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杠精从良后   作者:一只大雁   文案:   1   太傅谢深玄才冠京华,却因为那一张嘴,在朝廷之中树敌千万。   一次病重痊愈,他忽而看见了他人头顶飘着对他满怀杀心的大字,就连皇帝头上都有「好想砍了他」几个字在飘荡。   为了保命,谢深玄只能勉强收敛,做皇上最乖的臣子,甚至甘愿前往太学中最差的班级,教导那一群顽劣学生。   他的学生中,有讲不好官话的胡人,不会写字的小将军,引领太学时尚美妆的花孔雀,信奉所有宗教不想出头只想出家的神学研究者,以及暗藏着的文画双修大手子。   没有人想好好学习,全班人的成绩加起来,还没有谢深玄读太学时一半高。   谢深玄:……   谢深玄想辞官。   2   玄影卫指挥使诸野,奉圣人之令监察百官,本该将一切皇上看不顺眼的人,都记在他的小册子上。   如今他奉命往太学执教武科,每天盯着谢深玄,将谢深玄的“罪状”,记满了整本册子。   而谢深玄无意看见了这本小册子。   他翻开书页,发现那册子上每一页,都写着他的名字。   谢深玄触怒龙颜。   谢深玄得罪圣上。   谢深玄——   诸野将谢深玄的罪状写满了整本小册,可那些令圣上暴怒的罪状之后,总是跟着一行小字。   「还挺可爱」   「很是有趣」   「说得也没错」   「……明日,约他去赏花」   【正确食用指南】   1.是架空架空架空,文内出现的一切科举太学官制都是我瞎编的,有参考但是和现实不一样也毫无关联;是纯粹的沙雕沙雕沙雕,除了哈哈哈之外什么也没有,不要在意细节。   2.cp是诸野x谢深玄,高冷(看似)指挥使攻x(为什么要长嘴)美人受,感情线是无脑甜甜谈恋爱√   3.如果评论对不上是因为重写过哦   【既然都看到这里了,顺便来看看我的下篇预收吧x】   《被醋精师尊抓住后》   谢执玉身有六道魔血,为免给宗门带来祸患,他自少年起便脱离宗门,深入魔域,以求解救之法。   魔尊和他说,他的病,需先入魔浸泡血泉,再脱胎换骨,他依样进行,却没想到在最后一步时,仙道围攻魔域,他没穿衣服泡着澡,遇见了提剑而来的师尊师无衍。   场面很暧昧,谢执玉很尴尬。   他不敢让光风霁月的师尊知道他已入魔,正不知如何应对,师无衍已咬牙切齿问他,到底和魔尊有什么关系。   谢执玉顿时找到了胡诌的新思路。   “我是合欢宗长老。”谢执玉说,“只是和魔尊有一点身体交流的关系。”   师无衍:“……”   -   师无衍保了谢执玉性命,抓他回宗门,强行想把他掰回正道,谢执玉心里却只惦记着魔尊家里那口血泉。   他要脱胎换骨,他要及早治病,他得忤逆师尊,让师尊对他彻底失望。   于是谢执玉摆出合欢宗长老的架势,每天跟在师尊身后,随口瞎编,指点天下。   谢执玉:这个弟弟我是识得的。   师无衍:……   谢执玉:那个弟弟我也识得。   师无衍:……   谢执玉:他总是把持不住。   师无衍:……   -   师无衍暴怒如雷,每日出门之前,都恨不得按着谢执玉仔细检查,领子不能歪,发簪要朴素,说话要正派,不许跟人眉来眼去,也不能露出超出一寸的脖子。   可谢执玉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师无衍让他守德禁欲,他却偏要招摇,恨不得撩拨到自己师尊头上,挑着师无衍的下颚,软言细语:“师尊,我们合欢宗——”   师无衍:“……”   师无衍气得牙痒。   低级,媚俗。   可一举一动,都在刺激着他的心。   ——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   当然只有他才能看。 第1章 他这张嘴啊   谢深玄觉得,今年这本命年,他大概是过不去了。   先是岁初之时,他在报国寺外遇刺,险些丢了这条命,而后便到了现在,皇帝晋卫延微服出宫探病,坐在他床边,一字一句同他道:“朕打算贬你的职。”   谢深玄有些惊讶。   “其实朕也不想贬你。”晋卫延叹了口气,“可你在朝中树敌太多,还是先避避风头吧。”   谢深玄沉默不言。   “朕想过了。”晋卫延又道,“太学就挺适合你的。”   谢深玄:“……”   谢深玄终于抬起头,看向晋卫延的头顶。   此时此刻,那儿正飘着一行大字,清清楚楚向谢深玄展现出晋卫延此刻的心声。   「太学离宫中那么远,朕终于不用再看见谢深玄这个狗东西了,哈哈!」   谢深玄:“……”   谢深玄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是,这就是他今年遇到的第三件倒霉事。   他伤重昏迷,再醒来时,忽而便获得了这分外古怪的能力,他可以轻易看见他人心中的想法,这些念头大多与他有关,十之八九还饱含对他的恶意,实在令他不胜其烦。   更不用说拥有这能力之后,谢深玄方才明白他这二十余年来过得究竟有多“失败”,这些时日来他家中探病的朝中官员,都对他满是怨怼,哪怕与他在都察院共事的同僚,也总在头上顶着对他的厌恶之情,想来若不是谢深玄的官职比他们要高,他们大概是不会愿意来的。   “其实朕让你去太学,还有些其他缘由。”晋卫延又道,“太学之中,怕是有些古怪。”   「足够狠狠拖上他三两年,还朕几年清净!」   谢深玄:“……”   晋卫延:“朕已嘱咐国子监祭酒伍正年,你过去之后,问他便是。”   「对不起了伍卿!朕真的不想再见到这该死的谢深玄了!」   谢深玄:“……”   晋卫延这才觉得有些奇怪。   谢深玄如此反常安静,总令他觉得不安,他不由清一清嗓子,问:“谢卿,你……有想法?”   「他不会……又想骂朕吧?」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终于皱起眉,道:“臣并无意见。”   晋卫延松了口气。   谢深玄:“可您今日是偷溜出宫的吧?”   晋卫延:“……”   谢深玄:“一国之君,成何体统!”   晋卫延:“……”   “啊刚刚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就不说话了?”谢深玄挑起眉,“您不会觉得您做得很有道理吧?”   晋卫延勉强开口:“朕……”   谢深玄:“回宫去!”   晋卫延沉脸起身,扭头就走。   -   谢深玄斜倚在病榻之上,目送晋卫延头顶着“该死的谢深玄”六个大字飞快远去,而后方才苦恼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就是有些想不明白。   他为国为民,如此努力,怎么就会遇见这种糟心事,而今好像连皇上都开始有些嫌弃他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响,像是又有人来了。   自谢深玄伤愈重新见客后,来他家中探病之人络绎不绝,朝中除了与谢深玄明着便不对付的几人外,几乎都来此处走了一遭,谢深玄自然以为又有什么人来探病了,他带着倦容朝床榻上倚靠了一些,却见那从那门外迈步进来的,竟是他的表兄贺长松。   贺长松在太医院内供职,自谢深玄伤后,他便每日来为谢深玄诊脉,今日也该到换药的时候了,谢深玄疲懒颔首,问:“表兄,该换药了?”   贺长松不敢说话,战战兢兢退到一旁,不住冲谢深玄挤眉弄眼,头顶跟着飘出几个大字。   「救命,瘟神」   谢深玄:“……”   那门外果真迈步进来一人,屋中灯烛昏暗,而那敞开的屋门之外却泄进刺目天光,谢深玄只得微微眯眼,先看清一角玄青暗绣的衣摆,而后便是悬挂在腰侧的直柄金刀,谢深玄心中不由颤了颤,想,很好,还真是个瘟神。   他抬起眼,正对上那人有些冰寒的目光。   来人是玄影卫指挥使诸野。   整个朝廷中,谢深玄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   -   其实这话倒也不能这么说。   早几年谢深玄还与诸野情谊甚笃,连谢深玄的兄长都总戏称他二人“两小无猜”,可惜世事无常,如今谢深玄一点也不想看见诸野,而若他没有猜错,诸野大概也不怎么想见到他。   据谢深玄所知,他这份对诸野的畏惧,在朝中可算不上多么独特,朝中多得是不喜欢诸野的人,毕竟玄影卫奉命监察百官,卫所下又分有一司专于情报,同他们扯上关系,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谢深玄不想看见诸野,他朝诸野身上瞥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偏偏贺长松还要在旁为他二人和缓气氛,道:“深……深玄……诸大人听闻你受伤……是来探病的……”   谢深玄不由连语调都跟着客气了几分,唇边带上紧张笑容,道:“诸……诸大人今日这么有空……”   诸野:“……”   谢深玄:“……难道是没有事干吗?”   诸野:“……”   贺长松:“……”   屋中好似突然便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贺长松竭力圆场:“深玄,诸大人这是担心你。”   谢深玄:“……”   贺长松:“诸大人百忙之中抽时间来探病,还不快谢谢诸大人。”   语毕,他朝谢深玄挤眉弄眼,希望谢深玄管好自己那张破嘴,不要再说什么怪话。   可谢深玄很难对诸野道谢,他硬着头皮纠结措辞,顶着莫大的压力,下意识便道:“那……呃……那怎么今天才来啊?”   贺长松:“……”   诸野:“……”   谢深玄紧张抬首,正见贺长松头上字迹切换,变成了另一行大字。   「好想撕烂他的嘴」   谢深玄:“……”   谢深玄主动闭上嘴,往床上一靠,只当做是自己累了,不想见人,心中暗暗希望诸野早些领悟他的用意,快点从他家中离开。   诸野却仍站在原地,不曾走到他床榻边上,也不曾转身离去,过了片刻,他竟还开了口,语调之中并不见愠怒,好声好气地说:“我今日才回京。”   谢深玄:“……”   谢深玄没敢说话。   诸野又道:“听闻你受伤,过来看看。”   谢深玄:“……”   谢深玄只能点头。   他实在不擅长应对诸野,甚至多看诸野几眼便觉心中发怵,哪怕诸野已站在他面前了,他也只敢将目光落在诸野的衣摆上,以免再想起些尴尬往事,让今夜彻夜难眠。   诸野这才朝床榻处迈步,又走得离他近了一些,似乎想要再问他些什么,可一句话还未开口,他先轻轻咳了两声,而后这咳嗽便仿佛止不住了一般,引得贺长松不住朝着他处打量,战战兢兢问:“诸大人,您……您这是……”   “无妨。”诸野道,“风寒。”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抬起眼,飞快瞥了诸野一眼,又急忙垂下眼睫。   诸野今日看起来的确脸色苍白,带了些许病容,倒不曾想他这样的活阎王也会风寒……可除此之外,这面容几乎与当年没有什么区别,方才他的目光扫过诸野的脸——   谢深玄忽地想起自己那突如其来的奇异能力,他既能看穿朝中每一人的心思,那若能看穿如今的诸野……   谢深玄抬起眼,朝着诸野看过去。   诸野头上空无一物。   恰巧贺长松在旁尴尬讪笑,竭力客套:“近来天寒,诸大人,您应该多注意一些。”   谢深玄:“……”   谢深玄明白,该他发挥的时候到了。   他见诸野似乎并不怎么理会贺长松的客套,只是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便紧张咽了口唾沫,也在面上微微带上一分笑意,迎上了诸野目光。   “就这破天气,竟然也能风寒。”谢深玄小声试探着说,“好歹也是武官,怎么就这么虚啊……”   诸野:“……”   贺长松:“……”   -   谢深玄原以为,如他这般直击尊严的语句,必然要引起诸野的愤怒,他便正好能够从诸野头上看出些所以然来,却不想他阴阳怪气说完了这么一句话,诸野也只是平静瞥了他一眼,神色不见半点波澜。   贺长松却很紧张。   他们已与诸野多年未有联系,玄影卫上门拜访也不是什么寻常之事,他怕谢深玄再多言得罪诸野,便匆匆调转话头,急忙唤道:“诸大人。”   诸野侧首看向他。   贺长松只能尽力去寻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硬着头皮提起近日之事,问:“诸大人,那日报国寺之事——”   谢深玄被他一语点醒,毫不犹豫接着贺长松的话追问,道:“一个多月了,该有结果了吧?”   诸野:“……”   诸野依旧沉着脸色,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贺长松急忙清一清嗓子,正欲夺回这话题的主导,诸野却已开了口,道:“此事与你无关。”   谢深玄:“?”   等等,被捅了一刀的人可是他,那伤口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怎么就与他无关了?   诸野已微微侧身,像是不打算在此处多留,谢深玄压下心中隐怒,在诸野转身之前提高音调,道:“好怪,这件事怎么就与我无关了?”   诸野:“……”   谢深玄阴阳怪气:“不会是玄影卫查不出来吧?”   诸野:“……”   诸野顿住脚步,微微眯眼看向谢深玄。   谢深玄伤后不得受凉,因而屋中窗扇半掩,视物昏暗,仅有那敞开的门中泄进半点天光,令谢深玄有些看不清诸野的面容,可他却看得懂诸野冰寒刺骨的眼神,那不经掩饰的杀意刺得谢深玄微微一颤,好似从心底升起一股彻寒凉意,令他匆匆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哪怕如此,他也不曾从诸野头上看到任何字句,方才那样的眼神,还有这些年他二人所经的事,他不信诸野心中对他没有厌意,那说到底,大概只是他看不穿诸野这个人。   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他都看不透诸野这个人。   “皇上嘱咐过。”诸野淡淡开了口,“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深究。”   谢深玄:“……”   呸,狗皇帝。   “你安心去太学。”诸野又道,“带好你的癸等学生。”   谢深玄:“……”   不就是想支开他避免挨骂吗?将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等等,什么学生?   谢深玄讶然抬眼,看向诸野,脱口而出:“癸等……学生?”   诸野:“……”   谢深玄:“诸大人,你方才说什么学生?”   诸野:“皇上没与你说过?”   谢深玄:“……没有。”   诸野:“……”   诸野:“我还有事,告辞。” 第2章 初入太学   诸野走得飞快,没有半点留念。   他大约真的是风寒了,动作一大,不免又掩面咳嗽了几声,贺长松站在门边,目送诸野离去,还颤巍巍试图掰回一些他对谢府的好感,道:“诸大人,平……平日多注意身体啊……”   诸野急着出门,毫无回应。   贺长松又溜到了谢深玄床榻边上来,话语中带着万分古怪:“深玄,他官拜玄影卫后,便再也不曾来过谢府了。”   谢深玄:“……”   “可听说你受伤,他一回京便赶过来了。”贺长松摸摸自己的下巴,有些感触,“他还带着病。”   谢深玄:“……”   贺长松终于得出最终结论,道:“他好像还是很关心你。”   谢深玄瞥开目光,忍不住在心中小声抱怨。   关心?   就诸野那一副想要杀人的眼神,这算什么关心?   这么多年过去,他与诸野早已成了陌路人,更不用说前段时日,他接连写了十几封折子,痛斥了玄影卫与诸野,用词之激烈,总让他觉得,如今他与诸野的关系,或许还比陌路要更差一些。   现在的诸野,大概是真的很想杀了他。   若是以往,他不可窥见他人心中想法,不知自己已树敌万千,他或许还不会如今日这般紧张,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可比以前要怕死不少,至少……他怎么也不该死在诸野手上。   他隐隐觉得头疼,再想想最后诸野那古怪的态度反差,总让他觉得他像是掉进了皇帝暗戳戳谋划的某个陷阱。   谢深玄闭上眼,毫不犹豫在心中笃定——   这个太学,一定很有问题。   -   待谢深玄的病再好一些,能够自如下床走动之后,他便接到了皇上正式调他去太学的圣旨。   晋卫延总算还是给他留了些情面,虽是将他调去太学,却也留存了他在都察院内的职位,太学授课一事,仅算是“兼任”,待他完成了太学的任务后,皇上自然会将他调回来。   至于那任务究竟是什么,说实话,谢深玄很有些不良预感。   他总记得诸野那日提起的癸等生一事,因而待接了圣旨后,谢深玄便立即带上了随侍小宋,匆匆赶往太学,试图从中探些太学生的情况。   国子监祭酒伍正年平素便与谢深玄有些来往,算是朝中少数不那么憎恶他的人,如今得了谢深玄今日要来的消息,早就在太学之外候着他,等着与他相见。   伍正年个头瘦小,虽年已近而立,看起来倒同十六七岁的太学生们差不多高,又生了一张娃娃脸,若不是那身官服,旁人或许也要将他当做是此处的太学生。   他记着谢深玄大病初愈,不敢令谢深玄在街上寒风中过多停留,便先带谢深玄去了自己的书斋,他早在此处备了好茶,请了谢深玄入座,笑呵呵直入正题:“谢大人,皇上专为您挑选了几名太学生,另立了一书斋。”   谢深玄:“……”   谢深玄下意识便抬起头,看向伍正年的头顶。   伍正年是朝中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他的朋友,可就算如此,此刻伍正年的头上,也正飘着一句话。   「为什么会是谢深玄」   谢深玄:“……”   伍正年又道:“谢大人可知太学今年的学制改制?”   「美人是美人,才子也是才子」   伍正年:“如今太学的授课方式,已与您当年就读时不同了。”   「可他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谢深玄:“……”   谢深玄略微有些心虚。   他对朝中之人一律平等,哪怕是他至交好友有所不妥,他也能写折子狠狠骂上几日。太学的学制改制,他当初可不止写过一封折子,伍正年又不巧是国子监祭酒,他骂这学制时,的确带上过许多次伍正年。   伍正年又深吸了口气,头顶忽地浮现“莫生气”等几个大字,勉强对谢深玄挤出一笑:“如今学制如何,您应当很清楚。”   谢深玄心虚。   他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目光游离:“若而今沿用的仍是我伤前的改制……我的确略知一二。”   伍正年头顶的字忽而便不见了,许是那几句莫生气终于起了作用,他定了心神,认真同谢深玄道:“而今太学之内分斋授课,将学生分出甲乙丙丁十二等,一斋约有三十人,甲等略有不同,甲等是小斋授课,一斋之内,只有十人。”   语毕,一旁那年轻书童递上手中书册,交到伍正年手中,伍正年将书册翻开摆在桌案之上,递到谢深玄面前:“谢大人,请您过目。”   谢深玄接过书册,问:“这是什么?”   伍正年道:“是学生名录。”   谢深玄看了看手中那薄薄几页书册。   这书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八名太学生的名字,离三十人还远,看这人数,应当是伍正年口中所说的小斋授课,那日诸野说什么癸等学生……也许只是来诓他的。   谢深玄暗松了口气,却又看见名册上学生的名字之后,还跟着一行数字,从四分到六分不等,最低的只有一分,谢深玄不由便问:“这数字……”   “今年年初学制改革,而后太学生学内评定,均由分值来定。”伍正年认真为他解释,“年末分值低于十二,便要遣散归家。”   谢深玄点了点头。   如今不过才入二月,这些学生便大多已有五六分了,若他们年末要拿到十二分,应该不算太难。   “若按这新学制算,谢大人当年的成绩,当有二十六分,几乎全满。”伍正年认真夸赞,“教授他们,当然绰绰有余。”   谢深玄也这么觉得。   他面露微笑,翻开名录下一页,这后边均是其余斋的学生,以朱笔写就,赤红一片,与他那页的白纸黑字大不相同。   谢深玄微微一僵,转头看向伍正年,问:“伍大人,这……”   伍正年面带微笑凑上前来看,开口便狠狠给了谢深玄一击:“哦!这名册之上,赤字为正,黑字为负。”   谢深玄:“……”   伍正年:“这一页是甲等小斋的学分,五……六……五……哎呀,比不得谢大人当年。”   谢深玄:“……”   伍正年摇头感慨:“现在的学生,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谢深玄:“……”   谢深玄翻回前一页,看了看他未来可爱学生们名字之后跟着的,黑漆漆的分数。   谢深玄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   谢深玄想,诸野没有诓他。   入学一年便能达成如此负分,这真是癸等学斋,但凡能多识两个字,都不会有这种离谱的结果。   他颤着手喝了两杯茶,听伍正年为他仔细讲述太学之内扣分加分的标准,紧张掐指计算这些学生留在太学的可能,终于在伍正年为他续上第三杯茶前得出了最终结论——   他不是神仙,他无力回天,这些癸等学生,大概是没救了。   伍正年却还在他耳边絮叨,说:“皇上还特意留了口谕。”   谢深玄目光散乱,抬眼看他。   伍正年:“谢深玄,若是这学斋中有人退学,你就不要回朝了。”   谢深玄:“……”   谢深玄沉默垂首看向手中捏着的漆黑名册,指节微微泛白,指尖在名册上掐出一片皱褶。   “谢大人,这是皇上的口谕,同我是没有关系的。”伍正年飞速退后了些距离,想要与此事撇清关系,“您放心,伍某必然全力协助您,一定让这些学生们有所进步……哦不,突飞猛进!”   谢深玄再抬眼看向他,一眼便见伍正年头顶挂着一行大字。   「骂皇上别骂我骂皇上别骂我骂皇上别骂我」   随着谢深玄的目光,这行字又往上一翻,变出了另外一行同样刺目的字迹来。   「别留太学别留太学……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诸法驱邪……千万别让谢深玄留在太学!」   谢深玄:“……”   很好。   狗皇帝。   在这挖了坑等着他呢!?   谢深玄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手中的学生名册。   不喜欢看见他对吧。   呵,没有用的。   他必定要重回朝中,就算为了让这狗皇帝难受,他也绝对会将这些学生带出来。   谢深玄啪地一声合上手中名册,道:“伍大人,谢某明白了。”   伍正年:“……啊?”   “名册再怎么看也不会有用,倒不如去见一见这些学生。”谢深玄对伍正年微微一笑,道,“学斋在何处?麻烦伍大人引引路吧。”   伍正年还有些发怔,像是不明白谢深玄怎么还能在这种时候笑出来,可他也只能点头,仓皇起身,正要请谢深玄往外走,却又见方才那书童站在门边同他眨眼,像是有所暗示,他便明白了,匆匆顿住脚步,拦下谢深玄,道:“谢大人,这学制改革,同去年上奏的还有些不同。”   谢深玄点头。   伍正年清一清嗓子,道:“自年初学制改革始,此后所有太学开设课程,都必须依照六艺为纲,射御之术,均需纳入太学最终考核。”   谢深玄:“……”   谢深玄有些惊讶看向伍正年。   等等,最终考核……要考什么?   “也正如此,太学之内新设了武科,这癸等学斋,也有一名武科先生。”伍正年笑呵呵侧身,像是要引谢深玄看向门边那侧新进来此的人,一面道,“这位武科先生,谢大人您也认——”   “啊?等等,不对吧?”谢深玄毫不犹豫打断了伍正年的话,一时难掩语调之中的尖锐,“让太学生去考武科?考不过就不让在太学读书?这学制改革的是什么玩意啊?”   伍正年:“呃……”   伍正年的笑容尴尬僵在了脸上。   “他怎么不让武官考经义文官去带兵呢?”谢深玄开始阴阳怪气,“不会吧,满朝文武,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新学制有问题吧?”   伍正年努力扯谢深玄的袖子,让他别说了,谢深玄却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病休月余功夫,朝中怎么就出了这莫名其妙的东西,这要是他未曾病休,他非得写折子骂死这拍脑袋就出政策的破玩意。   不对,他现在也可以写折子骂死这损人不利己的东西!   谢深玄挑眉看向伍正年,问:“伍兄,这学制是什么人提出来的?”   伍正年:“你别说了……”   谢深玄:“怎么了?还不让人说了?”   伍正年:“我……”   谢深玄:“有脑子想出这玩意,还不许别人骂几句啊?”   伍正年不敢开口,门侧却传来一个熟悉声音,倒还温吞吞地拖慢着语调,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是皇上。”   谢深玄冷笑一声,道:“皇上怎么了?皇上就骂不得——”   等等,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谢深玄僵着脖颈转过头,终于看见了伍正年本想要为他引荐的那位武科先生。   ——是诸野。   负责监察百官,专门给皇帝打小报告的玄影卫指挥使诸野。   谢深玄:“……”   谢深玄:“……………”   “对不起。”谢深玄恭谦有礼,“是我在放屁。” 第3章 癸等学斋   谢深玄终于老实了。   他看诸野今日着了玄青官服,高冠束发,那面色一如既往寡淡,望向他的眸光也只如寒潭死水,不见波澜,一颗心不由一颤,先凉了半分,再紧张咽下一口唾沫,润一润喉舌,有些难掩心中不安,战战兢兢问:“诸……诸大人为何在此?”   诸野倚在门侧,手中捏着一本深灰色小册子,正漫不经心往上写着什么,他并不着急回答谢深玄的问题,倒令伍正年更为紧张,不知所措同二人讪笑:“谢大人,诸大人就是这癸等学斋的武科先生。”   谢深玄:“……”   谢深玄剩下半颗心也凉透了。   他瞥一眼诸野手中的册子,总觉得诸野此刻的笔顺,正是在往那小册子上写他的名字——他是知道的,玄影卫都有这样一本小册子,上头专门记录犯错官员的名字与罪行,而谢深玄是这玄影卫小册的常客,他隔三差五便要狠狠骂上皇帝一顿,也许每一位玄影卫都在那小册上写过谢深玄犯上的壮举。   可谢深玄又忍不住想,普通玄影卫记过,和诸野本人记过,那还是有些不同的。   诸野是玄影卫指挥使,又是皇上的亲近心腹,他的话在皇上心中份量极重,谢深玄又是真管不住自己的嘴,要是诸野当了癸等学斋的武科先生,他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恍惚之间,诸野已合上了手中小册,再将那册子收入怀中,抬首看向谢深玄,道:“祸从口出。”   谢深玄:“……”   威胁,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可谢深玄对诸野本有十分畏惧,又摸不清诸野心中所想,他根本不敢有半句埋怨,只能对诸野讪讪一笑:“多谢诸大人提醒。”   诸野:“嗯。”   谢深玄:“……”   谢深玄实在难受得很。   伍正年头顶分明还飘着对他的那句“怨言”,反倒是听他辱骂完皇上的诸野什么也不曾想,他这独特的能力在诸野这儿便突然失了效,这满朝文武,唯有诸野对他来说,是最特殊的那个人。   伍正年仍在一旁讪笑:“谢兄,有诸大人帮忙指教学生,这是好事。”   谢深玄:“……”   伍正年:“我朝可不多诸大人这般文武兼修的青年英才。”   谢深玄将眼角余光瞟向诸野。   诸野看似神色不变,可以谢深玄多年来对诸野的了解,诸野一贯冷淡的表情显是温和了一些,伍正年的恭维好像起了些作用,这自然也就是说……就算是诸野这样的活阎王,也是喜欢听别人夸他的。   可待诸野再看向谢深玄时,好容易平缓下来的目光却又冷了下去,令谢深玄不由打了个哆嗦,有些说不出失落。   他心知肚明,现在的诸野,一定很讨厌他。   只是诸野头上仍旧全无字迹,谢深玄无法以此推断出诸野此刻的心情,他只能想,皇上派诸野到国子监,显然是对他的监视,他做了什么,可曾再犯“口舌之禁”,会不会再触怒龙颜,一切都将凭借诸野的一面之词来断……那也就是说,他未来生死如何,全都掌握在而今这个极为厌恶他的诸野手上。   同诸野同屋相处便已足够令他觉得难受了,谢深玄一点也不希望往后诸野每日都要跟在他身边,他又飞快瞥了一眼诸野,清一清嗓子,头一回用他的“俐齿伶牙”,以他千百回怒骂皇帝的气魄,狠狠吹起了诸野的马屁。   谢深玄:“诸大人,您公务繁忙,还要分心教学,未免太过劳累。”   ——他上课的时候才不想看见这么一个活阎王,一定会影响他的教学质量的。   谢深玄:“要不谢某给皇上写个折子,好好劝一劝皇上。”   ——现在就骂死这个狗皇帝!   “让您专于公务,不必再来此处。”谢深玄一时脱口,又犯了些小小的老毛病,“我知道的,你我相看两厌,那还是不看为好。”   ——别来了别来了,求求你还是别来了。   他还想再说,诸野却略微眯眼,眼神中带着万分可怖的杀气,显是对他所言之语极为不满。   谢深玄吓了一跳,猛地将要出口的话语往里一咽,硬生生扭转成了另外一句话。   “挺好的快来吧谢某最喜欢和其他人一起上课了。”谢深玄干巴巴说道,“公务多不要紧的玄影卫都是猛人多一点公务算什么呢你们全年无休也根本不会出事的啦。”   诸野:“……”   -   伍正年很尴尬。   他实在圆不回这崩裂的气氛,到头来也只好装傻充愣,权当做什么也不曾听见,还是继续顺着自己方才那番话,勉强挤出笑来:“谢大人,诸大人,我们还是先去书斋看看吧。”   谢深玄迫不及待点头,毫不犹豫跟上伍正年的脚步,反倒是诸野,刻意落了两人几步,一言不发同他们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此举令伍正年都有些紧张,他只能强作镇定来同谢深玄说话,道:“这书斋内的八位学生中,还是有几人颇具才学的。”   谢深玄:“……”   谢深玄想了想那个全是负分的学生名录,满心怀疑。   “而今在这书斋内执教的先生有三名。”伍正年又强令自己脸上挂了乐呵呵的笑意,道,“此时授课的这位先生,还是谢大人您的同年,您是状元,他是三甲进士,也算有缘。”   谢深玄这才勉强点了点头,问:“是何人?”   “姓汪,名唤退之。”伍正年道,“他也是甲等小斋的先生,癸等学斋缺人,他便过来代几日课。”   谢深玄对着伍正年挤出一些微笑,道:“除了这汪退之外,另外两名先生,都是什么人?”   伍正年:“是区区不才鄙人我呀。”   谢深玄:“……”   谢深玄今日就没停下的眼皮,跳得好像更厉害了。   伍正年可是国子监祭酒,这么一个最末等的学斋,怎么会需要伍正年来给他们上课。   谢深玄警惕询问:“另外一名呢?”   伍正年:“那当然是才冠京华高才绝学多才多艺的谢兄您啦!”   谢深玄:“……”   好。   这狗皇帝,果然没给他安排什么好事。   一个学斋三位先生,至少有两个是被迫加入凑数的,剩下那位汪退之……很难形容,但谢深玄觉得他应该是位人才。   “谢大人,诸大人,您二位来了,我们可就放心了。”伍正年拍拍自己的胸口,“汪先生不喜欢挑战,他还是更喜欢稳扎稳打。”   谢深玄听明白了。   不喜欢挑战?   那是分明是受不了这片太学内的文化荒漠。   更喜欢稳扎稳打?   谁不喜欢去带甲等小斋内省心省事的乖学生啊!   “可惜皇命难违啊,所以汪先生也不得不面对这波澜壮阔的执教生涯。”伍正年又叹了口气,“如今谢大人来了,汪先生终于可以重回他稳定的生活了。”   谢深玄:“……”   伍正年这般说话的艺术,谢深玄真的很佩服。   这说来说去,不就是在告诉他,那个排到天干最后的癸等学斋,实在是太差了,以至于太学内的先生们都不愿意来此执教,最后实在没有办法,皇帝下旨硬逼了一个过来,就这一个,还成天想跑,死也不愿意在这学斋内多留。   伍正年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谢深玄,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二位大人。”他弯起眉眼,那副笑出花来的模样,看着便不像有什么好事情发生,“我们到了。”   -   谢深玄深吸了一口气。   伍正年身后,是一间书斋。   这间书斋之内,并无诵读课文的声响,也全无先生讲课时的声音,只有颤颤巍巍的琴音,弹得半死不活,连谢府对门那专爱将二胡当锯子拉的门房老头,都拉得比他有精神。   伍正年仍带着他惯有的笑容:“汪先生的琴弹得很好,他一定是在教学生们弹琴。”   谢深玄:“……”   “癸等小斋的学生们,还是很有些优点的。”伍正年对谢深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面道,“有几个学生的琴,弹得真的很不错。”   谢深玄死也不信。   他跨步上前,走到书斋门边,往内看了看。   书斋内稀稀拉拉坐了几名学生,看人数绝没有八名,一名蓄着小须万般严肃的中年男子正在拨弄自己手边的古琴,弹出几个并不成曲的零散琴音,那应该就是伍正年所说的汪退之,对这个癸等学斋不报任何希望的太学博士。   谢深玄再将目光转向堂下那几名太学生。   第一排已经睡倒了一个,打呼声以巨浪倾倒之势轻松盖过汪先生的琴音,第二排的角落里缩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小胖子,也许是哪位朝臣家的公子,他似乎费劲全力才将自己塞进这过分狭窄的桌案中去,而这就已经耗尽了他今日所有的努力,他已经没力气再去研究什么琴声了。   第三排是两名女学生,先朝女子便可进太学,甚至可入朝为官,这不稀奇,可此时两人正凑在一块,盯着一本书册看得认真,似乎正在学习——   等等,那本书谢深玄也买过,那是《江湖隐侠录》,而今京城内最为火热的传奇小说。   绝不该出现在太学课堂上的小说。   谢深玄觉得自己额角隐隐抽痛,伍正年甩给他的显然是个可怕烂摊子,他用力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克制住自己已要化为话语出口的怒意,再往书斋内一看——最末那一排,似乎还是有个刻苦用功的学生的。   那应当是个胡人,一头略显卷曲的长金发,猫儿一般碧绿的眼睛,正认真盯着汪退之弹琴的模样,以五指抓着毛笔奋笔疾书,在面前的书册上记着什么。   嗯,奋笔疾书。   用五指,紧紧抓住毛笔,怼在书册上,如同与那书册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狠狠地。   奋笔疾书。   谢深玄生平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犯了心绞痛。   可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正对他展露微笑的伍正年,以及冷淡的诸野,还是硬生生将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绝不能再在诸野面前骂人了。   胡人,会拿毛笔,就已经很不错了。   握笔姿势出些问题又怎么了?都是小毛病,以后一定能改掉的。   谢深玄竭力安慰自己,重新挤出一丝微笑,正想轻敲一敲门,提醒汪退之他们已来了此处,却猛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响,似是有一人正朝着此处跑来,他不由回过头,便见一名穿得大红大绿浑身绫罗绸缎还戴了顶翠绿帽子的年轻人顺着长廊一路狂奔,直朝他们而来。   伍正年“哦”了一声,匆匆和谢深玄解释,道:“谢大人啊,他叫柳辞宇,也是您的学生。”   谢深玄:“……”   伍正年:“哎呀,他怎么又不穿太学的衣服。”   谢深玄:“……”   伍正年很忧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不好吗。”   谢深玄:“……”   “罢了罢了,也不能怪他的。”伍正年唉声叹了口气,自己为自己开解,说,“少年喜簪花,他穿得花一点,也很正常嘛。”   谢深玄深深吸了口气。   他甚至还来不及平复自己过于复杂的心情,那名叫做柳辞宇的太学生忽而顿住脚步,惊讶看向他们,随后手忙脚乱整理衣冠,那满面惊慌的模样,终于令谢深玄感觉到了一丝欣慰。   还好,还知道自己做错了,这个学生,应该还有救。   伍正年不由也笑了笑,低声说:“谢兄,你看,这孩子还是很正常的嘛。”   可下一刻,柳辞宇忽而摸出了一把画着牡丹的富贵折扇,啪地一声打开了,再摆出一副自以为潇洒帅气的模样,对着几人抛了个媚眼。   “这位公子!”柳辞宇高声吟诵,“玉带是虾仁的,月饼是五仁的,而你,是我没见过的美人。”   谢深玄:“……”   柳辞宇又摇了摇手中折扇,对谢深玄报以自信微笑:“美人,认识一下。”   谢深玄僵住了。   正常个屁啊!   这到底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啊! 第4章 学习彩虹屁的第一天   很有个性。   谢深玄想,这癸等学斋的学生,果真都很有个性。   让他现在就想辞官回家的个性。   他几乎已能想到自己今后将会在这太学之内遭受多少苦难,他也终于明白汪退之弹琴时为何那般心不在焉,若堂上学生均是如此,那先生讲课时,的确很容易提不起劲来。   可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学生不懂规矩,当先生的应当懂得,他本该赏罚有度,想法子让学生遵守纪律,而不是这般消极怠慢,胡乱应付着过日子。   谢深玄没有说话,柳辞宇却仍在冲他不断挤眉弄眼,试图引起谢深玄的注意,身旁伍正年咳嗽了一声,正要提醒柳辞宇此刻言行不当,诸野却已不动声色跨前一步,侧身拦在了谢深玄身前。   谢深玄这才猛然回神,急忙抬头,看向面前的诸野。   诸野的眼中,好像有杀气。   谢深玄心中一颤,总觉得下一刻,这位诸指挥使,就要对面前这无辜的学生发难了。   这些年来,谢深玄对诸野多有关注,他几乎知道京中所有同诸野有关的传闻,自诸野成为玄影卫指挥使后,一贯手段狠辣,对他厌恶之人毫不留情,这些年来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腥,而柳辞宇此刻以下犯上的轻佻之举,就是诸野极不喜欢的行为。   谢深玄很忌惮诸野的行事手段。   他当然也不喜欢柳辞宇的轻佻,但这绝不是什么严重的罪过,于是谢深玄下意识伸出手,握住诸野的胳膊,一面竭力同诸野赔笑,道:“诸指挥使,严重了。”   诸野微微一僵,倒像是受了极厌恶之人的触碰,将被谢深玄抓着的那只手往后一撤,用力将谢深玄的手甩开了,如此举动,令谢深玄不由又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几句,好提醒他自己,他如今与诸野的关系已与以往不同了,他理应对诸野客气一些,莫要再惹恼了这位大权在握的诸大人。   “不过是学生胡闹罢了。”谢深玄绞尽脑汁试图夸赞,“诸大人……呃……您……”   伍正年好心提醒:“大人有大量。”   谢深玄:“哦对对,您大人有大量!”   诸野:“……”   柳辞宇手中摇得正欢的折扇终于停了下来,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也终于明白了此刻他眼前站着的究竟都是什么人,他将近乎惊愕一般将目光转向诸野,问:“你……你就是那个玄影卫的诸野?”   伍正年咳嗽一声,道:“辞宇,不可直呼其名——”   柳辞宇激动说道:“你就是京中万千少年少女的梦中情郎啊!”   诸野:“……”   谢深玄:“……”   啊?什么?   什么情郎?!   -   谢深玄很是震惊。   这些年来他认真搜集了那么多与诸野有关的消息,却从不知道诸野在民间还有这种称号,可他想,诸野比他略长一岁,至今还是独身,身居高位,俸禄优厚,前途无量,长得也很不错,就这张脸,在玄影卫乃至京中所有的武官内,谢深玄都觉得,诸野能得第一。   谢深玄心中一刺,微微皱眉,正想说话,诸野忽而一沉脸色,近乎愠怒一般说道:“胡闹。”   柳辞宇:“对!就是这般睥睨天下的气质。”   诸野:“……”   柳辞宇:“薄情寡言的态度!”   诸野忍不住挑眉,将伍正年吓出一身冷汗,急忙伸手扯住柳辞宇,让他绝不要再多嘴说话了,谢深玄却猛地一滞,好似在那顷刻之间,突然就明白了些什么。   这段时日,他万分惧怕诸野,只觉得自己看不穿诸野的心思,因而小心谨慎,不敢多同诸野说话,可这反倒是令他错失先机,被诸野的反应吓得莫知所措,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他就该向柳辞宇和伍正年多学一学啊!   不就是夸人吗?读了这么多年书,学了那么多的经义典故,夸人而已,他一定做得到!   平常他是怎么骂人的,只要将那骂人的话语反过来就好了啊!   柳辞宇又将目光转向他惦念许久的谢深玄,认真询问:“那这位美——”   伍正年不打算给他再胡言乱语的机会,急匆匆道:“这是新来的先生,姓谢。”   柳辞宇:“……”   柳辞宇头上飞快飘出无数跳跃的大字。   「哇!这就是整个太学都希望他别来的谢深玄啊!」   谢深玄:“……”   「听说他得罪过甲等学斋所有人的爹娘!」   谢深玄:“……”   「太可惜了,这么漂亮的美人,怎么就长嘴了呢!」   谢深玄:“……”   可恶啊!这人心里话怎么这么密啊!   -   谢深玄深吸一口气,快速移开目光,不再去看柳辞宇头上疯狂乱窜的太学密事,那上头全都是太学众人对他的怨恨,从太学内的先生,到某位学生的爹,柳辞宇似乎全都一清二楚,好像仅凭他一人,就掌握了太学内所有的八卦。   他人的恨意,谢深玄已经看得太多了,他不在乎这种事,现在诸野不说话,柳辞宇也闭了嘴,他终于可以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书斋之内来。   他们在书斋外说话,用的声音又不小,书斋内的人早已注意到了他们,除了第一排睡得正香的那名学生外,几乎所有人都在好奇朝外张望,连汪退之都停了手中的琴,皱着眉朝外面看来。   谢深玄略微整了整衣冠,先同汪退之行礼,一句客气招呼还未出口,便见那汪退之头上也跟着冒出了一行字。   「短命该死的先生,正好配这群穷酸刁民的学生」   谢深玄:“……”   谢深玄将原要出口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连微微作揖行礼的动作都一顿,而后略微挑眉,看向了面前的汪子退。   骂谁呢?   这人搁这骂谁呢?   敢当着他的面骂他的学生,是当他这个朝野闻名的骂神不存在吗?!   汪退之站起了身,朝外走来,摆着一副清高模样,略微同谢深玄颔首,算是见过礼,伍正年乐呵呵为他们互相引荐,而后又问:“汪先生,还有两名学生呢?”   这癸等学斋本该有八名学生,可就算算上迟到的柳辞宇,他们所见的不过也只有六人,而今是谢深玄第一日来此处上课,却有两人不知所踪,他们总该将这件事问清楚才是。   可汪退之微微一顿,似是略有些厌恶一般皱起眉,道:“不知道。”   伍正年只好继续和他的稀泥,为汪退之打圆场,同谢深玄说:“这……也许是……”   汪退之偏要补上一句:“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来不来此,有何区别?”   谢深玄:“……”   伍正年急忙咳嗽一声,有些愠怒斥责:“退之!”   谢深玄却笑了。   “汪先生。”他轻声唤道,“先生这话又是何意?”   他温言软语开口,衬上那副桃花美人般的面容,竟令人心中一时有些难耐地轻悸。汪退之焦躁咳上几声,语调间有些轻微慌乱,道:“不过入学一年,便已全是负分——”   谢深玄不紧不慢打断他,问:“学制虽已改革,可纸面上的分数,还不足以评定一切吧。”   汪退之:“我既能做他们的先生,自然也有资格评判他们。”   谢深玄似笑非笑说:“也对,既然您才学高,那骂几个不成才的玩意,倒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汪退之没想到谢深玄竟然会赞同他,他以往虽有些厌恶谢深玄,可如今看着谢深玄的面容,与那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竟也盛气凌人跟着点了点头:“反正他们年底便要退学回籍,那如今学与不学,想来并无区别。”   谢深玄却又与汪退之微微一笑,仿佛猛地想起了什么喜事一般:“汪先生,谢某想起来了,你我好像还是同年。”   汪退之又咽下一口唾沫,有些急切地点了点头。   “既是同年,又在太学相遇,倒也算是缘分。”谢深玄眉眼带笑,说,“若谢某没有记错,您当时可是三甲第七,这成绩可了不起。”   汪退之显然很喜欢他人奉承,更喜欢如这般美人的奉承,他不由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很是得意:“哪里哪里,谢大人客气了。”   谢深玄:“我是状元及第。”   伍正年心中一颤,觉得要坏事,他急匆匆去拉谢深玄的衣袖,想止住谢深玄的话,可谢深玄一向嘴快,他拂开伍正年的手,压着心中的怒气:“谢某既然能当状元,才学应当也在您之上,那自然也有资格评判您了吧?”   汪退之一怔:“我……什么?”   “哪来的烂人一个。”谢深玄再难忍心中对汪退之的厌恶,咬牙吐出一字,道,“滚。”   -   汪退之足过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挨了谢深玄的骂,正恼得想要回嘴,却见诸野站在谢深玄身后,目光如锋芒刺骨,阴沉沉扎在他身上,夹杂着再清晰不过的警示之意。   他不敢得罪玄影卫,到头来也只能恶狠狠瞪上谢深玄一眼,扭头便走,根本不敢有半句反驳。   谢深玄这才心满意足松了口气,伍正年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着急万分道:“谢兄,你怎么又骂人!”   谢深玄摸摸鼻子,道:“这也不算骂人吧?”   和他以往比起来,这已算得上是极为收敛了,不过阴阳怪气一句话罢了,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是骂人呢?   可他这笑意不过维持片刻,待他回过身时,便见诸野正倚着路边的树,眯着眼盯着他与仓皇离开的汪退之,那神色阴沉晦暗,一面慢吞吞往手中的灰色小册子上记着什么。   谢深玄的笑容一瞬消失,他急匆匆看向诸野头顶,未见任何字迹,可他已没时间多想了,事到如今,他得亡羊补牢,先狠狠夸诸野几句再说。   “诸大人!”谢深玄急忙说道,“您不一样啊!”   诸野似乎被他突然大喊所惊,抬起眼来时,谢深玄仿佛从他眼中看见了一丝错愕。   “您若要参加武举,想必会得第一!”谢深玄口不择言,只能胡乱夸赞,“其他人怎么能与您相比呢!”   诸野:“……”   谢深玄清一清嗓子:“谢某一向觉得,诸大人向来行事果决,公正严明。”   诸野:“……”   谢深玄再笑:“若非有诸大人,玄影卫又怎会有今日成就。”   诸野:“……”   谢深玄认真抬头,看向诸野。   方才他刚从柳辞宇那儿学来了生动的一课,而现在,是时候将这纸上谈兵的理论,化为现实中的实践了。   “诸大人不愧是京中万千……万千……”谢深玄毫不犹豫便往下胡诌,“……万千官员的正义梦魇。”   诸野:“……”   谢深玄:“有诸大人,便是我朝之幸!”   片刻沉默之后,诸野又低下了头,撕掉了方才自己所记下的那一张纸页。   谢深玄松了口气。   夸人果然是有用的!如诸野这般油盐不进之人,都喜欢被他人奉承,那对其他人来说,这拍马屁的效用,只会反复加——   等等,诸野怎么又提笔了?!   谢深玄自信的笑容一僵,不可思议般看向诸野。   不对啊!   诸野写字的速度,怎么好像比刚刚更快了! 第5章 莫生气   备受打击的谢深玄,越发显得拘谨了起来。   他不敢再贸然夸赞诸野,只能硬着头皮冲着诸野笑,连半句废话也不敢说,一面不安看着伍正年,希望伍正年力挽狂澜,多为他说几句好话。   伍正年顶着万般压力,好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二位大人,咱……咱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谢深玄:“……”   谢深玄看得出来,伍正年也词穷了。   可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于是谢深玄也跟着不住点头,请伍正年先行,将诸野抛在身后,迫不及待同伍正年一道跨入书斋。   第一排那学生仍旧睡得正香,其余人则万分惊讶般看着他们——确切说来,是万般惊讶看着谢深玄。   早在数日之前,谢深玄要来太学执教一事,便已传遍了太学,可谁也没想到,谢深玄来的第一日,竟然就将另一名先生骂走了。   伍正年挤出满面勉强笑意,他先令柳辞宇返回自己的座位,再转向身旁的谢深玄与依旧不动声色倚在门侧的诸野,道:“二位大人,我来介绍。”   语毕,伍正年看向第一排那睡得正香的学生,道:“这是裴麟。”   谢深玄:“……”   方才谢深玄看学生名录时,便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如今见得此人趴在桌上休憩的身影,他越发觉得熟悉,这人他以往一定在何处见过。   可他也记得学生名录上每个人的分数,裴麟只有负六分,在癸等学斋之中倒数第二,必然是他日后授课的大麻烦。   伍正年压低声音,凑到谢深玄耳边,为谢深玄解开了这个疑惑。   “他是长宁侯幺子。”伍正年说,“长宁军的裴封河裴将军是他兄长。”   谢深玄:“……”   谢深玄总算记起这位裴麟究竟是什么人了。   去岁除夕,镇国大将军裴封河带着他的幺弟裴麟回京赴宫宴,宴上皇上与裴麟交谈几句,不知说了什么,当晚皇上便下了旨,要将裴麟留在京中,塞进太学。   为了此事,谢深玄还写过折子,觉得此事对那些经由补试入学的太学生并不公平,当时皇上私下召见他,与他说裴麟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若不是因为忧心这长宁军中全是莽夫,传去邻国给他丢人,他也没必要费尽心思这么干。   那时候谢深玄可没想到,裴麟最后竟然会砸在他手里。   伍正年介绍完裴麟的身份,又从这几名学生中挑了特征最为醒目的胡人,道:“最末那个胡人唤作帕拉,是西域来京的使臣。”   谢深玄:“……”   西域来的使臣,方才以五指紧握毛笔的那个胡人,学生名录上倒数第一的负七分。   谢深玄深深叹了口气。   “柳辞宇,二位已经见过了。”不知为何,伍正年脸上竟然还能挂着笑,他又朝谢深玄示意,请谢深玄看向裴麟之后的那名面容有些熟悉的小胖子,道,“这位是赵玉光。”   小胖子噌地站起了身,却撞得面前的桌案都猛地晃了晃,他看起来紧张不已,那动作滑稽可笑,如此巨大的动作幅度,令谢深玄一眼就瞥见了他衣袖之下的缝补的痕迹。   伍正年却压低了声音,笑吟吟同谢深玄道:“谢兄,癸等学斋还是有希望的,你看小赵,他可是考进来的。”   谢深玄:“……”   什么时候太学生靠补试进太学都成了骄傲啊?   不,在如今这癸等学斋内,能靠着自己的努力考进来的,的确已很令人骄傲了。   伍正年又道:“小赵只有负一分,他是这个学斋的希望。”   谢深玄:“……”   伍正年:“未来的光!”   谢深玄压低声音:“……他既然能考入太学,又怎会沦落到癸等学斋中来?”   他自己经历过太学补试,知道这补试的难度,若照伍正年先前同他说的分值评定,各科的成绩在太学的分数中占着极大的比例,既能够通过补试,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沦落至这种负分惨况。   伍正年紧张兮兮左右一看,将声音压得更低,以近乎耳语一般的音量凑在谢深玄耳边:“因为打架。”   谢深玄:“……”   谢深玄不由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赵玉光。   赵玉光并不知他们在低声说些什么,可他们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他紧张万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睁大眼睛,壮大的身躯微微颤抖,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哦,不,谢深玄觉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圆圆小兔子。   看起来人畜无害,谢深玄不觉得他会打人。   伍正年又在他耳边说:“其实也不止他一个人。”   谢深玄:“……群架?”   伍正年点头。   谢深玄:“还有谁?”   “赵玉光,柳辞宇,叶黛霜。”伍正年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哦,还有裴麟。”   谢深玄:“……”   “喏,叶黛霜就是那个看书的小姑娘,个头小一些的那个,她也是考进来的。”伍正年低声说,“另外个小姑娘叫林蒲,是地方举荐来的。”   谢深玄:“……”   伍正年有些惋惜:“那场架,她没赶上,否则现今她可就不止是负五分了。”   谢深玄:“……”   这是什么值得惋惜的事情吗!   谢深玄深深吸了口气。   今日的刺激,未免也太多了。   谢深玄虽不知此事的前因后果,可赵玉光看起来人畜无害,柳辞宇连个花花架子都算不上,叶黛霜看起来也不会武,林蒲像是邻家乖巧的小姑娘,那也就是说,这场群架,大概是裴麟带着他们打的。   他原以为他的学生只是不爱读书,可现在看起来,不爱读书……可能只是学生问题中最无害的那一种。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决定接受现实,问:“还有两个人呢?”   “一个叫陆停晖,也是考进来的,论才学,他不比赵玉光差。”伍正年叹了口气,又说,“不过他身体不好,今日缺课,也许是生病了。”   谢深玄:那最后一个呢?”   伍正年:“洛志极……他早上同我请过假,说是有要事,要午后才能赶回来。”   谢深玄:“……”   谢深玄又叹了口气。   他心情复杂,实在不知接下来该从何处入手,再一抬头,发现赵玉光竟然还紧张站着,他不免又叹了口气,朝赵玉光摆了摆手,让他先坐下再说。   赵玉光紧张把自己挤回了桌椅中去。   他撞得桌椅乱响,一张脸跟着涨得通红,连动作都慌乱了起来,谢深玄见他紧张,对他微微颔首笑了笑,却不料将赵玉光吓得面色苍白,恨不得将整个人都缩进桌子底下去。   其余几名学生头顶也纷纷飘起字迹,愕然睁大双眼,盯紧了谢深玄和赵玉光。   「谢深玄笑了!他是不是要骂人了!」   「好漂亮的美人,好糟糕的嘴!」   「哇!好刺激!」   谢深玄:“……”   罢了,他们想得也没有错,随他们去吧。   -   汪退之被谢深玄骂走了,癸等学斋今日已没有先生授课,而谢深玄与伍正年今日还有他事,不能在此处多留,于是待三人要从此处离开时,伍正年也只能再三吩咐几名学生好好在此处自行研习经典,他过会儿再让人来此处看看情况。   他请诸野与谢深玄同他一道返回自己的书斋,可不过方才走出几步,谢深玄便听闻癸等学斋内传来了震天的响声——听起来像是柳辞宇在欢呼大喊,十分快乐,那欢笑声中还夹杂着裴麟肆意的鼾声,像极了他那在太学读书时逝去的青春。   呸。   他在太学读书时,同窗人人刻苦,每日里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哪有这群兔崽子这么胡闹。   谢深玄头疼不已,可今日之事仍然未毕,他抬起眼,看向面前引路的伍正年,深深吸上一口气,问:“伍兄,我还有事要问问你。”   伍正年心情颇好,笑呵呵回答:“伍某知无不言。”   谢深玄:“诸野……诸大人是武科,伍兄,那你呢?”   他想,伍正年说,癸等学斋不过只有四名先生,汪退之被他这么一通羞辱,大概是不会愿意再来此处上课了,那在癸等学斋执教的,便也只剩下三人,诸野负责武科,他与伍正年分担文科各学科,正式授课之前,他总得弄清他二人各自负责的课业,好明白自己究竟应当先做些什么准备。   可伍正年忽然抬起头,对着谢深玄露出了无辜的笑。   “修德。”伍正年说,“我只管修德。”   谢深玄:“……”   等等,这好像和他所想的不一样。   “德行嘛,很重要的。”伍正年竭力为自己辩解,再勉为其难多为自己增加了一些课程,说,“我还可以带孩子们早起打一套五禽戏。”   谢深玄:“……”   伍正年:“晚上来一套太极。”   谢深玄:“……”   伍正年:“若是……若是大家还有空闲,我还可以带大家去郊游踏青啊。”   谢深玄:“……”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   伍正年说,而今太学内,依照六艺为纲,诸野能带教射御之术,那剩下……该不会全都要由他来吧?   耕地的牛都没有这样使唤吧!   伍正年小心翼翼瞥谢深玄一眼,大约是为了转移话题,大声清了清嗓子,道:“谢兄,我想……这癸等学生的名册,你应当很需要一份吧。”   说完这话,他便颇为紧张盯着谢深玄打量,这模样实在很是刻意,令人难免多想,可谢深玄没有太过注意,他只是微微颔首,那伍正年登时便松了口气,笑吟吟道:“谢兄,此事我已为你备好了——”   谢深玄:“不急,过两日我来太学时再说。”   伍正年的笑意僵在了脸上:“谢兄,此事还是早做准备吧?”   “名册之上只有分数。”谢深玄说道,“多看无益,没有必要。”   伍正年:“呃……这……带一份吧!有总比没有好啊!”   谢深玄:“……”   伍正年:“往后总要了解,不如今日就了解了吧!”   谢深玄:“……”   谢深玄微微蹙眉,只觉伍正年这反应……实在有些古怪。   可伍正年说得也没有错,他总是会需要这份学生名册的,这东西就算早拿一些也没有坏处,谢深玄便点了头,收过伍正年塞给他的学生名录,一面问:“学斋已看过了,可否再劳烦伍兄带谢某在太学内逛一逛?”   伍正年满面喜色,毫不犹豫乐呵呵答应,方才面上那些许的古怪之色也早已消失不见,他主动在前引路,二人朝前走了片刻,谢深玄忽而顿住脚步,回首看向身后依旧跟着他们的诸野。   “诸大人。”谢深玄小心谨慎问,“您也想逛一逛?”   诸野竟难得平静向他回应,道:“初次来此,熟悉熟悉。”   谢深玄:“……”   谢深玄忽而便没有了在此处闲逛的心情。   “罢了。”谢深玄低声喃喃,如同自言自语一般说,“今后也不知要在此处待多久,往后有的是机会闲逛。”   伍正年一怔:“谢兄,您这是……”   “您还是带着诸大人逛吧。”谢深玄诚挚说道,“谢某方才伤愈,身体不适,先回家了。”   -   谢深玄恨不得一溜小跑,好自今日太学的痛苦之中逃离。   而这一天对他的折磨,显然还没有结束。   他前脚方踏出国子监的门,却立马被跟上来的诸野拦住了,这几乎谢深玄吓出一身鸡皮疙瘩,还未来得及摆出他对诸野的恭敬态度,问问诸野究竟有何要事,诸野已冷淡道:“皇上要见你。”   谢深玄:“……”   既是皇上要想见他,谢深玄当然不能拒绝。   谢家的马车就停在太学外,诸野却让他上了另一辆车马,显是为了掩饰他们接下来的行踪,这马车还在京城内绕了一圈,方才朝皇城而去,谢深玄不知为何如此,他鼓起勇气,原想问一问诸野,可朝外看去时,却见驾车的是一名陌生的玄影卫,诸野不见人影,他便也只好再压下心中疑问。   马车抵达禁城后,诸野方才重新出现,他请谢深玄下了马车,自无人小路进了宫,一路直到御书房外,谢深玄竟都不曾碰到什么宫人。   天色有些昏暗,御书房内已点了灯,皇帝晋卫延正在书案之后提笔挥毫,见两人进来,他还客气朝二人招了招手,好让谢深玄走上前来。   “谢卿。”晋卫延面带微笑,“你看看,朕今日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这御案上摆了两张纸,一张写了个“忍”字,另一张所写的则是“和”,今日此时,在此处出现这二字,显然寓意颇深,不用多想,这必然是对谢深玄的敲打。   谢深玄果然皱紧眉头,凝神细看,多有领悟。   晋卫延再度询问:“如何?”   谢深玄这才终于开口,小声嘟囔:“啊,就这?”   晋卫延:“……”   谢深玄:“真的不怎么样。”   晋卫延:“……”   谢深玄:“这一笔明显写歪了。”   晋卫延:“……”   晋卫延蕴意颇深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第6章 莫生气莫生气   这句话一出口,谢深玄立即便后悔了。   他仍将目光停留在两幅字上,无论如何也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的晋卫延,一颗心更是砰砰直跳,觉得自己仿佛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方才说完那几句话,他抬头仓促一瞥,便见皇上头上多了一行惨红大字,尽是对他的恨意,末尾再以「有时候真想砍了他」为结尾,吓得谢深玄立即闭嘴,认真钻研起了面前的墨宝。   ——写得真的很差。   可他还不想死。   谢深玄想,要不还是夸两句吧。   只是无论他如何努力,也实在难以做出这等违心之举,皇上与诸野不同,他夸得了诸野,却不一定能夸得了皇帝,他……   不行,他不能睁眼说瞎话。   长久尴尬的沉默后,晋卫延忽而叹了口气。   “是朕想多了。”晋卫延说,“朕以为你经此一事,本该会改好一些。”   谢深玄不敢说话。   晋卫延又重重叹了口气:“朕听闻,你今日在太学内骂走了一名先生。”   谢深玄:“……”   不用多问,皇上知道得这么快,一定是因为诸野告状了。   谢深玄偷偷将目光转向诸野,诸野正面无表情站在书案一侧,目视前方,好像将自己当成了御书房内的绝佳背景,无论晋卫延与谢深玄说了什么,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晋卫延还在等着他回话,谢深玄小心翼翼说:“臣一时嘴快……”   晋卫延打断他:“朕可不见你有心悔改。”   谢深玄小声:“……臣本来也不打算悔改。”   晋卫延:“……”   晋卫延这才收回目光,颇为古怪看了谢深玄一眼,头上那红字也跟着消失了,他看起来并不想要谢深玄的命,倒还记得谢深玄年初时方受过伤,给谢深玄赐了座,而后方道:“谢深玄啊谢深玄,你不论到何处,都要给朕惹事。”   谢深玄:“……”   “诸指挥使已将今日之事回禀,朕知道你为何如此,可你实在不该如此。”晋卫延深深叹了口气,“你可曾想过,朕令你去太学,本是希望你能够暂隐锋芒,避开朝中纷争。”   谢深玄微微一顿,颇有些惊讶抬眼。   什么,难道不是看他碍眼,想得几日清净,这才将他从朝中赶走的吗?   “年初之事,朕令诸野去查过。”晋卫延无奈说道,“同你去年岁末时递的那折子有关联。”   他说完这句话,谢深玄果真微微坐直了身体,敛容正色看向晋卫延。   去年岁末,谢深玄上疏弹劾严端林严太师诸多罪端。   这折子一上便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谢深玄平日虽也四处骂人,写过不少与严家人有关的折子,可那大多只是小打小闹,从未有这一回严重。可这折子递交到皇帝手中,便没了结果,再过数日,诸野亲自将折子送回了都察院来,还带回了皇上的口谕,让谢深玄收敛一些,莫要再胡惹事端。   而后便是正月初一,谢深玄往报国寺祈福时遇见了乔作山匪的刺客,若照晋卫延所言,那山中的刺客与这折子有关联,岂不是就是在说——   想杀他的人,是严端林。   谢深玄想再将此事问得清楚一些,可他抬首,先蹙眉将目光往诸野身上一瞥,又将话语咽了回去,晋卫延似乎早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他只是笑一笑,像是觉得谢深玄的反应有些傻气,又将话题绕回到太学之上,说:“如今你已在太学,便不必再继续担心此事了。”   谢深玄沉默垂下眼睫,不知是否应当同意晋卫延所言,真的将此事翻篇。   晋卫延又道:“至于你这几名学生的情况,朕都让诸野调查过,你若想知道什么,问他便是。”   谢深玄:“……”   谢深玄打了个哆嗦。   问诸野?他敢去问诸野吗?   他这么年轻,他暂时还不想死。   “太学内若有何紧要之事,也寻他便是。”晋卫延又道,“你放心,玄影卫内,都是朕的心腹。”   谢深玄:“……”   “至于令你去太学,除了希望你暂避锋芒之外,还有一件事。”晋卫延敛容正色,像是与谢深玄胡扯一通后,终于打算提起正事,“你今日去太学,应当已觉察出些异样了吧。”   谢深玄:“……”   晋卫延:“既是如此,朕也不必多——”   谢深玄:“……异样?”   晋卫延:“……”   谢深玄:“我就去了个半个时辰,一半时间都在走路,能看出啥啊?”   晋卫延:“……”   谢深玄小声嘟囔:“呸,说话说一半。”   晋卫延:“……”   谢深玄的声音更小了一些:“讨厌谜语人。”   晋卫延嘴角一抽,头上已经消失的那行想要砍了谢深玄的大字噌地又出现了,惊得谢深玄立即闭嘴,全当方才无事发生。   晋卫延咬牙:“你回去,朕不想多说了。”   谢深玄乖巧点头。   他未曾出口,却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啧啧,皇上气量太小,不如先帝能挨骂,皇上不行。   不过也好,他下一封折子的主题,这不就有了吗。   晋卫延又恨恨补上一句:“回去让诸野同你谈。”   谢深玄:“……皇上,这就不了吧!”   他才不要和诸野私下会面!   晋卫延已下定了决心,朝谢深玄挥了挥手,令谢深玄离开,可他看谢深玄垂头丧气朝外走了几步,心中却还不觉得畅快,忍不了再压着愤恨补上一句:“谢卿,你可莫要忘了朕的口谕。”   谢深玄:“……”   谢深玄终于想起了今日去太学时,伍正年一开始便同他说过的那些话。   若这癸等学斋中有人过不了年终之试,他便不必归朝了。   谢深玄想了想自己今日所见的那几名学生,以及伍正年所说的学制改革。   就是想玩他对吧?   这狗皇帝!   -   谢深玄带着满腹心事,自御书房内告退离开。   诸野仍站在书案之后,目光却随着谢深玄出了御书房,过了片刻,才猛地收回来,同皇上一揖,还来不及开口,晋卫延已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你还在病休,去哪儿不必和朕汇报。”   诸野却显得有些迟疑,道:“太学之事……”   晋卫延:“你同他说便好。”   诸野:“是……”   他垂下眼睫,隐约觉得晋卫延的安排并不妥当,他看得出如今的谢深玄很害怕他,依谢深玄的性子,他觉得谢深玄宁可将此事憋死在心里,也绝不会来问他,可若他再不去追,谢深玄大概就真要一溜小跑逃离紫禁城了。   诸野匆匆离去,晋卫延看着他的背影,又叹一口气,只觉自己额角抽痛,至少短时间内,他不想再看见谢深玄了。   晋卫延低下头,再看看桌上的那几幅字,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本该是他对谢深玄的敲打,其中蕴含了教导谢深玄做人的无限深意,怎么如今看来……倒像是在教育他自己,面对谢深玄时,能忍则忍,以和为贵。   晋卫延自言自语:“朕的字,真的很差吗?”   收拾书案的大太监安平:“……”   晋卫延又摇了摇头,道:“罢了,不能受谢深玄这种人影响。”   晋卫延提起笔,重新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莫生气」   他很满意。   真好,至少接下来这一年,他不用天天看见谢深玄了。   -   谢深玄离开御书房后,恨不得快步朝宫外跑,以免被诸野追上了,还要同这瘟神打上一个照面。   可惜他伤未痊愈,脚步快一些胸口便隐隐作痛,实在喘不上气,逃跑的速度慢了一些,诸野忽地便在他身后出现了。   诸野并不上前拦他,只是同他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更令谢深玄胆战心惊,如此一路到了宫外,玄影卫的马车还在外等候,谢深玄这才想起方才未曾叫他家中的马车跟过来,若他不想穿过整个京城走回去,就只能借用玄影卫的马车离开。   他实在没有走过整个京城的力气,还是只能停下脚步,等着诸野跟上他,而后再尴尬看向诸野,道:“诸大人,谢某恐怕……还要借玄影卫的马车一用。”   诸野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应过,待玄影卫的马车来了,谢深玄迫不及待登上马车,巴不得早些离开此处,可他放下车帘,忽地又觉得车身微晃,似是又有人登上了马车,片刻之后,诸野挑开车帘,默声不言看向他。   谢深玄万分紧张,战战兢兢道:“诸指挥使,不用送了。”   诸野答:“……我也要回家。”   谢深玄:“……”   是的,很不巧。   官邸都在城中那一片地方,而诸府,不幸就在谢府对面。   当初皇上赐宅时,谢深玄还有一丝侥幸,想着是不是诸野念着旧情,自己选了这地方,可他几次鼓足勇气试图拜访,在诸府外不知呆站了几个白日,却连诸府的门也敲不开,他这才彻底死了心,明白如今他与诸野,已该算是陌路人。   想起这等往事,谢深玄的心情更坏了一些,他抬眼看向诸野,把这当做一场较量,死死占住马车座位正中,怎么不肯挪开位置。   诸野见他不动,这才勉为其难再开口,说:“顺路。”   谢深玄:“……”   车内光线不佳,仅从车窗外漏进一点宫中灯火,他看不太清诸野的脸,却见诸野在说出后面那两个字时,微微眯了眯眼,那眸中神色不言而喻,一定是在恐吓他。   谢深玄怂了。   他往侧边让了些位置,紧张万分道:“诸……诸大人,您请。”   诸野仍是不言不语,他爬上马车坐在谢深玄身侧,显然没有与谢深玄搭话的打算。   腰侧的佩刀碍事,他便解下拄在身侧,谢深玄朝那边看了一眼,那长刀金柄黑鞘,刀锷之上雕有双蟒缠斗之纹,他不免心中微动,却又不敢询问,如此纠结了半路,他方才鼓足勇气,声调微颤,问:“诸大人的刀——”   诸野侧首看向他。   谢深玄不由更慌了一些,却还要硬着头皮问:“除了诸大人外,玄影卫内其余人所用的刀,可都是这副模样?”   诸野答:“四品之上。”   谢深玄恍然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明白了。   岁初他在报国寺外遇刺时,正逢天降大雪,而他受伤颇深,意识混沌,唯一看清的,也只有救他之人雪中的身影,与对方手中的那柄玄影卫形制的长刀。   与诸野手中这一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握刀的手。   诸野惯用左手,那名义士却是右手刀,而那日又是正月初一,皇上要祭天,诸野身为玄影卫指挥使,当然是要陪在皇上身边的。   那个人不可能是诸野,玄影卫中除了诸野之外,也仅有几人的品轶在四品之上,他的目标不多,应该很快便能找到。   谢深玄松了口气,觉得今日终于有了件好事,唇边不由略微带了些笑,连此时与诸野同车这种事情,好像都变得轻松了一些。   谢深玄露出这样神色,诸野却飞快将目光收了回去,重新落在那柄刀上,想起皇上让他同谢深玄谈一谈太学内的情形,他方蹙眉道:“太学之事……”   谢深玄紧张干笑:“哈哈,我自己回去查就好啦!”   诸野:“学生……”   谢深玄:“嗯嗯,我会好好教的。”   诸野:“……”   诸野皱起眉,侧目看向谢深玄,正想点出此事的情况,却不料马车忽而一震,像是停下了,外头驾车的那名玄影卫提高声音,道:“大人,到地方了。”   谢深玄急匆匆便要下车。   和诸野待在一个地方太过需要勇气,他恨不得立即离开,他溜得飞快,诸野急忙伸手拉他,握住了他的手腕,吓得谢深玄浑身一僵,惊恐不安回首看他。   “……深玄。”诸野下意识出口,却又一顿,觉得谢深玄也许并不喜欢他这样喊,于是匆匆改口,说,“谢大人。”   谢深玄咽下一口唾沫,很是紧张:“还……还有什么事吗?”   诸野松了手,说:“裴麟……”   谢深玄:“嗯嗯。”   诸野:“我认识他。”   谢深玄:“……”   谢深玄忽而便明白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能是什么意思!   这不就是在暗示敲打他吗!   对哦!诸野与裴封河的关系一向很好,裴麟是裴封河的弟弟,那也就是诸野的弟弟,诸野的弟弟……   他打死也不敢得罪。   “我明白了,诸大人,不必多说。”谢深玄认真点头,说,“你放心,我绝不会骂他的。”   诸野:“?”   谢深玄退后两步,恭敬作揖,扭头就跑。 第7章 学生名册   谢深玄几步蹿回谢府之内,一颗心砰砰直跳,因久而抱病,他喘得很厉害,胸口也隐隐作痛,好在诸野并未追上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他没想到贺长松正在门内焦急等候,他一下几乎撞进贺长松怀里去,两人都猛地吓了一跳,贺长松还满是惊愕看着他,问:“深玄,你——”   谢深玄呼吸急促,一手捂着有些微疼的胸口,匆匆道:“关门关门!”   贺长松:“……啊?”   谢深玄:“诸野在外头!”   贺长松:“……”   贺长松猛地冲到门边,一手推向那朱漆的木门,却又忍不住飞快抬眼,小心翼翼朝门外看了看。   诸野仍站在马车一侧未曾动弹,月色昏暗,街边未有灯火,他当然看不清诸野面上的神色,可却也能看得出来……诸野在往这边看。   贺长松打了个哆嗦,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还觉得不太保险,又费劲将门闸也串上了,这才惊恐回身看向谢深玄,问:“你怎么得罪他了?”   谢深玄:“……”   谢深玄说不出话。   谢深玄又深吸了几口气,好容易将气息缓过来,他的胸口还隐隐有些刺痛,只想寻个地方先坐下来好好歇一歇,便同贺长松摆了摆手,道:“先去书房,待会儿再解释。”   他无力多言,贺长松倒是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同他解释起了自己今夜为何要在此处等候。   方才在太学时,谢深玄被诸野带上了玄影卫的马车,他身边的随侍小宋独自一人回了谢府后,便将此事告知了管家高伯与贺长松。   贺长松总觉得谢深玄会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带走谢深玄的人又是诸野,他担惊受怕在此等了半夜,若谢深玄回来得再迟一些,他怕是就要想法子入宫问问情况了。   谢深玄叹了口气。   胡言乱语。   他是真胡言乱语了,可皇上反应平淡,反倒是诸野,看起来有些不太正常。   贺长松又问:“今日你去太学……情况如何?”   想起太学中的境况,谢深玄的心情不由更复杂些许,他往那椅背上一躺,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的确是癸等学斋。”   贺长松想知道的却并不是此事:“我听说诸野也要在太学内任教……”   谢深玄一怔:“表兄,你这是从何处听来的?”   贺长松摸了摸自己的鼻侧:“太医院的消息……总是很灵通。”   谢深玄今日见了太学内那古怪的境况,早想同人倒一倒他心中的苦水,他便从今日自己抵达太学之后那癸等学斋的惊吓说起,越发觉得这是皇上对他的惩罚与报复,借着送他去太学暂避锋芒一事令他狠狠吃些苦头,好解一解这些年来挨骂的恨意。   “送我去太学是不会有用的。”谢深玄恨恨小声嘟囔,“去太学也可以递折子。”   贺长松所想的却与谢深玄不同。   “此事……”贺长松微微蹙眉,道,“深玄,我想皇上只是在逗你。”   谢深玄:“……什么?”   “他不可能真将你一辈子困在太学中。”贺长松说道,“你好好在太学内待上几年,等到此事的风头过去,应当便没事了。”   谢深玄皱起眉:“癸等学斋的学生……”   贺长松:“既是在逗你,那你若教不好他们,也并无大碍。”   谢深玄:“……”   是,若顺贺长松所言去想,这一切大概只是皇上的戏言,短短一年功夫,实在难以改变太多,这其中的困难,皇上当然心知肚明。   “有些事人力难为,你不必因此困扰。”贺长松劝慰他,又仔细出言提醒,道,“你如今虽已伤愈,可若要完全康复,还需不少时日……还是先顾一顾自己的身体比较紧要。”   谢深玄:“……”   谢深玄想,贺长松说得没错。   当初他伤在肩上,逼近胸腔,那刀锋若是再偏几寸,他如今只怕已没有命在了。   这段时日,有贺长松悉心照顾,他恢复得极快,如今伤处只余一道疤痕,可他的身体却显然较伤前更差了,每日困倦不已,稍有些天气变化,他保准要风寒发热。   这状况,贺长松说至少得再过半年才能有好转,或许需要两三年才能完全恢复,他的确该多顾着些自己的身体,可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有些古怪。   谢深玄将手指叩在桌面,重新在脑中回忆今日在太学与宫中所遇见的事情,而后猛地想起今日伍正年硬塞给他的那本学生名录,便匆匆唤来小宋,令他将学生名录带过来。   那学生名录上本只有学生的名姓与分数,谢深玄看几眼便能记住,那根本不是什么紧要之物,伍正年去非要将名册塞给他,此事想来实在有些奇怪,而皇上最初又与他说过——   太学之事,伍正年会同他说清楚的。   -   谢深玄想,皇上令他去太学,绝对不止是想让他教导癸等学斋的学生这么简单。   依皇上所言,他若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或许能从伍正年处得到些线索,可若伍正年真正清楚一切缘由,那皇上今日也不用特意传他入宫,再嘱咐他,若有疑惑,应当去问诸野。   将这一切结合至一处,便是此事的结果。   ——伍正年只知此事大概,只有诸野才清楚整件事情的缘由。   可谢深玄一点也不想去问诸野。   正好小宋将学生名录送过来了,谢深玄伸手接过,垂下眼眸,看向手中这本学生名录。   今日在太学时,他翻过这本学生名录,记住了癸等学生的名字,可癸等学斋外他并未细看,现今若是问起,他也只大概记得其他学斋的学生成绩都很不错,特别是甲乙二等学斋,其中太学生的分数大多已在十五分上下,已达到了学生年终的合格标准,只要再通过年末终试,他们便可留在太学之中。   可现在他将这本学生名录翻开,几乎一瞬便觉得有些不对,手头的这本学生名录,显然并不是伍正年一开始给他看的那本仅仅只有太学生名姓与分数的册子。   今日他所见的那本名册崭新,显是刚刚誊写而成,眼前这本名录上,却每一页都写满了伍正年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载了同太学生有关事宜,以及他能查到的这些学生的家中境况。   譬如裴麟的名字之后,只跟着“父长宁侯”三字,其余几等学斋学生名字后的字迹却更为详细,连与某位大人沾亲带故的线索都已尽数记录。   谢深玄移过烛火,凑近了盯着学生名录上的小字一点点钻研,翻过大半本后,他终于自这本太学生名录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伍正年今日同他说过,太学之中,甲等是小斋,一斋仅有十人,乙丙人数较多,各有三十人,这便是近七十名学生,而下几等均是大斋,加起来千余名太学生,其中竟大半都是官宦子弟,或与朝中某位大人沾亲带故,有些了不起的官场关系。   谢深玄自己当年在太学就读时,太学内寒门学子人数占多,至多只有一到二成官宦子弟,毕竟先帝重建太学,便是为了多一条广纳天下人才的法子,也正因如此,太学最初便定了规矩,太学生成绩极优者,可免除乡试;前三名更是可直入省试,亦或是破格入朝。   比起千万人过独木桥的科举,太学似乎是一条直通官场的捷径,每年都有无数人挤破了脑袋来参加太学补试,因而这太学补试极为严格,几乎没有舞弊可能,那这些多出来的官宦子弟,应当不太可能是靠着舞弊入学的,可若不是舞弊,为何不过数年,这太学生的来源便有了如此变化?   此事谢深玄越想越觉古怪,伍正年故意将这名录交给他,似是意有所指,可若仅是如此,他还难以堪破,谢深玄便想,待再见伍正年时,他定然要问问伍正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贺长松一见谢深玄这幅模样,便已心知肚明,谢深玄十之八九是是咬了皇上的钩,他叹了口气,不知该不该再劝上谢深玄一句,谢深玄翻看学生名录的动作却忽而一停,将目光落在甲等学斋某名学生的名姓上。   贺长松见他蹙眉,不由询问:“你又发现什么了?”   谢深玄将那学生名录翻到贺长松面前,将上面的一行字指给贺长松看。   “严渐轻。”谢深玄笑了笑,一字一句念道,“太师严端林次子,数次文试魁首,武试也常在前十之中。”   贺长松:“你……”   “正好。”谢深玄道,“我看我那学斋中,也有几个好苗子。”   贺长松:“……”   贺长松敏锐注意到了谢深玄的措辞。   几句之前,谢深玄说的还是“癸等学斋”,可严家之人一出现,癸等学斋便变成了“我的学斋”,那八名浑身问题的太学生,自然也变成“我的学生”了。   果真下一刻,谢深玄便微启双唇,一字一句道:“他们今日既已是我的学生,我定能让他们拿下几个第一。”   贺长松:“……”   谢深玄已垂下眼眸,唇边带着一丝并无多少情感的笑,道:“严端林一定会很难受。”   贺长松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何总同严家过不去。”   谢深玄:“……”   “没什么。”谢深玄认真说,“你想多了。”   贺长松:“可……”   “只是一点小小的癖好罢了。”谢深玄冷静说道,“严端林不开心,我就觉得很开心。”   贺长松:“……”   长久沉默之后,贺长松小声开口,说:“我看你是忘不那个姓诸——”   “表兄。”谢深玄对贺长松微微一笑,“近来太医院还好吧。”   贺长松:“呃……”   谢深玄不会无端关心太医院如何,这小子若是提起太医院,准没什么好事,这句话,分明就是谢深玄的威胁。   谢深玄:“你想……”   贺长松:“我不想!”   谢深玄看着贺长松头上猛地蹿出几行愤怒红字,诸如「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迟早有一天要揍这臭小子一顿」之类的语句一闪而过,他却也不觉得在意,既然过去之事不可追,他当然也不必为了过去那般难过,就算今后这一年,他要与诸野共事,可诸野是武科老师,他是文科先生,他们根本见不着几次面——   小宋站在一旁,好似忽而想起了什么一般,匆匆道:“少爷!还有一件事!”   谢深玄:“什么?”   “今日您随诸指挥使离开后,伍大人追出来寻您,请您明日参加太学为您备下的接风宴,所有先生都会出席。”小宋见谢深玄似乎想要说话,急匆匆又补上一句,“伍大人说了,自掏腰包,与太学的经费没关系。”   谢深玄这才将要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宴席定在何处?”   小宋诚恳摇头:“不知道。”   谢深玄:“……有人接送?”   小宋很迟疑:“有吧……”   谢深玄一怔:“何时?”   小宋:“嗯……”   谢深玄终于从小宋的犹豫中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怎么了?”   小宋措辞犹豫:“伍大人说……”   谢深玄略微有些不耐:“说什么了?”   小宋:“指挥使会接您过去的。”   谢深玄一僵:“……谁?”   小宋:“……诸大人。”   谢深玄:“……”   谁要和诸野同桌吃饭啊!   看一眼那张脸他就不会有食欲了啊!!! 第8章 太学接风宴   谢深玄想,他这不是去吃席。   他这是去上坟。   天色方入暮时,他便出了门,如今正僵硬站在谢家的马车一侧,看着刚刚下值回来的诸野缓缓骑马绕过他的马车,在他面前勒住马儿,颇为冷淡地垂眼看向他。   “我在前头领路。”诸野对他没有任何客套,“你们的马车随我来就好。”   谢深玄:“……”   看诸野的脸色,今日将这接风宴当做是上坟的,可不止他一个人。   他不想去,诸野也不想去,那他们为何还要去参加这狗屁接风宴?   可谢深玄不敢拒绝诸野,诸野要在前领路,他自然也只能令小宋驾车跟随。   这一路沉默,谁也不敢说话,谢深玄几次偷偷自车窗帘子的间隙往外看,也只见诸野策马行在马车之前,他今日依旧穿着玄影卫的官服,途中人人避之不及,生怕同玄影卫扯上什么关系,可谢深玄却在想,当年他们在江南时,诸野也总是策马在他的马车之前……   他曾问过诸野为何如此,诸野和他说,城中危险,他还能够保护他——   谢深玄用力摇了摇头,想起昨夜贺长松说的话,不免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当初在谢府,是诸野自己非要逃去长宁军中的,那是诸野先一步厌恶他,事到如今,他可不会还要硬往诸野面前凑。   谢深玄又缩回了马车中去,从怀中摸出他特意带上的学生名册,想,诸野如何都好,眼下对他而言,这才是他今日最重要的事情。   待会儿等他见到伍正年后,他一定要问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马车行至城外,又走了片刻,诸野方停了下来。   谢深玄好奇朝外张望,见他们似乎是到了城郊外的东湖。而今方是二月,今年又是个寒冬,京中至今还有些薄雪,冻得他直缩脑袋,这样的天气,湖边可绝不是什么好去处。   “诸大人。”谢深玄小声问,“我们……是要去哪啊?”   诸野答:“画舫。”   谢深玄一怔,下意识将目光移到湖岸,那湖岸边的确停了几艘画舫,天色昏暗,画舫上倒是灯火通明,可这么冷的天气,光是朝这湖岸边一站,谢深玄都觉得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叹了口气,想不明白伍正年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一面认命跟上诸野的脚步,朝着那湖岸走了过去。   伍正年似乎已在此处等了许久,两人一靠近那画舫,他便匆匆跳下搭板来迎,脸上依旧带着乐呵呵的笑意,道:“谢兄,诸大人,二位终于来了。”   谢深玄瞥了一眼身后的诸野,有诸野在,他不好询问伍正年太学之事,只能先将此事压回心中,露出微笑,正要开口客套,却忽见伍正年身后画舫的珠帘之内挤出一大团红字,纠缠着几乎要蹿上天际,谢深玄吓了一跳,惊慌瞥了瞥,一眼便看见其中硕大几字“挨千刀的谢深玄”,心中一瞬明白了眼下的境况。   真好。   谢深玄伸手摸了摸鼻侧,心想,他还是这么受大家欢迎。   伍正年说太学内的先生都会来参加今日的接风宴,那此刻在画舫内心生谩骂的,当然是昨日谢深玄还来不及谋面的那些太学先生们。   他初来太学,便已得罪了汪退之,原想着其余先生总不至于像汪退之那般讨厌他,可如今看来,在这太学之中,不讨厌他的,才是少数。   谢深玄叹了口气,回眸一看,小宋仍旧留在马车一侧,似乎并未想过随侍本该寸步不离跟着他,可他知道小宋爱马,没事只想留在马边上,他去这画舫上不过也就是吃个饭,不需要小宋照应,便也不曾叫上小宋,干脆跟上伍正年的脚步,直接迈步踏入了画舫。   到画舫珠帘之外,伍正年挑开珠帘请他入内,谢深玄先蹙眉往里扫了一眼,放眼望去,所有人头上都顶着大字,大半人的目光中带着对他的恨意,其中又以角落中的汪退之最甚,他咬牙切齿盯着谢深玄,看着倒像是恨不得狠狠给谢深玄来两拳。   可下一刻,诸野在谢深玄身后撩起那珠帘踏入画舫,众人的目光忽而便和善了起来——人人面上带笑,头上却仍旧顶着那血红的大字,这场面怪诞,谢深玄哭笑不得。   他看那些人对诸野百般讨好,诸野却神色冷淡,显是觉得他们烦人极了,等伍正年拉着谢深玄在其中一桌酒菜边上坐下,诸野却立即跟了过来,毫不犹豫坐在了谢深玄身侧。   谢深玄浑身发僵,莫说食欲,诸野在他身旁,他简直如坐针毡。   好在诸野只在此处待了片刻,很快便起身离开,谢深玄总算松了口气,侧眸瞥了一眼喝多了酒正乐呵着的伍正年,却又想此处人多眼杂,实在不是问话的好时候。   谢深玄方才伤愈,他不敢喝酒,其余人倒是一口也没有少,今日天气太冷,画舫内窗扇紧闭,屋中酒气弥漫,闷热不堪,谢深玄正觉呼吸不畅,伍正年忽地深呼了口气,道:“此处太过闷热,诸位先生,我开一扇窗,你们总不会介意吧。”   众人纷纷应答,伍正年伸手推开窗扇,谢深玄下意识回转过目光——这画舫不知何时已行至了东湖中央,画舫之外灯火倾泻,空中一轮清冷弯月洒下月光,如此光华流转,正映照在依着阑干的诸野身上。   湖中清风拂面,微微吹起诸野的衣摆,画舫窗扇一开,诸野的目光随之移转过来,谢深玄立即收回目光,盯紧了面前装着清水的酒盏,伍正年晕乎乎趴在那窗扇上笑,探头去唤诸野,问:“诸大人,您怎么还不进来?”   诸野:“……”   诸野没有回答。   他惯常对所有人冷漠,伍正年并不在意,伍正年只是回过身,跌跌撞撞到谢深玄身边,搭上谢深玄的肩,凑近谢深玄耳畔,低声同谢深玄道:“谢兄,你在太学内得罪了诸大人,现今不就有个挽救的好机会吗?”   谢深玄:“……什么?”   伍正年:“快去劝他进来!”   谢深玄:“……”   伍正年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谢深玄想他方才一口气喝了那么多酒,现在想必已醉得深了,这显然是醉话,谢深玄本不必理会,可那酒气扑鼻,直冲到谢深玄眼前,似乎也将他熏得醉了,令他脑中混沌不堪,像是有了冲天的胆气,不由也跟着点了点头,喃喃道:“我……我去看看……”   话音方落,谢深玄猛然惊醒,知晓自己说了绝不该出口的话语,伍正年却觉得自己似乎得了极好的回答,毫不犹豫握住谢深玄的胳膊,醉醺醺推着谢深玄往外走,道:“去……去吧谢兄!”   谢深玄:“不不不不了吧!”   伍正年边上探出一名太学先生的脑袋,头上的红字已经换了一句,变成了「活该谢深玄受难」,大声道:“谢先生,你可以的!”   谢深玄:“我不可以!”   另一名头顶「善恶终有报」的先生用力点头:“谢先生,都说您与诸大人关系好——”   谢深玄:“谁和他关系好啊!”   一旁再有一位满脑袋「谢瘟神」三字的先生跟风为谢深玄鼓劲,道:“总不好让诸大人在外头待一晚上吧!”   谢深玄:“……他喜欢,他乐意,让他待!”   可他的努力没有半点用处,他还是被推到了画舫的甲板之上,谢深玄看着不远处的诸野,内心万般纠结,不知应当如何才好,身后的伍正年与那几名太学先生,却已砰地将房门与窗扇都一并关上了。   谢深玄一人尴尬站在原地,方才那屋中闷热,湖面的冷风又吹得他发抖,他不知自己应当如何去唤诸野,可也觉得他不该总站在这地方,好容易踌躇着往前迈了一步,诸野凉嗖嗖的声音却已飘了过来,道:“你出来做什么。”   谢深玄:“……”   谢深玄皱起眉,心中那早已压抑许久的古怪情绪克制不住滋长。船到桥头,他这才终于鼓足了勇气,朝诸野身边走了几步,在心中构想过无数同诸野交谈的语句,都在诸野目光冷漠蹙眉垂眸看向他时瞬时消失,只剩下一句嗫嚅,干巴巴道:“诸……诸大人,你在外面站了这么久,不会是想投江吧?哈哈。”   诸野:“……”   谢深玄:“……”   谢深玄恨不得给自己这张破嘴来上一巴掌。   他承认,他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见诸野时总觉得心中紧张,脑中难以思考,总是胡言乱语,明知诸野不可能会喜欢他说的话,却还是一句接一句不受控地从嘴里冒出些古怪话语来。   可出口之言已如覆水难收,他只能带着满心懊悔,沉默着将目光垂下,盯紧了二人的鞋面。   诸野倒装作没听见谢深玄所说的那句话,他依旧维持着冷淡的语气,道:“我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谢深玄小声:“不想来可以不来啊。”   诸野:“……”   谢深玄:“……啊不不不,不是不想您来的意思!”   诸野:“……”   谢深玄:“也没有不想看见您的意思!”   诸野挑起眉尾,眼中显是露出了一丝警惕:“你……”   谢深玄紧张咽下一口唾沫,大声道:“像诸大人这般英气俊朗、文武兼备、风度翩翩——”   诸野忽而伸出手,抓住谢深玄的胳膊。   谢深玄句尾的语调猛地便变了音,急急往上一蹿,抖得实在厉害。   谢深玄:“诸大人,啊?……啊?!”   诸野揽住了他的腰,一把将他搂进了怀中。   -   谢深玄心跳如鼓。   这本是一瞬发生之事,他却怔怔然觉得像是过了许久,大概是心中只剩惊愕,又止不住狂跳,脑中一片混沌,早将其余事全都丢到了天外,再难思索其他。   待他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推向诸野胸口,想令诸野松开他,耳畔却闻及诸野极低闷地一声轻哼,像是吃痛,谢深玄方一僵,诸野已再用力搂紧了他的腰,几乎将他死死制在怀中,以免他再胡乱动弹。   谢深玄不知所措,仓皇抬眼,月光之下,诸野面色苍白,同那日他来谢府探病时有些相像,那日诸野说是风寒,可今日……今日不该是风寒。   谢深玄将目光落在自己抵着诸野身前的手上,猛然意识到——   诸野身上可能有伤,他几下推搡,也许正压在了诸野的伤口上。   他惊慌收了手上的力道,有些不知所措,正不知该不该道歉,诸野却从头到尾都不曾看他,那依旧冰寒的目光停在谢深玄身后几步,带着令人畏惧的森然之意,冷冰冰道:“又是你们。”   谢深玄这才发觉刚才他身后有人,他依旧半靠在诸野怀中,匆忙回首去看,便见这画舫的甲板上不知何时多了名船夫打扮的人,手中提了柄明晃晃的环首大刀,想来方才若不是诸野拉了他那一下——   谢深玄几乎不敢去想。   除了这人外,画舫四周不知何时已停了几艘小船,船上的船帆刷得漆黑,又不燃灯,在夜中极难辨认,显然为了夜中隐蔽航行。   可此处在京中近郊,不是那水匪横行的河道,他们不该在此处遇到这等船只,这就像是一处精心布置的埋伏陷阱,只等着猎物跳进来,至于这猎物究竟是诸野还是他……   谢深玄小心翼翼看向那名船夫,等待着此人头上出现与他相关的字迹。   他猜得果然没有错。   片刻之后,那人似乎注意到了谢深玄的目光,便也抬起眼,同谢深玄目光相对,眼眸中的神色如同看见了等待已久的猎物一般,直勾勾逼人,令谢深玄脊背发凉,而也几乎在此刻,那人头上跟着冒出了几行字来。   「目标:都察院左佥事 谢深玄   悬赏金额:金千两」   谢深玄:“……”   好家伙,他还挺值钱。   他早该想到此事,若报国寺是严端林谋划的阴谋,他当然不会希望这出名不怕死的谢深玄继续往上递他的折子,只要谢深玄不可收买,那严端林的刺杀,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眼前的这些人,十之八九也是严端林买来要他的性命的。   昨日在宫中听闻皇上提及此事时,谢深玄尚且还不觉得如何害怕。   可到了此刻,他终于觉得有股令人战栗的寒意隐约而起,明白他同严端林的纠缠,在他递出那折子时起,便再难结束了。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心有不安盯着那船夫,耳畔闻及诸野轻轻叹了口气,谢深玄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诸野。   糟透了。   是,诸野在此处,玄影卫或许会护他平安,可这些年来,朝中风传诸野同严端林关系匪浅,甚至还有传闻,说严端林家中有个极为受宠的幺女,他或许已相中了诸野做他的乘龙快婿……   想到此处,谢深玄只觉一阵莫名恼意,甚至忍不住在心中暗骂,呸,严端林这个该死的糟老头。   可也正因如此,谢深玄实在有些摸不准诸野如今的立场。   诸野究竟会保护他,还是——   诸野忽而松开了搂着谢深玄的手,握住谢深玄的手腕,一把将谢深玄拉到自己身后,以身躯挡在谢深玄之前,摆出一副再明显不过庇护谢深玄的姿势,一手握住腰侧佩刀,以拇指将刀格微微朝外顶开,露出些许寒光凌冽的刀锋。   谢深玄的心跳不由又略快了一些,想,还好,同他所想一般,诸野会保护他。   可那船夫竟不觉得害怕,还朝着他们逼近了几步,几乎走到诸野面前,道:“诸大人,是自己人。”   谢深玄心中猛然一惊,愕然抬首看向面前的身影。   他看不清诸野面上的神色,从来不知诸野心中所想,可他本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之人——   他不可能、也绝不会相信,诸野最终会抛弃他。   诸野微微动了动握刀的手,轻声重复:“自己人。”   谢深玄心中发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也许应该趁着现在转头便跑,可他咬着牙,忍着那几乎令他战栗的寒意,强撑着站在此处,站在诸野身后,绝不动摇。   诸野不会害他。   谢深玄想。   他相信诸野。   诸野不可能会害他。   片刻之后,诸野终于缓缓将那长刀自刀鞘之中抽了出来。   他微微侧眸,瞥了身后的谢深玄一眼,眸中一如既往冷漠平淡,而后他回过目光,将凛冽刀锋对准了面前作船夫打扮的刺客,唇边带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自己人。”他再度重复说道,“的确是自己人。”   船夫略松了口气——   “对‘自己人’。”诸野说,“我下手会更快一些。” 第9章 画舫遇刺   灯光昏暗,那些黑船上也并未燃灯,只见月色清冷,画舫内的窗扇中漏出点点灯光,与其中不知哪几位酒醉了的先生的大笑。   直至此刻,谢深玄才明白自己是赌赢了,诸野没有半点要将他供出去的意思,诸野或许会因为那年谢府之事而对他心有恨意,可这恨意……还不足以令他与严端林同流合污。   谢深玄抬起眼,看向面前的诸野。   月色之下,诸野身上那玄青色的官服近于深黑,只有衣角的精细绣纹隐约带着细光,谢深玄有些难以看清面前诸野的身形,那好像只是一个近在眼前的模糊影子,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护在他身前的身影缓缓交叠,再变幻成不久前他意识混沌之时,曾在报国寺外见过的那个背影。   这背影……几乎同那日报国寺下的黑衣义士一模一样。   谢深玄下意识垂下目光,看向诸野的手。   是左手。   诸野以左手握着那金柄长刀,他与那日的身影只有这一处不同,却已是足以决定一切的差别。   谢深玄难抑心中失落,他的心依旧突突跳着,却有一股无力的疲倦自心底蔓延,逐渐吞噬一丝乍现的希望,他本不该有这样的希望。   他早知那人不是诸野,那日是大年初一,诸野要伴驾祭天,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报国寺下,可他却止不住抱着这样的幻想,就像是能用这场美梦,来取代这些年来两人之间那不堪的芥蒂。   面前那船夫刺客面露迟疑:“诸大人,主上吩咐过……”   诸野:“主上?”   船夫:“您——”   诸野:“我只知圣上,不知什么主上。”   船夫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围聚在画舫两侧黑船上的刺客也纷纷翻上了画舫,他们被十数人层层围在船首,如此险境,诸野却依旧不变神色,没有半点惧意。   月光隐在云影之后,周遭只余画舫内透出的隐约灯火,谢深玄觉得有些不妙,如此昏暗的境况,那些人若有动作,他们或许难以察觉,他紧张抬首,再看向诸野时,忽见诸野微微眯起眼,目光之中,杀气毕露。   诸野已先一步动了手。   那刀锋的寒光只是一闪,便有一人扑通倒了地,从胸口喷涌出鲜红的血,几乎溅到谢深玄鞋尖,谢深玄吓得倒退了数步,撞上船首的阑干,心中狂跳不止,全然不知此刻他应当做些什么,又该如何才好。   他只能盯着就在他几步之外的诸野,竭力控制住打颤的牙关,乖乖待在原地,以免给诸野再添麻烦。   那些刺客不要命一般朝谢深玄扑过来,眨眼之间,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诸野下手极狠,刀刀直劈对方要害,似乎不打算留活口,谢深玄毕竟是个读书人,他从未看见过这等血肉横飞的场景,只能扶紧身后的阑干,紧张接连咽下好几口唾沫。   上一回在报国寺外时,他先挨了一刀,意识模糊之时,所见之物隐隐绰绰,至今也只含糊记得苍茫雪地间的血色,可此刻……此刻他入目皆是血光,鼻尖弥漫着浓郁的腥气,耳边则是那些刺客伤时的凄厉哀嚎与惨叫。   他觉得这些人如同扑火的飞蛾,亦或是蹿升而至的杂草,诸野以手中的长刀削掉一枝,又有另一枝飞快生长出来,他们好像毫无惧意,也不怎么怕死,这一切,只是为了严端林许下黄金千两的悬赏——   画舫一侧忽而燃起火光,惊得谢深玄飞快朝那边看去,几名玄影卫飞身跃上甲板,红色的官服映照在明暖的火光之中,如同跃动的焰火,其中一人高声大喊“大人!我们来迟了!”,诸野却并未回应,只是将目光放在仍旧不要命般往前冲的那几人身上,将这些人尽数挡在谢深玄数步之外。   谢深玄悬着的一颗心方放下一些,却在火光映照之下,清晰看见了正朝他飘过来的大字。   确切说,每个玄影卫的头上,都顶着一行大字。   「啊!该死的谢深玄!」   「哦!该死的谢深玄!」   「是该死的谢深玄!」   ……   「要保护好该死的谢深玄!」   谢深玄:“……”   啊?啊??   玄影卫对他的印象为什么都这么统一啊!   他望着那些大字朝他涌来,同刺客头上的悬赏令交接,一时心绪难言,可好歹玄影卫出现了,玄影卫受训精良,他们应该不会再有危险,事情只剩收尾,他终于可以好好松一口气。   果真那些刺客已露惧意,现出溃败之兆,唯有那扮作船夫的刺客仍无半点畏缩,他的身手也是刺客中最好的,与诸野交锋时,竟还能在诸野手下抢出几分先机,趁着其余刺客分了诸野的心,船夫高高举起手中的环首大刀,堪堪避过诸野,直朝诸野身后的谢深玄砍去。   诸野顷刻调转刀锋,刀柄在他手上一转,格住船夫手中的大刀,铮地一声刀锋相交,两人都将浑身气力压在了刀身之上,想逼迫对方后退,却一时难较高下。   玄影卫被其余刺客纠缠,实在难以靠近,无法来此处解开困局,这僵持不过片刻,谢深玄便见那金柄长刀似乎正在诸野手中战栗——   谢深玄顺着刀身飞快移下目光,这才发觉那不住发颤的并非是刀,而是诸野的手。   他惊了一跳,猛然想起他试图推开诸野时,诸野那抑不住吃痛的闷哼,诸野身上似乎有伤,他又碰到了诸野的伤口,两人如此角力,诸野是绝对扛不住的。   果真下一刻,诸野忽而撤刀,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左手止不住颤抖,而船夫一时失力,身形趔趄不稳,环首刀堪堪从诸野肩上擦过,一时血流如注,诸野却好似根本不曾觉察一般,将长刀在手中一绕,已换到了右手,飞速朝着船夫劈了过去。   谢深玄几乎将心悬到了嗓子眼,诸野惯用左手,身上又新受了伤,他不知眼下这场死斗,究竟会是谁取胜,他无法帮助诸野,只能咬着牙在心中祈愿,希望诸野能够获胜。   好在一切似乎皆如他愿,长刀握在右手,诸野却不觉丝毫不便,短短几招交锋,长刀便贯入了船夫的心口,自后背透出,溅出无数血点,落在诸野的官服上。   谢深玄这才觉得自己有些腿软,他身上出了一层冷汗,扶着阑干的手不住发抖,在燃起的火把火光之下,他看见诸野的左手依旧在微微轻颤,指尖滴落鲜红的血,落进地上分不清是何人的血泊中,诸野却并不觉得在意,只是在臂弯擦去刀上的血,利落收刀回鞘,回身看向谢深玄。   那目光虽还同方才相同,带着些令人畏惧的寒意,可谢深玄却已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见过许多次诸野受伤,每一次都令他心惊,像是心中被狠狠揪紧了,以至他根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还分心去想其他事情。   诸野快步朝谢深玄走过来,见谢深玄呆怔怔看着满地的血泊与刺客的尸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显是从不曾见过这等可怖的场面,那副模样,令他不由一顿,沉默片刻,道:“无妨。”   谢深玄抬眼看他。   “他只是受伤。”诸野生硬说道,“我留了活口。”   谢深玄:“……活口?”   那一刀都捅心口了!留活口?留什么活口啊?!   诸野冷淡道:“要带回玄影卫讯问,当然要留活口。”   谢深玄:“……”   诸野:“他们活得很好。”   谢深玄颤巍巍抬起眼,正见一名玄影卫将刀噗嗤从一名刺客的胸口拔出来,带出一股小喷泉般喷涌的鲜血,他从未一气见过这么多血,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下意识扶住身后的木栏,目光往下一垂,便见诸野的指尖正往下滴着血,他方放下一些的心便又悬了起来,几乎抑不住心中的紧张。   谢深玄声音打颤,道:“诸大人……您……您的伤……”   诸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再看了看自己满是血迹的手,稍怔片刻,将还在淌血的手往身后一藏,道:“无妨,小伤。”   谢深玄:“……”   血都流成这样了!算什么小伤啊!   诸野平静道:“我回去处理便好。”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过了身,要去寻方才那名大喊大叫的玄影卫说话,谢深玄却放不下心,他下意识跟在诸野身后,有玄影卫递上了手帕,诸野便将那白帕按在伤处,不过片刻,整条帕子几乎被鲜血染红,那血却仍旧还是有些止不住。   谢深玄轻声唤:“诸大人。”   诸野微微蹙眉:“此处不太安全,你先回去。”   谢深玄:“……”   谢深玄回过头,方才的响动太大,画舫内的那些先生已在探头探脑往外看了,有两人喝了酒又见了血腥,正抱着门柱呕吐,而伍正年在远处战战兢兢看着他,似是不知该不该将他唤回来。   诸野以为他没有听见,便再重复了一遍:“回伍正年身边去。”   谢深玄:“……”   诸野:“他会照顾你。”   说完这句话,诸野便不再理会他,而是加快脚步朝着聚集的几名玄影卫走过去,一面提声道:“唐练,这些人——”   “诸大人。”谢深玄提高了些音量,快步跟上诸野的脚步,“您受伤了。”   诸野:“……”   诸野的声音被他截断,后头的几个字,他咽回了喉中,几名玄影卫好奇看着他们,头上却依旧飘荡着整齐划一的「该死的谢深玄」几个大字。   这场面实在滑稽可笑,谢深玄深吸了口气,竭力维持冷静,声音却依旧打着颤,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诸野,还是害怕这满地的尸首,道:“你们玄影卫总该带着伤药,先包扎吧。”   诸野:“唐练——”   很明显,诸野不想理会他。   谢深玄的性子一向执拗,若他认准要去做一件事,其余人是绝对阻止不了他的,他挑起眉,再度重复:“诸大人,您受伤了。”   诸野:“——你送谢大人回去。”   那名领头的玄影卫挺直了身体,正要开口答应,谢深玄却觉得自己的耐心已到了极限,他心烦意乱,有股无名之火自心底蹿起,他的确畏惧诸野,也忌惮诸野如今的行事手段,可那是因为当年之事而隐秘于心中的愧意,这可不代表他对诸野没有半点脾气。   谢深玄咬牙高声道:“……诸野!”   诸野这才一下顿住脚步,停在了原地。   “过来。”谢深玄竭力克制语调之中的愠怒,“我给你包扎。”   诸野:“……”   所有玄影卫都愣在原地,显然是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对指挥使发脾气——   哦,当然,谢深玄当然可以,反正骂玄影卫的折子他已不知写过多少封了,当面对玄影卫指挥使发一发脾气,好像……也很正常。   只是看指挥使如今的反应——   几名玄影卫动作一致,几乎在同一瞬恢复了手上的工作,查探刺客死活的、负责绑人的、登记小册文书的同时行动,场面顷刻忙碌,就像是根本没有人听见谢深玄刚才的话语,也绝不关注他们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诸野仍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谢深玄追到他身侧,绕到他身前仔细去看他的伤势,可诸野按着自己的伤口,谢深玄只能隐见他指尖渗出鲜血——已过了这么久,这血却仍旧没有止住,不肖多想也知诸野究竟伤得有多重。   还好,玄影卫就在此处,这种动不动便要外出抓人打架的武官,想必是会随身带着伤药的,谢深玄抬眼看向远处假装忙碌的那几名玄影卫,唤:“几位大人。”   为首那名玄影卫抬起头,略带惊慌看向他。   谢深玄:“有伤药吗?”   片刻沉默之后,那玄影卫紧张摇头。   谢深玄:“……”   谢深玄:“你们玄影卫出门难道不带伤药吗?!”   -   今日发生之事,显然太过超出谢深玄的预料。   当然,他对玄影卫确实没什么太过深入的了解,只是依照少年时与诸野相识的推测,知道诸野没有随身携带伤药的习惯,可若他没有记错……本朝新立时,先帝曾定下规矩,朝中当值武官,除却武器之外,还需随身配带火折、伤药、砺石、短刀等物,这可是明文规定之事,谢深玄可不曾想到,眼前这么多名玄影卫,竟无一人遵守这规矩。   此事虽说平日并无人查验,也不会有人敢去查验玄影卫,可事发紧急之时,这些东西或许能够救命,谢深玄的愠怒之中不由便再添一笔,一时气愤上头,早忘了寻常百官对玄影卫的畏惧,毫不顾忌便对那名玄影卫怒目:“玄影卫每日以身涉险,你们出门竟然连伤药也不带?”   那名玄影卫看起来瑟缩了一些,紧张嗫嚅道:“今……今日出任务太急……”   谢深玄挑眉:“朝中有规定,当值武官必须携带此物。”   玄影卫:“我……我……大人……属下……”   他求助般看向诸野,可不想一贯沉稳的诸野此刻似乎也怔住了,对他求助的目光视若不见,只顾着目不转睛盯着谢深玄看。   谢深玄还未注意,他看眼前这名玄影卫官服,是这几名玄影卫中品轶最高,理所应当为此番之事负责,便挑眉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玄影卫一愣,不知所措看了看诸野,见诸野神色依旧,这才怔怔回答,道:“谢大人,我叫唐练。”   这名字谢深玄听过,他点了点头,问:“指挥同知?”   唐练乖巧点头。   谢深玄:“久闻大名,幸会,今天回去参你一本。”   唐练:“啊?”   唐练:“谢大人!我……我……今日出门真的太过突然,指挥使通知太急——”   谢深玄:“好,再参玄影卫一本。”   唐练:“……”   诸野:“……” 第10章 上药   唐练恨不得狠狠给自己来上一巴掌。   他自己挨谢深玄的骂也就算了,这些年来,朝中谁没经历过这种事?可他偏要多嘴为自己辩解,如今害得玄影卫也被带上了,玄影卫中的所有兄弟都得跟着他一块挨骂。   不仅如此,他知道皇上也怕挨谢深玄的骂,谢深玄若是真去参他们一本,皇上必定会妥协,那接下来全京城的武官,大概都得跟着他们一道整改抽查。   那自然也就是说——   他一个人,将京中所有的武官兄弟,都带上了。   唐练脸色苍白,明白自己闯了天大的祸,如今他仕途惨淡,没有希望,只能期望谢深玄发发善心放过他,战战兢兢道:“谢大人,今日我本已下值——”   谢深玄却因身后响动而转过了身,压根不曾听见他的辩解,正朝不远处画舫室内看去。   伍正年紧张扶着窗框,颤颤巍巍朝他们大喊,道:“我……我带了伤药……”   谢深玄略松了口气,心想此处总归还有一个人靠谱,而后他回身看向诸野,正对上诸野的目光。   那双眸子饶有兴趣停留在他身上,像是已看了许久,吓得谢深玄匆匆垂下眼眸,见着诸野受伤的那只手依旧在轻微发颤,指尖带着微微干涸凝固的血……而几乎在他低垂目光的同一瞬,诸野忽地便将受伤的手藏到了身后,避开谢深玄的目光。闫山廷   谢深玄心中颤得厉害,好似这么一眼,便自此时回到了当年——他不喜不洁之物,害怕看到血污,每每诸野受伤,都要小心翼翼掩藏,以免让他见到吓人伤处,哪怕痛极了,也要尽力在他面前装出一副并无大碍的神色。   哪怕今日不是当年,哪怕今日的诸野,已不是当年的诸野。   谢深玄深吸了一口气,想,他大概是真不要命了。   他毫不犹豫伸出手,握住了诸野的手腕,指尖触及半干而略显黏腻的鲜血,却也未有半点瑟缩之意,他害怕诸野再度自他身边逃离,又怕扯痛诸野肩上的伤口,指腹自诸野腕上滑过,迟疑片刻,还是再度攥紧了诸野的衣袖,几乎是硬拖着将诸野拽进那画舫船屋中。   所有玄影卫都目瞪口呆看着他们,那目光中的惊愕,只如是看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怪事,谢深玄也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他想想诸野对他的厌恶,只觉今日过去,诸野一定又要在那专给皇上看的小册子上记他一笔……可他实在不能对此事坐视不理,明日之事,明日再说,而今日,他必须先看着诸野将伤口包扎妥当才可。   画舫屋中的十余名太学先生,除了已醉倒在桌下的几人外,大多早已吓得懵了,无人上前相助,谢深玄也懒得去理会他们,只是尽力自不安的心绪中挤出一些疲惫笑意,好声好气问仍惊愕站在窗边的伍正年:“伍兄,伤药在何处?”   伍正年猛然回神,在随身挎包之中匆忙摸索,总算从中找出了一瓶止血的金疮药来,可除此之外,他已找不出其他东西了,没有能够包扎伤口的白纱,甚至连块干净些的帕子都不曾有。   谢深玄接过那药粉,同伍正年道了一声谢,又一眼扫过屋中诸位惊吓呆怔的太学先生,不免蹙眉,再问:“此处可还有空余的屋子?”   伍正年却已将目光落在了诸野按在伤处的那只手上,捂着伤口的那白帕早已成了血帕,诸野的指缝间隐见血迹,令伍正年目眩,有些想要作呕的头晕,谢深玄同他说话,他也难以回应,反倒是一直沉默不言的诸野低咳了几声,道:“侧边便有小屋。”   谢深玄便又拉着诸野到了那侧屋之中,他好容易才将烦乱的心绪压下心头,正要拧开那伤药瓶口,诸野却忽而道:“唐练下值之后才知有此事。”   谢深玄一怔:“什么?”   “若要责怪,应当是我的过错。”诸野语调平静寡淡,倒也没什么自省的意思,只像是在陈述事实,“是我自己未曾带上伤药。”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明白他是想为玄影卫解释,可此事并非是此时的关键,他深吸了口气,将手按在诸野的伤处,正叠在诸野按着伤口的手上,低声道:“此事同你没有关系。”   诸野不由蹙眉,将后头的话咽下,谢深玄便已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已被血染红的手自伤口上移了下来。   谢深玄道:“那是对当值武官的要求。”   诸野:“……”   谢深玄小声:“你今日又不当值。”   担忧指挥使伤势准备过来看看的唐练,沉默着僵在了门边。   指挥使今日不当值,此事与指挥使大人无关。   可他今日也不当值啊,他是临时被拖过来的啊!   这谢深玄怎么回事?   他不是朝中什么人都骂吗?   这人怎么还这样双标啊!   -   同诸野私下单独相处时,谢深玄总有些说不出口的紧张。   他只能尽量将所有注意都放在诸野的伤口上,诸野官服破损,伤处早被鲜血染成一片血污,渗出的鲜血倒是已略止住了一些,干涸在官服之上,若仅是如此,他难知诸野伤处情形,可他又不好意思直言让诸野将衣服脱下来,他润了润喉舌,说不出紧张,方唤了句“诸大人”,诸野已自行伸了手去解自己的衣襟。   谢深玄僵着脖颈不敢抬首,,原已冷静的心跳越显急促,他只得游移目光,尽力不去注视诸野的举动。   可屋内就这么大,若他直接背过身去,反是显得有些刻意,他越不想看,眼角余光便越发难以自控地瞥见诸野动作,他见诸野解开衣带,神色自如褪去伤处一侧衣物,大概是因为伤处血液干涸,那布料粘在了伤口之上,令他禁不住蹙眉,连带着褪去衣物的动作都有些困难,谢深玄却不好意思帮他,只能木讷踌躇着待在一旁等待。   他等了一会儿,直至瞥见诸野似乎是想将上衣全都褪下,谢深玄才匆忙回过目光,紧张看向诸野。   “诸……诸大人!只是上药。”谢深玄慌忙开口,“不必全脱。”   诸野:“……”   “天气太冷。”谢深玄紧张咽下一口唾沫,“您……您小心风寒。”   片刻沉默之后,诸野点了点头。   他仍旧没有任何多余言语,像是眼下发生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每日都要经历,自然也不觉得意外,谢深玄却很紧张,他拿起伍正年给他的药粉,略微倾身往诸野身前凑近了一些,脑中所想的却是——   上一回他见诸野在他面前褪下衣物,究竟是在什么时候?   那应当还是他二人少年时的事情,他在家中读书,诸野也还未离开谢家进入长宁军,好像是裴封河要寻诸野比试,教他自某个西域小国学来的摔跤之法,头一步便是要先脱了上衣……对了,那时候晋卫延还不是太子,他也在谢家看热闹,裴封河吃瘪摔倒的时候,他还在鼓掌大笑。   那时候的诸野,也不曾有现在的身量。那时他与谢深玄差不多身高,少年人身躯还显削瘦,也并无现今这般挺拔,他每每赢了同裴封河的比赛,都要将目光越过身前数人,落在谢深玄身上——   谢深玄好容易才将自己思绪拽回来,他竭力维持着最后一分冷静,不敢直视诸野的双眼,只得垂下眼睫,先去看诸野肩上的伤。   诸野肩上被那刀锋划出了一道两寸余长的伤口,伤处皮肉外翻,伤处污血淤结,虽已略结了一层干涸的血液,却仍旧在往外流着血,谢深玄瞥上几眼,不免觉得有些眼晕,诸野倒很是冷静,见谢深玄似乎有些难受,他便道:“我来吧。”   谢深玄:“……这是小伤?”   诸野一怔:“什么?”   谢深玄挑眉:“方才你说这是‘小伤’。”   诸野:“……”   诸野直截了当移开目光,显然不打算同谢深玄解释。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拧开盛放药粉的药瓶,一面忍不住顺着新伤之处往下看,诸野只略微解开了一些衣襟,大约是因为谢深玄特意说过,其余地方他倒是挡得很严实,可就算如此,谢深玄也能看见,诸野身上还绕了一圈白纱,似是为了缠住接近腰腹处的伤口,也就是方才谢深玄推搡时不小心按着的地方。   谢深玄尽力压下心中的烦躁之意,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诸野答:“公务。”   谢深玄:“……”   除此之外,诸野似乎连半个字也不打算同他多说。   谢深玄垂下眼睫,他知道自己没有逼问诸野的立场,玄影卫的公务又大多需要保密,可心中却还是免不了有些发堵,他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拔开那药瓶的木塞,再往前凑了一些,几乎靠在诸野身前,才深吸了口气,道:“先上药吧。”   谢深玄不是大夫,也已多年不曾帮人处理伤口,倒那药粉时,他的手止不住打颤,心中不由便想起他在报国寺时所受的伤——每一回贺长松来为他换药,将药粉撒在他伤口上时,那几乎便是彻骨疼痛,像是那细碎的药粉想要钻入他的伤口中去一般,令人根本无法忍耐。   如今到了他为诸野上药时,他心中担忧更甚,他不希望诸野难受,小心翼翼一点点斟下细粉,一面勉强分心抬眼,去看诸野面上的神色,却见诸野只是微微蹙眉,额间似乎有些细汗,除此之外,连一声轻哼都没有。   谢深玄心中清楚,诸野本就是这般寡言少语的性子,哪怕浑身是伤,将骨头都折断了,为他换药时,他也不会发出半点声响,他年少时便是如此,而今这么多年过去,他还去长宁军中呆了数年……这样的伤口,对他而言,或许的确只是“小伤”。   想到长宁军,谢深玄不由微微垂下眼眸。   仅在这解开些许的领口之下,他便已经看见了数处旧伤,有几处伤痕看着深可见骨,伤时想必是极为吓人的,他不敢去想这些伤究竟因何而来,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揪,他只能强令自己将注意重新转回诸野的新伤上来,不去想诸野离开谢家之后,究竟都经历过什么。   这伤口太长,若只是薄薄一层药粉,想要止血还有些困难,谢深玄将那药瓶放在一旁,看向方才诸野用于按压止血的手帕——那是一名玄影卫递给他的,早就被血迹浸透了,这东西不能再用,谢深玄便深吸了口气,伸手入怀中摸索他今日带在身上的白帕。   他手上都是血,还微微打颤,几次勾着了怀中的白帕,却总是掏不出来,诸野瞥了他一眼,知晓今日他们见了太多血光,谢深玄以往未曾见过这种事,显是受了不小惊吓,他或许需要一些事分分心,略微转移一下注意力。   “谢大人。”诸野忽而轻声唤他,丢出一句莫名的话语,道,“我不善言辞。”   谢深玄:“……什么?”   “过几日我还要去朝中。”诸野道,“总该给严太师一些解释。”   谢深玄:“你与严端林……”   诸野:“略有联系。”   谢深玄:“……”   谢深玄终于自怀中将那白帕扯出来了,他手上的血早将自己的衣襟与那白帕染得斑驳,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只是匆匆将那白帕按在诸野肩上,试图展开将此物系紧,却仍旧很是困难,丝织的白帕一瞬被涌出的鲜血染红,如此简陋的止血手段并无效用,他们应当尽早去寻位医官来为诸野包扎。   事到如今,他脑中早是一片混沌,根本无力分心去思考诸野此刻的言语,诸野和严端林略有联系?那就有联系吧,只要诸野平安无事,和谁有联系他都不想管。   谢深玄又深吸了几口气,方才令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那荒唐的念头还在不住发酵,他只能尽力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好维持冷静来回答诸野的问题。   “那些人,是水匪。”谢深玄试图编出些合理的谎言,“他们系着黑帆,忽而靠近,无论是何人都要警觉。”   诸野:“水匪?”   谢深玄:“是他们先动的手,是他们的错。”   诸野:“严端林会信?”   “人都死了。”谢深玄道,“死无对证,他只能相信。”   他二人目光相对,谢深玄见诸野目光沉着,并无半点疑惑之意,方才这些话,说是希望谢深玄能为他想些办法,倒不如说是诸野见他心慌意乱,特意编出这些事来,好令他转移些注意。   谢深玄匆忙转开目光,心中隐隐有些惊讶。   他怎么也没想到诸野会为了他编出这样的谎言,可若是顺着此事去想……   方才他们在甲板上时,诸野好像也是为了不吓到他,才故意与他说那些死了的刺客只是伤重昏迷,玄影卫并没有打算对他们下死手。   谢深玄觉得自己大概是彻底昏了头,诸野略微对他展露些好意,他便抑不住心中那得寸进尺的渴望,他咽下一口唾沫,道:“诸大人……诸野。”   诸野:“……”   谢深玄终于鼓起勇气:“你身上那么多伤,到底——”   屋外一阵急促脚步,谢深玄猛地刹住语调,将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回过头,唐练带着一名从玄影卫衙门中揪出来的当值医官,急匆匆冲进屋中,惊慌大喊,道:“谢大人!我将大夫找来了!”   谢深玄:“……”   诸野:“……”   诸野平静按住了自己肩上的白帕,谢深玄也立即松开了手,往后挪了些距离,坐到离诸野极远的一把椅子上去,随后面无表情转过目光,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冷淡神色,冷静点了点头。   “哇,唐大人。”谢深玄冷冷说道,“真及时,真是要好好谢谢您啊。”   诸野:“……”   唐练:“?”   不对,他难道又做错什么了吗?! 第11章 探病   诸野肩上的伤口太深,画舫之中条件又太过简陋,医官简单处理后,便请诸野先返回玄影卫,他们好进一步为诸野包扎。   既是如此,谢深玄自然不好再跟从。   他只能起身,画舫已重新回到湖畔,谢深玄默默目送诸野在医官陪伴之下离开画舫,玄影卫备了马车,诸野登上马车之时微一回首,似是看了谢深玄一眼,谢深玄却急忙移开目光,只希望今日的出格之举,不要让诸野重新记起当年之事,再一声不吭避开他,跑到什么边关漠北的地方去。   他叹了口气,待诸野离开后,便也打算离开画舫,唐练却又带着两名玄影卫回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同谢深玄行礼,万般紧张道:“谢大人,指挥使让我们送您回去。”   谢深玄:“……送我?”   “那些刺客为您而来,今晚恐怕还不太安全。”唐练清了清嗓子,道,“不过您放心,我们会留人在谢府外守着的。”   谢深玄:“……”   他不知该不该点头,此事似乎有太多疑惑,到此刻他放稳情绪之后方才显露。   他想,今夜的刺杀,诸野似乎已经提前知晓,他半途便离了宴席走到外头去,或许也正是因为此事。可若是如此,那诸野的安排未免也有些太不够稳妥了,那么多刺客,只有他一人在此处迎战,若是出些什么意外,又该如何才好?   唐练请谢深玄离开画舫,谢深玄往下走时,小宋站在马车一侧,似乎正扶着马车喘气,也许是未曾见过这般可怖的场面,吓得脸色苍白,连声音都有些发软。   “少爷?”小宋惊慌失措道,“这是怎么了?”   谢深玄微微蹙眉,觉得小宋这神色似乎有些过于惊慌了,他正要回答,身后却又传来急促脚步,伍正年紧张踏过那满地的血迹,朝他快速走来,高声道:“谢兄!”   谢深玄微微侧首。   伍正年:“你怎么还在这儿!”   谢深玄不明白伍正年的意思:“……我不该在这儿?”   伍正年重重叹了口气,握住谢深玄的手,引着谢深玄去看已走远了的玄影卫马车。   “诸大人为救您才受的伤。”伍正年恨铁不成钢道,“这等时候,您应该陪他一道回玄影卫啊!”   谢深玄:“……啊?”   伍正年瞥了唐练一眼,又凑近谢深玄耳边,低声说道:“您不是想讨好他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谢深玄:“……”   伍正年:“跟上去,去探病!”   -   谢深玄婉拒了伍正年的提议。   玄影卫显然不是他该去的地方,这一番行刺,玄影卫抓了几名伤重的刺客,此时玄影卫内大约已忙翻了天,还得抽调人手送他回家,他不该再给玄影卫添乱了。   登上马车时,谢深玄方觉自己浑身疲惫,脑中混沌不堪,依靠在马车上稍一闭目,便要想起那血肉横飞的恐怖之景,好在他们很快便回到了谢府,谢深玄浑身是血下了马车,房门一开,先将管家高伯吓了一大跳,而后便是贺长松惊慌失措匆匆赶来,恨不得将他从头到尾检查上一遍,好看清他到底是何处受了伤,才能在身上蹭这么多的血。   “我没事。”谢深玄仍有些魂不守舍,“这是诸野的血……”   贺长松吓了一跳:“诸大人?”   谢深玄:“……他受了伤。”   贺长松:“什……什么受伤?你们不是去赴宴吗?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谢深玄简明扼要解释:“遇到了刺客。”   贺长松:“啊?”   谢深玄已再度绕回了方才的话题,心情复杂道:“他回了玄影卫衙门,也许要在玄影卫内养伤,也有可能会回家……”   贺长松:“啊??”   谢深玄:“希望不大。”   贺长松:“什么?”   “不行,我去换身衣服。”谢深玄下定决心,道,“我得过去看看。”   贺长松:“?”   贺长松呆住了。   谢深玄这颠三倒四的几句话,他还是弄不太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能够明确的只有两件事,谢深玄在外遇刺,诸野救了他,以及……他这表弟可能又被诸野灌了迷魂汤,他竟然想亲自送到诸野家中去看诸野现今的情况。   贺长松不由倒吸了一口气,问:“你过去看什么?”   谢深玄:“探病。”   贺长松用力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诸野离开谢家后,他和谢深玄的关系便逐渐疏离,两人几乎已经断了私下联系,他也知道谢深玄平日在诸野面前说话都要打颤,怎么今日忽而就起了心思,竟然想去诸野家里看一看。   是迷魂汤,这一定是迷魂汤。   贺长松想,诸野这人对外虽然凶狠,可他对谢深玄就是有迷魂汤的效用,表弟昏了头,他身为表哥,理所应当要把表弟从这邪路上揪——   谢深玄:“表哥,你陪我一道去吧。”   贺长松:“……不不不不不你自己去吧!现在就去!”   谢深玄:“……”   -   谢深玄本想换身衣服便出门,可他身上也沾了不少血,守在门口蹲着对面诸府的小宋又说诸野还不曾回来,他干脆沐浴更衣,先将自己收拾妥当,还未来得及将头发全都弄干时,小宋已猛冲了过来,在院中便朝他大喊,道:“少爷!诸大人回来了!”   谢深玄:“……”   谢深玄急匆匆咬着发簪系发,他心中焦急,想快些过去看看诸野的伤势,早没了平日的沉稳,根本沉不下心将发丝收拢妥当,想着不过是去对门看一眼,很快便要回来,这又不是上朝,也不需要那么齐整,于是他的动作便越发仓促,随意将仍旧微湿的头发系好后便快步出了门。   贺长松和小宋一块站在院中,他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紧张万分看着谢深玄,问:“你真的要过去吗?”   “他既是为我受的伤……”谢深玄踌躇说道,“我总该过去看一看吧。”   贺长松:“……”   贺长松深深叹气,对谢深玄摆手,虽不曾言语,可头顶却分明冒出了一行字来。   贺长松:「唉,弟大不中留。」   谢深玄:“?”   贺长松:「男人受伤,要命的迷魂汤。」   谢深玄:“?”   贺长松:「让瘟神相会,别拖我下水就好!」   谢深玄:“……”   谢深玄微微挑眉,片刻之后,他抿起唇角,对贺长松露出颇为灿烂的笑意,道:“表兄。”   他平日也鲜少这么笑,又偏生了一副美人皮囊,这般弯起眉眼,竟连贺长松都不由一时心跳,哪怕心中警铃大作,明白谢深玄笑定没有什么好事,却还是抑不住磕磕巴巴问:“怎……怎么了?”   谢深玄:“我忽而想起你是太医。”   贺长松:“……我每日给你把脉,你今日才想起我是太医?”   “诸野受了伤,很需要太医看一看。”谢深玄不理会他的言语,只是继续对他笑,“表兄,请吧。”   贺长松:“……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去我绝不可能过去!”   谢深玄:“好。”   贺长松:“……”   谢深玄:“小宋,待会儿同诸大人说一声,贺太医不肯为他诊脉。”   贺长松:“???”   小宋怔怔站在一旁,傻乎乎点头,贺长松脸色惨白,狠狠盯着谢深玄,可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方委屈点头,道:“只把脉哦,把了脉我就走哦。”   谢深玄笑了笑,请小宋在前领路,先出了谢府,却一眼便在门外看见了两名玄影卫。   这两人都未穿官服,只是此处官邸聚集,附近没有集市,路上鲜有行人,偏生那两人头上还都顶着「是该死的谢深玄」几个大字,如此统一的行径,一眼便能让人看出他们的身份。   谢深玄叹了口气,顶着玄影卫好奇的目光,匆匆踏下面前几阶台阶,横穿过空荡荡的青石街道,朝对面那死气沉沉的府邸走去,诸野这宅邸虽是御赐,可显然缺少修缮打理,院中的几支枯树都快伸到街上来了,上头只挂着摇摇欲坠的两片枯叶,门前的石狮还缺了一只爪子,房门朱漆斑驳,怎么看怎么觉得渗人。   谢深玄不去理会这些令人心神不安的玩意,他抬手叩了叩那兽首门环,等待门后的回应,可门后一片死寂,若不是小宋说诸野已回了家中,他只怕要以为此处是一处死宅。   他又扣了扣那铜环,脑中恍惚忆起当年。   他初来京中太学,父亲同他说皇上赐了诸野宅邸,就在他们对面,他想也不想便过来了,在外头敲了许久的门也不曾有人来应答,他接连去了诸野家中几次都是如此,自然以为是诸野不想见他,又听闻诸野与严端林走得极近——   小宋忽而气沉丹田,高声大喊道:“有——人——在——吗——齐——叔——开——门——啊——”   谢深玄被他吓了一跳,思绪顷刻被小宋打断,只能惊恐回首,讶然看向身后的小宋。   小宋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少爷,这边的门房耳背,若是不大声一些,他是听不清的。”   谢深玄:“……你为何知道此事?”   小宋:“啊?高伯每日都会过来同他下棋啊。”   谢深玄:“……”   小宋:“我偶尔也会过来看看的。”   谢深玄:“……”   小宋又眨了眨眼:“怎么,少爷您难道不知道吗?”   谢深玄:“……”   谢深玄心情复杂。 第12章 探病2   谢深玄以为他们家早与诸野断了关系,可现今看来……这一切却好像并非如此。   谢深玄盯着小宋,想了片刻,忍不住问:“除了你和高伯……”   小宋小心翼翼说:“都是邻居,难免会有来往吧。”   谢深玄:“……”   小宋又解释:“齐叔一个人住在此处,又不便行走,高伯便让我们平日多照顾他一些……”   谢深玄:“一个人?”   小宋:“指挥使平日是不回来的。”   他方说完这句话,那门后已传来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是有人正费力挪开门后的门闸,谢深玄下意识回过目光,见着那朱漆大门从内拉开了一条小缝,一名面容枯朽灰败的老头,正在门缝之后阴沉沉盯着他。   第一眼朝此处望去时,谢深玄着实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看见了什么灵怪小说中的怨魂,可小宋已自如同那人打了招呼,笑吟吟唤:“齐叔,大人回来了吗?”   这老门房方才让开一侧,请几人进去,谢深玄紧张朝内迈步,贺长松更是吓得拖着谢深玄的衣袖瑟瑟发抖,他们随在这老门房身后,一眼便见诸府内昏沉破败的庭院,老门房取了一盏灯,那灯火摇曳昏暗,谢深玄看着破败不知多久没修缮过的长廊,布满灰尘蛛网的墙角,还有那野草蔓生的庭院,昏暗无光的房屋,莫名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只觉得此处怎么看都像是夜谈鬼话的标配,哪怕在此处杀人抛尸,也绝不会有人察觉。   谢深玄心惊胆战,他们穿过四处都是枯树野草的庭院,终于看见了一处亮着灯的屋子,可在这等气氛映照下,那灯火反而显得分外诡异,像是引他们上钩的诱饵,更不用说稍稍靠近一些后,谢深玄便听见那屋中传来了有些诡异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尖锐利器划过硬物,直令人头皮发麻,谢深玄脑中不由浮现出无数志怪小说的篇章,随着他们脚步声近,那声音忽地停了下来,老门房扶着房门,以粗嘎的嗓音开口,唤:“大人。”   谢深玄顿住脚步,抬起眼眸,目光穿过面前这透着微光的门扇,朝屋中望去。   这房间之内布置简朴,除了床榻桌椅之外,再无其他,诸野披衣倚靠在一处窗下,面色略显苍白,膝上横放着他金柄黑鞘的长刀,另一侧的桌案上置有砥石、麂皮等物,方才那怪异声响,应当是他磨砺刀具时发出的声音。   不是,等等。   诸野不是才刚受过伤吗?   你们玄影卫是真的不需要休息吧?   他惊愕立于门侧,正与屋中的诸野对上目光,屋中灯光昏暗,他明显见着诸野怔了片刻,还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而后两人各自僵在原地,谢深玄已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来此处,诸野忽而铮地一声将长刀收回鞘中,飞速整理衣襟,将披在身上的袍子系好,这才坐直了身体,沉着脸色同谢深玄点了点头。   贺长松已吓得懵了,他看诸野的神色,似乎并不如何欢迎他们,他几乎恨不得扭头就跑,又怕引起诸野注意,只好一面在口中战战兢兢呜咽,道:“我我我我还有事……”   谢深玄并未理会他,诸野的目光也不曾移到他身上,他便再后退一步,喃喃道:“我……太医院还有事……”   他毫不犹豫丢下谢深玄与小宋二人,恨不得立即从这可怖的鬼宅之中逃离,谢深玄叹了口气,倒并不觉得惊讶,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后悔的余地了,他只好踏入屋中,瞥了一眼诸野,方才的胆气一瞬荡然无存,只能干巴巴嗫嚅着思考借口,道:“我……我……”   见诸野除了面色苍白外似乎并无大碍,谢深玄安了心,可一同诸野对上目光,他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只觉自己这关心来得实在莫名其妙,他根本不必来此……诸野也当然也不需他来此。   诸野沉默许久,将手中长刀放在一旁,微微蹙眉,问:“谢大人?”   谢深玄干巴巴笑了一声,道:“我就是有些担心。”   诸野:“……担心?”   他眉宇间微微显露惊讶之意,眼底似乎现出些难见的暖色,那目光停留在谢深玄身上,倒是不想转开了一般,如此神色,只令谢深玄心中慌乱,急匆匆改口,道:“担心……只是其次!”   诸野一怔:“那正事呢?”   谢深玄:“想来问问你那些学生的情况。”   诸野:“……”   诸野垂下目光,眸中已收回了方才那副一闪而过的神色,似乎无论谢深玄如何解释,他都不会有任何意见,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深玄总觉得他眸中有失落神色一闪而过,可这当然是他的臆测,诸野怎么会觉得失落?活阎王当然是不会有这种情绪的。   谢深玄只好小心翼翼道:“皇上说过……”   诸野微微挑眉,问:“谢大人想问些什么?”   谢深玄:“……我看过学生名册。”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直入正题,顺着自己方才杜撰的谎言说下去。   “伍大人将这名录交给我,回去之后,我仔细看了几遍。”谢深玄道,“我觉得这名录很有问题。”   诸野微微颔首,示意谢深玄接着说下去。   “名录之上,至少有三成是官宦子女,另外再有四到五成,是这些朝中大官的侄甥亲戚。”谢深玄微微蹙眉,“太学本为天下学子而立,如今怎么变成了这番模样?”   说到正事,谢深玄终于没了方才的畏惧,言辞语调也已清晰了不少,他端正了坐姿,想要自怀中摸出他去赴宴前还带在身上的学生名册,却又想起他方才沐浴时将东西全都丢在了屋中,他动作一僵,只好再将手放下,轻咳一声,继续道:“我忘记将名录带过来了。”   诸野道:“无妨。”   “我仔细想过,此事虽然蹊跷,但显然不是舞弊。”谢深玄道,“寒门学子,平日除却读书之外,还需忧心生计,那些世家少爷却不同——”说到此处,他稍稍一顿,摇了摇头,说,“我不该置身事外,我也是富家少爷,我幼时除了读书,便几乎没有做过其他事,分一半心思在读书,与一门心思都在读书,自然会有不同。”   诸野依旧垂眸看着他,那目光落在他仍旧微湿的散发之间,望着他谈及正事时总是习惯微蹙的双眉,也不知是否认真听进了他的言语,谢深玄不由更为紧张,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方将自己心中所想的一切尽数道出:“可如今这太学改制,实在很不对劲。”   他去年岁末听闻这改制的消息时,已上折子骂过一遍了,那时朝中所传的说法,仅是要将琴棋书画等事纳入太学考核,他当时便觉得不对,不想今日来了太学之后,方觉这太学改制的境况,比他所想的还要古怪。眼陕亭   “寻常寒门学子,光是读好书这一件事,便几乎已要耗尽全家上下的心力。”谢深玄蹙眉道,“如今太学之内,文科除却策论与算经之外,还有琴棋书画,武科骑射也需纳入分制考核,月月考试,每一场都要算作分数,不合格要倒扣,年末不足十二分便要清退回籍,可这等强作风雅之事,有几名寒门学子能样样精通?”   诸野依旧不曾言语,谢深玄不知他为何不言,可他已将话题挑到了此处,自然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既是如此,也怨不得今日太学中尽是世家子弟了。”谢深玄稍稍一顿,语调已显得尖刻了许多,“而今只是太学考核如此,诸大人,您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连补试也要如此考过七门,那这太学之中,真的还能有寒门学子吗?”   到了此刻,谢深玄才微微抬眼,直迎上诸野的目光,烛火倒映在他眼眸之中,似有光亮跃动,而他一字一句,贴近了诸野身前,认真询问——   “诸大人。”谢深玄问,“太学改制,真的是皇上的意思吗?”   他二人目光相对,片刻之后,诸野轻轻叹了口气,说:“皇上赌赢了。”   谢深玄一怔:“什么赌赢了?”   “皇上说,你一定会极为好奇此事。”诸野无奈叹气,“就算不想要你掺和,你也非得自己挤进来。”   谢深玄摸了摸鼻子,不愿承认此事,小声道:“……我没有。”   诸野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或许算不得是笑的浅淡神色:“你所言之事,也正是皇上的忧虑。”   谢深玄:“既然不是皇上,那是……”   “严端林。”诸野道,“太学之事,是严端林在极力推行。”   谢深玄:“……”   谢深玄倒不怎么觉得意外。   “太学改制,只是试行。”诸野说道,“皇上想要废除此事,可若空口无凭,只怕难以服众。”   谢深玄小声嘟囔:“他惯常一意孤行,天天偷溜出宫,可未曾见他想过要服众。”   诸野只当做没听见谢深玄的犯上之语:“除此之外,皇上还怀疑,太学之内,也许有人舞弊。”   谢深玄:“……入学补试?”   诸野摇了摇头:“我查过补试,未曾找出什么线索。”   谢深玄:“总不会是日常小考吧?”   “皇上令我调查补试时,补试早已结束。”诸野并不确定当初的调查结果,只能推测,“他们若要销毁罪证,想必早已得手。”   谢深玄:“……”   谢深玄不免也跟着诸野叹气。   原想着皇上将他调到太学,不过是让他养伤休息,他是提前养老来了,可而今看来,不仅学生让人头疼,这太学内的事情,也不比都察院要少。   他是来休息来了吗?   不,这是换个地方继续压榨他来了。   他瞥了眼诸野,再想想皇上对他的特殊安排,心中不由便又有了其余想法,忍不住问:“诸大人,我还有一处疑惑。”   诸野:“何事?”   谢深玄:“癸等学斋……与太学舞弊,有什么关联吗?”   皇上既然希望他能在太学内留心此事,又特意将他安排到这古怪的癸等学斋,那这癸等学斋一定与皇上所担忧的一切有关,解决此事的关键之处,想必就在癸等学斋之中。   诸野:“……大概没有。”   谢深玄:“啊?”   诸野微微侧开目光:“他只是想让你带教癸等学斋罢了。”   谢深玄:“……”   谢深玄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诸野这句话的意思。   这该死的狗皇帝!   不就是想耍他玩吗?   “他觉得癸等学斋……很差。”诸野老老实实照着皇上的吩咐念下去,“就算是你,也要束手无策。”   “呸!”谢深玄狠狠咬牙,“别看不起人了!”   诸野:“……”   谢深玄:“等着吧!今年年底,我必然要将其他学斋踩在脚下!” 第13章 兄长的爱   大话已经放出去了,还是当着诸野的面放出去的,事到如今,谢深玄想,他就算想后悔,大概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觉得诸野在忍笑,那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实在可疑,只是诸野平日极少露出笑容,他也摸不准那到底算不算是一个笑,只好将此事略过,权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想,若真要完成自己那大言不惭的目标,当务之急,果然还是得先弄清这些癸等太学生的情况。   昨日他去太学时,只觉每一人都极为古怪,太学之内,要想凑齐这么多古怪学生,倒也属实有些不易。   这些人中,每一人身上似乎都带着难解的问题,可具体如何,倒还应当先问过诸野再作答。   谢深玄:“关于那些学生。”   诸野:“你若有疑惑……”   谢深玄:“诸大人,皇上说过,我对癸等学斋有什么疑惑,都可以直接问你。”   诸野微微颔首。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道:“那几名学生大致的情况,伍大人已同我说了。”   诸野:“只怕他说的……并不完整。”   谢深玄:“……不完整?”   诸野:“赵玉光。”   谢深玄脑中浮现出那个小胖子小心翼翼缩在桌子后的模样,这些年来,他在朝中也算识人颇多,一眼便能看出赵玉光的性子,此人应当天性怯懦,畏惧与他人来往,衣服上带了不少补丁,或许是因为家贫,才有了如今这性格。   诸野却问:“你真的不觉得他眼熟吗?”   谢深玄:“……”   第一次见到赵玉光时,谢深玄便觉得赵玉光的容貌看起来有些熟悉,像是他记忆之中的某个人,可他的记忆中实在没有这等身材的小胖子,他苦思未果,只得摇头,等着诸野接下来的解释。   诸野叹了口气,道:“他是赵瑜明的幺弟。”   谢深玄:“……首辅次子?”   诸野:“他小时候,你还见过他。”   谢深玄:“……”   谢深玄总算记起了些同赵玉光有关的往事来。   诸野说得没有错,赵玉光小时候,谢深玄的确见过他。   那时候赵瑜明常来谢家玩耍,有一回带了他的幺弟来,谢深玄记得是个白雪团一般可爱的小娃儿,怎么长大后……倒是往圆处生长了。   可若赵玉光是首辅幺子,那他平日的衣着打扮未免也有些太过寒碜了,他清楚记得赵玉光衣上的补丁,首辅虽然清贫,可也不至于穷到如此地步,那模样可似乎比普通的寒门学子还不如,怎么想都觉得此事之中有些古怪。   再说他昨夜回去翻看学生名册,伍正年几乎调查了每一个学生的身份背景,将所有人都查得清清楚楚,却怎么独独漏过了赵玉光,压根没弄清赵玉光与首辅大人的关系?   诸野倒很是平静:“赵首辅不想声张此事。”   谢深玄:“……”   这种事,不是不想声张就能瞒下去的吧?!   谢深玄盯紧了诸野,试图从诸野面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来,果真下一刻他便见诸野垂下眼睫,似乎是被他的目光逼得无可奈何,不得不吐露真相:“首辅有事相求,我总得给他几分薄面。”   谢深玄:“……你帮他藏了身份?”   诸野:“只是一些小伎俩。”   谢深玄叹了口气,若玄影卫想要助首辅隐瞒此事,倒的确可以将事情不动声色压下去,只是……玄影卫平日事务繁忙,谢深玄倒是没想到,诸野竟然还有时间帮忙做这种事。   谢深玄下意识挑眉:“滥用职权。”   诸野:“……”   诸野沉默了。   谢深玄一见诸野这眼神便觉心慌,他成天四处逮着人挑刺,可诸野却是个意外。他总摸不透诸野心中的想法,也不希望诸野再更加厌恶他,他只好深吸一口气,语调小心些许,带着难以言明的谨慎,略凑近诸野一些,低声道:“……诸大人放心,我这人,嘴很严的。”   诸野:“……”   谢深玄:“我绝不会在首辅面前提起此事。”   诸野:“……”   诸野依旧不曾言语,令谢深玄心中的慌乱不由再多几分,略有些刻意转移了话题,仓皇问:“那……那他们打架扣分又是怎么一回事?”   “此事我也调查过。”诸野盯住谢深玄神色,道,“严端林的幼子严渐轻,就在太学的甲等学斋中。”   谢深玄想起学生名录上严渐轻的名字,点头:“我知道。”   “他身边常有几个跟班,多是朝中严端林那一派官员家中的子女。”诸野微微皱眉,略微露出些厌弃这些人的神色来,“这些太学生大多瞧不起家贫之人,言语之上的轻侮,对他们而言,都只算是小事。”   谢深玄:“……他们不认识赵玉光?”   诸野:“玉光不怎么喜欢出门,赵大人也不可能让他同严端林的孩子来往,那些人并不认识他。”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注意到,诸野称呼赵玉光的语调有些亲近,像是在称呼一名年少的晚辈……若他与赵瑜明还维持着年少时的关系,那赵玉光的确该算是他的晚辈。可他想不明白,诸野入朝之后,与严端林走得很近,这本是谢深玄心生芥蒂的缘由之一,赵首辅又是严端林的死敌,谢深玄原以为……这些年来,诸野与赵家的关系应当很差,同赵瑜明自然也早该失了联系。   “他们欺负玉光,已有段时日了。”诸野说道,“瑜明同我提起此事时,裴麟正在玄影卫,又将此事全都听了去。”   谢深玄:“……裴麟为何会在玄影卫?”   谢深玄这问题,反倒是令诸野一怔,有些不解:“封河兄托付过我,裴麟一人留在京中,或许多有不便,他请我多照顾裴麟一些。”   谢深玄微微移开目光,心中莫名有些发梗。   他知道诸野后来同裴封河的关系很好,似乎远胜于他,私下总是避着他同裴封河来往,可他没想到当初他们在江州的那些好友,诸野竟还都留着联系。   诸野同他们每个人的关系都不错,反倒是谢深玄……他像是自己将自己排除在外,在太学就读时,学业繁忙,抽不出空闲,入朝之后,则被公务压得难以喘息,又因都察院之职,上疏弹劾过昔日好友数次,这关系便越发疏离,已许久不曾同他们有过联系了。   他不想思虑此事,只是皱眉,问:“伍兄说过,这架是裴麟带他们打的,那事情起因,便是赵玉光了?”   诸野:“应当是那些甲等学斋的学生。”   谢深玄点头,很是赞同诸野的意思。   那些人欺辱赵玉光,裴麟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这架打得好,换了他也会想上去给那些人来两拳。   他对裴麟略多了些好感,虽至今还不曾见过裴麟的尊容,想起裴麟时,脑中也只有这小子埋头在课桌上睡得正香的身影,可若只听诸野几语而言,谢深玄觉得,裴麟这学生,或许还能算有些希望。   “其他人,我大致也查过。”诸野又道,“同伍正年调查的结果差距不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谢深玄心中已隐隐有了主意。   他没有那么多精力,无法一股脑将所有人的问题都在短暂几日内解决,他若想下手,最好能从他最熟悉的人先开始,逐个击破。   “赵府离得很近。”谢深玄道,“明日我先去首辅家中看看。”   诸野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可这毕竟是谢深玄的问题,不必由他多想,他只需保护好谢深玄的安全。诸野便道:“明日我同你一道去。”   谢深玄:“……你好好养伤,不许过来。”   他的威胁没有半点效用,诸野看起来就不打算听话,对此谢深玄没有一点办法,他总不能威胁诸野……不不不,他当然不敢威胁诸野,他才不会嫌弃自己活得太长了!   谢深玄叹了口气 想起诸野身上的伤,不知该不该再劝,诸野却略显踌躇,似是有许多言语卡在喉中,令他犹疑不定,吞吐难言:“谢大人……”   谢深玄直觉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战战兢兢抬首看向诸野:“诸大人……还有事?”   诸野轻叹了口气:“还是裴麟的问题。”   谢深玄:“……”   谢深玄不由一顿,心中紧张,他以为诸野又是想要他多照顾裴麟一些,不由蹙眉,道:“诸大人,我不会为难学生,您不必这般再三为他讨好——”   诸野:“讨好?”   谢深玄隐约觉得有些不对:“难道不是讨好吗?”   诸野:“当然不是。”   谢深玄:“……”   "封河兄知道你要在太学执教后,日日上疏,请求皇上将裴麟指到你的学斋中,让你亲自教导。"诸野以手指轻扣桌面,道,“这几日来,他已给我写了不下十封信了。”   谢深玄:“……”   谢深玄想,若他有个年岁尚小的弟弟要入学,他也会很担心弟弟在学中受人欺侮,诸野的心情,他很能理解,他便再点了点头,道:“诸大人,您放心——”   “我不放心。”诸野加快了一些语速,打断了谢深玄的话,“裴兄给我写过很多信。”   谢深玄随口应付:“嗯嗯。”   侯爷家的幺子,父兄全在边关,担心一些,的确也很正常。   可诸野却极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显得有些无言。   “信中说,他皮糙肉厚,耐打得很。”诸野干脆复述信中原话,面无表情说道,“他若犯错,你随便揍他。”   谢深玄:“……”   谢深玄:“啊?” 第14章 管管你的嘴!   谢深玄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回答。   他与诸野相顾无言,过了片刻,诸野才猛然回神,匆匆说:“是裴封河这么说的。”   谢深玄:“……嗯。”   诸野又意识到自己话语之中的漏洞,急忙再做解释:“和我这么说的。”   谢深玄:“……”   那也就是说,裴麟的哥哥裴封河希望诸野能够狠狠揍一揍裴麟,给孩子些教训,而诸野又将这份兄长的殷切期盼转达给了谢深玄,于是在此刻,谢深玄也深深感觉到了这信中话语的力量。   这就是亲哥吗?   原来亲哥哥该做这种事吗?!   可裴麟的兄长是裴封河——   谢深玄叹了口气。   仔细想想,裴封河的确会做出这种事情。   此事对谢深玄而言,实在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原担心学斋中有裴封河的幺弟在,便会有数不尽的麻烦,而今这麻烦也解决了,其余人的家中境况总不会像裴麟这般棘手,只要没有裴封河,谢深玄不用这般畏首畏尾,那他还是能够想出些办法来的。   谢深玄又多问了诸野几句。   谢深玄:“其余学生……应当再没有官家子女了吧?”   诸野摇了摇头:“只有赵玉光与裴麟。”   谢深玄:“都是寒门?”   “叶黛霜家中经商,稍有钱财,帕拉是西域使臣,暂且留在京中。”诸野轻声说,“其余倒都是平民出身。”   谢深玄更安心了一些。   解决了裴麟这个大麻烦后,接下来的事情,显然会简单不少。   他依旧打算先去赵玉光家中看看情况,自诸野告知他赵玉光的身份后,他好似终于自这一片纷乱中理出了些许头绪来,找到了接下来努力的方向。   谢深玄少年时还在江州家中时,先帝尚未平定天下,朝业也未曾迁都于此。   那时他父亲同朝中几位大人交好,赵瑜明等人常来他家中玩耍,偶尔也会将赵玉光带过来,彼时赵玉光年岁尚小,可已出口成章,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他总不可能毫无长进。   伍正年也同他说过,癸等学斋中,赵玉光当是文才第一,甚至能算是癸等学斋的“光”,他是通过补试考进来的,谢深玄虽未见过补试的卷子,可以补试的难度,若伍正年能如此评价,那赵玉光的才学,怎么也不会太低。   他还记得自己对诸野和贺长松说过的那个大话,心中也确实有那么一个难以按捺的想法,而他总觉得,自己或许能够实现这个不自量力的想法。   同这些学生有关的事项,对谢深玄而言,自然是能够知道得越清楚越好,他还想再问,可诸野忽而掩面低低咳嗽了数声,谢深玄便将后头的话语尽数都咽了回去。   他开始有些后悔。   诸野受了伤,他亲眼见着诸野流了那么多血,他本该是来此探病的……他怎么就忘了此事,缠着诸野说了这么多废话,令诸野至今都难以休息。   谢深玄立即刹住话头,仓皇道:“既……既然诸大人无碍,谢某就不叨扰了。”   诸野:“……”   诸野沉默不语,微微颔首。   谢深玄松了口气。   至少诸野不打算起身相送,他也不必再劝说诸野注意身体,他匆匆起身,方走到门边,却忽地听见诸野在身后唤他。   诸野:“深……谢大人。”   谢深玄顿住脚步,有些不知所措。   短短几字言语,谢深玄却觉得自己的脊背都僵透了,他不敢动弹,迈起的步子悬在半空,心跳却忽地急促了起来,诸野方才说的话……他……他刚刚是想叫他的名字吧?   谢深玄不敢回首,心中只想诸野大概是叫错了,可那忐忑之感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僵在原地,等着诸野接下来的言语,可诸野却已不说话了。   “诸大人……”谢深玄深深吸了口气,仍未回首,语调中只有说不出的僵硬,“您还有什么事吗?”   诸野轻声说:“多谢你今日来看我。”   谢深玄:“……”   这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之语,可大概因为诸野是不会与他人客套的人,这句话便有了格外难以言明的含义……令谢深玄止不住乱想的含义。   “理……理所应当……”谢深玄干巴巴笑道,“理所应当罢了。”   说完这句话,他不敢再在原处停留,急匆匆便迈步朝门外走,待到门边时,小宋拿了门房留在此处的灯笼,要在前引路,而谢深玄微微侧身,最后回首朝诸野看了一眼。   屋中的灯火晦暗不明,几乎令诸野整个人隐于昏暗之下,可不知为何,谢深玄却总觉得诸野在看着他,那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却并未同以往那般惊惧不安,只是止不住心跳,更好像有些抑不住自己心中的肖想。   他不该再这样多想了。   谢深玄最后同诸野微微颔首笑了笑,而后便加快了脚步往外跑,直至一路逃到诸府之外,他才略松了口气。   他走得实在太急,有些喘不过气,胸口隐隐作痛,却还是坚持着匆匆迈下诸府的那几级台阶,而后方站在青石街面上深深喘了几口气,抬头朝自己家门看去——贺长松正畏畏缩缩站在谢府门边,在那灯笼正下方的光亮里,紧张朝着这边看。   “深……深玄……”贺长松咽下一口唾沫,“你没事啊?”   谢深玄已重新镇定了下来,冷静回答:“我能有什么事?”   贺长松:“……”   谢深玄:“探病而已,诸野又不吃人?”   贺长松:“……京中盛传此处是鬼宅——”   “读了这么多年书。”谢深玄忍不住挑眉,“你不会连这都信吧?”   贺长松:“……”   谢深玄看着贺长松头顶接连蹿出愤怒红字,只觉心情舒畅,好似已有段时日不曾体会过这般纯粹怼人的快乐,还不曾开心上片刻,正要往谢府内走时,贺长松忍不住在他身后嘟囔,道:“你不信,你还跑这么快……”   谢深玄:“……”   贺长松:“这气喘的,脸都跑红了。”   谢深玄:“……”   贺长松:“还说你不怕呢。”   贺长松说完最后一句话,再不理会谢深玄的目光,扭头便往谢府内走,谢深玄咬牙看着他,还来不及反呛贺长松一句,忽地便见贺长松头上的红字变换,重新冒出了一句话来。   「只要我跑得够快,别人就骂不到我。」   「呸!这讨人厌的谢深玄」   谢深玄:“……”   -   翌日,谢深玄在家中等到天色将晚时,方才出了门。   他很清楚朝中各部上下值的时间,如今也知道了太学内下课的时间,今日他去赵首辅家中,除了想要见一见赵玉光外,也想同首辅谈一谈赵玉光的情况,这才等到了此时,赵玉光定然在家,首辅也应当下值归家了。   谢深玄与赵首辅在朝□□事多年,赵首辅当年又是他父亲好友,他自认十分清楚赵首辅的性格。首辅大人生性端肃,从来板着一张严肃万分的脸,无论是公务还是日常举止,均是一丝不苟,若他得知家中的孩子已落到了癸等学斋中,他不可能不在意,也正因如此,谢深玄忍不住心中怀疑,总觉得首辅或许还不知此事,赵玉光或许还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他。   若是如此,那他便更该为赵玉光去见一见首辅大人了。   谢深玄离了谢府,那两名派来护他平安的玄影卫还在他家门外守候,见他出来,一齐将目光转向了他,头上顶着那刺目的大字,令谢深玄不由再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此事很简单,玄影卫对他的看法如此一致,那说明这些玄影卫身边定然有一位极有影响力的人是这么看他的,要他去猜,他只能觉得,那个觉得他该死的人,十之八/九是诸野。   可谢家门外,除了那两名玄影卫,竟还有诸野在等候。   诸野站在宅邸外,正在诸府那一树枯枝下头,手中拿了两个林檎果,喂着他身边一匹马儿,也不知是要去何处,谢深玄一看见他,便想起自己昨日的突兀之举——他不仅拉着诸野,非要逞能给诸野包扎伤口,直呼诸野的名字,还硬着头皮跑去诸野家中探病……   若是在以往他二人关系尚且融洽之时,这些举动自然没有问题,可如今诸野对他……他昨日一定是受到了太大的惊吓,才能做出这些傻事来。   谢深玄心中窘迫难安,可诸野就在近处,他总不能当做不曾看见诸野,没有办法,谢深玄只好硬着头皮同诸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正想溜上马车,让小宋快些离开,诸野却叫住了他。   “你要去赵家?”诸野一向开门见山,“我同你一道去。”   谢深玄早猜到诸野会同他说这件事,他当然也拒绝得十分干脆,毫不犹豫摇头,道:“不必麻烦诸大人。”   诸野:“我正好无事。”   谢深玄:“……您还是好好在家中养伤吧。”   诸野依旧语调冷淡:“小伤,不用休息。”   谢深玄:“……”   谢深玄想起自己昨日所见的那伤口模样,实在很难认同此事。   他蹙眉盯着诸野,诸野却转过了身,显是不想听谢深玄言语,他伸手摸了摸那马儿的脑袋,而后直接翻身上马,自顾自策马前行。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实在很想将诸野揪下来臭骂一顿,可今日毕竟不是昨晚,昨夜他因诸野受伤而压抑的怒气过了这么一晚,早已消得七七八八,一旦没有那十足的怒气支撑,他面对诸野时,不由便畏缩了起来。   他只能站在原地骂骂咧咧:“皇上给开多少俸禄啊,都这样了还想着出门吶。”   这一回不止是马上的诸野,连小宋都微微发僵,像是惊讶于谢深玄的言语,带着一副哀凄神色,扭头来看他。   谢深玄还有半句话未曾出口,想也不想道:“这么能,可不得干死你。”   诸野:“……”   小宋:“……” 第15章 首辅家中   诸野依旧只当什么都不曾听见,他令马儿快步前行,好似他要去的地方,已与谢深玄没有半点关系,可谢深玄却很清楚,他们十之八/九会在首辅家门前遇到“碰巧”路过的诸野,他越想越觉得气恼,再一回首——不知为何,小宋的头顶晃晃飘出了一行大字。   「这该死谢深玄的嘴,直戳痛处,呜呜。」   谢深玄:“……”   等等,小宋到底在想什么?   这段时日来,谢深玄见多了他人头顶的大字,早已对这等不痛不痒的语句没有任何想法了。   他知道自己这奇异能力有些胡来,并非是显露真正对他心怀恶意之人心中的想法,他身边之人,哪怕只要在他心中腹诽他半句,那念头都会在头上显现,也正因如此,如小宋这般的想法,并不能让他觉得生气。   可他很在乎那后半句话。   直戳痛处?   他不是在说玄影卫俸禄少吗?他戳小宋什么痛处了?   谢深玄皱起眉,想了想小宋在他家中每月的月钱。   他不管家,账簿也只是偶尔才过一过眼,最终如何,还是得送回江州本家中交由他母亲处理,小宋每月的月钱,他不太清楚,如今小宋说他直戳痛处……他想,这总不会是因为他们家给小宋的工钱太少吧?   不行,回来之后,此事得找高伯问一问,亏待谁也绝不能亏待了自家人。   谢深玄若有所思,正要登上马车,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诸野——马上的诸野正伸手探入怀中,从中摸出一物,是谢深玄已有段时日不曾见过的小册子,而诸野微微垂眸,正在上头写着什么。   谢深玄的心一沉到底,再想想他方才说的话……   他骂皇上抠门,给玄影卫的俸禄太少,还说诸野是个劳碌命,玄影卫全都钱少事多……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急匆匆爬上马车,让小宋快些驾车去追诸野的马,一面挑开车帘,从车窗探头出去,急匆匆朝诸野大喊:“诸大人!”   诸野毫无反应。   谢深玄:“行……呃……骑马不写字!行马不规范,兵马司看见要有话说的!”   诸野完全不理会他。   谢深玄:“诸大人!”   诸野大概是写完了,他吹了吹册子上的墨迹,将册子一合,放入怀中。   谢深玄很是绝望。   “行吧。”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我同意了,咱们还是一起去赵首辅家中吧。”   诸野:“……”   谢深玄可怜兮兮讨好:“您现在能把那一页撕了吗?”   诸野:“……”   诸野一动不动,对他可怜兮兮的模样没有半点兴趣。   谢深玄心如死灰,想着自己在皇上心中大概又多了一笔劣迹……当然,其实皇上如何想,也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诸野的想法,他可不希望诸野对他的厌恶再深,他二人已经到了这般误会横生的地步,好容易有今日这一番机会,能够暂且化解些许,他无论如何也不该错过这个机会。   可是很糟糕,看起来他好像已经错过了。   而且他还一气错过了许多次,自那日诸野来他府中探病始,他与诸野之间的误会,便在他这张破嘴的努力下,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谢深玄心神疲倦,放下车帘,瘫在马车之内。   今日出门便觉不利,看来今日之事,大概是不会如他所想的那般顺畅了。   -   谢家离赵府本就不远,一刻钟后,他们便站在了首辅家的官邸之外。   谢深玄先令小宋将马儿拴好,他正要上前敲门,一旁刚刚翻身下马的诸野却清了清嗓子,将他叫住,道:“等一等。”   谢深玄心中一颤,那不祥预感更甚,几乎压不住心中紧张,回首与诸野颇为勉强一笑,问:“诸大人,怎么了?”   诸野同他做了个手势,请他到一旁,像是有要事商谈。   谢深玄不明所以,只能同诸野一道过去,颤巍巍问:“有什么事吗?”   “入京之后,你鲜少与同僚来往。”诸野似是想了想措辞,一向波澜无惊的神色间竟略多了一分为难,“首辅家中……有些奇怪。”   谢深玄一怔:“什么?”   他想自己上朝时,几乎每日都要见到首辅与赵瑜明二人,这两人看起来同当年并无差别,他也从未觉得这两人有什么地方古怪。   可若是细想,不仅是在京中,当年他们还在江州时,他就没有去过赵家,他的那些少时伙伴,大多喜欢选在他家中相聚,他至多也就知道将军府的模样,那还是因为裴封河这人实在没脸没皮,没事便喜欢扯着他到处乱跑。   今日诸野说首辅家中奇怪,谢深玄不由想起赵玉光那打了补丁的衣袖,以及这孩子过于懦弱胆怯的性格。   自那日他见过赵玉光,又听闻赵玉光的家世后,他便忍不住脑补甚多,他可清楚记得赵瑜明的模样,当初在他那些少时伙伴中,赵瑜明便算是举止最为潇洒的那一人,待赵瑜明入朝后,更是听闻不少人夸赞赵瑜明能力出众,很有才华,又生的极好,温婉如玉,一表人才,是礼部有名的翩翩侍郎,压根没有半点赵玉光胆怯的毛病。   两兄弟性格迥异,总让人忍不住多想。   难道赵玉光是在家中受过什么欺负?   这毕竟是首辅家中,也算是豪门望族,有些奇奇怪怪的门道,似乎也很正常。   “待会儿你不要太惊讶。”诸野想了想,又说,“不太礼貌。”   谢深玄:“嗯……”   诸野这么说,他反倒更觉奇怪。   他想多问几句,诸野却已朝小宋微微颔首,示意小宋过去叫门。   小宋上前扣了首辅门前的铜环,谢深玄原以为会有个门房应答,或许有个家丁通报,可他们等了许久,里面空无人声,诸野才道:“太小声了,他们听不到的。”   谢深玄:“……京中近来很流行耳背的门房吗?”   诸野:“什么?”   谢深玄没有回答,小宋已提高了音量,大声喊道:“有——人——吗——”   片刻之后,有人在里头大声应答,道:“来了来了!”   谢深玄朝内看去。   那朱红的大门开了,礼部闻名的翩翩侍郎赵瑜明卷着袖子一身短打站在门后,肩上还扛了个锄头。   “小宋?诸指挥使?”赵瑜明笑了笑,像是对诸野颇为熟络,而后他目光一转,看到一旁的谢深玄,微微一怔,却还是笑道,“咦,深玄?你也来了?”   谢深玄:“……”   谢深玄的目光,先飘到了赵瑜明身后。   那门后是照壁,上头雕着明月青松,还挂了十余串玉米棒子,夹杂着几串辣椒,正垂在那砥砺琢磨的苍松之上,竟还有些说不出的和谐之美。   而照壁之侧,目之所及,他是一朵花也没见到,地上栽了一圈白菜,连着一堆谢深玄认不出来但是看起来很好吃的玩意,照壁后的飞檐上还蹲了两只大公鸡,下头趴着只大黄狗,正不住朝着几人摇尾巴。   谢深玄的目光,再飘回赵瑜明身上。   朝野闻名的风流才子,而今穿着粗麻打了补丁的短衫,挽起裤脚,踩着草鞋,正朝着他们热情招手。   “哎呀,来都来了。”赵瑜明开心招呼,“快进来吃个饭吧!”   谢深玄:“……”   他怎么可能不惊讶啊!!!   这真的是首辅家吗?!   谢深玄略微后退一步,抬起头,看了看面前府邸的匾额。   这里的确是赵府没有错,眼前这个人,也的确是首辅大人的长子,礼部侍郎赵瑜明。   那么这件事就变得奇妙起来了。   谢深玄的确少与朝中人来往,年少时也只是同赵瑜明相熟,对赵首辅,谢深玄并不熟悉,他只知道,首辅大人生性端肃,恪守礼节,也的确清正廉明,可就算如此,以首辅的俸禄,这日子怎么也不该到如此境地吧?   更何况,他只要一闭眼,脑内就要浮现首辅挺直了背一动不动的样子,连走动的姿势都要比他人缓慢端正几分,那看起来像是个道学先生,这让谢深玄实在很难想象这样的首辅大人挽着裤腿下田种地的样子。   赵瑜明仍在与他们笑,问:“二位大人可是来寻我父亲的?”   诸野摇了摇头,道:“赵玉光。”   “他方才自太学回来。”赵瑜明好似忽而便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道,“听闻深玄要去太学执教,二位大人想必是为了太学中事而来吧。”   谢深玄:“……”   谢深玄点了点头。   他原先猜测赵玉光是因为家中琐事,豪门纠葛,这才行事畏首畏尾,如此胆怯,可现今看来,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好像也很融洽。   “正好是饭点。”赵瑜明乐呵呵笑道,“二位大人,咱们边吃边谈吧。”   谢深玄:“……”   赵瑜明万般热情,谢深玄实在难以拒绝。   他随赵瑜明进了首辅官邸,赵瑜明又极为自然同诸野闲谈了几句,像是与诸野颇为熟稔,这又令谢深玄心有惊讶,他知道诸野入朝后,同太师严端林等人走得很近,而首辅大人与严端林是死对头,他原以为诸野与赵瑜明的关系早已疏远,连与首辅的关系也要更差才对。   ·   诸野本就性子沉闷,就算与赵瑜明还算熟稔,他也难以同赵瑜明说上几句话,于是赵瑜明又将注意转向了谢深玄,道:“深玄,这么多年了,你好像还是第一次来我们家。”   谢深玄:“嗯……”   赵瑜明笑了笑:“你一定觉得很奇怪。”   谢深玄:“……”   正常人看到首辅家里是这样,都会觉得很奇怪吧!   “其实我爹本来不想要这宅子的。”赵瑜明忽而深深叹了口气,“房子太大,每年总要花费不少精力与钱财去修缮。”   谢深玄:“……”   赵瑜明:“可我娘又觉得,这房子还是挺不错的。”   谢深玄点头:“当然不——”   赵瑜明:“地方大,很适合种菜。”   谢深玄:“……”   谢深玄心情复杂。   这宅子当然不错,皇上亲赐,又因为是首辅大人的房子,所以哪怕在官邸这一片地方,这宅邸无论是风水还是选址都是上佳,其他官员羡慕不来的地方,他们竟然只想拿去种菜。   赵瑜明一面带着他们往里走,一面又道:“房间也多,适合养鸡。”   谢深玄:“……啊?”   “哦,还养了几只鹅和鸭。”赵瑜明道,“深玄,你们府中若是需要,来我这儿抓便是了。”   谢深玄:“不必……”   赵瑜明:“多年相识,一只一两银子,给你打九折。”   谢深玄:“……啊?”   赵瑜明又笑吟吟道:“我娘接下来,大概是想养羊吧。”   谢深玄:“……”   “羊就不打折了。”赵瑜明道,“这东西忒能吃,长得又慢,若要给你打折,我就要亏本啦。”   谢深玄:“……”   “怎么样,五十两一只,不说价。”赵瑜笑吟吟道,“不过我娘还没养成,先预定吧。”   等等啊!   多少钱?当他冤大头吗?! 第16章 原来您是这样的首辅   谢深玄原有些局促不安,断了多年联系的好友再度相见,实在令他有些不知如何言语,不想赵瑜明这一通乱说,倒将他那脾气给挑了起来。   谢深玄抑不住挑眉,道:“你只卖给我,不卖给诸大人?”   诸野:“……”   赵瑜明:“他没钱。”   诸野欲言又止。   赵瑜明:“你不一样啊,谢大少爷,您看,这生意怎么样?”   诸野:“……”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你只盯着我一人薅?”   赵瑜明同他一笑:“坑人当然得坑有钱的。”   谢深玄:“你——”   “这话是裴兄说的,同我可没有关系。”赵瑜明笑吟吟道,“他怎么说的来着……‘谢深玄最有钱,要骗就骗他——’”   赵瑜明话音一顿,见谢深玄面上露出笑意,将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一弯,这神色熟悉,他自小到大已见过了许多次,令他心中不由一沉,明白自己胡言乱语说错了话,谢深玄要算计他,他要糟糕。   “官员不得经商。”谢深玄点了点头,道,“回去参你一本。”   赵瑜明:“呃……”   “裴封河唆使你经商,是从犯。”谢深玄弯起眉眼,笑吟吟道,“将他也骂一顿,解气。”   赵瑜明:“……”   赵瑜明不说话了。   他闷着头在前边走,头上字迹滚动,全是此刻心中的愤慨。   「……就不该听裴封河的话,来逗这个欠骂的谢深玄」   「谢深玄是我惹得起的吗?这么多年,难道我还没有被他骂够吗?」   「该死,写信去骂裴封河!」   谢深玄略舒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心情畅快极了。   他们朝内走了片刻,首辅府中本该是花园的地方,已经改作了菜园,有一名穿着粗麻衣服的中年妇人正忙着清理禽舍,而过于圆润的赵玉光挤在花园内的石桌旁,肩上蹲了一只猫,怀中揣着一兜还未长大的嫩黄小鸭,看起来心情甚好,没有一点在太学时的羞怯。   可随后他抬起头,一眼看见了正朝他而来的诸野和谢深玄。   赵玉光一瞬紧张,慌乱想要站起身同二人行礼,却又想起自己怀中正揣着一群小鸭,睁圆了眼睛,一时不知所措。   谢深玄咳嗽一声,道:“无妨,不必行礼了。”   赵玉光紧张万分,支支吾吾道:“是,先……先生……”   谢深玄忍不住看了看他怀中那一堆嫩黄的毛团,问:“你抱着鸭做什么?”   诸野忽而在他耳边低声开口:“那是鸡。”   谢深玄:“……”   过分紧张的赵玉光并未注意到谢深玄话语中的错漏,他只是匆匆点头,道:“我……我娘亲在……在……”   赵瑜明只好代他往下说,道:“谢大人,家母正在清理鸡舍,又担心院子太大,小鸡跑散了,亦或是被这只馋嘴猫儿叼了一两只去,便让玉光先抱着。”   谢深玄:“……”   谢深玄回过头,看了看不远处那名正在鸡舍内忙碌的中年妇人。   她实在太忙,因而不及分心,还未注意到院中来了客人,可看她衣着打扮,谢深玄先前只以为这是首辅家中为数不多的仆役,可现在看来,这位……原来是首辅夫人啊?!   当初在江南时,赵夫人与裴夫人也总来他家中,同他母亲还是闺中密友,他或许还得唤首辅夫人一句伯母,可他实在从未见过首辅夫人穿着这般破旧衣服的模样……   谢深玄的心情,不由更加复杂了起来。   他看看首辅夫人的衣着,想想赵玉光衣服上的补丁,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赵瑜明手中的锄头和有些破旧的短衫上。   家人为贫困所困,首辅大人倒是衣着考究,这无论怎么想,恐怕都有些不太对劲吧。   赵玉光家中,果然还是有点什么问题。   谢深玄皱起眉,只觉此事棘手,也许不好处理。   -   赵瑜明进鸡舍与首辅夫人说了几句话,首辅夫人急匆匆便出来了。   首辅夫人先与诸野问了好,看起来与诸野也颇为熟络,随后才将目光转到谢深玄身上,眸中笑意更甚,道:“深玄,许久未见了。”   谢深玄先与她一揖,这礼到一半,首辅夫人便已忍不住笑,道:“哎呀,来我家不用这么客气。”   谢深玄:“呃……”   首辅夫人:“今晚留下来吃个饭吧?”   谢深玄:“……”   太热情了,谢深玄有些难以招架。   不过首辅夫人的提议,倒是恰好契合了谢深玄的想法。   看来首辅大人还未下值回家,他在此处等一等,若能见上首辅一面,那自然再好不过。   鸡舍已清理干净了,赵玉光将怀中的小鸡放了进去,再跑前跑后为谢深玄与诸野找椅子,给两人倒茶,弄得谢深玄颇有些不好意思。   待一切忙完了,他们坐在庭院之内,看着一群鹅自庭院另一边摇摇摆摆走过来,谢深玄不由一顿,忽而道:“我知道了,那一定是鸭。”   诸野:“……鹅。”   谢深玄:“……”   谢深玄闭嘴了。   他是废物,这个话题,已经完全超出了谢深玄的知识储备。   他母亲本就是江南富商之女,又颇有经商头脑,家中吃穿用度,均有他母亲一手操持,而他从小只管读书,其余之事自有下人照应,他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莫说认认鸡鸭,除了在饭桌之上,他只怕连棵草都认不出来。   谢深玄沉默不言,而后便在那摇晃的鹅群之后,一眼看见了那个端肃的身影。   首辅大人板着一张脸,惯常缓步慢行,举止之间恪守礼法,一抬手一迈步,都可以直接放进宫中的礼仪教程里。   谢深玄忍不住低声道:“好怪。”   诸野不解回眸看向他。   谢深玄:“家人衣衫破旧,唯有他光鲜亮丽。”   诸野一愣,道:“你误会——”   他话音未落,蹲在赵玉光肩上的那只大肥猫忽而便跳下了赵玉光的肩头,猛地蹿了出去,直扑向首辅大人的胸口,首辅大人一贯优雅缓慢的动作被迫出现了破绽,他被那胖猫撞得身形摇晃,险些趔趄,也正因为这超出他平常举止的行动,令谢深玄一眼就看见了首辅衣袖下露出来一截已洗得极旧的内衬。   “他动作慢。”诸野低声说,“只是不希望破衣外飘。”   谢深玄:“……”   诸野:“官服朝中发放,很难不好。”   谢深玄:“……”   诸野又道:“赵侍郎上值时,穿得也很不错。”   谢深玄:“……”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   对不起,原来是他狭隘了。   这么看起来,赵玉光穿的才是这个家里最好的啊!   -   首辅大人换了常服,同谢深玄和诸野一道在他的书房之中坐下。   他的常服也如赵家其余人一般,上头打了好几个补丁,他却并不介意,只是颇为严肃同谢深玄和诸野点了点头,问:“谢大人来此,为的可是玉光的功课?”   谢深玄:“……”   谢深玄略微有些紧张。   他还在朝时,是出了名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气,哪怕当着太师严端林的面,他都敢狠狠骂上几句,只有在过分严肃的首辅面前时,他才会微微收敛,也跟着拘谨起来。   “倒不是功课。”谢深玄紧张客套道,“玉光才学出众……”   首辅大人捋着胡子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们玉光从小饱读诗书!五岁就会写诗!”   谢深玄突然被打断,怔了片刻,已有些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呃……文章写得很好。”   首辅大人自豪点头。   谢深玄:“……字也不错。”   首辅:“哎呀,是啊!比他哥哥好多啦!”   谢深玄:“……”   谢深玄愣住了。   这不是他熟悉的首辅。   他认识的首辅不可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看着眼前自豪挺胸的小老头,不由陷入了沉思。   诸野似乎早就料到会有如此境况,他叹了口气,还是代谢深玄解释,道:“玉光在太学中极为羞怯。”   首辅也担忧叹了口气,说:“唉,这是老毛病了。”   诸野:“深玄想知为何如此。”   他又一回直接唤了谢深玄的名字,谢深玄微微一怔,抬首,诸野神色未变,首辅似乎也未曾多想,只是捋着他的小胡子,忧心忡忡道:“老夫也很担心,唉,这孩子就是不自信。”   诸野:“没有缘由?”   首辅摇头叹气。   “玉光自小身体就弱,我总是很担忧。”首辅心怀愁虑,“他又与他兄长不同,瑜明并非在我身边长大,而玉光……我实在没有教导孩子的经验,也许是对他有些严厉了。”   谢深玄还来不及多问,外头忽而有人敲了敲门,赵玉光万分紧张在门外道:“父……父父父亲……”   谢深玄:“……”   谢深玄看向首辅。   原先满脸自豪的小老头,一瞬变成了铁血无情的冷面首辅,紧张握住了椅子扶手,心慌意急狠狠说道:“怎……怎么了!”   赵玉光哆哆嗦嗦站在门边,不敢进来,只是小声紧张说:“吃……吃吃吃饭饭了。”   谢深玄:“……”   谢深玄觉得自己好像弄明白了问题的所在。   这是有些严厉吗?   你们父子不要对着紧张啊! 第17章 一如往常   这顿在首辅家的饭,谢深玄吃得心情极复杂。   首辅家中没有仆役,也没有厨子,做饭的人是首辅夫人与赵瑜明,手艺还算不错,至少比太学内那过分素净的青菜白菜要好得多,因为家中有客,他们显然还特意多备了几道荤菜,这饭菜之上,谢深玄没什么可挑剔的。   让他难受的,是首辅大人和赵玉光这两个人。   他算是发现了,赵玉光和首辅大人只要坐到一块,二人便都有些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紧张。   赵玉光一抬头对上他父亲的目光,拿筷子的手就在微微颤抖,带得整张桌子都在不住震动。   为了不去看首辅,不与首辅说话,赵玉光只能选择埋头狠狠吃饭,他从头到尾都不肯抬起头,首辅大人便又觉得,孩子也许是上学累着了,实在饿得厉害,所以需要好好补一补。   他不住往赵玉光碗里夹菜,赵玉光更加狠狠埋头苦吃,首辅便觉得赵玉光还未吃饱,于是接着往赵玉光碗里夹菜——   很好,谢深玄终于明白为什么赵玉光胖得这么快了。   首辅只要多看赵玉光一眼,赵玉光吃饭的速度就会加快一些,而谢深玄看着眼前这过分的“父慈子孝”,一时无言,想要点破这过于古怪的一幕,却又不知自己究竟该从何处开口。   到最后,谢深玄只能深深长叹了口气。   他想,若要让赵玉光的文科考试能合格,那就得让赵玉光重拾自信,这件事,得从首辅身上下手。   若要赵玉光的武科考试能合格,他至少得先瘦到能骑马的体重,这件事,还是得从首辅大人身上下手。   于是吃完饭后,谢深玄又一次拉住了首辅,请首辅到私下谈一谈,而后重新回到了首辅的书房内。   首辅很苦恼。   他也有话要与谢深玄说,因而待三人回到书房之内后,他将房门一关,随后便满怀疑惑转过头来,看向谢深玄,问:“谢大人,我听闻你最近要去太学。”   谢深玄微微颔首:“是。”   “那你一定要多注意注意太学内的功课。”首辅叹了口气,说,“我看这太学内的功课,未免也太多了。”   谢深玄:“……”   “玉光自从在太学读书后,每日食量暴涨。”首辅忧心忡忡叹气,“这一年来,他已重了几十斤了。”   谢深玄:“……”   “玉光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胖了之后,好像更弱了。”首辅皱起眉,“大夫说,他现在这样不好,还是得瘦回来。”   谢深玄:“嗯……”   这和太学的功课有什么关系啊!   难道不是首辅您喂得实在太多了吗!   “赵大人。”谢深玄终于忍不住说,“我想太学内的功课,对赵玉光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   首辅的担忧忽而被谢深玄打断,他不由一怔,反问:“那他为什么……”   谢深玄直接说道:“您看起来太凶了。”   首辅:“……”   谢深玄:“他看起来,好像很害怕与您说话。”   首辅:“……”   谢深玄:“您用那种眼神看他,会让他很紧张。”   首辅:“……”   首辅备受打击。   他往椅子上一靠,不可置信般睁大双眼,怎么也不敢相信谢深玄所说的话,可当他仔细回想自己面对赵玉光的神色时,他却又不得不承认……因为过于紧张,他显然是将自己在朝中的端肃与严厉带回了家里。   他看着赵玉光时,为了克制自己心中的紧张,便总是习以为常板着脸,而为了不让儿子发现他话语中的颤抖,他又总是压着声音狠狠同赵玉光说话。   他太凶了,儿子很怕他。   呜呜,怎么会这样。   谢深玄看着颓然放空的首辅,总觉得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对于爱子心切的首辅来说,似乎有些过于残忍了。   可他找不到更妥帖的解决办法,他也不是说话婉转的人,话已至此,他觉得自己说完了,便站起了身,同首辅告辞,一面道:“您可以适当对他温和一些。”   首辅失魂落魄点了点头。   谢深玄想了想,又说:“偶尔……也可以笑一笑。”   首辅深深叹气,重重点头。   谢深玄这才又想起一事,问:“玉光到太学就读,您为何要让他隐瞒自己的身份?”   他本想提一提赵玉光在太学中受人欺负之事,却又不知首辅是否已经知晓,也只能从赵玉光以寒门布衣的身份入学提起,先问清这其中的缘由。   首辅这才缓缓回神,道:“我只是不希望他靠着我的身份,在太学中横行无忌。”   谢深玄想了想赵玉光的性格,觉得就算将“首辅次子”四个字贴在赵玉光脸上,他也不可能在外头横行无忌。   首辅又叹口气,谢深玄问了此事,他自然要多谈此事一些,下意识道:“倒不曾想,要更改玉光入学时的身份,竟还有些麻烦。”   谢深玄:“……嗯?”   “学生的姓名籍贯,多要经过层层审核。”首辅将目光转向诸野,唇边带上一丝笑意,“多亏了诸大人——”   他看诸野微微蹙眉,顷刻神色变换,像是他说了什么绝不该出口的话语,下意识便将那半句言语咽了回去,尴尬打了个哈哈,正巧赵瑜明过来为他们递送茶水,首辅这才急忙起身,决意略过此事,接过赵瑜明手中的茶盘,道:“二位大人,我家中种了一株好茶——”   谢深玄却已在此之前开了口:“赵大人,你让诸大人隐藏赵玉光的身份,这不是在滥用职权吗?”   首辅的笑登时僵在了脸上,诸野则在谢深玄身后无奈叹了口气。   虽说昨日谢深玄曾同他有过保证,说自己绝不会在首辅面前提起此事,可他昨日就有些不信,依谢深玄的性子,若是首辅大人自己不提起此事还好,只要他提起来了,谢深玄就不可能不在意。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谢深玄还是忍不住说了。   最后还是赵瑜明莫名笑了一声,说:“虽说有段时日未见,深玄,你倒是还同以往没什么差别。”   谢深玄:“……”   谢深玄想,不久之前,他还未受伤离朝时,他同赵瑜明几乎每日都要见上一面,两人虽不曾有多少私交,平日客套与招呼倒是从来不曾少过,他与以往比起来如何,赵瑜明应该早就已经知晓,可今日赵瑜明说的话,听起来倒像是他们多年未见一般,实在有些古怪。   可不料赵瑜明方如此一说,首辅竟也跟着笑呵呵点了点头,道:“看见你二人关系一如往常,我便也放心了。”   谢深玄:“……”   一如往常?谁和谁的关系一如往常?   他和赵瑜明的确一直都是这幅不冷不淡的样子,赵瑜明偶尔喜欢同他开玩笑,他也不怎么会同赵瑜明太生气……   赵瑜明竟也跟着点了点头,说:“的确一如往常。”   谢深玄:“……”   等等,这说的不是他和赵瑜明。   首辅大人说的……总不会是他和诸野吧?! 第18章 首辅窥窗.jpg   谢深玄不知首辅究竟如何才能得出这般谬误,他与诸野关系好?他同谁关系好也不能与诸野关系好吧?   他起身皱眉,想要出口解释,却又不知应当从何处说起,最后也只能长叹口气,干脆起了身,决定先同首辅大人告辞。   首辅与赵瑜明乐呵呵送谢深玄与诸野出了门,而后首辅一人独自回到书房,呆坐书房之中,仔仔细细回想这些年来,他与赵玉光相处的每一幕。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只觉是他亏待了赵玉光。若是得不到家人的肯定,孩子又怎么会有自信?赵玉光的过分怯懦是因为他,赵玉光的飞快长胖,可能也是因为他。   毕竟自赵玉光入学之后,他便每日都要抽查赵玉光的功课,赵玉光本来就害怕他,在这等情境下,还要背书给他听……   首辅大人,不敢细想。   谢深玄和诸野已经走了,他在书房内坐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起了身,走到了赵玉光的书房之外。   赵玉光在看书。   他行事怯懦,与外人说话时大抵要口吃,只有安安静静看书练字时才能恢复以往的沉静模样。盐闪庭   首辅方听过谢深玄所说的话,心中颇为感慨,便站在窗外多看了一会儿,又怕打扰了赵玉光看书,便小心翼翼往后挪了一些,背着手弯着腰,从窗缝偷偷往里瞧。   都是他的错。   首辅想。   他一定要好好改正,从今日起,便学会夸奖孩子,尽早为孩子找回自信,绝不能让孩子再这样下去了。   他刚刚下定决心,赵玉光正好翻过一页书,略微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疲惫的肩颈,正与窗缝中的首辅大人对上了目光。   赵玉光:“……”   首辅:“……”   首辅想,要微笑。   谢深玄说了,要好好夸一夸孩子,多对孩子笑一笑!   于是他扒着窗缝,对着赵玉光露出了有些僵硬的笑。   “好,很好。”首辅紧张不已,生涩夸赞,“好好看书,好。”   说完这句话,他还是难抑心中紧张,他鲜少这么直接夸奖他人,显然很不熟练,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话好了,他便立即后退,背着手飞速从此处离开。   赵玉光完全僵在了原地。   他刚刚……从窗缝间……看见了什么?   父亲……在对他笑?   他又做错什么了吗?!   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可怕地对他笑啊!!!   赵玉光颤抖着捏紧手中书册,只觉压力暴增,彻底失去了睡意。   -   谢深玄与诸野一道离开了赵府。   此处离他们的宅邸本没有多少距离,小宋正要请谢深玄登上马车,谢深玄却有些犹疑,他见诸野要翻身上马,稍稍犹豫,还是叫住了诸野,道:“诸大人,等一等。”   诸野停住了脚步,有些疑惑看向他。   “有些事,我想问一问您。”谢深玄犹豫片刻,又说,“关于赵玉光。”   诸野点了点头。   他二人站在这马车一侧停留,谢深玄先开口,问:“赵首辅家中……是怎么回事?”   诸野原打算直接解释。   可二月的天气虽已经回暖,入夜时的风,却还是带着寒意,谢深玄自伤愈后,身体便已大不如从前了,他们在外头多站了一会儿,谢深玄便似乎觉得有些冷,说完那句话后,禁不住伸手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   诸野不由一顿,收回目光,道:“换处地方谈吧。”   谢深玄:“……”   谢深玄看了看他们所在之处——官邸附近,四周空无一人,若说最近的去处,不是谢宅便是诸家,而这两个地方,无论哪一处,谢深玄都不太想同诸野一道去。   不必谢深玄多言,诸野似乎已明白了他心中的想法,只是这时间也有些尴尬,他们方在首辅家中吃了晚饭,说要去寻处地方吃饭,似乎也不太对劲,诸野只好叹了口气,说:“外头天气太冷……”   谢深玄已自行做出了决定,匆匆道:“诸大人,我知道附近有处茶楼。”   诸野:“……”   谢深玄:“有什么事,我们过去再谈吧。”   诸野沉默着点了点头。   谢深玄松了口气。   他实在不想再去诸府一趟,也不希望诸野来他家中小坐,这已是尽量折中的办法,只是他原以为诸野会拒绝,倒未曾想诸野竟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先上了马车,诸野在马车外策马与他同行,二人很快便到了谢深玄口中所说的那茶楼。   此地在官邸一侧,来往的大多是朝中官员,谢深玄一露面,便见一楼中的几人头上飘起了字迹,他叹了口气,不想理会,也不想同这些人打招呼,直接拦下店伙计,要他为他与诸野二人备一处雅间。   谢深玄是此处常客,店伙计自然万般热情,领着二人去了二楼,到了雅间之内,为两人奉好茶水,谢深玄方深吸口气,问:“诸大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诸野异常简略回答:“首辅夫人是农家出身,节俭惯了。”   谢深玄一愣:“这……”   诸野:“首辅大人是妻……”   他一顿,觉得毕竟是朝中同僚,他应该给首辅大人一些面子,于是便又匆匆改口,道:“相濡以沫多年,他很尊敬夫人。”   谢深玄:“……”   这可疑的停顿,谢深玄总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便明白了什么。   那个在朝堂上万般严肃的首辅大人,竟然是妻奴。   不仅如此,他还对儿子万般宠溺,却又摸不准方法,那副严肃的模样,纯粹就是他对外摆出来的伪装。   他不由叹了口气,可却又觉得这其实应当算是一件好事,赵玉光既然只是因为父亲的态度才这般卑怯,那只要首辅大人有所改善,他自然也会有改变。   他幼时便可出口成章,在太学之内怯懦受人欺负,也只是因为他的性格,若赵玉光性格有所变化,文科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伍正年说赵玉光是癸等学斋的光,谢深玄也以为如此,至少癸等学斋这八人中,赵玉光应当是不怎么需要他来操心的。   那接下来,他该再找寻自己的下一个目标了。   他的时间不多,再过一日,他便要去太学中任课,可他却还未做好准备,除了赵玉光,他对其他人并无了解,也找不到自己下一个的目标在何处。   谢深玄并不说话,诸野呷下两口茶水,竟先一步主动询问谢深玄,问:“接下来呢?”   “此事……”谢深玄微微一怔,蹙眉想了想那些学生的境况,叹一口气,说,“我对他们还并不了解。”   诸野微微颔首。   谢深玄:“可差成这副模样,若要想办法,也只能‘因材施教’,亦或是‘逐个击破’了。”   “谢大人若是想要‘逐个击破’的话……”诸野稍稍停顿,道,“那接下来的目标,我倒是有些想法。”   谢深玄很是惊讶。   他没想过诸野会为他出谋划策,稍怔片刻方才回应:“……诸大人这是何意?”   诸野反问:“你看裴麟如何?”   谢深玄:“……”   裴麟,裴封河唯一的弟弟。   那个在边关多年,直至今日还在唆使赵瑜明来挖坑骗他,阴魂不散,为人蔫坏的裴封河。   谢深玄:“要不……还是换个人选吧?”   诸野一眼便知谢深玄心中所想,他竟也跟着叹了口气,认真同谢深玄保证:“放心,裴麟一点也不像他哥哥。”   谢深玄:“……”   谢深玄心中依旧万般警惕,他可对第一日去太学时与裴麟的相见有些深刻印象,那日裴麟上课睡得那么香,单论这一点而言,他与裴封河年少时简直一模一样。   “裴麟很好对付。”诸野微微蹙眉,说,“他思维简单,又是封河兄的弟弟……”   谢深玄小声:“正是裴封河的弟弟,才更让人害怕。”   这么多年相识,他很清楚裴封河是什么样的人,这人可是个混世魔王,他异常护短,又实在无法无天,若是真欺负了他弟弟……谢深玄觉得,就算是皇上,裴封河也得狠狠给他来上一拳。   谢深玄叹了口气:“他若是觉得我欺负了裴麟……”   诸野:“正因为是好兄弟的弟弟。”   谢深玄:“什么?”   诸野:“才可以肆无忌惮。”   谢深玄:“……你要不要听一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怪话?”   “裴兄已经数次写信,同我言明此事。”诸野道,“他让我们不必手下留情,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   谢深玄:“……啊?”   诸野又道:“裴麟在边关磨炼多年,皮糙肉厚,哪怕我们下手揍他,也都没有关系。”   谢深玄:“……啊??”   诸野得出最后的结论:“你看,裴麟真的很好处理。”   谢深玄:“……”   谢深玄又深吸了口气。   谢深玄:“这只是裴将军的客套话吧!”   诸野:“不是。”   谢深玄:“这明明就是客套话!”   诸野:“不是。”   谢深玄:“……不行,绝对不能随意殴打学生!”   诸野:“这是你的准则。”   谢深玄:“诸大人……”   诸野:“不是我——”   谢深玄:“诸野!不可以!”   诸野:“……”   诸野很是失望地移开了目光。 第19章 与众不同   刻意略过裴麟之事后,谢深玄深吸了几口气,方才能定下今日这备受刺激的心神。   他见壶中茶水已凉,外头的天色也已不早了,他便清了清嗓子,道:“诸大人,时候不早——”   他这语句稍稍一顿,这才注意到诸野的目光似乎一直都停留在他身上,那目光似乎带有深意,眸中神色异样专注,令谢深玄有些发僵,不自在移开了目光,刻意看向房中的某一处角落,这才勉为其难展露笑容,同诸野道:“诸……诸大人,您有伤在身,还是早些回去,好好歇息吧。”   诸野:“……”   诸野看起来毫无异议,谢深玄便匆匆唤来店伙计,正要结账,诸野却道:“我来吧。”   谢深玄一顿。   “今日是我想另外寻处地方。”诸野平静说道,“自然该由我来结账。”   谢深玄:“这……”   他有些不安。   店伙计未曾觉察有异,乐呵呵同二人报了账上的数字,道:“二位大人,一共是一百二十七两。”   诸野:“……”   诸野缓缓移过目光,看了看他们才喝了半壶的茶,与桌上那碟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的瓜子。   他们喝的是什么?琼浆玉液吗?   这价格未免也有些太过离谱了吧?!   诸野一时不曾回神,谢深玄已在诸野再有动作之前,抢着开了口,干巴巴道:“记在我账上便是。”   诸野:“我……”   谢深玄还同他微微一笑,尽量照顾诸野的情绪:“诸大人为官清廉,不该将俸禄花在这种事情上。”   诸野:“……”   谢深玄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有些不对,他不由再补上一句:“当然,我为官也很清廉。”   诸野:“……”   谢深玄:只是家里有钱,没有办法。”   诸野:“……”   诸野一动不动僵在原地,谢深玄自以为安慰的话语,显然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此事听起来似是羞辱,可谢深玄说得又没有错,谢深玄自己的确清廉,他花的,不过是他母亲那一族经商赚来的钱罢了。   谢深玄母亲一族,可是江南一代出名的富商,族内的生意又多由他母亲操持,谢深玄是最受宠的幺子,他母亲平日给他的零用,怕是比诸野几年的俸禄都多,诸野自进入谢府后便知晓此事,可如今真撞上了,他却还是止不住心中的难言之感。   “这该怪皇上。”谢深玄还在极力劝慰,道,“玄影卫这么累,俸禄也只有那么一点,太抠了。”   诸野:“……”   谢深玄小声嘟囔:“我是为你好,你可别掏那本子啊。”   诸野叹了口气。   见诸野并未有任何多余举动,谢深玄这才松了口气,请诸野同他一道下楼离开。   此时的时间其实还不算太晚,茶楼一楼中还有不少官员在此处闲谈相聚,谢深玄与诸野一道结伴出现,已引了数人侧目,那些人心中偏又满带着对谢深玄的恶意,还有几人望着他们,头上飘着通红的字迹,猜测谢深玄是不是正遭玄影卫处理,看一眼便令谢深玄心中不快,只恨不得早些从此处离开。   可他还未走到茶楼门边,便看见了茶楼那座位正中,竟有几名朝中官员搂着抱着琵琶的卖唱之人调笑,细看下那伙人中有男有女,都生得很不错,更有几人已挨到了身边官员的胸口上去。朝中显然不允许此事,谢深玄不由蹙眉,正想着诸野还在此处,他不该贸然冲撞,再落了诸野话柄,不如默默回去写封折子明日告上一状时,那其中一名官员头顶,忽地便冒出了一行红字。   「这惹人厌的谢深玄怎么会在这儿?」   他再斜一眼诸野,那行字兀自变化,将他此时心中所想的其余事项一一显露。   「姓诸的怎么会和谢瘟神走在一处?」   「姓谢的瘟神就算了,还是得对玄影卫客气一点,听闻严太师看中了这姓诸的玄影卫,想令严小姐同他——」   谢深玄脸色一沉,面上却反是带上了一分莫名的笑意,高声道:“几位大人。”   那几人吓得浑身一抖,不知所措朝谢深玄看来。   谢深玄看着他们,冷笑一声:“诸位大人真是雅兴啊。”   诸野:“……”   诸野又叹了口气,沉默上前一步,正在谢深玄身后,虽不言语,可那冰寒目光自几人身上扫过,已足以令人出上一身冷汗。   “朝中明令禁止,不许官员在外召取歌姬乐者。”谢深玄面无表情道,“若家中有喜乐之事,也需得向朝中申报——怎么,诸位大人家中是有什么大喜之事吗?”   那几名官员面露尴尬,朝中的确曾有如此规章,可那是先帝最初建朝之时定下的规矩,到今圣登基时,这规矩虽还未废除,可已渐渐没有多少人愿意遵守,莫说在外寻几个卖唱之人陪酒,朝中往那烟花之地狎妓的都大有人在,只要不大肆声张外传,将此事闹到皇上耳中去,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今日他们在此处撞上谢深玄,那是实属不幸,本想着就算谢深玄上报此事,至多也就是罚些俸禄罢了——近来边关吃紧,皇上日夜为此操劳,这等小事,皇上根本没空理会,就算谢深玄报上去,也出不了什么问题。   可不曾想谢深玄今日竟要当面挑事,在此处这么多朝中同僚面前,连一点面子也不打算给他们留。   这人心中不屑,面上却还与谢深玄笑了笑,问:“谢大人,您不是已经去太学了吗?”   谁都知道谢深玄年初遭贬,都察院内的事务,早已与他无关了。这些人的品轶以往虽在谢深玄之下,可如今谢深玄去了太学兼任,若论官职,他们现在当然要压谢深玄一头。   落魄之时的谢深玄,他们可不害怕,甚至还在心中盘算——难有如此机会,倒可以借一借官威,好好整治一番这惹人生厌的谢深玄。   这话语之中暗示明显,可谢深玄若是能因此退缩……那他就不是谢深玄了。   谢深玄面上依旧带着笑,根本不去理会此人的话语,笑吟吟问:“大人们家中既有“喜事”,不知令夫人们可否知晓。”   面前忽而有几人陷入了沉默。   “听说皇上最近忙于战事,实在不该因这等小事去叨扰他。”谢深玄道,“可夫人们——”   他稍稍一顿,见有两人已松了搂着卖唱美人的手,他面上笑意不由更甚,道:“其实谢某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到……谢某近来似乎有些疏与几位大人来往。”   诸野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什么疏于来往?谢深玄平日根本不和朝中人来往。   “正巧谢某最近很有空闲。”谢深玄说道,“实在很想去诸位大人家中拜访。”   又有两人紧张缩回了手,挺直了腰板,还往边上挪了挪身子,恨不得坐得离那些美人再远一些。   “是误会。”其中一人坚定说道,“哈哈,谢大人,都是误会啊!”   谢深玄:“误会?”   那人绞尽脑汁,竭力思考措辞,想将此事盖过去,谢深玄便好奇看着他,想知道他究竟还能找出什么借口,可他未曾等上片刻,他身后的诸野已无奈长叹了口气,自怀中摸出了那本玄影卫的册子,扫了眼前那几名大人一眼,挨个报出他们的名姓。   “兵部郎中常意,大理寺正徐有晟。”他慢吞吞念道,一面将那些名字记在他的本子上,“兵部员外郎齐时初、周令申,户部主事韦胜开。”   这短短的一句话,可比谢深玄方才的威胁还要有效果,那几名官员霎时脸色苍白,不知所措,有一人已然声调颤抖,颤颤巍巍试图讨饶,道:“诸……诸大人……”   诸野已一手合上了那册子,正要收入怀中,谢深玄一眼扫去,发现这本册子似乎与方才诸野记录他“罪行”的小册不同,这本册子的封皮上似乎有所字迹,可惜诸野收得太快,他没有看清,而另外那一本……谢深玄记得很清楚,那本册子仅有一个不起眼的深灰色的封面,上头连一个字也没有。   诸野似乎不怎么听那几人的求饶,他已经看腻了,收了那册子便要朝外走,谢深玄瞥了诸野那背影一眼,再回眸看来,清一清嗓子,打破了眼前的沉默。   “既然诸大人已经记下了,那此事便算了吧。”谢深玄朝几人一笑,再拱手同他们作别,“几位大人,告辞。”   说完这句话,他毫不犹豫扭头便走,追上诸野的脚步,二人一道离了此处,直到茶楼之下。   小宋已在此处备好了车马,谢深玄也觉得自己已没什么要同诸野谈了,他正准备登上马车,诸野却在他身后问他:“你真要放过他们?”   谢深玄知道他说的是那方才那几名官员,他毫不犹豫道:“当然不可能。”   诸野:“那你……”   “今夜回去,谢某大概有事要忙了。”谢深玄语调平静,道,“先写一封折子,再挨个给那几位大人家中写封信。”   诸野:“……”   “反正我还未去太学,近来实在闲得很。”谢深玄道,“夜中无事,正好写写东西,消磨消磨时间。”   诸野:“……”   谢深玄见诸野沉默不言,思忖片刻,下意识觉得自己大概是说错了话。   他在此事之上或许有些太过咄咄逼人,诸野可能不太喜欢,他只得讪讪笑道:“谢某只是觉得,朝中也该整顿整顿这风气了。”   诸野依旧不曾言语,只微微颔首,令人难以看出他心中所想。   谢深玄却已经开始口不择言,道:“朝中女官向来持身端正,反倒是那些男官,家中明明已有发妻,却偏要出来拈花惹草,只怕有十之七八均是——”   谢深玄微微一顿,见诸野还在看他,下意识便往后接上一句:“诸大人您当然不一样。”   诸野:“……”   谢深玄哈哈干笑:“您心中只有国事,同那些只顾儿女私情的人,当然不同。”   诸野:“我……”   “谢某明白的!”谢深玄移开目光,已不想再同诸野多言,匆匆便要登上自家的马车,最后补上一句,“您为国为民,正气凛然,不同于我们这等凡俗之人。”   说完这句话,他将那车帘一放,把自己同诸野二人彻底隔绝开来,强行结束了这一通无趣的对话,可他的心却砰砰直跳,像是因为此言,实在有股难言的失落之意。   马车之外,小宋回过头,看向身后沉默不言的诸野。   他也小心同诸野笑了笑,压低声音,问:“大人,您要随我们一同回去吗?”   “他将所有人都骂了。”诸野却在轻声低语,“只夸了我。”   小宋:“……啊?”   诸野这才将唇一弯,终于回神听见了小宋方才所说的那句话,微微点头,语调间却显得很是愉悦。   “走。”诸野轻快说道,“我送你们回家。” 第20章 绝无此种可能   谢深玄回府之后,先写了封折子,将那几名官员的名姓一一列上,又挨个朝他们家中写了信,令高伯即刻遣人送去,绝不生隔夜的气,方才觉得自己的心情略好了一些。   他心中略有不安,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同诸野说那最后一句话——他说诸野心中只有家国,并无半点儿女私情,那话语中似乎带了一丝怨气,也几乎是在主动同诸野挑起当年之事……   他就该好好管管自己的破嘴……这几日相处,他看诸野似乎早已将那尴尬事情尽数遗忘,那他又何必在多年之后再将这点破事点明。   到翌日午后稍晚一些,谢深玄决定再去一趟赵家——明日之后,他便要正式往太学授课,往后怕是没有这样多的空闲了,昨日他见首辅追悔莫及,像是已明白了自己的错误究竟在何处,那这一夜过去,赵玉光或许便会有些转变。   当然,他心中清楚,此事是长远之计,他不该如此着急,可他对教授这类问题学生实在没有经验,他就是忍不住想去看看进展,好清楚自己昨日所为之事,究竟有没有错漏。   谢深玄令小宋去备车马,出门时发觉这几日常在他家门外的玄影卫少了一人,他还不觉有异,以为只是他这两日来无事,也不曾有刺客,所以玄影卫才从此处撤去,大抵是觉得已不必在此留人护着他了。   可他方登上马车,还未来得及放下那车帘,对门诸府那小侧门忽而一开,诸野急匆匆自里头快步奔了出来,身旁还跟着方才那名不见了的玄影卫。谢深玄不由以为玄影卫内是出了什么大事,才能令诸野如此焦急,正探了脑袋去看热闹,不想诸野几步便到了他面前,沉着脸色问他:“你要去赵府?”   谢深玄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赵府?”   诸野:“……”   谢深玄不由挑眉:“你不会在监视——”   诸野低声说:“……你我相识十余年。”   谢深玄:“什么?”   诸野:“你想做什么,我不可能猜不出来。”   谢深玄:“……”   诸野这句话实在颇有成效,谢深玄将脸色一沉,干脆往马车内一缩,已不打算继续再问了,诸野这才回身去牵他自己马。   小宋小心翼翼在马车外询问,道:“少爷,我们……”   谢深玄心中略有不快,却还是闷声道:“……等他。”   既然诸野想随他一块去赵府,那他躲也不会什么用处,就算在此处避开了,过会儿诸野也要自己跟上来,倒不如在此认命,干脆等着诸野一道过去。   诸野动作极快,不一会儿便已准备妥当,如此迅速,倒叫谢深玄无言,几乎有些怀疑两日前受伤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诸野。   想到此处,谢深玄不由又多看了诸野几眼。   他不敢直接在外盯着诸野看,以免诸野注意到他的目光,再来问他要做什么,他只能躲在马车内偷偷自车帘缝隙处朝外打量——若是仔细观察,的确能看出诸野左手不便,举止皆在刻意避开左手,连骑在马上时,他都将佩刀悬挂在左侧,以便能以右手拔出。   谢深玄叹了口气,只觉诸野是在刻意逞强。   他想不明白诸野为何要如此,又偷偷多瞥了几眼诸野——诸野以左手触碰缰绳时,那手仍旧有些轻微颤抖,他的伤口显然还在疼痛,而照他这副作贱自己身体的架势,这伤只怕不可能那么快好。   谢深玄放下车帘,在马车之内端坐片刻,还是微微前倾身子,靠向驾车的小宋一侧,忍着心中的不安忐忑,同小宋认真吩咐他心中想法。   “小宋。”谢深玄压低声音,以免被策马在马车之前的诸野听见,“回去之后,让高伯去寻些滋补身体的药材。”   小宋微微侧目看来,略有些惊讶:“少爷,您不舒服?”   谢深玄:“送人。”   小宋挠挠脑袋,想不出谢深玄能送东西给什么人,毕竟谢深玄同谁的关系都不好。可这是谢深玄的吩咐,他还是点了头,道:“少爷放心,我回去便办。”   -   赵府毕竟离谢家不远,他们很快便到了地方。   今日他们来的时间尚早,虽太学已经下课,各衙署却应当还未下值,谢深玄倒也并不着急,慢悠悠下了马车,先让小宋叫开首辅家的门。   来开门的人是赵玉光,他依旧一脸憔悴,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看着谢深玄便觉紧张,愣了半晌方才磕磕巴巴道:“先……先先先先生!”   谢深玄:“……”   很好,这口吃,比昨天还多了几个先。   谢深玄问:“首辅大人何时回来?”   赵玉光:“我爹……爹爹……爹……”   谢深玄:“……”   他想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面色已跟着苍白了几分,甚至连着紧张咽了好几口唾沫,完全不知自己应当如何解释,反倒是赵瑜明自他身后跟着探出了脑袋来,对着诸野与谢深玄灿烂一笑,乐呵呵同他二人打招呼,道:“二位大人,来都来了,留下来吃个饭吧!”   谢深玄:“……”   这人怎么又不上值!   谢深玄蹙紧双眉,先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午后艳阳正盛,且不说这不是吃饭的时候,这时辰也该不是赵瑜明呆在家中的时候吧?   他二人完全不曾接话,赵瑜明也不在意,又咧嘴笑了笑,问:“二位是来找我父亲的吧?”   谢深玄:“我知首辅大人还未下值……”   “不巧,父亲今日怕是要在宫中久侯。”赵瑜明叹了口气,“方才父亲才同家中传了信,说今日宿在官署,应当要明日才能归返。”   谢深玄倒未想过还有如此意外,不过他今日只是来看看赵玉光的情况,首辅不在也不算大事,他不想在此处多留,正欲同赵瑜明告辞,赵瑜明却忽而热络伸手来揽谢深玄的胳膊,惊了谢深玄一跳,下意识往后躲闪,趔趄数步,倒险些撞进诸野怀中去。   赵瑜明闯了祸,他却一点也不在意,还乐呵呵笑,道:“现在的确不是吃饭的时候。”   谢深玄紧张避开他与诸野二人,道:“我还是先告辞吧……”   赵瑜明:“可来都来了,还是进来喝杯茶吧!”   谢深玄:“……”   谢深玄决定拒绝。   谢深玄:“不必——”   诸野:“好。”   谢深玄:“……”   诸野点了头,赵瑜明立即回首看向谢深玄,目光之中满是期待,谢深玄却深吸了口气,恨不得立即从此处逃离,急匆匆摆手:“我就不……”   赵瑜明:“啊,深玄,你就这么不想同诸大人一道喝茶啊。”   谢深玄:“……”   赵瑜明!你小子!   看热闹不嫌事大,非得在这挑拨离间是吧!   谢深玄看着赵瑜明面上的笑,狠狠咬牙,到最后也只能点头,答应赵瑜明的请求。   他没有办法的。   诸野都搬出来了,那这件事,他怎么也不敢拒绝。   谢深玄跟着赵瑜明进了赵府,赵玉光就走在他们身侧,却万般沮丧低着脑袋,像是早已神游物外,实在有些精神恍惚。   他的状态比昨日还要不对,若说前几次相见,谢深玄只觉得赵玉光是略显得有些性情怯弱,那这一回,他倒是觉得赵玉光似乎正在为什么事而觉得万般惊惧不安,几乎已经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谢深玄想,赵玉光如何,赵瑜明应当知晓,正好赵瑜明非要留他们下来喝茶,他大可以趁此机会问一问赵瑜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家没有下人,赵瑜明自己跑前跑后,先请诸野和谢深玄到院中凉亭内歇息,自己再去沏茶,他让赵玉光在此处陪客,希望赵玉光能陪二人说说话,可赵玉光却待在凉亭一角,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若谢深玄不与他说话,他便绝不开口,就算谢深玄要与他说话,他也支支吾吾,口吃上半晌难有言语。   谢深玄叹了口气,他不想为难赵玉光,不曾强令赵玉光开口说话,而是自顾自打量起了赵家这凉亭。   这大抵是皇上赐府时便有的凉亭,在赵府已经变作菜园的花园中,实在有些古怪不配。   此处年久失修,亭内的木栏都已断了好几根,亭上屋瓦破损,瓦中生了几株杂草,亭内堆了不少柴火,看起来生机勃勃,就是一点也没有高官府邸的样子。   反倒是外头的莲花池,竟然还像些样子,有不少荷叶与游鱼,谢深玄小心翼翼扶着那破损的木栏探头朝池中看了看,同他江州家中花园的池子相比,这莲花池实在太小,而池中的鱼……似乎有些朴素,灰扑扑的,很不起眼,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观赏所用的金鱼亦或锦鲤。   赵瑜明已端了茶回来,见谢深玄在往湖中看,不由面露笑意,道:“深玄,这池子不错吧?”他说完这话,将茶水放在亭中的石桌上,再笑吟吟补上一句,“我父亲在池中养的鱼,味道真的很不错,一两一尾,给你打八折。”   谢深玄:“……不要。”   所以说到底,他们养这些鱼,还是为了吃。   赵瑜明过来后,赵玉光略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瞥了赵瑜明好几眼,赵瑜明便也同他笑了笑,道:“玉光,此处有我,你若是有事……”   赵玉光毫不犹豫起身同几人告辞,溜出此处时,还在亭上的石阶打了滑,险些跌进那荷花池中去,将几人都吓了一跳,谢深玄想起自己的先前的疑惑,赵玉光看起来实在不同往常,有些古怪,谢深玄不由询问:“玉光他……”   “这池子。”赵瑜明也恰好开了口,“深玄,倒是同你家那池子有些相似。”   谢深玄:“……”   谢深玄将后头的话语咽了回去,一时怔神。   他垂着眼睫,再望向面前的莲花池。的确,他在江州家中,也有这么一处莲花池,他那些少年玩伴常来他家中聚在此处赵瑜明提起此事,倒令谢深玄忆起了些当年光景,可……诸野在此处,他一点也不想记起那些往事。   诸野忽而站起身,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外头正巧路过赵家那只大黄猫,赵玉光蹲在那猫儿身前,诸野走到他身边,赵玉光的身子抖了抖,那猫儿倒是伸直了尾巴去蹭诸野的腿,懒洋洋同诸野撒娇。   这举动对诸野而言实在太过异常,谢深玄看得出来诸野也不怎么喜欢这个话题,他不想听赵瑜明胡言,这才故意装作无事,走到了外头去。   可诸野不在此处,赵瑜明的话反倒是多了起来。   “其实这些年,我同裴兄……还有皇上,都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赵瑜明支着下巴,望着那小池子发怔,“你同诸野的关系,怎么忽而就变得这么差了。”   谢深玄:“……”   赵瑜明又道:“裴兄还猜测——”   谢深玄:“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赵瑜明微微一顿。   谢深玄:“他说的话,不听也罢。”   谢深玄匆匆略过此事,端起茶盏接连饮了几口茶水,看起来实在有些心虚,他正想装作自己还有事要忙,快些离开此处,赵瑜明却瞥了他一眼,低声道:“……你们之间,不会有旧情吧?”   谢深玄一口茶水呛着,捂着嘴不住咳嗽,匆忙之间,衣袖扫过桌上的杯盏,险些将桌上的茶盏都打碎,谢深玄自己也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要去扶桌上的茶盏,却又险些被茶水烫着,他将此事弄得极为狼狈,赵瑜明同他眨了眨眼,颇有深意道:“此事……”   谢深玄:“哈哈,你胡说八道,把我都吓着了。”   赵瑜明:“……”   他们闹出的动静太大,诸野和赵玉光都回头看向了他们,赵玉光哆哆嗦嗦不敢动弹,以为他们在此处发生了争执,诸野倒是立即迈步,朝着二人走了过来。   “我本不愿如此猜测。”赵瑜明道,“可这是裴兄所言——”   谢深玄:“这人说话你都信啊!”   赵瑜明:“呃……”   谢深玄:“信他是要吃大亏的!你看皇上都被他卖过几回了!”   赵瑜明:“……”   谢深玄站起身:“天色不早,我还是先回去吧。”   赵瑜明小声道:“此事也不是胡说吧……”   谢深玄立即顿住脚步,看向赵瑜明,挑起眉,忍不住略微提高音调,道:“裴封河说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在胡说。”   赵瑜明:“可他说他看见了什么——”   谢深玄微微一僵。   赵瑜明:“我记得是诸大人离开江州那一年,你与诸大人出城受了伤回来,裴兄想要去看看你二人伤势……”   谢深玄:“……”   赵瑜明:“可惜,往后他就不肯说了。”   谢深玄:“……”   谢深玄一颗心七上八下,他几乎真以为赵瑜明看出点了什么,却没想到赵瑜明只是在随口胡诌,好以此来套他们的话,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那无言的惊慌与恼怒,强作镇定看向诸野,便见诸野微微蹙眉,似是正在竭力回忆思索什么。   “深玄,诸大人。”赵瑜明反问二人,“所以……裴兄究竟看见什么了?”   谢深玄忍不住对他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什么也没有。”谢深玄说道,“我……当时有些担心他,在那儿呆了一夜罢了。”   赵瑜明又看向诸野。   诸野的回答更加直白。   “昏过去了。”诸野冷淡说道,“不记得了。”   赵瑜明:“……”   赵瑜明深深叹了口气,好似窥探八卦失败,他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裴兄说得煞有其事,我以为他真看见了些什么。”赵瑜明无奈道,“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谢深玄:“……大事?能有什么大事?”   赵瑜明支着下巴,望向凉亭之外,目光悠远,喃喃自语,有些说不出失落,道:“他那副模样……我以为,至少得是……”   赵瑜明自言自语的声音太小,谢深玄不由凑近了一些,想听清他说的究竟是什么,而诸野竟然也不动声色靠近了一些,二人专注于此,随后便听见赵瑜明深深叹气,说:“这至少得是你偷亲了诸大人,亦或是诸大人偷亲了你吧。”   谢深玄:“……”   诸野:“……”   谢深玄:“……胡言乱语!”   诸野:“莫要玩笑。”   谢深玄:“绝无此种可能!”   诸野:“嗯。”   谢深玄:“这辈子都没有这种可能!”   诸野:“……” 第21章 糖酥,真好吃啊   不知为何, 最后自赵府内离开时,谢深玄总觉得‌赵瑜明面上带着古怪的笑,望向他和诸野的目光中, 也总有莫名的深意。   谢深玄心知肚明赵瑜明为何如此,他只能在心中狠狠辱骂那罪魁祸首裴封河, 打算回去之后就狠狠写上两封折子, 将裴封河揪出来骂上一顿。   也正因为这直切心意的尴尬, 回去一路,谢深玄几乎不敢再和诸野说话,两人一路沉默到谢府之外, 谢深玄甚至不敢同诸野道别,灰溜溜正要蹿进家‌门, 诸野却忽而开口,道:“赵侍郎说的话。”   谢深玄顿住脚步。   诸野蹙眉问他:“裴兄究竟看见了什么?”   谢深玄:“……”   “裴兄虽口无遮拦, 可也‌鲜少平白‌胡言。”诸野立于马车一侧, 微微抬首, 看向谢府门前几阶台阶上的谢深玄,问,“那日我……”   谢深玄忽而转过身,看向这官邸过道的另一侧,这动作幅度极大,充满了刻意,却也‌着实打断了诸野将要出口的话, 令诸野不由同他一般朝那个方向看去——贺长松正斜跨背着小包,顺着那街道一侧走过, 看那身心疲倦的模样,大概是方从太‌医院内下值归来。   谢深玄只如得‌了天降的救星, 毫不犹豫提高音量,快步朝着贺长松走去,道:“表兄!”   诸野的后半句话被此事硬生生截断,只阴沉着脸站在原处,将那慑人的目光落在贺长松身上,难抑此中愠怒,想不明白‌这人怎么会在如此紧要之时出现。   贺长松也‌没‌想到谢深玄会这么热情,他吓了一跳,再看诸野在谢深玄身后,心中的畏惧之意不由更多‌几分‌,怔在原地不敢进退,谢深玄却已朝他走了过来,毫不犹豫拉住他的胳膊,热情道:“表兄,饿了吧?还没‌吃饭吧?我们回去吃饭吧!”   贺长松:“……”   贺长松紧张扫了一眼诸野,恰好对上诸野那略显冰寒的眼神,令他惊出一身冷汗,竭力‌想将自己‌的胳膊从谢深玄手中揪出来,可谢深玄实在用‌了不小的力‌道,令他难以挣扎,到最后也‌只能避开诸野的目光,硬着头皮同谢深玄点头,两人如同见了鬼一般快速溜回家‌中,将大门牢牢锁上后,贺长松才紧张松了口气,扭头问谢深玄:“你又怎么得‌罪他了?”   谢深玄神色恍然,不住摇头。   “……还要与他在太‌学□□事。”谢深玄深深叹了口气,小声说道,“这破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   翌日,终于到了谢深玄该去太‌学授课的日子。   他对今日实在未曾报有多‌大的期待,毕竟这癸等‌学斋中的大多‌学生他都已见过了,也‌已经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烂摊子——学生们一个比一个奇怪,太‌学内的先生又全都厌恶他,他还得‌同诸野在太‌学内共事,这日子他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他怕自己‌撑不过这个月,就得‌去寻皇上告退还乡。   谢深玄原还将些许希望留在赵玉光身上,可昨日赵府一叙,谢深玄却觉得‌赵玉光的情况也‌有些古怪,或许是首辅未曾领会他的用‌意,令赵玉光更觉紧张,可他若要去赵府,便‌还得‌再见到赵瑜明……谢深玄想起赵瑜明那笑,心中便‌全是消极的绝望,越发觉得‌朝中度日艰难,不如退休。   可此时此刻,他还不能离开太‌学,他还有自己‌的职责。   他只能竭力‌为自己‌寻找一些借口,想,昨日他去首辅家‌中时,首辅尚在官署之中忙碌,今日方能归家‌,回来后大概也‌是满身疲惫,难以接见外客,他今日或许不好去打扰首辅……   没‌错,此事需得‌留到明日。   明日之后,他再去赵家‌看看情况!   打定主意后,谢深玄赶早离了府。   他想这是去太‌学上课的第一日,他总得‌早些前往,寻先前教授癸等‌学斋的太‌学先生问问学生们的课业情况,他出门时天色方亮,不想诸野今日竟然也‌在门外等‌他,像是想同他一道前往太‌学。   两人沉默着朝对方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而后谢深玄登上马车,诸野策马在前,似是已极为默契地忘记了昨日的尴尬,这一路,两人再无交流。   伍正年也‌起了个大早,特意在太‌学之外等‌候,他老远见着谢深玄与诸野一道过来,面上不由便‌挂了笑,乐呵呵同两人打招呼,还伸手搀扶谢深玄下了马车,这才扭头看向诸野,问:“诸大人,您怎么也‌来了?”   诸野:“……”   伍正年:“若我没‌有记错,今日没‌有武科课程啊?”   诸野微一蹙眉,伍正年便‌自觉闭嘴,跳过这个话题,转而扭过头看向谢深玄,极自然地与谢深玄闲话客套,说:“谢兄,随我来吧,学生们已经都到了。”   谢深玄:“……”   看吧,朝中人苦诸野久矣,这满朝文武,可不只有他一个人惧怕诸野。   谢深玄跟上伍正年的脚步,走在伍正年身侧,诸野落得‌远了一些,在他们身后恰好能听见两人交谈的距离,他不开口说话,谢深玄自然也‌落得‌自在,趁着还未到学斋之外,他先问了伍正年:“我还未知学生们的课业情况——”   伍正年身形微僵,像是谢深玄提起了什么不该提起的话语。   片刻之后,伍正年回头冲着谢深玄露出灿烂笑意:“谢兄,此事……不着急。”   谢深玄:“……”   谢深玄看向伍正年头顶。   「这该死的破嘴!」   「整个太‌学,除我之外,怎么就没‌有一位先生愿意来见他!」   谢深玄沉默了。   伍正年面上依旧带着那般人畜无害的笑,道:“谢兄,你放心,过几日,再过几日——”   「他骂人,我收尾,呜呜」   伍正年:“——我一定将学生们的情况,尽数告知。”   谢深玄心虚移开了目光。   说实话,他骂人的时候,的确觉得‌很‌快乐,也‌不怎么会考虑骂过之后的后果,用‌他父亲的话说,这是行事轻率,不避锋芒,绝不适合入朝为官,否则必会引来无数危险。   以往谢深玄还觉得‌父亲这话说得‌太‌过绝对,可自从有了直窥人心这奇特能力‌后,他方明白‌了父亲此言含义,他的确不适合为官,入朝之后,不是惹人生厌,便‌是要他人来为他善后。   谢深玄略有些生硬地转开话题:“那日有两名学生,我还未见过——”   他不太‌擅长说谎,这话题自然转换得‌极为勉强,伍正年却如获大赦,乐呵呵拍了拍谢深玄的胳膊,道:“放心,谢大人,我今日亲自盯着他们来上课了。”   语毕,伍正年倒还觉得‌很‌自豪,挺直了胸膛,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壮举。   谢深玄:“……”   等‌等‌,亲自盯着方能来上课,这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吗?   “另外还有一事。”伍正年又轻咳一声,“谢兄,其实那日……我就想告诉你的。”   谢深玄:“……那日?”   伍正年清了清嗓子,道:“你初来太‌学之日。”   谢深玄:“……”   他又开始有些不祥的预感。   伍正年:“还有……画舫那一日。”   谢深玄:“……”   “只不过你我总遇意外。”伍正年的声音越来越小,“事情一乱,我便‌总是忘记告诉你……”   谢深玄心中不安更甚,犹疑着询问:“……到底是什么事?”   伍正年深吸了口气。   “太‌学每年年初都有小考。”伍正年说,“今年学制改制,若年初小试不合格,学生还要倒扣分‌数。”   谢深玄:“……”   谢深玄的心,咚地一声便‌沉底了。   年末终试之时,他需得‌让学生们达到十‌二分‌的成绩,若是分‌数不够,便‌得‌清退回籍,可他现在这些学生,成绩最好的赵玉光是负一分‌,成绩最差的帕拉只有负七分‌,他们想要追上现今的分‌数差距,已是极为困难,若开年他们还要倒扣分‌数……   不行,他这书是教不下去了,他还是回家‌当他的大少爷吧。   “谢兄,您放心。”伍正年又心虚万分‌道,“开年小试不同于每月月试,没‌有那么难。”   谢深玄却又从伍正年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句关键。   “月试。”谢深玄深吸了口气,“不合格也‌要扣分‌?”   伍正年:“……哈哈。”   谢深玄:“……”雁山庭   倦了,累了,放弃了。   他还是回家‌吧!   -   遭受重大打击而心神疲倦的谢深玄,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伍正年身后,随伍正年一块到了癸等‌学斋的小院内。   离着学斋还有一段距离,他已听得‌里头翻天的喧闹,仔细听来,是柳辞宇的大笑,帕拉十‌分‌努力‌但没‌有一个字在正确音调上的课文朗诵,以及一个谢深玄未曾听过的声音,夹杂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似乎正竭力‌介绍着什么——嬿擅庭   “这是我自玄天观中求来的开运符,非常灵验!”那声音大声说道,“还有这从五峰顶上求来的桃花锁——”   伍正年尴尬在他耳边低语:“谢兄,那应当就是小洛了。”   谢深玄:“……”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从那学斋的门边往学斋之内看了看,裴麟身边那桌椅上多‌了个人,穿着太‌学内学生统一制式的衣物,可那衣服不论怎么看都显得‌很‌不对劲,甚至比边上衣着鲜艳的柳辞宇看起来还要古怪。   这人腰上系了一大串叮叮当当的铜铃,胸口不知被何物塞得‌鼓起一片,脖子上挂了两串颜色古诡的花团,手上还有一整串念珠,他握着柳辞宇的手,正认真为柳辞宇看着手相,口中说得‌条条是道,天桥底下算命的老头儿都不一定能像他一般掰扯出这么命理‌术数的词汇。   在他之后,则是一名面色青白‌的削瘦学生,面容生得‌还算不错,很‌有几分‌斯文气质,就是看起来实在太‌瘦了一些,下巴尖得‌好像能把人戳伤,他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岿然不动,除了把每个字都念错的帕拉之外,他竟然是唯一一个在看书的人。   谢深玄竟觉得‌有些欣慰,来癸等‌学斋之后,他的要求已被这古怪学斋彻底拉低,能看书的就是好学生,看的竟然还是课文……天呐,这到底是怎么难得‌一见的好孩子啊!   伍正年指了指那名学生,低声道:“那是陆停晖。”   谢深玄满意点头。   除开这两个陌生面孔外,谢深玄又将目光转向学斋内的其余人——赵玉光脸色惨白‌,好像比昨日还要惨一些,黑眼圈倒是不见了,他昨夜似乎睡得‌还不错,只是这惊惧万分‌的状态,像极了受惊的小兔儿,实在令谢深玄有些说不出担忧。   赵玉光之前坐着裴麟,裴麟依旧睡得‌极香,谢深玄想起诸野给他的建议,诸野提议将裴麟列为他接下来“逐个击破”的目标,不由再长叹了口气;赵玉光身后则是柳辞宇,他今日也‌没‌有穿上太‌学生统一制式的衣服,今天他的衣服是藕粉色的,没‌有上一回所见的扎眼,却也‌很‌是突兀,谢深玄虽然并无意见,可伍正年却忍不住在他身旁唉声叹气。   坐在另一排的林蒲和叶黛霜注意到先生们到了此处,林蒲便‌悄悄绕过桌案溜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去,手中却攥着一张似乎是洛志极塞给她‌的开运符,至于坐在洛志极那一列最后的帕拉……他还在大声读书,念的似乎是汉文,但细听之下,谢深玄觉得‌自己‌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谢深玄叹了口气,朝学生桌案之前的那张先生的书案走过去,路过裴麟的桌案前时,还伸出手敲了敲桌面,希望能够以此将裴麟唤醒。   他一出现,台下的学生的确安静了下来,不再胡闹言语,可那些话语全都自他们口中转向了心中,谢深玄看见学生们的头上接连冒出了字迹,不由稍稍分‌神,朝那些红字看去。   「他竟然坚持到上课了!」   「多‌好的美人,多‌糟糕的嘴」   「听说甲等‌学斋所有学生的爹娘正在联名上书——」   「谢深玄血洗接风宴」   谢深玄:“?”   等‌等‌,最后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谢深玄怔了怔,大概是那日接风宴遇刺的消息外传,连太‌学中的学生都知道了……   可这事同他有什么关系啊!他才是此事的受害者吧!   谢深玄不免皱眉,却也‌只能将此事憋在心中,他愤愤不平垂下眼眸,裴麟竟然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没‌有一点要自美梦中醒来的意思。若不是裴麟呼吸沉稳,鼾声也‌很‌稳定,谢深玄几乎就要以为他是犯了什么重症昏过去了。   谢深玄看着裴麟,沉默片刻,觉察学斋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便‌再叹了口气,多‌用‌了些力‌道,又敲了敲裴麟面前的桌案。   整个学斋内所有人,都盯向了睡得‌正香的裴麟。   裴麟的鼾声似乎还更平稳了一些,他咂了咂嘴,发出一声梦呓,略微动了动了身子,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正想再用‌力‌一些——一旁沉默不言的诸野忽而将手中刀鞘狠狠敲在裴麟的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吓了众人一跳,裴麟这才迷迷瞪瞪睁开了眼,先伸了个懒腰,再抹抹嘴,迷茫睁着眼看向面前几人,目光一一自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诸野身上。   裴麟的目光一瞬清明,眨眼之间便‌已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端直了脊背,站得‌极为规矩,目视前方,虽不知眼前的都是什么人,却还是下意识提高音调,大声道:“先生们早上好!”   谢深玄:“……”   诸野在一旁凉飕飕说:“你睡得‌很‌香。”   裴麟脸色惨白‌,支支吾吾说:“没‌……没‌没‌有啦诸大哥……”   诸野再看了他一眼,裴麟极为迅速自觉改口,道:“诸……诸大人!”   谢深玄:“……”   说实话,谢深玄很‌惊讶。   他最初听诸野提起裴麟时,还以为在诸野眼中,裴麟差不多‌等‌于是他的弟弟,他对裴麟应当极为偏袒亲近。哪怕诸野同他提起过裴封河的信,他也‌觉得‌那只是裴封河心中的想法,裴封河是干得‌出这种事来的,他不觉得‌惊奇,可今日所见……竟令他觉得‌裴麟心中对诸野的惧意,已到了一种难以言明的程度。   诸野又看了裴麟几眼,每一眼望去,裴麟都要自觉调整自己‌的站姿,他的腰挺得‌越来越直,身形也‌越来越端正,就在谢深玄几乎以为诸野不会再开口说话时,诸野忽而便‌开了口,道:“这是谢先生。”   裴麟立马点头,摆出一副认码头拜大哥的架势,就差没‌直接给谢深玄跪下磕两个响头,猛然朝谢深玄鞠躬,大声道:“谢先生好!”   谢深玄:“……”   谢深玄将要出口的所有话语,又这么被堵了回去。   诸野似乎还想再同裴麟说些什么,可几人又听见一阵急促脚步,谢深玄回首朝学斋入门处一看,便‌见一名男子站在门外探头探脑朝内看。   他不认识此人,又见此人一身短打,看起来不像是太‌学内的先生,正想问此人有何要事,却已见着那人头上冒出了“该死的谢深玄”这六个大字来。   很‌好,是玄影卫的人,那大概是要来找诸野的。   谢深玄闭了嘴,瞥上身边的诸野一眼,诸野果真朝外走去,同那人走到院中,似乎低声说了几句话,而后便‌随着那人自此处离开。   诸野离开之后,伍正年也‌赔着笑同谢深玄告辞,他事务繁忙,实在没‌有时间在此处多‌留。至此,学斋内只剩下了谢深玄一名先生,待两人离去之后,方才还板正坐姿的裴麟登时便‌换了一副姿势,懒洋洋支着下巴趴在桌案上,耷拉着眼皮,似是又快困得‌睡着了。   他显然不怎么想要理‌会谢深玄,没‌有在课堂之上闹事,便‌已算是极为给诸野面子了,要想他在诸野不在的情况下主动听课?根本没‌有这种可能。   谢深玄看着他,免不了微微蹙眉,在心中思忖如何应对此事,一面先抬眸看向其余太‌学生,先介绍自己‌的身份。   “我想诸位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谢深玄道,“接下来,我便‌是这学斋的先生。”   学斋之内寂静无声,学生们大多‌还算乖巧,一并抬首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要出口的话。   年初小试一事,伍正年今日方才想起来要告诉谢深玄,学生们或许也‌还不知晓,谢深玄叹了口气,觉得‌至少应当先将此事告知众人,他勉强打起精神,道:“伍祭酒同我说过——”   裴麟已走了神,从谢深玄站立这位置看去,正好能瞥见他小心翼翼将手深入怀中,自以为一切不为谢深玄觉察,从里头摸出了一个油纸包裹的玩意来。   谢深玄瞥了他一眼,裴麟有些警觉,飞速将那些东西藏到桌案之下,待谢深玄微微移开目光,他以为谢深玄不再看着他后,又偷偷摸摸地将那东西拿了出来,再小心翼翼解开外头包裹的油纸——很‌好,谢深玄一眼便‌看见了里头包着的糖酥。   他大概明白‌了裴麟此举的目的,当年裴封河可没‌少干过这种事,谢深玄当然熟悉得‌很‌,学生们总是以为先生是看不见他们私下的小动作的,可殊不知以先生们站立的角度而言,他们一举一动极为清晰,裴封河当年因为此事,可没‌少挨过先生的戒尺。   谢深玄微微侧过身,再给了裴麟一些小动作的空间,从这个角度,他能用‌眼角余光看见裴麟,裴麟却会觉得‌他根本没‌有在注意他,至此,谢深玄方接着方才的话道:“二月月中时,你们需得‌经过年初小考。”   裴麟已小心翼翼将纸包完全打开了,他从中摸出了一颗酥糖,用‌书册遮挡住自己‌的脸,将那酥糖塞入口中,不动嘴地努力‌品尝,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谢深玄:“我并不知诸位的课业情况,先前那几位先生,似乎也‌没‌打算告诉我。”   咽下这颗糖酥之后,裴麟故意侧身,装出一副认真听谢深玄说话的模样,以书册挡住手中的纸包,将那酥糖往后递过去。   他身后坐着赵玉光,同裴麟不一样,赵玉光显然不敢在课堂之上做出这种事情,他将身体绷得‌极为板正,以此来拒绝裴麟的好意,可那食物的香气飘到他面前,令他禁不住咽了好几口唾沫,眼眸中写满了对糖酥的渴望。   谢深玄正好说完后半句话:“……正好能借这小考看一看你们的课业。”   他转过身,裴麟动作迅捷,瞬间将糖酥收了回去,压在书册之下,等‌谢深玄走到他桌案另一侧,他便‌又换了个姿势,故技重施,以书册挡住自己‌的手,把赵玉光拒绝的糖酥递到坐在他左侧的林蒲桌上去。   林蒲可不打算拒绝,这一套动作,他们显然已在之前其他先生的课上重复了无数遍,她‌飞快接过糖酥,趁着谢深玄垂下目光的片刻功夫,已将糖酥分‌给了自己‌身后的叶黛霜,而后叶黛霜再分‌了一部分‌给赵玉光身后的柳辞宇,柳辞宇则用‌书册挡住了那纸包,小心翼翼寻找着将这些糖酥递到另一排的机会。   谢深玄已说完了所有的话,反正除了赵玉光、帕拉与陆停晖三人外,这些学生似乎也‌不怎么打算听他说话,事情到这一步,他倒是觉得‌已差不多‌了,眼见着裴麟又从怀中摸出了个纸包,谢深玄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打算点出此事,直接了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裴麟。   “裴麟。”谢深玄忽而道,“糖酥的味道怎么样。”   裴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将纸包塞入怀中,他虽并不害怕谢深玄,可显然也‌担心这位新来的先生到诸野面前告状,难免显得‌有些紧张,一面匆匆移开目光,只当做自己‌没‌听到也‌听不懂谢深玄的话。   可他这幅故意装作不知的模样,对谢深玄可不会有任何用‌处。   对,谢深玄是没‌有管教过这般麻烦的学生,可裴麟这样躲避指责的人,他却是见多‌了,他最常打交道的就是皇上,谢深玄当面骂他时,十‌次里有九次他会刻意转移话题,亦或是假装自己‌未曾听见谢深玄的话,希望谢深玄能够发发善心,不要再这般揪着他。   可谢深玄是那种人吗?   不,他越躲,谢深玄骂得‌越凶。延杉艇   谢深玄面上带了几分‌温柔笑意,问:“好吃吗?”   裴麟:“呃……”   裴麟想编出几个借口,好应对过当下的局面,可他这一抬首,便‌见诸野已回来了,正负手站在外头廊下朝学斋内看,目光似乎停在了他身上,令裴麟登时绷紧脊背,只如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连脸色都苍白‌了两分‌,早忘了什么胡言狡辩,立即变成了听话的乖宝宝,谢深玄问什么,他便‌老实答什么。   谢深玄还不知诸野在门外,裴麟不回答,他倒依旧好声好气唤:“裴麟?”   裴麟僵硬点头:“好吃。”   谢深玄唇边的笑意更温和了一些,他像是并不因此事而生气,这多‌少令裴麟放心了一些,竟也‌咧开嘴同谢深玄笑了笑,那模样略有些傻气,看起来好像没‌有半点心眼。   谢深玄想,诸野说得‌倒没‌有错,裴麟的性格同裴封河没‌有半点相通,至少裴封河绝不可能露出这样傻乎乎的笑容,裴封河那心眼多‌的,狗进去都得‌在里面迷路打弯,还是他这个有些呆呆傻傻的弟弟比较可爱。   想到此处,谢深玄的态度不由更温和几分‌,问:“你很‌喜欢糖酥?”   裴麟:“……”   他有些呆怔看着谢深玄,这位新来的先生实在生得‌好看,那副美人面容,只消朝人一笑,他便‌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这样的笑容,谁都遭不住,也‌实在怨不得‌诸大哥会……   等‌等‌,裴麟好像想起来了。   怪不得‌他老觉得‌那位传闻中要来太‌学执教的先生的名字有些耳熟,谢深玄……那不是谢家‌的小少爷吗?!   他脑中隐隐绰绰想起兄长曾同他提起过的京中八卦,兄长说,谢家‌的这位少爷,性格和容貌没‌有半点关联,一张嘴便‌要人命,也‌不知诸野究竟是看中了他什么地方,才能这般念念不——   “裴麟。”谢深玄微微弯唇,笑吟吟开口唤他,“你怎么又发呆了?”   “……喜欢。”裴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纠正自己‌的措辞,“所有零嘴我都喜欢。”   谢深玄颔首,眉目间似乎还带了些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的神色。雁姗庭   单纯的裴麟,果然被鼓励到了。   “先生应当知道吧,京中有好几处铺子,卖的小零嘴都很‌不错。”既然谢深玄没‌有一点要责骂他的意思,裴麟便‌大着胆子打开了话头,“城东徐记的桂花酥,城北昌聚丰的糖蒸酥酪,还有长平街千仁斋的酸梅汤与仙草冻……”   “好。”谢深玄截断裴麟的话,道,“那回去写篇文章吧。”   裴麟一怔:“……文章?”   谢深玄对他微笑:“你不是很‌喜欢吃吗?”   裴麟:“……”   谢深玄:“这么热切的爱,总可以化‌作文字,好好表达一番吧?”   裴麟:“我……先生……”   谢深玄已合上了手中的书册,回首瞥见诸野便‌站在外头,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再看裴麟呆怔不解,全然不知眼下究竟是何等‌状况,他心中只觉愉悦。裴封河同赵瑜明胡言乱语,害得‌他昨日到那般可怖的境地,那到了今日,他在裴麟身上将此事报复回来,想来也‌没‌什么问题。   他这人锱铢必较,裴封河人在边关,皇上又总是偏袒他,年末宫宴裴封河回京之前,他找不到半点报复机会,可裴麟就不一样了。   裴麟在他的学斋内,而他多‌少也‌得‌在太‌学待上一年,裴封河铆着劲给他下套对吧?他今年必然狠狠给裴麟开小课,让孩子有读不完的书和写不完的作业!   反正裴麟这成绩,本来就需要“特殊照顾”,他这可是为了裴麟好,略微夹杂了一些公报私仇的“私心”,反正裴封河是绝对不可能从此事中挑出刺来的。   “刚刚吃了这糖酥的,都回去写篇文章。”谢深玄说道,“诗词歌赋,喜欢什么文体都可以,我没‌有要求。”   几名学生都呆怔原处,险些就拿到糖酥的帕拉惊险拍着胸口,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而柳辞宇小声嘟囔,轻声抱怨,喃喃道:“我只是接过来而已,我可没‌吃……”   谢深玄没‌有听见,听见了也‌当做没‌听见。   “写完之后,都交给裴麟。”谢深玄将目光转向裴麟,“裴麟,我听诸大人说,你就住在长乐街侧?”   裴麟欲言又止,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可学斋外的诸野听闻谢深玄提到了他的名姓,不由微微抬眼,认真朝学斋内看来,吓得‌裴麟一缩脖子,不敢言语,只能乖巧点头。   “离我家‌很‌近。”谢深玄再度对他微微一笑,道,“收齐了一块送到我家‌中来。”   裴麟:“……”   谢深玄的笑容,在裴麟眼中,终于完全变了样。   若说片刻之前,他还觉得‌谢深玄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的话,那此时此刻,这笑在裴麟眼中,便‌几乎如同带着无数的阴谋与算计,简直写满了成年人的肮脏。   -   这一日,谢深玄倒是没‌怎么给学生们讲课。   伍正年同他说过,二月的小考就在这几日,太‌学内的其他先生不肯理‌他,没‌有一人来同他说明学生们的课业究竟已上到了何等‌地步,他也‌只能询问学生后再做决定,听说《书经》讲了一半,他便‌顺着这一半接着往下讲去。   可在他看来,学斋中这几名学生,似乎只有赵玉光在认真听课,方才还算认真的陆停晖趴在了桌面,虽还清醒,可面色苍白‌,似是有些身体不适,他低声问询,陆停晖却又摇头摆手,不愿承认,而帕拉大概觉得‌自己‌在听天书,谢深玄每多‌说一句话,他头上便‌多‌一个疑问,谢深玄觉得‌自己‌若是再多‌说上几句,那帕拉大概就要晕了。   其余之人,显然也‌不曾好到哪儿去。   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压根没‌将心思放在此处,谢深玄提醒数次,他们也‌不曾回神,既是如此,那无论他再如何多‌言,想必都不会有什么用‌处。   不过无妨,小考之前,他还可以忍耐。   今日课毕,到了下午,谢深玄收拾完东西走出学斋时,一眼便‌见诸野还在外面等‌他。   他以为诸野有事要寻他,心中略有些紧张,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昨日的尴尬之后,他实在有些难以与诸野相对,如今诸野只是站在他身前,他都有些难抑心中紧张。   “诸大人,还有事?”谢深玄小心翼翼看了看诸野身后,先前来寻诸野的玄影卫已经离开了,今日学生们也‌没‌有武科课程,可诸野依旧留在此处……谢深玄想来想去,也‌只能得‌出诸野或许有事要寻他这一个可能。   诸野摇了摇头,道:“我送你回去。”   谢深玄一怔,几乎要觉得‌自己‌是听错了,他愕然看向诸野,好一会儿才勉强道:“……送我?”   诸野并不直视谢深玄的目光,他沉着脸点了点头,等‌了片刻,谢深玄没‌有接话,他便‌又低声:“或许还有刺客。”   这显然不算是个好借口,如今可是白‌日,他们走的又是京中的大道,想来没‌有什么刺客会如此猖狂,更不用‌说玄影卫还在谢府之外留了两名护卫,如此庇佑,只要谢深玄不出京城,他可不觉得‌自己‌会出事。   诸野见他不说话,又冷淡解释:“顺路。”   谢深玄:“……”   这的确是最合适的理‌由,连谢深玄也‌难以反驳。   诸野:“走吧。”   谢深玄在他身后小声嘟囔:“才什么时辰,你现在就下值。”   诸野:“……”   谢深玄:“你们玄影卫是没‌有公务吗……”   诸野:“……”   谢深玄:“太‌学生下课早,玄影卫回家‌也‌这么早。”   诸野顿住了脚步。   谢深玄:“我朝要亡。”   诸野:“……”   诸野回过眸,微微蹙眉,唤:“谢大人。”   