的来讲,是个非常正常且可信的表字,只是荀愔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哪里奇怪,是以不常在外使用,只让人称呼一声先生。   最初开口的那一人面露激动之色:“听闻刘伯美先生是渠帅麾下第一谋士,在下早有心想见上一面,无奈先生大抵是嫌弃在下鄙陋,始终不愿相见,没想到竟然能在渠帅府中偶遇。不知渠帅可否引见?”   “这……”陈荣迟疑了。   辛毗:“渠帅为何如此为难?难道是渠帅也瞧不起在下?”   陈荣不想背这个锅,他因着荀愔曾与他说过,需结好豪强对抗波才的那一番话,这些时日很注意同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护。   陈荣:“你有所不知,他脾气古怪,不爱见人。”   陈荣的话说得很真诚,毕竟他就是荀愔脾气古怪的第一受害人,日常被他各种阴阳怪气,可别人并不买账。   辛毗:“唉,终究是我才疏学浅,德行浅薄,才叫人轻视。实在是……实在是……无颜面见人……”   说着竟然以袖掩面,抽泣起来。   如果不系在场,大概能用一句话形容这个场面——哪里来的男绿茶?这味儿迎风能飘十里地了。   然而可惜的是,不管是荀愔还是不系都并不在场,陈荣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苦于实在没见过这个场面,除了安慰,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们士人原来是这样一群人吗?陈荣看在眼里,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浑然不知自己的行为给整个士人群体扣上一口黑锅的辛毗仍在自怨自艾,便有那么些自恃身份高贵,与辛毗才是一伙儿的人开口了。   “我听闻刘伯美其人出身不显,只因机缘巧合与渠帅相识,才有如今的地位,此种人礼仪疏漏些许,想来也不足为奇,辛兄何必因他伤心。”   “听闻他是……寒门出身?哈哈,这倒也怨不得伯美兄,想来是家中拮据,才未能为他请得良师。”   “哦,寒门?颍川之中竟有一户刘姓寒门?在下孤陋寡闻,倒真是未曾听闻。”   下面的人七嘴八舌,虽然一个个都态度谦逊,言语中满是善解人意,但讽刺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在场人最差也是出自手中有良田豪宅在手的地方豪强,几乎没人看得起刘穆的出身。   这个时代的所谓寒门,便是没落了的士族,或许祖辈曾经辉煌过,但后辈不肖,没能延续地位,就沦落为了士族鄙视链的倒数第二层。   倒数第一层是真正的庶民。   能让在场人都毫无印象的寒门,可见是真的寒微到了极点,大抵家中连个县吏都没有,那又与庶民何异?   在这些唯出身论者的眼中,世界阶层分明,是个链条清晰的鄙视链。   四世三公的顶级士族看不起二世三公之家,二世三公看不起名门士族,名门士族看不起地方郡望,地方郡望又看不起地方豪强……一层一层数下来,刘穆的出身刚好卡在鄙视链倒数第一层和倒数第二层中间,十分尴尬。   那一刻,在场大多数人心头划过一个念头,也只有黄巾这群不讲究的泥腿子才会将这样的人奉为座上宾。   提起刘穆的出身,这些人态度难掩轻蔑。但面对脸色不好看的陈荣,他们又不得不出声恭维,称他是英雄不问出身。   毕竟刘穆是寒门出身,陈荣他连寒门都算不上,大家劈竹子不能带到笋,要是把陈荣一块儿得罪了,那这宴会还开个什么劲儿?尽早回家等着屠刀临头吧。   事实证明,人的身段有时候可以非常灵活,态度可以非常双标,那些夸赞连陈荣这个当事人听得都有些耳热了,可耳边依旧恭维声不断,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陈渠帅你自信一点,能从一个小头目走到现在,你是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刘穆那家伙不过是起了个点缀作用。没有他你事情一样能成!况且哪有谋士给主公甩脸子的道理?你支棱一下啊,你才是做主的那个,手下黄巾听从的是你的指挥,正面和那姓刘的刚上去!   虽然是挑拨之语,可无奈这些话说到了陈荣的心坎上。   他脑子一热,便对侍从开口了。   “去!去后面把先生叫到这里来,贵客在场,岂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侍从有些迟疑:“这……渠帅,您……”您是否多加考虑一番?别搞一些自己事后想起来都会想给自己一巴掌的操作啊!   陈荣见他不动,怒上心头。   “怎么,俺还指挥不动你的是不是!这府上究竟是本将军做主,还是他刘穆做主!”   侍从再不敢迟疑,立刻告罪。   “小的错了,这就去,这就去!”   眼看着侍从的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陈荣心中的那股火气才稍稍熄灭了一些。   此次他之所以开宴却不叫荀愔,自然是有缘由在的,辛毗等人也不算努力错了方向,陈荣的确对荀愔有所不满。   这种不满自几日前,荀愔让他为波才处置韩忠一事上门致谢时便开始积累。   那时荀愔说,这都是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失去一点脸面而已,这都是必要的牺牲。   陈荣信了,他虽然对波才极度不满,但几经挣扎之后还是捏着鼻子给波才送去了厚礼,原以为自己这亏是吃定了,哪知回到府中才知道,荀愔居然一开始就打着截杀韩忠的主意,让他去送礼不过是为了使波才放松警惕。   陈荣当时就有些绷不住了,你既然早想着为我出气,干嘛不一开始就告诉我,非得要看我蒙在鼓里,傻子似的到波才那里低三下四一回才开口是吗?那我的那些挣扎痛苦算什么,算我天生鼻头红红,是个小丑吗?   荀愔解释:“若你不去送礼,波才会认为你想明面与他做对,这势必会令他麾下之人,包括韩忠提高对你的警惕,令截杀计划难以实现。而你若送礼时表现得顺从谄媚,以波才那多疑的性子,也会觉得你另有谋划,于我们的计划无益。反而是你那种低头了,却又不情愿完全低头的样子,最能让他心生轻视,进而产生疏漏。”   陈荣都不知道荀愔怎么有脸说别人多疑的,这里明明最多疑的就是他自己好吗?   陈荣当时便问荀愔:“那先生大可事先告知俺,俺在波才那里演一演,不也能成?何必非得让俺一无所知地登波才的门?”   荀愔沉默片刻,然后用一种相当纯然的疑惑眼神看向他。   “是什么给了你自己足够骗过波才的自信?”   是你那拎出来称一称,不过水都没有三两沉的大脑吗?   当然后一句话荀愔没有说,但这已经足够击溃陈荣的心理防线。   ——他受够了。   事实上,陈荣早就对荀愔对待他的态度有所不满,只是碍于他对他的帮助,从未说出口。韩忠之事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明先生自己也说了,他不比以往,是个渠帅了,应当自重身份,可为什么先生仍旧在以面对一个小头目的态度对待他?他不是他选定要侍奉的人吗?   儒家如此强调君臣之分,上下之别,身为下属的荀愔却对他动辄言语攻击,阴阳怪气,他不是石头,他也是有自尊心的啊,难道他就不能对他多一些尊重吗?   人皆有自尊自爱之心,何况是一个逐渐掌握了权力的人,这种被人尊重的需求只会愈发强烈。   陈荣叫刘穆出席宴会的消息传到后堂时,荀愔正端坐品茶,闻言神色微妙地挑了挑眉。   荀愔向来是不参与这种宴饮的,对外的理由是他脾气古怪,不愿与人交际,但真实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三年前才来过阳翟,恐身份被人认出,坏了计划。   然而荀愔不来是一回事,作为陈荣手底下首席狗头军师,陈荣不给他发请柬便又是另一回事。   此次陈荣大宴城中豪强,荀愔身为陈荣身边核心心腹之一,却是直到他因为要商议事情,来到陈荣府上后才得到消息,这实在有些反常。   而更反常的是,宴席都进行到一半了,陈荣又突然派人过来叫他出席,传话的侍从脸上满是急切,好像他不去就要天塌了一样。   这又是弄的哪一出?   “我不去。”荀愔言简意赅。   侍从哀求:“先生,还请可怜可怜小的吧,您若是不去,小的没法和渠帅交代!”   “他不会的。”   荀愔清楚陈荣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却不是个暴虐爱迁怒的人。   见侍从的心急不似作伪,荀愔问:“发生了什么?若你说清楚,我或许还能考虑考虑。”   “可,可……”侍从是真有些慌了,硬着头皮将宴上发生的事情始末同荀愔说了一遍。   荀愔听后笑了。   “哦——”他拉长了音调,语气嘲讽,“原来是叫我去宴上受辱?”   一个寒门,一群看不起寒门的士族豪强,还有一个心中存了不满,很可能拉偏架的宴会主人,他荀愔是脑子进水了才会送上门去给人羞辱。   虽然比起受辱,更可能发生的是那些人认出刘穆原来就是荀愔,然后他的角色扮演游戏一轮结束,小命也随之终结。   那还是算了吧,荀愔虽然有冒风险的觉悟,却跟自己没仇,不打算轻易将自己葬送在这么一件小事中。   侍从再回到宴上的时候,没能如在场人所想带回刘穆,反而带回了一个对陈荣来说不妙,但对辛毗等人绝妙的消息。   ——先生听闻之后,拂袖而去。   黄巾的内讧来得猝不及防,就这么在荀攸和一群流民面前刀对刀、枪对枪地打起来了,令荀攸大感意外。   此时他还不知道这其中有他某位叔父的搅局,但已经敏锐地觉察了有些地方不对。   不系从空中飞回,轻快地叫了几声。   “咕咕。”   不该如此,荀攸皱着眉想,颍川全境未失,黄巾之中的利益还未分割完毕,不应当现在就起内乱。   这就好比一个处于上升期的公司,在公司业绩良好,行业内有大片大片蓝海等待开拓的时候,这个公司的股东、董事、业务经理最想做的,应该是将公司做大,而不是现在就开始排除异己。   当然,事无绝对,不排除有那么些脑子进水的拟人生物会这么做,但荀攸能够确定,作为黄巾首领的波才是个脑子正常且极具有进取心的人,他能被大贤良师张角看重,放在豫州大方的位置上,就足以证明他的头脑和能力。   这样一个人,会放任手下闹出这样的大乱吗?   自然不会,但是当波才收到陈荣军队调动的消息时,牛三已经斩获了韩忠的头颅,走在回程的路上了。   波才暴跳如雷,指着他安插在陈荣军中的探子破口大骂。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陈荣的军队前夜子时便出发往颍阳方向去了,却现在才发现?你们怎么不等到他调兵入城,把老子的头砍下来做酒壶的时候,再来告诉老子算了!”   他愤怒,做下属的也觉委屈。   谁能想到陈荣会在这种时候,在波才的眼皮子底下调兵?而且调的人数不多,只有八百精锐,这点人在管理混乱、人员复杂的黄巾大营之中压根不起眼。   他们又不是什么令行禁止的军队,各部中也时常有小头目偷着带人出去打牙祭,一次带走个三五百人都是常事,这些渠帅自己都是知道的,平日不多加管束,现在怎么好谴责他们做事不用心?   的确,他们昨夜是被人劝了点酒……但是,但是……   探子心中仍在为自己辩解,面上却不敢表露出异样,直到上首的波才结束了一场暴怒,咬牙开口吩咐人行刑时才骤然变色。   “拉下去,行军法,打死不论!” [72]良禽择木而栖:但!忠臣不事二主   荀愔与陈荣不欢而散的消息传出之后,虽然荀愔不以为意,然而城中却渐渐出现了一些异样的声音。   不外乎是说刘穆此人恃才傲物,惹恼了顶头上司陈荣,过不了要多久就会遭到厌弃。即便他确实有点本事又如何?这里是颍川,人才辈出之地,没了一个刘穆,还有李穆、张穆,永远不缺能够顶替其人位置的人。   许多人在背地里拍手称快,刘伯美此人不与人交际,即便有人登门拜访也多数拒之门外,早有人看不惯他,如今见他有衰落的征兆,自然不会为他感到可惜。   然而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被迫从刘穆身上离开,被另一个无论是重要程度还是炸裂程度都远超此事的消息吸引。   韩忠的亲兵冒死回到阳翟,称韩忠在颍阳城外五十里处遭人截杀的,并亲口指证,领头之人正是陈荣麾下的心腹牛三。   这桩骇人听闻的事情传入阳翟,瞒也瞒不住,立即在黄巾之中掀起轩然大波。   波才当即便要问责陈荣。   韩忠是他起兵时的心腹,即便犯了错误,在他已经做出惩处,将之谴至南阳的情况下,陈荣却不依不饶,一定要杀之后快,这简直是在波才的脑袋上蹦迪。   波才还在犹豫该如何处置,陈荣却派了人去波才面前自辩,坚称韩忠并非死于自己之手,自己乃是遭人陷害。   波才面上现出了狰狞之意,几乎不加以掩饰了,直接问来人:“他陈荣拿我当傻子吗?”   这倒也不至于,陈荣亦不是空口白话,他送来了自己的两位证人。   对方身份极为特殊,竟然是韩忠的一妻一妾。   被陈荣派来自辩的人在此之前不过是他手下的小头目,因为荀愔与陈荣闹翻,不肯走这一趟,才因为平日里口舌伶俐,被挑出来做这差事。   此时顶着波才不敢置信的目光,小头目的额头后背已经生了汗,但回想着临行前先生嘱咐他的话,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请渠帅细想,指认我家渠帅之人不过是韩忠身边的亲兵,他的话又如何能比韩忠之妻的话更加可信?   “论情,夫妻一体同心,乃是世间除父母之外最为亲近的人,感情比做下属的深厚千百倍。论理,当日韩忠出事时,韩忠之妻乘坐的马车与他相距不远,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何况韩妻与韩忠起于微末,同甘共苦多年,好不容易得到了荣华富贵,丈夫却一朝身死,即便为着自己,也会对杀夫之人恨之入骨,万万不可能会替幕后凶手说话,难道这还不能证明我家渠帅的清白吗?   “我家渠帅对您的忠心,您是知道的,如今皇甫嵩已至颍川,正驻兵阳城,您可千万不能被小人蒙蔽,以至于自断臂膀啊!”   波才要不是知道陈荣曾经在韩忠死前调动军队,说不定在这一番唱念做打之下,真会相信他的所谓清白。   但偏偏波才清楚,陈荣显然也知道他清楚,现在便只余冷笑。   “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陈渠帅!”波才看了一眼跪在底下,因为惧怕而瑟瑟发抖的韩忠妻妾,问她们,“此人说的是真话吗?你们说的又是真话吗?”   韩忠的妾室年轻,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怕得浑身颤抖,反而是苍老如村中老妇的韩忠之妻还存有几分镇定。   “渠帅,我们说的,的确都是实话。”   “好,好!”   波才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这样的闷亏了,上一次遭遇如此憋屈,还是他随大贤良师传教,被地方官吏以“妖言”之罪抓入大牢,向他们索取赎金时。   那时太平道的势力还远不如现在如日中天,波才也远不是现在这个统率万人的大方,虽然不得不交了赎金,但出狱后波才便带人屠灭了那官吏的满门。   张角当时并不赞同,认为他杀戮过甚,那官吏之罪仅仅止于其自身,不该牵连到他的家人,但波才却丝毫不曾后悔。   在他这里,从没有什么不杀老弱妇孺的规矩,作为家人,既然享受了官吏为恶的好处,就该承担官吏为恶的代价。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他的其余敌人。包括这两个胆敢在他面前胡言乱语的贱妇!   离开波才府邸时,三个人的腿肚都有些抽筋。   登上马车之后,韩忠的妾室看向韩妻,心中满是惶恐,不知她们做得是对是错。   “主母……波渠帅、波渠帅他那个眼神……他会杀了我们的,他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韩妻用砂纸一样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不怕。”   她们既然已经走了这条路,就没有什么后悔的余地,一旦反口,不但是波才不会放过她们,连陈荣也会对她们举起屠刀。   相反,若不反口,就如那位刘先生为她们分析利弊时所说,即便众人皆知陈荣身上有逃不开的嫌疑,但为了维持表面上的无辜,陈荣也会尽力保住她们的性命。   生死之事挂在前头,到底是改弦更张还是一条道走到黑,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三月,皇甫嵩和朱儁分兵南下,皇甫嵩到陈留募兵的消息传来,黄巾加快了夺取郡县的脚步。   波才率领本部自阳翟向东攻取新郑、许县,率军前往长社,另一路与陈荣顺颍水而下攻取郏县,随后留人驻守,陈荣则转道攻打颍阳。   在黄巾各部出兵之前,在陈荣出城整军的节骨眼上,波才派人给荀愔送了一份礼物,是一匣以蚕丝所制的上好琴弦。   “渠帅听闻先生于城中遍寻琴弦而不得,故而亲自派人在府库中搜检,得弦十余套,送给阁下赏玩。”   荀愔打开装有琴弦的丝囊,从中抽出一根,放在指尖捻了捻。   琴弦顺滑细腻,弦身以桑蚕丝胶合,呈现一种美丽的红色,这不是蚕丝本身的颜色,而像是以朱砂染料染出。   荀愔毫不客气地收下:“多谢。”   见他要将琴弦束之高阁,波才的使者问:“伯美先生不试一试弦吗?”   荀愔看向使者,似笑非笑:“你想听我弹琴?”   对方也笑了。   “倒并非是在下想听伯美先生的琴音,只是渠帅毕竟为了此事颇费了一番心思,便有些好奇,这蚕丝朱弦究竟好在何处,以至于连伯美先生这样的人也趋之若鹜。”   使者图穷匕见,做了个请的手势。   “渠帅相邀,伯美先生,还请移步。”   在一群人的威胁之下,荀愔最终抱着琵琶上了马车。   徐质怕他出事,态度强硬地跟了上去,要为荀愔驾车。原本的车夫被赶下了车,十分不忿,嚷嚷着要让随行的黄巾把徐质抓走。   荀愔叹了口气,对同坐一辆车的使者道:“多他一个又如何,难道波渠帅想杀在下的时候,会在意多挥一次刀,多斩下一颗头颅?”   “伯美先生实在幽默风趣,说得有理。”使者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人,闻言挥退了车外聚拢上来的黄巾。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时,荀愔居所的门后闪过一道人影,董蕊皱眉看着荀愔所乘坐的马车消失在街巷尽头,不知想了什么,一咬牙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荀愔抵达波才府中时,遥谣地便听见了歌舞的声音,脚步顿了顿,偏头看向使者。   “今日,在下是来做乐师的,还是来赏乐的?”   “有何区别?”使者问,“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先生难道以为自己能够反抗吗?”   这就非常不讲道理了,简直是土匪做派,荀愔叹了一口气,没有如同使者想象之中那样因为感到受辱而暴怒,抱着琵琶走入厅堂。   好在波才倒也没有下定主意将荀愔侮辱到底,堂中并无其余宾客,只有波才一人坐在主位之上。   见到荀愔,波才着实愣了片刻,才开口调笑。   “久闻伯美先生足智多谋,不料还是个少见的美人。”   荀愔不是第一次听人夸赞自己容貌,但还是第一次听人用如此轻佻的语气提起自己的容貌,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渠帅谬赞。”   波才的视线来回在荀愔脸上扫,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我听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伯美先生却有些骨皮兼备的意思。脑子美丽,面皮也美丽,骨相也美丽……”波才好像真的很可惜一样,问他道,“这样一颗美人头,伯美先生怎么不好好珍惜呢?”   有一瞬间,荀愔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他知道波才这是意有所指,沉默片刻,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在下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雕虫小技,让渠帅见笑。”   韩忠的死,荀愔这个引动他野心,又一步步把他推到绝路上的幕后推手当然要负一大半的责任,但谁让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个负责出主意的,做主的另有其人呢?   波才要恨,也该最恨陈荣,关他这个恪守职业道德的谋士什么事?   “受人之托,难道就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了吗?”   舞姬歌伎们不知何时已经退场,厅堂之中只余二人。   荀愔笑了笑。   “伯美先生怎么不说话,是无言以对了吗?”   荀愔:“不,在下只是觉得,渠帅大概不想听在下的辩解。”   “哦?那伯美先生以为,我想听什么?”   荀愔不相信波才今日只是一时兴起,把自己叫过来吓一吓,或者摘掉他的头。   想杀他的话,波才有一百种办法,尽可以在最开始时便手起刀落,又何必像现在这样先送琴弦,又与他说这么多废话?   他是想要拉拢他。   而一个想要拉拢别人的人想要听见什么?   “常人道,良禽择木而栖……”荀愔一句话还没说完,感觉波才对自己的杀意一瞬间高涨,立马拐了个一百八度的弯,“但!忠臣不事二主。”   波才情绪稍缓,杀意重新收敛。   一切变化只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荀愔的下意识的应对快过了大脑,反应过来后手心都被惊出了一层冷汗。   ……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一个有意要拉拢人的人,居然不愿意看到被拉拢的人背弃旧主,主动朝他靠近,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受虐狂吗?   “良禽择木而栖,殊不知此种乱认主人的畜生,最容易被挑出来宰杀。”   “而忠臣不事二主……伯美先生觉得我叫你过来,是要听你说这些?”波才咧开一个带着凶狠之意的笑,“看清楚你是在谁的地盘上,陈荣此刻身在城外,可没法赶回来救你。伯美先生是个聪明人,别做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很好,荀愔想,正话反话都让他波才一个人说了,合着他唯一的路就是死路一条是吗?   荀愔端坐在席上,一半天光从厅堂之外照入,将他半边身形笼罩,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渠帅。”荀愔开口,语气十分客气,“可否商量一件事?”   “什么?”   “能否不要再唤在下‘伯美先生’?”荀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是诚恳,完全没有戏弄波才的意思,他解释说,“在下实在有些听不习惯。”   荀愔忍他们很久了,不管是波才派去请人的使者还是波才自己,似乎对这个假字情有独钟,一口一个“伯美先生”,让他这个听者十分不自在。   有些后悔,所以当时他为什么要为自己取这个字?   波才本以为他要说什么保命之语,结果居然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愣了愣,然后拊掌大笑起来。   “先生着实是个妙人,不怪陈荣那厮如此喜爱先生。”   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竟然丝毫不怕他被惹恼之后取他性命。   “渠帅过誉了,在下今日若能活下来,才是渠帅口中的妙人,活不下来,那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个没眼色的蠢货罢了。”   波才不意他会把话挑破,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开口:“说说看,先生要怎么在我这里保得性命?”   “渠帅已经对在下动了杀心吗?”   波才挑眉:“你害死我麾下一员大将,不该杀吗?”   “韩忠贪婪无智,目光短浅,如此不驯之人,不过莽夫而已,如何配称大将?”   荀愔好像看不见波才变得阴沉的神色,继续道:“此人只看得到对陈荣动手后的眼前利益,却丝毫未曾想过他此举会不会令黄巾之中人人自危。若各方渠帅首领不敢将信任交托同属黄巾的兄弟姐妹,不能通力协作,反要彼此猜疑,如何能对抗朝廷军?破坏了大贤良师在豫州乃至整个大汉的布局,他韩忠纵然有十条命,也难以偿还。”   荀愔对他微微颔首,面上表情溶在阳光之中,变得模糊不清。   “渠帅失去此人,弊在当前,利在日后。不过是失去了一个未来的麻烦,不该为此感到可惜。”   “你的意思是,我失了部下,不但不能因此怪你,还要谢你?”   波才冷笑一声,虽然面上不好看,心中却不像他所表现出的那样愤怒。   韩忠之死固然可惜,也的确让波才十分恼怒,但其中有多少是为陈荣的胆大包天,又有多少是为了韩忠这个人,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正如荀愔所说,韩忠不是个聪明的人,甚至不是个听话的人,这种不可控因素放在身边着实危险。   但波才心中认同,面上却不表露。   很多时候,一件事情的正确与否并不重要,背后人的态度才重要。   荀愔适时地软了态度,起身对波才一拜:“在下心知自己行事有不妥之处,渠帅行事向来不偏不倚,洞若观火,在下不过是雕虫小技,如何能瞒得过渠帅慧眼,不过是渠帅宽容,才留得在下一条命在,继续为黄巾和大贤良师筹谋。”   “只是不妥吗?”波才冷哼,他并不是什么好哄的人,也见多了吹捧,但荀愔的吹捧又有所不同。   一个顶尖的美人,有着聪慧的头脑,平日里对于旁人包括上司陈荣都不假辞色,却肯在他面前伏小做低,任谁都要有几分得意的。   波才从主位上下来,将荀愔扶起,用一种格外赤裸的目光注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美人面,直看得荀愔面色微微阴沉,别过脸去,才哈哈一笑,坐在了他的身边。   “先生投入黄巾帐下这么久,扶持着陈荣从一介无名小卒成为渠帅,如今也算得上是功成名就,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怎么不见先生把家人接到身边享福?”   波才一边注意着荀愔的表情,一边握住了他的手,好似只是表达亲近,可任荀愔如何用力抽手也没有松开。   “渠帅这是何意?”荀愔的手被握得通红,却没有露出波才想象中的慌张,反而目光沉沉向他看来,“士可杀不可辱。”   “我何曾有辱没先生的意思,只是心中实在喜爱先生,忍不住要与先生亲近。”波才说着,靠近了他,轻佻地问,“不知先生家中有无姊妹?可否婚嫁?听闻先生此前家境平平,想来姊妹们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不若带到我面前,我来给她们指一门好婚事。”   荀愔见收不回手,也就不白费功夫了,闻言冷声道:“恐怕要叫渠帅失望了,在下家中人丁不旺,父亲几年前去世之后便只剩下我一个人,没有什么姊妹。”   波才不怎么相信:“连一个族人都没有?”   “没有。”荀愔好像是被触碰到了伤心事,长长的眼睫垂下,嘲弄道,“早在我父去世,他们要独吞我家家产时,我便只当他们是死了。”   荀愔在心里给自己无故飞来一口黑锅的族人说了一声抱歉,形势所迫,委屈他们一回。   波才没想到随便一试探居然就试探到了人家的伤心事,但他丝毫没有愧疚,反而继续道:“先生从前孤苦无依,所以只能任人欺凌,可如今我黄巾在席卷天下,先生身份已然不同,都言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先生怎么不把那群黑心肝的东西一个个揪出来,好叫他们愧悔?”   见波才还在试探他,荀愔假做不耐烦。   “原来渠帅的志向就只有这些了吗?黄巾席卷天下却不是已经占据了天下,眼下只是在豫州境内就有颍川、汝南等郡拼命抵抗,形势不容乐观,难道是可以志得意满的时候吗?”   荀愔皱眉看向波才,宛如在看一只不求上进的臭虫。   “大贤良师是信任渠帅,才将豫州黄巾托付,渠帅如此,难道对得起大贤良师的悉心栽培吗?”   单单看言论,波才觉得荀愔比自己更像是张角的弟子,这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和语气,居然真让他生出了点莫名其妙的羞愧。   起兵至今还未拿下颍川全郡,好、好像是有点不求上进。   波才差点被荀愔带歪了,好在及时醒悟,心中生出了怀疑。   “先生难道曾见过大贤良师?为何对他这般推崇?”   “若不推崇大贤良师,又怎会入黄巾,出现在这里?”荀愔问,“难道黄巾的姊妹弟兄们不是因为认同大贤良师所说,才奋起反抗大汉的吗?”   荀愔说的是实话,也是黄巾的绝对正确,作为一个以宗教起家的势力,大贤良师张角既是现实意义上的统率,也是精神上的领袖,为了维护权威,他和他的信徒绝不会容忍内部产生任何质疑。   波才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作为张角的弟子,在跟在他身边传教的时候,见过了太多太平道的信徒,他们没有一个是像荀愔这样的。   倒不是说他伪装的不够好,而是波才作为张角的崇拜者和追随者之一,仿佛天生就有一种直觉,能够识别同类。在他的直觉中,在从陈国来的这一支黄巾里,陈荣是,但荀愔不是。   像是荀愔这样的人,与其说会盲目相信什么人,不如说他更相信自己。   波才笑了一声:“先生何必在我面前伪装自己?大贤良师英明睿智,广纳天下英才,我身为他的弟子,岂会因为先生不信太平道就慢待于你?”   “我又不是雒阳的那些虚伪无义的公卿世族,也不是荒唐昏庸的皇帝,以为只要自己满口仁义道德,振臂一呼就能引得天下归心。”波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荀愔的手臂,“黄金,美人,权势,乃是世人追逐之物,谁能不喜欢?那些个说自己不贪图的人都不过是假清高,我一向看不起,先生又何必羞于直言?”   “渠帅认为我是因钱权加入黄巾?”   波才问:“难道先生有着更高的志向?”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含着嘲弄,显然不信。   荀愔挑眉问:“若我说是呢?”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大贤良师所追求的那个人人相亲的太平世道,谁会不想要?”   波才没料到他会绕到这上面来,用嘲弄的语气道:“世家豪强、刘姓天子、一切能趴在百姓头上吸血的既得利益者便不想要。”   他说得对,连荀愔一愣之后也哑口无言。   “所以……先生,你是吗?”   “什么?”   荀愔还没反应过来,刀光一闪,一把刀架到了他脖颈上。 [73]杀意:若有来世,记得慎言   波才速度极快的抽出手边的刀,刀刃向内,紧帖着荀愔的皮肤,只要微微用力,便能切进颈部动脉,令荀愔以最快的速度失血死亡。   徐质一直在厅外守着,突然感到一道雪白刀光闪过眼前,立时就要往厅内冲。   “郎君!”   一直在留意他的黄巾纷纷动作,快步想去制住徐质,却被他连伤几人。   在不能伤及他性命的情况下,即便不带刀剑,这几个黄巾也不是徐质的对手。   厅堂门口处发生的骚乱并没有引动荀愔的关注,他此刻距离刀锋不过毫厘,即便只是扭头,脖颈处的皮肤也会被割破。   “渠帅这是何意?”   荀愔进门前便被卸去了刀剑,此刻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几乎没有反手之力,但声音还算冷静。   波才此人实在是喜怒无常,前一刻还在好好说话,下一刻便拔剑,若非荀愔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要杀他的迫切心情,恐怕真要以为自己将命丧于此。   “自一见到先生,我便想问了,究竟是哪家士族公卿,居然养出了先生这样气度高华的人物?”   荀愔心头一跳,却听波才啧啧几声,说:“我追随大贤良师多年,自以为也算是见多识广,可先生这样的风仪容貌倒真是生平仅见。”   “可真是……”波才搜肠刮肚,才从过往随从大贤良师读书时学到的文章里,找出些勉强能与眼前之人相配的字眼,“神姿高华,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   荀愔面上浮现出一丝复杂:“渠帅说笑了,我如何担得起这样的赞誉。在下不过寒门小族出身,不敢高攀士族公卿之家。”   “哦?”   波才的刀微微撤开了一些,给荀愔留出一段余裕,他立刻转身对徐质高声道。   “子洁,我无事,退出去!”   徐质犹豫片刻,还是依言行事,几个充当波才侍卫的黄巾也哎呦哎呦地彼此搀扶着离开,厅内一时又只剩下荀愔和波才两人。   荀愔伸出一只手,搭在刀柄上,防止波才一个激动真割断他的喉咙。   “还请放下刀,渠帅,我以为自来后,渠帅已经将我的事打听得很清楚了,在下一介寒门出身,低微地与普通百姓无甚差别,实在不知道渠帅说我出身自士族公卿的说法从何而来。”   波才看了眼他伸出的那只手,竟然真的放下了刀。   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未散去,荀愔还没松口气,波才突然提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听闻那些豪强之家有用以养护双手的秘方脂膏,等回头我送先生几箱吧。”   荀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面不仅有常年用剑形成的剑茧,用笔形成的笔茧,还有他守孝期间种菜留下的皲裂和伤疤,一道道颇显丑陋,与他的脸形成极大的反差。   任谁来也不会相信这是一双士族公子的手。   荀愔:“……”   荀愔勉强道:“谢渠帅好意,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他在想,按箱笼算的护手脂膏,他得用到哪辈子?   波才刚才故意去摸荀愔的手的时候,便感觉他的手尤为粗糙,与他的美貌尤为不相匹配,如今一见,更是打消了些怀疑。   这些天他也没少见豪强子弟,他们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将一双手保养得比什么都仔细,听说浴手的兰汤都要经过几道工序熬煮,怎么看也不像是荀愔这样的能比的。   “在下家贫,倒是让渠帅见笑。”   荀愔拢起双手,将之掩藏在衣袖之下,故意问他:“如此,渠帅是不怀疑在下了?”   波才也知道自己是惹恼了他,归刀还鞘,嬉皮笑脸道:“是我冒犯了先生,然而我毕竟是一方渠帅,行事谨慎些总无大错,若先生实在生气,不如拿了我这刀去当做赔罪。”   说着波才将刀横放,露于荀愔眼前。   荀愔瞥了一眼:“不必了,既然是渠帅爱刀,在下如何能做夺人所爱之事。”   波才早知是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先生既然不是士族出身,又是如何学得一身本事?”波才还在试探。   “在下出身寒门,从前父亲在时,家中也好过一阵,虽然与豪强无法相比,却总算供得起读书习剑,只是因为父亲去后,我不善经营,所结识的亲友又因疫病去世,才败落下来。”   荀愔调整着措辞,叹息一声,“若在下是士族出身,何至于久久不得志,连一个孝廉都举不上?渠帅难道没听过那首童谣?‘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郡县士族把持察举,令无能者居上,有才者沦落于下,如我这般寒门子弟,便是再有能耐,若不能入得士族之眼,经受举荐,在大汉也是寻不到出路的。”   于是寻到了黄巾这边。波才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笑容立时真心了些。   他便说刘穆此人是个贪恋钱权的俗人。   波才斟了一杯酒,推给荀愔,故意叹息:“若非雒阳之内的皇帝昏庸无道,上天何至于频繁降下灾祸,但凡有识者都不该继续追随那昏君,先生投奔黄巾是明智之举。”   荀愔盯着那杯酒看了片刻,抬眼对波才道:“在下从前家贫,极少饮酒。”   波才眯了眯眼:“一杯而已,先生这点面子都不肯给?”   荀愔面色变化一瞬,举起酒杯,以指腹摩挲杯沿,终是下定决心抬头饮下。   然后下一秒就被充斥鼻腔的酒气冲得不断咳嗽,这其中居然装的不是寻常水酒,而是意料之外的烈酒。   见荀愔狼狈地弯下身,波才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脊背。   “这可不行啊,先生,你这酒量还需多练,多练才好啊,哈哈哈哈哈。”   荀愔觉得整条呼吸道都在发烫,对波才和为他波才进献酒水的豪族的恶感翻涌而出,这样烈的酒水,酿造的时候究竟浪费了多少粮食……   好不容易压下了胸口的痒意,波才又为他斟了一杯酒,见他面色一瞬变得难看,才哈哈笑着一口倒进了自己嘴里。   他像是终于从面前这位先生身上敲出一条裂隙,面前之人终于不是让人难以下手的蚌壳。   “既然喝了我的酒,便是我波才的兄弟!”波才明明没有喝太多酒水,脸上却显出醉酒后的兴奋,“既然是兄弟,我又岂能亏待,定要送先生一份大礼!”   荀愔提醒:“来之前,渠帅已经送了在下一匣子极珍贵的琴弦。”   “那又算什么,不值一提!”   波才说着,冲厅外的仆从大喊了一句,“带上来!”   从荀愔的角度,只看见一行人将一个人影压到了庭院之中,逼着人屈膝跪下,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对方的面目。   “这是何人?”   波才神神秘秘的,故弄玄虚道:“你听。”   庭院中的黄巾不知道与那人说了什么,片刻后响起一个颤巍巍的声音。   “谁……他祖宗的在这里……在这里附庸风雅,半夜不睡跑在这里弹琴……扰、扰民?”   “先生听着这话熟悉吗?”   荀愔脸色微变,看向波才,半晌说不出话。   “熟悉吗?”波才故意问,“先生怎么不回答?”   在波才举行庆功宴,韩忠掀起阴谋的那个晚上,荀愔曾因为心情不好,抱琴在廊下试弦,便有一个被琴声搅扰的人隔着一堵墙,对他喊出了这句话。   波才笑意盎然:“先生心里装着的都是些大事,大抵是忘了这个人曾对自己出言不逊,事后竟然也不寻此人惩戒,不过没关系,先生不记得的事,自然有人会帮先生记得。”   他怕了拍手,一个令荀愔颇为面熟的青年走了进来,谄笑着对波才见礼。   “小人见过大方,见过……见过先生。”   是那个曾与他争论过圣人之言,天足可畏的黄巾青年。   见到他的那一刻,荀愔并没有像波才所预想的那样感到被背叛,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至少代表波才对陈荣势力的渗透和对阳翟城的控制没有他一开始以为的那样深,只是收买了他身边的侍卫而已。   既然将眼线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了,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荀愔问:“当日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他所做的事也称不上冒犯,不知渠帅将此人带过来所欲何为?”   “他一早便知隔壁住着的是先生,却仍旧出言贬低,这怎么能不算是冒犯?”波才不赞同,“先生不在意,我却看不下去,此人既然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不如就剪掉他的舌头,先生以为如何?”   这究竟是一份礼物,还是又一场的下马威?   荀愔厌烦极了,觉得他简直没完没了。   “不如何。”荀愔语气冷然,“当日之事我亦有过错,若他该剪掉舌头,难道我也要被打折双手吗?”   “那我如何舍得。”波才哈哈大笑,让人把吓得抖若筛糠的人带进来,对荀愔介绍道,“此人是城内赵氏子弟,素来轻视先生这样的寒门,我等入城之后更是多次在宴席上贬低先生,即便如此,先生也要保他吗?”   闻言荀愔心中立时一沉,倒不是因为听见他贬低自己,而是因为对方的身份。   阳翟赵氏并非无名无姓的家族,也曾与荀氏有过来往。换言之,对方很可能可以认出他!   荀愔握紧了双手,心中生出了难言的紧张,紧盯着来人面目,从三年前的记忆中翻找出了对方,一颗心立时坠入谷底。   这个赵氏子弟甚至参与过何进的太守宴,与他简单叙话。   太守宴后他归家守孝,三年未出,面容有了些许变化,对方有多大可能认出他便是荀氏的荀重鸣?   “……是吗?”荀愔的声音像是含了铅水,冷而发沉,惹得波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不是无心之言,而是有意贬低于我,那……”   荀愔看见对方向他投来了目光,露出了明显的思索之色,心念电转之间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站起了身。   有着令人一见难忘面容的青年对波才道:“还请借渠帅宝刀一用。”说罢,不等波才回答,便俯身抽刀,走向了厅堂之中跪着的人。   那名赵氏子弟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惊恐万分,他想起来了!眼前之人分明是,分明是颍川荀氏的荀愔!   他要做什么?他拿刀做什么!   “你,你不能杀我!”赵氏子弟意识到危险临近,奋力挣扎,几个黄巾险些没能将他按住。   “你不能杀我!我知道你是,你是……”荀愔。   荀字尚未出口,刀锋已然划过脖颈,赵氏子弟只觉得喉口一凉,一捧血花迸溅而出,将荀愔的半边衣衫沾湿,连那张如玉的面庞上也沾染了鲜血。   身体重重倒地,赵氏子弟的眼睛越过荀愔,看向他身后的波才,尚未失去生机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好像还想说什么。面前却投下一片阴影。   是荀愔蹲下了身,阻拦了他的视线,断绝了他将真相传出的最后可能。   他伸出一只手盖住那双圆睁的双眸,将它们合拢。   “若有来世,记得慎言。”   不是不该在院墙之后出言辱骂,而是不该在他面前威胁他要说出他的名字,让他找不到任何留情的理由。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快如闪电,连波才都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刚才还要保人的荀愔用他的刀,在他的面前,杀了他带来的人。   他甚至还帮对方瞑目,这是何等的……何等的……   波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才疏学浅,形容不出那种既荒谬又合理的感觉。就像是荀愔这个人,充满了出人意表和不可思议。   他用平静的语调说:“剪掉舌头还是太残忍了,止不住血他便会生生流血而亡,都是死,不若给他个痛快。”   荀愔起身转向波才,侧脸被溅上的鲜血缓缓流淌过下颌,映衬出一种邪异而危险的美。   不知为何,荀愔望过来时,波才下意识地避开了与他的对视。   荀愔胸中杀意升腾,言语却愈发温和真诚。   “渠帅的人情,在下承了。这份礼,我……很满意。” [74]颍阳:可信之人,唯有刘穆而已   荀愔神色如常地从波才府中走出,一上马车便毫无形象地蜷缩起来,脸色发白,额角生汗,将徐质吓了一跳,以为是波才对他下了毒。   他在席上一直在与波才周旋,没吃饭菜,又空腹饮下一杯烈酒,现在整个胃袋都烧得发痛。   “郎君!郎君!郎君如何了,我这就去请医士!”   刘先生前脚从波渠帅府邸出来,后脚就叫来了医士的消息在陈荣刚刚踏入阳翟时就被人传到了他的耳中。   董蕊听闻这个消息立即变色,唯恐荀愔是遭了波才那畜生的毒手,当即便想要回去,陈荣也紧跟了上去。   在城外见到带刀闯营求助的董蕊时,连陈荣身边那些见惯了刀剑的亲卫兄弟都十分愕然,没想到这阳翟城中居然还有这样孤勇之人,竟还是一个出身士族的女人。   明明外表看起来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却比那些软脚虾似的男人还要更懂得忠义是种什么东西。   陈荣得知董蕊便是那批被人送过去的女人里,荀愔唯一留下的,心情一时颇为复杂。   究竟是荀愔眼光不同于常人,一眼在瓦砾里挑出了珍珠,还是君子之泽的确能惠泽旁人,令人见贤思齐?   陈荣的复杂心情,旁人不可能得知,他短暂纠结了一顺便按下,开始真情实意地担忧起荀愔来。   他近来在别人的挑拨下和荀愔起了一些龃龉,但脑子还没昏,不至于分不清谁是看他势大,才来锦上添花,谁又是真正从他微末时就来帮助他,为他雪中送炭。   何况他虽然有些飘,却还不至于认不清自己,知道除了刘穆这种因为在大汉郁郁不得志,所以不得不转而投向黄巾的人,士族有退路有荫蔽,根本不可能一心一意地为他谋划。   他的可信之人,唯有刘穆而已。   陈荣感慨地想着,那些士族口中的所谓糟糠之妻不下堂,就是他和先生的关系了吧。   荀愔在病榻上被陈荣握住双手,听了陈荣一番糟糠之妻的高论,期间还夹杂着对于冷落他的反省,顿时有种被人扒开嘴灌了一口屎的感觉。   吐不出,咽不下,偏偏眼前人还在睁着双牛眼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好像在等他露出感动之色,再与他重回旧好,抱头痛哭。   “先生?”   见他久久不语,陈荣露出疑惑,不知他为何不回应自己。   站在他后面的董蕊趁着无人注意,也露出一脸牙酸的表情,对于荀愔更多了几分同情。   原来这位小公子平日里就是在辅佐这么一位主上,难怪脾气好不起来。   荀愔开了口:“你……”   刚说出一个字,他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将胃里的烈酒全数吐了个干净。   夺取颍川其余郡县的计划定下之后,陈荣和波才并没有在阳翟城中过多停留,简单休整之后便动军,荀愔身为陈荣的军师,与陈荣大军同行。   行军之中沿途百姓往往不敢随意露头,对他们而言,朝廷军也好,黄巾军也好,都是他们反抗不了的存在。   陈荣起初在外骑着马巡视,大半日了都没看见一支州郡府兵,便登上了荀愔的马车找他说话。   一开始话题还在黄巾军的事上打转,可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竟然拐到了董蕊身上。   觉察到陈荣在旁敲侧击,纵使荀愔与董蕊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但也不由得皱了眉。   陈荣起事之前还没来得及娶妻,可那时是因为家贫,加上父母早亡,无人为他操持这事,才耽搁了下来,但自入阳翟城之后,各方视线汇聚,别说娶妻,便是纳妾对陈荣而言已经不是难事,所以短短几日他府中已经多了数个美人,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提起董蕊是什么意思?   说了几句,发现荀愔隐隐有些不豫,陈荣才讪讪地止住了话头。   他知道对别人的女眷多嘴不对,但这不是头一回碰见这样胆大的世家妇人吗?还别说,这被诗书教养出来的女子确然与他随便收用的伎人不同。   陈荣想着,等打完了仗,他就在阳翟城中寻摸一户士族求娶妻子,也过上有妻有儿的正经日子。   他能想这么多,荀愔觉得是眼下的事还不够多,才叫他如此不知紧迫,索性把军务都丢给了他。   陈荣的花花心思没能存在太久,很快就收到了颍阳之内的守官为求固守,坚壁清野的消息。   黄巾军才刚拿到阳翟城的粮仓,短时间内倒不必担忧粮草问题,这个消息给行军带来的负面影响不大,但透露出一个消息,即颍阳的守军的守城意志比之阳翟要更加坚定。   接到这个消息之后,陈荣问斥候:“不是说阴修那老东西逃去了襄城吗?这颍阳还在硬撑什么?”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陈荣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偌大个颍川不可能人人都是阴修,总会有几个硬骨头,这守城之事,也不会因为郡太守出逃就能轻易放弃。   陈荣挠了挠头,他之前还以为自己这一趟能比波才先取得战果呢,如今看来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那就打吧。   在下令攻城之前,陈荣特地看了眼荀愔,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奇招,能帮他兵不血刃拿下颍阳。   “没有。”荀愔有理有据地敷衍陈荣,“不是每场战役都能出奇制胜,颍阳城高池深,又已经做出了坚壁清野的举动,并非诡计能够突破。”   陈荣闻言并不生疑,只遗憾地点点头,果断下令。   “攻城!”   颍川郡波才所统率的这一支黄巾军自起事以来几乎战无不胜,所过之处,州郡府兵无力抵抗,一退再退。   挟战胜之威的军队天然比对面多出一分士气,又因为攻打下阳翟之后,黄巾军粮草充裕,士卒生平第一次吃饱了饭,打起来便更加凶狠不要命。   一层层,一波波,从颍阳城头上往下望,黄巾几乎像浪涛席卷而来,带着令人惊悚的威势。   被人扶着登上城楼的颍阳县令禁不住扶住城墙,明明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是出仕做事的最好年纪,却觉得自己已经多出了老人才会有的花眼的毛病。   “他们到底出动了多少人?这么多人,又得要多少粮草才供得起?”   荀攸客观地回答:“他们号称五万之众,但不可尽信,以在下看来最多五千精锐。使君勿忧,颍阳戍防严密,城池坚固,城内粮食充裕,足以固守。”   这番话很大程度上安慰了县令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那便有劳公达助我居中调度了。”   几日前,荀攸来到颍阳,自称接到了太守的命令,来此协助守城。   身在颍川郡任职,荀氏子弟的名声颍阳县令是听说过的,据说这位荀公达便是其中翘楚,不仅年纪轻轻便得到了颍川太守阴修的看重,更在阳翟之中颇有声名,以行事谨密、思虑周全著称。   县令不知荀攸与阴修等人在车中发生的那点不快,仍以为是阴修看重他,身为一郡太守,又到底没有弃治下百姓于不顾,所以派来了这位下属。   有这位荀氏子弟相助,或许这颍阳真的能够在黄巾军的席卷之下得以保全也说不定。   可他在这样安慰自己的时候全然忘了,如果阴修真的认为颍阳可保,又岂会不增派守军,而是让荀攸几乎孤身入城?   他荀攸字公达,又不是字高达,可没法以一挡千。   第一日的攻城没有战果,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守城一方毕竟倚靠地利,对面的主事人又显而易见不是个不知兵的。   陈荣带着人从前营回来时,身上负了一道箭伤,伤口不深,只是堪堪突破皮甲,拔出来简单包扎几下就不耽误活动了。荀愔原以为他会像是当初在阳翟时那样,连夜攻打颍阳,见到他中途回来,有些惊讶。   “对面的守军布置严密,我领着人连换了几个城门都突破不进去,那个箭像是不要钱一样往下射,几个弟兄为了保护我都负了伤,就让他们都去包扎休息去了。“   荀愔点了点头,他白日里一直在观察对面的局势,陈荣说的这些他也看在眼里。   陈荣接着说:“所以我想着,要不先派一路去取颍阴,等拿下颍阴之后前后包抄。牛三说了,那颍阴是个小城,只要让他去,用不了三日就能拿下。“   家乡的名字猝不及防出现在耳边,荀愔握着刀笔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却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搅乱心神,而是蹙眉问:“你要分兵?“   陈荣连忙解释:“我知道兵力不足,分兵乃是大忌。但白日里我刻意让几个弟兄注意了,对面的守军不多,只是靠着城池坚固和里面的人的调度才挡下了我们一波波的攻城,探子也回报,说这几日只见有人逃走,却没见有别的县的士卒来,唯一带着车队入城的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荀愔有点疑惑,为的不是没有人来支援这件事,而是:“这种交战的时候,文士?入城?“   陈荣全然没把这条消息放在心上,见荀愔追问,随便答道:“兴许是和城中什么人有旧吧,也可能就是个傻子,听人说他来的时候也就带了十几个护卫,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既然这么说,荀愔也就暂时放下这点疑惑,转而说起分兵一事。   “我不反对你分兵,但颍阴虽然是小城,却是士族盘踞之地,城中荀氏至今留守,没有出外逃难,攻打颖阴的难度会比你想象之中要大。“   “荀氏?“陈荣皱眉,从记忆里搜寻荀愔之前给他讲的那些士族名录,隐约想起了这家人,似乎是桓帝时颇有名声的荀神君之后,不由得心烦。   “怎么就让我接连碰上了两块难啃的骨头。“   在原地坐了一会儿,陈荣起身在帐中来回走动几圈,突然问荀愔:“你说,我要是承诺破城之后不动那所谓的荀氏,也不伤他们家的人,他们能给我开城门吗?“   作为一个荀家人,被毫不知情的陈荣问到这种问题,荀愔颇感几分滑稽。   陈荣发现先生不知为何,居然在这种情况下露出一点笑意。   “你可以试试。“   见荀愔没有如他意想之中那样提出反对意见,陈荣下定决心后便掀帐去叫人,听见他的脚步逐渐远去,荀愔重新打开手中一份斥候传回来的情报。   作为这一路黄巾军主帅的陈荣手里也有同样的一份,字句分毫不差,说的是最初黄巾乱起时,有一路小渠帅领人攻打颖阴,被城中一位壮士阵中斩首,那一路黄巾直接溃逃的事。   作为鼓舞士气的手段,那位壮士的姓名被颍阴荀氏在城中大加传颂,这个名字陈荣没听过,荀愔却再熟悉不过。   正是典韦。   陈荣的分兵并非从已到颖阳城下的黄巾军中分,而是传令后续还在往这边赶的部众改道而行,渡河走另一边去颖阴。   城中的人没有发现黄巾的分兵举动,仍是按部就班,照着荀攸的安排守城。   荀攸将城中现有的能够调动起来的兵力分成了三班,按时轮替,保证士卒休息和兵器食水的供给。   一城之中的资源是有限的,大汉承平日久,府库之中本就刀兵不利,武备废弛,连几十套甲胄都凑不齐,现在士卒们用的这些,还是荀攸游说城中大户,磨破了嘴皮子从他们手中抠出来的,得省着点用。   当然,私藏甲胄是重罪,但盘踞一方的大族们连坞堡都修了,在里面藏一点不能见光的小东西又算什么?   这种放在平时应该算是大汉不稳定因素的问题,放在眼下这种情形下,反而成了好事,甚至能靠这场突如其来的兵乱掩饰过去,从包藏祸心变成忠君体国。   不会有人在意他们是怎么在一夕之间从铁匠铺里变出成型甲胄来的,反正县令和府君都是在地方历练辗转了多年的人,必会知道在给朝廷的奏疏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75]骂阵:这样的精力条是真实存在的吗?   守城的士卒可以休息,但荀攸这个主事人却不敢合眼,第一日城外攻势渐停之后,荀攸又马不停蹄地去清点存量,收集伤药,安抚城中不断弥漫开来的恐慌情绪。   这些本来都是颖阳县令该干的,他也确实在干,只是效率上实在差了荀攸一大截,堂堂一县之长,居然渐渐的从主事人变成了给荀攸打下手的。   如果放在平时,县令说不定还要不得劲一会儿,但现在这个情况让人完全没有嫉贤妒能的心思,只恨不得请这位荀公达能干多干,最好把县令一职也接手过去,免得他还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城外的黄巾战战兢兢,日夜煎熬。   “咕咕。”   次日下午,黄巾的第二次攻城暂歇,不系飞到荀攸案前,用一只鸟爪按住他的竹简。   “咕咕,咕咕。”   去休息,快去休息。   一夜不睡,荀攸虽然精神尚好,但眼底却有了些血丝,他抬起头,对不系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我没事,不系不必担忧。”   “咕咕。”   荀攸用手指抚了抚它的头:“乖,出去玩吧,我还没写完。”   不系不肯离开,鸟爪还按在竹简上不松开,甚至要用鸟喙去啄荀攸搭在竹简上的手指,不许他再翻阅下去。   敌军攻势暂歇,正是休息的好时候,不系自认这些年给荀愔当侦查鸡也不是白当的,完全可以在荀攸休息的时候替他关注局势,在情况有变的时候及时将他叫醒,可荀攸不知道这一点,看起来是要死撑。   不系犹豫着要不要再展示一下自己的聪慧,听见荀攸叹息了一声。   “真的没事,我自小精力充沛,三天三夜不睡也不会觉得疲倦,若你不信,可以留下来陪我处理事情,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咕咕?”   说实话,不系一开始不信,可当真的跟着荀攸在城中四处走了一天,看着他那与一天前没有区别的处理文书的速度,又有点动摇。   它待在荀愔身边最久,习惯了他那种熬一点夜第二天都要萎靡一天的状态,完全想不到世上还有荀攸这种充电两分钟,续航两小时的人的存在。   这样的精力条是真实存在的吗?   要不说人家能成大事呢,不系在心中暗暗腹诽自家脆皮宿主。   城外的黄巾营中,荀愔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喷嚏,觉得自己刚才似乎被人编排了点什么。   “先生?”坐在他对面的陈荣向着荀愔看去,有些担忧。   “无事。”   荀愔用巾帕按了按鼻子,示意前来报信的斥候不必在意这一点插曲,继续说下去。   就在颖阳仍旧保持固守的这两日,作为陈荣心腹的牛三已经带人到了颍阴城下,虽还没有传回战报,但局势想也知道并不乐观。   按照陈荣所想,区区一座颖阴城,牛三应该手到擒来,可至今也没在颖水边看见牛三的那一路人马,必然是情况并不顺利,颖阴仍然未破。   事实的确如陈荣所想,第一次攻城,颖阴城下的黄巾并没有讨到好,甚至还稍有些吃亏。   虽然典韦作为已经被亮明的杀手锏,在此次守城之战中并未出现,牛三的提防也全数落了个空,但颖阴的手段显然不止一个,能动员起来守城的士卒和百姓甚至比起颖阳尤有过之,让牛三不由得想起临行前先生所说的,城中荀姓士族留守颖阴,必然全力保颖阴不失的话。   “这帮子士族真是麻烦。”   牛三盯着远处的城池,恨恨地将砍刀往地上一甩,甩出几点血花,却也没有因为这点阻拦就沮丧,眼睛一转,嘿嘿一笑,叫了几个人过来,让他们去城下叫阵。   “他们这些士族不是最在意名声吗?不是最清高吗?那就给他们点污言秽语,市井粗俗瞧瞧!”   看着几个嗓门大的喊着什么“荀氏缩头乌龟”“姓荀的无卵软蛋”去了,牛三心中郁闷稍减。   城外的叫骂很快引起了城中人的注意,城头上的士卒们面面相觑,纠结了半天,还是把消息报了上去。   听闻自家的姓氏被人挑着来回侮辱,城中的荀家人既愤怒又困惑。   “城中又不只咱们一家在守城,这帮黄巾怎么专盯着我们骂?”   这不对吧,其他几家的存在感去哪了?难道在这帮黄巾眼里,颖阴城上刻了他们家的姓氏不成?   他们不可能想到这居然会是自家人干的好事,因为放生在外的倒霉孩子荀愔提了自家一嘴,导致不了解士族也不了解颖阴的牛三在脑子里把城里的守军和荀氏画了个等号,最终造成了这种局面。只能归咎于长辈们的名声太大,连黄巾军也有所听闻,捏着鼻子忍了。   荀氏能忍,典韦却有些坐不住,他倒不至于感同身受,只是出于主辱臣死的观念,想要为颍阴除去这城下的祸患。   典韦找上在县衙值守的荀彧,对他许诺。   “只要给我一百甲士,典韦必为彧郎君取下这城下狗贼的人头!”   荀钦和几个同辈兄弟恰好被派来为小叔叔跑腿,被荀彧安排了整理书简的活计,此时一个个坐在只隔了一道竹帘的偏室,听见这身形壮硕的壮士这般说,都偷偷抬起眼来,分出一只耳朵。   荀彧没有被典韦这番话动摇,温和地安抚典韦。   “壮士的好意,彧心领受之,只是那城外之人不过是在用激将法,实在没必要在意。待他们发现此法无用,自然会停下叫骂。”   典韦觉得这士族的郎君聪明归聪明,却到底还是缺了些和地痞无赖打交道的经验,不清楚他们这些人骂起别人家祖宗来,不图别的,就图一个爽快,就算叫不开城门也完全不耽误他们继续叫骂。   总归叫阵这种事也不需要花费什么,只要出几个人就是了,还能轮换着上岗,一个喊累了就换另一个上,就是喊上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典韦对荀彧说:“如果郎君是在担心浪费了兵力,那像上次那样设个局把人引过来就是了,斩将这种事我能做一次,就能再做一次。”   荀彧闻言不由有些无奈,典韦把话说的轻巧,他也相信以典韦的武力,只要给他机会,的确能说到做到,但战局情况不同,他们对面的人也不同,想要复刻上一次的成功哪儿有那么容易。   心知这位悍勇之士是被城下黄巾的嚣张气焰激起了心头的火气,才专程过来找他,一定要出城迎战,荀彧按了按眉心后,转头对竹帘之后唤了一声“阿望”。   听见自己乳名,一直留意着这边的荀钦连忙掀帘出来。   “叔父有何事?”   荀彧说:“去请你友若叔父来,告诉他我有要事相商。”   荀钦应了一句是,快步离开。   这些日子里,因为要协助守城,荀氏的子弟分散于城中各处。不同于一直待在县衙,帮助颖阴县令协调各方的荀彧,荀谌待在城门那边,一直关注着敌军的情况。   当日那围杀小渠帅的一计,便得益于荀友若的洞察军机。   见荀彧派人去叫了兄长,典韦放下心,不再纠缠,可让两人都没想到的是,荀钦刚刚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又回来了。   这点时间还不够他赶去城门处。   荀彧看着侄儿跑进来,刚要询问他为何中途折返,便见他一脸喜色地冲他喊。   “叔父,是不系!我看见不系了!”   古怪的名字一入耳,典韦只觉得耳熟,身边的荀彧却是“腾“地一下站起了身,匆匆向外走,等典韦反应过来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两人早就不见了。   侧室中隐隐传来几个少年人的交谈。   “不系,是那只鸟的名字吧……难道是重鸣叔父的信?”   “他没死,啊不对,我只是嘴瓢了,我是想说叔父居然还活着,也不对。”   一个少年人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啊啊啊你个破嘴快别说了,哪有你这么咒人的!”   “冤枉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荀愔已经很久没有传回音信,眼下又是这么个烽烟四起,兵荒马乱的时候,让人实在不能不为他担忧。便是荀彧,在听到不系回来的一开始,也下意识以为是荀愔的消息,等真见到了鸟,才想起来,当初荀愔离开颍川前往徐州的时候,是将不系托付给了公达照料的。   那这封信,应当也是荀攸传回的。   想明白这点之后,虽然止不住地有些希望落空的失落,但荀彧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从鸟腿上解下竹筒,摊开里面薄薄的一片纸。   一眼扫过,荀彧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系很识相地,没有在此时像往常一样讨要作为辛苦费的肉干,而是想起了临行前荀攸对它反反复复的嘱咐。   “去高阳里,找荀氏的人,千万不要送错了。”   “你虽然随我在外待了一段时日,但应该还记得家中族人的样貌吧?”   “咕咕。”   当然记得,它又不是七秒记忆的鱼。   荀攸尤不放心,亲手绘制了一幅画像给不系看:“这个人,荀彧,实在记不清人了就找他,知道吗?”   不系歪头努力分辨那画上人的五官,不明白除了都有一个鼻子两只眼以外,这堆线条究竟和荀彧有什么关联。   如果它真的是只笨鸟,能靠荀攸的画技找到人才奇怪吧。   幸好它聪明得很,连高阳里都没去,在城中四处找了找,就看见了荀钦,顺着他直接找到了荀彧。   荀彧看完信,转头对侄子吩咐:“阿望,去厨下给它找些食水。”   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问荀钦:“从前兄长喂养它的时候是不是喂的是肉干?”   见荀钦点头,荀彧说。   “如今城中食物短缺,没有多余的可供浪费,那就从我的那一份配给里分出一份肉来吧,便不要惊动旁人了。”   “叔父?”荀钦有些惊讶,想要说什么,被荀彧制止。   “我少食点肉也没什么。之后还要劳动它担负重任,不能亏待了。”   这一日,颖阳城下的陈荣发现四处城楼上好像一夕之间多了许多人影,个个手拿兵器,体型颇为健硕,还没等他弄清楚这帮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当夜便有一队人马趁着夜色从城中出来,袭击了黄巾军的营盘。   他们在士卒最困乏的后半夜出现,分出一部分在黄巾军松散的营地里四处纵火,靠烧杀引动骚乱,另一些人则毫不恋战,在其余人的掩护之下,目标明确地冲着黄巾军的辎重而去。   陈荣是在有人冲入营地时,被手下的士卒叫醒的。   他睡前只穿了一件中衣,等到披好甲胄,提起兵器出帐时,外面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只见各处扎得歪斜的营帐被人刻意引火点燃,士卒们自顾不暇,忙乱奔逃,竟然没有几个想起在这时候举起武器的,被一个个面目不清的敌军追得抱头鼠窜。   陈荣气怒上头,一边杀敌,一边在营地中大声呼喝。   “都给我拿起刀斧!拿起刀斧!谁敢后退,军法处置!”   他身边的亲信也纷纷动作,将他的命令带到黄巾各处,可惜为时已晚。   一群只敢龟缩城中的人突然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出乎了黄巾军所有人的预料,他们此前毫无防备,又因为军纪松散,底下的小头目无法有效控制,竟然真的让颖阳的人得了手。   看见安放辎重处烧起火光的那一刻,陈荣的脑子嗡地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不敢置信地出声。   “他们疯了不成?哪里来的胆子敢这么做?”   粮草是何其重要的军资,向来由重兵把守,他们怎么敢就凭这百人往这最危险的地方闯?   但比此事更加离谱的是,这事居然还真叫这群人办成了。   陈荣再也顾不得在营地里作乱的这群人,带人立即往存放辎重的地方去抢救粮草。   对于黄巾而言,好消息时,他们驻军之处距离颖水很近,可以就近取水灭火,坏消息是这夜吹起了风,大火借着风势,很快就烧成了一片。   显然,对方选择今夜袭营,是提前算好了的。   这场动乱在半夜时分起,直到天明时才堪堪结束。   陈荣亲眼看着一群人来去如风,而黄巾这边却直到最后也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整个人都快要气疯了,偏偏他因为要留下稳住局势,不能追到颖阳城下,亲自杀了这群人泄愤,只能派心腹追击。   黄巾连日攻城之下人困马乏,人人都绷着一根弦,这种情况本就极容易营啸,更不用说敌军还搞了一出袭营。   陈荣一连斩杀了几个带人逃窜的什长才稳住局面,没有让这场袭击进一步造成更加恶劣的后果,等冷静下来之后,怎么也想不明白颖阳城中的人怎么就突然长出了熊心豹子胆,敢主动出击。   但他想不明白没关系,他还可以去问荀愔。 [76]拖后腿:谁又会脑子不清醒,非要留下与城池共存亡?   陈荣风风火火,带着一身还未挥散的烟味闯进荀愔的住处时,荀愔早已经被这夜袭的动静吵醒,见到他时丝毫不惊讶,只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还没等陈荣开口,荀愔先发制人:“其余的事一会儿再说,粮草还剩多少?”   闻言陈荣脸色一沉,咬牙道:“那帮孙子烧了十几车,剩下的撑不了半月。”   他们此次带来的粮草本就不多,还因分兵的缘故,让牛三带去了颍阴一部分。被荀攸派人这么一烧,更是捉襟见肘。   偏偏颍阳之前坚壁清野,这附近根本寻不出一粒粮食,粮草得不到补充,为今之计,要么速克颍阳,要么就只能灰溜溜退走。   但陈荣还与波才较着劲呢,怎么可能甘心就此离开,让人看了笑话。   想着白日里的那一幕幕,陈荣说:“先生,我怀疑那城中多出了一路援军,白日里我就注意到了,城楼上多了些从前没见过的生面孔。”   事实上,陈荣现在便有些后悔,他不该被轻视蒙蔽了双眼,早该在注意到城头有异时就提高戒备。   可陈荣怎么也想不明白,黄巾军就在城外驻扎,这群援兵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他们会飞天遁地不成?   荀愔摇摇头:“未必就是援军。”   陈荣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那不是援军还能是什么?   荀愔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提起了另一件事:“恐怕你分兵的事已经被城内的人觉察了,他们之前只一味固守城池,一来是因为如此代价最小,最为稳妥,二来是怕你后面还有援军,不肯现在就过多地消耗兵力。但你分兵的举动让他们看到了可乘之机,今夜这场袭营的幕后之人正是认为你营盘之中空虚,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一举烧掉你的半数粮草。”   陈荣闻言,脸色更加难看,活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荀愔借着举起耳杯喝水的动作,掩饰住了那一丝笑意,才没在陈荣面前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陈荣在荀愔的提醒之下想明白了一切,追问道:“那城头的那些人呢?你说不是援军,可他们瞧着也不像是普通百姓。”   陈荣就是泥腿子出身,没人比他更清楚泥腿子会是什么样子。   这次荀愔没有卖关子,回答道:“那城头多出的人不是郡县的士卒,而是城中各族的私兵。”   但凡在地方有点势力的家族,就没有不豢养部曲的,其中无非是多与少的区别。这些部曲平日里顶着佃户的名头,被各家养着,战时扔掉农具,捡起兵器,就成了私兵。   颖阳是大县,自然少不了豪族的存在。   “之前颖阳局势不明,他们安于自保,唯恐城破之后无力出逃,所以不肯出借人手。如今突然改变了态度,想来是有人劝动了他们。”   荀愔若有所思。   “不过我从前倒是没听说过颖阳县令有这样的能耐,想来这事应该是旁人所为,或许便是那个安排了这场夜袭的人也说不定。”   但无论他是什么身份,能这样快地反应过来,并当机立断说服各家做好安排,可见胆魄与手腕一样不缺,荀愔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颖阳之中谁会有这样的本事。   荀愔的猜测没能让陈荣得到安慰,反而越发觉得心头堵得慌,心烦道。   “那咱们该怎么办?”   此言一出,荀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该怎么办?按原计划打呀。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又不愿意退兵,还能让部下就地解散不成?   “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他再如何筹谋,也只能延缓颖阳被攻破的进度。你又不是真的兵力不足,不必像他们一样束手束脚。”   “但粮草……”   陈荣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明白了荀愔的言下之意。   粮草不足?那就在粮草耗光之前攻破颖阳就是了,难道打下阳翟,获得阳翟粮仓之前,黄巾没饿过肚子吗?   当然不是,他们是最知道饥饿滋味的一群人,所以也就更期待能顿顿饱饭。   荀愔摇摇头:“那幕后谋划之人是因为知道颖阳弱势,才要兵行险着,来烧你的辎重。若真的有底气,只需以静制动便是。恐怕这颖阳城中,不缺给他拖后腿的人。”   从先生这里得到了个让人安心的答案后,陈荣离开了。荀愔出声,叫来了等在帐外的徐质。   “我记得之前有斥候说在颖阳被围之前,有文士带着人入了城?”   徐质也见过那份情报,此时想起,点头称是。   “去查查对方的身份。”   牛三在颖阴城下骂了几日,见这城中仍是不动如山,以不变应万变,便觉得有几分无趣。正在这时,陈荣派人来催促,要他以最快速度攻破颖阴,驰援颖阳。   接到这道命令后,牛三着实挠头了一阵。   他如果真能在一两日之内攻破颖阴城,之前又何需派人去城下叫骂,指望靠对面的沉不住气找到战机?   想了又想,牛三派人找来了自己部下里最能说会道的一个,让他去城下劝降。   部下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不敢置信地又确认了一遍:“是劝降?咱们不骂了?”   牛三点头,丝毫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大咧咧道:“今天不骂,给他们个投降的机会。”   部下只觉得一言难尽。   不是,你之前都把人祖宗十八辈拉出来侮辱了一遍,居然还指望他们投降?难道当那些姓荀的是泥捏的不成?   牛三当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想到了临行前,陈荣的确考虑过劝降的问题,先生也说可以试一试。   先生说试试,那就试试嘛,又不费什么事。   只是牛三没想过的是,在陈荣问能否劝降荀氏时,荀愔所说的“试试“,真的就只是试试,不包成功的。或者说,在荀愔看来,能成功才奇怪了。   倘若城中的荀氏族人真的答应了,恐怕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陈荣,看他有没有点亮什么虎躯一震,众生纳头便拜的奇怪技能,第二件事是去请医师给族人检查脑子,看看是不是自己出了一趟远门,自家族人就被什么非人生物占据了脑子,从此失去智商。   毫无疑问,牛三的劝降失败了。   不仅失败了,还被城头上的守军当成了一种新型羞辱方式,牛三派出的那名部下连城门都没进去,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牛三大怒,当即率人攻城。   几乎同时,在速克颍阴的希望破灭之后,陈荣也下令,不计代价全力攻打颖阳。   如今的颍川黄巾兵分三路,身在长社的波才已经与皇甫嵩交上了手,郏县的那一路黄巾则继续向南攻打襄城,他不能再在颖阳浪费时间了,应该尽早拿下颍川全境,按照与波才之前商量的那样,去断皇甫嵩的后路。   颖阳已经被围困许久,消息不通,所以并未接到皇甫嵩率军抵达颍川的消息,此时见到对面黄巾一幅全然不要命似的打法,心惊之余不由得恐惧上头。   “怎么回事?荀公达你之前不是说只要烧掉他们的粮草,他们就会自行退兵吗?怎么我看这冒险的举动非但没能达成目的,还激发了他们的凶性?”   说话之人是城中豪族,也是之前在荀攸的劝说之下,为守城捐粮捐物之人。   他并非不清楚此事怪不到荀攸头上,是他们的人没能把握好天赐良机,给对方留了半数粮草,逼得对方只能在粮草耗尽之前全力一战,却还是在恐惧的驱使之下,将矛头对准了荀攸。   谁让他荀公达这些日子跳得最高,又实在将他们逼得太紧,就差没把他们的家底都翻出来。   被人如此胡搅蛮缠,荀攸没有气恼,平静地说:“虽未将他们的粮草全部烧尽,可他们剩下的粮草也不多,便是再蛮横,一旦粮草耗尽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如何能说是没有达成目的?”   “何况我已经接到消息,朝廷派出的皇甫嵩和朱儁二位中郎将几日前抵达颍川,与波才交战。朱儁名声在外,而皇甫嵩此人乃是凉州悍将皇甫规的侄子,素有能耐,二人应付小小一个波才必定不难,只要我们能撑过这段时间,待到朝廷击败波才,领兵来援,颖阳之危自然可解。”   荀攸的这一番话安抚了隐隐有些骚动的人,将他们的质疑之声堵在了喉咙口。   皇甫规和皇甫嵩的名声大家都有所耳闻,前者乃是昔日与太尉段颎并称为“凉州三明“的名将,而皇甫嵩作为他的侄子,显然也继承了叔父的衣钵,在北地担任太守期间也传出了些领兵的名声。   有这样一个人在,想来颍川的这场动乱很快就会得到平息。   他们不再多言了。   但这群人离开之后,颖阳县令却偷偷将荀攸留了下来,神情纠结之中,带着几分惶恐。   “公达,我怎么没有听说过皇甫义真已经抵达颍川的消息?县城被围,我们如今连个信使都放不出去,你的这些消息,究竟是从哪儿来的?难道也是你从对面黄巾的作为和天象之中看出来的?”   之前荀攸说服他们相信黄巾分兵别处,内部空虚,可以趁夜袭营的时候,便是用的这番说辞。   那时候他们相信了,县令也相信了,可这皇甫嵩一事,难道也是能从星象中看出来的?   荀攸这个县吏做得着实忙碌,刚刚安抚完一群豪强,又要哄住惶恐不安的县令,即便他本人意志坚定,此时也不由得生出了些疲惫无奈。   “我自有我的办法,县令不必担心,这消息必定为真。”   县令焦急无措:“我怎能不担心,你可知道他们如今被糊弄住了,可也是暂时的,倘若到时等不来援军,这城中只怕顷刻就要生乱!”   闻言,荀攸露出了几分平时少见的疾言厉色。   “使君乃是一县之长,正应该在此时担起责任,护好这一城百姓,岂能被豪强扰乱心智?”   被他质问,县令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平时就不是个强势的性子,否则也不会荀攸一来,就将县中事务托付给了他。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指望他压制气焰嚣张的豪强?   荀攸也明白这点,声音微微缓和下来,劝说道。   “何况黄巾军的作为使君也都见到了,他们但凡攻略一地,就要冲进官府烧杀抢掠,一旦颍阳城破,使君难道觉得自己能够幸免于难吗?”   荀攸所说,也是县令最担心的。   阴修既是颍川太守,又是远近闻名的名士,这群黄巾都没有对他留手,反而逼得对方出逃到了襄城,他这个各方面都不出彩,只是因为家族门荫坐到了千石位置的颍阳县令算什么?   只怕反而会被官位所连累,成为颍阳被攻破后死在黄巾刀下的又一个亡魂。   或许是见县令实在不安,荀攸不得不又后退了一步,向他承诺。   “使君不必担心,天象如此,攸既然说了就有把握,倘若到时候援军不至,使君自可以拿走荀攸的项上人头,去和豪强交差。”   事实上,荀攸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倘若他之前就直说这消息是由一只鸟带回来的,别人只会将他视作失心疯,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话,反倒是这夜观天象的说法,在这个天人感应大行其道的时候,更具有说服力一些。   何况荀氏家传《易》,同为荀氏子弟,不只荀愔当日能靠家传的名头忽悠住人,荀攸当然也可以。   什么,你们不信?和我家大儒荀爽荀慈明说去吧。   好不容易像哄孩子一样把县令哄走,荀攸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捏了捏眉心。   如果说之前的攻城还算是试探,这一次陈荣则算是压上了全部。   陈荣将后方的事务全数交给了荀愔,亲自冲锋在前,鼓舞士气。   城头上不断落下一蓬蓬箭雨,黄巾军不断有人在这样密集的箭矢之下倒地,但这些扛着木棍锄头,大多连一件像样武器都没有的流民却好像视而不见,蜂涌般冲向城头,不断搭起一架架云梯。   当日的阳翟就是在这样的攻势下陷落的,连半个月都没撑住,多日后再次在颍阳看见这样的场面,荀攸只感到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不怕在黄巾军面前守城,只怕城中会因此生出怯战之心,所以明知道风险巨大,也要制造一场夜袭,告诉颍阳豪族,黄巾固然来势汹汹,可也绝非不可战胜。   他用心可谓良苦,可这份用心究竟能起效多久,却是未知数。   毕竟黄巾人数众多,攻城时铺开架势,城外山坡上下都有他们的身影,好像潮水一样把整座城池都包裹了起来,看起来的确有不可阻拦的气势。   这不足以哄住荀攸,但却能哄住一些脑子不怎么灵光,还会给他拖后腿的人。   他自问如果给他一只像样的军队,完全可以从对方军阵的薄弱处入手,撕裂击溃他们,但问题就在于他没有。   没有兵,没有人,仅有的人手还是从豪族手里半威胁半哄劝着要出来的,用起来常常受制于人。   这些天,荀攸在豪族的部曲之外,还在城中四处招募了一批青壮,这批人比起别人,明显更信服荀攸,可惜训练时间太短,荀攸只来得及教他们简单军令,便带着他们上了城墙。   这种未经训练的状态,和从始至终一窝蜂似的攻城略地的黄巾对上,有种王八对绿豆的意思。   没人讲什么战术什么进退,这场攻城守城之战可以用混乱二字形容。   陈荣见久久拿不下城头,冲着身边人大喊:“给我传令下去!先登上城墙的,赏千金,绢百匹,连升三级!”   这场攻防战从早打到日暮时分。陈荣带着人试图从各个城门突入,颍阳守军也只得在各个城门处轮换调度,硬是凭借着少黄巾数倍的兵力,将城门牢牢地把守住,即便几次险些丢失望楼,也都又重新夺了回来。   这是交战过程中正常的拉扯,但看在一些人眼中,就有些心惊肉跳。   毕竟一个不好,城门是真的可能被黄巾突入。   这样凶猛的攻势在太阳西沉时逐渐放缓,显然黄巾军也不是铁人,荀攸作为控制局势的人,最先觉察了这一点,然而还不等他松口气,就听到有人惊呼。   “西城门!西城门处,他们退了!”   荀攸心头一紧,连忙循着声音来处望去,见说话的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个颇为眼熟的守军。   那人一路跑过来,喜形于色。   “荀使君!他们把西城门让出来了!”   荀攸步履匆匆地登上望楼,正看见城门两侧,黄巾军如同潮水一般,像他们来时那样缓缓退去。   队形并不齐整,城下还有激战一整日留下的尸首,但的确是在收兵。   这不对。   荀攸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了一种不妙,这绝不是对方心慈手软,而是个用心险恶的陷阱!   果然,当夜黄巾军便派人从城门口处往城中递了消息,承诺如若颍阳肯降,黄巾绝不会动城中的高门大户,而会以礼相待。   倘若不信的,也可以从城西处,黄巾特意留下的缺口处离开,他们绝不为难。   这些日子以来,兵临城下的巨大压力已经让一些人失了分寸,在接到这个消息之后,更是心神大乱,恨不得立马从这座被黄巾包围得水泄不通的危城离开。   城中各处响起窃窃私语。   “……既然他们这么说,我们何必还固守在这里,徒增伤亡?不如就离开此地。”   “贼子未必可信,但他们既然让我们离开,又怎么能不抓住机会?”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颍阳根本无力对抗黄巾,现在不过是苦苦支撑,丝毫看不到反击的希望。   在这种情况下,谁又会脑子不清醒,非要留下与城池共存亡? [77]对面不识:我就在这里,谁敢后退!   令荀攸没有想到的是,颍阳县令竟然也动摇了。   他一登上城楼,就听见有人在县令身边道。   “颍川一马平川,颍阳附近根本无险可守,不若去投奔太守,再寻机合兵对抗黄巾军。”   “是啊是啊,而且这群逆民目光短浅,我们只恐您再犹豫下去,他们反悔了可如何是好。”   巨大的守城压力之下,这些人想要放弃守城,合所有人的兵马逃出颍阳。   荀攸当即反驳:“不可!县君绝不可听他们胡言!”   他的声音立时引来所有人注意,见是荀攸,先前说话的几人立时皱眉冷笑。   “荀使君还有何妙招,能击退城下的大军?”   黄巾暂时收兵,可城下交战的痕迹仍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们,白日里是怎样一副激烈场景。   “我等敬佩使君为人,可如今形势迫切,一味守城,不知变通,只会害人害己。”   荀攸并不理会这些人,直接看向做主的县令:“黄巾不可轻信,此时离开,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反悔,从后追上?如今我们还可以仰仗城池,倘若出城,便是直面黄巾军的锋芒,还请县君三思。”   荀攸知道,此时和颍阳县令讲什么百姓,什么局势是没用的,只有切身利益才能动摇他的决定。   县令果然陷入犹豫,那些人见此不由心急。   “县君岂能再听荀攸胡说!莫非忘了他几日前如何蒙蔽我等?”   他们冲着荀攸发难。   “荀攸,你不必再费口舌,我等已经向县令确认,根本就没有接到皇甫嵩到颍川的消息!你用假消息糊弄我们替你守城卖命,简直其心可诛!”   猪一样的队友,是比神一样的对手还要让人绝望的存在。荀攸看着避开他眼神的县令,突然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   那些人还在劝说:“不若退兵吧,尚可以保全人手,留待日后。”   吵嚷的城头之上,突然响起一声金铁的嗡鸣,所有人惊讶地望去,却见荀攸当众拔出了腰间佩剑。   他面色冷然,寸步不让。   “我就在这里,谁敢后退!”   众人被荀攸的气势所摄,脸色立刻大变,一时竟然忍不住想要退步的冲动。   一人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喝道:“荀攸,县令还在这里,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荀攸扫视过在场众人,冷冷道,“太守和县君将守城之责托付于我,荀攸自然要为颍阳尽心尽力,局势已成水火,谁提退兵,形同通敌!”   场面一时安静,只有夕阳还在一寸寸下移,照在荀攸的佩剑上,反射出一道寒光。   沉默许久,有人终于无法忍受,嘀咕道。   “他连颍阳县吏都不是,有何权力干预颍阳之事。何况没有太守手书,谁知道他是被太守派来还是赶出来的!”   他的声音顿时引来周围人的目光,荀攸也看了过去。   被人这么盯着,那人反倒是鼓起了勇气。   “本就是如此!荀公达名不正言不顺,这守城之权也不过是得县令青眼才有的,现在谈什么太守托付,难道不可笑?”   消息传入颍阳的当夜,斥候发现城楼上的守军动了,连忙回营禀报陈荣。   “西城门处有人似要出城。”   “这么快?”   陈荣没想到,连忙跟着过去,果然有使者从城内出来,带着金银财物,请他通融。   虽说下令时也预想过这一幕,但陈荣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他实在好奇,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白日里那副架势,城中主事人不像如此软弱之辈啊?   可惜使者还算有点职业道德,不该说的一句不说,任由陈荣抓耳挠腮地猜测,留下迷题离开了。   荀愔也听说了,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口气。   前后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还能是因为什么,无非是做主的人换了。   第一批人顺利从黄巾特意留出的缺口离开后,整个颍阳都陷入了骚动,豪族纷纷收拾车马细软,伺机离开,他们的举动并未逃过城中百姓的眼睛,立时引起人心惶惶。   不出意料,颖阳乱了。   在这时,陈荣下令攻城。   没了荀攸的主持,又正是处在人心动摇的时候,这一次的颖阳守军败退得很快。   颖阳县令听到城外的鸣金声,先是震怒,他没想到黄巾竟然如此不讲信义,明明说好放他们离开,此时却又反悔攻城,但愤怒之后,就是恐惧。   “快……快走!”   县令也顾不得通知城中的其余人,黄巾从城外攻入还要一段时间,他便趁着这个空隙召集了人手出逃。   撞木一下下地撞击在城门上,厚重的铁木轰然倒下后,黄巾像是流水一样涌入了那处小小的豁口,叫喊着冲进了这座数次击退了他们的颖阳城。   陈荣没有与下属争功的意思,与荀愔一并待在军阵后方,他见城门轰然而开,脸上浮现出了兴奋的红光,大笑几声,拍了拍身边荀愔的肩膀。   这几掌大大咧咧地,没收半分力气,手掌像是蒲扇一样拍在荀愔的肩膀上,拍得他因为吃痛而面目扭曲。   陈荣毫无所觉:“没想到城中竟然是这样一群酒囊饭袋,之前实在是用错了办法。”   荀愔面若寒霜地拂去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说道:“我说过,有些仗避免不了,绝不是靠一些谋算就能所向披靡。若不打之前的几仗,以士族豪门的眼高于顶,你以为他们会将你放在眼里?”   陈荣说这话无异于连吃五个馒头,吃到第五个时肚子饱了,就开始觉得前四个是白吃,自己该直接吃第五个。   荀愔的话不好听,语气也十分不耐,但陈荣倒是丝毫不气。   他听出来了,先生的脾气虽然不好,但倒是从来不居功,这是把拿下颖阳的功劳全部归结到了他的头上。   陈荣暗自摇头,这也就是先生遇见了他这样不计前嫌宽容大度的主君,能够从他的冷言冷语里听出先生的一片真心,若换了旁人,他恐怕早就被人拖下去了。   陈荣带人往颖阳城门口处去了,荀愔没动,仍然守在城外的山坡上,观望着远处的局势。   被陈荣吩咐着护卫在荀愔身边的小头目见他不动,好奇地凑上前去问:“先生,咱们什么时候进去?”   “再等等。”   此时的颖阳城中几乎到处都是乱兵,属于豪族的部曲,颖阳内的守军和黄巾在城中各处巷战,一片混乱之中,却有一群不到百人的人,他们穿着不成制式,像是从各种地方拼凑而来的衣服甲胄,穿过了乱兵,往县府而去。   几日前,荀攸被县令锁拿下狱,就是被关在了那里。   “荀使君!荀使君!”   监牢之中,荀攸突然听到了外头有人呼喊自己的声音,睁开眼睛,正对上几双熟悉的眼睛。   “荀使君,我们来救你来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开牢门的方式,后头有人不断催促。   “快,快拿钥匙把牢门打开!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快些!”   另一人拿着一把叮了当啷的东西,找得焦头烂额。   “知道了知道了!这天杀的狱吏人跑得倒是快,根本没告诉咱们哪一把是关荀使君的牢门钥匙!”   荀攸心中升起不妙,连忙起身询问:“外头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群人为首的是个年约二三十岁的青年人,他生得高壮,故而荀攸对他有些印象,记得他叫祭信。祭信听荀攸这么问,向他解释。   “县令无能还听信谗言,颖阳已被黄巾攻破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打到这里,现在人人都往城外逃,我们惟恐使君继续留在这里会有危险,所以来带您离开。”   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动,锁头被人打开了,荀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从牢狱中拉了出来。   “快,我们护送使君离开!”   这些人出了县府便要往西城门而去,被荀攸阻止了,他不用想也知道那里此时会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必定会被车马阻塞地水泄不通,恐怕一时半刻出不去,还不如往其余几处,看是否能扮成黄巾,趁乱混出去。   陈荣走时带了一部分人离开,伴随着几扇城门被陆续攻破,留守的副将也带上了自己人涌入城中,城外的山坡上只剩下了护卫荀愔的人。   陈荣身边的熟悉荀愔的人都知道,这位先生虽然日常佩剑不离手,但他那把因为制作精良,还曾经被陈荣觊觎过的剑就没出过几次鞘。虽然显得没用了点,但非常符合他们对于文人的想象。   在他们的认知之中,如荀愔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当然是不能在此时入城的,万一刀剑无言,伤了他那颗脑袋,陈荣先要拿他们这些护卫开刀。   所以荀愔在山坡站着,他身边的人也就陪他站,半分不催促。   没人知道荀愔此时在想什么,只能看见他在专注地望着战场,突然,站得离荀愔最近的徐质听见他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黄巾混乱的军阵之中,有一处稍显不同。   所有人都在往颖阳去,那一支小队却背对颖阳而来。   “那是谁的人?”   荀愔问出声的下一刻,便有人上前分辨,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没办法,距离太远了,对方又不曾携带旗帜,黄巾也素来有衣裳武器五花八门,只以额头黄巾区分敌我的毛病,一时半刻还真没人答得出荀愔的问题。   眼看双方越来越近,荀愔渐渐地蹙起眉,对身边的小头目吩咐。   “去派人问问他们是哪位副将麾下,此行又要去做什么。”   “是!”   小头目领命之后便离开,不多时,几人便从山坡下去,奔着那些人的方向而去。   被荀愔注意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带着荀攸出逃的祭信等人。   他们抓了几个黄巾简单拷问,问得了些情报,又抢了几户出逃人家的马匹,扮成黄巾斥候一路有惊无险地穿过城门,来到了城外,眼看着要逃出黄巾军,不想却突然被人拦下。   来人自称奉先生之命,询问他们是谁的部下,又为何要在这种时候离开颖阳。   被人截住的时候,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已经反射性地把手放在了武器上,身体紧绷,预备随时杀人逃命。   他们在守城的这些天里见多了鲜血和尸体,已经不是从前的普通百姓了,现在不过是为了护送荀攸出去,才暂且压抑住对敌人的杀意,可若真的没有办法,他们也不是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荀攸此时也换下了官吏常服,只穿着粗布短打,是最普通不过的百姓装束,却因为他的气度,让他即便刻意掩饰也成了一群人里最显眼的那一个。   故而,这被黄巾小头目派出来的人找了他问话。   荀攸面不红心不跳,拿出之前的说辞。   “我们奉张副将的命令,往颖阴送信。”   “送信?”对方有些狐疑,“送什么信?”   “自然是颖阳已破的信,张副将欲联络牛副将,在渠帅面前露脸,合力拿下颖阴。”   放在平时,这点争功的小心思,不只荀愔不会理会,连陈荣都不会管,可眼下情况特殊,那来问话的人犹豫片刻,又多问了荀攸一句。   “我怎么从来没在张副将手底下见过你?”   此话一出,让人心都不由得一紧,离荀攸最近的一人已经在考虑从什么地方砍下去能最快灭口了。   荀攸却并未慌乱,气定神闲道:“我不过无名小卒,副将手下人才济济,你怎么能都见过。”   这话说得也是,来人被荀攸所说服,回去复命。   荀攸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望过去,看见远处山坡上立着百余人影,其中一人恰好站在落日处,身形被刺眼的夕照所融化,几乎让人错以为那是太阳上的一块黑斑。   “张副将?”荀愔意味不明地重复,他本来不过是随便一问,得到这么个答案后却留了意。   “叫人过来见我。”   先生发话要见人,一般黄巾不可能不答应,可惜荀攸他们不是黄巾。   眼看着要逃出去的当口,却突然间出现了这么一个人,任谁都要大呼倒霉。荀攸短暂地沉默片刻之后,答应下来。   “使君,我们倘若暴露了……”祭信有些急了,压低声音想要劝荀攸,被他以眼神制止。   荀攸低着头跟着人走了一段路,手放在了被布帛包裹得严实的佩剑之上,心中计算着自己挟持这位所谓“先生”的可能性。   他此前并未听说过这个人,但也猜到了陈荣这一路的黄巾之中,必然有类似智囊的存在。荀攸不清楚他在之前的攻城战里起了多大的作用,但希望他聪明一些,在陈荣那里的分量重一些,可以让人投鼠忌器。   然而距离只缩短了不到三分之一,荀攸突然发现,那个人影动了,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那是一张弓。   荀攸心念电转,反应极快地抽剑刺穿了带路之人的脖颈,回首大呼:“走!”   话音刚落,祭信也斩杀了另外一人,狠狠一抽马鞭,跟着冲了出去。 [78]恶兽:我要在他造成更大的混乱之前,杀掉他   山坡上的荀愔一愣,当即从箭筒里抽出箭矢,弯弓搭箭,一箭射出。   他本来确实怀疑那群人是颖阳官吏假扮,想拦下人问一问是否清楚颖阳县令所在,拿弓的确有灭口的意思,但那也只限于对方见过他,并且认出他是荀愔的情况下,没想到人还没见到,自己的险恶用心先被人察觉了。   荀愔一面淡淡地想,人果然不该干亏心事,一面抽出了第二根箭矢。   射向荀攸的那一箭本是冲他的肩膀而去,却擦着他的手臂落到了地上,惊动了他身下的马匹。   祭信大惊失色:“使君!”   “我没事!”荀攸竭力拉住了缰绳,回首防备下一支箭矢。   山坡上,看清楚对方身形的那一刻,荀愔拉弦的手突然一顿,他瞳孔微微扩大,竟然放下了弓箭。   黄巾军此时刚从先生突然动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小头目上前小心地问:“先生,对方是什么人?可要我们派人追击?”   “不必……”   荀愔感到喉头干涩,连发出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小头目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不必!”   荀愔强行稳住了声音:“不过是个出逃的豪族,连金银细软都没带,不必为他们费力。既然躲过了我那一箭,便是天意如此,放他们离开又如何。”   “啊……是。”   荀愔给的这个理由实在有些离谱,偏偏细想之下,离谱中又带着合理,让那黄巾小头领都愣了愣才应声。   “子洁!”荀愔突然回头叫了徐质。   “郎君,我在。”   “你可有……”   荀愔想问徐质,刚刚是否看见那出逃之人为首的长相,话说到一半,又放弃了。   “算了。”荀愔叹了一口气,他的目力比在场之人都要好,连他都看不清的东西,徐质又怎么会知道。   挣命一样狂奔出数十里,祭信后知后觉地放缓了马速,茫然地回望,不确定地问荀攸。   “荀使君,好像并没人追上来?”   见没人回应,祭信又问了一遍:“荀使君?”   荀攸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啊?哦哦,确实是如此。”   祭信不疑有他,只以为是他太过疲累了,问道:“使君接下来要往何处去?我们都愿意追随您。”   荀攸听见这个问题,突然想起了太守,想起了颍阳县令,心中顿时生出了些无力之感。   他沉默片刻,看向身后一双双信赖的眼睛,最终妥协地回答道:“……去颍阴。”   颍阴城下,黄巾与难得出城作战的守军陷入了苦战。   在他们身后的城墙之上,赫然有一个被投石机砸出的缺口。   “快!快搬上去!”   “再叫些人手过来,这里速度太慢了!在这样下去他们就要打过来了!”   守军和百姓在另一边不断来回搬运沙石,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弥补城墙,城外战场的一角突然出现了骚动。   一只不过百人的士卒从黄巾的西北角撕开一个缺口,为首的壮士典韦挥舞着一对战刀,在身周清出了一片空地。   他凶名在外,几乎无人敢靠近,唯恐会被这百人难敌的人抓住撕碎。   战场之上的荀棐很快注意到了这点变化,他眯了眯眼,抹掉落在自己额头上的鲜血,抬目去找黄巾头目的位置,在一群人中看见了个甲胄齐全的存在,毫不犹豫地冲去。   “跟上我!”   城外交战正酣,高阳里的荀氏族学里,却同往日一样坐着年少的子弟。   外头此时即便再混乱,也和这群最大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无关,族中长辈没有发话停课,作为老师的荀悦也像往常一样按时上下值,检查每一个人的功课,他们没一个敢不来。   在一群毛茸茸的小脑袋里,有一个身影格外显眼。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总角上扎着鲜艳的绸带,脸蛋圆圆的,长相极为可爱,但看起来有些坐不住。   阿孺自从被接回荀氏之后便一直跟着母亲荀采启蒙,最近黄巾攻城,族中事务纷乱,荀采顾不上女儿,又怕耽误了她的功课,便将她送到了族学之中读书。   阿猫与她年纪相近,又自认是做哥哥的,有照顾妹妹的责任,便特意让她与自己坐在一起。   因为距离够近,阿孺频频往四周张望的动作没有逃过阿猫的眼睛,他在替她遮掩和视而不见之间纠结了片刻,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袖。   “专心,大伯父会时不时地过来盯人。”   阿猫口中的大伯父是荀悦,他对小辈们的课业一向严厉,闻言阿孺立马缩了缩脖子,把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竹简上面来。   但是目光收回来了,耳朵却还在不时地接收到别人的窃窃私语。   “……县府那边……文若叔父……”   “攻城……几日,没有……消息。”   “……各县求援,长社……”   虽说顶上有长辈压着他们,要求他们如往常一样专心学业。可黄巾就在城外,人都有好奇心,他们实在想知道眼下的局势如何。   早在黄巾起兵之初,族中有能耐的几位伯父叔父都已经离开高阳里,去前线帮助守城,年长一些的同辈也在几日前被调了过去,协助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   荀氏的族人本就不多,这些人一走,显得高阳里都空荡了几分。   他们这些被留下的萝卜头对外头好奇得抓心挠肝,恨不得一夜长大,去见识见识黄巾攻城的场面。   荀悦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窗扇的后面,像是走路无声的猫科动物,视线一扫,记住几个交头接耳最起劲的,满意地没从中发现阿猫和阿孺,然后突然出声。   “都在说什么呢?不如到我面前来,说给我听一听?”   短短的一句话,足以把做学生的吓得魂飞天外。   教室里响起几道明显的抽冷气的声音,他们恨不得现在钻进地底,消失在荀悦面前,可惜显然不可能办到。   荀悦冷哼一声,绕到门口,眼睛不眨地点了几个人的名字。   “在族学还敢放肆,把这里当成是什么地方了?都给我抄书十遍,今日不抄完不许离开!”   阿孺震惊地看向荀悦,见他目光扫过来,又立马低下头,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荀悦没有错过侄女的那一眼,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抄书而已,他这些年罚得太多,抄出来的竹简连起来可以绕学堂两周。   他罚过的学生也不只眼前的几个,比这些孩子年长的侄辈,还有和荀悦自己同辈的几个年纪小的兄弟,但凡是做过他学生的,几乎都被罚抄过书,连荀愔也不例外。   唯一没出过差错并完美结业的,只有荀彧。   荀悦:“我知道眼下时节特殊,你们心不静,但那些都与你们无关。县府既不需要你们去前线拼杀,也不需要你们去主持事务,你们能做并且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读你们的书。”   他的话固然正确,但却引起了小小的质疑。   “可是先生,我们生于斯长于斯,如今颖阴有难,即便年幼,又怎么能说与我们无关?”   这道声音响起时,几乎引来了所有人的视线,孩子们用震惊地看向这位敢当面顶撞师长的勇士,向他致以崇敬的目光。   荀悦淡淡地看了过去,与阿猫干净的圆眼对上。   “你说什么?”   阿猫竟然没有退缩,他甚至要站起来说话,被惊讶的阿孺拉住。   “等等,你不要这样说话呀……”   阿孺虽然年纪小,但荀采对她要求一向严格,加上自身聪慧,懂事得颇早,最知道这时候是不能和师长对着干的。   荀悦没在意两个小孩的拉拉扯扯,对着所有人开口道:“你们还有叔伯长辈顶在前面,我们没死干净之前,颖阴的存亡还轮不到你们操心,都给我把心放回肚子里,再有不专心的,就来领手板。”   城外战场上,典韦一刀砍下了黄巾头目牛三的头,抓着他的头发将人头高高举起。   落后典韦一步赶来,远远见到这一幕的荀棐比任何人都先反应过来,立马高呼。   “敌将授首!”   “敌将——授首!”   “还不立即投降!”   一波波的声音以典韦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震惊了还在搏杀的黄巾。   有人反应极快,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阻止军心的溃散。   “不可能,副将不可能就这样死去,他们在骗我们!”   “他们杀的不是副将!副将还活着!”   但他们很快又听到了新的声音。   “传令下去,缴械不杀!”   “上头有令,缴械不杀!”   ……   颖阴解决牛三的同时,另一边刚进入颍阳城的荀愔终于自百姓口中,得知了当日让他感到万分眼熟之人的身份,差点没气个倒仰。   居然真是荀攸。   荀愔不可置信地问:“公达帮他们守城,他们却就这么把公达抛下了?!!”   他震惊于在城破时,那群颖阳官员谁也没想起要把荀攸从监牢中放出来,还是城中百姓感激他的作为,挺身营救,才让他逃出了城。   如果没有那群人,荀攸会如何?   或许是被人遗忘在监牢里,或许是被黄巾俘获,无论哪一种,都会面临性命之危。   徐质少见他露出这样明显的气愤情绪,怕他犯了心疾,连忙为他斟了一杯茶,说道:“郎君消消气,气大伤身。”   荀愔只有在徐质面前才敢表露真实情绪,一口将茶喝了下去,放下耳杯时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响。   他现在心情复杂,除了愤懑,还有后怕,那一箭虽然没有瞄准命门,也没有射中荀攸,可到底有些惊险。   徐质见他实在平静不下来,安慰道:“即便无人营救攸郎君,只要郎君你得知了他的存在,不也会全力保全他的性命吗?攸郎君吉人天相,自有天佑,不会轻易出事的。”   荀愔哼了一声,冷冷道。   “可那也不是他们抛下有功之人,独自奔逃的理由。”   若无荀攸在此,颖阳早就被黄巾攻破,他们岂会有逃跑的机会?怕不是会被乱兵不加区分地一刀砍了了事。   “去找人,问清楚当日将公达下狱的都有谁,此刻又身在何处。逃出城的就派人去追,没逃出去的,你清楚该怎么办。”   徐质没提出任何异议:“是。”   但是接到命令之后,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犹犹豫豫地,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还有什么事?”   “郎君……”   徐质欲言又止,想说颖阳已下,难道咱们真的要去攻打颍阴吗?   那可是郎君的家乡,荀氏族人都在城里,倘若那么做了,以后又该怎么面对他们?无论郎君有多少苦衷,恐怕都不会得到乡老的谅解了。   听徐质这么问,荀愔却并未有什么负面情绪,反而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难得一见的轻松的笑。   “我们自然要去颖阴,并且一定要带着陈荣。便是他不去,我也会催着他去。”   徐质露出疑惑,不明白荀愔为什么会这么说。   “陈荣这个人,我要在他造成更大的混乱之前,杀掉他。”   当初是他看中了陈二牛,扶着他从小头目一路成为渠帅的,一路或被动或主动的帮扶,到底造成了不少恶果,现在理应为自己的举动负责。   他要在颖阴亲手清理掉自己喂养出的恶兽。   “眼下波才部在长社与皇甫嵩交战,另一路去了襄城,无暇顾及这边,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颖阴之中有典韦,有荀彧,黄巾之中又有他作为内应,多方合力,取陈荣一人的项上人头不难。   陈荣死后,这群黄巾也不会成为问题。黄巾素来军纪松弛,陈荣的军中又没有第二个声望足以与他比肩,可以在他死后接掌这一支黄巾军的人。在没有人出面归拢人心的情况下,只要为首的渠帅一死,他们便会作鸟兽散。   到时颖阴之危一解,他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回家。   身在颍川四处都可能遇见熟人,荀愔没有用命走钢丝的爱好,行事的时候只好谨慎又谨慎,这种处处掣肘的情况他实在受够了,就算要平波才之乱,也尽可以在回颍阴之后从长计议。   然而荀愔想得很好,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几乎与陈荣拿下颍阳同时,他向颍川各路黄巾下达命令,要求抽调人手赶赴长社。   在此之前,波才已经先后与朱儁和皇甫嵩交手,打得朝廷军节节败退,只能退守长社城,接连的胜利养大了波才的胃口,他决定在此处歼灭朝廷的这两路兵马。   陈荣此时还不知颍阴城下发生的事,接到命令后虽不怎么情愿,但在信中波才充满诱惑力的描述之下,也不由得思考起在长社杀掉朝廷派来的两位中郎将,狠狠地在朝廷脸上扇两个巴掌的可能性。   思考着思考着,陈荣的目光便从自己一众摩拳擦掌的手下的脸上略过,看向他最倚仗的先生。   荀愔看过了信,对上陈荣的目光,不知都想了什么,心中长叹一声,半晌才微微颔首。   “可。” [79]长社城: 牛三的头颅被斩下送入了城中   牛三的头颅被斩下送入了城中,放在了县令的案头。   荀彧打开盒子的时候,被血腥气冲了一下,紧抿着唇看过一眼,对来报信的使者点了点头。   “辛苦了。”   那使者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听他这么说,当即一抱拳。   “全赖县君和各位使君筹谋!”   颖阴县令笑了:“文若等人的功劳,确实不可忽视,可如果没有典壮士和将士们,也不能这样轻易地取得贼首。你回去告诉他们,为表谢意,我已经命人准备了肉食,犒劳将士们。”   使者:“唯!”   “还有,文若,你可要将这些战功仔细记下,留待日后替他们向朝廷请赏。”   荀彧:“诺。”   走出议事的地方,荀彧松了一口气,虽说还有颖阳黄巾在虎视眈眈,但牛三的死无疑是件能够鼓舞士气的好事。   回自己居所的路上,一个眼熟的人匆匆跑来,叫住了荀彧。   荀彧认得他,那是荀谌身边的亲信。   “兄长有何事找我?”   “禀小郎君,是荀攸郎君回来了!”   荀攸的到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颖阳已经失守,陈荣部主力不日就要往颖阴而来。   这条消息,无疑为刚刚小胜一场的颖阴蒙上一层阴霾。   颖阴城小,之前要应付牛三尚且吃力,城墙处的豁口也才被补上,要如何面对陈荣的大军?   跟着荀攸到颖阴的不只有最初去救他的百姓,因为他在颖阳之中的作为,一路上一直有人不断汇入,等来到颖阴城下时,已经足有四百余人。   若非荀谌认得自家族侄,还以为这群人是不知从哪儿来的流民。   将颖阳百姓交给了族人安置,荀攸简单整理之后去见了荀彧。   荀攸开门见山:“我在颖阳之内消息不通,你让不系携带的书信篇幅有限,现在二位中郎将那边是什么情况?”   荀彧觉得他去颖阳走了一遭,整个人都有些说不出的变化,以往荀攸说话并不会这样直接。   “朱儁带兵与波才交战,不幸大败,皇甫嵩自陈留境内募兵后便到颍川境内与他合军,期间接连派出了几位偏将前往颍川各地协助剿灭黄巾,各有胜负,至于皇甫嵩本部,已经退守长社,至今没传来击败波才的消息。”   荀攸:“皇甫义真也输了?”   朱儁虽是孝廉出身,不久却在南海郡立下了战功,皇甫嵩更是出身于名将之家,是皇甫规的侄子,雁门太守皇甫节的儿子,荀攸此前忽悠颖阳城中的那帮人的时候,举的都是皇甫嵩的例子,难道连他也奈何不了黄巾?   荀彧被他问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到那种地步,皇甫义真此前对颍川地形不熟,连将士都是临时招募,有胜有败很正常。”   荀攸的眉头没有因为他的安慰松开,反而皱得更紧。   见此,荀彧特意岔开话题,问道:“你之前在颖阳遭遇了什么?我怎么听说,那群颖阳义士是去牢狱里把你救出来的?”   荀攸被刺到了痛处,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位小叔叔真的很会选话题。   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荀攸简单地将自己在颖阳之中的遭遇说了一遍,说到在城外山坡遇见的那个对他射箭的奇怪文士的时候,荀攸停顿一秒,然后将其简单略过。   他虽然觉得那人有点熟悉,没有立即派人追击他们的举动也很反常,但连他自己也不确定的事,不该说出来,以免混淆荀彧的判断。   荀彧没有注意到他话语里的这点停顿,正色道:“你在颖阳的经历着实惊险,幸而有义士相护,方能安稳抵达颖阴,合该好好酬谢他们才是。”   荀攸点头:“你说的是。我已经传信叔父,请他好好招待。”   “那就好。”荀彧又叹了口气,“此前从未听说陈荣身边有为他出谋划策之人,不知此人是何来路,有能否许之以财帛名利,令他弃暗投明?”   荀攸觉得希望不大,毕竟他们能给的黄巾也能给,干脆没有开口。   见他没有反应,荀彧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不好,有些为难人:“算了,你才回来,应该好好休息才是,不该陪我在这里劳心费神。”   荀攸却道:“我身体好得很,从前也一向比别人强壮几分,不必为我担心,倒是文若你,脸色有些过分苍白。”   荀彧不肯承认,嘴硬道:“我身体也很好,不过是近几日没睡好而已,劳公达挂心了。”   荀攸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   “我先回高阳里拜见长辈,等回来就过来帮你。”   跟随荀攸回来的祭信并非毫无出身的人,他是颍阳祭氏旁支,光武帝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祭遵的兄长的后人。   祭氏因为在祭遵死后再没有能够支撑门庭的人物,门楣逐渐衰微,到了祭信这一辈已经过得与普通百姓无异,身上唯一引人注意的只有这个姓氏而已。   荀衢从祭信那里听闻了侄子的遭遇,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谢礼又添重了三分。   陈荣命心腹驻守,亲自领五千人从颖阳出发赶赴长社,与波才汇合,在他的预想之中,荀愔本应该留守后方,协助稳定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战果,然而荀愔拒绝了。   他虽然也担忧颖阴会抵抗不住黄巾的连番攻势,却也清楚如今更为重要的显然是长社那边的战局,倘若朱儁与皇甫嵩真的不敌波才,便是颖阴能守住一时,也势必会被随后挟战胜之威的黄巾军攻破。   然而这种担忧显然无法对陈荣明言,但这丝毫没有产生影响,陈荣自己就会为先生的举动脑补出一个理由,并在荀愔一言难尽的眼神中自顾自地感动起来。   再一次见到波才,对方与在阳翟时并无分别,见到荀愔来,他从营帐的主位上走下,哈哈一笑,拍了拍陈荣的脊背。   “听闻陈兄弟已经拿下颖阳,好!不愧是我黄巾的一员猛将!今日我必要设宴款待,酬谢各位!”   陈荣自然是一番推辞,岂料波才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多久,便转到了自进入大帐以来便沉默着,只将自己装作无关紧要之人的荀愔。   “一路走来,先生必然也看见了我这营地,不知可有教我?”   一时之间,大帐之中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荀愔。   他抬起头,对上了波才的视线,并未从中看到什么恶意,反倒是看出他问出这话时似乎颇为自得。   略一回想,荀愔便将他这反应与营地之中严整有序,几乎与黄巾从前的军容判若两军的状态联系了起来。   “不敢轻言指教。”荀愔微微一笑,“一路行来,但见大方营地之中士卒毫无嬉戏喧哗之声,壁垒森严,秩序井然,难怪连雒阳来的两位中郎将也难以匹敌,倒是在下想请大方指教这治军之法。”   波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立时开怀大笑。   “好说,好说!”   虽然口中这么说,可波才面上却难掩自得之色,令一众刚从别地赶来的渠帅们十分摸不着头脑,不知波才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就突然改了从前的治军习惯。   众人摸不着头脑,陈荣看着自家先生,更是一头雾水,只想着待从这中军大帐离开之后,定要好好问一问荀愔,可荀愔却好似全然不知他此时心中的疑惑,不但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议事结束之后,便自顾自地出了帐。   荀愔离开之后并没有回住所,而是在营中四处走动,越是看越是觉得有趣,觉得那引得波才下力气整治军纪之人,倒也可以称一句妙人。   波才没有立即为人解惑,但到了晚间,众人便明白了波才产生转变的原因。   只见酒宴之上,波才身边坐着的不是他从前的心腹,而是一个面容有些眼熟的中年文士。   荀愔记性不错,仔细看过,认出那是在波才起事之后投靠到他手下的文人之一。   不过在此之前,波才并不将这些人看在眼中,只随便打发他们去做些小事,将之当做府中招揽人才的摆设,不知短短十几日发生了什么,竟令这中年文士从籍籍无名之辈,一跃而成了波才的座上宾。   宴会上,随同波才作战的心腹副将之一找到陈荣喝酒,被他问起上首的文士,表情有些奇怪,不似排斥,但也不似赞同。   “孙军师熟习兵法,自称曾得大儒传授,这几日给大方提了不少计策,若非他指点,我们还不知道这行军布帐竟然有这么多讲究。”   什么圂厕的搭建,什么鹿角栅栏的布置,虽是些听起来不起眼的建议,但真的听他那么做了之后,整片营地的的确确是看起来规整不少。   副将一方面怀着轻视之心,不觉得这有什么必要,毕竟若说通晓兵法,对面那出身名将之家的皇甫嵩应该是此中翘楚,但不还是被他们打得丢盔弃甲,只能困守长社?   可另一方面,军营的这些改变又的的确确带来了好处,起码他们不必再忍受几万大军吃喝拉撒之后,被风吹过来的恶臭了。   陈荣听在耳中,倒觉得自己未尝不能仿效。   他与荀愔在一处待久了,跟着他学了些经义,便有一种对文化人的敬畏,只觉得行军打仗若真能有所依循,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副将说着说着,便看向了在一旁吃菜的荀愔,举着耳杯过来问候。   都是读书人,他觉得这长得跟画中人似的刘先生比那看谁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孙军师可顺眼多了,让人不自觉地便能生出亲近之心。   副将有些羞涩地凑到荀愔面前,即便荀愔以自己不擅饮酒推拒了酒水也没生气,反而不自觉地倒起了苦水。   一会儿说那朝廷来的两个中郎将颇不是东西,诡计频出,一会儿说这孙军师也是个能折腾的,他们一边打仗,一边还得听他的话,把军帐来回搬,被折腾得不轻。   “我读书少,先生你说,兵书上真的是那么写的吗?这姓孙的不是胡扯的吧?”   荀愔轻笑着摇摇头:“在下于兵事并不精通,不敢妄言。”   副将的目光顿时失望,与荀愔随便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陈荣第一次听荀愔承认有自己不会的,副将离开后还忍不住看他。   荀愔并不理会,摩挲着耳杯上的纹路,回忆着来时见过的长社附近地形,结合自己入营之后所见所闻,有了些想法。   宴席上过于嘈杂,荀愔早早退席,并未来得及与那位孙军师打个招呼,然而次日被波才叫去时,在帐前却与对方打了个照面。   并不算愉快的见面,对方似乎把他当成了与他竞争波才心腹位置的人,见到荀愔面色几变,最终冷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荀愔站在帐外看了对方背影一会儿,直到帐中有人来喊,才进帐去。   一连两日,不论是黄巾还是朝廷军,都没有主动挑起任何一场战争。   这处长社城下的战场上,不只是黄巾和人马和粮草在不断汇聚,来自颍川内尚且守住的各县与陈国的支援也在不断向着长社赶来。   皇甫嵩已经发令召回了在颍川与陈国两地募兵的副将,只是先于他们到来的,是以阳翟士族为首的郡县望族在筹措的粮秣辎重。   而那因不敌黄巾,丢失郡治所阳翟之后一路退守襄城的太守阴修也向这交战之地派出了使者,使者身上还携带了加盖太守印信的书信。   在黄巾主力为朱儁、皇甫嵩所牵制时,阴修已经在钟繇、张礼等人的说服下以太守的名义向各县传令,聚集人手截挡黄巾的小股兵力,剿灭各地流窜的黄巾贼人,避免他们向着长社汇聚,同时收集粮草,以供大军嚼用。   虽然此次出征有皇帝的小金库在后支撑,然而即便有充足的银钱,但论及筹粮的效率,外来的皇甫嵩和朱儁又如何比得过扎根甚深的本地士族?   “太守听闻二位将军与波贼交战于长社,已在襄城募兵,预备亲自领军收复沦落黄巾之手的各县,免除二位将军的后顾之忧。”   说着,钟繇便拿出此次粮秣的计簿,连同太守的书信一同呈送到皇甫嵩面前。   使者在帐中交谈时,帐外却突然响起了擂鼓声,钟繇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皇甫嵩帐下的军司马却已经抱着兜鍪站起身。   “使者勿忧,不过是那波贼又来宣战而已。”   在此之间,双方只短暂和平了几日,留待整备军队,如今看来,是波才那边先沉不住气。   或许也有看见这粮秣运入长社城的缘故在。 [80]下策:竟然有人这么好欺负吗?   在此之前,黄巾军打仗时几乎没什么章法,军队中寻常的前中后军的划分更是近乎不存在,然而这次波才却在战前便做了安排,将亲信心腹编入前军,自己坐镇中军指挥。   陈荣得了个掩护中军,防备长社城中朱儁部偷袭的活计,从帐中出来时,面色便不由有些难看,但是更让他难看的,是波才不顾他的心意,在众渠帅离开后,将荀愔留在了帐中。   波才的帅案上摆着一张斥候探查后绘制的地图,那位孙军师站在他身边,侃侃而谈。   “'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而处实,军无百疾,是谓必胜。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那皇甫嵩安营之处便依循此法,仰高俯下,背靠坚城,是以大方几次出战都难以强攻,前军冲锋往往到半途便冲势颓减,难以持久。”   波才似乎颇为认同,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荀愔,对孙军师问。   “军师可有计策教我?”   那孙姓军师将手在地图上一点。   “我欲劝大方移营洧水南岸,再出兵围困长社,断绝此城与外界联系,借助处于河水上游之便,挖渠引流,断绝城内饮水,想来那朱儁和皇甫嵩缺水少粮之下,必不能长久。”   此计看似有理,然而波才却并没有如同预想之中露出满意神色,孙军师心中咯噔一下,随后便见波才看向了一直沉默的荀愔。   荀愔在心中暗叹一声,觉得自己果然是没躲过。   如今正是初春时节,河水平缓,若要挖渠引水并非毫无可能,可在波才看来,效率上便有些太慢了。   他自觉自己胜过对面许多,朝廷派来的二位中郎将不过是仰仗了地利之便,才在此阻拦许久,如今只想要一个速胜的法子,哪里等得了挖渠的时间。   而且长社境内并非只有这一条河,战国时便有其名的浊泽就在长社,发源于浊泽的浊泽水虽然流量不及洧水,却也能成为水源之一,若要用断绝城内水源的办法,他只怕要将大军派出去先做一阵子民夫。   顶着一道充满敌意的视线,荀愔走到波才身边,却没有如两人预想中的那样提出什么建议,反而问了波才一个问题。   “大方为何如此急切?”   无论是皇甫嵩还朱儁都不是不知兵的人,便是之前由于手下招募的士卒素质不高,不能如臂挥指,吃了几次败仗,可在如此劣势之下还能够保持住军心不溃散,固守长社,便足以看出二人的治军之能。   这样沉稳的人,寻常计谋是没有太大效用的。   事实上,波才现如今最好的选择是凭借着黄巾如今数倍于朝廷军队的兵力,稳扎稳打,步步推进,拿下长社只是时间问题,可或许是之前几次击败朱儁的经历给了波才一种对方不堪一击的错觉,令他再也无法如一开始那样沉下心来应对这一场攻城之战。   两军交战,看的绝非只有兵力多寡,还有人心。荀愔方才便在想,波才或早或晚,会栽倒在他的狂妄自大之上。   偏偏他自己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以荀愔对此人的了解,反而会因他的提醒怒火中烧。   “这就是先生从颖阳赶来,想对我说的吗?”   波才此刻除了愤怒,还有失望,他以为荀愔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不过是自作聪明。   孙军师也适时地跳了出来。   “大战当前,刘先生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荀愔没有在意他的话,盯着波才看了一会儿,就在波才以为他还要说什么时,他却突然低下头,在地图上顺着两人所议定的行营路线看了一圈,在如今扎营的位置和孙军师所提移营的位置取了一个中轴线,向南点在河岸一处向着东北角凸起的地方。   “此处河道宽缓,前后地势开阔,且距河水距离合适,便于营造工事,若大方欲用孙军师之计谋,不妨扎营在此处,挖渠聚堤。”   波才看起来仍是不够满意。   在他看来,身边的两个看起来有些脑子的人所一致赞同都不过是下策,与他所寻求能够速克长社的上策相去甚远。   离开波才军帐时,孙军师刻意走慢了些,落在荀愔后面。   “原以为刘先生能有何新意,原来也不过是拾人牙慧。”   这是讽刺他方才在帐中没有新策,不过是在他所说的基础上,选了个挖渠的新址。   荀愔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正在对方以为他要口出恶言的时候,荀愔突然极为诚恳地上前一步,对这位孙军师道。   “在下的确智短计浅,不该抛下颖阳之事来这交战前线,在大方面前露怯。刘穆若早知大方身边有军师在,便不会来了。”   孙军师:“……”   他本觉得荀愔是在阴阳怪气,然而面对着对方那双似乎极为诚挚的眼睛,又不自觉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刘穆这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在说反话,反而是真的在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来。   ……竟然有人这么好欺负吗?   孙军师被这容色殊丽的青年一握手,恍恍惚惚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颗忙于争权夺利,原以为不会为何事而动摇的心都颤了颤。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荀愔不知道孙军师的想法,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更何况他不是真心劝,这位孙军师还一味顺从波才。   两人离开之后,波才又叫了几人入帐。   回住处的路上,天边飞过几只不成群的鸟雀,几个士卒想给自己加些荤腥,便拿着弓箭瞄准,然而到底缺了些准头,一只也没射落,任由这些鸟雀逃走了。   荀愔看着这一幕,想起了不系。   他前往徐州是为了祭拜母亲,无论如何也不好带外人眼中的玩宠前去,便将不系托付给了公达。   原以为徐州之行不过是短暂出行,他快马加鞭来往,很快就能回到颍川,然而黄巾之乱来得突然,他被困于黄巾军中,与家中失了联络,便也不清楚不系的现状。   颍阳城外一瞥,荀攸身边似乎也没有不系的存在。   荀愔微微叹了一口气,不系倘若飞起来,肯定要比这些活在野外的鸟雀醒目,不知道又会有多少支饥肠辘辘的箭矢指向它。   虽然那几个士卒没有尝到天上来的荤腥,可却次日却得到了波才的犒赏。   行军打仗时为求容易携带,配给士卒多是豆麦,几乎没什么处理,简单熬成一锅豆饭麦饭,便算一餐。至于汤饼这种需要精加工的食物,是头目将领才能吃上的,更不用提肉类。   平日不动兵时,这些士卒分得的豆麦往往只够维持生存,只有战前头领需要他们卖命时,才能真正饱腹,从犒赏中尝到点肉味。   看见自己饭食里多出的那截一指长的腌鱼时,荀愔便知道波才这次的决心。   在各地为硝烟所弥漫的时候,雒阳的皇宫之中却是一片安宁祥和。   黄巾之乱爆发伊始,皇帝便将何进封为大将军,命他率领羽林军和雒阳五营屯兵都亭,同时设置都尉把守雒阳各个方向的关隘,如此即便汝颍之地沦陷,他也能在八关的护卫之下稳坐京师。   外有雒阳八关之险,内有自己的姻亲掌握兵权,皇帝本应该倍感安全才是,但事实正相反。   被黄巾贼混到眼皮子底下的经历让他深觉满堂公卿竟无一人可信,偏偏为求稳妥,他不得不顺应朝臣,解除党锢,可是这群人好像永不知足一般,见他退让,竟然又将矛头直指十常侍,称国家之所以沦落至此,是因为十常侍和其背后的姻亲祸乱地方,才致使黄巾贼趁虚而入,应当施加严惩。   皇帝自觉自己是疯了才会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自断一臂,当即将上书此事的郎中张钧下狱,然而十常侍这么多年来纵横京师,积怨甚深,只是处置一个张钧还远不够震慑住朝臣,至今仍然有人不断为他求情。   内忧之下还有外患,颍川距离雒阳不过二百余里,无高山大川阻挡,一旦令黄巾占据此处,便能够极大地威胁到雒阳的安全,故而被皇帝寄予厚望的皇甫嵩和朱儁二路兵马最先赶赴此处,可一月过去,两人不但没能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尽快剿灭颍川黄巾,甚至吃了不少败仗,只能退居长社以自守,令他不住怀疑自己当初是否信错了人。   然而朱儁是三公推举,皇甫义真是名将皇甫规的族人,若连他们都无法从那波贼之中讨得好处,皇帝也不知自己还能派谁去平乱。   正心烦意乱之际,殿外却传来女人的声音。   何皇后牵着自己十岁的长子来到章德殿求见皇帝,在廊下遇见了张让,便将刘辩往前推了推,让他称呼一句“阿翁”。   张让见皇长子竟真的要开口,脸上立时堆满了笑,却不敢真的应下,连忙推拒。   “不敢不敢,让怎敢受史侯的阿翁,皇后稍待,让这便为二位通报。”   皇帝见到了自己的皇后,和从小便寄养宫外道人史子眇处,等到懂事的年纪才接回宫的长子,见他低垂着头,始终不敢与自己对视,说话时也唯唯诺诺,心中便涌上一股不喜。   可这终究是自己仅存的两个儿子之一,且还是长子嫡子,舅舅何进也还算得力,正领军护卫雒阳,皇帝还是提起耐心,将人招到了眼前,询问他的功课。   何皇后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她作为皇帝的枕边人,能从一介低微的美人成为大汉的皇后,靠的除了美貌,自然还有对皇帝的了解,她并没有错过皇帝看向长子时那一闪而逝的不耐烦,面上镇定,心中却不由地感到了些许心急。   她早便有所觉察,自辩儿回宫之后,皇帝似乎并不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喜爱这个儿子,对他的关心还不如刘辩还待在宫外的时候。   对刘辩的召见次数更是比不上宫中的另外一位皇子,若非自己是皇后,能不时带儿子前来,还不知皇帝要把刘辩忘到哪里去。   想到宫中另一位被称为董侯的皇子,何皇后竟隐隐有些后悔,当初只一心除掉王美人,却留下了这个威胁,实在是过于草率。   刘辩不知母后此时的心思,他其实隐隐有些害怕自己的父亲,每次到刘宏面前,就像是被揪住后颈的小鸡仔,绞尽脑汁回答父皇的问话还不够,哪里能注意到别的。   因此离皇帝最近,理应将一切看在眼底的他也就没有注意到,刘宏再一次对长子流露出的失望。   黑沉的天幕之下,营门的箭楼上点着一点光亮。   负责守夜的士兵盯着外面茫茫夜色,和因为遥远只剩一片亮光的黄巾营地,正要打一个哈欠,却听见箭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警惕地低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与自己一队的同袍兼同乡。   他们都是在黄巾之乱之后被皇甫将军征兵而来的,同一个地方来的自发抱团,在这随时会死人的地方互通了姓名,某种程度上是比手足更亲的存在。   来换班的士卒看起来明显要更年长些,不似这守夜士卒脸上还明显带着青涩。年长士卒上来时,身上还带着一个水囊和半块糗饼,却不是为自己而准备的,反而递给了自己这在箭楼寒风中守了半夜的兄弟。   “小队长叫我来换班,下半夜我来守。”   那年轻士卒也不推拒,接过糗饼就啃了起来。   所谓糗便是炒熟的粟麦混合物,多被当作军粮使用,虽然硬得和石头有得一拼,但足够饱腹,混着凉水一点点啃便迟早能啃完。   年轻士卒因为年轻,一和熟人呆在一块,不免便忍不住说话。   “真不知道这仗何时能够打完……”   年长士卒看他。   “我离开的时候,我家才给我定了亲,我还没来得及见上那小娘一面,就被将军征走了。”   年长士卒扣扣耳朵,不耐烦道:“这点事你说了八百遍了。”   从入营起就说,逢人就说,睡前说,吃饭说,活似个怨夫。   “吃你的糗,吃完就滚回去睡觉。”   年轻士卒于是住了嘴,专心啃饼,年长士卒则拿起了戈,守在年轻士卒刚才守的地方,看着箭楼前那一片被火光映亮的地面。   虽然已经是后半夜,却不能不警惕,对面的波贼近些时日来出兵频率明显上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夜袭,而后半夜刚好是最人困马乏的时候。   如今已是春季,温度上升,不再如前段时间那样寒冷,保持高度警惕盯着黑夜久了,这年长士卒不由也打了个哈欠,算是明白为何都说这守夜是个苦活计,于是对着还在啃饼的年轻士卒伸出手。   “水囊里还有水吗?给我往脸上浇一点。”   年轻士卒眨眨眼:“没了。”   年长者不敢置信:“没了?我装了那么大一壶,你是地头的老黄牛吗?”   年轻士卒觉得自己很冤枉:“我一天没喝水了。”   这会儿多喝点凉水怎么了?又不费他家柴火,也不花他家钱,这里临近洧水,他就算真是牛,也喝不干整条河流。   “这是这么算的吗?”他还指着靠这点凉水提神呢。   正在两人因为这一点小事争执的时候,营地之外的夜色之中突然有一点反光闪过。   那是很小很细的一点,是微光落在箭头侧面折射出的寒光,便是箭楼上的人定睛细看也难以发现,更不用说分神的情况下。   弓弦拉紧,整张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声,那暗中的人瞄准了箭楼上的一点火光,然后毫不犹豫地射出了那一箭。   箭矢极速而去,尾羽抖动,然后在两人身边擦过,“嗡”地一声扎在箭楼的主柱上,深深没入其中。 [81]天时(含3000营养液加更): 这一箭带起的风将刚才还在为一点水争执的两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箭带起的风将刚才还在为一点水争执的两人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只箭尾仍在颤动的羽箭,很容易地便判断出,若这一箭射在人的身上,那人除了毙命的下场之外不做他想。   “谁!”   “是敌袭?是敌袭!”   听着夜里传来的惊慌喊声,那暗中的人随手扔下不堪重负,射出那一箭后便不幸报废的弓,驾马如同来时那样无声离去。   伏在地上许久没有听见大军出动的声音,年长士卒抬头看向箭矢,这才发现那支箭的箭杆上绑着什么东西。   箭矢和其上的绢帛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入了皇甫嵩所在的主帐。   马蹄踢踢踏踏,在离黄巾营地不远的洧水河边停下,荀愔从马背上下来,将马牵到河边饮水,关掉了运行着的力能扛鼎buff,来到河边用凉水洗过手掌,稍稍舒缓了紧绷着的神经。   马喝足了水,甚至还趁他不注意啃了几口河草,荀愔才牵马回营,像是只是因为夜晚难眠,出门跑了一会儿马一样慢悠悠地回营。   他在那次触怒波才后又被他几次叫去议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地泼了对方几次凉水,对方便再也不叫他过去讨嫌,托波才的福,移营时下面的人看碟下菜,将他的营帐安置在了外围,这让他少了许多麻烦。   至少不必横穿一整个营地回去睡觉。   营门处,徐质等到自家郎君平安回来时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主动过去接过马缰和马鞭,用询问的眼神看过去时,见荀愔对他微微颔首。   成了。   大帐灯火重燃,皇甫嵩披衣坐在营中,身边是几个同样被人连夜叫起来的心腹,个个眉头紧锁,不知发生了什么。   皇甫嵩捡起那支被射入箭楼的箭和那张被人废弃在地的弓,问那两位守夜的士卒。   “你是说那人从三百步开外把箭射入了箭楼?而此前,尔等竟未发现此人到来?”   年长士卒闻言浑身一个激灵,当即解释。   “将军明鉴,绝非我二人玩忽职守,是那人的确神出鬼没,且一手箭术神乎其神,世间少见,我等实在没有想过有人竟能隔着那么长的距离将箭射进来,发现以后也及时出营去追,可除了马蹄印,便只剩下这张废弓。”   “是啊将军。”年轻士卒也补充,“若是多人来犯,我等必能够及时发现,可那人独身一身,且不知道靠什么办法绕开了哨探,此种能耐……”   迎着几位平日里甚至极难以见到的副将的目光,那年轻士卒磕吧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确、确实是我们生平仅见。”   皇甫嵩沉默下来,皱眉盯着绢帛上的字迹。   那从未在战场上见过的神箭手趁夜送来的,当然不是一封寻常战书,而是一封情报。   一封关于波才军营各方渠帅调动的情报。   不知是因为绢帛太小,篇幅所限,对方从头至尾都没有表明身份,看起来格外可疑,几位副将接过后彼此传阅一遍,没有一人肯轻易相信。   一人率先开口道:“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藏头露尾,焉知不是那波贼设下的奸计?”   有人质疑:“可若此人真的是波才的人,为何此前在战场上从未遇见有如此箭术的人?”   “或许是近日从颍川各地集结而来的小渠帅手底下的人,总之这信来得蹊跷,将军不可不防。”   “若这是引我们入套的计策,是否过于浅显直白了。”   最先开口的那人嘲笑道:“你岂知他们怎么想的,波贼蹩脚,只知兵法皮毛就敢临战更易阵型,连那营帐都设得不伦不类,说不定哪根筋搭错了就使出这么一招来。”   一时间,帐中众说纷纭,吵吵嚷嚷,皇甫嵩没有理会,看向近来逐渐崭露头角,颇得他看重的一人,开口问。   “南容,你怎么想?”   皇甫嵩一言既出,那些吵嚷声便都停了下来,众人纷纷看向被点到名,那位表字叫做南容的校尉。   傅燮即便在如此匆忙的情况下也身着齐整的甲胄,闻言其身,对皇甫嵩行了一礼。   “燮以为,来人既然并未在绢帛上署名,将军便也可以寻常视之,只将其上所言作为参考。倘若对方有心取信于我们,无论是设下计谋还是真心相助,之后一定还会再次投来书信。”   傅燮说得有理,听起来也是如今最稳妥的法子,皇甫嵩微微颔首,拿回绢帛,目光在上面一句“波贼轻狡,所虑不备”上停了片刻,便将之收起。   事实证明,傅燮所言不虚,第二封信很快在次日被送到了箭楼上,依旧是三百步开外射来的箭矢,和一张被遗弃在地的废弓。   单单是看着那两张弓,和那根与前一日落点几无二致的箭矢,整座大帐之中便都有些沉默。   这样的人,不将之派至战场之上杀敌,而是拿他玩弄一些蹩脚的阴谋诡计,似乎傻子也能看出这是在暴殄天物。   想来就算波才再怎么脑洞清奇,也不至于看不出一位能拉三石弓的神箭手在战场上的价值才是。   第二封中依旧是简短的几句话,提及了波才将在后日凌晨发动夜袭一事,但对于身份,对方仍旧讳莫如深。   孙洎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刘穆这人。   如今黄巾称得上是威势赫赫,如日中天,营中谁人不捧着波才,唯恐违逆对方的心意,遭受厌弃,偏偏这人反其道而行之,一被召去便说些谨而慎之这类不中听的话,生生将自己从人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句的“刘先生”,说成了议事时查无此人的状态。   