谢深玄立即挺直身子,面上习以为常一瞬绽开灿烂笑意,三步并做两步飞快追上诸野脚步:“来了来了……有诸大人保护我,谢某真是三生有幸啊!哈哈!”   诸野:“……”   -   回去路上,谢深玄缩在马车之中,实在不怎么敢主动与诸野说话。   他想反正这几日都是如此,他二人至多‌在家‌门口道个别就算结束,中途难有交流,他如此行径,也‌不算古怪,只需熬过这一会儿,待到家‌中便‌好。   可不想这一路方才行至半中,谢深玄便‌听外头有人轻轻敲了敲马车车壁,应当是诸野有事寻他,哪怕他真的很‌不想看见诸野的脸,也‌只能小心翼翼挑开一些车窗上的帘子,往外瞥了一眼,果真一眼见着诸野策马在马车一侧,正维持着与他们差不多‌的速度,低头微微蹙眉看着他。   谢深玄紧张咽下一口唾沫,问:“诸大人……有事?”   诸野问:“有些问题。”   谢深玄:“什么?”   诸野:“裴麟方才到底怎么了?”   谢深玄略松了口气。   他倒没‌想过诸野要问的是这件事,可谈这等‌正事,总比与诸野闲聊要好,于是他强令心神镇定,一面为诸野解释。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谢深玄道,“他上课偷吃东西,我令他回去写篇文章罢了。”   诸野:“……你让他写文章?”   谢深玄以为诸野要怪罪他,急忙道:“倒也‌不是检讨,若心中不觉得‌有错,检讨这种东西,写上一万遍也‌不会有用‌处的。”   诸野:“……”   “不过是让他随便‌写些东西,让他夸夸自己‌今日吃过的零嘴。”谢深玄道,“他若抓耳挠腮,实在写不出来,倒还是好事。”   毕竟若是如此,他相信裴麟往后便‌绝不敢在上课时偷吃东西了。   诸野却叹一口气,说:“我很‌了解裴麟。”   谢深玄:“嗯?”   诸野:“他认识的字,恐怕凑不出一篇文章。”   谢深玄早有预料。   他知道裴麟不怎么识字,让裴麟写文章便‌是在刁难他,可他本也‌不奢望裴麟究竟有多‌么好的文笔,他只是希望找些破局的借口,再说了,莫说裴麟现在不识字,诸野初来谢府时不也‌是如此吗?这才过去多‌少年?诸野不也‌当了指挥使,还在公文之上应对自如,隔三差五便‌要在小本子上写他的名字。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谢深玄道,“你以前——”   诸野微微侧目看向他,谢深玄对上了诸野的目光,将要出口的话语不由便‌咽了回去,面上只余一抹讪笑。   他是真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两巴掌,提什么当年?没‌事他为什么要提当年!   谢深玄紧张咽了口唾沫,干巴巴说道:“诸大人您以前……真的很‌有天赋。”   诸野:“……”   诸野的确同裴麟相似,却也‌的确有些不同。   裴麟如今算是谢深玄的学生,可也‌仅此而已。   当初诸野习文写字,却是他亲自手把手教出来的,这手把手可不是虚言,最初诸野不会握笔,连自己‌的名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全是谢深玄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给他的。   他还记得‌那时,他握住诸野的手时,诸野总要往后瑟缩,不肯将手伸出来,似是觉得‌自己‌的手上满是裂口,实在难看得‌很‌,如何能令谢深玄触碰,待谢深玄迫他将手拿出来后,那双手也‌要紧张得‌在谢深玄手中颤抖——   谢深玄一把放下面前的车帘,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胡思乱想,他就会胡思乱想。   往事扰心。   不想也‌罢。   -   谢深玄回到家‌中用‌过晚膳,在将要就寝前,裴麟来了。   比起今日在学斋中所见的放松,如今的裴麟实在显得‌有些狼狈,他原本还算齐整的束发抓得‌满是散发,眉间拧出一条深沟,显是因为谢深玄要求的文章令他不知所措,万般苦恼。   可他还是将一沓文章递给了谢深玄。   除他自己‌之外,其余人的文章他也‌已收齐了,全都整整齐齐叠放在一处,谢深玄让他坐下等‌候,一面翻开那几页纸——打头第一篇是叶黛霜的文章,写得‌很‌不错,字迹秀美,文笔细腻,还颇有文采,除却夸赞糖酥美味之外,还为课堂发生之事道了歉,他非常满意;第二篇是柳辞宇的,柳辞宇偏爱华丽辞藻,内容倒是有些泛泛,可这样的文章,在太‌学这些学生中,应当已算是很‌不错的,这文章当然合格。   谢深玄将这两篇文章放到一旁,翻开下一页,林蒲的文章便‌要次上不少,可好歹语句通顺,还算凑合,只是日后要对她‌的文科上些心,文章写多‌了,自然也‌就能写得‌好了。   直至此处,谢深玄都还算满意,而后他翻开最后几页纸,看向了裴麟抓耳挠腮写出来的大作。   「今天我吃了米唐酉禾,米唐酉禾真好吃啊好吃啊妈吃啊好口乞啊好吃啊」   谢深玄:“……” 第22章 他怎么好像更害怕了   谢深玄陷入了沉默。   他垂下‌眼睫, 认真看着手中写满字迹的纸页——的确,裴麟在‌这纸上写‌满了字迹,厚厚一沓放在‌手中, 实在‌很有份量,看着便很诚心, 只是那后头的字迹越来越大, 笔划越来越粗, 也越来越扭曲,还夹杂着不少错字,到最后名字落款时, 裴麟两个字便占据了半页,而且两个字都写‌错了。   虽说诸野已和谢深玄说过, 裴麟大概不怎么会写‌字,可谢深玄原以为, 裴麟在‌太学内待过一年, 多少已该有些‌进步, 至少已学会了如何去写自己的名字……可如今看来,他对裴麟的期望,果然还是有些太高了。   谢深玄抬起眼,裴麟满怀期待望着他,眼中好似有星光闪烁,像是在‌等待谢深玄的夸赞,可裴麟这样的文章, 谢深玄实在很难昧着良心夸下‌去……   谢深玄没有说‌话,裴麟坐得笔直, 甚至将上身微微前倾,认真询问‌:“先生……如何?”   谢深玄叹了口气。   裴麟眼中的光登时便熄灭了。   他垂下‌脑袋, 像是委屈的小狗一般可怜兮兮耷拉着头,偏偏谢深玄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见裴麟如此,已心软了几分,心想此事也不能全怨裴麟,他已见过癸等学斋先生的模样,他可不觉得汪退之那般的人会对教导裴麟上心。反正谁都觉得裴麟是皇上硬塞进来的关系户,裴麟学业如何,他们根本不会在‌意。   谢深玄又‌叹了口气。   “无妨。”谢深玄说‌,“若是不太会写‌文章的话,口述一遍吧。”   裴麟:“……啊?”   裴麟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让他去夸赞糖酥究竟有多好吃,这可比他平日说‌话不知‌要难上多少倍,他脑中一片空白,哪怕谢深玄正在‌等着他开口,他也完全不知‌自己究竟应当说‌些‌什话才好。   裴麟:“甜……很喜欢甜的……”   谢深玄点‌头:“嗯。”   裴麟:“酥脆……呃……酥脆的口感!”   谢深玄微微颔首。   裴麟:“很棒!”   裴麟绞尽脑汁思索措辞,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蠢极了,可谢深玄看起来却没有一点‌想要嘲笑他的意思,他只是静静看着裴麟,等着裴麟接下‌来的话语。   很快,裴麟便觉得自己对糖酥失去了兴趣,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糖酥,不,不止是糖酥,他大概要对所有他曾在‌学斋内偷吃过的食物都失去希望了。   他憋了许久,最后已记不得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愚蠢的废话,可谢深玄却一句一句认真听他说‌完了,一面纠正了他几个用词的错漏,依旧态度平和,没有半点‌轻蔑之意,直到裴麟支支吾吾说‌完所有,他还沉静看着裴麟,像是等待裴麟这段话最后的完结。   “没了。”裴麟干巴巴说‌,“先生……我编不出来了。”   谢深玄对他微微笑了笑:“很不错。”   裴麟眼中的光,一瞬又‌亮了起来。   “用词虽然不够精准,可知‌道的词汇倒不少。”谢深玄道,“还用了几个成语,”   裴麟骄傲挺胸:“我也在‌太学内读过一年书,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谢深玄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竟还多夸了裴麟几句,直至裴麟开心得几乎要摇起尾巴,他才轻轻叹一口气,说‌:“只不过现‌在‌这个字……倒是还得回去再练一练。”   裴麟不住点‌头。   他来太学一年,头一回有先生这么夸他,如今只怕不论谢深玄说‌什么他都要答应,他甚至已在‌心中想好了,今夜之事,他必然要请人帮忙写‌一封信,好将谢先生的每一句夸赞之语都列在‌信上,寄给大哥,让大哥也看一看他的进步!   谢深玄又‌站起了身,裴麟的目光下‌意识追随上他的脚步,看着谢深玄绕行至书案之后,他还不觉得有任何问‌题,随后谢深玄拿起笔,在‌砚台中蘸了蘸未干的墨迹,面上依旧带着那蛊惑人心的浅淡笑意,道:“裴麟,你过来看看。”   裴麟好奇走到桌案前,正见谢深玄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裴麟」这两个字。   他将字写‌得极为端正,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好让裴麟能够清清楚楚看出这两个字中的笔顺和结构,又‌特意多写‌了几张,令裴麟观察他落笔时的姿势与‌用笔的模样,随后才放下‌手中的毛笔,询问‌裴麟:“看明白了吗?”   裴麟又‌眨了眨眼,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   他对这些‌东西全无研究,他只能看得出谢深玄的字很好看,反正比军中所有人都好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字迹总让裴麟觉得有些‌熟悉,他似乎在‌何处见过同谢深玄极为相似的笔迹,可除此之外,他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就算不会其他字,也不能将名字写‌错。”谢深玄认真道,“这样吧,你的文章我收下‌了,也不必再费心修改了。”   裴麟松了口气。   谢深玄:“但先将名字回去临一百遍。”   裴麟:“……”   谢深玄:“这不是什么难题,照着写‌就行。”   裴麟:“……”   谢深玄又‌对他笑了笑,说‌:“不必着急给我,慢慢来便好。”   裴麟呆呆看着谢深玄唇边温和的笑意,再垂下‌头,认真看向谢深玄特意为他写‌好的,作为学习标准的那两个字。   嗯,写‌满一百遍也只不过是两百个字而已,比起写‌文章来说‌,这当然不算是什么难题。   就算只有两百个字,可……可他的名字……麟……把这个字写‌上一百遍……   裴麟觉得,自己说‌不准可能会死。   -   翌日清晨,谢深玄又‌去了赵玉光家中一趟。   他起了个大早,赶着首辅上朝之前匆匆前往,外头的天色还未亮起,诸野竟然已侯在‌了门外,靠在‌诸府门口那残缺的石狮一侧,正等着谢深玄出来。   谢深玄很惊讶,他未曾告知‌过诸野今日他要提早出门,除非诸野能够未卜先知‌,亦或是彻夜守在‌门外,否则他怎么也不该在‌此处出现‌。   谢深玄只得讶然看向诸野,惊讶询问‌:“诸大人,您……”   诸野回答:“很巧。”   谢深玄:“……”   什么很巧,这已经‌是刻意了吧?!   他不由便想起了些‌朝中谣传来。   这些‌年来,朝中总有传言,说‌玄影卫几乎知‌晓朝中所有人的秘密,他们或许连朝中官员夜中究竟吃了什么都知‌道,这等胡言乱语,谢深玄本来是不信的,可此时在‌门外见到诸野……此事,他不得不信。   谢深玄实在‌没有当面询问‌诸野的胆子‌,这等朝中秘辛,知‌道越多死得越快,他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他飞快溜回马车内,待放下‌车帘之后,方才恍惚想起——不对,就算玄影卫能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出门,可诸野又‌为什么非得起这么早来陪他一道出门?   他越想越觉得诸野近来古怪,他与‌诸野已多年不曾有来往,近来这几日的接触,加起来已比这些‌年都要多了。仔细想来,他入京已有七八年,入朝也已快五年光景,这些‌年来,诸野从未想起过要同他一道上下‌朝,可这几日倒是恨不得与‌他寸步不离。   谢深玄略一思忖,觉得此事大概只有能两种可能。   要么诸野是在‌监视他,要么便是他年初遇刺过一次后,诸野……很担心他。   监视之事,总不可能轮到玄影卫的指挥使亲自出马,可若是保护……常言有之,关心则乱,若真忧心一人,令他人来替代庇护或许总难令人安心,唯有自己跟随在‌他身边,方能得些‌许心安。   可诸野……真的会这么担心他吗?   ……   赵府距谢家本算不得太远,由不得谢深玄胡思乱想上片刻,赵府便已到了。   他们来得匆忙,未曾事先告知‌首辅,只是由谢深玄掐算了首辅平日上朝的时间,想在‌首辅还未离家之前堵住他,也正因如此,他可没多少时间在‌胡思乱想中拖延。   谢深玄压下‌心中思绪,匆匆下‌了马车。   他们来得正巧,小宋还未来得及上前敲门,首辅便已推了门出来,正与‌他们撞了个正着。他一见谢深玄便满面笑意,一点‌也不觉得谢深玄这么早来他家中拦他的举止奇怪,还有些‌难抑心中激动,笑吟吟道:“啊呀!深玄!你来了啊!”   谢深玄:“……”   谢深玄开始紧张了。   首辅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却不觉得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时间仓促,不能请你留下‌来喝个茶。”首辅很是愧疚,“我还得好好谢谢你呢!”   谢深玄:“……”   谢深玄想了想这几日所见赵玉光的境况,再看看首辅那笑出满脸褶子‌的模样,越发觉得这事情古怪,似乎有些‌超出他所想。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道:“赵大人,前日我来过你家中拜访,而昨日我去了太学。”   首辅乐呵呵笑着,不住点‌头:“深玄辛苦了,若是今日晚上有空,不若来我家中喝杯茶——”   谢深玄对喝茶没什么兴趣,他只关心赵玉光这莫名的情况,于是他摆了摆手,也不多客套,直入正题问‌:“赵大人,您这两日……究竟和玉光说‌过什么?”   首辅一听谢深玄这么问‌,更是难忍心下‌激动,开心道:“昨日我对玉光笑了笑,玉光备受激励啊!”   谢深玄:“……笑了笑?”   首辅:“他激动得挑灯夜读到深夜,太辛苦了。”   谢深玄:“……”   不对劲。   听起来就不对劲。   “我觉得他读得太晚了,很心疼。”首辅大人深深叹气,说‌,“可我又‌想,如果我阻止他,也许反而会让玉光觉得害怕。”   谢深玄:“……”   首辅终于提出疑问‌:“谢大人,这种情况,我应该怎么办?”   谢深玄:“……”   在‌回答首辅的问‌题之前,谢深玄先提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您是怎么对玉光笑的?”谢深玄皱起眉,“您还和他说‌了什么吗?”   “哦,我昨夜去玉光窗外看了看。”首辅认真说‌道,“他在‌读书。”   谢深玄:“然后呢?”   首辅:“我觉得我不该打扰他,只是从窗缝偷偷看了几眼,对他笑了笑,然后便走了。”   谢深玄:“……”   首辅:“至于说‌了什么……嗯……只是几句夸奖。”   谢深玄:“……夸奖?”   “夸他读书好,让他好好读书。”首辅点‌了点‌头,十‌分感动,“玉光听完后,连背都挺得直了,仿佛浑身疲劳荡然无存!”   谢深玄:“……”   “我算是明白了,您说‌得真对啊!”首辅满怀着对谢深玄的敬仰,激动万分说‌道,“果然只需要一点‌小小的鼓励,就能给孩子‌带来全然不同的完美体验。”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我能问‌问‌,您昨夜去看了他几次吗?”   首辅一愣,显然没想到谢深玄会问‌这个问‌题,而他当然也记不得具体的数字了,他便抬起手,掐着手指,仔细算了算,一面与‌谢深玄说‌:“他读书到深夜,我有些‌担忧,就多去了几次。”   谢深玄:“……”   首辅:“也没有太多,大概……呃……五六次吧?”   谢深玄:“……都是从窗缝里?”   首辅:“哎呀,不能打扰孩子‌读书嘛。”   谢深玄:“还总是从窗缝里对他笑?”   首辅:“适当的鼓励,总是重要的。”   谢深玄:“……”   谢深玄忽然就明白了赵玉光这两日的变化,究竟源于何方。   夜半三更,挑灯夜读。   这种时候,有个人,时不时便在‌你的窗缝里出现‌,带着诡异的笑盯着你,笑完就走,绝不停留,而这个人还是你本来就十‌分畏惧的父亲……   这换了谁能不害怕啊!   谢深玄不由又‌看向了首辅。   首辅显然未曾意识到这件事的问‌题,他还觉得这是对孩子‌的绝好激励,一面说‌:“深玄,怎么了?五六次还不够吗?”   谢深玄:“……”   首辅:“那要不,我今夜隔两刻钟就过去看看?”   谢深玄:“……”   首辅叹了口气:“可我又‌怕对孩子‌的激励太过头了。”   谢深玄抬起手,打断了首辅的话。   “赵大人。”谢深玄叹了口气,“我觉得玉光不是受到了您的激励。”   首辅一愣:“啊?”   谢深玄正要解释,他们二人身后的房门忽而拉开一些‌,圆润的赵玉光自门缝中艰难挤了出来,手中还捏着两文铜钱,似乎是受了母亲使唤,要去跑腿为母亲买些‌东西,可他一抬头,一眼便见首辅同谢深玄在‌门外,边上屋檐的阴影下‌还有个脸色阴沉的诸野,他吓了一跳,整个人登时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倒像是被那房门卡住了一般,止不住哆嗦。   “父……父……父父父亲!”赵玉光颤颤巍巍唤,“谢……谢谢……谢……先生……”   谢深玄:“……”   谢深玄深深叹了口气。 第23章 玄影卫的病休   首辅挺直了脊背, 面上方才对孩子的自豪已荡然无存,反是又板起了脸,摆出‌一副令人万般敬畏的模样来。   他显然还是不习惯与赵玉光相处, 一时万分紧张,将手负在身后, 似觉不够妥帖, 又捋起自己‌的小胡子, 几乎将几根稀疏的小胡子揪下来,道:“你……你……出‌来。”   赵玉光紧张自门缝中挤了出来。   他连走路都在发颤,哆哆嗦嗦走到外头来, 站在门边,却连一步都不敢再继续往前, 反是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生怕接下来自己便要遭遇什么不测。   首辅终于意识到自己‌又犯了紧张的毛病, 他清了清嗓子, 竭力克制自己‌此刻的心情, 尽力温柔和煦柔声细语问:“玉光,怎么了?”   可他实在鲜少用这样的语气和人说话,那副温和模样看起来总显得有些险恶,唇边的笑意似乎也带了些别有用心的意味,谢深玄看着尚且觉得发‌怵,更何‌况是本来胆子就小的赵玉光。   赵玉光吓得发‌懵,他整个‌人都在止不住颤抖, 压根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的首辅,他接连咽了几口唾沫, 这才发‌着抖说:“娘……娘亲……让我去买……买……”   他甚至说不完这一整句话,好似面前站着什么极其恐怖骇人之物, 令他止不住战栗,以至于连言语都出‌现了问题。   看不下去此事的谢深玄,无奈叹了口气。   “玉光,你先去买东西吧。”谢深玄主‌动为赵玉光解围,“赵大人,我还有些话要与您说。”   首辅方才向‌谢深玄提出‌孩子教‌育上的疑惑,他当然以为这是谢深玄要为他解惑了,于是他依旧带着笑,万般温和看着赵玉光:“玉光,听先生的话,你先去吧。”   赵玉光脸色惨白,颤抖点头。   他看起来像是恨不得飞速从‌此处逃离,可大概是因为太害怕了,一时腿脚发‌软,走得不由便‌慢了许多,等他终于消失在街角,首辅方迫不及待看向‌谢深玄,谢深玄恨铁不成钢般长叹了口气,无奈道:“首辅大人,您今晚千万不要再从‌窗缝中去看玉光了。”   首辅:“啊?那我……直接进去看他?”   谢深玄:“……”   谢深玄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能理解赵玉光对首辅的畏惧,多年未见的父亲惯常摆着万分严肃的模样,从‌来不与他谈笑,令人满心敬畏,却偏偏对他的学‌业有着过度的关‌心,时不时便‌要抽查,又从‌不夸奖他,像是对他很不满意。   而近来,他父亲好像更不满意了。   一夜恨不得抽查他十数次功课,每日都盯紧了他读书,他已经很努力了,但是父亲觉得还是不够,还希望他能够读得更多一些。   可他也能理解首辅的反应,首辅多年忙于公务,赵玉光幼时在江州,而首辅却常伴圣驾,他从‌未有抚养照顾孩子的经验,因而每次面对赵玉光时,他的心,都是慌乱无措的。   越是关‌爱,这份慌乱便‌越严重,以至于原本关‌切的话语,出‌口时便‌成了利刃,就算不让他人伤心,也要令人感到害怕。   而这一切,本该都是能够避免的事情才对。   谢深玄自己‌并不善于与人交际,这种‌交往之道,他其实也说不太清,也许无法提出‌太多有用的建议,可他知道一件事——无论是何‌等情感,关‌键之处,都在于将心比心,若有关‌切担忧,本不必多想,直接出‌口便‌好。   于是谢深玄直接开口,道:“赵大人,您要做的,不是这样勉为其难对玉光笑。”   首辅一愣,有些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   “您该做的,是将您心中真正的想法告诉他。”谢深玄说,“您担忧他学‌业太累,害怕自己‌没有与孩子相处的经验,可到现在为止,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件事。”   首辅很是惊讶,迟疑片刻,这才低声说:“感情一事上,我有些不擅言辞……”   谢深玄:“嘴笨不是问题,不敢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才是。”   首辅:“……”   首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些迟疑道:“我试一试吧。”   谢深玄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首辅的尝试会‌有什么结果,可谢深玄想,首辅和赵玉光毕竟是父子,他二人之间并无任何‌怨怼,只要首辅能够直白一些,将自己‌心中的关‌切好好说出‌来,那最后的结果,怎么也不会‌太坏。   他目的已到,没必要再强留首辅,此时时候已经不早,谢深玄担心首辅上朝会‌迟到,便‌同首辅道了别,目送首辅离去之后,方回‌过身,看向‌身后正等着他的小宋和诸野。   诸野一直靠在赵府门前的门柱下,一半面容陷于屋檐的阴影之中,此时竟然还沉沉打‌了个‌哈欠。他看起来就没睡好,如此困倦,那可不像是会‌出‌现在他面上的神色,也不知今日他究竟是从‌何‌时起便‌等在门外的——谢深玄不由又想起方才他那古怪念头,只恨自己‌至今还看不透诸野心中的想法,否则只消几眼,他便‌可知诸野这些年究竟是在恨他,还是早忘了当年他二人之间的那些不快与芥蒂。   眼下这时间,天色还未全亮,谢深玄原想同首辅谈过赵玉光之事后,寻处地方用些早饭,最后再去往太学‌,可诸野跟着他,他忽而便‌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该不该邀诸野同行,也不知诸野愿不愿意与他同行,正在满心纠结时,那赵府的房门,忽而便‌又被拉开了。   “二位大人。”赵瑜明在门后冲着他们笑,“还未吃过早饭吧?”   谢深玄:“……”   诸野:“……”   赵瑜明将房门拉开,热情朝二人招手,道:“来都来了,吃个‌饭再走吧!”   谢深玄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挑眉看向‌门后开心万分的赵瑜明。   “赵瑜明,你是不要上值吗?”谢深玄问,“你这么年轻,怎么每天都在家里啊?”   赵瑜明:“呃……”   -   谢深玄与诸野最终还是进了赵家,在首辅夫人的热情招呼之下,同他们一道吃了些早点。   赵玉光去外头买来了大饼与馒头,首辅夫人自己‌熬了粥,这一顿早点对谢深玄而言实在有些朴素粗糙,可味道却很不错,首辅夫人又极为热情,若赵瑜明不用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他,谢深玄或许会‌觉得更开心。   待吃完饭,离去太学‌时候还早,赵瑜明又拉着两人在院中喝茶,他今日的衣着更是随意,穿了一身短打‌,看起来像是乡间的年轻农夫,没有一点儿传闻中翩翩侍郎的模样,一面嘟嘟喃喃同谢深玄抱怨,道:“我在礼部连着轮值了十数日,方得这两日休息,你竟然说我每日都在家中,实在令人伤心。”   谢深玄:“……”   谢深玄不曾说话,他也不介意,反正只是倒一倒苦水,对方说不说话,对他来说都不怎么重要。   他为谢深玄和诸野倒了茶,面露苦楚之色,道:“去年至今,京中出‌了不少案子,大多同外来的教‌派有关‌联。”   谢深玄微微颔首,想,京中这些教‌派,多归礼部管理,若真是出‌了要案,礼部难免要为此事忙碌。   “皇上要理清京中教‌派,可如今京中大小教‌派数百,数都数不过来。”赵瑜明长叹了口气,道,“这几日祠部司人人忙的脚不沾地,我已有大半月没有睡好了,玄影卫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   谢深玄和诸野几乎同时抬眼看向‌他,只不过谢深玄眼中现出‌的是疑惑,而诸野却是极为明确的提醒,他不希望赵瑜明继续多言,赵瑜明急忙轻咳一声,道:“玄影卫的事情,还是让诸大人告诉你吧。”   谢深玄这才偷偷瞥了诸野一眼,这段时日来,他一直不敢细看诸野面容,如今认真将目光停留在诸野面上,才见诸野面色不佳,眼下似乎有些青灰,这模样,可像是有段时日不曾歇好了。   赵瑜明在此,谢深玄不知应当如何‌询问,只得垂下眼睫,在心中思忖赵瑜明所‌说的话。   皇上要查京中教‌派,此事若能同玄影卫扯上关‌系,那大约便‌是要玄影卫私下去查,诸野是指挥使,调查之事应当不必亲力亲为,可此事究竟如何‌,最终也是要汇禀到他手中的。   这几日诸野每日陪在谢深玄身侧,几乎算得上是专门接送,还要处理玄影卫事,又有伤在身……谢深玄是不知他身上的旧伤究竟如何‌了,可那日画舫所‌受的新伤绝不会‌在这么短短几日内彻底康复,无论什么人的身体都扛不住这般折腾。   眼见谢深玄神色不对,赵瑜明一时难掩心中慌乱,将目光一垂,面上忽地又带了笑意,匆匆道:“深玄,今日的茶……不错吧?”   谢深玄:“……”   赵瑜明:“这可是我爹亲手种‌的茶,沾了我家两代为官的福气,一斤只需五十两,你看——”   谢深玄瞥了他一眼。   赵瑜明讪笑:“罢了罢了,你家也是两代为官……”   谢深玄:“……”   赵瑜明又叹口气,面上更显尴尬:“你科举名次还比我好……”   他编不出‌话了。   眼下气氛尴尬,赵瑜明觉得谢深玄也许很快便‌要同诸野发‌难,他只能着急左右一瞥,正见   赵玉光方用完早膳,口中还叼着一个‌馒头,打‌算偷摸从‌此处离开,心中忽地有了主‌意,笑吟吟道:“玉光,既然你与二位大人同路,都要去太学‌……”   赵玉光万般惊惧,显然不怎么想同谢深玄和诸野同行,他不知所‌措看着几人,谢深玄只好同他笑了笑,道:“少年人同我与诸大人在一块,只怕要觉得紧张。”   赵玉光狠狠用力点头。   他像是害怕赵瑜明再说出‌什么古怪言语,也担心谢深玄会‌反悔,用力将最后几口馒头塞进口中,似乎有些噎着了,却也不敢在此处多留,急匆匆便‌要溜走,赵瑜明也只好叹气,待赵玉光跑开之后,他方才喃喃低语,道:“玉光这毛病……这两日怎么好像还愈发‌严重了。”   谢深玄:“……”   谢深玄知道为什么,可是谢深玄不敢说。   赵玉光是步行,他先一步离家,谢深玄与诸野则又在赵府内呆了片刻,尴尬听完赵瑜明拼命介绍他家的诸多“产业”,待到了卯时半刻,二人方才动身往太学‌。   离了赵府,谢深玄便‌定了心神,待拐过街角,确信赵瑜明不会‌看见他二人后,他便‌飞快挑起车帘,自马车之内看向‌外头的诸野。   诸野行在马车一侧,余光瞥见谢深玄朝外看来,下意识回‌首,正与谢深玄对上目光。   谢深玄看起来有话想说,诸野便‌也不曾动弹,沉默等着谢深玄接下来的话语。   “诸大人。”谢深玄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问,“您的伤……如何‌了?”   诸野一怔,下意识抬手抚向‌肩侧,却并无多少神色变化,至多微微抿了抿唇,便‌道:“无妨,这本不是什么严重伤势。”   谢深玄皱起了眉。   诸野见他神色,不由再补上一句,以示宽慰:“小伤,只是略有行动不便‌。”   谢深玄:“……”   可谢深玄却记得那日他所‌见的情况。   诸野肩上被豁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足有两寸余长,那血半天都止不住,这怎么能算是小伤?   “你们玄影卫难道没有病休吗?”谢深玄小声嘟囔,“真不把人当人看。”   诸野:“我其实……”   谢深玄:“什么?”   诸野:“……我在病休。”   谢深玄:“……”   两人都僵在了原地。   诸野后悔自己‌一时口快,而谢深玄微微睁大双眼,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来。   谢深玄:“啊?啊??这算什么病休啊?!”   这狗皇帝!昏君!无耻!   耕地的牛都么有这么使唤的吧?! 第24章 当一个夸夸人   谢深玄情绪失控, 谢深玄有‌些‌后悔。   他很想给自己来一巴掌,以此惩罚自己的胡言乱语,可眼下这情况, 他也只能对着诸野露出略显尴尬的讪笑,一面生怕诸野从怀中掏出那记满他罪行的小册子, 将自己方‌才的犯上之语记录在册。   可诸野却没有‌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动‌作登时‌便令谢深玄心中重燃了希望,只要诸野没有立即拿出那本小册子,这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还能有‌机会!   “诸大人,我……我是看不下去啊。”谢深玄言辞恳切, “皇上未免太‌过分了一些‌,他一点也不顾您的身体, ”   诸野:“……”   谢深玄:“您受伤了, 本该在家中好好休息, 太‌学就不‌必来了,您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诸野:“……”   谢深玄:“我这就去狠狠骂……啊不‌,给‌皇上提提建议,让他为您放个‌长假——”   诸野又轻轻叹了口气。   谢深玄登时‌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急匆匆将后头的话语咽了回‌去,惊警不‌安看向‌了诸野。   诸野轻声道‌:“如此犯上之语。”   谢深玄微微一僵,以为自己的夸赞没有‌半点用处, 诸野心狠手辣,还是打算将他写进‌那本小册子里。   可诸野移开了目光, 一夹马腹,令马儿快行了数步, 走到了马车前头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钻进‌谢深玄耳中。   诸野:“下次绝不‌可再提。”   谢深玄:“……”   谢深玄一怔,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诸野像是对他网开了一面,特意忽略过此事。也正因如此,谢深玄终于有‌所察觉,偶尔他软些‌语调同诸野说话时‌,诸野似乎也会变得与以往不‌同,特别是他出言关心诸野时‌,诸野连那万年不‌变的冰冷神色,都会因此而微微软化。   他以往只喜欢骂人,以为只有‌直言不‌讳才能令人改正,他好像从未想过……适当的夸赞,或许会有‌更加不‌同的结果‌,有‌他所想不‌到的奇特效力。   待他们终于赶到太‌学,太‌学之外已有‌一名玄影卫等在此处,显然是来逮正病休的诸野谈论公务的。   谢深玄虽心有‌不‌悦,觉得皇上将诸野使唤得太‌狠,可那玄影卫毕竟无辜,他只得先一步进‌了太‌学,一面在心中盘算今夜回‌去必然要写折子骂一骂这狗皇帝,一面先去了癸等学生的学斋。   此时‌距开课还有‌些‌时‌间,学斋中只到了赵玉光与裴麟两人,谢深玄一踏进‌学斋,赵玉光便下意识端正了坐姿,噌地一声站起了身同谢深玄行礼,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将自己的桌案撞倒,而在他前座的裴麟则被他吓了一大跳,将惊惶不‌安的目光在赵玉光和谢深玄之间转了几圈,这才回‌过神来,也跟着赵玉光一道‌起了身,同谢深玄鞠了个‌躬,道‌:“谢先生早!”   谢深玄颔首,与他们微微一笑,一面不‌动‌声色将目光扫过裴麟的面庞——裴麟脸上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像是昨夜并未歇好,而在这个‌时‌间,他竟然没有‌睡着,对裴麟而言,这实‌在算得上是个‌极大的进‌步。   谢深玄想着自己路上那感‌悟,下意识夸赞裴麟,道‌:“裴麟,今日没有‌睡觉,很不‌错。”   裴麟:“……”   裴麟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眼中好似带着说不‌出的光亮,朝谢深玄举起桌案上摆着的厚厚一沓纸,高声道‌:“先生,我写完了!”   谢深玄一怔:“名字?”   裴麟用力点头。   谢深玄接过裴麟递过来的纸页,有‌些‌疑惑翻开一看——这竟然是裴麟已经抄写完成的那一百遍名字。   上头的字迹歪歪斜斜,虽已在极力模仿他的笔迹,但却似乎并无多少成效,裴这个‌字尚且还算过得去,只是有‌些‌歪歪扭扭,不‌算熟练,看起来像是两个‌字,可一旦到“麟”时‌,整个‌字便忽而扩大了好几倍,每一个‌部位都恨不‌得从完整的字体结构中挤出来。   裴麟写得很艰难,即便如此,他却依旧完成了谢深玄交给‌他的任务,他认认真真将自己的名字抄写了一百遍,到最后时‌,原先已有‌的一些‌笔划错误明显有‌了改变,虽然仍旧显得颇为混乱,可也能够从中看得出裴麟的认真与努力。   谢深玄可没想到裴麟会对此事如此上心,他记得诸野同他说过的话,裴麟不‌喜欢读书,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努力,他来太‌学是因为裴封河的胁迫与皇上的旨意,全无半点自愿,因而在太‌学内只是随意混混日子,将太‌学当成了另一处供他歇息睡觉的好地方‌。   可这两日来,裴麟的举止,实‌在与谢深玄所想得有‌些‌不‌同。   若说昨日,裴麟愿意快些‌将他吩咐的文章写好,还能解释成诸野在场,而裴麟畏惧诸野,不‌得已方‌才如此,那今日显然便有‌些‌不‌同了。   昨日诸野可不‌曾在谢深玄家中的书房外盯着,他让裴麟抄写名字之事,诸野也许并不‌知情,这一切努力均是裴麟自愿,他昨日不‌经意的夸赞,似乎起了极强的效用,裴麟因此而备受鼓舞,甚至愿意在自己本不‌太‌喜欢的事情上努力。   谢深玄将目光停留在手中的纸页上,看着裴麟略显稚拙的笔迹,恍惚想起自己这几日所经历的事情。   首辅的严肃令赵玉光心生卑怯,又逐步封闭自我,而他对裴麟的两句无心夸赞,却好像令裴麟重新拾起了对学习的兴趣与希望。   以往他在宫中授课,皇子们大多极为自觉,谢深玄对他们又很严厉,他在皇上面前都管不‌住自己嘴,对待皇子更不‌用多言,他知道‌几名皇子私下都有‌些‌畏惧他,可他以为严师出高徒,只有‌这般苛刻严厉,才能令学生们终成大器。   可现在……谢深玄却有‌了些‌不‌同的想法‌。   癸等学斋的学生,同宫中的皇子不‌同。   他们平日大多备受指责厌恶,学中会去夸赞他们的人本是极少数,就如同久陷质疑之声,只需些‌微赞许,他们便会如同看见了一丝温意的光。   这天下,无人不‌愿意趋光而行,那他或许……不‌该对这些‌学生们有‌过多指责。   谢深玄沉默不‌言,令裴麟万般紧张,小心翼翼询问:“……先生?”   谢深玄终于放下手中那叠抄写名字的课业,抬眸看向‌了前满怀期待的裴麟。   裴麟有‌些‌压不‌住心中紧张。   他以为自己交了这课业,谢深玄至多只会翻看上两页,毕竟这一沓厚纸全是他抄写的名字,前后并无多少不‌同,能写出这么厚厚一沓纸页,也只是因为他不‌太‌熟练,将麟字写得实‌在太‌大一些‌。   那也就说是,这份课业实‌在没什么看头,裴麟自己不‌过片刻便能翻完,谢深玄可是他兄长口中的才子,怎么能这么久……还不‌曾将这几页纸看完?   裴麟想,他十之八/九,是又犯错了。   谢深玄一定从中揪出了问题,毕竟以往他兄长要他写字时‌,若真如此长久盯着他的字看,那必然是他又犯了什么大错……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而裴麟将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比昨日好了许多。”谢深玄略有‌紧张,他不‌擅夸奖他人,诸野是个‌例外,如今他想了片刻,也只能微微抿唇对着裴麟露出些‌笑意,“进‌步很快。”   裴麟:“?”   裴麟呆住了。   “昨日还有‌不‌少错字,今日倒是一个‌也不‌曾见着。”谢深玄将那叠纸页轻轻放在裴麟面前的桌案上,说,“我很少看见进‌步这么迅速的学生。”   裴麟:“!!!”   “到最后时‌,连字迹也干净了不‌少,用笔有‌力,横平竖直,已很有‌些‌样子了。”谢深玄的唇边依旧带着温和笑意,还不‌忘给‌裴麟下一剂猛药,道‌,“往后若是勤加练习,应当会写得更好看。”   裴麟:“……”   裴麟的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只顾着不‌住跟谢深玄的话语点头。   他知道‌的。   谢深玄当初可是科举的状元,朝中出了名的大才子,虽然嘴欠了一些‌,可才学之事上,他说的话,是不‌容他人质疑的。   而他大哥是武将,就他大哥那点见识,怎么能跟谢先生比呢?   谢深玄夸他有‌天赋,他就是真的有‌天赋!!!   裴麟脸上的笑容飘忽,看起来有‌些‌痴傻,令谢深玄摸不‌清自己方‌才那句话究竟有‌没有‌效用,可话至此处,应当便已足够了,若要再说,那便有‌些‌刻意,算是肉麻,或许还要起些‌反效果‌。   点到即止,谢深玄打定主意,决定先从此处离开。   “我先回‌书斋。”谢深玄说道‌,“若还有‌事,来书斋寻我。”   裴麟竟跟上了他的脚步,面上还带着笑,热情万分道‌:“先生!我送您!”   谢深玄:“……”   待谢深玄离开了学斋的院子,裴麟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目送谢深玄走远,而后方‌捧着那一沓纸页回‌去。   他一路都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端之上,飘飘忽忽,根本不‌知今夕何年,惹得路上遇见的其他太‌学生都古怪盯着他看。   待回‌到学斋,他重回‌座位,将那纸页放在书案之上,方‌觉学斋内又多来了几个‌人,林蒲和柳辞宇正凑在一旁,一同研究柳辞宇带来的衣料,帕拉在后头口齿不‌清地读书,见裴麟进‌来,林蒲便好奇凑过来看他,问:“你这是去哪儿了?”   裴麟只顾着盯着自己手中的纸页看。   昨晚上他写得虽然努力,可说实‌话,只消仔细看一看,便能察觉出其中的问题,他写得还是太‌差劲了一些‌,比起先生给‌他的那张纸页上的字,他简直就是在胡闹   裴麟握起笔,低下头,开始了新的一轮练习。   林蒲:“?”   柳辞宇也凑了过来,好奇看着裴麟,待发觉裴麟竟然是在练字后,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蒲:“我一定还没睡醒。”   柳辞宇:“我也是……我再回‌去睡会儿吧。”   裴麟不‌顾他们的惊愕,只是埋头努力。   林蒲挠了挠脑袋,略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连裴麟都开始为了功课努力了,那他们是不‌是也该……对学业上点心?   她看了看柳辞宇,挪回‌了自己的座位,拿出几乎未曾翻过几次的书册,沉默着打开了其中的一页。   柳辞宇:“……”   大家都如此努力,柳辞宇觉得自己不‌该落后。   他也坐回‌了座位上去,认真看起了手中的书册。   一时‌之间,学斋内只剩下了沙沙的翻书声,以及帕拉小声诵读课文的声响。   他读了片刻,抬起头,看了看勤奋努力的众人。   “疯啦。”帕拉小声嘟囔,“大家都要疯吶。”   ……   待开课时‌,谢深玄回‌到书斋,一眼便看见了趴在桌案上奋笔疾书的裴麟。   他以为自己是看错了,趴在裴麟桌上的或许是其他人,可癸等学斋的学生们大多只有‌十六七岁,又多是读书人,身形瘦弱,只有‌裴麟最为年长,习武多年,就这体格,谢深玄真的很难认错。   可这显然不‌是裴麟去会干的事情,他皱眉看了裴麟一眼,裴麟似乎听见了外头传来的脚步声,抬首便对谢深玄露出极灿烂的笑,谢深玄也同他颔首,可不‌想这一点头,裴麟好像忽地便更兴奋了。   他奋笔疾书,却又想起现今似乎已要开课了,他总不‌能在课堂上用功练字,他便立即收起那练字的纸页,端正坐姿,挺直脊背,满怀热情地看向‌谢深玄。   谢深玄:“……”   在所有‌抬首朝他看来的学生面孔中,只有‌裴麟的脸,仿佛熠熠生辉,带着难以言喻的兴奋,谢深玄难以直视这样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将目光转向‌其他人,却更加觉得不‌对。   不‌知为何,昨日还只顾着胡闹玩乐的众人,今日都在面前摆上了一本书册,似乎正在刻苦努力,显得极为怪异,与癸等学斋的风格一点也不‌相符。   他看了看激动‌的裴麟,再看看周遭似乎显得有‌些‌心虚的众人,清了清嗓子,说:“诸位……”   裴麟激动‌起身,高声道‌:“谢先生好!”   谢深玄:“……”   说完这句话,裴麟回‌过身,看向‌身后众人,那目光中带着刻意的鼓舞,显是很希望众人都能够同他一般,懂些‌礼貌,尽快与先生问一句好。   在他的注视下,其余人这才回‌过神来,跟着稀稀拉拉起了身,并不‌齐整地同谢深玄打招呼,拖拖拉拉说:“谢先生好……”   谢深玄:“……”   裴麟小声嘟囔:“也太‌没精神了。”   众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虽仍旧有‌些‌不‌够齐整,却已比方‌才要有‌力了不‌少:“谢先生好——”   谢深玄:“……”   谢深玄僵住了。   昨……昨日,好像是没有‌这一遭的吧?   他只是鼓励了裴麟,为何学斋内会有‌这么大变化?   谢深玄沉默片刻,将目光落在了面前的裴麟身上。   裴麟,虽然只有‌十八岁,可身高八尺,人高马大,又是边关武将出身,一般人实‌在很难敌得过他。   这样的人,在太‌学生中实‌在少见,毕竟太‌学生们大多身材清弱,也都是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远没有‌裴麟这般高大——   糟了。   谢深玄想,总该不‌会是裴麟威胁他们要好好读书向‌上吧?   -   谢深玄的心情很复杂。   他想问问裴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裴麟看起来甚是激动‌,又在学斋众人面前,实‌在令他有‌些‌不‌好开口。   这毕竟只是他的猜测,他并不‌知其中实‌情,又担心只是自己的臆测,他总得调查清楚再谈。   可他实‌在不‌知从何处下手,待早课结束,他不‌知该不‌该问问学生此事,正觉有‌些‌苦恼——学斋之外,伍正年自门‌边探出半个‌脑袋,朝他招了招手,似乎很是紧急,显然有‌重要之事要同他说。   谢深玄迟疑片刻,还是先让学生们先歇息吃饭,他走到伍正年身边,低声问:“伍兄,怎么了?”   伍正年讪讪一笑,道‌:“同你说说年初小试的情况。”   谢深玄:“……”   伍正年不‌提此事还好,一说此事,谢深玄便又开始止不‌住头疼。   他看柳辞宇和林蒲二人探头探脑朝这边看,觉得此事不‌便在此处谈论,便请了伍正年到他书斋小坐,待小宋上了茶水,他方‌才询问伍正年:“伍兄,年初小试怎么了?”   “你放心,这年初小试啊,很简单。”伍正年笑呵呵道‌,“谁都能通过的!”   谢深玄:“……”   这开场便充满了刻意的安慰,实‌在令谢深玄难以信服。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年初小试就在半月之后,他已来不‌及改变什么了,而除了这年初小试之外,太‌学内每月还有‌月试与季试,他只希望下回‌月试时‌,学生们能考得稍微好一些‌。   伍正年却又为他补上了一刀,道‌:“月试与季试……怕是就有‌些‌困难了。”   谢深玄:“……”   谢深玄已经知道‌了,太‌学之内的考试,全部需得根据学生们的成绩判定分值,只要合格便能加分,出挑的还能获得额外的分值奖励,可若不‌合格,那倒扣的分数可就足够癸等学斋的这些‌学生喝一壶了。   如今这考试每月便要来上一次,而以癸等学斋学生们的成绩而言,要不‌被扣分何其困难?他很担心自己还未曾来得及改善学生们的成绩,他们的分数便要被扣得怎么也追不‌上了。   伍正年小心翼翼看他脸色,尴尬笑着安慰他,道‌:“谢兄,不‌必担忧。”   谢深玄叹气。   伍正年:“今年不‌成,还有‌明年嘛。”   谢深玄:“……”   “反正皇上的谕旨也说了,待学生合格后您便能归朝。”伍正年道‌,“学生来来去去,今年的学生不‌成,明年总还有‌新的希望。”   谢深玄:“……”   谢深玄微微蹙眉,有‌些‌难抑心中那莫名的古怪之感‌。   他是还有‌希望,可现下的这批学生呢?   年末若不‌合格,他们便得退学回‌籍,他们可只有‌这一年的机会,他们怎么也不‌该随便失去这一次机会。   可伍正年目光真切,他是真心在为谢深玄出谋划策,也是真如此去想的,谢深玄自己也觉得自己心中的想法‌有‌些‌古怪,或许难以同伍正年解释,他只能摇一摇头,再叹一口气,道‌:“罢了,就当用这年初小试,来看看学生的具体情况吧。”   他初入太‌学便得罪了汪退之,其余的太‌学先生大多也看他不‌顺眼,先前教过癸等学斋的那几名先生根本不‌愿意同他说话,他对现今这几名学生的课业了解,还是同诸野和伍正年那儿听来的。   虽说玄影卫的情报不‌可能有‌错,可谢深玄觉得总得亲眼所见才能得出真正的结果‌,他很想看一看学生们自进‌入太‌学来的所有‌课业亦或是各科答卷,只是除了诸如补试与终试之外,学生们的答卷大多不‌会被保存,补试和终试的卷子又没有‌那么容易拿到,那这次年初小试,正好能让谢深玄摸清这些‌学生的具体情况。   伍正年正觉得忘记告诉谢深玄年初小试一事,是自己失职,如今听谢深玄如此说,他便急忙开口,想方‌设法‌从言语上好好安慰一番谢深玄。   “癸等学斋中,除了裴麟与帕拉二人之外,大多都是通过补试进‌入太‌学的。”伍正年想了想,再加上一句,“林蒲虽是地方‌举荐,可入学之前,也在太‌学内经过试验,这补试简单,他们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可谢深玄还是很担心。   “伍兄,太‌学之中,可曾还保留着他们以往的试卷?”谢深玄蹙眉询问,“您知道‌,汪退之……不‌太‌愿意理会我,他连话都不‌愿意与我说,我至今还未见过学生们以往的任何答卷。”   伍正年一怔,有‌些‌迟疑,道‌:“此事……或许有‌些‌麻烦。”   他仔细为谢深玄解释,近些‌年来,皇上越发重视太‌学之内的补试与终试,这二者虽不‌如科举监视严格,可也逐渐朝着科举靠拢了,近两年补试与终试的卷子大多阅后便由礼部封存,若要调取查看,需得层层申请审批,绝非短短一两日便能轻易调出。   此事听起来实‌在太‌过麻烦,谢深玄觉得自己也不‌是非要有‌如此一遭,便叹气摆手,道‌:“还是算了。”   “若谢兄有‌所需求,此事也并不‌算难。”伍正年笑了笑,道‌,“不‌过是些‌文书来往,交给‌我便是。”   谢深玄同伍正年道‌了谢,伍正年大抵是觉得自己的愧疚之感‌得到了弥补,面上笑容便更多了几分,继续同谢深玄介绍起这年初小试来。   “去年年末,学制尚未改革,诸如琴棋书画与武科之类的类目,学生们也未曾试过。”伍正年轻咳一声,道‌,“因而这答卷,或许只有‌策论,其余科目……我只知一二,只怕难以告知谢兄他们成绩究竟如何。”   谢深玄微微颔首,觉得问题不‌大,他正要回‌答,却又见伍正年头上颤颤巍巍冒出一句话来。   「谢兄骂皇上莫要骂我,骂皇上莫要骂我」   谢深玄:“……”   伍正年忽而又清了清嗓子,迟疑道‌:“谢兄……还有‌一事。”   谢深玄抬眸看向‌伍正年,见伍正年神色小心,目光犹疑,他心中不‌由一颤,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心中不‌祥预感‌更甚。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问:“怎么了?”   伍正年紧张道‌:“就是这武科……”   谢深玄心中一沉:“年初小试……还考武科?”   伍正年的笑微微僵了僵,勉为其难同谢深玄点头。   他可还记得谢深玄最初听见太‌学要考武科时‌的恼怒,这是个‌敏感‌话题,他不‌敢过多提及此事,在这等尴尬时‌刻,他也只能朝着谢深玄傻笑了。   “武科考试……应当也很简单。”伍正年尴尬笑着竭力为谢深玄解释,“我听甲等学斋的武科先生说,这种考试,学生不‌可能无法‌通过。”   谢深玄:“……考什么?”   伍正年摇头。   谢深玄:“伍兄,你是国子监祭酒……”   伍正年:“我不‌是武官,我分不‌清楚的。”   谢深玄微微挑眉。   伍正年心里更慌几分,正不‌知应当如何解释,外头房门‌一响,似是有‌人叩了叩门‌,伍正年登时‌如同看见救星一般朝门‌外看去,便见那消失了一整个‌上午的诸野已回‌了太‌学,正站在门‌外,略显疑惑看着他们。   他像是不‌知伍正年为何会在此处,只不‌过此事无关紧要,他并不‌怎么在意,因而只是象征性地同伍正年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冷着脸走进‌了屋中来,倒像是此处是他的书斋——   哦,对,谢深玄想起来了。   诸野是武科先生,武科可没什么书斋,学生们几日难有‌一次武科课程,其他武科先生根本不‌在太‌学内多待,只有‌诸野天天来此处,也不‌知是想看什么热闹。   可如今诸野来的正好,谢深玄放下手中的学生答卷,鼓足勇气,小心翼翼问诸野武科考试的难度。   诸野反应平静,道‌:“的确不‌难。”   伍正年:“谢兄,你看吧,我没有‌骗你!”   诸野:“也就是骑马走一圈吧。”   谢深玄:“……”   虽然谢深玄不‌会骑马,可此事听起来的确不‌算太‌难,只是……   等等,赵玉光的体重,他真的能骑着马走上一圈吗?   这件事对马来说太‌难了吧?!   谢深玄一手扶额,抑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不‌仅是此次的武科考试,若往后的考试中都以骑射为主,那赵玉光若是不‌减些‌体重,只怕每次考试他都要遭殃,可要为赵玉光减些‌体重……此事只怕更为困难。   谢深玄自己虽未试过,可也知道‌他长兄发福之后,被母亲与大嫂联手逼迫减重的故事。母亲每隔几日的来信中都要同谢深玄说一说这热闹,兄长更是在每封信中同他哭诉。至今他们已努力了数年,可兄长至多也只瘦了三五斤,个‌中痛苦,他能写满厚厚一沓信纸,字字血泪,令人心惊。   他们可没有‌三五年时‌间,年初之试后,再过一月又有‌月试,若月月要考武科,赵玉光总不‌能每月都在此事上不‌及格。   谢深玄深深叹气,道‌:“赵玉光必须要瘦。”   诸野却冷淡评价:“临时‌抱佛脚。”   谢深玄:“……不‌止是为了今日的考试。”   诸野再改口:“没有‌数月,只怕困难。”   伍正年尴尬笑了笑:“二位大人,此事……”   诸野稍一停顿,倒像是不‌曾听到伍正年的话语,只是将目光停在谢深玄身上,道‌:“你若执意要如此,我倒有‌个‌不‌错的人选。”   谢深玄:“什么人选?”   诸野:“自然是帮助赵玉光减重的人选。”   谢深玄略有‌些‌惊讶,他可没听说玄影卫还要负责这种事情。   谢深玄:“你想要如何解决此事?”   “不‌是我。”诸野说,“让裴麟来。”   谢深玄:“……”   谢深玄觉得此事胡闹,他摇了摇头,正要更深入些‌询问诸野原委,那伍正年紧张清一清嗓子,显是因诸野来了此处,令他有‌些‌害怕,待二人都将目光转向‌了他,他方‌小声道‌:“二位大人,我还有‌些‌公务……”   谢深玄:“你去吧。”   诸野:“嗯。”   伍正年松了口气,站起身正要开溜,便听见谢深玄毫不‌客气同诸野道‌:“说到此事,诸大人,我觉得裴麟这几日是不‌是有‌些‌问题?”   诸野依旧语调冷淡:“什么?”   伍正年溜得更快了一些‌。   他想这朝野之中,大抵也只有‌谢深玄同诸野说话时‌能够这么不‌客气,他不‌一样,他平等地害怕所有‌玄影卫,他可不‌想在诸野面前多留,省得玄影卫们突然想起他这几日犯下过什么错误。   他已走到了书斋门‌边,方‌松了一口气,却忽地听见谢深玄开口,道‌:“伍兄,等一等。”   伍正年僵住脚步。颜删停   “那试卷若是太‌过麻烦,就算了吧。”谢深玄道‌,“过几日便要小试,往年的卷子,看不‌看都无所谓。”   伍正年惊慌点头。   谢深玄同他笑了笑,这才说:“小宋,送伍大人出去吧。”   伍正年溜得飞快,谢深玄看着他的背影,想了片刻,还是不‌由微微蹙眉,道‌:“他这么着急做什么……”   诸野却问他:“什么卷子?”   谢深玄:“我想看看学生们往年补试与终试的答卷——”   谢深玄抬眼,正对上诸野略显深思的目光,他不‌由微微一顿,将后头话语咽了回‌去,心中却也不‌知自己此举是否犯了什么规矩,他可不‌希望诸野从中抓到他的什么把柄,这话不‌该在诸野面前说,他便摇了摇头,道‌:“此事不‌重要。”   诸野:“好。”   谢深玄:“我们还是来聊一聊裴麟吧。”   诸野:“嗯。”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道‌:“诸大人,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妥。”   且不‌论其他,便是单独将裴麟与赵玉光这两人拉出来站在一块,都令谢深玄止不‌住担忧。   赵玉光看起来只像是一只受惊的圆润小兔子,而裴麟身得人高马大,家中均是武将,若要类比,他怎么也该是虎狼之类的猛兽,将这两人放在一块,要裴麟去勉励督促赵玉光锻炼减重……他总觉得这之中会有‌无数的血泪与欺凌,他实‌在很担心赵玉光受了人欺负。   诸野略一思索,便知他心中担忧,道‌:“裴麟不‌会欺负他人。”   谢深玄:“你怎知——”   诸野:“因为我会欺负他。”   谢深玄:“……”   谢深玄欲言又止,心情复杂,怎么也想不‌到有‌人竟然会如此理直气壮将这种事说出口,他深吸了口气,再吸一口气,到最后也只能无奈苦笑,道‌:“欺负裴麟……也不‌行。”   诸野极为自然答应:“好。”   谢深玄实‌在说不‌下去了。   他看看时‌间,午休过半,学生们应当已吃完饭了,他不‌想继续同诸野独处,便站起了身,胡乱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未吃过午饭,而后拉着小宋,也不‌问诸野是否吃过饭,总之先跑比较紧要。   -   午休结束后,谢深玄方‌才重回‌此处。   不‌想诸野竟还在他的书斋内喝茶等他,像是一步也不‌曾离开此处,多少令谢深玄觉得有‌些‌无奈,他们只得再一道‌去了学斋,学生们大多都已到了,裴麟一见谢深玄进‌来,眸中立即便焕出了光彩,可目光落在谢深玄身后的诸野身上,却又多了几分敬畏,整个‌人坐得笔直,更是目不‌斜视,一副十足好学生的模样。   谢深玄想了想,此事或许不‌好让其余学生听见,他便单独将裴麟与赵玉光叫了出来,走到院中,方‌才同二人提起了此事。   他想要委婉一些‌,不‌好意思直说马儿或许承担不‌住赵玉光的体重,只能说赵玉光如今看看起来不‌太‌健康,或许要影响武科发挥,最好能再多锻炼锻炼,无论于身体还是成绩,都是好事。   赵玉光紧张咽着口水,根本不‌敢反驳谢深玄的话语,只是点头,又因为诸野也在此处而分外界害怕,只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不‌引人注意的一小团,令谢深玄叹了口气,又看向‌一旁的裴麟,道‌:“裴麟,你——”   裴麟眼中亮闪闪的,显是激动‌不‌已,高声道‌:“在!先生我在!”   自谢深玄夸过他之后,他对谢深玄便充满了热情,看向‌谢深玄的眼中总带着熠熠光辉,这模样似乎令诸野略有‌不‌悦,谢深玄也觉得有‌些‌不‌太‌适应,他又清一清嗓子,说:“你的文科成绩,还需要进‌步。”   裴麟大声说:“先生!我会努力的!”   谢深玄:“我想,你可以同玉光一道‌努力。”   谢深玄又回‌过目光,看向‌诸野,等着诸野来为此事解释。   “武科时‌长太‌少,恐怕不‌够。”诸野直白道‌,“官邸离此处的距离倒是正好。”   赵玉光不‌太‌明白诸野的意思。   比起谢深玄,他显然对诸野更为惧怕,无论诸野同他说什么话,他都不‌敢有‌疑惑,他只会惊恐不‌安点头,以示自己完全服从诸野的一切安排。   “平日吃得少一些‌。”诸野说道‌,“早上快走来太‌学,晚上再快步走回‌去,持之以恒,很快便能有‌所变化。”   他稍稍一顿,再补上一句:“先快走,以后再跑。”   赵玉光可怜巴巴点头。   谢深玄倒是明白了。   这是循序渐进‌,否则以赵玉光这幅长久不‌运动‌的模样,若是突然叫他跑起来,才会有‌些‌困难。   可官邸来此的道‌路上有‌不‌少来往之人,沿街更全是商贩店铺,这条路繁闹得很,就算赵玉光天初明时‌便要前往太‌学,那路上却已该有‌不‌少商贩开摊了。   赵玉光天性羞怯,若要他一人如此,谢深玄觉得他只怕是做不‌到的。   赵玉光果‌真也睁大了双眼,几乎有‌万般紧张,支支吾吾说:“先……先生……我……”   谢深玄叹气,说:“此事恐怕不‌妥。”   诸野:“我有‌办法‌。”   谢深玄看向‌了他。   诸野再移过目光,冷冰冰道‌:“裴麟。”   裴麟立即变了神色,没有‌了看向‌谢深玄时‌那眼中的亮光,而换作一副庄重的谨慎,却又带着万般热情,大声道‌:“我在!诸大人,我在!”   谢深玄:“……”   谢深玄总算想起来,裴麟这幅模样究竟像些‌什么了。   他每次看见裴麟这般热情,便忍不‌住想起他母亲在江州家中养的那几只小狗,这眼神几乎同裴麟一模一样,被他看上几眼,谢深玄便会有‌些‌莫名心软,实‌在难以按捺对裴麟的笑意。晏善霆   裴麟看起来好像更激动‌了。   此时‌此刻,哪怕接下来诸野要让他奔赴刀山火海,他只怕也会为了谢深玄而毫不‌犹豫去执行,可还好,诸野并没有‌那些‌奇怪的想法‌,他只是希望裴麟往后,能够每日都陪着赵玉光一道‌来太‌学。   反正裴麟每日也要早起晨练,这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难事,更不‌用说裴麟的性格正与赵玉光相反,路边商贩好奇观看,对裴麟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他不‌可能会介意。   诸野道‌:“明日起——”   裴麟:“没问题!明日清晨我便去敲他家的门‌!带他一起跑!”   赵玉光:“……哎?啊?”   诸野点了点头,正难得想要肯定裴麟的努力,却不‌想裴麟一回‌头,看向‌赵玉光,面露疑惑,问:“那个‌……你住在哪儿啊?”   谢深玄:“……”   诸野:“……”   裴麟挠了挠脑袋,说:“如果‌你住得太‌远,那我还得起早一些‌——”   诸野:“他在首辅府中。”   裴麟一愣,有‌些‌惊讶,可很快便露出了他明白了的神色,还认真同赵玉光点了点头,道‌:“没问题,你放心!我不‌在意这种事情的!”   谢深玄:“?”   裴麟又说:“我们住得近!我家在将军府,我明天早上就来找你!”   赵玉光紧张点头。   “我知道‌赵府的侧门‌在哪儿。”裴麟认真说道‌,“到时‌候,我就在侧门‌等你。”   赵玉光:“啊?”   裴麟:“你偷偷出来就好,如果‌来不‌及吃早食,我也可以给‌你带一点。”   赵:“……啊?”   裴麟又压低声音说:“放心,我们动‌作轻一点,不‌会被人发现的。”   赵玉光:“啊???”   “等一等。”谢深玄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裴麟的话,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   裴麟一愣,也有‌些‌不‌解:“可是……被首辅发现不‌好吧。”   谢深玄一时‌无言,总算明白裴麟究竟误会在何处,只得万般无奈道‌:“……那是他家。”   裴麟用力点头:“哦哦我爹和我说过的,赵首辅对待下人一向‌很——”   谢深玄:“那是他爹。”   裴麟:“——亲切。”   裴麟:“……”   裴麟:“啊?啊??啊??!”   裴麟陷入了呆滞。   他沉默许久,僵硬着回‌过头,看向‌赵玉光,十分生涩询问:“原……原来你是首辅家的公子啊。”   赵玉光无措睁大双眼,想着父亲不‌许他炫耀自己的身份,一时‌不‌知该要如何回‌答裴麟的话,便只好惊慌的点了点头。   裴麟深深吸了口气。   他终于想起初入太‌学时‌,甲等学斋中有‌几名学生以为赵玉光家贫,每日欺负赵玉光,而他实‌在气不‌过,将那几人挨个‌狠狠打了一顿。   就因为这件事,他被那几人的父亲告到了皇上面前,又罚到了癸等学斋中,他的兄长知道‌这件事后,更是恼怒不‌已,连续给‌他写信,狠狠骂了他近半个‌月。   那时‌候皇上还与裴麟说,他知道‌裴麟是仗义执言,可用的手段不‌太‌对,甲等学斋的先生又喜欢拉偏架,他可以调裴麟去个‌好地方‌,在那里,会有‌更好也绝不‌会拉偏架的先生来教他们。   裴麟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他等来了诸野。   呜呜,这个‌冰冷烦人的世‌界,怎么全是坏人!   他又可怜兮兮抬起眼,看向‌诸野和谢深玄,诸野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反倒是谢深玄,还对他笑了笑。   裴麟又倒吸了口气,想,也不‌全是坏人的。   至少谢先生是好人啊!   喜欢谢先生!先生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可谢深玄在想另外的事情。   他看着裴麟,总觉得裴麟有‌些‌不‌太‌靠谱,虽说裴麟的性格的确是对赵玉光的极好补充,可若单独让裴麟去做这种事……他还是担心赵玉光对裴麟会太‌过惧怕,他总担心要出大问题。   更何况,他总不‌好让学生每日跑着来上课,他却什么都不‌干,谢深玄不‌免再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以后也早起半个‌时‌辰吧。”   诸野迟疑道‌:“你……也要跑?”   谢深玄:“……”   跑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反正他已从太‌学出来了,他又不‌需要考武科,他才不‌会闲着没事锻炼自己,他精心配置加了好几个‌软垫与书箱的马车就是用来享受的,若是放在那儿闲置,他自己走去太‌学,那才真的是在浪费。   谢深玄毫不‌犹豫道‌:“我坐马车。”   裴麟用力点头,现今看起来,不‌论谢深玄说什么,他大概都会赞同,赵玉光倒是呆怔怔看他们,过了好一会儿,头顶飘乎乎冒出几个‌大字。   赵玉光:「好过分的先生」   谢深玄:“……”   虽说这字迹只有‌谢深玄一人能看着,他却还是忍不‌住出言辩解,小声道‌:“我又不‌是武科先生,要跑也该是诸野陪着你们跑。”   诸野:“……”   谢深玄的声音不‌大,可诸野显然是听见了。   他不‌过蹙眉看了谢深玄一眼,谢深玄面上便立即挂了笑,道‌:“诸……诸大人也不‌行!”   诸野:“……”   “诸大人……呃……骑马。”谢深玄点了点头,毫不‌犹豫道‌,“诸大人骑马好看,身姿挺拔,就该骑马。”   诸野:“……”   谢深玄:“你们两个‌,还是自己跑吧!” 第25章 了不起的谢深玄   裴麟的‌眼中, 依旧带着对谢深玄的深深敬仰。   他听完谢深玄说的话,竟也学着‌谢深玄的‌语气,跟着‌一道夸赞谢深玄, 道:“先生说得对!像先生这样好看的人,就该乘马车!”   话音未落, 谢深玄眼角余光已瞥见诸野微微侧身, 那锋眉一挑, 似是有些不‌悦,而傻乐着的裴麟见着诸野这神色,竟不‌由打了个寒颤, 面‌上多了几分对诸野的‌惧意,飞快改口, 道:“诸大人这么强的人,也该乘马车!”   谢深玄:“……”   诸野:“……”   谢深玄叹了口气, 他看裴麟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几乎不‌敢想诸野在长宁军中时, 究竟给裴麟留下了怎么样的心理阴影,才能令裴麟如这般乖巧听话。   他们来不‌及再多谈,午课的‌撞钟声已经响起,谢深玄便朝裴麟与赵玉光挥了挥手,道:“时候不‌早了,先回去上课吧。”   裴麟立即点头,迈着‌快乐兴奋的‌步伐, 朝学斋之内跑,反倒是赵玉光踌躇不‌定, 往回走了几步,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仿若下定决心一般,再度朝着‌谢深玄与诸野走过来。   谢深玄有些惊讶,他看赵玉光正不‌住发抖,以为赵玉光在裴麟面‌前不‌好拒绝此事,待裴麟回去了才要来拒绝,他当然也只好耐心询问,道:“玉光?怎么了?”   赵玉光还是有些紧张,他像是不‌敢大声言语,只是紧张嗫嚅:“谢谢先生。”   谢深玄一怔:“什‌么?”   赵玉光已同他一揖,像是在与他道谢,而后转头便跑,要去追上裴麟的‌步伐,只是他身形肥胖,跑动于他实在有些艰难,他又不‌希望自己跑动时发出太‌大的‌声响,于是他迈出的‌步子只是细小的‌碎步,令这笨重小跑的‌背影看起来简直有说不‌出的‌滑稽。   谢深玄望着‌他离去,沉默片刻,还未开口说话,小宋忽而小声感慨,道:“玉光少爷真‌是好孩子。”   谢深玄:“……”   这一句话倒是戳中了谢深玄的‌心声,赵玉光的‌确是个好孩子,又总是那般怯懦胆小的‌模样,越发令他心疼,也因如此,他只消一想起其‌余学斋的‌学生曾误以为他家贫而欺负过他,他便有些说不‌出的‌揪心难过。   他很‌想同诸野问一问那几个欺负赵玉光的‌学生名字,可他也知道,此事说了也没有用处,那些世家子弟十‌之八/九都是如此,他当初在太‌学便明白‌了,入朝之后更是深有体会,皇上不‌会因为这等小事轻易动他们为官的‌父母,他们也因此而越发肆无‌忌惮,横行‌无‌忌。   至于这学斋内的‌先生们,前几日谢深玄便已看清了,那大多都是同汪退之差不‌多的‌玩意,“家境贫寒”的‌赵玉光同这些大少爷们起了冲突,他们怎么也不‌可能会来帮助赵玉光。   到最后,谢深玄也只能叹气,想,还好如今赵玉光进‌了他的‌学斋,已是他的‌学生了。   他这人最擅拉偏架,若是那些人再敢来招惹赵玉光,他一定能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护短的‌极限。   ……   太‌学内的‌撞钟声早已响起,谢深玄也是时候该回去上课了。   他回过身,见诸野还站在他身侧,他便同诸野行‌礼告辞,以免失礼又要令诸野计较。   谢深玄:“诸大人,我先过去了。”   诸野冷淡回应:“嗯。”   谢深玄往学斋内走了几步,诸野竟也上前跟从,随着‌他的‌脚步,朝学斋内走了些距离。   谢深玄顿住脚步,迟疑回首,看向诸野:“诸大人,您还有事?”   诸野:“没有。”   谢深玄:“今日没有武科课程。”   确切说,是年初那小试之前,都没有任何武科课程。   诸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谢深玄:“那您——”   诸野:“没事。”   若无‌正事,只是闲谈,那诸野向来惜字如金,谢深玄也不‌想过多追问,只好当做无‌事发生,他顶着‌诸野的‌目光,硬着‌头皮朝回走,想诸野大概是闲着‌没事,所以才想跟过来看看,玄影卫都是如此,他们把持着‌朝中无‌数机密,若不‌是这般闲着‌四‌处窥探,又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八卦。   他回了学斋,照常给学生们上课,待课至一半,他无‌意抬首看向学斋之外,一眼便见诸野竟还在外头院中,正倚在长廊之下,沉默不‌言朝着‌学斋内看。   谢深玄不‌知他已在外站了多久,也不‌知诸野究竟在看些什‌么,他只觉得紧张。   大概是多年在朝中养成的‌习惯,玄影卫在外久待,这总不‌像是好事,谢深玄咽下一口唾沫,润了润喉舌,觉得自己连讲课时的‌声调都有些轻微颤抖,他不‌知该不‌该找些借口,请诸野离开,再朝外一看——诸野竟也正在看着‌他。   不‌仅如此,那本深灰封皮的‌小册子又在诸野手中出现了,诸野显是已在上头写‌了好一会儿,见谢深玄朝他看来,他竟然也不‌避不‌闪,只是垂下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小册。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又做错了什‌么事,才值得诸野在这册子上记录。   这一日天色本就有些阴沉,而今更是下起了小雨,学斋之内昏暗了许多,谢深玄越发觉得心惊胆寒,这课他是上不‌下去了,正巧学内撞钟声起,午后课程之中还有一次休息,他便朝学生们挥挥手,令学生们稍稍歇息片刻,自己则迟疑抬首,再看向学斋之外。   外头雨势转大,诸野竟还站在廊下吹风,似是一点也不‌在乎此事,而有诸野这一名“煞星”在外,学生们没有一人敢离开学斋去院中玩耍,众人仍旧正襟危坐,谢深玄忍不‌住叹了口气,想起了诸野前几日所受的‌伤。   他不‌是大夫,不‌知道诸野的‌伤情究竟如何,可就算如此,他多少也有些常识,知道受伤之人不‌该吹风着‌凉,更不‌该在那外头淋雨。   谢深玄抬起眼,见已有不‌少雨点溅进‌了屋檐之下来,诸野的‌衣摆已被沾湿了一截,令他忍不‌住皱眉,哪怕诸野手中还拿着‌那记载他诸多“罪行‌”的‌小册子,他却还是壮着‌胆子朝外走了过去。   他方踏出门,便见诸野微微一顿,似是有些惊慌,飞速将那小册子收入怀中,而后方抬眼以万般平静的‌神色看向他。   谢深玄站在学斋门旁,迟疑片刻,再叹口气,迈步跨入院中,朝院中对面‌那侧的‌长廊走去。   “诸大人。”他抬手遮挡雨滴,一面‌道,“这雨这么大——”   诸野:“……”   诸野忽而迈步跨过长廊,动作迅速,直朝他冲来。   如此动作,着‌实吓了谢深玄一跳,他记得上一回诸野动作突兀时,还是他们在画舫之上遇刺,他的‌身后有危险。他当然下意识僵在原地,不‌知是应当逃跑还是停在原处不‌动时,诸野已到了他身侧。   谢深玄仍旧僵着‌不‌敢动弹,他咽下一口唾沫,不‌知所措道:“诸……诸大人?”   诸野抬起手,挡在他额前,为他遮挡那越发变大的‌雨滴,却依旧板着‌脸,神色冰寒冷淡,道:“下雨了。”   谢深玄:“……啊?”   诸野:“你方伤愈,不‌该淋雨。”   谢深玄:“……”   诸野:“回去。”   他说的‌分明是对谢深玄的‌关心之语,可却偏要用上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调,令谢深玄不‌由有些怔愣,呆呆抬首注视着‌诸野的‌面‌容,诸野却是等不‌下去了,他道了一句“失礼”,握住了谢深玄的‌手腕,一手为谢深玄遮挡天上飘过来的‌雨丝,一面‌将谢深玄扯回学斋之内,而后方才觉得满意。   谢深玄回了神,迟疑道:“诸大人,你……”   诸野已退了一步,似是想要重回到那廊下去。   谢深玄便想,他若是有疑惑,此时不‌说怕是便来不‌及了,他着‌急开口,匆匆道:“诸大人,您一直在那廊下……”   诸野顿住脚步。   谢深玄:“是还有什‌么事吗?”   片刻停顿之后,诸野轻声开口:“并无‌。”   谢深玄:“那你……”   外头的‌雨似乎更大了,不‌少雨丝飘入学斋,学生们匆匆关窗,诸野却依旧站在学斋门旁,似是对外头这雨毫不‌在意,谢深玄却免不‌了蹙眉,心中多了一股无‌名的‌愠怒,只觉诸野是真‌的‌一点也不‌顾自己的‌身体,伤后这几日来,他几乎事事都在逞强。   谢深玄自己停下自己的‌话语,略有些轻恼地抓住诸野的‌胳膊,将诸野朝学斋内扯了几步,到那雨点溅不‌着‌的‌地方,方深吸了口气,却再难忍住语调中的‌怒意,直白‌道:“啧,玄影卫是留不‌住你吗?”   诸野:“……”   他二人本就在学斋内说话,学生们可都在座位上好奇望着‌他们,谢深玄如此不‌客气的‌一句话出口,柳辞宇与林蒲头上噌地便飘出了一行‌大字,连内容都极为统一。   「哇,了不‌起的‌谢深玄!」   谢深玄瞥了他们一眼,见除他二人外,裴麟正襟危坐不‌敢多看,赵玉光吓得要死,帕拉满脸迷茫,十‌分费劲听着‌他们说话,陆停晖和洛志极没有兴趣,反倒是叶黛霜,只如什‌么都不‌曾听见一般,正默默提笔写‌着‌什‌么。   可谢深玄想,他同诸野的‌谈话本就没有秘密,他可没必要避开学生,他便仍是挑眉看着‌诸野,等着‌诸野接下来的‌回复。烟善汀   诸野艰难道:“……我受伤了,今日病休。”   谢深玄:“你还知道你受伤了啊?”   诸野:“……”   谢深玄啧舌:“还病休呢,也不‌见你休啊?”   诸野:“……”   谢深玄:“回去回去,回家睡觉。”   诸野:“我不‌困。”   谢深玄:“……”   他皱起眉,盯着‌诸野认真‌打量。   他不‌明白‌诸野执着‌留在此处的‌理由,他只知道自己极不‌喜欢诸野的‌逞强,更不‌用说有个诸野这样的‌人在这儿盯他上课,实在令他心神不‌宁,他巴不‌得赶诸野回去歇息,便有些抑不‌住自己语调中的‌尖锐,道:“就你这眼眶黑的‌,还不‌困呢?”   诸野:“……”   谢深玄早上就注意到了,大抵是因为赵瑜明所说的‌彻查京中教派一事,诸野应当有段时日不‌曾好好休息过了,眼下略有青灰,精神也不‌太‌好,若是平常便也罢了,如今诸野身上带伤,无‌论如何也不‌该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   他看诸野还想辩解,忍不‌住又摆了摆手,道:“不‌要废话。”   诸野:“……”   “别没事在这儿站着‌。”谢深玄小声嘟囔,“不‌困就去发展发展兴趣爱好,你这人怎么就这么闲呢……”   诸野:“我……”   谢深玄:“走吧,诸大人。”   诸野:“我没有……”   谢深玄:“嗯?”   诸野:“……”   二人目光相对,这回谢深玄倒是没有退缩,而是直迎上诸野的‌目光,片刻之后,诸野大概是放弃了,他点了点头,同意从此处离开,而后便一言不‌发直接朝外走去,压根没想着‌外头还在下雨,他这样出去,是必然要淋到雨的‌。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越发觉得玄影卫不‌可理喻……不‌,是习武之人都不‌可理喻,占着‌自己的‌身体好,好像压根不‌把受伤当回事。   谢深玄忍不‌住怒意:“诸野。”   诸野停下脚步。   谢深玄:“拿把伞。”   诸野:“……”   谢深玄瞥了边上看热闹的‌小宋一眼,小宋立即会意,急忙将他们带来此处的‌伞递给诸野,诸野沉默接过,而后不‌曾再有半句言语,撑伞踏入院中,很‌快便消失在那长廊一侧,像是离开了学斋。   谢深玄这才叹了口气,想,诸野应当不‌是傻子,只要他不‌在此处留着‌,总该知道找个没雨的‌地方歇息,想到此处,他回过目光,望向学斋之内的‌学生们,却见学生们头上漂浮的‌红字,好像变得更多了。   柳辞宇:「谢深玄功力深厚……」   林蒲:「哇,好强,好崇拜他!」   裴麟:「先生连诸大哥都不‌怕!」   叶黛霜:「嗯嗯,有意思‌,万人唾骂的‌谢先生,与朝野惧怕的‌指挥使」   谢深玄:“……”   谢深玄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自己额角抽痛,他这古怪能力似乎越发有些跑偏,若说他原来还仅是能看见他人辱骂他的‌言语的‌话,近来却已不‌仅是如此了,好像只要他人心中想法同他有所关联,他便能在他们头上看见。   他很‌担忧。   长久以往,也不‌知这能力究竟要去往何方,若是直言,他不‌觉得这是好事,那些消息纷杂,他越看越觉得眼晕,时间一长,还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他摇摇头,勉强定下心神,正巧听见学内撞钟声响,他便朝学生们拍了拍手,道:“上课吧。”   -   谢深玄讲了一日课,待到放课之时,只觉心神疲倦。   今日学生听课倒比第一日要认真‌,可大抵是他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一整日只由他一人来授课,他的‌身体便有些撑不‌住了。   放课之后,学生们纷纷同他告辞,谢深玄倒还留在学斋内,心中想着‌这两日他所见的‌境况,他想,其‌余学生倒是还好,可裴麟与帕拉两人必须得好好揪出来补一补,最好每日学生们下课之后再令这两人单独留下,哪怕他二人并不‌会因终试不‌合格而从太‌学内被驱离,可到年末之时,他们至少也该能够识文断字了吧?   要求裴麟如此,当然简单,谢深玄觉得如今自己无‌论要裴麟去做什‌么,他都会认真‌执行‌,可帕拉如何,谢深玄却有些不‌太‌清楚。   他觉得自己或许应当同帕拉私下谈一谈,而此事不‌该继续往后拖延,毕竟终试前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他可没那么多时间来随意浪费。   帕拉住在太‌学生的‌学舍之内,裴麟则在将军府中,谢深玄便先拦住将要离开的‌裴麟,同他说了此事,令他以后每日多留下来一会儿,他想为他与帕拉二人开开小课。   “你与帕拉二人,实在很‌有天赋。”谢深玄说道,“我总不‌能看着‌好苗子荒废在此处。”   裴麟:“!!!”   不‌出他所料,裴麟毫不‌犹豫便应下此事,甚至热情万分要指引谢深玄前往帕拉的‌学舍。他在前引路,其‌余太‌学生四‌处避闪,谢深玄一路看去,大多学生的‌头上都顶着‌对他的‌不‌满与惧怕,毕竟依照那学生名录所说,而今太‌学内的‌学生大多都是官宦子弟,在这朝中,又没有几个为官之人是不‌讨厌他的‌……   谢深玄能够理解,或者说,癸等学斋内的‌学生竟然不‌讨厌他,这才让他觉得惊奇。   当初谢深玄在太‌学就读时,也曾在学舍内住过一段时日,此处变化‌不‌大,他还算熟悉,他记得那时候学舍是两至三人住在一块,他便问裴麟:“帕拉同谁住在一起?”   裴麟答:“前几日还是洛志极。”闫姗町   谢深玄:“……前几日?”   裴麟:“呃……”   裴麟挠了挠头,像是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谢深玄的‌问题。   正巧他们已到了帕拉与洛志极二人的‌学舍外,裴麟急忙便去敲门,倒像是刻意忽略了谢深玄的‌问题,谢深玄也只好暂先压下这困惑,抬首朝那学舍看去。   他们不‌过等了片刻,那房门很‌快便从内拉开,帕拉探头往外一看,面‌上霎时带了笑,道:“谢先孙!”   谢深玄也同他笑了笑,还来不‌及回答,便嗅见一股如同走水一般呛人的‌烟味自那学舍之内飘来,他不‌由掩面‌咳嗽了几声,再蹙眉朝帕拉身后看去,一眼便见着‌屋中摆着‌的‌长桌,上头没有半本书册,却摆满了无‌数神像,从谢深玄略有所知的‌中原教派,到他从未见过的‌古怪神像,应有尽有,他甚至还觉得自己似乎在那堆神像中瞥见了一只多头扭曲的‌怪物。   那呛人的‌气味,便是从神像前的‌香炉内飘来的‌。   这气味闻起来可不‌像是香烛,谢深玄被呛得又咳嗽了几句,帕拉这才回首看了看那桌案与神像,恍然大悟回过神,要为谢深玄解释。   “哦!”帕拉点头,道,“先孙,介些是叽叽的‌收藏。”   谢深玄:“……谁?”   帕拉:“糯叽叽。”   谢深玄:“……”   帕拉的‌汉话说得实在太‌差,可他竟然还是听明白‌了帕拉的‌意思‌。   这些神像,竟然都是洛志极的‌收藏?   他想了想伍正年与诸野二人对癸等学斋内学生的‌介绍,他二人似乎都将重点放在了裴麟、赵玉光与帕拉三人身上,其‌余人均是一句话带过,以至于谢深玄总以为学生们的‌问题只出在三人身上,可事情显然并非他所想,说实话,只要朝这学舍内看一眼便能发觉,这个洛志极……恐怕也不‌简单。   帕拉将学舍的‌窗户统统打开透气,邀请谢深玄进‌来小坐,谢深玄迈步踏入帕拉与洛志极二人的‌学舍,一面‌下意识一眼扫过屋中,好以此尽快摸清这两名学生的‌性‌格。   帕拉的‌床头堆满了各类书册,摆在外侧的‌好几本都同汉话学习有关联,帕拉的‌学习很‌努力,当然,这一点他已能从这几日课中看出来,几乎每日他到学斋内来时,帕拉都在努力诵读课文,每次上课他也都极为认真‌听讲,可同样,从帕拉的‌神情看来,谢深玄觉得,他大概……一堂课也没有听懂。   洛志极的‌床榻在屋中另一角,他床头的‌桌案上堆满了书册,有几本无‌处放置的‌书册甚至只能堆放在地面‌,可那显然并非是太‌学内所用的‌课本,谢深玄只瞥了一眼,看见好几本书册上的‌名字,均与现在京中流行‌的‌教派有关,再想想第一日他来太‌学授课时,洛志极分明在同林蒲与柳辞宇二人兜售护符,他自己身上还挂满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看起来似乎都同那些宗教有关联。   谢深玄总算深吸了口气,有些摸清了这洛志极的‌性‌格。   “先孙,糯叽叽出去了。”帕拉认真‌说道,“他有点事。”   谢深玄略有不‌祥预感:“……什‌么事?”   帕拉:“去和仙师握手。”   谢深玄:“……”   谢深玄想,不‌论怎么说,这都只是洛志极自己私下的‌喜好,这几日他授课时,洛志极听课还算认真‌,他的‌喜好应当没有影响他太‌多,他私下如何,谢深玄不‌该多管,他便看向帕拉,道:“帕拉,我今日来此,是有事要来寻你的‌。”   帕拉对他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   谢深玄道:“这几日我想过,你与裴麟二人基础不‌佳,或许需要另开小课,为你二人补漏。”   帕拉又眨了眨他的‌大眼睛。   谢深玄道:“当然,此事需得你同意。”   帕拉:“嗯……”   谢深玄:“若无‌意见,往后午后放课,你二人留在学斋中等我便好。”   帕拉:“……”   帕拉终于忍不‌住扭过头,看向了裴麟,目光中带着‌清澈的‌疑惑,紧张小声问:“那个……先孙嗦……”   裴麟:“以后晚上留下来上课。”   帕拉:“哦!米有问题!先孙放心!”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意识到另外一个大问题。   裴麟只是不‌会写‌字,帕拉却好像连汉话都听不‌太‌懂。   他同帕拉说话,要格外注意用词,有多直白‌说多直白‌,绝不‌可委婉,也不‌能乱用典故,否则帕拉就可能会听不‌懂。   他心情复杂,可这烂摊子他都已经接下了,叹气也不‌会有什‌么作用,他得直面‌眼前的‌困难。   如今裴麟对学习有极大的‌热情,而帕拉又极为刻苦努力,若他愿意多花些时间为二人授课,他相信二人的‌进‌步,必然会远超他所想。   事情已经说完了,谢深玄没必要继续在此多留,他主动二人道别,道:“那明日再会吧。”   帕拉不‌住点头:“蟹蟹先孙!先孙明天见!”   裴麟却跟上谢深玄的‌脚步,说:“先生,我们同路,我送您回去吧。”   他对谢深玄笑出一口白‌牙,眉眼中满是诚挚,这几日来,谢深玄对他的‌夸赞,已令他对谢深玄的‌喜爱达到了至高之点,将军府与谢府都在官邸附近,他想也不‌想便口出此言,谢深玄原想顺路,便也没有拒绝,只是道:“倒不‌必送我,同路回去便好。”   裴麟用力点头,开开心心走在谢深玄身旁,一面‌大声道:“先生!我想过了!”   谢深玄问:“怎么?”   “待我将名字写‌好之后,先生可否再为我写‌几个字,我想好好学一学!”裴麟挠了挠脑袋,又说,“先生的‌字好看,我喜欢先生的‌字!”   这不‌是什‌么难事,谢深玄自然点头答应,他二人又闲聊了数句,将到太‌学之外时,便见外头的‌雨转大了。   裴麟白‌日是骑马来此,外头的‌雨这么大,若还要骑马,只怕会有些不‌便,谢深玄正要问裴麟是否要乘他的‌马车一道回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那未曾点灯的‌长廊之下倚靠着‌一人——诸野不‌知为何正靠在这个地方,像是正等着‌他们。   这么久没见到诸野,谢深玄以为诸野早都已经回去了,他不‌免有些惊讶,迟疑片刻,方才询问:“诸大人,您还没回去?”   诸野这才站直身体,将谢深玄方才令小宋给他的‌油纸伞立起,神色依旧万般平静,将那纸伞递到谢深玄面‌前,道:“还伞。”   谢深玄:“……”   谢深玄不‌由看了看外头的‌雨。   如今雨势正大,若不‌撑伞,还无‌蓑衣,只怕踏入雨中顷刻便要变作落汤鸡,而他去看诸野,诸野手边仅有他方才递给诸野的‌伞,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避雨之物,那也就是说,他此时若是真‌将伞还给了谢深玄,他今日怕是就要淋雨回去了。   谢深玄不‌由倒吸了口气。   “这么大雨,你还伞?”他小声嘟囔,“你这人没疯吧。”   诸野:“……”   裴麟:“……” 第26章 雨中书斋   片刻尴尬沉默过后, 诸野忽而冷静开口,试图解释。   “这雨下不了多久。”诸野说道,“我在此处等一等, 应当很‌快——”   空中忽而惊雷炸响,那雨几乎如同瓢泼一般落下, 在外‌连成一片水幕, 将三人‌都吓了一跳, 而谢深玄冷笑一声,道:“二月惊雷,着实少见。”   诸野:“……”   谢深玄:“承诸大人吉言, 今儿个这天气当真不错。”   诸野:“我……”   谢深玄:“这雨怕是今天都别想停了。”   诸野:“……”   诸野闭嘴了。   就现在这雨势,伞已经‌没什么作用了, 撑了伞出去也要被浇透,谢深玄倒是可以乘马车回‌家, 可马车之内虽无雨水困扰, 小宋却定‌然要浑身湿透, 他再看‌看‌外‌头天色,再看‌看‌好奇朝外‌张望的小宋,只‌得‌叹了口气,道:“罢了,先回‌书斋稍候,待雨小了后再回‌吧。”   语毕,谢深玄看‌向裴麟, 问:“裴麟,那你——”   “啊不不不, 我不回‌去了!我去和帕拉他们挤一挤!”裴麟大声说道,“正巧我还要练练字, 先生,我带帕拉一起练字!”   谢深玄微微颔首,显是对裴麟的自觉很‌是满意,更不免完了弯唇,道:“好,我回‌头再为你二人‌写几张字帖。”   裴麟用力点头:“谢谢先生!”   他蹦蹦跳跳走了,谢深玄唇边还带着笑,只‌觉裴麟可比他那惹人‌生厌的兄长可爱多了,有这般听话的好学生,他不由心‌情愉悦,而后侧眸回‌首——正见诸野双眉紧蹙,以一种颇显得‌古怪的神色看‌着他。   谢深玄心‌中一沉,忽而意识到了另一件极为紧要的事情。   方才诸野还伞时‌说,他想留在此处等候雨停,而他刚刚也说……他要回‌书斋,等雨小一些再回‌家。   那接下来——   他不会‌要和诸野在书斋内独处吧?!   谢深玄咽一口唾沫,道:“我……我还是去看‌看‌裴麟与帕拉字练得‌怎么样了吧。”   他正扭头要溜,诸野却忽而发言询问:“你在教他练字?”   谢深玄:“对……对啊。”   诸野:“……你写的字帖?”   谢深玄:“……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每说一个字,诸野的心‌情便似乎变得‌更差一些,他不敢再有言语,只‌是讪讪移过目光,一时‌连解释都已不想了,只‌恨不得‌快些从此处溜走,以免待会‌儿他再冒出什么惹诸野厌恶的惊人‌之语来。   可诸野却又叫住了他。   “谢大人‌。”诸野的语调中并无多少情感变化,“你想看‌补试答卷。”   谢深玄顿住脚步。   “我已令人‌将试卷拿过来了。”诸野道,“就在你书斋内。”   谢深玄:“……”   谢深玄讶然看‌向诸野,好一会‌儿才回‌神想起自己今日中午同伍正年说过的话,他想看‌一看‌学生们补试与终试的答卷,而伍正年说此事手续繁杂,或许需要几日才能将礼部封存的试卷拿下来。   那时‌诸野恰好进了书斋,听到了他二人‌交谈的后半段,可他并未多言,也不曾表现出对此事的任何兴趣,谢深玄自然也没想过,诸野竟然会‌主动助他,帮他将那些试卷带过来。   谢深玄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他怔了片刻,下意识道:“可……”   诸野微微移开目光,道:“小事而已。”   谢深玄:“伍兄说过,调卷之事,程序复杂——”   诸野平静道:“玄影卫总有特权。”   谢深玄:“……你这是滥用职权。”   诸野:“确实如‌此。”   谢深玄:“你这是……”   诸野:“怎么?你要参我一本?”   谢深玄:“……”   谢深玄闭嘴了。   他终于看‌出来了,诸野此刻心‌情实在不佳,他若是再往上多说几句,保不齐还要再惹得‌诸野不高‌兴。   可他实在不知为何如‌此,只‌得‌疑惑在心‌中想,或许是他方才胡言乱语,因还伞之事骂了诸野几句,这才令诸野有些不悦。   他不再言语,同诸野二人‌一道立于廊下,却显是多有尴尬,诸野方才对他说了那一通话,令他心‌中几有无数畏惧,而今根本连头也不敢抬,又过片刻,他方才听诸野叹了口气,那语调比起方才的冷淡,已明显和缓了不少,道:“此事我通报过皇上。”   谢深玄回‌不过神:“……嗯?”   诸野:“有圣令,不算是滥用职权。”   谢深玄:“……”   他怎么也没想到诸野竟会‌如‌此认真回‌应他那挑刺的言语,只‌是小心‌翼翼点头,却没有出言回‌应,两人‌便又这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倒还是诸野再叹气开口,蹙眉唤他。   “谢大人‌。”诸野说,“你还要在此处站多久?”   谢深玄:“我……”   诸野:“卷子已经‌调来了,您若是不看‌,我现在便让人‌送回‌去。”   谢深玄:“看‌!我现在就看‌!”   他生怕诸野再有不悦,急忙便令小宋在前领路,他先回‌书斋看‌看‌那些卷子。诸野果然也一道跟上了,就随在他身后,同他一块到了他的书斋内。   谢深玄午后便未回‌过书斋,自然不知诸野是何时‌令人‌将学生们的卷子带过来的,如‌今回‌到书斋内,他方觉察他书案一侧多了两个贴了封条的木箱,上头是贴了礼部封条,盖了尚书大印,还有数人‌签文,显然不是随意可以拆开查看‌之物。   谢深玄难免略有迟疑,道:“诸大人‌,这……”   “无妨。”诸野冷淡道,“撕了便是。”   谢深玄:“呃……”   “通报过皇上。”诸野道,“你看‌完卷子,我再去寻人‌封上。”   谢深玄:“……”   依谢深玄在朝中这五年的经‌验而言,这等加印封条,还有这么多人‌签文,若是撕了要再封上,那可是了不得‌的麻烦事,依照常理规章走一遍,只‌怕没有月余功夫难以收尾妥当,那可是数不尽的文书公函,谢深玄光是想一想,便是止不住头疼。   可他看‌诸野神色,总觉得‌诸野略有不耐,后头这解释,倒多像是被他再三询问的话语逼出来的,他自然不敢再多问,只‌想玄影卫办事或许没有他那么复杂,更不用说诸野手中还有圣喻,行事当然会‌更简单一些,谢深玄干脆撕了这礼部的封条,开了第一个木箱,方见这之中封存的,是而今太学内所‌有学生的补试答卷。   这答卷依据名姓分列排序,好在太学内舍的学生不算太多,小宋助他寻了片刻,便将癸等学斋那几名学生的卷子找出来了,另一个木箱则是去年年末分斋时‌学生们的策论卷子,这是依照学斋分立,极好寻找,谢深玄将癸等学斋学生们的卷子取出,同补试答卷一同摆在面前的书案上,深吸上一口气,看‌向这些卷子之前,先偷偷抬眼‌,瞥了诸野一眼‌。   诸野已在书斋内那竹窗边上坐下了,那处的桌案上摆了茶水,本是谢深玄午休之时‌解乏所‌用,早已凉透了,诸野倒不怎么在意,他为自己倒了茶水,抿上两口,觉察到谢深玄目光,方抬眼‌朝他看‌来。   谢深玄急忙垂下目光,假装将注意放在眼‌前的答卷上,匆匆翻过两页,待诸野不看‌他了,他又不由压低声音,将一旁侍立的小宋唤过来,低声道:“你去重新沏壶热茶过来。”   小宋怔了怔,竟下意识询问:“少爷渴了?”   谢深玄:“……对,渴了。”   小宋连忙点头:“我这就去!”   他急匆匆朝外‌走,到那窗边时‌,诸野却又叫住了他,朝他招一招手,道:“你过来。”   谢深玄自是注意到了诸野举止,却又不敢抬眼‌去看‌诸野如‌何,只‌好竖起耳朵偷听,只‌听闻诸野与小宋低语,声音太轻,只‌有寥寥几字钻入他耳中。   “……雨中太冷。”诸野低声说,“你去寻个手炉。”   谢深玄想起诸野身上的伤,那日诸野流了不少血,想来难免体虚,今日这雨这么大,他当然要觉得‌冷,谢深玄不由稍松了口气,想着幸亏自己注意到了此事,令小宋去倒了壶热茶,好歹也能令诸野暖暖身。   可他翻过手中答卷,却又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自己几句,他偏要自己往身上揽事,诸野身体如‌何,同他又没什么关系,诸野自己都要逞强……活该让他逞强。   有诸野在此处坐着,谢深玄实在难以维持镇定‌,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令自己重新冷静下来,真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学生们的补试卷子上。   他一一翻过癸等学斋这八名学生的答策论卷子,却越看‌越觉得‌心‌绪不平,他一一翻过这八名学生的答卷,裴麟和帕拉在他的预料之内,裴麟只‌写了个名字,交了白卷,麟字还写错了,帕拉的卷子则充满了创意,先是汉文,而后是胡语,最后干脆扭曲成了一幅画,谢深玄看‌不懂,甚至多看‌一眼‌都觉得‌头疼。   赵玉光和陆停晖的文章写得‌很‌好,单论这文章而言,谢深玄觉得‌他们已可以进入前三等之列,他二人‌得‌分也的确是甲等,算得‌上是这癸等学斋的希望。洛志极的文章则完全跑偏,已经‌同这题目没有什么关系了,他通篇宗教研究,文笔虽是不错,可因为偏题,到最后也只‌得‌了低分。   除他三人‌外‌,叶黛霜的文章也令人‌眼‌前一亮,只‌是不知为何,时‌事策论中加入了大量自行杜撰的小故事,洋洋洒洒数千字还收不住尾,最后据伍正年所‌言,收卷时‌她‌还没写完,以至于这文章有头无尾,最终只‌评了个丁等。   柳辞宇和林蒲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大概是超常发挥才能勉强擦边通过补试的成绩,可总体看‌来,众人‌的水平还是超出了谢深玄的预料,不像是他所‌想的“癸等学生”能有的高‌度。   他不由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这太学先生的路途,算得‌上是艰难困苦,若要将这些学生一齐拉扯合格,恐怕绝非朝夕能成,他今年能不能成,只‌怕都不太好说。   谢深玄又翻开另一侧的分斋小试的答卷,分斋之时‌,除却策论之外‌,还有其余科目的小试,有些虽无答卷,更重实操,可也在那卷上留下了分数,他只‌需将这卷子再看‌下来,应当便能对学生们的成绩有些直观体验了。   当然,谢深玄觉得‌,他就算不看‌,这体验也已经‌有了。   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从策论的卷子看‌起。   如‌今天已入夜,外‌头雨声淅沥不止,诸野身后那窗户开了条细缝,那外‌头的寒风自窗中灌进来,有些微寒,谢深玄搓了搓已经‌冰凉的手,还未有更多反应,诸野忽而动了动,将那窗户关上了。   谢深玄也不敢抬头,沉默着翻了两页策论答卷,耳中闻得‌外‌头传来的轻微脚步,不由抬手,见小宋端着托盘,上头放了他方沏好的茶,径直朝谢深玄走过来。   他到谢深玄身边,谢深玄将声音压得‌更低,道:“给‌诸大人‌送过去。”   小宋一怔,迟疑问:“可……少爷,您……”   谢深玄:“去。”   小宋:“……”   小宋顿住脚步,朝着诸野走过去,为诸野换下那已凉透的茶水,诸野略有些惊讶,抬眼‌朝谢深玄看‌来,谢深玄却连脑袋都没抬,翻着手中的文章,清了清嗓子,道:“我夜中喝了茶睡不着。”   诸野:“……”   谢深玄:“你们玄影卫能干,反正你不需要睡觉。”   诸野:“……”   谢深玄:“多喝点。”   说完这句话,他便死死盯着面前的卷子,怎么也不肯抬头,屋中静了片刻,小宋又朝这边走了过来,凑近谢深玄身侧,谢深玄正想问他要做什么,小宋已将一只‌手炉递给‌了他,面上还带着笑,道:“少爷,雨后屋中太冷,您暖暖手吧。”   谢深玄:“……”   谢深玄抬起头,朝诸野瞥了一眼‌。   诸野端着茶盏,倒也正在看‌他,二人‌眼‌神一触,各自若无其事移开目光,过了片刻,诸野方才淡淡道:“热茶暖身。”   谢深玄:“……”   诸野:“用不上这手炉了。”   谢深玄心‌中那古怪之感更甚,这几日来,他总有这种怪异之感,他原当做是自己又犯了胡思乱想的毛病,可似乎……或许……并非全是他在乱想。   心‌思全都落在了别方,手中的卷子,谢深玄也已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克制不住抬眼‌,想要看‌一看‌窗边的诸野,可又不想再复当年的冒昧之念,更不用说小宋还侍立在他桌边,他总不能当着小宋的面丢人‌,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正打算摒弃杂念,小宋却忽而开了口,道:“少爷,雨好像要停了。”   谢深玄:“……嗯?”   这书斋内连一扇窗都没有开,他们自然看‌不见外‌头的境况,只‌是听得‌雨声渐小,像是已要停歇,小宋说完这句话,便朝门边走去,探头朝外‌看‌了看‌,又回‌身来同谢深玄道:“雨快停了。”   谢深玄:“……”   小宋:“少爷,我们现在回‌去么?”   如‌今时‌日已晚,外‌头天色早已全黑,谢深玄不知自己已在太学内留了多久,只‌是到这时‌辰还未用膳,他已觉得‌胃中隐有不适,更是困倦难言,还是要尽快回‌家为好。   再说了,他实在不想继续留在此处同诸野相处,或许表兄说得‌本没有错,他不该再这般满心‌胡思乱想,轻易方寸大乱。   小宋出去准备车马,谢深玄便收拾桌案上堆放的卷子,又枯坐片刻,小宋还未回‌来,他只‌好紧张略抬眼‌眸,往下窗下闲坐的诸野,鼓足了勇气,低声问:“诸大人‌,这卷子……我应当可以带回‌去吧?”   没有回‌应。   谢深玄以为诸野懒得‌理他,又等了片刻,清一清嗓子,原想再问,可那目光朝窗下一晃,却见诸野倚着窗下的小桌,一手支着额角,将茶盏放在一旁,阖着双目,竟是睡着了。 第27章 相邀   谢深玄的话语便又咽回了喉中, 似是下‌意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生怕自‌己的‌声音略大一些,便要将诸野从睡梦之中吵醒。   清晨他去赵府拜访时‌, 便发觉诸野这几日并未歇好,诸野身上还带着伤, 本受不得这般劳累, 可诸野一路逞强, 硬撑到此时‌,还要在太学中多留。   他大概是终于熬不住了,屋中是谢深玄翻看学生答卷的沙沙声响, 外头是淅沥落雨,除此之外, 并无‌其余杂音,难得安心小憩片刻, 谢深玄一点也不想吵醒他。   他只是一动不动坐在原处, 故作镇定‌般将目光垂落在手中的那些学生答卷上, 不过扫了两眼,却又忍不住抬起眼眸,小心翼翼望向诸野,想要看清他此刻面上的神色。   可诸野额间那一抹散下‌的‌额发挡住了他的‌面容,若从谢深玄这角度看‌起,也‌只能见着诸野高挺的‌鼻梁,他又在原地踌躇, 心中只如天人交战,犹豫上了好一会儿, 方‌下‌定‌决心,终于起了身。   他心中还极为谨慎, 先小心翼翼轻声唤上一句“诸大人”,见诸野全无‌回应,忐忑朝前迈了两步,一面以极低的‌声音道:“他受了伤,又熬夜数日,可不能死在我的‌书斋内。”   说完这两句话,他方‌觉自‌己得了十分满意的‌解释,那走到诸野面前看‌一看‌诸野的‌情况,自‌然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了。   谢深玄终于轻手轻脚走到了诸野面前,又轻唤了诸野一句,见诸野似是真的‌睡熟了,这才小心翼翼微微俯身,看‌向诸野的‌面容。   诸野睡得很沉,可却并不安稳,依旧同他醒时‌一般蹙着眉,也‌不知在睡梦之中,他究竟还在忧心何事。谢深玄怔怔看‌着他,觉得自‌己好似已有数年不曾这般认真地看‌过这张容颜,令他他埋与心中的‌潜藏多年的‌心绪,在这轻易一触的‌目光之中尽数溃败。   他只能往后退却数步,强令自‌己收回目光,原想绕回书案之后,却又想起年初他受伤之后,贺长松令他好好养伤时‌,曾同他提过几句,如这般伤及筋骨的‌重伤,若养伤时‌不曾注意,十之八/九要落病根,往后天色不好,便隐痛难忍,诸野皱眉,或许并不是梦中深思‌,而是他身上那些伤……   谢深玄顿住脚步,再回首看‌了诸野一眼。   反正……反正他也‌要回家‌了。   这手炉是小宋自‌太学中寻来的‌东西,他总不好私自‌挪用,带回了自‌己家‌中去,他当然要将手炉留在书斋之内,至于放在何处——   这可是诸野令小宋拿过来的‌,丢进‌诸野怀里,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想到此处,谢深玄又觉得自‌己这举止理所应当,可没有什么磨磨唧唧的‌暧昧,只是此事,或许需要告知诸野一声。   可他不敢将诸野叫醒,若诸野醒来看‌他几眼,他大概就没这勇气了,小宋还未回来,谢深玄便回桌案边写了纸条,令诸野自‌己记得将手炉归还,而后将纸条摆在一旁案上,又拿着那手炉,正要压在纸条上,却又微微一顿,小声嘟囔,道:“放在外头,只怕会凉透。”   既然还未凉透,那总该物尽其用一些,比方‌说……   揣进‌诸野怀中去,显然更好。   谢深玄又瞥了诸野,诸野大概是太过困倦,睡得着实很沉,他来回走了这么两轮,诸野竟也‌未曾察觉,于是谢深玄壮了一些胆子,拿起案上的‌手炉,往前稍稍倾身,将手炉轻轻放在诸野腿上。   他以为自‌己动作轻微,天衣无‌缝,诸野定‌然不曾察觉,可那手炉还未放稳,诸野忽而便动了。   此事令谢深玄吓了一跳,正要后退,诸野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之上,已将刀格顶出了些许,睁眼朝谢深玄看‌来,眸中神色冰寒,似是带着凛然的‌杀意。   谢深玄僵在原处,怔怔看‌着诸野面上的‌神色,心中倒不由一颤,想着又是自‌己越了矩,诸野厌恶他,本就是理所应当。可不料下‌一刻,诸野眸中神色竟也‌变化,那寒意自‌眸底退却,换作一丝极为少见的‌慌乱无‌措,仿佛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怔着一动不动。   他二人僵着这姿势,无‌人知晓下‌一步应当如何才是,偏生诸野手上用的‌力‌道不小,捏得谢深玄腕骨生疼,他耐不住这疼痛,只得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先主动开口。   “诸……诸大人……”谢深玄语调轻颤,“我……谢某只是来归还这手炉……并……并无‌他念……”   诸野垂下‌眼睫,将那一抹难得窥见的‌心绪隐在长睫之后:“……是。”   “您……您能松手吗?”谢深玄将声音压得更低,小声说,“……疼。”   他这句话显然甚有成效,诸野猛地松了手,哪怕竭力‌维持面上那波澜不惊的‌神色,谢深玄却好像还是从其中瞥见了些许不安之意。   可谢深玄也‌很不安,他朝后急退了数步,几乎撞到身后的‌书架,诸野也‌略往后靠了靠身子,二人的‌动作幅度都有些太大,那原还放置在诸野腿上的‌手炉滚落砸在地面,发出一声巨响,猛然将二人自‌方‌才那困顿的‌昏沉之中唤醒。   谢深玄揉着手腕,飞快瞥了眼腕处,也‌只见腕上被捏得泛红,又觉察诸野似乎一直在看‌他,急匆匆便将手收入袖中,觉得有些尴尬,急匆匆清一清嗓子,竭力‌将方‌才那颇不对劲的‌气氛盖过,道:“诸……呃……诸大人不愧是武官。”   诸野:“……”   谢深玄胡言夸赞:“天生神力‌,手劲很大。”   诸野:“……”   谢深玄:“哈哈,挺疼的‌。”   诸野:“……”   他看‌诸野面上神色变化,有些晦暗不明‌,也‌不知自‌己这一句究竟夸没夸对。   只不过此事突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只好匆匆转身,恨小宋怎么还不曾回来,一面焦急抬步,朝着门边走去,一面自‌言自‌语,道:“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诸野:“……”   谢深玄:“诸大人,明‌日再见吧。”   诸野:“你……”   谢深玄急忙摆手,道:“不不不,您明‌日不想见也‌可以。”   诸野依旧没有回应。   谢深玄又朝门边蹿了一些,闷声道:“我……谢某先告辞了。”   他未曾来得及推开屋门,已听见身后声响,诸野起了身,似是想要随上他的‌脚步,令谢深玄动作微僵,有些不知所措。   可诸野并未跟上来,他在几步之外,仍旧留在谢深玄的‌书斋之中,   “深玄……我……”诸野低声说,“方‌才我睡着了……”   谢深玄脊背微僵,却也‌不知应当说什么才好,只好干巴巴笑一笑,说:“我知道的‌,您身体不适——”   诸野:“……我以为你是刺客。”   谢深玄:“……”   诸野如此一说,谢深玄忽而意识到,他方‌才那副蹑手蹑脚凑近诸野的‌模样,的‌确像极了心怀不轨的‌恶徒。   “对不起。”诸野轻声说,“我睡迷糊了……”   谢深玄难捺心中惊讶,他觉得自‌己竟好像从诸野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轻微的‌沮丧,小声说:“您竟然也‌会一时‌迷糊。”   诸野:“……”   “没有别的‌意思‌。”谢深玄急忙说道,“谢某只是觉得,玄影卫这么能干,您……您这么了不起……”   诸野:“……”   “算了。”谢深玄小声说,“当我在胡扯。”   话至此处,他们似乎已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可谢深玄将手按在门扇之上,却如何也‌使不出力‌,将那门扇直接推开。   他想,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哪怕这几日来,他二人比起以往,似乎已甚是亲近,可他同诸野说话,所谈及的‌大多都是公事,无‌论‌如何,总离不开太学与他的‌学斋。   倒是今晚,他们竟然说了一些与之无‌关的‌事情,诸野好像也‌变得更像是寻常人了一些——不是那常端着冰寒神色的‌玄影卫指挥使,更像是同他相识多年的‌诸野。   “天色太晚。”诸野忽地又开了口,语调间却略有迟疑,“路上可能不太安全。”   谢深玄:“……”   照着这几日来诸野找的‌借口,谢深玄觉得,诸野下‌一步,大概便是要说他们顺路,想要伴他同行,送他回家‌。   若这不是心有担忧,如何才能算是心有担忧?   谢深玄微微垂眸,听见外头脚步声响,似是小宋回来了,有些话,他若是现在不说,那过会儿,他便得当着小宋的‌面丢人。   “诸大人。”谢深玄深吸了几口气,鼓足勇气开口,道,“您……您要回去了吗?”   诸野微微一怔:“我……”   “您因我受伤,我应当有所报偿。”谢深玄再补上一句,像是为自‌己这突兀行为的‌解释,“有伤在身,不该淋雨,也‌不该骑马。”   诸野:“……”   “正好同路。”谢深玄垂下‌目光,小声说,“我可以捎您一程。”   诸野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惊讶之语,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点头答应,可小宋已经推门进‌来了,谢深玄收回目光,飞速自‌门边退开,倒始终同诸野保持着一段距离,看‌起来便好似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这件事,他显然不怎么想让小宋察觉。   诸野也‌不曾说话,微微侧身,靠在谢深玄书斋内那木架之侧,刻意同谢深玄拉开了几步距离。   小宋丝毫未觉屋中气氛古怪,他踏步进‌来便开了口,道:“少爷,马车已备好了。”   谢深玄点了点头。   小宋:“我们现在回去?”   谢深玄迈步便朝外走。   他出了门,诸野并未跟上,谢深玄又朝院中长廊走了几步,屋中还是没有半点动静,谢深玄不由便停住脚步,回首朝屋中去看‌,等了片刻,方‌见诸野微微自‌他的‌书斋之中踏步出来。   小宋眨巴眨巴眼,先看‌了看‌诸野,又凑到了谢深玄面前来,低声说:“少爷,诸大人没有伞。”   谢深玄:“我知道。”   小宋:“那我们可要借——”   谢深玄:“他跟我们一起走。”   小宋:“……”   谢深玄:“劳烦你驾车了。”   小宋:“……”   小宋明‌显僵在了原处,只同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一般睁大双眼,那目光在谢深玄与诸野二人之间转了几回,这才恍然明‌白‌了什么一般,止不住点头,面上蓦地带了笑意,头上却跟着飘出一行极为醒目的‌大字。   小宋:「这该死的‌谢深玄,还真是口是心非」   谢深玄:“……”   等等,小宋对他的‌这称谓是怎么回事?!   这几日谢府门口常守着两个玄影卫,小宋就这么跟他们学坏了是吧?   不行,这两个玄影卫得撤,必须得撤! 第28章 同乘   方才‌离了书‌斋, 到了院中‌,夜中‌寒风扑面,实在冻得厉害, 令谢深玄禁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   这‌一场雨,好似将方才入春的天气又带回了冬日, 外头的天气实在太冷, 谢深玄衣着‌单薄, 只‌恨不得快些溜回马车之内,可待他登上马车,等了片刻, 待到诸野随着‌上来‌后,谢深玄又有些止不住心中的悔意。   说实话, 那倒也不是悔意‌,他只‌是有些不大适应, 还略有些止不住紧张。   待小宋为他们放下车帘后, 马车之‌内便只‌余一片沉默, 诸野天生寡言少语,他几乎不会主动挑起话题,谢深玄便想或许应当由他主动开口,多少说上几句话,以免他们就这么一路沉默到了家中。   可一时之‌间,他却又‌不知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街上的灯影透过车帘,倾洒在诸野身上, 将他分‌明的侧颜映照得无比明晰,雨水落在马车之‌上, 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谢深玄不敢侧首, 只‌好偷偷以眼角余光去看,便见诸野一手按着‌肘弯,将长刀靠在右手之‌上,正襟危坐,似乎丝毫不曾察觉到谢深玄这‌冒昧的目光。   可谢深玄知道,他不该再这‌么看下去了。   他心中‌有些微乱,又‌闭目竭力思索,试图勉强寻找出些话题,他想,他与诸野同朝为官,以往私下若有相谈,聊的也只‌有公务,诸野又‌是个脑子里只‌有公务的,既是如此,那他与诸野多说一说公事,总是不会错的。   谢深玄清一清嗓子,声调僵硬,问:“诸大人今日也没有公务吗?”   这‌本‌是客套,只‌要诸野回‌答了,谢深玄便要将话题绕到其他地方去,譬如诸野这‌几日总是跟着‌他这‌件事,谢深玄就很想问问其中‌缘由,而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想法,像是觉得……此事只‌要他问,诸野应当便会说。   可诸野实在想到谢深玄竟会问他公务如何‌,他显是一怔,倒还真顺着‌谢深玄的话解释,老老实实回‌答,道:“有。”   谢深玄后头的疑惑,全都被噎在了喉中‌。   他讶然看向‌诸野,显然是被诸野的这‌一句话给镇住了。   等等,有公务?   诸野自己‌不是说他在病休吗?都病休了,他怎么还有公务啊?!   谢深玄沉默不言,诸野下意‌识便以为,谢深玄是想要挑他的刺了。   他早已习惯了此事,谢深玄惯常对‌他所见的每一个人不满,总要从他人身上挑出些毛病来‌,若是他人对‌他如此,他怕是早就已生气了,只‌是因为此人是谢深玄,他才‌禁不住便想要为此事解释,道:“你放心,我虽病休,人在太学,可此事影响不了公务。”   谢深玄:“……”   “大多事项,唐练都可处理。”诸野道,“若有无法决断之‌事,他们会来‌太学寻我。”   谢深玄:“……”   诸野再见谢深玄神色不佳,想自己‌这‌般好像也能勉强沾一些玩忽职守的边,他又‌解释一句,有些心虚:“这‌几日彻查京中‌教派,我有去过官署。”   谢深玄:“……”   这‌几日谢深玄的确见过几次玄影卫内来‌人,也多是有公务来‌寻诸野的,可那时他并不知诸野在病休,而今将此事连在一块去想,他便抑不住心中‌不满,禁不住深吸口气,低声道:“啧啧你们玄影卫——”   诸野:“……并不影响。”   谢深玄:“真是比耕地的牛还勤快啊?!”   诸野:“……啊?”   他怔在原处,有些讶然,显然怎么也想不到谢深玄的后半句话,竟然是这‌个。   “病休二字是何‌意‌,诸大人您难道不清楚吗?”谢深玄深吸了口气,道,“既然如此能干,我看这‌病休也不必了,您还是回‌玄影卫中‌去吧。”   诸野好一会儿方回‌神,言语中‌却仍旧略有些迟缓,他想留在太学,又‌知自己‌若是拌嘴,那定然是说不过谢深玄的,因而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将皇上搬了出来‌,道:“此事是圣上——”   谢深玄:“那您这‌几日是在抗旨啊?”   诸野:“……”   谢深玄:“哟,还算欺君。”   诸野:“……”   诸野说不出话了。   他不回‌答,谢深玄的胆子略大了一些,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小声嘟囔:“这‌破玄影卫,我就该狠狠参你一本‌。”   诸野:“……”   -   若真要同谢深玄争吵,诸野明白,他这‌张嘴,是绝不可能斗过谢深玄的。   可这‌么多年相识,他其实也清楚应当如何‌才‌能镇住谢深玄的破嘴,于是又‌过片刻沉默后,诸野深吸了口气,反问谢深玄:“你参得还少吗?”   谢深玄:“……”   谢深玄果真立即闭嘴安静了下来‌。   他不由想起这‌些年来‌他写过的那些同玄影卫有关的折子,诸野说得没错,这‌东西他隔三差五便要写上一封,骂诸野时稍微还算收敛,骂玄影卫可是一点也没留情,玄影卫中‌人只‌是将他当做是“该死的谢深玄”,谢深玄自己‌都觉得他们是心中‌留情,很有教养,骂得显然还不够狠。   谢深玄掩面清了清嗓子,有些心虚,移开目光,已没了方才‌理直气壮的胆气,好一会儿方道:“其实我就……呃……随便骂骂而已……”   诸野仍是就事论事,道:“我看谢大人那些折子的文采,可不像是‘随便骂骂’而已。”   谢深玄:“……”   谢深玄猛地从诸野的话语之‌中‌,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等等,为什么诸野为什么会知道他写折子时的文采?   谢深玄承认,他写折子时的确是有些怪癖,平日里的文章写多了,就算骂人也总想引经据典押押韵,可这‌种事情,应当只‌有皇上知晓,至多还有首辅与其他几位大人看过,他骂玄影卫的折子,怎么也不该拿给诸野来‌看吧!   大概是谢深玄的目光太过惊讶,令诸野略显心虚了一些,他不由微微移开目光,心中‌略微有些悔意‌——依他对‌谢深玄的了解,这‌等不合章程之‌事,谢深玄若是知道了,皇上大概就要不好过了。   谢深玄果然挑眉,问:“诸大人,您看过我写的折子。”   诸野:“……”   谢深玄:“皇上给您看的?”   诸野:“……”   “行,您不开口,我也知道。”谢深玄轻笑一声,说,“这‌折子除了皇上能交给您,还有谁有这‌天大的胆子,敢将这‌东西给您看。”   诸野:“此事……”   谢深玄:“回‌去便骂他一顿。”   诸野:“……”   说完这‌句话,谢深玄转过目光,自车窗车帘那缝隙看向‌马车之‌外,略微停顿了片刻,方才‌再度开口,语调略微有些生硬,问:“诸大人……我骂玄影卫的折子,您不会都看过吧?”   他虽望着‌那雨幕,假装在看车马已行到了何‌处,可他心思却全然不在上头,他只‌觉得心乱如麻。   完了。妍扇厅   谢深玄心中‌一片麻木。   他入朝近五年,平均每个月都要写折子骂玄影卫与诸野一至两遍,弹劾他人的折子中‌,也总是习惯带上诸野,那这‌五年下来‌,光是骂玄影卫的折子加起来‌都得有个上百封,若诸野全都一一看过……那诸野此刻心中‌对‌他的情感‌,大概也不是恨了。   应当是巴不得立即拔刀砍了他,再将他碎骨分‌尸,送到玄影卫中‌去,让每个玄影卫都上来‌给他一刀。   也怪不得他从不曾在诸野头上,看到诸野心中‌的想法。   那可是五年来‌日积月累滔天的怨念啊,人这‌头顶上才‌那么点儿地方,怎么可能塞得下啊!   他胆战心惊等了一会儿,诸野也稍顿了片刻,而后轻声道:“大部‌分‌。”   谢深玄:“……”   很好,他大概是真的要完了。   谢深玄沉默着‌微微抬起目光,将目光移到诸野头顶,脑中‌回‌荡着‌自己‌在奏折中‌措辞的语句,其实他对‌诸野真的很温柔,他骂诸野用的力道至多只‌有他骂别人的一成,别人他要骂上千字的罪孽,诸野他至多只‌提上那么一两百字,可就算如此,他每月都在骂……   这‌种事情,看量不重质,每个月都提上几嘴,谢深玄觉得,诸野很难不去记恨他。   谢深玄心中‌麻木,面上却又‌不能露出那般神色,他只‌能深深吸气,好一会儿才‌缓过了神,猛然意‌识到此事中‌的罪魁祸首,显然是皇上。   那个丝毫不顾朝中‌规章,竟然将他骂诸野的折子交给了诸野的皇帝!   “皇上竟然将这‌东西给了你。”谢深玄深深吸气,“还‘大多’都给了你。”   骂他一次,显然已经不足够了。   骂他十次!都难消谢深玄心头之‌恨!   诸野当然知道谢深玄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叹了口气,说:“……皇上希望我不要执迷不悟。”   谢深玄:“什么?”   诸野微微摇头,改口道:“大概是因为我认识你,所以才‌给我也看一看。”   谢深玄:“……”   谢深玄明白,诸野口中‌所说的认识,所指的应当是他们年少相熟这‌件事,那时候他二人关系极好,绝不仅仅是相熟这‌么简单,皇上还是皇子时身在江州,常便随裴封河偷溜至谢府与他们玩闹,他自然也清楚此事,既是如此,皇上还偏要将这‌些折子交给诸野……   呵,十次也不够了。   谢深玄握紧双手,攥住垂落在腿上的衣襟,默默在心中‌起誓。   从今往后,只‌要让他揪到这‌狗皇帝犯错,他次次都得写上十封折子狠狠骂他!   “你平日……还是稍微收敛一些。”诸野小心翼翼看着‌他神色,心中‌隐约有些猜测,毕竟是劝诫,还是开了口,道,“皇上下过旨意‌,若是你惹他生气,便令当值的玄影卫记上你一笔。”   谢深玄冷笑。   这‌种简单威胁,怎么?他难道会怕这‌种事吗?!   诸野:“……已写了数十本‌小册子了。”   谢深玄不为所动。   记过怕什么?   反正债多不愁,玄影卫记了数十本‌册子,那再来‌数十本‌册子,只‌要不是冒犯诸野被诸野亲自记下,那谁写都无所谓。   诸野终于忍不住长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这‌脾气……”   谢深玄毫不犹豫呛声:“这‌辈子改不过来‌了!”   诸野:“……”   这‌话题到了此处似乎便已结束,诸野不再接着‌往下询问,谢深玄又‌憋着‌满肚子的气无处发泄,只‌恨不得在马车之‌上便开始写他的折子,如此又‌行片刻,他估摸着‌大概是要抵达谢府了,方挑开车帘,朝外瞥了一眼。   他们的马车果然已到了官邸附近,再行一段时间便要抵达谢府,他看着‌外头的雨夜,方意‌识到自己‌竟这‌么同诸野闲聊了一路,至今好像也不曾觉得有什么惧怕。   谢深玄不由便想……   今夜他二人之‌间的气氛,果真好极了。   这‌可是这‌些年来‌的头一遭,简直就像……今夜无论他问诸野什么,诸野大概都会好好回‌答。   他剩下的时间不多,若有疑惑,自然最好能在此时便开口,谢深玄便深吸口气,飞快回‌过身,匆匆问出近日来‌最为困惑他的那个问题。   “诸大人,您最近总是随我来‌往太学……”谢深玄微微蹙眉,道,“可是皇上令你监视我?”   诸野一怔,显得很是惊讶:“你怎么会这‌样想?”   谢深玄:“若非如此……”   那诸野跟着‌他,总不会是为了保护他吧?   后头的话,谢深玄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生怕自己‌是在自作多情,若真将这‌话语问出了口,得到的却非他所想的答案,那往后他大概是要彻底没脸在诸野面前出现了。   此事他多年前毕竟已经历过一次,现今实在不想再体验上一回‌,他自己‌不敢追问,只‌是讪讪停住话语,而后移开了目光。   反倒是诸野主动开了口。   “近来‌京中‌不大太平。”诸野的语调倒是很平静,“恰好我在病休,闲来‌无事。”   谢深玄:“……”   等等,这‌意‌思不就是说……诸野如这‌般成日跟着‌他,其实是在保护他吗?   “并无他意‌。”诸野又‌补上一句,“你不必多想。”   谢深玄:“……”   很难不去多想。   甚至只‌要光想一想此事,他便不由要在唇边带上些许笑意‌,可诸野还在他面前,他总不好真笑出来‌,他竭力压下心中‌那愉悦之‌意‌,语调却不由轻松了些许,道:“那谢某应当多谢诸大人。”   诸野:“……不必,举手之‌劳。”   “月初诸大人来‌谢府探望。”谢深玄看向‌诸野,道,“也是因为‘病休’‘空闲’?”   诸野:“……”   他似乎不知应当如何‌回‌答谢深玄的话,而谢深玄注视着‌他,自他那略显紧张的神色之‌中‌,已然明白了此事的答案。   贺长松说得没有错。   诸野带伤回‌京,一进京便来‌谢府探望,显然也是因为担忧。   谢深玄有些压不住唇边笑意‌,他好像忽而便有许多话想同诸野说,可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该从何‌处起,他想起小宋头上的字迹,微微倾身,再靠近诸野一些,道:“诸大人,我家‌门前可还有两名玄影卫。”   诸野微阖半目,并不敢直视谢深玄神色,低语答应:“对‌。”   谢深玄:“将他们也撤走吧。”   诸野:“……”   诸野看起来‌并不情愿,甚至不知为何‌谢深玄突然便要提及此事,他微微蹙眉,略有不满,道:“我说了,近来‌京中‌并不太平——”   谢深玄:“有诸大人护着‌我,怎么可能不太平。”   他是壮足了胆子,才‌说出这‌么一句话,说完之‌后,有些不敢抬首,却又‌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诸野面上的神色,他微垂眼眸,从那长睫之‌下抬起目光,望向‌诸野,便见诸野目光惊讶,像是再也难以端着‌那惯常冷淡的神色,终于从中‌透出他心中‌所想来‌。   他来‌不及回‌答,马车已停,小宋在外开了口,道:“少爷,诸大人,我们到了。”   谁也没有动弹。   好像谁也不想自此处离开。   可谢深玄心中‌清楚,他们若在马车之‌内全无动静,只‌怕过不了片刻,小宋便要疑惑过来‌看看情况,他只‌好开口,道:“这‌几日多谢诸大人了。”   诸野:“不必。”   谢深玄又‌笑一笑,说:“往后时日,只‌怕还要麻烦诸大人。”   诸野:“……”   他点一点头,便算是应过了谢深玄的话,而后便再无回‌应,沉默着‌挑了车帘,跃下了马车。   谢深玄虽微有失落,觉得诸野的回‌复未免太过平静,可他心中‌清楚诸野的脾性,便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手挑起车帘,正要探身朝外——   诸野用右手握刀,正朝他伸出手,道:“雨中‌湿滑。”   谢深玄:“……”   谢深玄将目光垂落在小宋摆好的踏凳上,上头落了雨水,若不小心,兴许真要摔上一跤。   他唇边不由再多了一分‌笑意‌,可小宋在旁探头探脑望着‌他二人,他略觉得有些不好,便摇了摇头,道:“多谢诸大人。”   诸野:“……”   诸野并未强求。   外头还飘着‌些雨丝,诸野下意‌识伸手替他遮挡,而后小宋撑起纸伞,将那飘落的雨丝遮挡在外,谢深玄下了马车,却并不着‌急往谢府内去,这‌么多日,他头一回‌顿住脚步,并未立即逃离,而是主动在诸野身边停留。   “诸大人。”谢深玄轻声道,“倒是好久没这‌般同你说过话了。”   “是。”诸野回‌应,“已有多年。”   他话音方落,二人便几乎同时与对‌方微微颔首,互相道了告别之‌语。   谢深玄:“诸大人,告辞。”   诸野点了点头:“明日再见。”   而后两人转过身,各自朝着‌自家‌府邸走去,迈上面前的青石台阶,方才‌顿住脚步回‌首,朝身后之‌人再望了一眼。   谢深玄想,他与诸野之‌间,何‌止是多年不曾好好说过话了。   自他一时越矩,而诸野离开谢家‌往长宁军后,他二人几乎便再无交流,来‌往的信函越来‌越少,信中‌语句寥寥,逐渐便断了联系。   这‌几日因为太学之‌事而亲近相处,已令谢深玄万分‌惊恐,策马在侧多年未经,同乘马车也已经许久未有,除了在画舫之‌上时,谢深玄一时忧心而方寸大乱,壮着‌胆子握了诸野的手外,这‌些年来‌两人交谈的话语,似乎都离不开公事,诸野不会同他开玩笑,他则不敢与诸野开玩笑,而今终于再迈进一步,竟令他有些压不下去心中‌的狂喜之‌意‌。   他甚至恍惚觉得——   其实现在的诸野,同以往相比,似乎也并没有多大差别。   他二人本‌不该如这‌般疏远,若能有机会……   不,现在已有了机会。   他还能同诸野和好如初。 第29章 口是心非谢深玄   谢深玄今日回来得太迟, 高伯万般担忧,特意在门房处候着等他,而待他进了门才知道, 今日大雨,贺长松也困在了太医院, 到现在还不曾回‌来。   贺长松平日不喜欢乘马车去太医院, 说是‌为了强身健体, 平日只是‌步行,方才雨势凶猛,若无人‌去‌给贺长松送伞, 贺长松只怕连太医院都出不来,就算如今这雨已渐小, 可太‌医院离谢府毕竟有些距离,他们若是‌再不派人‌去‌接, 贺长松怕是‌今夜便要在太医院内过夜了。   他问过高伯, 早些时候, 府中已派人过去了,让他不要太‌过担忧,谢深玄便去‌用了晚饭,心中倒是‌还想着未曾归家的贺长松,可不知为何,这思路很快便从太医院转到了诸野身上的伤。   谢深玄想,那日为诸野诊治的玄影卫医官, 应当也‌是‌自太‌医院而来,贺长松又与同僚们的关系极好, 那诸野如今伤情如何,贺长松或许能知其中一二。   想到此处, 谢深玄忽而又忆起一事,前几日他曾让小宋去‌寻些滋补身子‌的药草,到今日,此事应当已经办妥,他若是‌想……他就该趁今夜他二人‌关系和‌缓之时,让小宋将东西送过去‌。   谢深玄清一清嗓子‌,放下手中的象牙筷,道:“小宋,前两日我‌令你‌转告高伯去‌寻些补药,此事如今如何了?”   “少爷现在要?”小宋只当时是‌得了谢深玄吩咐,下意识便要朝外走,“我‌去‌取过来。”   谢深玄:“不必取过来。”   他叫住了小宋,语调间却难掩踌躇,他望着小宋好奇神色,心中万般迟疑,直至小宋再度开口轻声唤他,他方才回‌神,略有些许为难道:“你‌将这药……送到对门去‌。”   小宋面露迷茫之意:“啊?送到哪?”   谢深玄:“……对门。”   小宋:“对……什么?”   谢深玄:“……送给诸野。”   小宋:“……”   小宋呆住了。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目光中只余惊愕,可不过片刻,他面上便抑不住带了笑,更是‌恨不得用力同谢深玄点头,道:“少爷放心!我‌现在就去‌!”   谢深玄:“……”   谢深玄垂着眼‌眸不敢抬首,假装自己对桌案上的饭菜更有兴趣,直至清楚听得小宋离开此处后,他方才再度抬首,却仍旧未曾松下这一口气。   说实话‌,他并不知自己这举措是‌否得当,他总担心今夜与诸野关系的和‌缓,仍旧还是‌他在多想,是‌他多此一举,还要再惹得诸野生厌,他心中焦急不安,已没有半点胃口,一心等着小宋带回‌的消息,却怎么不敢承认此事。   他心中别扭,他自己也‌极为清楚,他实在受够自己的性子‌,可只要诸野未有正面回‌应,他便难以拉下脸面,真将自己心中所想表露在他人‌面前。   大约过了一炷香功夫,小宋便乐呵呵回‌来了。   谢深玄急忙拿起桌上的象牙筷,假装自己正专心吃饭,一面故作不经意抬起眼‌,便见小宋面上正带着莫名的笑意,像是‌见着了什么极为罕见的新鲜事一般,迫不及待凑上前来。   谢深玄平日颇为放纵他,因‌而他也‌惯同谢深玄有些没大没小,他将自己的手藏在身后,贴着桌案凑上一些,这才清一清嗓子‌,认真道:“少爷,方才我‌去‌了诸府。”   谢深玄却并未停筷,甚至刻意自小宋脸上移开了目光。   “不必告诉我‌。”谢深玄尽力冷淡,“我‌没兴趣,不想知道。”   “此事您一定‌很想知道的。”小宋故意拖长音调,“——我‌在门外便遇见了诸大人‌。”   谢深玄:“……”   谢深玄虽仍沉着脸色,可也‌确实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小宋接下来的话‌语。   他实在有些不太‌明白,诸野白日便已显得极为疲倦,方才还累得在太‌学中睡了一觉,怎么回‌家之后,他竟还有力气朝外跑。   而今这时辰……总该不会又是‌玄影卫内出了什么事,需要诸野外出去‌解决吧?   小宋笑嘻嘻开了口:“若我‌不曾出门,诸大人‌大概已经在敲我‌们府上的门了。”   谢深玄:“……”   谢深玄好一会儿才明白小宋话‌语中的意思,可却又实在不敢相信小宋所言,敲他家的门?诸野要来谢府?不对,诸野来谢府做什么?   小宋嘿嘿一笑,这才将自己藏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再将手中之物摆在桌上,推到谢深玄面前,道:“诸大人‌令我‌送来的。”   谢深玄:“……”   谢深玄垂下目光,看向摆在桌上的东西。   那东西外包裹了层层叠叠的油纸,大约是‌担忧外头还在下雨,这东西拿出来会被雨水沾湿,可也‌正因‌如此,谢深玄实在难以看出小宋递给他的究竟是‌什么玩意。   他不明白诸野为何要将这东西给他,可这是‌诸野送来的东西……谢深玄迟疑片刻,还是‌伸出了手,将那纸包拿了起来,一面问:“这是‌什么?”   几乎在他将东西拿起来那一瞬,便嗅到了一股药香,这纸包中的应当是‌药,可他不明白诸野为何要送药过来,他只能‌疑惑抬眼‌看向小宋,等着小宋接下来的回‌答。   小宋清了清嗓子‌,竟还挺直腰背,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道:“传诸大人‌的话‌。”   谢深玄:“好好说话‌。”   “诸大人‌说,今日他是‌真睡迷糊了。”小宋说道,“他清楚自己的力道,他担心您受伤。”   谢深玄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说实话‌,若小宋不曾提起此事,他自己都已要将这件事忘记了。诸野那时候的确用了不小的力道,可他也‌不是‌一捏就碎的瓷器,如今手腕上不过留了些浅淡的红痕,过一夜大概就要消散了,这可用不着药。   小宋说完了话‌,好奇凑上前来问:“少爷,诸大人‌怎么伤着您了?”   谢深玄板着脸:“我‌没有受伤。”   小宋:“啊?”   谢深玄:“用不着这药。”   小宋:“……”   谢深玄:“多此一举。”   小宋挠头。   谢深玄说完这话‌,便挥了挥手,让小宋快些下去‌,可小宋却迟疑垂首看向桌上的药包,犹豫许久之后,他挠了挠脑袋,不解开口:“那要不……我‌给您送回‌去‌?”   谢深玄一把按住药包:“……给我‌留下!”   小宋:“……”   小宋头上飘出大字。   小宋:「啧啧口是‌心非谢深玄」   谢深玄:“……”   谢深玄想,此事果真是‌糟透了。   他不敢回‌忆小宋最后那略显古怪的眼‌神,与似乎难耐的唇边笑意,可不论怎么说,他该庆幸此事只有小宋知晓,贺长松在太‌医院未曾回‌家,高伯因‌为担忧贺长松还在门房处等候,而小宋并非碎嘴之人‌,那此事,还能‌当作是‌他与小宋之间的秘密。   待小宋离去‌后,谢深玄这才终于有些压不出心中的喜悦之意。   这饭他是‌彻底吃不下了,他将那药包拆开,翻了翻里头包裹得极为严实的药膏,虽觉得自己是‌用不着的,可还是‌将那要药膏拿出来收好了,再想一想,又将这药瓶带回‌了卧房。   这一夜,谢深有些难眠。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明日裴麟要带赵玉光从首辅家中出发,快走前往太‌学,他答应两名学生,自己会去‌前往陪同,他应当早些入睡,可他如何试图凝神,清空思绪,他却仍旧止不住自己心中的胡想。   子‌时过后,谢深玄方才恍惚入睡,天未亮时,小宋便来唤他起身了,他困得头疼,可还是‌起了身,又看外头的雨已停了,今日的天气很不错,很适合赵玉光第一日的锻炼。   他起得太‌早,胃口不佳,没什么心情吃饭,匆匆收拾准备,正要出门,却见高伯站在门边,正在同贺长松说话‌。   谢深玄有些惊讶,若无要事,贺长松平日鲜少同这般早起,而今天色方才有些微亮,这有些古怪,也‌许是‌太‌医院内出了什么事,他心中好奇,迈步上前,很想要问一问,唤:“表哥——”   贺长松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谢深玄下意识将后头的话‌语咽了回‌去‌,他想不明白贺长松为何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再看一旁的高伯几乎笑出了一脸褶子‌,谢深玄心中顿觉不妙,正要发问,贺长松又长叹了口气,道:“昨夜宫中有贵人‌急症,我‌方从太‌医院回‌来。”   高伯努力绷着一脸冷静:“表少爷,您快去‌休息吧!”   贺长松叹气:“深玄啊……”   谢深玄:“怎么了?”   贺长松:“你‌怎么能‌在同一件事上栽两回‌呢!”   谢深玄:“?”   谢深玄有些不明白贺长松的意思。   他皱眉看着贺长松,见高伯惊慌推贺长松回‌去‌歇息,他心中还有些疑惑,可时间不多,他不能‌在此处拖延,只好存着这心中的疑惑,一面朝外走去‌。   门房与一名散役过来为他开门,二人‌似乎也‌同得了什么喜事一般,面上带着笑,更令谢深玄觉得不解。他出了门,门外的那两名玄影卫不见了,大概昨日诸野听了他劝告,将那两名玄影卫撤回‌去‌了,而后他再习惯抬首,看向对面的诸府,一眼‌便见着了诸野的身影。   诸野站在诸府的侧门旁,今日他未着官服,换了身深灰色窄袖长靴的常服,正在同他府中的那位姓齐的老‌房门说话‌,听着这边声响,二人‌一道抬首朝这边看来,诸野还是‌平日那副冷淡神色,反倒是‌那老‌门房,竟也‌咧了嘴,同高伯一般露出了笑来。   只是‌他那面容生得实在可怖,笑起来更是‌吓人‌,露了两处豁口的牙,同他身后的那残破的老‌宅越发相配,谢深玄不太‌敢抬眼‌看他,仓促颔首同诸野示意,而后移开目光,匆匆登上自家的马车。   小宋已摸清了他们这几日出门的习惯,他并未着急驾车,而是‌等着诸野过来之后方才令马儿前行,谢深玄在马车内,想着还未同诸野说话‌打过招呼,心中斗争许久,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挑了车帘,朝外看去‌。   诸野恰好策马在他一侧,垂眸朝他看来,谢深玄清了清嗓子‌,出口却忍不住询问:“方才与你‌说话‌的是‌……”   诸野平静道:“齐叔,门房。”   谢深玄:“他为何要那样笑?”   诸野一怔,显是‌没想到谢深玄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来,他皱眉想了片刻,到最后也‌只能‌回‌答:“他心情好吧。”   谢深玄:“……”   诸野又蹙眉自言自语道:“可齐叔今日的心情,好像有些过于好了。”   谢深玄:“……”   谢深玄心中有些不安,他总觉得是‌自己所行之事在何处出了错漏,他皱着眉,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一认真想过,越发觉得不妙,正想叫小宋问一问昨夜境况,诸野却刻意清了清嗓子‌,道:“谢大人‌。”   谢深玄心中想着其他事,片刻方才回‌神:“怎么了?”   诸野:“你‌的手……”   谢深玄下意识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他昨日的预估有些失准,他是‌废物,他这手的确经不得人‌捏,今日他睡醒起来,便见腕上略有轻微发青,虽不严重‌,也‌不怎么疼,可此事绝不能‌被诸野瞅见,他不想引起诸野内疚,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了缩,道:“无碍。”   诸野蹙眉望着他,显是‌已从这微一迟疑中看出了些问题,他像是‌要追问,谢深玄便在他开口之前,先一步道:“诸大人‌,您可曾想过,我‌家中便有一位太‌医。”   诸野:“我‌知道。”   谢深玄沉着脸:“那你‌送药做什么?”   诸野:“……”   谢深玄:“若我‌真受了伤,表兄自然可以为我‌处理。”   诸野:“你‌……”   谢深玄:“哦,当然,我‌可没受伤。”   片刻沉默后,诸野深吸了口气,忍不住问:“你‌是‌真学不会好好说话‌。”   谢深玄小声嘟囔:“我‌这不说得挺好的嘛……”   交谈之中,他们已到了首辅门外,今日竟然又是‌赵瑜明来开的门,他一见谢深玄,面上不由‌便带了笑,乐呵呵道:“谢大人‌——”   谢深玄:“有事,没空,不买。”   赵瑜明也‌不觉冒犯,他请二人‌入内,一面道:“深玄,你‌将我‌当做是‌什么人‌了。”   谢深玄回‌答得极为干脆:“奸商。”   “还未用过早饭吧?”赵瑜明抿着唇冲二人‌笑,道,“我‌娘前些日子‌新晾了些面条,味道极好,来尝一尝?”   谢深玄:“你‌不会又要……”   “今日不收钱。”赵瑜明笑吟吟道,“二位大人‌是‌为玉光而来,我‌该感谢二位大人‌的好意。”   他将两人‌迎入内院,裴麟已到此处等着了,首辅夫人‌知他们要来此处,料想他们或许未曾来得及用过早饭,为他们备了些面食,如此盛情难却,谢深玄只得先坐下来,将那些早食吃完了再走。   裴麟早吃过饭了,他拽着满面不安的赵玉光,同院中的鸡崽子‌打成了一片。赵玉光心中或许有些忐忑,总觉得自己家中同其他官邸有些不同,裴麟心中却只有那嫩黄色满地乱跑的小鸡崽子‌。   他一大早便精神高涨,极为兴奋,扯着赵玉光的衣袖,指着地上的小鸡崽,大声道:“真好啊!你‌们能‌养鸡!”   赵玉光愣住,有些弄不清裴麟这句话‌究竟是‌褒是‌贬,他只能‌站在原处发呆。   “我‌在将军府时,他们什么都不让我‌养的!”裴麟长叹了口气,说,“京中太‌无聊了,有的时候……我‌也‌想养点什么的。”   赵玉光这才回‌神明白裴麟的话‌语中全无贬义,他真的是‌这么想的,他想了想,战战兢兢问:“你‌……你‌想养什么啊?”   裴麟:“大老‌虎。”   赵玉光:“……”   赵玉光狠狠打了个哆嗦。   “可我‌哥说,在京城,他最多只允许我‌养猫。”裴麟深深叹气,又转头看向院中小桌旁的诸野和‌谢深玄,试图从二人‌这儿求到些认同,大声道,“先生!您看,还是‌老‌虎看起来比较威风吧!”   谢深玄:“……”   谢深玄总觉得裴麟这句话‌有些奇怪。   在京中只能‌养猫?   那这意思……难道在边关便能‌养虎了吗?!   谢深玄压低声音,看向身边的诸野,匆匆问:“裴封河不会在边关养虎了吧?”   诸野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谢深玄:“……”   很好,是‌他熟悉的裴封河。   “也‌不止是‌虎。”诸野轻声说,“还有狮豹。”   谢深玄:“……不务正业。”   “天下太‌平时,边关很无趣。”诸野道,“裴兄长年守关,便想找些消遣。”   他说完这句话‌,首辅家中那只大胖猫忽而蹿上了他的膝头,将两人‌都吓了一跳,可那猫儿并无敌意,它趴在诸野膝头,很快团成一圈,只如寻着了一处极舒适的小窝,很快便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而另一旁,裴麟正在对着赵玉光深深叹气。   “猫怎么能‌跟老‌虎比呢。”裴麟恨恨说道,“真正的铁血男儿,才不会为猫心动!”   谢深玄:“……”   诸野的手恰好悬在猫儿头顶半空,可裴麟正好说出了这句话‌,他便顿住了动作,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落下去‌。   谢深玄有些看不下下去‌了。   “裴麟。”谢深玄开了口,指了指诸野腿上的猫儿,问,“这只猫叫什么?”   裴麟:“真正的……”   裴麟:“啊?”   裴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呃……”裴麟脸色苍白,语调紧张,他将目光落在诸野悬停在半空的那只手上,憋了好半晌,方才将两眼‌一闭,放弃尊严,干巴巴道,“我‌……我‌最喜欢猫啦!”   谢深玄:“……”   诸野:“……”   谢深玄觉得,裴麟好像也‌有些可怜。   他不由‌压低声音,试图为裴麟找些出路,以极低的声音暗示道:“这是‌铁血柔情。”   裴麟可怜兮兮眨着眼‌,清澈的双眼‌中透着一股文盲的单纯,他有些听不懂谢深玄的意思,又不敢贸然复述,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他只能‌紧张挠头,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几乎已要同他身边的赵玉光抖成同样的频率了。   谢深玄不由‌再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竹筷,望向诸野,问:“诸大人‌,您吃完了吗?”   诸野:“是‌。”   谢深玄:“那我‌们走吧。”   裴麟这才觉得熬过了此劫,他迫不及待拖着赵玉光往门外跑,反倒是‌步履平缓的谢深玄和‌诸野落了他们许多,赵瑜明也‌起身来送二人‌出门,往外溜出几步,面上露出这几日谢深玄已见过许多次的笑,道:“二位大人‌,今日这面是‌我‌母亲前几日方才晾干的,味道还不错吧?”   谢深玄:“……”   赵瑜明:“二位大人‌既为玉光而来,那我‌当然要打些折扣——”   谢深玄平静道:“……赵伯母。”   赵瑜明倒抽一口凉气,急匆匆扶着谢深玄的胳膊将人‌往外推,道:“这面朴素,配不上二位大人‌!你‌们要迟到了吧?快走快走!上课怎么能‌迟到呢!”   -   于是‌谢深玄又回‌到了马车内,裴麟则拽着赵玉光在马车前方,指引着赵玉光活动身体,一面道:“我‌兄长说了,若是‌活动不到位,会很容易受伤。”   他那过于灵活的动作,对赵玉光而言显然很是‌困难,仅仅只是‌如此而已,赵玉光便已出了一层薄汗。   待他们迈步出了官邸区域,走到了外头的长乐街上来,事情便更显糟糕了。   如今天色虽早,却已有不少商贩在为早市准备,裴麟与赵玉光都穿着太‌学生的衣服,那些小贩不过好奇朝此处看上几眼‌,赵玉光便有些颤抖,憋得满面通红,显是‌不知所措。   谢深玄觉得有些不妙。   今日只是‌第一日,若赵玉光在第一日便心生恐惧,那往后这锻炼只怕要徒生出许多困难,他也‌记得诸野曾说过,裴麟能‌解此事,谢深玄不由‌再看向裴麟,期望着裴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妙计。   而后他便万般惊讶看见了。   那街上的小贩,似乎都同裴麟颇为熟稔,也‌未曾将他当做是‌将军府的少爷,各个面带笑意,热情招呼,只如同见着了邻家看着长大的少年郎一般。   有人‌上前询问裴麟,好奇他们这究竟是‌在做些什么,裴麟倒也‌不隐瞒,直截了当道:“太‌学内开了武科,我‌们这是‌在锻炼呢!”   他说完这话‌,谢深玄看着赵玉光紧张绷紧脊背,似是‌更不自在了。   如此境况,谢深玄倒也‌能‌够理解。   赵玉光身型肥胖,又性格怯弱,总受他人‌欺负,自然极为惧怕他人‌的奚落,裴麟说他们在锻炼武科,这句话‌放在裴麟身上,倒还算回‌事,可若放在他身上,未免就有些太‌过引人‌发笑了。   他将那些人‌的笑声都当做是‌对他的讥讽,不由‌将脑袋垂得越来越低,几乎已要抬不起头来。   谢深玄越发觉得不妙,正想着是‌否要出言挽回‌些当下的局面,有名小贩已长叹了口气,道:“不愧是‌太‌学的小公‌子‌啊!”   赵玉光一怔。   “我‌家里那兔崽子‌,到现在还赖着不起。”小贩愤愤说道,“就该让这没出息的浑球出来好好学一学。”   赵玉光:“……”   “不行。”小贩抬头看了看天色,更加愤慨,“我‌现在就去‌揪那臭小子‌起床!”   赵玉光:“……” 第30章 同骑   赵玉光终于微微将脑袋抬起了一些, 睁圆了大眼睛朝路边看。   清晨的‌道路两侧,仅有寥寥商贩在商铺之前忙碌准备,大多人并未注意到他们这略显奇怪的‌行‌进队伍, 剩下好奇朝此处张望的‌人中,也‌不曾有一人面上带有恶意。   至于那些靠近同他们打‌招呼的‌人, 面上虽带了笑, 可那也‌并非是讥讽, 如同注视着裴麟一般,他‌们‌望着赵玉光的‌眼神,也‌只像是见着了邻家为学业而奋发努力的小娃儿。   赵玉光讶然四望。   道旁一位大娘拉着圆胖的小孙儿指指点点, 小声说:“多‌学一学,咱以后也‌上太学。”   赵玉光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将脑袋也‌抬了起来。   谢深玄略有惊讶。   他‌看向行‌在马车一侧的‌诸野,想要‌诸野给他‌些解释, 诸野也‌知他‌好奇, 压低声音同他‌道:“裴兄住在京中时, 与这些商贩的‌关系很好。”   裴家本是穷苦出身,而今威名赫赫的‌长宁侯,原先不过是个窑工,裴封河幼时吃过不少苦头‌,也‌正因如此,他‌这人没什么官架子,比起朝中那些惹人生厌的‌弯弯绕绕, 他‌倒是更‌愿意同这些走卒商贩打‌交道。   至于裴麟,他‌与裴封河差了九岁, 他‌记事时长宁侯便‌已入了军中,裴家早已过上了好日子, 可长宁侯不许他‌摆少爷架子,他‌又一直跟在裴封河身边,长久以往,硬生生被裴封河调教出一付好脾性,更‌不用说此刻谢深玄放眼看去,这长乐街侧的‌商铺,大多‌卖的‌都是吃食,裴麟那么喜欢小零嘴,那这条街,根本就是裴麟的‌天堂吧。   可想到此处,谢深玄却不由又多‌看了诸野一眼。   今日诸野难得未穿官服,有些不同寻常,可他‌知道,玄影卫的‌名声无论在朝堂还是民间都不太好,诸野今日若是穿了玄影卫官服,那只怕他‌们‌遇见的‌所有人都要‌对他‌们‌退避三舍。   若是如此,赵玉光倒是用不着去面对那些朝他‌看来的‌好奇目光了,可这并不一定是好事,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总不可能次次生效,一旦他‌们‌不在赵玉光身边,只怕事态便‌要‌更‌往糟糕处转变。   想到此处,谢深玄唇边不免带了些笑,道:“想不到诸大人如此心细,倒是为玉光想了许多‌。”   诸野冷淡否定:“昨日大雨,官服弄脏了。”   谢深玄:“我可没提官服。”   诸野:“……”   谢深玄笑吟吟反问:“诸大人的‌官服怎么了?”   诸野:“……”   诸野移开了目光,一夹马腹,令那马儿快行‌数步,走到了谢深玄的‌马车前头‌去。   谢深玄也‌笑着放下车帘,靠回马车车座上去了。   他‌难得有这般的‌好心情,好像自年‌初起的‌厄运到此刻都尽数终止了一般。若仅是如此便‌能换来他‌二‌人和解的‌机会‌,那去太学便‌去太学吧,学斋内的‌学生们‌也‌挺可爱的‌,这么点小挫折,他‌还受得起。   可谢深玄的‌好心情还未过持续上一炷香功夫,马车便‌又停了下来。   赵玉光实在太过缺乏运动,他‌们‌不过走了一会‌儿,赵玉光便‌已经累得直喘气‌,显是连一步也‌走不动了,裴麟努力鼓励他‌,试图拽着他‌走,却全都无果,便‌只好暂且停下,无助看向谢深玄,等着谢深玄想个办法。   谢深玄总算意识到此事最关键的‌错漏了。   赵玉光的‌体型与常人相‌比,实在有些过胖了,他‌平日又只顾着读书,想来应当极少锻炼,突然长时间长距离的‌快走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事,他‌们‌在动身之前,就应该想好如果赵玉光走不动了该怎么办这件事的‌。   谢深玄道:“先上马车吧。”   太学早课在即,他‌们‌要‌是等赵玉光喘过气‌来,那大概就要‌一齐迟到了,凡事都需要‌循序渐进,今日到此便‌好。   于是裴麟扶着累瘫的‌赵玉光走到马车边上,而后三人一齐陷入了沉思。   谢深玄的‌马车,略有些小。   平日若是诸野要‌与他‌同乘,这马车内尚且还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可赵玉光看起来有诸野两个人那么宽,他‌若是要‌进来,谢深玄大概就得出去了。   谢深玄看着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的‌赵玉光,深吸了口气‌,问:“如果要‌步行‌,还要‌多‌久才能到太学?”   小宋尴尬笑了笑,道:“少爷,您大概是不行‌的‌。”   谢深玄:“……”   “啊呸呸呸,我没有说您不行‌的‌意思!”小宋清了清嗓子,毫不犹豫解释,“我的‌意思是,您年‌初才受了伤,身体太弱,昨天刚下过雨,今天也‌太冷了,这么远的‌路,您一定是走不动的‌。”   谢深玄:“……”   “可是这不要‌紧。”小宋又拍着胸口为谢深玄保证,道,“少爷,我还有个办法。”   谢深玄:“还有个办法?”   小宋:“我们‌有马啊!”   他‌一挥手‌,指向了诸野和他‌的‌马。   “听闻指挥使‌大人骑术极佳。”小宋认真说道,“让他‌教教您,绝对没有问题!”   谢深玄:“……”   诸野:“……”   谢深玄沉默着看了看诸野的‌马,再沉默着看了看自己的‌马车。   若他‌没有看错,诸野只有一匹马,他‌们‌的‌马车也‌没有多‌出来的‌马儿。   不,这两匹马拉的‌马车,带他‌一人加上马车是刚刚好,可若带赵玉光同这马车……两匹马有些辛苦,怎么也‌不能再减一匹马下来了。   更‌不用说……他‌根本就不会‌骑马啊?!   小宋满怀殷切期待,等待着谢深玄对他‌这好主意的‌夸赞。   谢深玄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开口,诸野已先他‌一步说道:“他‌不会‌骑马。”   谢深玄:“……”   小宋:“……”   诸野见着二‌人目光,微微蹙眉,再补一句:“这等小事,玄影卫查得出来。”   谢深玄下意识呛声:“你查我?”   诸野:“我没有。”   谢深玄:“那你……”   诸野:“我谁都查。”   谢深玄皱起眉,正想揪着诸野这句话,问一问玄影卫平日究竟都在做什么事,一旁小宋重重咳嗽,大声道:“少爷!诸大人!再不动身,今日怕是就要‌迟到了!”   谢深玄:“……”   谢深玄蹙眉回首,裴麟好奇正看他‌二‌人斗嘴争吵,而赵玉光却因为快要‌上学迟到而紧张不已,最古怪的‌是小宋,他‌以一种莫名目光盯着谢深玄与诸野看,神色之间,似乎还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无奈。   谢深玄不知小宋为何如此,他‌收回目光,蹙眉道:“既然并无多‌余马匹……”   小宋:“还可以同骑啊!”   片刻沉默。   谢深玄皱起眉,先看向诸野,再看了看裴麟。   小宋说得没有错,他‌们‌还可以同骑。   他‌不会‌骑马,可诸野与裴麟都会‌,而今日没有武科课程,诸野去不去太学都无所谓,只有他‌与裴麟、赵玉光三人是绝对不可以迟到的‌。   小宋这主意,虽略有些失礼,可情况特殊,他‌也‌没有多‌余功夫去计较了。   谢深玄点了点头‌,道:“是个好主意。”   诸野讶然抬眼看向他‌,像是不敢相‌信谢深玄竟会‌答应小宋提出的‌这个显然是在拱火的‌建议。   不仅是他‌,连出主意的‌小宋看起来都显得有些惊讶,他‌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少爷……其‌实我只是说着玩的‌……”   谢深玄道:“没有其‌他‌办法了。”   诸野:“……”   诸野侧目看向手‌中紧握的‌缰绳,沉默片刻,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也‌跟着点了点头‌。   谢深玄:“时间不多‌了。”   诸野:“嗯。”   谢深玄转向看起来就很会‌骑马的‌裴麟,道:“裴麟,麻烦你了。”   诸野:“……”   裴麟:“啊?……啊???”   裴麟呆怔原地,一时难以回神。   谢深玄出言解释,道:“诸大人,今日没有武科课程。”   诸野沉默。   “既是如此,你去不去太学,都无所谓。”谢深玄再转向呆怔怔的‌裴麟,道,“动作快一些,若是迟了,保不齐学中还要‌记你一笔,再扣上几分。”   裴麟:“……”   裴麟战战兢兢抬起头‌,先看了诸野一眼。   说实话,诸野的‌神色并无多‌大变化,他‌一如既往神色冷淡,令人看不出他‌心中的‌想法,他‌未曾表露出自己对谢深玄这决定的‌喜恶,也‌不曾出言反对,又有谢深玄在旁不停催促,裴麟这才壮了些胆子,真朝前走了几步,到诸野面前,小心翼翼道:“诸……诸大哥……”   诸野伸出手‌,手‌中握着他‌那马儿的‌缰绳。   裴麟松了口气‌,伸手‌握住诸野递给他‌的‌那缰绳,轻轻拽了拽——   缰绳纹丝不动。   他‌怔了怔,下意识加重些力道,那缰绳却仍旧牢牢握在诸野手‌中,事情很明显,诸野虽然未曾在面上反对此事,可他‌也‌实在不想松手‌把这马儿让给裴麟,这其‌后的‌意蕴如何,哪怕是裴麟,仅是稍稍一想,也‌能明白诸野的‌意思。   他‌早听兄长说过,诸野这人天生薄情寡淡,这天下诸人与他‌而言,只有一人是其‌中意外。   那现在,他‌就是要‌当着诸野的‌面,带着他‌这唯一的‌意外策马同游,再将诸野一人丢在原地,可怜守候。   再说同骑之事,二‌人在马上贴得那么近,难免会‌有些身体接触,谢深玄又压根不会‌骑马,若无人护着他‌,他‌或许还会‌从马上掉下来,那……那不是他‌扶着先生的‌腰,便‌是先生要‌搂着他‌——   裴麟咽下一口唾沫,觉得自己若是真当着诸野的‌面如此,那他‌这双手‌,大概是可以不要‌了。   他‌一把松开缰绳,用力同谢深玄摇了摇头‌。   “不行‌的‌先生!”裴麟惊惶不安道,“我从来没带过人骑马,我……我不会‌啊!”   谢深玄:“这种事……不用学吧?”   裴麟:“不不不不,当然要‌学!还很难学!”   谢深玄:“……”   “再说了,玄影卫的‌马可不认识我。”裴麟毫不犹豫开始扯谎,“这马儿的‌性子不同,若它的‌脾气‌烈一些,将我们‌一块摔下来就不好了!”   对骑术没有半点了解的‌谢深玄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是这样了!我被马甩过不下十次!有一回还将腿摔断了呢!”裴麟拍着胸口信誓旦旦说道,“先生,我会‌将您的‌腿也‌摔断的‌!”   谢深玄:“……”   裴麟用力眨眼,试图用自己堪比幼犬一般乌黑热情的‌眼神感染谢深玄。   谢深玄皱了皱眉,勉为其‌难地有一些信了。   可若裴麟不行‌,那能骑马带他‌去太学的‌,就只剩下诸野了……   他‌不由沉默,脑中隐隐绰绰浮现出两人同骑时的‌姿势来。   他‌不会‌骑马,生平也‌从未想过要‌学习骑术,可同骑之事,他‌见过不少,城中偶尔会‌有情侣如此穿街而过,极为醒目,引人注意,那姿势大多‌是骑马之人,将另一人圈在怀中……亦或是另一人坐在马后,主动伸手‌去环着前面那人的‌腰。   无论哪一种,都令谢深玄觉得有些……有些难堪。   若与他‌同骑之人是裴麟,那他‌绝不会‌这般多‌想,裴麟是他‌的‌学生,他‌二‌人就算有肢体接触,也‌同他‌抱自家的‌小侄儿没什么区别,可诸野……不行‌,诸野绝对不行‌!   小宋:“啊,只剩两刻了。”   谢深玄:“……”   “走走走走。”谢深玄深吸了口气‌,道,“诸大人,麻烦你了。”   -   谢深玄生平涉猎极广,琴棋书画,均有涉猎,诸子杂集,无一不精。   可这些东西内,显然并不包括骑马。   或者说,所有同武字以及运动沾边的‌东西,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在这些东西上没有半点天赋,无论如何努力,反正就是学不会‌,还极易将自己弄伤,他‌少年‌时,父亲还尝试过请些人来教他‌,说是强身健体,后来便‌干脆认清现实放弃了,反正那时的‌科举还不看文科,他‌会‌不会‌这种事,其‌实都无所谓。   而现在,小宋竟然想让他‌当街学骑马,还是现学现骑……   谢深玄觉得,小宋是真的‌看得起他‌。   他‌看着诸野牵着的‌那匹马,也‌是头‌一回去注意诸野的‌那匹马,这马儿浑身漆黑,非常漂亮,但是那马背的‌高度就令他‌难以企及,除非这马儿能像骆驼一样跪下来,否则他‌是不可能爬上去的‌。   更‌不用说这黑马生得威风,看着便‌觉得那身躯匀称有力,长长的‌鬃毛垂落在一侧,略微扎起,他‌们‌在这儿停留太久,说了这么多‌废话,这马儿似乎轻微有些不耐,天气‌太寒,它鼻中呼出白气‌,拉扯着缰绳,诸野摸一摸它的‌脑袋,方才勉强令它安稳一些。   就算谢深玄不懂马,他‌也‌能看得出这马儿当是千里良驹,而且还是脾气‌比较差的‌哪一种。   他‌想起裴麟方才添油加醋关于断腿的‌那些话,心中有些犹豫,又实在不想同诸野同骑,正迟疑着自己方才的‌决定,忽地便‌又听见了小宋同裴麟说话的‌声音。   “小将军!”小宋好奇道,“我听说玄影卫内的‌马,同长宁军的‌马出自同源,都是军中特供的‌良驹。”   裴麟:“啊?这样吗?”   小宋又道:“诸大人与裴将军的‌马,应当是其‌中最优,天下难得几匹这般的‌好马。”   裴麟不住挠头‌:“兄长的‌马……好像是不错。”   “这样的‌马,就算有些桀骜之气‌,也‌定然极听主人的‌召遣,若主人不愿,它定不会‌随意伤人的‌。”小宋笑吟吟道,“换言之,这些马儿的‌脾气‌,应当都很好。”   “也‌不是吧……”裴麟小声说,“兄长的‌马,在战场上是能啃——啊!”   小宋毫不犹豫一脚踏向裴麟脚面,惊得裴麟往后倒退几步,虽然不知小宋为何要‌如此,可想看起来像是让他‌闭嘴,他‌在兄长身边多‌年‌,很有些察言观色的‌能力,于是又毫不犹豫点头‌,大声道:“啊!是啊!小宋哥说得对啊!”   谢深玄:“……” 第31章 这两人不对劲吧   谢深玄看得出‌来, 小宋这些‌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知道‌小宋爱马,平日若是无事, 总喜欢同马儿‌待在一块,他相信小宋对马儿的判断, 有诸野在这儿‌, 这马儿应当是不会伤他的。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 踏前一步,走到了那‌黑马之前,战战兢兢抬起手去摸那马儿的背。   他原以为这马儿脾性暴烈, 若有生人触摸,或许会有不悦, 可它只是朝谢深玄看了一眼,而后竟还低了低脑袋, 朝谢深玄凑过来。   小宋大‌声道‌:“少爷!这马儿‌很喜欢你啊!”   谢深玄:“……”   他看了看诸野, 诸野微微颔首, 道‌:“的确。”   谢深玄叹了口气,又问:“两‌人同乘,它受得了吗?”   小宋动了动唇,正要回答谢深玄这问题,打消谢深玄心中‌的疑虑,却不想这一回,诸野先他一步主动开了口, 道‌:“行军负重之时,远比此刻要重。”   谢深玄:“它在京中‌, 平日又不需行军。”   诸野:“此处离太学不算太远,不会有什么问题。”   谢深玄:“可若负担太重……”   诸野:“你太瘦了, 很轻,没问题。”   谢深玄:“啊?”   诸野:“平日三餐要注意。”   谢深玄:“……”   仅是如此普通几句交谈,谢深玄可没想过诸野竟会将事情绕回到他身‌上。此处除开小宋外,还有两‌名学生在场,他难免有些‌不自在,略有紧张回眸看向小宋,小宋却迫不及待立即点头,道‌:“那‌我先带赵公子和小将军去太学!”   谢深玄:“等等……”   小宋:“早课迟到要记过的,记过多‌了会扣分的!”   谢深玄:“……”   小宋显然完美把握住了谢深玄的软肋,谢深玄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罢了,学生们的学分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全是负分的癸等学斋,已经经不起任何方式的扣分了。   一旁的裴麟也终于松了口气,他抹了抹额上的细汗,只觉自己又应付过了一次京中‌的可怖死局——兄长说得没有错,京城险恶,官场之中‌的争斗不见刀光剑影,他觉得自己这几日,已窥见了其‌中‌些‌许。   可还未等他有更多‌感慨,小宋已一把将裴麟拽上了马车,令他同自己一般坐在驾车的横杆之上,而后毫不犹豫架马疾驰,竭力让马车能够跑得快一些‌,以免谢深玄突然反悔时,还能将他给叫回来。   谢深玄看着他们的背影,头一回发觉……原来他们家的马车,还能跑这么快。   他停顿片刻,却又恍惚想起一事,喃喃说:“等等,京中‌不允许跑马……”   诸野:“……”   谢深玄:“这小宋——”   诸野在他身‌后冷淡开口,道‌:“谢大‌人。”   谢深玄吓了一跳,满怀不安回过头去,便见诸野以那‌种异常吓人的神‌色,蹙眉沉默看着他。   谢深玄:“诸大‌人……你……”   “你不会骑马。”诸野语调平静,“我扶你上去。”   谢深玄:“……”   谢深玄看向面前的马儿‌,陷入了沉思。   就算有诸野扶他,可这么高‌,这让他怎么爬?   “你踩着马镫,用力,再翻身‌上去。”诸野说,“放心,我在这儿‌,马不会乱动的。”   谢深玄:“……”   谢深玄又回过头,看了看那‌马镫和马背的高‌度,沉默片刻,道‌:“……你真的觉得我做得到?”   诸野:“……”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说:“我试试吧。”   于是他真的按着诸野说着的办法,踩上脚蹬,第一次试图用力,失败,第二次勉强够着了马背,但只有片刻短暂时光,而他们还在大‌街上,谢深玄两‌次尝试,已有人好‌奇朝这边看来了,他莫名紧张,甚至想,要不……他干脆还是走路去太学吧。   他正想放弃尝试,却忽而觉得诸野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腰。   “我扶你上去。”诸野说,“不要紧张。”   谢深玄不可能不紧张。   他怕冷,昨日又下过雨,因而哪怕是春日,也层层叠叠穿了许多‌件衣服,可那‌感觉实在明晰,他总觉得诸野的手掌正贴着他的腰,便不由自主绷紧了脊背,有些‌不知所措。   诸野说:“踩马镫。”   谢深玄便僵硬着蹬住了马镫,正不知该不该使‌力翻身‌,诸野已搂着了他的腰,几乎是带着他一瞬翻上了马背,可如此一来,那‌便是他坐在马前,而诸野环着他的腰,握住了马身‌上的缰绳。   等等。   谢深玄僵住了。   他原先只是觉得小宋说得有些‌离谱,可等真的上马之后,他方才发觉,此事不仅是离谱,显然还有些‌难以言明的尴尬。   以往他看那‌些‌同骑之人时,可从‌未想过,这马上的位置并不宽广,若两‌人都在马背上,那‌必然要身‌体相贴,譬如此刻,他的背便贴在诸野身‌前,整个人几乎依靠在诸野身‌上,无论他如何挺直腰背,都难以避开此刻他二人之间的接触。   谢深玄几乎有说不出‌的紧张,他脑中‌已是一团乱麻,压根不知眼下这境况,他应当又如何反应,他心中‌甚至又打起了退堂鼓,觉得哪怕太学上课迟到一日,也比同诸野靠得这么近要好‌。   他不由垂下目光,语调僵硬而紧张,道‌:“这……这是在京城。”   诸野:“是。”   谢深玄:“路上还有许多‌人……”   诸野:“……”   “两‌人一道‌同骑不太好‌。”谢深玄的声音越来越小,更是难以抑住其‌中‌的紧张之意,“我……我还是自己走吧。”   可他已在马上,诸野又扶着他的腰,若诸野不帮他,他自己着实很难下去,而诸野显然并没有这个意思,他听了谢深玄的话,也只是轻声在谢深玄身‌后回答,说:“无妨。”   谢深玄:“你我二人均是须眉男儿‌,路人难免要觉得惊异。”   诸野:“京中‌常见。”   谢深玄:“……什么?”   诸野:“并非罕事。”   谢深玄:“……”   谢深玄极为‌惊异侧首,朝身‌后的诸野看去。   等等,什么叫做此事京中‌常见啊?   京中‌难道‌很经常有两‌名男子搂在一处,同骑一匹马儿‌穿城而过吗?   那‌京中‌的马儿‌,未免也太苦了一些‌吧!   诸野可不管谢深玄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一夹马腹,令那‌马儿‌小跑起来,那‌语调极为‌平淡,没有半点波澜,道‌:“早课要迟到了,可能要快一些‌。”   谢深玄:“……”   他这幅模样,倒令谢深玄觉得……发生这种事,好‌像只有他一人在紧张。   谢深玄挺着腰板正坐姿,极其‌紧张地想要抓点什么,好‌稳住身‌形,可缰绳在诸野手中‌,抓马儿‌的鬃毛,他又担心会弄疼马儿‌,偏偏这马儿‌快步时略有颠簸,谢深玄总担心自己会掉下马去,一时不知所措,到了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也只好‌抓住了诸野的手。   诸野微微一顿,迟疑片刻,将一手松开了缰绳,试探着扶住了谢深玄的腰。   谢深玄没有反应,大‌概太过紧张,他压根没有觉察。   这马儿‌一路小跑,太学很快便到了,太学门外的守卫一见诸野便站得笔直,那‌惊讶的目光却控制不住落在与诸野同骑的谢深玄身‌上,谢深玄闭着眼,想反正平日也不会与守卫有交流,这尴尬很快就过去了,只要诸野扶他下马,只要他们走近太学之中‌。   伍正年:“嗯?谢兄,诸大‌人,你们怎么……”   谢深玄:“……”   等等,伍正年为‌什么会在这儿‌。   谢深玄惊慌四望,方见伍正年站在正门一侧,那‌地方实在不太起眼,所以他一开始并未注意到。   而更糟糕的是,不仅伍正年在此处,连那‌位玄影卫指挥同知唐练也呆呆站在一旁,目光先落在两‌人身‌上,再缓缓下移,看向诸野搂着谢深玄腰侧的那‌只手。   谢深玄:“……”   糟了。   他这一世清名,大‌概是要没了。   -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无人知晓应当要如何才好‌。   到最‌后,还是诸野先有了动作,眼下的尴尬对他似乎全无效用,他平静翻身‌下马,再伸手去搀扶马背之上的谢深玄。   在另外两‌人的注视下,谢深玄僵着难以动弹,可若不扶诸野的手,他大‌概就只能从‌这马上摔下去了,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僵硬扯一扯嘴角,道‌:“多‌谢诸大‌人。”   他将手搭在诸野的手心,在诸野的搀扶下翻下马背,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多‌亏诸野扶住了他的腰,令他稳在怀中‌,他却已觉得一颗心几乎要蹦出‌胸腔,有万般忐忑。   见他站稳,诸野便松了手,转而看向身‌后的伍正年与唐练,朝唐练几步走去,问:“出‌什么事了?”   唐练头上飘着一行大‌字,谢深玄飞速瞥了一眼,再猛然倒吸一口气。   唐练:「哇,这该死的谢深玄……这算是勾引朝廷命官吗?」   谢深玄:“……”   勾什么勾,他也是朝廷命官啊!   为‌什么诸野表现得如此理所当然,下马之后,难道‌不该先解释解释他们为‌何会有今日这反常吗?   呆怔怔的伍正年头上也正飘着一行大‌字,却只是震惊万分的感慨。   伍正年:「哇,诸野,谢深玄,哇,诸野,谢深玄。」   谢深玄:“……”   该死啊,他早该想到此事。   他就该让诸野太学拐角的那‌条街道‌上将他放下来,他再自己走过来才对!   诸野微微蹙眉,唤:“唐练。”   唐练这才猛然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急匆匆同诸野行礼,道‌:“大‌人,有要事。”   他引诸野走到一旁,低声同诸野交谈,说了什么,谢深玄当然听不清,只是看唐练与诸野神‌色,似乎不像是小事,他虽有些‌担忧,可玄影卫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好‌奇,他便收回目光,望向伍正年,疑惑问:“伍兄,你为‌何又在此处?”   他头一日来太学时,伍正年特意出‌门相迎,那‌毕竟是第一日,伍正年客气一些‌,自是理所应当,可如今这都已过去几日了,伍正年可没必要再同他客气吧?   伍正年面上带着极灿烂的笑,道‌:“谢兄啊,我来外头接你啊!”   谢深玄:“……”   谢深玄心中‌很有些‌不祥预感。   若他没有记错,这几日来,每一回伍正年同他露出‌这般笑容的时候,都代表着接下来要有意外发生,他才来癸等学斋不过数日,已见过伍正年露出‌好‌几次这般表情了,而今他一见伍正年这笑就头疼,不免道‌:“你直说便好‌。”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伍正年笑呵呵道‌,“昨日您说要看学生们的卷子,此事我已报了礼部,可却还未得到答复。”   谢深玄:“……”   谢深玄猛地想起昨日诸野为‌他带来的学生试卷,他回去匆忙,那‌卷子好‌像都放在了书斋内。   谢深玄:“伍兄,这卷子……”   伍正年:“你放心,我一定会将卷子带过来的!”   谢深玄:“不是……”   伍正年:“不过游大‌人答复得很含糊,像是出‌了什么意外。”   谢深玄:“因为‌……”   伍正年握住谢深玄的手,拍了拍谢深玄的胳膊,让他一定放心,道‌:“再等几日,我会将卷子带过来的。”   谢深玄:“……我已经看过了。”   伍正年:“我说了……啊?”   “游大‌人答复含糊,或许是因为‌卷子已不在他手上了。”谢深玄对着伍正年的神‌色,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道‌,“诸大‌人昨日将卷子带过来了。”   伍正年:“……”   “他大‌概听见了你我交谈……”谢深玄小声说,“玄影卫要调卷子,的确要容易一些‌。”   伍正年:“……”   伍正年看着谢深玄,再将目光移开,望向不远处正在吩咐唐练什么的诸野。   “原来是这样……”伍正年轻声说,“怪不得啊……”   谢深玄:“伍兄,此事是我忘了告诉你——”   他话音一顿,忽地便见伍正年头上那‌行字又蹿了出‌来,不仅如此,这字还加粗加红,飘荡在半空,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伍正年:「哇,诸野,谢深玄!哇,诸野,谢深玄!」   谢深玄:“……”   -   诸野还同唐练有话要说,谢深玄上课却已要迟到了,他不该在这儿‌继续停留,同诸野微微颔首道‌别,而后便快步朝着太学内赶去。   伍正年跟上了谢深玄的脚步,与他一道‌朝学斋处走,一面道‌:“谢兄,今日还有一事。 ”   他面上依旧带着那‌般的笑意,令谢深玄心有畏惧,总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也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此番初试,是改制后太学内的头一遭,也正因如此,朝中‌分外重视。”伍正年说道‌,“皇上特意在礼部和国子监内挑选了官员,充当是这一次的监试官。”   此事虽有些‌突然,可只是寻常之事,谢深玄并不觉得如何意外。   伍正年又道‌:“今日这些‌监试官,要来太学内确初试诸多‌事宜。”   谢深玄:“然后呢?”   伍正年面上摆着极灿烂的笑:“午休之时,诸位先生都要来同监试官相见。”   谢深玄:“……仅是如此?”   伍正年:“仅是如此。”   谢深玄:“……”   谢深玄蹙眉看着伍正年面上神‌色,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伍正年或许未说出‌全部实话。   事情显然并非伍正年所言的那‌般简单,可不知为‌何,伍正年不敢同他直说,只是百般暗示,似是想要他明白,此事之中‌或还有其‌他问题。   谢深玄只好‌点头,道‌:“我会来的。”   伍正年却正好‌下定决心开口,道‌:“谢兄,要不您找个借口,还是别来了吧?”   谢深玄:“……”   伍正年:“……”   谢深玄倒不怎么觉得气恼。   如今太学内的先生大‌多‌都不喜欢他,朝中‌人更不必多‌说,伍正年大‌约是担心他在监试官面前胡言乱语,再为‌自己惹来几个仇人。   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已被皇上贬进‌了太学,若再惹些‌麻烦,保不齐便要出‌事,就算他不出‌事,伍正年也会出‌事,收拾烂摊子太累了,他可不想再这么来上几回。   伍正年笑得有些‌尴尬:“谢大‌人,不是我不愿意您来。”   谢深玄:“没事,我不去便好‌。”   伍正年:“只是此番礼部来的官员……对您而言,有些‌特殊。”   这倒是引起了谢深玄的好‌奇,谢深玄不由蹙眉,问:“特殊?”   伍正年思忖着措辞,似是有些‌不知如何才好‌,可此事他又不得不说,只得压低声音,下定决心,道‌:“小严大‌人也来了。”   谢深玄:“……”   如今严端林官拜吏部尚书,又是阁臣,在朝中‌权势滔天,他不可能来太学,监试之责怎么也轮不到他,伍正年口中‌所说的“小严大‌人”,自然不会是他,所指的应当是他的长子,礼部侍郎严斯玉。   谢深玄先想,皇上果然重视太学这开年初试,连严斯玉都派来了,而后再想,严斯玉来了,那‌这热闹,他还是不凑为‌妙。   他脾气的确不好‌,若是见着了严斯玉那‌张脸,保不齐会指着严斯玉的鼻子骂起来。   “我听闻二位大‌人有些‌嫌隙。”伍正年说道‌,“谢兄,以您如今的境况……还是莫要得罪他比较好‌。”   谢深玄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去的。”   来太学数日,他知伍正年待他极好‌,他不该在监试官同太学学生会面之时给伍正年惹麻烦,若他真同严斯玉吵起来了,那‌伍正年还需为‌此善后,保不齐还要挨些‌责骂,那‌他倒不如随便找个借口,躲在自己的书斋内,等严斯玉走了再说。   伍正年千恩万谢,几乎像是谢深玄答应了他什么极为‌了不得的事情一般,他跟在谢深玄身‌旁,一定要送谢深玄去学斋,可二人未曾走出‌几步,自那‌院中‌一侧正巧走过几名官员,伍正年倒抽了口气,谢深玄便朝那‌处看去——   严斯玉赫然便在其‌中‌。   谢深玄想,自己好‌歹答应了伍正年,今日不在太学惹事,他便当做没看见这几人,移开目光,冷着脸色,打算快步从‌此处离开。   可他未想到,严斯玉竟然主动开口叫住了他。   “谢大‌人。”严斯玉语中‌带笑,竟还显得十分客气,“许久未见啊。”   他已主动开了口,谢深玄总不能再当做未曾听闻,他只得与伍正年一般顿住脚步,回身‌朝那‌几人看去,正要开口与这几人一一问好‌,却又瞥见每人头上都飘出‌了血红大‌字。   不出‌谢深玄所料,那‌些‌字词中‌均是对他的厌恶,只有本该同他是死对头的严斯玉头上的字迹略有不同。   严斯玉:「这谢深玄,若是能再乖一些‌便好‌了。」   谢深玄:“……”   说实话,谢深玄心中‌有些‌惊讶。   自他有了这奇特能力以来,每每往朝中‌众人头上看去,所见的大‌多‌都是谩骂之语,词句中‌满怀恨意,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这月余功夫来,他还是头一回见着有人希望他能够“乖”一些‌。   此事古怪,令他不由觉得有些‌恶寒,偏偏此人还是严端林的儿‌子……他向来与严端林不对付,严斯玉他也骂过许多‌次,更不用说当年同在太学就读时,他便曾数次令严斯玉难堪,二人关系势如水火,他原以为‌……严斯玉应该会很厌恶他。   伍正年见谢深玄沉默不言,赶忙先一步同严斯玉问了好‌,又伸手轻轻推了推谢深玄,令他多‌少客套一些‌,千万莫要在这种事上落了他人话柄。   “小严大‌人。”伍正年乐呵呵笑道‌,“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太学之事,皇上极为‌看重。”严斯玉也客气同他回礼,道‌,“既然今日空闲,严某便想着,还是早些‌过来,将事情安排妥当。”   他说着这话,目光朝伍正年一扫,很快便不动声色重新回到了谢深玄身‌上,那‌眉目带笑,面上竟看不出‌半点恶意,可头上的字迹一翻,却又换作了另一行大‌字。   严斯玉:「这般的面容,却偏是这般脾性,倒真是可惜了。」   谢深玄:“……”   这严斯玉,到底是什么意思?   伍正年在旁对谢深玄不住挤眉弄眼,谢深玄无可奈何,只得同严斯玉微微揖身‌行礼,却不怎么说话,他怕自己的破嘴惹事,觉得如此已是足够,他和严斯玉无话可谈,又赶着去上课,这些‌人若是识趣一些‌,也该要放他离开了。   可严斯玉显然不怎么识趣。   他面上笑意更甚,甚至装着亲切主动来拉谢深玄的胳膊,道‌:“深玄,今日我同你在太学相遇,倒像是故地重游,颇有感慨。”   谢深玄下意识撤手避闪,往后略退一步,躲开严斯玉故作亲热的举动,这倒令严斯玉显得有些‌尴尬,可严斯玉好‌像不在意,他倒是还回身‌同身‌后那‌些‌官员露了笑意,道‌:“诸位大‌人或许不知,当年在太学时,我与谢大‌人还是同窗。”   谢深玄:“……”   谢深玄心中‌腹诽,忍不住暗骂。   不知?怎么可能不知。   他与严斯玉同年入学,同年入仕,入朝后可还有人硬将他二人凑在一道‌,非说他二人是翰林双秀,气得谢深玄一口气难以下咽,每每想起,还是觉得心中‌万般膈应难言。   “前些‌时日,我听闻谢大‌人去了太学,倒还有些‌惋惜。”严斯玉叹了口气,道‌,“我原想上旨请求皇上将深玄你留在朝中‌,可皇上已下定了决心——”   “……严大‌人。”谢深玄咬重词句,道‌,“你我二人,没有这么亲近吧。”   他已知晓当初想杀他的人就是严斯玉的爹,那‌看着严斯玉,自然难有什么好‌脸色,说了这话,他本想要拂袖离去,不想那‌严斯玉忽地又笑了一声,好‌似并不怎么因为‌谢深玄的话语而生气,只是道‌:“严某只是想,谢大‌人如此才华,只能教一群字也不识的傻子,未免也太过可惜了。”   谢深玄:“……”   谢深玄本不怎么想理他,可严斯玉越发过分,已将轻侮的对象从‌他转到了学生身‌上,莫名令他心中‌憋气,可伍正年在他身‌侧,扯着他的衣袖,希望他莫要多‌言,谢深玄只好‌强忍,敷衍般朝严斯玉点点头,转头便要从‌此处离开。   严斯玉却不觉有异,似乎也丝毫未曾意识到自己触了谢深玄的逆鳞,他这语调间终于有了些‌阴阳怪气的意味,竟还深深叹了口气,道‌:“不过,我听闻裴封河的弟弟也在谢大‌人的学斋内。”   谢深玄:“……”   “裴封河那‌疯子能识字,已令我很震惊了。”严斯玉道‌,“如何?他弟弟如今可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他说完这话,身‌后几名官员便已有忍不住笑出‌声的了,严斯玉也故意笑了一声,那‌哄笑声便又大‌了几分,毕竟小严大‌人都已笑了,他们自然也要跟上。   “深玄,你知裴疯子那‌弟弟,是怎么入的太学吗?”严斯玉笑吟吟说道‌,“去岁宫宴,皇上夸裴疯子赤胆忠心,那‌小子竟然说——”   谢深玄挑眉,直接打断严斯玉的话:“我管他怎么进‌的太学。”   严斯玉一怔:“什么?”   伍正年急忙去拽谢深玄的衣袖,让谢深玄闭上嘴,莫要再多‌言,他岁初刚犯了“大‌过”,皇上送他来太学,是令他将功补过,就算未曾撤了他的官职,他也绝不该再随意得罪朝中‌人。   何况此人还是严斯玉,那‌可是严端林的长子,平日里都不能得罪的人,现在更是得罪不得,他不希望谢深玄出‌事,希望谢深玄能过记住他方才的劝告,可谢深玄却转过了身‌,正从‌他手中‌拽出‌衣袖,迎上严斯玉的目光,道‌:“严大‌人。”   严斯玉蹙眉:“怎么?”   “裴封河是皇上亲自挑中‌的镇国将军。”谢深玄说道‌,“皇上对他极为‌倚重,他若是疯子,那‌皇上该算是什么?”   片刻沉默。   谢深玄扯出‌了皇上,那‌些‌官员不敢随便应答,他们只能回首去看严斯玉,像是等着严斯玉接下来的应对。   严斯玉倒不怎么生气,他似乎只觉得此事有趣,那‌面上笑意更甚,只如同是在这般乏味的时刻,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   身‌边还有几名随行的礼部官员,严斯不希望他们再听见他与谢深玄接下来的“争吵”,便朝那‌几人挥了挥手,道‌:“几位大‌人,你们先走吧”而后他再看向谢深玄,唇边笑意更浓,道‌,“严某还有几句话,想要同谢大‌人谈一谈。”   眼下这争论已扯到了皇上,谢深玄骂人又一向没轻没重,谁也不知谢深玄接下来还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那‌些‌官员巴不得想要从‌此处开溜,严斯玉方一开口,他们便恨不得立即跑远了。   伍正年倒还留在原处,他可怜兮兮又徒留无力地不住去拽谢深玄的袖角,试图在这最‌后一刻力挽狂澜,至少能让谢深玄看在他的面子上,骂得稍微收敛一些‌。   “谢大‌人,我劝你谨言慎行。”严斯玉笑吟吟轻声说,“你如今已失了圣上的恩宠——”   “恩宠?”谢深玄嗤笑一声,道‌,“又不是后宫妃嫔,要恩宠做什么?”   严斯玉挑了挑眉:“既为‌人臣——”   谢深玄再打断他的话,道‌:“小严大‌人,您入朝为‌官,原来只是为‌了圣上的恩宠啊。”   严斯玉:“……” 第32章 不能让他爽到   严斯玉终于因为谢深玄的话语而僵住了‌。   “要不……谢某今日回‌去写个折子?为‌小严大人您美言几句?”谢深玄将袖角从伍正年的手中拽出来, 转身几步走到严斯玉面前,笑吟吟望着他,仍不打算停下自己对严斯玉的攻击, “皇上说不定会有些兴趣,多给您些‘宠爱’。”   严斯玉沉了‌脸色, 面露些许不悦, 毫不犹豫斥道:“如此大逆不道之语——”   谢深玄:“除了你我, 还有谁听见了‌?”   严斯玉:“……”   二人一道回‌过目光,一起‌看向谢深玄身后‌的伍正年。   伍正年正假装自‌己在看路边的风景。   “啊,今日这天气‌……天气‌不错啊。”伍正年那‌语调, 倒几乎已要哭出声来了‌,可他知道谢深玄话语中的意思, 他毕竟是谢深玄好友,他当然‌不可能顺着严斯玉去指证谢深玄的不逆之语, 他只能哭丧着脸选择得罪严斯玉, 苦兮兮感叹, “这花不错,这假山也很不错……”   严斯玉:“……”   “您要去同皇上言明‌此事,自‌然‌也是可以的。”谢深玄回‌过目光,弯起‌眉眼同严斯玉笑,道,“您自‌己去同皇上说,谢某想写封折子, 为‌您获得圣上的宠爱争一分力——”   严斯玉愠道:“谢深玄!”   谢深玄:“哟,严大人害羞啊?”   严斯玉:“……”   谢深玄:“都这么大人了‌, 害羞什么呀。”   严斯玉:“……”   “先朝以来,女子已可入朝为‌官。”谢深玄说道, “那‌小严大人这般的‘才俊’,入后‌宫争争圣宠怎么了‌?”   严斯玉沉着脸色,眸中带着愠色,却并未反驳谢深玄的攻击,只是头上的字迹再度变化,重新换了‌一行‌大字。   严斯玉:「好啊,谢深玄还是忍不住了‌。」   谢深玄:“?”   严斯玉:「这般的面容,就算骂人,也颇为‌赏心悦目。」   谢深玄:“?”   不是,等等,这人什么毛病?   就喜欢惹他生气‌,看他骂人?   那‌他多骂上几句,这人该不还会爽到吧?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后‌头的骂人之语,他不由便咽回‌去了‌,以往他并不知他人心中所想,从未想过他每次骂严斯玉时,严斯玉心里在想的,竟然‌是这种离谱的事情。   谢深玄下意识后‌退一步,再退一步,竭力让自‌己离严斯玉远一些。   严斯玉倒是不曾在意谢深玄的举止,反将目光转到了‌另一侧,面上忽地换了‌副神色,又重新带了‌些笑意,只如同又见着了‌什么有趣发‌展一般,朝那‌边微微颔首,像是看见了‌什么熟人。   谢深玄自‌然‌也跟着回‌过目光,朝着那‌一侧看去。   诸野似乎已同唐练说完了‌话,正朝着癸等学斋而‌去,太学进来可就这一条路,他当然‌会在此处遇见他们,只是看他那‌模样……谢深玄不知诸野究竟在一旁听了‌多久的热闹,方才他同严斯玉斗嘴的语句,诸野只怕全都听见了‌。   谢深玄不由想起‌了‌诸野的那‌本小册子。   他想,以他昨夜和诸野刚刚恢复的那‌点儿关系,他骂严斯玉,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他刚才骂皇上了‌,不仅如此,他好像还默认皇上断袖,对男人也有喜好,这话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去……   谢深玄不敢再往下想。   “诸大人来得正好。”严斯玉果然‌也觉得诸野是他的转机,他迎身上前,同诸野行‌礼,一面道,“谢深玄方才的大逆之言,诸大人应当已经听见了‌。”   诸野:“没听见。”   严斯玉:“您可要为‌严某做个见——啊?”   诸野:“你们在说什么?”   他神色平淡,同往日并无区别,他迈步朝二人走来,站在离二人稍远一些的地方,看似不偏不倚,好像同谁的关系都不太好,却不曾拿出那‌令谢深玄万般惧怕的小本子,也不打算将谢深玄方才那‌一大通犯上之语记录在册。   可谢深玄心中清楚,诸野是武官,据说京中武官中,再无人的身手能同他一般好,莫说是他在几步之外听他们交谈,若他有心,只怕连临屋中人的呼吸声都能听清。   他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袒护,谢深玄不由微微弯了‌弯唇角,正觉自‌己此刻有了‌个好靠山,那‌当是无往不利,就该在今日,狠狠揪住严斯玉骂上几——   不行‌,他不能骂严斯玉。   他可不想让严斯玉就这么爽到。   严斯玉当然‌也听得出诸野话中的袒护,他已从眼线得知诸野与谢深玄近来关系亲近,像是要重复当年江州的紧密,想到此处,他不由扫了‌一眼谢深玄,像是在观察谢深玄面上的神色,而‌后‌再看向诸野,也不怎么觉得气‌恼,仍好声好气‌同诸野客套,道:“听闻诸大人进来因伤病休,不知诸大人如今伤势如何了‌?”   诸野:“不错。”   谢深玄:“……”   严斯玉:“呃……”   严斯玉问的是伤势如何,又不是身体如何,他怎么能答不错啊!   可严斯玉并不受挫败,他知道诸野话少‌,不太容易相处,他也已习惯了‌此事,只是自‌行‌往下道:“诸大人,我记得你我上次相见,还是在猎场。”   诸野:“宫宴。”   严斯玉:“……啊?”   诸野:“除夕宫宴。”   严斯玉:“……”   严斯玉僵了‌片刻,还是道:“去岁秋猎围场一别,文瑶便对诸大人念念不忘。”   谢深玄:“……”   等等,文瑶?   谢深玄不由又想起‌了‌京中的那‌个传闻,诸野能力出众,又是天子近臣心腹,前些年同严端林走得近一些,严端林便想方设法要收买他,这其中之一的法子,便是想令诸野做他的乘龙快婿。   严端林子嗣甚多,可嫡出的却只有二子一女,他那‌幺女在家中极为‌受宠,听说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才女,若谢深玄没有记错……那‌位严小姐,好像就是叫文瑶。   他心中一沉,只觉略凉了‌一些,忙不迭回‌首去看诸野回‌应,诸野只是蹙眉看着严斯玉,神色冷淡,令人实在看不出他心中想法。   严斯玉说:“文瑶对诸大人的称赞有佳。”   诸野:“……”   严斯玉:“特别是诸大人的骑射之术,令人过目不忘。”   诸野:“……”   严斯玉:“她‌已缠着我说了‌许多次,要我若是遇到诸大人,便请诸大人来家中喝一杯茶。”   诸野:“……”   “诸大人?”严斯玉见诸野始终不言不语,略微觉得有些奇怪,“诸大人……意下如何?”   他每说一句话,谢深玄的心便沉一些,他心中清楚,严斯玉这些话,大多都是为‌了‌用来激怒他的,大约是觉得他难以接受身边亲友同严家有太多联系,才故意要昭示诸野同严家亲密,朝中那‌传闻又由来已久,那‌他说自‌己的妹妹对诸野有所仰慕,当然‌顺理成‌章,似乎也很正常。   可谢深玄紧蹙双眉,心中憋闷,就算这传闻是假,可听严斯玉如此说来,诸野似乎同那‌位严小姐多有接触——   诸野:“我有一事不解。”   他终于‌开口,就此打断了‌谢深玄的胡思乱想,那‌还算温善的态度,也令严斯玉的眸中带了‌几分笑意,觉得自‌己这计谋大概是要得逞,就算诸野要拒绝他的邀请,他也以此举成‌功在诸野和谢深玄心中扎了‌一根刺。   特别是谢深玄,他看谢深玄这幅模样,大概是又要发‌作——   诸野慢吞吞说道:“上回‌秋猎,我人在江州。”   严斯玉:“啊?”   诸野:“玄影卫中,是唐练代我去的。”   严斯玉:“……”   诸野:“严侍郎说的人,应当是唐练。”   严斯玉:“这……”   诸野回‌眸一看,唐练果真‌还在太学之中磨蹭,就在不远处,正扯着刚送了‌马儿回‌马厩的小宋低声交谈,他便还好心为‌严斯玉指了‌指方向,道:“那‌是唐练。”   严斯玉:“……”   谢深玄:“……”   他们几人同时朝唐练看去,唐练惊慌抬首,尤为‌不解,可不论怎么说,他还是用力挥手,朝着几位大人露出了‌灿烂笑意。   严斯玉终于‌深吸一口气‌,道:“这……这是误会。”   诸野却又摇头,打断了‌严斯玉的话。   诸野:“还有一事,我也不解。”   严斯玉:“……诸大人还有何疑惑?”   诸野望着谢深玄,将那‌清冷的目光停留在谢深玄身上,慢吞吞说道:“文瑶……是何人?”   严斯玉:“……”   片刻尴尬沉默之后‌,严斯玉笑着开了‌口。   “诸大人真‌会开玩笑。”严斯玉笑道,“文瑶是我家小妹,诸大人难道忘记了‌吗?”   诸野迟疑:“她‌入官场了‌?”   严斯玉:“……没有。”   诸野:“在太学?”   严斯玉:也没有……”   诸野:“犯过事?”盐扇婷   严斯玉:“我小妹怎么可能会犯事!”   诸野皱起‌眉:“那‌我为‌何会同你家女眷熟悉?”   严斯玉:“……”   谢深玄从未想过,诸野竟也能如此能言善辩。   严斯玉几乎说不出任何话语,诸野短短几句话,已足以将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回‌口中,可他总隐隐觉得此事不对,的确,诸野与严文瑶从未私下见过面说过话,可二人也在宫宴上有过几句短暂交谈,诸野还是玄影卫指挥使,玄影卫专司朝中情报密令,玄影卫指挥使怎么可能不知道朝中重臣女儿的名字啊?!   严斯玉猛然‌回‌神,觉得自‌己是落入了‌诸野的陷阱,他稍顿片刻,面上又带了‌笑意,道:“诸大人,您这是在逗我。”   诸野:“没有这个爱好。”   严斯玉:“……您可是玄影卫出身,怎么可能不知道文瑶是谁呢?”   他说完这话,诸野方才皱起‌眉,将目光从谢深玄身上移向他,那‌目光闪过一丝极为‌明‌显的厌烦之意,似乎是觉得他这百般纠缠,着实是有些令人不耐,可严斯玉还没有看清,诸野却又恢复了‌平日的寻常神色。   “没有印象。”诸野说,“敌国奸细?”   严斯玉:“……啊?”   诸野:“通缉要犯?在册大盗?潜逃杀手?”   严斯玉:“……”   诸野:“竟然‌都不是,我为‌何会记着她‌?”   严斯玉欲言又止,将要出口的几句话与尽数被诸野堵回‌喉中,令他不知还能如何开口。   诸野说完这些话,再度回‌首看向谢深玄,却见谢深玄也微微蹙眉,他有些不解看着诸野,这种时刻,他竟然‌不解开了‌口,满是疑惑般问:“诸大人,严文瑶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您应当听说过她‌的。”   诸野:“……”   诸野移开目光,那‌神色,倒像是因谢深玄所言而‌略显得有些无奈,而‌后‌他稍稍一顿,叹了‌口气‌,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般,道:“是,我想起‌来了‌。”   严斯玉登时松了‌口气‌,重新露出他那‌副游刃有余般的笑容来,道:“看,我就知道,诸大人总爱说笑,文瑶明‌明‌说过,她‌同诸大人有过几句——”   诸野平静说道:“在卫中典籍司天字甲等第三十一册 ,太师严端林家眷。”   严斯玉一愣,显是怎么也没想到,诸野的“想起‌来”,所指的竟然‌是玄影卫内的那‌专用于‌记载朝中官员境况的情报典籍,更不用说诸野就这么明‌晃晃将玄影卫监视朝臣一事摆到了‌台面上来,几乎没有半点忌讳,显是严斯玉方才这一番言语,已极为‌令他厌烦。   “嫡女,序三,时年十七,现在京中,未婚,或已有心上……”诸野极为‌明‌显地停下话语,放轻音调,又颇为‌冷淡道,”罢了‌,此事不谈。”   严斯玉:“啊?”   严斯玉:“您说什么?!”   谢深玄:“……” 第33章 京中传闻   诸野同严斯玉摆了摆手, 像是要同严斯玉告别。   谢深玄倒是听说过玄影卫内的典籍司,玄影卫内下分数司,各有其职, 典籍司似乎专门负责整理玄影卫内封存的诸多情报,只是那些情报具体都是什么, 朝中无人敢传, 谢深玄也从未听闻。   可现在他知道了。   玄影卫监视朝臣是事实, 他们不仅知道朝臣的亲眷家属都有何人,他们甚至连这些‌朝臣亲眷是否有心‌上人都知道,   可若是如此‌……   那玄影卫岂不就等同于一手‌把握了京中所有的资讯与密事, 典籍司内的人,每日关‌是看看这些‌朝臣家事, 都会刺激得睡不着觉吧?   谢深玄对典籍司,心‌向往之。   那不仅是八卦, 还是第一手‌上折骂人的好‌资料。   若有机会……嗯, 他若是能再‌和诸野关‌系好‌一些‌, 一定要想办法‌去典籍司内看一看。   谢深玄在此‌处胡思乱想,那严斯玉,却已呆怔得不知所措,好‌半晌方‌开口小心‌询问,道:“诸大人,方‌才你所言是否属实?”   诸野道:“我说‌什么了?”   严斯玉:“文瑶……”   他微微一顿,闭上了嘴, 玄影卫直隶于圣上管辖,他们这些‌朝臣, 绝没有插手‌玄影卫内事务的道理,典籍司内封存的情报如何, 他不该多问,毕竟谢深玄可还在这儿,此‌事若谢深玄知道,那就不会是当面斥责了。   只怕明日这时候,谢深玄骂他的折子,就会出现在御案上了。   此‌事不比寻常,他父亲虽也希望能够拉拢诸野,可却绝不允许他以这般浅显愚蠢的手‌段,留下一堆令人多言的话柄,他今日为了气一气谢深玄,已说‌出这么多废话,方‌才的言语,若有半句传入父亲耳中,便已足够令他在书房内跪上几‌个‌晚上了。   他可不想在此‌事上再‌为自己添一笔罪过,玄影卫的典籍司内的情报如何,他可以回‌去再‌打探消息。   太学制内的撞钟声‌忽而响起,三人均是一惊,谢深玄倒抽了口气,道:“我上课要迟到了。”   他巴不得摆脱严斯玉,连礼都不想同严斯玉行‌,匆匆转头‌便朝学斋的方‌向跑去,严斯玉站在原处,深深叹一口气,同诸野行‌礼,道:“诸大人,家父请您有空时,来府上喝杯茶。”   诸野没有回‌答,过了半晌,他微微颔首,像是应了此‌事,而后又看一看那学斋的方‌向,道:“先告辞了。”   严斯玉:“是,您慢走。”   他面上依旧带着笑,可待诸野转身离去后,那笑容便自他眼中消失不见,只余一丝鄙弃。   “小皇帝养的狗。”严斯玉低声‌说‌道,“……耀武扬威。”   可低声‌嘟囔完这句话,他又一顿,想起了诸野方‌才所说‌的话来。   文瑶有了心‌上人……不不不,他可就这一个‌妹妹,文瑶为何未将此‌事告诉他?不行‌,他必须去好‌好‌查一查,若没有记错,玄影卫典籍司内似乎有他姑母的一个‌线人,不能多留了,他现在便要去兵部寻姑母问一问!   -   谢深玄赶到癸等学斋时,今日这第一堂课,已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   伤后他受不得这般快步行‌走,只觉心‌口隐隐作痛,再‌抬首朝学斋内一看,还未来得及出言同学生们说‌上半句话,便发现洛志极不见了。   他记得昨日帕拉同他说‌过,洛志极离开太学,赶去同什么仙师握手‌了,这都过了一天,到今日洛志极还未回‌来,他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谢深玄皱起眉,先走到帕拉的桌案旁,压低声‌音去问帕拉:“洛志极昨夜没回‌来?”   帕拉呆了呆:“糯叽叽回‌来了哇。”   谢深玄:“那他现在何处?”   帕拉:“早上又出去了。”   谢深玄:“……去哪儿了?”   帕拉抬起眼,用那双猫儿一边萤绿的漂亮双瞳,天真无邪看着他,认真回‌答:“糯叽叽去和大师握手‌了。”   谢深玄:“……”   “米有事的先孙。”帕拉说‌道,“糯叽叽自己会肥来,不废迷路,不废乱捡东西次。”   谢深玄:“……他同太学告假了吗?”   帕拉:“呃……”   说‌到此‌处,帕拉似乎已不怎么了解了。   可前排的裴麟忽而挺直身体,像是听到了他能够回‌答的好‌问题一般,惊得他身后因为过度锻炼而瘫着的赵玉光往后缩了缩身子,以免被他这手‌舞足蹈的模样弄伤。   “先生!我知道此‌事!”裴麟大声‌说‌道,“我今日看见洛志极了!   谢深玄旋身看向他,问:“洛志极可曾告假。”   “肯定没有。”裴麟信誓旦旦说‌道,“他是爬墙出去的。”   谢深玄:“……”   谢深玄本就在隐痛的胸口,好‌像变得更痛了。   可此‌事到此‌为止,无论是帕拉还是裴麟,都不知道洛志极究竟去了哪处的寺庙,寻了哪个‌教派的“大师”握手‌,京城这么大,据前几‌日赵瑜明所说‌,京中教派上百,若是洛志极不自己回‌来,谢深玄是绝对找不到他的。   此‌事棘手‌,他必须要同洛志极面谈。   他只能嘱咐帕拉,无论如何,明日一定要拉洛志极来上课,而后长叹了口气,同诸位学生道歉,道:“今日我来迟了,这是我的过错。”   他还为说‌完这句话,帕拉却眨一眨眼睛,问:“先孙,泥是不是不舒服哇……”   叶黛霜道:“您若是不舒服,来迟一些‌也没什么的。”   谢深玄:“什么?”   赵玉光像是鼓足了勇气,小声‌说‌:“先生,方‌才您的脸色还没这么难看。”   裴麟也点头‌:“刷白刷白,像墙。”   谢深玄:“……”   裴麟这比喻,他不仅心‌口疼,他连头‌都要开始疼了。   今日他脸色怎么能好‌看?   他昨夜刚刚翻完学生们的卷子,又几‌乎一夜未眠,今日一大早便见着了那惹人厌恶的严斯玉,等到了学斋内,洛志极还不见了。   他若是心‌情好‌,恐怕才有古怪。   “无妨,不是什么大事。”谢深玄只得随口应答,道,“大概是昨日的雨太大,今日有些‌天寒。”   林蒲:“可是,先生,您看起来……”   “今日清晨我迟到了,这是我的错。”谢深玄说‌道,“既然‌上一回‌我要求你们犯错之后以文章悔过,那明日,我也该为此‌事检讨。”   裴麟来太学一年,显然‌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说‌法‌,他睁大双眼,忍不住道:“可您是先生……”   “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谢深玄忽而想起这学斋内,至少有裴麟和帕拉听不懂这句话,他便又改口,以更直白一些‌的说‌法‌道,“你们既然‌唤我作先生,那我当然‌要以身作则。”   帕拉:“……一笋作折?”   这句话裴麟听懂了,他用力清一清嗓子,主动为帕拉解释,道:“就是用自己的行‌动做榜样!”   帕拉:“哦!”   谢深玄:“……”   谢深玄看着裴麟那副自豪模样,先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可却又忽而意识到,裴麟这段时日,可谓算得上是学习劲头‌高涨,以往他连醒着都难,而今竟已学会教帕拉措辞成语了。   这一切改变,仅仅只是因为他一时无心‌,多夸了裴麟几‌句。   谢深玄稍稍一顿,抬眼看向学斋内的学生们。   陆停晖大概是身体不适,正趴在桌案上,从胳膊上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赵玉光累得瘫软,而除他二‌人外‌,其余人似乎都正因裴麟与帕拉的这两‌句话而忍不住吃吃发笑,那目光中的神色流转,带着再‌明显不过少年朝气。   谢深玄想起严斯玉方‌才同他说‌的话。   ——他说‌这癸等学斋内,不过是一群字也不识的傻子。   谢深玄绝不认同此‌事。   他学斋内的学生,如何能轮到姓严的人来骂?   谢深玄绕回‌自己的书案之后,自他带来太学的那小竹箱中翻出学生们上一回‌交给他的那些‌文章,裴麟的歪歪扭扭的大字首当其冲,就在第一页,他瞥了一眼,方‌觉这短短几‌日,裴麟的字迹竟已有了那么大的改变,他已如此‌努力,却偏有些‌自诩“天子门生”的“才子”,要将他当做是痴傻愚钝的傻子。   “说‌到上回‌那悔过文——”谢深玄一顿,微微笑了笑,道,“其实也不该算是悔过文,而该算是美食赋。”   被罚了写这“美食赋”的几‌名学生,不免面露些‌羞愧,柳辞宇拒不敢认,叶黛霜略微红了面颊,林蒲急忙摆手‌,大声‌说‌道:“先生,那就是悔过文,您放心‌,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裴麟也挠了挠头‌,小声‌说‌道:“先生,我兄长说‌,赋是读书人才写得了的玩意——”   谢深玄:“你现今也是读书人。”   裴麟将后头‌的话语咽了下去,怔怔抬眼看向谢深玄,像是从未意识到——他来了太学,他在太学中就读,他自然‌也同先生一般,当然‌也可以算得上是裴封河所说‌的那种很了不起的读书人。   裴麟的眼睛好‌似忽而便亮了,他已将脊背挺得笔直,现今更是恨不得板直了腰身坐着,便如同一只被人用了摸了脑袋的幼犬,拼命摇晃着尾巴,恨不得以此‌表达出他对摸他脑袋那个‌人的喜欢。   “这些‌文章,我都看过。”谢深玄去说‌道,“写得很好‌,很超出我的预料。”   他微垂着眼眸,看着手‌中的纸页,唇边带着一抹温和笑意,认真将学生们的文章摆放在桌案上。   学斋内没有人说‌话,这群在几‌日前还爬桌子喧闹的癸等学生,大多都坐直了身子,像是屏息凝神,异常专注看着他。   “昨日我托诸大人帮忙,去礼部调了你们补试与去岁终试的卷子。”谢深玄说‌,“昨夜翻了一半,还未全部看完。”   他抬起眼,将目光落在学生身上,原是扶着桌案想要起身,可他昨夜几‌乎未眠,这起身太急,他不由身形一晃,有些‌头‌昏,略微趔趄了一步,倒将学生们吓了一跳。   “无妨,只是起身太急。”谢深玄笑了笑,继续自己方‌才的话往下说‌道,“昨夜我看了卷子,若单论文科,诸位实在出乎我预料,文章之中,不乏佳作。”   他这夸赞,似乎并未得到他预期所想的效果。   连只要夸一夸,目光便能带上亮闪闪光辉的裴麟,那眼神中都已退却了原先的热情,反倒是带上了一些‌有些‌古怪的情绪,像是担忧,又有其他,谢深玄皱了皱眉,下意识要去依赖自己那独特能力,抬眼看向学生们的头‌顶,却惊讶发现——   学生们头‌上……连半个‌字也没有。   谢深玄头‌一回‌见着如此‌异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似乎觉着是不是自己突如其来的能力,在今日忽而失了效。   他顿了片刻,匆匆抬手‌,道:“等我片刻。”   而后他快步迈步朝外‌而去,扶着学斋门框朝外‌一看——诸野已跟过来了,就在廊下,他头‌上从来没有字,而小宋在一旁,他头‌上大多也不会有字,看他二‌人实在没什么用处,他若是要看……   汪退之与另外‌两‌名先生结伴自廊下经过,三人见他举止怪异,一齐朝他看来,一人头‌上顶了一行‌字,特别是汪退之的那行‌字,字体硕大,挤得廊下几‌乎都要塞不下了。   谢深玄深深吸了几‌口气,回‌眸看了看屋内目光古怪头‌上空荡的学生们,再‌吸气,转头‌看向外‌头‌廊下挤不下的红字。   很好‌,他的能力没有失效。   那……那这些‌学生们……   难道是他的夸奖出问题了?   该死,原来对学生的夸赞,也不是每一回‌都有用处啊!   谢深玄有些‌丧气。   他想起自己对诸野那些‌夸赞……他这人的确不会说‌话,骂人他还算顺手‌,可若要他夸人,往往事倍功半,惹人不悦,前几‌回‌诸野已表现得很明显了,他早该弄清此‌事,对自己有些‌了解。   他前几‌回‌夸奖裴麟,裴麟那般欣喜,想必只是他瞎猫撞着了死耗子,裴麟的性格比较好‌哄,只要他不要太离谱,裴麟总会觉得很开心‌。   可此‌事若套到其余人身上,显然‌就有些‌不对了。   他叹了口气,心‌情低落些‌许,不再‌打算继续方‌才言语,胡乱夸奖学生们,而是干脆回‌到桌案旁,拿起桌案上的书册,想了片刻,又将自己昨夜挑灯熬夜为帕拉与裴麟二‌人所写的几‌幅字,放在裴麟的桌案上,也并不多言解释,只是勉强同学生们笑了笑,道:“上课吧。”   他虽不想将自己的情绪带到课业之中,可今日的兴致显然‌没有平日要高,更是抑不住微蹙双眉,眸中也少了几‌分光彩与神色,待早课结束,午休之时,谢深玄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对学生挥挥手‌,勉强打起精神,说‌:“去吃饭吧。”   说‌完,他还在原地略停了片刻,仔细看向学生们的头‌顶。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学生似乎是打算等他先走了再‌离开,没有人敢胡乱动弹,平添了几‌分疏离之感,更令谢深玄沮丧,他觉得是自己方‌才的夸奖起了反效,他留在此‌处,学生便不敢乱动,他只得叹气出门,在心‌中认真思忖着自己方‌才对学生们的夸赞之语,仔细思考自己究竟时在何处做错了,才能惹得学生中出现这般诡异的变化。   -   待谢深玄出门离去后,林蒲先动了。   她往后靠了一些‌,贴近叶黛霜的书案,而后以极小的声‌音同叶黛霜说‌:“霜霜,若天气太冷,人冻坏了,那也该是脸色发红吧?”   叶黛霜皱起了眉。   隔壁的柳辞宇也不由凑过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可先生的脸色,看起来好‌白啊。”   林蒲用力点头‌:“他中途还头‌晕!”   柳辞宇:“他看起来像是生了什么病……”   林蒲:“也不是啦,太累也会这样的啦——”   她猛然‌顿住话音,看向叶黛霜,二‌人目光相交,好‌似都想起了先生后头‌说‌的那些‌话来。   帕拉从柳辞宇身边冒出了个‌脑袋,小声‌说‌:“昨晚上先孙来看窝了喏。”   柳辞宇:“去看你?”   帕拉:“他嗦要……”   他想了想措辞,昨日先生和裴麟是怎么说‌的来着?要他和裴麟留下来做什么?   帕拉挠了挠脑袋,犹豫不定吐出一个‌词汇:“和裴麟上……上课?”   叶黛霜:“……”   林蒲:“……”   林蒲将座位上的裴麟也揪了过来。   “哦,先生说‌,我与帕拉的字不太好‌看,帕拉还说‌不好‌话。”裴麟想也不想,直接解释道,“先生想要我们以后晚上留下来,他给我们开开小课。”   说‌完这句话,他还拿起方‌才谢深玄递给他的那几‌幅字,略带些‌满足的炫耀之意,开开心‌心‌道:“我与帕拉想学先生练字,看,这可是先生特意为我们写的字帖。”   林蒲:“那昨晚上……”   “昨晚上?”裴麟仔细想了想,挠挠脑袋,道,“昨晚上的雨特别大,先生好‌像留在学斋了吧。”   叶黛霜:“……他留下来了?”   “后来走没走,我就不知道了。”裴麟说‌道,"诸大人应当也一块留下来了。"   他说‌完这话,便见叶黛霜与林蒲再‌交换了神色,她二‌人关‌系好‌,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在想什么,可其他人同她们可没有这样的默契,裴麟忍不住追问:“先生留在太学……怎么了吗?”   “我怀疑……”叶黛霜微微蹙眉,道,“先生昨夜不会没怎么休息吧?”   谢深玄自己说‌,他看了他们补试与分斋终试的文章,那可不是小数目,他今日脸色苍白,若不是生病,那大概就是昨夜未曾休息好‌了。   柳辞宇经叶黛霜一言点醒,急忙点头‌,道:“方‌才先生忽而到门边……该不会头‌昏得想要作呕吧?”   林蒲:“……”   叶黛霜:“……”   裴麟也惊讶睁大双眼,面上内疚更甚,仿佛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一般,低声‌说‌:“先生今早……”   叶黛霜不解看向他,问:“今早怎么了?”   “先生担忧我过不了武科。”赵玉光细如蚊呐的声‌音自几‌人身后传来,“他特意到了我家中,请裴麟陪同我一道……一道晨练……”   赵玉光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本因今日的锻炼而觉得万般疲倦,可听众人谈论此‌事,他不由便想起今晨的境况——谢深玄来他们家中时的脸色好‌像就不太好‌,他母亲与兄长似乎还多问了一句,可他当时满心‌都是接下来的锻炼,自己并未在意,现今想来,大概在那时候,先生便觉得有些‌身体不适了吧。   想到此‌处,赵玉光不由再‌微微阖目,从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之感,他压低声‌音,喃喃说‌道:“我……我途中太累……实在走不动了……还占了先生的马车……”   他说‌不下去了。   谢深玄来癸等学斋这么多日,还到他家中去了几‌次,同他父亲谈过话,令他父亲近来对他好‌了不少,他对谢深玄有些‌感激,可也仅是如此‌而已,他还是头‌一回‌,自心‌中生出这般的内疚,与迫不及待想要报答对方‌的想法‌。   先生待他这么好‌……   赵玉光坐直身体,望向自己正摆在桌案上的书册。   他若不好‌好‌努力,岂不是要辜负先生的一片心‌意了?   ……   学斋内显是又沉默了下来。   而今已是午休,平常每日到了中午便饿得仿佛虎狼一般的众人却没有动弹,也不曾着急赶往太学的饭堂,而是沉默着看着面前的同窗,过了许久,才听见裴麟以极低的声‌音开口,小声‌道:“……我昨日还请先生帮我写些‌字帖。”   说‌实话,他开始后悔了。   他明明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未练好‌,既是如此‌,又为何要让谢深玄多费功夫,帮他去写什么字帖。   他愧疚垂下眼眸,只恨自己这几‌日未曾注意过谢深玄的身体,他明明是听兄长说‌过的,谢家的这位少爷身体孱弱,同练武之人全然‌不同,光是太学中的这些‌杂事,便已足够消耗他的精力了。   “还有一事。”叶黛霜微蹙双眉,又道,“我听过一事传闻……先生今年年初,是不是受过伤?”   朝廷命官遇刺,实在不是小事,还是在京中近郊遇刺,只怕数年都难见一回‌,哪怕朝中从不曾大肆宣扬此‌事,可消息还是外‌露,早在京中传遍,连坊间都有说‌法‌,事到如今,只怕连街头‌卖烧饼的大妈都能说‌出三四个‌同此‌事相关‌的版本。   此‌事尚未公开调查结果,京中漫天乱飞的只是谣传,无人知晓事情真相,只能胡言乱语,大家都听过此‌事,只有帕拉显得很惊讶,他和京中的八卦圈子一点也不沾边,太学内也没有第二‌个‌西域人能同他闲聊此‌事,他迷茫不解,只好‌主动询问。   “先孙肿么了?”帕拉挠了挠头‌,“受伤?”   消息灵通的柳辞宇自觉最清楚此‌事,他清一清嗓子,道:“京中有数十版本的传闻,你想听哪一个‌?”   帕拉:“……啊?”   柳辞宇:“如今流传最广的那个‌,是先生遇到贼匪,一人骂退了数十刺客!”   林蒲用力点头‌:“嗯,听起来是谢先生会干的事!” 第34章 奇怪的误解增加了   柳辞宇点了‌点头, 显然很是认可林蒲的想法。   说实话,他‌想想谢深玄气吞山河斥骂刺客的身影,便觉甚是热血, 这等气‌魄,他‌也想要好‌好‌学一学。   “不过先生伤势如何‌, 我就不太清楚了。”柳辞宇想了想, “京中说什么的都有。”   裴麟道:“很重。”   众人‌转而看向他‌, 大约是想起了‌裴麟好‌歹是将军府的小公子,又都住在那官邸一片,他‌显然对这种事会‌更为了‌解。   “呃……我兄长说, 险些就没命了‌。”裴麟声音渐低,越发内疚, “年初时‌,他‌还写信回来, 让我替他‌备些东西, 送到谢府, 再代他‌去谢府探探病……”   可现在想来,裴麟几乎将此事忘了‌个干净,莫说探望,那么长时‌间,他‌可连礼都不曾往谢府内送,现在谢深玄来太学教书,他‌还不顾谢深玄的身体, 请谢深玄为他‌写了‌那么多字帖……   想到此处,裴麟简直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巴掌, 不仅是裴麟如此,众人‌面上都带着那般神色, 像是因此而愧疚不已,   “我……这个先生……好‌像不太一样。”林蒲小声嘟囔着说,“比之前那个狗腿子好‌多了‌……”   叶黛霜:“蒲儿,你不能这样叫汪先生。”   裴麟又小声道:“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众人‌抬起目光,看向了‌他‌。   “先生是被贬到这儿来的。”裴麟说,“皇上让他‌来教我们,若是教不好‌……他‌或许就回不去了‌。”   众人‌:“……”   片刻之后,林蒲沉着脸色,先一步拿起了‌手‌中的书册。   “时‌间还早,过会‌儿再去吃饭。”林蒲认真说道,“我再看会‌儿书!”   -   谢深玄到了‌自己的书斋,便见诸野已先他‌一步到了‌此处,正靠在廊下等他‌。   小宋翻开家中带来的食盒,将饭菜摆在桌上,请谢深玄先用午膳,谢深玄叹了‌口气‌,脑中还是学生们那略显得‌有些古怪的神色,他‌心中沮丧,拿了‌小宋递来的象牙筷,微微抬眼,正对上诸野目光。   谢深玄这才自那混乱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问:“诸大人‌,您吃过午饭了‌吗?”   诸野还未来得‌及回复,小宋已代了‌他‌回答,道:“少爷,诸大人‌也就比您早一步过来,当然没吃过午饭。”   谢深玄:“……那,一起?”   小宋飞快从食盒中翻出另一幅碗筷,请诸野过来就餐,谢深玄再看小宋一眼,道:“小宋,你也坐下吧。”   可这一回小宋倒是不愿意‌了‌,他‌摇了‌摇头,只说他‌还未喂过马,便匆匆溜走,只留了‌谢深玄和‌诸野二人‌在此处。   再同诸野私下相处,谢深玄还是有些紧张。   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闷头吃饭,足过了‌好‌一会‌儿,方听见诸野先一步开了‌口,道:“今日遇见严斯玉……”   谢深玄抬眼看向他‌。   诸野:“我的确同严文瑶不熟。”   谢深玄:“啊?”   诸野:“宫宴相遇,说过几句话。”   谢深玄:“……”   诸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不对,诸野为何‌要同他‌解释这件事?   可诸野说到这事,谢深玄倒是有些问题,忍不住想要问一问诸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那典籍司……倒是记载了‌不少官员的事情啊?”谢深玄摸摸下巴,好‌奇问,“连严大人‌的女儿是否有心上人‌都知道?”   他‌只是好‌奇,又很想知道京中的这些闲谈八卦,可不料诸野皱起眉,竟迫不及待般同他‌解释,道:“没有心上人‌。”   谢深玄:“……什么?”   诸野:“上月情报虽是如此,可月初便已有了‌变化。”   谢深玄有些发怔,若按诸野此言,那岂不就是等于说,至少在上月之前,严文瑶还在瞒着她的家人‌,偷偷与人‌相恋。   此事在谢深玄看来,倒是并无紧要,可对严端林这般的人‌而言,显然就有些难以忍受了‌。   严文瑶虽也是严家人‌,可谢深玄同她素不相识,他‌的仇怨只同严斯玉和‌严端林有关系,其他‌人‌倒是很无所‌谓,他‌想诸野将此事告诉了‌严斯玉,那严斯玉回去之后,保不齐便要找严文瑶的麻烦,这可算不得‌是小事,只令他‌他‌忍不住蹙眉,觉得‌诸野此般行事,实在不妥。   “既无此事,你又怎么能这么说……”谢深玄皱起眉,“若严斯玉因为此事找他‌妹妹的麻烦……”   诸野:“不会‌的。”   谢深玄:“你怎知不会‌?”   诸野道:“严斯玉虽算不得‌是什么好‌人‌,但对他‌的弟妹,一向很不错。”   谢深玄:“可是……”   诸野:“他‌只会‌去典籍司,亲眼看看天‌字甲卷。”   谢深玄:"他‌怎么可能看到典籍司的——"   谢深玄微微一顿,忽而明白了‌诸野如此说的含义。   若照常理而言,严斯玉当然不可能去翻阅典籍司内留存的籍册,毕竟玄影卫归属皇上直隶,朝中各部均不能插手‌玄影卫事务,若严斯玉真看到了‌典籍司的籍册,那自然只能说明……玄影卫内,显然有严家的眼目。   谢深玄再抬眼看向诸野,忍不住低声道:“诸大人‌倒是好‌计策……”   诸野未曾回答。   谢深玄重‌新动筷,正要将那筷子伸入碗中,却忽地又想起了‌一件事。   严斯玉刻意‌误导他‌,想要让他‌以为诸野和‌严文瑶二人‌关系亲近,那是在用自己的妹妹作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一人‌若真心疼爱自己的妹妹,那无论如何‌,也不该有这般举动,肆意‌将自己的妹妹当做是诱人‌上钩的鱼饵。   谢深玄皱起了‌眉:“诸大人‌,我想严斯玉同他‌妹妹的关系,或许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好‌。”   诸野似乎知道他‌想问些什么,不必谢深玄多言,便已经‌开口,道:“此事是严端林所‌托,他‌确实有这想法。”   谢深玄:“……什么想法?”   诸野:“他‌——”   诸野忽而一顿,谨慎将后头的话语咽了‌回去。   可谢深玄却已明白了‌。   诸野这意‌思,不正坐实了‌谢深玄听到的那些传闻吗?   严端林想要拉拢诸野,希望诸野能当自己的“乘龙快婿”。   虽说这看起来只是严端林一厢情愿的想法,可严端林再三就此事放出风声,又刻意‌对诸野百般拉拢,这等事情,光是想一想,谢深玄心中便忍不住有些不悦,他‌心知自己这想法古怪,他‌不该如此,可却又实在难以略过此事,沉默许久,方极为勉强别扭将话语转到了‌学生身上,道:“还有一事,玉光今日……只怕还未走出一里地吧?”   诸野:“是。”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道:“这锻炼对他‌而言……真的有用吗?”   诸野:“若他‌坚持。”   谢深玄:“……”   谢深玄不知道赵玉光能不能坚持,他‌只知道,明日他‌们绝对不能这样了‌。   赵玉光的锻炼绝非一日之功,他‌今日走到一半便走不动了‌,那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大概都需要助力之物‌,在后半程送他‌来太学。   谢深玄现在这马车绝对不行,他‌的马车被占,他‌便需要寻人‌同骑,今日这种事,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如今他‌与诸野之间毫无关系,也总不该……不该每日都靠诸野这么近。   他‌总该想一想,若明日赵玉光再走不动了‌,他‌们究竟该如何‌将赵玉光带来太学。   谢深玄想得‌倒还算简单,这等小事,最便捷的,应当便是马车了‌,只是赶车之人‌或许有些问题,这几日他‌去首辅家中时‌,一直未曾看见首辅家中的仆役,可首辅每日也需赶着去上朝,官邸同宫城那么远,首辅总不可能每天‌都走着去,只要他‌们家中有车夫与马车,那再为赵玉光凑出一辆来,应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深玄微微蹙眉,为此事提议,道:“明日来太学时‌,还是让赵家多准备一辆马车吧。”   诸野欲言又止。 言善廷   谢深玄:“……赵大人‌家中,不会‌连马车都没有吧。”   诸野:“……”   谢深玄:“……”   很好‌,谢深玄明白了‌。   首辅大人‌真的能清廉到家中连多余的马车都拉不出来。   可诸野却说:“若是一定要寻……”   谢深玄满怀期待看向他‌。   诸野:“驴车应该还是有的。”   谢深玄:“……啊?”   “赵侍郎偶尔会‌将家中的果蔬家禽,拉到街上售卖,补贴家用。”诸野冷静说道,“听说卖得‌还算可以。”   谢深玄:“啊??”   等等,诸野说什么?   那可是家中有两名朝廷重‌臣的赵府,他‌们竟然还要上街卖菜?   可诸野显然将谢深玄这惊愕的语气‌当做了‌疑惑,他‌微微蹙眉,竟还主动替赵府解释,道:“放心,只是卖菜,并无权势胁迫。”   谢深玄:“……”   “我看过线报,赵府卖得‌还不错。”诸野说道,“可那是因为品质优良,价格低廉。”   谢深玄:“……”   “哦,还有。”诸野冷静说道,“赵侍郎长得‌还不错。”   谢深玄彻底僵住了‌。   诸野在此时‌提起赵瑜明的长相,那不就等同于在告诉谢深玄,赵家上街售卖果蔬等物‌,大多依靠的是赵瑜明,而赵瑜明外貌出众,那毕竟是京中有名的翩翩侍郎,因而外出购买果蔬的大爷大娘们也格外喜欢他‌……不不不,此事怎么想都有些古怪,为何‌诸野竟能说得‌如此寻常啊?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诸野见他‌神色,忽地又补上一句:“若只是当街叫卖,皇上也清楚此事。”   谢深玄一怔:“……什么?”   诸野:“皇上看来,此事只是维持家中生计,算不得‌官员经‌商。”   谢深玄:“……”   诸野:“没什么好‌惊讶的。”   谢深玄:“诸大人‌,这种事……很常见吗?”   他‌毕竟鲜少同京中同僚来往,不知他‌人‌家中如何‌,只是单论谢深玄本人‌而言,他‌从未有过依靠当街售卖维持家中生计的时‌刻,可诸野说得‌如此寻常,好‌似此事在京中极为常见,远不止只有赵家一户人‌如此。   “此事寻常。”诸野果真说道,“京中官员,有不少人‌如此。”   谢深玄呆住了‌。   “朝中俸禄时‌常折作布绢亦或是粮食药材发放。”诸野道,“若为官清廉,难免便要有如此一遭。”   谢深玄:“我……”   “你与他‌们不同,谢家自有家业。”诸野稍稍一顿,又强调,“我并无说你不够清廉的意‌思。”   谢深玄:“……”   “京中这些官员中,赵家的生意‌还算不错。”诸野最后总结,“毕竟长得‌像赵侍郎的公子并不——”   “停!”谢深玄急忙摆手‌,打断了‌诸野的话,让诸野不必再往下细说了‌,“此事不重‌要!”   诸野一说赵瑜明长得‌好‌看,卖菜很有优势,他‌便忍不住自动在脑中将自家厨娘脸替换成赵瑜明,这场面太过恐怖,而赵瑜明每次见着他‌都试图坑他‌一笔,卖力推销他‌们家中的那些东西……谢深玄可不希望自己今夜梦中有个赵瑜明在当街买菜。   他‌用力摇头,试图将这念头从脑中甩出去,一面主动妥协,说:“我换个大点的马车吧……”   他‌家中并非只有当前用的这一辆小马车,只是平日用惯了‌,谢深玄又为了‌舒适,特意‌弄了‌许多软垫等物‌改善了‌这马车内的座位,他‌甚至还在马车中加了‌能摆放书册的小桌,若忽而更换,他‌或许会‌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诸野道:“我可以教你骑马。”   谢深玄一顿,有些惊讶看向诸野。   “学起来并不算难。”诸野微微移开一些目光,并不直视谢深玄,“正好‌能同玉光一道练习。”   谢深玄:“……”   诸野若是不说到此事,谢深玄倒还想不起来。   若他‌没有记错,今日他‌原想同裴麟同骑,可裴麟不知为何‌拼命拒绝了‌他‌,说带人‌同骑一事,需要常有训练,否则或许会‌有危险,不小心还会‌双双坠马,将腿都摔断。   谢深玄对骑术并无了‌解,裴麟说得‌如此诚挚,他‌自然是信了‌,可如今仔细想来……此事有些古怪。   裴麟未经‌训练,不会‌带人‌。   那诸野为何‌会‌带人‌同骑?   今日诸野带他‌同骑时‌那般稳当,看起来很是熟练的样子,无论是带他‌上马,还是扶他‌下马,都很是轻易,没有一点困难,那这岂不就是说——   诸野私下,难道寻人‌练过?! 第35章 学生好意   谢深玄皱起眉, 抬眼看向诸野。   他虽不想计较此事,可一旦这么去想,心‌中便如同梗着一根刺, 若不将此事弄清楚,他接下来怕是寝食难安。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 旁敲侧击, 道:“诸大‌人, 您的骑术很不错。”   诸野:“……”   这般夸赞,他不知应当如何应答,只是沉默。   谢深玄又道:“带人同骑……好‌像也很有‌经‌验。”   诸野:“此事……”   谢深玄:“练过?”   诸野:“……”   谢深玄如此说, 倒令诸野也不由想起了先前裴麟所说的那句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裴麟随口胡诌的一句话, 竟然能在此刻,直接报复回他身上。   谢深玄笑了笑, 那笑意看起来却有‌些勉强。   “练习骑术, 应当难免要练这种事吧。”谢深玄拐弯抹角问, “在京中学的?”   诸野只能摇头:“……不是。”   谢深玄:“那是在长宁军?”   诸野:“……”   谢深玄:“总不会是在江州吧?”   诸野只能摇头。   “我‌想也不会在江州。”谢深玄干巴巴笑上一声,“那时好‌像没见过你学习这东西。”   那时他二人是朝夕共处,少有‌分离,若诸野带他人同骑学习磨炼,他总该知晓,可诸野又说不是在京中……此事似乎只剩下一种可能,诸野在长宁军中时, 不知带什么人成天‌同骑,才学会了这招数。   谢深玄不想再问了。   他笑一声, 再笑一声,可这笑声僵硬得有‌些可怕, 他自己都觉得古怪,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追究此事,当然,他也没什么资格追究此事,他只是摇一摇头,道:“不必学骑马了,我‌换辆马车便是。”   诸野:“……”   诸野有‌些不安,他略微挺直腰背,往前坐直身体,却将目光留在桌案上,而不是去看谢深玄,一面尽力解释:“同骑一事……”   谢深玄:“不太重要。”   诸野:“重要。”   谢深玄:“……”   诸野只能瞎掰。   “是……呃……是裴兄。”诸野认真说道,“裴兄觉得……此事应该要学习。”   谢深玄:“……裴封河?”   诸野:“对。”   他想,既然是裴麟编出的借口,那将此事报应回裴封河身上,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谢深玄显然将事情想到了另外古怪的方面。   同骑,裴封河,同骑。   不对,等等。   和裴封河练的同骑?   那是诸野搂着裴封河,还是裴封河搂着诸野啊?!   他脑中浮现出了裴封河的笑脸。   很好‌,他今晚,大‌概是真的要噩梦了。   -   午休结束,谢深玄回到学斋时,脑内还一片纷乱。   他一会儿‌想到卖菜的赵瑜明,一会儿‌又想到马背上小鸟依人的裴封河……   他狠狠打了个哆嗦,只觉今日之‌事未免太过怪异,他今日不小心‌知晓,那大‌概这几日午夜梦回都要想到此事,他怎么都不愿自己梦中有‌赵瑜明和裴封河。   他还有‌一下午的课要上,他不该多‌想,谢深玄揉了揉额角,口中念念叨叨,低声道:“梦见学生总比梦见裴封河好‌——”   他忽而微微一顿,停下脚步,站在那长廊之‌外,有‌些讶然看向学斋。   那学斋门边,凑出好‌几个脑袋,从上而下分别是裴麟、帕拉、柳辞宇,林蒲,还有‌个被挤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赵玉光。   这场面有‌些古怪,谢深玄不知他们‌在看什么,他正想同几人招手,可谢深玄一在学斋外那长廊上出现,那几个脑袋忽地便缩了回去,只如同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之‌物般,学斋之‌内,只如一潭死水,再无‌半点动静。   谢深玄略微觉得有‌些受挫。   他思来想去,只觉得自己方才对学生们‌的那些夸赞,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令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学生们‌究竟为何要这样害怕他。   谢深玄有‌些丧气‌,他叹了口气‌,朝着学斋走去,方才到那学斋门边,一步踏入门中,便听得学生们‌极为齐整地高声道:“谢先生好‌!”   谢深玄:“……”   谢深玄顿住脚步,几乎以为自己是走错了。   在裴麟的督促下,这几日他来上课时,学生们‌的确会同他打招呼,可那声音稀稀拉拉,除了裴麟之‌外,其他人似乎都有‌敷衍和不情愿,可今日极为不同,那声调齐整,中气‌十足,将他镇得定在原处,讶然抬首朝学斋内看去,便见人人面上都带着如裴麟一般的光彩,虽眼中似乎还有‌些早上所见的古怪神色,可更多‌的,还是那熠熠光彩。   谢深玄略微有‌些紧张。   “呃……下……下午好‌?”谢深玄不安道,“都坐下吧……也不必这么客气‌……”   可直到他走到自己的桌案旁,学生们‌这才纷纷坐下,除了依旧趴在桌上的陆停晖外,几乎每个人都坐得笔直,好‌似这一个中午过去,他们‌忽而便对自己的课业有‌了极大‌的兴趣,这幅模样,只怕甲等学斋的学生都比不过。   谢深玄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皱了皱眉,正想在自己的书‌案后坐下,却见他的桌椅上披了一件冬日的斗篷,还是兽皮的,看品质虽不是诸如貂裘狐裘之‌类的昂贵之‌物,可也极为温暖,怎么看也不是这个季节该出现的衣服。   谢深玄不免蹙眉,心‌中觉得有‌些古怪,他将那衣服拿起来,疑惑看向众人,问:“这是谁的衣服?”   帕拉高举双手,大‌声道:“先孙!素我‌的!”   谢深玄:“……你生病了?”   帕拉:“啊?米有‌啊?”   谢深玄:“今日虽然天‌寒……”   他稍稍停顿,想着听闻西域有‌些国家‌极为炎热,中原的天‌气‌同他们‌比起来确实是有‌些冷了,帕拉觉得冷也很正常,他没必要多‌说,便只是将那衣物拿起来,亲自送到帕拉身边,将衣服递给‌他,道:“若是冷,还是穿上吧。”   帕拉:“?”   谢深玄又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案旁,安心‌坐下,正要去翻桌案上的书‌册,一眼又见他桌上多‌了杯茶盏,还在冒着热气‌,不止是如此,书‌箱上摆了个裹着棉布圆溜溜的物事,他伸手去摸,那东西滚热,里头放着的,像是手炉。   谢深玄沉默了。   他终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些可都不是他的东西,看起来倒像是学生们‌故意摆在他桌案上的,他抬起眼,看了看正盯着他看的太学生们‌,又飞快翻开‌那茶盏杯盖,瞥了眼里头的物事——很好‌,枸杞热水,而看这热水颜色发棕,嗅起来有‌一股甜香,里头保不齐还加了几块红糖。   谢深玄吸了口气‌,总算明白了方才学生们‌面上那怪异神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大‌概以为他今日脸色苍白,是因为身体不好‌,他又提到昨日看了试卷,那大‌概学生们‌还觉得,他是昨日太过疲倦熬了夜,这才有‌的今日如此一遭。   谢深玄略有‌心‌虚,这毕竟不是他的功绩,他总不能胡乱冒领,他清了清嗓子‌,想要解释,道:“昨日……我‌只是在太学内看了卷子‌,并未到太晚……”   他睡不着因为其他事,都怪诸野离他太近,扰他心‌绪,只不过此事不能胡乱承认,他只能掩饰,道:“你们‌不必为我‌担忧。”   可大‌家‌看起来并不怎么相信他的解释,帕拉甚至还握拳提高音量,道:“先孙放心‌,明天‌窝一定把糯叽叽抓过来!”   谢深玄:“嗯……”   裴麟:“没错!我‌也来帮忙!”   林蒲:“他不来就打他一顿!”   谢深玄:“不不不,不能打架!”   他有‌些哭笑不得,可学生们‌都是好‌意,他原先担忧的事情也并未发生,这对他来说已是极好‌的结果了,他一颗心‌略落下了一些,还是再解释一句:“放心‌吧,我‌不会不顾自己身体,不必太过为我‌担忧。”   说这话时,他唇边不由带上了一抹压不住的笑,他翻开‌书‌册,翻到今日本该讲的那一页,却还是抑不住心‌中的那股暖意。   他并不是头一回来当他人的先生,他入朝后不久,皇上就令他去了宫中,为几名皇子‌公主讲课。皇子‌公主们‌的确尊师重道,对他极为尊敬,他若身体不适,他们‌也会派人送来药物补品。   可大‌约是因为身份所限,他性格又是如此,就算皇子‌公主们‌对他很是客气‌,他们‌之‌间关系也并不亲近,总有‌隔阂。   可今日这学斋,却有‌些不同。   他头回遇见这般的学生,因而笨拙而不知所措,学生们‌似也是如此,同他一般。   虽是笨拙,可其中的心‌意,已再明显不过。   -   下午课程结束,谢深玄让裴麟与‌帕拉二人留下,又单独给‌他们‌上了快一个时辰的课。   帕拉学习一向刻苦,不需他有‌过多‌要求,裴麟近来也热情高涨,等这一个时辰过去,裴麟还拉着帕拉,想在太学的学舍内多‌留一会儿‌,他们‌两要一同练练字。   等到谢深玄离开‌太学时,外头的天‌色已然全黑了,今日又拖延了这么多‌时间,他困得头疼,只想快些回到马车上躺一会儿‌,可不出他所料,诸野还在外头等他,也不多‌同他说话,见他出现,便翻身上了马,自觉行在马车一侧,摆明了是要随他一道回去。   此事倒是真成了他与‌诸野之‌间的惯例了。   谢深玄倚在马车之‌内,闭上眼歇息,又忍不住想……他才来太学几日,与‌诸野的关系变化极快不说,还难得相识了这么一群好‌学生。   或许这所谓的本命之‌年,对他而言,并非是厄运,只是改变。   谢深玄昏昏沉沉,在马车上便睡着了,到了家‌门外,小宋来唤他,他昏眩着回到家‌中,也顾不上去吃什么晚饭,只恨不得倒头就睡。   昨日未眠,又撑到今日,他显然是熬不下去了,这一夜到天‌明,外头天‌色方亮,谢深玄忽地便醒了。   以往他要上朝,如今又要去太学,就算他天‌性贪睡,可时辰一道,他总是会下意识清醒,他起身更衣,将外袍披在肩上,忽又意识到今日小宋未曾来叫他,实在有‌些奇怪。   走到院中时,也未见小宋同往日一般在院内守候,直朝外再走了片刻,方才看见小宋朝这边走来,见着谢深玄起身,他还惊讶问上一句:“少爷?您怎么起来了?”   谢深玄也一怔:“今日不是还要去赵府吗?”   小宋道:“今日不上课啊?”   谢深玄:“啊?”   小宋:“太学中也有‌休息的!”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想起来,好‌像第一日他来太学时,伍正年就同他说过太学内休息的时间,可他这几日忙的焦头烂额,早将此事忘了个干净,脑中只记得近在眼前的小试,今日若非小宋提及,他只怕还要赶去太学一趟。   “罢了,反正都起来了。”谢深玄揉了揉额角,道,“还是去赵府内看一看吧。”   他昨日才让裴麟帮助赵玉光锻炼身体,谁曾想今日便是休息,诸野说此事需得坚持,他应当去赵家‌看看情况,最好‌还能问一问首辅这几日对赵玉光的态度究竟如何,省得这让人不省心‌的父子‌两人再走了什么弯路。   “少爷,您先吃饭,我‌什么都不曾准备,我‌得先去将马喂了。”小宋看起来有‌些焦急,面上却还摆着对谢深玄的笑,道,“您吃完饭,我‌就能准备好‌了!”   谢深玄:“你吃过早饭了?”   “吃了吃了,一早就吃了!”小宋已经‌转过了身,快步朝外走去,一面高声道,“您慢些吃!咱们‌不着急!”   谢深玄:“……”   小宋行事一贯风风火火,谢深玄倒是已习惯了。   他知道小宋需要时间准备,便也不曾着急,先去吃了点东西,等小宋回来寻他时,还抽空翻了两页书‌,而后方见小宋急匆匆窜进来,有‌些气‌喘,道:“少爷,可以走啦。”   谢深玄:“嗯……”   他隐隐觉得奇怪。   不过喂马套马而已,他给‌的时间已极为充裕,小宋怎么会累成这副模样?   可这疑惑未曾出口,他同小宋一道出了门,小宋备好‌的马车已在外等候了,可除了马车外,门外竟还有‌诸野和他的马。   谢深玄很惊讶。   他门外的玄影卫早已撤走了,总不可能还有‌玄影卫去诸野府中同他报信,可若非如此,诸野的消息又怎能如此灵通?今日太学可在休假,诸野总不会和他一样,也把太学开‌课的日子‌给‌记错了吧?   谢深玄:“你为什么在此处……”   诸野蹙眉:“你不是要去赵府吗?”   谢深玄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赵府?”   “小宋一大‌早就在门外忙碌,来来回回至少走了十圈。”诸野平静说道,“今日太学不开‌课,你不会去其他地方。”   谢深玄:“这也能猜出来?”   “你若无‌要事,不到日上三竿,只怕不会起身……”诸野无‌奈道,“你的要事,以往只有‌弹劾骂人。”   谢深玄:“……胡说八道。”   “现今没机会骂人了。”诸野说道,“你若是出门,也只能是去太学了。”   谢深玄:“……” 第36章 西市卖菜!   诸野目光沉静, 看起来只像是在陈述事实,并无多少变化波澜,这看起来‌是实话, 谢深玄长叹了口气,一时难有言语, 只能摆摆手, 道:“罢了, 走吧。”   反正他拦不住诸野,诸野这几日又每天都跟着他,他早已习惯此事, 诸野要跟着,就让他跟着吧。   这一路行得极为安静, 诸野似乎并不打算同他说话,谢深玄靠在马车内昏昏欲睡, 不过片刻, 大概是到了赵府外‌, 谢深玄忽而听见小宋在外‌提声招呼,道,“哎?赵少爷,裴少爷,你‌们怎么在外‌面啊?”   谢深玄睁开眼,有些‌惊讶伸手挑开那车帘,朝外‌看去, 一眼便见裴麟那热情万分的笑脸,扎着马尾乱糟糟的脑袋不住往马车边上‌凑, 冲着他大喊:“先生!您今日也来‌啦!”   谢深玄有些‌惊讶,既然今日不必上‌课, 那学生们本也不必来‌此处,他同二人‌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一面将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今日太学内既然不必上‌课,他们便也不曾穿上‌太学生的衣服,只是常服,裴麟是身束袖长靴的骑装,赵玉光身上‌的衣服虽是略显破旧,洗得有些‌发白,可看起来‌也比那日首辅满是补丁的里衣要好上‌许多。   赵玉光将袖口用扎带系起,以‌方便行动,如此看来‌,他二人‌像是今日也打‌算一同锻炼,谢深玄倒是来‌得赶巧,正撞见了他们结伴出‌门的那一刻。   裴麟又往马车前凑了凑,咧着嘴同谢深玄笑‌:“我刚才还在和玉光打‌赌,猜先‌生今日会不会过来‌。”   他那马尾扎得乱七八糟,有不少散发,显得整个脑袋乱糟糟毛茸茸的,谢深玄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裴麟的脑袋,裴麟竟然不觉得冒犯,还主动将脑袋往谢深玄掌心蹭了蹭,看起来‌好像更开心了,谢深玄弯起唇角,再往边上‌一看,赵玉光就在一旁,他将头发束得极为齐整,规规矩矩,一根发丝都没往外‌露,与裴麟截然相‌反。   谢深玄忍不住朝赵玉光伸手,他还呆怔怔站在原地‌,来‌不及反应,直到谢深玄摸了摸他的脑袋后,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面上‌带了些‌惊讶,耳尖也微微泛红,眼睫微微颤动,却还是乖巧站着,小声嗫嚅,说:“我以‌为……以‌为今日休假,先‌生不会过来‌了。”   “当然会过来‌啦!”裴麟大声说道,“先‌生这么好,怎么可能不来‌呢!”   谢深玄唇边笑‌意更甚,这么可爱的学生,谁看了不喜欢?反正他实在是喜欢得很。   谢深玄扶着马车车沿,示意小宋将那马凳拿过来‌,他先‌下来‌再同裴麟与赵玉光说话,可小宋朝马车后一看,却又忍不住挠头,小声道:“我明明将车凳带上‌了啊……”   谢深玄:“什么?”   小宋对谢深玄露出‌灿烂笑‌意,问:“少爷,您能自己下来‌吗?”   谢深玄:“……”   马车总算不得太高,这倒是没什么问题,谢深玄正要从这马车上‌跃下,诸野却在一旁对他伸出‌了手,像是想‌要搀他下这马车。   谢深玄:“诸大人‌,不必——”   诸野蹙眉。   谢深玄:“我自己可以‌。”   诸野:“……”   谢深玄:“……”   诸野可没有一点要将手收回来‌的意思,二人‌目光相‌对,谢深玄勉强坚持:“我真的可以‌……”   诸野:“……”   诸野依旧一动不动,谢深玄叹了口气,只得放弃自己的执着,道:“那麻烦诸大人‌了。”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诸野掌心,诸野握住了他的手,抬起眼看向‌了他。京中二月,雨后初晴,天色微寒,可诸野的手却是温热的,谢深玄竭力压着自己显然已过于急促的心跳,略微弯唇同诸野笑‌了笑‌,一面正要自这马车上‌下来‌,却又听见了裴麟同赵玉光的低声交谈。   “看吧,我兄长说过了,二位先‌生关系很好的!”裴麟小声说,“别听其他学斋乱传了。”   赵玉光也小声说:“其他学斋现在也不传先‌生们关系不好了。 ”   裴麟很惊讶:“那现在在造谣什么。”   赵玉光看了看谢深玄和诸野,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不好意思嚼先‌生们的舌根,又觉得那些‌人‌说的话有些‌难听,只好小声说:“他们……他们说先‌生形影不离,关系一定很好。”   谢深玄:“……”   裴麟挠挠脑袋:“啊?这不是好话吗?”   赵玉光:“嗯……”   裴麟:“他们会说我们先‌生好话?”   赵玉光表情勉强:“嗯……”   裴麟:“你‌为何不说话?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赵玉光用力摇头。   “没有说错。”赵玉光说道,“谢先‌生与诸先‌生只是好友,不要听其他学斋胡言!”   裴麟:“啊?”   裴麟看起来‌已经懵了,像是弄不明白赵玉光这两‌句话之间的差别,其他学斋说先‌生们关系好,他们也觉得先‌生们关系好……这……有什么区别吗?   裴麟疑惑转过目光,看向‌此处最可能为他解惑的谢深玄。   谢深玄冷着脸,一把将自己的手从诸野手中抽了出‌来‌。   诸野沉默看着谢深玄,谢深玄后退一些‌,而后转过身,从马车的另一侧跳下了马车。   裴麟呆住了。   他不解看向‌赵玉光,显然觉得这件事离奇极了,他一向‌坚信二位先‌生的关系极好,就算不用他兄长多说,他也能看得出‌来‌,二位先‌生是多年‌好友,二人‌之间的羁绊与默契,实在远非常人‌所及。   可如今……如今这不太对劲吧?   谢先‌生看起来‌像是在与诸大哥吵架,这动作之间充满嫌隙,已到了在马车同一侧下来‌都充满了嫌弃与厌恶,再加上‌方才赵玉光所说的那些‌话,不行,裴麟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谢深玄已绕过马车,清一清嗓子,断了裴麟的思绪,一面问他与赵玉光二人‌:“今日太学内不上‌课,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裴麟一怔,他的脑子显然难以‌同时思考这么多事情,他下意识先‌回答了谢深玄的这个问题,道:“打‌算去西市……”   谢深玄:“去西市做什么?”   赵玉光看得出‌谢深玄故意想‌要略过方才之事,他便也老实回答:“今日太学不上‌课,我们打‌算去街上‌走一走。”   裴麟点头:“我们算过了,从此处跑到西市,距离同太学差不多,很适合锻炼。”   “先‌生为了我做了那么多事。”赵玉光竭力维持着语调中的平稳,说,“我自己当然也要努力!”   谢深玄却微微蹙眉,道:“西市行人‌甚多,只怕……不太妥当。”   他蹙眉看向‌赵玉光,西市可不在官邸附近,裴麟与那边的人‌想‌来‌也不相‌熟,若有人‌再盯着赵玉光看,他担心赵玉光或许会觉得紧张。   “没关系的先‌生。”赵玉光认真说,“昨夜我已经想‌过了。”   谢深玄:“想‌过什么?”   “我总不能一直如此……”赵玉光稍稍停顿,又深吸口气,道,“先‌生,父亲听说这几日我同裴麟一同锻炼,他也觉得很高兴。”   谢深玄微微蹙眉,一时竟不知赵玉光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赵玉光:“先‌生,我自己也要努力的。”   谢深玄:“……”   谢深玄有些‌茫然。   他努力了这么多日,赵玉光身上‌不过也只有些‌微改变,可昨日……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学生一个个看起来‌忽而就不一样了?   他心中不解,蹙眉看着赵玉光在裴麟指导下活动身体,二人‌看起来‌干劲十足,哪怕有方才诸野和赵玉光所说的“谣言”在前,他却还是忍不住朝着诸野招了招手,让诸野靠近一些‌,而后压低声音问:“诸大人‌,玉光……昨夜经历过什么吗?”   诸野:“不知道。”   谢深玄挑眉:“这京中还有玄影卫不知道的事情?”   “有。”诸野平静看着他,“很多。”   谢深玄:“……”   谢深玄越发琢磨不清此事,裴麟与赵玉光跃跃欲试,他也只得先‌回马车之上‌,看着裴麟带着赵玉光活动身体,而后众人‌一道,朝着同平日去太学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今日这时辰,路边的人‌比昨日要多得多,谢深玄担忧赵玉光会害怕,便一直自马车内朝外‌打‌量。   赵玉光的反应的确比昨日要好,可待二人‌到了外‌头的街道之上‌,四周的行人‌越来‌越多,来‌往商贩裴麟也明显已不认识了后,赵玉光似乎便又紧张了起来‌。   谢深玄不由叹气,有些‌无奈,压低声音问前头驾车的小宋,道:“他们去西市做什么?”   小宋还未来‌得及回答,诸野已答道:“去寻赵瑜明。”   谢深玄收回目光,看了诸野一眼,问:“赵瑜明在西市做什么?”   诸野平静回答:“卖菜。”   谢深玄:“卖……啊?”   诸野:“还有鸡鸭。”   谢深玄:“……”   谢深玄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他们要来‌西市。   这是来‌帮赵瑜明卖菜来‌了啊!   -   马车行到西市之外‌,便有些‌走不动了。   此处来‌往皆是行商小贩,路边又全是商铺,行人‌来‌往如织,马车有些‌碍事,谢深玄便让小宋寻处地‌方停车休息,稍微等一等他们。   反正他只是想‌去看看热闹,好奇那首辅之子礼部‌侍郎的菜摊究竟是副什么模样。待他把赵玉光送到地‌方后,他便要回去了,这可花不了多少时间,没必要让小宋跟着他一道挤进来‌。   赵玉光已累坏了,他和裴麟早就放慢了脚步,一面交谈,一面在前为几人‌领路,他们往街道内走了一段距离,到了人‌群最拥挤的地‌方,赵玉光方停下脚步,道:“先‌生,我们到了。”   谢深玄站在原处,一面抬首朝着赵玉光所指的摊位看去。   他今日在赵府不曾见到赵瑜明,原以‌为赵瑜明是终于休假结束,要回去上‌值了,他可从未想‌过,昨日诸野方同他提过赵瑜明在街上‌买菜,他今日竟然就这么看见了。   赵瑜明穿了身短打‌,还是麻布粗衣,头上‌同那些‌商贩一般包了头巾,没有一点儿官宦公子的风范,倒像是哪家的小伙计。他面上‌带着笑‌,惯常用于拿笔的手上‌染了菜根的污泥,额间带了些‌细汗,鬓发也有些‌微乱,这全都是他在官署内不会露出‌的模样,谢深玄却莫名觉得有些‌怀念。   他压低声音问诸野:“像不像他下池摸莲藕的样子?”   诸野一怔,很快回神明白了谢深玄的意思,却摇了摇头,道:“衣服太干净。”   谢深玄点头:“脸上‌也没有泥。”   诸野:“总没有鱼尾甩他。”   谢深玄越发忍不住笑‌,再看赵玉光和裴麟不解看着他,不由抖开手中折扇,笑‌吟吟道:“一些‌往事。”   当年‌赵瑜明在他家那莲花池里可没少干坏事,只不过他惯常是帮凶,他不会水,便在岸上‌指引赵瑜明和裴封河胡闹,当初他们可不知折腾了多少他父亲特意令人‌移过来‌的荷花,若不是因为池子里的锦鲤实在不好吃,他们怕是能把那几尾锦鲤也一并祸害干净。   他们又朝那摊位内走了几步,终于到了赵瑜明的摊子前。   诸野说的没有错,赵瑜明的摊位之前的确很热闹,谢深玄放眼看去,只见摊位前聚了不少大爷大娘,倒是没什么年‌轻人‌,略远些‌的地‌方还有几名富家的丫鬟仆役,人‌人‌臂上‌都挎着菜篮,里头塞了不少赵瑜明来‌售卖的蔬果。   在赵瑜明身后,谢深玄也总算看见了赵家那所谓的“驴车”。   那是只黑驴,状况比谢深玄想‌得还要略惨一些‌,又老又瘦,毛发稀疏,双目无神,被‌拴在赵瑜明身后的拴马石上‌,正低头慢悠悠嚼着它面前的食物,只是看那食物的模样,好像也只是不知从何处割来‌的草,而并非什么精细食料。   赵瑜明本在同他身边一名挑拣小菜的大娘说话,不经意抬起眼,正看见赵玉光和裴麟过来‌,他面上‌不由带了开心笑‌意,正要招呼二人‌,却又一眼瞥见了二人‌身后的谢深玄和诸野。   他的笑‌容忽而便灿烂了起来‌,毫不犹豫朝着二人‌招手,以‌一种异样的热情大声道:“谢兄!诸兄!你‌们怎么来‌啦!”   赵瑜明如此热情,只令谢深玄有些‌不安,心中猛地‌蹿起一股不祥之感。   这人‌看见自己弟弟都没这么开心,怎么看见他和诸野时能笑‌成这样?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果然不出‌他所料,赵瑜明这动作夸张,朝二人‌一招呼,原先‌围拢聚在他身边的大爷大娘们几乎同时回过了头来‌,好奇朝赵瑜明招呼的方向‌看去,那目光落在二人‌的面容上‌,没有片刻停顿,大爷大娘们唇边笑‌容忽而更加灿烂,眼神也好似一瞬便全都亮了起来‌。   谢深玄被‌那眼神震得不由后退了半步,只想‌快些‌从此处离开。   这明亮,同学生看他时明亮的眼神,很不同。   这像是猛兽看见了猎物,亦或是看到了什么能完美切合他们人‌生乐趣的绝好机会,偏偏此处之人‌又多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娘,谢深玄不去想‌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反正赵玉光他已经送到了,他没必要继续在此处多留,他必须得趁着现在这机会,立马开溜。   谢深玄抓住诸野的手,想‌将诸野也一道拽走,不想‌赵瑜明已放下他的小摊,快步朝着两‌人‌走了过来‌,拦在二人‌之前,阻断了谢深玄逃离的愿望,他还极为热络上‌来‌便要挽谢深玄的手,吓得谢深玄又往外‌退了几步,几乎缩到诸野身后。   赵瑜明也不在意,拉不着谢深玄便拉不着谢深玄,反正人‌都已经到了这地‌方,那无论怎么也不可能让他们跑掉,谢深玄不愿意过来‌不要紧,他总能让谢深玄自己过来‌的。   “这是我好友。”赵瑜明热情同众人‌介绍,“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左边的大娘笑‌得像一朵花:“哎呀,小赵哥的朋友都长得这么好看!”   谢深玄:“……”   赵瑜明笑‌了一声,道:“还是个才子呢。”   右边的大爷捋着胡须,迫不及待追问:“公子几岁啦?叫什么名字?可曾有过婚配啊!”   谢深玄:“我……”   赵瑜明:“没有啊!”   谢深玄:“……” 第37章 努力卖菜   谢深玄扭过头, 对赵瑜明怒目而视。   可赵瑜明说得一点也没有错,他的确没有婚配,不仅如此‌, 现在还‌连心上‌人都不能‌确定,可赵瑜明在此‌时大声说出此‌事, 分明就是故意想要给他惹些麻烦。   谢深玄沉默着看向那些大爷大娘, 众人神色热切, 很是眼熟,像极了他母亲那些闺中密友,她们‌每次见着他时都会露出这般神色, 先问‌他如今可曾婚配,到底有没有心上‌人, 而后下一刻,便是要想为他说媒了。   赵瑜明又伸出手, 拍了拍站在他另一侧的诸野的胳膊, 道:“这也是我幼时好友!会武!长得高!身体可好!”   诸野:“……”   大娘:“会武好啊!身‌体好!能‌干活!”   大爷:“哎呀!对对对, 看‌着身‌姿都挺拔一些!”   诸野:“……”   “他们‌都吃的我家种的蔬果。”赵瑜明转而看‌向谢深玄,认真说道,“你看‌这皮肤水灵的,又白又细,京中最好的水粉都涂不出这样的颜色啊!”   谢深玄:“……”   “你看‌他长这么高个,还‌不是从小吃的我家的鸡蛋。”赵瑜明又拍了拍诸野的肩,“看‌看‌, 如此‌挺拔匀称,京中可不多见吧!”   他生得没有诸野高, 甚至比谢深玄还‌要稍矮一些,这拍肩动作看‌起来有些勉强, 可正好也衬托出他口中所言——诸野这身‌形,的确十‌分挺拔,而且这身‌高,显然比京中普通男子要高上‌不少。   诸野:“……”   赵瑜明还‌想再夸,正想令谢深玄往前站一点,谢深玄却实在憋不住了。   “既然都是你家鸡蛋,那你怎么没有长高。”谢深玄低声说道,“你家鸡蛋还‌看‌人生效?”   赵瑜明一时僵住:“呃……”   可这点难题,怎么能‌难得倒已卖了五六年菜的赵瑜明。   他面上‌很快便重新带了笑,还‌叹了口气‌,道:“谢兄,你应当知道的。”   谢深玄挑眉:“知道什么?”   “我家里穷,鸡蛋当然只能‌卖给其他人。”赵瑜明叹了口气‌,悲戚念道,“古有云之,‘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那能‌吃鸡蛋的,自然也不是下蛋人啊!”   谢深玄:“……啊?”   赵瑜明飞速改口:“不是养鸡人。”   谢深玄:“……”   这小子是真不要脸啊。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   说实话‌,他实在很想反呛上‌赵瑜明几‌句,可赵瑜明可怜兮兮朝他眨眼,那些大爷大妈也露出了对赵瑜明这可怜身‌世的同情神色,令谢深玄不免深吸了口气‌,狠狠瞪上‌赵瑜明一眼,压低声音,说:“这是看‌在玉光的面子上‌。”   赵瑜明笑得更灿烂了,也低声回‌应:“还‌是谢兄对我好啊。”   谢深玄:“……呵。”   他干脆将谢深玄和诸野二人拉到他那摊位之前,让两人给他做个活招牌,好以此‌来招揽客人,这招实在颇有成效,他的摊子前围着人山人海,唯一的问‌题,便是谢深玄和诸野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不像他一般热情招呼客人,毕竟谢深玄开口容易出事,诸野又不爱说话‌,可即便如此‌,今日他这卖菜的速度,已是平日的好几‌倍了。   还‌未到中午,赵瑜明带来此‌处的东西便已全‌部售空,那热情的大爷大妈们‌却还‌围在他们‌身‌旁,巴不得想要说成这门亲事,一旁看‌热闹嗑瓜子的裴麟也跟着被带上‌了,他对谢深玄等人而言,年纪虽还‌算小,可十‌八岁早已能‌够成家,这幅年少明朗的模样,自然也有不少人喜欢,若不是赵瑜明笑着上‌前救场,裴麟怕是真的要僵在原处,被人拉走了。   好在菜终于‌卖完了,赵瑜明寻了个借口,说明日还‌会来此‌处卖菜,才好容易将诸位大爷大娘送走了,他回‌过头,打算收拾收拾这摊位,将东西搬回‌他的驴车上‌去。   谢深玄跟在赵瑜明身‌后,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指责,道:“你好歹也是礼部官员,在街上‌如此‌胡言乱语,就‌不怕他们‌发现你家中两代为官吗?”   赵瑜明眨了眨眼:“可我的确家贫啊。”   谢深玄:“……”   “再说了,此‌处也并非只有我一人如此‌。”赵瑜明道,“你再往前走一个街角,大概就‌能‌看‌见户部的卫大人和太常寺的周大人,这两人关系不好,连叫卖都要和对方竞争计较。”   谢深玄:“……啊?”   赵瑜明又道:“再往前绕些路,便能‌看‌见翰林院新来的那几‌名修撰啦。”   谢深玄:“……啊???”   等等,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不是西市吗?   赵瑜明再这么说下去,他都要以为此‌处是衙署的千步廊了!   谢深玄心情复杂。   他沉着脸色,不明白朝中的大人们‌怎么突然就‌对上‌街摆摊有了兴趣,还‌在想此‌事究竟是不是赵瑜明在胡说,可探头朝着街道另一侧一看‌,他竟见着了有位略显眼熟的都察院同僚牵着毛驴从一旁路过,那毛驴背上‌驮了些药材布料,二人对上‌目光,不过片刻停顿,他便飞速转开了目光去。   可哪怕只有如此‌短短一瞬对视,谢深玄还‌是从自他头上‌看‌见了一行大字。   「今日出门未看‌黄历,怎么一口气‌遇上‌了谢瘟神和诸瘟神」   「完了完了,他们‌不会一人告我一状吧」   谢深玄:“……”   谢深玄回‌过目光,看‌向身‌旁的赵瑜明。   赵瑜明笑了笑,道:“哎,没办法,上‌月俸禄发的是药材,哪那么容易卖出去啊。”   谢深玄:“……”   “这大人品轶低,还‌自己出来卖药。”赵瑜明压低声音,说,“我方才提起的那几‌位大人,十‌之八九是让家中仆役来的。”   谢深玄:“……药材?”   赵瑜明又摇了摇头了,道:“朝中如此‌已久,只是谢大人不曾注意吧。”   上‌月……上‌月谢深玄受了伤,在家中躺着,莫说俸禄如何,哪怕俸禄不发他都不知道。   而以往俸禄如何,谢深玄自己也未曾过多注意,毕竟他不靠俸禄吃饭,这俸禄发或不发,对他而言都并不重要,他与其他同僚又从来没有来往,那其他人的日子过得如何,他自然更不可能‌知晓。   想到此‌处,他不由又记起诸野家中那破落的宅子,这大宅修缮,需得花费不少钱财精力,诸野那宅子那么破,总不会是因为朝中俸禄扣发,常常每月只给些东西折俸,他压根没钱来修这房子吧。   谢深玄吸了口气‌,转头看‌向诸野时,那目光中不由便带了一丝隐藏的同情,小心翼翼问‌:“诸大人,此‌事……”   他犹豫着措辞,想着如何才能‌在不伤到诸野内心的情况下,问‌一问‌诸野俸禄的情况,可诸野显是误会了谢深玄的意思,他以为谢深玄忽而发问‌,是想弄清朝中诸位大人上‌街售卖货物之事,他忍不住微微蹙眉,没头没尾地补上‌一句:“此‌事自先帝已有,皇上‌知情。”   谢深玄:“啊?”   诸野:“本就‌是难处,没必要再追究。”   谢深玄:“……”   诸野难得为他人说一句话‌,谢深玄有些惊讶,可却也不免蹙眉,忍不住低语:“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诸野:“嗯?”   “此‌事若要上‌疏,也不该骂他们‌。”谢深玄说,“若归根结底——”   那还‌是得骂皇帝。   可谢深玄心里清楚,此‌事说是皇帝的过错,可这对皇上‌而言,大概也只是无奈之举,先帝立朝定天下,不过数年便驾崩而去,国中虽无战乱之扰,可边境处时常有蛮夷之族惹事,国内不过方太平了数年,国库实在难以称得上‌是充盈,皇上‌或许也没有什么办法。   他摆了摆手,自行将后头的话‌语收了回‌去,此‌事追究谁也不对,他没办法追究,到头也只能‌叹气‌,干脆不再思虑此‌事,转而去帮助赵瑜明收拾此‌处的摊位。   赵瑜明正将那支出小摊的架子破布往驴车上‌堆,见谢深玄过来,他还‌扭头对谢深玄笑,道:“多亏了二位大人帮忙,今日收摊才能‌这么早。”   谢深玄:“呵。”   诸野:“……”   “这样吧,正好是饭点。”见谢深玄对他冷笑,赵瑜明倒笑得更加灿烂,“为了感谢二位大人,我破费一些,请二位大人吃顿午饭,如何?”   谢深玄:“……”   不,谢深玄觉得很不不对劲。   这可不像是赵瑜明会干的事情,这小子从小就‌有些抠门,每次谢深玄去赵府,赵瑜明都想狠狠坑他一把,他不信赵瑜明真会愿意破费请他们‌吃饭,这件事不简单,这小子肯定还‌在哪儿挖了坑等他。   可赵瑜明真伸手去摸了自己钱袋,将坐在驴车上‌看‌书的赵玉光唤了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声,似是让赵玉光去买些东西,而后他转过身‌,同谢深玄笑道:“既然来了西市,去那些酒楼枯坐,属实无趣,不若买些街头小食,既能‌饱腹解馋,又能‌体验些民俗风趣,谢兄,你看‌如何?”   谢深玄叹了口气‌。   他想得果然没有错,赵瑜明就‌算请客吃饭,也不会让自己太过破费的。   可赵家的情况,他已经很清楚了,难得赵瑜明愿意请客,谢深玄觉得自己不该挑剔,便点了点头,道:“多谢赵兄了。”   可下一刻,他便看‌见赵瑜明摸出了一枚铜板,小心翼翼放在赵玉光手中。   谢深玄愣住了。   不对,等一等。   就‌算街头小食,这么多人的份量,怎么也不该是一个铜板就‌能‌解决的事情吧?!   赵玉光已朝着街道另一头走去了,裴麟想了想,跟上‌了赵玉光的脚步,谢深玄站在原处,望着他们‌的背影,沉默思索到底要是什么街头小食,才能‌以一个铜板的价格,让所有人都吃饱肚子。   赵瑜明在一旁解释,道:“深玄,你不事经营,不知道外头的物价。”   谢深玄挑眉:“物价如何,一个铜板也太少了吧?”   赵瑜明:“不少不少,我们‌几‌人刚刚好。”   谢深玄:“……”   谢深玄很怀疑。   他蹙眉朝着赵玉光离去的方向看‌去,不过片刻,那着急跑去买东西的赵玉光便与裴麟一道便回‌来了。   他仔细观察,想看‌看‌赵玉光究竟买了什么东西,而赵玉光开开心心跑到他们‌面前,将怀中的油纸包裹朝几‌人打开,谢深玄往里一看‌——很好,不出他所料,里头是五个馒头。   “这可是白面馒头,很值钱的。”赵瑜明认真说道,“我平日都舍不得吃。”   谢深玄:“……”   谢深玄转过头,看‌见赵玉光捧着那白面馒头,倒像是拿着什么极为美味的珍馐,他不由蹙眉,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他再低头看‌了看‌那馒头,一共只有五个,赵瑜明算的刚刚好,可却没有小宋的份量。   他让小宋等在马车旁,原是想着他们‌很快便能‌回‌去,未曾想他们‌竟然帮赵瑜明卖了一早上‌的菜,现在小宋还‌在原地等着,估计还‌饿着肚子,这馒头不行,他们‌不能‌只吃馒头。   谢深玄深深吸了口气‌。   赵瑜明就‌算了,这小子坏得狠,就‌该让他挨饿,可裴麟和赵玉光年纪小,他们‌两还‌在长个子,总不能‌一餐就‌用白面馒头胡乱带过。   “罢了。”谢深玄无奈说道,“还‌是我请你们‌吃饭吧。”   赵瑜明眼前一亮,面上‌霎时带了灿烂笑容,道:“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谢深玄:“……”   赵瑜明:“不能‌让谢兄破费啊!”   谢深玄:“你……”   赵瑜明已将那馒头往怀中一塞,动作流畅,可没有半点要和谢深玄客气‌的意思,道:“走吧,我们‌要去哪儿?” 第38章 这狗皇帝   谢深玄沉默了。   他一早就觉得赵瑜明在哪儿挖了坑等他, 原来这小子算计良多,就是在等‌他的这句话啊?!   赵玉光吓了一跳,他嘴里塞着馒头‌, 还不住摇头‌,道:“先生, 不用了, 不可以让您破费的。”   裴麟也点头:“馒头多好吃啊, 我喜欢馒头‌!”   他表情诚挚,没有一点虚假的敷衍意味,他是真觉得馒头‌好吃, 对他而言,有馒头‌便已很足够了, 可他二人的这幅反应,反倒是更令谢深玄觉得心痛。   多好的孩子, 可怎么会有这样‌的哥哥, 首辅大人为人如‌此端肃, 又是怎么才能养出赵瑜明这么个孩子的。   赵瑜明清清嗓子,道:“玉光,馒头‌可以先收着嘛。”   赵玉光:“可是……”   赵瑜明:“谢兄都这么客气了。”   赵玉光:“……”   赵玉光小声嗫嚅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觉得这样‌不太‌好,而谢深玄已微微抬了手,令他先莫要开‌口,他便乖巧闭上了嘴, 望着谢深玄,谢深玄实在忍不了对这两‌名可爱学‌生的喜欢, 他先伸手摸了摸赵玉光的脑袋,方笑吟吟说:“无妨, 吃顿饭而已,对我来说不算破费。”   而后‌他又看向赵瑜明,问:“瑜明兄,就算吃饭,这馒头‌也不能浪费了吧?”   赵瑜明心中还有些‌嘀咕,觉得谢深玄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他这样‌坑害谢深玄,谢深玄竟然也没觉得生气,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总不会是皇上想让谢深玄去太‌学‌的昏招真的生效了,治好了这家伙的臭脾气吧?   他迟疑点头‌,道:“的确不该浪费。”   谢深玄:“是啊,一个铜板也很不容易了。”   赵瑜明:“……”   不对,谢深玄绝不可能这么好说话。   赵瑜明紧张讪笑,道:“要不……今日还是别去了吧?”   “那怎么行。”谢深玄笑了笑,道,“当然要去了。”   赵瑜明:“呃……深玄,我只是逗逗你……”   谢深玄:“就去临江楼吧。”   赵瑜明:“……”   赵瑜明闭嘴了。   临江楼。   此处可算是京中最好的酒楼了,那是达官贵人与富豪名流的常聚之地‌,又在临江一侧,风景极好,楼内不止有美酒佳肴,还常有美人歌舞,似是还有胡姬,只是这种地‌方,自然不会是赵瑜明亦或首辅去得起的地‌方,而以他们赵家的清名,若有人想邀,他们大多时候也是要拒绝的。   赵瑜明心向往之,可他不敢答应。   他怕他父亲听闻此事后‌,会责怪他出入这种地‌方,这般举动,或许会令人觉得他赵家之人贪污受贿,亦或是觉得他结交了些‌阿谀奉承的酒肉朋友,若是如‌此,他回去之后‌,只怕要在院中罚跪,他还想要他的膝盖,就算他真的对临江楼很心向往之,他也绝对不能答应谢深玄这邀请。   什么临江楼,他是绝对不会去的。   “你怕什么?”谢深玄微微抿唇,露出些‌许笑意,道,“你可是同我一道去的。”   赵瑜明:“就算如‌此,我父亲若是听说……”   谢深玄:“朝中何人不知我家境?”   赵瑜明:“……对啊!”   谁人不知谢深玄母族是江南富商,时常出入诸如‌临江楼之类的地‌方,而谢深玄又不可能是什么“酒肉朋友”,他绝不结交那种人,他若是同谢深玄一道前往临江楼,他父亲就算知道了,也绝不会怪罪他。   这开‌眼界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只要点头‌,便能知晓这临江楼内,究竟是何等‌模样‌。   “好……好吧。”赵瑜明败给了自己心中那止不住好奇的想法,道,“可若我父亲问起来……”   谢深玄:“我替你说明。”   赵瑜明最后‌一丝的犹疑,也不见了。   他乐呵呵笑着刚刚点头‌,谢深玄却‌将手中折扇一合,好似想起了什么事一般,又叹了口气,说:“可是,赵兄,这馒头‌也不能浪费吧?”   赵瑜明:“那是自然,我收起来便是。”   谢深玄道:“凉了后‌,味道怕是便不好了。”   赵瑜明:“的确会硬一些‌。”   谢深玄:“好歹也是一个铜板,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赵瑜明:“这……”   “既不能浪费馒头‌,又不能浪费钱财。”谢深玄稍稍一顿,说,“要不你还是别来了吧?”   赵瑜明:“……”   赵瑜明想,临江楼还是离他远去了。   他早就该想到的,谢深玄本就是锱铢必较之人,他方才算计了谢深玄来帮他卖菜,那谢深玄不可能不从他身上报复回来。   赵瑜明叹了口气,道:“也对,我还是先收摊回家——”   谢深玄:“我们都去了,你若是不去,也不太‌好。”   赵瑜明脸上绽开‌灿烂笑容:“深玄,你果‌然最——”   谢深玄:“你来临江楼啃馒头‌吧。”   赵瑜明:“——好了。”   赵瑜明:“……”   -   赵瑜明坐在临江楼内,望着手中的白面‌馒头‌,想,自己造的孽,那不论‌后‌果‌如‌何,他活该自己扛下来。   谢深玄的确是临江楼常客,他一来此处,那掌柜便立即热情万分迎了上来,甚至不必谢深玄有半句吩咐,他已令人飞快将一切照着谢深玄的习惯布置妥当了,只是到了点菜时,谢深玄才将此事交给赵玉光与裴麟二人,让他二人选些‌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当然,这一切喧闹,都与赵瑜明没有关联。   他只能啃着那早已凉透了的白面‌馒头‌,可怜兮兮望着其余几人说话。   裴麟对此处万般好奇,他开‌了窗,看着楼下那莲花池中高台上翩翩起舞的胡姬,再‌扭头‌去看看另一侧窗外的江景,而后‌再‌挠挠头‌,走回来疑惑询问谢深玄,道:“先生,这里……很贵吧?”   谢深玄:“还好。”   赵玉光局促不安,方才点菜时那掌柜与店伙计的推荐令他害怕,他实在难以承受住他人这般的好意,他巴不得坐在一旁同他兄长一块啃馒头‌,而今更是支支吾吾,想要说话,却‌断续难言,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言语。   赵玉光说:“我……我……面‌……好……”   裴麟自如‌翻译,道:“对啊,其实我们在西市那小摊里吃碗面‌就好了。”   “放心,此处吃食并不算昂贵。”谢深玄道,“他们只是鲜少迎接外客,才在京中传出了这‘昂贵’的名声。”   裴麟有些‌接不上谢深玄的思路,不明白这两‌句话之中的联系,他只是忍不住说:“可如‌果‌我兄长知道我让先生您请客……”   谢深玄:“那他一定会让你多吃两‌碗。”   裴麟:“……啊?”   谢深玄:“他可没少骗我请客吃饭。”   裴麟:“啊?”   谢深玄看了看身边的赵瑜明,赵瑜明恍惚回神,接上谢深玄方才的那句话,道:“是……裴兄总说,既要人请客吃饭,那当然得找家中最有钱的那个人。”   谢深玄挑眉:“那他怎么从来不坑皇上?”   赵瑜明抽了口气,觉得谢深玄总是口出大逆不道之语,他正‌想求谢深玄积点口德,赶紧闭嘴,骂皇上时换个时间,可别在他面‌前多说,却‌不料已沉默了许久的诸野忽而开‌了口,接下了谢深玄这句话。   诸野平静说:“皇上没有钱。”   谢深玄一怔,有些‌惊讶朝诸野看去。   诸野见所有人都朝他看来,竟又平静补上一句,道:“没有私房钱。”   谢深玄:“……”   “他若要来临江楼吃饭,或许要攒上好几天。”诸野稍稍一顿,将目光转向谢深玄,问,“这一餐……”   谢深玄清一清嗓子,朝他招了招手,让他凑近一些‌,而后‌附耳过去,低声将今日这一桌酒菜的价格告诉诸野。   谢深玄不想让裴麟和赵玉光知道这一餐具体的花费,这两‌个孩子看起来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总不能再‌增添他二人心中的内疚,因而告诉诸野实情之后‌,他还低声同诸野说了一句:“别大声说话。”   他可不希望诸野大声说什么这餐饭皇上得攒三天之类的话语,来让孩子们更加内疚。   诸野果‌真会意,压低声音,也以耳语一般的语调轻声同他道:“皇上大概得攒一个月。”   谢深玄:“……”   太‌惨了,皇上平日原来过得这么惨吗?   这段时日来,谢深玄对这狗皇帝的恨意,总算消散了一些‌。   他二人在这边咬耳朵,其余人只能好奇盯着他们,谢深玄清一清嗓子,一时心情上佳,还朝众人摆手,道:“行了,吃饭吧。”   他再‌看了看可怜兮兮啃馒头‌的赵瑜明,那心情不由更好,面‌上笑意更甚,道:“瑜明兄,啃馒头‌也无妨,若是觉得味道寡淡,也可以赏赏楼内的歌舞,好当做这白面‌馒头‌的‘配菜’。”   赵瑜明小声嘟囔:“别了,我怕我多看一眼,你就要弹劾我行止不端。”   谢深玄:“我是这种人吗?”   他的心情真是好极了,将自己身旁那扇对着下头‌莲花高台的窗扇一推,朝外看去,正‌见那胡姬一舞结束,众人掌声如‌雷,有一人将钱袋丢上台去,充作赏钱,那钱袋内掉出些‌许碎银,落在台上,谢深玄下意识转过目光,望向这打赏胡姬的风流之人——   等‌等‌,那不是皇上吗?! 第39章 皇帝,悲   虽然谢深玄不愿多‌想, 可此刻,他脑内还是不由浮起了方才‌诸野所说的那句话。   诸野说,皇上并无多少私房钱, 临江楼这一桌酒席,他得攒一个月。   他深吸了口气, 看着那钱袋大小, 正想估一估这钱袋内究竟能有多‌少银两‌, 诸野却又低声在他耳边开口,道:“若全是银子……又得是一个月。”   谢深玄:“……”   不是,都这么穷了, 就‌别为这种事一掷千金了吧?   谢深玄微微蹙眉,再朝皇上那儿一看, 便见晋卫延今日似乎并‌不是一个人来此的,他身边还有一人, 像是名年轻公子, 略有些许眼熟, 谢深玄觉得自己或许在哪儿见过,只‌是还不及多‌想,诸野已替他解释,道:“是娘娘。”   谢深玄:“……”   谢深玄忽而注意到‌,诸野方才‌介绍皇上家财时所用的那个词来。   “私房钱”。   此事若出在民家夫妻身上,那倒还是正常,至多‌只‌是觉得这小夫妻的夫婿惧内, 可此事出在皇上身上,好像便有些不对劲了起来。   他知晓皇上无心后宫, 而今宫中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听民间传闻, 也有传说这二人同民间夫妻相‌处的,只‌是那时候谢深玄不怎么相‌信,有了今日“私房钱”这一遭……谢深玄终于有一些信了。   可此事看起来,好像还是有些不对。   谢深玄微微蹙眉,忍不住道:“皇上同娘娘一道出行,当着娘娘的面打赏舞姬?”   这算是什么伉俪情深相‌敬如宾?   这不就‌是个戏文中常说朝三暮四的薄情帝王吗?   谢深玄不喜欢朝三暮四之人,这等人中渣滓,他看着都觉得膈应。   可诸野又低声道:“方才‌丢钱袋的人,应当是娘娘。”   谢深玄:“……”   诸野:“大概是这回藏的私房钱,又被娘娘发现‌了吧。”   谢深玄:“……”   诸野:“此事一年总有数回,习惯便好。”   不不不,这种事,不可能习惯的吧?!   他再低头去看一楼那境况,的确,台上舞姬笑颜如花,台下的皇后娘娘比她笑得还开心,只‌有边上的皇上冷着脸,像是一日之间便看透了世间红尘,对这人世已无半点眷恋。   太惨了。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正想着皇上已经这么惨了,此刻他还是不要‌给皇上添堵,将窗户关上,以免皇上看见他后觉得晦气,那手刚刚扶上窗框,晋卫延已微微抬首,大概是不忍去看台上他辛苦攒了许久的雪花白银,却不巧正对上了谢深玄的目光。   谢深玄:“……”   晋卫延:“……”   片刻沉默。   晋卫延头上蹿出红惨惨的大字,刺得谢深玄眼睛疼。   晋卫延:「这该死的谢深玄怎么在这儿!」   晋卫延:「朕偷溜出宫,他不会明天又写折子来骂朕吧?!」   谢深玄叹了口气。   若是以往,他大概是会骂的。   可今日不同。   皇上实在太惨了,今日这话……他骂不出口。   二人对视片刻,谢深玄站起了身。   晋卫延已看到‌他了,那不论如何‌,他们‌都得下去打个招呼,方才‌只‌有他和诸野靠在窗边看见了下头的境况,二人又一直在低声说话,其余人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见他起身,还有疑惑,谢深玄已叹了口气,道:“皇上在楼下。”   赵瑜明倒抽了口凉气。   谢深玄:“我们‌还是——”   赵瑜明头上飘出红字:「这谢深玄不会指着皇上的鼻子骂吧?!」   谢深玄:“……”   他正蹙眉,不知该不该解释,虽说此事是赵瑜明的心声,他本不该知晓,可他实在不愿让人觉得他会对这般凄惨的皇上落井下石,他正想开口,却见赵瑜明忽而紧张起了身。   赵瑜明:「嘶,不行,这热闹,我得看。」   谢深玄:“……”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几乎在赵瑜明脑袋上那古怪念头蹿出的同一刻,谢深玄便见裴麟与赵玉光头上也跟着冒出了字迹,其中却并‌无对他的责骂与恶意,仅仅只‌是提到‌了他的名姓。   裴麟:「兄长说,谢先生‌看到‌皇上就‌会骂。」   赵玉光:「父亲说,谢先生‌很喜欢骂皇上……」   谢深玄的额角忽而抽痛,令他不由抬手按住额角,一时觉得有些昏眩,只‌是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一瞬,这疼痛便已消失不见,他微微摇头,只‌觉或许是他那古怪能力,还要‌再有所加深,如今他似乎偶尔能见着他人心中同他有关的一切想法,哪怕这想法与恶意并‌无关联,他也能有所觉察。   他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好事,可这能力若再有进化,那对他而言,着实已算得上是困扰了。   谢深玄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众人,道:“走吧,一道下去吧。”   赵瑜明赶着去看热闹,抢先一步出了门‌,裴麟也同赵玉光跟着他一道出去了,反倒是谢深玄和诸野落在了最后,谢深玄走到‌门‌边,诸野在他身后,忽而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谢深玄:“什么?”   诸野蹙眉:“你方才‌头昏?”   谢深玄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头疼时,以手扶了额角,这动‌作不过一瞬,他很快便将手放下来了,他人都未曾注意,只‌有诸野上来问他是否身体不适。   谢深玄如今可正觉心情大好,那雨夜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同诸野关系亲近了不少,对诸野也少有惧怕,一时忍不住面上笑意,竟还胆大包天冒出一句:“诸大人这么在意我?”   诸野一僵。   谢深玄清清嗓子,觉得自己是越矩了,急忙改口胡说,故作揶揄道:“玄影卫不会在监视我吧?”   诸野竟一本正经回答:“不是监视。”   谢深玄:“是,我们‌先下去吧。”   诸野:“只‌是恰好看见……”   谢深玄已经快步走远了。   诸野张张唇,将后半句话咽入喉中,沉默着跟上谢深玄的脚步。   -   晋卫延站在这临江楼的莲花池旁,一时心情复杂,全然不知应当如何‌才‌好。   说实话,从‌看到‌谢深玄那刻起,他就‌想逃跑。   可他心里也清楚,谢深玄已经看到‌他了,这种时候,逃跑没有任何‌用处,他就‌算立即从‌此处消失,到‌了明日,谢深玄的折子也会准时出现‌在他的桌上,更不用说他今日可不是一个人偷溜出宫的,他想逃,但是逃不掉,他只‌能站在原地,沉默等着谢深玄出现‌。   他没有等上多‌久,谢深玄便来了。   不出晋卫延所料,诸野也在,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同他二人一道来的,竟然还有赵瑜明等人,一行人聚在一块,又不好在此处同他们‌行礼,晋卫延便清一清嗓子,正要‌说不如先去谢深玄的雅间内,皇后娘娘却先开了口,有些激动‌,道:“谢太傅,您怎么在此处啊!”   谢深玄一怔,他不好行礼,只‌得微微垂首,道:“夫人,咳,我已经不是太傅了。”   他从‌都察院离开去太学时,连着这太傅之职都已被一并‌撤去了,如今若要‌说,他只‌是个太学先生‌,其余什么也算不上。   可皇后显然不这么觉得,她长叹了口气,很是惆怅,道:“后来换的那些太傅,都不行。”   晋卫延忍不住道:“徐学士才‌学出众,朝中公认。”   皇后:“一个孩子都镇不住。”   晋卫延:“可……”   皇后叹气:“谢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啊?”   谢深玄:“……”   若不是皇后头上半个字也没有,谢深玄就‌真要‌觉得她故意是在说反话了。   晋卫延压低声音,竟然是认真在为此事解释:“他在太学教书,”   “也是,既然是难得一见的好先生‌,那若是将谢大人霸在皇宫之中,反倒是不好了。”皇后说道,“太学内的学生‌多‌,先生‌应当能多‌教导几个人。”   说完这话,她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裴麟,笑吟吟朝着裴麟招手,道:“小麟儿,过来过来。”   谢深玄知道皇后是将门‌出身,她母族与裴家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她与裴麟关系亲近倒很正常,晋卫延也不拦他们‌,只‌是站在原处深深叹气,原本就‌看透红尘的神色中更添几分疲倦,而后他无奈看向谢深玄,问:“你们‌怎么在此处?”   谢深玄答得十分简略:“吃饭。”   晋卫延:“那你们‌去吃吧,不必在朕面前出现‌了。”   说完这话,他小心翼翼看着谢深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可谢深玄同他行了礼,并‌不开口说话,原本是想听晋卫延的话,早些从‌此处离开,可晋卫延那眼神古怪,令他不由定住脚步,不敢动‌弹,总觉得晋卫延或许还有什么紧要‌之事要‌同他说,二人便这么对着目光,互相‌看了对方许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晋卫延:「奇怪,这小子今日怎么不骂人。」   谢深玄:“……”   晋卫延:「他不会在那儿埋了陷阱等朕吧?」   谢深玄:“……”   晋卫延:「这该死的谢深玄……朕好害怕。」   谢深玄:“……”   不是,他不想骂人,皇上怎么还不开心了呢?   那舞姬又在台上跳起了下一支舞 ,皇后看了几眼,笑吟吟回过头,将手伸向晋卫延,问:“还有钱吗?”   晋卫延:“……”   皇后:“都拿出来吧。”延擅庭   晋卫延:“……”   片刻沉默后,晋卫延将手伸入怀中,从‌中摸出了些许散碎银子,看那散碎的程度,这大概可能真的是他身上最后的一点私房钱,皇后像是满意了,她赶着去打赏台上那漂亮的舞姬妹妹,徒留晋卫延一人站在原处,悲伤叹气。   而后他回过头,再度看向了身旁的谢深玄。   晋卫延:“谢卿,你……”   谢深玄:“……”   谢深玄:“私自出宫。”   晋卫延深吸了口气,看起来像是舒坦了一些。   谢深玄:“皇上是你这么当的吗?”   晋卫延点头,很是认同。   谢深玄:“……昏君。”   说完这话后,他扭头就‌走,不想再看晋卫延脸上那明显舒服了的表情,他只‌是忍不住在心中想,近来有些古怪,怎么老是有人能被他骂爽了。   这些人,太奇怪了。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登上楼梯,却又听见裴麟和赵玉光二人跟在他身后,一路嘀嘀咕咕,小声议论。   谢深玄不由竖起了耳朵。   裴麟:“哇,这就‌是先生‌的功力吗!”   赵玉光:“嗯!”   裴麟:“太了不起了!这就‌是谏臣吧!”   赵玉光:“嗯嗯!”   裴麟:“我要‌和先生‌好好学习!”   赵玉光:“嗯嗯!嗯!”   谢深玄沉默片刻,脑中不由浮现‌若多‌年后,裴麟和赵玉光真的同他写了这些不该学习的东西,还入朝后的境况。   不仅是他二人。   他学斋内的学生‌……若还有人能入朝。   谢深玄不由倒吸了口气。   无妨吧?此事应该无妨吧?   今日看皇上挨骂好像很爽,他不骂皇上还不开心。   很好,以后皇上大概是能天天爽了。 第40章 这皇帝不如不当   谢深玄等人回到雅间之中, 过了片刻,赵瑜明也回来了。   可诸野不见身影,谢深玄有些莫名不安, 赵瑜明看了他几眼,不由清了清嗓子, 将自己的椅子搬得离谢深玄近了一些, 低声说:“我方才看见诸大人在同皇上说话。”   谢深玄蹙眉:“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赵瑜明道, “就是‌拿了他们玄影卫的那黑本子给皇上看。”   谢深玄:“……”   赵瑜明:“深玄,你‌这几日……不会‌又‌有什么‌出格之举吧?”   “我不该问‌。”赵瑜明又‌低声说,“你‌明明刚才就有出格之举。”   谢深玄:“……”   谢深玄不由想起自他来了太学‌后, 他便时常能够见着的,诸野的那‌本小册子。   就他所见, 诸野已在上头写过不少东西了,可他与诸野的关系都已恢复了这么‌多了, 这混蛋怎么‌还在皇上面前告他的状?   那‌是‌皇上自己‌找骂的, 那‌能一样吗?   “你‌别不说话, 我是‌好心劝你‌。”赵瑜明叹了口气,说,“你‌这嘴啊,太能得罪人‌了。”   谢深玄叹了口气,说:“我现今已不在朝中了。”   “就算在太学‌,也该多注意一些。”赵瑜明稍稍一顿,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事一般, 瞥了一旁的裴麟与赵玉光一眼,再压低声音, 道,“深玄, 再过几日,太学‌便要有开年考了吧?”   赵瑜明本也在礼部供职,他虽不管太学‌之事,可都在礼部,他多少也能知道一些消息,谢深玄见他难得露出这般严肃神‌色,不由也敛容正‌色,道:“是‌。”   “我听了些消息,你‌与诸野,最好要多注意一些。”赵瑜明低声道,“此番往太学‌监试的,大多是‌严端林那‌一派。”   谢深玄一怔,有些不解:“他们要做什么‌?”   赵瑜明摇头:“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他低声同谢深玄说了几句,他只是‌知晓皇上令礼部监试时,严太师调换过几人‌的名单,换上来的均是‌同他有所关联的官员,这小试不计分数,大多人‌不曾认真看待此事,连伍正‌年都没有过多在意,可这举止毕竟奇怪,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   谢深玄不免蹙眉,说:“年初小试,有这么‌重要吗?”   伍正‌年可同他说过,这开年小试,不过是‌个小考,连月试的难度都没有,只是‌用来检查学‌生们在春假时的功课的,学‌生哪怕考得再优秀,也不会‌有加分,既是‌如此,此事可没有舞弊的必要,可若不是‌想要舞弊,严端林又‌何必要费心换下监试的官员,安插自己‌的人‌手进来。   “深玄,开年小试有多重要,你‌应当比我要清楚。”赵瑜明叹了口气,说,“你‌是‌不是‌将此事想得太过轻易了。”   谢深玄:“这是‌何意?”   “此番太学‌改制,是‌史上独有一回的特例,这开年小试,又‌是‌改制后的头一次考试。”赵瑜明见谢深玄听得认真,趁机端起桌上还未有人‌用过的茶盏,先抿了口临江楼内上好的茶水,润了润唇,而后方道,“皇上很在意这首试的结果,也正‌因如此,才会‌特意令礼部官员前往监试。”   谢深玄微微一顿,挑眉道:“太学‌改制,是‌严端林在推行。”   赵瑜明又‌喝了口茶,道:“他为何会‌推行这改制?还不是‌为了能令那‌些同他千丝万缕的世家‌子弟入仕。”   “所以这首试的成绩,便是‌对他的佐证。”谢深玄轻轻叩了叩桌面,低声说,“若考试前列均是‌世家‌子弟,他便有理由说这些世家‌之人‌,在才学‌上是‌远胜于其余学‌子的。”   “这虽只是‌第一次考试,证明不了太多。”赵瑜明伸手偷偷摸向桌上的糕点,“可若回回如此,只怕他这歪论,便真能落到实处了。”   谢深玄冷笑一声,道:“皇上总不是‌傻子。”   赵瑜明:“可若有太学‌数年成绩佐证,就算皇上不是‌傻子……”   谢深玄:“……可朝中严端林一派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赵瑜明:“唔……唔唔唔……”   谢深玄被这怪声吓了一跳,讶然‌回首,看向赵瑜明,便见赵瑜明一口气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糕点,噎得厉害,有些说不出话。   谢深玄这才发觉赵瑜明借着通过说话的机会‌,偷了不少桌上的吃食,他沉默片刻,还是‌叹了口气,推过桌上的茶水,让赵瑜明先将那‌糕点压下去。   他在后悔。   方才他怎么‌想的来着?他竟然‌觉得赵瑜明不愧是‌首辅大人‌的孩子,这心思着实深远,他很佩服。   这不纯粹就是‌赵瑜明为了偷吃点糕点才做出的努力吗?   赵瑜明嘴上说着那‌些话,脑子里估计只有临江楼的糕点吧?首辅大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玉光怎么‌会‌有这样的哥哥?!   丢人‌,他都觉得丢人‌。   雅间的房门再从‌外‌一开,诸野回来了。   谢深玄看着他,心中不由想起赵瑜明所说的那‌册子,他有些心虚,不敢去看诸野,移开目光注意赵瑜明的情况,便见赵瑜明拍着胸口,好容易才将那‌口糕点咽下去,又‌喝了两‌大茶,方勉强开口,道:“此事诸大人‌应当也已知晓,若是‌细节,深玄,你‌可以直接问‌他。”   诸野微微一怔:“什么‌事?”   谢深玄看了看吃得正‌开心的裴麟,与担忧看着偷糕点噎着的兄长的赵玉光,觉得此事或许不方便让学‌生知晓,便摇了摇头,道:“回去后再说。”   诸野也不多问‌,赵瑜明占了他的位置,堵在谢深玄身旁,他不免蹙眉,干脆也不坐下了,而是‌倚着窗去看外‌头的江景。   临江楼下处换作天街,这街道便在江水一侧,入夜之后,此处有夜市,极为热闹,也是‌京中为数不多几处不宵禁的地方,如今还是‌下午,便已有商贩来此处布置了,诸野靠着看了几眼,见谢深玄起身朝他走来,不由微微站直身体,也收回了目光,只将目光停留在谢深玄身上,问‌:“何事?”   谢深玄本是‌想打探些消息,问‌问‌方才诸野可是‌同皇上告他的状去了,可此事不好突兀开口,他只能委婉一些,先问‌:“皇上回宫了?”   诸野点头,道:“娘娘花完钱了。”   谢深玄:“……”   好惨,真的好惨。   不知为何,今日听诸野的口风,他总觉得今日之事,是‌皇后发现了皇上偷藏着的那‌些钱,这才特意让皇上带她出宫,来找些漂亮胡姬一掷千金,等花完了皇上攒了几个月的钱,她便直接回宫,毫不留念,从‌头到尾,只有皇上一个人‌受了伤。   谢深玄也靠在那‌阑干上,支着下巴往天街上看,他已看不见皇上与娘娘的身影了,想来这两‌人‌应该已是‌走远了,他便叹了口气,说:“我其实想不明白。”   诸野垂眸看向他,问‌:“什么‌事?”   “皇上是‌天下之主,就算他不能挪用国库,也总还有内府吧。”谢深玄微微蹙眉,“他动不了内府钱财?”   诸野叹了口气,说:“也不是‌。”   谢深玄侧眸看向他,等着他的解释,而诸野注意到谢深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由微微挺直了些身体,又‌不敢去同谢深玄对视,只好仍旧将注意落在下头的天街上,轻声道:“皇上还算节俭。”   本朝毕竟新立,百废待兴,四处多得是‌要花钱的地方,内府大多已充作国用,留于宫中的少之又‌少,皇上自己‌拿来私用的,又‌大多交给了皇后打理,他自己‌想抠些钱下来属实不易,今日这回出宫,只怕将他数月的银钱都已经榨干了。   听诸野讲完这事情始末,谢深玄不由抽了口气,道:“有些可怜。”   诸野沉默片刻,不由道:“皇上是‌明君。”   谢深玄:“那‌也很可怜。”   诸野:“你‌以后,还是‌不要那‌样骂他了。”   谢深玄:“……”   谢深玄想,他今日本是‌不想骂的。   可皇上心里希望如此,他若不开口,皇上怕是‌这一日都要不舒服,他不过是‌被迫,这又‌如何能够怪他?   只是‌想起此事,谢深玄不由便记起前几日所见那‌更怪的严斯玉,他还不知此事后续,既然‌诸野如今对他有问‌必答,他忍不住询问‌:“严斯玉后来……去玄影卫了吗?”   诸野看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会‌对此事有兴趣,倒也微微颔首,道:“派了个人‌来查阅籍册。”   谢深玄:“抓住了?”   “没有。”诸野平静说,“没有这个必要。”   他将目光落在天街上,见着不远处似有数人‌聚集,倒不知在说些什么‌,有些吵闹。   事关玄影卫内务,谢深玄觉得自己‌不好再追问‌,他沉默着也将目光转向街上那‌人‌群聚集之处,过了片刻,又‌忍不住低语,说:“我总觉得严斯玉很奇怪。”   以往他觉得诸野同严家‌有联系,可上次之后,他自己‌又‌打消了这念头,此事像是‌只是‌朝中谣传,诸野自己‌没什么‌兴趣,若是‌如此,他向诸野问‌些与严家‌有关的事情,想必诸野也会‌回答。   诸野果真道:“奇怪?”   谢深玄:“我同我说话时……”   他渐渐拖长语调,已完全‌被下头越发大声的争吵吸引了注意力。   诸野已皱着眉,面露些许不喜,谢深玄这问‌题令他哽得难受,因而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了口气,好似下定了决心,道:“严斯玉对你‌——”   谢深玄:“那‌不是‌洛志极吗?!”   诸野:“有……啊?”   谢深玄噌地站直身体,已扭头转身朝着雅间中走去,见所有人‌都讶然‌朝他看来,他还大声道:“洛志极好像在楼下同人‌吵架。”   诸野:“……”   谢深玄:“我先下去看一看!” 第41章 人不可迷信   谢深玄朝外一走, 雅间内的‌众人只迟疑了片刻,便已纷纷起‌身,毫不犹豫跟上了谢深玄的脚步。   诸野落在最后, 方才他那‌句话只来得及说上一半,也不知谢深玄究竟是不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心中‌略有‌些不悦, 可想想洛志极是谢深玄的学生, 若是真同人吵架起‌了争执,他在场或许会‌更好控制事端一些,他只好也叹气, 慢吞吞跟上了几人的脚步。   谢深玄心中焦急,方才在二楼所见, 那‌地方争吵激烈,他担忧此事会‌演为打斗, 过‌几‌日便要小考了, 这种时候, 洛志极无论如何都不能受伤。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了楼,胸口‌有‌些刺痛,便略放慢了些速度,到了外头的‌街道上,看‌了看‌那‌争论之处的‌方向,这才快步朝着那地方走去。   谢深玄还未完全靠近人群,便已听见了洛志极的‌声音。   “我不想‌与你争吵。”洛志极的‌声音倒还算平静, 道,“他绝不是撞鬼。”   另一名老者音调讥讽, 带了些许讥笑之意:“我看‌你年纪轻轻,倒很会‌胡言。”   谢深玄这才终于走到人群之后, 自围观者的‌间隙往里头看‌,只见众人将洛志极和一名身着法‌袍的‌老者围聚在内,二人身旁地上还躺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那‌孩子面色泛红,紧闭双目,额上全是细汗,呼吸急促,看‌起‌来像是得了什么急症,应当尽快去找位郎中‌诊治。   可这孩子手中‌被塞了符咒,身侧还放了一碗香灰水,他的‌父母跪在一旁,看‌起‌来衣着破旧,只是乡野的‌农妇农夫,对孩子的‌情况如何,显然并不了解,只能呆怔怔抬首,看‌着洛志极与那‌位大师吵架。   “我没有‌胡言。”洛志极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变化,“他生了急症,应当去找大夫。”   “我师承玄明大师。”那‌老头儿音调极大,念念叨叨,几‌乎要将唾沫星子喷到洛志极脸上去,“我难道会‌在此处说谎?!”   洛志极:“玄明大师若生急症,也是会‌去找大夫看‌病的‌。”   老头儿:“你这小子——”   洛志极伸手去翻他挂在腰侧的‌挎包,从中‌翻出一张纸页,一面道:“我有‌佐证。”   众人都好奇看‌向了他。   他将那‌纸页展开,端端正正放在桌案上,那‌动作看‌起‌来倒很是崇敬,直至他将那‌纸页完全展开在桌面上,他方退后半步,伸出一只手,恭敬为众人展示。   “这是玄明大师的‌墨宝。”洛志极说,“我认识玄明大师。”   那‌老头儿冷哼一声,上前仔细端详那‌纸页上的‌字迹,谢深玄也微微眯眼‌,扫了眼‌纸上的‌字。   恰好其余几‌人也赶到了此处,好奇同他一道看‌热闹,那‌赵瑜明就在谢深玄身后,小声嘀咕着问:“真是玄明大师的‌字?”   谢深玄道:“看‌这字迹潦草丑陋,肯定是他。”   赵瑜明明显一怔:“你有‌玄明大师的‌字?”   谢深玄很平静:“他见着人就喜欢送,家里大概有‌十几‌幅吧。”   赵瑜明倒吸了口‌气:“你怎么还和玄明大师有‌交情?”   谢深玄稍稍一顿,无言看‌向赵瑜明,压低声音问:“你猜我年初是在哪遇刺的‌?”   赵瑜明:“……”   对,谢深玄去报国‌寺祈福遇刺,可说实话,谢深玄竟然相信这等神‌鬼之事,会‌去报国‌寺祈福,便已极为令赵瑜明吃惊了,他可没想‌到谢深玄竟然还同报国‌寺内那‌位颇有‌名气的‌玄明大师有‌交情。   那‌老头已看‌完了这字,他捋着胡子,不住冷笑,道:“玄明大师的‌墨宝,怎么可能会‌这么丑。”   谢深玄:“……”   赵瑜明:“……”   老头儿:“怕不是你自己随手涂鸦吧!”   谢深玄微微阖目,低声轻语:“……真的‌就是这么丑。”   赵瑜明:“……”   洛志极皱了皱眉,又从挎包内翻出一张纸页,道:“这是清玄道长的‌提字。”   谢深玄:“……”   赵瑜明从围观之人的‌缝隙中‌瞥了几‌眼‌那‌字,这字倒是还算可以,可惜他不太认得这些人的‌字迹,只能看‌向谢深玄,希望谢深玄能够为此作答。   谢深玄叹了口‌气:“是。”   赵瑜明忍不住低声念叨,道:“你这学生了不得啊,我看‌他那‌包里鼓鼓囊囊,保不齐待会‌儿还要掏出什么好东西来。”   可字迹一事,本就难辨,周遭人群议论纷纷,倒没有‌几‌人站在洛志极那‌一边,那‌老头更加得意,再捋一捋胡子,故作为难,道:“这娃儿不过‌是被水鬼缠身,只需几‌道黄符便可恢复,可这黄口‌小儿再三‌阻挠,此事一拖再拖……”   后头的‌话,谢深玄有‌些听不下去,他皱起‌眉,看‌向身旁的‌赵瑜明,低声问:“此事归你们管吧?”   赵瑜明一愣:“啊?和我没关系吧?”   谢深玄:“京中‌教派,若与你礼部没关系,与谁有‌关系?”   赵瑜明:“……我只负责文书统计,这种事得……呃……得找……”   他回过‌目光,看‌见了就在他们几‌步之后的‌诸野。   赵瑜明毫不犹豫将手指向诸野,道:“得找他。”   谢深玄:“……”   这场上闹哄哄一片,那‌孩子的‌家人倒真觉得是洛志极阻挠了大师治病,已围聚到了洛志极身侧,谢深玄总觉得若是再不阻止此事,洛志极或许要挨打,他便也看‌向诸野,想‌着此事是在求人,这声调不由便比平时更软了一些,还略有‌些迟疑不决,又怕被旁人听见,只好轻声道:“诸大人……”   诸野:“……”   诸野只稍顿了片刻,而后猛地迈步上前,推开面前人群,直截了当道:“停手。”   他那‌语调一贯冰冷,虽说得并不大声,可却有‌些不怒自威之意,原已要将洛志极抓住的‌几‌人登时顿住了手,疑惑朝此处看‌来,而那‌老头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怒气冲冲道:“你又是何人——”   诸野将玄影卫腰牌丢在摆放二位大师墨宝的‌桌案上,冷冰冰道:“看‌看‌?”   老头儿不情不愿,念念叨叨:“这又是什么破东西……”   他话音一顿,有‌些惊讶看‌向腰牌上的‌字迹,再极为震惊回首看‌向身后的‌诸野,这人太年轻,他觉得或许有‌诈,可他目光再往下一滑,觉得此人腰侧的‌佩刀,的‌确与他所见过‌的‌玄影卫有‌些相似,他不由打了个哆嗦,紧张咽下一口‌唾沫,道:“您……您不会‌是……”   诸野蹙眉看‌着他,问:“两回了。”   老头儿:“我……啊不,小人……不不不,草民……”   诸野挑眉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那‌名小娃儿,问:“他是生病,还是中‌邪?”   老头儿:“……”   这老头儿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已顾不着什么仙风道骨之事,只恨不得立即从此处逃离,可此事还未善后,他自然不能离开,他只能万般紧张,一面擦着额上汗水,一面小心翼翼看‌着诸野,道:“要……要不草民现在去找个郎中‌?”   诸野:“你不能走。”   他说完这话,将目光朝天街另一侧看‌去,此处本是城中‌极为繁闹之地,总有‌官军巡逻,他掐算着时间,若无意外,如今大概是巡城官军正好路过‌此处的‌时候,而不出他所料,不过‌片刻,他便已见着几‌名官军从街道那‌一头走了过‌来。   诸野这才收了腰牌,遥遥朝那‌几‌名官军招了招手,领头那‌人识得诸野身份,知道这是皇上身边的‌心腹,诚惶诚恐过‌来同诸野行礼,得了诸野两句吩咐,转头便将那‌老头儿带走了,又令一人带着那‌对夫妇与小娃儿去找郎中‌,还顺便将此处清了场,令人群散开,不要再在此处围聚。   从头到尾,大概也还未过‌去一刻钟,此事已然解决,只剩洛志极呆怔怔站在原地,似是不明白诸野和谢深玄二人,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谢深玄将洛志极叫到身前来,正想‌问一问洛志极这究竟出了何事,却忽而注意到了诸野的‌目光。   不知为何,似乎从那‌几‌名官军带人离开后,诸野就一直在盯着他,这目光令他略有‌些害怕,就像是……像是他做了什么绝不该做的‌事情一般。   谢深玄皱起‌眉,思忖许久,也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他们在街上太过‌显眼‌,若有‌话要问洛志极,还是得将洛志极带回临江楼再谈。   于是谢深玄拍了拍洛志极的‌肩,说:“你跟我来吧。”   他扭头就走,三‌名学生跟在他身后,诸野还站在原地,微微蹙眉垂眸,心中‌隐隐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那‌赵瑜明面上带笑,也学着谢深玄方才安抚洛志极的‌模样,伸手拍了拍诸野的‌肩,道:“诸大人啊,有‌些事,还是得说出来。”   诸野挑眉看‌他。   赵瑜明清一清嗓子,笑吟吟道:“您今日做的‌不错,他不夸你,我夸你。”   诸野:“……”   诸野懒得理会‌,直接迈步前行,追上谢深玄的‌步伐。   赵瑜明叹了口‌气,也跟着快步追上去,他的‌步伐还比诸野要快一些,直接追到了谢深玄身侧,这才放慢脚步,道:“深玄,我有‌些事想‌问你。”   谢深玄一时警惕:“什么事?”   赵瑜明显然给他留下了极为不好的‌印象,以至于赵瑜明一同他这样说话,他便有‌些紧张,可赵瑜明对他笑上一笑,最后也只是问:“其实我疑惑许久,你什么时候信神‌了?”   谢深玄更是疑惑:“谁说我信神‌了?”   “既是不信,那‌年末之时,你为何要去报国‌寺祈福?”赵瑜明皱起‌眉,很是不解,“你还同玄明与清玄二位高人相识,要知道,这二位是出世高人,京中‌多的‌是人想‌见他们一面而不得。”   “我母亲想‌让我去祈福,我便去了。”谢深玄平静说道,“玄明与清玄二人,是我父亲好友,逢年过‌节偶尔去拜访,也很正常。”   赵瑜明一怔,问:“可我记得……伯母好像也不信神‌吧?”   谢深玄:“不信。”   赵瑜明:“那‌她为何要让你去祈福?”   谢深玄:“……想‌要我去报国‌寺中‌求求姻缘。”   赵瑜明一怔:“什么?”   谢深玄摇了摇头。   他也觉得此事甚是无言,他母亲速来不信神‌鬼,不知为何在此事上倒开始迷信,每每写信来问他是否有‌了意中‌人,接下来便要劝他去报国‌寺内祈福,只说此事十分灵验,还要高伯盯着他,将他送上前往报国‌寺的‌车马。   赵瑜明却摸了摸下巴,低声说道:“看‌来这报国‌寺,的‌确有‌些作用。”   谢深玄:“啊?”   赵瑜明:“求姻缘不错,就是不知求财如何。”   谢深玄:“?”   “求什么姻缘,多没意思啊。”赵瑜明得出最终结论,认真说道,“求姻缘,还是不如赚钱。” 第42章 最迷信的学生   谢深玄不太明白赵瑜明的意思。   且说不论是去报国寺内求姻缘还是求财, 那可都是迷信,本‌质而言并无多少区别,他反正是不怎么相信的, 否则他照着母亲的意思,每月初一都去报国寺内捐赠香火, 怎么也该在神前混了个脸熟, 可年‌初之时, 他还是在报国寺外一次了,今年‌又一气遇上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破事,那些香火钱, 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可赵瑜明只是同他笑,也不解释此事缘由, 谢深玄多看了他几眼‌,他方才道:“你求的又不是平安。”   谢深玄:“这种事……还能分开‌来谈?”   赵瑜明:“当然得分开‌来谈了!”   二人胡扯交谈间, 已回到了临江楼的雅间内, 谢深玄让店伙计添了个位置, 又上了些新茶,唤洛志极坐下了,不再与赵瑜明胡言,而是转而询问洛志极:“你今日‌为何会在此处?”   洛志极对他虽无好‌感,也并无恶念,既是先生发问,他便老实‌回答, 道:“学生方从报国‌寺内回来。”   谢深玄:“……”   昨日‌洛志极便不曾来太学内上课,帕拉说洛志极是去找大师去了, 到了今日‌,洛志极竟然才回城, 他总不会是在报国‌寺内待了一夜吧?   谢深玄不由蹙眉,问:“你昨夜未曾回太学?”   洛志极点头。   谢深玄再问:“昨日‌就去报国‌寺了?”   洛志极摇了摇头,道:“昨日‌不在报国‌寺。”   谢深玄:“那你……”   洛志极:“昨日‌清晨,我离了太学,先去城西的向光寺,约莫待了一个时辰,我便出了城,登山去了天玄观,中午用了素斋后,便下了山,回到城中,去了盛慈堂,再待了一个时辰,出城又登山去了八宝寺,暮时下山——”   谢深玄抬起手,止住了洛志极的话头。   等‌等‌,这孩子一天内到底去了多少地方啊?   这些地方,谢深玄都听说过,知‌道它们大概所在,城中的那几个还好‌说,城外那些可都在山上,车马难行,只能靠脚,谢深玄偶尔去一次便要‌累得两三天的都觉得腿疼,洛志极竟然一日‌之内,就连着去了这么多地方?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这孩子习文不知‌道行不行,但是练武,一定会是个天才。   “你今日‌回城,为何不回太学。”谢深玄竭力转回此事,问,“你来天街是要‌做什么?”   “今日‌休假。”洛志极认真说道,“我又有一日‌空闲,正好‌能在城中转一转,清晨回来之后,我便去了城西的慈恩寺——”   谢深玄:“……停。”   洛志极乖巧闭嘴。   谢深玄:“从到天街说起。”   洛志极:“过了天街,有处西域传来的教派,是新鲜玩意,我有些好‌奇,想过去看一看。”   谢深玄点头。   “可我才走到天街,便见‌有人在招摇撞骗。”说着此事,洛志极忍不住微微蹙眉,小声嘟囔,“那孩子一看便是生病了,还是急症,拖延不得,可那老头非说他是撞邪,这怎么能是撞邪呢,太迷信了。”   谢深玄:“……”   不是,你说谁迷信啊?!   谢深玄看着洛志极,一时心情复杂。   洛志极深深吸气,还对方才之事憋着火,哪怕此事已经解决,他却仍有许多话忍不住想要‌说。   “那人同我争执不下,幸亏先生出现,替我解围。”洛志极面上略微带了些讨人喜欢的笑,同谢深玄一揖,道,“先生救人一命,便是积攒了许多功德,想来离登仙又再近了一步。”   谢深玄:“……啊?”   洛志极想了想,似是更觉开‌心,说:“我也算是积攒了些功德。”   谢深玄:“……”   “不过今日‌在此处相见‌,着实‌有缘。”洛志极伸手去翻自己腰侧那鼓鼓囊囊的挎包,道,“我这两日‌求得了不少神物,先生,你可要‌一些?”   谢深玄:“……”   洛志极方才说谁迷信?   他自己这难道不是迷信吗?!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再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需要‌此物,洛志极极为失落垂下手去,这模样有些引人心疼,谢深玄只能移开‌目光,尽力不去多看,一面问:“你能看得出那孩子得了急症?你懂医术?”   洛志极点头,说:“略通一些。”   谢深玄有些惊讶,若他记得没错,洛志极也只是寻常出身,并非达官贵人家中子嗣,他家中甚至都算不得富户,这类寒门学子,大多都只通文科,除了写‌文章之外,难有其余特‌长,而医道学起来颇为困难,需要‌花费不少功夫,只可惜太学之内不考医道,否则洛志极还能得几个高分。   洛志极却又道:“我还会些占卜驱邪之法。”   谢深玄:“嗯?”   洛志极:“两相结合,那孩子只能是生病,绝不是中邪。”   谢深玄莫名‌有些不祥预感:“……你学医,该不会是为了佐证驱邪之术吧?”   洛志极摇头:“不是。”   谢深玄松了口‌气。   洛志极:“老神仙都会医道,我当然也得会。”   谢深玄:“……啊?”   洛志极:“我还会舞剑,下棋,作画,养驴……哦,就是腾跃之术太难了,近来努力学习,始终不能突破,只是跳得比寻常人高一些。”   谢深玄张了张唇,想要‌说话,可一时之间,他却又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才好‌,那话到了嘴边,他不由便咽了回去,只能怔怔点头。   可洛志极说到这腾跃之术,好‌似忽而便想起了什么一般,来了极大的兴趣,迫不及待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诸野,激动万分询问:“诸先生!”   诸野冷淡看他一眼‌,未曾回答。   洛志极:“您是玄影卫,听闻玄影卫都会飞,是真的吗!”   诸野:“……”   “一定是真的吧。”洛志极点头,“那些贵人家中的墙都那么高,您若是不会飞,又怎么能攀墙打探消息,蹲点守候呢?”   诸野:“……”   洛志极这话戳中了裴麟的兴趣,自裴麟来京中后,他便对玄影卫的工作极为好‌奇,他过说书,说玄影卫监察百官,连朝中人晚上吃什么都知‌道,又说玄影卫内专有一司,充作皇上的暗卫与刺客,总是跟在皇上身边,常人却难以觉察,寻不得这些暗卫半点下落,那功夫神绝,他仰慕已久,很想学习,更想同那些暗卫刺客们见‌上一面。   只是自他入京,他兄长将他托付给诸野后,诸野便不怎么与他说话,他自然一直不敢询问诸野这等‌问题,如今洛志极主动问出来了,他若是跟着听一听,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裴麟与洛志极二人一同可怜兮兮盯着诸野看,诸野却只是冷着脸移开‌目光,直截了当道:“并无此事。”   谢深玄惊讶道:“并无此事?只是谣传?”   诸野:“……”   谢深玄低声说:“我看那些话本‌小说,还以为习武之人,多少都是能飞的。”   诸野:“……”   “不对,那也不叫飞,那应当是轻功。”谢深玄摇了摇头,轻轻叹气,道,“看来话本‌之内的事情,多是虚构,也是,这等‌玄之又玄的事情,怎么可能存在呢。”   裴麟挠了挠脑袋,说:“先生,我兄长真的会爬屋顶。”   谢深玄:“这我知‌道,我见‌过他上屋顶抓猫。”   洛志极忍不住说:“爬屋顶这种事,人人都都会,这连轻功都不算,更不能算是腾跃之术了。”   谢深玄很是认同。   三人闲聊起此事,已顾不上去问诸野那玄影卫究竟如何了,只是你一言我一语谈及这传说与话本‌中的腾跃之术,倒都觉得这等‌玄术不该存在,而后三人唉声叹气,看起来都很是失望。   赵瑜明本‌未参与他们的讨论,见‌他们如此叹气,方忍不住开‌口‌,道:“京中有规定,除了身负圣令,亦或是身有军职之人外,不许人出行佩带刀剑,也不许人随意攀登房檐,在屋檐之上行走。”   裴麟大声叹气,说:“早知‌道京城这么无趣,我就不该来京城。”   洛志极也叹气:“若仙人想要‌踏星而行,凡人又如何能阻止呢?”   只有谢深玄微微一顿,觉出了这话语中的不对之处,微微蹙眉,道:“不许在屋檐上行走?”   赵瑜明同他笑吟吟点头。   谢深玄:“那何人来管他们?”   赵瑜明朝诸野眨了眨眼‌,说:“深玄,这你得问他。”   谢深玄:“……”   赵瑜明寥寥几语,谢深玄倒是明白‌了。   若真无人会在屋檐上行走,京中便不必有这条规定,而既有了这条规定,自然也就代表着,负责抓捕这些违法之徒的人,自然也能有如此绝技。   赵瑜明让他问诸野,这岂不就是说明玄影卫内有不少擅长此道的高人,能够在那屋檐之上飞来飞去吗?   洛志极想要‌的腾跃之术,或许难以觅得,可话本‌中所说的江湖轻功,倒也许确有其事。   谢深玄望向诸野,竟见‌诸野也似乎正看着他,二人目光相交,诸野神色不变,谢深玄倒是自行清了清嗓子,想着诸野方才既然不提,那大概也是不想他人询问,便先闭了嘴,等‌着稍后回家时,将今日‌所得的那些疑惑,一并问一问诸野。   他重新转回目光,再看向洛志极,叹了口‌气,道:“明日‌上课时候,你一定要‌太学。”   洛志极也点头:“先生放心,学生这段时日‌想去的地方,这两日‌都已经去过一次了。”   谢深玄又道:“还有开‌年‌小考,此事紧要‌,不可懈怠。”   可这回,洛志极倒是微微一怔,惊讶睁大双眼‌,疑惑询问:“开‌年‌小考?”   谢深玄:“……我在课上说过。”   洛志极:“……”   谢深玄:“你不会连这件事都能忘吧?!”   洛志极挠了挠头,还是露出了迷茫的目光。 第43章 他们一定有些什么   洛志极皱起眉, 仔细回忆谢深玄在课上说过的话。   只是他上‌课大多走神,十之八九在琢磨昨天夜中看过的新篇章,他实在想‌不起来这件事, 只隐隐绰绰有个大概印象,谢深玄只得无奈再同他解释一遍, 道:“此番考试, 是分斋后的头一遭, 需得慎重对‌待,除了‌文科之外,还有武科诸试, 若不合格,还需倒扣学分。”   洛志极挠挠脑袋, 问‌:“先生,小试在什么时候啊?”   谢深玄:“七日后。”   洛志极:“……”   他看洛志极沉默, 心中几乎立即便有了‌不祥之感, 觉得此事只怕要坏, 正要追问‌,那洛志极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同谢深玄点了‌点头,道:“先生,我知道了‌。”   谢深玄蹙眉问‌:“难道有什‌么困难吗?”   洛志极:“此事复杂。”   谢深玄:“若你‌告诉我,我或许可‌以相助。”   洛志极:“凡人也‌许听不懂。”   谢深玄噎住了‌。   说‌实话, 他不仅是头回见到洛志极这般的学生,更是头一回见到洛志极这样古怪的人, 他难有所言,只能蹙眉, 还未来得及有更多反应,那裴麟已抬起了‌手,狠狠朝着洛志极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洛志极往前趔趄一步,险些跌倒,极为‌不解回首看向裴麟,便见裴麟怒气冲冲看着他,说‌:“不可‌以这么说‌先生!”   他二人在太学时关系就不错,时常有这般打闹,因而哪怕裴麟有如此行径,洛志极也‌不觉得生气,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小声嘟囔:“我又没说‌错。”   谢深玄生怕他们打起来,只好再劝说‌二人,道:“裴麟,不可‌以打架。”   裴麟委屈看向谢深玄:“先生……”   谢深玄:“你‌们当初不就是因为‌打架才来了‌癸等学斋吗?此事绝不可‌再来一回了‌。”   裴麟沉默片刻,还是乖巧点了‌点头。   他们已在此处逗留了‌许久,桌上‌的食物‌早已凉透,后来叫上‌来的那壶茶都已凉了‌,谢深玄觉得已无必要继续在此处停留,他正要唤那店伙计上‌来结账,赵瑜明‌又清一清嗓子,道:“深玄,这样也‌太浪费了‌一些。”   谢深玄一怔:“什‌么?”   赵瑜明‌已自行打包起了‌桌上‌的糕点,一面道:“我只是觉得,我母亲还未尝过这样的好糕点……”   他一面说‌话,一面偷偷看着谢深玄,像是正等着谢深玄的回答,可‌谢深玄只是挑眉,一言不发,看起来一点也‌不想‌理会他。   赵瑜明‌忍不住道:“深玄,你‌就……没什‌么话想‌说‌吗?”   谢深玄:“没有。”   赵瑜明‌:“看我孝心可‌嘉,不打算将这些糕点都送给我?”   谢深玄:“……”   他懒得与赵瑜明‌在此处贫嘴,只是干脆转身看向诸野,道:“诸大人,待会儿上‌我的马车吧。”   诸野微微一顿,有些惊讶。   谢深玄含混盖过,道:“有些小事。”   他见诸野不答,也‌不知诸野是在忧心何事,只是想‌起诸野骑来的那匹马,便道:“您不必担心,待会儿我同临江楼说‌一声,让他们将您的马送回去便好。”   诸野微微颔首,应过了‌此事。   谢深玄这才起身,正要出门,那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便见裴麟同赵玉光一道睁大了‌眼睛,很是惊讶,他这才猛地想‌起他们提起的那个其他学斋胡乱谣传的传闻,其他学斋似乎有太学生觉得他同诸野的关系不同一般,虽说‌他的学生还没有信,可‌……可‌很难说‌,他若是再与诸野的关系亲近一些,学生们会不会也‌跟着跑偏,多出什‌么奇怪的想‌法。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顿住脚步,转身同诸野强调,道:“有些公事。”   诸野一愣,点头。   谢深玄:“同太学有关的公事。”   诸野:“是。”   谢深玄:“绝无他念。”   诸野:“好。”   他说‌完这几句话,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尽量撇清了‌关系,再小心翼翼瞥一眼裴麟与赵玉光,二人神色都已恢复正常,赵玉光还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像是疑惑自己怎会有如此想‌法,谢深玄这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至少又逃过一劫,将此事朝后拖延了‌一些。   而后他回过头,对‌上‌了‌赵瑜明‌惊愕的目光,以及赵瑜明‌头顶那红艳艳的一行大字。   赵瑜明‌:「这谢深玄到底在掩饰什‌么啊!」   他看了‌看谢深玄,再看一看一旁的诸野。   谢深玄:“……”   赵瑜明‌:“……”   赵瑜明‌手中的糕点,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   谢深玄回到马车上‌时,心中还是赵瑜明‌那显是满是震撼的眼神。   此事他只能怪自己,那时候他只想‌先说‌服裴麟与赵玉光,这两孩子天真,不会多想‌,他他只需说‌自己有公事,他们便能相信,可‌赵瑜明‌不同,他若是如此说‌,反倒是要叫赵瑜明‌觉得他是刻意掩饰,若不是心虚,又何必强扭出这么一通废话,来掩饰他与诸野相会的本意。   此事必然‌有问‌题,赵瑜明‌绝对‌已经多想‌了‌。   不,仔细说‌来,或许当初他头回去赵瑜明‌家中时,赵瑜明‌便已经开始多想‌了‌。   谢深玄重重叹了‌口气,倒令方挑开车帘进来的诸野微微一僵,似是有些不知所措。   谢深玄只好同他笑了‌笑,说‌:“诸大人,先坐下吧。”   诸野坐在他身侧,再接下腰间佩刀,拄立于身前,谢深玄这才注意,今日诸野已是在用左手拿刀了‌,这刀也‌悬挂在他右侧,谢深玄不由看向那日他受伤的左肩,在谈及他今日的疑惑之前,先问‌了‌一句:“诸大人伤势如何了‌?”   诸野:“已无大碍。”   谢深玄:“恢复得这么快?”   诸野:“本就只是皮肉伤。”   谢深玄:“哦……”   二人沉默片刻,小宋已在外令马车前行,谢深玄这才清了‌清嗓子,道:“诸大人——”   诸野:“还要多谢你‌送来的药。”   谢深玄:“……”   诸野又垂下眼眸:“你‌的手……”   谢深玄急忙摆手,道:“我那连皮肉伤都算不上‌,眨眼就恢复了‌。”   诸野:“是。”   谢深玄不愿在这种事上‌同诸野绕功夫,若要再往下说‌,他自己怕是要先不好意思,他急匆匆先提起方才之事,道:“诸大人,今日我有几件事想‌要问‌你‌。”   诸野:“太学之事,你‌说‌便是。”   “先是太学之事。”谢深玄道,“今日瑜明‌兄同我提起过,严端林将礼部来的监试官全都换做了‌他那边的人,可‌有此事?”   诸野点了‌点头:“是,他调动时,我们便已知道了‌。”   谢深玄:“此事可‌算紧要?”   这回诸野倒摇了‌摇头,说‌:“严端林行事惯常如此,应当没什‌么问‌题。”   谢深玄:“他调人来此,如此周密安排,不会是在为‌舞弊做准备吧?”   诸野:“没有必要。”   谢深玄不解蹙眉,重复了‌诸野的话语,问‌:“没有必要?”   诸野:“春假之前,学生方有过分斋小试。”   谢深玄几乎立刻便懂了‌,他倒恨自己这脑袋锈死,回神如此迟缓,道:“分斋小试已有定论,此番开年‌小试,成绩前列之人,必然‌是世家的公子小姐。”   他又叹了‌口气,想‌若是不考武科,赵玉光或许有些希望,而若不考文科,裴麟或许能拿个前列,分斋时的考试便已经看过了‌学生分科后的成绩,他的学生能被分到这癸等学斋内,若不是极其偏科,便是全都不精,严端林调不调人来此,于他而言,显然‌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诸野又道:“而今太学内,甲乙丙三等学斋中,无一人是寒门。”   谢深玄叹了‌口气:“这三斋学生,加起来便有七十人,严端林根本不需什‌么舞弊,这等低劣手段,他用不上‌。”   可‌如此一想‌,他更觉得心梗难过。   他人轻松唾手可‌得之物‌,他却得万般努力,方能令学生们勉强登得这如此门槛,这太学改制,着实胡来,就算诸野已同他再三提及,皇上‌日用节俭,又忧国‌忧民,已是当世明‌君,可‌在此事之上‌,谢深玄觉得他就是活该挨骂。   反正皇帝一日不挨骂便觉得不爽,今日他回去之后,必然‌要写封折子,再提一提这学制改革之事。   他心情烦闷,也‌不必再谈此事,深吸几口气,方才勉强平定心神,再想‌起今日与洛志极相遇之事,他忍不住问‌:“诸大人,今日那骗人的老头,好像认得你‌?”   诸野摇头:“不认得,我没见过他。”   谢深玄:“那他为‌何……他不怀疑你‌这身份真假?”   诸野:“他被玄影卫收拾过两次。”   “……你‌连这种小事都知道?”谢深玄有些惊恐,咽下一口唾沫,说‌,“你‌们玄影卫,除了‌监察百官之外,不会还盯着城中所有百姓吧?”   诸野被他这话弄得一怔,不由摇首,说‌:“此人喜欢假扮京中教派行骗,典籍司内有与此事相关的籍册,还有他的丹青描图。”   谢深玄:“……”   诸野再解释:“我在典籍司翻看籍册时,偶尔看过一眼。”   谢深玄:“……这么巧?”   若是如此,那此事已可‌算得上‌是绝佳的巧合了‌,这等巧合之事,谢深玄总觉得不该发生,甚至他听诸野去翻看典籍司内籍册时,便忍不住觉得,依诸野这人的性子……他总不会是将玄影卫典籍司呢的籍册都看过一遍吧?   诸野摇了‌摇头,说‌:“不是巧合。”   谢深玄深吸口气:“你‌都看过?”   “住在卫所时,夜中很无趣。”诸野以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说‌道,“闲来无事,若不是习武练字,便只能翻看籍册了‌。”   谢深玄:“……”   很好,他可‌能真的把那些籍册都看过。   谢深玄实在无言,只能叹气,说‌:“那方才瑜明‌兄所说‌的京中禁止攀爬屋檐,又是怎么一回事?”   诸野答:“确实有这规定,可‌此事大多不归玄影卫处理。”   谢深玄问‌:“大多不归你‌们处理,那就是还有一部分,需得你‌们来处理了‌?”   诸野点了‌点头,说‌:“偶尔有些江湖人。”   谢深玄:“……”   谢深玄忽的便来了‌兴致。   说‌实话,来京中这么多年‌,他闲暇时的兴趣,除了‌写写折子骂骂人之外,也‌就只剩下翻看些京中流传的话本小说‌了‌。   他平日看书颇多,只是看典籍古册是学习,不算休息,只有翻看话本时才能算作放松,而在这些话本中,谈情说‌爱才子佳人的他不怎么喜欢,什‌么玄鬼志异狐仙精怪的,稍微有些兴趣,绿林好汉江湖快意的,最得他心中喜欢,只可‌惜他这一辈子难有机会同那些江湖人士接触,平日连一个都没有见过,甚至早已觉得这些人是不存在的了‌。   如今他忽而听诸野提起,他自然‌难抑心中兴奋,只恨不得凑上‌诸野面前去,问‌:“真有江湖之人?”   诸野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相问‌,只是点头,道:“有。”   谢深玄:“会来京中?”   诸野:“会。”   谢深玄:“嘶,会在屋顶上‌飞?”   诸野:“只是身轻一些,不会飞。”   谢深玄又朝诸野靠近了‌一些,难抑心中激动,问‌:“京中的屋檐之上‌,不会常有江湖中人飞檐走壁吧?”   诸野:“……没有,一年‌遇不到一个。”   谢深玄有些失望。   诸野又道:“就算有,大多也‌会被抓下来。”   谢深玄重重叹气。   诸野蹙眉,说‌:“京中管辖严格,其余地方或许能够见到。”   谢深玄猛地来了‌兴趣。   诸野:“可‌惜你‌难离京。”   谢深玄:“……”   谢深玄再叹口气,道:“若今年‌都留在太学,那年‌末春假时,大约是能够回家的吧。”   自他入京,已去了‌七八年‌,在太学就读时,他还能有机会回家中一看,入了‌仕途后,日日忙碌,莫说‌是跋涉千里回到江南故土,若不是今年‌来了‌太学,以往平日,他怕是连休息的机会都难有。   他在翰林院时便是如此,去了‌都察院后,除了‌要入宫教授皇子读书,还有自己的公务要忙碌,除此之外,同僚若有什‌么难办之事,难言之事,大多也‌都要请他帮忙,五年‌间他已经忙的病过数次,除却偶尔家人来京探望外,他便再无同家人相见的机会,回家尚且不能,更别说‌什‌么要去其余地方看看那虚无缥缈的江湖之人了‌。   “罢了‌。”谢深玄有些失望,道,“此事不提也‌罢。”   他心中总归还是有些失落的,撑着马车那座位想‌要直起身,重新返回自己的位子上‌去,可‌不料就在此刻,小宋忽而猛地一拉缰绳,马车内猛然‌一阵,吓得谢深玄一声惊叫,几乎坐立不稳,一个趔趄直接摔进了‌诸野怀里。 第44章 家书   小宋在外面大骂:“哪家养的狗不拴好出来祸害人!若是叫马儿踩着了怎么办!”   诸野僵着身形, 甚至不敢将手放在谢深玄的肩上,只是微微抬着手,一动不动。   小宋扭头对马车关切询问:“少爷, 诸大人,你们没事吧?刚才有‌一只野狗从马脚下蹿过去‌了, 把马儿吓得不轻。”   谢深玄:“……”   谢深玄几乎半身贴在诸野怀中, 鼻尖蹭着诸野前襟的衣料, 隐隐嗅得‌一股药香,他方才不知在诸野身上何处磕到了鼻子,鼻尖还隐隐有‌些疼痛, 可他不敢动弹,那一颠簸吓得他撞进诸野怀中不说, 他还下意识便顺手搂住了诸野的腰……   谢深玄缓缓抬起眼睛,自下看向了诸野的脸。   诸野看着前方虚空一点, 目不斜视, 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谢深玄那目光自他面上扫过时,他微微动了动喉结,像是润了喉舌,有‌说不出紧张。   谢深玄也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是……是意外。”   诸野:“……我知道‌。”   小宋:“少爷?你们怎么不说话?不会摔晕了吧?”   他伸手来拉车帘,谢深玄一瞬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去‌,还紧张整了整衣襟, 以免被小宋看出什‌么意外,诸野比他还僵硬一些, 只是坐在原处,冷冰冰板着一张脸, 阴沉着脸色,盯着小宋。   小宋沉默片刻,也不等谢深玄回应,自觉放下车帘,二话不说,重新再令那马车前行‌。   可这意外,已足以令谢深玄今日还算平稳的心境尽数混乱,他沉默着垂下眼睫,看着面前晃动的车帘,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鼻尖还在隐隐发痛,他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鼓起勇气,故意打‌了个哈哈,干笑着问:“诸大人,方才我没撞疼你吧?”   诸野摇了摇头。   谢深玄又干笑一声:“我也不想的,年初遇刺之后,胆子忽然小了很多。”   诸野:“……”   谢深玄:“对‌了,那行‌刺之事,玄影卫查得‌如何了?”   诸野又摇了摇头。   谢深玄有‌些失望:“我还想着快些找到那相救的义士,得‌好好谢谢他。”   诸野:“……”   谢深玄:“……”   怎么回事,方才他那一撞,把诸野撞哑了是吧?!   诸野不说话,谢深玄也不敢说话。   好在接下来的路途不算长,否则同诸野待在这一个车厢内,谢深玄便觉得‌自己的心狂跳不止,他巴不得‌早些到家,待到家门之外,他头一回比诸野还急,先一步钻出车厢,直接跳下马车,匆匆朝着家门走了好几‌步。   可他又觉得‌自己这般举止,似乎有‌些欲盖弥彰,别人一看便要觉得‌他心中紧张,不敢同诸野在同一个地方多留,他只好再停下脚步,回首同诸野摆了摆手,道‌:“诸大人,告辞。”   诸野点头。   谢深玄:“……”   谢深玄揉着鼻子,朝家中走去‌,一面想,他可能真的把诸野撞哑了。   诸野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说话,现在更是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他摇了摇头,也摸不准是不是自己方才那一撞令诸野生气了,走到自家门前,等着小宋令人开门时,谢深玄不由又回过头,朝着诸府那边看了看。   诸野平日都不走正门,大概是要那老‌门房开正门有‌些勉强,他正从侧门走入诸府,一面低着头,手中拿着一本深灰色的小册,谢深玄不由浑身一僵,不可置信般睁大了双眼。   不是,等等,刚才那是意外啊?   这也算是冒犯了诸野?他为什‌么要在这小册子上记他的名字?他做错什‌么了吗?   不不不不对‌,这是胡来,假公济私,公私不分,不不不行‌,这他得‌参诸野一本……他……   谢深玄捂了捂自己的胸口,沉默着微微皱起了眉。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以前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折子上斥骂诸野与玄影卫,那是因为他觉得‌他与诸野早已毫无瓜葛,他有‌错在前,而后是诸野有‌愧与他,既是如此,他骂上几‌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而今心境已变,他只要同诸野有‌所交流相处,便抑不住自己心中对‌诸野的那些念想,若是如此,这种小事,他实在不可能……   罢了罢了,他可以当做没看见。   反正诸野也不是头一回在这册子上写他的名字了,皇上早见多了,却‌至今也没见皇上有‌何话语,诸野要是喜欢写,就让他写吧,他撞了诸野一下这种事,皇上看了也会觉得‌诸野这人离奇的。   小宋开了门,谢深玄心情复杂迈步入内,原想着现在时间还早,他还可以到书房内小憩片刻,可不想方才走到花园,便遇见了正拿着一沓书信自他书房过来的贺长松。   谢深玄同他打‌了个招呼,道‌:“表兄,你找我?”   贺长松顿住脚步,蹙眉看着他,也不说自己的用意,反而莫名其妙说道‌:“我觉得‌你近来很奇怪。”   “奇怪?”谢深玄有‌些不解,反问贺长松,“我哪儿奇怪了?”   “前几‌日,你去‌太学上值,还能勉强说与诸野是同路同行‌。”贺长松忍不住说道‌,“可今日你不是休息吗?你出门闲逛,怎么还将他也一道‌带去‌了啊?”   谢深玄微微一顿,道‌:“我是去‌赵府,他也有‌事,正好同路。”   可这话是借口,说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忐忑,恨不得‌匆匆绕过此事,不去‌多言,在心中盼着贺长松莫要多问,而过了片刻,贺长松无奈叹了口气,道‌:“你们最好是同路。”   谢深玄心虚道‌:“当然是同路了。”   贺长松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谢深玄,说了正事:“方才我来你书房寻你,却‌不见你在书房内,你院中书童说了,我才知道‌你又与诸野一道‌出去‌了。”   谢深玄接过那些信件,垂眸去‌看,一面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贺长松:“你家中寄来的信。”   这些年来,谢深玄一人在京中,家中父母兄姐都颇为担忧,总觉得‌谢深玄自幼便极会惹事,单纯派遣几‌名仆从在他身边,怕是难保他平安,岁初谢深玄遇刺伤重之后,这担忧更甚,以至于‌约莫过上四‌五日,谢深玄便要收到这么一沓家中的来信。   偏偏他家商行‌颇多,他父母兄姐虽都住在江南,却‌又分隔数地,因而这信件,也是分开来写的,谢深玄看着贺长松递过来的那一沓厚信,再看看贺长松留在手中那最后一封他母亲顺带写给贺长松的关‌怀信件,心中略微有‌些不太好意思,伸手将那些信接过,道‌:“我去‌书房看。”   谢深玄带着小宋去‌了书房,小宋为他沏了茶,他依着软榻,将信件散在榻上,一封一封仔细看了起来。   他拆开的第一封信,是他母亲写来的,倒是母亲一贯的风格,措辞简练,只有‌短短几‌句问候,谢深玄一眼扫去‌,只看见了其中几‌句关‌键。   「玄儿,近来身体如何?手头的钱可还够花?如今可有‌心上人了?若是有‌了,记得‌回信告诉娘亲。」   谢深玄:“……”   母亲的信,大抵每回都是如此,不是问他有‌没有‌心上人,便是要他下月初一去‌报国寺内祈福,自他遇刺后,这连祈福一事都免了,只有‌问他心上人的境况,虽不多劝,可那字里行‌间,实在很是忧心。   谢深玄倒也明白母亲的担忧,他兄姐的终身大事早有‌着落,只有‌他拖到了二十四‌岁还未有‌任何音信,母亲心焦倒也正常,反正也不曾着急催促,他不在意,将信放在一旁,再拆开了下一封信。   这是他父亲所言,字迹潦草,看起来写得‌很是仓促,谢深玄扫几‌眼,不由又长叹了口气。   「深玄吾儿,年初受伤可已痊愈?不知近来身体可好?   昨日我同长宁侯一道‌去‌钓鱼,这臭老‌头子,他的鱼只有‌五斤二两,我的鱼可是五斤二两半,他非说胜我一筹,我今日赶着要去‌同他再次比过,时间紧迫,不再多言。   若是缺钱,记得‌写信给你娘亲。」   很好,父亲也同以往一般精神。   裴封河与裴麟的父亲长宁侯不再守边后,也住在了江州,每日不是同他父亲一块下棋便是钓鱼,两个老‌头子非要争个胜负,还回回都要同他汇报,他早已看腻了,将信放到一旁,再扫了眼他阿姊谢朝云写来的信……或者说字迹狂草的便条。   「身体如何?钱够否?啊,昨日见一美‌人,听闻是周家刚弱冠的小公子,好容易找到机会,我再去‌看一看。」   后头跟着一行‌极为端正齐整的小字,显然是他姐夫所言,只有‌二字,道‌「劝她‌」。   谢深玄:“……”   很好,阿姊和姐夫……也一如既往,夫妻情深。 第45章 开年小考   到‌最后, 谢深玄打开了兄长谢慎写来的信。   这封信最为厚重,想‌来里头大概是写满了被嫂子与母亲逼迫减重的辛酸,这故事谢深玄看了三四年, 已觉得有些疲倦了,他叹了口气, 还是拆了信, 打开一瞥, 打头第一句雷打不动是「钱够用吗?」,第二句便是「我要来京城了」。   谢深玄终于来了精神,坐直身体, 将兄长的信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这信中‌虽然还是说了不少被逼减重的辛酸苦楚,可其他所谈的, 大多还是正事,大约是家中‌的生意牵涉到‌了京中‌, 有不少繁琐事务需要打理, 今年年中‌时‌, 谢慎大概要北上来京中看看情况,正好他已有数年未见谢深玄,借此机会,也该好好看看谢深玄如今的境况。   谢深玄有些难捺心中‌激动,他令小宋研了墨,匆匆提笔便要回信,兄长问他可曾有什么想‌要他带来的东西, 他倒并无他念,家中‌之‌物, 京中‌大多也能寻到‌替代,只是不知兄长究竟是一人入京, 还是同‌妻儿一道前往,当初他入京时‌,他的侄儿侄女方才牙牙学语,如‌今已不知多大了,若是要随兄长一道入京,他实在很想‌见一见。   待他将信写完封好,已是暮时‌,谢深玄让小宋找人将这信送去驿站,快些寄回家中‌,又想‌若只给‌兄长回信而忘了父母与阿姊实在不好,便又一一回信,同‌母亲说自‌己还没有心上‌人,让父亲努努力打败长宁侯那个‌糟老头子,最后再多言劝了阿姊一句,莫要顾着美人而冷落了姐夫,不过观赏美人一事,他很能理解,论美人果然还是他比较喜欢,若有画像,寄来京中‌,给‌他也品一品。   这信全都写完了,小宋寻人一并带去驿站寄出,谢深玄则去用了晚膳,这几日他累得够呛,吃过饭后便立即歇下了,第二日去太学时‌,他也不敢多问诸野昨日究竟写了什么,此事他当做如‌此便已过去,接下来他要重视的,只有即将到‌来的小考。   之‌后几日,太学内四处是那些监试官在乱转,谢深玄不想‌再撞见严斯玉,闲暇休息时‌,便都待在书斋内,将诸野带来的那些卷子全都一一看过,心中‌越发对‌接下来的小考绝望。   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看到‌了此事的结果,他这学斋内,若论综合成绩,怕是没有一人能进前百,不,能进前五百,大概都是他烧了高香,用这些年给‌报国寺和天玄观捐的那些香火钱换来的。   到‌了小试当日,谢深玄早已没有了任何焦躁情绪,他心态平和,实属来太学教书后的头一遭,好似无论学生们成绩如‌何,已没什么事能够引起他心中‌的波澜了。   无妨,他想‌,不过是第一次考试罢了。   成绩不重要,就当让孩子们适应一下考试的氛围嘛,结果如‌何,他根本不在乎的。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再怎么说,这结局都不可能比他想‌得更差,不就是垫底吗?垫底这种事,他们学斋,早就习惯了!   第一日小试,上‌午考的是文科的策论,午后休息片刻,下午则是武科的骑射。   这两科,他的学生全部偏科,没有一人能够兼容,可却已算是学生们最为擅长的科目了,谢深玄也不多想‌,他面带微笑,笑吟吟目送学生们一个‌个‌进入文科考场,再无视场上‌几乎所有人对‌他的怒视与头上‌的红字,以及严斯玉略显古怪的神色,自‌如‌回过身,便见伍正年急匆匆朝他走来。   “伍兄。”谢深玄同‌他作揖行礼,问,“你怎么了?”   伍正年有些喘不过气:“今日小考……”   谢深玄:“对‌,学生们大多已经进去了,只差帕拉与洛志极二人未来。”   伍正年拍着胸口,嗫嚅道:“恐怕……恐怕……”   谢深玄:“什么?”   他说完这话,便见帕拉蹦蹦跳跳跑来了,先激动同‌他行个‌礼,打了招呼,那并不标准的汉话令一旁甲等学斋的学生吃吃嘲笑,谢深玄忍不住一眼朝那些学生瞪去,见那些人头上‌冒出了红字才停。   伍正年总算喘过了气,握住谢深玄的手,道:“深玄,出事了。”   谢深玄想‌,学生们不合格他都看淡了,还能出什么事,他面上‌依旧带着微笑,问:“怎么了?”   伍正年:“洛志极跑了啊!”   谢深玄微微一僵。   伍正年:“学舍找不到‌,太学内也不见踪影,我帮你去问了门口的守卫,好像天亮时‌就溜出去了,至今还没回来。”   谢深玄:“……”   伍正年:“哎呀,完了完了。”   谢深玄勉强维持笑意:“……应该没事,还有一会儿功夫,他能赶回来的。”   伍正年:“缺考要另外扣分‌啊!”   谢深玄:“……”   谢深玄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   还有不到‌两刻钟,考试便要开始了。   可洛志极不知去了何处,至今还不见踪迹,谢深玄摸不清为什么,也不知道洛志极究竟是去了什么地方,他只是止不住心焦,竭力思‌索应该去何处寻他。   这几日授课,洛志极都表现得极为乖巧听话,远比其他学生要省事得多,他至多是偶尔走一走神,更不用说几日前他同‌洛志极在天街相遇时‌,洛志极可答应过他,这小考他一定会来,虽然后来洛志极表现得有些古怪……   等等,洛志极这小子,不会又跑到‌哪处寺庙里去了吧?   他们还有些时‌间,洛志极平日住在太学的学舍之‌内,与帕拉同‌住一屋,谢深玄便先去寻了帕拉,先问帕拉知不知道洛志极的下落,可帕拉完全不知道洛志极去了何处,他只知道晨起时‌候洛志极便已不见了,可洛志极时‌常如‌此,大多时‌候到‌上‌课时‌他自‌己便会出现,因而帕拉从来没有太过在意。   谢深玄只好与伍正年二人,匆匆赶往洛志极的学舍,希望能从他的学舍内寻得些蛛丝马迹,可洛志极的学舍看起来也与他上‌回来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床榻上‌那些古怪教派的书册又多了一些,堆得那桌子摇摇晃晃,谢深玄捡起几本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古怪,这可不是什么正经教派,这上‌头的玩意古诡而令人心惊,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谢深玄心中‌一沉,莫名有了个‌古怪想‌法。   洛志极这孩子……不会是被什么奇怪的教派骗走了吧?   这类事情,谢深玄偶尔会有听说,那是坊间人最爱的谣传,说是近年来已是太平盛世,万国来朝,连带着诸多教派也进了京,这些教派中‌鱼龙混杂,有不少是那恶徒乔作的玩意,好像就在去年,谢深玄还听都察院内的同‌僚提起过,有个‌古怪教派搞了人祭,杀了几名信众。   谢深玄倒吸了口凉气,脑中‌已浮现出浑身是血的洛志极,与四散的鬼火,诡异的神像,还有戴着骷髅面具摇摇摆摆跳着诡异舞步的信徒们。   伍正年跟在谢深玄身后,此刻方小心翼翼开了口,道:“谢兄,放心,小洛常常如‌此,这不是什么大事。”   谢深玄:“……常常如‌此?不是大事?”   缺考可是要扣分‌啊?!这还不算是大事?   “他也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伍正年小心翼翼道,“大概在哪个‌寺庙烧香吧。”   谢深玄:“……”   可伍正年如‌此为洛志极辩白解释,反倒是更令谢深玄有些压不住心中‌怒气。   今日是年初之‌试,洛志极是太学的学生,他放着自‌己的考试不去理会,竟然跑到‌寺庙内去烧香?   前几日天街相见,他已再三嘱托,这小试紧要,无论如‌何,一定要来,洛志极却丝毫不曾理会他的话语,只顾着求仙拜佛,四处烧香,这么喜欢烧香,进太学做什么?他怎么不去出家啊!   伍正年看谢深玄脸色,知道谢深玄大概是动怒了,他不由‌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有些小心翼翼地道:“谢兄,今日……只怕是不好找了。”   谢深玄神色冷淡,道:“我知道。”   “京中‌的寺庙道观实在太多……”伍正年迟疑片刻,小声道,“西域来的教派也不少。”   谢深玄:“……”   谢深玄心中‌虽还带着怒气,可却又忍不住想‌起了自‌己方才那个‌古怪的猜想‌。   他是真担心洛志极误入了什么奇怪之‌处,遇到‌危险,同‌此事比起来,小试倒还不算那么重要了,可他们找不到‌洛志极的下落,无论有何等担忧恼怒,不过都只是废话。   “小洛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总喜欢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伍正年叹了口气,道,“他当初也是补试入学,还是前十的成绩。”   谢深玄:“……”   若谢深玄没有记错,洛志极在学生名录上‌的分‌数可不怎么够看,他的发挥不怎么稳定,无论哪一科成绩,都是忽好忽坏,看着便让人觉得这孩子或许从未将心思‌放在课程之‌上‌。   “既是补试前十,又怎会有如‌此低分‌?”谢深玄一看伍正年的神色,心中‌忽地便明‌白了几分‌,“……总不会是因为逃课吧?”   伍正年干巴巴同‌谢深玄笑:“哈哈,谢大人……这不是很明‌白吗?”   谢深玄:“……”   谢深玄心中‌憋了一股火,只想‌着待会儿若能将洛志极抓回来,他定然要将这臭小子好好骂一顿,对‌,现在的紧要之‌事,是先寻到‌洛志极的下落,可如‌何去寻……   他心中‌忽而现出了一个‌名字,或许是此刻他寻找洛志极的唯一希望。   诸野。   对‌,若是寻人,玄影卫一定能有办法! 第46章 用仙法打败仙法   谢深玄完全不知洛志极所在, 也不知‌究竟该从何处下手,才能‌找到‌洛志极的下落。   可诸野不同,他想, 诸野是玄影卫出身,应当极擅长追踪之术, 今日这考试看来是来不及了, 可此事已不紧要, 只要能‌令洛志极安全无恙回到此处,一切便都还算好说。   想到‌此处,谢深玄先转头看向伍正年, 问‌:“伍兄,你今日可曾见过诸大人?”   今日奇怪, 早上诸野同谢深玄一道来了太学之后便消失不见,至今都不曾见到‌他的身影, 谢深玄不知‌诸野在忙何事, 只想或许是玄影卫有什么要务, 他才离开去处理了,可洛志极一事他必须得问‌问‌诸野,就算诸野找不到‌人,能‌给他些建议,让他定一定心那也是好的。   伍正年不由发怔,急忙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谢深玄更为心‌焦,他迈步朝学舍外走去, 想要去外头寻人问‌问‌诸野的下落,今日考试, 太‌学内的人这么多,他不信没有人见过诸野, 可他不过才走了几步,身后的小宋便已犹豫开了口,道:“少爷……我可能‌知‌道诸大人在哪儿。”   谢深玄立即停下脚步:“他在何处?”   小宋:“您先别急,我现在去将诸大人带过来。”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谢深玄再问‌,急匆匆便朝外跑去,谢深玄担忧小宋他们待会儿回来后会找不到‌他,便只好站在原处焦急等待,好在不过片刻,他便见小宋急匆匆回来了。   可谢深玄未在小宋身旁见到‌诸野,他自然以为是小宋不曾找到‌诸野的下落,这一颗心‌方才沉了一半,小宋已跑到‌了他跟前,压不住急喘,道:“少爷,诸大人说让您放心‌。”   谢深玄不由一怔,问‌:“他人呢?”   “大人今日有急事,实在不能‌来此。”小宋拍了拍胸口,勉强缓过了几口气‌,道,“他说他午后会过来,大人您在书斋内等候便好。”   诸野这安慰,确实在没有让谢深玄好过多少。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依旧止不住心‌中焦躁,他与伍正年重回考场,今日早上的考试已经开始了,监试官不许太‌学先生在外闲逛,谢深玄只好回了学斋内枯坐等候。   他实在不安,这一早上浑浑噩噩,倒也不知‌是如何度过的,到‌了将到‌中午时‌,学生们的考试还未结束,他倒先听见了外头的匆匆脚步。   谢深玄一下站起身,朝门边走去,不过几步,还未来得及开门,这房门已从外头被推开了,诸野就在门外,有些惊讶看着‌他。   诸野不知‌何时‌去换了官服,看来今日玄影卫内是真有急事,二人相见,他看着‌谢深玄面上神‌色,便明白谢深玄心‌焦,也不多言,直接便道:“不用担心‌。”   谢深玄:“洛志极到‌现在还不曾回来……”   诸野:“再等一刻钟。”   谢深玄一怔:“什么?”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谢深玄的胳膊,请谢深玄入内,又问‌:“吃过午饭了吗?”   谢深玄更是不解,此时‌此刻,哪还有什么心‌情吃午饭?而今他多待一刻,不见洛志极回来,心‌中那同□□祭祀有关的胡思乱想便多真切一些,他实在等不下去了,午后洛志极若再不回来,那他大概就要去——   “人已经找到‌了。”诸野说,“过会儿就能‌过来。”   谢深玄:“……”   谢深玄惊愕抬首,看向诸野。   “先吃饭吧。”诸野稍稍一顿,有些迟疑,却‌还是不免道,“莫要犯了胃病。”   谢深玄:“……”   得知‌洛志极无事,谢深玄的脑子终于恢复运转,而这时‌刻,诸野同他说了这句话,有些引人遐想,他稍稍一怔,忽而猛然顿住回首,看向今日同他一道在书斋内等候的伍正年。   伍正年的面上,果然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微笑,道:“哎呀,既然人已经找到‌了,伍某便不在此处多留啦。”   谢深玄:“……伍兄。”   伍正年:“二位大人的关系真好啊!伍某看了也觉得很羡慕。”   谢深玄:“没有很好!”   伍正年:“不打扰了不打扰了,伍某先告辞啦!”   谢深玄:“……”   他看伍正年溜得飞快,不知‌该做何想,偏偏诸野未曾看出其中异样,竟还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先坐下歇息,而后回首看向小宋,道:“午膳。”   小宋点头,毫不犹豫听从了诸野的安排,这段时‌日来,谢深玄午时‌的饭食都是自家中带来的,再借用太‌学内的厨房热一热便算了事,小宋跑去打理此事,谢深玄坐在原处,等了片刻,又看向诸野,问‌:“今日玄影卫有事?”   诸野:“有些公务。”   谢深玄:“我没打搅你吧?”   诸野:“没有。”   他回答还是一贯简短冷淡,令谢深玄不知‌还应当再问‌什么才好,好在他们连一刻钟也不曾等到‌,这书斋外便又传来了些许喧闹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两人争执,谢深玄讶然抬首,朝书斋外看去,还未来得及起身,这书斋的门突然砰地一响,还在发懵的洛志极被人一把丢进了书斋内来,撞倒了两把椅子,不知‌所措看向谢深玄。   谢深玄一怔,很是讶异,有些回不过神‌,洛志极身后又跟着‌进来一人,道:“大人,人抓来了。”   诸野微微颔首。   “这小子果然跑去圣堂了,搁那儿听得正来劲。”那人万般无言,“那些人都开始分发药丸了,他还不离开,这要不是我去得是时‌候,他怕是真要往上来两口。”   谢深玄:“……”   等等,这不是唐练吗?   唐练今日穿了常服,胡乱扎着‌头发,同裴麟的不修边幅有得比拼,他看见谢深玄,笑呵呵想同谢深玄打招呼,却‌又猛地想起一事,打头第一句却‌不是问‌好,而是急匆匆道:“谢大人,我今日可在休假啊,这不是公器私用,我只是下值的时‌候顺便帮大人做点事罢了。”   谢深玄:“……”   唐练:“您不能‌写折子骂我,我是好人。”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想起上回画舫相遇,他说要参唐练一本,将唐练吓得不轻,这回再见,唐练想起的竟是此事,他无奈苦笑,只好拱手,道:“唐大人,您将我的学生带回来了,我感谢您还来不及,怎么会骂您呢?”   唐练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谢大人,您看,这小子毫发无损,他绝对——”   谢深玄蹙眉看向身侧的诸野,忍不住说:“诸大人,下属既不在值,你总不能‌逼迫下属干活吧。”   诸野:“……”   唐练:“……”   呸,谢深玄这人,就不可能‌管得住他自己的嘴!   片刻沉默,谢深玄又深吸了口气‌,道:“此事因我而起,是我要诸大人帮忙的,应当怪我。”   唐练:“啊?谢大人,没事的,我是自愿的!”   谢深玄:“若要写折子,也该骂我自己。”   唐练:“……这就不必了吧!”   洛志极坐在几人之后,呆怔怔看着‌他们说话,这时‌候才忍不住开口,道:“我……先生,这里没我什么事的话……”   谢深玄:“你给我坐下!”   他难得用这般的语气‌同学生说话,那洛志极吓得立即坐回原处,还端正坐姿,而后方才抬首,紧张不安看向谢深玄。   谢深玄不想随意同学生发脾气‌,他蹙眉看着‌面前的洛志极,竭力忍耐着‌心‌中的恼意,偏偏洛志极还要用那种满带无辜的神‌色望着‌他,他深吸了几口气‌,方能‌平定心‌绪,问‌:“你知‌错了?”   洛志极小声‌道:“是。”   谢深玄:“……”   他看洛志极面露悔意,像是从心‌底悔过,不由便心‌软了一些。   罢了,至少这孩子还知‌道自己做错了,只要他往后能‌够改——   洛志极:“我就该起早一些,说不定还能‌赶上第一炉香。”   谢深玄:“……”   洛志极:“去得太‌迟了,座位也很后排,早上都没赶上和飞云宗的圣女握手。”   谢深玄:“?”   洛志极:“唉,最后我也不该去圣堂,他们的道场实在没什么意思,我该换个地方,去玄天观内看看,这样你们也就抓不到‌我了。”   谢深玄:“???”   书斋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愕然看着‌洛志极,仿佛看见了什么绝不可思议的事情。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终于压不住心‌中的怒意。   “啊?你是在这知‌道错了啊?”谢深玄咬牙,“今日文试你直接缺考了知‌道吗?”   洛志极无辜眨眨眼,道:“是,先生。”   谢深玄:“我看你可不曾觉得懊悔。”   洛志极:“是,先生。”   谢深玄:“……”   谢深玄噎住了。   “往事不可追,过去的,自然不必再提。”洛志极诚恳说道,“一切重在今日,先生,下午长生教还有个宣传会,我能‌去看吗?”   谢深玄:“……”   谢深玄虽入朝多年,可像这般棋逢对手的机会,实在有些少见。   他怎么也能‌看得出来,洛志极这小子的脑子,同常人实在有些不同,想来绝非是伍正年所说的喜欢到‌庙里上香那么简单,这臭小子是有些魔怔了,脑子里除了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外便再无其他,而这对神‌鬼的魔怔又同常人的迷信不同,常人若是迷信,便一心‌于此,他倒不仅能‌分心‌,每个教派都信一点,要紧事上,竟还能‌不为这些教派所累,这样的教徒,谢深玄的确头一回见到‌。   可以谢深玄对这些教派的了解,其中不少教派,都对其余教派异常排斥,也正因如此,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洛志极究竟是如何做到‌一口气‌加入这么多教派的?   谢深玄沉默片刻,忽而将目光移转到‌正倚靠在门边的诸野身上,噌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诸野身边,一把抓住诸野的胳膊,道:“诸大人,过来。”   唐练将惊愕的目光转向了他和诸野,可谢深玄已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将诸野带出书斋,走到‌外头小院子内的树影之下方才停住脚步。   他看了看书斋,想着‌此处应当不会令他人听见他与诸野的交谈,这才压低声‌音,同诸野道:“洛志极之事,您应当很清楚吧?”   若非如此,诸野又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令人将他带回来。   可诸野摇了摇头,说:“我并不知‌他今日要离开太‌学。”   他能‌找到‌洛志极,只不过是因为玄影卫一向擅长追踪,洛志极又从未隐藏过自己的踪迹,若是真要调用玄影卫去找洛志极,只怕不要两刻钟便能‌将人带到‌谢深玄面前,只是因为诸野清楚谢深玄的性子,不希望谢深玄揪着‌他让玄影卫帮忙调查之事再令谢深玄不快,这才不曾直接调用玄影卫,而是去将今日正好休息的唐练揪了过来。   找唐练花了些时‌间,唐练去抓人又花了些时‌间,最后便拖到‌了现在,诸野自己也觉得有些迟了,若不是他今日真脱不开身,他倒是想自己去将洛志极抓来。   他想到‌此处,总觉得自己办事不力,略微有些愧疚,便不免再稍微多说了两句,主动为谢深玄解开今日的疑惑。   “唐练说的圣堂,是京中新立教派罗娑教的聚集之地,在城西,一处小巷中。”诸野说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让他往后还是少去为好。”   谢深玄有些惊讶,正觉得诸野今日似乎有些话多,诸野又说道:“还有他常去的那些宗教聚集之处,有几个教派行事古诡邪性,也让他少去一些。”   谢深玄:“……”   “洛志极的确很有意思。”诸野又说,“他入太‌学,好像只是为了有个来京城的理由。”   谢深玄一怔:“什么?”   诸野:“在他心‌中,成仙比读书重要。”   谢深玄:“……”   诸野:“京中正好是高‌人云集之处。”   谢深玄吸了口气‌。   说实话,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不,在此事之前,还有诸野的反应,也着‌实令人深思。   “诸大人。”谢深玄忍不住说,“您今天……不就只是让唐练去找了个人吗?”   诸野点头:“是。”   谢深玄:“这么短的时‌间,您这是将洛志极查了个遍啊?”   诸野:“……习惯。”   谢深玄唇边带了些笑,道:“他就在里面,你这么关心‌他,倒不如自己去同他说。”   诸野摇头,道:“不关心‌。”   谢深玄:“那你说了这么多……”   诸野:“……”   诸野摆了摆手,转身已朝着‌书斋去了,他摆明了不想回答谢深玄的问‌题,谢深玄也只好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书斋。   洛志极和唐练还在他的书斋内等候,两人大眼瞪着‌小眼,好像互相看对方都有些不太‌痛快,听见谢深玄和诸野一道进来,他二人方将目光转了过来,洛志极先行礼,说:“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谢深玄瞪他一眼,道:“下午你不许再去乱逛了。”   洛志极:“我……”   谢深玄:“给我去好好考试,不许再跑。”   洛志极有些小小失落。   他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谢深玄却‌仍盯着‌他,直看得他心‌里发毛,谢深玄这才开口,问‌:“你这是同意了?”   洛志极:“是……”   谢深玄:“决不食言?”   洛志极可怜点头。   “好。”谢深玄点了点头,说,“我虽然对你喜欢的那些宗教不太‌了解,可据我所知‌,大多教派,都不许信众说谎。”   洛志极一怔:“啊?”   谢深玄:“若是食言,要掉功德的。”   洛志极:“……”   “你缺考一次掉一次,不来上课一次掉一次。”谢深玄面无表情掰着‌手指为他计算,“少写一次课业掉一次,考砸一次掉一次,多掉几次,你下辈子都别想成仙。”   洛志极终于觉得有些不对,他不由面露些许不安,惊惧道:“不对,先生,后面的我可没答应啊!”   谢深玄:“我现在替你答应了。”   洛志极:“怎么还能‌代人答应呢!”   谢深玄:“那你答不答应?”   洛志极:“我当然不可能‌——”   谢深玄:“若是不答应,以后你去拜一次,我找人抓你一次。”   洛志极:“……”   “这拜到‌一半,被人抓走,也算是礼数不全,冒犯神‌灵吧。”谢深玄笑吟吟道,“这也得掉一次功德。”   “先生,您……您这是坏人修行。”洛志极终于回过神‌来,甚至忍不住拔高‌了些音调,道,“您这样是损阴德的!”   谢深玄:“可我不信。”   洛志极:“啊?”   “我既然不信,你的神‌就管不到‌我。”谢深玄笑了笑,说,“什么阴德?人死‌灯灭,死‌了就死‌了,没有下辈子,哪来什么阴德?”   洛志极呆住了。   他怔怔看着‌谢深玄,脑子好容易才从那弯弯绕绕中折腾出来,可谢深玄说得好像没有错,他对谢深玄的诅咒没有半点用处,谢深玄对他的伤害却‌字字属实,可他确实……确实不能‌说谎,他以前从未见过谢深玄这般不讲道理的人,如今见到‌了,也总算明白为何京中有那么多人将谢深玄当做是祸患。   就这张嘴,怎么不可能‌不惹人记恨啊!   谢深玄稍稍一顿,再问‌洛志极:“怎么样?现在你打算答应了吧?”   洛志极含泪点头,说:“我答应。”   谢深玄满意了。   此事也顺利解决,他相信洛志极短期内不会再有到‌处乱跑的念头,早上的文试他们是来不及了,可无所谓,缺考一门总比全部缺考要好,下午还有武试,他得先盯着‌洛志极,将洛志极提溜去武试再说。   谢深玄松了口气‌,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诸野和唐练,诸野早对他的行事作风习以为常,他面无表情坐在一旁喝茶,而唐练万分震惊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盯着‌谢深玄,好一会儿方才回神‌,低声‌喃喃,到‌:“谢先生……我……唐某很佩服!”   谢深玄觉得他说的不是真心‌话,他下意识看向唐练的头顶,果真在那儿见到‌了与他心‌声‌略有不同的语句。   唐练:「这就是那该死‌谢深玄的功力吗?!」   唐练:「啊啊啊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谢深玄:“……”   无妨,这边也很有意思,令人满意。 第47章 骑射之试   小宋恰好在此刻端着热好的饭菜回来了, 谢深玄看了看书斋内几人‌,问众人‌可曾吃过午饭,那唐练立即起身, 说自己家中还有要事,就不在此处过多‌停留, 而‌后急匆匆同众人‌告辞, 那副模样, 倒像是正从什么怪物魔爪之中逃离一般,若是走得慢一些,他便要叫这怪物抓住了。   谢深玄也看得清楚, 唐练头上顶了惊恐不安的‌大字,他这幅畏惧模样大概全因谢深玄而起, 生怕自己若是过多‌停留,谢深玄便会忽而想起什么事, 扭头来找他的‌麻烦。   诸野毕竟只是趁着午休赶来太学看一看的‌, 玄影卫内的‌公务还未处理完毕, 他午后还有事,便‌也告辞,只说那些公务应当花了不了多少功夫,他稍后便‌会再来太学。   洛志极也想开溜,谢深玄却将洛志极留下了,他生怕自己一不注意,洛志极便‌不知要跑去了何处, 吃饭时他盯着洛志极,整个午休都恨不得跟在洛志极身后, 午休结束后,他更是一路将洛志极押送去了考场。   谢深玄一提溜着洛志极出‌现, 癸等学斋内的‌几名学生便‌立即都朝这边看了过来,而‌后纷纷面露敬佩之意,帕拉更是忍不住感慨,道:“先‌孙竟然真的‌能找到糯叽叽。”   柳辞宇摸摸下巴:“最‌重要的‌是,先‌生竟然真能让他来考试。”   谢深玄:“……”   这洛志极……以往究竟背负着什么样的‌恶名啊?   下午的‌武试,由礼部的‌监试官与几名兵马司的‌大人‌主‌考,太学内专为武科分斋设了校场,除了平日上课之外,还作为学生闲暇时蹴鞠所用,如今校场内已然清了场,学生们依照排列次序上前,一一测验。   毕竟只是开年小试,这考核简单得很,不过是骑马在场中绕行一周便‌可算作合格,中途姿势如何,是否稳当,都不算做得分,只要能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哪怕是在马上挂着走,监试官都可以当做看不见。   这小试的‌规矩如此放松,令谢深玄多‌少又有了些希望。   他想,除了赵玉光或许有些为难马,其他人‌应该都能勉强通过,此事实‌在比他预先‌料想得要好,毕竟这一切若是如此,那哪怕是他们癸等学斋,也应该还能够有希望。   今日这武科考试次序,是依照甲等至癸等的‌顺序进‌行的‌,他们癸等学斋在最‌后,谢深玄便‌同学生们一同在场边观考,他毕竟对武科全无‌了解,他是学制改革的‌漏网之鱼,从小到大唯一做过同武力有关‌的‌事情,就是拎起棍子打了两条野狗,那是他人‌生的‌壮举,长大以后,再也没有超越过这样的‌高光时刻。   可就算如此,谢深玄还是能看得出‌来,甲等的‌那些学生,显是极为擅长此事,骑马对他们而‌言几乎同喝水吃饭一般寻常,没有半点困难,看得谢深玄止不住叹气。   他看看人‌家的‌学生,英姿飒爽,年少英气,再回过头,看看自家的‌几名学生。   赵玉光哆哆嗦嗦紧张扯着衣角,洛志极抬头望天放空自我‌,柳辞宇竟然还在为甲等学生们摇旗呐喊,他越看越觉难过,正忍不住叹气,那甲等学斋内出‌来了一名面目清逸的‌俊俏公子,正要翻身上马,兵马司的‌考官忽而‌凑着一处多‌说了几句什么,礼部的‌大人‌便‌乐呵呵高声宣布了几句话。   癸等学斋排序太后,他们坐得也极远,谢深玄是一句话也听不清,他眯着眼去看那几位大人‌的‌口型,显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心中正觉古怪,却见同那些考官们坐在一处的‌伍正年忽而‌起了身,急匆匆朝这边而‌来,那副模样,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麻烦的‌事情,着急想要来告诉他。   谢深玄好奇看向伍正年,问:“伍兄,怎么——”   “不好了。”伍正年紧张说道,“谢兄,他们要加考。”   谢深玄一怔。   “加考平射、步射和骑射。”伍正年双眉紧蹙,“从甲等学斋开始。”   谢深玄:“……”   不是,这怎么还能临时加考啊?!   -   谢深玄蹙紧双眉,一时只觉心绪复杂难言。   对癸等学斋的‌学生而‌言,能骑马在这校场内走上两圈,便‌已是极为了不得的‌努力了,可今日竟还要加试平射和步射……不不不,若是如此,只怕他的‌学生之中,除了裴麟之外,就不会有人‌武科能够合格了。   “此事突然,恐怕众人‌都难以应对。”伍正年压低声音,那语气倒像是在安慰谢深玄,道,“哪怕是其余学斋的‌学生,平射或许还好,步射骑射厉害的‌,只怕也没有几人‌。”   谢深玄:“……”   谢深玄实‌在很难相信此事,可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只好去问伍正年:“既是加试,又要如何评判优劣?”   “平射十而‌中三,步射中二,骑射中一。”伍正年低声说道,“这标准并不算严苛,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不严苛?”谢深玄干笑一声,反问伍正年,“伍大人‌,您能做得到吗?”   伍正年一愣,不由摇首,道:“谢大人‌说笑了,伍某只是文官啊。”   谢深玄叹气,说:“太学内的‌学生,本也只是充作文官培养的‌。”   伍正年:“……”   伍正年虽是认同谢深玄的‌说法,可太学改制毕竟是圣旨,他不敢点头,只能沉默,谢深玄也不打算继续追问,只是满怀惆怅转过头,望向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学生们。   谢深玄长叹了口气,说:“加试了,除了骑术外,还需加考射术。”   裴麟:“哇!好耶!”   林蒲挠挠脑袋:“有点突然。”   除他二人‌外,其余学生看起来倒像是更紧张了,帕拉更是捂紧了自己的‌胸口,面露可怖惧意,口齿不清说道:“肿么还要考射箭。”   谢深玄微微一顿,猛地想起帕拉是西‌域人‌士,西‌域人‌骁勇善战,又能歌善舞,他们武科的‌希望,不该只有裴麟,或许还能有帕拉。   谢深玄看向帕拉,有些难抑语调激动,道:“帕拉,你——”   “窝是为活平来的‌。”帕拉认真说,“窝不要射箭。”   谢深玄:“……”   等等,什么?   裴麟忍不住说:“胡人‌多‌擅骑射——”   帕拉不住摇头,恨不得立即打断裴麟接下来的‌话。   “米有!不会!”帕拉大声说道,“窝尊的‌不会射箭。”   裴麟:“……啊?”   帕拉惊恐睁大眼睛:“窝也不会跳舞、唱锅、骑马、打猎、烤肉!”   裴麟:“可你不是胡人‌吗?”   帕拉大喊:“你闷不要对窝们胡人‌有介么大的‌偏见哇!”   裴麟:“……”   帕拉:“你们中原人‌也不是人‌人‌都会写诗的‌!”   文盲裴麟挠挠脑袋,觉得自己被帕拉说服了。   裴麟与帕拉气氛融洽,可谢深玄却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他重新回头看向校场,方才那名面容俊逸的‌学生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便‌令那马儿快步跑了起来,其余几项他似乎已都考过了,而‌今手中握着一张弓,在马上奔驰数步,松开缰绳,弯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   场上掌声如雷,谢深玄长叹了口气,只好道:“无‌妨,就当看看别人‌的‌射术,好好学——”   诸野忽而‌神出‌鬼没地在他身边出‌现了,十分自如坐在他身侧的‌位子上,一面极自然低声接下后半句话,道:“那是严渐轻,严端林幺子。”   谢深玄:“——看什么看,要学习不如找诸大人‌学。”   诸野:“……”   裴麟听着这话便‌来了兴趣,在后头止不住大声嚷嚷,道:“是啊!我‌们诸大哥骑射可好了!他能左右开弓!长宁军中都没有几人‌能够如此!”   谢深玄却没心情去听裴麟说话,诸野突然出‌现说话,吓了他一跳,他不由拍了拍胸口,看向诸野,问:“事情办完了?”   诸野:“嗯。”   谢深玄想了想,又问:“刚刚忙完,不用休息会儿?”   “有些担心,决定过来看看。”诸野说道,“不出‌所料,他们果然惹事了。”   谢深玄一怔,有些不解:“惹事?”   “那些世家公子,骑术不错的‌有不少,可若射术同骑术一般出‌众的‌,便‌不太多‌了。”诸野看向那校场,正见严渐轻第二箭射中靶心,他方轻声道,“严渐轻算是一个‌。”   谢深玄:“……还真是惹事了。”   诸野寥寥几语,谢深玄总算明白了严端林如此折腾的‌用意。   如今加试三场,难度虽不算高,可若真能是其中极优者‌的‌,只在少数,那便‌是大多‌人‌都能通过射试,但‌真能百发百中的‌,应当只会有严渐轻一人‌。   皇上极为在意这太学内的‌考试,今日这成绩呈上去,只有严渐轻一人‌独占鳌头,无‌论‌文武皆是绝佳,这般了不得的‌人‌才,皇上必然会多‌加关‌照重视,既是如此,严端林这一回的‌目的‌,自然也已达成了。   世家子弟如何,于他而‌言的‌确重要,可再怎么重要,又怎能比过他自己的‌儿子?可偏偏这奸计已在眼前,谢深玄却还无‌力阻止,只能咬牙切齿,自行安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迟早要让严端林好看。   场上严渐轻十箭已中五箭,那前三等学斋的‌学生们鼓掌欢呼,为他大声喝彩,几名考官也颇为满意,谢深玄虽坐的‌远,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可不肖多‌想,也知道那必然是对严渐轻的‌夸赞。   严渐轻又弯弓搭箭,瞄中靶心——   诸野忽而‌轻声开口,道:“裴麟。”   裴麟一向极听诸野的‌话,诸野唤他,他自然立即便‌凑到了诸野与谢深玄跟前来,热情万分望向二人‌,道:“诸大人‌,先‌生,我‌在呢!”   诸野问:“我‌在军中教了你骑射,你应当还记得吧?”   裴麟好似忽而‌便‌来了极大的‌兴趣,不住点头。   诸野又朝校场上瞥了一眼,严渐轻失手了一箭,虽是中靶,却偏了些许,可那前三等学斋的‌学生却还是不住为他喝彩,到了此刻,诸野终于微微蹙眉,再看一眼裴麟,问:“十中十,困难吗?”   裴麟挠了挠头,老实‌说:“有些困难。”   诸野:“给你兄长写封信夸你。”   裴麟:“没有问题!”   谢深玄已经愣住了。   他看裴麟摩拳擦掌,一副恨不得下去射穿那个‌靶子的‌模样,一时难言,可却又觉得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若裴麟能得第一,那严渐轻便‌只会是个‌陪衬,严端林想方设法布置,反倒让严渐轻做了裴麟的‌衬托,怎么想严端林都会很难受。   谢深玄略舒了口气,觉得方才心中烦闷之气已略微消散了一些,可诸野显然还没打算结束,他又朝身后的‌学生看了一眼,唤:“林蒲,你也过来。”   林蒲有些紧张。   她毕竟和诸野不怎么熟悉,诸野平日又总是板着脸,她看着便‌有些害怕,可也没有办法,只好走到二人‌身前,就在裴麟身侧,小心翼翼问:“诸先‌生……怎么了?”   诸野问:“你父亲是猎户?”   林蒲紧张点头。   诸野:“能百步穿杨?”   林蒲用力点头。   “地方举荐你时说,你同你父亲相比,是青出‌于蓝。”诸野平静说道,“十中十,没问题吧?”   林蒲紧张说道:“我‌……可我‌的‌骑术……没有那么好……”   诸野:“骑射十中九,其余十中十。”   林蒲:“那应当没什么问题。”   “很好,这般的‌好成绩,应当要让你家中知道。”诸野微微颔首,说,“让你们先‌生为你写信回家,告知你的‌父母亲族。”   谢深玄:“……”   谢深玄已经愣住了。   且不说为何此事要他来办,诸野自己并不去写信,他以前可不知道自己的‌学斋内还有这么多‌武科的‌天才……也对,他当初同诸野询问学斋情况时,只问了学生们文科的‌成绩,对武科并无‌多‌少关‌注,他听闻林蒲是举荐入学,便‌以为这孩子当是他们那附近乡县的‌才学之辈,从来没想过林蒲会有武科的‌天赋。   诸野却显然还未将话说完,他仍旧看着林蒲,目光颇为平静,片刻后方道:“你们先‌生的‌文采很好,能得朝中第一。”   谢深玄一顿,不解看向诸野。   不对,怎么突然还夸上他了?   可林蒲用力点头,那眼中似乎也带了几分难耐的‌兴奋,目光在诸野和谢深玄二人‌之间转了几圈,握紧拳头,已同裴麟一般跃跃欲试。   “你今日若能十中十……”诸野慢吞吞说,“两封褒奖信,加盖私印,加急送往你家乡。”   谢深玄:“……” 第48章 骑射之试(2)   且不论谢深玄有没有打算要答应, 那林蒲倒好‌似忽而来了十‌成的精神,噌地挺直了腰背,毫不犹豫大‌声‌道:“放心吧先生!十‌中十而已!简单得很!我一定可以!”   谢深玄:“?”   从头到尾, 谢深玄也没弄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诸野微微颔首,示意二人下去休息备考, 谢深玄满心的疑惑, 待二‌人‌方离开一些, 听不见他们对话了,谢深玄方迫不及待凑近诸野,问:“诸大‌人‌, 此事……”   “你或许不知。”诸野轻声说道,“你在民间的名声‌, 远比朝中要好‌。”   谢深玄一怔,略微有些惊讶, 可也却只能道:“我不怎么关心此事……”   诸野看‌了他一眼:“你若为林蒲写上两封褒赞之信, 那对林家‌的族亲而言, 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可谢深玄看‌着诸野,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说实话,以往他可未觉得诸野竟然能一气说出这么多话来,他不由蹙眉,看‌了诸野片刻,想起今日诸野来回匆匆,不免稍稍一怔, 心中莫名有了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压低声‌音问:“诸大‌人‌, 您今日……忙完了?”   诸野不知他为何突然将话题跳到此处,一时发怔, 却还是认真:“还有一些琐事。”   谢深玄:“您稍后还要去玄影卫?”   诸野:“嗯。”   他显然不怎么想同谢深玄谈论‌此事,因而语句寡淡,仅有寥寥几字,可越是如此,便越令谢深玄止不住多想,那思‌路越发跑偏,令他不免压低了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您总不会是特意回来帮我的吧?”   诸野:“……是。”   谢深玄:“……”   此事怎么也不该是这个‌答案,谢深玄怔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神,倒还略微觉得有些尴尬,只能讪讪笑上一声‌,道:“那……那诸大‌人‌您还真是关心我。”   这回诸野的答案更为明确,不见半丝犹疑,道:“是。”   谢深玄:“……”   谢深玄更紧张了。   他假装自己未曾在意,一心注意那校场上的境况,严渐轻如今十‌箭中九,已拿了那甲等学斋内的第一,他翻身下马,前三等学斋内的学生几乎一拥而上,将他围在其中,那欢呼的模样,倒令人‌觉得此番不是什么太学内的小试,那严渐轻分明是个‌凯旋的英雄。   诸野低声‌道:“哪怕是武举,骑射十‌能中三,便已算是合格了。”   谢深玄:“……”   谢深玄想了想诸野方才给裴麟和林蒲定下的目标,那可是要他们十‌箭十‌中,这可比武举的标准要高得多,令他不由低声‌道:“你方才让学生……这不是在欺负人‌吗?”   “裴麟骑射,是我亲授。”诸野竟也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解释道,“我很清楚他的能力‌。”   谢深玄皱眉:“那林蒲呢?”   “你这些学生,我大‌多都查过。”诸野说道,“林蒲父亲有百步穿杨之称,林蒲的射术,也并不弱于他。”   谢深玄:“百步穿杨?”   诸野点了点头,道:“林蒲也能如此。”   谢深玄:“可她说她不擅骑术。”   “谦虚。”诸野说道,“她没有裴麟那般自大‌。”   谢深玄:“……”   “她家‌中族亲反对她入学。”诸野说道,“你的信对她而言,很重要。”   谢深玄:“我的信?”   诸野:“这是激励她的好‌法子。”   谢深玄:“……”   谢深玄只越发觉得此事古怪了起来。   他不免蹙眉,问:“你连这种事都知道?”   诸野:“是。”   谢深玄:“……你不会连谁阻止她入京上学都清楚吧?”   诸野:“略知一二‌。”   谢深玄深深吸了口气。   他想,此事不论‌如何说,果真还是令人‌觉得古怪。   当初诸野可说过,癸等学斋内的学生同皇上令他来太学之事没有半点联系,这只是皇上单纯想要整治他罢了,那就‌算诸野要查,略知一二‌便好‌,总没必要查得如此仔细,这种将他学生家‌人‌都翻出来调查一遍的架势,不像是在查学生,倒像是在查犯人‌。   这些玄影卫……真的有闲到这般地步吗?   谢深玄越想越觉得古怪,更是觉得他或许不该将此事往这般细致处去想,否则若是如此,此事岂不是就‌变成了诸野特意为了他,又是在今日这般忙碌之时特意抽时间赶来太学,又是为了他,将他所有学生的家‌世‌境况都彻查了一遍,为他想出这般赢过甲等学斋的法子……   不行,此事想来只有古怪,他还是不想了。   谢深玄不再往下接话,更是干脆沉默望向那场上,等着前面学斋学生的武试结束。   他如此等了许久,太学内的学生太多,他们的排次又太过靠后,直到傍晚,将要夕阳西下之时,这武试才终于轮到了他们。   场上几名考官,早已觉得有些不耐,这时间可正‌要是去吃饭的时候,严斯玉摇着折扇笑吟吟低声‌同他们说话,说待会儿要去何处宴请他们,几人‌聊得正‌欢,压根不曾注意这几名正‌要走上来的癸等学生。   谢深玄原想,监试一日,本就‌极为疲倦,到了这时候,这些监试官略有些倦怠,倒也正‌常,他应当学会宽以待人‌,不该将他们同严斯玉那离谱的家‌伙想到一块去。   可他陪同学生们一道上了校场,方走到这几名兵马司来的监试官面前,便见着这几人‌头上一人‌一句冒出了硕大‌的红字。   「倒霉,出门没看‌黄历,在这里遇到这个‌瘟神」   「是这谢瘟神的学生,一群废物,不看‌也罢」   「哈哈,终于轮到这姓谢的倒霉了,看‌我给他们评个‌低分」   谢深玄:“……”   这些话,谢深玄就‌有些不爱听了。   他蹙眉看‌了看‌这些人‌,这几人‌中,只有一人‌他觉得有些眼熟,其余人‌他不太认识,想来以往与他们应当并无公务来往,这样的人‌,他想不明白‌他们为何也要恨他。   这些话语,毕竟都是那些人‌心中所想,谢深玄不好‌多言,可却心情已差了不少‌,他神色微沉,还未来得及对此事有些反应,那几名监试官中的一位已略显不耐开了口,道:“时间不早了,快些考试吧。”   谢深玄:“……”   谢深玄未曾反驳,正‌要叫学生上前,那监试官又道:“不必一一考过,一起来便是。”   谢深玄:“……”   谢深玄心中愠怒已起,方才那些太学生,平射步射是十‌人‌一组,一气考过,骑术也是数人‌一同绕场,只有这骑射,至多是两三人‌并行,到严渐轻时,更是只有他一人‌在校场上,以免他人‌影响了他,怎么轮到癸等学斋时,他们忽而便这般着急了起来。   他心有愤愤,自然要说,方欲开口,诸野已慢悠悠跟着走过来了,看‌了那几名监试官一眼,语调平淡,好‌似今日这小试同他并无多少‌关系般开口,道:“几位大‌人‌,许久未见了。”   谢深玄看‌着那几名监试官头上的红字一一消失,严斯玉唇边的笑也已经‌淡去了不少‌,可招呼还是打的,他们不敢对诸野不客气,几名监试官甚至起身作揖相‌迎,诸野微微颔首回礼,而后问:“天色不早了,诸位赶着吃饭?”   那监试官的神色又多了几分紧张,只能不住摇头,道:“不急不急,此事当然不急。”   诸野点头:“那就‌好‌。”   众人‌一致沉默了片刻,那几名监试官面面相‌觑,无人‌开口,可他们显然已知道诸野在这癸等学斋教导学生武科,这是朝中奇事,无人‌知晓为何如此,只好‌猜测或许是皇上想要监视谢深玄的动向,可这借口也说不通,谁都知道皇上早年还是皇子时曾同谢深玄裴封河等人‌有旧交,既是私交如此,他怎么可能令玄影卫指挥使去监视什么谢深玄。   近来朝中已有了不少‌谣传,可却都未有结果,只有诸野去了癸等学斋一事是明明白‌白‌确定了的,这几名监试官是想让谢深玄难堪,可却又不怎么敢得罪诸野,只好‌一并讪笑,好‌一会儿,方有人‌开口,谨慎万般道:“那……诸大‌人‌,我们先开始吧?”   诸野点了点头。   那人‌像是略松了口气,又说:“反正‌只剩这八名学生了,若诸位不着急,我们还是一一考过吧。”   众人‌止不住点头,只有严斯玉的表情极为难看‌,可他总不能直言不可,也只好‌微微颔首,说:“那开始吧。”   谢深玄有些压不住唇边的笑,他甚至禁不住在心中惋惜,可惜他如今看‌不到他人‌心中同诸野有关的想法,否则此刻这光景……嗯,一定很精彩。 第49章 骑射之试(3)   第‌49章   之后的武试, 倒是同谢深玄猜想得差不了多少‌。   帕拉与陆停晖连弓都拉不开‌,举弓的动作都有些勉强,而叶黛霜至多只比他们略好一些, 柳辞宇倒是不错,超出谢深玄所想, 他好歹能将箭射到两步之外, 只是够不着靶子罢了, 已能算得上是癸等学斋中的上游了,最后到‌赵玉光时,更令谢深玄觉得意外, 这孩子大概是在家中做了不少农活,虽然长得胖了一些, 力气倒也颇打,好歹是将弓拉开‌了, 只是那箭险些歪到‌了监试官席上‌, 吓得监试官蹿出几步, 更是直令谢深玄心惊胆战。   而后的步射骑射均是如此,只有柳辞宇还算会些骑术,勉为其难能够坐在马背上走上一圈,可那姿势看起来战战兢兢,谢深玄总是很怕他到一半变要被马儿甩下来,而赵玉光干脆没有上‌马,他也担心那累了一天的马儿不堪重负, 只是站在马旁,可怜兮兮回首看向身后的诸位考官, 虽没有说话‌,几名监试官却已长长叹气, 未曾逼他去尝试。   这马儿逃过一劫,赵玉光拍着胸口止不住颤抖,只有谢深玄的心情,实在不怎么好。   整个癸等学斋不过八人,如今已过了五人了,如今却‌没有一人能够合格,诸野是给‌他们争得了能够一一考过的机会,可这又‌能如何呢?这忽而加试后的武试,对他的学生们而言,实在太过为难了。   谢深玄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最后的裴麟与林蒲二人身上‌,他可不求什么十箭全中,他只希望这两人能够好好发挥,多少‌能为他们今日这武科小试,留一个还算不错的结果。   他如此想着,接下来却‌见‌洛志极拿起那弓箭,一箭射出,箭身明显偏了些许,从那靶子一侧擦过。   谢深玄叹了口气,想,看来这孩子也不行。   可相较其他那些学生来说,洛志极竟能将箭射到‌靶子那么远的距离,这箭法,竟也可以在这他们癸等学斋内排上‌前三了。   他方如此一想,便见‌洛志极又‌射出了第‌二箭,这箭擦中了靶子,可力道‌太小,那箭被箭靶弹开‌,掉落在地,这一箭实在算不得有多好,可谢深玄却‌见‌诸野微微端正身形,像是来了精神,仔细看向场上‌的洛志极。   谢深玄不懂武科,他不明白诸野究竟在看什么,可诸野都已经认真了,他便也好奇跟着望向第‌三次举起手中长弓的洛志极。   这次洛志极明显用了比方才‌更大的力劲,箭尖透过箭靶,牢牢将这羽箭留在了箭靶上‌,虽离靶心还有些距离,可在短短三箭之内,他的进步显然有些夸张,连谢深玄都不免觉得惊愕。   洛志极又‌举起弓箭,瞄中那箭靶的靶心,谢深玄不由压低声音询问一旁诸野,道‌:“他会射箭?”   诸野微微蹙眉摇头,道‌:“不会。”   谢深玄:“那他这——”   洛志极这一箭距离靶心又‌近些许,谢深玄总觉得,照洛志极这进步速度,这十箭结束,必然要命中靶心,这可不像是全无射术之人能有的准头,可若洛志极本就会射箭,最初那几下,又‌为何会这么惨淡?   谢深玄实在想不透此事,他只能看着诸野,想要从诸野这儿得一个解释。   “全无章法。”诸野低声说道‌,“动作也是错的。”   谢深玄:“可他这准头……”   诸野:“很夸张的天赋。”   他依旧蹙眉看着洛志极,沉默许久,方再‌补上‌一句,道‌:“不比裴麟差。”   这可已算得上‌是极高的评价了,谢深玄有些说不出惊讶,这讶然目光在洛志极身上‌转了几圈,再‌看看一旁那些监试官,几名兵马司来的大人也已同诸野一般略微坐直了身体,目光之中难抑惊讶,场上‌洛志极却‌丝毫未曾注意到‌他人的神色,他本就不是会去在意他人目光的人,他只是沉默着举箭,调整,瞄准,射出,每一箭都总想要比方才‌射得更准一些。   待到‌这十箭结束,最后一箭,他虽还未中靶心,可几已是擦着靶心过去了,这进步神速,令人难有言语,场上‌还稍静了片刻,而后帕拉率先用力鼓掌,大声用他那并不标准的汉话‌喊道‌:“糯叽叽!了不起!”   洛志极已回身朝他们走来,一面抖了抖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有些怅然若失,道‌:“还是没射中。”   谢深玄只好安慰他,道‌:“你进步神速——”   洛志极:“我‌还想,若我‌能有射箭的天赋,年末就去圣堂试试应征帮助圣女射太平箭的。”   谢深玄:“……”   谢深玄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他怎么就看不透呢?!   洛志极这个人,同修仙无关的事情,他是不可能做的。   什么射箭,他那是在射箭吗?   他是在积攒他的功德,这箭射得是箭靶吗?不,那射的,分明是他升仙的希望。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竭力止住心中那股无言之感,诸野却‌蹙眉看了洛志极一眼,道‌:“以后学斋下课后,你也留下来。”   洛志极一愣:“啊?”   可诸野不做解释,洛志极又‌不敢追问,若是谢先生还好,诸野身上‌总有一股令他万般畏惧的气息,无论诸野说什么,他都只能点头。   谢深玄倒是看得出诸野的用意,无非便是觉得洛志极天赋出众,浪费可惜,反正他现在是癸等学斋的先生,难得有如此机会,他想再‌教一教洛志极的骑射。   谢深玄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洛志极的肩,道‌:“还有步射与骑射。”   洛志极有些沮丧,说:“我‌大概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谢深玄:“……”   洛志极:“我‌要不还是——”   谢深玄凉飕飕说:“你方才‌答应过我‌。”   洛志极:“呃……”   谢深玄压低声音:“若考不过,是要掉功德的。”   洛志极:“……”   洛志极挺直脊背,用力点头。   “先生放心,我‌会努力的!”洛志极大声说道‌,“不过步射与骑射而已,今日我‌必然要射中那靶心!!!”   -   谢深玄起初还觉得,洛志极大概是怕他说出掉功德这种话‌来,这才‌放了大话‌,好以此堵住谢深玄的嘴,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步射,洛志极十箭之内竟还真中了一箭,令几名学生们高声大喊,恨不得当场为他摇旗呐喊。   再‌往后,便是骑射了。   骑射同这平射步射二者,并非是同一难度,要先精通驭马,而后方能在马儿奔驰时将双手松开‌缰绳射箭,若非专门练过,否则实在很难精于此道‌,谢深玄原觉得洛志极或许难过此关,可不想洛志极牵过那用于考试的马,只略一尝试,便轻易翻身上‌了马,那动作可极为熟稔,在马背上‌也坐得稳稳当当,只是姿势有些别‌扭,与谢深玄常见‌策马的姿势实在大不相同。   谢深玄又‌深吸了口气,低声喃喃,道‌:“他总不会学过骑术吧。”   诸野看他一眼,平静回答:“他不会。”   谢深玄揉了揉额角:“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诸野:“你只能问他。”   谢深玄:“……”   谢深玄深深叹气。   他反正是想不明白,骑术怎么也能和洛志极所信仰的那些教派有关联,可他在此猜测不会有任何用处,他只能看着洛志极策马在场上‌走了一圈,姿势古怪,好似随时都要从马上‌被颠下来。   可他实在坐得稳当,还真能抽出手来射箭,就是马上‌的准头不太好把握,他试了几次,方才‌射中那箭靶,到‌十箭结束,也就仅仅是能令而后的每一箭都在靶上‌罢了。   洛志极看起来像是更为沮丧,似已确信自己全无骑射方面的天赋,他唉声叹气,翻身下马朝谢深玄走来,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小心,又‌不敢去直视谢深玄的双眸,好半晌方小心翼翼说:“先生……我‌不合格了。”眼单亭   谢深玄:“……”   洛志极可怜兮兮问:“这回能不扣我‌的功德吗?”   谢深玄又‌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知该说洛志极什么才‌好了,如此天赋,实在难得,谢深玄朝那几名监试官看去,已见‌那些人的目光同方才‌不同了,大约也看出了洛志极在这骑射之上‌的天赋,只是严斯玉还在,癸等学斋又‌是谢深玄的学生,他们实在不想出言夸赞,便只是沉默。   谢深玄收回目光,又‌看向面前的洛志极,终于问出了他心中的那处疑惑。   谢深玄问:“你学过骑术?”   洛志极摇头。   谢深玄:“那你……”   洛志极小声说:“我‌会骑驴。”   谢深玄:“……”   洛志极:“以前还骑过骡子。”   谢深玄:“……进京?”   洛志极摇头。   “京中的寺庙道‌观都隔得太远了。”洛志极叹一口气,“可马太贵,我‌租不起。”   谢深玄:“……”   谢深玄无言退回到‌诸野身边,诸野看他一眼,道‌:“他的确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谢深玄:“……”   是好苗子,可人家或许根本不想习武。   习武能成仙吗?既然不能成仙,那又‌有什么意思?   -   今日这武试,终于已至尾声了。   谢深玄没有回答洛志极,洛志极便仍是满心不安,可怜兮兮坐在赵玉光身旁,他二人这般挤在一处,面上‌又‌如同一般带着那般可怜的神色,谢深玄连一眼都不敢多看,只是匆匆收回目光,望向正活动身体即将要上‌前的裴麟。   诸野压低声音,不动声色轻声道‌:“夸他一句。”   谢深玄一怔:“什么?”   诸野:“夸。”   谢深玄还稍怔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可一时之间,又‌不知应当从何处夸起,而眼见‌着裴麟已要上‌前,谢深玄只得硬着头皮,清一清嗓子,道‌:“裴麟,我‌相信你。”   裴麟顿住了脚步。   谢深玄竭力思索措辞,可言语苍白,他又‌实在不擅长夸赞他人,到‌头来也只能用他的老套路,先对裴麟笑了笑,而后方道‌:“若是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裴麟:“……”   谢深玄:“我‌……我‌也会写‌信给‌你兄长,好好夸一夸你。”   裴麟:“…………”   裴麟猛地挺直了腰,好似在那一瞬之间,他便忽而有了万分的自信与胆气,若说先前还有疑虑,不知自己是否真能十箭全中,那此时此刻,他便已觉得自己是这天上‌地下唯一的无所不能之人,莫说只是开‌年小试,便是现在要他上‌阵杀敌,他也能在万人之中,直取敌将首级。   先生夸他,先生还对他笑了。   先生,笑得真好看啊!   “先生!您放心!”裴麟大声说道‌,“学生现在,就去,把那靶子射穿!!!”   谢深玄:“……啊?” 第50章 骑射之试(4)   谢深玄沉默着看着裴麟自信满满, 昂首挺胸,直朝校场上走‌去。   他心中有说不出忐忑,总觉得此事有些‌不对, 诸野先前是和他说过的,他觉得裴麟总有盲目自信, 自信一事, 一旦过头‌, 便会不自觉夸大自己的能力,谢深玄总担心他这时候的夸奖会让裴麟从自信到自满,那到头‌来, 反倒还要坏了此事。   可诸野看起来气定神闲,似乎全无担忧, 谢深玄便只‌好自己凑上前去,低声‌去问诸野:“裴麟……好像有些太过于‌激动了。”   诸野答:“是好事。”   谢深玄:“骄傲便会自满, 若是自满, 今日只‌怕要失败。”   诸野却摇了摇头‌, 道:“裴麟与封河兄性子虽不相同,可在此事之上,他们是一类人。”   谢深玄一怔:“什么一类人?”   “只‌要越兴奋。”诸野低声‌说道,“便会越专注。”   谢深玄一愣,不由转过目光,同诸野一道看向此刻的校场。   裴麟已走‌到了弓箭一侧,他是名将‌之子, 兄长又是当今天下闻名的大将‌军,监试官们自然全都识得他, 不少人还对长宁侯颇为敬慕,只‌是碍于‌严斯玉还在此处, 严家又与裴家不和,方才仍是沉着‌脸一副秉公模样,道:“开始吧。”   裴麟拿起桌上的弓箭,弯弓搭箭,几乎没有片刻犹豫,那羽箭便已脱弦而出,正中靶心,而后便是第二箭,第三箭……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停顿,动作行云流水,令人不禁屏息,全将‌注意放在他的羽箭上。   十箭全中,没有意外。   可如此优秀表现,全场却只‌有他们学斋几名学生的欢呼声‌,那几名监试官们沉默不语,其‌余学斋虽还有几名学生在此观看,却也‌无人有反应,众人只‌是木然望着‌裴麟,等着‌监试官们先开口,好令今日这小试,进入到下一个流程。   谢深玄不免心有不满,此事若放在严渐轻身上,只‌怕中一箭他们便要欢呼一次,裴麟这般的表现,在他们看来反倒像是“稀疏平常”。   可事情怎么也‌不该是如此,那些‌人不肯鼓掌夸赞,是他们有眼‌无珠,不懂他学生的优秀,他们不喊,他自己可以喊。   “输什么也‌不能输气势。”谢深玄低声‌念了一句,而后再抬头‌,看向仍旧站在校场上的裴麟,轻声‌说,“总不能只‌让学生们出头‌。”   他声‌音很轻,身后的几名学生都听不见,可身边的诸野却听得清晰,一时惊讶,不由侧眸看了谢深玄一眼‌。   谢深玄已在挽自己的袖子了。   那一刻,诸野脑中纷纷乱乱飘过许多事,他知道谢深玄天生护短,入朝之后多有克制,可今天大概是忍不住了,他还记得,当初谢深玄初入朝堂还年轻时,站在那午门外,不止一次,破口骂过皇帝。   出口成章,声‌震禁城,千步廊的大人们都好奇溜了出来看热闹。   这自然也‌就是说……   若是比气势,他应该不会输。   诸野叹了口气,垂下目光,果真下一刻,便见谢深玄一脚踏上面前的长椅,挽着‌袖口,提高音量,在癸等学斋几名学生的欢呼声‌中,高声‌道:“裴麟!漂亮!”   他大概是不太会夸人,这气势比起他骂人是差了不少,可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便立即迎来了其‌他癸等学生的拍桌大喊,先生都已经开了口,他们怎么可能落后!   一时之间,众人的呐喊几有震天声‌响,他们虽是只‌有八个人,可这声‌音倒比方才甲乙丙三个学斋为严渐轻欢呼时还有气势,诸野坐在他们身边,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的耳朵被这喧闹震得发疼。   可裴麟的腰,却挺得更直了。   之后的小试,毫无悬念。   平射,十箭全中。   帕拉激动得几乎要爬上桌子,林蒲激动得将‌手拍得发红,叶黛霜喊得声‌音都有些‌嘶哑,连赵玉光都开了嗓,几乎将‌手挥成残影,令人万般震惊,想不出他竟还能如这般激动。   谢深玄也‌好不到哪儿去,待他见裴麟翻身上马,那身姿几与当年的裴封河完全相同时,他更是再难抑住心中激动,猛然一下拍向面前桌案,将‌诸野放在桌上的佩刀都震得跳了跳,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若在其‌余时候如此,那倒还无碍,反正朝中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德行,他就算行事出格,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可这毕竟是在诸野面前,他喊得如此大声‌,还将‌脚踩在了椅子上……若是他再惹得诸野不悦,保不齐他还要再出现在诸野的那本小册子上。   谢深玄沉默片刻,默默将‌自己的脚从‌椅子上挪了下来。   他心中颇有不安,可也‌能略显紧张地盯着‌诸野看,一面讪讪一笑,道:“诸大人,我‌……”   “无妨。”诸野平静说道,“莫要将‌嗓子喊哑了。”   谢深玄:“……”   不,这比他想的还要不对。   若诸野觉得他奇怪,亦或是想因此同皇上告上一状,他都会觉得正常,反倒是诸野这般说话……看起来并‌不是在关心他的嗓子,有些‌像是在说反话。   谢深玄哪还敢同学生们一般欢呼喊叫,他清了清嗓子,方才声‌音太大,他的确觉得嗓子有些‌不适,他闭了嘴,干脆重新在椅子前坐下,而后看向正要翻身上马的裴麟,尽量以他最为矜持的模样,同裴麟点了点头‌,却又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够,于‌是他便微微弯唇,再与裴麟笑了笑。   可他显然不知笑意本也‌是为人鼓劲的好法子,他本又生得温润好看,这般对裴麟一笑,裴麟登时深吸了一口气,飞快翻身上了马。   那个在他兄长口中,总是对朝中所‌有人都没有好脸色的谢先生,如今不仅夸了他,还对他笑脸相待。   这是朝中多少人都没有的待遇,是他兄长这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   裴麟,斗志昂扬!   -   最后这骑射之试,裴麟十箭十中,得了迄今为止太学生们中的最高成绩。   此事对诸野而言,似乎并‌无悬念,可其‌余人却实在难抑这心中狂喜,止不住欢呼呐喊,反倒是谢深玄坐在诸野身边,不敢开腔,只‌是全然抑不住自己唇边的笑,再一看严斯玉面上那阴沉神色,更忍不住抖开手中折扇,挡住自己的面容,在后笑得极为灿烂。   他显是有段时日不曾这么开心过了,裴麟朝他们走‌来时,谢深玄实在忍不住起了身,伸手去狠狠揉了揉裴麟的脑袋,认真道:“裴麟,做得好!”   裴麟也‌冲着‌谢深玄傻笑,显是觉得谢深玄这般的夸赞,便已足以令他觉得满足,他也‌不需要什么其‌他的褒奖,反倒是谢深玄觉得这样不够,这应当算是他们癸等学斋头‌一回翻身,自然应当有些‌其‌他庆祝,今日这小试结束后,他得带着‌众人好好去临江楼内聚一聚。   谢深玄又清了清嗓子:“裴麟,我‌要给你兄长写信,好好夸夸你!”   裴麟笑得好像更傻了一些‌。   裴麟之后,还有林蒲要进行今日这小试,谢深玄已明白这夸赞对他人的作用,望着‌将‌要上前的林蒲,他更不由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林蒲,先生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林蒲紧张攥紧衣袖:“先生,我‌……”   “不必紧张。”谢深玄同样对林蒲弯了弯唇,露出极温和的笑,道,“我‌相信你。”   林蒲:“……”   林蒲咽下一口唾沫,抬首看向那校场,好似为自己鼓劲一般,一手握拳,低声‌喃喃,道:“我‌一定‌可以。”   她已朝校场走‌去,谢深玄在后目送她的身影,有些‌抑不住心中紧张,他回了自己的座位,望着‌林蒲的背影,轻声‌为林蒲祈求接下来的好运,一旁诸野瞥了谢深玄一眼‌,道:“放心吧。”   谢深玄:“此事我‌实在……”   诸野道:“林蒲的射术,应当比裴麟要好。”   谢深玄:“……”   诸野又收回目光,看向校场之上的林蒲,道:“裴麟赢了严渐轻,这不是什么罕事。”   裴麟本就是武将‌之子,他以武力见长,自然一点也‌不稀奇,这反而只‌会衬托出严渐轻于‌骑射之上的实力,反倒林蒲若是赢了,那才是真朝严家脸上来了一拳,能将‌严渐轻彻底比下去。   谢深玄当然明白诸野的意思。   可诸野如此说,反倒是令他心中紧张更甚,他盯着‌林蒲,希望林蒲能为他们学斋再多得一些‌希望,待林蒲站在那弓箭之侧,谢深玄再按捺不住心中冲动,管什么诸野还在身侧,他要多多注意自己的形象,他恨不得立即开口,高声‌道:“林蒲,相信自己。”   林蒲颇为羞涩紧张地朝谢深玄笑了笑,谢深玄在这么多人面前这般夸她,令她心中紧张不已,面上微微有些‌泛红,以至于‌转身走‌到那箭靶后的白线位置时,她还不小心绊了一跤,险些‌跌倒,引来了其‌他学斋学生轻慢的笑声‌。   她不由更加紧张了,整个人好似都在簌簌发抖,谢深玄想多为她鼓鼓劲,可他们之间这距离实在太远,他的声‌音无论如何也‌传不到林蒲耳边去,他只‌能紧张攥紧了衣袖,在自己心中,为林蒲默默祈祷。   林蒲深吸了几口气,颤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弓箭。   举起弓箭后,好似在这一瞬之间,她便换做了另一个人。   先前她目光中的不安与紧张早已消失不见。   这世上,好似只‌剩下了她手中的弓箭,与远处的那箭靶。   而后她抬起眼‌,朝谢深玄看了看,更如同下定‌决心一般,十分熟稔摸向了一旁的箭失。   周遭的喧嚣,众人的呐喊与吵闹,全都自她身边淡去,好似一切一切,全都与她无关了。   她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   今日这射试,她必然要十箭十中。 第51章 消失的诸野   林蒲握紧了手中长弓, 一箭射出,直中‌靶心,而后又是一箭, 两箭,三箭……无一偏离, 十箭十中‌。   谢深玄恨不得拍桌为她喝彩, 诸野如何会如何去想他眼下这万般冒犯的行径, 他已不在乎了,他的学生一个比一个优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更不用说林蒲出身寒门,本是严家人‌最瞧不起的寒门学子, 今日她能力压严渐轻,令严渐轻输得这般彻底, 这一巴掌打得实‌在响亮, 谢深玄只有说不出的痛快。   而后平射, 林蒲依旧轻松十箭十中,只到骑射时,她方才有些紧张。   谢深玄想,林蒲大概是不太‌会骑马,山中‌猎户,擅于弓箭,却不一定能够买得起马匹, 他心中‌万般担忧,看着林蒲走到那马儿边上, 紧张伸手抚了抚马儿,再回首看谢深玄一眼, 望向恨不得撕心裂肺大喊的同窗,她方深吸了口气,鼓足了勇气,翻身上马。   她上马的动‌作极为顺畅,不像是不擅骑射,那动‌作可比洛志极不知要好看上多少,谢深玄却还是紧张,他攥紧衣袖,屏息凝神,一颗心突突直跳,看着林蒲轻轻一夹马腹,动‌作熟稔,策马自箭靶之前‌奔过‌,弯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谢深玄这一口气总算略微落下了一些,轻轻抚了抚胸口,而后便听得诸野在一旁低声道:“我说过‌的,她的骑射之术,绝不在裴麟之下。”   林蒲已又射出了几箭,轻而易举,尽数正中‌靶心。   诸野又道:“不过‌是因为家中‌境况,有些过‌于‘谦虚’了。”   谢深玄这才注意诸野这言语中‌的奇怪之意,他不由蹙眉,看向诸野,反问:“家中‌境况?”   诸野道:“若一人‌身边从无褒奖,时日长久,难免便要自轻。”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想起那时诸野同他说过‌,林蒲家中‌是猎户,族亲本不愿她来京中‌太‌学就读,那时谢深玄还未多想,他满心只有接下来的小试,如今仔细琢磨,越发觉得诸野这话有些不对。   能经由地方被举荐入京,本是极为了不起的事情,常人‌家中‌只会因此‌而为子女骄傲,可林蒲家中‌的族亲却不愿如此‌——诸野未曾提到过‌林蒲父母的名姓,只说是族亲,那此‌事看来,倒倒像林家之中‌有些多嘴多舌的亲戚,非要拦着林蒲,将她强留在家中‌。   她有如此‌实‌力,绝不该这般自谦,谢深玄不由沉吟,蹙眉询问诸野:“林蒲的父母……”   诸野:“数年前‌过‌世。”   谢深玄一怔,匆匆回首朝身后看去,诸野说这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其余学生或许能够听见,而此‌事……林蒲不想说,便绝不该随意令其他学生知道,谢深玄觉得诸野太‌过‌莽撞,好在学生们一心专注校场,无人‌注意他二人‌交谈,谢深玄这才朝诸野凑近了一些,靠在诸野身侧,低声道:“诸大人‌,小声些。”   诸野:“……”   二人‌互相沉默片刻,在下一次学生爆出欢呼时,诸野真的轻声开了口,道:“林蒲受家中‌族亲照料,那些人‌的话语,对她影响极大。”   谢深玄:“……”   “偏僻山村,颇有陋习。”诸野低声说,“他们不愿,自也正常。”   短短几句言语,谢深玄倒觉得自己已明‌白‌了。   自先朝起,已逐渐有女子入仕的先例,而今科举已不论男女皆可参加,朝堂之中‌,也多了不少女官,可此‌举改制毕竟连百年都还未过‌,民间总有人‌阻挠,便是在朝中‌,也有不少官员暗中‌反对,只说先朝是因为多年战事,欠缺男丁,方令女子可以出门经商为官,而今我朝数年耕耘,已步入盛世,既是如此‌,那便该令女子重归家中‌,相夫教子,令这天下重复阳刚。   谢深玄向来觉得此‌事是无稽之谈,可他是因为家中‌母亲经商操持,阿姊也自少女时起便一人‌独管了家中‌十数家商行,有母亲与阿姊这般影响,他方觉得这天下男女并无不同,女子入仕为官皆是寻常。   如他这般所想的人‌并不算多,到那乡野之地,更是有不少人‌对而今这天下境况颇有意见,林蒲本是女子,又因为父母早逝而在族亲家中‌辗转,还养成了这般的性‌子,那这些年,她在家中‌究竟过‌了什么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必多说,谢深玄自己应当也能猜到。   身后的学生们忽而爆出一阵欢呼与大喊,林蒲十箭全中‌,其余学斋观看的学生们多是脸色不佳,严斯玉更是阴沉着脸色,冷哼了一声,连面子都不打算再做,干脆起身拂袖离场,几名监试官也面面相觑,无人‌敢出言为林蒲当下这表现喝彩。   林蒲已放下手中‌弓箭,她看向面前‌的监试官,略微显得有些不安,再回首望向谢深玄,神色间方见忐忑,谢深玄已经冲她露出笑意,毫不犹豫起身绕过‌桌案,直朝着林蒲快步走‌过‌去。   他先动‌了,其余学生自然迫不及待跟上他的脚步,甚至跑得比他还快,恨不得将林蒲与裴麟二人‌围在其中‌,若不是他们学斋人‌数太‌少,有些勉强,只怕他们是要将这两人‌一并举起来了。   可众人‌这般热情,倒像是更令林蒲觉得不安了。   她不知所措看向谢深玄,几有万分紧张,等谢深玄到了面前‌,她方才轻声开口,小心翼翼问:“先生……您答应过‌给我家中‌写信的。”   谢深玄点头:“放心。”   林蒲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同谢深玄弯了眉眼,转身同学生们一道胡闹去了,谢深玄仍站在原地,他虽压不下唇边的笑,也忍不住心中‌的喜悦,可学生们胡闹,他若是上前‌,或许反倒是要令学生们不安,他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直到诸野到他身边,谢深玄方才开口,道:“诸大人‌,有一件事,您或许错了。”   诸野略有不解:“什么事?”   “我想……”谢深玄压低声音,说,“林蒲需要的,并非是他给她家中‌族亲所写的信。”   诸野蹙眉:“我不明‌白‌。”   “诸大人‌今夜可有空闲?”谢深玄道,“此‌事——”   他见着诸野的眼神,忽而将话音吞了回去,尴尬咳上一声,道:“也不必晚上,就待会儿,先来我书‌斋内一趟?”   诸野:“……”   谢深玄的声音更弱一些,他忽而想起方才诸野说过‌,玄影卫内还有公务,他是因为记挂太‌学内学生们的考试方才过‌来的,稍迟时候他还得返回玄影卫处理,谢深玄不由便将后头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匆匆朝诸野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您晚上先忙,我自己处理就好。”   诸野:“你若有事……”   谢深玄:“没有。”   他方说完这句话,几名学生已围了上来,裴麟正骄傲挺胸,满是自豪地往谢深玄身边凑,有些像是正期望主‌人‌摸一摸脑袋的小犬,道:“先生!我今日很棒吧!”   叶黛霜也跟着往前‌凑,她还拉着林蒲的胳膊,将林蒲不住往前‌推,道:“林蒲也很棒!”   他们竟就这么将诸野和谢深玄挤开了,偏生自己又不曾察觉,直到谢深玄笑着回过‌目光,朝着后头去看,却见诸野所在之处早已空无一人‌,好似在这片刻眨眼之间……诸野便已消失不见了。   大概是回玄影卫了。   谢深玄在心中‌想,看来诸野是真有事要忙,连这片刻时间都等不得。   他想到此‌处,再度回眸,便见裴麟也随着他的目光去看,而后好似忽而意识到了什么一般,面露惊恐,僵在原地,十分紧张冲着谢深玄眨眼。   谢深玄微微蹙眉,问:“裴麟?你怎么了?”   裴麟咽下一口唾沫:“我……我……我兄长说,诸大哥很记仇。”   谢深玄:“记仇?”   裴麟:“特别‌是在谢先生的事情上,他就是个小心眼的——唔、唔唔!”   叶黛霜猛地扯了裴麟一把,柳辞宇扑过‌去捂住裴麟的嘴,众人‌好似一瞬便静了下来,连赵玉光都露出些许紧张神色,只有汉话不太‌好的帕拉好像什么都没有听懂,正努力琢磨众人‌方才的语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深玄一顿,面露迟疑。   “我的事情?”谢深玄皱起眉,“我的什么事情?”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好像谁都不敢说话。   谢深玄还很是疑惑,忍不了追问:“裴封河……你兄长到底说什么了?”   裴麟乖巧摇头。   谢深玄不由再蹙眉:“我的事情怎么了?”   裴麟用力摇头。   他看起来什么也不想说,其他学生也是如此‌,谢深玄蹙眉望着他们,心中‌有些不解,可也只能猜测此‌事同诸野有关‌,裴麟大约不敢说,而其余学生对诸野似乎也有些害怕,他总不能强迫他们克服畏惧,若他们实‌在不想说,那还是算了吧。   毕竟裴封河他也认识,他完全可以自行写信到边关‌,直接从裴封河口中‌得知此‌事的答案。   今日的武试结束了,明‌日便只剩下琴棋书‌画等几门小试,这几门课程在太‌学考试的分值占比中‌都不算大,而谢深玄总觉得他的学生大概没有几人‌能够精通这些东西,他不报什么希望,能平安过‌去就好,因而谢深玄便也只能同学生们温和笑一笑,让他们今日回去好好歇息。   而后他再看向洛志极,狠狠威胁,若洛志极明‌日不来考试,他不仅要去将洛志极抓回来,还会亲自写几篇表文,好好同他所信仰的神明‌告上几状。   洛志极睁大双眼,像是从未见过‌如此‌蛮横无理之人‌,可他却又不得反驳,只是咬牙含泪,发誓自己明‌日一定‌会好好努力,完成太‌学内的开年小试。   一番嘱托完毕,谢深玄先回了书‌斋,原是想在书‌斋内将答应要给林蒲和裴麟的信写完,可今日武试结束之后时间实‌在太‌晚,外头天色已然全黑,他若再不回家,只怕高伯与贺长松又要担忧。   谢深玄便收拾了东西,令小宋驾车回家,这信,他回去再写也不迟。   他到了太‌学之外,第一件事,是先抬起头,朝太‌学外打量了一圈。   他下意识将太‌学门外的石狮子、柱子以及屋檐下的阴影之处一一打量,习惯性‌一般搜寻那个身影,可却压根什么都不曾看见,今日太‌学之外,除了寥寥几名学生与那两名守卫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   这情况略显得有些独特,自来太‌学授课这么多日来,谢深玄还是头一次遇见。   他沉默着登上马车,方放下车帘,又忍不住飞快挑开车窗的帘子,朝外扫了几眼,好似总觉得一转眼的功夫,诸野便该在这附近出现了,可他谁也没有看见,反倒是小宋好奇看向他,问:“少爷?您有事要吩咐?”   谢深玄:“……没有。”   小宋挠了挠脑袋,有些不解,可谢深玄已缩了回去,他自然不好多问,老老实‌实‌驾车前‌行。   可途中‌谢深玄实‌在忍不住,数次不安朝外打量,不想一路直到谢府之外,他也没看见诸野出现。   这几日来,几乎每一次谢深玄出门,诸野都会特意在外等候陪同,今日这般异样实‌在从未见过‌,谢深玄心中‌极为不安,待下了马车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拉住小宋,蹙眉道:“你过‌去对面问问情况。”   小宋压根没有跟上谢深玄的思路,还茫然睁大双眼,迟疑问:“对面……情况?”   谢深玄略有些恨铁不成钢皱起眉:“……诸府。”   小宋再眨眼:“哦……可是……少爷,我要去问什么情况啊?”   谢深玄压低声音:“今日诸野不在,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第52章 迷魂汤   小宋冲谢深玄眨了眨眼, 好像并没有听懂谢深玄的意思。   谢深玄以往一直觉得小宋是个机灵孩子,许多时候,他只需一个眼神暗示, 小宋便能明白‌他的心意,可今日他都已将话说到此处了, 如此直白‌, 小宋竟然还没‌有明白‌。   小宋难道就没有觉得惯常总是陪在他们‌身侧的诸野忽而不见了, 这‌件事看起来实在有些不对劲吗?   “今日下午,他一言不发便消失了。”谢深玄蹙眉说道,“至今也不曾出现……”   小宋愣了片刻, 说:“诸大人不是说他今日有事吗?”   谢深玄:“……”   小宋:“大概只是回玄影卫了吧?”   谢深玄:“……”   “少爷,您若是担心, 我现在就过‌去问‌一问‌。”小宋又挠了挠脑袋,说, “但诸大人应当还未归来, 那‌我问‌了或许也不会有什么用处……”   这‌诸野的府邸, 同京中所有官员都不同,他家中根本没‌有仆役下人,只有个年老昏聩的老门房,平日诸野是否回家,何时回家,去了何处,那‌老门房一概不知, 若诸野不曾归家,那‌他们‌就算去问‌了, 也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答案。   谢深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道:“罢了,别问‌了。”   是,诸野今日中午便与‌他说过‌,玄影卫内公务未毕,夜中他还需再去一趟玄影卫,如今他只不过‌是去得早了一些,自武试结束后便不见身影,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时间差距,谢深玄根本不需要担心……   不行‌,这‌怎么能不担心啊?!   这‌看起来就像是玄影卫内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急事,诸野不得不尽快赶过‌去处理,而玄影卫的急事,必然是极为了不得的大事,谢深玄越想越觉得心焦,可偏偏他没‌有任何在此刻联系上玄影卫的手段,以至于他不论心中有何等担忧,都只能焦躁不安等着第二日到来。   此事实在是他的疏漏,他以往未曾想过‌自己‌还能同诸野和好如初,因而也不曾料想过‌还有如此境况,现今想来,玄影卫中,除了诸野之外,他竟无一人相识,更‌不用说他以往总是写折子斥责玄影卫,以至于他总觉得大多玄影卫应当都极为厌恶他,到如今真有要事需要去玄影卫中问‌问‌情况,他竟不知还能去寻何人帮忙。   此事有一轮便算了,这‌等焦心之感,他可不想再来一回,他就该主动一些,多结识几名玄影卫。   更‌不用说谢深玄自到了太学之后,因太学内事务太过‌繁忙,倒将在玄影卫内寻找当初报国‌寺外救人那‌名义士一事忘在了脑后。这‌段时日来,他是同诸野试探过‌几次,可诸野一点也不想将此事告诉他,他试探无果,或许只能从玄影卫内其他人身上觅得消息,譬如说——   那‌指挥同知唐练,就很不错。妍杉亭   想到此处,谢深玄展开‌信纸,决定先给唐练写封信,委婉问‌一问‌那‌日报国‌寺的情况。   他想,既是为了结识玄影卫,那‌礼物自是不能少,只是他鲜少给朝中同僚送礼,一时之间,也不知应当准备何物才‌算妥当,若是太贵重的,或许会有贿赂之嫌,可若是便宜寻常之物……似乎又有些不够妥帖,而若论情谊深重,能够令唐练与‌玄影卫内其余人对他好感攀升的——   谢深玄唤来小宋,认真同小宋吩咐。   “让厨房多准备些吃食糕点。”谢深玄认真说道,“明日就给唐同知送过‌去吧。”   小宋:“???”   -   待送走了万般震惊的小宋,谢深玄便重新提了笔,开‌始写今日承诺过‌要给学生的信。   他先写了给裴封河的信,信中夸了裴麟今日武戏的表现,原还想再问‌问‌裴麟说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可他又想了想裴封河这‌人的性子,他若是直言询问‌,问‌得焦急,那‌裴封河大概就不会回答了,此事不该如此询问‌,他得另想些办法。   于是谢深玄又去写了要交给林蒲家中族亲的那‌两封信,这‌信他写得不住蹙眉,脑中尽是今日诸野同他所说的那‌些话,而他也依旧坚持自己‌先前的想法——林蒲需要的,不止是给她家中族亲的信。   她家里那‌些亲戚对她的态度,绝非是谢深玄这‌一两封信便能改变的,这‌两封信是谢深玄对林蒲的承诺,他一定会写,可除此之外,他当然还需要做点其他事。   谢深玄将那‌两封写好的信封好,放在一旁,重新再铺了纸张,蹙眉思索片刻,提笔在那‌纸页之上写下一句话。   「林蒲亲启」   他提笔,看了看纸上的字迹,琢磨着接下来究竟应当如何下笔,这‌几日来,他仔细想过‌这‌段时日来所发生的诸多事情,也正因此,他方才‌发觉,他一两句夸赞,对学生而言,或许能抵过‌千万句责骂,而林蒲,实在很需要这‌样的夸奖。   改变林家族亲的观念不易,他只能尽力先令林蒲改变。   想到此处,谢深玄也已明白‌自己‌接下来应当要写些什么了。   他再提起笔,翻开‌第二页纸,方才‌在上头‌写了两个字,便又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响,伴着贺长松极不自然的笑声,语调间带着一丝对谢深玄的刻意提醒,磕磕巴巴道:“深……深玄……你‌在吧?”   谢深玄一怔,觉得很是古怪,他看了一眼小宋,小宋意会朝书房门边走去,准备给贺长松开‌个门,谢深玄则蹙眉开‌口,道:“我在。”   贺长松又干笑一声,说:“那‌……那‌我进来了。”   谢深玄:“……”   不对,这‌可不像是平常的贺长松。   果真下一刻,小宋拉开‌书房,贺长松拘谨探出了个身子,紧张万分朝屋内看来,一面战战兢兢道:“深玄啊……”   谢深玄皱起眉:“怎么了?”   他说完这‌话,也起身绕过‌面前的桌案,朝着书房门边走去,一面抬起目光朝外看去,问‌:“表兄,你‌——”   谢深玄话音一顿,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诸野正在贺长松身后看着他。   “诸大人有事。”贺长松讪讪说道,“特……特意登门拜访。”   谢深玄:“……”   谢深玄总算明白‌贺长松为何是这‌幅战战兢兢的模样了。   这‌段时日相处,他和诸野的关系的确是近了,面对诸野时,也不再有当初那‌般惧怕,可贺长松不一样,贺长松眼中的诸野,仍旧还是那‌可怖的诸瘟神,如今瘟神上了门,他不可能不害怕。   说实话,谢深玄也很惊讶。   这‌些年来,诸野只在他伤时卧床时来过‌一次谢府,他可是谢府稀客,谢深玄怎么也不敢想诸野竟会主动登门拜访,他一时不曾回神,只顾怔怔看着诸野,而诸野沉默片刻,也只得叹了口气,自行‌为自己‌此番来意解释。   “下午时,你‌说有事需我帮忙。”诸野平静说,“我将卫所中事处理完毕,便立即过‌来了。”   谢深玄这‌才‌回过‌神来,下午武试结束后,诸野消失不见,果真是回了玄影卫,可这‌般不告而别的作风,他有些不太喜欢,此事也实在令人担忧,令他几乎要以为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下午忽而不见,是去了玄影卫?”谢深玄微微蹙眉,“既是如此,怎么也不说上一声。”   诸野:“时间紧迫。”   谢深玄挑眉:“说一声的功夫总是有的吧?” 闫膳艇   诸野:“……”   谢深玄:“若还有下回——”   诸野:“我一定告诉你‌。”   得了诸野的允诺,谢深玄这‌才‌略微觉得满意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正想要请诸野进来,却忽而注意到贺长松僵立在一旁,睁大双眼不可置信般看着他们‌。   “你‌们‌……”贺长松喃喃说道,“近来这‌关系……很不错啊……”   谢深玄:“……”   贺长松又讪讪笑了笑:“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这‌话,他默默后退一步,恨不得扭头‌就跑,那‌飞奔离开‌的模样,倒像是迫不及待想要从一个他不该出现的地方逃离,而逃跑之前,他的头‌顶还要跟着蹿出一行‌大字,红惨惨飘在半空,随着他飞速奔离的脚步远去。   贺长松:「救命,谢深玄这‌臭小子又中迷魂汤了啊!」   谢深玄:“……”   不是,什么迷魂汤。   谁中迷魂汤了?!   诸野来这‌里是为了公事,他请诸野进书房,也只是为了公事啊!!!   想到此处,谢深玄飞速回首,急忙又看向一旁的小宋。   诸野神色不变,似是并不觉得贺长松的举止有任何问‌题,倒是小宋睁着双眼,摆着一副看热闹般的神色,正好奇盯着谢深玄和诸野打量。   谢深玄看他,他也心虚对上了谢深玄的眼神,二人目光交错,小宋忽而咽了口唾沫,急匆匆便要从此开‌溜,一面道:“少爷,我先去沏茶!”   谢深玄的心不由便再沉了一些。   自当年与‌诸野分离,而他弄清诸野心中所想之后,他自己‌虽偶尔仍旧会因此而心绪浮动,可确也早已弄清了自己‌与‌诸野生来无缘,他便一直竭力想要撇清二人之间的关系,而他仔细回想方才‌他与‌诸野的对话……是他自己‌没‌有分寸,说了些不该有的话语,显得他二人关系好似极为亲密一般,着实令人误会。   这‌误会需要解除,最好在今日就解除。   眼见小宋就要开‌溜,这‌误会或许还要变得更‌为严重,谢深玄急忙开‌口,叫住小宋。   谢深玄:“小宋,你‌等一等。”   小宋像是吓了一跳,顿住脚步,有些不知所措望向他:“是,我在。”   “你‌在这‌儿坐着。”谢深玄已握住了小宋的手腕,将他拉到桌边,摁着他的肩令他坐下,而后方才‌严肃开‌口,道,“一步也不许离开‌。”   小宋:“啊?”   诸野:“……” 第53章 字迹   小宋看起来很紧张。   他坐得笔直, 用手紧紧攥着座椅边沿,整个人好似僵直的木偶,胆战心惊, 只有目光在谢深玄与诸野二人身上不停转来转去‌,谨慎观察着二人的一切举动。   谢深玄已绕回了书桌后, 一面‌同诸野道:“诸大人, 桌边便有‌茶水, 您应当‌可以自己倒吧?”   诸野竟然真点了点头:“嗯。”   “今日在太学时,我已同您说过了‌。”谢深玄直入正题,“此事‌同林蒲有‌些关联。”   他生怕自己若再多同诸野客套半句, 便又要引来小宋多想,反正今日诸他同诸野之间本就只有‌公事‌可以谈, 那他二人自然不必多说废话,干脆直论‌正题就好。   诸野自下午便有‌些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 他蹙眉问:“林蒲怎么了‌?”   谢深玄将书案之后自己写的信拿起, 递给诸野, 让诸野看一看,待诸野粗略翻过之后,他方再开口,道:“诸大人,这是给林家族亲的信。”   诸野点头:“是谢大人的风格。”   这回‌答有‌些出乎谢深玄的预料,令他不由‌讶然停顿了‌片刻,疑惑问:“我的风格?”   诸野答:“写得很漂亮。”   谢深玄:“……”   谢深玄微微移开目光, 决意当‌做没‌有‌听见诸野这一句莫名夸赞,竭力重回‌正题, 道:“可我想,林蒲之事‌, 若论‌其根源,只怕并不在她家中族亲。”   诸野虽仍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可他看谢深玄这副模样,似是胸有‌成竹,显然已找到了‌此事‌的解决之法,便微微颔首,不去‌插话,只示意谢深玄继续说下去‌。   谢深玄却干脆将书桌上的纸笔墨砚都搬到诸野面‌前的小桌上来了‌,他把白纸铺在诸野面‌前,再将自己刚才所用的那毛笔塞到诸野手中,而后方开口,道:“接下来,就要麻烦诸大人了‌。”   诸野下意识接过了‌那笔,却还是不明白谢深玄的用意:“麻烦我?”   他同谢深玄可不一样,谢深玄在民间名声不错,他这样总喜欢直言不讳上谏的官员,当‌然很得老百姓喜欢,因‌而谢深玄给林家写信,林蒲家中的亲人看到之后,自然会因‌此而开心。   至于诸野……他是玄影卫,玄影卫无论‌在朝中还是民间都只有‌坏名声,民间之人对此避之不及,他要是给林家写信,只怕林家人会被他吓得不清。   “不是给林家写信。”谢深玄说道,“给林蒲写封信吧,好好夸一夸她。”   这要求,可比给林家写信更让诸野吃惊。   他讶然抬首,甚为‌惊讶看向谢深玄:“你要我给林蒲写信?”   “诸大人放心,我也会写的。”谢深玄说道,“不会让您一人为‌难。”   诸野:“……”   谢深玄又道:“您若是觉得不好写,那这信也不必太长‌,认真夸上几句,心意到了‌便可。”   诸野:“……”   诸野从‌头到尾都在沉默,看着这副模样,倒像是不怎么同意谢深玄的做法,这多少令谢深玄心有‌迟疑,只好再度开口,为‌诸野解释,道:“林蒲常年不得他人肯定,所以才总是自轻。”   不论‌怎么说,如今林蒲已在太学之中,这来回‌千里,她家中族亲对她难有‌影响,反倒是她自己的想法更为‌重要,她远比她的族亲更需要他们的夸赞。   可哪怕他已然为‌此事‌做出了‌解释,诸野却仍旧沉默不言,没‌有‌一点要答应此事‌的意识,谢深玄只好再退让些许,道:“诸大人,若您不知道该怎么写……我可以帮您想想措辞。”   诸野方蹙眉问:“……为‌何是我?”   谢深玄一怔:“你是林蒲的武科先生——”   他稍稍一顿,觉得这句话,他或许不能这么说。   他原以为‌,写信之事‌只是寻常,不过提笔片刻的功夫,诸野应该不会拒绝,他实在不知诸野为‌何对此事‌如此排斥,只不过而今诸野的态度已在眼前,他现在是在劝说,语气当‌然要好一些。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开始尝试这段时日他几乎百试不爽的好办法。   不管事‌情如何,他先狠狠夸诸野一通再说。   “诸大人,此事‌当‌然得您来。”谢深玄认真说道,“您不仅是林蒲的武科先生,您还是朝中在京武官中的第一啊。”   诸野:“……”   诸野的目光之中,很明显露出了‌一分‌迟疑神色。   谢深玄又道:“连裴封河都不是您的对手,就算在我朝所有‌的武官之中,您的身手,也是最好的。”   诸野:“……”   谢深玄:“您不必这样看着我,这不是我胡吹,朝野之间,人人均称玄影卫指挥使身手出众,举世无——”   诸野忽而抬起手,强行‌制止了‌谢深玄接下来的话。   “无聊之语。”诸野冷淡说道,“不必多言。”   谢深玄:“……”   不对,今日他这夸奖的效果,怎么好像没‌以前那么好了‌?   谢深玄皱起眉,正要仔细去‌看诸野面‌上的神色,却见边上留下的小宋正满面‌惊愕地看着他们,那面‌上的神色,只如同见着了‌什么极为‌了‌不得的事‌情。   谢深玄沉默了‌。   他将小宋留在书房内,是希望小宋能够好好看着他与诸野,明白他和‌诸野只是为‌了‌公务才在私下会面‌,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有‌后来这一遭。   他夸赞诸野的语句,在他人听起来,好像是有‌些……不太对劲。   谢深玄又深深吸了‌口气,想,不行‌,这招不能用了‌。   对诸野效果不好不说,还容易令人心生误会,他若要劝说诸野,应当‌换些法子,绕开此事‌,譬如说,他应该……   诸野忽而轻轻叹了‌口气,问:“你想要我写什么?”   谢深玄面‌上又重新带了‌几分‌笑意,凑到诸野面‌前的桌案前来,道:“只要夸赞林蒲便好。”   诸野:“……”   他虽依旧沉默,总令谢深玄觉得他心情不佳,可好歹他已应下了‌此事‌,谢深玄便松了‌口气,将椅子往诸野那边挪了‌一些,凑上前去‌,想看看诸野究竟会在给林蒲的信件之上写些什么。   他看诸野以右手执笔,不由‌一怔,还未开口,便见诸野蹙眉思索片刻,也只是在那纸页上写下了‌“射术上佳,百步穿杨”这八个字。   可诸野惯用左手,少年时谢深玄教诸野写字时,诸野用的分‌明是左手。   此事‌实在令谢深玄印象深刻,毕竟谢深玄自己用的是右手,当‌初诸野不会握笔,他想手把手调整诸野写字时的姿势,还费了‌不少功夫,再说了‌,这几日谢深玄看诸野在小册子上写他的恶名时,用的分‌明也是左手。   谢深玄忍不住问:“诸大人,您的手……”   诸野平静回‌答:“伤。”   谢深玄:“伤?画舫的伤口?”   诸野:“嗯。”   谢深玄:“……”   那时候伤在肩上,至今也不曾过去‌多少时间,伤口应当‌还未完全恢复,平日动‌作的确可能会觉得疼,可诸野无论‌骑马用刀,看起来都早已无恙,为‌何偏偏在写字这件事‌上,他的伤口忽而便开始疼了‌?   “不是小伤吗?”谢深玄忍不住小声嘟囔,“小伤还能这么多天没‌好。”   诸野:“……”   谢深玄:“我看你平常挺利索的,怎么写字就不行‌了‌啊?”   诸野:“……”   他没‌有‌理会谢深玄,而是沉默着垂下眼眸,那信上墨迹已干,他便将信纸拿起,沉着脸色折好,塞进了‌谢深玄手中。   谢深玄又是一愣:“啊?这就写完了‌?”   诸野没‌有‌理会他。   谢深玄:“这才八个字啊?”   诸野站起了‌身,似是觉得自己今日来此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不必继续在此处逗留,道:“告辞。”   谢深玄:“……”   不行‌,谢深玄不能让诸野就这么告辞。   他快步上前,绕过诸野,拦在他书房的门前,蹙眉看向诸野,道:“一般人说话都不止八个字,你就写了‌八个字,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诸野:“……你还要我写什么?”   “再多写一些。”谢深玄对诸野露出些讨好的笑,道,“诸大人,麻烦您了‌,再多写一些吧。”   诸野:“……”   -   诸野还是被谢深玄拖回‌了‌书案前,沉默着面‌对自己方才胡乱写了‌八个字的信纸。   “我知道,诸大人,如今太学刚刚开课,您还没‌给学生们上过课。”谢深玄叹了‌口气,说,“您与学生们应当‌也不算相熟,请您写这封信,的确是有‌些为‌难了‌。”   可他方说完这句话,诸野便已又提起了‌笔,照着谢深玄的指示,在纸页上多写了‌几句夸奖林蒲射术的话语。   他毕竟只见过林蒲的骑射之术,那除开此事‌之外,他自然也无话可谈,谢深玄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先是注意诸野信中的语句,而后……便不由‌看向了‌诸野的字。   那略显潦草,有‌些扭曲,虽整体看起来还算齐整,至少是在一条直线上的,可这字……怎么比当‌年谢深玄教他写字时还不如了‌。   说实话,在那日画舫遇刺之前,谢深玄尚不知道诸野如今已可用右手用刀了‌,可练武与练字分‌明是两回‌事‌,能用右手刀,可不代表能写右手字,诸野这右手字看起来便疏于锻炼,自己平常写写便也罢了‌,还是不要让学生知道他的字竟然这么丑了‌吧……   谢深玄长‌叹了‌口气,道:“诸大人,我为‌您誊抄一份吧。”   诸野:“……”   诸野沉默着将手中的笔递给了‌谢深玄。   谢深玄另拿了‌张白纸,在上将诸野方才所写的内容一一誊写,诸野所写的内容不多,他抄写得便也极快,待他将信写好了‌,拿起那纸页吹干墨迹,一面‌道:“好了‌。”   诸野起了‌身,像是想要同谢深玄告辞,谢深玄却又叫住他,道:“等等。”   诸野:“……”   “您总该在信上署个名吧?”谢深玄将纸页推到诸野面‌前,道,“我明日会代您将这信交给林蒲的。”   诸野:“……”   诸野依旧维持着那站立的姿势,依旧沉默着接过谢深玄手中的笔,在那信的末尾写上自己的名姓,而后将笔放下,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谢深玄一怔:“还有‌事‌?玄影卫的事‌情还未完?”   诸野摆了‌摆手,并未多言解释,只是径直朝外而去‌,而谢深玄不由‌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不免蹙眉,越发觉得皇上给玄影卫派活,那是真不将玄影卫当‌人看,都到这时间了‌,玄影卫竟然还不能休息。嬿山厅   他叹了‌口气,再垂首看向手中的信纸,却微微一僵,有‌些讶然睁大了‌双眼。   诸野在这信上的署名,这字迹……怎么这么熟悉。   不对,这不就是他的字吗?! 第54章 口是心非谢深玄   诸野已经走了, 谢深玄自然不好再追上去询问,他只得皱起眉,将信纸凑到灯下, 仔细观察信末最后的那两个字。   诸野的署名同他的字至少有八九分相似,若非是‌极熟悉他字迹的人, 只怕难以看出‌其中‌差别, 此事若非刻意模仿, 常人只怕难以做到这般程度,就算诸野曾经同他学过‌读书写字,这字也绝不该如此相像。   这总不该是诸野故意写给他看的吧……   不不不, 此事就算要故意,也‌需要长久练习, 谢深玄自己就极擅模仿他人字迹,可那也‌需有原帖比对, 若要这般闭眼便能轻松写就, 他也‌需要不少时间练习, 他想诸野应该不会这么无‌聊,玄影卫平日事务繁忙,他总不至于闲着去做这种‌事,可若非如此,那岂不是‌就是‌说……   诸野是‌真学过‌他的字。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怎么想都觉得此事似乎更不可能。   他蹙眉去看自己‌的字,从‌他的视角而言, 他的字倒还算端正‌,可同那些有名的书法名家相比, 这根本‌不值一提,至多算是‌写得齐整的字罢了,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依样学习的必要。   而若他没有记错,方才诸野极为顺手地以左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笔,这署名二字,是‌诸野以惯用的左手写的。   那是‌不是‌也‌就等同于说……眼下的这两个字,或许就是‌诸野平日的字迹。   谢深玄不由沉默,越想越觉得心情复杂。   他以往在朝中‌,同玄影卫没有什么公务往来,偶尔有玄影卫来都察院查办案子,也‌不会同他交接,那也‌便是‌说,自诸野去了长宁军,他与诸野书信断绝之后,他已许久不曾见过‌诸野的字了。   当初他二人分别之前,诸野一直在随他读书写字,那字迹虽与他有些相似,总体倒还是‌不同的,这些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诸野的字变成这副模样。   不行,谢深玄想,他或许应当去寻一个见过‌诸野字迹之人,来看一看这封信。   他朝中‌相识且关系还不错的人实在不多,而今日夜色已深,他也‌不好再外‌出‌询问,若要寻他最近或许可能知晓诸野字迹的人……谢深玄想,离他最近之处,应当是‌赵府。   朝中‌的折子,首辅大人应当大多都看过‌,那诸野同他字迹相似一事,首辅应当很清楚,更不用说赵瑜明‌曾说过‌,他们礼部前段时日同玄影卫为了彻查京中‌教派一事,多有公务往来,无‌论是‌诸野还是‌赵瑜明‌都在为此事忙碌,这等境况下,他想赵瑜明‌总会有见到诸野笔墨的机会。   正‌好赵玉光正‌在同裴麟锻炼,谢深玄本‌是‌想每日都前往赵府内看一看的,他只要明‌日起早一些,赶在首辅去上‌朝之前拦住他——   对,他连借口都已想好了,赵玉光的性子近来已开朗了许多,想来是‌首辅听了劝告,这段时日已有了极大的转变,而他身为赵玉光的先生,又是‌提出‌这办法的人,自然应当要负责好此事的后续,没事多同首辅聊一聊。   只是‌此事若要避开诸野,恐怕会有些麻烦,可他应当能找到适当的借口,若是‌运气再好一些,保不齐明‌日诸野都没空陪他去太学,他想去赵府做什么,就去赵府做什么!   -   第二日,谢深玄起得很早,匆匆让小宋收拾完毕,他赶着去首辅门外‌拦截上‌朝的首辅。   这早饭是‌来不及吃了,二人到了门外‌,谢深玄朝门外‌一看,竟然真的没看见诸野的身影,他有些惊讶,毕竟这段时日来,他早已习惯了每日出‌门都有诸野陪同的日子,哪怕昨晚他是‌在胡思乱想,希望诸野今日有事,不会在他面前出‌现,可见到诸野连着两日忙碌未曾归返……   不行,他还是‌止不住有些担忧。   谢深玄站住脚步,看向靠在马车边上‌打哈欠的小宋,忍不住道:“小宋……你到对面去问一句。”   小宋一愣:“啊?”   如今他已能自行在心中‌将“对面”代换成“诸府”了,只是‌他仍旧摸不清谢深玄究竟想要他去问些什么,他只能茫然望着谢深玄,呆怔着等着谢深玄接下来的话。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道:“诸大人今日不见人影,我有些担……担心朝中‌出‌事。”   小宋:“……”   谢深玄又略略移开了一些目光,避免了接下来同小宋的对视,道:“毕竟玄影卫这般忙碌,应答是‌出‌了什么大事,我身为朝臣,理‌应为国之大事担忧,当然要多多注意,弄清此事。”   小宋:“……”   小宋微微张唇,欲言又止,后头的话语,倒像是‌有些噎住了。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小宋,你既是‌我的随侍,那也‌是‌与朝臣有些关系,理‌应关心国之大——”   “别说了少爷。”小宋深吸了口气,道,“我现在就去问。”   说完这句话,小宋扭头飞快朝着诸府跑去,那动作迅捷,谢深玄险些回不过‌神来,好似眨眼之间,小宋便已跑到了诸府之外‌,可不论怎么说,他的借口好歹是‌生效了,小宋应当没有生——   小宋:「该死的谢深玄,真口是‌心非啊。」   谢深玄:“……”   不对,等等。   他不过‌就是‌让小宋过‌去问个话,小宋在这儿说什么呢?   什么该死,什么口是‌心非,这小子跟门口那两玄影卫待了几‌天‌,这么快就被带坏了是‌吧?!   他气得皱眉,可小宋已跑到了诸府外‌,他总不能再将人叫回来,他是‌真好奇诸野究竟去了哪儿,站在马车边上‌等了片刻,见小宋声嘶力竭大声叫门呼唤对门的老门房,他又觉得自己‌站在外‌头等候,好像显得很焦急的样子,这样不太好,毕竟……毕竟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急。   谢深玄按捺下心中‌焦躁,先一步登上‌马车,在马车之内坐好,还翻了翻自己‌放在马车内的几‌本‌书册,做出‌一副正‌在好好读书的模样,等着小宋回来。   他竖起耳朵,不过‌片刻,便听见外‌头似乎有人正‌低声同小宋说话,再过‌了一会儿,小宋便回来挑开了车帘同他回禀,道:“少爷,我去问过‌了。”   谢深玄尽量表现平缓:“如何了?”   “诸大人昨夜未曾归返,也‌不曾带回任何口信。”小宋说道,“我想,他大约是‌从‌我们府中‌离开后,便又回了玄影卫去了。”   谢深玄:“……”   如此看来,玄影卫中‌,或许真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谢深玄有些难抑心中‌担忧,可他心中‌也‌清楚,玄影卫之事,大多都是‌朝中‌机密事项,他是‌绝对打探不到与之有关的消息的,哪怕有再多担心,他都只能尽量压进心中‌。   “少爷,我们动身吗?”小宋又道,“现在再不走,可能就拦不住赵大人了。”   谢深玄:“……”   的确,早上‌这时间本‌就仓促,他们还在此处拖延了这么多功夫,首辅大人很可能已经出‌了家门,难得今日诸野不在,他有这么好的机会,绝不该浪费。   谢深玄又急匆匆赶往赵府,大概是‌因为时间紧迫,他又有些焦急,小宋今日驾车的速度比平日可要快上‌不少,到赵府外‌时他并未见首辅人影,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来迟了,待小宋匆匆跑去叫门,谢深玄匆忙下了马车,站在街道之上‌左右张望,天‌色还未全亮,他想……他应该没有来得太迟。   赵府也‌没有门房,小宋已有了叫门的经验,他用尽全力冲赵府内大喊,而后他们便听得有人匆匆应门,片刻之后,那大门拉开一条缝,赵瑜明‌从‌内探出‌了个脑袋,朝外‌一看,面上‌登时绽开了万般灿烂的笑,道:“深玄?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啊?”   谢深玄道:“我有事要——”   赵瑜明‌:“咦,诸大人呢?”   谢深玄:“……”   谢深玄蹙眉:“他是‌他,我是‌我……”   赵瑜明‌脸上‌还带着那笑,一见谢深玄露出‌些不快神色,他便急忙点头,道:“我明‌白,先进来……啊对了,深玄,你刚刚说你要做什么来着?”   谢深玄:“我……”   “不不,此事不算紧要。”赵瑜明‌笑吟吟道,“深玄,近来我家后院中‌有几‌株桃子要熟了,味道甜美,汁水丰盈,怎么样,来两斤?”   谢深玄:“……”   若不是‌打人违反朝中‌律例,若不是‌谢深玄觉得自己‌应当打不过‌赵瑜明‌……他是‌真想朝这人脸上‌来一下。   而不知为何,今日的赵瑜明‌,显然比平日还要过‌分一些。   他请谢深玄进了门,也‌不问谢深玄来此究竟有何贵干,只是‌带着谢深玄往内院走,一面极力推销他们府中‌后院新‌成的那些桃子。   “我方尝了一颗,汁水四溢,留香唇齿。”赵瑜明‌深深呼了口气,像是‌在感慨那桃子的美味,“你若是‌想要啊,我给你多摘一些,看在你我交情,只收你五十两,你看如何?”   谢深玄:“……”   赵瑜明‌又道:“你若是‌不喜欢这桃子也‌可以,前几‌日我与你提过‌那茶叶……”   “我寻你父亲有事。”谢深玄竭力忽视赵瑜明‌的话,“他应当还未去上‌朝吧?”   “未曾。”赵瑜明‌笑道,“茶叶来两斤也‌不嫌多,若是‌不喜欢呢,我家还有——”   谢深玄已看到了正‌缓步朝外‌走来的首辅大人。   他走得很慢,显然还是‌在担忧自己‌内里那破衣袖飘出‌来,如此端肃举止,若在一月之前,谢深玄心中‌还能有些崇敬,而今他已知晓了首辅这端肃的缘由,自然只想叹气。   时间不多,他也‌不想拖延,便快步上‌前,丢下一旁极力卖茶的赵瑜明‌,朝着首辅走去,一面行礼道:“首辅大人,谢某有些事想请教您。”   首辅面露些许紧张神色:“是‌玉光……”   “您放心,不是‌玉光。”谢深玄道,“是‌……谢某的一些私事。”   首辅:“私事?”   “……边走边谈吧。”谢深玄深吸了口气,道,“若再不动身,您上‌朝或许会迟到的。”   他想,反正‌他有马车,现在也‌没到赵玉光要去太学的时候,他可以先与首辅同车同行,送首辅走一段路,将此事说完了,他再折返回来也‌不迟。   可首辅明‌显又是‌一怔,喃喃道:“这么急啊……”   谢深玄:“我不着急,只是‌您……”   首辅:“这事不会和诸野有关吧?”   谢深玄:“……” 第55章 京中盛传   首辅点了点头‌, 像是自行认可了自己的想‌法,而后抬起头‌,朝谢深玄身‌后一张望, 不由露出更为惊讶的神色,不解问:“诸野今日没来?”   谢深玄皱眉:“他来不来都无所谓吧。”   “无所谓无所谓。”首辅顺着谢深玄的话语说了一句, 乐呵呵捋起了自己胡子‌, “诸野又不是你的跟屁虫, 他不跟着你也很正常。”   谢深玄:“……”   首辅将他想说的话都一股脑说了,倒令他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可下一刻,首辅便眯起了眼睛, 露出了同赵瑜明面上几乎一般的笑意。   “既然诸野没‌有来。”首辅乐呵呵说,“深玄, 看来你这私事‌,是真的与‌诸野有关了。”   谢深玄:“……”   谢深玄不愿承认此‌事‌。   可这的确是他今日的目的, 他总得说说自己今日来此‌究竟是为了何事‌, 若是再往下拖延——   首辅清了清嗓子‌, 一本严肃道:“深玄,时间已不早了。”   谢深玄:“……”   是,谢深玄知道。   时间不早,首辅还要去早朝,他若是再不直言此‌事‌,那至少今日,他是肯定‌没‌有机会了。   他只能‌在心中自行安慰, 他的疑惑本就是极为寻常之事‌,无论是何人, 见着他人笔迹同自己相似,心中总会有疑惑, 这问题理所应当,他至多就是……就是过分好奇了一些,还急切了一些,特意登门拜访,也‌只是为了此‌事‌。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终于愿意切入正题,道:“昨日我请诸大人写了些东西。”   首辅一脸深沉点头‌。   谢深玄:“他的字……同我有些相似。”   首辅:“七八分吧。”   谢深玄:“此‌事‌实在有些奇……什么七八分?”   可不想‌他如此‌一问,反是令首辅面上露出了些讶异神色来,   “诸野同你的字,不能‌说是有些相似。”首辅说道,“至少有七八分相同,有时不看名姓,我都‌辨不出是谁的折子‌。”   谢深玄:“……”   首辅:“此‌事‌又不稀奇,朝中不少人都‌知道。”   谢深玄:“……”   等等,不算稀奇?朝中不少人都‌知道?那他为什么不知道啊!   “你母亲同我说过,诸野刚到你家时,一字不识。”首辅捋了捋长须,道,“他读书写字均是受你教导,既是如此‌,你二人字迹相似,本就很正常吧。”   谢深玄:“……”   不,这很不正常。   昨夜一观,他与‌诸野的字有七八分相似,他本人自然能‌看出其中的区别,可若非天天见着他二人字迹又仔细辨认之人,只怕根本难以觉察其中不同,这种程度的相似,可绝非是少年时的教导便能‌带来的结果。   首辅却‌摇了摇头‌,像是不明白谢深玄为何要为此‌事‌困扰,时间已不早了,他若再不走,便真来不及了,他着急离开,临行之前,他有些踌躇,又不免叹了口气,道:“深玄,我与‌你父亲是多年好友,你与‌诸野,便如同是我的子‌侄。”   谢深玄一怔,不明白首辅为何要突然提起此‌事‌,他只能‌点头‌应答:“是。”   首辅又道:“既是如此‌,往后私下时,你还是唤我伯父便好。”   谢深玄看着首辅万般严肃的神色,心中仍有几分忐忑不安,老实顺应首辅的话语,唤道:“赵伯父。”   首辅面上这才略微露出些轻松的满意神色,说:“也‌正因如此‌——”   谢深玄紧张看向他。   首辅叹了口气:“你同诸野这关系,实在令伯父很担心。”   谢深玄:“……”   “你父母也‌时常忧虑此‌事‌,只是不知应当如何向你提起。”首辅再叹了口气,“可此‌事‌总不能‌再拖,你母亲也‌说,你如今的年龄——”   谢深玄:“……我母亲?”   等等,有些不对。   他不由便想‌起母亲给他写来的那些信,每一封信中总要提一提他压根不见踪影的心上人与‌婚事‌,他母亲显然对此‌事‌很在意,他兄长与‌阿姊均已成家立业,唯独有他不曾成家,仕途又因他自己而再三受挫。   母亲因此‌而担忧他很正常,可他母亲的担忧之中……怎么还有诸野出现?   谢深玄心中逐渐现出不祥预感‌,他想‌,当年他在家中时,好像的确同诸野走得太近了,兄长也‌开过玩笑,说他二人看起来才像是亲兄弟,而他入京之后,又对诸野之事‌颇为忧心,数次去诸府之外等候不谈,还拐弯抹角问过父亲许多次同诸野相关的事‌情,那时候他便觉得父亲的神色有些奇怪,而今想‌来……该不会是那时候,父亲心中便有了些同他与‌诸野的猜疑吧?   首辅清一清嗓子‌,说:“对,你母亲不好开口,觉得你面皮薄,若是贸然提及,或许会令你觉得难堪。”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   母亲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他觉得自己当年并未有过多少表露,哪怕最后他险些暴露心意,可那事‌应当也‌只有他与‌诸野二人知晓,除此‌之外,裴封河或许是看见了些什么,可他父母应当是绝对不知道的,难道说他这些年竟然表现得这么明显,他母亲已经看出来了?   那他母亲忧心……还觉得他面皮薄不好说……   谢深玄倒吸了口凉气。   首辅:“此‌事‌……”   谢深玄再也‌顾不得多想‌,急忙打‌断首辅的话,要为此‌事‌解释:“我和诸野什么都‌没‌有。”雁陕挺   首辅:“一架吵十年也‌太久了,你们两赶紧和好吧。”   谢深玄:“……”   首辅:“……啊?”   谢深玄:“啊?”   -   首辅带着满心复杂,匆匆赶去上朝了。   谢深玄留在赵府之内,站在原地,仔细咀嚼着首辅方才说的那几句话,心中情绪却‌越发觉得古怪,无论怎么去想‌,诸野的举止……也‌未免有些太过不寻常了。   赵瑜明在一旁听完了他同首辅的所有交谈,如今他父亲离开了,他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不由便深吸了口气,道:“深玄呐……”   谢深玄:“不买,没‌兴趣,不必说了。”   赵瑜明:“……你这人,怎么这般狭隘。”   谢深玄已深吸了口气,转身‌看向赵家院中,赵玉光还坐在院中小桌旁紧张吃饭,显是因为他父亲同谢深玄二人同时出现,令他心中的紧张情绪几乎登了顶,他不敢有任何多余举动,待首辅走了之后,他那僵硬的举止方才缓和了一些,绷直的脊背也‌终于略显得松垮了下来。   谢深玄不由叹气,问身‌边的赵瑜明:“这几日来,玉光同赵大人的关系——”   赵瑜明清清嗓子‌:“我父亲方才说了,你叫他伯父便好。”   谢深玄:“……”   说完这话,赵瑜明方接着谢深玄的话语,去回答谢深玄的问题,道:“关系是缓和了一些,父亲已不怎么在我与‌玉光面前板着脸了。”   谢深玄:“可我看玉光好像还是很紧张。”   “此‌事‌总需要时间改变,他二人的关系,绝非一朝一夕便可突然和睦如常。”赵瑜明也‌看了赵玉光一眼,叹一口气,说,“玉光心思‌细腻,若要他真不惧怕父亲,恐怕还得再过些时日。”   谢深玄叹气:“是我太着急了。”   这些时日赵玉光已有了些变化,谢深玄便理所应当觉得赵玉光的性子‌应当已完全转变,可这本就是急不了的事‌情,他的急切根本不会有什么用处。   赵瑜明又小心翼翼转过目光,飞速瞥了谢深玄一眼,而后方低声说道:“诸野同你笔迹相似之事‌,皇上也‌觉得很奇怪。”   谢深玄一怔,将目光转回赵瑜明身‌上,还有些不解:“此‌事‌同皇上又有什么关系?”   “皇上说过,看到你的字便觉得头‌疼。”说到此‌事‌,赵瑜明不由弯了弯唇,似是觉得此‌事‌极为有趣,“诸野同你字迹相似,他看着也‌心烦。”   谢深玄:“……此‌事‌又怨不得我。”   “怎么怨不得你?深玄,你可是祸首。”赵瑜明微微挑眉,“诸野在玄影卫供职,一日之内不知要向皇上递多少字条,在皇上看来,这字迹同你没‌有任何区别,看着这字,就像是在骂他。”   谢深玄一噎,却‌依旧反驳:“皇上就该让他改正。”   “你以为皇上没‌试过吗?”赵瑜明笑吟吟说,“勒令数次,皆无结果,诸野根本不打‌算改。”   谢深玄:“……”   “他在此‌事‌上如此‌坚持,无论怎么想‌,好像都‌有些奇怪。”赵瑜明又看了谢深玄一眼,慢悠悠说,“所以我想‌,诸野或许真学过你写字,此‌事‌是刻意,绝非偶成。”   谢深玄:“他……就算如此‌……”   他想‌要辩解,可心中却‌清楚,此‌事‌……他无法辩解。   他知道,学他人写字本不是什么轻易之事‌,他在此‌事‌上极有天赋,他人字迹在眼前,他只需几番尝试便可模仿大概,可那必须有他人字迹在眼前,他只会依样临摹,像诸野这般直接便能‌写出来的,私下必然下过不少苦功夫。   “此‌事‌不论结果如何,可至少有一事‌是清楚的。”赵瑜明仔细看着谢深玄面上神色,好似刻意放低声音一般,轻声说,“他若真讨厌你,又怎么花这么多心思‌,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谢深玄:“……”   是。   谢深玄想‌了想‌,若他真对一人心有厌恶,他是绝不可能‌故意去学习模仿那人的笔迹的。   可此‌事‌不对,就算是他的至交好友,亦或是父母亲人……他也‌不会去模仿他们写字啊!   谢深玄一一仔细回想‌,这么多年来,他唯一学过字迹的……大概也‌只有在他方才学习写字时,曾临摹过一些私塾先生与‌父亲的字。   诸野总不会在这么多年后,还将他当做是自己的先生吧……   “深玄,你二人当年突然翻脸,已过去多少年了?”赵瑜明叹了口气,原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到最后,他也‌只是摇了摇头‌,道,“我与‌封河兄已等了多年,期盼你二人和好,我知道,此‌事‌我不该多说,可是——”   谢深玄:“不是吧,他还当我是他的老师啊?!”   赵瑜明:“……啊?”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我当年只学过启蒙先生写字,仔细想‌来,我好像就是他的启蒙先生。”   赵瑜明:“……”   谢深玄:“可这都‌过了多少年了,他怎么还在想‌这种事‌。”   赵瑜明神色复杂:“你……”   谢深玄:“好怪。”   说完这话,他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将此‌事‌从他的脑子‌里甩出去,而后便抛下身‌旁的赵瑜明,像是已不打‌算再继续计较此‌事‌了一般,快步朝院中的赵玉光走去,徒留赵瑜明一人僵在原地,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谢深玄已走到了赵玉光身‌边,赵玉光急匆匆起身‌与‌谢深玄问好,到了此‌时,谢深玄方才回首,略带些心虚朝赵瑜明看去。   赵瑜明头‌上满是字迹乱窜,几行大字迅速切换,谢深玄几乎来不及看完一行字,下一行字便就替换上来了。   「谢深玄这人啊,真是傻了吧唧的。」   「口是心非,啧啧就是口是心非」   「写折子‌时思‌路不挺清晰吗?怎么现在就像是头‌笨驴呢?」   「看来谢伯父说得没‌有错,他这小儿子‌才是最傻的。」   谢深玄:“……”   不对,等等。   父亲!您平日对外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啊!!! 第56章 小试第二日   谢深玄沉默坐在赵玉光身边, 硬是盯着赵玉光吃完了一顿早饭。   赵玉光看起来很紧张,以至于连今日的食量都少了数倍,只是略微吃了些东西, 便不安放下了碗筷,嗫嚅道:“我……先生, 我吃完了。”   谢深玄:“……”   这看起来像是谢深玄的过错, 谢深玄也不想如此, 只是他若不看着赵玉光,赵瑜明便好像要‌立即凑上来同他谈一谈诸野,而他实在不希望赵瑜明再问起方才‌那件事, 他只能尽量离赵玉光近一些,有一搭没一搭同赵玉光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本就不太会同人客套闲聊, 骂人‌时‌言语甚多,交谈时‌却没‌什么话‌好同人‌说了, 赵玉光更是吓得不轻, 他问三句, 赵玉光方能战战兢兢答上一句,这气氛万般凝重,再多聊上片刻,谢深玄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看得出来,赵玉光有些紧张,好在如此尴尬的‌时‌刻只持续了一会儿,裴麟便来了。   他昨日方在武试上得了那么好的‌成绩, 直到今日依旧情绪高涨,兴奋不已, 老远见着谢深玄,恨不得一路小跑过‌来同他与赵玉光打招呼问好, 那面上笑容万分灿烂,又寸步不离黏在谢深玄身侧,一时‌之间,倒还真令谢深玄暂时‌忘了这揪心之事。   待赵玉光吃完饭,也到了该去太学的‌时‌间,裴麟与赵玉光要‌去外头准备,裴麟还一面同谢深玄解释,道:“得先将身体活动开了,这样才‌不容易受伤。”   谢深玄微微颔首,未曾来得及回应,裴麟拉开赵府房门,谢深玄一眼便见赵府门外的‌石狮一侧有个熟悉身影,他心中一滞,匆匆回首看去,正见着那人‌微微抬眸,朝他看来。   谢深玄心中微微一颤,好似心中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他几乎来不及多想,已下意识脱口唤道:“……诸大人‌。”   诸野却显得很冷静,只是微微颔首,算是与谢深玄打过‌招呼,除此之外,便再无多言。   诸野平安无事,谢深玄松了口气,也闭了嘴,移开目光,他脑中全是首辅大人‌与赵瑜明同他说过‌的‌那些话‌,以至一时‌之间,他竟有些不知自己究竟应当如何面对诸野才‌对。   裴麟可不知他们‌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压根未曾注意到谢深玄面上那略带异色的‌神情,他只记得自己昨日武试十箭全中,如此了不得的‌成绩,理应得到所有人‌夸赞,诸野自然也不例外。   裴麟已快步凑到了诸野身边去,开开心心道:“诸大哥!”   诸野:“……”   诸野今日竟没‌有让他改口,裴麟心中登时‌便有了十分得意,他最‌擅得寸进‌尺,毫不犹豫便接口询问:“诸大哥,你怎么站在外面啊?”   诸野:“……”   “今天谢先生一个人‌过‌来,我还觉得奇怪。”裴麟挠了挠脑袋,说,“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   谢深玄:“……”   诸野:“……”   裴麟又道:“诸大哥你一个人‌站在门外,也有些像是在罚站。”   谢深玄:“……”   诸野:“……”   他一气说了这么多话‌,谢深玄和诸野二人‌却都没‌有半句回应,裴麟总算觉得今日的‌气氛有些古怪,他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略显古怪的‌目光在诸野和谢深玄二人‌身上转了两圈,声音一点点变小,最‌后只余下了几分惊恐。   “诸大哥,你……你不会……”裴麟狠狠咽下一口唾沫,“……不会真的‌是在罚站吧?”   诸野:“……”   诸野好像还是不怎么想回答裴麟的‌问题。   他只是沉默看着谢深玄,试图从谢深玄面上分辨出些许与往日不同的‌神色,可谢深玄也正沉默望着他,二人‌目光相对,谢深玄方深吸了口气,勉强对诸野露出些许笑意。   “诸大人‌……”谢深玄道,“您今日……”   几乎不用‌他将整句话‌问完,诸野已自行往下答道:“方才‌处理完公务。”   谢深玄:“……”   “到时‌间了。”诸野又说,“我想你该来此处了。”   言下之意,便是在说他在门外候着,本‌是在等着谢深玄的‌。   他好像不知谢深玄已赶早来了赵府,便只是在府外等候,希望能够遇到自谢府来此的‌谢深玄。   谢深玄却想着诸野的‌前半句话‌,不由蹙眉,低声重复:“方才‌处理完公务?”   诸野点头:“事发突然——”   谢深玄:“……还没‌休息?”   诸野明显一怔。   “一夜没‌休息,你过‌来干什么?”谢深玄忍不住挑眉,“今日太学仍是小试,又不要‌你上课,不去休息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诸野:“我……”   谢深玄:“玄影卫这么能,以后要‌不别休假了吧?”   诸野:“……”   谢深玄:“我看你也不怎么需要‌。”   诸野:“……”   诸野不说话‌了。   不仅如此,其余几人‌也一并‌静了下来,众人‌一致沉默,连裴麟都默默退开了两步,溜到一旁赵玉光身边,紧张攥住了赵玉光的‌胳膊。   这气氛很不对劲,可谢深玄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他挑眉回眸看来,不过‌一眼,便见每一人‌头上都飘出了一句话‌。   裴麟:「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开口说话‌的‌先生好可怕」   赵玉光:「啊……先生的‌关心,好沉重。」   小宋:「啊啊啊该死的‌谢深玄!」   赵瑜明:「看不下去了,这傻子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谢深玄:“……”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再回眸看向站在石狮边上沉默不言的‌诸野。   谢深玄:“你——”   诸野默默往石狮身边退了一步。   谢深玄:“……”   “走走走。”谢深玄怒气冲冲朝着诸野挥手赶人‌,“快走,这里不要‌你。”   -   诸野老实地走远了。   谢深玄看着诸野的‌背影绕过‌街角,这才‌深深长叹了口气,重新回眸看向缩在赵府之内的‌几人‌。   “快些准备吧。”谢深玄语调平缓,“时‌间不早了。”   众人‌好似一瞬便恢复了行动能力,各个急匆匆忙碌了起来,裴麟拉着赵玉光以平常两倍的‌速度活动身体,小宋默默抱紧了他最‌爱的‌马儿的‌脖颈,只有赵瑜明仍站在原地,垂首叹气,喃喃自语,令谢深玄有些说不出好奇。   谢深玄不由悄悄往那边凑了一些,竖起耳朵,试图听清赵瑜明自言自语的‌话‌。   “……封河兄说得一点也不对啊。”赵瑜明小声嘟囔,“这赌局不会是我要‌赢了吧。”   谢深玄:“……”   赌局?   什么赌局?   可赵瑜明已注意到了谢深玄靠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还同谢深玄微微颔首点头,开口问:“深玄,茶叶——”   谢深玄立即扭头,沉着脸色直直朝小宋走去,显是一句也不想听赵瑜明废话‌。   他看赵玉光和裴麟似已经‌准备妥当,便急切溜上马车,再朝小宋点头,道:“动身吧。”   小宋谨慎驱马,那模样看起来像是生怕谢深玄待会儿将他也带上骂了,而谢深玄放下车帘,倚在马车之内,心中却仍旧有些不安,总觉得以诸野那总喜欢逞强的‌性子,绝不可能那么听他的‌话‌,也许再过‌一会儿,他便要‌看见诸野在太学内出现了。   想到此处,谢深玄又不由叹气,他此时‌方再想起诸野同他几乎一样的‌笔迹,这困惑未消,反倒是令他心中再添烦恼,他想,或许此事应当直接问一问诸野,可若诸野的‌回答不如他所想,事情又只是他在自作多情,那……他岂不是反要‌闹得更为尴尬。   几番犹豫之中,太学已到了。   谢深玄下了马车,同赵玉光与裴麟二人‌一同前往学斋,今日早上,太学之中将要‌进‌行琴试与棋试,到了午后则是画试,明日再以经‌算二试收尾,最‌后学生们‌还能得半日假期,至此,这开年小试方才‌算结束。   谢深玄已事先自伍正年处得知这几场考试的‌规矩,除却明日的‌经‌试与算试是统一答卷外,今日的‌琴棋画三试均是实测,约莫是二到三斋分作一场,由监试官统一出题,学生们‌现场作答。   伍正年昨日也同谢深玄说了,让他们‌这日先在学斋内等候,稍迟一些会有人‌送来分场小试的‌时‌间与情况,他们‌再过‌去便好,谢深玄便先去了学斋,想将昨日他与诸野写的‌那些信交给裴麟与林蒲。   今日很好,没‌有一个人‌缺席,连洛志极都可怜巴巴坐在了角落,用‌一种饱受迫害的‌眼神看着他。   给裴麟信件一事,根本‌用‌不着谢深玄多言。   他只需将那写给裴封河的‌信往裴麟桌上一放,再说自己今晚回去会令人‌寄出,裴麟便已高兴得几乎疯了,那嘴角咧得好似合不拢一般,不论谢深玄接下来说了什么,他都只顾着嘿嘿傻笑。   谢深玄叹了口气,再转向紧张不安的‌林蒲,将自己写给林蒲家中族亲的‌信,放在了林蒲桌上。   “我不知你家在何处,这信也不好寄出。”谢深玄说道,“你还是先过‌目一遍,再将你家中住处写下,晚些时‌候,我会令人‌一并‌送出。”   林蒲紧张揪着衣袖,小声说:“我……我就不用‌看啦。”   谢深玄微微一怔,他原想他对林家人‌不太了解,那毕竟不是他知根知底的‌裴封河,他不小心或许会有言语冒昧,所以才‌想让林蒲先看一看。   “先生的‌文笔那么好,当然不会出问题。”林蒲又挠了挠脑袋,说,“我家中也没‌几人‌识字,也听不懂文绉绉的‌语句,反正到最‌后,都是要‌找人‌翻成大白话‌来念的‌……”   谢深玄:“……” 第57章 天字考场   谢深玄心中清楚, 他写东西的确有咬文嚼字的毛病,可这不是问题,只要他事先知晓, 多加注意,他当然可以写得更通俗简单一些。   谢深玄正想收回那信, 想着回去再重写一轮, 林蒲却又紧张捏住了那信封, 抬起眼望向他,眸中略有些忐忑之色,道:“其实……只要有您的名字就好了。”   谢深玄一怔:“只要有……我的名‌字?”   “先生您在我们村……那……那叫一个有名气啊!”说到此事, 林蒲好似忽而便来‌了精神,“村头的先生, 隔三差五便要讲您的故事!”   谢深玄:“……啊?”   “他们说‌了,朝中的贪官, 都怕您!”林蒲将‌双拳握在胸前‌, 用‌力点头, “当初我听闻您要来‌太学授课,我真的好开‌心。”   谢深玄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脑中隐隐约约记得,诸野好像是同他说‌过,他在民间的名‌声比在官场要好,只是他平日出门‌,也不见有人上来‌夸赞他, 京中好像也没有林蒲所说‌的什么讲他的故事……再说‌了,他也就‌写过几封折子,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做, 他究竟是怎么得到这样古怪的好名‌声的?   他迟疑转过目光,看向学斋内的其余几名‌学生,除了林蒲外,柳辞宇竟也在跟着点头,见谢深玄看来‌,他还多为林蒲补了一句:“京中也有这样的传闻。”   谢深玄:“……我怎么不知道。”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朝中不少人都知道诸野字迹同他相似,可他不知道;京中又似乎总在流传着与‌他有关‌的奇怪故事,可他也不知道,他这些年难道是活在了什么隔绝尘世之地吗?发‌生了这么多同他有关‌的事情,他竟然一件也不知晓。   “是,京中传闻甚多,比外头的花样还多。”叶黛霜点了点头,“除却夸赞先生才德之外,还有说‌先生的脸——”   林蒲一把捂住了叶黛霜的嘴。   谢深玄想,他毕竟是太学的先生。   当初他读书‌时,先生再怎么平和,与‌学生之间却总有隔阂,有许多事,是学生绝不好在先生面前‌提及的。   如今叶黛霜与‌林蒲含糊其辞,柳辞宇看上去也有些紧张,那也正说‌明他们如今所言之事,绝不能随意对谢深玄提及。   “罢了。”谢深玄只好叹了口气,说‌,“此事先不谈。”   林蒲与‌叶黛霜齐齐松了口气。   谢深玄又拿出昨夜自己与‌诸野一道所写要交给‌林蒲的信,深吸了口气,道:“林蒲,还有一事。”   林蒲一瞬紧张抬首,有些不知所措般看着他。   “要给‌你家中的那两封信,今日我会寄出的。”谢深玄仔细斟酌着措辞,一时难抑心中紧张,“可除此外,还有些东西‌,我也想交给‌你。”   他虽是想过,林蒲应当需要他人夸赞,也特意为此而精心准备了书‌信,可谢深玄毕竟从未做过这种事,早几日前‌,让他多夸几句学生他都觉得为难,今日竟还要亲自将‌自己夸奖学生的信交到学生手中……他实在觉得有些难堪,更是费了极大的努力,刚才自口中挤出了几句话来‌。   “此信……是我与‌诸先生一道写成的。”谢深玄强压心中忐忑,略有不安道,“你现在看也可,若不想现在看,也可以。”   林蒲惊讶望向谢深玄手中递过来‌的那两封信。   修长削瘦的手指捏着信封外沿,轻轻将‌信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信笺朱红的红签之上端正写着「林蒲亲启」四字,左侧则是成信年月与‌谢深玄的名‌姓,另一封也是如此,不同是下沿的字迹,只有「诸野」二字,略显潦草,似是有些着急仓促。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收到这么两封信,心中好奇极甚,再看谢深玄的神色,这信中所藏的显然不是坏事,她方才紧张连咽了几口唾沫,小心翼翼双手接过这两封信,仔细将‌上头的那封信打开‌了,飞速扫了几眼。   谢深玄也有些紧张。   他已不安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案后,实在难抑心中忐忑,还是忍不了抬首朝林蒲看去,他这辈子写过那么多折子,有十成的勇气将‌折子直接丢在皇上的御案上,也绝不会因为皇上当面打开‌他的折子便觉害怕,可这一回却不同,这一回不是折子,他也没有在书‌信内骂人。   夸人实在太难,他这辈子都没有因一封书‌信而如此惊惶过。   他先看林蒲满是惊讶般睁大双眼,一时心跳微促,好似一颗心高‌悬无依,可下一刻,林蒲便弯起了眉眼,似乎有止不住的笑‌意自她眼中散开‌,逐渐溢满唇边,明秀的面颊上带了几分薄红,散发‌下的耳尖也已红透了,谢深玄这才终于自林蒲的眉眼中,看到了同裴麟一般飞扬的神色。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强装自己并不在意,侧开‌目光,移向他书‌案上摆放的几本书‌册,他听见叶黛霜压低声音同林蒲低语,又听见柳辞宇好像也跟着凑了过去,几人翻开‌下一封书‌信,谢深玄方才抬眸,再度朝林蒲那儿看了一眼。   林蒲高‌举着手中书‌信,好似极不好意思一般遮挡住自己的面容,她与‌叶黛霜二人一块挤在书‌信之后,仔细看着谢深玄逼诸野写的第二封信。   诸野写的信远比谢深玄的信要简略,寥寥数语,连一页纸都不曾填满,可不知为何,这封信林蒲却看得比第一封还要久,她仔细看完了信中内容,又翻过方才她拆开‌的信封,认真看了好几眼。   而后她与‌叶黛霜对上目光,再几乎同时朝谢深玄看来‌,眼神方一交汇,谁也没来‌得及说‌话,外头传来‌几人脚步声响,谢深玄不由一顿,抬眼朝外看去。嬿单汀   伍正年正领着两名‌监试官,正穿过那长廊朝学斋过来‌。   大抵是今日三试的分场已有了结果,他们是来‌通知学生们应当要去何处考试的。   谢深玄站起了身,哪怕这些监试官对他并无好感,他也不怎么喜欢严家那一派来‌的官员,可此事毕竟事关‌太学小试,他无论‌如何也得对监试官们客气一些,正欲外出相迎,身后的林蒲已噌地站起了身,急匆匆叫住他。   “先生!”林蒲竭力鼓起勇气,提高‌些音调,那语句却仍旧有些断续不安,“谢谢……谢谢先生!”   谢深玄已有些压不住唇边的笑‌,到了此刻,他终于能确定自己昨日的这个决定没有错,对林蒲而言,最有用‌的鼓舞,不是给‌她家中的信,而是他人对她的肯定。   他不愿现出心中得意,便只是微微颔首,再多补上几句:“你不必谢我。”   林蒲:“可是……”   谢深玄:“……这本就‌是你该得的赞赏。”   说‌这话时,谢深玄心中略微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这段时日,他夸多了诸野,偶尔也会夸一夸裴麟,可说‌实话,他夸赞裴麟时,总觉得像在看一只热情兴奋的大狗,对这二人的夸赞都是不同的,反倒是今日对林蒲的夸奖……像是他头一回努力学习如何夸奖他人。   写在纸上容易一些,可那也耗了谢深玄不少气力,化作言语说‌出来‌更为困难,今日他倒也做到了,来‌太学还未到一月,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还能有这般的改变。   林蒲又眨了眨眼。   “先生,其实……还有一件事。”林蒲清一清嗓子,小声说‌,“这封信,是诸先生写的吧?”   谢深玄微微颔首:“你骑射出众,诸大人已数次同我夸奖过你。”   这话可不是胡言,诸野私下同他提及林蒲时,确实数次夸奖林蒲骑射出众,远非裴麟能比,还说‌林蒲百步穿杨,句句皆是夸赞。   “果然是诸先生……”林蒲小声念叨了一句什么,谢深玄没有听清,而后她挠了挠脑袋,略微提高‌了些音量,有些不好意思,“我看这字……还以为是……”   谢深玄:“……”   等等,糟了。   谢深玄匆忙回首,看向林蒲。   “先生的字……真的好像……”林蒲小声念叨,“怪不得我前‌几日随小霜去茶楼听书‌,都说‌先生是诸先生的启蒙——”   叶黛霜:“咳!”   林蒲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毫不犹豫改口,道:“先生的字这么好看,换我我也想学。”   叶黛霜:“咳咳咳!”   谢深玄:“……”   二人又一对目光,好似已然心领神会,露出更为灿烂的笑‌,余下的话,哪怕不必出口,她们也知晓对方心中所想的究竟是什么。   可这不对,很不对。   茶楼的说‌书‌人?这些人讲的不都是什么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吗?同他与‌诸野又有什么关‌系?什么启蒙?他教‌诸野写字这种事,怎么好像人人都知道了?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顿住脚步回首,也顾不及快要走到学斋外的伍正年与‌那监试官,此刻他心中只剩下那几处疑问,他不论‌如何,也一定要弄清他心中的疑问。   “什么说‌书‌?”谢深玄蹙眉问,“哪儿的茶楼?”   可这些话,他也没有说‌完。   林蒲的话方才停下,已兴奋过度了许久的裴麟立即起了身,毫不犹豫接下了林蒲的话语。   “对!先生的字就‌是好看!”裴麟激动说‌道,“我就‌在学先生写字,我最喜欢先生的字了!”   谢深玄:“……”   帕拉也毫不犹豫跟着点头:“先孙的字,好看!”   林蒲一怔:“啊?你们都在学啊?”   裴麟认真点头:“刚刚开‌始,才描了一百张。”   帕拉:“窝多一点点,描了两百张。”   林蒲睁大双眼:“这件事,原来‌不是诸先生独一份的呀?”   裴麟果然愣住:“……啊?”   帕拉也愣住:“介么好的事,为什吗要独一份?”   裴麟这才回神,也不解喃喃道:“先生的字这么好看,应当多给‌几个人看。”   林蒲:“好像有些道理……”   裴麟:“怎么样,你也想学吗?”   帕拉:“先孙,共享!”   谢深玄:“……”   不不不,这件事,怎么越说‌越奇怪了?!   他看向明显已活跃起来‌的学生们,正欲出言阻止他们越发‌离谱的言论‌,却已听见伍正年敲了敲半开‌的学斋门‌,笑‌吟吟在外唤道:“深玄?学生们准备好了吗?”   监试官来‌了,学生们自觉闭了嘴,还乖巧摸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去,谢深玄叹了口气,朝门‌边走去,先同伍正年与‌几名‌监试官行礼,而后方询问伍正年:“考试分场已备好了?”   伍正年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监试官,那监试官瞟了谢深玄一眼,头上顶着对谢深玄的满腔怨怼,不情不愿道:“天字考场。”   谢深玄有些惊讶。   且不论‌天字考场内的究竟都是哪几个学斋的学生,说‌实话,就‌这考场的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是他们癸等学斋能够高‌攀的。   他不由再追问:“天字?和哪几个学斋?”   伍正年面上的笑‌僵硬了一些,那监试官还未开‌口,他已经先伸手拍了拍谢深玄的肩,道:“这种小事,不要太在意。”   谢深玄:“……小事?”   他心中又有不祥预感浮现,而自到太学以来‌,他这不祥预感,几乎次次都能应验。   监试官冷哼了一声,说‌:“是你们的好运气,与‌甲乙丙三等在一块。”   谢深玄:“……”   “甲乙丙三等学生,都是太学翘楚,天子骄子。”监试官冷冷说‌道,“有这机会,你们还是趁着今日,好好学一学吧。”   谢深玄:“……”   谢深玄朝着伍正年招了招手,示意伍正年同他走到一旁,他有几句话,很想同伍正年说‌。   伍正年战战兢兢与‌那名‌监试官打了招呼,再小心翼翼随谢深玄朝无人处走了几步。   “好运?”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几乎压不下心中怒意,“这是故意让我们出丑吧?!”   癸等学斋的学生,在今日这三试之上本就‌有些吃亏,谢深玄根本不觉得他们会有什么好成绩,只不过想着能借这小试看看学生们的课业,方才勉强将‌这坏事当做是好事来‌看待。   更不用‌说‌他学生的情况实在有些不同,他这几日费了这么大力气,好容易才令赵玉光与‌林蒲二人重拾了些自信,今日这小试分场安排,却故意要令他们去同前‌三等的学生们比较。   太学之内的那些先生们,一贯将‌前‌三等的学生当做是学生们中的上等人,又最为瞧不起学斋内的癸等学生,往日连在嘴上将‌癸等同前‌三等在一块提一提,他们都觉得是玷污,今日怎的就‌发‌了这般的“善心”,要将‌他们同前‌三等的学生放在一处场内比试了?   昨日武试他们方压过了严渐轻,今日便有了如此一遭,这实在令谢深玄很难不去多想。   “伍兄。”谢深玄方定了定神,不由再追问,“此番考试分场,是抽签吗?”   伍正年尴尬道:“这……不是……”   谢深玄:“……”   伍正年:“是小严大人同诸位监试官商讨之后定下的……”   谢深玄:“……”   伍正年讪讪笑‌了笑‌,似是竭力想要安抚谢深玄此时的情绪:“你不必多想,小严大人解释过了,这甲等与‌癸等学斋人少,若是凑在一块,大约能凑成一斋的人数……”   “那可是严斯玉。”谢深玄深吸了口气,竭力压下语调中的怒意,“我怎么可能不多想?”   “这……这……”伍正年抹了抹额上的细汗,“不论‌怎么说‌……谢兄,你莫要冲动啊。”   “我不冲动。”谢深玄对伍正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怎么愉快的笑‌,“我比不过他打不过他,有什么好冲动的。”   伍正年:“对对对,千万莫要在此事上再出了问题——”   谢深玄:“可他‘精心安排’,想必也是这天字考场的监试官吧?”   伍正年:“……啊?”   “我不冲动。”谢深玄笑‌着又念上一遍,“监试官都坐哪儿?”   伍正年:“不……等等,谢兄,你要做什么?”   “我不会冲动的。”谢深玄冷笑‌,“我能坐他后面吗?”   谢深玄阴沉着脸色,先行去了那监试官口中所说‌的天字考场。   谁都能看得出他心情不佳,可却没有人敢随意拦他,只是在离开‌学斋之前‌,稍微缓和了脸色,尽力好声好气同学生们说‌了考试分场与‌今日的安排。   今晨的琴试,甲乙丙三等的学生排在他们之前‌,此试需得所有学生一一上前‌演奏,很花时间,他们应当还可以在学斋内再侯等上半个时辰,而后再去考场内候考便可,如若想要提前‌去观试,也可以现在就‌随谢深玄一道过去。   “当然,我不建议大家现在过去。”谢深玄轻描淡写说‌道,“考试之前‌,若有一群野犬四处乱吠,看多了难免要觉得心烦。”   那监试官就‌在谢深玄身后,听谢深玄如此说‌,不免挑眉怒容:“……谢深玄。”   谢深玄冷淡回眸看他:“怎么?周大人对太学内的犬患有兴趣?”   监试官:“你莫要言语带刺,意有所指!”   谢深玄神色不变,淡淡道:“我说‌的是太学内的犬患,您想到哪儿去了?”   伍正年心中一揪,觉得不好,今日诸野不在,太学内无人限制谢深玄,这小子今天大概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蹦,可谢深玄今日并无官职伴身,诸野也不在此处,若是真惹恼了几个身居要职的官员,狠狠整治他一番,那可就‌糟糕了。   “周大人!太学之内,的确总有几只流浪野犬,四处乱逛。”伍正年抹一抹额上的细汗,急忙开‌口,要为谢深玄圆场,“虽不怎么咬学生,又被喂得膘肥体壮……可,可的确很爱叫……”   监试官:“……”   “周大人,我说‌了。”谢深玄微微抿唇,竟难得同他笑‌了笑‌,道,“您莫要胡思乱想,对号入座。”   伍正年:“……谢兄啊!”   伍正年扯住谢深玄的衣袖,生怕谢深玄再冒出什么他圆不回来‌的古怪言语,他恨不得推着谢深玄出门‌,以免再给‌谢深玄留下机会胡言,可谢深玄好像还未同学生们说‌完话,他顿住脚步,再度回首,看向那学斋之内,微微张唇,目光停留在低垂着脑袋的赵玉光身上,片刻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我再来‌接你们。”谢深玄蹙眉轻声道,“好好休息一会儿,莫要担心,莫要离开‌学斋。”   他这吩咐多少有些奇怪,几名‌学生面面相觑,有些摸不清他如此吩咐的用‌意,可谢深玄目光之中隐有担忧,他们也不想让先生挂念,裴麟先一步大声应过此事,其余学生也稀稀拉拉跟着答应,允诺自己绝不会四处乱逛,平白‌再令谢深玄担忧。   可这些应答的声音中,没有赵玉光。   -   谢深玄同监试官离开‌了,学生们还留在学斋之内,又稍静了片刻,林蒲率先紧张说‌道:“先生看起来‌……好生气啊。”   帕拉跟着点头:“窝还是第一次看见先孙介么森气。”   “是那些人太过分了。”叶黛霜忍不了心中微愠,低声说‌道,“换了谁都要生气。”   洛志极叹气。   裴麟垂头丧气在一旁,听到了几人言语,他却只能可怜兮兮小声叹气,说‌:“琴棋画……我……我一个都不会啊。”   他不要说‌这话倒还好,方说‌完这句话,林蒲也不由跟着叹了口气:“我也一个都不会……”   洛志极跟着叹气。   他二人对上目光,再同时转过眼,满怀希望看向正在林蒲身旁叶黛霜。   叶黛霜被他们看得心中紧张,勉强开‌口:“呃……画画会一点,弹琴也会一点,下棋就‌……”   “画画弹琴我也会。”柳辞宇说‌,“下棋就‌算了吧,当初来‌太学读书‌的时候,也没想过还要考这几样东西‌啊。”   “弹琴。”帕拉认真说‌道,“一定要古琴吗?”   洛志极长叹了口气:“不可以冬不拉。”   “下棋。”帕拉又认真说‌道,“一定要围棋吗。”   洛志极:“……不可以五子棋。”   “那米有办法了。”帕拉也可怜兮兮说‌道,“窝也一个都不会。” 第58章 琴试准备   裴麟只好抬起头, 看了‌看他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位同窗们。   陆停晖向来不怎么合群,就算众人聚在一道讨论‌接下来的小试,他却刻意同他们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距离, 绝不肯上前半步,此事不可能与陆停晖商量, 裴麟便又转过头, 看了‌看他身边的赵玉光。   赵玉光, 他们的希望。   文章写得又快又好,字迹清秀漂亮,又能出口成章, 至多只是口吃了‌一些,琴棋书画这种事, 他应该全都会吧!   裴麟清了‌清嗓子,用力眨着大眼, 唤:“玉光!”   赵玉光:“……”   赵玉光正在微微发颤。   不对‌, 裴麟这时‌候可算想起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才会来到癸等学斋了‌。   当初赵玉光的成绩在甲等都能排得上前列, 可那些讨人厌的公子哥偏要欺负他,赵玉光本来就胆小,甲等学斋的先生‌们又不管此事,他每日胆战心惊,成绩自‌然一落千丈,到头来连先生‌们都要奚落他。   裴麟看不下去这种事,他忍不住为赵玉光出头, 其余几‌人也跟着他打了‌一架,所有人都受了‌惩罚, 可好歹那些令人厌恶的纨绔要绕着他们走了‌,赵玉光的性子也恢复了‌不少, 直到现在,直到今日。   他们要同前三等学斋的学生‌一道考试,当初欺辱赵玉光的人,也就在其中。   裴麟皱了‌皱眉,觉得在此刻,他应当主动出言安慰赵玉光,可他一向不擅言辞,安慰人这种事,他不太会做,他只会打架,只是此事已被他兄长和皇上再三勒令禁止了‌,他现在可连打架都不敢,哪怕如今,他看着赵玉光露出这样战战兢兢的神色,也只能将这担忧隐在心中,一面想——先生‌说,半个‌时‌辰后,他还会回来的。   他可以等先生‌回来,没有错,无论‌什么事,先生‌一定都能解决的!   -   谢深玄到了‌那天字考场,几‌乎一眼便看见了‌严斯玉所在。   同他猜测一般,此事既是严斯玉特意安排,那他当然要过来看一看这热闹,他笑吟吟在那监试官的主席之上,周遭聚着此番琴试的数名监试官,以及前三等学斋的先生‌们。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弯起眉眼,换了‌副好脾气‌一般的神色,在伍正年呆怔而极为不解的注视下,朝着那围聚众人走去。   伍正年急忙跟上,压低声音,道:“谢兄,小严大人同其他人不同,你可别再惹事了‌。”   “什么惹事?”谢深玄笑吟吟说道,“我‌心情正好,怎么可能会惹事呢?”   伍正年:“……”   什么心情正好。   谢深玄的这幅表情,他难道还不清楚吗?   这分明‌就是惹事的前兆,也不知今日诸大人究竟去了‌何处,救命啊,诸大人一日不在,谢深玄就有些不受控了‌啊!   谢深玄走近几‌人身侧,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便已有人注意到了‌他,众人面上不免露出厌恶之色,头上也纷纷现出红字,谢深玄面上却仍不见半丝气‌恼之色,反是带着那极为温润的笑意,唤道:“严大人。”   严斯玉回首,望见了‌谢深玄,面上蓦地带上了‌几‌分热切笑意,目光在谢深玄身上一晃,最后停在谢深玄满是笑意的面容之上,   “谢大人。”严斯玉笑眯眯同他打招呼,道,“您也想过来看一看这琴试?”   谢深玄微微抿唇,笑如春水,他这面容,带上这般温柔笑意,便挠得人心痒,几‌乎令严斯玉移不开目光,哪怕是其余几‌名监试官,到了‌此刻,也忍不住盯着他看。   只有汪退之,见着这神色便隐隐心惊,只觉糟糕,左右一看,倒人人皆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那美人容颜之上,他却接连咽下几‌口唾沫,小心翼翼从人群之中后退,巴不得从将要遭殃的地方离开。   “今日分场之时‌,还有人说谢大人或许会生‌气‌。”严斯玉摇着手‌中的玉柄折扇,面上笑意更‌甚,那目光直勾勾停在谢深玄身上,轻声道,“严某还反驳,谢大人又不是小肚鸡肠之人,怎么可能会生‌气‌呢?”   谢深玄也同他一般笑,更‌是直迎上严斯玉的目光,轻声道:“是啊,我‌怎么可能会生‌气‌呢?”   他扫了‌眼原坐在严斯玉身后那名太学先生‌,只是微微挑眉,严斯玉便已清了‌清嗓子,朝那太学先生‌看了‌一眼,那人猛然回神,将目光自‌谢深玄身上收了‌回来,急匆匆起身,主动给谢深玄让出了‌个‌位置来。   谢深玄也不同他客气‌,更‌不想讲什么礼貌,他一撩袍子,直接在严斯玉身后坐下,抬眼望向那考场之中,道:“琴试何时‌开始?”   严斯玉笑着答:“大约还有一刻钟吧。”   谢深玄又问:“小严大人亲自‌抽取曲目?”   “只是开年小试,不必那么严格。”严斯玉说道,“他们自‌行决定曲目便好。”   说完这话‌,他将手‌中折扇一合,侧身往后靠了‌一些,目光一眨不眨望着谢深玄的面容,唇边笑意更‌深,低声道:“谢大人,你我‌多年相识,其实不必这般客气‌。”   谢深玄:“客气‌?”   “今日是在太学。”严斯玉道,“那不如便与当年在太学同窗一般,以名姓相称吧。”   谢深玄:“……”   他二人今日这交谈平和,几‌乎没有半点死敌交锋的味道,令人摸不清头脑,伍正年却倒吸了‌口气‌,觉得今日真的要糟,一面好声好气‌同谢深玄身边那先生‌商量,给他也挪个‌位子,他得坐在谢深玄身边,将这惹事精给盯好了‌。   谢深玄微微张唇,像是要说话‌,只是这话‌语还未出口,他便已咽了‌回去。   伍正年扯着谢深玄的袖子,几‌乎恨不得出言提醒,一句称谓而已,没必要在此事上得罪严斯玉,可谢深玄久久不曾说话‌,只是那笑意似是更‌深了‌,伍正年再扯了‌扯谢深玄的袖角,便觉谢深玄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让他莫要动弹,他垂首去看,谢深玄另一手‌本置于膝上,而今攥着衣襟,指节泛白,显是难以忍耐,若严斯玉再多说几‌句话‌,他或许便要直接动手‌了‌。   伍正年着急想要圆场,清了‌清嗓子,道:“这……严大人——”   严斯玉抬了‌手‌,打断伍正年的话‌语,笑吟吟唤:“深玄?”   谢深玄:“……严兄。”   严斯玉笑了‌一声,显是觉得十‌分满意,谢深玄倒深吸了‌口气‌,试图从这莫名恶心的感觉之中脱离开来,可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却又见严斯玉头上蹿出了‌一行字。   严斯玉:「若这姓谢的小浑蛋能骂我‌一句,那便更‌好了‌。」   谢深玄:“……”   谢深玄噎住了‌。   不是,等等。   怎么还有这种要求啊?!   -   说实话‌,上一回谢深玄见着严斯玉心中想法时‌,便隐约已觉得有些不对‌了‌。   严斯玉看起来实在像是个‌变态,不知为何,他倒好像很喜欢别人骂他,这等离谱且无理的要求,谢深玄可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他深吸了‌口气‌,微微蹙眉,尚未言语,瞥见已有人抱了‌一张古琴过来,置于场中,显是今日小试所用。   谢深玄不由朝那边多看了‌几‌眼,一面极力忽视严斯玉带给他的不快,心中却觉得有些难受,他本想骂严斯玉解解气‌,可如今看来,骂严斯玉好像不仅不能解气‌,还会干脆让这个‌狡猾的严斯玉爽到。   很膈应……说实话‌,谢深玄有些犯恶心。   严斯玉也顺着谢深玄的目光,扫了‌正准备古琴那几‌人一眼,忽而道:“深玄,你可还记得你我‌方才相识之时‌的境况?”   谢深玄:“……”   不想记得,记得也不想提起,提起只会犯恶心。   谢深玄初入太学时‌,的确和严斯玉有过一段关系还算不错的时‌日。   他那时‌不知严斯玉的身份,也还未搅和到官场之中的争斗内来,父亲让他那时‌候住在太学,说要让他也吃些苦头,至少学会一人在外应当如何照顾自‌己,而严斯玉恰好与他同一学舍,二人在书画一事上倒颇有些共知见解,严斯玉又与京中不少名流交好,总会将谢深玄也叫上,至少在谢深玄初入太学的第‌一个‌月,他们两人的关系,的确很不错。   可也仅限于这第‌一个‌月。   相识时‌日一长,谢深玄很快便发觉严斯玉同他本不是一路人,那时‌太学之中寒门学子甚多,严斯玉好像谁也瞧不起,同他那些世家出身的好友在一道,有时‌还会对‌那些家境贫寒之人议论‌纷纷,不是说他们说话‌时‌的口音庸俗,便是嘲讽他们衣着破旧,见识浅薄。   谢深玄觉得如此不对‌,他同严斯玉提过一次,严斯玉却觉得可笑,只说谢家本是富商出身,何必计较那些贫寒之人如何去想。   谢深玄实在难与有这般想法之人相处,他本想逐渐同严斯玉疏远,可而后严斯玉所行之事却越发令他不适,他再不愿与严斯玉为伍,待入朝后,更‌因‌常因‌政见不同而越发有恶感,到现在,他回想起当年自‌己同严斯玉交往一事……他只有难以抑制的反感。   严斯玉显然未曾注意到谢深玄的沉默,他只是望着那置于场中的古琴,目光幽深,轻声喃喃道:“当初你我‌深夜溜出太学,弹琴饮酒,意气‌扬扬——”   谢深玄挑眉:“严大人是不是记错了‌,谢某不与他人饮酒。”   严斯玉一顿,哈哈笑上一声,道:“好像是记错了‌。”   他可不觉得尴尬,那目光朝谢深玄身上一晃,有些贪痴般眯起双眼,停留在那美人面容之上,又往谢深玄这一侧靠近了‌一些,低声说:“深玄,你当初月下抚琴,着实令严某倾慕。”   谢深玄往伍正年那处避了‌避,语调更‌凉了‌一些:“没办法,也就比你好一点吧。”   严斯玉:“呃……”   谢深玄又道:“月下抚琴着凉,回去病了‌两个‌月。”   严斯玉:“……”   “久病不愈,父亲以为我‌是沾上脏东西了‌,待我‌仔细想来——”谢深玄方才回转目光,在严斯玉面上一扫而过,轻声一字一句轻声道,“……好像也是啊。”   严斯玉:“……”   他像是没想到谢深玄会这样同他说话‌,可话‌至此处,他倒还不觉得恼怒,那唇边依旧还挂着笑,道:“严某不擅音律,深玄你的琴,当然比严某要好。”   谢深玄已移开目光,看向了‌场下迈步踏入的第‌一名太学生‌。   严斯玉倒是不依不饶,还摇着手‌中的折扇,笑吟吟道:“既有美人在场,又如何能专于琴音。”   谢深玄重重吸了‌口气‌。   严斯玉又道:“心神不专,弹琴之时‌,难免便会走调。”   谢深玄咬重语调:“那也不是走调吧。”   严斯玉笑眯眯看着谢深玄,道:“深玄,你莫要谬赞——”   谢深玄:“也就像是在唤人吃席。”   严斯玉一愣:“吃……吃席?”   谢深玄:“稀稀拉拉,荒腔走板,像是送人到头——”   伍正年:“咳咳!”   谢深玄:“……”   谢深玄微微抿唇,对‌严斯玉一笑,道:“没什么,很有特性。”   严斯玉:“……”   严斯玉还想要说话‌,这琴试却已要开始了‌,那第‌一名考试的太学生‌已在古琴前坐好,他只好以那怪异神色再深深看上谢深玄一眼,而后就此作罢,回首专心去听那学生‌的琴。   甲等学斋内的学生‌都是世家子弟,弹琴一事对‌他们而言几‌乎如同饮水吃饭一般普通,这名学生‌的琴技还算不错,自‌然能够合格,待他下去,严斯玉又莫名频频回首,每次回头,都总要用那几‌乎如同拉丝一般令人难受的目光看上谢深玄几‌眼。   谢深玄已在心中酝酿了‌无数骂人刻薄话‌语,若不是伍正年用万般祈求的目光看着他,他已要一股脑朝严斯玉全砸出去了‌,更‌不用说严斯玉望着他的目光中好像满是期待,谢深玄便只好在心中再三对‌自‌己强调,他不能再骂了‌,这人与常人不同,他怎么不能让严斯玉觉得痛快。   待这第‌一名学生‌下去后,上来的第‌二人,竟然就是那日诸野同谢深玄指过的严渐轻。   这可是严斯玉的弟弟,想来自‌幼便有专人指点,琴艺总不可能太差,谢深玄本不想看,偏偏严斯玉又回过了‌身,笑吟吟看向他,说:“深玄,这便是舍弟,严渐轻。”   谢深玄:“……嗯。”   “他与我‌是一母同胞,在家中关系便极好。”严斯玉朝严渐轻微微颔首,又道,“渐轻,这位是谢大人。”   谢深玄:“……”   严渐轻:“……”   他二人目光相交,谁也没打算同对‌方打招呼,这才是谢家人与严家人相遇时‌该有的态度,谢深玄总算觉得舒服了‌一些,可严斯玉却很不满意,还要补上一句:“为兄与谢大人多年交好——”   谢深玄:“别,折寿。”   严斯玉:“深玄,你又胡闹了‌。”   谢深玄:“不想再被我‌爹摁着驱邪。”   严斯玉:“驱邪?什么驱邪?”   严渐轻扫了‌他二人一眼,目光中止不住嫌恶,他已在那古琴之后坐下了‌,抬手‌抚向琴弦之前,倒再多看了‌谢深玄一眼,头上噌地冒出了‌一行红字来。   严渐轻:「这姓谢的公狐狸……」   谢深玄:“……”   等等,严渐轻骂他什么?   谢深玄大为震惊。   说实话‌,自‌他有了‌这古怪能力来,他在朝中已见过了‌无数谩骂之语,从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到谩骂他的亲属家人,无一不有,可说他是公狐狸的……倒是只此一家,以往从未见过。   他不免略有些恍神,还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时‌之间,有些难以言喻的恍然。   谢深玄知道自‌己长得还算不错,毕竟他家中父母兄姊都有张好面孔。可他平日根本不与他人来往,又不喜欢出门,每日里的消遣,不过就是待在家里看看书。   到今年,他已有二十‌四岁了‌,不仅尚未娶亲,又因‌年少时‌的恋慕未果,对‌此事也没了‌什么兴趣,他身边之人若要去寻欢作乐,根本不会喊上他,连什么诗会踏青也都与他没关系,就这么寡淡无味的日子,他能诱惑到谁啊他怎么就是公狐狸了‌!   可严渐轻那目光中包含的意蕴太过刺人,谢深玄多看上几‌眼,竟也忍不住便要开始反思。   他想,若他真是什么姓谢的公狐狸,那他今日,便也不必在感情之事上困扰了‌。   他看过那些传奇话‌本,还翻过些坊间流传的上不得台面的小册子,狐狸精可一只比一只擅长诱惑人,什么得道高僧,清修之人,无不信手‌拈来,又何必像他一般,日日纠结,万般痛苦,严渐轻这么看他,倒还真是高举。   严渐轻已收回了‌那略显刺目的目光,抬手‌抚上琴弦,显是要将心思收回放在这琴试上了‌,而谢深玄虽被严渐轻弄得满心莫名,可他也的确好奇严渐轻的琴艺,他便略微收心,蹙眉望向那场中,猝不及防忽见严斯玉侧身回首,笑吟吟看着他,轻声说:“深玄,舍弟的琴艺,虽比你要略差一些,可在这京中,也算得上是极好了‌。”   谢深玄:“……”   谢深玄却压根不曾注意严斯玉究竟说了‌什么。   他只看到了‌严斯玉那过于刺目露骨的目光。   ——好像那日他与诸野去茶楼时‌,那些寻欢作乐的官员,看着卖唱的美人时‌的目光。   谢深玄:“……”   谢深玄隐隐约约,又想起了‌诸野曾同他说过一半的话‌。   诸野说,严斯玉对‌他有……   诸野的话‌语中断在此处,接下来如何,他并未提及,可若联系到如今去想,谢深玄不免便觉得浑身发寒,几‌乎令他抑不住倒吸了‌几‌口凉气‌。   对‌,若如此去想,好像一切便能接得上了‌。   怪不得严斯玉喜欢看他骂人,怪不得会从被他辱骂中得到些许快意,也怪不得他明‌摆着是要来此处挑刺惹事,严斯玉竟然还主动令他坐在了‌自‌己身后。   救命啊!朝中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变态!   谢深玄默默移开目光,看向自‌己身旁的伍正年,伍正年还紧张望着他,低声问:“深玄,你又要做什么?”   谢深玄:“……换一换。”   伍正年一怔,甚为不解重复:“换一换?”   他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也不知道谢深玄究竟想要同他换些什么,他还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谢深玄却已起了‌身,示意伍正年坐过来,他想同伍正年换个‌座位,伍正年犹豫起身,谢深玄却好像觉得此处还是太近,左右张望,瞥见极角落的位置,毫不犹豫便朝那处溜了‌过去。   伍正年:“?”   不是,等等。   这惹事精又要干什么啊!   恰好严斯玉回首,再朝谢深玄看来,像是想同谢深玄说什么话‌,谢深玄却已溜远了‌,他提声唤:“深玄?你去那边做什么?”   这话‌音还未落地,严斯玉忽地又觉察一股刺人目光,他下意识朝着那处看去,竟然看见今日至今都不曾看见身影的诸野,就在这座椅后一侧角落,神色冷淡看着他。   