但比刘穆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波才对这人的态度。   一般人被气一次便知道对方狗嘴吐不出象牙,自己该回头了,但波才那样乖戾的脾气,硬生生地被气了三四回,才将人逐出军帐。   这种容忍度,过往在波才身上见所未见。   孙洎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一问,刘穆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荀愔没想到如今的黄巾之中,除了陈荣竟还会有人来寻自己,见是那位春风得意,几次见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孙军师,就更惊讶了。   他放下笔,将陈荣带来的文书归拢到一边,询问起他的来意。   “这……”   孙洎来时还想得好好的,但真到了这人面前,又禁不住感到一阵语塞,只好将带来的腌肉先递了过去,不无嘲讽地看了他一眼。   “大方对你恼火得紧,恐怕你这里许久不见荤腥菜蔬了吧。”   荀愔想说倒也不至于,他虽然惹恼了波才,却还有陈荣在,但既然是对方的一番好意,他便也什么都没说。   孙洎一坐下,便挑剔起这帐中陈设,挑剔着挑剔着,见荀愔始终沉默寡言,便又开始与他数落起最近与他在波才那里争宠的同僚。   一会儿说这个心机深重,一会儿说那个与他抢功,说着说着,便愈发觉得不抢功,生性老实,被嘲讽了也一点不会生气的刘穆可贵起来。   若身边同僚都是这样的,他又何必如此汲汲营营啊。   是的。虽然如今在波才身边出谋划策的人纯属矮个子里拔高个,但竞争也是很激烈的。   孙洎颇有些感伤:“想当初我随大贤良师在豫州布道时,连大方也不过才入太平道,现如今倒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教一众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人抢了先。”   荀愔十分意外:“孙军师从前是跟随大贤良师的人?”   提起这一茬,孙洎突然精神起来。   “自然。我虽然未能拜师,却也受了大贤良师些许教导,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荀愔忽略他那些自吹自擂,闻言有些恍然,怪不得波才会如此信任此人,原来是因为还有这样的前情在。   波才的夜袭不出意外铩羽而归,皇甫嵩一早得到消息,有所准备之下,不但没让波才得手,反而让他吃了不小的亏。   而皇甫嵩也再一次确认,那个趁夜射箭送信之人并不在波才此次派出的精锐之中。   进入暮春三月,河岸边的春草尽皆染上翠绿,黄巾虽未退去,可为了不错过这一季,仍不断有人回到自己的田地之中抢种粟麦。   毕竟黄巾来了,他们只是可能死,可若真错过了这一年的农时,却是一定会被饿死。   县中人手短缺,无力看顾治下农人,为了抵御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黄巾,荀氏特意拨出部曲,护送乡人回到田间耕种。   因此事,荀悦被叫回族中主持事务,学堂难得休沐一次,阿孺一早被母亲送到大父处习字。   小孩坐不住,见荀爽并没有一直盯着她,而是去了前堂,便悄悄溜了出去,想去寻小表兄阿猫玩。   她跑得很快,小心地避开家中仆从,找到阿猫曾告诉她的,位于荀爽与荀绲院落之间一处不起眼的狗洞,拨开遮掩的茅草,矮身一钻,便到了院墙后面。   阿孺是头一次做这样的事,没想到居然如此顺利,正欣喜时,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奇怪的声音。   “咕?”   阿孺抬头,正见头顶的树干上探下一只鸟头,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从墙后钻出,顶着满头草屑的女孩,转了转灵活的耳羽。   真是不庄重的小孩,不系严肃地想,但是在这遍地被教养得如同小大人一般的孩子的高阳里之中,却显得意外地可爱。   阿孺短短几年的人生里还是第一次见到鸮鸟,不由得愣住,连身上的草叶都忘了摘,愣愣地看着挪动鸟爪,从树间露出整个身形的不系。   这、这是什么?   鸟雀不都是小小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鸟?   “咕咕。”   见小孩待着不动了,不系主动张开一只翅膀,对着她友善地打了一个招呼。   你好。   福灵心至,阿孺听懂了不系的意思,她上前一步抱住树干,仰头稚声道。   “问鸟君安,我叫阿孺。请问,我能……摸一摸你吗?”   不系的羽毛被它自己打理得油光水滑,看起来就很好摸的样子。   “咕咕?”   不系抬起一边耳羽,摸它的羽毛?   虽说这一般是它家亲亲宿主才有的殊荣,但看在这位阿孺很可爱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行。   鸮鸟主动从枝干上下来,把鸟头凑过来。   摸吧,不系大人允许了。   阿孺的眼睛骤然一亮,然而小孩的手还没碰到那根灵活转动的耳羽,突然有一个冷淡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系。”   阿孺被吓了一跳,触电般收回手,扭身看去,见那位叫做荀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廊下,正看向这边。   “……表兄。”   荀攸原还在想这究竟是哪一家的孩子,听到这个称呼立时明白了过来。   这个年纪,又出现在荀绲家的院中,还叫他表兄,只能是不久之前被荀棐从阴氏接回来的那个女孩了。隐约听说,因为两家那点纠葛,从前是受了些委屈的。   不知为何,荀攸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不系有些惊奇地看着这最多不过三四岁的孩子,没忍住发出一声奇怪的咕声。   荀攸从廊下走近了,见她因自己的到来忍不住后退几步,便停在了不远处,不再向前。   隔着一段距离,荀攸温声问她:“阿孺为何在此?”   这里稍微有些偏僻,平时不常有人经过,阿孺年纪还这么小,身边应该有仆从一直跟着照顾,不该独自出现在这里。   “我……我……”   阿孺难得做出格的事就被人骤然撞破,脑海一片空白,一时根本想不出为自己辩解的理由。   绞尽脑汁时,便见这位比她母亲还要年长一些的表兄视线下移,注意到了那个没来得及被好好遮掩住的狗洞。   坏了,被发现了。   荀攸目光了然,出去叫来一个仆从,让对方将女公子领回去梳洗。   阿孺被领走时还不死心地不住回头,像是想对荀攸说什么,却最终没敢开口。   等到次日,她再一次来到那堵墙边时,阿孺欲哭无泪地发现,那处狗洞在她离开不久后就被人填上了,于是决定将这位表兄列为自己最讨厌的大人,没有之一。   见小孩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荀攸抬头看向树上的鸮鸟,招呼道。   “不系,走了。”   不系从树上飞下来,落到荀攸提着的鸟架上。   它虽然知道荀攸在辈分上总是有些吃亏,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年纪能做他女儿的小豆丁喊他兄长的场面,禁不住嘎嘎直乐,当然,是只张嘴,尽量不出声的那种。   可即便不出声,这嘲笑的模样也很惹眼。   荀攸瞥了这缺心眼的鸟一眼,慢悠悠道。   “再笑下去,等重鸣回来,我便将你在我面前露馅的事告诉他。”   这威胁真的很有用,不系立马闭上了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露出人性化的惊恐,尖叫一声飞离了荀攸身边。   果然,荀攸好笑地想,这么禁不住诈,果然是小鸟脑袋。   荀攸此次回高阳里是为了辞行,颍川太守阴修已于襄城等地募兵五千,准备夺回颍阳,他也因此被太守召回,临走前需要与叔父和从叔祖说一声。   至于荀彧,则早已先他一步离开了颍阴,押着颍阴附近几县募得的粮草送往长社。   如此纷乱的时节,或许只有像是阿孺和阿猫这样的小孩子,才可保留一分无忧无虑。   ……   波才想要拿下长社的迫切虽然近乎急功近利,犯了行军大忌,却也不是没有道理。   在皇甫嵩等人来之前,黄巾之所以能够占据城池,甚至拿下郡治阳翟,靠的不只有数万信众,也有打了朝廷和地方一个措手不及的缘故在。   所以于他而言,最好的办法是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时机,快速击溃长社的两路朝廷兵马,然后趁着雒阳守备薄弱时进取关中,攻打雒阳,时间越是拖得长,便越对黄巾不利。   天下毕竟还是大汉的天下,一切资源都可以被朝廷理所当然地调动,只要给各地官员反应时间,他们夺回被占据的郡县不过是时间问题。   黄巾营地里,提着食盒的徐质在回营路上看见了个眼熟身影,眼角跳了跳,主动施礼。   “问孙军师安。”   孙洎毫不见外,走过来问:“你家郎君可在吗?我今日无事,想要过去拜会。”   旁边还有人的情况下,徐质没法说谎,只能捏着鼻子为他引路。   孙军师像是认准了这位好相处,口风严,全然不会将他对波才的抱怨往外传的的同僚一般,屡次来拜会,若不是徐质确信自己和郎君每次行动,周围都无人注意,差点以为是这孙军师看出了什么。   来到帐前,孙洎不必旁人动手,自己便掀帐走了进去,发现今日荀愔居然少见地不处理公务了,反而坐在烛火旁,在磨一柄剑。   孙洎奇怪道:“莫非连陈渠帅也被你惹恼了?竟让你一介文士只能做些武夫的活计,磨剑以自娱?”   寻常人刻意挑衅都说不出这样的话,孙洎却说得一脸坦荡,完全感觉不出有任何不对。   荀愔没有在意对方这近乎挑衅的寒暄,净手后掀开徐质带来的食盒,其中装着饵饼和一碟酱菜,一抬头见孙洎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好开口询问。   “军师若不嫌此处饭食粗陋,不妨留下用一些?”   他以为对方闻言必会识趣离开,毕竟他所说的饭食粗陋并非自谦,以孙洎在波才那里所受的礼遇,应该是看不上这样寡淡的食物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却欣然同意了。   不仅同意,还自顾自地吩咐徐质,让他以自己的名义去多叫些菜色。   徐质看向荀愔,见他不着痕迹地微一颔首,才掀帘离开。   徐质一走,孙洎就跟打开了什么话匣子一般,对着荀愔大倒苦水。   “我早说该用我的法子,断那长社城的水源,可大方偏偏为求速胜要奇袭,没有得逞不说,还弄得如今营中人困马乏。再这么下去,我们不知还要在这缺衣少粮的地方待上多久……”   “对面的那皇甫嵩也是,不知长了什么天眼,大方几次设计诱他出兵,都被他躲了过去,这都打了一个月了,大方的人都还没摸到长社城,此人有如此能耐,为何偏偏要为那小皇帝办事……”   荀愔默不作声地啃着饵饼,被其中的谷壳扎了一下,将之吐在巾帕上,然后继续吃。   期间孙洎说到兴起之处,寻求他的认同,荀愔便点头附和几声,其余时间帐中只有孙洎喋喋不休的声音。   但孙洎并没有在荀愔这里待太久,等荀愔将一张饵饼吃完,便有人将他叫走,等徐质提着食物回来时,帐中只剩下了荀愔一人。   见徐质四下望了望,很是惊讶,荀愔不由得笑了。   “他已经走了,子洁坐下与我一块儿吃吧。”   徐质并未推拒,只是稍有些不安。   他压低声音问:“这孙洎究竟是为何总来寻郎君?明明之前还对咱们吹胡子瞪眼,如此反常,是否是在试探郎君什么?”   比如他们夜里出去做了什么,比如波才的计划为何屡屡失利?   荀愔觉得,徐质有点像是做了坏事之后的疑神疑鬼,于是看谁都可疑。   可徐质不这么想,他的任务就是护卫郎君安全,身处如此险地,要是连他都没了警惕心,那他们岂不是任人宰割?   荀愔想起了还在阳翟时,波才为他设的那场鸿门宴,微嘲道。   “以波才的性格,倘若真的对我生疑,又何必转个弯让孙洎试探我?恐怕早就将我叫去,似从前那般,一有应对不当之处便将剑架上我的脖子。”   荀愔说得有理,徐质提起的心稍稍安定。   “这几日你好好休息,夜里也不必再为我守夜了。”   荀愔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磨好的剑重新插入剑鞘,放到一旁。   徐质精神一振。他了解荀愔从不会无的放矢,立即意识到荀愔没说出口的深意。   “皇甫中郎将要行动了?郎君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荀愔看向即便被仔细清理过,仍旧在帐角处挣扎生出的野草。   “并非是我发现了什么,而是天时到了。” [82]波才溃败:先杀刘穆!   人困马乏的后半夜,除了少数被安排在夜间警备的士卒,整座黄巾大营都陷入了沉睡。   他们这段时间频繁被波才调动,昼夜不分寻找战机,精神始终保持高度活跃,早就颇感疲惫,倘若在此处领兵的不是威望甚重的波才,而是换一个黄巾将领,只怕早就产生营啸。   这一夜无人在外闲逛,营地里格外安静,也就衬地那一声不知从哪里传开的喊声格外刺耳。   “走水了!”   “快来救火,走水了!”   黑暗的营帐之中,陈荣迷迷糊糊之间,差点以为自己梦回颖阳城下,粮草辎重被荀攸派来的奇兵烧掉的那一夜。   那似乎也是个有风的夜晚,不过风似乎并不如今夜大。   听着帐外隐隐传来的骚动,陈荣突然一个激灵真正清醒了过来。   不对,这并不是梦!   不会有梦能将温度都模拟得如此真实。   他来不及披衣,翻下行军榻便掀帘冲了出去,被眼前的光亮刺得差点睁不开眼。   火——   入目一片橙红火海!   远处传来巨大的鼓噪之声,陈荣面色遽变,那是大军接近时会发出的声音!   巨大惊恐之下,长期压抑着的压力一朝爆发,所有人都无头苍蝇一般冲出休息的营帐,持着刀枪棍棒向着面前的一切挥砍,奋力想要逃亡。   他们有些连衣服也没来得及穿,赤身裸体地跑出老远,被从前并肩作战的同袍绊倒践踏,有些则在恐惧之下嘶吼,仿佛借此就能喝退向着自己举刀的敌人。   群体情绪的驱使之下,整座大营都陷入了疯狂和混乱。   这幅景象对于陈荣而言也不算陌生,在这最该快速组织人手抵御已近在咫尺的敌人的时候,黄巾爆发了营啸。   “大方呢!波才呢!”   陈荣来不及穿好衣服,将盔甲往身上一披,随便扯住跑过身边的一个眼熟士卒,冲他大喊。   那士卒被人骤然一扯,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下意识就要举刀,被动作更快的陈荣毫不犹豫一刀砍翻。   他踏着这人的污血,一路朝着整座营地的中心赶,却在路上碰见了前来寻自己的心腹。   “渠帅!”   心腹心焦地向他喊:“渠帅止步!这附近都是火,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陈荣擦了一把流到眼皮上方的血,被属下扶上马,还不忘问对方:“可有见到波才?”   他处理过营啸,最清楚此时该让主帅出面稳定人心,否则以黄巾如今的情况,必然会吃一个前所未有的败仗!   心腹已经急切到顾不得避讳波才的名字了。   “现在营中一片混乱,到处都是茅草,到处都在起火,一时半刻扑也扑不灭。波才恐怕早就逃出营了,渠帅也快走吧,再不走咱们恐怕就出不去了!”   也不知这波才是如何选的营地,阴差阳错竟然选在了一片茅草地旁,仲春时还看不出来,可这初夏一到,各处草木疯长,干燥的茅草被火一烧就连成一片,若是不幸被火困住根本冲不出去,也怪不得那些士卒如此绝望。   陈荣看着这之前还被波才引以为傲,在他面前明里暗里大加夸耀的营地居然就在一夕之间陷入了火海,心中也觉一阵心痛。   他清楚,倘若此时退了,或许便再无机会与皇甫嵩对抗,但若是此时不退,除了搭上一座大营之外,他恐怕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当下一咬牙。   “走!”   身为大方的波才都不见了踪影,他一个小小渠帅还在这里硬撑什么!   只是回返一路上陈荣一边收拢自己的亲兵,一边询问一个人的下落。   “先生!你们看见先生了吗?他可已逃出来了?”   陈荣对自己的人反复询问,却没有从任何一人那里得到确切的答案,他们不是说事发突然,自己来不及注意周遭情况,就是似是而非地说自己看见先生往某某处去了,问到最后竟然足有十几个不同版本的答案,仿佛刘穆在这夜突然领悟了影分身之术。   “该死!”   陈荣越问越是怒火高涨,却不是对着自己的这些属下,而是对着那关键时刻跑得无影无踪的波才。   若非他固执己见,不但不听劝告甚至屡次与刘穆争执,他们何至于陷入如今的绝地!   在喊杀声不断逼近,陈荣在属下的护卫之下向着营外突围的时候,他所挂念的先生却并不在混乱的营地之中。   事实上,火起时,预料到皇甫嵩定会借助这天时地利发动突袭的荀愔比任何人觉察得都早,也早早做好了在乱军之中保全自己的准备。   火虽然烧得猛烈,可距大营几里之外就是洧水,荀愔的营帐又非在营地内围,只要不迎头撞上皇甫嵩的人马,被人当成是黄巾稀里糊涂地一刀砍掉脑袋,想要逃过这出兵乱并非毫无可能。   荀愔开着“床下牛斗”buff带着徐质一路绕开了真正有朝廷兵马的几个方向,一路逃向战场西南,待到黄巾营地在视野里化为指甲大小的一点火光,才堪堪停住马。   徐质将马牵到一旁的溪水旁让它们饮水,荀愔在马饮水的下游处将剑上残留的血污洗去,太阳穴处不断传来因为听觉过于敏锐,导致声音一股脑往脑袋里钻造成的神经性刺痛。   徐质有些担忧。   “郎君,此处距离战场还是太近了。”   倘若有零星散兵流散到这附近,恐怕还是会带来危险。   荀愔因为太阳穴处的刺痛,此刻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摇摇头,徐质便闭嘴了。   他一向相信荀愔的判断,甚至胜过相信自己。   这场燃烧在长社城外的茅草丛中的熊熊烈火,猛烈到足以映亮半边天空,它被皇甫嵩派来夜袭的人点起,在呼啸的大风中很快地蔓延开,将驻扎在茅草丛边的波才大军烧得人仰马翻的同时,也阻挡了大军继续前进的脚步。   火一旦烧起,不烧尽能烧的一切便不会熄灭,而且完全不分敌我,只会将身处其中的一切烧成焦炭。   事实上,陈荣以为波才为求自保早已抛下大营逃走,却是冤枉了他。   波才并没有在营啸伊始时逃走,也的确尽自己所能试图控制陷入恐惧的大军,但他的努力在四处蔓延的火海和敌人来袭的假象之下,不过是杯水车薪。   皇甫嵩早已安排人埋伏于茅草丛四周,待到火一烧起,便发出动静,让人误以为有大军在四面八方向着他们合围而来。纵使波才这个主帅脑子还清醒着,清楚对方不可能有援军,但是他已经无力控制局势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冷静思考,辨别真假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多数人不过人云亦云,营啸的影响下,比起正常人,他们更像是野兽。   这处战场上不只有皇甫嵩的人,城内的朱儁也早早得到了消息,在皇甫嵩发兵时,打开长社城城门,其中守军鱼贯而出。   在这大火烧起时,另一路属于朱儁的兵马也从南面高坡上冲来,在这一路兵马之中,有一位自带乡勇前来参与平叛的猛将,他的名字在此时并不被太多人关注,但倘若荀愔在此,大概会觉得耳熟。   孙坚,字文台。   正是荀愔幼时,系统告诉他的,那位轶闻中妻子腹中怀有日月的丈夫。   他此时还是一个寒门出身的佐军司马,因为作战勇猛,不惜性命,格外受朱儁器重,命他与皇甫嵩麾下猛将傅燮夹击波才。   这些日子的作战失利,已经在朝廷军的心中积累了一层火气,一经释放,火气立马暴涨成了士气,杀得那些好不容易踏着同袍尸体逃出火海的黄巾四处流窜。   波才望着这几乎被火焰映成白昼的天,心中愤恨到几欲吐血。   明明那皇甫嵩和朱儁不过是两个废物,他们带来的军队也脆弱到不堪一击,可这些人实在狡诈,不敢正面迎敌就耍这些阴谋诡计!   “大方!咱们走吧!”亲兵惊慌失措的声音在波才耳边响起。   营地里四处都是朝廷的兵马,黄巾大势已去,已经无力反抗了。   波才恶狠狠地看向那个亲兵,却并未看到对方退却,反而有更多人开口劝他离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还在,咱们就还能重新聚集起来,如果连您也折在长社,那咱们就真的没机会了!”   “是啊,大方!请渠帅想想大贤良师,想想黄巾的兄弟姐妹们!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弃大贤良师的托付于不顾啊!”   “大方!咱们撤退吧,还来得及!”   “大方!”   “请大方三思!”   “请大方三思!”   下属们的劝告逐渐汇聚成一句,请大方三思。   波才的麾下有一批对他和太平道忠心耿耿的人,连他们也劝他离开,便不是起了贪生怕死之心,而是真的没了翻身的机会。   波才咬牙,在亲兵的扶持之下上了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狠心大呼一声。   “走!”   在这场突袭中死去的黄巾,大多不是被火烧死的,也不是被敌人杀死的,而是在彼此的推搡踩踏中稀里糊涂地失去了性命。   火烧过的战场上遍地是呻吟声,然而却没有人有闲暇去同情他们。   孙坚作战习惯身先士卒,他第一个冲入还在燃烧的黄巾大营,搜寻波才的踪迹。   但他来晚了一步,满目焦黑和火光之中充斥着惨叫,浓重的烟雾之中,只凭人眼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就在他们还在苦苦搜寻时,波才已经抛弃自己那身自州府中获得的精良盔甲,换上寻常小卒的衣服向西逃去。   他虽然吃了这一次败仗,但还没有山穷水尽,如今的阳翟还在他的手中,阳翟城中也还有他留下驻守的守军,只要能够平安回到阳翟,依靠城池之利,未尝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他的想法是对的。   在这片战场上,与他抱有同样想法的亦不在少数。   傅燮并未像孙坚一样无头苍蝇一般冲入火海,他在外围游走,一边收割驱赶溃散的黄巾残部,一边搜寻着波才可能的踪迹。   在连续抓到几个黄巾的大小头目之后,他一路往战场西面追索,看见一支几十人组成的队伍向西溃逃,为首者全身覆甲,立刻拍马追了上去。   傅燮目标明确,越过层层阻隔,横枪将那覆甲人挑落马下,他的亲兵一拥而上将那为首者按在地上,可兜鍪之下露出的,是一张面黄肌瘦的惊恐的脸。   傅燮直觉不好,他虽然没有正面见过波才,可此人长得无论如何不像是黄巾的大方。   他用枪尖指了指,问其余随同此人逃亡的士卒:“此人是谁?”   无人应答,待到他问第二遍时,才有人颤抖着道:“我等并不认识。”   亲兵斥道:“胡言乱语!不认识你们怎么会跟着他逃亡!真正的波才去了哪里?”   傅燮叹了口气,拨马回转,留下一部分人将这些人带回,自己率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追去。   荀愔在短暂的休憩之后,便从地上站起。   “郎君?”   徐质看着他将马牵回,翻身上马向着战场的方向去,立刻跟上。   混乱的战场边缘,几个看不清面目的士卒在向着西南奔逃。   那里是浊泽的方向。   浊泽是一片湖泊,位于阳翟、长社、颍阴三县的交界,战国时便有其名,但此浊泽并非魏惠王与公子缓的争位时,韩赵两国与魏国发生战争的那个浊泽,而是韩宣惠王十六年秦韩两国相争,秦国俘虏韩国将领申差的地方。   倘若将时间再往后拨一百多年,此处是西晋八王之乱伊始,赵王司马伦废黜晋惠帝自立为帝之后,颍川人王盛、处穆聚兵反抗司马伦的起兵之地。   这处被后来人选定的造反之地自有其优势所在,比如它的水面足够宽广,一旦遁入其中,搜寻难度极大,虽然对于波才而言,走水路无疑也会拖慢他回阳翟的脚步,可如今皇甫嵩的兵马在后穷追不舍,他们想要求得一线生机,只能往地形复杂的水域里钻。   为了逃命,波才已经将能被外人识别出身份的东西抛下的都抛下了,包括马匹和盔甲,更用泥灰将脸抹得面目不清,他自信只要不被抓住,不会有人知道他就是波才。   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忠心耿耿的属下替他引开追兵之后,波才几乎摆脱了所有追兵,向着逃出生天的希望无限接近。   天佑我!黄天佑我!   波才在心中不断呼唤。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黄天当佑我!   然而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穿过人群的保护,以一种堪称刁钻的角度将他的所有希望当场打碎。   波才只觉得后背一痛,下一刻便忍不住踉跄一下,栽倒在地。   身边的士卒突然见到他受伤,反射性地叫出声。   “大方!”   这支突如其来的箭其实并没有直接夺走到波才的性命,只是贯穿了他的左胁处距离心脏只有几寸的地方,但亲信下意识下的呼喊,却给波才带来了真正的麻烦。   荀愔确定真是波才之后不再留手,再次射出几箭,由于不熟悉马上作战,没有全数命中,但也瞬间夺去几个黄巾的性命。   混乱的战场上,徐质护卫在他身后,两骑目标明确,直冲向那中箭倒地之人而来。   波才起初以为那箭来自敌军,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当他咬牙命亲信一刀砍断裸露在外的箭尾,向着箭来的方向看去时,看见的竟然是个有些眼熟的人影。   不是他在与皇甫嵩和朱儁大军交战时见过的任何有名姓的将官,却也不是无名小卒。   是刘穆!   波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无论如何不敢相信,那居然是刘穆!   两人的视线遥遥相对,荀愔丝毫不避,眼中没有波才预想中背叛他应有的愧疚。   他本就不是为在皇甫嵩手里保全自己才来杀波才,也从来不是黄巾的人。   “波才在此!”   徐质高呼:“波才在此!速来捉拿!”   他的声音在兵戈之中并不明显,可但凡听到的人都自觉地向着此处汇聚,包括已经被杀得丢盔弃甲的黄巾。   他们阻拦了波才的去路,逼得波才无法继续藏匿,只能直面敌人的锋刃。   “保护大方!”   局面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荀愔的箭筒已经射空,索性丢掉弓,骑马冲向被亲信严密保护的中央。   “郎君!”   徐质没想到他会如此执着地想要杀波才,慢了一拍,再想跟上去时便已经晚了,两人被赶来的士卒冲散。   “郎君!”   荀愔并非没有听见徐质的呼喊,但他判断之后,认为自己足以保全自己,眼见波才就要在亲信的保护下突出重围,无法坐视不理。   绝对不能让他逃回阳翟,也绝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否则颍川的动乱还将持续下去。   精神高度紧张之下,荀愔没有注意到自己意识中的系统光点闪了闪。   “床下牛斗”能够在一段时间之内给他提供超出常人的听力,但buff持续时间结束之后,也会为他带来三个时辰的虚弱期,所以即便过载的听力让他感到脑中剧痛,荀愔也没有选择主动关闭它。   他必须在战场上保持健康状态。   而如今,“床下牛斗”所剩时间不多了。   徐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郎君陷入重重身影之中,慌得心神俱震,在发现短时间之内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厮杀交战的人群之后,咬了咬牙,干脆掉头冲向了最近的朝廷军将旗。   波才对荀愔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若不是他,自己何至于眼睁睁看着成功逃脱的希望就这么溜走。   见对方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波才怒火中烧,干脆一把推开搀扶自己不断往包围之外突围的亲信,转头拿刀指向身后。   “刘穆小人不除,我波才还有什么脸面!”   “先杀刘穆!”   战场上大多数人不知刘穆是谁,也不明白波才为何突然失去理智,只知道对面的黄巾疯了一般冲向自己,顿时生怒。   莫非这帮黄巾还以为能凭这残兵败将反败为胜不成?   就在此时,荀愔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原以为是徐质赶到了自己身边,可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先生!”   一股巨力袭来,将荀愔从自己的马匹前带离,甩上另一匹马的马背。   “我接到先生了!快撤!”   等等!荀愔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因为被横放在马背上,差点没一头栽下去,稀里糊涂丧命在马蹄之下。   陈荣虽然是因为听闻波才在此才赶过来的,可在意外找到荀愔,又看见波才陷入重重包围之后,立刻决定把自己的顶头上司原地放生。   陈荣的部众也因为这场深夜大火损失大半,能带出来的十不足一,此刻护着自己逃跑都勉强,至于波才?   希望他能吸引住皇甫嵩的人,为他和先生争取一个逃跑的机会。   荀愔被颠得头脑发涨,七荤八素,几次想让陈荣把自己放下来,或者起码让他换个姿势坐在马上,都没能说出话。   陈荣注意到了荀愔的挣扎,毫不犹豫一把按住他。   “先生还请暂且忍耐,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就放先生下来。”   荀愔艰难地发出声音。   “我……我会骑马……”   陈荣充耳不闻。   他似乎对荀愔的骑术很有误解,不认为他能在这样危险的战场上跟住不掉队,索性把他当货物一般甩上马背。   荀愔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波才越来越远,也离与徐质失散的地方越来越远,狼狈地抓住马鬃,想要自救,却发现自己不但没了帮手,连佩剑也遗失了。   希望徐质赶回去发现他失踪的时候不要太过惊讶,还能记得替他找回剑,荀愔苦中作乐地想,若兜兜转转还是要遗失母亲留给自己的唯一遗物,那他真要怀疑陈荣是不是与剑相克了。 [83]失散:我们是骑都尉曹操麾下,是自己人!   官道上,一行人驾马急奔,将缓慢前行的辎重车队抛在身后,先所有人一步望见了黑夜之中明明灭灭的火光。   “快!快去救火!”   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几乎是在看见大火的一瞬间便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决定抛下粮车,先参加战局。   他下令时并没有迟疑,可很快意识到此处除了自己的手下,还有一人,但也来不及解释。   “荀使君,军情紧急,我先行一步,你带着辎重压后而行,若形势不对便先避入附近县城。”   说罢便要带人离开,可那人却没有如他所言留下,同样驱马赶了上来。   “等等,邹司马,不妨先看清形势再行动,现在情况不明,你如此一头扎进去,恐怕并无助益。”   荀彧与这位军司马是半道相逢的,因同样带着军资向长社而去同行了一段路,对于这位皇甫嵩手下的脾气也有了些浅显了解,知道他此刻救主心切,或许听不进自己这半个陌生人的话,赶忙补充。   “皇甫将军和朱儁将军都是持重之人,这场火必不可能是黄巾所放。”   说着他们离战场也近了,清楚地看见着火之处距离长社城头有一段距离,顿时纷纷松了一口气。   不怪邹司马下意识想错,实在是他离营之前,朝廷军交战屡屡落于下风,那波才又一向奸诈。   不巧,波才给与自己纠缠了一个多月的皇甫嵩和朱儁两人的评价也是奸诈,他现在甚至怀疑刘穆是朝廷派来的奸细。   不然没法解释为何他一个文士非要提剑来杀他,还一箭射穿了他的左胁。   一旦得出结论,用结果倒推过去,那真是处处疑点。   徐质紧赶慢赶,终于还是赶到了,虽然因为身份不明,在一开始与傅燮交流时耽误了点时间,但还好对方行事果决,波才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也没有逃脱。   看见傅燮的那一瞬间,波才便知道大势已去。   他双目赤红地被士卒擒住,压到傅燮面前的时候还在不停斥骂。   骂皇甫嵩诡计多端,骂自己的部下大敌当前只顾自己逃脱,骂刘穆卑鄙,竟然勾结朝廷。   “刘穆小人害我!刘穆害我!”   波才一边肩膀动不了,一动便汩汩流出鲜血,却仍旧不肯被套上绳索,瞥见那个一直跟在刘穆身边的护卫,便死死盯住徐质。   “我待他不薄,他竟敢背叛我,如此无义之人,他日必死无葬身之地,为豺狼虎豹所食!后嗣子息也不得好死!”   徐质强忍住满腔怒气,上去便给了此人一拳,揪住他的衣领逼问。   “郎君呢?你口中的刘穆去哪儿了?”   波才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即便紧接着又被打了几拳也没再开口说话,直到徐质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被人拉开。   傅燮探究地看着这一幕,见徐质焦急,让人放开他。   “你那位郎君听起来不像是没有自保之力,或许是躲起来了也不一定,不必太过焦急。”   “波才不死,郎君岂会离开!”   徐质没时间解释,当即翻身上马,往西面搜寻。   这场燃烧在长社之外的大火烧了大半夜,直到天已经蒙蒙亮,东方隐隐约约泛起鱼肚白,也没有熄灭的意思。   邹司马和荀彧赶到的时候,战事还没有结束,到处都是黄巾残党。   虽然黄巾连番受挫,早已经没了斗志,但黄巾聚众几万人的数量毕竟是实打实的,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鸣金收兵。毕竟别说是抓几万人,便是几万头猪放到战场上,抓起来也是要一段时间。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波才被擒的消息被哨骑传递至战场四方,一路传回二位中郎将坐镇的中军。   无数人因为这个消息放下了武器,举手投降,但亦有不死心的还想博出一条生路,不惜投入河水,   这个时节,河水已经不算刺骨,倘若足够谙熟水性,投入浊泽之中,避过随后而来的搜捕,或许真能够逃脱。   荀彧跟随在邹司马身边,见朦胧天光之中有一队人被追兵驱赶,为首的黄巾小卒被追到水边,见没了去路,一头扎进浊泽。   那人显然是会水的,入水不久便出现在不远处的水面上。   可慌慌张张之下,见有人带头跳湖,便也一个个跟着跳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邹司马追到湖边,点了几个会水的士卒把浅滩处还没来得及游远,也没来得及淹死的几人拖回岸上,其余的便没再管。   不过是些普通士卒,逃得出去是他们的本事,淹死了也是活该。   一个士卒压着人上岸时,突然踢到了什么,下意识弯腰在只有小腿肚深的水里一摸,摸出根长条形状的东西,本以为是树枝,可手感不对,借着熹微晨光细看才知道那是一柄剑。   剑首装饰有兽纹,剑鞘以皮革包裹,一见便知不是普通刀剑。   众目睽睽之下,这士卒不敢私藏,立马将剑呈上。   邹司马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见到剑,当即让人下水去搜索其余几个跳湖之人的踪迹。   能佩戴此剑的,必然不是普通士卒,他怀疑这群人里有在黄巾军中居于高位的人。   这样的人,无论是死了还是逃了都不合适。   太阳一旦出山,整片天亮得便很快,傅燮将波才一路押送到皇甫嵩面前,为求稳妥,皇甫嵩当即让人带被抓获的其余黄巾头目前来指认。   这些人被押来时垂头丧气,见到波才更是添了一分绝望。   他们的反应被看在眼里,皇甫嵩心中有了数,询问傅燮抓住波才时的情况。   傅燮并无隐瞒,和盘托出,包括那令他疑惑的徐质。   “……抓获波才并非属下一人之功,而是受人指引,方才从浊泽之东找到了逃窜的波才。属下到时,此獠已经身上中箭,难以力战,据那徐质所言,正是那叫做刘穆的人所为。”   中箭二字挑动了皇甫嵩的神经,令他当即想起了那几封被箭送到营外的情报,他望了过来。   “刘穆?他现在身在何处?”   傅燮没有回答,看了被绳索捆缚,只能躺在地上的波才一眼,皇甫嵩挥挥手,让人将波才和一众俘虏先带下去。   “等属下带人赶到时,刘穆不知为何消失不见,那徐质救主心切,正此刻在外搜寻。属下也已经派人跟着去找了,只是不知这一时半刻能否找到。”   傅燮与皇甫嵩说话时,徐质的确还留在战场上四处搜寻。   只是越是找,徐质的心便越是下沉,直沉到谷底。   他起初还期待能够快些找到荀愔,但伴随晨光亮起,心头不由自主被恐惧塞满。   郎君不是没有成算的人,知道自己与他失散,一定会尽力留在原地等待他找过来,即便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依照他的习惯,也会给他留下信息,可他领着傅燮回来之后,已经在周围找遍了,连那些面目被污血覆盖的尸体都一一翻看过,却全然不见他的踪影。   究竟是自己离开后,郎君临时有了别的打算,还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正沉思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徐质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不由自主地驱马往前走了几步,方才反应过来那是谁。   “彧郎君!”   战场上突然响起家中熟悉的称呼,荀彧惊讶抬头,目光触及到那人时突然一亮,立刻策马上前,惊喜地开口。   “徐子洁?”   荀彧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在长社遇见徐质,思及他与荀愔素来在一处,荀愔此次出门也是他跟在身边,忙问道:“兄长也在此处?他在哪里?我能否见到他?”   徐质苦涩地低下头,不敢直视荀彧的眼睛:“我与郎君失散了。”   “失散了?”   才得到兄长的下落,便听到这么一个消息,荀彧表情空白了一瞬,不敢置信地看向徐质。   “如何会失散?你们在何处失散的?”   徐质不敢隐瞒:“就在这战场之上,我与郎君欲擒得黄巾头领波才,却不幸被乱军冲散,等我带人回返,已经……”已经失去了荀愔的踪影。   后半句话没有听完,荀彧便果断拨马转头,跑向不远处一直注意着这边的邹司马。   “请司马借我一些人手,助我搜寻不幸在此失散的亲人,他日荀氏必有重谢。”   邹司马在旁听了一耳朵前因后果,虽然不知道荀彧的这位兄长为何出现在这里,但也没有在此时过多追究,爽快地答应。   “好说。”   他拨出一小队人跟上荀彧,转身时,腰侧一物迎着东升的太阳一闪,虽是转瞬即逝的光,徐质却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这一看,他便再也维持不了冷静,几乎是从马上跳下来,扑到邹司马身边,险些被他身边的士卒当成不轨之人当场刺穿。   “你做什么!”   两个亲兵一把将徐质按倒在地,荀彧也被这一幕惊了惊,见徐质还要挣扎,连忙拦在他与邹司马之间。   “这是中郎将麾下心腹,朝廷亲封的军司马,你这是要干什么!”   “剑!彧郎君!那是郎君的佩剑!”   徐质并不是要攻击邹司马,他被压着卸去身上的刀刃,跪在地上时,还挣扎着抬头,执着地看着邹司马腰侧悬挂的佩剑。   那柄剑、那柄剑便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那是先夫人留给郎君的唯一遗物,郎君平时爱逾重宝,为了保全它不惜身入黄巾,他平日跟在荀愔身边,也曾多次见他擦拭剑身,早就将剑身连同剑穗的模样一并记下,此时距离邹司马又不远,如何认不出来。   邹司马很意外,也觉得自己有些冤枉。他在荀彧震惊的目光中把剑解下,来到徐质面前。   “你看好了,是这把剑?”   “是!”徐质此刻看他的目光已经全然变了,不详的预感充斥心间,让他生出一个难以扼制的想法。   郎君……郎君是不是已经在此人手下遭受不测?   “那就有意思了。”邹司马玩味一笑,没有把剑交给荀彧和徐质的意思,而是将其重新挂回了腰间。   战场上,敌人的东西都是战利品,谁拿到是谁的。若那人只是荀彧的兄长,这剑还了也便还了,可若那人还与黄巾有所勾结,那事情便大不一样了。   “这可是我从那帮黄巾溃兵那里缴得的,你是说,你家郎君与黄巾混迹在一处?”   徐质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可郎君可能走投无路,被迫投湖的消息实在太过震撼,让他心神恍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见此,邹司马看向荀彧的视线之中带上了几分怜悯,见他怔愣,主动提醒道。   “公子应当也看到了吧,就是那伙脑子不清醒,跳进浊泽的黄巾。这剑是他们之中一人遗失的。”   事发时,荀彧就离他们不远,没想到竟是亲眼目睹着自己的兄长跳了湖。   那问题来了,这位士族公子的兄长也是士族,以这些士族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做派,他能不能游过浊泽,平安上岸?   邹司马觉得悬。   荀彧不敢置信地看向地上的徐质,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击得头脑发昏,几乎站立不住,被追随而来保护他的荀氏部曲一把扶住。   “郎君!”   徐质脑子还在混乱,突然听见荀彧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不可能,我了解兄长,他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其中必然有隐情!”   邹司马被他如此笃定的态度所摄,一时也沉默了。他看向徐质。   徐质恍惚中对上邹司马和荀彧的视线,立马挣扎起来。   “他是清白的,郎君从未与黄巾勾结,反而于此战有大功!我有密信为证!”   “我要去找郎君!我要去找他!”   皇甫嵩还不知远处的变故,他站在黄巾营地不远处的高坡上,见到了打马而来的朱儁。   “义真,我听说你的人把波才抓住了?可问清楚了,确定是他?”   皇甫嵩对谨慎的同僚微微颔首,见此朱儁当即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叫他走脱。”   这一个多月来,不只是波才觉得长社难啃,他们也觉得波才此人颇有些棘手,若叫他从长社逃出去,这场平叛不知还要继续多久。   将这只颍川黄巾的精锐打散,没了领头之人之后,其余各县黄巾便不过是普通的贼兵流寇,可以逐一清剿。   朱儁本还要对皇甫嵩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看向另一个方向。他带来的人警觉大喊。   “有兵马的声音!戒备!”   “是谁敢在这时候过来,难道是其余几部的黄巾!”   长社城外平坦的地平线上,逐渐有一支军队冒了头,飘扬着的牙旗被风展开,露出一个眼熟的“曹”字。   一人纵马而来,连声高呼。   “放下箭,别动手!是自己人!”   “我们是骑都尉曹操麾下,是自己人!”   先前被派往别处募兵的曹操听闻皇甫嵩被困长社,领兵来救援上司,却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场。他抵达战场时,才发现黄巾已经溃散奔逃,连贼首波才也逃之夭夭,现场只剩下了清扫战场的活。   曹操被这冰冷的现实击中,觉得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但凡他早到一个时辰,也能在这场歼灭战中起点作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看着一片狼籍想象昨晚皇甫嵩、傅燮等人大破敌军的英姿。   见他实在惆怅,半晌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曹洪忍不住开口安慰。   “兄长不必太过失落,二位中郎将此次只是击败了波才,颍川其余地方的黄巾还没被完全剿灭,错过了这次,咱们还有其他机会。”   “我自然清楚。”曹操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事情实在是不凑巧。”   曹操并没有失落太久,马上便振作起来,对着从弟招呼道。   “子廉,走,咱们去拜见二位中郎将。” [84]北上:曹操倒霉人设不倒   徐质与荀彧带人在浊泽水边搜寻了两三日,只捞上来些枯枝水草,和几个由于不会游泳,溺死在湖水之中的黄巾尸体,荀愔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皇甫嵩从自己的属下那里听闻了此事,将徐质召到面前来,见他神情萎靡憔悴,虽然面上没有流露出什么,心中却是叹了一口气。   “你家郎君,便是颍川荀氏子,荀愔?”   徐质沉默着点了点头。   “郎君从徐州探亲回返颍川,途中不幸被黄巾渠帅陈荣所掳,为求自保,不得不化名刘穆,与其虚与委蛇,静待时机。”   徐质将荀愔在阳翟城中挑动各方矛盾,引起陈荣与波才相争的事娓娓道来,他怕荀愔遭受误解,死后连清名也难以保全,所以说得格外详细。   说到波才为削弱陈荣,将荀愔召到自己府邸之中试探打压,最后甚至想要杀掉荀愔时,徐质咬牙切齿,若不是波才不在身边,怕是要扑上去再打一拳。   皇甫嵩听着,虽不作声,却是将徐质所说,与自己的人在波才那里问出的东西一一对上,也忍不住感到由衷的惋惜。   文能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间却游刃有余,不止保全自己和身边护卫的性命,还能引动黄巾内部矛盾,武可拉动三石强弓,在关键时刻与长社取得联系,这样的人,便是称之为奇士也不过分,连他听着徐质的叙述,也难免生出些想见上一面的冲动了,可惜世事无常,竟是让他死在了胜利之前。   “郎君不愿波才逃脱,继续为害郡县,故而在逃出茅草丛后重新折返战场,找到波才,一箭射穿了他的左胁,将其阻拦下来。如若不是此刻失踪,这些事本该由郎君亲自报与中郎将知晓。”   徐质到现在仍无法接受荀愔就此死亡的消息,坚持他只是失踪。   他从怀中摸索出一枚小小的石印,将其交给身边的士卒,让他呈给皇甫嵩。   “这是郎君亲手所刻,世间绝没有第二枚,每传出一封密信,郎君都以此印做标记,司马如若不信,尽可以让人取来密信比对。”   皇甫嵩让人将之前几封被箭射到箭楼上的绢帛拿来,与徐质呈上来的石印比对,发现果然分毫不差。   他这次是真的忍不住叹出了声。   实在是可惜了。   徐质从皇甫嵩那里出来,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并没有在意。   营地人来人往,他并非皇甫嵩的人,出现在此处被人注意到并不奇怪,但那道目光的主人却并不是如他所想的那样,只是因为好奇才看他,而是归营之后听说长社之战里还有某位荀姓公子的事,便打听了一下,没想到竟然听到了荀愔的名姓,这才等在皇甫嵩帐外。   曹操回想了一下,从记忆里搜寻出徐质的表字,主动上前,自来熟地拍了拍徐质的肩膀。   “子洁兄,好久不见。”   徐质下意识抬头,然后愣住。   他记得这个人,几年前与他家郎君一同在陈留被刺客追杀,倒霉到了一处去的曹使君!   曹操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觉得徐质的目光似乎有些奇怪,却也没追究。   “曹使君怎么在此?”   徐质之前从未听说长社这边还有一位姓曹的将军。   “承蒙陛下不弃,操现如今在中郎将手下为骑都尉,不过此前是被皇甫将军派去邻郡征兵,所以不在长社,此战结束之后才刚刚赶回。”   徐质闻言,一时竟然有些被噎住,觉得曹操倒霉人设不倒。   不对,若真比较起来,或许这次是郎君更加倒霉,毕竟曹操只是错过了战功,郎君却是整个人不知所踪。   “我从傅燮将军那里听说了重鸣的事。”   说到荀愔的事,曹操褪去了刚才刻意营造出的轻松,安慰地拍拍徐质的肩膀。   “重鸣吉人自有天相,未必就是真的出事,只是还没被找到罢了。”   与徐质一样,没有亲眼看见荀愔跳湖,曹操也不相信他会这样轻易死去。   那可是与他从陈留山中,在刺客的追杀之下一同活下来的人,他至今记得与荀愔在河边第一次见面时他在乡人面前露的那一手,这样的一个人,同时还身负能将波才重伤的箭术,无论如何不该被人不声不响地逼到湖中投湖自尽,毕竟他又不是真的黄巾余孽。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不觉走到了徐质暂时落脚的营帐之前,徐质反应过来后,顿时心生惶恐。   “骑都尉……”   如今这位曹操的身份已经与过往大不相同,骑都尉官秩二千石,已经是许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高官,徐质怎么敢让他一路相送。   “不必紧张,你继续唤我使君就是。”   曹操本就是来找徐质打听之前的事,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觉得不如干脆到徐质帐中坐一坐,突然想起此地似乎还有荀愔的堂弟在,心中起了一丝好奇,便问徐质。   “不知那位随你一同寻找重鸣下落的荀公子是否在营中,能否拜访?”   他对荀家人很有些好奇,早就听说颍川荀氏子弟风仪出众,荀愔他见过了,确实不虚,不知这位同样在郡中声名出众的荀文若又是如何的好相貌。   徐质愣了愣,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荀彧,当下面露迟疑。   “使君勿怪,并非彧郎君有意怠慢,只是那日之后彧郎君便病倒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在自己面前出事,荀彧惊痛交加,再加上黄巾乱起之后便劳心费神,两重因素夹击之下便病倒了。   荀彧身边跟着的人已经传信去了颖阴,请家中派车来接,足见荀彧的病情之重,他此刻未必能够见客。   “这样啊。”曹操听到这事,虽有些失望,但细想之后却也能理解。   倘若是自己的兄弟出事,他短时间之内必然也是接受不了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荀愔已经遭遇不测,或者纵使还活着,也必定处境不妙的时候,荀愔已经被陈荣带着一路向北奔逃,逃出了颍川的范围。   不过对于陈荣而言,这是逃命,对于荀愔而言就不是这样了,这完全是一场无妄之灾。   事情还要从几日之前陈荣将他从围攻波才的人群中带走,并把他当货物一般扛出战场说起。   荀愔从不知骑马对于他而言竟然是这么痛苦的事,凭心而论,陈荣逃命还能记得把他捎带上,这不能不说是情意深重,但他的方式却实在让人很难接受。   起码荀愔在这种头脚向下,胃部还不时因为马匹活动被撞一下的情况下,不但没有找到机会呼救,反而差点被颠出了心疾。   其实伴随着他年龄增长,身体逐渐长成,又有系统在背后支撑,荀愔近几年其实已经很少犯病,几乎以为自己可以从此告别那种痛苦,这也是他敢于在战场上对波才动手的原因之一,但陈荣的举动让他很快就被迫回忆起心疾发作的感觉。   真是……让人丝毫不怀念的感觉啊。   好在陈荣也没想带出去一具尸体,在穿过乱兵,涉过洧水后便将荀愔放下来短暂缓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带着他狂奔。   待到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落脚点,荀愔身上的“床下牛斗”buff正巧也用尽了,陷入了虚弱期,晕过去之前唯一的念头是他这次要被陈荣这头犟牛害死了。   等到荀愔清醒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再度由白转黑,他身处一个山洞中,身上还披着不知谁的外衣,抬头时在山洞昏暗摇曳的火光中见到了一个无论如何不该在此出现的人。   居然是孙洎。   他身为波才信重的军师,居然跟着陈荣逃出来了。   “喝一口汤吧。你昏睡了小半日了,若不是还有呼吸,陈渠帅也是个厚道人,你早就被抛下喂山中野兽了。”   荀愔接过用瓦片盛着的肉汤,喝了一口,没有回应孙洎这句显然是向陈荣卖好的话。   “我们现在在哪里?”   荀愔刚刚看了自己系统面板上残余的debuff时间,发现还有半个时辰,心中便对自己昏过去的时间有了数,只是不知这两个半时辰,陈荣带着人又逃出了多远。   “差不多靠近颍川与陈国交界了。”   说这话的不是孙洎,而是从山洞另一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个雉腿的陈荣。   在孙洎羡慕的目光下,陈荣将雉腿给了荀愔。   “给,这是专门给先生留的。”   雉腿肉不多,因为逃亡匆忙,更是连一点调味的盐巴都没有,但被火烤得酥嫩,在这种境况之下已经是不可多得的食物。   荀愔没有推拒,接过之后对陈荣道了声谢。   “我与先生谁跟谁啊,不必讲究这些。”   简单地用了一些饭食,荀愔问陈荣:“你要逃回陈国?”   他们最初便是在陈国起家,后来才到颍川,陈荣本是陈国人,若是想回陈国,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时移势易,如今的陈国和当初的情况已经全然不同。   不论是封在陈国的宗室陈王刘宠,还是陈国的国相骆俊都不是无能之辈,依靠多年富国安民积累的巨大财富与声望,在本地最大的黄巾头目陈荣离开的情况下,两个月已经足够他们将陈国之内的零星黄巾拔出。   陈荣显然也不愿在此时冒险,去磕陈国这个硬骨头,犹豫一瞬,坦诚道:“我想在此停留几日,收拢长社方向逃来的黄巾残兵,再北上邺城。”   邺城位于冀州境内,是魏郡的治所,陈荣之所以不选择向南逃,投奔无论是距离还是关系都更加密切的汝南和南阳黄巾,而是要千里迢迢北上冀州,不是出于什么清醒的战略考量,而只是因为那是大贤良师张角召集信众前往的地方。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张角原本约定于甲子年的三月五日自邺城起兵,可惜唐周将马元义告发给了雒阳皇帝,他们这才不得不放弃了吉时和吉地,选择仓促起事。   荀愔猜测陈荣之所以选择去邺城,或许还有一个原因,魏郡之北就是巨鹿郡,而张角的家族就在这里。   见荀愔没有提出异议,陈荣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邺城虽然是大贤良师选定的福地,可毕竟距此还是太远,如果先生不肯随他北上,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或许真的要为难头疼许久。   陈荣离开之后,孙洎看向荀愔,不由得露出些纠结之色。   荀愔本来要无视,可对方目光太过明显,他想当作没注意都不行,只好开口问他为何要这样看他。   “说起来,我听渠帅说,他是在大方身边找到你的?”   荀愔:“……”   荀愔脸色苍白地靠在石壁上,由于buff副作用,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本来疲倦地几乎睁不开眼,此时却睁眼看向了孙洎,意味不明地问。   “是啊,怎么了?”   他不知孙洎想说什么,也没指望自己想杀波才这件事能够瞒过两人,尤其是把他从波才身边带走的陈荣,可孙洎在此时提起此事,让他警惕之余,无法不多想。   孙洎却全然不清楚仅仅是一句话,自己就一脚踏在了悬崖边上,仍旧无知无觉地开口。   “你难道是去救他的吗?”   孙洎说这话时眼神复杂,惊叹之中还有些自惭形秽。   算起来波才于他有赏识之情,知遇之恩,他才是那个还不计生死去救他的人,可他因为畏惧没敢上前,反而是刘穆这个倍受冷落的人做了他不敢做的事。   陈荣不知何时拿着水壶回来了,听到孙洎的话,仿佛被点醒了一般,他恍然大悟。   “我说先生怎么会在波才那里,原来竟是这样。”   荀愔:“……”   他听到两人这么说,有一刻着实想笑。   事实上,他也的的确确勾了勾嘴角,虽然不明显。   就这样吧,看着陈荣和孙洎这两人一个装傻,一个真傻,荀愔颇有些心如死灰的感觉。   他只是想回颖阴,离家反而越来越远,他明明是要去杀波才,却被孙洎误认为是要去救他。世事还真是无常。   陈荣在第二日避开孙洎和其余人,悄悄找到荀愔。   “我清楚先生对于波才恨之入骨,但像是亲自刺杀波才那样危险的事,先生还是不要做了。”   陈荣知道波才曾经想趁他领兵在外,杀掉荀愔,只是被他用言语躲了过去,两人之间还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荀愔被逼迫着在波才面前亲自结果了一条人命。   有前仇在先,陈荣对于荀愔想杀波才一事毫不意外,只有波才自己还无知无觉,以为自己稍微施舍一些东西,别人就要感激涕零,甚至觉得自己对荀愔十分优待,仁至义尽。   陈荣说着打量了荀愔一圈,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在他看来,先生这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是能上战场拼杀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坐镇后方比较好。   荀愔沉默地看向陈荣,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有陈荣劝他小心行事的时候。   面对陈荣的目光,荀愔无力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   他收回之前的话,不止孙洎这个孙军师头脑堪忧,这个也是真傻。 [85]百年养士:凤鸟之高飞,岂能困其于林中?   颍阴距离长社不远,接到部曲传回的消息,荀氏很快派了人前来接人。   荀谌抵达长社后先去拜见了二位中郎将,随后去见了傅燮和邹司马,在他们那里再次确认了信中的内容,最后才去见徐质。   荀愔失踪太久,之前他们纵使担心,却也没想过,再次听闻有关他的消息,竟然是他可能已经命丧浊泽的死讯。   徐质面对荀谌的询问时仍旧坚持他的想法。   “郎君没死,我不相信郎君会就这么出事,还请谌郎君不要放弃找寻郎君的下落。”   荀谌看了徐质一会儿,见他神情执拗,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其实倘若堂弟有一线生机,他们这些做亲人的,又怎么可能肯轻易接受他出事的可能性,只是邹司马和荀氏的人已经在浊泽边捞了多日,任谁也知道再这么找下去,希望渺茫。   “咳咳。”   正说话间,屏风后突然传来些微声响,荀谌闻声立刻起身,绕到屏风后面,见果然荀彧醒了,忙走过去扶住他,不让他起身。   “你有病在身,不要在意那些琐碎礼节。”   说着,荀谌在他榻前坐下,见荀彧面色苍白,坐起身时被角不住下滑,便为他掖了掖被角。   荀彧见到是荀谌来,微微讶异,看向听见响动后也跟着过来,站在一旁的仆从。   “兄长来此,怎么无人来通报给我?”   荀谌说:“是我不让他们打扰你休息的。”   看着分别不过几日便病倒的弟弟,荀谌又叹了口气,觉得家里大抵是流年不利,才会出了这么多事。   可话又说回来,如今遍地黄巾,处处动乱,又有谁家是年景顺利的呢?   只不过从前荀谌性情便是有些活泼的,极少因为什么事烦心,此刻也迅速摆脱了愁绪,关心起荀彧的身体。   “公达说你不惜身,总是劳累过度,叫我记得提醒你,如今……”   “兄长。”   荀彧难得地出言打断荀谌的话,不愿他避重就轻地将眼下最重要的事糊弄过去,抬头与他对视,虽在病中,一双眼睛却清凌凌的,十分清明。   “重鸣的踪迹,找到了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连徐质也不抬头。   “我知道了。”荀彧本也没指望自己昏睡一觉,就能得来什么好消息,微微垂眼,喃喃道,“此刻没有消息,也未尝不是好消息。”   荀谌知道他心中不好受,虽然荀愔未必真是在浊泽出的事,可一想到他身陷敌营,苦苦周旋那么久,他们这些亲人却一无所知,甚至同处一片战场时未能及时施救,心中又怎么可能不五味杂陈。   “你也莫要太将浊泽之事放在心上,徐质与我说他与重鸣在浊泽之东围剿波才时失散,他一心抓住波才,无论如何也没有不声不响跑去浊泽跳湖的道理。”   荀彧哑声:“我知道。”   “至于那把剑,也不能代表什么,一个物件,纵使主人再珍惜爱护,也总有照管不到,导致遗失的时候,或许重鸣正是如此丢了剑,又被别人捡到,掉进了浊泽。”   “我知道。”   荀谌所说的,荀彧都能想到,纵使当日思绪混乱,但这么多天过去了,也总能想到诸多疑点,他只是在想,为何没能在荀愔久久不回颍阴时,就想到他的处境。   荀彧忍不住说:“倘若从前多留意一些黄巾的动向,或许……”   荀谌摇头:“纵然知道重鸣所在也无益,当日局势如何危急你不是不知道,两位中郎将退守长社,阳翟、颍阳都已沦落黄巾之手,颍阴自身尚且难保,我们坐困城中,连封信都要靠只鸟送,如何分心他顾?”   荀彧轻声道:“但在那之后,太守回军,各县黄巾汇聚于长社时,分明有机会。”   “他未必肯要你口中的机会。交战当日,他那么执着于取波才的性命,怎么会因为你在这里就动摇?”   低垂的眼睫颤了颤,荀彧脸色愈发苍白,荀谌才后知后觉自己说得似乎有些多了。弟弟还生着病,病人说一句他顶一句,这哪里是来探病的,分明像是来讨债的。   荀谌讪讪:“抱歉,文若,我不该如此。”   见他不说话了,荀谌有意岔开话题。   “我拜见皇甫将军时,将军称必会将重鸣之功如实上报,被我拦住了。”   徐质闻言睁大双眼,此前荀谌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他忙问:“谌郎君何意?”   见他不解,荀谌解释:“你也说过,重鸣为了不牵累家中,在黄巾之中用的是化名,此刻他只是流落某处也便罢了,倘若为黄巾余孽所掳,那些人听闻他的真实身份,恐怕便有性命之忧。”   荀谌说得有理,见连荀彧也没在此时开口表露异议,徐质便沉默下来。   他们此时并不在城外军营之中,为了方便荀彧养病,钟繇出面请长社县吏特意为荀彧辟出了一间宅院供他居住。   钟繇之前只是替颍川太守送了一次信,就被连同大军一起被困在长社,一直留到前日才启程回去复命,所以荀谌并未见到他。   不过虽然县吏已经尽力安排了,但长社毕竟才经历过战事,宅院中一应事物都不齐全,又因为伤患剧增,城中缺医少药,所以荀谌想将弟弟快些带回颍阴,但徐质却不愿意跟着他们回返。   “敬慈公当日将郎君托付给我照顾,多年来郎君与我几乎如手足兄弟,此次我却不但没能保护好郎君,还丢失了郎君的踪迹,实在无颜回颍阴面对已故的敬慈公。”   荀谌闻言默然。   其实得知荀愔失踪,他心中对徐质也有迁怒。   重鸣虽然近些年身体好了许多,可毕竟身患心疾,徐质不但不规劝他爱惜自身,还跟着他一起胡闹,最终弄得人下落不明的结果,实在不能说尽职尽责。   之所以不对徐质发难,一来是还没找到荀愔,二来是荀谌清楚,倘若荀愔自己上赶着作死,他总有办法,徐质完全是跟在他身边久了,行事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从护卫变成了打手。   也不知已故的叔父是怎么给重鸣安排的人,竟然选了这么憨直的。   颍川之危已解,朱儁和皇甫嵩商议过后决定分兵,朱儁领一路兵马南下征讨汝南黄巾,曹操和傅燮则继续与皇甫嵩一路行军,清剿颍川黄巾的残余势力。   曹操并非是第一次来颍川,少年时他也曾与好友出外游历三辅,汝颍之地士风盛行,他在此盘桓过一段时日。   在他看来,颍川并不是个容易固守的地方,全郡地势平坦,境内少有山川要险,黄巾选此处起兵,前期固然能飞快夺得城池,获取粮草,但一旦不能及时拿下八关,攻取雒阳,前期的优势很快就会转变为劣势。   现在看来,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总体而言,局势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皇甫嵩大军向西行军,在失去波才统领,阳翟内部也因为世家大族暗中生乱的情况下,阳翟城仅仅守了两日便被拿下,其中留守的黄巾头领自缚双手,出城投降,却并没有得到降将的待遇,而是被扔去与波才关在一起。   与此同时,伴随荀谌回返,荀氏长辈们也终于清楚了荀愔的失踪的始末,皆是心痛不已。   谁也没有想到,他之前之所以失踪那么久,也不给家中来信,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身在黄巾,既不能用荀愔的身份行走,以免荀氏子弟与黄巾勾结的消息传出,给家族带来祸患,也不能在遍地黄巾的情况下,贸然与家中联系,以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就只好维持着家人眼中的失踪状态。   据徐质所说,他本是有机会脱身的。   只要当初劝陈荣不去长社,或者在逃出大火之后保全自身,不杀波才,或许此时人已经回到了高阳里。   “战场之事,有朝廷派来的二位中郎将抉择,抓捕波才,也有朝廷的精兵强将在侧,他凑什么热闹。”   荀旉虽是这么说着,却不是真的在责备荀愔,面上也不是愤怒,而是黯然。   荀谌也不赞成弟弟如此冒险,但在此时还是忍不住要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波才狡诈,当日长社之战见势不妙就早早地弃营而逃,几位校尉和司马苦寻不得,还是重鸣了解对方的习惯,早早等在他逃亡路上,将其及时拦下,这才没让他逃回阳翟。如若不是重鸣,恐怕波才还要在颍川掀起风浪来。”   他说得太快,连一旁的荀衍都没来得及阻止,抬眼时果然发现荀旉更加神伤,又瞪向自己说话没轻没重的弟弟。   伴随着小辈们成长,几位大人愈见老迈,斥责几句也都不是全然发自真心,不过是心疼重鸣,又不肯在他们面前明言罢了,偏偏就荀谌嘴快。   安静的室内,突然响起了一声叹息。   之前一直沉默,坐在主位上的荀绲睁开了眼,一双眼睛没有寻常老人的昏聩,透着看透世事的清醒。   他说:“凤鸟之高飞,岂能困其于林中?”   荀旉听见兄长这么说,微微愣住,想起了自己曾经给荀愔批下的戏言——“吾家凤凰儿”,荀绲如今突然提起,倒好像是应谶一样。   荀愔是这一辈最出色的几人之一,早已不是稚童了,必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何况他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事,从来是不计代价也要做成,谁也劝不住。   荀绲又看向几个在场的子侄:“国家养士百年,危难祸患,乃用于今日。便是重鸣当真死于长社,于我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老骨头而言,也没什么可舍不得的,死于国难,总好过碌碌无为,老死于户牖之下。”   “吾等能做的,不过是为族地新添一座坟茔,使州郡俱知我荀氏虽遭多年党锢,风骨不散。他日若你们也因国事而死,也应如是。”   荀绲的一番话,将在场的人都说得沉默了。   见荀绲要起身离开,荀衍主动上前扶起父亲向外走,荀谌这才发现,大人过往总是挺直的脊背竟然有些佝偻,只有从这点细微差距之中,方才能看出他远非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路过门口时,荀绲和荀衍突然停住没有往前走,荀衍松开扶着父亲的手,疾步走了几步,不知从哪里抓出两只鬼鬼祟祟的团子,定睛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其中一个是侄女阿孺,而另一个不是自己的小儿子阿猫又是谁?   荀衍气急:“谁让你们来此的,居然在外偷听大人说话,像什么话!”   跑得比妹妹慢的阿猫被亲爹提着后脖颈,像只真正的猫崽一样,完全不敢反抗,只好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   被荀衍的另一只手抓住的则是阿孺。   阿孺没有想到阿猫顶着个阿猫的名字,结果跑得比她还慢,她觉得自己完全是被他带累了才会被荀衍抓住,却也没有抛弃自己的玩伴,很有义气地一昂首。   “是我带阿兄来的,舅舅若要罚,就罚我好了。”   不料荀衍本来也没有放过侄女的意思。   “自然要罚,你们两个谁也逃不过。”   他很清楚两个小孩的痛点:“阿猫回去课业加倍,至于阿孺,我会将此事告知你母亲,让她来亲自管教你。”   “别,舅舅,我知道错了!”提到荀采,阿孺顿时蔫了。   她最怕她阿娘了。毕竟别人威胁要惩罚她,不一定真的罚,可荀采却会真的下狠手。   荀绲原本心情沉郁,看着两个小孩垂头丧气的模样,倒是被勾起了旧时的记忆,阿昭小时候未得心疾前也这么顽皮,只不过比这两个孩子,他的脸皮可要厚多了。   荀绲微微笑了笑。   “孩童顽皮,小惩大诫便罢了,休若,你不必如此严肃。”   荀衍疑心这是某种隔辈亲的体现,可既然是大人的意思,他只好无奈地应下,然后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不在父亲面前教育孩子。   阿猫有大父在背后撑腰,险险逃过一劫,但阿孺就没有他那么幸运了。   听闻她竟然和表兄偷听大人们谈话,荀采气得不行,第一次动手打了女儿。   “你平时随你的那些表兄胡闹也便罢了,怎么敢做出这样忤逆的事!”   阿孺想过阿娘会生气,却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何会这样生气,看着荀采手中高高抬起的手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只是好奇……”   荀采闻言并没有心软,在她摊开的手心里又敲了一记,恨铁不成钢道:“好奇?你只是好奇就可以做出偷听这样无礼的举动,日后又如何?今日只是家事,如果你好奇的是国事,难道也要跑到州郡官邸去偷听吗?”   “我没有……”   阿孺委屈极了,她懂什么家事国事,不过是受了学堂几个顽童的怂恿,才这样不知轻重,吃了这次教训,她以后便会记住了。   然而荀采看着女儿红肿的手心,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有些事她从前不敢对阿孺说,放任她在荀氏过得如寻常孩童一般自在,眼下却不知该不该这样继续下去了。   阿孺姓阴,不姓荀,她的父亲在她出生不久后就去世,她的大母因此怨恨上了荀采,对荀采百般搓磨,险些让阿孺刚没了父亲,又失去母亲。   荀采以为阴夫人恨的只是自己,阿孺作为阴瑜唯一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能得到善待,但是她错了,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比野草好不到哪里去,只好求荀爽将阿孺接到荀氏抚养。   荀采几乎可以预见到,等到日后阿孺长大,阴家无论如何都是依靠不上的,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荀氏,这样的情况下,她又怎么敢把女儿养成张狂不知礼数的性子?   阿孺不知道母亲心中的忧虑,见她沉默,还以为她仍在为自己犯的错误伤心,悄悄靠进荀采的怀里,小声说:“阿孺知错了,我保证,以后不会犯这样的错了。”   荀采只用手轻轻的摸着女儿的发丝,没有回答。   趁母亲不注意,阿孺用手指悄悄扣荀采衣料上的花纹,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荀采。   “阿娘,重鸣是谁呀?”   荀采这次没有发怒,用手掌轻轻拍了她一下,以示惩诫。   “不许无礼,重鸣也是你能叫的?那是你的舅舅。”   “哦。”阿孺蔫蔫地又缩回去,又是舅舅,她的舅舅可真多。   “那这个重鸣舅舅,他死了吗?”   荀采一惊,立刻看向女儿:“谁对你说的?不许胡说!”   “没有胡说。”阿孺受了冤枉,解释道,“我亲耳听到的,三伯祖说什么'国家养士百年,危难祸患乃用于今日',什么'死于国难,好过老死于户牖之下',都是伯祖说的!”   荀采怔愣许久,某一刻想要推门出去,去父兄那里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双腿却像是牢牢扎根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她就算问清楚了,又能做什么呢?   她没有人手,不认识位高权重的州县官员,甚至无法在这种混乱的时候离开高阳里。   她什么也做不了。 [86]史载更易:这行字像是被什么存在强行抹去   皇甫嵩大军开拔,进取各县剿灭黄巾余孽的时候,荀攸也收到了家中送过来的书信,一目十行看完,沉默了许久,才看向一旁鸟架上正悠闲自在地给自己梳理羽毛,对大事一无所觉的不系。   “不系,重鸣失踪了。”   鸮鸟冷不丁听见这么句话,一个没注意力道,不幸把自己的羽毛拔掉一根,痛得原地跳了跳。   等它反应过来荀攸都说了什么,歪头想了想,发出一声“咕”声。   不是早就失踪了吗?这么多天以来,它亲爱的宿主都没给它传信,带着徐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像是已经把它忘在了脑后,十分可恶。   “他在长社失踪了,有人说他可能已经葬身浊泽,但有人说他还活着。”   不系愣了愣,然后突然蹦了起来。   谁说他死了!谁说它家宿主死了!它家宿主明明还活得好好的,究竟是谁在造谣!   荀攸不确定不系的反应是因为什么,也不会想到这只鸮鸟能够感应到宿主的生命状态,但依旧从不系的反应之中获得了些许安慰。   他亦不愿相信重鸣会就这样出事,不过有一点倒能够确定了,当日在颍阳城外坡上向他射出那一箭,又在之后把他和祭信他们放走的,果然是荀愔。   对面不识,这都是什么运气,荀攸想着,不禁叹了口气。   阳翟城破的那一日,董蕊本以为自己会很慌张,朝廷能够重新掌握这座颍川郡治当然是好事,但每一次阳翟被从外攻破都是一场兵祸,她此时名义上与刘穆有着扯不开的关系,倘若有人趁乱想对她做什么,或者朝廷想要清查黄巾余孽,她未必能够躲得过。   但事实是,董蕊竟然诡异地平静。   当她坐在庭院里,握住荀愔离开阳翟之前留给她的佩剑时,她所想的,不是自己会如何死,而是自己要如何活。   她自觉遇见一个肯收留她的刘穆,已经用尽了运气,倘若想继续活下去,只能靠她自己。靠她手中的这把剑。   董蕊提前遣散了这处宅邸为数不多的仆从,将那些堆积在府中的金银毫不吝惜地散了出去,换得他们感激涕零,虽然没有因此就留下,却也承诺不会主动透露董蕊的事。   这对于她而言,就足够了。   刘穆不知生死,也许已经回归了真实身份,也许去了其他地方,总之不会回来了,想来也不会在意她如何处置这些财物。   确定所有仆从都离开之后,董蕊锁紧了府门,点起了火把。   当天,这处曾属于豪强的宅院燃起了冲天火光。   当所有人都忙着救火,以免大火烧到其他地方的时候,董蕊已经悄悄地回到了自己家中。   她离开之前什么也没带,除了那把护身的剑。   在沦为黄巾俘虏,被送到刘穆府上之前,董蕊的丈夫只是县吏,因为出身并不显赫,所以所居住的宅子也远比不过那处被她亲手烧掉的宅院,但在此时却成了董蕊最好的去处。   她对自己的家无比熟悉,清楚房子的每一处摆设,每一处布置,也知道地下有一间地窖,躲在其中,可以避过阳翟被攻破之后最混乱的那段时间。   大火之后,人们只会觉得她已经被烧死,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女人是否真的活着,而她自认身份也没有重要到,值得别人花大力气翻找废墟只为找寻她的下落。   所以只要避过最危险的时候就好了。   董蕊回来时,因为宅院长久地无人居住,家中的米粮早就被人偷光,她只从厨下找到了半袋被遗漏的粟,靠着这点食物撑过了三天。   第四日她爬了上去,想打些井水充饥时,遇到了不知为何游荡到这附近的乱兵。   发现董蕊时,那士卒很惊讶,他不过是照例搜刮些财物,不知道这里为何冒出了个女人,还是个姿色不错的女人。   他几乎立刻起了色心。   仗着此时城中混乱,不会有人注意,更不会有人管这种事,男人伸手去抓董蕊,见她逃跑,没怎么思考就追了上去。   这处宅院并不大,他一直追到主室,发现董蕊慌不择路选了条死路,觉得她愚蠢的同时,也兴奋起来。   男人踏进房门,对着仿佛无人的内室发出调笑。   “小妇人跑哪里不好,选择跑到这里,是不愿意席天幕地,要在这里和我成就好事吗?”   这间房间不大,只以屏风简单隔开,因为久久无人居住,窗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四周静得仿佛能听见呼吸。   男人的目光扫过稍显简陋的案几,扫过朴素的屏风,一路找到房间中最有嫌疑衣柜门前,打开的一瞬间,身后突然劈出一道剑光。   剑身过于沉重,董蕊由于紧张,握剑的姿势不对,剑锋产生了偏斜,在男人及时闪避后,这一剑只划伤了他的后背。   男人发出一声痛呼,愤怒地拔刀反砍。   他毕竟是战场厮杀过的,只一刀便震得董蕊长剑脱手,又一脚把她踹到地上,董蕊被这股力道带得在地上滚了几圈,“咚”地一声撞上案角,发出一声尖叫。   “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娘皮,你找死!”   董蕊因为额角磕到了案几,不住地痛呼,可男人充耳不闻,把她按在地上撕扯开衣物,丑陋的嘴脸凑到她面前。   “放开……”   “放开我……”   董蕊额角的鲜血流进了眼睛,视线因此变得模糊不清,男人不知听没听见她的声音,兴奋地扑到了董蕊的身上。   下一瞬,碰”地一声闷响,董蕊用尽全身力气,把烛台砸上了禽兽的后脑勺。   男人惨叫一声,后脑勺被这一击破开了个大洞,立时昏死过去。   董蕊没有心软,更没有掉以轻心,握着烛台连砸数下,直到鲜血迸溅,流进她的鼻腔,才疲惫地停手,奋力推开尸体爬了起来。   虽然刘穆给她自己的佩剑是出于一片好心,可她从前从未练过剑,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从没有想过用自己只能称得上蹩脚的剑术杀人。   她只把剑当做是障眼法,用来让男人放松警惕,再寻机拿到其他武器一击毙命。   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董蕊犹不放心,提剑在尸体的要害处接连刺了几剑,直到确认他再无可能活下来,才松了口气。   也是在这时董蕊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在不住颤抖,手臂用力到近乎脱力。   荀攸接到消息,称找到董蕊时,已经是城破后的第四日。   听部曲说她亲手手刃了一个想对她行不轨之事的士卒,荀攸没有过多犹豫,选择了亲自去见她。   荀攸抵达的时候,董蕊脸上衣襟上满是鲜血,额角还留着一个可怖伤口,正握着剑与荀攸派来找她的人对峙。   见到一个明显是士人装扮的人出现,董蕊本能地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想到了什么,心中更加警惕。   荀攸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开口安抚道:“我并非来追查黄巾余孽,夫人尽可以放心。”   董蕊犹豫片刻,选择了相信荀攸的话。   她不相信也没办法。   对方连黄巾余孽四字都说出来了,想必是已经查清楚了她的身份经历,她再隐瞒下去也毫无意义。   董蕊将剑还鞘时,却突然发现荀攸的目光停留在了她手中的剑上,顿时心头一动。   “我出身广宗董氏,不知该如何称呼使君?”   荀攸目露了然:“在下颍川荀氏荀攸,官职微末,不敢妄称使君,”   见董蕊愣住,荀攸直接问:“夫人可否将剑借给在下一观?”   荀氏的名声足以取信旁人,董蕊只是犹豫一瞬便将剑递了过去。   荀攸仔细看过,心道果然,这的确是荀愔的佩剑,而且是荀衍送给他的那一把,故而亲近的人对此印象深刻。   当初荀愔的佩剑在阳翟时,因为急于救出阿猫损坏,荀衍不愿意敷衍弟弟,为他找寻新剑的时候颇废了几分心力,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把一模一样的剑。   荀攸心下暗叹一声,再看向董蕊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温和。   “虽然有许多疑问想问,但夫人近几日实在受惊了,不妨先到安全的地方梳洗休息一番,至于此处的事我会处理,夫人不必担心。”   董蕊不是傻子,她沉默着跟了上去,转过街角登上马车前还是忍不住问荀攸。   “使,不,荀公子是怎么知道我还活着的?”   她那一把火应当烧得十分彻底才是。   荀攸摇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如果夫人还活着,应该会回到此处,所以入城后便派人看守,终于等到了夫人出现。”   董蕊开始觉得他和“刘穆”不愧是一家人,都有种让人防不胜防的敏锐。   陈荣没能在颍川与陈国的交界处待多久,就因为朝廷军的围剿不得不离开。   黄巾动乱之后,王允被雒阳拜为豫州刺史,几乎是与皇甫嵩和朱儁等人前后脚抵达豫州,在皇甫嵩被与波才交战,被困在长社城的时候,王允也没有闲着。   他利用刺史的身份在其余几郡,尤其是陈国境内招兵买马,与陈国国相骆俊一起保全了陈国,在皇甫嵩拿下波才之后,王允派遣使者短暂地与皇甫嵩见过一面,便派军前往了梁国、沛国等地平乱。   陈荣离开颍川时,与王允麾下从陈国方向来的人遭遇,领着这群好不容易收拢起来的残兵败将,与同样刚被拉起来不久,战斗经验几乎为零的朝廷军打了一仗。   这一仗来的猝不及防,但陈荣也不是全无收获,他抢走了对方的一部分辎重,勉强缓解了自己目前缺衣少食的窘境。   陈荣一边非常高兴,一边又心疼自己所剩不多的人手,离开豫州时还念念叨叨,“晦气!”   很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   尝到了打劫朝廷军的甜头,陈荣一路北上,进入兖州的时候,还在一边行军一边派人四处寻觅,看能否再一次碰见好捏的柿子,队伍行进的速度因此被拖慢不少。   看着陈荣像是撒欢的野狗一样拉着队伍四处跑,孙洎眼角抽搐,主动凑到荀愔面前,问他:“渠帅这样行事,必然会招致附近警觉,你竟然也不拦一拦他?”   荀愔坐在板车上,换下了士人装束,穿着与周围人别无二致的粗布麻衣,可那张脸仍然显得他不似寻常人。虽然从没叫过苦,但只要看见他垂下眼,便让人总疑心这样恶劣的条件是否亏待了他。   孙洎也不能免俗,被荀愔的脸一晃,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冲,很快又自我说服道:“这也不怪你,渠帅现在缺粮缺得厉害,只能行此下策,你也不容易。”   荀愔看着自说自话的孙洎,不明白他不容易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   他不劝,是因为不想劝,也是因为没必要劝。   除了距离颍川较近的陈留郡,兖州其余几郡情况不明,他们贸然进入,与此地黄巾对上,或许会招致敌对,不如就在兖州黄巾势力边缘地带停留几日,待获取了足够的情报再与他们接触不迟。   不过放任陈荣这么肆无忌惮下去也的确不是办法。   荀愔思考之后,用炭笔在斥候探查后,带回来的简易地图上圈了一个圈。   孙洎凑过来,见他圈在一个空缺的位置上,那是斥候还没探查到的地方,顿时感到疑惑。   “你要做什么?”   荀愔言简意赅:“取粮。”   陈荣带人回来的时候还有些不高兴,他这次出去收获并不多,不知道是不是这附近的县都听说了城外有一伙土匪做派的黄巾,提高了警惕,导致他已经有许多日不曾看见肥羊。   但让他去搜刮百姓那点东西,陈荣又不愿意,他虽然成了朝廷眼中的反贼,但是自问还有些良心。   而且就算他真的那么做,所能得来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不可能供养得起大军的消耗。   在这种情况下,荀愔突然找到他,称自己知道一处储藏有大量粮食的地方,陈荣自然是立马就提起了精神。   “我就知道先生总有办法,不知是何处?”   是朝廷的粮仓,还是郡县的库藏?   “都不是。”   荀愔对于所去过的地方,记忆力一向不错,将炭笔削细后,一点一点在地图空白处,将那处的填补起来。   “是豪强的坞堡。”   若说现在谁最富裕,无疑还要看这些扎根地方,拥有无数佃农,在一辈辈经营之下累积起一笔巨大财富的地方豪强。   抢劫他们,比去一百个府库空荡的郡县都有用。   陈荣自然是心动了,可他之前也不是没动过他们的主意,只是迫于坞堡实在太过于坚固,从外极难突破,才不得不放弃。   豪强将田地与坞堡视为立身之本,大豪强的坞堡往往修建得像是城池一般易守难攻,小豪强积蓄的钱粮又不够多,攻打起来未必划算。   荀愔知道他的顾虑,在陈荣期待的目光之下给了他一个准话。   “一定划算。”   “好!听先生的!”   陈荣摩拳擦掌着去整备军队去了,孙洎看着荀愔将那张地图细细收起,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足够的粮食?”   豪强一般都会将这种事捂得严实吧?   荀愔敷衍:“听说的。”   “哪里能听说这种隐秘,你不要看我好骗就骗我。”   孙洎一把扯住要离开的荀愔:“大家如今都是陈渠帅的人,我又不会往外说,便是满足了我这点好奇心又如何?”   荀愔的视线落在他扯住自己衣袖的手上,觉得这位孙军师比陈荣还麻烦,至少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陈荣现在已经不会对他的话追根究底了,但孙洎不是这样,他不知道是离开了波才身边,整个人都太闲了还是如何,遇见事总要问个清楚。   孙洎在荀愔无声的注视之下,难得地意识到自己似乎管得有些宽,毕竟细究起来,他与荀愔的关系其实还没有亲密到这种地步,两人初见面时,还因为他误以为荀愔要与自己在波才面前争宠,发生过一点不大不小的不愉快。   但孙洎显然并非常人,他没有因为意识到这一点就退却,进而放弃询问,反而觉得既然自己很可能要一直和荀愔陈荣两人待在一起,有必要与他打好关系。   “这样,如果伯美解答了我这个困惑,我也与伯美说一件我过往的隐秘之事,如何?”   荀愔面无表情:“不要唤我伯美。”   而且他对孙洎所谓的过往也无甚兴趣,他又不是陈荣那样的黄巾渠帅,出现时,自己的系统中也没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想来若不是早逝,就是没有什么能够流传到后世的作为。   这样的一个人,既然无法对黄巾战局起到影响,便也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   不过,荀愔想到此处,却突然想起了自己与陈荣离开豫州,进入陈留时系统似乎跳动了一瞬,那时他没有注意,此刻想了起来,便在意识之中随手打开了面板。   下一瞬,荀愔目光微凝。   只见系统面板上,赫然多出一条消息。   【(皇甫)嵩、(朱)儁乘胜进讨汝南、陈国黄巾,追波才于阳翟,击彭脱于西华,并破之。——《后汉书·皇甫嵩列传》】   在被荀愔看到的一瞬,面板闪动了起来,然后这行字像是被什么存在强行抹去,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荀愔面前,另一行字渐渐浮现。   【(皇甫)嵩、(朱)儁破波才于长社,擒贼于泽,陈荣亡脱,入兖州。——《后汉书·皇甫嵩列传》】 [87]梦中人:你缺不缺德啊!   这么多年过去,荀愔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系统消息而惊讶,可消息变更,陈荣的名字从无到有,突然出现在系统界面时,还是让他感到一阵茫然。   一个波才在阳翟被擒,一个波才在长社被擒,当然是后一条消息符合他所知的现实,但前一条消息又为何会出现?   孙洎不知短短一瞬,都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荀愔本来正与自己说着话。然后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睁大了眼睛,任他怎么呼唤也无法回神。   当孙洎以为他这是中邪,着急忙慌让人去寻符纸,想要复现一下自己从大贤良师那里学来的本事的时候,荀愔突然重重地喘了口气,像是横在脖颈上的绳索突然松开,允许他呼吸一样,视线终于有了焦距。   “伯美,伯美你怎么样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荀愔一时根本没意识到这声“伯美”是在叫自己,思绪混乱着,循声看向孙洎,无语道:“不要叫我伯美。”   “好好好。”孙洎被他这反复强调弄得没办法了,嘀咕道,“你这到底是什么毛病,表字取来不就是让人叫的吗?我不叫你表字还能叫什么,难道直呼你的名?”   “随便。”   孙洎还没有忘记刚才的问题,揪住荀愔不放,执着地像是今天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否则就不放荀愔离开。   荀愔实在无法了,只能道:“我曾与那一家有仇,所以专程打探过,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他所指给陈荣的那处坞堡,不是别家,正是三年前险些害了芸娘的巫祝乡老背后的张氏豪强,当日典韦为了给妹妹报仇,闯入张氏的宅院,取走了十几个男丁的性命之后,这家人便再不敢留在城中,而是龟缩在坞堡之中,唯恐哪一日那煞神觉得不够解气,再杀回来。   孙洎不算满意,因为荀愔说得太过于模糊,可再打探下去就难免触及别人的隐私了,他只好适可而止。   荀愔原对孙洎所说的过去并不感兴趣,此时却因为系统的事改了心意,回答之后便看着孙洎,那目光的意思明显是——你所说的隐秘呢?   孙洎噎了一下,觉得自己对荀愔的了解还真是一天一更新。   他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便回想了一下,开口道:“我过去也曾受大贤良师指派,前往各州传教。”   “说过了。”荀愔礼貌提醒,“咱们逃出长社第二日,你就对我说过此事了。”   孙洎惊了:“说过了?”   荀愔点头肯定。   他发现孙洎这人有点嘴上不把门,他们从长社死里逃生,躲在山洞的那几日,或许是太过无聊,孙洎只能拉着他说话,就在闲聊时不知不觉之间把自己的过去抖了个底儿掉。   “好吧。”孙洎接受了这个事实,想了想,“那我便说一说大贤良师传授给我的符祝之术,这可是不是谁都能知道的,只有我这般深受大贤良师信任……”   一句话还没说完,荀愔突然笑了笑,温声道。   “也说过了。”   “也说过了?!!”   荀愔点头,略回忆了一下,复述道:“行符祝之术,需持九节杖,教病人叩头思过,祝者点符烧水,投入符灰,令病人饮尽,信者三五日即可病愈,健康若完人。”   孙洎与他说起这一节的时候,荀愔还问他,如果是不信或者不够信太平道的呢?   孙洎满不在乎地道:“那自然是只好叫他们自求多福了。”   荀愔于是明白了,这就是一种无法证伪的欺诈,毕竟谁也无法断定要信到何种程度,才算是真正的太平道信徒,即便挺不过去,真的死了,也只好自责自己不够虔诚。   孙洎怀疑自己脑子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什么都忍不住和荀愔说?   但他并没有怀疑自己多久,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将问题归咎于了荀愔。   都是他!一定是因为这叫刘穆的青年长得太过惑人心智,否则他怎么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将什么事都吐露给他?   “怎么了?”   荀愔看见孙洎眼中升腾起的防备,挑了挑眉,不知只这短短一瞬,他又想到了什么。   “无事。”   孙洎收回自己的目光,开始回想自己究竟还有什么没告诉他的,想来想去,只好拿出了年轻时的事说。   “在大贤良师立太平道前,我随一五斗米道人修行,随他四处游历。”   荀愔眨眨眼,看孙洎的眼神都有了变化,原来这还是个资深玄学受害者,中间竟然还改换过道统。   相传五斗米由天师张道陵于顺帝时创立,在巴郡和蜀中影响广泛,算起来比太平道这创建不过短短十余年的道统资历深厚多了,却并没有闹出过什么动乱,十年如一日地温良。   从前朝廷也好,地方也好,都将太平道和张角视为同五斗米道一样的存在,认为他们再如何发展也不必担忧,只是现如今恐怕要将肠子悔青了。   “那时我比你现在的年纪还年轻些,随道人前往雒阳,途中遇见一对叔侄,道人看出那小孩面相不凡,起了兴致,便主动拦下了他们,让我为其批命。   “那时我学艺不精,几次卜筮不成,反而慌张地打翻了烛台,烧掉了筮草,便只好说那孩童命中带火,日后必能大富大贵。”   荀愔闻言挑了挑眉,虽然觉得那道人竟然让孙洎做卜,实在有些不靠谱,却没有因此而流露出惊讶。   道士批命在如今不算多稀奇的事,笃信天命的环境里,多得是方士为投人所好,捏造些不寻常的谶语,大多是什么大富大贵、健康长寿,更加胆大的则说孩子将来必能够位至三公,封侯拜相。   说的人得了赏钱,万一日后孩子真的有所成就,还能得一个有识人之能的名声,听的人虽然未必相信,却也图个吉利。   大家心照不宣,皆大欢喜。   甚至这样的事,有名望的士人也在做,但他们玩得更加高端,比如经营“月旦评”,被曹操追着求一句批语的许劭,再比如给出“王佐”之名的何颙。   正因对这一套很了解,荀愔兴致缺缺,但孙洎见此,不知为何“嘿嘿”笑了一声。   “你莫非以为我只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荀愔抬眼看他,那不然呢?   孙洎道:“那孩子的叔父看出我学艺不精,起初并未相信,直到我说他侄儿因有火命,易为水侵,才紧张起来,果然,那孩子随他叔父回家途中在一座桥上惊了马,掉进了水里,幸而被路过的行人救起,才安然无恙。”   不对。   荀愔缓缓眨了眨眼,觉得这个故事有些不对,它有些耳熟。   似乎有些像……钟元常曾经历的事?   倘若他所记不差的话,钟繇幼时就曾经与叔父遇到过一个道人,也是在去雒阳的路上,对方也称他有富贵之相,只是会遭遇水淹的祸患,钟家那时已经有了败落之相,他的叔父钟瑜却因为这句批语咬牙供钟繇读书,直到他举为孝廉。   孙洎丝毫没有觉察到荀愔的沉思,还在得意洋洋地说:“在那之后,前来寻我卜筮的人就特别多,若非我与道人很快离开了雒阳,兴许可成为二千石的座上宾也不一定。”   荀愔问:“所以那孩子之所以会那样巧合地掉进水里,是因为?”   孙洎:“我卜术精湛。”   荀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看得人心虚起来。   “好吧。”孙洎叹了口气,承认道,“是道人在马匹身上动了手脚,又挖掉了桥上的石板。”   荀愔:“……”   你缺不缺德啊!   此刻,远在颍川的钟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喷嚏。   坐在他对面的荀攸望过来,关心道:“莫非是着凉了?”   钟繇感觉身体上并无不适,摇了摇头,对他玩笑说;“兴许是什么人念叨起了我,公达不必担忧,倒是你,何时回颖阴?”   “明日。”   听起来未免有些匆忙。   钟繇下意识想要挽留,可想起了此次黄巾之乱发生在几位荀氏子弟身上的事,还是收回了即将出口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重鸣的事,我亦会留意,如果有消息,会派人送信去高阳里。”   钟繇是长社人,此刻又在阳翟为吏,他如此承诺,无疑是为找到荀愔多了一丝希望。   虽然荀攸怀疑荀愔此时可能已经不在颍川,但仍是俯身道谢。   荀攸启程之前,特意询问董蕊是否要随他回颖阴,结果董蕊颇为尴尬,委婉表达了拒绝。   “已经受了荀愔公子多日庇护,救命之恩,此生恐怕都难以报答,如今黄巾退去,处境不复之前凶险,怎么好意思继续搅扰。”   荀攸明白了,原来两人并不是那种关系,不免也觉得尴尬。   马车离开之前,董蕊好似想起了什么,主动追了上来,把荀愔留给她的佩剑交给了荀攸。   荀攸问:“夫人这是何意?”   荀愔将佩剑留给董蕊,未尝没有自己万一出事,无法回返阳翟,寻找他下落的人能够看在这把剑的份上帮董蕊一把,保全她的意思,故而荀攸没有索要,没想到董蕊却主动送了回来。   荀愔失踪的消息,董蕊已经知道,她自问自己与荀愔无亲无故,只是落难之时有了少许交集,不好占着这件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变成荀愔遗物的东西。   只是这话不好直说,但荀攸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对董蕊揖了一礼,坐车离开。   荀彧从长社回来之后就一直病着,直至荀攸回返,仍旧病得起不来身。   荀攸照例拜见荀绲时,发觉短短几日不见,从叔祖也添了几分老态,见到荀攸全须全尾地回来,松了一口气似的,看着叫人有些心酸。   近些年来天灾人祸不断,人命如朝露般转瞬即逝,如荀绲这样年纪的人,经历更多,本应该看淡生死才是,可长在跟前的孩子一朝出事,谁又能不心痛呢?   荀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胧间发现自己的榻前坐着一个人影。   对方穿着一身素服,仿佛还保留着孝期服丧时不能铺张的习惯,以手肘撑着,歪在榻前小憩。   “阿兄……”   由于过于震惊,荀彧忍不住出了声,下一瞬对方就被惊动,睁开了眼睛。   那赫然正是一双他无比熟悉,过往曾多次留意的眼睛,眼睫微微垂着,似乎还没从困顿之中缓过神来。   “阿兄……”   荀愔醒了醒神,答应了一声,微微倾身,将微凉的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因为滚烫的温度皱眉。   他问:“怎么只是几月不见,就生了这样严重的病?”   荀彧完全无暇去思考他的问题,在他收回手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喃喃道。   “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这些日子由于荀彧病重,所有人在他面前绝口不提半个死字,只肯说荀愔是失踪,可荀彧知道他们私底下谈起过七叔父去世前常常做的那个噩梦。   荀肃爱子心切,曾梦见孩子落入水中不能自救,而今荀愔也的确疑似落入浊泽,是否就是应了梦谶?   荀彧不信,但想得多了,难免心神损耗,进而动摇恐惧,小患也拖成了大病。   一滴泪落到了荀愔的手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阿兄,我不知道那是你,对不起……”左昭右穆,那位早逝的七叔母又出身于刘氏,刘穆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他不该后知后觉。   “没有怪你,这不关你的事。”荀愔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笑着故意问,“对了,还没问你,我取的假名是不是很有意思?”   宗庙之中神主排位遵循左昭右穆的次序,父为昭子为穆,南向朝阳而明亮故为昭,北向背光而昏昧是为穆。他可不是乱取的。   荀彧定定地看着他,一面因他难过,一面又气得想笑:“收起你不合时宜的有意思,一点都不好笑!”   荀阿昭这个人,促狭起来简直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好笑吗?但你明明笑了。”   荀愔端起一旁热好的药,将之塞进荀彧手中,微微偏头,静静地,微笑着看他,平静地像是不曾经历生死。   “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吧。”   “你要早早好起来。”   荀彧捧着汤药,与榻前微笑着的人无声对视,许久,突然唤了一声。   “阿兄。”   “嗯?”   “你能不能不要走。”   荀愔微怔,旋即笑出了声,眉眼生动潋滟,仿佛生人,却也只是仿佛。   “反应过来了啊,还以为你不会意识到这是一场梦。”   荀彧想,这怎么可能看不出呢?他们毕竟从小一起长大。   “不必为我伤心。文若,不必为我伤心。”   梦中的荀愔起身,伸出手很轻地抚了抚荀彧的侧脸,抹去流到下颌的水痕。   “虽然轻言生死,乃是不孝,但大人所言有理,人生于世,若老死于户牖,与无志无为的朽木有什么区别?”   荀彧没有接话,他仰面沉默地看着这个梦中的幻影,觉得这的确像是荀愔会说出的话。   “而且……”幻影从缓缓榻前起身,推门离开之前冲他眨了眨眼,“说不定我还活着呢?” [88]头颅坠酒:“还等什么,动手!”   凭借着荀愔给出的地图,陈荣攻破了张家坞堡,在其中搜寻到二十万斛米粮,其中小半甚至是脱壳的粟麦。   如同他最初预想的那样,在豪强身上下功夫,能榨出的油水才是最多的。   尝到了这次甜头,陈荣便一发不可收拾,连续又去了附近几个小型坞堡,发现虽然也有收获,却远不及张氏之后,才怏怏地回军。   荀愔提醒他,他们已经在陈留之内停留地足够久,倘若陈荣还想去邺城,便应该继续向北走了。   “或者渠帅觉得陈留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地方,准备在此招兵买马,与皇甫嵩的大军正面应战?”   皇甫嵩的胜利来得太快,刚刚上任的豫州刺史王允又非是庸才,在大军的威势之下,豫州东部的黄巾称得上是传檄而定,只有汝南的彭脱还算是个麻烦,但有朱儁在,也不足以阻挡皇甫嵩北上的脚步。   所以如若陈荣要停在陈留,恐怕会先卜己、张伯等人一步遇上皇甫嵩。   陈荣当然没有为卜己等人做盾牌的觉悟,他连波才都不甚服气,更不用说不太相熟的兖州黄巾。   然而陈荣不欲与他们产生交集,兖州黄巾内部却不这么想。   卜己一早就注意到了这支在陈留附近弄出了不小动静的黄巾,打探到对方不是别人,正是刚从颍川逃出的黄巾残部之后,便生出了招揽的心思。   兖州已经收到了消息,称波才长社一败败得惨烈,不仅输光了几万黄巾部众,还将自己的命搭了进去,被抓不久就与其余几个部众一起被当众枭首,最后甚至没有留存全尸,卜己等人听了消息,都感觉项上凉飕飕的,再不敢轻视朝廷的力量。   眼看皇甫嵩下一步就要剑指兖州,卜己当然要快速扩充实力,最好还要收拢一些曾与皇甫嵩交过战的人手,了解这位中郎将的实力,避免自己步上波才的后尘。   卜己的使者很快就找到了陈荣,以粮草相诱,请陈荣前往东郡一叙。   这要换在陈荣拿下张氏坞堡之前,他或许真的会心动,但此时他已拿到了一笔足以短时间内供养大军的粮草,卜己的所谓邀请就不够有诱惑力了。   但拒绝卜己的招揽,并不代表陈荣放弃了与卜己合作。   事实上,陈留与东郡接壤,而东郡以北就是魏郡,陈荣想要去邺城,除非他愿意冒风险绕道,否则就要经过卜己的地盘。   对于陈荣的拒绝,卜己颇为不快。   “不过是一个被皇甫嵩打到抱头鼠窜的丧家之犬,我看在同为黄巾的份上,愿意给他脸面,他竟然如此不识好歹!”   面对卜己的怒火,坐在他下手的张伯和梁仲宁无声地对望了一眼,张伯起身。   “既然如此,大方何不将他的兵马留下?听说此人在陈留新得了一批粮草,既然是在兖州得到的,就应该上缴给大方才是。”   张伯说得坦荡,好似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说完还冲梁仲宁看了过去,似乎是在寻求他的认同。   被同伴的无耻震住的梁仲宁:“……”   他刚才与张伯对视一眼,以为两人已经眼神交流过,也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但张伯开口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与张伯其实全无默契。   两个全无默契的人,就不应该尝试眼神交流这种高难度动作。   梁仲宁再看卜己,发现对方听完了张伯的言论,居然见鬼地流露出了认同的神色,顿时生出自己的道德底线与另外两人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感觉不是他和张伯暗中勾连,把卜己孤立了,而是两人凭借着诡异的脑回路,无意识把他梁仲宁给孤立了啊!   卜己问:“仲宁以为呢?”   梁仲宁迎着张伯催促的眼神,硬着头皮赞同了他的提议,只是离开时,心里多少些不得劲。   他并非同情陈荣,他此前与陈荣从未见过,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是觉得卜己如此作为,实在有违道义。   其实从名字上,便能看出梁仲宁与另外两人出身不同,当今取名习惯用单字,所以仲宁二字并非他的名,而是表字。   拥有表字的人,除了陈荣那种找人现取的,出身一般都不错,最差也是个地方小豪强,梁仲宁便出身于这样的一个家族。   换言之,他读过书,但也只是读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既不足以让他获得别人的赏识,被举荐到太学读书,却也不至于沦为毫无底线的人。   某种意义上,这样的人是最纠结痛苦的。   陈荣与卜己约在清丘城外相见。陈荣并不知道卜己等人的盘算,但他虽然起兵不过四个多月,却有了三个月的勾心斗角经历,对于鸿门宴、关门打狗一类的阴谋有着本能的警惕。   就算他不警惕,荀愔也会提醒他。   到了兖州境内之后,荀愔对于陈荣的杀心也随着局势的变化逐渐消弭,目标从如何合情合理有把握地干掉他,转变至少要将他保住,直至抵达邺城。   在这种情况下,荀愔当然不可能放任陈荣出事。   清丘县属于卜己势力的边缘,在它之北便是东郡郡治濮阳,卜己在这座坚城之下已经耗费了许多时日,却仍未拿下,进度比之能人辈出的豫州黄巾远远不如。   鉴于此次会面的危险性,陈荣并不想带上荀愔,但荀愔主动要求跟上,他无法拒绝,便只能多带了些人手,决定到时见事不对,他立马扛着先生跑路。   临行之前,荀愔在清丘周围各个要路口都安插了人手,一旦清丘有变,有这些人在,便可以及时接应陈荣,为其断后,同时给孙洎也安排了任务,让他守在营中,准备随时发兵攻打清丘。   孙洎骤然接此重任,整个人都有些慌。   一来他不是陈荣的心腹,有荀愔在,从来没想过自己在陈荣这里受到什么重用,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二来长社一战也让他清楚了自己的斤两,至今觉得波才之所以溃败,波才的愚蠢自然是最大原因,可他这个在一旁摇旗呐喊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孙洎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是退缩,只觉得这是足够有自知之明。   荀愔看着他诚挚的小眼神,笑了笑:“不会有事,你只需要适时做出发兵的命令就足够了,有副将在,既不需要你上战场打仗,也无需你提出什么妙计。”   听到荀愔如此解释,孙洎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突然听见荀愔这魔鬼又幽幽道。   “但倘若你错过了时机,令我与渠帅陷进清丘之中,可就不好说会不会有事了。”   孙洎:“……”   忽略了孙洎愤怒的控诉,荀愔跟着陈荣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了清丘城下,在那里见到了卜己,和据说是卜己心腹的梁仲宁。   卜己身材不似波才那样健壮,反而显得有些瘦削,见到陈荣来显得十分高兴,主动开口寒暄。   “这便是陈荣兄弟吧!恭候已久了,不愧是波大方的爱将,果然英武不凡!”   转头看见荀愔,卜己的神色立马微妙起来。   “这位是?”   荀愔今天为了显得不那么惹眼,刻意涂黑了脸,做了普通士卒打扮,但即便如此,由于他身形颀长,行走间自有一番风度的缘故,在一群人之中也显得格外突出。   似乎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陈荣一脸不欲过多解释的模样,只道:“是我的亲信。”   卜己得了这个答案,识趣地没有选择过多追问,但陈荣却好奇问道。   “听闻大方麾下有二位心腹,张伯善战,梁仲宁善谋,如今仲宁兄弟就在宴上,不知张伯兄弟在哪里?”   卜己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愣了愣才笑道:“张伯他留守茁县,并未随行。”   荀愔随同陈荣坐下时,不经意地一转头,突然发现一旁的梁仲宁不知为何面色有异,觉察到对方心底压着的犹疑,当即心中一跳。   卜己让人将准备好的酒水搬上来,为了打消陈荣的怀疑,自己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对着陈荣亮了亮碗底。   陈荣一脸正色:“我从未对大方生疑,大方何必如此?”   卜己暗道这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面上却仍是笑着。   “我自然是知道陈荣兄弟不会多想,不过是坦诚些,可以避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罢了。”   两人的话都说得很漂亮,如果不看场合,只看两人你来我往,还真能算得上其乐融融。   卜己问:“陈荣兄弟从颍川而来,行路想必颇为辛苦,兖州富足,本地的官吏又都是些没卵的东西,被我们一吓就跑,以兄弟的能力,在此打下一座县,安稳度日不成问题,何必劳师动众,一定要去魏郡?”   卜己话说得粗俗,却不是空口白话,他起兵之初,茁县、东阿等地县令便望风而逃,这东郡他的确到手得比波才容易。   陈荣自然不可能被这么轻易动摇。   他摇摇头:“大方的好意,陈荣心领,但我一向仰慕大贤良师,只可惜辜负了大贤良师的托付,听闻朝廷派来的北中郎将卢植已到冀州,只恨不能立马背生双翼飞到魏郡,怎么能因为兖州豪富,就安于享乐,在此盘桓?”   卜己:“陈荣兄弟留在兖州,也能为大贤良师尽力,阻挡北来的朝廷人马。”   陈荣:“但邺县乃是大贤良师卜得的福地,只是不幸被小人告发,三十六方才未能成行,陈荣已经辜负一次,不想再做辜负。”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卜己默然半晌,见宴上气氛不知不觉变得冷淡,瞪了一眼今日不知为何,十分沉默寡言不晓得调节气氛的梁仲宁,哈哈笑开。   “不说这个,喝酒!喝酒!”   卜己命人将足有半人的酒缸抬起,自己主动来到陈荣面前,却由于警惕,与他始终隔着一丈距离,笑道:“先前不知陈荣兄弟对大贤良师的一片赤诚,才多有冒犯,还请陈荣兄弟莫怪。”   陈荣:“岂敢。”   “这酒可是我特地找来的好酒,陈兄弟务必要尝一尝。”   陈荣推辞不过,便如他所言,仰头饮了一口。   “果然好酒。”   卜己哈哈大笑,转向荀愔,他刚才便觉得此人身份有异,不由多加几分关注,此刻离得近了,越发能够肯定这一点,便试探道。   “这位兄弟呢?”   荀愔端起耳杯:“敢请大方赐酒。”   卜己没有注意,自己为了观察荀愔,与他的距离在刚才的对话之间,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太近了。   他笑容满面:“素闻颍川多俊逸,可惜我远在兖州,未能与波大方相见,见到二位,也算是稍解遗——”   最后那一个“憾”字还没出口,那颗带笑的头颅便滑下,“哗啦”一声,精准地落入酒桶之中,晕开刺目的红。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之间,谁也不知荀愔为何突然暴起,竟然一刀砍掉了言笑晏晏的卜己的头颅!连陈荣都不由愣住,直到荀愔转头对他厉声喝道。   “还等什么,动手!”   梁仲宁神色遽变,反应极快地起身大喊:“来人!”   下一瞬陈荣便突进到他面前,狠狠劈下一刀,若非梁仲宁躲得够快,这一刀险些削掉他的半边肩膀。   梁仲宁面目狰狞。   “陈荣!你岂敢背信弃义!”   早已埋伏好的刀斧手鱼贯而入,在卜己口中留守茁县的张伯也出现在宴席上,与陈荣带来的人厮杀起来。   见此陈荣当即冷笑:“背信弃义?难道不是你们想要算计我在先?”   酒香和血气弥漫,陈荣护着荀愔往外撤退,庆幸这场见面没有安排在城内,否则他们此刻想要离开难如登天。   陈荣的发难来得猝不及防,卜己死得突然,他预先安排好的人手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行动起来颇为混乱,等陈荣都骑上了马,才追出去。   梁仲宁一把抓住也要跟着追出去的张伯。   “别追了!他们必定已经埋伏好了人手,只等我们一头撞进去,大方死得突然,底下人心动荡,此刻我们未必有一战之力!”   张伯十分不甘心,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问梁仲宁:“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血迹斑斑的宴席中,梁仲宁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目光闪动。   这一次,两人终于有了默契,看懂了彼此的眼神。   “我们回茁县!” [89]痛击己方:遇上荀愔这么个二五仔,他可太冤了   卜己被陈荣所杀的消息被张伯和梁仲宁以最快的速度传开,皇甫嵩带兵才进入兖州,便听说了这一出黄巾内讧,大帐之内陷入一片寂静,在场之人纷纷觉得有一些茫然。   好歹也是一州大方,死得是否有些过于突然了?   皇甫嵩问那斥候:“杀卜己的黄巾渠帅,叫做陈荣?”   斥候确认道:“是这个名字。”   竟然是那个他们久寻不到的颍川黄巾渠帅陈荣。   曹操最先反应过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不由得一亮。   “将军,不知荀重鸣是否在此人军中?”   既然陈荣能够逃出去,还收拢起一支人手,那同样在长社战场上失踪的,在之前便深受陈荣信任的荀愔便也极有可能也在陈荣那里。   皇甫嵩也想到了这一点,让人下去继续打探,对众人道:“既然卜己已死,那之前的计划便要做些变更。”   起初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还有这一茬,故而做的是稳扎稳打的准备,可现在卜己一死,兖州黄巾群龙无首,势必动乱。   皇甫嵩道:“战机稍纵即逝,故而我欲趁此时拿下东郡,不可延误,以免令兖州黄巾如陈荣一般,逃窜别处。”   众人闻言,纷纷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便昼夜不停赶到茁县,但提起陈荣,过热的脑子却都渐渐冷却下来。   “此人……我们是否还要将其留下来?”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看向说话的曹操,对他怒目而视。   他们一面觉得这问题可笑,不是一位受天子之命前来平叛的骑都尉该说的话,但一面又清楚曹操如此问的原因。   实在是因为,抓住此人,黄巾不过是少一个渠帅,但将此人放在对面,在很可能有一个荀愔在内策应的情况下,能起到的效果实在是非同凡响啊……   陈荣丝毫不知自己已经凭着痛击己方的成就,成功获得了敌方阵营的一致认可。   倘若要他说,他只会觉得自己非常冤枉,明明是卜己先要对他动手,他只不过是为了自保,对方自己技不如人,又能怪得了谁。   这世上总没有一味挨打,却不叫人还手的道理。   当日孙洎见两人平安回来时,实在松了一口气,他下令发兵之后就在提心掉胆,生怕自己真如荀愔所说,害得他们身陷敌营之中,再也回不来。   那他一定会被陈荣的手下们亲自剁掉脑袋挂在城楼上。   不过即便预先布置得齐全,还是叫张伯和梁仲宁二人逃了,对此荀愔和陈荣两人都有心理准备。   卜己之所以会死,是因为轻身不备,但张伯和梁仲宁身边却有大军护卫,他们人手不足,留不下人也正常。   荀愔没有注意到,他们回营之后陈荣几次欲言又止,想问他在宴上突如其来,把双方都吓了一跳的那一刀怎么砍出的。   之前卜己他们对荀愔不做防备,就是因为这个青年身上没有战场上历经杀伐的气质,虽然自称是亲信,但无论如何不像是个护卫。   可谁知,正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能毫无迟疑地突然发难,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只怕那卜己死之前,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谁所杀。   荀愔没有在意陈荣的反应,此时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到意识之中的系统上。   在他们成功逃出的那一刻,在谁也看不见的他的意识深处,系统跳出了个紫色光点,那正是触发了“史载”的标志。   待到四周安全,将陈荣和孙洎都打发走之后,荀愔点开了光点,等了片刻,心道果然。   面板上最初显现的内容被一点点抹去,新的信息出现。   【及(皇甫)嵩、(曹)操入兖,卜己死。——《后汉书·皇甫嵩列传》】   一路逃回茁县的张伯、梁仲宁二人没有忘记把卜己的尸体带上。   他虽然死了,但勉强还可以发挥余热,两人预备打着为卜己报仇的旗号收拢人手,尽快将整个兖州黄巾拿到手中。   两人身为卜己生前最为信任的心腹,也是在诸渠帅之中势力最大的两支,在他死后接掌黄巾势力本是水到渠成,可其余人可没忘记,卜己出门时只带了两人,不管卜己是没有防备,还是落入了陈荣的圈套,张伯、梁仲宁两人都逃不过护卫不力的责任。   甚至,再阴谋论一点,谁知道是不是张、梁二人为了大方的位置,提前与陈荣勾结,才致使卜己惨死?   种种猜忌之下,众人怎么看他们,怎么觉得可疑。   “简直是无稽之谈!”   张伯一回到茁县,便召集众人议事,原以为能顺利将矛头指向罪魁祸首陈荣,却得到这么个结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与梁仲宁从前受卜己信任,虽然都有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却绝对没有背叛之心,否则岂会忍到今日才动手?   梁仲宁也面色难看。   “他们不过是趁机发难罢了。大方死得突然,临死前毫无交代,他们便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要与我们争锋。这所谓勾结陈荣,害死大方的罪名就是他们亮出的刀。”   常言道,冤枉你的人,最知道你有多冤枉。那些人不知道张伯、梁仲宁害死卜己的可能极低吗?他们当然知道。   如此想着,梁仲宁忍不住目露凶光。   他从前倒也可以称得上是个讲道理的人,但与这些人混在一起久了,也激发出几分骨子里的凶性。   “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何必再和他们废唇舌?不如……”   梁仲宁的未尽之意很清楚,他没了耐心,想要一了百了,杀掉跳得最欢的几人。   依照张伯的性子,他本该毫不犹豫地答应,但此刻却不知为何迟疑了。   他盯着凶相毕露的梁仲宁,问道:“大方才死,我们如此破坏他生前的心血,这是否有些不合适?”   陈荣那边还不知是何情况,又会在何时打过来,他们自己先乱了,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梁仲宁反问:“大方才死,他们忙着便争权夺利,枉顾与陈荣的血仇,究竟是谁更加辜负大方生前给予的恩惠?”   “何况放任他们这样乱下去,谁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此刻合你我之力,还能压过他们,若真叫他们私下串联,一起针对你我,恐怕就麻烦了。”   见梁仲宁坚持,张伯犹豫良久,还是妥协。   当天夜里,茁县响起了喊杀声,张伯和梁仲宁亲自带人撞开了一间间宅院,将其中的主人拖出。   有的人足够警觉,觉察到不对后立刻翻墙,想从后门逃走,却被早已等候在路上的士卒堵了个正着,有的人还在睡梦之中就稀里糊涂地掉了脑袋。   到了天明之时,梁仲宁亲自提着染血的刀,将最先针对他二人的渠帅的脑袋割下来,让人送到因为态度不明,侥幸从这场清洗中被放过的几人那里,让他们看清楚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局势。   梁仲宁二人的行动不可谓不果断,但那几个头目死后,对他们忠心耿耿的属下还是在茁县掀起了一场动乱。   等到两人好不容易将动乱压下去,一回头,发现陈荣趁他们不注意已经越过了大河,急忙派人拦截。   两支黄巾在大河北岸相遇,在这距离濮阳不过几十里地的交战一场,谁也没能讨得好处。   张伯打着为卜己报仇的旗号,带出的人却不多,大部分仍留在茁县,帮助梁仲宁稳定后方。   短短几日,或许足够两人把从前与他们便有旧怨的人清洗一空,但绝对不足以稳定人心。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许多人还没有弄清楚卜己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到张、梁二人清除异己,一时真以为卜己是被这个两个从前信任有加的下属所害,如何能不害怕。   这也是张伯为何如此仓促出兵,冒着风险也要拦下陈荣的原因。   他必须以此来证明自己与梁仲宁的清白。   陈荣退到了大河之北的一座小城之中,以为张伯真存了与他不死不休的心,满面愁容地叫来了荀愔,露出一脸后悔之色。   “倘若当日我们不杀卜己,或许事情还有其余解决方式。”   荀愔听到这句比起后悔,更像是指责的话,抬了抬眼:“当日不杀卜己,被杀的恐怕就是你我。渠帅或许做好了死在清丘的准备,但在下还想活着抵达邺城。”   孙洎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刚才那句嘲讽值拉满的话竟然会是荀愔说出来的。   他看向陈荣,眼神紧张,唯恐他下一秒就会变脸发怒,   结果陈荣被荀愔怼了回来,只是面色如常地思考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后就接受了荀愔的嘲讽。   “先生说得是,唉,当日怎么就把张伯和梁仲宁两人放走了呢?”   这次的矛头指向孙洎了。   面对荀愔和陈荣不约而同看过来的目光,突然被波及的孙洎:“……”   孙洎尝试辩驳:“这兵力……人手……我、你……这……”   见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额上的汗都要落下来了,荀愔转开视线,引开话题。   “卜己死了不过短短几日,张伯便仓促带人出城,恐怕是那边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若非有人先于张、梁二人掌控了茁城,逼得他为求自保,对你动手,或许就是形势所迫。”   荀愔说着,否定了自己的前一个猜想。   “卜己麾下没有比张伯和梁仲宁二人势力更为强势的渠帅,而他们二人在清丘之后的行动已经足够快速,茁城中不可能有人提前得知卜己的死讯,先于二人布置,那便只剩下了后一种可能。”   陈荣疑惑:“形势所迫?”   荀愔:“一州大方突然死于你一介小卒手中,外人看来,岂不十分可疑?更何况你是跨越州郡而来,势力算不得强盛,斩杀卜己之后还成功逃脱,我若是卜己的人,一定会怀疑其中是不是有张、梁二人的手脚。”   孙洎被那句“一介小卒”噎了一下,小心地去觑陈荣的脸色,发现他好像并未觉察,或者觉察了也没放在心上,一时怀疑这种脾气真的是一方黄巾头目能有的吗?   但被陈荣无意间一看,他瞬间又收回了心思,暗道自己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痛,居然忘记了,自己才被陈荣的一句针对惊得满头大汗。   陈荣此时顾不上在意孙洎,被荀愔一点,倒是清醒了许多,眉间的褶皱也更深了一些。   “张伯既然为了证明清白而来,恐怕会拼尽全力留下我等,那事情便比我所预想的要麻烦。”   荀愔摇摇头:“他若真的想不计代价留下你,岂会就带两千人?恐怕如今对于他和梁仲宁而言,能稳住兖州黄巾才更重要。”   孙洎在旁听着荀愔深入浅出地为陈荣分析局势,安抚陈荣的情绪,突然就明白了陈荣何以对他的这位先生如此包容,免不了想起在长社时波才对荀愔的态度,以及荀愔发现波才听不进去人话后,消极怠工的态度,暗叹波才死得不冤。   殊不知,已经魂归地下的波才倘若知道孙洎的这一番心理活动,恐怕能气得掀开棺材板跳出来。   他不冤吗?   遇上荀愔这么个二五仔,他可太冤了。   果然如荀愔所说,张伯在此战之中未尽全力。   陈荣固然可恨,卜己之死也让人惋惜,但死人总是要为生人让路的,他不能为了给曾经的上司报仇,把自己也搭进去。   濮阳之中也听说了卜己身亡的事,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便又听闻黄巾之中起了内讧,两支黄巾居然在离濮阳不远的卫国境内起了冲突,一时感受颇有些奇妙。   城中有人嘲讽黄巾不愧是一群草莽,难以成事,但问题来了,被这么难以成事的草莽逼得先后丢掉东郡北部几县,只能躲进郡治的他们又算什么?   而东郡的东阿县之中,亦有人在关注着大河之北的情况。   黄巾起事之初,东阿县丞王度响应,带着一群人攻打东阿,被本县的程立联合城中大户,设法将其击退,东阿因此并未沦落到黄巾手中,程立本以为即便躲过了这次,只要兖州黄巾还在,王度也会寻机再打回来,没想到不久之后居然听闻了卜己死亡的消息。   还未等程立想明白这其中都发生了什么,薛房就颇为兴奋地找上了门。   他不是来通知程立这个消息的,而是来劝说程立行动的。   “卜己暴死,乃是天意要黄巾灭亡,仲德,你我何不顺从天意,出城剿灭黄巾,建立功业?”   薛房便是那个在王度攻打东阿时,与程立合作的大户,他有粮有人,只缺一个有名望的人与他一起合作,思来想去选择了之前便显露出非凡见识的程立。   成功保全东阿之后,程立的声名在东阿之内达到了新的高度,起码薛房认为,如今的程立倘若要纠集人手,必然不会再出现“吏民不肯从”的情况了。   薛房的提议不可谓不诱惑,但程立没有动心。   他冷静地看着对方。   “我人微力薄,德行不够,能力不过能刚好保全家乡,再多的便力所不及,而且也无心奢求功业。”   想了想,程立看在自己多少与他相熟的份上,还是提醒道:“吏民不足与谋。我都没能做成的事,你也最好不要去做了。”   程立自认自己无官无职,又不是出身于士族著姓,做不到薛房希望他做的那些,能够保住乡人,对他这个从不希冀于仕途有所建树的人而言,便已经足够。 [90]战场一瞥:逃跑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在陈荣与张伯对峙的时候,皇甫嵩的先遣军已经悄悄抵达了东郡境内,并与东郡南部包括濮阳在内的几县取得了联系。   以傅燮为首的一路为求速度,只带了三千人五日所用辎重,孤军深入东郡腹地,扑梁仲宁所在的茁县。   梁仲宁此前并未收到消息,仍以为皇甫嵩还在豫州境内清剿波才的残余部众,否则他绝不会放张伯去追陈荣,突然见到兵临城下,还以为自己没睡醒,直到看清楚对方所打的旗号,才惊觉是皇甫嵩的人到了。   有赖于黄巾的混乱不听指挥,傅燮前一日抵达,次日便攻破了茁县,梁仲宁不得不带着部众向东逃脱,又在途中遭遇了伏击,被傅燮手下的司马生擒。   而另一边,陈荣与张伯交战之时,几十里外的却有一支兵马经行濮阳,向他们所在赶来,抵达时两边正厮杀激烈,难分你我。   两方任谁都没想到,这处位于濮阳与卫国交界的战场上,突然窜出了第三方势力,像是一柄利剑一般撕开整片战场。   一时间,张、陈二军阵势大乱。   张伯一边稳住身边的人,一边定睛细看,十分疑惑。   “究竟是谁,竟敢在此时偷袭,难道是濮阳守军?”   他的亲信先他一步认清楚了中军旗帜的所属,遽然变色。   “渠帅,是皇甫!皇甫嵩来了!”   陈荣的反应比张伯快,他曾经与皇甫嵩和朱儁交过手,一见这些士卒便认出了他们的来历,二话不说跨上马,招呼人手向朝廷军来的反方向逃窜。   他自知不敌,皇甫嵩又挑了个他们谁也没想到的时机出现,当下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这还不跑等什么?   荀愔的位置离战场稍远,几乎与陈荣同时意识到了这些人的身份,站在原地犹豫时,孙洎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一把抓住荀愔的手。   “快走!渠帅都走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我……”   孙洎将他用力一扯,“别你你我我了,走!”   两人骑上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坐骑,向陈荣的方向追去,可荀愔还惦念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朝廷军的旗帜,却最终什么也没做,随陈荣消失在这处战场。   曹仁护着堂兄冲杀得最前,无意间抬眼时,看见远处有一个戴着风帽坐在马上的年轻人回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灰尘弥漫的战场间,轻风吹动风帽,那人如玉面容小半被掩盖在衣料下,露出的一双眼睛冷然如寒星。   惊鸿一瞥,仅仅是几瞬,那人的身影旋即被战场上交错的人马所遮蔽。   由于时间太短,曹洪并未完全看清对方的容貌,甚至没反应过来那究竟是谁,下意识便要追上去。   曹操一把拦住曹洪。   “你要去做什么!”   曹仁指向刚才的方向,急切地询问:“兄长,那个人!你刚才可看到了那个青年?”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那种沉静的气质在这处混乱战场上醒目到扎眼,但凡不傻,见到那人的一瞬间便能意识到,对方必定身份不同。   曹操自然看到了,甚至几乎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并欣喜于对方果然还活着。   虽是三载未见,但那样绝俗之人,当然是见之莫忘,除了荀愔还能是谁?   “不必管他,你只管去抓张伯的人。”   说着,曹操往荀愔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暗想不知荀重鸣可看清楚了自己的“曹”字旗,又知道不知道自己也参与了平叛。   荀愔自然知道,他身在黄巾,先后在波才、陈荣身边待着,不至于闭目塞听到连朝廷派出的将军是谁都不知道,就算不清楚,系统消息也有提及。   知晓曹操随皇甫嵩作战,看起来似乎还颇受重用后,他除了惊讶于曹操仕途跨度之大,能文能武之外,便无暇多思。   他已经错失了离开的最好机会,只能继续与陈荣走下去。   逃跑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陈荣带着人一路左冲右突,逃出去的时候,张伯才刚刚意识到以自己现有的实力无法与皇甫嵩抗衡,着急忙慌地收拢人手往茁县的方向逃窜。   此一战皇甫嵩麾下阵斩一千余人,生擒张伯,其余黄巾全部沦为了俘虏。   战后几个将领凑到一起一合计,发现谁也没抓住陈荣,甚至连其身边的亲信也都在此战中逃脱,一时间啧啧称奇。   虽有他们有意放水的缘故在,但陈荣能做到这么彻底地全身而退,难不成还真让这小子修炼出什么逃跑秘籍不成?   卜己已死,梁仲宁和张伯又先后被擒,兖州黄巾之中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人物在,平定全境便也只成了单纯的时间问题。   这个进度堪称神速了,皇甫嵩麾下的人一致认为,或许不用等到明年,今年之内便来得及回雒阳接受封赏,可惜卢植便没有这么乐观了。   他与皇甫嵩和朱儁同时出兵,只是不同的是,皇甫嵩和朱儁去的是黄巾声势巨大的豫州,他去的却是大贤良师张角所在的冀州。   卢植虽是以儒学经义闻名的大儒,在兵事上却颇有见地,曾在任九江、庐江太守立下战功,此次被选为平叛将领,也发挥稳定,自抵达河北以来便稳步推进,不断缩小包围圈,连战连捷,及至陈荣在皇甫嵩的围攻下逃脱,一路向北窜亡到冀州时,卢植早已经攻下了他心心念念的邺城,向张角所在的巨鹿郡而去。   邺,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字眼,兴业于邺,成业于邺也固然是张角为黄巾定下的美好愿望,此时看起来却好像没了实现的可能性。   一辆外表破旧,走起来甚至嘎吱嘎吱乱响,好似下一秒就不知要从哪里开始散架的轺车在山道上前行,坐在其上的荀愔斜倚着扶手,努力睁着眼看军计,不一会儿就被晃得头晕眼花。   天知道陈荣这是从哪处地方找来了这架轺车,年龄兴许比荀愔都大。   他揉了揉额角,一边在木牍上划下一笔,一边忍不住不适,咳了几声。   “咳咳。”   走在一旁的孙洎听见声音探过头,把手覆盖在那片木牍上。   “生着病就不要劳心费神了。”   他们从东郡逃跑的时候颇为狼狈,比长社那一次还要惊心动魄。   毕竟这一次可没有一个同样精通逃跑技能的波才给他们吸引视线,只有一个被围了还呆傻着站在原地的张伯。   荀愔本就思虑过甚,在这种饥一顿饱一顿,药物更是不用奢求的条件下很快就染上了伤寒,然而比这更严重的是他的心疾。   一直以来,荀愔都在用张机所开的护心药方,就算不发病的时候也像是吃饭一样按时服用,但此次出门先是落入黄巾,之后又与徐质失散,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能正常用药,体内的这颗心脏就仿佛失去了限制,不安分起来。   虽还不至于要命,但也的确不好受。   荀愔听话地放下木牍,平躺下来缓缓调整着呼吸节奏,缓解突如其来的不适。   但这轺车不知怎么压到了石子,跳了一下,荀愔差点被颠出好歹来,顿觉得自己还不如坐起来靠在车边来得稳妥。   孙洎见他面色不佳,又劝道:“要不你还是服一剂符水吧,我的本事是跟着大贤良师学的,你就算不相信我,也得相信大贤良师啊。”   荀愔病的这么多天以来,孙洎一直在试图向他推销自己的符水,号称只要他足够心诚,病便能不药自愈。   对此荀愔保持了沉默。   那些同样接受了符水,却最终死去的太平道信众的心诚不诚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的心是绝对不诚的,想来即便那位大贤良师真能护佑什么人,也绝不会护佑他这种二五仔。   见荀愔面色苍白地阖上双眼,知道自己此次努力又白费的孙洎叹了口气,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固执,连试一试也不肯。   他们行走在山道上,陈荣却不在两人周围,而是已经跑到队伍最前面去探路去了。   自从进入冀州以来,陈荣便有几分焦躁,连孙洎都觉察到了,却没有人挑明。   陈荣的焦躁无非是因为黄巾如今的形势不尽如人意,他连续跑了两州,眼睁睁看着皇甫嵩毫不含糊地荡平了两州,效率之快令人心惊,仿佛在长社打败了波才之后,对方就开启了什么加速模式一般,摧枯拉朽地解决一切阻拦。   本以为跑到冀州后这边的形势会好一点,哪知连邺城都没了,黄巾虽说还不至于落入下风,但距离陈荣最好的设想显然还是有一段距离。   枯燥的行军过程中,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孙洎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陈荣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对着统领这一支小队的副将说了什么,两人便呼喝几声,将一些比同伴们更加强健的士卒招了过去,一群人消失在山道转角。   “发生了什么?”孙洎有些好奇,伸着脖子望了望,觉得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将他们召过去打仗的样子。   如果是打仗,那些瘦弱的黄巾绝计不可能被丢下,战场上没有保护弱小的传统,只有将弱小者当成炮灰,消耗敌方兵力为精兵制造机会的“传统”。   见荀愔不答话也不睁眼,孙洎下意识伸出一只手去探他的鼻息,见他突然睁眼,不善地看着自己,孙洎略有些讪讪。   “我这不是,那个,关心你吗?”   荀愔“嗯”了一声,面无表情道:“谢谢关心。”   孙洎转移话题:“你不好奇渠帅是去做什么吗?”   “他又不是一去不回。”   孙洎觉得,有时候和荀愔这个年轻人说话很没意思,但偏偏他又总是忍不住找他说话。   “你这人真是,这么年轻的年纪,为何如此死气沉沉?”   荀愔直言:“因为我在生病。”   “你不生病的时候也没多活泼。”   荀愔被他这么一说,还真的认真想了想。   不等他想出什么结果来,便听孙洎又道:“不过这也不怪你,眼下的情况,你受渠帅如此倚重,势必要表现得稳重一些的。”   为人打工嘛,孙洎都懂。   荀愔立时觉得自己完全多余开口,反正孙洎会自说自话。   在山道所望不见的山壁另一侧,一行由精甲军士护卫着的车队缓缓行进,在这片因为战火颇为凋敝的地方,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诡异。   十几辆马车两两并排行进,车上满载物品,连车轮都因为所承载的重量陷进泥地里,滚动时留下一道道明显的车辙。   几辆轺车处于车队最末,其中坐着几个面白无须的男人,虽不是个个都苦着脸,但没一个面色称得上好看。   他们是从雒阳而来的宦官,受皇帝之命前去北中郎将卢植军中,代天子行封赏视察之事。   一般而言,在宫里,代天子封赏大臣向来是个人人争抢的肥差,每一趟出去,只要不是遇见太没眼色的大臣,负责宣旨的小黄门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这钱究竟是大臣们主动给的,还是被逼着给的你别管。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们要去的是交战前线,虽然有禁军护卫身侧,可万一遇到些流匪或者黄巾,便可能遭遇生命之危。   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再多的钱财也比不上命重要。   左丰就是被派来冀州的宦官之一,他原本并不想接一趟差事,但奈何人微言轻,在皇帝面前不仅没有说得上话的倚仗,还颇受排挤,别人三推四推,这差事就落到了他头上。   此刻他心浮气躁,看什么都不顺眼。   为了快些抵达军营,他们一路上虽然称不上风餐露宿,却也绝对称不上舒适,尤其是进入冀州之后,所见俱是一副民生凋敝的景象,就更是不敢在野外多加停留。   左丰坐在轺车上,想到自己这一路来所受的苦楚,在心里不断暗骂那些推自己出来的同僚不做人,尤其是张让等人,将天子身周把控得严严实实,自己吃肉,却连分口汤给他也吝啬,丝毫不肯给似他这般的小黄门以出头的机会。   想着想着又怨恨起卢植,他怎么就不能像是其他两位中郎将一般迅速平定张角,非要拖到现在,引来天子主动问询,等到了地方,他必要狠狠敲他一竹杠不可。   心里转着不能为人道的心思,左丰想得出神,也就没有留意四周的动静,直到轺车突然一停,他一个没坐稳,险些头朝下滚落到地上。   左丰眼疾手快地抓住车栏,勉强稳定住身形,抬起头对车旁的禁军斥骂。   “停什么!尔等想死了不成!”   没人理他。   这从宫里出来的没根东西向来为行伍之人所轻视,左丰因为前途不如意,又是宦官里及其难缠的那一类人。如果是平时,由于对方是天子所派,他们为了避免麻烦,捏着鼻子奉承两句也便罢了,但此时他们却无暇去顾及他。   车队前方的禁军不知为何,出现了些骚乱。   “你们是谁?”   “谁在那里!”   “我们有要事在身,谁人敢拦!还不速速退去!”   前方不知何时围拢上来一群褐衣草鞋的山匪,为首者虽然形容潦草,可露出的一双眼睛饱含凶光,带着身后的人靠近时,像是饿狠了的头狼带领狼群围住了猎物。   不是陈荣等人又是谁。   禁军的警告丝毫没有被陈荣听在耳朵里,这里的人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这支车队必定身份不同,但陈荣还是盯上了他们。   无他,这只肥羊太肥了,咬上一口,他们所有人都能吃一顿饱饭。   禁军只有五十人,但陈荣却带了近两百人,都是随他一路逃到冀州境内的老卒,此刻拿出了在战场上杀出的本事,第一轮冲锋就冲散了车队。   左丰的角度看不清拦道之人的的人数,本以为不过是些山野毛贼,以禁军的装备优良,几个回合便能够将这伙狗胆包天的人拿下,岂料喊杀声离他越来越近,只是一晃眼,就到了近前。   “护卫呢?快来救我!”   禁军被冲散,左丰身边没了人,立时慌乱起来。   “快来救我!我是天子派下的使者,你们岂敢弃我于不顾!”   禁军倒是也很想救他,可惜他们人手不够,光是护着天子赏下的财物都困难,一时半会儿真顾不上一个宦官。   “救命!救命!”   左丰看着敌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被吓得肝胆俱裂,屁滚尿流地滚下轺车,想爬进车下躲避时,突然后心一凉,没了意识。   路过的陈荣抽出刀,甩掉了刀上的鲜血。   “聒噪!”   这种遇事只会乱叫的废物,在战场上都是第一个死的,他随手送他一程。 [91]下落:祝君所愿必成,无往而不胜   在孙洎绞尽脑汁,思考着自己怎么样才能从荀愔嘴里,抠出一句自己想听的话的时候,陈荣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而且是兴高采烈着回来的,连同跟在他身后的士卒们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活像是过年时进山打到一头山猪。   随着陈荣走近,队伍吵嚷起来,孙洎走过去,发现他们此次出去不知是去打劫了什么商队,不仅带回了几车粮食,还有金银财物,布帛丝绢,甚至还有一批药材。   孙洎啧啧称奇,看过那些明晃晃的财物后,去找随同陈荣一起出去的副将打听情况,发现情况果然如自己所想,他们是出去当了一回土匪。   “不过,咱们这次可是打到了一头肥羊。”   副将神神秘秘地凑近孙洎。   “你猜他们从哪儿来?”   孙洎狐疑问:“哪里?难道是广宗?”   “啧,你怎么会猜是广宗。”副将简直摸不清他的脑回路,“当然是雒阳。”   “雒阳?”   孙洎眉头愈深。   此刻冀州处于交战前线,雒阳中的贵人不待在家中安享富贵,做什么要来冒险?   这当然是因为这个险他们不得不冒。   听闻陈荣出去打了一次劫,竟然给自己抢来一辆完整的轺车,荀愔只感到一头雾水,等见到了其余一并抢来的东西,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哪儿来的雒阳商队供陈荣抢劫?   等荀愔弄清楚事情始末,发现陈荣竟然抢到了天子使者的头上,被震憾地说不出话,沉默许久才艰难开口。   “你将他们都杀了?”   陈荣否认了,表现得还有几分遗憾。   “倘若早知道他们是雒阳皇帝的人,我哪里会就这么简单放过他们,让他们逃过一劫。”   荀愔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陈荣提起一颗心,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必须马上走了,否则等卢植的人接到消息赶过来,清剿这敢于冒犯天子威严的“山匪”,恐怕就走不了了。   不出荀愔所料,禁军和几个侥幸从山匪手里逃脱的宦官在离开了受伏的那处山谷之后,再也无法维持之前那种慢悠悠的行进速度,一路马不停蹄朝着卢植的大营赶去。   受袭的事,是一定要报给卢植知晓的,但在说辞上,禁军们犯了难。   陈荣等人来得突然,人数不多,一来便冲着他们押送的马车而去,看起来就是个劫道的,可一来他们敢朝着装备精良的禁军动手,二来他们还成功劫走了物品,杀伤了人命,无论如何不该是山匪能有的本事。   更何况倘若说禁军输在一帮名不见经传的匪类手里,岂不是太失脸面?恐怕回去雒阳,还会因此被下狱追究责任。   那就只能是黄巾所为。   禁军统领和几个亲近之人眼神交流,在心照不宣里拿定了主意,要将左丰的死和财物丢失都栽到黄巾贼的头上,殊不知歪打正着,反而正中真相。   南阳作为光武帝刘秀的起家之地,对于大汉的意义非比寻常,南阳发生动乱之后,南阳太守褚贡被杀,原江夏都尉秦颉临危受命,继任太守,与平定汝南黄巾之后,带兵转向荆州的朱儁、孙坚等人合军,于当年六月杀掉南阳黄巾渠帅张曼成。   作为受黄巾之乱波及的地区之一,最初涅阳县很是兵荒马乱了一阵,但随着荆州刺史徐璆、南阳太守秦颉在南阳境内合军,黄巾势力被迫收缩回宛城,涅阳县得以喘息。   能够在黄巾手下得到保全,理应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新上任的太守秦颉是一个有能耐的人,比之稀里糊涂就死在黄巾刀下的前任不知强出几何,不论是庶民百姓还是高门士族,都不必再日夜提心,唯恐哪一日涅阳县被攻破,他们步上褚贡的后尘。   然而在张家却是一片愁云惨淡,来往仆婢俱都眼眶红红,虽然不敢在此时明目张胆的流泪,以免坏了主家的心情,可私底下却有不少人已经为了他们的女公子哭了一场。   张韫躺在榻上,朦胧中看见了榻前多出一道身影,面上隐约带着白色纱布制成的口罩。   “兄长……”   张机知道她想问什么,声音干涩地开口:“没有,荀氏没有传来荀愔的消息。”   张韫露出了一点失望之色,她勉力坐起来,下意识要用手去接张机手中的汤药,然而汤碗入手的那一刻,手腕便像是接到了千斤重物一般不停颤抖,“哗啦”一声,药碗摔碎在地面上,褐色的药汁泼洒了一地。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张韫看向张机。   “兄长,我是不是要死了?”   张机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锦被之下。   “别胡说,你不过是得了病,身上没有力气,才会将碗打碎。是兄长考虑不周,我该让你那侍女为你喂药的。”   张韫盯着地面上那一片汤药形成的污痕看了许久,摇了摇头。   “兄长,我也是个医者。”   你骗不了我的。   张机看着这个从小便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还老是缠着他想要出外行医的小姑娘,无力感渐渐蔓延心头。   他勉力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不要瞎想,你不是说过吗?兄长是比你要厉害一百倍的医者,是要成为医圣的人。你难道不信兄长的话了吗?”   张韫没有说话,她疲惫地阖上了双目。   见此,张机不再多言,正要起身去催促下仆将新的汤药送过来,突然听见张韫问。   “兄长,黄巾退去了吗?”   张机动作一顿。   “退了。”   “我当初……没有做错,对不对?”   张韫说得模糊,然而张机却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在那场意外之后,张韫第一次在张机面前提及此事,因为一碗符水而已,一夕之间家中就只剩下了她一个。   “好好休息吧,阿娞。”张机轻轻说,“不要想那么多,那都是已经过去了的事。”   “好好休息,兄长保证,很快就会有荀愔的消息。”   “很快的,很快……”   张韫不再多言,逐渐睡了过去。   经过回廊时,张机听见了仆婢们隐隐约约的交谈。   “女公子是那样好心的人,咱们有个头疼脑热,她从来不忌讳给咱们瞧病,怎么天不垂怜,叫她生出这样的病症。”   “是啊,可恨苍天无眼,竟然……”   那侍女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惊恐的同伴捂住了嘴。   “这样的话你现在也敢说!岂不知那城外刚刚退去的黄巾贼有一句口号就叫‘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抱怨苍天无眼这种话,在太平道生乱之前,她们说也就说了,谁也不会将之当成一回事,可如今不同。   那黄天乃是太平道信奉的神祇,苍天指的却是谁?不正是那雒阳之内的汉家天子?   如今抱怨苍天,若叫有心人听去,还不以为她们是对皇帝生怨?   另一名侍女没想到这一节,被同伴的提醒惊得后背冒汗,立马闭上了嘴,再不敢开口说什么,两人的声息弱了下去。   张机没有在意这些仆婢之间的交谈,回到房中铺开绢帛,提笔久久凝滞,直到一滴墨水从笔尖坠落,在绢帛上晕开泪水般的一团。   内室之中,原本应该昏睡过去的张韫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病榻上,双眼定定地盯着头顶的帷幔上曲折回环的纹路许久,不知想到了什么,艰难地坐了起来,走到桌案后,将一直藏在竹篋中的一卷卷竹简和绢帛翻出。   其中有些是她跟随张机行医过程中记录的医案,有些则是用只有她能够看懂的方式写下的手札。   “三月二十一日,天气晴,救命,我到底到了哪里?为什么这里的人说话不仅不像普通话,还有弹舌音?我真的还在华夏吗?   “另,完全不懂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过来之前正在为了备战期末周熬夜,我在那边的身体不会已经猝死了吧?如果在这边也熬夜,可以回去吗?”   ……   “尝试熬夜。尝试失败。这里娱乐太少了,没有手机根本撑不到后半夜,不然偷偷溜出去看一看吧。”   ……   “夜游被发现了。好消息,发现的只是个叫做种经的不熟的堂兄。坏消息,堂兄看起来是个很严厉的人,居然罚我抄书……梦回小学T-T”   ……   “我发现了什么!我发现了什么!已知现在的国号是汉,这家人和我前世一样姓张,堂兄的字是种经,好巧啊,他不会叫做张仲景吧哈哈哈哈哈。”   ……   “试图接触堂兄ing。”   “依旧试图接触堂兄ing。”   ……   “如果能回去,我要去某乎回答一下在现实中见到我推是什么心情这种问题!!!!”   ……   “疫病来了,兄长回了南阳,我有点怕。”   ……   “好久没翻开这卷日记了,原来我还写过这个。疫病又来了,兄长近来十分忙碌,我有心分担,或许今日还要陪兄长通宵翻阅医案。”   ……   “阿昭失踪了。应该没事吧……应该没事,我记得这个时间他应该在那些人中间,我要告诉荀氏吗?不……还是不要了,万一因为我的介入反而让他出了事情,那就糟了。”   ……   “由于阿昭自去徐州之后就失去了消息,荀氏拿不出他仍旧在世的证据,族中最近流传起阿昭或许已经死在乱军之中的传言。但他不可能出事。”   ……   火焰燃起,映亮了张韫苍白中带着死气的面庞,她将所有绢帛一一投入火盆中,看着上面的字迹蜷缩消失,烧成一滩灰烬。   春兰推门进来,第一眼便看见了摆在案几之后的火盆,吓了一跳。   “这……女公子怎么不好好休息,突然要烧东西?”   她去搀扶张韫,却被张韫抬手制止了。   “我想坐一会儿,总是躺在榻上,躺得骨头都疼了。”   张韫将案上的一卷记录了她得病之后的症状的竹简打开,前后翻看了一遍,拿起笔补了几行字,等到墨迹晾干,亲手放到了装着医案的箱篋之中。   “等我死后,除了这几箱竹简,其余日常衣物用品都一起烧掉。”   春兰闻言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自己都听见了什么。   “女公子……”   “我染病之后,院中除了你与兄长少有人出入,故而我并不担忧其余人会受我牵累,只是这些衣物上也沾了我身上的病气,所以不能留。”   春兰呆怔着问:“那……那怎么行?那都是要跟着你到地下的。”   她都来不及计较张韫话中的不祥之意,满心想着,如果将东西都烧了,她的女公子到了地下用什么呢?   时人讲究事死如事生,难道要女公子如那些贫家子一般,空空荡荡地下葬吗?   “我不要什么随葬。”   “我也不寻求什么全尸。”   张韫想起了自己幼时因为疫病不得不滞留在高阳里的那一年,有一日,她坐在荀愔家中的院墙之下,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送葬队伍的哀泣声。   “这是传染病,本就要避免人群聚集,后事不该大操大办的。”张韫心有戚戚,小声对坐在自己旁边的荀愔说。   荀愔带着稚气的脸上显露出几分小大人似的无奈,提醒她:“你这话对我说便罢了,别同别人提起。”不然他怕她被人打。   “我知道,我又不傻。”张韫叹了一口气,“只是得过疫病的人死后不能埋在有水源的地下,应该尽量火葬,但我想你们应该也不会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嘛。”   “嗯,你知道就好。”   “但我管不了别人,总能管我自己吧。我想过了,如果有朝一日我因疫病死去,一定要求为我处理后事的人将我连同生前衣物一起烧掉,死后也不要大办,把骨灰收拢起来放进小坛子里简单下葬就好。”   “墓碑上不要刻什么张氏女,要刻我自己的名字。也不要葬在什么族地里了,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见她越说越远了,荀愔打断她:“‘未知生,焉知死’,与其想这么多身后事,怎么不多想想怎么活着?”   “我想了呀。可是意外这么多,天灾、人祸,我们总会遇到那一天的。”   忌讳生死并没有用,或早或晚,人总有一天要面对这样的事。   风吹过庭院,树影斑驳地落在院墙下两个小小的身影上。许久之后,终于有人妥协。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以后也不打算更改的话……我会记住的。”   我会记住的。   幼年时的记忆清晰如昨,她已经先他一步望见了自己的终局。   “所有的医书与医案,都留给兄长,至于荀愔……”   “我死之后,将这个匣子交给他。”   手搭在匣盖,微微用力,木匣“啪”地一声扣紧,将其中所有隐秘封存其中,等待着被那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人打开。   张韫从身体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到此为止吧,我并无不甘。   祝君所愿必成,无往而不胜。   广宗城中一处民居里,榻上的人眉头深皱,突然呼吸紊乱,急急地喘了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荀愔借着窗外隐约透进来的光亮看了看四周,茫然地陷入了思索,有些想不起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梦,只依稀觉得梦里不是个令人开心的场景。   时间已经过了五更,天色即将明亮起来,既然已经醒了,荀愔一时睡不着,便干脆披衣起身,预备出门去看一看。   曹操的书信在这一日抵达颖阴,被送到了高阳里之中。   他在东郡战场上短暂一瞥,认出荀愔之后,便派人往颍川送信,告知荀氏荀愔还活着的事。有些事荀愔被困在黄巾之中无法做,他自认自己这个友人有义务帮他向家中报一声平安。   荀攸在荀绲面前看完了书信,并未多做迟疑,便开口道:“既有了重鸣的下落,不论真假,都合该去找一找。我去寻他。”   他说得干脆利落,好似完全没想到其中的危险。   眼下黄巾未定,各处兵荒马乱,想要穿过半个兖州去东郡,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荀绲没有应承。他虽然因为听闻荀愔的消息而高兴,却不代表他肯放族中其他子弟去冒这个险。   “叔祖勿忧,经皇甫中郎将东郡一役,黄巾在兖州的势力遭受重创,已然不成气候,只需路上小心一些,避开险地,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说着,荀攸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何况我既然出行,绝不会如重鸣一般大意,只带着徐质一人就敢上路,必然要带齐人手。”   荀谌忍不住抬头看了大侄子一眼,从他这看似平淡的话里,除了担忧,还听出不小怨气。   人一旦做错了什么事,一些细节都会被翻出来用以佐证错误,然后得出“看吧,我就说他这么做不行”的结论,荀愔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   在他平安回来之前,荀阿昭都要被当成反面案例,用来告诫家中孩子什么叫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荀绲缓缓摇头:“此信书于近一个月之前,时间过去这么久,他或许早已经去了别的地方,若你此时去却扑了个空,又该如何?”   “重鸣既然待在陈荣身边,只需问清楚此人去向,何况大军……”   众人正说话间,外间突然走进一人。   “文若?”   荀彧这一病便病了一个多月,之后虽然能够正常下地行走,却因为这一病伤了些底子,面色还有些不佳,此时匆匆而来,显然是得到了消息。   他从荀攸手中接过那张绢帛,大略浏览一遍,看向荀绲。   “大人,我……”   “不行。”   “不行。”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道是荀绲,一道来自荀攸。   荀攸目光沉静地看向自己这位小叔父,知道他的未尽之意,直言不讳道:“路途艰辛,叔父身体尚未大好,若带上你,恐会拖慢行程。”   这一句虽然有些扎心,却比什么劝慰都有用,连荀谌都闭上嘴,不多说话了。   荀彧抿了抿还有些苍白的唇,有些黯然地垂下眼,片刻后道:“那就请典壮士随行吧,其人膂力过人,又同重鸣有旧,若请他随公达一同北上,想来必会尽心相护。”   荀攸有些恍然,像是才想起典韦的存在。典韦协助颖阴守城时,他并不在颖阴,此后与对方也无甚交集,无从得见这位典壮士的武力,自然对他印象不深。   “也好,我原想请祭信祭义成一同出发,如果有典壮士相随,此行倒是更有把握了。”   眼见着两人一来一往,连随行人员都确定了,荀绲无声地发出一声长叹,在几个小辈向他看来,询问他的意见时,无奈地摆了摆手。   或许人老了就是会变得畏首畏尾,唯恐一招不慎,就会造成更不愿见的局面,反倒是不如这些年轻人有魄力。 [92]大贤良师:张角今日出府布施,诊治病患   此刻已经身处广宗城中的荀愔还不知道高阳里中发生的事,更不会想到已经有人走在了北上寻人的路上。   他坐在广宗城中一处酒肆的二楼,靠着栏杆俯看楼下经过的一道道人影,他们大多数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并不会留意到楼上有人在看他们,偶或几人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向楼上望来,也并不生气,反而怔怔看着他,脚下像是生了根一般不挪动。   这座城给荀愔的感觉很不同。   这里没有面带愁容的愁苦百姓,或者说,一个人的存在,令他们不觉世上有可愁苦的事。   生病了不会无药可医,灾年来临,有信众相助,纵使田地减产也不至于饿死,张角用十数年的行动铸就大贤良师的金身,在这里,人人都近乎狂热地信服大贤良师的判断,相信《太平经》中描绘的那个近乎完美的世界。   即便三十六方尽聚于邺的计划被打乱,卢植的兵马即将包围广宗,他们也本能地相信,事情尚还有转机。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波才被击溃,张伯被生擒,身处广宗,恐怕连荀愔也会错以为,张角还有扭转乾坤的本事。   在不久之前,在陈荣假作山匪,抢走天子使者携带的财物的那一天,荀愔从系统那里,得到了第三条会改变内容的“史载”,令他越发接近了自己的猜测,也隐约看见了黄巾的末路。   【帝遣小黄门左丰诣军观贼形势,或劝植以赂送丰,植不肯。丰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后汉书·卢植列传》】   几行字只出现了极短时间便渐渐消失,被另外的内容替代。   【帝遣左右诣军观贼形势,或劝植以贿赂之,植乃曰:”家贫,无以赂。”乃止。——《后汉书·卢植列传》】   这是第一次,他看到一个原本会出现在史书上的人名被生生抹消。   史书用墨向来是很吝啬的,天子使者在冀州境内被黄巾所杀,连皇帝的赏赐都被抢走这种在当世看来耸人听闻的事,甚至不配在史书上留下一点痕迹,更不用说那个被杀使者的名字,更是轻若尘埃。   可这颗尘埃存在与否,却能引动巨大变化。   不同于系统所见的那个未来,这次的卢植没有被宦官陷害,槛车入雒,此路的主将仍旧是他。有如此沉稳老练,基本不会犯轻敌冒进错误的敌人在,张角仅靠余下的半州之地与背靠十三州的朝廷相抗,就算人心归附,又能撑多久?   荀愔不知道,但或许有人知道。   孙洎找到荀愔的时候,他仍旧坐在二楼,只是不在栏边。   他一来就调侃道:“我听说这间茶肆来了位谪仙似的公子,在二楼一坐,便引得楼下行人纷纷驻足,茶肆生意爆满,就猜到是你。”   荀愔也没想到看热闹的人竟然有这么多,所以发现不对之后就移席,坐到了行人看不见的另一侧,此刻听孙洎这样说,也并不生气。   能有闲心看热闹,至少说明此地生民安乐。一个整日为生计所苦的人,是不会肯如此浪费时间的。   孙洎并不坐下,调侃了荀愔一句后便去拉荀愔起身。   “别在这里继续坐着了,快跟我走一趟。”   荀愔并没有挣开他,只是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孙洎此人虽然有点想一出是一出,却对荀愔没什么坏心,这也是他肯随他离开的原因,但目的为何,总要问一问清楚。   “我听说大贤良师今日出府布施,诊治病患,你身上这伤寒多日不好,又不相信我的本事,不如去大贤良师那里求他赐下一碗符水。”   荀愔闻言下意识止步,一把扯住了孙洎,极为惊诧。   “大贤良师日理万机,也会亲自出来诊治病患?”   从孙洎的角度看过去,荀愔眉头蹙起,眉目之间还带着几分病色,唇色微微发白,想来是伤寒未愈的缘故。   他没怎么多想,格外理所当然道:“自然。莫非你不知道,从前大贤良师行走州郡时,便周济穷困,活人无数吗?”   荀愔有些哑然,孙洎所说的那些张角起家的过往,广宗之中恐怕无人不知,但他不知道的是,直到现在张角还在做这样的事。   可略一想,倒也不奇怪。越是艰难的时候,越需要凝聚人心,张角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就绝不会抛弃自己的优势。   孙洎催促荀愔:“你随我走快一些。大贤良师出行,必定从者云集,你若去晚了咱们连挤都挤不进去,岂不是白费了我在大贤良师面前为你美言的力气?”   荀愔更惊诧了。   “你替我在大贤良师面前美言?”   他们抵达广宗不过两日,陈荣虽是带着兵力粮草来的,但并没有蒙受张角召见,只见到了张角的弟弟,人公将军张梁。   彼时张梁对他们的态度颇为微妙,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目光里有着浓重的审视,想来是已经收到了陈荣在兖州与卜己相争,直接导致卜己身死的消息,于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只要张梁的养气功夫再差一点,恐怕就要把心中的疑问直接出口,都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们怎么敢来见我的?难道不怕我一气之下,先宰了你们出气吗?   事实上,荀愔也想问陈荣,我们这种情况,一定要往张角眼皮底下凑吗?   奈何陈荣其余时间愿意听他的话,可唯独在这件事上十分固执,纵然他自己也认为自己在兖州时杀卜己是出于自保的无奈之举,但是在见张梁的时候,仍旧袒露上身,背负荆条,做出了一副请罪的姿态。   张梁最终碍于大战当前,广宗兵力短缺,没有立即处置陈荣,而是捏着鼻子认下了,许他将功折罪。   对身为渠帅的陈荣都这个态度,更不用说荀愔了。   在这种情况下,孙洎还能替他在张角面前美言,荀愔一方面惊讶于孙洎那所谓曾经跟随张角传道,受张角看重的话居然不是在吹牛,另一方面很怀疑张角听闻此事时的心情。   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孙洎,荀愔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心想张角带着这群要么没眼力,要么没头脑的追随者和弟子,想要成事简直难如登天。   两人抵达张角所在的三清庙时,周围果然如孙洎所说,已经人满为患。   数不清的人或期待或狂热地等在周围,队伍一直从三清庙之中排到了里闾之外。   “让一让,让一让!”   孙洎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老手了,拉着荀愔左右腾挪,在人群里灵活如一条入水的鱼,也不知道他怎么动作,又是如何下脚,荀愔就迷迷糊糊地被他拽进了求诊的队伍,排的位置还颇为靠前。   有些人被挤开,转身想要抱怨,但见到是孙洎便住了口,转而看向荀愔,想要把矛头指向这个陌生人时,又见他微带歉意地一笑,抱怨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   “算了……”   那人嘟嘟囔囔的放过了他们。   目光越过人群,荀愔看到了那位他闻名已久的大贤良师。   不同于信众对他道骨仙风、天降圣贤的想象,庙中的张角是个面庞微凹,身形瘦长的中年男子,他头上没有白发,身上没有衣饰锦绣,只穿着寻常的粗布麻衣,低头为每一个走到他面前的人看诊。   在他的身后,三清之一的灵宝天尊塑像手托如意,庄严肃穆,无声俯视着在庙宇中发生的一切。   这样的一个人,倘若不是出现在这里,被周围人景仰的视线所笼罩包裹,而是出现在田亩市井之中,荀愔只怕会将其看作寻常人,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他就是张角。   也许是荀愔的注视过于明显,与周围的人投注向他的视线里所包含的情绪迥乎不同,张角觉察到什么,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与荀愔目光相对。   仅仅是一瞬,张角对他略微点了点头,便移开目光,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病患身上来。   众人瞩目之下,张角的一举一动都引人关注,站在荀愔身边的孙洎自然也注意到了,见张角移开目光后,荀愔还在用那种略微有些冒犯的目光看对方,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   “知道你激动,但你先收一收,不然就算你长得再好看,也要犯众怒了。”   荀愔闻言回神,才发现自己周围,有数人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似乎随时预备着上前来将他这个不知敬畏的小子拖走。   荀愔:“……”   荀愔只好依言收回视线,假装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队伍前面的人一个个减少,荀愔很快便走到了张角面前,沉默地跪坐在张角面前的草席之上。   孙洎替他开口了:“这便是我向将军提过的刘穆,刘伯美。他近来有些伤寒,久久未愈,以至于神短志损,故而弟子想请将军赐下一剂符水,使他早日病愈。”   孙洎在说话的时候,张角便在看面前的这个青年,见他面带病气,却视线清明,被他所注视时并不像其余信众那般,要么惶惶不安,要么激动地无以言表,心下便多了几分思忖。   他并没有回应孙洎,开口简洁道:“伸出手来。”   荀愔并不意外,依言照做。他刚才便在观察着对方,此时就坐在张角对面,可以更加清晰地看清楚对方的面目时,反而只盯着面前的旧案几看,眼睫微微下垂,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不同于荀愔所想,张角治病并非全靠符水,而是的的确确身负医术,多数时间他会在搭脉看诊之后,正儿八经地写下药方,而那些人接到他的笔墨,无不感激涕零,将之奉为至宝,只有很少的情况才会请出符水。   故而孙洎的所求,未必能成真。   骨节粗大,结着一层茧的粗糙的手指搭上腕脉,荀愔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张角的出身。   在作为大贤良师成名之前,张角是士族的公子,巨鹿张氏在本地也颇有声名。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一层出身,使得朝廷地方都对其防备甚少,不认为以士族爱惜羽毛的作风,会放任族中子弟做出悖逆之事,绝了家族的仕途。   图什么呢?   天下虽有一部分士人遭受党锢,到底还有汝南袁氏这样的希望在,皇帝还年轻,或许只是一时被宦官所迷惑,只要他们找到机会诛杀宦官,将皇帝从奸佞小人的包围之中解救出来,他就会愿意与士大夫共天下了。   毕竟是四百年的汉家江山啊,即便是王莽都未能断绝汉统,一个靠着些许妖言糊弄得庶民依附的张角又能做什么呢?   荀愔克制着不去看张角的眼睛,盯着木质案几一处形似眼睛的结节看,突然听见面前的人开口了。   “你之所以会如此虚弱,不似伤寒未愈所致,反而像是因为天生痼疾。”   荀愔心中一惊,抬头看向张角,对上那双似乎能照见人心的眼睛。   张角让他张开嘴,看了看舌苔,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心脉迟滞,面白神疲。体有如此沉疴,却随人转战三州,抵达广宗。你不似想活的样子。”   张角的话如石破天惊,不仅让荀愔沉默下来,连孙洎都吃惊地变了脸色,不清楚一向温和爱人的张角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荀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张角这毫不客气的话,只能露出一点苦笑,抬眼对上张角的目光。   “世人谁不贪生,在下自然还是想活的。”   “是吗?”   张角不置可否。   他走过十三州,见过太多求生的目光,高门大户里躺在锦绣绮罗之间的病人投向他的,灾年于道旁卖儿鬻女的百姓投向他的,都是同样的目光,不因身份差别境遇差距有所更易。   那是种赤裸裸的,出自野兽般的本能的目光,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错认。   “坐到一旁吧。”张角说,“好好看一看这些人,看一看他们的脸和他们的眼睛。”   荀愔微愣,直到孙洎将他一把拽起来。   他压低声音问:“你今日怎么回事,以往的那种聪明劲儿呢?”   荀愔看着张角和他身边那个始终沉默,无声侍奉在身边为他递上各种东西的弟子,再看看孙洎,一时有点头疼。   “没事。”   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学着孙洎的样子,压低声音。   “见大贤良师如见天人,心神震动所致,恍恍惚惚不知所在,并非刻意不敬。”   孙洎很容易就接受这个说法,并认为无比合理。   他没留意到,张角的动作因此迟滞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此地虽然是庙宇,却并不乌烟瘴气,淡淡的檀香弥漫于空气之中,起着安神静气的作用。   里闾之外十分嘈杂,但张角面前的庭院中却连交谈和吵嚷声都很少响起,处于目光中央的张角面色平静地一个个看诊,偶或与病患交谈几声,温声安抚他们的情绪。   一个女人怀抱着一个瘦弱的孩子来到近前,并不坐下,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带希冀地看着张角,在接触到张角温和目光的一瞬,女人突然爆发出一声抽泣。   “求大贤良师救一救她,救一救我的女儿!”   那个始终沉默侍奉在张角身边的弟子动了,他无声地将之扶起,从女人怀里接过了脸色涨红,呼吸困难的孩子。   从荀愔的角度望过去,那孩子身形瘦小,看起来不会超过四岁,但女人开口时,却说自己的女儿已经六岁。   女人的目光跟随在小小的孩子身上,看着弟子将她抱到张角面前,方便他俯身查看。   女人:“她从前虽皮了些,却是极康健的,只是几天前突然便病倒了,咳嗽不断,发热咯血,我和他爹什么法子都想了,也请了上师的符水,可就是不见好。”   听见“符水”二字,张角将包裹女童的麻布掀开的动作一顿,看了面色凄苦的女人一眼,没有说什么。   从荀愔的角度,能看见女童小小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呼吸却非常急促,脸侧的发丝被汗湿透,一缕缕地粘在憋得通红的小脸上。   张角的动作不知引动了什么,那躺在弟子怀中的女童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破风箱似的,弟子见此忙调整了抱孩子的姿势,女童不知咳了多久,歪头咯出一口带着痰丝的血。   想起方才女人话中的症状,荀愔突然变色,起身阻止张角。   “等等,大贤良师,等等,这……”   荀愔想说,这女童所得的极有可能是肺痨,不能轻易接近,可张角好似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一个眼神阻止了他。   女人茫然看向荀愔,不知道这面生的漂亮青年刚才要说什么,还以为他也是大贤良师的弟子之一,便对他露出善意的目光来。   人总是对好看的人宽容,她又怎么会想到荀愔刚才开口是要做一个恶人,阻止张角为她的女儿看诊。   接触到女人的视线,荀愔还想出口的话不知怎么,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其实在医术上造诣不深,至多因为久病识得些许药材,可即便如此,也听说过肺痨。   那几乎是不可治愈的绝症。   张角却说:“孩子太过虚弱了,元皓,将她抱去饮一些符水吧。”   女人希冀地望着张角,听他说:“心诚必能感天,你作为她的母亲,也需在此净身祝祷七日,期间不可将她轻易移动。”   张角说话时,那名表字叫做元皓的弟子已经将孩子抱进庙宇深处,荀愔目力极好,借着从窗扇透出的苍白天光,看见元皓从另外一位弟子手里接过了一碗黄澄澄的“符水”。   荀愔立刻起身,他动作之突然,连孙洎都没反应过来,见他三两步就走到元皓身边,孙洎害怕他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事,惹恼这位在张角身边侍奉的弟子,连忙跟上去,却见到气势汹汹的荀愔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不动了。   荀愔停在几步之外,心情复杂地看着元皓将女童放在草席上,端着一碗黄澄澄的粟浆,耐心地一点点喂到女童口中。   粟,就是小米。原来这也是符水的一种。   张角的义诊持续了一整日,庙中庙外却仍有病患等待,张角疲惫起身,命身边人将他们请离时,没有人提出异议,纷纷顺从离开,因为他们知道,张角明日还会再来。   荀愔在旁看了一天,虽然不像是张角那样劳心费神,但因为身体的缘故,也已经十分疲倦,强打精神在旁看完了张角想让他看的,离开之前被张角叫住。   “元至为你向我求了一道符水,我虽觉你不甚需要,却不欲食言。明日我仍需义诊,后日你可来我这里讨要。”   元至是孙洎的字。   荀愔沉默了片刻,犹豫开口:“倘若是粟浆的话……”   倘若张角也想给他喂粟浆,那确实无甚必要,他尽可以自己熬。   张角听着,没有恼怒,突然笑了。   起初孙洎向他提起刘穆,言语中颇为推崇,张角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以为是自己这位虽然年纪比自己还大,行事却素有少年之风的弟子被人花言巧语地哄骗,可见到荀愔之后,他却改变了这个想法。   是个很有意思的青年,明明知道有些话自己不该说,却偏偏要说出口。   是因为自恃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行事无所忌讳吗?   张角如此想着,便也如此直言相问了。   荀愔猝然得到一个自己命不久矣的断言,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   “……命不久矣?” [93]天命何在?:“天命在此。”   荀愔不认为张角是一个会乱下妄语的人,他是黄巾军的首领,太平道的大贤良师,也是一个医者。   一个会将寻常人吃不起的粟浆作为符水发放的人,是不会因为几句不中听的话,便用生死之事报复于人的。   “身患这样严重的心疾,却活到如此岁数的,这么多年来我仅见过你一个。”张角目光奇异地看着荀愔,像是看着某种稀奇的生物,“你的父母必然十分疼爱你,在你幼时不惜资财延请到了良医,又购置药材,以汤药延续你的生机。良医良药,再加上一点运气,你方能平安活到如今。”   听到张角如此说,荀愔不禁想到已去世许久的荀肃,神情不由得微微黯然。   “可天命有常,人为强行延续的生机总有耗尽之时,你……”   张角说到此处,不知为何摇了摇头,不再往下说了。   “天命。”荀愔咀嚼着这个字眼,意味不明地感慨,“原来大贤良师也信天命。”   面色苍白,眉目昳丽的青年站在三清庙供奉的灯火前,神情因光线晦暗不明,声音清晰可辨。   “我以为,那都是糊弄寻常太平道信众的,不想原来大贤良师自己也信。”   话音刚落,这间供奉神祇的庙宇里突然响起了刀剑的嗡鸣。   元皓拔剑指向荀愔,声色俱厉:“你岂敢这样冒犯将军!”   被剑尖指着,荀愔没有后退,冷静地看向张角。   张角:“退下。”   张角开口后,元皓虽然不忿,却因为不愿违抗他的命令,收回了剑。   荀愔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见他无意识转手将剑还鞘,目中划过些许意外。   张角问:“你为何会觉得我不会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若不信天命,何必凭此名号起事?”   荀愔将视线从元皓剑上移开,转向张角:“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惟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一国则受命于君。最大的天命难道不就是雒阳之内的汉家天子?大贤良师因何不从天子,反起八州之乱,致使生民涂炭?”   这话简直是在贴脸开大,就差指着张角鼻子骂他言行不一了,即便以张角的好修养,此时也不免褪去了那种平日常常出现于他面上的温和神色,流露出几分冰冷。   有一瞬间,荀愔毫不怀疑,这位温和慈悲的大贤良师生出了对他的杀意。   可张角短暂思索后,却反而冷静下来:“我曾也通习儒学经义,你拿《春秋繁露》中的言语诘问我,难道是在欺我无知,不知此言之后还有半句,乃是‘君命顺,则民有顺命,君命逆,则民有逆命’吗?当今天子无德,不能承载天命,又怎么奢求黎庶顺从?   “夏桀无道,汤武革命。商纣失德,武王伐之!汉室难道便能有例外吗?”   倘若荀愔是来辩经的,他会抓着这个问题继续与张角争辩下去,倘若他是个心向朝廷的迂腐士人,他会痛斥张角的不忠不义,可惜他两者都不是。   他仰头看向漆黑的夜幕,并没有从中看出什么,于是他指着天空问张角。   “既然大贤良师认为确有天命,请大贤良师教我,天命何在?”   这不是一个读过诗书的人该问的问题,甚至有些可笑。   只要翻一翻典籍,就能够获得从孔子到当世大儒,从《尚书》到《白虎通义》的无数关于天命的论述。   《尚书·召诰》说“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尚书·泰誓》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先贤已经说过,天命在天,在民,在统治者的德行。故而强调以德配天的周能代商,玄鸟降临的天命衰微,凤鸣于岐山。   张角没有长篇大论,他点了点脚下的土地,说:“天命在此。”   如今的天子施行德政吗?他任用宦官,放任他们横行朝野,替他收拢私财,仅就这一点而言,在世人眼中,与德政的关系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毫不沾边。   如今的天子得人心吗?且不说他的前任桓帝给他留下多少负资产,就只看他登基以来所做的那些荒唐事情,人心便很难归附。   那如今的天子得天所钟吗?他登基以来各地灾异频发,年年大赦,光和三年京师雒阳中甚至有一女子生儿两头六臂,无论如何看起来也不像是被上天所待见的样子。   天命既然不在汉,就要归于别处,天命在此。   荀愔注视着张角的眼睛,没有从中找到心虚或者底气不足,只有一片坦然。   “大贤良师是说,天命在广宗吗?”   张角摇头,语气明明极为平淡,可听在在场其余两人耳中,却好似有惊雷炸响。   “天命,在乎众人之心。众人之心,在乎张角一身。角居于此,故天命在此。”   张角的话不可谓不狂妄,可在某种程度上,却并非虚言。   他的确是黄巾无可置疑的主心骨,民心之所向,有他在的广宗城或许可以称之为天下最为坚固的城池。   卢植是幽州涿郡人,在被刘宏调回雒阳之前,一直待在南方任职,平定蛮人叛乱,与张角这位久负盛名的黄巾首领并没有接触过,对太平道在地方的渗透地了解不深。   刘宏之所以选择这位老臣,一来是因其功勋卓著,在历任太守任上都有着不俗的政绩,二来是因卢植为人正直。   在满朝公卿都可能与太平道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连自己身边的中常侍都成了黄巾内应的时候,卢植这种耿介士人反而成了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出于这种信任,刘宏选择将卢植派去了黄巾势力扎根最深的冀州。   不过卢植为人固然可信,随着时间推移,战局发生变化,刘宏还是产生了不满。   皇甫嵩在河北战场的顺利,似乎让雒阳之中的刘宏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黄巾纵然人数众多,却不过是一群弄出了些声势的暴民,连朝中不明就里的大臣也逐渐生出了轻视之心,用“蚁贼”这种蔑称称呼黄巾。   与大臣们的态度不同,宫内的宦官这一次少见地没有在刘宏面前上眼药,反而在公卿们上书催促卢植行军的时候,一反常态为卢植说起了好话。   当然,这不是因为他们突然看卢植顺眼了,而是迫于危机,不得不这么做。   左丰一行的遭遇已经被传回了雒阳,听闻他在五十名禁军护卫之下,顶着天子使者的身份,还是被路过的黄巾一刀结果了性命,宦官们不由都觉得头颈一凉。   早闻黄巾在各地攻破衙署,屠戮官员,甚至把甘陵、安平两位宗室拖出来明正典刑,十分地凶残,却没想到竟能凶残到这种地步。   冀州如此危险,倘若皇帝对卢植产生猜忌之心,还要派使者去前线观望黄巾贼的局势,依照刘宏的性格,绝不会选择那些朝廷中的官员,这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事必然还要交给他们这些亲信做。   左丰惨事在前,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用自己的脖子去试黄巾军的刀剑锋不锋利?   所以不如就干脆不要让刘宏产生这个想法。   一时之间,朝廷中出现了一种十分滑稽的状态,朝臣质疑卢植,宦官却竭力为其辩驳,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刻在冀州打仗的不是一向对宦官不假辞色的卢植,而是同宦官交情甚深的段颎。   不过虽然有宦官在背后出力,进入七月之后,卢植仍旧感觉到,来自朝廷的催促日渐频繁起来,考虑过后,他放弃先攻打地公将军张宝所在的下曲阳的计划,而是选择了围困张角所在的广宗。   广宗起初产生了一阵骚乱,然而很快就被平息下来。   无论是张角还是张梁,都没有趁机出逃,此刻仍旧留在城中没有离开。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对于稳定人心的效果简直可以称得上立竿见影,黄巾也好,寻常百姓也好,都因此安心下来,再没有人想要冲破城门出逃。   仿佛大贤良师不走,广宗城就能固守到天荒地老,不必担忧随时可能发生的兵祸。   街角的婶子一边浆洗着衣物,一边同邻人交谈。   “大贤良师怎么可能抛弃俺们不顾呢?他老人家可是最慈心的,从前遇上个痨病鬼都要救上一救,更何况这可是一城的人。”   邻人虽然也认同,却仍有些忧心忡忡:“可我听说城外边的那个,是朝廷派来的最厉害的将军,万一他打过来,咱们可怎么是好。”   “黄天护佑,什么人能打进咱广宗?大贤良师在这里,人公将军也在这里,听说最近还新来了个兖州的渠帅,那打起仗来都是不要命的,朝廷的大官再厉害,难道还能厉害过他们?”   头戴斗笠的青年从巷尾走过,听见他们的交谈,便停住了脚步,站在拐角处。   “……说起那个新来的渠帅,他入城的时候的动静可是了不得,几千人乌压压地跑过来,个个蓬头垢面的,要不是人说,还以为是逃难来的。”   “可不是,俺家那口子吓了一跳。不过说起这事,那个住在附近,长得跟仙人似的年轻贵人是不是就是跟他们一起来的……”   闲聊声渐渐隐去,徐质将斗笠摘下随意背在身后,照着打听来的路线七拐八拐,来到一堵高墙前,轻身一跃,就翻过了墙头。   在三清庙那里见过一次所谓符水之后,荀愔一改从前的印象,突然对张角承诺要给他的符水感兴趣起来。   故而并不用孙洎来催,荀愔便在那日之后主动去寻张角,然后非常失望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得到了一碗掺着灰白符灰的水。   然而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真的喝一口时,碗口才凑近鼻腔,他便从中闻出一股极淡的药味。   短暂沉默之后,荀愔放下药碗,看向张角。   “不想在下那日出言不逊,大贤良师却仍肯对刘穆施救,令人实在惭愧。”   张角摇摇头:“你心疾顽固,决不是这小小一碗符水就能救得了的,我所做的,也不过是叫你舒服一些,少受些病痛折磨罢了。”   他说着,看向荀愔毫无血色的面庞,目中流露出一丝可惜。   虽然他这些年行走州郡,也算是见惯了生死,可看着眼前这青年时,却仍是会为他感到一丝惋惜。   “何必仍留于广宗这困地,而不趁着最后的时日,回乡去见一见亲朋故旧?”   荀愔闻言,即便胸口极为不适,可仍旧没忍住,笑了起来。   “大贤良师竟认为广宗是困地吗?”   张角不答,转身离开。   荀愔离开张角府邸时,与陈荣迎面碰上,然而两人并没有来得及说几句话,陈荣就被叫走议事,荀愔只好出府归家。   荀愔不清楚张角看出了多少,又是因为什么没有对他动手,反而放任他在广宗城里自由行动,今日竟然还流露出可放他离开的意思,但既然对方有意要维持如今的情况,他也无意寻根究底。   至于张角一直提醒他命不久矣的事,荀愔起初还会惊讶,现在已经全无感觉。   他自小身患痼疾,从未奢求自己能活太久,如今大人已经安葬,他也已经为父亲守完了三年孝期,尽完了人子的本分,此时便是死去,在泰山府下见到已故的双亲,也尽可以心怀坦然,有所交代。   并非阿昭不孝,实乃天寿不永,人力何及?荀愔淡淡地想着,张角如果想要凭借此事令他心怀畏惧,恐怕要失望了。   荀愔从张角处离开之后,并没有立刻归家,而是去了那日张角义诊所在的三清庙。   那个身患肺痨的女童并没有离开,因为那日张角所叮嘱的话,她的母亲带着她在庙中一处专为病患所辟出的地方住了下来,日日对着神像虔诚祷告,期望女儿能从这场疾病之中活下来。   荀愔抵达三清庙的时候,女童的母亲正在给怀中的孩子喂符水,对方一改那日带着女儿求到张角面前时的狼狈恍惚,换上了最干净整洁的衣服,梳着城中妇人们最常见的发髻,似乎因为张角的一句话便重新生出了希望。   感觉到有人来,女人抬起头,几乎瞬间便发现了荀愔,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   “你是……你是那日大贤良师身边的人?”   她瞬间紧张起来,本想起身,可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却没忍心将她放下,于是抱了起来,满怀期待地看着荀愔。   “可是大贤良师有什么话要嘱托?”   荀愔迎着她期待的目光,不知自己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好在女人并没有在意,像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哽咽。   “这孩子已经好了许多了,大贤良师保佑,那日喝了大贤良师给的符水后,她当天就能睁开眼喊我娘了。这都是大贤良师的恩德,我实在……实在不知该如何感激好了……”   女人说着说着,泪水便流了下来:“还请上师向大贤良师传达我们母女的感激之情,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   荀愔默默听着,没有纠正那个上师的称呼,而是道:“我会告诉他的。”   他指了指那碗符水,开口问:“可否借我一观?”怕女人不肯,荀愔解释,“我不会做什么,也不是要抢夺,只是想看一看这符水成色。”   荀愔毕竟还顶着一层张角弟子的身份——虽然是被女人误会的,她犹豫一瞬,对于张角的信任最终占据了上风,无声地将剩下半碗符水递了过来。   不用仔细的嗅闻,荀愔便能判断出,这碗符水之中,也加了几味药材。   荀愔将符水重新还给了女人,发现她怀中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好奇地看着荀愔,脸上看着的确比那日被女人抱来见张角时多了几分血色。   荀愔顿了一下,对着她露出一个笑,那孩子睁大了眼睛,然后也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荀愔这才发现,这孩子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明显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最后看了这处庙宇一眼,荀愔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荀愔的住处位于城南,同孙洎住在一起。   由于他与陈荣等人不过刚到广宗不久,且他本身也不认为自己能在此处长久地居住下去,宅子中并没有几个仆从,显得有几分冷清。   荀愔从三清庙回来之后,才从下仆口中得知,孙洎不久之前刚刚被张梁派来的人叫走,此时并不在家中。   “知道了。”   荀愔也无心去探究孙洎的去向,将仆从谴出,独自坐在庭院之中,望着天际处突然飞过的一只飞鸟,突然想起了不系,叹了口气。   不知道那只肥鸟如何了。   衣袂翻飞而过,一个身影刚刚从墙外翻过,还没站稳,便突觉后背一凉,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危机来自何处,徐质便下意识张开双手,大声开口。   “郎君!是我!” [94]人公将军:徐质忐忑地缓缓转身,果然看见坐在庭院树下的郎君……   没有人开口,徐质忐忑地缓缓转身,果然看见坐在庭院树下的郎君盯着他的方向,缓缓放下了举起的手弩。   “子洁。”   并不意外的语气,像是早就预料到徐质能找过来。   徐质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见他完好无损,没有缺胳膊也没有少腿,忍不住几步上前,恨不得上下左右仔细打量荀愔。   “郎君这些时日可还好?”   荀愔闻言,点头笑道:“还好。”   无奈他虽然这么说,可惜在徐质眼中,这句话的可信度实在存疑。   徐质那因为见到荀愔的喜悦,在走近看清他的那一瞬荡然无存,心脏像是跌进了冰寒的冷水中一般。   “郎君的面色为何如此难看,难道这段时日没有好好用药吗?”   不等荀愔回答,徐质便一把握住他的手,想要摸他的脉息,却冷不防感受到了这七月初秋之下从他掌心透出的冰冷温度,脸色顿时大变,不敢置信地看向荀愔。   “郎君……”   荀愔将手抽出,无声地藏进袖中。   “不必露出这样的神情,倒好像我马上就要死了似的。你不是知道吗?我一向如此,没那么容易咽气。我这口气可比一般人长多了。”   徐质没有笑,也完全不觉得荀愔的话有什么可信度,他的眉头深深皱起,起身就要离开。   “城中可有良医?我去为郎君请来。”   荀愔听他如此问,又见他目光灼灼,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只好开口。   “良医自然是有的。”   “是谁?郎君先前为何不请对方诊治?”   荀愔有意开玩笑:“在大贤良师府上。”   徐质信了,正回想自己从城中打听来的消息,思考那良医的身份,以及自己要如何将人带出张角府邸时,听到荀愔慢悠悠开口。   “倘若论及医术,或许这广宗城中不会有比大贤良师本人更厉害的医者了。”   徐质一瞬间便明白了荀愔又在逗自己,见他对自己的身体如此不上心,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开玩笑,又气又急,索性咬牙道:“那我就去把大贤良师为郎君绑过来!”   他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还没走几步,果然听见身后人开口叫停。   “站住。”   见徐质并不停步,还要往前走,荀愔似乎是妥协了一般,叹了口气。   “回来吧,子洁,不必去了。”   徐质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不必去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徐质以为是张角不肯为荀愔诊治,一时间竟然真的思考起在这满是黄巾的广宗城之中,将他们的大贤良师绑走的可能性有多大,但荀愔之后的话却将他的希望彻底打碎。   “人寿短促,子洁,便是仲景兄在此,也无法转圜,我……”   迎着徐质骤然抬起,不敢置信的目光,荀愔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片刻后,转了话头。   “但话又说回来,张角的诊治也未必准确,你也不必太过当真。”   自长社战场分别之后,时隔多日,荀愔又喝上了那种只要喝上一口,此生都难忘的酸苦药汤。   还是张机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徐质无视荀愔几番欲言又止,固执地要求他一定要把过去没喝完的药汤一齐补上,并且就站在廊下盯着他喝。   为了安徐质的心,荀愔只能听从,被徐质那双眼睛一瞬不错地盯着,荀愔甚至有些怀疑,倘若此时不是大军围城,单凭他们两人实在很难突破重围,徐质说不定会趁他不注意把他打晕,扛回颍川。   一念至此,荀愔觉得有几分好笑,刚想抬头与徐质说什么,对上他的目光,又识相地低下头。   算了,还是自己笑一笑算了。   卢植的行动并不顺利,他将广宗城团团围住,几乎隔绝了这座城池与周围黄巾的联系,但一月过去,无论如何攻打,仍旧难以破城,前往广宗劝降的使者也都失败而回。   张角绝无向朝廷投降之心,他麾下的人也如此,宁可守着孤城死战,也不愿意背弃张角,开城门去求朝廷许诺的那一丝生机。   如此棘手的对手,是卢植生平仅见,即便是他,也只能叹息。   这时他麾下的副将趁机提出,想要独领一军,攻打下曲阳,如若能擒获张宝,或许可以动摇广宗城中人的心智,在他想来,那张角不在乎守城的黄巾,总不能不在乎自己弟弟的死活吧。   这名副将名为董卓,凉州出身,在被朝廷指派成为卢植副将之前便战功卓著,一路靠战功从一县小吏升为太守,如已故的凉州三明一样,可以算是“关东出将,关西出相”的真实写照。   其人性情豪爽,对待麾下丝毫不吝惜于钱财,颇得军心,每每军议又总能言之有物,切中肯綮,故而卢植虽然不算喜欢自己这位副将,却从未轻视过他的提议。   董卓跃跃欲试,认为下曲阳容易攻取,卢植细思之后,却没有他那么乐观,认为不应心怀轻视。   从他们进入冀州之后,一路打到如今,已经将好啃的骨头都啃尽了,剩下的聚集在张角三兄弟身边的这一批黄巾,乃是对他们最为忠心耿耿的信众,其意志之坚决,对张角的忠诚,绝不是其他普通黄巾可比。   现在局势于他们有利,但如果贸然分薄兵力,想要两头兼顾,必然两头兼失。不但会给广宗城以喘息之机,万一董卓不能如他所说的那样及时拿下下曲阳,反而会失去这好不容易打出来的优势。   卢植的拒绝有理有据,又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董卓纵然不服,也只能放弃,如此一直等到八月,身处兖州的皇甫嵩接到朝廷的命令,从河北之地继续北上,直抵广宗与卢植汇合。   荀愔觉得,张角比之上次见面,看起来清减了一些。   对方本来就是偏于瘦削的体型,如今看起来,穿衣服时甚至都有些空荡了。   荀愔无意隐藏自己的疑惑,确认过自己不是看错之后,直接将问题问出了口。   “大贤良师难道病了?”   张角看向坐在对面病恹恹的青年,见他丝毫不加掩饰盯着自己,目中流露出几分好奇,一时有些无语。   他不清楚,假如自己不曾告知荀愔他命不久矣的事实,对方是否还会是这种能活就活不能活拉倒的摆烂态度,但现在也没有后悔药可吃。   张角没有回答,但荀愔做判断时,也无需他回答。   “即便如此,大贤良师也要外出义诊吗?”   今日是张角每月出门义诊的日子,风雨无阻,那不知道是什么病的病症显然也没有拖住他的脚步,张角仍旧令人早早准备好了一切。   其余不提,只看张角这大军压境还坚持如常的生活状态,荀愔便觉得不怪明明大汉各地有那么多方士,偏偏就张角可以成事,甚至差点真打进雒阳。   世间一切匪夷所思之事,果然都是有原因的。   见张角不回答,只无声起身,荀愔并不迟疑,也明目张胆地跟了上去。在门口时见到了迎面而来的元皓,荀愔甚至还十分自然地向他打了一声招呼,全无不请自来的自觉。   元皓看了看荀愔,又看看张角,以为这是大贤良师所默许的,便没有开口,让荀愔顺利地随他一起出了府门,又顺利地混上了张角的马车。   马车惨遭挤占的张角:“……”   面对张角抗拒中带着怀疑的目光,荀愔笑了笑:“既然目的地一样,想来大贤良师不会介意载在下一程吧。“   张角很想说自己其实有些在意,但看见对面那青年含笑的眼睛,想起自己对他所做的命不久矣的诊断,最终忍下了,什么也没说。   荀愔只是突发奇想,没想到真能得逞,脸上的笑意一时更明显了一些,然而一行人才刚刚走到一半,突然,远处城门的方向传来了击鼓声。   这种声音对于广宗百姓而言并不陌生。   原本人流熙熙攘攘的街道顿时爆发出一阵混乱,不知有谁喊了一声“行人退避“,原本挤在路中间的行人纷纷退开,挤在了道路两旁,连张角的马车也停在了一边,将道路中间留给经行此地的黄巾士卒。   荀愔看见张角掀开了车帘,向外面望过去,从他的角度,看不清张角面上的神色,但想来应该不会太过好看。   杂乱的脚步声和金铁碰撞时发出的声音从道路的尽头传过来,为首之人看见张角的马车,愣了愣,本要亲自过来问候,但想起了身上的任务,便在远处止步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那对于荀愔竟然也是个熟人,是陈荣手下的一名小头目。   等这一队黄巾过去,张角放下车帘,对车外的人道:“走吧。”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守城之战,没有人敢于在外过多停留,马车不过行过了一个道口,街道上便逐渐没有了人影,城中各个里闾的闭起里门,如同提前进入了宵禁。   荀愔看向张角:“大贤良师难道仍要过去吗?”   说罢不等回答,荀愔又补充一句:“大贤良师是医者,理应知道病中需好好修养,不宜虚耗精神的道理。何况你的身份非比寻常,身系众人,若顾小而失大,以至损伤己身,岂不令亲近者忧心?“   他语气平静,却掺杂着一些不容错认的关心,令张角有些意外。   张角在光线昏暗的马车之中,静静与荀愔对视,正当荀愔以为他还会像之前面对他的问题时那样,要么当做没听见,要么将他无视的时候,张角突然没忍住,轻咳几声,哑声回应道。   “自然要去。”   还没等车外的侍从送水进来,张角就停下了咳嗦,恢复如常,好似刚才不过是被风呛了一口,但在荀愔看不见的地方,张角衣袖下的手指却紧紧抓住扶手,在木质扶手上留下了浅浅痕迹。   张角的坚持没有出错,即便在战时,三清庙中仍旧有一群人在等待,翘首以盼着大贤良师的到来。   他们并没有失望。   跟着一同走进三清庙前,荀愔回头望了望传来鼓声的方向,虽然相隔甚远,有高耸城墙阻隔,他却似乎隐约听见了双方的喊杀声。   张角患病的消息只有包括弟弟张梁在内的少数几个心腹知道,连时常出现在他身边的元皓都不清楚。   大贤良师身份重要,称一句黄巾的主心骨也不为过,如今卢植和皇甫嵩都在城外虎视眈眈,张角身边的人当然不敢放任这样的消息传出,以免动摇了军心,所以即便延请医者,也一直是偷偷进行。   不过张角自己便是个水平颇为不错的医者,还无师自通了心理学上的安慰剂疗法,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或许,这义诊之事,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皇甫嵩的到来极大补充了紧缺的兵力,董卓终于获得卢植准许,引兵五千前往下曲阳攻张宝,而卢植与皇甫嵩、曹操等人仍旧围攻广宗。   张梁起初并不了解皇甫嵩,虽然黄巾已经与皇甫嵩交手数次,甚至接连折了数个渠帅在他手中,可毕竟隔着州郡,消息延迟不说,细节还有所失真,故而张梁得到的消息并不算全面。   他将皇甫嵩当做卢植一般对付,几次出城作战,攻击军阵薄弱之处,却往往还没得手,便被他麾下傅燮、曹操等人打回来,接连数次不能得逞,便只好暂避皇甫嵩的锋芒,开始固守城池,不再出城应战。   这并不是皇甫嵩和卢植等人想要看到的。   大军在外作战,每一日都要消耗巨量钱粮,而这笔钱粮一部分从国库出,一部分则来自刘宏的私库,故而大军在外的每一天,不仅是在消耗大汉的底蕴,也同样是在给皇帝的那颗贪财爱利的心脏放血。   刘宏本来就对卢植生出了不满,认为他有无能之嫌,如何能忍受他们久无战功?   然而城外的二位中郎将不愿意久拖,城内的张梁也恰巧怀了同样的心思,因为张角的病情在皇甫嵩抵达广宗战场的这一个月中,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日益严重,到了无法起身的地步。   张梁与兄长感情极好,或者说,张氏三兄弟之间感情很好,否则张宝和张梁也不会十年如一日地紧随在兄长身后发展太平道,在张角自封天公将军之后,这两人还按照“天地人”的顺序为自己取名号为“地公将军”、“人公将军”。   而张梁,他是兄弟之中年纪最小的,与张角足足差了十余岁,在这个男女结婚生子年纪比后世小的时代,这样的年龄差,几乎能算得上是一辈人的差距,故而与其说张角是张梁的长兄,不如说他实际承担了半个父亲的角色。   长兄骤然病倒,张梁怎么能不心急如焚,就算不提亲人这一层牵绊,张角对于黄巾的重要性也是完全不可替代的。   张角若在,他们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张角如果挺不过去,纵然他们可以借助哀兵之势,却也迟早要被围剿干净。   张角的病床前,张梁提起了近日城外的情况。   “……城外皇甫嵩与卢植合军之后便频繁攻城,咄咄逼人,几日的功夫弄得城头守军十分疲乏,如此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我欲趁长兄还清醒,合一城之力,与那城外的卢植和皇甫嵩决一死战,求得一线转机。”   张角已经病了许久,近十日来,更是连下床行走也困难,为了掩人耳目,已经许久不曾接见过外人,但即便身体虚弱,他的头脑还是清明的。   听到张梁的话,张角眼神骤然一利,显现出几分平日少见的狠厉来。   “你说什么?”   张梁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   “我欲集合黄巾兵力,出城作战。到时请兄长亲自开坛做法,必能够得到黄天庇佑,我们攻其不备,一定能够……”   然而不等张梁说完,张角突然打断他。   “荒唐!”   这一声斥骂来得猝不及防,张梁后续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愕然地看向张角,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触怒了许久不曾如此作色的兄长。   “谁对你说,要你现在出兵决战的?”   张角盯住张梁,直逼得他不由得躲避后退,听见这话时才一愣。   张梁过于惊讶,下意识问:“兄长说什么?   “我说,你究竟听信的谁人的谗言,要用满城黄巾的性命,去赌一场决战的胜利?”   说这话时,张梁竟然恍惚感觉,自己从久病的张角眼中,发现了杀意。   并不明显的,转瞬即逝的杀意,不是针对张梁,而像是针对旁的什么人。   能发展出如此庞大的太平道势力,又能在马元义被雒阳发现车裂之后果断派人通知各地黄巾起事,张角他当然不是表面上那个慈悲爱人的大贤良师,或者不完全是。   眼前这个因为弟弟的一句话,便露出狰狞一面的,同样是大贤良师张角。   张梁腾地起身,因着兄长的误解大感冤枉:“难道兄长认为我是个五岁的无知稚儿吗?”   见张角没有退让,仍旧冷冷地看着他,张梁起身在室内走了几步,还是压下火气,对他解释。hʟsŷ   “并没有人在我耳边说什么,一切都是是我自己的想法。兄长,虽然我不愿将事情想到最坏的地步,可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整个冀州。还掌握在我们手中的只有一郡一城,二兄的下曲阳被董卓所围,与我们断绝消息,至今不知情况,而广宗如今还稳得住,是因为你还在,倘若有一日你……”   张梁把那个死字吞进腹中,不敢出口。他上前一步,握住张角的手,这个在人前一直悍不畏死的黄巾将军的眼眶不知道何时竟然泛红。   “长兄,黄巾不能没有你,广宗不能没有你。我担不起众人之望,不能像你一样,成为太平道的天命,二兄也不可以。你若在,我们还可以有转圜的余地,你一旦出事,我们才是要被困死在这广宗城中了。”   张梁所说的都是事实,来之前,显而易见是经过好好思量权衡过的。   只是听在张角耳中,却令他只忍不住火气,要不是身体不允许,恨不得起身将张梁骂一个狗血淋头。   他不只是他张角的弟弟,还是黄巾的首领。他张角起事之初,将这个人公将军的位置给他,是为了兄弟齐心合力,而不是要他沦为太平道大贤良师的附庸,张梁岂能因为畏惧他死之后的局面,就把自己当作赌徒,把黄巾和广宗当成代价压上赌桌?   哪怕张梁给他一个如今城外卢、皇联军合军不久,配合生疏,战机难得的出兵理由,张角也不会如此生气。   闭上双眼,缓了一口气,张角抬手指向门外:“你想不明白没关系,我来教你,你现在就回去将你身边的人都清查一遍,看其中是否有生出异心之人。下仆也好,下属也好,只要是亲近之人,或者能在你身边说上话的人,一个不许漏,全都要清查。”   “兄长……”   张梁还想说什么,但被张角一瞪,还是识相地闭上了嘴,依言离开。   见弟弟的身影消失,张角才骤然松了一口气,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后,整个人摔进床榻。   生气之余,张角不得不再次承认一点,张梁他担不起黄巾,无法在自己身故之后继承大贤良师的位置。   粗重的喘息在室内越发明显,一旁在张角、张梁两兄弟争执之时始终保持着沉默的侍从走上前来。   张角没有睁开眼,对侍从道:“去查一查孙元至近来的动向。” [95]祭祀:今日无风   自那次义诊之后,大贤良师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人前,荀愔心中有所猜测,只是他并非是张角可以信任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有见到张角,印证心中的猜测的机会。   然而张角没有让他等太久。   在那日张梁提出要出城迎战的提议,却被张角否决之后,广宗黄巾所要面对的守城压力与日俱增。   皇甫嵩和卢植抽调了兖州、冀州境内的兵马,与此同时,也有曾在黄巾起事时逃脱的各地官员大族,带着他们从各地募集的士卒不断汇入朝廷的平叛军,将本就难以与外界沟通的广宗愈发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在这样大的压力之下,张梁没有听从张角的话,为了安定人心,主动开城与一直在城下叫嚣的皇甫嵩部作战,竟意料之外,小胜而回。   在那之后,消失许久的大贤良师终于从自己的府邸中走出,择吉日在广宗之中,供奉黄天的道场高台开坛做法,为黄巾士卒祝祷,为广宗施加护佑。   大贤良师出发前往祭坛的那日,广宗城万人空巷。   没人不想知道大贤良师是如何沟通天意的,连荀愔也不例外。   他来到黄巾之中这么久,见过波才在战前杀牲祭祀,见过孙洎为陈荣军中的伤患祷告,却还从没见过大贤良师施法的场面。   虽说他早已将符祝的那一套视为无稽之谈,可人皆有好奇之心。   荀愔从没在广宗之中见过这么多人,目之所及之处,人头攒动,人只需要挤入人群之中,不消多时就会被淹没。   感觉到身旁徐质虎视眈眈的目光,荀愔无奈:“我不会下去。”   他们此刻在距离祭坛不远处的一座楼阁上,楼阁略高于周围民居,所以视野还算得上开阔,唯一不好的一点是人的目力有限,隔着这么远一段距离,只能看见张角的身影,却看不见更加细节的东西。   得到荀愔的承诺,徐质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虽然看起来仍旧不算放心,但总算肯一同坐下来。   他在长社战场上与荀愔失散之后,便极为自责,多次回想当日情况,认为自己有过于放心荀愔,所以没能及时跟紧的错误,但当日战场上各方混战,人数太多,也是他与荀愔失散的原因之一,所以这次再见便很忌讳荀愔去一些人多的地方,总觉得自家的郎君像是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只要放进人潮里,就很可能顺流而下,消失不见。   孙洎见这护卫如此,忍不住调侃荀愔:“你这护卫究竟是把你当主君看待,还是当小鸡仔看?我怎么觉得,护崽的母鸡也不会像他这么操心?”   荀愔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反倒是徐质后知后觉,看了荀愔一眼,面上竟然露出一丝心虚。   等等,心虚?   荀愔没有错过徐质心情的变化,不敢置信地望过去,用眼神无声询问,你到底心虚什么?难道真被孙洎说中,他此刻在徐质心里就是只小鸡仔?   不待徐质解释,远处铃鼓作响,张角的仪式已经开始。   平日里张角穿着粗布麻衣,很难看出几分道骨仙风,初见他时的荀愔还曾因此小小地失望过一回,但换上羽衣之后的大贤良师却仿佛换了一个人,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令人信服的仙人气势。   手臂粗的香被张角亲手点起,烟气袅袅,笔直地上升,直入云霄,仿佛借此真能够上达天听,引得黄天赐福。   荀愔仰头看了许久,手臂伸出高楼感受了一会儿。   今日无风。   再看下面的信众,他们此刻已经激动的难以抑制,有些人甚至在这一幕之前流下眼泪,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呼喊,一会儿目之所及处的人们就全部矮下去,像是一片被镰刀割倒在地的麦子。   再看身后的孙洎,不知何时,他也已经双膝跪地,只是情绪还勉强维持着镇定,眼睛闭紧,口中喃喃念诵着什么。   荀愔仔细辨别了他的口型,发现他在默诵太平经文。   人的情绪是有感染力的,在这种狂热的气氛之下,一般人很难保持理智,就算是此前对张角和太平道的信仰没有那么深刻的人,此时在周围人的影响下,也会由衷地生出几分虔信。   荀愔没有动,他盯着张角的方向。   对方起舞的动作没有因为台下的这一幕产生任何迟滞。   上古祭祀讲究以舞乐沟通神灵,周礼记载,国家有云门、大咸、大夏、大磬、大濩、大武六乐,用以分别祭祀天地、山川和祖先,武帝之后,宫廷和民间也逐渐兴起驱逐疫鬼的大傩舞,荀愔十岁之前身体还康健的时候还曾因为好奇,担当过颍阴小祭里方相氏手下的童子,近距离观看过傩舞的过程。   张角所跳的舞蹈,与傩舞有些相似,却又稍许不同,想来是太平道所特有的。   一般而言,祭祀所跳舞蹈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特定的含义,充当主祭之人的不论身份如何,不论跳得是否好看,舞姿起码应当精准有力,可台上的张角显然连这一点都无法做到。   当然不是因为他一朝从太平道的大贤良师变成了黄巾天公将军,许久不跳,所以业务生疏,而是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无法支持这样大幅度的动作。   祭祀之后,九月十一日,广宗黄巾开城门倾巢而出,与卢、皇联军在广宗城外交战。   城外喊杀声震天,城内的荀愔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庭院之中,手中捧着一卷从孙洎那里借来的太平经打发时间,自从入住之后就没接待过除孙洎以外客人的小院门扉突然被人叩起。   他起身打开门,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和一把眼熟的剑。   元皓的剑尖在距离荀愔脖颈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下,面对着他不起波澜的眼神,眼中划过一丝意外,最终还是没有将剑锋刺下去。   “大贤良师有请。”   荀愔几乎是以被押送的姿态带到了张角的府邸,唯一让他有些欣慰的时,对方似乎还没忘记他是个病人,派来的不是什么囚车,而是一辆马车。   这让他觉得,自己今日还有从张角手中存活的希望。   荀愔终于近距离地见到了张角,令他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的是,张角的病气已经外浮于表,他原本的体型就偏向于瘦削,如今脸颊向内凹陷,愈发显得颧骨高耸,看着竟然有几分可怖,仿佛眼前的人已经不是活人,而是一副仍旧可以活动的骷髅架子。   荀愔被带到张角病床前,与他对视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   “大贤良师乃是世间难觅的良医,难道也是医者不自医吗?”   话音刚落,熟悉的剑锋再一次搭在了荀愔的颈侧,冰冷的温度紧贴他的皮肤,令荀愔不由得有一阵恍惚。   好像……自从他进入黄巾以来,就不止一次地被人用刀剑威胁,简直刷新了以往二十年的人生经历。   “元皓。”张角突然开口了,“你离开吧。”   “大贤良师……”   元皓想要说什么,却见张角抬手对他挥了挥,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方才沉默着收回剑。   听见那一声刀剑还鞘的声响,荀愔才回头看他,发觉他此刻神情十分复杂,似乎不只是在遗憾不能亲手割断他的喉咙,其中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遗憾、犹豫、迷茫、不舍……   嗯。前两者情绪荀愔可以理解,但他又是在为什么而不舍?   元皓退下之后,室内只剩下了荀愔、张角和一个侍从,荀愔没有在乎那在场的第三个人,在张角对面寻找到一只草席坐下,安然地看向病榻上的病人。   “大贤良师寻我前来,应该不是因为人公将军在外作战,无人在面前倍感无聊,所以找在下来说一说话吧?”   张角开口:“你说话的习惯不好,十分放肆,仿佛认定了我不能拿你怎么样。”   荀愔不能接受这个“放肆”的评价,曾几何时,他说话也十分良善,用词也十分谦和,面对恶言恶语都只是依循士人的习惯,用典故和经义反讽回去,即便将对方气得跳脚,他在表面上依旧保持着无可指摘。   可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直抒胸臆,阴阳怪气也未尝不是一种说话的好方式了呢?   大概是在陈荣那里,当他意识到谦虚、温和、克制情绪并不能取得应有的作用,反而将话说得越直白,将脾气表现得越明显,便越能够得到“先生是个能人,我要听先生的话”的印象,做事也就自然有了改变。   至于到了张角面前,倒不是他一时改不了在陈荣那里养成的坏习惯,而是觉得……   “大贤良师说过,在下是命不久矣之人。人之将死,其言未必也善,大贤良师就当我此时是个恶客吧。”   两个同样命不久矣之人对视,张角觉得,荀愔或许真能算得上是恶客,而且还是他亲自派人请回来的恶客。   张角从榻上起身,被侍从扶着正坐起来。   “既然说起城外交战一事,你有什么想对我解释吗?”   张角认为自己是在给荀愔机会,在他的预想之中,荀愔要么辩驳,要么装傻,前者他会仔细听一听他给出的理由,后者他会直接叫人将此人拖下去明正典刑,最多留一具全尸。   问话的时候,他也有些好奇,荀愔会选择如何回答。   荀愔不知道张角心中的想法,却能够感到张角心中潜藏着的杀意。   “你笑什么?”   见荀愔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张角一面觉得他的胆子的确是超乎常人得大,一面不免怀疑起荀愔的精神状态。   自己很可能活不太久的事实,不会将这个年轻人的精神压垮了吧?   毕竟,英年早逝的确是很多人无法轻易接受的事情。   然而这个想法只是在心头转了一下就随即消失,张角不认为,一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引诱张梁出城与朝廷军决战的人,会因为生死之事恐惧到失去理智。   “我很好奇,你如何以言语说动了别人,令他们肯为你去说服我的弟弟。”   那份张角让张梁拿出,曾在开城作战一事上劝说过他的名单上,有张梁信任的手下,有跟随张氏兄弟多年的太平道信徒,甚至还有他后院中的小妾,其人员类型分布之广,甚至让张角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难道此事与荀愔无关,难道真的是自己久病,神志短损之下已经无法做出正确的决策?   一个刚来广宗不久,此前在这里毫无人脉根基的年轻人,纵使身怀三寸不烂之舌,又如何接触到张梁后院的女眷?   难道凭他的容貌吗?   直到他在名单里看到了孙洎的名字,张角才忍不住嗤笑出声。但凡有所动作,不可能毫无痕迹,荀愔想要行事,就脱不开这位随同他和陈荣北上冀州,算得上他在此地唯一熟人的孙军师。   张角的指责来得并不令人意外,事实上,在被带到这里之前,荀愔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   张角不是傻子,张梁也不是,他想要在一座满是黄巾,被张氏兄弟从上至下把控得严严实实的城池里行事,想要成功达成目的已经不易,更何况是隐瞒自己的身份。   荀愔想到此处,也不再过多挣扎,直接问:“大贤良师以为我是以利诱之,令他们背叛了人公将军吗?”   张角的眼神在他承认的那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我不至于如此糊涂,你并非卢植和皇甫嵩那样的身份,区区一个名姓不显的无名小卒,即便诡计多端,何以能许出令他们心动的利益?”   荀愔想说自己倒也不至于什么也许诺不了,至少城破之后保几条人命应该还是做得到的,但在张角面前,他还是识相地没有将话说出口。   “既然不是以利动人,那就是以言语误导人了。”猜想从荀愔的态度中得到了印证,张角忍不住闭目叹了口气。   即便他的病情从未外传,可多日不曾露面,仍旧造成了一些人的不安,让他们迫切想要解决城外的朝廷兵马,为此不惜鼓动张梁冒险。   荀愔问:“大贤良师似乎认定了我如此做,是对人公将军不怀好意?”   明明现如今双方战况不明,这一战有可能是黄巾胜,也可能是朝廷军,他不过在其中起了一个推手作用,无法扭转胜败。   甚至真要算起来,不久之前,张梁还正面将皇甫嵩等人击退了,从这方面来算胜率,还是黄巾这边更大。   何况张角最终不也同意了吗?   那日开坛祭祀,总不能是张梁把他绑上祭台的,只能是张角也认可了张梁的决定。   “是与不是,如今结果已成。”两人交谈到现在,张角反而已经冷静了下来,意味不明地道,“你且在此同我一起等吧,倘若黄巾胜了,你尚可以留得一命,若黄巾败了,便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荀愔闻言,苦笑一声:“听起来,大贤良师是认定了我身怀异心了,可这是为何呢?明明在下不过用了点特别的办法,提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建议。”   这一点也是张角所困惑的,从现有的信息来看,荀愔他顶多算是个搅混水的,在广宗严密的困防之下,不可能往城外传递任何消息,为何宁愿冒险也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总不会是天生唯恐天下不乱。   想不明白,张角也就不再为难自己,如今在张角眼里,荀愔就算是个搅混水的也十分可恨,与搅屎棍无异。   荀愔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张角心中,已然与某种气味不妙的东西相关联了,他环视四周,在这间属于大贤良师的卧房之内没有找到什么太过名贵的摆设,只有书简、屏风、帷幕这些在任何一户稍微殷实一点的人家家中都能找到的事物。   “劳驾。”荀愔对一直沉默的侍从道,“请为我寻一卷书,不拘是什么内容,只要能够打发时间便可。”   侍从闻言犹豫地看向闭目养神的张角,想要征询他的意见。   荀愔见此开口:“在下连命都已经握在了大贤良师手中,想来大贤良师不会如此吝啬,连囚徒的这一点点要求都不肯满足的。”   见张角始终没有反应,侍从便离开为荀愔寻了一卷竹简,荀愔打开见到上面的内容后便忍不住笑了。   又是太平经。   孙洎借给他的是太平经卷一,张角的这一卷是太平经卷三,中间的卷二硬生生被跳了过去,还好荀愔也不是真要研究这个,便也不再麻烦仆从,就着这卷三看了下去。   时间悄然过去,从日暮时到府中内外点上了灯烛,荀愔从经书中抬头,看见外面的天色,突然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有人匆匆而来,对睁开双眼的张角道。   “将军,城外交战已止,鸣金收兵。”   说话间,荀愔已经放下手中书卷,发出极其轻微的“哗啦”一声,吸引了张角的视线。   灯火之下,年轻人的眼睛晦暗不明,没有笑意,对他揖了一礼。   “看来,在下的命暂且是保住了。”   荀愔从张角府中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他从马车下来,“吱嘎”一声推开门扉,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廊下等待许久的徐质。   徐质在听到声音时匆忙起身,看见荀愔安然无恙地回来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徐质想要问什么,但见荀愔面上满是疲惫之色,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被他咽了下去,转身钻进厨下,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一碗颜色诡异的汤药。   荀愔:“……”   还是没有逃过。 [96]药:郎君因为何事而发笑?   其后接连几日,荀愔日日被迫到张角府上打卡,天亮即走,星夜才回,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还以为他是入了大贤良师的眼,为他所器重。   荀愔在张角那里看完了前十卷太平经,也眼睁睁看着张角一日日虚弱下去,终于自他人口中得知了张角身患的疾病。   并非是他曾猜测的肺痨,而是背痈。   这是一种致死率极高的疾病,多生在血管密集的背部,如果不能及时控制,一旦疮痈破裂,脓血进入身体,就会极快的夺走人的性命,楚汉相争时,楚霸王项羽的谋士范增便因为此病去世。   张角如此虚弱,想来是因为背痈已经破裂,他随时可能暴亡。   可他仍旧提着一口气,挣扎着等着交战的结果,就如同荀愔一定要在自己因心疾病亡之前,看到这一场黄巾平叛的结果,为此不惜在张角面前暴露自己,逼迫张梁出城。   城外日日厮杀,大贤良师府上由于张角重病愁云惨淡,广宗城中也逐渐被阴云所笼罩。   时近宵禁,街道上无人,荀愔从张角府上出来,登上马车,才行进了一个街角,一个女人突然从道旁扑出。   驾车的车夫被这一幕吓了一跳,急忙扯住缰绳,才没有让这女人丧命在车马之下。   “疯了吗!为何突然窜出来,难道不要命了吗!”   坐在车内的荀愔因为马车急停,一个不慎,差点栽下去,还好及时扶住了车厢壁。   车外传来熟悉的哀求声。   “求求上师,让我见大贤良师一面,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近几日不好了……”   车夫犹疑地看着跪地磕头不止的女人,身后车帘突然被人拉开。   “郎……”   荀愔登下马车,几步快走到女人身边,止住她还要磕头的动作。   “起来。”   女人额头已经渗出鲜血,看得出来之前丝毫没有吝惜力气,不知内心是有多绝望,才令她做出了这样的事。   “上师,上师……”女人不肯起身,仍跪着哀求,“求你让我见大贤良师一面,或者只消让大贤良师远远地过来看一眼,我一定报答,我一定报答!”   荀愔没有错过她先前所说的重点,直接问:“你的女儿病情不好了?”   “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睁不开眼了,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   女人神情恍惚,还要磕头:“并非有意要冒犯上师,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也知道人公将军在外打仗,不该麻烦大贤良师,可那是我的孩子,我……”   荀愔听明白始末,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先起来,我随你一同去看看。”   女人本来不抱希望,听见这话,眼中骤然生出光芒。   “是,是,多谢上师!多谢上师!我、我给上师引路!”   她甚至没有想过,荀愔未必会医术,也没有真的承诺要替她把张角请来,只是从中窥得了一二分希望,便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荀愔跟着到了三清庙,这里比之他上次来,要冷清萧条许多。   或许是战争所致,或许有些荀愔不清楚的其他原因。   如女人所说,那个病中的孩子奄奄一息地躺在草席上,双眼紧闭,衣襟上还残留着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污血。   荀愔没有靠近,在管事的太平道人分发符水时,先女人一步接过那只碗,轻轻闻了闻,然后看向那名道人。   这符水不对,与他上次来所见到的不同,没有药味,像是当真只用了符灰和清水。   目光相对,道人眼睛闪了闪,回避开了荀愔的视线。   广宗城被围困数月,粮草虽然还充裕,药物却已经严重不足,仅有的全部要供给城外的张梁大军,至于城中其余各处,包括三清庙中的病患,就只能自求多福。   那身患痨病的孩子,从半月前喝的就是真符水,而非冠以符水之名的汤药了。   荀愔今夜回来得格外晚一些。   徐质久等不至,差点要带上剑顶着宵禁出去找人时,荀愔终于回来了。   “郎君去哪儿了?莫非是张角不让郎君回来,刻意留人?”   荀愔摇摇头,让他不必担心。   在灶上温了许久的汤药被端到荀愔面前,因为熬煮之后又再次加热,呈现出一种比往日深的深褐色。   如今,即便对于荀愔而言,药物也是一种稀缺资源。   荀愔正在用的药,是陈荣从天子使者那里劫来后,分出一部分送到他这里的。   他沉默着喝完了徐质给他端来的汤药,在徐质转身要把药碗放回厨下的时候,叫住了他。   “明日,不必为我再熬药了。”   徐质起初困惑不解,旋即大为光火。   “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是要讳疾忌医吗,郎君久病,应该知道自己的病情,岂能因为汤药苦口就如此任性?”   然而荀愔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汤药一事上全听徐质的安排。   “以我的身体,何必再浪费药物?”   徐质说得不错,他是最了解自己病情的人,之前不过是顾及徐质的心情,才明知这药对自己无效,还喝了这么多天。   只是此后便没有必要这样下去了。   “你明日走一趟三清庙,除了一些应急所用的金创药,将剩下的药物都送过去吧。”   徐质怔怔地看着他,几次想要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何至于此?   郎君……何至于此?   明明他们在长社分别时,郎君还只是稍微有些虚弱,不至于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   荀愔温和地注视着徐质,语气不容拒绝:“我一直知道,自己难以长命,能够苟延残喘这么久,已经是邀天之幸,故而不觉惋惜,子洁,你也不必为我而感到自责。”   徐质的手渐渐握紧,他怎么可能不为此感到自责?   “或许只是药方失了效用,等我们回到颍川请来仲景公子,你的病说不定还有救,怎么能就此轻言放弃!”   “郎君难道忘了敬慈公生前,如何对你的病情牵肠挂肚了吗?”   提到荀肃,荀愔微微一愣,看向满目痛色的徐质,叹了口气。   见搬出荀肃,荀愔仍旧没有松口,徐质不由心生绝望。   “难道真的……”真的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可徐质仍有不甘,努力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他指向夜色中三清庙的方向。   “可庙中的那些人不过是些如草芥一般的庶民,浑噩着生,浑噩着死,风吹又长,火烧又生,纵使一百个加起来,又如何比得过郎君重要?”   “子洁,没有人该是草芥。”   “除你之外,天下人于我都如草芥!”   气氛一下变得凝滞起来,庭院之中唯余风声。   见荀愔闭目不言,徐质绝望之下,第一次将自己放在一个年长者的位置上,努力劝说着年少的主君。   “郎君想一想,你再好好地想一想,也许情况未必就差到这个地步。”   “何况……何况这点药,又能救得了多少人?又能救他们多久?广宗一旦城破,那些人的性命转瞬间就会被兵祸毁灭!”   “我知道。”   半晌,荀愔睁开眼,冲他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的,子洁。”   不,你根本就不知道。   徐质定定地看着这个他当做亲生手足一般陪伴着长大,从少年长成了青年的人,剩下的话语像是石头一样梗在了喉头。   荀愔起身离开之前,留下一句。   “明日就去送药吧。”   徐质从来不会违背自家郎君的命令,哪怕这命令他根本不想遵守。   三清庙的管事见徐质送来药物,一时又是意外,又是惊喜,岂料才刚转身,徐质便将自己手中的剑架在了管事的脖子上。   “这些药,是我家郎君送给这庙中病患的,可不是送给别的什么人的。哪怕是药末,都只能进到病患的嘴里。”   如今整个广宗城都缺医少药,没药吃的可不只是三清庙这边,还有许多富贵人家,乃至一些黄巾头目。   管事的心思冷不防被人所戳破,强笑道:“怎么会,既然是刘先生送给庙里的,自然是要用在病患身上,这位公子是不是多想了。”   徐质没有笑。   “我是不是多想,你说了不算。不如你们现在就把药拿出来熬煮,我要见到这些药进了病患的肚子之后再离开。”   管事遭受这样的威胁,即便眼下剑就架在脖子上,也不免脸色一黑,觉得徐质未免有些咄咄逼人。   “你将这里当成是什么地方?难道不怕我上报上去,上师们怪罪吗?”   徐质自然不怕,甚至他恨不得闹大了,让郎君看一看这些人的嘴脸,当即冷笑。   “你可以试一试。”   徐质在三清庙里威胁人的时候,三清庙后门处停靠的马车车帘被人一把掀开,车中的荀愔抬眼,毫不意外地看见携带着佩剑的元皓自顾自地跳上马车。   四目相对,荀愔对他微微颔首。   元皓问:“你不意外我会出现在这里?”   荀愔摇头:“我更意外你没有听大贤良师的话,离开此处。”   那一日张角让元皓离开,荀愔本以为是要他离开那间属于张角的卧房,直至此后许久再没有在张角面前见到此人,才明白过来张角的言下之意。   大抵元皓此人与张角之间存在一些他不甚清楚的关联,并非是单纯的师徒关系,才会在这种危亡时刻,让不属于黄巾的元皓离开他的身边,以免遭受牵连。   元皓闻言沉默一会儿,才开口:“那一天,珠娘之所以会找到你,是因为……”   荀愔打断他:“珠娘是谁?”   这显然是个女子的名字,可荀愔并不认识,也从没有听说过。   元皓神色有一瞬的扭曲,不敢置信地问:“你连珠娘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肯帮她?”   听到他如此说,荀愔倒是很快明白过来,原来那个因为女儿身患痨病,先后求到张角面前和他马车前的女人名叫珠娘。   “嗯,现在知道了。”顿了顿,又说,“我无需知道她的名字,也无需她知道我的名字。”   他行事并非是为了什么报答,也没有期待过谁会因为这点恩惠将他记住,不过是想到了便做了,如此而已。   元皓闻言怔然,突然起身行礼,面上浮现出真真切切的愧疚之色,正色道。   “不知刘先生高义,那日丰受大贤良师之命前往带人,用刀剑威胁先生,多有冒犯。”   不等荀愔回应,他又自嘲道:“我此次来,本意是要告知先生,那一夜是我告诉珠娘,你受大贤良师看重,可为她的女儿求得一线生机,她才会在深夜拦车。我那日只觉自己是在做一善事,不想是低看了先生的品性,枉做小人。”   元皓说着闭了闭眼,感到极度后悔。   以阴谋诡计对待一位有古君子之风的义士,于对方而言是一种侮辱,对自己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自轻。   荀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干笑,没有在意他的自讽和恭维,带着真切的疑惑问:“在下所谓受大贤良师看重,究竟表现在何处?难道是性命岌岌可危,随时可能丧身于大贤良师之手吗?”   他觉得元皓此人很有些讲地狱笑话的天赋,将他都说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然而元皓不知道是因为脸皮薄,还是因为发觉了自己的错误心怀愧疚,闻言脸庞渐渐涨红。   以荀愔的角度看来,红得有些吓人了,让他几乎要错以为对方突发恶疾。   元皓艰难解释:“……其实那一日,正是因为你近日被大贤良师的人盯得紧,我才如此行事。”   所以本质而言,他相信的不是荀愔的品性,而是将希望寄托在了张角身上。   可惜,他并不知道,张角的病情日日加重,已经无力顾及这种相对整个广宗而言的小事。   将此行想要解释的话说完,元皓离开前,特意转身看了荀愔一眼。   “此次是田丰行事有愧于人,来日若能于广宗之外再遇,一定为此事设宴致歉,在此之前,还望刘先生保重。”   荀愔微微笑着问:“田丰又是谁?”   见对方一口气被噎住,噎得上不来下不去,荀愔忍不住笑出了声。   田丰没忍住回身瞪了那性情恶劣的青年人一眼,带剑离开了。   徐质从庙中出来时,荀愔脸上还带着些许笑意,神情是近日以来少见的轻松,他四处看了看,也没发现有什么值得笑的人和事,便问出了口。   “郎君在因为何事而发笑?”   荀愔将微凉的指尖拢进袖中,才在徐质好奇的目光下慢悠悠道:“一个和你一样好逗的人。”   徐质闻言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索性一跃跳上车,坐上车夫的位置,没好气道。   “那郎君可要争取活久一些,否则岂不是要损失许多人生乐趣。” [97]张角去世:父祖若不因你而留名于青史,便会因你而蒙羞   黄巾和朝廷军在广宗城下鏖战半月,这日双方鸣金收兵之后,黄巾并未退回广宗,而是驻扎在广宗城外,皇甫嵩看准时机,连夜集结兵马,趁着天明之前向疲惫松懈的张梁发动了总攻。   城外的战鼓声虽然来得突然,可对于广宗而言,接连被困数月,此种声音已经算不得稀奇,除了被惊醒的士卒,许多人不过翻了个身,咕哝一声,就睡了过去。   可惜,有些人却因此注定不能得到一夜安眠。   在被人半夜叫起,见到病榻上虚弱的张角时,荀愔有些无奈,不知道对方是否是在以拉他熬夜的方式,变相缩短他的寿数。   倘若是,那可以称得上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外面传来钟鼓之声,荀愔下意识抬头,发现已经四更天了。   房间静谧,不知过了多久,张角突然开口。   “我在等阿梁回来,你在等什么?”   他声音微弱,荀愔不得不凑上前去,才能听清楚。   荀愔在如实说我是被你的人抓过来的,来之前一直在睡觉,现在困得眼皮直打架,什么也没想,与顺着张角的意思说下去之间犹豫了一瞬,选择了后者。   “我?我在等你的天命。”   张角骤然抬头,对上一双满含复杂情绪的眼睛。   有一瞬间,张角几乎以为对方是在怜悯自己,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荀愔怜悯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存在。   “天、命。大贤良师说过,天命在你,而你在广宗,故而天命在此。如今大贤良师命数将尽,广宗的天命会到何处?”   荀愔毫不客气地挑破张角的隐忧:“大贤良师觉得,广宗的天命,会到人公将军身上吗?”   四目相对,张角反问:“难道你以为,天命就在大汉吗?”   桓帝昏庸,当今陛下与他虽非亲生父子,却是一脉相承,甚至犹有过之,自从登基以来做尽了荒唐事,卖官鬻爵、给狗戴冠、敛财无度,令海内民怨沸腾。   十几年党锢使得无数党人破家灭门,令刘宏断绝了士人之望,这场席卷大汉的平叛,还会断绝他的庶民之望,此后数十年,他必然会尝到自己亲手酿造的苦果。   有这样一位君主,难道荀愔还认为天命在汉吗?   以问题回答问题,两人都算不上坦诚。   张角说:“你不信天命。”   在荀愔沉默的注视之下,张角缓缓说:“那一日,你问我,身为大贤良师是否也会相信天命,是否只将黄天当立当做糊弄别人的话,我已经给了你答案,那么你呢?你又是否相信天命的存在?”   张角对荀愔的答案并不太期待,他心中清楚,对方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本身便已经足够证明一些事情。   荀愔果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我那日也曾请教大贤良师另一个问题,天命何在?你说在乎众人之心,在乎大贤良师一身。这些时日,我已经看到了。”   广宗百姓对于大贤良师的狂热信奉,黄巾士卒在那场祭祀之后爆发出的非凡士气,他都已经看到了。   几十年来各地屡次掀起叛乱,但在此之前,从未有任何一位反叛军的首领能做到张角这样的地步。   合众人之心为一心,合众人之力为一力。殊为可叹。   “只是在下仍然想问,以虚无的苍天黄天之说取得的众人之心,究竟是天命,还是一场欺天罔地的骗局?”   荀愔回想起自己在阳翟的那个夜晚与年轻黄巾的交谈,想起那对满怀希望等在三清庙中的母女,想起邻家将仅有的儿子送去与城外朝廷军交战的老夫妻,想起祭坛前跪下的许许多多人。   甚至,想起了执着地遵循大贤良师的指引,想要赶到邺城的陈荣。   不待张角回答,荀愔便快速开口:“倘若大贤良师想以‘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的言语来说服我,便可以住口了。尧舜圣君亦有寒冬,桀纣暴君亦有暖春。   “自前汉高祖定鼎起历世皆有灾异,文帝二年日食,十六年星变,后元三年大雨,景帝元年、二年、三年星孛,二年、三年、四年日食,文景在位期间多年蝗灾、大风,至光武复兴,仅仅建武年间的日食便有十五次之多,甚至建武十一年便发生了两次,若人世有变而上天谴告之,缘何仁君在位,治世反而多凶象?莫非大贤良师要告诉我,天命在那时便产生了偏移?”   他的的确确是不相信天命之说的,甚至来广宗之前,便在路途中阴差阳错地从系统中窥见了更易的史载。   这浩茫天地,人是何其渺小的东西,无数人一厢情愿地将人与天联系起来,将人间的一切同天象的变化联系在一起,将一切人的野心归咎于上天的启示,不过是自欺欺人。   “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施气不欲为物,而物自为。人在天地之间,犹蚤虱在衣裳之内,蝼蚁在穴隙之中而已。蚤虱蝼蚁不能令衣裳穴隙随心而动,人何以狂妄到自以为能够感应天地日月。”   荀愔嘲讽道:“大贤良师以天愚人,骗得庶民抛下家业,跨州越郡聚众跟随,而你口中能以灾异事警示世人的天竟无知无觉,岂不可笑!”   张角:“你从哪里来?”   他这才意识到,对方岂止不信他的太平道,甚至不信宣扬已久的天授君命和圣王之说。他原以为荀愔是心向汉室的迂腐士人,现在却有些怀疑,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奇行种。   荀愔:“颍川。”   张角想问的并不是这个,他当然知道荀愔和陈荣他们都是在波才战败之后一路北逃而来,但对上荀愔视线时,他突然了悟,荀愔回答的正是他想要问的问题。   他是在说,自己出身于颍川士族。而张角还不至于糊涂到,记不得颍川士族正是在党锢之中受损最严重的一部分人。   他们曾经目睹过陈藩、李膺尚在时的辉煌,经历过党锢之后,士族如何一步一步被皇帝打压的绝望。   党锢的禁锢范围从党人的五服亲族不得出仕,发展到连党人门生故吏的五服都不得出仕。朝廷因此无人可用,皇帝却宁愿任用宣陵孝子,也不肯稍稍放松禁锢,连三公之一的司徒杨赐辟举一个党人都要遭受罢官。   桩桩件件尚在眼前,那么这士风盛行之地,出几个离经叛道之人似乎也不甚奇怪了。   张角:“我因何而得众人之心,我以为,你这些天来,应当看得清楚。医治伤患,救助穷苦,令上下得分,长幼有序。朝廷做到的,我在做,朝廷做不到的,我也在做。   “从来不是因天命在我,才得到众人跟随,而是我得众人跟随,才敢宣称天命在我。你将满城黄巾视为受我蒙蔽的可怜人,以为是由于我的存在,才令他们千里迢迢,赶到冀州来送死,可你错了,驱使他们的从来不是我,甚至也不是什么天意,而是人心本能。   “人人皆想要求活,渴望生于太平世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吗?在三清庙义诊时,每一个到我面前来的人的眼睛,迥乎不同却又如此相似。”   张角发出一声叹息,看向这个年轻人的目光柔善且怜悯:“孩子,我对你说过的,让你好好看看他们。”   以张角的年纪,荀愔在他面前的确是小儿辈。   荀愔目光冷淡,毫不为他动摇:“狡辩。”   “大贤良师说非我也,民也,何异于孟子见梁惠王时所说的那句,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   “我说过了,他们为之甘愿赴死的,是对太平世界的渴望。”   “但那是假的。”   “它可以是真的。”   面对荀愔执拗冰冷的眼睛,张角笑了。   “你我并非同道之人,可你应当听过一句话,‘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你可怜他们,愤怒于他们被我所欺骗,可在我眼中,你又岂不可怜?   “民怨沸腾,如浪涛累蓄,终究要找到一个出口。你难道以为,没有张角,世间就不会出现李角,王角了吗?”   荀愔的神色变得有些奇异起来,这个问题当真是很难回答啊,张角听起来像是丝毫没有自知之明,意识不到没了张角,世间的确很难出现李角和王角。   更声遥遥地传来,张角侧耳听了一会儿,五更天了。   张角问:“广宗内外严密,城内人难以与城外人传递消息,你贸然行动,难道不担心皇甫嵩和卢植会不敌阿梁,失败退走吗?”   浓稠的黑夜隐隐退却,被天际亮起的光芒稀释,荀愔坐在张角榻前,苍白的面庞上,眼睛漆如点墨,若非胸膛还在起伏,恐怕会被人错认为一具了无生息的尸体。   “战场上如何行军布阵,如何破敌制胜,那是二位中郎将该考虑的事,我只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   “倘若两人真的战败呢?”   荀愔:“人岂能事事料定,事事如意?”   他已经尽己所能,至于卢植和皇甫嵩能否抓住机会,就只好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张角叹息:“你这样的人,你的父祖若不因你而留名于青史,便会因你而蒙羞。”   荀愔神情为之一滞。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大贤良师难道忘了?在下活不长久了,无名之人,恐怕不会有机会连累父祖。”   几乎是在他这句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了轰隆隆的撞击声,两人神情各有变化,室内归于沉默。   皇甫嵩来得突然,混乱之中,张梁被围,其余黄巾部从救主心切,被守候已久的卢植所埋伏,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人马顿时溃散。   撞木一下下地撞在紧闭的城门之上,轰隆隆的声响传出很远,一直传入城内,令人的心脏为之也一下下地皱缩。   张角的卧房之内,一直无声侍奉在侧的仆从衣袖下悄然滑出一柄匕首,下一瞬他飞速将刀锋拔出,冲向荀愔,却被激发了“力能扛鼎”的他掀起的案几一挡,顿时踉跄在地。   荀愔踩住他握持匕首的那只手腕,强硬地将那柄匕首从仆从的手中抢了出来。   他入府之前便受了检查,此刻身上不仅没有刀剑,连防身用的手弩也不在手边,这位不怎么熟练的刺客反倒是亲手把利器送到了他的手中。   榻上的张角目睹这一切,目光平静,像是无论仆从成功杀掉荀愔,还是荀愔反过来杀掉仆从,都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张角问:“一时半刻,这里不会有其他人过来,你要趁此机会杀掉我吗?”   荀愔没有回答,拿着那柄匕首来到张角榻前,对上他因病重向内深深凹陷的眼睛。   “大贤良师此前为何不杀我?”   他在张角这里待了这么久,只要张角想,现在已经死上了千八百回。   张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荀愔也并不在意,转身将仆从另一只手中的刀鞘捡起来,把匕首归鞘,放在了张角榻边,他伸手就能够碰触到的地方。   “大贤良师留我一命,我亦不愿伤害大贤良师。”   顿了一下,荀愔继续道:“士人不辱,虽然大贤良师恐怕更愿意以大贤和大医自居,道理却都是一样的。”   “朝廷法度在此,波才被抓后尚且无法逃脱枭首之刑,大贤良师身为黄巾之首,恐怕更难逃脱折辱,与其身陷敌手,辗转牢狱之后被人以槛车送入雒阳受刑,不若在朝廷兵马攻入之前,自行了断。”   话音刚落,那被荀愔一案几砸得头破血流的仆从惊恐出声。   “不要,大贤良师!将军!!不要听信此人胡言,将军!”   嘈杂的人声,混合着刀兵碰撞的声音逐渐临近。   病榻上干枯的手指动了,在其余两人的注视下,握住了那把辗转两人之手,最终却被送到他手边的匕首。   “多谢。”张角说,对荀愔提醒道,“纵使我不杀你,但你也未必能逃出如今的广宗。”   荀愔微微一笑:“那便请大贤良师去后不要忙着随鬼差离开,在此稍待,你我之后于地下再会。”   张角闻言一愣,然后止不住地哈哈笑了起来,笑到一半仿佛是牵动了背部的伤口,发出几声痛苦的喘息。   略缓了缓,张角用力拔出匕首,问荀愔:“刘穆必定不是你的真正名字,你真实身份是什么?”   “荀愔。”   “荀、愔……”张角想起他说过自己籍贯颍川,笑了笑,“原来是荀神君后人。”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张角不再多言,只听一声刀刃入肉的闷响,榻上人声息渐无,没了呼吸。   “将军!将军!大贤良师!”   仆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拖着身体向榻边爬过去。   荀愔注视着这一幕,他本该为张角的死而心神震动,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地回想起张角方才与他说的那句话。   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   小民……从来不可轻吗?   张梁陷在城外,张角死于病榻,无人出来主持事务,广宗彻底乱了。   荀愔还没来得及离开,便听见门外嘈杂脚步声逐渐接近,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却不是荀愔意料之中的徐质,却也不是会经常出现在张角身边的任何一人。   是陈荣。   见到是他,荀愔微微变色:“你为何在此?你不是同张梁一起在城外作战吗?”   荀愔这几日被隔绝在张角府上,自然不清楚由于陈荣前科累累,张梁对他颇为戒备,不久前趁着战事当前,寻了个由头将陈荣调防回城,变相地夺走了陈荣手中的兵权。   所以明明如今大军在外,陈荣却能先所有人一步来到张角府上。   陈荣来不及与荀愔解释,目光直直地越过他,看向正在嚎哭的仆从,和榻上已经失去生息的张角。   几乎是瞬间陈荣便明白发生了什么,感到头脑一阵眩晕,险些没能站稳。   他不敢置信地喃喃:“大贤良师他……”   他怎么会……死了?   他明明尽了自己的全力,赶在卢植的人到来之前赶到了大贤良师的府邸,为何偏偏差了一步。   那个无所不能的大贤良师,亲手缔造了太平道的大贤良师,怎么会就这样潦草地死去了呢?   仆从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声音,转头过来,见是陈荣,目中立刻爆发出一道希望的光芒。   “陈渠帅!陈渠帅!快抓住这个人,是他!是他让大贤良师自裁的!快抓住他!”   这话就说得很没道理。   无端被指控的荀愔对上陈荣茫然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对他点了点头。   “大贤良师不愿受辱,故而自裁。渠帅如果有心,不若将大贤良师带上,免得敌军入城之后辱及尸身。”   虽然无论是张角还是荀愔,在此之前都没有考虑过死后尸身的问题,但既然陈荣在这里,为了避免他真的一时气血上头,将张角的死怪罪到自己身上,荀愔只能以此来转移陈荣的注意力。   以荀愔对陈荣的了解,和他对大贤良师的尊崇,荀愔认为他会接纳自己的这个提议。   陈荣果然答应了,并且以广宗即将沦陷,此地危险为由,将荀愔也一并打包带走。   荀愔几乎要麻木了。   他不明白陈荣为什么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找到自己,然后在他即将可以脱离黄巾的时候,把他一起带上逃亡的道路。   明明只要不和他这叛军头子待在一起,他并不需要吃这份苦。   好在这一次,徐质没有来晚,一行人刚刚从张角府邸后门出去,便迎面撞上了徐质。   没有任何迟疑,徐质跟了上来。 [98]断首:竟有种天命将尽的恍悟   广宗西城门已然被攻破,城内各处乱成一团,陈荣护着张角的尸身,一路逃出去,等第一批越过城门的士卒找到张角的府邸,此处早已没了陈荣等人的身影。   “贼首呢?那黄巾贼首去了何处?”   士卒中的小伍长随手抓住一个奔逃的仆从,逼问他:“贼人张角呢?你们的大贤良师呢?”   那仆从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只疯狂地摇着头,不肯说一句话。   小伍长将人一脚踹倒,让手下将之捆缚起来,目光锐利地抬眼一扫,对手下士卒吩咐。   “快搜!不可放过一处!二位中郎将都在此,正是我等立功的大好时机,岂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   陈荣和手下抢了城中的马匹,一路向着与卢植大军相反的方向逃窜,他们胜在对城中道路熟悉,陈荣又大小是个渠帅,一路上有惊无险,将张角的尸身带出了广宗城。   出城的路上,无论是陈荣还是他身边的亲信都表现得格外死寂。   他们的灵魂像是在听闻张角亡故的那一刻,就被从身体里抽离,只凭本能拼杀,直到到了漳水边,确认了张角再也不会醒过来,才有人失声痛哭。   陈荣不是以德报怨的好人,张梁借机夺走他的人手,他心中不可能对张梁没有怨怼,只是碍于大敌当前,张梁在黄巾之中的声望深厚,他无力抗衡,才生生忍了下来。   可虽是如此,陈荣对于身为张梁兄长的张角却没有半分迁怒,仍然满心尊崇,几乎城门处刚有失守的迹象,他便召集其自己身边所有的人手,先所有人一步赶过来护卫大贤良师。   去之前,陈荣以为只要保护好张角,有他居中主持大局,广宗的失守不过是暂时的,但张角的死打碎了这一切幻想。   侍从说张角是自裁,荀愔也说张角是自裁,原来大贤良师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受到刀剑加身也会死,面对朝廷军围城的困局也会选择以死亡逃避即将到来的一切。   几乎是在想明白的那一刻,过往那个无所不能,为万千黄巾所崇敬信仰的大贤良师形象——破碎了。   陈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绝望。   身后不停有亲信的抽泣声传来,陈荣听着不断响起的声音,无声地走在所有人的前面,心中不断重复着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办?   没了张角,没了广宗,他们该怎么办?   陈荣下意识要去看自己曾经最仰赖的先生,却发觉对方此刻一脸虚弱苍白,抬眼时,目光中沉凝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没有任何言语,陈荣与荀愔对视的那一刻,突然明白,这一次不会有任何人能帮得上他。   他还要像是从前几次一样抛下战场,带着身边的人手逃亡吗?   可陈荣举目四望,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逃了。   如果说从前跟着波才战败,他还有冀州之内的大贤良师作为方向,可如今张角已死,张梁身陷重围,黄巾残灭,他再逃还能往哪里逃?   难道还要去投奔身在下曲阳的张宝吗?   或者他还有一个选择,逃出广宗,从此不再是黄巾渠帅陈荣,而是作为庶民陈二牛活下去,如此或许能在朝廷搜捕到人之前,过一段苟且偷生的日子。   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神思从惊闻张角死亡的恍惚逐渐清醒,陈荣像是被一头凉水从头泼到脚,觉得自己那颗混沌的头脑从未如此刻一般清明。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陈荣一把将身旁的荀愔扯上了马背,然后毫不迟疑地高举手中的长刀,对跟在自己身边,一路从颍川走过来的众人大喝。   “兄弟们,如今广宗虽破,人公将军却还在,现在都随我去营救将军!”   “等等,陈荣你要做什么……”   荀愔冷不防被拽到马上,听闻他如此对心腹说,整个人都愣住了。   “先生再助我一回!”陈荣说这话的时候,看也不看荀愔,一马鞭抽在他身下的马匹身上,受惊的马顿时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去,险些将荀愔甩下马背。   “郎君!”   身后见到这一幕的徐质顿时变色,想也不想就抽剑抢过身旁黄巾的马匹,跟了上去。   呼啸的风声里传来陈荣的声音,“大贤良师虽然死了,但人公将军还在。只要把大贤良师的死讯瞒住,我们就还有机会!”   他们还有机会!   荀愔突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他不该让陈荣将大贤良师的尸体带走的,而是应该让他留在那里,直到被卢植的人发现。   只有如此,张角的死讯才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广宗战场。这场战役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   张角乃是黄巾毫无疑问的主心骨和精神支柱,他不死,黄巾就绝不会放弃反抗,他们会一直相信着张角灌输给他们的那套天命之论,一无所觉地流干最后一滴血。   张角必须死!   想通了这一点,荀愔竟有种天命将尽的恍悟。   张角死前,曾提醒他战场危险,未必能够活着离开,被他以地下相会的戏言应付过去,不想一语成谶。   荀愔一把扯住身下马匹的缰绳,“力能扛鼎”的加持之下,巨大的力道将向前奔跑的马扯得拉长了马颈,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扭转了奔势。   “子洁!助我!”   徐质一直跟在后面追赶,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看见荀愔竟然从陈荣的队伍中脱离,回头向自己的方向奔来,想也没想就一抽马鞭,加速迎了上去。   “先生!刘穆!停下!我让你停下!”   陈荣以为他贪生怕死要临阵逃脱,一股怒火还未来得及升腾,就见荀愔操纵马匹,一马腿踹翻了凭着本能,护卫在装有张角尸体的板车之前的黄巾。   隔着一段距离,陈荣看见他从马背上折身而下,以一个几乎要脱离马背的姿势,用从那名黄巾手中夺来的刀对准板车用力一劈!   目睹这一幕的陈荣目眦欲裂:“刘穆你敢!”   巨大的嘶吼声音遥遥传来,荀愔的手却丝毫没有颤抖,弯身用刀背挑起张角被一刀从身体上斩落的头颅,高高抛起,左手一把将之抓在手中。   他的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从调转马头到抢走头颅,只发生在短短十几息之间。   头颅入手的那一刻,荀愔看也不看身后,催马向徐质奔去。   “子洁!接住!”   两人的身影交错而过,没有多余的废话,头颅被再一次高高抛起,从荀愔的手中落入徐质的手中。   陈荣还想没明白荀愔怎么敢突然做出这样的事,就见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叫做徐质的护卫调转了马头,与荀愔一起向战场中央奔去。   这下,就算陈荣是个傻子也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心神俱震,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叛带来的愤怒吞噬了所有神志,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   “都给我追!不许放走一个人!我要亲手把他们碎尸万段!”   荀愔一刀劈落向他射来的箭矢,在马上转身,看向面目扭曲着朝他扑来的陈荣,目光不躲不避,在陈荣看来,竟然像是毫不心虚,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最天经地义不过。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因绝望和背叛生出的愤怒淹没了陈荣的理智,对于此刻的他而言,连张角的头颅都不再重要了。   他要杀他!   他要杀刘穆!   陈荣目光充满恨意地盯住荀愔,如同一头猎食的狼,不管不顾地催动马匹,将身下的坐骑抽得鲜血淋漓。   荀愔有所预感一般,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徐质唯恐遗失,不敢将张角的头颅悬挂在马下,而是抱在怀里,用粗糙的缰绳将头颅的头发和自己的手臂绑在一起。   马匹一路不躲不避,横冲直撞着撞开拦在身前的黄巾,一剑划过,血水高高溅起,洒在徐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令徐质看向身侧的荀愔时都有些朦胧不清。   “子洁,一路向前跑,不要回头。”   风带来荀愔的声音,让徐质确认,他此刻就在自己身后。   “我会一直跟在你后面,你要跑得够快,我们要跑得够快,才能把张角死亡的消息带到两位中郎将那里。”   呼啸的风声震动着鼓膜,荀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往无前的决绝。   “所以听到了吗?无论发生什么,全力向前,不要回头!”   “好……”   这一次荀愔的身影落在了徐质身后,像是他和徐质从前的位置做了一个颠倒。   被护卫着的成了徐质,而护卫着人向前不停奔跑的人成了荀愔。   陈荣在后紧追不舍,有数支箭矢发射出,却因为马上颠簸,弓手箭术不精,歪歪斜斜地扎在马蹄下的地面上。   荀愔一刀划下,从被自己杀掉的黄巾身后挑起箭筒,又从另一个黄巾身上抢到一张弓,将身体压低,回身张弓射出一箭,正中陈荣一名亲信的咽喉。   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响,那名亲信便从马上坠落。   荀愔来不及瞄准,再次凭着感觉射出一箭。   痛苦的马嘶声响起,被一箭穿透了眼睛的战马失去了控制,撞向一旁的同类。   坐在马上的黄巾因为猝不及防,被这一撞撞落马下,失控的马匹一蹄子踩上去,顿时断绝了他的生息。   刘!穆!   看到这一幕的陈荣恨得想要食其肉寝其皮。   他从前竟然瞎了眼,将这样的一个人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   荀愔不知道陈荣心中的想法,否则恐怕会忍不住冷笑。   突然,荀愔坐在马背上的身形一晃,眼前闪烁过星星点点的模糊画面,他险些因此没有握住缰绳,不得不俯身下去,用力闭了闭眼,试图换得一丝清晰的视界。   或许是一息,或许是一瞬,荀愔稳定了身形,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   一直遵循着郎君给的命令,用自己为他开路的徐质一无所觉。   两人在身后追兵的追杀之下一路向着平叛军中军奔去的时候,皇甫嵩麾下左右军朝着张梁所在缓缓合拢。   这场仗从半夜打到天亮,又从天亮打到午后,张梁虽然因为不慎被皇甫嵩偷袭得手,与自己的其余部下分散,却作战勇猛,倚靠着营垒,屡次击退攻过来的平叛军,毫无投降之意。   此时的他也不知道广宗城中的张角已经去世,虽然也看到城门被人所攻破,但无论是张梁自己还是张梁身边的人,都并未因此就灰心丧气。   在他们看来,只要城中有张角在,广宗未必就会真的失守。   背后的这座坚城是张氏兄弟的故乡,也是太平道经营盘踞了十几年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受过太平道和张角的恩惠,愿意用死报答张角,不惜肝脑涂地的更不在少数。   不会有人比黄巾更为熟悉这里,也不会有人比张角更懂得如何利用这些优势,卢植想要凭借一点人手短时间内完全稳定住局势,在他们眼中无异于痴人说梦。   “叽,叽叽,叽。”   秋末冬初,北方的气温已经降了下来,河水寒凉,水边的草木却仍有一些青翠,混杂在枯黄的秋草之中,格外显眼。   飞往南方越冬的鸟雀中途降落,在这片河面宽阔的水面取水觅食,一只只灰白钻进水边的杂草丛中啄食草籽,偶尔露出半片翅膀或者尾巴,很快又藏入草丛之中。   离河水不远处,一只鸮鸟将身形掩藏在马车之后,目光锐利,耳羽微微转动,搜寻草叶之间那点异乎寻常的细微晃动。   “哗啦”一声,鸮鸟张开翅膀飞起,一头扎进高出水面的芦苇荡,很快地从另一头飞出,把四周的鸟雀惊地四散飞逃。   它发出很得意的“咕咕”声,飞回马车时双爪空空,显然刚才那一飞意不在捕食,纯粹是想要看群鸟惊起的这一幕。   “不系,不许调皮,不要倚仗自己的体型欺负无辜鸟雀。”   马车中传出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荀攸挑开车帘,从随身的匣子里拿出一根肉干,敲了敲它的脑袋,得到它无辜的一歪头。   它怎么会是在调皮呢?它明明是在给这些肥得成球的小东西们一点警告,让它们学着离人类远一点。   如今的冀州可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朝廷军和黄巾军在此打了大半年的仗,打得田中无苗、民生凋敝,人人饿得眼睛发绿,多的是人想拿这些鸟儿们打牙祭。   车旁响起一道声音:“这样的的鸟,如果不是生在公子这里,落到野外迟早要饿死。”   荀攸侧头看过去,发现典韦不知何时来到了车旁,正一脸好奇地打量不系。   不管看几次,他都觉得这只鸟心眼多得不像是寻常鸟雀,跟成了精一样。   难道说,他们这些个士族子弟养只宠物也与众不同吗?   不系被这大块头的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向荀攸的方向靠了靠,被他不着痕迹地拢在袖下,才感觉到安心了些。   不系会如此,倒不是典韦真的对它做过什么,而是出于一种小动物天生的对于危险的直觉。   它直觉一旦典韦要做什么,自己不会有任何反抗之力。   不过不止不系,事实上,就算放眼天下,一对一的情况下,典韦想要对那人做什么,也恐怕很少有人能够躲得过。   “典壮士一路随攸到此,日夜劳心护卫,几乎没有歇息,此处人烟不旺,距离广宗也有一段距离,有部曲在周围警戒,不会出事情,典壮士不如便在马车上休憩片刻吧。”   荀攸等人能够一路平安抵达巨鹿郡内,典韦可谓劳苦功高,若没有这让人见之生畏的古之恶来在一旁威慑,即便荀攸所带人手充足,他们路上也会多上许多麻烦。   “不了,既然某答应了这护卫之事,就要善始善终,何况这点劳累不算什么。”   正说着话,不远处突然发出一阵骚动,吸引了两人的视线。   声音是几个一同围着火堆做饭食的荀氏部曲发出的。   荀攸皱眉看过去:“怎么了?”   一名部曲连忙走上前来,一脸惊慌失措:“公子,那河水……那河水恐怕不能用了,我等刚刚看见,从上游处飘下来几具浮尸!”   残阳余晖铺落水面,静静流淌的漳水仿佛被人血所染红,在几个部曲发现了浮尸后,不消片刻,就有更多的浮尸漂浮而来,挤挤挨挨地堵塞河面,令人见之头皮发麻。   “发生了什么……”   哪怕是荀攸此前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心一点点地沉入了谷底,冷得指尖微微发颤。   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算是上游的广宗城在打仗,可皇甫嵩和卢植所带的并非善水的南人,以广宗的地理位置,黄巾更是没有必要沿着漳水布防,那这河水之中又怎么会出现这么多的浮尸?   正思忖间,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正是不久前去附近查探情况的祭信。他驾马匆匆赶回,神情惶恐而焦急,见到荀攸,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不待询问便开口。   “荀公子,广宗城破了!”   这是好事啊?典韦下意识要回答,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放心早了。   祭信:“乱了!到处都乱了!那群黄巾他们不肯就降,正拖家带口地跳河!”   荀攸一惊,突然感觉到衣袖下的不系动了动,下意识低头看过去,发现不系压低了耳羽,做出了警惕神情。   “不系?”   荀攸没有得到不系似往常一般的回应,鸮鸟微微偏头,抬起鸟爪“哗啦”一声展开翅膀冲上了天空,在一行人头顶盘旋了片刻,便一头扎进高空,向着河水上游飞去,很快缩小成了一个黑点。   “不系!”   荀攸见它头也不回地飞离,在原地等了片刻,果然看见不系又飞了回来,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   “唳——”   即便不熟悉鸟的人,也能够听得出它声音之中的急切,一声过后是接着一声又一声,仿佛在不住地催促荀攸尽快动身。   “唳——”   “唳——”   荀攸从未见过不系这幅样子,从前它待在他身边时,就算是在颍川境内遇见了黄巾的那一次,也没表现出这样焦躁的一面。   荀攸并未过多迟疑,立即登车。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快,然而不系的鸣叫仍旧在这一片天空中不停地回荡,甚至某一刻俯冲下来想要抓人上天,猛禽生来就有的凶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护卫在荀攸身侧的典韦几乎是下意识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只要不系敢如捕猎一般对着人伸出爪子,他的刀下一刻便可以斩断鸟足。   不系低飞着从众人头顶掠过,翅膀扇起的风几乎能够吹拂动人的发丝,带起荀氏部曲们的一阵惊呼后重新飞回天空。   “唳——”   荀攸看着那道盘旋在天空之中的影子,心头明悟,立即放弃了马车,匆忙翻身上马。   “走!跟着不系的方向走!” [99]天命已尽:那是属于他的已坠落的太阳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之前。   心疾一旦发作,带给身体的影响,并非只用意志力就能对抗过去的   身体产生的变化,不会有人比荀愔自己更清楚,短暂的眩晕之后,他的情况并未得到好转,荀愔感到额角处的血管鼓胀,眼前有几瞬闪过漆黑,熟悉的心悸感正在卷土重来,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在意识中点开系统,不出意料地看见系统面板上,自己的血量正在一点点地下降。面板的一角,“锁血”buff一闪一闪,随时预备着在宿主血量降低到30%时开启。   荀愔回首,在一片混乱的光影之中,看见了身后仍有人在穷追不舍,而且人数还愈发多了起来,不知是否是陈荣留守在城外的下属重新找到他身边,为他所驱使。   不能再等了……   荀愔抽出自己从黄巾手中缴获的最后一支箭,侧身搭箭。   陈荣见到这一幕,下意识避让,一支箭矢仍然擦着耳际,命中了他身后的一人。   听见身后传来的惨叫和重物坠马的声音,陈荣顿时生出死里逃生的惊悸,与被背叛的不敢置信混杂在一起,令他愈发愤怒。   正在陈荣思考自己是否该将张角头颅在荀愔两人手中的消息传出去,让附近的黄巾助他拦截二人时,突然看见远处的荀愔在射出那一箭之后,仿佛回头特意看了他一眼,然后突然扭转了马头,与徐质拉开了距离,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见此,陈荣只短暂地犹豫了一瞬,便让手下去追携带了张角头颅的徐质,自己跟上了荀愔。   现在于他而言,追回张角的头颅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抓住刘穆。   他要问清楚,刘穆为何要背叛他!   荀愔的离开不只出乎陈荣等人预料,在此之前也全然没有告知徐质。   徐质不记得自己挥下了多少刀,不记得自己受了多少伤。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横跨战场而过,即便尽力将自己贴近马匹,也免不了遭受流矢。   倏忽一支箭矢从后而来,徐质来不及抽刀斩断,硬生生被穿透了手臂,他手上的力气丝毫没有松懈,咬牙将突出的箭尾掰断,甚至来不及用布条将伤口裹住,就那么硬生生地流着血往前跑。   接下张角头颅的那一刻,徐质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明白了郎君的所思所想。   张角的死讯必须被传出去,传到张梁耳中,传到无数直到如今还在抵抗的黄巾士卒耳中,传到广宗城中拿起了斧头木棍与朝廷军巷战的妇孺耳中。   倘若大贤良师曾经是他们信任的天命,那么如今张角已死,天命已尽,他们那“黄天当立”的愿景也应当随之一起破碎,而不是继续徒劳抵抗,枉送性命。   一定要快,徐质咬牙想着,不管如何,不论要受怎样的伤,即便他会死在这片战场上,也要完成郎君的嘱托。   鲜血从伤口处不断流出,浸透了衣料,从袖角处滴落。缠绕在手臂上的缰绳勒出了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徐质仿佛失去了痛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远处在夕阳余晖之下,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旗帜。   由远及近,旗帜上的字迹一点一点清晰。   徐质从马背上直起身,面对着朝廷人马的方向,高高举起了那颗因为久病在床,显得形容枯槁可怖的头颅。   他高声呼喊。   “张角已死!贼首已死!”   他一人的声音在战场之上传不了太远,但是他举起头颅的动作,却在乱兵之中无比显眼。   曹操眯着眼看着远处的人影,压下身边人的动作,觉得那提着头颅赶来的身影有几分熟悉。   徐质声嘶力竭地大喊。   “大贤良师已死!天公将军已死!贼人还不投降!”   荀愔将箭筒内的箭矢用光后就随手将其抛弃,将弓弦取下绕在手腕上,丝毫没有在意因为自己突然转向,与陈荣之间那不断缩短的距离。   眼前的事物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雾气,变得十分不真实,耳边响起了一阵一阵的耳鸣。   荀愔隐约听见身后有谁在呼喊。   “……刘穆,停下!”   “刘穆!”   “刘先生!”   “……若你此时停下,我还……留你性命……”   “……停下!”   能够进入到耳中的字眼越来越少,身下的马匹仿佛也感应到了他的虚弱,不听使唤地慢了下来。   荀愔只能勉力抓住马鬃和缰绳,防止自己摔落马下,其余的便无法顾忌了,隐约感觉身后的人追了上来,心中沉沉,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感觉身体突然失重,紧接着便浑身一痛,从马上摔了下来。   陈荣见马匹渐渐停下,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将马上之人扯了下来,抽出腰间的刀就架在了荀愔的脖子上,表情狰狞地控诉。   “刘穆!枉我那样信任你!”   荀愔摔在草地上,被摔得头晕眼花,半天没缓过劲来,听见到了这种时候,陈荣竟然还在纠结这种背叛不背叛,信任不信任的事,忍不住轻笑起来。   他的笑惹怒了陈荣,让他几乎想要立马抬起刀来砍下眼前这个可恶青年的头颅,然而刀扬到半空,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斩下去。   荀愔撑起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陈荣眼中的动摇,刚想要说什么,下一秒刀就又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此时陈荣已经冷静下来,他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什么?”荀愔的脑袋昏沉,下意识问道。   “大贤良师待你我不薄,你为何要辱及他的尸身?”   荀愔:“渠帅只想问我这个吗?”   陈荣闻言,果然咬牙切齿地问:“我待你也不薄,你为何要如此辜负我?”   眼前这个人,虽然与他是因一场夺剑夺马的意外而结识,可他们是一路从陈国扶持着走出来的!   他做了渠帅后,无论是金银财物还是权力美人,一样都没有亏待刘穆,事事依从,以先生称之,就连最危急的逃命之时也每每不忘记将他带上,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他刘伯美!   就算如今黄巾颓势难挽,眼看要被朝廷击败,刘穆想要求一条生路,却千不该万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   难道他们一路从阳翟到长社,从东郡到冀州广宗所经历的那些,在刘穆心中没有半分重量吗?   “刘穆,难道你以为,朝廷会因为你及时投靠,便放过你吗?”   陈荣说着,面上流露出嘲讽之意。   “不可能的,别妄想了。你我都是黄巾,是朝廷眼中的反贼,一旦被俘,就算你愿意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甚至愿意出主意助他们夺得下曲阳,以那雒阳天子的手段,我们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勉强苟活,流往边郡。”   “先生,虽然我从未想过你会有如此武力,竟然能从我手中抢走大贤良师的头颅,可你的身体状况总不会是作假的,一旦沦落到那种羌乱不断的地方,你以为自己能在边郡活多久?”   他像是在嘲讽荀愔的天真,可话里话外,却像是在试图说服荀愔,也说服自己。   荀愔对陈荣到现在还没认清他的身份,只以为他是贪生怕死这一点并不感到惊讶,如果他脑子能那么好用,也就轮不到自己做这个“先生”了。   又或许……陈荣只是不愿意相信,下意识逃避了自己自始至终信错了人的可能。   荀愔闭了闭眼,勉强平复下身体上的不适,开口问道:“既然渠帅如此清楚后果,为何现在不逃?”   “大贤良师固然待人亲厚,可天不假年,如今的黄巾只剩下张宝、张梁两兄弟支撑。   “张宝其人,在下没有见过,不好评判,可张梁是什么样的人,又是如何对待渠帅的,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入广宗以来,张梁对渠帅多加防备,即便渠帅舍弃脸面,到他府前负荆请罪,其后又不惜性命为其效力,也没能得到谅解,几日之前更是不顾脸面将渠帅从颍川辛苦带出来的兵卒交给了别人,这样的人,渠帅何必为他拼上一切?”   耳鸣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对上那双眼底爬上血丝的眼,荀愔勾了勾唇角。   “正如渠帅所言,你我毕竟一同扶持着从陈国走出来,一路上渠帅对在下更是多有照拂,刘穆不是不知感恩之人,故而如果渠帅现在带人离开,我不会向其他人提起你的行踪。”   荀愔的声音轻飘飘的,提议里带着非比寻常的诱惑力。他表现得像是一个因背叛陈荣心生愧疚的叛徒,表衷心的同时,还不忘替曾经侍奉过的主君指一条明路。   “此处北有大泽,西有茫茫山脉,渠帅带着这些兄弟遁入其中,只要能够躲过朝廷军的搜捕,以后无论是在大泽上做一水匪,还是遁入太行山做一个山大王,都不失为一条好去处。纵然没有了做渠帅时的风光,但保得性命富贵,让手下的兄弟们吃饱饭应当是没问题的。”   说着荀愔看着远处不断冲杀的朝廷军旗帜,或许是日暮时分的光线过于昏沉,或许是痼疾的影响已经蔓延到了双眼,他其实并未看清楚那是属于谁的旗帜,但却不妨碍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用上了自己最为诚挚的目光动摇陈荣的心意。   过去,这样的目光在家中无往不利。   “渠帅,大贤良师已死,人公将军威望不及兄长,眼看着也无法支持下去,如今朝廷军还没有完全占据广宗,正是混乱的时候,难道还不逃吗?”   陈荣在荀愔开口时就陷入了沉默,听到他最后的催促,才反问。   “那你为何不跟着我们逃?”   刘穆给他指了明路,自己却不跟着走,陈荣不禁冷笑一声,再看向荀愔的眼神里除了痛恨,却还有一分不容错认的希冀。   陈荣:“既然先生将后路都说明白了,那不如继续跟着我,做我这山匪头子的军师。我从前如何对待你,你也清楚,只要有我一口肉吃,便缺不了先生一口汤喝,难道还比不过向朝廷摇尾乞怜,最后被赶到边郡喝风咽沙吗?”   荀愔被噎了一下,不明白陈荣为什么就这么执着于带走他。难道他是离了他就不会走路的三岁孩子吗?   见荀愔不答,陈荣视线骤然转冷。   “还是说,先生之前说不透露我的行踪,不过是为了保命,实际上心里打着我们一旦离开,就向皇甫狗贼告发我们行踪的主意?”   刘穆在陈荣那里辛苦建立起来的信用,已经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宣告破产,陈荣现在已经完全不敢相信他所说的任何话了。   一个能突然反目抢走大贤良师头颅的人,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先生,我不想杀你,不如你便放弃投奔朝廷,跟我一起走吧。”   