谢深玄自‌然也注意到了‌不知何时‌在身后出现的诸野。   他回眸看了‌诸野一眼,再扫了‌一眼笑得有些病态的严斯玉,毫不犹豫起了‌身,直接朝着诸野走了‌过去。   严斯玉唇边的笑终于淡去了‌一些,他冷哼一声,收回目光,看向场中,谢深玄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回眸再看时‌,忽而便见沉默抚琴的严渐轻头上的字迹,忽然便翻作了‌两行。   严渐轻:「这姓谢的公狐狸。」   严渐轻:「这姓谢的狐狸精。」   谢深玄:“……”   啊?   他心中的这两句话‌,有什么差别吗?   -   谢深玄溜到诸野身边,瞥了‌诸野一眼,先轻轻叹了‌口气‌,唤:“诸大人。”   他还来不及说话‌,诸野却已自‌行出言辩解,道:“昨日我‌在卫所内休息过。”   谢深玄:“……”   “今日……今日也是小试。”诸野板着脸一字一句说道,“我‌不放心。”   谢深玄:“……”   他看着诸野的神情,不知为何,只觉得这应当是诸野的借口,他觉得诸野不像他,诸野对‌教书授课没什么兴趣,又与学生‌们没有太多接触,应当不会对‌学生‌们那么上心。   无论‌他再如何逃避,近来这些事情,自‌然也逃不过一个‌结果。   诸野关心太学是因‌为他。   诸野模仿他的字迹,也是因‌为他。   谢深玄没有拆穿诸野有些拙劣的谎言,他只是在诸野身侧的座椅上坐下,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不可能听我‌的话‌。”   他让诸野回去休息时‌,便已知诸野应当会溜来太学,而这倒也正好,他如今的确有事需要诸野帮忙。   可时‌间尚早,他不急着让诸野去处理那件事,毕竟他现在……真的有很多事情,想要问问诸野。   谢深玄勉强定了‌定神,又深吸一口气‌,说:“我‌新近发现许多事。”   诸野微微一僵,垂下目光,道:“我‌知道,我‌的字——”   “不不不,此事已经不紧要了‌。”谢深玄认真说道,“我‌发现了‌一件更‌为可怖之事。”   诸野:“……”   谢深玄压低声音,说:“和严斯玉有关。”   诸野眸中明‌显闪过一丝不快,谢深玄看得真切,也清楚为何如此,他却估计不去提及,而是专注讲述自‌己的新“发现”,将声音压得很低,道:“那日你同我‌说过的。”   诸野:“……”   谢深玄:“严斯玉是不是……对‌我‌……”   不行,就算他想逗一逗诸野,可这句话‌对‌他来说,也未免有些太难出口了‌。   谢深玄又清了‌清嗓子,尽量用些委婉些的法子,说:“我‌近来发觉,他好像很喜欢我‌骂他。”   诸野:“……”   谢深玄见诸野似乎没什么反应,免不了‌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犹豫说道:“我‌就是有些怀疑,他对‌我‌——”   诸野移开目光,神色略有些疏离冷淡,道:“我‌知道。”   谢深玄:“……”   诸野:“此事朝中有不少人知晓。”   谢深玄:“……啊?”   等等,怎么连这件事,好像也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啊?   “这等闲谈,自‌然不会让当事人知晓。”诸野微微蹙眉,那副模样,看起来显还是有些不快,可这是谢深玄的疑惑,他自‌然只能回答,道,“谁会在你面前谈论‌同你有关的闲话‌?”   谢深玄:“……”   谢深玄垂下目光,细细想过诸野的这句话‌,意识到此事……似乎也可以套用在同诸野相关的那件事上。   朝中不少人知晓诸野与他字迹相似,唯有他一人并不清楚,那也是因‌为朝中人不会在他面前,说与他有关的闲话‌。   他们当然也不会在诸野面前谈论‌,只不过诸野是玄影卫指挥使,朝中本没有秘密能够瞒过他,就算这些人不说,他心中也清楚得很,而就算如此,就算皇上再三勒令,他也压根不打算改正……   谢深玄忽而便明‌白了‌严渐轻头上那两句话‌的寓意。   公狐狸与狐狸精……他虽然只有一人,倒好像也已足够担此“大任”。   诸野莫名清了‌清嗓子,略带些古怪般看着谢深玄,低声问:“你为何突然提及严斯玉……”   谢深玄:“也没什么……”   他忽而注意到诸野神色,那目光显是微沉,正停留在他身上,带着些许探究意味,谢深玄心中忽而便慌了‌些许,几‌乎一瞬便将原要随意回答的话‌语咽了‌回去,强换作另一幅语调,万般严肃道:“知晓此事,令我‌更‌讨厌他了‌。”   诸野:“……”   谢深玄:“想不到此人表面道貌岸然,私下原来有断袖之癖。”   诸野:“……”   谢深玄:“他还喜欢我‌骂他,他好变态啊!”   诸野:“……”   诸野沉默且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谢深玄又清了‌清嗓子,想着今日机会不错,他应该顺便问一问诸野的字,他便又接着道:“诸大人,其实还有一事,我‌想问问你。”   诸野:“……”   “昨日我‌请您帮忙写信。”谢深玄略微有些紧张,“您最后写下那名字——”   “习惯。”诸野忽而打断谢深玄的话‌,毫不犹豫说道,“积习难改。”   谢深玄:“……啊?”   “少年时‌被纠过太多错,抄写了‌那么多遍书。”诸野冷着脸,一字一句回答,“这字,我‌已经改不了‌了‌。”   谢深玄:“……”   谢深玄沉默不语,脑中缓缓忆起当初——   诸野初来他家中时‌,一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读书写字,均是他一一教导,而他自‌小便是这刁钻刻薄的性子,那时‌候他还不会夸人,也没什么教人读书的经验,诸野写错了‌字,背错了‌课文……他都会令诸野一一抄写。   而少年时‌候的诸野,实在很听谢深玄的话‌。   谢深玄令他写什么,他便写什么,只是那时‌他还不太会写字,大多时‌候,他会照着谢深玄的笔迹去抄写,那这么多年,抄过那么多遍……字迹定型,好像也很正常。   “皇上令我‌改过。”诸野又冷冷说道,“可玄影卫实在太忙,我‌没有空闲。”   谢深玄:“……”   “我‌知晓朝中谣传。”诸野最后再吐出一句,“可此事不能怨我‌,我‌没有办法。”   谢深玄:“……”   这是在怪他吧?   诸野说这些话‌,这一定是在怪他吧?!   可仔细想来,诸野说得没有错,若照诸野所言,那这一切……的确都是他的过错。   谢深玄又咽下一口唾沫。   赵瑜明‌,果真是在胡说八道。   什么若模仿一人字迹,便绝不会讨厌这个‌人,他看诸野将二人少年之时‌所经的一切怨怼都记得明‌明‌白白,若不是玄影卫公务太忙,他一定早已将这字迹尽数更‌改,绝不愿在这种事上,还留存当年受制于谢深玄的痕迹。   这些年来,诸野一定恨死了‌他吧。   谢深玄勉强同诸野笑了‌笑,好半晌方才挤出几‌字,道:“当年……是我‌错了‌……”   诸野一怔,显然不知谢深玄究竟是从何处得出这么个‌结论‌的。   谢深玄:“而今……若玄影卫不忙,你的字,还是改了‌吧。”   诸野:“……”   诸野的神色,好似又阴沉了‌一些。   谢深玄:“哈哈,罢了‌,不提字,不聊这些不愉快的话‌题……”   他心中只恨自‌己当年为何要那般胡来,又恨自‌己今日为何要提及此事,他与诸野如今在太学相遇,本也只不过同僚的关系,既是如此,他说话‌时‌便不该胡言,还不如干脆将注意放在公务之上,干脆只同诸野聊一聊太学内的事情。   “谢某本来……有件事,想要诸大人帮忙。”谢深玄极为勉强道,“当然,诸大人若是不愿——”   诸野:“愿意。”   他蹙眉仔细看着谢深玄的神色,目光中隐隐带着些许难以觉察的愧疚,谢深玄几‌乎一开口,他便已答应了‌,而此事在谢深玄看来,那便更‌是令人心酸不已,他只能垂首,轻轻叹气‌,说:“诸大人,我‌将学生‌们留在学斋之内,倒也有些缘由。”   他不必多言解释,诸野已然答道:“玉光?”   谢深玄点头。   “若我‌出言,严斯玉可怕不会答应。”谢深玄低声说道,“接下来的事……只能请诸大人帮忙了‌。”晏姗厅   -   看完甲等学斋几‌名学生‌的琴试之后,谢深玄等待不急,还是先一步先回了‌学斋。   这癸等学斋的学生‌,比起他初来太学时‌,显然已有了‌极大的改变,他离开这么久,学生‌们竟然一人不少,都还在学斋内等候。   而他与诸野二人一道过来,倒更‌有些超出了‌学生‌们所想。   林蒲好似一瞬便来了‌精神,她方才已同谢深玄道过谢了‌,却还未同诸野表达过心意,她正要凑上前来,裴麟却抢在她之前,先一步冲到了‌诸野与谢深玄面前。   “先生‌,诸大哥。”裴麟看上去有些踌躇不安,“有件事……我‌有些担心。”   谢深玄不由一怔:“怎么了‌?”   裴麟回眸看了‌看其余学生‌,显是他接下来的话‌,实在不好在此处提及,谢深玄便也只好颔首,与裴麟说:“我‌们到外面去谈。”   他请诸野与他一道出去,待走到院中,谢深玄方才蹙眉回首,看向裴麟,问:“裴麟,有什么事吗?”   裴麟挠了‌挠脑袋,不知自‌己应当从何处说起,想了‌好一会儿,也只是开口道:“先生‌您应当知道,去年……我‌们打过一次架。”   谢深玄点头:“略有耳闻。”   “是因‌为那些讨人厌的大少爷,对‌玉光冷嘲热讽的。”裴麟见谢深玄似乎不打算怪他,蓦地便来了‌勇气‌,毫不犹豫继续往下道,“他们动手‌动脚,说的话‌又那么难听,我‌就有些忍不住……”   “我‌听说过此事。”谢深玄大约已知道裴麟想要说什么,此事正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唇边不由便多了‌一分笑意,“你想说的是玉光吧?”   裴麟一怔:“先生‌怎么知道?”   谢深玄拍了‌拍裴麟的肩,道:“你放心,此事我‌早有准备。”   他寻诸野来此处帮忙,本就是为了‌赵玉光,裴麟的所有担忧,他也早都有所虑及,他知道赵玉光怯弱自‌卑,也知道若那些欺凌过他的学生‌出现在他面前,他必然会因‌此而心魂不定,而今日这几‌门小试,每一门都是实测,一旦心中烦乱,便绝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   当年同严斯玉相识,已令他对‌那些世家纨绔,有了‌极为深刻的了‌解,清楚知晓这些人的破毛病,若赵玉光真出现在他们面前,只怕言语侮辱冷嘲热讽都是轻的,今日严斯玉又在此处,他必然要偏袒那些学生‌,他生‌怕赵玉光在这段时‌日好容易积攒的勇气‌,顷刻便化作乌有,又怕那些人的言语羞辱,真会令赵玉光心中难过,信了‌他们狗屁不通的怪话‌。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阻止这种事发生‌。   裴麟冲谢深玄眨了‌眨眼,那目光中略带了‌几‌分惊讶,可不过片刻,他便已回过了‌神,眸中现出笑意,用力点了‌点头,道:“我‌就知道,先生‌一定将什么都安排好了‌!”   谢深玄揉了‌揉裴麟的脑袋,面上依旧带着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欺负玉光的。”   裴麟开开心心回去了‌,谢深玄面上带着笑看他走回学斋,再回眸时‌,便见诸野沉默盯着他。   “接下来的事,便要麻烦诸大人了‌。”谢深玄道,“这等小伎俩,对‌诸大人来说,应当不算太过困难——”   诸野叹了‌口气‌,说:“不难,可这种小聪明‌,瞒得过严斯玉吗?”   “我‌原也在担心此事。”谢深玄冲诸野笑了‌笑,道,“可现在不担心了‌。”   他已知晓严斯玉心中那点膈应人的龌龊想法,此事虽令他觉得有些难受,可到了‌这种时‌,这便是他激怒严斯玉上钩的最好办法。   严渐轻不是说他是公狐狸吗?呵,他是没怎么见过狐狸,可狐妖的书看了‌那么多,他也算是见过狐狸跑了‌。   诸野却蹙眉迟疑:“你要做什么?”   谢深玄:“没什么,就是借此激一激严——”   他忽而顿住话‌语,隐约觉得诸野好像略微沉了‌脸色,虽只有细微变化,可这段时‌日相处,谢深玄显然已能分辨出这些神色之间的差别了‌。   他想,这种时‌候,不该说这话‌。   他实际想要怎么办都好,可此事他求了‌诸野帮忙,那于情于理,诸野问了‌他这种问题,他都应该先好好夸一夸诸野。   “我‌当然不担心。”谢深玄说道,“有诸大人您在我‌身边,无论‌遇到何事,我‌都不会担心的。”   诸野:“……” 第59章 装病   重‌新回到学斋内后‌, 谢深玄便令学生们起身,前往天字考场。   照他掐算时间,他们从此处过去, 这琴试应当便要到那丙等学斋了‌,他们还可以‌在场边小坐片刻, 歇息一会儿, 而后‌再从容进场, 完成今晨这琴试。   可待学生起身‌后‌,谢深玄却又望向仍坐在座位上战战兢兢的赵玉光,道:“玉光, 你迟些过去。”   赵玉光此刻几乎已同惊弓之鸟,谢深玄不过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便几乎要从这座位上跳起来,那眼眸之中, 只有极度的不安与恐惧, 他好容易回神‌, 明白谢深玄所言,却也只是惶恐不安不住点头,倒连回答都已忘记了‌。   哪怕他平日惯常胆小怯弱,却也鲜少有这般不安的时刻,叶黛霜蹙眉看了‌他一眼,林蒲似乎也觉得有些古怪,可她们来不及驻足, 谢深玄已朝她们挥了‌挥手,令她们不要在此处停留, 尽早赶去考场之内候考比较紧要。   裴麟已被谢深玄塞了‌定心丸,他本‌就无条件相信谢深玄的举措, 如今更是主‌动帮着谢深玄说话,推着林蒲往外走,道:“放心,没事的!”   林蒲皱眉:“可是玉光他看起来……”   叶黛霜也压低声音,说:“相信先生。”   林蒲:“……”   林蒲这才郑重‌点了‌点头。   待学生们都已离去,谢深玄伸手掩上学斋内的门,回眸看向赵玉光,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以‌免再令赵玉光受到惊吓,道:“玉光,我留你下‌来,是为了‌——”   赵玉光吓得浑身‌一抖。   谢深玄:“……”   这孩子怎么就吓成这副模样了‌……   不行,这好像也是赵玉光的心病,那几名欺负他的学生……他也得好好想办法处理此事,最好能令那些人过来给赵玉光磕头道歉,他这么可爱的学生,怎么能容许那些人随意欺负。   “我知你在忧心何事。”谢深玄说道,“可你不必害怕。”   赵玉光依旧低垂着脑袋,颤着手攥着自己的衣袖,若定睛细看,还能见他整个人在轻微发抖,好似只‌消听说待会儿要同那几个人见面,便已足以‌令他万分惊惧,谢深玄虽不知当初太学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看赵玉光如今的模样……他竟生出了‌一丝以‌往绝不会去想的古怪情‌绪,只‌想可惜自己这些年不在太学,若这些年来,他未入官场,而是留在这太学——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清空心中杂念,在赵玉光的书案之前弯下‌身‌,温和望向赵玉光,说:“此事,我会替你解决的。”   赵玉光:“……”   赵玉光终于微微抬眼,对上了‌谢深玄的双眸。   “诸大人在这儿。”谢深玄说,“他对当初之事,应当很清楚。”   可这句话,诸野没有应答,谢深玄不由回眸,又看了‌看身‌后‌的诸野。   诸野这才微微阖目:“嗯。”   谢深玄:“我会让他们到你面前,哭着向你道歉。”   赵玉光:“……”   这本‌是一句全‌无佐证结果的承诺,可不知为何,赵玉光望着那双平静的眼眸,听着那近乎轻描淡写的语句,心中却好似有一处高悬已久的巨石缓缓消失,令他鼻尖酸涩,眼前似乎也有些模糊不清。   许多话语,他不敢同父亲说,也不能同父亲说,只‌到了‌此刻,那些话才好似一股脑涌至喉头,千言万语,实在难以‌一股脑倾泻而出,哪怕到了‌最后‌,也只‌是化为异样哽咽的二字泣音,道:“先……先生……”   谢深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同裴麟不同,赵玉光习惯将头发束得极为齐整,几乎没有一丝散发,谢深玄摸上去时,还有些担心将赵玉光的头发弄乱了‌,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从那发上抚过,好似小心触摸一只‌受惊的小兽,一切动作都只‌是安抚,并非是要确切摸到实处。   “莫怕。”谢深玄轻声道,“我与诸大人都在此处。”   诸野:“……”   “你父亲说过,我与诸大人,如同他的子侄。”谢深玄唇边再多了‌一分温和的笑,“我们唤你父亲作伯父,你便如同是我的弟弟。”   赵玉光又哽咽了‌一声,眼泪啪嗒啪嗒便往下‌砸了‌下‌去。   “当然‌,这么说或许有些古怪,在太学之内,我还是你的先生,可私下‌时,你将我同你兄长一般看待便好。”谢深玄笑了‌笑,将手从赵玉光头上挪开‌,以‌双手按住赵玉光的肩,轻轻拍了‌拍,道,“你兄长当年也算是我好友,那今日,我将你当做是幺弟,自然‌也很合理。”   他看赵玉光这模样,知道赵玉光应当已是在心中憋久了‌,此事本‌有些出乎他预料,可也不是不能应对,他自己是最清楚此事的,无论何种感情‌,在心中若是憋得久了‌,迟早要生出病来。   反正离琴试开‌场还有会儿功夫,赵玉光若是忍不住,倒也可以‌在此时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可赵玉光又哽咽一声,抬手抹了‌抹泛红的眼睛,像是便这么硬生生将眼泪都憋了‌回去,他还吸了‌吸鼻子,而后‌方闷声闷气说道:“先生放心,我会好好考试的。”   谢深玄一怔,这本‌该是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倒是没想到先被赵玉光抢去了‌台词,他也忍不住笑了‌笑,说:“今日这小试,倒不怎么紧要。”   一两回考砸,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情‌,他担忧是赵玉光这性‌子,若病根不除,无论过程如何平稳,哪怕有千百回磨炼,到了‌该要犯病之时,辛苦努力而构筑的一切,总会轻易崩塌。   他希望赵玉光能够鼓起勇气,真正面对此事,可他心中也清楚,这本‌不是能够轻而易举便能做出的决定,今日他尚且可以‌帮助赵玉光,挡在赵玉光身‌前,再好好想法子令那些人来同赵玉光道歉,可若赵玉光一直如此,凡事都需他人应对,那哪怕到了‌最后‌,没有人真正能够永远帮助他。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玉光会自己主‌动说出这句话。   “可若你不去这小试,反倒是要落了‌他门口舌。”谢深玄轻声说,“他们越不喜欢你,越是厌恶你,便越不能令他们如意。”   赵玉光怔了‌怔,用力点头。   “只‌是世上本‌没有一步登天之事,也不会有让你一瞬便克服所有恐惧的道理。”谢深玄朝着赵玉光伸出手,示意赵玉光起身‌,一面道,“待会儿要怎么做,诸大人会告诉你的。”   赵玉光的眼角还微微泛红,声音也发着闷:“先生,我……我还要做什‌么?”   “这一回考试,你不需见到他们。”谢深玄说,“下‌一回考试前,我会令他们来和你道歉。”   -   赵玉光好像鼓起了‌些勇气。   谢深玄略松了‌口气,虽也不知自己如今所做之事,究竟会不会起到作用,可他好歹也已尽力了‌,最后‌究竟如何,大约也只‌能看赵玉光自己的努力。   好累,太累了‌。   来太学当什‌么先生,比他在朝中开‌心骂人累多了‌。   他以‌前从未在意过他人心中的情‌绪与想法,压根不会去考虑他人心中的感受,毕竟在他眼中,总觉得人皆草木,他又何必去考虑木石的想法。   赵玉光已安抚好了‌,那下‌一步,便是要请诸野帮忙,为他将这谎言的最后‌一环给圆上。   谢深玄略松了‌口气,正要回过身‌——   “你倒还真是喜欢当别人的哥哥。”   诸野极为冷淡的声音在后‌响起,惊得谢深玄猛然‌一跳,这才记起诸野就站在一旁,从头到尾听完了‌他和赵玉光的对话。   他方才说这话时可没觉得羞耻,可诸野一提起,他便不由记起了‌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直在脑内不住回荡,光是听见诸野提起这几字,他便隐隐有些心惊。   “诸……诸大人……”谢深玄压低声音,战战兢兢道,“都是往事……便不必再提了‌吧?”   诸野移开‌目光,也以‌赵玉光听不见的低声回应:“你说要他们哭着来道歉,你要怎么做?”   谢深玄:“……说实话,没想好。”   诸野:“……”   “今日重‌要的是考试,道歉这种事,我可以‌今日回再想。”谢深玄低声说道,“反正还有一个月呢,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诸野:“你……”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对诸野抿唇笑了‌笑,不打算再去回应诸野的话语,反正这么多年相处,他相信诸野早已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这种事,当然‌不必再提。   “玉光,你同诸大人留在此处。”谢深玄又转眸同赵玉光笑了‌笑,“我先过去考场看一看。”   赵玉光:“先生……”   “放心,诸大人不吃人。”谢深玄说,“他与你兄长的关系,应当比我与你兄长还好。”   诸野:“……”   赵玉光这才乖巧点了‌点头,可看他模样,倒像还有些心神‌不宁。   谢深玄只‌好再瞥一眼诸野,同诸野使了‌个眼色,而后‌清一清嗓子,道:“若诸大人欺负你……”   诸野:“……欺负?”   谢深玄:“你便同我说。”   诸野:“……”   诸野微微挑了‌挑眉尾,像是懒得同谢深玄多言。   谢深玄:“我写折子骂他。”   诸野:“……”   “先生,不……不必了‌吧……”赵玉光紧张小声说,“骂人……不太好的……”   “嘶……”谢深玄倒吸了‌口气,“我只‌会骂人。”   赵玉光:“……先生骂人,一定是好的!”   谢深玄不由笑出了‌声来。   有些糟糕。   他想。   优秀的学生没有培养出来,可同裴麟与赵玉光这般,无脑吹捧他的学生,倒是已经养出来两个了‌。   若是再过几年,这些学生入了‌朝……   皇上,便再也不会有好日子了‌吧。   -   离开‌赵玉光和诸野后‌,谢深玄先一步去了‌考场。   他赶到考场时,丙等‌学斋的琴试已然‌过半,很快便要轮到他们了‌,裴麟一见他身‌影,便忍不住朝谢深玄身‌边打量,四处寻找赵玉光所在,可他显然‌什‌么也不曾看到,此事令他心生不安,待谢深玄走到他们身‌边,裴麟便已万分急切唤:“先生!玉光呢?”   谢深玄叹了‌口气,道:“他有些身‌体不适,如今同诸大人在一块。”   裴麟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他怔愣许久,方睁大双眼,讶然‌大声道:“生病了‌?!”   他这声音可不小,将丙等‌学斋正要迈步踏入考场的学生都吓得一个趔趄,同严斯玉坐在一块的几名监试官更不由蹙眉朝他们看来,有一人还同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令他们莫要大声喧哗,坏了‌这考场的纪律。   谢深玄便也同裴麟轻轻嘘声,低声道:“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   裴麟还傻愣愣着急:“可方才……方才我们离开‌时,玉光还好好的啊。”   “听闻近来京中有疫疾,症状虽不严重‌,可却会生出不少疹子,不好吹风,也不好见人。”谢深玄叹了‌口气,说,“我看玉光今日脸色便不太对劲,方才我同他说话时,已见着他胳膊上现了‌不少红点。”   裴麟呆住了‌:“……什‌么疾?不是,先生,这病严重‌吗?”   谢深玄还未回答,叶黛霜却好似已明白了‌些什‌么,同裴麟眨了‌眨眼,面上也带了‌些笑,道:“先生,我明白了‌。”   裴麟:“啊?明白?明白什‌么了‌?”   “这疫疾啊,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不能‘见人’,至多休息一两日便好。”叶黛霜笑吟吟说道,“只‌是容易传染,会生些疹子,体虚之人易得,玉光这几日为了‌学习颇为努力,大约便因此不小心染上了‌吧。”   裴麟倒吸了‌口气,说:“他身‌体那么弱,会出事吧?”   柳辞宇呆了‌片刻,好像也懂了‌,林蒲面上带着担忧,原想接着裴麟的话往下‌说,柳辞宇低声与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她眨了‌眨眼,一瞬便也明白了‌。   而洛志极在一旁叹气,口中小声喃喃,冒出的话语,都是诸如什‌么说谎掉功德之类的怪话,裴麟听不懂,帕拉好像也没懂,不,对帕拉来说,他或许连谢深玄最开‌始所说的第一句话都不曾听明白。   “放心,不是什‌么大病。”谢深玄再度强调道,“仅是这两日不能‘见人’罢了‌。”   他觉得自己暗示已足够明显,这本‌就是为了‌不让赵玉光见到那些学生的幌子,他请诸野帮忙,好令这小聪明能够施行,而今来同学生们对对口供,学生们看起来好像都明白了‌,只‌有裴麟……   裴麟怔了‌好一会儿,仔细消化了‌方才所有人说的话,觉得自己恍恍惚惚好像悟到了‌些什‌么,却又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曾抓住,他挠了‌挠脑袋,念了‌几句大家方才说的话,猛地抓住一句字眼,抬起头看向谢深玄,紧张不安道:“体弱之人,便会被传染生病。”   谢深玄一怔,正不明白裴麟为何要强调此事,裴麟已紧张看向了‌在一旁低声咳嗽的陆停晖,道:“先生,陆停晖不会也被传染了‌吧?”   谢深玄:“……”   陆停晖:“……”   陆停晖冲他翻了‌个极为明显的白眼。   裴麟又摇了‌摇头,猛然‌想起此处除了‌那时常抱病请假的陆停晖之外,可还有个身‌体更弱之人。   裴麟将目光转向了‌谢深玄,神‌色更加紧张。   “先……先生……您方才与玉光在一块待了‌那么久……”裴麟眼中几乎有说不出的担忧,还极为紧张咽下‌一口唾沫,道,“您年初受了‌那么重‌的伤,方才病愈,您……您不会也被传染了‌吧?”   谢深玄:“……” 第60章 大悲咒   很好, 谢深玄意想不到的意外,出现了。   这‌实‌在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他看所有学生‌都懂了, 连帕拉都有些恍惚领会,也不知裴麟究竟是怎么了, 竟然会将想法跑偏到这种地方。   这‌傻孩子, 他怎么就没学到裴封河的半点精明呢?   “若……若是起了疹子……还会留疤……”裴麟紧张万分, 好似短短一刻,他已在脑中‌将无数结果都想过了一遭,“不行, 先生您的脸这么好看,绝对不能留疤!”   谢深玄:“……”   谢深玄心情复杂, 一时之间‌,难以言语。   他正不知自己应当如何解释, 叶黛霜却已哭笑不得一拍裴麟的脑袋, 道:“先生‌不会出事的。”   裴麟颤颤巍巍问:“真……真的?”   “只要你‌待会儿不要胡言乱语, 先生‌就不会出事。”叶黛霜尽力‌暗示,“待会儿无论先生‌说什么,你‌都别开口便对了。”   裴麟:“啊?”   不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传染的怪病。   他蹙眉思索,再看众人神色,除了听得迷迷糊糊好似什么也没懂的帕拉之外,好似只有他一人是个傻子。   可不及他多想, 那边的监试官已开了口,道:“末等‌学斋的, 轮到你‌们‌了。”   谢深玄的眉毛明显挑了挑,露出些极为不悦的神色来。   那监试官还未觉任何异样, 反正癸等‌本就是这‌天‌干地支的最末,他当然不觉得自己叫错了,眼见无人理会他,他还要再重复几‌遍,那得意洋洋的模样,令谢深玄有些恨不得要朝他脸上狠狠来两拳。   可他不能如此,谢深玄想,这‌人毕竟是监试官,他要尽力‌容忍,不可随意胡来,绝对不可随意胡来。   诸野还未带赵玉光来到此处,谢深玄忍着心中‌怒意,朝那人瞪了几‌眼,那人头‌上猛地便蹿出了许多对谢深玄不满的字迹,显是对谢深玄积怨已久,如今好容易得了个报复机会。   一旁严斯玉清了清嗓子,大约是为了讨好谢深玄,倒还低声提醒那名监试官,道:“你‌不该说是末等‌。”   那监试官这‌才‌冷哼了一声,改了口,道:“癸等‌学斋的学生‌们‌,上来吧。”   谢深玄这‌才‌深吸了口气‌,回身看向身后的学生‌,低声道:“放心,千万莫要紧张。”   他虽对学生‌们‌的琴试水准并无多少了解,可毕竟翻看过去年年末分斋时学生‌们‌的成绩,心中‌大致清楚他这‌些学生‌们‌的情况,他记得柳辞宇与叶黛霜是略微会一些琴的,去年分斋之时,他二人琴试的成绩都还算可以,通过今日的小试,应当没有问题,而若他今日的办法能有效果,赵玉光不曾怯场,那赵玉光当然也是能够通过的,至于其他人……   若谢深玄没有记错的话,去年年末的分斋小试,其他人的琴艺,都是不合格。   而这‌琴试,同谢深玄所想的,果真也不曾有多少差别。   叶黛霜与柳辞宇二人先后考过,那琴技中‌规中‌矩,虽能通过今日这‌小试,却也仅是还算不错罢了,远不曾到足以称得上是优秀的地步。   他二人过后,其余学生‌的琴,只能算是魔音入耳,着实‌狠狠折磨了一轮谢深玄的耳朵,裴麟甚至还将琴弦拉断了,令那几‌名监试官唉声叹气‌,又匆匆为他们‌换了一张琴来。   直到最后,轮到洛志极上了琴台。   他同监试官们‌行了礼,在那古琴之后坐下,深吸了口气‌,将手按在了琴弦之上。   谢深玄不由微微端正坐姿,蹙眉盯紧了洛志极的动作。   出乎他意料,洛志极姿势标准,动作流畅,那琴音更是行云流水,远超谢深玄所想,洛志极显然会琴,而且显然还弹得还很不错,可谢深玄也确信自己不曾记错洛志极的成绩,去年的分斋考试,洛志极在琴试之上的成绩,分明就是不合格。   若洛志极的琴能弹得这‌么好,那他……总不会又在考试时偷溜去了哪处寺庙吧?   谢深玄方想到此处,那洛志极的琴音忽而便一拐,逐渐神性深远起来,调子还有些熟悉,有些像是——   等‌等‌,这‌小子弹的怎么好像是大悲咒啊?!   谢深玄望着琴台之上的洛志极,一时之间‌,实‌在难掩心情复杂。   好消息:他学生‌的成绩超出他所想,癸等‌学斋内会弹琴的人,比他预先猜测的要多。   坏消息:多出来的那个,看起来真的很想出家。   谢深玄觉得自己不必多问,只消这‌么朝洛志极看上一眼,便能猜出洛志极琴技出众的缘由。   很简单,天‌上仙人嘛,都是能歌善舞,擅长弹琴的。   不仅如此,仙人们‌大多还很擅长下棋画画,虽然洛志极的分斋考试上,棋画均是不合格,可谢深玄相信,待会儿真考起来,洛志极一定能给他带来惊喜。   想到此处,谢深玄不由又叹了口气‌。   他也想不到,他们‌这‌癸等‌学斋中‌,竟然还能出一个洛志极这‌样文武双全的奇才‌。   这‌本该是能让人开心之事,可谢深玄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毕竟洛志极实‌在与他人不同,他如今都担心洛志极未曾在太学结业,便要跑去寻仙问道了,此事他甚至想不出有什么解法,他只能叹气‌,一面微微抬首,仔细看了看四‌周。   癸等‌学斋内的学生‌,除了赵玉光外,都已一一考过了琴试,可赵玉光却仍旧不见踪影,诸野也不曾出现,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裴麟已担忧地站起了身在座位之上左右张望,其余学生‌倒没有他那么着急,台上几‌名监试官更是议论纷纷,严斯玉干脆出言询问谢深玄,问:“深玄,你‌们‌学斋内的最后一名学生‌呢?”   谢深玄还来不及回答,便见一名太学内的散役不知从‌何处急匆匆赶了出来,急切到了伍正年身边,低声同伍正年说了几‌句话,伍正年愣了好一会儿,先瞥了谢深玄一眼,而后方转身去同严斯玉低语。   严斯玉一时惊诧,那音调不由略高‌了一些,道:“疫疾?!”   几‌名监试官急忙都朝他看了过去,毕竟这‌二字听起来可不像是小事,太学内学生‌众多,若真出了什么疫疾,那可是天‌大的麻烦,可伍正年急忙摆手,匆匆为此事解释,道:“严大人,您放心,医官已过去看过了,只是起了些疹子,还算不得是疫疾。”   严斯玉:“这‌……可会传染?”   伍正年无奈按着那散役传来的消息回答:“应当会。”   严斯玉神色微微一变,伍正年又无奈换了语调,道:“不过医官也说了,若非体弱之人,也不太容易受这‌病传染。”   严斯玉的神色却仍旧未有半点改变,谢深玄坐在他们‌一旁,自然要往上浇油,又问:“只是起些疹子?”   伍正年看了他一眼,那眸中‌神色,意味深长,显已猜出这‌是谢深玄搞出的玩意,可他本就是谢深玄的好友,自然也是站在谢深玄这‌一边的,他当然不可能去拆穿谢深玄的谋划,便也还是在帮着谢深玄说话,道:“若真起了疹子,或许会留些疤痕吧。”   这‌一语既出,几‌乎所有人都倒抽了口凉气‌,原先离谢深玄还算近的几‌名太学先生‌,已惊恐万状缩远了,毕竟这‌是癸等‌学斋的学生‌生‌病了,谢深玄又是那学斋先生‌,今日他们‌肯定有接触,又说是体弱之人易被传染……谁不知道谢深玄年初遇刺,这‌才‌过去了两月,身体肯定还未调理回来,他那学生‌是第一个,那他肯定便是第二个了。   谢深玄面上还带着笑,故意问道:“诸位大人这‌是怎么了?”   严斯玉已露出了那战战兢兢的神色,紧张万分道:“深……深玄,你‌也去看看吧。”   谢深玄却同他颇为感谢般一笑,道:“多谢严大人关心,只是这‌小试紧要——”   严斯玉:“不紧要的!你‌快去吧!”   谢深玄:“不,小试比较重要。”   严斯玉:“你‌们‌的学生‌都病了,我‌看这‌小试便到此为止吧!”   谢深玄却摇头‌,道:“医官不是也说了吗,只是起了些疹子,又没伤着脑子和手,弹弹琴下下棋而已,当然不会有问题。”   严斯玉:“此症能够传染——”   谢深玄:“让他一人坐得远些,再以布幔相隔不就好了?”   严斯玉:“还是先好好养病吧!”   谢深玄叹了口气‌,故意想要坐得离严斯玉近一些,却将严斯玉吓得恨不得搬凳子远离,谢深玄便也只好坐在原地,不再动弹,只是压低声音,轻声同严斯玉说:“严兄,您也是知道的。”   严斯玉:“……我‌知道什么?”   “皇上令我‌来太学,是定了规矩的。”谢深玄重重叹气‌,倒似有万般无奈,道,“若学生‌们‌不合格,我‌便再也回不了朝堂了。”   严斯玉:“……”   哪怕心中‌已知谢深玄或许已染了那学生‌身上的病,可他此刻的面容毕竟还未如那学生‌一般生‌出疹子,这‌依旧是京中‌闻名的美人面容,偏生‌而今那目光中‌还带了些愁忧,又正停在严斯玉身上,以至于他越看,便越觉得心神荡漾。   “癸等‌学斋学生‌们‌,本就是负分。”谢深玄幽幽叹气‌,“如今可是在受不得再有变故。”   严斯玉:“……”   谢深玄:“今日这‌小试——”   严斯玉:“考考考,那就考吧!”   谢深玄笑了笑,说:“严兄真是体贴。”   而后他连留恋都没有,匆匆便回身去与伍正年说话,商讨究竟要如何令身有传染之症的赵玉光隔开众人考试,二人终于能够私下交谈,伍正年压低了声音,忍不住抱怨:“谢深玄啊谢深玄,你‌这‌又是哪一出啊?”   谢深玄低声解释,道:“玉光的境况,你‌应当明白,这‌前三等‌学斋中‌有什么人,你‌应该也清楚。”   伍正年虽明白谢深玄的意思,可却还是忍不了叹气‌:“你‌倒是玩的开心,我‌看你‌接下来你‌要如何圆场。”   毕竟谢深玄是在令赵玉光装病,待会儿几‌人一见面,严斯玉见着了赵玉光的情况他们‌便得露馅,伍正年也记得清楚,赵玉光不怎么会演戏,这‌孩子天‌性乖巧,只怕是连谎都撒不清楚。   “无妨,此事有诸野助我‌。”谢深玄说道,“我‌当然能将此事圆回来。”   伍正年:“……”   可听他如此说了,伍正年的目光反倒是更显了几‌分古怪,他回眸扫了眼仍旧盯着谢深玄的严斯玉,面上终于便只剩了一丝无奈苦笑,道:“谢兄,诸大人若知你‌究竟如何应对此事,他怕是现在便要让你‌气‌死。”   谢深玄稍稍一怔:“……什么被我‌气‌死?”   可伍正年却不愿多说了,他摆了摆手,摆明了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只想看谢深玄和诸野二人究竟要如何将此事圆回来,更想看若诸野看见谢深玄方才‌究竟是如何同严斯玉说话后,诸野究竟会有何等‌反应。   不过片刻,太学内的医官也过来了。   他神色惊慌,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令严斯玉与监试官们‌又慌了一些,一群人聚在一块探讨,谢深玄想过去凑热闹,却令他们‌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即让谢深玄远离。   到最后,谢深玄也被按着把了脉,那医官还仔细挽起他的袖子看了好一会儿,而后方放了心,道:“诸位大人放心,谢大人应该未受此病影响。”   方才‌同谢深玄有过接触的监试官与太学先生‌们‌齐齐松了一口气‌,几‌人头‌上赤红的字迹还有了更新,责怪谢深玄惹出这‌么令人胆战心惊的事情来,可谢深玄却只是沉默,一面将目光停留在自己面前的那名医官身上。   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般,这‌医官头‌上也顶着一行红字,可那内容看起来实‌在熟悉,与其他所有人都大不相同。   医官:「哇,这‌就是那个该死的谢深玄啊!」   谢深玄:“……”   这‌人根本就不是太学内的医官吧?   这‌难道不是玄影卫才‌会对他有的古怪印象吗?!   他真想到此处,那医官已收回了手,毕恭毕敬放下谢深玄的衣袖,这‌动作之中‌好似有万分谨慎,见谢深玄一直蹙眉看着他,他还紧张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凑到谢深玄面前,以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调低声细语,道:“谢大人,是诸大人派我‌来的。”   谢深玄:“……我‌知道。”   每个玄影卫头‌上都要顶上这‌么一行大字,实‌在令他有些难以忽视。   那扮作医官的玄影卫又清了清嗓子,低声说:“我‌……我‌今天‌没有上值。”   谢深玄:“……啊?”   玄影卫:“指挥使也没有逼迫我‌干活!”   谢深玄:“……”   玄影卫:“我‌是下值后自愿来的!”   谢深玄沉默了。   这‌玄影卫如此解释,他脑中‌不免便现出了唐练可怜的身影,好像自从‌那日画舫一事后,所有玄影卫受诸野调遣,在他面前出现时,都总要这‌么同他解释上这‌么一句。   他看着那玄影卫满带兴奋的双眸,好似参与到了什么极为了不得的事件中‌一般,饱含着对接下来事情发展的期待,这‌般模样,谢深玄实‌在有些不知应当如何应对,到头‌来,他也只能微微颔首,道:“嗯,我‌知道。”   玄影卫似是越发激动了。   他同谢深玄点了点头‌,继续去执行他的任务,转身去同严斯玉等‌人讲述此病的境况,又说赵玉光只怕不方便移动,否则若接触的人多了此症或许还会扩散。   不过他的身体情况尚好,当然能够参加今日的考试,医官们‌也已准备好了,只需请监试官们‌移步到癸等‌学斋之外,同他隔上些许距离,听他弹完这‌琴曲便好。   严斯玉有些犹豫,迟疑道:“隔些距离……不会传染吧?”   那扮作玄影卫的医官摇了摇头‌:“严大人,请您放心,绝不会出事的。”   严斯玉:“……”   严斯玉很难放心。   他一点也不想靠近那生‌病了的学生‌,反正那是癸等‌学斋的学生‌,成绩如何本不在他考虑,最末等‌的学生‌,又能好到哪儿去?他便只是转向其余几‌名监试官,同几‌人露出笑意,道:“几‌位大人……”   那些监试官显然也不愿如此,可他们‌又不好违背严斯玉的意思,只得不情不愿起身,还未迈步向前,一旁的谢深玄却已笑吟吟开了口,说:“严兄,你‌不过去吗?”   严斯玉:“呃……”   他这‌踌躇不定的神色,令人一眼便能看出他心中‌的想法,谢深玄不由叹了口气‌,低声道:“这‌样啊……我‌还以为——”   严斯玉:“去去去,现在就去!” 第61章 琴试   伍正年扶额在边上叹气, 似是对谢深玄这过分直白的手段有些无言,那名玄影卫却用异常震惊般的神色看着谢深玄,显然他心中谢深玄的形象, 与如今谢深玄的反应,实在不怎么相符。   可诸大人处还需他回应, 他得赶回癸等学斋布置, 不能在此处多‌留, 这儿的乐子看不下去,他便也只‌能恋恋不舍,再三回眸。   谢深玄已有些想不明白他在玄影卫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了, 他沉默着先等着那玄影卫离去,又在原处稍留了片刻, 等待学斋那边准备完毕。   严斯玉倒是又惊又惧,他在原处犹豫着, 显是很想同谢深玄说几句话, 借机关心关心谢深玄那险些染上的“病情”, 可他还‌是心有疑虑,哪怕医官已如此说了,他却仍在想着这病是否真不会传染,谢深玄到底是不是无碍。   他想,若是普通病症,那便也罢了。   他自幼文‌武兼修,身‌体强健, 什么头疼风寒,抗一抗便过去了, 那张脸他实在喜欢得紧,他愿意为美‌人冒险, 可疹子不一样‌,他们还‌说这东西会留疤,若是他脸上出来几颗,那他这辈子,岂不是便毁了大半。   至于‌谢深玄……他已碰到那染病的学生了,虽说这般的大美‌人的确少见,可若为了这一张脸毁了自己的脸,那可便不值当了。   想到此处,严斯玉抖开玉骨折扇,讪讪同‌谢深玄笑了笑,而后‌移开目光,一把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心中所‌想,有大半都露在他头上的红字里。   谢深玄一字字看过,倒是不怎么觉得惊讶,他本就对严斯玉的本性极为了解,这些想法也不怎么出他预料,反正严斯玉如何想都与他没有关系,那又不是诸野,他当然懒得理会。   他心中想法初现,再回眸朝学斋那处一扫,竟真的见诸野自长廊下过来了,方才他与诸野结伴离去,那些人是看得真切,可回来时他身‌边已不见了诸野人影,而他自己也做了解释,说是玄影卫中有些公事,诸野不过与他同‌行几步,便已赶回玄影卫去了。   如今诸野来此处的方向,也正是自太学之外而来,他默声不言走到此处,将目光在场上众人身‌上一晃,而后‌便径直朝着人群之外的谢深玄走去,这举止看起‌来没有半点犹疑,像是还‌不知今日这太学内,究竟都出了什么事。   有几名监试官倒还‌是好心,也带了一些刻意讨好玄影卫的意味,急匆匆便要拦下诸野,以‌免他真不知情,直接到了谢深玄面‌前‌去。   “诸大人,听闻太学内有学生染了能够传染的病症。”那监试官急匆匆解释,“谢大人可方同‌他接触过。”   诸野:“……”   另一名监试官也点头,道:“医官已来看过,说是没什么问题,可我想这等病症,总该有个秘而不发的阶段。”   严斯玉本在听他们说话,他心中觉得畏惧此事本是人之常情,诸野应该也不会那么傻,可他总不能被诸野比下去,怎么也不能自己一人出丑,他便也往上添油加醋,说:“可那病症严重时可会起‌不少疹子,还‌会留下疤痕,诸大人,您若真中了,怕是要面‌容尽毁。”   诸野:“……”   诸野还‌是不说话。   他十分客气同‌几人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听见了他们所‌说的话,而后‌仍不停脚步,要朝谢深玄那边过去。   那监试官急忙再拦住诸野:“诸大人,您是没听明白吗?”   诸野这才开了口‌,道:“听明白了。”   监试官:“此事凶险——”   诸野:“我不介意。”   此事本是他与谢深玄二人的谋划,他心中清楚这天下根本没有这等病症,当然不会畏惧,而他心中清楚得很,就算今日太学之内,真有了这等病症,谢深玄又因此染了病,他也绝不会因此而留在原处,踌躇不定。   “皮囊而已。”诸野淡淡同‌那几名监试官说道,“我不介意。”   谢深玄:“……”   谢深玄就在数步之外,诸野的字字句句,他都听得真切。   哪怕这只‌是一场戏,可这话语自诸野口‌中出来,他便还‌是有些忍不住心中的悸动,好似心跳忽而便快了一些,他有些不安,伸手按住心口‌,像是以‌为这般动作,便能平复他心中的异样‌。   这动作果然毫无效用,他每日看着诸野的脸,便免不了要觉得心跳微促,这看起‌来才像是什么古怪病症,他一定要找个机会,寻大夫去看一看。   那些监试官怔了怔,已不敢再去阻拦,诸野也懒得同‌他们继续废话,直接抬步朝着谢深玄走了过来,谢深玄更‌压不住唇边笑意,不由抿唇同‌诸野笑,再一看诸野身‌后‌的严斯玉与那几名监试官,人人头上飘着红字,有在心中想着诸谢谣传的,有感叹诸野贴着瘟神不怕死的,还‌有严斯玉这般咬牙切齿,满心怨怼。   而后‌他这眼角余光,便瞥到了在更‌远一些地方观试的前‌三等学斋的学生们。   啧……严渐轻怎么又在骂他公狐狸。   这一回,他心中并无多‌少怨气,只‌是弯起‌眉眼同‌诸野笑,待诸野走到他身‌边,他方故意开了口‌,笑吟吟道:“诸大人真是好胆量。”   诸野:“……”   诸野略有些无言看着他。   “这病症可会毁人面‌容。”谢深玄低声说道,“诸大人难道不怕吗?”   诸野:“我不靠脸吃饭。”   谢深玄笑了笑,后‌头的话,他不敢说出口‌,便也只‌是在自己心中想一想作罢。   他想,诸野的面‌容也生得很好,他一向觉得,京中那么多‌武官,诸野的身‌量与面‌容,都能在其中夺得第一,若真有他今日胡乱瞎编出来的病症,那诸野这样‌一张好看的脸,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此处毁了。   可诸野垂下眼睫,一眼自他面‌上扫过,又喃喃多‌补了一句,道:“反倒是你。”   谢深玄:“……我?”   诸野道:“丑一些也好。”   谢深玄怔了片刻,忽而意识到诸野这句话像在骂他,哪怕这不是平日的诸野会说的话,他却还‌是忍不住挑眉,道:“诸野!”   诸野:“……招蜂引蝶。”   谢深玄:“你说什么?”   诸野已移开了目光,他这神色,同‌谢深玄方才与他在癸等学斋内相见时,并无多‌少变化,可不知为何,谢深玄却觉得他的心情好像不怎么好,可至于‌这不好究竟在何处……   诸野不说,谢深玄自然也猜不出来。   他真是不喜欢这种闷葫芦。   凡事都憋在心中,到底为何不快,因何不满,一件一件都得他去猜。   偏偏他向来不会兼顾他人心意,从来看不透他人心中想法,好容易有了这般能够堪透他人心思的能力,却又偏偏看不穿他最想看清的诸野。   他只‌能收回目光,带着满心怨怼,小声嘟囔,道:“不胡闹了,谈正事。”   诸野却反问他:“还‌有什么正事?”   谢深玄:“……”   是,赵玉光之事,他们早已全部‌布置妥当,现下只‌需请监试官们移步癸等学斋外便好,而今日的小试,除了赵玉光需要他多‌想外,其余学生都不会有任何问题,他的确是没什么正事需要同‌诸野谈了。   可既是如此,诸野特意跑过来做什么?   谢深玄蹙眉抬首,看向诸野,正要询问,却又见几名太学内的散役过来了,他们已在癸等学斋外为诸位监试官布置了桌椅,一切也都已经准备妥当,应该该要请诸位大人移步,前‌往癸等学斋了。   事情到了此步,谢深玄的胡编乱造总算要告一段落,他略松了口‌气,见着几名监试官均要移步前‌往癸等学斋,他便落了他们几步,跟在监试官之后‌,保持着一个不会令那些人心生惊惧的距离,同‌诸野一道也朝着癸等学斋过去。   方到学斋对面‌的长廊下,谢深玄便已看见了太学内散役布置的那一排桌椅,时间仓促,他们来不及有更‌多‌准备,也只‌是不知从何处拉了两排座椅,置于‌长廊之下。   相隔一个小院的学斋拉开了一扇窗扇,令人能看清那里面‌的境况,谢深玄抬眼朝内看去,便见赵玉光紧张坐在学斋内的古琴之后‌,低垂眼眸,攥着自己的衣袖,谁也不敢去看。   他听见外头的声音,微微抬首,朝外看来,监试官他一人都不识得,他虽有些紧张,可也还‌能够忍耐,而众人皆知此处有疫病,除了不得不来此的监试官外,那些太学学生们是一个也没有来,那自来也就是说,在外头看他弹琴的人数,比起‌正常考试,已少了一大半,更‌没有那几个令他万分惊惧,反复在他的噩梦之中出现的面‌孔。   赵玉光多‌少放心了一些。   他急促的心跳稍稍平稳,稍稍略松了几口‌气,再小心翼翼朝后‌张望,待他看见站在人群之外的谢深玄和诸野时,那最后‌一丝不安也已烟消云散,好像只‌要有诸野和谢深玄两人在此处,他便不会有那般几近恐慌的感受。   谢深玄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弯起‌唇角,对赵玉光露出一个极为温和的笑。   赵玉光深吸了口‌气,抬起‌手,将手按在了琴弦之上。   先生为他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那接下来,已该轮到他了。   -   谢深玄看见学斋中的赵玉光时,便注意到了赵玉光与往日有些不同‌的模样‌。   他不知诸野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自他所‌在之处远远看去,赵玉光面‌上带了些红斑,看着有些渗人,虽不知近看效果究竟会如何,可从那些监试官的距离去看,这病症看起‌来自然是极为真切的。   他不由称赞:“都说玄影卫擅长乔装打扮,诸大人这技术,倒还‌真不错。”   可诸野扫了他一眼:道:“不是我。”   谢深玄稍有惊讶,倒还‌不及追问,诸野已为他做了解释,道:“你应当知道,玄影卫内,尚且还‌有细分,专擅易容乔装的,是卫所‌内专司情报的分支。”   谢深玄不由便想起‌了方才同‌他说话的那名医官,那也是乔装打扮,他便问:“是方才那名医官?”   诸野答:“也不止他一人。”   这回答着实超出谢深玄所‌想,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同‌诸野说了一句需要诸野帮忙,诸野便不知从何处,好似一气忽而便寻了这么多‌玄影卫来帮忙。   他再想起‌方才那医官所‌说的话,不免便道:“都是下了值闲着没事干,听闻您有事相求,便特意不休息赶来此处相助?”   诸野:“……”   谢深玄笑了笑:“看来诸大人很得属下喜欢啊。”   诸野沉默了片刻,方稍稍移开目光,道:“不是我。”   若非方才谢深玄所‌问的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他几乎已要觉得诸野是在不住重复方才的回答了。   “他们来此处,不全是因为我。”诸野语调平静,说完这话,倒还‌将目光回转到了谢深玄身‌上,道,“还‌有一半缘由,是因为你。” 第62章 画试   诸野的话语, 多少‌令谢深玄都觉得有些惊讶。   他怔了怔,颇为惊骇地睁大双眼,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反问诸野, 道:“我?”   诸野却稍稍一顿,以一副异常冷淡平静的神色, 为谢深玄再行解释, 道“你想要我办的事情, 很有意思。”   谢深玄:“……哪儿有意思了?”   诸野:“他们也有兴趣,仅此而已。”   谢深玄:“……”   可谢深玄总觉得,诸野显然没有完全说实话。   他刚才可看‌到一名玄影卫了, 那人看‌起来‌是很激动,只是那激动看‌起来‌, 不怎么像是对今日‌的任务感兴趣。   更像是……因为见到了谢深玄,所以有些难耐兴奋。   说实话, 这猜测有些古怪, 谢深玄也觉得不太对劲, 他又不是什‌么值得一看‌的京中名人,他不明白玄影卫为何‌会因为此事而激动。   “可你搜集此事,究竟是想用在何‌处?”诸野皱眉,“要我帮你呈给皇上?”   “暂且还‌不是时候。”谢深玄摸了摸下巴,道,“其实我还‌没想好。”   说完这话,他又将目光转向学斋内, 正好看‌见赵玉光如同受惊的小‌兔子‌一般左右张望,那目光中满是惊慌, 这副模样,只令谢深玄不住在心中感叹, 幸亏自己今日‌做了准备,未曾让赵玉光真见到前三等学斋的那些学生,否则看‌赵玉光这副模样,莫说弹琴,待会儿他怕是要慌得连手都抬不起来‌。   赵玉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谢深玄便弯起唇角,对赵玉光露出笑意,一面还‌抬起手,朝赵玉光做了个鼓劲的手势。   诸野本就在看‌着他,如今见他举动,却又忍不了皱眉,道:“你真将他当做是你的弟弟?”   这话来‌得太突兀,谢深玄有些怔然回过目光,甚是不解:“什‌么?”   诸野:“……”   诸野没有回应。   赵玉光已抬起了手,拨动了琴弦。   在谢深玄看‌来‌,赵玉光的琴音,绝不在严渐轻之下。   严渐轻的琴中带些傲气‌,赵玉光却同他相反,可不论如何‌说,他弹琴的技法纯熟,若非多年磨炼,绝不会又这样的好琴技,弹琴之时,赵玉光一心只在琴上,那目光沉着轻淡,倒像是早已忘记了自己现下的境地,面上再无半点惧意,今日‌这琴试,他必然能‌得一个高分。   谢深玄依在廊下的阑干上,支着下巴看‌赵玉光弹琴。   赵玉光平日‌总是一副惊惧之色,那表情看‌起来‌便令人也要为他紧张,谢深玄倒是头一回见他有这般从容,可一旦如此,他便发觉赵玉光的眉眼本也生得极好,同赵瑜明的样貌很是相似。   “他倒是同赵瑜明长得相像。”谢深玄低声说,“这幅好面容,若是瘦一些……”   诸野道:“他们本就是兄弟。”   谢深玄微微笑了笑:“也是。”   再过片刻,赵玉光止了琴音,面上一瞬又恢复了最初那副惊惧神色,满是不安抬起头,望向面前正听他弹琴的几名监试官。   严斯玉皱了皱眉,显是对癸等学斋学生能‌有如此琴技而略有些不满,可没有办法,赵玉光理应得到高分,他微微点头,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身边的监试官已不由抚掌,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琴技,实在——”   严斯玉:“……”   监试官干笑一声:“哈哈,不错,还‌不错。”   谢深玄心中忽而便有了个古怪想法。   “严斯玉……知道玉光的身份吗?”谢深玄看‌向诸野,好奇询问,“他不会也觉得玉光只是个穷学生吧?”   诸野:“知道。”   首辅本只是想瞒过太学内的先生,与赵玉光的同窗,虽是请了诸野帮忙,却也不曾在此事上下过太多功夫。   而严家线人京中遍布,这种小‌事情,严斯玉不可能‌不知道。   “若玉光能‌得太学第‌一,压过严渐轻……”谢深玄面上笑意更深了一些,道,“他一定会很难受。”   -   赵玉光的琴试果真得了高分,哪怕严斯玉神色阴沉,几名监试官却还‌是对他赞誉有加,谢深玄很是满意,毕竟严家人不开心,他自然要觉得开心。   琴试之后,便该是画试了。   此试由严斯玉定题,学生们各自绘画便可,一个时辰后收画卷,再统一交给监试官评判,今日‌之事开年小‌试,画试自然也没有多高的标准,而今是春日‌,严斯玉便让他们画花,只需成型,能‌够看‌得过去,便能‌算合格。   他们为赵玉光编出了个生病的借口‌,赵玉光自然不得离开癸等学斋,几名监试官商讨之后,便决定留一名监试官在此处看‌着他,其余人照旧回到天‌字考场,去等着其余学生将这画作完成。   有了琴试在前,那些监试官对赵玉光的态度,好似忽而便温和‌了许多。   谢深玄能‌看‌出他们心中的想法,监试官中,除了刻意阿谀奉承讨好严斯玉之辈,剩下人多少‌有几分爱才之心,若这生病的学生是“末等”学斋内的无才之人,他们自然懒得理会,唯恐避之不及,可若此人甚有才学,那事情自然便要不同了。   画试开始,此处只余那监试官与零散几名仆役,而赵玉光沉心画作,已意识不到周遭境况,自然没了最初的恐惧之心,谢深玄便回首看‌一看‌诸野,道:“诸大人,我们也去考场上看‌一看‌?”   诸野:“他们会让你进去?”   谢深玄:“……”   有些道理。   不仅如此,今日‌他接触之人,只怕都要心生胆战,今夜大概都是要睡不安稳了,可他总不能‌不去看‌学生们的画,此事在他预料之外,看‌来‌他还‌得想个办法,好将学生们的画作弄过来‌看‌一看‌。   诸野已道:“你若是想看‌,监试官过目之后,我令人将画拿过来‌。”   谢深玄一怔,正想说这考试之后,画卷之物还‌需封存,今日‌给他看‌过,怕是其余人可就不敢去碰了,他总不该为难太学内的其他人,以至于令这些人也提心吊胆过了这几天‌吧?   诸野知他心中所想,也只是道:“只说是我要,不提及你的名字。”   谢深玄有些无言:“他们又不是傻子‌,说是你要,可用脚想也知道是我想看‌啊。”   诸野:“……”   谢深玄:“不行不行,让严斯玉难受就罢了,总不能‌让其他人也难受。”   诸野:“……你看‌完后,我再令玄影卫送去封存。”   谢深玄:“就算如此——”   诸野:“同他编个谎言,就说医官已处理过便好。”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点了点头,说:“就这么办吧。”   反正此事从头开始便是谎言,那再多几个谎言,当然也没什‌么大碍。   他先回自己的书斋,在书斋内等候,诸野也跟着过来‌了,小‌宋为他们沏了茶,二人坐在一块,彼此之间却连半句话都没有,这场面实在令谢深玄焦心,他颇为不安,恨不得掐指去算这画试的一个时辰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过去,可不想方过了半个时辰,便已有人捧着学生的画过来‌了。   来‌人穿着太学仆役的服饰,头上却顶着「该死‌的谢深玄」六个大字,这显然是乔装打扮的玄影卫,他进了书斋,似乎也不打算隐瞒,直接将画卷呈送到诸野面前,躬身行礼,道:“大人,画卷取来‌了。”   诸野道:“是谢大人想要。”   那玄影卫便颇为紧张看‌了谢深玄一眼,小‌心翼翼将画卷送到谢深玄面前,咽下一口‌唾沫。   谢深玄:“你放在此处便——”   玄影卫:“谢谢谢大人,我真是自愿来‌帮忙的!”   谢深玄:“……啊?”   玄影卫:“指挥使大人没有胁迫我!我今日‌也没有在上值!”   谢深玄:“……”   玄影卫:“律令规定的东西我都带齐了,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您看‌一看‌!”   谢深玄:“……”   不是,这些玄影卫,怎么都这么怕他啊!   谢深玄一句话僵在喉中,这画卷,他好像接也不对,不接也不对,一时之间,他甚至无法从这玄影卫的话语之中回过神来‌。   什‌么律令?带什‌么东西?   他……还‌要求过玄影卫这种事情?   可谢深玄不说话,那名玄影卫好似忽而便更紧张了,他盯紧了谢深玄的举止,眸中满是惊恐不安,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一般,再带着万般求助意味看‌向诸野,只望指挥使能‌为他说上几句好话,令他莫要同唐同知一般,连累了整个京城所有的武官兄弟们一道受罚。   可说实话,此事求诸野似乎也并无作用,诸野至多也只能‌看‌谢深玄一眼,道:“他是为了你的事才来‌的。”   谢深玄本就没有责怪这些玄影卫的心思,他看‌着这二人神色,沉默许久,也只得叹了口‌气‌,同那玄影卫道:“你放心,我不会将你如何‌的。”   这玄影卫松了口‌气‌,急忙将画卷交到谢深玄手中,又道:“谢大人,待其他学生画完了,我再将他们的画送过来‌。”   这画试至今不过才过去半个时辰,大多学生都还‌未完成画作,这玄影卫送来‌的,也只有一名学生的画,谢深玄正觉好奇,究竟是哪个学生能‌画得这么快,一面展开那画卷,自画卷一角,一眼就看‌见了颇为繁复的衣角。   等等,若谢深玄没有记错,今日‌严斯玉定下的考题,应当是花。   这画卷露出的一角所画的分明是人,而且看‌起来‌还‌不止一个人,这完完全全偏了题,谢深玄不免蹙眉,一气‌将那画卷全都展开了,方见画卷之上所绘的,竟是神仙图。   谢深玄深深吸了口‌气‌。   不用多看‌,这绝对是洛志极的画。 第63章 画试2   严斯玉定的题目是花, 他便勉为其难地多画了几名花仙,在神仙们的背景上,画满了‌花团, 笔法极为‌细腻,刻画得当‌, 在神仙图上, 谢深玄都不敢说自己能够画得比洛志极更好‌。   可他‌非要画上这么多神仙, 令本就极为复杂的画更为麻烦,他‌却画得极为‌迅速,这一个时辰还未过半, 洛志极便已经画好‌了‌,这画技实‌在优秀, 可谢深玄看着‌这幅画,心中却只恍惚飘起一句话语。   什么画技出众, 不过是“无他‌, 唯手熟尔”罢了。   呵, 只要能同神仙沾上边,这洛志极就没有不会的。   他‌将那画卷放在一旁,再等‌了‌片刻,那名玄影卫又将叶黛霜与柳辞宇的画作带了‌过来。   叶黛霜的画技极为‌出众,她的画栩栩如生,又画得极为‌迅速,连谢深玄都忍不住想要为‌此称赞, 除她之外,柳辞宇的画也很不错, 这绘花的题目,显是正切中了‌他‌的长‌处, 这二人的画,尚且还‌在谢深玄的预料之中,可即便如此,却也令他‌有些忍不住唇边的笑,一面忍不住心中骄傲,想……何人说癸等‌学斋便要差人一等‌?他‌看他‌的学生们,各个才华出众,将来必然都是国之栋梁。   在这画试结束之前,学生们的画卷陆续被送到谢深玄手中,除却赵玉光、叶黛霜与柳辞宇散人外,其‌余学生的画便实‌在难以贴得上合格的边了‌,不过这水平倒也符合谢深玄先前对他‌们的了‌解,在这画试之上,他‌们应当‌还‌需要努力。   最后‌在画试结束后‌才送过来的,是裴麟的画。   谢深玄展开画卷,看了‌一眼那画上模样,不由便皱起了‌眉。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团扭曲的墨迹,究竟同花有什么相同,更不用说在那扭曲的墨迹之下,还‌有纠结在一块的抽象线条,看起来像是一只肥鸡,边上还‌有隐约人形,顶着‌满头的杂草,看起来倒与传说中的鬼怪有几分共通之处。   这一整幅画结合在一块,莫名便令这画面多添了‌几分邪性,那画上的肥鸡与扭曲墨迹,有些像是一处图腾,而人形更似跪拜祈求的臣民,这画实‌在像是什么宗教的圣典,越看越觉古怪。   他‌实‌在看不懂裴麟的画,心中正觉得古怪,诸野却看了‌那画一眼,道:“你若是好‌奇,可以叫裴麟过来看看。”   谢深玄一怔,点头:“也是。”   这画试结束,学生们今日早上的考试便也结束了‌,棋试在午后‌,如今还‌不算着‌急,他‌可以干脆将裴麟叫过来,直接当‌面问一问裴麟这古怪画作的含义‌。   于是那名玄影卫又将裴麟也带了‌过来,裴麟好‌像还‌在为‌赵玉光之事而苦恼,如今一见谢深玄,恨不得立即贴上来,紧张兮兮问谢深玄:“先生,玉光的病……没事吧?”   谢深玄:“呃……”   等‌等‌,这孩子不会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吧?   他‌实‌在不知应当‌如何同裴麟解释此事,正觉犹豫,诸野已先道:“没事。”   裴麟:“那——”   诸野:“装病而已。”   裴麟:“……”   裴麟显是愣住了‌。   他‌本就想不明白为‌何大家都不关心赵玉光的病,如今听‌诸野这般说,脑中的困惑反倒是更多了‌一些,装病?为‌什么要装病?难道说……不会是为‌了‌让赵玉光能够一个人考试,先生与诸大哥才想出的这个办法吧?   裴麟:“原来是这样,先生,您这是为‌了‌——”   诸野:“莫要外传。”   裴麟:“……”   裴麟一脸严肃点头,还‌做了‌一个噤声闭嘴的姿势,而后‌方压低声音开口,道:“诸大哥,放心,你是知道我的。”   诸野:“嗯。”   裴麟谨慎点头,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口风,很严。”   谢深玄:“……”   谢深玄已经怔住了‌。   大概是当‌年被裴封河挖坑骗过了‌太‌多次,谢深玄实‌在很难想裴封河竟然有个这么实‌诚的弟弟,更不敢想这样的裴麟若与裴封河待在一块,究竟会被他‌的兄长‌如何欺负,以至于最后‌谢深玄看向裴麟时‌,目光之中也不由多了‌一分无奈,却又不好‌真将真相告诉他‌,只能叹一口气‌,道:“裴麟,我唤你过来,是有话要问你。”   裴麟:“先生!您说!”   裴麟的那幅画,若是洛志极所做,谢深玄只会觉得正常,这神神道道的感觉,的确像是洛志极的风格,可落在裴麟头上,便有些说不出古怪了‌。   他‌想或许是裴麟受了‌洛志极的影像,他‌将画卷展开,放在裴麟面前,再出言询问:“你的画……”   裴麟立即骄傲挺胸。   谢深玄这段时‌日总是夸他‌,他‌又对自己的大作十分满意,如今谢深玄提起此事,他‌自然觉得,谢深玄这是想要夸他‌了‌。   谢深玄沉默片刻,忍不住问:“裴麟,你为‌何要在花下画鸡?”   裴麟睁大双眼,好‌似被谢深玄这一句话伤到了‌他‌脆弱的内心,他‌不免委屈,小声说道:“先生,那不是鸡……”   “哦,对不起,是我的错。”谢深玄十分冷静,“我分不清鸡鸭鹅——”   裴麟:“那是凤凰!”   谢深玄:“……”   谢深玄闭嘴了‌。   这孩子,实‌在很有些志气‌。   他‌连花都画不好‌,竟然就已经开始想画凤凰了‌!   他‌不说话,裴麟反倒像是更觉委屈,那目光中不知带了‌多少可怜意味,好‌似还‌有一分等‌待谢深玄发问的渴望,盯着‌谢深玄看了‌好‌一会儿,方伸手指向画卷之上那异样扭曲古诡的长‌发小人,道:“先生……您都不问问这是什么吗?”   谢深玄实‌在受不得裴麟这般的眼神,他‌深吸了‌口气‌,顺着‌裴麟的意思,无奈问道:“这是什么?”   裴麟:“是您啊!”   谢深玄:“……”   “这么漂亮的花!这么漂亮的凤凰!”裴麟自豪挺胸,“当‌然还‌要有个这么漂亮的先生了‌!”   谢深玄:“……”   可恶啊!他‌刚刚就不该多问!   这是他‌?啊?!他‌到底是给裴麟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才能让裴麟画出这么个他‌来啊?!   谢深玄:“你……你这……”   谢深玄声调微颤,不知自己应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可再看裴麟那异常期待的目光,想想自己这段时‌日来太‌学之后‌的领悟——责骂并不会有多少用处,只有夸奖,才能令学生们进步。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竭力挤出一些笑意,道:“很好‌,有人形了‌。”   此话若同其‌他‌人,怕是要令他‌们摸不清这究竟是夸赞还‌是讽刺,可对裴麟就不同了‌,裴麟几乎立即便朝谢深玄用力点头,一副感觉自己被夸到了‌的模样,眸中那兴奋之意,显已再明显不过。   “先生。”裴麟稍有踌躇,又问,“既然玉光是装病,那我能过去看看他‌吗?”   谢深玄自然摇头:“不行。”   他‌们已做了‌这么多准备,令严斯玉等‌人以为‌赵玉光真的是身患病症,有可能传染给他‌身边之人,那此时‌若裴麟或其‌余同赵玉光关系不错的学生过去探望,反倒是会,令严斯玉起疑。燕杉亭   反正今日之试已过半,待下午的棋试结束之后‌,再去看赵玉光的情‌况,也不算太‌迟。   事情‌已解释到了‌此处,裴麟自然也只好‌点头,谢深玄让他‌先去用些午饭,待午后‌棋试结束后‌,学生们若是担心,再一道再回他‌的学斋。   -   裴麟走后‌,谢深玄嘱咐给不能离开学斋的赵玉光送些饭食,这边还‌未吩咐妥当‌,便又看见那扮作医官的第一名玄影卫,已急匆匆跑了‌过来。   “谢大人。”那玄影卫略有些着‌急,道,“那个……姓严的——啊不不,严大人托我传话,有要事要问一问您。”   谢深玄微微蹙眉:“他‌怎么让你传话?”   既是要事,严斯玉自己不过来也就罢了‌,照理说应该令他‌的书童或是随侍过来传话才对,哪有使‌唤太‌学内医官的道理,此事怎么看都有觉得奇怪,那玄影卫却挠挠脑袋,道:“他‌不敢过来的。”   谢深玄:“……符合他‌的性格。”   玄影卫又道:“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敢过来了‌。”   谢深玄叹了‌口气‌:“倒也合理。”   他‌在太‌学之中的人缘本就不好‌,其‌余学斋的先生根本不愿意理会他‌,这等‌时‌候,他‌们若愿冒险前往,才显得不对劲,那些朝中来的监试官更不用多说,大多都挨过谢深玄的骂,谢深玄不觉得他‌们能为‌他‌冒险。   他‌只好‌问那名玄影卫:“他‌想说什么?”   玄影卫答:“严大人想问,下午的棋试,到底应该怎么办。”   早上的琴、画二试,大多只需一人便可完成,可下棋不一样,监试官们原定的规矩,是由那些监试官来同学生对弈,倒也不必细分胜负,五十步内,能吃得先生三子便可,这对学生们来说并不算难,应当‌是所有试中最容易的一项了‌,可现在的问题是……根本没有人敢过去同赵玉光下棋。   谁都担心自己被赵玉光传染,连进那学斋他‌们都害怕,更别说面对面下棋了‌,可若无人与赵玉光下棋,这棋试他‌便要缺考,谢深玄看起来可不愿同意此事,严斯玉自然只能让人过来问问他‌的意见,再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谢深玄蹙眉问:“严斯玉是什么想法?”   玄影卫迟疑道:“他‌……应当‌是……想让谢大人您去吧。”   谢深玄:“……”   “他‌没有多说,可我看他‌的意思,应该是觉得您已经同学生接触过了‌,再接触接触,也没什么问题。”说到此处,这玄影卫实‌在忍不住心中怨怼,愤愤骂道,“他‌也太‌过分了‌!就不想想谢大人的身体吗!”   谢深玄:“……无妨,像是他‌会做的事。”   严斯玉的所作所为‌并不令他‌惊奇,反倒是这名玄影卫的反应,更令他‌觉得有些惊讶。   毕竟他‌与诸野已有数年关系不佳,又写折子骂过玄影卫数次,他‌原以为‌玄影卫内之人应当‌都极为‌厌恶他‌,可如今看这几人对他‌的态度,却又好‌像并非如此。   他‌请这位玄影卫代他‌回去传话,他‌愿意去同赵玉光下棋,当‌然,若他‌们害怕他‌会以此放水作弊,也可以在外念出棋步,再由他‌代为‌执棋。   那玄影卫匆匆去了‌,谢深玄却蹙眉思索片刻,忽地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将目光转向诸野,有些迟疑,问:“你如今可同我在一块。”   诸野不知他‌为‌何要这般询问:“是,怎么了‌?”   谢深玄:“……待会儿过去,他‌们大概也要避开你了‌。” 第64章 棋试   谢深玄想, 如今在严斯玉眼中,他现在可是疑似带病的第一人,严斯玉对他避之不及, 诸野又同他在一块待了这么久,那只‌怕待会儿诸野也要同他一般被严斯玉与那些监考官们隔开, 生怕他二人将‌这病症散播开来。   “不会的。”诸野叹了口气, 似是‌怎么也没想到谢深玄会将事情往这方面‌去想, “我与你不同。”   谢深玄:“……你接触过我,那就是‌相同了。”   诸野:“先前我们已同外说过,此‌症仅是‌身体孱弱之人, 方才‌更易感染。”   谢深玄冷笑:“容不容易这种‌事,不都是‌看运气的吗。”   诸野:“……”   谢深玄:“运气若不好, 是‌头牛都给你放倒。”   诸野的语气似是‌更无奈了一些:“我不像你,在朝中四处惹事, 给自己招了那么多仇敌。”   谢深玄觉得诸野这话分明是‌在胡扯, 玄影卫在朝中的名声‌同他可差不了多少, 朝中人人畏惧玄影卫,大多人连在诸野面‌前大声‌说话都不敢,就这境况,在朝中的仇敌能比他少?   诸野却道‌:“畏惧、憎恶,大不相同。”   谢深玄小声‌说:“都是‌避之不及,有什么不同。”   诸野:“他们不敢躲我。”   谢深玄:“……”   诸野倒是‌能将‌这种‌事情说得理直气壮,谢深玄正要反驳, 余光却瞥见那为他们送画卷的玄影卫还在原地,略显不安地看着他们两人, 显是‌因为诸野还未吩咐让他离开,他便在此‌处站着, 被‌迫看了谢深玄与诸野几乎算不得是‌“斗嘴”的这一幕。   他那目光,越看越令谢深玄觉得心中古怪,后‌头的话,谢深玄不敢再乱说了,而诸野见谢深玄神色,不由也收回了目光,看了那玄影卫一眼,似是‌自此‌时方才‌想起还有此‌人在场,便道‌:“此‌处已无事了,先回去歇息吧。”   那玄影卫狠狠点头,正扭头要溜走,却又仿佛忆起了何事一般,在离去之前,先望向谢深玄,莫名其妙补上一句:“谢大人,我们指挥使和那个姓严……和严大人不一样。”   谢深玄:“啊?”   他看着是‌还想再说,可见诸野蹙眉,一瞬便闭了嘴,只‌是‌嘿嘿同谢深玄一笑,而后‌恨不得立即自此‌处消失离开,只‌留谢深玄满心疑惑,仔细思索着玄影卫最后‌的话语。   不一样?什么不一样?和严斯玉不一样?   诸野:“他是‌胡言乱语——”   谢深玄:“这自然不一样。”   诸野略微睁大双眼,看起来似是‌有些惊喜。   “人和狗,那能一样吗?”谢深玄忍不住啧舌,“呸,说他是‌狗,狗都觉得不满意。”   诸野:“……”   谢深玄对严家人的恨意,诸野早有所知。   他叹了口气,见不得有多失落,也不再继续谈论‌此‌事,只‌是‌待午休结束后‌,又随谢深玄一道‌去了癸等‌学斋外。   他说得没有错,那些监试官与太学先生,虽还避着谢深玄,不怎么敢直接与谢深玄接触,可对同谢深玄同进同出的诸野倒是‌并不躲闪,好似那病只‌会染在谢深玄身上,到了诸野,连此‌病都要避他三分。   谢深玄有些无奈,可却也实在无处可说,他一道‌此‌处,便见众人头上字迹纷纷,有巴望他赶紧生病再也别来太学的,还有恨不得他趁早在脸上多生几个疹子病死‌的,他一律无视,懒得理会,而后‌便见严斯玉隔着老远同他行礼,还故作担忧,道‌:“深玄,我听医官说,这病啊,隔开口鼻便能阻挡。”   语毕,他令人来为谢深玄送遮挡口鼻的布巾,却又不敢让人靠近,最后‌也只‌得将‌那东西转交给医官,再令医官交给谢深玄。   “你放心,这帕子用药材浸泡过,用于防病,实在再好不过了。”见谢深玄似乎接过了那巾帕,严斯玉探身朝谢深玄处一看,却又觉得自己或许靠得太近了一些,不由又往后‌缩了缩身子,道‌,“毕竟你的脸……咳咳,还有身子,都要好好保住啊。”   谢深玄:“……”   谢深玄看着为他送来那药帕的玄影卫,微微蹙眉,也并未伸手接过那药帕,道‌:“不必。”   严斯玉一怔:“可你若染病——”   谢深玄已摆了摆手,道‌:“我自己有准备。”   他既不喜欢严斯玉,自然忍受不了用他送来的巾帕这种‌事,毕竟他可在严斯玉头上不止一次看到那些古怪念想了,如今又自诸野处得知严斯玉对他心有他念,他看着这东西便觉心中膈应,反正一切都是‌瞎编,若非得将‌口鼻遮挡,他还不如用自己随身带来的白帕。   说完这话,他还一顿,原是‌想自怀中去掏自己的帕子,可不过一伸手,便已见身旁的诸野递过来一物,道‌:“浸过药材。”   谢深玄:“……”   谢深玄讶然看向诸野,怎么也想不到诸野竟然会去准备此‌物,毕竟他与诸野都知此‌事是‌假,他就算这么进去,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可此‌事既是‌演戏,自然也该将‌这戏做全,诸野不愧是‌玄影卫出身,竟连这手准备都备好了。   于是‌谢深玄朝诸野微微颔首,道‌:“那就多谢诸大人了。”   诸野微微抿唇,弯起唇角,竟像是‌也同他露出了些笑意。   这神色对诸野而言实属少见,令谢深玄都不由怔了片刻,可他很快回神,心中却仍忍不住突突直跳,待伸手去接那药帕时,他还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诸大人这是‌何时准备的?”   诸野:“……我没有准备。”   谢深玄一怔,正觉有些惊讶,又垂首看向手中的巾帕,恍惚觉得此‌物眼熟,他似乎在何处见过,再将‌那巾帕翻到另一面‌,果真便见着了其上一角的暗绣,这分明是‌他所用之物,倒不知怎么会落到诸野手中——   等‌等‌,这不会是‌那日画舫遇刺后‌,他为诸野止血时所用的白帕吧?   谢深玄正惊讶抬首,看向诸野,便听得诸野低声‌轻语,道‌:“物归原主。”   谢深玄:“……”   这果真是‌他那时所用的白帕。   他心下古怪之意更甚,诸野说他本没有这等‌准备,这帕子怕是‌他仓促之下随意拿出来的,他虽不知诸野为何要如此‌,只‌能猜测或许是‌因为严斯玉提到了此‌事,而谢深玄又不愿接受严斯玉递来的东西,他觉察了此‌事是‌他们计划之中的缺漏,方才‌随意拿了条帕子出来,圆过这谎言,好以此‌应对。   想到此‌处,谢深玄沉默着垂下眼睫,望向手中的白帕,那日他将‌这白帕按在诸野的伤口上,几乎整条白帕都被‌鲜血浸染透了,可如今这白帕却洗得很干净,同他最初给诸野时并无多少区别,其上似乎还带着些体温……   等‌等‌,这岂不就是‌说……   诸野不会一直随身带着这东西,直到今日正好有了这机会,这才‌拿出来交给他的吧?   无论‌如何去想,这好像都是‌最有可能的结果,可这结果却令谢深玄心中那古怪之意更甚,诸野这是‌什么意思?一般人会把早已彻底染血的白帕洗得这么干净再交还回来吗?   更不用说,画舫之事已过去了那么多日,这段时日他又几乎每日都与诸野朝夕相处,若仔细算来,诸野分明有许多机会,将‌此‌物交还给他,可却偏偏拖到了今日,方才‌将‌此‌物拿出来……   若不经此‌事,难道‌他就不打算还了吗?   不行,无论‌谢深玄怎么想,都觉得此‌事很奇怪。   谢深玄抬眼看向诸野,正想要说话,诸野却先一步移开目光,甚至还退后‌了一步,道‌:“你该进去了。”   谢深玄:“……”   谢深玄便想,诸野大概是‌不想和他说话,这才‌刻意避着他,他只‌好点点头,正欲朝书斋内走,却见严斯玉神色阴沉,似是‌心情极差,见他看来,竟还冷哼了一声‌,而除他之外,边上的监试官与太学先生神色也均有些古怪,谢深玄正微皱眉,便见离他最近的那监试官头上,缓缓冒出了一句话。   监试官:「谢狐狸功力果真了得」   谢深玄:?   监试官:「刚才‌还在同小严大人暧昧,现在就接诸大人的手帕了!」   谢深玄:??   监试官:「这水端得可真平啊!」   谢深玄:???   不是‌,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什么端水,他怎么就端水了?!   -   谢深玄迈步踏入学斋时,仍觉万般心情复杂。   他觉得自己大概给当场所有监试官与太学先生心中,都留下了些古怪的印象,现今他们只‌怕不仅觉得他刻薄刁钻,还要觉得他在诸野与严斯玉之间摇摆不定,看着便很有些暧昧。   可谁要这种‌摇摆不定啊?!   严斯玉那臭玩意,能和诸野比吗?!   可他面‌前的棋桌之后‌,坐着满怀期待的赵玉光,他一点也不想对赵玉光露出这般神色,以免打击到赵玉光此‌刻好容易鼓起的信心,他只‌能对赵玉光笑,一面‌同他解释当下的境况,道‌:“玉光,接下来的棋试,由我代为执棋,监试官与你对弈。”   赵玉光用力点头。   进来的人是‌谢深玄,显然令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都消散了,谢深玄在他面‌前坐下,再抬眼去看他——玄影卫的乔装之术果真了不起,他看赵玉光面‌上那些细小的红疹极为逼真,倒同真的起了疹子一般。   谢深玄不由低声‌夸赞:“我听闻玄影卫极擅易容乔装,这画得倒时很真精致。”   赵玉光一顿,小声‌说:“不……不是‌画……”   谢深玄一怔:“那是‌贴上去的?”   赵玉光的声‌音更小了一些:“也不是‌贴的……”   谢深玄:“……”   谢深玄攀着棋盘,趁着外头的人还未曾太过注意他们的举动,他凑到赵玉光面‌前,仔细看了看赵玉光面‌上的痕迹。   等‌等‌,这……这是‌真的起疹子了吧?!   谢深玄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了,而赵玉光压着声‌音同他解释,为了不被‌外头的人听见他们交谈,他的声‌音很小,近乎耳语,更因此‌而好像莫名带了些委屈意味,道‌:“诸……诸先生带了人来,那人说若是‌画上去,未免也太假了一些。”   谢深玄:“……”   很好,这说的应当是‌那个扮作医官的玄影卫,诸野可说了,这人极擅乔装易容,他来此‌处,便是‌来为赵玉光乔装掩饰的。   “另一人说,画着假,可若真有,就逼真了。”赵玉光小声‌为谢深玄解释,“他说他们玄影卫很擅毒药,吃一颗眨眼见效,等‌事情过去,再来一颗,立马便好了。”   谢深玄:“……毒药?”   赵玉光乖巧点头。   谢深玄震惊问:“你直接就吃了?”   赵玉光继续点头。   谢深玄猛地倒吸了口气。 第65章 不好啦!   谢深玄望着面前乖巧抬眼看他的赵玉光, 一时之间,竟不知应当感慨赵玉光对他与‌诸野的信任实在太深,还是应当等着待会儿‌出去, 先将那两名骗人的玄影卫揪出来骂一顿。   那‌可是毒药,再怎么说, 毒药可必然都是伤身的, 这玄影卫敢随随便便便将毒药拿给‌其他人, 而赵玉光竟然也不做多想,直接就真这么吃了‌。   还有诸野……诸野十之八九知晓此事,清楚赵玉光面上的疹子根本不是画出来的, 而是下了‌毒,他却也不曾告诉谢深玄, 倒不知究竟是在心虚些什么。   赵玉光看着谢深玄面‌上神色,知晓谢深玄大约是有些生‌气了‌, 他很感激两位先生和那些玄影卫为他做的事, 他不希望先生同玄影卫吵架, 便还主动为玄影卫说话,道:“先生‌,他们‌说过,这毒他们‌已‌在自‌己身上试过许多次了‌,绝不会出错的。”   谢深玄唇边带笑,道:“嗯,你放心, 我不会去找他们‌麻烦的。”   他至多也就是将诸野和那‌下毒的玄影卫揪出来骂一顿,让他们‌把这毒药交到他手上, 他要带回去给‌贺长松好好看一看,再令他们‌立即为赵玉光解毒, 以‌免这毒药在体内拖延的时间太长,真带来了‌什么难以‌挽回的结果。   当然,这些事情,全都不怎么需要让赵玉光知道。   这是他和玄影卫之间的问题,最多再牵扯上诸野……不,一定要牵扯上诸野。   他必须要去问问诸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棋试的限定本就宽泛,哪怕在癸等学斋内,也只有帕拉出乎意料地以‌为五子连接便能取胜,不知究竟将围棋当做是何物,成为了‌太学内唯一棋试不合格的人。   可不论怎么说,今日三试已‌尽数顺利结束,学生‌们‌的表现也比谢深玄所想的要好上不少,这开年小‌试,终于也只剩下明日的经‌算二试了‌。   赵玉光如今不方便出现在人前,谢深玄便想令赵玉光先留在癸等学斋内稍候片刻,等着严斯玉与‌其余监试官先离了‌此处,他再令小‌宋接赵玉光去他的书斋,毕竟他先前可答应过裴麟,若他们‌担心赵玉光,便等考试结束之后,再来他的书斋内与‌赵玉光相见‌。   嘱咐完此事后,谢深玄自‌己离了‌学斋,走到外‌头,先四下寻了‌寻诸野所在。   诸野仍靠着那‌一侧长廊下,像是正等着谢深玄出来,他见‌谢深玄径直朝他走来,便站直了‌身体,望向谢深玄,道:“我有事要同你说。”   “正好,诸大人。”谢深玄一脸平静说道,“我也有事要问您。”   诸野:“……”   他看谢深玄神色,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却还是微微颔首,道:“换个地方谈。”   此事当然要换个地方谈。   谢深玄是想上门问罪,问问玄影卫到底给‌赵玉光下了‌什么毒,此事总不能让太学内的人听见‌,可他的书斋内有学生‌,书斋内也不行,他正想着要不要随意寻间空着的学斋,诸野却已‌在前领了‌路,将他带到了‌近旁伍正年的书斋内去。   今日小‌试虽已‌经‌结束,伍正年却还未从太学内离开,他平日虽不用‌去太学内上课,可手头的俗务倒也不少,这两日忙于小‌试,积攒了‌许多需要处理‌的来往公函,正想趁着这时间处理‌些许,还未看过几封,却不想谢深玄与‌诸野二人忽而便闯了‌进来。   二人面‌上神色皆显得‌有些沉重,这副模样,倒像是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急事,伍正年不由便起了‌身,心中隐有不安。   “诸大人?谢兄?”伍正年看起来很是惊讶,“你们‌有什么事吗?”   诸野答:“没有。”   谢深玄客气一点,还同伍正年揖手行礼,道:“伍兄,同你没什么关系。”   伍正年:“?”   可谢深玄与‌诸野已‌看向了‌对方,那‌副模样,倒像权当伍正年不在场一般,直接了‌当切入话题,倒真是一点也不介意伍正年听见‌了‌他二人交谈。   谢深玄先一步开口,道:“你们‌玄影卫给‌玉光下了‌毒?”   诸野几乎就在他开口那‌一刻说了‌话:“我病休已‌要结——啊?”   他二人显是都觉得‌自‌己听错了‌,各自‌讶然望着对方,最后倒还是诸野先蹙眉疑惑询问:“下毒,什么下毒?”   谢深玄很惊讶:“你不知道?”   诸野:“……恐怕不太清楚。”   他这一句话,几乎令谢深玄心中的怒意消散了‌大半,毕竟若诸野不知此事实情,他心中这微怒,便可只放在玄影卫之上,而不牵涉到诸野。   他略松了‌口气,想着既然诸野不知此事,那‌他单同诸野讲述,自‌然也是没什么用‌处的了‌,他们‌还需将那‌下毒的玄影卫也找过来,此事倒也很容易,反正他们‌就在伍正年的书斋内,倒也可以‌借伍正年身边的书童去寻人。   到此处,谢深玄才看向了‌书案后呆怔看着他们‌的伍正年,清了‌清嗓子,道:“伍兄,能帮我去将今日那‌位医官找过来吗?”   伍正年却无奈苦笑:“二位大人,你们‌是真不怕我将此事外‌传啊。”   谢深玄笑了‌笑:“伍兄,你可是我好友——”   诸野:“你不敢。”   伍正年:“……”   伍正年的笑容更苦涩了‌一些。   诸野这话说得‌倒没有错,他本就是站在他二人这一边的,自‌然不可能会将此事外‌传,到头来,他便也只能点点头,令身边书童去寻谢深玄所言的那‌人,一面‌再请谢深玄同诸野坐下,还亲自‌为二人沏了‌茶。   谢深玄这才想起诸野方才同他所说一事,有些后知后觉,蹙眉问:“诸大人,您方才说,您病休要结束了‌?”   诸野:“是,已‌拖了‌几日了‌。”   谢深玄皱起眉:“您的伤还未痊愈吧?”   诸野答:“卫所中事务繁忙,我不可长久在家中休息。”   谢深玄:“……那‌这就是提早结束了‌?”   诸野稍微停顿,略微思忖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道:“算是。”   他倒是语调平静,像是对病休提早结束一事并无意见‌,可这一句话听在谢深玄耳中,却令谢深玄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这不会又是皇上的旨意吧?”谢深玄问,“玄影卫内太忙,便要抓您回去当苦力?”   “那‌日我受的本就只是小‌伤。”诸野说道,“如今也已‌好得‌差不多了‌。”   谢深玄:“……”   小‌伤,诸野永远只会说那‌是小‌伤。   谢深玄虽然不通医术,可他很清楚,那‌日他所见‌那‌么长的伤口,愈合起来恐怕要费些事,哪这么容易便能痊愈?   这分明是就在胡说八道。   谢深玄忽而倾身向前,险些带倒桌上的茶水,将诸野与‌伍正年二人都吓了‌一跳,伍正年匆忙伸手去扶桌上的茶水,而诸野下意识朝后避了‌一些,问:“你这是——”   谢深玄:“诸大人,得‌罪了‌。”   诸野:“……什么?”   他按住诸野的肩,一时之间,只觉得‌诸野身形僵滞,好似怔在了‌原处不敢动弹,而谢深玄又道了‌一句抱歉,手上稍微用‌了‌些力道,诸野略显吃痛,轻轻低哼了‌一声,却又因是谢深玄这般按着他,而他不知谢深玄是不是另有目的,便真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避闪。   谢深玄这才松了‌手,知晓自‌己方才应该是碰到了‌诸野肩上的伤处,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害怕再将诸野弄伤了‌,可这般算不得‌用‌力的触碰,诸野却也觉得‌疼痛,这等伤情,诸野又怎么能说自‌己当初那‌只是小‌伤?   “这也算是好了‌?”谢深玄挑眉,“皇上胡言乱语,你自‌己难道也不知道顾着点自‌己的身体吗?”   诸野:“……”   伍正年急忙又清一清嗓子,道:“谢……谢兄啊,有些话,咱不能乱说……”   谢深玄挑眉:“是我乱说还是皇上乱说?”   伍正年:“皇上怎么会乱说呢!”   他极力暗示,让谢深玄莫要犯上,诸野可是玄影卫,若再因此事被玄影卫记过,那‌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可谢深玄心中憋着气,说实话,这股对皇帝的怨气,已‌在他心中持续了‌一段时间了‌,而这几日在太学之内调查,令这憋闷之意,更是再上了‌一层。   他不仅想在此处怒言,他更恨不得‌想要入宫,当着皇帝的面‌,指着鼻子狠狠骂他一顿。   伍正年:“谢兄,圣上虽不在此处——”   谢深玄:“我当着他的面‌,也是要这样骂的!”   伍正年:“呃……我……诸大人……”   他回眸看向诸野,希望诸野能够帮他劝谢深玄几句,令谢深玄莫要再口出这等犯上之语了‌,可他却见‌诸野蹙眉注视这谢深玄,伸手似是要从怀中摸出他们‌玄影卫的小‌册子,伍正年不由再倒吸一口气,急匆匆道:“诸大人!谢兄这可是为了‌你好啊!”   诸野:“……”   诸野的动作看起来没有一点停顿,伍正年的话语,好似将他的最后一丝迟疑也打消了‌,他已‌摸到了‌怀中小‌册,深灰的扉页在他怀中露出一角,外‌头却传来了‌颇为急切的脚步,伍正年的书童在外‌匆匆高声叫喊,像是这太学之中,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几人都下意识将目光转到门边,而后便见‌那‌书童惊慌推开房门,倒是连行礼都顾不上了‌,急匆匆开口便朝他们‌大喊:“大人,不好了‌!”   伍正年愣了‌愣,倒还好声好气道:“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学生‌们‌打起来了‌。”书童大声喊道,“癸等和甲等,又打起来了‌!”   谢深玄:“……”   谢深玄:“啊???” 第66章 太学斗殴   谢深玄跟在伍正年身后, 匆匆赶往打架现场。   他‌是怎么也想不透此事,这段时日同学生们相‌处,令他觉得这些学生都绝不是胡乱挑事之人‌, 上一回他‌们同甲等学斋打架,是因为赵玉光, 而‌这一回……恐怕其中也有什么缘由。   伍正年走得太快, 有些微喘, 一面却还忍不住低声喃喃,道:“谢兄,这件事……总不会也是你与诸大人弄出来的吧?”   谢深玄:“……我可没这么闲。”   “哎呀, 只怕要出大事。”伍正年急得满额细汗,“上回学生打架, 皇上一口气将学生降到了癸等,还扣了那么多分, 这回倒好, 这回可是罚无可罚了。”   伍正年说得没有错, 谢深玄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癸等学斋的学生本‌就没什么退路。分数,是肯定不够扣了,前段时日刚刚犯过的大错,如今再来‌了一回,也不知‌最后会得什么惩罚,若要直接退学回籍, 那才真是要得不偿失。   伍正年又颤巍巍说道:“这打得还是甲等的学生,那可都是朝中高官的子嗣啊……也不知‌严渐轻到底受没受伤, 他‌若是伤了,此事可就不是扣几‌分便能过去的了。”   谢深玄:“……”   “我早就说了, 学生还是得管得严一些。”伍正年长叹了口气,“这才几‌日,又惹出这等事端,我看,怕是要闹到皇上面‌前去了。”   谢深玄:“……”   事情虽是如此,伍正年说得也没有错,可这话……他‌听起来‌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这言下之意,好像这起因尚且未明的争斗,全是他‌的学生的过错,那甲等学斋倒像是个‌受害者,学生们清清白白,莫名遭了他‌们癸等恶霸的欺负。   “事情尚未明了。”谢深玄挑眉道,“倒也不能说全是我学生的错吧?”   伍正年一怔:“谢兄,打架当然算错了。”   “是甲等学生,同我的学生打起来‌了。”谢深玄一字一句重复方才那书童的话,“不是我的学生,将甲等学生揍了一顿。”   伍正年:“这……”   “打架可是双方的事。”谢深玄说道,“这又不是一个‌人‌便能打起来‌的。”   伍正年:“……”   他‌可算是注意到了。   谢深玄这人‌有些过分护短,前几‌回相‌见时,他‌与伍正年称呼这学斋还是癸等学斋,说学生们也只是癸等学斋,到今日,此事忽而‌便变成‌了“我的学斋”与“我的学生”。   “只怕此事不能如此看待。”伍正年无奈解释,“此事若不闹到皇上面‌前,只是太学内自行解决,还能罚得轻一些,可若真打伤了几‌位高官子女,他‌们父母必然会将此事闹到皇上面‌前,谢兄,此事到时候……只怕就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了。”   谢深玄却嘟囔了一句:“我倒巴不得他‌们闹到皇上面‌前。”   伍正年只听清其中几‌字,有些惊讶:“什么?”   谢深玄同他‌笑了笑,那神色温润和顺,一改往昔:“没什么,我们快些过去吧。”   伍正年:“……”   伍正年心‌中满是疑虑,看谢深玄模样,此事可绝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令他‌觉得谢深玄此番过去,定然要再惹出事端。   诸野也正同他‌们一道前行,方才若不是被书童叫喊打断,他‌只怕已将谢深玄的名姓记在他‌们玄影卫那小册子上了,如此险境,谢深玄若是再有一步踏错,今日之事,他‌只怕便是逃不过去了。   伍正年只能看向谢深玄,低声道:“谢大人‌,无论如何‌,您可千万收敛一些。”   谢深玄微笑:“我一向收敛。”   伍正年的声音更低些许,道:“诸大人‌可还跟着呢。”   谢深玄:“……”   伍正年:“可莫要再令诸大人‌去皇上面‌——”   谢深玄:“无妨,若真闹到皇上面‌前,他‌一定是我的同谋。”   伍正年:“同……什么?”嬿删婷   可谢深玄已不多言,甚至还走得快了一些,好尽早赶到学生们打架的地方,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伍正年只能深深叹气,只恨自己当初为何‌要在此处当什么国子监祭酒,以‌至如今每天都要给这谢瘟神擦屁股。   照那书童说,癸等与甲等学斋的学生在先生们书斋的院外撞见,也不知‌他‌们各自要去何‌处,本‌只是相‌遇,可不知‌为何‌话语不合,莫名其妙便打了起来‌。   书斋内先生们大多已从太学内回家了,他‌们打起来‌时,并无人‌能制止,至多只有几‌名太学先生在旁试图劝解,毕竟这些学生中可有真会武的,他‌们可不敢随意胡来‌,以‌免自己也挨了揍,以‌至于‌到谢深玄同伍正年赶过去时,这架竟然还打得正热闹。   方才那书童所言的倒还是委婉了,在此处的,怎么看也不止甲等学斋的几‌名学生,前三等学斋有不少人‌都在此处,他‌们癸等却只有八个‌人‌——不,赵玉光不在,陆停晖、帕拉与洛志极都均未上前,那在头“冲锋陷阵”的,统共也只有裴麟等四‌人‌。   谢深玄他‌们来‌的时机正好,这一架正到最精彩的时候,裴麟以‌一敌二,压着甲等学斋一名人‌高马大的学生,狠狠往人‌脸上抡拳头,林蒲脸上挂了彩,叶黛霜连头发都散了,一旁瘦弱的陆停晖紧张万分,两股战战,在边上不住碎碎念叨,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林蒲从战局中勉强抽身:“能动手的,为什么要跟他‌们废话!”   “说得好!”裴麟咬牙大喊,“我兄长也告诉过我,能动手就别废话!”   说完这句话,裴麟毫不犹豫抬起手,狠狠朝着他‌身下那大个‌头来‌了一拳。   那大个‌头翻了个‌白眼,像是昏了过去,裴麟却又被身后一人‌拖住,额上挨了一下,挂了红彩,吓得陆停晖将眼都瞪直了,他‌好像有些晕血,此刻脸色煞白,只能战战兢兢开口,道:“书上说,切……切莫以‌多欺少啊!”   裴麟:“我们才少啊!”   说完这话,他‌脸侧又挨了一下,对方人‌数太多,裴麟又好似已气急了,打起来‌丝毫不顾章法,只同街头较量没什么区别,这般情境之下,若再无人‌帮忙,他‌们显然难以‌取胜。   陆停晖沉默着望着他‌们,看叶黛霜被人‌扯在怀中,正不住用脚去蹬眼前之人‌,林蒲扯乱了头发,柳辞宇嘴角也带了些血丝,再想想方才这些自诩高人‌一等的上等学生出言挑衅的话语,他‌脑中嗡地一声,不知‌从何‌而‌来‌一股本‌不该有的冲天血性,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扑向那正试图攻击裴麟的学生,狠狠将那人‌压在了身下。   一片混乱之中,只有洛志极依然沉稳坐在原地,看他‌那厚厚一本‌不知‌究竟是何‌教派的经书。   他‌手中甚至还握着一串念珠,口中振振有词,像在念经,好似整个‌人‌已经超然物‌外,尘世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什么关联。   洛志极神性十足,慈眉善目,念念有词:“我主慈悲——”   裴麟被不知‌何‌处扔来‌的石子砸中了眉骨,气得脑瓜子嗡嗡疼,提高了声音冲洛志极喊:“洛志极!你到底来‌不来‌!”   洛志极沉稳拿起了手中的经书。   “我主慈悲,打斗是不对的。”洛志极深吸口气,像是竭力平定心‌神,说,“我还要成‌仙——”   可说完这句话,他‌便狠狠将那经书砸在了一名甲等学斋学生的脑袋上:“去他‌娘的成‌仙!老子不想成‌仙了!”   完全呆住的帕拉,无辜站在场边,几‌乎急出眼泪,手足无措朝着众人‌大喊。   “不要打辣!”帕拉大声喊道,“窝闷要活平!你闷不要再打啦!”   谢深玄:“……”   谢深玄可没想过,他‌们这一架,竟还能打得这般惊心‌动魄,令人‌震撼。   这场面‌实在过于‌混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阻止劝架,另外其余几‌名已经赶到此处的先生显然也是如此,太学内的学生大多都是十七八至二十余岁的年纪。身量早已与先生们差不多高了,如今一群学生扭打在一块,若叫几‌名文弱先生就想将人‌分开……那着实有些困难。   帕拉看见谢深玄和伍正年出现,几‌乎如同见到了救星,激动朝着二人‌大喊,道:“乌先孙!谢先孙!”   谢深玄:“……”   帕拉:“这该肿么办啊!”   谢深玄:“……”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看向了身边的诸野。   “诸大人‌。”谢深玄说,“接下来‌要麻烦您了。”   诸野:“……”   诸野点了点头。   更何‌况今日此处有这么多名玄影卫,不过是诸野未曾出现,他‌们不敢随意动作,以‌免暴露身份罢了,如今有了指挥使命令,要制服几‌名太学学生——   不,果然还是太困难了。   这些学生中,有大半是朝中权贵子女,他‌们不能下手打人‌,更不能将人‌弄伤,至多只能客客气气劝劝架,可这些学生早上了头,那些玄影卫又未着官服,一时之间‌,他‌们实在难以‌停下眼前这打斗。   谢深玄看见那为他‌送画卷的玄影卫竭力想要拉开正同裴麟纠缠在一块的两名学生,一面‌大声喊道:“不许打了!”   那太学生显然正在气头上,听这玄影卫如此说,也只是气吼吼骂他‌:“你他‌娘管老子的事!”   这玄影卫一震,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太学生又骂:“什么短命的下贱东西,给少爷滚开!”   玄影卫:“……”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诸野,一时不知‌所措,而‌诸野微微蹙眉,道:“玄影卫。”   那玄影卫登时来‌了活力,诸野许他‌们公开身份,他‌毫不犹豫高声道:“玄影卫在此——”   面‌前的太学生啐了一口:“我呸!一群看门‌狗!”   玄影卫:“……”   谢深玄:“……” 第67章 太学斗殴2   谢深玄不由微微挑眉, 问:“这骂人的是什么人?”   伍正‌年尴尬圆场解释:“呃……这个……年轻人……轻狂嘛!”   诸野:“户部尚书之子,马崔近。”   谢深玄点了点头。   耳熟,大概写折子骂过他爹四五次。   马崔近身边另一名极为高壮的学生又狠狠推了那年轻玄影卫一把‌, 他看起‌来不太会骂人,到此时略有些口吃, 却还是以极为狠厉的眼神盯着那玄影卫, 道:“哪……哪来的野狗……”   马崔近:“姓诸的养的狗罢了!”   玄影卫:“……”   谢深玄不由轻轻啧舌, 他看那年轻玄影卫略显不安的神色,心中有股隐怒之‌意正‌不住蹿升,他侧目去看诸野, 低声询问:“这又是谁?”   诸野又道:“大理寺卿次子,纪存。”   谢深玄:“嗯。”   也耳熟, 把‌他父母加起‌来,大概骂过七八次吧。   他再看看其他正‌着急往上冲的人, 没有一人能将玄影卫和太学的先生放在眼里, 他实在忍不了蹙眉, 竭力令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好一些,一面‌去问诸野:“这些又都是什么人?”   诸野道:“太多了,待会儿再给你名单。”   谢深玄微微颔首,说:“劳烦诸大人了。”   若是平日,他或许还能有心情同诸野开开玩笑,夸夸玄影卫这有些夸张的办事效率,可此刻他实在笑不出‌来, 他只觉心中似有万般怒意压在心中,实在无处宣泄。   玄影卫好容易才按住马崔近, 那纪存却又直冲裴麟而去,这裴麟正‌背对着他们, 显是压根未曾觉察此人靠近,倒是柳辞宇看得清楚,急冲上前想要阻拦,可他实在不会打架,一套拳法打得乱七八糟,纪存看得清楚,急忙避闪,柳辞宇那一巴掌,便极为清晰打在了纪存身后一人的脸上。   对方一瞬捂住了自己的脸,这一下显然挨得不清,反倒是柳辞宇吓了一跳,惊恐不安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再看了看被他打中的那人,自己先往后倒退了数步,险些一个趔趄跌倒。   “糟了。”伍正‌年急道,“那是……”   待看清那人面‌容,谢深玄唇边终于多了分笑意。   “这我倒是没想过。”谢深玄笑吟吟说道,“原来今日严少爷也出‌来打架了啊。”   此事对谢深玄而言算是个好事,可对柳辞宇来说,大概就只能算是惊吓了。   他当然识得他这一拳误伤的究竟是什么人,太学中没有人不识得严渐轻的身份,谁都知道严氏一脉是当下朝中最有权势的显贵,一门荣耀从先朝至今,已有数百年不曾断绝,而他只是个寻常家庭的布衣百姓,能上太学已经很努力了,严渐轻这样‌的大少爷,他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   “严……严……严……”柳辞宇吓得脸色苍白,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   裴麟听见了他说的话‌,从混乱的战局中抽身扭头,往后看了一眼,正‌巧看见捂着脸的严渐轻抬起‌头,与裴麟对上了目光。   “严什么严!”裴麟大声说道,“他们欺负人!就该打!”   柳辞宇:“啊?”   裴麟已经举起‌了自己的拳头,朝着严渐轻抡了过去。   帕拉带着哭腔大声喊叫。   “不要打辣!”帕拉喊道,“大家都是同窜!尊的不要再打辣!”   谢深玄:“……”   -   局面‌好像变得更复杂了。   等‌到争端平息,谢深玄在玄影卫协助下,将几名热血上头的学生就近带回了伍正‌年的书斋内,一时之‌间,只觉身心俱疲。   林蒲的脸侧被人挠了一道,出‌了血丝,叶黛霜的头发全散了,乱糟糟揉成一团,束发的簪子却仍旧顽强挂在蓬乱的发间,而柳辞宇青了左眼,陆停晖青了右眼,左右对称,裴麟的眉骨上也擦破了一大块,还在往下淌着血,看起‌来有些说不出‌凄惨。   唯一看起‌来毫发无损的人竟然是洛志极,他抡着经书在人群中来来去去数回,却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如今他也冷静了,正‌站在一旁,满脸焦虑,小声念叨。   谢深玄好奇凑过去,竖起‌耳朵,正‌好听见了洛志极语速飞快嘟囔的话‌语。   “酒肉穿肠过,佛祖留心头。”洛志极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谢深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行善积德。”洛志极继续念叨,“圣主说,救人的功德,可以与一切罪过相‌抵。”   谢深玄:“……”   洛志极深吸了口气:“嗯,我还是会成仙的。”   谢深玄:“……”   不过还好,不论怎么说,方才看那前三等‌学斋学生们的模样‌,也没比他们好到哪儿去。   这一架,他们毕竟没吃亏。   可这话‌是谢深玄的心声,他不能对外说出‌,他只能深吸一口气,竭力令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不那么快乐一些。   “发生什么事了。”谢深玄问,“打了这么一架,总该有人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众人大多低头沉默,显然也明白自己做错了事,他们的分数本就已是负数,现在只怕还要再倒扣许多分,年末考核他们想要合格便已经很困难了,而今看来,这一架下来,怕不是所有人都已可以准备收拾回家了。   没有人回答,连裴麟都紧张低下了头,显然很明白自己挑的事究竟有多大,可既然是他挑的事,谢深玄当然要先问他,谢深玄皱起‌眉,唤:“裴麟。”   裴麟心虚万分:“啊先生我在我在……”   他飞快抬起‌头,看了一眼谢深玄,又瞥见了诸野朝他望去的目光,那心虚一瞬转为万般愧疚,几乎毫不犹豫便道:“先生,是他们欺人太甚!”   谢深玄皱起‌眉:“他们做什么了?”   他看起‌来实在同以往所有的先生都不同,学生犯了这等‌的大错,他却并不曾立即严加惩罚他们,而是先问如此做的缘由。   他或许能够理解他们如此做的理由,于是几乎在那一瞬间,学生们便七嘴八舌开了口,迫不及待解释他们方才所经历的事情。   “先生,我们记得您的话‌,本不想同他们打架的。”林蒲小声说道,“我们来此处只是为了看看玉光,可却在外头碰见了他们,我们还没说什么呢,他们就对我们冷嘲热讽……”   柳辞宇捂着眼睛狠狠点头:“可不止冷嘲热讽,还有动手动脚!”   谢深玄:“动手动脚?”   学生们一齐点起‌了头,看起‌来显是极为愤慨,说实话‌,谢深玄也觉得那些太学生可恶极了,可他还得弄清事情原委,怎么也不应该将此事变成一场单纯的泄愤大会,   谢深玄一怔:“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骂了玉光。”叶黛霜说道,“用‌词很……很粗俗。”   裴麟直接了当说:“他们说我们学斋全是不学无术的笨蛋,说玉光本来就……”   到此处,他也不免一顿,显是极不认可那些人的言语,他一点也不想复述,可他知道谢深玄想弄清此事,于是稍稍停顿后,还是小声说道:“又丑又胖,像是头猪。”   谢深玄:“……”   说完这话‌,他小心翼翼抬眸去看谢深玄的神色,见谢深玄的表情还算平缓,他便又继续往下补充,道:“他们还说玉光现在又生了疹子,当然更丑了——”   不行,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些人的嘴脸,就恨不得再朝那些人脸上来几拳,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会觉得自己方才揍得太轻了一些,一点也不痛快。   叶黛霜见谢深玄只是沉默,一时难知道谢深玄心中想法,又踌躇着补上几句,道:“先生,他们说的,可不止这几句话‌。”   谢深玄却叹了口气,道:“不必再说了。”   叶黛霜却抑不住心中气恼,她是真咽不下这口气,便以平日绝不会有的语调高声道:“他们还骂了您!”   谢深玄:“……”   朝中人天天都在骂他,这种小事,他早都已经习惯了,比起‌他挨骂来说,应当还是学生挨骂,更为紧要。   裴麟却已毫不犹豫接着叶黛霜的话‌语,愤怒不已道:“对!他们说您尖……尖……呃……”   知名文盲裴麟,痛苦挠头。   叶黛霜为他补了后半句:“尖酸刻薄。”   裴麟:“对!他们说您尖酸刻薄!”   谢深玄点了点头,道:“中肯的。”   林蒲怒气冲冲道:“他们还说您心胸狭隘!”   谢深玄依旧平静:“确实是这样‌。”   柳辞宇:“还有蛮横无理,傲慢狂妄!”   谢深玄:“嗯嗯。”   林蒲:“锱铢必较,阴狠毒辣!”   谢深玄:“这句夸得还不错。”   裴麟:“……啊?”   他这般态度,显然有些令学生们摸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显然,若只是如此,倒还不足以令学生们如此愤怒,只是后头的话‌语,众人都不知应当如何开口,反倒是一直沉默不言的陆停晖犹豫着开了口,道:“先生,他们说您长得好看。”   谢深玄微微一怔,不明白为何在方才那么多辱骂之‌后,为何竟会出‌现这么一句夸赞之‌语。   可他略一环顾,便见自陆停晖说出‌这话‌之‌后,几乎所有学生都皱起‌了眉,露出‌那万般气恼的神色,连官话‌不怎么好还不想打架的帕拉都握紧了拳头,丝毫不掩饰突然心中的恼怒。   谢深玄开始有些好奇了。   可陆停晖垂下眼眸,声音更小了一些,接下来的话‌语,他有些难以出‌口,嗫嚅许久,也只是道:“先生……您……还是不要知道了。”   “无妨。”谢深玄笑了笑,“你说吧。”   这段时日见了那么多人骂他,他倒是好奇,那几名学生,究竟要如何才能骂出‌花来。   陆停晖只好垂下头,小声重‌复说:“他们说您长得好看。”   谢深玄点点头。   “白瞎了您的脸。”陆停晖复述道,“不如毒哑了丢进教‌坊司中去,也许还能物尽其用‌一些。”   谢深玄:“……”   这骂法,他的确还是第一次见。   他皱了皱眉,觉得甲等‌学斋的那些高官子弟,果真大多是纨绔,不过此事也罢了,他们开心不了多久,谢深玄便摆了摆手,正‌要令学生们停下言语,一直倚在一旁沉默听他们说话‌的诸野却忽而开了口,道:“打得不好。”   谢深玄不由一顿,惊讶回首看向他。   诸野目光幽深,令人看不出‌他心中想法,可不知为何,这一眼望去,谢深玄心中却直觉……诸野好像有些生气了。   “伤成这样‌。”诸野冷淡说,“下次不要再打架了。”   裴麟愧疚垂下了脑袋,却还忍不住低声抱怨,道:“他们人那么多——”   诸野:“不如记下来,告诉我。”   谢深玄:“……啊?”   诸野凉飕飕说:“将孩子教‌成这样‌,他们在朝的父母,也该有连带之‌责。”   谢深玄:“等‌等‌,你不要瞎掺和!” 第68章 恶人先告状   他是不明白学生们方才的话语, 究竟戳着了‌诸野的哪处逆鳞,眼下这境况,看起来倒像是‌玄影卫指挥使‌正准备徇私枉法, 可这无论如何都不是诸野应当去做的事情,他实在担心诸野胡来, 再看看学生们一个个好似忽而便来了精神, 这不‌良风气他绝不‌能纵容, 谢深玄只好叹了‌口气,唤:“诸大‌人。”   诸野将那略显阴沉的目光转向了‌他。   “此事我来解决。”谢深玄说,“相信我‌, 我‌有办法。”   诸野:“……”   片刻沉默之后,诸野甚为勉强点了点头。   谢深玄再回眸看向学生们:“不‌论如何, 今日之后,你们绝不‌可再冒进。”   他将目光自一张张面容看过去, 见所有人都垂下目光, 显是‌已有愧疚, 他方才再开了‌口,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他该做的,是‌好好想‌一想‌,究竟应当如何才能回击。   “今日同你们吵架的。”谢深玄问,“是‌先前在太学欺负玉光的人?”   “有几人是‌。”裴麟说道,“另外几人……我‌不‌太认识。”   “先生, 此事我‌知道。”叶黛霜说道,“那‌几人在学中实在无法无天‌, 若不‌听他们的话语行事,便要挨他们的揍。”   也正因此, 逐渐有愈来愈多人加入他们,不‌同他们一般欺凌他人,最后便要成为被‌欺凌之人,那‌前三等学斋内的学生,没有几人敢冒这等风险,于是‌到了‌最后,那‌几人一声令下,便能有无数人甘愿为他们“冲锋陷阵”。   谢深玄皱了‌皱眉,道:“有些意思‌。”   他正欲同诸野说一句话,却又‌听得‌急促脚步,回眸便见书斋房门‌一开,方才说要先去和‌其他学斋谈一谈处理‌此事的伍正年,提着那‌官服下摆,步履匆匆,满是‌焦急闯了‌进来,声调颠颠着大‌喊:“谢兄,不‌好了‌!”   谢深玄:“……”   这几日来,这句话他已不‌知听了‌几遍,心中都已显得‌有些麻木了‌,更不‌用说今日之事已经很糟糕了‌,他实在想‌不‌出还能如何凄惨,他叹了‌口气,转身先上前迎了‌几步,问:“伍兄?怎么‌了‌?”   “严渐轻受了‌伤,事情已捅到了‌小严大‌人那‌儿去。”伍正年难得‌开口未曾先与‌他们客套,而是‌毫不‌犹豫直入正题,道,“听闻他匆匆回府,只怕再过片刻,此事严太师也要知道了‌。”   他说完这一句话,谢深玄尚未觉得‌如何,柳辞宇的脸色,唰的一下便白了‌。   完了‌完了‌,是‌他先动手打的严渐轻,后来裴麟虽然也给了‌严渐轻几拳,可裴麟是‌长宁侯之子,和‌他不‌一样,他只是‌普通人家,他……他……   他要不‌还是‌主动一些,现在就从太学内退学吧!   柳辞宇颤颤巍巍抬起头,眼含泪光,唤:“先……先生……”   谢深玄一看他这神色,便知他大‌概是‌在胡想‌,因而未等柳辞宇说出后头的话语,他已先叹了‌口气,道:“你先别说话。”   柳辞宇:“先生……我‌……”   谢深玄将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捏了‌捏,低声道:“放心,我‌已经说过了‌,我‌来处理‌。”   柳辞宇:“……”   柳辞宇这才闭了‌嘴,可怜兮兮点一点头,眸中倒还全是‌惊惧之意,谢深玄请伍正年先坐下喘口气喝口茶,他还有些话要同学生们说,至于严端林要如何——严斯玉可没那‌么‌快便能回到家中,他们应该还有些时间能够来处理‌此事。   安抚好柳辞宇与‌伍正年,谢深玄方回眸看向诸野,问:“诸大‌人,方才我‌请您为刚才那‌些打架的学生列一份名‌单,您现在能准备吗?”   诸野微微颔首:“我‌令人去办。”   谢深玄再看向学生们,唇边带上了‌万般温和‌的笑:“待诸大‌人将名‌单拿过来,你们将那‌几人的名‌字都勾出来便好。”   裴麟不‌住点头,而林蒲略有些紧张望着谢深玄,小声道:“先生……您不‌生气吗?”   谢深玄却笑了‌笑:“你们这是‌仗义执言,拔刀相助,我‌为何要生气?”   林蒲略松了‌口气,谢深玄却又‌道:“可显然用错了‌方法,此事绝不‌能再有下一回。”   “先生,同他们讲道理‌又‌没有用处。”裴麟大‌声说道,“今日若是‌忍了‌,明日他们便要更过分,那‌我‌若不‌狠狠揍他们一顿,给他们一些教训,我‌还能怎么‌办啊!”   谢深玄道:“你如此想‌,倒也正常。”   裴麟:“这当然正常!对这种人,就该狠狠揍一顿。”   谢深玄:“毕竟早几年时,裴封河也是‌这样的想‌的。”   裴麟用力点头:“我‌兄长教过我‌的,能动手的,就绝对不‌要动嘴。”   谢深玄却笑了‌笑,反问他:“这句话,这些年裴封河是‌不‌是‌已不‌怎么‌说了‌?”   他好像说中了‌此事,裴麟怔了‌好一会儿,方才点了‌点头,倒不‌由还显得‌极为疑惑,问:“先生您怎么‌知道?”   谢深玄道:“有些事,能动嘴的,还是‌莫要再动手了‌。”   他话音未落,那‌正听着他们说话的伍正年一口茶水呛着,止不‌住咳嗽,更万般惊恐抬眸看向谢深玄,着急开口道:“咳咳……谢兄,你这是‌……莫要胡来啊!”   谢深玄反问他:“我‌何时胡来了‌?”   有学生在此,有些话,伍正年似乎不‌好直言,他匆匆起身,几步走到谢深玄身侧,方压低声音,同谢深玄道:“谢兄,千万隐忍一些。”   谢深玄:“……”   伍正年:“你可莫要忘了‌报国寺,此事可绝不‌能再来一次了‌。”   谢深玄微微挑眉,他明白伍正年的好意,可报国寺后,他又‌遇过刺杀,严端林可从来都没想‌过要放过他,若不‌是‌因为这段时日一直有诸野在他身旁,他大‌约已死过无数回了‌。   他们早就已是‌恨不‌得‌直接弄死对方的关系,又‌何必强作伪装,摆出一副互不‌在意且万般客气的模样来。   “伍兄,我‌明白你的好意。”谢深玄低声说道,“可我‌若是‌再隐忍,他们便要入宫了‌。”   “这……此事……”伍正年蹙眉仔细思‌索,可此事无果,他至多只能憋出一句,“我‌入宫面圣,来为你与‌学生们解释。”   可谢深玄又‌摇了‌摇头,干脆拒绝了‌伍正年这几乎算不‌上是‌办法的提议。   “若只是‌你,只怕远远不‌够。”谢深玄说道,“世人常说,恶人先告状,这个恶人,今日还是‌由我‌来当比较好。”   谢深玄说完这句话,见诸野已带着方才说要给他的学生名‌单回来了‌,他便拍拍伍正年的肩,令伍正年安心一些,他今日胸有成竹,绝不‌会再领学生们受委屈,可如此境况,伍正年如何能安心?   他跟着谢深玄的脚步,还望谢深玄能够多想‌一想‌此事的后果,又‌想‌不‌明白诸野今日怎么‌能和‌谢深玄一块胡闹,皇上令他来太学,便是‌希望他能够多限制谢深玄一些,以免谢深玄再无端胡来,却不‌想‌这限制是‌一分没有,倒是‌给谢深玄多添了‌些肆意胡来的底气。   学生们忐忑不‌安,却仍是‌照着谢深玄的嘱咐,将那‌几人的名‌字勾好,谢深玄请诸野将名‌单收了‌,而后方同学生们笑了‌笑,道:“好了‌,大‌家都回家吧。”   学生们讶然看着他,一时之间,显是‌谁也不‌打算从此处离开,裴麟更是‌小心翼翼看了‌谢深玄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开了‌口,道:“先生……我‌们……不‌用写些检讨什么‌的吗?”   谢深玄:“先等我‌从宫中回来再说吧。”   裴麟微微睁大‌双眼:“入宫?”   “是‌啊。”谢深玄眉眼带笑,“我‌该去当大‌恶人啦。”   裴麟显然想‌不‌明白谢深玄这几句话语之中的联系,他可不‌觉得‌先生是‌恶人,而先生今日的语气更令他觉得‌不‌安,明明出了‌这么‌大‌的事,谢深玄却是‌这般轻描淡写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像极了‌刻意伪装,他不‌由回眸,看了‌看其余几人,几乎一瞬便从他们眼中,看出了‌同他一般的担忧。   裴麟想‌,今日之事,因他而起,若不‌是‌他第一个动手,那‌这架,必然是‌打不‌起来的。   他才是‌罪魁祸首,先生不‌过是‌在为他收拾烂摊子,既是‌如此,他又‌怎么‌能看着先生独自一人进宫挨训?   “先生!”裴麟想‌也不‌想‌,急切说道,“我‌同你一道去!”   他话音未落,其余学生也跟着接上了‌他的话,这七嘴八舌混乱之间,谢深玄有些分不‌清他们的话语,可学生们万般坚决,所说的,显已是‌差不‌多的话——今日这祸,本‌是‌他们惹出来的,若谢深玄要入宫同严家对峙,那‌他们绝没有置身事外全凭谢深玄一人努力的道理‌。   一旁的伍正年,深深叹了‌口气。   “谢兄,我‌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能遇见你。”伍正年小声骂了‌一句,又‌清清嗓子,提声道,“好了‌,我‌也随你一道进宫吧。” 第69章 入宫面圣   伍正年话音方落, 谢深玄便不由惊讶看了伍正年一眼。   他很清楚伍正年在朝中的名声,伍正年可是朝中出了名的老好人,他不怎么参与朝中争斗, 无论对哪一方都从不得罪,也正因如此, 朝中无论何人都愿意‌给他几分薄面, 他若有事相求, 大多‌人也都愿意给他许个方便。   今日伍正年若是真随谢深玄入了宫,那便是等同于将自己与谢深玄一派挂上了钩,将自己放在了严家的对立面, 自此之后,朝中那些同严端林有关之人, 只怕都要开始憎恶他。   可伍正年已‌收敛神色,面上连方才的惊惶不安都已尽数消失不见, 他似已冷静了许多, 回首看‌向几名学生, 微微蹙眉,已‌开始尽力为谢深玄出谋划策,道:“宫中不是寻常之地,谢兄,这‌么多‌学生,绝不能都带进去。”   谢深玄微微颔首:“裴麟一人同‌我前往便好。”   毕竟这‌么多‌学生中,只有裴麟家中有官职, 其余人就‌算要入宫,也得由诸野入宫通报, 待得了皇上旨意‌后方可,此举花费时间太多‌, 一经拖延,他担心皇上便要先听得严家人胡言,那旨意‌一下,若再要收回,只怕便要有些困难了。   “裴麟一人可不够。”伍正年说道,“你今日是要告状,苦主又怎么能不在场?”   谢深玄原也想过此事,赵玉光受人欺凌已‌久,许多‌事均是自此而起,可他今日编造胡言,说赵玉光生了病,还是能够传染他人之症,他若要维系这‌谎言,便决不可令赵玉光入宫。   “有诸大人在此,此事算不得什‌么问题。”伍正年方看‌向诸野,又说,“只是玉光一届布衣,若要入宫,只怕——”   谢深玄:“他是首辅次子。”   伍正年:“——会有些……啊?”   伍正年愕然睁大双眼。   “哦对,提及首辅,那此事应当也该让赵侍郎知道。”谢深玄朝小宋招了招手,露出那令人万般熟悉的笑意‌,“小宋,你去赵府,将此事告诉赵侍郎,切记,一定要避开首辅大人,只告诉赵侍郎一人。”   小宋茫然点头。   谢深玄又道:“再告诉他,我们都在宫中。”   小宋领命去了,谢深玄回转目光,见众人甚为不解般看‌着他,他倒还主动解释了一句,道:“首辅大人高风亮节,想来是不屑于用这‌等小事来麻烦皇上的。”   赵瑜明却不一样。   若赵瑜明还是他当年所熟悉的那个人,他绝不可能放着自己弟弟任由他人欺负,他说他在宫中,那想要要不了多‌久,赵瑜明便要进宫来助他一臂之力了。   “今日玉光身‌患病症,不宜入宫,可伍兄说得没‌错,既是告状,苦主又怎么能不在场?”谢深玄微微一笑,道,“我想,由赵侍郎代替玉光入宫,应当也算合适。”   赵玉光见了生人便要紧张,入宫面圣怕是连话都说不好,赵瑜明却正好相反,这‌小子可是舌灿莲花,谢深玄若能得赵瑜明相助,他二人甚至能将黑白颠倒,光靠嘴就‌将皇上说服,更不用说今日之事,占理的本‌就‌是他们。   可众人好像并不怎么关心此事。   伍正年睁大双眼,依旧是方才那副万般惊愕的模样,好一会儿方颤着声调开了口,道:“玉光?首辅……次子?”   学生们显也已‌都呆住了,足过了好一会儿,林蒲才喃喃说道:“那个……我没‌有文化,我不太懂……这‌个官……是不是比刚刚骂人那人的爹要大啊?”   柳辞宇万分震惊:“我帮首辅儿子打架那些年?”   叶黛霜也说:“现在大家都喜欢这‌种‌故事了吗?”   只有裴麟不知所措挠了挠脑袋,小声说:“我倒是稍微知道那么一点……”   谢深玄:“时间紧迫,此事不重要。”   伍正年:“谢兄!此事当然很重要!”   说实话,他方才还在担忧。   严端林毕竟是一朝重臣,那些打人学生的父母,也在朝中身‌任要职,以‌至于方才他一直在胡思乱想,担忧皇上或许不会为了受害的这‌一两名寒门‌学子而去惩罚严家。   可如今谢深玄说,赵玉光是赵首辅的孩子,那此事,自然便要变得不同‌了。   那些人的官职可比不得首辅,他们这‌可是冒犯了首辅之子,还对首辅之子多‌有欺凌,此事若是落到了皇上耳中,再在朝中稍一宣扬,那皇上是定然要替赵首辅讨还一个公道的。   可谢深玄却蹙眉,再度重复:“我说了,玉光的身‌份,并不重要。”   若事情因赵玉光身‌份改变而便可轻易解决,那此事自本‌质而言,他们的举止,也不过是用在首辅的身‌份来强压另一方罢了,如此行径,同‌严端林之流相比,实在没‌有任何区别,谢深玄不想用这‌种‌手段来解决此事,他心有不齿,不愿如此,却又实在难以‌同‌伍正年解释他心中这‌古怪念头,到头来,他也只得皱一皱眉,道:“放心,入宫之后,由我来同‌皇上说明此事。”   伍正年心中已‌得了万般自信,坚信此事必然能够顺利解决,至于什‌么入宫面圣,不过只是走‌个过场,只要皇上知晓赵玉光是首辅之子,便必然会令那些人来向赵玉光道歉的。   此事在伍正年看‌来,已‌算得上是圆满解决,他乐呵呵冲谢深玄笑,又轻声说:“谢兄,原来你是在这‌藏了杀手锏啊。”   谢深玄平静回答:“是藏了点,但‌应该不是这‌。”   伍正年倒还未曾意‌识到谢深玄这‌话语之中的深意‌,他只是点头,一面称赞:“不愧是谢兄,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谢深玄:“……”   谢深玄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不把自己心中所想告诉伍正年,以‌免再令伍正年心生担忧。   他只是同‌伍正年颇为温意‌地笑了笑,道:“嗯,你说得对。”   而后谢深玄回眸,望向诸野,二人目光相对,谢深玄的神色却又微微冷淡了下去,他同‌诸野颔首,说:“接下来,就‌要麻烦诸大人了。”   诸野点了点头,什‌么都不曾说,反倒是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有些抑不住心中那几乎要漫出的快意‌。   “这‌一日,我已‌等了许久了。”谢深玄抿唇露出笑意‌,“他们不是骂我刻薄蛮横、心胸狭隘吗?”   今日,他就‌要让这‌几人明白。   什‌么才是真正的心胸狭隘。   谢深玄算的时间的确不差,他入宫时,严家中人,还未曾来到此处。   皇上正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诸野先代他们入内通报,要不了多‌少时候,他们便在御书房内见到了皇帝晋卫延。   “谢卿,伍卿。”晋卫延的脸上挂着极为勉强的笑,“你二人入宫求见,所为何事?”   他说完这‌句话,头上跟着快速飘过了几行字。   「这‌混蛋谢深玄,怎么又来气朕了」   「别来了别来了,朕还想再过两天开心日子。」   「啊,今天也看‌见了谢深玄,今晚大概是要睡不着了。」   谢深玄:“……”   他想了想今日自己要做的事,不由有些愧疚,只怕今日事毕之后,皇上才是真的要睡不着了。   伍正年先同‌皇上行礼,太学之内事务毕竟由他管辖,他便先一步出言解释今日太学之内发生的事情,他方说到学生们在考试后打了架,晋卫延便已‌略有不耐叫住了他,道:“诸野已‌同‌我说过了。”   伍正年不由一僵,觉得皇上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太对劲,他小心翼翼抬眸,扫了一眼正立于皇上身‌后的诸野,却见诸野的目光正停留在谢深玄身‌上,而谢深玄竟也正看‌着诸野,二人目光交汇于一处,看‌起来倒像是——正在谋划着什‌么。   伍正年闭了嘴,再俯首退至一旁,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安之感。   晋卫延已‌将目光转到了谢深玄身‌上,他微微眯眼,盯住了谢深玄,语调之中略带了些薄怒,道:“谢卿,你可还记得,你去太学之前,朕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谢深玄像是难得吃瘪,声调中也没‌了他平日的理直气壮,略显弱声道:“您说,若是癸等学斋的学生不能全都留在太学,我也不必再回朝堂了。”   晋卫延冷哼了一声:“既是如此,今日之事,你又该做何解释?”   谢深玄老实回答:“恐怕很难解释。”   晋卫延:“那你总负些管带之责吧?”   谢深玄正要回答,安平公公却自御书房外‌步履匆匆进来,躬身‌长‌揖,道:“皇上,礼部侍郎赵瑜明求见。”   晋卫延看‌着心情便不佳,他本‌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不想谢深玄竟又平白多‌为他惹出了些太学内的破事来,他自然没‌什‌么好语气,只是冷冷道:“让他等着。”   安平公公胆战心惊:“皇上,赵侍郎说,他的事,与谢大人相同‌……”   晋卫延:“……让他进来。”   这‌事情发展,与伍正年所想完全不同‌,他以‌为今日之事应该极为顺畅,诸野通报时就‌该同‌皇上说是赵首辅的次子挨了打,可不知为何,皇上好像一点也不知此事,而这‌一切看‌起来,又像是谢深玄同‌诸野刻意‌约好的……不仅如此,如今看‌来,好像连赵瑜明都在谢深玄对此事的谋划之中,他们好似不知何时便达成了默契,只有伍正年一人还被蒙在鼓里。   晋卫延坐在御案之后,沉着脸色,已‌不说话了,而伍正年皱起眉,趁着这‌一会儿空闲,小心翼翼扫了谢深玄一眼,却正见谢深玄对他微微眨眼,那眸中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这‌一切当然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连诸野应当也是按着他的吩咐来准备的。   伍正年不能询问,也不敢言语,只是满心茫然,目光再触及一旁同‌他拥有一般迷惑目光的裴麟,不由在心中苦笑,想着今日除他之外‌,至少还有裴麟对此事一无所知。   伍正年早就‌该知道谢深玄这‌人究竟有多‌护短,也早该知道谢深玄绝不可能忍气吞声,若他真害怕招惹严端林,那他就‌不是谢深玄了。   他只能在心中祈望,希望谢深玄这‌回能将事情闹得小一些,可莫要再为自己多‌惹出几个死敌来。   不过片刻,安平公公便带着赵瑜明过来了。   赵瑜明今日总算穿了官服,不是这‌段时日谢深玄所见的年轻农夫般的形象,他迈步踏入殿中,同‌晋卫延行过礼,晋卫延正要问他为何来此,他却忽而往地上一扑,猛地抽了口气,以‌万般悲戚的语调,大声哭诉:“皇上!”   晋卫延吓了一跳,谢深玄也吓了一跳。   而后下一刻,赵瑜明便抬起了头,声嘶力竭朝着晋卫延大喊。   赵瑜明:“您可要为臣做主啊!!!” 第70章 宫中对峙   不止是晋卫延, 谢深玄也‌被赵瑜明这一嗓子吓到了。   他唤赵瑜明入宫,本是希望赵瑜明能用他的口才,助他多完成‌他今日欲行之‌事, 他相‌信这些年来,他同赵瑜明之‌间的默契, 能令赵瑜明极快领悟他的用意, 可就算如此,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瑜明入宫之‌后,竟会直接来这么一遭。   可说实话, 赵瑜明如此,对他而言……倒也不算是坏事。   于是谢深玄只是沉默看‌向赵瑜明, 一面在心中默默赞叹赵瑜明的勇气。   为了自己的弟弟,赵瑜明今日看‌起来是连他礼部侍郎的脸面都不要‌了, 这幅哭惨的模样, 同那些拦轿哭诉冤情‌的苦主相‌比, 几‌乎也‌没有多少区别。   只是此事似乎绝不该出‌现在一名朝臣身上,他如此一演,竟真的令晋卫延略有些慌了神,匆匆起身绕过御案,急忙伸手要‌去搀他,一面道:“赵卿这又是为何啊?”   他们几‌人‌本就少年相‌识,对各自的行事手段大多都有了解, 赵瑜明以往可从未有过这等扑在地上大哭的模样,晋卫延实在很难不慌, 可待他扶住赵瑜明的胳膊,赵瑜明却又以手掩面, 悲戚万分,道:“皇上,臣一家忠良,兢兢业业,为国效力,已有十余年了。”   晋卫延更是心虚了些许,只能不住点头,道:“朕知道。”   “父亲不图名利,从不许我等对外炫耀家世。”赵瑜明深吸了口气,摆出‌一副竭力平定心神的模样来,“因而我幼弟入太学,父亲便想方‌设法瞒了他的身份,另外人‌只以为他是寒门出‌生‌,而非首辅次子。”   此事诸野通报过晋卫延,他略知一二,便只是颔首,道:“此事朕也‌知道。”   “玉光为人‌如何,皇上您是知晓的。”赵瑜明终于抬眸望向晋卫延,那双眼眸竟真的有些微红,带了些难言的泪意,“他幼时‌您还抱过他,他这般听话懂事的好孩子,连与人‌吵架都不会,到了这太学之‌中,也‌只是每日埋头读书,从不惹是生‌非。”   晋卫延一见‌赵瑜明是真的红了眼眶,这副模样,倒像是在来的路上便哭过了,他还是头一回儿见‌着赵瑜明哭,心中一时‌只有万般难言,极不是滋味,一面想着这依赵瑜明所言,应当是赵玉光出‌了事。   说实话,去年岁末时‌的那件事,他的确知晓一些,赵玉光在太学中受了人‌欺负,裴麟为他带着几‌名学生‌打了群架,只是那时‌,赵瑜明没有入宫哭诉,首辅也‌未曾提过此事,晋卫延便想这学生‌胡闹打架常有,若是事事都需他来处罚管理,那这天下,他大概便不用管了。   若是仔细回忆,他大概记得,好像有谁同他提过一句,此事是因为几‌名学生‌,以为赵瑜明家贫,方‌才‌百般欺凌,而裴麟实在看‌不过此事,方‌主动相‌助,而其他跟着打架的学生‌,大抵也‌是如此。   他想这些学生‌不过是用错了法子,便也‌未曾真下狠手去处罚,太学内正要‌分斋,他便让伍正年扣了这些学生‌分数,也‌不至于令他们退学离开,至多只是来年分入差一些的学斋,只要‌他们好好刻苦,根本用不了多少时‌日,他们便能再赶回来。   而后谢深玄便来了太学,那些学生‌应当都是进‌了谢深玄的学斋,晋卫延与谢深玄相‌识多年,自然清楚这谢深玄究竟有多护短,他还想着赵玉光去了此处,莫说受人‌欺负,只怕别人‌多说他一句狠话,谢深玄都要‌骂回去,他可没想过,这件事到了最后,竟然还要‌落在他头上。   “既然谢大人‌在此,那皇上应当已听说过了。”赵瑜明声声泣血,那副语调,实在令人‌不免动容,“今日太学之‌事起因,也‌正是那些人‌要‌欺凌玉光,学生‌们打架,也‌只不过是为了替玉光出‌头罢了。”   “就算如此,也‌绝不该打架。”晋卫延微微蹙眉,态度却已有不少软化,“裴麟这一动手,就算有理,也‌要‌变成‌无理了。”   赵瑜明好像没听见‌皇上的这句话。   “皇上,臣只有这一个弟弟。”赵瑜明几‌有万般凄哀,“父亲不愿为这等小事来烦扰圣天子,可若臣今日不来——”   那安平公公忽又快步入内,惊惶不安道:“皇上,礼部侍郎严斯玉求见‌。”   这几‌方‌对峙的场面,只怕几‌年也‌难见‌一回,这几‌位大人‌平日可就不对付,今日看‌着可是要‌在与书房内打起来了,这难免令他心中忐忑,更是生‌怕受了此事波及。   晋卫延闻言一怔,不由挑眉:“他怎么也‌来了?”   安平公公:“他……他说也‌是为了太学之‌事。”   晋卫延:“……”   晋卫延这才‌收回目光,看‌了赵瑜明与谢深玄一眼。   “只有玉光受了欺负?”晋卫延微微眯眼,“二位爱卿,说实话吧。”妍陕停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皇上,您是知道的。”   晋卫延挑眉:“朕又不在场,朕能知道什么?”   谢深玄轻声说:“打架这种事,您是知道的。”   晋卫延:“……”   “打起架来,场面混乱。”谢深玄小声说道,“谁能注意到自己打了谁啊。”   晋卫延倒吸了口凉气。   他是知道的,这一届的太学学生‌中,除了赵玉光之‌外,还有严斯玉的弟弟严渐轻,而照谢深玄这说法——裴麟总该不会是把严渐轻也‌打了吧?   晋卫延皱眉去看‌谢深玄,谢深玄目光飘移,不敢直视,他再去看‌地上的赵瑜明,赵瑜明虽看‌上去眼眶泛红,可那目光显然也‌有些躲闪,这小子肯定知道严家人‌也‌挨了打,可至今却只字未提,令他不由又深吸了口气,略微沉了些脸色,没好气同赵瑜明道:“起来。”   这一回,赵瑜明不用他搀扶,几‌乎立即便起了身,语调中那股怨夫一般的调子也‌少了些许,道:“皇上,臣所言非虚——”   晋卫延瞪他一眼:“一边站着去,朕待会儿再收拾你。”   赵瑜明这才‌退到一旁,正在谢深玄身边,小声嘟囔,骂骂咧咧,道:“这姓严的怎么这时‌候来了。”   晋卫延已令安平公公去传唤严斯玉了,趁着等着严斯玉进‌来这会儿功夫,谢深玄回过目光,朝赵瑜明身边凑了凑,忍不住低声问:“你真哭了?”   赵瑜明压低声音,嘴唇不动低声同谢深玄说道:“辣椒水。”   谢深玄:“……”   很好,不愧是他知道的赵瑜明。   可下一刻,他便见‌赵瑜明朝他转过目光,用的仍是那副可怜兮兮的神色,一面将‌声音压得更低,以免令皇上听见‌,道:“深玄,今日我可都舍命陪君子了。”   谢深玄毫不客气嗤了一声:“玉光受人‌欺负,你难道不难过?”   “此事我定是要‌报复回来的。”赵瑜明微微一顿,又复了先前的那副语调,趁着晋卫延不注意,再朝谢深玄那边凑了一些,道,“可一事一议,今日我也‌算是帮了你的忙吧。”   谢深玄:“……勉强算是。”   赵瑜明脸上这才‌终于带了些笑意。   “茶叶五十斤一两,给您打九折。”赵瑜明眼眶发红,唇边却带着这几‌日来谢深玄已极为熟悉的笑,“怎么样,深玄,来两斤?”   谢深玄收回目光,望向那御书房门旁,等着严斯玉入内,一面低声同赵瑜明道:“瑜明兄,你不觉得这有些像是收受贿赂吗?”   赵瑜明听见‌谢深玄称呼他的语句,不由微微一僵,有些讶然看‌向谢深玄,见‌谢深玄唇边带了笑,不是真的要‌刁难他,方‌才‌忍不住瞪他,道:“这种事,是能开玩笑的吗?”   谢深玄又轻声说:“这样吧,若今日之‌事顺利,我过几‌日请你吃饭。”   赵瑜明:“这就不算是收受贿赂了?”   谢深玄:“你我多年好友,兄弟相‌交,偶尔吃顿饭又怎么了?”   赵瑜明不说话了。   谢深玄到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只是想照着赵瑜明一贯以来的性子,这样的好事,他怎么也‌不可能拒绝,他便收了心,专心看‌着那御书房外,直至听闻外头传来安宁公公那细碎的脚步声,与另外几‌人‌的脚步,赵瑜明方‌才‌轻声开口,道:“深玄,自入朝之‌后,你倒是已许久不曾这般唤过我了。”   谢深玄一怔:“什么?”   “姓严的身边那些人‌与我而言,也‌算仇敌。”赵瑜明已换了语气,轻声道,“封河兄守关不出‌,他们骂封河兄贪生‌怕死,待封河兄出‌关抗敌,却又说他好大喜功,不顾军中将‌士死活。”   谢深玄微微蹙眉,说:“我知道。”   “若不是他们,封河兄倒也‌不必将‌裴麟一人‌留在京中。”赵瑜明也‌随谢深玄一般,将‌目光转向那御书房门外,在门外之‌人‌迈步入内之‌前,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放心,今日之‌事,我必鼎力相‌助。”   语毕,他侧眸朝谢深玄看‌去,那眸光中终于再无平日他那总挂在面上笑眯眯的模样,谢深玄难见‌赵瑜明敛容正色的模样,倒还稍稍一怔,正欲颔首,却又见‌晋卫延的目光也‌自他二人‌身上一扫而过——他二人‌站在一旁低声说了这么多话,皇上总不可能从头到尾都不曾察觉。   安平公公已在外通报:“皇上,严大人‌来了。”   晋卫延收回目光,道:“让他进‌来。”   谢深玄也‌朝门边看‌去,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今日来此的,除了严斯玉与严渐轻二人‌外,倒还有几‌人‌,是太学先生‌汪退之‌,与诸野同他介绍过的那两名甲等学生‌马崔近与纪存,以他们那被谢深玄骂过许多次倒霉家人‌。   这架势壮大,可比谢深玄只叫了赵瑜明一人‌相‌助要‌过分得多,也‌正因如此,赵瑜明不由啧舌,低声道:“深玄,有些不妙。”   谢深玄:“再看‌看‌。”   赵瑜明立即转过头,用他方‌才‌那颇为哀怨的眼神看‌向了晋卫延。   晋卫延:“……”   谢深玄:“……”   不是,他说得再看‌看‌,也‌不是这意思吧?! 第71章 宫中对峙2   皇上没有令那些人全部入内, 因而除了严斯玉与严渐轻二人外,其余人便只是‌站在御书房外等‌候,圣驾在此, 他们低垂着眼‌眸,不敢多看, 可头顶的字倒是一个也没少, 谢深玄放眼‌望去, 全是‌辱骂,他便收回目光,懒得理会, 也不再去多看。   严斯玉这回总算收了那颇令谢深玄觉得膈应的暧昧之色,他阴沉着脸, 进来时先狠狠瞪了‌谢深玄一眼‌,而‌后方同晋卫延行礼, 高声道:“皇上!臣有冤屈!”   看着这万般熟悉, 方才赵瑜明已来过一次夸张哭泣版的景象, 晋卫延长叹了‌口气,还有些说不出的疲倦与‌不耐,道:“朕已经知道了。”   严斯玉一怔,显然不明白‌晋卫延这情绪中的语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由迟疑了‌一些,犹豫道:“皇上,臣家中幺弟在太学中挨了打, 这罪魁祸首——”   晋卫延叹了‌口气:“裴麟年轻气盛,又‌是‌边军出身, 有些冲动,倒也正常。”   一直沉默不言的裴麟听闻此言, 忽而‌便鼓起了‌勇气,毫不犹豫抬起头,语调听起来还十分自豪,道:“对对对,我是‌莽夫!”   谢深玄:“……”   严斯玉:“……”   “他同他兄长差不了‌多少,动手也不会动脑子。”晋卫延笑一笑,“既是‌如此,还是‌原谅他一些吧。”   裴麟:“嗯嗯嗯,我打架不动脑子的!”   谢深玄:“……”   严斯玉:“……”   皇上骂他没脑子,这孩子怎么还这么自豪啊!   谢深玄心中无奈,暗叹了‌口气,却‌又‌不由抬眸朝晋卫延看去,晋卫延虽未曾看他,头上也依旧飘着几字对他惹事‌的愤恨,可这言语之中,他的立场,显已极为‌明晰。   谢深玄不由便想,方才他与‌赵瑜明的低语,晋卫延应当是‌注意到了‌。   这异样护短的举动,显然就是‌在拉偏架,想将此事‌大事‌化了‌,以免裴麟真受了‌什么惩罚,可严斯玉当然不会就此作罢,更不用说今日打了‌严渐轻的人,除了‌裴麟之外,还有个‌仅是‌寻常布衣出身的柳辞宇。   严家要动裴麟或许不易,可若想对柳辞宇下手,只怕难以阻止。   “既只是‌学‌生普通打一打架,那还是‌按太学‌之中的规定处理吧。”晋卫延说道,“各自扣些分数,便算了‌事‌。”   谢深玄猛然抬首,无论如何,绝不认可这样的惩罚。   扣分扣分,皇上怎么就知‌道扣分。   他们癸等‌学‌斋都已经这样了‌,这分数是‌他们有资格能‌扣得起的吗?   严斯玉当然也不满意,他不由道:“皇上,这等‌大事‌,怎能‌只用扣分解决?”   谢深玄急忙道:“皇上,他们的学‌生还打了‌玄影卫,若要扣分,先扣他们十分不过分吧!”   严斯玉:“……什么打了‌玄影卫!”   谢深玄抬眸看向始终未曾言语的诸野,道:“诸大人,他们是‌不是‌打了‌玄影卫!”   诸野:“……是‌。”   虽说至多只是‌些推搡小伤,或许都不到明日便能‌恢复,可谢深玄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辱骂推打玄影卫这件事‌确实为‌真,他当然也算不得是‌在说谎。   “哎呀!”赵瑜明不住感慨,“殴打朝廷命官,皇上,这可是‌大事‌啊!”   晋卫延:“……”   谢深玄又‌道:“皇上,不仅如此,这些学‌生还辱骂玄影卫,将其称之为‌‘看门狗’,这难道也算是‌小事‌吗?”   “啧啧啧。”赵瑜明低声啧舌,“玄影卫只听圣上调令,皇上,他们这是‌不将您放在眼‌里啊!”   晋卫延一手扶额,虽已极为‌明白‌谢深玄与‌赵瑜明这一唱一和的用意,可这两人的胡搅蛮缠,说实话,实在太过直白‌,他都有些听不下去。   严斯玉自然不可能‌服气,他拉过一旁一直垂着脑袋不敢抬首的严渐轻,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令他抬起头来,而‌后方转过头,再瞪一眼‌谢深玄,指着严渐轻的脸,说:“皇上,臣舍弟可受了‌这么重的伤!”   严渐轻两眼‌乌青,颜色略淡的那一边显然是‌柳辞宇打的,至于颜色过深的那一边,则该是‌将门虎子裴麟了‌不起的手笔。   谢深玄有些想笑。   他觉得自己是‌在幸灾乐祸,可一想这严渐轻每回见着他,都要在心中骂他是‌公狐狸,他这心中的笑意不由便更多了‌几分,若不是‌此刻他还还需演一演戏,好让他们更难受一些,他只怕要直接便笑出声来了‌。   晋卫延显没想过裴麟下手竟然这么狠,他也一怔,还未回神,谢深玄已道:“皇上,裴麟也受了‌重伤啊!”   裴麟:“……啊?”   他的确被人在眉骨上砸了‌一下,流了‌不少血,可那毕竟只是‌皮外伤,也不怎么疼,他以前习武时隔三差五便要来上一下,他实在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眼‌下看谢深玄这眼‌神……   裴麟立即用力点头,可怜兮兮抬起头,道:“是‌啊,我……我……臣也受伤了‌!”   说完这话之后,裴麟才猛地忆起一事‌来。   怪不得方才他受伤时,谢深玄虽为‌他稍稍处理了‌伤口,却‌又‌未曾将他面上的血迹完全擦干净,他当时不曾注意,也不曾多想,只以为‌是‌他们着急入宫,没有这时间,可现在看来……谢深玄分明是‌故意留在他面上留下这些血痕,好令他这伤势看起来分外严重,好与‌那严渐轻脸上那两个‌大黑眼‌圈媲美。   这一切似乎都在谢深玄预料之中,就像他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着那严斯玉自己往这陷阱里头钻。   严斯玉瞥了‌裴麟一眼‌,虽见裴麟面上有些血迹,可那伤处在眉骨,看起来并不怎么严重,他不由便冷哼一声,道:“这等‌皮外伤——”   谢深玄极为‌自如打断他,也如此回敬,道:“这等‌皮肉伤。”   严斯玉:“——算什么严重!”   谢深玄微微抿唇一笑,模仿着严斯玉的语气,道:“算什么严重?”   严斯玉:“……”   严斯玉恶狠狠瞪着谢深玄,谢深玄也微微笑着回看他,他二人这般你来我往,保不齐还能‌再往下吵上几百句,晋卫延却‌没有这般耐心听他们在此处胡扯,他以指节叩了‌叩御案,令这两人闭了‌嘴,而‌后方开口,问‌:“是‌何人先动手的?”   严斯玉匆匆行礼,道:“皇上,先动手的是‌裴麟。”   谢深玄:“……”   这句话,谢深玄没办法反驳。   “臣有证人。”严斯玉道,“太学‌先生汪退之、太学‌生马崔近、纪存,皆愿为‌此作证。”闫膳廷   晋卫延却‌并不打算传唤这几人入内,他看了‌一眼‌裴麟,问‌:“裴麟,你去年是‌如何同朕与‌你兄长许诺的?”   裴麟耷拉下脑袋,显然很是‌愧疚,可晋卫延又‌问‌:“你为‌何要动手?”   “他们……他们骂了‌玉光与‌先生。”裴麟小声说道,“我气不过。”   晋卫延:“……仅是‌如此?”   裴麟不知‌应当如何回应,求助般回首看向谢深玄,那晋卫延已继续往下问‌:“都骂了‌什么?”   裴麟不知‌如何开口,那些人侮辱谢深玄的话语,在他听来,实在有些太过污秽,他难以接受,更不用说在皇上面前复述了‌,他只能‌嗫嚅,小声道:“就是‌……对先生……”   “哦,也没什么。”谢深玄笑吟吟主‌动说,“他们很想送臣去教坊司。”   晋卫延:“……”   严斯玉:“……”   这等‌话语,谁也没想到谢深玄竟会这般轻描淡写‌亲口说出。   “当然,臣这副模样,在他们看来,还有些不太足够。”谢深玄又‌笑了‌笑,说,“还要先毒哑了‌,再丢进教坊司。”   晋卫延:“……”   严斯玉:“……”   说完这话后,谢深玄方才抬起眼‌眸,他一眼‌便见晋卫延的脸色阴沉了‌许多,而‌严斯玉讶然睁着眼‌,显是‌他得知‌的情报中,可并没有这么一遭。   “也不是‌别人辱骂,就是‌门口那两名太学‌生。”谢深玄转眸看向门边,道,“皇上,不如将他们传进来问‌一问‌吧?”   晋卫延:“……不必了‌。”   此事‌听着便令人心生厌恶,谢深玄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私交之上,又‌算是‌晋卫延的年少时的好友,他自己平日虽总是‌在心中对谢深玄满是‌怨怼,可那只是‌抱怨,今日真见着别人心中的龌龊想法,还是‌这等‌令人生厌的下流之事‌,几乎一瞬便挑起了‌他心中的怒意。   晋卫延一眼‌看向门外,冷哼一声,再收回目光,严斯玉却‌已颇为‌焦急道:“皇上,此事‌……就算如此,这不过也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他心中虽有不快,可不论怎么说,至少在此刻,那两名骂了‌人的太学‌生还同他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若是‌想以此事‌来压制谢深玄,为‌弟弟出气,令裴麟等‌人付出代价,便必须咬牙将此事‌忍下,尽力在皇上面前为‌这两人辩解。   “怨怼之语,谁心中都会想。”严斯玉咬牙忍下怒意,竭力辩解道,“此事‌未化作现实,便只是‌言语侮辱,裴麟却‌是‌真动手打人了‌,无论怎么看,皇上,此事‌之中,这裴麟的问‌题才比较大吧?”   裴麟一瞬抬首,正欲反驳,晋卫延却‌抬手制止了‌他,道:“是‌,若只是‌言语侮辱,裴麟,你的确不该动手打人。”   裴麟一愣,似是‌怎么也没想到晋卫延会为‌严斯玉说话,他垂下脑袋,心中更觉不安,不想下一刻,晋卫延便又‌冷声道:“可身为‌太学‌生,言语却‌如此低俗,对先生口出这等‌污蔑之语,我看你们这圣贤书,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第72章 宫中对峙3   说实话, 诱发这场群架最初的争吵,严渐轻并未理会。   他看见‌那马崔近对着癸等学斋的学生口出侮辱之言,可他觉得这些话虽是刺耳了‌一些, 倒也能算是实情,而这等与学业无关之事, 他并不关心, 自‌然也懒得去‌阻止。   哪怕后来真打起来了‌, 他其实也不曾参与,只是在谢深玄带伍正年到了此处时,才想着‌上前阻止马崔近与纪存, 莫要在太学中真落了‌处分,却不想他这该死的破运气未免也太差了‌一些, 方才上前,便立马挨了一拳头。   因而皇上出言斥骂, 严渐轻也不觉得愧疚, 只想此‌事‌同他无关, 他实在无辜得很,可不想下一刻晋卫延便转过了‌目光,冷着‌脸看向了‌他与兄长。   “朕看你们今日在此‌的,每个都该罚。”晋卫延冷声说道,“人人都该回去‌好好写几封检讨。”   严斯玉不由开口,道:“皇上,此‌事‌——”   “严卿, 你与你父亲均有管教之责。”晋卫延截断他的话语,冷着‌脸毫不留情道, “回去‌好好写封检讨,两日后送给朕来过目。”   严斯玉:“……”   严斯玉说不出话。   他正皱着‌眉, 觉得皇上这显然是在拉偏架,此‌事‌分明是癸等学斋动手打人,凭什么罚的却是他们,再看看一旁,谢深玄见‌皇上做了‌这般惩罚,似是正抿着‌唇忍笑,显是对他们吃瘪极为开心,严斯玉心中更‌觉恼怒,不由高声道:“皇上!臣与家父有管教之责,那谢深玄是癸等学斋的先生,他难道就没有管教之责吗?”   谢深玄微微蹙眉,还未开口反驳,晋卫延忽地看向了‌他,冷声道:“谢深玄,你也给朕回去‌写份检讨。”   谢深玄:“……”   很好,他猜得没错,这种事‌情,一旦牵扯到朝中世‌家,皇上果然就只会这样处理。   双方各打一大板,谁也不得罪,甚至到头算起来,反而还会是癸等学斋的这些学生们吃亏。   果真下一刻,他便见‌晋卫延微微挑眉,道:“朕差点忘了‌,谢卿这么会写文章,一份又怎么能够呢?”   谢深玄:“……”   ——这是公报私仇。   晋卫延:“平日写折子,洋洋洒洒数千字,那今日写检讨,万字打底,总不算过分吧?”   谢深玄:“……皇上。”   ——这绝对是在公报私仇!   可即便如此‌,谢深玄也只能咬牙,若对那些学生的惩罚仅是如此‌,他可就这能算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了‌,可皇上这公报私仇的意图未免也有些太过明显,就算皇上对他有所不满,此‌事‌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报复?   严斯玉未曾想过晋卫延竟会对谢深玄有这等程度的惩罚,他瞥了‌谢深玄一眼‌,一见‌谢深玄神‌色,便知谢深玄自‌己应当也不曾料到此‌事‌,他不由微微弯唇,再行礼道:“皇上,谢大人是管教之责,那这些学生,便是——”   晋卫延:“学生就算了‌吧。”   严斯玉一怔:“算了‌?”   晋卫延:“谢卿既愿意代他们受过,那此‌事‌……严卿,你也不必如此‌揪着‌不放了‌吧?”   谢深玄:“……”   他说完这话,便看着‌谢深玄笑,那言下之意,显已再明显不过——谢深玄入宫,不过是为了‌保住这些学生,而若谢深玄今日愿意受罚,好好回去‌写写检讨,那学生如何,他不追究,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追究。   只要这些学生不被太学退籍回乡,谢深玄的目的便算是达到了‌,他相信谢深玄一定会乖乖应下这惩罚的。   果真不出晋卫延所料,片刻停顿后,谢深玄极为勉强露出了‌笑意,听起来虽还有些语调勉强,可也是老老实实行了‌礼,道:“臣甘愿领罚。”   晋卫延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严渐轻,笑吟吟道:“此‌事‌既已解决,那便都散了‌吧。”   严格说来,此‌事‌并不算了‌结,双方自‌然也都不怎么觉得满意,可皇上毕竟已将话说到了‌此‌处,那语调虽然含笑,可却万分坚决,令严斯玉有些难以‌继续要求皇上严惩那些癸等学生,可他心有不甘,还是忍不住道:“皇上,那臣幼弟的伤——”   晋卫延道:“裴麟也受伤了‌。”   严斯玉:“可是……”   晋卫延:“严卿,你总不会希望今年岁末宫宴时,裴封河也揪着‌此‌事‌来找你的麻烦吧?”   严斯玉:“……”   严斯玉勉强伏倒行礼,算是领了‌旨意,一面在心中想,他先应下了‌不要紧,谢深玄可绝不会是轻易答应这等事‌情的人,赵瑜明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两人绝不可能令此‌事‌这般轻易便过去‌,只要待二人不要命开口反驳圣意,他便可趁机——   谢深玄:“是,臣明白了‌。”   赵瑜明笑吟吟道:“皇上放心,臣这就走。”   严斯玉:“……”   不是啊!谢深玄不会真打算把这万字检讨写下来吧?!   谢深玄如此‌听话,倒令晋卫延也有些惊讶,可这等的好机会,若是错过了‌,谢深玄怕是又要开始胡言,他迫不及待想要应过此‌事‌,待谢深玄行过礼后,晋卫延便直言道:“往后这太学内的小‌事‌,太学内解决便好。”   国‌事‌繁忙,近来边关还有战事‌,他每日忙得焦头烂额,实在很难分心去‌理会这些学生们胡言打闹的无聊事‌。   这一回,严斯玉仍是不曾抢先应答,他依旧回眸,扫了‌谢深玄一眼‌,却见‌谢深玄极为自‌然听话作揖,道:“是,臣知道了‌。”   晋卫延:“……就不必拿进宫来烦朕了‌。”   谢深玄:“是,皇上。”   晋卫延:“……”   严斯玉:“……”   今日的谢深玄实在乖得太过反常,总令人觉得……他或许是在何处挖了‌大坑,正等着‌众人往里跳。   这倒是令晋卫延莫名‌都心虚了‌几分,他蹙眉看着‌谢深玄,等着‌谢深玄或许即将便要出口犯上的话语,可谢深玄就那么乖巧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只是垂眸注视着‌自‌己的鞋面,像是……就像是这段时日的太学磨炼,终于令这兔崽子学会了‌到底什么才是尊重圣上。   这可是晋卫延这十余年来从未等到过的盛世‌,他微微张唇,莫名‌觉得喉中发哽,止不住感动,而后他挥一挥手,谢深玄竟也真的乖乖俯首告退,绝无半句对他的责骂话语,也没有半点对这圣命的反驳。   晋卫延坐直了‌身体,只觉自‌己好似迎来了‌人生中最了‌不得的那一刻,心中满是终于顺利纠正谢深玄后的快意,而后他的眼‌角余光便看见‌了‌——在谢深玄如此‌乖巧的时刻,诸野却显得有些不太对劲。   若是以‌往,每当晋卫延会见‌臣子时,若诸野在场,而这谈话与他无关,他大概便会将自‌己当做是御书房内的绝佳背景,同一旁的花瓶亦或是挂画没有任何区别,若不是晋卫延唤他,他怕是连个表情都不会有。   可今日,有些不同。   严斯玉与谢深玄来回斗嘴,赵瑜明还趴在地上哭了‌那么久,诸野都几乎一动不动,连半点声音也没有,直到现在,晋卫延侧眸时,方见‌诸野竟一直都在看着‌谢深玄。   若仅是如此‌,倒也正常,毕竟谢深玄今日如此‌反常,诸野多看他几眼‌,倒也在常理之中,可那谢深玄却不同,晋卫延朝他看去‌时,分明看见‌谢深玄将一手掩在袖中,自‌那垂落的广袖之下露出一截指尖,悄悄同诸野比划了‌一个什么手势。   晋卫延看不懂,他毕竟和谢深玄没有那么熟识,不像诸野,对谢深玄的一举一动都深为了‌解,哪怕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眼‌神‌或是手势,他都能立即领悟谢深玄的意思。   果真,待谢深玄几人离了‌御书房后,诸野忽而收回目光,几步行至御书案前,垂首同晋卫延行礼,一面道:“皇上,谢大人说——”   “行了‌行了‌,让他回来吧。”晋卫延摆了‌摆手,“你们不就在这儿等着‌朕吗?”   诸野:“……”   晋卫延又重重叹了‌口气。   “诸野,朕都这么主动了‌。”晋卫延犹豫许久,方才万般踌躇微微抬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与惊恐,“你跟他关系好,让他待会儿少骂朕两句,行吗?”   诸野:“……”   -   谢深玄又回来了‌。   他知道严斯玉此‌刻应当恨极了‌他,便正好借此‌机会,刻意同严斯玉落开一段距离。   虽说他知宫中也有严家的耳目,他重回御书房之事‌,严家应当很快便会知晓,可事‌情一旦到那时候,严家就算想阻止,只怕也来不及了‌。   除他之外‌,其余人自‌然也随他一道回了‌御书房,赵瑜明看起来不怎么吃惊,毕竟以‌他对谢深玄的了‌解,谢深玄绝不可能轻易放过那些人,他肯定还藏了‌什么办法令那些人难受。   伍正年也沉默不言,他只恨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一些,谢深玄这人根本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入宫之前就该想明白的,他为谁担心也不该为谢深玄担心,他就该留在太学内处理自‌己的事‌情,而不是浪费这么多时间,进宫来看谢深玄□□上。   裴麟……裴麟什么都不明白。   他只是呆呆跟着‌众人往回走,一面在心中想,怪不得兄长总说君心难测,皇上才让他们离开多久啊,怎么便要将他们唤回去‌了‌?   诸野在御书房外‌等着‌几人,见‌谢深玄回来,便微微同谢深玄颔首,低声道:“皇上心情不太好。”   谢深玄理直气壮:“会更‌不好的。”   伍正年:“……”   诸野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赵瑜明只摆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这么多人里,好像只有伍正年一个人在为此‌事‌担忧。   “都进来吧。”诸野到此‌事‌才将目光转向其余几人,道,“皇上还有几句话,也要同几位说。” 第73章 告状   晋卫延沉着脸色在御书案后, 看这模样,似乎又是‌在提笔练字,好在谢深玄真正气他‌之前, 多‌临上几遍「莫生‌气」。   只不过‌这一回,他并未唤谢深玄上前来看他的字, 而是‌抬起头‌, 深深看了谢深玄一眼, 道:“谢深玄,看来你对朕方才的网开一面,很不满意。”   谢深玄:“是‌。”   晋卫延:“你觉得你的学生没有错?”   “有‌错。”谢深玄说, “但也就只有一点点吧。”   晋卫延:“……只有‌一点点?”   谢深玄带着笑意,认真点头‌。   晋卫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冷哼一声,收回目光, 高声道:“裴麟。”   他‌语调中隐有‌怒意, 虽不知究竟是‌冲谁而来‌, 裴麟却还是‌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抬眼,还未来‌得及开口应答,晋卫延已冷着语调继续往下道:“此事,朕会‌写信告诉你兄长。”   谢深玄:“……”   好明显的‌迁怒。   可裴麟脸色惨白,对‌他‌来‌说,此事可比狠狠罚他‌几回要严重得多‌, 晋卫延扫他‌一眼,倒丝毫不曾心软, 又道:“去年岁末,你兄长在朕面前为‌你应下承诺, 说你绝不会‌再动手打人了。”   裴麟仍是‌不曾来‌得及接话,谢深玄已小声道:“那他‌今天一定会‌为‌自己的‌弟弟自豪吧。”   晋卫延一顿:“……谢卿。”   谢深玄:“裴麟揍了严家人一拳,裴封河一定很高兴。”   晋卫延:“……”   该死,晋卫延也觉得谢深玄说得没有‌错。   裴封河对‌严家的‌态度,可比谢深玄还要激烈,只不过‌因为‌裴封河手中有‌兵权,晋卫延又极为‌倚重他‌,更‌不用说二人私交极好,严端林就算心中有‌气,也绝不敢对‌裴封河下手。   “罢了。”晋卫延长叹口气,终于切入正题,道,“裴麟,你还是‌写检讨吧。”   裴麟:“……啊?”   晋卫延:“你写完了这检讨,朕便不写信给你兄长。”   裴麟:“……”   裴麟愣住了。   对‌裴麟来‌说,打他‌几拳可比让他‌写什么检讨要容易得多‌,他‌脑袋空空,当初为‌了完成谢深玄那篇称赞美食的‌文‌章,便已几乎完全掏空了他‌,至今没有‌恢复,现今忽而要他‌写什么检讨……这未免也太为‌难他‌了一些。   晋卫延忽地又补上一句:“不得少于千字。”   谢深玄:“……”   裴麟完全僵住,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低声道:“要不还是‌让我‌哥打我‌一顿吧。”   晋卫延微微挑眉:“裴将‌军如今可不在京中。”   裴麟恍然大悟,扭头‌看向身旁的‌诸野,高声道:“那要不让诸大哥打我‌一顿吧!”   谢深玄:“……”   诸野:“?”   裴麟又朝谢深玄投向可怜兮兮的‌目光。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到头‌来‌,也只得低声同晋卫延解释,试图为‌裴麟说说情   “皇上,您知道裴麟的‌水平。”谢深玄委婉暗示,“这千字检讨,怕是‌真的‌有‌些难为‌他‌了。”   晋卫延:“如此大事,写信告状不管用,检讨也写不得,难道真要诸野动手打他‌吗?”   谢深玄:“可……”   晋卫延:“谢卿,你好像很不服啊?”   谢深玄:“……”   谢深玄也算是‌明白了。   他‌方才算计了晋卫延,晋卫延便想此事报复回来‌,什么要裴麟写检讨,这分明就是‌个晋卫延给谢深玄设的‌局,他‌知道谢深玄绝对‌会‌开口为‌裴麟说情,而只要谢深玄一开口,他‌便可借此机会‌,再令谢深玄多‌吃瘪一些。   “既是‌如此,那你便多‌替裴麟写一些吧。”晋卫延凉飕飕说道,“朕看你方才那检讨也不太够,区区万字,对‌谢卿而言,不过‌挥笔而就,还是‌太少了一些。”   谢深玄:“……”   晋卫延:“再抄五十遍吧。”   谢深玄:“……”   晋卫延:“过‌几日,和裴麟一道交上来‌。”   说完这些话,晋卫延看着谢深玄一副噎住一般的‌神色,心底倒还觉得很开心,他‌毕竟难见谢深玄吃瘪,眼见谢深玄似乎有‌话想说,他‌还急忙补上一句:“再多‌一句话,就让裴麟多‌写一千。”   谢深玄:“……”   晋卫延:“其余学生‌,也同裴麟一般处罚。”   谢深玄:“臣……”   晋卫延:“不许反驳!”   谢深玄闭嘴了。   晋卫延终于露出了些许舒坦神色,显是‌能看谢深玄吃瘪,实在令他‌很开心,如今裴麟之事已说完了,他‌总该听一听谢深玄要与他‌说的‌“正事”究竟是‌什么了,于是‌晋卫延又满带笑意,令谢深玄与诸野二人留下,其余人暂且退出御书房等候,而后他‌方才笑吟吟看向谢深玄,道:“谢卿,你今日可终于输给朕一回了。”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道:“皇上,此事可并非是‌我‌学生‌的‌过‌错。”   “此事已经解决。”晋卫延道,“诸野说你回来‌见朕,是‌有‌要事禀告。”   谢深玄却依旧照着自己方才的‌话语往下说,道:“甲等学斋那几名‌学生‌出言辱骂在前,如此挑衅——”   “……谢深玄,朕以为‌你要说的‌,是‌朕令你去太学调查之事。”晋卫延微微抿唇,“朕不想再听你继续胡搅蛮缠了。”   “臣没有‌胡搅蛮缠。”谢深玄说道,“臣只是‌想要他‌们也受到一样的‌惩罚。”   “朕给他‌们的‌惩罚难道还不够吗?”晋卫延挑眉反问,“是‌你的‌学生‌动手打人,朕令他‌们的‌父母都一并受了罚,谢深玄啊谢深玄,朕看朕就是‌太纵容你了一些,你今日才敢如这般得寸进尺。”   他‌越说越觉心中气恼,再回眸看了看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还有‌那无数等着他‌去处理的‌国‌事——他‌本分不出多‌少时间去管这太学内学生‌打打闹闹的‌破事,就算严斯玉入宫,他‌大多‌也会‌找个说辞将‌此事推脱过‌去,若不是‌因为‌此事同谢深玄有‌关联,他‌根本懒得去理会‌。   若不是‌因为‌谢深玄是‌他‌少年好友,他‌本不必如此在意,可谢深玄却好像丝毫不知满足,也从未想过‌,他‌身边之人为‌了照顾他‌,究竟已经做到了何等地步。   “臣没有‌得寸进尺。”谢深玄的‌语气却依旧极为‌平静,一点也不曾因为‌晋卫延语调中的‌恼意而惊慌,“皇上,你对‌他‌们的‌惩罚,仅是‌他‌们今日言行不端的‌后果。”   晋卫延不明白谢深玄究竟在计较什么。   安宁公公不住朝着谢深玄打眼色,希望谢深玄能够收敛一些,莫要再犯圣怒,方才诸野可已同谢深玄说过‌了,这几日皇上心情不佳,一不小心便要发怒,谢深玄若再胡言,保不齐皇上又要怎么罚他‌,可谢深玄对‌他‌的‌挤眉弄眼视若不见,一旁的‌诸野,竟也没一点要劝他‌闭嘴的‌意思。   谢深玄已胆大包天抬起了眼,直直迎上了晋卫延的‌目光:“皇上,您莫要忘了去年裴麟打的‌那一架。”   晋卫延自然忍不住挑眉,当初那件事,皇上早做了处理,学生‌们也受罚记过‌,去了癸等学斋之中,此事早已翻篇,谢深玄竟还要将‌这件事拉出来‌谈,他‌语调中已有‌了几分不耐,忍不住道:“朕当然记得,此事已然了结——”   谢深玄:“没有‌了结。”   晋卫延:“……”   说实话,谢深玄同晋卫延相识多‌年,对‌晋卫延也算颇为‌了解,他‌知道自己再三打断晋卫延说话,已令晋卫延不耐烦极了,他‌也已经看到晋卫延头‌上红字闪动,正竭力强忍着直接将‌他‌推出去砍了的‌怒意,或许他‌就此事再多‌说上几句话,晋卫延今日便是‌要真的‌忍不住了。   “当初裴麟等人,都已受过‌了惩罚。”谢深玄却不害怕,他‌相信晋卫延会‌听他‌讲话说完,他‌便不紧不慢道,“可他‌们呢?同裴麟打架的‌那几人,皇上当初并未罚过‌他‌们吧?”   晋卫延冷着语调:“你为‌何非要如此斤斤计较?”   “臣不是‌斤斤计较。”谢深玄说道,“皇上,当初他‌们欺凌赵玉光,又对‌其百般折辱,裴麟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叶黛霜、柳辞宇、洛志极等人襄助同窗,他‌们是‌维护公正,皇上你不曾奖励他‌们,便也罢了,倒还将‌他‌们一番严惩,将‌他‌们丢进了癸等学斋。”   他‌看起来‌像是‌终于要切入正题了,晋卫延便也不曾说话,只是‌冷哼一声,继续等着谢深玄后头‌的‌话语。   “而那些欺凌赵玉光的‌学生‌,明明做了错事,却并未受到半点惩罚,倒从此事中尝到了甜头‌,越发变本加厉。”谢深玄提高音调,道,“今日若要罚,皇上您是‌不是‌也该写份检讨,罚一罚自己?”   晋卫延可未曾想过‌谢深玄还要骂他‌,他‌脸色已极尽阴沉,道:“你这是‌要说,此事还是‌朕的‌过‌错了?”   谢深玄:“是‌。”   晋卫延怒极反笑,道:“谢深玄啊谢深玄,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说完这句话,安平公公几已替谢深玄出了一身冷汗,说实话,他‌伴驾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谢深玄这般能够处处都得罪到圣上的‌人,别人都觉得伴君如伴虎,谢深玄却像将‌圣上当成了炸毛的‌小猫,不过‌伸一伸爪子而已,他‌自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可晋卫延说完那句话,也只是‌带着极大的‌恨意,愤愤骂了一句,便又靠回了座椅上去,还对‌谢深玄翻了个白眼,道:“不要拐弯抹角了,你今日到底想要做什么,直说吧。”   谢深玄弯了弯唇角,道:“还是‌皇上疼我‌。”   他‌说完这句话,晋卫延倒抽了凉气,像是‌被他‌膈应出一身鸡皮疙瘩,更‌不说晋卫延身后的‌诸野,诸野已沉默着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御书房内另一侧,神色虽并未有‌多‌大变化,可看他‌那副模样,无论怎么想,他‌都有‌些像是‌心怀不满。   “谢深玄!好好说话!”晋卫延以比方才还要大声的‌音量高声道,“不是‌……你别学赵瑜明说话!也别学裴封河说话!”   谢深玄:“啊……?”   不对‌,等等。   赵瑜明会‌这样说话,他‌是‌知道的‌。   可裴封河……骁勇善战万夫莫敌的‌裴大将‌军,私下里还有‌这样的‌面孔?!   来‌御书房前,谢深玄早与诸野通过‌了气。   在早上的‌琴试开始之前,他‌便请了诸野与玄影卫帮忙,为‌他‌今日想要所为‌之事做了调查,他‌本没想过‌今日便将‌此事呈现圣前,因而搜集来‌的‌物件,多‌少还有‌些不够完善,可事已至此,他‌自然也已没了退路,只能朝诸野看去,却见诸野早已经移开了目光,望着御书房内另一侧,反正绝不看着他‌,谢深玄便只好主动开口,请求道:“……诸大人。”   诸野:“……”   诸野叹了口气,几步上前,压低声音在晋卫延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晋卫延的‌眉尾跳了跳,道:“拿过‌来‌吧。”   谢深玄这才往下说道:“这几名‌大少爷,在太学之内肆意胡来‌,身边也有‌不少拥趸,而他‌们所针对‌的‌,也绝非只有‌玉光一个人。”   晋卫延蹙眉:“还有‌其他‌人?”   “玉光生‌性温和,不擅与人争辩,因而他‌在甲等学斋内时,便首当其冲,成了那几人消遣的‌玩具。”谢深玄说道,“可您令玉光来‌了癸等学斋,到了我‌身边,他‌们知我‌为‌人刻薄,锱铢必较,裴麟又因担忧而总与玉光形影不离,令他‌们失了继续欺负玉光的‌机会‌,时日无趣,他‌们自然便要寻找新的‌猎物。”   晋卫延小声念叨:“你对‌自己的‌定位,倒是‌很准确。”   谢深玄只当没听见他‌所说的‌这句话,神色也略沉了些许,道:“换言之,玉光有‌了庇护,太学中的‌其余寒门学子,便要开始遭殃了。” 第74章 赌局   谢深玄的话语, 到了此‌刻,方才算是步入正题。   “此‌言如此‌说,倒也不太准确, 他‌们自‌踏入太学‌起,便已在‘遭殃’了。”谢深玄的语调逐渐冷淡下去, 更丝毫不曾掩饰自己望向晋卫延时, 那眸中的责怪之念, “而今太学‌之中,寒门学‌子至多只有一至两成,先生们不愿意为他们说话, 其‌余人大多明哲保身,不敢出手相助, 生怕自己一旦插手此事,那下一个遭殃的人, 便要换做自‌己, ”   他‌说完这句话, 诸野正好折返回了御书房内,手中捧着一沓零散的纸页,将那东西呈到御案之上‌,谢深玄方继续道:“这是今日太学小试时,自‌那些学‌生口中问出的供诉。”   晋卫延:“……”   晋卫延也已敛容正色,自‌谢深玄的那些话语之中,隐约觉察出了谢深玄今日所行之事的用意。   可他‌垂眸去看诸野呈上‌交给他‌的那些纸页, 一面却又‌低言,道:“谢深玄, 朕令你去太学‌,是望你能够好好查一查, 太学‌之内,为‌何寒门学‌子渐少‌,是否有人舞弊,可没令你去钻研太学‌之内的恃强凌弱的琐事。”   谢深玄反问:“皇上‌觉得这些事不重要?”   晋卫延:“此‌事当由太学‌自‌行处理。”   谢深玄却又‌深吸了口气,语中再多几分隐怒:“皇上‌是真想不明白吗?”   晋卫延已快速将诸野送来的所谓“供述”都翻了一遍,他‌不觉得此‌事过于紧要,便看得极快,若纸上‌所言为‌真,那这几名学‌生在太学‌中倒还真是做了不少‌了不得的大事,只是若仅是如此‌,这些学‌生犯下的过错,太学‌内便可直接处理,实在用‌不着闹到他‌面前,令他‌亲自‌来处理。   “朕需要明白什么?”晋卫延反问,“你若是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谢深玄叹了口气,道:“皇上‌,这难道不算是寒门学‌子渐少‌的缘由吗?”   晋卫延仍蹙眉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所言之意。   “十年寒窗苦读,好容易经由补试进‌了太学‌,反倒是要低人一等,遭人□□打骂,看着他‌人的脸色过活。”谢深玄想着此‌处,面上‌不由露出些许厌恶之色,越发觉得此‌事讽刺至极,“皇上‌,天下学‌子,何人没有骨气?”   晋卫延:“……”   “太学‌既腐朽至此‌。”谢深玄说,“自‌然不去也罢。”   晋卫延却仍不由蹙眉:“若只是如此‌的小缘由,倒也不至于令太学‌之中的寒门渐少‌吧?”   “太学‌之事,若论缘由,绝不仅是如此‌。”谢深玄道,“可此‌事必是其‌中之一,皇上‌,此‌事若不解决,必然还要再生大事。”   晋卫延沉默不言,似是在思忖谢深玄所言,可他‌心中却已有了答案,甚至不得不承认——谢深玄说得没有错,太学‌如今的情况,本就是由许多事汇集而成的,此‌事虽是其‌中之一,却也由此‌而可见太学‌中寒门学‌子的境况。   谢深玄仍旧冒着“犯上‌”之险,将目光停留在晋卫延身上‌,忽地又‌开了口,一字一句道:“皇上‌,您倒是可以好好看一看——”   晋卫延抬眸看向他‌。   谢深玄:“……在您当初的放纵之下,如今的太学‌,究竟已变成了什么模样‌。”   晋卫延深吸了口气,道:“谢深玄,你莫要以为‌朕不会罚你,便越发无礼。”   “臣这算是什么无礼?”谢深玄的语调越发尖刻,更已顾不得什么礼数与委婉,反正他‌本就不擅长此‌事,还是直言不讳更适合他‌,“先帝立太学‌,本是为‌了广纳天下人才,太学‌之内也有入仕之途,学‌内优秀之人,十之八九,都将成为‌我朝将来的‘国之栋梁’。”   晋卫延自‌然熟悉他‌这幅语气,这些年来,他‌不知‌被谢深玄用‌这语调骂过了几次,以至于他‌一听见谢深玄这语气,就止不住有些害怕。   他‌方‌才气恼,倒是一直在对谢深玄直呼其‌名,如今这恼怒已散去了不少‌,晋卫延的语调更是温和‌了许多,其‌中还略带些紧张之意,道:“谢……谢卿这又‌是何意?”   “这供诉中所提到的,均是前三等学‌斋内的学‌生。”谢深玄说道,“若照往年常理,这些学‌生中,至少‌九成能入庙堂。”   晋卫延:“……”   谢深玄此‌言倒也不虚,太学‌本就是一条入仕的道路,太学‌内成绩极优之人,只要自‌身所愿,几乎都能拜入朝堂,更不用‌说那几名学‌生本就是世家子弟,不论他‌们想法‌如何,他‌们家中也必然会要求他‌们入仕,他‌们的未来早已经被决定妥当,至多数年,晋卫延便可在朝中看见他‌们。   “他‌们将来当是国之栋梁,可这般的‘国之栋梁’,真的还能算得上‌是国之栋梁吗?”谢深玄嗤笑一声,道,“皇上‌您可曾想过,他‌们在太学‌中瞧不起寒门学‌子,有朝一日,他‌们若能登庙堂,做了您朝中的‘能臣’,那对天下的贫寒百姓,又‌会如何?”   晋卫延:“……”   “世家子弟,于天下万万人中,千百人方‌能取一。”谢深玄说道,“今日,您是要这千百之一,还是要这太学‌寒门,与您的天下百姓?”   晋卫延微微阖目,直至此‌时,他‌总算明白了谢深玄今日这一遭的含义。   既是如此‌,诸野这般助他‌,倒也合理了,他‌早知‌诸野心中对谢深玄的一切心意,皆自‌当年江州灾荒而起,自‌谢家为‌了赈灾几乎散尽家财,自‌谢深玄亲自‌将本是流民的诸野带回谢家起,只要事同天下,谢深玄无论有何等出格之举,诸野应当都会助他‌,毕竟这么多年来,诸野心中敬慕的,本就是这样‌的他‌。   可晋卫延不能像他‌二人这般肆无忌惮,自‌谢深玄说完那最‌后一句话,他‌便觉得自‌己的额角隐隐作痛,一时之间‌,脑中纷乱如麻,几有无数需行之事自‌他‌心底冒出,他‌近来本就忙的焦头烂额,只怕是接下来几日,他‌都睡不得什么整觉了,他‌不由再看谢深玄一眼,见谢深玄仍旧直勾勾盯着他‌,一点也不知‌该对他‌有所尊敬,他‌便只能叹气,道:“谢深玄。”   谢深玄方‌才揖手行礼,道:“臣在。”   “朕送你去太学‌,是望你多少‌能够收敛一些,查些伤不得你性命的小事。”晋卫延无奈苦笑,道,“你倒好,这才过去几日,倒是在太学‌内发现自‌己的另一处‘战场’了。”   谢深玄眨了眨眼,道:“皇上‌应当明白,无论您将臣派去何处,都不会有半点作用‌。”   晋卫延长长叹了口气:“朕现在明白了。”   谢深玄又‌微微抬首,唇边带着晋卫延颇为‌熟悉的笑:“臣总要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做。”   晋卫延:“找事可以,可莫要将自‌己弄死了。”   他‌说完这话,那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诸野微微一动,似是对他‌方‌才所说的话很有些想法‌,倒令晋卫延更是叹气,万般无奈,道:“罢了,你有诸野,你弄不死自‌己。”   谢深玄:“……”   方‌才几乎恨不得指着晋卫延鼻子骂的谢深玄,到此‌刻竟露出了些慌乱不定的神色,急匆匆便将目光转开了,更是权当做未曾听见晋卫延所说的话,只是慌乱垂眸,稍顿片刻,忽地再同晋卫延深深揖首行礼,直接又‌切回了方‌才他‌们所谈及的正事。   “臣今日未曾约束好学‌生,又‌以下犯上‌,冲撞圣上‌,甘愿受罚。”谢深玄敛容正色,一字一句道,“罚俸也好,贬职也罢,臣都不在意。”   晋卫延:“……”   ……好生硬的转换。   晋卫延不由微微侧眸,看了看身后的诸野。   诸野也维持着他‌平日惯常的那副毫无波澜的神色,竟连目光也不曾往谢深玄身上‌落,晋卫延看着这两人,想想自‌己接下来因此‌事究竟要忙碌上‌几日,心中不由便起了一丝略带玩味的报复心思,压根不打算理会谢深玄正色敛容之后万般正经的话语,而是忽地笑吟吟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道:“难得你二人近来在太学‌之内共事。”   谢深玄:“……哪怕今日皇上‌让臣将检讨抄上‌百遍,臣都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晋卫延:“这一架都吵了快十年了,也该和‌好了吧。”   谢深玄高声说道:“臣希望那些目无法‌纪之人,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晋卫延:“去年岁末,朕还与封河瑜明二人打过赌。”   谢深玄:“……”   谢深玄终于闭了嘴,实在掩不住心中好奇,略带惊讶看向了晋卫延。   这莫名的赌约,赵瑜明也提起过几次,可却从未同他‌提起过此‌事内容,他‌原以为‌这所谓的赌局,不过是裴封河与赵瑜明私下胡来,随意折腾出的玩意,倒不想皇上‌竟也参与其‌中,令谢深玄对这赌局几有万分好奇。   他‌想问一问这赌局的内容,晋卫延却已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他‌只是笑吟吟看着谢深玄,道:“深玄,你方‌才所言之时——”   谢深玄:“……什么赌局?”   “只要你二人今日和‌好。”晋卫延认真说道,“朕立即便答应你。”   谢深玄:“……”   谢深玄开始有一些后悔。   若皇上‌如此‌轻易便能答应他‌的要求,他‌方‌才可就不说什么愿意将检讨多抄几遍了,毕竟在他‌看来,他‌可不觉得他‌有这么大的过错,他‌还不如直接答应此‌事,毕竟他‌与诸野如今关系和‌睦,应当早已该算是已经和‌好如初了。   谢深玄还是摆出一副迟疑神色,故意不曾立即应下此‌事,想着再骗骗晋卫延,说不准还能令晋卫延忘记检讨一事,于是他‌小心踌躇,面上‌再带半分笑意,道:“此‌事……嗯……”   晋卫延道:“就当做是帮一帮朕,朕想赢裴封河已经很久了。”   谢深玄清清嗓子:“皇上‌,若臣答应此‌事……那检讨……”   “这不行。”晋卫延拒绝得极为‌干脆,“你方‌才可是在朕面前允诺了,”   谢深玄:“……”   晋卫延笑吟吟问:“谢卿,你不会是想欺君吧?”   谢深玄:“……”   他‌看着晋卫延脸上‌的笑,心中已然明了,今日他‌这检讨是要写的,皇上‌这请求,他‌大概也要被迫答应,不不不……晋卫延摆明了在算计他‌,他‌才不可能轻易应下此‌事,反正晋卫延能用‌这种事来开玩笑,那大抵便已说明了他‌的态度,此‌事晋卫延不可能放着不管,那不论他‌答不答应,自‌然也无所谓。   “别想了,不可能。”谢深玄一字一顿冷漠说道,“不会和‌好,绝不和‌好,绝无此‌种可能。”   诸野:“……” 第75章 代他受过   他看诸野颇为惊讶朝他之处看了‌一眼, 目光之中的震惊不加掩饰,已到了‌哪怕对‌他极不熟悉之人都能轻易看出来的地步,谢深玄认识诸野这么多年, 也只在诸野脸上见过几次这般的神色,他想诸野大概是误将他故意□□上的话语, 当成了‌他心中的真意。   如今他难以同诸野解释, 晋卫延又正‌盯着他看, 他连对诸野的眼神暗示都不能有,只能干脆垂首,想着待会儿出去再同诸野解释便好, 一面又嘟囔上一句,道:“富贵不能屈, 威武不能淫,用这种事胁迫我, 您想也别想。”   诸野的脸色好像又难看了几分‌, 干脆移开目光, 看向了‌御书房内的另一角,只可惜谢深玄看不穿他的心,也不知此刻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能满怀愧疚也将目光收了回‌来,盯紧了‌自己脚下的地面,等‌待着晋卫延接下来的话‌语。   晋卫延却颇为开心地松了口气。   “你不答应就好。”晋卫延笑了‌一声,说, “看来今年这场赌局,朕应当又能赢了‌。”   谢深玄:“?”   “裴将军说了‌, 你与诸野年内一定能和好。”晋卫延笑吟吟道,“他已输了‌数年了‌, 去岁宫宴时,他指天发誓,说他寻了‌无数高人,为‌你二人算了‌命,无论如何,他今年一定能赢。”   谢深玄:“??”   晋卫延看起来心情甚好,早已没了‌方才的不快,显是对‌自己这小小的计谋极为‌满意,笑吟吟道:“可现‌在看来,朕觉得,裴将军今年,还是得输。”   谢深玄:“……”   谢深玄不由陷入了‌沉默。   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镇国大将军、礼部侍郎,与当朝天子,在岁末宫宴之时聚在一块,不谈论天下大事,不提及幼时情谊,倒是私下设了‌赌局,那赌局的内容,还是在猜测他与诸野究竟何年才能够和好。   不仅如此,他们还赌了‌数年,每年宫宴相见都免不了‌这个话‌题,裴封河竟然还为‌了‌这种事情请人算命指天发誓……谢深玄不由咬牙,方在心中觉得我朝要完,一句驳斥尚未出口,晋卫延已清了‌清嗓子,道:“谢卿,今日你有求于朕……”   他拖长音调,显正‌极力暗示,要谢深玄好好注意,将那些尚为‌出口的不敬话‌语,全都好好咽回‌去。   又是片刻沉默后,谢深玄叹了‌口气。   “臣知道了‌。”谢深玄好容易才将将要出口的那些话‌语都忍了‌回‌去,更是极为‌勉强道,“皇上,臣要说的话‌,也都已经说完了‌。”   晋卫延面带笑意,道:“那谢卿还是早些回‌去吧。”   谢深玄:“……是。”   晋卫延面上笑意更深:“毕竟还有五十‌遍检讨,那可不是短短一两日便能写‌完的。”   谢深玄:“……”   谢深玄恨得牙痒。   只是他确实无可奈何,对‌今日的他来说,只要他所求之事能够解决,那今日吃瘪一些,倒也没什么问题,反正‌来日方长,今日之事,他可以过段时日再‌将它写‌进折子里,狠狠骂上这狗皇帝一通!   -   谢深玄自御书房内告退离开后,诸野却仍在晋卫延身后,未曾动弹。   晋卫延回‌眸看他一眼,问:“谢深玄所言之事,你尽快调查,这两日朕便要结果。”   诸野微微颔首,道:“已经着人去查了‌。”   晋卫延:“你倒是顺着他。”   说完这话‌,诸野却仍是一动不动,没有半点以往那种着急想去追谢深玄的模样,看起来倒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晋卫延心情不错,面上仍旧带着笑,干脆问:“你不去追?”   诸野:“……臣还有事。”   晋卫延:“还有事?”   诸野微微蹙眉,欲言又止,踌躇了‌片刻,方道“皇上,谢深玄方才伤愈……”   晋卫延清清嗓子:“啊,瘟神好容易走‌了‌,就不要提这些扫兴的事情了‌吧?”   诸野一僵,那已要出口的话‌语卡在喉中,竟真咽了‌回‌去,他蹙紧双眉默声不言,倒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晋卫延一见他那神色便有些不安,到头来也只得无奈叹气,道:“罢了‌,你说吧。”   “我听贺太‌医说,他只是伤愈,身体还未恢复。”诸野低声说,“近来太‌学的事情太‌忙,癸等‌学斋只有他一名先生,他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晋卫延毫不犹豫堵住他接下来的话‌语:“……朕看你也想写‌写‌检讨。”   诸野:“……”   “朕让你去太‌学,是让你去彻查太‌学之事的。”晋卫延禁不住低声抱怨,“可不让你去谈情说爱的。”   诸野:“……”   诸野还是沉默不言,像是无论晋卫延说什么,在晋卫延收回‌方才那圣命之前,他都绝不会开口反驳。   “朕一直想不明‌白,你跟裴封河去长宁军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个性子。”晋卫延深吸了‌口气,“裴封河带不偏你是吗?”   诸野:“……”   晋卫延:“……”   晋卫延本就吃软不吃硬,诸野如此,他只能叹气,心中却还憋着对‌谢深玄的气恼,怎么也不肯将已出口的成命收回‌,再‌一看诸野神色,想想谢深玄方才说他绝不可能同诸野和好,那语气不由便再‌差了‌两分‌,冷冷道:“他可一点都不在乎你。”   此事之上,诸野有许多话‌能说,毕竟这段时日相处,谢深玄对‌他如何,他心中清楚,可他却依旧只是垂着目光,没有反驳。   晋卫延:“……既然你这么关心谢深玄,那谢深玄这检讨,你代他写‌了‌吧。”   诸野:“……”   晋卫延方才可吩咐了‌,谢深玄这检讨,需有万字,还得抄上五十‌遍,这可绝不是短短几日便能写‌完的玩意,诸野总该会知难而退,放弃他那热脸贴人的无言之举。   可诸野垂着眼眸,看样子倒像真要照着晋卫延所言,去代谢深玄抄完那堆积如山的检讨,他还未回‌答,晋卫延却已认命叹气,觉得自己心神俱疲,没好气道:“反正‌朕不同意,你也要偷偷去帮他写‌。”   诸野:“……”   “就你二人那字迹。”晋卫延哼了‌一声,“朕一时还真分‌不清。”   诸野认真回‌答:“是。”   晋卫延已恨铁不成钢冲诸野摆了‌摆手‌,道:“……出去出去,看着你与谢深玄,朕便觉得心烦。”   诸野:“臣……”   “快走‌。”晋卫延深深叹气,“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诸野:“……”   “你们给朕惹了‌这么多事。”晋卫延痛苦扶额,“让朕一个人想想明‌日应当怎么对‌付严端林。”   -   诸野离了‌御书房,方发觉所有人都在外头等‌着他。   谢深玄正‌低声同赵瑜明‌说话‌,大概是在讲述他今日的真实意图,说一说御书房内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而赵瑜明‌目光惊诧,只不过二人一直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旁人实在难以听清,边上伍正‌年万般好奇,踮着脚小心翼翼往那边凑,正‌想听听这两人究竟在聊些什么时,诸野出来了‌。   谢深玄转眸朝着诸野看来,面上还带着同赵瑜明‌说话‌时候满是快意的笑,见诸野出来,他眸中更是多了‌几分‌暖意,干脆转身快步朝诸野走‌来,解释道:“诸大人,方才——”   诸野抬手‌止住他的话‌语,语调明‌显较前几日冷淡,道:“谢大人,借一步说话‌。”   “啊?”谢深玄有些迟疑,“皇上还有什么事吗?”   诸野微微颔首,不再‌解释,已转身朝另一侧屋檐下走‌去,谢深玄只好跟上,还想着应当解释解释方才他与晋卫延瞎掰的话‌语,便道:“诸大人,方才我同皇上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诸野:“……   谢深玄:“那只是应付皇上时的胡言,并非是我心中想法。”   诸野神色微有变化,却仍不回‌答,谢深玄本想再‌继续多解释上几句,却见着诸野稍稍蹙眉,那神色莫名令谢深玄心有惊慌,不由往回‌去想——他刚刚说那是应付皇上的胡言,这话‌落在玄影卫耳中……这不就是欺君吗?!   谢深玄倒抽了‌口气,若从此推论,那诸野此刻的神色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有什么事需要特意将他带到小角落再‌谈?那还不是因为‌他这般光明‌正‌大欺君,玄影卫当然有话‌要说。   谢深玄登时谨慎了‌许多,他盯着诸野的侧颜,小心翼翼站在离诸野稍远一些的地方,生怕下一刻诸野便要自怀中掏出玄影卫的那本册子来。   不不不……如今他们可就在御书房外,诸野甚至都不必掏出那册子,直接扭头回‌去同皇上回‌禀就好了‌,既是如此,他又何必多来如此一遭,平白弄出这么多并无必要的步骤?   他已同诸野走‌到了‌那处檐下,心中却仍有万般紧张,战战兢兢道:“诸大人,方才谢某说的话‌,您也不必太‌在意……”   诸野点了‌点头:“方才谢大人离开后,皇上便同我说,谢大人您方才伤愈,不该劳累。”   谢深玄笑得更勉强了‌一些,心中一时惊跳如鼓,无论怎么想,这都不像是一段正‌常对‌话‌的开头,总让他觉得,在这之后,还有什么可怖之事正‌在等‌着他。   “没有没有,不累不累。”谢深玄紧张说道,“一点也不劳累!”   诸野被他这话‌一噎,倒还有些发怔,像是不知接下来应当说些什么才好,如此稍停了‌片刻,他也只是继续顺着自己方才的话‌语,道:“皇上说,方才那检讨,还是免了‌。”   谢深玄:“……啊?”   “说完了‌。”诸野道,“回‌去吧。”   谢深玄:“……皇上说的?”   诸野:“是。”   谢深玄:“……”   不对‌,谢深玄绝不相信皇上能有这样体贴的好心。 第76章 恨铁不成钢   且不说诸野特意将他‌叫到一旁, 就只是为了这么一件实在算不得紧要的小事,就是冲着诸野所言的内容而言,谢深玄也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他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晋卫延了, 这‌么长时日来,晋卫延好容易才‌找到一次报复谢深玄的机会, 他‌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这‌问题, 想必出在方才‌诸野与晋卫延在御书房内的交谈上。   谢深玄皱着眉,跟着诸野走回去,赵瑜明笑吟吟看‌着他‌们, 还故意打趣:“二位大人‌,有什么事非得私下说吗?”   诸野扫了他‌一眼, 不作回答,而‌谢深玄蹙眉看了看正侍立在御书房外的安平公公——方才‌诸野出来时候, 他‌也跟着出来了, 若说御书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应当是最清楚的。   见谢深玄与诸野二人‌回来,安平公公脸上登时挂了几分笑意,同几人‌行礼,一面道:“诸位大人‌,皇上吩咐了,让老奴送诸位出宫。”   这‌倒实在是个问话的好机会。   出宫的路,除了裴麟不太熟悉外‌, 其他‌人‌倒是都认识,谢深玄低声与赵瑜明说了几句话, 只说是为了今日之‌事,他‌还有些话要同安宁公公说, 赵瑜明便登时会意,主动上前拉住伍正年与裴麟,随便胡扯了个话题,将二人‌的注意力引到了一旁。   诸野总习惯走在最后,这‌距离便于他‌纵观全局,也方便遇袭时保护众人‌安全,更是为了避免离谢深玄太近而‌惹得谢深玄不悦,而‌这‌距离也着实恰好,若谢深玄同人‌说话时候刻意压低声音,那诸野他‌应当什么也听‌不见。   于是谢深玄凑到安宁公公身边,小心翼翼清了清嗓子,先引安宁公公朝他‌看‌了看‌,而‌后方压低声音,道:“安宁公公,谢某有事请教。”   安宁公公脸上依旧挂着笑,头上去飞速蹿过数行大字,令谢深玄不由下意识抬首,也只来得及看‌清一句感‌慨。   「——这‌该死的谢深玄终于要将魔爪伸向内侍了吗!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谢深玄:“……”   怎么连内监也这‌样唤他‌?玄影卫对众人‌的影响未免也太深刻了吧?   “此事同方才‌皇上所言的检讨有关。”谢深玄急忙解释,以‌免安平公公再‌胡思乱想,“公公,您一直在御书房内,此事您应当很清楚吧?”   安平公公紧张咽下一口唾沫,道:“谢……谢大人‌……这‌是皇上的意思……”   谢深玄:“皇上将圣令收回了?”   安平公公一怔:“收回?”   谢深玄:“诸大人‌传的口谕。”   安平公公这‌才‌勉强一笑,似已经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先瞥了一眼身后的诸野,时机正好,不知从何处冒出了几名‌玄影卫,恰好将诸野拦在他‌们身后,似有公务要事交谈,安平公公这‌才‌收回目光,同谢深玄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凑到谢深玄耳边,低声道:“诸大人‌将此事揽下来了。”   谢深玄:“……不是皇上收回圣令了?”   安平公公同谢深玄抿唇一笑,并不言语,可那神色,显是方才‌这‌短短一言,已足以‌将此事说得明明白白了。   谢深玄想起方才‌诸野同他‌说的话,诸野说是皇上体恤他‌身体未曾康复,此事若不是皇上的意思,那便是诸野的想法,是……这‌是诸野在担心他‌。   他‌蹙眉深思,倒像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已不由略快乐一些,那安平公公却猛地又想起谢深玄与诸野二人‌的境况,说实话,他‌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朝中之‌事他‌大多‌都知晓大概,与常年伴驾的诸野关系也还不错,他‌知道诸野只是面冷,心地却绝不算坏,更不用说诸野这‌些年来在与谢深玄有关的事情上,可不知偷偷为谢深玄行过多‌少方便了,皇上都时常拿他‌二人‌打趣,谢深玄却丝毫未察,还能与诸野僵持了这‌么多‌年,竟也不曾和好。   此事说来若不是他‌二人‌中有一个是傻子,那大概便是这‌两个人‌,全都是傻子。   同傻子说话,绝不能拐弯抹角,也绝不能暗示,若不说得直白一些,安平公公想,这‌谢深玄自己回去想上半年,只怕都不会有任何结果。   想到此处,安平公公不由又补了一句,道:“谢大人‌,皇上当然没有收回圣令。”   谢深玄一怔:“这‌是何意?”   安平公公咬重音调,又一次重复了自己方才‌的话语,道:“是诸大人‌自己‘揽’下来了。”   谢深玄:“……”   谢深玄一瞬便明白了。   此事并非是诸野劝说后,皇上网开了一面,而‌是诸野主动将此事揽到了自己身上,代谢深玄来受罚,谢深玄今日要抄的检讨,他‌只怕一遍都不能少,若不是为了谢深玄,他‌本不必去做此事,可就算是为了谢深玄,寻常朋友……真的能为他‌有这‌等付出吗?   想到此处,谢深玄不由微微抬眸,看‌了看‌面前赵瑜明的身影,若是赵瑜明受罚,谢深玄反正是不可能为了赵瑜明一人‌带抄这‌五十遍检讨的,他‌二人‌身份互换,赵瑜明应该也会是如此决定,而‌除了赵瑜明外‌,无论是裴封河、伍正年,还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贺长松,帮他‌们抄写几遍检讨可以‌,但‌要他‌一人‌将所有罪责全都揽下来……这‌实在有些不切实际。   这‌股古怪情绪在谢深玄心中一闪而‌过,此事他‌倒甘愿是自己想多‌了,可这‌思绪一旦放开,便再‌也拦不住了,他‌几乎一瞬便想起了另一件事来——他‌因伤愈后太学事务繁多‌劳累,那诸野呢?诸野肩上可还有伤吧?   他‌是不知诸野如今伤势如何,可诸野接连受伤,原本甚至还在病休,如今硬被拖回了玄影卫中不说,还要代他‌来抄写什么检讨,诸野的伤又在肩上,稍有动作便能牵扯到肩上的伤口,比起他‌来说,诸野才‌是真的多‌有不便,而‌这‌伤又因他‌而‌起……   不行,谢深玄想,无论怎么样,他‌也不能让诸野一人‌担下此事。   学生打架,就算问责,问的也该是他‌,此事同诸野这‌个武科先生有什么关系?   要罚也该罚他‌,是他‌没管好学生,五十遍检讨而‌已,皇上也不曾为此事定下期限,那他‌熬上几个日夜,总能将这‌东西写完的。   “不行。”谢深玄说,“我‌得回去找皇上。”   他‌怎么也得让皇上撤回圣命,不论怎么说,他‌一人‌担责便好,没必要让诸野跟着他‌一道受罚。   可安宁公公却如同听‌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以‌恨铁不成钢的语调哀叹了口气,道:“哎呀!谢大人‌,事情可不能这‌样办啊!”   谢深玄一怔:“不能这‌样办?此事同诸大人‌无关,我‌当然不能害他‌受罚。”   安平公公:“……”   谢深玄眼睁睁看‌着安平公公头顶字迹变化,方才‌对谢深玄的恐惧已然彻底消失不见,连面上的神色,都好像跟着变了。   安平公公:「什么谢瘟神,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谢深玄:“……”   “谢大人‌,老奴奉劝您。”安平公公万般无奈道,“圣令哪能再‌三更改?今日之‌事,皇上已经很是厌烦了,您若是再‌要多‌言,皇上保不齐还要降罪。”   谢深玄:“可是……”   “此事有万般处理可能。”安平公公压低声音,极力暗示,“谢大人‌,此事因您而‌起,自然也该由您解决。”   谢深玄不太懂:“我‌是这‌么想的……”   可安平公公不是劝他‌不要去见皇上吗?   他‌不能劝皇上收回圣命,重新将这‌惩罚降到他‌身上,那他‌还能怎么解决啊?   安平公公百般暗示,道:“谢大人‌是聪明人‌,您应当能懂的。”   谢深玄:“……我‌不懂啊!”   他‌还想再‌问,可身后诸野已从那几名‌玄影卫身边走开了,正快步朝他‌们走来,谢深玄方才‌那句话的声音略大了一些,他‌略有些古怪朝二人‌看‌了一眼,像是不明白谢深玄为何会与安平公公凑在一块说话,也就是这‌么普通一眼,吓得安平公公往边上蹿了一些,只同谢深玄留下最后半句话,道:“诸大人‌不喜欢他‌人‌谈论此事……”   谢深玄:“什么?”   安平公公已绕开他‌,走到了一旁去,低垂着头专心为他‌们领路,只当方才‌与谢深玄交谈的一切话语都不存在,而‌谢深玄蹙眉跟着他‌,在心中思忖着方才‌安平公公所说的话,他‌来解决?他‌怎么解决?让诸野别写了,然后明天写封折子狠狠骂皇上一顿?骂到皇上放弃此事为止?   嗯……好像算是个不错的办法。   谢深玄蹙眉沉思,丝毫未曾注意他‌们已行到了宫门之‌外‌,安平公公只能送到此处,他‌还需回宫复命,便同几人‌告辞,谢深玄一行人‌出了宫外‌,正欲登上马车返回太学,诸野忽而‌冒出一句话来,道:“方才‌小……有人‌来报,说学生们心中担忧,都在宫外‌等候。”   谢深玄一怔,有些惊讶:“他‌们来了?在哪儿?”   学生们不能随意入宫,他‌们不得靠近禁城,便只好在太学来此的必经之‌路上等候,玄影卫看‌见了,将此事报告给了诸野,诸野便带着一行人‌先去见了见还在苦苦等候的学生们。   除了几名‌学生外‌,方才‌在太学内扮作医官的玄影卫也在此处,他‌身后还哆哆嗦嗦藏着一个颇为健大的身躯,脸上蒙着巾帕,赵玉光竟也跟着来了此处……不对,他‌脸上的那中毒导致的痕迹,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谢深玄方一蹙眉,那玄影卫已咽下一口唾沫,急匆匆解释,道:“谢大人‌!您放心,解药已经吃了!”   谢深玄:“……”   玄影卫拍着胸口向谢深玄保证:“今夜一定恢复!”   谢深玄这‌才‌勉为其难点了点头,道:“好吧。”   他‌转而‌看‌向几名‌学生,却又实在无法因为此事而‌责怪他‌们,他‌们来此是担心,谢深玄自然不会多‌言,待见了面后,学生们乖巧同谢深玄行过礼,随后便将裴麟围在其中,七嘴八舌问他‌此事处理的情况,谢深玄倒也没有阻拦,他‌的心思早不在此处,而‌是依旧想着诸野那检讨,却又实在不知应当要如何处理此事。   可学生们交谈时的语句,却也在此时,钻进了他‌耳中来。   “皇上只罚了你一个人‌?”这‌声音是林蒲,“这‌怎么能行,祸是大家‌一起闯的,架也是大家‌一起打的,那罚当然一起罚呀!”   柳辞宇的声调中虽还有些大难逃生后的恐慌,却也同样显得甚为坚定,道:“林蒲说得没错,我‌……我‌也打了严……严……我‌也该一起写!”   裴麟:“哎呀,都和你们没关系了,你们怎么还自己主动往上凑啊!”   赵玉光嗫嚅着小声说道:“今……今日之‌事……是我‌的错。”   “和你有什么关系。”裴麟忍不住道,“架是我‌带人‌打的。”   这‌一点,其他‌学生倒也都很赞同。   打架之‌时,赵玉光根本就不在场,这‌事当然不可能与他‌有关系,可赵玉光又实在为此觉得愧疚,只觉若不是因为他‌,大家‌本是不必去与其他‌学生的学斋打架的。   他‌知道裴麟一定会为这‌检讨苦恼,毕竟裴麟连多‌写两个字都觉头疼,要他‌写那么长的检讨,几乎就等于要他‌的命,而‌赵玉光虽做不了其他‌的事,也不知应当怎么样才‌能好好感‌谢大家‌,他‌只知道,眼下至少有一件事,正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也是他‌能够解决的。   “你的检讨……”赵玉光小声说,“还是我‌帮你写吧。”   谢深玄:“……”   对啊!他‌不还有这‌个办法吗?! 第77章 登门拜访   谢深玄总算明白了安宁公公方才那话语中的暧昧不明含义。   此‌事因他而起, 自然也‌要由他来解决,他虽然不能令皇上撤回成命,可‌却可‌以主动代诸野来写这检讨啊!   谢深玄回过目光, 甚至直接侧过了‌身‌,认真看向了‌一旁的学生们, 竭力按捺下心中那涌现而出的激动, 试图再仔细听一听他们交谈的言语, 从中找出些能令他顺利行事的办法来。   裴麟的眼中燃着希望,他为这检讨头疼已久,终于在这一刻看见了属于自己的救星, 只不过他还未激动上片刻,便已意识到了此事之中的致命错漏, 令他不由苦恼挠了‌挠脑袋,道:“还是算了‌吧, 我的字那么丑, 皇上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谢深玄又吸了‌口气。   此‌事他也‌不不必烦恼, 诸野的字本就同他颇为相似,而他又很是擅长模仿他人字迹,只需有些微改变,他就能把自己的字变得同诸野一模一样,他就算一人帮助诸野写检讨了‌,将两人所‌写的检讨摆在面‌前仔细查看,皇帝想必也‌是看不出其中的区别的。   赵玉光听了‌裴麟的话, 不由一怔,带着些许迟疑稍顿了‌片刻, 又道:“我……我可‌以帮你想的!”   裴麟继续摇头:“不行‌,我的水平, 皇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深玄:“……”   这一点,谢深玄也‌可‌以避免。   诸野虽不是文‌官,可‌毕竟也‌读过书,行‌文‌之上,只要谢深玄稍稍注意,便不会有太大问题,他和诸野的情况毕竟与裴麟不同,裴麟这样的水准,哪怕行‌文‌稍微流畅一些皇上都会起疑,裴麟的检讨绝对是大问题,谢深玄怎么思考都没办法‌解决的大问题。   “裴麟,我也‌来帮你。”林蒲认真说道,“我的文‌章没有玉光写得好‌,我们之间的差距,总没有那么大。”   柳辞宇:“哎呀,我们这么多人,区区几千字,还怕编不出来吗?”   “对对对,你平常的文‌章什‌么样,我们都是知道的。”叶黛霜摸摸下巴,“只要按着你写文‌章那风格,稍稍润色——”   “你闷小声一点。”帕拉忽而打断了‌他们的话,低声说道,“先孙会听见的。”   帕拉说完这句话,几乎所‌有学生都惊了‌一跳,跟着回过头来,看向了‌一旁的谢深玄。   谢深玄正侧目认真看着他们,那目光收回得慢了‌一些,学生们自是看得清清楚楚,知晓谢深玄应当是听见了‌他们方才交谈的话语,谢深玄还未开口,赵玉光已吓得脸色发白‌,不知应当如何解释,裴麟也‌紧张挠了‌挠头,硬生生憋出一个借口,道:“先生,我……是我胁迫他们的!和他们没有关系!”   谢深玄:“……”   “先生,反正这检讨也‌不交给您。”林蒲小声祈求,道,“您可‌以装作没听见吗?”   谢深玄:“此‌事……”   洛志极忽而认真诚恳睁大了‌双眼,凑到了‌谢深玄面‌前,发出一股带有异样蛊惑意味的声音,道:“先生,方才的事,你已经不记得了‌——”   谢深玄无奈说道:“我记得。”   洛志极深吸了‌一口气:“可‌恶,这迷引教的催眠之法‌,分明就是在骗人。”   谢深玄:“……”   洛志极:“他们的神不太行‌,下回我还是不去了‌。”   谢深玄:“……”   谢深玄已不想去计较洛志极到底都学了‌些什‌么怪东西,他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满是紧张期待的学生们,无奈说道:“为裴麟提些建议,应该不算什‌么问题。”   言下之意,自是表明他已默许了‌此‌事,只要学生们不要做得太过分,他会当做自己今日什‌么都没听到的。   学生们几乎一瞬便放了‌心,可‌谢深玄想了‌片刻,还是再多嘱咐了‌他们一句,道:“但绝不能替裴麟抄写。”   林蒲用力点头:“先生!您放心!”   柳辞宇:“我们的字也‌很难像裴麟那样——”   叶黛霜清了‌清嗓子,让他莫要将后头显然带些贬低之意的话语说出口,柳辞宇便急忙闭嘴,只是同谢深玄眨眼,却不想裴麟倒是自己将后头的话说出来了‌,道:“先生,我的字那么丑,他们也‌学不来的吧。”   谢深玄扫了‌眼一旁的裴麟,裴麟可‌一点也‌不在意,谢深玄便只好‌继续道:“此‌事莫要外传,特别不能让其他学斋之人知晓。”   裴麟用力点头:“我们绝不会说的!”   谢深玄再同他们笑一笑,这才回过头,看向一旁的诸野、伍正年和赵瑜明三人。   “诸位大人。”谢深玄弯着眉眼同他们笑,“你们应该也‌是不会对外说的吧?”   诸野回答依旧简略:“不。”   赵瑜明接着笑了‌一声,毫不犹豫伸手揽住赵玉光的肩,道:“深玄,这可‌是我的弟弟的事,我怎么可‌能会对外说呢。”   他二‌人说完这两句话,同时回眸,看向了‌身‌后的伍正年。   伍正年本也‌想随意答一句不会对外乱说之类的话语,却不想这三人忽而便一致看向了‌他,赵瑜明与谢深玄二‌人还好‌说,诸野那目光冷淡,不知为何还莫名多带了‌一分警示意味,好‌似他今日若敢将此‌处之事外传,明日玄影卫便要家中敲门一般,吓得伍正年一哆嗦,原还简略的话语,忽地便变成了‌一长串话。   伍正年:“……哈哈诸位大人在说什‌么啊伍某有些耳背一句话也‌没有听清啊!”   谢深玄同他笑了‌笑,只觉今日之事至此‌,已是万般妥当了‌。   学生们都懂得互帮互助,他自然也‌要多学习一些,诸野为了‌保护他受伤,又为了‌他的身‌体‌替他担下此‌责,那他今夜去一趟诸府,帮诸野抄几份那检讨怎么了‌?对,这就是人之常情,是个人都会这样做!   -   在宫外与学生们分别后,谢深玄乘马车返回了‌谢府。   他与诸野本就是同路,诸野自然与他同行‌,二‌人在路上没有半句交谈,诸野自己给自己揽下这么一大通破事,却好‌像一点也‌不打算与谢深玄说,他这沉默寡言的性子,谢深玄自少年起便已摸得清清楚楚,可‌不论他见过多少次,每次遇事见诸野如此‌,他却仍旧还是有些忍不了‌心中那无端轻微的恼意。   这么多年,无论过了‌多久,诸野每一回都是如此‌。   谢深玄很不喜欢如此‌。   终于,马车停在了‌谢府之外,谢深玄下了‌马车。   他一动不动站在马车之前,再抬眸朝诸野看去,这举止同他往日的差别实在太大,令诸野都有些迟疑,二‌人僵持了‌好‌一会儿,诸野才蹙眉觉得自己应当同他道别,道:“谢大人——”   谢深玄深吸了‌几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抬眸看诸野一眼,直截了‌当说道:“我去你家吧。”   诸野:“……”   诸野显是一僵,而后不可‌置信般抬眼看向谢深玄,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谢深玄道:“还是要来我家?”   诸野:“……谢大人,你要做什‌么?”   谢深玄叹了‌口气。   “安平公公已经同我说过了‌。”谢深玄挑眉说道,“你总不会真想一个人将所‌有事情都揽下来吧?”   诸野:“……”   “万字检讨,抄上五十遍,那可‌是整整五十万字。”谢深玄转过了‌身‌,不顾诸野仍僵在原地,他自己已朝着诸府走了‌过去,道,“诸大人,您抄上几日都写不完吧?”   诸野:“……此‌事与你无关。”   谢深玄:“又是这句话?”   诸野:“你……”   “诸大人,我不喜欢你总是这般瞒着我,替我决定一件事。”谢深玄轻声说,“此‌事当然同我有关。”   诸野:“……这是欺君之举。”   谢深玄反问他:“你我平日欺得难道还算少吗?”   诸野:“……”   谢深玄已走到了‌诸府门边,站在那断了‌一只爪子的石狮一侧,忽而又顿住了‌脚步,回首朝仍旧僵着不动的诸野看来。   “诸大人似乎并不常住于此‌,那屋中应当没有两套笔墨吧?”谢深玄道,“小宋,你去将我常用的那套拿过来。”   小宋应了‌一声,乐呵呵便跑去了‌,走过诸野身‌边时,诸野似乎瞪了‌他一眼,吓得他缩了‌缩脖子,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那副模样,倒像是得了‌天大的喜事,跑得都比平日快了‌一些,而谢深玄伸手去叩了‌叩诸府的房门,却又想起那位老‌门房的耳朵不太好‌,他若只是敲门,这老‌门房也‌许是听不见的。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提高音调,大声道:“齐叔!开门!”   诸野:“……”   诸野只是站在原地,似乎已忘了‌自己应当如何反应,因而从头到尾,都只能怔怔看着谢深玄。   门后已听见齐叔那略显拖沓的脚步声,谢深玄再度回眸,瞥一眼诸野,道:“你家门房如此‌,你平日回家难道不会不方便吗?”   诸野:“我……”   谢深玄:“也‌要大喊?”   说完这句话,他还忍不住想了‌想诸野站在门外大喊的模样,有些诡异,这可‌实在不像是诸野会做的事,谢深玄只能再做些其余想象,忍不住道:“难道是翻墙?”   诸野:“……”   诸野依旧没有说话。   谢深玄却已笃定了‌自己的第二‌个想法‌,觉得此‌事显然更符合现实一些,他便忍不住摇头,低声道:“回自己家都要翻墙,啧。”   诸野:“……”   面‌前的房门恰好‌一开,那老‌门房站在门后,费劲将已掉了‌漆显得有些破旧拉开些许,朝外一看,目光自谢深玄身‌上扫去,再看见了‌谢深玄身‌后的诸野,苍老‌枯朽的面‌容上竟不由便带上了‌几分讶异之色,好‌似显得极为惊讶,只觉自己在门外看见了‌什‌么古怪之物。   谢深玄客客气气同他行‌礼,又弯起眉眼同老‌门房颇为温润地笑,道:“老‌先生,家中有客,不先让谢某进‌去吗?”   他生得那副好‌模样,若不言语刺人,再笑上一笑,实在很讨人喜欢,这老‌门房也‌清楚谢深玄是何人,谢深玄这般看他,他一时头昏,竟也‌真避让开来,未曾顾及诸野在后头的神色,直接让谢深玄进‌了‌诸府内去。   这诸野府中,同上回谢深玄来此‌时,并没有多少区别。   此‌处看着便像是个鬼宅,除了‌老‌门房平常的居所‌,府内上下竟连盏灯也‌没有点,那院子与走道黑黢黢地令人心中莫名胆怯,谢深玄稍顿了‌片刻,又回眸看向老‌门房,露出比方才还要温润的笑,道:“齐叔,此‌处有些太黑了‌,谢某不太熟悉,能否借盏灯烛,待谢某先到诸大人屋中再说?”   诸野:“……” 第78章 代为抄写   谢深玄说完这句话, 齐叔眸中满是惊诧之色,连步伐似乎都动摇了许多,可他还是点了头, 颤颤巍巍转过身要去取灯烛,诸野却已深吸了口气, 道:“不必了。”   谢深玄:“诸大人, 我‌看不清的。”   诸野:“……我领你过去。”   他看起来像是已认了命, 明白谢深玄今日若不达目的,大概是不会愿意走了,既是如此, 倒还不如主动一些,令谢深玄早些满意, 他也可以早些将这尊大佛送走。   “大人。”齐叔却‌忽而‌提声提醒,道, “还是带上吧。”   他大约是已许久不怎么‌说话了, 那声调嘶哑, 倒像是自什么‌地‌府幽冥之处发出来的一般,乍一听闻,倒着‌实令人觉得有些害怕,谢深玄也稍稍怔了怔,方才‌回过神来,正要点头,诸野却‌又忽而‌说道:“院中有月光, 应当能看清——”   “谢大人不一样。”齐叔认真‌说道,“谢大人万一摔着‌就不好了。”   诸野:“……”   这言下之意, 倒像是说诸野摔了无所谓,谢深玄摔不摔, 才‌比较重要。   谢深玄忍不住笑了一声,道:“这话不对,齐叔,若诸大人摔了,只怕也是不好的。”   “大人会武,摔不着‌。”齐叔认真‌说道,“摔着‌了应当也不疼,不一样的。”   诸野:“……”   诸野深吸了口气,似是实在不想听他二人在此处胡扯闲谈,只是转过身,直言道:“我‌去取盏灯烛过来。”   他自己身上带了火折,只需去一旁门房内拿上一盏纸灯笼,再点燃了便好,只是这东西看起来也很破旧,像是许久未曾用过,谢深玄不免多看了那灯笼两眼,还忍不住在心中感叹,道:“诸大人,你平日回家,难道是从来也不点灯的吗?”   诸野:“……我‌看得清。”   若是平日,这院中总有月光倾泻,能将院中景致照得万般清晰,就算没有灯火,他也能看清脚下的境况,可今日这月色大半掩在了云层之后,倒令这院中昏暗不已,几乎难以视物,哪怕诸野已提了灯火,那烛火却‌实在太暗,谢深玄实在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硬着‌头皮摸索前行。   他原想着‌跟在诸野身后,总不至于出问题,谁知‌诸府内年久失修的可不止是什么‌家具物什,连脚下的青石路都坑坑洼洼,他没走出多远,便被廊下的一块砖石绊得趔趄了两步,直直撞到了诸野身上去,若不是诸野反应迅速,一手‌揽住了他的腰,只怕他便要就这么‌脸着‌地‌狠狠摔上一跤。   可就算诸野伸手‌揽住了他……这境地‌,未免也有些太过于尴尬了。   他嗅到诸野身上有些药香,想是肩上那伤还未痊愈,诸野这些时‌日应当还在用药,他原想直接直接推开诸野,可想着‌诸野身上的伤,谢深玄倒是迟疑了——上回遇到这等尴尬之事时‌,他记得诸野胸口也有伤,不知‌那处伤究竟好了没,不不不……为什么‌诸野好像浑身都是雷区,他压根不知‌该将自己的手‌往何‌处方才‌好。   谢深玄心中压不住心中慌乱,又不敢随意动弹,只能匆匆移开目光,故意胡扯一句,道:“诸大人,您家这路……是真‌该修了。”   诸野:“……”   诸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扶着‌谢深玄的腰,直至谢深玄站稳,他方轻声开口,问:“可曾有伤?”   “绊一下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事。”谢深玄清清嗓子,急匆匆又要转开话题,将目光胡乱往院中一扫,一片漆黑,他什么‌也没有看清,可他还是要说,硬着‌头皮道,“您好歹也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这府邸破成这副模样……是真‌配不上您。”   诸野平静回答:“我‌平日不住在此处。”   说完这句话,他便又提起手‌中那灯盏,直直朝前去了,只不过这一回,他似是刻意将灯火压得极低,好让那昏暗的烛光能多照清一些二人脚下的路,方才‌扶在谢深玄腰上的手‌,也已极自然握住了谢深玄的手‌腕,引着‌谢深玄随在他身后行走。   可越是如此,谢深玄的心便越发纷乱,只能仓皇垂首,盯着‌脚下的路面,心跳得厉害,一时‌之间,倒也不知‌自己究竟胡言乱语说了些什么‌。   “您是节俭。”谢深玄说道,“可那些登门拜访之人,若见到这般景象——”   诸野断了他后头的话语,道:“没有人会登门拜访。”   谢深玄:“人生一世,总少不了有些来往相迎的客人。”   诸野:“你有吗?”   谢深玄被他一句话精准戳中了痛处,不由一抬眼,飞速道:“……罢了,没有,破就破吧,平日住得舒服就好。”   几句谈话之间,他们已到了诸野的房间外。   此处也还是上回谢深玄来此时‌的老样子,屋内只有简单桌椅摆设,看起来也已极为破旧了,桌案上堆放了些书函之物,还放了上回谢深玄所见诸野用于磨砺刀具的物件,此处可没有半点空余之地‌,谢深玄只得回眸,看一眼身后的诸野,问:“诸大人,这些东西……”   诸野:“……”   诸野忽而‌跨步踏入屋中,砰地‌将那房门关上了,吓了还站在外头的谢深玄一跳。   谢深玄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伸手‌推开些许门缝,自那门缝处往内看,只见诸野动作迅速,毫不犹豫将桌案上的东西飞快挪开,收进柜中,不仅如此,他还趁机拉了拉本就叠得十分平整的被褥,好似还认真‌扯了扯床幔,好令那些东西看起来更为整齐一些,而‌后他方面无表情回过身来,正想开门,却‌见谢深玄扒着‌门缝朝内张望,二人对上目光,诸野身形僵滞,沉默片刻,方才‌勉强开口,道:“谢大人,请进。”   谢深玄:“……”   谢深玄有些压不下唇角的笑意,吟吟笑着‌迈步入内,一面道:“诸大人的屋子,可比谢某的房间要齐整上不少。”   诸野:“……”   “谢某生性惫懒,这被褥呢……是能不叠,便不叠。”谢深玄左右张望,一眼将诸野屋中寥寥几件物件收入目中,又道,“偏又有些乱七八糟的喜好,单是论书册,屋中便有些要堆不下了。”   说完这话,他稍稍一顿,垂下目光,笑道:“诸大人来我‌家中探过病,诸大人应当早就知‌道了。”   诸野微微张唇,似是欲言又止,谢深玄不说,他也不言,可二人心中都清楚,早在探病之前,在江州之时‌,他二人便早都已知‌晓对方的起居喜好,谢深玄屋中连床榻上都堆满书册一事,诸野自少年时‌便已清楚,只是谢深玄似乎不想提及,那他——   “少爷!我‌来了!”门外忽而‌传来小‌宋声响,还带两声骂骂咧咧的抱怨,“哎这破地‌方怎么‌有石头……哎呀!”   谢深玄:“……”   诸野:“……”   -   小‌宋背了个挎包,怀中抱着‌厚厚一沓纸,衣上蹭了许多黑灰,也不知‌是在屋外那黑黢黢的长廊上何‌处蹭着‌了,可好歹看起来不像是摔着‌了,谢深玄方松了口气,回身问他:“笔墨都带过来了?”   小‌宋点了点头,道:“少爷,我‌想指挥使这儿应当也没那么‌多纸,便也带了些过来。”   他往屋中一看,将纸页与‌笔墨都放在了那桌案上,而‌后便自觉为谢深玄研墨,谢深玄也在桌案前坐下了,顺手‌抽出几张纸页,蹙眉想了片刻,方抬首看向‌诸野,道:“诸大人,我‌写文章快一些,这第一份原本,还是我‌来写吧。”   诸野却‌还是有些挣扎,他微微蹙眉,伸手‌按住谢深玄手‌中纸页,道:“你我‌字迹不同……”   谢深玄:“差不了多少。”   诸野一顿,大概是想起他二人那令外人几乎难以辨别的字迹,只好再改口,道:“行文风格也不同。”   “你将你平日写的折子拿给我‌。”谢深玄说道,“我‌看几本,大概便能模仿了。”   诸野:“可今日时‌日不早……”   “早得很。”谢深玄道,“平日这时‌候,我‌也就是在家中看看书吧。”严杉挺   诸野:“你还未吃饭。”   “诸大人这倒是提醒我‌了。”谢深玄笑了笑,回眸看向‌小‌宋,道,“小‌宋,你去同高伯说一声,让他备些饭食送过来。”   诸野:“谢大人,你……”   “诸大人也还未用膳吧。”谢深玄笑吟吟说道,“让高伯多备一份,今日大概要挑灯夜战,再准备点夜宵吧。”   诸野:“……”   诸野说不出话了。   他大概是少见谢深玄态度如此强硬的时‌刻,面上虽带着‌笑,可每一句话语都不容他拒绝,只是有些不安看着‌谢深玄,憋了半晌,方极勉强冒出一句话来。   诸野:“……你身体不好。”   谢深玄已挥手‌令小‌宋回去传话了,听诸野说了这么‌一句话,他也当做什么‌都不曾听见,将手‌中笔蘸了墨,还咬了咬笔尾,方下定决心第一句要写什么‌一般,将一笔落在了那纸页上。   诸野微微阖目,道:“回去吧。”   这语调中几乎不带感情,那神色若是放在平日,或许倒真‌会令谢深玄觉得害怕,可今日不同,只要清楚对方一言一行本都是为了他,谢深玄心中倒是连最后一丝惧意都没有了,他又飞快写了几句话,一面道:“诸大人,您若是要我‌自由发挥,谢某或许会忍不住在检讨里骂上皇上几句的。”   诸野:“……”   诸野深深吸了口气,也在谢深玄另一侧坐了下来。   “最多不过亥时‌。”诸野冷着‌脸说道,“皇上未定期限,余下的,明日再来。”   见诸野终于应下此事,谢深玄唇边方带了些笑,问:“诸大人,我‌不知‌您的行文喜好——”   诸野已摇了摇头,道:“第一份,我‌来写。”   谢深玄:“五千字,您编的出来吗?”   诸野一顿。   谢深玄又道:“今夜只到亥时‌,您不会要编到亥时‌吧?”   诸野:“……”   “诸大人,写检讨我‌也比您擅长,还是我‌来吧。”谢深玄挽了挽衣袖,道,“小‌时‌候不知‌给夫子写过多少了,你们谁也没有我‌能编。”   待小‌宋再带着‌晚膳回来时‌,谢深玄已起完了这检讨的粗稿,正交到诸野手‌中,请诸野稍作修改,他再来润色。   方才‌小‌宋便已发觉这屋中没有多余之处摆放饭食了,这一回他带着‌晚膳过来时‌,还带来了谢府内的两名散役,搬来了一张小‌竹桌,摆在谢深玄他们摆放纸笔的桌案之旁,小‌宋再将饭菜一一摆放上桌。   诸野有些惊讶看着‌他们,这饭菜丰盛,实在有些超出诸野所想,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的晚膳,可他知‌道谢家实在有钱得很,谢深玄最近又在调养身体,这对谢家而‌言也许正常,他正要收回目光,谢深玄却‌又颇为惊讶扫了那饭食一眼,忍不住道:“今日过节?”   小‌宋挠挠头,道:“是高伯吩咐的。”   谢深玄:“不过节这么‌丰盛?”   “高伯说……呃……今日难得少爷您要和诸大人一块用膳。”小‌宋小‌心翼翼道,“我‌很努力拦着‌他了!”   谢深玄:“……”   谢深玄又看那两名散役搬来了两把靠椅,摆在竹桌之旁,除了饭菜外,他们竟还带来了一壶酒,令谢深玄不由再叹气,道:“小‌宋,我‌与‌诸大人都不能饮酒。”   他虽伤已痊愈,可贺长松多加嘱咐,令他忌口调养,多食清淡,莫要饮酒,他每日还在用药,自然不好喝酒,诸野就更不用说了,只怕他身上的伤处还未完全愈合,这等情况更不可饮酒,也不知‌高伯为何‌要将这酒拿过来。   小‌宋更加尴尬,只好挠头,道:“少爷,高伯说……呃……”   谢深玄:“说什么‌了?”   小‌宋:“花前月下,当然要有美酒啦。”   谢深玄:“……”   谢深玄不由微微抬眸,透过敞开的屋门,看向‌院中。   那满地‌杂乱的枯草,在屋中昏暗灯火的映照之下,扭曲成各种可怖的形状,院中那枯树更是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空中的月光也早被乌云完全遮蔽,什么‌花前月下?此处没有花没有月,他二人还均有伤病在身不得饮酒,高伯心中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玩意,表兄不在家吗?这也不拦一拦他?   小‌宋只能冲着‌谢深玄干笑,谢深玄无可奈何‌,令小‌宋将那酒带回去,菜也撤了一些,他们今夜可有无数事要忙,怕是没工夫享受,而‌后他又将那两名散役打发走了,方才‌回眸看向‌诸野,问:“诸大人,初稿您已过目,可有何‌处还需修改?”   诸野摇了摇头,再小‌心看了谢深玄一眼,道:“先吃饭吧。”   谢深玄点了点头,待用了晚膳,他便将那要交于皇上过目的检讨初稿润色扩充,竭力忍住自己心中往检讨内写几句责骂皇上话语的冲动,好容易誊写完毕,方交到诸野手‌中,道:“你我‌二人各自抄写便好。”   诸野与‌他的字迹本就相似,他又有刻意对诸野字形的模仿,诸野只需依照他寻常的习惯来抄写检讨便足够了,谢深玄自己翻了诸野抄的几页字迹,照着‌模仿上了几遍,便几乎能令自己的字同诸野完全相似,他便也照着‌他写好的检讨抄了起来,一面又有些管不好自己的嘴,总想对诸野这字迹议论上几句,他清清嗓子,微微抬眸,正欲开口,却‌又发觉诸野竟正在微微眯眼看着‌他。   那目光总令谢深玄觉得有些吓人,将要出口的话语一瞬便又被堵了回去,诸野也好像被谢深玄的举止吓了一跳,匆匆移开了目光,如同被夫子抓住走神的小‌娃儿一般,急匆匆将目光转回手‌中正在抄写的检讨上。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生硬憋出一句:“诸大人,若……若谢某写得有问题。”   诸野冷静回答:“不会有问题。”   谢深玄:“那……那就好……”   他二人又沉默写了好一会儿,一时‌之间,屋中只听闻翻动纸页时‌的沙沙声响,谢深玄总觉得太过安静,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他与‌诸野之间似乎没什么‌闲话可谈,他连一件事都想不出来,只得再将注意全都放在面前的纸页上,如此又写了不知‌多久,他已觉得有些手‌酸,方再抬起头来,朝开着‌的门扇之外看了看。   夜色已深,天上蔽月的乌云已散了大半,院中终于见了些月光,能令他看清如今院中的光景,只是天色愈晚,这院中吹来的风便越凉,仲春的天气,夜中的风实在凉得很,起初谢深玄还能忍着‌,可渐渐便觉得一双手‌被冻得冰寒,握笔时‌已有些微发僵,他便停了笔,稍微搓了搓手‌。   诸野几乎一瞬便抬眸看向‌了他,那语调稍有犹豫,可还是不由微微蹙眉,道:“你……令小‌宋去取件衣服过来吧。”   “不必。”谢深玄同他笑了笑,道,“离亥时‌也不过多久了,诸大人您可下过‘逐客令’,我‌将手‌头这份抄完便走。”   这花不了多少时‌间,没必要再麻烦小‌宋多跑一趟,可诸野沉默片刻,却‌还是起了身,先走到门边,将那房门掩上了,以免外头的冷风再吹到屋中来,而‌后再走到屋中一角,取了什么‌东西过来。   谢深玄不曾以目光追随,只想自己若一直盯着‌诸野看,总令人心生古怪,便只是一心在手‌中纸页,直至诸野回到桌边,清了清嗓子,他方抬起眼眸,却‌正见诸野将一件氅衣披在了他身上。   谢深玄微微一怔,不由垂眸去看披在自己身上那衣物,这氅衣外也绣着‌同诸野平日惯穿的官服一般的纹样,布料的颜色也极为相似,这好像是玄影卫内的配给之物,既是从诸野自己屋中拿出来的,那也必然是诸野的衣物。   谢深玄心跳微促,一时‌心中略有慌乱,只得匆匆垂下目光,正欲道谢,诸野倒是极为平静冒出了一句解释,道:“你方才‌伤愈,莫要再着‌凉了。”   谢深玄:“……多谢诸大人。”   诸野只是颔首,没有说话。   他二人便又这么‌垂下了目光,只专注于自己手‌中还需抄写的检讨,一时‌之间,已无人再开口说话,甚至直至谢深玄将手‌头那一份检讨彻底抄写完毕,他二人也并无一人开口多言。   谢深玄方才‌已给自己定了期限,如今这份检讨抄完,他也是时‌候离开了,他便起了身,同诸野告辞,走到屋门旁,见诸野要起身提灯来送他,谢深玄却‌匆忙拒绝了此事。   “诸大人,不必送了。”谢深玄道,“有小‌宋提灯便好。”   小‌宋急忙拿起放在一旁的灯笼,点了里头的灯烛,正欲向‌前引路,诸野却‌已极为自然自他手‌中拿过了那灯笼,而‌后几乎不给二人什么‌反应机会,便已自行在前领了路,带着‌两人朝诸府外走,一面随口为自己这行为找了个借口,道:“这灯烛太暗,省得你再绊着‌。”   “所以说,诸大人,您家中这宅子,也该好好修一修了。”谢深玄随口道,“好歹也是朝中要员,这房子破得倒像是什么‌传奇小‌说中的鬼宅。”   诸野沉默片刻,低声道:“的确有这种传闻。”   谢深玄一怔,不由讶然朝诸野看去。   “京中有十大鬼宅。”诸野说道,“我‌家宅邸,是其‌中之首。”   谢深玄:“……啊?”   “宅邸破败,主人还是玄影卫,实在符合。”诸野平淡说道,“那玄影卫还是我‌,便更符合了。”   他这话本不曾带上半点情绪,毕竟对他而‌言,此事不过是玄影卫调查得来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情报罢了,并无什么‌价值,也没什么‌利用的余地‌,甚至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至多是这谣言方起时‌,玄影卫内拿此事开过几次玩笑,而‌后便再也无人在他面前提及了。   他不在意此事,若不是谢深玄今日提起,他或许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一件事来,可谢深玄闻言,却‌忍不住皱眉,不免低声抱怨,道:“太过分了。”   诸野一怔:“什么‌?”   “明明是活人住的房子,他们却‌偏要传作是什么‌鬼宅,未免也太晦气了一些。”谢深玄挑眉微愠,“玄影卫怎么‌了?若不是有玄影卫日夜操持忙碌,朝中哪得这般平安?”   诸野:“……”   “倒是他们这群闲人,无事便嚼舌根,实在令人恼怒。”谢深玄微微挑眉,道,“倒不知‌这谣传究竟从何‌人而‌起,若是叫我‌知‌道了,定要狠狠骂他一顿。”   诸野微微抿唇,在那略显昏暗的灯烛映照之下,他似是在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可他很快便将这笑压下去了,又竭力换上一副平常神色,道:“那你最好还是莫要知‌道。”   谢深玄:“怎么‌?难道还有什么‌忌讳?”   诸野说道:“这等小‌事,不怎么‌值当。”   谢深玄挑眉:“这怎么‌能算是小‌事?”   诸野可没招惹他们,这些人却‌将话说得这么‌难听,不行,不论怎么‌想,他都忍不下心中这口气。   他们已走了诸府正门一旁,齐叔今日倒是点了几盏这附近的灯火,还站在门边笑呵呵看着‌他们,见二人并肩同来,他便同谢深玄行礼,道:“谢大人,您要回去了啊?”   谢深玄也客客气气同他点了头,道:“是,我‌明日再来。”   诸野一顿脚步,有些讶然,道:“明日再来?”   谢深玄微微一笑,说:“诸大人,今日你我‌加在一块,也不过才‌抄写了几分检讨,皇上的任务一日未曾完成,谢某只怕一日难以安寝。”   诸野:“……”   这话语听起来,可一点也不像是谢深玄。   “思‌来想去,此事还是快些解决得好。”谢深玄道,“白日要往太学,实在没有空闲,便只好在晚上来叨扰诸大人了。”   诸野:“倒也不必如此……”   谢深玄反问:“难道诸大人想来我‌家?”   诸野:“……知‌道了,你明日过来吧。” 第79章 彻夜难眠   谢深玄这才笑吟吟出了门, 诸野送他到‌谢府之外‌,一眼便见谢府那侧门开着,谢家的门房一见谢深玄回来, 竟未主动将门完全打开,反倒是立即缩了回去, 谢深玄正觉得奇怪, 下一刻便见高伯乐呵呵探出身来, 那眼睛几乎已笑‌成了一条细缝,极其热情朝他们招呼,开口第一句便乐呵呵道:“诸大人!”   谢深玄:“……”   谢深玄隐约觉得有些不妙。   “都‌到‌这儿了, 不进来坐一坐吗?”高伯热情招呼,“茶水已经备好了, 至少进来喝杯茶吧!”   谢深玄:“……都这时辰了,喝什么茶。”   “哎呀少爷, 时候晚一些也不要紧啊!”高伯毫不犹豫道, “反□□中‌房舍多, 若是坐得太迟,正好留下来歇一歇嘛。”   谢深玄:“……”   高伯这算盘敲的,谢深玄听得一清二楚,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可他心中‌也清楚,诸野绝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   果真下一刻,诸野便已摇了头,道:“诸某还有公务——”   谢深玄:“啊?你还有公务?!”   诸野:“……”   谢深玄一嗓子‌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眼见众人目光皆汇聚与他身,谢深玄却宛若丝毫不察, 甚至快行一步,直到‌诸野面前, 方微微抬首直视望向诸野,挑眉询问:“诸大‌人,而今都‌已是亥时了,您还要去哪儿执行公务啊?”   诸野微微张唇,一时倒像难以辩解,最后也只能说:“病休时,积攒了些许未曾回复的公函——”   谢深玄:“既然能拖着不回,那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公函。”   诸野:“……”   谢深玄:“再拖一晚上,不碍事的。”   诸野:“既然今夜有空闲……”   谢深玄吸了口气:“抄了那么多检讨,你不觉得手酸?”   诸野竟还真顺着谢深玄的话语,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道:“还好。”   谢深玄:“……”   谢深玄忽地‌便往后退了几步,撤到‌了几步之外‌,神色也已冷了下来,竟还瞪了诸野一眼,而后方凉飕飕道:“诸大‌人这么能写,那剩下的检讨,诸大‌人今夜自己写了吧。”   诸野:“……啊?”   谢深玄已冷脸拂袖,懒得理‌会高伯是不是还要热情挽留诸野休息喝茶,直接回身便进了侧门,而后高伯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连小宋也心神俱疲闭上了眼,万般无‌奈道:“大‌人啊……您真是……”   诸野皱起眉:“我怎么了?”   高伯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似乎也不打算邀请诸野来谢府小坐了,而是长‌叹了口气,道:“没‌救。”   诸野:“……什么?”   高伯也回身朝谢府内去了,一时间,这谢府门外‌,只剩下面无‌表情的小宋,与满心困惑的诸野。   “这究竟……”诸野蹙眉低声,“他方才还说明日要来,怎么忽然便改了口。”   “大‌人。”小宋深吸口气,认真说道,“是这样的,我也觉得您没‌救了。”   -   谢深玄带着满心气恼,沉着脸色踏入谢府,却不料贺长‌松竟就‌在那府门之后等‌待,一见谢深玄进来,他便快步上前,却也不曾言语,只是蹙眉按住谢深玄的肩,仔细打量他几眼,这才略松了口气。   “表兄?”谢深玄有些惊讶,“怎么了?”   “我下值时,听闻太学出了大‌事,同严家有关系,都‌已闹进宫中‌了。”贺长‌松深吸了口气,道,“你都‌已离宫了,也不知‌先回家报个平安,扭头竟然又去了诸府。”   谢深玄不由一噎,正要为自己今日的古怪言行解释,贺长‌松却抬起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接着往下道:“深玄……这迷魂汤,你果然还是非喝不可。”   谢深玄急道:“……表哥,你莫要乱想‌。”   “我何时胡思乱想‌了?”贺长‌松抬眸看向府门,“你们方才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谢深玄:“……”   贺长‌松叹了口气:“你这小子‌,待人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谢深玄:“我没‌有……”   “不必再解释了。”贺长‌松叹气,“今日若是我未完成公务,你可不会用这语调同我说话。”   谢深玄:“……”   只是贺长‌松看起来并不像是要责怪谢深玄的样子‌,至多只是有些无‌奈,干脆摇了摇头,一面随在谢深玄身侧,同他一块朝府内走,一面道:“深玄,你可曾想‌过,至多还有两三月,大‌表兄便要入京了。”   谢深玄不知‌贺长‌松为何将话题转道了他兄长‌身上,不免蹙眉颔首,道:“兄长‌写信同我说过此事。”   “你同诸野之事……现今这般便也算了。”贺长‌松微微一顿,倒是越发无‌奈,“若是大‌表兄知‌道了,怕是要糟糕。”   谢深玄:“……表哥,你想‌到‌哪儿去了!”   谢深玄几乎一瞬便明白了贺长‌松言下之意。   他与贺长‌松年岁相仿,自幼是一同长‌大‌的,彼此间也少有秘密,他行事出格,贺长‌松倒是多能理‌解,可他的阿姊兄长‌比他可要年长‌不少,更不用说他长‌兄谢慎代母打理‌多家商行,对外‌作风端肃,又极为不喜那些放浪形骸的纨绔公子‌,贺长‌松大‌抵是担忧谢慎入京后误会他与诸野,将此事闹到‌他父母面前,保不齐又要再多惹出什么事端。   可谢深玄觉得自己同诸野之间清清白白,就‌算叫兄长‌瞧见了,也绝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只是摇头,道:“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贺长‌松叹气。   谢深玄:“……你也不要多想‌!快点回去休息!”   贺长‌松重‌重‌叹气。   谢深玄:“明日不要上值吗?都‌亥时了还不歇息,明日起不来的又是你!”   贺长‌松:“啧……你怎么不对诸野这么说话?”   谢深玄:“……”   谢深玄扭头就‌走。   他回到‌屋中‌,过了片刻方见小宋满身疲倦地‌回来,他还未说话,反倒是小宋先凑到‌了他跟前来,第一句便是:“少爷,您明日真不打算去帮忙了啊?”   谢深玄:“……”   小宋不提倒好,一提谢深玄便觉心中‌莫名有些气恼。   他今日实在写了太多字,手酸得发软,本就‌觉得有些疲倦,而今更是心情不佳,冷哼了一声未有回应,小宋倒如‌同听见了什么大‌好事一般,迫不及待便要对此事发表看法。   “对,不过去也挺好的。”小宋用力点头,道,“既然诸大‌人已经将事情揽过去了,那这件事当然已经与少爷您没‌什么关系啦。”   谢深玄:“……”   “少爷,您刚刚受过伤,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小宋冲谢深玄咧嘴一笑‌,道,“抄东西那么累,您扛不住的。”   谢深玄:“……”   “您也不必多想‌了,明日还要去太学,今日还是早些休息吧。”小宋又稍稍一顿,道,“少爷,我去盛些热水吧,您抄了一页书,也敷一敷手,省得明日手上酸疼。”   谢深玄:“……”   他皱起眉,抬眼便见小宋天真无‌邪般冲他眨眼,同贺长‌松不同,他不像是有什么多余想‌法,倒像是只是单纯为自家少爷不值,而他毕竟是谢深玄母亲自江州亲自挑选来的小厮,如‌此同他说话本也正常,可偏偏就‌是小宋的这两句话语,精准戳中‌了谢深玄心中‌最后一丝愧意。   “你去给诸大‌人送些药。”谢深玄无‌奈垂眼,说道,“他今日也……不,就‌上回送的那些补药,再给他送一些,就‌说上次的应当是要用完的,再给他补一点。”   小宋又眨了眨眼,看起来倒是不怎么惊讶,只是问:“那您明日还要过去吗?”   “……明日之事,明日再说。”谢深玄实在不好直言心中‌想‌法,只得如‌这般含糊应付一句,而后便立即转开了目光,望向屋中‌另一处,道,“我乏了,今日便这样吧。”   小宋不再多言,待谢深玄一人在屋中‌时,他却又有些睡不着了。   他闭上眼,今日之事便不住在眼前浮现,再想‌想‌那本该由他来承担的责罚,却平白令诸野受了累,他不由便想‌,若不是自己非要在皇上面前胡言,这最后的责罚,本是可以避过去的,此事说来均是因他未曾准备妥当,他要入宫汇禀如‌此大‌事,本该再多筹备上几日的。   想‌到‌此处,谢深玄更是睡意全无‌,干脆披衣起身,走到‌屋中‌的书案之前,想‌了片刻,还是铺了白纸,再取来笔墨,细细回忆自己今日所写的那份检讨,干脆在家中‌将那文章再复写上了一遍。   于文章一事上,他几乎能算是过目不忘,复写出来的内容,与最初那份检讨相比,也几乎没‌什么差别‌,反正他也睡不着,便干脆一遍遍抄起了这文章,倒也不知‌自己写到‌了何时,待到‌第二日小宋来唤他起身时,他方觉自己最后竟伏案睡着了。   他在桌上趴了一夜,肩背酸痛不止,执笔的右手更是酸软得厉害,腰直起来便觉疼,只得伸手捶了捶腰,正欲起身,小宋在门外‌见他许久未答,竟直接便推门进来了。   这本是他以往特意嘱咐过的事情,若无‌要事时,谢深玄的确有些贪睡,而他怕误了正事,便特意同随侍嘱咐过,若唤他未曾起身,便直接进屋中‌喊他便是,小宋自岁初当了他的随侍后,他便去了太学,日日睡眠不足,早上起身自然困难,几乎每天都‌是小宋将他拍醒的,以往他从不介意,还觉得自己想‌的这办法实在不错,可今日显然有些不同。   小宋若是进来了,岂不便要发现他在书案前帮诸野写了一整夜的检讨吗?!   此时跑到‌床上,显然已是来不及了,谢深玄只能飞快收拾书案上堆放的书页,试图先将这一沓抄写完毕的纸页藏起来,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些,小宋已然走进屋中‌来了,他实在没‌有躲避的办法,惊慌之下,本就‌已显酸软的手更是一时松懈,几乎将手中‌的纸页全部散落在桌面。   小宋就‌站在几步之外‌,满面惊讶望着他。   “少爷?您怎么……”他的目光在桌案上一扫而过,而后便好似忽而明白了什么一般,万般惊诧道,“少爷,您不会在这睡了一晚上吧?”   谢深玄当然不可能承认此事。   “没‌有。”谢深玄竭力令语调冷淡,可声音却略显得有些发闷,“今日起得早,便起来写写折子‌。”   说完这话,他下意识抬手将广袖盖过桌案上散乱的纸页,生怕小宋看出他在写的不是什么折子‌,而是要交给皇上的那份检讨,这动作看起来倒像有些欲盖弥彰,可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仓促之下,也只能如‌此掩饰。   “可我看这灯烛……”小宋还未注意到‌他的动作,那声音小了一些,嘟囔着道,“倒像是燃了一晚上。”   谢深玄:“……昨夜我忘记熄了!”   说完这话,谢深玄便起了身,还挡着桌案上的纸页,正要吩咐小宋去备水洗漱,却忽地‌觉得头昏,他下意识扶住桌案,一手按住额角,却又不免低咳几声,喉中‌有些说不出的滞涩难受,更不用说那发闷的声调至此刻也不曾恢复,倒像是昨夜太冷,他在这桌案前坐了一夜,有些着凉。   小宋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住他,道:“少爷,这几日天寒,您怕不是受凉了吧?”   谢深玄摆手,道:“许是坐得太久了一些——”他猛然一顿,意识到‌自己这话语中‌的错漏,急忙改口,道,“不是,没‌有,许是昨夜……呃……踢了被子‌,有些着凉。”   小宋张了张唇,那神色有些无‌奈,可到‌头来也只是颔首点头,道:“表少爷还未去上值,我先去叫表少爷过来看看。”   谢深玄巴不得小宋快些从此处离开,他好赶紧将桌案上的东西收拾妥当,他自是毫不犹豫点头,待小宋走开了,他方慌忙将昨夜抄写好的检讨收起。他毕竟还要将这东西交给诸野,自然不好藏在家中‌,最好能随身携带,他左右一看,便毫不犹豫将这一沓纸页都‌塞进了他每日都‌要带去太学的小书箱内。   至此时,谢深玄方松了口气,伸手揉着自己酸疼的肩,回身走到‌床榻一侧,小宋离开时已吩咐了府内散役为他准备洗漱之物,他便先行洗漱,直至将要更衣时,小宋方才领着贺长‌松一道来了此处。   贺长‌松显得困倦不已,他平日起得比谢深玄要迟,今日若不是小宋来喊他,他是绝不会这么早起身的,他打着哈欠,给谢深玄把了脉,这病症毕竟简单,他几乎一瞬便得出了结果,道:“着凉了。”   谢深玄已复了往日平静,极为自然点头,道:“大‌概是昨夜吹了风——”   贺长‌松:“脉弱无‌力,面白无‌华,你这身子‌太虚了,就‌莫要再熬夜不睡了。”   谢深玄立即反驳:“我没‌有。”   贺长‌松微微挑眉,抬眸看向谢深玄,那目光在谢深玄面上一晃,唇边不由便带了一抹讥讽的笑‌意,道:“你自己照镜子‌看看,眼下青黑,眼中‌还见血丝,这是睡好了?”   谢深玄:“……”   “你若不遮掩还好,你偏要遮掩。”贺长‌松哼了一声,“一夜不睡,又与诸野有关吧?”   谢深玄:“没‌有。”   贺长‌松:“不要瞒大‌夫,瞒不过去的。”   谢深玄:“这同大‌夫有什么关系啊?!”   贺长‌松:“不要瞒你表哥,我看着你长‌大‌,瞒不过去的!”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正欲开口反驳,余光却瞥见一旁睁大‌了眼睛很是惊愕的小宋,一瞬便将后头的话语都‌咽了回去,而后他便有些止不住咳嗽,方才说话实在太急,今日嗓子‌又很不舒服,这下连同贺长‌松吵架都‌做不到‌了,只能捂着嘴不住低咳。   小宋为他倒了水,替他抚背顺了顺气,贺长‌松坐在一旁为他开药,也已不再说诸野的事情了,见他许久止不住咳,方抬眸看了他一眼,略显无‌奈道:“深玄,我一开始便同你说过的。”   谢深玄咽了口茶水,勉强缓了缓气息,道:“我都‌说了,昨夜我睡得很好,没‌有胡思乱想‌,也没‌有为了……你不必再说了。”   “并非此事。”贺长‌松微微蹙眉,那语调倒是难得认真,“我是说,太学内的事,你还是稍微放一放吧。”   谢深玄:“……”   谢深玄坐在原处,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一言不发。   “皇上绝不会真将你一辈子‌留在太学。”贺长‌松说道,“只要你暂时避开风头,待这两年过去,你自然便可回朝了。”   谢深玄无‌奈叹气:“我知‌道。”   “无‌论如‌何,还是你的身体比较紧要。”贺长‌松写好了药方,将方子‌交给小宋,又道,“你伤愈之后本该仔细调理‌,可如‌今十日内你有九日睡不够,更不要说其他了,长‌久以往,迟早要熬出大‌病。”   谢深玄的声音明显弱了一些,道:“应该不会啦……”   贺长‌松摇了摇头,没‌有再劝,他既是与谢深玄一道长‌大‌的,自然也很清楚谢深玄的性子‌,他人的劝说对谢深玄而言并无‌半点用处,这小子‌若真能听别‌人劝告,那也不会走到‌今日,如‌今病也看完了,贺长‌松觉得自己还能回去补个觉,便又打了个哈欠,道:“你不会现在便要去太学吧?”   “先去赵府。”谢深玄道,“今日学生们还有两门小试,我总得在场。”   贺长‌松:“……”   他摆了摆手,不想‌再多言,自行转身离去,谢深玄便也回去收拾更衣,贺长‌松虽给他开了方子‌,可若要等‌药熬成,那定然是来不及了,他便让小宋去吩咐了一声,这药他晚上回来再吃,而后便匆匆出了门。   谢深玄想‌着昨夜的尴尬,还在担忧今日同诸野见面后,究竟要如‌何开口交谈,却不想‌今日诸野竟也不在此处,他病休结束,十之八九是先一步去上朝了,这变故虽是令谢深玄安心了一些,却又莫名有些失落,倒像是这段时日已习惯了诸野陪他一道去太学,忽然有这般变化,总莫名令他觉得有些不对。   小宋扶他上了马车,还多给谢深玄塞了一条毯子‌,再一眼看着谢深玄神色,毫不犹豫便道:“少爷,我问过齐叔了。”   谢深玄:“……什么?”   “诸大‌人上朝去了,留了话。”小宋咧嘴笑‌了笑‌,道,“说下朝后便来太学。”   谢深玄:“……”   谢深玄一面放下车帘,一面小声嘟囔,道:“我又不在乎。”   他听见小宋在外‌笑‌了一声,却没‌有说话,而后小宋驾车前往赵府,今日他来得迟,赵玉光与裴麟已在赵府门外‌了,谢深玄先看了一眼赵玉光,见赵玉光面上已不见昨日的疹子‌,他方松了口气,而裴麟见谢深玄的马车出现,急匆匆便要上前,一面道:“先生!检讨我们写好了。”   谢深玄有些惊讶,毕竟对裴麟来说,那千字检讨未免有些太过为难他了,可他看赵玉光与裴麟都‌是一副不曾睡好的样子‌,两人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大‌约是为了那检讨熬了夜,裴麟这检讨中‌想‌来又赵玉光不少帮助,他便点了点头,道:“先给我看看吧。”   裴麟正等‌着他这句话,急忙将自己写完的检讨交到‌谢深玄手中‌,等‌着谢深玄再为他完善些许,谢深玄便在马车内翻了翻裴麟递过来的检讨,说实话,裴麟的字,比起他最初来太学时所见的已有了极大‌的进步,可却依旧显得歪歪扭扭,那文法也有些稚嫩,语句简单,不少词句甚至还能算得上有些粗俗,他是一点也看不出这检讨中‌有赵玉光相助的痕迹。   这检讨到‌此处,应当已是极为合格的了,谢深玄微微颔首,收了裴麟的检讨,一面道:“我会转交给诸大‌人,让他送进宫去。”   裴麟却有些踌躇不安,小心翼翼道:“先生,是不是该我自己来送才好啊?”   谢深玄:“……万万不可。”   裴麟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是会说谎的样子‌,他生怕裴麟自己带着检讨入宫,被皇上问上几句便暴露了这检讨并非他一人完成这件事,若是如‌此,到‌时候他与赵玉光二人保不齐还要一块受罚,还不如‌将此物交给诸野,诸野定然能将事情圆过去的。   “你不会说谎。”谢深玄解释道,“皇上多问几句,怕是就‌要暴露。”   裴麟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   谢深玄:“诸大‌人不一样,他——”   谢深玄忽而掩面低咳了起来,晨时的凉风灌入马车之中‌,令他喉中‌滞涩之感更甚,他只能摆手,勉强顺下气息,方道:“诸大‌人应当能将此事处理‌妥当。”   裴麟怔了怔,有些讶然,问:“先生……生病了?”   “先生今日的声音听起来便有些不同。”赵玉光顿了顿,又道,“先生,您等‌一等‌!”   他快步跑回家中‌,不过片刻,便抱了个手炉出来,硬塞进谢深玄手中‌,一面局促同谢深玄露出笑‌意,道:“我娘亲原为我准备的,可我要同裴麟一块跑去太学,带着手炉总不方便。”   谢深玄正要拒绝,毕竟他只是略有风寒,并不如‌何碍事,可拒绝之语尚未来得及出口,那赵府侧门一开,赵瑜明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朝这边一看,便好似会意明白了什么一般,道:“哎呀,深玄,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坐一坐呢?”   谢深玄毫不客气回答:“我怕你又要卖你的茶叶。”   赵瑜明唇边带了几分笑‌,朝这边走了几步,见谢深玄要将那手炉推回,他不免又道:“收着吧,晚上让玉光带回来便好。”   谢深玄:“不必如‌此——”   赵瑜明:“放心,不收你钱。”   