如他所说,去做水匪山贼,只要刘穆肯尽心辅佐自己,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荀愔意外地抬眼望向他,发现陈荣一边说着,目中一边流露出复杂的挣扎之色,看着竟然不像是在说假话。   他似乎是真的不愿意杀他,即便他刚刚才做出了为任何黄巾都不容的事。   “我知道先生只是为了保命,不是真的和朝廷一心,伤害大贤良师的遗体也是无奈之举……只要离开此地,对,只要离开此地!只要你还愿意为我筹谋,之前的事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你我还是同富贵的好兄弟。”   自顾自地说完了这些话,陈荣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牙对上了荀愔的视线,饱含杀意道。   “先生,别逼我!”   荀愔盯着陈荣,陷入了复杂的沉默。   在陈荣眼中,他似乎在评估自己的话是否可信,仿佛真的因为这一番话产生了动摇。   然而荀愔只觉荒唐和可笑,或许还有一种近乎于无力的无奈。   简直是……简直是蠢得无可救药。倘若两人并非敌对,倘若他不是奄奄一息别无选择,非要抄起手边的刀鞘敲醒他,告诉他什么叫做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什么叫做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两人刀剑相向,就算是他真的答应放弃投奔朝廷,跟陈荣一起逃走,之后陈荣就真的能毫无芥蒂地如从前一般用他给出的建议吗?   怕不是会时时提防,刻刻防备,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怀疑到他头上来。   信任是一种一旦破碎之后就再难以修复如初的东西。   陈荣或许天真,荀愔却从不自欺。   陈荣任由荀愔注视着他,沉默着,仿佛是在做一个关乎前途命运的重要抉择。他并不催促,手却渐渐握紧了刀柄,瞳孔缓缓缩小,本能般寻找着合适的下刀方向,随时准备一刀斩下,不为荀愔多留半分痛苦。   即将要开口说什么时,荀愔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战鼓声和众多士卒的呼喊,立即抬头望了过去。   跟着一起抬头的陈荣立时色变,因为他看见,黄巾大营上那面属于张梁的帅旗被人推倒了。   张角的死讯在徐质抵达的那一刻就被传开,最先接应到徐质的曹操没有任何迟疑,立即命人将之呈送到二位中郎将手中。   皇甫嵩和卢植两人骤然听闻这样的喜讯,俱是惊讶不已,一时都没想明白张角的头颅为什么会出现在战场之上,还是由徐质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送来的。   可两人听闻这不合情理的消息之后,所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质疑,而是立即通传全军,将头颅悬挂在帅旗之上,悬在张梁和身边的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不管死的是不是张角,不管头颅是不是属于那位传闻之中无所不能的大贤良师,只要对面张梁没法立即变出一个活的大贤良师,这战场之上的黄巾士气便必然会因此遭受打击。   两位主帅的头脑都很清楚,消息传来,身处两地的皇甫嵩和卢植甚至没有派使者沟通,便立即布置起来,务求将消息传入战场上每一个黄巾的耳中。   徐质在将头颅交出之后便因为伤势严重,气力耗竭从马匹上摔落,而他的那匹从广宗城中随便拉出来承担了重任的马,在骑乘它的主人因为伤重昏迷之后,也哀鸣一声便倒地不起。   没有防护地穿过整个战场,马身也已经伤痕累累,再也跑不起来。周围有不忍看见这一幕的士卒上前,在征得了长官的意思之后,便一刀插入马颈,结束了它的痛苦。   张梁起初听闻对面呼喊张角已死时,在众人面前对这个消息表现得嗤之以鼻。   “兄弟们,大贤良师此刻正在城中率众抵御贼军,身边有众人护卫,如何会出事!”   “他们不过是随便找了个人头充数,想要借这可笑之言迷惑我等罢了!”   张梁身边的黄巾将张角奉若神明,本就不相信皇甫嵩等人的话,听张梁这么说,立时心中更加坚定了几分。   张梁话音一落,四周听见他声音的黄巾便纷纷附和。   “是啊,大贤良师得天庇佑,岂会有事!”   “皇甫小儿狡诈,竟然编造出这样的消息,简直可笑!”   “他将我们当成什么了,以为我们是傻子,会相信这么拙劣的话吗!”   他们义愤填膺,个个都觉得张角遭到了冒犯,恨不得立即杀到皇甫嵩帅旗前,将那枚高高悬挂的头颅抢过来踩碎。   “杀!把皇甫小儿的帅旗抢过来!”   “抢过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冒充大贤良师!”   张梁大喊:“我等万不可上了皇甫嵩的当,只要在此坚守,等到大贤良师带人救援,我们便可脱困了!”   身边的黄巾亲信个个气怒上头,为首的张梁心中却渐渐升腾起了惶恐和迷惑。   他能够欺骗别人,却无法欺骗自己。   什么张角此刻在城中率众抵抗,什么张角即将带人来援,都是决计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只因为张梁身为广宗城中除了张角之外最重要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张角的身体状况。   他出城之前张角就已经是连起身都困难,开坛做法都是勉力为之,中途便借着更换羽衣的机会,悄悄换了别人上,这短短十几日,张角又不是真的神仙,如何能够逆转生死,枯木逢春,从病榻上爬起来带人冲杀?   这一场困杀从一开始就是死局,不会有任何援军,如果他们无法冲出去,就只能葬身此地。   张梁心中的绝望难以为任何人诉说,一边带人举刀冲杀,一边忍不住抬头看向远处那颗看不清面目的头颅,无论如何难以遏制一个可怕的念头。   ……万一呢?   万一那真是兄长的头颅呢?   如今广宗城门已经被攻下一扇,如果有人趁这个机会找到兄长,斩下他的头颅送出城呢?   那么那悬挂在皇甫嵩帅旗之下的头颅,真的就不可能是兄长的吗?   夕阳似血,照耀在这片充斥着厮杀和硝烟的战场上。   张梁的目光有一瞬间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无数身影与头颅灰败凹陷的眼睛对上,凭借着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他的心脏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一般,深深、深深地坠落下去。   兄长……   兄长!!   在张梁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与本能已经先一步动作,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气力,不管不顾地冲向面前的敌人。   “啊——我要杀了你们!!!”   灌注了全身力气挥下的刀,只一刀就结果了一个年轻士卒的性命,几乎将人劈成两半,张梁疯狂地向前冲杀,向着头颅所在的方向冲杀。   他的手奋力高举,想要凭借着单薄的一只手接住兄长,耳边骤然传来亲信的变了调的惊呼。   “将军!小心!”   刀锋从身后没入身体时,张梁还没反应过来。   小心……小心什么?   在他重新举起刀之前,那柄刀已经先于他一步,带着喷溅的血液抽离了张梁的身体。   张梁只来得及再看一眼天边将将落下的夕阳,看一眼夕阳巨大的光轮下那宛若太阳黑斑一般高悬的头颅——那是属于他的已坠落的太阳,重重倒地。 [100]漳水之上:乌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贼首授首!”   “张梁已死!贼首伏诛!”   战场上,曹操从皇甫嵩那里得到军令带兵从另一侧合围,即将攻上黄巾大营所在高地的时候,看见同僚的兵马已经调动,越过了营地外围的鹿角和拒马,听见了浪潮一般不断往外扩散的声音。   “张梁死了?”   曹操有些怔愣,没想到率军抵抗了这么久,仍旧保持住了士气不散,还在不断尝试向外突围的张梁会死得这样突然。   看了一眼不断如潮水一般涌向坡地的士卒,曹操一咬牙,还是没有回军,依照原计划跟了上去。   张梁战死了。   陈荣是在与被朝廷军冲散的黄巾合军,赶去营救被围困的张梁的路上得知这个消息的,从战场之上逃出的黄巾溃兵比陈荣的斥候更先一步把消息带到,荀愔看向呆愣住的陈荣。   令荀愔意外的是,在他那样劝过陈荣之后,素来见势不对跑得飞快的陈荣没有选择两条退路中的任何一条。   他没有再一次选择逃跑,反而选择了无异于送死的一条路。这几乎超出了荀愔对于陈荣的了解。   “渠帅现在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属于荀愔的虚弱提醒响起,陈荣下意识看向一旁面色苍白得如纸一般的先生,发现他目中并没有他所以为会有的焦急和害怕。   平静地就像他做出营救张梁决定时,强硬地拉上荀愔同行,他以为他会求饶,会哀求自己放过他,可他只是无声地上了马,不用任何人强迫,就乖乖跟了上来。   两相联系,陈荣难以遏制地冒出一个想法。   “你早知道张梁会死!”   所以本该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刘穆会一声不吭地任由他把他带上死路,一切都是因为刘穆从一开始就知道,张梁撑不到自己赶到的时候!   荀愔疲惫地摇摇头:“没有。我并非仙人,岂能未卜先知。”   他说的是实话,毕竟隔着一个战场,就算想要推测点什么,在消息不通的情况下也无从依据,可惜陈荣已经不会相信了。   或者说,他对刘穆其人的信任消失,却仍旧几近于盲目地相信着荀愔的能力,信任他永远能够先别人一步推断出别人所不知道的事。   突然,陈荣惨笑一声。   “先生想要求活,无可厚非,可我已经是没有了活路的人。我们都是没有了活路的人。”   荀愔闻言诧异地看向他,微微怔愣,还想要说什么,却见陈荣将实现移开,面上显露出一种决然的神色,举刀大呼。   “众人听令!随我冲杀,为大贤良师和人公将军报仇!”   四周萎靡的黄巾顿时精神一振。   “为人公将军报仇!”   “报仇!”   “杀!”   陈荣当先冲了出去。   皇甫嵩找来了黄巾之中见过张角的人,让他们辨认头颅的身份,在他们惊骇欲绝的表情之中得知,这果然是那传闻之中的大贤良师。   只是从面目上来看,张角死前似乎饱受病痛折磨,恐怕这死也并非是善终。   正在这时,营帐外面有传令兵带来消息,称底下的人手在一处距离战场中央有些距离的地方,找到一具心口有一处致命伤的无头尸身,据与尸体一同被发现的黄巾说,那正是张角剩下的尸身。   他们本是广宗守军,跟随陈荣去保护大贤良师,岂料赶到时张角已经自裁,不得以他们将尸体运出,防止张角死后还要遭受侮辱,可惜阴差阳错,还是被叛徒抢走了头颅。   皇甫嵩短暂沉默一瞬,虽然心头了悟,还是为了确认问道:“叛徒是谁?此刻身在何处?”   那些黄巾面露犹豫,彼此看了一眼,最终在皇甫嵩亲卫的逼迫下,不情不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刘穆。”   继张角死亡的消息传开,头颅被高高悬挂起来之后,张梁的尸身很快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不同的是,这一次张梁死在众人面前,尸身齐全,没有人能够否认那不是张梁。   黄巾全线开始溃散。   无数黄巾四散奔逃,有的丧失了抵抗的勇气,丢下了刀剑被俘,有的则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冲向广宗,冲向他们这座心目中曾经的坚城,却被早已布置在广宗周围的朝廷军拦住,倒在了距离广宗最近的地方。   没了张氏兄弟的黄巾军成了一戳就破的纸扎,绝望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此时已至黄昏,巨大的落日散发出昏黄光芒,欲坠不坠,映照着黄巾的绝路。   “大贤良师死了!人公将军也死了!”   “他们被朝廷害死了!连他们也被朝廷害死了!”   那些面庞被夕阳的光映照着,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   “救命!救命!”   他们四处呼救。   “谁来救救我们!”   “我不要被朝廷抓住!我不要!他们会杀死我们!他们会把我们流放到边地去做苦役!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到底还有谁能来救救我们!”   “黄天睁眼!黄天为何还不睁眼啊!”   他们咒骂着,发出恐惧的质问。   “贼老天,狗皇帝!为什么一定要害死我们!为什么!”   “大贤良师!大贤良师都死了,我们还有什么指望!”   高悬的头颅无声地注视这一幕幕,然而这些祈祷声、呼救声再也传不到他的耳中。   战场上,皇甫嵩的中军动了,士卒如同流水一般将巨大的战场围拢,将他们驱赶到一处,方便俘获。   傅燮坐在马背上,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注视着战场中四散奔逃着想要找求一条生路的黄巾残余,有条不紊地下达一条条指令,忽然神情一动。   在他的目光尽头,那条夕阳下如同玉带一般的宽阔水面上,跃下了数不清的灰黄人影。   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傅燮身边的亲信下意识大呼。   “校尉!他们跳河了!”   左右纷纷对视,面目惊讶。   “他们竟然自找死路去跳河!”   数万人慌不择路,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在巨大的绝望的驱使之下,他们涌向了广宗城外那一条静静流淌着的漳水。   一个接一个,一个扶一个,不分老幼妇孺,像是下汤饼一般,跳入了暮秋的冰冷河水之中。   “校尉……”亲卫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傅燮,“我们是否要拦住他们?”   傅燮看向远处已被攻破的广宗城门,那里,正有两辆装着张角和张梁两兄弟的尸身的板车逐渐驶入,消失于城墙之后。   “不必,你且先去回报二位将军。”   亲信闻言一愣,想要说什么,被没听见回答的傅燮随意一瞥,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犯了战场上不听上命的忌讳。   “唯!唯!”   广宗城中到处是绝望的呼喊,城门在张梁死后不久,就被城中的人从内打开,他们纷纷想要逃出这座在朝廷的猛烈攻势之下坚持了数月的城池,却都挤在了城门,被随之而来的军队冲散。   无数人死在了彼此的踩踏之下,血水混合着肢体铺满了街道。   三清观中也已经乱了。   管事的太平道人在听闻张角、张梁接连死去的消息之后,主持分发了庙中的最后一餐符水,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居室,悬梁自尽。   底下人寻找了他许久,最终只找到了他悬挂在房梁之上,微微晃动着的尸身。   珠娘怀抱着女儿逃出了三清观,慌张地带上了仅有的吃食和财物,随着人流涌向了距离最近的南城门,却在接近时,隔着数米之远看见了出现在城门处,穿着与黄巾迥乎不同的甲胄的朝廷军。   “他们来了!朝廷军来了!”   “快逃!快逃啊!”   队伍最前面的人反身往回跑,却被同伴们的身躯堵住了道路,求生的本能让他想也不想,便上手去推搡。   “都让开,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   赶来的士卒一刀穿透他的后心,封死了他最后的呼喊。   尸体倒在路面上,本就已经在往回跑的人群爆发出惊恐的惨叫。   “杀人了!杀人了!”   “跑!快跑啊!他们杀人了!”   珠娘怀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向着三清观的方向逃,然而只是在慌乱之中踩中了别人的脚,一不小心摔倒在路面之上,便再也没能爬起。   混乱的战场上,仅剩的亲信围拢在陈荣身边,在他们四面,有朝廷军不断围拢而来。   黄巾士气已散,陈荣的努力不过是徒劳,纵然用为张角张梁复仇的名义,勉强聚集起了人心,但在朝廷军的兵锋之下又很快溃散。   起初的热血冷却过后,眼睁睁看着同伴们喊着为人公将军报仇的口号,一个个惨死在敌人的刀剑之下,终于有人崩溃了。   “我投降!我投降了!不要杀我!”   “不要杀……”   陈荣一刀砍过,这名黄巾顿时双目瞪大,血液喷溅着倒在了地上,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自己人手中。   “不许退!”陈荣的声音嘶哑,饱含着狠厉,“谁敢投降,形同此人!”   然而他杀得了一个,却杀不了几十上百个萌生了退意的黄巾。   “我们根本冲不出去……”   “他不过是在带着我们送死!”   “他又不是我们的渠帅,我们凭什么要跟着他送死!”   见他如此果决,竟然毫不犹豫地杀掉了带头之人,质疑之声越来越多,剩下的黄巾干脆四散奔逃。   “逃,我们逃!”   陈荣大怒,连杀了几人,可脱逃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的,以他的威望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不断有黄巾流散,即便陈荣身先士卒,奋力杀敌,也终究没能挽救颓势,只能步步后退,像是被群狼追赶的羊一样,被驱赶向河边。   他的亲信心中焦急,干脆咬牙上前。   “渠帅,咱们没机会了,咱们走吧!”   亲信劝陈荣时,已经做好了会因此送命的准备,然而在他话音落下时,却有几人紧跟着开了口,声音恳切。   “是啊渠帅,兄弟们愿意为你断后,你快走!”   荀愔无声地望着这一幕,虽然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微微晕眩,令他看到的所有人都面目不清,可他仍旧看清楚了陈荣的动作。   他的刀举起,又无力地落下。   “……走。”   荀愔又被一把捞上了马。   然而错过了时机,想要逃走也不是那么好逃的。   陈荣与忠心的属下交换了衣服,带上了因为种种变故被折腾得出气多进气少的荀愔,沿着河水向北遁逃。   “抓住他!那个人是贼人首领,抓住他!”   混乱之中,一个眼尖的士卒看见了被数人保护的陈荣,立马喊道。   “抓住他!”   已经因军功从司马升任校尉的邹校尉闻声望过去,果然见到一群乱兵从广宗城的方向而来,向着漳水下游逃去,立刻派人去追。   荀愔被陈荣背在背上,五感在渐渐衰退,睁着眼睛分辨许久,才分辨出他们遁逃的方向。   向北,而目下唯一一支黄巾,地公将军张宝所在的下曲阳在广宗之北。   “为何……不将我抛下……”   荀愔的声音十分微弱,然而吐出的气息引起了陈荣的注意,他听见了最后几个字。   “我不会……将先生抛下的。”陈荣看着前方说,气息因为奔跑变得不均匀,“先生助我……从一介小卒……成为渠帅,如此恩情,我不会忘记的。”   荀愔听着,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他还有问题想问,比如既然报恩,为何不成全他,让他去投朝廷军,比如陈荣难道不知,他刘穆既然能背叛第一次,就能够他背叛第二次、第三次。   可这些问题都在眼下的境况中,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荀愔清晰地预感了死亡将至的讯息。   自他幼时被发现罹患心疾之后,这片阴影就时时刻刻地笼罩着他,令荀肃为之心焦,令族人为他提心,令他无论做什么,都不得不面对自己随时会暴亡的可能。   阴影绵延十余载,他苟活十余载,如今死亡终于到来。   荀愔原来以为自己已经可以足够泰然地面对,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发现自己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潜藏着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要死,凭什么是他罹患心疾?   这世上多得是人可以健康地度过一生,他们庸庸碌碌,目之所及不过所生长的一郡一县,终日为如何充盈自己的粮库而奔忙,为如何扩充家中奴婢的数量而劳心,于家于国都无助益,可却仍旧能够无病无灾活到耳顺之年,凭什么他就要在这个年纪,在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无声无息地死去?   我还没有回过高阳里见过亲朋,还没有到大人的墓前告诉他,我已经寻到了母亲真正的坟墓,带回了她留给我的佩剑。   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荀愔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陈荣心中的惊惧和决然。   发生了什么?   荀愔睁开眼,耳边再次响起了近在咫尺的刀剑声,略微迟缓地反应过来。   被追上了。   ……被追上了啊。   那我会在乱兵之中,被朝廷军当做黄巾杀死吗?   然后草席一盖,随便一扔,在底下与无数尸体一起化为无名枯骨?   “哈……”耳边陈荣突然苦笑出声,喃喃道,“先生,你我都逃不出去了。”   荀愔没有听见这句话,他的听觉已经十分微弱,只是略微晃神,便突然感觉身体一轻,失重的感觉瞬间袭来。   荀愔心神一震,还来不及做什么,口鼻就被瞬息涌来的河水淹没。   走投无路之下,陈荣如同那些最普通的黄巾一般,背着荀愔跳入了漳水。   “唳——”   “唳——唳——”   快些快些!快些!   不系浑身的鸟羽都炸开了,它飞在高空之中,一双鸮目飞快地扫过地面上的一切,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荀攸舍弃了沉重的马车和行装,骑着马在地面上追着不系的身影,不时见它往回飞回一段,发出鸣叫,用行动证明了它的焦急。   冰冷的河水之中,一双大手按在荀愔的头上,将他压入水面。   “不要……不……”   荀愔挣扎想要摆脱陈荣的钳制,双手本能在河水中乱抓,在陈荣的手臂和脸上留下道道狰狞可怖的抓痕。   为什么……他想要开口问,然而刚刚张口,便有河水涌入,沉沉地灌进了胃里。   隐隐约约地,水面之上传来了陈荣的哭声。   “别挣扎了,先生,别挣扎了……”   “大贤良师死了,人公将军也死了,我们都要死,谁也逃不过的……先生随我一道去死吧。”   他居然在哭……一个要杀他的凶手居然在哭!   荀愔艰难地吐出一个气泡,在水中睁开双眼,试图看清陈荣的神情。   我不想……可我不想死在此处。   我本可以不死在这里。   即便荀愔在入水之前便已经极为虚弱,可人身处绝境时的求生意志是惊人的,陈荣深知这一点,力道没有一丝放松,即便手臂皮开肉绽,脸上也被抓出了一道可怖伤口,他仍旧死死地将荀愔的头按在水中。   一遍一遍,压下他所有试图回到水面之上的反抗。   “先生,到了地下,你还是我的先生,我们还能够像之前一样!像是在陈国的时候一样!”   他双眼猩红,将自己的力气和体重全部压在了荀愔身上。   “大贤良师还在等着我们。”   “别挣扎了……”   “别挣扎了,和我一起死吧!”   两人在河水之中不断下坠,在他们周围,漂浮起无数或苍白无声,或痛苦挣扎的黄巾。痛苦百态,宛若炼狱。   不断有气泡从陈荣的嘴中冒出,即便到了水中,他似乎还在不断地说着什么,从口型上,荀愔勉强认出,他在不断地重复着“死”、“地下”、“大贤良师”等字眼。   疯了……简直是疯了……   荀愔不甘地伸出手,被逼入绝境的恨意支持着他抓住了陈荣的喉咙,手指奋力收紧,企图扼住,可陈荣不躲不避,仍旧死死抓着他向下沉,即便脖颈处已经出现了血迹也没有退开,打定了主意要拉他一同去死。   身体中的氧气被飞速消耗,双耳像是被一层膜笼住,荀愔感觉到全身力气正在流逝,闭了闭眼,尖锐的神经刺痛突然出现,刺穿了阻隔听觉的薄膜,将水面之上的哭喊带到了他的耳中。   “大贤良师……救救我们,大贤良师……”   “汉祚已尽,时日曷丧……时日曷丧!吾与汝俱亡……”   “我诅咒你们!以性命诅咒雒阳天子基业不存!后嗣断绝!”   同样被听见的,还有陈荣带着哭腔的絮语,神经质地重复着。   “我不想逃了,对不起,先生,我不想逃了……”   他逃得已经够多够远了,一路从颍川到广宗,几乎从未单独正面迎战皇甫嵩,只是一味地逃窜,总觉得到了下一个地方就好了,到了下一个地方,他就能够召集人手累积粮草,与朝廷军相抗衡。   可实质是他只是在一味地避战,是在一味地做可耻的逃兵。   无怪乎张梁看不起他,赶去营救张梁的路上,陈荣就在想,如果自己是人公将军,恐怕也会看不起这样的自己,更同样无法将人马和后背交给他这样的人。   听觉只维持了短暂一瞬,荀愔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在陈荣眼中,荀愔的挣扎越来越弱,渐渐地,无力地松开了那只抓着陈荣手臂的手。   浑浊的河水之中,陈荣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荀愔的手腕上一圈一圈散开,漂浮到了脸侧。   他没有在意,只死死地按着荀愔,直到他的口鼻处不再冒出气泡,眼睛再无神采,像是终于断绝了生息。   别怪我……先生,别怪我,我不得不这么做……到了地下,见到大贤良师,我们仍能跟随在他身边……   你仍旧是我的先生。   陈荣闭上了眼,终于感觉到了身体的极限。   水上和水下是完全的两个世界,哭喊声、求饶声、兵戈声远去,幽冥之下,只有鼓噪不休的心跳声,宛若死亡来临前的脚步。   “嗵——”   “嗵——”   “嗵——”   细细的丝弦在脖颈处突然绷紧,浑浊昏暗的水中,陈荣骤然睁眼,还没来得及看清荀愔,便感到脖颈一痛,鲜艳的血色从眼前弥漫开来。   陈荣感到自己整个人都从水里漂浮了起来,像是摆脱了人世间所有沉重的负累,没有愤恨,没有不甘,变得前所未有地轻盈,从正对着荀愔的视角不断上浮,看见了他的头顶。   还没想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陈荣便见荀愔将双手按在水中一具无头尸身的肩膀处猛地一推,借力向着自己的方向飘来。   眼熟的尸身以更快的速度下沉,荀愔从陈荣的身边飘过,没有攻击,没有任何反应,仿若只是路过一块浮木,惊不起半分波澜。   陈荣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只是一颗头颅。   自己的脖颈在荀愔用力的那一刻,就被弓弦勒断了。   浓稠的血色淹没了陈荣最后的一丝意识,最后一刻,他仍在试图看向向着水面漂浮而去的荀愔。   先生。   先生……   先……生……   “唳——”   不系的视野之中,属于荀愔的面板上,血量被“锁血” buff锁死在30%这个界限上,“寒冷”、“窒息”、“耳鸣”等负面状态却在一层接一层地刷新。   可只是一错眼,这条一直在保全荀愔性命的buff就消失在面板上,不系险些从空中直接掉落下来。   这不对!不系在空中疯狂地乱叫,救命啊!   救命啊!主系统呢!出bug了?“锁血”明明还有时间,为什么就突然消失了!!   我家宿主!我家阿愔!   然而还没等到不系想出什么办法,面板上突然出现了“床下牛斗”的进度条,然后再次消失,留下的负面效果却将荀愔已经掉落到危险线以下的血量拉升到了40%。   随着血量出现的,是“力能杠鼎”开启的提示。   空中的威风凛凛的鸮鸟突然发出一声格外滑稽的鸭叫。   “嘎?”   “那只鸟究竟在干什么?”   典韦同样骑在马背上,仰头关注着不系的反应,看见它不知怎么,像是突然发疯一样原地乱飞,发出一道道尖锐的鸟鸣,深深皱眉,看向荀攸。   “我们真能凭着它找到荀公子吗?”   荀攸闻言摇头:“不知道。”   “啊?”   典韦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而荀攸却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目光在漳水水面上不断逡巡,怀着无望的期待暗暗祈祷着荀愔不要落入这样的境地。   重鸣……阿昭……以阿昭的身体,如何能够承受这样冰冷的河水?   突然,荀攸看见不系的身影突然冲下,它将翅膀收起,贴近了身躯,整只鸟像是一只梭子一般从高空降落,直直地飞向远处的水面。   “唳——”   荀愔感到一种从心神深处散发出的疲惫,他最后的力气只能支撑他回到水面,在触及到那道洒落在漳水水面的落日余晖时,他感到自己从冰冷的地底幽狱回到了人间。   手中染血的弓弦随着水流不断飘荡,一点一点洗去了附着在上面的,属于陈荣的鲜血,将弓弦洗成最初的颜色,然而仍旧有血色不断从弓弦中飘出。   不,那鲜血不是来自于弓弦本身,而是来源于荀愔最后勒断陈荣脖颈时,双手被割出的伤口。   心神麻痹而疲惫,胸中的一口气被系统死死吊在喉口,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啊……   恍惚之中,荀愔好像看见了坐在摇篮前,微笑着向他看来的刘煦和荀肃,看见了高阳里中一群嬉戏笑闹的七八岁的孩童,那其中一个孩子转头看过来,赫然有着与他幼时相同的面目。   他看见了几位各有脾气,对待子侄时却都慈和又严厉的叔伯,端坐在上首处,缓声教诲。   “先祖荀子曰:‘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一废一起,应之以贯,理贯不乱。’荀愔,你来说,此句做何解?”   正盯着书简神游物外的总角孩童突然被点到名姓,有些慌张地抬起头,看向了微微蹙眉,目中隐隐流露出无奈的荀绲。   见他不语,荀绲目中流露谴责:“怎么,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一只小手默默地将书简拉过,不着痕迹地在上面一点,压低声音,用他以为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悄悄提醒。   “阿兄,是这一句。”   孩童抬头,顺着荀彧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荀愔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下意识启唇。   孩童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隔着数年光阴,与漂浮在漳水之上的声音重叠。   【先祖说……】   “先祖说,经过历代都沿革不变的东西,足以作为一以贯之的原则。”   【朝代有兴衰变化……】   “朝代有兴衰变化,都是用一贯的原则相适应,如此国家就不会混乱。”   荀绲微微点头,荀靖开口问:“荀子曰:‘聚敛者,召寇、肥敌、亡国、危身之道也’,作何解?”   漳水之上,荀愔手中的弓弦在飘荡之中,没入了岸边的石缝,从碎石棱角处滑开,顺水无定地缠住几缕水草。   在叔伯们的注视之下,荀愔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回答:“先祖说,聚敛民财,是招致侵略者、养肥敌人、灭亡本国、危害自身的道路。”   荀靖颇有些遗憾没能抓住侄儿的错漏,笑着看向了自己的弟弟,荀愔的父亲荀肃。   “荀愔。”荀肃开口。   “孩儿在。”   “‘乌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一句,作何解?”   窗外树影微微摇晃,清风将廊下悬挂着的竹帘吹动得噼啪作响。   几个大人意外于荀肃居然提出了这一句,纷纷向着他看来,荀旉甚至当着几位兄长的面翻了翻面前的竹简,笑着摇摇头,像是在笑荀肃为了给孩子放水,竟然找出了一句与今日考核八竿子打不着的屈子的辞赋。   一瞬间,无论是那个年幼的荀愔,还是漳水之上浮沉的荀愔,心中都浮现出了茫然。   荀肃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明显严厉了许多。   “作何解?”   “荀愔,我教过你的,作何解?”   年幼的荀愔迟疑了许久,稚嫩的声音穿越时空,犹犹豫豫地在漳水之上响起。   “屈子说,乌鸦飞翔,最终会回到故乡。狐狸死去的时候,头会朝着出生时的山丘。”   朦胧的光影之中,荀肃的面容柔和了下来,目光怜爱而哀戚地落在他的孩子身上,语气轻柔到近乎叹息。   “既如此,何不高飞返故乡?”   大人……   荀愔痛苦地闭紧了双目。   大人……   恍惚之中,荀愔似乎听见了熟悉的鸟鸣,一声接着一声,焦急而惊慌。   “唳——”   激烈的水声响起,有人顾不得秋冬及腰深的冰冷河水,毫不犹豫的步入水中,涉水而来,颤抖着一声声呼喊着荀愔的名字。   “……挺住,重鸣……重鸣……别睡……”   “求你……睁开眼睛……别睡啊……”   荀愔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上浮,似乎被谁紧紧环抱住,带离了水面。   他失去了最后一点清明。 [101]蕉叶覆鹿:汉魏之际士人阶层的地域联结和政治抉择   “醒醒,快醒醒,讲座结束了,人都走光了!”   有人在推自己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声音很吵人。   “快醒醒,说好的来陪我听讲座的呢?结果你就这么睡过去了。醒醒!再不睁眼我就扯你耳朵了!”   荀愔睡眼惺忪地睁开一只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光线明亮的阶梯教室,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被一只手拉了起来。   “可算睁眼了,我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   同寝的室友松了一口气,开始抱怨。   “说好的陪我来听课,你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我们系的大佬讲得枯燥了一点,你也不至于睡一整场吧?昨天晚上去做什么了?不会根本没睡觉吧?”   荀愔的脑子昏昏沉沉的,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吵得头疼,无心分辨,胡乱点了点头。   室友见此,叹了口气。   “这么困的话,回宿舍再睡,咱们先去吃饭。你平时不往文学院这边来,肯定不知道二食堂的石锅拌饭是最好吃的,赶紧去,去晚了就没了。”   荀愔下意识反驳:“但你上次说猪脚饭才是一绝,石锅拌饭狗都不吃。”   对面语塞,两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室友强作镇定。   “没有,你记错了。我肯定说的是石锅拌饭。”   荀愔面无表情地看回去,是吗?可他怎么感觉,室友内心好心虚啊。   被他这了然的眼神看得受不了,室友只好急忙转移话题,拉着他就往外走。   “走了走了,听了一上午讲座我都饿死了,你不饿吗?别管是什么,先吃饭最重要。”   荀愔被拖着一路走到阶梯教室门口,眼角突然瞥见了什么,手臂急忙一扯,把埋头就往外冲的室友拉了回来。   他皱眉看向黑板上面悬挂着的红底黄字横幅——从“汝颍多奇士”到“曹魏肱骨臣”:汉魏之际士人阶层的地域联结和政治抉择,突然有些记不清自己睡过去之前都听到了什么内容。   “今天我来陪你听的是这个?”   室友闻言有些茫然:“那不然呢?你不仅一点没听,连讲座名字都没记住?”   荀愔又问:“不是关于中平元年黄巾起义的内容?”   “那都到哪儿去了?人家张角是冀州人,而且死得比灵帝还早,八竿子打不着好吧。”室友说到一半,突然“诶”了一声,有点诧异,“你居然还知道中平元年?你不是历史黑洞吗?”   荀愔想了想,不确定道:“你天天在寝室念叨些乱七八糟的,什么龙乃帝王之征,什么忘不了忧郁的眼睛,我又不聋,可能无意间记住了?”   “哦。”室友接受了这个解释,嘀咕着脑子好使就是好,但是很快就把这一茬放下,催促荀愔。   “还吃不吃饭了!再等下去别说猪脚饭和石锅拌饭了,白米饭都没了。”   “好。”   去食堂的路上,室友问荀愔。   “你最近忙什么呢,天天早出晚归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不是宿舍里还时不时刷新你的东西,我都要怀疑你夜不归宿了。”   荀愔回想了一下,答道:“导师最近要出国参加论坛,当着各国学者的面重现论文里的论证过程,我在替她整理演讲的材料和课题资料。”   室友:“你也要去?”   “嗯。”   “但是这阵子M国不太平吧,听说他们有一个州闹得挺凶的,天天有人在示威游行抗议。”   荀愔愣了一下,旋即想起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的是M国?”   室友:“猜的。”   荀愔还要再问,室友就拉起他奔跑起来。   “快快快!我看见窗口了,正好没人,咱俩不用排队。”   两人在窗口前分别刷卡买了一份石锅拌饭,看着滋啦作响的白米饭上红艳艳的酱汁,荀愔看向室友,向他确认。   “是你说的,它很好吃。”   室友毫不犹豫地点头:“对,我说的。”   “那如果它不好吃呢?”   被荀愔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看着,室友不知怎么竟然面露心虚和犹豫,试探着问。   “三军听令,自刎归天?”   荀愔面无表情:“再让我听见你说这些,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好啊,你扎聋!我也扎聋!”室友拍掌大笑,觉得自己的熏陶没有白费。   荀愔:“……”   荀愔低头思考把筷子扔到对方头上的可能性,室友见好就收,立刻放弃继续挑衅。   “放心,如果不好吃,那我出钱你再换猪脚饭。”   仔细打量了室友一眼,荀愔低下头,嘀咕着。   “算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在饮食这一方面要求不是很高。”   荀愔用筷子拌了拌,把酱汁拌进饭里,然后吃了一口。   “……”   荀愔腾地一下站起来,目光焦急地在食堂四处打量,白皙的脸被憋得通红一片。   室友愣住:“你要做什么?”   “……水……水……嘶、辣……好辣……”   “哦哦。”室友急忙起身,说了一声等我,就跑到开在食堂旁边的超市之中,不多时就给荀愔带回来一瓶果汁。   “甜能解辣,比水管用得多,你试试。”   荀愔接过果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室友关注着他的表情,小心问道:“怎么样?好点了吗?”   荀愔不语,沉默着又喝了一口果汁,才神情微妙地转了转果汁瓶身,看见了配料表。   “为什么会这么甜?里面究竟加了多少石蜜?”   “石蜜?”室友摸不着头脑,好笑道,“你还没睡醒?古风小生,我们现在不把那种有甜味的碳水化合物叫做石蜜了,我们叫它蔗糖。”   蔗糖?荀愔愣了愣,才坐下来,将酱汁和已经和酱汁密不可分的米拨到一边,吃底下的白米。   室友有些看不下去:“你吃不了辣还吃,我给你换一碗猪脚饭吧。”   “不用。”荀愔淡淡开口拒绝,“我说过我对饮食要求不高,再说好歹这是脱壳精米饭,不是混着砂砾的豆子煮成的豆饭。”   “你果然还是没睡醒。”室友目露怜悯,认真地建议,“说真的,回去好好睡一觉吧,你家老板再怎么厉害也不能这么压榨人,看看,你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荀愔抬头想要为自己分辨两句,突然目光一动,瞥向了一旁的餐桌,那上面好像放着一本薄薄的纸册。   他手长腿长,不用起身就将纸册拿了过来,入手不似想象中的粗糙轻飘,反而有一定的分量。   “是不是之前的人遗漏的?”   室友看见了封面,不在乎地说:“那是我们之前参加的讲座的宣传页,学校当时印制了不少,在学校里分发得到处都是。现在讲座都结束了,大概是人家不要了吧。”   荀愔轻轻翻开纸页,略过对主讲人的介绍,果然看见了他曾经看到过的那个讲座标题,从“汝颍多奇士”到“曹魏肱骨臣”:汉魏之际士人阶层的地域联结和政治抉择。   标题的下面是一段小字:汉魏之际,中原板荡。汝南、颍川两郡作为东汉经学重地与人才渊薮,孕育了荀彧、■■、郭嘉、陈群等一众英才,他们或因避乱迁徙,或为建功立业,或受主君礼邀,以地域为纽带,以理想为归依,从故土走向各路割据政权。本次讲座将循着历史的脉络,解码藏在背后的生存智慧与政治考量,探寻这一群体如何深刻影响汉魏政权更迭与时代格局变迁。   见荀愔盯着纸页,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久久不语,室友觉得奇怪,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回神了!”   荀愔抬头看向他,室友十分疑惑地问:“你今天怎么了?感觉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太奇怪了。”   荀愔长睫微微抖动,半晌开口问:“今天的讲座我没认真听,那位教授都讲了什么?”   室友漫不经心地低头扒了扒饭:“就是汉末汝颍地界上那些熟悉的人名啊,荀彧啊,郭嘉啊之类的,哦,还讲了袁绍,观点都挺有意思的,要不是我老板的研究方向在前汉,我都想问一问他我的论文选题能不能换成这方面了。”   荀愔下意识皱了一下眉:“慎重点吧,你继续想一出是一出下去,中期报告只能交个空白文档上去。”   室友苦着脸:“你怎么知道我还一个字没写?我现在就是非常害怕下一次例会老板会点我的名字,天天都在祈祷祖师爷保佑。”   “诶对了,你说我要是下次接老板女儿放学的时候给她买杯奶茶,能不能让小孩姐给我美言几句?”   荀愔吐槽:“做梦来得比较快一点。”   “也是。”室友哀叹一声,“现在的小孩都可精了,一杯奶茶人家肯定看不上。但我在想我的那些个蛐蛐儿们啊,它们就个个有情有义……”   吃完之后,荀愔跟着室友将餐盘拿到回收处,又跟在他后面回宿舍,临走前没忘记拿上那张宣传页。   室友见他一边走还在一边看,一副完全不看路,就靠着他这只人形导盲犬认路的样子,忍不住问。   “这么好学,刚才怎么不仔细听讲座?”   荀愔没有回答,他突然感到头脑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差点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室友一把将人扶住,脸唰地就白了。   “喂喂喂,你别吓我啊!”   【重鸣……】   “你这是低血糖还是猝死的前兆啊!我求你了哥,我真有点害怕了,要不咱去校医院看看吧!”   【重鸣……重鸣……】   “不、不行,校医院还是不够靠谱,要不咱去咱学校的附属医院吧,那里靠谱。”   荀愔用力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喉头中翻涌上来的恶心,问室友:“你刚刚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室友愣住:“什么?什么声音?”   “人的声音,在重复说着什么。”   室友的后背突然吹过一阵凉风,他四处望了望,见附近居然除了两人,一个人影都没有,忍不住说:“你别吓我,现在青天白日的,讲鬼故事效果不好的。”   【重鸣……醒过来……】   荀愔按了按太阳穴,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要去医院看一看了。   借着室友的力勉强站了起来,荀愔对他点了点头。   “劳烦带一下路吧,我不知道医院的方向。”   室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出于一腔同窗之谊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半路,突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铃声,荀愔下意识看向室友,很快意识到声音是从自己身上来的,便摸了摸外套口袋,摸出一部手机,想也没想划开锁屏。   对面响起堪称慈祥的温和声音。   “小荀啊,材料准备好了吗?”   荀愔在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开口回答:“老师,都准备好了。放在您办公室的橱柜二层那个上锁的抽屉里,用黄色便签纸标记了顺序,没有装订,只用长尾夹夹起来的那一沓就是。”   “好。那你今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还有事要和你交代。”   无视室友的口型,荀愔答应下来:“好。”   放下手机的时候,室友已经无奈了,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兄弟,你是这个,怪不得你老板这么喜欢你,我要是她,我也喜欢你这种任劳任怨轻伤不下火线的弟子。”   荀愔想说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   算了,有些事情说得不必那么清楚。   室友叹气:“我现在都有些愧疚了,不该拉你去听什么讲座,就该让你趁着空闲好好休息。”   “无妨。”   荀愔在室友的陪同下到了附属医院,挂号的时候,荀愔掏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外套口袋中的医保卡。   他沉默着盯着这张小小的卡片看了许久,直到玻璃后的工作人员催促了,才一言不发地交给对方。   挂号单巴掌大小,只写了诊室和流水单号,室友陪着荀愔坐到诊室外,不多时就听到了叫号。   “到你了。”   室友用手肘捅了捅荀愔,见他站了起来,独自走进诊室。   急诊坐班医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口罩遮掩住了大半张脸,见荀愔走进来,示意他坐下。   “什么症状?”   荀愔看着他的鼠标在桌面上游移片刻,点开了一行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几下,便抬头看向自己,目露询问之意。   荀愔抿了抿唇说:“多眠,恶心,健忘,还存在一些幻听的情况。”   医生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推了推眼镜:“仔细说说?”   “今天陪室友听课,不知不觉睡了一整个上午,但是我丝毫没有察觉,醒来之后还是有些疲惫。”   医生看了看他眼下的黑眼圈,欲言又止,还是没有开口打断。   “那健忘呢?”   荀愔掏出那张挂完号之后又回到自己手上的医保卡,目中露出迷茫:“我……我不记得自己出门前带了这个,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它也不在口袋里,但是决定来医院之前,它就突然出现了。”   医生言简意赅:“那幻听?”   这次荀愔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确定,回宿舍的路上好像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在重复着什么,但是我没有听清。当时附近没有别人,问室友,他说没有听见相同的声音。”   医生突然开口问:“多久没有保持八小时以上的睡眠了?”   荀愔下意识回答:“也就是一个半月……”   不对,荀愔抬头,果然见医生面露了然,轻哼了一声。   “少熬夜,不要沉迷手机。虽然年轻,但年轻人也有猝死的风险。”   荀愔沉默着走出了诊室,反身关门时,突然看见门口左侧悬挂着的电子屏幕上正显示着医生的名字。   张机。 [102]我的名字?:“我没有什么弟弟。”   张机。这个名字有点熟悉。荀愔想,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过。   室友走上来,关心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荀愔:“让我少熬夜。”   “我就说吧。”室友叹了口气,“人不能这么拼的,不然你迟早要出事。”   在荀愔的沉默之中,室友忍不住思维发散。   “咱学校研究生宿舍都是两人寝,你要是出事了,我这个室友会不会被封口啊,像是那些流传的传说一样,直升博士什么的,那我也不用为中期报告头疼了……”   荀愔想说你要不要抬头看一看,我还在这里呢,做白日梦也就算了,但是这种阴暗的白日梦是不是得避着点人?   话到嘴边,荀愔突然换了另一个问题。   “对了,你叫什么?”   室友的话突然卡住,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荀愔,目光之中充满控诉。   一起住了一年多的宿舍,荀愔居然不知道自己唯一室友的名字?   这是人能够问出的问题吗?问出这种问题的人,良心不会痛的吗?   荀愔的良心丝毫不痛,不仅不痛,还觉得问心无愧,不躲不避地迎上室友的目光,点头确认室友刚才没有听错,他就是在问他的名字。   两人目光交汇,室友最终败下阵来。   “孙洎,我叫孙洎。三点水加一个自己的自的那个洎。”   荀愔点点头。   “那我叫什么?”   “你说什么?”孙洎怀疑自己听错了。   荀愔重复:“我的名字是什么?”   在一阵沉默之中,孙洎抬头看了看楼层指示牌,诚恳地建议:“要不咱们换一个科室挂号吧,总觉得急诊科好像不对症,你应该去精神科。”   荀愔没有笑,他冷冷地注视着孙洎:“不要回避问题,也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只要告诉我,你认为我叫什么就足够了。”   孙洎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荀愔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不对,继续想。我不叫这个。”   荀愔没有忘记,自己的导师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称呼的是“小荀”。   孙洎觉得自己的室友疯了,他绝对是熬夜熬疯了!   “你不叫这个叫什么!开学第一天咱俩就通过姓名,之后我这么叫你叫了快两年,你难道现在告诉我,你其实一直以来用的是化名?”   孙洎吐槽:“你以为你演碟中谍啊!”   荀愔毫无触动:“继续想。”   “我想个鬼啊我想!求你了,咱睡眠不足就去补眠好不好?这青天白日的,还在公众场合,你这样太不好了,有损我们学校的形象!”   “告诉我的名字,我就跟你回去。”   孙洎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话来,最终还是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告诉你,你其实叫做灰*狼,满意了吗?”   荀愔:“这个姓氏太稀有了,名字也不符合华夏人的命名习惯,我不认为自己叫这个。”   太稀奇了!孙洎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荀愔,一个熬夜熬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的人,居然还会具有基本的逻辑思维能力!   见在孙洎这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荀愔转身看向了诊室,孙洎的心头突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要干什么!你不能……”   话音未落,荀愔已经推开了诊室的门,几步走到医生的办公桌前,在他开口询问之前,一把将那个叫做张机的医生拉了起来,自己坐到了他的位置上。   “你要干什么!”张机冲过去想要把荀愔推开,然而荀愔头也不抬,起身一脚把旋转椅踹向张机,短暂地绊了他一下,自己则飞快点开有着自己诊号的那条记录。   姓名:荀■   主症状:……   荀愔挑了挑眉,下一秒就被张机撞开。   “你要做什么!知不知道你这样是违法的,我可以报警抓你!”   一切都只不过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诊室门口的孙洎一进来就听见了张机的怒吼,见他抬手要去按桌角呼叫保安的按铃,连忙高声制止。   “医生!医生!他脑子因为他老板的压榨熬夜熬坏了,现在整个人都有些不清醒,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医生他不是故意的!”   张机的动作停在半空,并不是因为孙洎的那番解释,而是他终于看清楚了电脑页面上的内容。   微妙地沉默了一瞬,张机转头看向荀愔。   “想看自己的病历,可以去问前台护士要,那里甚至可以帮你打印成纸质,你为什么要抢我的电脑?”   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做的荀愔闻言沉默了。   半晌,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笑了笑。   “不好意思,可能真是脑子坏了。”   张机深呼吸几下,吐出一口气,强忍着怒火指了指外面。   “脑子有问题可以去重新挂一个号,五楼右转找神经内科。”   荀愔当做没听见,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眼熟的宣传页,正是他从食堂桌子上顺走带走的那一张,指着上面的两个黑色方块问身边的孙洎。   “这两个字念什么?”   孙洎:“……”   见孙洎不答,荀愔看向张机。   “张医生?”   张机:“……”   两人最终被接连值班,值得满腹怨气的张医生逐出了诊室。   医院门口,孙洎拉着荀愔不让他走。   “咱做一个检查吧,来都来了,反正你现在回去也睡不了多久就得去找你导师,为了节省你宝贵的时间,咱在这里做一个脑部CT再回去。”   荀愔看着孙洎:“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我认为有必要!”孙洎抬高了声音,“我认为非常有必要!”   他现在是荀愔的室友,宿舍里就他们两个,要是荀愔脑子出了什么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他怎么可能不慌?   “求你了,哥,我叫你哥了,咱做一遍检查吧。也不贵,就当是例行体检了。”   荀愔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真的没事,我现在很清醒。”   孙洎呵呵笑了一声,没有对此多做评价。   众所周知,喝醉的人都会说自己还清醒,疯子一般都会说自己是正常人。   荀愔被孙洎生拉硬扯回了医院,站在了医院的导航台前。   问清楚流程之后再次挂了号,荀愔和孙洎等在了另外一间诊室外面。   荀愔看见孙洎低着头好像在和谁发信息,动作有些偷偷摸摸的,故意靠近了一些,果然见他警惕地抬起头。   “干什么?”   荀愔于是又坐了回去,点了三两下打开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页面,盯着最上面的导师二字看了许久,突然问孙洎。   “我的导师叫什么名字?”   孙洎一时之间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犹豫了片刻,无力地开口:“刘煦,金刀刘,和煦的煦。你现在的文化水平还能支持你认识这种生僻字吗?要不要我给你写出来?”   荀愔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不用。”   荀愔从自己学校的官网教职工一栏找到了自己的导师的名字,盯着那张蓝底证件照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仓促的脚步声,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荀愔怀着疑惑地抬头,开口询问之前,叫了他一声“哥”。   荀愔:“……”   荀愔闭了闭眼,转头看向孙洎。   孙洎自以为有了帮手,突然就有了底气,很硬气地说。   “对,是我叫来的,你不同意也憋着。”   荀愔:“……”   跑来的年轻人看起来与荀愔差不了几岁,穿着大学生中最常见的衬衫工装裤,容貌俊秀,气质温雅,见荀愔不说话,只是用一种陌生的眼神静静地审视着自己,转头看向将自己叫过来的孙洎。   “怎么了,他为什么突然要到这里来做CT?”   孙洎看向荀愔,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吧,请开始你的表演。   从刚才荀愔看见自己弟弟的反应上,孙洎就多少觉察了点不对,从前荀愔面对弟弟的时候可不会这么冷漠。   荀愔果然非常配合孙洎,礼貌开口:“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愣住:“啊?”   孙洎愤愤不平:“为什么对他就是‘请’啊?你刚才对我不是这种态度,是我不配吗?是我不配吗!”   “因为在他眼里,我是他的哥哥,而在你眼里,我只是你的室友。就这么简单。”   荀愔听得出,这个年轻人口中的“哥”是带有亲属意味的,并不是孙洎那种为了表达强烈情绪叫出来的“哥”。   荀愔的解释非常严谨,他没有用任何具备肯定意味的语言,而是用“在某人眼里”这种一听就知道充满主观色彩的词汇。年轻人敏锐地觉察了这点不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洎见荀愔毫无解释的意思,只是皱眉看着自己手机,起身把年轻人拉到了一边,避着荀愔鬼鬼祟祟地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就是这样。”   年轻人并没有轻易相信孙洎,他来到荀愔身边坐下,沉默片刻小心问道:“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他好似感受不到荀愔的抗拒和冷淡,主动去握他的手,手指向上,扣住了他的脉息。一边摸脉一边道。   “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所以没有来找你,但是如果真的忙到了这种地步,你不该来检查,应该先睡一觉。”   孙洎愕然。   不是,他叫他来可不是要他说这些的啊!   荀愔微微偏头,注视着这个面目熟悉而陌生的年轻人,冷不丁突然问:“你会医术?”   “嗯?”   荀愔抬起自己被捏得发红的手腕,冷眼觑他:“究竟是会把脉,还是单纯怕我跑了?”   那只手铁箍一样,握上来就不肯松开的样子,简直像是在趁机报复啊。   四目相对,年轻人突然笑了一声,模糊不清地低声辩解:“怎么会呢?”   也不知是在否认会把脉,还是否认怕他跑。   “最近……突然对医术感兴趣罢了。”   年轻人叹息一声,看向荀愔的目光明净而温柔,仿佛有无限耐心。   “先睡一觉,好吗?既然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我送你回去。”   岂料刚才还有些抗拒检查的荀愔注视着他,不知怎么却改了主意。   荀愔语带困惑:“或许真的是我有问题……”   变成方块的字,对不上也想不起的自己的名字,还有认不出的人。这些情况固然可疑,但就荀愔所知,一些脑部病变也同样可以造成这种状况,这也是他为什么答应来做检查的原因之一。   “我……”   荀愔刚要说什么,突然面色一变。   他又听见了那个疑似幻听的声音。   【重鸣……重鸣……】   “怎么了?”年轻人见他变色,着急询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荀愔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你还是说一下你的名字吧,叫什么?哪个字?”   一旁的孙洎捂住了脸,他想,这是症状又恶化了。   年轻人开口:“荀■。”   荀愔愣了愣,接着反应过来,简直要气笑了。   他好像在被这里当做臭狗一样戏耍。   “再重复一遍。”   “荀■。”   荀愔转头问孙洎:“你听得懂吗?他叫什么?”   孙洎一脸莫名其妙:“荀■啊,你耳朵也出问题了?”   荀愔呼出一口气,把自己的手机打开,调到打字页面,交给年轻人。   “打出来。”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效果,无论以什么方式,传递到荀愔那里的,永远是模糊的信息。   荀愔再次掏出那张折叠的宣传页,翻开略过对主讲人的介绍,视线停留在讲座主题下的小字上。   原本排列得整齐的字在荀愔的注视之下变得扭曲,一个个飞出了纸面,荀愔闭目用力按了按额角,再睁眼去看,发现那些字还老老实实地待在纸面上,没有半分异状。   “哥。”   荀愔偏头看向年轻人。   “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或许可以说给我听。”   即便到了这一刻,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如同镜子一般映照着荀愔的身影。荀愔看着他,思绪在某一刻骤然飘远,不着边际地想,真是好一双忧郁的眼睛啊……   意识到自己刚刚想了什么的荀愔:“……”   荀愔闭了闭眼,强行将思绪拉回来,按着眉心开口道:“有一件事,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年轻人耐心地询问。   “我是独生子。”荀愔说,“我没有什么弟弟。”   四目相对,荀愔原以为对方会露出破绽,然而年轻人笑了。   “我以为是什么呢。”他笑着点点头,有些无奈,“对,你是叔父唯一的孩子,但我不是你的亲弟弟,而是堂弟。”   “是吗?”   年轻人肯定道:“是的。”   荀愔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有一刻,几乎带上了些许杀意。   年轻人因此而愣住,却见他突然转头。   “那么孙洎,你再说一遍,我叫什么?”   孙洎不耐烦了。   “荀■啊。你还要再问几遍?”   “不对。”荀愔终于得到了一个足够有力的证据,他看着孙洎,一字一顿道,“不对,你一开始,并不知道我姓荀。”   话音刚落,面前的一切轰然破碎。 [103]不撞南墙:含4000收加更   广宗城破之后,城内很是骚乱了一阵。   黄巾兵败当日,因为张角和张梁接连身死,绝望之下投河的人足有数万之众,其中不只有忠于张氏兄弟的黄巾士卒,还有待在城中听闻消息后出城投河的妇孺百姓。   一时之间,尸体壅塞,漳水几乎为之断流。   荀攸沿着河,跟着不系的方向一路寻找,从河水之中将当时只剩下一口气的荀愔捞了起来,又马不停蹄地请人去城中寻找医者,同时派人将自己的拜帖递到了曾在阳翟有一面之缘的皇甫嵩那里,希望这位中郎将能够看在荀愔几次辗转,为剿灭黄巾立下功劳的份上,对他施以援手。   广宗城中一处临时居所之中,苍白瘦弱的人影无声无息地躺在榻上,胸膛几乎没有了起伏。   荀攸坐在榻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荀愔被褥下冰凉的手掌,心像是栓了铅块一样沉沉地坠着,从未像是此刻一样无力,唯恐自己一错眼,榻上之人就断了呼吸。   不系不声不响地蹲在荀愔枕侧,看看自救起荀愔后便双唇抿紧宛若失声的荀攸,又看了看面前浮现着的属于荀愔的状态面板。   面板上,“锁血”后面的持续时间在不断变化,不断减少。   致命的心疾之下,荀愔的生命几乎全由系统吊着,面板上不断减少的时间,等同于荀愔剩下的生命时长。   静默之中,室外突然传来侍从的低语声。   “郎君,皇甫将军那边来人了。”   荀攸精神一振,立刻抬头,将荀愔的被角重新掖好,快步走出室内。   不系在荀攸离开之后,将自己的身体与荀愔靠得更近了一些,鸟头凑在他颈侧,闭上了眼睛,陷入安眠。   倘若此时有第三双眼睛在场,便能够看见,那只与荀攸一起从颍川一路北上,在漳水之上找寻到了主人的神鸟,渐渐停止了呼吸。   在荀愔的意识深处,属于系统的那个光球跳了跳,不系一路潜行,重新变成了没有形体的状态,一时有些不适应。   它原地转了几圈,打开了与荀愔分别期间,系统自动刷新出的日志。   【公元183年(光和六年)十一月,东汉徐州下邳,“史载”】   【公元184年(光和七年)十二月,东汉徐州下邳,“突发”】   【公元184年(光和七年)一月,东汉豫州陈国,……   顺着系统日志一行行看下去,不系很快定位到了奇怪的地方。   【公元184年(光和七年)四月,东汉豫州颍川郡,“史载”更易,时空产生偏移】   【已成功截留波动,时空能量进度条9%】   【数据上传中……】   【上传失败,请手动操作。】   ……   【公元184年(光和七年)五月,东汉兖州东郡,“史载”更易,时空产生偏移】   【截留波动,时空能量进度条14%】   【数据上传中……】   【上传失败,请手动操作。】   ……   【公元184年(光和七年)八月,东汉冀州巨鹿郡,“史载”更易,时空产生偏移】   【截留波动,时空能量进度条32%】   【数据上传中……】   【上传失败,请手动操作。】   看到最后一行,不系明明已经是数据形式,却像是仍然是那只贪吃的鸮鸟一般,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只是很快,光球跳了跳。   不知道从哪段数据里蔓延出一段病毒,向这片意识反复输送着一个信息。   【温馨提示:我就知道我家阿愔是最棒的!!】   *   荀愔睁开了眼,发觉眼前一片漆黑,手掌下意识伸出去摸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在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方形的事物。   手机被抬起唤醒,亮起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此刻是3:23。   是凌晨啊。荀愔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习惯于用二十四小时制显示时间,如果是下午三点,屏幕上显示的就会是15:23。   看起来还可以再睡一会儿,荀愔用手肘搭在额头上,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   他订的机票在下午起飞,住处距离机场只有三小时车程,哪怕早上七点再起来收拾东西也不晚。   然而意识刚刚模糊,生出睡意,便有一阵心悸骤然传来,令荀愔忍不住睁开眼。   他盯着黑暗中显得灰白的天花板,总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睡下去,仿佛即将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一念生出,荀愔再不迟疑,打开手机划到通讯录,一边打通了一个人的电话,一边掀开被子起身穿衣。   电话嘟嘟了两声,被对面接起。   一个带着浓浓困意与浓浓怨气的男声传来。   “Man,c'mon!你知道人类是需要睡眠的吗?我刚刚还在做和珍妮共度烛光晚宴的梦,都被你一个电话搅黄了!我的闹钟还有三个小时才响,你最好给我一个非要吵醒我的理由,否则……”   荀愔打断他:“很抱歉,麻烦你帮我改签机票,改成上午八点半的那一班。”   那边沉默片刻,然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荀,你不是这么心急的人。”   荀愔把台灯按亮,飞快用单手将桌面上的平板电脑和数据线收起,没有过多解释缘由,毕竟只是因为一点预感就要在这种时候改签机票,听起来像是他在发疯。   “好吧好吧。”对方妥协,“我会帮你办好,不过下次我去华夏,你要记得好好招待我。”   “好。”荀愔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挂断电话之后,提着前天便已经整理好的行李箱下了楼。   半夜的M国街道对于独身出门的人而言十分危险,荀愔没有出公寓楼,而是提着足有十公斤重的行李箱坐电梯来到了公寓的地下车库,准备开从同学那里借来,还未来得及归还的二手雪弗莱去机场。   只能麻烦他自己去机场再开回来了,希望对方到时候不要发邮件辱骂自己。   引擎轰鸣,雪弗来很快驶离。   车窗只开了半指宽的缝隙,冰凉的风从那条缝隙之中灌入,将荀愔的头发吹起,也让他的头脑变得越发清明。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的那种危机感来源于何处,但是过往所听过见过的一些事,以及自己近半年以来,在办理回国手续上遭遇的相关部门的阻碍,都让他不能不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荀愔左手放在方向盘上,皱眉思索,隐约想起,最近两个月,自己的住所附近似乎也多出了些奇怪的状况。   那些会时不时出现在楼下的流浪汉不知道都去了哪里,连常年围绕在垃圾桶旁边的臭叶子味道,最近也不见了。   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吗?   荀愔的双手渐渐握紧方向盘,将车开到远离了居民区的国道上之后,他用单手划开手机,打开了即时通讯软件,点开语音,和此时身在海洋对面,现在应该刚刚上完下午最后一节大课的老师发了一条讯息。   迟疑片刻,他又点开其他几个对话框,同样发了一条简短的讯息之后就关闭手机,专心开车。   虽然时间还是凌晨,天刚蒙蒙亮,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已经坐满了小半的人。   他们有些是穿着西装衬衫,端着一杯咖啡,背着笔记本电脑的白领精英,有些则一身运动装,看不出具体职业。   人种各异,但是在巨大的荧幕之下,都在低着头看手机,或者与身边的人交谈,像是从前每一天的机场会有的样子。   荀愔找了一处四周无人的位置坐下,将硕大的行李箱放置在身前,突然手机响了一声,是查尔斯发来了一条讯息。   “去三号口取你的机票。扰人好梦的混蛋。”   荀愔笑了一声,起身以寻常步速走过大厅,来到查尔斯所指的位置,递上了改签需要的身份证明和电子票签,拿到了纸质登机牌。   他回身时身体突然被人撞了一下,诧异地抬起头,发现对方是个带着鸭舌帽,看起来还没成年的男孩。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看见。”   男孩一边双手合十着道歉,一边自顾自地跑远了。   荀愔的手下意识伸进口袋,寻找自己的钱夹,果然发现口袋空空如也。   荀愔:“……”   时间已经临近登机,荀愔甚至没时间去找机场人员,只能默默认下了这个亏,安慰自己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尽快回国,只要达成目的,其他损失都可以忽略不计。   时间渐渐流逝,机场外面得天空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荀愔排进了登机的队伍,随着前面的人一点一点前进,然后在安检时被人拦下。   机场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的证件,抬头反复将人和照片上对照,将荀愔的登机牌和证件朝下扣在桌面上。   “不好意思,你的信息存在问题,我们这边需要核实,暂时不能登机。”   荀愔的心骤然一沉。   抿了抿唇,他努力维持冷静,开口问:“什么问题?我此前一直是按照正常流程申请离境的,在M国内也从来没有犯罪记录,连超速的问题都没有,为什么不让我登机?”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态度强硬。   “不行就是不行。”   荀愔被带到了一旁,沉默地看着他们收走了自己的手机,手腕上的电子手表,以及整只行李箱。   机场给出的理由,是他疑似携带非法物品出境,所以需要仔细盘查。   在一旁等待的时候,有一个白人男子坐到了荀愔身边,饶有兴致地开口。   “嘿,我看了你的资料,你是那所有名的实验室的成员之一,国防部每年的预算开支里都有你们团队的名字,研究的似乎是……呃,具身智能?脑机?哦我想起来了,他们似乎和我解释过,是**危机的Red Queen对吧!”   那人越猜越离谱,荀愔却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但对方显然也不是很在意。   “听说他们给你开了四十多万的年薪,这足以让你在这里过上优越的中产阶级生活了。哦,这听起来真让人羡慕。”   荀愔看向他,发现他所说的羡慕并非作假。   “你知道吗?我们累死累活,天天还是要被卡经费,连双手工皮鞋都要走报销。国会的老爷们天天叫着要削减我们的预算,可上面的那些大人物却能在报销单上填一千多一杯的咖啡。”   “钱少事多,工资还要被拖欠,天啊,我的妻子已经连续几个月抱怨我对家庭漠不关心了。”   荀愔勉强勾了勾唇角。   “听起来,你像是陷入了中年危机。”   “中年危机……哦,是的。”男人叹息一声,“你的婚姻状况一栏上写未婚,你肯定不会懂得拥有一个家庭之后的种种烦恼。”   荀愔没有接话。   “但是如果比较起来,家庭所带给人的幸福还是要超过烦恼的,所以,你为什么不选择找个姑娘结婚呢?”   男人继续问:“你的事业蒸蒸日上,上司和同事也很欣赏你,你在这里有一个足够良好足够稳定的社交圈,如果选择定居在这里,你会过上让许多人羡慕的生活,为什么要抛弃这一切回去呢?”   男人的疑惑似乎非常诚挚,一双眼睛如捕猎前的猎手一样看着他,一定要荀愔给出一个答案。   “因为回去不需要理由,不回去才需要。”   这句话,荀愔是以中文说的,男人并没有听懂,迷惑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语言天赋不好,所以为了避免麻烦,请你用英文再说一遍。”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荀愔,若有所指,“相信我,这能够为我们两个都避免很多麻烦。”   荀愔静静地看着对方,眼角瞥见他藏在外套口袋中的手动了动。   “意思是……why not?”他笑着说。   在男人骤然睁大的眼睛里,荀愔向他伸出一只手。   像是想要和他握手,展示自己的屈服。   “aha?”   男人愣了愣,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突然地展示出善意,带着警惕伸出手,下一刻一股巨力从手臂上传来,他下意识抽出了一直藏在口袋中的那只手——   “砰!”   血花四溅,一具身体重重砸倒在地,身下逐渐蔓延开一片血泊。   “啊!”远处传来乘客们的尖叫。   ……   “fuck!fuck you!”   机场的盥洗室里,男人将手伸在水龙头下,唯唯诺诺地听着对面的上司恶龙咆哮。   “不是让你伪造成心脏病发吗?药剂都配发给你了,你他*都做了什么!”   在镜面映照不到的地方,荀愔顶着心口处可怖的血洞,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亲手杀掉了他的白人男子小心地和对面解释,即便被喷得狗血淋头,也不敢还口。   还真是中年危机啊……荀愔嘲讽地想。   然而男人的解释只换来了上司更大的怒火。   “fuck you,fuck you!你不仅没觉察到他改签机票,让他差一点就成功上了飞机,你还当着一整个机场的面杀了他!”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华夏的大使馆已经接到了消息,很快!很快你就能够接到他们那帮该死的外交官的亲切问候!”   “哦,去他*的亲切问候!你怎么不陪那个该死的研究员一起下地狱!”   荀愔的手穿过了那名特工的身体,没有为他带来哪怕一丝伤害,无奈地闭了闭眼,消失在空气之中。   *   皇甫嵩第一次见到了一直只在别人口中出现的荀愔,一如他之前对周旋于黄巾之中的“刘穆”的想象,对方五官端丽,眉目间与他所见过的几个荀家人相类,但是却是一副苍白羸弱命不久矣的样子。   可惜了,他想,如今党锢已经解禁,如若这位出身于颍川荀氏的年轻人能够活下来,他在这场黄巾之乱之中取得的功劳,足以令他日后肖想一下三公之位。   然而再是如何惊才绝艳,活不长,那一切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皇甫嵩带来的医者在内室为荀愔诊脉时,皇甫嵩和曹操二人留在了外间,与荀愔在此地唯一的亲属荀攸说话。   “广宗已被平定,此战之中,重鸣虽不是随众将正面应敌之人,然而他自贼人手中取得张角头颅,又派人不顾生死安危一路交予中郎将,助我等及时剿灭张梁,功勋不可谓不大,中郎将已重鸣之事写入战报,报予雒阳知晓。前因后果俱都明晰,荀公子尽可以放心,定不会令重鸣声名有所污损。”   曹操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内室的方向,似乎很担忧医者的诊治情况。   荀攸闻言,起身拜倒。   “仰赖中郎将与曹将军为叔父周全,攸感激不尽。”   曹操连忙起身将荀攸扶起,看了皇甫嵩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才道。   “陛下被黄巾贼人困扰已久,八州皆因黄巾动荡,重鸣不顾自身安危深入敌营,乃是忠义之举,我等俱都感佩,只恨不能早早结交,岂能令他明珠蒙尘?”   皇甫嵩毕竟是一军主将,军务繁重,不能久留,很快便离开了这处庭院,倒是曹操想着自己毕竟和荀愔曾有一段特殊因缘,留了下来。   曹操的名声,荀攸是听说过的,当年他于任上棒杀蹇硕叔父一事,伴随着时间推移,已经不只在雒阳附近流传,但凡有心关注朝中局势的人,便很难不有所耳闻。   更何况,在那之后,曹操、袁绍、张邈、何颙等人越走越近,结成了奔走之友,或者以名士身份自居,或者出任高官掌握实权,旁人就更要留心混在这一帮士人之中,略显突兀的宦官之后曹孟德了。   荀攸有些拿不准此人与荀愔的交情到了什么地步,是以并没有贸然开口。   曹操或许觉得场面有些冷清,左右看了看,见外室之中除了荀攸和一位侍从便没有别人,主动开口道。   “重鸣那位姓徐,字子洁的护卫因护送张角头颅重伤,此刻正在我军中修养,你倘若有空,可到我军中探望。”   荀攸有些意外。   “劳烦将军了,我这便派人去将徐质接回。”   “不必如此小心。”曹操摆摆手,“徐子洁此人在此战之中也是有功之人,就是在我那里继续修养几日也无妨,现在重鸣昏迷,你身为他的亲人必定忧心,我提此事不过是怕你不知此人的存在。”   这倒是让曹操猜对了,荀愔一直在昏迷,他身边的人又都在这场攻城之战中或逃或散,所以荀攸还真不知道徐质早于自己找来了广宗。   “说起来,我与徐子洁也有数面之缘了,当初在陈留,正是他连夜驾马去寻了那被迫投河女子的兄长,之后我与重鸣在陈留山道上再次相遇,也是他临危不惧,护在一众人身前,可谓忠义。”   荀攸听着听着,面色微微变化。   前面那一部分他知道,但是陈留山道和那什么刺客又是何处来的,怎么从未听荀愔说起过?   “对了,当日我记得重鸣身边还有一只鸮鸟,叫做不系。”曹操提起这个,突然来了兴致,四处张望,“我听闻此次,正是一只鸮鸟领路,才找到了重鸣,不知它在何处?”   荀攸闻言,默然片刻。   “不系……已经没了生息。”   “啊?”曹操愕然,死了?   一日之前还能在高空中飞翔,甚至有灵性到能够在漳水之上救主的鸮鸟,竟在此时死了?   荀攸刚要颔首,突然有一人从内室之中走出,正是那名皇甫嵩派来为荀愔诊治的医者。   二人连忙起身,荀攸快走上前询问:“请问我家叔父现今如何了?”   那医者下意识捋了捋胡须,像是不知怎么说一样,踌躇了片刻才道。   “这位公子脉象颇为复杂,一时有力,一时又显露出生机枯竭之象,在下医术浅薄,实在是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   荀攸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时还是因为这一句话心坠谷底,四肢犹如被冰水浸没,感到了一种莫大的绝望。   “他身患沉疴,从前大约也是必须时常服药的。遭受这样大的变故,又在河水里走了一遭……”医者说着,忍不住也露出了些许怜悯,却实在无法保证,只说自己会尽力医治。   沉默半晌,荀攸微微颔首,声音艰涩。   “我知道了。还请先生尽力,如若……攸不是不通道理的人,必不会怪责先生。”   医者避开了荀攸的揖礼:“不敢担公子的一声‘先生’,只是尽力施为罢了。”   曹操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眉头也不由得深深皱起,刚欲开口说什么,突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跟随荀攸从颍川来的部曲竟然不经通传,直直地闯了进来。   “郎君!郎君!张氏的仲景公子来了!车马已经到了城外!”   荀攸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原地愣了愣,直到部曲将拜帖奉上才匆忙翻看,紧接着快步走出去。   刚刚踏出门,想起还在这里的曹操,荀攸折身回来,想要告罪一声,却听曹操问。   “是熟人吗?”   荀攸点头肯定:“是!且还是豫州有名的医者,重鸣自小服用他开的药方。”   “那走吧。”   话没两句,曹操已经自来熟地跟了上来,见荀攸露出诧异神情,他仿佛才意识到什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很快想了个解释。   “恰好我要出城巡营,不如一道?”   大战之后的广宗十分萧条,道路上没有什么人,荀攸等人紧赶慢赶到了城门,见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张机,还未来得及彼此寒暄,荀攸便看见了张机身上的丧服,不禁愣住。   张机神情难掩憔悴,双唇因为赶路焦干起皮,见荀攸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苦笑一声。   “我此行,是为报丧而来。”   *   荀愔独自走在热闹的街道上,身边的男男女女一个个走过,有些是情侣,有些是夫妻,有些则是父母带着孩子,有些是老人领着孙儿。   他的视线从街道两侧的招牌上掠过。   面馆、早餐店、零食超市、奶茶店……每一个门的门后都站着人,他们脸上带着轻松的神情,或坐或站,与身边人交谈着什么,唯一的烦恼,是不知该在有限的预算里,买哪一样商品回家。   在不远处的街角,一块大屏幕播放着早间新闻。   “……当地时间上午六时二十三分,M国N州机场发生一起枪击事件,一名华夏籍公民不幸身亡……外交部发言人表示……”   荀愔站在十字路口,仰着头看了屏幕一会儿,注意力便被一只从屏幕角落飞过去的氢气球吸引住。   “妈妈!妈妈!我的气球……”   孩子的哭闹声在马路对面响起,他的小脸因为焦急变得通红。   “我只是不小心松开了手,它就跑了,妈妈、妈妈你能不能帮我找回来……”   母亲目露无奈,把孩子抱在怀里安抚。   “别哭了,乖,跑了就跑了,妈妈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孩子抽噎着,在母亲的安抚之下,点了点头。   “好。”   他被领着走到了卖气球的叔叔面前,踮着脚从他的手中又接过了一只氢气球。   大屏幕上方,牵住了氢气球的荀愔看到了这一幕,想了想,没有将气球再次放飞,而是将气球的系绳一圈圈缠绕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这里是个商业繁华的街区,他身边没有陪着一起逛街的亲朋,有这只气球陪着也不错。   荀愔把自己挂在气球上,趁人不注意,一只魂从高高的大屏幕顶端飘飘荡荡地落下,微风吹起了他的衣角和鬓发,荀愔面上露出了真实快乐的笑意,突然很想再试一次。   他仰头寻觅更高的地方,耳边却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   “荀愔!”   荀愔诧异地回头,看见不远处的奶茶店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笑容灿烂地朝自己挥手,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两只口味不同的甜筒。   “阿昭!这里!”   荀愔微微怔住,直到对方自己忍不住,主动跑到他身边。   “愣什么呀,给你!”   女孩递出一只甜筒,上面堆着一白一棕两颗冰激凌球,催促道。   “快吃,不然就化了。”   荀愔下意识接过吃了一口,发现棕色的那颗冰激凌球微微发苦,白色的那颗则是带酸的甜。   两人距离拉近,荀愔直到此刻才真正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张韫。”   “嗯?”张韫听到荀愔喊她,疑惑地抬头,“怎么了,不好吃吗?”   荀愔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张韫,她穿着此处最常见的短袖短裤,眉目舒展,青春洋溢,像是每一个从大学校园里出来逛街游玩的女孩子。   他与她差不多有三四年没有见过了,彼此轮番守孝,将时间都耽搁了过去。   荀愔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韫想也不想地回答:“出来玩啊,我哥他今天好不容易轮休,当然要把他拉出来好好宰一顿。”   说着,她一口吃掉冰淇淋球上的棉花糖,抬眼见荀愔只吃了几口,“诶”了一声,后知后觉地问。   “你是不是不喜欢巧克力味和酸奶味?”   荀愔闻言一愣,看了看手中的冰淇淋。   “还可以。”   他默默地想,原来这是巧克力味和酸奶味……不过巧克力又是什么?有点耳熟。   荀愔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蒙了一层雾,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是知道的,可是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不喜欢就换一种,这家店口味很多,一样一样尝过去,可以尝很久。”   话虽然是对荀愔说的,可张韫抬眼时视线却越过了荀愔,看向了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以,阿昭是生魂,你们不能带他走,人世还有很多等着他回去的人。   行医至今,活人千百,我只换这一人在此暂避片刻。   看着那尾随荀愔一路而来的无形气息退却了,张韫才看向荀愔,见他还在思考,丝毫不拖泥带水拉起荀愔就往冰激凌店走。   “不喜欢就换一种嘛。”   两人在店门口看见了正一手一个甜筒,仿佛一直在等他们过来的张机,张韫开口:“哥,你再给他一个,阿昭吃不惯巧克力酸奶的。”   “不……我没。”   荀愔还没来得及解释,手里就又被塞了一个冰激凌。   “试一试嘛,你都很少过来。”张韫说。   荀愔下意识去看张机,发现他果然面色不善,似乎对自己颇看不顺眼,却因为妹妹在一旁,只能隐忍。   张韫拉着荀愔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指着他手腕上的氢气球,好奇问:“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买的?你居然喜欢这种卡通形象吗?”   荀愔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了看,发现氢气球上画着一只带着蝴蝶结的小羊,下意识伸出手腕。   “你要吗?可以给你。”   张机在张韫的另一边坐下,闻言想要嘲讽荀愔几句,却听见妹妹声音愉快地答应下来。   “我要!”   张机收回到嘴边的嘲讽,默不作声地吃了一口冰激凌。   荀愔对人的情绪很敏感,从一开始便发觉张机面对自己时的态度有些不对,却怎么也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他,索性直白询问。   “你忘了?”张机看了他一眼,轻哼道,“我对你可是记忆深刻。毕竟接诊这么多年,医患纠纷见多了,可上来就抢人电脑的就你一个。”   荀愔闻言愣住。   抢电脑……那不是……   他看向张韫,发现她仍在低头啃着冰激凌,见他看来,她露出一个一无所觉的微笑,手中的甜筒仿佛忘了融化,永远停留在她拿到手的那一刻。   “你手里拿的是抹茶味,好吃吗?如果还是不喜欢,那我给你换成香草味的,那个是经典款,应该不会有人不喜欢了吧。”   荀愔只觉得喉咙干涩,一颗心都要为那不祥的预感皱缩起来。   “阿娞。”他问,“你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刚刚结束期末周,我太累了。”张韫向后靠在长椅上,露出一个吐魂的表情,“你根本不知道医学生的苦。短短十天,我要准备十二场考试,复习不完,根本复习不完!”   荀愔垂下眼睫,静静地听着她倾诉苦水,半晌道:“这么辛苦啊……”   “当然!”张韫用手比了比,“那——么高的教材,那么高的蓝色生死恋,哼!我都有点后悔自己当初选择学医了。”   荀愔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那么辛苦,当初为什么还要跟着仲景兄继续学医啊?”   张韫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认为我可以做,并且能够做好吧。”   她对荀愔眨了眨眼睛。   “我没说过吗?阿昭,虽然族老们那些闲言碎语是很恼人,但是就行医本身而言,我其实是很喜欢的。”   荀愔一口咬掉一个冰激凌球,声音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我真的没说过啊。”张韫笑了,认真地问荀愔,“你知道医学生在入学时,要诵读的那篇誓言吗?”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明明没有人开口,荀愔却若有所觉一般抬头,好似听见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混在一片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声音之中,影影绰绰。   “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它们潮水一般涌来,起起伏伏,温柔地覆盖了人的耳膜,又在某一刻尽数退去,只留下因潮水浸没过变得潮湿平滑的沙滩。   荀愔沉默许久,最终只是无声地笑了笑,他的目光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月光,轻轻落在了张韫的身上。   “誓言是那样重要的东西吗?竟值得你付出所有。”   “重要的不是誓言啊,你明明知道的。重要的是余心之所善兮,九死未悔。”   “不撞南墙,誓不回头。”   看着荀愔黯然而哀恸的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张韫突然笑了,轻声补充。   “开玩笑的,其实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所以不必为我难过,我不过只是甘愿殉道。   上午的阳光温和明亮,头顶上方的小羊气球飘飘晃晃,荀愔却没了之前体验自由落体的兴致,他将手腕上的绳子解开。   气球无声无息地升上天空,在阳光下飘远了,张韫歪头看着荀愔无声吃完一整支甜筒,开口问:“还想吃香草味的吗?”   这时候张机凉凉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寒凉伤身,你再投喂下去,他回去就要腹泻。”   然而两个年轻人谁也没管他,荀愔想了想,终究没有忍住好奇。   “香草味是什么味?指的是哪一味香料?”   这就有些触及张韫的知识盲区了,对她而言,香草味就是香草味,至于味道的来源,她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张机:“香草味来源于香荚兰果实中的香兰素,那东西产自墨西哥。”   见两人看来,他露出一抹笑,嘲笑道:“两个小文盲。”   张韫不管他,站起来对荀愔说了一声“等着”,便走进了冰激凌店。   荀愔将包裹住甜筒的纸折了几折,起身扔进垃圾桶,抬头时,突然听见了鸮鸟的鸣叫。   【唳——】   【唳——唳——】   一声接着一声,渺远而嘹亮,呼唤着他回去。   荀愔下意识看向冰激凌店,发现不知何时,张韫已经站在那里。   “要回去了吗?那——”   “再见,阿昭。”   她在向他挥手。   “对不起,我不得不离开了。阿昭,对不起。”   荀愔张口想要叫她的名字,却见她将食指竖在唇前。   “嘘——不用在此继续耽搁下去了,回去吧。”   “那你呢?”荀愔问,“你要去哪里?”   她露出了狡黠的笑。   “我?我要回去到某乎回答提问了。”   如果有一天可以亲眼见到你推,你会有什么感觉?   谢邀,很开心,开心到晕古七。我会永远喜欢荀阿昭,我会永远喜欢荀豹豹。 [104]封赏:实在是一件折寿的事   广宗被攻克之后,卢植和皇甫嵩休整几日,便动军前往下曲阳,与之前便被派去的副将董卓和巨鹿郡太守郭典汇合。   在大军走后不久,那封由两位中郎将联合署名的战报便被加急呈递入雒阳,到了皇帝刘宏的案头。   对于二人的速度,刘宏称不上满意,或是不满意。   对于大汉而言,这场动乱固然在一开始惊心动魄,刘宏甚至做好了一旦局势难以挽回,要倚靠雒阳八关来抵御黄巾的准备。   为了确保能够始终掌控雒阳周边的局势,他甚至将按部就班在河南尹任上熬资历的何进擢升为了大将军,但观之后的发展,一切却可以称得上有惊无险。   战报抵达之后,刘宏一行行看过去,在最初的喜悦之后,出于做了十几年皇帝的本能,他很快想到了后续的封赏问题。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面对这样的功劳,纵然是皇帝,也不能凭着心意肆意妄为。   作为此次平叛之中,出力最大的几位中郎将,尤其是转战三州的皇甫嵩,他们的功劳当然是不可忽视的,然而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他刚刚拜为大将军的何进。   大将军,这是一个他在此前从未给出去的官职。   依循汉家旧例,大将军总揽天下兵马,只能由外戚充任。   前一任宋皇后的家人过于安分,与士人之间的关系难以分割,家中也的确没有足以担得起这般职责的人,故而在何进之前,这一官职一直空置。   很难说这其中,是否有当年煊赫天下的窦武给刘宏留下的阴影,以至于他本能地回避。   不过任刘宏如何想,在当初那种黄巾甚至将雒阳宫廷都渗透的局势下,身为何皇后兄长,皇长子刘辩舅舅的何进都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相信的人,他不得不倚靠外戚之力确保雒阳的安全。   所以,这个大将军的官职他势必要给出去,以安人心。   其后何进果然十分卖力,与他的弟弟何苗一起屯兵于都亭,休整军备,给了当时惶恐不安的刘宏极大的安全感,也让他逐渐收起了重置大将军的些许迟疑。   现在看来,何进唯皇命是从,无疑能够成为刘宏稳定朝局,平衡士人与宦官势力的一把好用的刀,唯一缺少的就是足以说服众人,压服众人的资历和功劳,但现在皇甫嵩、卢植也给他送了过来。   何进毕竟是大将军,把这份平定黄巾之乱的功劳放在他身上并没有什么问题。   今日在殿内侍奉的不是旁人,正是中常侍张让。   上首处的皇帝接到战报之后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张让,张让顿时浑身一激灵,不用皇帝开口就主动上前。   刘宏问:“大将军此时正在何处?”   张让心头一动,立即回道:“大将军几日前便回府闭门谢客,不见外人,听说何苗何将军过府拜会,都被人拦了回去。”   刘宏的指节搭在了案上,敲击出了沉闷的声音。   “哦?连何苗都不见?”   何苗与何进一样是何皇后的兄长,与何皇后同母所生,早年叫做朱苗,后来因为母亲改嫁入何氏,才改做何苗。   所以细究起来,何进与何皇后同父异母,何皇后与何苗同母异父,何进与何苗则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这对兄弟的感情却不错,何苗向来以何进马首是瞻。   张让又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奴婢听闻,最终二人还是见了的。只是避过了外人,没有令旁人知晓。”   避过了外人,那就是没有刻意躲避宫里的人,刘宏听明白了张让的言下之意,微微颔首。   何进闭府不见外人,他听闻之后当然是满意的,这是为人臣、做外戚之人该有的分寸,没有挑动刘宏那根在被迫解除党锢之后本就敏感的神经,但是如果连作为自家人的何苗都不见,这份分寸就多少显得虚假了。   刘宏要的是个能被他掌握的大将军,又不是个精通沽名钓誉的圣人之徒,现在何进的表现就刚刚好。   见刘宏没有说什么,张让垂下眼,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识相地不再开口,殿内陷入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张让突然听见,上首处传来一声惊奇的“咦”。   张让抬头,发现刘宏面上显出了些许惊诧和怀疑,不动声色地在原地等了片刻,果然听见刘宏开口招呼。   “张常侍,你过来。”   “诺。”   张让垂首来到案前,视线之内多出了一份以密匣封起,沿途驿使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军报。   皇帝那因为养尊处优保养得宜,显得皮肤白皙的手指在军报上点了点,露出了带着兴味的笑容。   “张常侍,可曾听说过此人?”   张让定睛去看,发现刘宏的指尖不偏不倚,正点在一个人名上。   荀愔。   豫州颍川郡人士,字重鸣。   张让试探着道:“看其籍贯,应当是出身于颍川荀氏之人。”   皇帝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向后倚靠在坐榻之上,好整以暇地听张让接下来的话。   “奴婢曾有所听闻,此人是荀氏八龙之一,荀肃荀敬慈的儿子,在郡县中素有贤名,曾得郡县中长官称赞,很受看重。”   刘宏神色淡淡,瞥了张让一眼。   所谓贤名和看重,任何一个有志于出仕的士人都会有,张让这话说得像是没说一样。   他想知道的显然不是这些表面上的东西,而是更为详细的内容,比如其为人如何,与何人有交际,与何人有姻亲。   见这几句话无法糊弄过去,张让只能搜肠刮肚,想要再回忆起什么来,满足刘宏的好奇心。   身为宫中权势煊赫的中常侍,即便因为家族在颍川,张让对郡内的名门士族多有了解,但显然也不会太过关注荀氏一个还未出仕的子弟,能记得这些信息,都要算他记性好。   沉吟片刻,张让开口。   “奴婢记得,此人幼时曾在乡里作一种特殊的犁,据称能省不少人力。颍阴令因此对其有所褒奖,此事甚至传入了当时还在任颍川太守的段颎耳中。”   刘宏微微怔愣,显然没想到,会听到一个死去多年的死人的名字。   “你是说,他与段颎也有联系吗?”   张让反应很快,连忙解释:“奴婢并非此意。”   段颎因王甫一事被牵连,死于雒阳的牢狱之中,死前爵位官职都被褫夺,乃是罪臣,所以张让提起他来言语也很不客气,直接以名相称。   “褒奖郡中贤能是太守的份内职责,段颎其人心高气傲,不是个能够折节下交的人,这荀氏子那时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如何能与一郡太守有什么交情?”   刘宏不明显地哼了一声,对张让的解释勉强满意。   他虽然要倚靠宦官来制衡士人,可不是什么时候都乐意见他们胡乱攀咬的。段颎其人都死了快六年了,他连他的妻儿都放回了家乡武威,又怎么会在意他曾经都和哪些士人产生了交集?   这时,殿中的一个小黄门突然走上前,与张让对视了一眼后,来到刘宏面前。   “陛下,奴婢对此人有些许印象。”   刘宏头也不抬:“讲。”   “熹平六年时,颍川曾经献上一份《治蝗十策》,奴婢记得,在其上署名的便是这位名叫荀愔的士子。”   听到这话,刘宏似乎有些些许印象,不必他开口,张让便立即吩咐下去,让人去存放文书的馆阁之中翻找。   “还有,奴婢听闻,此人与南阳一户张姓人家结亲,却因为守孝之故,至今没有成婚,膝下也没有一儿半女。”   听到意料之外的八卦,刘宏挑了挑眉,第一个反应是回想南阳郡内有几家姓张的士族,第二个反应才是顺着小黄门的意思问。   “守孝最多不过三年,他为何会拖到如今还不成婚?”难不成他也和那袁逢的儿子袁绍一样,守完嫡母的孝守生母的孝,一守孝就守六年不成?   刘宏想起这一事,眉头下意识就皱起。   “并非如此,实在是那张姓女郎也颇为倒霉,父母兄弟先后去世,还与荀愔之父的孝期恰巧错开,两人的婚期才不得不一拖再拖。”   刘宏下意识看了看那封战报,玩笑道。   “那为何会到现在都没有一儿半女?只是无法与未婚妻成婚,可纳妾又不耽误。难不成荀愔这长得不堪入目,或者性格不堪,没有女郎肯嫁?”   小黄门小心地赔笑:“陛下说笑了。奴婢听闻,其人长得姿容伟美,令人见之忘俗,乡人与长辈颇为爱重,多以‘荀郎’称呼,想来女郎们不会因此不入荀家之门。”   刘宏也只是随口一说,对于小黄门的话则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容貌过人这种话,就像是素有贤名一样,只要长得稍微平头正脸一些,就能凭此自夸,在刘宏这个皇帝眼中实在可信度不大,而且说这话的又只是个小黄门,并非朝中有名的大臣。   倘若三公或者二千石高官,以举荐的语气向他这么说,刘宏或许会看在对方相当于以自己的名誉作保的份上,信上三分,可一个以讨好他为职责的小黄门的话,听听也便罢了。   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刘宏将那份战报重新拉回眼下,陷入沉思。   此时张让也回来了,见殿中安静,瞥了小黄门一眼,示意他退下去,自己来到刘宏案前。   见他要开口,刘宏抬手示意。   “行了,你也不必说这些了,朕看你在雒阳待久了,在家乡的耳目也都不灵敏了。”   这就是不再难为张让的意思。   刘宏也清楚,张让等人这些年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替自己敛财上,还要统领宦官,防备朝中士人的反扑,对于远在豫州的颍川的情况不清楚,也实属正常。   张让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的确是因为常在雒阳,忽略了地方上那些在他眼中翻不起浪的士族。   荀氏沉寂了十几年,从荀昙、荀昱兄弟死后,连荀氏八龙都陆续辞官归家,其后也不见他们掺和士人们策划着的解除党锢的事,专心在本郡做他们的名士,的确是有些大隐隐于市的意思。   不过……张让隐蔽地抬眼,看了一眼那封从冀州发来的军报,心中生出些许微妙的情绪。   虽然短短一眼,他未能看清楚前因后果,可是写这封战报的人将荀愔与曹操、傅燮等人排在一起,可见这位荀氏子在此次平定黄巾之中立下了难以掩盖的功劳。   荀氏竟然嗅觉如此敏锐,敢下这样的本钱,在这种情势不明的时候就冒头吗?   张让的想法并不是他一人独有,事实上,在战报传出皇帝的崇德殿,被雒阳之中大小官员所知后,他们也难以抑制地怀疑,自己过往对颍川荀氏的印象是否太过保守。   这得是何等的老谋深算,又是何等的果决狠心,才能抓住黄巾动乱的这个时机,让自家子弟豁上性命搏出头啊!   从皇甫嵩等人的叙述上来看,这荀愔甚至是从黄巾初起时就混入了反贼中间,之后压上性命反复周旋,先后擒获波才,杀掉卜己,直到一路混入黄巾腹心之地广宗,趁乱取得了张角头颅,才终于功成身退。   既然有这样的心机谋算,有这样的才能,就算等到党锢解禁之后,以正常手段入仕又如何?以荀氏的声名底蕴,只要不出意外,荀愔照样能够登临高位,何必叫他冒这样的风险?   要知道那可是黄巾,是凶残到连宗室亲王都敢杀掉的反贼,一旦被人发现真实目的和身份,荀愔只有死,和死得不能再死两个结果。   叫这样的美玉良材做这么凶险的事,你们家的子弟不值钱是吗?   远在颍川的荀家人不会知道,因为一封战报,自家在朝中知情人眼中变成了怎样一副深沉可怖的样子。   荀攸在漳水捞起荀愔之后就派人回颍川报信,请求家中携带药材和郡中良医来救人。   他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及,所以这封信也是在变相地告诉家中,做好荀愔折在冀州的心理准备。   荀攸的信被辗转送到了年纪最长的荀悦手里,由他来定夺。诸荀也好,送信的信使也好,都没敢让几位年事已高的老人知道。   这个在同辈之中最不让人省心的小弟弟,荀攸眼里最叫人操心的小叔父,实际上也是叔伯们的心头肉。   荀愔心疾严重,凡是知道内情的人,谁都不觉得他能长久地活下去。在这个人命易逝的时代,如果荀愔幼年时期就夭折也就罢了,众人也不过神伤一阵就过去,偏偏他不是。   他是在所有人的照看下,忍受病痛,日日喝着苦药,挣扎着长到了及冠的年纪的。   爱哭的孩子有糖吃,天生患有不足之症的孩子也一样,人不是野外会受物竞天择影响的野兽,不会因为某个孩子身体孱弱就将之放弃,反而会更加关注。   他们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长到能够成家立业的年纪。在所有人都觉得他能一直这么活下去,或许寿命短些,但终究能活下去的时候,如果他就这么死在了异乡,他们连他死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谁又能受得了?   荀悦的心因为这种可能紧紧地皱缩起来,他深深地皱眉,盯着那封荀攸派人送来的书信,许久之后发出一声冷笑。   “平日里不见你们如此听从我的话,每个都有自己的想法,如今出了事需要拿主意,却来找我来了?”   “大兄……”   荀琨左看看,右看看,见几位兄弟都不说话,忍不住开口。   “大兄,不是这样的,平日里我们又几时不听大兄的话?实在是因为重鸣这事,非大兄不能抉择。”   荀悦闭了闭眼,心知荀琨的话是实话,自己说的也是气话。   他们都知道这事要暂且瞒住,甚至没有荀悦首肯,这事他们也能做,只是荀悦终究是同辈中的长兄,行事不好绕过他。   不过荀琨说话如此小心翼翼,却是想多了。荀悦话中的怒气一多半是冲着荀愔去的,既怒其不争,非要逞强,又痛惜他被局势逼到了性命垂危的地步。   荀悦最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我会寻机慢慢将此事告诉叔父们。至于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当兄长,尤其是当荀愔这种熊孩子的兄长,在某种程度上实在是一件折寿的事。 [105]醒来:“我做了好多梦啊,公达”   荀愔昏迷的时候,意识中属于不系的那个光团便静静地陪着,散发出一圈又一圈的柔和光晕。   它好不容易填到四分之一的能量条在一点点下降,在此过程中,系统本体弹出一道又一道的提示和警告,都被不系一条条关闭了。   得了吧,它想,我家宿主都快要咽气了,我要那点可怜的能量条做什么?   当系统界的葛朗台吗?   不系在意识中陪着荀愔沉睡时,外界中,不断有人在荀愔所在的外室中来去,有些是受人之命前来探望,有些则是送医药前来。   经此一役,荀愔的名声算是传开,仅仅是这广宗之中,便有不少人想见一见这位瞒天过海,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骗到了张角面前的神奇人士,为此甚至肯一掷千金用来结交。   像是这一类人,都由荀攸挡了回去。   别说现在荀愔还昏迷着,根本不适合见人,就算他已经醒来,荀攸也不可能让他因为这些琐事费神。   “郎君,已经抓住了。”   荀攸站在廊下,听部曲前来回报,称在角门墙后,发现了鬼鬼祟祟,试图翻墙的人。   与对荀愔感到好奇同样多的,是想要杀掉他的人。   张角在广宗根基深厚,当日因黄巾兵败投河自尽的人多达五万余人,之后卢植又在城中抓捕了一批黄巾残余,剩下的那些既没有勇气投河,又不够格上朝廷的缉捕令的人中,不乏痛恨朝廷杀害张氏兄弟的。   他们苦于无法对朝廷的官员做什么,便将将视线投向了据说此刻还剩一口气的荀愔。   短短几日,荀攸已经抓住了几个试图混进来的蹩脚刺客。   “送到府衙吧。”   荀攸抱着已经失去了呼吸起伏的鸮鸟,淡淡开口。   他并没有审讯人的爱好,虽然此事他也能做,但没有必要。   看着部曲远去的身影,荀攸叹了一口气,倘若不是荀愔此时的身体状况极差,实在不好移动,他早该带着他离开这里的。   人有千日做贼,岂有千日防贼?   荀攸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抱着不系回到了内室。   他并没有如侍从小心建议的那样,将这只鸟埋入庭院中。不知为何,他总有种预感,觉得不系不会这样死去,或许等到荀愔醒来,他会有办法。   在荀愔还在昏睡的时候,代替刘宏前来冀州前线宣旨的宦官已经上路了。   这次不同于左丰那一次,冀州黄巾基本只剩下曲阳一隅,宣旨的人不必再担忧自己在路上一个不小心就会重蹈覆辙,是以从雒阳出发的时候行动还算麻利。   在此前几战中,朝廷派出的三路平叛军各有功劳,刘宏毫不吝惜地给予了封赏,如皇甫嵩,就已经因功劳加封槐里侯,只是这次再拟旨意的时候,在这一方面还算大方的刘宏却迟疑了。   不是在迟疑如何给皇甫嵩和卢植等人封赏,毕竟他还要给自己看重的大将军何进添加底气,否认二人功绩,与否认何进的功绩并无差别,刘宏真正犹豫的是对荀愔的封赏。   仅仅从战报之中,刘宏只能大致得知荀愔的行动,并不知道许多细节,但只是如此,都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出戏文,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荀愔是如何做到种种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事的。   就算那个叫做陈荣的渠帅不长脑子,可波才呢?黄巾的其他渠帅呢?甚至张角呢?   有一刻,刘宏甚至怀疑,荀愔其实一开始是真心要投奔黄巾,如此就可以解释一部分事实,但这种疑惑随即就被压下了。   因为皇甫嵩不是傻子,卢植也不是。还因为刘宏在调查荀愔身世的时候,发现他的母亲竟然姓刘,上溯血缘,算得上宗室女。   这一点令刘宏都有些意外,因为在此之前无人留意过这一点,荀肃就像是从来不清楚早逝发妻的身份一样,从未对外人提及,如若不是荀氏还算得上有名望,荀肃也在士人群体中薄有声名,恐怕这一点真的会被忽略过去。   一个出身于颍川名门,流着宗室女血脉的人,依照常理是不该背叛大汉的。不仅仅是因为那点与汉室之间浅薄的血缘,还因为一旦如此,荀愔无异于自绝于父族与母族,等同于社会性死亡。这打消了刘宏最后一点疑心,剩下的就是如何论功行赏。   皇甫嵩将荀愔的名字排在自己之后,足以看出对他的认可与看重,那么刘宏最起码也应该给出一个乡侯的位置,但他不怎么甘愿。   荀愔这人出现得突兀,虽然早年间上过《治蝗十策》,但他出身于荀氏,一个被党锢禁锢了整个家族最有希望的一代的家族。   荀氏八龙的名声,即便是刘宏这样敌视士人的天子也是听说过的。遭逢党锢,这些人心中岂能不怨?   张让看出了刘宏的迟疑,他一向擅长为君上分忧,也明白刘宏那点不可为人道的心思,便适时出言。   “荀愔此人的功绩或有失实之处,陛下身处宫禁,岂能听信一封简略战报的内容?封爵之事不可儿戏,理应再行查实,才好论功行赏。”   张让倒不是对荀愔有什么意见,或者因为自己在刘宏面前答不上荀愔的事,就痛恨上了他,他只是选择在合适的时候,说出了刘宏想听的内容。   多年以来,张让等人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在不涉及自身利益的情况下,顺从、无底线地顺从皇帝的心意。   如此,才能得到“张常侍如我父,赵常侍如我母”的称赞。   一个每日围着自己转,不惜一切达成自己的心愿的人,一个知道自己爱财便费尽各种手段为自己敛财,还不像朝中那些士大夫一样视名如命的人,难道不比刘宏那个只给他留下一个小小亭侯,令他不得不与母亲董太后节衣缩食的早死父亲要亲切得多吗?   就算张让也有一点属于自己的小心思,为了以后,勾结上皇长子的母亲何皇后,可他做得有分寸,刘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不过刘宏知道,张让之所以这么急着开口,一句话就压下荀愔的乡侯之位,还有一个原因。   在此时刘宏的左手下,还压着一道来自豫州刺史王允的奏折,王允在其中弹劾张让,称他的宾客与张角有所勾结。   王允与宦官群体也算是老对头了,作为一个再正统不过的士大夫,他出仕之初就与许多士人有同样一个目标,那就是诛宦,所以刘宏最初并没有将此事当真,直到不久之前,王允送来了人证物证。   张让作为离皇帝最近的人,宫中有无数人愿意为他通风报信,朝中也有他的人,所以已经得知了此事,现在正在惴惴不安,唯恐刘宏真的对自己痛下杀手。   上一个因为与黄巾勾结死亡的人叫做吕强,也是刘宏身边颇为信任的宦官,但与张让不同的是,吕强的罪名是张让等人栽赃的,而张让自己的这个罪名是真的。   但如果要张让说,他觉得自己冤枉。   在张角安安稳稳发展太平道的那些年,宫中不少人都与他有联系,信仰着太平道,只因为这一点就给他定罪名,说他对皇帝不忠,实在有些勉强。   但再勉强的罪名,只要皇帝信了,也会变成真的。   在张让看似平静,实则忐忑不安的注视之下,刘宏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依照张让所说,就这么把荀愔的爵位抹消固然很让人心动,但他也要顾及朝中的反应,顾忌天下人对他的看法。   有功不赏,简直是消耗君主信誉的绝招,虽然这些年各种荒唐事刘宏也没少干,名声不剩多少,但在军功这一方面,刘宏到底还不是个吝啬克扣的人。   最多把人的爵位压一压,官职压一压也就够了。   想到此处,刘宏突然想起了什么。   “荀愔此人是不是还没举孝廉?”   虽是问话,但是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刘宏已经得知了答案。   当然没有举孝廉。他对士人的禁锢这一年的三月才解除,那时候荀愔在荀氏眼中就已经成了失踪状态,颍川太守阴修又已经被逼出了郡治所,这孝廉举得上才奇怪。   想通这一点,刘宏立时高兴了,既然如此,那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不加封官职了。   此时的荀愔,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刘宏这位皇帝还能干出克扣官职这种缺德事,他从昏迷中醒来时,只见眼前一片漆黑,还以为室内没有点灯,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耳边响起了惊喜的呼唤,视野一点点回归,荀愔看见了头顶上被烛火映照的一明一灭的房梁。   眼睛眨了眨,确认自己的手脚俱在,胸膛中的心脏还在安分地跳动,荀愔微微偏过头,对上了闻询匆匆赶来的荀攸的双眼。   他眨了眨眼,张了张口,发出艰涩的声音。   “公达。”   音节短促干脆,并不是此时常用的雒阳官话,也不是颍川口音,而是此时只有荀愔和张韫才听得懂的普通话。   荀攸没有听懂,但他没有开口询问。   他站在原地,一眼不错地盯着荀愔,似乎不敢置信他还会醒来。直到荀愔找回了那门自己用了二十余年的语言,重新用颍川口音叫了一声他的字,荀攸才如梦初醒一般挪动步伐,走到荀愔榻前。   喉头动了动,荀攸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问:“你感觉如何?”   “活着。”   闻言荀攸忍不住闭上双眼,强忍着什么一般低下头,掩饰住面上的神情,衣袖下的手紧紧捏紧。   室内许久无人说话,突然地,荀攸感到自己的手背被榻上的人轻轻碰了碰,睁眼看向他。   “没事了。”荀愔微微扯起唇角,黑如点漆的眼睛在烛火下映着暖光。   “没事了,公达。”   张机被请了过来,他看起来比印象中瘦削了不少,穿着一身稍显素净的衣裳,为荀愔把脉。   他把脉的时间太长,心神疲惫之下,荀愔感觉眼皮越来越重,终于听见他出声。   “你此次能活下来,实是天下罕见的奇闻。”   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让荀愔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想起了张角对自己的那句论断——“你不似想活的样子。”   你们医术好的人,说话都是这样任性的吗?   张角还说自己说话不客气,他实在是该来看看张机,这才是真正的说话不顾人死活。   不过不管是荀愔还是荀攸,都没有反驳。   荀愔是因为心虚,荀攸是因为冷眼看着荀愔露出了心虚的神情。   “不过你也不要以为自己醒过来便无事了,你跟着黄巾奔波这么久,期间劳心费神,从未仔细休养过,造成的亏损决不是轻易就能补回来的。”   张机的眉目在烛火下显得冷沉,他不喜欢不听人言非要自寻死路的患者,应该说,任何一个医者都不会喜欢这样的患者。   他看着荀愔,开口说:“你应该感觉得到,前十几年仔细将养为你打下的底子,因为你这一场冒险,前功尽弃。”   对此荀愔早有预料。   身体是他自己的,是好是坏他自己最清楚,便是真的没数,也有系统的面板在一旁提醒。   荀愔低头看向张机搭在自己脉搏上的手,不知想了什么,在张机结束诊脉的那一刻,突然开口。   “仲景兄,不知阿娞近来如何?”   寻常的话语,听在在场另外两个人耳中,却宛如惊雷炸响。张机没有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收起脉枕时双手一抖,一声轻响,脉枕掉落在地。   室内静得连一根针掉落都能听得见,荀愔缓缓、缓缓地抬头,盯住张机,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神情的变化。   “为何这样紧张?”   张机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荀攸,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要告诉他,起码不要直接告诉他。   定了定心神,张机把脉枕捡起来。   “她很好。战乱刚过,她在南阳替我主持事务,你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见到她。”   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荀愔看向张机,声音飘忽地像是一阵轻烟。   “……是吗?”   他对于别人的情绪再敏感不过,大多时候,这种敏感带给他的是一些无谓的烦恼,但有些时候,却能帮助他判断一些事情。   比如在东郡时,他能够通过梁仲宁的情绪起伏,判断他们暗中有所布置,比如眼下,他能够通过张机的情绪反应,看出他言不由衷。   荀愔垂下眼,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心脏,突然觉得呼吸是那么艰难,只是简单地喘息,都仿佛有刀在割。   “不要骗我,仲景兄,你不适合说谎,我看得出来。”   见张机不语,荀愔看向荀攸,手指不自觉攥住他的衣袖。   “公达,你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荀攸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公达……”   不知过了多久,张机出声。   “是,你猜的没错。我此行是为报丧而来。”   荀攸骤然抬头,沉声提醒:“张机,你我之前有约定……”   一句话还没说完,衣袖却突然一坠,低头一看,正是荀愔。   “让他说,我想知道,我本就该知道……”荀愔压着他的衣袖扣住榻沿,按着鼓噪的胸腔喘息了几声,“她是怎么死的?”   张机这次没有再隐瞒什么,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吐出两个字。   “疫病。”   声音在空气中被拉长,衰弱的五感之下,仿佛慢了许多拍才传入耳中,荀愔遽然抬头,死死盯住张机。   “你与她都是经验深厚的医者,南阳两三年前又才经历过大疫,究竟哪里来的疫病!”   张机没有答话,他将药箱收拾起来,一言不发地起身绕到了屏风后整理情绪。在他身后,荀愔头脑中嗡鸣一片,身形晃了晃,向下坠落的时候被荀攸扶抱住。   “重鸣……重鸣!”   “稳住心神,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大喜大悲,忘掉他说的话,就当这只是一场梦,他说的不过都是梦话……”   “对,就是梦话!梦话怎么能当真呢,是不是?”   荀攸努力想要说服他忘掉刚才所听到的噩耗,不惜趁着他神志昏沉混淆着他的认知。   “我找你找了许久,从豫州、兖州再到冀州,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广宗,张机是什么人,眼下兵荒马乱,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仿佛极有说服力,连荀愔都为之愣住。   荀攸拍抚着他的背,哄孩子一样低声道:“睡吧,一切都是假的,这只是一场梦而已,张机和我都不过是你梦里的人,一切等醒来之后就好了,现在先睡吧。”   他身体太虚弱了,依照张机的预计本不该在这时候醒,可大抵是想要清醒的意志太强烈了,竟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谎言重复了一千遍,虽然还是谎言,可已经足以应付一个仍在病中,又对他信任非常的人了。   荀愔蜷缩在荀攸怀里,听着他一遍遍重复的声音,怔怔然开口。   “……还是梦吗?”   荀攸一顿,肯定道:“对,还是梦。”   “你也是梦吗?”   “……就当做是吧,就当做是吧,重鸣。”   怀里的人注视着远处跳跃的灯火,屏风后若隐若现的人影,发出了一声长长、长长的叹息,仿佛松掉了胸中提着的最后一口气。   他疲倦地呢喃。   “我做了好多梦啊,公达……好多,好多,都快忘了回来的路了……”   声音轻飘,听在荀攸耳中,却像孩子受了委屈在向他抱怨。   “是吗?”荀攸的心紧紧皱缩在一起,轻声问,“回来的路很难走吗?是不是走了很久?”   “嗯……有一点。”   “那这次要牢牢记住,不能忘的,不管再走丢到哪里也不能忘,知道吗?”   手被荀攸握得发痛,荀愔迟钝地感受到了那种痛意,迟钝地点点头。   “我记着呢……你一直在喊我,我记着呢……”   “那就好。”荀攸放缓了语气,“我还会再来叫醒你的,现在先睡吧。”   可荀愔却不肯闭上眼,这一病病得他思绪混沌,半信半疑,心神已经不能支持他清醒地思考,于是骨子里那种近乎于幼稚的固执冒了出来,像是回到了还小的时候。   “我还没有说梦见了什么……你该问一问我都梦见了什么……你过去都会问……”   荀攸有些哭笑不得,抚了抚他的头发,想起许久以前在高阳里时,他坐在窗边读书,只要对身后悄悄靠近的声音假作不知,一抬头就会被蹦蹦跳跳着来找自己的孩子扑个满怀。   他在他怀里抬起头,潋滟的眉眼含着狡黠,像是会说话一样——   阿攸阿攸,你被我吓到了吗?   阿攸阿攸,你不问问我来找你做什么吗?   “阿昭,那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以后再问也来得及。”   “重要。”   荀攸顺着他:“那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了……学校……气球……冰淇淋……诊室……疼……还有、还有……妈妈……”   荀攸一个字也没听懂,仍是安抚。   “等你醒过来了,可以都说给我听。我们都还有很长时间。”   “不行,我会忘的……”   “小时候每一次做有意思的梦,我想着醒来之后要告诉你,等跑到你那里……却都忘了。”   “是吗?”荀攸笑了笑,心下涩然,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那这一次你记得牢一些,我会一直守在这里,你一睁眼看见我的时候就和我提起,就不会错过了。”   “你现在很累了,闭上眼睛吧。”   见荀愔仍不肯听话,荀攸用手盖住他的眼睛。眼前骤然黑了下来,连烛火也不见。   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于叹息。   “睡吧。”   何必这样逞强,继续睡吧,有他在,天不会塌下来。 [106]荀氏来人:人是一种会死的生物   广宗失守后,下曲阳没有坚持多久,便在卢、皇大军围城之下被攻破,地公将军张宝被生擒。   天子的使者在大战之后来到了下曲阳,然而却没有在这里见到此行最想见到的荀愔。   郭胜自皇甫嵩那里得知,荀愔竟然因为落入漳水几乎丢掉了半条命,此时正在广宗之中修养,所以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随行到下曲阳。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在场众人一眼。   “陛下爱才,令我此行必要查问荀愔一路以来的细节,才好施加恩赏,他不在此处,那又要如何自辩呢?”   皇甫嵩沉吟片刻,解释道:“荀重鸣自被救起之后就奄奄一息,我也曾派医师前往救治,可惜都是无功而返,言说恐怕性命不永,难以挺过这个冬日。倘若使者一定要他亲自前来,恐怕人还未到,就要卒于半途。”   这倒是郭胜所没有想过的。   他闻言眯了眯眼:“这么严重?不是几月之前还能在战场上拦住逃窜的波贼吗?只是掉进了漳水,就病得起不来身?”   “诸位不会是觉得我无知,才出言哄骗吧?”   “河水冰冷。”曹操再也忍不住,冷哼出声,“既然使者不信,何妨自己亲自去那漳水里试上一试?”   郭胜被噎住,把眼神分给说话的人,发现是他们熟悉的对头,立时觉得不奇怪了。   从帐中出来,郭胜对随自己一起来到冀州的亲信是个眼色,那小黄门立刻上前来,谦卑地低头附耳过来。   “常侍有何吩咐?”   “去,打听一下荀愔此人的情况,是否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性命垂危。”   虽然郭胜觉得这些人与荀愔非亲非故,不会帮着他隐瞒,但是出于对皇帝交付的差事的谨慎,郭胜还是要好好打听一番。   然而亲信打听回来的与郭胜听皇甫嵩所说的并无二致,甚至还要更加严重些。   “都说这位荀氏的公子,在大军开拔之前就已经快咽气了,时间过了这么久,说不定已经死了。”   “死了?”郭胜眉头跳了跳,下意识摸上了装着皇帝旨意的匣子,这陛下给予的封赏是给活人的,可不是给死人的。要是这边宣旨,那边只抬出了一具尸体,那怎么像话?   如此细想一遍,郭胜又问。   “你可确定?真是死了?”   小黄门苦着脸:“只是猜测,这人的生死,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谁能说得准呢?”   皇甫嵩在郭胜离开之后,按了按额角,觉得荀愔这次的封赏能否与他的功劳匹配,实在不好说。   虽有他在战报中推举作保,然而谁也说不好这位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荀氏又沉寂许久,在朝中未必有肯为荀愔说话的人。   想了想,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让人给广宗那边传信,让此刻唯一身在冀州,能自由行动的荀家人荀攸前来,替自己的叔父在天子使者面前自辩一番。   总不能叫为大汉出生入死的功臣寒心,虽然皇甫嵩也认为,这份殊荣到最后很可能变成荀愔身上的哀荣。   广宗下曲阳相距不远,荀攸接到书信的时候,是次日下午。他意外于皇甫嵩居然会让人给自己带信,以为是发生了什么要事,匆匆展信后才得知前因后果,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就算荀攸多年来从未放弃关注雒阳,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这位陛下,但此刻也不禁生出些许荒唐之感。   荀愔辗转三地,几乎将命丢在了冀州,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对大汉的忠心?一定要他死在这场黄巾之乱里不可吗?   勉强压下心中的动荡,荀攸清楚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起身询问守在廊下的侍从。   “徐子洁如何了?现在能否正常行动?”   侍从回答:“看起来已经没了大碍,医者说之后只需要好好修养就能够恢复如常,不过他从昨日就在吵着要见愔郎君,只是被祭公子拦下了,郎君要去探望他吗?”   荀攸:“带我去。”   荀攸与徐质当日就离开了广宗,为了避免意外,他将祭信留了下来,嘱咐他在离开期间一定要把守好荀愔的庭院,自己会速去速回。   下曲阳的战事宣告结束的那一刻,荀愔的系统传来了醒后第一则“史载”。   一行文字被擦除,新的文字浮现。那只从他醒来之后便缩在意识一角的系统光球,终于跳动了一下。   意识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不装死了?”   【……】   “我好似并没有质问你什么吧?”荀愔忍不住感到有些好笑,“为什么怂成了这样?”   【因为……因为我骗了你T-T】   荀愔叹了口气。   “我知道,可是你也同样救了我。”   他不是会轻易相信人的性格,更何况是一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意识里的东西。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更没有白得的寿数,荀愔一开始便做好了自己要付出什么东西的准备。   没有想起前世记忆前,荀愔把不系当成精怪,而他从小所听的精怪故事里,它们都是没有善恶的。   因为存活的方式,所能感受到的喜怒都与人类不一样,所以它们不能简单地以人类定义的善良和狠毒区分,也无法也人的常理揣度,荀愔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看不系的。   所以他对于不系突然暴露出的东西并不意外。   “我本来是没有奢求能够活下来的。你救了我,不系,这就够了。”   光球沉默了许久,才试探着伸出一点,像是伸出了它的短手。   【真、真的吗?】   “真的。”   【其实我还瞒了你一件事……】   “什么?”   【其实我没有那些能够及时探测到别地发生事件的能力,那些消息来源于时空波动与系统记录的拟合,是因为有了史料,才能够在对应时间发生之后弹出。】   【我的史料库也不全,当初遇见你,被世界剥走了大部分……】   【这个时空因为有你的存在,许多事发生了改变,我已经越来越难以感受到那种波动了。】   不等荀愔说话,不系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系统,对不起,对不起……】   光团哭得像是一个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因为考试没有获得满分就在家门前哭成喇叭的小孩。   “没关系,我早就发现了。”   哭声戛然而止,似乎不敢置信般,还打了一个嗝。   “没关系啊,这都是我早就知道的事,你没有瞒过我什么,所以也就算不上欺骗。”荀愔笑着。   “我们都心知肚明,那就不是欺骗。”   不系只是一只小鸟而已,小鸟脑袋能有多难理解?   意识海中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系统光球的光一圈圈荡开,如同水面的涟漪。   【荀愔。】   系统突然很郑重地唤荀愔的名字。   “嗯?”   荀愔第一次见它这么严肃,以为它是要对自己说很重要的事,便凝实了意识,等着下文。   【统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所以……】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死?】   人是一种会死的生物,直到现在,系统才有这种实感。   它无法一直陪伴荀愔,不是因为它会离开,而是荀愔终有一日会离开。   会死亡,会闭上眼睛,会变成一具不会呼吸、没有心跳,也不会说它是朋友的尸体。   荀愔没想到它会这么说,一时居然怔住,许久才露出一抹笑。   他温声说:“我尽力。”   我尽力活得更久一些,尽力不辜负你的期望。   “谢谢不系,不系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小鸟。”   【……】   【阿愔,阿愔也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最好的宿主!】   是足足有三个最好,比荀愔的还多一个!   荀愔笑了,他第一次尝试用意识靠近系统,触碰到不系的瞬间,他感觉意识里暖洋洋的,那只光球仿佛真的能够散发热量。   他接住它,看它在自己的掌心滚了一圈。   “真的。”荀愔轻声说,用额心抵住了小小的光球,“谢谢你。”   光球上蔓延出一圈粉色。   不系用两条光触卷住荀愔的指尖。   【我、我喜欢阿愔嘛……】   因为很喜欢阿愔,所以为了救他,就算失去了实体也没关系。这一句话不系没有说,但是它清楚,荀愔一定是知道的。   荀愔问光球:“公达没有将那只鸮鸟埋葬,你还要回去吗?”   不系此次离开鸮鸟的身体,不同于以往,为了调动存储在系统之中的能量救荀愔,它将自己全部的数据都收了回来,那只鸮鸟也因此显露出了死亡的表象。   或许是长久经受系统能量浸润的缘故,鸮鸟的身体还没有僵硬腐烂,如果不是胸膛没有起伏,看上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荀愔不确定,倘若不系再耽搁下去,那只鸮鸟还能否如不系以往一样活动。   不系犹豫了。   【可是回去的话,会消耗很多能量。】   不系是从鸮鸟还是一枚鸟蛋的时候成为它的,那时候它阴差阳错地被困在鸟蛋里,如果不是荀愔想办法寻来了母鸡,或许在那个时候,不系就会面临着消失的危险。   之后它从鸟蛋之中被孵出来,没有亲鸟在一旁照顾,又是荀愔花费了极大的心力养活它,找来了羊乳虫子,把丑陋得像是一只小怪物的幼鸟一点点养大,养到生出羽毛,长出指爪,可以拍一拍翅膀就飞上高空。   那是一个只能停留于人的意识中的系统所无法体会到的快乐,然而为了救荀愔,不系却不得不抛下这种快乐。   它在将自己全部撤出鸮鸟的身体时,就做好了不能回去做一只鸟的准备。   【那些能量是属于你的,要留着救你。】   系统像是一个被教导得很好的孩子,坚决执行着谁劳谁得,按劳分配的原则。   荀愔此世的这具身体的状况实在太差,就算现在将储存的能量全部用上,也难以真正成为一个无病无痛的健康人,节省着用都不够的东西,怎么能随意浪费,只是为了让它做回鸮鸟呢?   就算不当鸟,它也能很好地执行系统的职责。   荀愔弯了弯唇角:“没关系,用吧。”   他像是一点都不知道能量的可贵。   “我已经习惯了养着一只鸮鸟,时不时地见它从头顶飞过,向我讨食。   “我也习惯了身体上的病痛,减轻一分和减轻两分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比不上我看见不系高飞在天空上时感受到的开心。   “更何况,你应该对我有点信心,既然已经知道有这种办法,以后我一定还能得到更多。”   见光球没有反应,荀愔戳了戳它。   “如果你只是一只存在于我意识里的光球,下一次我遇到了危险,又有谁还能找到我呢?”   荀愔没有忘记,漳水之上,自己昏迷之前所听见的那声嘹亮鸟鸣。   “回去吧。”荀愔将意识收回来,轻轻撞了撞光球。   “回到鸮鸟那里去,公达也很担心你,虽然他没说,但我看得出,”   还在犹豫的光球闪了闪,一下跳了起来。   【攸攸?!】   退出意识世界的时候,荀愔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说最喜欢阿愔吗?这只系统怎么还见一个爱一个啊。   荀攸离开不久,因为他一封信,从高阳里启程往冀州赶的荀彧和荀琨终于抵达了广宗,在城中问过道路之后便朝着荀愔暂居的居所来。   荀攸留下的人在门口处见到了熟悉的车马,还以为是自己看错,直到荀彧匆匆忙忙地下了马车,才反应过来,立即便要回去通传。   主事的荀攸不在,被叫出来的是张机。   在这种时候见到对方,荀彧两人虽然意外于张机居然会出现在这里,但是想到他医者的身份,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张机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开口说道。   “重鸣在昏睡。”   他引着两人入了内室,见到了苍白病弱,比起去年年末启程离家时消瘦了不止一圈的荀愔。   鸟架上,不系睁开了眼睛,黑黑的豆豆眼注视着风尘仆仆的二人。   如今天气寒凉,荀愔的身上披着被子,看不出呼吸的起伏,荀彧进入内室后便心头一紧,先是快步上前探了探荀愔的鼻息,片刻后又不放心地探进被褥下摸他的脉搏。   最后荀彧干脆俯身下去,将耳朵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声音微弱,却的确仍在跳动。   直到这一刻,荀彧才终于确认了张机的话并不是虚言,他浑身脱力地将大半重量倚靠在榻沿,扣着荀愔的脉息,像小时候两人合宿时一样埋首在他颈侧,久久无声。   熟悉的药苦气扑面而来,苦得人好似舌下生了黄连,路上万般忧惧痛苦,不堪言说。   这就很好了,只要人活着就好了。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够了……   来之前,荀彧甚至在想,等自己赶到,说不定只能看见一具苍白尸体,现如今荀愔虽然昏睡不醒,但能够全手全脚地躺在这里,已经好过了他们最坏的设想。   荀琨在后欲言又止,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脚步一转看向张机,“我去取药材。仲景,你可随我来,看一看是否有合用的。”   都是连日赶路,荀琨的精神状态明显更好一些,还能处理一些琐事。   张机随荀琨一起出去了,二人此前虽然不太熟悉,但也有数面之缘。   出门之后,荀琨四下望了望,见到许多熟面孔,却不见荀攸,不由奇怪。   “公达呢?莫非我们赶得不巧,他适逢有事出去了?”   张机并不做隐瞒:“他去了下曲阳。天子使者已经抵达冀州,称重鸣的事还存有疑点,点名要重鸣亲自过去解释。可他现在起不了身,公达替他去了。”   荀琨闻言深深皱眉,有心想要为自家兄弟说几句话,可是又止住了。   荀攸的信篇幅有限,他们到现在也不清楚荀愔这一路上的细节,只知道他是跟着那个叫做陈荣的颍川黄巾,先去了东郡,又到了冀州。   若说荀愔有任何背叛大汉的心思,他们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信,只是有时候一些事处在模糊之间,荀愔如果在做事时没有周全得当,留下了给小人攻讦的把柄,那招来这样的质疑也不足为奇。   “公达也不过比我们早一步到冀州,他的解释如何能令人信服?还是得想办法让重鸣早一点醒过来,我们才好进一步打算。”   张机瞥了一眼荀琨:“荀公达离开时,将徐子洁也一并带了去。”   “那也难保万全。我听大兄说过,徐质与重鸣是失散过一段时间的。倘若那些人有心为难,他一个护卫难以取信于人。”   张机突然停住了脚步。   荀琨见此,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地问:“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张机呼出一口气,有些不耐:“那你要如何,叫他拖着这样的身体去下曲阳吗?   “当日他被人拉着落入漳水,又是心疾发作,又是溺水,被人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就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连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活下来的。兴许只要荀公达再晚去一步,现在你们就只能见到一具腐烂的尸体。如今人才好了一点,你们就想让他起身去应付那些人,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我不是……”荀琨被这一番指责惊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大感冤枉。   “我怎么会那么想,我不过是替他忧心,害怕朝廷不认他这一番辛劳,我……”   张机不想听,张机现在的心情很差。   当日张韫在病床上告知他荀愔的去向时,张机并没有料到,等他赶到广宗,荀愔会是这么一副状态。   他还以为自己只要来广宗,就能够带着荀愔回返南阳为张韫处理后事,可现在看来,荀愔能够保下一条命就不错了,短时间内甚至无法移动,更别提去南阳。   张机想到此处,闭了闭眼。忍不住想,阿娞,这是你算好的吗?   荀琨见自己就这么被张机误解,对方还一副不想听不想看的模样,赶着上来解释。   “张仲景、仲景,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当然是重鸣的身体重要,我岂是那种贪于名利,不顾惜自家骨肉的人,仲景……”   两人的争执一路从院里到院外,又传入了身在内室的荀彧的耳中。   榻上的人无知无觉地睡着,他将目光从荀愔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将马车上的药材卸下后,张机去一样样地验看成色,荀琨则有些怏怏不乐地回到了内室,一掀开帘子,就对上了荀彧的视线。   “发生了何事?兄长与张仲景发生了争吵?”   听他这么问,荀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哪里是争吵,我哪敢和他吵!明明是他断章取义,揪着一点话不放。”   话音未落,荀彧将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起身道。   “我们出去说。”   竹帘发出了些许声响,内室重归寂静。 [107]封爵: 下曲阳之中,郭胜等来了据说是替荀愔自辩的人,问清楚了对……   下曲阳之中,郭胜等来了据说是替荀愔自辩的人,问清楚了对方身份后,没有立即去见,反而在帐中自己犹豫了起来。   即便自己以对方在黄巾之乱中的功劳相威胁,荀愔也没有出现,反而让一个血缘算不得亲近的从侄出面,这足可以看出,他的身体状况或许真如自己亲信所打听出来的那样差,到了难以起身的地步。   这让郭胜犯了难。   事情已经从他有意为难,变成了这封旨意发不发得出去都成问题了,刘宏给的待遇是基于荀愔还活着的基础上的,他毕竟还年轻,就算压一压功劳,说出去大臣们也能够理解,但如果人因为这场黄巾之乱死了,便大不一样了。   谁知道皇帝心里怎么想,是会后悔给出这道旨意,还是干脆把死人立成施恩臣下的标杆?   帝心难测,连常在他身边,最受信任的张、赵两人都不敢说能够完全摸清楚皇帝的心思,郭胜更加不会托大。   郭胜行事谨慎,临出发时又得到了张让的提点,并不愿意担这个风险,在帐中来回走了几步,最终下定了决心,决定启程亲自去广宗看一看。   荀攸在下曲阳的驿馆内等了半日,也没有等来召见,午后的时候却突然接到消息,称郭胜已经出发去了广宗,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在雒阳久居,不常与宦官们打交道,可听说郭胜乃是皇帝身边深受宠幸十常侍之一,想来行事不该是这一副没有定性的样子才对。   把他召过来,自己反而一声不吭去了广宗,这是某种新型羞辱方式吗?   徐质比荀攸还要急切。   “攸郎君,那我们快赶回广宗,郎君身边无人,谁知道那郭胜会做什么?如果他一定要郎君按礼节拜见,郎君那种情况,怎么起得来身?”   荀攸还没说话,一旁的典韦先开了口。   “不行。”   见徐质向他看过来,典韦粗声粗气道:“我们都是被那阉人以使者的名义召过来的,他可以一声不吭地跑走,我们跟着跑算是怎么回事?岂不是要担上一个蔑视天子的罪名?”   典韦的话将徐质一下便说哑火了,失魂落魄地坐回坐席。   荀攸没忍住多看了典韦一眼,等徐质离开之后,他开口问。   “方才的话,是曹将军告诉你的?”   典韦并不避讳,点头称是。   荀攸之所以很轻易地就能联想到曹操身上,是因为不久之前他才知道,典韦与曹操也有交集,甚至当年他在陈留为了给妹妹报仇,做出那一桩杀人案后,后续的尾巴还是曹操和荀愔两个人一起清扫的。   在他们还在广宗时,荀攸就看出,曹操明显对典韦有招揽之意,所以频频邀请他过去说话,如果不是典韦想着自己受荀氏所托护卫荀攸的安全,不好中途离开,怕就要当场答应了。   而在那之后,曹操与典韦的来往日益密切,荀攸并不意外他会这样自然地说出曹操说过的话。   因为那很可能就是曹操刻意借典韦之口,在提点自己一行人,不要因为担忧忘了分寸。   “笃笃”,这天夜里,下曲阳的驿馆窗扇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叩击声。   荀攸还没有入睡,听见声音抬头,想到了什么,从案前起身打开了窗扇。   果不其然,窗外站着的正是那只熟悉而灵动的鸮鸟。它睁着一双圆圆黑黑的豆豆眼,见到荀攸,两只耳羽转了转,亲热地往前跳了几跳。   “咕咕!”   荀攸惊讶:“不系!”   “咕咕。”   是我啊!   不系虽然很想凑上去蹭一蹭荀攸,聊表分别之情,但是到底还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职责,它侧过身,抬起了一只爪子,在它的鸟腿上,赫然正系着一只小小的信筒。   荀攸并没有惊喜太久,见到信筒,熟练地将其解下,展开其中的信匆匆扫了一遍,悬着的心瞬间落入了肚子里。   这封信是荀彧送来的,他在信中称,自己与荀琨已经抵达了广宗,叫他不必担忧,也不必急着回返。   雒阳之中的皇帝接到了郭胜派人送回的急报。   在冀州战事已定之后,黄巾这桩刘宏长久以来的心病便不再是他的困扰,刘宏正在考虑两件事。   一件是改元。光和这个年号,刘宏已经用了七年,与他之前所用的熹平一样长。如今就是第七个年头,却发生了黄巾叛逆这么一桩事。为了图求吉利,也是为了彰显自己任内平定叛乱的武功,刘宏决定改年号为中平。   另一件事,是刘宏自己的私库。   他登基以后多年卖官鬻爵搜刮来的金钱,在这场平叛之中不说全部耗尽,也没给他剩下多少。钱没了就要再赚,刘宏并没有什么节流的心思,他满心想着的是如何开源。   西园卖官的事,当然还要继续做,但是在卖官鬻爵,薅那些士族巨富的同时,刘宏还想将目标定在更加广大的群体上,那便是庶民黔首。   他们自然不如大族们资产丰厚,但是胜在人数众多,即便每人只出一钱,合在一起的数目也极为可观。   只是这笔钱要怎么收,以什么名义收,对于刘宏而言还是一个问题。   大汉向来遵循着“民不加赋”的传统,田亩的税率一直保持着三十税一,任何人想要动摇这一点,都会受到以三公为首的臣子们的反对,桓帝也动过加税的念头,但在朝臣的压力之下,他的政令也没能持续太长时间便遭到废止。   有前例在,加赋会遭受的阻力,刘宏不必多想就能预见。   正暗自烦恼时,郭胜的急报被送到了刘宏的案头。其中的内容,让刘宏一见便忍不住皱眉。   什么叫做荀愔快死了?他不是刚刚才在平叛之中立下功劳吗?   在郭胜带着他的旨意离开雒阳之后,刘宏并没有忘记荀愔这个人,反而对于在之后要如何用他,在心里先列了一个章程。   在刘宏看来,荀愔虽然还没有举孝廉,但只要他的消息传回颍川,颍川太守但凡还有些脑子,就不可能在这一步上卡他,到那时无论是留在雒阳让他先做一个郎官,还是放到地方上,令他扫除黄巾余孽的影响,都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具体要走哪一条路,还要等刘宏亲眼见到荀愔时才能决定。可现在郭胜却说,这个人因为在广宗一战中掉入了河水里,引发了旧疾,即将要死了?   刘宏的心里在这一刻生出了真实的惋惜。   一个才加冠便立下足以封爵的功劳的人,谁都看得出他日后的光明前景,就算刘宏对他还存着一些考虑,却也从没有想过让荀愔死去。   在郭胜的急报传入雒阳不久,来自冀州的两封奏表也被送入了崇德殿,其中内容与刘宏预想之中不同,并非是在提冀州眼下的局势,而是在为荀愔陈情。   两封奏表一封来自卢植,另一封的署名却令刘宏有些意外,是在黄巾生乱之后,被他派去甘陵国为相的刘虞。   刘虞是汉室宗亲,东海恭王之后,刘宏对这位宗室中难得的贤能之人印象颇佳,见他上书为一个按理来讲并不认识的荀愔说话,也只是感到奇怪,却并没有多想。   甘陵国也在冀州境内,刘虞又是在黄巾起事之后被他扔过去的,和荀愔说不定就曾在战场上见过面,产生了些其他交集也未可知。   两人的奏表虽然所用言辞不同,却俱都表明了一个意思,那便是郭胜所提荀愔行事中的疑点都是无稽之谈,荀愔在黄巾之中一直以假名示人,如若真的有心投靠黄巾,何必这样伪装?又何必将自己弄得如今这幅重病在身的模样?   要知道,当日他之所以掉入漳水,就是在黄巾面前暴露了目的,被那名为陈荣的黄巾所害。但凡荀愔有任何叛逆之心,又岂会险些葬身于漳水?   两人的奏表有理有据,然而对于刘宏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他本就不是在疑心荀愔,而是不想给出他应得的官职爵位。至于郭胜抵达冀州之后狐假虎威,硬要荀愔亲自去下曲阳自辩,证明清白的事,刘宏看过后也没有放在心上。   总归郭胜做得也并不过分,没有超出刘宏的忍耐限度。   他连王允弹劾张让与张角有所联络的那件事都轻轻放过,只是骂了他一顿出气,郭胜的这点事就更不算什么了。   不过……刘宏曲起手指,弹了弹属于卢植的那份奏表,暗想如果荀愔已经命不久矣,那他再卡着荀愔应得的封赏和爵位就没了太大意义。   总归是要死的人,这荀愔又没有可以继承爵位的子嗣和兄弟,父亲荀肃也早在三年前就去世,一旦荀愔本人死亡,家中无人袭爵,爵位终究还可以回到朝廷手中,他不必担心这是一笔亏本买卖。   一念落定,刘宏的视线转移到了那张一直挂在崇德殿中,自己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大汉疆域地图。   各地山川形胜是唯有皇帝和九卿以上的官员可以得知的机密,更为细致的堪舆被细致地保存于石渠阁中,刘宏手上的这幅,限于宽幅,只有各地地名与山川河流,但在此时也足够用了。   刘宏走近,目光找到了颍川郡,在荀愔出身的颍阴县上停留片刻,突然殿外传来了小黄门的通传声。   “陛下,董侯到了。”   刘宏这才想起,自己不久之前因为母亲董太后提起了刘协的近况,派人去召见了小儿子,以两宫之间的距离,刘协此时的确该到了。   这位宫里最小的皇子如今不过四五岁,却已经表露出了聪慧的一面,而且据董太后所说,刘协的样貌与刘宏幼年时颇为相似,这令刘宏非常喜爱,特地取名为“协”,取其父子相类之意。   见刘协向自己走来,极为端庄地向自己行礼,刘宏对他招手。   “协儿,过来,到父皇身边来。”   刘协不知道刘宏要做什么,但他没有迟疑,听话地走了过去,被刘宏一把抱起。   纵然是天家父子,在刘宏就只有刘辩与刘协两根独苗的情况下,相处起来也颇具温情,刘宏把刘协抱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开口问刘协。   “协儿,这是什么?”   刘协闻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对这幅地图并不陌生,它一直悬挂在刘宏的崇德殿内,每一次刘协来到这里,都能够看见它。   “是大汉。”   刘协的答案让刘宏忍不住挑了挑眉,笑了一声。   “对,是大汉。”   岂料这时,刘协又补充了一句。   “是父皇的大汉。”   这一下,刘宏是真的惊讶了。   “谁教你这样说的?你的大母?还是身边的小黄门?”   刘协摇摇头,都不是,那是他自己想的。   见他不说话,刘宏也没有过多追究,总归刘协所说的并不错,虽然有讨好他的嫌疑,但刘协他能选在适合的时候说出,也足见他的聪慧。   刘宏的手指在小小的颍川郡内。   “协儿,你看看,你觉得这些地方哪里适合做人的封地?”   大汉列侯封地往往选在籍贯处,颍川下辖17个县,刘宏除了不准备将阳翟这个治所封出去之外,剩余的倒是都可以考虑一番。   刘协虽然还小,但在董太后的教育之下,已经懂得了许多,认识的字也不少,此时在地图前也并不觉得眼花缭乱,而是认真地顺着刘宏的指尖一个个看过去。   颍阴、颍阳、父城……等将刘宏将所有地名都指了个遍,刘协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发现他的脸上带着散漫而放松的神情。   这似乎不是一场考校,可大母在他离开长乐宫之前,曾经叮嘱过他,要记得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   协儿,你只有足够聪慧,你的父亲才会喜爱你胜过你的长兄。   刘协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要与长兄比较,但是来自于父亲的喜爱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无疑极具吸引力。   他本能地在想,刘宏会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父皇是天子,难道他所提出的问题,会是出于兴趣来潮,随便问出口的吗?   刘协想多了。刘宏还真就是兴致来了,逗弄一下孩子。   总归荀愔封爵这事并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刘协乱指,也指不出什么问题。   在刘宏含笑的目光下,怀中的刘协抬起了手臂,指向了一处城池上方的字迹。   那是——襄。   襄城。   “孩儿觉得这里好。”刘协说,“这个名字好。”   刘宏的目光一瞬间微妙了起来。   所谓襄,含义复杂,既有“两服上襄,两骖雁行”,又有“思日赞赞襄哉”,只是不知他的小儿子是想到了哪一种? [108]回返:   光和七年九月,以张角为首的黄巾被平定,待到皇帝关于……   光和七年九月,以张角为首的黄巾被平定,待到皇帝关于此次平叛封赏的旨意传到冀州巨鹿郡,已经是中平元年。   中平,取中兴太平之意,似乎在刘宏看来,将作乱的黄巾贼剿灭之后,天下就重新变成了过往的太平模样。   对于实实在在在战场搏杀的将军,刘宏并没有亏待。   皇甫嵩从左中郎将升任左车骑将军,领冀州刺史。因为早在之前便被加封槐里侯,此次便在原来的食邑基础上加赠,使其食槐里、美阳两地共计八千户。卢植从北中郎将任上迁回朝中,暂居侍中之位留待任用,同样获封涿侯。在两人之下的几位副将各有封赏,如曹操便迁为济南国相,傅燮迁为汉阳太守,一并授封乡侯。   而荀愔,因其难以起身,所以旨意上并没有提授予官职的事,郭胜这次没有多嘴为难什么,让荀攸代荀愔接了旨意,与一枚镌刻了“襄城侯印”四字的金印。   即便刘宏为了敛财,已经卖官鬻爵到将三公九卿之位都明码标价的地步,但县侯作为大汉非刘姓者能获封的最高爵位,含金量仍旧十分可观,更不用说荀愔是因平乱之功得到的爵位。   荀攸拿到封赏,想到广宗之中躺在病榻上不知日后寿数几何的荀愔,心中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只能代叔父面南拜谢天恩。   天子封爵的消息被荀攸带回广宗时,荀愔还未醒转。   按张机的说法,他的身体亏空得厉害,所以才长久昏睡,贸然将其叫醒反而不好。   他是经验丰富的医者,说法并没有错,荀愔躺在榻上的这段时间,意识中的系统的确是在缓慢地散发能量,修补他这具外表完好,内里却千疮百孔的身体。   系统之所以到这个时空,就是为了利用宿主造成时空偏移,从中攫取因波动产生的能量,某种意义上,对这个世界而言,系统和小偷也没什么区别。   想通这一点之后,荀愔也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幼年时见到系统的第一面,它会遭受世界攻击,从一个它自称的“武将系统”变成眼下这个小废物。   除了能提供几个保命用的buff,时不时地弹出一点史书记载的边边角角,近几年,系统本体的存在感越发薄弱,与荀愔前世为了打发时间看的那些小说里的系统简直是两模两样。   不过荀愔自问,如果系统真的有那么神奇,他也大概根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信任它,早就在不系因为好奇钻进鸮鸟蛋的时候就找机会把它干掉,哪里还会用尽各种办法让它活下来。   荀愔虽然躺在榻上不能动,但是不系却能自由活动,时不时地带回一点消息给他,所以他虽然身体还沉睡着,却已经知道了自己被封爵的消息。   在荀攸与荀彧等人在室外说话时,荀愔的意识便沉在最深处,抱着将自己的本体变成了一团毛茸茸的系统,一条一条地翻看这些年系统弹出的各种消息。   他前世所学与历史毫不沾边,后来到国外求学,从事的工作十分忙碌,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与本职不相干的事情,故而想起前世记忆对于他而言,几乎可以说是毫无作用。   除了叫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产生一点世界观被动摇的震撼之外,留给他的只有迷茫。   外室之中,荀彧坐在荀攸与张机二人对面,声音轻缓。   “……豫州、兖州、冀州陆续平定,南阳黄巾被围困于宛城,为首者张曼成已为右中郎将斩杀,不日或可有消息传来。皇甫将军为陛下倚重,凡所过处,黄巾无不败亡,其后朝廷或许会令他从容北上,进剿残党。”   “如今所忧虑者,唯有巴郡一地妖巫作乱,为首者张修,自称乃是五斗米道天师,仿照张角行事,聚集信徒占据要地。巴蜀险峻多山,如若钳制要道,令朝廷兵马难以进驻,或许真成割据之势,兵祸绵延。”   荀攸:“不必过于担忧,张修之势难以与张角相比,朝中诸公并非耳聋目盲之人,何况卢、皇二位将军虽现在远处冀州,但卢公已得天子传召,不日即将入京。”   说到这里,荀攸看向了放在桌案之上,内里有天子旨意的匣子。   “我有一事颇为疑惑,郭胜为人奸狡,与张让赵忠之流走得颇近,那日将我召至下曲阳,自己却亲自前来广宗,自称前来探望重鸣,不久之后,天子才传来旨意,对众人施加恩赏,不知其中是否还有计较?”   荀彧摇头:“那一日,他的确是来探望,并未多做什么。”   荀攸:“恐怕其中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关窍。”   荀彧拿起耳杯轻抿了一口。   “此次黄巾叛乱,已将宫中几位中常侍与他们的勾结显露出来,我与怀琛兄长离开豫州前,刺史在张让的宅邸中,查得了他门下宾客与张角来往的书信,想要据此弹劾。若能令天子生出警惕之心,之后就算他们对重鸣还有所图谋,也会难以成事。”   荀攸微微沉吟,似是想到了什么。   “听闻皇甫将军途径邺城时,在其中发现了中常侍赵忠的豪邸,其中似也有些不明不白的东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与荀彧对视一眼,心下都是一阵微妙。   雒阳究竟被黄巾渗透了多少,身边出了这么多纰漏,皇帝居然一直以来都无知无觉吗?   外面的说话声并不大,荀愔睁开眼时,也只能听见模模糊糊的一点。   在荀愔意识回笼的同时,鸟架上的不系也从小憩之中醒转,“呼啦”一声展开翅膀,借着滑翔的惯性落到了荀愔榻上。   荀愔被它用鸟羽蹭了蹭,忍不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勉力抬起一只手,摸了摸鸟头。   不系歪头:“咕?”   你醒啦,要鸟去帮你叫人吗?   外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荀愔隐隐约约能够听见,似乎是在说卢植回京一事。   荀愔微微摇头,示意不系不用惊动。他躺了太久,感觉整个人都僵硬了,尝试着活动手脚,从床榻上撑起身。   外间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立即停下交谈,匆匆起身冲进去。   “重鸣!重鸣!”   荀彧离得最近,第一个掀帘进来,见荀愔连人带被褥一起落到了地上,急忙去查看他的情况。   “阿兄怎么样了?有没有摔到哪里?”   “……”   荀愔落地时没有稳住磕到了头,眼前一阵晕眩,见有一只手在自己眼前反复晃,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袖。   “别晃了,眼晕……有一件事,需要公达代为行之。”   听到自己的名字,荀攸连忙过来。   “我在这里,是什么事?”   荀愔缓过来一些,才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   “皇甫将军从抵达颍川以来,每每破敌,必俘杀黄巾精锐,斩首计功,未曾稍有宽纵。行事实在有故太尉段颎的果决酷烈之风。”   “当日广宗城破,民众为张角所惑,多有附随投水之举,下曲阳已被攻破,我担心……”   这时不知谁嘴快了一句“下曲阳附近没有河水”,立时遭到另外两人怒目而视。   荀愔也被噎了一下,跟着看了过去,发现是荀琨。   “并非是此事。”   见荀琨低下头,似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样不敢与自己对视,荀愔才看向荀攸。因着被荀琨打断,不得不抛弃了铺垫,直截了当地点明。   “我所忧心的,是皇甫将军将下曲阳数十万黄巾都当做张角一般的叛逆,为求震慑肆意屠戮。”   皇甫嵩已经被任命为冀州刺史,若他为了避免日后冀州在自己任内再生动乱,直接快刀斩乱麻,杀掉所有追随张氏兄弟的黄巾,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公达以为,我是否算是杞人忧天?”   在场众人,荀攸是除了荀愔以外唯一见过皇甫嵩的人,因此荀愔只问了他。   荀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毕竟治人以仁,杀俘不祥,皇甫嵩虽然是凉州出身的武将,但也是孝廉出身,短短几面之缘,荀攸难以下这样的论断。   但荀愔是站在黄巾的阵营之中真切感受过皇甫嵩对待敌人的行事风格的,当日若非皇甫嵩下令将黄巾逼到漳水边,兴许投河之人不会有那么多。   荀愔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   “请公达以我的名义书信一封,送往下曲阳。倘若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来日必当亲往赔罪。若不幸为我所料中,只盼皇甫将军动手之前能够稍微顾忌几分,避免惨事发生。”   荀彧安慰:“卢公也在,必会设法制止。”   荀愔微微点头,没有提及卢植如今已卸下兵权,不日就要前往雒阳,所率军队部分解散,部分并入了皇甫嵩麾下。如果皇甫嵩一意孤行,卢植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出言制止,或者直接上奏天子。   从雒阳到巨鹿,使者一来一回,也足够被俘虏的黄巾死个七回八回了。   荀愔所料不错,面对数十万计的黄巾俘虏,皇甫嵩的确起了杀俘的念头。下曲阳之中,皇甫嵩和卢植因此争执。   “如今大战方歇,正是应当恢复民生的时候,虽然有除恶务尽的道理,但贼首已诛,其余民众各自遣返回本郡县便已足够,何必行不义之举?”   卢植是经学大家,并非单纯的武将,若叫他来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坐视皇甫嵩杀俘。   在成为黄巾之前,这些人也不过是各地的编户齐民,劳作于田亩之间,是朝廷宝贵的丁口,怎么能就这样屠戮一空?   皇甫嵩倒也不是嗜杀成性之人,他之所以如此,是因这些黄巾的抵抗已经超出了预期,寻常叛军可不会有张角那样一个如同精神图腾一样的领袖。   皇甫嵩揉了揉额角:“张角虽死,但太平道未亡,如若将这些人放还本郡,日后不知还要起多大的祸患。”   “祸起于人心,还是黄巾?”卢植叹息,“如若衣食饱足,谁又会从贼作乱?”   卢植不同于皇甫嵩,他所见的并不只是一州一地,而是整个大汉。大汉自光武中兴以来已逾百年,偌大帝国积弊深重,偏偏接连迎来桓帝和刘宏两位皇帝,头痛医脚,脚痛干脆视而不见,以至于有了张角这般振臂一呼,八州之民赢粮景从的存在。   若将这批黄巾统统坑杀,短时间内的确可以免除祸患,但杀人容易,因此举失去的民心又要归附于何处?恐怕民众惶恐,总有一日会滋生出下一个张角。   在两人为之争执不下的时候,荀愔的信被送到了皇甫嵩的手中。   他意外于荀愔居然还能动笔,好奇地拆开查看,见到其上的字迹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卢植,感到了十分的意外,随之沉默。   他没有想到自己那还没有付诸行动,只存在与卢植的争执中的想法会被远在广宗的荀愔察觉,并且顶着病痛送来这么一封信,其中也是劝皇甫嵩不要擅行屠戮之事,只是角度与卢植有所不同。   荀愔在信中,讲述了他在广宗城未被攻破之前,与张角的一番对话。   当日在结束了义诊的三清庙中,荀愔与张角不只讨论了天命。   张角说天命在我,荀愔当时并未与他争论,而是问他,如若天命半途转移,他所聚拢而来的这些庶民要怎么办?大汉若在,他们就是叛逆。   张角那时的回答,是让荀愔去翻太平经。   荀愔在被张角禁锢在府中的那段时间,的确是仔细看了一遍太平经,但从头到尾也没有找出什么暗语,一度觉得张角是在以大贤良师的身份忽悠自己,直到这次从昏迷中醒来,将往事细细思索,才明白张角所指的是什么。   答案藏在他在一开始就觉察到的东西里。   太平道,抛去那些花里胡哨,神鬼精怪的外衣,在它的内核之中所蕴藏的仍旧是儒家贤德仁爱致太平的那一套,它就是一套糅合了诸多前人思想的大合集,只不过张角用极为浅显易懂的方式将它传播了出去,并令他们信服接受。   在这样的道义之下,传闻之中凶恶非常,将宗室都劫出杀死的黄巾,在路途上遇见有孝子与节女的村庄,甚至会绕道而行,分毫不扰。   黄巾的本质和他们对自己的认知不是一群乱民,而是祈求太平世道的寻常百姓,皇甫嵩屠戮这样一批人,只会令朝廷失却冀州民望,使天下因之悚然离心。   在下曲阳和广宗两地的黄巾难道都是本地人?当然不是,他们来自大汉的四面八方,是因为张角说太平道兴起于邺,自负粮食赶来随同他一起致太平的,每个人的背后都连着一个家庭,一群乡人。   若这些死于战场拼杀也就罢了,死于战后的杀俘,却让与他们有所关联的无数人怎么想?   众人离心,不知年号中的中平之意何在?   皇甫嵩看罢,见卢植向自己望过来,只是略微思索,就将荀愔的信递了过去。   卢植微微挑眉,并没有推拒,接过来看了一遍,不由得笑了。   “这的确是只有荀重鸣这个见过张角的人才能写出的东西。”   皇甫嵩评价:“与卢公之意,虽殊途而同归。”   “还是有所不同。此信所见到的是无数个人。”卢植说着,在心中摇了摇头,暗自叹息。而他自己,所见的却一直是抽象而剥离的所谓“民心”。   而民心到底是由无数人心汇聚而成,若不能体察人心,民心则无从谈起。   卢植与皇甫嵩两人的争执最终被送到了雒阳,由皇帝裁决。   改元中平后,刘宏发出的第一道诏书内容便是天下大赦,他将黄巾之乱只归罪于张角一人,令包括广宗、下曲阳两地的黄巾如刘陶等大臣最初谏言的那样,由各地官府出面安排各自归还本家。皇甫嵩向皇帝上书,为恢复民生,请求免除冀州一年赋税,也被刘宏一并准许了。   大战之后,已经成为一州刺史的皇甫嵩留在了冀州,卢植与其余受封赏的人则各自前往任职之地赴任。   刘宏出于好奇,曾经想将荀愔一并召入雒阳,询问他在黄巾之中的见闻,最终却因为他的身体状况不得不放弃,特地恩准荀愔不必前往雒阳谢恩,受赏之后自行归家即可。   他也不是什么魔鬼,非要荀愔客死他乡,想着不如就让对方趁着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回到家乡颍川。但皇帝如此做是体恤,荀愔却不可能真的坦然受之,却没有任何表示,在这时荀攸主动提出,代他走一趟雒阳。   荀攸与卢植等人离开之后,又过了半月,荀愔终于踏上了返乡的道路。   张机原本还要按着他再休养一段时日,但荀愔只对他说出了两个字,便成功制止了他后续的劝诫。   “阿娞。”   荀愔知道,张机是最希望自己能够尽快抵达南阳,去见张韫最后一面的人。   一行人的行进速度并不快,马车驶入豫州境内时,正巧与接到消息后,前来相迎的荀钦一行人相遇。   “叔父!”   遥遥地看见熟悉的马车时,已经长成了个少年人的荀钦一改之前的百无聊赖,眼睛亮了亮,从停在道路一旁的车上站起来。   等马车驶到近前时,在前面驾车的车夫还来不及阻拦,便见这位小公子像是只猴子一样,身手灵活地钻进了车厢。   马车中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药味,荀愔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掀帘,抬头见到突然出现的侄儿,忍不住笑叹一口气。   “怎么这么心急,我又不会跑。”   真正见到荀愔的时候,荀钦面上的喜色浅淡了许多,他将荀愔上上下下地打量过,方才明白出去一趟,叔父受了多少苦。   荀愔问:“是大兄让你来的?”   “是,大人和几位叔祖担忧你的情况,便让我来迎一迎。”   荀钦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得低落:“我听大人说,叔父这次出门,曾经落入河水险死还生。”   荀愔安慰他:“现在已经无碍了。”   真的吗?荀钦犹疑着没有相信。   抿了抿唇,他说:“回程路上,叔父的马车还是避开有水的桥廊和渡口吧,宁可晚些回家,族中大人们会理解的。”   “倒也不必谨慎到这种地步……”   “需要!这种关乎生死安危的大事,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说到此处,荀钦又愤愤:“明明叔祖已经为你向四周水道与玄冥奉上过牺牲的,怎么还是不能解厄?颍水究竟有没有在认真庇护人?”   “……可我掉进去的是漳水?”荀愔谨慎地觉得,这应该怪不到自家河水头上。   “都是河水,难道有什么分别吗?”荀钦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帛,一副龟甲,一套蓍草,还有零零碎碎的诸如贝壳、犀角一类的东西,拍着胸脯保证,“叔父听我的,便绕开附近水道吧,我来之前已经探明过一条万全的道路,绝不会……”   荀愔看着那些几乎要铺满地面的零碎,哭笑不得。谶纬之说盛行的后果就是把好好一个孩子弄得神神叨叨。   荀钦还在试图说服叔父时,车帘人被再次掀开,荀彧出现在了车外,眼神警告。   “阿望,从你重鸣叔父的车马上下来,他精神不济,你不可打扰他休息。”   “可我还没说完……”   荀彧:“下车。”   “哦哦。”荀钦不敢违抗,只好收起绢帛随荀彧下车,车帘放下之后,还能隐隐听见外面的声音。   “叔父,不如我们绕开这里……还有这里……”   帘幕遮蔽了荀愔看向外面的视线,听着两人在车外的交谈声,他叹了口气。   自己好像只是生了一场病,周围人就把他当成了个玻璃人。 [109]奔丧:(含4000营养液加更)时隔大半年,荀愔终于回到颍阴,回到了高阳里,最终马车停在荀……   时隔大半年,荀愔终于回到颍阴,回到了高阳里,最终马车停在荀氏宅前,荀愔并没有归家,而是直接去拜见了长辈。   由于荀悦瞒得足够好,几位叔伯直到荀愔的事迹因为皇甫嵩战报传开才了解前因后果,一时之间被子侄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然而荀悦却一副冷淡平静,任打任骂的模样。   隐瞒长辈,此事的确不对,却是不得已而为之。荀悦作为同辈兄弟中拿主意加背锅的那个人,长辈们就算要怪,也不会责备太甚。   而在这时,荀愔也到了。   看见他的那一刻,众人先前还怀有的各种埋怨都消失了,全数化为心疼与不忍。   荀愔的脸上带着重病之人才有的苍白与衰颓,在长辈们面前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还没触及地面,就被人扶起,像是稚子一样被人搂进怀中。   短短几月,怀里的孩子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搂在怀里的时候甚至有些硌人,荀旉心疼地直掉泪,不住念叨。   “瘦了许多,瘦了许多……”   明明从颍川离开时还好好的孩子,一转眼已经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眼睛都被病痛折损了神采,万般愁绪,岂是心痛二字可表。   荀愔没有挣扎,反而轻轻抚着叔父的后背,宽慰他。   “儿没事,纵然有些波折,现如今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是吗?”   “这算什么全须全尾!没死就算全须全尾吗?你看看自己现在是副什么样子,叫我怎么去七兄跟前交代,小孽障,你要气死我吗?”   见荀旉因为一句话气急,荀愔有些无措,正要说些什么,年纪最长的荀绲伸手扯了扯弟弟的衣袖。   “好了,他才回来,你有气也等他养好身子再说。”   下仆及时为荀愔添置了坐席,荀愔被荀旉松开后,跪坐在一众长辈席前。   荀绲看着近在咫尺的荀愔,目光微微谴责:“如何能这样不顾惜己身?莫非要我们这些老骨头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荀愔眼睫低垂,并不反驳:“儿不孝,叫诸位大人担心了。”   不管是谴责还是埋怨,他全数认下,仿佛真知道错了一样,可在场的人老成精,谁不知道他只是想要息事宁人?有几道叹息声响起,却无可奈何。   当日遗留在长社城下的佩剑被仆从拿了过来,交还给了荀愔。见到剑时,荀愔明显一愣,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够找回它。   “当日文若在浊泽之中寻到了这把剑,那孩子因此吓坏了,还病了一场。”荀爽提醒,“以后行事多谨慎些,别再这么顾头不顾尾。你父亲虽然去世,但还有我们这些亲人,当日你在颍川时若能找机会与族中通信,难道做叔伯的会不帮你吗?”   荀愔下意识看向荀彧,见他一言不发避开了自己的视线,只好歉然地看向荀绲。   “贼人凶恶,当日颍川、汝南两地黄巾如日中天,我唯恐暴露了身份,牵连颍阴与族人。也唯恐朝廷与郡县长官得知消息后误解我已投靠黄巾,为家中带来祸事。”   听闻他这样说,荀爽又是叹息一声。荀愔会如此谨慎,皆是因为从前荀氏遭受禁锢后徒有声名,却没有实权,所以才承受不起一点风险。   性情谨慎是好事,但这样的谨慎,听起来却让他们痛心。   从长辈处出来之后,荀愔回到了家中。   他离开的日子里,家中一切由顺伯打理,一应摆设器物与他去年离开时并无二致,却让荀愔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见到院门突然被推开,荀愔出现在门后,庭院之中腰背已经有些许佝偻的顺伯手中的扫帚突然落地。   “郎君!”   见到他在,荀愔的神情也柔和下来,唤了他一声“顺伯”。   顺伯将荀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他与离家的时候变化颇大,眉间病色难掩,心酸难忍,却只留着泪说“郎君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荀愔能够活着回来,已经让顺伯大为惊喜,连声说着“先君保佑”、“先主母保佑”,听得荀愔有些无奈,温声安慰他。   “顺伯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容易顺伯才收住了泪意。   “郎君离开家的这段时日,家中一应事务照旧,郎君的居室更是日日洒扫,如今既然已经回家,我这便去为郎君换上新的被褥。”   顺伯离开之后,荀愔坐在廊下,将剑放在膝上,迎着阳光抽出了剑锋。   母亲的剑长三尺一,铸铁双锋,刃面凝霜,似被雪后天光洗练。其实不是适合荀愔身量的尺寸,比起他习惯用那把佩剑略短,当日荀愔却仍旧选择将它带在了身边。   见剑身被人擦拭地干净,并不见落入湖水时会沾染上的泥沙,也没有多出什么锈蚀的痕迹,荀愔舒了一口气。   拜祭过荀肃之后,才休养了几日,感觉身体能支撑,荀愔便要动身前往南阳处理张韫的事。   他离开时并非孤身一人,带上了部曲,还有那枚刚刚由天子赐予的侯国金印。   同在高阳里,荀愔调动部曲的动作并没能瞒过几个同辈。他的举动有些反常,毕竟从未听说谁去奔丧还带上一群打手的,但思及南阳如今的局势,却瞬间合理起来。   南阳黄巾未平,仍旧处于动乱之中,虽然主力被朱儁、秦颉等人围困于宛城,但境内其余地方还是会不时出现流兵,荀愔之前之所以流落黄巾,就是吃了单枪匹马无人护卫的亏,吃一堑总要长一智的。   然而荀彧却敏锐觉察了些许不对,在荀愔离开高阳里的那一日拦在他马车前。   “我与你同去。”   荀愔低咳几声,手撑在马车上,无奈地看他。   “你去做什么?阿娞之事,是我与张氏的恩怨,与其余人都无干。”   然而荀彧已经登上马车,不容置疑地吩咐车夫启程。   “文若!”   荀彧转头看他,一字一顿:“你好不容易才从广宗保得一条命回来,大病未愈,此时正是该留在家中休养的时候,偏偏要舟车劳顿地出行,不要命了吗?”   荀愔被说得哑口无言,半晌只无力地说:“我没那么容易出事。”   他之所以敢如此折腾,有一部分正是倚仗了系统之利。   之前在黄巾之乱中挣得的能量虽然不能直接作用于疾病,却能够提升身体素质,加快痊愈,只要疾病对身体的破坏速度赶不上痊愈速度,他就死不了。   张机并没有与荀愔一同去高阳里,而是中途就与他分别,先一步回到南阳涅阳张氏族中。   听闻传闻中已经死在了黄巾之乱中的荀愔不仅活着回来了,而且因在平乱之中立下功劳,被天子封为襄城侯,张氏中一时心思各异。   有因张韫去世,张氏错失这一门姻亲感到痛惜的,有对荀愔年纪轻轻竟然取得如此功劳感到不敢置信的,也有因此惴惴不安之人。   涅阳某间府邸之中,几人对坐,面面相觑,俱都是一副不安甚至恐惧的模样。   有人压低声线,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其余几人。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如何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居然就被天子封爵了!”   “是啊,这怎么可能,明明连荀氏那边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   “听仲景说他不日就要前来吊唁,那事可怎么解释?”   “此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话未说完,已经有另一个人暴躁开口。   “我早说当初手段不该那样粗暴,一村人的性命,岂能因为畏惧疫病就放弃,后来张韫既然已经冒险进入疫区,那她要什么药给她就是了,反正花的也只是她自家资财,偏你们要横加阻拦!现在好了,荀愔即将上门,他过往与张韫是如何来往的,你们也看到了,一旦听见什么风声,他岂会善罢甘休?”   “且不说荀氏如何,只说他已经是襄城侯,若一道奏疏将我等告到皇帝面前,偌大家族与张氏先祖都要为此而蒙羞了!”   说着,说话的人将矛头对准了座中一个双鬓灰白,脸色同样难看的人。   “三叔父,当日是你说荀愔已经死在外面,不必顾及他的反应,现在却要怎么说?”   他一出头,旁人像是终于有了底气一般,立刻附和。   一老者说:“是啊,当初做得到底不好看,若荀愔不来,我们自然是可以放过,若一朝败露,我们却护你不得了。”   “做县吏不顾惜治下百姓性命,做叔伯不顾惜小辈性命,传出去实在难听,张氏可不能与这种名声沾边啊。”   那三叔父身旁叫做张伦的年轻人无法忍受众人对父亲的指责。   “诸位这是何意,家父的确有过,可当初选择沉默的诸位脸上便光彩吗?在那之后,诸位没有分得好处吗?如何有脸面反过来斥责大人不慈不修?”   最开始出声斥责的人冷笑一声:“我当然没有从此事获取好处,我嫌脏,又只是一介白身,即便有人找上门来,又能用哪一条汉律治我?可你们就不同了。”   他的话太难听,当即便有人反驳。   “都是一族的血脉亲人,现在只是听闻荀氏要来人拜祭,你又何必吓成这样?这里是涅阳,别说荀愔未必清楚内情,就算他真从张仲景那里听说了什么。难道我们就要自乱阵脚,相互攻讦吗?”   先前说话之人闻言冷哼一声,扫视在场众人:“荀重鸣此人在黄巾中的手段,你们也听闻了,难道以为他是个傻子吗?若真是个无知无觉眼瞎心盲的人,恐怕早就活不到今日。”   “何况此人难缠,只因为黄巾将他掳至贼人中间,他便不顾一切硬是连跨三州,一路追到了黄巾老巢砍下那贼人张角的头颅,如此行事简直前所未闻,他若用这一套拿来对付我们,难道你们有谁能抵得住?”   “这……”   几人被他问得支支吾吾,彼此看了对方一眼,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论家势论声名,张家这些年衰落得厉害,如果荀愔咄咄逼人,除了认栽,或许真的没有太多办法。   那人见此,哼了一声,甩袖出门,剩下的人却是犹豫了许久,终于有人开口。   “我也不过是分得了些许器物奴婢,大不了归还便是,都是张氏同族,他们那一支没有了后人,财产自然要收归族中。荀重鸣他再如何霸道,想来也不能因此就怪罪上我吧。”   一语点醒众人,另外几人立即出声附和。   “对,对,财物而已,大不了归还了就是!”   他们似终于想通了,忍不住去看脸色阴沉着,从一开始便不出声的族叔。   财物不过都是小事,真正亏心的勾当,可都是这位长辈在干,他们只是冷眼旁观,纵然那位襄城侯再霸道,也不能将他们如何。   张伦听见他们这样说,气急败坏。自己父亲在族中有威望,在郡县中也说得上话,张伦从前只见众人对自己和父亲敬重有加,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们的这一面。   “无事发生的时候不见你们这幅嘴脸,现在却急着撇开关系了,如此反复,诸位不觉得是小人才有的行径吗?”   “小人?”   听见这话的众人面色都有些奇怪,嘲讽地回望过去,若要论起小人,这父子二人要论第二,谁能称第一?   他们再是小人,终究也没有沾上亲族的血,更没跑到荀愔面前将两人出卖,至多抱着见势不对就立马滑跪的心思,可不敢与这父子二人相比较。   那几人离开之前,有人叹息了一声。   “若你父子行事无愧于人,又何必惧怕?以后……唉。”   一人哼道:“你又劝他什么?有没有以后还不好说。”   众人走了。   张伦无法,只得看向自己的父亲。   “大人……”   张伦并没忘记自己三年多前因张韫之父去世前往高阳里报丧的时候,荀愔是如何对他冷嘲热讽的,他不愿意再与荀愔对上,甚至对不久之后要见他这件事产生了恐惧。   安静的室内,被称为三叔的人面上终于现出一分狠厉。   “这里是涅阳,不是颍阴,他要来,就让他来好了!”   “大人!”   张伦闻言不由变色。   “难道大人要对荀愔下手吗?那万万不可啊,他已经是朝廷封的襄城侯了!”   张伦现在是真的觉得事情不可控了,父亲执迷不悟,胆子着实超出他这个做儿子的许多。   “呵,就算我不动手,难道他还能活多久不成?”张伦之父嗤笑,旁人不知荀愔身体上的毛病,但张氏与荀氏有姻亲,他又是张韫和张机的伯父,还不知道其中隐情吗?   荀愔身患心疾,原本就是短命之相,据说这次在平叛时还曾为黄巾贼人所害,连去雒阳谢恩一事都只能委托族人代行,这样一个人,若因悲痛难抑死在涅阳,想来也是不稀奇的。   荀愔还不知道自己还没到张氏,便已经有人自乱阵脚,倘若听闻,大概要冷笑一番。   马车在前往涅阳的道路上行驶,进入南阳境内之后,高平便下令让部曲戒备,尤其在经过人烟稀少的山道、林道时要尤其戒备。   徐质伤情未愈,此次便没有跟来南阳,部曲中以高平为首。他跟着荀愔游历的那几年,没少遭受埋伏和追杀,养成了极为谨慎的习惯。   如今时间已经进入冬日,道路上空凛冽寒风刮着,不系并未留在温暖挡风的马车里,而是飞翔在高空之中,用一双锐利的鸟目警戒地关注着地面上的一切。   它已经飞翔了有一阵了,高空中的风吹拂着翅膀上的羽毛,却没有带走它的温度。   冬日一来它就换上了新的羽毛,这层羽毛无论是疏水性还是保温性都要强上之前许多,更将它衬得身形巨大,是真正的猎食者的姿态。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绒毯和软垫,荀彧刚刚更换了手炉里的炭,将暖烘烘的手炉递还给荀愔。   荀愔无声接过,蜷缩进被褥中,因为尚且在病中提不起精神,抱着手炉对荀彧说自己想要小憩一会儿。   “睡吧。”荀彧如何会阻止,对他点了点头,自己拿起放在一旁的竹简。   突然,车外响起了一声清亮的鸟鸣。   荀彧一愣,立刻想要掀开车帘去看,却被一只手拉住。   “别探头。”   他回头去看荀愔,发现他眼中哪里还找得到一丝睡意。荀愔凝神细听过一会儿后坐起身。   “不用怕,高平他们足以解决。”   荀彧皱了皱眉,却是听话地坐了回来。听见外面不知谁人吼了一声“是谁敢拦路!”,随后响起一阵嘈杂絮语,接着就是刀兵之声。   “是黄巾残余吗?”   荀愔摇头:“我亦不知。”   荀彧很怀疑他这话的真伪,却终究没有质疑,刚刚展开的竹简也无心去看了,垂下头将手搭在怀里的手炉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咚”地一声,车顶上像是落下了什么重物,荀彧抬头,看见车帘上方被顶开一条缝隙,熟悉的鸟头探了进来。   “咕咕。”   荀愔从一旁摸出一只匣子,打开匣盖,取了一根肉条递了过去,然后荀彧便见这鸟头一口叼住肉条,缩回脖子,车帘重新合上。   荀彧有些无语,但见荀愔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想起黄巾初起时,颍阴、颍阳两县被围,这只贪吃鸮鸟是如何顶着被射落的风险来往两县,为他与公达送信的,又瞬间释然了。   荀愔将匣盖合拢,看向荀彧。   “阿望与我说过。颍阴被黄巾围困时,你曾将自己的肉食分给不系。”   荀愔说着,面上露出调侃。   “如今我回来。该为此双倍以还,谢文若照料之情。”   双倍以还?还他什么,肉干吗?   难道当他是那只贪吃鸮鸟,缺这点肉食吗?   听出来荀愔是在调侃自己,荀彧好气又好笑,别过头去,并不理会他。   见没得到预想之中的反应,荀愔很遗憾似的叹了一口气。   车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系吃完了肉干,将碎屑从车顶拂落,重新飞入高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荀愔又昏昏欲睡起来,外头的声音仍未停息。   这次荀彧没有贸然去揭开车帘,却见荀愔突然从困顿中清醒,伸手在刚刚摸出装着肉干的匣子的地方又摸索一阵,这次摸出了一架弓弩。   荀彧看了那弓弩的大小,又看看荀愔榻下那点小得可怜的空间,一时有些费解他是怎么将弓弩和匣子塞进去的。   荀愔熟练地将弩箭上膛,只是因为尚在病中,身上无力,在拉起弩弦时颇废了些力气。   在大汉,弓弩乃是官府明令禁止私人持有的武器,这架弓弩还是荀愔随陈荣在兖州攻破豪族坞堡时,从他们手中所得,后来辗转冀州,一直将之当做防身之物。   广宗城破之后,卢植的人搜查黄巾大小头目的居所,顺带着将荀愔暂居之处也搜查了一遍,搜出了这架弓弩,但是却没有声张,反而在荀愔获得爵位,达到了大汉持有弓弩的条件后悄无声息地将之还给了荀愔。   弩箭的箭尖闪烁着寒光,即便在光线昏暗的车内,也散发着独属于凶兵的气息。   荀愔以弩拨开车帘的一条缝,荀彧还没有看清车外的情形,便见他扣动了扳机,整个人因为后坐力往后仰了一下,与此同时,车外响起一声惨叫。   荀彧搭在手炉上的指节忍不住蜷缩一下,下意识出声。   “兄长?”   荀愔一言不发,再次拿出一根弩箭,正要卡入弩槽,弩身却被荀彧用手一压,抬头见他面带不悦。   “你还在生病。”   荀愔盯着他,见荀彧目光灼灼,不退不避,只好一叹,将弩箭放在他的手心。   “那你来?”   荀彧倒没有推拒,接过弓弩学着荀愔之前的样子将弩箭上膛,才好似想起什么一样看向荀愔。   “我不会。”   他不长于武艺,弓弩这种东西他此前也没有接触过。   “不难,我教你。”   荀愔让他坐过来,教他抬手,上身微微前倾。   弩的好处在于瞄准目标时不必张弓拉弦,可以节省体力,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必瞬发,就更是可以仔细分辨目标,找寻扣动扳机的时机。   荀彧不是着急的性子,相反他很沉得住气,借着车外透出的光亮看准目标,果断发射。   “簌”地一声,弩箭飞掠而出,却没有命中目标的要害,只是射中了一个贼匪的小腿。   那人没料到自己会突然遭受冷箭,丢开武器,滚倒在地抱着腿痛呼起来。   马车里,见到这一幕的荀愔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觉得以这样不专业的表现,对方似乎并不是自己想象中被人精心豢养的死士。   荀彧看向荀愔,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从一旁装着弩箭的匣子里又取出一支,装上弩槽,再次举起弓弩。   一箭射出,仍旧没有命中致命处,只射中另一人的肩膀,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至少剥夺了一人的行动力。   荀彧一边装填弩箭,一边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兄长在黄巾时曾多次面临险境吗?不然如何会这般熟练。”   荀愔半开玩笑道:“我天赋异禀。”   纵使是荀彧,听见他这样自夸,也不由得无语地看了兄长一眼,倒不是怀疑他有夸大不实的成分,而是觉得他遇见自己不想多言的问题,应付起人来越来越敷衍了。   大抵是荀彧实在有君子爱人之风,连发数枚箭矢,硬是没有取一人的性命,所命中的数人之中,伤情最重的也不过是小腿被贯穿。   荀愔见此叹息:“仁德一道,兄实不如文若远矣。”   荀彧闭了闭眼,把弓弩放下,转向荀愔。   “兄长倒不必如此自谦,兄长唇齿之利,也令弟自叹不如。”   荀愔“啊”了一声,疑惑道:“你我竟要这样互相吹捧吗?传出去是否太过了一些?”   荀彧:“……”   车外的打斗声渐渐停了,高平并未赶尽杀绝,而是留了几个活口审讯幕后之人,荀愔有些疲惫地垂下眼,这一次没有阻拦荀彧下车。   涅阳张氏府中,张机坐在书案后,一卷一卷地梳理张韫遗留的医案。   张韫去世之后,如她生前遗愿,病中接触的一应衣物用具都已经焚烧,只有这些行医过程中的医案,被她托付到自己最信任的兄长手中。   唯有医者才能明白这些东西的重要,而且她向来对自己的兄长寄予成为医圣的厚望,望兄成龙到张机有时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妹妹,而是后世东亚家长附体。   只是他始终觉得,她作为张韫留下姓名的可能性,要比作为医圣之妹留名的概率高许多,果然应验。   与张机的研究方向不同,这些年张韫的精力一部分用在了研究外伤和解剖,一部分用在治疗妇人病,留下的医案大多数关于此,张机归家之后便在翻看,一卷卷看的得很慢,翻到最后一箱,是她在上棘村时留下的伤寒医案,七十三例病患,其中有她自己一个。   张机突然想起了在上棘时她对自己说的话。   “天生万道,在有些人的道义中,人有高低贵贱之分,尊卑贫富之别,但在医者的道义里,他们在生命的尺度上理应等同。”   所以她会冒着一同被烧死的风险进入疫区,用自己行医的声名和医术作保,只是为了保下一群与她从前并无交集的人。   若她的道无法撼动人心中固有的道,惟“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而已。   荀愔一行人抵达涅阳之后,便将贼匪中所剩的活口送去了府衙,随后却没有去拜访张氏。   然而张氏如何会错过荀愔的消息,不提他们家久居涅阳,在此地也算得上耳目灵敏,只说荀愔的马车驶入这座小城时引发的动静,将贼匪送去涅阳长那里时也称得上大张旗鼓,就不会有人会将他忽略。   所以张氏第一时间便令人去接应,却听闻荀愔并不在驿站,已经乘车往张韫的墓前拜祭去了。   张韫已经去世数月,就算此时天气寒冷,尸身可以存放的时间比春夏时节久一些,但她毕竟是染疫去世,当然要快些入土为安。   张机见到了分别时日不久的荀愔,他面色苍白地站在墓前,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属。   “这之下并没有阿娞的尸身,只有骨灰。”   荀愔抬头看向张机,听他解释道:“这是她要求的,焚烧尸身再入葬,可以避免疫气传播。”   荀愔开口:“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知道张韫想在墓碑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找一处族地之外山清水秀的地方安置自己的坟茔。   荀愔蹲下身,手指触碰上冰凉的石碑,划过凹陷的字迹。   那个与自己有同样来处的灵魂,那个比谁都心软的孩子,临走的时候还在对他说对不起。可有什么好对不起呢?   他只觉得世事无常且可笑。他这个身患重病的人还好好活着,可上次见面还身体康健的人,却一朝沉睡在这里。   沉默许久,荀愔声音嘶哑地开口。   “那个叫做上棘的村子如何了,仍有疫病吗?”   “已经控制住了,她做得很好。一直都很好。”   “那当日她进入上棘时,你又在哪里?”   张机张了张口,苦笑着低声说了一个名字,解释道。   “那时候黄巾未退。涅阳外有乱兵内有疫患,人人自危,便有人提议干脆放火烧村,她之所以去上棘,一来为了疫病,二来为了阻止此事。”   “火没有烧起来,只是上棘之中药物短缺,她不敢贸然回返,才……”   指尖骤然用力到青筋凸起,修剪得圆润齐整的指甲被粗粝的石面磨掉,皮肉破开,流出了鲜血。   “重鸣!”   张机按住他的手掌,不让血迹在墓碑上继续蔓延。   “……节哀。”   “节哀?”荀愔闻言嗤笑了一声,抬眼对上张机的视线,“该死的人死了,我便能节哀了,仲景兄肯吗?”   肯放任他动手吗?   张机问:“他们是我的亲族,可阿娞是我的妹妹,我为何不肯?”   荀愔:“即使我要上告到雒阳?”   张机看向墓碑,半晌道:“若你能拿出令陛下和朝廷公卿信服的实据,我可以随你一道上京。” [110]气怒:文若向着外人,竟不向着我。   张伦听闻荀愔等人平安抵达了涅阳,族中为了迎接这位襄城侯,专设了宴饮,心中终于生出了绝望。父亲借口不适缺席了,他这个儿子却不能如此,强撑着整理衣冠,前往了宴席。   张伦的父亲不在,张韫的父亲几年前就去世,张氏为首的便成了张伦的堂叔张会。   张会名声不显,却在县中任县吏,自然是在荀愔将贼匪活口送到涅阳县令衙署时便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一时只觉得张伦父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技不如人竟然还敢起杀人灭口的心思,简直蠢得叫人没眼看。   自家理亏,面对荀愔时,心中自然忐忑不已,张会生怕荀愔看出了什么,强作镇定地招呼客人。   “这是府中先大父窖藏的好酒,君侯难得来涅阳,可要好好赏脸品尝一番。”   张会殷勤备至,虽然名义上是长辈,此时却不敢有任何托大,亲自为荀愔斟酒。   然而荀愔只垂眼一扫,“我不喝酒。”   张会斟酒的动作一僵,险些洒出来。   “我因何事而来,难道你们不知?为前来奔丧的客人准备宴饮,君家无耻无礼,实乃平生仅见。”   张会已经绷不住面色了,被人辱及家族,是个人都要火冒三丈,但是他脚下却好像钉了钉子一般,任内心感到如何屈辱,也没有挪动半步。   他不动,其他张家人即便心中愤怒,可无人带头又心怀恐惧,一时之间也无人开口。   半天,终究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出了声。   “君侯如此也未免太过于欺人!若不要宴饮,之前怎么不见你拒绝,此时到了宴上又做出这样的姿态?”   荀愔闻声看过去,见对方年轻的脸上满是怒容,似乎还有些不畏权贵的傲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宴上无人作声,只有他的笑声回荡,令人听着心底发凉。   半晌,荀愔笑够了,看向张会。   “张君,君家小儿辈的心气,仿佛要胜过你许多。”   他的话里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究竟是嘲讽还是夸赞,那少年人还想要开口,却被身旁的人一扯衣袖,扯了个踉跄,那人捂住他的嘴,畏惧地看了荀愔一眼。   “祖宗……别再说了……”   张会笑得极为勉强。   “少年人心高气傲,自然要胜过我这种衰颓老朽之人许多,君侯谬赞了。”   荀愔定定地看着他,烛火在此时爆开一个火星,火光摇曳起来,映照在他脸上,苍白昳丽地如同从泰山府下归来的鬼魅。   他的确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广宗城下那样的绝境,有谁会想到他还能活着回来?   在张会的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突闻他开口。   “张君,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黄巾大战方过,党锢初解,诸事繁杂,你总不会觉得我是因为太闲,才跑来张氏与你在此絮语的吧?”   张会的心从嗓子眼落下了,却不是落到了实处,而是从胸腔的位置一直向下坠,仿佛要坠入无底深渊之中。   张会下意识回头去看从宴会一开始就始终没有开口的张机,期望他这个曾为荀愔治病,与张韫交好的侄儿能够在此时说一句话。   然而张机冷淡地避开了族伯的视线。   “张韫与我幼年相识,不提婚约,也是莫逆之交。”   荀愔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天不庇佑,使我二人屡遭亲人去世之痛,如今她又早早亡故,我孑然一身,无所牵挂,纵然拼着不要这虚名与爵位,也要为她求一个公道。”   “啪嗒”一声,一枚小小的金色印鉴从荀愔袖中滑出,落在了桌案之上,在烛火下流光溢彩,配合着荀愔此时的神情,像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愔实不敏,所以想来问一问张君,上棘一事她何处做错,竟然为你们所不容,刻意断药?”   张会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荀愔竟然会当众将事情挑明,这显然是一点脸面都不肯给张氏了。   他不敢回头去看族中其余人震惊的脸色,只死死看着荀愔,强撑着的镇定终于有了裂口。   “君侯……君侯纵然身份胜过我等许多,可这种事也不可信口雌黄,张韫几时为我族所不容了?就算入葬时焚烧尸骨,那也是她生前自己愿意的,君侯岂能因此对张氏妄加揣测?”   他的反应还算快速,竟然找出了这样搪塞的话。   “张君何必拿我当小儿辈一般糊弄。我以诚心待张君,张君居然如此小视我吗?”   诚心,张会险些想破口大骂,他竟然不知有人的诚心这样刺人心扉,让人只想要将他驱逐出去。   荀愔突然笑了一声,垂下眼帘。   “罢了。看来张君是不肯与我坦诚了,也好。”   他收回了金印,将它悬挂在腕间,其上紫绶垂下,搭在了他的衣袍上。   虽然嘴上说着罢了,但他笑意不达眼底,却全然不是一副肯轻轻放过的样子。   “我会上书雒阳,请陛下裁决此事。连同上棘疫病和山匪的事,会一并报上。”   荀愔说话时,眼睛看向了在场其余张氏子弟,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划过,定格在一张有些眼熟的,格外惶恐不安的脸上。   “上棘村因为她的缘故得以保全,尔等便以为可以将之前的恶行抹消,高枕无忧了吗?”   他盯着那张脸说:“国朝立国百年,纵然放眼天下,也罕见如此恶事。想来朝堂之上众位公卿不介意稍稍辛劳,听一听上棘百姓与她的冤屈。”   话语一落,荀愔便要起身,然而衣袖却被张会死死拉住了。   “君侯,君侯,重鸣!何必如此!”   荀愔看向张会,见他咽了咽唾沫。   “不怪君侯有此误会,我先前所言,只是骤然闻听如此猜测,难以置信罢了,还请君侯给予我等一些时间,必会给君侯一个交代。”   倘若真让这荀愔把事情捅出去,张氏名声还要不要了,何况还有荀愔遭受山匪一事,如若查实了,该死的一个都不会少。   张会心中一狠,心想不若就壮士断腕,舍弃一家而保大家。谁让那张伦父子真的沾了族亲的血?也是一报还一报了。   张会的身后,张伦已经绝望了。他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一切,干脆破罐破摔,起身大声道。   “君侯说得轻巧,当初黄巾动乱,各处都缺医少药,我们自己用都不够,岂能够在那时分出给一帮庶民?若是你,你难道会愿意吗!”   荀愔仿佛没有听见后一个问题,“缺医少药,那你们乖乖去死不就好了吗?”   “什、什么?”   离他最近的张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荀愔,可对方竟微微笑了,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   但荀愔再清楚不过了,他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一字一顿地重复。   “你们乖乖去死,把药留出来给上棘村民,让他们活,让阿娞活,不可以吗?”   “重鸣,蝼蚁尚且偷生,你……我们怎么可能……这……”   “原来你们也清楚蝼蚁尚且偷生啊。”   荀愔打断了他将要出口的话语。   “那你们这群蝼蚁虫豸去死,不行吗?”   对于他们而言,上棘村民是蝼蚁,对于他而言,他们又何尝不是蝼蚁。   怎么只许他们眼中的蝼蚁放弃求生,他眼中的蝼蚁就不算蝼蚁吗?   张会一时竟觉得,他看他们的目光格外恐怖,仿佛真的在思考从哪里下手,扭断蝼蚁的脖子,好换得不是蝼蚁的人回来。   但很快,不知为何,他收回了那种骇人的目光,仿佛理智回归,又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事,于是放弃。   荀愔看向窗外,廊下挂着几只生了灰绿锈迹的铜铎,在风的吹拂下微微摇响。   当初被困于广宗,他将自己的药材分发给三清观中的病患,未尝没有希望以此积德的意思。   他素来对天人感应一类的学说嗤之以鼻,可在广宗那样人人狂热信奉太平道的氛围之中,居然也可笑地生出了几分奢求,竟然真的抱起了这样渺茫无谓的希望。   自己已经沉疴难救,希望以这微末善举换得自己在意的亲友顺遂平安,不必太多,只比平日顺遂一分就够了,至少不要落得他那时的境地。   果然,果然……   什么天自民听啊,什么心诚感天啊,什么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啊,都是假的。   骗人的,不作数的。   “重鸣……”   “别叫得那么亲热。”荀愔回头,冷淡地看向一室的人。   “我与你们之间的交集不过只有张韫一人,她死之后,你们与我再无瓜葛。”   次日傍晚,荀愔听到了一个消息,道张氏中有一家挂起了白幡,竟然有一长辈在睡梦之中无声无息地过世了。   荀愔当时与荀彧对坐在案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棋盘落子,听闻张家下仆如此来报,将指尖的棋子放下,转头看向那下仆。   “终究算是长辈。不知张君可要我前往吊唁吗?”   下仆被他问得不敢抬眼,只唯唯诺诺不敢出声。   荀愔落下一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开口问道。   “啊,听闻这位叔父还有一子,后事是他操办的吗?”   下仆犹豫答道:“是。”   “真好,还有子息存留于世,不似阿娞,竟未婚而夭亡。”荀愔像是自语一般,叹了一口气,“去吧,去问你家家主的意思,我是小辈,在这种事上,还是要听一听长者的话的。”   倘若张会在这儿,估计会气个倒仰,这时候他又充起小辈了,只不知先前在宴会上威逼他的人是谁?   荀愔没有等来张会叫他吊唁的邀请,反而等来了那位长辈去世之后,其子过于伤心,竟然次日也随之而去的消息。   荀愔听后,真是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了。   半晌,他勾起一抹讽笑。   “这等魄力,常人毕生难以企及。”   坐在他对面的荀彧听见了一切,垂眼看着棋盘上搭着的苍白枯瘦的手指,闭了闭眼。   他问:“兄长痛快了?”   荀愔缓缓抬眼,像是确认什么一般看了他许久,才开口:“我痛不痛快,原也不是这一二人就能左右的。”   与他对望片刻,荀愔笑意不达眼底,然后伸手一把掀翻了昨日两人胡乱落子的棋盘。   棋子像雨珠一样哗啦啦地落地,棋盘摔在地上,砸出一个缺口。荀彧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却见荀愔脸色一白,突然捂住了胸口。   荀彧遽然变色。   “医者!快去喊医者!”   荀彧不顾满地滚落棋子,扑过去将人扶住,赶在荀愔一头栽倒在地前接住了他。   荀愔剧烈地喘息几声,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来自不系的尖锐啼鸣,因为心神激荡引发的痛意消退了一些。   他偏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荀彧,声音柔和,眼神却冰冷,显然已经怒极。   “真叫人生气啊……文若向着外人,竟不向着我。”   听他这样说,荀彧只觉得百口莫辩,低声道。   “我只怕兄长被恨意蒙蔽双眼,来日因此而后悔。”   这样的不留余情,已经超出他对他的认知,甚至有几分陌生。   “我本为报仇而来,仇人死去,我何必后悔?”   荀愔缓了缓,感到气力逐渐回来,将他推开。   “回颍川去,你既然见不了这出人世好戏,便莫要陪我耽搁时间了。”   言下之意,竟然因为荀彧的一句话将他逐走。   “兄长……”   “回颍川去!”   荀彧急了:“兄长!”   不知又牵动了哪一处,荀愔低下头,手指蜷紧,抓紧了胸前的衣料,随后意识一轻,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张机匆匆而来,见到荀愔如此情状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一抬眼却见荀彧站在一旁,神情中有着不容错认的愧疚。   “是我之过。”荀彧并不推卸责任,自嘲道,“是我让他动气,竟然想越俎代庖,干涉他的事。”   这听着就是气话了。   荀愔晕厥,荀彧也脸色难看,满地棋子无人敢收,张机进来时,因为不小心踩到一枚差点滑倒,此刻看向地面,倒丝毫没有怀疑荀彧的意思。   “这棋盘是他掀的?”   荀彧不出声。   张机纳罕:“你和他说了什么?”   脉象上是标准的气急攻心,因自小患病,张机少见荀愔动怒,虽然无意插手这兄弟二人的事,却也好奇究竟什么话,能叫荀愔气成这样。   荀彧略有些冷淡,半晌才问:“医者想听,是因此话对诊病有用吗?”   张机:“那要看是什么话。若是他醒来还是气怒未消,我问清楚,也好对症下药。”   他快速写下药方交给下仆,说道:“医者不单单要医身,也要医情。用阿娞的话来说,这叫做患者心理学。”   荀彧沉默了,半晌,将事情前后如实说出。   张机犹不敢信:“就这?”   就因为一句话?   虽然荀彧问得是有些问题,可两人关系向来极好,只这隐含不赞同的一句话应当不足以让荀愔翻脸,荀彧这次究竟是戳中了荀愔的哪处痛处,竟然叫他气成这样?   荀彧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他此次从广宗回来,每每见我,态度便总有些奇怪,与过去很不相同。我故而担忧,他是否在黄巾中遭受太多委屈,以至于脾性乖戾。”   张机示意荀彧先到屏风后等着,自己要给荀愔施针,过了多久才道:“不应当。”   荀愔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做无辜迁怒的事,何况那黄巾首领的头都叫他斩了下来,究竟谁人如此想不开,竟然给他气受? [111]发病:空盒无果,汉禄已尽   晕倒的前一刻。荀愔感到了源自心脏的剧烈疼痛,像有人把他的心脏攥在了手心,肆意揉捏,无力感和濒死感足以将任何人逼到发疯。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体内那颗病态心脏的存在。   好痛苦……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张机在和什么人说话。   “……他这病最忌讳大喜大悲,又刚从广宗回来……我给……新的药……叫他昏睡……或许可少一点痛苦……”   荀愔感觉自己被人扶起来,温热的汤药凑到嘴边,即便意识不清,也下意识皱眉。   “……兄长,阿昭。喝药,喝了药就好了……”   荀愔想抬手推拒,意识深处的系统却闪了闪,撞了他的意识一下。   荀愔于是不动了,顺从地喝下了那碗汤药。   很苦,与从前喝的那些药是滋味不同的苦,但荀愔习惯了。   他本来已经有了睁眼的力气,但是一碗药下去,人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声音远去了,荀愔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后几次清醒,都没能持续太长时间。   荀愔的病这次发作得厉害,张会本来要登门,听闻他病倒,倒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动手动早了。   怎么感觉几日前如果别答应得那么快,再拖一拖,不仅张伦父子能活,他们还能把荀愔拖死啊?   张会这么想,某种程度上也没错。   心疾发作起来的时候,几乎只有喝药昏睡时,荀愔能够短暂地从折磨之中解脱,可一旦醒转,伴随着清醒而来的便是那如跗骨之蛆一样的抽痛,整条左臂都无法抬起。   张机针对这种情况新配出的药只能缓解心悸无力,却始终无法根治,喝多了还会整日昏昏沉沉,陷入一种人事不知的状态。   荀愔喝过几次,便不愿意多用。如果连神智的清醒都保持不了,那他活着和死了有何区别。   最难受的时候,荀愔想,既然这颗心脏不能让他如常人一样活着,不如干脆将它从这具躯体之中剜出来算了,某一次手都已经摸到了刀柄,可理智又让他将手收了回去。   那天之后,荀愔让人将自己房中的利器都收走,他决不允许自己死在这样可笑荒唐的理由之下,因为受不了心疾的折磨就用匕首挖出了自己的心脏……哈,这是什么蠢事。   这当然是在他尚且存有理智的时候下的决定,被疼痛和濒死感折磨得理智全无,只能躺在榻上用头撞墙转移注意力的时候,他是想不了这么多的。   荀彧端着汤药,被不系的叫声吸引过来的时候,从未想过自己会看见这一幕。   原本躺在榻上的荀愔跌落榻下,因为源自身体上的痛苦不断翻滚,几乎丧失任何体面,清醒时束好的头发因为翻身卷成一团乱糟,如果不知道他身患疾病,简直像是一个疯子。   一旁的不系急得像是只热锅上的蚂蚁,梗着脖子冲荀彧大叫。   “唳——”   荀彧不知道它在叫什么,剧烈的颤抖令汤药溅出,浸湿了衣襟,滚烫的温度瞬间在皮肤上留下红印。   宁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一声陶瓷碎裂声。   荀彧将手中的东西一扔,冲上去制住已经疼得面无人色,把头往脚踏上撞的荀愔。   “阿昭!阿昭!你冷静一点,阿昭!”   也不知一个病人是从哪里来的力气,荀彧即便压上全身的力气和体重,也险些没能按住扑腾的荀愔。   “能听见我说话吗!阿昭!停下!”   荀愔显然是听不见的,剧烈的心慌心悸中夹杂着耳鸣,他只能意识到有人在阻止自己,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阻止自己。   好痛苦,好难受啊……难受得只想要去死……   如果不能用身体其余地方的痛楚维持清醒,他只怕自己会分不清是否还活着。   不能去撞脚踏,荀愔只能用头去撞眼前的人,一下一下,一下一下,连他都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可抱着自己的那双手仍旧固执得不肯松开。   “放开……放开我……”   “没事的,没事的,阿昭,不怕,只要喝了药就好了,只要喝了药就好了。”荀彧声音颤抖,一遍遍重复着他自己也不知是真是假的话,不知是要借此安慰怀中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荀愔,还是他自己。   外间有凌乱脚步声响起,是被声响惊动的侍从,那人看着内室中的一片混乱,瞪大了眼睛,有些拿不准主意自己是否要上前拉架。   见他始终没有动作,荀彧抬头厉喝:“还不去叫人!”   “哦、哦、好!”   他的话将守夜人惊醒,连忙跑出去寻张机。   荀彧低头时,才发觉自己有多慌乱,脸上、额头上全都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在止不住地后怕。如果今天不是不系大叫,将他引了过来,他是不是就会将自己活活撞死在内室?   而偏偏……偏偏他为了不喝药,宁愿自己忍着!   张机来得很快,带着几个健仆,一人一边,轻而易举地压制了荀愔。   “给他用布条绑起来。”张机的声音很冷,写药方的手却在不听话地抖,能将荀愔这种人疼到在地上打滚,他几乎难以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痛楚。   荀愔感到被束缚,下意识呼唤系统。   “系统……开力能扛鼎……”   buff短暂地开启一瞬,不系疯狂在意识中叫停。   【不行!不行!驳回我要驳回!宿主这是不合理请求!驳回!】   但晚了,两个健仆被一个久病之人掀翻,连布条也断裂开,张机瞬间露出看医学奇迹的眼神。   不是欣喜,而是纯然的惊吓。   额头撞上脚踏的前一秒,一只手臂护住了荀愔的头。   “阿昭!啊!”   血,红色的血蔓延到了眼前,刺目的颜色短暂地唤回了荀愔的神智,意识到有人因自己受伤,他愣住了,然后毫不犹豫咬上自己的手臂。   慌乱中夹杂愤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松开!你给我松开!荀重鸣!荀愔!”   不系趁机关闭了“力能扛鼎”,然后意识中的光球用力一甩,将buff远远踢开。   “放开……放开我……”   然而荀彧只是一味地抱紧他,不敢稍有松懈,直到怀中的人停止挣扎,像一条被甩到岸上的鱼一样大口喘息,才敢去看他的脸。   冷汗浸湿了荀愔的鬓发,连睫毛都被汗水沾湿。   他的眼珠很黑,脸色苍白,不动时如同毫无生气的泥塑木偶。   荀彧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心下一慌,扭头要叫张机,手腕却突然被握住。   “嘘……不要说话,叫我……清净一会儿……”   张机拿着新的布条回来了。   几个仆从将荀愔按在榻上,这次张机特意在荀愔手腕和双腿多绕了几圈。   捆人的时候,现场静谧得可怕,人人心里都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只不过张机和荀彧是在因荀愔的病情担忧,其他仆从是担忧荀愔再展现一次那诡异的巨力,把他们掀翻。   好在荀愔这次没有反抗,他身上的布条被一圈圈绕紧,控制在一个足以阻碍动作,又不至于捆伤的地步。   荀彧有些无力地扶住榻沿,感觉四肢的力气都被恐惧的情绪抽空了,突然见荀愔睁开了眼。   “还是有人在说话。”   荀彧一愣,下意识抬头环顾四周,周围岂止说话声,连大点的喘气声都没有。   榻上,荀愔的视线渐渐聚焦在荀彧身上,突兀地,他笑了。   “我听得见,是你的心在说话。”   后悔、自责、痛苦、担忧、难过……荀愔难以一一分辨,甚至有些混淆了究竟哪一些是自己的情绪,哪一些来自荀彧。   觉察到对方的心绪在他开口后便几次起伏,荀愔的眼睛直直与荀彧对视,身心双重痛苦之下,一直被他刻意压制,刻意忽视的阴暗面像是毒液一样翻腾而出。   他很好奇,是那种自己也知道非常恶劣的好奇——他想要看看对方还能呈现出多少情绪。如果痛苦,这痛苦又能否与自己痛苦的程度比肩。   但即将开口前,荀彧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提醒他。   “没有人在说话,阿昭,没有人。”   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荀愔的意思,他所指的并非真的声音,而是感受到的情绪。   “很吵……”荀愔盯着他,“很吵……你……”   所以离开吧。害怕的话,我给你一个离开的理由。   从发现他这个毛病以来,荀肃就在刻意替他隐瞒,也教他隐瞒。除了双亲,世上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能够时刻感知到自己情绪的怪物,纵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也一样。   荀彧的发现,只能称之为偶然,谁让他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与他相处太多,而荀彧偏偏又过于聪慧。   “我会努力安静一些,好吗?”   荀彧甚至靠得更近了一些,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声音变得闷闷的。   “没事,我不会走的。”   “没关系,事无不可对人言,我自认坦荡,并不惧怕。”   荀彧觉得他的的确确是被病痛折磨得不轻,以至于都失去了掩饰情绪的能力。   或许连荀愔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看向他的眼神脆弱又决然,像是下雨天被淋湿的雀鸟,自顾自地下定了什么决心,于是躲在窗棂外,睁着一双豆豆眼,等着一窗之隔的人类作出它预想之中的反应。   当然可以转身离开,不让鸟进来躲雨,但你以为顺从它的心意就行了吗?   鸟是会记仇的,会一辈子死死记得今天。   “我不想知道……”荀愔把头歪向一边,并不看他。那完全是被动的,他一点都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荀彧妥协地叹一口气,摸了摸他因为头发散乱变得毛茸茸的发顶,“阿昭是最好最好的了,阿昭完美无缺。”   话音未落,怀里的人挣扎起来。   “我!是我完美无缺!”   荀彧改口改得极快,本以为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荀愔却好像被这句话挑动了哪根神经,挣扎得更为用力。   “出、出去……”   “出——去——”   他想将身上的人推开,却因为被布条束缚了手脚,扑腾了几下便不得不放弃,开始往后躲。   “是、是又疼了吗?还是我说错了什么?”荀彧从未如此不知所措,“你要说啊!疼了痛了你要说啊!我没有那种能力,你不说我没有办法知道……”   怀里的人渐渐放松了力道,不知道是因为终于疲累,还是放弃了。   “不疼……”   荀彧竭力稳住声线:“我不怕,你可以告诉我。”   “吵……”   离得太近,浓重的情绪一层层累积,如山一般几乎要压倒心神。   荀彧只能尽力使自己回想一些愉快的回忆,一些令人高兴的事情。   与友人们的交游,在游学时遇见的奇事,乃至幼年时在高阳里与一群孩童的游戏。   他用这些调整自己的心绪,也分散荀愔的注意力。   “阿昭还记得小时候,你用志怪故事吓我的事吗?”   荀愔没有反应。   “有一次你从公达那里听来了故事,跑到我面前来讲,我被吓得缩在长兄的被子里不敢冒头。你就一直追到内室里来,隔着被子继续讲。如果不是大人及时发现,拎你回去罚你抄书,我恐怕要躲一整天。”   “……”   荀愔的眼睫颤了颤。   “还有一次,临近元月,你把我堵在灶下,骗我说家里没有糖瓜了,你说我穿得像个糖瓜一样,要把我摆到台盘献祭给灶神。”   “……”   “高阳里有一片竹林,曾有孩子在那里迷路,你说定是有竹鬼作祟,一定要拉着我去偷大人的佩剑,夜晚前去斩妖除魔。”   “……”   “还有做傩舞童子的那一年,你偷偷把主祭之人的模样画在我每日要看的竹简里,你还学会了傩舞的动作,每日来抓我一起跳。”   “……”   回忆着,回忆着,荀彧的心绪变得微妙起来。   “对了,我似乎刚刚才想起来。在我五岁的那一年,你曾在我的卧房的窗扇外悬挂了帷幔,刻意用稻草扎成了娃娃树在门后,待我一开门,就被吓得大哭。”   “等我哭着跑出去,跌倒在廊下,你居然擎着一盏灯烛出现了,披着头发,穿着白色的寝衣,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   荀愔不能沉默了,他艰难地说:“没有的事……你记错了。”   荀彧很轻很轻地笑了,对上了荀愔仿佛有很多话想说的眼睛。   对于荀愔而言,荀彧所说的这些,有些事他真的毫无印象,但有些事他记得清楚。   荀愔勉强地勾了勾唇角,问:“你怎么不说,这些事你一件不落地都告诉了大人?”   荀彧一路告状过去,他被荀绲、荀肃还有荀悦接连罚抄,那些竹简连起来可以绕族学一圈。   “小告状精。”   见荀彧不仅不收敛笑意,反而笑得更明显了,像是故意的,荀愔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一滴泪却在此时从眼角滑落,没入发鬓。   泪水一旦流出就难以止住,荀彧因此怔住。   “怎么了?”   他有些慌乱地上下看了看,声音颤抖。   “很疼吗?阿昭,很疼吗?”   “药呢?他的药!”荀彧站起身要冲出去,“仲景!张仲景!你快看看……”   他的衣袖被人拉住了,荀彧转头看向他,在荀愔的眼神里看见了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不要走,不必慌乱,听我说。”   荀愔的另一只手握住了荀彧的手腕,像是怕他挣开。   “我自小心神有缺,常能感受到他人的情绪,嫉恨、厌恶、苦闷,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恶意可以毫无来由,只是因为他选了自己不喜的熏香,穿了与自己同色的衣裳……   “人性何其浅薄,比之兽性还有不如,我看到了太多……”   荀彧以为他是在诉说自己的痛苦,坐了回来,难过而沉默地抱住他。   可荀愔的眼睛里闪烁着诡谲的光,像是在与什么虚无缥缈的事物对话,用一种说不清是恶意,还是恨意的目光越过荀彧,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个点。   他不是倾吐自己的痛苦的,除了令人担心,那毫无意义。   他轻声说。   “我告诉你一件事,想要做个不会被人轻易舍弃的人,一则要满足他们对你的期望。他们期望你聪明,你要聪明,期望你识趣,你要识趣。   “陈荣的期望中,有本事的人应该是个有脾气的人,我便在他面前放任自己的脾气,波才的期望中,谋士应该是个一心为主公着想,即便遭受主公怀疑厌弃也应该坚持自己的人,我便如他所愿。   “二则,要让他为你付出。越是投入了不可计量的成本,你在人心中的地位便越不可动摇。   “让他对你投入期望,投入理想,投入忠诚,投入信任,投入人性中最美好却又最不能持久存在的东西。还要有时间,精力。付出越多,失去的沉没成本越大,失去本身就越不能为人所接受。   “世上没什么是不可以放弃的,就如世上没有人可以不被放弃。”   所以张韫在利益面前被放弃,所以在张氏中地位重要的张伦父子在他的威逼下被放弃,所以连荀愔自己也早早做好了,自己这短命之人,会在未来被身边之人所放弃的准备。   “可我希望……可以不被放弃。”   “没人会放弃你,阿昭。”荀彧没有听清,以为荀愔是在说他自己。说他自己在最后关头被陈荣所放弃,说他与他想法不同,终有一日会放弃他。   荀彧难过地抱紧兄长,在他耳边许诺,“我也不会放弃你,永远不会。”   可荀愔那句话是“可我希望,你可以不被放弃”。   荀愔看着这个人,并不能将其和记忆中史书上以忧薨的荀令君联系起来。   这是他从小疼爱的弟弟,唯一的,同辈中唯一比他小的弟弟。不是那个存在于典故和历史缝隙中,倩衣无面的模糊形象。   空盒无果,汉禄已尽……空盒无果,汉禄已尽……   荀愔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112]望乡鬼:“一直活到你我老死的那一天。”   “公达请留步!”   荀攸走出宫门不远,突然被人叫住,转身望去,发现是个曾有一面之缘的人。   郑泰快步上前,他远远的就看见前面有一个眼熟的身影,见对方马上要登车离开,才大声开口,果然是荀攸。   荀攸与对方见礼。   “公业。”   他来到雒阳之后,见过了不少人,因为名声远播,加上这次他来雒阳,是为了替荀愔面见天子,所以雒阳城内有不少人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这位郑泰郑公业,是前任大司农的曾孙,性情豪爽,喜欢结交,与荀攸曾在旁人所举办的宴会上见过一面,两人短暂交谈过,彼此颇为投契。   郑泰回头望了望宫城的方向。   “公达想必已经面见过天子,不知感受如何?”   荀攸:“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郑泰笑了起来。   “公达这话,便有些敷衍人了。”   天子毕竟是天子,面见他时谁都要小心谨慎,莫说荀攸,便是三公恐怕也不敢托大,郑泰所问的当然不是这一点。   荀攸摇摇头:“只是短暂觐见,陛下也只垂询叔父之事,其余并未多言,我只呆了不足一刻钟,便有内侍出面将我带了出来。”   郑泰闻言皱眉,但很快眉头又松开,笑着说:“罢了,咱们这位陛下毕竟……公达如若之后无事,不若到我那里,用一顿饭?”   荀攸看了看郑泰来时的方向,问他:“公业难道是从大将军府上出来的吗?”   三公宅邸和大将军何进的宅邸都在同一个方向,但是郑泰举孝廉之后就接连拒绝了三公的征辟,荀攸故而这样问。   “大将军喜好结交豪杰名士,我不过是被请过去,做一做陪衬罢了。”   郑泰自谦,眉眼之中却有骄矜之色,显然作为名士之一,他也有着属于名士的骄傲,心里并非是这么想的。   荀攸想起何进从前在颖川做太守时的事,并不意外。   在他来雒阳之后,何进也几次派人请他参加宴席,只是荀攸顾忌着自己还没有见过天子,便都推拒了。   在那之后,何进的邀请就少了,不知道是因为看出了荀攸的顾虑,还是因为屡次遭受拒绝,感到面上无光。   郑泰与荀攸坐上了同一辆马车,才迟疑着开口。   “有一件事,我也是从大将军的宴席上听来,与你那同族的小叔父有关。”   荀攸疑惑地看来。   他同族的叔父不少,但能被郑泰这样提起的自然是荀愔。   “不知是何事?还请公业告知。”   郑泰也不卖关子,直言道:“与天子为他封爵一事有关。”   “据说,当日冀州的消息传来,“天子本意并不是为他封县侯。天子觉得荀侯年轻,又尚未举孝廉,有意压一压他的功劳,将他的位次排到曹操、董卓等人之后,故而派出了与张让等人沆瀣一气的中常侍郭胜。”   荀攸面无表情,并不为郑泰这一番话变色,无声地注视着他,示意他讲下去。   “但郭胜到了冀州之后,却在宣旨之前,命人将一封急报传回宫中,天子见后,因此而改变了心意。”   荀攸问:“不知急报之中都写了什么?”   郑泰说到此处,看向荀攸的视线中,忍不住带上了些许同情。   “一些……荀侯病重,恐怕寿命不永的无稽猜测。”   何皇后还在做妃嫔的时候与宦官来往便十分密切,当初她毒杀刘协的母亲王美人,还是张让等人在刘宏面前为她求情,又一力支持她坐上皇后的位置。   因此,郭胜与何进也走得极近,这次前往冀州的始末,虽然郭胜未必会尽数告知何进,但倘若何进想要打听,也不会毫无办法。   何进已经是大将军,从他那里传出来的消息,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起码郭胜抵达冀州之后的一切,是可以与荀攸所见到的一切相吻合的。   荀攸听明白了郑泰未曾言尽的部分,衣袖下的手掌慢慢握紧。   郑泰心知他一定不好受,叹了一口气,内心中却也生出一些兔死狐悲之感。岂有天子防备臣下,这样对待有功之臣的道理。   荀攸没有郑泰所想的那样,一直沉默下去,他在车中对郑泰行了一礼。   “多谢大将军与公业提醒,攸感激不尽。”   荀攸明白,这种隐秘何进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讲出,而郑泰又说自己是从宴席上听来,显然是何进在通过他的口,向他做出一些提醒。   郑泰听见荀攸点明,并未多言。他接到何进的这个命令,也着实犹豫了许久。并非仅仅因为他所传的乃是内宫隐秘,还因他与荀攸相交,不愿意让这份交情因为朝堂上的利益纠葛,染上污点。   郑泰点到即止。荀攸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马车行过一个街角,荀攸估计着路途,开口道:“听闻当日崇德殿里,是董侯择定了叔父的封邑。”   郑泰十分诧异,略一思索,问道:“董侯?宫中那位养在董太后膝下的小皇子?”   能被称为董侯的,雒阳之中也有几位,比如董太后的侄儿董重,但是能被人毫无修饰地提起,地位又特殊到可以影响皇帝抉择的,只可能是宫中那位幼童。   郑泰看向荀攸,见他并无异色,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一般,忍不住想,这又不知是谁人透露给荀公达的消息?   董太后的人?董家的人?还是朝中怀着其他心思的人?   荀攸没有解答郑泰疑惑的意思,到了地方他便行动如常地下车,郑泰看着这位荀氏子的背影,心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雒阳之中还真是没有一刻安稳,连荀公达这个过路之人都会因为荀愔之故,被扯进漩涡里,他又是否该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荀愔从昏睡之中醒来,下意识想要动一动手脚,感到仍旧被束缚,理智渐渐回拢,隐约回想起了之前发生过的事。   眼前一片漆黑,似乎被幕布遮蔽,透不出一丝光亮,他在这样的黑暗里安静地待了许久,无声无息,等着视野像是从前许多次一样亮起。   这一次的时间有些长,长到有人觉察到不对劲,过来查看时才发现他已经醒了,试探着开口喊他:“阿昭?”   榻边仿佛有人来去,一人靠近,从被子下翻出荀愔的右手,按在脉息上,半晌偏头和另一人低声说了什么。   听不清,但不过就是那些陈词滥调。   右手被重新塞了回去,榻边换了一个人,荀愔虽然看不清楚,却分辨得出各人的情绪。   “……昏迷之前,我撞伤了人,是你吗?”   榻边的人影好像沉默了许久,才有一个声音响起。   “是我。”   “对不住。”   “没有。”   “……什么?”   荀彧叹息:“没有对不住。”   “对我感到歉疚的话,就好好活着。”   荀愔没有任何回应,失去焦距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涣散。   像是生怕他听不见,荀彧凑近了,声音缓缓,每一个字眼都咬得清晰。   “你要活着,听见了吗,你要一直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荀愔竟有些想笑,温声提醒。   “人总会死。”   “你给我活下去!”   一句话点燃了荀彧压抑在心底的不安,他想听的不是这些正确的废话。   自来南阳之后,荀彧无可避免地一次次想起浊泽和广宗,一时之间竟生出了对眼前人的无名怨怒。   所以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哪里都不要去,好好待在族中,好好待在高阳里。或许便不会引动心疾,只能躺在这里奄奄一息。   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情绪,荀彧勉力平静道:“你能做到,阿昭,只要你自己想活。”   荀愔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对自己的信心。   “太高看我了。”   即便有系统之利,他都从未这么狂妄过。   “你必须给我活下去。你说,你会活下去,纵使再痛苦,也会活下去。”   “……”   “说啊,说你会做到。”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用以威胁人的言辞。   “否则,我便将你送到远远的地方安葬,令你永远沉睡在颍阴之外,做一只望乡鬼。”   荀愔那仿佛生了锈的脑子吱嘎吱嘎转动许久,才从记忆里找出那是个什么东西,似乎也是荀攸讲给他,又被他转述给荀彧。   当然,在荀彧眼中那可能不叫“转述”。   牵挂家乡却埋骨异地的魂魄无所依凭,难以去往地下安息,就只能常年在渡口、道路旁向着家乡的方向张望,夜夜徘徊,流浪漂泊,被叫做望乡鬼。   这么狠心吗?荀愔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   “不许笑,我没有在与你玩笑。”荀彧攥着他的手,冷淡地重复,“向我许诺,你会做到。”   “那……要活多久呢?”   总要给个期限吧,如果他非要他活一千一万年,那他岂不是就是要做望乡鬼的命。   “一直活到你我老死的那一天。”   要活那么久吗?他又笑了,在荀彧眼中,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对……”他本就虚弱,一笑起来,声息断续。   “你……会活到老死的那一天。”   “我呢?我去哪里了?”荀彧没有被他糊弄过去,他非要听到一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的承诺不可。   “阿彧。”仿佛心情很好,他叫起了他的乳名,无奈地求饶,“活那么久,我会很累啊……”   对抗病痛和残缺也是要损耗心力的,等耗得一干二净,油尽灯枯,强行留存下来的究竟是他这个人,还是一副躯壳呢?   荀彧默然,久久不能对。在因为疲惫彻底阖上双眼之前,荀愔听见他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声音响起。   “累也要活着。等耗得一干二净,就拿对我的恨意填补。”   “总归……一切都是因为我坚持要你活着。”   *   张伦父子的丧仪办得极为潦草。   因为其中内情牵涉,两人死得又很不光彩,张氏只一心想把事情压下去,尽快了结,故而从停灵到入葬,除了张氏自己家中的人,并没有邀请其余宾客。   张会作为张氏推出来主持事务的人,自觉算是给了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荀愔一个交代,终于敢登荀愔的门。   张会自然并非是空着手来的,他悄悄给荀愔送来了一个服侍张伦父子多年的家仆。   家仆来之前,不知道张会都与他说了什么,一见到荀愔便双膝一软,直直跪下,似乎唯恐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就要被荀愔送去与自己的主人团聚。   “饶命,饶命!小人是无辜的,小人只是奉命办事,还请君侯饶命!”   荀愔还未病愈,见客时也带着一脸病容,见此不由往张会那边看了一眼,似笑非笑。   张会被他这么一看,头皮一炸,立刻厉声斥道:“来之前我怎么与你说的,还不快把你在你家主人那里的见闻从实说来!”   荀愔并不意外眼前的这一幕。   张伦父子对张韫下手一事,还有许多疑点,最大的疑点莫过于他们担了恶名,却并没有获取多少好处,放任张氏族老们拿走了张韫家产中的大头。   若说这二人有舍己为人的心,一番动作只为了充盈族老们的家底,荀愔当然是不信的,那么张韫的死,必然还有其余隐情。   或者说,还能给张伦父子带来远比钱财更有价值的好处,比如说仕途官位。   张伦之父是涅阳县吏,原也不过庸庸碌碌,近来却好似得了县君青眼,张伦本人也被荐到本地一位名士那里,在对方门下受教,而这些好事,偏偏都发生在张韫死后,荀愔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不会看不出其中关联。   那家仆大抵是张氏父子的心腹,的确知道很多隐秘之事,包括当日他们如何以城外有乱兵侵扰的假消息骗得城门关闭,又是如何将药材强行截住拖回。   家仆说这些时,荀愔便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地听着,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就算家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如同蚊讷,他也没有生气,平静地仿佛不是那个一定要逼死张伦父子的阎罗,而是一个端坐在席上的偶人。   然而越是平静,张会反而越是不敢出声,家仆也在这种沉凝的重压之下逐渐趴倒在地,不敢吭声。   荀愔仿若未见,看向一旁的张会。   “张君,还有要告知我的吗?”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听着甚至还有些温文,叫张会听了,思绪忍不住有些飘逸。   这位襄城侯从前还年少时,曾因病情几度来往于南阳,与张氏本族子弟与境内士族有所来往,不论是谈吐仪表都颇受赞誉,人人俱说这位荀氏子言语可亲,颇有见识,不愧为荀氏门庭所出的嘉树芳草。   张会作为张氏族中长辈,自然也远远见过他几面,也赞过族兄的好眼光,那时的他决想不到,会有被他逼迫到这种地步的一日。   张会心中深深叹息一声,看向那家仆。   “说一说,你家主君与外人的勾结始末。”   事情到了这一步,张会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就算这事情牵扯到了南阳望族又怎样?他们张家自己家的人都死了,他还有什么必要包庇外人?   既然已经在荀愔面前软了膝盖,那就不若软到底,传出去旁人还能敬他有三分气性。相反,如果首鼠两端想谁也不得罪,只会把两方都得罪。尤其是已经看出了什么的荀愔,更是会被得罪到死。 第113章 迁墓   颍川“舅舅。”……   颍川   “舅舅。”   荀棐刚从外回来, 便在自家庭院里见到了小侄女阿孺。   小孩本来正蹲在地上玩雪,见到荀棐回来,立刻站起身来背过被冻得通红的小手,把自己堆的小小雪人挡在身后。   颍阴县前日才落了一场雪, 还没有化干净, 荀棐的住处只经过了简单清扫, 墙根处还残留着干净的残雪, 便被随母亲来串门的阿孺盯上了。   如果是平时,荀棐见到小孩这样警惕, 或许会故意逗逗她, 但是此时却没有这个心思。   “原来是阿孺来了,你母亲也在?”   阿孺点点头,指向内室。   “母亲叫我自己在外面玩, 她在里面等舅舅。”   荀棐推门进去的时候,在燃烧着火盆的桌案旁见到了荀采。   “兄长。”   荀采一见到他便站起身,匆匆走上前。   “大人叫你去是为了何事?我怎么听说大人发了一顿火?”   荀棐只觉妹妹在明知故问,无奈道:“你能来此, 不就是已经知道了吗?就是重鸣的事, 他要将那位张氏女公子的坟墓从涅阳迁出,带回颍川安葬。”   荀采双眼微微睁大。   看她一眼,荀棐补充:“张氏那边已经同意了, 没人敢拦他,现在是几位大人恼他先斩后奏, 人都快已经走到南阳与汝南交界了,才让身边的人传回消息。”   去奔丧的人把人家已经入葬的丧主掘出带回来了, 就算其中存有一些内情, 听起来还是有些炸裂。   荀采来之前只知道荀爽叫荀棐过去, 与荀愔有关,却不知竟然是这样的事。   犹豫半晌,荀采问:“他要将阿娞葬到高阳里?”   荀棐越过她,提起火炉上温热的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或许,现在还不确定他的想法。大人为此要我亲自去将他带回,不许他再任性下去。”   荀采本还在思索如何开口,听见他这么说立即提高声音:“什么叫不许他任性?他早已经及冠了!”   荀棐眼皮都没抬。   “及冠了就可以不听长辈的心意了吗?”   荀棐指了指一旁的坐席。   “坐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坐下说。”   荀采与他僵持一瞬,只好坐到一旁。   “我知道你担心他,又和张家女公子交好,只是这是大人的决定,我无从劝说,也不打算劝说。”   “兄长!”荀采眉头深深皱起,还不等她说什么,便看见荀棐摆了摆手。   “你也不必太过着急,着急也未必有用。他不是阿孺那样的三岁孩子,这是他的决定,不管什么后果都应该由他自己担着。”   “兄长说得是。”   荀棐以为说服她了,不料抬头时,却见妹妹面上没有半分笑意。   “但是我却不懂,兄长都知道的道理,大人为何不明白,非要横加阻拦?”   “荀采!”   见荀采起身要离开,荀棐连忙叫住她。   “你要去做什么?大人正在气头上,你现在过去,唯恐事情不够乱吗?”   荀采止步,回头看了兄长一眼。   “我也不是阿孺那样的孩童,不论什么后果都由我自己承担,兄长不必阻拦我。”   门外正蹲在廊下玩雪的阿孺隐隐听见了内室中传来的争吵声,有些好奇地望过去,从隐约不清的模糊话语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母亲和舅舅仿佛在就关于自己的事争吵。   阿孺犹豫了片刻,终究没能忍住好奇,用一双被雪冻得发红的小手捧着好不容易捏好的小雪人,悄悄地走到了门前。   透过门缝,阿孺听见了荀棐带着妥协的声音。   “……好了,我会寻机劝一劝大人,你就别去了。”   见荀采执意要去找荀爽,荀棐只好起身拉住她。   “你这是关心则乱,大人的心意固然难以违逆,可你难道以为他荀重鸣就是什么小可怜吗?你看以往他要做什么,游学也好,去徐州也好,长辈们哪一次不允了?不都让他去了吗?”   荀棐说着,叹了一口气。   “再者,退一万步讲,他如今已经是县侯了,就算不能把人带回族中,难道还不能把人葬在襄城吗?总归大人管得了族中,又管不到他的封邑。”   荀采闻言微愣,荀棐见此,拉着她重新入席坐下,替她斟了一杯热茶,将耳杯推过去。   “你真是……你真是……”荀棐摇着头,“自从归家之后,你这脾气真是一日日见长。”   在出嫁之前,荀采可不是这么一副一点就爆的脾性,在阴家为妇时也有贤淑的名声,丧了一次夫,脾气反而长出来了。   荀采闻言看向兄长,下意识想要解释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开口。   “好了。”荀棐也不是要谴责妹妹什么,随口一说后便绕开话题。   他道:“我知道你是因阿孺之事,对张氏女公子心怀感激,故而才想为她做些什么,可重鸣的事与此事不能混为一谈,倘若你心有不忍,那就专心教好阿孺,这才对得起张女公子。”   荀采声音有些冷硬:“阿孺是我的女儿,便是没有阿娞的缘故,我也会好好教她的。”   荀棐顺着她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   冬日的寒风之中,一行人在荒凉的官道上行进。   这群人不是黄巾,也不是逃难的百姓,他们个个腰佩短剑身形精壮,看得出来过往并不愁吃喝,目光警觉地护在一架马车周围,显然是士族豢养的部曲。   南阳之内的黄巾虽然还没有被完全平定,但包括新野在内的南阳南部已经几乎没有了黄巾的身影。   马车之中装饰华美,燃着淡淡的香气,阴详坐在其中,由于心中不快,神情显得颇为烦闷。   因着南阳境内的黄巾仍然未平,与朱儁所率领的军队交战于宛城,阴氏从六月起,便多次派出子弟与南阳郡内其余士族联络,筹集粮草辎重,甚至拿出了家中部曲私兵协助平叛,阴详作为阴氏子弟,也在其中担了个不轻不重的活,此时便是在结束了差事回返新野的路上。   作为阴氏子弟,平叛的那些琐碎事情并未给阴详带来多少困扰,他的最大麻烦来自于族内,来自于那个他要叫一声母亲的人。   阴详只要一想到自己回到阴家之后,又要面对那个疯女人,便觉得头疼。   他与阴瑜乃是同辈,在阴瑜死后,被过继给了阴瑜的父亲,承继他们那一支的香火,阴夫人因此成为了他名义上的母亲。   与寻常继子继母不同,阴详这位继子并不是由阴夫人亲自选定,而是阴氏族老强塞过去的。若依照阴夫人的本心来说,她自然宁肯为死去的阴瑜过继一个孩子,也绝不愿为她的死鬼老公过继,延续什么香火。   毕竟若如此,她的瑜儿算什么?   可惜荀采早已归家,她一人无力对抗阴氏族老的决定,只得不情不愿地接受。   如果只是这样,阴详与阴夫人之间最多不过关系冷淡一些,只要阴详不是想不开,一定要往阴夫人那里凑,日子还算过得去,可偏偏在这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南阳阴氏地位特殊,作为跟随光武起兵的豪强,大汉的后族之一,与皇室休戚与共,虽然从前也与太平道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可黄巾之乱一起,阴氏却切割得比谁都清楚,他们把一切和太平道有关的东西找出来,或扔掉或烧掉,唯恐在此事上留了话柄。   荀采的丈夫阴瑜离世之前信奉太平道,死后留下了许多经文符纸,一半随他入葬,一半存在阴夫人那里作为对儿子的念想,黄巾起兵之后族老几次上门,阴夫人也不肯交出。   阴详觉得不能任由她胡闹,寻机把阴夫人支开,把那堆乌七八糟的东西搜罗出来,全数交给了族老,烧了个一干二净。   阴夫人因此事大病一场,闹着不认阴详,几乎将他视作了仇人。   过继一事已经上了族谱,木已成舟,阴夫人是否认阴详这个儿子,对他而言都没有影响,可阴夫人手中还捏着一件在此时天大的武器——孝道。   不管大汉每年的孝廉里存着多少水分,有多少“举孝廉,父别居“的情况,起码表面上大家都是一群品德无亏的孝子贤孙,作为阴详名义上的母亲,只要阴夫人想,就可以用“不孝”的罪名轻而易举地毁掉阴详的仕途,这是族老们也拦不住的事。   因此,阴详不得不想方设法地讨好她。   他每日上门探望,忍受阴夫人的责骂,亲自侍奉汤药,盼着能打动这个老女人,可惜阴夫人的心是石头做的,任他怎么伏低做小都无动于衷,直到有一天,她主动把他叫了过去,交代了他一件事。   阴夫人深深凹陷的眼眶中射出一道诡异的光。   “只要你帮我办成这件事,你就是我的好儿子。我不会再说任何对你不利的话,家里的一切,也都会留给你。”   阴详彼时并不觉得阴夫人恐怖,反倒是因为她有所求而松了一口气。   他很快便帮阴夫人办妥了那件事,阴夫人果然也信守承诺,阴详度过了一段不用为阴夫人的胡言乱语担惊受怕的安稳日子。   然后,阴详收到了荀愔还活着的消息,开始了新一轮的惴惴不安。   他躲在新野族中,心情焦灼地关注着荀愔的动向,直到听闻荀愔从涅阳离开的消息。   不同于他所设想的最坏情况,荀愔只在张氏停留了一段时间,祭拜过后便要启程回返颍川,期间风平浪静,不但没有找上自己,连张氏那边也是一派祥和。   阴详那颗悬在半空中许久的心终于落回肚中,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的心中既有逃过一劫的喜悦,也觉得那有关襄城侯谋算深沉的传闻可笑。   若不是荀愔徒有其名,并未发现其中的蹊跷,便是对方发现之后,摄于阴氏的名声,做了缩头乌龟,不敢找上门来。   无论是哪一种,都叫人轻视。   荀愔既然不准备为难,阴详也便暂时放下了心,听闻他已经从涅阳启程,预备绕开南阳北上走汝南回颍川,便接了族中往比阳等地联络士族的差事,南北错开,暂且避开荀愔的锋芒。   阴详一行人从比阳出发,从早晨走到了正午时分。   今日是个阴天,即便是正午,阳光也并不强烈,厚厚的云层遮盖着太阳,让人感到有些压抑,走在队伍最前面,拉着一车财物的那匹马似乎也有几分不畅快,走在道上不时就会打几个响鼻,待过了一个隘口,更是干脆撂挑子不干。   “欸,怎么回事,为何不走了?”   车队突然停下,阴详自然立刻便注意到了,皱着眉掀起帘子,听见车队前面传来管事的斥骂声。   “这畜生怎么突然停下了?郎君还没发话,究竟是哪个擅作主张,叫马匹停下的?耽搁了郎君的行程,你们担待得起吗?”   见无人站出来承认,那管事愈发恼火。   “还不肯承认?好,待我查出来是谁,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一边说着,管事一边夺过车夫手里的马鞭,到那匹怎么都不肯挪动蹄子的马身边,一鞭子抽过去。   “快走!吁,吁,快走!”   对于这匹马,管事的态度要比对待那些仆从好多了,手上收着力道打了几鞭,马吃痛地嘶鸣几声,硬生生挨了几鞭。   见此管事扭头高声道:“马夫!马夫在哪里?”   马夫听见在喊自己的名字,立刻跑过去。   管事皱眉看着他:“怎么回事?莫非你昨夜偷懒,没喂草料?”   马无夜草不肥,若饿着上路,马自然没力气动。   马夫来不及委屈,连忙辩驳。   “喂了,小人哪敢耽搁了郎君的事,从来都是仔细伺候它们的,便是自己不吃也要喂饱马儿,一顿不敢叫它们饿着。”   “那它为何不走?”   “这……”管事一句话把马夫问住了,他又不是马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这匹马今日是搭错了哪根筋,宁愿被鞭子抽,也不肯向前挪动一步,带着一车箱匣停在道口,堵得整支车队都动弹不得。   阴详听了半天也没听见这群人提出解决办法,十分不耐。   他召过来一个侍从,吩咐他:“叫人把那匹马拉到一边,叫人牵着马跟在后面走。”   有了主人的命令,底下的人立刻行动起来,把套在马身上的马鞅解开,牵来另一匹马拉车。   然而才将挽具从前一匹的马身上卸下,原本松松挂在马夫臂弯上的缰绳就像是长了脚一样,从他的手臂滑落,直溜溜地拖远了。   “哎!哎!怎么跑了!”   其中一个仆从反应快,在其余人还愣着的时候率先呼喊起来。   “管事,马跑了!马跑了!”   管事抬头一看,只见刚刚解脱束缚,那匹马便一改之前的懒惰,撒开蹄子跑开,立时变了脸色。   “还愣着干什么!快追!快追!”   “别叫它跑进山里,否则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急的快冒了汗,这匹马可比这几个仆从值钱多了,把他们几个绑在一起卖了都赔不起!   仆从们听了不敢违抗,纷纷喏喏应是,趁着马没跑远,朝着马跑走的方向奔去。   守在阴详车边的几个部曲听见声音,皱着眉过来询问。   “怎么了?”   管事见到弓马娴熟的部曲,像是找到了救兵:“马跑了!趁着还没跑远,请几位骑马去追一追!”   部曲们对视一眼,见车中的阴详不发话,便对管事点点头,驱马往山里赶了过去。   见人离开,管事的心神稍稍安定,这才发觉自己背后的衣服都湿了,转身时看到一旁呆愣愣的马夫,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就是一鞭子抽了过去。   “怎么回事!你怎么拉的马!如何能让这畜生从你手中走脱!”   对于人,管事下手比对马时重多了,一鞭子就抽得马夫倒地不起,连声求饶。   管事气得牙痒,还要说什么,突然耳边似乎有一道风声划过,他感到脑门一凉,下意识摸过去,手上染了一手的鲜红。   是谁?他是阴氏的人,究竟是谁敢……   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发出,管事的尸体便重重地倒在地上,死时双眼圆睁,像是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死去。   马夫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死人了!”   略显狭窄的山谷中,原本松松垮垮的部曲仆从因为这一声惨叫看了过去,见到那刺目的红后,心神顿时一慌。   “敌袭,有敌袭!”   “快拿起武器!保护郎君!”   车中原本正不耐烦的阴详被马夫的惨叫惊动,来不及多想,掀开车帘便往外看,正见一支箭矢从远处飞来,直直贯穿了一名部曲的咽喉。   “啊!”   阴详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当下被吓的双腿发软,差点从马车上跌下。   谁!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竟然敢在南阳境内劫阴氏的车队?   接连两箭带走两条生命,一时之间所有人惶惶不安,害怕那鬼魅般的箭矢也会突如其来落到自己身上,夺走自己的小命。   场面一片混乱时,又有几人中箭倒地,其中一人就倒在阴详车前,鲜血溅落在车辕上。   “快走!快走!”   阴详已经被吓破了胆,催促躲到车角的车夫。   “快走!快驾车!快啊!”   那车夫被郎君一催,才好像想起了自己还能驾车离开似的,连忙爬起来,扯住马缰用力一挥鞭,两匹马带着车驾原地转了一圈,朝着来时的隘口奔去。   山壁上,居高临下注视这一幕的人放下因在病中连发数箭而颤抖不止的双手,露出一个苍白狠厉的笑。 第114章 山崖   阴详此前并未来过比阳,对于附近的地形并不熟悉,惊恐之下更……   阴详此前并未来过比阳, 对于附近的地形并不熟悉,惊恐之下更是只顾着逃离,也来不及分辨道路,只一股脑地向前冲。   仆从和部曲全都让他丢到了身后, 他在心中不断祈祷, 寄希望于那些人能足够机灵, 拖慢那无名杀神的脚步。   逃跑的时候, 阴详的脑袋乱糟糟的,除了求生的意念, 便只剩下茫然不解, 不懂究竟是何人竟然在比阳对他动手。   黄巾已经不成气候,唯独剩下宛城的那一支,被朱儁和南阳太守堵在城中不得进不得出, 其余的四散奔逃,躲避还来不及,如何敢对他下手?   莫非是比阳中的士族有其余打算?   可他在族中只是小辈,并算不得什么人物, 就算是有其他心思的士族, 也完全不必要对他下手,不仅打草惊蛇,还会激怒阴氏。   一时之间, 阴详的脑子也想不出其余可能了,混乱之中, 他唯一想明白的一点是,这场袭击早有预谋!   有人算准了他会走这一条路, 提早设伏, 阴详甚至怀疑, 连那匹在山道上止步不前的马也是出于对方的设计。   但是这依旧有说不通的地方,他的行踪就算是族中也只知道个大概,知道他即将要去比阳,却不会细致到知道他走哪一条路,对方又是怎么知道的?   山道上方的高空之中,鸮鸟将那驾狂奔不止的马车及四周一切景物尽收眼底,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   就在这声鸟鸣响起的同一时刻,一根箭矢擦过马车上垂着的穗子,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从车夫的右脸扎进去,横贯鼻脸。   红红白白的脑浆洒在了车帘上。   那车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茫然不解的惨叫,便身子一歪,尸身跌下马车,被车轮一卷,身上的衣衫立刻卷死进车轴。   在阴详的尖叫中,马车朝着一侧倾倒,无可挽回地撞在山石上,发出巨大的轰隆声。   车内的阴详只觉得头皮一痛,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的时候,阴详感觉浑身冷透,手臂和双腿都被绳索束缚,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   他迷茫地四下看了看,立刻从昏沉中清醒。   只见他被绑在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枯树树干上,脚下空空,没有着落,正是万丈深渊。   “救、救命……救命……“   阴详连动一下的勇气都没了,唯恐这枯树和绳索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会突然断裂。   这一刻,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为何平日里不能多走动,好保持纤瘦身材。   突然,呼啸的山风送来一声轻笑,阴详浑身一悚,这才看见不远处正站着两人。   一人在这微冷的山风中披着轻裘,一人则做侍卫打扮。   轻裘人怀中抱着一个暖炉,却难掩气度卓然。对方容貌殊丽,只是脸色苍白看起来并不康健。但显而易见,比起另一人,他才更像是做主的那一个。   “你,你是谁!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我是什么身份吗?“阴详色厉内荏,实际吓得已经要尿裤子。   “我自然知道你的身份,不如说,我正是冲着你来的。”   “不记得我了吗?我们见过的,在几年前,我阿姊因丧夫归家之前。”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并未藏头露尾。   “我是荀愔。”   山风自耳边呼啸而过,冷彻透骨,听见这个名字,阴详的心都凉了半截,终于从记忆之中找到了眼前人的脸。   “荀、荀愔?“   他此时不是应该远在方城吗!方城与比阳其间上百里,他一个病得要死的人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是啊。为何如此惊讶?很意外会在这里见到我吗?”   荀愔脸色苍白,眼睛却如两点寒芒,幽幽地散发着摄人冷意,就那么看着被绳索绑着吊在崖边枯树上的阴详,一字一顿。   “我来取你的命了。”   “你我无冤无仇,为什么……“阴详下意识要问,后面的话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不,他们两人并非无怨,分明不久之前才结下仇怨!   但那不该是荀愔敢向他下手的理由,他是士人!他不是命如草芥的庶人!   阴详不敢置信地问。   “你怎么敢杀我?难道不知我是阴氏子弟吗?”   “就为了个女人,你要杀我!”   阴详一面因为崖底的湍流感到胆寒,不敢挣扎,一面又觉得荒唐透顶。   之前他再如何不安,也不过是在不安于事情一旦暴露,自己极有可能名声扫地,甚至带累亲族,却无论如何没有担忧过自己的性命。   那张韫不过是个孤女,别说现在张氏已经大不如前,便是从前还鼎盛的时候,他杀了就杀了,难道还要偿命不成?   阴详色厉内荏:“你难道不怕阴氏报复!我家可不是张氏那群废物!”   “你杀她时,怎么不怕我报复?”荀愔嗤笑一声,“哦,我忘了,你们以为我死了,她家中长辈又已经过世,觉得她身后再没有能替她撑腰的人。”   “可惜,动手太急,你该更有耐心一些,等见到我的尸体之后再下手。”   阴详心底漫上一层苦涩。   这、这怪不了他啊,明明是阴夫人已经疯了!   她失去儿子孙女之后整个人已入魔障,做事不惜代价,也不论后果,甚至听说荀愔活着回来也不见忐忑,除了痛恨黄巾无用,居然连一个文弱士子的命都留不下,便是感到痛快。   荀愔活着回来也好,荀采和阿孺已经回到荀氏的庇护之下,她鞭长莫及,但是张韫的死如果能一箭双雕,报复到荀愔这个荀氏的天之骄子,也算得上意外之喜。   当初荀采被兄长诳回家,阿孺因为年岁尚小不能奔波被留在了阴氏,荀采担忧女儿,曾去信托张韫去阴氏打探女儿的消息,想要寻机将阿孺接到自己的身边照顾。   张韫自然是答应了,如荀采所托,借着医者的身份登了阴家的门,却被阴夫人屡屡拒之门外。   时日一长,张韫便生出了疑心。   她转而向在阴家做事的仆从打探,向阴家其他人打探,终于有一个妇人看不下去,透露了些许消息给张韫,张韫才得知原来阿孺一直被阴夫人关在屋子里,不许她出门,也不许任何人见她,对这个孙女冷漠到近乎不闻不问。   之后荀爽亲自去往南阳,以阴夫人不慈索要阿孺,是张韫随从在侧,为其作证。   因为这一闹,阴夫人不仅在族中大失颜面,还失去了养在膝下的孙女,她不敢恨荀爽,更对身处颍川的荀采鞭长莫及,便恨上了张韫。当然,其中还掺杂了对荀愔的旧恨。   在她眼中,先是荀愔出现,帮荀棐带走了荀采,之后张韫又掺和一脚,夺走了她最后一点骨血,两人都是同样可恨,但相较而言,张韫近在眼前,是那个更好捏的软柿子。   起初张氏并不愿意动她,直到荀愔在乱军之中失踪的消息传来,他们认为他无论如何不会生还,于是再无顾忌。   “为什么就不能更有耐心一些呢?”   荀愔得知始末,一度无力到甚至不再恨他们动手,只恨他们愚蠢。   “既然已经决定做恶事,怎么就不能再周全一些!”   只需要再等一段时间,兴许两三月,他在广宗生还的消息就能够传到南阳了。   阴详苦苦哀求:“我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今日你若能饶我一命,我必有厚报!”   “不就是个女人!我阴氏的好女郎多得是,哪个不比那孤女强!你若放过我,我一定为你和族中牵线!“   “重鸣,大丈夫何患无妻!”   阴详最后这句话格外情真意切,几乎是喊出来的,可荀愔却看猴戏一样,面上除了嘲笑,没有半分动容。   “这就是你认为能打动我的筹码吗?”   “天地造物何其不公,竟然生出你这样的蠢物。连求饶都求不到点子上。”   阴详愣住了,竟然真的忍不住开始思考,该怎么求饶才能获取一丝生机。   “她当日染疾是如何痛苦,如何恐惧,你现在所承受的,比不上她的万分之一。”   阴详好像被这句话点醒了一般,立马道:“我知错了!我愿意自断双手!我愿意用余生赎罪!”   “不够。”   在猎猎山风里,荀愔对着阴详的方向举起弓,一字一句道。   “杀人者人恒杀之。”   荀愔站在离枯树几丈远的地方,眯着眼睛比了比,才将一支箭矢搭上指尖。   由于山顶风大,第一支箭矢离弦而去,被吹歪了箭羽,擦着吊住阴详的那根绳索飞过,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不……不要……”   见荀愔再次弯弓,阴详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不敢看脚下,只能对着荀愔露出哀求之色。   他扯着嗓子喊。   “别杀我,我知错了,我也不想杀她的,是母亲让我动手的!我不过是奉她之命,你不能都怪在我一个人的头上!”   荀愔目光沉沉,指尖骤然一松。   “不要杀我!求你别杀我……”   第二支箭擦着阴详的脖颈飞过,令他禁不住抖若筛糠。   “不好意思,又射偏了。”荀愔的声音毫无诚意,拉弓的手却稳得出奇。   阴详看出来了,他就是在故意戏弄他!   “住手。你住手!荀愔,你不能这样!荀愔……”   第三箭掠过阴详头顶时,割断了半条绳索,微小的丝线断裂声,枯树枝干承重时发出的吱嘎声一起传入阴详的耳中,瞬间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也击溃他的膀胱。   腥臊的尿水淅淅沥沥地从裤管落下,阴详失声痛哭。   “你不能……荀愔,你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如此戏弄我,可还讲君子道义!”   寒风凌冽之中,荀愔许久没有再次举弓。   “君子道义……”   见他好像被他无意间的一句话说动了,阴详的心中重新燃烧起了希望。   “对!上天有好生之德,重鸣你也是士族出身,岂能有负师长教导?”   “就算你不在乎这些,难道不怕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朝一日传出去,辱没了门楣吗?“   不知是哪一句话触碰到了荀愔的笑点,他笑了,然后在阴详惊恐的视线之中重新举起了弓。   “你说得对,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而仁人见人生,不忍见人死,但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很好地替我规避了这一点。”   “畜生又不算人。”   这一箭极精准地射断了绳索的最后一点连接处,只闻一声惨叫,重物落水,枯枝上只余下半截绳索,似乎那里从未吊过一个活物。   阴详坠崖之后,荀愔强撑着的那点心气顿时就散了,双膝难以支撑身体,被徐质扶住时还止不住地下坠,无力地委顿在地。   “郎君,郎君!“   徐质见他嘴唇已经发绀,连忙从鞶囊里掏出张机为他准备的药丸来,喂他服下,又拿出水囊。   “郎君喝一口,只需忍一忍,忍一忍就会好了……”   荀愔没有反驳,偏头看向枯树上残留的那截绳子,喃喃道。   “我上山前想,今天山风这么大,难免射歪,我带了十五支箭,若都无法射中那根绳索,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可惜,才四箭而已,他就掉下去了。”   徐质:“……”   这话槽点太多了,且不说以荀愔的箭术,究竟会不会射歪那么多次,只说这数量,十五支……十五支啊,郎君你明明就没想让他活!   荀愔看了一眼徐质,冷不防被他的神情逗笑了。   “哈哈哈……咳咳,哈,子洁,表情有些夸张了,像……像橘子皮。”   徐质也笑了,他微微松开眉头,崩了崩两腮,问他:“这样呢?郎君觉得我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哈,好一点……”   荀愔笑着笑着,头抵在徐质的肩头,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徐质心下微松。   自徐质来南阳见到他起,便觉得自家郎君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让人禁不住担心,若不能报张女公子的仇,他不知哪一日就会断裂。   还好这阴详颇为识趣,没让郎君费多少心思就乖乖赴死。   休息片刻,荀愔感觉力气恢复一些,从地上爬起,在徐质的搀扶下上了马。   徐质在广宗城下受过重伤,事后虽然在曹操军中得到了妥善医治,无奈时间太短,来不及痊愈,荀愔此次来南阳时,便没有带上他。   此事非同小可,荀愔信不过别人,确认隐情的当夜就让不系连夜飞回颍川,将在颍川修养的徐质叫了来,他自己则将从族中所带的部曲留在了南阳郡与汝南郡的交界处,在比阳境内与徐质汇合。   徐质武艺高强,荀愔亦不是善茬,只可惜两人一个旧伤未愈,一个重病未愈,无法追上去将阴详的身边人一一斩杀,等那些跟着马离开的阴氏仆从回来,阴详失踪的消息就捂不住了。   为了避免后续麻烦,他们最好即刻动身。   离开前,荀愔看了一眼崖底下湍急的流水。   这么高的高度,阴详十死无生,只是片刻,连尸首的影子都没了。   他叹了口气:“可惜,来不及取他的首级,送到她灵前祭奠。”   徐质老实地道:“我以为,以张女公子的性情,不会喜欢这样的祭品。“   荀愔闻言,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对,走吧。” 第115章 舅舅   荀棐从族中出发,一路沿着从颍川前往南阳的路找过去。……   荀棐从族中出发, 一路沿着从颍川前往南阳的路找过去。   这条路他走惯了,当初送妹妹出嫁他便是走的这条路,没想到时隔几年,又要走这条路将不省心的弟弟带回。   荀愔让人给族中去信时候言辞模糊, 荀棐在南阳与汝南交界处来回寻了几遍, 在方城之外, 将车队险险截住。   也亏得那具棺椁, 才能叫荀棐确定了荀愔的所在,及时赶了上来。   一照面, 荀棐便对迎上来的高平道:“叫你家郎君过来见我。”   他疑心荀愔有意躲着自己, 说话时盯着车队中那辆带着荀氏标志的马车。   见高平面色为难,四周无人作声,那辆马车似乎也无动静, 荀棐当即眉头一皱。   “怎么?我吩咐不动你了吗?还是说荀侯已经不认我这个兄长?”   “岂敢!”高平想要解释什么,便见这位脾气暴躁的郎君翻身下马,几步便要越过自己,连忙拦下。   “郎君, 郎君!还请稍待!”   荀棐心中已经起了疑虑, “难道他不在这里?去了哪儿?”   “不是……”   “让开!”   “郎君!”   荀棐一把推开要阻拦他的高平,几步来到车前,用力一掀帘。   “咳咳……”   车中人面色苍白如纸, 低咳着正要起身,冷不防与荀棐对视, 立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咳嗽。   山风寒凉,他来往奔袭, 有了些风寒的征兆。   “你……”   荀棐不知内情, 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只觉得只是一段时日没见,原本就瘦弱的人几乎成了纸人,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隐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捏紧。   “怎么回事?来一趟南阳,怎么……”   话未说完,已经闭上了嘴。   一个重病之人,非要拖着病体长途跋涉,不去掉半条命就算好了,只是虚弱一些又算得了什么?   荀棐不忍地移开眼睛,片刻后妥协:“算了,回去再说。”   “对了,文若呢?他与你一起来了南阳,怎么现在不见他?”   荀棐本还想问一问荀彧此次南阳之行的内情,见荀愔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自己,立时生出不妙预感。   荀愔并没有隐瞒:“在涅阳,我将与张氏交涉的后续事务托付给了他。”   “你在刻意绊住他的手脚,为什么?”   为什么?荀愔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自然是因为有他看着,他没法中途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荀愔离开高阳里的时候还是独身,回来的时候却拉了一具棺椁回来,此事瞒不过颍阴县中人的耳目,荀氏更是早早得到了消息,派人去城外十里亭处守着。   几乎是荀愔刚踏进颍阴的地界,便有从家中来的侍从把车队拦了下来,言辞恳切地转达了家中的意思。   荀愔人可以回来,棺椁暂且安置别处,不便进高阳里。   荀棐闻言看向弟弟,见他神色淡淡,立刻提高了警惕。   “重鸣,此事的确还需要从长计议,你有错在先,别在这种时候触怒家中的大人们。”   要知道,荀氏的长辈们,就算是最年轻的荀八龙荀旉也已经年逾五十,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老人了。   “我知道。”   关于荀愔要替张韫迁墓一事,诸位叔伯之中倒也不全是反对的声音,只不过因为荀爽的态度最为激烈,才显得所有人都不近人情。   荀愔抵达荀氏之前,内室之中,还有人在劝荀爽。   荀旉坐在荀爽身边,劝说道:“阿昭与那张氏女公子是幼时的交情,一朝听闻人亡故,难免行事有失分寸,既然张氏吃了这个哑巴亏,也没闹出太大乱子,何必过于苛责他。   “而且这孩子苦啊。诸儿之中,唯有阿昭长至如今尤为坎坷,先是七嫂走了,敬慈也在三年前亡故,他没有双亲,没有同胞手足,身体又不好,说句不好听的,能让人操心反而是好事,若有一日不叫人操心了,难道你我便愿意了吗。”   见荀爽始终不说话,荀旉又看向二兄荀绲。   “敬慈去世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阿昭,亲口要我们几个好好照顾他,可我们做叔伯的无能,叫他颠沛流离,一路流落到黄巾之中九死一生,如今人好不容易才从广宗那里活着回来,正是该好好弥补的时候,怎么还能叫他失望?”   荀爽终于开口了,他冷声:“从前就是太过纵容他了,七弟去之前什么都顺着他,这才纵容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什么事都敢干,什么人都敢招惹!”   “那他也自有招惹的底气和本事,难道一个县侯还不足以证明吗?”   “若非公达及时赶到,他早就葬身鱼腹,叫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谈什么封爵?又如何会有今天的事端?”   “六兄,你……”   眼看着荀旉和荀爽要因此事吵起来,荀绲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打断他们。   “都住口!”   荀愔被仆从引入内室时,并没有在其中见到荀爽,只有其余几位叔伯坐在上首。   他一言不发,对着坐在首位的荀绲拜倒,然后维持着拜倒在地的动作,没有起身。   他不起身,也无人叫起,室内的氛围一时就这么凝滞住。   荀旉看看底下的荀愔,看看上首处神情难辨的兄长,终究是没能忍住开口。   “二兄。”   见荀绲闭着眼睛,没有理会他,荀旉干脆直起身去拉荀绲。   “二兄,重鸣来了。”   荀绲睁开眼睛,表情一言难尽。   “我还没有老眼昏花,耳朵也还听得见。”   荀旉劝说道:“有什么事,让他先起来再回话。”他转头吩咐守在一旁的荀衍。   “休若,去扶你弟弟起来。”   荀衍低声应了,没有去看父亲的脸色,从席上起身来到荀愔身边,伸手要把人扶起来,岂料荀愔抬起头后,一把反握住了他的手臂。   他叫了他一声:“阿兄?”   荀衍抿着唇看他,不发一言,想要将手臂抽回来,荀愔却八爪鱼一样死死抓住他。   “你!”荀衍低斥道,“松手!”   荀愔不肯。   “我让你松手!听到没有,荀愔,松手!”   见他是真的生气了,荀愔才默默放开他。   上首传来一声长叹,荀愔心头一紧,然而半晌都没有听见预料之中的斥责,抬头只见几位长辈一言不发,无声退席。   路过荀绲时,荀靖俯下身,手掌在兄长的后背上一按,似是一种无声的提醒。荀绲偏头看过去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离开了。   子侄们一个个都已经逐渐长成,这种事,若非牵连到荀愔这个襄城侯,若非牵连到荀氏的名声,他们本来也不愿意多管。   荀愔茫然地看着上首,只一会儿,进门时看见的一群长辈,便走得只剩下荀绲和荀旉两人。   看来时的架势,荀愔原以为自己要遭受连番斥责,甚至还想拉荀衍下水帮忙,可还没开口怎么人就都走了?   荀愔看向荀绲。   “大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行与不行,给他个痛快啊。   然而荀愔才开口,就听荀绲冷哼一声,身边的荀衍极有眼色地上前搀扶起父亲,然后也走了。   荀愔:“……”   荀愔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唯一一个还留在室内的荀旉,一时居然不敢开口,唯恐自己一说话,把最后一位能做主的叔父也驱走。   荀旉无奈地看着他。   “别跪了,你身体不好,快起来吧,坐到我这儿来。”   荀愔依言起身,来到荀旉身边。   “你坚持棺木进高阳里,我……”   荀愔略有些茫然地打断:“大人,我并未说过要将她安葬在高阳里。”张韫的原话是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他还不至于忘记。   荀旉一噎,那他之前与荀爽吵什么?   见叔父脸色发黑,荀愔立时描补:“自然,自然,高阳里也是很好的,若能够辟一块地方给阿娞,当然也……”   “你把我气死算了!”   荀愔立即闭嘴。   “除了这个,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荀愔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你已经得了朝廷的封爵,是大汉的襄城侯了,在你这个年纪,我与你的几位伯父所取得的成就,远远不如你。”   荀愔抬头,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荀旉抬手制止。   “不必自谦。”   “你所作所为,影响的已经不是你一个人。族中虽然有你二伯父当家,可也并非我们这一支的一言堂,你如果行差踏错,不仅外人会议论你,族人也会非议你。   “重鸣,日后行事小心些。”   荀愔垂下眼睫,微微颔首。   “我所顾及的,唯有几位大人的心意而已,旁人的议论何足道哉?”   荀旉无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重鸣,莫要如此轻狂。”   “是。”   *   阴详死亡的消息并未能掩盖多久。   正如阴详自己预计的那样,即便是阴氏族中对于他的行踪也只了解个大概,收到阴详死亡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有人掌握阴详行踪后蓄意谋害,而是阴详行路时不慎招惹了匪类,或是在南阳境内流窜的黄巾残余。   比阳县接到消息之后,将那日跟在阴详身边活下来的仆从一一拷问,怀疑是他们之中出了吃里扒外之人,将自家郎君的行踪透给了外人。   人人都呼喊自己冤枉,他们跟在阴详身边不愁衣食,没有任何理由要将主家害死。   这事最终被安在了黄巾残余的头上,城中几户士族出人,将附近有嫌疑的几伙山匪窝犁了一遍,算是比阳县给阴氏的交代。   阴夫人听闻阴详的死讯,愣了许久,冲着来报信的奴仆大喊大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去传信的仆从对于这位夫人颇为同情。   中年失子已经足够可怜,好不容易过继了一个儿子,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外面,别说是阴夫人了,任是谁也受不了。   阴夫人喊到一半,突然收了声。   “一定是她……是她来索命来了……”   仆从还没听清,便见这位夫人说着说着,突然笑了。   “阴详死了,阴详死了,我也要死了!哈哈哈哈哈,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也要死了!”   “死了好!死了好!”   她疯疯癫癫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可仆人见到这一幕仍旧觉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倒退几步。   他的动作没有瞒过阴夫人的注意,她抬起一双充满阴鸷和恐惧的眼睛。   “你躲什么!”   仆从哪里敢接近她?之前的同情烟消云散,他只觉得自己愚蠢,竟然心疼起了主人。   仆从支支吾吾,冷汗都要下来,正不知该怎么应付,却突然听见阴夫人笑了一声,长舒一口气,落下泪来。   “终于……“她呢喃着,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流出,浸透了面上的沟壑,“终于……我也要死了……”   阴夫人没了儿子,没了儿媳,仅有的一点血脉也因她的苛待被荀采带回荀氏,精神也出了毛病。从前有阴详这个名义上的儿子照管,阴氏族老们还能容忍她的存在,但见她在这时候还不消停,便没了耐心。   他们将她锁在房中,一应事物正常供应,只是不许她出去丢人。   只是阴夫人在阴详的死讯传回之后,也没有活多久。   她的身体早已败坏,阴详的死像是抽走了她最后一条骨头,叫她仅有的一口气也散了个干净。   院外的树影之间,一双鸟目无声地注视着一切,室内声息断绝那一刻,动了动耳羽,毫不留恋地振翅飞走。   荀采虽然已经离开阴氏,但毕竟做了那么久的阴家主母,与南阳还有一些消息往来,听闻婆母和阴详先后去世,不知怎么竟有些心神不宁,下意识就联想到了刚从南阳回来的荀愔。   