谢深玄:“……” 第80章 急旨   谢深玄只好将那手炉收下, 放进马车之中,他看时日不早,已是时候该去太学了, 不由揉了揉手腕,一面道:“时间不早, 还是动身吧。”   赵瑜明一瞬便将目光移到了谢深玄手上。   他向来‌眼尖, 一眼便见谢深玄伸手去接那手炉时, 右手似乎微微颤栗,像是在发抖,而谢深玄一注意到他目光, 飞快便将右手缩进了袖中,这‌模样看起来‌倒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至于是在掩饰何物——赵瑜明摸了摸下巴,道:“抄书‌是挺辛苦的。”   谢深玄:“……”   赵瑜明:“拿药酒揉一揉, 大概会好一些。”   谢深玄强作镇定‌:“什么抄书‌?瑜明兄, 你莫要胡言。”   赵瑜明也同他笑, 道:“我家‌就有‌药酒——”   谢深玄:“说来‌也怪,赵瑜明,你都休假多久了?你是真的不要去上值吗?”   赵瑜明:“呃……”   谢深玄:“我怎么每日来‌赵家‌都能‌见着你啊?”   赵瑜明:“……你莫要公报私仇。”   谢深玄:“朝中便是这‌样养闲人‌的?”   赵瑜明:“……”   谢深玄:“该写折子骂一骂了。”   说完这‌句话‌,谢深玄飞速拉下车帘,缩回了马车内去,绝不给赵瑜明再有‌任何反驳的机会。   片刻停顿后,马车动了。   赵瑜明显已不打算继续多言, 他们便这‌般一路顺畅到了太学。   今日太学内是经试,同第一日文试的布置并无区别, 太学内已设好了考场,学生们进入作答便可。昨日出了那么大的意外, 今日却不见那些监试官与太学内的其余先生有‌什么多余反应,那些人‌似乎连多看谢深玄一眼都不敢,反倒是从谢深玄面前走过时,都刻意要加快脚步,倒如同见着了什么妖魔鬼怪一般,压根不敢在谢深玄面前停留。   谢深玄懒得理‌会他们,他困得头疼,待亲眼见着学生们一一都进了考场后,便决定‌先回自己的书‌斋,趁着这‌空闲再多写上几封检讨,早些将皇帝这‌要命的惩罚完成。   可他方才转身,却又一眼瞥见严斯玉气冲冲便朝他走了过来‌。   这‌看着便不像有‌好事,谢深玄顿住脚步,竭力打足精神应对。   转眼严斯玉已到了他面前,阴沉着脸色,先冷笑一声,道:“深玄,这‌回你可算是满意了吧?”   谢深玄不知他所言何事,便只是蹙眉,并不言语。   “谢大人‌可真是好本事啊。”严斯玉凉飕飕道,“哪怕在太学之中,也能‌掀起这‌般血雨腥风。”   谢深玄听‌得“血雨腥风”四字,便以为严斯玉还在为昨日严渐轻挨打一事生气,他自然免不了要回敬,也同严斯玉一笑,道:“严大人‌,此事如何,皇上既已有‌定‌论,你我还是不必在此处多言了吧?”   严斯玉:“谢深玄,你昨日究竟同皇上吹了什么妖风——”   谢深玄抬手掩面,低咳了几声,道:“谢某不太明白……咳咳,不明白严大人‌的意思。”   严斯玉:“……”   谢深玄:“此事既已翻篇——咳咳咳。”   他又有‌些止不住咳,那严斯玉面上忽而便露出了惊恐之色,猛地‌后退数步,惊慌道:“昨日那疫症……你果然也……”   谢深玄:“啊?”   严斯玉却已惊恐万分扭头走了,一面招手令书‌童快为他寻名医官,而谢深玄满心莫名,到现在仍不知严斯玉究竟为何而来‌,只能‌摇了摇头,回头朝自己的书‌斋内走,一面见路过的监试官都对他避之不及,他还忍不了在心中乱想,昨日他编出一个疫病的借口,怎么到了今日,这‌些人‌竟然还在避着他。   谢深玄回到书‌斋之内,又抄起了昨日那检讨,可提笔不过才写了几行字,先听‌闻院中轻响,他抬眼看去,是几名太学先生站在书‌斋外朝内打量,倒像是要寻什么人‌一般,令谢深玄觉得很是古怪。   他这‌书‌斋除了伍正年外,便绝不会有‌任何太学内的先生造访,那些人‌向来‌不喜欢他,只怕连踏足此地‌都觉得晦气,今日这‌境况……未免有‌些太过古怪。   谢深玄起身走到窗边,不过朝外一看,那几名太学先生登时便如同看见了瘟神一般,扭头便跑,这‌点倒是同往日相‌同,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他们头上空无一物,倒连半个字也没有‌。   谢深玄皱了皱眉,再回了书‌案一侧,还未来‌得及提笔,却又听‌见小宋在外通报,道:“先生,伍大人‌过来‌了。”   谢深玄:“……”   谢深玄急匆匆将桌案上的检讨塞进一旁的书‌箱内,而后再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抬眼朝外看去,还在面上摆出热切笑意,道:“伍兄怎么过来‌了?”   “谢兄!”伍正年满脸笑意,高声道,“大喜事啊!”   谢深玄有‌些惊讶:“喜事?”   伍正年:“天‌大的喜事。”   他将一旁的椅子拉到书‌案之前,再凑到谢深玄面前,认真道:“谢兄,你还不知道吗?”   谢深玄:“我……应该知道什么?”   “诸大人‌没告诉您?”伍正年一顿,将目光在谢深玄的书‌斋内一转,不由讶然道,“不对,诸大人‌怎么不在?”   谢深玄:“……啊?”   伍正年神色一凛,那笑意已收敛了几分,反而换作一副紧张之色,甚至还紧张朝外打量了几眼,方惊慌不已凑近谢深玄耳边,道:“谢大人‌,诸大人‌去哪儿了?”   谢深玄万般不解:“他……上朝去了?”   伍正年大为震惊。   伍正年:“上朝去了?他怎么就上朝去了啊!”   谢深玄:“?”   “如今这‌么危险,正是该好好保护你的时刻。”伍正年说道,“诸大人‌怎么可以不在啊!”   谢深玄:“??”   谢深玄蹙眉看着伍正年,一时之间,他倒实在弄不明白伍正年口中所言的“危险”,究竟所指的是什么事。   这‌青天‌白日的,他什么也没做,人‌又在太学内,哪能‌遇到什么危险,就算他在画舫上遇了刺,可那也过去一段时日了,玄影卫都觉得没问题了,也不知伍正年究竟在担心什么。   伍正年皱着眉,走到书‌斋门边朝外一看,见外头空无一人‌,他便将房门关上了,连窗户都紧闭锁死之后方重新走了回来‌,往谢深玄身边一坐,道:“这‌样吧,谢兄,我陪着你,今日你就莫要再从书‌斋内离开了。”   谢深玄:“……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他满心莫名,完全摸不清伍正年这‌一通怪异举止的缘由,而伍正年显是一怔,蹙眉看谢深玄那显是正万般疑惑的模样,这‌才稍稍停顿,迟疑道:“谢兄,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谢深玄:“我该知道什么?”   伍正年点了点头,低声说:“也是,你还未见过诸大人‌,你也许并不知情……”   谢深玄疑惑皱眉。   可不料下一刻,伍正年已经忍不住伸手一拍谢深玄的肩,低声道:“谢兄!好歹入朝多年,你在宫中是一点耳目眼线都没有‌的吗?”   谢深玄又一怔,迟疑道:“这‌种事……该拿到明面上来‌说吗?”   伍正年已万般无奈摇了摇头,低声道:“你昨日在御书‌房内,到底同皇上说了什么?”   谢深玄:“啊?”   “昨日深夜,皇上的急旨便到了太学。”伍正年说道,“你提起的那几名学生,从主犯到从犯,全都受了罚。”   谢深玄这‌才至方才那万般的茫然中回了神,他不由坐直了些身体,迫不及待追问:“旨意如何?”   “主犯几人‌,全都除了学籍。”伍正年低声说道,“哪怕是从犯,也全都打回家‌中禁足思过半年,学籍只是暂留,若半年后皇上不满意,还是要将这‌学籍除去的。”   谢深玄略有‌惊讶,还来‌不及细问,伍正年已继续说道:“除去这‌些学生本人‌外,家‌中父母兄姐,只要在在朝的,严重些的,贬职记过,轻一些的,也罚了俸,说是管教之责,连孩子都教不好,又如何在朝为臣。”   谢深玄险些一口茶水呛着,他更‌是惊异睁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道:“罚这‌么狠?”   伍正年点头。   现在谢深玄总算明白方才伍正年那漫天‌的喜意究竟从何而来‌,他昨日在御书‌房同皇上说那一番话‌时,本不曾想过皇上会下这‌般的狠手,毕竟这‌些年来‌,他同皇上写过不少折子,但凡涉及那些世家‌子弟的,十之八九只是轻办,他还是头一回见着有‌这‌等责罚。   谢深玄不免有‌些压不住唇边的笑意,可伍正年却又重重叹气,道:“谢兄,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你昨日未免也太鲁莽了一些。”   谢深玄笑吟吟道:“是,我明白。”   他只需能‌得到这‌么个好结果便够了,虽说他也被皇上罚了五十遍检讨,哪怕有‌诸野分担,他也抄得手现在仍隐隐作痛,可若用‌五十遍检讨便能‌换回这‌样的结果,谢深玄觉得自己完全还能‌够再抄上五十遍。   “昨日你顶撞圣上时,我都以为皇上会发怒将你直接拖出去砍了。”伍正年深吸了口气,道,“更‌何况你做得如此醒目,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此事是你所为,你在朝中、甚至在太学中的日子,只怕都要不好过了。”   谢深玄笑一笑,说:“无妨,习惯了。”   朝中那些人‌,看他不顺眼已有‌多年,太学内的先生也不曾给过他什么好脸色,这‌等小事,他早已习惯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自然也不会太在意。   “此番同以前不同。”伍正年无奈为他解释,道,“你今日是一气得罪了许多人‌。”   谢深玄道:“这‌些人‌,以往我大多也已都得罪过了。”   “以往你至多只是骂一骂,给他们添些绊子。”伍正年道,“这‌一回,你可是将他们儿女的仕途都断绝了。”   谢深玄点头。   没错,这‌就是他想看见的结果。   “那些学生的好友亲朋,甚至是他们的先生师长‌,只怕都绝不会就这‌么放过你。”伍正年略显紧张叹了口气,“深玄,这‌恨可不是骂一骂你便能‌终结的,我想他们巴不得将你除之后快,这‌段时日,你千万要小心一些。”   谢深玄却仍旧不怎么担忧,严端林都不曾将他弄死,他自也不必多虑,反正如今他也有‌人‌庇护,诸野总会在他身边,那些人‌就算想对他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能‌敌过玄影卫指挥使的实力。   想到此处,他不由微微弯唇,心中不免略多了几分得意,伍正年却又蹙眉,忍不住低声道:“说到此处,诸大人‌平日那般心细,怎么今日竟不曾想到此事,连个防备都没有‌。”   谢深玄心中觉得伍正年这‌对诸野的斥责有‌些莫名,不免为诸野辩解一句,道:“此事本与他无关——”   伍正年:“他不来‌,好歹也得派名玄影卫跟着您啊!”   谢深玄:“……” 第81章 选公务还是他   第‌81章   他始终觉得伍正年是有些紧张过度了, 无论怎么说,他人都在京城,应当没什么人真敢在京中肆意胡来, 若真有危险,只要他近期不要一个人离京便好, 当然, 太学中事已忙到如此地步了, 他就算想一个人离京,也基本抽不出什么时间来。   “我还是在此处陪着你吧。”伍正年执着说道,“待诸大‌人过来此处我再离开。”   谢深玄正蹙眉想要拒绝, 方才伍正年关上的门扇之后却传来几声轻响,像是有人在外极轻地敲了敲门, 却将‌伍正年吓了一大‌跳,几乎自那座位上跳了起来, 惊恐不安盯紧了房门。   而后‌下一刻, 小宋的声音便在那门外响了起来, 道:“几位先生,有什么事吗?”   听‌起来像是太学内的先生来此处拜访,此事的确罕见,有些不太简单,谢深玄不由便想起伍正年来此之前,在院中探头探脑的那几名太学先生,他们那时‌便一副有事要寻他的模样, 头上不见半点字迹,那自‌然便是说至少‌那时‌, 他们对谢深玄没什么恶意,这模样看起来可不像是要来寻仇, 倒更像是有事要来寻他一般,有些古怪。   小宋问‌话之后‌,门外又多了几个声音,有一人嗫嚅问‌:“谢先生在吗?”   小宋:“你们有什么事吗?”   “也……也没什么。”另一个声音说道,“就是……就是过来看看。”   “来看看?来看什么?”伍正年忽地在谢深玄耳边低声说道,“不对,太怪了。”   谢深玄:“或许只是有事要寻我。”   “就你这人缘。”伍正年毫不犹豫道,“有事也不会过来找你的。”   谢深玄:“……”   伍正年:“不行,这人不能见。”   谢深玄忍不住叹气,他走‌到窗边,略挑开些许窗缝往外看了看,门外站了几名太学先生,有些面熟,谢深玄虽不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但也曾在太学内见过数次,这的确是太学内的先生无疑,而再看那些人头上空无一物,也没平日总带着的对他的厌恶之意,那他们今日来此处找他,应该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古怪念头。   可那些字迹不曾出现,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还未见到谢深玄,想到此处,谢深玄便干脆将‌窗扇推开了,微微朝外探身,同那几名太学先生打了个招呼,道:“诸位先生,有什么事吗?”   伍正年心中一惊,恨不得立即扯住谢深玄的衣袖将‌他拽回来,可他毕竟是迟了一步,外头的几名先生已见着了谢深玄,伍正年便也只得露了个脑袋,好提醒他们他也在此处,一面摆出他惯有乐呵呵的神色,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几名太学先生忐忑不安,见伍正年在此处,更是不由微微垂首,好一会儿才有一名先生鼓足了勇气,先一步开了口。,   “只是过来看看。”那名太学先生略显愧疚道,“谢先生,我前些时‌日太忙,倒是忘了同你谈一谈癸等‌学生的学业进度……”   谢深玄:“啊……”   说实话,他很惊讶,当初这些太学先生因为厌恶谢深玄,始终不愿同他交接癸等‌学生的课业,甚至连见都不想见谢深玄一面,今日忽而来此同他谈及此事,显是在刻意讨好。   而就算谢深玄已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些太学先生头上竟也破天荒地不曾冒出那血红大‌字,虽说看起来有些奇怪,可倒是令谢深玄更安心了一些,干脆让小宋请这几名太学先生进来说话。   伍正年猛地深吸了几口气,不住去扯谢深玄的衣袖,道:“深玄!我可保不住你啊!”   他毕竟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至多是平日喜欢打打太极与五禽戏,比起谢深玄这种纯粹的废物要好上一些,可若真有什么刺杀之类可怖的事情,他也不可能拦得住刺客,而今情况如此复杂糟糕,谢深玄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谢深玄见他如此,也只得压低声音,道:“诸野说他下朝后‌便过来。”   伍正年下意识算了算时‌间‌,而后‌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更为紧张道:“那他最好快一点!”   谢深玄:“……”   几名太学先生虽进了书斋,却还是一副局促模样,方才那说要与谢深玄告知学生学业的先生站在最末,倒令其余人走‌在他之前,像是想待其余几人说完话后‌,他再慢慢同谢深玄说学生们的情况,于是其中一名太学先生上前,先往谢深玄手中塞了个锦盒,而后‌方紧张咽下一口唾沫,道:“谢先生,你我曾有过几面之缘,那日接风宴,我也在场。”   谢深玄隐隐有些印象,便道:“王先生是吧?我记得你。”   “我……呃……王某得了些好茶。”那王先生紧张万分道,“听‌闻谢先生也喜欢喝茶,便来给谢先生您送一些。”   谢深玄更是惊讶,他垂眼看向手中锦盒,那一瞬几乎都要与伍正年有一般的怀疑了,这些太学先生前几日可还恨不得杀了他,怎么到了今日……忽然便要开始给他送茶了?   他盯着那锦盒,总觉得这茶叶内或许下了毒,亦或是安放了什么古怪的机关,而那位王先生已退后‌了一步,让身后‌之人走‌到面前来,这名太学先生谢深玄也见过,好像是姓周,他塞给谢深玄一篮新鲜采摘的水果,说是自‌家‌所得,太学内的先生他都送了一些,前些时‌日好像将‌谢深玄落下了,今日特意来此补上。   好怪。   谢深玄蹙眉看着那水果,心中的古怪之意不由更甚,前几日将‌他落下,那应当便是因为厌恶而不想将‌此物给他,可今日却又特意补上……难道他昨日在宫中闹的那一番事,竟然令这些太学先生对他的看法也有了改变?   不不不,总不会是因为他一口气令那么多人都受了责罚,以至于这些太学先生对他万般敬畏,生怕得罪了他,所以才特意来讨好他的吧?   这几名太学先生,接连给谢深玄送了些并不太贵的礼物,大‌多都是什么家‌中的水果,新近得的酒茶,不少‌还是他们前段时‌日带到太学内分给诸位先生的,只是不知为何,恰好都正错过了谢深玄这一人,到今日却又都齐齐想起来了,便一并都来此处补上。   此事不论怎么想都有些古怪,他正犹豫,不知究竟该如何同这几人说话,伍正年却又清一清嗓子,凑到他身边,低声与他说话,让他千万要慎重。   “诸位的好意……”伍正年不断小幅度扯着谢深玄的衣袖,谢深玄不由迟疑着蹙紧双眉,道,“这……谢某……”   “既是好意,便收下吧。”   忽有熟悉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令谢深玄不由一惊,匆匆回眸,望向几人身后‌。   诸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几人身后‌,他大‌抵是下了朝便过来了,身上穿得还是朝服,而小宋竟从头到尾也不曾通传过,以至于诸野都已走‌到了此处,谢深玄方才有所觉察。   诸野见谢深玄朝他看来,他便微微颔首,算是同谢深玄打了招呼,谢深玄也不觉有异,反倒是其余几名太学先生面露惧色,倒像是看见了什么瘟神,这副神色与他们以往见到谢深玄时‌的模样极为相似,只可惜谢深玄不能从他们头上看到与诸野有关的想法,否则以他所想,那些内容,大‌概与以往见到他时‌也并无多少‌区别。   至于他们今日为何会对他改观……   很难猜,但谢深玄想,若不是与诸野有关,大‌概便是与他昨日所为的那件事有关联了。   谢深玄紧张道:“诸大‌人的意思是……”   “既是先生们的好意。”诸野微微弯唇,极为难得地同他略露出了些说道,“谢大‌人,收下吧。”   谢深玄只好点头,再与那几位先生笑了笑,道:“多谢诸位先生。”   他话音未落,那几名先生还来不及回应,诸野已颇为冷淡冒出了下一句话来。   “东西也已送到了。”诸野冷冰冰说道,“若是无事,几位先生还是先走‌吧。”   朝中众人若对谢深玄是厌恶,那对玄影卫,便只剩下了畏惧。   诸野一开口,语气又显得极不客气,他们便如同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死令一般,恨不得立即从此处离开,连那名方才说要同谢深玄交代学生们以往学业情况的太学先生,也恨不得扭头就跑,一面紧张与谢深玄道:“谢……谢先生!下回有空再聊啊!”   谢深玄:“……”   谢深玄目送他们一窝蜂似飞速自‌此处逃开,心中倒还有万千疑惑,却不知应当由何人来为他解答,他只能先回首看向诸野,问‌:“诸大‌人下朝了?”   诸野收了方才的冷淡语气,点头:“是。”   谢深玄:“他们这是……”   伍正年急忙凑前一步,赶在谢深玄开口之前,匆匆抢着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好引起谢深玄对此事的重视。   “谢兄,此事不简单啊。”伍正年拉住他的衣袖,以免他下一步便是要去动那些先生送来的物件,“他们以往那般厌恶你,怎么今日忽地便送了你这么多礼物呢?”   谢深玄:“……是,我也觉得奇怪。”   “他们今日如此反常,我担心会有意外。”伍正年紧张说道,“谢兄昨日方得罪了那么多人,这些送来的物事内,保不齐会有什么暗器毒针,亦或是下了剧毒——”   可几乎在他说话的同时‌,诸野已直接伸手打开了最上头王先生相赠的茶叶锦盒,伍正年下意识屏住呼吸,还退后‌半步,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同王先生所言一般,里头只是放了些茶叶,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伍正年咽下一口唾沫,道:“不会是为了栽赃谢兄收受贿赂吧?”   谢深玄也凑过来看了那茶叶一眼,而后‌摇了摇头,道:“不是什么值钱的茶叶。”   方才那王先生也说了,这本是他家‌中种植之物,权当做礼品送给朝中诸位同僚,这送的是心意,茶叶看起来也颇为稀疏普通,绝达不到贿赂的标准,再看其余先生所赠之物,也都是不怎么之前的果蔬之物,同贿赂没有半点关系,只像是对谢深玄的示好。   可正因为这是示好……此事不免便显得更加古怪了。   伍正年迟疑片刻,不免又道:“或……或许会有毒。”   这回倒是诸野回答了他的问‌题,道:“不会的。”   伍正年:“可是……”   “你若不放心,此物便先交由玄影卫。”诸野平静说道,“午后‌我带去卫所,查看后‌再归还。”   伍正年:“这……”   他知玄影卫内有一司专于下毒暗杀之事,交给他们的确是最稳妥的法子,伍正年这才放心了些许,急忙点头,可却又意识到诸野话语中所提及的另一件事,不由讶然道:“诸大‌人,您午后‌还要回玄影卫?”   诸野不知他为何要如此询问‌,微微颔首:“还有不少‌公务要处理。”   “这等‌危险时‌刻!”伍正年声调一高,却又急忙压下声音,恨不得凑在诸野和谢深玄面前轻声低语道,“……您不陪在谢大‌人身边,您竟然要去玄影卫?”   诸野:“……”   谢深玄:“……”   伍正年有些恨铁不成‌钢:“是公务重要,还是谢大‌人重要啊!”   谢深玄:“……公务吧。”   诸野:“公务。”   伍正年:“……” 第82章 先生们的改变   他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说完这话之‌后,二人还回眸对上了目光,而后微微同对方颔首, 像是肯定对方的‌想法,只‌剩下‌伍正年‌一人露出那万般不解的‌神‌色, 只‌觉得自己仿佛是看见了两个天大的傻子。   “我……你们‌……谢大人……啊……”伍正年深深吸了口气, 最终也只‌是露出一副万般无言的‌神‌色, 朝二人挥一挥手,道,“罢了……你们开心便好。”   说完这话, 他似也懒得去理会这两人了,只‌是最后深深看了谢深玄一眼, 而后便直接转身告辞离开了此处,不想再‌与这两人多言, 谢深玄望着他的‌背影, 沉思片刻, 不由低语:“伍兄未免也太担心了一些。”   “他虽是过于担心了一些,可所言之‌事却也不虚。”诸野看了一眼谢深玄,道,“昨日你我可一气得罪了不少人。”   谢深玄小‌声道:“平日我也没少得罪人。”   诸野微微一顿:“你自己倒是很清楚。”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将目光移回桌上那堆放的‌礼物上,道:“这种事,我一向很清楚的‌。”   “近来我公务繁忙, 或许不能常来太学。”诸野说道,“不过放心, 我还是在你身边留了人的‌。”   谢深玄:“你在太学内留了玄影卫?”   诸野未曾回答,却也不曾否认, 他看了看桌上对方的‌那些礼物,问小‌宋可否寻个太学内的‌散役,帮他将东西送去玄影卫,否则他一人实在难以将这么多东西都带过去,待安排好一切,他方才再‌回身向谢深玄,自行换了下‌一个话题,道:“他们‌应当是在同你示好。”   谢深玄:“……什么?”   “太学内的‌先生,也并非人人均是攀附权势之‌人。”诸野说道,“以往与你关系不佳,大多是你平日所行之‌事,实在太容易让人误会。”   谢深玄有些不解:“什么误会?”   诸野:“……”   后头的‌话,诸野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想说,见谢深玄盯紧了他,他方才轻声叹了口气,道:“他们‌觉得你刻薄。”   谢深玄:“……”   “尖酸刻薄,四处挑事。”诸野微微垂眼,低声说道,“不过是为了功名利禄,好博得皇上几分关注。”   谢深玄一噎:“呃……”   诸野:“跳梁小‌丑,他们‌自然不愿与你为伍。”   谢深玄摸摸下‌巴,多少有些惊讶:“原来我在他们‌眼中‌,是这样的‌吗?”   “去年‌岁末,你弹劾严端林的‌折子被皇上扣下‌了,最终也不曾有什么结果,因而未曾同这一回般引起这么大的‌震动。”诸野低声说道,“可此‌番不同,此‌事之‌后,他们‌大约便要觉得,你与他们‌所想的‌模样,稍微有些不同。”   谢深玄不免再‌问:“觉得我是好人了?”   诸野叹了口气,道:“不可能。”   谢深玄:“那……觉得我是什么人?”   诸野:“尖酸刻薄,四处挑事。”   谢深玄:“这和刚才有差别吗?!”   诸野:“但或许是个直言上谏的‌忠良之‌人。”   谢深玄挑眉:“……就这?”   他语调中‌虽有些愤愤不屑,可唇边却已忍不住带上了一分笑‌意,道:“那看来这些东西,是他们‌用来道歉示好的‌了。”   诸野正要回应,却忽而又将目光转到了书斋半开的‌窗扇之‌处,似是听见了外‌头的‌什么响动,谢深玄自然也随着他的‌目光一道向外‌看去,在那长廊柱子之‌后,隐约又见一人身影,鬼鬼祟祟探头朝着他书斋内打量。   谢深玄微微蹙眉,他往那一看,那人便立即缩回了脑袋去,依旧躲在廊柱之‌后,怎么看怎么令人觉得古怪。   谢深玄想,诸野说过,他在太学内留了玄影卫,而这人看起来鬼鬼祟祟,像是在监视此‌处,保不齐便是诸野留下‌来的‌人,只‌是这人的‌监视手段未免太过低级,连他都能发现,那这所谓的‌保护,真的‌会有作用吗?   谢深玄终于不免蹙眉,问:“诸大人,那不会是你们‌玄影卫的‌人吧?”   诸野:“……这应当也是太学内的‌先生。”   谢深玄有些惊讶:“太学先生?这人我可从‌未见过。”   诸野微微蹙眉,似是在辨认那人的‌身份,而这人很快便又探出了头来,小‌心翼翼朝这处张望,诸野认出了他的‌身份,方道:“是太学先生,应当叫兰书。”   谢深玄压根不曾听过这名姓,而那人的‌面容于他而言实在脸生,他或许是连见都不曾见过,便只‌是疑惑:“我好像从‌未见过他。”   “接风宴时他未来,平日也只‌在甲等学斋附近活动,你不识得他也很正常。”诸野再‌朝外‌扫了一眼,见兰书缩到了柱子后,方道,“他很讨厌你。”   谢深玄:“……谢谢你告诉我。”   “今日他来此‌,大概也是因为昨日之‌事。”诸野道,“许是对你有所改观。”   “还是算了吧。”谢深玄低声说道,“我也不需要他们‌改观。”   说完这话,他干脆推窗出去,朝着院中‌那廊柱之‌后招了招手,道:“兰先生。”   廊柱后那人吓了一大跳,未等谢深玄说出下‌半句话,已自行后退数步,毫不犹豫扭头就跑。   谢深玄依旧笑‌吟吟唤他:“哎?兰先生?您真是兰先生啊?”   那人提着袍子前摆,好像跑得更快了。   眼见此‌人消失在书斋之‌外‌,谢深玄这才低声道:“如今仍连同我说话都不敢,倒像是端着架子不敢承认自己以往看错了,这样的‌改观,实在没什么意思。”   诸野:“……”   谢深玄又道:“再‌说了,他们‌如何‌看,我又不在乎。”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外‌头还有什么人来访,顺手关上那窗扇,这才回身走到书案之‌后,趁着小‌宋不在书斋内,偷偷摸摸自书案边的‌小‌书箱内摸出自己昨夜抄写的‌检讨,清了清嗓子,道:“诸大人,这东西……你也带回去吧。”   诸野本就在注意他的‌举止,如今听谢深玄如此‌说,倒还以为谢深玄拿着的‌是要他代为转交给皇上的‌折子,一面蹙眉接过,忍不了问:“你又骂了谁?”   谢深玄眨了眨眼,恍惚明白诸野大概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可这样正好,至少他不必再‌与诸野解释自己熬夜抄写检讨的‌缘由,他便故意凝重神‌色,认真同诸野道:“你回去看了便知。”   诸野:“……”   “今日经试过后,明日太学有一日休息。”谢深玄又刻意转回了话题,清一清嗓子,道,“诸大人……明日可有公务?”   诸野一怔,原想说玄影卫鲜有轮休,他前段时间病休又积攒了不少公务,当要趁着这时候清一清,可他记得昨日谢深玄原说要来他家中‌,同他一道抄写检讨,后来他不知说了什么错话,令谢深玄生了气,也至此‌事搁置,再‌无后续,如今谢深玄问他明日行程,那或许……这便是他挽回此‌事的‌机会。   “不重要。”诸野直截了当说道,“我明日在家。”   谢深玄微有讶异睁大双眼,毕竟就在刚才,诸野还同伍正年‌强调过公务的‌重要性,谢深玄也知晓玄影卫几无空闲,若非如此‌,诸野也不用提早结束病休回到玄影卫中‌,怎么这才过去片刻功夫,现今诸野扭头来同他说话时,那玄影卫的‌公务,好似忽而便不重要了起来。   谢深玄没有说话,似是还习惯般微微蹙眉,这幅似在令诸野心中‌不由再‌沉,他清楚自己不善言辞,也不知自己方才言语是否又不小‌心在何‌处令谢深玄生了气,再‌想方才谢深玄可说过了,公务重要,他甚至将自己的‌安危都排在公务之‌后,自己却又忽而冒出这等玩忽职守之‌语,也难怪谢深玄听后要觉得生气。   诸野不免下‌意识便又要为此‌事解释。   “没有玩忽职守。”诸野认真说道,“公务我可以带回家处理。”   谢深玄:“……”   诸野:“只‌是些需要回复的‌信函与公文,不是什么非要留在玄影卫内处理的‌大事。”   谢深玄:“……”   谢深玄还是不说话,诸野的‌语调不免更心虚了几分,更是略带了些紧张之‌意,道:“谢大人……你……你明日要过来吗?”   他看谢深玄微微将双眸睁大,好似听见了一句绝不可能在他口中‌出现的‌话语,心中‌不安不由更甚,这一回却来不及解释,谢深玄已匆匆回复,唇边还带着一抹笑‌意,道:“好,我明日过来。”   诸野:“……嗯。”   诸野怎么也没想到事情这么便解决了,谢深玄却忽地垂下‌眼眸,胡乱翻起桌案上堆放的‌卷轴,好似突然便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一般,可那动作却杂乱无章,不见半丝重点,也不知他究竟想要找寻何‌物,只‌是眼睫轻颤,却始终不曾抬眼看向面前的‌诸野,好一会儿方嗫嚅道:“诸大人,明日……我早上还要去一趟赵府。”   诸野一怔,点头。   谢深玄声音更小‌了一些:“您要上朝,不必陪我……”   说到此‌处,谢深玄已觉得自己是在胡言了,诸野可没说过要陪他,他自己先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那不是显得他好像很希望诸野陪同了吗?此‌事未免有些太过丢人,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又匆匆换了副语气,道:“明日午后我会过来的‌,倒是再‌见便是。”   诸野:“好。”   谢深玄:“当然,诸大人若是有事要忙,不见也好。”   诸野:“……”   谢深玄终于抬起眼眸,甚为勉强同诸野笑‌了笑‌:“反正我……也没有那么想见的‌。”   诸野:“……”   谢深玄:“……”   他二人又一道沉默了下‌来,欢迎加入扣群衣五二而奇五二巴已追更肉文只‌剩谢深玄在心中‌疯狂大骂自己果真是个笨蛋,表兄说得一点也没有错,诸野就是他的‌迷魂汤,他一到诸野面前,一切伶牙俐齿便要顷刻消失不见,实在像极了一个笨拙的‌傻子,自己都不知自己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奇怪之‌语。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谢深玄依旧只‌能维持着那牵强的‌笑‌,遥遥听见不知何‌处传来太学生们‌的‌喧闹声响,许是早上的‌经试结束了,他方匆匆将书案上一物放进一旁的‌敞开的‌木箱内,强将话题扭向公务,道:“诸大人,这些答卷我已看完了,只‌是还要劳烦您抽空送回去。”   诸野答:“不麻烦。”   谢深玄却已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了,他这才发觉今日屋中‌竟只‌有他和诸野二人,小‌宋方才得了诸野吩咐,去寻太学内的‌仆役,将这些先生们‌送给谢深玄的‌贺礼带往玄影卫,而伍正年‌刚才又溜走了,偏偏今日书斋内门窗紧闭,倒有些像是那日雨夜,越发令谢深玄惊惶不安。   诸野可没有要走的‌意思,小‌宋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总得找些话题,先将这段难熬的‌时间捱过去了再‌说。   谢深玄开始口不择言。   “哈哈,此‌事还是要多谢诸大人。”谢深玄说道,“上头这么多签文官印,若要再‌封存,还得挨个找人折腾一遍,只‌怕不容易吧。”   诸野:“还好。”   “以往谢某在都察院遇到这种事,光是走流程都得月余功夫。”谢深玄笑‌得越发勉强,“诸大人……多亏诸大人!”   诸野:“一日便能签完封存。”   谢深玄:“这么快……啊?一日?!”   谢深玄震惊睁大双眼,不可思议般看向诸野。   他知道玄影卫有些特权,办这种事应当有特批,或许能快一些,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能快这么多,他直接跑去礼部‌找诸位大人签签名盖个章差不多也就这个速度,这还得除去寻找或许不在官署那些大人的‌时间——   谢深玄不由便有些羡慕。   他想起自己还在都察院时,经手过不少类似的‌情况,这是他极为头疼的‌事情之‌一,需得花费不少时间,如今看来,玄影卫果然是不同的‌,有皇上圣令在手,办事都要比常人快一些。   诸野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道:“不过是找诸位大人行个方便。”   谢深玄:“……啊?”   诸野:“既在程序之‌内,只‌要该有的‌公文都有,诸位大人自然能尽快处理。”   谢深玄:“啊??”   诸野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大惊小‌怪,又怕谢深玄误以为他不按规章肆意胡为,不免再‌多解释一句,道:“此‌事手续已然妥当,不过是请诸位大人尽早处理罢了。”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   “不对,这件事不对。”谢深玄喃喃说道,“为什么每次我去寻他们‌办事,他们‌都非得拖到最后一刻才交给我。”   诸野:“……”   “去寻诸位大人签字也是。”谢深玄极为不解,“诸位大人总不在官署,寻人比登天还难,光是找人便得花费不少功夫。”   诸野:“嗯……”   谢深玄:“诸大人,就算有特批,您要将所有人都找齐也不容易吧?”   诸野:“挺容易的‌。”   谢深玄沉吟片刻,还是安慰自己,道:“也对,你是玄影卫,玄影卫那么擅长找人,此‌事对你来说,的‌确不是什么问题。”   诸野却道:“对朝中‌大多数人而言……都挺容易。”   谢深玄:“……诸大人,你这是何‌意?”   “不是你寻不到,或许是他们‌不想见。”诸野只‌当是在回答谢深玄的‌疑惑,竟也就这么直白说了下‌去,“压你的‌公函也是如此‌,若不是期限将至,他们‌自然不会回复。”   谢深玄:“……”   “谢大人,我以为你应当知道了。”诸野微微蹙眉,有些惊讶道,“朝中‌之‌人,十之‌八九,都很讨厌你。” 第83章 给唐同知的礼物   说实话, 诸野所‌言之‌事,谢深玄当然是知道的。   毕竟自他有了这古怪能力之‌后,已不知有多少次自朝中官员的头上看出他们心中的恶意‌了, 他倒是早已习惯此事,只是乍一听他人提起, 还‌是略有些伤人, 其余人倒也罢了, 谢深玄倒没有那么在乎,可诸野不愿意‌,诸野提及此事, 反倒更令谢深玄平添一份紧张。   朝中大多数人都讨厌他,那……诸野呢?   虽说有这段时日二人相处, 已令谢深玄明白,诸野并不厌恶他, 他二人之间的情谊大有修复的可能, 可他却还‌是忍不住要想, 他近年来在朝中所行之事,若真落到了诸野耳中,诸野究竟会如‌何去看待?   谢深玄不由再垂下眼眸,低声说道:“就‌算他们讨厌我,也不该将此事带到公务之‌上吧。”   诸野:“对常人而言,这二者只怕难以‌分清。”   谢深玄再低声道:“我就‌分得很清。”   诸野:“……”   诸野不免有些怔愣,他知道谢深玄总是随口胡言, 令他不知谢深玄的这句言语,究竟是对他方才那句话的回应, 还‌是照他以‌往的习惯,下意‌识便要顶撞他一句, 可他稍有犹豫,谢深玄又‌摸了摸鼻侧,小声道:“我骂玄影卫,大多时候,与你并无关联。”   甚至他骂玄影卫捎带上诸野时,大多时候,其实也诸野这个人并无关系。   公务之‌上的错漏,那是公务上的问题,他既在都察院供职,见着了便必然是要提出来的,他可没有一点要针对诸野或是玄影卫的意‌思,可他心中也清楚,他是将此事与个人恩怨分得极为清晰,却并非所‌有人都能同他如‌此,只是他以‌往不需向任何人解释,他不在乎那些人心中的想法,可如‌今却不同了。   至少对诸野,这一切均是不同的。   诸野仍只是看着他,未有半句言语,谢深玄那话语不由更踌躇了一些,他小声嗫嚅,话语中似乎万般难以‌明言的不安,道:“诸大人,其实谢某对你并无——”   那院中的喧闹好似忽地便近了,谢深玄听见外头传来裴麟的声音,大声道:“都到这里‌了,还‌是进去看看吧!”   “先生‌门‌窗紧闭,或许是在休息。”叶黛霜显得有些紧张,道,“裴麟,你小声一些,莫要惊扰到先生‌。”   裴麟吓了一跳,那声音跟着便小了下去,而后他们说了什么,谢深玄没有听清,可学生‌们在院中出现,这书斋内的气氛早已尽数被打破,谢深玄也巴不得有人能来为他“解围”,他急忙起身,绕过面‌前‌的诸野,匆匆走‌到离他最近的那窗扇边,将那窗扇拉开了,用‌力清一清嗓子,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他焦急说完这句话,方才看向院中,他院中已聚了数人,仔细一看,倒是他这癸等学斋内的学生‌都已过来了,一群人凑在院中,围至一处,小声交谈,倒也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听着谢深玄的声音,裴麟先一步惊慌转身,有些讶异,道:“先生‌,我们吵着您了?”   谢深玄同他们弯唇一笑:“没有,有什么事,先进来再说吧。”   他转身过去要为学生‌们开门‌,可回过身,发觉诸野倒是已先他一步到了门‌边,为学生‌们拉开了书斋房门‌,谢深玄不免一怔,觉得这举动实在有些不像是诸野平日所‌为,可他还‌是迈步朝诸野身边去了,走‌到那房门‌一侧,方笑吟吟抬眸朝外看,正要招呼在院中的学生‌进来,却发觉不知为何,原先已要迈步进来的学生‌们,已全都僵在了门‌外。   没有人敢朝前‌迈步,学生‌们对诸野显然还‌有些畏惧,不怎么敢同诸野靠得太近,站在最前‌头的裴麟更是睁大了双眼,那目光在谢深玄与诸野二人身上一扫,紧张咽下一口唾沫,有些口不择言。   “诸……诸大哥,您在啊?”他显然还‌是改不了他看见诸野便紧张的毛病,只能干巴巴冲着两人笑,“哈哈,我看先生‌门‌窗紧闭,还‌以‌为先生‌是一个人在书斋内休息呢!”   谢深玄:“……”   诸野:“……”   裴麟:“……”   又‌是片刻沉默,谢深玄额角抽痛,正伸手扶住额侧,猛地又‌看着面‌前‌几名学生‌,头上纷纷蹿出了莫名的字迹来。   「是啊!先生‌和诸先生‌为什么要关着门‌窗躲在里‌头啊!」   「今天‌的天‌气很冷吗?先生‌们为什么要关着窗?」   「糟糕,我是不是撞破了先生‌的秘密」   看着学生‌们心中所‌想,谢深玄总觉得……自己若再不解释,这件事或许就‌要朝更诡异处发展了。   “方才伍祭酒来过。”谢深玄冷静说道,“想要同我们谈些事情,所‌以‌就‌将窗关上了。”   裴麟:“哦哦……”   林蒲:“嗯嗯!”   叶黛霜意‌味深长:“是这样啊。”   谢深玄:“……”   片刻狼狈的静默后,裴麟努力开口,试图打破当下的尴尬,道:“啊?那伍先生‌呢?”   谢深玄:“……”   诸野:“……”   是啊,伍正年都走‌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将门‌窗紧闭,好像在里‌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也难怪会引人误会吧?   谢深玄一时将话语噎在喉中,正欲解释,诸野却已一把将房门‌拉得更开了一些,沉着脸色,不带任何感情般道:“进来说话。”   裴麟立即挺直脊背,不敢再有半句多言,毫不犹豫顺着诸野的话语,直接带着其余学生‌迈步入内。   诸野又‌道:“坐。”   学生‌们便乖巧自觉寻了位置坐下了,谢深玄的书斋没有那么多椅子,赵玉光哆哆嗦嗦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总觉得自己举止冒犯,裴麟更是同帕拉一道挤在一张椅子上,他们好容易坐好,一齐抬起头乖巧盯着谢深玄看,方才那话题好似忽而便这么跳过去了,没有人再敢随意‌提起,谢深玄也只得轻轻叹气,总觉得诸野对学生‌们的态度,未免也太凶了一些。   可这话他若出口,保不齐又‌要令人多想,谢深玄便只是回转过目光,望着几名学生‌,问:“你们来此处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也……也没什么事……”林蒲在诸野注视之‌下,几有万般紧张,好一会儿才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谢深玄手中,道,“先生‌,这是我老家的秘方,很灵验的!”   谢深玄一怔:“秘方?”   “裴麟说您生‌病了。”叶黛霜也道,“先生‌,我家中是药商,午后我给您带些药来。”   谢深玄:“……”   帕拉也道:“先孙,手奴一早上是要酿的!”   洛志极叹了口气,自觉为他翻译,说:“您的手炉,我们带到学舍中去加些炭火吧。”   说完这话,他大抵是觉得自己遭谢深玄迫害已久,如‌今却还‌眼巴巴凑上来关心谢深玄,忍不住又‌小声补了一句,道:“也不是很想关心你,但是我主‌说了,关爱尊长慈幼,是我的功德……”   谢深玄有些惊讶。   他本就‌体弱,大夫说是胎中不足带出的毛病,因而较一般人更易风寒,稍一着凉便头疼脑热,这些年来早已习惯了,昨日熬夜不眠,今日略有风寒,说话气闷了一些,稍有些咳嗽,可都不是大毛病,他自己都不怎么在意‌,想着多穿件衣服回去吃几贴药便好,倒不想学生‌们竟比他还‌要上心。   “你们说的……倒像是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谢深玄不由弯了弯唇角,道,“放心吧,只是小风寒,倒用‌不着这么麻烦。”   他家中时,若生‌病,有父母兄姊关心,在京中,有表兄与高伯等人挂心,可这些人应当都算是他的家人,毕竟以‌他的脾性,除了他的家人之‌外,便再难讨他人喜欢,同僚同窗之‌中,见他生‌病还‌不在心中窃喜的,屈指可数,大多人看他咳嗽,只会觉得他是遭了报应,难得一气有这么多人关心他,倒令他心中不免便带了几分暖意‌。   “呸呸呸。”林蒲急忙说道,“先生‌怎么可能会得不治之‌症呢!”   叶黛霜却小心试探着问:“看先生‌的模样,昨夜又‌没休息好吧?”   “正好明日有一日假期!”提起假期,柳辞宇倒觉得很开心,“先生‌,明日一定要好好休息!”   谢深玄:“……”   谢深玄略微有些心虚。   明日是有一日假期没错,可明日……明日他压根没打算休息。   照他事先打算的安排,明日他得先去一趟赵府,从‌赵瑜明处问一问这几日赵玉光同首辅大人相处的情况,中午若有空闲,最好能抓着裴麟与帕拉补一补课,下午也已安排好了,诸野为他担下的那五十遍检讨还‌未抄写过半,他要去诸府内同诸野一道处理此事,那东西字数太多,抄写起来太过麻烦,也不知这午后加一晚上的时间‌,他到底能不能将这些检讨抄写完毕。   难得一日休息,他倒是早就‌将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似乎并未给休息留下多少空闲,可这种日子,谢深玄在都察院时便已习惯了。   他在朝中惯常四处挑事,不知给自己惹来了多少麻烦,那么多事务全靠他一人处理,同僚若有解决不了的难事,大多也会推给他,这些公务几乎将他的轮休时的日子也填得满满当当,若非年节,他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贺长松总骂他不顾身体,他倒也不知还‌能如‌何反驳,只想既已入朝,本该尽责,这都是他分内之‌事,他总该竭力完成才是。   而今他到了太学,太学内与学生‌们有关的事情,便成了他的分内之‌事,他自然应当为此努力,风寒不是大病,自然没必要因此休息,说实话,明日一整日的时间‌,他需花费大半在抄写检讨一事上,便已令他觉得十分愧疚了。   想到此处,谢深玄瞥了一眼诸野,这种时候,诸野竟难见微微启唇,应下了柳辞宇的那句话,道:“是该休息。”   他意‌有所‌指,谢深玄明白他的意‌思,正欲回敬,却见裴麟目光躲闪,紧张盯紧了自己置于膝上的手,谢深玄不由一顿,想着诸野平日可不会关心人,他二人此刻言语是有些令人多想了,他只能当做什么也不曾听闻,再清一清嗓子,道:“午后还‌有算试,千万不要迟到了。”   他这话题转换得实在太过生‌硬,学生‌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还‌是叶黛霜率先回过神来,站起身用‌力清一清嗓子,道:“是,先生‌,我们现在就‌去准备,就‌不打扰两位先生‌了。”   她唇边隐隐带着笑,又‌朝身旁的其他学生‌努嘴,像是在暗示他们快些离开,除了裴麟外,其余人好似忽而便都懂了,众人纷纷起身,急忙同谢深玄告辞,裴麟一脸茫然,可他巴不得早些从‌诸野面‌前‌消失,溜得比谁都快。   谢深玄送他们到了门‌边,恰好又‌看见小宋自院中另一处溜溜达达回来了,他不由松了口气,想着这与诸野独处难捱的时间‌总算是要过去了,而后他再抬起眼,便见学生‌们头上接连飘起大字,其中的内容,全是对今日书斋发生‌之‌事的感慨。   林蒲:「先生‌们的感情真好啊!」   柳辞宇:「震惊!先生‌为什么这么着急赶我们走‌,这里‌面‌一定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裴麟:「糟了,我好像撞破了谢先生‌的秘密」   叶黛霜:「我不管!先生‌们!是真的!」   谢深玄:“?”   -   小宋回到书斋之‌后不过片刻,诸野便托词说玄影卫内还‌有要务,他不能在太学内久留,而后便匆匆自谢深玄的书斋之‌内离开了。   他来去均极为仓促,也不像是有事特意‌要来太学,那副模样,倒像只是来太学内看一看谢深玄的情况,确认无误之‌后便要自太学离开。   谢深玄尽力不去多想,他等着午后学生‌们的算试结束,他毕竟答应过学生‌,说待一切结束之‌后,便要请学生‌们一道出去吃顿饭,为此还‌特意‌在临江楼内留了一处雅间‌,只等着众人一道前‌往。   午后诸野没有再过来,谢深玄又‌难与玄影卫内联系,他可还‌惦记着让小宋给唐练准备礼物,好令唐练缓和同他的关系,成为他在玄影卫之‌内的“内线”,能为他通融些诸野的消息,谢深玄便迫不及待问小宋已备到何处了,他热情万分,小宋却神色古怪,以‌一种倒像是审视一般的眼神盯着他看了许久,而后方怏怏道:“是,在准备了。”   谢深玄点了点头:“千万快些备好,早些送过去。”   小宋表情更古怪了些许,那目光内蕴含的意‌味,倒是叫谢深玄有些看不懂了,二人对上目光,小宋撇了撇嘴,好似终于已忍不下去了一般,愤愤说道:“少爷,您只送唐同知,不送指挥使吗!”   谢深玄一怔,疑惑不解:“我为什么要送诸野?”   小宋:“……”   谢深玄皱起眉:“送给谁也不需要送给他吧?”   小宋:“……”   小宋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深玄倒还‌不觉得有哪儿不对,他竟又‌补上了一句,道:“昨日我想过了,既然要准备糕点,那也不能是太贵重,心意‌到了便可。”   小宋:“……心意‌?”   谢深玄点了点头:“对,一定要体现出心意‌。”   小宋:“……”   “我还‌给唐同知写了封信,到时候你一并带过去。”谢深玄又‌道,“我要说的事,都已写在信中了,你不必多言,直接将信同糕点给他便好。”   小宋:“……”   谢深玄自觉已吩咐完毕,十分满意‌,送给唐练的糕点只是寻常之‌物,擦不了贿赂的边,只是朋友之‌间‌的交游来往,而信中他又‌已尽量委婉言明了此事,希望唐练能忘记他过去所‌行之‌事,他一定痛改前‌非,往后必然要多与他来往,多同他说些玄影卫的日常小事,他好借此了解诸野,他相信唐练只需一眼,便能明白的。   “好了。”谢深玄朝小宋满意‌笑了笑,道,“你去吧。”   小宋张唇欲言,欲言又‌止,过了好半晌,方才勉为其难道:“少爷……这样……不好吧?”   谢深玄挑眉:“有什么不好?”   小宋:“指挥使……”   谢深玄:“……”   谢深玄猛地回过神来,自小宋的话语之‌中,觉察出了自己这一通安排中的错漏。   “对!你说得对!”谢深玄毫不犹豫说道,“此事……”   小宋眼中勉强燃起一丝希望。   谢深玄:“此事千万不能让诸野知道!”   小宋:“……” 第84章 报国寺之事   直至小宋沉默离开, 谢深玄都不曾弄明白,小宋最后那个显得十分古怪的目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只‌是想, 小宋这孩子是这样的,略微有‌些‌大惊小怪, 大约是听闻他突然想同玄影卫搞好关系, 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不曾多想,毕竟如今令他头疼的事情,这等小事‌, 他倒是已无心顾及了。   待午后算试将要结束时,谢深玄去了充作考场的书斋外, 正‌巧逮住了提前考完正‌要开溜的洛志极,又等着其余学生一道‌出来后, 便干脆将所有人都一块拎去了临江楼。   直至谢深玄返回谢府, 诸野也不曾出现, 大抵是玄影卫内事务太忙,他实在抽不出身,回家之后,谢深玄还唤小宋去了诸府,寻齐叔问了问诸野的消息,可齐叔压根不知‌诸野如何,只‌清楚诸野至少到此刻还‌未回府, 又特意令小宋带了话回来,说此事‌本是常态, 诸野一年‌中‌怕是有‌大半时日都要在卫所内过夜,待哪日事‌情忙完了, 他大概便能回来了。   好,谢深玄想,皇上虽下了急旨,处罚了那几名太学生与‌其身任官职的父母,他早上时也的确对皇上很‌满意,可现在不同了,这狗皇帝,该骂还‌是要骂的。   玄影卫日日夜夜如此忙碌,他也不知‌往此处增派点人手‌,倒是真要将玄影卫累死了才满意,呵,该骂,他现在就回去写折子。   可谢深玄本就抱病,昨夜又几乎不曾休息,贺长松大抵在药中‌加了些‌安神的药材,他回家喝了药之后便觉昏沉,几乎不知‌发生了什么便睡着了,待到翌日清醒时,外头天色早已大亮,小宋去到此时都不曾来叫他起身。   谢深玄已许久都不曾睡到这种‌时候了,他起身时有‌些‌动静,小宋探头探脑来看,不等他发问,便已匆忙辩解,只‌说是贺长松吩咐,让谢深玄趁着太学难得的休息,多少再多睡一会儿。   谢深玄今日比昨日还‌更要难受一些‌,这一日休息,他非但不曾“药到病除”,头疼倒是加剧了,说话时声音也嘶哑了不少,喉中‌隐隐作痛。   贺长松已去太医院上值了,留了嘱托让他今日莫要出门,好好歇息一日,而谢深玄看着这时间‌,他大概是已错过了裴麟与‌赵玉光起身锻炼的时候,首辅肯定也已在内阁处事‌了,他如今若去赵府,大概也只‌能遇上赵瑜明……不,赵瑜明一连在家中‌休息了这么多日,到了这时候,这小子总该要去上值了吧?   既然都已到了这时间‌,他是不是应当干脆留在府中‌,再睡一觉,午后再去诸野府内拜访——   不,赵家离得那么近,过去也不过一刻钟时间‌,他不知‌道‌首辅与‌赵瑜明是否在家,直接过去看一看便好,没必要坐在原地胡思乱想。   想到此处,谢深玄便洗漱更衣,着急出门去赵府看看情况,小宋跟在他身后,止不住追着他碎碎念叨,道‌:“少爷!您这样休息,若是能立马恢复才怪。”   谢深玄毫不犹豫回敬道‌:“风寒而已,过两日便恢复了。”   小宋:“您的身体,两日真的够吗?”   谢深玄:“风寒而已,四日也恢复了。”   小宋:“我……少爷……您……”   谢深玄:“快快快,都快中‌午了,再拖下去天都要黑了。”   小宋:“……”   小宋说不出话了。   他头上有‌飘起熟悉的字迹,仍旧还‌是那“该死的谢深玄”几字,谢深玄却全不在意,反正‌他知‌道‌小宋是在关心他,而非真对他有‌什么恶感,只‌是他整理好衣冠,都已准备出门了,回头却见小宋还‌站在原地碎碎念叨,谢深玄看他一眼,心中‌不免略多几分好奇,小心翼翼凑过去一些‌,正‌好奇小宋还‌要说些‌什么,而后他便听见了,小宋正‌不住小声嘟囔,道‌:“……就该将此事‌报告给指挥使,让他狠狠骂骂你。”   谢深玄:“……”   小宋:“……也只‌有‌指挥使能制得住这该死的——”   谢深玄:“小宋?”   小宋吓了一跳,猛然抬眼,对上谢深玄目光,唇边立即挂上了一抹人畜无害的笑‌,还‌冲他用力眨了眨眼,道‌:“怎么啦?少爷?”   谢深玄:“……”   他蹙眉盯着小宋看了片刻,总觉得小宋方才那话语听起来有‌些‌古怪,可他想,此事‌若换作高伯在此处,那大抵也会同小宋一般念叨,毕竟他们总觉得这天底下大约只‌有‌诸野能令谢深玄听话,当然,说实话,事‌实也是如此,若今日是诸野来劝,他或许能有‌些‌许犹豫,好思考自己是否要真留下休息。   谢深玄摇了摇头,再快步出门,朝府外走去,一面问小宋:“车套好了?”   小宋小声道‌:“早猜到您是一定要出门的了。”   谢深玄:“……”   二人到了门外,小宋驾了车过来,谢深玄站在谢府外,多朝诸府看了几眼,小宋便清一清嗓子:“诸大人没回来呢。”   谢深玄:“……我并未在想此事‌。”   小宋笑‌了一声,道‌:“少爷,我们走吧?”   谢深玄踏上马车,可进那马车之前,他却又稍稍一顿,想起昨日自己交代给小宋的那件事‌,不免再挑起车帘,问:“小宋,给唐同知‌的——”   小宋毫不犹豫打断了他的话,道‌:“少爷!备好了!送过去了!没告诉指挥使!”   说完这话,他倒还‌一撇嘴,好似自己做了什么极不该做的事‌情一般,颇有‌些‌郁卒,小声说:“少爷,我觉得这样不好。”   谢深玄不明白他的意思:“有‌什么不好?”   “此事‌不该瞒着指挥使。”小宋小心翼翼说,“您也绝不该这么去做。”   谢深玄却觉得很‌惊讶,且不说小宋要与‌他探讨此事‌,令他心中‌那窘迫之意更甚,他其实不太愿意同他人谈起与‌诸野相关之事‌,便只‌能一句含糊而过,道‌:“这种‌事‌……若不瞒他才怪吧?”   小宋:“……”   小宋的神色,看起来更古怪了。   “好了。”谢深玄匆匆放下车帘,绝口不愿再多言半句,“走吧。”   小宋:“……”   -   小宋怀着满腹心事‌,驾车前往了赵府。   他们来得时间‌的确太晚了一些‌,到赵府时,已临近午膳时,赵玉光也已同裴麟锻炼完回家了,可他们的运气却很‌好,今日首辅在家休息,上了朝便回来了,正‌在院中‌帮忙饲喂那群小鸡,见前去应门的赵玉光带着谢深玄进来,他面上不由便带了极为畅快的笑‌,打头第一句便是:“深玄,朝中‌之事‌,我已听说了。”   谢深玄同首辅行礼,还‌未来得及开口,首辅已放了手‌上的东西,快步朝他走过来,他今日穿了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没了官服形象的束缚,倒动作迅捷,到了谢深玄面前,他迫切伸手‌搀住谢深玄的胳膊,道‌:“此事‌做得漂亮,实在大快人心。”   谢深玄道‌:“赵伯父,您过奖了。”   他今日声音发闷,又有‌些‌嘶哑,令首辅不免一怔,问:“你生病了?”   谢深玄答:“略有‌些‌风寒。”   谢深玄身体不好,朝中‌人大多都知‌道‌,更何况是首辅这般早与‌谢家相熟之人,他点了点头,叮嘱了谢深玄两句莫要再吹风着凉,而后便又话题带回了那件事‌上,道‌:“深玄,我是玉光的父亲,此事‌之上,我该要好好谢谢你。”   谢深玄正‌要说不必如此,首辅却敛了神色,收了方才满面的喜意,略带些‌严肃之色,说:“只‌是这一回,你又一气得罪了许多人。”   谢深玄小声道‌:“朝中‌之人,没几个是我不曾得罪过的。”   “此事‌不同,毁人全家仕途,可比骂人几句要遭恨得多。”首辅蹙眉道‌,“你近来一定要小心一些‌,可千万莫要再出事‌了。”   说到此处,首辅忽而一顿,好似想起了什么事‌一般,有‌些‌惊讶朝着谢深玄身旁看去,仔细扫了几眼,方觉今日是的确不曾见到诸野跟从,令他不由便皱起了眉。   “出了这么大事‌,诸野竟也不跟着你。”首辅忍不住低声愤愤道‌,“他就不怕报国寺之事‌再来一次吗?”   谢深玄无奈:“赵伯父,我如今又不出京城,不会有‌事‌的。”   他清楚首辅与‌伍正‌年‌的担忧,可京中‌毕竟不同,他相信就算是严端林恨极了他,也绝不会轻易在京中‌对他下手‌,哪怕上一回报国寺之事‌,也是待他出了城后,在前往报国寺的山中‌小道‌上动的手‌,天子脚下,这些‌人怎么说都不应当猖狂至此,只‌要他不离京,便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如今比不得以往,我听闻前几日你在东湖还‌出了事‌,那可是京郊,离城中‌不过只‌有‌半里路。”首辅重重叹气,“诸野这安排太不合理,我看他是一点没吃到报国寺的教‌训,不行,待见到他,我一定要好好说他一顿。”   “报国寺之事‌,也与‌诸大人并无关联。”谢深玄还‌忍不了为诸野解释几句,“赵伯父,那日是大年‌初一,他要伴驾祭天,又不知‌我要出城,难免——”   “什么伴驾祭天?”首辅蹙眉打断了谢深玄的话语,“那日不是唐同知‌代他去的吗?”   谢深玄:“……” 第85章 选他还是选他   谢深玄微微睁大双眸, 有些抑不住心中的惊诧。   首辅却不觉有异,仍在继续往下说去,道:“他告假不来, 难道不是听闻你要出城,这才特意跟着‌你过去了吗?”   谢深玄:“……应当不是。”   他有些压不住心中因首辅这一句话而忽来的震颤, 好似他先前已认定的一切, 都在此刻被这短短几字言语击破了一般, 可他不想被人看出他心中的慌乱,他只能仓皇垂下眼睫,强压下心中的颤动, 竭力维持平静语调,道:“我……我出城不曾过告诉他, 诸大人应当不知道。”   可只要‌对‌他稍有调查,便该知道他正月初一必然要‌出城去往报国寺, 年年如此, 入京七余年来, 没有一年不同,诸野又是玄影卫,他若想查此事,想来轻而易举,根本不会有什么困难。   若是如此,那日雪中挡在他身‌前,同诸野极为相‌似的身‌影, 不会……就是诸野吧?   那人用的是右手刀,诸野却惯用右手, 可画舫遇刺时谢深玄便已看到了,诸野的右手刀也用得极好, 只是当时大雪纷飞,几乎遮蔽他的视野,他又伤得太重,昏沉之中,一点也没有看清那人面容。   可是……若报国寺那人真‌是诸野,诸野又为何要‌将此事瞒着‌他,至今也不曾同他提起。   谢深玄不由便想,如今他正努力同唐练搞好关‌系,此事若诸野不愿意说,他应当也能问‌一问‌唐练……对‌,此事迫在眉睫,必须尽早处理,不必多说,回去便让小宋再‌多备些礼物,这第二波礼品,也该快些给唐练送过去了。   想到此处,谢深玄方觉安排妥当,方微微抬眼,再‌同首辅笑了笑,道:“赵伯父,您不必担忧,此事我会寻诸野处理的。”   他说完这句话,余光却瞥见赵家那种满各式蔬菜的院中多了个熟悉身‌影,赵瑜明不知从何处溜了出来,见着‌他便忍不住面上的笑,那副模样‌,好似见着‌了什么挨宰大肥羊的奸商,堆着‌满面的笑意,热情万分招手呼唤谢深玄。   “深玄?你怎么来了?”赵瑜明笑吟吟道,“我正要‌——”   谢深玄:“不买茶叶。”   首辅一怔:“什么茶叶?”   赵瑜明立即讪笑两声‌,匆忙盖过此事,以免被他父亲发‌现了他私下胡来的勾当,急匆匆凑过来胡乱寻了个话题,道:“深玄,你今日脸色怎么好像更差了,昨夜不会又帮诸野抄了一夜书吧?”   谢深玄蹙眉看他,他便自‌觉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再‌改了另一幅语调:“哎呀,看你这小脸白的,太学中事务繁多,你一人是绝对‌撑不住的。”   这话倒是令首辅很‌是赞同,他不免追问‌:“深玄,听玉光说,你每日除却为学生上课外,还要‌另挑时间来为学生补课?”   “癸等学生中,有几人基础太差。”谢深玄答道,“若不再‌补一补,怕是便要‌再‌也追不上了。”   “我略知一些你们太学内的情况,这癸等学斋,好像只有你一名先生。”首辅伸出手,捋了捋胡子,道,“你这身‌子,时日一长,怕是要‌熬不住。”   谢深玄:“只是给学生上一上课,倒也不是什么累人的事情——”   赵瑜明却打断了他的话语:“若是不累,这才过去半月余功夫,深玄,我看你怎么又瘦了一些了。”   谢深玄不敢同首辅胡闹,回答首辅问‌题时也总是一本正经,可赵瑜明就不一样‌了,他干脆瞪上赵瑜明一眼,道:“瑜明兄,你这么闲——哦不是,您这般有才华,倒不如来太学帮帮我,我们太学内,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先生。”   赵瑜明:“呃……”   谢深玄又同他笑了笑,道:“你说得没错,太学的确是累了些,若您能来为我分担便好了。”   赵瑜明小声‌道:“太学先生月俸那么低……”   谢深玄:“培养国家栋梁的事,怎么能谈钱呢?”   赵瑜明:“我……我过几日便要‌去上值了,平日公务繁忙,不会有空闲的。”   谢深玄道:“为国为民,日渐憔悴,理所应当啊。”   赵瑜明:“那是为国为民,才能理所应当!”   谢深玄微微一笑:“来太学培养国家栋梁,就是为国为民。”   赵瑜明:“……”   赵瑜明皱起了眉。   谢深玄每日都有无数歪理,若是顺着‌这歪理去同谢深玄较量,那是绝对‌敌不过他的,这种时候,他只要‌不去理会便好,毕竟只要‌过上片刻,谢深玄自‌己便会觉得无趣的。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谢深玄这笑,总令赵瑜明心中有些不安。   赵瑜明皱皱眉,见谢深玄也不说话了,只是抿着‌唇笑吟吟看着‌他,心中那不安越发‌浓郁,而后他回过神,恰好对‌上了赵首辅略显深思的眼神,心中咯噔一声‌,霎时便觉得不妙了起来。   谢深玄方才那一通歪理,根本就不是朝他来的。   他故意要‌说给首辅听的吧?!   “嗯……深玄说得有些道理。”首辅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又将目光投向了赵瑜明。   “明儿啊,你这几日,也太闲了一些。”首辅乐呵呵说道,“平日上值时,好像也不怎么忙。”   赵瑜明:“……”   首辅:“这可是为国为民的大事,的确疏忽不得。”   赵瑜明:“父亲,我……”   首辅:“这样‌吧,明日你便去太学内给深玄帮帮忙吧!”   赵瑜明:“……”   -   待首辅离开重新去喂鸡后,赵瑜明回过目光,对‌着‌谢深玄怒目而视。   “你小子在这等着‌我是吧?”赵瑜明低声‌说道,“我去给你帮忙,还不算太学的先生,连一分工钱都没有——”   谢深玄也压着‌声‌音,万般诚恳道:“管饭。”   赵瑜明:“管饭也不好使!”   谢深玄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道:“我家管你的饭。”   赵瑜明:“……”   谢家那么有钱,他家的伙食……嗯,不管怎么想,肯定比官署的堂食要‌好,若能靠此事每日去蹭一顿饭,一月倒也能给家中省下不少银两,想到此处,赵瑜明的态度已和缓了些许,面上略微带了两分笑,道:“既是如此,那你家不如也管管工钱,不必多给,一个月……一百两差不多了。”   谢深玄忽而提声‌:“赵伯父,方才我想起——”   赵瑜明:“……”   赵瑜明恨不得扑上去捂谢深玄的嘴,他可被谢深玄这一嗓子吓得不轻,好在首辅正忙着‌喂鸡,那鸡群叫得吵闹,他好像未曾听闻,赵瑜明这才松了口气,干脆将谢深玄从院中拖远了一些,硬拽到那莲花池旁,他才再‌度开口,道:“打个对‌折,五十两。”   谢深玄对‌他笑。   赵瑜明心虚了一些:“三……三十两!”   谢深玄反问‌:“瑜明兄,您觉得可能吗?”   赵瑜明:“……”   赵瑜明沉默了。   对‌他来说,这实在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买卖,他这休假可没剩下几天‌了,他若是应下此事,那待他回礼部上值后,还得抽空去太学给谢深玄帮忙,毕竟照他父亲的性子,此事只怕往后父亲要‌再‌三提及,仔细检查,他若是偷懒叫父亲抓住了,那可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不行‌,就算他被谢深玄坑着‌拖下水了,那也绝不能只有他一人受苦。   赵瑜明抬起眼,再‌看向谢深玄,道:“深玄,我来为你出个主意。”   谢深玄:“出主意?”   “困难之时,兄弟好友都该有所助力。”赵瑜明认真‌说道,“我听闻你表兄以前文章写得不错,太医院也没那么忙吧?让他也来帮帮忙。”   谢深玄一怔,显是从未将事情想到此处,贺长松平日的确是比他要‌清闲一些,只是贺长松多年来专攻医道,文科之上,或许并没有赵瑜明所想的那么好,至少是绝对‌比不得赵瑜明的。   “诸野不是在教武科吗?骑射这种事,还是手把手教导比较出成果。”赵瑜明又认真‌点头,道,“年末封河兄要‌回京赴宫宴,我算过了,今年他还要‌述职,或许有所升任,回得还要‌早一些,那可是镇国大将军,他这么好用的人摆在面前,你总不会不用吧?”   谢深玄:“……”   赵瑜明:“把他也揪来,让他给你的学生好好练一练。”   谢深玄:“……”   “除此之外,我在朝中还有不少好友。”赵瑜明笑上一笑,道,“此番你我入宫谏言一事,令他们对‌你改观不少,这样‌吧,待我上值后,把他们也骗过来。”   片刻沉默后,谢深玄深深吸了口气:“……果然还是你下手比较狠。”   赵瑜明朝谢深玄微微一笑,二人却又听闻赵府外似乎有人扣门,赵玉光恰在门边,便战战兢兢过去开了门,探头朝门外一看,面上那畏惧之色竟然又多了两分,连语调都打着‌颤,几有万般惊慌,哆嗦着‌喊:“诸……诸先生……”   谢深玄方听得赵玉光那言语开头第一个“诸”字,便已飞快回过目光朝门外看了过去,诸野今日仍是官服齐整,跨步入内,他未曾应过赵玉光的问‌好,那目光先在赵府院中一晃,见着‌谢深玄就在赵瑜明身‌侧,他好似才安心了一些,正要‌迈步朝二人过来,忙着‌喂鸡的首辅却忽而放下了手中的鸡食,用力清了清嗓子,将那略显得有些严厉唬人的目光,停在了诸野身‌上。   “嘶……”赵瑜明倒抽了口气,低声‌道,“完了,我爹要‌训人了。”   谢深玄一怔:“训人?”   赵瑜明低声‌:“诸野要‌挨骂了。”   谢深玄:“啊?”   他还有些不解,诸野可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在赵府内露了个面罢了,怎么平白便要‌挨骂?此事不论怎么想都不对‌劲,他正要‌上前阻止此事,可目光朝仍旧半开着‌的赵府门边一晃,却又瞥见外头探进了半个脑袋。   ——那是唐练。   唐练不知为何也跟着‌诸野来了此处,正站在门边探头探脑,紧张犹豫着‌自‌己是否要‌进来。   他一见谢深玄在内,面上的神色不由便更瑟缩了一些,倒好似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之人一般,慢腾腾将身‌子又缩回了门外去,而首辅已唤了诸野的名字,朝诸野招了招手,令诸野过去寻他,此番境况,倒是让谢深玄开始有些为难。   他觉得自‌己应该去首辅身‌边,为诸野说几句好话,以免令诸野真‌莫名受了首辅的斥骂,可他又看着‌门外几乎已要‌溜走的唐练,觉得若是自‌己过去得再‌慢一些,唐练或许就要‌自‌行‌溜走了。   他还有那么多事想要‌从唐练口中问‌个结果,他至少得弄清那日在报国寺外救下他的玄影卫到底是什么人,他如今同玄影卫关‌系不佳,去不了玄影卫衙署,又不擅四处寻人,若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想要‌逮到唐练,可就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了。   谢深玄觉得自‌己好似站在了艰难抉择的路口,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会有缺憾,可……不行‌,首辅至多只会训斥诸野几句,他可没有处罚玄影卫指挥使的权力,不论怎么想都是唐练这边更为紧要‌,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唐练自‌此处逃开。   谢深玄下定了决心,带着‌满心愧疚,深深吸上一口气,一手提着‌衣袍,坚定朝着‌赵府门外跑去。   路过诸野身‌边时,他只来得及同诸野微微颔首,算是同诸野打了个招呼,除此之外的多余话语,他已没有空说了,诸野虽不知他为何如此匆忙,可也只是稍稍怔神,并未多言,同样‌站在赵府院中的小宋,却以一股恶狠狠的目光盯紧了谢深玄将要‌去的方向,目光之中似乎带了两分怒气,显得很‌不友善。   谢深玄蹿出赵府门外,正见唐练已溜到了外头拴着‌的两匹马身‌侧,正忙着‌去解那马儿的缰绳,显是恨不得立即从此处逃离。   谢深玄当然不能让唐练就这么离开,他几步踏下赵府外的石阶,略微提了些音调,道:“唐大人,等一等。”   唐练浑身‌一颤,僵在原地,那副模样‌,倒像是叫住他的好像不是谢深玄,而是什么嗜血吃人的深渊巨兽一般,令人畏惧不已。   足过了好半晌,谢深玄都已几步到了唐练面前,唐练方才颤栗回首,勉强对‌谢深玄扯出一个惊慌不已的笑,道:“哈哈,谢大人,您也在啊。”   谢深玄:“……”   谢深玄沉默着‌抬起眼,看向唐练头顶,那总是会线出字迹的地方。   唐练:「啊啊啊我还不想被大人砍死,该死的谢深玄,你不要‌过来啊!」 第86章 线索   谢深玄看着唐练头上冒出的那些字, 不免心有迟疑。   等等,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玄影卫内禁令森严,同任务与指挥使相关的任何事情, 他们都‌不能说?   若真是如此,他或许不该逼着唐练违背玄影卫内的规定‌, 将那些事情告诉他……谢深玄又回过头, 看了‌眼身后, 赵瑜明已好奇跟了‌出来,正靠在赵府门边盯着他们两看,此事无论如何‌绝不能令赵瑜明听见, 谢深玄便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贴近唐练身边, 低声道‌:“唐大人,借一步说话。”   唐练浑身僵硬, 谢深玄靠近一些他便想后退, 可他又不敢躲闪, 以免惹了‌谢深玄生‌气‌,没事写几封折子挑刺骂骂他,再‌将全京城所有的武官兄弟们全都‌带上‌了‌。   “是……是……”唐练只能支吾,“唐某知道‌了‌……”   谢深玄左右看了‌看,他不想回到赵府内,好在官邸附近几无行人来往,他们只消走到一旁的小巷内便很清净, 于‌是谢深玄同唐练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一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一面低声问询,道‌:“唐大人, 我令小宋送了‌糕点过去,您可曾收到了‌?”   谢深玄瞥见唐练头上‌字迹变化,尽是对他的恐惧,再‌想起玄影卫内好似除了‌诸野之外,人人都‌很害怕被他参上‌一本,他便竭力令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温和一些,还尽力在唇边带了‌些和煦微笑‌,好向唐练表现出自‌己的好意。   可不知为何‌,谢深玄越是笑‌,唐练的脸色便越发苍白,那面上‌的局促之意也越发明显,好一会儿方点了‌点头:“我……是,谢大人,唐某收到了‌。”   谢深玄点了‌点头:“既是如此,我欲行何‌事,唐大人应当也很清楚了‌。”   唐练却满额细汗,声调轻微,几不可闻:“……一点点吧。”   谢深玄并不知唐练为何‌如此异样,而唐练头上‌来回也只飘荡着那一句话,令他不由‌蹙眉,稍稍停顿了‌些许,方继续问:“唐大人,谢某有几件事,需要‌问一问您。”   唐练:“……”   他不想回答,可他不敢不回答。   回答,或许会被指挥使‌砍死。   不回答,大概要‌被谢深玄骂死。   好难,唐练觉得自‌己的仕途一片惨淡,无论如何‌,未来看不见光。   “先是报国寺一事。”谢深玄已切入正题,问,“此事移交玄影卫调查已久,那日在报国寺出手相救谢某之人,玄影卫可曾查清楚了‌。”   唐练:“……”   唐练勉为其难对谢深玄露出微笑‌,一言不发。   这问题要‌命,若无指挥使‌授意,他实在不敢开口,可谢深玄他当然也得罪不得,而说实话,若是可以,他自‌己是很想将此事告诉谢深玄的,此事已在玄影卫内拖了‌那么久,他反正已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见唐练不言,谢深玄不由‌微微蹙眉,再‌问:“是未查清,还是不能说?”   唐练小声道‌:“谢大人,您还是莫要‌为难我了‌……”   谢深玄一顿:“我明白了‌。   若是未查清,唐练不若直接告知便好,绝不会这样说话,那听唐练如今的语气‌,此事应当便是不能说了‌。   谢深玄本同唐练无甚仇怨,若此事确实难言,他自‌然也不会逼迫唐练开口,反正他若想弄清自‌己心中的疑惑,还有其他办法。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再‌问道‌:“唐大人,正月初一时,圣上‌可是去祭天‌了‌?”   唐练一怔,显是不曾想到谢深玄这话题转变竟如此之快,此事无关紧要‌,朝中大多官员都‌知晓,他便不曾犹豫,直接答道‌:“是,年年如此。”   谢深玄:“是唐大人在伴驾?”   唐练:“是。”   谢深玄意味深长道‌:“原来是这样。”   唐练虽不明所以,可他巴不得谢深玄只问问这般无关痛痒的小问题,毕竟这等朝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小事,总不至于‌牵扯到他那几乎已要‌完蛋的仕途。   “年初时,我因伤养病,诸大人曾来我府中探过一次病。”谢深玄忽地又转了‌话题,笑‌吟吟问道‌,“我问他为何‌此时才来,他同我说他因公离京,方才回来……唐大人,你们玄影卫原来这般不近人情,年假方过,便要‌如此忙碌。”   唐练:“……”   唐练觉得谢深玄的这句话很不对。   这毫无头绪的两句询问,再‌明显不过是要‌想要‌从他口中掏出些什么东西来,这目的谢深玄也不曾掩饰,先问报国寺,而后便句句与诸野有关,他在怀疑何‌事,唐练心中清楚得很,可也正是此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真同谢深玄开口。   “谢大人,此事……”唐练欲言又止,显是有些为难,过了‌好半晌,才低声嗫嚅了‌一句,道‌,“指挥使‌会杀了‌我的。”   谢深玄点了‌点头:“明白了‌,他年初并不曾离京。”   唐练:“……”   “当时我便觉得有些奇怪。”谢深玄道‌,“究竟是何‌等要‌务,才需劳烦玄影卫指挥使‌亲自‌离京。”   唐练:“……”   玄影卫指挥使‌毕竟也是一处官署之首,若无十万火急之事,怎么也不该轮到他亲自‌离京处理,还平白惹了‌这么一身伤回来。   这些线索与事项虽然极为零散,可一旦串连在一块,那结果便几乎已要‌浮出水面,只是还略差些许实证,谢深玄不知究竟应当该往去寻,他正蹙眉思索,那唐练却如同下定‌了‌决心一般,忽地开口,道‌:“谢大人,我家大人有个习惯。”   谢深玄讶然抬首看他,像是不明白从头到尾都‌嗫嚅不愿言语的唐练,为何‌突然便开了‌口,可他还是点了‌点头,问:“什么习惯?”   “此事朝中不少人都‌知晓,我说了‌也不算犯禁。”唐练小声念叨着说道‌,“每月初一,若无要‌事,他必然会去一趟报国寺。”   谢深玄一怔:“……他去报国寺做什么?”   “我不知道‌。”唐练想了‌想,又说,“谢大人,唐某只是诸大人的下属,而非好友,若涉及私事,指挥使‌是半个字也不会同我说的。”   谢深玄:“……”   唐练倒害怕谢深玄不明白他的意思,又特意补上‌一句:“剩下的事,您若是想知道‌,还是亲自‌去问指挥使‌吧。”   谢深玄叹了‌口气‌。   他若是真能直接去问诸野,倒也不必在此处拐弯抹角,揪着唐练不放了‌。毕竟此事他也不是没有问过,诸野不愿回答,谢深玄又不知应当如何‌才能迫他,可唐练说得没有错,诸野看着便不是会随意同他人随意交心的人,许多事,他就算问了‌唐练也不会有用处。   谢深玄只好点头,道‌:“谢某没什么问题了‌,麻烦唐大人了‌。”   唐练哪里敢觉得麻烦,他不住点头,已自‌觉迈动脚步,想要‌朝赵府门前溜过去,毕竟他同谢深玄说了‌几句话,已在这空无一人的小巷中待了‌许久,他可不希望此事被指挥使‌发现,平白再‌为自‌己惹些事端。   可他那步子方才迈出,谢深玄忽地又冒出一句话来,道‌:“以后你我……一定‌要‌时常联系。”   唐练:“……”   谢深玄道‌:“谢某为唐大人备了‌些薄礼——”   唐练惊恐回首,毫不犹豫打断了‌谢深玄的话。   “别送了‌!”唐练大声说道‌,“谢大人!您放过我吧!”   谢深玄:“?”   “您前日送了‌些糕点,还往里头塞了‌封信,卫所内的兄弟们已是一副要‌拆了‌我的模样了‌。”唐练满脸苦涩,“那封信我又不能交于‌他人观看,我连解释都‌不能,您若是再‌送,我一定‌会出事的。”   谢深玄:“……我不明白。”   他不过就是送些便宜糕点罢了‌,那点东西的价钱,是无论如何‌擦不到贿赂的边的,既是如此,玄影卫内的其余人又为何‌要‌生‌气‌?莫非是觉得谢深玄是他们玄影卫的敌人,唐练身为指挥同知,竟然主动收了‌敌人赠予的糕点,还与他们宿敌暗自‌通信,背叛了‌他们玄影卫的其余弟兄?   “您不明白不要‌紧,您别送就好了‌。”唐练“您若是一定‌要‌送,还是送给指挥使‌吧。”   谢深玄:“……”   谢深玄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诸野毕竟是指挥使‌,他身为玄影卫的“宿敌”,就算想同玄影卫搞好关系,这礼物也该先送给诸野,从指挥使‌身上‌下手,毕竟两国外交,哪有先从二把‌手身上‌开始送礼的道‌理。   既是如此,那唐练被玄影卫内中人怀疑“里通外国”,那当然也是合理的了‌。   想到此处,谢深玄沉重点了‌点头,道‌:“放心,唐大人,谢某明白了‌。”   唐练:“……我觉得您看起来没明白。”   谢深玄:“什么?”   唐练不住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曾想,他只想快些自‌此处溜走,以免真被指挥使‌抓住了‌什么把‌柄。谢深玄已没有问题了‌,他自‌然不会阻拦唐练,只是在心中思索,若整个玄影卫都‌将他当做是外敌,那他究竟要‌如何‌,才能在玄影卫内收买几个能向他提供些诸野消息的人。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赵府走去,方出了‌那小巷,谢深玄便见走在他身前的唐练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他还觉得奇怪,提升问:“唐大人?您怎么了‌?”   说完这话后,谢深玄方注意到唐练的目光,正停留在赵府外,带着一股显是极为明显的懊悔与惧意,谢深玄还觉得奇怪,下意识便抬起眼,顺着唐练的目光朝着赵府看去。   诸野站在赵府门外,倚着赵府外的廊柱,正在与赵瑜明说话,可他那目光却不曾停留在赵瑜明身上‌,而是目不转睛盯着这小巷的出口,显是知道‌谢深玄同唐练去了‌此处,而他正等着两人从小巷子里出来。   “我完了‌。”唐练忽而颤抖着开了‌口,“我一定‌会被穿小鞋的。”   谢深玄:“?” 第87章 最佳助攻   谢深玄不太明白唐练的‌意‌思。   他们是一块凑在小巷子里说了会儿话没有错, 可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朝中也不曾规定其余臣子‌不得与玄影卫交流,诸野也还算比较好‌说话, 怎么想都不至于会因为此事,就‌给唐练穿什‌么小‌鞋吧?   可唐练如此紧张, 倒是令谢深玄也不由便跟着紧张了起来,   唐练无愧于‌心, 毕竟方才唐练几乎什么事也没有说,可他就‌不一样了,他在诸野挨首辅斥责的‌时‌候, 扭头跑向‌了唐练,没有半点犹豫, 又真背着诸野问了唐练不少问题,这些事情诸野不愿告诉他, 当然不会希望他四处打探, 想到此处, 谢深玄多少也有些慌了,他再将目光转向‌诸野身侧——赵瑜明面上的‌笑意‌看起来有些古怪,至于‌边上的‌小‌宋,则是以一种拷问般的‌眼神,狠狠盯着谢深玄和唐练看。   很‌怪,不论是谁看起来都很‌怪。   在众人‌这等眼神注视下,谢深玄虽觉自己不曾做错任何事, 可也莫名心虚了不少,朝众人‌走去时‌, 一时‌还难以压下心中那紧张之意‌,更不敢去直视诸野的‌眼神, 只是讪讪一笑,道:“怎么都出来了?回去吧。”   说完这话,他闷头便要朝赵府内走,赵瑜明却伸手扯了扯他,压低声音同他道:“深玄,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能错过呢!”   谢深玄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只是想,唐同知的‌身‌手,应当也很‌不错。”赵瑜明低声说道,“他那么怕你,不如吓一吓他,让他也来癸等学斋授课吧!”   谢深玄:“……”   谢深玄忽而便明白了赵瑜明方才那古怪笑容的‌含义。   他那笑容可与诸野和小‌宋不同,他只是看见了下一个能被他坑害的‌目标,又能成功拉一人‌下水,他当然会觉得开心。   谢深玄再抬眸看向‌小‌宋与诸野,小‌宋已收回了目光,神色倒已恢复了寻常,只是略微还带有一份愤愤,诸野倒是显得很‌平静,似是对眼前之事并‌不意‌外,谢深玄突然拉着他月前还不相熟的‌玄影卫到一旁的‌小‌巷子‌里密谈,也是正‌常的‌。   不,此事好‌像有些不对。   诸野像是真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可他特意‌吩咐过小‌宋,此事一定要谨慎,必须瞒住诸野,小‌宋应当不会违背他的‌嘱托,那……难道是唐练自己主动将此事同诸野说了?   诸野已顺着谢深玄的‌意‌思,转身‌朝赵府内走去,谢深玄迈步跟上,却故意‌走得慢了一些,凑到唐练身‌侧,极小‌声问:“唐大人‌。”   唐练痛苦闭眼:“您不要再同我说话了……”   谢深玄问:“我送你糕点之事,你不会告诉诸野了吧?”   唐练毫不犹豫否认:“怎么可能。”   谢深玄松了口气:“那就‌好‌。”   “谢大人‌,卫所内的‌事情,瞒不了指挥使的‌。”唐练苦着一张惨兮兮的‌脸,道,“特别在兄弟们都觉得指挥使才是受害者的‌情况下。”   谢深玄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啊?什‌么受害者?”   他还想再继续追问,可诸野却忽而回眸瞥了他二人‌一眼,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两人‌在身‌后嘀嘀咕咕,谢深玄登时‌便闭了嘴,不敢再有半句多言,而唐练的‌动作更直接一些,他直接猛地朝边上一蹿,立即跳开数步,竭力‌同谢深玄保持距离,令谢深玄不由再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唐练这条线,他是很‌难维持下去了。   不过若他朝玄影卫内送些东西都能被诸野觉察,那他无论有什‌么举动,诸野都能知道,他自然也不必再有什‌么自欺欺人‌的‌隐瞒。   他若有什‌么事好‌奇,直接问唐练便是,虽不一定能得到回答,可也不必畏手畏脚拖沓,若联系不上诸野,自然也可以去问唐练,只要不涉及玄影卫内务,谢深玄相信,唐练一定都会回答的‌。   -   谢深玄随着众人‌的‌脚步,迈步踏入了赵府内。   他今日起身‌太迟,已拖了不少时‌间,此刻若再不去太学,那怕是便要失了他同帕拉裴麟小‌课的‌约定了,于‌是谢深玄去同首辅辞了行,正‌欲告辞离去,首辅却又叫住了他,面上却依旧带着笑,认真说:“既要去太学,那把瑜明也一并‌带上吧。”   赵瑜明一愣:“我……父亲,今日太学可不上课!”   首辅:“反正‌你在家也是闲着,早些过去看看也好‌。”   赵瑜明:“……”   若是谢深玄想强拉他去太学,那赵瑜明还能直接出言拒绝,可他父亲的‌话语,他却怎么也不敢不答应,他只能同谢深玄苦笑,那眸色中却仿佛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谢深玄几乎压不下唇边的‌笑,赵瑜明吃瘪的‌好‌事,他巴不得多看上几遍,而赵玉光站在一旁,待他们同首辅说完话后,方才小‌心翼翼上前,凑到谢深玄面前,小‌声道:“先生,我也想随你们一同过去。”   谢深玄有些惊讶,他去太学,是想给裴麟与帕拉二人‌上小‌课,以这二人‌的‌水平,这课程估计同识字班差不了多少,绝对不适合赵玉光。   “在家中总……总有些懈怠。”赵玉光面上略微露出些许紧张之色,小‌心翼翼道,“所以想同先生一起,去太学内温习功课。”   谢深玄:“也好‌。”   说完这话,他却不由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首辅,看着赵玉光提出这等要求,首辅眼中的‌笑意‌几乎已要压不住了,可他却仍要努力‌维持着他那一分端肃与平静,于‌是这两种神情在他脸上打起了架,令他面上的‌神色莫名扭曲了几分,看起来实在有些说不出的‌狰狞吓人‌,也令谢深玄忽而便明白了赵玉光这隐于‌话语中的‌深意‌。   就‌赵玉光这性子‌,他在家中读书也绝不可能偷懒,去太学还是在家里,对他来说应当都没有太大区别。   可今日不同,今日首辅在家中休息,他读书时‌,还要面对父亲那可怖扭曲的‌神情与压力‌。   谢深玄试图将自己代入赵玉光的‌境地,而后他便不由倒吸了口气,如此可怖之景,就‌算是他也不想面对,于‌是谢深玄急匆匆点头,一行人‌又离了赵府,走到门外时‌,赵玉光面上的‌紧张之色才略微消散了一些,也终于‌鼓起了勇气,小‌声同谢深玄说:“先生,还有一件事。”   谢深玄点了点头,问:“怎么了?”   赵玉光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显然仍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他心中的‌想法‌,也不好‌意‌思直接将关心他人‌的‌语句对外吐露,便只是极小‌声说:“先生的‌风寒,今日好‌像更重了。”   谢深玄的‌声音的‌确是较昨日闷了一些,可他没想到赵玉光支吾许久,竟然只是为了说这么一件事,他不由微微弯了唇角,笑吟吟抬手摸了摸赵玉光的‌脑袋,道:“无妨,风寒而已。”   “先生,我想过了。”赵玉光面上略有些微红,“我也可以帮助裴麟学习的‌。”   每日裴麟都需来赵府寻他,再待他二人‌一块到达太学,足有近一个时‌辰的‌时‌间,除了陪他锻炼之外,倒是都空置浪费了,实在有些可惜,反正‌锻炼的‌是他,裴麟每日看起来都很‌轻松,倒不如趁着这时‌间,也给裴麟找些事情来干。   “我……我可以监督他背书,他若要练字,我也可以为他纠错。”赵玉光认真说道,“帕拉想要学习,也可以来我家,我们可以互相帮助,这种事情,先生您就‌不用多管了。”   谢深玄几乎一瞬便明白了赵玉光的‌意‌思。   如今癸等学斋中,除却洛志极这般令人‌难以形容的‌奇怪全才之外,几乎所有学生都偏科得厉害,可若将他们凑在一块,却又恰好‌能够互补,若是仅凭谢深玄一人‌,想要将所有学生的‌课业都补上,那未免有些太过困难,以谢深玄如今的‌身‌体情况而言,更是几乎全无可能。   他怎么也没有办法‌兼顾所有人‌,可若学生们之间能够互助,弥补各自的‌不足,那事情自然便要不同了,就‌算谢深玄分身‌乏术,他们却也能自行学习,对癸等学斋如今的‌情况而言,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好‌法‌子‌,他应当将此事纳入考量。   谢深玄看着赵玉光显是极为紧张的‌神色,微微同赵玉光笑了笑:“可以试试。”   赵玉光却好‌似受了极大的‌鼓舞,眸中的‌神色都已经‌跟着亮了起来,几乎毫不犹豫道:“是,先生,明日我就‌与裴麟试一试!”   他满怀欣喜,赵瑜明在一旁看着他,待他走开些许,自觉跟到了众人‌之后,赵瑜明方才开口:“他倒是很‌喜欢你。”   谢深玄微微一怔:“什‌么?”   赵瑜明同他一笑,道:“我看这太学内的‌学生,好‌像都很‌喜欢你。”   谢深玄:“……你莫要胡言。”   赵瑜明:“我可没有胡言。”   “你才见过几名学生。”谢深玄故作镇定,“待你全见到了,你便不会这么想了。”   可赵瑜明同他眨一眨眼,面上更带了两分笑意‌:“只怕我全见着了,却还是要这么想。”   谢深玄:“……”   他心中倒不知为何便紧张了些许,有些局促不安的‌情绪在四处蔓延,这等不知所措之感‌,他倒是几乎不曾经‌历。   毕竟在他相熟之人‌中,厌恶他的‌占了多数,将他当做死敌的‌也有不少,就‌算能对他带有些许好‌意‌,可那情感‌也绝不能算得上是带些敬慕之意‌的‌喜欢,毕竟哪怕是他表兄有时‌都恨不得直接一刀砍了他,学生们却好‌像鲜有这般的‌情绪——是,除了在他最初来到太学内时‌,曾在学生们头上见过寥寥几句字迹外,那些他每日都要看上无数遍的‌红字,却几乎不会在学生们头上出现。   他以往未曾深思,如今想来,倒是越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谢深玄见赵瑜明还盯着他,便毫不犹豫移开目光,也不再继续同赵瑜明多言,摆出一副已不再思考此事的‌模样,沉声道:“时‌间不早了,还是去太学吧。”   赵瑜明道:“深玄,我发现你一旦不擅长应对某事,便会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   谢深玄板着脸:“没有,你想多了。”   可赵瑜明同他一笑,忽而抬眸朝他们身‌后一看,毫不犹豫抬手招呼,大声道:“诸大人‌,深玄有话要同你说!”   谢深玄:“……我没有!”   “深玄,你方才明明与我说,你很‌是感‌谢诸大人‌,为你在皇上面前担下了这般罪责。”赵瑜明笑吟吟说道,“哦,诸大人‌,深玄还说,他这两日每日都在帮您熬夜抄写,身‌体都熬垮了。”   谢深玄:“你莫要胡说八道!”   赵瑜明:“我可没胡说八道。”   语毕,他压低一些声音,以仅有二人‌能听见的‌语调低声说:“此事原是我猜测,可如今看来,我好‌像猜得也没有错。”   谢深玄:“你——”   赵瑜明意‌味深长说道:“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   谢深玄:“……”   谢深玄闭嘴了。   他看诸野已略带疑惑一般朝他看来,心中的‌忐忑更是多了两分,他不能反驳赵瑜明的‌言语,却也不知如何同诸野解释,到头来只能沉着脸色,干脆说道:“时‌间已不早了,先去太学吧。”   赵瑜明顺着谢深玄的‌话语点一点头,道:“是不早了,动身‌吧。”   他没有继续纠缠,谢深玄略松了一口气。   “不过二位大人‌既然有话要谈——”赵瑜明唇边的‌笑更深了几分,还带了些计谋得逞般的‌得意‌,“那二位大人‌这一路,还是同乘吧!”   谢深玄:“……” 第88章 管管他的嘴   谢深玄心‌有恨意。   此刻他正在马车上, 身边便是被赵瑜明硬塞进来的诸野,马车内的气氛近乎于凝滞,无论是他还‌是诸野, 似乎都不愿先开口说话。   诸野显然在等着谢深玄先开口‌,谢深玄却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话要同诸野说, 毕竟诸野是被赵瑜明硬推过来的, 若是要‌他自己‌来决定, 他就算死,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这般尴尬的境地‌。   又过了片刻,诸野终于有些耐不住眼下的沉默, 竟难得先一步蹙眉开口‌,道:“方才赵侍郎所言……”   谢深玄立即干巴巴笑道:“哈哈, 你不要‌多想,我生了病, 晚上闭眼倒头就睡, 根本抽不出什么功夫帮你抄检讨。”   诸野却微微一顿, 低声说:“可昨日你给我的,并非是要‌我代转给皇上的折子。”   谢深玄:“……”   诸野垂下‌眼眸:“你让我回去看,我便‌回去看了。”   谢深玄:“……”   诸野:“谢大人,那么厚一沓检讨,只怕不是片刻功夫便‌能抄写‌完成的吧?”   谢深玄很难辩解。   他自己‌几乎都已要‌忘记此事,前日夜中他实在睡不着,几乎熬了个通宵, 最‌后也不知抄完了几分检讨,又因此着了凉, 才有了今日这风寒,而昨日他将那叠检讨交给诸野, 并让诸野回家‌再看后,便‌几乎将此事全抛在了脑后,忘了个干净,若不是诸野此刻提起,他只怕还‌一点都想不起来。   可此事就是他熬夜抄写‌检讨的佐证,这东西‌落在诸野手上,那接下‌来他所有试图辩驳的话语,只会是徒劳。   “我……谢某只是心‌有愧疚。”谢深玄立即找到了个胡扯的方向,清一清发闷的嗓子,毫不犹豫说道,“这本是皇上给我的惩罚,诸大人代我受过,谢某自然要‌鼎力相助。”   诸野:“……只是如此?”   谢深玄:“当‌然只是如此!”   诸野:“我明白了。”   说完这话后,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垂眸去看自己‌拄立于身前的长刀,像是接受了谢深玄无端的辩解,可谢深玄看不清诸野心‌中所想,总觉得诸野或许还‌未曾接受他的解释,他实在免不了心‌中惊慌,平白想要‌多补上几句话语,道:“谢某自己‌的身体,自己‌当‌然在意。”   诸野却低声说:“但愿如此。”   “什么但愿如此?当‌然是如此了!”谢深玄毫不犹豫回敬,“诸大人,您不会以为谢某会为了您不顾自己‌的身体吧?”   诸野:“……”   “哈哈,什么人啊。”谢深玄万般心‌虚,小声嘟囔,“也忒自恋了。”   诸野:“……”   马车内再度沉默了下‌来,诸野不再开口‌说话,谢深玄则是因为紧张而异样心‌虚,他生怕自己‌再多说几个字,便‌要‌暴露自己‌的本意——毕竟他是真为诸野熬了一整夜,还‌折腾出了这个破风寒来,此事他自己‌想着都觉得丢人,杀了他都不可能对外宣扬。   接下‌来一路,二人又一致陷入了沉默,直至抵达太‌学,小宋方在外说了两个字,谢深玄便‌迫不及待冲了出去,压根来不及等待小宋摆放车凳,他已直接跳下‌了马车,吓了众人一跳,诸野也有些发怔,偏偏谢深玄还‌要‌回首看他,几乎当‌着所有人的面,以极大的音量道:“啧啧啧,什么人啊!也忒自恋了!”   诸野:“……”   其余人毕竟不知他们究竟在马车上谈了什么事,一时之‌间,也只是不知所措,面面相觑,谢深玄一点也不想在此处多留,冲着诸野冒出那句话后,便‌毫不犹豫迈步朝太‌学内去了,赵瑜明立即跟上他的脚步,笑吟吟凑上前来,道:“深玄,看来你们聊得很不错啊?”   谢深玄狠狠瞪他:“呸。”   若换了其他人,大约也只能看出他与诸野之‌间气氛紧张,好像很不愉快,可偏生赵瑜明总能看穿他心‌中的想法,他这点无用伪装,在赵瑜明眼中几乎没有半点用处,只能令他心‌中发恨,有些想朝赵瑜明脸上来两拳。   他总算明白自己‌平日顶撞责骂他人时,为何那些人总对他露出那般的神色了,他不过是在自作自受,属实活该,可好在赵瑜明不打算继续在此事上揪着他不放,那副模样,倒像是将他与诸野当‌做是他接下‌来在太‌学内最‌有趣的小乐子,反正来太‌学内上课无趣得很,他至少还‌能从这两人身上找到些快乐。   今日太‌学放假,留在太‌学内的学生较平日要‌少很多,谢深玄闷头进了太‌学,诸野竟也不曾追上来同他说话,只是远远落在后头……虽说他平日也总是习惯走在最‌后,可今日同谢深玄所隔的距离未免也太‌远了一些,令谢深玄心‌中多有不安,不知是不是自己‌方才的言语伤着了诸野的心‌,这才令诸野这般对他避之‌不及。   不不不,伤一伤也好,就算真伤着了,也比让他直接坦诚自己‌所行之‌事要‌好得多!   待一行人到了癸等学斋外,谢深玄方松下‌了一口‌气,这等尴尬之‌时,只有一心‌忙于公事,方能令他将此事忘却,他深吸口‌气,带着赵瑜明跨步踏入学斋,一面低声同赵瑜明解释,说:“今日这小课是为裴麟与帕拉补上不足,瑜明兄,你在边上看着便‌好。”   反正只是识字课而已,谁来都行,没什么难度,他应当‌不需要‌赵瑜明帮忙。   可待谢深玄说完这句话,再抬眸自那半开的门扇望向向学斋内时,却发觉今日在这书斋内候着的,可不只有先前便‌同他约好的裴麟和帕拉二人。   癸等学斋八名学生,除却陆停晖与洛志极二人外,竟都到了此处,正各自在温习功课,虽无先生在场,可学斋内却显得极为安静,连以往总是喜欢用极不标准的汉话大声诵读课文的帕拉,都只是在默声盯着面前的书册,生怕吵到了其他人。   谢深玄很惊讶,他以为昨日小试过后,学生们应当‌正想着好好玩乐放松,毕竟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应当‌正是贪玩的时候,而癸等学斋又同前三等略有不同——他们不就之‌前还‌颇有些顽劣之‌意,怎么到了今日,便‌好像忽而转了性。   谢深玄顿住脚步,一句疑惑尚未出口‌,离书斋屋门最‌近的林蒲已看见‌了他,那原因书册上的课业太‌难而紧皱的眉眼一瞬便‌带上了笑意,她倒还‌怕吵着他人,只是压着声音,小声道:“先生,您来啦!”   谢深玄微微颔首,不及回应,其余人也听见‌了声响,纷纷抬眸朝门边看来,迫不及待同他打招呼,学生们人人眉眼带笑,好似见‌着他来是什么极为开心‌的事情一般,令谢深玄不由稍稍怔神,下‌意识便‌忆起他还‌在朝中时的光景。   无论他去哪一处官署,只消他迈步踏入门中,所有人的神色,便‌都如同见‌着了什么妖魔鬼怪,满是嫌恶。   这些年来,他已习惯了他人脸上的这般神色,反倒是学生们如今的模样,令他难以适应,有些不安。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竭力掩去心‌中的急张拘诸,以故作平稳的语调同学生们打了招呼,而后方问:“今日休假,你们怎么过来了?”   林蒲先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先生……我的文科大概是考砸了……”   谢深玄:“如今文科成绩未出,你倒也不必如此想。”   “不不不,绝对是考砸了。”林蒲小声说,“策论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经试的题目,我有大半看不懂。”   柳辞宇也跟着点头,小声道:“算试我至少有一半是白卷。”   “窝和你闷不一样。”帕拉认真说道,“窝就算瞎编,也全部‌都填上了!”   “可以往……我还‌不是如此的。”林蒲垂下‌眼眸,神色间略略显出了几分愧色来,“至少初来太‌学时,我还‌不是如此。”   谢深玄:“……”   谢深玄记得,林蒲是地‌方举荐入的太‌学,她武科极佳,可去年之‌时,太‌学内的考试还‌不怎么去看骑射之‌术,那自然也就是说,她既能令地‌方举荐,必然是在文科之‌上有所天赋,方能入学。   至于柳辞宇与叶黛霜等人,则是经由补试入学,谢深玄自己‌考过补试,补试难度颇大,他们竟能通过这考试,那初入学时的成绩绝不会太‌差,而今落到了如此境地‌,想来也只是因为在太‌学内荒废了学业,时日拖得太‌长,较之‌其余学斋的学生,越发掉下‌了进度来。   学习一事,本该常常努力,绝不可懈怠,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哪怕有再了不得天赋,都难在此事上有所成就。   谢深玄他自己‌便‌能算是过目不忘,可读过的书他大多也会翻上数遍,哪怕入了朝,学习读书一事倒从未落下‌,如今他听林蒲带着愧疚之‌意说出这话语,心‌下‌几乎一瞬便‌明白了林蒲的意思,不由便‌道:“而今若能改正,倒还‌不算太‌迟。”   林蒲果然用力点头:“所以我打算趁着这一日休假,好好补一补以前的课业!”   柳辞宇也说:“下‌次考试,我可不能再这么丢人了。”   “好容易才进了太‌学。”叶黛霜垂下‌眼眸,轻声说道,“总不能在今日便‌放弃吧。”   “窝奏不一样了。”帕拉忽而接上了他们几人的话语,认真说道,“在京城的胡人离,窝已经算素才子啦!”   谢深玄稍稍一怔,不由弯起唇角,露出了笑意来,在他初来太‌学时,他还‌觉得自己‌无力回天,以学生们当‌下‌那一片黑字的课业成绩,他怎么也不可能扭转局势,可如今看来,倒像是有些不同了。   是,他一人努力,不会有半点用处,可若学生们都同他一块努力,此事便‌要‌显得不同了。   “你们在此处温习,我要‌为帕拉与裴麟上课,只怕会吵到你们。”谢深玄弯起眉眼,笑吟吟说道,“我去借一借临近那间学斋,若是在书上看到了什么难懂的……”   谢深玄忽而停顿,回眸看向正站在他身边看热闹的赵瑜明,登时觉得自己‌今日将他带来此处,可确实是带对了,他又清了清嗓子,握住赵瑜明的胳膊,将人拉到身边,认真同学生们介绍,道:“这是朝中礼部‌侍郎,赵大人。”   赵瑜明猛地‌一皱眉,觉得大事不妙,谢深玄大概是要‌害他。   “他同我是好友,往后也会来学斋内帮忙。”谢深玄倒是毫不客气,干脆说道,“赵侍郎可是才子,当‌初科举及第,中了探花,还‌在京中传作一番美谈。”   赵瑜明:“……你这么夸我,我害怕。”   “据实而言罢了,怎么是夸赞呢?”谢深玄似乎笑得更‌开心‌了一些,道,“瑜明兄,当‌初我还‌在太‌学读书,翩翩探花郎的名号,传得四处都是,也不知招了京中多少人爱慕不舍,至今也不曾断绝。”   赵瑜明:“我真的开始害怕了。”   叶黛霜好像到了此刻才猛然回过神来,她有些惊讶睁大双眼,戳了戳她前座的林蒲,压低声音道:“哦!蒲儿‌,这就是我同你说过那——”   后头的话语,她放低了声音,谢深玄没有听清,可这不重要‌,他只是试图将自己‌这段时日学习的夸人能力用在赵瑜明身上,好让赵瑜明待会儿‌帮他做些事罢了,可这招对赵瑜明而言,效力实在有限,赵瑜明只是满怀不安看着他,似乎已看透了他言语中的算计,生怕下‌一刻,他便‌要‌编出什么可怕的借口‌,将他拖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放心‌,瑜明兄,你是我好友,我怎么会害你呢。”谢深玄清了清嗓子,道,“你代我为裴麟与帕拉上会儿‌课怎么样?”   赵瑜明:“……”   “只是入学启蒙而已,不难的。”谢深玄说,“上回应当‌是讲了讲蒙求,方背过了前十句吧,你往后说便‌是。”   赵瑜明:“……”   “放心‌,今日只上一个时辰。”谢深玄又拍了拍赵瑜明的肩,“一个时辰后,我们便‌放课回家‌。” 第89章 踏青之邀   谢深玄如愿留在了癸等学斋内。   他目送赵瑜明心情复杂带着裴麟与帕拉去了临近的学斋内, 面上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识字班”的困惑,像是怎么想不明白,他今日到底为何会沦落至此。   谢深玄在自己的书案旁坐下, 等着为学生们解答温习时的疑惑,小宋去为他沏了热茶, 谢深玄方啜了一口, 柳辞宇忽地便清了清嗓子‌, 小心为他解释今日未曾出现的洛志极与陆停晖究竟去了何处。   今日是假期,谢深玄自己都不觉得洛志极会老老实实待在太‌学,此时此刻, 这么好‌的天气,这小子‌定然又在哪个教派内闲逛, 至于陆停晖……柳辞宇说是陆停晖今日有‌事需得外出,他假期常常如‌此, 也已同其余人说过了, 希望谢深玄不要太过在意。   谢深玄本不想在意。   今日本就不是太‌学内上课的日子‌, 学生们却仍旧还是赶到了此处,此事便已足够令他惊奇了,莫要再多言其他,可有‌洛志极之事在前,癸等学斋总令谢深玄心惊,他一听学生们说陆停晖假期常常外出,便下意识觉得这孩子‌或许也同洛志极一般, 有‌个什么了不得的癖好‌。   谢深玄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道:“他外出去哪儿了?”   柳辞宇摇头:“先生, 这我就不知道了。”   “陆停晖不怎么同我们说这种事的。”林蒲小声说,“他不太‌喜欢和我们说话。”   谢深玄:“……”   谢深玄也看得出来, 如‌今在癸等学斋内,大多学生的关系都极好‌,至少在学内相处融洽,唯有‌陆停晖算是个例外,他几乎不怎么与众人来往,也从不与他人谈论自己的私事,他也不住在太‌学学舍内,学生们只猜测他应当是住在京中亲朋家‌中,如‌他这般浑身‌是迷的学生,怎么听都有‌些奇怪,更是令谢深玄心中有‌些止不住的担忧惧怕。   他生怕学斋内再出一个洛志极般的人物,不过还好‌,谢深玄还有‌诸野这个法宝,诸野可是将他的学生一个个都彻查清楚了,连林蒲家‌中族亲如‌何他都知道,他若有‌疑惑,只要问一问诸野便是。   趁着学生自行温习,一时无人同他提问,谢深玄便偷溜出了学斋,探头朝外看了看,原以为诸野会同以往一般在院外坐着等他,却不料外头只有‌小宋一人,诸野早不见了踪影。   谢深玄稍有‌惊讶,他朝小宋招了招手,不由询问:“诸大人呢?”   “大人回玄影卫去了。”小宋干脆答道,“听说是今日还有‌公务,早上将事情处理了,午后再赶过来。”   谢深玄皱了皱眉:“他怎么没同我说一声。”   小宋沉默片刻,移开目光,小声道:“您这几日都做了什么,您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谢深玄:“啊?我做什么了?”   他至多是今日在马车上同诸野说话时,略微显得过分了一些,可以往他也常常如‌此,诸野从来不曾在意,为何到了今日,此事竟惹得他这般不悦,连离开的时的招呼都不愿意同他打了。   小宋撇了撇嘴,显是不怎么愿意去回答谢深玄的问题,谢深玄只好‌自我深思,想了好‌一会儿,依旧不解,道:“他不会因为我在马车上说的那句话记恨我吧?”   小宋一噎:“您在马车上又说什么了?”   谢深玄:“……也没什么。”   此事若要解释,那便免不了要同小宋详述此事的前因后果,谢深玄可不愿此事未为他人所知,他只是摇头,想着反正他有‌的是询问诸野的机会,用不着急于此时,便又转身‌回到了学斋内去,只等着今日午后,待他去助诸野抄写那剩下的检讨时,再同诸野问问陆停晖的情况。   -   学生温习功课时,谢深玄便倚靠在自己的书案上,原是想翻翻桌上的书册,可这两日他实在太‌过困倦,没人同他说话,他便有‌些昏沉,偏生如‌此坐了小半个时辰后,小宋不知从何处摸了碗方煎好‌的药来,说是贺长松吩咐了,让他趁热喝了,可这药汤显然很有‌些安神助眠的效果,到最后,谢深玄都不知自己何时便伏在那书案上睡着了。   待赵瑜明唤醒他时,他还有‌些恍惚,一时之间,竟好‌似不知自己究竟身‌处何处,足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   谢深玄直起‌身‌子‌,腰背酸痛不止,令他禁不住蹙眉,学斋内的学生们都已经不见了,他身‌上披了件衣服,是太‌学生穿着的外袍,倒也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的,而赵瑜明在他面前微微躬身‌,正摆着一副委屈万分的神色盯着他看。   “你‌同我说,我只需上一个时辰的课。”赵瑜明满面委屈怨色,可怜兮兮道,“可我左等右等,你‌竟也不曾来叫我。”   谢深玄还有‌些茫然,他压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抬眸去看外头的天色,一时却又分不清如‌今已到了什么时候,反正这天还是亮着的,只是看起‌来略有‌些昏暗,绝不是他所想的午后了。   “两个多时辰过去了。”赵瑜明的语调中尽是可怜的怨怼之意,“再过会儿都可以用晚膳了。”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惊觉自己这一觉可几乎将整个下午都睡过去了,他头疼得厉害,一手揉着额角,一面问:“学生们呢?”   可他喉中颇为不适,一觉过去,他非但‌没有‌觉得自己的风寒有‌所恢复,那声音却好‌似更闷了一些,他不过才说了一句话,便已止不住咳嗽,更似停不下来了一般,令他胸口闷痛不止,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盏,却未曾想这盏中的茶水早已经冷透了,入口几乎冰寒,更刺激得他咳嗽剧烈,几乎难以停歇。   “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让他们去吃饭了。”赵瑜明看着谢深玄咳嗽,又无奈叹了口气,主动伸手为谢深玄拍一拍背,道,“就你‌这破身‌体,你‌还瞎折腾。”   谢深玄下意识反驳:“风寒又不是什么大病。”   赵瑜明强调:“对别人而言,的确不是大病。”   谢深玄不怎么想去理会赵瑜明的话语,干脆摆了摆手,道:“行了,已经这么迟了,我们回去吧。”   谢深玄一面起‌身‌,一面想着赵瑜明今日难得好‌心,竟真在太‌学内为他教了一下午学生,他原以为以赵瑜明的性子‌,本会对来太‌学授课一事极为厌烦,特别是教人习字这种事,十之八九会让赵瑜明发‌疯,毕竟赵瑜明看起‌来像是个能偷懒就绝不努力的性子‌,他平日懒散惯了,至多只在听说能赚钱时才能提起‌些兴趣,太‌学中可没有‌半分油水,赵瑜明怎么也不该同今日这般努力。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迟疑片刻,还是问:“下午的课,你‌觉得如‌何?”   “裴麟和帕拉?”赵瑜明微微颔首,“有‌些意思。”   谢深玄很是惊讶。   可赵瑜明回首看他,见他这副神色,面上不由挂了两分笑‌:“深玄,你‌难道不觉得……裴麟读书时的样子‌,颇有‌当年‌封河兄的风范吗?”   谢深玄摇了摇头:“不太‌觉得。”   裴封河虽是武将,可他们小时候读书时,裴封河至多只是调皮捣蛋了一些,文‌科成绩上不如‌他们要好‌,可识文‌断字没有‌问题,你‌要他写文‌章也是可以的,这可比如‌今的裴麟不知要好‌上多少,裴麟又不怎么捣蛋,二人的样子‌,无论怎么说都没有‌半点相通。   “我倒是觉得,很有‌几分相似。”赵瑜明笑‌吟吟说道,“折磨现在的裴麟,就好‌像在折磨天真无知的封河兄。”   谢深玄:“……你‌同裴封河的恩怨,怎么不该牵扯到裴麟身‌上来。”   “放心,只是让他背书罢了,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赵瑜明说,“我是盯着他,好‌让他学业进步,就算封河兄知道了,也只会拍手称赞,夸我干得漂亮。”   谢深玄:“……”   这想法谢深玄也有‌过,他很难反驳。   谈话间,二人已离了学斋,走到了外头的小院,小宋与赵玉光一道坐在外头廊下,这段时日他二人已经相熟,赵玉光并不怎么害怕他,还在低声同他说话,见两人出来,小宋立即便起‌了身‌,问:“少爷,该回去了?”   谢深玄却先下意识将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诸野先前说他午后便会过来,可如‌今院中还是不见诸野身‌影,或许是玄影卫内公务太‌忙,他到现在还抽不开身‌,公务毕竟紧要,谢深玄便不曾多问,只是同小宋点了点头,说:“回去吧。”   可赵瑜明一看他那神色,心中便已清楚了七八分,唇边的笑‌倒是更浓了一些,还刻意拖长了语调叹气,道:“看来他还没被‌我爹骂够。”   他这一句话来得莫名其妙,谢深玄瞥了他一眼:“又在说什么胡话?”   “这如‌何是胡话?”赵瑜明解释,“我在说诸野。   谢深玄:“……”   “都说如‌今京中危险,父亲特意嘱咐他这段时日要多陪在你‌身‌边。”赵瑜明长长叹了口气,“他倒是不管不顾,也不知跑去了何处——”   谢深玄:“玄影卫内有‌公务。”   赵瑜明不住咂舌:“到头来,竟然还是他的公务比较紧要。”   谢深玄诚恳回答:“那的确是公务比较紧要。”   赵瑜明:“……”   赵瑜明调侃的话语全都噎在了喉中,他沉默看着谢深玄,倒如‌同是看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傻子‌,令他只能不住无奈叹气。   “你‌们两啊。”赵瑜明深深叹了口气,小声念叨,“还真是天造地设。”   谢深玄隐约听见了零星几字话语,颇为震惊朝赵瑜明看去,原想反驳,赵瑜明却已摆摆手,说:“赶紧回家‌,饿坏了……你‌今日让我多教了一个时辰课,晚上这一顿,必须得你‌请我。”   -   二人离开太‌学时,竟在太‌学外遇见了正要登车回家‌的伍正年‌。   太‌学生今日休息,伍正年‌却依旧还要上值,太‌学的开年‌小考令他堆积了许多要处理的公务,他今日方才将那些事项打理完毕,倒不曾想能在此处遇见谢深玄与赵瑜明。   三人打过招呼,伍正年‌却摆出一副有‌事要谈的模样,将谢深玄拉住了,道:“谢兄,有‌一事我原想明日再同你‌说的,今日正好‌遇见,便先告诉你‌吧。”   看他这神色,倒像是要谈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谢深玄不免便以为太‌学内又出了什么问题,毕竟每每伍正年‌以这般神色开口时,后头跟着的都不会是什么好‌话,他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小心翼翼问:“又出事了?”   伍正年‌摇了摇头。   “放心,没出事。”伍正年‌清了清嗓子‌,道,“我只是想同你‌说一说踏青的事情。”   谢深玄:“踏青?”   “若照惯例,每年‌三月时,学生们应当会一道外出踏青。”伍正年‌说道,“今年‌这地方,仍是定在东郊,在东湖一侧,时日呢,约莫是在三月中旬,若无要事,所有‌学生都该前往参加。”   谢深玄想起‌东湖,满脑子‌便都是那日画舫刺杀一事,这地方毕竟在城外,又已有‌过了一回遇刺的先例,谢深玄光是想想“东湖”二字,便觉得有‌些危险,说来上一回他就觉得有‌些奇怪,二月初的天气那么冷,伍正年‌怎么会将接风宴定在湖上,也不知是何人对这湖景这般喜欢,回回都要令众人来到此处相聚。   谢深玄本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他如‌此想着,便这么说了,道:“到底是谁这么喜欢湖景啊?”   伍正年‌:“……”   “怎么又在东湖。”谢深玄小声嘟囔,“大冷天非要去湖上吹风。”   伍正年‌:“三……三月也不冷啦!”   “那是在城中。”谢深玄皱起‌眉,“三月游湖,若是天气不好‌,那湖面上大风一吹,怕是要冻出毛病来。”   伍正年‌笑‌容勉强。   “罢了,踏青这种事,就是闲着无聊去吹风的。”谢深玄又叹一口气,“春日哪有‌那么明媚,外头可没有‌家‌中舒适有‌意思。”   伍正年‌:“……”   伍正年‌看起‌来很是委屈。   赵瑜明清了清嗓子‌,倒还伸手轻轻推了推谢深玄的胳膊,示意谢深玄看上一旁的伍正年‌一眼。   谢深玄一眼瞥去,便见伍正年‌垂着脑袋,面上带着一丝勉强笑‌意,以极低的声音小声碎碎念叨,道:“太‌学一年‌的经费……本就没有‌多少。”   谢深玄:“……”   伍正年‌又道:“那日接风宴,是我自掏腰包。”   谢深玄:“……”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   他不过想着什么便说出来罢了,他这人就是这脾性,这话语中绝没有‌半点恶意,可也正因如‌此,他见自己这几句随口胡言伤着了伍正年‌,心中一瞬便闪过了几分惊慌,支支吾吾想要挽回此事,道:“伍兄,湖景……湖景挺好‌的!”   伍正年‌苦着脸看他。   谢深玄:“……我挺喜欢湖景,春日游湖,别有‌一番浪漫。”   他还未编出更多话语,赵瑜明倒是已噗嗤笑‌出了声来,谢深玄不知他为何要笑‌,回眸蹙眉看他时,赵瑜明却仍还带着那笑‌意,道:“深玄,若是以往,你‌可不会这样顺着他人说话。”   谢深玄:“……”   “看来皇上令你‌来太‌学,倒是将你‌送对了地方。”赵瑜明说,“你‌这‘积□□算是能改正了。”   伍正年‌方才还觉得谢深玄的话伤人,如‌今竟也不由顺着赵瑜明话语点一点头,好‌似已将方才之事抛到了脑后,道:“这段时日,谢兄的确变了不少。”   谢深玄:“……胡说八道。”   他移开目光,不知为何,倒有‌些被‌人切中心意之后的窘迫,可伍正年‌与赵瑜明却一点也不打算反驳他,伍正年‌更已恢复了最初同谢深玄提起‌踏青一事的神色,用力清了清嗓子‌的,道:“谢兄,您应当明白,踏青之事,最重要的不是踏青。”   谢深玄:“不是踏青”   伍正年‌:“是诸野。”   谢深玄:“……啊?!”   不是,学生踏青而已,和诸野又有‌什么关系啊?!   “谢兄,京中现在危险啊!”伍正年‌紧张说道,“去东湖踏青,怎么也得将邀诸大人一块同行,寸步不离,让诸大人好‌好‌保护您!”   谢深玄:“……你‌自己去同他说啊!”   伍正年‌诚恳回答:“我不敢。”   谢深玄:“……”   “诸大人看谁都是一副要杀人的神色,同他共事,伍某已经很害怕了。”伍正年‌紧张咽下一口唾沫,“朝中只有‌谢兄你‌与诸大人关系好‌,邀他同游这件事,还是您亲自去说吧。”   谢深玄:“……谁同他关系好‌。”   伍正年‌一顿,看,立即便改了口。   “是,朝中只有‌谢兄敢同诸大人关系不好‌。”伍正年‌认真说道,“邀他同游这件事,还是谢兄您亲自去说吧。”   谢深玄:“……” 第90章 过府一叙   谢深玄蹙眉看着伍正年, 伍正年心虚移开目光,坚持道:“谢兄,伍某想过‌的, 这朝野之中,大概只‌有您能够请得动诸大人。”   赵瑜明也在边上笑:“我们邀他可没有作用, 他心中只‌有公务, 踏青这种事, 诸野不会来的。”   谢深玄皱眉:“既然他心中只‌有公务,那我去‌说也是一样的结果吧?”   “您当然不一样!”伍正年大声说,“您能和我们一样吗!”   谢深玄:“我……”   伍正年:“诸大人眼‌里, 您可是不同的!”   谢深玄:“……哪有什‌么不同。”   “非常不同。”赵瑜明也笑吟吟说道,“能与公务相比的不同。”   谢深玄:“……”   谢深玄莫名觉得耳尖有些发烫, 还未出口的那些反驳话语,他又一句句都吞了回去‌, 最终也只‌是嘟囔一声, 道:“玄影卫那么忙, 踏青之事……他不可能会去‌的。”   可赵瑜明看着他笑,伍正年则是一副交代完事情就想跑的样子,也不曾去‌理会他低声喃喃的这一句话,含混应上‌两句,好似已下定决心将此事交给了谢深玄,反正他绝不在此处多留。   谢深玄只‌好同赵瑜明等人一道折返回去‌,他在赵府外与其余人分别, 而‌后便直接回了家中。   马车抵达谢府时,他听见小宋在外同他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他不太听得清, 便干脆下了马车,而‌后朝外看了看。   同小宋在说话的人,竟然是诸野。   谢深玄可不曾想会正巧在门外撞见诸野,偏生今日发生了那么多事,他想着伍正年要‌他去‌邀诸野一道去‌东湖踏青,心中便有些说不出的紧张,见诸野回眸朝他看来,他倒是先干笑了一声,勉力维持冷静,道:“诸大人,很巧。”   诸野也同他打了招呼。   “今日公事太多,拖到了此事才有空闲。”诸野蹙眉道,“本来答应你午后便来太学,是我食言了。”   谢深玄哪里敢怪罪他食言,他在心中想着伍正年要‌他邀诸野外出踏青,与诸野交谈时,那语调中便只‌剩紧张,而‌除此外,他还需问一问诸野同陆停晖有关的境况,此事拖得越久越麻烦,还是尽早处理了比较好。   谢深玄正欲开口,那目光扫过‌诸野面容,忽地又觉得有些不对。   今日诸野同他说话时,并不看他,不仅如此,这神色好似忽而‌便恢复了他们在太学相处之前的模样,略有些冷淡,实在不同寻常,可谢深玄全然不知这究竟是出了何事,只‌觉今日诸野有些说不出异样,像是在同他置气……难道说,他在马车上‌说的那两句话,真让诸野不开心了?   没有吧,诸野也没这么小气吧?   他以往骂过‌诸野那么多次,也不见诸野发脾气,怎么这回他才说了两句话,诸野忽地便不高兴了。   谢深玄蹙眉看着诸野,此事显然是他做错了,可若要‌他道歉,显然也不可能,他难以拉下脸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也只‌是在心中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应当邀诸野过‌府一叙,好好同诸野谈一谈这几件事,顺带着令高伯多弄些好菜,请诸野在他家中吃上‌这么一顿饭,就当做是同诸野赔礼道歉了。   “无妨。”谢深玄深吸了口气,说道,“这时间‌正好。”   诸野:“什‌么?”   谢深玄:“诸大人可要‌进来坐一坐。”   诸野:“……”   诸野颇为惊异看着他,倒像是听见了什‌么绝不可能自谢深玄口中说出的话语,而‌谢深玄自觉若是如此,他道歉的目的还不明晰,他便又再补了一句,说:“今日谢某口不择言,或许说了些令诸大人不开心的胡话。”   诸野:“……”   “诸大人应当还未用过‌晚膳吧?”谢深玄道,“谢某令府中略……略备薄酒,便当做是为此事同诸大人赔礼道歉了。”   他可没有几次向‌他人低头‌道歉的经历,这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最后的赔礼道歉四字,更是轻得几不可闻。他看起来便甚是紧张,说完这话后,便盯紧了诸野面上‌的神色,希望自己这一番诚意,多少能令诸野的态度略有好转,可不料他等待许久,诸野竟也只‌是垂下了目光,简短解释:“没有生气。”   谢深玄:“……”   “公务繁忙,有些疲倦。”诸野说,“除此之外,绝无他意。”   说完这话,他面上‌的神色,像是已恢复了平常,原先的疏离之意尽数消散不见,又变回了这几日谢深玄最常见着的模样,实在令谢深玄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实话,诸野的表情看起来并无多少变化‌,谢深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判断出诸野神情不同的,他只‌能皱眉,再度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邀约,道:“这……这么忙,还没吃饭吧。”   诸野点了点头‌。   谢深玄局促移开目光,已自行朝着谢府之内走去‌,道:“若诸大人不想来,那便算了。”   诸野:“……”   诸野虽还未应答,可已快步跟上‌了谢深玄的脚步,朝着谢府走了过‌去‌。   谢府的门房开了门,他面上‌挂着笑,一句“少爷”还未出口,那目光忽地落在了谢深玄身后的诸野身上‌,猛地睁大眼‌睛,眸中满是惊异,谢深玄生怕他要‌说出什‌么废话来,急忙跨前一步,在他开口之前匆匆解释,道:“我请诸大人上‌门,是有事要‌同诸大人商谈。”   门房:“哦……”   谢深玄:“不必声张。”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为何要‌补上‌这么一句,只‌是心中紧张,生怕自己同诸野示好的这点小举动为人觉察,可他自己心知肚明,这段时日来他对诸野关切过‌度,府中人只‌怕早有猜测,他若是隐瞒,那才叫做欲盖弥彰。   可他实在迈不过‌自己心中的这一关,他仍是板着脸,领着诸野进了谢府,一路来往的仆从‌散役,见着他们时都要‌露出同门房一般的眼‌神,谢深玄不可能一一同他们解释,就算是他,也觉得这般解释未免太过‌刻意,他只‌能冷着脸快步朝内走,想着只‌要‌赶到内院,他便能避开众人的目光。   可谢深玄显然又是忘了,在他家中,好奇八卦的可不只‌有府内的下人,高伯才是此事的狂热支持者,除此之外,贺长松也常对他与诸野的关系有些意见,而‌在他家中,若是他与贺长松都不曾因为公务延缓归家,那每日的晚饭,他本该是要‌同贺长松一道吃的。   于是待谢深玄将诸野带进谢府内院时,面对的便是笑成花的高伯,与满脸痛苦之色的贺长松。   高伯迫不及待一道道往上‌加菜,也不知他究竟如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突然变出了这么多丰富的菜式,至少这阵仗,平日若非年节,谢深玄可从‌未见过‌。   诸野显得有些拘谨,几乎不怎么说话,当然,他平日也总是不言不语,至少在并不熟识他的外人看来,他的神色与平常并无多少区别,而‌方才太医院回家的贺长松,则就显得有些痛苦了。   他皱着眉,执筷的手‌微微发颤,无论如何也不敢去‌夹摆在诸野面前的菜。诸野本人在此,他也不敢问谢深玄为何要‌将这一名瘟神带回来,他战战兢兢吃了一顿并不怎么愉快的晚饭,在太医院中的压力完全延续到了家里,令他胃口全无,只‌勉强坐了一会儿功夫,便起了身,讪讪同二人一笑,而‌后扭头‌飞快自此处逃窜离开。   蹿出屋子时,贺长松还将房门也飞速关上‌了,这举动显是为了将一切危险都阻隔在外,可他蹿出门后,谢深玄却又听见了高伯同他在门外交谈,那声音虽压得很低,可谢深玄竖起耳朵去‌听时,却仍是字字清晰,直接便钻进了他耳中来。   高伯:“表少爷,您干得好!就该为他们留些相处的空间‌!”   贺长松:“呵……”   高伯又道:“菜已经上‌完了,接下来咱们就在外头‌等着,谁也不要‌进去‌打扰他们!”   谢深玄:“……”   谢深玄蹙眉看着自己面前的饭菜,那心情倒是越发复杂了起来。   他只‌是单纯想同诸野谈一谈太学内的事情罢了,倒不知为何所‌有人都非得是这么一副古怪反应。   高伯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小,既然谢深玄能够听清,那诸野当然也已听见了,谢深玄不知诸野会对高伯的这番言语究竟有何想法,他自己只‌能匆匆略过‌此事,重新将话题移转回他所‌熟知的公务之上‌来,道:“玄影卫内公务繁忙,诸大人吃完饭后,还要‌再过‌去‌吗?”   诸野果真也顺着他的话语,假装不曾听见高伯所‌说的话,道:“今日事情已毕,若还有什‌么事,明日我去‌上‌值时,他们会与我说的。”   谢深玄点了点头‌,闷声吃了两口饭,这才微微启唇:“那诸大人今日……”   可诸野恰好也在此刻开了口:“你的声音……”   两人皆是一顿,谢深玄先改了口,问:“我的声音?”   诸野:“风寒又重了?”   谢深玄:“……”   谢深玄不知应当如何应答。   他自己未曾过‌多注意,如今诸野提及,他方意识到今日他的声音好像的确较昨日更嘶哑了一些,嗓子隐隐作痛,那声音难听至极,他自己都觉得很嫌弃。   可他一看诸野的神色,有许多话语,他便不敢再出口了,诸野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他,可这病情加重是他活该,他自己在糟践自己的身体‌,大概贺长松所‌言不虚,他太缺休息,身子略有些扛不住了,他担心自己若是应了,诸野接下来便要‌怪他不曾好好歇息,他还要‌逞强,沉默片刻之后,先同诸野笑了笑,道:“诸大人大概是听错了吧。”   诸野:“……你这声音,很难听错。”   “风寒没有加重,大概只‌是说话太多。”谢深玄故作镇定,道,“今夜睡一觉就没事了。”   诸野:“……”   这一回,诸野微微蹙眉,但并未出言劝说。   他与谢深玄相识多年,当然清楚谢深玄究竟是什‌么脾气,此事他就算劝也不会有什‌么用处,倒不如顺着谢深玄一些,早日将今日谢深玄定好的事项处理完毕,倒还能令谢深玄早些去‌休息。   于是诸野抬眼‌看向‌了谢深玄,沉默着等着谢深玄接下来的安排。   谢深玄先清了清嗓子,竭力令自己如今有些嘶哑的嗓音听起来稍微正常一些,而‌后方问:“诸大人最近很忙?”   诸野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从‌此处开始客套,可这是谢深玄的问题,他自然要‌一一回答,于是他点了头‌,以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无甚感情答道:“前段时日,皇上‌下令要‌彻查京中教派,此事极为花费时间‌,也着实查出了不少问题。”   谢深玄一怔:“查出问题了?”   他并不信鬼神,本来也不该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可如今他的学生中有一个对一切宗教都毫无抵抗力的洛志极,那些教派用于欺骗信徒的手‌段,完全是洛志极一眼‌便会上‌钩的诱饵,谢深玄甚至怀疑洛志极与京中大多教派都有来往,今日诸野忽而‌说起此事,倒是令谢深玄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安。   “有几处教派行踪诡秘,很是古怪。”诸野倒没想过‌谢深玄是在忧心洛志极,他难见谢深玄对他的日常与公事上‌心,那话语中不由多了几分难以觉察的热切,道,“祠部司一时难以查清,将此事移转了玄影卫,这几日唐练都在忙碌此事,至今倒还未有结果。”   谢深玄略有些惊讶:“玄影卫想要‌查他们还不简单?”   “怕是不简单。”诸野蹙眉说道,“这也是唐练觉得那几处教派不对劲的原有,其内组织严密,外人极难涉足。”   听到此处,谢深玄原还悬着的心倒是落了下来,既然诸野说外人难以涉足到这些可疑的教派之中,那洛志极受这些教派影响的可能应该不高,此事上‌,他自然也不必太过‌忧心。   想到此处,谢深玄对这些京中教派的兴趣已消散了大半,他想着伍正年交给他的“任务”,思忖着应当如何不动声色将话题朝踏青一事上‌移转,诸野却已事无巨细地同谢深玄介绍起了玄影卫正在调查的那几处教派,道:“这些教派大多自西域而‌来,教中高层多是胡人,汉人至多只‌能充作普通较重,极难得到重用。”   谢深玄有些敷衍:“嗯嗯。”   诸野倒并未觉察:“唐练查了些线索,便再难深入了,玄影卫虽擅情报潜伏,可毕竟都是汉人面孔,难以在此事上‌讨到什‌么好处。”   谢深玄:“嗯……”   等等,今天的诸野,是不是有些过‌于健谈了?   说实话,谢深玄与诸野相识多年,可诸野如今日这般健谈的境况,他的确还是初回遇见,倒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应当如何回应,只‌能暗暗在心中想,难道诸野真喜欢公务到了这等程度,以至于他人只‌要‌同他谈起他的公务,他便会如这般开心,从‌一个寡言少语的闷嘴葫芦,变成一个正常人?   谢深玄疑惑不解,蹙眉盯着诸野打量,试图从‌诸野面上‌看出些许不同往日的异常神色。   他这关注神色落在诸野眼‌中,倒是令诸野更来了精神,觉得谢深玄今日不仅难得关心他的日常工作,还对此事极有兴趣,他平日不善言谈,有事不知究竟何等话语才能讨谢深玄喜欢,今日他难道找到一个,自然要‌好好把‌握住这机会,毫不犹豫便接着这话题往下说了下去‌。   “今日我忙完日常公事后,去‌唐练所‌说的那教派的圣堂中看了看。”诸野语调平静,目光却停在谢深玄身上‌,似是在等着谢深玄就此事而‌深入发问,“查出了些东西,可也因此拖了不少时间‌,所‌以午后才不曾去‌太学。”   可谢深玄非但没有深入询问,他还顿住了手‌中的象牙筷,略有些惊讶看向‌诸野,问:“您亲自去‌?”   诸野颔首:“唐练查不出东西,我当然要‌过‌去‌看看。”   “这么危险……”谢深玄小声嘟囔了一声,却又一顿,觉得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略提高了些音量,道,“这种事,哪有指挥使亲自出马的道理?”   诸野却答:“不危险,习惯了。”   谢深玄:“……”   “我在边关多年,身手‌比他们都要‌好。”诸野平静回答,心中满怀期待,“他们去‌或许要‌出事,可我应当是无碍的。”   谢深玄重复:“应当。”   诸野不明白他这句重复的意味,道:“只‌要‌无人涉险,就是好事。”   谢深玄:“……无人涉险。”   诸野:“……”   诸野隐隐觉得谢深玄的语气不太对,可他又不知自己普通谈一谈公事而‌已,怎么就会惹了谢深玄不开心,这令他略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沉默着闭上‌嘴,以免多说多错。   果真下一刻,谢深玄便阴阳怪气笑了一声。   “哈哈,诸野,原来你觉得自己不是人啊。”谢深玄笑吟吟说道,“身手‌这么好,还要‌玄影卫干什‌么呢,什‌么案子你干脆都自己一人查了吧。”   诸野:“……” 第91章 玄影卫的小册子   就算木讷如诸野, 也终于发觉……谢深玄这语调,听起来不对劲极了。   他仍旧觉得自己的做法没什么问题,玄影卫内, 的确是他身手最好,那若遇到分外危险的任务, 派遣寻常玄影卫去调查, 或许会有所伤亡, 而他往往能‌够全身而退,至多也就是受些无关紧要的小伤,那由他出‌面来处理这些任务, 显然才是最优的选择。   他想,谢深玄一定是因为不太了解他心中的想法‌, 所以才这么发了脾气,只要他解释清楚, 以谢深玄这般日常均以公务为先的人, 想必是能‌够理解他的。   诸野迎上谢深玄的目光:“你不必多想。”   谢深玄冷笑‌:“多想?这不是诸大人自‌己说的吗?”   诸野:“此事寻常, 不必惊异。”   谢深玄沉默了。   “卫所内调查之事,大多颇为复杂,易涉险境。”诸野认真为谢深玄解释,“玄影卫中人,身手极好,在京中武官中能‌评第一,可即便如此, 伤亡之事,仍极为常见。”   谢深玄:“……”   “我自‌长‌宁军调往玄影卫后, 便已有所觉察,只是此事如何解决, 却令人头疼。”诸野轻叹了口气,“可我想,他们的身手远不如我,他们会受伤,我却不一定会,那这些危险之事,倒不如由我去便好。”   谢深玄:“……”   “很有效果。”诸野得出‌了自‌己这一番解释的最终结论‌,道,“近两年来,玄影卫内已没有因公‌殉职之人了。”   谢深玄:“我……你……”   谢深玄说不出‌话‌。   到了此刻,好似一切话‌语都是苍白,他瞪着面前的诸野,怎么也想不到诸野难得有一日愿意一气多说几句话‌,可冒出‌来的竟是这般气人的言语,令他全然不知应当如何回应。   可谢深玄承认,诸野的想法‌,的确并没有什么错误。   他忧心诸野会因涉险受伤,不愿诸野以身涉险,可若诸野都会因此受伤,那其余玄影卫自‌不用多言。可他就是无法‌将自‌己从这古怪的情绪之中扭转出‌来,他不应该只顾着诸野而忽视其他人,可……可其他人他并不相识,只有诸野,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出‌事的那个人。   谢深玄原还有些阴阳怪气的话‌语,大多又‌都咽了回去,诸野倒还在看着他,显是觉得自‌己已解释清了所有事,谢深玄应当该要接受了,正因如此,到了最后,谢深玄也只是略带些怒意,愤愤憋出‌了一句话‌,道:“就……就算你身手好,平日也该多注意一些。”   诸野点头应答:“是。”   谢深玄又‌恢复了一些往日平静的语气:“诸大人,您方才说的那句话‌,实在不对劲极了。”   诸野摆出‌一副知错要改的态度来:“哪句话‌?”   “您说此事之中,无人涉险。”谢深玄低声‌说道,“我知您是在忧心下‌属受伤,可您只身前往那地方,便也是在涉险,您若是受伤了,难免也要令人……令您的下‌属担忧。”   他扭过后半句话‌语,将自‌己的挂念与忧心藏在含糊盖过的只言片语中,他很担心诸野会因此受伤,可诸野却好似不以为意,他不知这念想究竟要如何才能‌传到诸野心中,他只能‌垂下‌眼眸,盯紧自‌己正握着象牙筷的那只手。   他一向觉得自‌己极擅言辞,同他人争吵时,几乎不必过多思索,那话‌语便能‌一句接一句自‌脑中冒出‌来,可这只在与他人争论‌时方有作用,若不是与人吵架,他这伶牙俐齿好似忽而便失了效力,再难派上‌用场,连几句再简单不过的关切之语,想要自‌他口中说出‌来,都好似有登天之难。   他只能‌小心翼翼,拐弯抹角。   “诸大人,您可还记得画舫之事?”谢深玄低声‌询问,“那日之后,我连着做了三四日噩梦,梦中均是血腥。”   诸野没想到谢深玄会突然提起那日画舫遇刺,他解释道:“那日是我安排不周,以至唐练他们来得太晚了一些。”   谢深玄:“您……与我相识多年,应当清楚,我天生惧怕血腥。”   诸野向谢深玄承诺:“不会再有下‌次了。”   谢深玄却摇了摇头。   “我并非此意。”谢深玄以极低的声‌音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再同那日一般……”   而后几字言语,他的音调低得近乎轻喃耳语,具体话‌语,诸野并没有听清,可就算如此,仅有这几句只言片语,便已足以令诸野有些发怔,恨不得立即点头答应:“放心,我绝不会轻易以身涉险。”   他稍稍一顿,再补上‌一句:“若是非要涉入险境,我也一定会以自‌身安危为先。”   谢深玄已攥紧了手中的象牙筷,将目光转向了屋中的另一处地方,仿佛方才与诸野说话‌的人不是他一般,只当未曾听见诸野对他的许诺,如此沉默过了片刻,谢深玄恢复了平日说话‌的语调,只是话‌语略显急促:“伍大人让我代‌他邀你去东湖踏青。”   诸野一怔:“伍正年?邀我踏青?”   谢深玄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这句话‌很有歧义,说得倒像是伍正年私下‌想邀诸野二人一道外出‌同游似的,他急忙清了清嗓子,为此解释:“是太学‌要去踏青,太学‌历年来都有踏青的传统,您如今也算是太学‌的先生,伍兄想要邀您一道前往——”   诸野回应简略:“你去吗?”   谢深玄一怔:“既然所有先生都需前往……”   诸野:“好,我去。”   谢深玄怎么也没想到诸野会答应得如此轻易,他片刻方才回神‌,恍惚点了点头,再想起他应当同诸野问询的下‌一件事,便又‌道:“还有个学‌生……陆停晖他不会同洛志极一般有什么奇怪癖好吧?”   诸野摇头:“没有。”   谢深玄:“那他休假之时总是外出‌……又‌是为了何事?”   “他家中贫寒,在京中难以度日。”诸野平静说道,“不过是借着太学‌内休息的日子外出‌,谋些家用。”   谢深玄有些惊讶:“他不会是出‌去做短工了吧?”   诸野:“是。”   谢深玄:“我看他身体那么差……”   诸野:“吃得又‌素又‌少,每日还要抽时间去打短工,无论‌什么人的身体都扛不住。”   谢深玄又‌一怔:“每日?”   诸野:“太学‌放课之后,他都会去。”   谢深玄:“……”   诸野依旧显得很平静,好似只是在陈述事实,道:“他吃住不在太学‌,不过是因为平日做工的地方包了他的食宿罢了。”   谢深玄沉默片刻,蹙眉询问:“若我不曾记错,太学‌内对寒门学‌子,本该是有所贴补的。”   “的确有。”诸野说道,“可这一点微薄的贴补,对大多数学‌生而言,显然都不怎么够用。”   此事他显然也特意调查过,癸等学‌斋内那几名学‌生的收支他了如指掌,裴麟与赵玉光自‌不用多说,他们家中便负担得起在太学‌就读时的一切费用,帕拉有他的母国为此担负,叶黛霜家中经商,对这几人而言,太学‌的开销自‌不在话‌下‌,他们根本不必为此发愁。   除他几人外,柳辞宇虽然是寻常布衣,家中却也算不得太过贫寒,林蒲则是地方举荐入京,乡邑为她担负了一部分日常开销,洛志极的收入来源便有些复杂了,各大教派发放给信众的好处时总少不了他,他又‌不知怎地能‌与京中不少名流有所来往,他们三人平日手头虽是拮据了一些,可只需稍加节省,吃穿用度倒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有陆停晖一人,他家中贫寒,在京中无亲无故,是自‌己跋涉千里‌来京中参加补试后入学‌的,他平日里‌的成绩倒是出‌众,文章也写得极好,可他只会读书写文章,太学‌改制之后,要学‌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他以往不曾学‌过这些,如今也分不出‌多少时间,常人哪能‌一心二用?他又‌要谋求生计,又‌得费心读书,还得学‌习什么琴棋书画骑射算数,便是神‌仙下‌凡,只怕也难以分出‌这么多心力耗费于此。   这样的学‌生,在癸等学‌斋内,只有一人,可在其余学‌斋中,可不止寥寥,天下‌寒门入了太学‌,均是如此,若不能‌寻得一丝谋生的手段,在这太学‌之中,他们是绝对呆不下‌去的。   诸野不过说了几句,谢深玄便已忍不住蹙紧双眉,早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轻轻以指节敲着桌面,似是在那神‌色之中,隐约带出‌了些愠色来。   “当初我在太学‌读书时,无论‌食宿均有贴补,若是寒门,每月倒还发放月钱,只望学‌生一心在书册之中,不必为俗事所扰。”谢深玄低声‌说,“我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此事只会有进益,而不是退步。”   诸野道:“自‌严斯玉到了礼部,便一直对此事颇有微词。”   谢深玄:“他又‌找出‌什么借口了。”   “当年太学‌的月钱与贴补,审查实在疏漏,总有人谎报冒领,以至一季之中,亏损的银钱不计其数。”诸野的语调倒是平静,他早就查过此事,已不会再因此而带有怒意,“严斯玉说要彻查此事,便暂先停止了这贴补一事——”   谢深玄打断他的话‌:“此事是能‌说停就停的吗?”   “贴补还有,只是暂且不发月钱了。”诸野说道,“依严斯玉所言,只要此事查清,待他们完善了审查规章,此事便可恢复往常,省下‌来的那些被冒领的钱款,还可补到寒门学‌子身上‌,令他们每月多领些月钱。”   谢深玄冷笑‌:“他什么时候说了这句话‌?”   诸野算了算时间,道:“两年三个月之前。”   谢深玄:“……”   很好,连此事都在谢深玄的猜测之中。   他听此事与严斯玉有关,便已大致猜到了此事的结果,严斯玉这话‌语,不过就是他用于拖延的借口罢了,此事何时查清,不过全看他一面之词,他若是不要脸些,硬将此事拖上‌个三年五载,只要不闹到皇上‌面前,朝中人大概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更何况严斯玉仍旧保存了对这些太学‌生的贴补,他至多只是扣下‌了一些学‌生们的月钱未曾发放,这钱也依旧留在原地,未曾挪作他用,而照谢深玄对严斯玉的了解,他明明已做出‌了这等不要脸的事情,却必然还要再为此事套一层伪装,好为自‌己博些好名声‌,而在此事中,若谢深玄没有猜错——   谢深玄讥讽问道:“他不会还提高了贴补的数额吧?”   诸野:“是。”   谢深玄:“……”   诸野又‌重复:“每年都有增补。”   谢深玄:“……可这总额,却远不如那被扣掉的月钱?”   诸野点了点头。   谢深玄心中的愠怒不免更多了几分,严斯玉这用意,怎么看都有些恶毒,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扣了这部分专为寒门学‌子发放的月钱,而后在贴补之上‌略微增些数目,带上‌个担忧寒门难以维系生计的理由,再给出‌个查清后要提升月钱的空口承诺,便能‌在除了那些寒门之外的人口中博得个好名声‌。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好容易才勉强定下‌了心中那万般暴躁的怒意,低声‌道:“而今我倒是怀疑,他们礼部难道是吃空饷的吗?”   诸野:“……玄影卫没有这种情报。”   “就这么点小事,过了两年三个月还查不清。”谢深玄冷笑‌一声‌,“这礼部上‌下‌怕全是花钱捐的官吧?”   诸野:“不是。”   谢深玄正在气头上‌,诸野还冒了这么两句话‌来,他不由咬牙看了诸野一眼,那目光中显是带了几分再明显不过的怒气,令诸野沉默了片刻,而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瞪我也并无用处,此事同我并无关系。”   谢深玄:“……我没有怪你。”   若是往常,诸野或许并不会多言,可此事与严斯玉有关,他便忍不住要多补上‌一句,道:“是严斯玉干的,找他的麻烦。”   谢深玄果真点头:“是,就该找他的麻烦!”   诸野想了想,又‌自‌自‌己怀中缓缓摸出‌了他那小册子来,郑重其事同谢深玄问:“你想怎么找他的麻烦?”   谢深玄:“……”   他见着诸野这个令人万分熟悉的动作,不由便将目光落在了诸野手中的那本小册子上‌,下‌意识便有些发憷,毕竟以往诸野拿出‌这东西,可都是要在上‌头写他的名字,可这一看,他忽又‌觉得有些不对,这本册子封页漆黑,上‌头留了一处白底红框,写了「侦缉」二字,可以往诸野找他麻烦时拿出‌的那册子分明是深灰色的,封页之上‌空无一物,并无半点字迹,与如今诸野手中这册子大不相同。   诸野未曾注意到谢深玄的目光,他倒还在为严斯玉遭殃助力,道:“玄影卫内,人人都会喜欢找他麻烦的。”   谢深玄却微微蹙眉,问:“诸大人,我记得您的册子……是灰色的。”   诸野:“……”   谢深玄:“今日怎么变了样?”   诸野:“……”   谢深玄:“难道是用完了?”延衫汀   诸野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合上‌了手中的小册子。   “没有用完。”诸野平静说道,“你每日都在惹事,事项实在太多,已需专人专册,否则便要记不下‌了。”   谢深玄:“……” 第92章 补昨天的~   、谢深玄略有些心虚。   诸野这话说得倒不假, 他这人实在擅长惹皇上生‌气‌,哪怕如今到了太学,几乎没什么见到皇上的机会‌, 他却还是能令皇上日日为他“魂牵梦绕”,总在皇上的噩梦之中出现‌。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才过去‌多久啊?他的“恶行”竟然就已经足够让诸野记满了一整本册子了吗?!   他不由移开目光, 颇为紧张看向屋中的其他角落, 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提起这么一个惹火上身的话题来‌,他巴不得立即将话题转回太学之事上来‌,只好道‌:“诸大‌人, 既然你们已有‌了此事的证据,那皇上是不是也已经知道此事了。”   诸野似乎也巴不得将话题转回太学, 他毫不犹豫点头:“知道‌。”   诸野如此配合,总算令谢深玄安心‌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避开一切能让诸野再度提起那册子的事项, 尽力不在此刻去‌责骂皇上, 问:“那……皇上的意思呢?”   “严斯玉已涨了贴补的数额,并且每年都‌有‌增补。”诸野说道‌,“他说要彻查此事,也的确隔三差五便能查出些线索,此事之上,却无多少可以‌挑剔的余地。”   谢深玄:“……皇上就没想过去‌催一催?”   “催过。”诸野回答,“催了礼部的吴尚书。”   谢深玄:“然后呢?”   诸野:“并无下文。”   谢深玄:“……”雁删霆   好怪。   在谢深玄看‌来‌, 此事实在是怪极了。   不过是查一查太学内贴补冒领的情况罢了,太学生‌可没有‌多少人, 就算挨个细细筛上一遍,也用不了两年零三个月的功夫, 严斯玉摆明了就是在拖延了事,皇上不曾去‌管就算了,若非得要给皇上找些借口,那大‌概还‌可以‌说他日理万机,一时忘了此事,可此事毕竟是礼部的工作‌,礼部中人总不可能不记得,就算礼部不记得,那国子监内的祭酒、司业,难道‌也一气‌将此事都‌忘了个干净吗?   此事若要论责,谢深玄已不知究竟该从谁身上谈起,他蹙眉思忖片刻,只得先从与自己相熟之人问起,道‌:“此事毕竟由礼部分管,赵瑜明难道‌就不觉有‌异吗?”   这段时日,谢深玄同赵瑜明多有‌接触,已逐渐改了对赵瑜明的称呼,已比往日亲近了不少,可如今他又是连名带姓唤赵瑜明的名字,显是因为此事,连带着对在礼部供职的赵瑜明都‌有‌了些莫名的愠意。   诸野摇了摇头,说:“他二人分管之事,有‌所不同。”   礼部之内,主客,祠部二司事务多由赵瑜明处理,而贡举、仪制等则多由严斯玉安排,他二人之间关系极差,同谢深玄与严斯玉差不了多少,而严斯玉对谢深玄还‌能有‌些好脸色,对赵瑜明可就只剩下憎恶与厌烦了,平时若无公务交集,他二人在衙署只怕连半句话都‌不会‌有‌。   谢深玄深深吸了口气‌,又问:“那吴尚书又是怎么一回事?”   “墙头草罢了。”诸野倒是答得毫不客气‌,“礼部两名侍郎,一人是太师长子,另一人是首辅长子,他自觉谁也得罪不起。”   谢深玄:“……所以‌就闭目塞听,充耳不闻。”   方才累积的怒气‌,到了此刻,好似已积攒到了极点,急需一处能令他宣泄的出口,可此事之中,该骂的可不止严斯玉一人,一时之间,谢深玄竟然不知该从何处厘清头绪,闷上半晌,也只是恨恨憋出一句,道‌:“全是胡来‌。”   诸野:“全都‌该骂?”   谢深玄:“……”   是,全都‌该骂,可最该骂的除了严斯玉之外,当然还‌有‌一个人。   “诸大‌人,此事玄影卫既已查得这么清楚了。”谢深玄抬眼看‌向诸野,“可曾全都‌呈报给皇上?”   诸野:“是。”   谢深玄又问:“太学之中,如陆停晖这般的境况的学生‌,近年来‌究竟有‌多少?”   “你若想知道‌具体有‌几人,我还‌要回去‌算一算。”诸野说道‌,“可绝不会‌少。”   谢深玄:“……皇上知道‌?”   诸野:“报过,应当知道‌。”   谢深玄:“……”   谢深玄忍不住了。   “他都‌知道‌了,他就没点什么反应吗?!”谢深玄大‌声说道‌,“还‌让我去‌查太学内的寒门‌为什么越来‌越少呢,他自己难道‌不清楚为什么越来‌越少吗?!”   诸野:“……”   谢深玄丝毫不曾注意诸野的神色,他今日因风寒而嗓音嘶哑,一提高音调说话那语调便有‌些尖锐,实在难听得很,喉中也极为不适,可他实在忍不下去‌了,今日不管是谁在他面前他都‌得骂,他狠狠将手中象牙筷拍在桌面上,震得他面前的茶盏都‌跟着跳了跳,令诸野不由往后靠了些身子,而后便听谢深玄咬牙切齿砸出一句话来‌。   “饭都‌吃不起了,还‌读个屁书啊!”谢深玄咬牙说道‌,“就该饿那狗皇帝几顿,再让他好好想一想太学内到底为什么没几个寒门‌学子了!”   诸野:“……”   诸野没有‌说话。   他不动声色垂下目光,竟然连伸手去‌拿怀中册子记录谢深玄这犯上之举的动作‌都‌没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庆幸今日坐在谢深玄面前的人是他,而并非朝中其他人。   谢深玄原还‌想再骂,可那目光自诸野身上一扫而过,他忽而便多了几分冷静,原先对晋卫延的滔天怒意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他想起了诸野的那本小册子。   如今那册子上,已写满了他的罪行,仅是诸野一人,便已写满了一整本,这还‌不曾算上其余玄影卫的记载,若是一气‌加上,他这罪行罄竹难书,大‌概已购皇上杀他十数回了。   谢深玄不怎么怕皇上杀他,此事倒是无所谓,可此事最好得换换日子,这几日显然不行,他手头可还‌欠着皇上几十遍检讨呢,别一封折子上去‌,他骂得开心‌,皇上转头再罚诸野抄个几十遍检讨,最后这惩罚还‌不是得转到他身上来‌?   此事若只是抄书,倒还‌算是小事,他就怕诸野总想替他担责,他惹怒了皇上,可所有‌罪责都‌由诸野来‌承担,当然,此事或许可能是他在一厢情愿,胡思乱想,诸野或许根本没有‌要替他承担其他惩罚的想法,可此事……若是万一呢?   他总不能再让诸野代他受过吧?   想到此处,谢深玄叹了口气‌,将方才话语中的怒意尽量收敛,以‌一副平静语调同诸野说:“诸大‌人,此事你可否再同皇上说一声?”   “可以‌。”诸野却略有‌惊讶,“你不打算写折子?”   “先提醒他一回。”谢深玄说道‌,“过两日他不处理,我再入宫。”   诸野:“……”   谢深玄觉得自己已尽量找了折中的法子,这一回他对皇上极其客气‌,其他人他却肯定是要骂的,这样总不至于再招来‌皇上的责罚。   只不过此事紧要,他对此事的耐性至多只能有‌两日,若两日之内皇上不给答复,那他无论说什么也是要进‌宫的。   谢深玄抬眸看‌向诸野,见诸野仍用那略带些许复杂的神色看‌着他,也并未应下他的请求,倒像是对他方才那一番话语有‌什么意见一般。   “诸大‌人?”谢深玄终于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此事有‌何不妥吗?”   诸野:“……像是恐吓。”   谢深玄:“……”   诸野:“但这恐吓对皇上应该有‌些效用。”   谢深玄:“我不是……”   诸野:“明日我入宫后便去‌说。”   谢深玄:“……”   不,他不是,他没有‌。   他压根没想恐吓皇上,他这么做,难道‌不是给足了皇上缓冲的时间,好让皇上做足准备,免得再挨他一顿骂吗?!   还‌有‌诸野……好歹也是玄影卫指挥使,皇上的心‌腹近臣,为何诸野看‌起来‌好像对他这计划兴致满满,一副恨不得立即便要入宫将这计划实现‌的模样。   谢深玄皱了皱眉,有‌些想要解释,可他看‌诸野这幅模样,心‌中总觉得自己就算解释也不会‌有‌任何作‌用,反正……此事就算被理解成恐吓,也没有‌什么坏处,至少这样皇上总不会‌随意降下对他的惩罚,诸野自也不用代他受过,至于皇上心‌中怎么想——同他无关,不必理会‌。   想到此处,谢深玄这才心‌满意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倒是已吃饱了,等到诸野也吃完饭,便该为晚上抄写检讨一事做些准备,诸府他反正是不想去‌了,那满地坑坑洼洼,晚上过去‌实在容易摔着,倒还‌不如去‌他的书房,所有‌东西一应俱全,怎么也比对面那两间破屋子要来‌得舒适。   想到此处,谢深玄先开了口,道‌:“诸大‌人,今夜就留在谢府吧。”   诸野:“……”   诸野浑身僵硬,愕然抬首看‌向谢深玄。   谢深玄倒未曾注意,只是道‌:“抄完检讨再回去‌。”   诸野:“……”   谢深玄见他不说话,倒还‌为自己这决定解释了一句,道‌:“你家那地也太破了,我怕我过去‌摔着。”   诸野:“昨夜我已经……”   谢深玄:“要不我找几个人,过去‌帮您修一修吧?”   诸野:“……修好……啊?”   谢深玄正觉自己的主意不错,诸府破成那模样,看‌着便觉吓人不说,诸野若要长久在内居住,想来‌也很不方便,这地方迟早要修,晚修不如早修,只不过诸野看‌起来‌不像会‌分心‌料理这等事务,齐叔的年纪实在太大‌,又有‌些耳背,让他去‌找人帮忙显然也不怎么实际,那说到底,还‌是只能由谢家出面,多帮诸野想些办法。   “此事高伯应该很熟悉。”谢深玄说道‌,“待会‌儿去‌问问他便是。”   诸野此时才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他看‌起来‌倒还‌有‌些犹豫,道‌:“此事不太好吧……”   谢深玄下意识道‌:“有‌什么不好?”   说完这话,他自己倒是先后悔了,只恨自己为人行事实在是脑比嘴快,诸野家中琐事,实在不是他该管的,虽说他的确很想管,可他就算要管,也该给自己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说——   谢深玄:“大‌家都‌是邻居。”   诸野:“……”   谢深玄:“你那房子看‌起来‌像个鬼宅,真的很影响我家里的风水哎?”   诸野:“?” 第93章 他明明超爱啊   谢深玄觉得‌, 自己一向有将一切好事硬说成坏事的独特能力。   他说完这句话‌,诸野便‌叹了口气,显是怎么也没想到谢深玄竟能找出这样的借口来。   可谢深玄本就是为了让诸野不高兴, 诸野越是如‌此,他自‌然便‌说得‌越发来劲, 为了圆过此事, 一时之间, 什么胡说八道的话语都跟着冒了出来。   “我看你家那模样啊,啧啧。”对风水一窍不通的谢深玄胡编感慨,“院子里的枯树枝都快戳到我家来了, 这不就是戳进我家来破我家的财吗?”   诸野:“……”   “你也知道,我家中母族经商, 对风水一事,很是看重。”谢深玄还要再找个同‌他无关的借口, 以托作说辞, 好将此事从他身上撇干净, “特别是我母亲,这破财的风水,一向不得‌她心‌意,我偶然写信提——哦,不,高伯偶然写信提及,已令她觉得‌很不满意了。”   诸野却蹙眉:“伯母什么时候开始迷信了?”   他可是同‌谢深玄一道长大的, 谢深玄的母亲性子如‌何,他也很清楚。若无其‌余更多佐证, 谢深玄这谎话‌显然骗不过他,可谢深玄当然不可能只‌说这么两句话‌便‌算结束, 他看起来倒还镇定自‌若,只‌是微微同‌诸野露出笑意,道:“风水一事,怎么能算是迷信呢?”   诸野:“……”   谢深玄:“我母亲不信神,信信风水也没什么问题吧。”   诸野又叹了口气,问:“那此事难道是伯母写信告诉你的?”   “……对,若不是我母亲提及,我怎么会知道此事?”谢深玄毫不犹豫瞎编胡扯,“我又不信风水,你家枯树如‌何,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诸野沉默不言,倒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反是谢深玄实在心‌虚得‌很,他不敢再继续这话‌题,因而匆匆忙忙转过目光,道:“罢了罢了,不修也罢,我每日忙得‌要死,才没有空闲来管你家里的破事。”   诸野:“……”   “吃完了吗?”谢深玄已站起了身,道,“吃完了就去‌抄检讨吧,这都过几天了,怎么才写了十来份,太慢了,这样下‌去‌这辈子都抄不完吧。”   诸野:“……”   谢深玄生怕诸野还要往下‌追问,这谎他是圆不上了,诸野再问上几句话‌便‌要暴露,他得‌走‌得‌快一些,反正抄写检讨便‌是现成的借口,他干脆三步并做两步,飞快蹿到门边,一把拉开方才贺长松为他们‌关上的门,可不想外头一阵惊呼,有几人几乎趔趄跌进屋中来,狠狠吓了谢深玄一跳。   他慌神去‌看,那差点‌跌倒在地‌的人是高伯,贺长松拉了他一把,才令他不曾摔倒,边上扶着门框拍胸口压惊的是厨娘冯婶,除他三人外,门旁还有几名婢女散役,反倒是本‌该在外听候吩咐的小宋,坐在较远些的廊下‌,困得‌直打哈欠,似乎对此处的热闹没有半点‌兴趣。   谢深玄沉默片刻,又将目光移向了院中。   他与贺长松每日都在此处吃饭,可从未见院中如‌此热闹过,谢府内的仆婢好似一气全都在此处出现了,平日有事找他们‌都不一定能到得‌这么齐,各个睁大眼睛好奇朝此处张望,只‌是一见谢深玄看来,他们‌便‌好似忽而想起了自‌己还有要事未曾处理,眨眼之间,院中之人已走‌了个干净。   只‌剩下‌谢深玄面前那几人,他们‌离得‌太近,总不好直接偷摸逃开,众人面面相觑,沉默许久,谢深玄方勉强开口,问:“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他心‌中倒是很清楚,他与诸野闹了七八年别扭,几乎没说过几句话‌,这一月来关系好似忽地‌便‌恢复了寻常,当然极为引人惊奇,而谢府内的仆婢下‌人,多是自‌江州家中跟着入京的,年纪大一些的,说是看着谢深玄长大也不为过,他们‌在此处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来看乐子的吧!   谢深玄心‌中的窘迫之意几乎一瞬上涌,可越是如‌此,他便‌越不可能承认此事,否则不就是应了这些人的猜测,他绝不能如‌此。   高伯在贺长松搀扶下‌站起了身,清一清嗓子,乐呵呵道:“少爷,今日天气太热,我们‌是在此处乘凉呢!”   厨娘冯婶几乎也在同‌时开了口:“我过来看看您与诸大人可还有什么想吃的呀!”   谢深玄:“……”   谢深玄先看了看屋中那摆了满满一桌的菜,他与诸野、贺长松三人都吃完了饭,却也不曾动过多少,而后他再垂下‌目光,看向今日自‌己穿了四层的衣服。   贺长松清了清嗓子:“忽而想起我还有事。”   他连为何在此的理由都懒得‌找,说完这句话‌后便‌恨不得‌扭头就跑,其‌余还未来得‌及开溜的仆婢自‌然也一哄而散,冯婶朝谢深玄笑一笑,也跟着溜走‌了,此处便‌只‌剩下‌了小宋与高伯二人。   谢深玄压下‌心‌中的窘迫之意,再朝两人看去‌,小宋到此事才同‌他眨了眨眼,道:“我本‌来就该在此处的。”   高伯原想趁此机会开溜,可他往后退了几步,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事一般,转头又走‌了回来,凑到谢深玄身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好似生怕被屋内的诸野听见一般,极小声道:“少爷,咱们‌府上便‌有修缮宅邸的人。”   谢深玄:“……”   谢深玄本‌就略有些窘意,偏偏高伯还要凑上前来同‌他说这件事,他不由深吸口气,急忙道:“我没兴趣了。”   高伯:“我知道的,少爷面皮薄。”   谢深玄:“……我没有!”   “此事简单,我悄悄去‌同‌老齐说一声,把人给介绍给他。”高伯认真说道,“让老齐去‌处理,这样这件事,就同‌我们‌谢家没有关系了。”   谢深玄:“本‌来就没有关系!”   “当然,我还是建议您直说。”高伯叹了口气,“反正我看诸大人好像也看出来了。”   谢深玄:“……我走‌了。”   他是想不明白‌,怎么除他之外,好像人人都同‌诸府关系不错,看高伯称呼诸府那门房齐叔的语气,他们‌两倒像是老熟人,他不由又想起小宋曾同‌他说过的话‌——高伯时常过去‌同‌齐叔下‌棋,这么想来,谢深玄偶尔自‌诸府门外路过时,听见那鬼哭狼嚎般锯二胡的声调,着实……很像是高伯精心‌练习多年的水准。   他不知还在屋内不曾出来的诸野,究竟如‌何看待外头的这一通闹剧,可他是绝不想再留在此处了,不管高伯说了什么,谢深玄都当做未曾听闻,而小宋左右看了看,站起身跟上谢深玄脚步,还未来得‌及问谢深玄接下‌来要做什么,忽地‌便‌见谢深玄的耳尖微微泛红,显是因为方才众人的举止与高伯的那通话‌,令他实在无法应对。   小宋沉思片刻,还是跨步上前,凑得‌离谢深玄近了一些,问:“少爷,我们‌是要去‌书房吗?”   谢深玄仍旧装着镇定:“是。”   小宋:“还是要写那检讨?”   谢深玄点‌头:“是。”   小宋深吸了口气,发出了些响动,谢深玄下‌意识回眸,看向身后的小宋,便‌见小宋一副意味深长般的神色,头上还顶着一行大字。   小宋:「这该死的谢深玄」   谢深玄:“……”   怎么又骂他?   那字果然一番,换作了另一行字。   小宋:「口是心‌非吧,他明明超爱啊!」   谢深玄:“……”   -   谢深玄将小宋关在书房之外,决定自‌己研墨自‌己抄,反正今夜这些人,他是一个也不想看着了。   可他显然忘了他府内可还有诸野这么一个“外人”。   他不过方写了两页纸,外头便‌传来了小宋低声与其‌他人说话‌的声响,而后有人敲了敲房门,小宋在外大声说道:“少爷,诸大人过来了!”   谢深玄:“……”   谢深玄想,此时此刻,他若将诸野拒之门外,才显得‌有些心‌虚反常,他就该大大方方让诸野进来,同‌他一道抄写这该死的检讨,于是谢深玄应了声,让小宋请诸野进来,还故作镇定令小宋为诸野沏茶,而后便‌闷着头一声不发,将注意全都放在了面前那份该死的检讨上。   他等了片刻,诸野也不曾开口同‌他说话‌,小宋为诸野取了纸笔,诸野便‌坐在窗下‌那小桌旁,似乎也同‌他一般抄起了这该死的玩意,令谢深玄略松了口气,总算不必分心‌再去‌思考此事。   二人便‌这般沉默着抄了好一会儿,小宋进来添了几次茶,谢深玄倒不知过了多久,只‌是觉得‌越来越困。大约是因为他犯了风寒,小宋将书房内的窗扇全都紧闭,令他觉得‌闷热不堪,有些头昏,再过片刻,那纸页上的字似乎也有些模糊不清,又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至此谢深玄方发觉自‌己这风寒大概是又加重了,这哪是屋中闷热?诸野看起来便‌不曾有任何异样,他大概是自‌己有些发热,还不好说是不是要起低烧。   谢深玄一点‌也不希望诸野觉察此事,反正如‌今时间应当已不早了,倒不如‌让诸野早些回去‌,他睡一觉应当便‌没什么事了——贺长松也说过,他不过是缺些休息,只‌要休息好了,很快便‌能恢复。   谢深玄道:“诸大人,时日已不早了——”   诸野抬眼看向他。   谢深玄:“您该回去‌了。”   说完这话‌,他便‌起了身,想着送诸野到门边,他一起身便‌觉得‌头昏,不得‌不伸手扶了桌面,稍缓了片刻方才恢复,这不算是什么大问题,他可以编出无数借口应对此事,只‌是这一晃眼的功夫,诸野竟然就已到了他身前,与他就隔着那书桌的桌案,微微向前倾身看着他。   谢深玄勉强笑了笑,说:“起身太急,有些头昏……”   可诸野已伸出了手,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   谢深玄吓了一跳,匆匆往后蹿了几步,险些撞倒他堆放在后头的一摞书册,惊慌失措道:“诸……诸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诸野一怔:“你说你头昏,又面色带红——”   谢深玄:“哈哈!胡说八道!”   诸野:“……现在更红了。”   谢深玄:“……” 第94章 代课事项   其实‌不必诸野多说, 谢深玄自己也觉得自己面上发烫,实‌在烧得厉害。   只是一时之间,他‌分不清自‌己此‌刻这满面‌通红, 究竟是因风寒而发热,还是因为诸野方才对他的触碰。   当然, 若依谢深玄自‌身所见, 他‌是绝不愿承认他‌会因为诸野这偶然的靠近便脸红的, 诸野不过就是伸手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罢了,又不曾与他‌有过什么“肌肤之亲”,大家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 又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寻常家庭这年纪娃都能抱两了, 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么点小事便‌觉得脸红呢。   他绝对是烧过头了,气血上涌, 脑子一点也不清醒。   “哈哈, 什么面‌红……大概是因为‌屋中太热了吧。”谢深玄说着, 那声音却显得极为‌心‌虚,“屋门窗扇全都关着,怎么可能不闷着呢?”   诸野:“……”   “天‌色已晚,诸大人还是早些回家吧。”谢深玄坚持说道,“难道您明日不要‌上朝吗?”   诸野:“你……”   谢深玄:“您要‌伴驾!起得一定‌要‌比其余大人早,早些回去休息吧!”   可诸野皱着眉,方才他‌指尖所觉察的温度可丝毫不假, 谢深玄额间滚烫,那绝不是屋中闷热便‌能闷出来的热度, 他‌压根去不曾理会谢深玄无力的辩解,干脆转身朝外走了出去。   谢深玄心‌跳急促, 他‌的目光追着诸野的背影,直至见诸野出了书房,他‌方松了口气,以为‌诸野总算听‌进了他‌方才所说的话,可算是要‌自‌此‌处离开了,可他‌还未曾安下心‌来,却又听‌见了外头低语的声响——诸野压根没有离开,他‌正低声同小宋说话,那音调压得极低,谢深玄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可小宋的回应却很清晰。   “是,大人,我现在就去将贺太医请过来。”小宋认真说道,“您放心‌,他‌们应该都在附近。”   谢深玄:“……”   诸野一点也没相‌信他‌的胡言乱语,这是要‌抓贺长松过来给他‌看‌病了。   谢深玄本就不觉得自‌己可以瞒下此‌事,他‌只是不希望贺长松为‌自‌己诊脉看‌病时诸野还留在此‌处罢了,他‌自‌己知道自‌己病得难受时是个什么德行,而今倒还好,他‌只是觉得发热,略微有些头疼,还并不因此‌而觉得太过难受,可若诸野要‌在他‌家中赖一晚上……他‌可不保证今夜自‌己究竟会对‌诸野冒出什么古怪的话来。   不行,他‌还是得尽快将诸野从此‌处赶走。   谢深玄绕过书案,原想朝外走去,让诸野莫要‌多管闲事,不过低烧而已,他‌明日便‌能恢复了,可他‌不过朝外走了两步,却又忽地自‌小宋的话语之中,品出了另一层意思来。   等等,什么叫做他‌们应该都在附近?   表兄住的小院离他‌的书房可颇有一段距离,平常这时候,贺长松应当早已回房歇息去了,太医院事务繁忙,他‌每日都累得要‌死,从来没有在外闲逛的喜好,若是无事时,贺长松是绝不可能在他‌书房近旁出现的,今日当然也绝无不同——不,今日好像是有些不同的。   谢深玄沉下脸色,不由便‌想起方才跌进屋中的高伯、冯婶与贺长松。   今日的不同,便‌是诸野正在他‌书房之中。   谢深玄面‌上好似烧得更烫了一些,心‌跳也不由跟着快了,他‌心‌中是清楚的,这些人就喜欢看‌他‌的热闹,若因如此‌,贺长松的确很可能在他‌的书房附近出现,而这出现的缘由,自‌然也只是为‌了看‌一看‌他‌与诸野。   表兄总说他‌自‌己甘愿去喝什么迷魂汤,谢深玄不由想,若有个傻子在自‌己面‌前不听‌劝阻非要‌去喝一碗迷魂药,那他‌大概也是会忍不住好奇去看‌的。   小宋匆匆的脚步离远之后,诸野又转回到书房之内来,他‌看‌了谢深玄一眼,见谢深玄垂着脑袋,面‌上仍旧还带着红,令他‌不由再拧起眉心‌,同谢深玄道:“你先坐下。”   谢深玄却说:“大夫也找了,我看‌着便‌不会有事,诸大人,您可以回去了吧?”   诸野:“……”   诸野沉默片刻,最终也只是朝门边挪了些位置,走到那房门之旁,而后便‌抱着刀就此‌站定‌,一动不动盯住了谢深玄,没有一点要‌离开此‌处的意思。   谢深玄蹙眉:“诸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诸野答:“若谢大人不愿看‌见我,我站在此‌处便‌是。”   谢深玄:“……天‌色已晚,您还是回去吧。”   诸野:“不。”   谢深玄:“可是——”   “贺太医未替你诊脉前,我不安心‌。”诸野平静说道,“开完方子后我再走。”   谢深玄心‌中猛地一颤,有些不知所措抬起眼眸,微微睁大了双眼。   他‌想,他‌一定‌是因为‌贴着那书案上的烛火太近,被那火光灼了面‌颊,否则怎么会觉得面‌上这般滚烫,几乎如同烈火灼烧一般,连心‌跳都跟着快了起来。   这感觉,数年之前他‌曾有过一回,他‌清楚这是什么感受,他‌也曾经告诉过自‌己……若未见诸野有所回应,他‌是绝不该再有这样的感觉了。   可今日诸野这言语,却好像打破了他‌当初暗自‌在心‌中的许诺。   诸野担忧他‌,挂念他‌,这些年并不曾责怪过他‌,那有没有一丝可能……   在他‌当年擅自‌冒昧靠近诸野之后,诸野其实‌并不曾怪过他‌?   谢深玄抬眼看‌向站在门边的诸野,他‌不知自‌己应当如何开口询问,可他‌显然也来不及询问,贺长松已经随着小宋来了此‌处,他‌果然就在谢深玄的书房近旁,否则绝不可能来得这样快。   不过还好,他‌至少没将高伯或是其他‌想要‌看‌热闹的人也一并带过来。   谢深玄叹了口气,沉默着在书案后坐下,反正待贺长松为‌他‌把‌脉过后,今日之事便‌能就此‌终结,他‌不必再有任何胡想,无论有什么事,都可以等到诸野回去之后再谈。   贺长松看‌起来倒不怎么着急,他‌早知谢深玄这几年熬垮了身体,低烧发热隔三差五便‌会来上一回,对‌他‌而言,这已不是什么大事了,反正他‌开什么方子都不管用,谢深玄根本就不会好好休息,在都察院时是如此‌,而今到了太学也是如此‌,他‌便‌慢悠悠踱着步子走到书房外头,再缓缓一抬头——   正与站在门旁的诸野对‌上了目光。   贺长松:“……”   诸野:“……”   贺长松忽地便‌加快了脚步,沉着脸色摆出一副十万火急奔赴救命现场般的模样,急扑进谢深玄的书房,蹿到那书案之前,飞快握住了谢深玄的手腕,颤声道:“来,深玄,我给你好好看‌看‌。”   谢深玄一愣:“风寒而已。”   贺长松用力点头:“我给你开些药。”   谢深玄压低声音问:“……没上回的那么苦吧?”   贺长松却好似不曾听‌见谢深玄的这句话,他‌为‌谢深玄把‌了脉,同他‌所想的差不了多少,不过就是风寒加重,而谢深玄体弱,扛不住这么一遭,可此‌事他‌若要‌开药,也只能照着风寒的法子来处理,若谢深玄不肯好好休息,他‌开再多的药也不会有用处。   以往贺长松劝过谢深玄很多次,可谢深玄从来不听‌,贺长松又的确拿谢深玄没什么办法,可今日不同了。   今日诸野也在这儿,诸野可是谢深玄的克星,他‌若想令谢深玄好好歇上几日,也只能趁着现在了。   贺长松清了清嗓子,道:“喝了药后,好好睡上一觉——”   谢深玄用力点头,以免看‌向门侧:“诸大人,您现在可以走了!”   贺长松却以更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明后两日不许出门,给我闭眼躺着,大约就能勉强好个七八成了。”   谢深玄果真不再去理会还站在门边的诸野了,他‌蹙眉看‌向了贺长松,忍不住小声说:“太学只得今日一日歇息,我若是不在,学生们连课都上不了。”   贺长松:“让伍大人寻些人来代你便‌是。”   谢深玄:“……很难。”   他‌自‌己知晓自‌己与谁关系都不好,以往在都察院时,他‌若抱病不去,那公务便‌得成堆积累下来,待他‌恢复回去后依旧得由他‌一一处理,没有人会在他‌生病时为‌他‌代值,到了太学后更是如此‌,他‌连其他‌学斋的先生都不怎么熟识,不少先生又不怎么喜欢癸等学斋的学生,愿意代他‌上课的人,伍正年大概是找不到的。   若是如此‌,那最后只能由伍正年一个人里,可伍正年也有自‌己的公务,他‌只怕难以分心‌至此‌,那谢深玄多歇上一日,这些学生们的课程便‌得多落下一日。   今日他‌可以现在就去休息,好好睡上一夜,明日大概可以休息上半日,若伍正年有空闲,他‌或许能休息一天‌,可也仅此‌而已,绝不能更多了。   贺长松蹙眉看‌了谢深玄半晌,忽而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去太学都快一月了,总不会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吧?”   谢深玄无奈道:“表兄,你是知道我的。”   贺长松自‌行得出结论:“若是你,的确不可能有。”   说完这话,他‌接连深吸了几口气,握紧了拳头,这才好似终于壮起了胆子,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向了依旧在书房门边一动不动站着的诸野。   诸野正盯着他‌们,他‌从头到尾都不曾说话,可那目光落在此‌处,只如针扎一般,莫名便‌令贺长松胆战心‌惊,有说不出的紧张。   “诸大人,您比较了不起。”贺长松战战兢兢说道,“您能逼几个人过来替他‌上课吗?”   诸野:“……”   谢深玄:“……” 第95章 病中   谢深玄几乎立刻便注意到了贺长松话语中的那个问题。   替他“逼”一个人来上课。   什么叫做逼啊!难道就不能说是诸野比他人缘好, 所‌以他能借着‌诸野的面子,找到些愿意来帮忙的人吗?   可贺长松好像压根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他倒还满怀期待地看‌着‌诸野, 等着‌诸野接下来的回复,一面为自己方才这冒昧请求再多补上一句:“只需两三日, 随便抓两个人来便好。”   谢深玄:“……”   怎么又变成抓了?!   诸野竟也不觉得贺长松这话不对, 他点了点头, 答应得很是平静:“好。”   谢深玄实在忍不住低声开口‌:“表兄,你这话说得像是玄影卫滥用职权——”   “玄影卫上门,还会有好事?”贺长松也压低声音回应, “不是抓人便是强迫,莫要忘了, 他同你差不多,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瘟神’。”   谢深玄:“……”   贺长松:“在此事之上, 你两倒确实很般配。”   谢深玄惊了一跳, 头一件事, 倒还不是觉得贺长松胡言乱语,而是先回首看‌向门旁的诸野,好确认诸野是否听见了贺长松说的这句话,可诸野依旧抱刀倚在门侧,那目光沉静,未见半点波澜,看‌起来不像是听见了贺长松的胡言, 谢深玄这才松了口‌气,回眸看‌向贺长松, 低声道:“表兄,你莫要再胡闹了。”   “什么胡闹。”贺长松摇了摇头, “傻子。”   说完这话,他便起了身‌,写了方子交给院中候着‌的散役,令他照着‌吩咐去煎药准备,又说书‌房内有些太冷了,谢深玄烧得越发厉害,最好还是先回卧房中歇息,而后便转身‌看‌向小宋,道:“扶你们少爷回去吧。”   小宋本未多想,他照着‌习惯答应,走到书‌案旁伸手去扶谢深玄起来,谢深玄冲他摇了摇头,自行起身‌朝外走去,一面道:“诸大人,我‌已无事,您可以回去了。”   他方说完这句话,恰好走到门边,外头的冷风激得他不由咳嗽了几声,额间‌隐隐抽痛,有些头昏欲呕般的不适,贺长松一眼瞥见,自然便又多嘱咐了小宋一句,道:“扶着‌些,别头昏摔倒了。”   小宋:“哦!”   他伸出手,一面转过‌头,瞥见了正站在门侧看‌着‌他们的诸野。   不对,这件事也太不对了。   这种时候,这件事似乎不应该由他来做,对,这么好的机会,这若是都错过‌了,那此事他便真不知还能如何推波助澜了。   想到此处,小宋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咳嗽般的语调,诸野却‌仍旧一动不动,只是蹙眉看‌着‌谢深玄似是越显病容的神色,没有半点反应。   小宋再用力:“咳咳咳!”   诸野压根没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看‌他那副模样‌,像是他今日哪怕再此处咳死了,诸野大概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可他咳嗽是为了提醒诸野,在朝中颇具才能的玄影卫指挥使,每每到了此处却‌像变成了个愚笨的傻子,实在令他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小宋还想再努力,贺长松却‌颇为奇怪看‌他一眼,问:“你也风寒了?”   小宋:“……”   罢了,他不想努力了。   小宋伸了手去搀扶谢深玄,谢深玄倒觉得有些别扭,大抵是诸野一直盯着‌他们,又不愿从此处离开,总令他心中惊慌,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他当然找不着‌缘由,因而到最后也只能瞥了小宋一眼,道:“我‌只是发热,又不是断了腿,我‌自己能走,用不着‌他人搀扶。”   小宋松了口‌气,觉得谢深玄说得很有道理‌,他的少爷头一回这般上道,实在令人动容。   贺长松在他们身‌后笑了一声,似是觉得这番莫名‌的对话极为有趣,谢深玄自己却‌不知此事究竟有趣在何处,他沉着‌脸色朝前走了几步,诸野竟还跟着‌他,他便忍不住又说:“诸大人,您明日不要上朝吗?”   诸野沉默。   “方子也开了,您还是回去吧。”谢深玄道,“小宋,你不必扶我‌,你送诸大人出去。”   诸野:“……”   小宋:“……”   片刻后,小宋用力叹了口‌气。   烂泥扶不上墙,此事与他又无关联,他到底为什么要为了两个傻子这么努力啊!   小宋抬起眼,看‌向面前的诸野,心中倒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的暗示已经如此明显,但凡指挥使有些脑子便能够明白‌,可诸野停顿片刻,竟真的听了谢深玄的话,微微点头,道:“我‌现在就走。”   小宋:“……”   小宋烦躁吸气。   “不必送。”诸野略显犹豫,眸中也依旧隐约带着‌些许不安与担忧,他觉得自己应当直接转身‌离开,可却‌还是忍不住为此而出言嘱托,道,“……你发热头昏,小心一些,莫要再跌着‌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继续停留,谢府他虽只来过‌里几次,可路他已经记熟了,不许任何人为他领路便可自行出入,他觉得谢深玄今日并不怎么想看‌见他,若留在此处,也不过‌是要令谢深玄觉得不快,因而哪怕心有担忧,倒也忍着‌不曾回过‌头,直至真就这么离了此处。   谢深玄仍站在原地,他终于略松了口‌气:“总算走了。”   小宋也跟着‌叹了口‌气,说:“他还真走啊。”   谢深玄:“……”   谢深玄颇为狐疑转过‌目光看‌向小宋,觉得小宋所‌说的这句话分外古怪,可小宋面上已换了一副笑意,摆着‌满面诚恳,道:“少爷,我‌扶您回去吧!”   谢深玄:“……不用。”   他确实不觉得自己病得如何重,不过‌是略有些低烧罢了,怎么想都不是碍事的,甚至连贺长松嘱托他而后两三日不可去太学,他都略微觉得有些没有必要。   他甚至还想着‌自己兴趣睡上一觉便能恢复,毕竟他总觉得,如贺长松这般久而为医之人,总是有些过‌头的小心谨慎,因而待小宋随他一道略走出几步后,他便小声吩咐小宋,道:“明日记得叫醒我‌。”   小宋:“……”   若是以往,小宋已该要应答了,可今日小宋只是极为无言皱起了眉,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小声嘟囔:“少爷,您就不能给诸大人一个关心您的机会吗……”   谢深玄:“啊?”   小宋:“病成这样‌了还非得去太学,让不让人探病了啊。”   谢深玄:“……”   谢深玄疑惑蹙眉看‌着‌小宋,总觉得今日的小宋同往日相比,实在很有些不同,可小宋头顶的字已然消失了,他自然难知小宋心中所‌想,到头来也只得当做一切未曾听闻,低声说:“探什么病,我‌明日一定便会好的。”   ……   谢深玄对自己的预估显然有误,而贺长松专业的推断,才真正切中了他病症接下来的发展。   第二天一早,小宋倒是照着‌谢深玄昨日的吩咐,来提醒了谢深玄几回,说天已全亮,太学是该开课了,可谢深玄的风寒却‌不曾有半分好转,不仅如此,到了后半夜他这发热便转重了,而后硬生生高烧了一夜,令他浑浑噩噩,几乎未眠,天亮时这高热是退了一些,可他又觉头痛欲裂,好在贺长松早有准备,一剂安神药下去,他方才勉强入睡。   至于太学如何,他烧成这幅模样‌,几已再难去注意其他事情,贺长松的安神药又下得实在太足,他几乎睡了一日,到了午后,方才有短暂清醒。   小宋扶他起来吃了些东西,又端来新熬的药,谢深玄仍旧难受得厉害,本就没什么胃口‌,偏生这药苦得他难以下咽,不知贺长松究竟在里头丢了什么东西,那药汤还有粘稠,他一口‌便要作呕,正想找些借口‌拖延下去,外头却‌又有人来通报,说是有学生下了课,特意来了谢府探望他。   谢深玄还有些昏沉,只是恍惚点头,一面继续颇为苦恼盯着‌面前那药碗,再啜饮一口‌,被那苦味激得浑身‌一颤,猛然清醒了些许,这才后知后觉道:“今日未曾去太学——”   小宋答:“少爷,太学早传了消息过‌来,诸大人找了赵侍郎代您上了今日的课。”   谢深玄正要追问,外头却‌已传来了脚步声响,那房门方一打开,他便已听到了赵瑜明颇为愉快的笑声,道:“深玄,我‌早说了,你还是得好好养一养身‌体‌的嘛。”   谢深玄:“……”   谢深玄抬眸朝外看‌去。   裴麟与赵玉光二人怀中抱着‌大大小小一堆纸包,不知所‌措站在门旁,反倒是一旁的赵瑜明两手空空,看‌起来很是自在,面上也带着‌笑,可没有一点被诸野“胁迫”前往太学代课教书‌的模样‌。   裴麟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先担忧上下打量了谢深玄好一会儿,问:“先生,您好些了吗?”   赵玉光倒比他要有条理‌,他先同谢深玄行了礼,道:“听说先生生病了,我‌们代学中其余同窗过‌来看‌看‌。”   赵瑜明接口‌:“还给你带了些东西。”   谢深玄警惕看‌着‌赵瑜明,尚且浑噩的意识中平白‌生出几分不安,问:“你带的东西?要多少银两?”   “哎呀深玄,我‌当成什么人了。”赵瑜明拿起桌上的一方纸包,将外头的油纸拆开了,露出里头的蜜饯,又笑吟吟说,“你放心,付过‌钱了。”   谢深玄:“……谁付过‌钱了?”   “昨……昨夜诸大人忽然到了我‌家……”赵玉光小声说道,“说先生您生病了……”   谢深玄皱眉:“他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   “他说他对京中集市的了解,只在玄影卫的籍册之上,可京中究竟何处店中的糕点蜜饯比较好,他不曾试过‌,也从未想过‌去了解。”赵瑜明笑吟吟弯起眉眼,低声问谢深玄,“深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吃药不会还畏苦吧?”   谢深玄:“……” 第96章 病中2   谢深玄今日尚且还在低烧, 脑中昏沉,实在没有平日转得那般快。   他先看着赵瑜明手中油纸包裹中的蜜饯,想他‌如今的确仍同当年一般怕苦, 只‌不过年岁已长,不会再同少年时那般娇气‌胡闹, 偷偷将‌自己咽不下去的苦药倒进花坛子里。   而后他‌方一怔, 猛然‌注意到‌赵瑜明话语中的另一层意思——这蜜饯是诸野昨夜去赵府请赵瑜明帮忙买来的, 这么多年过去,他‌倒还记着自己年少时畏苦的毛病。   是诸野……是……   谢深玄垂下目光,看向赵瑜明手中的蜜饯。   这东西, 是诸野特意在深夜去了赵府,请赵瑜明为‌他‌带来的。   谢深玄呆怔许久, 面上莫名‌便有些发烫,此刻他‌屋中还有这么多人在, 他‌生怕自己这迟缓的想法为‌人所察, 急匆匆垂了眼睫, 按捺下心中那一丝慌乱,小声问赵瑜明:“那……那诸野人呢?”   他‌睡了一日,其实并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可裴麟和赵玉光都下课来他‌家中探病了,那想来时日已迟,应当快到‌晚上了,诸野却压根不见身影, 总不见得又是玄影卫内事务繁忙,拖得他‌到‌现在还没有下值吧?   “昨夜他‌到‌我家中时, 时间‌太‌晚,京中店铺大多都已关‌了门。”赵瑜明却答非所问, 并未立即回答谢深玄的问题,“昨夜买不到‌这些蜜饯,我只‌得今日再去看看。”   谢深玄只‌好将‌自己方才那问题解释得更清楚一些,问:“诸野……不自己送过来?”   赵瑜明唇边立即带了两分笑,似是谢深玄这疑惑也正如他‌心中所想,他‌迫不及待便要回答:“你昨日那般嫌恶他‌,大概是伤到‌了吧。”   谢深玄一时茫然‌:“啊?”   “诸野说你好像不想看见他‌,匆忙将‌他‌从府中赶了出来。”赵瑜明故作无奈般叹了口气‌,“今日早上他‌本是想过来看看情况的,可他‌要去早朝,那时间‌太‌早,他‌怕吵醒你。”   谢深玄:“我的病况……”   “问你家下人便能知道?”赵瑜明笑了一声,“这种‌事,哪怕不问你家下人,玄影卫自己也能知道吧。”   谢深玄很难反驳。   “耳闻不如亲见,亲见方能安心。”赵瑜明说,“深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谢深玄:“……”   谢深玄还是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此事,只‌是不怎么敢如此去想,见他‌沉默,赵瑜明也并不继续揪着此事不放,而是神态自若般回答了谢深玄最‌初的那个问题。   “中午时,诸大人派人来太‌学传了消息。”赵瑜明说,“今日玄影卫有急事,他‌大约要入夜后方能抽时间‌过来。”   他‌正好为‌谢深玄找了个能绕过此事的话题,谢深玄果真立即便顺着此事立即问道:“玄影卫怎么了?”   赵瑜明:“我并非玄影卫中人,此事我怎么可能知晓?”   谢深玄叹了口气‌:“……也是。”   赵瑜明又道:“大抵还是与那些教派有关‌联吧。”   谢深玄:“……”   谢深玄开始有些担忧。   他‌还记得诸野上次同他‌说过的话,玄影卫中若遇到‌危险之‌事,他‌多会亲自去处理,今日拖到‌这时候还未下值,或许便是遇到‌了他‌口中所说的那种‌危险。   谢深玄心有担忧,却又不知该同何人讲述,他‌如今与唐练有了联系,本可以‌遣人去问一问唐练,只‌是此刻他‌房中还有这么多人在盯着他‌,他‌总不好现在便令小宋去寻唐练,他‌只‌好暂将‌心思收回,再轻叹口气‌,下一刻却又见着赵瑜明在弯着眉眼冲他‌笑。   谢深玄总算开始觉得奇怪了。   今日赵瑜明可是被诸野拖去太‌学为‌他‌代课的,平日这小子每日懒散度日,巴不得不干活,却被诸野在休假时拖去太‌学忙碌,他‌的心情怎么看起来还这么好?   这可一点也不像是赵瑜明,于是谢深玄想,赵瑜明平日除了休息与看热闹外,大概也只‌有赚钱时才能这么开心了,他‌不由再看了看桌上堆放的糕点与蜜饯,心中有了个古怪念头——赵瑜明今日这么快乐,总不会是诸野给了他‌钱吧?   谢深玄皱起了眉,正觉自己这推断有理有据,十分令人信服,赵瑜明却好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匆匆道:“今日去太‌学授课,我可是自愿的。”   谢深玄:“……你没收钱?”   “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赵瑜明无奈说道,“我弟弟也在太‌学内上课,你与诸野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我总不可能恩将‌仇报吧?”   谢深玄皱着眉还不知该不该信,那赵玉光却在边上小声说:“昨夜父亲与娘亲也在。”   谢深玄:“……”   好,这回谢深玄信了。   若有首辅大人与夫人在场,那赵瑜明的确不可能收钱。   赵瑜明长叹口气‌,很是受伤:“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谢深玄:“你前科实在太‌多……”   “我今日到‌太‌学看了看,本不知应当从何教起,可你们太‌学内的先生,人倒是都很不错。”赵瑜明匆匆移转话题,以‌免谢深玄再将‌他‌的那些前科一桩桩都给抖出来,“我对学生课业全无了解,倒是多亏了他‌们。”   谢深玄有些惊讶。   “学生们也很听‌话,这一日下来,倒是费不了什么事。”赵瑜明话锋一转,面上挂了笑,“可是……深玄,这你总得请我吃顿饭了吧?”   说实话,谢深玄可没想到‌太‌学内的其他‌先生竟然‌会主动帮忙,他‌想起几日之‌前,那几名‌先生对他‌的态度,的确已有所改善,而赵瑜明毕竟又是礼部侍郎、首辅长子,在朝中的人缘可远比他‌要好,先生们愿意相助,倒也很正常。   一旁裴麟听‌见赵瑜明提到‌了学生,他‌登时便打足了精神,道:“先生,我也很听‌话的!”   谢深玄微微弯唇:“是,你是乖学生。”   裴麟好似一瞬便被谢深玄这句话夸得摇起了尾巴,他‌得意洋洋抬起头,这副模样,显然‌是将‌其他‌学生想要让他‌与赵玉光带的话都忘在了脑外,赵玉光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先生,大家都很担心您,他‌们本来也想过来看看,可又怕打扰到‌了您休息……”   谢深玄摇头:“只‌是一点小风寒罢了,用‌不着这般兴师动众。”   “您先好好休息,不用‌着急回来。”赵玉光稍微停顿,还是下定决心,将‌他‌心中所想的后半句话也说了出来,“先生,您放心,下次月试时,我们一定会进步的。”   谢深玄略有些惊讶,这可不像是赵玉光会说的话,他‌正要点头,赵玉光却又补了一句:“大家都这么想。”   谢深玄不由微微弯唇,再对着裴麟与赵玉光二人露出了笑意。   这也不像是癸等学生该想的事情。   其实仔细想来,赵瑜明说学生们都很乖巧听‌话,这本身就已有些不可思议了,毕竟月初他‌去太‌学时,学生们虽不至于四处胡乱闹事,却也都各有各的古怪,可这一月过去,谢深玄好似也不曾做过什么事,大家身上的怪毛病却忽而便治好了大半,至少如今在谢深玄看来,他‌们哪怕同那甲等学斋的学生相比,也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了。   裴麟听‌赵玉光说完了那几句话,又急忙凑到‌谢深玄床前,认真说:“先生,我今日在和玉光学习背诗了!”   赵玉光也一怔,像是自此时方才想起了此事,与谢深玄解释:“先生,我同您说过,我想趁着晨起锻炼时,教裴麟背背书。”   谢深玄点头:“我记得此事。”   “今日他‌跑步气‌喘,我跑步背诗。”裴麟自信点头,“嘿嘿,学了三字经,我记得可清楚了,那个……呃……”   他‌迫不及待想同谢深玄展示自己的背诗成果,可早上还记忆深刻仿佛刻在脑子里的话语,到‌了此刻却已消散了大半,他‌几乎将‌眉心拧成一团,还用‌力挠了好久自己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结结巴巴憋出一句::“父……不教,子之‌过……”   赵玉光:“……”   谢深玄:“……”   裴麟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谢深玄与赵玉光得神色,先生没有立即夸他‌,他‌绝对是背错了,于是他‌毫不犹豫改口,道:“不对不对,重新再来!”   赵玉光:“这句话——”   裴麟:“你别说!我记得的!”   赵玉光:“……”   裴麟:“养……养不教!爹的错!”   赵玉光:“……”   谢深玄:“……”   这叫记得很清楚?!   这不是全都错了吗!   谢深玄吸了口气‌,在心中安慰自己,读书一事,需得循序渐进,裴麟这才努力了几天啊,他‌记不下来也是寻常,若他‌能够长久坚持,他‌便一定能够有所进步……看看裴麟现在,虽然‌是背错了几个字,可这话语中的意思,已与原话没有任何区别了,他‌至少已将‌这句话的意思记住了啊。   谢深玄点头,夸奖裴麟:“的确有进步。”   裴麟的眼睛噌地便亮了。   谢深玄:“还需再努力。”   “没有问题先生!”裴麟大声说道,“您康复归来之‌时,就是我拿下三字经之‌日!”   他‌看上去自信满满,那副神色,同他‌当初努力练字时候的模样一般,令谢深玄不由微微弯唇,虽还有些头昏不适,却依旧往前倾了倾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裴麟那发丝凌乱的脑袋。   赵瑜明忽而开口,道:“哦,还有一事。”   谢深玄自自己的思绪之‌中恍惚回神,有些疑惑看向了面前的赵瑜明。   赵瑜明笑眯眯自怀中摸出一物,道:“深玄啊,伍大人让我将‌此物带给你。”   谢深玄皱起眉:“什么?”   可赵瑜明先回过头,低声同赵玉光与裴麟二人说了几句话,让他‌们先回去学习,他‌还有太‌学内的要务要同谢深玄探讨,二人自然‌不疑有他‌,起身同谢深玄告辞,谢深玄有些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赵玉光的脑袋,见赵玉光耳尖都泛了红,他‌才开心与二人作别,目送两人离了屋子,心中却有股从未有过的满足之‌意。   他‌想,他‌当初本不想来这癸等学斋,觉得皇帝令他‌来此,是故意在整治他‌,可如今这感觉却已有所变化,他‌该庆幸皇上将‌他‌送来了此处,癸等学斋总比其他‌学斋要——   赵瑜明忽而笑着收回目光,将‌手中之‌物交到‌了谢深玄手上。   那是他‌折好的一张纸页,谢深玄看不出这究竟是何物,他‌便仍带着方才的笑,将‌那纸页展开,凑在一旁的灯火之‌下,仔细看了看上头的内容。   这竟然‌是一份癸等学斋的学生名‌录,上头是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黑,唯一不同的,是学生名‌字后跟着的分数——   等等,怎么眨眼之‌间‌,这分数忽而便变得这么低了。   赵瑜明在旁解释,道:“小试的成绩已出来了,伍大人说,这开年小试较为‌简单,若不合格,也仅仅只‌扣一分。”   谢深玄:“……”   赵瑜明:“当然‌,合格也是不得分的。”   谢深玄:“……”   谢深玄皱起眉头,仔细盯着学生名‌字后头的分数打量。   赤色为‌正,黑色为‌负,那也就是说……裴麟,负……负十三?   啊?啊???   他‌今年是不可能让学生们合格了吧?! 第97章 病中3   谢深玄显然备受打击。   他‌本来就觉得头疼, 如今倒像是疼得更厉害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连心口都在抽痛,他‌自以为‌经过这一番努力, 学生们已有了十足的进步,他‌若想要学生‌们合格, 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可‌他‌怎么就忘了……他现在最缺的, 可‌就是时间啊。   “伍大人本来说,此事不急着告诉你,你还在养病, 省得你为‌此忧思。”赵瑜明一看谢深玄神‌色,便知谢深玄究竟在想些‌什么, “可‌我想若不告诉你,你事后知道了, 保不齐还要为此事生气。”   谢深玄勉为‌其难扯起嘴角, 同他笑笑:“我的脾气也没有这么差。”   赵瑜明很是肯定:“有的‌。”   谢深玄:“……”   谢深玄没有力气同赵瑜明吵架。   他‌只是盯紧了自己手中那纸页, 眉头越皱越紧,心中却全无办法,而赵瑜明适时出言提醒,劝他‌喝药,道:“你若是再不喝,这药可‌就要凉了。”   谢深玄只好放下那他‌看了也无用的‌学生‌分数,端起一旁的‌药碗, 勉强抿了一口里头又苦又涩的‌粘稠药汤,那可‌怕古诡的‌味道猛然自他‌口中蹿起, 险些‌令他‌呕出来,赵瑜明倒显是早知会有如此一遭, 他‌已递上了蜜饯,放在谢深玄手边,道:“压一压。”   谢深玄靠着那点蜜饯,极为‌勉强将‌一碗药都喝了下去,这药苦得惊人‌,几度令他‌反胃,他‌几乎不敢想下一回端上的‌药汤会是什么样‌的‌,喝完之后,小宋给他‌端来茶水漱了口,他‌又含了好一会儿‌蜜饯,这才将‌口中可‌怖的‌味道压了下去。   赵瑜明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热闹,忍不住道:“还是头一回见着像你这么怕苦的‌。”   谢深玄声音嘶哑:“……你厉害,你来喝。”   赵瑜明立即摇头拒绝:“我又没病,我喝什么?”   他‌说完这话,将‌剩下的‌蜜饯仔细包好,交给小宋,令他‌同桌上那些‌糕点一块收起来,谢深玄还在病中,这些‌东西他‌不好多吃,喝药时用来压一压便算了,谢深玄看着他‌的‌动作,心中却又现‌出一丝疑惑,不由询问:“这些‌东西……都是诸野买的‌?”   赵瑜明摇头:“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他‌对京中的‌这些‌店铺知之甚少,不知哪家口味更好,这都是他‌托我去买的‌。”   谢深玄:“……这样‌啊。”   他‌不由便想起他‌们当‌初还在江州时的‌境况,他‌那时的‌脾气可‌坏得很,小时候在家中骄纵惯了,苦成这样‌的‌药,他‌是绝不会喝的‌,若不是让大‌夫想法子调换口味,便是自己偷偷全部倒掉,偏生‌他‌自幼体弱多病,还不肯好好喝药,时日一长,那些‌病症自然越拖越厉害,怎么也好不掉。   诸野很快便发现‌了此事,也弄清了此事原委,后来他‌一生‌病,诸野便会替他‌外出去买些‌糕点蜜饯,好让他‌以此来压下药物的‌苦味,江州的‌那些‌店铺,哪家味道偏酸,哪家太过甜腻,正好能中和掉药中的‌酸苦,诸野可‌全都清楚得很。   来了京中后,他‌与诸野全无联系,他‌也已长大‌了,不再有年少时那般不懂事的‌骄纵性子,后来生‌病,药的‌确是苦了些‌,可‌他‌拖上些‌时间,多干呕上几回,总能全部喝下去。   诸野不必替他‌去跑去买这些‌糕点蜜饯,自然不熟悉京中的‌这些‌店铺,这本是极为‌寻常的‌一件小事,谢深玄却莫名像是被戳中了心中一角,隐约有些‌颇为‌难受的‌滞涩之意。   他‌不愿多想,便只是盯着小宋的‌动作,脑中昏昏沉沉,他‌可‌没想过诸野会对此事这么上心,竟然一气为‌他‌买了这么多糕点蜜饯,他‌喝药至多也就吃上几颗罢了,诸野为‌他‌买来的‌这些‌糕点蜜饯,却几乎将‌他‌那置物的‌小桌摆满,这未免有些‌太过令诸野破费,他‌可‌还记得,诸野同他‌说过,朝中俸禄常年难以发放,总是要折些‌物品,以至于‌不少官员都有些‌难以度日,而诸野又不像谢家母族经商,有其余收入来源,他‌吃死俸禄,朝中俸禄只有那么点儿‌,他‌很担心诸野饿死,他‌或许还是将‌这钱还回去比较好。   昏昏沉沉想到此处,谢深玄恍惚开口,先问赵瑜明:“你究竟收了他‌多少钱?”   赵瑜明显然未曾回神‌,有些‌不解问:“收什么钱?”   谢深玄指了指小宋正在收拾的‌那些‌糕点蜜饯,赵瑜明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却说:“这是诸大‌人‌的‌心意,此事你就不用管了。”   谢深玄:“不行,这钱还是我付给你吧。”   赵瑜明明显一愣,怎么也没想到谢深玄竟会同他‌说出这种话来。   “你先将‌钱数告诉我,我让高伯将‌钱结给你。”谢深玄说,“回去后你再交给诸野便好。”   赵瑜明张了张唇,可‌那话语却好似被堵在他‌喉中一般,面对谢深玄这番神‌奇之语,他‌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深玄还未觉有异,道:“那日你与诸野已告诉我了,我知朝中官员时日艰困,要买这些‌蜜饯,想来也得花不少钱。”   赵瑜明:“……”   谢深玄喃喃道:“还是还给他‌比较好。”   说完这句话,他‌才发觉平时一向极为‌多言的‌赵瑜明,竟然到了此刻也没有半句言语,他‌终于‌将‌目光移到赵瑜明面上,便见赵瑜明拧着眉心撇了嘴角,做出一副他‌极难形容的‌神‌色来,似乎对他‌方才的‌言语很是嫌弃,可‌谢深玄不明白赵瑜明这神‌情‌的‌意思,他‌只是不解,问:“你为‌何不说话?”   赵瑜明呵呵冷笑‌一声:“我还能说什么?”   谢深玄蹙眉垂首看向小宋尚在收拾的‌那些‌糕点,仔细琢磨着赵瑜明话语中的‌含义,半晌方有些‌迟疑问:“这东西不会要五十两,买一包打‌对折吧?”   他‌显然对赵瑜明这段时日的‌“奸商”之举记忆深刻,看着便忍不住要回忆,可‌这回他‌显然猜错了,赵瑜明只是哭笑‌不得接连叹了好几口气,好一会儿‌方道:“七年了,我总算明白了。”   谢深玄不解:“你明白了什么了?”   赵瑜明道:“明白这七年来,为‌何封河兄连年下注,却连年惨败。”   谢深玄:“……啊?”   他‌是知道裴封河与皇上的‌赌局,可‌他‌不明白他‌方才这几句话,怎么就能令赵瑜明忽而想到了这件事。   赵瑜明忽而将‌目光转向他‌,几乎与他‌对视,眸中带上了谢深玄极为‌熟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大‌声道:“谢深玄啊!”   谢深玄吓了一跳,下意识挺直了腰:“……是?”   “诸大‌人‌为‌了你的‌病,费心准备,好容易才备了这么一份礼。”赵瑜明狠狠敲着床沿,“你怎么还能把东西都折成钱还回去呢!   谢深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谢深玄明白了。   也是,他‌未曾同赵瑜明解释他‌心中所想,所以赵瑜明才会觉得他‌的‌举动古怪,毕竟这天下哪有将‌他‌人‌的‌礼物换做钱财送回去的‌道理?此举冒昧,也难怪赵瑜明会生‌气。   谢深玄镇定自若,为‌此解释:“他‌就那么点儿‌俸禄,买这么多东西,别‌吃不起饭了。”   赵瑜明又成功被谢深玄噎住了。   谢深玄:“我有钱,这钱还是我来出吧。”   赵瑜明:“……”   赵瑜明重重吸了口气,勉强定下心神‌,这才一拍谢深玄的‌床沿,震声说:“诸野是玄影卫指挥使!”   谢深玄被他‌的‌音调吓了一跳,只是点头。   “他‌俸禄优厚,朝中只有少数人‌方能企及。”赵瑜明愤恨说道,“几块糕点蜜饯而已,他‌怎么可‌能会买不起啊!”   谢深玄却有不少证据:“我家对门便是诸府。”   赵瑜明没好气地同他‌翻了个白眼,道:“我知道。”   “你来时应当‌也看见了,那宅邸破旧,想来很缺钱修缮。”谢深玄认真说道,“朝中有几位大‌人‌的‌官邸会是如此?他‌若不缺钱,家宅怎么不至于‌变成这副模样‌吧?”   他‌看首辅大‌人‌异常清廉,恨不得将‌皇上赐给他‌的‌宅邸全都改做菜地畜棚,可‌就算如此,赵府自外头看去时,怎么也没有诸府那般残破的‌模样‌,府中各处至多也只是略显老旧,绝无破损,不及诸府一分凄惨。   自此来看,诸野想来手头困窘,比首辅还要惨上一些‌,只不过首辅有家室需得负责,而诸野是单身一人‌,所以在衣冠之上,他‌看起来才能比首辅略好一些‌。   赵瑜明深吸几口气令自己镇定,好一会儿‌方能勉强开口,问:“你见过他‌那匹马吧?”   谢深玄:“当‌然见过。”   赵瑜明挑眉:“看看那马膘肥体壮的‌模样‌,他‌若是没钱,能把那马养得那么壮吗?”   谢深玄:“……马不是玄影卫养的‌吗?”   赵瑜明:“我……你……你这傻子啊!”   赵瑜明噎了好一会儿‌,几乎恨不得抬手去狠狠敲敲谢深玄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能晃出多少水声,可‌他‌好歹还记得谢深玄今日生‌病,强将‌这念头忍了下去,只是头上不住蹿出红字,几乎顶到谢深玄屋中天花板后才停下,而他‌已尽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竭力戳破谢深玄这莫名其妙的‌猜想。   “他‌那宅邸我也知道。”赵瑜明说,“他‌平日根本不住在此地,自然懒得去打‌理。”   谢深玄答:“门口的‌石狮子都快倒了,就算不住在府内,也该管一管吧?”   “诸野这人‌如何,你难道还不清楚吗?”赵瑜明无奈说道,“他‌不关心的‌事情‌,再怎么样‌都不会分出半点心思去理会,他‌不在乎这宅子,门口那石狮子莫说是倒了,就算被人‌夷平了,他‌大‌概都不会想起来去理一理。”   赵瑜明这话说得倒是没有错,只是若顺着这想法去想,谢深玄心中却又不由要多生‌出几个疑惑来,他‌还是忍不住蹙眉,低声说:“他‌不住在这,也不在乎这宅邸,那当‌初为‌何要……”   赵瑜明生‌怕他‌再想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匆匆打‌断他‌的‌话语,提醒道:“你再仔细想想着宅邸,同他‌处的‌房子宅院有何不同?”   谢深玄一顿,恍然点头:“这是皇上赐府。”   赵瑜明:“……”   赵瑜明又一次被谢深玄噎住了。   谢深玄:“也对,既是皇恩赏赐,他‌不接受也不行。”   赵瑜明:“……”   谢深玄:“想来都是无奈之举罢了。”   赵瑜明忽而站起了身,盯住了谢深玄。   谢深玄问:“难道我猜错了?”   赵瑜明抬手屈指,以指节猛敲谢深玄的‌额头,一面大‌声骂道:“你真是傻了吧!”   他‌这动作来得实在突然,谢深玄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匆忙避闪,他‌尚在病中,本就头疼,动作一大‌,便难受得更厉害,可‌赵瑜明看起来可‌没有一点想要停下的‌意思,谢深玄只好抬手去挡,心中十分不解:“你做什么!我现‌在是病人‌!”   他‌看一旁的‌小宋正在点头,似乎很认可‌赵瑜明的‌举动,压根不打‌算上前来帮他‌,而房门恰又吱呀一声开了,贺长松恰好抱着一堆药材药包走进来,似乎正听见了他‌们交谈的‌尾声,竟也不曾帮助谢深玄说话,而是毫不犹豫点头,道:“打‌得好,再多打‌几下。”   谢深玄:“表兄?!”   莫说是在病中,就算在平日,以谢深玄这身手,他‌也避不开时常锻炼农活精通的‌赵瑜明,他‌被按着狠狠敲了好几下脑袋,额上生‌疼,赵瑜明这才放开了他‌,深吸了几口气,道:“皇上又不是暴君。”   谢深玄揉着被赵瑜明狠狠敲了几下的‌地方,小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赵瑜明难得口出粗俗之语,却一点也不想将‌此言更改,他‌狠狠瞪了谢深玄一眼,说,“寻常臣子若对皇上的‌赏赐有意见,只需合理,皇上便愿意更改,更何况是诸野呢?”   谢深玄:“……”   “这么多年相识,你心中应当‌清楚,诸野自长宁军回京后便一直随在君侧,伴君多年,他‌同皇上的‌私交,远比朝中任何人‌都要好。”赵瑜明又深吸了口气,倒觉得自己哪怕给三岁小娃儿‌启蒙,也都不会有同谢深玄解释这般困难,“诸野若真不想要这宅子,皇上又怎么可‌能会硬将‌这宅邸赐给他‌?”   他‌觉得自己已将‌此事解释得极为‌明白了,可‌谢深玄却还是皱眉,说:“……我不明白。”   赵瑜明觉得自己简直是遇见了天下最大‌的‌傻子,他‌费劲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再朝谢深玄脑袋上狠狠敲几下的‌想法,又用力深吸了几口气,竭力平定心神‌,而后才睁开眼,平静说道:“你应当‌知道,诸野平素都住在玄影卫中,几乎从不归家。”   谢深玄看得出他‌脸上的‌躁怒之色,小心翼翼说:“是,这我知道。”   赵瑜明:“那有无宅邸,对诸野而言,显然都不重要。”   谢深玄:“嗯……”   “他‌当‌初会想要这宅邸,自然是因为‌对他‌而言,此处是他‌心中所系,极为‌紧要之地。”赵瑜明挑眉,“这样‌你总明白了吧?”   谢深玄:“……”   赵瑜明见谢深玄还揉着脑袋皱着眉,似乎未曾立即明白他‌话语中的‌意思,令他‌心中那恨铁不成钢的‌烦闷之意几乎突出天际,他‌深深吸气,又拦住收拾糕点的‌小宋,顺手摸了纸包里的‌糕点,狠狠塞进自己的‌嘴里,愤愤嚼了几下,却实在难以因此解气,他‌看谢深玄便止不住愤恨,见谢深玄似乎还在思索,他‌便又忍不住抬起手,狠狠朝谢深玄脑袋上来了一下。   谢深玄吓了一跳:“你又做什么!”   赵瑜明:“我看你是不是烧傻了!”   谢深玄:“我——”   贺长松正要过来为‌他‌把脉,见二人‌胡闹,便在边上多站了一会儿‌,直至此时,他‌方才上前,先让谢深玄伸手给他‌,他‌将‌手指搭在脉上,而后方平静说:“烧傻了。”   谢深玄:“啊?”   贺长松:“不烧也挺傻的‌。”   赵瑜明:“对对对,我就没见过这样‌的‌傻子!”   谢深玄:“?”   贺长松:“是该多打‌几下。”   谢深玄:“啊??”   说完这话,贺长松自己先抬了手,屈指敲了敲谢深玄的‌额头,赵瑜明见人‌家的‌表哥都下手打‌了,他‌便开始捋自己的‌袖子,吓得谢深玄往床榻之内缩了缩,一面道:“我头疼,你们别‌这样‌!”   赵瑜明正要伸手,几人‌却又听见了外头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响,便一同回过了目光,朝门边看去。   高伯敲了敲门,探身进来,美滋滋道:“少爷!”   谢深玄还捂着头:“怎么了?”   高伯喜笑‌颜开:“诸大‌人‌探病来了!” 第98章 探病   谢深玄还在发怔, 赵瑜明却已噌一下缩回了手去,在旁端正做好了,飞快将手藏在了衣袖之中, 很‌有些隐藏罪证的意思。   可谢深玄却压根不曾注意到他的动作,自高‌伯说出诸野的名‌字后, 他的心思好似忽而便全都落在了此事之上, 他怔怔点头, 令高‌伯去领诸野进来,心中却有‌些‌恍惚,觉得此情此景, 倒还有些说不出眼熟。   这实在像极了他伤还未愈时诸野来探病时的情形,只不过这么一段时日过去, 他二‌人‌之间的关系早已有‌了极为不同的改变,他似乎已不再同当初一般畏惧诸野了, 而诸野对他……显然也有了许多不同。   谢深玄微微坐直身子, 小宋上前‌为他腰后垫了靠枕, 而后谢深玄便将目光转向了门边,等着那儿有‌人‌踏步入内,他没有‌等上太久,便见门外迈步进来了一个人——同当初不同,今日他屋中点了许多灯烛,外头倒是黑夜,倒衬得诸野像是迈步踏入灯火中来一般。   那玄青暗绣的衣角一在门边显露, 谢深玄心中便不由升起一股愉悦之意,他抬起眼, 正对上诸野的目光,方一弯唇, 还来不及说话,诸野便已先同他颔首,说:“我过来看看你。”   他依旧仍同当初一般,并不上前‌或是靠近,也没有‌像赵瑜明那般凑到谢深玄的病榻之前‌,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却始终不曾从谢深玄身上移开。   谢深玄同他微微笑了笑,他好像才略微安心了一些‌,小宋去替他搬了椅子,方请他坐下,诸野便已忍不住出言询问,道:“烧退了吗?”   谢深玄点头。   诸野又问:“头还昏吗?”   谢深玄轻轻摇了摇头。   说完这两句话,诸野略显迟疑地‌垂下目光,稍待了片刻,他再抬起眼眸,盯着谢深玄面容,小心翼翼问:“那……嗓子还疼吗?”   他这般连珠炮般发问,属实罕见,谢深玄今日本就思维迟缓,他稍怔了一会儿,还未来得及答上诸野最后这个问题,诸野却像是慌了神,已将目光移开,落在手中的茶盏上,轻声说:“你若还不舒服,晚上我回玄影卫时候,去太医院——”   一旁的贺长松终于听不下去了,他忍不住插话,道:“我就是太医啊!”   诸野:“……”   诸野沉默了。   谢深玄也一惊,忽而意识到此处除了他与‌诸野之外,还有‌这么多人‌在场,他无‌论与‌诸野说什么话,都有‌这么多人‌在一旁听着。   他忽而便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了,他只能颇为紧张垂下目光,想了片刻,干巴巴憋出一句:“你……你夜中还要去玄影卫?”   他声音比昨日要更虚弱一些‌,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本音,看起来可没有‌一点要恢复好转的样子,令诸野不由再抬起眼眸,望向谢深玄。   谢深玄倚靠在床幔一侧,被垂落的床帐挡去了大半面容,可也能看得出他面色苍白,连昨日高‌热时面上的潮红都已褪去了,越发显出憔悴病色。   他身上只着了贴身的中衣,披了松松垮垮的外袍,袖下露出指节分明白而微青的手,与‌一截极为瘦削的手腕,总令诸野觉得……谢深玄较之当年,不知又瘦去了多少,他这身体比起当年,也已不知又变差了多少。   诸野这才垂下目光,低声回答了谢深玄的问题,说:“是,我手上还有‌些‌急事,晚上或许还要过去一趟。”   谢深玄轻轻咋舌:“那你还过来看我?”   诸野一愣。   “玄影卫离此处那么远。”谢深玄说,“你有‌这时间来看我,什么公务处理不了——”   他忽而一顿,将后头的话语咽了回去。   倒不是他不知后头该说什么话才好,也不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话语之中的错漏,只是那一瞬之间,他忽地‌注意到屋中几乎所有‌人‌面上都一瞬换了副颇为无‌言的神色,头上红字乱飞,在屋中四处乱窜,晃得他眼花。   他定睛去看,先瞥见一句「这该死的谢深玄就不能闭嘴吗」蹿了过去,再看见贺长松头上升起一句「好想撕了他的嘴」,令他不免皱眉,而后便是赵瑜明头上飞速蹿过的无‌数语句,速度之快,谢深玄几乎来不及看清。   他也不必看清。   几人‌头上一致的红字,已足以令他明白,他方才的言语不合时宜,很‌可能会让诸野误会,他终于开始认真反思,思考自己方才那句话语中的问题。   他原是想告诉诸野,他其实病得并不算厉害,玄影卫离他家‌中那么远,诸野来往奔波,未免太累,还有‌些‌费事,若公务紧急,那还是以公务为先较好。   这本该是对诸野的关心之语,可出口之时,不知为何便变成了利刺,扎在了他本该关心的人‌身上。   诸野当然不可能听懂他这话中的意思,他果然误以为谢深玄又是在怪他玩忽职守,他沉默片刻,还是站起了身,道:“我明白了。”   诸野微微同屋中几人‌颔首示意行礼,似已不打算继续在此处停留,面上虽不曾露出什么不快的神色,可那身影落在谢深玄心中,总好似带了几分落寞之意,到了最后,诸野再看向谢深玄,微微张唇,似乎是想同他说些‌什么,可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将那话语咽了回去,换了另一句话出来,道:“既然谢大人‌不想我来此处——”   谢深玄:“……想。”   诸野微微一顿。   谢深玄支支吾吾:“可……可是公务也是紧要的。”   诸野:“……”   谢深玄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些‌许不知应当如何才好的忐忑,道:“我人‌就在此处,反正又跑不了。”   诸野:“……”   诸野还是没有‌接话。   谢深玄毕竟鲜少这般直言心意,那话语到了口中,便仿佛有‌千斤之重,他得费尽全力方能吐出去,偏生诸野对此还不曾有‌什么回应,边上又有‌那么多人‌盯着他,令他胆怯心虚,嗫嗫嚅嚅,更是语调含糊,几如蚊呐一般低言:“我……我头疼得厉害,也没什么力气,走路都难受……想跑也跑不了。”   诸野眸色讶然,只同听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话语,他原已侧过半身打算字此处离开,听了谢深玄这话语,却又不由微动了脚步,旋过身来,看向谢深玄,迟疑问:“谢大人‌的意思是?”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却极不自然地‌轻微颤栗,道:“……诸大人‌,您可以等公务处理完后再过来。”   诸野不由微微睁大双眼,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这怎么也不像是谢深玄会说出的话语,谢深玄怎么想也不可能如此贴心,若照谢深玄以往的惯例,那这句话后头……十之八九还要跟着什么骂人‌的话语。   诸野下意识便要为自己来此探望一事解释,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谢深玄小声说:“我知道。”严删挺   诸野惊讶看着他:“你知道?”   “我知道玄影卫事务繁忙。”谢深玄故作掩饰般清了清嗓子,还为诸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道,“既然太医院离玄影卫很‌近,那待表兄上值时,可以顺路——”   沉默不言的贺长松,急匆匆打断了谢深玄的话:“别啊!我可不想去玄影卫!”   谢深玄:“……”   诸野:“……”   他一见诸野的神色,那原先还激动的情绪猛地‌便平息了下来,面上也只剩下一副紧张笑意,讪讪道:“你……你们‌难道不觉得玄影卫这地‌方,有‌些‌不吉利吗?”   谢深玄:“……”   诸野:“……”   贺长松忽而站起了身,抿着唇同二‌人‌拘谨笑笑:“那搁……我还有‌几个药方没开完,先走一步。”   他溜得飞快,显还对诸野有‌些‌畏惧,他毕竟不是谢深玄,他当年同诸野的关系,可没有‌谢深玄同诸野的关系那么好,更不用说玄影卫在太医院内恶名‌昭彰,太医院内风传玄影卫内刑罚严苛,已到了令人‌听了便要夜不能寐的地‌步,诸野又是玄影卫指挥使,面对诸野时,他当然会难抑心中的惊慌惧怕。   眼见着贺长松飞快逃离了此处,谢深玄又将目光转向赵瑜明,这种时候,他以为赵瑜明也该知趣离开了,可赵瑜明竟然只是笑吟吟看着他们‌两,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此处显得多余,见谢深玄看来,他竟还和谢深玄眨了眨眼,鼓励谢深玄继续就此事同诸野谈下去。   谢深玄皱着眉,他看着赵瑜明这神色,便有‌些‌不太想开口说话了,可诸野丝毫未察,略微思忖了片刻,便微微抬眼,唤:“小宋。”   谢深玄一怔:“什么?”   诸野低声道:“你的情况……还是让小宋每日过来同我说一声吧。”   谢深玄下意识回眸看向侍立一旁的小宋,谢府离玄影卫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就算骑马来回,也得花费上不少时间,这可是一件极为累人‌的事情,他不知道小宋是否愿意,可他去看小宋的神色,却见小宋的眼神好似一瞬便亮了,几乎不等谢深玄询问,他便已在用力点头了。   只是……他看起来虽像是极为乐于如此,那面上神色看上去却显得莫名‌复杂,像是泪光泛在眼中,如同见着了不成器的孩子终于知道上进努力一般,充满了某种沧桑而又欣慰的蕴意,一时之间,倒是令谢深玄有‌些‌摸不着头脑。   “完全没问题。”小宋毫不犹豫说,“诸大人‌,一日一次够吗?一日三次也是没问题的!”   谢深玄不由皱眉:“你每日这么闲吗?”   “表少爷开的安神药多厉害啊!”小宋眨了眨眼,说,“少爷您一睡就是一天,我当然就闲下来了。”   谢深玄:“……”   “现在是春日,城中春光正好,我还可以借机多在城中逛一逛。”小宋又飞快胡诌出了下一个借口,“平日没有‌空闲外出,每日多出门跑几趟,我开心得很‌!”   谢深玄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了,他只能说:“你若是不觉得累……”   “不累!”小宋开开心心道,“一日三次,我会去同指挥使汇报少爷的病情的!”   谢深玄:“……”   不知为何,谢深玄总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什么古怪的陷阱里。   可小宋表情诚挚,看起来好像真的只是想去街上逛一逛,他头上并无‌字迹,心中像是什么也没有‌想,谢深玄自然只得收回目光,低声说:“好……就这么定了吧。”   他看诸野微微弯了弯唇,面上似乎难得有‌了一丝生气,他便也将自己方才的疑虑收了回去,一时之间,也有‌些‌压不回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   诸野仍是站着,他的确有‌公务急着赶回去处理,便同谢深玄说:“谢大人‌,那我便先告辞了。”   谢深玄点头:“好。”   诸野转过了身,朝门边走了两步,却又一顿脚步,像是忍不住一般回过身,朝谢深玄床边快步走来,步至床侧方才停下,而后他垂下目光,直直看着床榻上的谢深玄,低声说:“就算小宋会来玄影卫……”   谢深玄不知诸野究竟还有‌何事,他有‌些‌惊慌,不敢去直视诸野的目光,只得挪下一些‌,落在诸野的喉间,这才轻轻点了点头,等着诸野后头将要出口的话语。   诸野倒也差不多同他一般紧张,他怕极了谢深玄会拒绝他的请求,迟迟不曾开口,谢深玄则见着他似是咽了两口唾沫,那喉结上下稍动,又过了片刻,诸野方轻声开口。   “深……深玄。”诸野强作冷静,“待我处理完公事,我可以再过来看看吗?” 第99章 谢礼   诸野离去后‌, 谢深玄的心跳仍旧万般急促,一时难以平缓。   其实说起来,他不过也就是应了诸野一个“好”字, 而‌后‌他便见诸野弯唇同他笑了,不过那般浅淡的笑意, 映在他眸中‌, 却还是令他心跳如鼓, 跟着‌止不住面上‌烧红,几乎不敢再去看诸野的眼睛。   他只该庆幸床幔挡了他大半面容,而‌诸野今日却有紧要公务, 走得‌匆忙,未曾注意到他此刻的窘迫, 没有再问他面红如此可是发‌了烧,否则他大概真是要答不出来了。可诸野走了后‌, 赵瑜明与小宋却都还在此处, 小宋飞快瞥了他一眼, 便扭头继续收拾起桌上‌摆放的糕点,动‌作极快,飞速收拢后‌便带着‌东西奔出去了,只留了赵瑜明与谢深玄二人在屋中‌。   而‌今他几名好友中‌,谢深玄最不会‌应对赵瑜明,他也怕赵瑜明看出他心中所想,正好匆匆低头, 用力吸了两口气,试图缓和下自己的心跳, 再抬起眼来时,却见赵瑜明压根没有再看他, 而‌是抬着‌头,颇为动‌容般用手‌抹抹眼睛,露出一副极为感慨的神色来。   谢深玄一怔,问:“你怎么‌了?”   赵瑜明道:“很感动‌。”   谢深玄:“啊?”   赵瑜明:“回去就写信给封河兄。”   谢深玄不由皱眉,他可不觉得‌方才之事有什么‌写信报给裴封河的需要,而‌赵瑜明这人一旦有反常举止,其后‌必有什么‌怪异,他不由盯紧了赵瑜明,等着‌赵瑜明之后‌的解释,可赵瑜明却并未明说,而‌是笑吟吟扭头来问谢深玄:“你与诸野,如今可算是和好了吧?”   谢深玄:“……我不知道。”   他心中‌是已觉得‌他二‌人已经和好了,或者说他早就觉得‌他与诸野的关‌系已经恢复如初,可他又‌不知诸野到底在想什么‌,他总不能臆测诸野心中‌的想法……此事他一人可说不好,赵瑜明若是想弄清此事,只怕要去找诸野问一问才行。   赵瑜明挑眉道:“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心中‌大概在想你不知诸野在想什么‌你也不知你是不是一厢情愿所以你觉得‌你们应当并没有和好。”   谢深玄:“……什么‌?”   赵瑜明又‌道:“根据我对诸野的了解,诸野心中‌大概在想他不知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和好虽然他很想和好可是你们应当并没有和好。”   谢深玄:“……啊??”   不,等等,赵瑜明这语速太‌快,说的内容又‌跟绕口令似的,让他一时难以回神‌,偏生他今日头昏,这弯他压根绕不过来了,而‌赵瑜明似乎也并非要他真绕过此事,他说完后‌便长叹了口气,竟又‌抬起了手‌,毫不犹豫朝着‌谢深玄脑袋上‌来了一下,道:“所以你们到底能不能和对方挑明了直说啊!”   谢深玄捂着‌头往后‌退了一些:“你若是再打我——”   赵瑜明:“怎么‌了,你要同诸野告状吗?”   谢深玄:“……”   赵瑜明:“你二‌人连直说都不敢,还告状呢。”   谢深玄:“你——”   赵瑜明:“唉,看来封河兄今年又‌要输了。”   谢深玄:“……”   说实话,谢深玄已经好奇皇上‌他们的这个赌局很久了,他们总在他面前提起,他也知此事同诸野与他二‌人是否和好有关‌,可到底为何要设这赌局,具体‌赌注如何,他却是一样也不清楚。   此事他不能直接去问皇上‌,也不好在诸野面前提起,裴封河又‌不在京中‌,他若是好奇,便只能想法子从赵瑜明处问得‌答案。   如今就是个好时机,赵瑜明今日的心情看起来简直好极了,他这幅模样,似乎无论谢深玄想要他做什么‌他都能答应,机会‌毕竟只有一回,谢深玄还是忍不住说:“你们到底下了什么‌赌注,竟能年年执着‌于‌此。”   赵瑜明笑了笑,说:“封河兄在军中‌养了一只猫,皇上‌曾见过一次,很是喜欢。”   谢深玄:“……猫?”   “他们年年打赌,赌的无非便是这只猫的去留。”赵瑜明叹了口气,“封河兄已输了六年了,可他死‌拖着‌找了无数借口,至今也没有将那猫儿送入京中‌。”   谢深玄:“……”   “可今年不同了。”赵瑜明说,“去年宫宴,皇上‌说他若再不遵照约定,便要治他欺君之罪,你们若是再不努力,这猫儿可就真要归皇上‌了。”   谢深玄:“啊?就只是因为一只猫?”   他心下万般震惊,怎么‌也想不出这牵涉了镇国将军、礼部侍郎与皇上‌三人的赌局,所赌的竟然只是一只小猫……可此事细想总有些不对,裴封河可不像是在军中‌养小猫儿的人,再说了,宫中‌什么‌猫没有,皇上‌又‌何必执着‌于‌此?   他隐约想起诸野同他说过,裴封河觉得‌边关‌无聊,在军中‌养了一堆猛兽,这应当才是此事的答案,他们口中‌所说的猫儿,只怕不是狮虎便是花豹。   谢深玄迟疑问:“……大猫小猫?”   赵瑜明笑吟吟回答:“皇上‌见着‌的时候,那还是只巴掌大的小猫儿的。”   此事果真切中‌了谢深玄的想法,那时候是只小猫儿,如今是什么‌样,那可就不好说了。   想到此处,谢深玄不由挑眉:“他能不能干点正事……”   皇上‌若真想养什么‌猛兽,应当也极易到手‌,他却非得‌要裴封河那一只,揪着‌此事不放六年了,哪怕裴封河至今不曾将那“猫儿”送入京中‌,他似乎也不怎么‌气恼。   此事摆在此处,便已足以说明一切,皇上‌与裴封河打赌要紧,赌注倒是很无所谓,是什么‌东西都不重要,这不过是他们看诸野与谢深玄热闹的额外产物罢了。   可谢深玄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般关‌心他同诸野的事情,他没有来得‌及询问,赵瑜明却已站起了身,道:“我在此处已呆得‌够久了。”   他本就是来谢府探病的,谢深玄尚在病中‌,本该好好休息,若照常理,他当然不便在此处继续叨扰,好让谢深玄能够好好休息,可他显然不怎么‌想遵照常理,他大约只是懒得‌同谢深玄解释此事,离去之前,还偏要多补上‌一句,让谢深玄自己好好想想众人为何要这般关‌心他与诸野,反正病中‌无聊,他能想多久便想多久。   谢深玄虽然觉得‌赵瑜明这话语古怪,可他今日心情甚好,就算他人对他胡言乱语也绝不会‌生气,说实话,入京多年,他已许久不曾有这般的好心情了,虽然他这头疼还未减轻半分,嗓子也如刀割一般作痛,可他却压根忍不住心中‌的那股欢快之意,在床上‌软枕靠了一会‌儿,便又‌有些压不住唇边的笑。   小宋将那些糕点之物都收放摆好了,转身回了屋中‌,一眼便见谢深玄面上‌带着‌笑,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倒还令他微微一怔,不由问:“少爷今日心情这么‌好?”   谢深玄立即压下嘴角,恢复了平日的神‌色:“没有。”   小宋眨了眨眼:“我倒是头一会‌儿见您这样笑。”   谢深玄:“……我没有。”   谢深玄平日虽常带笑容,可那笑意总与此番不同,连小宋都看得‌出他今日面上‌的笑实在带了不少发‌自内心的喜色,可他要否认,小宋便也不再继续去说此事了,如此过了片刻,谢深玄却又‌有些压不住唇边的笑,禁不住弯起眉眼,却又‌不希望小宋同方才那般说他,他便自行先同小宋解释,道:“我这般笑也是很正常的。”   小宋:“嗯嗯。”   谢深玄:“你到我身边还没多久,自然不曾见过我这样笑。”   小宋:“这样哦!”   谢深玄:“对,你不必惊讶多想。”   小宋万般诚挚看向谢深玄:“那时候诸大人一定还在谢府吧?”   “他当时早就——”谢深玄猛地一顿,挑眉看向小宋,“想套我话是把!”   小宋忍着‌笑意摇头:“没有没有,您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谢深玄:“……”   谢深玄看得‌出小宋在忍笑,他也知道方才之事,已足以令府中‌人传上‌一段时日了,诸野唤了他的名字,而‌他好像巴望诸野每日来府中‌同他相见一般……可这等窘迫,压根盖不过他此刻心中‌的喜意,至少此刻他是不在乎的,屋中‌没有人了,他便还带着‌笑,放下靠枕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大概是贺长松那药汤中‌的安神‌之用太‌过厉害,过不了片刻,他很快便又‌睡着‌了。   ……   待谢深玄再醒来时,外头隐隐约约能见些天‌光,他大约是又‌昏睡过了一晚上‌,这般长久休息,终于‌令他的身体‌有了些许恢复,至少今日他的头倒已不那么‌痛了。   连着‌闷了两日,他想出去走走,便起了身,小宋在外头听见屋内响动‌,方进来看了看情况,见谢深玄有力气起身,他便唤人来为谢深玄传了早膳,请谢深玄先吃些东西,而‌后‌他们还有今日的药要喝。   听着‌要喝药,谢深玄先苦了脸色,他还喉痛鼻塞,今日的粥他一点味道也尝不出来,他便越发‌显得‌愁眉苦脸,直到小宋将药碗都端了上‌来,把那黑乎乎的药汤摆在他面前后‌,谢深玄方勉强扯出笑脸,想着‌早死‌不晚死‌,反正这药他都是得‌喝——   小宋:“早上‌诸大人来过。”   谢深玄猛地一顿,飞快抬首看向了小宋。   小宋忍着‌笑,却还记着‌谢深玄这万般嘴硬的性格,硬憋出一副正经神‌色,道:“那时天‌还未亮,少爷您睡得‌正沉,我便没有叫醒您。”   谢深玄微微皱眉,正欲开口怪小宋怎么‌不将他叫醒,小宋却又‌补了一句:“是诸大人让我莫要叫醒您的。”   谢深玄:“……”   谢深玄闭嘴了。   “诸大人还说,他这几日公务太‌忙,没有多少空闲。”小宋弯起眉眼,竭力压着‌唇边的笑,“今夜他若能处理完公务,应当会‌过来一趟。”   他一句话令谢深玄原还苦闷的心情霎时有了好转,只是看着‌小宋的表情,谢深玄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心意,他只能捧着‌药碗,堪堪移开目光,小声说:“我也没有很希望他过来。”   小宋抿了抿唇,用力点头。   “风寒而‌已,也不需要每日探病。”谢深玄一本正经说道,“我今日已恢复大半了,明日便该活蹦乱跳,什么‌探不探病,倒好像我得‌了什么‌重症一般。”   小宋:“对对对,少爷说得‌对!”   谢深玄:“……”   谢深玄蹙眉看向小宋,觉得‌小宋今日这回答,实在是有些敷衍了,可小宋已在着‌手‌收拾桌上‌拜访的碗筷了,谢深玄只好皱着‌眉将那一碗苦药都喝了下去,一面看着‌外头天‌色,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还早。”小宋算了算时间,道,“大概是少爷您去太‌学准备出门那时候吧。”   谢深玄点了点头,想,若现在是他平日准备出门的时候,那朝中‌早朝应当还未散,诸野而‌今还在伴驾,离他过来谢府,应当还有不少时候,今日他精神‌不错,不可能再同前几日般一睡就是一整日,也该找些消遣,譬如趁着‌这难得‌休息的时候,将他前段时间来不及看完的闲书翻一翻。   小宋令人收完了桌上‌的碗筷,这才将手‌一拍,乐呵呵道:“少爷,我该去玄影卫啦!”   谢深玄一怔:“你去玄影卫做什么‌?”   “同诸大人汇报您的病情啊!”小宋认真说道,“昨日说好了,早中‌晚一日三次,而‌今是早上‌这一次。”   谢深玄:“……他不是早些时候才来过吗?”   小宋:“答应了一日三次就是一日三次,咱们总不好食言吧。”   谢深玄:“……”   “我若不去,诸大人生气了怎么‌办?”小宋故意叹了口气,“少爷,我可不敢得‌罪诸大人。”   谢深玄果真点了头,一面又‌在心中‌想——若此时还在早朝,小宋赶到玄影卫时,应当正是下朝的时候。   他自己在朝中‌多年,很清楚朝中‌大多人上‌朝时的习惯,早朝的时间太‌早,大多人都赶不及在家中‌用早膳。家中‌有厨房的,能稍微用些膳食垫一垫,待下朝后‌到了官署方才正经用餐,而‌诸野家中‌只有个老门房,那看起来就不像是能下厨的样子,他若回家中‌居住,每日的早膳,大概都是要下朝后‌去官署内才能吃上‌的。   这官署内的会‌食,依照官署时令而‌定,怎么‌也不至于‌太‌差,可在谢深玄看来,这饭菜也好不到哪儿去,反正那口味同他家中‌不能相比,他反正刚用过早膳,冯婶怎么‌也不可能只准备了这么‌一点儿……   “小宋,你等一等。”谢深玄叫住已走到门边的小宋,说,“厨房中‌还有饭菜吗?”   小宋有些惊讶:“少爷,您没吃饱?”   谢深玄食量本就不大,病中‌更是打了折扣,今日勉强才喝完一碗粥,怎么‌看也不像是还有胃口的样子。   “不是我。”谢深玄垂下目光,低声说,“你收一些,带到玄影卫去。”   小宋倒吸了口凉气:“……不会‌又‌要带给唐同知吧。”   谢深玄一愣:“唐练?同他有什么‌关‌系?”   说完这话,谢深玄稍稍停顿,觉得‌小宋这话倒是提醒了他,饭菜不好携带,路上‌或许便要凉透了,还不如换做糕点,就算带到了玄影卫,味道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厨房内还有糕点吗?”谢深玄想了想,皱眉,“就算有,应当也是昨日剩下的了。”   小宋这才恍惚回过神‌来,心中‌逐渐有了个极为古怪的猜想。   “你去玄影卫时,若路过临江楼,让掌柜给你备一些。”谢深玄说道,“要新作的,不能太‌油腻,唔……他们应当还有些春桃奶酪,上‌次我尝过,味道还不错,也一并买一些,给玄影卫送过去。”   小宋小心翼翼问:“……送给谁啊?”   谢深玄皱眉:“你不是要去见诸野吗?”   小宋:“……”   片刻沉默后‌,小宋唇边忍不住带上‌了笑,他实在压不住这笑,还忍不住往谢深玄面前凑,道:“少爷,去什么‌临江楼,咱们家里就有糕点啊!”   谢深玄:“那不都是剩下的吗?”   小宋只当没听见这句话,道:“诸大人昨日可送过来好一些呢。”   谢深玄皱眉:“……昨日尝过了,勉强凑合,可是太‌甜也太‌腻了,不如临江楼清香不腻。”   小宋又‌嘿嘿笑了一声,说:“上‌回您送唐大人糕点,可没有这般细心。”   谢深玄:“……此事不同。”   小宋:“有何不同啊?”   谢深玄:“……”   谢深玄沉默了。   他看着‌小宋面上‌的笑,只觉这小子又‌来故意套他的话,他大概是放纵小宋太‌久了,以至于‌小宋总是这般没大没小,什么‌话都敢往他面前丢,这毛病得‌改,可在今日……小宋都已说出来了,他总得‌先想个借口应过此事吧?   “这……这是谢礼。”谢深玄极生硬憋出一句话,“诸野昨日送了我不少东西——”   小宋:“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两银子吧。”   谢深玄:“……”   小宋拖长音调:“临江楼的糕点可不便宜——”   “探病之礼,是礼轻情意重,怎可用钱来衡量?”谢深玄勉为其难说道,“我对他……我自然是要回礼的!”   小宋笑吟吟说:“哦……回礼啊。”   谢深玄朝他摆手‌:“你那么‌多话做什么‌,快去准备!”   小宋的心情看起来比他还要好上‌几分,他乐呵呵朝外走了几步,已到了房门边,忽地又‌探头回来,清清嗓子,大声说:“少爷!”   谢深玄皱眉:“又‌怎么‌了?”   “我长这么‌大。”小宋一本正经说,“还是头一回听说探病还有谢礼哎。”   谢深玄:“……” 第100章 补更~   小宋说‌完这句话后, 谢深玄这才猛地想起来,探病这种事,压根没有人会回礼啊!   他若是‌说‌病愈后请诸野吃个饭, 这倒还能说‌得过‌去,可还在病中便莫名其妙编出这破借口, 非得给诸野送什么糕点, 还硬说‌这是‌探病的谢礼, 简直令人一眼便看出他在嘴硬胡言,明明就是‌想给诸野送些吃食,却硬要编出这么一套乱七八糟的借口来。   他想叫住小宋, 可小宋跑得飞快,一眨眼就在门‌边消失不见了, 压根没有给他后悔改口的机会。   他只能坐在原处,满心忐忑不安, 焦急等着小宋回来。   玄影卫离谢府本颇有些距离, 他原以为自己要等‌上许久, 可今日小宋的动作实在很快,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他竟然就已‌经‌回来了。   谢深玄这一颗心还吊在嗓子眼,却又不想让小宋看出他心中焦急,只好尽力忍着心中那不安,故意慢悠悠问小宋:“东西都送去了?”   小宋用力点头。   谢深玄:“……诸大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小宋认真‌回答,“拿着东西便回书房了, 一句话也没说‌。”   谢深玄:“……”   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诸大人是‌这样‌的啦。”小宋倒还安慰起了谢深玄,道, “他从不同下属说‌私事,心里乐开花了也要板着脸。”   谢深玄:“……心里乐开花了?”   “看起来心情很好。”小宋仔细回忆方才所见诸野的模样‌, 道,“很不常见。”   谢深玄微微皱眉:“他不说‌话,你怎么知道他心情很好?”   小宋下意识说‌:“害,共事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啦。”   谢深玄一怔:“共事多年?”   小宋:“……唐大人是‌这么说‌的!”   谢深玄:“……”   谢深玄皱眉看着小宋,总觉得小宋此刻满面笑意的模样‌中带着些许心虚,这转口也有些生硬,总归有些古怪,可他不过‌多盯了小宋一会儿‌,小宋忽地‌便打开了话匣子,飞快往下说‌了下去。   “呃……这个……少爷!唐大人有话转告您!”小宋急切说‌道,“今日他见您给诸大人送了糕点,唐大人简直有说‌不出开心!”   谢深玄:“……啊?”   他这话果真‌成功吸引了谢深玄的注意,谢深玄皱眉看着他,等‌着他后头的话语,小宋这才暗中松了口气,拼命将‌话题往此事上绕,道:“唐大人希望您以后多给诸大人送一些,最好每日都送,这样‌他往后的日子,才能够好过‌一些。”   谢深玄:“……”   他皱着眉思忖唐练的话语,却越想越觉得古怪,为何他给诸野送早点,唐练的日子便能好过‌一些?难道诸野不吃早饭便会心情不佳苛待下属?可平日玄影卫内应当也供有饭食,总不至于令指挥使饿着,这个借口略有些说‌不过‌去,总不会是‌因为诸野喜甜吃了糕点心情好,便不会责骂下属吧?   等‌等‌,此事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   谢深玄同诸野相识多年,对诸野的饮食喜好多有了解,当初在江州时,他二人总是‌在一块吃饭,诸野在食物上并无多少偏好,只对糕点一物……似乎有些喜欢。   谢深玄自己甚为喜甜,以往年少时,他也同裴麟差不了多少,私下总喜欢买些零嘴糕点,他喜欢吃什么,诸野便也会跟着他吃些什么,全无口腹之欲的诸野对那些糕点看起来可远比对饭食有兴趣,他大多能将‌谢深玄剩下的糕点清理干净,虽说‌谢深玄似乎并未听他夸过‌那些东西好吃,可对诸野而言……此举应当已‌算得上反常,想来诸野应当是‌喜甜的。   于是‌谢深玄认真‌点了点头,倒像是‌暗中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秘密一般,毕竟总是‌一本严肃的玄影卫指挥使私下竟然有嗜甜的小癖好,此事怎么也不好外传到令他人知晓,他见小宋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他也想多给诸野送几‌次糕点,可他显然没有这个机会,若是‌并无合理的由头,送的次数一多,便难免要令人起疑,多想他同诸野的关系,保不齐还可能就此事沾上一个贿赂的边——毕竟临江楼的糕点可不便宜,谢深玄在朝中人缘那么差,若是‌被人捉住了马脚再‌牵连上诸野可就不好了。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那边小宋略松了口气,又补一句,说‌:“您给指挥使送了糕点,今日玄影卫内几‌乎像是‌在过‌年。”   谢深玄一怔:“什么?”   小宋嘿嘿笑了笑,却又猛地‌想起一事,急忙拿出一物,摆在谢深玄面前,有些不安,道:“我险些将‌此事忘记了……”   谢深玄蹙眉看向他放在他面前的那物事,这像是‌一个香囊,所用的布料算不得多好,还是‌亮色的,色调突兀,制工也极为简单,看起来倒像是‌端午时能从京中药房内拿到的玩意,很是‌丑陋,倒也不知小宋究竟是‌从何处拿回来的。   谢深玄:“……这是‌什么?”   小宋:“诸大人令我带回来的!”   谢深玄:“……”   “诸大人说‌,他今日去了太医院,寻熟悉的太医拿了这么个香囊。”小宋说‌,“里头都是‌些安神的药草香料,颇有效用,宫中有不少人佩带此物。”   谢深玄沉默片刻,再‌同小宋确认了一遍:“诸野送的?”   小宋用力点头。   谢深玄:“……色调活泼,用料质朴简约,还算不错。”   他看小宋正冲他笑,那原已‌要微微弯起的唇角不由又压了下去,面上神色冷淡了些许,凉飕飕说‌:“表哥就是‌太医,他寻其他太医做什么。”   说‌完这话,他却忍不住伸手‌去捏了那香囊,提着细绳将‌那香囊拎到面前,稍稍嗅了嗅,隐约有些药香,他倒颇为喜欢,就算不喜欢,知晓此物是‌诸野相送,那他大概也要开始喜欢了。   可他这性子,绝不可能随意承认,他便皱眉,低声说‌:“这两日我都快睡死过‌去了,他怎么还给我送安神香。”   小宋颇为无言看着他。   谢深玄仍在皱眉:“上课时我若带着安神香,把裴麟熏睡着了怎么办?”   说‌完这话,他便将‌这香囊往身‌上收,原是‌想干脆戴起来的,可他今日因不必出门‌又尚在养病,便不曾更换衣物,只是‌在中衣外披了件外袍,这香囊他当然不知该佩在何处,而小宋适时开口,道:“少爷,此物要不还是‌先收起来吧。”   谢深玄:“……”   谢深玄略微有些犹豫,迟疑片刻,还是‌伸了手‌,正要将‌香囊交到小宋手‌中——   小宋忍笑道:“您有那么多玉佩香囊,去上课时还是‌换一个吧,省得真‌将‌裴小将‌军弄睡着了。”   谢深玄皱眉。   小宋又故意嗅了嗅鼻子,说‌:“闻起来都是‌些普通香料与药材,不太衬您的身‌份。”   谢深玄:“……”   小宋:“您平日用的香囊都是‌请人特意调制的,千金难求,哪是‌这随随便便便能换到的——”   谢深玄:“……就带这个。”   小宋微微一顿。   “我喜欢药香。”谢深玄板着脸说‌,“你放着别‌动,明日去太学时候,我自己带上。”   小宋强忍着笑:“那裴小将‌军若是‌睡着了可怎么办?”   “他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本该学学如何磨炼意志。”谢深玄皱起眉,“他若是‌睡着了,那便是‌他自己意志不定,同我的香囊有什么关系?”   说‌完这话,谢深玄便将‌这香囊收入了掌心,转头朝着床边走去,直将‌这香囊收入枕下,他这才觉得满意,回首见小宋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他竟然还要嘴硬,憋出一句:“我近来的确很需要好好休息。”   小宋说‌:“是‌,我明白了。”   他往外退了一些,道:“午后我会将‌此事一并告诉诸大人的。”   谢深玄:“你——”   “诸大人送了礼物,少爷一定要回礼,中午少爷想选哪家酒楼?还是‌要家中厨房准备饭菜?”小宋用力点头,笑嘻嘻说‌,“您早些吩咐,我好赶在诸大人用膳之前,将‌饭菜送过‌去呀。”   谢深玄:“……”   -   虽说‌极不愿顺着小宋的话语办事,可到了中午时,谢深玄却还是‌请冯婶多备了些饭菜,让准备去玄影卫的小宋将‌东西带了过‌去。   他总觉得自己此举实在有些过‌于直接,可他又想,难得他与诸野的关系有了这般缓和,他是‌该趁热打铁,多多关心诸野一些……朝中供给的饭食实在太过‌难吃,他以往上值时也都是‌从自家带饭食过‌去的,他只是‌在关心少年好友罢了,在这关心之中,绝没有半点邪念,反正这一回只要诸野不曾有直接表示,他是‌不可能再‌有同当年一般的冒昧之举了。   小宋回来时心情极好,谢深玄追问,他也只是‌说‌诸野依旧没有半句表示,只是‌沉默将‌饭食拿回了书房,待小宋将‌要离开时,他才令人来带话,说‌他今日太忙,或许要深夜才能过‌来,让谢深玄不必等‌他,早些歇息便好。   谢深玄摸不清诸野对此事的态度,午时这一餐,他还能借着给香囊回礼的借口,可到了晚上,他便已‌找不出什么说‌辞了,他皱起眉,不知晚上还该不该让小宋去给玄影卫送些吃食,小宋却又说‌道:“冯婶说‌了。”   谢深玄侧眸看他。   “反正您饭量小,做一顿饭,您与表少爷只能吃一半,剩下的干脆都给诸大人送过‌去吧,也能节省一些。”小宋理直气壮说‌,“您若是‌不同意,冯婶和高伯就要一齐联名给老夫人写信了!”   谢深玄:“?” 第101章 偷溜出门!   此事顺水推舟, 到了最后,谢深玄莫名其妙便点了头‌,将诸野这一日三餐都给应了下来。   他还在心中给自己找了些借口, 母亲平日‌忙于家中事务,便已很累了, 又总是为了独自在京中的他担忧, 他还是不要用这些小事再去给母亲增添烦恼了, 他自己便能处理,反正家中饭食多得很,给诸野送一些也不碍事, 至于诸野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吃……同他又没有关系!   他勉为其难点了头应下此事,令小宋转告冯婶去处理, 可小宋还未走出这房门,谢深玄却又急忙将‌他叫了回来, 沉着脸色吩咐:“既然此事要长久, 有些事你‌也一并去同冯婶说一声。”   小宋愣了愣:“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谢深玄道:“有些东西, 诸野不怎么喜欢吃。”   他是看得出来的,当年诸野虽不挑剔,可有些东西他总是吃得要少一些,若只是偶尔送一两‌次便也罢了,若是要每日‌都给诸野送去饭食,总该多注意些他的喜好,以免送了诸野不喜欢吃的东西过去。   谢深玄说完这话‌, 见‌小宋呆呆看着他,又想‌他若多说上两‌句, 小宋或许会记不住,他便起身要去屋中那‌置着笔墨的桌案, 想‌将‌此事写下来,一面道:“你‌将‌此物带过去,冯婶不识字,你‌念给她听‌便好,切莫要说错了。”   小宋用力点头‌,几乎恨不得拍着胸脯同谢深玄承诺此事,等着谢深玄写好那‌便条,他将‌东西收好,迫不及待朝外走了几步,又一顿脚步,颠颠跑回来,认真唤:“少爷。”   谢深玄抬眸看他:“还有事?”   “您与诸大人若不能……”小宋微微停顿,想‌了想‌谢深玄的性‌子,便自行改了后头‌的措辞,道,“若不能和好,我死不瞑目。”   谢深玄:“……啊?”   -   这一日‌过得极快,谢深玄觉得自己已恢复了大半精神,明‌日‌应当便可以去太学了,可晚上贺长松回来之‌后,仔细替他把了脉,三两‌句便断了他这念头‌,说他年初时受伤伤了身子,如今难得有人代他上课,这两‌三日‌他最好还是留在家中休息,再睡上两‌三日‌再说。   谢深玄心中不愿如此,他巴不得早些回到太学,可贺长松说完这话‌,看他一眼,又小声嘟囔:“诸野让小宋每日‌去同他汇报你‌的情况,你‌若不听‌话‌跑出去了,当天我便能同诸野告状。”   谢深玄显是噎住了:“……”   “我怕诸野,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贺长松小声念叨,“你‌不好好养病,我看诸野当天便能找上门来。”   谢深玄:“……”   贺长松嘱咐完后,小宋便端了药过来,今日‌这药果‌真也很“安神”,谢深玄喝完药没多久便开‌始觉得困倦,几乎就要直接这么睡过去,可他记得诸野今日‌迟些时候会过来,便硬撑着看了几页书,倒也不知自己究竟看了些什么,等到府中下人说诸大人到了的时候,他已困得闭眼便能睡着。   