还没等荀采找到上门拜访的时机,就接到了顺伯传过来的消息,称他家郎君想见一见小侄女。   第二日,荀愔在病榻前见到了那个叫做阿孺的孩子。   她被荀采带过来的时候还懵懵懂懂,不知道眼前一脸病容的男人是谁,直到荀采低声告诉她,这位就是那位表字为重鸣的舅舅。   “见过舅舅。”   荀愔从榻上艰难起身,将阿孺召到了榻前,声音温和地问阿孺一些生活起居。   在学什么,在玩什么,与族中哪个孩子交好,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阿孺起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些,转头去看自己的母亲,荀采也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她只好大着胆子回答。   荀愔从前就是对孩子极为包容的性子,否则包括荀钦在内的几个侄儿也不会与他那么亲近,听阿孺在那里絮絮叨叨地回答,想起什么说什么,也不觉不耐烦,反而听得很认真。   不过他毕竟在病中,精神不济,很快就支撑不住,荀采发现了这一点,便及时打断女儿,让她与舅舅辞别。   荀愔对荀采笑了笑,温声说:“阿姊之后若有空,不妨常带阿孺来看一看我。”   荀采注视着他苍白的笑容,无需言语,之前萦绕在心头的疑惑瞬息之间了悟通透。   张韫与阿孺,张韫和阴氏,阴详与荀愔,心思电转之间连成了一条逻辑清晰的线。   荀采闭了闭眼,心中苦涩不已。却不知道是在为已故的张韫,还是为自己的弟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或许兼而有之。   阿孺在此时突然出声,神情天真:“如果阿娘没空,我能自己来找舅舅玩吗?”   见荀愔与荀采同时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不会吵到舅舅的。”   荀采还没开口,荀愔便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荀愔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小孩的头,目中流露出的神色,令阿孺这个孩子看不懂。   她只知道,舅舅看向自己时,神情是温和慈爱的,可周身却有一股沉沉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   “阿孺的性情……与阿娞有些相像。”荀愔碰了碰阿孺的侧脸,看向荀采,“是个好孩子。”   荀采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以对。   荀愔的本事,荀采是知道的,能够在及冠之年单枪匹马闯出如今的名声和爵位,这样的人莫说是颍川,就算整个大汉也屈指可数。如果阿孺因此能得荀愔几分偏爱,对于她而言是一件好事。   但这种偏爱,不该以好友作为代价。   荀采不愿意荀愔长久地沉溺于张韫去世的悲伤里。   她低声道:“你好好养病。逝者已矣,生者若长留痛苦之中,我日后如何有颜面见阿娞。”   听她突然这么说,荀愔眼中划过一丝了然,并不意外荀采会看出阴详之死中的关窍。   荀采的聪慧不下于家中几个出色的兄弟,她是阿孺的母亲,张韫的好友,也曾是阴氏的儿媳,多方信息汇总起来,看不出阴详之死出于谁手才要叫荀愔意外。   “无颜见她的不是阿姊,是我。”荀愔微笑着拍了拍阿孺的肩膀,让她去顺伯那里,领舅舅给她的见面礼,这才看向神色复杂的荀采,轻声宽慰她。   “我本该护好她的,阿姊。与人无尤。”   荀愔给阿孺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只做工精巧的鸠车,巴掌大小,上面并没有用金银装饰,但是比所有市面上卖的鸠车都要精致灵巧,两片翅膀上羽毛栩栩如生,竟然是工匠以木头雕刻羽毛,一片片组装而成,跑起来的时候羽毛还会朝着不同方向上下翻飞。   阿孺对鸠车极为喜爱,到手之后就忍不住拿给荀采看。   荀采将鸠车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才在女儿忐忑的目光中将之还给她。   荀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母亲难道还会贪你的玩具吗?”   阿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是将鸠车抱紧了。   然而她不知道,荀采刚刚托起鸠车时,却不是在惊叹鸠车的精巧,而是想起了往事。   在荀肃去世之前,在她还困囿于阴瑜去世的悲伤中时,荀愔曾经与她一同上街散心,在集市上买了两架鸠车。   他说鸠是不噎之鸟,长辈以此赠之晚辈,必是期待其能够健康长寿。   荀采看了看还一脸喜滋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儿,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阿昭啊…… 第116章 金印   还是别人家的孩子可爱。   张韫行医多年, 并非是无名之人,她的棺木离开涅阳城时,曾有数千百姓自发相送,行至上棘时, 附近乡里百姓近乎全数出动, 追在车队之后吟诵挽歌。   荀愔曾经一度想将棺木落葬在上棘, 只是顾及上棘仍然属于涅阳, 自己无法照管,便最终放弃, 将她带回颍川葬入襄城。   因是坟墓改迁, 丧仪举办得并不隆重,可在那之后,一则消息却在颍川郡中流传了开来。荀愔要在襄城开办一所学校, 招收妇人女子传授一些简单医术,也顺带看一些简单病症。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并不算什么大事,可不知是谁挖出其中主事者乃是一个叫做春兰的女子, 过往是张氏的奴婢。虽然张韫几年前便帮春兰以自赎的方式免除奴籍, 可由贱籍转良籍有时候并不只是去官府更改手续那么简单,人心中的偏见难以移除。   荀愔今时不同往日,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颍阴县、颍川郡的长官先后登门,豫州刺史也派了属官前来询问荀愔的近况。   现任的豫州刺史是个熟人, 正是荀愔在太原见到的王允,他在黄巾起事之后被任命为豫州刺史, 在整个平叛过程中立下不小功勋, 在豫州之内也算得上卓有声望。   刺史垂询, 荀愔无法坐视不理,只能从病中起身,准备亲自出面应付刺史属官。岂料刺史的人还没到高阳里,刺史本人被下狱的消息先传了过来。   荀愔:“……”   啊?   别说荀愔,连郡中其余人都傻了眼,不明白王允干得好好的,雒阳那边是发了哪门子的疯。   再一问,原来是宫中的宦官在发力。   去年王允在豫州内平叛时,曾经在张让的私宅内搜检出他与黄巾勾结的书信,之后王允如获至宝,上书刘宏请求以通敌罪名逮捕张让等一干中常侍。   一应证据被呈送至雒阳天子案头之后,刘宏的确因此大发雷霆,冷落过张让等人一段时间,但也只是一段时间,很快张让便凭借着多年侍奉皇帝的经验,重获皇帝信任。   重新起势之后,张让对于王允这个罪魁祸首自然是怀恨在心,黄巾一得到平定就伺机报复。很快,张让就找到了机会,用王允从前担任其他官职时犯下的失误为由,将其陷害下狱。   消息传到颍阴时,王允人已经被装进槛车,在去往雒阳的路上了,而那名属官一朝没了顶头上司,也只好中途折返。   自那之后,荀愔就开始了闭门不出的生活。   他于黄巾一事中一夕成名,事迹传遍十三州,无数人来到高阳里,想要登门拜访,都被那名看起来须发尽白,可比一般年轻人都精神矍铄的老仆顺伯拦下。   荀愔对外说自己要闭门养病,不仅不见外人,连族人也一概拦在外面。   他刚刚大病一场,又遭遇张韫新丧,众人知道他心中不快,都极少打扰。只有一个小姑娘日日顶着众人的欲言又止,快快乐乐地去找荀愔玩。   阿孺不懂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她只觉得自己的小舅舅日日闭门不出,谁都不理会他,看着有些可怜。   小姑娘天性之中便有怜悯弱小的一面,荀愔的处境勾动了她的同情,于是她认为自己有义务去关爱一下自己这位自闭且不讨喜的亲人,便日日找各种理由去荀愔家中。   有时是蹴鞠踢过院墙了,有时是纸鸢挂在树上了,有时是馋荀愔家中的点心了,总之,她总有各种理由跑过来。   按理来说,吵闹的小孩子应该是不讨人喜欢的,但荀愔院中的人却很乐意她来打搅荀愔,为这个家添一些活人气。每次阿孺过来,离门还有老远的时候,门房便打开门,请小姑娘进来。   阿孺进门前总要问:“舅舅知道我要来吗?”   门房睁着眼睛说瞎话:“自然,郎君盼了小女郎一天了。”   于是阿孺便喜滋滋地从门槛外蹦进来,去找盼了她一天的美人舅舅。   作为这个家里实际上的当家人,顺伯每次都要为阿孺准备各种点心玩具,后厨灶上总温着糖水,生怕招待不周,小姑娘下次不肯再来。   在小姑娘开始频繁拜访荀愔的这段时间,荀愔家中的点心水平直线上升,连花样都多了许多。   阿孺发现了这一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顺伯却不觉有什么。   荀愔这个主人对餐食没有什么要求,如今好不容易多了个能欣赏他们手艺的孩子,后厨自然要在这些方面多下功夫。   顺伯对阿孺殷殷嘱咐:“女郎可要多来啊,郎君的身边人都走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女郎若是不来看望郎君,我们郎君该有多寂寞啊。”   托这些人的福,阿孺愈发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一种拯救孤寡老舅的使命感。   既然大家都不疼小舅舅,那就让她来!她会很疼爱很疼爱小舅舅的!   小姑娘情绪很丰富,对荀愔保证的时候也超大声。   “舅舅你不要怕寂寞,旁人不喜欢你没关系,阿孺喜欢你!”   荀愔:?   荀愔看着不知为什么,突然从地上翻身起来对自己热情告白的侄女:“呃?谢谢?”   虽然不清楚她这是闹的哪一出,但做舅舅的还是尽力配合,温声道:“舅舅也很喜欢阿孺。”   阿孺一时有些移不开眼,觉得虽然不论什么时候,小舅舅都很好看,但近来格外好看。   荀愔自病过一场后,身形就很消瘦,白色的衣袍罩在身上,愈发显得眉眼出众,虽然神容间难掩憔悴,却也不似凡尘中人。   要想俏,一身孝,阿孺显然是这条真理的忠实拥护者。   见荀愔回应过自己之后,又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阿孺便想要将他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来。   “舅舅。”   “嗯?”   荀愔以为她还有什么事,垂目看去。阿孺发现,他不笑的时候,身上竟有种常人难以亲近的疏离感。   阿孺犹犹豫豫着问:“那个……你的头发都是用什么洗沐的?看起来好顺。”   荀愔今日并未着冠,只是简单束发,长发稠丽地垂落在身上,像一团黑色的墨。   他平时还真没怎么注意这些,一向是家中准备什么用什么,回想了一下:“应该是无患子和清水。”   无患子是最寻常的天然洗发剂,阿孺问:“就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见小姑娘陷入沉思,荀愔重新低下头,还没有写上一个字,突然又听到阿孺叫他。   “舅舅,你平日用什么脂膏涂脸?”   荀愔答不上来,索性让人去自己卧房中取一份来,给阿孺看。   阿孺尚且年幼,虽然没看出什么名堂,但好在她对此也不是真的关心。   荀愔没想到,这仅仅是阿孺今日无穷无尽问题的开始。   “舅舅,你用的是什么笔?”   “舅舅,你想喝水吗?”   “舅舅,你更喜欢什么颜色?”   “舅舅,舅舅……”   每一次她叫舅舅,荀愔都要将视线从眼前的书册上移开,最后长叹一声,干脆收起了纸笔。   “舅舅,你看我的指甲好不好看?”   阿孺把前几日用凤仙花染的红指甲亮出来,眼神无辜,像是从没想过要做坏事,炫耀道:“阿娘给我染的。”   荀愔看了看,称赞道:“很好看。”   然后没等阿孺开口,先一步问她:“今日不踢蹴鞠了吗?纸鸢呢?想不想吃点心?”   孩子烦人,多半是闲的。   阿孺老老实实回答:“不踢了,表兄们都踢不过我。今天风小,纸鸢放不起来。还有我是吃饱了来的,我不饿,阿娘也不许我多吃。”   所以就来折腾他了是吗?荀愔有些无奈。   看着自己的手指,阿孺突发奇想:“舅舅,你要染指甲吗?”   “啊?”   “我去外面摘花!”   阿孺飞快跑了出去,没有留给荀愔任何拒绝的时间,过了一会儿便捧着一匣子凤仙花瓣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给她拿工具的顺伯。   阿孺兴致高昂:“来吧来吧,舅舅,我跟阿娘学了好久的,一定给你染出最漂亮的颜色!”   顺伯没想到要染指甲的不是阿孺,居然是荀愔,瞪大了眼要开口制止,却见荀愔对他摇头。   “没事,由着她去吧。”   不让她如愿,今日他耳边恐怕难得清净。   荀愔的手指骨节分明,只是内侧有剑茧和一道道伤痕,破坏了那份如玉的美感。   阿孺染得很小心,速度自然就很慢,荀愔起先还撑着头看她动作,渐渐有些困意上头,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自病后他便没有几晚是睡好的,晚上睡不好,白日里当然会觉得疲倦。   阿孺给他裹好了右手,拉住荀愔左手时才发现他居然闭着眼睛。   “舅舅?”   见荀愔不回应,阿孺凑近了,想戳一戳他的脸。   她确实戳到了,因为过于消瘦,没有想象中的柔软触感,然而她起身时没留意,不小心带倒了装着凤仙花的罐子,罐子中的红色花汁全部流到了荀愔的白色衣袍上,很快洇出了一大块。   阿孺有一瞬间露出了油画尖叫中的表情,就是那种两手抱头,嘴巴张大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要挨荀采的骂了。不是因为她弄脏了衣物,而是因为她弄脏了对自己很好的长辈的衣物。   阿孺努力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在荀愔醒来之前补救,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到赔荀愔一件新的。   恢复如初是不可能的,凤仙花汁倒还好说,麻烦的是花汁里还添加了明矾,这是一种助染剂,通常用于在染布时固色。   就在这时,阿孺突然瞥见了一旁砚台中的墨汁。   荀愔醒来的时候,十个指头已经包好了纱布,这不是让他意外的地方,真正让他“惊喜”的,是他那件睡前还一片素白,醒来后变成抽象主义画作的外衣。   荀愔盯着衣角处的简笔画看了看,面对着阿孺忐忑不安的眼神,最终违心夸赞:“很有神韵,画的是凤仙花吗?”   阿孺:“是凤凰。”   荀愔认真想了一下族中有哪位族人擅长画作,自己又能不能劝阿姊把孩子送去进修一下画技,虽说绘画未必都要写实,但这团色块距离凤凰实在有些距离。   “舅舅……”阿孺对荀愔露出恳求的眼神,看在她不是故意的份上,就不要告诉她阿娘了吧。   荀愔自己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看在孩子好歹没吵他睡觉的份上,并没有追究,将此事轻轻揭过了。   这件事后,阿孺愈发胆大,甚至敢要求荀愔在她跳舞时弹琴助舞。   小孩子是很能分辨出谁是真心对自己好,谁又只是敷衍的,尤其是阿孺这种年幼丧父,随母亲一起生活的孩子。   她往荀愔处跑得愈发频繁,要不是因为年纪太小,荀采怀疑她都要住在荀愔家里了。   荀采来接阿孺回家时遇到荀愔,对他开玩笑道:“我竟不知这女儿是给自己养的,还是给你养的了。”   荀愔失笑,故意问:“难道阿姊舍得把阿孺过继给我?”   荀采抱着阿孺,用手拍了拍她的背:“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不舍得。倒是你,还这样年轻,如果这么喜欢孩子,日后总有机会。”   “我这个身体,便是有了子嗣也未必康健。”   荀愔随口一说,见荀采露出黯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免不了描补一句,“更何况,生孩子又不是件简单的事,若只是因为我想要个孩子而娶妻,对那女子也实在不公。”   荀采没有说话,倒是阿孺看看母亲,又看看舅舅,觉得气氛有些奇怪,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不要吵架呀……   荀愔看着阿孺眨巴眨巴的眼睛,也忍不住笑了,轻轻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小脸。   “果然,还是别人家的孩子可爱。”   荀采带阿孺回家的路上,叮嘱她在小舅舅处时要听话,不要过于搅扰,惹了小舅舅不快。   阿孺得意地抬头,自信道:“才不会,小舅舅可喜欢我啦。他今日还给我做了一个小手鼓。”   荀采挑眉:“他还会做这个?”   “那当然,小舅舅会的可多了!”   阿孺左右搜寻,在跟在荀采身后的仆从手里看见了那个装着手鼓的匣子,便把匣子拿过来打开,献宝似的举给荀采看。   小手鼓皮面细腻,上面还有一些奇怪的纹路,荀采取出细看,从中层层叠叠的红色印记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襄城侯印”。   荀采:“……”ʰˡˢʸ   荀采:!!!   荀采不敢置信地问:“这上面的印记谁给你盖的?难道是你小舅舅?”荀愔还不至于为了哄孩子这么离谱吧!   阿孺还不知噩运即将来临,天真道:“我在小舅舅那里找到了个小金印,看着花纹好看,自己盖的。”   荀采觉得这孩子不打不行了,别的孩子三天不打只不过是上房揭瓦,阿孺这孩子三天不打居然都能偷盖侯国大印!这要是还不管,以后她能做出什么事她都不敢想! 第117章 馈赠   (含5000营养液加更)禁止荀重鸣表演,但拦不住荀重鸣自己非要表演。   荀采亲自将手鼓送回了荀愔那里, 去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抽泣不止的阿孺。   母女二人刚走没多久便又折返回来,荀愔起初意外,但听闻事情始末之后, 并没有因为孩子擅动金印生气, 只是将她叫到身边, 温声问她。   “舅舅这里有许多玩具, 也有形似的印章,阿孺怎么独独会挑中那一枚玩?”   阿孺抽噎:“因, 因为它金灿灿的, 上面还绑着缎带……好看。”   荀愔因为这个简单的理由笑了。   “侯国金印,的确是好看的。阿孺是个有眼光的孩子。”毕竟代表着食邑千户的权力呢。   即便是荀采这个当母亲的,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有这么个理解角度。阿孺做了错事, 荀愔这个长辈不但不帮她改正,错事本身还成了荀愔夸奖的理由。论起溺爱孩子,她简直自愧弗如。   “好,好!好一个有眼光, 这孩子给你了。”荀采被气得口不择言, “荀重鸣,你来做她阿娘,你来做她阿娘好不好啊?”   “阿姊……”荀愔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 连忙开口想要解释,但荀采打断他。   荀采质问弟弟:“偷盗侯印, 乃是足以论死的大罪。今日只是在手鼓盖你的金印,你兜得住, 你觉得无所谓, 来日在机要文书上盖金印, 在假账目上盖金印,在往来国书、天子上表上胡乱盖金印,你仍能替她兜住吗?”   “阿娘……”阿孺有些害怕了,抓住了荀采的衣袖,“你别不要我,我知道错了,阿娘……”   荀采被女儿一看,忍不住心软了,却还是闭着眼将她往面前一推。   “阿孺,去向你舅舅行大礼,为你的不逊,求襄城侯降罪惩处。”   “阿姊!”荀愔微微变色,“何至于此,阿孺还不过是个孩子,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荀采直视荀愔,一字一句道:“这正是问题的所在,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在你的纵容之下,险些酿成大祸。”   荀愔并未退让:“弟弟自然有过,但阿孺却不过是无心之失。阿姊身为母亲,尽可以细心教她,让她知晓这样的做的后果,而非直接惩处。不教而诛是为虐,阿姊难道忘了吗?”   “我正是在教她。”   荀采不看他,只问阿孺。   “我的话不管用了吗?阿孺,还是你真的想让你小舅舅做你的阿娘?”   阿孺闻言立刻急了:“我只有你一个阿娘,我不要别人做阿娘!”   “那就下拜,行大礼,说你已知错,求襄城侯降罪。”   荀愔无奈地看着这母女二人在自己面前拉扯,后知后觉自己原来是被当成了荀采教子的工具人。   从荀采问阿孺是否真的要小舅舅做她的阿娘的时候,荀愔便冷静了下来,知道荀采只是在吓唬阿孺。毕竟众所周知,他一个男人是做不了阿娘的,只能做阿父。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在荀愔面前跪下,用稚嫩的声音请罪:“阿孺知错,请小舅……请襄城侯降罪。”   荀愔起身,想把她扶起来,荀采却一个眼刀丢了过来,让他立刻收手。   “自己起来吧。”荀愔无奈开口。   荀采继续瞪他:“惩处,惩处呢?”   荀愔压低声音:“她才这么一点,阿姊要我怎么惩处?丢进大牢吗?”   荀采不答,眼神中的意思却很明显。   你才是襄城侯,这是你该考虑的事。   荀愔想了想,叹了一口气:“罪人阿孺,念在你是初犯,且知错就改的份上,那就免除肉刑,只罚你抄写大字五十张,《急就篇》一遍。”   话音一落,阿孺真心实意地哭了出来。   金印一事之后,荀愔原以为阿孺会害怕他,不再与他亲近,却没想到阿孺只是短暂地躲了他几天,便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重新出现在他院中。   荀愔故意逗她:“大字和《急就篇》都写完了?怎么不拿来给我看一看?”   阿孺有些低头丧气:“没有,但阿娘说你当日没提期限,所以阿孺可以慢慢写。”   她毕竟还太小了,荀采是怕她伤了骨头。   荀愔放下心来,将阿孺叫到身边,笑问她:“那阿孺怎么还敢来舅舅这里?难道不怕我吗?”   阿孺嘟囔:“罚阿孺的是襄城侯,又不是舅舅。”   她又不是没有脑子的鱼,舅舅对她的好,她都记得的。   “可舅舅就是襄城侯。”荀愔没有顺着她说话。   阿孺年纪小,或许不清楚这样的想法实际上是对自己的欺骗,对她好的舅舅,对她施加惩处的襄城侯,本质都是荀愔,并不因身份的改变有所变化。   一个人当然可以既对她好,又对她坏,放任她欺骗自己,除了让她心中好受,对她自身毫无益处。   “不要试图将两个身份割裂开来,阿孺,人有两个甚至更多相似或相反的身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阿孺既懂又不懂,但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喜欢这个话题。   “你就是舅舅。”她皱眉,“我知道,那日是阿娘一定要你惩罚我的。”   见她固执又懵懂,荀愔笑了一声,没有强求她现在就接受,反而从一旁的木匣中拿出了一样熟悉的事物。   那枚小小的,成人拇指大小的侯国金印。   他握住阿孺的手,让她摊开,将金印放在上面。   冰凉金属接触掌心的那一刻,阿孺惊恐地想要收回手,却被荀愔握住了手腕。   他强硬地将金印放在她的手心,然后将她的手掌合拢。   “阿孺,不要惧怕它,这东西不过是个死物,没有人,它什么都不是。”   阿孺觉得手心被硌得有些疼,心中不知为何,对面前的舅舅生出莫名恐惧。   “它之所以有威力,让你只是碰触它一下,便要受到惩罚,是因为人赋予了它含义。人规定除他的拥有者之外,任何人想要使用它,都需要获得一定的前提。   “这个前提是,它的主人——我的允许。   “现在,我允许你把玩它,使用它,你今日碰触它,用它做任何事,都不会受到惩罚。”   阿孺睁大眼睛。   “真的吗?”   荀愔微笑点头:“真的,舅舅不会骗阿孺。”   阿孺皱皱眉:“可我用它做什么呢?我没有想使用它,我只是觉得它盖章好看,但阿娘那天回去,给我送了一匣子更好看的印章,有小鱼的,小羊的,比它还好看。”   阿孺想了想,决定丢掉这个烫手山芋:“我不要。”   她认为自己已经有了更好的。   “不一样。”荀愔没有生气,对她耐心说,“不一样的,阿孺,你手里的那些是真正的印章,但我交给你的这个,人为它赋予了非常重要的象征意义,这种象征——叫做权力。”   阿孺没听懂,荀愔看出了她的疑惑,于是问她:“你想问什么是权力?”   他自问自答:“就是那种,让你不得不认错受罚的东西。”   阿孺瞪大了眼睛:“我拿到它,就也有那种力量吗?”   “虽然权力的获得和生效是个非常麻烦的过程,但就今天而言,是的。”荀愔见她开了窍,笑着问,“你想试试吗?”   阿孺是个很谨慎的孩子,她摇了摇头。   “不,不了,我没有想要惩罚的人。”   荀愔摸了摸她的头:“好,你说了算。没有想要惩罚的人,只是将它就这么放着,也是一种使用的方式。”   “真的吗?”阿孺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摊开手心,盯着金印看了一会儿,抬头对荀愔说,“舅舅,我要一个新的手鼓,要你做的。可以吗?”   荀愔欣然同意:“可以,但只要这个吗?”   阿儒尚且还无法理解荀愔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手中掌握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仍旧只以为这是荀愔和她玩的一场游戏,只是方式特别一些。   “嗯。阿孺已经有很多玩具了,只要这个就够了。”   阿孺将金印重新还给荀愔,露出一个会被长辈们夸赞的乖巧笑容,像是在告诉荀愔,她不是个贪心的孩子,不会索求无度,让长辈厌烦。   荀愔没有强求,将金印收了回来,摸了摸她的头。   “阿孺,不要惧怕权力,更不要惧怕权力的象征物。你阿娘那一日教你敬畏它,但舅舅教你,要掌握它,使用它。”   阿孺走后,荀愔倚在书案前,轻笑了一声。   他在想,如果今天得到这枚金印的是族中其他任何一个侄儿,是否也会做出和阿孺一样的选择?   年纪大些的,懂得了事理的或许会战战兢兢,但那些还处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的呢?   阿孺回去之后,恍惚了许久。   荀愔今日与她说的东西太复杂,也太陌生了,她虽然没有理解,但本能地觉得那不是自己应该懂得的东西。   阿娘也好,大父也好,又或者是自己的亲舅舅荀棐,他们从没有提及过这些。他们只会说,阿孺只要听长辈的话,开心快乐就好。   荀愔的处罚没有让阿孺惧怕接近他,反而是他的馈赠令阿孺产生了莫名的畏惧心理。   荀采作为阿孺的母亲,当然不会注意不到女儿的异样,但也只以为是她对荀愔的兴趣终于消退了,或者荀愔不再纵容她,让她懂得了与长辈相处的分寸。   荀彧处理完南阳事宜,从南阳赶回时,已经是荀愔归家的半月之后,他一回到高阳里,片刻也未耽搁,风尘仆仆地登了荀愔的门。   没有拜帖,没有提前说明,就这么直冲冲地上门,称得上是失礼之举,可多日以来在维护自家郎君清净上称得上铁面无私的顺伯却没有阻拦,让荀彧穿廊过院,畅通无阻地闯到了荀愔面前。   “那一日你将张氏的事托付给我,说你只信任我,我信了。   “你让我以为你是为了带张韫走一事不被我所阻挠,所以刻意将我支开,我也顾忌你的心情,只当做自己没有发现,顺了你的意。   “但阴详是怎么一回事?你将我抛在南阳,花言巧语地哄骗我,其实就是为了瞒过我对阴详动手?!”   “是。”   荀愔痛快承认。   荀彧面前,他再如何狡辩也不过是自取其辱。还不如坦白从宽,兴许还能判一个死缓。   荀彧被他的坦荡气得头脑发懵。   “你简直是疯了……”   那是南阳阴氏,不是什么无名小族,且不说事后是否会被人发现,只说荀愔居然敢把部曲留在方城,独身上路去刺杀阴详,就让人恨不得给他一巴掌,看是否能把他脑袋里灌的水抽出来。   明明病得起不来身,还要快马来往两地,把他也一并瞒过去,是生怕自己死得太慢吗?   荀愔突然笑了:“要去告发我吗?“   他甚至安慰他道:“不必担心,就算你大义灭亲,也要不了兄长的性命。我如今有爵在身,事发后不必抵死,无非是夺爵下狱罢了。“   荀愔话说得轻飘,心中却想,张韫说他逢恶不赦,真是对他的最大误解。   有时候,他本身便是那个恶。   荀彧觉得心底一阵阵地发冷。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个张韫的死,就把你的脑子也烧坏了吗?”   他怎么可能去告发他,他又有什么理由去告发他!   荀彧俯下身,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都像是压着浓烈的情绪。   “你把我当做什么人?荀愔,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人?   “愚蠢驽钝不知世事的迂腐贱儒?   “出卖旁人以自利上位的无耻小人?”   先祖那句著名的贱儒都骂出来了啊……   荀愔答:“品行无亏的道德君子。”   室内一片久久沉默,荀愔疑惑地抬眼望过去,却见荀彧一脸不敢置信。   “你居然真将我视作贱儒……”   荀愔:???   不是,他什么时候骂他是贱儒了?   冤枉啊!   “道德君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道德君子。”荀彧低低地笑起来,眼中却殊无笑意,只有一片冰冷,“这是我听过,最侮辱人的评价。”   看着荀愔不敢置信的表情,荀彧有一刻神志抽离,冷冷地想,这么一张不讨人喜欢的嘴,他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还没被掐死的?   哦,是他们这些人过于包容?   见荀彧转身要走,荀愔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扑过去抓住他。   “等等!等等!”   “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文若你别走!”   荀彧死命要将他的手掰开,岂料这个重病在身的人力气居然不小,他不但没有掰开,反而整个人都被拖住。   “你听我说!文若,你听我说!”   “我手里的血腥不缺这一桩!我所背负的怨恨也不止这一桩!   “阴氏要恨,阴详要恨就来恨我好了!我没什么可畏惧的,我唯独怕你会因此事沾染污点!”   “文若,阿彧!阿彧!”   荀愔像只抱着树干不松手的树袋熊,任荀彧怎么挣扎就是不松手。   “你别生气,别生阿兄的气……你知道的,你我一同长大,我岂会说你半分不好?   “便是有哪一处言辞不当,你总要留给我改的机会,不教而诛谓之虐啊,是不是……”   见荀彧终于不挣扎,荀愔松了一口气。   “对,就这样,乖,别生气了……”   一边哄着,一边把人拉回来。   “我已经知错了,我收回那句话,好不好?   “覆水固然难收,但我不是崔氏,你也不是朱买臣,我在你这里应该还是有豁免权的吧?”   荀彧垂目看他,喉咙中发出一声似是干笑,又似是冷哼的气音。   “……简直是胡言乱语。”   见他有消气的迹象,荀愔没有反驳。他刚刚的确是捡到哪句说哪句,就算荀彧说他引喻失义他也认了。   岂料他的沉默看在荀彧眼中又是一番罪过,他冷声问。   “哑巴了吗?”   荀愔有气无力道:“没,文若说得对。”   “那南阳之事,你预备如何处理?”   荀愔:“放着吧,我做事没有那么顾头不顾尾,去时只有我与徐子洁,两人两马,并无其他人发觉。”   “至于张氏,张会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口不言。”   张韫之事隐秘,阴详明面上与荀愔毫无关联,不会有人将他的死联系到荀愔头上。   而且阴详死在比阳,荀愔那时候身处方城,有方城令等人作证他的病重,没人想得到他会不顾生死爬上马背,就为了杀一个阴详。   不仅是因为以命换命不划算,更重要的是这对于一个病人,绝对是超出生理极限的事。   *   冬去春来,各地都要预备春耕,荀愔如今身份不同以往,作为大汉襄城侯,需得过问襄城春耕事宜。   他闭门不出的日子里,便是在整理自己封邑的图籍。   刘宏对于平叛中立有功劳的人没有吝啬,对于荀愔这个活不活得长都两说的人更是慷慨,大手一挥,给他在襄城划出一千户。   这一千户,如果要荀愔靠自己的双腿走完,必然要耗费许多时间,只怕来不及走到一半,春耕就过了一大半了,但对于长着翅膀的不系而言,却并不是一件难事。   它甚至还能在襄城县衙放值之后,悄悄飞到放文书的内室偷看他们的文件,避免襄城令说一套做一套,糊弄他这个因病不得不困居高阳里的襄城侯。   不过襄城的情况可以通过不系的眼睛了解,具体事宜还是要有人去办。   虽然荀愔早在多年之前便已经将曲辕犁献上,但在颍川一郡之内,除了荀氏所在的颍阴县几乎家家都换上新犁之外,其余几县的推广情况并不乐观。   荀愔需要人去亲手推动这件事,衡量之后,他选择了曾与他一起制作曲辕犁的侄子荀虑和早年间依附于荀肃门下做事,对庶务有经验的寒门士子张重。   两人拿了荀愔的手书后,并不耽搁,立即启程去了襄城。   二月社祀之日,是“土发而社助时也”,因为今年荀绲有病痛,便由荀旉举行家祭,往高阳里的里社之中供奉韭和卵。   荀愔并未出席家祭,连同之后的家宴也一并告了假。   阿孺已经许久没有见荀愔,原以为能在这场家宴上看见舅舅,岂料等她被荀采领来,环顾四周,才发现家宴上几位大父、舅舅们都在,唯有荀愔不在。   她拉住一个仆从,问他:“小舅舅呢?”   那仆从一愣,以手指了指荀彧在的地方:“您看,彧郎君在那里。”   “不是,我是问重鸣舅舅!”   仆从恍然:“小女郎是说愔郎君?愔郎君今日没接到帖子,不在宴上。”   “没接到帖子?!”   阿孺不敢置信,她的声音微微提高,惊动了坐在荀爽身边的荀采。   “阿孺。”荀采皱眉招手,将女儿拉到自己身边,“不许胡闹,在阿娘身边老老实实坐着!”   小姑娘是很富有同情心的,乍然听闻荀愔的遭遇,为他感到不忿,便当着一众长辈的面问自己的母亲。   “大家是不是都不喜欢重鸣舅舅?”   小孩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原本还在与别人交谈的人听见她的话,纷纷看了过来。   荀采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愣了愣才开口:“阿孺为什么这么问?是不是有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没有人说什么,但你们开宴都不叫他!”   原来是这件事,荀采松了一口气,对女儿轻斥:“不要胡说。”   “没有胡说,这不公平。你们不能孤立小舅舅。”   一众人,尤其是荀愔的同辈闻言都有些无语。   孤立谁?就荀重鸣那个狗脾气,他不自己一个人孤立他们所有人就已经不错了,谁敢孤立他?   “小舅舅好可怜,他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因为身体不好,还要喝苦苦的汤药,你们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在乎他,他只能和我说话……”阿孺说着,抽了抽鼻子,“他好可怜啊。”   荀采一时不知作何表情,直到阿孺扯了扯她的袖子,对她求道:“阿娘,让小舅舅来嘛,让他来嘛,阿娘……”   荀采看着天真不知事的女儿,十分无奈,只能说:“即便阿娘让人去请,你小舅舅他也不会来的。”   要闭门不见人的是他自己,他们何必搅扰他的清净。   “为什么?”阿孺不相信,站起身,“那我去找他。”   她唯恐荀采反悔一样,立马嗒嗒嗒地跑了出去,不给荀采再说话的机会。   荀采转头,见厅中人都在看她,不躲不避地迎上了那些人的目光,轻轻颔首:“让诸位叔伯兄弟见笑了。阿孺被我惯坏了,却并无什么坏心思。”   她毕竟还小,在场人中多数都已经成家立业,不会和小孩计较,他们只是觉得孩子说的话有些离谱。   以及,她就这么去找重鸣,不会被直接赶回来吧?   荀愔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阿孺会就这么突然从家宴上跑出来,一定要他也跟着去参宴。   他不知小孩的脑子里都想了什么,但却没有直白回绝,只是轻轻摇头。   “舅舅不喜欢这些,阿孺自己玩得开心就好,不必照顾舅舅。”   阿孺不相信他的说辞,觉得他只是在掩饰自己的失落。   “阿娘他们都已经答应了,舅舅就去吧,不会有人赶舅舅的。”   荀愔哭笑不得,他在阿孺心里究竟是个怎样的小可怜形象,居然参加自己家的家宴,还要担忧是否会被赶出去。   见荀愔笑了,阿孺再接再厉:“而且,舅舅若不去,就没人给阿孺弹琴助舞了,阿孺学舞学了那么久,舅舅难道忍心让阿孺的准备白费吗?”   阿孺喜欢跳舞,从前来找荀愔时就常常拉他给她弹琴伴奏,荀愔还曾因此给她做了一只手鼓。   荀愔建议:“族中也有乐者,阿孺可以找他们。”   “不要,我只要小舅舅。”阿孺本就是在找借口,哪里会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见荀愔软硬不吃,阿孺倒有些相信了荀采那些不是没人邀请,而是荀愔自己不愿来的话。   阿孺正苦恼着还有什么理由,看到荀愔案上放置的一枚书章,灵光一闪。   “舅舅,金印!你那日给我金印,我还没用过!”   荀愔诧异地看向她。   阿孺眼神雀跃,声音斩钉截铁:“我要使用金印,我要舅舅去宴会!”   荀愔定定地注视了她许久,久到连阿孺都变得有些不确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惹了舅舅不高兴。   那毕竟是个已经过了期限的承诺,她不该再拿出来强迫荀愔做他不喜欢的事。   就在阿孺感到后悔,想要收回自己的话的时候,突然听见荀愔说:“好。”   阿孺不自觉地与荀愔对视,发现他眼中居然没有什么恼怒,反而含着淡淡笑意。   他对她眨了眨眼:“虽然权力一般不能对将它赋予给你的人使用,但今日舅舅可以破一个例。”   为他的小侄女终于敢从乖巧的壳子里抽身,迈出第一步。   荀愔抱着琵琶被阿孺拉着离开了内室,走到了宴席上。   见到他来,在场之人无不惊讶,谁也没想到阿孺这个小女孩真能把他叫来。荀愔的脾气大家都清楚,从前不见他会这样疼爱一个小辈,甚至为她破坏原则。   荀愔并不想因自己一人坏了家宴的气氛,出门时在外罩了一层银灰襌衣,只是也依旧显得过于素净,遮掩不住眉间的憔悴。见到他的人无不皱眉,心生不忍。   身体不好精神不济就该留在家中休息,难道他们还会逼迫他不成?   荀愔与在场之人见过礼,抱琴在厅中坐下,低头调整琴弦的时候,旁观之人莫名有种自己在欺负寡夫的错觉。   荀爽重重放下酒杯,不满道:“让重鸣下来,谁让他上场奏乐的?”   就算孩子做了点混账事,那他不都认错了吗?都病成这幅样子了,到底谁会忍心抓着错处不放?   荀采在一旁平静开口:“他自己要去的。”   禁止荀重鸣表演,但拦不住荀重鸣自己非要表演。   “那也不行,吃了那么大苦头还不好好休养,他要气死谁?”   与老父亲对视片刻,荀采败下阵来:“是,女儿去和他说。”   但荀采的动作还是慢了些,荀愔调好了弦,完全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看了阿孺一眼,就自顾自地奏响了琵琶。   舅甥俩配合默契,就算是阿孺跳着跳着,因为忘了舞步开始乱跳,荀愔也没断开琴曲,显然不是第一次为阿孺弹琴伴舞。   重鸣对小孩有些过于纵容了,在座有人心想,从前不见他如此,难道他就是与荀采家的这个孩子格外投缘?   荀钦看见了阿孺手里的手鼓,语气有些酸溜溜地对一旁的堂弟说:“小妹妹一来,叔父就看不见我们了。”   阿猫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堂兄,低头咬了一口酥饼。叔父又没瞎,只要站在他面前怎么可能看不见?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荀钦话一出口,也觉得自己矫情,但看见阿猫的看自己时的奇怪眼神,又不免觉得自己刚才真是傻了。   他怎么会觉得阿猫这种小孩能够体会自己那种酸涩的小情绪?   荀愔自小在乐理上有天赋,虽然此时只是信手为小儿伴奏,乐声也格外动听,但在旁人都顾着欣赏音乐的时候,离他最近的荀棐却注意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荀愔覆在朱弦上的手指似乎……是橙红色?   阿孺跳完后,高高兴兴地扑到荀愔怀里,扬起一张因为剧烈活动而涨红的小脸。   “小舅舅好厉害!”   荀愔本跪坐席上,阿孺扑过来时,他既要接住她,又要避免怀中的琵琶伤到小孩,身形不稳,险些摔倒在地上。   “阿孺,像什么样子!还不快从你小舅舅身上起来。”荀采还没出声,荀棐先看不过眼,开口责备。   见阿孺老老实实坐好,荀棐又问荀愔:“重鸣,你那指甲是怎么回事?”   手指停止拨动时,那点不同寻常的颜色更加明显,荀棐根本没想到世上还有染指甲这种美容活动,只以为是他得了什么病。   闻言荀愔下意识低头看了看,然后意识到坏了,几日前阿孺一时兴起给他染的颜色居然很牢固,至今还没有褪色。   其实荀棐并不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但却是唯一一个直接问出口的人,立马吸引来了周围其他未注意到的人的目光。   荀愔:“……”   荀愔尴尬地沉默了,一旁的阿孺却没什么顾忌,朝亲舅舅亮出了自己的同款红手指。   “是我给小舅舅染的呦,舅舅看好不好看?”   “咳咳。”周围立马响起了尴尬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接二连三。   与此同时,荀棐脸色稍显难看,觉得自己刚才的关心简直是白浪费感情。   忍了又忍,荀棐终究没忍住,对荀愔低声道:“怎么说你也是荀氏子,堂堂县侯,便是不在乎自己的脸面,也别做这些……这些……”   后面的话有些不好听,荀棐于是不说了,瞪了荀愔一眼。   荀愔低头认错。   这不过是小小插曲,然而阿孺没懂两位长辈的眉眼官司,她张开手拦在荀愔身前。   “小舅舅没做错什么,舅舅为什么要责怪他?何况是我要给小舅舅染的。”她突然又坚定了大家都不喜欢荀愔这个印象。   阿孺还没有荀愔一半高,小小一只拦在荀愔身前,完全没有任何气势可言,反而像是小鸡仔在护着大鹏鸟,小奶猫在护着大花豹,充满了一种滑稽的喜感。   荀愔看看阿孺,又看看一脸意外的荀棐,有些虚弱地一笑:“谢谢阿孺。”   荀愔想说小姑奶奶你可少说一句吧,做舅舅的今日兴许还能少丢一点脸。但阿孺完全意会错了,以为他是在害怕荀棐。   “小舅舅不怕,阿孺会保护你!”   侄女胳膊肘往外拐,对着亲舅却偏心堂舅,作为不被偏心的那一方,荀棐又气又好笑。   他问荀愔:“我既没有对你动手,又没有斥责你,怎么突然成了恶人?难道吃亏在长得不如你好看?”说着,荀棐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他就长着一副会欺压弟弟的嘴脸?   荀愔:“……”   荀愔看了看心虚的阿孺,嗯……长得好,怎么不算一种优势呢?   一曲弹完,荀愔没有久留的意思,起身向主位上的荀爽行了一礼,便退席离开。   走到廊下时,阿孺追了上来。   “小舅舅!”阿孺拉住他,提醒他“我们之前说好了的,你要听我的,跟我来宴会。”   荀愔低头看着拽着自己衣袖不肯松手的小孩,温声道:“是啊,所以舅舅不是来了吗?”   “但宴会还没有结束,你为何又要走?”   “因为阿孺只说要舅舅来宴会为你伴舞,却没有说要让舅舅留到最后,不是吗?”   阿孺一时语塞,因为她想起来了,她好像真的没有说。   在两人短暂交谈的这一小会儿,已经有仆从注意到了他们,正犹豫着要不要过来帮忙,荀愔对那人摇摇头,示意不必跟着。   “那,那我现在说,我想你留下。”   荀愔摇头,在她失望的眼神中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舅舅今日再教阿孺一个规则,不是真正属于你的权力,而是靠人的施舍和心软让渡的权力,一旦别人不再心软,可以随时收回。明白吗?”   阿孺眼泪汪汪:“我不明白。小舅舅,明明你只要再留一会儿,你明明答应了阿孺……”   “我本就不打算出席,阿孺。”荀愔打断她,耐心地说,“我不是因为你的请求而来,是因为我承诺过你权力,因为不能拒绝才来。”   “你不疼阿孺了吗?”   荀愔起身,拍了怕她的小脑瓜。   “如果不疼你,舅舅不会和你说这样一番话。”   他回头看去,对着站在回廊不远处不知听了多久的荀采点点头,才对小孩说:“回去吧,你阿娘还在等你。” 第118章 生而逐利   太乖了,太好了,太温驯   如荀愔所想, 荀采听到那一番话之后,并没能沉住气,很快找上了门。   “你为何要对她说那样一番话?”   荀采很不解,甚至看荀愔的视线中都带上了警惕。   她回去之后仔细盘问了阿孺, 得知她居然曾经得到过能够使用襄城侯印的承诺, 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唯名与器, 不可假于人。荀愔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疯了吗?这也是能随便给出去, 随便许诺出去的东西?   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却发现荀愔看似大方, 但实际上阿孺根本没造成什么危害。   看看她都拿金印做了什么?装饰她的小手鼓, 让荀愔给她做一个新的手鼓,让荀愔为她去宴上伴舞。   说出去都要招人笑话。   荀愔就是早认清了这一点,才做出了这种出格的事。   但这不能成为常例, 他如何处置他的金印是他的事,就算把金印丢了,荀采也不会为他感到半分心疼,她只在乎她的女儿不能因为荀愔的一时兴起受到伤害。   荀采注视着荀愔, 质问他:“你也是她的长辈, 你怎么能害她?”   荀愔反问:“我何曾害她?”   “你教唆她接触她不该接触的东西!”   “什么是她不该接触的东西?”荀愔问,“阿姊是说,权力?”   荀采没有回答, 但她的视线在荀愔说出那两个字之后便变得无比冰冷。   笑了一声,荀愔问:“阿姊知道, 如果那日接到金印的是荀钦、荀绍,或者族中的其他男孩, 他们会做什么吗?”   没有等待荀采回答, 荀愔接着说:“他们会高兴, 会雀跃,或许也会因为怀疑我的用心而感到不安,但不安之外,他们至少会尝试着使用。   “从我将金印交出的那一刻开始算起,不出三刻钟,整个高阳里都会知道这个消息,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对他的看重。年纪小又如何?未出仕又如何?既然我敢给,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身后的家人就不会不接。   “如果我再表现得肯定一些,一些年纪小,生性顽劣的孩子说不定会把金印拿出去,让人对他们下跪。”   荀采没有被荀愔绕进去,冷冷打断:“只是那又关我的阿孺何事?她尊重长辈,知晓分寸,难道还错了吗?”   “她没错。只是我觉得,她被你们教得太好了。阿姊。”   荀愔笑着。   “太乖了,太好了,太温驯。即便性情中有狡黠聪慧的一面,她却不拿来利己,而是将之化为善解人意,用来利他。遇到超出寻常的馈赠,她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该如何为自己牟取好处,而是怕索求无度,惹了我不快。   “人性中都有利己的本能,阿姊你接受到的教育,阿姊给她的教育,都只是一味地叫人顺从,善良,无底线地退让,从不教你们索取。   “这不对,阿姊,这是不对的。   “有些东西,只要你不去争取,就永远不可能属于你。   “她是个好孩子,可好孩子往往最容易受到委屈。这不行的,阿姊。你经历过,应该最清楚,饱读诗书、乖巧、善解人意这些世人眼中的优点并不能让你获得选择丈夫的自由,相反,那只会让你成为更珍贵的……联姻对象。”   荀愔没有用“棋子”“筹码”这种尖锐的词汇,但荀采仍旧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   “原来你是这样看待我的。”荀采笑了,笑意里充满了嘲讽。   “你可真是、真是我的好弟弟啊。”   “真的是我如此看待阿姊吗?”荀愔问,“这难道不是‘他们’的想法吗?我不过是直言转述,阿姊就受不了了吗?”   荀采没被激怒,冷静下来:“继续。你还想说什么?不如一并说出来。”   看出她有情绪,荀愔适时地软了态度,温声说:“我并不是想指责阿姊,也并非不敬重阿姊,只是阿娞的死让我害怕了。阿姊,你知道的,她是个多善良的人,她从没做过什么恶事,相反,她一直在救人。”   荀采眼神一震,没想到他会提到张韫,这与亲手揭开伤疤有何区别?   “阿娞很多时候都有些过于天真,把人想得太好,又几乎没什么脾气,像是个面团。我并非没有担心过,只是想着有我在她吃不了亏的。阿娞是个善良到没什么锋芒的人,但我不一样,我是个杀人算计人都没什么顾忌的恶人,我能护住她。”   荀愔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但我失败了。”   “我太自负了,阿姊,所以我失去了她。”   “接到她的死讯之后,我便开始想,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是我无能,不该放任她留在涅阳张氏那种险恶之地?是荀氏声望浅薄,不足以让人心生畏惧?又或者是我看错了张机,不该将护住她的希望都托付给他?   “或许兼而有之,但阿娞自己也是原因之一。人无法时时刻刻,面面俱到地保护另一个人。虎豹尚且有闭眼的时候,何况是人。阿娞她太孱弱了。这种孱弱不是说她身体如何,而是指她没有伤人的力量。”   “人去伤害一只野猫,抓捕一只麋鹿时,尚且会担心被它们的利爪反伤,被它们的尖角所抵触,可杀一个人的时候,却丝毫不需要担心自己会受到伤害。这听起来难道不荒唐?”   不知为什么,荀愔的声音虽然平缓,听不出什么激烈的情绪,可荀采却能感受到隐藏在平静话语下,静水渊深的哀伤。   “阿姊,我一直觉得,只有养宠物,才会刻意拔掉它们的爪牙,打断它们的反骨。宠物一生依赖主人而活,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但人不能失去这些。”   荀采苦笑了一声,压抑的沉默在他们二人之中蔓延。   许久之后,她开口说:“不一样的。重鸣,你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你们可以出仕做官,可以隐居著书,可以经营名声做个名士,但我们没有这些选择。   “我没有,阿孺也不会有。世人要求我们舍弃自己的爪牙,去把自己箍在一个个贤妻良母的壳子里,如果稍有差池,我们的血□□出了壳子,就会有人用言语礼法的刀削掉那块血肉,将我们重新关回去。”   “那阿姊被关回去了吗?”   多年前的反抗之后,荀采没有改嫁,而是留在了族中,深居简出。即便有些闲言碎语,可她至少顺遂了自己的心意。   荀愔将袖口挽起,露出那道他阻止荀采自裁时,被她用刀划出的扭曲伤疤,轻声问她:“阿姊,我所受的这道伤有意义吗?”   被他这样问时,荀采目光剧烈颤动,不自觉地伸出手指抚摸上那道疤痕。   它丑陋如一只蚯蚓,趴在他的手臂内侧,起伏的筋脉血肉之间,颜色与其他皮肉迥乎不同。   这道因她而起的伤痕将一辈子趴伏在她的弟弟的身上。   荀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我的伤有意义吗?   我所做的曾经有帮到过你,而不是陷你于更加痛苦的境地吗?   “……有。”   荀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没有再嫁,也没有死去,能够陪伴阿孺长大,便是意义所在。   “那就足够了。”荀愔微微笑了一下,收回了手,用衣袍将它遮住。   荀采是幸运的,有长辈的退让,有同辈兄弟的同情,但她的确又是不幸的,她的父亲是个大儒,贤妇烈女的故事如数家珍,她自小跟随父亲习文,直到丈夫死后,才意识到原来父亲的话也不都是对的。   “那些无形的刀再锋利,遇上有形的刀,也会被摧折。阿娞也好,阿姊也好,正因手中没有有形的刀,才会被无形的刀伤害。”   “阿姊说得对,我们的世界不同,但其中有多少是真的不同,有多少是他们反复告诉你世界不同?他们说女人不能行医,女人不能做官,女人当政如牝鸡司晨,于国有害……阿姊读过那么多书,认同吗?”   “他们要求女人温婉和顺、贤良淑德,这些当然是很好的品性,但阿姊见过有哪个男子拿这些来要求自己吗?我在黄巾军中时,有一个年轻的黄巾问过我一个问题,一样东西如果是好的,人怎么可能不据为己有,反而要慷慨地赠与旁人?一种品德如果是好的,人为什么自己做不到,却反而会要求旁人做到?”   荀采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荀愔身上,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谈起在叛贼中经历的事,而荀愔没有用任何侮辱性的词汇,即便他们害得他险些命丧黄泉,他提起他们时,语气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愤恨。   论起情绪之浓烈,还不如提起张韫时。   荀采抿了抿唇,不想为害了荀愔的黄巾留情。   “未经教化,自然目光短浅,以为满世皆恶。”   荀愔反驳:“先祖荀子有言‘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恶是本性,善才是耗费巨大教化资源的例外。”   荀子的性恶论闻名于世,并非否定道德的可能性,而是强调“其善者伪也”——善并非天生,而需要通过教化、礼法与个人努力来实现。   他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一个“利”字。   “太史公于《货殖列传》中讲‘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贪利之人,岂止商贾,岂止世人,牛羊鸟雀也会在诞生之后与自己的兄弟姐妹们抢食。众生不论高低贵贱、贤明愚昧,生而逐利!”   “因为逐利,他们希望你们主动放弃与他们争夺最大的一块利益,放弃争夺权力。那些女人不能做那个,不能做这个的制约,都不过是无能者用以排除异己,独占资源的谎言罢了。”   水汽渐渐消弭,“利”字逐渐隐去。   荀愔问:“没有什么是男人能做,而女人不能做的,男人追逐权力,女人为何不能?”   族中的男孩追逐权力,阿孺为何不能?   荀愔的质问掷地有声,每一个字像是都能砸在地上,发出些金属的碰撞声来。   可看着那个“利”字消失的地方,许久,荀采抬眼对上荀愔的视线。   “重鸣,你很适合做个说客,张仪、蒯彻之流,怕也没有你这用言语操纵人心的本事。”   她的心随着他的话语一会儿皱缩,一会儿酸涩,一会儿愤怒,几乎没有自主的时候,若不是最后话赶话谈到一个“利”字——   她还反应不过来。   荀愔哑然,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吃吃地停不下来。   “真是……真是叫我伤心,阿姊,你真伤弟弟的心。说了这么久,居然……居然……”   荀采解释:“如果你鼓动的对象是我,我怕是已经满腹激动,要随你冲锋陷阵了,可你要的是我的阿孺。”   她只这么一个女儿,爱逾生命,不可能因为一两句话压上她作注。   荀愔实在笑得太厉害了,他的身体显然不能承受这样剧烈的刺激,笑到一半他便剧烈地咳了起来,荀采怕他背过气去,皱眉起身给他拍背,直到荀愔胸膛中的那股痒意消退,重回平静,才又坐回去。   荀愔眼睫低垂,疲倦地倚住凭肘,伸出手去摸桌案上的冷茶,却被一只手挡住。   “夜深了,喝冷茶对你身体不好。”   荀采叫来室外的仆从,让他们提一壶热水来。   荀愔自嘲:“我是张仪、蒯彻之流,尽早死了,在阿姊眼中这世上岂不是少个祸害?”   “你少胡说!”   “怎么算是胡说,我本也活不久。”荀愔起了自厌的情绪,说话也就不那么客气,“阿姊可要离我远些,别被将死之人沾了晦气。”   荀采真是少见他耍小孩脾气,不但不恼,反而惊奇地看他,好像在看一种从未见过的奇景。   直到荀愔脸上有些挂不住,别过脸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些过分了。   “好了。”她叹息一声,“是阿姊说话伤人,阿姊收回刚才的话。”   “只是重鸣,逝者已矣,你在阿孺身上如何努力,也弥补不了阿娞的缺憾。”   荀采知道张韫的死对荀愔影响很大,但没想到影响会这么大,这种影响并非表现在令荀愔沉溺伤痛,而是触及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听到这话,荀愔突然抬头,死死盯住了荀采。   荀采猝不及防之下,直面荀愔身上那种从一次次生死之间磨砺出的迫人气势,感觉像是被什么猛兽一寸寸审视,阴冷而压抑,只要行差踏错一步,随时可能被隐藏在之后的血口吞噬。   这种变化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荀采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面前的人便收回了那种敌视的态度,重新沉静下来。   一切快得好像是一场错觉,如果不是荀采的脊背因为那一瞬的威胁本能下变得僵直,她恐怕会以为是自己看错。   荀愔在她面前一直是个温柔体贴的弟弟,从未展现出任何攻击性,更不会让她看见他面对敌人时的狠决冷酷,以至于她都本能忽略了,他的真实性情可能与在她面前的表现出的并不相符。   能够深入黄巾搅弄风云,还能从他们手里全身而退的人怎么可能如他表现得那么简单。真要是温柔和善的人,只怕早就死在广宗城下,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   荀采倒没有怀疑荀愔从前在自己面前刻意伪装,不是因为他不会做这样的事,而是她自问,凭自己还不值得他这么做,一切不过是因为她是他的阿姊,是无需承受他敌意的亲人罢了。   而现在,荀采显然无意间戳到了他的痛脚,以至于荀愔本能竖起防备。   室内一时静寂无声,许久之后,荀愔吐出一口气。   “时间太晚了,阿姊回去好好休息吧,恕弟弟无法远送。”   荀采默然片刻,点头道:“好。”   起身要离开时,荀采回头看了荀愔一眼,见他望着灯烛,神情难辨,一时心中竟然有种预感——荀愔不会放弃教阿孺那些东西的。   出于张韫的原因也好,出于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叛逆心也好,荀愔不会改变心意。   那么她要带着阿孺远离这个人吗?   远离高阳里,远离荀氏,她不需要带阿孺走得太远,荀愔不是小人,她这个阿姊在他那里也还留有几分薄面,只要确定了她不愿意,他不会穷追不舍。   荀采不知道。   她想,有这么一个舅舅,有她这样一个阿娘,是阿孺的幸运,却也会是她的不幸。 第119章 出仕   这官职它要钱吗?   中平二年的元日刚过不久, 一道从雒阳发来的旨意踩着没有散去的寒意抵达了高阳里。   荀愔此时却不在颍阴,而在自己的封地襄城,他不久前曾将侄儿和门客派到此处,推广曲辕犁和预备春耕事宜, 不想在此过程中因为荀虑过于急于求成, 好心办了坏事, 险些激起一场哗变, 因此不得不从家中出来,连日赶来处理。   等他接到家中消息, 再赶回颍阴时, 替皇帝传旨的小黄门已被迫在荀氏停留了几日,看他便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阴阳怪气道。   “君侯已经是大汉列侯,怎么族中还是这样穷酸,若不是乡人都说这里是荀氏,我还以为是误入了哪户庶民之家。”   荀愔匆忙自襄城回返, 并没有与他饶舌的心思, 闻言神色淡淡:“斯是陋室,德馨则可安之若素。才德之事,不在这些外物。”   小黄门日常跟在宫中几位常侍身边, 最看不惯这样的做派,闻言便冷哼了一声, 转身拿起一只漆盒。   见荀愔的目光落在了漆盒上,小黄门露出几分戏谑的玩味, 出声暗示。   “襄城侯, 我们的规矩, 你应该是懂的吧。”   荀愔将目光移开,落到小黄门那张年轻的脸上。   宦官自小净身,因而脸上并没有胡须,能被宫中得脸的中常侍挑中,侍奉在皇帝身边,甚至还能得到传旨这样的好差事,长相上自然也不会太差,细看之下五官甚至有几分讨喜。   可惜,那份从眼神里透露出的贪婪破坏了这几分讨喜。   荀愔笑了笑,明知故问:“规矩,什么规矩?”   宦官索贿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甚至已经逐渐成为大汉官场上的潜规则,但潜规则之所以叫做潜规则,就是因为它不能轻易地被人宣之于口。   小黄门看出他在装傻,脸色立马就黑了下来。   他将手压在漆盒上,压低声音威胁。   “君侯,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荀愔是真的觉得好笑,也就放任自己笑出了声。   “罚酒?不知道中贵人要给我什么罚酒吃?”   中贵人是对皇帝身边深受宠信的宦官的尊称,后宫之中真正担得起这个称呼的,也就只有张让那几人,荀愔用着这样的称呼,却说着这样的话,显然是一种嘲讽。   荀愔做势要理冠起身,不再与这小黄门浪费时间。   他也曾经听说这样的事,知道对方最大的倚仗不过就是手里捏着的圣旨,他不行贿,对方就不宣旨,借此来威胁于人。   可惜的是,荀愔对于这道旨意还真是没什么好奇心。   平定黄巾之功已经封赏过,以皇帝的脾性,以自己这党人同族的身份,对方总不可能来无功加赏的,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荀愔心中叹了一口气,大乱刚过,黄巾残党未平,这个时间点发出的旨意,想也知道是些什么内容。   小黄门见他真的要走,没有半分留恋的意思,倒是立马有些慌了。   “君侯!荀侯!襄城侯!荀重鸣!留步!”   见荀愔不曾止步,小黄门提高了声音。   “荀愔!你要抗旨吗!”   荀愔驻足,突然很想回头怼一句,这屋里站不下这么老些人,但想到对方大概不会懂自己的梗,便没了开口的欲望。   “旨意未出,何来抗旨之说?”   荀愔转身,见小黄门举高了漆盒,一副你胆敢狡辩的样子,荀愔哂笑一声。   “原来那盒子里是旨意吗?抱歉,荀愔乃乡野之人,此前从未见过。”   小黄门不依不饶:“那现在你知道了,还敢装傻吗?”   荀愔反问:“中贵人说它是,它就是吗?”   “自然!我难道还会说假话骗人吗?”   荀愔没答话,静静地回望他,眼神中只有一个意思。   你们宦官的信誉真的很成问题啊,你觉得我该信猪会上树,还是宦官不会骗人?   小黄门有些绷不住,一时支支吾吾,竟然没说出话来。   这实在是前人把路都走死了,以至于整个群体都丧失了可信度。小黄门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见荀愔转身又要走,小黄门看了一眼漆盒,不得不忍痛透了消息。   “荀侯止步!实话与你说了吧,这是陛下征召你做官的诏书!如此你还要走吗?”   荀愔再次停下,见小黄门转身回到案后,用一把刀笔启开蜡封,将一卷文书举在掌心,挑眉看向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像是笃定荀愔一定会因此而妥协。   荀愔看着他手中的那卷绢帛,果然如小黄门所想那般,没有再转身离开,只是也没有说话,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在他的意识之中,一点光芒跳出来。   【突发:荆州刺史徐璆因宦官构陷获罪,罪与功抵,免官归家。】   “怎、怎么了?”   荀愔久久不语,小黄门被他的沉默弄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强调。   “荀侯,这可是征召士人的旨意,是要陛下要征你去做官的旨意,你可要想清楚了,可别为了什么缥缈的名声,就放弃大好前途。”   前途……荀愔笑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小黄门。   “我无钱。”   小黄门:“没钱?你怎么会没钱!你可是襄城侯,是荀氏子!”   说到一半,小黄门咬牙提醒:“荀重鸣,既然陛下已经征你做官,你身为臣下,难道不该对陛下的赏识和提携怀感激之心?”   见荀愔仍然不语,小黄门有些急了,想着难道这位荀侯是个智商在线情商可怜的草包美人不成?怎么他都这样说了还不明白?   他干脆挑明。   “荀侯难道以为在下向你要钱,是为了私利吗?我们都是为了解陛下的忧虑!为陛下着想!”   “难道诸位公卿交给常侍们的钱,都是进了几位中常侍的囊袋吗?荀侯,你可要想清楚!我们都是为了陛下办事的,可不要学那些不长眼的彼此为难!”   “我知道陛下的规矩。”   荀愔终于开口说话了。   “三公千万钱,九卿五百万钱。先交钱后上任。只是荀愔身无尺功,又无寸名,大概不能得陛下减免之恩,这上任的钱恐怕要一分不少地照付。”   实不相瞒,刚才听到“做官”两个字的时候,荀愔第一个反应不是自己得到了皇帝赏识,而是——这官职它要钱吗?   众所周知,这位以后谥号为“灵”的陛下在勒索臣民一事上十分有想法,一开始还只是在西园卖官,让一些不具有做官机会的人为了能得到一个官职交钱,后来慢慢发展到了就算是正常官员调动,也需要向他交钱的地步。   荀愔很有自知之明,明白以刘宏那掉进钱眼里的做派,他一个拿了大汉侯爵的党人亲故,这位陛下不给他涨价就不错了,不会放过薅他眼中所谓的羊毛的机会。   “我无钱,半分也无。”   荀愔直截了当,七个字堵死小黄门后续的话。   原以为还要和他再周旋的小黄门:“……”   不挑明的时候,这位荀侯装傻装得出神入化,一挑明,怎么连点话口都不给人留?   你们士人不是耻于谈金钱俗物吗,就这么直接说自己没钱会不会太不要脸面了一点。   小黄门沉下脸。   “难道荀侯将我当做傻子一般蒙骗吗?”   荀氏是颍川士族,多代之前就在此扎根,称得上是树大根深。尤其是荀淑这一支,出过党人八俊,出过荀氏八龙,荀愔作为荀肃的独子,怎么可能拿不出钱?   荀愔嘲讽地笑了笑:“先父、先大父在世的时候,也没料想过有一天,不肖子孙要靠金钱之便才能出仕做官,是以并未为我准备下足以买下官职的巨款。”   “而且……”荀愔抬头看了看四周,问小黄门,“我家光景如何,中贵人不也都亲眼看见了吗?我堂堂大汉县侯,身居如此陋室,手中又能有什么巨款?”   平心而论,荀氏的宅邸不算差,可那是与寻常庶民相比,而小黄门可是从皇帝身边来的,自然看不上这种走朴实实用路线的宅子。   “你是前舞阳令的独子!能主掌一县事务的人,会不为你这个独子打算?难道你要说你的父亲无能吗?”   舞阳令是荀肃在党锢之前担任过的官职,时间过去这么久,亏得这位宦官还能翻出来说事。   荀愔被人掐着孝道说事,目光冷了下来:“先父在时,的确擅长打理家业,是我无能,不擅长经营,先父去后短短几年就散出家财,所以无钱买官。”   顿了顿,荀愔半是玩笑半是讽刺道:“倘若陛下一定要收,就请中贵人做个见证,就说荀愔暂且欠着这一笔款项,日后上街卖胡饼偿还。”   他还记得自己这门手艺呢,是能把张韫吃哭的美味,想来不愁销路。   小黄门简直要抓狂。   “荀愔!你别以为这里是颍川我就拿你没办法,宫中的张中常侍也出身于颍川,我所带来的这些人也不是耳聋目瞎,你的家财究竟散没散出去,我等必能够查个清楚明白!”   “查啊。”   被人这么威胁,荀愔半分不惧,站在门口的天光处回望,对着小黄门摊开两只手。   “查啊。既然这么说了,就去查吧。等中贵人查清楚,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荀愔离开之前,还不忘调侃一句。   “愔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中贵人查的时候千万要仔细一些,别误了在下一片耿耿忠君之心。”   *   襄城侯此人,实在狂妄至极!   小黄门从前在雒阳时,所遇见的都是有商有量的大臣,还是第一次遇见荀愔这种扎手的点子。   在雒阳的时候,谁人见了他们不得敬着,就算是位尊如三公,有时候也要花钱走一走宦官的门路,才能获得交钱上位的机会,哪里会如这个荀愔一般,顶着个颍川名士的身份,却没有半点属于名士的风度,居然为一点小钱,公然让他如此难堪。   两人说话未曾避人,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荀愔自会客室出来之后,就被荀悦的人叫走,在荀绲家的庭院中见到了自己的长兄。   见到荀愔,荀悦上前迎了几步,一边走一边问:“襄城那边的事如何了?荀虑那小子怎么没陪你一起回来?”   “有襄城本地士族照应,后续应无大碍,我将他留在那里将功补过。”   荀愔玩笑:“大兄不会觉得我对荀虑过于严苛吧?”   “怎会。他险些闹出那样大的乱子,该叫他长个记性。”   荀悦问:“那宫中来的宦官所为何事?我听说,似乎是来征你入朝的?”   荀愔笑了笑:“这个时节,各地战乱还没有完全平定,就算被征入朝,也无非是被拉出去填某地的乱子罢了。”   “怎么这么说?”荀悦立时皱眉,“重鸣,不可对陛下口出不敬。”   荀愔没有与沉迷典籍的大兄争辩,提起另一件事:“弟弟刚接到消息,荆州刺史徐璆已经因罪被免职去官,若非他有平定黄巾之功,大抵早已经坐在去雒阳的槛车上了。”   荀悦在此之前毫无听闻,惊讶不已:“你是怎么得到的消息?”   荀愔并不回答,只说:“我如何得到消息不重要,重要的是消息本身。依我猜测,这所谓的征召,官职大抵就落在荆州。”   南阳黄巾才被平定不久,境内还有不少小股残余,结果朱儁被调回朝,徐璆被免职归家,只有南阳太守秦颉还留于任上,一人之力独木难支,朝廷势必要调人过去。   荀愔的猜测并不错。   小黄门口上说着要查荀愔家财的流向,实际上也的确花了功夫,最终发现荀愔最近的确散出去不少钱。   修渠、建路,推行新犁。别人封侯都是从封地捞钱,受封邑供奉,他这襄城侯的爵位还没捂热乎,就先倒贴出去不少家资。   眼见着荀愔这人不肯低头,小黄门与之僵持良久,甚至找上了颍阴令威逼利诱,也没让荀愔松口,不得不妥协,拿出了圣旨。   征襄城侯荀愔往荆州南阳郡任舞阴令,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南阳眼看着要再生动荡,这封征辟文书比起征召荀愔做官,更像是皇帝生怕他不死,专门给他发的催命符。   小黄门之所以肯就这么白白把旨意拿出来,不是怕了荀愔,而是怀中的旨意等不及,远在雒阳的皇帝还等着荀愔快点上任。   至于挣钱,在荆州的形势面前,可以往后再稍一稍,先把人弄去南阳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荀愔接到旨意之后,也没有耽搁迟疑,将身为天子使者的小黄门送离颍川后,便立刻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颍川与南阳虽然一个属于豫州,一个属于荆州,却是相邻的两个郡,由于家中与南阳士族之间的姻亲关系,从颍川到南阳的那条路荀愔更是走惯了的。   想到这一点,荀愔便有些怀疑,是否皇帝在安排职位的时候,也考虑到自己距离南阳较近,能够在较短的时间内赶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为大汉发光发热。   新任舞阴令赶往辖地时,雒阳中的天子刘宏也收到了被小黄门提前遣人送来的消息。   好消息,荀愔没有拒绝征召。坏消息,荀愔不肯出钱。   堂堂荀氏后人,荀淑之孙,居然抠门到一分钱都不肯出,还说要是陛下逼得急了,自己只能上街去卖胡饼赚钱还债。   刘宏盯着胡饼二字,几乎怀疑自己年纪轻轻,眼神就已经出了问题,不然他怎么会看见这么一行诡异的文字。   他下意识就认为派出的小黄门在蒙骗自己。   但随即又想,蒙骗天子也要讲究基本法,身边这群宦官熟知自己的性情,应该不至于做得如此过分。   所以这真的是那个荀愔说的!   是那个他亲口封出来的襄城县侯!   刘宏茫茫然,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颍川荀氏……被禁锢的十几年里,培养子弟的方式出了如此大的转变吗?   【作者有话说】   另,签到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成了月石大户,一查记录发现是未静宝宝的空投,泪目[抱大腿],因为经常断签从没这么富裕过,立马开了图床 第120章 赴任   一副出生于富贵乡的膏粱子弟的面目   发出这道旨意之前, 刘宏想得很好。   已知荀愔是个病秧子,但是个能力很强的病秧子,让他去平乱,如果成功自然很好, 如果失败也无非是少一个他原本就并不属意的县侯。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 还不必担忧荀愔会像一些地方官员一样, 出于各种理由与黄巾相勾结。   毕竟荀愔是在广宗战场上割下张角首级的人, 这世上谁都有可能与黄巾有勾结,唯有与黄巾结下如此仇怨的荀愔不会。   这个理由, 对于在黄巾之乱中立下赫赫战功的皇甫嵩、秦颉等人也适用。   荀愔从颍阴出发时是年初, 抵达南阳舞阴就已经是春耕。   因着对于南阳形势不乐观的预估,荀愔赴任的时候带上了徐质和家中蓄养的部曲。   荀氏从前的部曲并不多,而且多是老弱病残, 黄巾之乱颍阴一战只够勉强自保,荀愔封侯之后对其进行了一番整饬,并将属于自己这一支的部曲从中分离,带在了身边。   如今官员豪族豢养家兵部曲不算稀罕事, 但有官爵, 和没有官爵,所能提供给部曲的条件不同,寻常人也更愿意投身于后者麾下。   舞阴县的人一早就接到了新任舞阴令即将赴任的消息, 且得知了这位新上官来头还不小,正是出身于颍川荀氏, 在黄巾之乱之中因功封侯的那位荀重鸣。   对于荀愔的到来,舞阴县上下自然是一片欢欣鼓舞。   南阳郡身为光武帝的龙兴之地, 在此次战乱之中损失不小。黄巾一起, 前任南阳郡太守褚贡就被黄巾渠帅拿去了头颅祭旗, 包括郡治所在内的大半个郡都落入黄巾手中,前任舞阴令没有守城之能,倒也没有贪生怕死之心,城破之后也没有立刻逃走,就这么没了性命。   幸好有此时已经升任回朝的中郎将朱儁从豫州及时赶到,朝廷也从江夏郡调来了当时还在担任郡尉的秦颉,再加上荆州刺史也不是无能之辈,这才赶在中平二年之前将叛乱掐灭在了宛城。   只是战乱容易平息,战乱之后的民计民生却没有那么好恢复。   这世上,向来是破坏比建设容易,再加上南阳境内还有黄巾残留,打着旗号时不时地出来侵扰一下郡县,听说连南阳阴氏都有一个子弟折在了他们手中,此时过来任职,说是冒着生命危险也不为过。   倘若能力不过关或是时运不济,前任南阳太守和舞阴令的下场就会是荀愔的下场。   荀愔抵达舞阴之后先去见了衙署之内的属官。   舞阴县的最高长官称舞阴令,也就是俗说的县令,往下的二把手称之为县丞,再之后就是负责抓捕盗贼,维护治安的三把手县尉。之后有功曹、负责户籍赋税事务的户曹、从名字上也能看出主管什么事务的法曹等等。   舞阴县户数超出万户,依制本应该置两位县丞,在舞阴令缺失的空档里代为管理县中事务,但荀愔到了地方只见到了一位,不仅如此,连县尉、功曹等职务也空缺了大半。   唯一的舞阴县丞见到荀愔的时候激动得两眼泪汪汪,俯身行礼的时候,荀愔看见他头发都白了一小半。   战乱之中,连前任舞阴令都没能保全性命,其余属官的安危就更难以保障了,纷纷死的死,逃的逃,战乱平定后,偌大一个舞阴居然就剩下舞阴县丞和寥寥几人支撑整个县的运转。   在荀愔就任之前,可怜这县丞不仅要操心本县的事务,还得时刻提心吊胆,防着黄巾和流匪侵扰,不到四十,就愁的得像是花甲之龄的人。   “县君终于来了,下官和舞阴苦盼县君久矣!”   荀愔有些怜悯地叹了口气,对他道:“不必多礼,前面带路吧。先叫我看一看县中情形。”   刘宏绝对不算是一位体恤下属的好上司,他为荀愔挑选的任职地点当然也不是个能让荀愔躺平的地方。   南阳的动荡结束得比冀州和豫州晚一些,荀愔刚抵达任上,就要面临一件大事——春耕。   到任之后荀愔一天也没耽搁,便领着人出了县府巡查辖地春耕情况。   一边巡查,一边在心中叹气。   冬日过去,气温已然回暖,舞阴的一些土地上却长出了野草,没有任何人清理。这些地方当然不是一开始就是荒地,而是土地的主人已经不在。   之前的动乱不可避免地令舞阴损失了一部分人口,这部分人中,有一些人是确确实实死在这场人祸中,但有一些人,表面上报了死亡,实际上却是因为各种原因消失,成为了地方豪族的隐户。   荀愔虽然对舞阴情况早有预料,等真见到这一幕幕,也难免心中不快。   心中不快,行事上也不免少了些缓和,路上遇见一伙贼匪,荀愔没有与他们多言,便令临时充任县尉一职的徐质带人将之拿下。   那伙贼匪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临时起意选中的肥羊居然就是已经上任的县中长官,被押到荀愔车前的时候还叫苦不迭,直说自己冤枉。   徐质听不下去,质问道:“你们到底是哪儿冤枉了,刚才冲出来劫我们郎君车驾的不是你们?”   那喊冤的贼匪一噎,声音低了下来:“那、那我们也是有苦衷的,县君不能就这么定我们的罪啊。”   几人的确没有想到随便选一个人就能踩到雷,叫苦的时候还在心中暗骂。   你一个官秩一千石的舞阴令,出行的时候车驾不悬金玉,车前也没有骑士开道,简朴低调地像是寻常人家。这到底哪里像是主掌一县的长官!又怎么能怪他们不长眼睛?   要不是这位舞阴令才来不久,贼匪都要以为他是刻意如此,钓鱼执法了。   徐质闻言看向一旁的荀愔,见他对自己颔首,便开口向身边随行的几个部曲道。   “来两个人,把这几人先压回咱们的落脚处,仔细问问清楚他们的底细。”   说罢,又对那领头贼匪道:“县君知道你们不易,把知道的在舞阴附近作恶的贼匪情况都吐出来,看在你们诚心悔过的份上,或许可以从轻发落。”   “但要是耍什么花招,想要编出什么来蒙骗长官,下场你们也清楚。”   徐质是见过血的人,他的威胁听起来十分具有说服力。   见那些人或犹疑,或忙不迭点头应下之后,荀愔不再关注这些人,回到衙署之后就将县丞叫了过来,向他索要舞阴县从前的户籍簿册。   大汉对于户籍的管理较为严格,编户齐民制度之下,辖地中有多少能够交口赋,有多少能承担劳役的庶民,地方应该最为清楚,就算是为了自己的政绩,郡县长官也不可能忽视这些。   县丞早知会有这么一遭,露出痛苦面具。   他低声道:“早前黄巾之乱,贼人曾经闯入县府烧杀抢掠,属官们来不及安排就出逃,所以……”   荀愔漠然问:“他们把不能吃不能用的户籍簿册抢了?”   “不是……”   荀愔:“那就是烧了。”   “也、也不完全。”   荀愔笑了:“你的意思是,他们还算给我面子,还剩了一点。”   见县丞一副不敢说话的样子,荀愔捏了捏眉心。   人类的智慧某种时候真是相通,平账的手段也能做到如此雷同。   荀愔坐在席上沉默不语,拿起耳杯喝了一口茶,凉的。   他将耳杯重新搁放回去,“啪嗒”一声,见县丞原本就低着的头更加压低了一些,身形竟然有些佝偻,没好气道:“好了,我又没有对你喊打喊杀,做出这幅样子做什么。”   县丞没敢吭声。   荀愔的威名,县丞此前是听说过的,出身颍川,幼承庭训,一战而声动天下,凭借功劳从一介白身封至县侯。   这样的人物,对于地方中各种猫腻不可能看不清楚,所以从接到朝廷要将荀愔调来任职的消息之后,县丞也早早预见了眼下的这一幕。   前任县令殉城,另一名同僚明明早早逃出,却至今没有消息,大抵也是死在了某一处,他成了荀愔上任之前县中官职最高之人,舞阴县里出的乱子,他难辞其咎。   但县丞从来没有因此就奢求能瞒过荀愔的眼睛,甚至觉得倘若这位年轻县侯能够拿出对付黄巾军时的狠决,对于战乱后民生凋敝的舞阴而言,绝对是一件好事。   对于县丞的心思,荀愔不说猜出七八分,四五分却是清楚的。   他知道这位叫做郑泽的县丞并非出身什么高门大户,而是寒门,是因为在县中有德望,被推举为孝廉,成了舞阴的佐贰官,在他抵达舞阴之前,此处能够维持安定,也都仰赖郑泽的努力和周旋。   从这一点来看,他是有功之人。   荀愔:“春耕在即,诸事都要往后移,不能因此误了大事。郑县丞,你既然此前便是前任舞阴令的副手,县内大致人口应该还是记得清楚的吧。”   “记得。”   “那将剩下的簿册都搬出来,能补的补,不能补的,叫诸属官重新造册。”   “是。”   “你是本地人,城中有名望的豪门大户之家,你应当最清楚。一一列下来,与我说一说他们家中的情况。”   见郑泽颔首,一副若有所思状,荀愔勾勾唇角:“放心,不是要对他们做什么,只是愔毕竟是一地父母官,想要见一见治下百姓罢了。”   荀愔这话并不是在蒙骗郑泽,很快他就发现,这位年轻的县令居然真的就是像他所说的那样,把城中各姓家主族长叫过来只是为了与他们见面叙话,且态度温和有礼,全无年少登高位的骄矜狂妄。   但凡是见过这位新父母官的本地大户,都对他赞不绝口,自称钦慕荀氏风雅久矣,见了荀侯方知不虚。   郑泽在旁边看着,有些急,在大户们走后就主动找到荀愔,提醒道。   “县君,您今日见的那几户,此前都有子弟在县府中任职,对于户房所在十分清楚,您……”   荀愔从文书中抬头,把刀笔一搁。刀笔滚落在竹片编成的簿册之间,发出些微声响。   郑泽不知怎么的,明明荀愔也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流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色,可他就是因为这一点响动噤了声,大气不敢喘。   “春耕。”   荀愔一字一顿:“我说过,眼下一切都要为春耕让路。”   春耕何其重要,错过了时节,影响了一年的收成,只会在战乱之后引发更大的乱子。   荀愔当然知道户房簿册的失踪与这些蠹虫有关,但他还要用他们,磨盘都还没上,就不能提前杀驴。   郑泽愣住。   荀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文书上,被刀笔修改过的痕迹,将散落在衣袖上的竹屑拂去,声音淡淡。   “我知道你之前在他们那里吃了不少亏,听说我来之前你几次登门想要他们放人,都没能成功,反而因为家境寒微,被人堵住羞辱嘲笑了一番。你因此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以为我来了,就能凭势压人,逼得他们吐出那些在战乱中吃进去的隐户。”   郑泽感到自己的脸如同火烧一般,羞愧地低下头。   这样的心思的确是不能见人,但他没想到荀愔会把话挑得这样明白。   “但这无可厚非。”   郑泽一愣,抬头看向荀愔,差点以为刚才那一句是自己听错了,直到荀愔重复一遍。   “这无可厚非。”   荀愔看向他的目光中,并没有郑泽想象中的轻蔑,或者是嘲讽。   他的神情甚至算得上温和包容。   “对你而言,我是你的主官,你既全然是一片公心,行事过程中受阻,我理应为你主持公道。对整个舞阴而言,我是此地主官,治下百姓被没为隐户,我不该坐视不理。”   “但不是此时。”   舞阴令在将县中人一一见过之后,在自己临时落脚的私宅设宴宴请本地大户与具有影响力的士人。   席上,荀愔这个不喜饮酒的人也举起了酒杯,言笑晏晏,与前来敬酒的每一个人推杯换盏。   由于主官的亲切好说话,现场气氛热烈,宾主尽欢。唯有一个角落冷清落寞,坐着始终无法融入气氛的郑泽。   席中酒食滋味甚美,但他食不下咽。   虽然荀愔此前安抚过他,说自己不会对隐户的事坐视不理,可郑泽这多日以来只见荀愔与城中士人乡贤来往应酬,交友玩乐,连县中的户籍之事都不怎么管了,仿佛上任之初巡查县里时那副勤政模样才是他的伪装,时日一长,上头又无人管束,就露出了本来面目。   一副出生于富贵乡的膏粱子弟的面目。 第121章 宴后   郑泽的心情由最初的期盼敬畏,到失望,再到现在已经有些心……   郑泽的心情由最初的期盼敬畏, 到失望,再到现在已经有些心灰意冷。   名扬天下的襄城侯比起死于任上的前任舞阴令,或许的确是个有能之人,他可以于万军之中谋算人心, 却不会是郑泽期待的主官。   郑泽如此不上道, 席中便有看不惯他的人主动出言挑衅。   “县君设宴, 如此良辰佳时, 郑县丞为何苦着一张脸,郁郁寡欢啊?”   “是啊是啊。”另有一人也投过来视线, 笑着与先前开口的那一人一唱一和, “难道是觉得县君的酒食不够甘美吗?”   “哈哈哈哈哈,周兄这你可就想错了。谁不知咱们县丞出身寒门,是靠家中寡母供养长大, 平日里家里连荤腥都少见,如何会看不上县君的佳肴,想来是吃不惯吧。”   郑泽并不理会他们。   这几人从前就与他不对付,之前他为隐户一事登门, 便受了他们好些冷嘲热讽, 此地虽然是荀愔的宴席,但他们见他不受县令看重,自然又起了落井下石之心。   坐在他身边的同僚闻言便有些不忍, 可又职位低微,不敢出声招惹那几人, 便只好低声宽抚郑泽。   “郑兄不必与他们这些人一般见识,你劳苦功高, 县君来此之前一人支撑起整个县府, 这些众人都是看在眼中的, 对你多怀敬仰之心。”   见郑泽不抬头,同僚叹了一口气,想起了什么又道:“前日里我家那口子在里道上碰见嫂夫人,见她领着郑兄家几个小儿,神情颇为憔悴,几个小儿也面黄肌瘦。”   同僚怕人听见,靠近了低声劝说道:“我知道郑兄一向清苦俭省,不蓄家财,可总也要为妻儿考虑。大丈夫生于世,不说恩妻荫子,也不能叫他们跟着受苦才是。”   “不若……”同僚意有所指,“不若就向那些人低个头……”   郑泽这次总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却并无同僚所以为的沮丧,只有一片冰冷。   “你是受了谁人的指派,抑或是收了哪一家的钱财,竟然敢来我面前说这番话?”   他声音低沉,顾忌着这里是荀愔的宴席,音量并不大,听在同僚耳中却像是惊雷炸响。   “我……”同僚面上全是惊讶,只觉得百口莫辩,“郑兄如何会这样想我?我、我冤枉啊。”   “你我是何等交情,我不过是因为看不下去才出言劝你几句,你怎么会想到这上头来?”   见郑泽不信,同僚说:“是真有此事!家妻的确与嫂夫人曾碰见过,若郑兄不信,尽可以回去问一问夫人,以证我的清白!”   郑泽不置可否,神情显露出几分讥诮,却是不再开口,转头举起酒杯饮尽杯中酒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在这种时候,他居然难得想念起自己那位前任主官来了。   虽然前任舞阴令没什么能力,是个风往哪儿吹他往哪儿倒的泥人性子,耳根子也软,但是总还有一片为民之心,在郑泽的辅佐之下,舞阴县不说有什么成绩,但百姓总归还活得下去。   更别说这个泥人县令临了临了还难得硬气了一回,在黄巾乱民冲入县府之后,自己撞上对方的刀尖以身殉城,靠这样的节烈之气在黄巾面前保全了仅剩的几名属官。   死得这样硬气,从前万般不好也都一笔勾销了,剩下的就只有好处。   心内叹了一口气,郑泽放下酒杯,余光瞥见荀愔已经应付完一干人,以手扶额,倚靠在凭肘上斜着身子与一位头发半白的长者说话。   他长得好,更兼身负千石官职,又是县侯之尊,就算是这样懒散地坐着,也自有风流蕴藉,更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会在这种时候上前指责他仪态不端,连身旁的长者也乐呵呵地笑着,丝毫不觉自己受人轻慢。   郑泽认得那位长者,他乃是舞阴黄氏的家主,在这城中颇有声望。   在郑泽望过来的时候,荀愔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恰在此时抬眼,与他对上了视线。   郑泽一惊,下意识向上官低头拱手,荀愔却笑了笑,抬手不在意地挥了挥,制止了他的动作,继续与身边的黄公交谈。   坐在荀愔身边的黄公看见了这一幕,目中划过一份思忖之色,乐呵呵地道:“郑君乃是县丞之尊,如何会坐得那么远?他既身边无人,君侯何不让他坐到身边来,也好说一说话?”   荀愔从前不常喝酒,此时目中已有醉意,闻言便道:“郑君不喜我这宴饮游乐之事,先前几次劝谏,都被我挡了回去。他既然如此,我何必强人所难?”   黄公依旧笑着,象征性地替郑泽说了一句好话:“郑县丞也是一心为公。”便不再多言。   荀愔与这位黄公的交谈尤其久,期间见了几位被他带过来的子弟,受了几杯酒,等黄氏的人离开,时间已经到了午夜。   郑泽一直关注着上首的情况,见黄公离开不久,荀愔也摇摇晃晃起身,被人扶着往后院走,连忙推开桌案,追了上去。   宴主人退宴,基本预示着一场宴会即将到尾声,在场的一些人见到了这种时候,场中仍然不见舞姬,连陪酒的侍女也没有,放眼过去侍奉的全是男侍从,不由失望地咂咂嘴。   这位荀侯提供的酒食滋味固然不错,十分符合他士族公子的身份,可不置舞姬乐伎这一点,就实在与时下风尚不符。   宾客来一回,没人陪宾客睡觉怎么像话?   此事若发生在旁人身上,这些人多少要说一句宴主人招待不周,但做出这事的是荀愔,众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赞一句,荀侯志趣不与俗人同。   没有舞姬陪客,这才是真正的清流士族风范,不愧是典籍传家的荀氏。   步廊上,郑泽一路小跑,从宴会厅出来后紧赶慢赶,总算是在荀愔走远之前截住了他。   “县君,县君!”   荀愔此前从未喝过这么多酒,醉得头疼,被徐质扶着往居处走时,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回身看去。   夜色漆黑,廊上点灯不多,荀愔用醉眼看了半天,也没分辨出究竟是谁,只觉得眼前都是重影,不由捂住额角。   “那是谁?”   在他家里,究竟是谁敢在他这个主人家面前大呼小叫?   徐质低声:“郎君,是郑县丞。”   荀愔思考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谁是郑县丞,人就已经到了近前。   郑泽气喘吁吁。   “徐县尉,我来扶着县君吧。”   徐质露出疑惑之色,还没开口,人就已经被挤到一边,荀愔也被郑泽一把扶住。   “诶,诶!你干嘛呢,这是我家郎君,你这是做什么?”   “县君也是在下的上官。”郑泽回应,“侍尊如侍亲,我身为属官,理应照顾好主君。”   徐质还想说什么,却见荀愔摆了摆手。   头疼,郑泽要做什么,就随他去吧。反正在他的地盘上也跳不出什么花样。   郑泽在前扶着荀愔走,徐质就那么纠结地跟在两人身后,一路引着荀愔回到自己的寝室。   一入室,荀愔就歪倒在榻上,徐质帮他调整了一下引枕的位置,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转头便见郑泽不知从哪儿端来了水盆,盆中水竟然还冒着热气。   “你……”   徐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不明白郑泽这第一次来的人究竟是从哪儿找来了热水,转眼看见门外正站着一个两手空空,面色纠结的侍从,立刻明了了原因。   侍从手足无措:“徐使君,这……”   这谁啊?怎么把他的活也给抢了?   徐质无奈地摆摆手,让人先退下,一转身,那边已经将一杯温水递给了因酒醉而不适皱眉的荀愔。   就着郑泽的手,荀愔喝了两口,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立刻推开身边人,对着盆呕吐起来。   一边吐,有人一边为他拍背,荀愔下意识以为是徐质,对他低声道。   “子洁,拿巾帕……”   话未说完,白色的巾帕已经到了眼前。   荀愔:“……”   荀愔茫然地被人拿着巾帕擦干净嘴角,还在疑惑徐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体贴,就听见徐质开口说了话。   “放着我来,不必县丞费心。”   郑泽自然地将脏了的巾帕叠了叠,放到一旁,低声道:“无妨,主官不适,做下属的自然不好视而不见。”   荀愔靠回榻上,看见眼前居然有两个徐质,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便看清楚了其中一人穿着明显与徐质不同的官服。   “……郑君,郑恩禄?”   “正是下官。”   荀愔眯了眯眼,吐出一口浊气,沉默着看郑泽将盆端出去,又打来了干净的水为他擦手,来来回回,勤恳地十分自然,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朝廷官员,反而像是做惯了活计。   感受到荀愔无声的注视,郑泽低声解释:“先母病重时,下官怕家中人照顾不用心,这些琐事都是亲力亲为,所以习惯了。”   荀愔并未说话,虽然身上都是酒气,一双眼睛却清凌凌的,看不出醉意,镜子一般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所有的心思。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郑泽几乎以为之前所有的醉态都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荀愔的伪装。   但事情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   “下官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因为家中资财不丰,只有薄田几亩,日子过得十分清苦,一度活不下去。还是同住一里的乡人看不过去,纵使自家也算不得富裕,却咬牙挤出米粮接济,东家一把粟,西家一碗麦,下官这才能够长大成人。”   郑泽垂着眼,并不敢去看荀愔的神色,低声道。   “下官不怕您笑话,我不是什么大家出身,不过是个乡野之人,在被举为孝廉之前日日耕作,除了粗通几本书之外,与寻常农人没有什么区别。”   “我知晓庶民求活的艰难。”   “雨多了要愁,不下雨也要愁。即便勤勤恳恳耕种,一家老小勒紧了裤腰带,在交过口赋之后,也未必能留得下一年的口粮,若再有豪强盘剥,便更是走投无路……”   无人应声,甚至上首的荀愔像是睡着了一般,呼吸从始至终平稳,但郑泽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徐质还站在自己身后,并未上前来将他带走。   郑泽握紧了双手,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这位出身于颍川士族的上官眼中是否显得可笑,可他不能不说。   “黄巾之乱后,下官曾因担忧乡人回乡探看,发觉曾在年少时接济过我的乡人,十有三四不见踪影,乡中空空,四处是空屋舍,仅剩的老人孩子见到人来,竟然吓得躲进了山沟地窖中。我站在那里,只觉得从前的家乡如今浑然不似是人居住的地方。”   “县君,我今日来并非只为了自己的私情小利,一县之计不在于豪强之家,而在于真正承担徭役赋税的编户齐民。我所见的只是一乡一里,若整个舞阴县处处如此,还谈什么春耕?”   “就算春耕顺利,那地里长出的粮食,到头来又有多少属于朝廷,多少属于豪强?只怕半数都要落入他们的口袋!”   说到最后,郑泽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他眼角因为情绪发红,显然内心的情绪要比他表现出来的汹涌得多。   见他看来,荀愔问:“说完了吗?”   郑泽没有吭声,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觉得窗外的夜风似乎在从心口穿心而过。   这位年轻的上官太过于平静了,面上既没有年轻人骤闻惨事的怜悯不忍,也没有对于豪强掳掠人口,可能会影响上计和自己仕途的不安。   他什么情绪都没有,甚至没有对郑泽的行为产生什么特殊的反应。   心思电转之间,郑泽再次开口。   “县君!舞阴是民口过万的大县,每年上计都在郡中位列前茅,倘若今年落后于其余几地,太守必然会生出不满,甚至刺史也可能会过问!岂不是有损您的声名!”   荀愔叹了一口气,从榻上坐起来:“这次说完了?”   郑泽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茫然地看着荀愔。   “你提到的事,我都知道。夜已经深了,郑君连日为重造户籍一事劳心费神,该去休息了。”   “县君!”   郑泽不肯走。   荀愔有些无奈,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用如此不信任的眼光看着,可见他之前与郑泽说的那一番话,他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郑县丞。”荀愔这次叫了他的官职,“荀氏虽是士族,我却从小生长于乡里,少时与乡中少年儿童一同游戏。”   荀愔伸出自己的手,不仅有用笔用弓留下的茧,还有一些陈年旧伤,一道道沉淀在皮肤上。   他用手按了按郑泽的肩膀。   “回去吧。” 第122章 人言否?   考试吧   宴后不久, 黄氏往荀愔的衙署里送了几个子弟,是这一辈中最为出色的几个。   按照黄氏家主的说法,是让这几个孩子在县君身边磨练,好学得县君一二长处, 光耀门楣, 可谁不知道, 他们是盯上了荀愔身边县吏的位置?   有黄氏带头, 其余几家也挑挑拣拣,连夜把自家最优秀的子弟送到了荀愔的眼前。   在荀愔来之前, 整个舞阴县府都只有小猫三两只, 是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动乱,旧的一批县吏死的死伤的伤,新的一批却还没有来得及顶上来。   在寻常时节, 县吏的补货速度当然没有这么慢,举孝廉中的孝是指孝子,廉指的便是廉吏,作为绝大多数人仕途的起点, 县吏这个职位还是极为抢手的, 之所以在荀愔抵达舞阴之前会出现这种反常的情况,与当下的特殊境况脱不开关系。   黄巾刚退去,城外又始终有盗匪盘踞, 豪强唯恐自己刚把子弟送进县府当小吏,舞阴就再次被攻破, 族人被拖出去祭旗,所以始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但荀愔的到来无疑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可是在黄巾中都能全身而退的荀重鸣, 连一众黄巾高层都被他忽悠地团团转, 又怎么会对付不了地方上这群小蟊贼?   何况以荀愔的身份与能力, 眼看着仕途绝不止于舞阴,甚至不是一个南阳郡所能限制住,这时候不抓紧时间投资示好,难不成要等人去了雒阳,坐上三公九卿之位才来烧热灶吗?   整个舞阴县府从一个人要掰成八瓣用,骤然变得人手过剩,连给荀愔奉茶的活计都有人抢着干。   徐质莫名其妙地被人抢走了离自家郎君最近的位置,荀愔案头茶水就没凉下去过,始终热气腾腾,硬生生渴了一天,直到下值才喝到一口温度适宜的水。   如此几日,荀愔不得不加快速度,拿出一份选拔县吏的办法。   考试吧。   设经义、数术、农事、汉律等九科,先考绝大多数人需要学习的经义,再根据县府缺失的人才类型,定向开展特科考试,择优录用。   考试这种选拔人才的形式对于当下的人并不稀奇,也不是什么独属于穿越者的智慧。   察举制下,每年大汉的各个州郡都要向雒阳朝廷推举孝廉,这些人抵达雒阳之后,并不能立马获封官职,而是需要经历考试和考核,在这个过程中取得优秀成绩,被称之为“举高第”。   荀愔的考试,无非是把这个过程提前了一些,只是特殊在考的科目和知识更加细化和具体,每一个问题都是根据舞阴当下需求出发,务求在有限的时间里,选拔出对舞阴最为了解,也有真才实干的人才。   这样的考试,为难的不只是考生,还有出题的考官。   要熟悉舞阴的具体细务,还要在各个方向都有涉猎,最重要的是,绝不能与县内豪强有联系,免得这边试卷还没出来,那边已经拿到了答案。   在县府里寻了一圈,荀愔把一大半的出题任务压在了郑泽身上。   可怜郑县丞在那场宴会之后就过上了焚膏继晷的日子,来自上司的过分看重让他心生感动的同时,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荀愔他是不是在以这种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   很快郑泽就得到了答案。   在春耕之前,到任不到一月的舞阴令荀愔下令,以县中名义,从以黄氏为首的豪强手中赎买奴仆千余人,放归乡里,分给他们耕田与农具让他们耕种。   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县府中做事的郑泽愣了许久,突然站了起来。   他带起的动静把周围的同僚们吓了一跳,还没等他们开口问清楚,便见这位县丞匆匆离开,看着方向,不像是突然有事出门,而是向着后署县令所在的方向。   黄氏为了表示自身对于主官的支持,不但在荀愔的所要求的基础上,多免了五百人的身契,还在之后主动承担了一部分农具,又派出自家的门客仆从协助县府属官登记造册,试图以这样迂回的方式在荀愔面前挣得一席之地。   事实上,若不是荀愔坚持,黄氏连他的赎买钱都不想收,就算最后真拿到了,也觉得这钱烫手,毕竟经历过黄巾洗劫后,县府穷得叮当响,府库里连只耗子进去都得掉头就走,花的全是荀愔自己的钱。   而众所周知,荀愔没钱,而且是经过宫中小黄门认证的没钱。   以那群精通敛财的宦官的手段都没能挖到他的巨额不明财产线索,可见荀愔的确并不富裕。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荀愔当日在高阳里如何与小黄门就买官一事周旋,已经传到了他们耳中,他那句炸裂的“上街卖胡饼给皇帝还债”,但凡是听闻过这事的人都很难忘记。   皇帝借官职向臣子索贿,居然逼得一个士族公子不得已出卖脸面,去做小贩赚那仨瓜俩枣。   和一个名士遇到这种钱不够的情况,想到的解决办法不是去借钱,也不是靠名声接受商贾的投献,而是拿出自己的手艺上街卖饼。   这两人不知道究竟谁更离谱一些。   反正在如今的舞阴县,大多数人当然还是站他们自家县令的。   毕竟天高皇帝远,而且刘宏这几年拟人得有些过分,但凡有他的消息都不是什么好事,但我们县令却是近在眼前,而且自上任以来,一直在为大家做好事。   又是花钱赎人,又是分发农具耕地,听说近来还研究出了一种新的沤肥方法,要亲自带着属官下乡教大家如何沤出营养丰富的肥。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传闻中那种离谱形象呢?   一定是宦官太过可恶,皇帝太咄咄逼人。   而荀县令,只不过是个无辜受害的老实人罢了。   瞧瞧,他连赚钱的方式都如此朴实无华,说到底,一个会做饭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眼下这位传闻中的老实人正坐在自己的府衙中,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豪强侵占的土地从这帮人手里抠出来。   人虽然赎买了出来,地却还在这些人手中,虽然几家为首的豪强带头承诺,可以将土地暂借给县府,三年之内,这些恢复良籍之人在这些土地上所有出产,他们半分不取,但说得好听,实际上他们对于舞阴县府而言,与债主有什么区别?   还是拿原本就属于舞阴县庶民的地当上的债主。   而这些豪强之所以这么慷慨,不是他们生性豪爽,完全是看在荀愔的面子上。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人情债不好还呐……   问:如何才能让债务一笔勾销?   答:除了还钱,还可以解决债主。   正盘算着从哪里下手,便有铃下进来通传,称郑县丞到了。   郑泽一路小跑穿过府衙庭院,到了门前才想起自己这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见上官不合适,原地理了理衣袍,正了正冠,这才迈步入内。   荀愔并不意外郑泽会来,见他入内之后二话不说给自己行了一个大礼,起身后一脸惭色,点了点自己身边的席位。   “坐。”   郑泽没有推辞,依言坐下,但出于恭敬,只坐了席位的一角。   “之前下官不知县君安排,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县君是畏惧豪强,才不敢提及隐户之事,甚至以为县君将出题重任交付于我,是在借此躲避我的追问,实在是……实在是……”   眼见他头越说越低,荀愔将注意力从眼前的文书上移开,将之递到郑泽眼前。   “无妨,这事不重要。你且看看此次选拔出的县吏名单,是否有不妥之处。”   郑泽没想到自己纠结了这么久的事情,在荀愔这里只得到一个轻飘飘的“无妨”。   甚至他连注意力都没分给此事,一门心思全放在了县吏名单上。   荀愔点点竹简。   “有些人确有才干,可却不能放在名单之中,尤其是你之前提及的,在户籍失火一事里有前科的几家。”   郑泽愣愣地接过,展开细看,良久后赞同地颔首。   “便是不能立即处置他们,也绝不可以再给他们钻漏子的机会。”   “不止是因为这个。”荀愔道,“我即将离县,眼下动乱初定,我不在舞阴的日子里,难免会有人起别的心思,县府中必得全是可信之人。”   郑泽闻言一惊,才要开口劝阻,但话还没出口,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您是要去宛城?”   荀愔“嗯”了一声。   “按道理,我上任之初就该去拜见太守,只是先前被户籍和春耕一事耽搁,如今春耕已经步入正轨,我上任也快两月了,春耕过了大半,此事无论如何不好再拖下去。”   郑泽点头称自己明白。   荀愔也没有卖关子:“我离开县衙的这段日子,属意你来代掌县中诸事,从前我没来的时候,你便做得不错,如今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郑泽郑重道:“定不负县君所托。”   如今的南阳太守仍然是秦颉,他是荀愔这个舞阴令的直属上司,由于平定黄巾之功,在郡内声望卓著。   之前荆州刺史徐璆因罪被免官,便有人提议让秦颉接任刺史一职,只是最终被否决了。   一方面是因为秦颉才从江夏郡调任南阳太守不久,另一方面是因为大汉州郡长官往往是空降居多,少有从原本职位上直接拔擢。   像是徐璆,做荆州刺史之前在中央雒阳任职,之前担任豫州刺史的王允也是如此。   这一次,朝廷派来接替徐璆的人叫做王叡,出身于琅琊郡王氏,荀愔抵达南阳郡的治所宛城时,其人被任命为荆州刺史的消息也传到了南阳。   秦颉是行伍出身,长得却并不高大,称得上短小精悍,见到荀愔时,望过来的一双虎目中充满着不加掩饰的打量,像是在确认那个传闻中在黄巾中运筹帷幄的襄城侯,是否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人。   “我听说过你的事。”秦颉一边招呼着人坐下,一边有些犹疑地打量他几眼,“我听闻你在广宗城下,从黄巾贼那里吃了个大亏,不知道现在身体好全了没有?”   险些送命的事,在秦颉口中只是个大亏。   荀愔颔首道:“府君有命,但说无妨。如若身体不能支撑,愔也不敢接下雒阳的任命。”   “好,爽快!”秦颉笑了,起身道,“跟我来。”   他走进内室,一把掀开相隔的帘幕,露出一副绘制在绢帛上的巨大舆图,正是南阳郡。   西起秦岭,北接伏牛山,向东是方城山、桐柏山,向南则是荆楚之地。   看见地图上那一条横贯南北的汉水时,荀愔拢在袖中的指节不自觉地动了动,点在自己的手背上。   汉水、襄阳、荆楚。   这是荀愔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到一整个郡的舆图。   秦颉不知荀愔心中所想,站在舆图前,看着自己的辖地,有些感慨地说。   “先前我想过朝廷会给我派来个什么人,把朝中的郎官扒了一圈,也没找到个满意之人,没想到陛下居然派人到颍川,把你挖了出来。”   荀愔笑了笑,腹诽这话听着他像是某种生活在地底下的小动物,还需要人去挖才肯出洞。   “你是个聪明人。如今南阳的情况,便是我不说,你也清楚。”   秦颉用指节敲一敲舆图上的宛城,背面的木板发出了声响。   “这个位置,就是我们当日诛杀黄巾渠帅张曼成的地方。他死之后,我与徐璆朱儁二人商量着诛灭了黄巾中的首恶,将其余附随作乱之人遣回家乡,让当地官员严加看管,避免他们再度生乱。你应该清楚,你的舞阴县也有这样一些人。”   荀愔颔首。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秦颉摇摇头,“人太多,不可能屠戮一空,那样我的南阳郡就没人了。不过他们也不是重点,当务之急是剿灭那些还不死心,在四处流窜的余孽。”   秦颉的手指点在一地。   “随县。”   手指上划。   “比阳。”   在西北角一折。   “舞阴。”   秦颉转身看向荀愔:“你与随县令和比阳令,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将那些余孽都揪出来,就算追到桐柏,追到汝南,也要剿杀干净。否则有各地那些潜在的不安分分子在,与他们一勾结,但凡出个风吹草动,南阳就永远安宁不下来。”   “荀重鸣,你们颍川荀氏虽然是大儒之后,但以你在黄巾叛乱时的反应,应当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的,对吧?”   这就是秦颉对朝廷这一次决定最满意的一点。   谁都有可能出问题,但一个辗转三州,一路深入到黄巾腹心之地广宗的人,绝对不会拖他的后腿。   荀愔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问:“太守许我募兵多少?”   秦颉面上笑意愈发明显。   “一千。”   荀愔垂目计算了一下如今舞阴县内的粮草情况,发觉自己养不起这么多人。   “八百。这是舞阴能拿出的极限,或许还要郡中补一些,我再去几家豪强那里借一点。”   至于怎么借……反正你别管。   “痛快!哈哈哈哈哈哈,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   秦颉哈哈大笑,一掌拍在荀愔背上,将荀愔的表情瞬间拍散。   “行!那二百募兵名额给你留着!”   兵嘛,谁手里不想有点兵?更何况舞阴的情况的确特殊。   只要下属干得好,秦颉不介意多宽容一些。   但在荀愔看来,秦颉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   是,他的确给了募兵的许可,还一给给一千,看下来慷慨大方得不得了,可粮草呢?   行军最重要的粮草他是半分不给,问起来就打哈哈,再问就说让他去找宛城令。   宛城作为南阳郡治,宛城令天天在南阳太守眼皮子底下办公,可谓是所有县令中最憋屈的一个,突然接到上司抛过来的锅也没法逃,一副已经习惯了的生无可恋样子接待了荀愔。   “宛城也刚刚经历大战,抽不出多余粮草给你。”宛城令叹着气,“还要支持太守的行军,还要留余一些,免得今岁遭灾郡中无力赈济。”   总之一谈起钱粮,就是处处窟窿,宛城令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就差直接问荀愔,你看把我剁吧剁吧能不能给你当军粮?   荀愔:“……”   荀愔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太单纯了,居然上来就揭了自己老底,说能供得起八百人。他要是早说自己只供得起一百人,该急的不就是这两人了吗?   “舞阴四处凋敝,已经是颇为艰难,此次乃是配合郡中行动,宛城不给粮,今岁秋收若也出现意外,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宛城令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之前说和县里豪强关系不错来着,那你全向豪强借不就成了?”   “……”   荀愔微笑着死死盯住他,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抽出了一段雪亮的剑锋。   人言否? 第123章 修宫钱   自家的房子烧了怎么办?   听说舞阴令拿刀压着宛城令的脖子, 才从那位抠门抠到了极致的同僚手里抠出了三百石粮草,郡县两级属官眉来眼去,纷纷幸灾乐祸。   铁公鸡也有被迫拔毛的时候,就是不知道那位年轻的荀侯到底听见了什么才气成这样。   荀愔当然不只是靠自己的剑把这三百石抠出来的, 他又不可能真的在宛城官署之内杀自己的同僚, 虽然他也的确很想动手就是了。   荀愔来的时候, 身边的人带得不多, 为了避免舞阴在自己走后生乱,徐质也被他留在了县府, 无人能押送粮草, 荀愔只得临时手书一封,让县里带人过来接收。   在他停留在宛城的这段时间,一个消息如鸟雀一般飞入南阳, 在庶民之间快速扩散。   【突发:中平二年,京师雒阳大火,天子南宫被毁。】   皇帝下令天下田亩每亩征税十钱,用以修宫室, 铸金人。   荀愔当时正在秦颉处, 眼睁睁看着这位上官脸上的笑容,裂了。   *   问:自家的房子烧了怎么办?   想办法让别人出钱,这不就相当于烧的是别人家的房子吗?   宫中的皇帝刘宏现在就是这么一副心态。   一刻也没有为已失去的房子惋惜, 心中只有自己能够借南宫被烧一事,名正言顺敛财的喜悦。   多年以来, 天下人对于这位天子的本性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虽然刘宏早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小的解渎亭侯, 而是理应以国为家的君主, 在他的心中, 始终没有真正将角色转变过来。   损公而肥私,挖大汉墙角的事,刘宏这位天子做得比谁都熟练。但伴随着这道政令而来的恶果,却不需要安坐于雒阳之中的天子承担。   首当其冲要承受庶民怒火的,反而是荀愔这些地方官员。   消息一来,秦颉半分都未迟疑,也不再因为那三百石粮草的事与荀愔掰扯了,立马叫人来为荀愔准备车马,让他带人连夜回舞阴坐镇。   被人塞进马车的时候,荀愔整个人都麻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去雒阳,把刘宏从他温暖舒适的宫室揪出来,大声问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黄巾之乱刚刚平定吗?   他难道不知道一场动乱,让八州疲敝,身为帝乡的南阳郡都残破不堪吗?   总不会改了一个中平的年号,就真的以为江山在握,天下太平了吧?   天下竟有战、后、加、税、的天子!   不只是秦颉这个南阳太守如临大敌,荀愔即便对刘宏有再多意见,也不敢在此时耽搁,也不坐来时的马车了,叫人从秦颉的郡守府里牵了几匹马出来,就以最快速度赶向舞阴。   回舞阴的路上,荀愔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本来舞阴之外就有小股黄巾和山匪流窜,这道诏令一出,小问题也变成了大麻烦。   虽然他临走之前,将县府的事情都托付给了郑泽,也留下了徐质,但是他这个舞阴令毕竟刚刚到任,根基尚浅,县中人心还没有尽数归附,说不定就会有谁振臂一呼,就带着人冲破县衙。   荀愔毫不怀疑,自己此次回去,一个不好就会把自己的项上人头也送掉。   舞阴令嘛,从前也不是没杀过,再杀一个算什么?   但荀愔却不能因此就什么也不做,更不能在这种时候躲在宛城做缩头乌龟。   荀愔从舞阴去宛城用了五日,回返的时候却只用了一半时间不到,人到舞阴城外十里亭的时候,在一棵枯树之上看见了不系。   看到荀愔的身影,不系歪了歪头,振翅飞到他的马匹上空,轻轻叫了两声。   “咕咕。”   不系和徐质一样,都被荀愔留在舞阴,以避免自己在宛城期间,舞阴县发生什么不测,现在一见不系的反应,荀愔松了一口气。   城内还能让不系飞出来迎接自己,说明局势还不算败坏到彻底。   或许也是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起了效果,叫舞阴县民还肯保有一分信任。   荀愔招呼了不系一声,因为他出门前没有戴臂鞲,不系便没有落在他手臂上,而是飞在了荀愔的马后。   一行人一路走到了舞阴城下,见虽然没有到宵禁时分,舞阴城门也紧闭着,城内人为了防备随时可能发生的乱子,临时下了禁令,严禁出入。   荀愔把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符传抛给一旁的高平,让他去叫城上守卫的士兵开城门。   但出人意料的是,门并未被叫开。   荀愔心下一沉,看向头顶的不系,见它盘旋一圈,就向着城内飞去,于是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城门上方探出几个士卒模样的人,似乎是在犹豫荀愔的身份。   “开城门!”高平冲着城楼高呼,“舞阴令在此,尔等岂敢慢待!”   无人应声,只有几人交头接耳,却不看城下之人。   “开城门!你们是谁的属下,难道不认上官了吗?”   仍然是无人回应。   “都聋了不成!”   高平声音里已经带了急切。   “开……”   高平的话还未喊出,一支箭突然飞出,“铮”地一声扎上城墙,将一个士卒吓得跌倒在城墙后。   高平转头,看见荀愔冷着面目,放下手中弩机,身下的马匹被弩箭的声音惊动,不安分地在原地踢踏几步,被他一把控住。   “告诉他们,一炷香之内不开城门,以忤逆上官论处。两刻钟之内不开门,不论他们背后站着什么人,连同主使人都给我去牢狱里吃牢饭!”   简直笑话!   在城内还由自己人把控的情况下,他这个舞阴令居然被挡在了舞阴城之外,有些人是觉得他之前表现得太和善了,所以迫不及待要跳出来试探他的手段了吗?   荀愔的话被传到了城头,这下那些人不再敢迟疑,连忙派人去通知后面的主家,然而已经迟了。   接到消息的郑泽和徐质匆匆赶来,徐质二话不说就让人将这些人全部扣下,郑泽则立马叫人打开城门,小步跑到荀愔马下。   顶着上司冰冷的视线,郑泽有苦难言,只能低头认错。   让荀愔在城外等了小半个时辰,他难辞其咎。   “我之前叫你代管县务,你就是这么管的?城门这么重要的地方,也能叫旁人把持?”   郑泽想要开口解释,但荀愔并无这个耐性听,瞥了他一眼,便一促马,驱马进城。   有赖于荀愔上任之后新招的这批县吏,整个县府在荀愔走后还维持着正常运转,当然其中也少不了郑泽的努力。   只不过他运气不好,百密一疏,明明其余城门和庶务都照管得当,偏偏当日荀愔进城的那扇城门,出了一个与豪强勾结的小队长,叫人混进了城门守卫之中。   叫荀愔碰巧遇见了那么大一个漏子,于是多少辛苦努力在上官眼中也打了折扣。   幕后的主使在荀愔入城第二日便主动登门致歉,当然,是被迫登门,来的时候是被家中长辈绑着双手双脚压过来的。   “实在不好意思,是老朽管教无妨,竟然叫这畜生闯出这么大的祸来,要不是知道县君一向宽仁,老朽实在是不敢登门!”   来的人是舞阴一户胡姓豪强的大家长,而被堵着嘴压到荀愔面前的,是此人的侄孙辈。   荀愔坐在案后,任由对方唱念做打,他看见那年轻人侧脸看了那老者一眼,眼中流露出几分愤恨之意,心下一片冷澈。   而这时,那胡姓豪强的戏已经到了“既然是这孩子做错了事,我们绝不包庇,任凭县君处置,下狱也好,罚金也罢,都绝无二话”的步骤。   即便到了这地步,他们想的仍然是息事宁人,推出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替罪羊,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甚至若非荀愔当日在城门下射出那一箭,或许这场戏都不会有。   荀愔年轻,即便之前有威名在外,但自上任以来为了春耕所做的一切,安抚豪强,赎买隐户,所作所为在这群豪强眼中已经不是和善,而是到了软弱的地步。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老实人可以欺之以良善。   眼下朝廷加税,南阳不安,这些人遇上个自以为好说话的上官,自然要展示一番自家在这舞阴城中的实力,好告诉告诉荀愔这位舞阴令,若想要舞阴安定,就必得倚仗他们这些豪强。   否则出去一趟,回来连自己家门都进不去就是最轻的代价。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们的想法也未必就是与荀愔为敌,而是存了些比较的心思。   县君与黄家关系好,那并不稀奇,谁让他们黄家在释放隐户一事里的确花了大代价呢,但也别只看着黄家,他们胡家也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啊。   这些人的心思不只对面的荀愔看得清楚,城中在此事中观望的其余几户也看得清楚明白。   那位在荀愔宴上与这位长官曾对席而坐,相谈甚欢的黄公听闻胡姓豪强压着自己族内一个小透明子侄往县府去请罪了,哂笑一声。   将消息报给父亲后,便流露出几分不安的儿子见此,感到迷惑不解。   “大人难道不担忧吗?”   他们为了结好这位荀侯花费了多少力气,若真因为这样一件事,就被胡姓豪强后来居上,他们家岂不成了笑话?   黄公闻言,一双苍老却不昏聩的眼睛直直看向不成器的儿子。   “你把这位县令当成了什么人?乳臭未干,心志软弱之辈吗?”   “你要去问一问黄巾之乱里,咱们这位和善的父母官手底下,或直接,或间接,沾染了多少血吗?”   衙署之中,坐在首位的荀愔突然笑了,因为他终于从一堆废话里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   罚金。   “胡君。”荀愔开口打断,“可以了。”   见荀愔如此,那胡姓豪强还以为是自己蒙混过关了,刚要生出些欣喜,便听荀愔道。   “既然肯认罚,那就好说,放下这个年轻人,你我入室详谈吧。”   他可不准备接下这个被豪强送出来的替罪羊,想要从他手底下脱身,必得好好出一出血不可。   但能在这种时候想出这种办法试探他的人,也不可能奢求他们的脑子有多么清醒。   荀愔与对方相谈时,得知对方甚至愿意把家中子弟送进牢狱,也不肯交出钱财,顶多只肯愿意以当下赎罪的价格交钱,但荀愔现在缺的不是那一金两金,而是可以供应八百人三月开销的辎重粮草。   荀愔不出意外遭到了拒绝,却也没有太愤怒。   没有人会为上赶着给自己送把柄的肥羊愤怒的。   之前不动他们,是因为时机不合适,也没有理由,但现在隐户都已经回到了田亩之中,春耕也进行了一多半,对方又恰好撞上自己的枪口,此时不开刀,更待何时?   亩税十钱的诏令一出,才经历过一场黄巾之乱的天下为之震动,被释放回家的庶民们纷纷重新拿起了锄头,以黄巾的名义再次掀起叛乱。   冀州有黑山军聚众而起,青州、徐州也不断有人举起反叛的旗帜,处于荆州,因刚刚经历过大战而残破不堪的南阳来不及休养生息,便再次被拖进了动乱之中。   南阳本就余患未平,皇帝这诏书一来,相当于给本就没有灭掉火星的柴堆再次添了一把火,以至于秦颉这个南阳太守睡觉都不敢把两只眼全闭上,生怕某天自己一起来,要赴前任南阳太守褚贡的老路。   某种意义上,秦颉和荀愔这对上司下属也是苦到一块儿去了。   就在这种时候,秦颉接到了舞阴县的文书,称已经招募了八百乡勇,粮草自备,即将去往舞阴和比阳交界处清剿贼匪,向太守请一道文书。   秦颉本还怀疑,荀愔半月前才来自己这里哭穷,究竟哪里来的银钱,往后一看,才知道他薅的是谁家羊毛。   短时间内,荀愔借着清查城内勾结贼匪之事,把当日趁着郑泽无暇他顾,更换城门守卫的几家豪强全部揪了出来,为首者头颅被砍下,家产大半充公,这才凑出了粮秣。   “他别给人薅急眼了,没叛乱也逼出叛乱来……”   一边签发文书,秦颉一边嘀咕,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写一封信去劝一劝年轻气盛的下属做事不要太过冲动,舞阴要是短时间内死两个县令,他这个太守面上可就太不好看了。   南阳郡的一帮郡县长官忙着为刘宏擦屁股的时候,从雒阳而来,要求荆州缴纳修宫钱的宦官也抵达了南阳。   雒阳南宫一烧,天子没了住得最舒服的地方,身边的宦官自然要为他奔走。除了那一笔每亩十钱的修宫钱,刘宏还下令让各州郡出修建宫殿用的木石砖瓦,这宦官此次来就是为了让秦颉和王叡尽快上交这一笔资财。   当着秦颉的面,宦官阴阳怪气:“南阳,可是光武帝的龙兴之地啊,享受大汉这么多年的恩待,不该竭力报答陛下吗?”   秦颉被气得说不话出来,憋得脸色铁青,宦官一走,便对王叡直截了当道:“南阳拿不出钱来。”   王叡一噎,心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跟那传闻中的荀愔一样,钱来钱去的,有没有一点属于大汉公卿的风骨?   秦颉见他低头不答,便是一声冷笑。   “就是因为是帝乡,诸州诸郡,南阳的乱子出得最大,持续时间最长,到现在我郡中诸下属还在为清扫黄巾一事奔波,舞阴令上任后在县里待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替陛下守住这光武传下来的江山吗?”   可刘宏倒好……   后面的话,就不适合在王叡面前说了,秦颉及时打住,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你说的,我也都清楚。”   王叡也很为难,别管这笔钱究竟是什么名目,也别管他们真的能不能拿出这笔钱,宦官带来的都是经过了正规程序,由朝廷下发的诏书,三公都没拦住,他一个地方刺史难道刚到任就要抗旨吗?   但秦颉不管,虽是太守,他的底气比王叡足得多。   “我绝不可能在眼下这个档口,做出会逼反一郡之事!”   王叡和秦颉一个主张咬一咬牙苦一苦百姓把钱交了,另一个坚持交了钱大汉就会收获一个全郡都烧起来的南阳,两人争执不下,几乎要到了拍桌子的地步,连远在比阳的荀愔都听说了。   然而还没等两人吵出个结果,就有一个消息传来。   被任命为巨鹿太守的司马直死在了孟津,死因是自缢,原因是交不出修宫钱,绝望之下,只好以死劝谏皇帝。   据说他死去的当日,便有人将司马直的遗书送入雒阳皇帝案前,皇帝看过,为之哀叹,下令暂缓催缴。   巨鹿郡,那是张角的老家。同样,也是在黄巾之乱中,被打得残破不堪的郡县之一。   无怪乎司马直会绝望到那种地步,在巨鹿,他不可能榨得出任何油水,有刘宏这一道诏书在,巨鹿上下对他这个带着任务而来的太守也不会有任何好感,进退两难,也只好以死全忠义了。   斯人已逝,留下的影响力却是巨大的,别管刘宏这反思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假意,天下州郡都要承这位刚直之臣的情。   收到王叡那边暂且偃旗息鼓,不再试图越过秦颉向南阳几县催收钱财的消息后,荀愔也收回了自己写了一半的奏疏。   本来荀愔是要参王叡一本的,原因也很好找,怀疑他越过南阳太守向县中要钱是在变相索贿,是在借陛下的名义肥自己的口袋,照刘宏那种雁过拔毛,一条狗跑过去都得倒欠他一贯钱的性子,不信他不炸毛。   届时南阳也好,舞阴也好,都有腾挪的空间。   不过既然王叡偃旗息鼓了,荀愔没了由头,也就没有必要非要得罪自己上司的上司。   但荀愔有预感,这事还没完。刘宏绝不是一个死几个大臣,就会改变自己想法的人,眼下之所以如此,不过是不得已要做一个态度出来给天下人看,风头一旦过去,此事还会重提。 第124章 转任宛城   拖字诀,虽可耻但有用   “嗖——”   一根箭矢越过林间, 命中一人后心,那人只来得痛呼一声,便直直倒地。   有人上前去割下尸体的耳朵,放进身后的布囊, 在随身携带的木牍上划下一道刻痕。   自秦颉给予他募兵之权以后, 荀愔从舞阴沿着方城山一路向南, 剿抚并用, 这已经是他遇见的第五波匪盗,再往南, 就是比阳的地界了。   秦颉没有给他带兵越界的权力, 比阳令也不会允许荀愔把自己的兵带到他的地界上,所以荀愔原本预备就此打住,清剿完这一波之后就回舞阴城暂歇。   正在此时, 荀愔突然嗅到了空气中的一股烟味。   荀愔抬头望去,见远处山林上空冒出灰白的烟雾,几乎是立刻变色,回身询问:“谁放的火!”   没有他的命令, 究竟是谁敢自作聪明, 敢在山林里放火?   身边担任斥候的小队长眯起眼看了看方向,有些不确定地道:“不是咱们的人,似乎是比阳令的人所在的方向。”   两县出发前彼此通过气, 把这一伙正好处在交界上的贼匪驱赶到林子里,这里的地形狭长, 南北两个隘口一堵,除非里面的人能扎翅膀飞出去, 否则就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前面的配合都很好, 但比阳令没说过他要放火。   这一招虽然狠决, 但的确有用,因为火是从他那边烧起来的,贼匪逃的时候也是往反方向逃,不断有贼匪被火从林中逼出来,直直地投入到了荀愔这边的口袋中。   收兵后两边在两县的交界处见了一面,身形略显圆润的比阳令坐在马上,笑呵呵地恭贺荀愔又得战果,还向他眨了眨眼,表达自己的善意。   他放那一把火,除了想要尽快解决这些人,也有向荀愔示好,把战功往他手里塞的意思,否则他完全没有必要用火把自己这边的隘口完全堵死,只要留出一个口子,今日的战果两人完全能够平分。   面对同僚的示好,荀愔只要不是脑子有病都不可能当面撅回去,面上当然是笑着应下,等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却是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感受了一下今日的风向,又望了望天上的云彩被吹拂的方向,下令军队回返,临走前在火的前方伐倒一圈树木建立隔离带,防止火势继续蔓延。   此处也有山民居住,虽然不多,严格来说份属比阳治下,也不好放任火就这么烧下去,断了他们的生计。   八月之后就是秋收,秋收之后就是上计,荀愔自归来之后便待在了舞阴不再外出,否则就算县中不起乱子,郑泽也要抗议了。   郑泽本身便是个谨慎的性子,上次城门一事被荀愔抓出错漏之后,更是兢兢业业,每日恨不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由于荀愔这个县令不在,县中又只有他一个县丞,也的的确确是干得比牛多。   时日一长,连徐质都有点看不下去了,暗地里和高平吐槽这到底是什么天选打工人?就没见过这么上赶着给上司压榨的。   在荀愔带人离开的某个深夜,点灯熬油批阅文书的郑泽突然觉醒,不对,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舞阴本就该是一个县令两个县丞的配置,荀愔这个县令要外出剿匪也就罢了,他可以理解,但是荀愔为什么不尽快任命一个县丞,非要可着他一个人压榨?   嗯……为什么呢?   刚回到舞阴,就被下属堵在值室的荀愔心虚目移,当然是郑县丞他的确很好用啊。   一来寒门出身,从不与县中豪强勾结,荀愔不必怕自己一回来就被豪强架空。   二来持身守正,品德上没什么太大瑕疵,荀愔不用担心自己来之后,舞阴县那好不容易再次攒出来的家底被人抽空。   三来兢兢业业,有他在,县里大事小事只要交到案头,就从不会过夜。   唯一欠缺的武力方面,有徐质在,也可以帮他补齐,这样的好下属哪里找。   荀愔轻咳,试图转移话题:“听闻郑君家的二儿和三儿即将入学启蒙,我这个做世伯的,也没什么可送,便只备了几套笔墨并几卷书,郑君转送给他们,也算是聊表心意。”   郑泽瞬间遗忘了自己刚才还在纠结的事,瞪大双眼,有些手足无措:“这、这怎么好意思……县君实在太过厚待了!”   笔墨还在其次,能得到荀愔的赠书才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   这个时代的书籍和知识何其宝贵,家家户户敝帚自珍,郑泽和他的母亲当年险些饿死,都没有卖掉祖上传下来的书籍。   见郑泽一脸严肃地来,晕晕乎乎地走了,荀愔笑了笑,无视一旁徐质那“还能这样?郎君你怎么能这样”的复杂神情。   郑县丞还没逃离原生职场吗?   舞阴县的这一年过得相对安定。   虽然司马直死后不久,皇帝就再提修宫钱一事,但有秦颉在王叡那里据理力争,最终摊派到舞阴县头上的数字并不如最初那么多,荀愔在县里东翻翻西找找,拎着豪强抖了抖,拿舞阴县府账面的钱抵了这部分,到底是没将重压施加到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庶民头上。   舞阴因郡县两级长官的原因免于灾祸,但大汉的其余地方就没有如此幸运了。   乐安太守陆康在刘宏再次派人征缴修宫钱时,上书谏言,因言辞激烈被皇帝以槛车下狱,幸而有侍御史刘岱为他说话,才免于灾祸,只是免职回家。   消息一出,简直人人灰心丧气。   来南阳催缴的宦官临走之前,特地问了因上计和交钱两件事,不得不停留在宛城的荀愔一句。   “舞阴令当日欠陛下的钱,可筹齐了吗?”   宦官笑眯眯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当日舞阴令说上街卖胡饼也要还这笔钱,陛下可是都放在心上了,若继续称自己无钱,可是欺君啊。”   荀愔叹了口气,很想就地躺下,告诉这个死要钱的天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但想想对方可能会当真,便只说:“在筹了。请陛下再稍待些时日吧。”   拖字诀,虽可耻但有用。   东汉官员是有探亲假的,但中平二年的南阳,除了几个家乡在本郡的官员,无人会有心思回乡探亲。   自天子向天下田亩加税之后,各地叛乱接连不断,远处有冀州的黑山军不断坐大,近处有武陵、江夏两地蠢蠢欲动,荀愔身处舞阴,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嗅到那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南阳有秦颉坐镇,还大体保持着平稳,但是因为修宫钱,郡内始终压着一股难以消减的沉郁,像是一个不断涨大的气球,没有知道它会不会爆,也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爆,但只需看着,就能让人感到十足的不安。   在这种情况下,中平二年的年关,太守的元日宴办得十分简素,不仅参与者寥寥,各县长官只有个别到场,连秦颉自己也不在太守府,而是早一个月就带兵去了南郡与南阳的交界。   临行前,他将事务交托到郡长史和宛城令的手中,自己不在时,郡中事务由他们主持。   两人都是经年的老资历,在南阳待的时间甚至比秦颉这个临危受命前来救火的人都长,将事情交给他们,秦颉心中是放心的。   其余各地的县长县令也没有在这种时候跑出来反对,身在舞阴,与两人只是同僚关系的荀愔就更没有理由,接到了郡中事务变动的公文后,派人跑了一趟宛城,得到一切事务如太守旧例的消息。   多事之秋,不宜横加变数。   对于舞阴来说,一切如太守旧例,就是按照荀愔的安排来,因为秦颉上任以来就没怎么管过郡县的具体细务。   这倒不是说秦颉不负责,而是托那位雒阳天子的福,整个中平二年,荆州不是这里起火,就是那里冒烟,将王叡愁得焦头烂额,最后连与秦颉的矛盾都暂且放下了。   秦颉自觉是他将南阳从动乱之中拯救出来的,对于任何会威胁到南阳安定的风吹草动都极为敏感,为了避免别人家的火烧到自己这里来,凡是空闲时间,都会领人在南阳周边巡视,这个太守当得与其说是一郡长官,不如说是他的老本行郡尉。   趁火没烧到舞阴,一整个冬天,荀愔都在带人挖渠。   农人一年到头,从春忙碌到秋,唯有冬季闲暇,故而懂得体恤百姓的上官征发徭役也多在冬季。   徭役的民夫一般需要自带干粮,如果干活的地方不在本县本乡,还需要自己负担来往旅途上的费用,荀愔考虑到这一点,尽量将人就近安排,每日为役夫们提供一顿饭。   他是出于这些役夫生计考量。   本次被征发的人里有一大半来自那些曾经被没为隐户的人家,荀愔赎买他们前,他们属于私奴,私奴没有家产,纵使后来重获自由,有了耕种的土地,但短短一年,也很难积攒下多少家底。   就算为了自己那赎买钱不至于打水漂,荀愔也不可能真叫他们自负开销,从而在来年再度陷入不得不卖身的困境。   对于荀愔来说,这道命令不过是他落在木椟上的几个字,对于许多人来说,却是县令在将他们送还良籍之后,再一次的活命之恩。   荀愔顶着冬日的寒风出门巡查各个放饭的粥棚,防止有人趁他不注意,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段。   正在这时,有一个胡须花白手持拐杖的长者被人搀扶着来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对着这位舞阴的父母官直身拜下。   荀愔吓了一跳,立刻去扶。   老人手上拿着的不是普通拐杖,而是鸠杖。   汉有尊老之风,从明帝时起,朝廷就为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赐下鸠杖,所谓“授之以王杖,餔之糜粥”,持有鸠杖的老人可以见官不拜,享受诸多特权。   这样一位最起码七十岁的老人给自己行礼,无论是从社会道德还是个人情感,荀愔都不敢真的生受了这个礼。   然而荀愔的手臂刚刚托住老人的身体,就被他握住了。   这个刚刚还被人搀扶,看起来年迈疲老的老人并不虚弱,反而十分有力,荀愔和对方僵持许久,一个坚持要拜,一个坚持不敢让他拜。   “小子年少德薄,受您一拜,恐要折寿。”   两人僵持,最终还是老人退了一步。   “日后父母官有所征召,我等必尽心尽力而为,不敢推辞。”   对于这些庶民来说,从未想过自己落入奴籍之后,还能重获自由身,也从未见过这样好的上官,居然肯散尽家财,只为解救与他并无关系的一群人。   荀愔还要说什么,突然远远地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县君!县君!”   田垄之上,有人朝着荀愔的方向奔来,神情焦急。   “县君!县君留步,县府急请您回去!说有要事与您相商!”   那人越过沟沟坎坎,差点在一个土坑里崴了脚,那些百姓本来还只是因为听见有人呼喊下意识抬头,等听清楚了内容,立即为他让开一条路。   一个田把式见这县吏跑着跑着,被自己的衣角绊了一脚,还要再摔一次,立即伸手,揪着对方的后脖领把人提起来。   提起来的时候,那汉子还责怪道:“小心点,你摔了不要紧 ,别误了县君的事。”   县吏即将要摔倒的时候,突然被人从半空中提起站直,惊魂未定地看了那汉子一眼,来不及与对方计较,继续朝着荀愔跑去。   好在荀愔听见他的声音后便等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巡视,等县吏气喘吁吁地站定到荀愔面前,低头撑住双腿,还没喘匀一口气,面前突然出现一只粗陶碗。   顺着陶碗上看,是一双沾染了一抹泥土的手。   这位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仍然不掩出尘容仪的舞阴令神情平静,仿佛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令县吏原本还慌张乱跳的心脏,在见到他的一刻就落回肚中。   “喝一口水,慢慢说。”   县吏下意识双手接过喝了一口,发觉水略有些发苦,水色发浑,还有一点淡淡的咸味。   水发苦发浑是因为这是从地里打出来的井水,因为位置不好,水质欠佳,但咸味来源于被放进水中的青盐。   干活的人,不吃盐没有力气。   正当县吏品着这一点咸味出神的时候,突然听见荀愔问。   “县丞坐镇,能有什么急事?”   荀愔想,他不是把那堆琐事都抛给郑泽了吗?   听见荀愔这么问,县吏心中刚刚升起的我们县令真是爱民如子的感动瞬间破碎,冷酷无情压榨下属的上司形象立马就冒了出来。   县吏:“是宛城急报,县丞与县尉不敢自专,出发前特意嘱咐在下要将您以最快的速度请回去。”   听这是过了郑泽和徐质两人的吩咐,荀愔也不迟疑,叫人把马牵来。   县府中,郑泽已经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要不是他因为自小家贫,骑术实在不佳,都想冲出去夺过县吏的马匹,自己亲自去找荀愔。   好在荀愔没有让他煎熬多久。   “县君!县君!”   荀愔从马上下来,从郑泽手中接过了那道从南郡而来,加盖了太守印鉴的文书。   那是一道调令。   宛城动乱,宛城令遇刺身亡,南阳长史不知所踪,调舞阴令荀愔转任宛城,即刻动身,不得有误。 第125章 宛城动乱   宛城的动乱来得并非毫无预兆,早在秋日秦颉带兵离开之前,县内……   宛城的动乱来得并非毫无预兆, 早在秋日秦颉带兵离开之前,县内就有隐隐不安的迹象,只是被镇压了下去。   忙过了秋收,忙过了上计, 这团火终究是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以为能过个好年的时候, 猝不及防的时候烧了起来。   远在南郡平叛的秦颉分身乏术, 此时再上奏朝廷,由朝廷重新指派, 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只能把如今身在舞阴,看起来最靠谱的荀愔派过去。   只盼着这位荀侯能对得起他的名声,别变成第二个死在动乱之中的宛城令。   荀愔接到消息之后便立即动身, 他将自己征召的民兵为郑泽留下一部分,带着其余人连同自己的部曲赶往宛城。   不系比荀愔先行一步,前往宛城探查情况,徐质带人护送荀愔压后。   队伍速度行进不慢, 但与不系这种背后生着两只翅膀, 随飞随走,不必带上辎重赶路的鸮鸟比起来,还是比不上的。   为了机动性, 荀愔并未带多少东西,轻车简从而行, □□那匹马与队伍中的其他马匹比起来,显得格外高大, 一路上引来了不少目光, 正是荀愔从雁门买到的那匹叫做乌光的小马。   几年过去, 这匹马已经步入成年期,可以像它的父母祖先一样,踏上战场。   乌光有凉州马和大宛马的血统,是经过多代杂交出来的战马的后裔,所以成年之后比起中原马,不止在个头体型上大一圈,连眼神和气势也与众不同,显得格外神俊。   徐质眼馋这匹马许久,奈何乌光从被荀愔带回来就养在荀氏,吃的都是最好的马草料,养在马厩里的时候,见到的都是比自己小一圈的同类,长久下来自有一番傲气,平时除了荀愔和几个见惯了的马夫,不让其余人碰,即便徐质费尽心思和它打好关系,但聪明的乌光分得清谁是自己的主人,只许他在自己背上停留一会儿。   去宛城的路上,徐质用一把饴糖,换取了与乌光亲近的机会,还没把乌光的毛摸热乎呢,便敏锐地发现了前面的不对。   “什么人?”   远处树林处冒出了一个个人影,气势凶悍显然,不像是寻常的过路人。   徐质还未开口,跟着荀愔这么久,在剿匪中经历了数次生死的部曲们就反应了过来。   “戒备!”   “敌袭!敌袭!”   对方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悍,手持刀剑,甚至还有弓弩。   来人见到徐质等人,也并不多话,两支队伍几乎是刚刚撞上,就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荀愔来的。要在这位新任的宛城令抵达之前,将其截杀在半途。   这样堪称猖獗的行动,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宛城境内,背后代表的含义叫人不由为之胆战心惊。   在宛城令遭遇截杀的同时,宛城之内一片混乱。   前任宛城令并非死于攻入县府的乱民之手,而是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   出事的当日,宛城县府中谁也没想到自己的同僚竟然会在与县令议事的时候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当着众人的面捅进还未反应过来的县令心窝。   只是一刀,血流如注,把当时在场的人都吓得面无人色,虽然很快有人上前去压住了那贼子,但也终究挽回不了宛城令的性命了。   可怜临死前,这位县令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有那贼子被控制住的时候还在不停叫骂朝廷和天子。   什么性同桀纣,什么时日曷丧,对方敢骂,他们都不敢听。   而就在县令死后不久,突然出现在城中的一股暴民就将县府攻占,混乱之中,郡长史也莫名其妙失踪。   接连失去两位郡县官员,县府郡治由落到了暴民手中,宛城顿时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   在进入宛城县境内之后,荀愔先后遭受了多次截杀,都被随行的部曲击退,一路上都没有见到有从宛城方向而来,负责接应荀愔的人。   “郎君,不若我们暂缓行路,先在宛城外观望一下城中形势。”徐质许久没有等到不系飞回,心生不安,劝说荀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郎君万万不能冲动行事。”   说话时,荀愔手里正握着那道从秦颉那里发来的文书仔细查看,试图从中发现一些自己忽略的信息,闻言面色冷然。   “不,越是如此,越是要快。”   荀愔虽然不清楚宛城令死亡的内情,但也不信宛城作为秦颉的大本营,会在他仅仅离开几月之后就变得不堪一击。   秦颉是疏忽对郡县事务的管理,但他不是傻子,也不是废物,能够让他放心带兵离开,临走前一定做了一些布置,只是其中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才会到不得不将他调过去当救兵的地步。   “短短三日,你我就遇见五次截杀,对方已经狗急跳墙了。”   荀愔道:“中途截杀不是个聪明的主意,不仅成功率低,万一失败,还会让我生出警惕之心,若对方自信于自己在宛城内的力量,完全可以表现出一副平静的表象,将我诱入城中再行刺杀,如此岂不是如瓮中捉鳖一样简单?”   “这……”   荀愔的话将徐质问住了,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反驳的理由。   “要快。”荀愔冷笑一声,目光看向宛城所在的方向,目光冷然。   “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敢在我面前行这种花招?”   荀愔所料不错,如今的宛城之中确实不是任何一方呈压倒之势的情况,乱军与秦颉的人在城内围绕着县府反复争夺,混乱之中,秦颉的人从对方手中抢回了宛城令的尸体,只是失踪的郡长史还是下落不明。   这样敏感的时节失踪,便不免有人要多想。   难道这场动乱就与郡长史有关?是他勾结了这些乱民,还是干脆他就是幕后指使的人?   只是再多的怀疑,在宛城陷入混乱,长史又迟迟不出面之后也没了意义,他们现在唯一的想法是一定要撑到太守回军。   只要秦颉回来,有他老人家在。这些牛鬼蛇神立刻就会现出原形。   但他们没有等来秦颉回军,只等来了新任命的宛城令已经带人朝着宛城赶来的消息。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还在舞阴做县令的荀愔。   在此之前,这一位也是在郡内杀出了名声的强人,从到任起,带着临时从本地征召而来的民兵从从方城山扫荡到桐柏,杀出一条血路后又回去折腾本地的豪强,舞阴的几户人家都被他弄得家破人亡。   在荀愔刚刚到任的时候,因为他对外表现出的和善,以及上任前与天子派来小黄门的冲突,南阳郡人戏称这位是“胡饼县令”,从桐柏杀回舞阴之后,便有人暗地里咬牙,称他“破家县令”。   但任是如此,舞阴也在这种多事之秋中保持了难得的平静稳定,平静得像是有秦颉坐镇的宛城,只从这一点,便能窥见荀愔手段的一斑。   黑暗的暗室中突然响起一阵令人闻之牙酸的吱嘎声,一道光突兀出现,打在因为被囚禁几日,显露出疲惫苍白,不复往日体面的郡长史陈羲面上。   他是秦颉上任之后提拔到身边的,秦颉常常不在宛城,郡内事务大多由他处理,和这些人打交道多了,最是知道他们心思,不必来人开口,便冷笑问。   “他来了?”   来人没有说话,陈羲睁开眼睛,因为强光刺激,忍不住眯了眯眼,见对方面上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难言的纠结。   “既然不是太守回军,你们又慌什么?不是说宛城迟早落入你们掌中吗?既然是掌中之物,你不该露出这种迟疑神色,而应该像从前一样,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啊。”   来人冷哼一声,警告道。   “陈羲,说话之前先想清楚你自己的处境,别试图激怒我,那对你没好处。”   对于此,陈羲的回应是一声冷笑。   沉默一阵,终于是对方先沉不住气了。   “是荀愔来了。”   来人语气意味不明,似乎还在试图说服陈羲放弃支持秦颉:“你的好太守为了南郡,丢下南阳,却把这无毛小儿派来送死。陈羲,你的期望恐怕要落空了。即便这样,你还要站在那武夫的一边不成?”   这就是他坚持效忠的南阳太守。穷兵黩武,目光短浅,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将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浑然不知自己真正该仰赖的是何人。   荀重鸣?   陈羲闻言一愣,继而恍然。   原来是他……不过,似乎也只能是他。   “既然他是个无毛小儿,那你又在为什么而不安?”   见因为自己出言点破,那张熟悉的面上流露出熟悉的愤怒,陈羲面上的嘲笑一点点扩大,直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兄长,你骗得过自己,却骗不过我。你我可是同辈兄弟啊。”   虽是笑着,可陈羲的言辞森然而悲哀。   “等着吧,兄长,宛城陈氏就要因为你的愚蠢,走上绝路了。”   见无法说服陈羲,陈充再一次愤然离去,重归黑暗的暗室之中,陈羲疲惫地闭上双眼。   就在此时,本应没有第二个活物的室内突然响起了一声鸟叫。   “咕咕——”   荀愔的人马抵达宛城城下时,先迎来的并非向他们索要身份证明的小吏,而是从城楼上射下的一波箭矢。   好在他们也不是全然没有防备,很快列好阵型,竖起盾牌,抬出撞木,朝城门薄弱处攻击。   对于外人而言,这场小型交战的双方参与者身份十分滑稽,一方自称是宛城令麾下,一方自称是宛城守军,双方互骂反贼,直到从舞阴来的军队由于行军疲惫提前鸣金收兵,两方还在互相叫骂。   陈充一整日都守在城门上,提心吊胆地看着双方交战。   这种时候守城的自然不可能是原属于秦颉的那些人,而是那些因修宫钱奋起反抗的庶民,以及一部分属于陈氏的私兵部曲,见这些人与城下的舞阴兵打得有来有回,不见颓势,陈充也逐渐放下了心,只觉那传闻中令方城一带山贼闻风丧胆的舞阴兵也不过如此。   被人从城楼上扶着下来之后,陈充登上了自家的马车,一边揉着因为就久站而酸痛不已的腰,一边在心中盘算,下一步该如何说服郡中其余正在观望的家族站到他这一边。   在他看来,秦颉这个南阳太守当得着实有些名不副实,到任至今竟然都没有同本地豪强打好关系,连那舞阴令到任之初都知道要伏低做小,秦颉凭着些许战功,在南阳却称得上横行无忌,目中无人。   这样一个人,本该是本地豪强最为讨厌的人,之所以到现在还在观望,并非他们没有与朝廷作对的胆子,而是秦颉此人的确凶悍,谁也摸不准他什么时候会打回来,一时便不敢参与过深。   如果能挑动宛城以南的其余几县也爆发动乱,陈氏隐在庶民之后,便可以……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行驶平稳的马车突然急停,陈充一个不稳向前栽倒,头磕到车角,立时有血从额角流出。   “究竟是谁敢……”   陈充一手捂住额角,掀开车帘正要怒骂出声,却在第一眼,在拦路的一群人中,看见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陈羲……”   陈充大惊失色,“你们谁把他放出来的!”   陈羲身为郡中长史,声望远胜过陈充,秦颉之下便是他最令人信服,这也是陈充为什么要在最初就设计先困住自己这位族弟的原因。   有血脉之亲,所以不能杀,可也不能把人留在外面打扰自己的计划,自然便只有囚禁起来。   可陈羲的去向本该只有自己与几个心腹知晓,又是谁将他救了出来!   夜色之中,因为被囚多日,身体虚弱难行的陈羲靠在一个面目不清的人身上,看着不远处的族兄,声音冰冷。   “还执迷不悟吗?”   他抬起头,高高举起一枚印鉴。正是属于郡长史的铜印黑绶。   “南阳郡长史陈羲在此!诸位乡亲父老缘何从贼!”   熟悉的声音一出,立时有人认出了他,脱口而出。   “是陈长史!”   “居然是陈长史!他怎么会突然出现,他不是已经失踪多日了吗?”   那枚小巧的印鉴兀自在空中摇晃,陈羲声音虚弱,高举起的手却意外地稳。   他目光炯炯,从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面目上扫过,嘶声喊道:“太守从无加害庶民之心,上任以来多有恩抚,不辞辛劳四方奔波,中平二年以来南阳安定至今,全都仰赖太守之功,何以诸位要背叛太守,附随贼子作乱?”   “诸位难道不懂得什么叫做恩义吗?”   陈羲在宛城的名声太响,在此之前,是受人尊敬的有德之士,听见他如此问,有人面面相觑,生出了迟疑。   “杀了他!”陈充捂住额头伤口,但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还是流入了他的眼睛,他向身边人大喊,“杀了他!”   “他是那狗皇帝的走狗!杀了他!”   绝对不能让陈羲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   陈羲还在竭力说服这些因为他的出现,心生动摇的乱民。   “若有冤屈,陈羲一力听之,必不让……啊!”   徐质抽剑,一剑砍断射到眼前的箭矢,冷声对身后人开口。   “动手!”   长街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箭,突然爆发的喊杀声中,徐质微微侧头看向面色惨白的陈羲。   “陈长史,按照你与我家君侯的约定,你输了。” 第126章 辞职归家   荀愔他还在挑衅   陈羲并没有如同他所希望的那样, 以和平的方式拿回宛城控制权,一场板上钉钉的叛乱,难以依靠个人的名望扭转,想要平定, 势必要见血。   城门被人从内打开, 从舞阴而来的士卒顿时从四方城门流水一般涌入, 一片兵戈声里, 陈羲被一路护送上城楼,在那里见到了闻名已久的荀愔。   一见到他, 陈羲便挣脱了身边人的搀扶, 走到那道身披大氅,神意萧然的年轻人影面前,一揖到底。   “荀侯。”   荀愔没有去扶他, 也没有叫起,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郡长史。   直到陈羲因为身体虚弱难以支撑,自己重新站直,荀愔才开口。   “长史辛苦。”   如果没有陈羲联络城中可信之人, 趁陈充注意力转移, 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他不知还要在城外耽搁多少时间。   陈羲心中无比苦涩。   “不敢言一声辛苦,在下身为陈氏子弟, 身为南阳长史,族人却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有失察之罪,罪大恶极。”   这些荀愔在决定与陈羲合作时就知道了。   这场动乱虽然以黄巾残余为名, 以南阳百姓为刀, 背后的操刀人却是家中子弟担任郡长史, 理应被秦颉收服的宛城陈氏。   陈羲虽然可怜,事后也的确大义灭亲,但一个失察之罪,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至于陈氏,倒是可以看在这位长史的功劳上,留存几分血脉。只是那也不是荀愔一个宛城令该管的了,论罪,定罪,都是秦颉这个太守的事,他只需要在秦颉回来之前,保住宛城的安定。   前任宛城令死得潦草,混乱之中,连一副像样的棺椁都没找到,就被草草下葬。   荀愔念着自己与这位县令短暂的同僚之情,在宛城稍稍安定之后,派人去寻回了同僚的家人,协助他们重新安葬。   抵达宛城之前,荀愔借助不系找到了陈羲的位置,也从陈充的拜访路线里,获得了一份疑似与陈氏勾结的名单。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也为了自己不步上被人一刀穿心的同僚后尘,入城当夜荀愔便派人将他们控制住,将他们与作乱的为首的庶民分别关押,留待秦颉回来处理。   对于南阳太守秦颉而言,这场叛乱最严重的后果不在于在宛城内造成了多大的乱子,也不在于死了一个宛城令,而在于断了粮秣的供给,让他不得不提前收兵回南阳。   秦颉回南阳的时候,宛城刚刚被荀愔打着清查叛乱之事的名头犁了一遍,犁得各家安静如鸡。   谁也不知道荀愔到底哪里来的消息,又是怎么能这么精准地抓住他们在宛城之乱中的小辫子,只知道但凡看见荀愔的人登门,自己要么坦白从宽,要么就可以洗洗脖子等着了。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看见秦颉回来,这些人竟然反而松了一口气。   秦颉回来,意味着荀愔头顶上终于有人压着,意味着终于有人能够给荀愔派活,让他无心他顾。   事实也确实如此,几乎是一回来,秦颉便发现由于两位好用下属的退休和被迫退休,郡吏解决不了的郡中事务压到了自己的头上。   几乎不用思考,秦颉又把郡务转嫁给了距离自己的衙署只有一墙之隔的新任宛城令那里。   风水轮流转,荀愔也算是尝到了郑泽那种被压榨的滋味。   宛城之乱中死了一个宛城令,下狱了一个郡长史,新的宛城班底还没建起来,旧的班底扔在了舞阴,顶头上司秦颉是个比他当初还彻底的甩手掌柜,两手一摊只会问他要粮草,荀愔干着县中和郡中两边的活,第一次对一个人起了如此强烈的杀心。   上班久了,谁不想刀几个同事呢?   荀愔一边在郡中扒拉人才,向他们派发征辟文书,一边试图从已经被推为代舞阴令的郑泽手里抽调县吏。   伸手试图摸走一枚牛马。   手被郑泽死死摁住。   再次试图伸出另一只手。   郑泽举起案几。   郑泽差点要冲去宛城把前上司抓回舞阴,让他把自己从前付出的真心吐出来。   原以为县令来了,舞阴的天就亮了,县令来了,舞阴的未来就有了,岂料亮是亮了,但照众生独不照他。   荀愔走之前活儿是他的,走之后不光活儿还是他的,他甚至还要为前上司输送人才。   难道一个成熟可靠还好用的东汉公务员是那么好培养的吗?   为了避免宛城这边起来了,舞阴那边却陷入瘫痪,荀愔只好把目光投向了其余地方。   还在家乡涅阳当着县吏的张机被宛城令一纸文书召到了郡治宛城 ,颍川的许多人家,包括荀氏也收到宛城令求贤若渴的消息。   听说荀愔刚到任上就把自己的钱花出去了个七七八八,荀氏族中便有些忧虑,不清楚舞阴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会把荀愔逼到要往外散家财的地步,听闻荀愔这个舞阴令还没坐热乎,就被调去宛城救火,更是忧心忡忡。   等看见从南阳发来的征辟文书,荀绲叹了一口气,对侄子荀悦道:“荀钦不是一直想去找他叔父吗?此次是个历练的机会,你若愿意,便叫他去吧。”   手指下意识敲着木牍,荀绲思索着侄子此次从南阳发来的征辟文书里提及的人选,心中叹息,他倒是眼光毒辣,选的都是有真才实干的人,但南阳之前乱成那个样子,除了自家人,有谁真敢在此时过去?   荀悦有些忧虑:“南阳的局势,难道真到了如此地步?”   荀绲沉吟片刻,眉目微松。   “重鸣不是个心无成算的人。”   处置宛城陈氏之前,秦颉去宛城的牢狱之中,见了陈羲一面。   公卿士人不辱,陈羲又是此次动乱的功臣,荀愔原本只打算将他软禁起来,关在某处,但陈羲坚称自己是有罪之身,自请入狱,荀愔拗不过他,只能随他去。   时隔多日在牢狱之中再次见到秦颉的时候,陈羲拜倒不起。   “我愧对主君。”   秦颉把事务交给他,原本是对他的信任,但却给了陈充等人作乱的空子。   面对这位前下属的请罪,秦颉默然良久,叹息道。   “动乱之中,人多有迫不得已,你也不过是受人连累。”   若非必要,他实在很不愿意对曾经追随过自己的下属动手。   与在外的杀伐果断不同,在内秦颉其实是个颇为宽容的人。   他能理解加税之下庶民的不安,明白是朝廷先失义于人,迫得他们走投无路,也清楚陈羲夹在家族与忠义之间,难以两全的痛苦,但主政一方,他绝不能因此就退缩软弱。   一旦软弱,这群已经拿起了刀剑的庶民,会像是浪潮一样反过来吞噬掉他自己。   秦颉只在宛城待了不到一月,便又整兵出发。这次是出发前往随县平叛。   临走前,秦颉对荀愔半开玩笑道:“希望我回来之前,宛城不会需要我再从别的地方调来一个新的宛城令。”   这算是一种提醒,也算是一种警告。   荀愔并没有承诺什么,叹了一口气,垂目一揖。   “愔在宛城盼太守凯旋。”   两人临别时的话,仿佛冥冥之中应了某种谶。   【突发:中平三年二月,江夏郡兵赵慈叛乱,占据六县,杀南阳太守秦颉。】   宛城令没有步上前任的后尘,南阳太守却像是受了什么诅咒一样,接连被叛军所杀。   南阳太守再次被杀的消息传来,郡内顿时生出动乱,荆州刺史王叡亲自率人在武陵镇压叛乱,无法分身他顾,上书朝廷后,雒阳急命宛城令荀愔代行太守职责,前往随县抵御即将越境的赵慈。   同时,允许南阳各县自行募兵,出县剿贼。   王叡唯恐荀愔在这种时候畏惧退缩,连发几道文书,催促荀愔尽快募兵,尽早上路。   同年三月,荀愔领兵抵达随县,与秦颉残部合军,与江夏叛军交战于夏水之南,一战夺回秦颉尸首。   南阳兵因此士气大振,同年四月破竟陵,阵斩三千,杀赵慈。荀愔下令削其首级,传于江夏诸县。   不久,江夏动乱平定。   荀愔回军时,并没能带回秦颉的棺椁。因为时间到了夏季,天气炎热,纵然仔细保存,尸身也有了腐烂的迹象,只能就地安葬。   这位临行前还在与他玩笑,不愿意见到自己任上出现第三个宛城令的南阳太守,自己先一步倒在了任上。   其实秦颉原本可以不死,只是大概也受够了荆州之内四起的兵祸,厌倦了四处灭火的日子,竟然想要借着几分旧日情义招抚赵慈,结果反而被人借着这一点所诱杀,连麾下士卒也因此折损大半。   秦颉担任过江夏郡尉,赵慈则是江夏士卒,两人是旧识,如果不是立场不同,在战场之上相见,两人兴许还能坐下来喝一杯酒。   可惜世上最缺的就是如果。   荀钦和几位族中兄弟从家中出发的时候,荀愔还做着宛城令,抵达南阳的时候,荀愔已经前往随县,成了代南阳太守。   迷茫地拿着文书符传,在宛城县府干了几个月,好不容易盼到了自家叔父带兵凯旋的消息,雒阳那边却传来要将荀愔再次调往他地的消息。   其中原因十分复杂,但最主要的是刘宏忍不了了。   一分钱不交,还从舞阴令一路做到了代南阳太守,这简直是在挑战爱钱如命的天子的底线。   荀愔上任之前,小黄门问他要钱,他用上街卖胡饼的玩笑语糊弄过去,做了代南阳太守后,前去慰军的宦官再次重提此事,荀愔依旧以胡饼糊弄,甚至一本正经地拿出一张胡饼方子,询问能作价几何,能不能换取减免。   这在士人眼中,可以解释成荀侯家无余财,所以在用这种略显离谱的方式劝谏天子,是一件画风稍有些出奇的美谈,但在刘宏眼里,就是荀愔他还在挑衅。   他就没停过!   刘宏忍无可忍,江夏叛乱一平定,就展开地图,要把荀愔丢去位于大汉版图最南边,气候潮热环境恶劣的交趾,被朝廷的公卿们连忙拦下。   知道陛下你急,但陛下你先别急,我们大汉办事也是要有章程的,那边荀愔才立下功劳,朝廷不奖赏便罢了,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把人往交趾那边扔。   说到理由,便到了宦官们出场的时候了。   三公罗织不了的罪名,我们来罗织,九卿办不了的人,我们来办。   按照前任荆州刺史徐璆,前任豫州刺史王允以及前任乐安太守陆康等人的经历,如果事情继续这么发展下去,很快就要到宦官拿出荀愔与叛军勾结的证据——荀愔被装进槛车送往雒阳接受廷尉的审问——朝廷公卿为他说话——荀愔功过相抵被免职回家的步骤。   但荀愔没有让朝廷为他的事继续争吵下去,直接一步到位,自请免职。   等这封文书被从南阳送到刘宏案头时,纵使还没下诏,荀愔却已经在归家的路上了。   朝廷态度暧昧不明,王叡虽然心知荀愔是有功之人,却也不太好让他继续管理南阳郡的事务,而是派了自己的心腹接替。   荀愔待在南阳也是尴尬,便索性请了探亲假,带着自己的部曲回颍川。   舞阴县兵也好,南阳郡兵也好,一旦被调任他处,即便再忠诚荀愔也是带不走的,只有自己的部曲才是在这种纷乱时节之中,不至于当着当着官,就被人不明不白一刀砍掉脑袋的倚仗。   归家的路上,高阳里道路两旁田地里的农人见到荀愔的车队,纷纷惊讶。   “哪里来的兵!外头的乱子烧到咱们颍阴来了?”   “别慌,看制式,那是荀氏的车马。”   “荀氏?荀氏怎会有这样大的阵仗?跟在后面的是部曲吧,没听说最近有哪位公子远游啊。”   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人从田里直起身,招呼一旁的子弟。   “来个人,去与荀氏的人说一声。”   荀愔的回来出乎了众人的预料,之前他并未通知高阳里。乍一看见荀愔,众人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荀愔一回来就被几个兄长家的孩童围住,阿孺人小,跑得慢了一些,荀愔身边的位置就被阿猫他们几个团团占据。   这个问“叔父叔父,你不是去南阳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那个说“叔父回来了还会走吗?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出颍川看看。”   荀愔看见阿孺站在不远处,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挤开几位表兄,便向她招了招手,立时见小孩眼睛一亮,惊喜地笑开。   “舅舅!”   荀愔一把接住阿孺,将她抱了起来。转身见赶来的家人们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笑了笑。   “没事。请了假回来看一眼而已。” 第127章 薄幸郎曲   车中何人坐?许县薄幸郎   党锢解禁之后, 高阳里中的族人也纷纷外出任职,少了许多张熟悉的面孔,但几位年事已高的长辈倒是都还在。   并不是无人征召,而是人老之后心气不比少年人, 没了出仕之心。   黄巾之乱后被槛车入狱的王允在中平二年时官复原职, 重新成为豫州刺史后, 就曾经征辟荀爽为州从事, 只是被潜心研学的荀爽拒绝。   长辈们对自己的仕途不上心,但对于底下小辈的事倒是在意。   荀愔才只回高阳里几日, 就被轮番叫过去问话和安慰, 一时竟然产生了种自己不是自请回来,而是真的乘着槛车在雒阳廷尉府一游后被送回来的错觉。   他自己稳得住,清楚自己不过是在以退为进, 刘宏不可能把他的事一直拖下去,接下来究竟是留任南阳还是转任他处,或者干脆免职,总要给出一个结果。但看在别人眼中, 就总不免为他担忧。   在这种情况下, 荀愔为了避开这种过分的关心,只好离开高阳里,外出访友, 走的时候,还带走了荀衍家的阿猫和阿孺几个孩子。   许久不见荀愔, 陈群难免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点评道:“瘦了。”   竟然比他刚从广宗九死一生回来的时候还要消瘦。   荀愔笑:“琐事磨人啊。”   郡县庶务本就千头万绪, 后头还有个死命扯后腿的天子, 这大汉的官员谁做谁头大。   陈群挑眉, 有些不信:“哦?你会那么老实,真的待在衙署里办公?”   荀愔毫不心虚地点头,做伤心状抚上心口,叹了口气。   “难道我在长文眼中,是个没有责任担当的人吗?”   见他如此,陈群也难得自我反思,觉得自己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坏了,结果一抬眼对上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荀,重,鸣!”   “哈哈哈哈哈哈。”因为两人同席而坐,荀愔毫无形象地笑倒在陈群身上,不管多少次,他都觉得这位友人很好逗。   陈群被他气笑,作势要起身,却被一股力道带了一下,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衣角被荀愔压住,便推了他一把。   “起来,像什么样子。”   荀愔没动,赖皮一样当自己听不见,从陈群肩头滑到膝上,任他推搡也赖着不动,还闭上双目。   “困了。叫我清净一会儿。”   在南阳时一直绷着一根弦,回到家又被一群家人忧心忡忡地看着,也就此刻能松一口气。   陈群无法,叹一口气,只得放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荀愔真的昏昏欲睡时,安静的室内响起了水烧开的咕嘟声,水流注入耳杯,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荀愔感受到水雾的温度,睁开眼睛,见到一杯水被递到自己眼前,无言接过。   “听闻陛下在雒阳已经修筑起一座新的南宫,铸造了金人、金钟放置在南宫玄武阙之外。”   荀愔无声看向他,在陈群面上看见一丝讽笑。   “其后,五月,日有食之。”   默然一瞬,荀愔认命地慢慢爬起来,重新坐直。   陈群继续道:“章帝在位期间也屡发灾祸,出现日食,章帝避正殿,寝兵,不听事,下诏罪己。虽君王如此,于事无补,可倒也算得上有担当,是在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然而当今陛下自登位以来,但凡有灾祸发生便罢免高官,每年行一次大赦,坚定地认为天灾之所以发生,乃是三公有过,吏臣有过,天下有过,总而言之,皇帝无过。”   这些年三公像是流水一般更换,陈群待在颍川都看够了。   荀愔问:“‘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子失德无道,何用天象证之?”   陈群皱眉:“重鸣,慎言。”   一句话聊死话题,荀愔于是不开口了,低头喝了一口水。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了孩子的欢笑声,陈群凝神听了听,忍不住缓和了神色。   是荀愔带来的阿猫、阿孺和陈氏的几个孩子。两家孩子是同龄人,纵然此前并不相熟,但只要放到一块去,就自己熟络起来了。   真是的,几个孩子都比他省心。   陈群看向荀愔:“此次回返颍川,能待多少时日?”   “天子的心意,我如何能知?”   “那依照朝中现在的局势,你可需外力相助?”   迎着荀愔看过来的目光,陈群若有所指道:“你我两家,枝脉相通。同为颍川士人,我自然是希望能有更多人在雒阳发声。”   目光相对,荀愔突然笑开,戏谑道:“我就知道,长文爱我。”   陈群一连被他糊弄三个话题,真是被他打败了。   “再不诚心回话,便出去与几个孩子为伴。”陈群指着室外,埋汰他,“荀阿昭,去吧,去那儿去找你的玩伴。看几个孩子还能不能给你匀出个拨浪鼓,让你摇着玩儿。”   荀愔微微歪头,并不气恼,笑望着陈群。   “阿群也会开玩笑了。”   陈群看着那张可恶的笑脸,只觉得手痒极了,索性顺从自己的心意,上手去捏他的脸。   “玩笑?我让你再与我玩笑!”   “等等……诶……等……”   荀愔拥有多年在友人底线边缘大鹏展翅的经验,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在今天翻车,冷不防被人揪住双颊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   “你!松手……嘶……疼,松手……”   见他挣扎得厉害,陈群下意识就松了力道。   然而他肯及时收手,可不代表荀愔会放过反击的机会,两颊刚刚逃脱桎梏,荀愔就趁陈群不备,反去拽他的耳朵。   “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陈长文,说吧,你究竟是哪一路精怪假扮的!”   见他到这一步还在玩笑,陈群忍无可忍:“荀!愔!”   两个士族公子就这么不顾体面在室内打成一团,陈家的仆从听到声音前来查看,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要制止,却发现自己完全无处下手。   两人就没给别人插手的空间,除非仆从准备冒着踩住两人手脚的风险阻止。   “郎君,荀公子!别打了!”   “住手,别打了!”   仆从一开始还极为惊惧,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就两人这种你扯我一下头发,我拽你一下耳朵的打法,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是互相扯头花。   仆从在一旁看着,都想吐槽这种方式是打不死人的。不明白幼年时候都没打闹过的两人,怎么会在成年之后幼稚到这种程度。   “郎君!荀公子!快住手!”   “郎君!”   两人充耳不闻,直到听见仆从的下一句话。   “几位小公子来了!”   效果立竿见影,下一瞬两人同时停手,各自爬起来,整袖口的整袖口,捡玉佩的捡玉佩,然后同时抬头望向门外。   几个孩子目瞪口呆地站在不远处,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离开了一会儿,两家平日都可以称得上一句端庄持重的叔父就成了这样。   荀愔露出完美笑容,向几个孩子解释。   “论道论到兴起之处,手舞足蹈而已。”   几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陈佐迟疑着问:“……二位大人论的是什么道?”   陈群面不改色:“论某些人年岁渐长,为何心智仍能幼弱如稚子。大抵是老莱至孝,彩衣娱亲。”   荀愔笑:“返璞归真,若是而已。”   说罢,他回击道:“所谓四十而不惑,七十而从心所欲,长文得之甚深。”   陈群早知道他狗肚子里吐不出象牙,但还是想听听他准备胡扯些什么,“何解?”   “一人如果可以打四十个人,世界上就不会有再有他疑惑的事。如果有可以一人单挑七十个人的武力,就可以从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荀愔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掉在地上,磕掉一个角的玉佩,挑眉道。   “长文现在可以一打一,距四十不惑,仍需努力二十载。”   在陈氏住了几日,来拜访陈群的访客突然多了起来。   准确的来讲,他们不是冲着陈群来的,而是冲着访友的荀愔而来,陈群只是因为是招待荀愔的主人家,不幸变成了拜访的由头。   荀侯封侯之后不久便离开颍川,前往南阳就职,靠着诡异的仕途运气,被赶鸭子上架一路做到南阳太守,如今好不容易归家,颍川之内的士人自然要来见一见他。   起初陈群还能耐下性子,帮荀愔应付那些人,次数多了,他也觉得不耐,索性拎起一到陈氏就开始躺平的友人,和几个孩子打包一并送上马车,前往阳翟。   只要他也变成别人家的客人,那些来找荀愔的人就烦不到他头上。   去阳翟的路上,几个男孩由仆从陪着坐在后面的马车中,只有阿孺与两位长辈同坐。   马车里,荀愔抱着阿孺,笑问:“跟着长文伯伯学会了吗?这就叫祸水东引。”   陈群被他的调侃气笑,瞥了他一眼。   “祸水东引?你对自己的定位倒是准确。我若真的要东引,就该把你这个祸水扔出家门,任你自生自灭。”   荀愔故作讶然:“竟如此心狠吗?你我可是总角之交啊。”   说罢又转头,心有戚戚地对小孩道,“这一点不要学,舅舅还指着你奉养终老。”   坐在舅舅怀中的小阿孺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抿嘴看两位长辈斗嘴。   “你也知道是总角之交。”陈群斜睨他,“怎么不见你因这份交情,换个人折腾?”   “我如何折腾长文了?”   荀愔为自己辩解:“我在陈氏,既没有向主人家索求华服美食,也没有对子骂父,整日不过闭门看书,可是最老实不过的客人了。”   荀愔所说的对子骂父,乃是陈群父亲陈纪陈元方少时的事。   听他用陈家的旧事调侃,陈群好气又好笑,轻嗤道。   “若以这种标准衡量,世上便少有无礼的客人了。你好歹也是一方名士了,何必把自己与这种人相比。”   “而且,你自己是老实,可你将所有拜访之人都推给了我。”   荀愔反问:“可是,若我真的出面见了他们,来陈氏的人只会更多,不是吗?”   迎着陈群看过来的目光,荀愔笑得无害。   “怎么忍心真的叫长文劳累呢?”   自小被人一味包容宽纵的人,从来只有别人向他表示亲近的份,少见他主动向谁低头示好,可必要的时候,荀阿昭却也不是不能说些甜言蜜语,哄人高兴。   换个人来,兴许真能叫他哄得找不着北,但陈群与他相处多年,自认对着一套已经有了抗性,只轻哼一声:“算你还有几分良心。”   被友人亲口认证还有几分良心的人笑意未变,果然又听他开口往回找补。   “若非如此,此次去阳翟,便不叫你坐在车上,早早赶你下车。”   “啧,越说越心狠了。”   荀愔故意叹了一口气:“不过真到了那一步,长文绝情至此,我却也不能就此离你而去,只好抱着阿孺在长文车后追了。   “一边追,一边叫长文的名字,道旁的人见我怀抱孩子还要追在马后吃灰,那么可怜,免不得问我一句,‘公子缘何要追那马车呀?’   “我便告诉他,那前面的车上坐着的是我的总角之交许县陈郎,他因为恼我言辞不当,要将我弃如敝屣啦。”   荀愔声音里含着笑意,仿佛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   “如此一路跑,一路问,一路答,颍川过不了半月便要传出些民谣来。”   说着,荀愔当场敲着桌案唱起来。   “人声远,马声杳。掉头去不回,江天山月小。车中何人坐?许县薄幸郎。”   陈群原本忍笑,强作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这下也憋不住了,笑骂道。   “胡说!”   “怎么就是胡说呢?”荀愔歪头对他笑,刻意曲解道,“长文觉得这事我做不出来?”   若不是车中还坐着一个孩子,陈群非要去试一试他的脸皮有多厚,是不是能运去雒阳建城墙。   陈群提醒:“阿孺面前,你且收敛一些,还要不要做长辈的威严?”   荀愔于是看向阿孺。   “阿孺觉得舅舅有失长辈风范?”   阿孺疯狂摇头。   “你看。”荀愔看向陈群,笑道,“我家与你家不同,养孩子也没有你家那样一板一眼。”   【作者有话说】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   *改自聊斋志异彭海秋薄幸郎曲 第128章 九江太守   怎么辛苦一圈,居然还能倒欠钱?   两人一同去往阳翟, 为的是去拜访阳翟之内的友人,正巧阴修在听闻荀愔回到颍川之后,也几次下帖,请他去太守府参宴。   汝南和颍川都是是士人云集之地, 阴修这个颍川太守其他方面做得未必有多么出色, 但在结交名士推举贤能上, 做得一直很好, 他的邀请,一般也少有人拂他的面子。   但荀愔只在阳翟待了几日, 就不得不回返颍阴。   并非他不愿意留下或是阳翟士人不够热情, 而是天子的诏书到了。   荀愔对于自己能否留任南阳,一直以来,都有十分清晰的认知。   不会。因为荀氏与南阳士族的联系过于紧密。   阴氏与荀氏曾有过姻亲关系, 涅阳的张氏更是与荀愔自己有过婚约,严格来讲,按照如今的任官制度,荀愔可以当舞阴令, 也可以当宛城令, 唯独南阳太守一职不行,要予以回避。   但话又说回来,阴瑜和张韫都已经去世, 倘若皇帝愿意不计较这些,此事也不是不能圆过去, 可惜皇帝都想把荀愔扔去交趾了,不可能不计较。   最终, 雒阳那边以颍川太守是出身南阳的阴修, 南阳太守不得为出身颍川的荀愔, 两郡士人不得对相监临为理由,将荀愔调离了南阳,改任九江郡,任九江太守。   而九江,隶属于扬州。   跟着这一道旨意一起来的,还有一道来自天子的口谕。   临危受命,平定江夏叛乱,朝廷本应该给荀愔封赏,一般而言,无爵者封爵,似荀愔这样身有爵位者,会增加几户食邑,但这一次的食邑,天子给扣下了。   理由十分简单,荀愔自上任以来就没给刘宏交过买官钱,所以此次刘宏把封赏扣下,算是用功劳抵消债务。   接到消息后,饶是荀愔这种自认心志坚定,一旦认定目标就不会为其他事动摇的人,一时都有些陷入了自我怀疑。   这个大汉的官当得究竟有什么意思,他怎么辛苦一圈,居然还能倒欠钱?   俸禄没拿到多少不说,项目奖金也被不当人子的老板扣下,自己说不定还要出平叛部曲的粮草俸禄,他和倒贴钱上班的怨种有什么区别?   荀愔与陈群辞别后,先回了一趟颍阴。   一方面,荀愔需得将带出来的几个孩子全须全尾地送回到他们父母手中,一方面,九江也算不上是什么安定祥和的地方,和去南阳时一样,他需要带上人手。   阿孺才见到小舅舅不久,就要与他分别,极为不舍。   荀愔家与荀绲家只隔着一道墙,阿孺与阿猫借着树影的掩护,踩着草垛趴在墙头。   看着荀愔院中来来往往,为他准备行装的人,阿孺问自己的小表兄。   “为什么舅舅才回来就又要离开?”   阿猫:“天子叫叔父去的。”   阿孺:“为什么天子叫舅舅去,他就要去?”   阿猫废话文学:“因为他是天子。”   “是天子,就可以把舅舅乱派到别的地方去吗?”   阿猫看向妹妹,很谨慎地摇头:“虽然不清楚九江究竟在哪里,但我猜天子是不会乱派的。”   所以你不要说胡话啊阿孺!   阿孺用手肘撑在墙上,看了许久,小大人似的叹一口气。   “我会很想舅舅的,你难道不想他吗?”   “想。”   没有等到后续,阿孺看向他,疑惑:“没了?”   就一个想字,后面没有了吗?   阿猫比她还疑惑,还应该有什么?   小兄长指望不上,阿孺只能自己想办法。   从墙头下来之后,趁着所有人都在马车和院子里往返,四周无人注意,她钻进一口用来装衣物的竹箧中。   竹箧用竹条编织而成,四面透气,大小装下一个阿孺绰绰有余。   她蜷缩在其中,枕着荀愔的衣物,小心地听着外头的动静,交谈声、脚步声,似乎没人注意到一堆行装之中多了一个孩子。   用一个姿势蜷缩在箱子里并不舒服,不知过了多久,阿孺渐渐困意上头,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阿孺已经连同竹箧一起被装到了一台马车上,因为道路颠簸,头撞到了竹箧的箱壁,阿孺被痛醒了。   诶?成功了吗?   阿孺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见四周漆黑,却不知道是因为天色黑下去,还是自己身处的竹箧被罩布盖着,才伸手不见五指。   缩在竹箧中,阿孺听了听外头的动静,除了马车车轮碾动的响动,便只有马蹄声,偶尔传来几声人声,也是语句简短,没有人提及路程,叫阿孺判断不出他们到底出发了多久。   最好是越久越好,只有走出去的距离足够远,舅舅才不会想着把她送回去,阿孺迷迷糊糊地,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荀爽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荀采找遍了家中上下,连因为主人不在家,闭锁了门户的荀愔家都遣人去问过,却哪里都找不到自己的孩子。   “她能去哪里?”荀采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从前阿孺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只在几位叔祖家玩耍的,也总会及时告诉她行踪。   荀棐知道妹妹的急切,早早发动了全家上下找寻阿孺的下落,也通知了附近的族人,眼下深深皱着眉,强自镇定安慰妹妹。   “不会出什么事,兴许只是在哪里玩,忘了时间,你且坐下来等一等,说不定一会儿便有人过来回报了。”   这里是高阳里,是荀氏,荀氏的孩子怎么可能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失踪?   相邻的几家在找过自家的角落之后,也生出同样的疑惑。   “再问一问其余几家吧,借一点人,把找寻的范围拉得更远一些。”荀衍作为同样丢过孩子的人,最能体会荀采的心情。   那种五内俱焚的滋味,真是谁尝谁知道。   因着阿孺失踪的事,大人们帮着想办法,几个年龄与阿孺相近,平日里一起玩耍的孩子也被叫了过来,询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妹妹。   其中,平日里与妹妹玩得最好的阿猫自然是重点。   阿猫被叫到父亲面前的时候,表现得比平日里要沉默许多。这引起了荀衍的注意。   “阿猫,过来。”荀衍把小孩招到眼前来,温声问,“阿孺不见了,你知道她在哪里,对吗?”   这只是试探,但阿猫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一试探就试探出了破绽。   荀衍没有错过小孩面上一闪而逝的惊慌。   “她去哪儿了?”荀衍突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脸色微变,“阿猫,告诉我!”   谁也没想到,家中平日里最听话的女孩,一闯祸就闯出了个大的。   荀愔在竹箧中发现睡得昏天黑地的阿孺时,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好像晃了一下。   要不是随从听见了这辆马车里有异样的响动,怀疑是进了耗子,还不知道这孩子要躲到什么时候才被发现。   “她怎么会在这儿?”   荀愔下意识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徐质。   徐质也一脸蒙圈。   他、他不知道啊!装车的是家中仆从,他一直在安排部曲的事宜,谁能想到会混进来这么一个孩子。   睡着睡着,阿孺隐隐约约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药苦气扑面而来,叫她反射性地想要睁眼,却被人安抚住。   “罢了,睡吧。”   一只手掌轻轻盖在她眼前,替她挡住车中微弱的烛火光。   “睡吧。”她听见舅舅无奈地说,“走不了回头路了,小麻烦精。”   阿孺的下落被荀愔的人以最快速度送回了高阳里,与荀衍从阿猫那里问出来的内容对应上了。   阿孺钻进箱笼的时候谁也没告诉,阿猫是在阿孺失踪的消息传开之后,才结合她与自己说过的话猜出来的。   眼下猜测被证实,荀棐立即就要动身。   “我亲自去把她接过来。阿采放心,趁着重鸣还没出颍川,我连夜带人骑马去追,还能赶得及。”   荀棐原以为担忧了一整日的荀采会大松一口气,点头应允,但是荀采没说话。   “阿采,阿采?”   “……嗯?”   荀采慢半拍地应了一声,心神好像才被荀棐叫回来一样,抬头看向兄长。   “你怎么了?若是生阿孺的气,待我将她带回来再置气。”荀棐也知道侄子这次做得过分,但毕竟是自家孩子,还是忍不住为她说话,“孩子嘛,都是要教的。”   见荀棐转身要出门,荀采突然起身喊住他。   “兄长!”   她在家中居住,来往都是家中血亲,少有高声言语的时候,此时突然出声,吓了荀棐一跳的同时,也让他觉得十分意外。   荀棐转身问:“怎么了?”   “不必去了。”   荀采能够感觉到自己掩藏在衣袖下面的手在不住地颤抖,或许,连她的嗓音也在不停颤抖。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荀采觉得自己好像要被一只大手撕裂成两半,一半的头脑因为对女儿的担忧混乱不堪,一半的头脑在对另一半喊。   让她去!   让她去!   荀采,让她去!   “只是去九江而已。”荀采对荀棐说,也在说服自己,“有阿昭在,只是九江,而已。”   荀棐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荀采已经被对孩子的担忧压垮,开始胡言乱语。   “阿采,你在说什么?九江远在扬州。”   “我知道,让她去。”   “如果她想出去看看,就随荀愔去看!”   荀愔在颍川的边界处等了三天。   这三天时间,足够族中派人前来把阿孺带走,但没有人来。   阿孺并不清楚荀愔为何要停留在这里,三天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直到车队再次启行。   马车里,荀愔将琵琶横放膝上,慢条斯理地将红色的丝弦一圈圈绕上琴轴,对坐在车角的小孩道:“我身边没有别的孩子,此行也是去赴任,不是游玩。到了舅舅身边,一来不像在家中那样,还有人陪你玩闹,二来要去陌生地方,一切都要你重新适应。”   阿孺以为荀愔还是想要把她送回去,小声道:“我会乖的。”   荀愔抬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阿孺以为他要出声谴责自己了,却听见荀愔突然笑出了声。   “不,不。”荀愔摇头失笑,“都敢自己藏进箱箧追上来,就不用乖了。”   阿孺不懂他是什么意思,茫然地看着垂首奏琴的舅舅。   荀愔轻拨琵琶,连声音里也含着笑意。   “到了九江,你便是荀侯家的女公子,是我膝下唯一的公子,懂吗?”   阿孺不懂。   “不懂没关系,你身边的人会用他们的态度告诉你的。”   在阿孺真正明白舅舅的用意之前,先迎来了一堆看不见尽头的功课。   从经义,到剑术,甚至还有弓马,阿孺对着被派来教习她如何扎马步,如何举石墩的护卫愣了许久,转头跑去找荀愔。   “舅舅,舅舅!”   小孩一路叫着舅舅,跳过林间的石子和小溪,气喘吁吁地跑到荀愔面前。   他们还在去九江的路途中,走了大半日,在一处树林边歇脚修整。身边的部曲已经自觉散了出去烧火做饭,荀愔独自坐在车中,听到阿孺的声音,抬起了头。   “舅舅!”   荀愔身边不置女使,为了照顾阿孺,沿路请了几位年长的妇人陪同行路,对方虽然不像荀氏的人那样有照顾士族女公子的经验,但看阿孺这副活力满满没吃到多少旅途苦头的样子,便知道对方是用了心的。   阿孺换下从家中穿出的直裾,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没了裙裾约束,身形灵活地爬上马车。   虽然跑得急,但登车之后,出于过往的习惯,阿孺还是下意识坐好后才在长辈面前开口。   “舅舅,不对,这是不是有些不对?你派来的人要我扎马步!”   “嗯。”   阿孺难以置信:“还说要扎半个时辰!”   荀愔略微迟疑,点头:“嗯。”   “还说要教我用那么长的剑!”   阿孺比了一个比自己胳膊还长的距离,眼睛睁圆,成功把荀愔逗笑。   他温声道:“嗯。都是我让他们教的。”   “为什么?”阿孺没想到他会承认,一时无措,“我、我在家阿娘从来没教过我这些……”   “所以由舅舅来教。”   荀愔合上正在看的竹简,笑道:“族中孩子都是要学这些的,我学过,五兄学过,阿猫也即将会学,你也要学。”   “真的吗?”   “真的。”   荀愔当然没有骗人,他只是没说。   只不过阿猫他们要学的是君子六艺,相比较而言,实用性弱,更像是士人用来装点门面的东西,阿孺不需要六艺来装点门面,所以她要学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第129章 庐江   人生在世,谁不会出一些岔子呢   荀愔要去的九江郡处于江淮之地, 郡治在寿春。   雒阳把他从南阳调到这里,并不是一时兴起,或者随便找一个地方安置他,而是为着江淮地区的动乱。   光和三年时, 有一伙盗贼曾经在庐江起兵反叛, 为首者叫做黄穰。   小股的叛乱不稀奇, 几乎每一年大汉都要发生个那么十几场, 但这些人特殊就特殊在地方屡次派人征讨,却都以失败告终, 从光和三年一直活到了中平三年。   庐江这地方多山多水, 随从黄穰一起作乱的大多是本地人,对于地形十分熟悉,每次官兵一来, 他们要么躲进山里,要么走水路逃走,等人走了他们再回来,反反复复。   地方难以剿灭这群叛贼, 黄穰等人也难以打出庐江, 时间一长,谁也奈何不了谁,两边都有些相安无事的意思, 直到南宫被烧,刘宏加赋。   冀州被逼出了黑山军, 江夏被逼出了个赵慈,江夏和庐江相邻, 两边彼此一勾连, 立时给了地方一个大惊喜。   靠着在本地多年对抗官府攒下的声望, 黄穰声势顿时壮大,居然聚众多达十余万人,接连占据了四个县。   也因为他的出现,一时之间,不只庐江和江夏,连附近的九江、丹阳等地都隐隐有不稳的趋势。不少人觉得黄穰大事可成,蠢蠢欲动着想要起兵响应。   本地官员姑息养奸,居然酿成这样大的祸患,雒阳当然不可能视而不见,在荀愔还在南阳时,原庐江太守就因为平叛不力原地去职,几月前因为修宫钱上书被免官回家的乐安太守陆康,被任命为了新的庐江太守。   陆康此人出身于扬州吴郡,对当地的情况比其他人熟悉,接到消息之后也不迟疑,立即从家乡启程,效率极快赶到庐江。   荀愔在荆州击破赵慈的同时,陆康也整备兵马,前往江夏与庐江交界处征讨叛逆,等荀愔从豫州赶到九江,陆康已经收回了被占据的两县,截断了江夏与庐江作乱之人的联系。   好不容易让这群人从山里出来,与郡兵面对面打了几场攻防战,有前任庐江太守的教训,陆康不可能还留给他们往庐江南部的山林水网里逃窜的机会,发觉无法一战剿灭他们,为求稳妥,陆康行军时候有意留下口子,将他们往占据的后方驱赶。   荀愔接到消息的时候,这伙叛逆正试图向巢湖方向逃窜。   “新来的太守募兵了!”   寿春之中,一道消息随着荀愔的到来,传达至附近乡邑。   荀氏部曲与郡县吏员携带着加盖了太守印的命令,赶往各处募集兵马。   不断有人在各处重复着此次征兵的条件。   “府君征召年十六以上,身体强健的儿郎,前往征讨庐江郡内的叛逆。”   “此战中立功者,依照首功制计功。”   “前去应征入伍者,按人头先付十石粟米,后续若能够在战场杀敌,每取得一首级,可获赏二十石粟。”   这条件算是丰厚。按照当下能让人吃饱的标准,一个成年的男子一天要消耗6到7汉升粮食,一个月便是1.5石,十石粟米便是一人半年的口粮。   东汉继承了先代的“名田制”,庶人理论上可以得田百亩,但放在实际之中,由于土地兼并和各种税赋天灾的影响,一个壮劳力能耕种的田远远没有这么多。   按照一人得田二十亩来计算,年景好的情况下,一个男子耕种一年可以获得六十石粮食,这还是在没有扣除口算亩税的情况下,如今,只要能成功进入太守的军队,就能够先得十石粮食,这十石还是不必经受各种盘剥,干干净净的十石,一时人人都心动起来。   消息在街头巷尾风一样流窜的时候,街角的树荫下,两个面容还有些青涩,介乎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人靠在树下乘凉。   其中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少年咂咂嘴,挑眉问身边人:“这位府君这样慷慨,一副急着征兵的样子,想来是庐江那边闹得很凶了。”   年长的青年没有说话,抱臂看着远处的征兵处。   年少者没有得到同伴的回应,也不气恼,自言自语。   “不该啊,不是说陆氏的那位府君很有能为,已经把人击退了吗?那咱们太守还急什么?”   说着,他蹲下身来,回想着之前传回来的消息,随便折了一截树枝在树下的沙地上勾画。   “这儿,还有这儿,渡口湍急,难以强渡,只能往北跑,无为、舒县……这都不是好去的地方,就算往铜陵去,怎么也威胁不到九江。”   青年听到他的嘀咕,终于肯把视线收回来,看向他。   “那是半月之前的消息了。”   “嗯?”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少年人抬头,迷茫地看了他一眼,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陆康击退那伙庐□□人,已经是半月之前的消息了。   青年人问:“这位府君的底细履历,你家中是不是还没同你说过?”   少年人:“怎么没说过?不就是颍川士族出身,那位在黄巾之乱里一战成名的襄城侯吗?”   青年人提醒:“到此之前,他是南阳太守。”   少年人愈发疑惑:“我知道啊,因为不给皇帝交钱,被从南阳郡扔到咱们九江了嘛。”   一个“扔”字,十分传神,充分体现了少年人对雒阳皇帝的观感。   不给封赏,就把一个在南阳当太守当得好好的有功之人迁到九江,这是人干的事?也不怕这位太守怨愤之下,为了弥补自己的缺损,对九江行虐民之举。   “不是。”青年人对这位比自己小几岁的友人十分无奈,“我是说,他在此之前是南阳太守,在扬州没有根基,此次来九江,就算是没有庐江那一档子事,为了避免走上前面几个南阳太守的老路,他也非要征兵不可。”   这话对也不对。   如果是出于对自身安危的考量,荀愔完全可以考虑扩充部曲规模,他们受他这位主君供养,乃是私兵,虽然不太能拿到台面上,却要比寻常郡兵可信。   之所以如此,自己的安危是次要,主要的还是为了庐江的叛乱。   陆康自攻克两县之后,已经许久不传来捷报了,并非是他运气用尽,或者“陆”郎才尽,而是庐江平叛的人手那边自己内部出了问题。   作为大汉土生土长的本地官员,陆康充分了解大汉地方特色,知道地方上的最强武装一般并不掌握在郡县官员手中,而是在那些士族豪强手里,并按照一以贯之的习惯,为了大局做了一些妥协。   平叛之初,为了尽快获得一批有战斗力和战斗经验的士卒,陆康允许了豪强带自己的私兵进入队伍,再加上一部分真正由他自己征召而来的士卒,这群成分复杂的人组成了最初的平叛军。   起初当然是成果显著,毕竟军功是实打实的,砍下的每一个人头都是为自己家的日后添砖加瓦,豪强们当然尽心用力,但随着平叛的推进,问题渐渐显现了出来。   陆康毕竟刚刚上任,虽然能力出众,但个人威望不足,本身也不是能够依靠强悍的个人武力镇压各种小心思的人,眼看着攻克两县的功劳被前头势力最大的几家拿去了,那些被分配到不那么显眼的位置,承担不那么容易获取功劳的职务的人就生出了急躁。   大家自费来跟着太守平叛,承担着身受矢石的风险,可不是为那几家做嫁衣的,如果不能取得足够的功劳回去,这一趟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怀着这样的心思,一支军队从精锐之军变成乌合之众,只需要不到一月的时间。   抵达九江之前,荀愔为陆康的效率感到惊叹钦佩,久久收不到更进一步的消息,却也没有生出什么负面情绪。   人生在世,谁不会出一些岔子呢,雒阳调荀愔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让他协助陆康平叛,同时防备叛军越境,威胁到更北边的汝南等地。   能够全靠同僚带飞,自己无所事事当然是好,但若不能,也实属正常,都是一郡太守,没有一边累死累活,另一边还能躺平的道理。   何况荀愔也清楚,这次的锅不能全归咎到陆康的头上。   事实上,依靠地方豪强带兵平叛,对于大汉官员不是件稀罕事,黄巾之乱时,由于临时征召的士卒战斗力实在堪忧,负责平叛的几位中郎将也做过这样的事,其中属于朱儁一路的孙坚当时充任的就是这么一个角色。   他当时作为郡司马,携带着自家乡勇和吴郡子弟追随朱儁的时候,就属于是自费参军,在此之前并没有人招募过他。   自带人手,自负生死,为的不过是个出头的机会。   整个平叛过程中,像是孙坚一样,想要凭借跟随官员平叛的战功出头的人不少,只是孙坚格外强悍,在外打出了名声,并且眼看着已经打成了大汉正规军,黄巾之乱之后不久就被调去了北方并州战场。   至于荀愔自己,在南阳平叛的时候也借过豪强的力,秦颉死之前没给他留下任何可用的人手,自己从舞阴带出来的八百士卒还得留一大半放在大后方镇场子,荀愔总不可能靠着一个人去打赵慈。   就秦颉死后王叡那副催命似的架势,哪里能容忍他走完募兵练兵那么漫长的周期,当然是只能就地征召豪强,然后拉着这群各有心思的人去平叛。   荀愔的幸运之处在于他之前在南阳内杀出了名声,平叛结束得又快,没给人作妖的机会,当然对于陆康来说,这就全成了他的不幸之处了。   两郡相邻,荀愔估摸着时间,令人给陆康传去了消息。   身处舒县以东八十里的陆康接到了九江太守已经募兵完毕,即将赶来的消息,心绪复杂地叹了口气。   连累同僚,实非他所愿,因为庐江一郡,闹得周边几郡随之不安,也不是他乐意见到的。   如此想着,陆康却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目中划过一丝狠厉。   慈不掌兵,先前只是不愿意为平叛横生变数,这才处处忍让,此时再不决断,就要叫九江那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后辈看笑话了。   *   水流缓缓,数艘无论是形制,还是大小都不一样的船走附近水道,跟着行军不断前进。   是属于九江的船。   荀愔在征兵的同时,也在九江南部临时征调了不少船只。   江淮与北方不同,水网密布,河多湖多,因为这种地貌,骑兵在这里不能纵横驰骋,反而是可以在江河湖海中穿行的水军成了主流。   听起来好像很可惜,不过以荀愔现在的家底,也养不起骑兵就是了,所以影响有限。   虽然荀愔是太守,理论上有权调动一切郡内物资,但因为是临时征调,能载上千人的大船就不用想了,有的用就不错。   一时之间,什么竹筏,渔船齐齐上阵,从北淝水河口出发的时候,本地人心里多少生出了些嘀咕。   啊,我们就要拉着这堆破烂东西去帮邻郡平叛吗?   那曾经与友人蹲在征兵处外看热闹的少年人,此时也在招募来的士卒中,看见这一幕,有些绷不住。   “府君……府君是否太来者不拒了些?”   起行之前都不派人再看一看吗?太给他们九江人漏气了吧。   他不好直言指责太守,只好委婉再委婉。但听起来也还是好不到哪里去。   然而年长些的青年看着那些在河水中,随着水流前进的小船,倒是没有像同伴一样露出犹疑神色。   “只要是船,在江淮几郡便不会没有用处。”   大船有大船的气势,小船也有小船的优势。如果不去南边的大江上,只是在周围这些水深未必能有十丈的水道上打转,灵活性强的小船能发挥的作用还要胜过大船。   而且此次去庐江,他们与丹阳郡那边一样,都只是在旁协助,阻断黄穰等人北上的去路,对方未必就会一头撞到他们这边来。   这样想着的青年,从不知道打脸能来得这么快。   九江郡兵从寿春出发,一路南行,顺着淝水而下抵达合肥以南,在巢湖以西短暂停驻。   时间正值深秋,水道周围的水草已经枯黄,但仍旧挺直着腰杆,一丛丛掩映着水影。   有着波才的前车之鉴,荀愔驻军时有意避开了水草地,扎下军营前又让人去附近清理枯草,由近及远,清查附近隐患。   地面上的士卒散开的同时,在天上,也有一只鸮鸟不断盘旋,紧盯着地面上的风吹草动。   密集的枯草之后,冬后虽未结冰,但仍旧可以称得上寒凉的水中,一双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远处的一切,一动不动,像是站在渔人船头的雀鹰。 第130章 烧船   单方面认定这是个熟人   草丛里的不是别人, 正是黄穰和他仅剩的人手。   占据了县城后就被陆康一路按着打,黄穰也学乖了,知道自己不是守城的那一块料,想要与这些官兵周旋, 还是得干回自己的老本行才行。   黄穰在起兵打出反汉旗帜之前, 是在水上讨生活的渔家出身, 因为为人义气, 招揽了一帮兄弟,逐渐也攒下家底, 但可惜天灾人祸频发的年景里, 再多家底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守住的。   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便也只能联合江夏蛮人举起反旗。   在荀愔到任之前,由于官员任籍回避等各种原因, 九江太守有一段时间处于空缺状态,黄穰想过如果不敌陆康,就干脆钻进大别山中,往九江去继续他的逍遥日子。   但没想到久而未决的九江太守一职, 最后会落到荀愔的头上。   虽然在此之前, 黄穰和荀愔两人从未见过,但黄穰单方面认定这是个熟人。毕竟要不是此人,他们无论如何不会失去赵慈这个外援。   随着九江太守到任, 扬州最后一块拼图被拼上,各郡募兵后围拢而来, 在庐江这块地方待了六年,无数次从郡兵的围剿中逃出生天, 带着自己的人来往于山林水网的黄穰, 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压顶的压力。   如果还留在陆康的地盘上, 迟早会被人清剿干净,在数个选择中,黄穰依旧选择向北。   荀愔一个豫州人,纵然此前闯出赫赫声名,那也是在北方,非要在江淮和人较劲,那就别怪他拿他这荀侯的名声做垫脚石了。   身处中军的荀愔看不见那一双双藏在水草中的眼睛,他站在帐外,无言地看着从陆康那里发来的文书。   身后有侍从牵着战马乌光慢慢跟着他走。   自来九江之后,出行时候用得上马的时候少了许多,荀愔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马还有晕船的毛病。   乌光是并州马,到了江淮这地方后很不适应,之前整日恹恹的,再没有往日的神气,荀愔看在眼中,除了吩咐人好好照料之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好不容易它看起来好了一些,能够随行,又因为在船上待得太久,看起来又蔫儿了。   头顶盘旋着的鸮鸟注意到地上的熟悉的人影和马,百忙之中不忘分出心神,飞下来对乌光嘲笑地发出一声鸣叫,顿时引来乌光一阵脾气,张开马嘴对着头顶嗷呜了好几声,四蹄在地上不停践踏。   在乌光看来,这臭鸟比那些乌鸫还要贱兮兮,它完全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会如此宠爱不系。   都是同一个时间来到主人身边的,甚至不系破壳还要更晚,论先来后到,是它先来。要是论个头,十个不系加起来也没有它大,为什么主人的偏爱就不能按照体重分配呢?   冬天即将到来,入夜很快。   从九江带来的船只停泊在巢湖和附近几条水道的水面上,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值守。   那寿春来的两个年轻人就在其中。   他们是世交好友,又是同一时间应召,寻人通融之后,很顺利地就被分到了一处,共同看守一条船。   年长一些的年轻人因为有一身不俗的武艺,被任命为小伍长,领着手下五六个人,至于年纪轻的那一个,因为年纪才刚过招募条件里的十六岁,还长着一张看起来就威势不足的娃娃脸,即便他说自己舞得一手好枪法,也只能做一个大头兵。   眼下这娃娃脸大头兵就向着自己的好友抱怨。   “府君身边究竟有没有九江本地人,为何我看不仅那营寨扎得别扭,连这些船也停得不是地方,竟然拴在风口上。”   为了避免船被风吹着跟着水流跑,行船人每到一处都要寻避风港,以免一觉醒来身家无影无踪,偏偏他们的船只就反其道而行之。   年长的年轻人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到这一边,皱眉对他警告。   “小点声,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可传入旁人耳中就不是这样了。”   沉默一瞬,从自己的暗袋里拿出个被烤得酥脆的饼子,是下午时发下来的军粮。   “吃,把你那嘴堵住。”   “实话还不能说了……”年轻人嘟囔着,接过饼子用力一咬,立时五官都痛苦到皱了起来。   “怎么了?”   “呸,我的牙!蒋钦你这蛮儿,是不是有意要害我!”   被称作蒋钦的年轻人无端受到同伴指责,疑惑地凑上前去,发现在同伴用力一咬之下,居然只在那坚硬的烤饼上留下个不明显的牙印。   “呃,是军中发下来的口粮,拿到的时候还是能咬动的来着,兴许是我放火上烤的时候,给烤忘了。”   “这你也能忘!”   蒋钦正要道歉,转身时突然眼角感到有什么一闪,似是有什么反光的东西无意间折射了船头的灯火。   一种难言的危机感袭上心头,蒋钦立时警惕地看向远处。   “警戒!”   “周泰!抄家伙!”   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叫做周泰的少年已经捂着脸跳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抽刀。   “哪儿?哪儿?哪儿有敌人!”   他这一嗓子,把相邻的几条船都惊动了。   下一刻,震天的喊杀声从远处的枯草从中传来,黑夜之中,数不清的人影跃上岸边,一部分冲向了沉睡中的营寨,一部分则向他们奔来。   “不好!”蒋钦见状脸色大变,“是夜袭!”   不知不觉中,黄穰的人居然已经突破了陆康的层层围堵,跑到了巢湖边,还盯上了他们的船!   “快!”来不及为自己担忧,蒋钦脸色大变,“快来个人去通知太守!”   然而他话音才落,便见那黑夜中犹如睡兽一般的营寨,某一刻突然被四处篝火点亮,无数人影从一座座帐后出现,也响起了喊杀声。   就在此时,那漆黑一片的湖面上鬼魅一般,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陌生船只,一见面就冲着他们全力撞了过来。   “接舷!”   “冲过去!”   “杀了这些走狗!夺了他们的鸟船!”   一切发生得十分突然。   短暂地怔愣片刻,蒋钦来不及欣喜,转头冲自己手下的几个士卒喊。   “拿武器,和他们拼了!”   荀愔此次征召士卒有年龄限制,在此的大多都是此前从没上过战场的青年人,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又有斩首一人获粟米二十石的军规在后头催着,此时听到伍长的声音,毫不迟疑地拿起刀剑。   岂料这时候顶头的百夫长发话了。   “拼什么拼!都给我把刀放下,过来搭把手!”   “什么?”蒋钦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怒目看过去,却发现那百夫长一刀砍断了船与岸边的绳索,捡起了船桨,向他们抛掷过来。   “拿着,给我朝着对岸划!”   要不是清楚百夫长是跟随太守从南阳来的,是荀氏部曲中的一员,蒋钦简直要怀疑他这是临阵叛逃。   黑夜中,随着一声声呼喝,停在水面上属于九江的每一条船都动了,有的是乌篷船,有的是最普通不过的木船,纷纷朝着既定的方向移动,星星点点,挤占了出入巢湖的水道。   一抬头,对方也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速度比起他们还要快上许多。   这回总能和他们交手了吧!   蒋钦看向船首处的百夫长,对方凝重的面色在船头火把的照耀下有如石质塑像。   对方似乎向着营地的方向望了一眼,下定了决心。   “杀!”   一道令下,蒋钦还未迈步,眼角突然见到有什么东西呈抛物线被甩了出去。   灰黄的,被烤成了石头的饼子咣当一声命中了一个敌人的头部,将对方砸得眼冒金星,接连后退几步,一脚跌进了水里。   周泰像一支箭矢一样兴奋地冲了出去。   “杀!”   营地中的火光耀眼夺目,厮杀声不绝于耳。   荀愔站在营地的望楼上,俯看脚下的战场,鸮鸟在湖面高高盘旋,代替他看到目之所及的湖面尽头,鸮鸣声声,呼喝回旋。   九江征召来的本地人从小生活在这块地界,划船游泳都是会的,但却很难有驾驶着小船和敌人作战的经验。   为了隐蔽身形,绕过陆康的围堵,黄穰这边也舍弃了大船,由于一路上的折损,只剩下不到百艘。   同样是以机动对机动,九江这边的船只还多一些,应该占优势,但是在水上却被人压着打。   单个来看,他们都是水上的好手,又都正值年轻,身强力健,但是硬是打出了1+1小于2的效果。   由于配合并不默契,九江的船在水上显得十分笨重,转个方向都要调整半天,等他们调整好了,敌人的船已经像是鬼魅一样突进到了他们面前。   黄穰的船一撞,船头就落下几个人影,他们再趁机在两船之间放上木板,或者用绳索套住船头,飞身一纵,就落到了这些原本属于九江的船上。   从高空之中往下看,那些穿着粗布麻衣,头戴着头巾的水匪不断向前侵袭,夺走船只。九江郡兵不能说没有反手之力,可是应付起来也十分艰难。   望楼之上,荀愔对身边的传令兵开口。   “点火。”   在他开口的这一刻,命令从望楼上被层层传到远处的湖面,每一个对今夜行动心知肚明的底层军官耳中。   他们都是从荀氏的部曲转化而来,他们的存在,令这一支从部曲中抽出来的队伍短时间内扩充成十倍于原先的规模,但却仍旧保持着原先的令行禁止。   “点火!”   堆满船舱的秋草被火把点燃,整个湖面亮起了一圈宛如火带一般的亮光。   远处,经过日夜行军,终于如期从舒城赶到巢湖的另一支人马见到这一抹约定中的火光,浑身疲惫顿时一消。   “在前面!”   蒋钦一刀刺穿一人的胸膛,回身去找自己的友人,目之所及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自己的同伴们一个个跳入水中,向着距此不远的岸边游去。   “……啊?”   “啊什么啊,走了!”百夫长一把抓住这小年轻,带着他跳下船。   被水淹没之前,蒋钦隐隐约约听见百夫长大喊着问他。   “对了,你会水吧?”   蒋钦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口湖水,头顶没入水中前,心中崩溃大喊。   你这时候才问有什么用!   湖水被寒风吹动,处于风口的船只上的火越烧越大,从上面的枯草烧到了船只本身。   没了人的驾驭,船只挤挤挨挨被吹到了一起,彻底拦住了这一片湖面,将通往南淝水的河道堵死。   黄穰见到这一幕,心下一片寒凉,下意识想要下令让所有船只调头回转,却在远处的岸边上,看见了属于另一支军队的火光。   黑夜里,属于陆康的陆字旗在空中猎猎作响,即便因为天色太暗,看不清楚,但是与陆康在这短短几月时间交手过数回的黄穰又岂会认不出那是谁的帅旗。   这麻烦的老儿又来了!   “哗啦——”   水花四溅,百夫长提着蒋钦的衣领在一处浅滩上了岸。   “刚才冲得那么起劲,叫你你也听不见。”一边脱鞋倒水,百夫长一边说,“不过我想着,你们长在江淮,也不可能不会水。”   如若是豫州出身,还的确有可能不会水,只不过那样的旱鸭子同僚在一开始就被家主筛出了烧船的行动,能被允许上船的,都是会水的好手。   蒋钦被拽进水里的时候猝不及防间喝了一肚子凉水,此时面色有些难看,觉得自己晚上吃下去的饼子似乎在胃里膨胀。   也有可能是湖水喝太多了,胃胀。   但他此时也来不及计较这些,询问百夫长。   “我之前至少手刃了十余个贼子,只是还没来得及砍下他们的头颅,这计功之事……”   百夫长面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   “记着呢,等打完了我就去找军主簿,放心,只要我不死,军功官不死,就缺不了你的功劳。”   这么一个悍勇,又心细如发到能够及时发现敌人所在的年轻人,他又不是什么嫉贤妒能的人,哪能不往上报。   为了堵住水道,荀愔带来的船全部被一把火烧在了湖上,半分船只的作用都没能发挥出来,于是巢湖的水面上,除了黄穰的船只,就只剩下了陆康带来的人。   两方在这一片水域上展开了最正统不过的水战。   撞击,接舷,夺船。   没了船的九江郡兵只能在岸上望湖兴叹。   对此,荀愔接受良好,并不因此懊悔恼怒。   他一个豫州人,临时被调到九江,连自家辖地有哪些水域都没摸清楚就要领着一群新招募来的郡兵平叛,除了用点手段,把对方框死在一个固定的水域,逼他们上岸和自己陆战之外,还能怎么办?   因为陆康来得及时,他连第二步也省了,这很好。 第131章 美人韡韡   (含5000收加更)简直是小强一样的奇人   荀愔从一开始就不求能够在水战上胜过本地人, 只求在遇到需要用船的时候,别拖了陆康后腿,眼下看来配合还不错。   两郡郡兵以及两郡太守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场配合全靠双方最高军政长官个人素质过硬, 一方将人拦下, 一方及时追上, 在这巢湖之上合围剿灭。   夜袭营寨的那一支贼人很快被镇压, 荀愔来不及去湖上看这南地的水战究竟是怎么打的,一道道消息就被报到了他这里。   新招募的郡兵因为没有经受过多少训练, 状况百出, 什么落水了还没上岸的,营地被夜袭时,混乱中受人踩踏, 直接骨折的比比皆是。   一场夜袭下来,自己人造成的伤害比敌方造成的伤害还要大。   叹了口气,荀愔吩咐道:“叫伤兵营尽快清出一片场地来,把伤员带走。该用药的用药, 该上夹板的上夹板, 此次带来的物资充裕,后续也不会再有大型的战事,不必吝惜这些。”   有张氏, 主要是张仲景以及张韫的支持,荀氏部曲的医疗水平,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官兵还是私军中都是顶尖的。   张仲景擅长内科, 张韫遗留下的书籍医案, 却是当前这个时代最缺失, 也是军营之中最需要的外科知识。   荀愔从没有吝惜钱财的习惯,从广宗城下回来后就开始依照张韫给他留下的知识培育外科军医,两年时间,足够他们掌握简单的外科急救手段,并将之用在战场上。   宛城之乱之后,张机被荀愔征辟到宛城当县吏,之后荀愔几次调动,在征求了他的意见之后,将他带来了九江。那时候荀愔只是个县令,能给出的也不过就是县主簿之类的官职,如今成了太守,张机的待遇也随之水涨船高,成为了郡功曹。   名义上的郡功曹,如今随军平叛,便是实际上的伤兵营负责人。   张机虽然在此前不曾上过战场,但面对一群血刺拉忽的伤患时,也不曾变色犹豫,穿行在一帮所谓的军医之中,不时停下查看他们包扎的手法,指导几句,突然听见一片哀嚎呻吟之中,有一个格外年轻的声音响起。   “周泰!周泰你在哪里!”   “周泰!”   皱眉望过去,见也是个士卒打扮的青年,对方从营门处奔来,一路左顾右盼,还差点撞到运送伤员的板车,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人。   张机才要派一个身边人过去询问,便见对方突然停驻,惊喜地抓住一个人。   “周泰!喊你这么多声,为何不应声?”   蒋钦从水中上岸后就在寻找周泰,最终在一群伤兵之中看见了他。   与周围要么断手断脚,要么多出几个窟窿的同伴比起来,周泰受的伤算得上轻微,只是因为当时立功心切冲得太急,一不小心一头磕在了敌人的船沿上,磕出了血。   因为受伤之后来不及擦拭,也来不及包扎,血流了满脸,看起来十分吓人,所以一下战场就被人拉来了伤兵营。   中途周泰也试图解释,但是混乱之中,根本没人听他说话,只好跟人到了这里。   至于为什么装听不见蒋钦的呼喊,那当然是觉得丢人了,不肯面对自己的好友。   听周泰嘟嘟囔囔,半天才扭捏着说明白事情始末,蒋钦陷入无言,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人能莽撞成这样。   “你自己知道也就罢了,回去后别跟寿春那帮蛮儿说。”周泰声音闷闷的。   他也知道丢人,所以想在郡里其他少年那里留些脸面。   出发前,他和蒋钦立下豪言,称此次跟着太守出征,必要带几个首级回去,眼下军功是有了,却伤到了头脸。   要是这伤是对面砍的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他自己不注意。   传出去他会被人笑话上一年的!   巢湖上的水战从前一夜打到了第二日,九江的船只在大火之下,一艘艘燃烧殆尽,原本空荡的水面上,漂浮满了焦黑的浮木和灰烬,伴随着水波一层层荡开。   陆康没有亲临战场,但也一夜没睡,始终关注着巢湖上的局势。   直到四处不断传来战报,黄穰手下几个头目先后被压到了他的面前,陆康乘着一艘船靠了岸。   荀愔早已经接到消息,在岸边等候。   虽然一早便知道这位同僚年纪不大,但等真正见到他之后,陆康有一瞬间还是露出了微妙的神色。   太年轻了。   对于二千石的太守官位而言,对于他过往闯下的那些名声来说,荀愔过分年轻了,在他这个年纪,许多人还在长辈的荫蔽下交游养望,为举孝廉做准备。   不过,陆康并没有因为这份年轻就对他心生慢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人在这场战役中发挥的作用。   “陆太守。”   荀愔见到陆康,主动往前迎了几步,抬手行礼。   这位同僚已经年近六十,是足以做他大父的年纪了。   陆康面色温和,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荀愔一番,心中暗叹盛名之下无虚士,拱手回礼。   “荀侯。”   听到这个称呼,荀愔笑了笑,没说什么。   九江郡兵驻扎于巢湖之西,由郡长史带领的丹阳郡兵驻扎于巢湖之东,在黄穰等人向北逃窜的时候,陆康并没有因为要揽功,就对同僚们隐瞒不报,而是将消息同时传达给了两方,请他们在附近水道设下布防,以防止黄穰逃出庐江。   在传信时,陆康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黄穰跑去荀愔那里,并非因为不信任这位年轻人,而是他也清楚,荀愔初来不久,手底下全是一些散兵游勇。   不错,即便冠以郡兵的名头,能够在这样短的时间就拉起来的队伍,其中必然包括了一部分——说好听点是游侠儿,说难听点是社会闲散人士的人,这样的军队的战斗力,要在正常受过训练的军队的基础上打一个折扣。   陆康清楚这一点,也知道黄穰不是傻子,必定会柿子捡软的捏,所以传信之后,陆康丝毫不敢有侥幸心理,便全力向着此处赶来。   他也没指望荀愔能击败黄穰,只要稍稍阻拦,别让他们畅通无阻地进入水道就行。   但叫陆康意外的是,荀愔靠着这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竟然把人堵在了巢湖之上,让他们一来就得了件瓮中捉鳖的大好事。   出仕做官这么些年,陆康还是第一次占同僚这么大的便宜,对方还是个年纪能当自己孙子的小年轻,脸皮就有些撑不住,总觉得自己有抢功之嫌。   他自己当然没有这个心思,但是世事难料,巧合就这么发生了,倒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烧掉的那些船,我会予以补齐,不会让你就这么空手回去。”   两人边走边交流着两边情况,突然听见陆康来了这么一句,荀愔微微诧异地看向他,继而失笑。   “太守不必如此客气,烧船本就是我自己下的决定。”   陆康不置可否。   “你刚刚上任,就耗费这么多财物,恐怕难以在郡中服众。”   毕竟是庐江的叛乱,虽然荀愔此次前来,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防备黄穰侵扰九江,但毕竟人还没过去,有些人可不会在乎这些,他们只会看得到眼前的损失。   荀愔听见陆康这样提醒,挑了挑眉。陆康这样说,莫非是苦豪强久矣,所以下意识就将情况往最糟的方向联想?   不过他自己清楚,自己带过来的都是一些不值钱的老破小,没有什么大船,但是陆康好似没有注意到。   当然,也有可能是陆康过来的时候,所有的船都已经烧起来了,又一心只想着歼灭贼人,看不那么清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掺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并不好闻,但荀愔与陆康谁也没有乘车。   两人步行的时候,徐质和跟随陆康一起过来的随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两人身后。   这个距离既不会听到两人谈话,也不会在发生什么状况时来不及反应。   徐质正一心关注着前面两人的情况,突然听见身边人开口。   “托这位荀府君的福,总算没叫咱们追到淝水口,不然,不知道那群人还要闹出些什么动静。”   另一人抱怨:“也得亏是太守亲自领兵前来,要是叫那些人带兵,光是这些头目的人头都要抢上三天,让外人看笑话。”   “岂止三天,这个扯一下后腿,那个使一下绊子,抓没抓到人不一定,总之态度骄狂,尾巴是能够翘到天上去。”   “是啊,先前在舒城时便是如此,仗没打多少,倒是天天质疑太守处事不公,分配军资粮草时厚此薄彼,还敢在太守眼皮子底下对着自己人出手,要不是太守当机立断,砍了几个人的脑袋,咱们现在还受那几家的气呢。”   “要我说,太守早该如此,也省得他们还拎不清楚,以为是上位太守在的时候,以为庐江就是他们做主。”   “此次平叛之后,他们也该清醒了。”   那人嗤笑一声,抬眼看见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徐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地还有别人。   还没等他们露出尴尬神色,远处有人打马而来,远远地便开始叫徐质的名字。   “徐兄弟,怎么没跟着其他人去清理战场?我可听说了,昨夜是你领着人守住了营寨口,劳苦功高啊!兄弟们都敬你是这个!”   那人举起了大拇指,徐质面上并未骄矜之色,拱手回礼。   “蒋兄弟。”   蒋敏直到到了近前,才翻身下马,牵着马走上来。   “劳累了一夜,也该休息休息才对。荀府君这里我来守着,你就放心去吧!”   他用手拍拍胸脯,拍得啪啪响。   “你放心,我敢以性命担保,必不会出差错!”   徐质没有顺势应承,笑道:“这是职责所在,我不敢轻忽,就多谢蒋兄好意了。”   战场混乱,这里又是异乡,虽然知道荀愔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徐质也不放心把护卫的职责交给别人,尤其是蒋敏这样的豪强之子。   寿春蒋氏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族内子弟众多,此次九江太守征兵平叛,他们也出人出力,叫自家子弟跟了过来。   这许多天里,蒋敏不断与徐质套近乎。即便知道徐质出身平民,也丝毫没有减损他结交的热情。   太守面前,等闲挤不进去人,可不就要从他最看重的家臣身上下手了吗?   若是换一个人,受到大族子弟如此热情的对待,恐怕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但徐质是什么人?   他跟着荀愔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走到南,一路受过刺杀,混入过黄巾,护送过张角的头颅,连曹操也对他表示过赏识,若不是自己不愿意,早就可以脱离荀愔,进入军中做一领兵校尉,又哪里会因为一个只徒有家世的世家子的看重就欣喜若狂?   见他不愿意,蒋敏也不好强求,只好牵着马匹,同徐质一起跟在后面,时不时地交谈几句。   前面的荀愔走着走着,突然见陆康抬头,跟着他一起望过去。   一行人压着几个形容凌乱,满身血污的人从不远处走过。   陆康驻步,看向同僚。   “庐江之乱,因逆民黄穰而起,其人不遵教化,之前几次郡县官员想要将他招降,他表面答应,等到郡县官兵一散去,一转眼便又降而复叛,性情十分反复,不可以相信。”   说话的时候,不远处的一行人已经把那几个抓到的俘虏压到了水边,叫他们面向巢湖跪下。   有人骂骂咧咧,不肯听他们的话,被人一脚踢在了膝弯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荀愔看向陆康,眸光在天光之下,映着湖面折射而来的水波微微闪动,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贼首罪孽深重,即便我肯饶恕,庐江官民也容不下他们,是以,请荀侯,以九江太守的身份做一个见证。”   荀愔明白了。   “您是庐江的长官,庐江的贼人,既然被您所捕获,如何处置我并无异议。”   陆康并不意外,颔首道:“那就好。”   随着一声令下,水边的士卒高高举起刀,重重落下。   血液喷溅,几个人头滚落在微微荡漾的湖水之中。   两方核对战功和俘虏的时候,荀愔意外得知,贼首黄穰居然不在那几个被当众行刑的人之中。   “陆太守那边说,此人兴许还潜逃在外,又或是在混战之中,失踪在哪一片水域,陆太守不敢轻忽,请府君一并帮忙搜查。”   荀愔颔首:“这是自然。”   九江这边答应下来,态度配合,行动积极,简直是最好相处的那一类同僚,然而巢湖太大,附近水道情况又复杂,枯草横生,两郡人手接连搜寻了几天,都不见黄穰踪影。   想要在偌大的巢湖里找一个人,不啻于大海捞针。   陆康也没有时间在这里耗下去,很快叫人来同荀愔辞行。   “当初黄穰北窜,一部分人来了巢湖西,另外一部分人去了丹阳方向,为免那些人生出什么乱子,陆太守不日就会回军,处置那边的事。”   平叛如救火,虽然黄穰这个为首之人很重要,但是阻拦流窜的成股匪兵也是当前的重中之重,只要没了这些人,任黄穰本事通天,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此地休整几天之后,陆康再一次动军离开。   荀愔也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派出人手在附近继续搜查。   蒋钦和周泰的消息就在这个时候传到了他的耳中。   两人都不是无名之辈,出身于豪强之家,因为长于武艺,在寿春的游侠儿之中小有名气。   先于荀愔一步发现他们的是蒋敏。他是蒋钦的族兄,在一堆军报之中,一眼就看见了自己族弟的名字。   蒋敏当时便拿着军中籍册去找到了蒋钦兴师问罪,问他怎么敢一声不吭就应了太守的征召,来了这里。   先前家人们不见他的踪影,还以为他又和周泰等一干少年去哪里行侠仗义去了。   荀愔这时候才知道,这两个年纪都不大的年轻人,一个十六,一个十八,都还未及冠,居然就瞒着家人,跑到了他的队伍里。   而且还立功不小,按照军功官的记录,两人每人都能升个几级民爵,在军中做个什长百夫长什么的。   太守要亲自见一见两人的消息传来,那曾经因为蒋钦看着十分稳重,把他提为伍长的百夫长露出见鬼一样的神情。   “你才十八?我还以为你长得这么着急,得二十七八了!”   蒋钦本来心情还有些紧张,闻言一顿,转头看向百夫长。   “按太守定下的军纪,军中自伍长以上,应对直属部下的籍贯、年龄、相貌烂熟于心,以免出现混乱,令贼人趁虚而入。百夫长难道没有亲眼见过我的簿籍吗?”   一语落地,蒋钦看见百夫长的面上出现了心虚之色。   “那么多字,哪里就有这么好记,我要是脑子好使,早就混到家主身边去了,哪还能在这里当个大头兵。”   荀愔身边的部曲是作为精兵来培养的,不仅仅粮食武器充足,还有人定时会给他们上扫盲课,教会他们认最基础常用的字。   在这个过程中,不乏有人因为学习速度快,脑子好使,被上面来的人看重,进一步培养,但是百夫长显然不在此列。   蒋钦刚刚知道这个制度的时候,还在感叹,不愧是荀氏,圣人之后,不仅教化百姓,连只是作为消耗品的部曲也不放弃。   怀着这样的感叹,蒋钦和周泰被人一并叫了过去,经过卫兵,卸下身边刀剑之后,两人进入主帐,见到了传闻中的九江太守。   他的身侧还有一个眼熟的人,拿着笔似乎正在记录这什么,听到有人来,抬头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们,正是那个伤兵营的负责人张机。   就如同传闻中所描述的那样,这位年轻的府君有着一副世所罕见的好相貌,虽然身形略显清癯,却不掩气势,所处之地,即便是行军之中简陋狭小的营帐,也硬生生待出了一种宫闱高庭的感觉。   美人处其间,韡韡光华,明照室内,但蒋钦失神片刻,后背冷汗就下来了,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直视一眼。   这可不是宴席之中,可以叫人调笑几句的寻常美人,而是威名赫赫的荀侯。   周泰不知道发小心中所想,见他一进营帐就下拜低头,也跟着一起。   上首处的荀愔并没有错过蒋钦那一瞬间的失神,见此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随意地摆摆手,叫人起来。   这么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如果每一个人都要计较,觉得对方之所以如此是对自己不敬,他也就不用做事了。   “你二人的簿册我已经看了,虽然年轻,杀敌可称勇猛,过往时在家中想必也勤练武艺。”   两人答:“是。”   “都擅长什么,刀?剑?会不会使枪槊?”   问过这么一句之后,不等两人回答,荀愔又笑道:“既然过往当过游侠儿,刀剑想来都是常常使用的。”   两人面上都现出几分不自在。   游侠的名头说着好听,他们过往也从来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但是叫这位府君一说,却有些心虚。   地方官员,恐怕就没有几个是喜欢游侠群体的。   这些人里鱼龙混杂,固然有忠义之人,但更多的是借着为人忠义的名头,杀人越货,触犯汉律的人。   荀愔见他们不吭声,笑了:“不必紧张,我只是问一问,我身边,也不乏有游侠儿出身之辈。”   太守的态度比想象之中要和善,似乎是个脾气很温和的人,并没有年少成名的盛气凌人。   被荀愔三言两语,定下与他身边亲信切磋武艺的两人,晕乎乎地出帐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走到自己的营帐前,周泰才意识到什么。   “刚才怎么就忘了,我该和府君说一说,我还会使双锏的来着,箭术也不错。”   周泰一拳打在另一只手掌上,十分可惜。   “以后还会有机会。”蒋钦说。   这不是安慰,而是事实,以荀愔今日的态度,他们二人应该是入了他的眼,以后的确还会有机会。   两人出身豪强,家里条件最差也是个富户,当然不是为着那几石粟米而来的,除了想挣点军功,在同郡的伙伴那里证明一下自己,也有借此出头的意思。   两人年纪小,志气却不小,族中的机会要分给年纪更大的同辈兄长,他们可不就只能自谋出路了吗?   他们走后,张机放下手中的笔,“啪嗒”一声吸引了荀愔的目光,还未开口,张机便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我只是个医者,最多额外给你处理一下公务,论起打仗一窍不通,论起看人,也不想班门弄斧。如果你要问我看法,我是答不出来的。”   荀愔笑了笑,转头提起另一件事。   “伤兵营如何,你觉得这一批的军医水平可还过得了眼?”   张韫不在,他又不是医学方面的人才,最多在制度和待遇上提升一下,更专业的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干,这也是他为何把张机从南阳带来的原因。   “以医者的角度评估,一塌糊涂。”张机开口并不客气,“但是,若只是从一个应急处理,控制外伤的医匠角度来看,勉强合格。”   战场上多是外伤,流不流血,少没少肉,胳膊腿儿断没断,肉眼就能看得见,讲究的是怎么科学包扎,既不阻碍血液流通,又能控制伤势。而且战场条件有限,后勤物资再充足条件也有限,这时候治病就更注重效率,讲求资源运用最大化,与张机过往行医时有很大差别。   张机虽然也继承了妹妹留下的知识,可张韫也好,他也好,都没当过军医,现在还在适应当中。   *   在人的视线难以企及的地方,还没有完全腐败的秋草之中,一个人突然从浑浊不清的水下冒出,大口大口地喘息,狼狈地爬上了岸。   他从那一片燃烧着的巢湖水面逃出,不敢划船,借着几块破碎的船板支撑到了现在。   不是别人,正是在巢湖乱战中消失的叛军头目,黄穰。   当时叛军一方先被九江用几艘着火的破船堵在湖面上,又迎面撞上了陆康的人马,本就疲惫的一群人,即便是水上好手,奋力拼杀之下也没有能够逆转颓势。   见败局已定,黄穰在忠心属下的保护下,趁着所有人不注意,跳入水中逃了出去。   一路黄穰都不敢回头,连冒头换气都只敢换几息,很快就沉进水下。   他自小在水边长大,憋气憋得比所有人都长,靠着这样的本事,黄穰游出包围,躲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搜查。   这几天里,黄穰饿了只能吃生鱼,捕警惕心弱的水鸟,渴了就喝不知道掺了多少东西的湖水,倒也还活着,而且看样子精神还不错,还能继续往外跑。   太顽强了,简直是小强一样的奇人。   天上的不系没有鸣叫,一双鸮目却像是盯着猎物一般,紧紧锁定着下面的身影。   它看着这个人从水中爬出,带着满身的污泥和水草烂泥一样躺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如果是北方,水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就算黄穰是超人,也不可能逃这么远,但这里是江淮,今年的冬天并不寒冷,也没有大风。   黄穰上岸之后就疲惫地仰躺在一片水草之中,从没有感觉自己的眼皮这样沉重过,突然,他看见自己头顶的天空中,有一个黑点一直徘徊不去。   他眯起眼睛,认出那是一只鸟。   一只鸮鸟。   黄穰本能地感到了一种危机。没有理由,来源也很荒谬,只是一只鸟而已。   只是一只鸟,他却手脚并用爬起来,朝着自己原定的方向跑去。   正在这时,他听见了头顶传来的,令人胆寒的鸣叫。   “唳——” 第132章 观人   心有所动,必形于色   黄穰被压到荀愔面前时, 一脸的不服气。   他自认自己在水上的本事不输于任何人,如果不是那只鸟,他早就逃得不见人影,哪里轮得着这些废物抓他。   “别让乃公抓住那只扁毛畜生, 否则乃公非要把它剖腹取心, 拔毛烤了吃!”   “烤了吃!”   押送他的部曲听不下去。   “老实点!来个人把他的嘴堵上!都到这份上了还敢放肆!”   黄穰的嘴里被随意塞上一块抹布, 被推进了荀愔的帐中。   荀愔站在鸟架前, 正低头给不系撕肉条,闻声看过来。   黄穰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人, 就被人一踢膝弯, 摔跪在地,听见上首处传来一个含笑的年轻声音。   “好能跑啊,真是叫我好找。”   黄穰闻言抬头, 眼睛一眯,下意识想问,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九江太守?然而要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嘴是被堵住的。   “给他拿掉。”荀愔吩咐左右, 自己拍拍手掌, 用巾帕擦干净手,回到主位坐下。   嘴中的抹布一被拿开,黄穰毫不客气地开口。   “你就是荀愔?”   “是我。”   黄穰双手被缚着跪在地上, 明明是是阶下囚,此刻的姿态也卑微, 却态度倨傲。   “哈,你不过是占了我军疲惫的便宜, 只会烧船的败家子, 不愧是士族出身的人。”   短短几日, 仅就烧船这事,荀愔已经受过两次质疑,不过黄穰的这次,作为敌人的质疑,把它当作夸奖来听也没毛病。   是以荀愔不气不恼。   “你们不只是疲惫吧,不是还有轻敌吗?”   黄穰闻言神色一滞,被荀愔一语踩中了痛处。   轻敌,的确是轻敌,若不是他自以为在水上没有敌手,荀愔又不过是个北地蛮子,不了解此处水道,哪里会落入他的圈套。   不过说到底,究竟谁会想到,荀愔费那么大劲把船只从九江带过来,都还没正经用过几次,就为了在水上烧个火景?   还是那句话,不愧是士族出身的败家子。   “落得今日的下场,是我技不如人,可尔等也算不得光彩。”黄穰说着,面上露出嘲讽,昂着脖子说,“此前数年都拿我毫无办法,此次也是合三郡之力,背靠着雒阳朝廷,才能将我等击败,如果堂堂正正,当面锣对面鼓地打一仗,我未必会输。”   荀愔与他对视片刻,不在意地笑道:“每一个落败的人都会这么说。当初在江夏死去的你的同伙赵慈,也这么说。”   “谁与他是同伙?”黄穰不买账,“我是庐江人,他是江夏人,不过是有同一个目标,才走到一处。”   荀愔挑了挑眉。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你也不用想着要我痛哭求饶,要杀要剐,黄某绝无二话!”   他话说得坚定,但荀愔却一眼看穿他还有生志。   “既然如此,当初何必潜逃?与你的一干下属待在一处,等着被陆太守的人擒获不行吗?哪里还用受这一遍罪?   “冬日的湖水,即便是江淮之地的湖水,也暖和不到哪里去吧。”   荀愔说着,伸出手,让鸟架上的不系蹲到自己手臂上来,走到黄穰面前,微微俯下身。   “三日前,因久寻不到你的踪迹,为了避免郡县中有人冒充你的身份,再度掀起动乱,陆康已经传信扬州几郡,称已在巢湖擒获此次作乱匪首黄穰,推到水边明正典刑,此事有包括我在内的一干人等为证,不会有假。”   黄穰面色僵硬,话语卡在喉咙眼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年轻太守潋滟含笑的眼睛,明明美丽,可他竟觉得与那鸮目有几分相类,同样叫人看了心底生寒。   “换言之,黄穰,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继庐江太守离开之后,九江太守也启程回军。   与来时候不同,他们没有携带船只,而荀愔的队伍里多了一个面目不清的人。   荀愔离开九江时尚且是秋日,此次携胜回返,不多时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一整个元日,阿孺一个人待在九江的太守府里,在此地唯一的亲人荀愔去了庐江,身边只有一群不怎么熟悉的仆妇和高平陪着,再怎么懂事的孩子也不免感到委屈难过。   见到荀愔,阿孺大哭一场,问他怎么能把自己丢下。   荀愔自知理亏,只能把小孩抱在膝上哄。   “不会了,下一次不会了。这次是舅舅的错,舅舅给你道歉好不好?”   阿孺不说话。   见她如此,荀愔忍不住心软自责,可这并不是他能左右的事,平叛的事无法交给别人,阿孺又还太小,行军艰苦,他不忍心她受这份苦楚,除了把她放在九江让高平等人看护,似乎也没有其他什么好办法。   荀愔声音柔和。   “我听你高平叔叔说,这一次元日,有许多家往府上送了东西,我带你去瞧一瞧,看有什么我们阿孺用得上的,好不好?”   见她还是不答话,缩在自己怀里不肯露头,荀愔抱起她去了外院。   因为元日,此地豪强的确是送来了许多节礼,又因为不清楚新任太守的喜好,听说他膝下荒凉,府内只有一位女公子,不少东西都是小女孩用得着的。   钗环水粉,衣裳布匹,一样不缺,且都是南地流行的样式,豫州之内少见。   荀愔难得有兴致,让人把库房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一样样挂在小孩身上,不多时,阿孺就成了棵珠光宝气的圣诞树,因为衣饰太重撑不住,一屁股坐在背后的箱箧上。   荀愔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舅舅笑了,阿孺也想笑,但笑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现在还在生气,于是重又板起脸,扭过头不看荀愔。   荀愔虽然对阿孺要求严格,却不是要苛待或者放养,美玉华服并不吝啬给予,凡是阿孺喜爱的玩器,也总会有人及时送到她面前。   在府中的其余人看来,家主这简直是溺爱式教养,绝对与士族一直奉行的克制享乐相悖,但荀愔自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只有把这些世俗俗物都见过、玩过、摸透,才不会在将来的某一日,被它们所蛊惑,做出不理智的抉择。   说到底,再贵重的珠宝玩器,抛却人为施加给它的含义,都不过是泥沙金铁罢了,只要他不失权,这些不过是权力带来的附属物。   阿孺也的确没有沉溺于这些,再华贵的首饰衣裳,见多了也不过是寻常,阿孺甚至觉得,它们穿起来还不如舅舅封邑送来的棉布衣裳舒服。   这样想的阿孺完全不知道,她以为寻常的棉布衣裳,论起每一件实际花费的钱财,比那些掺了金线织成的华贵的锦衣还要贵得多。   眼下棉花其实已经传入了大汉,只是没有大规模传开,仅仅在边地、南方等少数地方种植,《后汉书·南蛮西南夷传》就有载,“武帝末珠崖太守会稽孙幸,调广幅布献之。”珠崖便是海南,而广幅布的原料就是木棉和海岛棉。《尚书·禹贡》中“岛夷卉服,厥篚织贝”中的织贝也被一部分人认为是一种棉制品。   但是显然,当初身处大汉北方的荀愔难以托人去海南找棉花,便托人到北方边市寻觅,从一个胡商手中买下了棉种,又带到襄城试种,第一年收获去掉了其中的棉籽后只得了不到一石,棉籽留着下一年再种,打出来的棉则全送来了九江,让人给阿孺织布裁成了棉衣。   南地气候毕竟不比北方,小儿体质弱,荀愔怕她因此生病。   此次征召来的郡兵死伤极少,平安回到家中,不管是亲眷还是乡人都十分惊喜,一传十十传百,便将此战的一些细节传递了出去。   很快,整个九江都知道了荀愔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庐江的贼人困在了巢湖之上,九江太守之名在扬州一时大噪。   那些本就积极想同荀愔打好关系的人,态度更加殷勤备至,屡屡想要设宴延请荀愔,然而帖子递到府上,才从下仆的口中得知,太守已经带着自己的女公子出门了。   时至春耕,遵循以往习惯,荀愔要到各县劝课农桑,因为才回来不久,也有借此教导阿孺的意思,便将她也一并带上。   两人出行没有大张旗鼓,穿得如同寻常百姓一般走在田陌地头,偶尔遇见个挑水路过的农人,对方因为这舅甥两人的好相貌,不免留意他们几眼,荀愔便对他们笑一笑。   “你是哪一家的公子吧?”   一个妇人稳稳挑住粪肥,向荀愔搭话。   “穿得倒是像那么回事,可看着就不像是吃种田这份苦的,小脸这么白净,是擦了贵人们那种……叫什么,鲜花胡粉?”   荀愔下意识摸了摸脸,尴尬地一笑,就当是这妇人在夸自己了。   见他不反驳,妇人又看向阿孺,面上露出些慈爱神色,下意识想在怀中寻摸一些吃食,一转身,肩上的担子也随着一转,妇人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方便。   “真是漂亮的孩子,一看就伶俐,随了公子的好相貌。”   阿孺瞪大眼睛。   “诶?可是……”可是他是我舅舅啊?   阿孺看向荀愔,见他没有反驳,抿抿唇,露出一个羞涩中难掩开心的笑。   “是啊,是随了我。”荀愔不知她的小动作,面色轻松地摸了摸阿孺的发顶,笑道,“家里那么多孩子,就这个长得像我。”   “啊?”   妇人显然误解了,以为荀愔所说的家里的孩子全是他亲生,神色立马微妙起来,似乎欲言又止。   一个不像亲爹还可以解释,那么多不像,公子你自己真没有感觉有哪里不对吗?   妇人也不再多话,转身就挑着担子走了。   “舅舅?”   荀愔低头,笑问:“怎么了?”   阿孺仰着头道:“我觉得她说的,和舅舅理解的,似乎是两个意思。”   “哈哈哈哈哈。”荀愔笑出了声,“对,是两个意思。可阿孺不觉得,这种误会也很有意思吗?”   阿孺不理解舅舅的恶趣味,荀愔蹲下身来,笑问:“那阿孺觉得她刚才都想了什么?”   “她起初停留时,眼下肌肉绷紧,唇角内陷,双唇内抿,是不自觉地咬住了牙关,目光冷淡警惕,把住肩上的扁担,用尖头对准我,是陷入了防备状态,怀疑我怀着不轨之心前来。   “可等看见了你,却又觉得,恶人行恶不至于带一个小儿前来,才放下警惕。将扁担的方向微微转动,让带着臭味的粪肥远离。   “她见到你,脸部肌肉放松,两颊垂肉微微下移动,目光柔和不带攻击性,乃是心生怜爱,想来是想到了家中与你年龄相差无几的孩子,兴许同样是个女孩。   “最后,她显然还有话要说,张了张嘴,却低下头快步离开,想来是怕自己一不小心,掺合进什么大家族的隐秘之事。”   阿孺张大嘴巴,自己的舅舅带着一脸笑意,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说出了多么恐怖的话。   “怎么?”荀愔问,“很意外吗?”   阿孺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一方面。   “心有所动,必形于色,真正的喜怒不形于色是不存在的,观人这门功夫你也要学,阿孺。”   荀愔说到此,笑意渐渐隐退:“家中的博士最近在为你讲史是不是?那有没有讲到韩信列传?张良见韩信,可知他日后必为人主所忌,其后韩信果为吕后所杀。郦生徒有口齿,见人不明,为齐王所烹。   “所以你看,这是多么重要的一门学问?”   阿孺点头。   舅舅说的都是对的。   荀愔失笑。   “当你足够了解自己,足够了解身边的人,就会发现,世人的想法总不过那么几种,在背后驱动着他们做出一系列选择的,也总不过就是那么几样事物。   “所谓料敌于先,运筹帷幄,不过便是靠着看清在背后驱动他们行动的,究竟是哪一种利益。”   见阿孺似懂非懂,仍旧坚定点头,荀愔想了想。   “等学完了这些,便去学一学明德马皇后的生平吧。”   荀愔说:“学一学她的智慧和手腕。”   太守带着自己的侄子在外巡查的时候,寿春蒋氏之中,蒋敏坐在内室中,在一干长辈面前被斥责得无地自容。   他随着荀愔去了一次九江,最后却称得上无功而返,除了此次带过去的部曲,自己的战功只有一个人头,这也不能说他杀敌不勇猛,但这样的表现显然不足以在荀愔面前露脸,与最初的设想相差甚远。   可蒋敏觉得自己是有些委屈的。   就当时那个战场形势,烧船没有自己的份,守营也有太守亲信顶在前面,他能够见缝插针夺下一个人头,都是自己着实武艺不错。   何况此次出去,论起功劳和人头,庐江那边才是占头功的那个,要怪就怪庐江太守,怎么就赶到得那么及时?但凡晚半个时辰,都有他和部曲们发挥的空间。   殊不知蒋氏的其他族老也在心里叹气。   此次家中也不是没有露头的子弟,但不是被他们给予厚望的蒋敏,而是出身旁枝的蒋钦,和他那个发小周泰一起,两人一回到寿春就被太守召过去做了郡吏,歪打反而正着,简直是叫人不知该说什么。   几个年纪较大的族老彼此看了一眼,一人叹着气摆摆手。   算了算了,蒋敏不行,那就换蒋钦上,能有得用的子弟就不错,还计较人是怎么被看重的吗?   蒋敏也明白这一点,他倒是没有对族弟的嫉恨,只是面对家中实在心虚,自觉浪费了大好机会。   见到长辈们肯放过,蒋敏也松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一个消息在寿春不胫而走,庐江太守陆康广邀参与平叛的豪族与同僚,将在郡治所舒县设宴酬功。   【作者有话说】   在九江待不久了,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即将被薅去洛阳(bushi 第133章 以舞相属   “孺子名瑜。”   黄穰死后, 庐江的叛乱很快得到平定,春耕之后,陆康宴饮的帖子发到九江,荀愔携带当日与他同在巢湖战场的得力心腹, 并几家豪强子弟应邀而去。   陆康是这个时代标准的士大夫官员, 他出身于吴郡陆氏, 被当时的扬州刺史臧旻举为茂才, 一生在多地担任过太守,如今年至耳顺之年, 先因为劝谏加赋一事被免官回家, 又因为庐江叛乱被从家中叫出来担任庐江太守,这样起起落落,无论是对于雒阳朝廷还是天子刘宏都不见丝毫怨怼, 反而尽心竭力,兢兢业业地当着这个庐江太守。   这样的人,纵然想法不一致,旁人也大多怀着一种尊敬之心。   延续近一年的叛乱终于得到平定, 兴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荀愔这一次再见到陆康,只觉得对方比在战场见面时还要精神矍铄,丝毫不像是一个六十岁的人。   荀愔在打量陆康的时候, 殊不知陆康也在思虑荀愔的事。   庐江叛乱被平定的消息被送到雒阳,为表嘉奖, 朝廷为陆康之孙陆尚封郎中,却对荀愔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只字不提, 仿佛没有看见那封为荀愔请功的奏疏。   消息传来扬州, 陆康本以为荀愔多少会有一些反应, 无论是恼怒还是私下抱怨,其实众人都能够理解,但荀愔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一副不出所料,不为所动的样子,倒是叫一旁看着的陆康有些不是滋味。   一面为他惋惜不平,一面可惜自己家中为何就没有如此出色,不为外物所动的子弟。   当初荀愔在南阳是怎么回事,其实众人都看得清楚,可谁料想此次在九江立功还是这样,荀愔不交钱,天子就不给赏赐,仿佛隔着空较起了劲。   然而为人臣子的,哪里能够违拗得过君主呢?   这么长时间里,也不乏有豪富之人看不过去,想说太守这钱咱要不干脆就交了吧,天子开出的价码也没有贵到离谱的地步,五百万钱而已,只要荀太守一句话,大家出这点钱不过是洒洒水,就当交个朋友了。   连陆康也起过这个心思,甚至还觉得是因为荀愔之父早逝,荀氏族中才慢待于他,对他的仕途不上心。   年轻人年轻气盛不懂低头就罢了,怎么为人长辈的也任由他这样?   远在豫州的荀氏隔空接了一顶锅。   此次陆康设宴,不仅邀请了九江、丹阳等地参与过此次平叛的同僚,本地豪强也被请到了宴上。   虽然这群人整个平叛过程,给陆康惹出的麻烦与给他的助力基本五五开,但是作为庐江的父母官,又同是扬州人,陆康对他们还是有容忍度的。   因着此次不过是来赴宴,荀愔也将阿孺一并带了来。   外人并不清楚阿孺的身份,见他居然把一个孩子带在身边,九江那边仿佛也隐约传出,荀愔膝下空虚,府中就一个女公子,一时之间,不免有许多人暗自注意着上首。   余光瞥见阿孺正襟危坐,荀愔觉得好笑。   “不必拘谨。”   “嗯?嗯!”阿孺虽然嘴上应着,坐得却是愈发端正了,仿佛被用尺子量过似的。   荀愔笑了笑,不再开口,将目光放到了那群被陆康请来的本地豪强身上。   平叛过程中,庐江军中出的乱子,经过了陆康和本地豪强的双重封锁,外人并不知道具体内情,连当时驻扎于合肥之南的荀愔也只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   似乎是出了一些彼此争功的事,导致贻误了战机,才让黄穰一路跑出了陆康设下的封锁。   这属于邻郡同僚的家事,荀愔自己郡内还有一大堆事情,并不想过多干涉,可既然到了一场宴席上,就不得不多留意几分。   这一留意,便觉得有些不对。   虽然表面和谐,气氛其乐融融,可有几家的神情和动作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周尚坐于席中,左边一个合肥任氏,右边一个皖县赵氏,两边在最初的攻城战中因为谁得先登之功闹得不可开交,一方主张是自己人先登上城墙,另一方主张是自己先插旗,两方就此结下仇怨,直到平叛结束,到了此时也仍旧没有化解。   眼下,两人都面色不善,目光剑一样射过来,坐在中间的周尚脸皮再厚也顶不住。   “叔父。”一个梳着总角的孩子从后摸过来,低声叫了一声。   他跟着周尚来参宴,入席的时候不在周尚身边,与其余几家豪强士族的少年孩童被安排在一起,开宴后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自己那边,便悄悄过来找大人。   成人之间有了矛盾,仇恨自然而然也会延续到同族的小孩身上,如果说成年人还多少知道顾全脸面,即便彼此看不惯,也能大致装出个样子,可孩子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真的会动手打架。   为了避免因为这种无谓的矛盾被牵扯进去,进而招致宴席主人的不满,他索性到叔父身边,反正有上面的九江太守带头,叔父身边多出个孩子也不算什么。   周尚听完侄子悄声的解释,无奈地同样回以低声:“过来之前,没注意我这边都有谁在?”   左右两盏探照灯,这边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啊。   上首处,陆康仿佛没有注意到底下的暗流涌动,他十分欣赏荀愔,便有意想要介绍他与自家子弟认识。   “这是老朽那不争气的孙子,名为陆尚,蒙陛下恩德,前不久被授以郎中,尚且未来得及启程前往雒阳谢恩。”   来人十分年轻,二十许出头,看向荀愔的眼神十分崇敬,仿佛早有所耳闻。   “见、见过荀太守!”   荀愔回以微笑颔首。   不知不觉,他因为官职的缘故,也算成了陆康的同辈了,眼下场面便多少有些滑稽和怪异。   两个年纪相近的年轻人,一个态度慈和,对理应是同辈的年轻人出言勉励,另一个脸色通红,听到勉励之后受宠若惊,交谈了一阵之后,那个态度慈和的还拿出先前准备下的礼物,赠给受宠若惊的人,夸赞他学识不错,入雒阳后,必能够成就一番事业。   含笑看着这一幕的陆康有某一瞬间,也觉得眼下这种场景有哪里不对,但是被荀愔过于自然坦荡的态度一带,稍微纠结了一下,也就放下了。   都是同僚,两家此前又没有姻亲,平白让人矮自己一辈也不是个事儿。   就这么论吧。   陆康开了头,将还留在自己身边的陆氏子弟都领到荀愔面前混了个眼熟,连此时只有五岁的从侄孙陆议也没有放过,荀愔一转头,顿时看见还有一队人等在后面。   见他望过去,那群人齐刷刷转头,眼巴巴看向自己,不像是等着来拜会,而像是误入了什么明星见面会。   荀愔:“……”   “本地士人过于热情了……”   听见荀愔这么吐槽一句,陆康哈哈一笑,随意摆了摆手。   “重鸣如今在扬州任职,也算是扬州之人了,理应习惯才是。”   陆康似乎在提点:“我知道重鸣一心公事,在九江也不常出门走动,可须知,有些人不一定能成事,却往往能够坏事。”   荀愔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您这样说,难道连您这样有能为的人,也被坏过事吗?”   陆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里倒是满满无奈:“我并不指望能瞒过所有人,可年轻人,汉风尊老,你也该尊一尊我这个老人家。”   难得遇到同僚“倚老卖老”,荀愔并不反驳,低头笑道:“受教了。”   宴席气氛正酣,有人拿着酒杯站起,面向荀愔的方向饮下一杯,是为称颂荀愔到任不久,就有功绩加身。   那人借着酒意对荀愔提议:“眼下正值嘉日良辰,荀太守何不以舞相属?”   这个时代,舞蹈也好,音乐也好,都是礼的一部分,宴中以舞相属也是。   宴饮之中,主人宾客往往相邀作舞,这样的邀请并不是一种失礼,而被视作一种风雅,是士人阶层中常见而流行的交际方式,如果主人先起舞,宾客却没有还报以舞蹈,被视为一种十足的失礼,严重的甚至可能会被当场逐出宴席,结成仇怨。   大儒蔡邕被贬官回家时,五原太守王智曾经为他饯行,宴席上王智先起舞,邀请蔡邕的时候,蔡邕“不报”,就因此大大得罪了权贵。   荀愔闻言看向陆康。   “愔不过一介宾客,怎敢越过主人家?”   陆康笑着摆手:“年纪大了,跳不动喽。”   那人倒也不是在为难陆康,再度提议:“太守何不让族中子弟代行?”   “小儿辈,岂敢到众人面前献丑?”   陆康道:“诸位若有兴致,可以自便。府中乐师歌姬,皆可以为君鼓吹唱曲。”   主人家如此慷慨,不多时,果然有人出席作舞,荀愔略带点兴味地看了一会儿,发现无甚出奇,南地士人们的舞蹈虽然有自己的地域特色,但总还不过是那些流程,便低下头看向阿孺。   “累不累?可要侍从带你先离开去休息?”   这种场合,吵吵嚷嚷,即便是荀愔自己也不愿意待到最后。   但阿孺的精力显然比他好多了,好奇地看着他们饮酒唱和,闻言摇摇头。   见此,荀愔也没有打搅她的兴致,只是看向场中的目光中,带了几分不明显的讥嘲。   只因这以舞相属慢慢地有些变了味道,按照习惯,一个人跳完,就会指定下一个人来跳,一个个传下去,但传递的过程中,不知道是哪一环就出了差错,从友人相邀,逐渐演变成了仇人相请。   碍于陆康的脸面,大多人都不好推辞,只好冷着一张脸应邀起身,然后抱着自己淋雨也要撕烂别人的伞的心态,在下一环,将自己的仇人也点做了接替之人。   场中本就有多人起舞,显得稍有些混乱,再把彼此那些爱恨仇怨一带进来,那可真称得上精彩纷呈。   光是荀愔看见的地方,就有一个人瞅准彼此错身而过的机会,连踩了场中人十几脚,直把人踩得面目扭曲,脖子涨红,舞姿自然而然地变了形,一时之间只想要捂脚哀嚎。   偏偏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声来只会丢自己的脸,怎么办呢?   找机会再踩回去吧。   于是他们坚强地站直身体,怀着仇恨一瘸一拐地继续跳,充分发挥南地几郡的剽悍风气,不报此仇绝不下场。   好好的一场宴饮,渐渐变成了大型同态复仇竞技场。   阿孺目力很好,为此深受震撼。想着难道九江的以舞相属和自己在家时所见闻的不一样吗?   那这是否也太费脚了些,这些士人参加多了宴席,该不会一双完好的脚都凑不出来吧。   还好舅舅没有答应他们!   首位上能将一切尽收眼底,就坐在一群同郡士人之中的周氏叔侄自然也对场中情况看得清楚,犹豫一瞬,周尚将面前的耳杯端起,对自己侄儿开口。   “走吧,大人带你去拜会二位太守。”   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周尚光是看着都有些汗流浃背,觉得自己的脚踝恐怕没有那么坚强。   虽然周氏不与人结怨,但是情绪上头之后不会有人还会记得这点,为了避免被这群人误伤,他们最好寻一个理由避一避。   到了两位太守身边,总不会有人那么没眼色,非要打断他们的交谈,让他也下场一舞了吧。   陆康年长,又是本地父母官,自然是周尚叔侄最先拜会的人。   陆康对于不给自己平叛增加难度的周氏很有好感,与周尚相谈了片刻,见他有意无意地看向一旁的荀愔,也不必对方开口,便主动向着荀愔介绍。   “这是庐江周氏的公子,周尚,其父乃是先帝时的太尉周景。”   荀愔闻言眉目微动,顺着陆康的示意看过去,起身与周尚回礼,然后目光垂落,停留在他身边的总角孩童身上。   陆康乐呵呵地道:“这小郎君倒是有些面生,从前没有见过,不知叫什么?”   那孩子拱手行礼,被两位二千石看着,也半分不怯场地开口。   “孺子名瑜。” 第134章 抱错孩子   (含6000营养液加更)人在九江坐,锅从天上来   江左风流美丈夫, 就算荀愔是个文盲也该知道周瑜。   周尚距离稍远,并未注意到听闻周瑜名字那一刻,荀愔目中划过的诧异,倒是陆康问他:“怎么了?”   这孩子年纪这么小, 荀愔此前又待在九江, 不像是能把名声传扬到他耳中的样子。   荀愔笑了笑, 用话敷衍过去:“没什么, 只是觉得是个好名字。”   握瑾怀瑜,如玉周郎, 当然含义甚佳, 所以陆康也没深究,转过头与周尚叙话。   周瑜待在叔父身边,自我介绍之后便一直注意着荀愔的动向, 见他与陆康笑谈几句,便移开目光,盯着场中陷入沉默,一时有些好奇这位荀侯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听闻自己名字时的诧异不似作假, 解释的话虽然合理, 但也有些不走心,难道自己的名字与他某位相熟之人相同?   心头正猜测着,荀愔的目光已经从场中移开, 看了过来。与自己对视的那一瞬间,周瑜霎时心脏一突, 险些跳起来。   对方的视线仿佛自带穿透一切的力度,叫人难以确定, 自己的心思是否也会在这种视线下无所遁形。   正惊疑不定时, 便见那人冲他笑了笑, 不似在意这点冒犯的样子,回身叫来了随从,让他们为在场的两个孩子端一盏酪浆,并几叠点心。   宴中枯坐,还要分出心神来听长辈交际,的确是很无趣的事,他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岂会不知道做小辈的为难之处。   吃吧,别在那儿研究他了。心思太重的话,可是会容易长不高的。   周瑜端着那碗酪浆,一时觉得其中意味深远,大抵寄寓着荀太守的某种期望,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起身绕过叔父的席位,去荀愔那里答谢。   正在此时,场中传来了杯盘碎裂的声音。   “哗啦”一声,案几与其上餐具一并跌落在地,像是按下了某一个开关。   世界短暂失声一瞬,然后陷入一片混乱。   处于冲突中的几人扭打起来,酒精的作用和蓄积的怒火催动之下,整个宴会场像是火药桶一样被点燃了。   “你这畜生不如的东西!乃公今日就要打死你!”   “竟敢在宴上使用这样的阴招,你与你家果然是蛇鼠一窝!”   “来啊!乃公怕了你不成!战场上打不过,以为换个地方就能逞凶了吗!”   一时之间,打架斗殴的,劝架的,趁浑水摸鱼的,乘人不备给双方都来一脚使坏的,场中乱成了一锅粥。   由于声响太大,不知道是哪家护卫忧心主人安慰,带着武器冲了进来,见此色变,居然拔出了剑。   “歘——”   骤起的刀剑之声,触动了一些人本就脆弱的神经。   “谁带了刀进了宴会!”   有人惊恐:“怎么,要杀人了吗!”   有人声嘶力竭,愤怒不已:“太守宴饮,哪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此动刀兵!”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周瑜手中的酪浆翻倒在地,碗碎成一地陶片,混乱的光影之中,他看见那人好似笑了。   嘲讽之意满溢,不过一瞬便隐没。   陆康这个主人继最初的愕然之后,脸色很快黑沉下来,黑成了锅底。   “来人!给我控制住他们!”   “来人!”   场面太过于混乱,荀愔没有犹豫,转身捞起阿孺便自后堂退出宴会厅。   小儿身量小,力气也小,只是待在里面便有被人踩踏的危险。   离开之前,仿佛听见宴厅里有人在喊什么,但是声音太嘈杂了,荀愔并没有在意。   厅中混乱,厅外也不安全,太守府内的其余侍卫都在朝着里面赶,穿甲带刀的人自荀愔身边流水一般地过,这样大的阵仗,荀愔感觉怀里的孩子都因紧张僵硬了,安抚地拍拍她的背。   此刻已近夜中,厅外点着星点烛火,光线不如室内明亮,只隐约照着轮廓。   荀愔一路疾步逆行,横穿过游廊,直到来到无人的外厅才止步。   他身后,跟随他赴宴的随从听闻声音,终于自另一边绕过来,匆匆赶上。   “家主!”   “家主无恙吧?”   “我无恙。”   “高平等人守好女公子的安危,我回来之前不许离开半步,再分几人随我回去查看陆太守的情况。”   说着,他把阿孺放下,开口安抚侄子。   “阿孺别怕,不会有事,你且在这里待上片刻,舅舅很快回……”   一句话没说完,后面的字眼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被端端正正放在地上的周瑜仰头看着荀愔,荀愔低头看着周瑜,两人干瞪着眼。   怎么是你???   “我……”   周瑜刚想要解释什么,面前人却立马反应过来,毫无浪费时间的意思,转身便要离开。   “回宴厅!”   坏了!   抱错孩子了!   怪不得入手的时候觉得阿孺今天特别重,还以为是宴上吃了太多东西,原来抱成了别人家孩子!   然而荀愔才走出几步,就见远处游廊上出现了许多人影,匆忙奔向他的方向。   为首的两个一个十分熟悉,一个有些熟悉。   十分熟悉的那个人影是徐质,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还能健步如飞。   有些熟悉的那个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不断地向着他招手,一边跑还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荀太守!荀太守留步——”   “留步啊!”   “我家侄儿!你抱走的那是我家侄儿!贵府女公子在这儿!”   “在这儿——!”   当时宴中一片混乱,看到荀愔俯身一摸就摸走了周瑜,周尚整个人都懵了,要不是心存理智,知道荀愔没有理由对周瑜不利,只怕就那么冲出去了。   恰巧此时见徐质进来寻人,周尚想着自家孩子被人带出去,礼尚往来,自己也不能对荀愔的孩子视而不见,便护了他和阿孺一程。   短暂无言,荀愔迎了上去,从徐质怀中接过阿孺。他上下打量一番,见阿孺没受什么伤,才开口问。   “吓到了没有,怎么在你徐叔叔那里?”   阿孺摇摇头,虽然经了这么一遭,却并不怎么害怕,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徐质替她解释:“女公子聪慧,我进去的时候,见女公子正躲在陆太守案几下面,就把她抱出来了。”   另一边,周尚也无奈问侄儿。   “没事跑到荀太守身边做什么?”   “……”   周瑜难得不想说话。   *   庐江的这场闹剧之前,远在冀州的一场私宴中,已故的名士陈蕃之子陈逸为此地主人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客人须发尽白,仙风道骨,一开口却引得四座皆惊。   “天象不利宦官,黄门、常侍将灭。”   四座皆惊,并非惊吓,而是纯然的惊喜。   不久之后,一封书信飞抵曹操隐居的乡里。   黄巾之乱之后,曹操因功劳被拜为济南相,但好景不长,他不久就因为在任上整饬豪强淫祀,被逼托病辞官,回乡读书隐居。   自己现在身上没有一官半职,这种时候谁会来找他?   曹操疑惑地展开书信,神色从困惑渐渐变成震惊、不解、怀疑人生,各种情绪混在了一起,在那张脸上扭曲成了一团。   中平四年,冀州刺史王芬于任上自杀,死因乃是联合许攸、周旌等人欲谋废黜皇帝,改立合肥侯为新帝,事败后畏罪而死。   这场潦草的废立计划,最初不只邀请了许攸等人参与,王芬还向着袁绍、曹操等人去信,希望能够共谋大事,只可惜被曹操严词拒绝,还回信苦口婆心劝说不该轻易动用伊尹霍光那样的手段。   但王芬并未听劝。   王芬的计划是,以太行山附近的黑山贼劫掠郡县为由,向朝廷请求征募兵员,等手里有兵后,便设计刘宏回到冀州河间国的旧宅巡视,趁机会将他扣留,最后杀光宦官,废掉刘宏,改立合肥侯为新帝。   计划的第一步都还没有完成,刘宏就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诏令王芬进京,知道事情败露后不久,王芬自尽。   这是一次本就不被看好的尝试,但荀愔没想到的是还能与自己牵扯上关系,因为王芬执行计划之前,不只邀请了袁曹,还派人向远在九江的自己发了一封信,希望荀愔能够发挥他曾经展现出的聪明才智,与诸人共同促成此事。   但信还没送到,人已经没了,荀愔面对着那封连他这个收信人都不知道有什么内容的书信,和从冀州一路追查过来的天子使者,陷入久久的沉默。   人在九江坐,锅从天上来。   王芬是八厨之一,是党锢中被迫害的党人,而荀愔是被杀的党人亲属,与皇帝也并不亲厚,反而在刘宏那里屡受挫折,在王芬看来,就算荀愔不愿意冒险,为着自己在士林中的名声,也绝不会走漏风声。   他的判断有道理,唯一没想到的是自己暴露太快,荀愔连他的信都没接到,自己这边就无了,更不用说给他回应。   对于在九江待得好好的荀愔来说,这简直是一场无妄之灾。   消息传到雒阳,有人却因此盯上了他。   “荀重鸣啊……怎么就把他给忘了,那也是个可用之人。”   袁绍声音里含着懊恼,这么显眼的一个人,又是颍川士人,自己该在一开始就想起来才是。怎么也不该在王芬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但他放下书简后,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还是因为他在地方上待得太老实了,连功劳被抹也没有声张,竟真的在老老实实熬资历。否则以两家关系,又是阿瞒提过的旧识,我岂会坐视他留在雒阳之外。”   袁术嘀咕。   “怎么?你还要为大将军的事拉拢他不成?”   “为何不?”   袁绍自信满满:“都是士人,以汝颍关系之紧密,以我家在天下士人之中的名声,只要他调入雒阳,有什么理由不帮我们?”   同为四世三公的袁氏之后,骨子里的傲气抹消不掉,袁术也认同袁绍的话,但还是要下意识反驳兄长。   “你也说了两家有故交,他如果真想入雒阳,为何不自己与我们联络,还要等着你找上门去?”   说着,袁术倒是真觉得自己随口说出的话有道理。   “依我看,此人没什么大志,这几年在九江待得那么稳当,叫皇帝欺负也没什么脾气的样子,说不定也就满足于二千石的长官之位了。未必能如你所想,做我们的同谋。”   袁绍皱眉,虽然有不同的见解,也懒得与袁术争辩,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那也无妨,等人到了雒阳,他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既然做了决定,袁绍没有迟疑的道理,当即找上了自己的叔父袁隗,想要借袁氏的力量寻求机会,看是否能把荀愔弄到雒阳。   然而袁隗听后沉思片刻,却开口问:“既然是颍川出身,又是意在动摇何进,何不借何氏之手?”   如袁绍所说,荀愔出身于荀氏,两家几代之前便有姻亲,他们的联系天然紧密,那何必再多施恩一道,让对方成为明面上的袁氏之人?   保持彼此心知肚明,却又不显露人前的联系,才能发挥出此人最大的作用。   才接受过一番盘查,前脚刚送走天子使者,不多时,后脚就迎来了汝南的人。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荀愔怀着不妙的预感拆信来看,一眼扫过去,知道自己即将有机会去雒阳的那一刻,面上出现的不是送信人期待中的欣悦,而是心死。   纵使已经预料到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也尽量低调行事,甚至不惜得罪刘宏,可到头来还是没躲过袁大公子。   堂下,信使瞧见他的神情心中便咯噔一下,见他看信后,对待自己言语客气却不见亲近,面上也没露出那种时常会出现在被袁氏所抬举之人面上的受宠若惊之色,又是咯噔一声。   对方的反应与预料之中不同,信使想着需得快些给雒阳传信回去,可派出送信的人才走到半途,九江太守荀愔除为侍中的旨意便已经传到了扬州。   身处九江的荀愔都获知了消息,在雒阳的袁绍知道的只会比他更早。   何进行事速度之快,连谋划此事的袁绍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嘉德殿传出消息当夜便赶去何进府上询问情况。   “先前所商议的,不是请何公视时机向陛下提此事吗?如今荀愔那边还未回信,如何就已经把旨意请下来了?”   何进笑道:“如你所说,的确是视时机提的。巧了,今日宫苑之中开出一朵奇葩,陛下心情好,我又伴驾在旁,见机会难得便提议此事,陛下一口便答应了。”   袁绍从不知道何进的效率能高成这样,目瞪口呆。   “距在下提议此事,才不过三日,信使都还没走到九江!”   何进不以为意。   “岂有不乐意来雒阳任职的人,何况是陛下的旨意。荀重鸣转任地方,尽忠国事,不会拂陛下的面子。”   何进之所以这么说,自有自己的一番逻辑。   汉代的大臣还不是后世的奴才,臣子为君王尽忠,君王也应该对臣子予以尊重,所以启用臣子叫做征,授予官职叫做拜,任命三公时,三公叩拜皇帝也应起立还礼,皇帝的任命,臣子如若实在不愿意接受,也能拿出正当理由推拒。   何进认为荀愔就算看在刘宏的份上,也不会拒绝进入雒阳。   袁绍一时语滞,想打开何进的脑子看看他是怎么想的,何进究竟对荀愔和皇帝的关系存在什么误解?   或者说,他对于荀愔本人存在什么误解?难道说真觉得荀愔是因为对刘宏忠心耿耿,即便功劳被克扣也觉得陛下做得都是对的,才老老实实在地方太守的任上干到今天的吗?   而且今天他们讨论的根本就不是荀愔会不会拒绝的问题,而是岂能在没有得到对方回信的情况下,便径自向刘宏提出此事!   对于袁绍与何进之间南辕北辙的对话,荀愔并不清楚,他接到旨意之后,便在考虑如何走正当程序拒绝掉这一份任命。   如今朝中士宦矛盾尖锐,各方人脑子都要打成狗脑子,此时入局绝对不智。而且眼看着刘宏并不长命,一旦死去局势立刻就会分崩离析,荀愔眼下进雒阳,恐怕都来不及发展出什么根基就要被卷进旋涡,与其这样,还不如就继续留在地方积攒实力。   在地方上,起码部曲是自己的,至于郡兵,如果操作得宜也可以是自己的,动乱一起,所处之地就是自己的基本盘,后续辗转腾挪起来也有空间。   对于如何找正当理由,前人提供给了荀愔经验。   距此一百多年前,班超投笔从戎出使西域,立下赫赫功劳,及至章帝即位,将班超从西域征回雒阳,西域小国百姓拦住他的马头不让班超离开,都尉甚至自刎挽留,班超于是又在西域多留了许多年。   荀愔自认自己虽未有班超的功绩,但在九江任上夙兴夜寐,也算颇得民心,必要之时并非不能效仿前人故事。   元日之前,扬州刺史陈祎亲自来了荀愔府上。   扬州的州治所与九江郡治所同处于寿春,彼此相距不远,对于这位顶头上司,荀愔从前也打过不少交道,从未像今天一样觉得对方如此和蔼可亲。   一见面,陈祎便快步走了几步,握住了荀愔的手。   “早知鄙陋之地,非凤鸟久居之所,如今一看果然如此。大将军耳明心亮,定是早就知道重鸣之能才出言举荐,只是可惜我这扬州少了一员得力之人。”   陈祎话说得真情实感,的确是在为荀愔调任感到惋惜。   当日庐□□来势汹汹,他身为扬州刺史也压力甚大,一度畏惧州中其余地方也跟着响应,把自己围困在寿春。直到听闻荀愔来此才松了一口气,而荀愔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其后不久,果然庐□□就被平定。   如果可以,陈祎当然是想荀愔留下,可他也知道阻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的道理。   荀愔还没说一句话就被人拉着坐入席中,面色十分微妙。陈祎却一心只顾着说话,并没有觉察他这一份欲言又止。   陈祎道:“不过重鸣此次被征调回朝中,也的确是好事,多年以来十常侍嚣张跋扈,雒阳之中士声微弱,重鸣此去若能够为陛下进一二忠言,不论能否采纳,都是一件好事。”   这是世人普遍的想法,也是陈祎对自己的信任,荀愔斟酌片刻,先谢过了这番好意,随后道出自己顾虑。   “我资历尚浅,来九江的时日也尚浅,此时离去,郡中事务不知该交给何人,实在放心不下。”   见陈祎不以为意,荀愔不得不直接点明。   “自黄巾之后,大汉各地动乱不休,势小者如黄穰,合庐江一郡之力就足以消灭,可势大如王国、韩遂者,却连三公出马都不能将之平定,反而越剿越多,一度威胁三辅,今年四月,凉州刺史耿鄙就是死于他们手中。”   荀愔所说的韩遂和王国是位于凉州的一股叛军的首领。   韩遂本名韩约,原是凉州金城郡的豪族,光和七年的时候与同郡边允加入了曾攻杀护羌校尉的北宫伯玉部,做了叛军。自此不断侵扰凉州,朝廷先后派遣多路人手征讨这股叛逆,都没能将之完全平定。   中平二年的时候,北宫伯玉与韩遂引兵东向,打出了诛杀宦官的旗号,大举进攻长安附近三辅地区,已成名将的皇甫嵩被派出去平定,却久战无功,不仅被免去车骑将军职位,还从县侯被降为乡侯,之后三公之一的司空张温被拜为太尉,带着被征召来的孙坚和原本就属于皇甫嵩副手的董卓领兵出征平叛。   三公领兵在外,对于大汉而言还是头一遭,可见这股凉州叛军带给朝廷的压力之大。   但张温出征后却也没有打出什么奇迹,直到当年十一月,董卓察知韩遂即将撤回凉州,趁此机会发动攻击,才取得了出征之后的唯一一次大捷。   直至今年春天,韩遂再次聚集起了十万多人,凉州的酒泉太守、陇西太守先后加入,在凉州声势浩大。刺史耿鄙见此极度恐慌,大举征发凉州各郡兵马抵御韩遂。大约是征兵和调用物资用力过猛,以及负责此事的治中从事贪腐,引发了州中不满,被韩遂趁机联络凉州的别驾从事杀死。   一州刺史死亡,后果不言自明,不仅仅是死了一个中二千石的高官,更意味着州郡的脱控。   不过在同为州刺史的陈祎面前,不必说那么多,仅止于耿鄙之死就够了。   大汉叛乱那么多,死去的太守和县令县长不少,刺史却还是少数。荀愔的提醒正好戳中了陈祎内心中最深的忧虑,让他难以再保持轻松的神态。   扬州虽然不是凉州那种凶险之地,可也算不得太平,境内民风悍勇,早在熹平年间就有人聚众起事,再加上水多山林多,一旦闹起来却不能够及时得到有效镇压,便又是下一个黄穰。   这么想着,陈祎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是傻子,知道荀愔提起这回事的用意。   “当真要留在九江?”   陈祎怕这年轻人一时脑热上头,回头又为今日的决定后悔。   面前之人神情平静。   “雒阳之中不缺一个荀愔,九江却的确需要一个得力的太守。”   荀愔的请辞任命的上疏与扬州刺史的上疏先后抵达雒阳南宫,与公文一同到雒阳的,还有荀愔给袁绍、何进的回信。   信中言辞恳切地感谢了二位的看重,又自述自身才德不足以担任侍中高官,又心系郡中百姓,不忍心在此时离开,请求见谅。   袁术见事情居然真的被自己料中,在袁绍面前不免得意几分,言语上却还是不怎么客气。   “果然是目光短浅之辈,这样的人,也亏得你这么看重。”   袁绍摇头:“他可不是目光短浅。”   相反,他是太聪明了,聪明过了头,才不愿意掺和雒阳这滩浑水。   中央官员的风光惹人动心,可那也是在过往天下太平的情况下,眼下宦官势大,何家与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关系暧昧不清,还有一个董太后偏爱养在自己膝下的董侯刘协,扶持着这位年幼的皇子与皇长子刘辩打擂台,处处都是纠葛,荀愔他在雒阳一无家族扶持,二无势力撑腰,怎么肯就这么进入雒阳。   就算袁氏向他变相许诺了前途,可汝南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他一个过往只与袁氏存在几分家族情谊的士人能分薄到几分关照?   袁绍以自己的想法揣度荀愔的心意,也觉得自己要是他,也不肯就这么来雒阳。   眼下袁绍有两个选择,要么干脆放弃,要么便增加自己的筹码。   一般来说,当事人已经把心意表达得很清晰了,强求的不是买卖,以荀氏如今的情况,老的八龙一辈因为党锢的原因不愿意出仕,年轻的一辈还没起来,只有荀愔一个做到了郡太守之位,勉强撑起家声。同为汝颍士族,彼此过往又没有深仇大恨,实在没必要非拉人进火坑。   可左思右想,袁绍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不愿意就此放弃。   一个能算计得黄巾自斗的人,倘若能站到他们这一边,定然是一股难得的助力。   再写一封信吧。   这一年元日,荀愔没有留在九江,而是启程去了距此不远的徐州下邳郡。   他已经许久没有祭拜过母亲了,倘若此次不能避免进京,之后恐怕很难再有机会来下邳。   荀愔身边只带了一队精锐部曲,一路轻车简从,没有惊动徐州境内的任何人就进入了睢宁,找到了当初葛媪曾领他去过的山坡。   冬日天气寒冷,呼出一口气便在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荀愔将马车和随从留在山下,自己只与徐质一起徒步上了山。   