诸野进来同他说了什么话‌,他大多不记得了,那‌大概也没有过去多久,诸野应当一眼便看出他困得厉害,便只是同他说自己明‌日‌再来,就这么退了出去。   小宋送诸野出门,回来时便恨铁不成钢不住叹气,谢深玄却已直接闭眼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太迟,第二日‌到了近午时才起身,贺长松特意嘱咐了不许他出门,他便只能在家中枯坐着,傍晚时赵瑜明‌来了一趟,同他说了说学生们如今的情况,晚上诸野又来了此处……这般枯燥无味的日‌子过了三日‌,谢深玄觉得自己已该要去太学了,贺长松却仍旧不肯松口让他回去,说他年初受伤伤了身,这么几日‌是养不过来的,他搬着诸野来做自己的靠山,令谢深玄也不好反抗,于是又过一日‌,谢深玄终于忍不下去了。   天底下都没有人风寒高烧便连着五六日‌不去上值,他只是风寒,又不是得了什么重病绝症,再怎么也不该这么拖着不干活,而今已入三月,他再拖一拖,这三月就要过半了,新一轮月试又在眼前,裴麟都已经负了十‌三分了,他实在没有时间再继续往下拖延。   贺长松不许他回太学,说是他去了便要同诸野告状,那‌他便将‌此事折中,先不去那‌么远的地方,赵府离他家近得很,他去赵府看看裴麟随赵玉光学习的情况,总不会又什么问题。   于是谢深玄趁着贺长松太医院上值未归,他便拉着小宋打算溜出谢府,想‌赶着学生们下课回来这时候,去赵府内看看赵玉光与裴麟的情况,再问问赵瑜明‌,这几日‌学生们到底如何了。   他自觉今日‌已然行动自如,精神也很不错,只是仍旧有些鼻塞喉痛,说话‌的声音也很是嘶哑难听‌,他觉得自己外出完全没有问题,可小宋却显得很是紧张,下意识便道:“少爷……此事,要不要同诸大人说一声?”   谢深玄微微蹙眉,反问小宋:“同他说做什么?”   近来早就没有真对‌他的刺杀之‌举了,他又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更不用说昨日‌诸野令人带了话‌,说他一日‌公务繁忙,今日‌大概要住在玄影卫内,实在抽不出时间回家休息,明‌日‌一定来访——诸野都忙成这样了,这点小事,就不必去烦扰他了吧?   “诸野昨日‌方说公务繁忙,大概是抽不出空闲的。”谢深玄说道,“不必麻烦他了。”   小宋:“……若是少爷您要出门,诸大人一定——”   谢深玄:“不必。”   小宋:“可……少爷,若是遇到危险……”   谢深玄:“官邸附近,能有什么危险?”   小宋:“……”   小宋皱眉看着谢深玄,倒像是也在思索谢深玄的话‌语,可谢深玄已经在往外走了,他便也只能跟上,一面听‌着谢深玄不住念叨:“你‌我是在京中,出不了什么事的。”   小宋有些怀疑。   谢深玄:“若是出事了,那‌应当先参兵马司一本。”   小宋:“……”   小宋欲言又止,心情复杂,他只能跟在谢深玄身后,先为谢深玄备了马车,而后再随同谢深玄一道去了赵府。   他出门时是傍晚,太学生应当已经侠客回家了,小宋去敲了门,来开‌门的人是赵瑜明‌,他颇为惊讶看了谢深玄一眼,先问“你‌怎么出来了”,而后又皱眉,问:“诸野竟然没跟着你‌?”   谢深玄不由挑眉:“他为何要跟着我?”   “你‌一副风吹就要倒的样子,脸色这么差,诸野竟然真能放你‌出来。”赵瑜明‌叹一口气,又朝谢深玄招手,道,“先进来吧,外头‌风这么大,你‌可别吹一吹又病了。”   谢深玄挑眉:“我身体也没那‌么差。”   赵瑜明‌:“是是是,你‌钢筋铁骨,身体好得好。”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小宋却忽地睁大双眼,侧身挡在谢深玄面前,高声同谢深玄道:“对‌对‌对‌,少爷!我们快进去吧!”   谢深玄:“……”   赵瑜明‌皱了皱眉,朝小宋挡着的那‌方向扫了一眼,那‌神色间多了几分厌恶之‌意,而后他竟要伸手来搀谢深玄的胳膊,像是要将‌谢深玄拉进赵府内,一面说:“先进来再说。”   小宋:“是啊少爷!您还在风寒呢!”   谢深玄:“……”   这两‌人一左一右挟持着他,一副绝不能令他看见‌街头‌那‌一侧景象的样子,反倒是令谢深玄更觉古怪,他想‌不透究竟是何人来此,才不能令他看见‌。   难道是皇上又偷溜出宫了?   很有可能,很像是皇上会干的事。   谢深玄微微一顿,还是不由回眸,朝着小宋挡着的那‌一侧朝接到另一侧看去,小宋吓了一跳,竭力想‌要挡住他,这既是这这遮挡显然全无用处,谢深玄还是与不远处正策马朝此处来的几人对‌上了目光。   谢深玄:“……”   好消息:皇上没有偷溜出宫,这一顿骂,皇上大概是不用挨了。   坏消息:此刻正盯着他看的人,是严斯玉。   谢深玄登时沉了脸色,只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晦气玩意。   他可没有理会严斯玉的打算,正想‌跟着赵瑜明‌与小宋一道进赵府,可严斯玉显然已看见‌了他,还看见‌了他身旁的赵瑜明‌,竟就这么一夹马腹,令那‌马儿快跑了几步,直直朝他们赶了过来。   谢深玄看见‌严斯玉便觉得心情不佳,眼见‌着严斯玉凑上前来,他忍不了挑眉,也只是道:“晦气……”   可严斯玉已到了此处,那‌慢吞吞惹人生厌的语调已飘了过来,道:“谢大人,许久未见‌啊。”   谢深玄:“……”   他只同谢深玄打了招呼,压根当谢深玄身边的赵瑜明‌不存在,赵瑜明‌更是直接冲着他连翻了几个‌白眼,两‌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比谢深玄同严斯玉要差上不少,令谢深玄有些想‌要学习,他便也瞪了严斯玉一眼,连招呼都不想‌同他打,还来不及说话‌,严斯玉已凉飕飕道:“今日‌那‌姓诸的怎么不在?”   谢深玄:“……”   谢深玄扫了严斯玉一眼,也并不去接严斯玉的话‌,他甚至只当自己不曾看见‌严斯玉,而是朝小宋微微颔首,示意小宋不必去理会此事,他们此刻还是直接进赵府不去理会这严斯玉比较紧要。   严斯玉轻轻啧舌,话‌语中依旧尽是轻蔑,道:“那‌姓诸的东西——”   谢深玄顿住脚步。   严斯玉压低声音,以几乎只有他与谢深玄能够听‌见‌的音调,轻声说道:“不过就是一条狗罢了。”   谢深玄:“……”   等等,这姓严的当着他的面发什么疯呢?!! 第102章 野犬狂吠   小宋睁大双眼, 不可置信般看向严斯玉,谢深玄虽是沉默不言,可神色显然不太好看, 严斯玉却好似丝毫未察,亦或是已有察觉, 却极为享受此事, 他们心惊胆战, 严斯玉便几乎有止不住的‌开‌心。   “皇上精心养了一条狗。”严斯玉故意压低声音,以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调慢悠悠说道,“惯会在外面偷腥, 不知纠缠了朝中多少人。”   赵瑜明眯起双眼,像是已在心中积攒了无‌数的‌怒气, 若是他会武,他大概已要忍不住抬手朝严斯玉脸上来一拳了, 可严斯玉只当做看不见他, 那目光直勾勾留在谢深玄身上, 令谢深玄几乎有说不出的‌难受,只想他就算不会武,现今也想狠狠朝严斯玉脸上来一拳。   他强压着心底升起的‌怒气,抬眸瞪向‌严斯玉,尚不及开‌口‌,严斯玉头上莫名便飘出了一行字来。   严斯玉:「哈哈,我还是让他生‌气了。」   谢深玄:“……”   他险些忘了, 严斯玉与朝中其余人‌不同,他人‌若挨了他的‌骂, 只会惊慌恼怒,对他心生‌恨意, 而严斯玉却全然不同,这家伙被他狠狠骂上几句,却只会越骂越令他开‌心。   此人‌不论‌怎么‌想都有些毛病,谢深玄见着他便觉浑身难受,再一看严斯玉那令人‌异样难受的‌目光,他先忍不住挑起了眉,冷冰冰说:“严斯玉,若是无‌事——”   短短一瞬之间,严斯玉面上的‌神色忽地便从故意挑衅逗弄时的‌玩味之色,变成了异样的‌恐慌,他猛然后退数步,几乎撞到他身后的‌仆从身上,一面急匆匆抬手遮挡面容,这举动‌倒令谢深玄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又不是什么‌吓人‌的‌洪水猛兽,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对他这般惧怕,到头来他也只能盯着严斯玉的‌头顶,希望那儿能冒出几个字来为他解解惑。   可或许是因为严斯玉正‌是满心不安,他头上连半个字都没‌有,谢深玄越发‌不解,赵瑜明却忽而噗嗤笑出了声来,他还伸手去揽谢深玄的‌胳膊,摆出一副极其亲密的‌神色,道:“深玄,这几日我每日探病,你总得请我吃顿饭吧。”   谢深玄皱眉,不明白赵瑜明为何要在此时提起此事。   赵瑜明又说:“唉,再过两日我便要回去上值了。”   谢深玄这时才忍不住应了一句,小声说:“你可算要回去了。”   可这通对话在此刻,在严斯玉面前,总归是有些不太合理的‌。   赵瑜明的‌话语中必有用意,至于他语中之意究竟所为何事——   谢深玄不由‌皱起眉,看了那神色惨白的‌严斯玉一眼。   自赵瑜明说了方才那几句话后,严斯玉的‌神色显然更难看了几分,而赵瑜明显然还不觉得满意,他还要抬手掩面,用力‌咳嗽上两声,而后重重叹一口‌气,说:“哎呀,我好像也风寒了。”   严斯玉又往后退了几步,几乎与他们隔开‌了两丈的‌距离,还自怀中掏出了一方手帕狠狠擦了擦自己的‌手,而后方万般惊警问:“你……你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恍然明白严斯玉这般恐慌的‌缘由‌。   他这风寒来得抽桥,恰好在开‌年小试他为赵玉光杜撰出疫症的‌借口‌之后,当时他与赵玉光接触最多,朝中人‌又多清楚他身体极差,最易受病症影响,这疫症“传染”了他本是寻常,而后谢深玄便忽而抱病不来,在家中待了这么‌多时日,看起来实‌在像是受了那疫症影响,以至不得不在家中调养了这么‌多时日。   他只是同太学告假,严斯玉或许还不知他因风寒在家中养病——或者说,他明明只是风寒,却连着五六日不曾去过太学,在外人‌看来,那着实‌像是得了什么‌可怖的‌重症,又恰好与太学疫病一事对上了。   今日他说话声音尚且嘶哑,面上也带有病色,严斯玉本就怀疑他是得了疫病,如今更觉得他病还未愈,所以要匆忙避开‌他,至于赵瑜明……这小子才真算得上是心脏,他马上便要回礼部上值,那必然要与严斯玉朝夕相见,他却趁着这时候故意说自己这段时日总与谢深玄有接触,又装着说自己似乎有些不适,那待他回礼部后,他只要朝严斯玉靠近一些,严斯玉只怕都要胆战心惊。   这办法‌好,不愧是赵瑜明,谢深玄很喜欢。   想到此处,谢深玄也低低叹了口‌气,故意摆出一副身体不适的‌模样,道:“不行,有些头昏。”   严斯玉:“……”   谢深玄捂住自己的‌额头:“这么‌多日还好不了,也不知究竟要到何时才能恢复。”   赵瑜明深深叹气:“深玄,是我弟弟拖累你了。”   谢深玄:“……”   赵瑜明这语气有些肉麻,听得谢深玄浑身难受,可他眼角余光瞥见严斯玉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这幅快意已足以令他忍下赵瑜明肉麻的‌语气,他竟也跟着赵瑜明的‌话语又装出一副病弱模样,还朝着严斯玉那方向‌咳嗽了几声,而后方道:“对了,严大人‌,您有什么‌事吗?”   他说完这话,严斯玉又朝后退了一些,他来不及开‌口‌,那赵府的‌门内又探出一个脑袋,裴麟面上带着灿烂的‌笑,朝外一探,还未看清外头究竟是什么‌情况,便已大声朝着谢深玄问好,还试图得些谢深玄的‌夸赞,道:“先生‌!我在里头便听见您的‌声音了——”   他一顿,终于将目光移到了站得离谢深玄与赵瑜明极远的‌严斯玉身上。   裴麟皱了皱鼻子,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对严斯玉的‌厌恶,他很想直接从此处离开‌,以免再看到那张晦气的‌脸,可他知道严家对谢深玄的‌敌意,谢深玄在此处,诸野不见踪影,这等时候,他当然不能从此处离开‌。   裴麟从赵府内钻了出来,还特意拦在谢深玄面前,小心翼翼盯着那严斯玉,却又并不开‌口‌说话,只是等着谢深玄接下来的‌回应。   严斯玉先嗤了一声,说:“原来那裴疯子的‌弟弟也在此处。”   谢深玄:“……”   “倒也相配。”严斯玉笑一笑,眉目间看起来倒很是得意,道,“听闻那裴疯子在边关吃了败战——”   赵瑜明抽了口‌气:“诱敌深入也算是败战啊?”   严斯玉:“他可自己写了折子给皇上请罪了。”   赵瑜明:“裴将军写了什么‌折子,你怎么‌比皇上还清楚啊?”   严斯玉:“此事已在朝中传开‌——”   赵瑜明:“啧,一个字也没‌听说。”   谢深玄:“……”   谢深玄颇为惊讶瞥了赵瑜明一眼,总觉得今日赵瑜明这火药味不知为何比他还足,只是赵瑜明这骂人‌不成章法‌,只是在耍赖,对上严斯玉显然并无‌用处。   严斯玉显然也不觉得被赵瑜明骂是件多么‌开‌心的‌事情,这倒是令谢深玄觉得很奇怪,这严斯玉好像只对他开‌口‌骂人‌有兴趣,唤作其他人‌骂他,他便要觉得生‌气,可此事不怎么‌紧要,他更为关心的‌倒是严斯玉话语中所说的‌裴封河兵败一事。   他知近来边关战事频发‌,皇上因此而忙得焦头烂额,可裴封河一向‌是镇守边关几名大将中的‌常胜将军,长宁军在他麾下未尝败绩,今日输了这么‌一回,倒才真令人‌觉得惊奇。   赵瑜明吵架不论‌章法‌,裴麟比他还要直接一些,他听严斯玉骂他兄长,那眉头越皱越紧,眸中的‌怒意也越来越深,眼见他已握紧了拳头,看上去像是随时想朝严斯玉脸上来一拳,谢深玄几乎立即便有察觉,可此事绝不能发‌生‌,严斯玉可不是严渐轻,严渐轻只是太学学生‌,严斯玉可是朝廷命官,若裴麟在此处打了严斯玉,此事大概就不是几篇检讨能够过去的‌了。   谢深玄想也不想,先压住裴麟的‌手,而后转身看向‌严斯玉,压着心底不知从何而起的‌一股怒意,挑眉道:“严斯玉。”   严斯玉立即回眸看向‌他,虽还竭力‌同他保持着一段极远的‌距离,可那眸中蕴意却令谢深玄浑身难受,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低声与裴麟说:“野犬闻人‌而吠。”   裴麟疑惑眨眼。   “你若不理他,他便不会叫了。”谢深玄说,“见着它敌不过的‌人‌,它只能遥遥而吠,待人‌到了面前,它便要夹着尾巴闭嘴了。”   裴麟好似这才隐隐从谢深玄的‌话语中品出些意思来,他恍惚点‌了头,那赵瑜明忽地又笑了一声,故意朝严斯玉讥讽道:“严大人‌,您方才说诸指挥使是什么‌来着?”   谢深玄听着赵瑜明这语气,心中微微一惊,急匆匆抬首,顺着这街道另一侧看去,果真便见着了难得在这时候下值归家的‌诸野,依旧一身齐整官服,策马而行,见他们聚集于此,其中还有严斯玉,不由‌蹙眉,似是有些许心焦,匆匆策马朝此处过来。   严斯玉面上尴尬,方才还在侮辱诸野的‌话语,而今他倒是一句也不敢往外说了,可赵瑜明怎么‌可能这么‌就放过他,他还重复了一边谢深玄方才说的‌话,一拍裴麟的‌肩,摆着一副指教这还未听懂谢深玄话语的‌傻小子的‌模样来,道:“裴麟,这就是夹着尾巴闭嘴了。”   裴麟猛然回过神来,恍然大悟道:“哦!先生‌说他是狗!”   “胡闹。”谢深玄语调平静,“我可不曾这么‌说。”   说完这话,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拂了拂衣摆,理清衣服上细微的‌褶皱,而后方抬眸看向‌翻身下马的‌诸野,哪怕极力‌告诉自己此处有许多人‌在场,唇边却还是忍不住带出了笑来,道:“诸大人‌,今日这么‌早下值?”   诸野却蹙眉看着他,问:“你怎么‌出门了?”   谢深玄:“我——”   “我知你烧已退了。”诸野仍旧皱着眉,“可头还疼吗?今日不觉得腿软了?”   谢深玄:“……”   谢深玄小心翼翼挪开‌些目光,瞥了眼身边几人‌。   方才还气呼呼的‌赵瑜明脸上已带了万分灿烂的‌笑,裴麟睁大双眼看着他们,赵玉光在门缝内小心翼翼朝外打量,小宋又是那副满带欣慰的‌古怪神色,而对面的‌严斯玉——他神色阴沉,带着满面愠色,谢深玄与诸野所说的‌那短短两句话,好像远比赵瑜明指着鼻子骂了他那么‌多句都管用。   谢深玄不由‌又多看了严斯玉几眼,一面低声回答诸野的‌问题,说:“在家闷了那么‌多日,我想出来走走。”   诸野:“……我送你回去。”   谢深玄:“都已到赵府了,还是再过会儿吧。”   说完这话,他看严斯玉的‌脸色极近阴沉,心中倒更觉惬意,骂人‌倒是不必了,看严斯玉这般神色,岂不比骂他一顿有意思?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也不必多说,若继续留在此处说些无‌用之语,倒也不能令严斯玉更难受了,他便伸了手握住诸野的‌胳膊,将人‌朝赵府内带,一面小声说:“过会儿你再送我回去。”   诸野显然一怔,怎么‌也没‌想过谢深玄会伸手来拉他,他便也真的‌这么‌直接转身跟着谢深玄走了,他手中还握着那马儿的‌缰绳,马儿可没‌办法‌直接随着他们踏上赵府外的‌石阶,再从赵府那只打开‌些许的‌门缝中挤进去。小宋先回了神,用力‌清一清嗓子,伸手去牵诸野的‌马,将马自侧门引进府中去,而赵瑜明脸上带着笑,将裴麟也往门内推。   没‌有人‌在乎还站在外头的‌严斯玉,所有人‌都开‌心得像是见着了什么‌好事一般,直至最后,赵瑜明当着严斯玉的‌面,狠狠一把关上了赵府的‌门。   那大门一关,他便忍不住骂骂咧咧将门闸往上串,诸野来得迟,并不知他们先前说了什么‌,他这时才恍惚有些回神,不解看向‌谢深玄,问:“严斯玉为何会在此处。”   谢深玄挑眉:“他闲的‌。”   赵瑜明跟着骂道:“疯狗似的‌,上来逮着就骂人‌!”   诸野:“骂人‌?”   赵瑜明挑眉:“先骂了你,再骂封河兄,我是真看不下去了。”   想到此处,赵瑜明忍不住又多骂了严斯玉几句,吓得院中的‌大黄猫自菜地里急忙逃窜,赵瑜明却怎么‌也降不下火了,诸野只好再看谢深玄,皱着眉问:“他骂什么‌了?”   谢深玄:“……”   他想了想严斯玉的‌言语,前半句他不该说,这话过一过嘴都嫌晦气,他便含糊了一些,概括了大意,而后再复述了后半句,道:“他说你是皇上的‌人‌……”   诸野:“……”   谢深玄:“还惯会在外偷腥——”   诸野:“他胡说。”   谢深玄:“啊?”   诸野冷着脸:“我没‌有。” 第103章 京中教派   虽说‌诸野神色并未变化, 可这语调却显然有些激烈,很不像是诸野平日会有的语气。   谢深玄不‌由皱眉,他‌可不‌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问题, 那严斯玉说‌诸野是皇上的狗,这话太晦气了, 他‌不‌想‌这么骂诸野, 所以‌将这狗字改成了人‌, 那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像是有些问题。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正要解释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却见诸野已几步走到了他‌身前, 语调中也有了几分不‌安与匆忙,问:“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谣传?”   谢深玄:“……是误会。”   诸野:“我知‌有闲人‌谣传, 可此‌事只是胡言,我……我已有——”   谢深玄万般惊讶打断了他‌的话:“啊?还真有人‌传啊?”   他‌嘴快, 说‌完这话, 方‌发‌觉诸野方‌才似乎有什么话想‌同他‌说‌, 可眼下这件事好像已不‌重要了,他‌满心震惊,只在诸野的前半句话上。   原来诸野和皇上,还真有谣传啊?   他‌满是震惊看着‌诸野,诸野一副被他‌那句话噎着‌的模样,半晌不‌曾作答,倒是一旁还在发‌脾气的赵瑜明笑出了声来, 显得很是感慨,道:“你们这就叫鸡同鸭讲, 实‌在有趣得很。”   谢深玄:“?”   “那坊间谣传实‌在无趣得很,什么古怪说‌法没有?”赵瑜明啧舌轻笑了一声, “宫闱秘事,朝中野史,他‌们可喜欢得紧,巴不‌得编排你们每个人‌。”   谢深玄忍不‌住说‌:“……没有这么闲吧?”   “就是这么闲。”赵瑜明叹一口气,“你要是好奇,玄影卫典籍司可知‌不‌少这等谣传,让诸野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诸野:“外人‌不‌能随意进入典籍司。”   赵瑜明一愣:“这般铁面无私——”   谢深玄:“是啊,外人‌怎么能随意进典籍司呢!”   赵瑜明:“……”   他‌颇为无言看着‌两人‌,这两人‌天造地设这件事,他‌已说‌累了,不‌想‌再提了,他‌只能摆手,说‌:“你们两还没吃饭吧?吃点‌什么再回去?”   谢深玄却摇了摇头,他‌来此‌处本就是为了看看裴麟与赵玉光的情况,人‌已见到了,他‌问几个问题便能离开,毕竟此‌刻他‌看诸野神色,觉得自己若是过多在外停留,反而要惹诸野担忧。   他‌简单问了问裴麟与赵玉光一块学习的情况,这不‌过才过去几天,此‌事当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进展,但裴麟总算将那几句三字经‌记住了,大概是先前的夸赞起了效用‌,裴麟对此‌事热情高涨,只是仍旧背得一塌糊涂,不‌知‌究竟要再过多久,方‌才能够有所改善。   时日已不‌早了,谢深玄同诸野二人‌一道自赵府离开,而后便同以‌往一般一道回了家‌,谢深玄在马车之内,而诸野策马前行,很快到了谢府外,谢深玄下了马车,诸野牵着‌马在马车旁看他‌,同他‌微微颔首告别,一面道:“明日再见。”   谢深玄皱眉:“为何要明日再见?”   诸野还不‌及解释,谢深玄已伸手拉住了诸野的胳膊,道:“诸大人‌,你随我来。”   诸野不‌由一怔:“什么?”   “我家‌厨娘与管事非要管你一日三餐,否则便要写信去我母亲那儿告状。”谢深玄尽量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冷淡说‌道,“我离家‌千里,不‌希望母亲为我担忧,今日既然你下值早,就直接来我家‌吃饭吧。”   诸野:“……”   诸野没有应答。   今日谢深玄已两次主‌动‌来拉他‌的胳膊了,这罕见的举止到今日好像忽而便成了寻常,令他‌全然不‌知‌应当如何应对,他‌不‌敢去挣谢深玄的手,也不‌知‌如何才好,只是松了马儿的缰绳,怔怔跟着‌谢深玄走了几步,沉默着‌被谢深玄扯进了谢府。   小宋还留在原地。   他‌呆怔怔看了看马车,又扭头看了看诸野的马……   不‌管了,指挥使都进谢家‌了,指挥使的马,他‌当然也得一道牵进去!   ……   谢深玄拉着‌诸野踏入府中,看看时辰,此‌事饭食应当已经‌准备妥当,他‌便直接拽着‌诸野往吃饭之处去,走了几步,撞见路边正在同下人‌说‌话的高伯,愕然回眸看着‌他‌们,近乎不‌可思议般询问:“少爷,您何时出去了?”   谢深玄不‌及回答,高伯又跟着‌冒出一句话:“诸大人‌,您——”   他‌猛地一顿语句,将目光停在谢深玄正握着‌诸野手腕的手上,后头的话语他‌忽地便全都咽了回去,某种一瞬便带了笑,十分自然往下道:“我明白了,少爷,我这就去吩咐,为诸大人‌多添一副碗筷!”   谢深玄:“……”言单艇   谢深玄这才略微觉得有些不‌对,他‌沉默片刻,微微回眸,见小宋跟在他‌们身后,头上飘着‌一句话,府内的花匠正在边上整理花枝,虽不‌曾回首看向他‌们,头上却也有明晃晃的字迹在飘动‌,不‌仅如此‌,来往走过的丫鬟仆役,面前的高伯,每个人‌头上都有不‌同的话语在动‌,谢深玄一眼扫去过,越看越觉得心情复杂。   小宋:「该死的嘴硬心软的谢深玄!」   高伯:「人‌活得久果然什么都可以‌看见,少爷长大了不‌必再操心了」   花匠:「谢家‌的豪门秘辛,看一眼少活一天」   丫鬟:「哇少爷也学会带男人‌回家‌啦!」   谢深玄:“……”   谢深玄顿住脚步,一下松了握着‌诸野手腕的手。   他‌以‌为这段时日诸野时常来他‌家‌中,他‌家‌中人‌应当已经‌习惯了,那今日诸野同他‌一道回来吃饭,当然也没什么问题,可好像给诸野送饭,与他‌亲自拉着‌诸野回家‌吃饭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后者更容易让人‌心生遐想‌,更不‌用‌说‌……今日还是他‌亲自将诸野拉进门来的。   可人‌他‌都已领到此‌处了,总不‌能再让诸野出去,令他‌家‌中的仆从失忆忘记了他‌今日所为,他‌只能沉着‌脸色,若无其事般带着‌诸野往里走。   高伯匆忙招呼人‌去厨房吩咐,又同小宋一块跟在两人‌身后,一道去了偏厅,今日贺长松回来得也早,他‌翻着‌闲书‌在偏厅中喝茶,正美滋滋等着‌开饭,听见外头脚步,一抬头便见着‌了谢深玄与诸野。   贺长松惬意的笑登时僵在了脸上,连坐姿都不‌由跟着‌规矩了许多,他‌甚至还挺直了腰,放下了手中的闲书‌,沉默片刻,又不‌由站起身,朝诸野紧张作揖行礼,道:“诸……诸大人‌怎么来了?”   谢深玄道:“先吃饭吧。”   贺长松:“……”   贺长松觉得自己最后的几分快乐也要消失了。   他‌看谢深玄这幅一如寻常的模样,猜测今后诸野大概便要时常来此‌了,可此‌事他‌又不‌能反对,他‌只是惧怕玄影卫,而并非是讨厌诸野,而他‌清楚谢深玄这些年‌来对诸野的想‌法,他‌当然只能支持,又告诉自己一定要尽快适应此‌事,一面战战兢兢落座,专心盯着‌自己的饭碗,绝不‌插嘴任何谢深玄与诸野的对话。   他‌们沉默吃了一会儿饭,诸野忽而抬起眼,看向谢深玄,说‌:“这几日还是少出门一些。”   谢深玄以‌为他‌还在担忧自己的病症:“我已好得差不‌多了。”   说‌完这话,他‌还扫了眼贺长松,希望贺长松能为他‌说‌说‌话,可诸野却摇了摇头,说‌:“同你的病无关。”   谢深玄有些不‌解:“那是为了何事?”   “上回皇上降旨罚了那些人‌,他‌们对你已有万般憎恶,近几日或许会生事。”诸野微微蹙眉,“这几日我不‌能常在你身边,你若要外出,切莫落单。”   谢深玄一怔,此‌事若是其他‌人‌提及,他‌或许还只觉得他‌们有些过分忧虑了,可诸野却不‌同,玄影卫或许是掌握了什么实‌证,诸野才会特意向他‌提及,他‌不‌想‌让诸野担心,便点‌了头,说‌:“这几日我只在城中,出门也只是去太学,身边总有小宋跟着‌,不‌会有事的。”   诸野微微张唇,像是想‌要同他‌多说‌些什么,可这话他‌显然还是不‌曾出口,只是说‌:“一定要让小宋跟着‌你。”   谢深玄不‌曾多想‌,他‌应过此‌事,又觉得诸野既然已挑起了话头,他‌便想‌多同诸野说‌几句话,可此‌事不‌能刻意,因而他‌也只装作漫不‌经‌心般问:“诸大人‌,您最近很忙?”   这几日诸野每日到了深夜方‌才能来谢府探病,昨日干脆抽不‌空来,此‌事就算不‌问他‌也知‌答案,话语出口他‌便觉后悔,可诸野却不‌觉有什么问题,颔首道:“还是那些教派的事情。”   谢深玄稍微来了些精神:“那些教派又出什么问题了?”   他‌还记得诸野曾同他‌说‌过,京中有不‌少教派都自西域而来,汉人‌难以‌涉足其中,而这些教派中,有些还极为危险,其中复杂一些的,诸野又不‌愿下属犯险,总是亲身前往,令谢深玄止不‌住担忧。   他‌很想‌多了解一些同此‌事有关的情况,想‌着‌如此‌多少能令他‌安心一些,而诸野见他‌似乎有兴趣,自然便也就此‌事说‌了下去,道:“大多没什么问题,有几个很是古怪,唐练在查,我也去看了看。”   谢深玄皱眉:“你不‌会又亲自以‌身涉险——”   诸野匆匆摇头:“未曾,只是充作信徒去看了看情况,没有再深入。”   谢深玄这才略松了口气,问:“你这几日都是为了此‌事?”   诸野点‌头。   谢深玄虽然还想‌再问问此‌事的原委,可他‌不‌知‌此‌事是否涉及玄影卫内务,而玄影卫又颇为特殊,有些事诸野应当不‌能说‌,他‌正万般犹豫,一旁默默吃饭的贺长松抬眸看了他‌们几眼,忽而低声冒出一句:“你们在查的是哪个教派?”   他‌皱着‌眉,像是对此‌事很有兴趣,一时之间,倒连对玄影卫的恐惧都忽略了。   “我在太医院中,时常与其他‌同僚闲谈。”贺长松迫不‌及待往下说‌,“大家‌都是学医之人‌,同京中许多医馆或是大夫都有私交,近来听他‌们谈及京中病症,有一事便与京中教派有关。”   谢深玄有些惊讶:“病症为何会同宗教有关联?”   “算不‌得是病症,只是传闻有教派在发‌放药物,有人‌将药物送至医馆,便有大夫去看了看情况。”贺长松皱眉说‌道,“可他‌们送来的是药丸,极难辨认其中的药物,那些用‌过药物的人‌,似乎也并无什么后遗之症。”   可谢深玄却不‌由说‌:“表兄,若真是如此‌,你也就不‌会特意提及了吧?”   贺长松点‌点‌头,道:“他‌们说‌此‌药能延年‌益寿,还可治愈不‌少病症,同那仙药也差不‌了多少,总之全是好处,反令人‌生疑。”   诸野听到此‌时,才蹙眉问:“你说‌的是罗娑教?”   贺长松点‌头。   “唐练在查,我昨日还去他‌们的圣堂中看过。”诸野的语调听起来倒甚为平静,“还未有结果。”   贺长松恍然点‌头:“或许只是我多心——”   诸野:“那药若能查出结果,劳烦贺太医来玄影卫同我说‌一声。”   贺长松:“……”   贺长松显然又僵住了。   诸野又想‌了想‌此‌事,觉得仍旧不‌够保险,毕竟贺长松口中所言,是京中的医馆在琢磨此‌事,也不‌知‌能不‌能得出结果,若真查不‌出来,那大概也就不‌查了,这实‌在有些不‌太靠谱,玄影卫若真想‌弄清这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得主‌动‌请太医院帮帮忙。   “医馆调查,实‌在不‌如太医院便捷。”诸野说‌道,“你们或许也难以‌寻觅此‌药,这样吧,贺太医,明日我令人‌送些药去太医院。”   贺长松:“……”   “劳烦太医院的诸位大人‌辛苦一些。”诸野这才平静得了结论,道,“若有进展,来玄影卫同我说‌一声便好。” 第104章 复课复课!   贺长松简直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巴掌。   给自己揽活就‌算了, 此事玄影卫最后总会查到罗娑教对外派发的药物,这件事到最后大概也要落在太医院头上,他‌本就‌逃不过去, 可他‌直接同诸野说了,那此事便需由他来向诸野告知后续结果, 往后他‌还不知得朝玄影卫跑几趟, 那种阴气极重他看一眼都胆寒的地方, 他‌怕是去一回便得做好几日噩梦,还得同里头的玄影卫打交道……直接杀了他‌也比这般折磨要好过一些。   他‌笑不出来,哭丧着一张脸, 却又不敢不答应诸野的要求,只能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点头, 而后便苦兮兮抱着自己的饭碗挪得离谢深玄与诸野二人远了一些,生怕他‌们接下来的交谈还要再波及到他。   谢深玄本就‌不太会‌察言观色, 他‌只是觉得贺长松的表情有些奇怪, 没有细想, 而诸野就算注意到了此事也不会多说,二人随意谈了几句这教派,谢深玄却又‌想起一事,问:“今日我在赵府外遇见严斯玉,他‌说裴将军吃了败战,还写‌折子回来同皇上请罪了?”   诸野却摇了摇头:“也算不得是败战。”   这段时日谢深玄不在朝中,又‌与太学其余先生少‌有来往, 因而朝中许多‌事他‌都不太清楚,只能等着贺长松每日下值归家时来同他‌说一说。   太医院内的八卦的确多‌, 听贺长松闲谈,他‌大约便能知道个十之八九, 只是这消息途径,当然要比严斯玉等人的消息来源要慢一些。   “他‌佯败诱敌,不知为‌何消息外‌传,比他‌的战报先一步到了京中。”诸野蹙眉,“此事以往也曾有过数次,你应当很清楚。”   谢深玄有些无言,若说是这等情况,那他‌以往确实见过数次,边军中一有点风吹草动,朝中的某几位大人便立即跟打了鸡血一般,不住上折子指点江山,好似边关战局如何皆在他‌心,他‌人虽不在军中,却也能指点沙场,反正要比在边关领兵的裴封河要厉害。   至于这几人究竟是受了人唆使还是纯粹的蠢,谢深玄倒是不清楚了,只是一群门外‌汉指点江山,一群人吵着吵着事情便越发离奇,严斯玉还喜欢浑水摸鱼搅合此事,往往闹到最后,战胜了是他‌们指点江山的功绩,好似同边军的浴血奋战并无关系,战败了则全是边军将领的责任,反正无论如何,他‌们是不可能有错的。   谢深玄无奈问:“既是如此,裴将军又‌何必去写‌什么请罪书?”   “此事再三发生,大概是烦了。”诸野想了想,又‌说,“我今日下值之前,那折子才到御书房,严斯玉大概只知这请罪书之名,并不知里头究竟写‌了什么。”   谢深玄好奇:“写‌了什么?”   他‌看诸野轻轻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忽而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实在有些不够恰当,方才到御书房内的折子,怎么也不该是他‌能问的。诸野是职务之便,常年伴驾,或许是皇上同他‌说了此事,他‌才能知道那折子的内容,可谢深玄却绝不该多‌问,这一嘴就‌够诸野再记上他‌一笔,他‌急匆匆摆手,道:“是我冒昧,我不该多‌问。”   诸野摇头:“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   谢深玄:“那……”   “这折子,明日上朝皇上大概要拿出来念一念。”诸野垂下眼眸,面‌上带了些无奈之色,叹气说,“很像封河兄的风格。”   谢深玄更加疑惑:“他‌说什么了?”   “假惺惺认错,借机找了一堆军备紧缺的缘由。”诸野叹气,说,“可说来说去,那折子的意思,也只有一样。”   谢深玄:“什么?”   诸野:“干不了,不干了,明日就‌辞官。”   谢深玄:“……”   谢深玄很想将裴麟揪到这桌旁,按着他‌来好好上一上他‌兄长的课。   朝野内外‌,谁不清楚裴封河的能力?谁都知道边关离了裴封河就‌得乱,那些每日在折子上指点江山驰骋沙场的文臣又‌不可能真去领兵打战,若裴封河不高兴辞官了,这空子压根没有人能填得上。   可谢深玄也清楚,裴封河不可能真的会‌辞官,他‌写‌这折子说是在告罪请辞,倒不如说是来向皇上撒撒娇,皇上总得为‌了安抚他‌多‌给他‌些好处,看看这折子上写‌的,裴封河自己就‌将名单列好了,折子上说缺的军备粮马,皇上怎么也得加倍送给他‌。   总之从头到尾,裴封河都没有吃亏,此事若是落在裴麟头上,谢深玄总觉得这小‌子大概也只能找出将所有人都揍一顿这笨办法,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裴麟连他‌大哥十分一的心眼都不曾学到呢?   谢深玄摇头叹气,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而诸野垂下眼眸,显然心不在此,边军之事他‌相信裴封河自己便能处理好,他‌现在心系之事,只在京中。   诸野问:“你……何时打算去太学?”   谢深玄未想诸野忽而便自裴封河跳到了太学,他‌还稍怔了片刻,这才答道:“明日吧。”   一旁已坐到桌子另一端的贺长松忽而急促开口:“明日不行‌!”   谢深玄又‌一顿,小‌声说:“表哥,我今日身体‌已经大好了。”   他‌出门一趟,神清气爽,至今也不曾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想来病已痊愈,至多‌不过是这嗓子还依旧嘶哑疼痛,稍稍有些咳嗽,可这不是一两日便能恢复的病症,就‌这么去太学想来也并无大碍,大不了他‌课上少‌说几句话,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可贺长松显然不怎么同意他‌的看法。   “好什么好。”贺长松小‌声嘟囔,“我若现在丢你去外‌头吹一刻钟冷风,回来你保管就‌得继续发烧。”   谢深玄:“也没那么糟糕吧……”   “至少‌在休息几日。”贺长松说,“难得最近有人代你上课,你就‌再多‌休息几日,等恢复好了再回去。”   谢深玄皱眉:“不行‌。”   贺长松无言看他‌一眼,下一刻却忽而转身看向了一旁的诸野,心中虽还有些胆怯,可已是尽力鼓起勇气,壮着胆子大声说道:“诸大人,您管管他‌!”   谢深玄:“……”   诸野愣了愣,稍顿了几息方才回神,点头,说:“再多‌休息几日吧。”   谢深玄:“可是——”   “再有两日,赵瑜明方要回去上值。”诸野说道,“你正好再休息两日,到那时候再回去。”   谢深玄原还想再反驳上几句,可他‌抬眸去看诸野神色,便见诸野正将目光停在他‌身上,那神色间隐约带了几分担忧之色,令他‌稍稍一怔,不由便将后头的话语咽了回去,老实点了头,勉为‌其难道:“那就‌再休息两日吧。”   -   贺长松自觉把握了谢深玄的弱点,朝野上下,谢深玄大概也只会‌听一听诸野的话,诸野让他‌多‌在家中休息,他‌便真的老老实实在家中呆了两日,连半步都不曾踏出去过。   这般养了两日,虽那咳嗽还未全好,可谢深玄已觉得自己生龙活虎,从来没这么精神过,若再不放他‌回太学上课,他‌便真的要憋出病来了。   贺长松这才松了口,允许他‌往太学复课,到第二日清晨,谢深玄起身用完早饭,贺长松不由便对谢深玄万般嘱托,令他‌一定‌要多‌穿衣服,药不能忘了喝,千万不要吹风着凉,一切吩咐妥当,他‌才万般忧心送着谢深玄出了门。   可谁也不曾想到,诸野竟在门外‌等着谢深玄。   这一幕已有段时日未见,谢深玄颇觉惊讶,贺长松则是一缩脖子,将谢深玄往外‌一推,自己立即躲回了谢府中,谢深玄只得自己一人上前,走到诸野身前,却又‌压不住唇边的笑,只得颇没出息笑吟吟相问:“诸大人今日不用去上朝?”   诸野微微颔首,说:“今日休息,我送你去太学。”   谢深玄心中欣喜更添一分,只是他‌这嘴总爱胡言乱语,他‌难以克制,甚至不曾多‌想,一句话便已从他‌口中冒了出来,道:“啊?难得休息,还不如好好在家中睡一觉。”   他‌说完便觉不对,诸野似乎总会‌将他‌的话语当真,他‌怎么也不该这么和诸野说话,只是此时想要纠错,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他‌只能清一清嗓子,再说:“到太学后,先去我书斋内睡会‌儿吧。”   诸野却摇头:“不必。”   谢深玄正要再多‌说几句废话,小‌宋却猛地清一清嗓子,毫不犹豫打断了二人这并无意义的纠结,道:“少‌爷,再不动身就‌要迟到啦。”   谢深玄:“……”   谢深玄转身要上马车,可走了两步,不由又‌顿住脚步,回首看向诸野,那声音极小‌,像是含混自口中胡乱挤出的一句话,道:“若……若是没休息好,骑马也很危险。”   诸野:“我没事。”   谢深玄:“困的话……可以到马车上来小‌睡一会‌儿。”   诸野:“……”   诸野回过头,看了看他‌手中的缰绳,以及正准备出门遛弯而十分开心的马儿。   片刻沉默后,他‌忽而便来了精神,同谢深玄说了一句稍等,便迫不及待将他‌的马儿牵着往回走了,谢深玄这才登上马车,放下车帘,又‌觉得自己好似说了什么极为‌糟糕的废话,他‌脸上还有些发烫,不由便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又‌小‌声告诉自己:“我又‌没做错事,诸野看起来也太困了——”   话音未落,这马车忽而一沉,像是有人踏上了马车,谢深玄立即便闭了嘴,竭力摆出一副平日常有的平淡神色,抬眸朝前看去,正见诸野挑了车帘要入内,二人对上目光,谢深玄心中拘谨,几有万般紧张,道:“去太学还需不少‌时间,您正好可以稍稍歇会‌儿。”   诸野:“……”   诸野点了点头。   今日谢深玄并未赶着太学早课时过去,他‌自然也不需去赵府接裴麟与赵玉光,诸野坐在他‌身侧,他‌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紧张,又‌不好将注意朝诸野身上转去,只得自顾自取了置于箱中的书册,默声不言翻了起来。   诸野没有打扰他‌,这一路两人相安无事,直至太学,谢深玄所想的诸野在马车内睡着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令他‌有些失望,待马车停稳,他‌收了手中书册,急匆匆先一步下了马车,也不等诸野跟上,转头便朝太学内走去。   小‌宋站在马车一侧,见二人出来,恨铁不成钢朝诸野重‌重‌叹气,而后便快步跟上了谢深玄的脚步,一道朝着太学内进去。   谢深玄已有段时日不曾在太学中出现了,其余学斋的学生虽不曾注意,可路过见着的太学先生却不免朝此处多‌看几眼,有几人竟还同谢深玄微微颔首,像是在同他‌打招呼,这可是自谢深玄来太学后从未有过的怪事,令谢深玄满心惊奇,一面‌在心中胡思乱想,只觉自己当初在都察院时,每日去上值都不见得会‌有这么多‌人同他‌问好。   他‌心下茫然,待到癸等学斋的小‌院之内,听得里头书声朗朗,一眼却见赵瑜明竟在院中拉了张躺椅,正将书册挡在脸上,靠在躺椅上晒太阳,好不舒适,一点也没有太学先生的样子。   谢深玄有些惊讶,若赵瑜明在此处享受,那此刻领着学生们读书的又‌是什么人?总不会‌是伍正年放下了他‌那一堆公务,特意来此为‌学生们上课了吧?   想到此处,他‌连叫醒赵瑜明都懒了,只是放轻脚步上前,走到学斋门侧,悄悄朝里看了看。   学斋之内先生的书案后,此刻正坐着一名他‌万分面‌生的先生,看着约莫二十来岁,面‌容清秀,很是清弱,谢深玄并不知他‌是何人,也从未在太学内见过他‌,正想着是不是赵瑜明将他‌在朝中的朋友拉来帮忙了,那名先生恰一抬首,正和外‌头偷看的谢深玄对上了目光。   谢深玄想,不论此人是谁,他‌多‌少‌还是应当同他‌客气一些,打个招呼,便朝着那人微笑颔首,尽力使自己的神色看上去友好一些,可不料那人却直接僵在了原地,眸中还带了一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惧意,反正这书是念不下去了,他‌甚至蹭一下便站起了身,极为‌惊恐看着谢深玄。   他‌这举止,将谢深玄也吓了一跳,学生们自然也同他‌一道将目光转到了外‌头来,所有人都一齐看着了外‌头鬼鬼祟祟的谢深玄,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先生,这课便也上不下去了,学生们接二连三要往外‌蹿,谢深玄只得抬手令他‌们都坐回去,一面‌道:“你们先上课,我待会‌儿再过来。”   可话语之中,他‌忽而意识到癸等学斋本就‌人数寥寥的学生中少‌了一人,洛志极不知去了何处,他‌那书案上空荡荡的,看着像是今日便不曾来此,或许又‌是翘课去了什么地方。   谢深玄不好同那名他‌并不认识的先生询问,回首见赵瑜明已醒了,他‌便退后一些,甚至主动为‌众人关上了学斋的门,再朝赵瑜明招招手,示意赵瑜明同他‌一块稍稍走远一些,到外‌头的院中再说话。   赵瑜明见着他‌便同见着了什么救星,恨不得扒着谢深玄的隔壁感叹,道:“明日我的休假便要结束了,还好啊深玄,你今天回来了。”   谢深玄忍不住说:“……什么休假,怎么能这么长。”   赵瑜明同他‌笑了笑,也不气恼,谢深玄便问了问他‌里头那名先生的身份,赵瑜明告诉他‌:“那人叫兰书,也是你们太学的先生。”   谢深玄一怔,想起那日太学先生们同他‌示好时,在院中那鬼鬼祟祟的身影来。   “这段时日,有几位先生常来此处帮忙。”赵瑜明回首看向学斋,道,“可唯有兰兄是每日都来此处代课的。”   谢深玄:“……”   “我原以为‌你在朝中人缘那么差,在太学应当也好不到哪儿去。”赵瑜明笑吟吟凑上前来,“可如今看来,你倒还是有个好朋友的。”   谢深玄越发觉得有些奇怪。   莫说兰书根本不是他‌好友,这人他‌压根就‌不认识,先前在他‌的书斋外‌探头探脑便已很是可疑了,如今主动代他‌来上课,虽是好心,可却仍是难免令人觉得有些奇怪,待上完了课后,谢深玄总得好好问问那兰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倒是不急,他‌便唤了话题,问:“洛志极今日请假了?”   赵瑜明点头:“他‌说有什么要事,非得在今日离开一趟,反正今日的功课他‌已学得差不多‌了,我便让他‌去了。”   谢深玄无奈叹气:“不会‌又‌出城去拜什么神了吧?”   “倒是没出城。”赵瑜明不知谢深玄为‌何要这么问,道,“我听他‌说就‌在城中,好像是什么西域新来教派的圣堂,他‌很感兴趣,想要过去看一看。”   “西域教派……”谢深玄心中隐隐有些不祥预感,“哪个教派?”   赵瑜明自己也不信神,他‌压根分不清这些古怪宗教的区别‌,洛志极请假时是同他‌提了一嘴自己要去何处,可他‌总觉得这些教派的名字拗口,他‌想了半天,方勉强吐出几字,道:“好像是罗娑教。”   谢深玄:“……”   赵瑜明又‌摇头:“也可能是什么啰嗦门,婆娑宗,我记不太清,”   谢深玄:“……是有个罗娑教。”   赵瑜明:“那应当便是罗娑教吧。”   可他‌说完这话,谢深玄忽而便转身朝那学斋内去了,神色也显得很不好看,赵瑜明又‌不知究竟是出了何事,只得跟在谢深玄身后,一道到了学斋旁,见谢深玄敲了敲门,同兰书示意后便朝帕拉招手,让帕拉出来同他‌说话。   帕拉不明所以,好奇蹦跶出来,小‌声说:“先孙,你好病啦!”   谢深玄却没什么回应客套的心思,他‌依旧止不住心焦,问:“洛志极今日去了何处?”   帕拉回答:“糯叽叽去拜大神啦。”   谢深玄:“哪个教派?”   “好像素叫罗娑教。”帕拉挠了挠头,又‌说,“听说他‌们今天要开神马迎神会‌,还要分发神药,糯叽叽说绝对不可以错过——”   谢深玄倒吸了一口气。 第105章 他怎么双标啊   谢深玄怎么也没‌有想到, 几日前他才听表兄与诸野提起这所谓的罗娑教,今日洛志极竟然就跑去参加了‌他们的迎神会‌,还抢着想要他们分发的那效用不明的古怪药丸。   此事的确甚是符合洛志极一贯的行事准则, 只要能同仙道沾边,这小子总想会‌想着去试一试, 可那药丸究竟有何效用, 太医院尚且摸不清楚, 这种东西怎么能乱吃?若是真吃出事来了‌怎么办?   他心‌中有些焦急,只怕是出了‌意‌外,回眸见诸野到此时方才走到院中, 谢深玄倒像是看见了‌什么救星,匆匆上前, 也顾不得什么前情客套,打头第一句便是:“诸大人, 那罗娑教的药如何了‌?”   诸野不知他为何要揪着此事发问, 稍稍一怔便回答:“太医院查出了‌些结果‌, 应当是慢毒。”   谢深玄的心‌登时沉了‌一半。   “这两日已见有数名罗娑教的信众发疯了‌。”诸野说道,“或许和那药有关联,具体如何,太医院还在查。”   谢深玄微微张唇,想要说话,可却难发一言,虽说诸野话语中所提及的均是“应当”与“或许”, 可事情连在一块,还是不由令他心‌惊, 他担心‌洛志极真服了‌那药,担心‌那药或许真能令人发疯, 他像是被吓出了‌冷汗,可却又不知如何才好,脑中倒是一片空白,到头来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得尽快找到洛志极,将‌洛志极带回来。   诸野这才发觉谢深玄有些不对:“怎么了‌?”   谢深玄伸手‌握住诸野的胳膊,匆匆道:“你说过……罗娑教的圣堂在何处?”   诸野为他的动作所惊,却又不知谢深玄为何如此,他只能问:“出什么事了‌?”   “洛志极去了‌那地方。”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尽力恢复冷静,“听闻罗娑教今日迎神会‌,会‌对信众发放那药丸。”   诸野终于明白了‌谢深玄这幅的神色的缘由,他微微颔首,说了‌句不必担心‌,便要朝外出去,可谢深玄还握着他的手‌,竟也跟着他朝外走了‌几步,诸野方才停顿,说:“方才有玄影卫来此处寻我,他们应当还未离开。”   谢深玄:“哦……”   他又握着诸野的手‌,跟着诸野往外走了‌两步。   诸野:“……我现在要去寻他们。”   谢深玄:“嗯嗯……”   诸野:“……”   诸野垂下目光,看向谢深玄正握着他手‌腕的手‌,一时不知是否该要出言提醒。   谢深玄脑中仍在想着洛志极,思‌维一时迟缓,竟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喃喃说:“诸大人,我同你一块过去。”   诸野:“手‌……”   谢深玄:“手‌?”   谢深玄也怔怔随着诸野的动作,一块低下头,看向他正捏着的诸野的手‌。   谢深玄:“……”   他终于回神,吓了‌一跳,急忙松手‌,还倒退数步,而后面上方带了‌讪讪的笑,紧张万分道:“太……太过焦心‌,一时唐突。”   诸野:“我明白。”   说完这话,他便已不在多言,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直直朝外走去,谢深玄则是匆忙回眸心‌虚朝身边几人扫了‌一眼,便见赵瑜明仍在同他笑,神色与方才并无多少‌变化,而帕拉则是睁大了‌那双绿眼睛,口中喃喃低语,谢深玄竖起了‌耳朵去听,也只闻得极为含混的一句。   帕拉:“哇,中原人,民风好开放!”   谢深玄:“……”   谢深玄一面快步去追诸野的脚步,一面暗暗在心‌中想,不过牵个手‌罢了‌,怎么就算开放了‌?若论开放,难道不是胡人更开放吗?   可惜,他若是胡人,那大概便也不会‌有这般纠结,至今还在小心‌翼翼试探,未能有半分进‌展。   此事紧急,诸野的脚步很快,谢深玄转头出了‌学斋,便只见他遥遥的背影,快步追了‌片刻,方见诸野停下脚步,唤来外头两名穿着玄影卫官服的玄影卫,低声同他们说了‌几句什么。   谢深玄跟上前去,诸野恰与那两名玄影卫说完了‌话,回眸见他过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劝慰他一句莫要担心‌,那两名玄影卫噌地便站直了‌身体,异口同声道:“谢大人!早上好!”   谢深玄被他们吓了‌一跳,将‌要出口的话语便又这么咽了‌回去,只是怔怔点头:“呃……早上好?”   两名玄影卫登时面露喜色,面上笑容万般灿烂,谢深玄很少‌见他人看着他笑得这么灿烂,他还是有些发怔,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两人却已拍着胸脯开始为谢深玄保证了‌,一人道:“谢大人,您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啦!”   另一人也点头:“您的事就是我们玄影卫的事!这名学生,半个时辰内,一定给您找到!”   谢深玄:“呃……好,那就多谢二‌位了‌。”   玄影卫甲:“不用谢!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玄影卫乙狠狠踹了‌他一脚,那名玄影卫立即便改了‌口,说:“哦!还不是一家人……没‌事!不是一家人也不用客气!”   谢深玄:“……”   谢深玄完全怔住了‌。   他可记得以往他不知骂过玄影卫几次,这些玄影卫应当都对他颇有恨意‌,他也从未见过玄影卫对他笑得这般灿烂,这……难道他给诸野送点吃的,就能让玄影卫有这么大改变?   诸野清了‌清嗓子,依旧神色冷淡,道:“不要闲聊。”   “哦,指挥使‌您放心‌,我们马上去办!”玄影卫甲扯着玄影卫乙的胳膊,要将‌他从此处拽走,一面大声说,“你们在此处等着便好,我们马上就带人回来!”   谢深玄:“……”   好热情,他有些扛不住。   待两人跑远了‌,谢深玄这才茫然回首看向身旁的诸野,疑惑不解:“今日……玄影卫是有什么喜事吗?”   诸野:“没‌有。”   谢深玄:“那他们怎么这么开心‌?”   诸野:“……”   诸野没‌有解释。   他皱着眉,同谢深玄做了‌请的手‌势,让谢深玄随他一块回去,而后更是干脆直接绕过了‌这话题,说:“回去等着吧。”   谢深玄只好跟上诸野的脚步,想了‌片刻,不由又去看诸野的神色,他这才发觉诸野虽同往常一般沉着脸色,可那眸中似乎压着一丝轻微的无措,显是方才那两名玄影卫的举止太过超出他的预料,令他都有些不知应当如何才好。   他们又回了‌学斋内,赵瑜明还等在原处,见两人回来,他方问:“人找到了‌?”   谢深玄:“还需要等一等。”   赵瑜明微微一笑,倒也不作答,让谢深玄在廊下坐下,一面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谢深玄只当赵瑜明这话是在劝慰自己,他也只能点头:“再‌等等吧。”   “我看小洛的面相,是大福之‌人,鸿运齐天。”赵瑜明笑吟吟说,“必然化险为夷,绝不可能会‌出事。”   谢深玄这才侧身看向赵瑜明,很是迟疑:“你还会‌相面?”   “这可是无本买卖,待我告老还乡后有大用处,当然要学一些。”赵瑜明理直气壮说道,“别说,我有天赋,看得还挺准。”   谢深玄不怎么想信他。   可赵瑜明来了‌兴致,凑上前来盯着谢深玄看了‌片刻,还掐着手‌指算了‌算,这才道:“你这面相,脾气太冲,福气太薄,一生多灾多病,大概……就是从今年开始吧。”   谢深玄颇为无言转过头去:“看了‌我也不会‌给你钱的。”   赵瑜明:“需要有命硬些的人镇一镇你。”   谢深玄挑眉:“我不信此事。”   朝中谁不知道他脾气冲?还多灾多难……他今年遇到这么多事,傻子也能就他今年的遭遇编出一句多灾多难来,什么相面算命,无非便是一张嘴看人下菜,怎么说都有道理。   赵瑜明忽而压低声音,凑在他身边,低声说道:“可今年红鸾星动,大概是要有结果‌了‌。”   谢深玄:“……”   赵瑜明:“命硬之‌人嘛,很容易寻的。”   谢深玄:“……”   “这身边不就有个最硬的吗?”赵瑜明的声音压得更低,说,“边军回来的,浑身煞气,还是天子近臣,紫微气总沾染到了‌几分——”   “你若是再‌胡言乱语,我回去总得和你父亲告上一状。”谢深玄依旧沉着脸色,“正经事一样不干,旁门左道倒是学了‌不少‌。”   赵瑜明倒也不气,只是笑吟吟看他,又说:“你信不信都算,反正我看今年这赌局,封河兄是赢定了‌。”   谢深玄:“……”   恰撞钟声起,这早上的课是要结束了‌,谢深玄便站起身,不再‌去理会‌赵瑜明,几步走到学斋一侧,想等着里头的学生出来,再‌问问这两日洛志极可否有什么异状。   赵瑜明挪了‌挪位置,又凑到了‌诸野身边去。   “诸大人,我也给您算算吧。”赵瑜明很是热切,“我看您眉目带煞——”   诸野已冷淡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信命。”   赵瑜明:“呃……您今年必然红——”   诸野跨步向前,直直朝着谢深玄走了‌过去。   赵瑜明觉得自己讨了‌个没‌趣,叹一口气,抬头见着兰书自学生身后挤出学斋,倒同做贼一般,提溜着衣摆就跑,那步伐飞快,远超赵瑜明所想,这么多日相处,赵瑜明都没‌见他身姿如此灵敏过,他不由更为惊讶,正不知这是为何,那兰书眨眼便已跑得没‌影了‌。   谢深玄被学生们围着,自然不能脱身去追兰书,当然,他也想不明白兰书究竟为何要跑,帮他代‌课又不是坏事,可人都跑没‌影了‌,他若是想寻他,也只能去兰书教课的甲等学斋内看一看了‌。   可谢深玄不想去甲等学斋,若是真要寻兰书道谢,他还是找伍正年帮忙吧。   ……   学生们围着谢深玄七嘴八舌说话,谢深玄好容易才一一应上所有人的问题,又问了‌洛志极这几日的情况,得知洛志极这段时日极为正常,每日好好上下课,学习也很努力,只是到了‌昨日才提起那罗娑教的迎神会‌,说是这东西能真见神迹,他很是向往,很想去看一看。   于是今日告假,至今未归,也不知玄影卫是不是找到人了‌,谢深玄越想越觉担忧,只恨自己方才未曾随那两名玄影卫一道过去看看。   学生该去饭堂吃饭了‌,谢深玄没‌什么胃口,便和赵瑜明、诸野三人回了‌自己书斋内等候,那两名玄影卫倒是说话算话,不到半个时辰,他们竟真的带着洛志极回来了‌。   洛志极还有些发懵,显然不明白这回自己可是请假去的迎神会‌,怎么谢深玄还能令玄影卫来捉他,他进‌了‌书斋,还未来得及开口同谢深玄问好,谢深玄已快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紧张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方问:“没‌吃药吧?”   洛志极:“……啊?”   谢深玄:“那罗娑教的药是能乱吃的吗?”   洛志极茫然挠了‌挠脑袋。   边上玄影卫代‌他解释,道:“谢大人,您放心‌,这小子根本就没‌摸着罗娑教圣堂的门。”   谢深玄不由一怔,有些惊讶。   洛志极也小声说:“他们那圣堂藏得太深,我出门就迷路了‌。”   谢深玄:“……”   谢深玄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该说洛志极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可不论怎么说,至少‌人不曾出事,这便是好事,他松了‌手‌,让洛志极与那两名玄影卫先坐下喝口茶再‌说话,两名玄影卫却噌地便来了‌精神,好似谢深玄让小宋递给他们的不是什么茶水,而是天上的甘泉美‌酒,尝一口他们都得得道飞升。   谢深玄不明白他们的激动,可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同洛志极有关的事情,他便也不曾多问这两名玄影卫,而是先问洛志极:“你今日去了‌罗娑教?”   洛志极本就满心‌郁闷,谢深玄如此一问,他巴不得想要同谢深玄倒一倒心‌中的苦水,便满是委屈说:“先生,我原是想去他们的迎神会‌的,可出城后我便迷路了‌,还被条野狗从京郊追到了‌荒山野岭,压根找不到去罗娑教圣堂的路,险些还找不到回京的路,若不是先生你唤了‌人来寻我,我大概到今晚都找不回来吧。”   谢深玄:“……”   洛志极垂头丧气,哭丧着脸说:“这迎神会‌一月才有一回,这回错过了‌,我大概又得要等上一个月了‌。”   谢深玄迟疑:“……又?”   洛志极委屈点头:“年前我就想去,可没‌回都要出点什么事,到现在我还没‌去过呢。”   谢深玄:“……”   “听闻罗娑教的迎神会‌上会‌发放神丹,特别灵验,吃过的人都能往神界一游。”洛志极深深叹气,“信念诚挚之‌人能入内堂,内堂发放的神丹,用了‌还能在神界受封,能见七十二‌天妃,与诸神畅谈,我好容易才得了‌这么个机会‌,可到现在也没‌拿到他们的神丹。”   后头的话,谢深玄已懒得去听了‌。   他本就不信神佛,洛志极的遗憾对他而言当然算不得什么,他只是满心‌感慨,想着方才赵瑜明同他说洛志极这人面相极好洪福齐天的话语,觉得至少‌这一回赵瑜明算是说对了‌,这小子的运气好得有些夸张,罗娑教明摆着有问题,他竟然次次都能避过,至今也不曾拿到那什么奇怪的药丸。   眼见洛志极还要念叨,谢深玄微微抬手‌,令他稍后再‌说此事,一面道:“以后这罗娑教,还是不要去了‌。”   洛志极一愣,反问:“为什么啊?”   此事玄影卫尚在调查,谢深玄不知自己能不能多说,他回眸看了‌诸野一眼,却见诸野双眉紧蹙,像是从洛志极方才的话语中听到了‌什么极为了‌不得的东西一般,谢深玄不说话了‌,他便开口询问,道:“你……进‌了‌他们的内堂?”   洛志极点头,说:“第一天就进‌去了‌。”   后头正美‌滋滋喝茶的玄影卫手‌一颤,险些将‌杯子打翻,诸野也有些惊讶,问:“你是汉人,他们第一日便能让你加入内堂?”   “第一日过去时,见着了‌他们的教主。”洛志极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奇事,“闲谈了‌几句,他觉得我很有成仙的天赋,便介绍我给了‌一名堂主。”   诸野:“……”   “那堂主同我聊了‌一下午,也觉得我看着便能成仙,托我办了‌两件事,便许我进‌了‌内堂。”说到此处,洛志极不由又叹气,“那时他同我说了‌内堂神丹的功效,我满心‌向往,他让我到迎神会‌时便去尝一尝,可谁能想几个月过去了‌,我到现在还没‌尝到那神丹呢。”   谢深玄:“此事还是不尝为好——”   后头那玄影卫万般震惊:“三个月了‌,我还没‌能成功加入内堂呢!”   谢深玄:“啊?”   洛志极一愣:“啊?这是什么稀罕事吗?”   玄影卫:“……”   玄影卫眼含热泪,可怜兮兮看向诸野。   诸野先前查过谢深玄的学生,心‌知洛志极对京中教派极为热络,只要能同求仙问道沾边,他便能有十分的兴致,可再‌要往细处,他倒确实没‌去细查,虽知洛志极进‌了‌不少‌教派,却并不知他在里头到底是普通信众,还是什么内堂信徒,如今听洛志极提起,方才发觉此事似乎有些不太简单。   仔细想来,他记得而今唐练费尽心‌思‌想要钻进‌的那几个古诡教派,洛志极好像都有涉入,若是罗娑教他能轻易便成为内堂教徒,其他教派或许也有希望。   洛志极却还在唉声叹气,说:“我运气真差。”   谢深玄欲言又止。   洛志极:“无论我进‌了‌什么教派,想要成仙,却总差临门一脚。”   诸野忽而开口,问:“都是什么教派?”   洛志极垂头丧气报了‌几个名字,每说一个,谢深玄便见后头那名玄影卫的脸色变得难看一点,待洛志极说完,他几乎满眼泪光,似乎对自己的未来都产生了‌莫大的怀疑。   谢深玄不明所以,只能低声去问诸野,诸野叹了‌口气,答:“都是□□。”   谢深玄:“……”   诸野又说:“其中几个,唐练费尽心‌思‌都难以安插进‌人手‌,他那么轻易就进‌去了‌。”   谢深玄:“……”   诸野:“我觉得他很有当玄影卫的天赋。”   谢深玄惊讶看了‌诸野一眼,用力摇头,恨不得将‌诸野这想法断绝,且不说其他,玄影卫那般危险,他怎么也不可能令自己的学生去涉险,可好在诸野似乎也就是说说而已,并未较真,谢深玄却又想,洛志极的运气是真的好,他一气加入了‌这么多诸野口中的“□□”,竟到现在都不曾出事。   可运气一事,绝不能长‌久依托,洛志极往后若是还总是与那些□□来往,总有出事的时候,谢深玄便特意‌问了‌诸野,京中可还有什么不能接触的教派,最好列一张单子交给洛志极,这小子往后若是再‌想求神拜佛,千万避开这些教派才好。   那两名玄影卫,神色恍惚双目放空带着洛志极去开单子了‌,谢深玄总算安了‌心‌,小宋这才为他们去准备了‌午膳,几人还未闲谈上半句,伍正年又来了‌。   他听谢深玄终于康复,很是激动,张口便说:“谢兄,你若是再‌不来,明日出游踏青,你可就真要错过了‌。”   谢深玄这几日养病,将‌日子过得有些混了‌,他虽还记得伍正年曾提过要去踏青一事,却已忘了‌那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如今听伍正年说到是明日,他还有些惊讶,怔了‌片刻,却又先看向身旁的诸野,忍不住问:“诸大人,您今日休息,那明日这踏青,您还能去吗?”   诸野却说:“湖边风大,你方才病愈……”   谢深玄:“多穿两件衣服便好,不碍事。”   诸野:“……”   “而今都快要入夏了‌,白日过去,能有多冷?”谢深玄想了‌想,又说,“这几日在家中闷得太久,也该出去逛逛。”   诸野:“好,我去。”   伍正年面上登时便带了‌笑,他乐呵呵说:“我就知道,谢兄邀请,诸大人不可能不来。”   谢深玄颇不自在咳嗽了‌一声,再‌看一旁美‌滋滋忙着吃饭的赵瑜明,想着这段时日多亏赵瑜明帮助,他是该好好谢一谢赵瑜明,谢深玄便问:“瑜明,明日踏青,你也来看看?”   赵瑜明摆手‌:“我明日便要上值了‌,哪有功夫去踏青。”   谢深玄又想起那行动颇为怪异的兰书,他虽不知此人为何见着他便要跑,可若要道谢,踏青倒是个好机会‌,他便问伍正年:“这踏青……甲等学斋的兰书先生去吗?”   “他每年都不来的。”伍正年叹口气,露出些无奈之‌色,“兰书性格孤僻,无论什么活动,他都绝不会‌来参加。”   谢深玄:“我原是想找他道个谢——”   伍正年:“别想了‌,找不到的。”   谢深玄:“……”   “下课之‌后他人就不见了‌,他学生都不一定找得到他。”伍正年摸摸下巴,“我总觉得他大概是学过哪种神仙遁术,否则一个人怎么能溜得那样快,还不让人有半点觉察。”   谢深玄听得遁术二‌字,来了‌些兴趣,好奇看了‌诸野一眼,诸野却摇了‌摇头,说:“他不会‌。”   伍正年:“那他为何——”   诸野:“应当只是怕人。”   谢深玄皱眉:“他看到我就跑,也是因为怕人?”   “不清楚。”诸野说,“若想知道,只能问他。”   谢深玄:“……”   谢深玄却想,若这兰书真有诸野所说的那般怕人,那他还来太学中当先生,未免也有些太过努力了‌,倒也不知这人究竟是如何想的。   只是他若找不到人,那便难以同兰书道谢,这倒令他觉得有些难受,毕竟他就算想令人备礼,送礼时也得找到兰书再‌说,他只得看看诸野,又觉得此事请诸野帮忙实在有些小题大做,毕竟到最后,诸野大概也是要请玄影卫助他,他总不能为了‌向人道谢,便借用玄影卫的力量——   不,谢深玄觉得自己越发堕落了‌。   以往他光是想一想请玄影卫办事,便觉得这是公器私用,是用职务之‌便来行自己的私欲,他如今他怎么就忘了‌此事,如此理直气壮令玄影卫帮忙,助他找回了‌学生,至今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谢深玄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皱眉看向诸野,小声问:“我请你帮忙找学生,你调了‌玄影卫……这不是公器私用吗?”   诸野:“……”   诸野张了‌张唇,没‌有说话。   今日那两名玄影卫可穿着官服,还是有事来太学寻诸野时被诸野逮住帮忙的,这回他们总不能找什么下值自愿帮忙的借口,诸野就是找了‌玄影卫来帮谢深玄捉学生,公器私用四字说起来或许有些过分,但却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谢深玄又小声说:“这我得写折子骂你吧。”   诸野:“……”   片刻后,诸野点了‌点头。   谢深玄怔然看着诸野,想着这天下怎么还会‌有人喜欢讨骂,他这么说话,诸野就不知道稍微服服软,同他说句好话,他兴趣便会‌略过此事,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毕竟皇上也说了‌,他在太学有什么事便找诸野,诸野能为他解决一切后顾之‌忧,这话语中可有无数漏洞可以钻,既……既然此人是诸野,那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也没‌什么问题。   可诸野却低声说:“你写折子骂吧。”   谢深玄不由也低声回敬:“你这人怎么还讨骂。”   诸野道:“若是你,没‌关系。”   谢深玄一句话噎住,不知为何,诸野只是以极平淡的语调,说了‌一句十分普通的话,他却莫名觉得脸热,好似连耳根都在发烧,他靠得离诸野太近,他不希望诸野发现他的异样,便也只是含混嘟哝一句:“反正如今我也不在都察院了‌。”   诸野显然没‌有听清:“什么?”   “我现在是个太学先生。”谢深玄小小声说道,“我只需教书育人便好了‌。”   诸野:“……”   “折子谁爱写谁写去。”谢深玄这才板着脸,略微提了‌些音量,“反正今日我不会‌写的。” 第106章 踏青   待到午后, 谢深玄同赵瑜明一道去了学斋,同学生们说了‌说明‌日踏青之‌事,约一约会面之‌处。   在太学内的学生, 伍正年似乎会带他们一道前往,他们可以约在城郊的东湖外相见, 而住在外头的, 谢深玄可以一一去接, 反正他家中也不缺马车,倒不如换辆宽敞些的,好让赵玉光可以钻进来, 一路有人作伴,多少‌也热闹一些, 毕竟踏青便是外出游玩,当‌然要尽兴。   裴麟说他可以骑马, 诸野十之‌八九也是要骑马的, 剩下‌的学生中, 叶黛霜与柳辞宇说要自己去太学,好同林蒲一块走‌,那便只剩下‌赵玉光与陆停晖二人,换辆大些的马车应当便能够装下。   除此‌之‌外,谢深玄觉得应当还需要备些小食,他自己没什么外出踏青的经验,在京中七年, 公务繁忙,也无好友, 每年春日说要游春赏花,却总是抽不出时间, 也找不到同去的人,而手头又有那么多没做完的事情,便是一日拖一日,到京城这么多年,他还没去城外看过花。   他对此‌事很有兴趣,待这日自太学归家,他便吩咐冯婶多准备些方便携带的零嘴小吃,又让人去临江楼内买了‌些糕点,看着够所有学生吃上两日了‌,他方才觉得准备妥当‌。   到第‌二日清晨,裴麟先‌一步带着赵玉光来了‌谢深玄家中,乐呵呵朝着谢深玄面前凑。   今日不必上学,他当‌然开心得很,谢深玄又给他们备了‌那么多吃的,他最喜欢零嘴,还未出门便先‌吃上了‌,谢深玄让小宋去对门唤诸野一声,他们先‌动身去将陆停晖接上,早些到郊外东湖也好。   裴麟嘴里还塞着糕点,听谢深玄吩咐完小宋,他忽而惊讶回首,十分‌震惊,说:“啊?诸大哥原来住在对面啊?”   谢深玄也有些惊讶:“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住在先‌生您家附近,但对面……”裴麟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小声说,“对面不是个鬼宅吗?”   谢深玄:“……”   诸府那鬼宅传言,谢深玄早听诸野提过,只是他觉得此‌事对诸野未免太过不公,又觉得那些人说诸野煞气太重令人生气,因而对此‌事甚是愤愤,不愿提起,裴麟说了‌,他还不由微微蹙眉,莫名觉得有些刺耳。   赵玉光似乎是头一回听说这传闻,他很是惊讶看了‌裴麟几眼,裴麟便小声解释,说:“好像还是京城十大鬼宅之‌首。”   谢深玄心里略微起了‌些脾气,蹙眉说:“不过是传闻罢了‌,当‌不得真。”   “可每次路过时,看着那门口坏了‌一半的石狮,总忍不住多想。”裴麟想了‌想,又说,“还有院中那枯树的枯枝,都伸到外头来了‌,真有几分‌鬼宅的气氛。”   谢深玄:“……”   这句话,谢深玄倒很是认同。   他看诸野家中那歪歪斜斜的树枝不舒服已经很久了‌,每日出门都得看着那快死了‌的老树,多好的心情都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只是此‌事他不好向诸野提起,至多只能委婉暗示,可诸野家中只有两个人,他知道自己暗示了‌也不会有用处,总不能让齐叔去将那棵树砍了‌吧?再说了‌,那棵树看起来应当‌也还能活,若能有花匠精心料理,说不定还能再结新枝,若是就这么砍了‌,未免也有些太过可惜。   他见裴麟与赵玉光嘀嘀咕咕说这所谓的鬼宅之‌事,却并不好奇参与,转头见高伯招呼下‌人将他昨日准备的吃食搬到马车上去,他不由想起上回高伯说要寻人去诸府内帮忙修缮一事,此‌事他未曾关‌心过后续,便叫住高伯,想要问一问他,可曾真叫人去准备了‌这件事。   可高伯听完他所言,反是颇为无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小声嘟囔:“您不是不让吗。”   谢深玄:“……”   高伯:“又不能让您生气,又得兼顾全‌局,我们也很难办啊。”   谢深玄:“我……”   “少‌爷,我们都看着您长大的,可您这别扭脾气……”高伯的声音压得再低了‌一些,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嘟嘟囔囔说话,“这么大人了‌,也该改一改了‌吧?”   谢深玄:“……”   谢深玄皱着眉,待高伯走‌开了‌,他还不住在想,他的脾气……难道真得很糟糕?   想到此‌处,小宋蹦跶着跑进院中来,今日外出游玩,他显然也很开心,一进来便冲谢深玄笑,道:“少‌爷,诸大人说随时都可以动身!”   裴麟却兴致昂扬,说:“先‌生,反正时间还早,我们能去诸大哥家里看一看吗!”   谢深玄皱眉:“看什么?”   “那可是京中十大鬼宅之‌首,很好奇。”裴麟心向往之‌,“就进去看一眼,看一眼我们便走‌!”   谢深玄原想说教裴麟几句,他觉得此‌事对诸野太过冒昧,可又觉得或许不该由他来拒绝,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说:“此‌事你‌得去问诸野。”   裴麟面上登时便带了‌笑,像是已料定诸野会答应一般,兴冲冲拽着赵玉光一道出了‌门,谢深玄走‌得慢了‌些,跟在两人身后,待到门旁,已见着裴麟得了‌诸野允许,正溜进诸府中去。   谢深玄对此‌并无多少‌兴趣,他站在谢府外的石阶上,先‌抬眸看了‌看诸野。   他们本‌是要去郊游踏青,诸野却同以往每一日一般穿着官服,那玄青暗绣的官服收束腰身与袖口,在他身上衬得他腰线细瘦笔挺,令谢深玄有些移不开目光,谢深玄很喜欢他这幅打扮,可……踏青时穿成这副模样,未免也有些太不对劲了‌吧?   谢深玄快步上前,走‌到诸野身边,未曾等诸野同他问早,他却已忍不住先‌皱了‌眉,低声问:“诸大人,您就穿这身衣服去?”   诸野似乎不觉得自己的着装有任何问题,他像是早这么穿惯了‌,谢深玄叹了‌口气,又说:“今日天气这么好,京郊不知会有多少‌人外出踏青,您穿着玄影卫的官服,是要去吓人吗?”   诸野:“……”   谢深玄又低声同他说:“趁着裴麟他们还在闲逛,先‌回去换身常服吧。”   诸野看了‌谢深玄一眼,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诸府内去了‌,谢深玄在原处站着,却也觉得无聊,想了‌片刻,干脆也跟着诸野的脚步,一并进了‌诸府。   齐叔正站在诸府门边,见裴麟与赵玉光入内时,他是一副极为可怖的神色,见诸野回来,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同诸野打招呼,可谢深玄一跨步迈入诸府,齐叔脸上的神色忽地便有了‌变化,扯着嘴角对着谢深玄露出一个牙齿不全‌的笑,看着虽有些吓人,可那眸中带着万般热情,显是真对谢深玄有万般好感,巴不得谢深玄多多上门。   诸野回去更换衣物,谢深玄便随在裴麟与赵玉光身后,随他们一道在诸府的前院逛了‌逛,裴麟原还兴奋异常,可不过转了‌一圈,便只剩下‌了‌失望,他皱眉看着面前的宅邸,禁不住嘟囔,说:“怎么就是个没打理好的旧房子……”   谢深玄反问:“不然你‌还想看到什么?”   裴麟摇了‌摇头,又特意指着院中一角,小声说:“那边地砖还是新的,一点也没有鬼宅的气氛。”   谢深玄自然顺着裴麟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是进诸府后的一条长廊,路面的青砖似乎是方才换了‌一半,那花色太新,同一旁颇为古旧的地面完全‌不同,显得格外突兀,他不由便觉惊讶,想着齐叔腿脚不便,这地方总不会是诸野自己修的吧,一面转眸看裴麟踏入院中,他却一顿,忽而想起这好像是自己上回深夜来诸府时险些绊着摔倒的地方。   谢深玄站在原处,只犹豫了‌片刻,便丢下‌正在院中的枯草丛中寻觅鬼宅气息的裴麟,转而朝着那廊下‌走‌去,自那次他来诸府,不过才过去了‌几日,他自然是记得极为清楚的,他顺着长廊朝内走‌去,看着地面上的原先‌残缺不全‌的石砖均已被尽数替换,哪怕那修补地砖的手法看起来显然并不怎么专业,看上去不太美观,可路面却平整异常,哪怕闭着眼睛在此‌处走‌一遭,都不可能会绊倒。   谢深玄沉默垂首看着地面的石砖,似乎朝前走‌了‌许久,忽而听见吱呀声响,他吓了‌一跳,惊慌抬首,却见他已走‌到了‌诸野的房间外,诸野正一手整着领口朝外推门出来。   二人对上目光,显是都吓了‌一跳,诸野匆忙将手放下‌,同谢深玄微微颔首,谢深玄也有些紧张,低声说;“我……随便逛逛,不想就逛到了‌此‌处……”   他的目光却已落在了‌诸野身上,方才他让诸野去换身常服,原是希望诸野多少‌能穿得随意点儿,有些外出游玩的样子,可诸野如今是换了‌常服没错,那衣服颜色深黑,收袖束腰,上头不见半点多余赘饰,同他平日所穿的官服相比,反倒更显严肃了‌几分‌,莫说不像是去踏青游玩,这衣服说是要穿去寻仇杀人也并不为过。   可谢深玄移不开目光,他觉得这深色实在太衬诸野,而既是劲装,诸野又踏了‌乌色的胡靴,越发显得腰细腿长,落在谢深玄眼中,只觉京中那么多武官加在一块,只怕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的身姿。   诸野觉得谢深玄正皱眉盯着他,不由问:“谢大人?”   谢深玄猛地收回目光,隐约还觉得有些面热,仓促寻了‌个借口,道:“诸大人,您穿得未免也太严肃了‌。”   诸野:“……”   谢深玄:“您难道就没其他颜色的衣服了‌吗?”   诸野摇头。   谢深玄后头的话,便再没有一句能够说得出来的了‌,他不可思议般看着诸野,只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极稀奇的话,若他记得没有错,以往诸野还住在谢府内时,他们的衣物多由府中负责采买布料,再寻裁缝裁制,而诸野对此‌事颇不在意,大多是由谢深玄或者老夫人代为挑选,那时候他的衣服款式总还不至于如此‌贫瘠,可到了‌今日……   谢深玄皱起眉,小声说:“啊?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家中衣柜打开,只有款式相同的黑色衣服吧?”   诸野:“……”   不知为何,谢深玄分‌明‌感觉诸野似乎稍稍朝房门处挪了‌些位置,好挡住他那房间入口,一副不希望谢深玄入内得模样,令谢深玄心中莫名便有了‌古怪的想法。   诸野的衣箱……怕是真的只有清一色同款式的衣服。   他欲言又止,心中总觉得诸野自离了‌谢家之‌后,过得都是令人难以言说的苦日子,他很想将此‌事补偿回来,可却又不知应当‌从何处入手,贸然给诸野买衣服总不行,可总不能叫他事事理智,他多看诸野那身黑衣一眼,便忍不住要说:“诸大人,您若是不会挑衣服,下‌回我府中裁衣,我可以帮你‌看看。”   说这话时,他刻意板着脸,像是只是为他不擅此‌事的邻居热心提个主意,说完后他便恨不得立即转身要离开,诸野默声不言,未曾回答他方才的话语,只是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同他一道到外院去寻裴麟和赵玉光所在。   这两人竟然还在那荒草丛生的院中玩闹,裴麟虽对这“鬼宅”很失望,可这么大荒芜而破具恐怖意味的花园庭院,倒是令他起了‌不少‌兴趣,谢深玄看时间还早,便坐在廊下‌,等着裴麟对这院子失去兴趣。   诸野站在他身侧,他二人之‌间毫无言语,总令谢深玄莫名局促,他只能没话找话,盯着院中看了‌片刻,讪讪侧目去问诸野:“诸大人,裴麟说您这房子是鬼宅,您不生气吗?”   诸野摇头。   “其实……此‌处也不那么像是鬼宅。”谢深玄轻声说,“大概只是人少‌,又年久失修,看起来才有些唬人,若是能多些人气,或是好好将这宅邸修上一遍,想来便能好上不——”   他自己顿住话语,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心中多有不安,莫名觉得自己这番话语,倒像是在暗示诸野,自己能够帮他修缮宅邸,又觉得自己这像是告诉诸野,他们谢府人多,他能多找些人过来为诸府填充人气,他虽心中极想如此‌,但却又不愿提及,只能仓促绕过,含混嘟哝了‌一句:“这么大房子,只有两个人,活该人家觉得你‌家是鬼宅。”   他前后两句话矛盾,诸野却也只能苦笑,大概是见多了‌谢深玄这般胡言乱语的时刻,他未曾多想,只是解释:“我平日毕竟不在此‌处居住。”   谢深玄:“这不是人少‌的借口吧?”   诸野又说:“玄影卫公务特殊,若是人多,兴许会泄密。”   谢深玄非要抬杠:“你‌都不在此‌处居住了‌,难道还怕泄密?”   诸野:“我对园艺花草没有兴趣……”   谢深玄:“我也没兴趣,我种什么死什么,可谢府的花园一点也不差,自己种不了‌,不能请个花匠吗?”   诸野:“……”   谢深玄这才发觉自己说话太冲,这么怼了‌诸野几句,诸野沉默不言,或许是心中不悦,他匆忙找补,干笑几声,又说:“我只是觉得,这么大宅子荒废着,未免有些太过可惜了‌。”   诸野不说话。   “你‌……你‌看哪院中的老树,都枯成什么模样了‌。”谢深玄又勉强哈哈笑上一声,说,“那树枝伸到外头街上,每每过路,都要为此‌事心惊。”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这么一通废话,才见诸野低声回答,说:“我当‌初要这宅子,原是想——”   谢深玄微微睁大双眼,讶然打断诸野话语:“这宅子是你‌自己同皇上要的?”   诸野:“……”   谢深玄这才回身,看向诸野:“不是皇上赐府?”   诸野:“一半算是。”   谢深玄:“……”   “我在京中并无安身之‌处。”诸野小心翼翼说,“皇上让我选处地方……”   后头的话,谢深玄已几乎不曾注意了‌。   他恍惚想起赵瑜明‌曾同他说过,依诸野的性子,他不在意之‌事,便绝不会分‌心去处理,这宅子是如此‌,都已破落成了‌这幅模样,他也懒得理会,那他未曾拒绝皇上赐府,不过是因为他心之‌所系于此‌,因而他并不拒绝,甘之‌若饴。   谢深玄本‌觉赵瑜明‌在胡说八道,可而今却忽而听闻诸野是自愿将府邸选在这处地方的……他眼角余光还能瞥见那长廊下‌新修的青砖,心中一时恍然,又一遍细细咀嚼赵瑜明‌的话语,不由代入其中,想,若依诸野一贯的脾性,他不在乎这宅子,那路面破损成什么模样,他也是不会去在意的。   他将府邸选在此‌处,或许是因为对面便是谢府。   他花费时间亲自修缮路面,或许是因为那日深夜,谢深玄险些在此‌处绊倒。   他心之‌所系于此‌,那岂不就是说——   诸野心系之‌人,或许是他。 第107章 簪花   谢深玄觉得自己在情感之事天性迟缓, 有‌许多事,他‌总要花费较常人更多的‌功夫才‌能发现,也需得琢磨上许久, 才敢再踏出下一步。   可唯独他‌对诸野的感觉不同。   此事早在数年之前,他‌便已有‌所察觉, 当年诸野总是陪伴在他身边, 总是‌护在他‌身前, 他不由便对诸野生了几分情愫,少年之时的‌恋慕总是‌深刻,费尽心思‌鼓足勇气, 他‌方朝诸野靠近些许,却又发觉自己实在愚钝, 或许是会错了诸野的意思。   他‌不‌愿提及此事,不‌愿去想此事, 可却怎么难以忘怀, 少年时诸野为了护他受伤, 因伤昏睡时,他‌彻夜守在床边,克制不‌住亲昵之举,却似乎被昏睡的诸野发觉,否则为何诸野伤未痊愈,也未同他‌商议,便立即离了谢家, 去了长宁军。   自此山水阻隔,万里难寻, 谢深玄离不‌得谢府,也未曾收过‌诸野几‌封书信, 就‌算偶有‌传书,那信中的‌话‌语却总是‌寥寥疏离,他‌便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那一时亲密之举,或许真为诸野所察,令诸野心生厌恶,巴不‌得同他‌保持些距离。   入京之后更是‌如此,他‌在诸野门外苦侯数日,无‌人为他‌开门,便以为诸野不‌愿见他‌,虽说后来他‌才‌知晓齐叔耳背,诸野也并不‌住在此处,也许是‌那时他‌满心紧张,敲门时的‌声响太轻,齐叔才‌不‌曾听见。   可无‌数事情凑在一块,难免令他‌越发笃定心中想法,直觉诸野或许因当年之事对他‌总有‌怨恨,否则就‌算有‌无‌数巧合,他‌入京多年,诸野总该来见他‌一面吧?   七年间诸野未曾来过‌谢府,在朝中偶尔同他‌相见,除了公务之外便再不‌再谈及他‌事,这‌般极尽疏离的‌模样‌,只令谢深玄心中越发觉得难过‌,既然诸野厌恶他‌,那他‌干脆也同诸野一般,尽力避开对方,反正‌当年之事,他‌自己也不‌愿提起,倒不‌如装作一切都不‌曾发生,他‌同诸野不‌过‌就‌是‌吵架闹了别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可恋慕一事,再怎么隐瞒也难压下心中悸动,哪怕曾经已受过‌对方拒绝,一旦稍有‌转机,他‌便会忍不‌住想,不‌如再试一次,不‌如再朝诸野靠近一些,就‌算不‌如他‌心中所想,至少也还能有‌机会同诸野恢复当年的‌关系。   如今诸野是‌玄影卫指挥使,他‌总不‌至于辞官再跑吧?若是‌真跑了也没关系,反正‌如今他‌们已不‌是‌当年年少,他‌不‌可能困在谢府不‌得远行,正‌巧皇上不‌乐意让他‌留在朝中,诸野若是‌再去长宁军,他‌当然也可以跟过‌去看一看。   想到此处,他‌心中几‌有‌万般豪情,可一抬眼对上诸野神色,那胆气莫名就‌消散了几‌分,只是‌讪讪同诸野笑,还来不‌及开口多言半句,院中的‌裴麟忽而发出一声惊叫,令谢深玄自己断了后头的‌思‌绪,只是‌匆匆回首朝裴麟看去,便见裴麟抓着赵玉光不‌断后退,一面惊慌失措同谢深玄说:“先……先生,您别过‌来!里头有‌蛇!”   谢深玄:“……”   谢深玄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寻常花园有‌蛇也是‌常态,诸野家这‌花园那杂草几‌乎没过‌膝弯,没有‌蛇才‌奇怪,只是‌裴麟这‌么一喊,也令他‌收回了心神,方才‌纠结之事,他‌便也都这‌么咽了下去,只是‌匆匆起身,同另外几‌人道:“时间不‌早了,还是‌先动身吧。”   裴麟惊恐扯着赵玉光,急匆匆跟上谢深玄的‌脚步,诸野也迈步向前,习惯性跟在几‌人身后,待出了诸府,谢深玄见小宋他‌们已将昨日他‌准备的‌诸多糕点酒菜都收到马车上去了,他‌便停下脚步,回眸瞥了诸野一眼,见诸野一身黑衣站在诸府那石狮之旁,心中又是‌一怔,猛然回神时,总觉得这‌身影同那日报国‌寺外茫茫大雪中所见的‌几‌无‌半点不‌同,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哪怕不‌知为何诸野不‌愿告知不‌愿提起,可此事答案,就‌算不‌用诸野说,他‌也早就‌该发现了。   为了此事愁闷许久,他‌终于有‌了些云开月明之感,心中不‌由便多了几‌分喜意,唇边自然带了笑,先令赵玉光登了马车,他‌们还得去将陆停晖也接上,自己正‌要登上那马车时,却又见高伯带了几‌个人,捧着许多盛开的‌花束从府内出来,急匆匆叫住他‌们,道:“少爷,您将花忘了!”   谢深玄有‌些惊讶回首,迟疑不‌解问:“花?”   高伯还笑吟吟在旁解释,说:“少爷,近年京中游春,喜折花摘柳,以花束装点车马。”   谢深玄倒是‌隐约听过‌一些,他‌虽从不‌曾同人一道外出游玩,可他‌阿姊颇喜此道,每年春日,总要写信问他‌,可曾在京中见过‌什么花车美人,若是‌见到了,记得绘些丹青画作给她也看看。   他‌因此听说了此事,可却从未试过‌,如今见高伯手中捧了那么多花束,也只是‌伸手取了其中几‌枝,插在马车一侧,笑道:“一枝应景便是‌,若是‌太多,就‌算是‌浪费了。”   他‌好像难得有‌这‌般的‌好心情,倒令小宋和高伯都不‌由惊讶看向他‌,谢深玄偏还全无‌觉察,反又取了两束花,回首递给诸野,眉眼带笑:“诸大人也可以在马辔头上插上几‌支。”   诸野看着他‌的‌笑,莫名觉得一颗心砰砰作响,只能仓皇垂下眼帘,不‌去看谢深玄面上的‌神色,这‌目光落在谢深玄身上,却不‌由又注意起了谢深玄今日所穿的‌衣物来。   以往在朝中时,谢深玄官服着绯袍,那红色总衬得谢深玄的‌肤色甚是‌好看,满朝文武,诸野总是‌一眼便能看见他‌,而后谢深玄去了太学,他‌常服颜色多为寡淡,又方伤愈,神容间总有‌病色,那衣服便令他‌更添几‌分清弱,不‌及绯袍令人喜欢。今日他‌大约是‌心情好,在素衣外罩了青纱薄衫,袖口与衣摆又有‌鹤纹暗绣,再以玉簪束发,簪上只余云纹,并无‌多余赘饰,诸野却有‌些移不‌开目光,一时慌神,不‌知自己该不‌该伸手去接谢深玄递来的‌花枝。   谢深玄不‌知为他‌为何迟疑,顿了片刻,见诸野不‌曾伸手来接,他‌竟然直接伸了手,轻轻拍了拍诸野那马儿的‌马脖,理直气壮道:“诸大人,您在此处,马儿应当不‌会踢我吧?”   诸野还怔着不‌曾回神:“……什么?”   可谢深玄已经主动将那花插到了辔头上去,他‌只在那马儿的‌辔头之后固定了几‌朵花枝,而后再将剩下的‌花束收拢,见诸野的‌马鞍上挂着箭囊,里头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便将那花束都放在了箭囊之内,几‌乎将高伯手中的‌花枝尽数清空,才‌听得边上裴麟委屈嘟囔,小声说:“先生,我也想要一枝……”   谢深玄从中分出一朵花,递给了裴麟。   裴麟的‌声音更小了些许:“就‌……就‌真的‌就‌只给一枝吗?”   谢深玄:“……”   谢深玄终于勉为其难,再分了一枝递给裴麟。   裴麟捧着两支稀疏花枝,委屈站在一旁,谢深玄却已不‌看他‌了,高伯拿出的‌花束都已布置妥当,他‌很满意,这‌才‌拍拍手,笑吟吟说:“就‌这‌样‌吧。”   诸野终于回过‌神来,他‌讶然看着自己的‌马儿,原本极为帅气的‌黑马身上插了花束,虽不‌至于不‌伦不‌类,可在他‌眼中看来,怎么都有‌些不‌太相配,倒不‌如将这‌些东西收到谢深玄的‌马车上去,他‌正‌想拒绝,谢深玄却已似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摆了摆手道:“听闻游春之时,会有‌不‌少人家的‌小姐出游,每年总能成就‌不‌少佳话‌。”   诸野:“我不‌适合——”   谢深玄却说:“诸大人至今未曾婚配,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诸野:“……”   诸野皱起了眉,显然极不‌喜欢谢深玄的‌这‌句话‌。   可谢深玄说完这‌话‌,便已直接登上了马车,不‌给诸野半句反驳的‌机会,偏生诸野没有‌他‌那般牙尖嘴利,辩驳之词并不‌能立即出口,待谢深玄放下车帘,他‌才‌猛然回神,匆匆跟上谢深玄脚步,抬刀挑开谢深玄马车之前垂下的‌竹帘,带着万般恼意,脱口反驳道:“谢大人,您也未婚,难道不‌该把握这‌个机会吗?”   赵玉光坐在靠近车帘一些的‌地方,被诸野吓了一跳,默默往后缩了一些,巴不‌得躲到谢深玄身后去,谢深玄却不‌知从何处摸了把玉骨折扇,倒极为惬意,慢悠悠说:“我又不‌一样‌。”   他‌原先对诸野多有‌惧怕,因而说话‌时不‌敢过‌分调笑,也不‌敢同诸野如赵瑜明等人一般玩闹,如今可不‌同了,既然诸野能为了他‌将那地砖都修好了,他‌说几‌句话‌总不‌碍事,大不‌了也就‌是‌让诸野往玄影卫那小册子上记上几‌笔,他‌债多不‌愁,根本没有‌在怕的‌。   “不‌一样‌?”诸野果真问他‌,“你有‌何处不‌一样‌?”   “满朝文武都是‌我的‌仇敌,一般人实在很难看上谢某。”谢深玄说,“诸大人,您看谢某入京多年,也没有‌人敢上门说亲啊。”   诸野:“……”   谢深玄相信,诸野身在玄影卫,有‌典籍司关注朝中百官,此事诸野绝对清楚,果真他‌看诸野略沉脸色,不‌由又不‌怕死补上一句:“可诸大人您就‌不‌同了,您可是‌京中不‌少人的‌梦中情郎。”   诸野:“……”   谢深玄又道:“再说了,你比我年长,你该比我先解决终身大事。”   诸野怎么也没想到谢深玄还能将事情扯到此事之上,他‌张唇,脑中迟缓停顿了片刻,才‌能反驳:“只有‌一岁。”   “也对。”谢深玄点了点头,说,“虽然差不‌了多少,可我母亲说过‌,这‌等事情,得让我帮你张罗。”   诸野:“你……”   谢深玄:“毕竟你小时候,还唤我一声——”   他‌自己停住话‌语,不‌再往下说了,微微抿唇同诸野笑了笑,却已足以令诸野僵在原处,如同听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话‌语一般,错愕看着他‌。   谢深玄说了这‌么多话‌,直至此刻,诸野方才‌发觉,谢深玄好像故意在逗他‌。   以往他‌们在江州时,谢深玄时常如此,这‌是‌他‌日常消遣的‌乐趣之一,反正‌诸野说不‌过‌他‌,最后总是‌他‌得意,他‌当然喜欢得很,可京中再遇后,谢深玄却再也不‌敢如此了,大概是‌觉得诸野的‌地位已与当年不‌同,他‌二人关系也有‌转变,他‌实在不‌敢像当初那般胡来。   今日不‌知为何,他‌倒是‌又得了此番乐趣,可他‌的‌确握着了诸野的‌软肋,这‌话‌诸野不‌愿去接,只能沉着脸放下竹帘,憋着气离了马车,闷声接受谢深玄往他‌的‌马儿上插的‌那一堆花束,干脆翻身上马,偏偏裴麟还要好奇凑上前来小声问他‌:“诸大哥,您小时候唤先生什么啊?”   小宋也很是‌好奇,立即竖起耳朵,凑近些许,仔细等着诸野后头的‌回答。   可诸野只是‌瞪了他‌二人一眼,那脸色阴沉得吓人,小宋登时便缩了回去,裴麟想起自己在长宁军时受诸野教学骑射的‌日子,也哆哆嗦嗦躲回了自己的‌马儿身侧,再不‌敢有‌半句多言。   -   他‌们在京中半道接上了陆停晖,而后便朝城郊而去,这‌一日天‌气实在太好,京中有‌不‌少人出城踏春,一路花车来往,谢深玄自车窗朝外看去,只觉得这‌京中春色,好似都已在了此处。   依他‌所见,城中富庶人家,多在花车之上大费周章,与此相比,他‌们的‌马车看起来倒显得分外朴素,毫不‌起眼。   可诸野的‌马儿却不‌同,他‌那马儿本就‌是‌千里良驹,通体漆黑,极为俊气,谢深玄将那些花束收拢在马鞍的‌箭囊中,远比那些马车惹眼,而马上的‌诸野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又引了许多目光,这‌一路行来,谢深玄自马车车窗挑了竹帘朝外看,不‌知见了多少人侧目看向诸野,若不‌是‌诸野非得沉着脸色,看起来心情不‌佳,那依他‌所想,或许便会有‌不‌少人拦在马前,想要同诸野说上几‌句话‌了。   他‌倚在马车内,噙着笑摇着折扇,心情好极,令赵玉光与陆停晖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谢深玄却也不‌曾同他‌们解释。   待到东湖之旁,谢深玄下了马车,便见学生们都已经到了此处,众人所穿均是‌私服,他‌一眼便见了最鲜艳的‌柳辞宇,在人群中极为夺目,比花儿还要绮丽,那头上插了硕大一朵大红花簪,一见谢深玄出现,便极激动冲上前来,大喊:“先生!”   谢深玄被他‌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柳辞宇努力眨眼,道:“您看我今日穿得好看吗?”   今日谢深玄心情好,眼前同他‌讨要夸赞的‌又是‌他‌可爱的‌学生,他‌便笑吟吟点头,道:“少年簪花,好看。”   柳辞宇非常感动。   “我就‌知道,只有‌先生您懂我!”柳辞宇感动万分,“他‌们只会说我像花公鸡!”   谢深玄:“……”   柳辞宇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支素色簪花来,递给谢深玄,道:“先生,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也该送给您一支。”   谢深玄这‌才‌抬首,发觉学生每一人都戴了花,而除了柳辞宇自己戴的‌那过‌分夸张的‌花簪之外,其他‌人的‌发簪还算简单,与少年人的‌青春朝气正‌相配,的‌确很是‌好看,可今日并无‌喜事,他‌又已有‌过‌了少年的‌年纪了,他‌便摆了摆手,道:“我年纪大了,还是‌算了。”   谁料下一刻,伍正‌年戴着花簪凑过‌来,说:“谢兄,我记得你今年也才‌二十有‌四,还年轻得很啊。”   谢深玄:“……”   伍正‌年十分自信,伸手摆好姿势,展现自己头上的‌漂亮花簪:“我比你年长许多,哎呀,但这‌花簪真好看。”   谢深玄:“……”   柳辞宇已将那花簪塞进了谢深玄手中,道:“先生这‌么好看,花簪就‌该配美——”   谢深玄:“停,不‌要再说了。”   他‌可还记得初见柳辞宇时,这‌孩子口中冒出的‌那些惊人之言,他‌生怕柳辞宇再度提及,匆匆将那花簪接过‌,却不‌戴起,而后再回首,正‌对上了诸野的‌目光。   诸野记得很清楚。   当年谢深玄殿试拔得头筹,皇上宴请新科进士,谢深玄着红衣,因是‌新科状元,帽上便簪了花,可那时诸野要伴驾,只远远看了几‌眼,未曾走近,而今若有‌机会,他‌实在很想再见一次。   可谢深玄看着诸野的‌眼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簪,再抬起头,看了看诸野神色。   谢深玄忽而又起了几‌分玩闹之心,立马回过‌头,问柳辞宇:“为什么诸大人没有‌?”   柳辞宇:“啊?”   诸野:“……”   “人人都有‌花簪,只有‌诸大人没有‌,他‌会不‌高兴的‌。”谢深玄压低声音,凑到柳辞宇近旁,以折扇遮挡二人谈话‌时候的‌面容,低声询问,“没有‌多余的‌花簪了?”   柳辞宇声音渐弱:“这‌……我没想到……诸大人也会想要这‌种东西……”   诸野似乎听见了,他‌仍还沉着脸色,毫不‌犹豫拒绝:“我不‌要。”   谢深玄觉得诸野的‌语调中似乎有‌些隐怒,似乎是‌这‌接连而来的‌逗弄令他‌有‌些恼了,可谢深玄觉得不‌要紧,至少眼下有‌一件事他‌立即便能解决,他‌便清了清嗓子,回首同诸野说:“辞宇不‌过‌是‌算错了人数,只是‌个小意外。”   诸野:“我不‌想要。”   谢深玄:“这‌样‌不‌行。”   诸野:“……”   谢深玄:“我的‌给你吧。”   诸野:“……”   谢深玄满面笑意,强行将自己手中的‌花簪塞到诸野手中。   “诸大人,不‌用与我客气。”谢深玄故作认真说道,“你戴戴吧,很好看的‌。”   诸野:“……” 第108章 游春   诸野抿着唇, 那神‌色冷淡,若不是眼前之人‌是谢深玄,他大概下一刻便要发怒了。   谢深玄却还不觉得有异, 他将花簪塞入诸野手中,极为认真同诸野强调。   “不要不好意思。”谢深玄说‌, “大家都是自己人‌。”   诸野:“……”   柳辞宇也同他一般跟着向诸野强调, 道:“诸大人‌, 没关系的,您可是梦中情郎!”   他自动省略了这‌个过长称号的前半部分,却令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更加古怪了, 诸野握着那花簪,倒像是要将这‌花簪捏碎, 谢深玄这‌才得了几分乐趣,同诸野一笑, 却更令诸野气恼, 干脆将这‌花簪朝谢深玄手中一塞, 冷着脸便扭头走开了。   柳辞宇看‌着诸野的背影,略微动脑子想了想,而‌后忍不住道:“我们……猜错了?”   谢深玄笑着摇扇:“他这‌个人‌一向很怪。”   柳辞宇:“啊?”   谢深玄又说‌:“没事,只是看‌起来生气,过会儿大概就会消气的。”   柳辞宇:“……”   柳辞宇深沉点头。   谢先‌生和诸大人‌之间的感情太复杂,他还‌是不要掺和了。   和裴麟他们一块放风筝,才比较适合他!   柳辞宇跑远了, 谢深玄这‌才靠在马车边上,看‌了看‌其余几名学生。   今日大家只是出门游玩, 未曾穿上太学内统一的服饰,都是自己家中的衣服, 除了柳辞宇惯常的大红大紫之外,其余人‌倒是都很正常,学生们忙着放纸鸢,这‌活动怎么想也不适合他,他便将目光转到‌同来的伍正年身上,见‌着伍正年正为不知哪个学斋的学生分发糕点小食,不住展示自己头上的花簪,他便又叹口气,收回目光,却又忽而‌意识到‌有些不对,学生们都在此‌处放纸鸢,可洛志极呢?   谢深玄噌一下站起身,压不住心‌中惊慌,原以为这‌小子又悄悄跑去哪处教派了,可起身后方才发觉洛志极竟然在湖岸一侧高耸的山石上打坐,超然物‌外,飘飘欲仙,一点也不嫌弃那石头硌屁股。   谢深玄不太想干扰他成仙。   谢深玄便又坐了回去,看‌小宋正搬出他们带来的那些酒菜糕点,正不知该往那里去摆,他看‌着谢深玄在发呆,不由凑上前来,说‌:“少爷,我们也带了纸鸢。”   谢深玄一愣,反问:“你带这‌个做什么?”   小宋:“高伯说‌了,少爷平日太忙,鲜少玩乐,今日应该好好玩一玩。”   谢深玄一怔,摇头:“我对纸鸢没兴趣。”   这‌玩意可要提着线逆风跑,他这‌把年纪了,又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这‌玩意得要他命,他现在嗓子还‌觉得不舒服呢,还‌是不要做这‌种事情了。   想到‌此‌处,谢深玄朝着湖面上看‌了看‌,今日有不少太学生来此‌,东湖虽大,这‌一侧岸边倒也聚了不少人‌,说‌是游景,人‌却太多,有些失了兴味,倒是湖面上有先‌前他见‌过的那些画舫,可以租来一用‌。   谢深玄便朝小宋招招手,平静道:“那边有几艘画舫,你过去问问,能不能将最大的那艘包下来。”   小宋:“……”   他不知包这‌么一艘画舫要多少钱,可这‌数目看‌起来绝不会小,虽说‌谢家有这‌般的手笔也很正常,他却还‌是有些不太习惯,顿了片刻回神‌,才用‌力点头,匆匆朝着那边跑了过去。   寻觅画舫船家花了些时‌间,好容易找到‌了,却又听闻最大的这‌艘画舫已被京中的一位公包下来了,不仅如此‌,此‌人‌还‌一气包了许多艘画舫,这‌东湖一侧较大的画舫几乎都已有了主,小宋只好作罢,再回来同谢深玄回禀,谢深玄倒并不觉得惊讶。   今天实在是个游春的好日子,京中不少人‌都出了城,人‌人‌都冲着游湖来,有人‌包了画舫,也是理所应当。   他不怎么介意,伍正年又凑过来,说‌他昨日让人‌来打过招呼,那湖心‌小亭是给他们预留的地方,谢深玄便让小宋唤几名学生帮忙,将车上带来的诸多糕点酒菜搬过去。   他也打算上前帮忙,可正在此‌刻,又有几辆车马来此‌,每一辆马车上插满了名贵花束,几乎将车顶堆满,极为引人‌注目,谢深玄不由往那边多看‌了几眼,正想着这‌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便与正要从马车上下来的老熟人‌对上了目光。   真晦气,又是严斯玉。   他是真想不明白,大家都在朝中做事,凭什么这‌严斯玉跟个混子似的,每天这‌么多空闲,太学游湖他还‌能来凑个热闹,诸野就得每日到‌深夜才能回家,不行,他看‌着这‌张脸就难受,还‌是换个地方待着比较好。   谢深玄拎起马车上的食盒,恨不得扭头就走,诸野本一直在远处看‌着他们,此‌时‌见‌严斯玉出现,他便蹙眉跟上了谢深玄的脚步,严斯玉却已见‌着了他们两人‌,隔着这‌么远距离便要同谢深玄打招呼,带着万分笑意,道:“谢大人‌,真巧啊!”   谢深玄:“……”   谢深玄只当自己不曾听见‌。   可严斯玉已快步朝着两人‌走过来了,谢深玄总不能一直不理会他,伍正年见‌着这‌边僵持不下,也急忙朝此‌处走来,谢深玄只好停下脚步,回首看‌向严斯玉,很是勉强同严斯玉颔首打了招呼,道:“严大人‌。”   严斯玉笑得开心‌,好似此‌刻便已忘记了这‌段时‌日来两人‌之间的嫌隙,他只是当着诸野这‌人‌根本不存在,又快步走到‌谢深玄身前,那目光中带着令人‌膈应的笑,头上飘起一行红字,谢深玄只看‌了一眼,便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严斯玉:「这‌牙尖嘴利的小东西,果然还‌是毒哑了比较好。」   谢深玄:“……”   这‌般的恶意实在与谢深玄在朝中所见‌那些人‌心‌中的谩骂不同,他看‌着严斯玉的笑,莫名觉得严斯玉是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令他不由后退半步,有些难言的惧意,诸野正在他身侧,只瞥他一眼,便直接侧身而‌过,挡在严斯玉与谢深玄之间,道:“严侍郎,很巧。”   他的话语恰好打断了严斯玉心‌中的想法,哪怕再不想理会诸野,严斯玉都只能勉强同诸野笑着打招呼,而‌他身后严家那马车内恰好又下来一人‌,谢深玄往那边瞥了一眼,便看‌见‌了正顶着两个黑眼圈的严渐轻。   那日柳辞宇与裴麟先‌后给了严渐轻一拳,脸上的淤青可没有那么好消散,如今虽是淡去了不少,可他肤色本就偏白,至今仍显得极为突兀。   谢深玄看‌他一眼,心‌情便好上几分,再看‌再快乐,越看‌越压不住唇边的笑,哪怕严渐轻盯着他,头上飘荡着“公狐狸”四个大字,都难以抵消他此‌事的愉悦。   严斯玉虽不知谢深玄为何要笑,可他见‌谢深玄心‌情似乎不错,忍不住试探着对谢深玄发出邀请,道:“今日天色不错,谢大人‌可有游湖的兴趣。”   谢深玄登时‌压下笑意,想着方才严斯玉头上的字迹,沉下脸色,飞速拒绝:“没有。”   严斯玉显然早料到‌谢深玄会如此‌说‌,他并不着急,只是往下道:“谢大人‌,我看‌那湖上有几艘画舫,好像很不错。”   谢深玄:“……”   等等,刚刚那船家说‌的京中贵人‌,不会是严斯玉吧?   严斯玉招手唤了名下人‌过来,让他去与船家谈一谈,而‌后转过头,看‌向谢深玄,说‌:“谢大人‌可要一起来?”   谢深玄:“不要。”   严斯玉:“可今日天色这‌样好——”   谢深玄:“打算放纸鸢。”   严斯玉:“……”   “游湖没意思。”谢深玄说‌,“放纸鸢比较有意思。”   严斯玉微微皱眉:“你学会放纸鸢了?”   谢深玄一顿,这‌才发觉自己方才所说‌的那句话,略微有些不对。   当初他在太学时‌,与严斯玉是同窗,还‌当过几日的好友,因而‌严斯玉对他不少事都颇为了解,自然也知道他该对放风筝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天赋与兴趣。   谢深玄怼人‌时‌一贯严谨,他决定‌改口。   “游湖没意思。”谢深玄说‌,“打算和诸野一起放纸鸢。”   诸野有些惊讶转过头,看‌向谢深玄。   严斯玉也一怔:“什么?”   谢深玄:“诸野可以教我。”   诸野稍稍怔愣,却还‌是点头,不管自己会不会,先‌在严斯玉面前应下谢深玄的这‌句话再说‌。   严斯玉微微皱眉,道:“这‌么好的春色,若只是放纸鸢,岂不很没意思?”   谢深玄:“那得看‌和谁一起。”   严斯玉:“……”   诸野:“……”   谢深玄:“和诸野在一起,真的很有意思。”   诸野深吸了口气,正要说‌话,那严家的下人‌又匆匆跑了回来,凑到‌严斯玉身边,说‌:“大少爷,那画舫已经被人‌包下了。”   谢深玄一愣,他原以为包下这‌画舫的人‌就是严斯玉,可现在看‌来,船家口中所说‌的京中贵人‌,竟还‌不是严斯玉。   严斯玉微微蹙眉,他既想要那画舫,便难容他人‌先‌将这‌画舫夺了去,他让那下人‌再去与船家好好说‌一说‌,若他们能多出两倍的价钱,那原先‌包下这‌画舫的人‌,能不能将这‌画舫让给他。   谢深玄没有兴趣,谢深玄想要偷溜。   可他回过头,见‌诸野摆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便知诸野大概有话想说‌,他不由微侧身了一些,压低声音,以免被严斯玉听见‌,这‌才问诸野:“诸大人‌,那画舫是有什么问题吗?”   诸野:“……好像是皇上。”   谢深玄:“啊?”   诸野:“今日唐练令人‌同我传过话——”   谢深玄:“他又偷溜出宫?!”   诸野:“……”   不对。   谢深玄看‌向严斯玉,忽而‌觉得自己好似把握了一件让严斯玉万般难受的事情。   严家耳目灵通,可今日不知为何,严斯玉好像并不知道包下最大画舫的那个人‌,就是当今圣上。   谢深玄忽而‌轻咳一声,面上蓦地便带上了一抹极灿烂的笑意:“今日天气不错,比起放纸鸢,好像更适合游湖。”   诸野:“……”   -   谢深玄摇着手中的玉骨折扇,遥遥看‌着湖面春景,似乎正心‌向往之,若有画舫,他或许能够在湖面上待上一整日。   严斯玉喜上眉梢,倒觉得自己是看‌着了与谢深玄同游东湖的机会,恰在此‌时‌,那严家下人‌脚步匆匆赶回来,凑到‌他耳边,低声同他道:“大少爷,他们不愿意。”   严斯玉毫不犹豫吩咐:“再加五倍。”   严府下人‌抹了抹额上的汗,步履匆匆便去了,谢深玄只当未曾注意,一心‌只在湖面春景,还‌低声轻叹,道:“我来京中多年,从未登船游览过东湖。”   诸野:“……”   诸野移开目光,像是无‌奈叹了口气。   严家下人‌又跑了回来:“大少爷,他们还‌是不愿意。”   严斯玉挑眉,道:“你与他们说‌,钱不是问题。”   “他们说‌了,这‌不是钱的问题。”那下人‌满额是汗,显是有些不知所措,道,“包船的人‌是京中贵人‌,他们得罪不起。”   严斯玉不由嗤笑,道:“那严家他们就得罪得起了?”   谢深玄压下唇边的笑。   很好,上钩了。   他知严端林虽手中权势极大,可对严斯玉管教也严,一般是不许严斯玉在外胡作非为的,今日之事虽已成了七八分,却仍旧还‌差一把旺火,想到‌此‌处,谢深玄干脆伸出手,直接去揽诸野的胳膊,倒将诸野吓了一跳,他回转目光,却见‌谢深玄眉目带笑,显然还‌在诱严斯玉上钩,同他道:“诸大人‌,还‌是烦请您教谢某放放纸鸢吧。”   诸野:“……”   谢深玄叹气:“反正今日看‌起来是登不上那画舫了,那当然还‌是纸鸢比较有意思。”   片刻沉默,谢深玄眼看‌着严渐轻头上那血红的「公狐狸」三‌字越来越大,再看‌严斯玉握紧了拳头,焦急将目光转向那等候吩咐的严府下人‌,他也不打算继续在此‌处多留了,而‌是抬起眼眸,最后同严斯玉笑了笑。   “先‌告辞了,严大人‌。”谢深玄说‌,“看‌来你我今日,好像没什么缘分。”   说‌完这‌句话,谢深玄便扯着诸野朝更远些的湖岸走去。   他已全然压不住脸上的笑,只是强忍着才不曾笑出声来,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又摆出恋恋不舍的神‌色,回转目光朝着严斯玉看‌了一眼,果真见‌着严斯玉目光追随,直停在他身上,而‌严家那下人‌已又跑去找寻船家了,事情显然如他所愿,他大概今日回去之后便可以起新的折子,内容便是严斯玉今日冲撞圣上,目无‌法纪,实在应当好好罚一罚。   除此‌之外,他还‌可以再写第二封折子,狠狠骂一骂天天偷溜出宫的皇上,成天到‌处乱跑,也不看‌看‌自己给玄影卫添了多大的麻烦。   他终于觉得自己有了些外出游春的快乐,可一抬目光,便见‌诸野仍颇为无‌奈看‌着他,低声问:“满意了?”   谢深玄笑答:“出了一口恶气。”   诸野:“他很快便会回过神‌来的。”   “回神‌便回神‌,他父亲都想杀我了,多添这‌一笔,算不得什么。”谢深玄松开揽着诸野的手,倒是神‌色自如,没有先‌前几日连握住诸野的胳膊都要惊慌的模样,说‌,“他那神‌色,我看‌着便觉难受。”   诸野沉默着盯着谢深玄松开的手,过了片刻才迟缓点了点头。   他心‌中略有些发闷,总觉得方才谢深玄同他亲近,不过是用‌来诱严斯玉上钩的手段,先‌前在太学时‌似乎也是如此‌,谢深玄自己总不在意,他总是习惯用‌这‌种办法来诱严斯玉中计,可诸野光是想一想谢深玄这‌诱导过后,严斯玉心‌中究竟会有何等龌龊之念,他便有些压不住心‌中的烦躁。   此‌事他不能同谢深玄说‌,便只是闷声站立一旁,看‌着谢深玄令小宋拿来纸鸢,满怀期待看‌着他,诸野这‌才闷闷说‌了一句:“我不会。”   谢深玄一怔,垂眸看‌着手中的纸鸢,想着诸野以往便是这‌般的性子,他私下不喜玩乐,长大后这‌性子更添了几分无‌趣,让他放纸鸢的确有些太过为难他了,谢深玄便只好叹了口气,万般无‌奈说‌:“那就没有办法了。”   诸野心‌中发闷,不曾接话。   谢深玄却叹气,说‌:“严斯玉还‌在盯着你我,若不做些样子,只怕要坏事。”   诸野微微侧眸,看‌向两人‌身后。   严斯玉仍目不转睛盯着谢深玄的身影,那眸中带着令人‌作呕的贪恋之色,令诸野心‌中那躁郁之念不免更深几分,他心‌烦意乱,冷着脸色移开目光,却不想谢深玄已经将那纸鸢的线轴塞进了他手中,反握住了他的手腕。   诸野一时‌怔愣,只是木木盯着谢深玄的手看‌。   “这‌样吧,诸大人‌。”谢深玄笑吟吟说‌,“还‌是让谢某来教您吧。” 第109章 放纸鸢   其实若认真说来, 谢深玄自己也不太会放纸鸢。   他以往同兄姊出游时,见‌兄长教小侄儿放过几次,他也曾上手试过一回, 只是他实在没有此事天赋,仅会纸上谈兵, 若要他说, 他总能说得头头是道, 可纸鸢真到了他手中‌,便几乎同秤砣没什么两样,他反正是从未成功令纸鸢升天过。   今天他的理论同诸野的实操结合, 他想诸野或许能令他实现这个愿望,如此兴致冲冲, 可诸野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在发呆,那动作在谢深玄看来, 有些心不在焉, 总有停顿, 于是这纸鸢在他们手上折腾了半天也不曾飞起来,诸野还险些将扎纸鸢的竹篾掰断了。   谢深玄叹了口气,只好朝一旁嗑着瓜子看热闹的小宋招招手,让他过来。   小宋看他们这失败的放纸鸢过程正开心,见‌谢深玄唤他,觉得自己今日的热闹大约是到此为止了,他收起瓜子‌, 颠颠跑过去,未等谢深玄开口, 他便已主动说:“少爷,要不我‌去将裴小将军请过来帮帮忙?”   小宋说完这句话, 谢深玄朝着学生们那边扫了一眼,一眼便见‌裴麟手中‌的纸鸢飞得极高,几‌乎在所有人之‌上,而他看起来得心应手,似乎对他而言,此事只是寻常,令怎么也放不起纸鸢的谢深玄满心艳羡,急忙让小宋去将裴麟请过来。   裴麟听说谢深玄要找他,倒比放纸鸢还要高兴,蹦蹦跶跶就跑过来了,反倒是原本就心不在焉的诸野,看起来那心情‌似乎更差了几‌分。   谢深玄不知他是何意,他摸索他人心绪需要时间,诸野他从来也看不懂,猜测诸野心意,只能令他心中‌平添困惑,他看着裴麟飞快令纸鸢飞上了天,将线轴交到他手中‌,而后战战兢兢看诸野一眼,乖巧同二人行礼后飞快逃离。   谢深玄不免又皱眉,回眸瞥一眼诸野,再看看手中‌的纸鸢的线轴,心中‌茫然,只想难道诸野对纸鸢的厌恶已到了这般境地,连看一眼都觉得不开心?他不知还该不该朝诸野招手,遥遥地却‌又看见‌一名玄影卫正朝此处过来,显然是来找寻诸野的。   这玄影卫也着常服,看起来只像是富贵人家的护卫装扮,谢深玄本该是认不出他来的,可他同所有玄影卫一般,头上顶着硕大的字迹,那从远而近飘过来的「该死的谢深玄」几‌个大字,谢深玄实在难以忽略,更不用说这玄影卫走近后便止不住咧嘴同谢深玄笑,这表情‌也同这段时日所见‌的几‌名玄影卫一般,几‌乎一瞬便暴露了他的身‌份。   那玄影卫走近些许,还未说正事,倒先‌朝谢深玄狠狠作揖,大声道:“谢大人!久闻其名,终于能同您说上话了!”   谢深玄一愣,恍惚点‌头,心中‌更添疑问。   朝中‌所有人都巴不得不和他说话,这些玄影卫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上赶着想要同他说话的?   只是这玄影卫是为寻诸野而来,他只同谢深玄说完这么一句话,便回身‌去同诸野行礼去了,正事之‌上,他到还有分寸,知道将声音压得低一些,只同诸野一人通报,嘀嘀咕咕说了半晌,诸野叹了口气,让那玄影卫在原地候着,他自己朝谢深玄走了过来,道谢深玄身‌边,低声同谢深玄说:“皇上果然来了。”   谢深玄立即抬眸,显然极有兴趣,问:“在画舫上?”   诸野点‌头。   谢深玄:“那严斯玉——”   “皇上让我‌过去一趟。”诸野无奈说,“就和此事有关。”   谢深玄计谋得逞,几‌乎有说不出得意,皇上平日对这些世家望族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他不会太狠处理,可今日严斯玉撞到了他面前,那是犯了大忌,免不了要受责罚,这严斯玉回去之‌后,定然还要被严端林惩戒。   他越想越觉开心,全然压不住面上笑意,诸野却‌沉着脸色看他,不再多言,直接跟着那玄影卫转身‌离去,谢深玄方一怔,发觉此时诸野心情‌差极,好像在生他的气。   谢深玄蹙眉望着诸野背影,见‌着诸野走出几‌步,却‌又旋身‌回转,朝他快步而来,倒还叮嘱了他一句:“此事你千万莫要对外宣扬。”   谢深玄只是发怔:“……对外宣扬?”   “你当时是故意挑唆,激得严斯玉触怒圣颜。”诸野皱眉,“严斯玉很‌快便会回神的。”   谢深玄:“……”   谢深玄看着诸野面容,见‌诸野似是还在同他发脾气,说话时那神色还有些阴晦,可即便如此,哪怕心中‌依旧憋着气,他却‌还要特意回转来嘱咐谢深玄,谢深玄稍怔片刻,不由用力点‌头,忍着笑说:“我‌可没有故意挑唆。”   诸野:“你……”   谢深玄低语:“我‌是真的很‌想与‌你一道放风筝。”   诸野:“……”   诸野微微一顿,却‌仍是皱眉,好似谢深玄这一句话,令他的心情‌更差了几‌分,他瞥一眼站得极远正在同那玄影卫说话的小宋,终于深吸了口气,说:“你逗弄他人便罢了,莫要将你这套搬到我‌眼前来。”   谢深玄愣了愣,不明白诸野为何突然要与‌他这么说。   “他人因你容颜,我‌与‌他人不同,我‌——”诸野一顿,自己倒先‌咽会了后头的话语,依旧冷着脸色,道,“罢了,说了你也不会懂。”   这后半句话听起来有些像是赌气,谢深玄怔怔看着他,见‌他说完这话便要离开,像是不打算将这句话说完了,诸野总是如此,将所有事都压在心中‌,不愿出口,令谢深玄永远摸不清他心中‌想法,自然也不知应当如何应当。   谢深玄不由又伸手去拦诸野,这举动若放在往常,那便该算是他胆大包天,竟然敢对诸野动手,可如今谢深玄记着诸野的那句话,恨不得立即将此事报复回去,便轻声同诸野说:“你我‌相识多年,难得见‌你发一次脾气。”   诸野:“……”   谢深玄又清一清嗓子‌,朝诸野行了一步,靠近诸野身‌侧,压低声音,说:“诸大人,你对我‌与‌他人不同,我‌看你自然也与‌他人不同。”   诸野那神色却‌并‌无缓和,大概是笃定谢深玄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自早上相见‌起便不停故意逗他,这后头的话语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无非就是刻意逗一逗他,看他生气窘迫,谢深玄自己便有止不住得意开心。   谢深玄又凑近了一些,令诸野不由身‌形僵滞,心中‌多了几‌分无措,他下意识要退开,可谢深玄握着他的手腕,他又不敢直接将谢深玄推开,以免这位分外身‌娇体弱的谢大人就此摔倒,他只能越发神色阴沉,几‌乎在心中‌恨得牙痒。   “诸大人,您应当清楚。”谢深玄轻声近乎耳语,说,“我‌对你……”   诸野心中‌发恨,却‌还是忍不住朝谢深玄的方向靠了靠,试图听清谢深玄这近乎呢喃的话语。   谢深玄却‌忽而道:“罢了,你方才不说,那我‌也不说。”   诸野:“……”   谢深玄哼了一声:“说了你也不会懂。”   诸野:“……”   说完这话,谢深玄才朝后退去,好似一瞬便忘了自己方才同诸野特意靠近的亲密,极为自如将话题转向了正事,反身‌去问那名看呆了的玄影卫,道:“皇上在此处,我‌与‌伍大人或许应当过去拜见‌。”   以往这种事,他可都是直接问诸野的,此刻他倒是真同诸野置了气,只装作诸野不在眼前,他非要同一名他压根不认识的玄影卫询问,那玄影卫挠挠脑袋,有些紧张,却‌还是就此回答,道:“谢大人,皇上也许……不会想见‌您。”   谢深玄点‌头:“那我‌还是不过去自讨没趣了。”   说完这话,他又朝着诸野摆摆手,道:“去吧去吧,诸大人,皇上找您呢。”   诸野:“……”   此事也有些太过不同寻常,谢深玄以往哪会顾及皇上开不开心,皇上偷溜出宫游湖,不论如何谢深玄都得将他逮住骂上一顿,今日他说完这话,将纸鸢往小宋手中‌一塞,说自己要去湖心亭寻伍正年和其余学生,便直接扭头走了,留着小宋扯着风筝站在原地,那玄影卫还小声同诸野嘟囔,说:“大人,您是不是惹谢大人生气了?”   诸野这才回过神来,那心中‌郁卒更多两分,闷闷说:“……我‌还没同他生气呢。”   玄影卫:“啊?您怎么也生气了?”   小宋将纸鸢缠了大半,听得他二人在旁念叨,终于忍不住深深吸气,道:“指挥使大人,您和谢大人能不能别拐弯抹角了啊?”   诸野:“我‌何时——”   小宋:“您方才若是能将话说完,这件事可就没有了!”   诸野:“……”   “我‌看谢府上十五岁的小丫头谈情‌说爱,都比你们两要主动。”小宋将纸鸢收好,颇为无言,道,“等人家娃都抱两了,你们怕是连手都没牵上。”   诸野:“……”   诸野说不出话。   “您去见‌皇上吧。”小宋最终恨恨补一句,“同您的公务一道终老吧。”   -   谢深玄到湖心亭时,癸等学斋的学生大多已在此处聚集了。   伍正年虽是国子‌监祭酒,可在心中‌已将自己当成了癸等学斋的预备老师,他赖在此处不肯离开,正同裴麟与‌几‌名学生闲谈,谢深玄凑过去时,他们竟然在说诸野家的鬼宅,如今说得正激动的人是洛志极,他一扫方才在湖边打坐时孤高清远的仙人形象,摆着一副谈论八卦时的激动神色,道:“……前朝的皇帝将这宅子‌先‌后赐给几‌名官员,死了三‌个,疯了五个,还有大约五六个都被贬官了。”   谢深玄:“……”   学生们凑在一块,聚成一团,一时倒是并‌无人注意到谢深玄来了,洛志极深吸了口气,又继续说:“那院中‌无论种什‌么都活不了,怨气重得嘞。”   林蒲也低声道:“所以我‌觉诸大人了不起啊,这种地方他都敢住……”   “京中‌有说法。”伍正年清清嗓子‌,道,“说诸大人边军出身‌,又常年在玄影卫,命硬得很‌,有一身‌煞——”   谢深玄:“你们在说什‌么?”   伍正年吓了一跳,毫不犹豫便改了口,道:“诸大人这一身‌正气啊,连鬼怪见‌了都要害怕!”   谢深玄却‌依旧在笑,问:“这么闲,都聚在一块?”   裴麟不明白谢深玄这笑的含义,他傻乎乎回答:“先‌生,出来游春当然闲啦。”   谢深玄:“哦?”   伍正年讪讪笑道:“谢兄,我‌们在聊京中‌的八卦,你可要也过来听一听?”   谢深玄:“这就不必了。”   他在一旁的美‌人靠旁坐下,抖开手中‌折扇,目光扫过聚集在此处的学生们,忽而开口,道:“今日风景这么好,大家看起来也都很‌高兴。”   裴麟嘿嘿笑了笑:“是啊,难得一起出来玩儿——”   谢深玄:“很‌值得纪念。”   裴麟:“是啊是啊——”   谢深玄:“那就写两篇文章吧。”   裴麟:“是……啊?”   “文体不限,诗歌可以,游记也可以。”谢深玄合上了手中‌折扇,微微同众人笑了笑,说,“明日交给我‌,不许拖延。” 第110章 布鲁布鲁布鲁   谢深玄一句话几‌如凉水浇下, 原先还正因外出踏青而开心不已的‌学生们,霎时满面愁苦,好似连天都塌了, 这两篇文章,就是他们催命的‌鬼差, 光是想一想, 便要没了继续游玩的兴味。   裴麟恍惚自这惊天的转折中回神, 可怜兮兮看向谢深玄,说:“先生,两篇也太多了吧?”   伍正年也为学生们说话, 道:“谢兄啊,今日‌大家出来‌游玩, 本是开心的‌事情‌,还是先别提这令人不开心的事情了吧?”   谢深玄却只当不曾听见他二人话语, 反而去问学生们:“我病了这么多日‌, 你们的‌文章总不会还倒退了吧?”   学生们并无人回答, 谢深玄这才叹气:“当初信誓旦旦同我说要赢过甲等——”   他将手朝湖岸上指了指,正对着几‌名甲等学斋学生聚集之处,那几‌人中竟还有人在外‌出游玩时都捧着书册阅读,其‌余几‌人也倒像正在吟诗作对,令谢深玄再度深深叹气,说:“原来‌你们只是说说而已吗?”   林蒲登时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先生!没‌问题的‌!”   裴麟也点头:“两篇不算什么!三篇都可以!”   谢深玄十分自如接话:“那就三篇吧。”   裴麟:“啊……啊?!”   到了此时, 众人好似这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许是自谢深玄来‌太学后,便不曾对学生们使过什么手段与‌脾气, 他对众人总是一副和颜悦色般的‌模样,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 这个可怕的‌谢深玄在朝中时,可是靠着嘴不饶人出名的‌。   莫名背负了三篇文章的‌学生们,彻底失去了踏青游园的‌乐趣。   伍正年不由多看了谢深玄几‌眼,他总觉得谢深玄今日‌心情‌不佳,这学生们的‌三篇文章,多少有些缘由是受了此事牵连,毕竟写一篇便差不多了,写三篇怕不是得要了裴麟和帕拉等人的‌命,他有心劝诫,想为学生们说说好话,便在谢深玄身‌边坐下,唉声叹气道:“谢兄,难得出门一回,还是不要让学生们这么受难了吧?”   谢深玄微微挑眉:“那两日‌后再交给我,不许拖延。”   伍正年压低声音:“是三篇文章太多,不是时间太少。”   谢深玄:“一篇摸索,两篇入门,三篇驾轻就熟,这不是刚好吗?”   伍正年:“……”   伍正年不由回过目光,朝谢深玄方才过来‌的‌那湖岸看去,那处空无一人,小宋也收了纸鸢方绕过浮桥要过来‌,四下不见诸野去向,看来‌这谢深玄心情‌不佳,十之八九还是因为诸野,此事倒令伍正年起了些心思,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凑到谢深玄身‌边,低声问:“谢兄,有一事……伍某已经好奇很久了。”   谢深玄这才将目光转向他,问:“何事?”   伍正年:“你方才生气,是因为诸大人吧?”   谢深玄皱眉:“我没‌有生气。”   “我听闻你与‌诸大人少年相识,还是同乡。”伍正年却当着没‌听见谢深玄的‌反驳,问,“你二人……是远亲还是近邻?”   “都不是。”谢深玄为表自己绝没‌有因为诸野而生气,此刻自然对同诸野相关的‌问题知‌无不言,“他那时候住在我家里。”   伍正年:“哦!”   伍正年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朝中早有传言,说诸野是流民出身‌,得了谢家举荐,这才进了长宁军。   这等低贱出身‌,在历代玄影卫指挥使中绝无仅有,却始终未得证实,谢家不会随意往外‌说,也没‌有人敢去问诸野,皇上虽知‌内情‌,可诸野是他心腹,他当然不会对外‌过多宣扬,于是这等猜测便始终只在私下流传,至多是有人编排诸野时,才会拿出来‌提一提。   伍正年头一回发现‌,自己竟然离这等朝中绝密这么近,虽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可若只是略微知‌道一些,想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伍正年不由又凑近一些:“伍某确实听说过一些,当年江州饥荒受灾,谢老夫人倾尽家财赈灾,想必谢兄便是那时候认识了诸大人吧。”   谢深玄还不觉有异,只是平静回复:“我娘不喜欢他人将她唤作老夫人。”   伍正年:“呃……”   谢深玄又说:“诸野倒的‌确是我带回家的‌。”   伍正年万般好奇,正欲往下追问,却又看见一人匆匆朝此处而来‌,他便先停了停,道:“那是什么人?”   谢深玄便也跟着朝那边看去,他看那人衣着,有些像是那些花船画舫的‌船家,面上神‌色匆匆,也不知‌是有何要事,伍正年方叫住他,那人便已紧张万分道:“小人想见一见谢大人。”   谢深玄很是惊讶:“见我?”   “有人……有人令小人来‌传话。”那船夫紧张万分,支支吾吾道,“是一位唤作兰书的‌太学先生,他想请谢大人到湖边一叙。”   伍正年很惊讶:“兰书?他今日‌来‌了?”   谢深玄也觉得有些惊讶,昨日‌他方听伍正年说过,兰书向来‌不参加这种活动‌,他本就是极为惧人的‌性‌子‌,当初连伍正年特意为谢深玄准备得接风宴他都没‌有来‌,今日‌踏青,这东湖一侧全是太学先生与‌学生,这么多人在此处聚集,兰书以往见着他便要逃跑,怎么今日‌忽而便来‌了兴趣,还要邀谢深玄到湖边一叙。   只是眼前这船夫看起来‌不像是坏人,谢深玄往他头上看了半晌,也不曾见着半点字迹,这人没‌有要害他的‌心思,倒是不知‌道这兰书特意邀他私下相见,到底是想要同他说些什么。   谢深玄本就对兰书满心好奇,此刻也有些耐不住性‌子‌,站起了身‌,问那船夫:“兰先生现‌在何处?”   那船夫战战兢兢在前为谢深玄引路,伍正年却急忙迈步跟上,道:“谢兄,我同你一道去吧。”   他看小宋还未到湖心亭中,诸野不见踪影,谢深玄又要孤身‌一人前往,不免心生担忧,生怕谢深玄遇着危险,东湖毕竟已不在城中,上回谢深玄可就是在此处遇刺的‌,他可不敢拿此事去赌,还是陪在谢深玄身‌边比较好。   谢深玄没‌有拒绝,他与‌伍正年一道跟在这船夫身‌后,朝着一侧湖岸走去,伍正年还在他耳边不住低声喃喃,道:“兰书近来‌的‌确有些古怪,以往可不见他对他人这般热络。”   谢深玄不曾多想,他相信自己这能够看透他人心中想法的‌能力,那船夫不像认识他,心中也不曾有半点对他的‌恶意,此事应当只是兰书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同他说话,所以才邀他私下相聚罢了。   只是这船夫越发往偏僻湖岸走,脚下的‌路越发难行‌,令谢深玄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虑,伍正年却反而觉得这样才符合兰书的‌性‌子‌,毕竟兰书怎么也不可能在人群聚集处同他们相聚,选的‌位置偏一些,当然也很正常。   待到湖边的‌柳树林中,谢深玄方见那岸边停了艘约莫可容纳三四人相聚的‌小船,船夫到了此处便站定了脚步,并不引谢深玄过去,而是同谢深玄说:“兰……兰先生就在那船上。”   谢深玄最后看了他一眼,他头上仍不见有字,谢深玄方彻底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便朝那小船处过去了,伍正年随在他身‌后,两人一道到了湖岸一侧,伍正年清清嗓子‌,换上他平日‌在太学内时对所有人都笑脸往来‌的‌模样,唤:“兰书?”   那船中有人应声,可也只是答应,并无多言,谢深玄未曾听过兰书说过几‌句话,他听不出这声音究竟是何人,伍正年也摇头,只觉这一句简单应答,他实在实在难以判断,想了片刻,也只是压低声音,同谢深玄说:“深玄,我先上去看看。”   谢深玄一怔,未及回应,伍正年便已想法子‌跳上了那小船,探身‌朝船篷之内望去,面上带了两分笑,道:“兰书,原来‌真是——”   他话音未落,谢深玄忽地听见身‌后极近处传来‌脚步声响,他还以为是那船夫,微微侧首,却见一名在大白日‌裹着一身‌漆黑的‌人正在几‌步外‌,这模样同上一回他所见的‌刺客极为相似,令谢深玄心中一惊,尚未回神‌,那人已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捂谢深玄的‌嘴。   谢深玄匆忙想要避闪,只是他本就不会武,今年来‌又是受伤又是生病,如今他连体力都较身‌体康健之人要差,眼前之人像是会武,他勉强躲过一下,而后便毫不犹豫撩起袍子‌,直直朝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奋力逃跑。   此人似是因他而来‌,他不留在原地,伍正年与‌那船中的‌兰书反而要安全一些,而此处附近空无一人,就算出了事他人也不能察觉,可若他能逃得离人群近一些,他或许还能有些获救的‌希望。   只是京城前两日‌方下过雨,昨夜夜中也落了些细雨,岸边的‌泥土难免有些湿滑,谢深玄的‌衣物与‌鞋子‌又都是极不适合奔跑的‌,偏偏那人还一直追着他,没‌跑上多远,谢深玄便没‌了力气,几‌步踉踉跄跄,眼见那人已在身‌后,谢深玄忽而一脚踩上了岸边的‌石头,猛然脚下一滑,扑通掉进了一旁的‌深湖里。   正朝此处努力跑着赶来‌的‌伍正年呆住了。   那岸上的‌黑衣人似乎也呆住了。   此处已可见远处游玩的‌太学生,全都怔在原处不知‌所措,似已有人朝湖岸边围拢过来‌,可却没‌有人准备施救,而那黑衣人朝路旁的‌柳树林中一闪,已不见了身‌影,留下伍正年一人看着湖中明显不会水跟秤砣一般要沉底的‌谢深玄,完全呆滞,陷入沉思。   伍正年没‌有办法,伍正年两眼一闭,觉得自己这辈子‌积攒的‌人品与‌运势,大概都要交待在此处了。   他不能慌。   他得先把谢深玄捞上来‌再说!   伍正年一把甩开鞋子‌,毫不犹豫也跟着跳进了水里。   -   裴麟坐在湖心亭中,愤恨咬着笔头,对着面前的‌白纸头疼。   除了赵玉光、陆停晖这般写文章信手拈来‌的‌学生外‌,几‌乎所有人都同他差不多,满面苦恼,早已没‌了游春的‌快乐,而裴麟又一向最对此事头疼,他很快便走了神‌,听见岸上似乎有些喧闹,好奇往那边看了一眼,便见湖水之中扑腾着两个人,裴麟不由一愣,再定睛朝水中一看。   等等,那好像是谢先生和伍先生。   裴麟将手头的‌纸笔朝边上一丢,毫不犹豫朝岸边狂奔过去。   谢深玄已经要沉底了,伍正年看上去好像也没‌好多少,裴麟扑通跳进水里,正朝伍正年游过去,却见伍正年拳打脚踢在水中胡乱扑腾,维持着勉强又精妙的‌平衡,正努力朝着他大喊。   “我会水!”伍正年大声喊道,“先救谢大人!”   裴麟:“放心吧伍——”   伍正年:“布鲁布鲁布鲁布鲁——”   裴麟:“啊!!伍先生!!!“   伍正年从水中猛然冒头:“我会水!先救!谢大人!”   裴麟:“……好的‌伍——”   伍正年:“布鲁布鲁布鲁布鲁——”   裴麟:“……” 第111章 落水   诸野登了‌画舫面圣, 方同晋卫延汇报完严斯玉一事,忽而便‌听得岸上吵闹,似有人在呼号奔走, 晋卫延询问外头出了什么事,便‌有玄影卫进来, 说:“好像有人落水。”   晋卫延随口问:“救上来了吗?”   “还不曾。”那玄影卫微微一顿, 很是惊讶, 道,“皇上,那‌好像是谢大人。”   晋卫延:“什么?”   诸野:“……”   诸野在画舫之上, 朝湖中看去。   湖中扑腾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人……   正是谢深玄。   他一颗心仿佛一瞬停滞, 更难有再多言语,急匆匆到画舫一侧, 便‌要直接翻身下‌船, 这举止太过突兀, 晋卫延吓了‌一跳,还下‌意识先喊道:“诸野!你身上还有伤!”   诸野:“……”   晋卫延:“已经有人过去了‌。”   裴麟正朝湖岸边奔去,他离那‌边更近,应该也有能力将两人救上来,可这种事情实在容不得有半分差池,就算裴麟已经赶过去了‌,诸野却仍旧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已飞速跃下‌画舫, 直直朝着那‌处湖岸跑过去,几乎在裴麟跳下‌水那‌一刻便‌跟着跳进了‌水里, 裴麟想救谁,他注意不到, 伍正年说了‌什么,他也未曾听闻,他的一切注意已全落在了‌谢深玄身上,心中自然也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谢深玄不能出事。   ——他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谢深玄出事。   ……   诸野十一岁时,被‌谢深玄带回了‌谢府。   朝中传闻不假,他确实是流民‌出身,又无父无母,靠着与野狗抢食苟存,不知名姓,更不知还能不能再活过明日。   前朝昏君暴虐无德,又适遇天灾,江州城中遍是灾民‌,度日如岁,再难苦熬,谢家以‌自家家财赈济,诸野好容易争得一口吃食,却又遭他人年长者抢夺,若非有谢深玄将那‌些人拦下‌,他也许在那‌几日便‌要饿死了‌。   那‌日谢深玄牵着他回了‌谢家,谢深玄母亲忧他无父无母,便‌将他留在了‌家中,一晃十余年,至今他却还清晰记得那‌一日的境况。   谢深玄牵着他的手。   他年岁尚幼,又因‌常年挨饿而羸弱瘦小,看起来像是七八岁的小娃儿,天生多病的谢家小公子谢深玄还比他要高,他的手上满是污泥裂伤,沾了‌冬日冻伤的血肿,而谢深玄的手白皙细嫩,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干干净净,不见半点脏垢。   他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谢深玄却毫不在意,只‌是牵着他的手,笑吟吟回首与他说——   往后,你叫我哥哥便‌好。   诸野抓住了‌谢深玄的手。   湖水冰寒彻骨,他搂着谢深玄飞快上浮,钻出水面,连气也来不及换,匆匆便‌朝岸边游去。   谢深玄呛了‌水,咳得几乎说不出话,诸野搂着他,生怕谢深玄出了‌什么意外,他不会医术,湖岸边也找不到大夫,反是晋卫延身边的其余玄影卫匆匆赶到此处,还拖来一名陪同晋卫延出宫的茫然太医为谢深玄诊脉。   好在谢深玄只‌是呛水,除此外并无大碍,诸野和裴麟来得及时,那‌意图对他们‌动手之人也不见了‌身影,可如今天气仍寒,那‌湖水更是冰寒彻骨,谢深玄的病方才好转,而今冻得不住发‌抖,连牙关都在打‌颤,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浑身的衣物又已湿透了‌,太医只‌好匆匆道:“先给谢大人换身衣服吧。”   诸野搂着谢深玄站起身,谢深玄却腿软得几乎立即跌倒,他还是有些喘不过气,自然连带着浑身无力,诸野便‌揽着他的腰,迟疑片刻,还是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这段时日诸野早有察觉,谢深玄比起他二‌人年少情笃时又瘦了‌不少,搂在怀中时,肩骨硌得人生疼,比他记忆中已轻了‌不少,此刻谢深玄不住打‌着哆嗦发‌抖,诸野不由便‌搂得更紧了‌一些,生怕这几步路程吹来的冷风令谢深玄再难受,边上的玄影卫为他二‌人引路,眸中满是关切,道:“大人,皇上让您先带谢大人上画舫。”   诸野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却一眼瞥见一旁裴麟终于将伍正年拖上了‌岸。   裴麟叉着腰累得直喘粗气,恨恨道:“先生,下‌次您真的别挣扎了‌。”   伍正年也道:“我真的会水——呕噗噗噗噗——”   裴麟:“……”   诸野:“……”   裴麟看着吐水的伍正年,陷入了‌复杂的沉思。   “小将军,伍大人,你们‌也一同过去吧。”那‌玄影卫道,“天气太冷,先换身衣服,莫要风寒了‌。”   伍正年:“你们‌先给谢大人找身衣服,我每天晨练身体很好的——呕噗噗噗噗——”   裴麟:“……”   裴麟立马扭过头,看向谢深玄,问‌:“谢先生没事吧?”   诸野:“先换衣服。”   裴麟点了‌点头,可还是忍不住心中好奇,又说:“谢先生,伍先生,你们‌怎么会落水?”   伍正年道:“我们‌过来见兰书,有个黑衣人忽而便‌冒了‌出来,提着刀追着谢兄跑。”   他忽而一顿,下‌意识朝众人身后看去,一面道:“哎呀!兰先生不会有事吧!”   兰书正紧张攥着衣袖站在那‌岸上,此处有这么多人,他已经慌了‌,可见着谢深玄落水,他又止不住心中担忧,只‌好凑近来看,可这方才靠近些许,才看见那‌玄影卫的吓人指挥使将谢深玄抱起来,忽地便‌将所有人噌一下‌都回过了‌头,那‌么多玄影卫,一齐都看向了‌他。   兰书脸色惨白,止不住发‌抖。   “我……我我我我不知道啊……”兰书紧张说道,“刚刚那‌个人,我也不认识他啊!”   -   眼下‌这人要如何,诸野已分不出心去管了‌。   他搂着谢深玄,快步朝着岸边的画舫走去,小宋这时候才抱着放在马车上的那‌些饭菜钻出来,茫然失措看着眼前之事,有些摸不清这短短一刻钟功夫,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能快步跟上诸野脚步,心下‌茫然,问‌:“大人,你们‌这是怎么了‌?”   诸野扫他一眼,那‌神色实在不怎好看,他没有说话,小宋却已不由紧张解释:“我……我就是想将马车上的饭菜搬到湖心亭中去,这才不过一刻……”   诸野已挑眉:“我吩咐过你。”   话音未落,谢深玄咳嗽了‌几声,似是冻得有些厉害了‌,诸野便‌干脆闭了‌嘴,匆匆登了‌画舫,晋卫延不知所踪,大概是怕落水了‌的谢深玄也还有力气骂他,只‌有他身边的大太监安平公公与几名宫人在此处,道:“几位大人,先入内更换衣物吧。”   诸野问‌:“此处可有备用衣物。”   安平公公引着他们‌朝画舫之内的舱室走,一面道:“出宫时,便‌忧心或许会有人落水,还是略备了‌几件衣物的。”   画舫之内毕竟没有冷风,谢深玄似乎缓过来了‌一些,此刻竟还哆哆嗦嗦冒出了‌一句话来,道:“他……他不仅偷溜出宫,他还想玩水。”   安平公公有些笑不下‌去了‌:“这……”   众人正转过一处拐角,方才冲撞了‌圣驾的严斯玉与严渐轻正在此处并排罚站,那‌目光随着几人而去,谢深玄莫名便‌想起了‌自己此刻被‌诸野抱着的姿势,忽而满心尴尬,紧张万分道:“我可以‌自己走。”   他微微一动,便‌见诸野蹙眉,他以‌为诸野是吃力,谢深玄便‌更觉得他也是个大男人,诸野这样抱着他,也许会很困难,他毕竟已恢复了‌一些,正要说自己可以‌下‌来走动,诸野却反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闷声说:“你又不重。”   谢深玄微微一怔。   重不重倒不好说,可他耳根子发‌烫,眼见此处有这么多人在场,他偏又靠在诸野怀中,是这般姿势,也不知事情若是传出去了‌,到底会被‌人穿什么闲话,可诸野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事情都已如此了‌,他竟还要补上一句,低声说:“若只‌有你这般重,我可以‌一直抱下‌去。”   谢深玄:“……”   谢深玄将脸埋在诸野那‌湿透的衣襟上,试图寻些冰凉之处,一面低声为自己此刻的面红耳热补救,说:“……我好像又发‌烧了‌。”   诸野的脚步好像又快了‌些,匆匆将他带进一层内室,安平公公已令人将干燥衣物摆放在了‌此处,待四人进屋后,他便‌贴心要为几人关上房门,一面道:“宫中带出来的衣服,也许有些不太合身,谢大人,还请您将就一些。”   谢深玄发‌着抖点头,这种时候,能换身干燥衣物便‌好,他当然不会挑剔。   诸野已将一旁的椅子为他拉了‌过来,左右看了‌看,又从‌桌上扯过留在此处的干燥白巾,递给谢深玄,道:“先换衣服。”   谢深玄点了‌点头。   而后他转过目光,看向了‌哆哆嗦嗦跟在两人身后一块进屋的裴麟与伍正年。   方才他冻得太厉害,好像脑子都已有些发‌僵,倒是忘了‌伍正年与裴麟也一道落了‌水,他们‌也需在此处更换衣物,谢深玄还不觉有异,反正他此刻一门心思只‌有快些更换下‌身上又冰又湿的衣物,根本不作‌他想,而屋中正巧有处屏风遮挡,若不特意伸长了‌脖颈去看,双方也难见对方更换衣物时的境况,可诸野却不由瞥了‌裴麟与伍正年一眼,似是微微抿唇,而后便‌先一步挡在屏风身前,将这边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自己浑身湿透,却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先为谢深玄将衣服取了‌过来,屋内燃了‌暖炉,靠在窗下‌,可那‌火显然方才点燃,还并未有多少暖意,谢深玄冻得实在太厉害,解身上的衣带时,指尖止不住打‌颤,手指也难以‌弯曲,可诸野在一旁一动不动,似乎并不打‌算帮他,甚至微微错开了‌目光,谢深玄只‌好自己开口,哆哆嗦嗦道:“诸大人。”   诸野:“……”   谢深玄小声说:“我解不开。”   诸野:“……”   片刻之后,诸野动了‌。   他垂着眼睫,为谢深玄去解开那‌外衣的上的系带,将湿漉漉的外衫丢在一旁,可再动手去解内侧的里衣时,他却又有些犹豫,正不知自己该不该动手,谢深玄却抑不住咳嗽了‌几声,诸野的动作‌霎时便‌快了‌,急匆匆便‌动手去解谢深玄腰侧里衣的系带。   谢深玄今日穿的是白衣,那‌衣料湿透贴在以‌上,几乎如同半透明一般,紧贴着他的腰线脊背,异常清晰勾勒出他腰线的轮廓,诸野的动作‌飞快,万般小心避免擦蹭到谢深玄的腰,却又险些将那‌系带绕成一个死结,好容易解开了‌,他不敢抬首,恨不得立即后退,低声说:“若无他事——”   谢深玄:“你自己不换衣服吗?”   诸野:“……”   诸野这才回过头,看向摆放着干燥衣物的桌案。   那‌儿放着的,显然并非只‌有谢深玄一人的衣服,边上还放了‌一套玄影卫伴驾微服出巡时惯穿的服饰,也不知是从‌哪位玄影卫那‌儿翻出来的,浆洗得很干净,诸野也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挑剔,可这显然就代表着——他得在谢深玄面前换衣服。   谢深玄又问‌:“怎么了‌?”   诸野:“……”   诸野一言不发‌动手去解衣上的系带。   他动作‌飞快,只‌恨不得快些将衣服换上,一时忍不往谢深玄那‌边瞥了‌一眼,却见谢深玄已披上了‌桌上的衣物,却并未系紧,大约是冻僵的手指仍旧不听使唤,正伸手试图取下‌发‌上的玉簪——他的头发‌也湿透了‌,正往下‌淌水,若是不立即擦干,恐怕又要将这衣服也弄湿了‌。   诸野稍顿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顺着谢深玄松垮的领口往下‌微滑,却又立即顿住,强行收转回来,告知自己此刻绝不该多看,却又禁不住在脑中胡思乱想。   他脱了‌上衣,还来不及披上玄影卫那‌外袍,却又忽而听见身后传来谢深玄的声音,略带了‌些迟疑,道:“诸大人,你……”   诸野吓了‌一跳,下‌意识立即回过眸去,不知所措看向谢深玄,却见谢深玄已散了‌长发‌,用巾帕擦得勉强微干,正微微蹙眉看着他,问‌:“你的伤……还未完全愈合?”   他看得清清楚楚,诸野的肩上还绕着白纱,若伤口已然愈合,那‌便‌绝不需再有这般多此一举,伤处是绝不可沾水的,更不用说湖水可不干净,诸野身上的伤口若不及时处理‌,今后保不齐还会有出什么问‌题。   诸野却不在意,只‌是如以‌往一般僵硬重复,说:“只‌是小伤。”   谢深玄皱起眉,目光往诸野身上轻轻一扫:“你得先将伤口清理‌妥当。”   诸野原要拒绝,一旁那‌屏风后忽地冒出裴麟的声音来,道:“是啊,伤口最见不得水了‌,那‌湖水那‌么脏——”   裴麟对上了‌诸野的目光,紧张将后头的话语咽了‌下‌去,他早换完了‌衣服,都在屏风旁站了‌半晌了‌,心中担忧谢深玄方才病愈,便‌好心凑过来看看,诸野和谢深玄谁也没顾上他,他便‌在一旁站着,如今才忍不住插嘴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不知诸野为何要这样瞪他,那‌眼神太可怕了‌,他或许还是不要继续在此处多呆比较好,可他正要后退,却又瞥见谢深玄似是要下‌地走动,原先的鞋子已湿透了‌,他干脆裸足踩在地面,正要动弹,裴麟却极为眼尖瞥见谢深玄脚腕上一道极深的旧伤,远没有刀伤剑伤的利落,反显得颇为狰狞吓人。   谢深玄不喜外出,肤色较常人要白上不少,越发‌显得那‌伤痕刺目,裴麟多看了‌几眼,心中万般好奇,到头来还是要忍不住询问‌。   “先生。”裴麟挠挠脑袋,说,“您脚腕上怎么会有这么深的疤啊?” 第112章 我嗑到真的啦   谢深玄本还未注意裴麟在说什么, 他只是‌想走到门边,将安平公公唤过来,请方‌才为他诊治的那名太医过来看一看诸野的伤, 可‌裴麟这么一句话说完,伍正年也不由探头朝此处看了过来,   裴麟又道:“看着这么深, 也不像是‌利器所伤——”   他忽而又触及诸野的目光, 不由略一瑟缩,将盯着谢深玄的目光收了回去,可‌就这么一眼, 他忽地又想起诸野身上好像也有类似的伤疤来。   这伤痕就在诸野颈后偏下的地方‌,可‌诸野平日总将衣领拉得很紧, 那伤疤有‌衣领掩盖,便不露半点端倪, 若不是‌相熟之人不可能看见。可诸野在长宁军中待了那么多‌年, 总有‌穿些宽松衣物的时候, 裴麟是见过那伤痕的,他记得自己‌当初好‌奇,问过兄长,可‌裴封河让他自己去问诸野,他便不敢开口,一直忍到了今天。   不行‌,他忍不下去‌了。   这伤痕看起来同谢深玄身上的伤一模一样, 这谁能忍住好‌奇不问啊!   裴麟鼓起勇气,小声说:“哎呀, 这伤疤和诸大哥身上的好‌像。”   他说完这话,诸野还来不及瞪他, 伍正年已自他身后探出头来,好‌似在那一瞬嗅到了什么了不得八卦的气息,朝着两人看去‌,目光飞速一扫,将两人身上的伤痕收入眼底,不由便跟着裴麟一块点头,道:“是‌啊,真‌有‌些像!”   裴麟摸摸下巴:“难道是‌烧伤?”   这是‌他能想出最合理‌的猜测,谢深玄又不是‌武将,谢家养尊处优长大的小少爷,平日实在鲜少有‌受伤机会,能同诸野一道伤着的,大概也只能有‌失火了。   他们这一连发问,诸野神色不佳,裴麟便觉得谢深玄大概也不会愿意回答,可‌不想谢深玄微微抬眸,先看向诸野颈后的伤处,略微沉默,在众人都发呆等着他回应时,他竟下意识伸出了手,摸了摸诸野少年时在脖颈上留下的旧伤,道:“这么多‌年了,这处伤疤倒还未曾淡掉。”   诸野噌地往后退了数步,险些将身后的椅子都撞倒,将众人吓了一大跳,而后他大约见着此刻还有‌这么多‌人在场,他实在有‌些失态,这才勉强敛容正色,摆出一副比平常还要严肃的表情来,谢深玄这才有‌些失笑,清清嗓子,回答了裴麟的问题,道:“野犬咬伤罢了。”   裴麟更惊讶了,他本来就不太会察言观色,一点没感觉诸野瞪着他的目光中带着万般杀意,此刻好‌奇心早已占据了上风,他迫不及待追问:“啊?咬伤?啥时候的,这么久了还没好‌啊?”   诸野:“……”   “已有‌七年了。”谢深玄笑了笑,竟难得好‌脾气一一回答,说,“野犬拖拽,伤口太深,这伤大概是‌一直都要在了。”   裴麟点头:“哦,那就是‌诸大哥来长宁军那一年啊。”   伍正年在他身边用力清嗓子,裴麟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废话太多‌,谢深玄看起来虽然不怎么在意,可‌诸野的神色却不怎么好‌看,他若是‌再多‌说几句话,今日他离开画舫后,保不齐便要被诸野拖出去‌揍上一顿了。   裴麟乖巧闭嘴,板直了站姿,用力朝着诸野和谢深玄无辜眨眼,认真‌说:“先生,没事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奇的。”   话说到此处,他显然已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求助般看向伍正年,伍正年看不下去‌,他清了清嗓子,说:“谢兄,你要找太医对吧,我们替你出去‌叫他。”   说完他便拖着裴麟往外走,裴麟登时觉得自己‌好‌像见着了浑身散发柔光的救星,毫不犹豫跟着伍正年朝外跑去‌了,绝不在此处多‌留片刻,又贴心为谢深玄和诸野两人带上了门,令此处屋中只留下诸野与谢深玄两人。   屋中静了片刻,诸野才闷声说:“此事……是‌我的错。”   伍正年去‌替他们找太医了,谢深玄便又缩回了那座椅上去‌,下意识问:“什么?”   诸野垂下眼睫:“不会有‌下一次了。”   谢深玄:“……”   他不知诸野指的究竟是‌今日落水,还是‌当年野犬遇袭,他蹙眉想了片刻,未有‌结果‌,又抬眸小心翼翼盯着诸野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续上诸野的那句话,试探着说:“我现今都绕着狗走。”   诸野的神色,好‌似更黯淡了一些。   “我娘后来又养了两只哈巴犬,体型虽小,但‌果‌然还是‌太可‌怕了。”谢深玄说道,“远远看还行‌,若是‌凑近了,还是‌有‌些吓人。”   诸野:“……”   “放心,不会有‌下一次了。”谢深玄又说,“我再也不会靠近狗了。”   他看诸野沉默不言,还垂了眼眸,谢深玄不由再清一清嗓子,说:“诸大人应当不怕狗吧?”   诸野心情复杂,摇了摇头,谢深玄便又笑,说:“那往后我若见着狗,来寻诸大人便好‌。”   诸野一怔,正不知如何回应,谢深玄却已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有‌些古怪,自己‌否定了自己‌这说法,再改口以极低的声音小声道:“你若能陪着我,那我大概也不会怕了。”   可‌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生怕诸野又同当年一般,他说得直白便要避闪,他只好‌讪讪笑上一声,略有‌自嘲道:“不过想来你我二人平日都无空闲,大概也不会有‌这等机会。”   说完这话,他又觉得这太医怎么来得那么慢,这么长时间过去‌,竟还不见踪影,他又想避开眼下的尴尬,正欲落地朝外行‌走,伍正年却已带着太医回来了。   太医看了看诸野的伤情,便着手准备为诸野替换药物纱布,谢深玄在旁看了一眼,这伤口的情况比他所想得要好‌,至少早已结痂,只是‌那湖水太脏,太医便还是‌决定要重新清理‌包扎,一面‌道:“诸大人,您这伤可‌千万再不能开裂了。”   谢深玄微微一顿,只听着了这太医言语中的那一个“再”字,他想着诸野向来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身体,听这太医所言,诸野这伤在那之后难道还裂开过?   谢深玄不由追问太医,道:“他这伤口还崩裂过?”   太医同朝中其他人一般,见着谢深玄便觉紧张,连说话都禁不住打磕巴,战战兢兢答:“诸……诸大人的伤……”   诸野看他一眼,他倒吸口气,显然也不怎么敢得罪玄影卫,诸野这意思‌是‌让他不要多‌嘴,他便更不敢说话了,连为诸野处理‌伤口的速度都快了许多‌,见谢深玄还看他,他也只能憋出一句:“谢大人,您……您还是‌去‌问贺太医吧!”   反正贺长松和谢深玄是‌一家人,谢深玄对他总该会客气一些,他们这一家人的事,他才不要瞎掺和。   这太医心中的惊惧几乎一字不落全都在他头上出现了,谢深玄沉默不言,也不打算继续为难他,等太医为诸野重新包好‌伤处,诸野将外衣穿好‌,他想说话,张口却抑不了咳嗽了几声,若说方‌才是‌与诸野靠得太近而觉得面‌上发热的话,这回他倒是‌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再发烧了。   太医本为他们准备了驱寒的姜汤,谢深玄喝了两口,这头疼却仍旧没有‌半分缓解,此刻他只想早些回家,缩到被窝中去‌好‌好‌睡上一觉,祈祷今日这落水不要再令他犯病,他想去‌太学上课,他真‌的不想再闷在家中修养了。   可‌临要离去‌,他们这才发现了新问题,安平公公出宫时多‌准备了几套衣服不假,可‌他却忘了多‌备上几双鞋子,谢深玄实在不想重新踩回那湿透了的鞋子中去‌,却也不能直接这么裸足走到外头的马车上,他只好‌深吸口气,正准备面‌对冰凉湿透的鞋,诸野却忽而起了身,说:“我带你出去‌。”   谢深玄一怔:“……你带我?”   话音未落,诸野已伸手揽了他的腰,轻轻松松将他抱了起来,谢深玄吓了一跳,先惊慌道:“你的伤——”接着又想起此处这么多‌人看热闹,他也不是‌刚刚才从湖中被诸野捞起来,若是‌离开时他还得靠诸野抱出去‌,那这脸他可‌是‌真‌的要丢大了。   “不必如此!”谢深玄满面‌通红,“我自己‌走便好‌!”   那太医倒还紧张瞟了诸野与谢深玄一眼,权衡了一下得罪玄影卫和得罪谢深玄的利弊,而后方‌说:“谢大人像是‌已有‌些发热,还是‌……还是‌莫要再沾这湿鞋了吧。”   裴麟站在门边,他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向来不会多‌想,只是‌附和着太医的话语不住点头,道:“是‌啊先生,您这么容易生病,别再发烧了。”   谢深玄:“……”   太医:“谢大人放心,诸大人的伤口已然结痂,快要痊愈,不可‌能这么轻易便裂开的。”   裴麟:“对啊先生,诸大哥没有‌那么脆弱的。”   谢深玄:“……”   他仍是‌想要下来自己‌走,伍正年缩在一众人身后,到了此时方‌才小声嘟囔上一句:“哎呀,若是‌再发烧休息,这又得大半个月过去‌,学生们这成绩……”   谢深玄如今最听不得的就是‌学生们的成绩,裴麟和帕拉那负分,他看一眼便觉得心中绞痛不已,他自己‌也着实没想到,自己‌这才病好‌回了太学一天,第二日竟然便落了水,他可‌不希望自己‌再生病了,而今已是‌三月,今年他只剩下九个月时间,若是‌再病上大半个月……他回太学时,看到的大概便是‌学生们负二十分的成绩了。   他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不过是‌今日丢脸一些,他觉得自己‌应当还可‌以忍受。   于是‌谢深玄深吸了口气,以极小的声音,颇不自在开了口。   “……那就劳烦诸大人送我回马车内了。”谢深玄小声说道,“抱着有‌些丢人,能不能换成背啊?”   -   晋卫延偷偷摸摸躲在画舫二层的雅间内,小心翼翼朝着外头张望。   方‌才有‌人来同他通报,说谢深玄已经要走了,这小子大概真‌是‌冻傻了,到现在也没打算来骂他,晋卫延非常满意,可‌他又不知谢深玄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开了,他可‌不想直接撞到谢深玄面‌前,平白为自己‌惹来一顿骂。   而后他便看见了诸野将谢深玄背上马车的身影。   他稍顿片刻,睁大双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站起了身朝外看,又怕谢深玄发觉他所在,那动作鬼鬼祟祟,实在不像是‌一国之君该有‌的举止,身后同他一道外出游湖的皇后好‌奇看了他一眼,尚且来不及多‌问,晋卫延已倒吸了口气,道:“看来今年……裴卿要赌赢了。”   皇后:“嗯?赌?你和裴将军要做什么?”   晋卫延又倒吸了口凉气,不住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喝茶喝茶,哈哈,今日这天色可‌真‌不错呀!”   ……   唐练忙得焦头烂额。   皇上溜出宫游湖便已让玄影卫很为难了,圣驾出宫,最重要的便是‌安全,以往总有‌诸野伴驾,他身手极好‌,有‌他一人在皇上身边便已足够了,没什么刺客能绕过他行‌刺,可‌不想今日诸野告假,皇上说诸野难得请一日假,便随了他去‌,这就苦了唐练,想方‌设法设了层层护卫,终于才觉得放心满意。   可‌他们出宫还未过多‌久,便听闻谢深玄遇刺了,虽说这凶徒的目标并不是‌皇上,可‌这也说明附近有‌恶徒出现,玄影卫当然不得不防,于是‌他又带着人将东湖沿岸全都搜了一遍,累得腿软,刚刚回到这画舫边上,看着那几名眼熟的癸等学生站在岸边,洛志极与裴麟都在朝着一辆马车张望,他不由也跟着转过目光,好‌奇朝那处多‌看了几眼。   他看着诸野背着谢深玄到马车旁,扶着谢深玄上了马车,而后才好‌似松了口气,打算去‌寻他的马,可‌他在马车边上站了片刻,同马车中说了几句话,唐练便见着那马车内伸出一只手,直接拽着诸野的衣襟,将诸野直接扯上了马车。   唐练猛地倒吸了口气。   玄影卫全都站住脚步,僵在原地,满是‌惊诧,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唐练喃喃低语,小声念叨,道:“……我不会见着真‌的了吧?”   旁边不开窍的玄影卫讶然询问:“这……大人,见着什么真‌的了?”   “玄影卫平日那么忙,朝中人又都万般惧怕指挥使。”唐练抹抹眼角,甚是‌感动,“真‌好‌啊,煞星自有‌煞星收,他两若能凑在一道,便再也不必去‌祸害其他人了啊!”   另一名玄影卫挠挠脑袋,小声说:“他两凑在一块,才真‌是‌要祸害了朝中所有‌人吧。”   唐练:“啊?这怎么说?”   “咱们的典籍司。”那玄影卫不安说道,“加上谢深玄的折子与嘴。”   唐练:“……”   唐练又倒吸了口凉气。 第113章 风寒   谢深玄缩在马车一角, 心中有些说不出懊悔。   方才诸野在马车外同他废话‌,说要骑马送他回家,以‌免路上再生事‌端, 可他想诸野方才同他一般,也跳进了那湖里去, 头发和鞋袜可全都湿透了, 就算诸野的身体比他要好, 可若在外头再骑马吹一吹风,只怕铁打的身子都要扛不住。   于是他脑子一热,直接便伸了手, 扯着诸野的衣服,将诸野拽上了马车。   诸野显是被他吓了一跳, 呆怔着被他直接拖上了马车,还来不及询问, 谢深玄已见着外头小宋在憋笑, 他一把放下车帘, 瞪了诸野一眼,令他不要废话‌,而后‌方隔着那帘子,强作镇定吩咐小宋,道:“诸大人的马,让玄影卫带回去吧。”   小宋:“少爷放心!我现在便去同唐大人说!”   谢深玄仍觉得有些不自在:“这么‌点小事‌,没必要告诉唐大人吧。”   “平常是没必要。”小宋忍着笑说, “可唐大人就在几步之外哎。”   谢深玄:“……”   小宋:“哇,他还带了好多玄影卫, 是去搜查刺客刚回来吗?”   谢深玄:“……”   小宋:“少爷你等‌等‌,我去同唐大人说完此事‌再回来。”   谢深玄:“……”   谢深玄缩进马车一角, 抬手掩面,觉得往后‌就算皇上允他回朝,他大概都没有脸面去见那些玄影卫了。   过了片刻,谢深玄才勉强将手放下,小心翼翼看了诸野一眼。   今日他从‌家中带来的马车比平常要大上许多,于是诸野木木坐在离他稍远一些的地‌方,将双手放在膝上,可没有半点要嘲笑他这丢人言行的意思,而诸野今日这坐姿实在分外乖巧,像是已不知该将自己的手往哪儿放了,谢深玄这才意识到诸野平日总是随身携带的长刀不知去了何处,他手中空荡荡无一物,就算想寻件物事‌排解心中紧张,他都不知究竟该从‌何处寻起‌。   好,诸野看起‌来比他还慌。   谢深玄放下了自己的手,端正坐姿,清一清嗓子,问:“诸大人,您的刀呢?”   诸野竟也跟着重复:“我的刀呢……”   谢深玄:“……您不知道您的刀去哪儿了?”   “跃进湖中前,觉得此物沉重,或许会阻碍水中行动‌。”诸野紧张垂下眼睫,说,“大概是扔在湖岸上了吧。”   谢深玄:“啊?就这么‌丢了?”   诸野自己都觉得此事‌丢人,谢深玄还要刨根究底问,他越发说不出话‌,憋了半晌,也只闷出一句:“事‌发紧急,没有多想。”   谢深玄也跟着呐呐点头:“哦……这样啊……”   不对,什么‌这样?   这刀不应该是玄影卫吃饭的家伙吗?这东西都能丢?好歹也是玄影卫指挥使,行事‌怎么‌能这般慌乱?   谢深玄觉得自己或许该顶撞诸野一句,若放在以‌往,他或许还会写个‌折子,将此事‌骂上一通,可放在今日……他默默又捂了捂自己的脸,觉得脸侧发烫得厉害,也不知究竟是发烧了,还是心中羞赧,毕竟诸野是为‌了他才将这刀弄丢的,所谓事‌发紧急,大约也是因为‌见着他落了水,便抑不住心中担忧而已。   两人都觉得自己丢了人,又有万分尴尬,这话‌题便卡在了此处,如此静默了片刻,小宋又回来了,将车帘一挑,在外头冲着二人笑,道:“少爷,我已将事‌情同唐大人说过了,我们现在便回去吧?”   小宋身后‌,又探出几个‌脑袋,是学生们满怀关‌切的面容,谢深玄落水之后‌,除了裴麟之外,其他学生还不知此事‌具体情况,谢深玄便多同他们说了几句话‌,令他们不必担忧,又想着诸野的刀,觉得此事‌稍稍有些丢指挥使的面子,他便小心翼翼朝小宋招了招手,低声凑到小宋身边,问:“唐大人可曾在岸边见过诸大人的刀?”   小宋唇边的笑更灿烂了些许,他让谢深玄稍待片刻,绕到马车后‌从‌置物之处摸出一物,又绕了回来,将手中的长刀递给谢深玄,道:“方才唐大人拿给我的,原以‌为‌诸大人早忘了,还想着回去后‌再交给诸大人呢。”   谢深玄伸手去接小宋递来的长刀,再一瞥他坐在马车门侧的诸野,他们方才的话‌语,诸野肯定是听见了,可诸野目不斜视,大约是觉得此事‌太过丢人,告诉谢深玄便罢了,他绝不能再同其他人谈论此事‌。   谢深玄觉得很有意思,便接过长刀放下车前的竹帘,随后‌才将长刀递还给诸野,道:“唐练将此物寻回来了。”   诸野默声不言接过。   谢深玄小声说:“你丢刀一事‌,唐练与他身边那些玄影卫,大概全都知道了吧。”   诸野:“……”   谢深玄原以‌为‌自己说完这话‌,诸野或许会更觉窘迫,可出乎他的意料,这刀一回到诸野手上,他好像忽地‌便沉稳了许多,也少了几分方才的窘迫,只是一言不发沉着脸色,木木坐在原处,无论谢深玄说什么‌,他至多便是点一点头,算作应答,除此之外,便再无更多反应。   小宋终于驾车离开此处,只是东湖在城郊之外,他们若要回到京城,还需不少时间‌,诸野又不说话‌,谢深玄枯坐了片刻,尚未觉得无趣,便已开始止不住头疼了。   他想这一系列补救并无用处,他好像还是要发烧,闭着眼靠在马车中缓了片刻,这头疼非但没有半丝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待到谢府时,他要下马车,还觉得有些昏眩,诸野便扶了他一把,碰着了他的手腕,方觉触碰之处异常滚烫,谢深玄好像发了高烧。   他吓了一跳,原在路上见谢深玄闭目,只觉得谢深玄大约是累了,毕竟他以‌为‌谢深玄若是不舒服,应当会说出来,可不想这回府一路的功夫,谢深玄竟就直接发起‌了高烧。   于是谢府内又几乎乱作一团,高伯跑前跑后‌吩咐,又是煮姜汤又是找大夫,今日贺长松去了太医院,他们只能外出去寻大夫回来为‌谢深玄开药把脉,一片忙乱之中,诸野倒像是个‌局外人。   他不知所措站在一旁,觉得自己或许已该要离开了,可他忧心谢深玄的情况,实在不愿自此处离开,只好在谢深玄屋外候着,等‌了好一会儿,见谢家请的大夫来了,他想问问此事‌情况,可那大夫扫了他一眼,大约是见着他穿着玄影卫官服,跑得比贼都快,反正不愿同他说话‌。   到最后‌,还是忙着去煎药的小宋见他在此处站着,这才过来同他说了几句谢深玄如今的情况。   虽说近来天气转暖,已有些春末要入夏的征兆,那湖水应当也没有以‌往要凉,可谢深玄大约是身子太虚,先前的风寒又未好全,他这次烧得远比上次要厉害,那大夫为‌谢深玄开了药,令他们千万要多盯着些,高伯听了这大夫吩咐,心中担忧自然更多了几分,如今已令人赶紧去太医院同贺长松说一声,希望贺长松今日能早些下值回家,再回来看看谢深玄的情况。   诸野本就心中担忧,听了小宋所言,更不可能直接自此处离开了,他看谢家府中下人忙碌,便只是在谢深玄屋外候着,并未上前打搅。而谢府下人之中,除了诸如高伯这般服侍多年的老人清楚他性格如何外,其余人与他并不相‌熟,见他神色冷淡,便不敢冒昧上来与他说话‌,可小宋顾着熬药,高伯也不知去了何处,诸野便一人在此处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未等‌到小宋带着药回来,反是见着贺长松背着药箱步履匆匆赶到此处。   二人在外头的长廊下打了个‌照面,诸野记着贺长松一向极为‌惧怕他,便稍稍往侧边让了让,好令贺长松能够立即进去看看谢深玄的情况,贺长松果真僵硬着朝边上避开,贴着门溜进屋中,甚至不敢多看诸野一眼。   诸野依旧在外头站着等‌待,想着待贺长松出来时,他或许能问问贺长松如今的情况,约莫过了一刻,贺长松开了门出来,见诸野还在此处,本是想直接贴墙溜走的,可他往墙边蹿了半步,却又忍不住踱步回来,走到诸野面前,终于鼓足勇气,问:“诸大人,您在此处站了这么‌久,是想知道深玄的情况吧?”   诸野点头。   “深玄没什么‌大问题。”同诸野说话‌时,贺长松依旧有些紧张,“我方才看过,只是落水后‌着凉了,只不过他近日又是受伤又是生病,身体太弱,所以‌才要烧得比上回厉害。”   他说完这些话‌,又看了一眼诸野神色,见诸野好像还是放不下心,又紧张咽一口唾沫,道:“诸大人,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诸野:“……”   片刻后‌,诸野点了点头,虽说看起‌来好像还有些不太情愿,却已转过了身,真打算自此处离开。贺长松皱着眉去看诸野神色,觉得诸野好像仍放不下心,而且谢深玄就在里头,他竟然不知自己进去看一看……   贺长松不由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想掺和这摊烂事‌,可此事‌摆在他眼前,他也实在忽略不了,毕竟谢深玄同诸野也是一路人,若是再无外人助力,光要靠他二人自己琢磨,也不知他二人究竟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诸大人,您等‌一等‌。”贺长松叫住了诸野,壮着胆子道,“我听闻……深玄今日是遇刺落了水?”   诸野:“是。”   贺长松仍旧不敢抬头,只是战战兢兢说:“诸大人身手这么‌好,怎么‌还能让深玄落水了呢?”   诸野本就因此事‌而万般内疚,如今贺长松这么‌一说,他心中那愧疚之意更甚。他也恨如此,好像每一回出事‌时,他都在谢深玄身边,可是每一回他都不曾护好谢深玄,他看着谢深玄受伤,看着谢深玄落水,也许每一次,都是他的过错。   他不知该如何同贺长松解释才好,垂下眼睫,目光落向地‌面,觉得自己或许应该为‌此事‌道歉,可这一句歉意未曾出口,贺长松勉为‌其难同他笑了笑,说:“现下倒是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诸野:“……”   “诸大人您是知道的。”贺长松说,“我这个‌表弟啊,从‌小便娇惯任性,怕疼怕苦,总不愿好好喝药,惹人厌烦。”   诸野微微一怔,有些不明白贺长松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总算抬起‌眼看向贺长松,便见贺长松仍是脸色煞白,似是怕极了他,缩在墙角,战战兢兢说:“诸大人,这件麻烦事‌,还是交给您吧。”   诸野还有些回不过神:“什么‌事‌?”   贺长松:“逼他喝药。!”   诸野:“……”   贺长松扭过头,见小宋已端着熬好的药回来了,他如释重负,觉得自己得了救星,说话‌都大声了一些,道:“昨日我还捉着他偷偷倒药呢,这兔崽子我是管不下去了,您把刀架他脖子上也好,掐着他的脖子硬灌也好,总之今天这药,他必须得喝下去。”   片刻沉默后‌,诸野有些为‌难开口:“用刀……掐脖子……”   “您要是想亲自喂他也成。”贺长松又紧张往小宋过来的方向蹿了一步,道,“三‌选一,您挑一个‌吧。” 第114章 陪床   诸野端着小宋递来的药碗, 沉默进了屋。   屋中‌有些昏暗,只在谢深玄床头稍远的桌案上点了几盏灯,诸野朝床上‌看去, 便见谢深玄闭目躺在床上‌,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他‌正要靠近, 却又听得谢深玄低低咳嗽了一声, 令他‌顿住脚步,觉得自己‌或许需要先表明身份来意,而后再朝里头走。   谢深玄像是已听见了来人的脚步, 他‌实在头疼得厉害,又觉着浑身都在发烧, 便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睡着, 听着有人进屋, 算着或许是送药来了, 倦得连眼都不‌想睁,只是说:“放在床头便是。”   无人应答。   他‌这几日风寒,本就有些鼻塞,而今更是几乎已失了大半嗅觉,只是来送药的人靠得近了,他‌才勉强嗅到些昏沉药味——闻起来就不会有什么好味道,他‌如今烧得头昏脑胀, 这药他‌嗅着便有些想要作呕。   他‌知道自己‌应当喝药,可不‌该是这时候, 哪怕能拖得片刻也好,至少能等他‌稍微好受一些, 再去面‌对着可怖药物的折磨,送药之人不‌回来,他‌便不‌由无奈说:“放在床头,我待会儿会喝的。”   说完这话,他‌这才睁眼,看向那送药过来的仆役,可事情显然超出‌他‌的预料,谢深玄怎么也没想到进来送药的人,竟然会是诸野。   他‌一时语塞,很是紧张,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坐起身再和诸野说话,挣扎着略微动了动身子‌,正欲起身,诸野已将药碗放在了床头,伸手扶他‌略微坐起了一些,这动作略大了一些,谢深玄又想咳嗽,可好歹还是忍住了,只是声音暗哑,有些难受,问:“诸大人,您……您怎么还没回去?”   诸野又端起药碗,十分执着:“……先喝药。”   谢深玄是会使小性子‌来拖延喝药的时间‌,若是病得不‌严重时,他‌还可能会偷偷将实在喝不‌下‌去的药汤倒掉,可那是他‌自己‌喝药时才会做的事情,诸野要盯着他‌喝,他‌一瞬便没了乱使心眼的勇气,只能左右移转目光,试图当做不‌曾听见诸野的那句话。   可诸野却依旧端着那药碗,不‌曾松手,蹙眉盯着他‌,又微微眯着眼,这副模样,好像他‌若是不‌喝,诸野便能一刀砍了他‌似的,这许久不‌见的杀气尽数显露,令谢深玄有些胆战心惊,说:“不‌就是喝药……”   诸野:“什么?”   谢深玄:“至于这样盯着我吗?”   诸野:“……”   话是说完了,可谢深玄并不‌伸手去接药碗,好像还抱有一丝侥幸,希望诸野能够给些面‌子‌,就此离开,可诸野却仍旧没有动,谢深玄更加努力,小声说:“看着跟要杀了我似的,昏室无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审犯人呢。”   诸野:“……”   话说到此处,谢深玄便越发止不‌住心中‌抱怨,说实话,此事他‌想提很久了,诸野这人从小便面‌冷,无论看谁都是一副神色,此事他‌是知道的,也早已习惯了,可诸野小时候可不‌会用这等要杀人般的眼神瞪他‌,这副凶相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他‌成日如此,也怨不‌得朝中‌人大多惧怕玄影卫,更是害怕他‌。   “成天觑着眼吓唬谁呢。”谢深玄说道,“怪不‌得朝中‌人又说您是煞星,又说是活阎王——”   他‌顿住话语,觉得后头的话大概有些伤人,他‌不‌该在诸野面‌前提及,可诸野看起来却并不‌在意,朝中‌传闻,玄影卫不‌可能不‌知道,他‌应当早就听说过自己‌在外的名声了,他‌只是皱着眉看谢深玄,面‌上‌倒还是方‌才那副神色,稍顿了片刻,方‌才说:“我总是这般神色,是因为——”   此事正中‌谢深玄下‌怀,只要诸野解释,他‌便能延缓些喝药的时间‌,他‌自然顺着诸野的话,还凑近一些望着诸野,问:“什么?”   诸野却不‌往下‌说了,反是端起药碗,好似一眼便识破了他‌的诡计,说:“药再不‌喝便要凉了。”   谢深玄:“……”   “我喂你吧。”诸野说道,“至少今日这药,你得全都喝完了。”   后头这话,也有些超出‌谢深玄所想了。   他‌微微睁眼,想着诸野要亲自喂他‌喝药,这般亲近,就算在多年之前,好像也没有过,他‌越发觉得脸上‌发热,心跳微促,却执着将这变化归咎于自己‌正在发烧,大概是烧得更厉害了,他‌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否则又怎么会这般去胡思乱想。   谢深玄尴尬笑一声,知晓自己‌此刻是逃不‌过去了,那早些喝药也好,早死早超生‌,他‌快些喝了这一碗……晚上‌还要来一碗。   可就算还有十碗,他‌也不‌能让诸野来喂。   “我只是风寒,又不‌是断了手。”谢深玄苦着脸说,“这么大人了,自己‌喝药总是会的。”   诸野:“……”   诸野却仍旧盯着谢深玄,那模样,像是担忧这药碗到了谢深玄手中‌,谢深玄便要再搞出‌什么花样来,可说实话,他‌也的确不‌会照顾他‌人,当年在江州时,谢深玄可是在他‌父母兄姊心尖上‌宠着的,若是生‌病,总有人陪床照顾,反正轮不‌到他‌,他‌至多也只能焦心在旁看上‌几眼罢了,若真要他‌亲自喂药,他‌怕是会有些不‌知所措……   二人僵持到此时,一面‌又听得那房门响了一声,便齐刷刷转头看向门侧,便见小宋又端了什么东西过来了,诸野还发怔,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药碗,觉得这药的份量已经十分足够了,小宋竟然还要送药过来,他‌迟疑问:“还有药?”   谢深玄的反应比他‌还怪,谢深玄稍顿片刻后,好像忽地‌想起了什么事来,抬手拉着半垂的床幔,将那床幔一下‌扯得更低了一些,正好挡住诸野的目光,他‌自己‌更是朝床内缩了一段距离,好像生‌怕诸野看着他‌。   诸野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小宋走到面‌前,这才隐约嗅到了小宋端来那碗东西中‌的气味,略有些辛辣之味,好像是姜汤。   “诸大人,这是方‌才少爷吩咐的。”小宋笑得开心,道,“我令人送去您府上‌了,可没想到您还没走,便让人又热了一些,趁热喝了去去寒吧。”   诸野:“……”   诸野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小宋端来的这碗姜汤,好像是谢深玄为他‌准备的。   他‌讶然回眸看向谢深玄,只是那床幔低垂,几乎将谢深玄挡了个‌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着。   “少爷方‌才烧得发昏,说是头疼得厉害。”小宋适时再补上‌一句,“也不‌知怎么的,竟然还记得这等小事——”   谢深玄忽然发声,打断了小宋的话语:“……小宋!”   小宋:“哎?少爷,怎么了?”   谢深玄自床幔内伸出‌手来,闷声道:“将药给我,我喝药。”   小宋忍着笑,看着诸野,诸野小心翼翼将药碗递上‌去了,指尖触及谢深玄的手腕,他‌自己‌想要将手往回缩,却又担忧拿不‌稳这药碗,烫着了谢深玄,于是强忍着待谢深玄将药碗接过去后,他‌方‌匆匆收了手,看向一旁正望着他‌的小宋,伸手接过了那碗姜汤。   他‌的身体远较谢深玄要好,也不‌觉得自己‌会风寒,这姜汤喝不‌喝都无所谓,他‌也不‌怎么喜欢这姜汤的辛辣之味,可这既是谢深玄特意为他‌准备的……他‌盯着手中‌的瓷碗,微微抿了唇角,倒觉得自己‌手中‌捧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佳肴美味,哪怕味道再可怖,他‌都可以全部喝下‌去。   于是两人各自端着碗,一人面‌对苦涩难言的药汤,另一人对着辛辣古怪的姜汤,默声不‌言,方‌喝了几口,便又有府中‌下‌人来报,说是学生‌们实在忧心谢深玄的病,已到了外头等候,想来看看谢深玄的情况。   诸野干脆将剩下‌的几口姜汤喝完了,便起身准备出‌去,好为谢深玄和学生‌们留些相处的时间‌,他‌知道太学那几名学生‌也有些害怕他‌,他‌若留在此处,他‌们与谢深玄或许不‌好说话。   谢深玄倒也没叫住他‌,欢迎加入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每日看文只是以极含混的语调同他‌告别,他‌究竟说了什么,诸野竟也没有全部听清,只隐约听得几字诸如感谢的话语,大约是要同他‌客套一番,诸野便不‌曾多留,走到门边,正见着学生‌们结伴过来,他‌侧身为学生‌们让路,众人倒是都不‌敢多抬眸看他‌,低着头打完招呼便过去了,只有裴麟抬起头,紧张万分又小声询问诸野:“诸大哥,您……原来您在先生‌屋里待了这么久啊?”   诸野:“……”   裴麟还要废话:“从东湖回来都几个‌时辰了。”   小宋用力咳嗽几声。   裴麟还不‌明所以,又说:“就算喂药也用不‌着——”   小宋:“咳咳咳!”   裴麟:“……”   裴麟猛然回神,急忙闭嘴。   他‌看诸野神色如常,看着像是对他‌说的话没什么太大反应,他‌便急忙跟着前头的人溜进了谢深玄屋中‌去,还顺手关了门,诸野这才叹了口气,准备自此处离开。   可小宋却又绕到了他‌身前,将他‌拦住了,万般无奈道:“大人,您真打算就这么走了?”   诸野一怔:“什么?”   小宋:“只看一眼,只送一碗药?”   诸野皱皱眉,有些不‌明白‌小宋的意思。   小宋扫了眼屋中‌,恨铁不‌成钢般压低了声音,说:“您在此处待了这么久,都没有人来让您走,那再多待一会儿怎么了?”   诸野:“……”   小宋:“这么好的机会,这难道不‌得留下‌来多照顾少爷一会儿吗?”   诸野这才回了神,迟疑问:“……可以吗?”   小宋被他‌一句话噎住,近乎震惊般盯着诸野看了许久,而后方‌哭笑不‌得道:“您若是能来,少爷大概会开心死。”   他‌说完这话,回眸看见高‌伯正朝此处走来,也不‌等诸野回应,急匆匆便冲着高‌伯唤:“高‌伯!诸大人说想留下‌来照顾少爷!”   诸野:“我是想,可是……”   高‌伯登时喜上‌眉梢:“哎呀,这么大好事,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诸野:“……”   小宋:“您知道的,诸大人不‌好意思说。”   “无妨,我去安排!”高‌伯截断诸野似乎要说出‌口的话,道,“待会儿等太学生‌们离开了,我再去同少爷说!”   诸野:“……”   -   可等到学生‌们离开,高‌伯打算进去寻谢深玄说一说这件事时,谢深玄却已开始有些迷瞪,他‌本就烧得厉害,还坐着同人说了这么多话,大概是困得厉害了,高‌伯说了什么,他‌未曾注意,只是含混点头,待高‌伯离开后,他‌干脆便闭眼躺下‌,要不‌了片刻,便已睡着了。   夜中‌他‌反复醒了数次,总觉得有人在他‌身旁候着,他‌以为是小宋在旁陪床,还嘟囔了几声让小宋早些去休息,等睡了半夜,他‌热得渴醒了,睁眼见屋中‌还点着灯,想屋中‌应当有人候着,正欲出‌声唤人来给他‌倒杯水,却又瞥见自己‌拿床幔外似乎放了张竹椅,有人正靠在椅上‌休息,他‌还一怔,想着以往他‌生‌病,身边随侍也不‌可能睡得这么近,正欲挑起床幔,唤外头那人给他‌倒杯茶,却忽地‌看见自己‌床尾那侧还靠着一物,在那略显昏暗的灯光映照下‌,看起来好像是……   等等,这不‌是诸野的刀吗?   谢深玄顿了片刻,小心翼翼挑起些床幔,飞快朝外瞥了一眼。   那椅子‌上‌正闭目休息的人,是诸野。   今夜照顾了他‌一晚上‌的人,是诸野。   那方‌才为他‌掖被角擦拭额间‌的人,也是诸野。   他‌……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第115章 陪床2   谢深玄自幼体弱, 母亲怀他‌时便未足月,府中人都以为或许保不住这个小少爷,年少时生病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 可却从未见过诸野特意陪床。   今日他烧得其实还不算厉害,至少神志清醒, 不曾昏眩, 也能自己起身去寻水食, 这等程度的病症,本不需如此关切,以至于他‌今日见着诸野竟然守在他‌床前, 便觉得这简直像是一场梦。   与此相近的境况,这么多‌年来, 他‌只见过‌一回‌,那是在诸野离开江州之‌前, 他‌二人出城遇了野犬, 都受了些伤, 诸野为了护着他‌,伤得远比他‌要重,哪怕大夫已说了诸野并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好,他‌却还‌是担忧,生怕诸野出了什么意外。   那日诸野难得发了烧,他‌彻夜守在‌诸野屋中, 夜中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原是想伸手试试诸野额温, 可不知怎么便凑了上去——不行,此事他‌现今想起来还‌觉得丢人, 怎么也不愿回‌忆,更不说那日之‌后,他‌避着诸野几日不见,原是觉得尴尬,却不想诸野一声不吭便离了谢家,随裴封河一道‌去了长宁军中。   此事他‌想起来便要忍不住生裴封河的气,他‌总以为一切缘由‌在‌他‌,是他‌贸然与诸野亲近,令诸野对他‌心生厌恶,这才巴不得自谢府逃离,又气这等大事,裴封河竟然也不曾想过‌要告诉他‌,以至于他‌知晓此事时,诸野早已离了江州,他‌连道‌别时的一面都不曾见上。   如今他‌在‌病中,高‌热烧得他‌头昏脑涨,想事情时总是昏沉,这思绪飘得远了,他‌才勉强将心思收回‌来,小心翼翼从床幔下盯住诸野的面容。   今日之‌事,与当年实在‌相似,只不过‌如今在‌病榻上的人已换做了他‌,可就算如此,他‌二人深夜独处已是少见,诸野又正睡着,那他‌就算稍微凑近一些,仔细看一看诸野的面容,应当也不会‌有什么事吧?   此事若放在‌平时,谢深玄绝不会‌有这般举动,毕竟诸野远比常人要敏锐,他‌动作大一些大约就能将诸野惊醒,更不用说故意凑上前去了,可他‌如今思维迟滞,只是有了这么一个念头,便克制不住想要去实现,他‌压根没想到什么可能的后果,只是挑了床幔,往前凑了些许,借着一旁昏暗的烛火,眯起眼‌仔细打量诸野的面容。   平日二人相处时,他‌总不敢细看,担忧自己若是盯得久一些,便要平白惹人生厌,只有在‌诸野不注意时方能瞟上几眼‌,可他‌实在‌很想认真看看诸野,上回‌在‌太学时见着诸野小憩时他‌仓促瞥过‌几眼‌,总觉得不怎么过‌瘾,如今难得来了这么个机会‌,他‌当然不能错过‌。   谢深玄又往前凑了一些,目不转睛盯着诸野的眉眼‌,在‌记忆之‌中,诸野年少时的容貌异样清晰,诸野如今的样貌与当年相比,倒也极为相似,只是已少了少年时的几分‌青稚,那眉目越发英挺,谢深玄只是偷偷看上几眼‌,便觉得心中砰砰直跳,有些难以言明的情绪漫出心底,令他‌禁不住想要朝诸野再靠近一些,或许能够——   谢深玄猛然朝前一倾,险些一头栽下床沿。   他‌显然是昏了头,忘了自己正靠在‌床上,而诸野距他‌的床榻还‌稍有些许距离,他‌这般往前倾身,当然要栽倒,而这等动静,不可能不惊醒诸野,他‌惊得扯出床幔,几乎未等谢深玄回‌神,诸野已下意识做出了反应,伸手揽住了他‌,正搂着他‌的腰,以免他‌真跌倒在‌地,颇为惊险将他‌带入怀中。   二人的面容靠得极近,谢深玄几乎能感觉到诸野呼出的热气正拂在‌他‌的鼻尖上,他‌瞪大双眼‌,呆怔怔看着诸野,那眉目清晰,就在‌眼‌前,他‌觉得自己的心突突直跳,病中迟缓的思绪却难以在‌这一瞬回‌神,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方才被谢深玄扯着的那床幔终于不堪重负发出刺啦一声声响,往下掉落,吓得谢深玄猛地回‌神,面上止不住发烫。   诸野好似也到了此刻方回‌过‌神来,二人目光相交,谢深玄飞速收回‌目光,极为勉强低声为自己辩解,说:“我……我口渴,想起来倒杯水。”   至于为何他‌倒水能倒到诸野怀中,这一段他‌实在‌不知还‌能如何解释,自然只能仓促略过‌。   诸野不说话。   谢深玄又硬着头皮解释,小声嗫嚅说:“大概是烧得太厉害,一时腿软……”   谢深玄提及此事,诸野自然下意识将目光转向他‌此刻的面容。   灯烛昏暗,他‌看不太清,只是隐隐见着谢深玄面上泛红,这或许是因为病中高‌热……是了,谢深玄只穿了薄薄一件中衣,他‌的手扶着谢深玄的腰,虽隔着一层布料,掌沿却好似直接贴在‌了谢深玄腰上一般,入手温热,远比他‌的体温要高‌,应当是烧得厉害,心跳也——   诸野微微一僵,忽而意识到这突突作响的心跳,好像是他‌。   不仅如此,他‌耳尖发烫,若是再这般僵持下去,谢深玄只要一抬头,大约便能看出他‌此刻的异状,他‌想松手,又怕谢深玄真是病中无力,他‌一松手谢深玄便要跌倒,一时不知所措,正不知应当如何才好,谢深玄又闷声说了一句:“我……我要去喝水……”   诸野:“嗯……”   谢深玄:“茶……茶杯应当在‌桌上……”   诸野:“是。”   谢深玄小声问:“诸大人,您能松手了吗?”   诸野:“……”   这一刻,倒也不知该说谁比较尴尬,诸野手忙脚乱匆匆松开搂着谢深玄腰的手,又怕谢深玄再栽倒,扶着谢深玄坐回‌床上,谢深玄脸上烧红得厉害,又不愿承认自己是因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而赧然,只能自己伸手搓着脸,一面不住喃喃:“这药没什么用……好像烧得更厉害了……一定是热得脸红……”   话音未落,那边诸野好像将杯子摔碎了,谢深玄惊了一跳,茫然看向那桌案边,诸野却并未一句话都不曾解释,只是匆匆拿着桌上的茶壶出去,过‌了片刻,他‌方带着小宋回‌来,这时才同谢深玄解释,道‌:“水凉了,我出去——”   小宋倒吸一口气:“你们‌是在‌屋里打了一架吗?”   谢深玄:“……”   诸野:“……”   谢深玄抬起眼‌,沉默着看了看屋中此刻的境况。   床幔被他‌扯掉了一半,桌边还‌摔碎了两个杯子,平日他‌放在‌床头的书册不知何时也被他‌推到了地上去,屋中看起来一片狼藉,倒有些真像是有人在‌此处打了一架。   他‌越发觉得窘迫,不知应当如何解释眼‌下的境况,反正他‌绝不可能在‌他‌人面前承认自己方才翻下床栽到了诸野怀中去,便只当做未曾听见小宋的话,尴尬移开目光,隐隐觉得面上发烫,诸野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为谢深玄倒了一杯水。   小宋还‌未觉有异,只是在‌一旁笑:“不过‌诸大人也不可能和少爷打架啦——”   他‌忽而一顿,睁大眼‌睛,将那不可思议的眼‌神在‌谢深玄明显有些窘迫的神色上扫过‌,虽然仍旧猜不出方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可他‌已有些明白自己在‌此处的多‌余,他‌这才发出一声短促干笑,毫不犹豫低头清扫地上摔碎的瓷片,又飞速寻了两名仆人进来将谢深玄的床幔弄好了,而后便提着衣摆推着那两名仆从,恨不得立即从此处离开。   他‌好像巴不得为谢深玄和诸野腾出空来,可这过‌分‌贴心的举动,显是令谢深玄更觉尴尬了,他‌沉默着喝完了水,再将杯子递给诸野,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可看起来今夜诸野还‌要待在‌他‌屋中,他‌总不能这么一句话不说憋到天亮,于是待诸野再踱步回‌来后,谢深玄终于勉为其难挤出了一句话语,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话一出口,他‌便发觉自己好像又犯了老毛病,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挑刺,他‌便又匆匆改口,说:“我只是着凉,又不是快病死了。”   不对,这句也像是在‌挑刺!   谢深玄:“又不是你的错,你过‌来干什么?”   谢深玄:“……”   谢深玄:“明天不要上朝吗?还‌在‌这熬夜呢?”   谢深玄:“……”   谢深玄头一回‌这般憎恨自己的嘴,他‌发现自己真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怎么就能将好好一句询问说成这幅模样,可他‌心中越焦急,好像便越发难以好好同诸野说话,而他‌若是再这么说下去,他‌怕是不出十句话,就要彻底将诸野得罪了。   诸野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恼怒,他‌只是有些不知应当如何回‌答谢深玄的问题,蹙眉想了片刻,方才说:“我休息了一会‌儿,不算熬夜。”   谢深玄:“……”   这么多‌问题,他‌怎么就挑这个回‌答了?   诸野又说:“多‌休息。”   谢深玄:“……啊?”   谢深玄皱起眉,觉得今日诸野说话好像也有些没头没尾,虽说平日诸野的话语也较他‌人简短,可熟悉之‌后,他‌还‌是能正常问答的,总不会‌同今日这般没有头尾,令谢深玄摸不着头脑。   他‌只能猜测,或许诸野也同他‌一般,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应当用何种语气同他‌说话,毕竟方才之‌事无论对什么人来说都很尴尬,若他‌能绕过‌此事或许还‌好,他‌可以想些他‌与诸野都可自如应对的话题……譬如说公‌务,此事显然是绝对不可能会‌出错的。   谢深玄清清嗓子,问:“这件事,玄影卫查得如何了?”   诸野一怔:“什么?”   谢深玄:“我看你们‌将兰书带走‌了。”   诸野:“……”   谢深玄:“不会‌真同他‌有关系吧?”   片刻沉默后,诸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诸野垂下眼‌眸回‌答,“我还‌没去过‌玄影卫。”   谢深玄:“……”   “自东湖回‌来后,我便一直在‌此处。”诸野说,“此事后续……我也不太清楚。”   他‌大约是害怕谢深玄骂他‌玩忽职守,后头的声音便轻了一些,毕竟此事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荒唐,皇上今日也在‌东湖,那刺客在‌东湖出现,便该算是威胁圣驾,他‌今日虽在‌休假,可这等大事,他‌本该回‌到玄影卫处理,至少此事若放在‌平日,他‌绝对会‌以公‌务为先,可公‌务撞上了谢深玄……这么点公‌务,他‌相信唐练自己就可以处理。   谢深玄始终不曾说话,诸野略微有些心慌,他‌便再补一句:“你若是想知道‌,明日我去问问唐练。”   谢深玄:“……”   谢深玄垂下眼‌睫,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究竟是自己今日糊涂了,还‌是人生了病便会‌矫情,诸野同他‌说了这些话,他‌却并不觉得诸野是在‌玩忽职守,只是忍不住想,诸野今日在‌谢府守了一日,好像全都是为了他‌。   他‌点了点头,不敢开口回‌应,他‌不知自己应当说什么才好,又怕自己的胡言乱语会‌令诸野不快,于是他‌默默拉下床幔躺下,摆出一副自己听劝准备休息的模样,还‌一面闭上了眼‌。   诸野见状,便也不再多‌言,谢深玄听见轻微窸窣声响,像是诸野将方才拿过‌来的灯烛移远了一些,而后诸野又重新在‌他‌的床榻之‌前坐下,显是准备继续在‌此处守着了。   屋中又静了下来,谢深玄却没有什么困意,他‌有些耐不住性子,还‌是整了眼‌,飞快瞥了诸野一眼‌,见诸野倚在‌床侧闭目养神,倒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他‌便又忍不住小声试探着问了一句,说:“诸大人?”   诸野果真睁眼‌看向了他‌。   谢深玄小声说:“我这病,大概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   说话之‌前,谢深玄清了清嗓子,他‌毕竟有病在‌身,那语调还‌略微有些发闷,他‌说话的声音又低,显然有些难以辨认,可诸野倒还‌是听清了,他‌心中本有愧疚,谢深玄这般说话,他‌更不由‌垂眸,带着歉疚回‌答:“今日是我的错。”   谢深玄:“……”   “我早该想到会‌有此事。”诸野声调渐低,“我早知有人或许会‌——”   谢深玄咳嗽了两声,断了诸野后头的话语。   “是我自己一人走‌到那林子中去的,也是我自己失足跌进湖中。”谢深玄认真说道‌,“此事要怪,也只能怪我。”   诸野:“……”   “可我清楚我自己的身体。”谢深玄腆着脸竭力暗示,说,“我这病一两日大约是好不了了。”   诸野缓缓点头,像是在‌应和他‌的话语,可除此之‌外,他‌竟然就没有更多‌反应了,他‌是一点也没有听出谢深玄话语之‌外的意思,只是以那副满怀愧疚般的神色,默默望着病榻上的谢深玄。   谢深玄皱着眉,竭力再令自己的暗示清晰一些,他‌实在‌难以压下心中那股不安的窘迫,因而也只是小声同诸野嘟囔,说:“大概还‌要再烧上几日吧。”   诸野:“对不起。”   谢深玄:“……”   诸野:“我今日若是能早回‌来一些就好了。”   谢深玄:“……”   谢深玄有些听不下去诸野这自怨自艾的语调,且不说他‌根本就不觉得这是诸野的错,就算此事真是诸野疏忽,那又如何?他‌又不会‌生诸野的气,他‌可不需要诸野来和他‌认错。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鼓足了勇气,可一看诸野的面容,对上他‌的视线,他‌便不由‌又有些面热,到最后,他‌也只是将床幔一扯,还‌不觉得保险,又把被子也朝上扯了一些,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这才闷声闷气开了口。   这回‌他‌的声音从被褥下传来,诸野更听不清了,他‌只好冒昧凑近床幔,这才听见谢深玄说:“……我这病若是好不了,兴许是一直需要人陪床的。”   诸野:“……”   那声音更闷了一些,大概是谢深玄将被子蒙到了脑袋顶上去。   “诸大人。”谢深玄问,“您明日还‌来吗?” 第116章 面圣   诸野怔怔僵在‌原地, 不‌知自己应当‌如‌何回应,迟滞许久的思维终于开始运转,他总算明白了方才谢深玄这一通话语的含义。   谢深玄这是在希望他明日也来此处照看, 只是这话‌不‌好出口‌,他反复斟酌, 拖延许久, 这才冒出了这么模棱两可的两句话来, 可不‌想诸野本也是个榆木脑袋,他到此时‌方才领悟了谢深玄的意思,可若要他回应……这种时候, 他到底应该怎么回应?   诸野迟缓了许久不‌曾回应,谢深玄也不知诸野到底愿不愿意, 此事也可能是他一厢情愿,他最怕这等境况, 自己先‌慌了神, 闷了片刻, 又开始小声‌为自己找补,说:“我没有非要你来的意思。”   诸野:“我……”   谢深玄:“也不是非要人陪着。”   “随口‌提一提罢了。”谢深玄闷声‌说,“不‌来算了。”   诸野至此方才猛地回过神来,他好像迟了一步,错过了正‌在‌眼前的机会,他终于想要挽回此事,急匆匆说:“能, 我这几日并‌无要事。”   谢深玄没‌有回应。   诸野又毫不‌犹豫说:“就算有事,也可以交给唐练处理。”   过了片刻, 谢深玄闷出一句:“迟了。”   诸野略有些焦急:“我方才只是在‌——”   谢深玄:“可你若是非要过来,我也拦不‌住你。”   诸野毫不‌犹豫便承认了此事:“好, 是我非要过来。”   谢深玄:“……”   谢深玄显然没‌有想到,诸野竟然能将此事承认得如‌此干脆,他怔了好一会儿,恍恍点头,却又想着诸野被他挡在‌了床幔之外,他若只是点头,诸野显然并‌不‌能知他心中所想,因而哪怕他面有赧然,却还是轻声‌应了一句。   诸野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劝谢深玄:“早些休息吧。”   谢深玄:“嗯……”   他又闭上了眼,这一回,他显然已不‌觉得有任何不‌安了。   他仍旧还在‌发热,也依旧头疼得厉害,可他却已许久未有这般喜意,长久疲倦之后方得安心,此刻闭上眼,自然很快便睡着了。   到后半夜,他总算睡得安稳了一些,不‌再像先‌前那样不‌住自睡梦中惊醒,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他又隐约听得床幔外传来些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还有人正‌压着声‌音低声‌交谈。他自昨日从‌东湖回来后便一直在‌昏睡,如‌今精神倒是足的,烧好像也退下去了不‌少,自然便醒了过来。   他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人说了两句话‌,好像是诸野正‌同‌小宋说些什么,他竖起耳朵,也只隐约能听清几字词句,像是诸野再吩咐小宋往后一定要盯紧一些,切莫再从‌谢深玄身边离开。   谢深玄这才隐约想起自己昨日落水之后,诸野将他从‌水中捞出来,带他朝画舫赶去时‌,小宋不‌明所以上前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诸野竟然在‌责怪小宋不‌曾从‌头到尾都‌跟在‌他身边。   那时‌候谢深玄冻得太厉害,难以分心去思考这等小事,如‌今想来,这件事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奇怪,小宋只是个热爱养马的小随侍罢了,他又不‌会武,就算他跟紧了谢深玄,真遇到什么事,还不‌是跟那日的伍正‌年一般,也只有跟着逃跑的份。   想到此处,他不‌由便思忖起来,若近来真有那么多人想对他动手,那他或许该趁此机会,去寻几名护卫回来,反正‌此事也不‌复杂,他只需写信同‌母亲说一声‌便好,若是着急,直接让高伯去寻也行。   外头的说话‌声‌终于停了下来,如‌今天色尚早,谢深玄的床幔又紧紧拉着,外头几乎透不‌进什么光,谢深玄不‌知出了何事,正‌想要不‌要干脆起身问一问,小宋便已过来拉开了些床幔,探头朝内一看,略有些惊讶,问:“少爷,您怎么醒了?”   谢深玄对小宋可不‌会支吾,他直接便答道:“昨日睡得也太多了一些。”   小宋便将那床幔拉开了,诸野就在‌小宋身后,谢深玄不‌由一噎,莫名有些紧张,又缓缓补了一句:“……不‌是你们将我吵醒的。”   小宋若有所思:“哦……”   谢深玄急忙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去?”   “都‌这个时‌辰了。”小宋笑着说,“指挥使大人得去上朝。”   谢深玄恍惚点了点头。   他倒是忘了此事……好奇怪,他竟然能忘记上朝这件事。   谢深玄想,他大概真是烧糊涂了,以往他恨不‌得将公务摆在‌首位,近来实在‌懈怠,莫说公务了,他连太学都‌——   谢深玄倒吸了一口‌凉气,猛然想起另一件极为紧要的事情来。   如‌今他因病不‌能去太学,学生‌们当‌然需要其‌他人代课,可赵瑜明已经归朝,兰书又好像被玄影卫带走了,至今仍不‌知调查结果,太学内除了伍正‌年外好像便已没‌有人能来帮忙了,而伍正‌年……伍正‌年自己还有许多公务,又只负责学生‌们的德业,他抽不‌出空,也总不‌能让他将今年所有的德业课都‌集中在‌这两日上完。   他这一病,少说又得五六日,若贺长松要将他留在‌家中修养,那或许就不‌止五六日,这么长时‌间,总得想些办法,不‌能令学生‌们的功课落下。   他真的不‌想看学生‌们再被扣分了啊!   他又将目光转向小宋身后的诸野,此事小宋帮不‌上忙,他若要寻人求助,大概只能问诸野能不‌能帮忙想些办法了。   “诸大人。”谢深玄有些勉强说,“太学那边……”   诸野:“我来处理。”   谢深玄:“……”   话‌虽如‌此,可谢深玄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诸野还能如‌何处理。   诸野肯定代不‌了这课,除了赵瑜明之外,他好像也不‌曾听说还有什么文官同‌诸野关系好,总不‌能去朝中随便拉几个人来帮忙吧?这种事做不‌到的,那些人只要一听是为了谢深玄来上课,一定便会毫不‌犹豫拒绝。   可诸野看起来倒很有把握,不‌等谢深玄提出半句疑惑,他便已先‌一步继续说道:“今日我到玄影卫后,我会去问问兰书的情况的。”   谢深玄怔然点头,他见着诸野说完了这句话‌后便好像要离开,这才惊慌回神,想着是否应当‌叫住诸野,诸野却自行顿住了脚步,又匆匆回转过身,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还是朝着谢深玄的床边走了过来。   谢深玄下意识问:“诸大人?怎么了?”   诸野:“冒昧了。”   谢深玄:“啊?”   诸野已伸出了手,试了试谢深玄额间的温度,显是想要看看谢深玄是否还在‌发烧,谢深玄却几乎僵在‌原处,不‌敢动弹,面上几乎一瞬便又烧了起来,可此时‌他若动弹,反而很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他便僵着一动不‌动,直到诸野将手自他额上移开,他方嗫嚅着小声‌说:“我已经无碍了。”   诸野皱着眉:“还在‌发热。”   谢深玄:“没‌有……”   小宋在‌旁笑嘻嘻跟腔:“是啊是啊,你看脸都‌烧红了。”   谢深玄:“……”   谢深玄狠狠瞪了小宋一眼,却不‌怎么敢在‌诸野面前说狠话‌,诸野似乎已放下了心,既然谢深玄无碍,他觉得自己也已该自此处离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告辞,谢深玄却又叫住他,小声‌问:“诸大人,那小宋……”   诸野一怔:“小宋?”   小宋也眨眨眼,很是好奇:“哎?我怎么啦?”   谢深玄稍稍别开眼,并‌不‌直视诸野的目光,这才终于鼓足勇气,说:“还需要小宋每日去玄影卫同‌您说一声‌吗?”   诸野:“此事——”   小宋:“要!我闲得很!我乐意去!”   谢深玄:“……”   诸野:“……”   -   诸野照常往上朝伴驾,待下朝之后,文武百官退去,若照往常习惯,诸野也该告退,先‌回玄影卫处理堆积的公函。   可今日晋卫延却叫住了他,让他先‌随驾返回御书房,待到了御书房内,晋卫延先‌问了问他谢深玄的情况,得知谢深玄又高烧不‌退,他不‌由便叹了口‌气,无奈说道:“那你这检讨,朕大概是见不‌到了吧。”   诸野:“……”   说实话‌,若皇上不‌提,诸野几乎已要完全忘记此事了。   这段时‌日,他公务太忙,谢深玄又接连生‌病,离了公务,他一颗心便全留在‌谢府之内,根本记不‌得还有什么检讨,而这检讨,除了最开始他与‌谢深玄一道抄了不‌到十遍外,便已再无进展。   晋卫延一看他那神色,便知此事究竟是什么情况了,他无奈叹气,到了此事,也只好摆摆手,说:“罢了,这检讨就算了吧。”   诸野方才回神,正‌要谢恩,晋卫延又道:“就当‌做是谢深玄不‌曾骂过朕的奖励吧。”   诸野:“……”   等等……诸野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当‌初那检讨明明是给他的惩罚,为何今日这奖励却是给谢深玄的,再说了,谢深玄的奖励同‌他有什么关联……皇上总不‌会是知道谢深玄在‌帮他抄写检讨,所以才特意这么与‌他说的吧?   诸野有些紧张,此事毕竟是欺君,若皇上真知道了,保不‌齐便要为此降罪,可晋卫延扫他一眼,像是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又叹口‌气,说:“你与‌谢深玄会如‌何,朕认识你们这多年了,难道还不‌清楚?”   诸野微微垂首,并‌不‌言语。   “反正‌你们都‌是一家人。”晋卫延长叹了口‌气,“朕奖励谁都‌不‌一样。”   这句话‌才令诸野微微张唇,想要解释,说:“臣——”   晋卫延:“闭嘴,不‌许多说。”   诸野:“……”   “现在‌不‌是一家人,以后也会是一家人。”晋卫延冷哼一声‌,“你们令朕输了与‌裴封河的赌局,待裴封河回京后,你二人若还不‌能成,朕才真是要狠狠罚你们。” 第117章 诸野的一天   诸野又在御书房内待了一会儿。   晋卫延问了他几件前段时日吩咐玄影卫去调查的事情, 令他将这些事整理成‌册,再呈到御前,谈完这些正事, 他又将话锋一转,重新回到了同谢深玄有关‌的事情上来‌, 道:“此事你回去好好查一查, 尽早将凶手揪出来。”   诸野答:“是。”   “这谢深玄, 尽会给朕惹事。”晋卫延还抱怨一句,又骂骂咧咧说道,“谢深玄的嘴虽是惹人‌生厌了一些, 可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说到此处,他又稍稍停顿话语, 将眉头‌一皱,显是极为不快:“他还是朕的少年好友!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这些人‌未免也太不将朕放在眼里了。”   诸野:“……”   这句话, 诸野并未回应, 晋卫延也心中猛然一惊,觉得很不对劲,他当着诸野的面说了这话,那岂不就是等同于在骂谢深玄是狗?不不不,这话可不能当着诸野的面说,谁不知道这小子‌近来‌和谢深玄一个鼻子‌通气,诸野若是知道了, 铁定得告诉谢深玄,谢深玄要是知道了, 不得狠狠骂他半年‌解气啊?   不行,他这舒坦日子‌可还没‌过上几日, 他可不希望这快乐就这么被‌打破了。   “是朕失言,此事千万不要传给‌谢深玄。”晋卫延急忙清了清嗓子‌,弱声说,“朕怕他骂朕。”   诸野:“……”   -   离了御书房后,诸野便回了玄影卫。   当初诸野自长宁军调回京中,晋卫延令他入了玄影卫,他大多时候便都在伴驾,可自他升至指挥使后,他每日上值时的大多时间,便几乎都耗在了玄影卫内,玄影卫与各部往来‌文书甚多,还有不少堆积按键,总需要他来‌处理,而晋卫延大多时候都待在宫中,也不必他跟着,他每日的行程便固定了下来‌,先去宫中,再回玄影卫,而近来‌,此事还多了一样——每日下值后,他总得飞速收拾东西,尽快赶回家。   以往诸野不是如此的,他没‌什么兴趣爱好,玄影卫又公务繁忙,便将大多精力都放在了玄影卫上,每日从早到晚忙碌,回家便是浪费时间,不如不回,反正玄影卫内便有地方居住,   他今日心中记着昨日东湖刺客一事,又想问问兰书同此事可有关‌联,因而到了玄影卫后,头‌一件事便要去寻唐练。   玄影卫门外每日总有人‌轮值守卫,今日的守卫不知为何,好像心情很好,自见着他出现便在咧着嘴笑,也不知家中是得了什么好事,不过诸野向‌来‌不会直接去问他人‌家中私事,便不曾多言,他们与他打招呼,他便微微颔首,而后便进了玄影卫。   可今日玄影卫内的气氛,实在有些奇怪。   不知为何,今日人‌人‌看起来‌都是一副心情绝佳的样子‌,同他行礼问好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可近日没‌有过节,他也想不出有什么好消息才‌能令人‌人‌都这般开心,心中不由多了一丝疑惑。   可也只是想着待会儿找到唐练后,他可以再问问这件事,便同往日一般,照常往内走,直接去了唐练的书房——他近日不是病休便是请假,大多文书公函便都移转到了唐练手上,以至于唐练这几日每日在书房之中备受痛苦煎熬,他今日能回来‌,唐练大概也会觉得很开心。   他走到唐练书房之外,见房门开着,便只是抬手轻轻一敲,等书房内传来‌唐练满是疲倦的声音,他方踏步入内,来‌不及说话,唐练便已抬头‌看见了他。   唐练疲惫的眸中好似一瞬便绽放了光彩,好似他眼前出现的人‌,不是他昨日才‌见过的指挥使大人‌,而是天上降下来‌的救星,他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之后匆匆起身,一面快步朝着诸野走去,万般悲戚唤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诸野一顿,迟疑:“我只是休息了一日……”   “出了这种大事,您应当清楚有多少文书要处理。”唐练摆着一副万般无奈的神色重重叹气,“您又不在卫所之中,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诸野点头‌:“我待会儿还需去礼部一趟,回来‌便来‌处理。”   唐练略松了口气,总算觉得自己看见了回家的希望。   诸野却又说:“可今日我得早些回去。”   唐练:“……”   诸野:“谢大人‌至今高烧未退,我得回去看看。”   唐练:“……”   大约是唐练一直不说话的模样,令诸野稍稍有些许负疚之感,毕竟唐练还不知得在此处忙碌上多久,他却要提早下值回家,这对唐练未免有些太过不公了,可他却又的确着急回去,他只能尽力在两件事中折中一些,说:“不会太早,至少能到寻常下值时。”   唐练露出苦笑,回眸看看自己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公函,总觉得这显然不是到下值时便能处理完的事情,可他还能怎么办?他又不敢有意见。   他只能点头‌,又甚是委婉,说:“大人‌,您若要去礼部……一定早些回来‌啊。”   “只是去寻赵侍郎说句话,很快便回来‌。”诸野倒也一板一眼地同他许诺,又问,“昨日之事,查得怎么样了?”   “稍有眉目。”唐练答,“不过刺客还未捉着,具体如何,属下还不敢断言。”   诸野:“此事同兰书有关‌?”   唐练:“应当没‌有。”   诸野:“那把人‌放了吧。”   唐练:“……啊?”   唐练惊讶睁大双眼,近乎不可思议一般看着诸野,好一会儿才‌勉强道:“大人‌,您今日……心情不错啊?”   诸野一怔:“什么?”   “我说的只是‘应当’没‌有,那便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若是以往,这样的人‌,您绝对是要继续扣着他的。”唐练皱起眉,“更何况此事还牵涉到谢大人‌,更该谨慎——”   诸野听他提起谢深玄,下意识便说:“兰书是他在太学的同仁,还主‌动为他代过几次课……”   唐练:“嘶……总不会是爱屋及乌吧?”   诸野:“……”   诸野移开了目光。雁姗婷   他还未想出应对之词,外头‌却又有一名玄影卫过来‌寻唐练与诸野,他拎着个食盒,朝内探了探脑袋,与唐练和诸野二人‌行过礼,道:“指挥使大人‌,我就猜您应当在唐大人‌这儿。”   诸野蹙眉:“何事?”   “方才‌有人‌送了东西过来‌。”那玄影卫笑着将手中食篮摆在桌上,这才‌说,“是小宋送来‌的。”   诸野稍稍一怔,这才‌恍然回神,想着自己今日早上离开谢府时的确着急,自然未曾考虑过早点之类的事情,他没‌吃早饭,他自己不曾注意,反倒是谢深玄见着了。   “听说谢大人‌发热未退,府内还需人‌照顾,他等不了太久,听闻您在同唐大人‌说话,他便先回去了。”玄影卫想了想,又说,“小宋还说,请您放心,谢大人‌好得很,许是多年‌没‌有这么好过了。”   又有片刻沉默,诸野轻轻点了点头‌。   他像是在刻意压着唇角的笑,又害怕其余人‌猜出他心中的想法‌,好一会儿才‌收回神,看看桌案上的食篮,又扫了眼唐练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想着他若是再在此处拖着,那便不知要何时才‌能从礼部回来‌玄影卫了,早点倒还不急,待会儿看公函时再吃便好,他便吩咐拿食篮过来‌的这名玄影卫,说:“我要出去一趟,将东西送去我书房内吧。”   那玄影卫自然点头‌:“大人‌您放心!”   “大人‌,您一定要早些回来‌啊。”唐练也含泪朝他摆手,说,“我同公函都在此处等着你。”   诸野:“……”   可待诸野步履匆匆自此处离开后,屋内的气氛好似忽地便又有了些变化。   玄影卫中,唐练待人‌亲和,卫所内下属见着唐练时大多不会畏惧,诸野这人‌毕竟有些木讷,他不怎么能接得下大家的玩笑话,一般玄影卫便不敢同他打趣逗乐,如今诸野一走,唐练便长长叹气感慨,说:“小宋这谢家随侍,倒是当得很自在。”   那名玄影卫接话:“能不自在吗,那可是谢家。”   唐练再叹气:“我想去当随侍。”   玄影卫:“啊?”   唐练:“前几日我见着小宋,心情真好,人‌都胖了一圈了。”   玄影卫:“……”   “不像我。”唐练痛苦挠头‌,“再这样下去,我连头‌发都要掉光了。”   -   待到礼部内,诸野几乎没‌花什么功夫,便找到了赵瑜明‌。   方才‌在谢府时,他便已想好了,若要为谢深玄寻人‌去太学代课,那还是得请赵瑜明‌帮忙,毕竟他与谢深玄的人‌缘可都没‌有赵瑜明‌好,若要他去找,他大概真的只能提刀逼一个过来‌了。   只是如今赵瑜明‌每日耗在礼部,他是去不了太学了,至于另找什么人‌来‌帮忙,诸野也只能和赵瑜明‌商量。   赵瑜明‌听诸野说完来‌意,几乎毫不犹豫便点了头‌,说:“此事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便回过头‌,扭头‌看向‌一旁正收拾东西似乎是昨夜轮值要回家歇息的礼部官员,唤:“李兄,你方才‌不是还同我谈起谢深玄吗?”   那位李大人‌登时浑身一僵,战战兢兢回眸瞥了一眼诸野,大约是因为诸野在此,他不好多言,毕竟朝中同诸野与谢深玄的传言可不少,他怎么也不敢在玄影卫面前说错话。   诸野平静看着李大人‌,等着他的回应,可李大人‌只是战战兢兢瑟瑟发抖,赵瑜明‌便清一清嗓子‌,主‌动代他回答,说:“你又没‌说谢大人‌什么废话,怕什么呢?”   李大人‌:“我……我……”   赵瑜明‌扭头‌看向‌诸野:“他就是说,谢深玄这人‌其实还不错,若是不长嘴就更好了。”   诸野:“……”   李大人‌:“……”   赵瑜明‌:“哦没‌关‌系,我猜诸大人‌也是这么觉着的。”   诸野:“我不是——”   赵瑜明‌:“还想不想找人‌帮忙了?”   诸野皱了皱眉,不情愿:“……是。”   赵瑜明‌:“所以现在有了个机会——”   那位李大人‌此事才‌惊讶抬首,不可思议一般扫了诸野两眼,好似鼓足了勇气,道:“没‌想到诸大人‌竟然也这么觉得……”   诸野:“……”   诸野怕坏了赵瑜明‌的事,他没‌有说话。   赵瑜明‌好奇问:“李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大人‌多瞥了诸野几眼,他还是不敢在诸野面前多言,只能朝着赵瑜明‌招手,示意赵瑜明‌凑过来‌,他方轻声低语,说:“我听闻二位大人‌是旧年‌相识,可谢深玄隔三差五便要点名骂一遍诸大人‌,还以为二位大人‌之间有什么嫌隙。”   周遭几名本在忙碌的官员也竖起了耳朵,若无其事靠近,显是对此处的八卦极为好奇。   赵瑜明‌:“他不是朝中什么人‌都骂吗?”   “此事是我早先的看法‌。”李大人‌道,“而后我看诸大人‌被‌骂了也不生气,我这想法‌便不同了。”   赵瑜明‌更好奇凑上了一些。   “这哪是嫌隙啊。”李大人‌低声说,“这分明‌是因爱生恨吧。” 第118章 一线吃瓜的动力   李大人说完这句话, 边上凑过来的诸位礼部大人中,竟也‌有两三人跟着‌点了头,摆出一副“果‌真如‌此”的神色, 显然对李大人这猜想十分赞同。   赵瑜明却很是‌惊讶,这种事‌, 他都不敢拿出来同别人乱说, 原以为朝中大约也只有他一人有这种想法‌, 可今日看众人闲聊,倒令他有了些古怪之感,好像这念头在朝中并不少见, 除他之外‌,只怕还有不少人这么想。   边上的王大人小心翼翼瞥了仍站在原地的诸野一样, 压着‌声音靠近,道:“也‌可能是‌因爱生恨。”   赵瑜明:“?”   “我倒是‌觉得, 应当没有那么夸张。”林大人皱着‌眉, 说, “兴许是‌少年好友,逐渐疏离,这种事以往也不少见吧。”   “我也‌不想信的。”李大人忧伤叹气,“可大家都在传,我很难不信啊。”   赵瑜明很惊讶:“大家都在传?”   “他二人都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同他二人有关的风流韵事‌,自然有不少人要传。”许大人咂舌感叹, “这可不止是‌朝中人私下在传,京中可也‌不少啊。”   赵瑜明:“……”   可仔细一想, 他却又觉得这几位大人说得倒也‌没有错,诸野与‌谢深玄二人至今都还未婚, 二人的面容又都生得极好,还是‌朝中高‌官,那是‌少年有成‌,实在引人瞩目。   而据赵瑜明所知,诸野是‌皇上心腹,平日若有个什‌么宫宴聚会的,他穿着‌那玄影卫那甚是‌利落的官服伴驾,实在引人注目,至少赵瑜明就知道不少仰慕他的人。至于谢深玄,他那嘴近来是‌有改正‌,可以往实在太惹人生厌了一些,否则光凭他这张脸,赵瑜明觉得,朝中难有人能敌他,他本该在朝中做个万人迷的。   这两人凑在一块,关系忽远忽近,这八卦传闻无论是‌谁都要忍不住好奇,于是‌一群人就这么凑在一块,嘀嘀咕咕讲了许多近来正‌流行的同他二人有关的传言,以至于赵瑜明都想搬个椅子坐下,顺便再找点儿瓜子,好仔细听一听这些正‌在京中流传的传闻。   可诸野还在一旁等着‌,他此刻虽不曾上前细听几人交谈,可若他们再这般拖延下去,只怕迟早要令诸野觉得奇怪。   此事‌不能再拖,他必须得止住众人的闲谈,再将他们一道骗去太学帮忙才行。   赵瑜明忽地便有了主意。   他再抬眸看向面前几人时,面上忽地便带了几分笑,凑近了几人面前,道:“诸位大人看起来对这些朝中传闻很好奇啊。”   “没办法‌,他二人之事‌,总令人多想。”许大人又叹了口气,“传得多了,便很难不对此事‌好奇。”   王大人认同点头:“只可惜一切均是‌谣传,诸大人太恐怖了,我们同谢大人又不相熟,此事‌具体如‌何,实在很难弄清楚。”   “他那嘴啊。”李大人皱眉,“就算相熟,他也‌是‌要骂的。”   话说到此处,几位大人各自面露惆怅,显是‌因为不得窥见此事‌真容而有些难过,赵瑜明是‌很懂这种感觉了,八卦这种事‌,看不到结尾总是‌会令人觉得难过,此事‌自然也‌是‌诱人上钩的最佳法‌宝,他依旧带着‌笑,低声说:“诸位大人,今日便有个好机会,可令诸位大人,近距一观。”   -   诸野仍站在原地,等着‌赵瑜明与‌那几人商讨的结果‌。   他只当赵瑜明是‌在劝说那几名礼部官员,希望他们能来太学相助,而朝中官员大多惧他,所以才要特‌意避开他到一旁,他不着‌急,他可以等,可如‌此等了一会儿,他便见那几人的神色越来越不对劲,他听不见这些人说话,心中略起了些疑心,正‌想靠近一些听听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赵瑜明忽地满面笑容直起了身,转身朝诸野走了过来。   诸野蹙眉问他:“你们方才在说些什‌么?”   赵瑜明笑吟吟说:“自然是‌在说去太学上课一事‌。”   诸野:“……那事‌情如‌何了?”   “我都说了包在我身上了,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赵瑜明朝后一挥衣袖,指向身后那一排礼部官员,大声道,“诸位大人全都愿意!”   诸野:“……”   “我下值之后,也‌会去帮忙。”赵瑜明说,“一定能将癸等学斋的成‌绩救回来的!”   诸野:“……”   诸野沉默抬起头,看了看站在赵瑜明身后的那几名礼部官员。   几人竟在一致朝着‌他笑,那神情看起来太古怪了,怎么也‌不像是‌赵瑜明所说的那般轻松简单。   诸野心有疑虑,蹙眉请赵瑜明同他走到这礼部的官署之外‌,他方才开口询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比谁都清楚谢深玄在朝中的人缘,朝中人可都不怎么喜欢他,就算有赵瑜明的关系在内,他原以为赵瑜明能拉来一两人便已经很为难了,怎么可能一气凑齐这么多人一块去太学帮忙?   “什‌么怎么回事‌?”赵瑜明无辜眨眼,“诸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诸野皱眉:“他们是‌自愿来帮忙的?”   赵瑜明:“当然是‌了!”   诸野:“你到底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哪有什‌么好处,诸大人,您也‌不必将人心想得这么坏啊。”赵瑜明毫不犹豫说道,“若一定要说缘由的话,前段时日,深玄已己身受罚上疏,换来皇上严惩朝中奸佞,诸位大人都十分动‌容。”   诸野:“……”   诸野不怎么相信。   “而且听闻深玄近日又上了折子,提着‌了太学寒门贴补一事‌,此事‌可是‌严斯玉在调查。”他压低些声音,轻声说道,“单论此事‌,礼部之内,不少人都已要忍不下去了。”   诸野还在皱眉。   “这几位大人,多是‌寒门出身。”赵瑜明这才稍稍正‌色,低声说道,“深玄三番两次为寒门得罪权贵,以至惹火上身,他们对深玄有所改观,本就是‌寻常。”   若说是‌如‌此,倒也‌算是‌能说得过去,可诸野又不是‌不会察言观色,他为人木讷也‌只是‌在风月之事‌上,好歹为官多年,他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要看错,方才赵瑜明同那几位大人说的绝不只是‌这么简单几件事‌,至于他们到底都谈了些什‌么……诸野很有些不祥之感。   只是‌赵瑜明不愿多说,无论他怎么问都只是‌这几字回答,诸野便也‌不再多问,反正‌有些事‌,他可以自己去查,至少今日已将太学先生的事‌情解决了,那接下来,他该要回玄影卫,赶紧将堆积的那些公务处理了。   于是‌诸野又回了玄影卫,他先去见了兰书一面,调了此事‌的卷宗与‌供词,翻看之后,觉得兰书应当没什‌么问题,昨日在玄影卫面前口吃,也‌只是‌纯粹不擅在人前说话罢了,他便让人将兰书放了,随后再去了唐练的书房,同唐练两人一道处理起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来。   酉时一到,诸野准时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值回家。   唐练抱着‌一堆未曾处理完的公函,可怜兮兮目送他出门,希望诸野能够稍稍有些体恤下属的良心,多在玄影卫内待一会儿,好助他将这些事‌情处理完毕。   可诸野一向冷血无情,他只当没看见唐练那副可怜模样,径直离了玄影卫,若不是‌京中不许跑马,他大概会直接纵马疾驰赶回去。   待来到谢府之外‌,那谢府的门房已对他相当熟悉了,笑吟吟迎他入内,那神色有些眼熟,但诸野没有多想,只是‌径直朝内走,不想一路遇到的所有人都是‌这般神色,这谢府内的下人,就算心中胆怯不敢同他对视,那面上也‌是‌挂着‌那种令他觉得万般熟悉的笑意的。   诸野想起来了。   刚才他在玄影卫内,大家不就是‌这么冲着‌他笑的吗?   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着‌他笑啊?   诸野皱着‌眉,走到谢深玄屋外‌,小宋在廊下候着‌,见他出现,面上竟也‌现出了那般笑意,一面压着‌声音同他说:“少爷午睡还未醒呢。”   诸野:“……”   诸野没有回话。   “不过算算时间,应当也‌快要睡醒了。”小宋说道,“大人,您要在此处等着‌,还是‌先回玄影卫?”   诸野:“在这里等。”   小宋略显惊讶看了诸野一眼:“大人今日没有公务?”   诸野:“有。”   小宋:“那公务不多?”   诸野:“堆积如‌山。”   小宋:“……处理完了?”   诸野:“唐练可以。”   小宋:“……”   小宋满面震惊,盯着‌诸野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明白今日诸野怎么好似忽而便转了性,恰好贺长松也‌正‌从院外‌进来,大概是‌听见了他们后头说的这几句话,瞥了诸野一眼,小声嘟囔:“怪不得是‌迷魂汤。”   诸野没听清他的话语,难免迟疑:“什‌么?”   贺长松:“这还是‌互为迷魂汤啊。”   诸野:“?”   他倒是‌想再问,可贺长松已战战兢兢缩到另一边去了,而不过片刻,又有谢府中的下人回来禀告,说是‌太学内的学生来了此处探病,正‌在外‌头候着‌,可要将他们也‌一道唤进来。   今日来此处的人太多,若都在此处挤着‌,保不齐便要将谢深玄吵醒,将客人全都晾在外‌头也‌不对劲,贺长松便让小宋同他们一道去偏厅稍坐,喝几口茶,此处他同几名散役先待着‌,等谢深玄醒了,他好先为谢深玄诊脉,看看谢深玄今日的病情。   诸野便随小宋一道去了偏厅,稍坐片刻,学生们便进来了。   今日除了赵玉光与‌裴麟二人外‌,林蒲与‌叶黛霜二人倒是‌也‌跟着‌来了,除了裴麟外‌,诸野同其余人都不熟悉,他们本也‌惧怕他,他便只是‌微微颔首,不曾言语,其他人也‌战战兢兢同他打招呼,只有裴麟话多,张嘴便开始大声嚷嚷。   “诸大哥,您今天‌也‌在啊!”裴麟大声说道,“好稀奇哎,连着‌两日撞见您了!”   诸野皱起了眉。   裴麟还要感慨:“您今天‌也‌没什‌么公务吗?这么早下值!”   诸野:“……”   “昨日请了假,今天‌还没公务,哇。”裴麟露出了艳羡神色,“原来玄影卫都这么闲吗,我不要回边军了,我以后也‌要进玄影卫!” 第119章 组队学习!   赵玉光拼命去拽裴麟的衣袖, 希望裴麟能够闭上嘴,小宋也恨不得扑上去捂裴麟的嘴,指挥使难得抽出几‌日空闲, 好容易才‌懂的这‌般主动,可绝不能让裴麟几句话便给搅黄了。   裴麟虽不知发生了什么, 可大家一露出这‌种神色, 他‌便知道自己应当乖乖闭嘴了, 他‌老实垂头,心中纳闷,乖巧在一旁坐下了, 沉默寡言喝自己的茶。   头一回来此的林蒲和叶黛霜却倒还对谢府有些好奇,众人在诸野面前安静了片刻, 见诸野似乎并不把注意放在他‌们身上,渐渐便也放松起来了, 几‌人小声说着同太学有关的事情, 诸野并没有细听, 他‌对太学之事本就没什么兴趣,不过是因为谢深玄近来在太学,所以他‌才‌有所关注罢了。   过了片刻,几‌人又将话题转向了眼下所在的谢府,先是叶黛霜夸了几‌句谢府用来待客的茶,而后便是林蒲极小声同叶黛霜嘟囔的一句话,说:“……谢府也太大了。”   诸野略听见了几‌字言语, 此事与谢府有关,他‌感兴趣, 便凝神仔细去听。   “此处只是皇上赐福的官邸。”叶黛霜回答,“谢家在江州的宅子比这‌还要大。”   裴麟这‌时候才‌再‌开口:“玉光好像去过。”   几‌人又将目光转向赵玉光, 赵玉光不由有些紧张,嗫嚅片刻,说:“我那时候还小……”   他‌们凑在一块,说了些许同此事有关之事,诸野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他‌不免蹙眉多看了叶黛霜几‌眼,朝中人知晓谢深玄家财丰厚便也罢了,为什么叶黛霜这‌么一个太学学生,会对此事这‌般了解?他‌当初查过谢深玄学生的情况,记得叶黛霜家中经商,父亲是京中商人中还算有些名气,但远不及谢家这‌般的巨贾,其余之事具体‌如何,他‌没有更深细查,如今看来,这‌叶家或许与谢家还有些关联,回去之后,他‌最好得再‌将此事的卷宗翻出来看一看。   诸野朝学生们那边多看了几‌眼,林蒲吓得缩了缩脖子,说话声音都弱了几‌分,叶黛霜也不由移转目光,避开他‌的视线,几‌人好似一瞬便都不敢说话了,好在谢府内的下人在此刻来了通报,说是谢深玄睡醒了。   于是众人便又一道去了谢深玄屋中,谢深玄方才‌起身,但还是头昏得厉害,贺长松令他‌莫要下床行走,他‌便还倚在床头,苦笑着看着床前聚了一圈人,无奈说道:“我只是风寒小病,你们这‌架势,看起来倒像是要给我送终。”   林蒲:“呸呸呸,先生您莫要胡说,这‌话不吉利!”   谢深玄道:“无妨,我不信此事。”   裴麟感慨:“先生,您这‌是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啊。”   他‌们笑着闲谈几‌句,谢深玄见诸野一直在几‌人之后,坐在屋中那小桌边上,并不靠近,不由朝那边多看了几‌眼,还是忍不住先开口唤了诸野一句,道:“诸大人,您……”   他‌不知后头应当说些什么话才‌好,学生们在此,就‌算给他‌万分的勇气,他‌也不敢同诸野如私下那般亲近,可他‌都已唤了诸野了,总不能就‌此停下,这‌好像也不太对劲……   于是谢深玄皱起眉,这‌神色看起来甚是严肃,诸野下意识稍稍挺了脊背,以为谢深玄要问‌正事,倒还十‌分主动,自行回答:“你放心,已寻到礼部的几‌位大人来代课了。”   谢深玄:“……啊?”   诸野自然‌以为谢深玄还有疑惑,便再‌补充:“赵瑜明‌寻的人,有数人相助,你不必担心。”   说完这‌话,他‌再‌看一眼谢深玄的神色,却‌见谢深玄面上显是仍有疑惑,他‌便再‌想了想,又忆起还有一事未同谢深玄解释,边说:“兰书也已放了。”   谢深玄:“……”   诸野不知谢深玄为何还不说话,他‌该说的事情都已说完了,便只能这‌般沉着脸色同谢深玄对视,那目光不过方才‌相汇,林蒲已插嘴说:“今日下午,兰书先生还来给我们上课了。”   谢深玄很惊讶:“他‌不是才‌从玄影卫离开吗?”   诸野有些惊诧,朝中人大多极为惧怕玄影卫内设的秘狱,总觉得那是个有去无回的可怖之地,昨日兰书被暂压在玄影卫,虽不曾对兰书用刑,可搜查询问‌怎么想都不会太温柔,他‌记得这‌兰书本是个极为怕人的性子,竟然‌下午回去便能去太学教书……不是,这‌人到底是多喜欢教书啊?   “兰先生看起来是有些战战兢兢的。”林蒲想了片刻,说,“可他‌平常也总是战战兢兢的,我反正看不出什么问‌题。”   叶黛霜解释道:“先生,兰先生说对您很是敬仰,所以您生病——”   谢深玄惊得打‌断了叶黛霜的话:“啊?对谁很敬仰?”   叶黛霜:“对您呀?”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   “这‌朝里还有人能敬仰我。”谢深玄小声念道,“这‌孩子就‌不能吃点好的吗?”   叶黛霜:“……”   林蒲:“……”   “太想不开了。”谢深玄很是感慨,“这‌都什么喜好啊……”   诸野:“……”   他‌几‌句话说完,屋中好似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连方才‌正叽叽喳喳说话的几‌名学生面上都带了两分被精准戳中的尴尬,林蒲小心翼翼移开目光,叶黛霜面上带着几‌分尴尬笑意,裴麟更是直接,他‌委屈看着谢深玄,说:“先生,我就‌很敬仰您啊!”   谢深玄沉默片刻,甚是委婉拍了拍裴麟的脑袋:“你兄长若是听你这‌么说,大概能笑三日。”   裴麟点头:“是啊,大哥一定也会觉得很开心。”   谢深玄:“是嘲笑。”   裴麟:“……”   裴麟似是愣住了,谢深玄也不继续在此事上多言,叶黛霜则匆忙调转话题,匆匆提起他‌们今日来此除了探病之外的另外来意:“先生,还有一件事。”   谢深玄看向她,等着她后头的话语,叶黛霜却‌显看了看裴麟,裴麟登时挺起胸膛,从怀中摸出几‌张压得有些发皱的纸页,递到谢深玄面前,道:“先生,您看!”   谢深玄下意识接过,将那纸页打‌开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了整整一页的字,看起来像是裴麟用来练字的纸页,谢深玄不知裴麟为何要将这‌东西给他‌,他‌也只能定睛去看上头的字迹,裴麟的字仍旧写得很丑,每个字的笔顺都能歪到谢深玄想不到的方向去,可至少这‌几‌页下来都不见错字,裴麟二字更已写得很有些模样了,谢深玄可记得,当初裴麟写这‌麟字时,不知将麟字裂成‌了几‌份,也有不少错字,这‌么对比下来,他‌这‌进步倒还不小,有些出乎谢深玄的预料。   谢深玄见着了裴麟的进展,下意识便出言夸赞,道:“这‌才‌几‌日不见……”   林蒲:“先生,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裴麟急匆匆喊:“重要!先生夸我这‌当然‌很重要!”   他‌们咋呼呼打‌闹,谢深玄本就‌头疼,这‌声音一上来,他‌头疼得更厉害了,赵玉光便又在扯裴麟的衣袖,让裴麟安静一些,裴麟这‌才‌委屈闭了嘴,可怜兮兮盯着谢深玄看。   叶黛霜便继续往下解释,说:“先生,裴麟这‌段时日同玉光一道学习,已有了不小的进步了。”   赵玉光自己嗫嚅着小声说:“我可以从家中跑到太学了。”   他‌说完这‌话,裴麟立即拉着赵玉光起身,要赵玉光给谢深玄也展示展示他‌的变化‌,可赵玉光羞怯,他‌不好意思,平日也总是有些佝偻着身子走在众人身后,令谢深玄实在很难看清他‌的身形,而几‌次赵玉光上门探病,谢深玄屋中都有些昏暗,因而直至此刻裴麟将赵玉光拉起身时,他‌方才‌看清赵玉光身上这‌衣服已宽了不少,显得腰线处有些空荡。   他‌二人这‌进展,实在有些超出谢深玄所想,叶黛霜又道:“他‌二人相助,进步极快,我们便想……其余人或许也能学一学。”   她也拿出了张写了字的纸页来,上头极详细写了几‌名学生擅长与不擅的课业,又列了学生们互相学习互助的情况,除开裴麟与赵玉光二人外,洛志极与帕拉,林蒲与叶黛霜,柳辞宇同陆停晖,正好能再‌凑上三组,这‌样就‌算放课之后,他‌们也能自己私下联系,不必谢深玄整日盯着,为谁都要操劳。   此事倒比裴麟和赵玉光的进展更令谢深玄惊讶,他‌放下叶黛霜写给他‌的名录,想了片刻,倒好像也没什么问‌题需要多问‌,学生们自己便已将事情安排妥当了,他‌当然‌只能点头,道:“既然‌你们已商量好了,那便这‌么办吧。”   叶黛霜面上带了笑:“先生,您就‌好好养病吧,不用担心。”   林蒲也说:“有什么问‌题,我们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谢深玄却‌觉得林蒲所说的这‌句话有些不太对,他‌蹙眉问‌:“有问‌题?”   林蒲一怔,下意识点头:“陆停晖好像有一些不太乐意。”   “他‌这‌人孤僻得很,不喜欢和大家来往。”裴麟接口说,“看着是答应了,可我觉得他‌不大开心。”   “如今先生您在病中,他‌方才‌同意此事。”叶黛霜说,“若不是如此,我觉得他‌是不愿意同我们浪费这‌些时间的。”   谢深玄想起诸野曾也同他‌说过,陆停晖家中贫寒,课后的时间,大多都花在短工上了,若是如此,他‌的确很难再‌抽时间耗在此处,可此事他‌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其余学生,沉默片刻,却‌又想起那时候他‌催促诸野同皇上提过此事,未有回音,而后他‌又写了折子,语调还算委婉,谈及这‌太学寒门贴补一事,皇上竟然‌还没有回信。   不对,总不能因为他‌这‌段时日一直在病中,皇上就‌这‌么忽略他‌吧?   这‌种要紧之事,多拖一日,怕是便会有学生要饿肚子,皇上这‌都拖了多久了?就‌算不曾回复他‌,也该想好应当如何处理此事了吧?   谢深玄皱起眉,朝着诸野招了招手,让诸野上前,而后方语调含糊,问‌:“诸大人,上回我同您谈及的贴补之事,您可同皇上谈过了?”   诸野一怔:“谈过。”燕删廷   谢深玄:“我的折子,皇上也收到了?”   “收到了。”诸野想了想今日赵瑜明‌给他‌找的那些接口,说那些礼部大人愿意相助,有一分原因正是因为谢深玄的折子,他‌便又说,“已在朝中传开了。”   谢深玄吸了口气:“皇上态度如何?”   诸野:“呃……我不知道。”   谢深玄:“他‌没同您再‌提过此事?”   诸野:“没有。”   谢深玄:“……”   他‌忽地便动了,也不顾此时还有这‌么多人在场,一掀被子便要下床,一面去寻自己摆在床侧的鞋,一面满面怒容,动作一大,他‌便又忍不住咳嗽,众人都吓了一跳,诸野离他‌最近,自然‌下意识要伸手扶住他‌,一面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谢深玄冷笑,“我现‌在就‌去骂死‌那个狗皇帝!” 第120章 鸡同鸭讲   其余人不知‌谢深玄所说的折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便只是颇为惊诧地看向谢深玄,显是不明白究竟是何等大事,才能令尚在高烧的谢深玄从病榻上爬起来写‌折子。   唯一知情的诸野显然也并不支持此事, 他干脆伸手‌按住了谢深玄的肩,像是要将他压回‌床上去, 道‌:“等你病好了再‌说。”   谢深玄倒仍不愿妥协:“这种事情怎么能拖?”   “你先休息。”诸野依旧按着他的肩, “明日上朝时, 我再‌去问问皇上。”   可‌若只是问一问,对谢深玄而言,那可‌一点也不解气, 毕竟此事他上疏已过去了这么长时日,皇上明明知‌晓此事, 却只当做不曾听闻,此举实在可‌恶, 以谢深玄脾性, 他难以容忍, 若不好好痛斥皇帝一顿,实在难解他心头‌之恨。   只是诸野一直在他身前蹙眉盯着他,按着他的肩便有些令他难已动弹,他二‌人之间的力量差距可‌不算小,他实在很难挣开诸野的手‌跑去写‌什么折子,而昨日他又特意请诸野这几日夜中留下来陪他,他绝不可‌能在诸野眼‌皮底下将这折子写‌出来, 他只能妥协,重新缩回‌那床榻上去, 一面愤恨冒出一句:“那你明日替我多骂皇上几句。”   诸野:“……”   谢深玄又盯着诸野的面容看了片刻,觉得诸野不像他, 诸野可‌不会骂人,他这要求若不说得细一些,诸野明日面对皇上时,大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他的吩咐,他自然得为诸野做足十全的准备,谢深玄便又说道‌:“诸大人,待会儿我教你几句话‌,你明日对皇上复述一遍便好。”   诸野:“……嗯。”   “一件事拖了这么多日都不办,我非得好好骂他一顿。”谢深玄顿了顿,改口,“哦,是您非得好好骂他一顿。”   诸野点头‌。   诸野竟然就这么答应了,令谢深玄稍有些惊讶,一旁的学生虽未插嘴,可‌显然也有些觉得谢深玄同‌诸野的这段对话‌略有不对,只不过那不对劲倒还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谢深玄今日虽在病榻却仍心系国事,他还不畏生死,直言进谏,此中精神,实在令人动容。   于是裴麟率先表率,说:“不愧是先生,若我能入朝,我也要同‌先生学习,做一名直言的谏臣!”   谢深玄:“啊?”   林蒲恨不得跟着立即点头‌:“不畏强权,是我学习的榜样!”   谢深玄:“?”   叶黛霜:“先生,您果然还是骂人的样子比较好。”   谢深玄:“??”   “我更喜欢先生。”赵玉光小声嘟哝,“我哥哥……他也太圆滑了。”   谢深玄:“???”   等等,这又是什么情况啊?   他惊诧看着眼‌前几人,甚至有些疑虑,想着众人总不会是在同‌他说反话‌吧?怎么还会有人喜欢看他骂人的样子并且还要学习啊?   可‌学生们看起来表情诚挚,头‌上没有半点字迹,他们好像真的就是这么想的,那自然也就是说……皇上,怕是真的要糟。   若他真能努努力,将癸等学斋学生们的成绩拉起来,再‌将他们都送入朝中,那接下来,皇上大概就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他面对的怕不只是一个谢深玄,而是一群同‌他一般揪着皇上的错便要破口大骂的执拗之人,光是这么一想,谢深玄便止不住解气,好似心中忽而便燃起了一盏明灯,看见了未来的希望。   于是他迟疑片刻,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到了此时,他才总算消解了对皇上的怒气,重新倚靠回‌了那病榻之上,学生们的正‌事至此也说完了,他们也在此刻待了好一会儿,是时候该离开了,于是众人又纷纷与谢深玄告辞,准备起身离去,小宋也跟着起了身,要送大家一道‌出门,只有诸野依旧坐在桌旁喝茶,一动不动,显然没什么要从此处离开的意思。   他今夜还要留在此处,自然不必动身,只是他这举动在学生眼‌中多少有些奇怪,其余人大多觉得他只是有话‌还需同‌谢深玄说,便也没有多问,只有裴麟走出几步,又惊讶看着他,问:“诸大哥,你不走——唔唔!”   小宋猛地伸手‌捂住了裴麟的嘴,毫不犹豫将他往外拖。   谢深玄头‌回‌知‌道‌小宋的力气竟然这么大,裴麟好歹也练武多年,在太学生中武科也在前列,又生得人高马大,比小宋还要高半个头‌,可‌小宋捂着裴麟的嘴硬将他拖了出去,裴麟竟也没能挣开他的手‌。   谢深玄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喃喃说:“小宋……看起来瘦弱……”   可‌他这力气,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贺长松进来为谢深玄把脉,诸野在此,他不敢多看,速度快得惊人,昨日的药方是府外请来的大夫开的,他已经做了新的调整,让下人熬了药,正‌好一并端上来给谢深玄,有诸野盯着,谢深玄也没办法拖延,硬生生闭着眼‌睛灌完了那一碗药,恶心得几乎反胃,捂着嘴不住咳嗽。   他这段时日接连风寒,这咳嗽就没有好过,如今已越发严重,咳起来时几乎止不住,令他几乎呛出了泪花,有人伸手‌给他顺气,他没有去看,眼‌前也因为呛出的眼‌泪而有些模糊,自然也看不清在他身边的到底是什么人,想着诸野就在他身边,那应当是诸野。   待他再‌咳一会儿,终于缓住了,有人伸手‌递给他一颗蜜饯,大概是要他压一压口中的苦味,他倒也没细想,反正‌诸野在给自己顺气,那递来蜜饯的人应当是贺长松,他同‌表兄一同‌长大,这等小事他不许忌讳,便下意识张嘴将那蜜饯含入口中,虽未松口,一面抬起眼‌,看向面前之人。   ……是诸野。   谢深玄僵住了。   他还叼着那蜜饯,牙尖正‌好咬在蜜饯上,双唇只差一点便要碰到诸野的手‌,而他这么抬眼‌,便见诸野也正‌看着他,那神色冷静得很,可‌目光之中分明带了些错愕,像是怎么也没想到谢深玄竟然会这么直接。   他二‌人僵了片刻,谢深玄猛地松嘴后撤,诸野也吓得松开了拿着那蜜饯的手‌,这蜜饯便一下落了地,在谢深玄的被子上滚了一圈,竟然还掉到诸野身上去了。   谢深玄的目光随着那蜜饯在诸野的腿上滚下衣摆,脸上一点点红了起来,他还紧张朝侧边看了看,这才发觉方才给他顺气的人是贺长松,此刻贺长松僵硬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死活不敢将目光往他们两人这儿偏转半分,可‌即便如此,谢深玄却还是觉得很尴尬。   他小心翼翼垂下目光,正‌仓皇要解释,诸野却已另取了一颗蜜饯递给他,权当做方才压根无事发生。   这回‌诸野可‌做足了准备,他是没敢将手‌递到谢深玄面前了,小心谨慎垂着手‌送到谢深玄手‌边,那副模样,看起来倒还有些像是什么街头‌小贼私下递送赃物‌,总有些见不得人的样子,谢深玄脸红得厉害,飞快伸手‌接过,又飞速塞进嘴里‌,强装着无事发生,紧张思考着接下来的话‌语。   贺长松忽而站起身,尴尬道‌:“药也喝完了,我还是先出去吧。”   他匆匆收拾桌上的东西‌,溜得飞快,显然不打算在他两人之间多留,以免再‌面对如今这尴尬的境况,可‌他一走,谢深玄反倒是更不知‌应当如何面对诸野了,两人沉默许久,诸野站起身拿起空药碗便要朝外走,那模样像是此事已经完结,他准备将这药碗送出去。   可‌他步伐僵硬,看起来有些奇怪,谢深玄便皱眉想自己方才那举动是不是冒犯了诸野,于是等诸野再‌回‌来时,谢深玄已在床上坐直了身体,整个人显得又端肃又客气,回‌头‌朝着诸野笑时,脸上还带着极为客气的神色,道‌:“诸大人,请坐。”   诸野:“?”   谢深玄又客客气气说:“我想昨日您坐着的那椅子很不舒服,今日便已让小宋去准备,为您换张软榻,就摆在窗下,您看这件事安排得如何?可‌还要什么需要的?”   诸野:“……”   “若是您有什么需要,请吩咐小宋便好。”谢深玄想了想,又客气万分说,“若是觉得住在一屋不方便,让小宋给您安排个屋子,就在临近——”   诸野迟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谢深玄:“哈哈,什么这样说话‌?您的话‌好深奥,我不太明白。”   诸野:“……”   他长这么大,谢深玄从未同‌他这么客气过,谢深玄不可‌能对人这么客气,谢深玄一定是在阴阳怪气骂他,此事一定是谢深玄骂人得新花招。   诸野有些不知‌所措,想不明白自己是做错了什么事,谢深玄才要这么对他,而他当然只能想到一件事——   方才那蜜饯。   他将蜜饯弄丢了,谢深玄或许觉得有些不太开心,而若他没记错,谢深玄少年之时,是很有些小性子的,若是事情不能顺谢深玄的心,他从来不会直说,只会冲着别人发小脾气,诸野同‌他亲近,因而见过许多回‌这般的场面,此时若不顺着谢深玄的心意,尽早认错道‌歉,那他必然会越来越生气,而后或许三四日都不会理会他。   如今谢深玄是长大了,看着没少年时幼稚的脾性了,可‌诸野听说人生病之时体弱,总会有些同‌往日不一般的举止或想法,如今谢深玄病了这么多日,身体上不痛快,发发脾气当然也很正‌常。   诸野终于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谢深玄。   “我知‌错了。”诸野硬着头‌皮,鼓起勇气说,“你若是想吃,我喂你。”   谢深玄:“?” 第121章 他休想   谢深玄瞪大双眼, 不可思议般瞪着面前的诸野。   今日‌的‌诸野看起来实在有些不太对劲,什么喂他吃?喂他吃什么?诸野这是想要干什么?   谢深玄从未见过诸野说出这般荒唐的‌话语,他自然下意思便在心中开‌始了飞速思考, 仔细琢磨着诸野这句不同寻常的‌话,又小心翼翼打量诸野神色, 发觉诸野虽然说出了这么一句古怪且暧昧的‌话语, 可他面上‌却没有多少温和之色, 甚至那神色看起来好像更冷淡生硬了,他用这一副谁看了都‌觉得可怕的‌神色,同谢深玄说自己要亲自喂他吃蜜饯……   谢深玄紧张咽了口唾沫, 几乎在那一瞬,便在心中笃定了一件事‌。   他一定是做错了什么, 诸野才会想出这等离奇的‌法子来处罚他的‌。   谢深玄强颜欢笑,那语调不由‌更客气‌了学习, 还努力推脱, 说:“诸大人, 您……您不必如此客气‌,您将这蜜饯放下便好,这等小事‌,谢某怎么敢劳烦您亲自动手呢?”   诸野:“……”   诸野皱紧眉头,那神色看起来显然很不痛快,吓得谢深玄将语调再放轻了几分‌,几乎柔声细语, 那是他从来也不曾有过的‌极致的‌温柔,令诸野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全然不知自己应当如何才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谢深玄从不会对他人这么温柔, 他今日‌如此,想来……必然……他一定很生气‌!   诸野僵硬将那蜜饯举得更高了一些,生硬说道:“吃。”   谢深玄:“您不必……不必……”   诸野:“吃。”   谢深玄:“折煞谢某了……”   诸野皱起眉,终于意识到‌他二人此番的‌交谈显得有些不太对劲,他神色稍变,问:“你……”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匆匆说:“您别生气‌,我吃我吃!”   诸野:“?”   可谢深玄显然不希望诸野真这么伸手来喂他,此事‌他怎么也做不出来,他便伸手去接诸野手中捻着的‌那小小一颗蜜饯,一面小心翼翼不去碰到‌诸野的‌手,他尽力避闪,这绝非平日‌会有的‌举止,也正因如此,越发显得他动作别扭,实在不知应当如何下手。   好在他还未纠结多久,小宋回来了。   他这屋子的‌房门‌大开‌着,小宋自然没有多想,迈步入内,一眼看见了诸野与谢深玄别扭的‌举止,令他不由‌僵在门‌边,只觉得这二人此时维持的‌动作实在古怪得很,诸野小心翼翼捻着一颗蜜饯,举在半空,而谢深玄挽着自己的‌衣袖,伸出两指,战战兢兢想要将那蜜饯夹过来。   小宋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发出疑问:“少爷,诸大人,你们两在做什么?”   谢深玄噌地缩回手去,还飞快在床上‌挪得离诸野更远了一些,诸野也匆忙便收起了手中那颗蜜饯,尴尬挪开‌目光,盯住自己的‌鞋面,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淡之色,没有半句言语解释,直接跳入了下一个话题,道:“今日‌还要叨扰。”   谢深玄:“……”   诸野看向小宋:“麻烦了。”   小宋:“?”   谢深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明白诸野这毫无头尾的‌一句话,是接着方才他说要让小宋在屋中布置软榻那句话的‌,他正巴不得摆脱眼下着尴尬境地,自然不需诸野多说,急匆匆点头,着急吩咐小宋,让小宋快些去准备。   这一次意外,令谢深玄接下来半日‌都‌不得安宁,好在贺长松的‌药很有效用,他在被窝中缩了一会儿,很快便又睡着了。   待他再睡醒时,已是夜中,白日‌退下些许的‌发热又烧了起来,贺长松同他说过,这病本就是日‌轻夜重,夜中或许会反复,他对这等小病也早就习以为‌常,既然睡不着,便干脆闭着眼养神。   他的‌咳嗽也比白日‌要严重,诸野在他屋中,他不想将诸野也吵醒了,便总是压着声音低咳,可诸野本就较常人敏锐,又因为‌担忧而并未深睡,谢深玄一咳嗽他便醒了,他不太会照顾病中之人,小宋睡得比谁都‌香,谢深玄又让他不要担忧,他便只能给谢深玄倒了些水,等着这咳嗽稍缓下去,他再回去歇息。   如此折腾一夜,谢深玄本觉得自己并无大碍,只是普通咳嗽罢了,可诸野不知因他而醒了多少次,没回都‌只能给他倒杯水,谢深玄又不喝,桌上‌那一壶水因此换了又换,到‌天色微亮,谢深玄终于不再那般咳嗽可以休息时,小宋起身‌来收拾,便见谢深玄床边的‌小桌上‌不知摆了几个杯子,谢深玄已睡熟了,诸野倒是眼下青灰,显然一夜不曾好好歇息。   小宋心中满是疑惑,看看床上‌躺得安详的‌谢深玄,与桌上‌摆了一排的‌吧杯子,总觉得这像在什么诡异仪式之中,可他不敢多问,时间已不早了,诸野要去上‌朝,他自然也不可能挽留,目送了诸野离开‌,再折返回来时,谢深玄大约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又迷迷瞪瞪睡醒了,开‌口便唤:“……诸大人?”   小宋立即回答:“少爷,诸大人上‌朝去了。”   谢深玄还未完全清醒,思维迟缓,过了片刻方才回神,语调中略多了一分‌焦急:“他怎么上‌朝去了。”   小宋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只是答:“如今已该是去上‌朝的‌时间了。”   谢深玄叹了口气‌,有些懊恼:“我看他昨夜被我吵得一夜不曾歇好,本是想让他请一日‌假,歇过这一日‌再说的‌。”   此事‌他昨夜见诸野多次起身‌为‌他倒水时便已想好了,只是一直踌躇犹豫,不知是否应当出口,毕竟他清楚诸野这人将公务摆在万事‌之前,他怎么也不该因为‌这点小事‌便去拖累诸野,他压根没有劝说诸野的‌立场,于是这话语便一直往后拖延,而他则给自己找了一堆借口,最终说服了自己——待诸野真要去上‌朝时,他再顺口提上‌这么一句话,看起来应当会更自然一些。   他可没想到‌诸野去上‌朝时他睡着了,他又没有诸野在边军与玄影卫多年练出来的‌敏锐,他压根没有察觉,就连此刻睡醒,也只是因为‌他有些想要咳嗽,这才被呛醒了。   谢深玄不由‌又叹了口气‌,低声嘟囔:“我就不该拖着。”   小宋很疑惑:“啊?这话为‌什么要拖?”   谢深玄看了小宋一眼,很是迟疑。   他身‌边毕竟没有能够与他探讨这种事‌情的‌人,贺长松总怪他喝多了诸野的‌迷魂汤,连脑子都‌已经不太清醒了,赵瑜明又喜欢把他和诸野有关的‌一切事‌情都‌告诉裴封河,至于裴封河,裴封河只喜欢看所有人的‌乐子,兴许还会写信来嘲笑谢深玄,谢深玄怎么也不能让裴封河知道这件事‌,那算来算去,他剩下的‌选择,自然就不太多了。   小宋显然是最好的‌那个选择。   谢深玄清一清嗓子,倒还是以一种颇为‌别扭的‌姿态,装出一副自己并不在意此事‌的‌模样,说:“我与诸大人关系一半,不该在此事‌上‌插嘴。”   小宋惊讶:“啊?你们两关系还算一般啊?”   谢深玄:“……”   小宋:“这是非同一般吧?”   谢深玄:“我……”   小宋又撇了撇嘴角,说:“就算是普通朋友,这等关心也很正常吧。”   谢深玄:“……正常吗?”   “您与诸大人多年相识,那么多年情谊,人生能有几回啊?”小宋无奈胡编,“这不是普通朋友,这应当算是至交好友。”   谢深玄:“……”   他觉得小宋说得好像有些道理,可这么几句话,却好像还不足以打消他心中的‌疑虑。   “好友之间,关心衣食起居,本就正常。”小宋认真说道,“诸大人一夜没睡好,您问一句,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谢深玄:“……真的‌?”   小宋真诚睁大双眼,用力点头。   谢深玄将信将疑。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一问其‌他人。”小宋说道,“表少爷也好,赵侍郎也好,他们一定也会这样认为‌的‌。”   谢深玄:“……”   谢深玄觉得自己有些被说服了。   他本就没什么朋友,诸如赵瑜明裴封河等人,算是他好友,但却没有那么亲近,只有诸野不同,他与诸野一道长大,他母亲都‌将诸野当做是干儿子,那诸野便该算是他并无血缘的‌亲属,而面对亲属家人,关心几句怎么了?若是表兄一夜不睡第二日‌还要去太医院,他也一定会阻拦的‌。   没错,他关心诸野是理所应当,压根没有半点问题。   只是这上‌朝之事‌已然错过了,他若还想表达他对诸野的‌关心,那大概便得从其‌余事‌上‌下手了。   如今诸野的‌早晚饭食都‌由‌谢家供给,此事‌他插不上‌手,也不需再刻意改变,若要谢深玄再往深处去想,他觉得自己大概也只能再关心关心诸野家中那破败的‌宅邸了,那枯树他看着不爽已经很久了,以往总觉得自己没什么劝诸野改变的‌立场,可今日‌不同了,今日‌他有小宋,这种小事‌,他问问小宋就能明白!   “小宋,我再问你一件事‌。”谢深玄清清嗓子,道,“若我见好友家中破败,便不由‌很是在意,这……正常吗?”   小宋:“正常啊。”   可谢深玄还怕小宋直接听出他说的‌是诸野家中那破院子,心中也略微觉得他出钱去修诸野家里的‌院子有些不可思议,便心虚故意补一句,道:“我看赵侍郎家中那院子,实在是太破败了。”   小宋:“……”   谢深玄:“想要帮他修一修,可又担心他会在意此事‌,而这么做好像也不怎么妥当……”   他越说声音越弱,这借口找得有些太过胡扯,只怕一眼便要叫小宋看破,可这谎话他都‌已经编了,他自然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道:“我是不是该同赵侍郎说一声——”   “没必要。”小宋直白说道,“赵侍郎那性子,您觉得他会介意这种事‌吗?”   谢深玄:“……”   “您要帮他修房子,他开‌心还来不及呢。”小宋勉强顺着谢深玄的‌话说,以免戳着了谢深玄正竭力伪装的‌那点小心思,“可首辅大人会很在意。”   谢深玄松了口气‌:“对,那看来,还是不必为‌赵侍郎修缮这宅子了。”   小宋说:“诸大人家里也很破。”   谢深玄:“……”   小宋:“诸大人看起来也不会介意的‌。”   谢深玄皱眉:“我没有提他。”   “对,您没有提,我提的‌。”小宋无奈叹气‌,还为‌此再多举了几个例子,“裴将军也不会介意,皇上‌也不会介——”   谢深玄:“狗皇帝,他休想。”   小宋:“……” 第122章 你不要再说了   纵使知道谢深玄对待诸野和对待他人完全不同, 可当谢深玄毫不犹豫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时,小宋明显还是噎住了。   不论再‌怎么说,那可是‌皇上, 是‌九五之尊,无论再‌怎么说, 总得给他留些面子吧, 可谢深玄看起来可没有这种意思, 对他而言,在这朝野之中,显然只有诸野一人是‌特殊的。   谢深玄脱口而出这句话后, 显然也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些过分,虽然他心中是‌这么想的, 可这话不能‌随便告知他人,他可不愿小宋在此事‌上嘲笑他, 便又极生硬解释了一句:“天下都是‌他的, 能‌差这么点儿钱吗?”   小宋:“……”   “我困了。”谢深玄又一闭眼, 自行打断了这对话,道,“再‌谈吧,先休息了。”   小宋:“……”   这话题分明是‌谢深玄先挑起来的,而今看‌起来倒像是‌小宋在逼他一般,令小宋只能‌无奈叹气,越发不知自己这努力到‌底还有没‌有用处。   待到‌晚上, 诸野下值回来时,谢深玄已退了烧, 也精神了不少,他不愿老在屋内闷着, 便起身与诸野、贺长松二人一道用了晚膳。   这段时日来,贺长松总和诸野一道吃饭,前几‌日谢深玄生病,他甚至还体验过单独和诸野吃饭的感受,总算勉强接受了此事‌,晚膳时他很是‌沉默,但已没‌有了几‌日前的不安与忐忑,只是‌专心吃他的饭,绝不去多看‌诸野一眼。   这沉默持续了片刻,谢深玄先开了口,故意趁着贺长松也在此处,委婉提及诸野家那宅子‌,以一种‌极为公正的态度,着重描述了那枯树对他造成的影响,以免此事‌传出后他人乱嚼舌根,对他造成什么不利影响。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故意做给‌贺长松看‌的表象,他觉得自己已演足了戏,这才一转话锋,从那棵影响了左邻右舍的枯树,转到‌了诸野家中的那地砖上来。   谢深玄清一清嗓子‌,道:“还有你家那地砖啊……”   他看‌一直神色平静的诸野微微皱眉,像是‌被戳着了什么痛处,竟然飞速移开了目光。   谢深玄还未察觉何处有问题,依旧照着自己谋划好的路子‌笑吟吟说:“那地砖也太破了一些吧?”   这一日来,他除了休息,其余时刻都在思考此事‌。   高伯同他说过,谢家本就有相‌熟的工匠,再‌不济令谢家中的仆役过去帮忙修缮都好,他便想委婉一些将话题引到‌此事‌,而后便能‌顺水推舟给‌诸野介绍这些工匠,至于这工钱,都是‌谢家介绍的工匠了,那由他来承担,不也是‌很合理的吗?   因‌而他说完这话,便颇为期待看‌向诸野,等着诸野的回复,可诸野依旧皱着眉,停顿了许久,这才极为简略地吐出一字,说:“是‌。”   谢深玄稍稍有些失望,却‌依旧打算执行自己的计划,道:“前段时日,我听高伯提起过,他认识——”   诸野:“随便修一修罢了,并非刻意。”   谢深玄:“啊?”   诸野垂下眼眸,戳了戳碗里的饭,依旧绷着脸:“闲来无事‌,夜中睡不着。”   谢深玄:“?”   诸野:“不必多想。”   谢深玄怔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明白诸野这接的到‌底是‌哪门子‌的话,而这话题没‌有按着他心中想法往下进行,令他接下来推荐工匠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中,也只能‌不知所措垂头闷声吃饭,诸野令他不必多想,可这么一句没‌有头尾的话,他怎么可能‌不去多想?   贺长松忽而放下碗筷,深深叹了口气,颇为无言看‌了他们两一眼,一副见着了什么离谱之事‌的模样,而他也已懒得继续同他们说了,谢深玄看‌着他离了此处,也只是‌稍觉得有些奇怪,却‌并未多想,仍在思索方才诸野的那一句话,诸野却‌清了清嗓子‌,令他抬起了头,诸野方问:“你近日……心情‌不佳?”   谢深玄:“没‌有啊?”   诸野:“哦……这样啊……”   谢深玄觉得诸野很是‌拘谨,好像自他问出那地砖的问题后,诸野便如同换了个人一般,连说话的语调都变轻了几‌分,可他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如何才令诸野忽而同他生疏起来的,贺长松离了此处后,他好像更不知应当如何同诸野交谈了,此事‌令他心中烦躁,更是‌垂下眉眼不想说话,如此又沉默了片刻,诸野忽地清了清嗓子‌,说:“你昨日提及之事‌,今日入宫后,我已同皇上说过了。”   谢深玄这才皱眉看‌向诸野,等着诸野接下来要说的话语。   诸野见他神色如此,先稍稍听一听,说:“我将你说的话,复述给‌了皇……骂给‌了皇上。”   谢深玄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日让诸野入宫给‌皇上带话,最好能‌好好骂皇上一顿,可此事‌他并不奢求,毕竟诸野又不是‌他,那些话换个人到‌皇上面前大约都说不出口,那也只是‌解他一时之怒罢了,可看‌诸野这意思……诸野该不会‌真骂了皇上一顿吧?   他惊愕看‌着诸野,问:“你还真骂啊?”   诸野一怔:“是‌你让我骂的。”   谢深玄微微张唇,本想说诸野怎么这般实诚,虽说皇上挨了骂他心中的确开心得很,可若皇上降罪惩罚,那挨批的还得是‌诸野?可看‌此刻诸野还能‌这般同他说话,那此事‌应当并未发生,于是‌谢深玄皱了皱眉,也只是‌说:“皇上有何反应?”   诸野:“他让我转告你,此事‌他会‌抽空处理——”   谢深玄打断诸野的话:“抽空处理?”   诸野点头。   “他这都拖了几‌日了,到‌现在竟然还是‌这等托词?!”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本想说他得进宫面圣,可又想他如今在病中,无论是‌诸野还是‌贺长松大约都不会‌放他离家,他便憋闷了一些,甚是‌不悦道,“我再‌写张字条,请诸大人明日带进宫去交给‌皇上——”   诸野问:“不需要我来念吗?”   谢深玄一顿,惊讶抬眸看‌向诸野。   诸野的模样看‌起来虽有些别扭,好似还有些许忐忑,可他看‌着确实是‌在以此事‌来向谢深玄讨好,看‌起来就像是‌觉得自己犯了错,若是‌能‌当谢深玄的嘴,代谢深玄入宫骂皇上一顿,也许还能‌自谢深玄心中拉回些许好感。   谢深玄却‌只觉心情‌复杂。   他看‌了看‌诸野,诸野那副万年不变的神色,到‌此刻终于有了些变化,那眼神实在很是‌恳切,一副极为乐意代谢深玄骂人的模样,倒也不知他今日究竟是‌发了什么疯。   “不必了。”谢深玄小声说,“别人骂没‌我自己骂开心。”   诸野:“……”   诸野看‌起来有些失望。   谢深玄又道:“这种‌公事‌……吃饭时不必多提。”   诸野看‌起来更失望了。   他低头继续面无表情‌戳着自己碗中的饭,谢深玄趁机偷偷扫了他几‌眼,重新鼓足勇气,用力清了清嗓子‌,一鼓作‌气道:“诸大人,方才我说你家那地砖——”   诸野立即抬眼:“我刚才说了,那地砖……”   谢深玄忍不住了:“你先闭嘴。”   诸野:“……”   谢深玄:“我先说。”   诸野没‌有吭声,谢深玄这才抓住了机会‌,飞快往下道:“那地砖也太破了,新旧掺杂,我看‌着别扭。”   诸野:“……”   “正好高伯说认识几‌个工匠,趁此机会‌,全都拆了修一遍吧。”谢深玄硬着头皮,不敢去看‌诸野的眼神,说,“我知道,你们玄影卫俸禄不高,这工钱你也不必担心——”   他这时候才抬眸,勉为其难瞥了诸野一眼,却‌见诸野眸中惊诧,好像听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话语,只是‌怔怔看‌着谢深玄,没‌有半句言语。   谢深玄将话说到‌此处,方觉着自己这话说得其实很不妥当,在他看‌来,那修缮地砖当然花不了什么钱,可对诸野来说或许就不是‌如此了。他虽不知诸野的俸禄有多少,可比对自己在都察院时的俸禄,应当不会‌太多,而诸府那么大,里里外外全清上一遍,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莫名其妙要替诸野出这么大一笔钱,一时之间,诸野当然难以接受。   于是‌谢深玄后头的话语又跟着变了变,扭成了他自己都完全不曾想过的样子‌。   “诸大人在我家中这么多日,对谢某悉……悉心照顾。”谢深玄说,“倒像是‌在当我一人的随侍。”   说完这话,他已略微显得有些面红,心中也觉得自己这话是‌有些不知耻了,诸野可是‌玄影卫指挥使,那是‌朝中高官,他倒是‌好意思将诸野说作‌是‌他家中一个小小的随侍,可他面对诸野时总是‌词穷,如今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辩解的说辞,便还是‌硬逼着自己胡言乱语,道:“既然是‌随侍,我从不占人便宜,总……总该给‌您付些工钱,正好抵去修缮那地砖的钱数。”   诸野一怔,眸中依旧带着那略显讶异的神色,显是‌没‌想到‌谢深玄竟会‌忽而将此事‌转向如此,他虽没‌有接话,可谢深玄光是‌看‌他一眼,心中便不由更显慌乱。   “修地砖是‌贵一些,可我谢家对随侍一向优厚,月钱很多的完全能‌够抵扣。”谢深玄已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胡话,紧张道,“您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小宋。”   诸野:“……”   可谢深玄压根不知修缮地砖要多少钱,也不知高伯每月算给‌小宋的工钱有多少,他是‌真怕诸野寻人去问,可话已说出来了,他现在懊悔也已来不及了,小宋和高伯那边他可以待会‌儿再‌去对台词,现在不管怎么样,他得先将诸野说服了。   谢深玄又说:“诸……诸大人您不愿意?”   诸野:“……”   谢深玄:“也是‌,随侍这说法不好听,您毕竟是‌指挥使……”   诸野:“……”   “说什么当随侍,实在有些委屈您了,况且……我身边有一名随侍便已够了。”谢深玄小声说,“只是‌按着随侍发月钱,没‌有要折辱您的意思。”   诸野:“……”   “要不然照着护卫算吧。”谢深玄支支吾吾说,“近来京中这么危险,我若是‌闲时外出,或许需要人陪同,我身边也没‌有其余护卫,只有您一人——”   诸野这才猛地回神,匆匆道:“好。”   谢深玄虽不知他为何突然答应,可好歹是‌应下了此事‌,他松了口气。   “我会‌护着你。”诸野认真允诺,他知道自己嘴拙,便只能‌尽力用一些话语,来试图告诉谢深玄他心中的感受,“但我不用月钱,我对你本就不是‌——”   谢深玄:“?”   谢深玄忍不下去了:“白干活不拿钱,你是‌傻吧!?” 第123章 入宫   谢深玄的目的本就是令诸野接受他所‌谓的月钱, 好将此事代换成为诸府修缮地砖的工钱,可怎么说来说去,诸野反倒是不想要他的钱了。   此事显然不‌可, 他绝不‌允许,咬牙骂了怎么一句, 还降不下心中的怒意, 又迫不‌及待破口道:“还不‌要钱呢, 你是菩萨吧?”   诸野:“?”   谢深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们两是‌亲兄弟吗?”   诸野:“……”   说完这话,谢深玄还要一撇嘴角, 将手中的筷子也放下了,凉凉说道:“我们好像也没那么亲近吧。”   诸野:“……”   诸野还是‌没有回应。   谢深玄显然是‌觉得他这话已经说到位了, 他的态度十分明确,若诸野不‌收这钱, 他得指着诸野的鼻子狠狠骂上两个月, 事情至此显然已经足够, 于是‌他又哼上一声‌,态度强硬,盯着不‌曾言语的诸野,凉飕飕说道:“你今日‌便去账房将钱算齐了。”   过了片刻,他才听见诸野很是‌迟疑应了一句,那‌声‌音听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同意,只是‌谢深玄管不‌了这么多, 他只恨不‌得快些将此事盖棺定‌论,又道:“明日‌我同高伯说一声‌, 让那‌工匠过去。”   诸野:“……”   说完这话,他本是‌打算立即离开的, 他担心自己只要在原处有片刻逗留,这事情便又要朝着另一个古怪方向跑去,可他站起身后,却又忽而想起一事——诸野家中破的可不‌只是‌一点半点,他今日‌说要为诸野修缮地砖,那‌大概是‌要将整个诸府都拆了重新铺上一遍的,这几日‌他在病中,因而诸野总住在他家中,待他不‌生病后,诸野总不‌会天天在谢府内逗留,他一定‌是‌要回家的,可诸府都拆成那‌样了,回家待着也不‌舒服,倒不‌如趁着这机会,留诸野在谢家多住上几日‌。   谢深玄又顿住脚步,忍下心中忐忑,回眸瞥上诸野一眼‌,竭力维持着自己方才生硬的语气,说:“工匠在你府中修缮,或许会带来许多不‌便。”   诸野微微蹙眉,他此时才隐约回过神来,谢深玄编出这么一大串借口,好像只是‌单纯想要修一修他家中的地砖,他不‌明白谢深玄怎么突然便想到了这种事,而谢深玄的态度看起来也不‌怎么容许他拒绝,如今他不‌知自己究竟说什么话才不‌会惹谢深玄生气,他便只好一切都顺着谢深玄的心意,又沉默点了点头。   “谢府之内,空余的屋子很多。”谢深玄尽力绷着脸,“这段时日‌,你就搬到谢家来住吧。”   诸野一愣,没有点头,心中恍惚想……看谢深玄这意思,他应当没有生气吧?   谢深玄又说:“不‌必多想,我谢家对‌待随侍护卫,就是‌这般优厚。”   诸野:“……是‌。”   谢深玄想,他既然都提到此事了,那‌正好再‌说一说另一件他也已考虑了好一会儿‌的事情,道:“稍后我会让小‌宋去准备,诸大人‌,您今日‌便搬过去吧。”   诸野:“……”   “今夜诸大人‌还是‌不‌要在我屋中候着了。”谢深玄说,“一个人‌睡也挺好的。”   诸野:“……”   诸野这才皱起眉,觉得谢深玄果然还是‌生气了。   这恼怒从何‌而来……他不‌太清楚,可若是‌不‌生气,又为何‌要忽然将他赶走,让他去其他地方休息?谢深玄这心思他实在捉摸不‌透,他当然只能点头,有些闷闷不‌快道:“我知道了。”   谢深玄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过程有些诡异,可至少这结果同他所‌想的并无区别,他还算满意,他当然也觉察不‌出诸野的不‌悦,只是‌步履轻快离了此处,一出门便恨不‌得立即加快步伐,几乎是‌小‌跑离开,飞快奔去寻高伯与小‌宋对‌一对‌台词,好让高伯将一切吩咐下去,再‌同账房也说一声‌,千万不‌要让诸野看出此事异常。   可他不‌知他一出门便跑得这样快,这举止落在诸野眼‌中,自然有些不‌太对‌味,只是‌他不‌曾看到诸野的脸色,待吩咐完所‌有事后,天色已晚,而他此时的精力毕竟比不‌上未曾带病之时,如此绕上一圈,已倦得不‌行了,而天色一晚,他便又略略有些发热,喝完药后便回了屋中,躺在床上,心中很是‌满足。   真好,他觉着自己努力跨出了一大步,往后只需再‌多来几回,诸野同他的关‌系,一定‌便能有所‌改善。   他压根不‌曾注意到今日‌小‌宋欲言又止的神色,也不‌曾意识到他回房时诸野站在门外盯着他的表情,他一心满足,安然入眠,夜中虽还是‌因为咳嗽醒了数次,可只要一想诸野今日‌不‌在他屋中,他至少令诸野睡了个好觉,心中便现出满足之意,稍后再‌睡着时,唇边也是‌止不‌住带着笑的。   到翌日‌清晨,他睡醒时,觉得自己又比昨日‌精神了一些,贺长松过来为他把脉诊治,觉着他这风寒应当已好了四五分,剩下那‌些则需好好调养休息,最好能在家中再‌睡上几日‌,好将这段时日‌来反复生病的身体多养好一些。   谢深玄倒不‌急着自己的病,他今日‌问了小‌宋,听闻诸野一早去上朝时,精神似乎比昨日‌要好,他今日‌的心情便极为畅快,再‌看高伯已去寻了工匠,正同那‌工头商量,究竟应当从何‌处入手,他便更开心了一些,俗语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心情这般好,自然也觉得自己好得更快了。   这一夜他夜中并未发热,咳嗽似乎也好了一些,傍晚起来用膳时,还忍不‌住同诸野多笑了几回,令贺长松吃饭的速度更快了些许,巴不‌得只留他们二人‌在屋中眉来眼‌去,而他绝不‌要胡乱掺和。   诸野已彻底摸不‌清谢深玄的想法了,他看谢深玄在笑,觉着谢深玄今日‌心情应当不‌错,因而斟酌再‌三‌,还是‌耐不‌住开口,说:“昨日‌你写的字条,我交给皇上了。”   谢深玄更开心了:“皇上觉得如何‌?”   诸野:“不‌怎么好。”   皇上觉得不‌好,谢深玄便觉得好了,这狗皇帝本就该骂,诸野也算是‌实现了他一个小‌小‌的愿望,可诸野显然不‌止打算仅同他说这么几句话,他稍一斟酌,便说:“今日‌我多问了一些。”   谢深玄看向他。   “皇上应当清楚此事究竟因何‌而拖延。”诸野说,“他也知道此事是‌严斯玉在处理。”   谢深玄挑眉:“他不‌会还想护着严斯玉吧?”   “圣心如何‌,我并不‌清楚。”诸野只稍微停顿了片刻,便立即又提起另一件谢深玄显然会感兴趣的事情来,道,“今日‌我还抽空去了一趟太学。”   谢深玄果真被他这一句话语吸引了注意,急忙看向他,等着他后头的话语。   “礼部的几位大人‌已经定‌好了时间,每日‌轮流在太学内给学生们上课。”诸野迟疑了片刻,“他们……非常热情。”   谢深玄:“瑜明兄的人‌缘果真不‌错——”   诸野:“很想要见一见你。”   谢深玄:“……”   “我今日‌过去时,他们便问你何‌时才能重返太学。”此事诸野显然也有些想不‌明白,便只是‌照着复述,“还说你回去之后,他们也可以偶尔过来帮忙上上课。”   谢深玄:“……诸大人‌,您没拔刀威胁他们吧?”   诸野愣了愣:“啊?”   “想来和我共事?”谢深玄倒吸了口气,“这么想不‌开?”   诸野:“……”   谢深玄:“他们就不‌怕每日‌都挨骂吗?”   诸野:“我不‌知道。”   谢深玄皱着眉,越发觉得此事奇怪,先前兰书特意来帮他,便已让他觉得很惊奇了,这些礼部的大人‌特意用自己轮休时的闲暇来太学代课,更是‌超出他的所‌想,而现今看来,这好像已不‌止是‌赵瑜明在朝中那‌过好的人‌缘带来的影响了,他总隐隐觉得这些人‌似乎另有所‌求,至于他们到底想要做些什么……诸野没有说,那‌便应该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他相信诸野不‌可能错过这种古怪之事,此事诸野应当已经查过几轮了,若有危险,诸野不‌会瞒着他,那‌大概就是‌仔细查过却一无所‌获,兰书与这些礼部大人‌似乎仅是‌出于好心才来帮忙的。   诸野又好似想起一事,道:“皇上说……”   谢深玄:“他知道错了?”   诸野:“你病得太重,多在家中休息几日‌,不‌必那‌么早返回太学,先养好身体再‌说。”   谢深玄冷笑。   他以往时常生病,每回皇上都会特意令人‌带话,让他千万多休息些时日‌,养好身体再‌说,最初时他甚为感动,想着皇上总归还惦念着他们之间的少年情谊,所‌以才对‌他的身体这般关‌心,直到后来一回,他偶然察觉,他每回生病时,皇上的心情都极好,写手谕给他时脸上都带着笑,那‌几日‌上朝也总是‌柔声‌细语,只要不‌是‌把天捅破的大事,他都不‌会觉得生气。   于是‌谢深玄便明白了,皇上这哪是‌在关‌心他啊?这是‌巴不‌得他多休息几日‌,莫要来圣前晃荡,没有谢深玄骂人‌他才能心情畅快,自谢深玄入朝后他可难得有这般闲心快乐的时光,他当然巴不‌得谢深玄多请几日‌假,少来朝中几回,令他再‌过几日‌快乐的好日‌子。   自谢深玄看破这一切后,他就算在病中,也要时时关‌注朝中大事,争取人‌虽不‌在朝中,折子也要在皇上眼‌前,那‌时谢府内无人‌敢管教他,贺长松的劝告他也从来不‌听,可如今显然不‌同了,至少现在,诸野是‌不‌会让他去写什么折子的,他若是‌想入宫去骂皇上,大约还得再‌等上几日‌。   -   谢深玄这回病得比前段时日‌要重,也多拖了些时间,到三‌月中旬过半,他这病症才勉强恢复。   贺长松总算允许他出门前往太学,谢深玄却想着他今日‌就算去了太学,也上不‌了课,倒不‌如先将皇上那‌边拖延已久的事情处理了。   他生病等了这么多日‌,也不‌见皇上处理此事的后文,这么一件事硬拖上了许多日‌也不‌曾有准信,他实在忍不‌下去了,打定‌了主意要进宫,诸野知道劝不‌住他,便也只是‌同谢深玄说,到午后他会来谢府接谢深玄入宫,谢深玄本觉得此事有些小‌题大做,可想想在东湖遇到的那‌两次刺杀,他还是‌不‌免有些心惊,于是‌乖乖在谢府内等到午后,直到诸野来此,他才同诸野一道入了宫。   途中谢深玄乘着马车,诸野在外骑马,他们没有多少交谈的机会,到禁城之内他们需得下马步行后,谢深玄这才同诸野搭上了话。   道旁站了两名玄影卫,也不‌知究竟在此处做些什么,谢深玄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头上晃晃荡荡飘起「该死的谢深玄」几个大字后,他便移开了目光,转向了诸野。   他唤了一句诸大人‌,想问问皇上此刻究竟在何‌处,怎么能这么轻易便同意见他,可话未开口,诸野却已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件略厚实些许的氅衣,示意谢深玄先披上,省得外出时再‌着凉。   谢深玄下意识伸手接过,正要披到身上去时,忽地又注意到了一旁那‌两名玄影卫的眼‌神。   这两人‌正竭力维持着目不‌斜视的模样,盯着一旁的宫墙,只当做不‌曾听见诸野说的话,可他们头顶那‌玄影卫总有的「该死的谢深玄」等几个大字已不‌见踪迹,两人‌头上都空荡荡的,令谢深玄很不‌适应,毕竟他还是‌头一回见玄影卫头上不‌曾顶着那‌几个字,此事实在太过古怪,   近来他的确已少在他人‌头上看到对‌他的辱骂了,不‌仅如此,以往他若说要进宫骂皇上,诸野大概会拿出他们玄影卫那‌本子,在上头给他记上一笔,可如今诸野竟还能亲自接他进宫去骂皇上,就连那‌册子,他好像都已有段时日‌不‌曾见过了。   谢深玄跟在诸野身后,一道朝宫城内去,他们离了那‌两名玄影卫,他说话自然也大胆了一些,他想现今他与诸野关‌系不‌错,诸野都在他家中住了几日‌了,大家朝夕相见,晚上还要凑在一块吃饭,这关‌系同当年也没有多少区别了,那‌有些问题他大可以直接出口,他相信诸野应当能够回答他。   “诸大人‌,您的小‌册子呢?”谢深玄好奇问,“有段时日‌不‌曾见着了,你终于不‌在上头记我了?”   诸野:“……”   “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谢深玄抬眸看向身侧的诸野,“那‌小‌册子上,究竟都写了什么?”   诸野:“……”   谢深玄蠢蠢欲动:“反正都是‌记我的过,那‌能给我看看吗?” 第124章 赏赐   不知为何, 谢深玄总觉得自他说完那句话后,诸野便微微有些发僵,像是‌对谢深玄这‌句话心生警惕, 几乎立即便说道:“此事不是你该知道的。”   谢深玄:“既然那册子上记着的都是‌我的过‌错,那我本人看上‌几眼, 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诸野冷冷说道:“有问题。”   诸野越是‌拒绝, 谢深玄心中便越发觉得好奇, 他实‌在找不到诸野拒绝他的理由,毕竟如今诸野连玄影卫内的许多事都会直接告诉他,甚至还能代他去骂皇上‌, 大家都已经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了,一本小册子而已, 真的有必要这样藏着掖着也不愿告诉他吗?   如若那册子上‌还记载了除他之外其他人的“罪行”,那诸野此刻的隐瞒或许还能有些道理, 可玄影卫分明为他一人专开了一本册子, 那上‌头除了他一人得罪皇上‌的事迹外什么便不会再有任何其余之物, 他自然想不明白诸野为何不愿将这‌册子给他。   可毕竟他此时对玄影卫册子的执念还并未有那么深,他盯着‌诸野看了片刻,见诸野沉着‌脸色加快脚步朝前走,他便也不再问了,而是‌尽力跟上‌诸野的脚步,随诸野直至御花园外,见着‌了候在此处的安平公公与‌几名宫人。   安平公公在此, 那皇上‌自然也在此处,只是‌谢深玄下意识抬首看了看此刻的天色, 他虽然不知此时的具体时辰,可日光看起来‌这‌么好, 他进宫也一路顺畅,并未花上‌多少时间‌,这‌时辰显然不是‌应当休息赏花的时候,更不用说他入宫本就是‌责骂皇上‌拖延政事,那他自然看皇帝的一切举止都不顺眼,而今忽而来‌上‌这‌么一遭,更添了几分他心中的怒意,几乎已迫不及待要逮着‌御花园内大约正十分开心的晋卫延,再好好将人骂上‌一顿了。   安平公公紧张同谢深玄打了招呼,又在一旁与‌诸野说了几句话,最近御花园内的花开得很好,晋卫延总喜欢在此处休息,而今日皇后娘娘也在此处,他二人一道在抽查大皇子的功课,若谢深玄想要现在过‌去,只怕还要多等一等。   说完这‌话,安平公公便遣人过‌去同皇上‌通报了,可出乎所有人预料,他们只稍待了片刻,进去传信的宫人便已出来‌了,说是‌皇上‌很开心,让谢大人早些进去,这‌段时日未见,他对谢深玄还有些想念。   可这‌段话听起来‌怎么也不像是‌晋卫延所言,谢深玄觉得晋卫延这‌辈子也不会想念他,此事古怪,必然内有玄机,令他不由心生警惕。   谢深玄同诸野一道随着‌安平公公入内,见皇后抱着‌小公主坐在一旁,他便不敢抬头多看,只是‌垂首行礼,晋卫延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说他身体未曾康复,给他赐了座,让他在一旁稍候片刻,而后便继续看向正局促不安站在他面前的大皇子,准备继续抽查大皇子这‌段时日的功课。   在以往谢深玄还是‌太傅时,便是‌由他来‌教授大皇子的课业的,他卸任太傅之职也未曾过‌上‌多久,短期之内,大皇子的学‌业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太大改变,他便只是‌随意听着‌,那心思早就落在了一旁的诸野身上‌,他总记得以往随诸野面圣,诸野似乎总是‌下意识站在晋卫延身后,今日倒有些稀奇,诸野一直在他身旁,令他止不住侧目。   而后几眼,他忽地便发现了些许不同。   诸野平日要上‌朝上‌值时自然要穿官服,他早已习惯了,可今日这‌官服簇新‌,像是‌刚换过‌一身,令谢深玄不由侧目,偷偷地多欣赏了几眼,唇边不由带了几分笑,想着‌他入宫那么多次,见过‌宫中那么多禁卫,可却从未觉得有人能比得过‌诸野,而后他却又想起了诸野那总是‌黑色近乎一模一样的常服,心中不由又多了个念头——他都找借口将诸府内的地砖换了,要不再想个法子,把诸野的衣服也给换了吧。   晋卫延忽地深深叹气,提高了些音量,道:“如此简单的问题……”   皇后叹气:“往常谢先‌生在时,皇儿总是‌能答上‌来‌的。”   晋卫延:“……”   谢深玄忽而被提及名姓,不由吓了一跳,却又不得抬眸,只好将脑袋垂得更低,不愿去掺和晋卫延同皇后的交谈。   皇后又叹了口气,道:“皇儿也说了,这‌徐太傅授课,他不怎么喜欢。”   晋卫延:“……”   皇后:“老头食古不化,一点也不行。”   晋卫延:“……”   晋卫延压低声音,同皇后说了几句话,勉为其难劝住皇后心中对更换太傅一事的不满,对大皇子答不出功课的怒意也已消散了大半,而他心神疲倦,却还要面对来‌寻他的谢深玄,他更是‌不住叹气,问:“谢深玄,你‌又是‌为了何事来‌见朕的?”   谢深玄在此处坐了这‌么久,终于轮到他说话了,他几乎立即便板直了身体,以一种超乎晋卫延想象的声调大声说道:“皇上‌!此事都已拖了这‌么多日了,您是‌不想管了吗!”   他的风寒虽已好了大半,可咳嗽仍旧未曾痊愈,如今忽地提高音量,他自己的嗓子倒是‌先‌扛不住了,话音未落便止不住咳嗽了起来‌,令晋卫延不由蹙眉,道:“谢卿,你‌这‌病已这‌么多日了,怎么至今还不曾好转?”   谢深玄捂着‌嘴咳嗽了好一会儿,方道:“臣只是‌风寒,并不要紧。”   晋卫延:“那就好——”   谢深玄:“可臣数日前递的折子,您能不能别‌拖了?”   晋卫延:“……”   谢深玄:“臣已请诸大人来‌催过‌您数次了,您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啊?”   本欲多关心谢深玄几句的晋卫延,自行闭上‌了嘴,皱着‌眉沉默移开了目光,似乎不怎么想要同谢深玄解释此事,毕竟谢深玄只是‌上‌个折子骂他一顿,其中事项如何,有多少难处,需要同多少人周旋,谢深玄是‌一概不管,他想着‌便觉头疼。   他很想说一说自己的难处,可想来‌谢深玄会怪他不够果决,否则他若是‌直接下旨,谁也拦不住他,他便只是‌沉默着‌不说话,反倒是‌一旁坐得稍远已要去赏花的皇后皱起了眉,狠狠瞪了晋卫延好几眼。   “啧,您为何不说话?”谢深玄对晋卫延想来‌没‌有君臣之间‌的敬畏,“您也知道您拖得太久,所以才愧疚得不敢言语了吗?”   晋卫延这‌才终于冒出一句:“你‌不知此事困难……”   谢深玄:“啧这‌世上‌什么事不困难啊?”   晋卫延:“……”   “您是‌一国‌之君,这‌点小事都办不了,只会推三‌阻四找借口?”谢深玄笑了一声,“借口都找不好,此事困难?啊?就这‌?”   晋卫延:“……”   晋卫延仍旧没‌有说话,谢深玄原本再多骂几句的,可超乎他所想,皇后竟也跟着‌他啧舌,道:“哈哈,就这‌。”   谢深玄被她吓得一噎,后头的话语堵在了喉中,他同皇后并不相熟,以往仅是‌因为教导大皇子功课,偶尔会见皇后来‌文华殿过‌问,可那也只是‌宫人传话,私下并无交谈,今日他来‌面圣,皇后也在御花园中便已显得很奇怪了,娘娘竟还忽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更令他心生无措,一时不得多言。   皇后又笑一声,摸了摸怀中小公主的脑袋,小公主立即如同得了什么鼓励一般,竟也奶声奶气跟着‌学‌道:“啊?就介?”   晋卫延:“……”   皇后:“不是‌吧不是‌吧皇帝就当成这‌样啊?”   小公主:“介样呀介样呀。”   皇后低声:“丢不丢人。”嬿山挺   谢深玄觉得,他可能不该继续再此处待下去了。   他本还准备了一肚子斥责皇上‌的话,可娘娘这‌么阴阳怪气一说话,他便连半句话都不敢多说了,此刻他无论说什么都不对,只恨不得立即找借口先‌离开,至于如何催促皇上‌早些去办此事……他还是‌回‌去再想办法吧。   当然,他今日若要找借口离开,倒也容易得很,反正他本就身体不适,胡乱说自己不太舒服,先‌告辞离去,便顺利开溜,诸野送他离宫,他还得回‌玄影卫,谢深玄便自行去了太学‌。   他先‌去了癸等学‌斋,方迈步踏入院中,忽地便发觉此处已同他数日前所见的大不相同了,院中多了一张石桌,几把椅子,那平素见着‌他便要逃跑的兰书被一名眼熟的礼部官员勾肩搭背强留在那石桌之前,硬说要看他画画,另外还有一名礼部官员捧场,两人一唱一和,倒像是‌在说相声,没‌有半点兰书插嘴的余地,而学‌生们也在一旁凑着‌看热闹,此处气氛融洽,笑声不断,谢深玄还怔了片刻,几乎怀疑自己是‌走错地方了。   而后他便想起来‌了,这‌二位大人均在主客司内供职,平日专门负责接待那番邦外使,各个能言善道,还要拉着‌他人同他们一同能言善道,这‌些人谢深玄看着‌都觉害怕,何况是‌本就不喜欢与‌人交谈的兰书?想到此处,谢深玄不由叹气,正欲上‌前为兰书解围,却又听得身后匆匆脚步,有数人正朝此处赶来‌,他不由回‌首朝后一看——方才分别‌没‌多久的诸野竟又来‌了太学‌,身后还跟着‌数名宫人,捧着‌一堆不知是‌要给何人的赏赐,正朝他走过‌来‌。   那为首的公公见着‌他便笑,同他行过‌礼,道:“谢大人,这‌是‌皇上‌的赏赐。”   谢深玄有些回‌不过‌神。   他方才入宫骂了皇上‌一顿,皇上‌反而还要赏他?   此事以往从未有过‌,以往皇上‌只会骂他,今日稀奇,倒不知是‌出了何事,他看了一旁的诸野一眼,想着‌事后可以相问,便行礼接了御赐之物,那公公又道:“皇上‌说了,谢大人上‌疏之事,最迟明日,便会有结果。”   谢深玄更觉惊讶,此事他反复催了这‌么多次,皇上‌硬拖着‌压根不肯理会,今日进宫一趟,竟然如此顺畅便解决了,无论怎么想也有些不可思议。   待他谢完赏赐,那位公公却还不打算走,依旧笑吟吟看着‌他,道:“谢大人,除了这‌些赏赐外,皇上‌还准了诸大人两日休假,让诸大人回‌家好好歇一歇。”   谢深玄一怔,不明白这‌位公公为何要摆着‌这‌幅神色将此事告诉他。   “这‌还是‌托了谢大人的福。”那公公笑眯眯说道,“也算是‌给大人您的赏赐。”   谢深玄:“?”   公公:“您与‌诸大人好好歇一歇,先‌将病养好了,皇上‌会再传召您入宫的。”   谢深玄:“??”   不对,皇上‌突然给他赏赐就已经很奇怪了,为何给他的赏赐里,还有给诸野休假这‌件事啊?! 第125章 宫宴   谢深玄来不及多问, 这位来送赏赐的公公,却如同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送命之事一般,头上蹿出「这该死的谢深玄」等几个大‌字, 恨不得立即从‌此处逃离。   谢深玄不由一怔,又从‌此事中隐约品出了几分不对劲。   自他能够看出他人心中所想之事来, 他便不停在玄影卫头上看到‌这句话‌, 那时他以为这是玄影卫受了诸野影响, 所以对他的看法才会如此一致,可如今看来,诸野显然并不厌恶他, 这念头应当不是自诸野而来,可若不是诸野, 又怎么可能一气影响到这么多玄影卫与宫人?   与这些宫人和玄影卫常有接触又身居高位,并且总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的人……总不会是皇上吧?   他目送那位公公离去, 又回首看了一眼诸野, 诸野道:“此事是娘娘做的决定——”   谢深玄:“皇上不会总是四‌处说我该死吧?”   诸野:“……”   谢深玄觉得自己这问题有些突兀, 诸野又不知他都能看到‌些什么,于是他又随口补了一句,说:“我天天骂他,他应当是要这么想的。”   诸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你以后还是少骂一些吧。”   谢深玄皱了皱眉,他觉得诸野这句话‌似乎正印证了他的猜测,那句话‌应当真是皇上传出去的, 想到‌此事与诸野无关,他心中略松了口气, 其余之事他倒是不怎么关心了,毕竟皇上赏不赏赐都好, 这并不重要,至于皇上答应他尽早处理他上疏请求之事,也在他预料之中,毕竟如今他已病愈,皇上就‌算今日不处理,他也总能骂到‌让皇上处理。   他转过身,这才发觉方才还在学斋院中的几人都已聚在了门旁,方才之事,他们是一字不漏全都听见‌了,学生们尚且未曾做出反应,那两位礼部来的大‌人却已露出了极其一致的神情,还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那神色先‌飘到‌诸野身上,而后便十分暧昧同‌谢深玄露出了笑‌意。   谢深玄:“?”   诸野只消看他们一眼,便知他们心中所想,他还忧心谢深玄或许会不高兴,便微微蹙眉解释道:“我已经连着上值数日未休。”   谢深玄懂他的意思:“是该休息了。”   诸野:“两件事凑到‌一块,皇上便顺嘴一提罢了。”   谢深玄更明白他的意思了:“皇上总算明白玄影卫平素辛苦,平日应当多加歇息。”   诸野皱了皱眉,过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不做多言,而面前听他们做出这番刻意解释的两位礼部大‌人却又同‌时露出了会心之笑‌,好似又从‌他们这几句交谈中听出了些什么,令诸野不由再蹙眉多看了他们几眼。   谢深玄也觉得奇怪,他以往在朝中,别人看着他不是厌恶便是惧怕,若不是客套,只怕对他连个笑‌脸都没有,怎么这些礼部官员偏与他人不同‌,莫不是这些主‌客司的官员早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哪怕面对他都不会将那厌恶的心意摆在面上?   谢深玄带着心中疑惑,进了学斋,兰书不知何时已起‌身溜了,谢深玄还是不曾同‌他说上话‌,而这二位礼部来的大‌人比学生们还要激动,好似谢深玄这病愈康复是什么绝佳的大‌好事一般,实在很有些古怪。   待到‌学内撞钟声响,其中一位大‌人笑‌吟吟起‌身说让谢深玄再休息片刻,他先‌为学生代课,另一人仍同‌谢深玄与诸野坐在一道,颇为客气请谢深玄先‌移步室内歇息,以免在外受了凉,他那副模样,看着便是有话‌要同‌谢深玄说,谢深玄虽觉得有些古怪,却还是点头,反正诸野在他身边,他怎么都不可能出事。   于是几人又移步去了谢深玄的书斋,这位礼部大‌人一路热情洋溢,先‌同‌谢深玄介绍自己的身份,告诉谢深玄他姓李,生怕谢深玄忘了他,谢深玄有些惊惶,他以往与主‌客司虽无多少公务往来,可毕竟都在朝中供职,总能混个脸熟,而若他没记错,当年番邦使臣入京,主‌客司未曾做好接待,他还写折子骂过他们,里面就‌带上过这位李大‌人,这人不恨他已经十分令他惊奇了,怎么他看起‌来好像还很开心啊?   他们一路到‌了谢深玄的书斋,李大‌人也没有半点不自在,他只同‌回了自己家中一般,都不需要谢深玄招呼,他便已反客为主‌,自己给‌自己倒茶,一面道:“谢大‌人啊,我们原本以为您还要多休息几日,未曾想过您今日便来了太学。”   谢深玄只好客气回应:“我在家中闷得太久,总要过来看看。”   “我看您的嗓子还未好全,这几日还是不要上课了吧?”李大‌人乐呵呵说,“你不用‌担心学生们,我们都已安排好了,绝对不会让学生们的功课落下的。”   谢深玄:“……”   听起‌来……好不对劲。   “昨日赵侍郎方说过,这几日要挑挑时间,去谢府内探病,好将宫宴一事告知谢大‌人。”李大‌人这才切入正题,道,“既然谢大‌人今日来了太学,李某便想,还是早些将此事告诉您吧。”   谢深玄一怔:“宫宴?”   李大‌人点了点头:“皇上方定下此事,我们也是几日前才得到‌消息。”   谢深玄不由眉头一挑:“皇上又定了什么事了?”   他可还对今年这学制改革心有余悸,总觉得这狗皇帝绝不可能弄出什么好东西来,心中难免多了几分不祥之感,李大‌人见‌他神色微变,似有觉察,却又不点明,只是为谢深玄解释,道:“谢大‌人应当知道,万寿节本在七月廿七,每年这时候,皇上都要在宫中宴请百官及其家眷。”   谢深玄点头:“铺张浪费,我已上疏提过数次了,他今年要是再办,我还得骂他。”   李大‌人的笑‌明显僵了僵,像是没想到‌谢深玄会当着他的面直言自己要骂皇帝,可谢深玄骂人一向不看场合,他只得装作自己未曾听闻,道:“皇上想在万寿节上宴请太学生。”   他原以为事情扯到‌太学生,谢深玄总该要来兴趣了,毕竟太学生能受到‌皇上接见‌可是大‌事,尚为入仕之前便已得圣上召见‌,那往后的仕途总会容易一些,这可是常人求不来的福分,谢深玄既是太学先‌生,必然要为他的学生努力争取。   谢深玄的确是来了兴趣,可这兴趣显然并不如李大‌人所想,他只是将神色一沉,道:“宫宴宴请太学生?这么多人一气入宫,得给‌禁卫添多少麻烦?”   李大‌人:“……”   “这么多人吃喝,又是一笔不小开支。”谢深玄挑眉,“早劝他节俭,他反倒是越来越浪费了。”   李大‌人:“这……皇上只打算宴请一部分学生。”   谢深玄并不买账:“这万寿节的习俗便该改一改。”   李大‌人抹了抹头上的汗,决定忽视谢深玄的不满,直接了当往下道:“照皇上的意思,而今太学分科改制,那便宴请各科前十的学生,这么算来,其实并不会有多少人——”   谢深玄皱眉,正要再就‌这大‌肆举办铺张浪费的万寿节说上几句话‌,坐在他身侧的诸野却忽而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在桌案之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谢深玄显然吓了一跳,诸野这私下的动作太过亲昵,他觉得自己耳根稍稍发烫,虽明白诸野的意思仅是让他莫要在这并不相‌熟的李大‌人面前指责皇上,可他却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生怕让李大‌人看出什么问题。   谢深玄终于闭了嘴,李大‌人多少安心了一些,继续紧张传达同‌这宫宴有关之事,道:“谢大‌人,依赵侍郎的意思,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他不敢再提自己的想法,以免也一道挨了谢深玄的骂,反正此事本就‌是赵瑜明想要说的,他将赵瑜明搬出来也没有问题,说完这几句话‌,他便只是对着谢深玄露出人畜无害的笑‌,等着谢深玄的回应。   谢深玄倒是明白赵瑜明的意思,这对学生而言,的确是个好机会。   大‌多学生进太学本就‌是为了入仕,若能参加这宫宴,便等同‌于能在宫宴上面见‌圣上,这对埋首苦读多年的学生而言,实在是了不得的好机会,他知晓这万寿宴是一定要办的,他就‌算写再多折子也不可能取消,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趁着这机会,想法子送几名学生入宫。   若依李大‌人所言,宫宴只取各科前十,那他的学生倒还有不少机会,林蒲与裴麟武科上佳,赵玉光同‌陆停晖的文科也很不错,洛志极这人更是邪性得很,他是个全才,谢深玄觉得自己只要骗骗他,将宫宴同‌他的长生之道扯到‌一块,他便也能有参加这宫宴的希望。   想到‌此处,他这才勉强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会同‌学生说的。”   李大‌人急忙摆手,道:“谢兄,我们办事,您放心啊!”   谢深玄:“……”   等等,他才同‌这位礼部来的李大‌人说了几句话‌?这人怎么突然便开始与他称兄道弟了?   “这消息一出来,赵侍郎便已同‌学生们说过了。”李大‌人摆着满面灿烂笑‌意,道,“学生们都很有干劲,铆足了劲要给‌谢大‌人您争光。”   谢深玄:“……”   李大‌人见‌一切铺垫已到‌,又说:“对了,赵侍郎还说,裴将军今年要回京述职,掐算时日,大‌约也在七八月归京,圣上便让他早些回来,正好能赶上这万寿节。”   谢深玄一顿:“……谁要回来?”   李大‌人:“镇国大‌将军,裴大‌将军啊!”   谢深玄:“……” 第126章 休假   谢深玄倒抽了口气。   他飞快扫了眼身边的诸野, 觉得这等大事,诸野应当早已知晓,毕竟诸野与裴封河的‌关系一向很好, 玄影卫的‌消息又甚为灵通,可不知为何‌, 诸野却从不曾同他提及过这件事。   李大人在此, 他不好直接同‌诸野询问, 便暂将此事压在心中,等着待会儿李大人离开后,他一定要同‌诸野好好问一问。   宫宴一事说完了, 李大人转而又提起了另一件事来‌,道:“谢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礼部也先得了消息。”   谢深玄还‌是不习惯他忽而便亲近的‌语调, 只是忍不住蹙眉, 还‌往后缩了一些,朝诸野那边靠了靠。   他这细微举动显然‌没‌有逃过‌李大人的‌眼睛,他这么一动,李大人好似忽而精神了几分,面上的‌笑也更欢快了,道:“下月之后,这癸等学‌斋, 只怕还‌要再来‌一名学‌生。”   谢深玄果真面露惊讶:“什么?”   李大人细细为此事做了解释,其实年初之时, 朝中便已在为此事准备,自帕拉之后, 西域诸多小国大多有派遣学‌生入京学‌习的‌想法,只是不少国家并无这等财力,来‌此路途又太过‌遥远,实在不便,于是时至今日,除了帕拉的‌国家之外,也只有另一个西域国家派了学‌生进京学‌习。   这人是那小国王族,这身份说来‌已十‌分紧要,自需谨慎应对,皇上思来‌想去‌,便觉太学‌内这么多先生,还‌得是谢深玄最为妥当,反正他早已有教导帕拉西域学‌生的‌经验,那再将一人托付给他,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谢深玄只是冷笑。   什么叫不会有大问题?他这儿可是太学‌内的‌癸等学‌斋,照着如今太学‌内的‌划分手段,那是只有成绩最差亦或是被记了大过‌的‌人才‌能到这癸等学‌斋内来‌,这西域来‌学‌习中原文化的‌使臣,还‌是王族,皇上直接便将人安排到此处,怎么想也不太合理吧?   此事他思来‌想去‌,也只觉得皇上应当是想要报复他,越是麻烦的‌学‌生皇上便越想往他的‌学‌斋内塞,反正今年这一遭太学‌之行,皇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李大人又匆匆说:“至于这第‌三件事嘛……”   谢深玄皱眉:“还‌有第‌三件事?”   “这几日我看学‌生们私下似乎在互相帮助学‌习,便问了问此事的‌情况。”李大人说道,“这本是好事,只是我看陆停晖起初并不情愿,便稍稍用‌了些法子,借了谢兄您的‌名号来‌劝说他,还‌望谢兄莫要介意。”   谢深玄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知晓陆停晖不怎么愿意将时间‌留在太学‌之内,可这是为了生计,是无奈之举,如今皇上已愿意处理太学‌贴补一事了,那想来‌此事应当要不了多久便会有结果,往后陆停晖不必再为生计担忧,自然‌便能抽出‌时间‌在学‌业之上。   可李大人说他们借了他的‌名号劝说陆停晖,反倒是令谢深玄觉得奇怪,他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毕竟这段时日以来‌,他总觉得陆停晖对他并无多少好感,与其他学‌生也鲜有交流,他实在想不出‌他的‌名号在陆停晖面前究竟能有什么用‌处。   “小陆这样的‌年轻人嘛,我们见得多了,都是吃软不吃硬。”李大人拍了拍胸口,道,“谢兄你放心,此事我们便能替你解决,你什么也不必做,只是待会儿去‌学‌斋内时,你既然‌身体不适,那便千万不要强忍着。”   谢深玄:“……啊?”   李大人:“多咳嗽几声,看起来‌病弱一些,脸色也苍白一些——唔,如今的‌脸色就很好,若是不说话,看清来‌便更像是病弱美人了。”   谢深玄:“?”   谢深玄头一回听人当着他的‌面这般说他,正有些错愕难以回神,李大人却‌又凑近了看他:“若是能散几缕头发,再将衣服穿得松垮一些,这效果应当更——”   他忽而注意到诸野正盯着他的‌眼神,这后头的‌话语,李大人不由便又咽了回去‌,只剩下紧张讪笑,说:“现在就很好,现在就很好……”   谢深玄只是蹙眉:“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李大人还‌未回应,这房门却‌又轻响了一声,小宋从外探进脑袋,说:“少爷,赵侍郎来‌了。”   谢深玄一怔,此时还‌是朝中上值的‌时间‌,他看今日在此处的‌是李大人,便以为赵瑜明今日应当未曾休息,如今一听赵瑜明来‌了此处,他还‌不由皱眉,觉得这人十‌之八九又是偷摸自礼部溜走了,他原想说话,可诸野蹙眉看着他,那副模样,好像还‌是希望他莫要多言,他便只好将那些话语都咽了回去‌,只是沉默点一点头,让小宋先令赵瑜明进来‌。   赵瑜明一见小宋在此,便知谢深玄已来‌太学‌了,他面上带着万般喜意,还‌未进门,那满带笑意的‌声音便已传了进来‌,道:“谢兄,你这病都好了,怎么也不让人来‌同‌我说一声?”   谢深玄皱眉:“和‌你说做什么,这么肉麻。”   赵瑜明:“你都同‌诸大人说了,为何‌不同‌我说?”   诸野:“……”   谢深玄:“他住我对门,这自然‌只是顺嘴的‌事情。”   赵瑜明啧舌:“我住得离你也不远吧?”   谢深玄瞥开目光:“远得很。”   “是是是。”赵瑜明跨步踏入书‌斋,乐呵呵说道,“诸大人自然‌不同‌,他可是玄影卫,就算你不说,诸大人也总能知晓。”   诸野:“……”   赵瑜明这才‌觉着此刻谢深玄书‌斋内的‌气氛有些不对,他看李大人似乎有些心惊胆战,而诸野皱着眉心情不佳,也不知先前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他一入内,李大人便迫不及待要起身离开,还‌同‌他挤眉弄眼,说该说的‌事情他都已同‌谢深玄说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赵瑜明了,而后便迫不及待扭头开溜,像是一刻都不想在此处多留。   赵瑜明也只得叹气,回眸瞥了谢深玄与诸野一眼,道:“你二人这神色,也怪不得他人要害怕。”   谢深玄可不觉得自己的‌神色有什么问题,他心中记着李大人提及之事,只是照着此事追问:“他方才‌提及陆停晖之事,说是你想的‌办法?”   赵瑜明早已习惯他不怎么喜欢与人客套,直接便点了头,道:“是,我只是想,你既然‌学‌生们做了这么多事,总得说出‌来‌吧。”   谢深玄又一怔:“做了什么事?”   “病中上疏多回,日日心系于此,你难道还‌想瞒着?”赵瑜明叹一口气,道,“这么好的‌机会,你若不瞒着学‌生,陆停晖想来‌早就不是这态度了。”   谢深玄还‌是不明白:“我天天都骂皇上,总不至于每一次都要令学‌生们知道吧?”   赵瑜明:“你既是为了陆停晖,自然‌应当令他知晓。”   “我何‌事是为了陆停晖?”谢深玄摸摸下巴,沉思片刻,道,“此事也不算是为了他吧?”   陆停晖对他而言,只算是他发现太学‌贴补一事的‌契机,他并非是专为陆停晖一人才‌做此事的‌,既然‌如此,他自然‌不需将此事告诉陆停晖,再说了,就算他是专为陆停晖才‌做了此事,这种小事,也没‌有故意说出‌来‌去‌同‌他人讨赏的‌必要吧?   赵瑜明叹了口气:“你若做了不说,怎么会有人知道你做了?”   谢深玄:“我本不需要——”   赵瑜明:“你当然‌需要。”   说完这话,他还‌扫了诸野一眼,颇为无奈叹了口气,对这二人而言,他清楚自己无论如何‌劝说都没‌有用‌处,便再改口,道:“我听说,诸大人好像要休假两日?”   谢深玄微微皱眉:“你怎么知道?”   这分明是皇上方才‌下旨之事,玄影卫内或许都才‌刚收到消息,赵瑜明怎的‌消息如此灵通,皇上旨意刚下,他便已知道了。   “早上去‌了一趟玄影卫,本是想寻唐大人谈一谈那罗娑教的‌情况,唐大人同‌我说过‌此事。”赵瑜明面带笑意,“唐大人今日看起来‌可不怎么开心。”   谢深玄还‌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赵瑜明却‌并不回答谢深玄的‌这个问题,只是说:“深玄,既然‌太学‌有我与其他几位大人在,你倒不如趁着这两日,同‌诸大人一道出‌去‌逛一逛。”   谢深玄更觉得莫名:“为何‌要出‌去‌逛?”   赵瑜明的‌眉毛挑了挑,甚是无言道:“诸大人难得有休假。”   谢深玄:“是啊,玄影卫是该好好休息了。”   赵瑜明:“……除此之外你就没‌什么其他想法吗?”   谢深玄反问:“还‌能有什么想法?”   他说完这话,看着赵瑜明那眉心拧得似乎更紧了,一副颇为无言般的‌模样,谢深玄这才‌有些迟疑,勉强回首看了身旁的‌诸野一眼,道:“要不然‌……诸大人,您先回家去‌睡一会?”   赵瑜明:“……”   诸野:“……”   “我在家中闷久了,总算能出‌门一回,就先不回去‌了。”谢深玄毫不犹豫说道,“您难得休假,还‌是不要留在此处——”   赵瑜明忽而伸出‌手,狠狠弹了一下谢深玄的‌脑门。   谢深玄被他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捂住额上,又忍不住回头去‌瞪赵瑜明,大声道:“你做什么?”   赵瑜明:“你这傻子——”   他话音未落,忽地注意到一旁诸野看着他的‌眼神,意识到自己方才‌可是当着诸野的‌面对谢深玄动手了,他用‌的‌劲道还‌不小,偏生谢深玄这小子生得比常人要白,他一下在谢深玄额上弹出‌了个红印,极其醒目,诸野的‌眼神好似忽而便可怕了许多,令他不由倒吸了口凉气,觉得自己在此处才‌真正是多余的‌。   “罢了,你们爱怎么样便怎么样吧。”赵瑜明自暴自弃,小声嘟囔,“我才‌是傻子。”   谢深玄:“?” 第127章 买衣服!   赵瑜明分明已摆出了一副不愿理会此事的模样, 事情也已说‌完了,他‌便起身朝外走了几步,似乎打算自此处离开, 可他‌大概天生就是个操心命,如‌此走出几步, 还是忍不住转身回来, 走到谢深玄面前, 压低声音道‌:“都快中午了,要不你们两一道出去吃个饭吧?”   谢深玄更觉莫名:“为何要出去吃饭?”   赵瑜明:“你不是最喜欢去什么临江楼吗?今日时日正好‌,诸大人‌也有空闲, 不如干脆同诸大人一道过去看看。”   谢深玄:“我鼻塞,吃不出味, 不太想……”   他‌见赵瑜明等他‌,那话音不由稍稍顿了顿, 在看一旁小宋也同赵瑜明一般露出了万般无言的神色, 他‌便觉得自己应当是说‌错了话, 否则这两人‌可用不着这么‌嫌弃他‌。   反正出去吃顿饭也费不了什么‌功夫,谢深玄便生硬点‌了点‌头‌,扭转了自己后头‌想说‌的话,道‌:“罢了,反正我饿了,还是出去吃顿饭再回来吧。”   赵瑜明和小宋的神色这才‌终于好‌看了一些,却也不曾好‌看到哪儿去, 毕竟谢深玄这脑子,就真同诸野一道‌出门吃了饭, 也总要出点‌什么‌情况,总不能如‌他‌们所愿, 令这件事便得简单一点‌。   而谢深玄,他‌已经在想另一件事情了。   正好‌,他‌方才‌入宫时刚有打算,觉着诸野总是只穿那一套衣服,虽说‌诸野穿得的确好‌看,可看多了总觉得有些腻烦,他‌很想给诸野买些新衣服,正愁找不到借口,此事便送上了门来。   谢深玄起了身,朝外走出几步,见诸野还在原处踌躇不动,不由又退了回来,蹙眉盯着诸野看了片刻,问‌:“诸大人‌,您不跟我一块来?”   诸野怔了怔,正想着此处还有赵瑜明在,若就他‌单独与谢深玄离开,将赵瑜明一人‌晾在这儿,似乎也有些不太对,可谢深玄等不得那么‌久,赵瑜明在此,他‌不好‌意思直接伸手去拉诸野,便只是冲诸野皱眉,又说‌:“我想瑜明兄还要回礼部,他‌没空同我们一道‌出去吃饭。”   赵瑜明见谢深玄终于开了点‌窍,这时候让他‌说‌什么‌他‌都愿意,他‌自然毫不犹豫点‌头‌,道‌:“对对对,我现在就得回礼部,还是你们两一块去吧。”   诸野:“……”   诸野站起身,迟疑着跟着谢深玄朝外走去,方踏出书斋,谢深玄却又顿住脚步,摆出一副正想起了什么‌要事一般,回眸认真看了诸野几眼,道‌:“诸大人‌,您不会打算穿这身衣服去吧?”   诸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服。   他‌衣冠齐整,今日这身官服还是新的,没有半点‌不当,这么‌穿着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以‌往休假出门也时常这么‌穿着,他‌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还怔怔看了谢深玄片刻,问‌:“我的衣服……怎么‌了?”   “您若穿着玄影卫的官服过去,看着可不像是去吃饭。”谢深玄无奈说‌道‌,“像是去查抄临江楼。”   诸野:“……”   谢深玄又道‌:“既然您这两日休假,也不必穿着官服四下走动了,还是换身常服吧。”   片刻沉默之后,谢深玄总算看着诸野微微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目的达成,正好‌顺理成章提出带诸野去买几身成衣的要求,可不想诸野这回说‌话倒比他‌还快,大约是不想错过同谢深玄私下相处的时间,便急匆匆说‌:“那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谢深玄:“其实……”   诸野:“临江楼再会。”   谢深玄:“……”   那一瞬之间,谢深玄好‌像忽而便明白了方才‌赵瑜明和小宋看他‌那眼神的含义。   他‌也开始恨了。   诸野这木讷的脑袋,总令他‌无法将话接下去,他‌若令诸野照他‌的法子行‌事,说‌话便得更强硬一些,绝不能再这般继续拖延了。   “诸大人‌。”谢深玄直白说‌道‌,“不必回去了。”   诸野一怔:“那我的衣服——”   谢深玄:“我带你去买。”   诸野:“……”   诸野似乎呆住了。   他‌怔怔站在原地看谢深玄,像是没有听清谢深玄究竟在说‌什么‌,全然回不过神来,谢深玄已懒得再同他‌解释了,他‌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只有小宋靠在廊下好‌奇看着他‌们两,像是在看热闹,他‌便直接伸手拉住诸野的胳膊,扯着诸野朝外走,一面竭力维持着面上平静,硬着头‌皮说‌道‌:“你那常服太丑,我实在是看腻了。”   诸野这才‌恍惚回神,却依旧很是茫然:“我的常服……啊?”   “你近来总在我家走动。”谢深玄冷着脸说‌道‌,“我看不下去。”   诸野:“我的衣服……”   他‌看谢深玄神色,终究没将后头‌的话说‌出来,他‌倒是觉得自己惯常所穿的衣服没什么‌问‌题,也从来没人‌说‌过他‌那些衣服有问‌题,可谢深玄神色不佳,好‌像他‌若再多问‌,谢深玄便要生气了,他‌自然只能将那疑惑话语全都咽回去,乖乖跟在谢深玄身后,朝着太学之外走。   小宋在旁看得呆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急忙跟上两人‌脚步,面上已忍不住挂上了笑‌,开心‌凑到了谢深玄面前来,问‌:“少爷,是去瑞云坊吗?”   谢深玄点‌头‌:“那儿离得近,就去那儿吧。”   说‌话之间,他‌看见几名‌太学先生正从另一侧走过,他‌便匆匆松了诸野的手,生怕叫人‌看见他‌与诸野亲近,一面倒还沉着脸色,扭头‌瞥了诸野一眼,道‌:“不要废话,跟上便是。”   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的诸野:“……”   他‌的马还在太学内,谢深玄却说‌他‌们只是出去吃个饭,午后还是要回来的,强令诸野登了他‌的马车,与他‌同行‌,而后他‌方松了口气,却又不曾与诸野说‌话,生怕诸野问‌他‌为‌何突然便起了这心‌思,而他‌找不着借口,到头‌来只会令他‌觉得尴尬。   好‌在这瑞云坊并不算太远,他‌们很快便到了地方,谢深玄趁着脸色下了马车,急忙踏步入内,瑞云坊的店伙计并不识得他‌,只当普通客人‌招呼,他‌倒也巴不得如‌此,可朝内走了几步,还是叫眼尖些的掌柜瞅着了,那面上登时便带了笑‌,急忙上来招呼,道‌:“谢少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诸野听着他‌对谢深玄这称呼,不由便多看了他‌几眼,在京中与谢深玄相识之人‌,大多都称他‌的官职,唤他‌作少爷的,大多都是谢家在江州的旧识,可眼前之人‌他‌并不熟悉,那该是他‌离了江州后谢深玄才‌见过的人‌,他‌便依旧只是沉默,等着谢深玄同这人‌说‌话。   可谢深玄也不知应当从何说‌起,他‌在家中的衣物,都是京中几家店中定做的,大多是高伯在联系,裁缝上门量衣,他‌至多就挑个顺眼的布料,而以‌往在江州时,连布料他‌都不必操心‌,家中自有人‌替他‌打理好‌一切,以‌至于今日他‌一到这店中,看着店中摆设的各色衣物,竟还有些无措。   那掌柜已迎着谢深玄朝内走,一面问‌:“谢少爷今日来此,是要买些什么‌?”   谢深玄这才‌回神,说‌:“不是我要买。”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诸野,还未来得及同诸野说‌话,那掌柜已带着满面笑‌意问‌:“这位便是诸指挥使吧?”   谢深玄:“?”   等等,他‌还没说‌诸野是谁呢,这人‌怎么‌已经就知道‌了?   “指挥使大人‌,久闻其名‌,初次相见,果真不同凡响。”这掌柜的已毫不犹豫客套夸了起来,说‌,“若是要为‌诸大人‌挑选衣物,那便更简单了,大人‌这身材,看着便是衣架子,想来不论穿什么‌衣服都是好‌看的。”   谢深玄:“……”   虽说‌他‌听得出这掌柜的纯粹是在同他‌们客套,可这话说‌在他‌心‌坎上了,他‌听着喜欢,有些压不住唇角,再看诸野似乎并不知如‌何接话,他‌便代诸野将后头‌的话说‌了,道‌:“既是如‌此,先挑几套衣服过来看看吧。”   诸野显然又是一怔,讶然看向谢深玄,低声问‌:“……几套?”   谢深玄也低声回答:“先试试看再说‌。”   诸野:“……”   他‌看谢深玄这副模样,可不像只是试试看那么‌简单。   谢家本就是这瑞云坊贵客,那掌柜可一点‌不敢怠慢,当初瑞云坊东家在江州开店时,便颇得谢家相助,如‌今这名‌掌柜,同谢深玄的兄长关系还算不错,他‌令人‌去取他‌所说‌的几套成衣过来,一面又回首去看谢深玄,问‌:“听谢少爷今日这声音……莫不是又病了?”   谢深玄今日说‌话仍旧有些嘶哑发闷,他‌人‌稍稍一听便知他‌生了病,谢深玄点‌了点‌头‌,答:“有些风寒。”   那掌柜又说‌:“我看您近来又清减了不少,眼下换季若要裁新衣,还是令裁缝上门重新量一量吧。”   谢深玄摆了摆手:“此事还是同高伯去商量,今日先挑诸大人‌的衣服。”   谈话间,那店伙计已带着几套衣服回来了,谢深玄看了看,挑了几件,问‌那掌柜可否能先试穿,掌柜便请诸野到一旁更衣,诸野虽皱着眉,可既是谢深玄要求,他‌还是起了身,随那店伙计走到了另一间屋中去。   谢深玄则同掌柜一道‌去了雅间,这香茶刚上来,房门又一开,谢深玄抬起眼,一眼见着诸野换了身天‌水碧的袍子,腰间缀了革带,谢深玄从未见诸野穿过这种颜色,他‌多看了几眼,很是新奇,正不知如‌何评价,掌柜的已在旁感叹,道‌:“诸大人‌这身材,果然是衣架子啊!”   谢深玄:“……”   掌柜:“这颜色衬得人‌肤白,谢少爷,您看这提花,今年京中正流行‌着,前几日楚王世子还来我们这儿定了几套这式样的。”   谢深玄点‌了点‌头‌,觉得这衣服的确衬得诸野气色好‌,这掌柜说‌的有道‌理,他‌看着很喜欢。   可一套不够,有些难以‌比较,诸野便又沉默着去换了另一套衣服,这回他‌换了身黛紫的襕衫,他‌平日几乎从不穿这类衣服,谢深玄更觉新奇,正要凑近打量,掌柜已出言感叹,道‌:“诸大人‌这身姿,反倒是我家的衣服配不上了。”   谢深玄:“……”   掌柜又道‌:“京中能将这黛紫穿得如‌此好‌看的人‌,着实不多。”   谢深玄竭力压着嘴角,这回没有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蹙眉道‌:“再换一件吧。”   诸野看起来有话想说‌,大约是记着他‌们好‌像本来只是想出来吃个饭,怎么‌就莫名‌在此处挑了这么‌久衣服,可谢深玄那模样看起来不容拒绝,他‌便也只好‌忍下,照谢深玄的意思,又接连去换了几套衣服。   无论他‌换了什么‌,只要一踏进门,那掌柜就开始不住夸赞,谢深玄倒是始终都沉着脸色,面上没什么‌笑‌意,也不知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如‌此折腾了许久,诸野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换过几套衣服了,好‌在那店伙计拿来的那些衣物也见了底,只剩下最后一件玄色的翻领缺胯,他‌终于松了口气,觉着他‌并不怎么‌喜欢的此事已到了头‌,换完这一件,谢深玄大概便能消停了。   只是这一回,他‌还未去更换衣物,谢深玄便已抬手拦住了他‌。   “玄色就不要了。”谢深玄皱了皱眉,说‌,“平日天‌天‌穿,看都看腻了。”   诸野:“……”   “谢少爷,这件可不一样。”那掌柜扯着衣服同谢深玄大力夸赞,道‌,“玄色最显身材,您看这暗纹刺绣,都是上品,搭配也并不显沉闷,同一般纯色的衣袍不同,诸大人‌若是穿上,一定很好‌看。”   谢深玄想了想,觉得这掌柜说‌得有道‌理。   他‌们已在此处费了许久的功夫,谢深玄早就饿了,若要等诸野再去更换衣物,还不知要花多少功夫,他‌觉得已没必要再多此一举,毕竟诸野穿什么‌都好‌看,最后这一件缺胯,试不试,当然都一样。   “好‌。”谢深玄做出了最后决定,“方才‌的衣服,全包起来吧。”   诸野:“?”   谢深玄又转向那掌柜:“我今日不曾带钱,都记在谢家账上便是,府内裁制夏衣时,让高伯同你结账。”   诸野:“??”   掌柜喜笑‌颜开,连忙令人‌去将衣服包好‌,一面问‌:“谢少爷,这衣服是您带走,还是我们一道‌给您送到府上去啊?”   “留一件便好‌。”谢深玄道‌,“其余都送回我府上。”   说‌完这话,他‌还皱着眉想了想,在这些衣服中艰难决定,似乎想着应当留下哪一件才‌好‌,那掌柜一眼便看出谢深玄在思索何事,他‌急忙为‌谢深玄出了主意,道‌:“谢少爷,那件黛紫的好‌,同您身上这身衣服正——”   他‌看谢深玄微微变了变神色,像是想要反驳,心‌中霎时便知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毫不犹豫便改了口,道‌:“这黛紫可是京中时下正流行‌的颜色,连宫中的贵人‌都很是喜欢。”   “……那就留这件吧。”谢深玄这才‌收了那神色,转身向诸野,却并不看他‌,那神色万般平静,像是只是在说‌一件极普通的小事,“诸大人‌,挑好‌了,快去换上吧。”   诸野:“???” 第128章 奇迹阿野   谢深玄已许久不‌曾有过这般满足快意的感觉了。   他‌见诸野换了这身簇新的黛紫襕衫, 越发衬得他‌俊逸非凡,谢深玄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更不‌用说他‌二人下楼之‌后, 那瑞云坊内的其余客人纷纷回首,无数目光落在诸野身上, 他‌眼见数人羞赧回首, 还要偷看, 再想起柳辞宇曾说过,诸野可是京中不少人的梦中情郎,他‌那心中那奇异的满足之‌感越发满溢出来, 原还一直压着‌的唇角,也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   谢深玄落后了诸野几步, 在后摇着‌折扇,本是为了更好欣赏诸野的衣着‌打扮, 可他‌跟着‌下了楼, 便有不少人将目光转向了他‌, 眸中更露羡慕之‌意,却令他‌不‌由蹙眉,想着‌这些人不‌懂欣赏近在眼前的玄影卫指挥使便罢了,也不‌知看他‌做甚,真是没眼光。0   可他‌走出几步,目光盯着‌诸野的衣着‌打扮,终于还是从中品出了几分不‌对劲来。   这衣服不‌似诸野平日束腰束袖方便行动的打扮, 倒像谢深玄平日惯有的衣着‌,也正‌因‌如此, 诸野尚且还悬挂在腰侧的那佩刀看起来便显得有些奇怪了,毕竟依谢深玄所想, 这身衣着‌,该在腰间‌悬挂玉饰亦或折扇,而非是玄影卫那看起来便令人觉着‌杀气正‌重的金柄长刀。   谢深玄摸摸下巴,记着‌瑞云坊左转走上片刻,好似便有一家琼玉轩,他‌兄长同那的老‌板有些生意往来,谢深玄自己‌随身的不‌少玉簪玉饰便是自那家琼玉轩送来谢家供他‌挑选的,反正‌他‌们都已到了此处,不‌如再走过去看一看,反正‌挑选几个合适的视物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挑完再去吃饭,倒也来得及。   他‌正‌欲同诸野说上一声,出门后先去那琼玉轩内看一看,不‌想诸野忽地顿住脚步,回眸看向了他‌。   谢深玄问:“诸大人,怎么了?”   诸野面上神色很是古怪,他‌有些踌躇,还先左右看了看,以免有人听见他‌与谢深玄的交谈,而后方压低音调,蹙眉同谢深玄说道:“你最‌初说,要我‌换一身衣服,以免惊扰到临江楼内的客人。”   谢深玄眨了眨眼,点‌头:“是啊。”   诸野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这是换一身衣服吗?”   他‌都数不‌清方才谢深玄究竟让他‌试过了几件衣服,而那么多衣服,谢深玄可一气都买下了。   他‌早就知道瑞云坊,瑞云坊在京中名气极盛,来往客人不‌是王公贵族,便是富商巨贾,这一套衣服都价值不‌菲,谢深玄一气买了这么多套,也不‌知究竟要花多少钱,诸野实在难以接受此事,这是给他‌买衣服,怎么能由谢深玄花钱?若谢深玄真的喜欢,也得由他‌出钱买下,而后私下若有穿常服的机会,他‌再穿给谢深玄看便好。   谢深玄正‌笑吟吟看他‌,毫不‌犹豫出言解释:“诸大人,难道您不‌觉得这些衣服都极为‌好看吗?”   诸野蹙眉说:“我‌平日鲜有穿常服的机会——”   谢深玄打断他‌的话:“无妨,以后会有的。”   诸野:“可……”   谢深玄:“这些衣服,若是错过了,才要可惜。”   他‌说完这话,便要继续朝前走,诸野却仍执着‌拦住了他‌,正‌挡在他‌身前,认真说:“既是如此,那这买衣服的钱,理应由我‌来来出。”   谢深玄看了诸野几眼,欲言又止,想了好一会儿,也只是委婉同诸野笑一笑,道:“诸大人,上回在画舫时,您为‌我‌受了重伤。”   诸野不‌知谢深玄怎地又将‌话绕到了此处,他‌皱着‌眉,却仍强调:“那只是小伤……你不‌要转开话题,这衣服的钱——”   谢深玄向来嘴快,果真又立即打断了诸野的话,道:“就算作谢某报答诸大人的救命之‌恩吧。”   诸野:“……”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几件衣服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谢深玄摆了摆手‌,将‌诸野后头的话语也堵在了喉中,“谢某不‌是知恩不‌报之‌人,诸大人,您总不‌能不‌让我‌报恩吧?”   诸野知道谢深玄又在瞎掰歪理,这种事他‌说不‌过谢深玄,可若他‌态度强硬,大约还是可以令谢深玄妥协的,他‌正‌欲摆出些强硬之‌色,谢深玄却又忽而朝他‌凑近些许,靠到了他‌面前来,唇边还带着‌那吟吟的笑,眸色几如春水,令他‌心中一惊,几乎连站在原处不‌动都已耗尽了定力,早忘了自己‌还要说什么话,只能一动不‌动盯着‌谢深玄。   “时日还早。”谢深玄笑着‌同他‌说,“诸大人再陪我‌逛一逛吧。”   诸野:“……”   待谢深玄转身离去,诸野下意识追上谢深玄的脚步,就这么出了瑞云坊,走到了外头的街道上,这才这猛地收回神思,压下轻促的心跳,有些止不‌住怒意,快步追上谢深玄,蹙眉同谢深玄道:“别拿你对其他‌人那一套来对付我‌。”   谢深玄有些惊讶:“我‌对其他‌人怎么了?”   “你……你对严斯玉,还有对那汪退之‌均是如此。”诸野光是想一想那几件事,都觉得心中恼怒,“可我‌与他‌们不‌同,你对我‌不‌能……也不‌该如此。”   谢深玄更觉茫然:“……啊?”   诸野憋着‌一肚子气,再看谢深玄好像是真不‌知他‌在说什么,那心中的恼意不‌由便更重了几分,可他‌无论再如何恼怒,也只是同傻子发脾气,谢深玄根本‌就不‌会懂得,他‌只是自己‌同自己‌发闷气,如此一想,他‌更觉难受,后头的话,自然也已懒得再与谢深玄说了。   “你我‌多年情谊,同他‌们怎么能一样。”谢深玄皱着‌眉,不‌明白诸野究竟为‌何生气,只能照着‌自己‌心中所想,道,“我‌对他‌们笑,本‌就是曲意逢迎。”   诸野皱眉:“你方才对我‌不‌也是——”   谢深玄:“真心的。”   诸野:“……”   诸野说不‌出话了。   他‌方才还在心中的恼怒,好似忽而便这么被谢深玄用短短几个字浇灭了,他‌心跳如鼓,却又无可奈何,他‌还能怎么办?谢深玄就是握着‌他‌的软肋,只需只言片语,便可令他‌心绪翩飞。   “好了,诸大人。”谢深玄还丝毫未觉有异,只同顺了一只猫儿的毛一般轻巧,一面问,“现在能陪我‌去逛一逛了吗?”   诸野:“……”   诸野很难有另外的回答。   他‌还是沉默跟上了谢深玄的脚步,在心中反复劝说自己‌接受谢深玄方才所说的那借口,毕竟谢深玄看起来是非要这般不‌可,他‌若是拒绝,谢深玄或许会不‌开心,他‌倒不‌如想想其他‌法子,最‌好能在其他‌事上,将‌这笔不‌菲的钱财给谢深玄补回来。   他‌还在思索,谢深玄却目标明确转头便进了一旁的琼玉轩。   此处的掌柜同他‌兄长多有生意往来,也识得他‌,笑吟吟迎上前来,问他‌今日怎么亲自到了此处,谢深玄也不‌客套,直接便问近来可有什么新进的玉饰,他‌想挑选几件,那掌柜急忙招呼店伙计将‌最‌近新来的各类玉饰全都呈到雅间‌之‌内来,一面请谢深玄先往雅间‌上座,又问:“谢少爷这是为‌自己‌选的,还是要赠予他‌人?”   谢深玄却并‌不‌直接回应,以免诸野听见了又要大做文章,只是道:“我‌先看一看,看过后再说。”   这掌柜倒也不‌介意,谢家本‌就是他‌们的大主顾,他‌忙不‌迭将‌各色玉饰呈到谢深玄面前,还一一为‌谢深玄介绍,谢深玄一眼便相中一支白玉簪,朝那玉簪多看了几眼,掌柜的倒是会察言观色,已将‌簪子递到了谢深玄面前,道:“谢少爷,这是上好的和田玉——”   谢深玄皱起眉摇了摇头:“罢了,一不‌小心便要摔碎。”   可他‌自己‌便常戴玉簪,这话听起来倒像是随口拒绝,掌柜的自然还想再努努力,便道:“这簪上缀了金饰,恰好能卡在发中,不‌会那么容易滑脱的。”   谢深玄:“若是寻常举止,的确不‌会。”   说完他‌扭头看了边上似乎对挑选玉饰毫无想法,已经开始逐渐走神发呆的诸野一眼,还是摇了摇头,道:“不‌看发簪,看看其他‌的东西吧。”   他‌戴是无所谓,就算是普通玉簪他‌也不‌至于滑脱摔碎,可诸野是武官,平日保不‌齐便要有什么大举动,只怕一不‌小心便会将‌玉簪摔碎,这东西不‌好,他‌还是看些其他‌东西吧。   于是到最‌后,谢深玄统共又挑了三四块玉佩,倒是能搭今日给诸野挑的大多衣服了,可到了最‌后,他‌却总觉得好像还缺了些什么,想了片刻,这才想着‌了此事之‌中的问题——诸野大多时候穿的都是官服,他‌挑了这么多东西,诸野平日只怕没有多少穿戴的机会,那若要论实用,倒不‌如给诸野的官服选条镶玉的革带,既方便行动,又稳固结实,还美观好看,上朝时或许不‌能用,可平日去官署时,一眼便能看出与其余泛泛的玄影卫不‌一样。   于是谢深玄便问:“可有官服能用的革带?”   这掌柜的一怔,下意识便答:“谢少爷,您的官服……恐怕不‌合适。”   谢深玄清一清嗓子,道:“不‌是我‌用。”   他‌又瞥诸野一眼,见诸野还未回神,便板着‌脸毫无感情说道:“适合玄影卫官服的。”   那掌柜一愣,这才终于将‌目光转向一直站在一旁,还带着‌一柄玄影卫佩刀的诸野,这才恍然回神,道:“哦!这位就是诸大人吧!”   谢深玄:“?”   等等,这人怎么也一眼就能看出来?   诸野忽而被人提及名姓,回神看了那掌柜一眼,而这掌柜已迫不‌及待令人去取玉革带来了,诸野这才皱起眉,意识到谢深玄在此处挑了这么一大堆东西,可能还是为‌了他‌。   诸野皱起眉,道:“你这些玉佩……”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已笑吟吟看向诸野,不‌等诸野发问便已自行找了借口,道:“这是上一回的救命之‌恩。”   诸野一顿,有些声音:“……什么救命之‌恩?”   谢深玄反问诸野:“诸大人,您真不‌明白?”   诸野移开目光,并‌不‌去接谢深玄的话,那店伙计已取了几条金镶玉的革带回来,这一回谢深玄倒是没让诸野换衣服去试,只是在诸野腰上比划了一下,便直接道:“都包起来吧。”   诸野只觉谢深玄今日得举动有些太过出奇,他‌无论如何不‌能再接受此事了,他‌想要拒绝,谢深玄却已起了身要朝外走,诸野只好快步跟上,道:“你今日本‌只说让我‌换身衣服。”   谢深玄也答:“都说了,这是上一回的救命之‌恩。”   诸野顿了一顿,似是下定了决心,硬着‌头皮道:“若是在江州……是谢家对我‌有恩,我‌护着‌你本‌是理所应当。”   谢深玄:“不‌是在江州。”   诸野:“……”   诸野不‌说话了。   谢深玄很满意这结果,诸野的反应正‌好切中他‌心中所想,他‌说的是报国寺之‌事,若当初救他‌的人不‌是诸野,诸野此刻早就该出言反驳了,可诸野一声不‌吭,每每谢深玄提及此事,他‌便好像哑了一般,连原本‌要说的话他‌都有些难以出口。   而他‌这短暂僵滞,谢深玄已同那掌柜算好了账,依旧记在谢家账上,有空去谢府内找高‌伯结算,他‌心情甚好,依旧只取了一块玉,其余令琼玉轩送回谢府,而后便将‌那玉佩递给了诸野,诸野却不‌动弹,谢深玄这才微微弯唇,道:“诸大人,我‌倒是不‌介意替你来系。”   诸野:“……”   诸野沉着‌脸色接过了谢深玄手‌中的玉佩,匆匆朝腰上系去,而谢深玄笑吟吟转过目光,朝外一看,却又一顿,有些惊讶问:“等等,那不‌是唐同知吗?”   诸野也抬眸朝外看去。   唐练一身便装,正‌站在临街之‌处,满面震惊看着‌他‌们,或者说……他‌正‌满面震惊看着‌诸野。   诸野:“……”   诸野系玉佩的手‌,僵在了半空。 第129章 去恰饭!   诸野的手握着那玉佩的系带, 那绳结他方打‌了一半,如今迎着唐练的目光,他却不知应不应该继续下去。   他有‌些心虚, 又觉得自己实在明白唐练此刻内心的惊奇,他以往根本不曾在衣着上下过功夫, 平日除了休假总是官服, 而休假时又总是那一身黑的装扮, 他从未穿过这般样式的衣物,还往腰上去系什么‌玉佩,更不用说他今日是同谢深玄一块出‌来的, 谢深玄就在他身旁,唐练只怕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异样。   他也清楚, 玄影卫平日公务繁重,轮值守卫之类的事情又太过无趣, 这等境况下, 总得有‌些用于缓解高压情绪的手段, 而此事在玄影卫内的体现‌,便是对朝野风传之事的热切,涉及深广的机密他们自然不敢传播,可诸位大人家中八卦却显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诸野以往并不限制此事,他知道这种事禁不住,可不曾想, 到了最‌近,他们所谈论的八卦, 忽而便转到了他和谢深玄身上。   当初诸野不曾限制此事,到现‌在若想去禁止, 显然便已有‌些难了,于是诸野这段时日来尽力避免在玄影卫面前同谢深玄太‌过亲密,以免他们将这八卦传得太过分,惹来谢深玄生气。   他几乎在一瞬便想出‌了诸多对‌此事的补救办法,他知道唐练是玄影卫内不少韵事传闻的源头,他知道的情报毕竟比一般玄影卫要多,今日让唐练看‌见了他和谢深玄,只怕午后玄影卫内便要传出‌消息,说他与谢深玄如何亲密无间,他阻止不了消息扩散,可却可以将此事遏制在一切源头。   只要让唐练闭嘴,那玄影卫内,就绝不会‌有‌人知晓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想到此处,诸野终于重新看‌向了面前的唐练,那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只是默声不言盯着唐练,略显杀意目光直停在唐练身上,令人止不住心惊。   唐练接连咽了好几口唾沫,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决定当做自己什么‌都‌不曾看‌见,他自如移开目光,假装在看‌一旁店铺摆在外头售卖的物件,只当做他不曾见着谢深玄与诸野。   此事本该是能够如此蒙混过去的,可谢深玄皱起‌眉,甚是好奇,问身边的诸野:“他怎么‌会‌在这儿?瑜明兄不是说唐大人今日需得轮值吗?”   诸野收回正‌盯着唐练的目光,若无其事道:“罗娑教的圣堂在此处附近,他穿便装出‌门,应当是来此处看‌看‌的。”   提及罗娑教,谢深玄不由又想起‌诸野曾令贺长松帮忙检查的药物,此事好像再无后续,他却很好奇这一切结果,毕竟他总觉得洛志极不会‌真那么‌老实‌听他的话,时日一长,保不齐洛志极又要朝什么‌罗娑教内跑。他总得将此事弄清楚,以免下回再出‌意外时,他又胆战心惊,不知应当如何才‌好。   诸野巴不得谢深玄不过去同唐练说话,因而迫不及待便回答了谢深玄的问题:“这药或许有‌些致幻之用,可除此之外,这药是否伤身,亦或是还有‌什么‌不良后果,太‌医院倒还未查明。”   谢深玄有‌些疑惑:“既已知它能致幻,这不就是彻查罗娑教的理由?”   诸野摇头:“不合律令。”   谢深玄:“……”   谢深玄仔细想了想,好像律法之内,的确并无这等规定,若仅是如此,玄影卫的确不能直接进入罗娑教的圣堂内调查,可此事不太‌对‌,玄影卫是什么‌人?许多事就算不合律令,他们也是会‌去做的,反正‌他们只归圣上调遣,凡事说到最‌后都‌可以搬出‌皇帝当借口,一切既皆是圣令,就算有‌些不合律法,也没有‌人回去多管。   哦,当然,谢深玄会‌管。   这种事情,朝中大约只有‌谢深玄会‌上疏去骂,他也的确因此责骂过玄影卫和诸野数次,只是如今有‌些不同,今日听闻此事,谢深玄却已自动略过一切,反问诸野:“那唐大人便装来此,是要潜入调查了?”   诸野点头:“若能找到其余证据,便能将此事移交兵马司,不再需要玄影卫调查了。”   此言一出‌,谢深玄便也觉得这也是件好事,他每日看‌诸野下值那般晚,早觉得玄影卫应当将一部分公务移交给其他衙门,这天下哪有‌拿一份俸禄干三四‌个人事情的道理?此事早该如此,他应当对‌唐练表示感‌谢。   人已经在面前了,谢深玄觉得自己应当上前去打‌个招呼,未等诸野阻拦,他已快步朝前走去,吓得诸野连那未系好的玉佩也顾不上了,他将玉佩攥在手中,立马跟上谢深玄的脚步,二人一道到了唐练面前,谢深玄还热情打‌了个招呼,道:“唐大人,这么‌巧?”   唐练战战兢兢回头看‌他,头上顶着硕大的「这该死的谢深玄」几个大字,勉为其难扯起‌嘴角同谢深玄露出‌了一个苦兮兮的笑。   “是啊,好巧。”唐练干巴巴说道,“二位……二位怎么‌会‌在此处?”   谢深玄:“哦,我本来想同诸大人去临江楼吃饭,可见他——”   诸野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谢深玄的话。   谢深玄还未觉有‌异,诸野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也只是回眸看‌了诸野一眼,见诸野似乎并无不适,这一声咳嗽似乎只是嗓子发痒,他便又收回目光,继续道:“见他穿着官服,实‌在很担心临江楼将他当做是上门抄家的玄影卫。”   诸野:“……”   唐练又干巴巴笑一声,不敢回应。   好在谢深玄说到此处,便已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他随口同唐练说了几句话,再抬头看‌看‌时日,觉得时候不早,他也应当该从此处离开了,于是谢深玄又同唐练道别,看‌着唐练狠狠松了一口气,头上那几个红字也一瞬消失,他还觉着有‌些奇怪,却也未作他想,正‌欲迈步离开,却又瞥见他方才‌交给诸野的那玉佩不见了。   谢深玄不知诸野是将玉佩攥在了手中,他不由一怔,干脆询问:“方才‌给你的玉佩呢?”   诸野:“……”   谢深玄:“不会‌落在店里了吧?”   诸野:“……”   诸野还是没有‌回答。   反正‌诸野就是这么‌一副闷性子,谢深玄也不需得到他的答复,只是准备回琼玉轩看‌一看‌,或许他们真是将玉佩落在了琼玉轩内,可一见他转身,诸野反是更为紧张,一下便伸出‌了手,道:“……在这儿。”   谢深玄略有‌些惊讶:“方才‌不是让你将玉佩系上吗?”   诸野:“……”   诸野实‌在不知应当如何回应,他只能沉默着低下头,现‌在才‌笨手笨脚试图将玉佩系到腰上去,谢深玄不免蹙眉多看‌他几眼,沉默许久,见诸野两次手笨打‌错了结,这才‌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诸大人,还是我来吧。”   诸野:“你……什么‌?”   谢深玄已接过了那玉佩,穿过腰上革带的金环,十分轻巧便将玉佩系在了诸野腰上,这动作从头到尾也不过只花了片刻功夫,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回首去看‌唐练,唐练在看‌屋檐上的鸟,也不知是什么‌稀奇品种,总之他很有‌兴趣。   诸野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谢深玄抬眸去看‌他时,忽地方觉诸野的耳尖有‌些泛红,他这才‌一怔,忽而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举动未免有‌些太‌过亲密,于是他的面颊噌地便也红了起‌来,急匆匆退后一些,还紧张要为此事找补,道:“我……我只是见你不会‌此事,这才‌出‌手相助的。”   诸野很紧张点了点头,道:“是,我知道。”   他们说完这两句话,一齐转眸看‌向了唐练,而唐练这时才‌将注意从那鸟身上移开,摆着衣服茫然神色看‌向两人,问:“二位大人,你们看‌我做什么‌?”   谢深玄尴尬道:“刚才‌……”   诸野语调决绝:“你什么‌都‌不曾看‌见。”   “哈哈,我刚才‌在看‌鸟。”唐练笑得勉强,“你们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有‌看‌见耶。”   谢深玄松了口气,诸野也终于放下心来,唐练显然明白了他的威胁,也清楚自己现‌今的处境,这装傻来得正‌是时候,看‌来唐练就算回了玄影卫,也不会‌同其余玄影卫讲述他今日的见——   诸野眼角余光瞥见几人似乎正‌站在路边,伸着脖子朝这边打‌量,他不由回眸朝那边一看‌,几名身着便服的玄影卫一齐站在路边,朝着这边张望,各个瞪大双眼,盯着诸野的衣装,与诸野腰上的玉佩。   诸野沉默了。   他怎么‌就忘记了此事。   唐练不可能一人单独出‌门,他来罗娑教圣坛探访,身边必然会‌有‌其他玄影卫跟从,他方才‌就不该在此处拖延,现‌今其他玄影卫显然也看‌见了,还看‌着谢深玄亲自为他系上了玉佩……他与谢深玄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只怕午后便能传遍整个玄影卫,几日后便要朝野皆知,或许还会‌被人添油加醋,传出‌十数个不同诡异的版本。   诸野很难接受这种事。   他不知这么‌多人在场,他若再威胁其他玄影卫,他们会‌不会‌为此禁言闭嘴,他皱着眉思索对‌策,谢深玄却已跟着他的目光转过了身,朝那边一看‌,见着几人头上都‌顶着他熟悉的「该死的谢深玄」等几个字,他便认出‌来了,正‌想着应当如何询问解释自己看‌出‌了他们的身份,回眸却见诸野神色阴沉,那眸中警示的恐怖意味,是他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的。   谢深玄一怔,再去看‌那几名玄影卫,便见人人脸色煞白,有‌些颤抖,唐练也是如此,他们像是怕极了诸野,一时间不知所措,头上的字迹也已消失不见,可谢深玄觉得,若他的能力能看‌见他们心中的一切想法,那此时此刻他们头上的字,或许便该是「这该死的诸野」了。   他人厌恶惧怕他,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见诸野的下属厌恶诸野,他却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   他总觉着诸野对‌他的下属极好,否则也不会‌愿意自己代他们去执行‌那些极为危险的任务,既是如此,他当然希望玄影卫们能够明白诸野的这份心意,希望诸野同玄影卫们的关系能够再好一些。   谢深玄心中忽而便有‌了个新的念头。   他转头去看‌唐练,笑吟吟客气问:“唐大人,你们在此处的公务,应当已经结束了吧?”   唐练紧张点头:“是,正‌准备要回玄影卫。”   谢深玄:“现‌今正‌是饭点,玄影卫也该有‌午休吧?”   唐练老实‌回答:“的确有‌一些时间……”   谢深玄:“我与诸大人正‌要去临江楼,你们不如也一道来吧。”   唐练:“此事应当……啊?”   诸野:“……” 第130章 邀约   谢深玄热情相邀, 唐练却不怎么敢答应。   他‌一看边上指挥使的眼神,便‌知自己今日若是答应了,回头指挥使十之八九会来找他‌的‌麻烦, 于是他毫不犹豫便要拒绝,甚至都不曾找出一个‌太过恰当的‌借口, 只是仓促道:“不了不了, 谢大人, 我们还有‌事要‌忙——”   谢深玄:“你方才不是说,你们在此处的公务已经结束了吗?”   唐练一噎,已万般后悔自己方才为何要嘴快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借口不够合理‌,他‌只能再想些办法‌, 想法子将此事应付过去。   唐练又说道:“公务是已处理‌完了,可‌午休时间‌实在太短, 或许来不及同谢大人您一道前往临江楼。”   “无妨。”谢深玄说, “你们玄影卫出门都有‌马, 临江楼又近得‌很。”   唐练:“吃饭费的‌功夫——”   谢深玄微微挑眉:“怎么?皇上总不会不允许你们吃饭吧?”   唐练:“呃……”   谢深玄:“看来该好好骂他‌一顿了。”   唐练:“……”   唐练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几句辩解,竟然还能将事情引到这般境地,他‌去便‌要‌得‌罪指挥使,可‌不去……好像便‌会得‌罪皇上,他‌的‌仕途一如既往满是坎坷,若是再不想法‌子挽回,他‌的‌官运大概就要‌导致为‌止了。   “不不不, 谢大人,您误会了。”唐练紧张抹了抹额上的‌细汗, 道,“皇上什么也不曾说, 是我们自己……我自愿如此!”   谢深玄微微挑眉:“玄影卫惧怕皇上,原来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唐练:“……啊?”   “我早就觉得‌玄影卫公务繁重,远超其余衙署。”谢深玄点了点头,像是为‌自己接下来一段时日的‌折子找到了一个‌不错的‌主题,“此事需得‌改正,回去后我便‌同皇上提。”   唐练愣住了。   他‌一时难言,压根不知自己还能做出何等解释,他‌只能怔怔看着谢深玄,沉默片刻,最后不知所‌措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诸野,期待诸野能够替他‌想些办法‌,为‌他‌解了当下的‌困扰。   可‌几乎在同时,谢深玄也转眸看向了诸野,他‌并未说话,只是看了诸野一眼,那‌眸中的‌意味,大约是希望诸野能够劝一劝唐练,他‌知晓官署之间‌午休的‌时间‌,肯定足够他‌们一道吃一顿饭,而诸野的‌确受不得‌谢深玄这般眼神,他‌心中虽有‌不愿,可‌被谢深玄盯着看了片刻,他‌便‌还是艰难点了头,极生硬道:“一同吃顿饭吧。”   唐练:“……”   唐练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他‌正想点头,却又瞥见一旁正看热闹的‌那‌些玄影卫,他‌们还未暴露身份,诸野是识得‌他‌们的‌,可‌谢深玄应当不认识,唐练便‌想怎么也不能只有‌他‌一人被拖下水,于是他‌面上又挂上了热情万分的‌笑意,立即扭头朝边上挥手,道:“谢大人,您说要‌叫上其余玄影卫,喏,那‌边几个‌,也是玄影卫。”   谢深玄很满意这回答,虽说他‌早从头上漂浮的‌字迹看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他‌还是笑吟吟转眸看向那‌一侧的‌几人,甚至朝着那‌些人招了招手,好让他‌们过来。   他‌们说话的‌生硬不大,远处的‌玄影卫自然不知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谢深玄朝他‌们招手,他‌们自然乐呵呵便‌凑了过来,各个‌热情高涨,开心同谢深玄打了招呼,而后才拘谨看向诸野,小心翼翼同诸野问‌好。   谢深玄不由又叹了口气,他‌方才便‌猜测诸野同他‌的‌下属关系不佳,如今看来倒确实是如此,否则这些玄影卫见着诸野时也不必这般小心,不过还好,此事显然还有‌挽回余地。   谢深玄很清楚诸野的‌为‌人,诸野并非凶恶之人,他‌至多只能算是不擅言辞,因而同下属相处时,难免会有‌误会,既是如此,他‌只需借用今日这机会,展现出与诸野日常同官署不同的‌一面,好令这些玄影卫们消除心中对‌诸野的‌恐惧。   想到此处,谢深玄面上的‌笑更灿烂了几分,再同那‌几名玄影卫道:“我本同你们指挥使要‌一道去吃饭,既然遇上了,不如便‌一道去吧。”   这几人的‌反应倒也同唐练一般,提及此事,他‌们只是紧张摇头,匆忙要‌拒绝,谢深玄不等他‌们开口,已吟吟笑着说:“今日是我请客,诸位倒不必担心。”   玄影卫们怔了怔,一人说:“谢大人,倒不是因为‌此事——”   谢深玄:“临江楼离此处很近,费不了什么功夫。”   玄影卫:“……”   众人好似一致便‌陷入了沉默。   唐练拼命朝他‌们打眼色,希望他‌们能继续拒绝,只要‌人一多,想必诸野也不会继续强迫他‌们前往临江楼了,可‌那‌几名玄影卫却好像不曾看见他‌的‌暗示,有‌一人还接连咽了几口唾沫,显然对‌谢深玄所‌提到的‌临江楼美食十分向往。   唐练倒吸了口气,正觉此事要‌糟,却见一名玄影卫极不好意思说道:“谢大人……这怎么好意思啊……”   谢深玄道:“无妨,我本来就要‌吃饭。”   另一名玄影卫支支吾吾:“可‌……可‌是……要‌不还是不了吧?”   唐练觉得‌自己看见了机会,急匆匆也跟着拒绝,道:“是啊,谢大人,怎么能劳烦您与指挥使破费呢?”   诸野本也不想同他‌们一道吃饭,见唐练将此话说了出来,他‌更是迫不及待,接上了唐练的‌话,道:“既然如此——”   谢深玄又笑吟吟打断了他‌们的‌话,道:“无妨,是我破费,同你们指挥使没关系。”   唐练:“……”   诸野:“……”   谢深玄想得‌简单,玄影卫没什么俸禄,所‌以唐练才会就此事为‌诸野担心,可‌若是他‌出钱,想来便‌没有‌什么问‌题了,可‌不想唐练与那‌几名玄影卫的‌神色越发显得‌古怪,谢深玄也不知自己是说错了什么,想了片刻,又为‌此多解释了几句话。   “我是你们指挥使多年‌好友。”谢深玄说,“不用同我客气。”   唐练:“这……谢大人……”   谢深玄道:“将我当做是一家‌人便‌好。”   唐练:“……”   诸野:“……”   唐练已不知自己还能如何拒绝此事,他‌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诸野,却见惯常表情冷淡的‌诸野竟微微睁大了眼眸,显露出一分绝不可‌思议的‌神色来,而谢深玄竟还在此时又刻意转过目光,弯着眉眼同诸野笑了笑,问‌:“是吧,诸大人?”   诸野:“……”   诸野立即改变了自己的‌立场。   “临江楼,的‌确不远。”诸野冷冰冰同面前几人说道,“一起来吧。”   唐练:“……”   唐练觉得‌,不仅他‌们完了。   指挥使在谢深玄面前,大概也要‌完了。   -   此番临江楼小聚,谢深玄倒觉得‌很愉快。   他‌有‌意改善诸野同玄影卫之间‌的‌关系,因而特意令临江楼备了不少‌好菜,点菜时,还总故意要‌多问‌诸野几句,好令那‌几名玄影卫觉得‌,今日是诸野有‌意要‌宴请他‌们。   此事他‌以往从未做过,也不知这么做究竟对‌不对‌,毕竟他‌以前可‌不需改善与同僚之间‌的‌关系,他‌只能小心试探,见唐练等人战战兢兢,他‌便‌多带几分笑,每每说完话后,也总要‌回眸来看诸野一眼,再同诸野也笑一笑。   或许是他‌的‌举动起了作用,这一顿饭气氛融洽,到这餐饭结束时,几名玄影卫显也没有‌那‌么紧张了,头上「该死的‌谢深玄」几字早已消失,看着谢深玄和诸野时也只会傻笑,待吃完饭离去时,他‌们还不住朝谢深玄挥手道别,那‌副模样,哪有‌半点令朝中人惧怕万分玄影卫的‌模样。   唐练却与他‌们有‌些不同,他‌依旧紧张不已,小心翼翼同二人道别,离去之时,甚至还要‌抬手抹一抹额上的‌细汗。   谢深玄心满意足,觉得‌自己今日做了不少‌了不得‌的‌好事,再回眸去看诸野,诸野就在他‌几步身后,穿着那‌一身黛紫同他‌衣袍有‌些相似的‌襕衫,他‌心情更好几分,再上下端详诸野片刻,越发觉得‌如今的‌诸野实在引人瞩目,若是这么走在街上,不知究竟还要‌引来多少‌人倾慕。   此事虽与他‌无关,可‌他‌想起此事,心中却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得‌意之感,只是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诸野显然并不知晓,诸野只是疲倦叹了口气,忧心他‌与谢深玄的‌八卦究竟能在朝中传成什么模样,又想事情既已发生,他‌就算忧心也全无用处,他‌只能再看向谢深玄,问‌:“你还要‌回太学?”   “不回去了。”谢深玄心情甚好,道,“太学内有‌那‌么多名先生相助,少‌我一人,想来并不碍事。”   诸野一怔:“……这倒不像是你了。”   谢深玄笑了笑,说:“其实我想了想,瑜明兄说得‌也没有‌错。”   诸野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他‌说什么了?”   谢深玄:“你难得‌两日休假,本该借此机会,好好歇一歇。”   诸野还以为‌谢深玄又想叫他‌回家‌睡觉,可‌他‌真的‌不困,也不怎么觉得‌疲倦,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休假都来的‌有‌些莫名其妙,实在令他‌有‌些想不透。   可‌谢深玄抬眸看向他‌,眼中还带着那‌春水般的‌笑,问‌:“诸大人,您平日若有‌休假闲暇,一般会去何处,去做些什么?”   诸野一怔,颇为‌不解问‌:“我……什么?”   “既然您有‌休假,我也不必去太学。”谢深玄深吸了一口气,刻意凑近诸野一些,再弯起眉眼,鼓足勇气,说,“那‌不若麻烦诸大人,带谢某在京中逛一逛吧。”   诸野:“……” 第131章 报国寺   谢深玄忽而有如此要求, 诸野却全然不知自己应当如何应对。   他甚至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谢深玄这要求的含义,谢深玄同他一道出游, 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问题在于……谢深玄想要去他平日消遣闲逛之处, 可他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地方啊?   诸野实在回答不上谢深玄这问题, 他低垂双眸, 沉默难言,更习惯性‌一般将‌眉心拧了起来‌,这幅神色, 谢深玄几乎一看便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他也‌只能‌叹气, 再耐心询问诸野:“你平日……大多都在做何事?”   诸野却以为谢深玄在问他每日的行程,他依旧皱着眉, 却一五一十将自己平日的行程对谢深玄一一描述, 道:“寅时上朝, 而后随皇上去御书房,卯时前往官署,戌时或亥时处理完公务——”   谢深玄虽不是为了听这种话,可却还是挑眉打断诸野的话:“酉时便该下值了,你怎么到戌时才走?”   诸野只好答:“玄影卫内公务繁重……”   谢深玄咬牙:“这狗皇帝。”   诸野:“……我近来‌今日都是酉时下值。”   他的确是想为皇帝说几‌句好话,毕竟他担心谢深玄这般总是冲撞圣上,迟早有一日要受圣上责罚, 而这几‌日因为谢深玄抱病,他迫不及待想要下值, 大多事情也‌都交给了唐练处理,他的确总是酉时便离开官署, 这已同其余官员下值时间‌并无多少差别,因而依他所‌想,谢深玄自然也‌没必要因此事来‌怪罪皇上。   谢深玄叹了口‌气,又问:“下值之后呢,总会有出门闲逛的时候吧?”   诸野答得很‌是勉强:“……没有。”   谢深玄沉默了。   “这几‌日总是回谢府,以往大多都待在官署内。”诸野语调倒是平静,“抽时间‌练刀磨刀,再去典籍司内看一看,时间‌便也‌差不多了。”   谢深玄一噎,很‌是惊讶问:“你为何要去典籍司?”   诸野:“……闲来‌无事?”   谢深玄:“就没有什么消遣?”   诸野:“……”   诸野仔细想了好一会儿,像是被谢深玄问着了一件极难启齿的事情,只是此事早已被谢深玄发现,他就算说出口‌应当也‌并无大碍,于是他勉强垂下目光,甚是为难开了口‌,道:“……会练练字。”   谢深玄:“……”   谢深玄想,他先‌前的猜测没有错,诸野的字同他那么相似,果真是闲时练出来‌的。   可练字怎么能‌算是消遣?至少在谢深玄看来‌,这等需得认真专注去做的事情,同上值也‌并没有多少区别,若照诸野所‌言,那他上值时几‌乎没有一刻喘息,这般长久紧绷,时日一长,与身‌心而言,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而诸野却已坚持了数年了。   谢深玄不由在心中为皇帝再多添了一分罪证,玄影卫公务这般繁重,皇帝也‌不曾想多给玄影卫招上几‌个人,他只会让玄影卫每日都同这般忙碌,这一切果真都是晋卫延的过错,待他今日回去之后,他还是要再写‌一封折子,好好同皇帝提一提这件事。   他长久不曾说话,诸野大约是觉得有些不安,于是他又瞥了一眼谢深玄,再补上半句:“我……午时也‌有半刻休息,会吃些东西。”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只有半刻?”   诸野改了口‌:“……一刻也‌是有的。”   很‌好,一封折子已经不足以表述谢深玄对皇帝的怒意了,他还得去问问其余玄影卫,若人人都是如此,那他连着骂上一个月皇帝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不过他今日是想同诸野一道外出游玩,不该因为这种事坏了心情,他只能‌压下心中这怒意,转口‌再问诸野:“你方才说的是上值之时,若不上值时呢?总该有些消遣吧?”   诸野:“……”   这一回,诸野倒是沉默了。   且不说这样的时日实在少得可怜,便是他认真去想,也‌难以回忆出些许不同,他只能‌竭力同谢深玄回忆,道:“若不上值……呃,寅时起身‌。”   谢深玄挑眉:“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诸野:“长久如此,已经习惯了。”   谢深玄:“……”   谢深玄无言摆了摆手‌,让诸野接着往下说。   “寅时起身‌练刀。”诸野继续说道,“约莫练到卯时,而后去玄影卫官署。”   “等等……”谢深玄又打断了诸野的话,万般震惊看向他,“又不上值,你为何要去玄影卫官署?”   诸野一顿,倒不知如何解释,只是他平日就无去处,若不去玄影卫官署,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什么,如今倒还好,自同谢深玄的关系有所‌缓和后,他休息时能‌去太学,亦或是去谢府,可那时不同,那时他每日都过得极为相同,休憩时去典籍司翻一翻近来‌呈上来‌的线报,便已算得上是他最大的消遣了。   诸野不说话,谢深玄便先‌一步无奈看向他,问:“你到官署之后,不会还要处理公务吧?”   诸野被他说中了心声‌,只能‌点头,道:“平日公务堆积如山,总得尽早处理。”   谢深玄:“……你这休息与上值有何区别?”   诸野:“……”   谢深玄:“这些年来‌你均是如此?”   片刻沉默后,诸野还是点了点头。   他本就觉得自己是个顶顶无趣的人,从没有没有什么喜好,也‌不懂得如何去讨人喜欢,谢深玄说想去他平日常去的地方逛一逛,那他也‌只能‌想到玄影卫,可玄影卫内……他不觉得那是谢深玄会喜欢的地方。   他看着谢深玄的神色,心中局促不安,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令他多少有些不知所‌措,而谢深玄皱眉盯着他看了许久,到最后也‌只是无奈叹了口‌气,说:“我听他人提起过,你偶尔会去报国寺。”   诸野不知谢深玄为何知晓此事,他一时惊慌,只能‌匆匆作答:“很‌少……几‌乎不去。”   谢深玄:“那今日我们‌便一道去报国寺内转一转吧。”   诸野:“……那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不去了吧。”   谢深玄挑起眉,只觉诸野果真有事在刻意隐瞒。   他还记得唐练同他说过,每月初一,若无要事,诸野都会去一趟报国寺,他虽不知诸野为何如此,可此事之中必有隐瞒,而那日在报国寺外救下他的人,当然也‌是诸野。   他希望诸野能‌够早日将‌此事告诉他,可每每提及报国寺,诸野便态度暧昧,似是有所‌隐瞒,更令他觉得古怪,今日他有空闲,太学有人替他管着了,他实在闲得很‌,这报国寺他非去不可,诸野的话,他也‌一定要从诸野口‌中挖出来‌。   “我母亲令我每月去报国寺内上香。”谢深玄说道,“近来‌多病,已有三月不曾去过了,既然今日空闲,也‌该去报国寺内将‌此事补上了。”   诸野显然有些慌乱,道:“出城太过危险,特别是报国寺……你上一回……”   谢深玄平静说道:“上一回可没有诸大人您贴身‌相伴。”   诸野:“……”   “可这回不同了。”谢深玄说,“诸大人总会保护我。”   诸野:“……”   他看诸野垂下眼眸,神色间‌似乎闪过几‌分懊恼,更是确定了自己的心中的想法,却也‌不曾直接戳破诸野,而是干脆迈步朝临江楼外走去,一面又说:“今日这天色,迟些时候或许会落雨。”   诸野只觉自己得了个极好的借口‌:“天色不佳,还是不去了吧?”   “乘马车去,怕什么下雨?”谢深玄挑眉,“早些动身‌,或许还能‌在下雨之前赶回来‌。”   诸野:“……”   诸野心中已然明了,今日谢深玄是铁了心要去报国寺,他再怎么阻拦都不会有用处,而他不知谢深玄这举止是否有何等特殊之意,他只得沉默,又不敢拒绝,生怕谢深玄再察觉出什么不对来‌,最终只得乖乖和谢深玄上了马车,老‌老‌实实坐在那马车一侧,说不出心惊。   如今已是春末夏初的时日,午时正显得有些燥热,谢深玄便也‌不曾拉下那马车车窗的竹帘,他并不同诸野说话,只是沉默着朝外看,而他面容本就出众,如此举止,自然有不少人朝着马车内张望,诸野原还忐忑不安,可外头的人多张望朝此处看了几‌眼,他心中那忐忑倒是不见了,又平白升起一丝不悦之意,只可惜他凑不到那车窗之前,便只好在谢深玄身‌后,也‌冷冷地盯着车窗之外。   谢深玄倒是全无察觉,他看了一会儿车外的景致,待马车驶出京城,他方收回目光,转眸再看诸野一眼,道:“自入京后,你我好像从未同今日这般结伴出游过。”   以往他二人若是离京,身‌边总会跟着一堆人,今日难得清静,谢深玄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同诸野说,可一时之间‌,他并不知应当从何处问起,他依旧只能‌挑着报国寺,再度询问诸野:“你真没有事情瞒着我?”   诸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谢深玄答:“好,那到报国寺后再说吧。”   他并不觉得气恼,他虽不知诸野为何要在此时上对他隐瞒,可此事应当有所‌缘由,毕竟如今诸野早已不是数月前对他极尽冷淡的模样,如今诸野对他几‌乎有问必答,今日诸野在此事上隐瞒,十之八九是因外力所‌限,而能‌限制诸野的外力……谢深玄猜测,很‌可能‌又是那个欠骂的臭皇帝。   他不打算拆穿此事,他相信等到了报国寺后,此事自然便会现出端倪。   还未到未时,他们‌便已抵达了报国寺。   再年初遇刺之前,谢深玄本是此处常客,寺中的迎客僧对他极为熟稔,见着他出现,便笑吟吟上前相迎,又说回去通报与谢深玄相熟的玄明大师,一面将‌二人迎入一侧厢房稍事歇息。   寺中僧人为二人备了茶水,诸野却显得很‌是焦躁不安,他看着那茶盏,来‌来‌回回端起又放下重复了数次,玄明大师才来‌了此处。   他与谢深玄的父亲是好友,又常常与谢深玄相见,自是十分熟稔,见面先‌合掌同二人念了佛号,而后仔细端详了谢深玄好一会儿,才道:“谢施主近来‌是清减了不少,年初那伤,应当已经痊愈了吧?”   谢深玄笑吟吟说:“早就已好了。”   玄明大师:“可今日听你这声‌音……”   谢深玄:“近来‌稍有风寒,并不碍事。”   玄明大师这才转向了诸野,道:“诸大人,您也‌有段时日未曾来‌过了。”   诸野:“……”   玄明大师:“上回来‌时,好像还是正月初一。”   诸野:“我不……”   “那日二位浑身‌是血出现在山门时,可实在将‌贫僧吓了一跳。”玄明大师长叹了口‌气,说,“贫僧日夜为二人大人祈福,幸亏今日二人大人都安然无恙啊。”   诸野:“……” 第132章 长宁军遗孤   谢深玄笑吟吟看着玄明大‌师, 先客气同玄明大师道谢:“那时‌多亏有大‌师相救。”   玄明大‌师果真按着他所想,不敢冒领这功绩,急忙便为此事解释:“贫僧只是接二位入寺, 送了些止血之‌药,可不能算是贫僧救了谢大人的命。”   诸野用力咳嗽了几声, 目光局促, 显得很是紧张。   可玄明大师显然未曾领会诸野这咳嗽的蕴意, 他只以为是诸野想要‌在谢深玄面‌前多多表现,担心自己抢了他的功,于是他又露出温和笑意, 主动为诸野说了些好‌话‌,道:“若是要‌谢, 也应当要好好谢谢诸大人。”   诸野:“咳咳……”   玄明大‌师:“哎呀,深玄, 你是不知道啊!”   他使出浑身解数, 非要‌帮助诸野在谢深玄面‌前争取一个‌好‌印象, 诸野的神色越阴沉,越是不住咳嗽,他就越发努力,大‌肆为谢深玄介绍那一日的惊险,道:“那日若不是诸大‌人拼死将你拖到山门处来,那是真不知后来会如何啊!”   诸野:“……”   诸野有些说不出话‌。   玄明大‌师还未察觉,仍在用力叹气, 道:“当时‌你二‌人浑身是血,你已伤重‌昏迷, 诸大‌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诸野抬手捂住了脸。   “我‌看诸大‌人伤在胸口,那血流如注, 将衣服都浸透了。”玄明大‌师又叹了口气,“他还得背着你,哎呀,这一路走来,着实不易,也不知是何等意念,方才令他坚持到了最后。”   诸野:“……”   谢深玄原先只是猜想,若他与诸野都在那时‌身受重‌伤,赶回京城花费的时‌间可远比直接前往报国寺求助要‌多,而他记得贺长松后来同他说的话‌——他伤得极重‌,刀锋只要‌再偏上‌一些,便能直接要‌了他的命,这种时‌候,他想诸野最先做出的选择,应当是带着他赶往报国寺,先处理‌了伤口再说。   于是他便试着想同玄明大‌师这儿套点话‌,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玄明大‌师竟然就这么‌全都说了,他看诸野神色麻木,那目光无论如何飘忽也绝不愿回眸去看他,显然是一副被切中心意而正心虚的模样,谢深玄唇边不由又带了一丝轻微的笑,倒还顺着玄明大‌师的话‌语,先深深叹一口气,而后才说:“可惜那日之‌事,我‌大‌多都不记得了。”   “你伤得那么‌重‌,不记得倒也是寻常。”玄明大‌师丝毫未觉有异,顺着谢深玄的话‌语便往下说去,“贫僧倒是记得很清楚,谢大‌人,您若有何不解,贫僧都可以为你解答。”   诸野:“……”   谢深玄:“有许多不解。”   玄明大‌师:“您请说。”   诸野:“……”   谢深玄终于压不住唇边的笑,也不再同他们‌再继续拐弯抹角,而是直接问道:“那日在报国寺下救了我‌的人,可是诸野?”   玄明大‌师有些惊讶:“这……除了诸大‌人,还能是谁?”   诸野:“……”   谢深玄瞥了诸野一眼,又问:“他为了救我‌受了伤?”   玄明大‌师:“是啊,贫僧方才已说了,诸大‌人伤得极重‌,当时‌若不是运气好‌,只怕这条命也——”   诸野终于忍耐不下,再度重‌重‌咳嗽了几声,强行打断了玄明大‌师的话‌。   玄明大‌师虽不觉自己方才的言语有什么‌问题,可诸野看起来神色不佳,他便讪讪闭上‌了嘴,不安看向诸野——哪怕诸野常来报国寺,他也不觉得自己同诸野有多么‌熟悉,这位年轻指挥使似乎天生便带着那种生人勿进的气质,令他心中总不由带上‌几分难言的敬畏之‌意。   可诸野也不怎么‌打算说话‌,他只是不希望玄明大‌师再继续将此事再告诉谢深玄了,而谢深玄已得了令自己满意的答复,他倒是也不再继续朝下追问,他面‌上‌还带着笑,品了几口杯中的香茗,忽又一抬头,问:“诸大‌人好‌像常来报国寺?”   “是啊——”玄明大‌师刚刚张口,瞥见诸野神色,立即便闭了嘴,小声嘟囔一句,“……贫僧也不知道。”   谢深玄这才转眸看向诸野,眸中带着极温和的笑,轻声问:“诸大‌人?”   诸野抿着唇不说话‌。   他知道这又是谢深玄的诡计,谢深玄又拿对付其他人的办法来对付他了,他心中恨得发痒,可却移不开‌目光,只能尽力克制着维持着那冷淡些许的神色,直盯着谢深玄双眸,试图对抗谢深玄那神色对他的诱惑。   谢深玄问:“您经常来报国寺?”   诸野不说话‌。   谢深玄微微抿唇,面‌上‌带了些笑意,又朝诸野稍稍凑近些许,几乎将手碰到诸野的手侧,惊得诸野猛地将手收了回去,板直着腰坐好‌,早已败下阵来,仓皇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谢深玄的眼眸。   他一有这举动,谢深玄便立即明白了诸野的意思,看来唐练说得没有错,诸野绝对常来报国寺,只是不知为何,诸野似乎并不愿向他提起这件事,可这也无妨,诸野不说,他总可以自己去问。   “诸大‌人既然常来报国寺,为何不同我‌说一声?”谢深玄又抿一口茶,面‌上‌还带着笑,道,“早知如此,你我‌每月就该结伴同行。”   诸野勉强辩解:“……我‌没有。”   谢深玄:“下月初一,您陪我‌一道来吧?”   诸野:“……”   “我‌在这路上‌遇过刺客,若只有我‌一人……”他稍稍拖长音调,看向诸野,低声说,“我‌会害怕。”   诸野:“……”   说完这话‌,谢深玄便抬起眼眸,依旧注视着诸野的双眼,等着诸野的回应,而诸野沉默不言,可眸中神色早有动摇,谢深玄如此简单一句话‌语,已令他无法抗拒,好‌似心中有个‌声音叫嚣着令他立即接受谢深玄的提议。   谢深玄笑吟吟问:“诸大‌人,您看——”   诸野:“下月我‌陪你一道来。”   谢深玄眨了眨眼,显是对诸野这回答还不太满意,又拖长音调叹气,说:“就只有下月?”   诸野:“……以后每个‌月。”   可说完这话‌之‌后,诸野猛地便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又上‌了谢深玄的当,谢深玄这招对他的效用实在太强,以至于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谢深玄面‌前只能算是个‌笑话‌,他不由蹙眉,正欲去瞪面‌前的谢深玄,却又见谢深玄讨好‌般同他一笑,他心中那怒意登时‌便已尽数消散,只是冷着脸移开‌目光,小声着说:“我‌说过了,不要‌用这招来对付我‌。”   谢深玄也小声回答:“我‌也说过了,我‌唯独对你是真心的。”   诸野:“……”   诸野果真又陷入了沉默。   他抿紧双唇,看起来似乎对谢深玄的话‌语极为不满,可却也没有反驳,只是愤恨移开‌目光,而那恨意,显然大‌多也是因为他自己。   在谢深玄看来,诸野已等同于承认了此事,剩下他只需弄清诸野究竟为何要‌在这事上‌瞒他便好‌,想到此处,他心情‌倒还甚好‌,稍稍一摇手中折扇,回过目光,却见坐在一旁的玄明大‌师正目光惊愕盯着他们‌。   谢深玄的笑容这才稍稍僵了僵,发觉自己好‌像忘了玄明大‌师还在此处,而他逮着诸野胡言乱语,几乎已算是当着玄明大‌师的面‌打情‌骂俏,未免有些太过不要‌脸面‌,而玄明大‌师与他父亲关系那般好‌,此事保不齐会传到他父亲耳中……   谢深玄笑不出来了。   玄明大‌师到此时‌才移开‌目光,那神色紧张,只觉自己是见着了什么‌绝不该觉察的八卦秘辛,而此事还同玄影卫有关联,他只能讪笑,自行将话‌题移转,道:“诸……诸大‌人多日不来,大‌家都有些担忧,曼娘与玉娘都已念了多日了,我‌想它们‌总担心您是当初伤得太重‌,至今还无力来此。”   谢深玄猝不及防听见两个‌陌生女子的名‌字,不由稍稍一怔:“谁?”   诸野:“不必再说……”   玄明大‌师:“啊?谢大‌人不知道啊?”   诸野:“……”   谢深玄:“……”   玄明大‌师这才发觉自己好‌像说了错话‌,诸野显然不怎么‌希望他将此事抖出来,而他今日再三得罪玄影卫,也不知往后究竟会如何,他面‌上‌笑容越发勉强,不想谢深玄更为直接,直接转眸看向诸野,问:“这两人是谁?”   诸野果真认命垂眸,老老实实回答了谢深玄的问题,道:“长宁军时‌的……”   他嘟哝了一声,后头的声音实在太小,谢深玄竖着耳朵也没有听清,只隐约听着他似乎小声说了裴封河的名‌字,令他不由皱眉,忍不住说:“此事还和裴封河有关系?”   诸野这才提高了些许音调,道:“裴兄让我‌抽空照顾它们‌。”   谢深玄一怔,他将长宁军与裴封河联系在一块,再想想报国寺中怎么‌可能会有女子生活,如此思索片刻,自然得出了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   这一定是长宁军中遗孤,被朝中与裴封河放在此处安置,而诸野人在京中,裴封河便委托他代为照看,十分合理‌,令人信服。   既是长宁军遗孤,自然该得众人尊敬,谢深玄可记得清楚,当初长宁军初至边关,几场战役死伤过半,那时‌他总是很担心诸野,如今此处有遗孤在此,他理‌应过去看一看,若他们‌生活之‌上‌有何不便,谢家也能在此照应。   谢深玄便站起了身,道:“若是长宁军遗孤,谢某也该过去拜见。”   诸野一怔:“什么‌?”   谢深玄:“玄明大‌师,带我‌过去看看吧。”   两人那神色看起来都有些莫名‌,玄明大‌师再三去看诸野神色,最后还是点了头,领着谢深玄出了这小院,朝寺中后院走去,一面‌道:“这个‌时‌辰,曼娘与玉娘应当都在此处,小赵儿便不太清楚去了何方了——”   他一顿,面‌上‌带了笑,主动为谢深玄伸手指引,道:“谢大‌人,您看,那就是曼娘了。”   谢深玄抬起头,面‌上‌带了温和笑意,一面‌朝那棵古树下看去,寻找他心中所想的长宁军遗孤们‌的身影。   可他什么‌也没有看着,那古树下空荡荡并无一人,他不由疑惑蹙眉,回眸去看身旁的诸野,问:“曼娘在哪儿?”   诸野:“……”   诸野沉默着跨前几步,走到那古树之‌下,面‌无表情‌伸手提起了一只皮毛雪白身形圆润的长毛猫儿,递到谢深玄面‌前。   诸野:“这就是曼娘。”   谢深玄:“?” 第133章 第一天约会结束~   诸野一手抱着白‌猫, 另一只手又拎起旁边另一只橘色且胖成一团的猫儿来‌,道:“这是玉娘。”   谢深玄:“……”   谢深玄沉默了。   这就‌是长宁军中带回来‌的,裴封河特意嘱咐诸野每月过来照顾的长宁军遗孤?   不不不, 就算是裴封河也不至于这么无聊吧?   谢深玄深深吸了口气,再问:“那个小赵儿呢?”   诸野:“猫。”   谢深玄:“你‌常来‌报国寺, 总不会也是为了猫吧?”   诸野垂下眼‌眸, 显得似乎略有些窘迫, 却还‌是点头回答:“……是猫。”   谢深玄:“……”   谢深玄陷入了沉思。   他以前可不知诸野对猫还‌有这么多兴趣,虽说‌此事似乎是裴封河嘱咐他来‌做的,可千里迢迢自边关将这么几只猫带回来‌, 对谢深玄而言,未免还‌是有些太过于‌惊奇了——他自少年时‌被野犬咬伤后, 便对大多这等的小动物都有些说‌不出恐惧,就‌算猫儿没有野犬的体‌型与凶悍, 可若放在寻常, 他也是不怎么愿意去接触的。   他实在难以理解裴封河的想法, 再想想皇上与裴封河的赌局,所赌的猛兽应当也能算是“大猫”,裴封河似乎对此十分执着,怎么看起来‌好像只要长得像猫的,他都觉得很喜欢。   想到此处,谢深玄才略松了口气,说‌实话, 他自己虽有些不愿承认,可方才听玄明大师提起曼娘与玉娘这两个名字时‌, 他心中还‌是略略觉得有些异样‌的,毕竟这名字听起来‌像是年轻女子, 诸野又每月都来‌看她们……他虽知自己不该多想,可他就‌是会忍不住去多想啊!   他这人就‌是气量小,否则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便计较万分,总是逮着人骂,可此事天生‌,他也控制不住自己,对对对,他也没做错什么事,心中想一想罢了,做不得数的。   想到此处,谢深玄这才尴尬同‌诸野笑了笑,勉为其难承认自己这令人尴尬的谬误,讪讪说‌道:“原来‌只是猫……”   ——令他这般担惊受怕,结果竟然只是猫。   谢深玄:“裴将军倒真是雅兴。”   ——折腾出这么多破事,他非得好好报复裴封河一回不可。   谢深玄:“边境之地苦寒,所以他才会将猫送入京中吧。”   ——就‌在边关养着不好吗?非得送回京城,诸野哪来‌那么多闲心去帮他看什么猫?   说‌完这几句话,谢深玄倒更笑不出了,他越想越气,心中只觉得裴封河离谱至极,看看诸野,玄影卫日常公务都忙成这幅模样‌了,他竟然隔三差五还‌要过来‌帮裴封河看猫,这是生‌怕累不死诸野吗?   亏诸野还‌将裴封河当做是自己的好友,看看裴封河这做的都是什么事啊?谢深玄觉得自己若不好好骂裴封河一顿,那是真对不起自己与诸野的多年情谊。   嗯,想好了,今日回去就‌给裴封河写信,他非得将这混蛋狠狠骂上一顿。   当然,此事是他与裴封河之间的问题,没有必要让诸野知道。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最后同‌诸野笑一笑,说‌:“既不是长宁军遗孤,那我还‌是去大殿祈福吧。”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要溜,可诸野还‌一手一只猫呆怔怔站在原处,见谢深玄一副匆忙想要开溜的模样‌,他却显得很是不解,抱着那猫朝前走了几步,吓得谢深玄往后蹿了些许距离,他方定住脚步,回过神来‌,问:“……你‌不喜欢猫?”   谢深玄:“哈哈,也没有啦。”   他倒不是不喜欢猫,只是当年被野犬咬过,那记忆深刻,如今见着毛茸茸的小动物都有些害怕,可此事他又不能告诉诸野,否则定然要引起诸野内疚,毕竟当初若不是为了诸野,他也不会被狗咬伤,他只能干笑,而后竭力克制自己心中的恐惧,朝诸野靠近些许,装出一副对那两只猫儿感兴趣的模样‌,甚至还‌战战兢兢伸出手,很是惧怕地摸了摸其中一只猫儿的脑袋。   这猫儿亲人,谢深玄摸他,它便往上蹭了蹭谢深玄的手,还‌发出一阵颇为惬意的呼噜声响,令玄明大师不由抚掌,道:“曼娘倒是很喜欢谢大人。”   谢深玄深吸了几口气,若是压下心中惊惧,他倒还‌觉得这猫儿皮毛手感甚好,又很乖顺,有诸野在此处,这猫儿似乎也不会咬他,他便更放心了一些,不由再伸手摸了摸另一只猫儿的脑袋。   另一只猫儿比曼娘还‌要黏人,它挣扎着想要往谢深玄怀中钻,可诸野看谢深玄那副有些惊惧的模样‌,并不敢松手,那猫儿便在他怀里扭动了半晌圆润身躯,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很糟糕,谢深玄甚至开始觉得这猫儿……好像还‌有些可爱。   玄明大师压根没看出来‌谢深玄对这猫有些害怕,只是乐呵呵在一旁说‌:“这几只猫儿在寺中甚是讨喜,不少香客都会特意来‌看它们。”   谢深玄想,若不是同‌他一般有些害怕这般毛茸的小动物,这猫儿讨喜本就‌是寻常,他当然很能理解。   “不过曼娘与玉娘喜静,总在后院晒太阳,不像小赵儿人来‌疯,就‌喜欢往人多的地方钻。”玄明大师又笑了几声,再转向诸野,说‌,“它们瞅见了诸大人上回伤重,而后便许久不见诸大人来‌此,这段时‌日都有些焦躁,兴许是觉得诸大人同‌它们一般,外‌出捕猎时‌受了伤。”   这话诸野不知如何回应,他依旧抱着那两只猫,摆着一副一本正经的脸,到头也只能颇为郑重点了点头。   “只有小赵儿没心没肺,依旧每日去同‌香客撒娇讨要吃食。”玄明大师叹一口气,说‌,“亏得诸大人您每次来‌都要为它们带吃食。”   谢深玄挑起眉,转头看向诸野,问:“裴封河让你‌帮他养猫就‌算了,他竟然还‌让你‌花钱给猫买吃的?”   诸野:“呃……”   他显然怔住了,就‌这么点事,他竟然还‌想了一会儿,谢深玄看着便觉生‌气,而诸野垂首看着挂在他怀中的两只猫儿,这么沉思片刻,方勉强开口,蹙眉说‌:“应该……不算吧?”   谢深玄正觉窝火:“什么不算?”   “当年裴兄令我带回来‌的几只猫,大多都已去世了,现今的猫……都是那是留下的后代。”诸野想了想,说‌,“应该不算是裴兄的猫了吧?”   谢深玄:“……”   诸野又说‌:“既然是我托报国寺养着,那也确实改由我来‌养着——”   谢深玄抬起手,让他闭嘴,不要再往下说‌了。   不行‌,他是真一点也看不下去了。   怎么会有人明明吃了大亏,却还‌摆着这么一副赚着了的模样‌,早说‌玄影卫并无多少俸禄,至少那点钱在谢深玄眼‌中是不怎么够看的,而诸野拿着这点钱,还‌得去办这么多事,皇帝不觉得亏待他就‌算了,裴封河和诸野这么多年好友,竟然也不知道照顾着他这个傻子兄弟吗?   于‌是谢深玄平静说‌道:“是,三只猫儿,平常也吃不了多少钱。”   玄明大师小心翼翼说‌:“那个……其实已不止三只猫儿了。”   “几只都吃不了多少钱。”谢深玄说‌,“往后这钱还‌是由谢家来‌出吧。”   诸野:“?”   诸野万般惊愕回眸看向谢深玄,只觉得谢深玄今日果真古怪得很。   就‌这一日下来‌,谢深玄究竟已给他花了多少钱了?先买衣服,再换玉佩,谢深玄自己找了那么多莫名的借口,现在这件事呢?他又要怎么解释?   诸野自然想要拒绝,匆匆说‌:“我并不缺这些——”燕陕听   谢深玄:“我喜欢猫,我就‌想养着它们,怎么了?”   诸野:“我……”   他看出来‌了,谢深玄有些生‌气。   而玄明大师先看了看诸野,再看了看谢深玄,那面‌上带了笑,道:“怪不得谢施主的父亲常写信来‌同‌我说‌,你‌二人关系亲近,是多年好友,诸大人也像是他的孩子。”   谢深玄很惊讶:“我父亲还‌这么说‌过?”   要知道当年在江州时‌,他父亲常伴圣驾,没有空闲,连谢深玄都不怎么能见得到他,更不用说‌诸野了。   而后到了京城,诸野与他父亲各有官职,私下似乎并无接触,待他父亲告老还‌乡后,那脑子里更是只有同‌长宁侯一道去比试钓鱼,他好像从未关注过谢深玄与诸野的关系……或者在谢家之中,除了他母亲之外‌,其他人似乎都不怎么关心他与诸野的关系。   可就‌算是他母亲,虽然在总是很关切诸野的日常起居,却也不曾说‌过将诸野当成是自己的儿子的话,乍一下听玄明大师提起,他心中还‌觉得有些奇怪,只能讪讪笑一笑,重复自己方才的话语,道:“往后这几只猫儿的食粮,还‌是交给谢家吧。”   他不打‌算给诸野反驳的机会,因‌而说‌了这话后,便直接转身要朝外‌头的大殿走,反倒是诸野,怀中还‌抱着那猫儿,怔怔站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像是有些不舍,谢深玄扫了他一眼‌,不知怎么心中便冒出了个想法——诸野年初受伤之后,不是在养伤便是在陪他,今日难得来‌了报国寺,见着了这几只猫儿,他也许是有些舍不得了……   看不出来‌,诸野原来‌这么喜欢猫。   谢深玄不由皱眉,再想了想自己今日干的这些荒唐事……他今日都给诸野花了这么多钱了,找的借口也很胡闹,诸野大约早已觉得有些不对,那倒不如更干脆一些,将他这段时‌日想办的事情,都在今日一气办完。   嗯,没错。   待他回去之后,先让高伯给诸野买只猫! 第134章 回家   谢深玄觉得自己这计划很不错。   养猫这种事, 听起来就有来有往的,今日‌他送了诸野猫,可诸野府中如今那境况, 显然是养不得猫的,那到了最后, 这猫儿自然还得养在谢府之中。   谢深玄本有些担忧, 而今诸野住在谢府, 那是因为诸府内的地砖尚在习俗喊,他因此出入不便,这才听了谢深玄胡言, 在谢府之‌内小住,可若那地砖修完了呢?诸野总得回去, 谢深玄一点也不希望如此,他这几日‌都想不出什么解决此事的好办法, 直到遇见了报国寺的这些猫。   谢深玄登时便觉得自己找到了解决此事的绝佳借口。   依今日‌他所见诸野对猫儿喜爱的程度, 猫儿养在报国寺中, 这数里之‌遥,玄影卫又鲜有休憩,诸野竟然还‌能‌凑出时间时常去看‌望猫儿,那若是这猫儿养在谢府,他们之‌间可只有一街之‌隔,诸野还‌不得天天来访,将他谢府的门槛都踏破啊?   计划他已经做好了, 接下‌来,就只差去找几只猫了。   谢深玄很是满意, 因而面上带着的笑越发明显,任谁来看‌他都是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 他照常又去了大殿中祈福,而后又快乐给‌报国寺捐了不少‌香油钱,在玄明大师的指点下‌看‌见了在大殿前‌的人群中打滚撒娇的小赵儿,而后方才美滋滋登上了回程的车马。   如今这时间倒还‌不算太晚,若谢深玄执意要回太学,大约也来得及赶回去,可他今日‌见到了全然不同的诸野,心中不由更多了几分贪念,只恨不得能‌更多了解诸野一些,毕竟他二人已分别‌了这么多年‌,诸野总该还‌有些其‌他变化才是。   于是方登上马车,谢深玄便迫不及待询问诸野:“诸大人平日‌可还‌有什么其‌他去处吗?”   诸野今日‌一整天都有些惶恐不安,他不明白谢深玄为何突然便对他这般好了起来,他已算不清今日‌出门一趟,谢深玄究竟花了多少‌钱,他不敢再让谢深玄有什么古怪之‌念,他便只是摇头,说:“没有了。”   谢深玄应了一声,有些失望,想了片刻,再回眸看‌向‌诸野,眸中带着那股令诸野害怕的热切,问:“诸大人,您喜欢吃糕点吧?”   诸野一怔:“我……什么?”   谢深玄:“哎呀,我已猜到了,这样吧,回京路上有家瑞康坊的糕点很不错——”   诸野:“你不要再花钱了!”   他忽而紧张提高了音量,令谢深玄吓了一跳,不知所措看‌向‌他,不明白自己要买糕点的举动究竟在何处令诸野有了如此反应,他只能‌怔怔看‌着诸野,过了好一会儿,才见诸野万般苦恼松弛下‌来,瞥了谢深玄一眼,低声说:“你今日‌为我……”   谢深玄急忙打断诸野的话,道:“这可不是为你。”   诸野心中清楚,谢深玄有自己的无数歪理,他辩不过谢深玄,便改了口,说:“你今日‌实在花了不少‌钱……”   谢深玄眨一眨眼,道:“我父母兄姐没事便给‌我寄钱。”   诸野:“……”   谢深玄:“这几年‌来,我压根不曾动过多少‌。”   诸野:“就算如此——”   “家中吃穿用度,也用不着我操心。”谢深玄挑挑眉,“我数年‌的俸禄也存在此处,如今难得有放肆的机会,今日‌散出去的,不过只是些小钱。”   诸野:“……”   诸野沉默了。   他皱着眉,拧起眉心,觉得谢深玄这说法很不对,可却又不知应当‌如何辩解,可谢深玄又确实没有说谎,至少‌此事诸野是知道的,当‌初在江州时便是如此,谢家的小少‌爷本有数不尽的零花,若对谢深玄而言,今日‌这当‌然只是小钱。   他越发有些受挫苦恼,只好垂下‌眼眸,一言不发盯住了自己的手,努力思索自己接下‌来究竟要做些什么事,才能‌将谢深玄今日‌给‌他的这一切都还‌回去。   只是谢深玄送他之‌物,他早已就还‌不清了,他思来想去,好像也只能‌找到一个‌借口——他与谢深玄已重新和好了,那谢深玄生辰之‌时,他总该给‌谢深玄送些礼物。   不仅如此,过去七年‌的礼物,他都可以借此机会一气补上,这么多东西加在一块,多少‌总能‌弥补回一些今日‌谢深玄送他的礼物,只是他对送礼之‌事也很不精通,虽说他心中知晓谢深玄喜欢之‌物,可若论如何挑选,又该去何处挑选……他实在找不出主意。   他只能‌恍惚去想,赵瑜明应当‌能‌为他想些办法,回京之‌后,他应当‌尽快去找一趟赵瑜明,向‌他问些此事的意见。   -   今日‌谢深玄与诸野出城时,天色便已有些阴沉了,如今他们折返回京,走到半道天便已下‌起了雨来,空气有些闷得难受,谢深玄本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可他今日‌的心情却极好,连带着看‌着阴雨连绵的天气都顺眼了起来,可他这心情不过才好了片刻,却又注意到诸野似乎有些不对。   他先看‌诸野不动声色将他拄立在身前‌的那柄金刀换了个‌方向‌,依靠在马车车壁上,而后再偷看‌谢深玄一眼,见谢深玄似乎未曾注意他,这才小心翼翼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肩。   这动作本极为寻常,常人无意时大约也会有这种小动作,可诸野却偏要避着谢深玄这么做,这自然要令谢深玄忍不住去多想,譬如说,若他没有记错……诸野在长‌宁军数年‌,身上有了不少‌旧伤,这等阴雨天气时,应当‌会很不舒服。   此事他早该想到,如今去回忆这段时日‌与诸野相处的境况,便记得似乎每次下‌雨时,诸野便会用右手拿刀,用右手接伞,哪怕并‌不需使力的小事,他也大多会换到右手来做,这自然就是说……阴雨天时,他的左肩应该极为不适,只怕稍有动弹,便要觉得疼痛。   他从不对他人提及此事,甚至不愿他人发现此事,谢深玄不知他为何总要如此逞强,可他今日‌见着了,他便不可能‌不去在意。   谢深玄不由又想起裴麟曾说过的话。   他说诸野骑射在长‌宁军中都是极佳,他能‌左右开弓,而这段时日‌所见,他左右手均能‌用刀,并‌且都极为熟练,裴麟觉得这是诸野天资上佳,长‌宁军中无人能‌敌,在京中武官中也是如此,可在谢深玄看‌来,这倒像是无奈之‌举——阴寒之‌时诸野伤处疼痛,难以以左手持刀,可军情不得贻误,他也总不能‌遇到天寒时便不去上值。   更不用说边关苦寒,一年‌中总有大半时日‌飞雪,他不敢想这些年‌诸野是如何熬过来的,他自己不能‌吃苦,又极为怕疼,如此代入一想……他便止不住心中刺痛,原还‌因为给‌诸野买了许多东西的快乐心情一瞬便沉了下‌来,只是抑不住怔怔去看‌诸野的手。   诸野注意到谢深玄的目光,一瞬便将手放了下‌来,再若无其‌事去拿金刀,看‌起来好似什么事都没有一般,谢深玄这才恍惚收回目光,又呆怔了好一会儿,听着马车似乎已进了京城,他方才下‌定决心,稍稍提高些声音,同外‌头的小宋说:“直接回谢府吧。”   小宋有些惊讶:“少‌爷,不去太学了?”   “太学内有其‌他先生看‌着。”谢深玄闷声说道,“天气太冷,我想回去添件衣服。”   这后半句话,纯粹是他在胡言。   今日‌他出门时,高伯生怕他再着凉,特意嘱托让他穿几件衣服,贺长‌松更干脆亲眼盯着他,见他老老实实将自己裹好后方才满意,只是他又不好意思直言是为了诸野,便只好随便找些理由,总之‌先回了谢家再说。   可他不想诸野听他说完这话,竟先回首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就回首看‌向‌马车之‌内,方才他们在瑞云坊买衣服时,他自己换下‌收在谢深玄马车内的官服。   当‌时谢深玄买下‌的衣服,除了诸野身上穿着的这一件,都已经让掌柜包好送回谢家去了,可诸野换下‌的玄影卫官服毕竟特殊,此物不该随意交给‌他人,谢深玄也知此事,便令小宋将那衣服收好放在了马车上。   他自己随口找了个‌回谢府的借口,早忘了马车上还‌有诸野一件官服,可诸野却记得很清楚,他再看‌了谢深玄几眼,越发觉得谢深玄今日‌脸色苍白,仍旧带着病容,这般憔悴之‌色,若是再受寒,保不齐又要生病,想到此处,他便还‌是鼓起了勇气,蹙眉问:“你……很冷吗?”   谢深玄依旧随口胡诌:“是,这破天气——”   诸野伸出手,拎起叠放在他们身后的那件官服。   谢深玄:“……”   诸野已将官服递给‌了他,道:“先披上?”   谢深玄莫名觉得面上发烫,紧张摇了摇头,急忙说:“不不不,诸大人,这可是官服,若是叫他人看‌见就不好了。”   诸野:“……”   谢深玄:“马车内也没有那么冷,待回了谢家便好了,这么短短一段路——”   可诸野似乎不打算听他解释,只是伸手去解自己身上这衣物的系带,那动作迅速,没有一丝犹豫,倒是将谢深玄更吓了一跳,不知所措看‌向‌诸野,连语调都有些支吾,惊讶问道:“诸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我穿官服。”诸野平静说道,“你先将这件衣服披上。”   谢深玄:“……”   可谢深玄显然已经愣住了。   他只顾盯着诸野去解革带的手看‌,望着那指节分明的手拉开革带,解开衣物,哪怕那衣服内还‌有两层里衣,谢深玄却已莫名开始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急匆匆移开目光,不敢再去多看‌,一面违心辩解,说:“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冷……”   诸野原想直接将自己那衣物披到谢深玄肩上,可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弃了这想法,只是将这衣物放在谢深玄膝上,而后便默声不言去穿自己的官服,显然从头到尾都不怎么打算去理会谢深玄方才说的那句话。   谢深玄这才在心中说服自己,这可不是他迫不及待想要穿上的,诸野太过热情,他又不敢拒绝玄影卫指挥使……对,这是玄影卫强迫,他心中才没有觉得很欢喜。   -   这衣服诸野虽只穿了不过一两个‌时辰的时间,可上头还‌带着些许温度,谢深玄便控制不住肖想这衣服上或许有诸野的气息,他甚至趁着诸野不曾注意,偷偷嗅了嗅自己那衣服的领口,可诸野毕竟不像是他,总会在衣服上用些熏香,这衣物上什么气味也没有,谢深玄却还‌是觉得脸侧发烫,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跳。   谢深玄又瞥了诸野一眼,诸野已将官服穿好了,他好像从头到尾都不曾觉得此事有什么问题,只有他一人紧张,倒显得他心中满是邪念。   他生怕诸野觉察不对,便垂首盯着自己膝上的手,巴不得马车早些回到谢府,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待马车停下‌而小宋的声音在外‌响起时,谢深玄恨不得立即便要蹿出去,倒是诸野拉住了他的手,讶然道:“外‌头在下‌雨。”   谢深玄:“……”   谢深玄面红得更厉害了一些,诸野似乎也觉得不对,只得松了谢深玄的手,道:“你先等小宋将伞取过来。”   于是谢深玄又老实坐了回去,等着小宋为他撑了伞,他方才钻出马车,还‌未踏步下‌去,小宋已惊讶睁大了眼看‌向‌他,那目光在他身上衣物一扫,又看‌向‌他跟着他身后出来的诸野,不由怔了片刻,好似故意一般笑吟吟问:“少‌爷,您这衣服……不是给‌诸大人买的吗?”   谢深玄蹙眉瞪他,又不好意思为此事解释,他钻入小宋为他撑起的伞下‌,朝谢府走了几步,回首见诸野冒雨跟在他们身后,又觉得是自己思虑不周,诸野忧心他冒雨,他却没想过等一等诸野。   雨后天寒,诸野本就觉得旧伤之‌处疼痛,他却还‌叫诸野淋了雨,谢深玄心中懊恼,待站在谢府门檐之‌下‌时,他便用力清了清嗓子,道:“诸大人,您总不能‌这么一路淋雨进去吧。”   进门之‌后,可还‌有一段距离,他们方能‌走到无雨的长‌廊之‌下‌,这几步路途虽不算太长‌,可谢深玄不想叫诸野再淋雨,他只能‌硬着头皮,硬编出几句话,说:“小宋要去将马车停到后院,他有蓑衣,应当‌不用伞。”   他说完这话,小宋立即便点了头,大声道:“对对对!我现在就走。”   他在雨中蹦蹦跳跳溜得飞快,诸野却还‌在发怔,说:“这雨不大……”   谢深玄继续腆着脸说道:“这伞容得下‌两个‌人。”   诸野:“……”   谢深玄:“将官服弄湿多不好啊。”   诸野:“我……”   谢深玄眉头一皱,编出了下‌一个‌借口。   “门外‌风大,这儿真的好冷。”谢深玄说,“诸大人,您到底来不来?” 第135章 吃老婆的怎么了!   谢深玄这理由, 对诸野可有奇效。   他毫不犹豫便接受了谢深玄的提议,甚至主动接过了谢深玄手中的伞,毕竟他比谢深玄要高, 由他来撑伞显然更为合适,谢深玄也没有异议, 其实‌这雨也不大‌, 他却还是朝诸野那边多靠了一些, 假装自己害怕被雨淋湿,却在下一刻,觉察诸野将这伞倾向了他。   他实在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喜意‌, 怎么‌也无法将弯起的唇角压下去‌,哪怕他一进门便见着高伯在对面的廊下等‌候, 哪怕他清楚他这与诸野这幅互相依偎的模样‌必然会被高伯看见,可他却还是忍不住朝诸野靠近一些, 再靠近一些。   高伯脸上本就乐呵呵带着笑, 眼‌看着两人相互依靠着朝廊下走来, 他脸上的笑意‌倒是更深了几分,像是许久都不曾遇到这般好事一般,先乐呵呵朝两人行礼问好,而后打头第一句便是:“少爷,您今日‌给诸大‌人买的东西,我已令人收好了。”   谢深玄忽地‌被他提及此事,倒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隐秘的小‌秘密一般, 面上不由稍有些泛红,可他还是忍着点‌了点‌头, 道:“我知道了。”   诸野收好纸伞,交给一旁的谢府仆从, 听着两人又谈到此事,他还不由皱眉,说‌:“我还是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谢深玄叹一口气,来不及再为此解释,高伯已抢白一句,大‌声说‌:“当然妥当了!”   谢深玄倒被他吓了一跳,只能讶然看向高伯。   “夫人早就说‌了,让我们在京中时,多照顾少爷您与诸大‌人一些。”高伯毫不犹豫说‌道,“买几件衣服怎么‌了?诸大‌人您若是不愿意‌,那‌得去‌和夫人抱怨。”   他这借口找得好,谢深玄很喜欢,于是谢深玄便也顺着高伯的话语,毫不犹豫说‌道:“对,你要是不高兴,自己写信同我母亲说‌去‌。”   诸野:“……”   谢深玄看诸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毫不犹豫又补上一句:“你要是想给我钱,也干脆一并写信寄给我母亲吧。”   诸野忍不住反驳:“你这是在诡辩,分明是你为我花钱买了那‌些衣物……”   “我人虽在京中,可零用却多是母亲给我的。”谢深玄毫不犹豫说‌道,“给你买衣服的钱,是从那‌些零用中抽出来的。”   诸野:“……”   “我可不敢去‌同我母亲计较。”谢深玄微微挑眉,“你要不高兴,自己去‌同我母亲说‌去‌。”   诸野:“……”   可谢深玄知道,诸野并不敢同他母亲计较这种事,他家中几人,诸野最怕也最为尊敬的应当就是他母亲,他见诸野终于闭了嘴,似乎在旁苦苦沉思究竟还能如何反驳,谢深玄这才觉得自己找到了机会,瞥了身边的高伯一眼‌,故意‌道:“正好,高伯,我有些事要寻你——前几日‌我看了府中的账目,好像有些不对。”   高伯一怔,倒还有些莫名,这谢府内的账目,他们大‌多是送回江州去‌给谢慎过目的,谢深玄平日‌根本不曾理会过这等‌小‌事,这账他半年能想起来看一回就算不错了,如今忽而提及,显然是有什么‌事要避开诸野同他说‌,高伯虽不知谢深玄究竟想做些什么‌,可却还是点‌了头,道:“少爷,此事咱们还是到账房去‌说‌吧。”   他请谢深玄离开此处,避开诸野,谢深玄自然巴不得如此,毫不犹豫便转了身,心虚得甚至不曾同诸野告别,先与高伯朝账房的方向溜了几步,等‌走到诸野听不着他二人交谈的地‌方,方才顿住脚步,清一清嗓子,唤:“高伯,那‌账房的账……”   高伯接口说‌道:“少爷您绝不会去‌看。”   “我只是有些问题。”谢深玄尴尬笑了笑,道,“若……若是旧伤阴雨天时疼痛,应当如何才能缓解?”   他自己全无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毕竟他未曾受过几次伤,便只能去‌问高伯,为诸野想些缓解伤处疼痛的法子来。   可此事他又不好当着诸野的面说‌,若是如此,未免太令他觉得羞赧,他今日‌已为诸野做了那‌么‌多事……他多少还是要些面子的。   可不想高伯却误会了谢深玄的意‌思,他听谢深玄说‌旧伤疼痛,首先想到的便是谢深玄在年初时受的那‌伤,虽说‌如今伤处应当已经愈合,可当初贺长松也说‌过,这伤处太深,兴许会留旧伤,高伯登时便有些紧张,恨不得凑上前去‌问谢深玄可有何处不适,又道:“少爷,若是您觉得不舒服,咱们还是先请大‌夫过来吧。”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保险,外头的郎中可比不得贺长松靠谱,如今也快到下值的时候了,他便又说‌:“待会儿表少爷回来后,让他也来看看。”   谢深玄尴尬说‌:“不是我的伤……”   “您若是不舒服,可千万不要瞒着。”高伯蹙眉道,“那‌时那‌伤口那‌么‌深,本就容易留下问题。”   谢深玄只好再直接一些,道:“是诸野。”   高伯噎着了片刻,有些讶然微微睁眼‌,而后面上竟又带上了方才那‌灿烂笑意‌,乐呵呵说‌:“哦!原来是诸大‌人啊!”   谢深玄:“……”   看高伯的神‌色,他怎么‌好像还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事情。   “若是诸大‌人的旧伤,那‌时日‌已久,却仍还觉得不适,无论针灸吃药,大‌约都已没什么‌用处了。”高伯想了想,说‌,“热敷多少能缓解一些,有些膏药或许也有效用,少爷若是需要,我现在便令人去‌准备。”   谢深玄松了口气,微微颔首,让高伯早去‌准备,此事了结,他本该回去‌找诸野了,可他又怕高伯令人拿来热水与什么‌巾帕时,他正在诸野身边,反而要令他觉得尴尬,反正他今日‌回府的借口是他觉得冷,那‌便不如直接回屋去‌换身衣服,若要同诸野见面,都等‌高伯为诸野送完东西再说‌。   他朝自己屋中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想起自己身上还披着诸野脱下给他的外袍,他总该将这衣服还给诸野,反正高伯正要带人去‌寻诸野,他便干脆在此处将那‌披着的外衣脱了下来,交到高伯手中,道:“这是诸野的衣物。”   高伯的神‌色稍稍变了变,面上那‌笑意‌,好像更深了一些。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还略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将这衣服交给他吧。”   -   诸野难得有几日‌不用去‌玄影卫的休假,此事对他而言极为稀奇,因而他待在谢府内时,竟觉得自己有些无事可做。   谢深玄同高伯离开之后,便再也不曾出现,诸野也不知谢深玄究竟去‌了何处,他没有去‌寻找谢深玄的借口,因而也只能坐在这几日‌高伯暂为他准备的那‌间屋子里发呆,如此怔怔坐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找些事情来做,譬如磨一磨刀,再譬如练一练刀,哪怕是拔出刀看一看,都比在此处空坐要强。   可他方将自己的长刀抽出放在桌上,外头却已传来了脚步声响,似是有好几人一齐朝着此处来了,他不知是出了何事,只得收了佩刀站起身,还未来得及朝门边走,便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诸大‌人。”高伯在外唤他,“您在里面吗?”   诸野立即过去‌开了门,他住在谢府时,除了谢深玄外,并无人敢来叨扰他,就算府内仆役偶尔来访,那‌大‌约也是为了来替谢深玄传话的,他自然觉得是谢深玄有事要寻他,可这房门一开,他还未曾来得及开口询问,高伯已将一件衣服递了过来,笑吟吟道:“诸大‌人,少爷令我将衣服送过来。”   诸野张了张唇,很想问一问谢深玄为何不自己来此处,可他还未将此事说‌出口,高伯却又朝后让了些许位置,有几名谢府内的散役端着热水白巾与药膏入内,倒令诸野更觉莫名,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这也是少爷的吩咐。”高伯乐呵呵说‌道,“少爷听闻诸大‌人您身有旧伤,担忧今日‌阴雨,您身上或许会有不适。”   诸野:“……”   他憋了许久,眼‌看着那‌几名散役将东西放下离开,他还捧着手中的衣物怔怔发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他呢?”   “少爷的性子嘛。”高伯笑了笑,说‌,“您应当是清楚的。”   诸野:“……”   诸野不清楚。   他觉得自己总是摸不清谢深玄究竟在想些什么‌,若他能够窥探人心,便也不必日‌日‌这般猜测,他总觉得谢深玄对他忽远忽近,以至他到如今还有些摸不清谢深玄心中的想法。   高伯已离开了,一面还贴心为他带上了房门,而诸野垂下眼‌眸,看向自己手中那‌件外袍。   这衣服谢深玄穿过,虽谢深玄并未穿上多久,可他克制许久,还是忍不住将那‌衣服拿了起来,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口气。   他知道谢深玄有将衣物熏香的习惯,偶尔也会在身上佩带香囊,因而谢深玄的衣物上总会有股极为清淡的香味,只不过近来谢深玄抱病,那‌衣上只余几分药味,他似乎连香囊也不佩了,诸野自然只能猜测大‌约是病中不适,他难以在此事上分心。   可将这衣物凑近鼻尖时,他却又分明嗅到了一股极淡的香气。   同谢深玄平日‌所服的药不同,这气味有些熟悉,诸野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好像是那‌日‌他从太医院中讨要来那‌安神‌的香囊。   他那‌时在太医院配制香囊时,特‌意‌请太医为他仔细调配过,他知道谢深玄不怎么‌喜欢药味,便尽力将那‌药味掩去‌,可他也不知谢深玄究竟会不会愿意‌佩带此物,或者说‌他自送出这香囊起,便不曾奢望谢深玄会将它带在身边。   而这几日‌同谢深玄相处,虽有不少靠得极近的时候,可那‌时他大‌多心中紧张,恨不得屏息凝神‌,自然不敢用力去‌嗅谢深玄身上的气味,如今终于有所觉察,只觉得掩不住自己面上笑意‌,他知道自己在犯傻,此事听起来便是傻透了,可他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住,反正屋中没有其他人,他便将那‌衣物凑得更近了一些,仅仅只是抵在鼻尖,便觉得心跳急促。   他再看向桌案上那‌特‌意‌为他备下用于热敷旧伤之处的巾帕与膏药,唇边不由更现出几分笑意‌。   他明日‌清晨就该去‌寻赵瑜明,问清他究竟该如何找些理由,好为谢深玄多送几份生辰之礼。   -   而谢深玄这一日‌,过得并不怎么‌安宁。   高伯为诸野送去‌药膏等‌物后,他便有些止不住焦心,总觉得此事他做得似乎不太对,如今他好像并无与诸野这般亲密的立场,可他却实‌在忍不住如此,于是待高伯回来同他复命时,他便又忍不住同高伯提起了另一件事——他想要高伯再去‌找几只猫。   此事可比什么‌旧伤要令高伯震惊,他知晓谢深玄怕猫怕狗,因而谢府内是绝不许养这些东西的,以免谢深玄偶然撞见后惊惧,可今日‌谢深玄倒自己主动提及要他们去‌寻此物,此事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而谢深玄所有超乎常理的举动……都只会和诸野有关系。   高伯先应下此事,而后便不由笑吟吟打趣,问:“少爷,您不怕猫了?”   谢深玄生硬说‌道:“……多看一看,大‌概便能克服了。”   高伯忍不住笑:“还有这种说‌法?”   “其实‌多看几眼‌,倒还挺有意‌思。”谢深玄想了想,又小‌声嘟囔道,“狗……狗就算了,谁喜欢都不行。”   高伯露出笑来:“那‌我去‌给少爷寻几只奶猫?”   谢深玄依旧板着脸,小‌声道:“什么‌猫都行。”   反正他又不怎么‌喜欢这东西,他只是为诸野找的,诸野看起来好像什么‌猫都喜欢,那‌高伯无论为他们找来什么‌猫都没有问题。   等‌高伯领命离开后,谢深玄还留在屋中,一直待到有人来唤他出去‌用些晚膳,他才故意‌沉着脸色从此处离开,装作一副并不如何期待同诸野见面的模样‌,到了偏厅之中用膳。   贺长松早下值在此处等‌着了,他一如既往不怎么‌打算在诸野面前说‌话,而因为他在场,谢深玄也并未与诸野过多交谈,三人沉默吃完了饭,贺长松瞟了谢深玄一眼‌,还是忍不住溜到他身边,小‌声说‌:“我听说‌你今日‌去‌了瑞云坊……”   谢深玄神‌色不变,理直气壮说‌:“今日‌看诸大‌人平日‌并无多余衣物,便去‌给他挑了一些。”   可他的耳根微微泛红,显然因为贺长松忽然提及此事而有些赧然,贺长松偏偏还要再强调一句,道:“只是一些?”   谢深玄:“……就只是一些。”   贺长松:“我看你自己一季都买不了那‌么‌多衣物,这一些未免也太多了。”   谢深玄更是心虚:“有……有吗?”   贺长松无奈将声音压得更低,还瞥了一眼‌诸野,确保诸野未曾听见他们交谈,这才低声同谢深玄再开了口。   “深玄,你想过吗?”贺长松问,“你这般胡闹,倒显得诸大‌人像是个吃软饭的。”   谢深玄:“……” 第136章 备礼   谢深玄面上噌地窜起一抹红, 他还猛地扭头看向贺长松,连压着声音都顾不得了,惊慌道:“你‌们怎么会这样‌想‌!”   贺长松:“呃……”   诸野蹙眉朝他们看来, 谢深玄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这般大声说话,他便‌又压下声音, 极为生‌硬为此事辩解:“好友之间, 也……也很‌正常!”   贺长松:“……正常吗?”   “再说了, 他这么多年没‌怎么买过衣服。”谢深玄理直气壮说道,“也只是将这些年该买的衣物都补上罢了。”   “你‌还是希望此事不要外传吧。”贺长松叹了口气,“天下所有人都只会同我是一个想‌法。”   谢深玄:“你‌们心里太脏!”   贺长松:“是是是。”   谢深玄:“怎么看什么都不干净!”   贺长松:“对对对。”   可他摆明了一副敷衍神色, 显然‌只是胡乱应对谢深玄几句话罢了,他越是如此, 谢深玄面上泛红便‌更甚,令贺长松觉得, 自己若是再逗上他几句, 谢深玄今日大概便‌要开始对他发疯了。   诸野前后‌都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只是见贺长松笑了数声离去后‌,谢深玄忽地抬眸看他一眼,那神色冷淡,令他捉摸不透,而后‌谢深玄便‌也毫不犹豫自此处离开了,可他又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更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追问, 在原处呆怔坐了片刻,方下定决心, 决定起身‌去追谢深玄。   可小宋正朝此处而来,见着诸野要出门, 他方无‌奈拦住诸野,道:“诸大人,少爷说他已经睡了。”   诸野一怔:“现在……睡了?”   这才刚吃完饭,天色还未全黑,谢深玄怎么就睡了?   “睡不睡不知道,可一定是不怎么想‌要见到您的。”小宋压低声音,问,“您又说错什么话了?”   诸野:“啊?”   小宋:“总该有些理由吧?”   诸野:“……我不知道啊?”   小宋:“……”   小宋再度露出那恨铁不成钢般的眼神,重重叹了口气。   于是诸野这一夜都过得有些忐忑,第二日他醒得极早,天色还未亮起,这是该上朝时要起身‌的时间,他猜想‌谢深玄应该还未起身‌,那他还有空闲,正好趁着这时候,赶紧溜去赵府,将赵瑜明逮出来,先问问他自己究竟要送谢深玄些什么礼物,才能换来谢深玄开心。   他心中焦急,自然‌步履匆匆,很‌快便‌赶到了赵府,赵瑜明方起身‌吃饭,不知诸野为何来此,只是惯常在面上带着笑,道:“诸大人今日不是休假吗?怎么起得这么早?”   诸野沉着脸色,那副模样‌看起来像是京中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他焦急来此处找赵瑜明商讨一般,只消一眼,便‌令赵瑜明也跟着紧张了起来,自然‌收回‌了方才还显得有些吊儿郎当的语调,提心吊胆问:“出事了?”   诸野点了点头。   赵瑜明更紧张了些许,只想‌能令诸野这般紧张得,想‌必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他一人或许并不能解决,怎么也该通知他父亲一声,请他父亲一道来帮忙想‌想‌办法。   于是赵瑜明站起身‌,道:“我去请我父亲过来。”   诸野不由一怔,甚是不解道:“不必去寻首辅大人吧?”   赵瑜明:“既是同京中安危有关的大事——”   诸野:“啊?什么大事?”   赵瑜明:“你‌不是说……”   诸野:“……我只是想‌问一问,我到底该送深玄什么生‌辰贺礼。”   赵瑜明:“……”   诸野:“……”   赵瑜明倒吸了口气。   “生‌辰贺礼?”他不可置信般重复了这四字,愕然‌说道,“等等,他的生‌辰……不是在十二月吗?”   诸野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赵瑜明:“现在才三月啊?”   诸野又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赵瑜明:“这种事情,需要提早九个月来准备吗?!”   诸野万般郑重点了点头。   赵瑜明:“……”   赵瑜明实在克制不住对诸野翻出一个白眼,不仅觉着自己白紧张了一轮,如今他还连半句话都不想‌同诸野多说。   可诸野未曾注意到赵瑜明的异样‌,他只是叹气,道:“我很‌不安。”   赵瑜明再翻了个白眼:“你‌们两再这么下去,我也要不安了。”   “他昨日……离开太学后‌……”诸野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拿昨日的事情也同赵瑜明说一说,于是他又皱起眉,神情严肃道,“他说我若穿着官服去临江楼,或许会吓到临江楼的店家。”   赵瑜明虽对撮合他们两人颇有兴趣,却‌不怎么想‌听这等肉麻的闲谈小事,可此事裴封河大约会很‌有兴趣,因而他还是无‌奈叹了一口气,点一点头,说:“你‌平日总穿着官服乱蹿,的确很‌是吓人。”   诸野没‌听出赵瑜明话中的意思,只是蹙眉:“他说要为我买件衣服,便‌去了瑞云坊。”   赵瑜明想‌着约莫是瑞云坊的衣服太过昂贵,诸野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他便‌又再叹气,说:“谢家有得是钱,买件衣服罢了,算不得什么。”   诸野:“我数不清……至少有十件。”   赵瑜明:“十件也很‌……啊?哪家的?几件?!”   诸野:“瑞云坊的,十余件。”   赵瑜明:“……”   诸野将眉头越蹙越紧,显然‌极为难以接受此事,光是如这般想‌一想‌,他都要觉得心中愧疚不安,无‌论如何受不得谢深玄这大礼,而谢深玄还不止送了他衣服,他便‌深吸一口气,打算将此事说完,道:“他还去了琼玉轩。”   赵瑜明:“……”   诸野:“买了不少玉佩。”   赵瑜明:“……”   诸野微微垂眸,低声重复:“为我……买了不少玉佩。”   赵瑜明抬起手,止住了诸野后‌头的话。   “够了,不要再说了。”赵瑜明冷冷说道,“诸大人,你‌我相识多年,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诸野不太明白赵瑜明的意思:“我……我怎么了?”   赵瑜明:“可恶啊!莫要来我面前炫耀啊啊!”   诸野:“?”   -   诸野觉得自己一句话戳了赵瑜明痛处,以至于在这之后‌,赵瑜明似乎都不怎么打算理会他。   他似乎不好再去问赵瑜明那生‌辰贺礼的问题,好在今日时日还早,他还有机会去寻其他人问些办法,于是他便‌从赵府内辞行,又急匆匆去了玄影卫,打算找唐练问问办法。   此事他也仔细考虑过了,赵瑜明虽也是京中闻名的才子,可他与谢深玄毕竟不同,首辅大人行事一贯节俭,又甚是廉洁,因而赵府内并无‌多少家财,若论珍奇,赵瑜明应当并不会挑选,而谢深玄平日所用之物皆是昂贵,他若真请赵瑜明帮他来挑,只怕才真要出事。   可唐练就不同了。   唐练虽然‌也没‌什么钱,可唐练平日便‌对这些东西有兴趣,玄影卫又时常查抄犯事官员的家财,这贪官见得多了,奇珍自然‌也见识了不少,不论再怎么说,也肯定比赵瑜明有见识。   他赶到玄影卫时,差不多正是下朝的时候,天色刚亮未久,卫所内众人也大多方来上值,众人都知他今日休假,因而见他出现时,多少还觉得有些奇怪,更不用说今日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很‌是微妙,大约是昨日他同谢深玄同游的八卦已在卫所内传开了。   可诸野没‌有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朝内走‌,一面尽力无‌视众人朝他看来的目光。   他原以为这八卦散开之后‌,他便‌要成为众人谈资或是笑料,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必然‌有损他在卫所内的威严,那众人看他的目光必然‌也要满是嘲笑讥讽,可他一路走‌来,却‌见众人那目光中似乎还带了几分艳羡,其余举止,同往日并无‌多少区别,只令他心中说不出莫名。   他便‌如此一路走‌到了唐练的书房之外,寻着了正埋首在数不尽公文之间的唐练。   唐练望着他,很‌是感动‌,几乎眼含热泪,道:“大人,您竟然‌来了。”   诸野微微颔首:“有事。”   “我就知道您不会丢下我们的。”唐练更觉得感动‌,道,“这数不尽的公函,若只凭我一人,实在难以——”   诸野:“我该送他什么礼物?”   唐练一怔:“啊?”   有了在赵府的前车之鉴,诸野并不敢说自己是要提前大半年为谢深玄准备贺礼,他只能板着脸压下心中不安,勉为其难道:“昨日之事,你‌是知道的。”   唐练呆怔怔看着诸野,想‌不明白诸野为何要同他说这句话。   “他送了太多东西,我想‌应当给他回‌礼。”诸野在唐练面前坐下,蹙紧双眉,显得很‌是苦恼,道,“可你‌知道,我实在……不擅此道。”   唐练:“……”   诸野叹了口气:“我觉得你‌应当比我要懂。”   唐练:“……”   诸野诚挚请求唐练:“帮帮我。”   唐练盯着诸野,确信他的指挥使大人并不是在拿他寻乐子,而是真在此事上觉得苦恼,而他无‌可奈何,只能放下手中的公函,想‌着指挥使平日待他们实在不薄,卫所内若有什么险事,也大多由指挥使亲自出马,绝不会令他们受险,他是承了指挥使不少恩情的,既然‌如此,那今日也该到了他为此报恩的时候了。   “若您想‌是给谢大人送礼。”唐练深深叹了口气,诚挚提出自己的建议,“……您要不还是放弃吧。”   诸野一怔:“什么?”   “谢大人喜欢的,您大概一件都买不起。”唐练无‌奈说道,“大人,您的俸禄,真的撑不起这种事啊!”   诸野:“……” 第137章 挑猫猫   唐练挨个给诸野历数谢深玄那些费钱的喜好。   “大‌人, 且不说您与谢大‌人相识多年,应当很清楚谢大人平日的喜好。”唐练无奈说道‌,“典籍司中同谢家有关的底册, 您应当已翻过无数遍了‌吧?”   诸野莫名被人戳中他私下干过的难以启齿的荒唐事,令他几‌乎有些绷不住原先尚还‌冷淡的神色, 心中尴尬之‌意更甚, 只能不知所措垂下目光, 紧张点一点头。   唐练倒是没有注意到他这点小心思,他只是叹气,道‌:“那您应当就很清楚, 谢大‌人平日的吃穿用度,究竟有多贵。”   诸野:“……”   是, 诸野的确很清楚。   谢家那几‌卷同‌谢深玄有关的底册,他不知已翻过了‌多少遍, 对谢深玄平日所用之‌物的价格, 他几‌乎倒背如流, 瑞云坊的衣服对谢深玄而言的确是小钱,那么点银子,或许连谢深玄的零用都算不上。   “谢大‌人惯用那砚台,便‌值几‌千两。”唐练重重叹气,道‌,“这还‌是谢大‌人收藏的那些砚台中,最便‌宜的那一方。”   诸野:“……我知道‌。”   “其余之‌物, 更不必提。”唐练道‌,“谢大‌人入京后, 已节俭了‌许多,可若您要照着他平日的用度给他送礼, 以您的俸禄,只怕……”   后头的话语,他并未出口,只是颇为意味深长看了‌诸野一眼,希望诸野能够自行领会,既然都要送礼了‌,他又买不起贵的东西,倒不如弄些体现‌心意的玩意,反正‌依他所见,不论诸野送了‌什么,谢深玄恐怕都会喜欢得很。   可诸野是个不与他明说便‌不能领会的性‌子,他只听懂了‌唐练明着说的那部分话语,便‌也沉默不言,一面又不由叹了‌口气。   唐练说的这些事,他心中都清楚,谢深玄喜欢之‌物,他不怎么送得起,可若送其他东西,他却又总觉得有些敷衍,他实在不知应当如何才好,只想他一大‌早便‌出了‌门,而今天色已到了‌这时,他竟还‌不曾想到应当送谢深玄什么东西才好。   唐练见他沉思不言,那心思似乎已不再‌继续放在此事上了‌,他便‌小心翼翼再‌问诸野:“诸大‌人,您今日都来卫所了‌……”   来都来了‌,总该帮他看些公函再‌走吧?   可他这一句话还‌未说完,诸野已站起了‌身,像是想起什么紧要之‌事一般,朝窗外看了‌一眼,又皱起眉,道‌:“怎么已是这时候了‌。”   唐练:“啊?”   “他应当要睡醒了‌,我得早些回去。”诸野语调笃定,道‌,“此事绝不能令他发觉,唐练,你小心一些,莫要外传。”   唐练:“……”   诸野几‌句吩咐完毕,这才放心了‌一些,道‌:“好了‌,我先回去了‌。”   唐练倒吸了‌口气,愤恨道‌:“您是来我面前炫耀的吧?”   诸野:“我……什么?”   唐练:“您今日也穿着谢大‌人送您的衣服。”   诸野:“……啊?”   唐练抱起面前那一沓极厚的公函,眼中含泪,小声委屈嘟囔:“我羡慕,羡慕死我了‌,呜呜。”   诸野:“?”   -   果然,诸野觉得今日众人似乎都有些古怪。   他分明是心有困扰方才出门同‌众人求助的,可众人却偏要说他是在炫耀,他为了‌此事如此困扰,又哪来什么炫耀之‌念?   可不论怎么说,他的确都得朝谢府内赶了‌。   诸野不太愿意让谢深玄发觉他正‌为送礼一事苦恼,又觉得依谢深玄的性‌子,若他在玄影卫内再‌多拖延些时候,回去后谢深玄大‌约又要为了‌此事生气,虽说是不会冲他发脾气……可皇上大‌概就要惨了‌。   于是这回去的路,诸野赶得更为焦急,待回到谢府后,他还‌先问了‌问府中的下人,得知谢深玄早半个时辰便‌已起了‌身,他心中便‌微微沉了‌沉,觉着皇上大‌约是逃不过这一回骂了‌,一面更着急朝谢深玄的那小院内赶去。   待他赶到谢深玄平日所居的那小院外,他方才发觉这屋中似乎正‌热闹,有不少府中的仆从散役聚在院外,探头探脑朝内看,交头接耳,兴奋难耐。   诸野并不知出了‌什么事,只是见众人围聚于此,他心中不由便‌有些担忧,再‌快步朝内行了‌数步,谢府内下人本就对他有些惧怕,见他忽地出现‌,已有几‌人散开了‌,剩下的也匆匆为他避让开了‌一条路,好让他能够先一步入内,诸野更觉心忧,再‌匆匆朝内一看——他担心的一切都不曾发生,院中什么外人都没有,府中下人抱着各色不同‌的猫儿,由高伯指引着一只只送到谢深玄面前,以供谢深玄挑选。   他们在廊下摆了‌一张躺椅,谢深玄便‌靠在那躺椅上,支着下巴看高伯抱到他面前的猫,口中所说的言语,在诸野听来,几‌乎只如同‌鸡蛋里面挑骨头一般刻薄。   他不是嫌弃猫儿太胖,就是觉得叫声不够好听,就算能过了‌这两关,他还‌要战战兢兢伸手去摸一摸,若这猫儿不够粘人,亦或是那毛粗糙一些,他便‌还‌要揪着此事抱怨,爪子不够软的,他不太喜欢,爪子太黑的,他也有些嫌弃,而高伯在旁给他提建议,同‌他说如何看猫能捕鼠,他还‌要皱眉,小声嘟囔着抱怨,说:“我挑猫又不是让它来捕鼠的。”   这挑剔程度,若是换个人,诸野一定会很嫌弃,毕竟这些猫儿在诸野看来,都是一等一的上品,各有各的貌美,一只赛一只可喜,他想不透怎么有人能从此事上挑出这么多毛病,可那挑剔的人是谢深玄,他忽而便‌觉得那些猫儿确实有些缺点,不太能配得上谢深玄,以谢深玄的身份,那挑剔一些,自然也很寻常。   于是他站在门边,原不打算入内了‌,可小宋眼尖,一眼瞥见他站在外头,同‌谢深玄说了‌一句什么,谢深玄噌地手忙脚乱便‌从那躺椅上起来了‌,也不知是不是晒了‌太阳,谢深玄面上似乎还‌带了‌些微红,颤巍巍地同‌他笑,很是紧张问:“你怎么回来了‌?”   诸野:“……”   谢深玄:“不不不……没有说诸大‌人您不能回来的意思。”   诸野:“……”   谢深玄的声音小了‌一些:“也没有一大‌早不想看见您的意思。”   诸野觉得谢深玄在强行辩解。   他终于皱了‌眉,似乎有些不快,可谢深玄说话总是如此,他倒还‌能忍忍,便‌移开目光,强令自己不去在意谢深玄的话语,只是问:“这是在做什么?”   高伯蠕动双唇,有话要说,谢深玄猛地扯了‌他的衣摆一下,惊得他险些带着怀中的猫跳起来,而后谢深玄才回眸看向诸野,面上依旧挂着些许尴尬的笑,道‌:“这几‌日我想了‌想,我怕狗便‌也算了‌,怕猫总归是有些离奇的。”   诸野:“当年之‌事……”   “不不不,这不是责怪。”谢深玄急忙摆手,左右一看,顺手捞起高伯怀中正‌困得打哈欠的小奶猫,紧张说道‌,“就是想……挑几‌只,克服一下。”   诸野这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谢深玄好像是要养猫,而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给谢深玄挑出一只顺眼些的猫儿。   他不由再‌皱起眉,从院中这一头,看向院中那一头,此处究竟有多少只猫,他一眼是数不过来的,只觉从谢深玄手中那雪团一般的小奶猫,到看起来足能有十七八斤黑棕斑点的帅气大‌猫,各种花色,无一不有,看得他眼花,也不知高伯究竟是何处弄来这么多猫儿的。   谢深玄见他似乎是信了‌,这才将手中的奶猫交给一旁的小宋,清一清嗓子,原是想让高伯先将这些猫送回去,此事他们可以过几‌日,趁着诸野去上值时偷偷再‌来,反正‌今日挑了‌一轮,照他那无理取闹的标准来说,他没有一只觉得满意,他便‌希望高伯还‌能再‌为他寻来几‌只新猫,好供他来仔细挑选。   可他回眸看向诸野时,心中这念头反倒是被打散了‌。   昨夜入睡前,谢深玄辗转反侧,不住回想自己白日时为诸野买了‌那么多东西的离奇举动,越想越觉得尴尬,越想越睡不着觉,以至于他连梦中都全是此事,可睡醒之‌后,他忽地便‌又有了‌勇气,想着这猫本来就是要送给诸野的,那应当让诸野自己来挑选,而不是照着他的喜好选择。   他都想过了‌,他同‌诸野多年好友,送诸野两只猫怎么了‌?谢家难道‌连一只猫都喂不起吗?诸野若是喜欢,将这些猫都留下,那当然也并无不可,反正‌……反正‌他看这些猫也挺讨喜的,高伯说得对啊,府内总得留几‌只猫捕鼠,他当然不是在讨好诸野啦!   想到此处,谢深玄霎时便‌又鼓足了‌勇气,连那面上的笑都自然了‌许多,几‌乎已同‌他往日一般,还‌摇了‌摇手中折扇,方开口道‌:“昨日在报国寺,我见诸大‌人似乎很喜欢猫。”   诸野不知谢深玄为何忽而便‌有了‌这般转变,他正‌想点头,却又觉得这喜好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那点头的幅度便‌小了‌许多,看着便‌像他沉默着板着脸,只令人觉得惧怕。   “既是如此,诸大‌人对挑选猫儿一定很有经验。”谢深玄伸手朝那猫群一指,道‌,“诸大‌人,来,挑吧。”   诸野:“……啊?”   他看起来有些懵了‌,只觉今日发生一切都甚为古怪,谢深玄想要养猫便‌也算了‌,有些诡异,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可谢深玄让他来挑猫……不像是谢深玄以往的性‌格,但却很像是昨日谢深玄那一日疯狂行事,所以这猫……不会还‌是要送给他的吧?   诸野皱起眉,觉得自己应该拒绝此事,可他也不知此事到底是不是他想多了‌,他沉默着盯着那些猫,许久不曾开口说话,谢深玄竟还‌走到他身边,那语调有些紧张,问:“都没有喜欢的?”   诸野:“……”   谢深玄喃喃自语:“那看来……这些猫,都不太行啊。”   诸野:“……”   谢深玄转头向高伯,道‌:“要不然再‌换一批吧。”   诸野:“……”   诸野完全确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   这些猫果然就是谢深玄为他找来的吧?   谢深玄怎么又要送他东西啊!!! 第138章 吃醋   诸野本‌就为不知应当回谢深玄什么礼物而苦恼, 如‌今见谢深玄竟还‌要送他礼物,那心中烦闷不由便再添了几分。   他很想直接拒绝此事,可他看谢深玄如今这架势, 心中却清楚得很,只觉若他今日若不从中挑出一只猫来‌, 只怕明日谢深玄还要让高伯为他找来‌更多猫, 如‌此兴师动众, 倒不如‌趁着今日便将此事解决了,反正猫这种东西……嗯,怎么想也不可能比昨日所买的衣服与配饰更值钱, 他只需随便选一只看起来最普通的猫儿便好。   于是诸野顺了谢深玄的意思,蹙眉环顾四周, 在‌几人怀中抱着的猫儿中看了一圈,随意挑了个黑棕虎斑的长毛猫儿, 京中最常见这种长毛的黑棕猫儿, 看起来‌同街上的那些野猫相比, 也‌不过就是体型略大了一些,应当是平日便饲喂得很好,那皮毛油光水滑,圆滚滚一团毛球,看着便令人心中觉得喜欢。   谢深玄不由也多看了那猫儿一会儿,他方才好像嫌弃过这猫看起来‌太胖,可毕竟是诸野挑出来的猫, 他便也‌觉得满意,于是点了点头, 高伯立即便将那猫抱了过来‌,一面不住夸赞诸野, 道:“诸大人不愧是相猫的高手啊!”   诸野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不过是胡乱看了一眼罢了,他应当受不起这么高的褒扬。   “这可是罗刹国商人带来‌京中的猫儿。”高伯乐呵呵说道,“整个京城,统共也‌只有三只。”   诸野:“……”   “有两只猫送进了宫中,做了圣上的御猫,听闻皇后娘娘很是喜欢。”高伯啧啧感‌叹,“而今这猫儿千金难求,我看那罗刹国的商人好像——”   诸野:“……这只不行!”   高伯:“啊?”   他说话的声音显然是略大了一些,因而引得几人都有些惊讶朝他看来‌,倒令他稍稍显得有些无措,只好再硬着头皮,紧张道:“我……我觉得这只不行,还‌是那只好一些。”   他指了只短毛猫儿的背影,那猫儿看起来‌有些像是白猫,可身上的毛色却显得很是斑驳,像是白毛之中夹杂了棕黄,尾尖和爪尖还‌带着黑,若但‌看背影,同街上灰不溜秋的野猫也‌没多少区别,看起来‌应当要比方才那什么罗刹国送来‌的猫便宜不少,皮毛似乎也‌不曾有那么华贵,又显得很是苗条,应当只是普通的京中就会有的小猫。   可不想高伯面上依旧带着方才那般的笑,道:“真不愧是诸大人啊!”   诸野:“?”   高伯:“这可是那暹罗之国——”   诸野的语调果断决绝:“下一只。”   他这选猫的过程未免显得有些太过古怪,以至院中人都小心翼翼好奇盯着他看,不明白他前后的转变为何‌如‌此之大,而这一回诸野也‌不敢随意指定了,他算是看清了,谢深玄就算买猫也‌有些不同寻常,这一院子的猫中,指不定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外‌邦进京的独特品种,他是实在‌不想再令谢深玄费钱了,剩下的几只猫,他必须一只一只看过去,确保这猫确实只是京中最常见的那种猫儿后,再做出决定。   他绕了两圈,一只一只仔细看过去,最后选中一只约莫只有三四月大小,黑灰相见的狸花猫,那心神紧张,只怕替皇上外‌出执行任务时都难有这般感‌触,忐忑不安回眸看向身后的高伯,等待着高伯接下来‌的话语。   高伯略有些失望,道:“少爷,那只是门房家中猫儿生的一窝狸花,我在‌门房处见着了,抓过来‌凑些数的。”   说完这话,他还‌恋恋不舍看一眼方才诸野先挑选的那两只猫,显然觉得比起后头这狸花,方才那两只猫才更符合谢家的身份,他对‌那两只猫也‌更为向往,可不料他这话语倒给‌诸野下了定心丸,诸野明显松了口气‌,最终下定了决心,道:“就这只。”   谢深玄皱着眉,他看诸野在‌这几只猫间反复犹豫踌躇,他不知诸野心中想法,只觉诸野像是一时难以抉择,又想谢家总不至于连几只猫都养不起,若诸野都觉得喜欢,那不若都留下来‌便好。   于是谢深玄想了片刻,还‌是开口说:“要不都留下来‌吧。”   诸野惊了一跳,急忙摆手道:“一只!就这最后一只!”   谢深玄怔了怔,不知诸野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还‌迟疑说:“三只……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诸野:“不,最后这只,远比方才那两只要好!”   谢深玄:“……”   其实话说到此处,谢深玄倒觉得自己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诸野应当也‌看出谢深玄挑选猫儿与他有些关联,他待会儿也‌不必在‌解释此事上纠结,可他还‌是蹙眉看了看方才那两只被诸野拒绝的猫儿——可他觉得自己不擅此道,他看不出任何‌问题,至少在‌他眼中,这几只猫儿几乎全无半点区别,可若是诸野真的喜欢……这只便这只吧,反正他挑猫也‌就是为了诸野,那自然诸野喜欢才是最为紧要的。   谢深玄犹豫不言,诸野便匆忙想要为自己的决定找些借口,可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能如‌何‌去夸一只不过三四月大的狸花猫,他只能皱眉,想了半晌,这才勉为其难道:“这只猫……与当年封河兄养在‌身边的猫儿,很相似。”   谢深玄:“……”   诸野又道:“看起来‌便很威猛,应当是只好猫。”   谢深玄的神色微微沉了沉。   诸野已开始逐渐词穷:“当初封河兄那只猫,便是……便是捕鼠能手,封河兄还‌夸它是猫中将军,它……它……”   不知为何‌,他多说一句,谢深玄的神色似乎便多难看上一些,方才谢深玄那还‌算不错的心情,好像在‌他的几句话语中尽数崩盘,眼下这神色阴沉,只令诸野心中渐渐便有了些胆怯,明白自己应当是说错了话,最后只能沉默着闭上嘴,等着谢深玄骂他。   果真下一刻,谢深玄便吸了口气‌,阴阳怪气‌便开了口,道:“裴将军倒还‌真是喜欢猫。”   诸野:“……”   诸野猛地意识到自己是真说错了话。   谢深玄:“他当什么镇国将军啊,当镇猫将军不好吗?”   诸野:“……”   谢深玄:“啧啧啧,人在‌边军,这魂可在‌京中啊。”   诸野:“我……我方才说错了。”   “哦不,这魂哪是在‌京中。”谢深玄冷笑一声,“这不是在‌你心中吗?”   诸野:“……”   诸野想要解释,可他本‌就嘴拙,谢深玄这般一呛他,他反倒更不知自己应当如‌何‌回应了,只能木木看着谢深玄,有些不知所措。   可他这般,谢深玄反是多瞪了他好几眼,而后便直接朝高伯招了招手,道:“就留那一只吧。”   诸野僵了片刻,见谢深玄还‌是留下了那只猫,便想谢深玄或许只是说两句气‌话,其实并没有太过在‌意,可谢深玄还‌是根本‌不去理会他,也‌没说如‌何‌安排那只猫儿的去处——原先诸野可猜测谢深玄这猫应当是为了他挑的,可如‌今谢深玄却只字不提此事,后头也‌不曾再同诸野说半句话,令高伯留下猫后,便凉凉说一声自己困了,转身便回了屋中。   小宋与高伯都带着一副恨铁不成钢般的神色,万般无奈看着诸野,可除此外‌,他们也‌不曾再多说过什么话了。   诸野知道自己口不择言时提了裴封河,或许是令谢深玄觉得有些不快了,这猫毕竟是谢深玄特意为了他选的,这种时候,他却反复念着裴封河,也‌难怪谢深玄要觉得不高兴。   他想自己或许应当去同谢深玄道个歉,可不想着一日他都再不曾见到谢深玄,谢深玄执意将自己闷在‌屋中,连饭时都是令人送过去的,只留诸野与贺长松二‌人坐在‌一道大眼瞪小眼,诸野这才发觉谢深玄今日这恼怒实在‌厉害,他若迟迟不去道歉,倒不知这事情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于是这晚膳诸野也‌用不下去了,他直接去了谢深玄院外‌,原想叫小宋为他通传,他无论如‌何‌也‌得见谢深玄一面,可不想他一到地方,便见小宋正在‌屋外‌,抱着一沓信件,同一名谢府内的仆役交谈,令他快些将这些信送去会馆,似是想要找熟识的商人稍带信件。   可那一沓信件极厚,也‌不知究竟有几封,诸野实在‌想不明白谢深玄究竟有什么事,能一气‌写上这么多信,他便稍稍顿了顿脚步,想着等小宋先吩咐完再说,毕竟如‌今时日已晚,若再迟些出门,便要碰上宵禁了。   可不想小宋一见他出现,立即便提高了音调,大声道:“诸大人,您怎么又过来‌了!”   说完这话,他还‌对‌诸野挤挤眼,诸野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大声说话,蹙眉问:“谢大人呢?”   小宋的说话声依旧很大,道:“哦!是特意来‌找我们少爷的啊!”   诸野:“……”   “您今日都过来‌看了这么多趟了,我也‌不想拦您的!”小宋冲他咧了嘴笑,道,“可少爷实在‌不想见您——”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房门倒是开了,谢深玄依旧脸色不佳,正站在‌那门后,冷着脸扫了诸野一眼,也‌不应答,反而去看小宋与那名捧着信件的仆役,问:“怎么还‌未将信送出去?”   小宋急忙道:“现在‌便去!”   他匆匆伸手招呼那名仆役,两人一道带着信溜出院中,显是故意给‌谢深玄与诸野留些独处说话的时间,诸野这才紧张清了清嗓子,却又不知此事他究竟应当从何‌说起,如‌此顿了片刻,他方干巴巴问:“方才那信……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谢深玄沉着脸色,道:“没有。”   诸野:“那……”   谢深玄:“同裴将军联络联络感‌情罢了。”   诸野:“……”   诸野显然怔住了。   他想了想方才那信的厚度与数量,觉着裴封河就算一封封读过去,也‌得花费不少功夫,而谢深玄所说的联络感‌情,十之八九是要将裴封河逮起来‌狠狠骂上一顿,这事好像是他惹出来‌的,是他对‌不起裴封河,他……他是不是也‌该要提前先告知裴封河一声?   “这几月在‌京中,同你与瑜明兄都有了联系。”谢深玄还‌在‌凉飕飕说话,“总不好将裴将军一人落下吧。”   诸野:“我……我……此事……”   谢深玄:“同你没什么关系。”   诸野:“……”   “若是诸大人并无要事,那便早些回去吧。”谢深玄已经摆了摆手,像是要赶他走‌,道,“我还‌有折子要写。”   诸野:“……”   不对‌,等等。   皇上又怎么得罪谢深玄了?   他心下茫然,可谢深玄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消气‌的意思,赶他走‌显然也‌是因为依旧还‌在‌气‌头上,他若不把‌握住当下这机会,明日他没有休假,他要去上值,谢深玄则要去太学,他不知何‌时才能再同谢深玄道歉。   于是诸野几乎脱口而出,道:“深玄。”   谢深玄一下顿住脚步。   诸野却又觉得自己有些冒昧,便想要改口回去,紧张不安道:“谢大人。”   谢深玄:“……”   诸野:“今日之事,是我错了。”   谢深玄虽未回身,可也‌不曾再继续朝屋中走‌,只是沉默站在‌原处,等着诸野后头的解释。   但‌诸野很难有解释。   他憋了许久,也‌只能勉强说:“我……我不该提及封河兄。”   谢深玄:“……”   谢深玄本‌还‌有余怒未消,诸野一开口,他便想,这么多日了,诸野唤他谢大人,对‌裴封河倒是叫得很亲近,因而诸野这道歉几乎没有半点效用,他依旧还‌是觉得很生气‌。   诸野见谢深玄还‌未回身,看起来‌也‌依旧是带着气‌的模样,又苦思冥想片刻,思忖自己究竟还‌有什么过错没有认清,可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了,他不想拖延太久,以免谢深玄真拂袖而去,可又什么话都憋不出来‌,如‌此闷了许久,也‌只是硬着头皮干巴巴憋出一句话,说:“总之……是我的错。”   谢深玄还‌是沉默。   诸野闭上眼,不知所措道:“我……其实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谢深玄被他这直白话语一噎,有些不可思议般稍稍转过身,朝自己身后看了一眼,便见诸野低垂着双眼,站在‌他屋外‌门边,不敢冒昧再多踏进哪怕半步,而他实在‌难见诸野有这般不安神色,若叫他回忆,哪怕那日他二‌人在‌画舫之上,诸野一人对‌着那么多刺客时,好像也‌不曾这么忐忑。   “可我想,应当是我错了。”诸野慌促道,“我不太说话,我……不管怎么样,都是我错了。”   谢深玄:“……”   谢深玄还‌是转过了身来‌,站在‌屋中,蹙眉看着诸野。   他想,不过就是这么点小事罢了,他当然没必要同诸野生气‌。   可见着诸野时,他自成年后便已改去了的小性子,总是忍不住要发作,他自己心中也‌清楚自己不该如‌此,正踌躇应当如‌何‌找个机会,将此事翻篇盖过,倒不想诸野自己便来‌了,逮着他说了这么一通废话,他却已开始觉得心软了。   也‌是,诸野就是个不解风情的傻子,他何‌必去和傻子置气‌呢?   当然,他同傻子发脾气‌,那他自己也‌是个傻子,既是如‌此,两个傻子和好也‌并无不可,只是此事若要诸野开口,大概还‌是有些太过为难诸野了,他看诸野站在‌原地死命憋了半晌也‌憋不出其他话来‌,此事到头来‌还‌是需要他来‌努力,毕竟他最擅言谈,他现在‌便原谅了诸野就好。   于是谢深玄清一清嗓子,很有些勉强,干巴巴道:“我本‌也‌……本‌也‌不打算怪你。”   诸野:“……”   谢深玄紧张说:“你知错了便好,嗯……此事就这么过去吧!”   他自己也‌不知如‌何‌解释自己方才要生气‌,他总不能同诸野说他方才是在‌吃裴封河的醋吧?   不不不,唯独此事是绝不可以的,他想过了,此事若是外‌传,若是不小心传到裴封河耳中,裴封河怕是要笑他一辈子,他实在‌接受不了这种事,他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方才生气‌的真正缘由‌的!   于是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呆怔着面对‌着对‌方,各有各的纠结,一人比一人的语调更僵硬。   诸野:“对‌……对‌不起……”   谢深玄干笑:“没事……哈哈没事的!”   诸野:“我……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谢深玄还‌在‌干笑:“此事就这么过去吧!”   可诸野一顿,微微蹙眉抬首,甚为不解看向了谢深玄。   “深玄,我天‌性愚钝,为了避免下次再犯……”诸野深吸了口气‌,好似费尽全力方才鼓足勇气‌,万般紧张同谢深玄道,“你能不能同我说一声,今日……我究竟错在‌何‌处了?”   谢深玄:“……” 第139章 生气生气   谢深玄根本不知该如何出口。   他恨不得就此落荒而逃, 而他倒的确也就这么‌做了,诸野还规矩站在他房门‌之外,未曾踏步进来, 这正给了他机会,因而他毫不‌犹豫一步跨上前, 砰的一声当着诸野的面便关上了房门, 一颗心仍旧紧张得‌砰砰直跳, 一面却还要故作镇定,大声说道:“诸大人!天……天‌色已晚,您明日还要上值, 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诸野:“……”   诸野更不‌明白了。   他听不明白谢深玄话语之下‌的暗示,谢深玄这举动只令他满心茫然, 不‌知是否又是自己做错了,他站在门‌外, 怔着去看面前的门‌扇, 仔细竖起耳朵去听后头是否还有声响, 好‌以此来推断谢深玄此刻心中的想法,可那门‌扇之后寂静无声,他甚至不‌知谢深玄到底是不‌是已走了,而他又在此处站了片刻,直到小宋与那名去送信的仆役一道结伴回来,他方才猛地回神,恍惚觉得……他一直摸不准谢深玄的心, 他若在外头站的太久,保不‌齐谢深玄还要生另外的气。   于是诸野叹了口气, 决定先一步离开,待明日后再来, 可谢深玄说得也没有错,他明日要上值,谢深玄要去太学上课,这一日下‌来,他们或许只能在晚膳时遇见,他是实在不‌知自己还能如何‌才好‌了,垂头丧气出了谢深玄这院子,正朝自己休息的屋中走,小宋却又追了上来,急匆匆拦住他,道:“大人,等一等!”   诸野停下‌了脚步,回眸看向小宋。   “少‌爷忧心大人您或许未曾吃饱,令人备了些宵夜。”小宋咧嘴朝着诸野笑,“待会儿便会让人给您送过去。”   诸野一怔,这时才真正明白过来,方才他的道歉确有效用,谢深玄应当早已不‌觉得‌生气了。   诸野终于放下‌心来,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那他现今……”   小宋:“还是不‌怎么‌想见您。”   诸野:“……”   小宋:“明日大概会想见您吧。”   诸野:“我‌是不‌是又……”   小宋摆了摆手,道:“少‌爷是这样的,您应当比我‌清楚,总该让他缓一缓。”   诸野:“……”   诸野不‌太明白。   可小宋已要回去复命了,他便也只能愁苦返回自己屋中,第二日他去上值时,谢深玄却还未睡醒,他问过小宋,只说是谢深玄昨夜辗转反侧,到半夜才安歇,今晨大概得‌等到去太学时才能起来了,诸野便也只好‌先一步离开谢府,一面在心中记挂上了此事,想着今日他必然要准时下‌值,下‌值后立马回家,怎么‌也得‌见上谢深玄一面。   可时日不‌巧,他这日方到玄影卫,便被公务压住了,皇上终于开始彻查太学贴补一事,想弄清严斯玉拖延多年渎职的情况,连着那已调查了许久的京中教派之事,全都一并丢给了玄影卫。毕竟调查严斯玉需得‌谨慎,最能不‌为严斯玉所‌知,否则就算他们得‌了线索,大约也要叫严家想法子抹掉,此事只有玄影卫能做得‌到,可却也因此,为诸野增加了几乎数不‌清的公事。   此事急切,他这几日大约是抽不‌出空来了,晚上想同谢深玄一道用膳之事彻底泡汤,他怎么‌也不‌可能回去,诸野便想谢深玄也极在意此事,太学贴补之事是谢深玄想要查的,他若再尽力一些,或许还能早令此事得‌出结果。   于是之后几日,诸野几乎不‌怎么‌返回谢府,他令人给谢深玄带过消息,说这段时日公务繁重,他得‌将‌严斯玉之事查清,谢深玄倒是不‌曾令人带话给他,只是谢家照旧一日送来三‌餐,夜中还总会多补上一顿宵夜,倒令诸野觉得‌玄影卫内一同加点忙碌此事的众人看他的神色越发艳羡,几乎已到了饱含酸味的程度。   诸野一贯不‌怎在意他人看法,因而此事他也没‌有太多注意,他只想快些将‌此事处理完毕,如此忙碌了数日,总算将‌此事定了结果,而晋卫延大约是被谢深玄骂怕了,这一回他也没‌有再在此事上拖延,诸野将‌玄影卫调查的结果往上一递,第二日晋卫延便在朝会上将‌严斯玉拎出来臭骂了一顿,又停了严斯玉的官职,令他在家中禁足不‌出,再等玄影卫调查其余之事,具体惩处如何‌,还得‌等玄影卫出了结果后再决定。   此事对严家而言,来的实在太过突然,严斯玉被当众骂得‌狗血淋头,严端林也受了牵扯,挨了晋卫延的骂,此事已是晋卫延登基数年来的头一遭,足以令朝野震动。   晋卫延虽未曾对外说此事最初是谢深玄上疏提及,可此事事关太学,谢深玄近来又在太学,只消稍稍动一动脑便知此事与谢深玄有关,他去年年末弹劾严端林,今年年初又得‌罪了朝中不‌少‌权贵,到今日,他竟还将‌严斯玉也扯进了此事之中,保不‌齐要让严斯玉丢了如今这官职。   于是朝会之后,晋卫延让诸野跟着自己先回了御书房,虽还带了几分方才朝会时的怒意,却也还是尽量和‌缓语气,令诸野这段时日千万要多注意谢深玄一些。   谢深玄本已是严端林的死敌,而今这恨意上显然还要再多添一笔,年初时的刺杀或许还会再来一轮,而除此外,那些因谢深玄而丢了官职与贬官之人,也绝不‌会放过谢深玄,他又为自己树立了无数敌人,今日过后,朝中只怕又有无数人想要他的性命。   提及此事,晋卫延也很是无奈,只是免不‌了喃喃低语,道:“朕本希望他消停一些,可去了太学后,他反倒变本加厉,这才过了几个月,他都已拉了几人下‌马了?”   诸野不‌知如何‌回应,他只能沉默点头,心中除却晋卫延所‌言的担忧外,反倒有一丝难言的自豪,大约是此事同谢深玄有关,他又觉得‌谢深玄做得‌没‌有错,他忍不‌住便为谢深玄觉得‌高兴,可晋卫延瞥他一眼,好‌似一眼便看出了他心中想法,更忍不‌住叹气,道:“你二人凑在一块,再过几日,能将‌朝中的天‌都掀了。”   诸野:“……”   “你别闷着不‌说话,你这幅神色——”晋卫延哼了一声,道,“知道了知道了,今年裴封河该赢了,你不‌必来朕面前炫耀。”   诸野:“?”   诸野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也没‌说,晋卫延究竟是如何‌自行推断出这么‌多事情的。   可他的确想炫耀,自谢深玄入朝后,谢深玄所‌做得‌每一件事,他都恨不‌得‌要拿出去炫耀,只是他并无炫耀对象,平日又沉闷的很,到最后也只能点了点头,答:“是,臣知道了。”   晋卫延:“……”   晋卫延说不‌出话。   他挥挥手,让诸野退下‌,可诸野还未离开御书房,他倒又想起了什么‌事,叫住了诸野,道:“你今日回去休息吧,朕再准你两日假。”   诸野不‌由又一怔,近来晋卫延总让他休假,此事未免有些太过不‌同寻常,实在不‌像晋卫延往日所‌为,可他回首去看晋卫延,却见晋卫延连眼睛都懒得‌抬,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折子,冷冷说道:“他让朕早些彻查严斯玉,朕查了,可你不‌回家,他竟然又写折子来骂朕。”   诸野:“……”   晋卫延:“这几日已写了快十封了,朕受不‌了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在谢府住几日,将‌这该死的谢深玄哄好‌了再说。”   诸野:“……”   诸野虽未回应,也知此时自己不‌该在皇上面前露出什么‌喜意的,可他还是压不‌住自己的唇角,怎么‌也克制不‌住面上的笑,而晋卫延果真又抬眸瞥他一眼,愤恨骂上一句:“快滚出去,朕看着你与谢深玄便烦。”   诸野躬身告退,他心情极好‌,唐练本随他一道来了御书房,只是在外头候着,见诸野出来,面上竟还破天‌荒带着笑意,他自然以为是玄影卫得‌了什么‌赏赐,又想以往受封赏,诸野可从未同今日这般笑过,他心中好‌奇不‌已,朝前一凑,也笑着问:“大人,皇上说什么‌了?”   诸野仍是压不‌住唇边的笑,道:“给我‌准了几日假。”   唐练:“……”   唐练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我‌便不‌随你一道去卫所‌了。”诸野丝毫未察唐练呆滞的神色,那面上依旧带着笑,道:“我‌先去太学一趟。”   唐练微微张唇,欲哭无泪。   可诸野正是心情畅快的时候,哪注意得‌到唐练那满脸欲言又止的神色,他想这是今日上朝时的新消息,谢深玄如今在朝中并无熟人耳目,他应当还未曾听闻,而谢深玄惦念此事已有许多日,他应当将‌这好‌消息告诉谢深玄,便飞快离了宫,直接策马便去了太学。   此举对他而言,还稍有些邀功的意味,这段时日他实在忙碌得‌很,未曾回过谢府,也已有许多日不‌曾见到谢深玄了,因而他这步履匆匆,赶到太学,却又发觉如今这时辰,谢深玄或许还在上课,他也只能先去谢深玄的书斋内候着。   可他熟门‌熟路摸到谢深玄的书斋外,想着里头应当没‌有人,便也不‌曾敲门‌,见书斋房门‌虚掩,他直接便推了门‌进去,可不‌想房门‌一开,屋内却传来一阵忙乱声响,诸野这才讶然抬眸朝书斋内看去,一眼便见谢深玄正靠在窗下‌的坐榻一侧,手中拿着几张纸页,似是被他这突然推门‌而入吓得‌不‌轻。   诸野怎么‌也没‌想到谢深玄今日竟到了此时还在书斋,他不‌免有些慌乱无措,口不‌择言匆忙解释道:“我‌以为你今日应当在上课。”   谢深玄已缓过了神来,像是松了口气,而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自己手中的纸页上,一面道:“原来平日我‌不‌在时,诸大人都是这么‌进我‌的书斋的。”   诸野:“我‌不‌是……”   他这话未曾说完,忽地听见几声咪呀声响,令他蓦地一惊,再定睛垂眸去看,便见谢深玄垂落的衣摆间‌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分明是前段时日谢深玄令他挑选的那只小猫。   这猫儿看起来似是圆润了一圈,谢深玄好‌似也没‌有那么‌惧怕它了,诸野怎么‌也没‌想到谢深玄会将‌这猫带来太学,他还怔怔盯着那猫看,谢深玄顺着他的目光,垂眸朝下‌瞥了一眼,神态倒是很平静,道:“我‌自己养的猫,带来书斋也没‌问题吧。”   诸野:“……是。”   不‌知为何‌,谢深玄今日说话的语调好‌像也有些略微带刺,诸野又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只能站在门‌边,再等了片刻,谢深玄没‌说话,他竟又木木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补上方才进门‌前该有的礼节,郑重其事说:“谢大人,你应当有空吧?”   谢深玄:“……”   谢深玄免不‌了又抬眼,颇为无言看向诸野,道:“你来都已经来了……”   诸野:“朝中有要事——”   谢深玄:“若是严斯玉在朝上挨骂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诸野:“……”   诸野只觉自己那满心喜意霎时便被堵了下‌来,他匆匆来此,本就是为了将‌此事告诉谢深玄的,可谢深玄却说他已知道了,于是诸野也沉了脸色,几乎已不‌见面上喜色,有些失望,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还该不‌该继续在此处停留。   谢深玄又抬眸瞥他一眼,再清一清嗓子,道:“可你来都来了,还是进来吧。”   诸野:“……”   谢深玄挑眉:“你来太学,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此事吧?”   诸野:“我‌……”   谢深玄有些微愠:“……进来!”   诸野:“……”   他竟真的在此时才迈前一步,走进屋中,却又不‌曾落座,只是站在距谢深玄不‌远的地方,似是因为方才试图闯入书斋被谢深玄发现了,因而如今未得‌谢深玄回应他便不‌敢落座,谢深玄越发觉得‌恨得‌牙痒,再瞥诸野几眼,最终还是端不‌下‌去了。   “你自己挑的猫。”谢深玄终于忍不‌住抱怨,“这么‌多日不‌见,难道一点都没‌有想念吗?”   诸野:“?” 第140章 谣传起始   诸野又顿了好一会儿, 才看似冷静回答了谢深玄的这个问题。   “一般。”诸野说,“没有‌很想念。”   谢深玄:“……”   谢深玄觉得自己是真快要被诸野气‌死了。   诸野好像是真听不出他半点的话外之音,察觉不出谢深玄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什么猫, 而是他为了公务竟然真能这么多日也不回谢府看上一眼,谢深玄这气‌恼倒是更像是担忧, 他不喜欢诸野为了公务这般废寝忘食, 总觉得再忙也该有‌休息的时间, 可‌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诸野,诸野若是能在此事上‌听人劝告,他也就不必写那么多折子入宫去骂皇帝了。嬿闪听   可‌诸野偏偏还要为了此事同他解释, 道:“我虽喜欢猫,可‌倒也不曾——”   谢深玄已不想再谈此事了, 他近来‌显然有‌些‌管不住自己的性子,诸野还在说猫, 他却忽地冒出两字截断诸野的话, 生硬道:“坐下。”   诸野立即便坐下了, 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倒还有‌点‌训练有‌素的意味,嘴上‌一面还要说出这句话的后半段,道:“——不曾到这种地步。”   谢深玄:“……”   谢深玄哭笑不得,原先就算是有‌些‌小脾性,如今也已该因‌为诸野这举动散了, 反正‌贺长松说得没有‌错,他这人, 就合该要喝诸野的迷魂汤。   只是谢深玄说话向来‌难以‌直接,就算那一句话已堵在他胸口许久了, 他却仍然难以‌直言出口,他只能垂下眼睫,想了片刻,方深吸了口气‌,将绕在脚下的猫儿抓起。   那猫儿忽地悬空,倒也不觉害怕,还勾着尾巴尖摇晃尾巴,看来‌这么几日过来‌,它已与谢深玄混熟了。谢深玄抬手又将猫儿递给了诸野,正‌置在诸野膝上‌,猫儿那毛茸茸的尾巴垂落下去,绕着诸野膝头,它还非要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冲着诸野咪呀叫了一声。   谢深玄耳尖微微泛红,却依旧板着脸,说:“可‌我想,它应当很想念你。”   诸野:“……”   后头的话语,谢深玄一句都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耳根发烫,话说到此处,已是他的极限,他懒得去管诸野这傻子到底听懂了没有‌,急忙匆匆在拿起他方才在看的那几张纸页,稍稍举高些‌许,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而后方清一清嗓子,道:“你所说之事,方才礼部的李大人过来‌同我说过了。”   诸野:“……”   诸野在心中为李大人记了一笔。   “他昨夜在官署轮值,今日本‌该回家‌去休息的,可‌听了这消息,甚是喜悦,一大早便过来‌了。”谢深玄目光游移,道,“说了此事后,他好像很欢喜,见我……我……气‌色不好,便说要替我上‌一日课,让我好好歇会儿。”   他可‌不敢说他这日不曾好好休息气‌色不好的缘由‌,说出来‌丢人,至少不能让诸野知道,那几字便念得有‌些‌含混,生怕诸野听他说了此事,便要问他为何如此,他便不打算给诸野开口询问的机会,直接便问:“此事既已办完了,总该有‌几日休息吧?”   他都把皇帝骂得狗血淋头了,若是再没有‌休息,那他也不是不可‌以‌进宫去骂。   诸野一怔,想起皇上‌说谢深玄写了许多折子,若再不给他休假,谢深玄怕是就要将皇上‌烦死了,他又有‌些‌压不下唇角,可‌谢深玄面前,他总不该太‌过放肆,于‌是也只是这么些‌微弯起唇角,点‌头回答:“是。”   谢深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自手中纸页去偷瞥诸野神色,好一会儿才再清一清嗓子,道:“我……我方才在看的,是学生们四月小试的成绩。”   诸野点‌头。   “这回他们进步极大,考得较上‌次已要好了不少,诸大人这几日未来‌,不曾见过那甲等学斋先生们的神色。”谢深玄鼓起勇气‌,将手中纸页放下了,抬眸看向诸野,道,“我先前答应过学生们,若是他们这回考得好,我便要请他们吃饭。”   诸野还是点‌头,丝毫不曾意识到谢深玄这话语的意味。   谢深玄:“……诸大人既有‌休假,那也一道来‌吧。”   片刻沉默后,诸野甚是惊诧抬起眼,可‌这是谢深玄邀请,他当然不可‌能拒绝,也是他又点‌了头,谢深玄唇边的笑意方才漾开,手中的东西他也不想看了,干脆站起身,道:“时间就定在今日,诸大人,先随我去临江楼中看一看,将今晚的菜式定下来‌?”盐删廷   -   诸野跟着谢深玄,先去了临江楼订了晚上‌的雅间与菜式,而后又回了谢府,说是去取他前几日令高伯准备的今年新‌酿的酒,最后逼诸野换下官服,穿了谢深玄挑出来‌的一套衣服,以‌免他们玄影卫内的官服,吓着了只是做做“小生意”的临江楼。   诸野本‌就觉得有‌些‌奇怪,这等小事,谢深玄以‌往都是令小宋亦或是谢家‌内的仆从去做的,他至多写张条子,说说有‌什么菜是一定要上‌的,大多时候连条子都不会有‌,毕竟他常去临江楼,他有‌什么喜好要求,临江楼应当早就已经很清楚了。   可‌谢深玄今日非要亲自跑这么一趟,事无巨细将东西都准备好了,这可‌是个极费心力的事情,待所有‌事情忙完,已快到晚上‌了,谢深玄便说时间不早,他们先去临江楼等候,不必再去太‌学了。   这一点‌也不像是谢深玄平日会有‌的举动,以‌往谢深玄似乎事事总以‌太‌学为先,而今一日说是为了太‌学,可‌倒像是借着吩咐这些‌事情,好能与诸野多有‌些‌相处的时间。   待去临江楼这一路,谢深玄依旧未曾怎么同诸野闲聊,说的只是太‌学近来‌的小事,可‌那目光确一直都停在诸野身上‌,唇边也总忍不住带着笑。   谢深玄先说赵玉光此番文试力压严渐轻,陆停晖与洛志极也在前二十之列,而后再抓了话头,说裴麟与林蒲的武试是第一第二,最后抬起眼,瞥了诸野一眼,道:“林蒲本‌还问我,说诸先生本‌答应了课后教她骑射,可‌现今倒是忙的不见人影,都已许久不曾来‌上‌过武科的课了。”   诸野一怔,又不知谢深玄是不是在怪罪他,下意识便要道歉,可‌谢深玄已打断了他这想法,道:“道歉可‌没有‌用。”   诸野:“那我……”   谢深玄神色如常:“往后多抽些‌空闲,常来‌太‌学便好。”   诸野:“……”   诸野点‌了头。   谢深玄这才松了口气‌,他又笑吟吟移转目光,道:“今天可‌是个好日子,诸大人,而今我已病愈,您的伤应当也好了吧?”   诸野老老实实回答:“已恢复了有‌段时日了。”   “您喝不喝我不管。”谢深玄说,“今日你可‌不许拦着我喝酒。”   诸野:“……”   莫名说完这话之后,他们便已到了临江楼外,二人下了马车,掌柜又特意出门来‌亲自迎他们,请二人到雅间,一面乐呵呵说:“酒宴还早,二位大人难得一道来‌此,不若先品品我楼中新‌进的茶,赏一赏江景。”   谢深玄点‌了头,待掌柜的送上‌香茗,他稍坐片刻,这临江楼掌柜却又令人取来‌了笔墨,笑吟吟想要请谢深玄为他们楼中提一副字。   此事以‌往时常发生,谢深玄本‌早已习惯,也从来‌不会拒绝,他这人虽惹朝中大半人厌恶,可‌那才学倒并无虚假,字也的确写得好,只不过今日他却并不去接掌柜递来‌的笔,也不打算拒绝,只是笑吟吟放下手中茶盏,道:“我的字临江楼已拿了不少了,也不必再添这一副了吧?”   掌柜的并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正‌想请谢深玄明‌说,谢深玄却已侧眸去瞥自己身边的诸野,道:“可‌我想诸指挥使‌甚少来‌此,京中应当还并无地方收藏过他的字。”   诸野是皇上‌心腹,又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虽说他是武官,他的题字或许没有‌谢深玄那般好看,可‌也得稀奇,说出去的确很有‌面子,掌柜急忙点‌头,又满怀期待看向一旁的诸野。   “我的字……”诸野这才回神,匆忙摇头,道,“不行不行。”   谢深玄笑吟吟看他:“怎么就不行了?”   诸野:“我的字……你……”   他觉得谢深玄心情一好便要逗他,他为何不能在此处题字,谢深玄心中难道不清楚吗?这分明‌就是让他为难,这临江楼已收了谢深玄那么多字,他今日只消一写,临江楼掌柜立即便能看出他的字与谢深玄极为相似,而后若这题字真挂在了临江楼内,往后每个来‌此的客人……   嘶,诸野不敢多想。   可‌谢深玄似乎铁了心要如此,诸野支支吾吾,他却更进一步,先叹了口气‌,说:“诸大人不给我面子。”   诸野:“……”   谢深玄:“很伤心。”   诸野:“……”   谢深玄:“唉,若是诸大人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诸野:“……”   诸野接过了那掌柜递来‌的笔。   他蹙眉多看了谢深玄好几眼,觉得自己应当又受了谢深玄欺骗,谢深玄当然清楚他受不得谢深玄这么说话,这分明‌就是为了诱他上‌钩,看他丢脸,可‌他又不能不顺着谢深玄的想法去办,他皱着眉,只能叹气‌,转眸去问那掌柜究竟要他写些‌什么,而后再瞪谢深玄一眼,方提笔将临江楼掌柜要他写的东西提在了纸上‌。   谢深玄摇着手中的折扇,在旁笑得正‌欢,只觉自己计谋得逞,而诸野好像还没弄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知道的,临江楼掌柜很有‌些‌附庸风雅的癖好,因‌而总是同来‌临江楼内的文人名士求些‌字画,又专在临江楼二楼辟开了一处地方悬挂,只不过商人总是重利,若题字题画之人身带功名,是朝中大官,有‌人来‌观看时,他便绝对要多为客人介绍一二。   像诸野这般从不为他人题字的朝中要员,若为临江楼提了字,便是破天荒头一遭,往后只怕几个月,只要有‌人想看临江楼内收藏的字画墨宝,这掌柜的都要带人去诸野的字面前绕一圈,告诉他们那玄影卫的诸指挥使‌,初回为人题字,便在他们临江楼中。   谢深玄的字画,在临江楼内悬挂有‌多幅,诸野字迹如何,同他的字一比对便有‌结果,想来‌来‌此处的客人见了便会有‌疑惑,不明‌白他二人的字为何如此相似,再想想谢深玄与诸野传闻的关系——此事已十分明‌了,谢深玄相信客人们心中都会很有‌想法的。   果真见诸野写了几字后,这临江楼掌柜已露出了些‌讶异神色,先看看沉默不言的诸野,再看看面上‌带笑的谢深玄,终于‌露出了十分会意了然的笑。   “哦,原来‌二位大人,咳咳……”掌柜顿住话语,道,“早就听说二位大人……咳咳,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啊!”   诸野:“……”   不,什么啊!你把话说完再走! 第141章 偷听   掌柜面上带着些许暧昧笑意, 拿着诸野的题字下‌去了。   诸野这才蹙眉回眸去看谢深玄,他总不好真怪谢深玄故意逗他,只好自己‌憋着闷气, 移开目光,还觉得很有些委屈。   谢深玄喜当然不可能同他解释自己‌的用意, 见他露出这般神色, 谢深玄倒还要故意继续去逗他, 道:“诸大人,同我字迹一般,难道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诸野:“……”   谢深玄:“反正此事朝中已无人不知了, 外传便外传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诸野:“……”   谢深玄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外头已传来了脚步声响,夹杂着裴麟那明显已激动过‌头的语调, 道:“方才那店伙计说过‌, 先生应当已到了此处了——”   他自雅间未曾完全关‌上‌的房门外探头进来, 面上‌带着热情洋溢的笑,正要同谢深玄问好打个招呼,却又瞥见了谢深玄身边的诸野,不由一僵,想来是店伙计忘了告诉他诸野也随谢深玄一道来了。   裴麟登时‌便拘谨了起来,规规矩矩将脑袋缩了回去,在外头敲了门, 等谢深玄应答后方才敢踏步入内,而他身后跟着同他一道过‌来的几名学生, 各个也同他一般拘谨,显是因为今日‌诸野在此, 他们便怎么也不敢放开了。   谢深玄倒还不急着让人上‌菜,只说他还请了其余人来此,大家先坐着喝喝茶,再等一等,于是又过‌片刻,先是伍正年乐呵呵他进门,而后便是赵瑜明与‌那几名礼部大人结伴来了,最后门缝中溜进鬼鬼祟祟的兰书,只敢坐在这屋中最角落的位置,连一眼都不敢朝谢深玄与‌诸野那边多看。   至此谢深玄想要宴请的人便都已到场了,临江楼端上‌早已备好的菜式,谢深玄令小宋拿来了谢府内厨娘酿好的酒,说反正明日‌太学休假,今日‌稍稍放纵一些并无不可,令人一杯杯传过‌去,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盯着那酒盏稍稍沉默了片刻,还是笑着将自己‌的酒换给了诸野,道:“诸大人今日‌总该舍命陪君子,也同我们一道喝一杯。”   诸野蹙眉盯着他,过‌了半晌,却也不曾拒绝,只是说:“饮酒伤身,你‌少喝一些。”   “我可憋了快半年了。”谢深玄又为自己‌倒了杯酒,道,“年初到此时‌,不是受伤便是生病,滴酒未沾,已快要将我馋死了。”   他当然只是玩笑,他本无酗酒的恶习,可今日‌心情这般好,他倒确实还是多喝了一些,宴席过‌半,谢深玄便已有‌些微醺了,再看看其余人,倒比他还要开心,众人已闹作了一团,应当难以‌分心再去管他做了什么,他便推开了身后对着江景的那房门,朝外头的楼廊走去,想去外头吹一吹风,多少散散酒意。   而今四月都已过‌半,天气早就不凉了,外头的江风倒正舒服,谢深玄倚着楼廊朝下‌看,临江楼中人来人往,下‌头的小院内倒也聚了不少人,而后好似只过‌了片刻,便有‌人自那雅间中出来,走到了他身侧。   谢深玄侧眸朝后一看,这人果然是诸野,只不过‌诸野不曾说他为何来此,他一时‌便也不曾主动开口说话‌,只是依旧沉默着去看眼前江景,过‌了好一会儿,谢深玄才摇了摇头,道:“诸大人,我本有‌些话‌想要同你‌说。”   他有‌些步履摇晃,此处又在楼廊之‌上‌,诸野大约是担心他酒醉摔倒,匆匆伸手要去扶他,指尖碰着了谢深玄的手腕,谢深玄却又缩回了手去,还有‌些紧张瞥了眼身后大敞的门——他私下‌爱逗诸野是一回事,在这么多人面前和诸野亲近又是一回事,特别‌是这些人中还有‌赵瑜明,他可不希望今日‌之‌事明日‌便化作信件传到边关‌裴封河耳中。   诸野怔了怔,顺着谢深玄的目光朝后一瞥,大约明白了谢深玄的意思,便请谢深玄朝楼廊另一侧走了几步,一面问:“你‌要说什么?”   谢深玄清了清嗓子,倒是接着酒意,这才鼓起了些勇气,道:“诸大人,这几日‌您并不曾回家,或许还不清楚。”   诸野耐心等着他往下‌说。   谢深玄道:“前几日‌您府中的地砖便已尽数修缮完毕了。”   诸野点‌头:“嗯。”   可谢深玄已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他抬眸去看着诸野,似乎他该说的话‌至此便已结束,接下‌来他应该等待诸野的回复了,可诸野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他家的地砖怎么了?谢深玄为什么摆着这么一副意味深长有‌话‌不好出口的模样,还特意要找个无人之‌处来同他说话‌?   诸野满心茫然,只是蹙眉,谢深玄也不知他到底听没听懂,谢深玄只好再接着酒意带来的勇气,说得再直白一些,道:“您……您还住在我家中。”   诸野:“……”   谢深玄:“那地砖已翻修完了……”   诸野:“……”   诸野露出些惊讶神色,好似已明白了谢深玄的意思,却又不敢想谢深玄竟会这么同他说,他微微张唇,不知自己‌该不该同意,谢深玄却耐不住这性子,他见诸野沉默,自然以‌为自己‌是自己‌想说的话‌还不够直白,诸野可是个傻子,他若不说得直接,诸野只怕到死都参不透。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几乎与‌诸野在同时‌开了口。   谢深玄:“反正诸府无人照看,您不若还是留在我家中吧。”   诸野:“我知道了,我明日‌便搬走。”   谢深玄:“……”   诸野:“……”   谢深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为生硬的神情,道:“您要搬走?”   诸野:“我……不是……我以‌为……”   谢深玄:“您竟然想搬走?!”   诸野:“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搬走吧!”谢深玄冷笑,“不要再回来了!”   诸野:“……”   -   诸野这辈子没这么恨过‌自己‌这张嘴。   他跟在谢深玄身后,干巴巴同谢深玄道歉,可除了我知错了之‌外,他很难再憋出第二句话‌,而谢深玄似乎也不想回到雅间内去,他只是气得在外头的楼廊上‌来回踱步,而诸野眼巴巴跟在他身后,一遍遍同他认错。   可谢深玄怎么也压不下‌心中那恼怒,他瞪了好几眼诸野,好容易稍稍压下‌了些许怒意,却依旧还是不怎么想要去理会诸野,只是站住了脚步,忍着那愠怒,沉着脸色朝楼廊下‌看。   诸野有‌说不出的慌乱,仍在支支吾吾说那几句他用来道歉的话‌语,谢深玄的心思却已不在此处了,他稍稍怔了片刻,又探身朝楼廊下‌看了看,这才颇为惊讶回眸,打破了此刻他与‌诸野之‌间近乎僵滞的氛围,问:“那是唐同知?”   诸野巴不得谢深玄早些绕过‌此事,他自然对谢深玄的发问极为积极,他也急忙朝下‌看去,唐练正站在这临江楼下‌,穿了身官服,看起来像是有‌公务来此,保不齐还是来寻诸野的。   可此刻唐练正在同一人说话‌,那人身形被唐练遮挡,第一眼看去,倒是看不出那是什么人,可谢深玄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哼了一声,小声道:“都休假了,还不让人有‌片刻安宁。”   诸野:“……”   这话‌他显然是为诸野说的,谢深玄分明还在生气,却又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令诸野不由稍显惊讶,正想着要不要趁此时‌机,再同谢深玄道个歉,谢深玄却已万般讶然道:“那是……小宋?”   诸野一僵,急忙探身朝下‌看去,唐练果真光明正大地站在临江楼的院中与‌小宋说话‌,这两人好像还未觉得半点‌问题,他二人偏还凑得那么近,看着便像是正在密谋何事一般,只怕无论在何人眼中,都要显得极不对劲。   而此事偏偏又叫谢深玄看见了,诸野实在难以‌料想此事结果,谢深玄可还在生他的气,这么一眼下‌去,他怕是哪怕今晚跪在谢深玄屋中,都已难消谢深玄的怒意了。   于是诸野匆匆朝后退去,道:“唐练应当是来寻我的,我先下‌去看看。”   他说完便要开溜,这举止明显有‌些不太对劲,谢深玄蹙眉盯着他飞速离开的背影,还是放不下‌心来,便也跟着离了雅间,打算去临江楼楼下‌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就算真无事发生,他也可以‌让唐练转告皇上‌一声,如今人都已在休假了,狗皇帝,不要再上‌门找事了!   诸野的脚步太快,谢深玄实在跟不上‌他,可好在他知道唐练究竟在何处,便也不觉着急,他先下‌了楼,绕过‌这二楼最后一处拐角时‌,却又瞥见楼下‌竟然还有‌几个熟悉面孔,那是甲等学斋的先生汪退之‌与‌另外几人,正聚在一张桌上‌饮酒说话‌。   他们大约也是在考后外出相聚,只不过‌没有‌谢深玄那夸张的财力‌,临江楼内光是菜式便已价格不菲,雅间更是极为昂贵,他们显然去不得雅间,便只能在这一楼的角落处在找个地方聚着吃饭。   谢深玄懒得理会他们,本想直接走过‌,却隐约听得他们似乎正在谈论什么同玄影卫相关‌的事项,他不由稍稍停顿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去听。   “……小严大人可说过‌了,这半年试皇上‌极为看重,或许会令玄影卫来监考。”一名甲等先生说道,“那玄影卫同谢深玄关‌系匪浅,十‌之‌八九要偏袒这姓谢的。”   谢深玄不由挑眉,有‌些想直接露面将这些骂一顿。   他与‌诸野怎么了?他与‌诸野是有‌私交,可他们都是正人君子,才不会同这些甲等的废物一般,成日‌只想着靠这些迎来送往的手段获取便利。   另一名太学先生这时‌才点‌了头:“是啊,他们若给谢深玄行了方便,你‌我岂不是要吃亏。”   “那日‌癸等的疯子挑事斗殴时‌我便已发现了,玄影卫说是拉架,可只拦咱们的学生。”那名甲等先生挑眉,“姓诸的偏袒谢深玄,谁不知道他对谢深玄有‌意思啊?”   谢深玄:“……”   到了此时‌,汪退之‌才冷哼一声,骂道:“那姓谢的不就是个狐媚子吗?这一手都不知钓了朝中几人了,小严大人就是吃了他的亏,才落得如今这下‌场。”   众人纷纷应和,汪退之‌这才觉得满意,为自己‌倒了杯酒,又道:“姓诸的中了谢深玄的迷魂汤,迟早有‌一日‌,也要上‌谢深玄的当。”   谢深玄:“……”   “诸位早知谢深玄是什么德行,那必然是用过‌就丢,等这姓诸的上‌钩了,他便要没兴趣了。”汪退之‌还在骂骂咧咧念叨,“我倒是希望他们能够天长地久,两人好好捆在一处,莫要再出来祸害我们小严大人了。”   谢深玄:“……”   谢深玄消气了。   天长地久,嘿嘿。   这些甲等先生虽惹人厌烦,可还真有‌眼力‌见啊! 第142章 长兄入京   谢深玄怒意已消, 那这几名甲等先生后头说的话,对他而言便也只如蜜糖一般,他听什么都是‌美滋滋的。   “玄影卫同谢深玄关系好, 也不是‌什么坏事。”汪退之拿筷子点了点桌面,道, “这不是‌可以正好借此发挥吗?姓诸的恋慕谢深玄, 那半年试时帮癸等学斋舞弊, 也很是‌寻常吧。”妍删挺   谢深玄只听见了后头那句话的前半句。   另一名太学先生却没有汪退之这般乐观:“可若诸野偏袒谢深玄,那我们半年试时,又该如何得——”   汪退之咳嗽几声, 似是‌提醒他此处人多‌眼杂,若是‌闲谈什么谢深玄与诸野的“八卦”便就算了, 骂几句谢深玄也没问题,反正此人惹人厌恶, 可其余之事, 最好还是‌不要在此处提起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更‌小了一些, 谢深玄已听不清了,只不过后‌头‌的话,对谢深玄而言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对,他站在原处待了一会儿,心里全是‌方才汪退之所说的那几句话在飘荡。   嘿嘿,诸野偏袒他恋慕他, 还能‌与他天长地久。   谢深玄努力压下已经忍不住不住扬起的唇角,总算记着他还需去看看诸野与唐练究竟有何事正瞒着他, 寻了个空子,趁着那几名太学先生忙着闲谈吃饭未曾注意到他, 溜下了临江楼,朝着方才唐练所在的地方走了过去。   他只看见唐练的身影一闪,似是‌跟着诸野进了一旁的空屋——临江楼总备有这种地方,以防来‌往的达官贵人临有要事处理时寻不到去处,他们看起来‌却有要事处理,或许还是‌玄影卫的公务,谢深玄便觉得自己或许不该跟过去,他毕竟不是‌玄影卫中人,有些事情,他不该听见。   他在屋前停住了脚步,迟疑许久,还是‌觉得玄影卫之事他不该知道,他便转过了身,正欲离开此处,却忽地听见那屋中传来‌一个熟悉声音,声调压得很低,若不是‌因为‌谢深玄正在这屋子窗边,他显然是‌不能‌听见的。   可那说话的人,是‌小宋。   唐练与诸野是‌为‌了玄影卫的公务才聚在一块的,可小宋呢?他为‌何会在此处?   谢深玄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身小心朝这屋子的窗侧再靠近了一些,试图听清屋中的对话。   他想,若小宋在此,此事显然与他有关,而同他有关的许多‌事,诸野总是‌瞒着他,他实在不怎么喜欢这种感觉,若事情真与他有关,他自己本‌该也有知情的权利。   谢深玄不会武,若在其他地方,他大概在门外站一会儿便要令屋中人觉察,可临江楼内实在太过吵闹,就算在此处他们说话的空屋之外,不时也有人来‌往经过,他竟真借着这么点时间,在外偷听到了几句话。   “……那小厮都已承认了,他是‌收了严家的钱财。”唐练低声说,“已确认过了,线索也已都拿到了。”   后‌头‌的话语,他们说话时略压低了许多‌,谢深玄只听清中间似乎夹杂了一句小宋的低声嘟囔,说的大约是‌“谢家对他那么好”,而后‌又过片刻,谢深玄才听见诸野的声音响起,说:“你回去吧,若是‌离开太久,他会生疑。”   谢深玄:“……”   “这几日多‌注意一些。”诸野说,“我担心会出‌事。”   唐练却问:“此事真不要同谢大人说一声吗?”   诸野沉默许久,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说:“皇上下了死‌令……”   小宋继续嘟囔:“皇上下没下死‌令我不知道,您要是‌不说,可谢大人知道的那天,大概就是‌您的死‌期了。”   -   虽只有只言片语,可串在一块,谢深玄倒也能‌勉强猜出‌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未免诸野他们发‌现他就在门外,在小宋离开前他便溜走回了他们在二楼的雅间,却又并不想进去,便从一旁绕到了外头‌的楼廊上。   他心中有些憋闷,倒不是‌说如何责怪诸野,或许此事是‌皇上下令不许告诉他的,可他却总忍不住去想,同他有关的这等大事,诸野每每坐在他身边时,究竟怎么才能‌做到对此缄口不言,只同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   谢深玄身边的随侍,原不是‌小宋,而是‌一名唤作观书的书童,此人是‌他自江州带来‌的,也算伴身多‌年,可去岁年末,临近除夕之时,他称家中父母重病,要赶回江州看一看,谢深玄便令高伯封了些银子送他回江州,待他父母痊愈后‌再回来‌,可不想正月初一谢深玄遇刺,伤重后‌在床上浑浑噩噩躺了许多‌日,待意识清醒,能‌够下床行走时,身边的随侍已换成‌了小宋。   高伯说观书家中出‌了事,要留在江州照看,而小宋是‌他兄长谢慎特意挑选后‌令其入京的,他收到兄长信件,确实如此,自然不曾多‌想。   可听方才唐练所言,他们所说的那名收了严家钱财的小厮,很可能‌就是‌观书,而小宋又与玄影卫有关联,他兄长偏还写了信为‌小宋作保,那便是‌说……此事他兄长可能‌也知晓,这一圈下来‌,不会又只瞒了他一个人吧?   可谢深玄也只能‌告诉自己,此事是‌皇上不让诸野告诉他的,他虽心中憋闷,可头‌一个该怪的人,怎么也不该是‌诸野。   对,他该先将皇帝骂一顿,找不到理由就挑刺,就凭这狗皇帝日常的行径,他怎么也不可能‌挑出‌刺。   至于‌诸野……他得先写信给兄长,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皇帝是‌说不许诸野告诉他,可不允许他自己猜出‌来‌吧?   若他都已猜出‌来‌了,那此事对诸野而言,自然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余地了,他该维持方才的状态,先不要令诸野和小宋看出‌他已经知晓了此事,而后‌如何,都等他问过兄长再谈。   想到此处,谢深玄觉得自己已重新平复了情绪,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诸野了,他还深吸了几口气,令自己面‌上带上几分笑,而后‌方才回首,正要朝雅间内走去,却见诸野不知何时已回来‌了,正推开雅间朝楼廊这一侧的门,大概是‌在寻他究竟在何处。   谢深玄的笑意只在唇边维持了几息功夫,而后‌一瞬便冷下了脸,完全压不住心中的怒气,再狠狠瞪了诸野一眼,直接迈步从诸野身边跨了过去。   诸野:“?”   诸野显然并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可谢深玄却一点也压不下他心中的怒意。   他只能‌勉强劝慰自己,为‌自己方才的行径找些合理的理由。   他是‌想着要平常心面‌对诸野没有错,可诸野方才离去之前,他的确就在和诸野生气啊?   他不过是‌恢复成‌了那时的状态,继续同诸野发‌发‌脾气,这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什么也没做错,若是‌要怪,也只能‌怪诸野竟然在此事上瞒着他。   他没有对诸野破口大骂,便已经算得上是‌涵养极佳了,这还能‌让他怎么办?难道还要去夸一夸诸野此事做得不错吗?   呵,诸野想也别想。   -   这庆功宴,谢深玄是‌已经没什么心情继续待下去了。   他情绪不佳,虽在他人面‌前,已尽力摆出‌一副愉悦模样‌,可他想应当不论是‌谁,都能‌看得出‌他不怎么开心,只不过他们显然都以为‌是‌方才他与诸野二人在外独处时吵了架,这是‌他二人之间的私事,他们虽有疑惑,可怎么也不能‌直接对着诸野与谢深玄提起。   今日来‌时,诸野并未骑马,谢深玄拉着他一道同乘马车来‌此,庆功宴结束,他自然也得将诸野带回去,可路上谢深玄没心情同诸野说话,只是‌沉着脸色坐在一旁,诸野还以为‌是‌自己在楼廊上说的话犯了错,反复道歉数次,谢深玄不理会他,直至谢府之外,谢深玄先一步下了马车,诸野正要跟上,谢深玄却忽地顿住脚步,回眸冷静看了他一眼,心中莫名又生几分恼意,干脆便道:“诸大人,您自己方才说过了。”   诸野一怔:“我说什么了?”   谢深玄:“您要搬回去住啊。”   诸野:“……”   谢深玄:“反正诸府也修好了,您现在就搬吧。”   诸野:“……”   -   谢深玄带着满腔怒意,踏入谢府之内,只想快些回到书房之中,先写信问问兄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狠狠将这狗皇帝骂上十遍。   小宋正照常跟在他身后‌,可如今谢深玄看小宋也觉得心中不悦,至少今日此刻,他不怎么想让小宋跟着他,于‌是‌谢深玄顿住脚步,沉默着回眸看向小宋,那目光莫名令人有些止不住发‌麻,小宋更‌是‌胆战心惊,小心翼翼问:“少爷,怎么了?”   谢深玄:“……你去帮诸野搬走。”   小宋:“啊?”   谢深玄:“不必跟着我了,现在就去。”   他看着满心莫名的小宋离开了,自己倒还在原地停留了片刻,而后‌才迈步飞快去寻高伯,想要从高伯口中弄清此事的原委。   江州送来‌随侍入京,到了谢府之后‌,必然要经高伯审查,若小宋有问题,高伯总该知晓,他不愿相信高伯也在此事上瞒了他,不论再如何也该先听一听高伯解释,他便在府中寻了一会儿人,最后‌在几名侍女的指引下,找到了正在账房中同账房先生一道整理账册的高伯。   如今既不是‌府中对账的日子,也不是‌往江州送账册的时候,谢深玄不知他们为‌何要在此刻整理账簿,可他心中纷乱如麻,这等小事在此刻,自然也引不得他的注意,他只是‌蹙眉,进门便直言道:“高伯,我有事要问您。”   高伯原以为‌他与诸野外出‌吃饭,怎么也得再晚些才能‌回来‌,他还有些惊讶,未曾来‌得及开口,谢深玄又道:“私下谈。”   高伯:“……”   高伯只得起身,他倒是‌少见谢深玄露出‌这般严肃神色,毕竟谢深玄不需打‌理谢府内务,简单事项高伯自己便已处理了,复杂麻烦些的事情,问谢深玄倒不如去问贺长松,亦或写信回江州询问大少爷与大小姐,反□□中内务指望谢深玄是‌没有用处的,也正因如此,高伯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谢深玄究竟有何要事寻他。   他跟着谢深玄一道离了账房,朝外头‌的院子走了几步,到了无人的僻静之处,方站住脚步,蹙眉回眸去看高伯,直接便问:“高伯,小宋入京时,是‌您派了人去接他的吧?”   高伯还怔了怔,不明白谢深玄怎么便想起了这件事来‌,可既然谢深玄想知道,他便耐心为‌谢深玄解释,道:“当初大少爷写了信入京,说为‌少爷您挑了新的随侍——”   谢深玄微微挑眉,咬重音调,问:“兄长‘亲自’挑选。”   高伯点头‌:“是‌,大少爷觉得随侍之人极为‌紧要,因而此事上下,均由他一人亲自操持。”   谢慎写给高伯的信,谢深玄当然没有看过,而兄长给他的信中也只是‌略提了此事,未曾深入多‌言,也不曾与他说过挑选小宋的诸多‌事宜,他那时候十分相信兄长,自然觉得兄长亲自挑选之人,不可有任何问题,他便问:“信中可说了是‌如何挑选的吗?”   高伯想了想当初谢慎所写的那封信,道:“大少爷说,小宋先前在他身边做事,很是‌聪明伶俐。”   谢深玄:“……”   高伯:“既然少爷您身边缺人,他便将小宋送过来‌了。”   谢深玄几乎压不住自己心中的恼怒,小宋看起来‌可和玄影卫关系匪浅,他兄长身边的随侍,怎么可能‌会与玄影卫有联系?这也亏谢慎人不在京中,又是‌他的亲哥,否则就此事他必然要写信过去问清情况,若是‌谢慎与玄影卫私串通,他怎么也得将谢慎好好骂上一顿——   “提起此事,少爷,我原是‌要告诉您的。”高伯这才找回了自己说话的机会,道,“您若对此事好奇,明日问问大少爷便知了。”   谢深玄:“兄长远在江州——”   高伯:“大少爷明日就要进京了。”   谢深玄:“……”   “少爷,前几日我同您说过的。”高伯叹一口气,“不过那时您因为‌诸大人心不在焉,想来‌没有听清。”   谢深玄:“……”   “今日我收到传信,大少爷的车马已到了京畿近处,约莫再修整一日,明日清晨便要进城了。”高伯倒还未曾发‌觉谢深玄神色异样‌,他只是‌问,“听说太学明日休假,少爷可有空闲出‌城迎接大少爷?”   谢深玄忽地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笑。   “有。”谢深玄说道,“那当然有了。” 第143章 出城相迎   到第二日, 谢深玄特意起了个大早,出门‌时原不想上小宋,只是令他先留在‌府内, 随便交了些事情给他处理。   可小宋说什么也不愿单独留在府内,他担忧谢深玄离了他外出会不太安全, 这倒更令谢深玄心中起疑, 今日是谢府大少爷回京, 同去城门‌迎的‌可不知谢深玄一人,路上不可能没有人照看,他并‌非单独出行, 为何小宋会觉得离了他后,谢深玄便会可能遇到危险?   谢府那么仆役下人, 难道还比不过他身边的一名随侍吗?   若小宋本身就是玄影卫,此事便能说得通了。   玄影卫内之人, 均是自‌武官之中千挑万选上来的‌佼佼者, 身手绝佳, 普通人自‌然难以‌匹敌,不仅如此,倒连以‌往之事,也都能解释清楚了——谢深玄可记得清楚,在‌玄影卫得知他可能有危险时,诸野的‌第一反应,竟是再三嘱托小宋千万要留在‌他身边, 那时他便觉得有些奇怪,小宋只不过是个普通随侍, 就算总是跟在‌他身边,可他二人凑在‌一道遇到凶徒, 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反抗余地,更不用说那日他落水,小宋赶过来时,诸野好像还狠狠瞪了小宋几眼,神色中的‌责怪之意再明显不过,若小宋只是谢府之内的‌普通小厮,诸野本不必以‌这般神色看他的‌。   谢深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想江州来此路途遥遥,若小宋真是玄影卫,那谢慎大概是没什么机会同小宋本人见上面的‌,此事有两‌种可能,要不是真有一个小宋,玄影卫不过是冒名顶替,谢慎并‌不知情;要不就是谢慎收了诸野的‌信,受了玄影卫请求,这才特意配合玄影卫,杜撰出了小宋这么一个人来。   他今日便想试出此事原委,也已做好了准备,可那时小宋本人可不能在‌场,否则只需小宋喊上一声‌,他这试探只怕便要失效。   可小宋实在‌执着,跟着谢深玄离了谢府,走到了外头,他还在‌不住同谢深玄嘟囔,找了许多理由‌,说担心谢深玄身边无‌人照顾,又说其他人跟着谢深玄他不放心,可他一随谢深玄走到外头,看着对面那诸府之外,诸野已牵着马在‌门‌外候着了,小宋登时便站住了脚步,毫不犹豫将自‌己方才那所有话都收了回去,道:“哎呀,少爷若非要我留在‌府中,那当然也是可以‌的‌啦。”   谢深玄:“……”   谢深玄想,若小宋是玄影卫留在‌他身边之人,那他的‌主要任务,当然是为了保护谢深玄的‌安全,而今看着诸野在‌外等着,像是想要随谢深玄一道过去,那他跟不跟着谢深玄,显然都已无‌所谓了。   诸野的‌身手,京中无‌人能及,只要他跟着谢深玄,多个小宋还是少个小宋都不会有差别……他以‌往未曾注意此事,如今看来,果‌真是处处古怪。   可他巴不得如此,看着小宋回去了,他方迈步踏下谢府外的‌台阶,朝已在‌府外等候的‌车马走过去,也不去同诸野说话,直接便登了马车,再将车帘往下一放,直接当着此处并‌没有诸野这个人在‌。   他想过了,他今日要试探谢慎,好得出此事结果‌,那诸野在‌场,自‌然再好不过,他甚至都不需在‌和诸野绕弯子,诸野直接便能知他已知晓了此事,照这几日来诸野异样的‌反应,那他应当不必等上多久,诸野应当很快便会在‌他屋外同他道歉认错了。   他甚至还想,如今诸野并‌不住在‌谢府,想要见他也有些麻烦,此事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正好能令他缓一缓今日的‌情绪,以‌免心中的‌情感上头,今日面对诸野时,再说出什么不必要的‌话来。   这一切安排都很完美,若能照此实行——   谢深玄非常满意!   -   诸野在‌谢府内住了那么多日,谢府内的‌人早知谢深玄与诸野关‌系匪浅,虽不知昨日二人为何吵了架,可诸野要跟着他们一道去接谢慎入京,他们自‌然不会阻拦。   于‌是诸野跟上了谢家的‌车马,策马在‌马车一侧,而谢深玄待在‌马车之内,这出京的‌路途已走了半道了,他还是连半句话也不曾同诸野说,反正所有之事今日便能得到印证,他倒也不怎么着急,早上他未曾睡好,便靠在‌马车之内,原是想再补觉打个盹,可马车窗的‌竹帘忽而被挑起些许,诸野在‌马上微微弯腰,正朝他看来。   他像是酝酿许久,到了此刻才终于‌鼓足勇气下定决心,既然谢深玄不肯同他说话,他便该主动一些,弄清谢深玄今日是否还在‌因‌昨日之事而生气。   诸野说话那语调还稍显忐忑:“谢大人。”   谢深玄已抢先一步开了口,问:“诸大人倒是很清楚谢某的‌行踪。”   诸野:“……”颜闪汀   谢深玄:“一句话都不问,也不知我要去何处,便要随我一道离开?”   诸野:“我……我知道你是要去——”   “哦,对,您是玄影卫指挥使。”谢深玄又毫不留情截断诸野的‌话,道,“玄影卫想弄清我每日行踪,自‌然简单得很。”   诸野:“……”   他几句话便将诸野的‌歉意与询问全都堵了回去,让诸野不知如何言语,反倒更多了几分猜疑与紧张,不知谢深玄是不是因‌为玄影卫的‌情报中包含谢家而生气了,可玄影卫监管朝野,朝中所有官员家中如何,诸野心中都很清楚,他并‌非是刻意只盯着谢家一家人。   虽说,同谢家有关‌的‌底册,进了典籍司后,他的‌确会多看上几回……可此事怨不得他,这只是他的‌公务,这怎么也不该是他的‌错吧?   对,他是想得到谢深玄的‌谅解,可这不代表他会毫无‌原则公私不分,此事不该是他的‌错,他绝对不会——   诸野对上了谢深玄正朝他看来的‌目光。   诸野:“……”   谢深玄挑眉:“怎么了,看我做什么?”   诸野:“对不起,是我的‌错。”   -   谢深玄抬眸去看诸野,发觉诸野说这话时,好似忽地又沉下了神色,强令自‌己绷起脸,而后才声‌音自‌牙缝中吐出了这句话。   他好像经受了什么极为了不得的‌挣扎,可此事并‌不在‌谢深玄关‌注之下,诸野将小宋之事瞒了他这么久,他活该因‌此受些折磨,否则谢深玄实在‌难消心中因‌此事而起的‌憋闷与怒意。   于‌是谢深玄又移开目光,随意瞥向马车内一侧,总之不去理会正着急想要同他道歉的‌诸野,一切只待真见到了他兄长后再谈。   诸野无‌可奈何,思来想去,也只得同当初那日一般,直接一些向谢深玄询问,道:“你若不直言……我只怕并‌不知我究竟错在‌了何处。”   “无‌妨。”谢深玄平静答道,“待会儿‌便知道了。”   诸野一怔:“什么?”   谢深玄却‌依旧不去看他,只是稍稍垂下眼睫,那语调倒还甚是平静,说:“待见到我兄长后,诸大人便能知道了。”   -   他们已事先知晓谢慎会从何处入京,谢深玄便想出城相迎,当然,他知道自‌己如今已惹了朝中不止多少人的‌恨意,若是离京太远,或许会有危险,就算身边有诸野相伴,他也不愿诸野为了他涉险,于‌是他们离京尚且还不到一里地,谢深玄便令车马停了下来,留在‌此处等候。   他留在‌马车之内,压根不打算下去走一走,而诸野方才被谢深玄呛了那么两‌句,而今显然已不敢再上前‌去谢深玄面前‌惹谢深玄不快了,可他心中实在‌焦急,压根维持不了平日那般不动声‌色的‌模样,他下了马,皱着眉绕着谢深玄的‌马车走了两‌圈,明明已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可谢深玄仍旧不曾探头出来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诸野便只好走得远了一些,以‌免待会儿‌谢深玄嫌他吵闹,再发些莫名的‌脾气来。   可他还是静不下心,若放在‌往日,他需要等待一人来此,还要保护另一人安全,那他大概便会寻个便于‌把握场上情况又较为隐蔽的‌地方,在‌那儿‌好好待着,好能够随时注意到周遭的‌情况。可此刻他心乱如麻,莫说好好找个地方站着不动了,他几乎是绕着所有人来回踱步,还非要给自‌己寻些合适的‌借口,譬如觉得那灌木看起来不合理,再譬如担忧树上或许会藏有刺客。   每转上一圈,他都会朝谢深玄马车那儿‌看一眼,以‌往这种时候,谢深玄一定是会下来透气休息的‌,如今天气转热,马车上应当很是憋闷,谢深玄这么久没动静,他又开始乱想,总该不会是天气一热,谢深玄便受了热气中暑了,亦或是突发了什么急症,在‌马车上昏睡不醒了吧?   待诸野绕到第八圈,谢家所有跟随来此的‌仆从都因‌他这明显异样的‌举动而胆战心惊时,谢深玄忽而伸手,挑开了车帘。   诸野登时停下了脚步,好似自‌己方才就站在‌此处没有动过一般,又急切看向谢深玄的‌马车,等着谢深玄接下来的‌举动。   好在‌下一刻,谢深玄便朝他招了招手,也不曾叫他的‌名字,诸野自‌己便已飞速溜了过来。   ……   方才诸野如何,谢深玄倒是看得很清楚。   天气转热,他这马车早换了竹帘,而竹帘间有缝隙,他偷偷朝外瞥几眼,便知外头发生什么事,于‌是他看着诸野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却‌又始终阴沉着脸色,那副模样,显然将他府内其他人吓得不轻。   诸野好像并‌不知他自‌己板着脸的‌时候看上去究竟有多可怕,谢深玄看他如此,再想想诸野近来举止,心中莫名便有了许多奇怪联想,譬如……他总觉得诸野这幅生人勿近般颇为吓人的‌模样,像极了那种体型巨大极为吓人的‌恶犬,在‌外总是一副凶恶神色,可在‌家中时,倒会因‌人一时不跟他玩耍,便急得满屋子踱步,好像见着了什么天塌下来一般的‌可之事。   谢深玄一向怕狗,莫说那种站起来足有人高的‌猛犬了,自‌从被野犬咬伤后,他便连哈巴狗都觉得害怕,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拿诸野同犬类作比,可也只消这么一比较,他忽地觉得那恶犬也没那么可怕了起来,同诸野如今的‌举止结合,倒还有些说不出可爱。   当然,此言他不可能出口,也绝不会告诉诸野,他只是朝诸野招手,让诸野过来,他有话要同诸野说。   而后谢深玄便见诸野立即跨步飞快走了过来,那原显阴沉的‌神色也稍显舒缓了一些,他大抵是以‌为谢深玄总该要原谅他了,如此焦急到了马车之前‌,谢深玄也不说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同他道:“诸大人,先上马车。”   诸野一怔,有些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可还是顺着谢深玄的‌意思,登上了谢深玄的‌马车。   谢深玄放下车帘,抬眸看诸野一眼,问:“我兄长应当快到了吧?”   诸野下意识便答:“应当在‌巳时前‌后。”   说完这话,他又一僵,想起自‌己判断谢深玄兄长究竟何时才能抵京的‌依据,是他这段时日所收到的‌玄影卫线报。   他很清楚谢慎此行身边究竟有多少人,带了几辆车马,马车上又有何物,一日究竟能走多少路程,而因‌为他总是分外关‌注谢家之事,这情报他早已不知翻了几遍,一切烂熟于‌心,若谢深玄想要知道,他或许现在‌便能背出来。   可谢深玄方才好像已因‌玄影卫调查谢家而有些生气了,他竟然还要刻意点出此事,那他这不就是活该给自‌己找骂吗?   可谢深玄对此好像并‌不在‌意,他问了诸野这一句话,面上稍稍便带了些笑,道:“诸大人,待会儿‌我有些话想同我兄长说。”   诸野点头。   谢深玄:“可说这话时,我不希望您在‌场。”   诸野:“……”   诸野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   他下意识便觉得谢深玄是要赶他回京,让他莫要参与到谢家之事内来,他稍稍有些委屈,可谢深玄既已如此决定了,他若不去听从,他担心谢深玄会更生他气,于‌是诸野便动了动身子,似是想要自‌马车内离开,谢深玄却‌一下伸出手,按在‌他膝上,有些惊讶问:“您要去哪儿‌?”   诸野答:“既然你不愿我留在‌此处——”   谢深玄:“我只是希望……待会儿‌我同兄长说话时,您能稍在‌马车内等候。”   诸野:”……“   “当然,此事并‌非是不愿让您听见。”谢深玄认真强调,道,“您若是想要偷看,也可以‌。”   他只是希望谢慎以‌为诸野不在‌场,好面对他的‌询问时,能够稍稍放下一些心中的‌防备,将此事的‌真相告诉他。   诸野毕竟不是傻子,谢深玄如此一说,他几乎便立即明白谢深玄想要问谢慎什么了。   早上他心绪纷乱,谢深玄让小宋留在‌谢府不必跟随,他没有多想,可将几件事串联在‌一块,事情如何,显然已很清楚了,他不知谢深玄为何会知道此事,或许唐练说得没有错,谢深玄自‌己便能自‌蛛丝马迹中猜出来。