当初从徐州离开不久,他就落入了黄巾之中,九死一生从广宗回来之后,曾经安排了一户当地的人家迁居到此地,照管山上的两座坟墓。   不需要太过大张旗鼓,只需要时不时地前来清扫墓前的落叶杂草,祭日时供奉上一二牺牲就可以。   之后荀愔自己虽然没有再来过,可时不时派来查看情况的人回报,那一家人并没有因为没有人在跟前看着就阳奉阴违,将两座坟墓照管得很好。   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荀愔还是要自己看过才作准。   这户人家人口简单,以捕猎为生,眼下天寒地冻,野外的动物冬眠的冬眠,缩进山洞的缩进山洞,这家的汉子便没有出门。   见到有人敲门,这家人先是警惕,听闻他就是雇佣自己一家人守墓的主家,立刻表现得十分惶恐,没想到雇佣自己的居然是这么一位看起来身份就不简单的公子,主动提出要带着他们一起去。   几年不见,那条通往刘煦坟墓的小路已经变了模样,但是并没有被荒草所掩盖,显而易见是有人不断维护的。荀愔一边走,一年将周围的一切同记忆中作着比对,突然听见那引路的汉子开口。   “再往前就到了。不过那墓前站的是谁?”汉子疑惑地问荀愔,“公子还安排了别人前来祭拜吗?”   荀愔抬头,发现墓前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对方身形修长,即便身着厚实裘衣也遮掩不住挺拔的身姿,头戴小冠,作士人打扮。   听见人发出的声响,那人转过身来,看向不远处的荀愔。   微微一笑,陌生男子准确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荀愔。”   顿了顿,又吐出几字。   “我未曾谋面的义兄。” 第135章 进入雒阳   母亲,倘若在天有灵,还请保佑我。   荒郊野岭, 无名孤坟,突然冒出个人叫义兄,任是谁都要心中打鼓。   荀愔跳过打鼓这一流程,直接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指向对方的咽喉。   “你是什么人?”   刘煦的事, 连荀氏族中都不知道, 这个人却能够站在她的坟墓前, 准确叫出她儿子的名字。   荀愔确定自己此前没有见过他,对方也说他与自己素未谋面, 那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谁的?   什么人, 以什么方式,走漏了什么样的风声,竟然叫他将目标准确定位到此时本应该身处九江, 人生轨迹与下邳郡一座无名山上的无名孤坟毫无关联的荀愔身上?   荀愔下意识看向了那个汉子,然而对方见他突然拔剑,一脸呆滞,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见他看向自己才如梦初醒一般辩解。   “此人与小人无干啊。小人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上来的!”   被人拿剑指着, 那年轻男子的脸有些僵硬,似乎从没想过传闻中的荀愔居然是这么一种一言不合就拔剑的剽悍作风。   他小心地往后挪步,试图远离剑锋, 但荀愔将剑往前送了送,成功打消了他的念头。   “荀重鸣, 我对你并无恶意,你看, 我连侍从都没有带。”   他说的不错, 但荀愔并没有因此放下剑, 言简意赅。   “名字?”   青年不敢迟疑:“陈登,字元龙。”   “出身哪一家。”   “你不知道我?你居然不知道我!”陈登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仿佛荀愔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是一件多么不可理喻的事。   可话才出口,眼前剑锋突然迫近,他立马改口,“我就是本地人!出身下邳陈氏!”   “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荀愔微微歪头:“很难启齿?”   陈登犹豫:“并不是,只是难以用一句话解释清楚。事实上,我是从家中长辈的一些反应里推断出来的。”   很好,这居然不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与孤坟之间还存在联系的人。   荀愔闭了闭眼,索性收回剑,将剑还鞘。   “那请仔细说来,我有的是时间听。”   陈登并没有说谎,他的确是推断出来的,没有人告诉他山上埋着的是什么人,一些旧事,在上一辈有意的掩藏之下也早已风流云散,如果不是陈登格外在意自己姑母的死,又的确是聪明,恐怕也不能猜到这位闻名天下的荀侯的秘密。   “你的姑母是?”   “埋在这里的另一个人。”   荀愔沉默,片刻后问:“葛媪?”   陈登目中流露些许困惑,突然反应过来:“她是这么告诉你的?”   荀愔此时坐在山谷的背风面一处平坦的石头上,头顶有山风呼啸而过,夹杂刺骨寒意。   他声音平静:“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是我母亲的侍女,等在此地只为将母亲的遗物转交给我。”   陈登:“她居然是这么告诉你的?!”   荀愔点头:“对。”   陈登不可思议地盯着荀愔,却并没有从他面上看出谎言的痕迹,忍不住起身走了几圈,才按下心中的那股怒火与荒唐感。   “她是父亲的妹妹,是陈氏的女公子,怎么可能是什么侍女!还是刘氏那样衰败到没了门庭的人家的侍女!   “她岂能这样自轻!”   刘煦出身的刘氏虽然是东海恭王刘疆的后人,但多代之前就与主支分宗,迁移到下邳。因为子息单薄渐渐衰落,到了刘煦这一代基本上没了什么家财,连近支族人也不剩几个,刘煦本人甚至是被隔着不知多少代关系的族亲抚养长大的。   因为出生不久之后就丧母,荀肃又总讳莫如深不肯开口,母亲的过往荀愔只知道很少一点,所以即便眼前的陈登情绪激动,话说得也十分不中听,荀愔也没有打断他。   如果能更了解她一些,无论怎么样都是可以的。   在陈登口中,荀愔得知了一个陌生的故事。   被族亲抚养长大的女孩并不是传统的士族女公子。因为并不是自己的孩子,族亲对刘煦的教育并不上心,刘煦几乎是在放养中长大的,所以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干。   她自小跟着族亲家的兄长习得一身剑术,整日梦想着去做一个游侠,后来也的确行遍了附近的郡县,曾经与好友一起深入匪窝行侠仗义,拎着当地匪首的头颅去县衙请功。   至于陈登的姑母,在和刘煦结识之前,是大家族的世家闺秀。很老套的,世家闺秀被破落户家的女儿身上那种自由散漫的气息吸引,结成愿意托付生死的生死之交。   事情过去几十年,陈登已经难以确定两人相识的契机,只知道因为刘煦的存在,陈女公子没有如同同族女孩一样嫁人,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自己的父兄,脱离了陈氏,跟着刘煦离开了从小长大的下邳。   几年之间,没有任何音信,让人几乎以为她已经死在外面。   再次回来时,身边带着一具面部被毁坏的女人的尸身。她将她埋葬在了睢宁的山上,然后一守就是二十年。   陈登出生在陈女公子离开族中之后,原本是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姑母存在的,但是偶然撞见家中给一个住在山上的老妇送财物,却被毫不留情的原路退回,好奇之下去探查,才知道那老妇居然就是自己的亲人。   关于她的存在,陈氏族中几乎没有人记得,连陈登的父亲陈珪,在那次财物被拒之后也渐渐遗忘了这个妹妹,只有陈登还在执着于寻找其中的隐秘。   功夫不负有心人,留在郡县之中的婚籍虽然被人刻意毁去,他派出去的人仍然在一个年老的老吏口中获知了刘煦在那之后的去向——她在成年后嫁去了颍川荀氏。   查到这一条消息的时候,陈登已经开始接触家族事务,对于士族中的谱系十分熟悉。他本以为以刘煦的家世,所嫁的应当是荀氏旁支,很长时间里都在这些人里打转,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对得上的人。   直到荀愔在黄巾之乱中名扬天下,母亲出身于徐州士族的消息传来,陈登才惊悟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错误。   陈女公子瞒得太好了。   抹去自己的名姓,抹去自己高贵的出身,在友人的坟墓前守候了二十余年,等到了故人的儿子之后便自裁。真正做到守口如瓶,至死不将那些秘密吐露。   而颍川那边,以荀愔出生时间推算,刘煦与荀氏其他族人相处时间至多不过两年,荀肃又刻意将早亡妻子模糊成一片虚影,她的出身,她的过往,连两人的亲生儿子荀愔都不甚清楚,更不用说被陈登派去探查的外人。   在今日之前,陈登对于这些由猜测组成的结论还有疑虑,但是在墓前转身见到荀愔的那一刻,他不知为何,突然就认定了眼前之人必定是荀愔无疑。   只能是荀愔。   不会再有哪个旁支会有荀氏凤凰儿的风采。   “你的母亲与我的姑母是生死之交,金兰姐妹,故而我该叫你一声义兄。”   陈登说着,目光落在荀愔腰间的佩剑上,似乎是在防备它再次出鞘。   他出声提醒:“义兄。不论上一辈都做了什么,我并没有继续往下深究的意思。在这一点上,你我应当是同样的想法。”   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长辈都选择隐瞒,那他们最好也别头铁着想要揭开真相。身为一根绳上的蚂蚱,那对谁都没好处。   荀愔似笑非笑,看着刚才在墓前初见时,一嗓子“荀愔”差点没给自己吓出个好歹来的陈登。   “在下可是素来遵从已故双亲的意志,从未深究过。   “倒是你,一路寻根究底,把我都挖了出来,不觉得再说这句话有点没立场吗?”   陈登略有些尴尬地咳了咳,半晌,却是也露出一抹笑容。   “毕竟是上一辈留下的联系啊,那样的深情厚谊,倘若在你我这一辈断了,岂不可惜?”   虽然中途遇见一个不速之客,荀愔却还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亲力亲为洒扫墓前,堆叠封土,设下了此次带来的祭品。他做这些的时候,几人便在不远处看着他忙碌。   陈登在此之前,想象过荀愔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生在被打为党人亲属的颍川荀氏,家中叔伯都是儒生名士,母亲早逝,由父亲教养,刚出孝期便身入黄巾,借此成名,一路做到九江太守。   应是一个极为传统精明的士人形象,甚至以他这几年在外任职表现出的情况,务实中还带着几分懦弱。   以陈登的性情,他不喜欢这样的人,故而得知内情的几年之中,都没有与荀愔打交道的想法,直到此次墓前偶遇,才意识到自己此前的判断大错特错。   荀愔不知道身后人的心思,他注视着那方无字石碑,手掌紧紧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在心中默念。   母亲,倘若在天有灵,还请保佑我。   *   荀愔请求留在九江的奏疏并没有被刘宏所采纳,才从下邳折返,雒阳便催促荀愔尽快启程。   不只是何进和袁绍想要荀愔去雒阳,刘宏也在何进的提醒之下想起来还有荀愔这么一个人存在。   有能力,与雒阳各方纠葛不深,被自己几次为难也没有像一些只会邀名的士人一样撂挑子不干,做事稳妥,任劳任怨,这是标准的忠臣形象。   虽然讨厌士人,尤其是其中的党人群体,但或许连刘宏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还信任着他们的忠心。   毕竟是信奉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为腹心”的一群人啊。   “陟彼北芒兮,噫!   顾览帝京兮,噫!   宫室崔嵬兮,噫!   人之劬劳兮,噫!   辽辽未央兮,噫!”   马车轮转,行驶在通往雒阳的道上,荀愔似乎隐隐听见了什么人在遥远的地方高歌。   这是章帝时期梁鸿所做的《五噫歌》,感叹宫阙雄伟而百姓劳苦,几十年过去,并没有因为时代更易变得不合时宜,反而比那时更加符合诗中描述。   雒阳之中的刘宏收天下之财,建宫室,铸金人,作翻车、渴乌,雒阳之外的百姓卖儿鬻女,被逼到走投无路,不得不揭竿而起。   车外的高平见荀愔掀开车帘,催马上前,探身询问。   “郎君,要派人去寻一寻是谁人在作歌吗?”   这无来由的歌声实在叫人意外,也过于巧合,怎么就挑在了荀愔经过的时候。   荀愔侧耳,听着这首短歌一遍又一遍地在山道间重复回响,许久,面色冷淡地放下车帘。   “不必了。”   不管真是巧合,还是有人早知他要经过此处所以蓄意设计,都不重要。总归他如何行事,不会为这一首歌而动摇。   汉朝实行两京制,即位于西边的长安,与位于东边的雒阳,两京之间以崤函道相连,前汉以长安为政治中心,故而名为西汉,后汉以洛阳为政治中心,于是在史书上留下了东汉的代称。   洛中这块地方建起的城市作为一国首都的历史很长,《史记》中就有提到“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指的是夏商周三代都在河洛之间建都,河便是北边的黄河,洛则是指南边的洛水,河洛之地代指的便是洛阳及其周边的平原。   雒阳之所以得名,乃是因为处于洛水之北,而山南水北为阳。王莽篡汉之后,长安一度因为更始帝与赤眉军的战乱残破不堪,无法再作为一国都城履行职责,考虑到洛阳“天下之中”的地理意义,光武帝刘秀于是将位于东边河洛之地的洛阳作为了后汉的都城,以汉为火德,避讳水德之说,将洛阳改为雒阳。   这并非是刘秀的首创,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这座城,以及城南的那条河,都是洛、雒两字混用,选择哪一个字来代称,主要看当权者的心意。   雒阳的周边,有三面矗立着一座座山,其中最有名是海拔最低、体量最小的邙山,因位于雒阳之北,也被称为北邙山,也就是那首歌中唱的“北芒”。   作为历代皇帝与大臣埋葬的地方,邙山上坟墓累累,在历代诗词之中的出镜率极高,荀愔从雒阳八关之一的孟津渡河而过,经过北邙,便到了雒阳跟前。   出于一些彼此心知肚明的避嫌,之前屡屡通信表达善意的袁绍没有出现在城门前。   中平五年,荀愔的到来,对于本就暗流汹涌的雒阳而言,如同在给热锅里倒水的同时,默默加大了火焰。   一段时间内看不出什么影响,因为锅里本来就热油四溅,噼啪乱响,但过了这段时间后回望,不能说锅里炸成这样没有他的一份功劳。   【作者有话说】   刘宏: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为腹心,意思是我只要对他好,他也一定会对我好的   荀愔:捡到我你算是捡到鬼了 第136章 叫舅舅   简直是一股不一样的浊流   虽然荀愔主观意愿上并非是来添乱, 但只是出现在雒阳,就足以引得四方关注。   谁都在好奇,这位年轻的,似乎极有本事的青年, 站在了这么一个关键的位置上, 究竟会选择怎么做。   荀愔选择按部就班。   所谓侍中, 并没有固定的职掌, 而是日常跟随在天子身侧,负责答疑解惑, 同时作为君主向外发号施令, 文武百官向皇帝上奏谏言的桥梁。   黄巾之乱被平定之后,卢植便担任此职,只是不久就被调离, 担任九卿之一的太常。   一般而言,侍中作为行走于宫廷之中,时常能够见到天子的官职,由皇帝亲近的大臣担任。但荀愔显然不属于这个行列, 故而他的侍中之职只能视为一种过渡性的安排, 接下来如何,是留任中央还是继续外放,都要看刘宏的心意。   抵达雒阳, 安置好自己的一应随从和行装之后,荀愔便拿着自己的任命文书去相应官署报道, 然后面见天子谢恩。   不管这份调令背后有哪些人在默默发力,荀愔明面上都是被征入朝, 而不是被大将军府辟职, 理应感谢天子的提携之恩。   这是刘宏第一次见到荀愔。   广宗之后, 因为荀愔旧疾复发,一度性命垂危,所以当初封侯之后是族侄荀攸来雒阳替荀愔谢的恩。   那时候刘宏对于荀攸并不感兴趣,但也抽出空来见了他一面,不为别的,就为传闻之中荀氏一族的好相貌。   刘宏并没有失望,满意地放走了荀攸,此次征荀愔入朝,考虑该将他放在哪一个官职上的时候,想起了与荀攸的那一面,大手一挥就给了侍中。   侄子长得英俊,那就算士人彼此交往,难免会有过度吹捧的嫌疑,那传闻之中雍容华美,灼灼如春华的小叔叔也不能差到哪里去吧。   的确如此。   见到荀愔之后,殿内罕见的一度无人出声。   荀愔谢恩之后等了一段时间,始终等不到天子开口,不免心中涌上些许对于自己未来职业生涯的不妙猜测。   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呢,只是第一面而已,就算刘宏对他再不满,想要施威,也不必在此时吧。   臣子面见,与天子之间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皇帝的面容又被冕旒遮挡,荀愔维持着不能直视天子的礼节,无法看清刘宏的肢体动作,只能看见一截玄色下摆。   汉家这些在一代代之中逐渐变得繁琐的君臣规矩,有许多就是为了避免像荀愔这样的人通过皇帝外在的表情和动作探知他的心意,进而去左右他的心意。   天子的心意难以预测,才会产生天威。让臣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能巩固天子的统治。   正在荀愔心中思考着如何应对的时候,眼角瞥见刘宏的身边,有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很轻地提醒了一声“陛下”。   应该是宦官,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个。   刘宏如梦方醒一般,从那种顶级美貌带给人的震撼中脱身。   作为天下之主,刘宏当然是见过也拥有过许多美人,他的掖庭,还有他的宫闱内院就像是春日的百花园,浓的淡的、艳丽的清雅的、有香的无香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但顶级的美人到哪里都是稀缺品。   光武帝这一支,没有遗传高祖刘邦的那个大家众所周知的特殊爱好,刘宏也没有时隔多代突然返祖的意思,但他的确产生了一种对老祖宗的理解之情。   如果是这样的美人,哪怕不能亲近,只是令其待在身边也着实是一种视觉享受。   荀愔身量高挑,容仪甚伟,刘宏觉得对方身着侍中官袍,腰佩银印青绶,从殿门背着光走进来的那一刻,给人带来的震撼最强烈。   汉人不偏爱可爱玲珑的幼态美,反而喜爱高大的美人。这种审美偏好是从先秦一路继承下来的。   诗经中那首著名的《硕人》,描绘的就是齐国有名美女庄姜,卫人以“硕人其颀,衣锦褧衣”、“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反复描绘庄姜的高大。而这并非孤例,《泽陂》中女子的心上人“硕大且俨”,《椒聊》中的君子“硕大无朋”,《简兮》中的舞师“硕人俣俣”。   在这样的社会审美偏好下,汉朝皇帝选入宫廷的宠妃和皇后也多出现高挑美女,明德马皇后“长七尺二寸”,女君邓绥“七尺二寸,姿颜姝丽”,至于刘宏本人偏爱的何皇后,也留下了“长七尺一寸”的记载。   云谁之思?   彼其之子,美无度。   荀愔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刘宏说话了。   然而不是问他在地方政绩如何,也不是关心他是否了解了雒阳的情况,能否胜任侍中之职,而是——   “卿有同产姊妹吗?”   刘宏问得很严谨,不是有没有姊妹,而是有没有同产,也就是同父同母的姊妹。   这样的美貌,想来少了父母哪一方的助力,都不能达成。   荀愔:?   纵使知道天子面前,自己应该沉稳行事,荀愔此时也没忍住露出了由衷的疑惑和震惊,以至于忘记了不能直视天子的规矩,看向上首的荒唐天子。   沉默是两人的尴尬。   直到张让一声呵斥,打断了两人的对望。   “天子问话,荀侍中为何沉默以对?”   荀愔:“……”   不是,因为这句话他就很难开口回答啊!   刘宏第一次觉得张让这么不会看人眼色,行事如此不合自己心意。   “好了。”   “并无。”   同时开口,同时闭口,殿中又陷入了沉默。   不过刘宏是谁,那是御极多年,干出不止一件荒唐事的天子,很快就将心态调整过来了。   虽然脱口而出的话里隐约有几分歧义,甚至有些职场X骚扰的嫌疑,但他当时的确没有想那么多。退一万步讲,真想了又怎么样?难道不是尔等的荣幸吗?   如此想着,刘宏很快说服自己,转而提起了他心心念念的另一件事。   “中平二年,朕征你为舞阴令,其后不久拔擢你为南阳太守,你可是一枚钱都没给朕交啊,还说要上街卖胡饼还债,如何,卖了多少?可能还了吗?”   刘宏是以一种戏谑的口吻提起的,荀愔却不敢被这层表象所蒙蔽。   他看向处于刘宏身侧的几个宦官。   当日在高阳里,他大大得罪了前来宣旨的小黄门,其后以为自己会遭受来自宦官们的报复,所以在舞阴任上便做好了自己会在某一天,因为左脚先踏入衙署遭受罢黜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之后几年却稳稳当当,安然无恙。   那小黄门和其背后的人居然会如此大度吗?   当然不是,这么多年,因为得罪宦官被他们进谗言罢黜的官员数都数不过来,荀愔当然不是这个能被宦官抬手放过的幸运儿,只是刘宏一直没听罢了。   留着他的原因也有很多,除了政治上的那些,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有趣。   对,就是有趣。   虽然荀愔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有幽默感的人,但是能放言上街卖胡饼还债,在如今的一群讲究言必得体,举必得宜的士大夫之中简直是一股不一样的浊流,让刘宏在愤怒之后很快就记住了他。   一直以来刘宏都是一个很会玩的皇帝,甚至提前一千多年搞出了cosplay。   光和四年的时候,刘宏曾经为了寻求娱乐,让人在后宫开设了许多店铺,让宫女在其中贩卖商品,甚至模拟出了市肆中的盗窃和争斗。而刘宏自己就穿上了商贾的衣服,穿行在其中寻欢作乐。   以天子之身,假做商贾,刘宏不觉得是一件挑战如今世人接受度的事情,反而只觉得有趣,自然也会觉得荀愔有趣。   当然,他也清楚荀愔之所以如此说,目的当然是欠钱不还,不是真要去街上卖胡饼,但既然难得遇上这么一个脑回路能对上的人,容忍一二也无妨,何必非要把他赶回家。   总归他也没真的吃亏,这不也扣下了荀愔的许多军功吗?   刘宏这么想的时候,荀愔也想问,你不是说拿我的功劳抵扣了吗?怎么还向我要钱?   看见那曾经一句话把派过去的小黄门气得跳脚的青年,被自己堵得哑口无言的样子,刘宏心中痛快,哈哈大笑。   天子的笑声中,荀愔扯了扯嘴角。   *   从嘉德殿出来,荀愔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脑子好像被某种史前巨兽一脚碾过,对方低头看了他一眼,不但对此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呼哧呼哧着跑远了。   这就是他以后要应对的天子,一个荒唐到了极点,也自私到了极点的天子。   但他还不能走,而要往衙署去见一见自己日后会一起共事的同僚。   雒阳南宫是一片占地面积很大的建筑群,其职能不仅仅是作为皇帝和后妃的居所,还包括充当一些重要官员的办公地点。从南宫正殿嘉德殿出来,走过一段路,便是尚书们办公的尚书台。   尚书台是掌握机要的地方,职权无所不包,涵盖一切,皇帝的诏书下达,也要由人持着诏板到此地走一遍程序之后,才能颁布天下。   身为沟通内外的天子近臣,可以预见的是,荀愔与尚书台打交道的机会绝不会少。   从办理入职手续,领侍中印绶到结束面见天子,中间有着不短时间,足够消息灵通的人把荀愔今日入宫的消息传到尚书们的耳中。   由于对荀愔此人十分好奇,办公时便有人不时看向殿门的方向,似乎在期待那里随时刷新出一个荀重鸣。   他们的异常引起了尚书台内的另一个人的注意,刘虞问身边的熟人:“陛下可是有事要交给尚书台办?为何今日几位尚书如此心神不宁?”   尚书裴茂抬眼看了那几人一眼,回答道:“是那位荀侍中到任了。”   荀姓不是什么常见的姓氏,近来要到雒阳的荀姓之人也不过就那一个。   “原来是他。”刘虞闻言笑了笑,从对方手中接过自己要拿的文书,却是没有如往常一般立刻离开。   迎着裴茂诧异的目光,刘虞笑问:“不介意留我喝一杯尚书台的茶吧?”   尚书台自然是不缺这么一杯茶,平常时候只要同僚开口,他们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但是刘虞今日这反常行为背后代表的含义就很让人在意。   “伯安对那年轻人也很好奇?”   “唔,算是有一些。”   荀愔抵达尚书们所在处时,刚来得及开口说一句“在下荀愔”,就感到四面八方的视线齐刷刷地向着自己扫视而来。   荀愔:“……”   怎么回事,自己应当没有得罪过尚书台的人吧?   兴许是从荀愔戛然而止的自我介绍里意识到己方的关注的确有些过分,尚书们才一个个收回了目光,只留几个日常负责草拟天子诏书的同僚与荀愔说话。   大家不过第一次见面,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交流自然客气而顺畅,荀愔简单了解了一下自己日后的职场环境,觉得除了顶头上司难应付,自己的同僚还是一些正常人。   这么些年里,朝廷的三公换得比喝水都勤,在这种地方待着,没有一副久经磨炼的心脏,可撑不到现在。   侍中这个职位理论上不限制个数,刘宏身边的人手也没有那么短缺,除了荀愔之外,侍中寺里还有几个侍中,荀愔不必第一天就当值,走过几个衙署后便准备交牌出南宫。   入职的第一天本该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如果不是荀愔出门时慢了一步,被人叫住的话。   “荀侍中留步。”   来人的声音极清朗,听起来是适合在雅集上念诵诗文的声音,荀愔闻言脚步一顿,疑惑地回望,发现那人头戴两梁进贤冠,腰间悬挂银印青绶,若非九卿,便是宗室。   荀愔神色肃然下来,虽不清楚对方叫住自己是为了什么,却不敢轻忽,留在原地待来人近前,才斟酌开口。   “愔初来雒阳,见识鄙陋,不识足下,敢问名姓?”   刘虞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笑道:“东海刘虞,字伯安,蒙陛下看重,现忝列宗正一职。”   原来是他。荀愔面上划过恍悟,却仍旧对对方的来意感到迷惑。   宗正固然是九卿高官,可是掌管的是宗室事务,与自己似乎牵扯不上什么关联。   不……荀愔突然想起,还是有一些关联的,他的母亲严格意义上似乎也属于宗室女的行列。此人总不会是来探究此事的吧。   见眼前的年轻人嘴唇抿紧,目中流露出几分防备之意,似乎并未因为自己的自报家门意识到什么,刘虞心内叹了一口气。   真是过分……这孩子对自己的名字如此陌生,可见是一点儿也没提起过自己啊。   “此处不是适宜说话的地方,荀侍中初来雒阳,想来对此地还不甚熟悉,既然在此遇见了,不若便同车而行吧。”   刘虞的热情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荀愔犹豫过后,却是在宫门外登上了他的马车。   都在雒阳,对方又是受刘宏信任的宗室重臣,倘若真想对自己不利,他也躲不过,不如就顺了对方的意,看一看究竟是什么目的。   车上,刘虞再次提及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东海恭王之后,方才有机会成为宗正。”   宗正一职从秦时出现,按理来讲的确必须由宗室担任,刘虞解释了这么一句,见荀愔仍是一副困惑防备的样子,突然放弃了暗示。   “算了,跳过那些不重要的。”   刘虞直截了当地说。   “叫舅舅。”   荀愔:“……”   他收回自己的同僚是一群正常人的话。   【作者有话说】   彼其之子,美无度。——《诗经·汾沮洳》   关于cosplay:   是岁,帝作列肆于后宫,使诸采女贩卖,更相盗窃争斗;帝著商贾服,从之饮宴为乐。——《后汉书·孝灵帝纪》 第137章 南郊讲学   不知重鸣之美者,其目眇也。   荀愔的沉默震耳欲聋。   “……”   多冒昧啊你。谁家好人一言不合就要当人舅舅啊!   纵然刘宏已经足够离谱, 可这才刚出门就遇上一个自来熟到以舅舅自居的人,此人还是个宗室重臣,让荀愔对于大汉本就不妙的未来又悲观了几分。   还有,刘虞究竟跳过了什么?有些重要的前提不要随便乱跳啊!   荀愔面色空白一瞬, 对上刘虞期待中带着催促的眼神, 再次空白。   “你母亲与我是同辈, 虽然血缘已经很远了, 彼此也早已分宗,但她少年失恃失怙, 寄养于我族之中, 我们关系很好。”   刘虞很怀念似的看着荀愔。   “你的眉眼与她很像。”   “……”   “不愧是刘建明的儿子。”   这不是荀愔第一次听见这种话,可仍旧不知该如何回应,沉默之间, 却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怪不得,怪不得广宗之后,自己在黄巾之中的作为受到猜忌,那时同在冀州担任甘陵国相, 但是与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刘虞会上疏为自己说话。   原来是还有这一层自己不清楚的关联。   荀愔沉默片刻, 还是没忍住开口确认:“建明是?”   “刘煦,你母亲,建明是她的字。”   刘虞解释这么一句就已经足够, 偏偏要画蛇添足地多嘴:“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难道没和你说过?”   “还请慎言!”荀愔音色微冷。   就算是名义上的长辈,聊天也不是这么聊的, 世上没有对着孩子无故责怪父亲的道理。就算是位高如宗正也不行。   刘虞看着他,没有恼怒, 反而微微笑了起来, 眼神中露出回忆, 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其他的什么人。   “建明是你母亲的字,她自己取的,好像是某天突发奇想,稀里糊涂就定下了。我问过她出自于哪本典籍,结果她告诉我,建明,就是建设美好明天的意思。”   荀愔神色微微僵硬,听见刘虞笑着道。   “很有意思吧,这个笑话,我们俩当时一起笑了三天。”   荀愔:“……”   那你们的笑点还真是如出一辙的低啊……   如刘虞所说的那样,他真的将荀愔送回了居处,除了告知他与自己这一层关系之外,没有再提其他任何一件与朝政有关的事。   临走之前,刘虞扶着车门,那种自见到荀愔之后就一直停留在他面上的笑意隐没了下去,化作一种沉稳的郑重。   “阿愔,孩子,我应该可以这么叫你吧。”   刘虞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你年幼时便没了母亲,父亲也不是个长命的,既然来了雒阳,我这个做舅舅的本来应该庇护一二,可我大概在雒阳留不了多久了。   “雒阳凶险,你我又才相见,不能长久相处,实在很可惜。”   荀愔不知道他与自己母亲的关系到底好到什么程度,所以一时并不敢轻易开口。   “所以我想着,你若能离开雒阳,随我一同去幽州,或许我可以替你母亲稍稍一弥这么些年的遗憾。”   见荀愔沉默,一副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样子,刘虞突然笑了,笑得莫名很开朗。   “哈哈,不过我想也是,你大概是不愿意的,我在你眼中只不过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而已。你一路吃了那么些苦才走到今日,便是真与我有什么舅甥情谊,也是不会轻易答应的。”   原来你也知道啊……荀愔有些无力,觉得自己自从来了雒阳,仿佛一直在经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阿愔,在雒阳要小心行事。”   刘虞叮嘱:“若有什么,莫要避讳向我求助,就算相隔甚远,可这么些年舅舅在朝中也不是白待,在陛下那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说这话的时候,荀愔觉得他恐怕没有将刘宏这个最大的变数列入考量之中。   须知再有情面,刘宏一死也是枉费。   “荀愔狂妄,屡次惹得陛下不快,却并未遭受罢黜,也是宗正卿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吗?”   见荀愔丝毫没把那声舅舅放在心上,出言时还是维持着同僚之间的礼节,刘虞心内叹了一口气,却是突然对他放心不少。   “一二次而已,我并非天子近臣,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拦下谗言,你还是需感念陛下恩德。”   明白了。   荀愔一揖,与他拜别。   “多谢宗正卿。”   刘虞所说即将前往幽州,乃是为了刺史改州牧一事。   以张角为首的那一场动乱已经过去四年,大汉却仿佛还没有从那场席卷大半个天下的叛乱之中走出,明明太平道主要的首领都被皇甫嵩明正典刑,但是在中平元年之后的几年里,大汉各地却不断有人打着黄巾的名头,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如果说黄巾刚被平定的时候,身处雒阳之中的天子刘宏自觉天下在握,天命在汉,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愈发感到了一种失控。   张角的反叛似乎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黄巾虽然失败,却并没有成为世人眼中的败军,反而成了各地叛乱时都要借助的名头。   从中平二年到中平五年,不断有地方长官被杀,甚至包括一州刺史,州郡长官的死亡,又往往容易造成州郡的失控。   刘焉认为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与地方官员,尤其是刺史权力不够大,声望和能力都不足有关,便在三月时以天下兵窛不息为由,上书刘宏建议借鉴前汉末时的州牧制度,改州刺史为州牧,统管一州军政事务。   刺史名义上仅是监察职务,并没有征募兵员的权力,想要维持一支地方军队必须经朝廷批准,但州牧就可以自行募兵,甚至自行征税。   刘焉的建议被刘宏采纳了。   州牧制度的重启被后世认为是导致汉末产生州郡割据的主要原因之一,客观上而言也确实如此,故而许多人痛骂刘宏,认为他是脑子不清醒,自掘坟墓,而忽略了刘宏最初任命的州牧只有三位,针对的是正处于动荡之中的益州、豫州以及幽州。   益州有以黄巾为名的叛乱,豫州汝南有民乱,幽州有张纯作乱,为了尽快解决,刘宏派出了益州州牧刘焉,豫州州牧黄琬以及幽州州牧刘虞,赋予他们管辖境内将领的权力,协助平叛。   这是一种没有办法之下的妥协。刘宏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抱有的是自己能够活到三州都被平定,自己顺利收回给出的州牧大权的想法,所以豫州动乱平定,州牧黄琬回到雒阳担任司徒之后,刘宏没有任命新的州牧。   他寄希望于刘焉和刘虞也能像是黄琬一样功成交权,但是众所周知他没活到那个时候。   荀愔虽然是第一次到雒阳,但雒阳之中,却有不少他的熟人,除了一见面就自来熟的刘虞,中平元年时见过的卢植、皇甫嵩两人也在京中。   卢植因为在黄巾之乱中顺利立下功劳,没有被小黄门左丰所害,从冀州战场上被征回朝担任侍中,之后起起落落,至荀愔入京时,正在担任九卿之一的太常。   作为大儒马融的弟子,这位在学术上的造诣不低,太常掌管礼乐祭祀,兼管文化教育,位于雒阳之南的辟雍太学就由太常掌管,不过自刘宏建立鸿都门学之后,太学地位急剧下降,本就衰落的趋势止也止不住,一度门可罗雀,只有几个头发都花白了的老太学生在其中。   面对这种情况,卢植觉得自己这位太常不能坐视不理,多少该做些什么,便在上任之后时常在太学讲学。   到荀愔进入雒阳为止,卢植已经在雒阳南郊讲了七八场。   卢植在朝野的声望很高,不少人慕名而来,却没想到会在听课的一众人里,见到一个格外显眼的人。   即便大家都穿着士人的衣服,戴着进贤冠,也总有人格外突出,只是安静坐在一群人中,不必行止坐卧,便令人觉得对方珠玉含章,光华奕奕。   不多时便有见过对方的人点明身份,不出意料,正是那一位进入雒阳不过小半月就传出名声的荀侍中。   荀愔虽然是受邀而来,却并未要求优待,随着人一并坐在下面听卢植讲经,至于那些从四面八方而来,或是好奇,或是审视的目光则直接被他忽略。   卢植所学的是扶风马氏大儒马融开创的马学,与荀学都是古文经学的派别,由于学问精深,曾经参与过《东观汉记》的编写,他讲课的时候并不一味讲儒经,而是旁征博引用以佐证自己的观点。即便是第一次听卢植讲课的人也不会觉得枯燥。   这场讲学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其间却并没有一人离开,反而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直到站满了那处河岸。   人多,散场离开时也格外拥挤,荀愔身处其中,本想着逆流而行,去找把他叫过来听了一堂课的卢植,走着走着,不但没有前进几步,反而离卢植越来越远。   他身量高,看得也较旁人远,很快意识到不对。   怎么就自己身边挤成这样,远处的人流却稀稀拉拉,稀疏得几步才有一个人?   卢植在讲学台上看见这一幕,忍俊不禁,连忙叫人去解救荀愔。   他身边仆从笑着挤入人流,用身体将荀愔与旁人隔开。   “别挤了,我家主人有话请荀侍中说,还请行个方便!”   “再挤也没法把侍中挤到你们家里去,快别往这边来了,快些回家去!”   “天要黑了,诸位快些回家去吧!”   意图被识破,许多还没挤到荀愔身边的人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荀愔平常往来的都是天子南宫和三公衙署,能见到他的人有限,能长久相对的更是只有除天子之外的寥寥数人,过往别人只能靠口耳相传听说他的名声,却见不到真人。如今好不容易在卢植的讲学上见面,他们不过是想近距离看一眼,岂料也会因为慢别人一步,不能成功。   荀愔被仆从笑着引入马车时,还有些懵,见到卢植后,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在人群里挤了那么久,现在应当形容散乱,不便见人。   “无妨,是我这个主人家考虑不周。”卢植摆摆手,笑道,“花开繁盛,难免引得蜂飞蝶浪,世人知好色而慕少艾,昔年有子都,今日有重鸣,人之天性使之然也。”   说罢,卢植好似还没看够这年轻人的笑话。   “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不知重鸣之美者,其目眇也。”   不知道子都的美丽的人没有眼睛,不知道重鸣的美丽的人一定是瞎子。   前半句是孟子说过的话,卢植自己添上了后半句。   荀愔:“……”   荀愔从来不知道卢植还有这样一面,难得被人调侃到说不出话来。   “好了。”见再说下去就有些过了头,卢植停下调侃,主动询问起正事,“你也来雒阳有一段时日了,在宫中行走时感觉如何?”   荀愔含蓄地说:“雒阳乃天下之中,俊才济济一堂,与之相处常有所得。”   卢植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是在问他对天子的看法,但是也知道,作为天子近臣,荀愔无法私下评判什么。   即便大家心知肚明彼此的看法,但不能宣之于口的,就是不能宣之于口。别说是在只有一层车壁的马车中,就算在家中,也要慎言。   君子慎独,如此而已。   “当初听说陛下征你入朝担任侍中,我颇感欣慰。你虽年轻却擅长把控人心,当初皇甫将军与我因广宗俘虏一事争执时,你能及时来信便可见几分,难得的是有这样的才能,却都始终做到秉身持正,不往邪路上走,宁肯不受征召也拒绝向宦官交纳钱财。   “起初听闻此事,我担忧你过刚易折,可你随后却做得很好,未曾计较个人得失,到九江任上也做得不错,这是多少年纪比你还长一倍的人都做不到的。”   说到此处,卢植叹了一口气。   “天子身侧,如果能多一些你这样的年轻人,而不是任由张让等人把持,局势又怎么会到眼下这个地步。”   荀愔不曾想过,卢植居然对自己还抱着这样的期望。   只是或许要叫卢植失望了,有些事,他做的时候的初衷,并不是卢植所以为的那样。   至于自己到刘宏身边后,能给他带来多少改变,那更是不用期待的事。   短短十几日相处,已经足够荀愔在原本的看法之上,更进一步认清现实。   纷乱将至。   心里才想着未来纷乱的事,荀愔回到了自己车中整理仪容,将身上的衣裳换下,很快,那纷乱的参与者就到了自己面前。   党锢之后,何进征辟了许多士人,其中有名士郑泰,有孔子的二十一世孙孔融,有兖州名士边让,自然,还有袁绍。   今日大将军府设宴,邀请一众依附于自己的士人列席,袁绍提早便到了,却没有进府,而是在外等待,翘首以盼着卢植和荀愔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孟子·告子上》   妈妈不是穿越。只是有一点特殊经历 第138章 大将军府   追随愚蠢的主君就会变得话多   作为荀愔和何进结识的纽带, 荀愔进入雒阳之后,袁绍便在积极替两人牵线搭桥,但其实在此之前,他与荀愔没有见过面。   或许很小的时候, 在某一场宴席上见过, 但是那也是很遥远的事了, 两人相差接近十岁, 对于孩子来说,几乎两三岁就能分成一拨, 这个年龄差根本玩不到一块儿去。   袁绍只能隐约记得, 荀家的这个孩子仿佛长得很漂亮,不是寻常只是精致一点的可爱,而是那种见过一面之后, 之后几年再次见到别的孩子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想起,然后与记忆里相比较的那种漂亮。   不过好看不能当饭吃,对方都四五岁大了, 还被带他赴宴的长辈抱在怀中与人说话, 一度给袁绍留下了很不佳的印象,认为这样养出来的孩子难成大器。   再说了,很难有人能从小漂亮到大, 多的是长残长歪的,这么一想, 袁绍也只是纠结了一段时间就放下了。   不过现在看起来,他是有些打脸了。   两个猜测, 双重的打脸。   一来, 对方没有长残。   二来, 对方没有被养废。   看着与卢植相携而来的荀愔,袁绍不自觉往前迎了几步,直到对方向他看来,作揖行礼的时候才意识到什么,不自然地咳了几声。   荀愔过往只是与他有书信来往,也是第一次见到袁绍,两人并不冷场,寒暄之后,很快就彼此见闻聊了起来。   说话的时候,卢植的目光在在场的两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笑了笑。   年轻人果然还是要与年轻人待在一处,自己以为还要替荀愔这个刚入雒阳的年轻后生做一些引见之类的工作,不料想已经有人替他做了。   汝南袁氏的人啊,也不令人感到意外。   虽说这场宴会名义上为了宴请众人,可是实际上为了谁大都清楚,不就是那一位刚刚成为侍中的荀重鸣嘛。   对方的名声,他们这些在大将军府担任属吏的消息灵通人士也都是听说过的,何进想要拉拢这么个人并不叫人意外。   “过往我在豫州王刺史处担任州从事时,与和他同郡的陈长文谈论起其人。”   主人家没来之前,大将军府掾属孔融坐在席上,与同僚回忆起从前的事。   “那时我与长文品评起汝颍人士,各有所见。我以为汝南与颍川两地虽然士人风气昌盛,可汝南士人却要胜过颍川士人,陈长文与我所执意见正相反。”   孔融说的是他在被王允征辟到豫州期间发生的事,陈长文自然就是陈群,遇到一个非要说自家颍川比不上邻郡的人,这个人还不是汝南人,只是个青州人,当然是要辩一辩。   不过这场辩论,陈群输了,但是没有输得太彻底,关键时刻,他把当时远在九江平叛平得水深火热的倒霉友人拉了出来。   “我以汝南有戴子高,颍川没有能与他相比的拮抗天子之人,有许子伯,颍川未有能够哭号世者,有许掾、应世叔、李洪等人,一一细说其功绩品性,陈长文不能对。   “唯独说起张元伯,说到其人身死之后居然为范巨卿所梦见,神乎其神,灵异非常,陈长文却以荀重鸣之事应对。”   孔融说到此处,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笑。   在场的俱都是博闻强识之人,很快有人想起了什么,出言问道。   “可是提起荀重鸣那引雷作雨,为一妇人伸冤之事?”   事情过了几年,但是流言显然没有因为时间平息,反而在口耳相传之中被传得越来越远。   一人在这种提醒之下,也想起了什么:“应仲瑷也与我提起过此事。据说是荀重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引得天公作雨,雷霆轰响,那些贼人见此神威立即退避,颤颤巍巍不敢作恶,陈留郡现如今还流传着他的故事。”   应仲瑷便是当初在颍川太守元日宴上,与荀愔有所争执的那个应邵,如今在何进的弟弟,车骑将军何苗府上做掾属,两府主人是兄弟,彼此的属吏平素常常往来,在场有人能与他交集并不稀奇。   另一人反驳:“不对,我听说是荀重鸣将妇人冤屈上达天听,当场引来神雷将恶人劈死。”   “你这也不对,是大雨滂沱之下,那条河当场水漫乡野,将作恶的人卷入河水淹死。”   宴席的另外一角传来疑惑的声音:“可我怎么听说是雨水冲刷之下,地龙翻身,将附近的民居都卷入其中?”   众人为之一静,然后纷纷一哂:“你这就更不对了,哪有地龙的事,我们一直在聊的都是那雷雨通神的事。”   十数个人,聊出一二十个版本,不过最主要的元素,雷和雨倒是不变的。   坐在孔融身边的同僚郑泰对他笑道。   “文举,神而灵者这一条,你倒是输得不冤。神异之事,近些年来再没有比这更离奇的了,甚至不是荀重鸣自己亲口传出,还有不少人在旁围观作证,可见并非虚伪。”   孔融哈哈大笑,倒也并不是很在意。他与陈群那一场辩论,双方未必都很认真,只是话赶话罢了。   “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件事,也是与荀重鸣其人有关。”郑泰说,“不知道各位可有听说过,荀重鸣之父,已故的荀七龙敬慈公因忧心儿子,夜中做梦?”   这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有人好奇:“何必卖关子,说说看。”   “据说敬慈公生前,曾夜中做梦,梦见其子溺于水中,不能自救,醒来之后大觉不安,因以为谶,于是向家乡颍阴附近的河流供奉牺牲,请求莫要伤及其子性命。”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时神情各异,忍不住叹息。   这件事放在当时,的确是叫人摸不着头脑,可是放在现在,他们却都明白了。   后来的事,凡是知道荀愔这个人的都不可能不听说。荀愔他在黄巾最终一战时,落入了距离广宗城不远的漳水,一度性命垂危,险些失去性命。   郑泰与荀攸相交,这件事也是从他那里听闻的,初听只感慨荀敬慈一片慈父之心,想着这世间父母之爱子,确有能感天动地,引得神灵托梦的奇事,后来却感慨造化无常,荀愔命途坎坷。   荀攸当时与他提起此事,也是心疼叔父,懊悔于家中不能提早得知其中深意,照管好小叔父。   纵然祭祀遍了颍川之内的每一条河流又能如何,颍川河水不忍夺取荀愔性命,颍川之外的河水却不会为此留情。   而大汉境内,河水江流何其之多,人凭人力,怎么可能一一祭过去。最终,也不过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罢了。   话题因为郑泰跑了题,不过也没有能够跑多久,因为很快话题的中心就到了。   荀愔与袁绍、卢植两人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里面还有一群人掰扯他过往的事,也没有想到,陈长文还能拿自己几年前就解释过的事与孔融说事。   有时候交友不慎也不是单方面的,有些人口口声声强调自己是总角之交,但彼此的乐趣就在于花式互坑总角之交。   日后每当有人用那种期待中带着些许敬仰的目光看向荀愔,小心翼翼地询问他能否大发神威,下一场雨把对方淹了,或者降一道雷把敌人主将劈死的时候,荀愔都会想起损友,和这些不遗余力替他宣传的“好心人”。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荀愔被人引着入席的时候,很敏锐地觉察到了,众人投向自己的目光之中,除了好奇,探究,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或者说怜悯成分。   摸不着头脑,也完全想不到自己眼下处境有什么好同情怜悯的,荀愔将心中迷惑按下,表情如常地于一众或熟悉,或者陌生的人谈笑风生。   如此不多时,就见到了何进。   何进与在颍川时想比变了不少,大概是权势的确是养人,他整个人再不复在颍川任上那种犹犹豫豫中没多少底气,只是强撑的样子,变得格外自信。   这是一个掌权者应该有的素质,但如果要在前面加一个成功的前提,就需要这个掌权者做的每一个决策,不说全对,但也不能说全部出错。   对于后者来说,自信只会是他自己与他的下属们的一场灾难。   与何进交流的时候,荀愔便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作一些判断。   最初还在颍川的时候,他就不太看好这位外戚,认为刘宏启用这一位,会如同执炬迎风,迟早有烧手之患,漳水之上回忆起前世记忆之后,这样的判断没有改变,如今也抱着同样的心态。   大将军府的酒很醇厚,大将军府的菜很美味,大将军府的人……只能说他招揽来的那一批名士都是正常人,但是对于大将军本人,就别抱太大期待了。   与何进交谈,越是深入,荀愔越是在心中暗自皱眉。   “……说起来,民间说外甥似舅,有我这么一个舅舅在,皇长子只是年幼了些,岂会真如陛下所说的那样怯懦,依我来看,陛下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至于说董侯像他,唉,都是陛下的儿子,皇长子甚至是陛下的嫡长子,又怎么会不像他呢?”   完全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移到这方面上的,荀愔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用惊讶的眼神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袁绍。   不对吧,这不对啊!你拉我来的时候完全没提这件事啊!   大家只是在大将军身上投资,怎么突然流露出要把他拉进储位之争的意思?   这是他一个刚到陛下身边做侍中的人该掺和的事吗?   袁绍也被何进打了一个猝不及防,被荀愔一看,顿觉自己冤枉到家。   我不知道啊!何进他完全想一出是一出,在此之前没和任何人提过!   正在这时,宴中突然响起“咚”地一声,卢植手中的耳杯重重放在桌案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何进对于两位皇子的品评被人突然打断,不悦地看过来。   “卢太常卿,这是何意?”   卢植脸色有些沉,面对何进的发难不躲不避。   “皇子之事,事关家国社稷,岂能这样轻佻地挂在嘴边?大将军慎言。”   何进被他这么一警告,也不以为意。   “我是宫中皇后的亲兄,是皇长子的亲舅舅。便是太后膝下的董侯也应该随他的长兄,认我为长辈,不过是在自家宴上提一两嘴罢了,太常卿太过谨慎。”   他这么一说,在场之人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理论上如此,皇子们也可以这么叫,但你能就这么标榜自己吗?大将军再如何位高权重也只是个臣子,这是僭越。   你这么神来一笔,看看,把一边的荀侍中给吓成什么样了,他在用怀疑的目光看我们诶!   他在怀疑我们这群大将军府属官的能力,还是怀疑我们在大将军府混吃等死?毕竟要不是我们有问题,怎么会让主君大喇喇地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说这些?   荀愔倒不是有意苛责这一帮人,就是为何进的目的感到迷惑。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荀愔用尽量温和平静的声音开口,“在下也知道大将军对于皇长子,怀有一份关怀之心,方有此语,但太常卿说得对,此非人臣之所宜言。”   他的态度很好,倒是叫其余人松了一口气,连忙附和起来。   虽然我们大将军有时候脑回路奇特了些,但是看来这位荀侍中的心理接受能力还不错,没有因此就色变退席,还在给他往回找补,不愧是在地方上经受过陛下几次三番扣军功还能任劳任怨干下去的人。   的的确确是对荒唐事有抗性了。   但是何进不怎么领他这些属官的情。   “这里没有外人,侍中何必如此?难道是不信任我身边的人,还是说要自己出去,将这一番话传到陛下耳中?”   “大将军!”还没等荀愔开口,袁绍先一步站起来,“来人啊,大将军醉了,还不快将醒酒汤端上来。”   又假意作色问一旁的侍从。   “歌舞呢?为何如此怠慢,这么久不见歌舞?”   大将军府上的歌舞自然是好看的,讴者声音清越,舞者身姿曼妙,但是在场之人恐怕很难有心看进去了。   被众人这么接连打岔,何进的兴致被打断,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何进对于荀愔的好奇,完全是被袁绍给吊起来的。作为曾经的颍川太守,何进对于荀愔也有着些许印象,不过对方那时候年纪太轻,还不够格凑到他面前。   后来荀愔的名声倒是传出来了,却一直在地方上打转,完全没有向着自己靠拢的意思,何进身边也不缺得力的人,就更不用在意。   他已经贵为大将军,连大儒郑玄在拒绝他征辟时都要慎之又慎,亲自来雒阳辞谢,荀愔就算有些名声,难道还比得上郑玄吗?   这一场宴会,正是在这种不甚在意,但是如果能够招揽到也不错的心态之下举办的。   在宴会的最初,不明内情的人以为这一次也会如同过往许多次宴会一样,见怪不怪,心态轻松,但有人却回忆起了痛苦的经历,戴上了痛苦面具,忧心忡忡。   何颙有时候很难理解这位大将军的脑回路,不,不如说他从未理解过,所以干脆不再折磨自己,不再像是从前那样事无巨细替何进操心,而只是将心力放在一些大事上。   俗称,摆烂了。   摆烂的何颙没有出现在这场宴席上,却仍然没有逃脱折磨。听说这场宴席上发生的事后,何颙只觉得不出意料,一颗心仿佛已经久经磨炼,平静,且毫无波澜。   他以为自己已经在何进的折磨之下臻至化境,但仔细摸一摸,原来不是没感觉了,而是痛苦到麻了。   他在干嘛?他在做什么?   他真的是在招揽荀愔,不是在和人结仇,对吧?   宴会结束,被人引着去客房休息时,袁绍还在努力为何进解释。   “大将军他从前不这样,真的,他就是那种虽然嘴上不密,但心里看得明白的人。有什么事只要和他解释清楚利害就好了,真的,他还是听得进去劝的……”   他不能不为他解释,不是因为还想拯救何进与荀愔的关系,而是不能让荀愔误会自己的眼光就差成这样。   维护何进,也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啊。   泪目.jpg   荀愔微笑着想,果然,人只要追随一个愚蠢的主君,就难免会变得话多。   他善解人意地点头。   “本初不必多说,我明白,我都明白。”   何进他就是单纯的不怎么看得上自己,他完全明白。   袁绍痛苦地闭了闭眼,不,你完全不明白。 第139章 无上将军   天子是个讲信誉的人啊   最初听闻荀愔被征入朝的时候, 身在家乡读书的曹操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感到丢人。   在初见时的陈留郡山道上,他曾经意气风发地对荀愔说,要在雒阳等着他, 结果人家去了雒阳, 自己却仍旧在家里蹲。   虽然事出有因, 但也着实尴尬。   他是在济南相任上离职的, 内中龌龊已经不值得多言,此后在家乡谯县隐居三年, 多多少少也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 否则在接到王芬那封书信时,也不会只是劝说对方放弃,而不采取其余行动。   但新的起复机会很快就来了。   各地的动乱令刘宏极为不安, 他在重启州牧制度之后,决定在西园建立一支禁军拱卫天子。   在雒阳待了几个月,随侍在天子身边,荀愔对于这位颇有奇思妙想的皇帝的性格也算是看得清楚了。   他是足够精明, 也足够自私, 所以说得出嘲笑桓帝“不能作家,曾无私钱”的话,干得出聚天下财为自己私享的事, 但是某些时候,又总会流露出一种或许他自己也没觉察的天真。   雒阳之外动乱不休, 去年马腾、韩遂等人一度占据三辅地区,今年又再度卷土重来, 兵临长安城下, 他竟然以为能靠雒阳八关, 靠一支临时组建出的禁军就能够保得安泰。   刘宏下发这道旨意的时候,是荀愔当值。   他被叫过来的时候,看见刘宏正坐着他那辆由白驴拉着的车,以一种慢悠悠的速度在前面跑,一干宫人或狼狈,或刻意做出狼狈之态,在驴车后面追。   或许又是他理解不了的某种新奇爱好,荀愔想,就像是刘宏在宫中建起的那座模仿市井的贩肆,让他这个见过真的雒阳金市,乃至雁门胡市的人只觉出一种小孩过家家一般的滑稽。   而刘宏还一度想要他也加入到这场过家家里,安排荀愔假做卖胡饼的小贩,自己则是来假扮吃霸王餐的流氓,至于张让则要扮演他的狗腿子,适当时候掀翻荀愔的胡饼摊。   当时听到这个剧本的荀愔:“……”   且不说刘宏怎么还没忘记胡饼这个设定,就说为什么堂堂天子要吃霸王餐,还必须有被小贩阻止之后掀翻他摊子的情节?   这很难不让他觉得,里面掺杂了些许个人恩怨,是自己欠的那些钱还在发挥作用。   然而真的会有皇帝抠搜到这种地步吗?或者是说刘宏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把聚敛财富当成了一种事业在干?   最终荀愔当然是没有答应,真要应下来,他的名声也别要了,张让那些人加工一下,他就不是在正常履职,而是有为谄媚君上,引天子玩物丧志的嫌疑。   刘宏因为荀愔的拒绝感到十分不豫,那日离开嘉德殿时,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张让拦在了荀愔的必经之路上。   一见面,对方就不加掩饰地开口威胁。   “侍中还是顺从陛下的心意交钱为好。陛下乃是天子,想要的便没有达不成的。”   张让似笑非笑地打量荀愔一番,以一种怜悯的语气道:“党锢发生的时候,侍中应该尚且年幼,恐怕忘记荀昱荀昙两兄弟被下狱禁锢,你族是如何为营救他们奔走呼号了。那可真称得上是士声汹涌,可怜可叹,可最后结果又如何?不肯低头的结果就是一人死于狱中,一人死于禁锢的一年之后。”   “那时候陛下不过才刚登基,如今却是已经御极多年,想要处置你,甚至不必脏了自己的名声,便会有人急着为他办成此事。”   “一旦将你下狱,就算你不愿意交钱,有殷鉴在前,难道你的亲友能够坐视不管吗?恐怕那时就算要五倍十倍,为了保全你的性命,他们也愿意拿出。”   荀愔一时间觉得张让这活确实难干,平日里不仅要跟随在天子身边充当过家家时候的打手,还得在必要时候纡尊降贵,亲自上门催债。   但欠债的人不仅毫无还钱的自觉,还赞赏起催债人的奇思妙想。   “好办法。”   荀愔笑意微冷:“那为什么天子不早早地这样做,反而放任我一路成为侍中,留在他身边时刻提醒他还有这么一件事呢?”   难道刘宏就这么喜欢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张让没有说话,冷冷地注视他,听他自顾自地回答。   “因为相比起到手的真金白银,此事带给陛下的乐趣要更大。且陛下不过只是想要我低头,至于旁人,既然没有在他那里得到官职,那自然也不必惦记他们手里的钱财。”   荀愔一无所觉般讲了一个地狱笑话。   “天子是个讲信誉的人啊。”   张让:“……”   两人不欢而散,在那之后荀愔却不得不捡起了自己的手艺,用帮天子了解民间风物的名义真给刘宏送了一次胡饼,然后得到了一个不如宫中御厨的评价。   对此荀愔只能报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当然不能比御厨的手艺好,不然他岂不是真要从此改行。   思绪在没人注意的时候飘移一瞬,荀愔终于等到了刘宏回车,那两头毛色雪白的驴子踢踢踏踏地来到了他跟前才险险停住,距离之近,让荀愔几乎能感到它们喷出的湿热气息。   车上车下两人对望一眼,见荀愔始终未动,毫不担心两头驴子把自己撞飞的样子,刘宏十分满意。   他觉得这是因为荀愔信任自己的驾车水平,但荀愔只是相信宫中驯马人的技术。   刘宏从车上下来,随手用张让呈上来的巾帕擦了擦手,在他身后,两头驴子趁人不注意啃一口道旁的树叶。   “荀侍中,你平过叛,应当也是知兵之人。觉得朕这个主意怎么样?”   四下安静,只有两头驴子的咀嚼声,刘宏没头没尾地开口,似乎认定了荀愔知道他在提哪一件事。   “抽调虎贲与北军一部分精锐,再征调雒阳附近的精壮,由朕亲自统领,必然可以建成一支强劲之师。你觉得怎么样?”   荀愔觉得不怎么样,除去他对眼下局势的判断,就以他有限的历史常识来说,这支被刘宏寄予厚望的军队并没有在他生前死后留下太多痕迹,想来并没有达成拱卫皇帝的目的。   “臣此前不在雒阳,对北军和虎贲不甚熟悉,不知其精锐如何,不敢妄断。”在刘宏流露出不豫之前,荀愔补充,“不过依臣浅见,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有得力的统领之人,制定周密的训练计划,想来陛下可以如愿。”   张让一早看荀愔不顺眼,此刻见刘宏不语,似陷入了沉思,便习惯性地开口曲解。   “陛下已说了,西园军由天子直辖,侍中是在质疑陛下不能统领区区万人吗?”   侍中寺的侍中不止一个,刘宏身边的中常侍也不止一个,各自都有各自的排班表,理应互不打扰,但荀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能与张让的当值时间撞上。   从前当值,荀愔也没少被人为难。但这一次他没有及时开口反驳,因为他能够感到,刘宏的心中并未因为张让的话产生波动。   他甚至只有一点无奈和疲惫,近臣们的日常拌嘴又来了,他想。   荀愔曾经觉得自己心神上的毛病是一种缺陷,现在却觉得,它只是生错了地方,若是生在这些日常需要陪王伴驾的宦官身上,说不定可以冲击一下张、赵两位常侍的“我公”、“我母”地位。   “荀侍中为何不答,可是心……”   “好了。”刘宏开口打断,有些不耐。   他不明白,张让平日里也算是进退得宜,为何总是在面对荀愔时不够识人眼色。   这不是张让第一次在荀愔面前吃亏。   张让自己也诧异,为什么眼前这个人总能比自己更早察知刘宏的心意,进而做出合适的反应,或者闭口,或者另起话题,把一切做得信手拈来。   诸位侍中之中,刘宏不算最喜欢荀愔,可张让只唯独在他身上感到过那种不对劲。   因为荀愔不得刘宏喜欢不是不能,而是因为毕竟还是个心有坚持的士人,有些时候会说一些“体恤民力”之类不中听的话,叫刘宏不快。但在所有让刘宏不快的人里面,他又是最会拿捏着分寸,从没有因此受过罚的一个。   甚是诡异,张让想。   “为将者,抚恤士卒,亲临矢石,为帅者,统领诸将,谋划战略。故而陛下可为帅,却无必要亲身为将。”   这番话说得客观,但却叫人品出一些好听。刘宏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蓄意讨好的好听话算什么,他身边会说的多得是,这种无意间的好听话才稀罕。   溜须拍马,张让不屑地想,身为天子的刘宏听不出来,主职就是讨好人的他能听不出来吗?   “西园军乃是朕所辖大汉境内第一精锐,既然你都说朕应该做这个帅了,那朕也不能敷衍,需得想一个足以匹配的将军号才行。”   天子要给自己加将军号,荀愔还没转过弯来这是什么操作,便听一旁张让已经开口。   “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天子虽然加将军号,却不能被臣子所辖,还要更上一层。有了,陛下统御万方,至高无上,四方闻之无不俯首,何不以‘无上将军’称之?”   荀愔闭了闭眼。   这就是一般人比不上宦官讨皇帝喜欢的原因,为将为帅就是他的极限了,再过二十年他也说不出这种话。   天子有令,诏板是荀愔与张让一起送到尚书台的。   本来只有荀愔一人就可以,可张让说什么都要随同,说是怕荀愔过于年轻,遇到尚书台不愿立即执行的情况,不知道与他们分说明白。   荀愔虽然不知道,连三公都被刘宏玩弄于股掌之中,尚书台敢翻出什么花来,但没有拒绝。   一路上,两人格外沉默。   尚书台的尚书们见今日是荀愔和张让联袂而来,都有些惊讶。   大家当值的地方不远,也听说过在天子面前荀侍中和宦官们那点子来来往往的纠葛,不知道今天怎么两人就转性了,居然肯一起来,难道是天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接过来一看,果然是幺蛾子。   张让这时候说话了,语气里有种令人不适的亲昵:“此事得以完善,还有荀侍中一份功劳,还请侍中放心,既然都是为了陛下尽心,我与其他几位兄弟不会不记侍中这个情的。”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一般来说,寻常士人都不愿意和宦官沾上关系,这是刻意污他名声,想要恶心人。   荀愔瞥了他一眼,转头提起风牛马不相及的一件事。   “张常侍这样说,是也想当个西园校尉,所以邀我说情?”   摇了摇头,荀愔叹道:“不合适。常侍尚且不及蹇黄门身材高大健硕,久居于深宫,身娇体弱,陛下何忍常侍吃这个苦。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两人跟前的尚书努力忍住笑意,将诏板抄录一遍,还给荀愔。   “荀侍中且交给裴尚书归档吧。”   “好。”荀愔眼也没抬,从面色僵硬的张让身边经过。   张让真是受够了。   这位荀侍中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说话阴不阴阳不阳,也不是明火执仗地叫人生气,就是让人噎得慌。   谁说要当西园校尉了!他怎么可能抛下陛下身边的事,去当什么劳什子校尉!   袁绍当着虎贲中郎将,又有袁氏人脉,是最先接到尚书台消息的人。送信人他与他玩笑般说起尚书台内荀愔与张让那两句拌嘴时,他没跟着一起笑,也没有错过那其中被提及的蹇硕。   来不及纠结西园军的消息本身,袁绍连忙问道。   “陛下已经属意其中一个名额归蹇硕了?”   “这……”送信人神情一滞,倒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一定是。”说话间,袁绍已经肯定了自己心头的猜想,“荀重鸣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必是要靠这种方式将消息传递出来。   “我需得尽快将消息传给叔父,还有,得去见见大将军。”   西园军直属天子,可见这是连何进都一并防着了,权柄被分,何进岂会痛快?   他连着荀愔一并迁怒了。   “据张让说,里面还有那荀重鸣的主意?”何进很愤怒,“我提携他,他不思如何回报,居然要与我作对?”   袁绍一个头两个大,连忙安抚。   “怎么会?那些宦官与重鸣素有恩怨,他们的话怎么可以尽信。”   “是吗?”何进仍半信半疑。   荀愔才下值,便接到袁绍传信,请他得空去大将军府。   传信人说得很委婉,只是说大将军久不见侍中,欲与侍中相谈,可荀愔联想到今日发生的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中叹了一口气,荀愔对来人道:“我会去的。”但不能是最近。   前脚刚传出要建立西园军的消息,后脚荀愔这个天子近臣就要与大将军相见,叫刘宏怎么想?   虽然荀愔抱着刘宏迟早会死的心态,可现在人还在,作死也不是这么作的。   袁绍并不意外荀愔会这么选择,但是等真得到了消息,还是忍不住头疼。   何进可不是会在这种时候体恤旁人苦衷的人,何况在他看来,荀愔乃是得了他的关照才能从九江任上进京做侍中,天然地带了一种施恩的心态,又怎么会留有多少容忍。   可此事从荀愔那边来看,却也有他的道理,无论如何他是被征入朝,干的又是侍中这种活计,因为与宦官有旧怨,整日得有一大半心力要放在与他们斗智斗勇上,对于与张让等人走得很近的何进,也很难有太多忠诚。   至少不足以让他冒这种风险。 第140章 西园人选   我这里的公平   曹操一入洛阳便听闻了荀愔同大将军之间的矛盾, 极为惊讶。   以他所见,荀愔虽然年少成名,却不是会恃才傲物的人,何进口中那个一朝登高不思恩义的荀侍中, 听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荀愔。   与袁绍相见时, 曹操问起此事, 也只得来对方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一开始居然还抱着让荀重鸣助我左右何进的想法, 真是想得太多……”   以两人气场的相冲,能够维持现在这种表面和谐的状况, 还要靠荀愔那边实在是坐得住, 至少没传出什么对何进的不满。   曹操好奇:“气场相冲?这又是怎么说?”   那就说来话长了。   雒阳之中出现了一支大将军府无法辖制的军队,以何进这些年日益膨胀的权力欲,自然是无法容忍, 在大朝会和私底下都几次对刘宏表达过不满,试图阻挠西园军的建立。   可刘宏岂会听他的话,反过来敲打了何进几次,就差明明白白告诉他, 自己还没死, 还轮不到何进这个皇子舅舅做主。   甚至因为何进的态度,刘宏转头就抬了董太后的侄子董重出来,含义不言而喻。他不是只有刘辩一个儿子, 后宫之中,还有一个被他所偏爱的董侯刘协。   事情到了这一步, 本来与荀愔没有关系,毕竟他至今也没有表现出要淌二位皇子浑水的意思, 但何进见明面反对不成, 索性换了一种方式, 要往西园军里面安插自己的人手,要求荀愔在刘宏面前替他看好的人说话。   曹操听到这里,略微迟疑:“这似乎有些过线,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做成。重鸣没有答应?”   大将军府的人那么多,刘宏也不是全知全能,不可能清楚属于何进都有哪些人。   袁绍叹了一口气,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明显的问题。   曹操还算了解这个发小,既然他一副对于何进之言并不认同的样子,那想来荀愔在此事上并没有过错,应当是答应了。   “那是重鸣阳奉阴违?不对,是他坏了大将军的事?”   袁绍闻言冷笑一声:“坏事的哪里是他,是那些宦官。”   何进并不只将希望寄托于荀愔一人身上,而是同时找上了在他心中更有作用的宦官。   何家,尤其是何皇后,与以张让为首的那伙宦官的关系素来很近,张让收了一大笔钱后,欣然表示会为何进筹谋此事。   张让还算有职业道德,收了钱就办事,没几天就向刘宏举荐何进的人。   说到此处,袁绍愤怒地一拍桌案。   “早便告诉他,宦官不可信,不可信!可他几时听了?”ħļšŷ   曹操觉得袁大公子如果去做个说书人,在他挣到足以养活自己的钱财之前,恐怕会先一步被人打死。   哪有人讲故事还时不时冒上几句个人情绪的?他想听的是事情始末,个人情绪能不能压后发泄?   还不能催,只能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还好袁绍也没有吊人胃口的意思,没好气道。   “据当日在殿中当值的其余人说,因张让先一步出言推荐淳于琼,荀重鸣便没有开口,可也不知是张让脑子搭错了哪一根弦,见重鸣沉默,非要问他有何人选。”   “重鸣以自己初来雒阳为由拒绝,可张让不依不饶,便说,只要不是张常侍自己就可以。”   曹操:“呃……这话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士宦不两立是大背景,以荀愔和张让之间的紧张关系,既然张让已经推荐了淳于琼,他必不可能也推荐同样的人选,否则无需别人提醒,刘宏自己就能发觉不对劲。   何况,荀愔这话也只是奚落张让,并未牵连淳于琼,更莫说他背后的何进。   袁绍冷哼一声:“可天知道张让究竟何时招惹了陛下怀疑,竟让陛下以为淳于琼是他的人,是张让想要染指军权。”   自己身边的狗居然动了这样的心思,刘宏要是能忍住不动,他也就不是刘宏了。   刘宏当即派人去查,岂料这一查才知道,好消息是淳于琼与张让来往不多,坏消息是他时常出入于何进的大将军府,这个看似身家清白的人,其实是何进的人。   得知消息之后,刘宏大怒。   西园的这支军队直属于刘宏这个“无上将军”,是刘宏为自己留出的一张重要底牌。可何进已经是可以辖制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居然还要染指西园军,这立即引动了刘宏那根属于刘氏帝王的敏感神经。   张让被刘宏逐出了嘉德殿,何进也被叫了过去一顿申斥,至于无辜也不无辜的淳于琼,别说担任西园校尉了,他直接原地去职,被驱逐出雒阳,只能回颍川老家。   何进在天子那里灰头土脸,转头就迁怒荀愔,认为刘宏询问西园人选时他没有及时出言,之后又不肯在刘宏面前为张让找补,是对自己阳奉阴违。全然没有反省自己哪里有错。   曹操拿起耳杯,遮掩住唇角没有掩饰住的讽笑。   何进的算盘打空,恼怒是正常的,可袁绍之所以会这样真情实感地为何进的愚蠢感到愤怒,是因为淳于琼表面上是何进的人,其实归根到底是他的人。   淳于琼这个名字单拎出来或许有些陌生,可若是与官渡之战和乌巢粮官联系起来,很多人便会感到熟悉了。   此人正是那个袁曹之战中,被袁绍派去驻守乌巢粮仓的大将,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两人产生联系的时间比官渡早得多。   不过,曹操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件事听起来有哪里不对,将整件事复盘一遍,曹操皱眉问袁绍。   “荀重鸣呢?他那之后如何了?”   从结果来看,此事中的几方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惩处和损失,荀愔此人却全身而退,只在最初的时候被卷入其中,之后就好像是个误入片场的无辜路人一样隐没了身形。   虽说一切都事出有因,可曹操思来想去,还是有些莫名在意。   “此事本就与他无关。”   袁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当天下值之后,他便遣人到我府上来同我解释,之后也曾通过何苗和大将军府的其他掾属同何进示好,可何进不听,他又有什么办法?”   “何苗?”曹操诧异,“他又是如何与何苗有的联系,竟然还能请动他在何进面前为自己分说?”   内室之中,水汽袅袅升腾,荀愔亲自执壶为应劭斟茶,清瘦的指节搭在壶柄上,叫人疑心那灌水的壶身会不会将手指坠折。   应劭坐在席上,稳稳地受了荀侍中的示好。   两人在何进担任颍川太守的元日宴上相见,至今已经相识七八年了,期间通信不断,却还是第一次同处一地任职。   应劭从荀愔手中接过耳杯后,却只是将之拿在掌中却没喝,叹了一口气。   “我真是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了。”   何家两兄弟之中,众人包括天子更看重的无疑都是何进,何苗的优势也不过是与宫中何皇后一母所出,关系要更加亲厚一些,比起威势却远远不如,可荀愔却不学袁本初去亲近何进,反而要通过他联络何苗。   “仲瑷如今在车骑将军府当掾属,难道不是因为看重何苗更多于其兄吗?”   应劭自嘲:“不过是不愿意掺和那些人的纠葛算计。”   他性情较真,更适合做个学者文士而非官吏,要他学袁绍那样在雒阳八面玲珑怕是不行的。   荀愔笑了笑,清楚话虽是这么说,但是这雒阳中的士人没有人能够逃出袁绍的关系网,多多少少都会有所联系。   毕竟在被迫出仕之前,袁绍可是四处结交人脉,到了中常侍赵忠都说“袁本初坐作声价,好养死士,不知此儿终欲何作”的地步。   “便是不愿,身处其中,也终究逃不过。”荀愔可不会被应劭轻易糊弄过去,“帮一帮袁本初,再帮一帮我,又不冲突,反而显得你应仲瑷行事公平。”   应劭被他逗笑:“这算是哪门子的公平,又是怎么算的公平?”   荀愔半真半假地开玩笑:“我这里的公平。”   从应府出来之后,荀愔登上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车中的一片帷布下突然响起了“咕”的一声,一只鸟头从下面钻了出来。   “不系,什么时候来的?”   “咕——”   【刚刚。】   来雒阳之前,荀愔将自己的部曲交给徐质,一部分去往襄城,一部分去了南阳。不系在两地之间来往通讯,与荀愔短暂分离。   几个月没见,不系忍不住凑上来和荀愔贴贴,有意无意地身上的灰蹭到荀愔的袖袍上。   “嘶——这是官服。”   荀愔连忙去推它,引来不系很不满的一声鸣叫。   官服怎么啦,又不是常服,反正你们大汉官员的衣服都是黑色的,脏了也看不出来。   “讲点道理。”荀愔无奈,“我日常要穿着它来往办公的,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怎么知道看不出来。”   “啾啾~”   不系转开眼睛,假装自己只是一只听不懂人话的普通小鸟。   马车载着一人一鸟抵达荀愔暂居的府门前,才过外院回廊,就有一个身影跑了过来。   “舅舅!”   阿孺虽然在荀愔之后缓行,但也经过一路舟车劳顿,此时却神采奕奕。   荀愔接住了扑过来的小孩,低头打眼一看,用手比量了一下,才发现她好像比分别前长高了一些,可见是有好好吃饭。   “舅舅,咱们以后就要住在雒阳了吗?”阿孺有些好奇,还有些兴奋,“我从未见过那么多人,来的一路上都好热闹。”   “很喜欢雒阳吗?”   阿孺想了想,严谨道:“最喜欢的当然还是颍阴,第二喜欢雒阳。”   当然还是家乡最好,阿孺不是个会喜新厌旧的小孩。   荀愔听得好笑,摸了摸她的头:“喜欢的话,明日让家里人带你好好逛一逛。”   “好!”   小孩的快乐来得简单,荀愔笑意隐去,抬头看向了跟着阿孺而来,已经在旁边站了一段时间,却知情识趣始终没有开口说话的女人。   “董博士。”   听见荀愔唤自己,董蕊上前几步。   “家主。”   董蕊是荀愔当初受困于黄巾,在阳翟之中遇见的那个妇人,那时她为求一条生路,主动抱着琵琶来当时自称刘穆的荀愔面前乱弹一气,过后又满口跑火车,说自己的琴音意在发人深省,给荀愔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荀愔那时庇护了她一段时间,但很快便因为要跟着陈荣行军,必须离开阳翟,临走之前留给她一把剑自卫。   在那时那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荀愔对于董蕊的命运不抱乐观,但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活了下来,还遇见了荀攸,几年之后,又因为听闻自己的名声,借着当年的萍水相逢的缘分投靠到了自己府上。   董蕊出身于巨鹿士族,所嫁的人家也不是什么寻常百姓,之所以会孤身一人在外,是因为她在黄巾之乱之后不久便与当初的丈夫和离。   因为她的学问确实不错,又有旧交,荀愔让她留在阿孺身边,做了个教习学问的女博士。   女博士是这个时候对于学识渊博的女子的尊称,并不是官职,但是荀愔比照朝廷给予博士官的俸禄,给了她相同的待遇。董蕊对在荀府的生活很满意,便一直留到现在,此次也跟着到了雒阳。   “董博士一路舟车劳顿,还要照顾阿孺,想来十分疲惫,此处无事,回去歇息就是了。”   主家算得上宽仁,但是董蕊没有离开,而是从袖中拿出了一份拜帖,有些犹豫。   荀愔没有轻易接手,挑了挑眉。   “谁的?”   这些时日里,因为自己待在侍中官位上,名声也渐渐传开,想要登门见他,或者干脆投在他门下的人也有不少,但这些人里很难说有多少可用之人,又有多少只是慕荀愔声势而来的投机之辈,荀愔很少接见。   这些人里面,究竟是谁这么慧眼识珠,居然都找到了他给自家小孩请的女傅头上?   董蕊自谦道:“家中不成器的弟弟。”   荀愔今日休值半日,与阿孺短暂见过一面之后,就又被皇帝派人叫了回去,为的还是西园军那件事。   暂且定下的几个人选之中,少了一个淳于琼,就要有其他人补上来,本来皇帝应该去询问他更为信任的宦官,可是张让竟然与大将军何进暗地勾结,想要往他的西园军里掺沙子,叫他短时间内无法再将这事交给他们,疑心不仅仅只有张让收了何进的钱。   这些日子里,刘宏召了不少人,询问他们的看法,可惜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不是履历存疑,就是过往立场存疑,这些年在他的放任之下,何家兄弟的势力膨胀得很快,到了他都有些后悔的地步。   与此同时,他也心生犹豫,疑心自己再不做什么,下一任天子能否压得住野心勃勃的舅舅。   荀愔一入殿,便发现今日呆在刘宏身边的,不是张让,也不是十常侍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小黄门蹇硕,那个被刘宏属意执掌西园军的宦官。   不同于一些对于宦官的刻板印象,蹇硕长得高大魁梧,如果不是出现在南宫,或许不会有人将他与他那些面白无须的同僚联系起来。   荀愔行礼过后抬起头的时候,瞥见站在天子之侧的蹇硕对他笑了笑。   在此之前,两人都只听说过彼此的名号,这是第一次见面,但是蹇硕却莫名其妙地表现出了对他的善意。   荀愔不知内情,只能以微笑回应,然后听天子垂询。   依旧是那个问题,是否有合适人选。   刘宏与自己这个侍中见多了,也知道他是个什么脾性,凡事如果不是有把握,不会轻易开口,以为这一次也会得到一个类似于臣入雒阳不久,对同僚不熟悉的推脱之语,但是意外的,荀愔给了一个名字。   ——曹操。 第141章 天子赐衣   (含7000营养液加更)董卓抗命有你袁氏的支持吗?   曹操。这是个原本就在刘宏心目名单上的人, 但是从荀愔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人有些吃惊。   “从领兵经验上来看,曹孟德中平年间便随皇甫将军平定黄巾。从心性能力而言,三起三落不见沮丧, 仍怀一腔报国之志, 愿为陛下驱使, 又屡次出任地方官员, 颇有政声。实在是上佳人选。”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曹操的祖父是宦官曹腾。这决定了刘宏自己也不会太过反对。   几日之前, 荀愔才与抵达雒阳的曹操见了一面, 发觉几年时间不见,那个过去与他在陈留郡相遇的曹使君变得沉稳不少,却仍旧不失锐气。   如今洛阳之中有能耐的人不少, 但是真的能做事,关键时刻也做得成事的,当然还是要看这位未来的曹丞相。而且就算不考虑这些,荀愔也有意将这份从前阴差阳错结下的友谊延续下去。   刘宏沉了脸色。   “侍中难道不知道, 朕不愿意用大将军故吏吗?”   自从出了淳于琼那件事之后, 他刻意去查了其余几人的履历,发现或多或少都与何进有所牵连。   蹇硕微微皱眉,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出面, 便听荀愔如常开口,仿佛没有察觉刘宏的神情变化。   “大将军掌管天下兵马, 若说故吏,天下将领士卒, 恐怕都逃不脱这一条。   “皇甫嵩将军算得上大将军故吏, 朱儁将军恐怕也算, 连卢植卢太常,也做过大将军之下的北中郎将。倘若细究起来,便只有以三公之身领兵在外的故张太尉和无上将军不是。”   张太尉指的是张温,无上将军自然就是刘宏自己。   这番话听起来是为了替何进辩驳,但其实荀愔只是想说明一件事。   人的身份是有多重性的,一个人是何进故吏的同时,还可以是党人、宦官后代、四世三公的士族公子,他的过往并不能完全代表他的立场。   何进接触的人那么多,如果不加区分,一棍子打死所有人,那刘宏这个皇帝也别干了,把所有人都推到何进的那边,注定只能是个孤家寡人。   刘宏当了这么些年天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正当蹇硕着急,觉得此人怎么就那么不会看人脸色时,听见刘宏突兀开口。   “侍中的袖子是怎么回事?”   这么紧张的气氛之中,突然冒出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荀愔的袖口。   荀愔离得最近,发现了那处不明显的勾丝。   官服是黑色,勾丝也不严重,或许是被不系蹭过去的时候,被它的硬羽刮花的,也亏得刘宏能有这个眼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发现。   较真地想,这算是御前失仪。   荀愔思绪过电一般,低头顿首。   “臣家中养着鸟雀,故而……实在失礼,还请陛下饶恕。”   刘宏却笑了,他意有所指道。   “荀卿,鸮鸟不能被称之为鸟雀吧,鸟雀孱弱,是猎物,鸮鸟可是猎手。说话如此避重就轻,有欺君之嫌啊。”   “……”   饶是荀愔习惯了在面对刘宏时谨小慎微,以备他不时的发难,此时也不由得大脑空白一瞬。   自己上午才和不系在马车中见了一面,刘宏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臣惶恐。”   虽然说此前的君臣问答之中,荀愔也曾经不止一次的说出这三个字,但是,刘宏还是第一次从自己这位侍中的面上真正看见所谓的惶恐。   心中觉得有趣,又觉得真正的美人无论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是微笑还是惊慌,都自有一番风韵。   宜喜宜嗔。   看够了荀愔的失态,刘宏终于舍得出声。   “好了。”   他声音很温和,转头对身边的宫人说:“让宫署制几套成衣给荀卿送去,堂堂二千石,往来行走于三署之间,穿着勾丝的衣服,如此可有些失体面。”   接到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命令,久经训练的宫人们难得没能快速反应过来。   “啊,诺。”   反观荀愔,也好像慢半拍一样,此时才想起来谢恩。   “谢陛下……体恤。”   赐衣无论在哪一任帝王身上,都是个十分亲密的举动,故而荀愔说到一半,改了口。   “谢陛下隆恩。”   起身离开嘉德殿的时候,荀愔似乎还有一些反应不过来,行到门槛的时候,脚步有了些许凝滞,似乎是被绊了一脚。   但是他的仪态足够好,衣服的下摆又足够长,很快遮掩了过去。   直到离开嘉德殿能看见的范围,进入了侍中寺的区域,荀愔才重又从容起来。   如果说一开始是没转过弯来,所以震惊之下失去了表情控制,可是之后就是纯粹做戏给刘宏看的了。   因为荀愔很快就想明白了,以刘宏那对雒阳的掌控力,他连自己的西园军校尉底细都查不明白,还需他设计提醒,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车中在今天上午飞进来一只鸮鸟。   那便只能是因为他查了他的过往,兴许就是与此次西园校尉候选人一并查的。   不系的存在并不是个秘密,颍川的族人都知道他身边养着一只鸮鸟,他在南阳、九江任上,也没有遮掩过不系的存在。这些只要有心想查就不会查不到。   那么刘宏突然提起鸮鸟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为了敲打,或许是为了向他展示自己对于臣下的控制力,那都不重要,他只要确定刘宏对于他下意识的反应很满意,并且延续这份满意就够了。   那刘宏实际上满意吗?以他即将要做出这个决定来看,算得上是差强人意。   在何进给予他的压力之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三日之后,尚书台接到诏板,天子任侍中荀愔为西园右军校尉。   又半月,刘宏定下了其余几个人选,其中袁绍担任中军校尉,曹操担任典军校尉。   这是一个出人意料,但也没有那么不可理解的命令,即便是在荀愔以外的人看来,荀愔也无疑是个人选。   他在地方上领过兵,本身又是作为士人的希望之一被从地方上征到京中的,让他来做这个校尉,除了张让那一伙儿宦官没人会有太大意见,连何进冷静下来之后,也觉得不是不可以接受。   他是看荀愔不怎么顺眼,但是人的好都是比较出来的,与其让那些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人上位,还不如让荀愔占住这个位置。   在此之前谁都知道,侍中对他而言只是一个过渡性的职位,天子之后必定还会给他委派。   只是在西园军成立的消息传出来之前,大家都以为荀愔会被派去地方上再做一任太守。   促使刘宏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有一个原因,在这个节骨眼,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自光武之后,历代汉家天子的身体都算不上多么好,别管这个不怎么好,是他们自己的原因还是别人的原因,总之外在表现就是每一任天子都活不长。   刘宏的上一任天子桓帝活了36岁,刘宏继位的最大合法性来源汉章帝也只活了32岁,至于刘宏自己,今年也已经32岁了,踩在了章帝与桓帝寿命的中间地带。   雄心勃勃着想要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的时候,刘宏自认自己是天子,受天所钟,但是一旦病痛涌了上来,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在他之前的数任皇帝。   他们同样是理论上受天所钟的天子,那么他们为什么活不长呢?   刘宏的身体状况,只有太医和他身边少数几个亲近的人知道,连张让因为之前犯下的错误,都被排除在了这个范围之外。   中平五年的十月十六日,天子强撑着以“无上将军”的身份,对他念念不忘的西园军进行了检阅,上万人的军阵,扑面而来的恢弘气势,短暂的带给了他一种百病全消的错觉。   令他觉得天下在握,自己仍然是那个刚刚登基不满一年,就除掉了外戚,自己独掌大权的少年天子。   然而错觉就是错觉,从检阅台上下来之后,刘宏便惨白着一张脸,被身边的宦官扶住,送上了步辇。   侍中作为一种加官,可以由担任其他官职的人兼任,荀愔在被任命为右军校尉之后,考虑到自己并不是特别讨厌这位荀卿,有时候也会想把他召进宫来,看着他那张脸说一说话,刘宏便保留了荀愔的侍中之职。   有了右军校尉之职,同时还得履行天子近臣职责的荀愔很快便发觉了皇帝的虚弱。   也不知道这位皇帝是有什么毛病,明明生着病,还要不时地把他叫过去,说一些有的没的。   从今春的花好像开得格外好一些,到今年秋狝的时候,荀卿要亲自下场,替朕猎一头鹿。   前面的问题荀愔还能面不改色地应对,后面的那个问题听起来就有些太危险了。   什么叫做要他亲手猎鹿?还是为天子猎?   鹿那种东西,是能够轻易猎的吗?   荀愔面色因此空白一瞬,然后毫不意外的听见了天子的哈哈大笑。   自从那次提起了鸮鸟之后,刘宏就好像特别喜欢看他流露出平静之外的神色。   “荀卿啊,你有时说起话来着实不好听,可不说话的时候,无论是做何情态,都是好看的。”   说这话的时候,刘宏期待他能流露出像是之前那样的表情,但是这一次,荀愔反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   见刘宏微微诧异,荀愔微笑着说:“臣自小便因为长得比寻常孩童稍好一些,难免多受叔伯同辈偏爱。”   话说的十分谦虚,只是长得稍好一些,但是刘宏岂会听不出来他的言下之意。   陛下啊,你要知道,作为美人,还是那种公认的美人,从小到大,臣是从来不缺各种夸奖的。   你这点夸奖,主要的杀伤力来源于你我的上下级身份,来源于疑似职场X骚扰,但是在见第一面的时候,你就已经用过这招了。   招数不能老用,会给对方培养出抗性的。   刘宏再次哈哈大笑。   这一次,他笑到了岔气的程度,不得不叫来了守在偏殿的太医。   太医提着医箱进来的时候,看向荀愔的目光十分诡异,仿佛他是什么早有预谋,要用这种离奇方式送走大汉天子的刺客。   在此之前,也没听说这位荀侍中特别会讲笑话啊。   太医既然已经到来,荀愔不便靠近,便向后退开,眼角无意间一瞥,似乎见到有一角颜色鲜艳的裙角从殿门外滑过,回头细看时,却已经不见。   荀愔离开嘉德殿之后,面上那种轻松的神情便一扫而空,他直接出宫去了西园。   对于袁绍而言,荀愔着实是一个稀客,虽然两人同样是西园校尉,属于那种办公场所都挨着的同僚,但是出于某种默契,两人并不在上值时接触太多。   但是这一次,荀愔破天荒地直接找到了袁绍,把他堵在自己的值室里。   “重鸣这是为了何事?”   袁绍丝毫没觉察什么不对,笑意盈盈地接待了荀愔,让他入内详谈。   荀愔也不客气,直接进去,转身合上门,来不及坐下,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月前陛下下令征前将军董卓入雒阳,任九卿之一的少府,他为何抗命不遵?”   中平五年十一月时,韩遂、王国等人兵临长安城下,朝廷以皇甫嵩为左将军,董卓为前将军出兵应对。   不久前,这只凉州叛军退出三辅,刘宏便征董卓进京,让他将自己的部下交给皇甫嵩带领。但董卓以凉州叛乱还未得到平定为由,上书拒绝回朝。   在他的上书中,有这么一句话“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言:‘牢直不毕,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   意思是,董卓所统领的湟中义从以及羌、胡兵听到他即将离开凉州担任少府的消息,说:‘没有发给足够的粮饷,没有赏赐,妻子儿女都饥寒交迫。’这些人把董卓的车子拖住,使他无法动身。   这个拒绝理由,荀愔太熟悉了,他在九江太守任上推辞朝廷任命的时候,用的就是相似的借口。   只是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地方太守,上书说百姓牵挽臣车,单纯就是百姓不舍他离开的意思,可董卓是个掌握兵权的将军,他用这种理由,比起请求朝廷容情,更像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威胁。   所谓湟中义从,湟中指湟水流域,如今青海一带,义从一词指的是汉军以各种方式征调来的羌胡战士,曾经与韩遂一并劫掠凉州的北宫伯玉、李文侯便是湟中义从出身。   这部分人部分时间为大汉所用,但由于长时间的汉羌矛盾,也很容易转化为不安定因素。   董卓之所以这样上书,一来展示这些羌胡杂兵对于自己的忠诚,二来隐隐威胁朝廷,如果将他强行调走,后续就别怪凉州再生出大汉不想看见的叛乱。   这样的抗命,在从前的大汉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以刘宏过往在对外战争上表现出的强硬态度,身边又还有一个对于大汉绝对忠心耿耿的皇甫嵩在,董卓也不该如此有恃无恐。   很顺理成章的,荀愔将怀疑的目光投到了袁绍以及他身后的袁氏的身上。   迎着袁绍的视线,荀愔补充了一句。   “董仲颖其人,曾经是次阳公的故吏。”   袁次阳,便是袁绍的叔父,三公之一的袁隗。这就是他为什么会怀疑到袁氏头上的原因。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袁绍已经明白荀愔未曾出口的质疑。   所以董卓抗命的背后,有你袁氏的支持吗?   袁绍再也无法稳坐,不敢置信。   “你这是在为陛下鸣不平?所以来指责我?”   他重复:“你,为了皇帝,来质疑我?”   他的反应同承认也没什么区别。   荀愔不出所料地吐出一口气,与他微冷的视线相对时,袁绍好似被踩了痛脚一般。   “难道仅仅因为一点小恩小惠,你便要站到我的对立面不成?”   袁绍指的是刘宏那一次的赐衣。   天子恩隆,格外优待,在那时也是羡煞旁人的事,连袁绍也感慨过,可那时他可没有想过荀愔会被几件衣服收买。   “你不说话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袁绍见自己都这样了,对方居然还能稳坐,而不是立即出言解释,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叫他的名字。   “荀重鸣!”   “我听得见。”   荀愔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便也明白了之后的一些东西。阻止董卓进京一事,从刘宏这里无法入手了。   他一早便在疑惑,以刘宏的性格,皇甫嵩那种近乎愚忠的人他都要防备几分,为何却没有试图召董卓回来,原来不是不想,是不能。   刘宏被董卓所拒绝,不可能不愤怒,只是他如今在病中,如今的大汉也不是五年前的大汉,内部还有一个袁氏在打掩护通消息,已经无力去计较了。   见荀愔仿佛不愿与自己争执一样,陷入了沉默,袁绍那颗过热的脑子稍稍冷静。   他心生狐疑。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因为此事,斥责袁氏对天子不忠?”   这已经不是斥不斥责的事了,这就是摆在明面上的不忠,但荀愔不是来计较这个,他只关心能否阻止董卓进京。   虽然说在天子面前,总是因宦官对刘宏无底线的奉承自叹不如,但必要的时候,荀愔也不是不能说一些好听的话。   叹一口气,荀愔收敛起所有思绪,看向袁绍,刻意放软了声音。   “我此来,并非是为天子而来,而是为本初而来。你我虽相处时间不长,但是相交莫逆,又同样是汝颍出身,同气连枝。我忍能隐藏己意,以使你我失谐?”   这是从情谊出发,说明自己直言不讳反而是在珍惜朋友。   “昔日先帝昏弱,陛下登基之初为宦官所挟,十三州士人惨受血祸,望门投止,天下万马齐喑,唯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士林之冠,出手庇护,士人方得一息喘息之机,我族亦深蒙荫蔽。”   这是在夸汝南袁氏。   “我素来知道本初怀有大志,以匡扶社稷为己任,又有挽狂澜超北海之能,党锢之后士林衰微,众人秉一腔怨愤之情,不肯出仕为官共同诛宦,竟忍藏诸州郡,不为效死。唯有本初远见卓识,呼喊奔走,结交诸友,方有雒阳士人云集,连大将军府亦为士风一清。”   这是天花乱坠地夸袁绍,还提到了他最得意的,对于何进的影响力。   “故而,我今日绝非欲使本初不快,而是欲为本初筹谋。   “边蛮狡诈,不尊中原礼教,韩遂等人先杀北宫伯玉,后杀王国,又拥立新主阎忠。不过三年竟连杀二主,其反复无常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此举震悚天下,乃中原闻所未闻之事,边人之残忍悖逆可见一斑。   “董卓本就凉州出身,部下又多杂胡义从,怎知他不会学得羌胡习性?若有一日雒阳有变,欲使其行兵戈之事,事不成便罢,事成,董卓恐不为人所制。”   荀愔说这番话的时候,拢在袖中的手指在不断地点着自己的手背。   他清楚这话充满着一杆子打死一船人的刻板印象,还顺手踩了一脚凉州,但这话放在当下,却是完全的政治正确。   长久以来,关内人看不起凉州人,凉州人看不起杂胡,这种鄙视来源于认为他们长期处于边地,文教并不如中原兴盛,说白了,拿他们当野人看。   如此深重的偏见之下,凉州人中诸如凉州三明那样的杰出人物,想要在大汉出头,也比其他人艰难许多倍。   天长日久的难以出头,让凉州人内部产生两种心态,一种是皈依者狂热,如凉州三明之一,有名的名将张奂成为三公之后,便将自己的户籍迁到了弘农郡,势要改变自己的出身,做一个被人认可的关内人,连最后死也要死在弘农。   一种便是更加强烈的报复心理,比如说那个已经被马腾、韩遂等人尊为新主的阎忠,此人凉州名士出身,曾经做过县令,却在黄巾之乱之后力劝皇甫嵩造反。被皇甫嵩拒绝后一路北逃,成为了叛军的一员。   董卓此人,从他之后的作为来看,他是后者。袁绍等人却以他以往表现出来的驯服揣度,以为能将他划归为前者。   或者就算不是前者,而是偏向于前者的中间地带。   袁绍的想法当然不是在瞎自信,袁隗是董卓的举主,在大汉的二元君主论之下,被举者忠诚的对象不只有高高在上的天子,更有自己的举主。   第一次党锢解禁之后,荀愔的伯父荀爽曾经被袁氏的上一任三公司空袁逢征辟,其后虽然荀爽没有应辟,却在袁逢死后为他守丧三年。   此举引得士人赞赏,甚至是效仿,所谓“爽制服三年,当世往往化以为俗”。   没有应辟的尚且如此,可见这种观念的影响之深,对于士人们而言,背叛乃至杀害自己的举主是不可以想象的事,这也是后来的吕布会饱受诟病的原因,他杀的并不是义父,而是举主。   荀愔说了很长一段话,说得口干舌燥,一大半在夸袁绍,真正的目的只占了三分之一。   本意是为了消除袁绍的抵触心理,希望他能够真的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但是袁绍充分曲解了荀愔的意思,只听进去了自己想听的前三分之二,完全忽略了后面的三分之一。   这属于在后世的小学阅读理解课上都是要打不及格的程度。   袁绍提炼了一下中心思想,认为重点落在那句“我欲为本初筹谋”上。   很好,重鸣他说要为我筹谋!   袁绍顿时气怒全消。   袁绍的内心欢呼雀跃,袁绍的面上平淡如水。   说着说着,莫名从面前人身上感到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的荀愔停住话头,陷入沉默。   你在开心什么?   荀愔用疑惑的眼神质问袁绍。   袁绍仍旧保持着那种平淡之中略显矜持的神情,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荀愔袖中不老实的双手,这才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重鸣之心,我俱已知之,必不相负。”   荀愔闭了闭眼。   很好,一点儿没听进去。   天子病重的消息并没有能够瞒过太多人,嘉德殿像是一堵四处漏风的墙,很快便将消息漏了出去。   何进知道,袁绍知道,张让等人知道,宫中的何皇后、董太后也知道。   一时之间,整个雒阳的气氛都紧张起来,平静的局势之下像是有暗流在涌动。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猜测着嘉德殿中的动静,不知道刘宏能否挺过这一关。   从历代汉家天子的寿数上猜测,恐怕很难了。   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之中,被刘宏冷落了一段时间的张让重新被召回到了天子的身边,在衰颓的身体面前,他再一次选择信任自己身边的宦官。   据当时在嘉德殿中值守的宫人说,那一日张让见到刘宏之后,便拜倒在他榻下痛哭流涕,痛陈自己的错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毫无过往中常侍的威风。   那时候他们都被赶了下去,并不能听清楚张让和天子都说了什么,只知道嘉德殿的灯火亮到了后半夜,张让守在其中一晚上没出来。   仅仅是一夜,这位大宦官又回到了刘宏的身边,占据的依旧是他最信任的位置,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消息一出,无数人在家中扼腕叹息,怎么就叫他重新爬回来了,宫中的其余宦官是做什么吃的,省中的侍中和郎官们是做什么吃的,一点竞争力都没有的吗?   在雒阳的目光都聚焦在天子和他身边鹰犬身上时,侍中府里一行人已经默不作声地离开了雒阳,一部分人向南往豫州方向行进,一部分人向北在孟津与一行人汇合之后,在他们的护送之下前往了凉州。   因为马腾、韩遂之乱,中平五年被派出平乱的朝廷军至今驻留凉州,没有回返,他们正是为了其中的主将皇甫嵩而去。   这位同样出身于凉州的当世名将在黄巾之乱的许多年里称得上是任劳任怨,从中平二年到中平五年屡次出征,四处救火,所到之处战功赫赫,但是唯独只在凉州叛乱上吃过亏。   他在中平二年时出兵征讨当时已经打到长安三辅附近的北宫伯玉等人时,就因为久战无功被免职下狱,而与他相反的,作为他的副将的董卓,却屡次在凉州战场上取得战功,因功封侯。   如果换一个心胸狭隘的人,或许早就看董卓不顺眼,但是皇甫嵩的确是个有长者之风的忠厚之人,并没有试图打压过这位凉州后辈。   他在起起落落的许多年里,始终保持着当初在冀州时的谨慎,即便董卓抗命,只要朝廷没有命令,他也没有动作。   董遇此次被荀愔派出,就是为了劝说皇甫嵩能够适时收起这种谨慎,当断则断。   皇甫嵩对于荀愔居然会派人来凉州见自己,感到非常惊讶。   他与荀愔并非陌生人,不提黄巾之乱时的交集,在荀愔被征入雒阳担任侍中,他因凉州叛乱出征之前的那段时间,两人同朝为官,也免不了常常见面,他对于这位敢想敢干的年轻人观感不错。   不过那时候两人的话题,大多围绕着在地方上为官时遇见的种种叛乱,荀愔虽然辗转过南阳、九江两地,在这位名将面前还是保持着谦逊好学的态度,请教了他不少行兵打仗的知识。   皇甫嵩想着,难道这一次隔着这么远派人来,也是又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不成?   心中划过许多的猜想,但皇甫嵩唯独没有想过,来人的目的是来劝说他对自己的同僚董卓下手。   “简直荒唐!”   皇甫嵩怒不可遏,当即便想要将董遇等人逐出。   “他荀愔想要做什么?也要做阎忠那样的乱臣贼子吗!滚出本将的帅帐!滚出去!”   阎忠便是那个曾经劝说他造反的凉州名士,后来成为了马腾韩遂等人尊奉的新首领。   世事何其奇妙,皇甫嵩如今正是同名义上由他来统领的一群叛军作战。   把这样一个人同荀愔一并提起,足以看得出内心有多么愤怒。   他觉得自己遭受了背叛,也怀疑自己是眼瞎,如同阎忠那一回一样再一次看错了人。   几个军士听见主帅的命令,毫不犹豫入帐来执行皇甫嵩的命令,两人一组架起一人便拖着他们向外走。   董遇是董蕊所荐,是因为是远亲的缘故才能投奔荀愔麾下,此次是他的第一个任务,自然不肯就这么被人丢出去。   “皇甫将军!将军听我一言!”   董遇挣扎着,见皇甫嵩并没有叫那些人停下的意思,即将被拉出营帐前,心一狠,奋力向主位上面沉如水的皇甫嵩大喊。   “非是我主悖逆,乃是将军误国!叛逆在侧而坐视不理,将军此举与助纣为虐究竟有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帐中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几步上前,一拳打中了董遇肚子上,董遇一时不备痛得蜷缩起来,发出了痛苦的喊叫。   亲卫气笑了。   “小子,当面侮辱将军,以为我们是吃干饭的不成?”   话毕,冷声吩咐几个士卒:“拖走,一路拖到营门,给他扔到营地外头去。”   岂料此时皇甫嵩突然开口,叫停了他们的动作。   “慢着。”   隔着一段距离,董遇忍痛抬起头,与不远处的皇甫嵩视线相对。   董遇毕竟只是个才出来做事的年轻人,又怎么能与征战沙场的宿将的气势相抗衡,四目相对,那股长久锋刃鲜血磨炼出来的迫人气势便一股脑地压在了他头上。   “这些,是荀愔他想让你说的?”   董遇心神颤动,被身边士卒放开时,差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听皇甫嵩这样问,只能强自镇定下来,半晌才开口。   “侍中此来之前只让在下劝说将军,至于其他的,都是在下的肺腑之言。”   “胆子大。”皇甫嵩冷笑,“来之前,他没告诉你要谨言慎行,免得把脑袋丢在我这里?难道真以为我放过了一个阎忠,就谁都能来我这里踩上一脚?”   董遇沉默了,他不能否认,自己的的确确是因为皇甫嵩的过往,才产生了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的错觉,从而遗忘了他同时也是个手染鲜血征战沙场的将军。   但是既然话已经出口,人已经得罪,也就无所谓其他了。   干使者和说客这一行的,不能太过吝惜自己的小命,董遇心里清楚,董蕊的推荐只是让他有了资格被荀愔看在眼里,但是距离真正为人所看重,还有一段距离。   被士卒放开之后,董遇勉强镇定,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衣襟,重新走到皇甫嵩面前下拜。   “小子先前是事急从权,不得不为。还请将军息怒,听我一言。   “我今日来,既是尊奉了侍中的命令,也是为了保全将军的清名而来。”   皇甫嵩既没有驱逐他,也没有开口,就那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冷地看着他,等着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天子于董卓恩义深重,不顾此人出身边地,几次三番托付以讨贼重任,每每还军不吝赐封,封乡侯食千邑,未有一丝轻视怠慢,使有功之人寒心的过错。   “此次有功,天子更是欲以九卿高位相酬。可董卓不思恩义,竟以羌胡杂兵相要挟,逼迫朝廷让他留任于凉州,岂是人臣所为?”   皇甫嵩声音冷冷道:“凉州之乱未平,他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但如此猜测一位疆场搏杀的将军,未免有些用心险恶。”   同为武将,皇甫嵩这是起了兔死狐悲之心。但董遇当即反问。   “若真的诚心为国,董仲颖何不亲往雒阳,在陛下面前解释明白?反而行如此瓜田李下之举?   “诏书下达至今,董仲颖至今一步不离凉州,连一亲信都不舍得派出,只让一小吏入朝,行事遮遮掩掩,又怎么不让人心生疑虑?”   掌控大军在外,本就应该慎之又慎,董遇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错。   “并非是我要恶意揣度,而是心中有鬼的人纵然遮掩得再好,也终究不能与真正的忠良相比,自有漏洞。   “将军至诚至忠,遇见阎忠那样的小人挑拨,亦可以从容将事情经过展示与天下人眼前,乃是因为自身持正,对大汉一腔忠心。自身问心无愧,自然不惧怕他人评说。   “可董仲颖其人,嘴上说着忠孝,却做出以臣挟君的大逆不道之事。与将军所做的比起来,高下相形,虚伪自现。”   皇甫嵩不开口打断,董遇拿着先射好箭的靶子画圈,越画越顺畅。   “将军处于此獠身侧坐视不理,置叛逆于不顾,任由其危害天下,岂不是也成了董卓的帮凶?   “吝惜一人的名声,自以为一味遵从朝廷之命,就是忠君体国,可在我看来,于后世恐怕不但不能留下美名,反而会沦为笑柄!”   【作者有话说】   荀愔:我欲为本初筹谋   袁绍:一句话兑水喝十年   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言:‘牢直不毕,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后汉书》   五府并辟,司空袁逢举有道,不应。及逢卒,爽制服三年,当世往往化以为俗。——《后汉书》 第142章 刘宏病逝   “嘉德殿有变。”   皇帝病重, 眼看着逐渐起不来身,连大朝会都开始缺席,何进开始蠢蠢欲动。   他比以往更加频繁地与士人相见,与三公暗中串联, 甚至开始明目张胆地将手插进西园军之中, 想要将这只理应直属于天子的禁军直接放在自己名下指挥。   他有些急了。   长久以来, 刘宏对于下一任天子人选的态度叫人捉摸不透。即便仅有两个儿子, 他也能搞出一副摇摆不定的样子,让两个皇子背后的势力为了继位的可能性不断争斗。   他不喜欢自己的长子刘辩, 认为他懦弱, 同时认为自己的小儿子刘协聪慧,举止庄重,很像自己, 日常起居坐卧总是十分偏爱。   但是即便偏爱,他也没有试图去削减刘辩外家何氏的势力,不但何皇后在自己的皇后宝座上稳稳坐着,连何进何苗这对兄弟也是一路上走得顺顺当当, 身边聚集起一大帮为他们摇旗呐喊的士人。   这种犹豫, 造成了何皇后与董太后这对婆媳关系的急剧恶化。也为下一任天子的人选披上了一层不确定性。   虽说立嫡立长,虽说国赖长君,可天知道刘宏这位荒唐天子能做出什么来?何况, 汉家过去也不是没出现过推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出来继位的事情,刘协好歹是个懂事的年纪了。   何进没办法冲进宫里, 逼迫病榻上的皇帝当场写一份将皇位传给刘辩的诏书,只能尽量地宣扬显示自己声势, 以求能够让刘宏知道, 刘辩羽翼已成, 就算不立太子,下一任天子的人选也改变不了了。   天子病重之后的几个月里,何进大肆征召天下士人,这次不再仅限于那些成名已久的名士以及党人,覆盖面前所未有地广,多了许多年轻面孔。   其中,颍川荀氏荀攸,颍川荀氏荀彧的名字赫然在列。   对于何进这种堪称疯狂的举动,嘉德殿中一片沉寂,刘宏所能给出的回应,只有视而不见的沉默。既没有下令申斥,也没有如何进所愿给出诏书。   似乎在这一刻,他仍旧没有下定决心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哪一个儿子。   他在以一种漠然的,不负责任的态度,用国之大事牵扯着每一个人的心,自私得如同以往每一次做出抉择。   中平六年三月,天子于病中再次试图将董卓调离凉州,前往并州做并州牧,这次董卓没有拒绝,他接受了并州牧的官位,却拒绝交出自己所辖兵马。   好处要了,至于坏处,他又丢回给了朝廷,态度甚至比以往还要嚣张。   但是刘宏已经来不及看董卓这一次又找出了什么理由了,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光武一脉本就少见长寿天子,长久以来的声色犬马,又为刘宏的身体雪上加霜,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再好的医者,也挽回不了天子的寿数。   中平六年四月十一日,刘宏病逝于雒阳南宫嘉德殿。   天子病逝的消息经由一番动乱传到外界的时候,众人纷纷有种不出意料的感觉。   我们后汉的天子是这样的,死的时候从来不拖泥带水,给大家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情绪起伏。显然刘宏继承了前任的这一优秀品德,为后续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留出了充足空间。   刘宏去世时,身边没有后妃,也没有大臣,只有一群他所信任的宦官,所以这个消息在最开始并没有被传入其余人的耳中。   在所有人一无所知如常忙碌的时候,处于侍中寺中的荀愔是个例外。   黄巾之乱之后,时隔几年,沉默的系统程序难得诈尸,给他提供了一条宝贵消息,之后便再次沉寂下去。   显然,一堆为荀愔影响所改变的事情里,唯有这位荒唐天子的死遵循了他应有的轨迹。   来不及意外,伤心,或者是产生其他的多余情绪,荀愔起身与同僚交接告假,在同僚“你从前可从来不迟到早退”的诧异目光之下走出侍中寺的大门。   去哪儿呢?   荀愔疾步离开南宫,坐上自己的马车时,呼吸还有些没有平复下来。   “去车骑将军……不,去应邵那里。”   刘宏死得干脆且突然,到死前的一天,外界仍旧不知道他所属意的继位人选,这就给了何家足够的机会。   毕竟如今的大将军可是皇长子的亲舅舅何进,不是董侯刘协背后的董家人。在刘辩既嫡且长的优势之下,何进只要不是个废物,就很难输掉这么大的赢面。   与应劭一同抵达何苗府上时,何苗正与奉车都尉董旻相谈甚欢。   这个董旻的董,不是宫中董太后那个董,而是董卓的董。   董旻其人,字叔颍,是董卓的亲弟弟。   就在刘宏去世前一月,荀愔才与卢植一并上书弹劾过董卓,请求将其人召回朝中封赏,此时见到董卓的弟弟,按理来说本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两人对彼此都很客气。   一码归一码,弹劾归弹劾,无论是荀愔还是董卓,只要在朝为官的都没少被弹劾过,下朝了是什么态度,还是需得另算。   见到荀愔来,何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着起身迎上来。   “重鸣不是今日待在侍中寺当值吗?怎么想起来寻我?”   他不同于自己那眼高于顶的长兄,有应劭在其中牵线搭桥,与这位荀侍中的关系倒是很好。   在何苗看来,对方长得好,脑子好,说话还好听,似乎没人有理由讨厌他,起码何进的不待见就来得莫名其妙。   当然,对方放着如今声势煊赫的大将军不去讨好,反而更亲近自己,也是何苗心中得意,进而肯回以看重的重要原因之一。   荀愔闻言笑了笑,避重就轻道:“与同僚交接后无事,便来此看望将军。”   董旻在后看见两人相谈的这一幕,眼神微微闪动。   在此之前,他居然不知道荀愔与何苗还有关系,旁人只见他不得何进喜欢,岂料他自己背地里也另辟蹊径,找到何苗曲线救国。   “将军与董都尉是有要事相谈吗?倒是我前来得不巧,理应问过之后再递拜帖的。”   荀愔神情自然而轻松,看向董旻的目光也和善,但是董旻显然不是那种不识人眼色的人,当即便十分识趣地找了个理由离开。   等到人不见踪影,何苗才看向荀愔,以及一旁同样困惑的应劭。   “重鸣想要见我,究竟是为了何事?”   正如荀愔所说,他的拜帖递得匆忙,可不是以往的做派。   荀愔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他与何苗的双眼对视,吐出五个字。   “嘉德殿有变。”   看着塌上尚未完全冰凉的尸体,张让觉得自己的心寒凉得像是腊月里的冰水,几乎叫他产生了自己已经随陛下陷入无底幽冥的感觉。   刘宏死了。   他们最大的倚仗——天子,死了。   过往他们在天子的示意下,得罪了数不清的人,十常侍嚣张跋扈的那些年,无数士人遭受破家之祸,三公都要避其锋芒,如今主人一朝身死,大将军何进又受士人蛊惑,态度暧昧不清,谁能保全走狗的性命?   偌大的殿宇里无人说话,无论平时在刘宏面前受到的信任多寡,见张、赵两位领头的常侍不发话,其余人也都陷入了沉默。   正在这时,蹇硕试探着开口。   “此时,是否该召三公及大将军入宫了?”   他面上难以掩饰哀戚,之所以在这时候开口,不是看不懂同僚的脸色,而是实在不忍心看刘宏的尸体就那么放置在床榻上,还维持着死前的表情仪容。   死亡面前,不会有人死得太好看,就算是还没臭,可见刘宏遗体上那惊恐不甘的神情,被抓挠得凌乱的衣袍,蹇硕心中着实不是滋味。而且身边人都为自己的前途命运担忧,眼下这幅无人问津的状态,也不是天子该受到的待遇。   他一开口就戳中了如今最为致命的问题,引来身边人的瞪视。   难道就他蹇硕一人是陛下的忠臣不成?难道就蹇硕一人会为陛下的身后事操心不成?他们只是要在那之前,找一条大家都可以活下来的路。   正在这时,张让抬起头,看向蹇硕:“陛下临死之前,可曾给你留下遗诏?”   蹇硕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问,露出茫然。   “什么?”   “遗诏,写了下任天子身份的遗诏!”张让几步上前,死死盯视住茫然的蹇硕,“陛下身故之前,因重病心生不安,往往叫你这个西园校尉护卫身侧,有没有给你留下遗诏!”   被张让这么看着,纵然蹇硕比这个年过五十的老宦官高出一个头,身体也健硕年轻得多,可仍旧忍不住倒退。   “那种东西,陛下岂会交给我?”   蹇硕摇头,深觉张让此番话荒唐。   的确,天子的遗诏,不留在尚书台,不留给辅政的三公,也不交给宫外的大将军,何必留在他一个宦官手上,难道是指望这个宦官能够在他死后贯彻他的意志,承担起拱卫下一任天子登基的重任吗?   然而他没有反应过来,张让身后不远处的赵忠却是明白了什么。   “不,陛下临死之前,必然给你留下了遗诏。”   比起张让,赵忠就要和缓得多:“蹇硕,这时候脑子可要清楚一点,有遗诏在手,我们就有与他们周旋的本钱,无论是当成支持两位皇子之一的投名状,还是当成试探何进态度的筹码,都十分可行。都是宦官,无论过往有着怎样的龃龉,眼下都站在同一条船上,我们面前就别藏着掖着了。”   听两位常侍如此断言。蹇硕猛然抬头,确信自己没有意会错误之后,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诏书下发,从来都需要到尚书台过一道手续,走完程序,在尚书台留下记档才行。你们要伪造遗诏,想没想过万一到时候他们去翻记档,发现尚书台的人从来没见过这么一道诏书,我们该怎么办?”   蹇硕焦急地上前一步。   “常侍,这岂不是在给他们递把柄?”   张让闻言冷笑:“你以为没有这个把柄,他们就没法把我们怎么样了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不行。”蹇硕还保留着几分理智,他很清楚这个计划之中要承担最大风险的是他自己,若是说自己接到了遗诏,万一事发,张让等人只需要说是被他所蛊惑就可以脱身,可自己却是一定会万劫不复。   “我不答应,我不答应!”蹇硕倒退几步,摇头冷笑,“别想要就这么借我的名头做事,我怎么说也是个领军的校尉,我不答应,你们别想要逼我!”   见他态度激烈,张让没有恼怒,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蹇硕,半晌后开口。   “你不答应,究竟是不答应以你的名头做事,还是不答应伪造遗诏?”   两者有着本质区别,所要承受的风险也天差地别,所以张让再次开口。   “是否只要遗诏不是声称在你手上,就并不反对这个计划?”   蹇硕一愣,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确实如此,只要不是对外声称是自己接到了遗诏,那万一暴露,无论如何自己都还有洗脱的空间。   这个险……未必就不值得一冒。   见他沉默,张让那张因为刘宏骤然离去,显露出几分老态的脸上,露出了然而满意的笑容。   “那就找别人吧。”张让说着,目光森然,提出了一个不在此地的人。   “荀愔,我们饱受陛下信重的荀侍中,如何?”   张让也不是纯然的挟私报复,近来宫中的人都知道,陛下喜欢时不时将荀侍中叫到嘉德殿里说话,明明此前不冷不热,得病之后不知道搭错了哪一根弦,一副病情愈重,恩遇愈隆的样子。   作为朝臣及士人喜闻乐见的正直臣子,若说陛下将遗诏留给他,不仅具有可信度,最关键的是那些人也愿意相信。   此前,张让还在因为刘宏死前对荀愔的宠信而嫉恨,但现在却是开始庆幸这一份宠信。   作为和张让不对付的人之一,荀愔自然不可能答应与他们同流合污,所以张让等人的计划是将荀愔骗到嘉德殿里来,控制住他之后,再以他的名头对外行事。   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遭受了阻碍。   “荀愔不在侍中寺?”张让不敢置信,“这个时间点他不当值,乱跑什么?他能跑到哪里去!”   被派出去叫人的小黄门也苦着脸。   “侍中寺的其余几位侍中说他一早便告假出宫了,说是突然有事,走得也匆忙,现在人大概也已经不在南宫了。”   张让一屁股跌回席上,陷入沉默,像是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赵忠不知他内心所想,皱着眉道:“天子有事召他,岂有找不见的道理?去宫外他府上找,今日不管你们怎么办,拉也要把他给我拉到嘉德殿里。”   小黄门领命下去了,赵忠看向张让,依旧皱着眉。   “何必做这幅情态,天子才去世不久,我们还有时间,在此等着他来就是。”   张让摇摇头,无力道:“你不懂,他这个人邪门得很。”   事实上,刚才一听说人不在侍中寺,张让内心就有所预感,只怕此事是成不了了。   “邪门?”赵忠闻言却不屑一顾,“雒阳城中,天子脚下,他就算是个山精野怪,豺狼虎豹,我们要他盘着他也得盘着,要他卧着,他也得卧着。”   说这话的时候,蹇硕在一旁欲言又止,想说天子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天子脚下又还能是个什么厉害的地方,想了想又闭上嘴。   算了,不能在此时灭自己人威风。   几人在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殿中一角,另一位中常侍夏恽低着头,目中划过一道精芒。 第143章 两宫交战   皇子,也只有一条命而已   在何苗府上接到天子传召的消息时, 荀愔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不是,刘宏突然诈尸了?   人都死了,究竟是什么存在要把他召进宫去,刘宏的鬼魂吗?   看着一脸焦急想要把他叫进南宫去, 信誓旦旦着说天子四处寻找您, 似乎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的小黄门, 荀愔坐在席中, 纹丝未动。   一旁的应劭冷着脸开口。   “天子传召,手书何在?”   “是天子口谕。”   “何人为证?向来传口谕由两人结伴, 为何你独身前来?”   小黄门为难:“这……这, 是因为另一人临时腹痛,去了茅房,才没有过来。”   “好。”应劭冷声, “天子传召不是小事,容不得半点疏漏,那我们便在此处等一等你那同僚,待你二人言辞对照无误之后, 再请侍中启程。”   何苗已经不在自己的车骑将军府上, 得知了荀愔的消息之后,他便立即集结人手,准备带人入宫去见何皇后, 同时试探嘉德殿那边是否真的已经宫车晏驾。   听到何苗进宫的消息,嘉德殿内的宦官感到一阵不安。   虽然何苗作为何皇后同父同母的兄长, 过去也时常出入南宫,可在这个节骨眼进宫来, 多少有点让人觉得不对劲。   赵忠:“是不是他们已经发现了?”   张让:“不可能。你我联手之下, 谁会这时候便探知消息?”   在殿中来回踱步, 眼角瞥见殿外逐渐衰弱的太阳余晖,张让难免心浮气躁。   “那天杀的荀愔怎么还不来?”   他们的假遗诏都快拟好了,只差盖上一个印玺,人怎么还不到?   “是否是他感到了何处不对?”赵忠迟疑着问,“过去陛下传召他,都是谁去?难道是因为这一次换了人,让他看出了破绽?”   张让被问沉默了。   宫中宦官那么多,连宫中做事的人都很难说清楚谁是谁的人,更不用说外臣。这猜测要是换成别人,他只会觉得赵忠瞎扯,但是放在荀愔身上,就莫名其妙感觉很合理。   早说过了,这人是有些邪门在身上的。   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张让也没有轻易放弃的意思,他转向蹇硕。   “蹇校尉,不如你派身边得用的人去。”   张让不清楚荀愔之所以久久不至,是因为看出了之前的人隶属于他们,还是单纯的迟延,不管是因为什么,蹇硕此前与他没有发生过什么龃龉,甚至还是西园之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僚,如果由他出面,应该多少能降低一些荀愔的戒心。   “我来?”蹇硕有些迟疑,没有一口答应。   他对于荀愔其实并没什么恶感,甚至因为他与张让在刘宏面前日常斗嘴,阴差阳错引出淳于琼乃是大将军之人的事,一度有几分亲近之意。   张让看出他的迟疑,眯了眯眼:“让你声称握有遗诏,你不愿意,此时只是叫荀愔进来,也依旧不愿意吗?”   若非必要,蹇硕其实不愿害荀愔,可要是除此之外别无办法,那也只能对不起这位荀侍中了。   此时的何皇后已经见到了何苗,她有些意外。何苗却无暇解释,一开口便要她屏退身边的人,尤其是宦官。   何皇后心头一跳。   “出了什么事?”   何苗:“你可留意了嘉德殿的动静?今日午后,是否有外臣、嫔御出入其中?”   何皇后并不是个傻子,刘宏近来病重又是众所周知的事,几乎是一听何苗的话便知道了他的来意,眯了眯眼。   “没有。你是说……内中有变?”   “皇长子呢?这种时候,他可不能够不在。”何苗几步上前,就要去拿皇后放在桌案上的印玺,“快,用你的名义先封锁宫门,谨防有变。”   汉家的皇后不是后世的摆设,还是具有一定实权的,但是何皇后一把抓住了何苗。   “慢着!为什么是你来?长兄呢?”   被妹妹一问,何苗这才想起来临行之前荀愔的嘱咐,是要他先探听清楚消息再做打算,而不是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当下有些心虚。   “还在宫外,我还没通知他。”   何皇后皱眉:“这种事你不通知他这个大将军?”   但她没有纠结这件事,反而立即行动起来,派宫人前往嘉德殿和尚书台几处衙署探听消息,自己则更衣出殿,预备前往董太后处。   何苗不知道她这时候不去刘宏身边守着,反而要去一向不对付的太后那里是要做什么,出手就要拦她,被何皇后一瞥,手就停在了半空。   “宫中就只有我的辩儿和那董侯两个皇子,你说我是要去做什么?”   何皇后眼神很冷,不知道是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还是那个现在不知道是否活着的丈夫,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我是皇后,是所有皇子的母亲,母亲想要见一见自己的儿子,这天经地义。”她笑了一声,“至于之后如何,都有两个皇子在手了,还不是任由我做主?”   “这……”   何苗纵然一直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个悍厉果决的性子,此时听她提出了这样的主意,还是忍不住震惊,继而产生迟疑。   “怎么?你怕了?”   何皇后逼视何苗,一步步走向他,何苗忍不住一步步后退。   “到这种时候,你怕了?”   “不是……”何苗第一次觉得妹妹如此陌生,下意识想要解释,“那是个皇子,而且还是陛下仅有的两个儿子之一,你要对他动手,这、这……”   “皇子怎么了?”何皇后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笑了起来。   “皇子,也只有一条命而已。”   她抬起那双在宫闱之中,被脂膏水粉保养得细腻光滑的手,横在自己颈侧,比量了一下。   “刀从这里插进去,一刀就可以斩断喉管,鲜血喷涌出来的时候,与你我杀过的猪没什么区别。”   见何苗瞪大眼睛,似乎仍旧是一副难以回神的样子,她眼神变得锋利,直呼兄长的名姓。   “何苗!难道做了车骑将军,穿上士人的冠帽衣袍,你就自以为我们真是生长在士族高门,遗忘了过去是怎么长大的吗?”   何氏本就是屠户之家,何皇后被送入宫闱之前,就是在牲畜血的腥臭味里长大的,她见惯了悲号死去的畜生,也见惯了杀生和流血。   不论什么动物,生前有着怎样尖利的角,怎样有力的蹄,被人的利刃刺中,剥下皮变成一堆死肉吊起来的时候,都是一样的红红白白。   恐惧源于做得不够多,见多了,做多了,就不怕了,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杀掉挡路的王美人。   “你没杀过猪吗?没杀过人吗?”   何皇后这样问时,手指像是握住某种无形事物一般缓缓收紧,指尖那点殷红的蔻丹像是一抹鲜血,又或是殿外残阳的最后一点血色余晖。   她昂起头,得意而傲慢。   “我杀过,我可不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被教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何皇后的行动粗暴果断,但有效。   放在刘宏还在时,何皇后敢杀皇子的母亲,却绝对不敢对他仅剩的两个宝贝儿子下手,但是此时不同。   如果趁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皇帝驾崩,对自己的戒心还在最低点的时候,或骗或抢,只要能将刘协掌控在手,事情就绝不会再有波折,皇位注定属于刘辩。   汉宫之中,皇帝夭折都是寻常事,夭折一个皇子也不算什么,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内中有蹊跷,可在只剩下刘辩一个选择的情况下,他们又能怎么办?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是刘宏的确已经死了,所以何皇后落后宫人一步出行,就是为了等嘉德殿的消息。   张让等人没有等来荀愔,却等来了何皇后的人,这一次他们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当夜,南宫宫禁之后,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巨大的撞门声。   董太后所居住的永乐宫外聚集起了数个宫人,甚至还有人在不停的往这里赶,试图打开这道紧闭着的宫门。   内殿之中,往常在这个时候应该早就入睡的董太后仍旧保持着清醒,她抱着年幼的刘协,心神俱惊地听着外面响彻长夜的声响,心中除了恐惧之外,最多的便是愤怒,滔天的愤怒。   如果不是夏恽及时设法传来消息,此时刘协是否就已经落入了外头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手里?   而她索要刘协不成,居然敢做出纠集人手强闯永乐宫的事,这到底哪里像是一国皇后,分明还是那个南阳屠妇!   “大母,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刘协被董太后抱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体因为愤怒恐惧产生的颤抖,虽然还年幼,但已经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好像,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也许会颠覆他一生命运的改变就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别怕。”董太后紧紧抱着他,“不会有任何人能从大母这里把你带走,大母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把你带走!”   那个女人以为自己的兄长何进是大将军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可是别忘了,她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她是刘宏的母亲,汉宫的太后!董家也不是没有可用之人。   “今夜之后,我一定会让骠骑将军董重杀死何进!”   显然刘宏在奉母亲入宫做太后的时候,完全没有苛待的意思,当初建造汉宫时的官员也没有在宫室营造偷工减料,永乐宫居然只凭借着一帮毫无作战经验的内侍抗住了何皇后的进攻。   很快,永乐宫卫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率人赶到,面对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两边一个是大汉皇后,一个是大汉太后,却在这汉宫之中明火执仗地率领着双方宫人拼杀。   就算是东汉的宫廷斗争一直刀刀见血,可这样荒唐的事也从未发生过。   宫卫很快加入了护卫太后的队伍中,永乐宫的宫人得以喘息。   何皇后离开之后不久,何苗便出了宫门。   作为一个能够在后宫争斗之中直接把对手物理送走的狠人,何皇后一向敢想敢做,既然有了计划,在没有人及时劝阻的情况下,就一定会执行,何苗犹豫权衡之后,索性狠下心来,派心腹往宫外召集了人手前去帮妹妹。   他们的举动已经被外人所知了,此时退去,名声实惠一个得不到,还不如就将错就错,把刘协抢到手里,占据主动权。   而另一边本该成为本夜主角,连遗诏都伪造好的宦官们惊闻永乐宫外的异动,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了己方的危机。   虽然何皇后是他们拱卫上去的,从前也与他们交情不错,但是如果真让这个女人控制了仅有的两个皇子,他们除了向她俯首称臣,向何进摇尾乞怜之外,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吗?   不能叫她把刘协带走!   蹇硕很快行动起来。他是深受皇帝信任的禁军统领之一,西园里还有属于他的人手,想要趁夜赶到,保下永乐宫和董侯不是什么难事。但前提是别再有人加入这场乱局了。   事与愿违,蹇硕的人与何苗的人在宫门前碰了个正着,短暂的混乱之后,弄清楚情况的双方很快开辟了除永乐宫之外的第二战场。   以南宫为中心,以刘宏的死为起点,雒阳城乱了。   但这个夜晚的混乱才刚刚开始,在蹇硕和何苗之后,一早接到夏恽和董太后消息的骠骑将军董重也带人赶到。   董重是董太后的侄子,听闻何皇后居然想要趁乱对宫中的太后和董侯动手,怒不可遏又心急如焚,只是召集人手花费了一些时间,匆匆赶到南宫小门,见到两伙人正彼此拼杀,立即毫不犹豫加入了进去。   与此同时,何进的府上灯火通明。   从何苗、袁绍那里传来的消息,将已经准备入睡的何进叫起,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个傻子也该意识到什么了。   何进的反应不算慢,他从何苗的只言片语里意识到如今宫内的情况,短暂地因为何皇后与何苗的胆大包天愤怒,但很快就在身边人的劝说之下冷静下来,意识到今夜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无论最初是因为什么原因,何皇后对董太后动手,在道义都是一件过不去的事情。闹得这么大,除非将今夜宫中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全部杀掉,否则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可何进如果是个这么果断的人,袁绍也就不必为他操那么多心了。   是以消息传来,何进的第一反应不是进宫去帮妹妹,而是封锁宫门,严禁消息继续向外扩散,同时派人入宫去劝何皇后停手。   刘辩作为刘宏的长子,又有他这么一个舅舅,本就是继位的极大可能性人选,何皇后突如其来的这一遭叫何进烦闷不已。   “究竟是谁让她这么做的?她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   摇动的烛火之下,袁绍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解释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其实何皇后的想法并非没有可行性,只是不知怎么叫人抓住了空隙,使得董太后提前升起了防备之心,这才没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抢到刘协。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晚了,董家人已经入宫,蹇硕这个人不知怎么也牵扯了进去。他们已经失去了先机,眼下能做的,至多不过是补救。   想到蹇硕,袁绍悚然一惊,突然意识到自己遗忘了什么。   “大将军!恐怕我们得快些入宫,必须赶在董重之前赶到嘉德殿!”   蹇硕作为刘宏的亲信,此前并没有与任何一位皇子产生联系,这时候也绝不可能毫无缘由地帮董太后,他的举动后面一定有着让他必须这么做的缘由,而很轻易能够想到的一点就是,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出自于刘宏临终前的授意。   一个念头在袁绍心中飞速成型,刘宏要立刘协做下一任天子!   将结论说出的电光石火间,袁绍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是个难得的,可以名正言顺清除掉张让等一干中常侍的机会。   多年以来,包括袁绍兄弟在内的许多士人聚集在何进的大将军府中,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向他传达着一个信息——想要士人归心,大将军府大权独揽,就非要诛杀宦官不可。   何进听了吗?在刘宏活着,何家还需要宦官在天子面前不断为自己美言的时候,何进头脑还算清醒,他没有听。   但是如今刘宏已经死了,宦官手中握着的遗诏上很可能写着他不想看见的名字,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何进还能够像以往那样保持冷静吗?   他不能。无论如何,何家作为外戚,失去下一任天子的位置都是他们无法承受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