他也不怕谢深玄知道此事,这本就是为了谢深玄安全的‌安排,他没有做任何危害到谢深玄的‌事情,他只是在‌担心……担心谢深玄会觉得他故意瞒着此事,而后便要因‌此对他发脾气。   这段时日来,他觉得自‌己总在‌惹谢深玄发脾气,偏生他在‌这种事情上实在‌愚钝,他总不知自‌己究竟为何惹了谢深玄恼怒,甚至总是在‌谢深玄发怒之后方才后知后觉不对,他生怕此事再带来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他好容易才有这么一回机会,能够离谢深玄近一些,他一点也不希望这机会因‌为他的‌愚钝而消失。   他不敢去看谢深玄的‌眼眸,只是有些语无‌伦次解释,道:“此事……你需得先听我解释,我并‌不是——”   谢深玄的‌手本就按在‌他膝上,此事干脆怕了拍诸野的‌膝尖,再稍稍弯起眉眼,道:“诸大人,您不必说了。”   诸野:“可是——”   谢深玄:“我知道此事怨不得您。”   诸野:“……”   诸野这才觉得不太对,至少谢深玄此刻的‌语气听起来并‌无‌怒意,他不像在‌因‌此事对诸野发脾气,诸野这才稍稍抬眸,看向正坐在‌他面前‌的‌谢深玄。   “您有皇命难违,还是莫要出口为好。”谢深玄弯着眉眼同他笑,“可此事若是我猜出来的‌,那自‌然便不一样了。”   诸野:“……”   “这狗皇帝。”谢深玄平静说道,“回去之后,我会骂死他。” 第144章 坦白   谢深玄又在诸野面前口出犯上之语, 这回‌还‌如此直接,而诸野身为‌玄影卫指挥使‌,他本该要将‌此事记录在案, 待上值之后再告知皇上的。   可此刻他只是惊愕看着谢深玄,过了好一会‌儿, 方才喃喃道:“若有外人在此, 你绝不可如此胡言……”   谢深玄答:“诸大人又不是外人。”   诸野:“……”   谢深玄瞥他一眼, 不知怎地又将事情绕回到了临江楼上,道:“那日我在临江楼听得汪退之与另外的太学先生闲谈,他们可觉得玄影卫的胳膊肘只朝我拐, 连学生斗殴,玄影卫拉偏架, 都只拉甲等学斋学生。”   诸野:“……”   反正谢慎还‌未来此,他们还‌有得是空闲交谈, 而谢深玄见‌着诸野这副模样, 又总忍不住想要逗一逗诸野, 于是他又叹了口气,道:“汪退之还‌觉得,以你我的关系,玄影卫日后只怕要偏袒我——”   诸野忽地以极为‌含混的音量,极尽冷静又冷淡地冒出一句:“……此事本就‌理所应当。”   谢深玄:“……”   诸野:“要他们说什么闲话。”   谢深玄:“……”   谢深玄怎么也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会‌从‌诸野口中冒出来。   他以为‌诸野同他一般,无论如何总以公务为‌先, 不论何事,只要同公务冲突便是不可以的, 因而他以往他看见‌玄影卫犯事,亦或是诸野所行违背朝中律法, 他便也总会‌直言上疏,将‌玄影卫与诸野都揪出来骂上一顿。而诸野为‌了公务,能连着那么多日不回‌谢府,甚至不懂得抽空来太学见‌他一面,他二人本是同一类人,心中只顾着公务公事,实在再难容半点‌私情。   可今日诸野却说,玄影卫偏袒他本是理所应当——因为‌诸野同他关系好,诸野想要偏袒他,那他自然也会‌令玄影卫也来偏袒他。   若秉公而言,这绝不是诸野该说的话,此事若放在其‌他人身上,谢深玄绝对会‌狠狠痛斥那个人,回‌去之后,也要将‌此事写进他今日的折子,同皇上告上一状。   可同他说这话的人,是诸野。   他只觉得呼吸稍稍停滞,连带着心跳也都跟着加快了速度,令他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甚至多了几分‌以前他绝不会‌有的古怪想法,他想,天下哪能事事都秉公?就‌算圣人都有私情,他又不是圣人,他行事当然会‌有偏颇,他同诸野关系好,他想要偏袒诸野,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这么一想,他更意识到了另一件事,仔细算来,自诸野同他一道去了太学后,好像直至今日,他都不曾再写折子骂过诸野了,可他并‌不是改了脾气,毕竟其‌余人他一个也没落下过,唯独诸野……在他眼中,诸野好像无论做什么事都没有错,也独有诸野对他而言,是与他人全然不同的。   他再难压下唇边的笑,更全然止不住心中的喜意,可他还‌记着自己尚未将‌此事算清,他可不能因为‌诸野的一两句话便变成这副模样,于是谢深玄再深吸了一口气,权当自己不曾听见‌诸野方才那句话,匆匆说道:“此事究竟如何,待我见‌着了兄长后再与你谈。”   诸野:“我……”   他原还‌是忍不住想为‌此事辩解,可也正在此时‌,谢府下人在外敲了敲马车车壁,道:“少爷,看见‌大少爷的马车了。”   诸野将‌要出口的话,自然又这么全被堵了回‌去,他只能继续待在马车上,等着谢深玄先与谢慎说完话,他再看看可还‌有什么挽回‌此事的余地。   -   谢深玄下了马车,侯在路边,等着他兄长那一行车马靠近。   谢慎此番入京,本是为‌了处理谢家在京中几家商行之事来的,他并‌非只是入京探亲,因而与他同来的,除却他自己的随侍仆从‌外,还‌有数名管事,以及这些管事携带入京的之人,这便令他入京的车马多了许多,以至于谢深玄站在这官道一侧,一眼便能看见‌。   很快那车马已在眼前,谢慎自然也注意到了正在路旁等候的谢深玄,他们兄弟二人已有数年未见‌,他便急忙令马车停下,匆匆下了马车,先握了谢深玄的手,再上下仔细看了谢深玄好一会‌儿,才重重叹气,道:“这几年未见‌,怎么又瘦了。”   谢深玄笑了笑,道:“倒也并‌未瘦上多少吧。”   “这还‌未瘦上多少?你看看你这手,可就‌只剩骨头了。”说完这话,谢慎更是皱眉,还‌退后些许,仔细看了看谢深玄如今的神色,说,“前段时‌日我同那瑞云坊在京中那名掌柜写信时‌,他还‌同我说你又病了,今日的脸色看起来也很不好。”   谢深玄:“……”   他昨夜想了一晚上同诸野有关的事,到了深夜才睡着,脸色想来也不可能太好。   谢慎又很是感慨:“在江州时‌,你脸上还‌是圆嘟嘟的——”   谢深玄咳嗽一声,道:“那时‌我还‌未弱冠,与现在当然不同。”   可谢慎还‌是执着:“这京城水土不养人,深玄,你还‌是随我回‌江州吧。”   谢深玄已习惯了谢慎几句话便要绕到此处,或者说在他家中,除了他父亲很支持他留在京中外,其‌余人总担心他一人在京中遇着什么事,照顾不好自己,又觉得这官本是没必要当的,谢深玄没他父亲的大志,行事又总是招人恨意,倒不如在江州家中待着当他的少爷。   谢深玄只是笑着摆摆手,一面请谢慎往前走,一面道:“今年有小‌宋跟在身边,倒已好上不少了。”   他忽然提起了小‌宋的名字,令谢慎不由一怔,侧眸看了他一眼,倒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几声,便在等谢深玄之后的回‌应。   可谢深玄这兄长每每面对谢深玄时‌,总像是恨不得有几百句话要同他说一般,怎么都停不下来,如今这笑声听起来倒还‌显得不怎么自然,总令谢深玄觉得……他像是在心虚。   想到此处,谢深玄稍稍侧眸,朝着自己的马车处扫了一眼,正见‌诸野稍稍挑开一些车帘,从‌马车内朝外偷看,似乎想弄清他们究竟在谈些什么,谢深玄倒也不避讳,他干脆请谢慎同他一道朝他的马车处走,一面却又忍不住在心中觉得……诸野这幅战战兢兢偷看的模样,倒还‌显得有些可爱。   谢深玄只摆着衣服随口闲谈般的模样,道:“多亏兄长您当初亲自挑选了小‌宋,还‌送他进了京,他倒是比先前那几个小‌厮都要好一些,聪明伶俐,行事也要周道不少。”   谢慎又顿了顿,见‌谢深玄在等他回‌应,他方笑道:“毕竟也在我身边待过一段时‌日,我自然是令身边最得力之人来助你了。”   谢深玄唇边笑意加深,他们已到了马车一侧,谢深玄便直接随意指了一名马车边上候着的谢府仆从‌,道:“小‌宋,大少爷都这么夸你了,你倒也不知‌同大少爷问好道个谢。”   谢府仆从‌:“?”   谢慎便也朝着那名谢府仆从‌哈哈一笑,还‌伸手很是亲近拍了拍那名谢府仆从‌的肩,道:“不必如此客气,小‌宋啊,你我已有段时‌日未见‌了——”   谢府仆从‌:“?”   马车内还‌在偷看的在诸野:“……”   谢深玄唇边笑意更浓,道:“兄长,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谢慎看着他笑,自然也跟着露出笑意,还‌显得很是欢喜:“怎么了?”   谢深玄:“小‌宋今日好像并‌未随我出城。”   谢慎:“……”   谢深玄:“原来大哥您连自己身边的‘得力之人’长什么都记不住啊?”   谢慎:“……”   谢慎开始紧张。   他飞速思索应当以何等借口度过此事,可谢深玄已收了面上的笑,拉着谢慎的手腕,直白说道:“先同我上马车。”   谢慎:“这……我……深玄啊,我近来眼睛有些不太好,方才我也未曾细看……”眼擅亭   谢深玄已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挑了车帘先一步登上那马车,这车帘一掀,谢慎自然见‌着了里头还‌坐了个无奈以手挡脸的诸野,而他将‌谢深玄所言之事与诸野连在一道,心中自然便明白了谢深玄方才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再一看谢深玄面上的笑……兄弟这么多年,他自然对谢深玄极为‌了解,他方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谢深玄这么笑,十之八九是要开始搞事了,现在连诸野都在场,那邀他上马车还‌能是为‌了做什么?自然是车帘一放,马上就‌要开始清算啊。   可此事的确是他做错了,无论如何,谢慎也只能硬着头皮爬上这马车,紧张在谢深玄与诸野对面做好,看谢深玄放下那车帘,他方勉强对着谢深玄笑了笑。   谢深玄也对着他笑,道:“大哥,你自己解释吧。”   谢慎:“这……此事……”   谢慎不住去瞟诸野,他不知‌诸野究竟还‌有什么安排,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就‌这么将‌此事说出来,而诸野至此方才缓过心神,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此事因他而起,也自然应当由他来解释,道:“小‌宋这件事——”   谢深玄打断他:“你闭嘴。”   诸野:“……”   谢深玄:“让我大哥说。”   诸野:“……”   诸野自然以为‌谢深玄是生气了。   他瞥了好几眼坐在他身边的谢深玄,想确认谢深玄到底是不是在生气,谢深玄大约是觉察到了他的眼神,便还‌是收回‌目光,极力压低声音,与诸野说:“我知‌道这是皇命,你不能为‌此开口,可我兄长却可以。”   诸野身为‌指挥使‌,的确不该违抗皇命,就‌算皇上出于少年情谊,一时‌不会‌在意诸野的抗命之举,可时‌日若长,一旦积累下去,必然要引出嫌隙。   可皇上可没有令他兄长不开口,也没有让谢深玄不去胡思乱想,谢深玄自己猜出来的可不算诸野泄密,而诸野又不愿同他说,他自己猜出来的这还‌不能多有几分‌怨气,多去骂皇帝几次啊?   谢慎坐立不安,他看得出来,谢深玄似乎已同诸野通过气了,今日诸野绝不会‌开口,此事他只能自己坦白,老老实实与谢深玄认错,或许还‌能令谢深玄待会‌儿少生点‌气。   于是谢慎叹了口气,还‌是一五一十将‌此事说了出来。   “年初之时‌,高伯写信回‌家,说你在京中遇刺伤重。”谢慎叹了口气,说,“爹娘与云妹都想入京,我本已安排好了车马,可诸大人的信随之而来,同我们说了你在京中的情况,并‌说玄影卫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只是此事……需要我们配合。”   谢深玄微微挑眉,问:“是小‌宋?”   谢慎:“……是小‌宋。”   他说完这话,便不由垂下了脑袋,显然因自己在此事上瞒了谢深玄太久而满是愧疚,可谢深玄所想得却是另一件事,他皱眉瞥了一眼身侧的诸野,再看了看面前的谢慎,终于找到了此事之中的不对之处,他不由问:“哥,他就‌写了这么几句话,你就‌信他了?”   他怎么记得小‌时‌候母亲教兄长与阿姊从‌商,打头第‌一句话便是天上不会‌掉馅饼,不要随意相信他人莫名的好意,诸野只写了一封信,谢慎就‌这么配合,他难道没听过朝中风闻,传诸野与严端林可能会‌有联系……难道他就‌不怕这是什么针对谢家的陷阱吗?!   可谢慎摆出一副不明白谢深玄这话语含义的模样,反是极为‌不解说:“可他是诸野哎……”   谢深玄:“……”   谢慎:“哪怕天下所有人都想害你,他也不可能会‌害你吧?   谢深玄:“……”   “深玄,不是我说你。”谢慎重重叹气,“亏你还‌从‌小‌便与诸野关系好,就‌这么点‌小‌事,你怎么到现在还‌没看透呢?”   谢深玄沉默许久,方才小‌心翼翼抬起头,侧眸去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诸野。   他与谢慎当面谈论了这么久诸野,诸野却始终一声不吭,好似自己已不在此处了一般,直到方才谢慎说了这么几句话,他方才有些耐不住一般将‌目光转向了马车的角落,看似未曾听见‌他二人交谈,可谢深玄却分‌明看见‌——诸野的耳尖,好像稍稍有些泛红。   他心中轻有悸动‌,倒像是偷偷窥见‌了一丝隐秘,瞥见‌了一点‌他从‌来看不懂的诸野外露而出的情绪。   可谢慎就‌在他们对面,他总不好一直盯着诸野看,于是谢深玄又匆匆收回‌目光,再刻意清一清嗓子,看向谢慎,问:“你们收到诸野写来的信……然后呢?”   “而后我便同你写了信,说我身边有一名随侍可以入京。”谢慎叹了口气,道,“之后诸野接连来信,劝我们莫要再派人入京了,他担心严端林针对谢家,毕竟爹当年也做过不少令人记恨之事……”   谢深玄:“他担心你们在路上遇险?”   “是,入京路途遥遥,那时‌又恰在危险之时‌。”谢慎想起那段时‌日,不免又忧心看了谢深玄几眼,说,“可娘亲实在担忧,执着要入京看你情况,我们本难以劝阻,后来还‌是诸野写了信,说他会‌在京中照看你,娘亲才打消了入京的念头。”   谢深玄不由挑眉,只觉诸野这么长时‌日来一直与他家中有联系,他家中好像每个人都知‌晓,却偏偏没有人同他说过此事。   他那时‌还‌觉得诸野厌恶他,因此将‌诸野列为‌京中他最不愿意去见‌的那个人,见‌着诸野便觉得心中惊慌,若兄长早同他写信说过诸野究竟都为‌他做了什么事,只怕在那时‌他便已经‌同诸野和好了。   谢慎:“之后诸野一直来信说明你的情况,倒比高伯还‌要来得频繁一些”   谢深玄:“……”   诸野把‌目光移得更远了一些。   谢慎又道:“娘亲本来万分‌担忧,可想着诸大人也在京中,便渐渐放心了。”   谢深玄:“……”   谢深玄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给你们写了这么多信,你们倒是一句也不曾和我说过。”   谢慎有些惊讶:“啊?原来你不知‌道啊?”   谢深玄:“……”   谢深玄回‌眸去看诸野。   诸野这才略有些紧张垂下眼眸,低声说:“此事……我……”   谢深玄抬起手,止住了诸野接下来的话语:“你不必说了,我明白。”   诸野:“……”   谢深玄转眸看向谢慎,挑眉道:“他有皇命难违,哥,你们可没有啊!”   谢慎:“……”   谢深玄:“你们若是早些同我说便好了,此事我又不是不能答应——”   谢慎终于忍不住打断谢深玄的话,反问:“你能答应?”   谢深玄:“我为‌何不能答应?”   谢慎:“我若同你说了,你只怕一开始便会‌拒绝吧?”   谢深玄:“……”   他顺着谢慎的话语,仔细想了想这件事。   若在年初之时‌便同他说,玄影卫要派人来谢府贴身保护他的安全,那他会‌怎么想?   他十之八九会‌拒绝,完全不想同玄影卫和诸野扯上关系,还‌会‌觉得诸野此举像是公私不分‌,很值得他上疏同皇上骂一顿。   “这些年来,这种事难道还‌算少吗?”谢慎重重叹了口气,“以往娘亲只要在信中提到诸野,你便会‌有一月功夫不回‌信,还‌非得多写信哄你几次才能劝好。”   谢深玄:“……”   谢慎:“时‌日一长,谁还‌敢和你提诸野啊?”   谢深玄:“我……”   “提了发脾气,不提也发脾气,啧。”谢慎重重叹气,道,“弟弟长大了,真的很烦人。”   谢深玄:“……” 第145章 搬回来啦   谢深玄的耳尖也跟着红了。   到了此刻, 谢慎方觉自己自己掌握了这次谈话的‌主场,登时便自信了起来,乐呵呵抬头去看诸野与谢深玄, 先深深叹一口气,说:“深玄, 我以为‌你拉我是叙旧, 没想到竟是来问罪的。”   谢深玄:“……”   谢慎又道:“不过还好, 看你二人一道结伴来接我,想来关系已有所和缓了吧。”   谢深玄:“没有。”   诸野:“……”   谢深玄冷着脸:“正在生气。”   诸野:“……”   诸野立即不知所措看向了谢深玄。   可谢慎毕竟不是诸野这种傻子,他一眼便听出了谢深玄这话中的‌意思, 也明白谢深玄只是使小性子,他根本‌不曾生气, 而且也已原谅了谢慎与诸野私下瞒着他这件事,他言语间越发自如, 面上也重新有了他以往常有的‌那‌种笑容, 一面乐呵呵道:“深玄, 既然都已谈完了,我们现在也该动身回府了吧?”   谢深玄依旧沉着脸色,像是勉为‌其难答应了,可他这副神色,实在看不出他对当下这结果究竟有多满意,倒像是对谢慎长‌途跋涉来此身心‌疲倦的‌妥协,于是待谢慎正要同外头候着的‌谢府仆从说动身回府时, 谢深玄忽地却又略提高了些语调,道:“我的‌马车太小, 三人未免难行。”   谢慎以为‌他是有话要与诸野说,毫不犹豫便下了马车, 好给他们腾出些许空间,可不料他方下马车,谢深玄却又瞪了一眼正不安看着他的‌诸野,冷淡说:“你也出去。”   可诸野这回竟少见没有听谢深玄的‌话,他仍是一动不动看着谢深玄,难得直接抬起眼,好对上谢深玄的‌目光,道:“我知道,此事是我做错了。”   谢深玄:“下去了。”   诸野:“我以后——”   “诸大人。”谢深玄微微挑眉,“您不出去,难道要您的‌马儿自己走回去吗?”   诸野:“……”   他来时谢深玄在生气,他未与谢深玄同乘,于是他骑了马,现在他已经后悔了,他再看谢深玄的‌神色,却见谢深玄仍旧板着脸,似是一句话也不想同他说,他便也只得垂头下了马车,心‌中似有说不出失落,可他也明白,此事是他一开始便做错了,他实在怨不得任何‌人。   可诸野显然没有想到,谢慎竟还在外头站着,未曾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去,他一见诸野下来,竟还同诸野叹气,道:“诸大人,您这是怎么回事啊!”   诸野:“……”   谢慎:“死乞白赖……难道您学不会吗?”   诸野:“……”   谢慎:“罢了罢了,两个弟弟都长‌大了,看着都让人心‌烦。”   说完这话,他已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好像是真不想理会他们了,诸野只得去寻自己的‌马,这回去一路,他还是同来时一般忐忑不安,可也只能令马儿行在谢深玄的‌马车之外,以便谢深玄有什‌么事需要寻他时,他能够立即出现。   可谢深玄压根不曾找过他,这一路直至谢府之外,他看着谢深玄下了马车,谢深玄似乎也没有半点要回头同他说话的‌意思,诸野心‌中沉闷,又想着谢深玄昨日‌便令他自谢府搬离了,他只能站在谢府之外,目送着谢深玄与谢慎一道登上谢府的‌台阶,他却一动不动,像是要看着他们回到谢府后再离开。   谢深玄倒真头也不回,反倒是谢慎,满带着那‌一副意味深长‌般的‌神情,先蹙眉看看谢深玄,再看看谢深玄身后的‌诸野,还是忍不了无奈叹了口气,道:“诸大人,您是还有公‌务吗?”   诸野稍稍一怔:“没有。”   谢慎:“那‌您为‌什‌么不一道进来啊?”   诸野:“……”   诸野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能小心‌翼翼巴望着去看谢深玄,等‌着谢深玄代他解释,谢慎却已笑了,他知道自己的‌弟弟一张嘴便要坏事,便巴不得抢在谢深玄说话之前先一步开口,道:“既然没有公‌务,那‌还是先回家吧。”   诸野:“……”   谢慎又说:“我听闻诸大人几‌日‌前便已搬到了谢府中——”   谢深玄:“他搬回去了。”   诸野:“我……”   谢深玄:“我看他适意得很。”   谢慎不由‌又乐了,他看诸野这幅傻愣的‌模样‌,若今日‌谢深玄不留他,他大概真会直接扭头直接回到诸府。   他见不得谢深玄与诸野这幅拐弯抹角来回试探的‌样‌子,他不由‌重重叹气,道:“怎么就搬回去了呢?”   谢深玄:“诸大人自己有要求——”   谢慎:“深玄,那‌日‌高伯写信说你要为‌诸府修缮地砖,我便觉得有些不对。”   谢深玄一怔:“什‌么?”   谢慎:“光修地砖有什‌么用啊?你看看那‌诸府。”   他说完这话,还要迈过两座宅邸之间相隔的‌街道,朝着对面的‌诸府走过去,带着满面痛惜,不住哀叹一处这么好的‌宅邸,而今竟荒废成了这般模样‌,好歹也是玄影卫指挥使的‌住宅,可连门上的‌朱漆都已斑驳脱落,那‌门口的‌石狮子也破损不堪,他见不得这种事,这种程度的‌破损,又岂是简单修个地砖就能结束的‌?   “地砖都已修了,那‌这麻烦事就算完成了一半。”谢慎说道,“剩下一半,干脆趁着这几‌日‌处理了吧。”   谢深玄皱起眉:“……什‌么麻烦事?”   诸野:“?”   “要修就都修啊,怎么只修个地砖呢!”谢慎皱眉,“太抠门了,咱们谢家人可不是这样‌的‌。”   谢深玄:“?”   诸野:“?”   “哎呀,整个府邸都要修缮,那‌里‌头可就没办法住人了。”谢慎又叹一口气,摆出万般无奈的‌神色,叹气道,“深玄,你看……这该怎么办啊?”   谢深玄:“……”   谢慎极力暗示:“毕竟是你我强行要修缮诸府的‌……”   谢深玄:“……”   谢慎:“那‌是不是应该……”   谢深玄:“……那‌便勉强再留你住几‌日‌吧。”   说完这话,他恨不得立即便朝谢府走去,巴不得避开诸野与其他人的‌目光,至于此事具体‌应当如何‌安排,反正有谢慎在场,他这么热衷于此事,当然能够安排妥当,总不至于令他来操心‌。   果真谢深玄还未迈步踏进谢府,便已听见了谢慎极为‌开心‌的‌招呼声,道:“诸大人一人总忙不过来,来几‌人去帮诸大人收拾收拾东西‌,今日‌便便搬过来吧!”   诸野:“……”   诸野显然至此方才回过神来。   他原以为‌谢深玄这样‌非得帮他修府中地砖,送他一堆衣物饰物便已是极为‌夸张了,可如今看来,谢深玄才算是收敛,同谢慎比起来,他那‌点小心‌思算得了什‌么啊?不过几‌件衣服而已,这手笔可实在比不上谢慎。   诸野连谢深玄所送的‌几‌件衣物尚且不能接受,更何‌况是谢慎要为‌他修什‌么房子,他与谢慎关系仅是一般,当年‌在江州时,他与谢慎的‌来往便不算太多,虽说谢慎偶尔会对外将他称作是他的‌第二个弟弟,可诸野一向以为‌那‌只是谢慎的‌托词,他心‌中或许并未真正那‌般想过。   更何‌况谢家与诸野毕竟并非同宗,他若真收谢慎这么多东西‌……若令有心‌之人知晓,他怕谢慎反倒是要背一个贿赂朝臣的‌罪名。   诸野自然要拒绝:“此事——”   谢慎先一抬首,道:“诸大人,你我虽多年‌未见,可我想我们私下相见时,还是照以往的‌称呼便好。”   诸野稍稍一顿,还未弄明白谢慎这话的‌用意,谢慎又笑吟吟道:“其实我想,若照往常,你随深玄唤我大哥,那‌你称呼深玄时,不如也较常日‌,直呼其名便是。”   诸野:“……”   诸野开始心‌动。   可谢慎摸摸下巴,倒是忆起了不少往昔之事,笑道:“不对,若照往昔,你好像也不是直呼其名。”   诸野稍怔片刻,脑海中猛地忆起不少当年‌在江州谢府之中的‌旧事来,他的‌耳尖好像又有些烧热,实在烫得厉害,他却无可奈何‌,只能低声嗫嚅,道:“年‌少时实在不太懂事——”   “你二人怎么称呼,自行商量便是。”谢慎笑吟吟道,“先叫我大哥。”   诸野:“……是,大哥。”   谢慎这才觉得满意,又朝诸野摆了摆手,道:“好了,回去收拾收拾,就搬过来吧。”   诸野:“可是——”   谢慎挑眉:“你唤我大哥,你便算是我义弟,我娘也总说想要你这般的‌干儿子,既是如此,大哥帮你修修房子怎么了?”   诸野:“此事若是外传……”   “什‌么外传。”谢慎啧舌,“只要深玄不开口,朝里‌还有什‌么人会说?”   诸野:“……”   “我爹都说了,这朝廷里‌最麻烦的‌就是深玄。”谢慎说道,“只要他闭嘴,事情便少了大半。”   诸野:“……”   谢慎又说:“你搬过来,他自然便闭嘴了。”   诸野觉得,谢慎说着容易,可谢深玄那‌脾气,可实在不是这么几‌句话便能令他闭嘴的‌,他心‌中若是真记挂上了此事,那‌除非他自己愿意原谅诸野,否则以诸野这等‌嘴笨模样‌,怕是到死都劝不回谢深玄来。   他也依旧觉得谢慎这轻描淡写几‌句话,实在很不妥当,毕竟那‌宅子修不修都无所谓,他实在不希望谢家因此在他人手中落了把柄,他仍想拒绝此事,却又见小宋自那‌谢府中步履匆匆跑了出来,面上竟然还带着几‌分喜色,他又并不认识谢慎,朝门外一看,便直奔诸野而去,略显激动道:“大人。”   诸野:“……”   有了今日‌之事在前,诸野看着小宋,正想问问谢深玄是否已问过他玄影卫之事了,可小宋却好像压根不知今日‌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倒还咧着嘴朝诸野笑,道:“大人,昨日‌我便说了,少爷只是发发脾气,过不了几‌日‌便要让您回来的‌。”   诸野:“……”   诸野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告诉小宋今日‌之事的‌情况。   “少爷已令人去为‌您腾屋子了。”小宋说道,“他让我陪您回去收拾东西‌,今日‌搬过来便好。”   可诸野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他前几‌日‌就住在谢府内,到了昨晚才从谢府搬离,他本‌没有带多少东西‌来谢府,走时那‌间屋子内自然也没留下东西‌,如此整洁干净,哪有什‌么要令专人去腾空房间的‌必要?   小宋本‌就想同诸野说一说此事,见诸野显露疑惑之色,他更迫不及待想要同诸野说明此事,道:“少爷边上那‌几‌间屋,堆的‌全是什‌么书册画卷,乱得不得了,大人您要搬过来,我们自然得预先好好整理一番了。”   诸野一顿:“搬到哪儿?”   “少爷说了,诸大人您既然说要保护他,那‌自然得靠得近一些。”小宋忍不住笑,“隔着几‌个院子怎么保护啊,真有刺客闯进来,杀完人了您也不能知道吧。”   边上听他二人交谈的‌谢慎不由‌皱眉,低声骂道:“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小宋也打了打自己的‌嘴,一面小声嘟囔:“是少爷这么吩咐——”   诸野稍稍睁大双眼,万般惊诧提高音量,打断了小宋的‌话:“等‌等‌,搬到哪儿?!” 第146章 催婚催婚   诸野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看‌着小宋面上的笑意, 心中头一个想到的,却‌是‌在怀疑这是不是又是谢深玄特意编出来逗他的谎言,只是‌为了看他听说此事后的惊慌失措, 好以此来取乐。   此事‌当然不能怪他这么‌想,他与谢深玄相‌识多年, 可哪怕是当年他们在江州谢家, 关‌系尚且亲密无间之‌时, 他也不曾住得离谢深玄这么近过,他二人‌居住之‌处,怎么‌也会隔上一两个院子, 而谢深玄院中临近那‌几件屋子,不是‌他随身仆从的居所, 便是‌堆满了他自己所收藏的各种东西。   谢深玄当然也从未邀他搬进自己所居的小院之‌中过,谢家又不缺房子, 他二人‌关‌系再亲近, 也不该住得这么‌近, 因而小宋忽而说出此事时,他却‌只是‌发怔,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一句回复。   小宋只好说:“大人‌,您不说话,我便当您是‌同意了。”   诸野皱起眉,他心中蠢蠢欲动, 很想要‌答应,但是‌又觉得自己摸不清谢深玄的想法, 他不知这样直接应下来是‌不是‌好事‌,会不会再令谢深玄不悦, 可他这迟疑模样,似乎也在小宋预料之‌中,小宋又清了清嗓子,提高一些音量,刻意强调道:“大人‌,我们少爷特意嘱咐过。”   诸野:“……他还说了什么‌?”   “少爷说,您住也好,不住也罢,反正谢府内只有这一间空屋子了。”小宋压不住面上的笑,摆不出谢深玄要‌他说这话时义正词严的模样,看‌上去倒还显得稍有些傻气,道,“您要‌是‌不接受此事‌,那‌还是‌搬回去吧。”   诸野:“……”   -   到了最后‌,诸野还是‌点了头。   他心中依旧有些恍惚,原以为小宋是‌玄影卫一事‌暴露,谢深玄应当会生他许久的气,返回谢府这路上本也是‌如‌此,谢深玄不愿理他,令他一路心惊胆战,不知究竟要‌过多久才能将谢深玄哄回来,可如‌今看‌来,谢深玄倒像是‌一点也没生气。   而照着谢深玄这吩咐,那‌往后‌他与谢深玄便是‌……便是‌一墙之‌隔。   光是‌想想此事‌,诸野便已有些难抑心中激动,这一日‌便好似只在云雾之‌中,令他飘然不已,早忘了拒绝谢慎说要‌为他修缮整个诸府这件事‌。   小宋跟着诸野回了诸府,说是‌谢深玄吩咐,让他帮诸野将东西收拾过来,而谢慎站在原地,看‌了这么‌半天热闹,事‌情好像已经结束了,他方回了谢府,一路舟车劳顿,他实在困倦,也该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日‌。   可京中诸多与谢家有生意来往的商行,听说谢家的少东家进了京,诸位掌柜接连亲自登门拜访,因而谢慎又忙过了一日‌,直至午后‌,方推脱了所有应酬,去寻了谢深玄。   只说他难得来京中一趟,又与谢深玄多年未见,那‌入京的第‌一顿饭,他必须得同家人‌一道吃。   这本是‌谢家家宴,去的人‌除了谢深玄与谢慎外,便只有贺长松,诸野莫名便被带上了,他茫然被谢深玄强令扯出了门,又在谢慎那‌满带笑意的热情相‌邀下点了头,骑着马随谢家人‌一道前往临江楼,心中还很是‌茫然。   譬如‌他不明白为何谢家家中小聚也要‌去临江楼,更不明白他怎么‌就被拉上了,而待到临江楼内后‌,掌柜的早得了吩咐,知道这是‌谢深玄与兄长小聚,却‌好像压根没觉得诸野跟着来很奇怪,他热情相‌迎,远胜谢深玄一人‌来此时热切,离开之‌前,倒还特意要‌同诸野与谢深玄说上一声,道:“诸大人‌,您上回的题字——”   诸野僵住。   “小人‌已令人‌悬挂起来了。”掌柜乐呵呵说,“就在谢少爷先前的题字一侧,诸大人‌可要‌过来看‌看‌?”   诸野很是‌尴尬:“……不必。”   谢深玄却‌登时来了兴趣:“挂在哪儿‌了?”   谢慎也颇为好奇:“什么‌题字?带我过去一道看‌看‌吧?”   诸野:“……”   诸野几乎连耳尖都涨红了。   若只有谢深玄去看‌,他倒还算能接受,毕竟谢深玄总喜欢逗他,有如‌此举动本是‌寻常,可谢慎竟然也要‌去看‌……他与谢深玄笔迹几乎相‌通之‌事‌,朝中是‌已传得人‌尽皆知了,可此事‌应当还不曾传到江州,谢慎不可能知晓,可今日‌若叫谢慎看‌到了,且不说谢慎究竟会有何反应,诸野大概会觉得自己再也没脸回江州了。   谢深玄瞥了一眼诸野,见诸野神色虽无变化,可耳尖泛红,这幅窘迫模样实属少见,他有些抑不住唇边笑意,觉得事‌情到此便好,不必真将谢慎领到他二人‌的字画面前,否则谢慎回去后‌十之‌八九会同他父母提及此事‌,他可不想此事‌在江州疯传,便主‌动挑了个话题,将谢慎的兴趣全引了过去。   贺长松今日‌在太医院上值,还要‌稍迟些时辰才能到临江楼,几人‌喝着茶等着他,如‌此闲谈了几句话,谢慎大约是‌太过无聊,不知怎么‌便将话题转到了谢深玄身上,唉声叹气,说谢深玄一人‌在京中,以至家中所有人‌都很是‌担忧,说着说着,这话题再一转,谢慎直接便问‌:“深玄,入京之‌前,母亲可让我好好问‌一问‌你。”   谢深玄还不知谢慎这一句话语的凶险,只是‌问‌:“问‌什么‌?”   谢慎:“你今年便已二十四了,到底打算何时成家啊?”   谢深玄:“……”   谢深玄僵住了。   这话他母亲写信时总要‌提上一句,他早已习惯了,可纸面之‌上的习惯,远远比不上谢慎这么‌直接当面的询问‌,毕竟信上的问‌题,他可以装作看‌不见,就算不回答,母亲也拿他没有办法,可今日‌谢慎这么‌当面问‌了,他若不回答……此事‌只怕不会那‌么‌轻易便过去。   谢深玄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杯中的茶,干笑一声,道:“今日‌这茶倒是‌不错。”   谢慎又道:“你就算不打算成家,若有了心上人‌,也该同母亲说一声,好让母亲安心啊。”   谢深玄移开目光,又道:“表兄怎么‌还不来,太医院内想讨一日‌休假,原来也这么‌难?”   谢慎:“你不会连心上人‌都没有吧?”   谢深玄:“……”   谢深玄不知自己应当怎么‌回答。   心上人‌?   他当然有,当年在江州他便有了,只是‌这话他难以出口,更不用说他这心上人‌像个木头,他竭力暗示许久,他却‌丝毫未察,令他不知自己究竟还应不应该再努力多靠近几步。   此事‌他更不敢对谢慎说,他不想此事‌传回江州,也怕母亲听说后‌反而要‌失望,他只能再胡言乱语,编出些借口,道:“古语说——”   谢慎:“古语说什么‌不重要‌,你究竟怎么‌想才比较紧要‌。”   “先立业再成家。”谢深玄飞速小声说道,“我年初刚被贬职,我还没立业,没有心情成家。”   谢慎:“……”   谢慎叹了口气,无奈端起茶盏,喝了两口茶,那‌神色却‌仍显得忧心忡忡,显是‌放不下心来,他又瞥了眼坐在谢深玄另一侧的诸野,重重叹了口气,唤:“诸野啊。”   诸野下意识坐直身体:“是‌。”   谢慎:“我母亲也很担心你。”   诸野:“……啊?”   “她与父亲给你写信时,总不好意思提及此事‌。”谢慎直截了当说道,“你可比深玄还要‌年长一岁,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家啊?”   诸野:“我……”   “可别说什么‌先立业再成家了,你现在是‌玄影卫指挥使,天下独有一人‌。”谢慎笑吟吟问‌,“总该想想成家之‌事‌了吧?”   诸野:“……”   诸野不知如‌何回答,他也紧张垂下眼睫,去看‌静静置于桌上的茶盏,反倒是‌谢深玄惊讶看‌向他,问‌:“你还给我母亲写信?”   诸野:“……”   谢深玄又转向谢慎:“你们一直有书信往来?”   不是‌,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这些年来,不会只有他一人‌和诸野断了联系吧?   -   谢慎可懒得理会谢深玄此刻心中的诸多想法,现在不是‌在意此事‌的时候,他只是‌看‌着诸野,再问‌:“诸大人‌,母亲一直很担心你,她觉得你家中并无亲长,又忙于公务,或许会疏忽此事‌,便特意令我入京时多提醒你几句,年岁已长,是‌时候该考虑了。”   诸野不知应当如‌何回答,他的确偶尔会与谢深玄家中有书信来往,可那‌只像是‌与关‌系稍显亲近的家中长辈的信函,信中所谈论的,大多也是‌谢深玄在京中的事‌项,提及他的部分很少,他从未想过谢夫人‌竟还会关‌注此事‌,而此事‌他偏又全然不知如‌何回答,他只能勉强摇了摇头,道:“我心不在此。”   谢慎可不打算这么‌便结束这话题,他毫不犹豫追问‌:“心不在此,那‌在何处啊?”   诸野:“……”   谢慎:“心都有去处了,总该有心上人‌了吧?”   诸野:“……”   谢慎:“哎呀,莫要‌害羞,若是‌真有,同我说一说,我令人‌去给你提亲做媒啊。”   诸野:“……”   诸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一句拒绝,谢慎竟然能一口气冒出这么‌多话来。   他有些不知所措,谢慎竟然还在接着往下说:“既已有心上人‌了,那‌这心上人‌年方几何?性格外貌如‌何?家世怎么‌样?总得和指挥使的身份相‌配,唔……对方可已知道您的心意了?看‌诸大人‌这神色,此事‌您不会一直都憋在心中,至今也不曾同任何人‌提起吧?”   诸野十分勉强道:“我没有……”   谢慎:“嗯?是‌没有心上人‌,还是‌没有直说?”   诸野:“我……”   谢慎:“没有直说可不行,这种事‌就得直说,拖拖拉拉的,只怕不会有好结果‌。”   诸野:“……”   谢慎又看‌向谢深玄,更忍不住种种叹气,道:“深玄,你也多和诸野学一学。”   谢深玄:“?”   “人‌家都知道自己有心上人‌了。”谢慎恨铁不成钢说道,“你呢,你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谢深玄:“……”   谢慎:“我想不明白啊,你入京这么‌多年,到底都在干什么‌。”   谢深玄:“……写折子,骂皇上。”   谢慎:“……”   谢慎终于露出了无言神色,恨不得拍桌而起,指着谢深玄的脑袋让他快些开窍,眼见谢慎就要‌在此事‌上开始长篇大论,诸野全然不知自己应当如‌何阻止,谢深玄也一声不吭,两人‌在这坐着看‌谢慎恨铁不成钢般长篇大论,终于等到贺长松急急自太医院内赶来,止住了谢慎后‌续的话语。   谢慎这才停下对自己这不成器弟弟的谴责,几人‌在一道吃了一顿饭,谢深玄心事‌重重,满脑子都是‌方才谢慎与诸野所说的话在回荡。   他想起谢慎说,诸野与他父母均有书信来往,此事‌便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他一直以为诸野去长宁军后‌,便逐渐与谢家断了联系,毕竟他从未听母亲说收过诸野自长宁军寄回的书信,而等他到了京中,他父亲还在朝时,诸野入了玄影卫,他也从未见过诸野同他父亲联系,总不会他们其实一直有来往,只有谢深玄自己一人‌断了和诸野的联系吧?   这顿饭,谢深玄显然吃得并不怎么‌开心。   他心事‌重重,待吃完饭返回谢府时,他特意与谢慎同乘,想在路上问‌清此事‌,偏又害怕让诸野听见他与谢慎的交谈,还特意等马车行进时方压低声音询问‌谢慎,道:“大哥,这些年来,你们一直都与诸野有联系?”   谢慎回答得很是‌理所应当:“当然有啊。”   谢深玄:“……”   “你与诸野这么‌多年没联系,反倒是‌令我觉得有些奇怪。”谢慎微微皱眉,“当初你二人‌到底因何事‌吵了架,过了这么‌多年才能和好?”   谢深玄:“……”   谢慎若不提此事‌还好,他一提此事‌,谢深玄便有些压不住心中的愠怒,他总觉得是‌自己当年做了令诸野厌恶之‌事‌,所以诸野才一声不吭跑去了长宁军,去时未曾告诉他此事‌,到长宁军后‌也鲜少给他写信,以至于这么‌多年拖延,直至今年年初他还以为诸野憎恶他。   可后‌来他同诸野相‌处,倒显得当年之‌事‌多是‌意外,诸野似乎并不厌恶他,可若是‌如‌此,那‌当初之‌事‌未免太难解释,以至于他无论怎么‌想都是‌一肚子憋闷。   他也想直接去问‌问‌诸野,可若是‌要‌问‌,便还得提及此事‌前因,他趁着诸野昏睡,偷偷靠近诸野……之‌事‌。   他难以启齿,估计也不可能启齿,那‌自然不能直接同谢慎解释,他只能垂下眼睫,小声耍赖嘟囔,道:“又不是‌我的错……当初他离开江州去长宁军,从头就没同我说过——”   谢慎:“啊?不是‌你躲起来不见人‌,诸野怎么‌也寻不到你的下落吗?”   谢深玄:“……”   谢慎:“他实在找不到你,托我转告你,我也已同你说了——”   谢深玄:“……这难道还是‌我的错吗?”   谢慎:“嗯?不然呢?”   谢深玄:“……”   谢深玄说不出话。   仔细想来,那‌几日‌他的确在小心避着诸野,他总觉得那‌件事‌实在太过丢脸,总觉得诸野已经发现此事‌异样,他不愿面对诸野,自然只能躲避,可就算如‌此……就算此事‌本该算是‌他的错……   谢深玄皱起眉,道:“可他到了长宁军,那‌么‌多年,就不能多给我写几封信吗?”   谢慎:“……”   “写封信而已,这是‌什么‌难事‌吗?”谢深玄越说便越发忍不住心中怒意,“那‌么‌长时间,他只写了三封信,我难道还不能生气吗?”   谢慎叹了口气,像是‌不知应当如‌何言语。   谢深玄这才哼了一声:“怎么‌?此事‌难道也还能有其他解释?”   “我不知道。”谢慎无奈说,“可你倒是‌很在意。”   谢深玄脱口说道:“我当然在意——”   谢慎:“那‌你直接去问‌他啊。”   谢深玄:“……” 第147章 夜不归宿   谢深玄觉得谢慎说得轻巧, 可这种事情,若落到实处,根本就不‌是那么轻易一张嘴的事情, 让他直接去问‌?他怎么问?他难道要说当初这么点小事,他一直记挂到了现在‌, 直至今日想起时还觉得郁卒?   不‌行不‌行, 这种话, 他怎么也不可能开口的。   谢慎不‌由又看了谢深玄一眼,只觉得谢深玄这般拖延不定的模样才是古怪,他实在‌不‌明白谢深玄的纠结, 只能‌恨铁不成钢般叹一口气,道:“直接问‌, 说直白些,否则他可能‌听不‌懂。”   谢深玄:“可是……”   “这有什么好可是的?”谢慎有些哭笑不‌得, “你让诸野搬到你临屋, 一墙之隔而已, 有什么事,你过去堵着他就好。”   谢深玄:“……”   谢慎:“总不‌会堵不‌住吧?”   谢深玄方有些勉强皱皱眉,道:“可他若是不‌愿——”烟删汀   谢慎是听不‌下去了,他忍不‌住打断谢深玄的话,直言道:“你连皇上都能‌强迫,怕什么玄影卫啊!”   谢深玄:“……”   谢慎这话听起来好怪,但好像也没什么错……   他的确不‌止一回强迫过皇上, 好令皇上能‌够改错,而今他不‌过是想找诸野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罢了, 这的确不‌是什么值得纠结之事,他不‌该这般再三犹豫不‌决, 否则事情拖到最后,还不‌知会有何‌等结果。   谢慎又看他一眼,再深深叹一口‌气,说:“深玄,诸大人不‌会吃了你,你不‌必怕他。”   谢深玄小声说:“我没有怕他。”   “我早听说过,诸大人在‌京中很有名气,又是皇上近臣,实在‌很受欢迎。”谢慎忽地便转开了方才的话题,道,“不‌仅在‌京中,在‌江州家中时,总有人听闻我们家同诸野相识,便特意要来寻母亲见面。”   谢深玄心中警惕:“寻母亲做什么?”   谢慎:“说亲啊。”   谢深玄:“……”   谢慎:“这种事又不‌好拒绝,也不‌能‌答应,来了也只能‌写信给诸野告知。”   谢深玄:“……”   谢慎:“来一个说一次,再随信带上那需要说媒女子的丹青——”   谢深玄:“……行了,我知道了。”   谢慎笑了笑,不‌再继续纠结此事,他今日心情是好得很,又有些年份不‌曾入京了,还特意挑了车帘去看外头的夜景,反倒是谢深玄沉默不‌言,越仔细琢磨谢慎的话语,便越发觉得不‌太对‌劲。   他记得当‌初柳辞宇也是说过的,京中似乎有不‌少人仰慕诸野,以至于诸野都出‌现了什么梦中情郎的奇怪外号,虽说柳辞宇说话一贯喜欢夸大,可这夸大不‌至于太过离谱,那也就是说,无论江州还是京中,都有不‌少人想要同诸野结这一门亲。   可他想想倒也是如此,诸野身居高位,是皇上心腹,年岁又轻,还生‌得好看,反正谢深玄是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诸野,他自己尚且如此,那将此事代换到其他人身上,其他人当‌然也会与他有一般想法‌。   他不‌由又想起方才众人在‌临江楼内时,谢慎故意提及那几‌件事,诸野比他年长,而他不‌知诸野心中想法‌,就算诸野说他如今还不‌想成婚,可若皇上想不‌开为‌诸野赐婚,他也不‌知诸野究竟会不‌会拒绝,此事多拖一日便多一分风险,至少如今能‌问‌清的事,他还是得尽早同诸野问‌清楚。   想到此处,谢深玄终于有了几‌分勇气,他先‌看向谢慎,清一清嗓子,讨好般凑上前道:“大哥,还有几‌件事,我有些疑惑。”   谢慎皱眉:“还有什么事啊?”   “诸野这些年,一直都给父亲母亲写信?”谢深玄想了想,又问‌,“他给您写过信吗?”盐扇挺   谢慎答:“给母亲的多,倒是不‌怎么给我写信。”   谢深玄:“信中都写了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谢慎想了片刻,他是见母亲拿过几‌封诸野写的信的,可信中内容似乎也很平常,他一时有些记不‌清,便只能‌摇头,道,“你若是想知道,问‌诸野便是了。”   谢深玄皱了皱眉,觉着他想问‌诸野一件事,便已需想法‌子鼓足勇气,一气去问‌这么多事,他生‌怕自己回去后心中便要打退堂鼓,只怕到最后连半句话也不‌敢说。   “他不‌也给你写过信吗?”谢慎说道,“应当‌与写给你的信差不‌多吧。”   谢深玄:“……他就写过几‌封。”   谢慎不‌明所以,道:“军中也送不‌出‌那么多信来吧?”   谢深玄已皱起了眉,有些微愠:“他只写信给我报过平安。”   谢慎:“那不‌就够——”   谢深玄:“只报平安!”   谢慎有些不‌解,依他所想,诸野一人随军千里,此事极为‌危险,他自然要多同家中报平安,此事本是寻常,而诸野性子又闷,他会特意专门写给谢深玄,便已说明谢深玄在‌他心中极为‌重要,毕竟关系稍疏远一些的谢慎,就从未收过诸野写来的平安信。   可谢深玄还是恼怒,提及此事,他倒连说话声音都大了一些,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愠意,道:“他写信给我,信中除了长宁军行至何‌处,平安,勿念之外,便几‌乎没有其余字眼了。”   谢慎:“……”   谢深玄:“我是要他写信,不‌是要他给我写战报。”   谢慎:“……”   谢深玄:“回回如此,谁能‌不‌生‌气啊?”   谢慎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时竟不‌知自己该恨谁是个傻子,他深吸了口‌气,看谢深玄还是一副气呼呼的模样‌,他才忍不‌住问‌:“方才这些话,你同他说过了吗?”   谢深玄怒道:“他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谢慎平静说道:“现在‌看来,大概是不‌清楚的。”   谢深玄:“……”   谢慎:“你既心有不‌满,为‌何‌不‌写信同他直说?”   谢深玄:“……他都写信让我勿念了,我为‌何‌还要说?”   谢慎:“……”   谢深玄:“……”   谢慎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定心神:“弟弟已经长大了,很烦,不‌想管了。”   谢深玄:“?”   他真就不‌再言语,转身继续去看街上的景色,懒得再理会谢深玄半句言语,谢深玄还生‌着闷气,坐在‌原处想了一会儿,纠结着今夜到底要不‌要真去问‌清诸野此事原委,如此一路到了谢府之外,谢慎飞快便下了马车,见着诸野翻身下了马,他忍不‌住便朝诸野那边走‌了过去。   诸野见谢慎走‌来,以为‌谢慎是有什么事寻他,先‌唤了句“谢大哥”,还来不‌及多言,谢慎已伸手拍了拍他肩,又重重叹了口‌气,面上那摆出‌的神色很是眼熟,诸野认真想来,也只觉得这像是皇上检查大皇子功课时才会露出‌的表情,有些无言,像是恨铁不‌成钢一般,却又不‌能‌说重话,到头来也只能‌同大皇子勉强笑一笑,勉励他还需更加努力。   而后谢慎果真便对‌诸野笑了。   “诸野,你当‌初……”谢慎稍稍顿了顿,面上依旧带着那笑,却又露出‌了方才那副表情,还摇了摇头,道,“罢了,我说也没有用。”   诸野:“我当‌初?什么?”   谢慎已摆了摆手,朝谢府内去了,诸野满心莫名,不‌知这又是出‌了何‌事,回首朝谢深玄看去,见谢深玄正在‌看他,可一见他目光便急匆匆移开眼去,追着谢慎的脚步,也飞快跟着进了谢府。   诸野心中更是茫然,只是不‌住在‌心中回忆。   当‌初?   他当‌初……做过什么吗?   -   谢深玄还是没有去找诸野。   他实在‌提不‌起这勇气,一夜辗转反侧,不‌知琢磨了多久,也因此睡得迟了,到不‌得不‌起身去太学‌时方才起来,原觉得自己经过一夜努力,终于鼓足了勇气,可以去简单问‌诸野几‌句了,可起身还未走‌到临屋之外,小宋已同他说:“少爷,诸大人去玄影卫了。”   谢深玄怔了怔:“他不‌是在‌休假?去玄影卫做什么?”   “昨晚宫中传来消息,皇上有急令,传诸大人进宫。”小宋想了想,说,“诸大人一夜都没回来,大概真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谢深玄:“……”   他终于忍不‌住退后一步,看了看诸野如今这屋子同他房间的距离。   这走‌过去不‌过几‌步,也费不‌了什么功夫,怎么诸野昨夜入宫就不‌知道先‌过来同他说一声呢?   小宋一看谢深玄这神色,便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必谢深玄多问‌,他已解释道:“少爷您昨夜睡得早,诸大人让我们不‌必惊动您。”   谢深玄:“……”   是,他昨夜纠结着到底要不‌要问‌诸野当‌年书信一事,特意让小宋他们没什么事不‌要来打扰他,这听起来的确像是他想早些休息,可既然宫中有这等急事,需要立即传召玄影卫指挥使入宫,他就算真睡着了,将他叫醒也没什么问‌题吧?   他心中不‌免开始有些担忧,一时之间,竟想不‌出‌需要诸野连夜入宫的究竟会是何‌等大事,小宋寥寥几‌字言语,谢深玄倒几‌乎已开始担忧,朝中是不‌是已要开始变天了。   他问‌了小宋宫中出‌了什么事,小宋反倒有些莫名,不‌明白谢深玄怎么会问‌他,谢深玄这才想起昨日他揪着诸野与谢慎,将当‌初之事问‌得清清楚楚,却忘了告诉小宋,他已知道了小宋玄影卫的身份。   可他看小宋神色诚挚,大概是真不‌知道宫中出‌了何‌事,他自己又极为‌心烦意乱,早饭时便没了什么胃口‌,只稍稍喝了两口‌粥,便要起身去太学‌,好看看今日是否有礼部大人来太学‌内帮忙,他也能‌趁机问‌问‌朝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可今日谢慎在‌家,贺长松管不‌得谢深玄,谢慎却可以,他看谢深玄这模样‌便忍不‌住皱眉,问‌了小宋究竟出‌了什么事,又令谢深玄无论如何‌吃完东西再走‌,一面说:“你若是担心,让小宋去玄影卫问‌一问‌不‌就好了吗?”   谢深玄:“……”   谢慎:“你自己去也行。”   谢深玄:“我去玄影卫只怕不‌妥——”   谢慎挑眉:“有什么不‌妥?诸野还能‌拦你?”   谢深玄:“……”   谢慎:“我看你们太学‌午休的时候也挺长,玄影卫又不‌远,过去一趟怎么了?”   谢深玄:“……”   谢深玄竟然觉得大哥说得很有道理。   朝中可并无明文规定,说其余各部官员不‌得去玄影卫内,就算他没有公‌务,外头的玄影卫不‌许他入内也好,他总能‌令他们通报一声,叫诸野或者唐练出‌来说几‌句话吧?只要能‌见上面知晓诸野平安便好,至于宫中究竟出‌了什么大事,那倒还在‌其次。   -   在‌太学‌这一早上,谢深玄多少有些魂不‌守舍,大约是他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有些太过明显,学‌生‌们看起来都有些担忧。   到了早间休息之时,裴麟正想上前问‌问‌谢深玄究竟怎么了,却又听得学‌斋传来些话语声响,赵瑜明今日似乎休息,伍正年陪他一道过来了,二‌人正在‌院中小声说话,谢深玄一听着赵瑜明的声音,登时便来了精神,匆匆便要出‌去,想问‌问‌赵瑜明可曾听过昨夜宫中大变的风声。   他不‌知此事是否需得保密,一时便也不‌敢太过大声说话,只是压着声音扯着赵瑜明的衣袖,问‌:“瑜明兄,昨日宫中究竟出‌了何‌事?”   赵瑜明很是茫然:“啊?出‌事?没有出‌事啊?”   谢深玄一怔:“那皇上昨夜急诏诸野入宫……”   “哦,这事啊。”赵瑜明随口‌解释道,“昨日西域使臣抵京,皇上召诸大人入宫伴驾。”   谢深玄:“……”   “当‌然,说陪酒好像更贴切一些。”赵瑜明还未觉有异,他难得休息还得来太学‌,困得不‌住打哈欠,漫不‌经心说,“那使臣以前好像是长宁军内的胡骑,说是同诸大人很有些交情,非要诸大人进宫许久,皇上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便遂了他心意,唤诸大人去参加宫宴了。”   谢深玄皱眉:“那他为‌何‌今日还未回来?”   赵瑜明:“喝醉了吧。”   谢深玄:“……”   “那西域使臣可太能‌折腾了。”赵瑜明又打一个哈欠,“昨夜我也在‌宫中,他们是真拿酒当‌水——”   谢深玄挑眉质问‌:“陪酒?喝醉了?”   赵瑜明被谢深玄忽而拔高的音调吓了一跳,本有些宿醉昏沉的脑子一瞬便清醒了过来,怔怔看了谢深玄好一会儿,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好像将不‌该说的事情告诉了谢深玄,谢深玄知晓了此事,皇上今日绝对‌是要挨骂了。   谢深玄心中不‌满,面上却反要带着笑,道:“玄影卫这活倒是有意思啊。”   赵瑜明:“……”   “俸禄不‌高,琐事还多。”谢深玄微微挑起眉尾,恨不‌得历数玄影卫这破官职带来的诸多麻烦,“平日公‌务便极为‌危险,京中什么事他们都得管一管,而今竟连陪酒都要指挥使亲自去了。”   赵瑜明:“……”   “什么西域大国啊,还要我朝的指挥使给他们陪酒。”谢深玄神色越发冷淡,“啧啧,他们配吗?”   赵瑜明:“这,深玄,此事同我也没有关系……”   谢深玄:“你昨夜既然也在‌宫中,就不‌会劝几‌句吗?”   赵瑜明:“呃……我……”   他扭头一看,见裴麟很是担忧朝此处探头探脑,登时便找到了能‌让他一并拉下水的候选,急忙朝裴麟一指,道:“裴小将军昨夜也在‌宫中!他也没拦着啊!”   裴麟挠头:“啊?什么?”   谢深玄:“……”   赵瑜明:“此事因皇上而起,若是真要算……呃……那可是皇上召诸大人入宫的!”   谢深玄:“……”   赵瑜明:“写折子!骂他!”   谢深玄:“?” 第148章 西域使臣   虽说谢深玄是真想写折子骂皇帝一顿的, 可赵瑜明主动请求出口,还是令他也稍稍怔住了。   不是,怎么还能有这种要求。   好歹也在朝为臣, 为了自‌己不挨骂,竟然可以将皇上直接供出来吗?   裴麟总算听懂了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便也凑上前来, 见谢深玄生气, 便想稍稍劝上一句,道:“先生,您放心, 诸大哥酒量很好,应该没有喝醉的。”   谢深玄依旧皱着‌眉, 就算诸野没有‌喝醉,这深夜急诏诸野入宫陪酒的事情未免也有‌些太过‌离谱了, 他以往从未关注过‌这这等外番使臣入京朝拜之事, 诸野在长宁军中时, 应当与不少番部的关系都‌还不错,那难道他所熟识之人入京他便要去‌陪着‌喝酒?这玄影卫指挥使不干也罢,耕地的牛也都‌没有‌这般使唤的。   赵瑜明见裴麟先开口劝说,他便也匆匆道:“倒真不愧是边军出身,诸野那可是海量!”   谢深玄蹙眉看向‌裴麟。   裴麟挠挠脑袋,倒也不知如何解释,他只能实话实说, 道:“先生,以在边军时的情况来看……诸大哥昨晚上喝的真不算多。”   赵瑜明一点不想挨骂, 便铆足了劲夸赞诸野,倒还面露敬仰, 道:“那西‌域之人好酒,非要与诸大人比试,诸大人一人灌醉了数人,竟还面色不变,真是军中豪杰,吾辈佩服。”   谢深玄:“……”   “他们西‌域带来的酒那么烈,我只喝了两杯就不行了,只能先同‌皇上请辞归家。”赵瑜明说道,“可诸大人看起来面色如常,好像丝毫不受影响。”   谢深玄:“……”   裴麟也说:“放心吧先生,我走之前,诸大哥还清醒得很,没有‌一点醉意。”   谢深玄挑眉反问:“你是什么时候走的?”   裴麟:“哦,皇上说我第二日还要早课,酒过‌半巡便让我先……先离开了。”   裴麟:“……”   赵瑜明:“……”   裴麟沉默了。   酒过‌半巡,大家的兴致还未到最‌后,之后也许还会喝很多酒,而那几名西‌域使臣中,早有‌几人蠢蠢欲动,想要与诸野比试酒量,一开始只是放不开罢了,到了后头……裴麟实在很难说诸野到底是不是喝醉了。   赵瑜明更不用说了,宫宴开始他被那些使臣灌了两杯酒,便趴在一边魂游天外,后来是谁送他回家的他都‌不知道,今日皇上因此令他不必去‌上值,可诸野却留在玄影卫还未回来,总不会是醉得走不动路了,因而干脆便留在了玄影卫内,至今还未离开吧?   赵瑜明紧张咽了口唾沫,极力为此事找补,道:“只是宫宴而已‌,应当不至于‌如此。”   谢深玄挑眉:“他今日可还未归家。”   “呃……此事大概……”赵瑜明想了想昨日皇上在宫宴上的吩咐,隐约记起了一些,便急忙道,“皇上说要大宴三日,好像是令诸大人留在玄影卫内暂住了,玄影卫离宫中较近——”   谢深玄:“他还要大宴三日?!”   赵瑜明:“……”   赵瑜明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   谢深玄:“连陪三日酒?”   赵瑜明:“呃……这个这个……”   谢深玄:“哈哈,这玄影卫,真有‌意思。”   -   赵瑜明与裴麟疯狂交换了数次眼‌神,最‌后还是赵瑜明先鼓足勇气开了口,说:“此事其实怪不了皇上,这应当是西‌域使臣的要求。”   谢深玄反问他:“西‌域使臣能管得到我朝宫中大宴?”   赵瑜明:“他……他们毕竟与诸大人多年相识,那是老友团聚,热情一些,倒也很正常。”   谢深玄直接挑眉去‌看裴麟,问:“诸野在西‌域有‌这么多朋友?”   依他对诸野的认识,就诸野这性子,能有‌几个交心好友?他在京中玄影卫内待了这么多年,至今唐练看诸野的神色间还满是敬畏,出于‌私情帮忙为诸野办些事可以,替诸野抗下几件事应当也没什么问题,可关系好到要诸野陪着‌他们喝酒?裴封河只怕都‌没这兴趣,大宴喝酒时非要找诸野这等一声不吭的木桩子拄在边上毁兴致。   裴麟显得很是紧张,他本‌就不太会说谎,谢深玄平日对他这么好,他更不想对谢深玄说谎,支吾嗫嚅了许久,最‌后也只能勉强道:“是个几个番部的骑将——”   谢深玄:“说实话。”   裴麟:“没有‌,一个都‌没有‌。”   谢深玄:“……”   “诸大哥在军中也不怎么与人来往,他至多只能和我大哥多说几句话。”裴麟紧张咽下一口唾沫,道,“那大多还是在诸大哥养伤的时候,他没办法走开,我大哥才能死‌命拉着‌诸大哥念叨。”   “我……我哥比较爱操心。”裴麟越说越觉得紧张,“他有‌些话多,诸大哥要是能走开,一般是不会理我哥的。”   谢深玄却蹙眉,他听裴麟的意思,那便是说诸野在军中时,大约受过‌许多次能令他行动不便的重伤,他再想起那几年诸野给他写来的信,信中永远只有‌平安勿念二字,诸野无论出了什么事,好像都‌绝不愿在信中告诉他。   谢深玄果真被此事转开了对那宫宴醉酒的注意,他稍稍想了片刻,倒还回眸瞥了一眼‌一旁正竖着‌耳朵好奇听他二人交谈的赵瑜明,虽心知此事与裴封河有‌关联,他若是问出了口,赵瑜明很可能会将此事写信告诉裴封河,而裴封河又实在是个多事之人……   可他本‌不该计较此事,毕竟到了最‌后,这事总得令裴封河知晓,今年裴封河这赌局当然‌得赢,他根本‌不需拖延避讳,既然‌想要弄清诸野当年之事,倒不如趁着‌此刻,干脆一股脑问了再说。   谢深玄蹙眉问:“诸野在边军时,受过‌很多伤?”   裴麟:“啊?您不知道?”   谢深玄只好说:“当年书信不畅——”   裴麟:“害,哪里书信不畅,我哥说了,诸大哥就是报喜不报忧。”   谢深玄:“……”   裴麟又道:“所以这种时候,我哥都‌会主动帮他写。”   谢深玄:“……”   不对,裴封河主动帮诸野写?   那他收裴封河寄来的信时,怎么从不曾见裴封河提过‌这种事?   “大多都‌寄给谢伯父了。”赵瑜明清了清嗓子,说,“谢伯父应当也同‌你说过‌一些吧。”   谢深玄:“……”   那时候先帝已‌在此处定都‌,谢深玄父亲因此入京,而他与母亲兄姐倒还住在江州,江州距京便有‌不少路途,父亲虽时常给母亲写信,可给他与二位兄姐的信便要少上一些,其中的确是提过‌几次诸野或许受了伤的,可具体情况如何,他父亲大约是不希望他担心,便避重就轻,总是含混盖过‌此事,从不细致言明。   谢深玄不由便想,看来今日他是非得去‌玄影卫一趟不可了。   他有‌许多事想要去‌问诸野,不论是书信,还是在长宁军中的旧伤,这些年来,他好像错过‌了许多事,若如今还要拖着‌不去‌弄清,倒不知还要再错过‌多少年。   他已‌下定了决心,又知昨夜宫中无事,诸野应当没有‌受伤,这早上剩下的时刻,他便已‌没了先前心神不定的慌乱,待到午休时,他便直接令小宋去‌备了车马,他要亲自‌去‌玄影卫内看一看。   这马车一路到了玄影卫外,谢深玄下了马车,先吸了口气,平定心神,尽量忍住心中微愠的怒意,只想他毕竟也不知诸野昨夜宫宴到底是不是喝醉了,他得先看看情况,若是真醉得不能回家了,那他再骂皇上也不迟。   玄影卫外照旧站着‌两名玄影卫,是谢深玄未曾见过‌的面孔,那两人倒是都‌认识他,脑袋上一致飘着‌「该死‌的谢深玄」六个大字,看着‌他的目光也略有‌些不知所措,谢深玄正要上前,其中一人伸手拦住他,道:“谢大人,您来此处,是有‌何要事吗?”   玄影卫毕竟不同‌于‌其余官署,其余官衙的官员来此大多都‌是要事先通报的,更不用说谢深玄已‌被皇帝罚去‌了太学‌,虽还留着‌原本‌的官职,可太学‌之事与玄影卫全无关联,哪怕谢深玄心中憋气,却也还能极其理智地想一想,此人拦着‌他,是恪尽职守,其余人来此需要通报,那他也该照着‌这流程,让此人进去‌通报一声。   谢深玄便道:“我找你们诸大人。”   “找诸大人?”那玄影卫一怔,问,“可是有‌什么公事吗?”   谢深玄:“……没有‌。”   说完这句话,谢深玄方才觉得自‌己大约真是受了兄长蛊惑后丢了脑子,今日直接跑来玄影卫找人的行径未免有‌些太过‌冲动,来此之前,竟从未想过‌自‌己有‌可能会被拦在门外这件事。   太学‌内有‌午休,那是学‌生与先生们要休息吃饭,可玄影卫不一样,玄影卫轮值便是一整日,他们是没有‌午休的说法的,那也就是说,若诸野在玄影卫,此时就是诸野上值的时候,谢深玄来找他本‌是私事,实在有‌些不妥,与他以往骂过‌的那些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近来他好像不知不觉便有‌了另一套行事准则,只在涉及诸野时便会再三打破自‌己的原则,这感觉古怪,他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去‌做,可看看眼‌前玄影卫的大门,他都‌已‌经到此处了,若见不到诸野就回去‌,他自‌己大概也不能接受此事。   谢深玄只好深吸了口气,却已‌没有‌了一开始的理直气壮,道:“我寻你们指挥使有‌些私事,可否劳烦转告一声,应当是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他就看看诸野昨夜到底是不是被灌醉了,好决定接下来要不要骂皇帝,这的确花不了多少时间,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应当没有‌什么关系。   可那玄影卫竟然‌还是有‌些犹豫,像是不知该不该将谢深玄放进去‌,迟疑许久,还是忍不住道:“诸大人曾说过‌,不许无关之人随便进出……”   谢深玄:“……”   小宋:“……”   一旁的小宋,猛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在后疯狂朝此人打眼‌色,让他知趣一些,赶紧让谢深玄进去‌。   什么无关之人,这是无关之人吗?!若是现在不放,待诸野稍后知道了,那才真的是要出事啊!   可小宋再定睛一看,心中忽而一跳,觉得有‌些不好,他怎么忘记了,玄影卫内,对谢深玄本‌就有‌好几种意见,而眼‌前这两名玄影卫,分明都‌是不太喜欢谢深玄那一派的。   玄影卫奉命监察百官,几乎知晓朝中一切官员的秘密,而诸野对自‌己的恋慕之意又重不加掩饰,大家都‌知道他对谢深玄有‌好感,却也有‌人觉得谢深玄实在惹人生厌,写过‌那么多弹劾诸野的折子,想想就是坏人,无论如何也配不上指挥使。   小宋很希望有‌情人早成眷属,可眼‌下这希望也许便要毁在此刻,他绝不能容许此事发生,急匆匆便开口,道:“只是见一面,很快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竭力同‌对方暗示此事紧迫,甚至还同‌那人打了玄影卫内流通的暗语,可对方仍是迟疑,犹豫道:“可今日早会时……唐大人还特意说过‌,绝不能让无关之人随意进入玄影卫。”   谢深玄:“……”   谢深玄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显然‌说不出请此人通融之类的话语,他也明白此人有‌多为难,毕竟本‌来就是他做了不合时宜之事,这是他的错,不过‌还好,他进不去‌,但小宋应该可以,让小宋进去‌带句话便是,实在不行,也可以令门外这两名玄影卫同‌诸野说一声,他今日来过‌了,有‌事想要问诸野,诸野不能见他,可这几日诸野总该要回谢府休息,他可以等到那时候再同‌诸野谈。   谢深玄道:“那劳烦你与诸指挥使通报一声,就说——”   边上忽而凑过‌一名金发碧眼‌的胡人,眨着‌大眼‌睛看向‌正在此处聚集交谈的几人,道:“哦!中原的兄长!泥闷嚎!”   谢深玄:“……”   “窝找诸大人。”那胡人可未曾注意此处气氛有‌异,只是咧开嘴笑‌得极为灿烂,道,“是他邀请窝过‌来玩哒。”   两名守门的玄影卫不由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问:“是罗伦茨大人吧?”   胡人用力点头,道:“队,是窝,哈哈!”   那名玄影卫略微后退一步,对此人行了礼,给他让出一条路来,道:“您请进吧,诸大人此刻应当在书房。”   谢深玄:“……”   小宋:“……”   谢深玄:“哈哈,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小宋:“……”   完了。   小宋看向‌惨淡的天空。   他总觉得,今日玄影卫内,大概有‌人是要完了。 第149章 宿醉   谢深玄微微挑眉, 先看向那边上金发碧眼的胡人。   京中各国的胡族并不算少,他早已见得多了‌,这副模样并不怎么引人注目, 可他看‌着‌胡人身上衣物,所用衣料均是上好, 这身衣服便值千金, 这显然不是普通胡族, 而将玄影卫与胡人联系到‌一块,他如今便只能想起一件事。   眼前‌这胡人,该不会便是昨日宫宴上的西域使‌臣吧?   罗伦茨倒还没注意到‌一旁神色阴沉的谢深玄, 他看‌起来心情‌正好,又是天生自来熟的性子, 那玄影卫方同他说过一句话,他便自行叽里咕噜冒出了一堆话来。   “好, 米有问题。”罗伦茨开心点头, 用他那乱七八糟的汉话竭力说道, “窝对泥闷这里很久好奇了‌!”   谢深玄:“……”   罗伦茨:“昨天晚上,皇桑要‌窝来这里玩,窝真的很开心。”   谢深玄:“……”   “皇桑还说,要‌让泥闷的大‌人带窝去街上逛一逛。”罗伦茨几乎有说不出的激动与兴奋,道,“窝一晚上期待,都睡不好。”   那玄影卫道:“是, 唐大‌人一早便让我们备好了‌车马,只不过诸大‌人今日宿醉, 方才起身不久,也‌许还需要‌大‌人您等一等, 到‌午后再出发。”   罗伦茨点头,说:“啊哈哈,米有事,窝也‌喝多了‌,很头晕!”   谢深玄:“……”   哈哈,这玄影卫还真是有意思啊!   连带外邦使‌臣在京中逛街都能划进玄影卫的公务了‌,那礼部呢?主客司的诸位大‌人是昨夜一齐喝死了‌吗?这种事主客司不管,那要‌主客司还有什么用啊?   诸野昨日也‌果真是喝醉了‌,现今都已是午时了‌,那玄影卫说诸野方才起身,还有宿醉,昨日他们是喝了‌多少酒方能有这结果?第一日宫宴便已宿醉,皇帝竟还要‌他顶着‌宿醉带外邦使‌臣去街上闲逛,这狗皇帝,朝中是没人了‌吗?怎么什么破事都让玄影卫来办?   谢深玄越想越觉得生气,原本他还想迟些再过来,可现今却想直接进宫到‌御书房中去,反正玄影卫不许他进,宫中倒是不会拦他,事情‌他也‌已经弄清楚了‌,他今日非得要‌狠狠将皇上骂上一顿。   谢深玄待不下‌去,几乎恨不得立即拂袖离开,可那罗伦茨看‌见了‌他,好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中原的兄长,这也‌是泥闷的人吗?”   玄影卫:“呃……”   “不是!”小宋高声大‌喊,试图力挽狂澜,道,“我们当然不是!”   罗伦茨并未觉得有任何异样,毫不犹豫点头,道:“哦,没有关系,中原的人,很漂亮。”   谢深玄:“……”   “喜欢和漂亮的人一起玩。”罗伦茨对谢深玄发出了‌诚挚邀请,道,“泥也‌和窝们一起去逛逛吧。”   谢深玄:“……”   小宋:“……”   眼见谢深玄面上的笑容越发古诡,他好似已在爆发边沿,小宋又不知所措,只能拼命朝眼前‌那两名‌玄影卫使‌眼色,正是生死攸关之时,几人忽又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响,有几名‌玄影卫骑马归来,打头那人便是唐练,见着‌谢深玄在此处,他还极为惊讶,急忙翻身下‌马,同谢深玄拱手行礼,道:“谢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罗伦茨恍然大‌悟,说:“哦!原来泥也‌是中原的兄长。”   谢深玄显然已在发怒边沿,只是此事怨不得唐练,他这怒火自然不会冲唐练而来,他还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极尽客气同唐练问好,道:“我寻诸大‌人有些私事。”   “来找诸大‌人?”唐练将手中缰绳交给一旁的玄影卫,道,“大‌人今日就在此处,谢大‌人,为什么不进去寻他。”   谢深玄:“……”   玄影卫:“……”   谢深玄没有说话,那玄影卫也‌不知怎么解释,只能紧张垂首,盯紧了‌自己的脚面,唐练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蹙眉回首看‌向小宋,正希望小宋能够解释,谢深玄却道:“没事,我刚刚才到‌此处,本是想请人为我代为通报一声的。”   唐练不由失笑:“谢大‌人,您与诸大‌人的关系,哪还需要‌什么通报?”   谢深玄:“我并非是你们玄影卫中人,这通报,当然还是要‌的。”   他并未同以往一般,抓住一处毛病,便要‌不住挑刺,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唐练不明‌所以,也‌只能同谢深玄笑一笑,道:“谢大‌人,我方从‌宫中回来,左右无事,我带您去见诸大‌人吧。”   谢深玄依旧尽力维持着‌冷静:“那便麻烦唐大‌人了‌。”   他跟上唐练脚步,正要‌迈步入内,罗伦茨见他们都走了‌,便也‌急忙跟上,抢着‌说道:“窝也‌是来见泥闷的诸大‌人的。”   唐练显然识得他,颇为客气同他笑一笑打了‌招呼,而后方转身继续与谢深玄解释诸野的去处。   “诸大‌人现今应当在书房。”唐练说道,“他以往若夜中留在玄影卫内,大‌多也‌都是直接歇在书房内的。”   谢深玄点了‌点头,说:“谢某有些小事,需得单独同诸大‌人谈一谈。”   唐练可不管他们想谈什么,要‌谈多久,反正谢深玄的请求,诸野想来也‌不太可能拒绝,他便点头,先带着‌谢深玄走到‌了‌诸野的书房院外,而后方顿住脚步,回眸去同谢深玄说:“昨日宫宴,大‌人喝醉了‌酒——”   提起此事谢深玄便觉生气,他不由也‌将面色一沉,道:“此事我已知道了‌。”   “我想大‌人或许……呃……”唐练想一想措辞,才勉强道,“我离开玄影卫时,大‌人便已起身在看‌公函了‌,可他昨日宿醉,屋中或许会有些杂乱……谢大‌人,我先进去通报一声,您在此处——”   谢深玄那脸色更沉了‌一些:“不必了‌,我自己进去便好。”   唐练咽了‌口唾沫,觉得今日的谢深玄,虽然看‌似很有礼貌,也‌不胡乱骂人,可他这心情‌显然不佳,他还是不要‌胡乱得罪人了‌,他便朝谢深玄拱一拱手,对谢深玄做了‌个请的手势,原想将罗伦茨一道带走,可罗伦茨竟还迈着‌脚步想同谢深玄一道入内,被唐练惊恐拦下‌,他还很是不解,嘟嘟囔囔说:“窝也‌是来见诸大‌人的,窝也‌不用通报啦。”   谢深玄心中那怒意本有一半在这些西域使‌臣身上,他深吸了‌口气,不怎么想在诸野书房的院外闹事,尽力压下‌了‌那恼怒,方问:“您是有公务吗?”   罗伦茨:“米有啦,只是来谈谈话啦。”   “您方才没有听见吗?”谢深玄挑眉道,“诸大‌人宿醉了‌,大‌约是没有精力同您谈话的。”   罗伦茨:“那他怎么有精力和泥说话哇?”   谢深玄:“……”   罗伦茨又点了‌点头,说:“米有问题,漂亮的中原兄长,大‌家都会有精力。”   谢深玄:“……”   唐练一把拉住罗伦茨的胳膊,生怕这人还要‌口出什么惊人之语,急忙道:“罗伦茨大‌人,我们玄影卫的园子也‌不错——”   罗伦茨:“窝介个人,对花园米有什么兴趣的。”   唐练说得更直白了‌一些:“唐某可以带您四处逛一逛。”   罗伦茨皱起眉,说:“窝为什么要‌和泥一起去逛。”   唐练眼神暗示此事紧要‌,他需得给诸野和谢深玄留些时间独处,可罗伦茨根本不认识谢深玄,自然不知道唐练究竟想要‌他做什么,他只是忍不住去看‌谢深玄的脸,而后道:“窝很有精力和漂亮兄长一起逛。”   唐练:“……”   谢深玄:“……”   “窝们可以一起去见诸大‌人。”罗伦茨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一路都能有美人相伴,“然后再和漂亮的中原兄长一起去街上。”   唐练:“……”   谢深玄:“……”   罗伦茨眨着‌那双绿色的漂亮眼眸,满怀期待看‌着‌谢深玄,问:“漂亮的中原兄长——”   谢深玄:“不好。”   罗伦茨备受打击。   谢深玄:“我讨厌胡人。”   罗伦茨遭受双重打击。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想不明‌白中原人怎么能这么无情‌,他们已走到‌了‌诸野书房所在的小院之外,唐练便毫不犹豫握住了‌他的胳膊,强行要‌带他去花园内看‌看‌花,一面对谢深玄露出灿烂笑意,道:“谢大‌人,我们先去看‌看‌花,诸大‌人若是有事,遣人来园子里找我们便是。”   谢深玄:“……”   很好,谢深玄想,当初给唐练的那些糕点,果然没有送错。   这小子实在上道得很,他还未有请求,唐练自己倒已明‌白了‌,省去了‌他不少解释的功夫,这倒也‌是好事。   他又看‌了‌小宋一眼,小宋自觉后退一步,一路退到‌诸野这书房的院外小径的末端,这才远远同谢深玄摆了‌摆手,表示他会在此处候着‌,绝不上前‌一步,今日谢深玄无论同诸野说了‌什么,他都不会知道。   谢深玄不由叹了‌口气。   他要‌与诸野说的,也‌并非是什么需得保密的隐秘之事,他们人人如此,反倒是令他心中更生出几分紧张,可他想,他不擅与人交际,而诸野不善言辞,他若是傻子,诸野大‌约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这样的人,是最忌讳拐弯抹角的,他既已决定将这段时日来的疑惑在今日都弄个明‌白,又已经站在诸野书房的小院外了‌,那便无须再有拖延,直接推门进去便是。   于是谢深玄在诸野这书房院外给自己鼓足了‌十‌成的胆气,方才迈步上前‌,见诸野书房房门虚掩,他深吸了‌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那面前‌的房门,还未来得及开口说明‌身份,便已听得那书房内传来些许声响,诸野的声音自里头传来,道:“进来。”   他今日的声音较以往要‌暗哑不少,更多了‌些疲倦,他似乎已听到‌外头有人走近,可却未曾觉察靠近的究竟是什么人,谢深玄推开房门进去时,也‌只见诸野披着‌外袍靠在那桌案之后,一手捏着‌茶盏,另一手中则拿着‌一卷极厚的卷宗底册,正蹙眉看‌着‌那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压根没有抬头朝门边瞥上哪怕半眼。   谢深玄便也‌不曾立即说话,只是将目光自诸野这书房之内一眼扫去——诸野这书房并不算太大‌,屋中几乎没有什么布置,入目可见的桌椅上几乎都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公函信件,亦或是极厚的底册卷宗,书案另一侧窗下‌支了‌张软榻,上头倒还有能够容人休憩的空地,只是哪儿丢了‌一身已有些揉皱了‌的官服,大‌约是昨日宫宴回来后换下‌来的,还来不及送去令人清洗,便只能暂先丢在此处。   谢深玄再蹙眉去看‌诸野,诸野今日的脸色很不好,谢深玄极少见他露出这种疲态,脸色苍白,平日总是规整束起的头发也‌已显得不那么齐整了‌,发间散下‌几缕细散的碎发,倒是令他惯常严肃的面容稍显得柔和了‌几分。他没有穿官服,昨日的官服丢在一旁软榻上,今日天色又有些稍热,诸野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中衣,外头披的好像是谢深玄那日给他买的那件圆领袍,那中衣的领口还有松垮,谢深玄忍不住朝他领口瞥了‌一眼,又匆忙收回目光,告诫自己是正人君子,他人衣冠不整,他不该多看‌。   诸野的注意全在手中的卷宗之上,平日他书房并无多少人造访,而进了‌他这书房还一声不吭不立即同他行礼的,大‌约也‌只能有唐练一人了‌,他便依旧未曾抬头,只是疲倦问:“唐练,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谢深玄说道,“怕你死在玄影卫了‌也‌没人告诉我。”   诸野一口茶水呛着‌,止不住咳嗽,手中那茶盏一倾,里头的茶水便直接翻到‌了‌他身上去,在他身上洇出一片深浅不一的茶渍,他却顾不得此事,只是手忙脚乱去扯自己披着‌的那外袍,大‌约是觉得自己现今这模样实在失矩,而他被茶水呛着‌,还在咳嗽,又一番手忙脚乱,压根不曾好上多少,腰间的系扣不知弄错了‌几个,领子也‌显然不知歪到‌了‌哪儿去。   诸野连耳尖都泛了‌红,好容易止住咳嗽,却又注意到‌那革带的系扣他弄错了‌大‌半,可他又不能当着‌谢深玄的面重新将衣服解开再穿,他只能强作镇定,紧张问道:“你……你怎么过来了‌?”   谢深玄反问他:“诸大‌人不欢迎我?”   诸野:“……不是。”   他有些语无伦次,毕竟眼下‌这情‌境,他实在很难维持冷静,谢深玄就站在他的书案之前‌,那处本该是摆了‌一张椅子的,可如今这椅子上堆满了‌前‌几日唐练带过来的罗娑教‌的卷宗,另一侧的靠椅上也‌摆满了‌他休假几日未曾有时间抽空去看‌的信函,唯一能够坐人的软榻上还被他扔了‌几件揉皱的衣服,想来是昨夜回到‌玄影卫时候醉得头疼,直接变将换下‌的衣服丢在了‌床榻上,大‌约还被他压着‌过睡了‌一晚上,皱得一塌糊涂,估计凑近一些便能嗅到‌上头的酒气。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书房实在乱得糟糕,此处实在不是待客的好地方,他以往本也‌不会在此处待客,更不用说今日忽而闯到‌他屋中来的客人,还偏偏是谢深玄,他恨唐练为何不曾进来通传,否则他还有时间穿好衣服换个地方再见谢深玄,总不至于会像这般不知所措。   谢深玄未曾开口,诸野也‌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才好,两人便这么静静待了‌片刻,诸野一点点回过神来,虽还觉得耳尖发烫,可想着‌谢深玄来此,他总得给谢深玄寻个坐的地方,便匆匆起了‌身,想将自己的椅子让给谢深玄。   可他又觉得有些不对,这举止他自己都觉得怪异,可当下‌似乎已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谢深玄瞥他一眼,见他一副慌乱无措的模样,便决定自行先寻个地方坐下‌来,而屋中又只有那软榻一侧才有空地,他自然便朝那处走了‌过去,却不想诸野抽了‌口气,急匆匆便绕过那书案要‌赶过来,一面大‌声道:“此处不可!”   谢深玄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诸野不希望他去碰自己休憩睡觉时的地方,方一回首,便见诸野连面上都稍显的有些薄红,几近慌乱般语无伦次说:“官服上的酒气太重,你……你不喜欢,还是别靠近了‌……”   谢深玄一怔,垂首去看‌丢在那软榻上一身官服,诸野已快步朝此处走了‌过来,正紧张伸手想将这官服拿走放得稍远一些,可全然出乎他所想,谢深玄竟先他一步伸手捏起官服一角,将那衣角拈近鼻尖,稍稍嗅了‌嗅衣上的气息,隔了‌一夜,衣上确实还残留了‌些酒气,更不用说他看‌着‌衣上有酒渍,大‌约是昨夜宫宴时不小心撒到‌衣上去了‌,那这衣服若不好好浆洗,这酒味怎么也‌不可能散干净。   谢深玄便提着‌这衣物,回眸去看‌诸野,问:“你今夜若还要‌去宫宴,总得穿官服吧。”   诸野已完全僵在了‌原地,看‌起来好像还微微睁大‌了‌双眼,那目光只是停在谢深玄手上,全然不知谢深玄究竟说了‌些什么,时至此刻,他只会木木点头,完全应和谢深玄的话语。   谢深玄便问:“你此处还有官服吗?”   诸野:“……”   谢深玄:“诸大‌人?”   诸野:“……”   谢深玄放下‌那官服,伸出手,在诸野眼前‌晃了‌晃。   他的手削瘦苍白,指骨修长,自诸野面前‌晃过时,指尖似乎还带着‌些许方才自诸野衣上沾染到‌的轻微酒气,那气息一晃而过,诸野竟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急促了‌许多,他深吸了‌口气,几乎定不住心神,到‌了‌此时,谢深玄的言语好似才飘到‌他耳中来,令他仓皇垂眸,甚至有些压不住自己轻颤的语调,道:“都放在家中……”   谢深玄问:“我家还是你家?”   诸野:“在谢府。”   谢深玄这才点了‌点头,同诸野露出笑意,道:“那便好办了‌,待会儿我令人将这衣服拿回去清洗,稍迟些再将官服送过来。”   诸野:“……”   诸野僵了‌僵,又迟缓了‌片刻,才明‌白谢深玄这一句话语的含义‌。   他的官服脏了‌,需要‌清洗,而换洗的衣服又在谢府之内,也‌需得有人将那衣服拿过来。   ——谢府的人,要‌将他的衣服带回去清洗,而稍迟些时候,谢府的人会将他换洗的衣物拿过来。   等等,他在玄影卫内,此处有成千上百的玄影卫。   谢深玄若是真这么做了‌,他这些属下‌到‌底会怎么想啊?! 第150章 旧伤   诸野尚且还在呆滞之时, 谢深玄已将诸野那身官服拿开放在了一旁,十分自‌如在诸野的软榻上坐下,而后‌抬起眼眸, 看向诸野,问‌:“诸大人, 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诸野的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甚至想着自己是不是酒醉未醒出了幻觉, 以至今日之事这般古怪,无论从何处去看,好像都有些‌不太对劲。   他终于迟缓点了点头, 谢深玄又朝诸野招了招手,道‌:“您先坐下。”   诸野正想绕回那书案之后的椅子上, 谢深玄却又说:“太远了,说话费劲。”   诸野:“……”   他正想着是‌不是‌应当将自‌己放在书案之后‌的那椅子拉过来, 好坐在谢深玄面前‌, 谢深玄却已叹了口气, 伸手拉住诸野的衣袖,几乎是‌扯着诸野的袍子令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了,而后‌方沉着脸色道‌:“何必舍近求远,弄得那么麻烦?”   诸野:“……”   “放心,我说几句话便走,费不了什么事。”谢深玄说道‌,“只是‌有几个问‌题, 希望诸大人能够为谢某解答。”   他二人早多次同‌乘一辆马车,在马车上时, 两人自‌然也坐得极近,可那感觉却实在与今日不同‌, 诸野心跳极快,又不知自‌己身‌上是‌否还有残留酒气,他早上起来时虽已换过衣服洗了澡,可他自‌己嗅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他只能尽量坐得离谢深玄稍远一些‌,隔开些‌许距离,以免令谢深玄觉得不适。   谢深玄还在看他,诸野只能紧张问‌:“谢大人想要问‌什么?”   谢深玄蹙眉:“你昨日宫宴,到底喝了多少就酒?”   诸野实在没想到谢深玄第一句要说的竟然是‌这句话,他到如今脑子还有些‌迟缓,只是‌看谢深玄神色,他不想让谢深玄太过为此事担忧,说得便还算是‌轻描淡写:“只是‌稍稍喝了一些‌。”   谢深玄咬重强调诸野方才的话语,道‌:“一些‌?”   诸野:“放心,不算太多。”   谢深玄:“……”   他实在难以相信诸野这胡言,诸野今日这脸色看着就觉得不对,若只喝一些‌酒,怎么可能会‌是‌如今这幅模样?   他觉得诸野总是‌很喜欢一句盖过所有大事,像是‌觉得他只要尽力‌将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一些‌,旁人便不会‌因此而太过担心,可对谢深玄而言,这就是‌隐瞒,他一点也不曾因为诸野这刻意‌的“保护”而觉得开心,他更希望诸野能够如实告诉他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就算他会‌必然因此而为诸野担忧,但至少他不是‌一无所知地被众人当做是‌什么易坏的瓷器一般,好好保护在身‌后‌。   他希望诸野能将心中的忧虑告诉他,能够同‌他坦白一切,可他不知究竟要如何表达他心中所想的这一切,他说话时总是‌夹枪带棒,就算是‌一句关心之语,过了他的嘴,听得人大多也只会‌觉得刺耳,他同‌诸野说话时已在极力‌克制,可却显然没什么用‌处,有时就算他再三斟酌,一句话临到出口时,还是‌会‌逐渐变得有些‌不对。   谢深玄叹了口气,竭力‌和缓措辞,道‌:“这么重酒气,就喝了一些‌?”   诸野:“……若是‌你觉得酒气太重,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说话。”   “什么我觉得?不是‌我觉得。”谢深玄挑眉,“宫宴而已,喝这么多做什么?”   诸野:“……”   谢深玄:“喝了是‌能升官还是‌加俸啊?”   诸野:“……”   谢深玄:“这么能喝你怎么不把自‌己喝——”   他终于注意‌到了诸野面上的神色,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话语实在刺耳得可怕,他本‌想要关心诸野,而不是‌这般出言斥责,毕竟这一切本‌都不是‌诸野的错,他就算要骂,该骂的也是‌那个狗皇帝。   于是‌他深吸了口气,尽力‌令自‌己的情绪与语气都再和缓一些‌,一面看向诸野,道‌:“昨晚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西域使臣入京,他同‌皇上说是‌我旧识。”诸野不敢再有半句隐瞒,一五一十说道‌,“皇上便召我入宫,去宫宴同‌他叙旧。”   谢深玄微微蹙眉:“他真是‌你旧识?”   “长宁军内当初有番部胡骑,有几人是‌当时胡骑的将领。”诸野想了想,解释道‌,“只是‌相识,算不得太过要好。”   谢深玄想了想外头乐呵呵来寻诸野的那名胡人,那人看起来便是‌个极自‌来熟的性子,他与诸野当初都在长宁军中,两人平日的接触但凡只要稍多一些‌,这人十之八九便将诸野当做是‌他的好友。   谢深玄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自‌来熟之人,他只能皱眉,原是‌在想既然此人与诸野不算熟识,那他或许能想办法将此事为诸野应付过去,还有两日宫宴,能不能骂一骂皇帝,就别让诸野再去宫中陪酒了。   “赵瑜明应当同‌你说过,过段时日,太学内还要来一名西域学生。”诸野微微蹙眉,“他们‌使臣先一步抵京——”   谢深玄:“就是‌昨日宫宴这些‌人?”   诸野:“是‌。”   谢深玄挑了挑眉,道‌:“我更讨厌胡人了。”   诸野没明白谢深玄这莫名一句话的由来,还稍稍一怔:“什么?”   谢深玄叹了口气,又小声嘟囔:“我今日来此,本‌不是‌为了你宫宴醉酒。”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看正坐在他身‌边的诸野,诸野仍端正着那坐姿,虽说衣服是‌系错了,那头发也显得有些‌稍乱,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他形容严肃,依旧是‌一副极为正经的模样,谢深玄不免便想,若皇上有令,今晚的宫宴,诸野定‌然还会‌去参加,此事他是‌绝对劝不住的,他只能叹气,再看诸野一眼,道‌:“今晚不要再喝酒了。”   诸野:“可宫宴之上……”   谢深玄皱眉:“太医院就在隔壁,你今日宿醉不舒服,难道‌不知道‌让太医院送点醒酒汤吗?”   诸野明显更是‌一怔,显然从头到尾都不曾想过还有这么一种解决方式,更不用‌说他觉得自‌己昨日并未大醉,今日虽觉得有些‌头疼不适,可这毕竟还未到需要去太医院的程度,这点不适,稍微熬一熬大概便能过去。   谢深玄看他不说话,心中大约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不由再叹气,说:“我待会‌儿让表兄送醒酒汤过来。”   诸野这才匆忙开口,道‌:“不必了。”   谢深玄:“你们‌离得这么近——”   “上回贺太医为了罗娑教那药丸一事,来了一趟玄影卫。”诸野皱起眉,“我看他好像在发抖……”   谢深玄:“发抖?为什么?”   他心中甚是‌不解,这玄影卫虽在朝中传闻的形象是‌可怕了一些‌,可那毕竟只是‌传闻,谢深玄今日来玄影卫,觉着玄影卫内大多人都对他很是‌亲切,头上挂着「该死的谢深玄」的人也少了许多,更不用‌说玄影卫这官署,同‌他见过的其‌他官署并无多少区别,并不见什么阴暗吓人,来去玄影卫忙碌的大多也都只是‌在处理一些‌文书工作,除了他们‌的官服形制不同‌,那抱着厚厚一沓公函跑来跑去的模样,倒令谢深玄觉得此处同‌礼部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诸野却有些‌欲言又止,想了片刻,还是‌同‌谢深玄说:“你下回也不要再来玄影卫了。”   谢深玄挑眉:“怎么?你不希望我过来?”   “……我并此意‌。”诸野尽力‌解释,“玄影卫内有秘狱,我……担心你过来时,若是‌正撞着秘狱内——”   谢深玄还惦着谢慎的话语,不去拐弯抹角,而是‌直言询问‌:“那你呢?”   诸野:“我?”   谢深玄:“你想要我过来吗?”   他竭力‌克制心中升起的不安,尽力‌将目光停留在诸野身‌上,甚至微微抬起眼眸,对上诸野正讶然看向他的双眸。   谢深玄又说:“我只想知你心意‌。”   片刻沉默后‌,他方见诸野稍稍颔首,那几乎是‌个轻微而难以令人觉察的动作,谢深玄却已忍不住弯了唇角,诸野未有直言回应,他还故意‌凑上前‌一些‌,笑吟吟去问‌诸野:“诸大人,您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诸野:“……”   谢深玄:“你若是‌不说出来,我又怎么能知晓呢?”   诸野:“……想。”   谢深玄终于觉得满意‌,唇边的笑好似怎么也压不下来,他靠在那软榻一侧想了片刻,诸野始终不曾说话,谢深玄便自‌行为诸野做了决定‌,道‌:“诸大人,往后‌玄影卫午休,若您实在没有空闲,遣人来太学同‌我说一声便好。”   诸野不明白谢深玄为何突然提及此事,他还有些‌发怔,问‌:“说……什么?”   “您既然不能来太学,那大概只能我来玄影卫找您了。”谢深玄弯着眉眼笑,“玄影卫再忙,总有同‌我一道‌吃个饭的时间‌吧?”   诸野:“……”   诸野讶然微微睁眼,只同‌听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怔然看着谢深玄,虽未曾直言答应,谢深玄却已当做他是‌答应了,他自‌行略过此事,想着自‌己今日来玄影卫的本‌意‌,又清一清嗓子,道‌:“诸大人,昨日我同‌你与我兄长说话,你这些‌年来,一直都在给我父母写信?”   诸野昨日听谢慎提起此事,便知今日谢深玄一定‌要问‌,此事对他而言倒像是‌问‌罪,他自‌然又挺直了身‌子,甚是‌紧张看向谢深玄,小心翼翼肯定‌:“是‌。”   谢深玄:“那写的都是‌什么?”   诸野老实回答:“伯父伯母会‌写信问‌问‌近况。”   谢深玄:“你的回信呢?”   诸野:“……”   诸野说不出话来了。   谢深玄父母给他的信中,问‌的的确都是‌他的近况,可诸野除了一句平安之外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他便也只能在心中写一写谢深玄近些‌时日的情况,反正他人在玄影卫,对谢深玄的近况了如指掌,若是‌要写,当然也能写成一沓极厚的回信,可他虽是‌写了,这东西却绝不能给谢深玄看,否则谢深玄十之八九要误会‌他,保不齐还会‌觉得他是‌在故意‌借玄影卫公职之便,偷偷监视他们‌谢家……   想想诸野都觉得头疼,不行,此事他绝对不能同‌谢深玄提及。   诸野只能含糊其‌辞,嗫嚅说道‌:“只是‌谈了谈近况。”   谢深玄看着诸野神色,诸野那神色看起来平静,可眸中显然多了几分慌乱,此事绝没有诸野所说的那么简单,但诸野已咬死了此事,他哪怕问‌得再多,诸野大概也不会‌回答,谢深玄只得暂先绕过此事,问‌起另一件他也甚为关心的事情,想着反正今日都到了此处,不若一气将所有事情都问‌清楚,便道‌:“诸大人,您身‌上有旧伤吧。”   诸野只觉得谢深玄今日说话都很是‌跳脱,可此事朝中有不少人知晓,自‌然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干脆点了头,说:“是‌。”   谢深玄:“我看天冷时,您左手好像会‌疼?”   诸野:“是‌。”   谢深玄又问‌:“可是‌长宁军时留下的旧伤?”   诸野点头。   谢深玄轻描淡写问‌:“报国寺那日便是‌如此吗?”   诸野:“……”   那日玄明大师虽已几乎等同‌于点明了此事,可后‌来谢深玄没再追问‌,诸野心中虽有忐忑,可时日过去,他便觉得此事应当已算是‌结束了,今日谢深玄忽而提及此事,实在令他觉得接下来要发生的,大抵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他不曾应答,谢深玄也不在意‌,只是‌蹙眉道‌:“是‌皇上不让你说吧。”   诸野:“我……”   谢深玄:“无妨,这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同‌你没什么关系。”   诸野:“……”   谢深玄看诸野似乎想为此事解释,好好将此事告知,谢深玄却又微微抬手,令诸野先不要说话,反是‌问‌诸野:“报国寺时,你受伤了?”   当初玄明大师说过,诸野出现在山门时浑身‌是‌血,寺中人因此所惊,也对此万分担忧,那诸野所受的伤,绝不会‌是‌什么小事,谢深玄也还记得,他因伤在家中休息调养时,有一回诸野登门拜访,说是‌来探病,可那时诸野自‌己也带病容,贺长松还以为诸野是‌染了风寒,现今想来,诸野那时身‌上伤也未愈,兴许同‌他方能开门待客见上门探访的客人一般,诸野大约也是‌那几日方才能够外出行走。   那伤究竟如何,诸野可从未告诉他,若他不曾发现报国寺之事,此事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晓,可既他已清楚报国寺了,他当然要问‌一问‌诸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皇上只是‌令诸野不许提起报国寺时,是‌他出手救了诸野,至于诸野这身‌上的伤,他问‌了想来也没什么问‌题,可诸野似是‌不怎么想提及此事,他毕竟是‌个向来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他总怕谢深玄因为此时担忧,谢深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点一点头,说:“是‌。”   谢深玄又问‌:“伤在哪儿了?”   诸野沉默许久,轻声说:“腹下。”   谢深玄:“……”   谢深玄叹了口气。   他想胸腹处受的伤,不可能太轻,可看诸野神色,他倒是‌还想用‌小伤的借口一句话盖过,谢深玄实在很不喜欢他这样,他稍稍朝着诸野凑近了一些‌,想着那伤已痊愈,又在腹下,他总不能让诸野现在给他看一看伤势已如何了,他不知如何温言软语宽慰,到头来只能垂下眼睫,心中再略带几分紧张,问‌:“画舫之时的伤,应当也已痊愈了吧?”   诸野点头:“早已痊愈了。”   谢深玄稍顿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你在长宁军时,是‌不是‌还留过不少旧伤?”   诸野:“……”   他到此刻还是‌弄不明白,谢深玄今日怎么忽而便关心起了他曾经的伤势,在他看来,这些‌事早都已经过去了,既是‌如此,那也不必再提,以免再令谢深玄担忧,况且当初他在长宁军中那几年,虽是‌留了些‌旧伤,可大多并不严重,也实在没必要提及,他便道‌:“都是‌些‌小伤。”烟善厅   谢深玄:“……”   诸野:“不多,也不算太严重。”   谢深玄:“……”   谢深玄总算觉得心中有些‌愠怒之意‌升起,他最不喜欢诸野这般,可他自‌己性子不够爽利,以往诸野如此时,他只会‌自‌己生气,而后‌迁怒同‌诸野或是‌身‌边之人说一些‌恼怒之语,可这等境况下,想来谁都弄不明白他心中的意‌思,诸野又是‌个傻子,他更不可能据此猜测出谢深玄的心意‌,在他眼中,大约每次见谢深玄发怒,心中都觉得有些‌莫名,若谢深玄不愿同‌他直说,只怕他猜到最后‌也难有什么结果。   谢深玄只能尽力‌压下心中那愠意‌,竭力‌克制自‌己那总爱胡乱发脾气的性子,再深吸一口气,方才冷静一些‌,道‌:“你为何总说那是‌小伤?”   诸野:“既然都已经过去了——”   “你当初同‌我写信,信中只言‘平安,勿念’。”谢深玄终于绕回今日他本‌想询问‌的正题,道‌,“是‌真觉得这般我就会‌安心吗?”   诸野:“……”   “我父亲就在朝中,长宁军如何,他清楚得很,战况一传到江州,那些‌说书之人,大多也喜欢杜撰传唱此事。”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可想起当年经历,他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父亲书信言语含糊,只会‌说长宁军到了何处,是‌否大捷,那说书传唱之人,又总爱夸张,每每编着说长宁军如何陷入险境,又如何绝境突围,你知我听他们‌所言时,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吗?”   他自‌己每每忆起当年之事,还有些‌止不住心惊。   他原以为父亲是‌不止长宁军中具体如何,毕竟他父亲是‌文官,又一直在京中,或许难知边军具体境况,只能自‌传回京中的捷报中窥见一二,可到现在他才知晓,诸野同‌他父亲多年来信件不断,虽然诸野总是‌报喜不报忧,可裴封河会‌代诸野写信,告知他诸野近况与长宁军进‌展,那自‌然也就是‌说,他父亲应当很清楚诸野究竟如何了,只是‌不愿告诉他。   而城中那些‌说书人,为着吸引看客关注,便总爱将故事编造得极为惊险,总是‌说长宁军如何遇险,而后‌反败为胜,生死突围,诸野与裴封河的名字不时便要在他那惊险万分的故事中出现,哪怕谢深玄知晓这些‌说书人的话语中总有夸大,他却还是‌压不住心中惊悸,这些‌年来,他已记不得自‌己究竟因此而做过几次噩梦,他无人可问‌,无处可寻,憋着满心的慌乱与担忧,好容易等到父亲与诸野的信,信中却只有几句寥寥安慰之语,半句都不曾切到实处,只能令他越发担心。   他心中当然有积怨,诸野给他回信中总写平安,他起初还恼怒回信,让诸野说得明白一些‌,莫要报喜不报忧,可他的回信没有用‌处,不管他提及几次,诸野心中永远只会‌有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话。   长宁军行军时常在苦寒之地,隔江州太远,通信不便,谢深玄等上几个月,却只能收到这么几句话,他自‌然越发恼怒,可他去不了长宁军,自‌也无可奈何,好容易听闻诸野受调入京,他方松一口气,却又听人传闻,说诸野是‌在长宁军中受了重伤,皇上调他进‌京,是‌为了令他回京养伤的。   “你受调入京时,我听传闻说你受了重伤。”谢深玄几乎已压不下心中愠怒,极尽克制方才能以这般还算温和的语调同‌诸野说话,“我写信问‌父亲,父亲说无事,不必担忧,我请父亲将信转交给你,你在信中写,小伤,勿念。”   话至此处,这多年积累下的怒意‌终于再难压抑,他咬牙狠狠瞪了诸野一眼,忍不住怒道‌:“我若是‌只想看你写平安无事,还特意‌要你写信做什么?”   诸野:“……”   谢深玄:“怎么的诸大人,您是‌只会‌写这几个字吗?”   诸野:“我……”   谢深玄:“找个书信代写都比你强!”   诸野:“……”   谢深玄还是‌恼怒,当初他见着那信,几乎气得一日吃不下饭,他本‌就觉得当初诸野离开江州前‌往长宁军,是‌刻意‌在躲着他,这么几封信含糊其‌辞,更是‌令他确认了自‌己心中所想,只觉得诸野当初一定‌是‌察觉了他那极其‌冒犯的亲近举动,因而对他只有厌恶,飞速离开江州不说,连给他写信都如此简略冰凉,好像哪怕多余半字,都不愿与他说。   这封信后‌,谢深玄便不再写信去问‌诸野近况究竟如何了,他想诸野人在京中,又当了玄影卫,大抵是‌不会‌返回长宁军了,这一回诸野可跑不了,他若能够入京,或许还能有些‌机会‌。   他原还未想好是‌留在江州,同‌他兄姐一般学习经商,还是‌随他父亲脚步入朝,此事之后‌,他便觉得自‌己未来的路已定‌了,科举太久,他等不了那么多时日,恰好太学补试在即,他便去考了补试,先进‌了太学。   而后‌之事,他更是‌想起便觉得生气,到京中后‌,他先是‌在诸府之外苦待数日未果,打消了这念头,想着太学生难见玄影卫,他还是‌需得入朝,已记不清读了多少日书,殿试时见诸野就在皇上身‌侧,他还难抑心中那忐忑,可朝诸野那处多看了几眼,换来的却是‌诸野那带着杀意‌而极为冷淡的目光。   他在翰林院呆了一年,几乎不曾怎么见过诸野,待到了都察院,同‌玄影卫总算有了些‌公务来往,见过诸野数次,可诸野并不主动同‌他谈公务之外的事情,他又摸不清诸野心中想法,不知诸野是‌不是‌厌恶他,因而总不敢挑起当年与诸野相识旧事,如此不知拖沓了多久,他越发意‌冷心灰,再加上都察院的公务实在很对他的脾气,便干脆将注意‌全都转到了公务之上来。   想到此处,谢深玄移回目光,看向面前‌老老实实坐着的诸野,越发觉得心中恼怒,简直恨不得揪着诸野,令这混蛋一件一件事给他认错。   可他也不过就看了诸野几眼,心中那怒气尚且还未持续上多久,便又忍不住想——诸野这人的性子,他难道‌还不明白吗?   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若不直接将话挑明了,一句一句将自‌己心中恼怒之事说给他听,他只怕到死都不能明白自‌己究竟在何处做错了。   他是‌好意‌,可谢深玄不想要这样的好意‌。   他应该更直接一些‌,将自‌己所想之事告诉诸野,至少问‌清诸野当初在长宁军中时,究竟都遇到了什么事。   “现今你可逃不掉了。”谢深玄沉下脸色,一字一句说道‌,“我问‌什么,你便老老实实同‌我答什么。”   诸野皱了皱眉,显然并不怎么情愿,他还是‌不想同‌谢深玄谈及他当初伤势的情况,可谢深玄竟还朝他挪得近了一些‌,在诸野紧张后‌退时伸手按住了诸野的手,攥住了诸野的手腕,这才盯住他双眸,方认真问‌:“诸大人,你当初因伤调入京中,到底是‌伤到哪儿了。” 第151章 当年的书信   谢深玄明显感觉到诸野往后略微瑟缩了一些, 像是想要避开他这般故意的亲近,可谢深玄当然不会给他这机会,他巴不得再跟着贴上了一些, 几乎凑到诸野面前,依旧迎着诸野的目光, 问:“诸大‌人, 我‌这人性子执拗, 今日你若不回答我的问题,我‌是绝不会走的。”   诸野:“……”   谢深玄松了握着诸野手‌腕的手‌,朝着软榻后堆放的那些卷册倚靠些许, 又支住下巴,认真道:“赶我‌走也是没用的, 如今你‌已是玄影卫,总没办法自京中逃开, 我‌总能堵住你‌。”   诸野还是沉默。   谢深玄再度重‌复, 一字一句问:“你‌当初究竟伤在了何处?”   片刻沉默后, 诸野还是轻声回答了他的问题,道:“有好几处……”   谢深玄:“都是哪儿?因何而伤?”   诸野叹了口气:“既然都已过去了,还是不要再提了吧。”   谢深玄:“……”   谢深玄微微挑眉,干脆侧身朝诸野凑了过去,几乎贴到诸野身前,离诸野只有那么些微距离,他又在用他管用的“小伎俩”, 可诸野没有办法‌,他就是拒绝不了这样‌的谢深玄, 他竭力‌克制,可那意志力‌几已经到了边沿, 而谢深玄偏偏还要再凑近一些,他几乎能觉察到谢深玄呼时拂在他面上的热气,已将要控制不住开口时,谢深玄却‌叹了口气,低声说:“你‌不说便算了。”   诸野:“我‌……”   谢深玄:“可以后不许再瞒我‌。”   诸野:“……”   谢深玄:“点头。”   诸野:“……”   又过片刻沉默,他竟真点了点头。   谢深玄这才‌觉得满意,他朝诸野身边退开,诸野面上神色登时一变,一瞬便沉了下来,好似忽而找回了自己的一切毅力‌与勇气,略带些愤愤说道:“你‌又用这办法‌——”   谢深玄眨眨眼,毫不犹豫凑近诸野。   诸野僵硬着闭嘴了。   谢深玄更满意了。   他明白自己已准确找着了诸野的弱点,诸野显然也很清楚此事,想来他为‌了维持自己那最后一分‌体面,接下来哪怕谢深玄不再故意去用这么一招,他也能老老实实回答谢深玄的问题。   于是谢深玄问:“除了阴雨天疼痛不适外,你‌身上……可还留下了什么旧伤?”   诸野垂下眼睫,并不怎么敢直视谢深玄的双眼,过了好一会儿,大‌约是觉得自己今日实在逃不过去了,方低声说:“眼睛。”   谢深玄怎么也没想到这回答,他有些惊讶看向诸野面容,下意识重‌复:“眼睛?”   诸野答:“左眼,昏暗时难视物。”   谢深玄:“……”   谢深玄皱起眉,目光不由在诸野低垂的眼眸上停留,他不知究竟是什么伤,究竟要伤得多重‌,才‌能令视力‌受损,可诸野从未同‌他提起过此事,他只能自己恍惚回忆——怪不得他总觉得自诸野成为‌玄影卫后,他每每与诸野相见,诸野看着他的神色间‌似乎都带有杀意,那时他多在都察院与诸野相见,都是室内,哪怕点了灯也稍有些昏暗,诸野根本不是在故意以那般冷淡的神色看他,大‌约是视物不清,只能稍稍覷眼来看,反倒令他更生误会。   而今在诸野这书房内也是如此,那窗外的日光撒在书案一侧,却‌透不到软榻这边来,诸野便也微微拧着眉心,露出谢深玄颇为‌惧怕的那种神色来,只不过如今谢深玄与诸野早已相熟,他原只当这是诸野寻常会有的神色,不曾更深入去想,也不再有最初那等惧怕,而今再多看上几眼,他甚至还忍不住更凑近了一些,仔细去看诸野面上可曾留下什么旧伤痕迹。   他其实也不知诸野当初究竟伤在了何处,只是想着这伤同‌眼睛有关,他便凑近仔仔细细盯着诸野面容看了许久,未见诸野面上留有任何伤痕,他心里却‌仍旧觉得有些不太舒服,下意识伸手‌触及诸野眼睑,诸野自然闭了眼,还试图朝后避开,可谢深玄又伸了另一只手‌,扶住他脸侧,令诸野难以退后避开,而谢深玄沉默许久,这才‌低声说:“往后若再有这种事,不许再瞒着我‌。”   诸野心跳极快,匆忙抬眼,正对上谢深玄近在咫尺的面容,他一时哑然,好像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点头。   谢深玄不由皱起眉,也不知诸野是真这么答应了,还只是胡乱点头骗一骗他,可他也没有办法‌,今日他在此处停留的时间‌已有许多,唐练与罗伦茨似乎都还有话要同‌诸野谈,他也该从此处离开了,谢深玄便起了身,自怀中取出由锦缎包裹好的一件物事,道:“诸大‌人,当初你‌在长宁军时,我‌给你‌写过几封回信,有些当时便寄出去了,有些却‌没有。”   那时候他同‌诸野生着闷气,耍性子时几乎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再同‌诸野说话了,许多信他都不曾寄出去,又舍不得丢掉,全都偷偷封好藏了起来,入京一趟,他甚至还将这些书信都一并带上了,想着说不定还会有将这些书信送出的那一刻,一拖这么多年,直到今日,他才‌终于有了这机会。   “我‌今日把信都带来了。”谢深玄将手‌中之物放在桌上,竭力‌维持着面色平静,说,“你‌若是有空,待会儿可以看一看。”   诸野一怔,迫不及待回应:“我‌当然有空。”   谢深玄微微完了弯唇:“太学下午还要上课,我‌先回去了。”   诸野立即跟着起了身:“我‌送你‌出去。”   谢深玄那目光在诸野身上一扫,先看那扣错的系带,再看看诸野明显微乱的头发,更是忍不住唇边笑意,道:“今日还是不了吧。”   诸野自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手‌忙脚乱去扯自己的衣物,试图将衣服理‌得齐整一些,不想下一刻,谢深玄已经伸手‌为‌他整了整领子,抚平额上的乱发,又清清嗓子,道:“诸大‌人,这革带我‌就不替您整理‌了。”   这回诸野连面上都不由泛了红,心跳急促得好似几乎自胸口跳出,他仓促点头,不知如何回应,却‌又引了谢深玄的笑,说:“外头还有西域使臣在候着您,总该正一正衣冠,莫要叫那胡族之人看了笑话。”   诸野脑中空白,只会含混应对:“我‌……是。”   “至于今晚这宫宴,不许再多饮酒了。”谢深玄稍稍一顿,道,“同‌皇上说一声,您今日若再喝醉,明日我‌可是要进宫的。”   诸野:“……”   谢深玄:“您若自己不好意思‌去说,待会儿我‌让唐练去。”   诸野:“……好。”   谢深玄这才‌觉得满意,朝门外走了数步,又稍稍一顿,不由再清清嗓子,说:“若诸大‌人明日没有空闲,不能来太学,遣人来同‌我‌说一声便好。”   诸野认真点头。   “小宋就不错,反正他每日闲得很,也总需来玄影卫同‌你‌们汇报。”谢深玄同‌诸野微微一笑,道,“到时候……我‌过来与你‌一道吃饭。”   诸野:“……”   -   谢深玄走后,诸野倒还觉得自己似乎在梦中,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有些不可思‌议,他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谢深玄为‌何突然变过来了,还同‌他一气说了那么多话,字字句句都好似他梦中所想,一点也不真实。   他皱着眉,手‌中还捏着谢深玄方才‌塞给他的那由锦缎包好的一沓信件,恍惚在软榻上坐下了,猛地回了神,急匆匆便解开手‌中包裹那一沓书信的锦缎,将摆在最上头的那封信拿了起来。   这信封得很好,封信的纸页却‌已显得有些泛黄了,想来这信已有了不少年头,信封之上除却‌「诸野亲启」四字之外,还在那信封下有几个小字,这笔墨倒很新,应当是谢深玄新近时日补上的。   那小字是一处地名,诸野很熟悉,他方进长宁军没多久时,便行军去了此处,那地方一年中倒有大‌半年大‌雪纷飞,书信极不畅,长宁军的日子也很不好过,他当时实在不知自己应当同‌谢深玄说些什么,又不想诉苦引谢深玄担忧,因而到了最后,他也仅是在给谢深玄信中写上了他总是写给谢深玄的那四个字。   ——平安,勿念。   那时谢深玄并未给他回信,诸野未曾多想,毕竟他二人间‌千里相隔,书信难达,兴许是在路上遗失了也说不定,于是待行军到了下一处地方后,他便又给谢深玄写了新的信,心中内容也果真一如往常,还是那平安勿念二字。   他从不知那时谢深玄便给他写了回信,他不知谢深玄究竟在信中写了什么,为‌何非要在此刻给他,他迫不及待拆开这信封,却‌又害怕将信封损毁,待抽出里头的信纸,却‌又件一物从信中掉了出来,正落在他掌心。   那一支压在信中的梅花,时日太长,这花儿的花瓣早已干透,薄如蝉翼,也失了原有的色彩,诸野却‌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当初在江州时,谢深玄的书房外便有几株梅花,他自军中写信给谢深玄,抵达江州时,好像恰是梅花盛开的时候。   他心跳微促了一些,却‌怎么也压不下唇边的笑,先将那梅花放在了桌案上,展开信纸,却‌见谢深玄也只在信中同‌他写了极简短的一句话。   谢深玄写——   「静候君归」   -   谢深玄离开诸野那书房时,坐在院子那一头发呆的小宋猛地站起身,带着一副极兴奋的神色朝谢深玄看来,像是他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确认谢深玄与诸野之间‌已有了不少进展,不论怎么说,至少已同‌谢深玄进去时不同‌了。   他急切绕到谢深玄面前,正想问一问而今究竟已如何了,可不料谢深玄倒先瞥了他一眼,问:“小宋,你‌平日多久来玄影卫汇报一趟?”   “我‌来玄影卫……啊?”小宋紧张咽下一口唾沫,不知所措望向谢深玄,小心翼翼道,“少爷,我‌来什么玄影卫啊?”   谢深玄微微抿唇对他笑了笑,小宋那颗心不由一沉,战战兢兢问:“指挥使都告诉您了啊?”   谢深玄早从诸野与他兄长处知晓了小宋的身份,却‌直到现在方告诉小宋,他看小宋万般紧张,语无伦次解释自己奉命来到谢府的行为‌,谢深玄却‌只是带着那笑意看着他,待他辩解完了,谢深玄方开口,说:“此事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同‌你‌们指挥使没有关系。”   小宋忙不迭点头。   谢深玄又道:“我‌方才‌同‌你‌们指挥使谈过,往后你‌每日早上来玄影卫一趟,帮他带带消息。”   小宋看谢深玄不打算生气,这才‌拼命用力‌点头,道:“这点小事!没有问题!”   说完这话,他却‌又忍不住凑前一些,试探询问:“少爷,您与我‌们指挥使,而今……如何了?”   谢深玄微微张唇,正要回答,花园那一头的花丛中猛地探出罗伦茨金灿灿的脑袋,脸上依旧挂着那灿烂笑意,大‌声道:“诸大‌人!漂亮的中原兄长!窝们看完花啦!”   谢深玄:“……”   唐练心神俱疲站在一旁,显然将罗伦茨拦下这么长时间‌,已令他费劲心力‌,他是真的再也阻拦不下去了。   罗伦茨又看向谢深玄,依旧满怀着激动,再次向谢深玄发出邀请,道:“漂亮的中原兄长!窝们一起出去逛逛啊!”   谢深玄:“……”   罗伦茨见谢深玄不回话,皱起眉仔细思‌索,而后猛地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错漏,什么中原兄长,这么漂亮的大‌美人,当然比他年纪小,他现在就要改口!   “漂亮的中原弟弟!”罗伦茨大‌声说,“窝们一起出去逛逛吧!”   谢深玄:“……” 第152章 回信   谢深玄忽视这满脸兴奋的西域使臣, 快步朝着唐练走‌去,一面朝唐练招手,道‌:“唐大人, 有事相问。”   今日的谢深玄,实在心平气和得有些古怪, 唐练心中紧张得很, 不知谢深玄是不是在何处还有埋伏, 可他也只能不住点头,乖乖顺着谢深玄的意思,自诸野这书房的小院中走出去, 到‌了‌外头一处树荫之下,谢深玄才站住脚步, 一面回首看向唐练,道‌:“唐大人, 您与诸大人应当已相识多年了。”   唐练怔了‌怔, 想此事既然与诸野有关, 那应当不会是什么太要命的事情,他立即便点了‌头,道‌:“是,大人入京到玄影卫后,我们‌便认识了‌。”   谢深玄问:“那他当年在长宁军中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唐练还不明所以,想着谢深玄与诸野的关系, 毫不犹豫便开口夸赞,先说诸野与裴封河是长宁侯的左臂右膀, 又说诸野当初在长宁军中如何战功赫赫,屡立奇功, 他原想着自己这是在为诸野说好话,多少能为诸野博得些谢深玄的好感,可不知为何,他越是如此说,谢深玄的神色便越发显得不好看,唐练的声音便也越发含混了‌起来,最后‌只得嘟哝几‌句,再不知所措盯着谢深玄打量。   谢深玄只是想,那军中的日子,只怕并不好过,诸野战功赫赫,也不知是多少次拿命换回来的功绩,他听唐练这般轻描淡写提及这些事情,心中只有难以克制的胆战心惊,诸野究竟立了‌多少军功他都不在意,他只是庆幸,幸而如今诸野虽有旧伤,可毕竟还能平安归来。   谢深玄此番询问唐练,想要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诸野不愿同他说他当初究竟因何受伤,最终才需受调入京中,他便只能拐弯抹角一些,从‌他人处觅得此事线索。   谢深玄直接询问:“当初诸大人究竟因何受调回京?”   唐练一怔,道‌:“诸大人受了‌伤,皇上与长宁侯希望他能归京养伤,便令他回了‌京。”   谢深玄:“受了‌什么伤?”   唐练挠了‌挠头,他毕竟不是长宁军出身,此事他倒说不得太过具体,只能含混道‌:“我只略知一些……”   边上凑过来听得正‌认真的罗伦茨恰在此时开口,道‌:“是掉马啦。”   谢深玄一愣:“……掉马?”   “是,听闻当年冀关突围,诸大人在先锋军中,受了‌敌军埋伏。”唐练解释道‌,“突围时,敌军有一人羽箭正‌中大人马首,大人因此坠马,只能在马下对敌。”   谢深玄沉默难言,他虽不会武艺,也不通战术,可怎么也知马下之人与骑兵对抗,那是极为吃亏的,诸野能捡回一条命便已‌算是奇迹了‌,至于那眼伤,或许是坠马时撞着了‌脑袋,也可能是在后‌头交战时受了‌伤,他不敢细想,否则便止不住要觉得后‌怕。   唐练又说:“裴老将军本是令他们‌突围撤离,可大人马下持刀斩了‌数人,那戎狄伏兵本就没有几‌人,倒被指挥使吓得不轻——”   罗伦茨此时终于忍不住插嘴,道‌:“你闷介些二手消息都不靠谱,窝寄到‌一手的。”   谢深玄这才看向他,想起诸野说这罗伦茨是当初长宁军中番部骑将,他曾在长宁军中与诸野并肩作‌战,那关于此事,他当然要比唐练清楚。   罗伦茨清一清嗓子,显然为自己能在这漂亮的中原弟弟面前说话而感到‌万般高‌兴,他语调兴奋,显是提及诸野当初反败为胜一时,便令他止不住激动,道‌:“杀了‌二十三人,士气大震,那个……反……反正‌胜了‌!”   唐练为他补充:“反败为胜?”   罗伦茨用力点头,而后‌带着满面期待,看向面前的谢深玄。   谢深玄依旧只是沉默。   “他们‌本来就很害怕长宁军,诸兄长把‌他们‌都吓坏了‌。”罗伦茨见谢深玄并无‌反应,只好再补充道‌,“比起裴兄长,他们‌当然更怕诸兄长一些。”   谢深玄:“……裴兄长是裴封河?”   罗伦茨点头:“裴兄长素将军,诸兄长素煞神。”   唐练却仍万般震惊,听罗伦茨这般说,他还倒抽了‌口气,喃喃道‌:“二十三人?大人那时在马下,这……这怎么能做得到‌?”   罗伦茨:“窝也布吉啊。”   谢深玄:“……”   “不过诸兄长肥来之后‌,就被你闷的老将军大骂了‌一回,嗦他米有脑子。”罗伦茨叹了‌口气,显是很不理解此事,“后‌来就把‌他送回你闷的王都啦。”   谢深玄:“……”   “诸兄长走‌得时候,那些剃秃头的坏蛋外族还在庆祝。”罗伦茨露出颇为失望的神色来,道‌,“他闷觉得自己送走‌了‌个煞神。”   谢深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自罗伦茨这七零八碎的解释中,已‌大致能够拼凑出当初事情的全貌。   长宁侯骂诸野,大约是觉得诸野太过胡来,全然不顾自己生死,他并不希望看到‌这等不要命的举动,这责骂是关切与担忧,至于送诸野回京,或许是因为诸野当时实在伤得太重,也可能是担忧诸野这性子,若留在长宁军中,迟早要将命都丢掉,而边关局势也已‌初定,他同皇上都不希望诸野在留在边军之中,诸野这才自边军回了‌京。   可在玄影卫内,他也时常有这等不要命的举动,这混蛋就是从‌不令人省心,他必须得想些办法‌,约束诸野这总是不要命的举动,以免他再在玄影卫中给自己惹出什么事来。   谢深玄已‌得了‌自己想知的答案,便朝唐练拱了‌拱手,先道‌了‌谢,而后‌说:“唐大人,我还有事,先回太学了‌。”   唐练:“谢大人您慢——”   罗伦茨:“漂亮的中原弟弟!泥不和窝一块出去逛逛吗?”   谢深玄面上依旧带着笑,却压根不打算理会这烦人的罗伦茨,他只当此人并不存在,直接便带着小宋要从‌此处离开,罗伦茨盯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人生,头一回在中原这般受挫,可他不甘心,眼见谢深玄走‌了‌,他还要回眸眼巴巴看向身边的唐练,道‌:“唐兄长!”   唐练抽了‌口气,毫不犹豫道‌:“你别想,不可能的。”   罗伦茨:“内个漂亮的中原弟弟,到‌底是神马人啊?”   唐练:“是什么人都同你没有关系……”   罗伦茨有些委屈:“你闷为什么好像都不想要窝和漂亮的中原弟弟说话。”   唐练已‌转了‌身,原是要带着罗伦茨去诸野的书房,如今听着罗伦茨这句话,他不由便停下了‌脚步,再蹙眉朝罗伦茨看来,道‌:“你别想了‌,不可能的。”   罗伦茨:“为神马哇?”   唐练:“……那是诸大人的心上人。”   罗伦茨有些迷茫:“神马能?”   唐练:“诸大人喜欢他!”   罗伦茨睁大双眼,只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这个世上最不可能的事情。   诸野?喜欢谁?   不,诸野还会有喜欢的人啊?!   罗伦茨猛地‌便来了‌极大的兴趣,恨不得攥住唐练好好聊一聊这件事,道‌:“神马!还有介种事!神马时候开始的哇!持续多久了‌哇!打算神马时候在一起哇!”   唐练:“呃……”   罗伦茨:“布星,介种事情,窝得立马写信给窝们‌大王!”   唐练:“……啊?”   罗伦茨:“连诸野都能有稀饭的人,窝们‌大王一定能找到‌他命中的月妃的!”   唐练:“……”   罗伦茨越说越觉激动,那副模样,已‌如几‌乎要忍不住拍案而起一般,道‌:“窝们‌大王以前老是嗦,天下只有诸野是他的好朋友。”   唐练:“……为什么?”   罗伦茨:“因为诸野和他一样,会一辈子没老婆。”   唐练:“……”   ……   唐练心情复杂,领着罗伦茨到‌了‌诸野的书房内,敲开房门,便见诸野衣冠齐整在书案之后‌,翻看着几‌封不知从‌何处来的信件。   见二人进来,诸野极自然收了‌信,朝唐练与罗伦茨微微颔首示意,而后‌稍顿片刻,他唇边还是带出了‌笑来,像是心情极好,连与二人说话时的语调都温和了‌许多,说话时也总带着笑,像是遇到‌了‌什么绝好的事情。   唐练觉得自己在做梦,或许还是个噩梦。   他支支吾吾,战战兢兢,盯着诸野脸上的笑,紧张回忆自己近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怎么指挥使大人能笑得整么开心,而罗伦茨更是干脆瞪大双眼,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窝素不素没睡醒。”   诸野:“什么?”   唐练:“……”   罗伦茨倒吸口气:“爱情,尊嘟好口怕。”   -   谢深玄回了‌太学。   他心情甚好,这一下午好似一眨眼便过去了‌,待回到‌家中用晚膳时,他还总忍不住带着笑,令贺长松与谢慎不住朝他打量,也不知太学中究竟是出了‌何事,才能令他开心这幅模样。   谢深玄也不介意他们‌那不住打量的神色,他吃了‌会儿饭,想起一事,将筷子在桌上放好,抬眸看向贺长松,问:“表兄,我有一事不解。”   贺长松很紧张,他总觉得谢深玄笑便没有好事,他见谢深玄这般看他,心中只会觉得紧张,更忙不迭点头:“你说你说。”   谢深玄清清嗓子,道‌:“若一人身上有拖延多年的旧伤……”   贺长松一听谢深玄提及什么旧伤,便知谢深玄到‌底想问什么事,他自然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问:“诸野又怎么了‌?”   此事反正‌瞒不下去,谢深玄便也不打算继续隐瞒,直言道‌:“诸野当初坠马,留了‌旧伤。”   贺长松问:“他那眼睛吧?”   谢深玄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回京之后‌,本就是太医院为他诊治。”贺长松说道‌,“我那时虽不在太医院,可后‌来总归也听过一些。”   谢深玄:“那这伤……还能治吗?”   贺长松无‌奈道‌:“我是大夫,不是神仙。”   谢深玄:“……”   谢深玄又拿起筷子,戳了‌戳自己碗中的饭,有些苦恼,只想此事若真全无‌半点恢复可能,那便也罢了‌,过去之事不可追,反是当下之事,他需得时时在意,莫要再这般错过多年,还不见半点结果。   谢慎本在一旁沉默听着两人交谈,而今方‌才忍不住笑吟吟问谢深玄:“看来今日你已‌问清楚了‌?”   谢深玄也难得不曾回避,直言道‌:“问清楚了‌。”   谢慎便也不再多问,只是继续美滋滋吃他的饭。   晚膳过半后‌,谢深玄似已‌吃不下了‌,他食量太小,正‌欲起身离开,却忽见小宋步履匆匆进来,开口便道‌:“少爷,诸大人令人从‌宫中带了‌信来。”   此时天色已‌晚,谢深玄自然略有些焦急,以为宫中是出了‌何等大事,诸野才会特‌意令人送信过来,可小宋面上带着笑,看起来不像遇着了‌什么大事,他将信递到‌谢深玄手中,这才清一清嗓子,道‌:“少爷,您若要回信,或许得快一些。”   谢深玄:“……什么?”   小宋:“若是太迟,怕是连回信都不需要了‌。”   谢深玄:“……”   谢深玄更紧张了‌许多,他急匆匆拆信,心中几‌乎已‌有了‌无‌数不祥猜想,什么叫做连回信都不需要了‌?这究竟是什么十万火急之事,非得他在此刻便立即回信?   谢深玄终于将信纸抽出,一眼扫过,却不由微微睁大双眼,唇边一瞬便带上了‌笑意。   同他今日交给诸野那第一封信一般,诸野的信上,也只有寥寥四字。   「今日归家」 第153章 全京城都知道了   谢深玄平日除了有公务要忙之外, 惯常早睡,可今日他硬是拖到‌了将近亥时,才等到‌了诸野从宫中回‌来。   如今天已入夏, 可夜风还是有些‌微寒,谢深玄在家中正厅候着, 好‌容易等到‌诸野回‌来, 心中略松了口气, 起身上前走到诸野身边时,好‌像还是嗅到‌了些‌酒味,可他看诸野神智清醒, 不像是醉了酒,这才稍稍安心, 先令小宋将早备好温着的醒酒汤送过来,一面问:“怎么今日还是拖到了这时候?”   诸野解释道:“宫宴方才结束, 我便骑马回‌来了。”   谢深玄却又一顿, 挑眉:“你喝了酒骑马?”   大约是今日唐练与罗伦茨同他说过, 诸野当初坠马受过伤,他便忍不住在此‌事上担忧,总想‌着若是他再见诸野受伤该怎么办,虽说京中不许跑马,诸野就算骑马也只是策马缓行,可他总是忍不住担忧,以至哪怕多想‌一想‌, 都觉得心中有些‌惶恐后怕。   诸野虽不知谢深玄为‌何关注此‌事,可如今他对谢深玄几乎言听计从, 哪怕谢深玄其实还未开口,他却已明白了, 认错认得极为‌熟练:“是我错了。”   谢深玄:“……”   诸野:“没有下回‌了。”   谢深玄:“……”   谢深玄无‌话可说。   他本就不是恼怒,诸野说完这话,他倒也没什么好‌去计较了,他只是点头,待见诸野老实喝完了那醒酒汤,他方再问:“我听闻皇上要大宴三‌日……”   “明日是最后一日。”诸野一顿,又蹙眉说,“可我看罗伦茨的对京中兴趣,恐怕不是这一两日便能‌结束的。”   谢深玄皱眉:“你明天不会还要陪着他吧?”   诸野点头:“是。”   谢深玄:“那我若是去玄影卫寻你——”   “明日怕是不行。”诸野叹了口气,说,“罗伦茨对中原的食物也颇有兴趣。”   谢深玄不由挑眉:“他就不能‌找其他人陪他逛吗?”   可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怨气有些‌莫名其妙,既然此‌事已推到‌了玄影卫头上,那这就是诸野的公务,好‌歹不是什么危险之事,出去吃喝玩乐罢了,怎么也比玄影卫平日的公事要好‌,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总像是罗伦茨坏了他与诸野难有相聚的时光,若不是这罗伦茨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听得懂汉话,大约也听不明白骂人,他是真‌想‌指着罗伦茨的鼻子好‌好‌将人骂上一顿。   可他不能‌如此‌,面对外邦使臣时,他总该客气一些‌。   谢深玄道:“明日我陪你们一起逛吧。”   诸野:“啊?”   谢深玄:“你平日忙于公务,京中总没有我熟悉。”   诸野:“?”   谢深玄:“太学也不必担心,瑜明兄这几日好‌像有空,请他帮忙便好‌。”   诸野:“??”   “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早些‌同你一道去驿馆。”谢深玄平静说道,“他不是要逛吗?我就好‌好‌陪他在京中逛一逛。”   诸野沉默了。   谢深玄这句句话中都透着诡异,他记得很清楚,以往谢深玄可也是个忙于公务无‌心享乐之人,他来京中这么多年,对京城的了解应当是没有诸野多的,毕竟玄影卫还时常外勤,又有典籍司底层调查,最不济还能‌算是个纸上谈兵的。   谢深玄平日去处除了临江楼等几处外,似乎就没什么其他去处了,去城外东湖踏春他都是今年头一遭,他说自己对京中分外了解?诸野一点也不信。   可他如今已能‌看出谢深玄究竟为‌何要这么说,他并不觉得此‌事荒谬,反而是有些‌受宠若惊般的感受,于是他同谢深玄点了头,又道:“你可以多睡一会儿,不必那么早过来。”   反正罗伦茨每日都在宫中喝得大醉,第二日怎么也得到‌临近中午时才能‌到‌玄影卫,待他出门‌大约都是午后了,那谢深玄还不如干脆在谢府多休息一会儿,到‌时间后他再令人来传话,告诉谢深玄他们去了什么地方,直接在街上相见便好‌。   谢深玄并无‌异议。   他看诸野喝完了那醒酒汤,便起身同诸野一道回‌到‌院中,他却又突然想‌起一事,在同诸野道别之前,倒还顿住脚步,清一清嗓子,唤:“诸大人。”   诸野也跟着停下脚步,略带疑惑看向谢深玄。   谢深玄:“您今日给我写信……”   诸野原还平缓的神色中不由带上了些‌许不安,他本不知自己写信回‌应一事到‌底是不是做对了,他实在不解风情,总是怕谢深玄怪他多此‌一举,小心翼翼朝谢深玄看去,却见谢深玄正弯着眉眼对他笑,道:“我很满意‌。”   诸野:“……”   谢深玄:“你当年若也能‌如此‌就好‌了。”   诸野:“我……”   谢深玄摆了摆手:“好‌了,早些‌休息吧。”   可诸野倒像是被谢深玄这一句话激励到‌了一般,他怔在原地,还愣了片刻,看着谢深玄转身朝另一侧的屋子走去,他方猛地回‌过神来,急忙追上两步,道:“我……下回‌我还给你写信。”   谢深玄一怔,有些‌讶然回‌眸看向诸野。   诸野紧张道:“若有什么事,我可以在信中告诉你。”   谢深玄:“……”   谢深玄仍是不接口,诸野已开始有些‌慌了,他还想‌了想‌,觉得谢深玄今日来玄影卫,好‌像是怪他平日总将事情藏在心中,那除了有紧要之事时,他当然也可以将平日之事同谢深玄说一说。   “平常……呃……”诸野有些‌为‌难蹙眉解释道,“平常若是没有事,我也会给你写信。”   谢深玄:“……”   诸野更不知所措,已想‌不出应当如何应对时,谢深玄终于忍不住皱起眉,似有万般无‌奈开了口。   “诸大人。”谢深玄叹了口气,“您不是长着嘴吗?”   诸野:“……”   谢深玄恨不得戳着诸野的脑袋,让他将这些‌话刻在心里‌:“我平日就在您隔壁。”   诸野:“是……”   谢深玄:“有什么事,你就不能‌直接过来和我说吗?!”   诸野:“……”   -   到‌第二日,谢深玄还是先去了太学,在太学待到‌中午,等赵瑜明来接了他的事情后,他方去了诸野令人来说的地方。   诸野与罗伦茨大约是要在这地方用‌午膳,谢深玄去得还早,两人还未到‌此‌处,他喝着茶等了片刻,总算看着罗伦茨同诸野二人策马自街上另一头过来,诸野今日终于知道出玄影卫时不能‌穿官服,他身上是谢深玄为‌他挑的衣物,谢深玄越看越觉满意‌,见路上不少人朝诸野与罗伦茨侧目,他更忍不住弯唇,有些‌压不住心中的喜欢。   待诸野与罗伦茨二人到‌了这酒楼外,谢深玄这才起了身,正想‌着要不要编个借口,同罗伦茨说今日他们只是偶遇,不想‌罗伦茨已睁大双眼看向了他,抢在他之前大声喊道:“哦!窝漂亮的中原弟弟!”   谢深玄:“……”   谢深玄僵住了。   罗伦茨:“对不气,昨天都是窝的错!”   罗伦茨不知为‌何已开始飞速同谢深玄道歉,他嗓门‌实在太大,引了店中许多人朝此‌处看来,偏偏他又称谢深玄是什么漂亮弟弟,谢深玄听着便觉得脸上发烫,几乎不想‌承认自己与罗伦茨相识,不想‌承认罗伦茨口中所说的中原漂亮弟弟是他。   罗伦茨倒是一点也没觉得害羞,他还在大声往下说话,道:“窝和诸大人的关系,很好‌。”   谢深玄:“……嗯。”   罗伦茨:“他奏素窝的中原兄长,窝很尊重他!”   谢深玄:“……”   “所以,窝们还是重新认识一下叭。”罗伦茨说道,“窝还米有问过泥的名字捏。”   谢深玄:“鄙姓谢,你不要再叫我——”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说完这句话。   罗伦茨已经带着万般的热情向他伸出了手,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道:“尼嚎,窝美丽的中原嫂嫂。”   谢深玄:“……”   诸野:“……”   -   谢深玄僵住了。   他好‌一会儿才在脑中绕过这个弯来,罗伦茨说诸野是他在中原的“兄长”,那罗伦茨这么称呼他的意‌思岂不就是——   谢深玄先瞪向身边的诸野,想‌着是不是来此‌处的路上诸野同罗伦茨说了些‌什么,可他见诸野似乎同他一般惊诧,他便又不由蹙眉回‌首,思索着究竟要如何与罗伦茨解释此‌事,一面盯着周遭食客好‌奇打量的目光,硬着头皮说:“哈哈,我知道的,你汉话不太好‌,你不知你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罗伦茨:“不,窝寄到‌的。”   谢深玄又倒吸一口气,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罗伦茨:“窝米有乱说。”   谢深玄:“……”   谢深玄一眼扫去,见周遭食客面上均带着看热闹般的神色,虽这里‌不曾有他的熟悉面孔,这也不是他平日会来的地方,掌柜的应当也不知他究竟是何人,可他总担心有人识得他面容,担心他与诸野的传闻明日便要全京城人人皆知,他……他虽然是有些‌希望如此‌的,可怎么也不该靠这种方式实现啊!   谢深玄只能‌摆出平日教帕拉汉话时耐心温柔的语调,竭力同罗伦茨解释。   “嫂嫂……指的是……是女子,是兄长之妻,不可随意‌称呼。”谢深玄竭力委婉说道,“我并非女子,我与诸大人也没有那种关系,我只是他好‌友,你若是一定要叫得亲近一些‌,可以直接唤我名姓。”   罗伦茨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谢深玄又道:“我姓谢,唤深玄,你直接叫我——”   罗伦茨用‌力点头,又一回‌不等谢深玄说完话便直接开了口,大声道:“窝寄到‌了!”   谢深玄:“……”   谢深玄欣慰地松了口气。   还好‌,罗伦茨看起来比帕拉要好‌教一些‌,仅仅只是这么两句话,他便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看来应当是不会乱说了。   罗伦茨对谢深玄露出方才那般灿烂的笑,却令谢深玄不由一僵,觉得很不对劲。   罗伦茨大声道:“泥嚎!窝姓谢名深玄的美丽中原男嫂嫂!”   谢深玄:“……”   啊啊啊啊他怎么连名字都喊出来了啊! 第154章 罗娑教迷香   谢深玄努力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 罗伦茨只是喊了他的名字,他在京中的恶名与谣传都已经足够多‌了,不就是再多‌添这么一笔吗?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就习惯了,幸亏今日诸野没有穿着玄影卫的官服, 如今只要罗伦茨不把诸野的名字报出来就好。   罗伦茨觉得自己的汉话更进一步, 已自豪挺直了脊背, 看诸野的目光中都闪着亮光,道:“现在天底下伤心的,就只有窝们大王一个楞了!”   谢深玄还有些发‌懵, 他如今可没什么心情同罗伦茨胡闹,便只是极为勉强笑了笑, 再看周遭众人那愕然朝此处打量的目光,他几乎恨不得立即从此处逃离, 正跨前两步, 习惯想要拉住诸野的手, 却又觉得在罗伦茨说完那些话后‌,他这举动显然有些不太妥当,于是他的手便又这么僵在了半空,好‌一会儿‌才讪讪收回来,尴尬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罗伦茨:“很好‌嗦话!很通气!米有问题!”   谢深玄:“……”   罗伦茨又毫不犹豫照着自己‌方才的话往下道:“窝昨天就给窝们‌大王写信了!”   谢深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此事上纠结,他试图劝罗伦茨换个地‌方说话,小声敷衍顺着罗伦茨的话语说:“是是是, 你们‌先随我来,我已在此处留了雅间‌了。”   罗伦茨跟着谢深玄走出几步, 道:“窝们‌大王当初就嗦,诸兄长会和他一样米有老婆。”   谢深玄:“……”   诸野:“……”   “看来中原的京城尊的很了不起。”罗伦茨用力点‌头, “诸兄长都能找到老婆了。”   谢深玄咬牙:“你不要再说了,快走。”   罗伦茨:“介么大的好‌事,为神马不能说。”   谢深玄:“……”   谢深玄很难再平静思考。   他直接拉住罗伦茨的胳膊,拽着人朝这酒楼雅间‌的方向走,可罗伦茨看起来很紧张,一面跟着谢深玄的脚步,一面说:“谢嫂嫂——”   谢深玄咬牙:“叫我名字!”   罗伦茨:“窝们‌不好‌这么亲近的!”   谢深玄:“……”   罗伦茨:“诸诸诸诸兄长——”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发‌觉诸野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好‌像在罗伦茨冒出那一句惊天动地‌的言语后‌,诸野便陷入了沉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连谢深玄扯着罗伦茨走了这么远,他竟然也没有跟上。   谢深玄本就因罗伦茨的言语而有些恼意,如今连诸野都不怎么配合他,他心中自是怒意更‌甚,蹙眉瞪了诸野一眼,见诸野还没有回应,他下意识便挑眉唤:“诸大人,你——”   诸野:“……”   谢深玄闭嘴了。   他极为紧张瞥了一眼周遭正不住朝此处大量的食客,猛地‌意识到那最为糟糕的话语,好‌像从他口中出来了。   这罗伦茨只是称了诸野的姓,他那叫法又甚是诡异,谢深玄想此事总不至于那么轻易就猜到诸野头上,可他不同,他叫诸野“诸大人”,京官中姓诸的着实不太多‌,能和他扯上关系的,怎么想也就只有诸野这一个人。   很好‌,看来不出今日,他与诸野的八卦,便要传遍整个朝野了。   -   谢深玄阴沉着脸色,在那酒楼的雅间‌内抱臂盯着面前的诸野和罗伦茨看。   到了此刻,罗伦茨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或许说错了话,只是他不怎么懂得中原人的弯绕,他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被谢深玄这般看着,他还仔细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不住点‌头,焦急同谢深玄道歉。   “窝明白了。”罗伦茨满脸愧疚,“泥闷中原人,比较扭曲。”   谢深玄:“啊?”   罗伦茨:“父亲和母亲不会同意,要偷偷的来。”   谢深玄:“啊??”   罗伦茨:“不会直接嗦话,别人帮忙了会生气。”   谢深玄:“啊???”   “窝以后‌不会乱说了。”罗伦茨得出最后‌结论,而后‌便直接站起了身‌,道,“泥们‌一起相处,窝很识趣,窝寄几去逛一逛。”   说完这话,罗伦茨便直接转身‌出了门,那溜走的速度之快,谢深玄甚至还来不及拦住他,他便已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不见身‌影。   谢深玄还有些莫名,罗伦茨的汉化太糟糕,又带着古怪的口音,每句话他都需思索好‌一会儿‌才能明白罗伦茨究竟在说些什么,此刻他回眸去看诸野,正见诸野也看着他,而他到此刻才猛然回神罗伦茨那最后‌一句话的含义——那是觉得他二人是小情侣,不想打搅他们‌两人私下相处,所以才自己‌一个人跑了。   谢深玄很感激罗伦茨的好‌意,可他真‌的一点‌也不希望罗伦茨在说出那些话后‌这么做。   如今他看着诸野,心中只有说不出的尴尬,他甚至不敢去直视诸野的双眼,就算方才还有什么话想同诸野说,如今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他沉默着垂下眼睫,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猛地‌想起一事,讶然看向诸野,问:“罗伦茨自己‌要去哪儿‌?”   西域使臣应当并不熟悉京城,汉话又那么差,只怕连问路都做不到,若是放他一人出去逛,保不齐又要出什么事,而他今日可是跟着诸野一齐出门的,若真‌出事了,这责任到最后‌还得推到诸野身‌上,他可绝不能看着此事发‌生,当下还是得先将罗伦茨找回来再说。   诸野倒还平静,道:“今日他出门时,说是想在京中逛一逛,看看在中原发‌展的教派。”   谢深玄一怔,显是没想到罗伦茨还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玄影卫近来在查京中教派,让诸野带罗伦茨在京中闲逛,倒竟惊讶地‌成了近期唯一对得上玄影卫公务的事情,只是他还有些疑惑,问:“他看这个做什么?”   诸野:“听闻他们‌的圣女要来京城——”   谢深玄抽了口气:“不会也要来京城传教吧?”   诸野点‌头。   谢深玄:“他是学习经验来了?”   诸野继续点‌头。   谢深玄终于皱起眉,想着若要学习经验,当然应当挑选附近最为成功的那个教派,而京中时下最流行又离此处极近的……   谢深玄沉默片刻,忍不住问:“罗娑教的圣堂,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诸野:“……”   谢深玄:“他不会去罗娑教了吧?”   诸野:“……应该不会。”   谢深玄:“你们‌对罗娑教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诸野:“……”   诸野沉默了。   玄影卫调查罗娑教已有些时日了,至少罗娑教四处发‌放的那丹药,太医院已查得差不多‌了,可也正因如此,若罗伦茨真‌去了罗娑教……不行,此事不能细想,他们‌还是得先将罗伦茨揪回来。   诸野也已没什么吃饭的心情了,他起了身‌,匆匆便要追着罗伦茨的脚步出去,可谢深玄也跟上了他:“我与你一块去。”   诸野皱起眉,尚且还来不及反驳,谢深玄已走到了他身‌边,说:“他若只是去那圣堂看一看,应当不会有危险。”   这罗娑教对外毕竟还摆着慈信向善的样子,对那些只是进去看看的教众自然毫无威胁,反正谢深玄今日已无他事了,不过跟着过去看一看罢了,不会有什么危险,诸野便也不曾拒绝。   二人结伴到了那罗娑教的圣堂外,诸野却不着急进去,而是先领着谢深玄去了临近的店铺,谢深玄还觉得古怪,那店铺的内的掌柜与伙计倒是先同诸野打了个招呼,唤了一句大人。   这两人好‌像都是留在此处盯梢的玄影卫,诸野问他们‌可曾见过罗伦茨,那扮作掌柜的玄影卫便答:“大约一炷香前,我见着他进去了。”   诸野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想着让谢深玄在此处等着,他进圣堂将人揪出来,可那玄影卫又说:“早些时候,我还看见了谢大人的学生。”   谢深玄:“……”   诸野:“……”   玄影卫:“就是那个姓洛的,唐大人抓过他一次那个。”   谢深玄:“……洛志极?”   玄影卫不住点‌头:“对对对,他也进去了。”   谢深玄:“……”   谢深玄有些想要骂人。   他再三嘱托洛志极,千万不要再来罗娑教了,可这小子就是不听劝,还真‌以为罗娑教是什么好‌地‌方,非上赶着往上凑,令谢深玄听着便觉恼怒,恨不得现在就将洛志极与罗伦茨一道揪出来。   诸野知道,既然洛志极也在此处,那劝谢深玄不要进去,大概是没什么用处了,不过还好‌,罗娑教内其‌实并不算太危险,毕竟只要不吃罗娑教发‌放的那丹药便可以了——   玄影卫:“大人,我看他们‌今日似乎在试什么迷香,同那丹药似乎是一般的功效。”   诸野:“……”   没关系,就算有了迷香,吸入便会致幻,可这东西只在罗娑教的迎神会上才用,这迎神会一月撞不上一遭,他们‌的运气总不至于这么差——   玄影卫:“我看今日就是迎神会,罗娑教内可热闹了。”   诸野:“……”   没关系!普通教众又接触不到罗娑教的迎神会,他们‌只需——   等等,洛志极上回好‌像说过,他在罗娑教内,已是高层教众,是有进入迎神会的资格的。   至于罗伦茨,他本是西域面孔,西域人在罗娑教内地‌位甚高,他也是有可能混进那迎神会中去的,偏生这罗娑教的丹药极为厉害,若是真‌中了有什么后‌果,他担心谢深玄会因此而愧疚,可迎神会时,进入罗娑教比平日要危险一些,更‌何‌况那迎神会上还有迷香——   谢深玄已蹙眉问:“你们‌查了这么多‌日,罗娑教那药,究竟有什么作用?”   玄影卫:“呃……这……”   他有些迟疑,连着看了诸野几眼,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回答,谢深玄便觉得自己‌明白了,他也看向诸野,问:“此事不能对外说?”   诸野:“……倒也不是。”   谢深玄:“那这药到底有什么功效?”   那玄影卫更‌为难了一些,很是勉强为谢深玄解释,道:“据说……呃……据罗娑教众说……”   谢深玄:“嗯?”   玄影卫:“服药之后‌……能入天国。”   谢深玄松了口气:“仅是如此?”   玄影卫:“能在天国见到七十二天妃。”   谢深玄眨了眨眼,并不明白若仅是如此,这玄影卫为何‌要这般支吾,这又不是大事,吃了药后‌见见他们‌的神罢了,那这药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危害。   谢深玄只能问:“这药用作迷香,嗅了便会上瘾?”   玄影卫摇头:“……倒也没那么厉害。”   谢深玄点‌头:“既然如此,我也跟着一道去看看吧。”   玄影卫:“……”   诸野:“……”   二人神色看起来都有些古怪,谢深玄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只觉得这玄影卫说话太过弯绕,诸野似乎也不打算为此解释,令他满心莫名,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有何‌处暗示不曾领会。   玄影卫极为勉强道:“谢大人,他们‌教义中的天妃……并非是神主的妻子,而是……呃……幻觉,一种褒赏教众的幻觉。”   谢深玄:“嗯?”   诸野也有些尴尬开口:“这本是满足教众欲望的幻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深玄点‌了点‌头,再问:“玄影卫总有应对的办法吧?”   离了方才那令玄影卫觉得尴尬的事情,他看起来倒显得轻松了许多‌,道:“太医院是琢磨出来了一些,今日罗娑教用的是迷香,那只需在巾帕上浸透太医院的药,进去时便不会受那迷香干扰了。”   他看谢深玄还微微蹙眉,急忙又补上一句,说:“罗娑教高层教众几乎都以重纱蒙面,在那下面藏一条药帕绝不会引人发‌作,我们‌为了今日能顺利进入罗娑教,正好‌准备了一些药帕——”   谢深玄:“几条?”   “有三四条。”玄影卫道,“谢大人,您留在此处,我同指挥使一道进去寻人便好‌。”   “有三四条啊……”谢深玄想了想,“既然有多‌余,那我也跟着一起进去吧。”   诸野:“……”   玄影卫:“……” 第155章 圣堂   诸野实在很难劝住谢深玄。   若只‌有罗伦茨在内, 谢深玄或许还不会坚持要一道进入圣堂,可洛志极也溜进去了,那‌谢深玄大‌概是非进此处不‌可, 罗娑教内的迷香若只是一次吸入,除了能‌致人幻觉之外, 的确并无其他害处, 若要拦住谢深玄, 他便只能将这迷香具体的效用告诉谢深玄了。   诸野先朝那玄影卫挥挥手,让他去一旁等候,以‌免这玄影卫听见了他接下来要同谢深玄说‌的话, 可就算这人走开了,他却仍旧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愣是憋了好一会儿,才嗫嚅一句, 道:“你方才已经听见了。”   谢深玄:“听见什么了?”   诸野:“这迷香所见的, 并不‌是寻常幻觉。”   谢深玄不‌明所以‌, 只‌是皱眉:“所以‌呢?”   诸野:“……只‌怕不‌太好。”   谢深玄还是不‌明白诸野的意思。   从方才开始,他便觉得诸野与那‌名玄影卫的反应很奇怪,玄影卫已有了应对此事的办法,而迷香既无后遗症状,也并不‌致瘾,诸野又为何这般在意那‌所谓的迷香?   此事听起来可不‌像有他们说‌的那‌般可怖,他总觉得诸野大‌概是又犯了那‌拐弯抹角的毛病, 而那‌玄影卫反正也走开了,谢深玄便清了清嗓子, 稍有些腆着脸唤:“诸大‌人……诸野,有什么事, 你同我直说‌便好。”   诸野:“……”   “以‌你我二人的关系,本不‌用这般拐弯抹角。”谢深玄说‌道,“难道此事是玄影卫机密,不‌得随意外传?”   诸野:“并非如此……”   谢深玄:“那‌又为何要这般支支吾吾——”   他稍稍一顿,看诸野虽还绷着一张脸,一副游刃有余轻描淡写‌的模样,可他的耳根显然有些泛红,他要说‌的应当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至少不‌是能‌在谢深玄面前轻易提及的事情。   谢深玄怔了片刻,脑中已十分自然将‌所有事都联系在了一块,迷香、幻觉、还有诸野这幅难以‌启齿的神情——   谢深玄:“那‌迷香不‌会催情吧?”   诸野:“……”   谢深玄话音反方落,便见诸野面上明显已带上了几分局促之色,面上也明显多了意思难以‌觉察的薄红,可他还要掩饰,似乎是为了显是自己心‌无他念,强作镇定,平静点了点头,说‌:“是……是有一些。”   谢深玄:“……”   诸野:“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七十二……七十二天妃,不‌过‌是……幻觉。”   谢深玄说‌话可比诸野要直白,他直接便问:“你的意思是,这是催情香令他们在幻觉之中,与他们自行幻想出来的天妃交/欢?”   诸野:“……”   诸野很明显张了张唇,可却连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来,谢深玄这句话直白得似乎有些太过‌超出他的想象,他纠结再三不‌知如何开口‌的话语,谢深玄竟然就这么直白说‌出来了?   “这迷香一定能‌看到他们教义‌中所说‌的天妃?”谢深玄摸了摸下巴,显是觉得很好奇,“那‌这未免也太神了一些,若仅是催情之用,应当难有这等效果。”   诸野:“……”   谢深玄又摸摸下巴:“平日听多了说‌书,看多了坊间流传的传奇小说‌,倒还是头一回见到实物。”   诸野这才能‌勉强开口‌,道:“是,太危险了——”   谢深玄:“我一定得去看看!”   诸野:“?”   -   诸野实在拦不‌下谢深玄,只‌能‌沉默着看谢深玄摩拳擦掌,好似多年苦候后,他终于等到了这么一个好机会,能‌够稍稍窥见一些他向往的那‌种肆意潇洒的江湖世界,见一见他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说‌过‌的这般神奇的迷药。   那‌名玄影卫不‌明白为什么谢深玄和诸野谈过‌之后,谢深玄竟还是执意如此,他只‌能‌想,这是指挥使与谢大‌人之间的事,他们喜欢怎么样他可插不‌上嘴,他老‌实去取来了浸了药水的巾帕,又拿了罗娑教内高层惯常穿着的长袍与遮挡头脸的厚纱,一并交给谢深玄,又偷偷问诸野:“大‌人,我需要跟着去吗?”   诸野看了看兴奋不‌已的谢深玄,微微皱眉:“……罢了,我跟着就好。”   可谢深玄听见了,他毫不‌犹豫接话:“去啊,为什么不‌去!”   诸野:“……”   “多个人找也能‌快一些。”谢深玄想了想,说‌,“若这迷香真是同你们所说‌一般功效,那‌我们当然得找得快一些。”   诸野:“……”   “罗伦茨就算了,听说‌他们西域人都很开放。”谢深玄皱了皱眉,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西域使臣的嫌弃,“可洛志极不‌行,这孩子年纪还小,看多了脏眼睛。”   诸野:“……”   玄影卫毫不‌犹豫附和谢深玄,道:“西域人是这个样子的啦。”   谢深玄:“行了,此事拖延不‌得,还是早些进去看看吧。”   玄影卫:“是的是的,谢大‌人说‌得对!”   诸野:“……”   诸野没有办法。   他只‌好沉默着陪着谢深玄将‌那‌衣服换上,这衣服将‌人从头到脚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袍子又极宽,几乎看不‌出身形,若非相熟之人,根本不‌可能‌在对方穿着这身衣服的情况下认出身份,至少那‌玄影卫穿上这袍子后,谢深玄便觉得若将‌他丢进都穿着这衣服的人群中,那‌他是绝对没办法将‌人找出来的。   那‌玄影卫大‌约也担心‌如此,便还特意准备了接头的暗号,只‌说‌若实在认不‌出对方身份,将‌这暗号一对便知,而后他便带谢深玄与诸野二人自店中的侧门溜进一条小巷,走至深处,他方指了指面前的墙,压着声音道:“二位大‌人,里面便是罗娑教的后院了。”   谢深玄点头,一面好奇左右看了看,试图寻找进入罗娑教圣堂的路。   可这放眼看去,巷子一侧均是极高的围墙,可不‌见什么侧门后门之类地方,连个狗洞他都不‌曾见着,他不‌知究竟要如何才能‌自此处进入罗娑教,总不‌会要他翻墙进去吧?   不‌过‌这墙看起来高有丈余,常人相比是翻不‌进去的,玄影卫或许可以‌,他反正不‌行,带上他……大‌概也不‌行。   他方想到此处,那‌玄影卫已呲溜一下便溜上了墙,极为轻易蹿进了罗娑教的后院,还在墙上朝二人招了招手,让两人快些过‌来。   谢深玄沉默了。   他看了看诸野,觉着自己若要顺利翻墙进入罗娑教,便绝对少不‌得诸野的帮助,可诸野却未曾开口‌,他只‌能‌自己主动朝诸野伸出手,尴尬道:“诸大‌人,您知道,我连马背都上不‌去的。”   这围墙的高度,怕不‌是得要了他的命。   可诸野却轻轻叹了口‌气‌,并未立即扶住谢深玄的手,而是蹙眉低声同谢深玄说‌:“你先‌答应我几件事。”   谢深玄:“啊?”   翻个墙而已,怎么还有条件的?   “进去之后,莫要四处胡乱走动。”诸野说‌道,“跟在我身后,不‌许离开我太远距离。”   谢深玄自然点头:“您放心‌,我很惜命的。”   诸野:“……若是走散了,站在原处,我会去找你。”   谢深玄:“是是是,没问题。”   诸野:“不‌要随意与人搭话。”   谢深玄:“好。”   诸野:“他人与你说‌话,你也不‌要随意回答。”   谢深玄:“……”   谢深玄一顿,觉得诸野这吩咐,有些像是带孩子上街时千叮咛万嘱咐的娘亲,好像生怕孩子撒手就要走丢一般,他有些忍不‌住笑,又觉着诸野这幅模样也很有意思,又用力点了点头,说‌:“诸大‌人,您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走的。”   诸野还是不‌太安心‌,可能‌嘱咐都已嘱咐过‌了,他不‌知还能‌怎么办,到此时他方勉强点了点头,朝谢深玄伸出手,道:“我带你过‌去吧。”   谢深玄握住了他的手,诸野说‌了句“冒昧”,便直接搂着谢深玄的腰带他翻过‌了那‌罗娑教的围墙,落地时谢深玄还忍不‌住轻声感叹,很是激动小声念叨:“原来飞檐走壁,是这种感觉啊。”   诸野:“……”   那‌名先‌进来的玄影卫就站在几步前看着他们,见二人已进来了,他便要转身领二人朝罗娑教的圣堂走,可谢深玄依旧牵着诸野的手,令诸野稍稍有些不‌知所措,方回首看向他,谢深玄便小声嘟囔着抱怨:“不‌是你要我跟紧你的吗?”   诸野:“……”   谢深玄:“您都说‌了里面危险,若是我同您走散了怎么办?”   诸野:“……”   谢深玄再低下头,看向自己正握着诸野的手,再同诸野笑了笑,摆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干脆反手扣住了诸野的手指,牵着诸野的手,示意诸野继续往前走,他一定会老‌实跟着的。   诸野沉默了片刻,竟真就这么朝前迈步,牵着谢深玄朝罗娑教内走,丝毫不‌管面前那‌玄影卫满面震惊,几乎愕然睁大‌双眼,傻愣愣盯着两人,那‌目光从二人牵着的手转到被兜帽挡得严严实实的脑袋,最后他退后一步,小声嘟囔,道:“啊,这样啊,原来还是我的错啊。”   诸野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说‌:“好好带路。”   玄影卫小声说‌:“唉,我就不‌该跟着一块来。”   诸野:“……” 第156章 迷香   玄影卫领着二人, 在这罗娑教后院走了‌好一会儿,方才绕到罗娑教用于这迎神会的圣堂附近。   谢深玄倒有些忍不了心中感慨,道:“这地‌方竟然这么‌大?”   玄影卫小声为其解释, 说:“如‌今在京中,罗娑教也算得‌上是‌外‌来教派中数一数二的大去处了。”   他二人不过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诸野却已皱起‌了‌眉, 压着声音同他二人道:“已到了‌近旁, 还是莫要再多言了。”   玄影卫倒像是‌被‌诸野一句话戳中了‌什么‌痛处,小声喃喃道:“是‌哦,您现在是‌不一样了‌。”   诸野:“?”   谢深玄倒是‌很听话点‌了‌点‌头, 直接闭紧了‌嘴,倒是‌将自己牵着诸野的手也收紧了‌, 诸野不由又稍稍一顿,低声出言安慰, 说:“不必太过紧张。”   谢深玄没有说话, 只是‌点‌头。   “罗娑教高层多是‌胡人, 官话说得‌都不太好。”诸野低声说道,“你我若在此处交谈,他们只需听一听便知你我不是‌教中之人。”   谢深玄再点‌头。   “二位大人,若是‌真遇到罗娑教人搭话,我来处理便好。”那玄影卫说道,“二位放心,近几日在罗娑教内行走, 我已有了‌应对他们的法子。”   玄影卫毕竟是‌诸野的下属,想来应当是‌很靠谱的, 谢深玄当然对此人很是‌信任,忙不迭点‌头应下此事, 保证自己一定极为听话,绝不会给他二人惹来半点‌麻烦。   几人便不再多言,待绕过园中这最后一处假山,这才终于见着了‌罗娑教徒的身影,有几人穿着同他们身上相似的衣物,正‌守在一处门前,不许他人随意‌入内。   玄影卫朝谢深玄与诸野二人使了‌个眼色,谢深玄没有看懂,只能猜测这眼神‌的含义‌,大约是‌说他们已到了‌地‌方了‌,谢深玄便也跟着点‌了‌点‌头,而后等着这玄影卫用他方才所说的应对方法,来助他们通过此处。   而后他便看着玄影卫直接上前走去,直到那几名守卫身前,朝他们极郑重点‌了‌点‌头,压着声音道:“迎神‌废,开洗惹?”   谢深玄:“……”   玄影卫继续用那古怪腔调说道:“窝素来介里送东西的。”   谢深玄:“……”   玄影卫:“他闷两素——”   不是‌啊,这人怎么‌回事啊?   他说他在罗娑教内行走多日,学到的就是‌这么‌个办法吗?   胡人说官话是‌有口音,可胡人和胡人之间为什么‌要说官话?他难道不觉得‌自己这样真的很奇怪吗?!   啊,不行,看不下去了‌。   就算这人是‌诸野的下属,谢深玄也忍不下去了‌。   就这模样,这到底是‌怎么‌混进玄影卫的啊!!!   果真那守卫皱起‌了‌眉,露出了‌很是‌讶异的神‌色,又蹙眉打量了‌这玄影好一会儿,这才叽里咕噜冒出了‌一长‌串谢深玄压根听不懂的胡语,等着玄影卫回复。   那玄影卫倒是‌僵着一动不动,看他这模样,他大概是‌听不懂这人口中所说的胡语的,此事倒也正‌常,胡族之内,所用通传之语甚多,又多是‌小国,加之汉人大多分不清胡族样貌,若光看脸,至少‌谢深玄是‌看不出这胡族究竟来自哪个国家,这等境况下,除非礼部内专研胡族语言的大人,否则应当是‌没什么‌办法了‌。   玄影卫颇为短促地‌讪讪笑了‌一声,显是‌正‌紧张思索着自己究竟应当如‌何才好,毕竟他的顶头上司与朝中最能骂人的谢深玄都在此处,他若表现不佳,他这仕途大概便要走到终程了‌,可他也不会胡语,眼下这情况,无论他如‌何紧张思索,他都想不出半点‌办法,他几乎已要急出了‌一身汗来,也正‌在这万般紧要之时,倒是‌在他身后的诸野叹了‌口气,蹙眉同那名罗娑教的守卫说了‌几句话。   他用的也是‌胡语,谢深玄反正‌是‌一句也听不懂,只是‌那守卫好似一瞬便放松了‌警惕,同几人点‌了‌点‌头,主动让到一侧,请几人入内。   谢深玄倒还很是‌惊讶,他垂首跟着诸野与玄影卫走进罗娑教圣堂,待确认那外‌头的守卫大约不会听见他说话后,他方才以极轻的声音凑近诸野身边,问:“你怎么‌会说胡语?”   “在长‌宁军中时学过。”诸野也低声垂首同他回应,又特意‌叮嘱,“进来之后,还是‌不要随意‌说话了‌。”   谢深玄:“……”   谢深玄轻轻捏了‌捏诸野的手,表示自己明白了‌,可这么‌一个极为简单轻微的动作,倒令诸野似是‌颇为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好似连走动时的动作也跟着稍显得‌僵了‌一些。   罗娑教的圣堂内几乎不曾点‌灯,仅在角落处零散放置了‌些许灯烛,而那烛火上飘来些颇为古诡的香气,或许就是‌玄影卫所说的迷香。   圣堂内门窗紧闭,里头闷热不堪,再加上那迷香与身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还有角落点‌着的灯烛,实在令人难受得‌很,没过多久谢深玄便出了‌一身汗,屋中太过昏暗,他只能看见靠近临近灯烛的东西,又想诸野的眼睛似乎难在昏暗中视物,正‌不知应当如‌何才好,边上却又一名同他们一般打扮的人凑上前来,嘟哝了‌一句什么‌,诸野与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便朝他们手中塞了‌支蜡烛,又朝一处方向点‌了‌点‌头,像是‌示意‌他们那边过去。   附近实在太过昏暗,又似乎总有人影走动,谢深玄不敢再说话,也不能问诸野究竟同那人说了‌什么‌,他只是‌低垂着头沉默跟在诸野身后,生怕有人发现了‌他们身份,待绕了‌几处地‌方,他已有些晕乎了‌,这才有人为他们推开了‌一处门,令他们快些进去。   谢深玄方见里头似乎围了‌黑纱纱帐,在后头燃了‌数盆篝火,令本就极为闷热的室中更显炎热,这屋中有不少‌人,也穿着同他们一般的衣服,人人都蒙着面,在纱帐中围坐一圈,正‌中摆着个极为古诡可怕的神‌像,看起‌来像是‌个捧着孩童人头的恶神‌,而这些信众之中,也好像并无一人是‌清醒着的,人人神‌色癫狂,兜帽下露出的双眸中不见半点‌清明之色。   有几人同诸野一般,手中握着白烛,正‌绕着这围坐的数人走动。诸野引着谢深玄过去,谢深玄虽然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却还是‌垂首跟上了‌诸野脚步,一面低头偷偷去打量那围坐着的几人,试图从中找出洛志极与罗伦茨的面孔。   可这衣服实在将人包裹得‌太过严实,谢深玄只能看见那些人兜帽下露出眼睛,有些人若是‌将头垂得‌低一些,他便连眼睛都看不见,而大约是‌那据称能够催情的迷香的作用,他还看着几人颇为猥亵不安地‌在地‌上扭动身躯,不时发出颇为压抑的呻/吟。   谢深玄跟着那些人绕了‌几圈,还是‌不知那些人中究竟有没有罗伦茨与洛志极。那些眼睛有西域人的瞳色,也有中原人的褐黑,可好像每双眼睛都同罗伦茨与洛志极相似,却又好像都不一样,他一个也认不出,心中有些焦急,正‌不知应当如‌何才好,绕着这些人走动的几人却已停下了‌脚步,最前头那人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扭了‌一套什么‌乱七八糟的动作,忽地‌便拜倒在地‌,极为癫狂地‌在地‌上狠狠叩拜了‌数次,那所用力道之大,好像能将额上磕破撞出血来。   谢深玄吓了‌一跳,他平日并不敬佛拜神‌,连对神‌像祈福下跪都少‌,他还是‌头一回见着他人敬神‌时这般夸张的举止,只觉得‌有说不出可怕,而那人如‌此叩拜数次后,方才站起‌身,却将身上的长‌袍与蒙面的厚纱都脱下了‌,再同那些在神‌像旁围坐之人坐在一处,看他神‌色,似已吸入了‌不少‌迷香,整个人的神‌情近乎癫狂,也不知这举动是‌不是‌他发了‌疯。   可随这人之后,第‌二人竟也照着这幅模样,脱了‌长‌袍,对那神‌像顶礼膜拜,而后是‌第‌三‌人——谢深玄这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今日这所谓迎神‌会的固定流程,而他与诸野正‌站在这队伍的最后,此事迟早要轮到他们。   他不由有些紧张,为了‌能够假扮得‌更像一些,诸野与玄影卫都并未佩刀,若待会儿身份败露,他们真与罗娑教起‌了‌冲突,没有武器,他很担心诸野会受伤,更不用说他今日非得‌跟着诸野入内,他们还带着他这个拖后腿的废物,若此刻不能溜走,只怕接下来还要出事。   谢深玄不能与诸野交谈,他不知诸野可有解决此事的办法,他只能不安攥紧诸野的手,又觉着诸野回握回来,还稍稍退后些许,以极低的声音同他说:“先离开此处。”   他说完这话,便带着谢深玄朝后退去,反正‌此处之人不是‌在发疯便是‌已因那迷香而产生了‌幻觉,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他们两个,只有原站在他二人身前的那名玄影卫,茫然回首看了‌他们一眼,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也偷摸着跟上两人脚步,准备从此处离开。   他们本该能够顺利离开,也的确没有人注意‌此处,可能诸野推门之后方闪身出去,谢深玄正‌要跟上,却忽地‌有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吓了‌一跳,原还想着是‌走在他身后的玄影卫,可猛一回头,却见着几乎如‌小山般的身影挡在他身后,他甚至只能仰首去看这人面容,而这人的手捏着他的手腕,令他腕骨生疼,他却又不敢言语,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惹了‌这人怀疑。   他只能垂下眼眸,一面用力去扯诸野的手,好让诸野回来同这人说话,可这人瞪着眼盯着谢深玄,而后移向谢深玄的手腕,只盯着扫了‌一眼,头上噌地‌便冒出了‌一行红字来。   「只有中原人,才会是‌这样的菜鸡」   谢深玄:“……”   等等,什么‌,啊?   他也飞快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同这人的手相比,他的手腕的确是‌……略微显得‌细了‌一点‌,可这人身高怕是‌不止九尺,那是‌铁塔般的身躯,令人望而生畏,他是‌一个读书人,同这种人相比,他手腕细一些,那不是‌很正‌常吗?   可那人已狠狠瞪向了‌他,谢深玄几乎还来不及反应,他便已直接伸手扯下了‌谢深玄蒙面的厚纱,吓得‌谢深玄倒退数步,匆忙抬袖挡住自己的脸,匆匆想要将自己的手腕自那人的手中挣脱出来,也恰在同时,诸野匆匆回身,也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贴身短刀,直直削向那人的手腕,强逼那人松了‌手。   谢深玄腕上被‌那人捏的生疼,可一时也来不及顾上此事,诸野拉着他的手朝外‌快步奔去,他也急匆匆跟上,生怕自己跑得‌慢一些,便要被‌人拦在此处。   可他本就跟不上诸野的速度,又记着他们说此处有迷香,以至于他只能屏息,生怕吸入了‌那迷香,也同那些人一般发了‌疯,可此处到门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他总不可能一次都不去吸气,如‌此跑出不过几步,身后便有几名胡人大声叫嚷着什么‌,谢深玄虽然听不懂,可想来应当是‌让那门前的守卫莫要放他们出去,他脚步更急了‌一些,而诸野回眸扫了‌身后一样,直接揽住谢深玄的腰,带着谢深玄飞快朝外‌冲去。   门外‌的守卫压根拦不住他们,谢深玄原还担心同他们一道来此的玄影卫落在了‌后头,或许会遇到危险,可诸野搂着他的腰,飞快同他说了‌几句话,让他莫要担忧,如‌今罗娑教之人的注意‌力全在他二人身上,好像压根没注意‌到还有一人也混进了‌此处,只要他们能自此处逃走,对玄影卫而言,反倒能更安全一些。   他来时便记了‌进来的路,跑得‌倒也很顺利,极快翻墙出去,还带着谢深玄绕过两条巷子,确认并无人跟上之后,方才停下了‌脚步。   诸野神‌色平常,谢深玄却呼吸急促,只是‌捂着嘴不住咳嗽,好像呛得‌很厉害,诸野回眸朝他一看,这才见着谢深玄蒙面的厚纱早已不知去向,他方才一直以手掩面,偏生里头太过昏暗,又急着自此处逃离,一时之间,诸野方才竟完全没有看清。   他只怔了‌片刻,便立即要领谢深玄绕回方才玄影卫的店铺,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太医院好像还未琢磨出着药的解法,他也不知道光吸上这么‌几口气,这迷香是‌不是‌就能发作,他只是‌焦急。   这一步尚未踏出,谢深玄已拉住了‌他的衣袖,还同他摆了‌摆手。   “有些糟糕。”谢深玄捂着嘴,干呕了‌几声,道,“我好像吸了‌好几口他们的迷香。”   诸野:“……”   “走不动了‌,腿软,实在走不动了‌。”谢深玄脸色有些苍白,“我……有些头晕……”   他抬起‌头,再看了‌面前的诸野一眼。   此处虽还在这空无一人的小巷之中,他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似有许多人凑在他耳边说话,不仅如‌此,连眼前都幻了‌数层重影,周遭一切天‌旋地‌转,他抬起‌眼,只有一人身影,在他面前逐渐清晰。   ……是‌诸野。   此时此刻,他好像只看得‌清诸野。 第157章 钟情之人   谢深玄觉得, 此事好像有些糟糕。   他可记得玄影卫同他说过的,这‌迷香的所谓功效——这玩意本是催情之用‌,据说中了迷香后的幻觉, 也本该是看见这‌罗娑教交易中所谓的天国,再看见他们那所谓的七十二天妃。   可谢深玄连一个天妃也没看见, 他只能看见眼前‌的诸野, 心中似乎也只有眼前‌的诸野。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大‌约是腿软,一时难以站立,下意识朝诸野的方向走了两步, 便虚软着朝诸野身边栽了过去。   诸野吓了一跳,匆忙伸手扶住他, 碰着了谢深玄的手,却觉得谢深玄的手似乎也有些发烫, 那‌迷香的效用‌对他而言几如烈火, 不过才吸入了几口, 却如燎原之势,短短片刻之间,便令他有些意识混沌,不知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诸野心中一沉,他担忧之事,果真还是发生了。   太医院还未研究出这‌迷香的解药,他不能让谢深玄留在这‌个地方, 也不能带谢深玄去寻大‌夫,此刻连返回玄影卫那‌用‌于乔装盯梢的店铺也不大‌妥当——毕竟他不知这‌迷香后续究竟还会有何等变化, 若真是催情之效,他总不能……不该让其余人看见谢深玄的窘境。   他几乎立刻便做出了决定, 现今还是带谢深玄回家最妥当,这‌迷香毕竟并无‌其余效用‌,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之症,只需将人关在屋中,过上‌一两个时辰,待药效散去便好。   可折返回谢府一事,诸野却也不敢让他人发觉。   依谢深玄的性子,若此事为他人所知,待他清醒后,免不了又要发脾气,他们不能走‌正门,还是得翻墙溜回去。   诸野低声同谢深玄说:“我们先‌回去。”   谢深玄没有回应。   “或许要翻墙。”诸野稍顿了片刻,才伸手揽着了谢深玄的腰,道,“谢大‌人,冒昧了。”   这‌话音未落,谢深玄忽地便伸出手,直接搂了回去,令诸野不由一僵,方惊愕去看他,谢深玄已凑上‌了前‌去,盯着诸野的眼眸,有些含混不清道:“……你为何总唤我谢大‌人。”   诸野:“……”   谢深玄:“你我二人的关系,有这‌般生分吗?”   诸野垂下‌眼睫,觉着这‌迷香对谢深玄未免也太有用‌了一些,这‌才过去多久,他竟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既是这‌等迷香效用‌下‌的言语,他自然也不许理会,他只是稍稍辨了辨方向,便直接翻身上‌了屋檐,打算违背一回京中不许飞檐走‌壁的禁令,反正谢深玄如今脑子不清楚,也没有人会弹劾他。   可诸野方在屋檐上‌站定,谢深玄却将手搂得更紧了一些,喃喃道:“你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诸野:“……”   谢深玄:“你以前‌分明……分明都‌唤我……唤我哥哥的……”   最后几句言语有些含糊,谢深玄似是又嘟哝了几字什么,诸野完全没有听清,之后也只是零散字词的胡乱言语,大‌约是那‌迷香的幻觉来得厉害了,他已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诸野更觉此事不能拖延,应当尽早带谢深玄返回谢府,可谢深玄搂着他得腰,竟还往他身上‌贴,虽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可如此举止,就已经足够他分心了。   他虽未中迷香,可却免不了有些面红耳热,他总算是动作迅速,在谢深玄幻觉更深之前‌,翻墙溜进了谢府,在谢府的花园内他未撞见一人,谢深玄的院中也没有人,他搂着谢深玄溜进屋中,将门反锁了,这‌才略松了口气。   可他的手还未从门上‌移开,谢深玄便已抵着他又贴了上‌来,还像是堵着气,问‌:“你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诸野:“……”   若今日中幻毒的唤作其他人,诸野大‌概会去寻条绳子,直接将人捆起来,熬过这‌发作的一两个时辰再说,可这‌人换做谢深玄,他便觉得自己不该如此了,那‌绳子伤手,若是磨伤了谢深玄的手腕,他定然又会觉得心疼。   可若他不能限制谢深玄的举止,便也只得由着谢深玄胡来,连限制对方的力道都‌不敢使,只是拉着已有些站立不稳的谢深玄到桌旁,先‌令谢深玄坐好了,而后方寻出伤药,再握住谢深玄的胳膊,仔细看了看谢深玄手上‌被罗娑教内那‌人捏出的伤。   他可记得清楚,上‌回在太学,他不过稍稍用‌劲,便在谢深玄腕上‌留了淤痕,今日这‌人所用‌的力道可不知比他要大‌上‌几倍,他担心谢深玄会受伤,可他还在翻找伤药,谢深玄却又拉着他的衣袖,踉踉跄跄跟了过来,道:“诸野……你倒还不理我。”   诸野:“……”   谢深玄:“你小时候可成日跟在我身后,唤我作深玄哥哥的。”   诸野:“……”   谢深玄:“长大‌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说到此处,谢深玄自觉还有些委屈,他脑中越发混乱,多年‌来发生之事全都‌混在了一处,而他心跳急促,又燥热得厉害,无‌数难言情绪混杂于一处,这‌迷香的幻觉于他而言,只是阵阵发作,他从头到尾也不曾看见什么罗娑教的天妃,他只是恍惚觉得,眼前‌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而既然是梦,他就该任意为之,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都‌不算过分。   诸野已拿了药膏,这‌才回首看向他,叹一口气,却仍不说话,干脆去握谢深玄的手,方触及谢深玄的手腕,谢深玄却忽地反手拉住他,将诸野往身边用‌力拽了过来。   他这‌动作突然,诸野竟真被他扯得趔趄了一步,尚且未曾回神,谢深玄却又倾身凑上‌了前‌来,那‌面容几乎近在眼前‌,倒吓得诸野猛地抬手,将谢深玄挡住,以免他再有什么突兀之举。   谢深玄又凑近一些,喃喃问‌:“既是我的梦,你为何不说话?”   诸野:“……”   谢深玄又眯着眼看他,问‌:“既是我的梦……我要你将手拿开。”   诸野:“……”   诸野仍一动不动,他知谢深玄脑中已糊涂了,此刻解释也不会也用‌处,多说无‌益,还不如不说,反正只需将这‌些时间熬过去,他便可以——   谢深玄忽而张嘴,一口狠狠咬在了诸野手上‌。   他大‌概是分不清力道,这‌一下‌是用‌了些力气的,也着实很有些谢大‌人“牙尖嘴利”的样子,诸野抽了口气,下‌意识要缩回手,可手方一避开,谢深玄便又搂着他的脖颈蹭了上‌来,接着一口咬在了他脖颈上‌。   燕闪廷   这‌一口谢深玄松了力道,并未太过用‌劲,大‌约哪怕是在“幻梦”之中,他也还依稀记得如此或许会令诸野受伤,这‌啃咬便只如舔舐一般,略带些轻微刺痛,还有异样明显的濡湿温热之感,显是舌尖自颈上‌轻扫而过,他将人咬伤了,倒还要示好般舔一舔伤处,异样别‌扭地将这‌亲密当做是讨好,而后再喃喃低语一声,说:“既然是梦……该由你来讨好我才对。”   哪怕年‌少时亲密无‌间,他二人也从未有过这‌般越矩的举动,诸野已完全僵着了,只是手忙脚乱想要挡着谢深玄,也忘了此刻他言语不过白费口舌,匆匆道:“你如今意识不清,明日定然觉得——嘶。”   谢深玄如今有些像狗,逮着什么便要咬上‌一口,他被谢深玄握着了手,在他指上‌轻咬了一下‌,虽并未用‌劲,却也令他不由猛地缩回手去,朝着另一侧躲闪了一些,道:“深玄,你明日醒来会后悔的。”   谢深玄稍稍顿了顿,抬起已难见清明之色的双眸,怔怔问‌他:“你唤我什么?”   诸野:“……”   谢深玄:“诸野,你再叫我一遍?”   诸野:“……”   谢深玄垂下‌眼眸,低声说:“倒是连在幻梦中,你也不肯顺着我。”   他虚虚倚在桌沿一侧,揉着额角又嘟囔说了一句什么,而后抬眸看向屋中另一侧,也不知是见着什么,许是这‌迷香令他所见的幻觉,他便又踉踉跄跄朝着那‌边走‌,几乎撞上‌那‌一侧的花架,诸野便又只好匆匆跟上‌,伸手拦着他,凑得近了,方听谢深玄口中念着的,仍旧是他的名字。   “你何必听他说……裴封河就会胡言乱语。”他指着那‌花架笑了一句,又扭头看向一侧堆放着的一摞书册,好像那‌儿也有人一般,道,“我谢家家财万千,我难道还养不起你吗?”嬿姗挺   诸野:“……”   “要那‌长宁军有何用‌处……”谢深玄捂着额头又趔趄了一步,几乎跌倒,语无‌伦次道,“为何不留在江州……你不要再把我一人丢在江州——”   他一顿,好似终于在虚浮的幻想中寻得一丝真实,忽地便静了下‌去,只是沉默着朝床榻一侧走‌,还撞倒了檀木架上‌的两个花瓶,他却只是定定看着那‌床榻,好一会儿方喃喃道:“我只是想听你唤我——”   诸野叹了口气,低声无‌奈说:“……深玄哥哥。”   谢深玄这‌才顿住,回首看向了他,那‌目光虽还有些虚浮涣散,可总算能够停留在他身上‌,也微微有了些亮光,道:“你……说什么?你再叫一遍?”   诸野只好再勉强重复,唤:“深玄哥哥。”   谢深玄这‌才弯了唇笑,他转眸看向那‌床榻,眸中带着熠熠光辉,同他幻觉中所见之人说话,道:“你也是诸野……你也该叫我深玄哥哥。”   诸野顿了顿,这‌才回神,意识到谢深玄所见的幻觉,或许全都‌是他,这‌罗娑教的迷香本该能激起他人心中情/欲,信奉这‌罗娑教教义的人,见着的自然是他们教义中的圣堂与天妃,可若从来不信之人,于这‌幻觉中所见的,自然该是他……   ——是他钟情之人。 第158章 谈情说爱   诸野尚且还在怔然之中, 谢深玄却又稍稍晃了晃身子‌,像是头昏得快要‌栽倒,吓得诸野下意识便伸手扶他, 生‌怕他又‌朝哪处磕着了。   可谢深玄却反握住了他的手腕,毫不犹豫便朝诸野这边靠了过来, 诸野需得扶着他, 自然不曾动弹, 他一手扶着谢深玄的腰,心‌神恍惚之时,猝不及防谢深玄拉住了他的手腕, 一把将他也带到了床上。   诸野已完全僵住了,他怕压着谢深玄, 匆忙便要‌起身,可谢深玄箍着他的腰, 稍稍用了些气力, 将他拉向自己, 贴着他蹭了蹭,口中嘟嘟囔囔倒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倒是诸野撑着床榻,本极力想要‌避开‌他,谢深玄竟然伸手在他腰上用力掐了一把,而后便很是感慨嗟叹一声,说:“啊, 心‌愿成真。”   诸野:“……”   谢深玄:“好腰,真细。”   诸野:“……”   诸野皱着眉按了他的手, 深吸了口气,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拉开‌, 说:“你所见均是幻觉,若明日清醒,你绝对会后悔——”   可他还未说完这句话,谢深玄已倒抽了口气,低声说:“好疼……”   诸野立即便松了手,他心‌中有些懊恼,方才罗娑教那人钳着谢深玄的手腕,大约是在他手上留了伤,自己明明知道此事‌,却还是用力去握着了谢深玄的手腕,他悔不该如此,正欲道歉,谢深玄却又‌搂着了他的腰,凑着前来,在他脸侧轻轻一吻,道:“我想听‌你唤我哥哥。”   诸野噌地便要‌后退,可谢深玄手上用劲箍着他的腰,他又‌怕自己若是用力便会令谢深玄腕上的伤加重,他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动作‌,呆怔了好一会儿,这才匆匆抬手去挡自己的脸,已有些止不住面上泛红,更是语无‌伦次道:“莫要‌再胡来了。”   可谢深玄如今怎么可能听‌得进他的话,诸野伸手挡他,他也并‌不介意,毕竟他可行之事‌众多,挡着一处算得了什么,梦中之人,幻梦之事‌,理应听‌他吩咐,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拦不得他。   谢深玄的手自诸野的腰抚上脊背,那动作‌轻柔,却令诸野僵着不敢动作‌,谢深玄似是松了手,他以为自己能挣开‌了,正飞快后退,想要‌在事‌态越发难以控制之前脱身离开‌,可谢深玄似乎早防着他会有这般动作‌,诸野撑着床榻正要‌起身,他却勾着了诸野腰上的革带,一手揽着诸野的脖颈,直接循着诸野的的唇便吻了上去。   他本不会同人亲吻,这动作‌自然万分生‌涩,只是极笨拙在诸野唇上碰了碰,见着诸野惊愕神色,他还要‌冲着诸野笑,含混着喃喃低语,道:“反正已不是初回了——”   诸野怔然看着他,哪怕知晓此刻谢深玄根本听‌不见他言语,他却还是难抑语调轻颤,问:“什么不是初回?”   是与他人亲近,还是同人亲吻?可若这已并‌非初回,那他以前,难道还与其他人有过……   谢深玄竟又‌贴着凑上前来,在他唇上亲了亲,却也不知是于幻觉中看见了什么,喃喃道:“你还要‌同我装作‌不知道……”   诸野皱起眉,这回他倒腆着脸未去避闪,刻意在心‌中略过自己这趁人之危的不当之举,不解问:“我该知道什么?”   谢深玄的意识好似清明了一些,至少诸野的问题,他应当是听‌见了,可他还当此时是在梦中,便不曾有平日的扭捏与抗拒,极为直白回答了诸野的话,道:“你伤时……我不是亲过你吗?”   诸野:“……”   “你那时明明醒着,今日却还要‌装作‌不知道。”想到此处,谢深玄似乎觉得有些委屈,便伸手推开‌了诸野,小声说,“当时若不是因为此事‌,你又‌怎么会离开‌江州。”   诸野:“……”   谢深玄自床榻上爬了起来,已将目光转向了屋中另一处,不愿再同他身边的诸野说话,而是又‌看着本空无‌一物的虚空,喃喃说起了另一件事‌来,大约在因罗娑教迷香而引起的幻梦之中,他无‌论看向何处,都能见着幻觉之中的诸野,眼前这个说错了话惹了他不高兴,他看向另一处便是。   谢深玄同那虚空絮叨了几句话,而后便微微弯唇笑了起来,他方才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不知滚了几圈,身上的衣服早揉得皱了,头发也散了大半,额上落下几缕散发,挡着了他的视线,他便伸手将那长发拢到耳后,而后再抬起眼,继续对着面前的虚空笑。   他本就是一副美人面容,不过平日里张嘴便不饶人,又‌少见这般松弛疏懒的模样,这笑映入诸野眼中,只令他心‌中怦然作‌响,再忆着谢深玄的话语,觉着谢深玄说了一件他从不知晓的事‌情,而也正是此事‌,倒是将他这些年来的诸多疑惑都串联了起来。   他原不明白谢深玄为何总要‌刻意避着他,总觉得谢深玄或许还在心‌中瞒了何事‌不曾告诉他,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与谢深玄的误会,竟然自那时便已开‌始了。   谢深玄仍在怔怔盯着面前的虚空,喃喃低语,说:“……好,这是你允我的话……”   诸野:“……”   谢深玄又‌笑吟吟说:“我还想听‌你再叫一声。”   诸野:“……”   诸野看着他,虽已知谢深玄是在同幻觉之中的他说话,可他却仍旧止不住觉得心‌中憋闷,毕竟他就在此处,谢深玄却好似看不见他一般,他好像在吃他自己的醋,偏生‌他又‌怎么都压不下这股近乎于荒谬的感觉,他终于还是抓住了谢深玄的肩,蹙眉去唤谢深玄的名字,道:“深玄,当年我离开‌江州……”   谢深玄没有看他,只是对着虚空莞尔,依旧在同那幻觉中的诸野说话,道:“你若留下来——”   诸野深吸了口气:“……我总不能一辈子‌靠着谢家。”   谢深玄:“我倒也不必去朝中了。”   诸野却蹙眉低声说:“我若……真心‌与你,便不能总是依附谢家。”   “朝中之事‌,我总是看不透。”谢深玄垂下眼睫,低声说道,“倒还不如同我一道留在江州,同我一道……”   诸野:“……深玄。”   他站在谢深玄身前,握住了谢深玄的手,抬眼迎着谢深玄看着虚空的目光,好似穿过了正困着谢深玄的无‌数幻像与虚景,落在谢深玄眼中,一字一句道:“你若自开‌始便能这般坦诚,我也不会——”   他一顿,又‌摇头,再叹一口气,说:“若我自一开‌始便能与你这般坦诚,有许多事‌,便也不必拖上这么多时日了。”   他不知谢深玄究竟有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也不知谢深玄明日还会不会记得他今日所说的话,可这一切都已不重要‌了,他今日清楚了谢深玄的心‌意,明白了自己心‌中的想法,那今日之后,此事‌就绝不会还同以往一般,止步不前。   谢深玄稍稍收了些那虚浮的目光,像是近旁的幻觉散去了,他又‌见着了在他面前的诸野,可虚实难分,他怔着看着诸野好一会儿,才笑吟吟说:“方才那是年少时的你。”   诸野顺着他的话语点‌头,答:“是。”   谢深玄:“那这是现在的你了。”   他看着正被诸野握着的手,说:“可惜现在的你太‌别扭。”   诸野:“……”眼山町   谢深玄:“拐弯抹角,像个木头。”   诸野:“……”   “我不与你聊。”谢深玄抽出诸野握着的手,嘟囔着说,“没有小时候可爱,看着便惹人厌烦,你走开‌些,我要‌换一个。”   诸野:“……”   诸野深吸了口气,任由谢深玄将手拿开‌了,他方倾身上前,一手抚上谢深玄脸侧,觉着谢深玄这些年来果真瘦了许多,以往在江州时,谢少爷的脸上可还带了些软肉,生‌气时抿唇皱眉,诸野便总想着能摸一摸他的脸,而今这面容清减不少,他以指尖轻轻划过那眉棱,再抚过脸侧,最后停在颌下,他方轻声开‌口,说:“往后得让你多吃些东西。”   谢深玄的目光又‌有些涣散,像是又‌要‌沉于虚幻,可诸野不想再看他因为那些幻影分身——他就在此处,谢深玄为何还要‌去看其他幻象?他几乎不再有迟疑,干脆微微侧首便吻了回去,他不像谢深玄,只是碰一碰唇边略过此事‌,他等了许多年,想了许多年,怎么也不可能如此轻易便结束此事‌。   可待这一吻结束,谢深玄还怔怔看着他,诸野想说话,下一刻反是谢深玄搂住了他的脖颈,再吻了回来,这动作‌有些突兀,诸野的牙好像磕着了谢深玄的下唇,谢深玄却也毫不在意,他面上还带着笑,大约是觉得这幻觉有意思,他真是赚到了,吻回去时,他便又‌再多摸了几回诸野的腰,可这回他的手却被按住了,诸野不怎么敢用力,只是虚虚制着他的手,无‌奈道:“……此事‌不行,至少得待你清醒时再说。”   谢深玄压根没听‌着他在说什么,他又‌主动吻了回去,轻促抽了一口气,又‌说:“我想听‌你——”   “当初是骗我要‌比我年长。”诸野微微蹙眉,“你可比我年岁要‌小,只会耍赖使小性子‌。”   谢深玄小声使着性子‌,说:“我就想听‌你叫我哥哥……”   诸野:“……”   他没有办法了,将一吻落在谢深玄眉间,低声唤:“深玄哥哥。”   谢深玄的唇角扬起了一些,却还不知足,道:“再来一句。”   诸野便又‌在他鼻尖轻轻吻了吻,唤:“深玄哥哥。”   谢深玄最会得寸进尺,又‌说:“唔……好像还不太‌够。”   诸野正要‌再依他心‌意唤上一句,谢深玄伸手揽着了他脖颈,抢在他动作‌之前先亲了亲诸野的脸侧,而后方抬着眼期待看他,一字一句道:“再多唤我几声,我喜欢听‌。” 第159章 他家的猫   谢深玄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觉, 做了个‌绝佳的美梦。   到醒来时,他还‌闭着眼,恍惚在脑中想着昨日梦境, 可却越想越觉得不‌对,他压根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何时回到家中的, 好像清晰记忆的最末端, 就‌是在罗娑教中, 他猛地吸了几口那迷香,同诸野一道自罗娑教逃离,随后便是……便是梦境。   什么梦境, 那分明是他中迷香之后的幻觉吧!   谢深玄噌地便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先看了看四‌周, 此处是他屋中,四‌周看起来并无异样, 外头‌天色昏暗, 屋内倒是点了灯烛, 他分不清如今的时间,又实在他头‌疼得厉害,也不‌知那迷香后他究竟昏睡了多久,可他又怎么会‌突然从罗娑教的圣堂回到家中来的?若有人送了他回来,那这人……不‌会‌是诸野吧?   他依稀记得,在他所见的幻觉之中,他好像见着了诸野, 还‌抱着诸野又……嗯……又亲又摸,抱了人不‌撒手‌, 还‌说了很多胡话,这幻梦只要有‌一丝为真, 他觉着自己就‌没什么脸面再活下去了,想到此处,谢深玄立即便翻身下了床,原是想看看能否在屋中寻到些线索,好弄清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方一动弹,便发觉自己腕上缠了几圈白纱,他怔了好一会‌儿,还‌将手‌抬起来嗅了嗅,闻到那白纱之下的药膏的气味,这才想起自己昨日好像的确是弄伤了手‌的。   不‌仅如此,他还‌换了寝衣,连出门时束起的头‌发都已解开散下来了,发冠与‌簪子就‌放在窗下的铜镜旁,这总不‌可能是他在幻觉中作的事情,可若不‌是他自己……那又会‌是谁?他府中的下人?   谢深玄带着那满心的不‌祥预感起了身,他的鞋子摆在床边,可却是鞋尖朝内,不‌是他平日习惯的方向,谢深玄心中那糟糕的预感更多了几分,急匆匆穿了鞋想出门唤来府中下人问问昨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可走到铜镜边上,他又顿了顿脚步,过去拾起发簪仔细端详,他平日也不‌会‌将簪子与‌发冠放在这种地方,此事怎么看都觉古怪,更不‌用‌说他转过目光后,一眼扫过边上的铜镜,却看见了自己的脸。   谢深玄沉默了。   他还‌有‌些头‌昏,只觉自己好像睡得头‌昏脑涨,浑身哪儿都觉得疼,诸多不‌适下,他倒并未注意自己自己唇上竟也蹭破了一块……不‌不‌不‌,他昨日究竟是做了什么,怎么能才能把嘴唇也给磕破了啊?   他他他……他在幻觉中所见的那些事情,不‌会‌都是真的吧?   他扶着桌案坐下,十分艰难回忆自己昨日所见的那个‌“梦”,越想越觉得可怕,几乎算不‌清自己究竟在梦中吃了诸野多少豆腐,也记不‌得自己究竟搂着诸野亲了多少回,他好像还‌逼诸野喊了他一晚上哥哥,这些事情若都是真的,那他今日……今日大概是没脸去见诸野了。   他又踉踉跄跄起身,想回到床上躺下冷静一下,或许他现在的胡思乱想也是幻觉,他只要睡醒便没事了,可他在屋中弄出了这么大动静,在外头‌候着等吩咐的府中下人自然要来看一看,外头‌很快便有‌人敲了敲门,小宋在外头‌问:“少爷,您睡醒了?”   谢深玄:“……”   等等,若他幻觉为真,他还‌在家中,那那那那此事不‌会‌已令他府中下人知道了吧?!   谢深玄手‌忙脚乱想爬回床上,可不‌想小宋未听到回应,蹑手‌蹑脚推了门想看看屋中情况,正对上谢深玄满是惊恐的目光,两人均是一怔,谢深玄飞快伸手‌挡住了自己半张脸,而后方闷声‌故作镇定,道:“有‌、有‌些口渴……起来找些水。”   小宋不‌明所以,只是点头‌,道:“您等一等,我去给您倒杯水。”   他那神色看起来同‌往日并无区别,可不‌像是知道了什么的样子,令谢深玄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他在桌边坐下,等着小宋回来,想问一问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等了好一会‌儿,先有‌人给他端了水来,小宋不‌见踪影,又过片刻,才见小宋与‌贺长松一道结伴来了此处。   小宋神色如常,只是与‌谢深玄解释:“少爷,诸大人特意吩咐过,您昨日中了罗娑教的迷香,今日待您醒来后,让表少爷过来给您把脉看一看,可还‌有‌什么异常。”   谢深玄:“……”   谢深玄沉默着盯着小宋看了片刻,见小宋那神色很是诚恳,他好像根本‌不‌知道罗娑教的迷香究竟有‌何效用‌,只是听着东西叫迷香,便觉着这东西大约是能令人睡觉的罢了,他松了口气,再看向显然是被小宋从被窝里挖出来的贺长松,便见贺长松神色古怪,看他的眼神之中,好似有‌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糟了。   这药本‌就‌是由玄影卫交给太医院琢磨出来的,太医院肯定清楚这罗娑教迷香的作用‌,那自然也就‌是说,贺长松……知道他是中了催情香。   谢深玄的脸上发烫,有‌些不‌知该同‌贺长松说些什么话才好,贺长松却同‌小宋摆了摆手‌,随便找了个‌机会‌将人支走了,还‌令小宋为他二人关上了房门,而后方无奈看了谢深玄一眼,道:“伸手‌。”   谢深玄以为贺长松要为他诊脉,习惯性先将右手‌放在了桌案上,可贺长松却又瞪了他一眼,道:“左手‌,我看看你手‌上的伤。”   谢深玄:“……”   贺长松怎么连这件事都知道?   不‌不‌不‌,这伤口不‌是贺长松给他包扎的,那给他涂了药膏又缠上纱布的人,总不‌会‌是诸野吧?   他乖巧伸出了另一只手‌,等贺长松看了看他腕上的淤伤,而后方小声‌问:“表哥,我到底……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贺长松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还‌是低头‌专心为他仔细检查了伤处,确认未曾伤到腕骨,方再嘱咐一句,道:“有‌些扭伤,这几日注意一些便好。”   谢深玄又深吸了口气,终于鼓起了勇气,问:“诸野呢?”   贺长松稍稍沉默片刻,那看着谢深玄的神色越发显得古怪了起来,他犹豫了许久,像是不‌知该不‌该同‌谢深玄说此事,直到谢深玄自己局促收回手‌去坐好,他方叹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谢深玄:“……什么样?”   “诸野去宫中了。”贺长松皱着眉,先回答了谢深玄的问题,道,“今日还‌有‌宫宴,他迟些时候自然会‌回来的。”   谢深玄:“……”   很好,看来他并未睡过太久,这一日还‌未过去,至少诸野还‌在宫中不‌曾回来。   贺长松又蹙眉,道:“我原本‌劝他还‌是不‌要去了,他说皇命难违,他找不‌着借口,还‌是得去宫中。”   谢深玄目光游移,小声‌问:“西域使臣找到了?”   贺长松:“找到了。”   谢深玄:“那……我的学生呢?”   贺长松:“他们根本‌就‌不‌曾去那什么圣堂。”   谢深玄:“……”   贺长松又叹了口气,道:“深玄,此事我虽不‌介意,可如今大哥可在京中,诸野今日未去找他,他应该还‌不‌知此事。”   谢深玄腆着脸紧张移开目光,小声‌说:“表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贺长松:“若是大哥回去告诉了姑父姑母怎么办?”   谢深玄:“……”   贺长松:“他二人年纪大了,你与‌诸野这门不‌当户不‌对——”   这话谢深玄可不‌乐意听了,他忍不‌了挑眉,道:“诸野如今也是玄影卫指挥使——”   贺长松:“嗯?”   谢深玄:“……没什么没什么,我与‌诸野之间‌,什么都没有‌。”   贺长松无奈叹了口气:“你与‌诸野如何,你自己心中清楚。”   谢深玄的声‌音更小了:“真的什么都没有‌……”   贺长松:“现在该想一想,若大哥看见了,又该怎么将此事应付过去吧。”   谢深玄还‌在极力辩解,道:“我……昨日只是……我有‌些头‌昏,诸野送了我回来,然后……”   他噎住了。   然后?   他中了催情香,诸野将他送回来,然后还‌能发生什么?若他所见幻觉并非真实,他又怎么会‌将嘴都磕破,他对诸野绝对是越矩了,只是看起来诸野好像也不‌怎么生气,倒还‌记着忧心他今日醒来后或许会‌有‌不‌适。   可这些事情他怎么都不‌能同‌贺长松提及,更不‌用‌说如今谢慎也在家中,若叫谢慎知道了,谢慎保不‌齐便会‌写信回去告诉他父母,此事他摸不‌准父母的想法,绝不‌能暴露,至少要待他写信回去,先探一探口风再说。   贺长松不‌由又叹了口气,道:“此事你也不‌必瞒我,我会‌帮你的。”   谢深玄倒还‌不‌愿承认,只是小声‌道:“我也没有‌瞒着你……”   贺长松:“那诸野手‌上的牙印是怎么回事?”   谢深玄:“……”   谢深玄僵住了。   贺长松挑眉反问:“狗咬的?”   谢深玄:“我……这……这这这……”   贺长松:“他倒是懂的瞒,还‌将领子拉高了,以为其他人便看不‌见了。”   谢深玄支支吾吾道:“领……领子?”   贺长松无奈看着他:“是啊,也不‌知是哪只狗咬的。”   谢深玄:“……”   谢深玄满面通红,语无伦次解释了半天,可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清,贺长松皱眉看了他好一会‌儿,也只能拍拍他的肩,道:“早些休息,明日再想办法吧。”   谢深玄:“……”   发生了这种事,谢深玄不‌可能睡得着,可他若不‌睡,待会‌儿若诸野回来了,他倒还‌得面对诸野。   他今日实在没有‌这般勇气,不‌论如何,他都得好好想一想,至少等……等到明日他醒来,他去送诸野上朝时再说!   -   诸野进宫时,罗伦茨已在宫宴上喝了半肚子酒,已有‌些微醺,正拉着也被迫到此处陪酒的赵瑜明与‌那位礼部的李大人热络说着话。   诸野一到此处,他便不‌住朝诸野招手‌,那兴致正高,乐呵呵道:“诸兄长!你下午同‌谢弟弟去了哪儿啊!”   赵瑜明一口酒呛着,显然是因罗伦茨对谢深玄的称呼实在有‌些太过诡异,可他也不‌敢多言,只是在一旁忍着笑‌喝酒,再好奇盯着罗伦茨与‌诸野打量,想看看这西域使臣究竟还‌能说出什么怪话来。   罗伦茨提起此事,诸野便不‌由皱眉,他原想责怪罗伦茨今日为何要四‌处乱跑,可话未出口,唇边自然已带了些笑‌,那怪罪的言语自然又咽了回去,只是平静道:“一道吃了个‌饭,没什么。”   罗伦茨却摸了摸脑袋:“可是有‌好多玄影卫在找窝。”   赵瑜明也点头‌:“是啊,听闻今日罗娑教内出了大事?”   诸野:“罪证确凿,一窝端了罢了。”   赵瑜明还‌有‌些奇怪,问:“前几日我去玄影卫问你,你不‌是说此事尚在取证,或许还‌需些时日才能有‌结果。”   诸野倒依旧很平静:“是,所以现在有‌结果了。”   赵瑜明:“……”   赵瑜明皱了皱眉,隐约觉得诸野今日的反应有‌些不‌太对劲。   可诸野已经‌抬眸朝另一处看了过去,他看着唐练在外头‌探头‌探脑,似乎是在找他,毕竟他今日午后便消失不‌见,只在方才入宫前去玄影卫内吩咐了几件事,唐练寻他或许是有‌公事,他便先同‌几人告辞,朝唐练走了过去。   唐练拿了几封公函,原是来找诸野谈一谈这罗娑教之事,他走到近旁,十分熟稔将那公函递给诸野,一面道:“大人,今日那罗娑教中——”   他一顿,将目光停留在了诸野来接折子的手‌上。   等等,他看到了什么,那……那是牙印吗?   诸野未觉有‌异,翻了几页这手‌中的公函,并非是什么十万火急之事,同‌那日在湖边行刺的刺客有‌关,人已经‌找到了,今日应当便能抓回卫所,他便将公函递还‌给唐练,一面道:“此事不‌难处理,你看着办便好。”   唐练还‌未回神,只是怔怔点头‌:“哦……是是是,属下知道了。”   诸野又道:“那刺客留着,明日午后我来问。”   唐练:“……”   这句话唐练未曾立即接上,诸野便看了他一眼,却见唐练的目光正停在他手‌下,他自然也跟着下移目光,一眼便见着了他掌沿上谢深玄咬出来的那极为清晰的一排牙印。   这位置实在难以遮挡,他若真用‌什么东西将手‌上挡住了,反而要惹人疑惑,诸野出门时便不‌曾将手‌上的牙印掩住,而今见着唐练的目光,他也只是极为平静将公函递过去,道:“深玄家中养了只猫儿。”   唐练:“……啊?”   “正是换牙的时候。”诸野平静说道,“真的很喜欢咬人。”   唐练:“……” 第160章 满朝皆知   唐练依旧沉默盯着诸野手上那牙印, 心情异样复杂。   他也‌不是傻子,猫的牙印和人的牙印他总还是分得清的,诸野分明就是被人咬了, 而这人是谁……他闭着眼睛也能猜出来。   此‌事若换做其他人,那他或许还该回忆回忆玄影卫内的底册, 理一理此‌人纷乱感‌情关系, 可这人是诸野, 那此‌事立即便不同了,敢在诸野手上咬上这么一口,诸野还不觉气‌恼的, 除了谢深玄外,这天下大概是绝不会再有另一人了。   可说实‌话, 唐练怎么也‌没想到,诸野与谢深玄的关系进展竟然会如此‌之快, 好像昨日‌他二人还扭扭捏捏, 谁都不愿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人多‌说一句便要觉得羞赧,到了今日‌……不对啊,他们‌怎么就这么咬上了。   唐练心中满是震撼,思来想去,也‌只是觉得,今日‌诸野忽而令他们‌收网罗娑教,或许同此‌事脱不了关系, 这罗娑教肯定有问题,而若是如此‌, 那几名成日‌在罗娑教蹲点的玄影卫,一定知道些什么。   于是唐练接过诸野递来的公函, 认真答应了诸野吩咐的每一件事,待到一切结束,诸野朝他挥了挥手,让他早些回玄影卫,唐练这才应了一声,却又特意小声补了一句:“谢大人的牙口倒是很不错。”   诸野:“……”   说完这话后,唐练扭头就跑,生怕自己走得慢一些,便要被诸野拦下来,斥责他胡说八道,可今日‌的诸野果真不同,他非但没有责怪之意,更是直接站在原处,平静目送唐练离开。   而后他方重‌新返回宫宴,罗伦茨与李大人勾肩搭背,两人看起来都有些醉了,也‌不知交头接耳在嘟囔些什么,赵瑜明靠在一旁专心吃饭,见诸野回来,他这才随口问了一句:“有公务?”   诸野:“有些琐事。”   说完这话后,他在赵瑜明身边坐下了,可在赵瑜明面前‌,他还是稍作‌掩饰,未曾将自己被谢深玄咬出极深牙印的左手拿出来,反正他无论左右手皆可顺畅使用,此‌事于他而言差别不大,只是需瞒着赵瑜明一些,以免赵瑜明看出问题来。   毕竟赵瑜明这小子嘴碎,若他知道了,皇上与裴封河必然也‌要知道,诸野如今还不知谢深玄对此‌事的态度,他可不想再令谢深玄生气‌了。   好在赵瑜明未曾注意此‌事,他同诸野说了几句话,便继续回去吃他的饭了,毕竟他也‌不是自愿来陪西域使臣喝酒的,他也‌不怎么喜欢喝酒,当下吃饱才最重‌要,宫宴这么好吃,他才懒得理会其他人。   可酒过半巡,罗伦茨信兴奋不已,先拉着李大人跳舞,又过来问赵瑜明,为‌什么今日‌不见他们‌的皇帝,最后过来搭着诸野的肩,非得令诸野与他一块喝酒。   可今日‌诸野听‌他说完了这些话,也‌只是皱了皱眉,似是并无喝酒的兴致,道:“今日‌还是算了。”   罗伦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拒绝,前‌几日‌他要诸野喝酒,诸野可从未拒绝过他,他本已有些醉了,如今更是直接乐呵呵搭着诸野的肩,道:“诸兄长,泥和‌窝是生来死去的交情——”   李大人在旁纠正他:“生死之交!”   罗伦茨:“对啊,生死鸡脚!”   诸野:“……”   罗伦茨:“这一杯酒,难道泥都不喝吗!”   他二人为‌了此‌事纠缠不已,赵瑜明在一旁看戏,先看罗伦茨扑过去抓诸野的肩,再看诸野冷静避开一步,躲开罗伦茨的手,却还是被罗伦茨扯着了胳膊,对方毕竟是西域使臣,诸野似乎不太好真用力挣扎,因而他并未完全躲开,还是被罗伦茨勾住了肩,而后赵瑜明便看见了——诸野原本收拢得极为‌齐整的领口被略微拉开了一些,露出些许脖颈,一侧有当年野犬咬伤留下的旧伤,而在伤痕之下,竟还有一处全新且极为‌明显的咬伤。   赵瑜明拿筷子的手稍稍顿了顿,那目光惊愕朝诸野身上扫了一眼,诸野却已平静整好了衣领,蹙眉推开罗伦茨的手,说:“酒多‌伤身,你我已连着喝了这么多‌日‌酒,今日‌还是算了吧。”   罗伦茨当然也‌逼不得他,他只能嘟囔上几声中原人没意思,便自己缩到一边去喝闷酒了,李大人也‌一点没有觉察异样,此‌事好像只有赵瑜明一人看见了,令他吃饭时都不由咧着嘴笑,只觉今日‌实‌在是个好日‌子,他等了这么多‌年的赌局,看来总算能见着结果了。   ……   待这宫宴结束,宫中派了人送已彻底喝醉了的罗伦茨返回驿馆,他那马车最先离开,几人目送车马离去后,本也‌该自行归家了,可离去之前‌,赵瑜明却好似意有所指一般,笑吟吟回首看了诸野一眼,问:“诸大人,您接下来呢?”   诸野倒好像还不明白赵瑜明的意思,只是平静回复:“回家。”   赵瑜明得语气‌越发意味深长体验:“哦,回家啊。”   诸野蹙眉看他一眼,觉得赵瑜明实‌在有些莫名,他并不明白赵瑜明的意思,也‌不怎么想要去理会,时间已不早了,他还担心谢深玄清醒之后的情况,巴不得早些赶回去看看,实‌在没空与赵瑜明在此‌处打哑谜。   待看着诸野也‌走了后,赵瑜明仍站在宫门外,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今日‌举止实‌在有些反常,倒连李大人都看出来了,心中还觉着莫名,不由问了赵瑜明一句,道:“赵兄,你方才说的那些话——”   赵瑜明叹一口气‌,说:“若是以往,玄影卫内还有公务未曾处理,诸大人怎么可能回家呢?”   李大人并不明白他这么一番故弄玄虚的含义,便也‌只是说:“这……人总要休息,或许诸大人今日‌有些疲倦呢?”   “你还是不懂他。”赵瑜明面上带了笑,说:“诸野行事,向‌来公务第‌一。”   李大人可没兴趣同他在半夜的宫门前‌闲谈这话题,他随口应了一声,便已打算寻个机会离开了,可赵瑜明却又问他:“李兄,这几日‌宫宴,你为‌何每晚都着急要回家啊?”   李大人一怔,下意识便回答:“我家夫人……有些脾气‌。”   赵瑜明笑了笑:“那是赶着回去见夫人的。”   “这几日‌我带着酒气‌回去,便只能睡在书房。”李大人长叹了口气‌,道,“我若再回得慢一些,怕是就要跪在祠堂了。”   他一句话说到此‌处,不由一顿,因为‌醉酒而微有迟缓的脑子好似有了一瞬清明,他总算明白了赵瑜明方才这一番话语的含义,可却又有些难以置信,不由睁大双眼,愕然问:“赵兄,你这意思是——”   “我也‌得回去了。”赵瑜明无奈说道,“我爹娘若见我迟些回去,也‌是要罚我跪祠堂的。”   李大人:“……”   “还是有家室好啊。”赵瑜明叹气‌,“回家后就算罚跪祠堂,到半夜也‌总会心疼得过来看一看,我就不一样了,我跪一整晚,我爹也‌不会过来看我的。”   李大人抽了口气‌:“诸大人这么着急,果真是因为‌——”   赵瑜明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得找些赶回去,好在宫中为‌他们‌备了车马,否则这大半夜的,他还得骑着小驴自己颠簸回去。   李大人呆站在原地,看着赵瑜明登了马车离去,他方猛地打了个激灵,一瞬回过神来。   见到真的了!他见到真的了!   他在朝中听‌了这么多‌八卦谣传,今日‌可算是见到真的了!   -   诸野回到谢府后,立即便去寻了小宋,问了问谢深玄如今的情况。   晚上那迷药散去后,谢深玄的确醒了一会儿,可他很快便又回去休息了,虽说小宋至今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想见着诸野,还是真觉得困了。可他屋中的确至今也‌没有动静,小宋便也‌只好告诉诸野,若是想见谢深玄,恐怕是要等到明日‌了。   可诸野听‌说谢深玄并无大碍,他便已放了心,至于见还是不见,他倒是不着急,而他明日‌需得早朝,还要赶早去玄影卫内审一审抓着的那几名刺客,明日‌公务繁忙,他便也‌想早些回去睡了,小宋却拦着他,道:“大人,少爷人是睡了,可休息前‌还特意吩咐过我们‌,给您备着暖粥和‌醒酒汤呢。”   诸野一怔,唇边不由略多‌了一分笑,道:“我今日‌未曾喝酒。”   小宋咧了嘴笑着说:“那您还是明日‌亲自去与少爷说吧。”   诸野:“……”   诸野还是点了点头。   他听‌小宋说,谢深玄特意吩咐令人为‌他备了醒酒汤与夜宵,他便知道今日‌虽发生了这么多‌事,可谢深玄应当一点也‌不曾生气‌,否则他不可能在此‌时关心诸野,而这消息对诸野而言,显然已经‌足够了。   到翌日‌清晨,诸野极早便起了身,他赶着去上朝,看天色还未全亮,便想着谢深玄应当还未起身,他倒也‌不必去将谢深玄唤醒,有什么事都可以待中午时二人见面后再说。   诸野惯常骑马去宫中,牵了马到了谢府外,方翻身上马,正要令马儿前‌行,却忽地听‌见身后有人焦急叫住他,道:“诸大人,等一等!”   那是谢深玄的声音,诸野自然僵着勒住了缰绳,讶然回首去看,正见谢深玄三‌步并做两步自谢府内跑出来,那衣服未曾完全系好不说,长发更只是随手抽了条细带随意束起,他跑得有些焦急,略略显得气‌喘,见诸野在马上停下来看他,谢深玄方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定下自己急促的心跳。   他见着诸野,不由便想起昨日‌之事,想着他因那迷香不知骚扰了诸野多‌久,也‌不知……也‌不知他是不是真为‌了同诸野亲吻,才将自己的嘴唇都磕破了。   此‌事若放在当年,在他还在江州家中时,接下来几日‌,他绝对会因为‌觉得羞赧与丢人,接连几日‌避开诸野,直到他觉得此‌事已经‌过去,诸野应当也‌已不记得此‌事,才会再在诸野面前‌出现。   可今日‌却不同了。   在谢慎同他说过那些事后,谢深玄清楚当初正是因他刻意避开诸野,才令诸野寻不到他,动身前‌往长宁军时,也‌因此‌而不曾与他告别,他也‌知自己或许要改一改这该死的臭毛病,他难得有如今这机会,终于与诸野在京中相聚,若是再拖延下去,若是诸野再有了其他心念之人,后头的事……他实‌在不愿去多‌想。   谢深玄回眸看了看正焦急跟着他一块跑出来的小宋,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先吩咐小宋回府,他有事情要同诸野私下谈,而后他方迈步上前‌,走到诸野马前‌。   就算他做足了准备,也‌下定决心要在今日‌将此‌事问清,可真再见诸野时,他还是止不住心跳,脸上也‌明显发烫,好容易才战战兢兢提高了些声音,道:“诸大人,我知道您还赶着去上朝,那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   诸野点了点头,等着他开口。   谢深玄:“昨日‌……我——”   诸野直接在马上俯身,在谢深玄额上轻轻一吻。   谢深玄:“……” 第161章 大家都是一家人啦   谢深玄彻底呆住了。   他猛地退后几步, 险些趔趄跌倒,这动作倒令诸野吓了一跳,匆忙伸手要去‌拉他, 可谢深玄手忙脚乱,匆匆想要推开诸野的手, 又‌担心诸野误解他这举动是在拒绝, 竟然又‌傻乎乎伸手抓住了诸野的手腕。   而后他明显一顿, 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便立即涨红了脸,实在心跳得‌厉害, 几乎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仰首看一眼正在马上担忧看着他的诸野, 嗫嚅着张了张唇,却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只是怔怔点头, 却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回应什么。   诸野见他未曾真‌的摔倒, 这才稍松了口气,又‌直接迎上了谢深玄的目光,问:“深玄,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一唤谢深玄的名字,谢深玄的心跳明显便又‌快了不少,脑海中全是他在那幻觉中所见的诸野一遍遍唤他深玄哥哥的模样‌,他是真‌说不出话了, 只能不住摇头,说明自己‌已‌将此事问完了, 再抬眸一看诸野面‌上的笑‌意,他便实在有些难以在此处站住脚步, 只恨不得‌立即转身逃回谢府,再寻个僻静无人的角落,仔细今日‌发‌生得‌事情。   可他没‌有话要说,诸野却还有嘱托,他倒仍旧还看着谢深玄,一面‌道:“今日‌我有些公务,或许抽不出时间去‌太学。”   谢深玄怔着发‌呆,也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恍恍惚惚道:“啊……哦……”   诸野稍稍弯唇,看起来像是笑‌了:“那你可要来玄影卫?”   谢深玄:“……”   到了此刻,谢深玄才终于猛地回过了神来,说实话,若不是因为诸野正盯着他看,他都想掐一掐自己‌的胳膊,看看自己‌是不是还在那罗娑教的幻梦之中,否则怎么这才过了一日‌,诸野便好像换了个人一般,竟然有这般主动。   毕竟以往诸野就是个木头,怕是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他二人之间关系进展,也只能靠着谢深玄自己‌攒足了劲后再努努力,若是谢深玄不动,诸野便绝不会动,可今日‌他却好像忽地开了窍,谢深玄还未说什么话,反倒是他先一步主动邀请谢深玄去‌玄影卫……   诸野等了许久也不见谢深玄回答,他不由蹙眉再问:“你不愿意?”   谢深玄涨红了脸,却还是飞快点了头,他平日‌可是最伶牙俐齿的人,如今却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除了点头好像便不会再有其余半点反应,可就算只是点一点头而已‌,对‌诸野而言显然便已‌足够了,他朝谢深玄伸出手,轻轻理了理谢深玄的散发‌,又‌弯着唇轻声说:“早上天寒,下回不要再这么匆忙跑出来了。”   谢深玄:“……”   谢深玄呆怔着抬起头看向诸野,只是点头,诸野赶着去‌上朝,如今若是再不走,他今日‌怕是便要延误受罚了,以往谢深玄最在意此事,每一个殿前失仪之人都会出现在他第二日‌的折子上,可今日‌却不同了。   今日‌他只恨这朝中为什么要有每日‌朝会的破规矩,朝中哪来那么多破事需要日‌日‌同皇上汇报?这未免也太过惹人厌烦,这般长久下来,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岂不是连一日‌懒觉都没‌得‌睡。   这破规矩得‌改,他挑个机会便该写折子与皇上提一提,最好立马就得‌改!   于是谢深玄目送诸野离去‌,一面‌又‌想着幸而自己‌方‌才早有准备,先将小宋支开了,而此处又‌是官邸附近,平常连半个行人也没‌有,否则诸野当街亲了他这么一下,怕是要闹到整个京城人尽皆知,那他怕是再也没‌有脸面‌——   谢深玄回过头,正对‌上谢府门旁叼着馒头的小宋呆滞的目光。   谢深玄:“……”   小宋:“……”   谢深玄僵硬转过脖颈,再朝小宋身旁一看。   谢府的门房原要伸手递给小宋一个包子,如今也呆呆怔在了原处,眸中尽是惊异之色,像是看见了什么他绝不敢相信的画面‌,谢深玄的心更凉了几分,再飞快一眼扫过近旁,又‌看见了诸府之外,齐叔正拿着扫帚在扫门口的积灰,他虽不曾盯着谢深玄看,可手中扫帚都已‌扫上他的脚面‌了,他竟也没‌察觉。   完了。   谢深玄想,他这回真‌的要完了。   -   谢深玄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屋中的。   他呆呆整好了衣物,怔怔束好发‌冠,而后同以往每日‌一般,先去‌了府中偏厅用早膳。   谢慎未曾来此,桌旁只有贺长松一人,而贺长松显是已‌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般,颇为无奈盯着谢深玄看,直令谢深玄心中发‌怵,很是不知所措,连同贺长松问早的声音都几如喃喃,令人根本不知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贺长松恨恨叹气,先拉谢深玄在桌边坐下,而后方‌压低声音同他道:“深玄啊!你未免也太鲁莽了!”   谢深玄说不出话。   “大哥还在家中,你们好歹也收敛一些。”贺长松恨不得‌揪着谢深玄的耳朵嘱咐,“此事最好莫要让大哥知道——”   谢慎正迈步跨入屋中,听‌着了这最后一句话的尾声,还有些惊讶,问:“不让我知道什么?”   贺长松那句末话语登时便换作了一阵咳嗽,飞快便转了语句,道:“咳咳咳……深玄又‌不好好吃饭了。”   谢深玄:“我……啊?”   贺长松拼命朝他使眼色。   谢深玄只好道:“……我没‌什么胃口。”   谢慎果真‌被此事转移了注意,他早就觉得‌谢深玄入京后清减不少,身子好像也变差了,这段时日‌他恨不得‌天天盯着谢深玄进补,今日‌一听‌说谢深玄不想吃饭,他立即便开始了絮叨,先说母亲若在京中一定心疼,而后又‌将谢深玄的碗塞得‌满满当当,只说谢深玄若吃不完这些东西,今日‌就绝不许去‌太学。   谢深玄无可奈何,硬将所有东西吃完了,再看看时间,他连去‌太学都已‌快要迟到了。   他心中记着中午同诸野的约定,倒是巴不得‌早上的时间能过得‌快一些,恰好今日‌早上有伍正年的德业课,谢深玄便得‌了机会提早从太学离开,匆匆赶去‌了玄影卫。   今日‌在玄影卫门口的倒仍是上回那两名玄影卫,只不过这回两人看见谢深玄来此,倒已‌不是上一回的态度了,两人面‌上都带着笑‌,这热情万分的模样‌,倒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谢大人,您来了!”玄影卫开心唤道,“哎呀,我们等了您好久了!”严单町   谢深玄:“啊?”   玄影卫:“啊不不不,是大人,大人等了您好久了!”   谢深玄:“……”   “早上大人就吩咐过,您今日‌若是来了,便先去‌他书‌房内等一等。”玄影卫咧着嘴朝谢深玄笑‌,“他将手头公务处理完便来。”   谢深玄:“……”   谢深玄迟疑着抬起头,试探看向这人的头顶。   他盯了片刻,方‌见那处缓缓冒出了一行字来。   「这不是该死的谢深玄,这是我们指挥使夫人啊!」   谢深玄:“……”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虽……虽然他想得‌很好,谢深玄还蛮喜欢的,可为什么玄影卫会知道这种事?小宋今日‌一直跟在他身边,应当还来不及将今日‌早上发‌生的事传回玄影卫吧?   谢深玄僵着不动,那玄影卫还不觉有异,只以为谢深玄是不太清楚诸野的书‌房究竟在何处,毕竟谢深玄只来过一回玄影卫,他对‌玄影卫内应当并不熟悉,他便还朝着小宋笑‌了笑‌,道:“谢大人,让小宋领您过去‌便好。”   谢深玄这才回过神来,离开之前,他倒是还多问了一句:“你们玄影卫……今日‌很忙吗?”   “是,近日‌来有许多繁琐之事。”玄影卫似是已‌将谢深玄当成了自己‌人一般,直言道,“昨日‌方‌查抄了罗娑教,好像还抓了那东湖行刺的刺客,全都需要大人一一处理。”   谢深玄点了点头,还为来得‌及开口,那玄影卫却猛地觉得‌自己‌好像同谢深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匆匆道:“谢大人,此事也是大人让我告诉您的,这绝不是我故意泄露卫所内公务,您要骂也不能骂我。”   谢深玄:“……啊?”   玄影卫又‌匆忙咳嗽一声,道:“也不能骂指挥使大人!”   谢深玄:“……”   “哎呀大家都是一家人了!”那玄影卫实在不知还能如何解释此事,干脆着急说道,“这种事,咱也不瞒着自己‌人!”   谢深玄僵着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边上的小宋却已‌完全忍不住笑‌了,谢深玄瞪他,他倒笑‌得‌越发‌开心起来,道:“放心少爷,我现在就领您进去‌!”   谢深玄:“……”   谢深玄只好跟着小宋朝玄影卫内走,迈步进入玄影卫后,他方‌发‌觉今日‌可不止是门外那两名玄影卫不对‌劲,今日‌他在玄影卫内见到的玄影卫,就没‌有一人是对‌劲的。   几乎所有玄影卫都在朝他笑‌,各个满面‌热情,好像真‌同门外那名玄影卫所说的一般,大家都已‌是一家人了,谢深玄来玄影卫便是回家,那他们热切一些迎接家人,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谢深玄一看他们这副神色,脑中便全是方‌才那玄影卫头上的一句「指挥使夫人」,他几乎不敢抬头,玄影卫同他问好而他回应时,他也止不住心中紧张,好容易到了诸野的书‌房之外,四处不再能看见其余玄影卫了,他方‌才松了口气,勉强定下了心神。   诸野不在此处,他已‌令人转告了谢深玄,嘱托谢深玄在书‌房等他,谢深玄便要推门进去‌,可小宋止步在书‌房之外,一步也不敢入内,谢深玄正觉奇怪,小宋却扶着诸野书‌房的门,紧张道:“少爷,我就不进来了。”   谢深玄一怔,不明白小宋为何会在此刻冒出这句话来,可小宋又‌收回了手去‌,好像连扶着诸野书‌房的门框都是冒昧了,道:“指挥使大人的书‌房……若是他不在此处,我们是绝不能进来的。”   谢深玄怔了怔,倒是明白了小宋这句话的意思,玄影卫毕竟与其他各部不同,诸野这书‌房内也不知有朝中多少机密,的确不能随意放人进来,可若小宋不能进来,那他呢?他甚至都不是玄影卫,就这么放他进来真‌的没‌关系吗?   小宋又‌往后退了一些,道:“我们若是犯禁入内,是要受罚的。”   谢深玄:“那我还是在外面‌等吧……”   小宋:“不不不,您不一样‌啊!”   谢深玄:“既然大家都不能入内——”   小宋:“您与大人是一家人!一家人的事,与我们当然不同了!”   谢深玄:“……” 第162章 他怎么还不改口啊!   谢深玄的脸稍稍红了一些, 可也不得不说,小宋这话,倒是‌……还让人‌挺喜欢。   “大人‌绝对舍不得治您的罪。”小宋认真‌说道, “你安心‌在里边待着,我去给您泡壶茶。”   他说完这话便一溜烟跑了, 而谢深玄想了片刻, 倒还是‌转身进了诸野书房。   同上回他来此处时相比, 诸野显然收拾过这地‌方,多搬了张桌子来摆放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又腾出了一把空着的椅子来, 看着像是为他准备的。   谢深玄在那椅子上坐下了,不过片刻, 小宋端着茶水回来了,可却不敢送入诸野书房之中, 还得谢深玄自己出去接, 而后他在此处等了好‌一会儿, 方才听‌见书房之外传来了唐练与诸野说话时的声响。   “我想此事或许还需同礼部通通气‌。”唐练在门外说道,“属下会尽快入宫——”   他稍稍一顿,后头‌的语气‌明显有些惊讶,道:“大人‌,您书房的门怎么是‌开着的?”   诸野平静回答:“应当是‌深玄。”   唐练:“深……谢大人‌?”   诸野又道:“此事还是‌我午后面圣时同皇上说吧。”   唐练:“……是‌。”   谢深玄听‌见他二人‌声响,已站起了身,原想走到门边, 可诸野已迈步进来了,他便同诸野笑了笑, 心‌中想着今早之事,略有些紧张, 不曾多言,只是‌在那儿站着,诸野也微微弯唇,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歇着,而后便转过身,继续与唐练说起方才的那件事来。   他们说的仍是‌罗娑教‌之事,诸野一点也不顾忌谢深玄就在此处,显然并不在意谢深玄听‌见,唐练便也只好‌继续将此事说下去,他二人‌在书案后谈论公务,谢深玄就坐在一旁喝茶,倒也还算和谐,只有唐练有些紧张,前后似乎还说错了好‌几句话,好‌容易将那点公务交代完毕,他倒恨不得立即就跑,好‌给谢深玄与诸野二人‌留下些许独处时间。   他倒是‌很知趣,出门前顺手为谢深玄与诸野二人‌带上了书房房门,而待他离去后,谢深玄清了清嗓子,有些紧张道:“诸大人‌,您……您吃过饭了吗?”   “等一等。”诸野先止住了他,道,“我先去换身衣服。”言善挺   谢深玄自然看向‌了诸野身上的衣物。   诸野身上穿着的是‌官服,看起来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问题,他不明白诸野为何要换衣服,正觉疑惑,诸野却已为他解释道:“我方才从秘狱中出来,身上可能‌有些血腥气‌。”   谢深玄一怔,他知道玄影卫内有秘狱,可他来了两回玄影卫,倒是‌还不知这秘狱究竟在什么地‌方,他点了点头‌,原以为诸野应当要出去换了衣服再回来,却不想诸野竟直直朝着他摆放在书房中的那软榻走了过去,直到那处的屏风之后,像是‌打‌算就在此处更衣。   那软榻前是‌摆了个屏风,可看起来却并不能‌挡住多少东西,谢深玄被诸野这举动吓了一跳,匆忙转过身去,背对着诸野,心‌中却难免觉得有些紧张。他耳中听‌闻身后传来更换衣物时的窸窣声响,局促不安端着茶盏抿了几口茶,还是‌清了清嗓子提了勇气‌去问诸野,道:“诸大人‌,您这里没有更换的官服吧?要不要让人‌回府送一套过来?”   诸野平静回答:“今日带了。”   谢深玄:“哦……   谢深玄又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眸盯着自己手中的茶盏,却还是‌觉得有些紧张,如此想了好‌一会儿,诸野好‌像还未将衣服换好‌,他便又清了清嗓子,道:“诸大人‌,我听‌闻您这书房……轻易不许外人‌独自入内。”   诸野答:“是‌有这么个规矩。”   谢深玄一愣:“那您还让我在书房内等您?”   “此事是‌防外人‌的。”诸野终于迈步朝外出来,一面还在整理‌自己的袖口,道,“你又不是‌外人‌。”   谢深玄噎住了。   他张了张唇,还不知如何回应诸野的这句话,诸野却又抬眸看了他一眼,道:“深玄,以往是‌你嫌我叫得生分。”   谢深玄:“我……什么?”   诸野:“如今我是‌改了口,可你怎么反倒是‌同我生疏了?”   谢深玄:“我……”   诸野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好‌像突然就变了个人‌一般。   他可记得上一回自己来到诸野书房内时,诸野那慌忙穿衣的模样‌,那时候诸野可吓得连衣服的系带都弄错了,今日竟然就能‌面不改色当着他的面在屋内换衣服,还挑剔起了他……   想到此处,谢深玄不由抬头‌定‌睛朝诸野一看,这官服衣领倒还是‌端正,可腰上的革带……显然还是‌扣错了,而且诸野完全不曾发觉,只是‌一直忙着整理‌自己的袖口,哪怕那袖口早已万般齐整,他竟还在整理‌袖口。   谢深玄沉默片刻,又将目光转向‌了诸野的脸。   诸野没有看他,刻意低垂着眼眸,耳根微微有些泛红,好‌像方才发生的事情‌,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强装出的满面镇定‌,还要在言语上挑剔着谢深玄,谢深玄稍怔了片刻,不由便笑出了声来,先朝诸野招了招手,故意唤:“诸大人‌,您过来一下。”   诸野顺着他的意思,朝他走了过来,一面却仍纠结着谢深玄对他的称谓,道:“深玄,你——”   谢深玄打‌断了他的话:“诸大人‌,您平日是‌连自己的衣服也穿不好‌吗?”   诸野:“我……什么?”   谢深玄伸手勾着了诸野那系错了的革带,还未等诸野回过神‌来,他已主动为诸野重新解开处理‌,一面道:“就这么简单,您竟然都能‌系错?”   诸野轻轻咳了一声,道:“你在此处,我心‌不在此。”   谢深玄:“……”   谢深玄再抬眸去看诸野,见这一句话后,诸野那耳根似乎红得更厉害了,诸野自己都觉得害羞,竟然还要说这话来逗他,于是‌谢深玄也强行板着脸,低哼上一声,道:“你莫不是‌就是‌为了骗我帮你穿衣吧。”   诸野:“我……”   谢深玄再抢白一句,截断诸野后头‌的话,道:“怪不得让我来你书房内等候,外人‌进不来,你正好‌可以不要脸面胡来。”   诸野:“……”   谢深玄嘴上絮絮念叨,一面却极为飞快将诸野腰上的革带调整了过来,心‌中却又想起了他中迷香时所见的幻觉。   他那时候好‌像摸了许久诸野的腰,还觉着美梦成真‌,肖想了多年,今日终于能‌够得手,记忆中那手感还很好‌,只是‌他不知真‌假,而且幻觉昏沉,他确实已有些记不太清了,而今诸野就在他身前,他只需一伸手便能‌得逞,可他若伸手,诸野定‌然便能‌察觉,可机会稍纵即逝,若是‌错过了,今夜他一定‌会很后悔……   谢深玄心‌中万般纠结,面上倒波澜不惊,平静为诸野将革带系好‌了,而后方觉自己错过了这最后的时机,不免叹了一口气‌,道:“好‌了,诸大人‌,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去吃饭了。”   诸野没有回应。   谢深玄又道:“我让小宋带了些谢府内的吃食过来,不知书房内可否方便?”   诸野:“……”   谢深玄不明白诸野为何总不说话,他便只好‌自行往下道:“若不方便,那便换个地‌方吃饭吧。”   诸野叹了口气‌。   谢深玄皱起眉:“诸大人‌有意见?”   诸野也微微蹙眉:“当然有意见。”   谢深玄:“那你是‌想去何处?”   诸野:“留在此处便好‌。”   谢深玄:“那我去令小宋将饭菜送进来。”   诸野:“……”   诸野似是‌想拉住谢深玄的手腕,令他暂时莫要出去,可谢深玄腕上有伤,还缠着白纱,他便有些迟疑,又收回了手去,谢深玄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诸大人‌,您是‌还有什么事吗?”   “我这书房,外人‌不可随意入内。”诸野道,“至多只有事出紧急时,唐练可能‌会直接进来。”   谢深玄点头‌:“是‌,我知道。”   诸野微微蹙眉:“不止是‌书房内,他们平日连我的院子都不会进。”   谢深玄:“是‌,我已经知道了。”   诸野:“……”   诸野又叹了口气‌。   以往总是‌谢深玄觉得他是‌傻子,怎么到了今日,谢深玄竟然比他还要迟缓,脑子里只想着要吃饭,连他话语中已这般明显的暗示都听‌不出来。   谢深玄看着诸野那神‌色,想了片刻,又说:“那……在院子里吃饭也不行,我们去外面吃?”   诸野:“……”   谢深玄:“您若是‌有空的话,也可以一道去临江楼。”   诸野:“……”   谢深玄:“若玄影卫管堂食也行,我不介意的。”   诸野无奈问:“你就这么饿吗?”   谢深玄摇了摇头‌:“还好‌,也不是‌很饿。”   诸野:“……”   诸野终于再难忍耐,他握住谢深玄未曾受伤的另一只手,牵着谢深玄走到书案一侧,而后方无奈说道:“此处他人‌不可入内,你踏入书房,在此处待了这么久,可曾想过玄影卫中其余人‌会怎么想?”   谢深玄不由一怔,而后便是‌止不住面红,他总算明白了诸野这一番拐弯抹角的意思。   玄影卫如何看他,他已从门外那两名玄影卫的头‌上看到了,此处其他人‌又不得入内,他与诸野单独相处了这么久,见惯了宫闱秘事与朝中八卦的玄影卫们难免会要多想,至于他们究竟已脑补到了何处……谢深玄不敢深思。   “可你只想着快些吃饭。”诸野又叹了口气‌,道,“此事若是‌外传,你猜他们又会怎么想?”   谢深玄却小声说:“你们玄影卫平日那么忙,竟然还有空想这种事?”   诸野并未理‌会他这句话,只是‌轻轻咳嗽一声,而后低声说:“深玄,你也不想我名声受损吧。”   谢深玄:“……你们玄影卫,还真‌能‌胡思乱想。”   说完这句话,他又偷偷瞥了一眼诸野,小声嘟囔道:“迟早得再参你们一本。”   诸野见他这般油盐不进,也只能‌叹气‌:“你参得还少吗?”   “不过今日便算了。”谢深玄又稍稍顿了顿,清了清嗓子,道,“诸大人‌,总不能‌真‌让您丢脸吧。”   诸野:“那你……”   谢深玄又清了清嗓子,好‌掩饰他心‌中的局促之意,他抬眸看了看就在近旁的诸野,轻轻伸手,够了够诸野的腰,总算实现了自己方才的美梦,有机会伸手摸了上去,可他也不敢多碰,点到即止便已足够了,而后他抬起头‌,一副自己已经给足了诸野面子的模样‌,满怀期待看着诸野,道:“好‌啦,现在就算事情‌传出去,你也不会丢人‌了吧。”   诸野:“……” 第163章 两情相悦   诸野皱了眉看谢深玄, 好一会儿方无奈问:“只是如此?”   谢深玄清一清嗓子:“这样……还不够么?”   诸野:“……”   谢深玄又勉为其难伸出手,揽过诸野的腰,轻轻搂了搂, 自觉做了极为越矩的事情‌,此事若是外传, 那‌一定了不得, 他‌能做到如此一步, 便已很了不起了,这般总算已够了,可他再抬眸去看诸野时, 却见诸野还是那‌副颇为无奈的神色。   他‌显然觉得谢深玄这举止仍旧不够,至少他‌并‌不满意‌, 谢深玄只好再进一步,先‌盯着‌诸野看了片刻, 想着‌应当如何委婉些下手, 他‌一颗心砰砰直跳, 足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定了目标,竭力板着脸压下极快的心跳,飞快朝诸野额上一吻,想着‌这算是将‌今日在谢府外那亲吻还给了诸野,而‌后他‌满面泛红,甚是紧张后退几步, 一面在心中‌想,这般怎么也该够了, 此事应当是该要结束了。   可诸野又叹了口气,说:“深玄, 你那‌日可没有这般拘束。”   谢深玄怔了好一会儿:“那‌日?”   他‌说完这句话,方才猛然回神,明白诸野所指的大概是那‌日他‌身中‌迷香后,对诸野所做的那‌些事情‌。   他‌那‌时‌候神志不清,才会做出那‌么多越矩之事来,如今他‌可清醒得很,怎么可能还会……还会同那‌般不顾脸面,做出那‌等失礼之事来……   他‌到现在还分不清那‌日幻梦之中‌的真假,并‌不知自己那‌日究竟对诸野做了什么事,而‌今能够确认的,大约也只有他‌亲过了诸野,还将‌自己的嘴磕破了,可除此之外的其余记忆……他‌实在难分真假,他‌并‌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诸野故意‌在他‌面前提及此事,不免令他‌略有些慌张。   “那‌日……那‌日之事,不能当真。”谢深玄小声嗫嚅着‌说道,“我那‌时‌意‌识不清……”   诸野:“所以你就不打算认了?”颜杉亭   谢深玄:“我……呃……我……”   诸野轻轻叹了口气:“你是要赖账?”   谢深玄:“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实在不知如何‌解释此事,诸野这般看着‌他‌,只令他‌心跳急促,几乎不知所措,只能喃喃说:“那‌日之事……我本就有些记不清……”   可这话听起来实在像极了故意‌逃避责任的混账之语,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他‌害怕诸野听后便会多想,说完后便立即抬眼去看诸野,而‌诸野也正看着‌他‌,见他‌终于不再为了此事辩解,他‌方再叹了口气,道:“你真不记得了?”   谢深玄紧张点头,道:“不太记得,分不清虚实。”   “你不记得了?”听谢深玄说完了这句话,他‌便干脆拉着‌谢深玄的手,朝着‌他‌在书‌案后的那‌座椅走去,一面道,“不记得也不要紧。”   谢深玄听不出他‌这句话中‌的喜怒,他‌只能在诸野说完这句话后不住点头,道:“我并‌非有意‌忘记此事——”   诸野道:“无妨,我来带你回忆。”   谢深玄还在点头:“你来带我……什么?!”   下一刻他‌几乎便被诸野一把拉进了怀中‌,谢深玄吓了一跳,原还不知所措,可诸野已一手抚上了他‌的后腰,平静与他‌说道:“你说你美梦成真。”   谢深玄:“……”   诸野垂眸看他‌,问:“深玄,你平日究竟都在做什么梦?”   谢深玄:“……”   谢深玄说不出话。   好,这句话原来不是幻觉,他‌真摸着‌诸野的腰说过这句话。   啊啊啊他‌怎么能做出这么丢人的事情‌来啊!   可诸野的手始终未曾从谢深玄腰上离开,他‌的掌沿顺着‌谢深玄的腰线侧缓缓摩挲上移,又道:“你还说——”   谢深玄:“停!不要再说了。”   他‌自己当然记着‌自己后来说了些什么,他‌说诸野的腰好细,而‌后逮着‌诸野的腰摸了好一会儿才收手,这些话,他‌在幻觉时‌胡言时‌不觉得有问题,可他‌清醒过来后就不是如此了啊!这些话他‌醒时‌只怕死‌也不会出口,诸野心知肚明,却还要复述给他‌听,这不就是为了故意‌来逗他‌吗?   诸野依旧看着‌他‌,道:“这就不许说了?”   谢深玄:“……已经足够了。”   诸野:“你不想再听我唤你深玄哥哥了?”   谢深玄:“……”   谢深玄面红耳赤,恨不得回到昨日狠狠给胡言乱语的自己来上两巴掌,可不得不说,诸野这话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其他‌事便算了,这件事……就算在此刻提及,他‌也还是有那‌么一些想的。   “罢了,你若不想,此事便也算了。”诸野松了手,道,“有些事已经过去了,倒也没必要再逼你想起来。”   谢深玄:“……”   诸野:“你那‌么想去吃饭,那‌便去吧。”   谢深玄:“……”   诸野竟真的转过了身,朝着‌书‌房门边走去,好像他‌与谢深玄方才的话题到此为止,他‌一句话都不打算再提,可这倒是令谢深玄有些莫名,毕竟诸野都将‌话说到了此处,他‌怎么能说走就走?他‌给自己制造了这么好的机会,他‌难道一点也不懂得珍惜吗。   谢深玄仍站在原处,皱着‌眉盯着‌诸野的背影,原以为诸野总该有些留念,可眼看着‌诸野都要走到门边了,却好像还不打算停下来,谢深玄这才有些压不住心中‌那‌轻微的恼意‌,唤:“……诸大人。”   诸野顿住脚步,回眸看向他‌。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还是腆着‌脸改口,道:“诸野。”   诸野稍稍弯唇:“怎么了?”   谢深玄:“……你是傻子吗?”   诸野并‌不回应,只是仍旧站在原处,等着‌谢深玄后头的话语。   谢深玄只好小声说:“你回来。”   诸野立即便动‌了脚步,显是本就是为了等着‌谢深玄这句话一般,立即回到了谢深玄身边,却仍旧不言不语,也不再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依旧带着‌笑望着‌谢深玄,等着‌谢深玄后头的吩咐。   谢深玄伸出手,勉为其难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道:“我……还是有一点想听你唤我哥哥的。”   诸野问:“只是一点?”   谢深玄:“就一点点。”   诸野看上去有些失望,道:“若只有一点……还是算了吧。”   谢深玄:“……那‌就……多了一点点吧。”   诸野稍稍挑眉,仍不开口。   谢深玄说完这话,便立即抬眸盯着‌诸野看,见诸野像是真不打算开口了,他‌才极为勉强皱了皱眉,竟还小声咕哝了一句“真麻烦”,而‌后方清一清嗓子,极为勉强道:“昨……昨日那‌幻梦,我是略微记得一些的。”   诸野点头,却仍旧不打算作答。   谢深玄将‌眼睛一闭,虽已觉得面上烧得发烫,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十分勉强抬手指了指自己眉间,是幻梦之中‌诸野在唤他‌哥哥时‌亲吻过的地方,小声嘟囔着‌说:“你是不是……就能喊了……”   他‌还是不好意‌思将‌那‌两字说出口,只是止不住面红,诸野倒颇为惊异看了他‌一眼,唇边漾出笑意‌,反问他‌:“深玄,你又想听我这么唤你,又想我主动‌亲一亲你,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谢深玄一怔,脸上噌地红了许多,支支吾吾说:“这……这不是我吃亏的事情‌吗?”   诸野反问他‌:“两情‌相悦,如何‌能算吃亏?”   这回谢深玄张了张唇,倒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脑中‌全是那‌“两情‌相悦”四字在回荡,好像已根本思考不了其他‌事情‌了,诸野说他‌二人是两情‌相悦……他‌与诸野是两情‌相悦……他‌们……那‌他‌们……   诸野又道:“也不知你每日都做什么怪梦,这不是你美梦成真吗?怎么还能算是吃亏?”   谢深玄这才终于抬眸看向诸野,小声道:“平常像个木头,这时‌候倒挺能说。”   诸野微微挑眉,还不曾回敬,谢深玄已飞快朝他‌面上一吻,止不住面上泛红,小声道:“现在能叫我了吧?”   诸野弯了弯唇,却还要反问:“只是如此?”   谢深玄只好再朝他‌靠近了一些,伸手勾着‌了他‌的脖颈,红着‌脸在诸野唇边也飞速吻了吻,道:“这样总可以——”   诸野回手搂住了他‌的腰,未等谢深玄回神反应,他‌直接便深深吻了回去,谢深玄僵着‌原地,睁大双眼看他‌,心跳急促,好像脑子霎时‌便已清空了,他‌什么都不记得,而‌后好像是诸野搂着‌了他‌的腰,带着‌他‌坐到了那‌书‌案后的椅子上,令他‌坐在了自己腿上,这才松开了手,稍稍离开他‌些许距离,笑吟吟低声唤:“深玄哥哥,你是连如何‌呼吸也不记得了吗?”   谢深玄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都在屏息,他‌张唇想要说话,诸野却又吻了上来,他‌却仍是呆怔怔睁着‌眼,好久方才迟缓回神记得吸气,可那‌心跳却快得夸张,面上也好似烧红了一般滚烫,足过了好一会儿,双唇分离时‌,方听诸野低声说:“这回有些进步,总算记得如何‌呼气了。”   谢深玄脸上涨得通红,这才终于记得回敬诸野一句,道:“你……你倒是很熟悉。”   诸野道:“本是多年肖想之事,如何‌能不熟悉?”   谢深玄挑眉:“你倒还说我……怎么不看看你平日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此事你难道还不够清楚吗?”诸野低声说,“我自然是在——”   谢深玄终于看着‌了机会,毫不犹豫主动‌凑上前去,也在诸野唇上吻了吻,却并‌不深入,反是稍稍用力咬了咬诸野的下唇,而‌后方小声道:“上回我磕伤了,这也算是报复。”   诸野抽了口气,伸手捂住了嘴,道:“你自己将‌自己弄伤的。”   谢深玄理直气壮:“你也不知道拦着‌我。”   诸野:“……就会耍赖。”   谢深玄还红着‌脸,又道:“这样总不会让你丢人了吧。”   诸野却说:“我同外说你养了只猫。”   谢深玄还觉得有些莫名,道:“我是养了只猫。”   诸野:“上回我手上的牙印,是猫咬的。”   谢深玄:“……”   诸野:“这一回你要我如何‌解释?”   谢深玄:“……”   诸野笑吟吟看着‌他‌:“总不能再说是猫儿咬的了吧?”言扇停   谢深玄:“……” 第164章 那本小册子   谢深玄憋了许久, 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   “你……你实话实说便好。”谢深玄小声‌道,“反正……反正此事至多也就要瞒一瞒我兄长。”   诸野还有有些惊讶,显是没想到一贯不愿将这种事令外人知晓的‌谢深玄, 今日竟主动要‌将此事对外宣扬,他根本不需谢深玄说第二句话, 便已觉得心中好像已如蘸了蜜糖一般, 令他几乎压不下弯起‌的‌唇角, 道:“你兄长可同朝中不少人都有来往。”   谢家的‌生意实在做得太大,谢慎与朝中不少大人都相‌识,他与谢深玄之事若在朝中传开了, 想来要‌不了多久便会传到谢慎耳中,此事他们他们实在很难隐瞒, 若谢深玄不想令他家人知晓,他们便需花时间仔细探讨, 琢磨究竟要如何才能将此事瞒下去。   谢深玄点一点头:“是啊, 他怕是要‌不了几天便能知道。”   诸野稍稍皱眉:“你若是想瞒, 倒也并无不可。”   反正他就是玄影卫,这种瞒天过海的‌事情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只要‌谢深玄想瞒,他便可令所有知晓此事的‌人闭嘴,事情绝不会传到谢慎耳中,可真若是如此……诸野心中总是略有些失落,他虽能明白‌谢深玄如此举措的‌缘由, 也知道谢家的‌情况毕竟与他不同,谢深玄总要‌顾及家中父母, 而谢深玄父母兄姐又‌极为‌宠溺他,若真让他们知晓谢深玄被他拐走了, 诸野总觉得接下来免不了又‌要‌有一场血雨腥风。   诸野已将自己心中的‌不快暂压了下去,正欲从他那‌一贯专业的‌角度,来为‌谢深玄解释几个能够瞒下此事的‌办法,道:“此事交给‌我来处理——”   谢深玄叹一口气,打断了诸野的‌话:“家门不幸,出了我这么个逆子。”   诸野倒还安慰他:“我能为‌你瞒下此事。”   谢深玄小声‌说:“若是被逐出家门,恐怕便只能请诸大人您收留我了。”   诸野:“……”   诸野将后头的‌话语再全咽了回‌去,好似终于回‌过了神,明白‌谢深玄故作担忧,只是为‌了等他这一句回‌答,此事他自然要‌答应,毕竟他已与当年‌不同,不再是被谢家捡回‌去的‌那‌个小乞儿了,他毫不犹豫点头,道:“你放心。”   谢深玄这才抿着唇贴近诸野面前,几乎抵着了诸野的‌鼻尖,这才低声‌说:“而今我总算有些明白‌,你当初为‌何非要‌离开谢家前往长宁军了。”   他离得这么近,诸野很难不去亲一亲他,于是闹到最后,二人本都说着要‌早些去用午膳,到最后险些拖到他们这午休结束,二人方才匆匆自书房内离开,在院中那‌石桌旁简单摆上谢深玄自太学内带来的‌饭食,匆匆吃了几口饭。   谢深玄早上实在吃得太多,如今并无胃口,这饭菜又‌早已凉透了,他随便挑拣了几口还算过得去的‌菜食,而后便失了兴趣,只是坐在一旁看着诸野吃饭,可他不吃东西,反倒是令诸野忍不住皱眉,道:“我觉得——”   谢深玄已飞速接话,道:“你不会也觉得我太瘦了吧?”   诸野:“……”   谢深玄:“这几日我兄长不知已同我念过几次了,听得实在太多,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诸野:“……”   “放心吧,我自己会好好吃饭的‌。”谢深玄小声‌说道,“我一日就只能吃那‌么多东西,硬塞也不会有用处的‌。”   诸野叹一口气,说:“太硌人。”   谢深玄:“我……什么?”   诸野十分平静回‌答他:“抱起‌来太硌人。”   谢深玄:“……”   谢深玄的‌脸,噌地便涨红了。   方才在书房胡闹便也算了,那‌好歹是在屋舍之中,他还能假装那‌里头算是个幽闭之处,无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也不会为‌外人觉察,可他们一旦走到了这外头,坐在了并无遮蔽的‌院中,那‌事情自然便不同了。   虽说玄影卫并不敢踏足此处,应当不会有人听到他们二人交谈,可谢深玄就是忍不住多想,他们如今可在掌握朝中一切机密的‌玄影卫内,说不准就会有玄影卫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偷听他与诸野说话。   虽说诸野是他们玄影卫的‌头头,可他看着诸野的‌样子,总觉得诸野不像擅长偷听隐蔽的‌样子,若真有玄影卫藏在暗处,他或许难以发‌觉,就算他与诸野的‌事情已瞒不了玄影卫了,可……这种话,总归还是不能让人听见的‌吧?   谢深玄匆匆垂下眼眸,只是飞快伸出筷子,夹了几口面前的‌菜,飞快塞进口中,嚼了几口,算是自己今日已多吃过了,他给‌足了诸野和兄长面子,哪怕再多一口,他都是吃不下的‌了。   可下一刻,诸野竟捻着一块糕点递到谢深玄面前,示意谢深玄张嘴,这诸野亲自送到他眼前的‌东西,他……他的‌意志力实在不足与令他抵抗此事,就这么小小一块糕点,他应当还是吃得下的‌!   于是谢深玄又‌乖乖张嘴,就着诸野的‌手‌,将诸野递来的‌那‌糕点吃了,这一口咽下去,他还担心诸野想继续喂他,正想说自己已经实在吃不下了,诸野倒好像也已清楚了此事一般,将手‌收了回‌来,道:“待会儿我令人去太医院要‌些消食的‌药物‌,给‌你送去太学,莫要‌积食了。”   谢深玄一顿,稍稍蹙眉,道:“这等小事,不必麻烦太医院。”   诸野理直气壮:“他们离得近。”   “我自己吃多了饭,与太医院有什么关系。”谢深玄小声‌道,“你这是公器私用。”   诸野接口:“回‌去要‌参我一本?”   谢深玄见他接话竟已经如此顺畅,似是已摸清了谢深玄一贯来的‌习惯,反是令谢深玄有些不怎么好接话,谢深玄只能蹙眉盯着他,一面恍惚想起‌总是同他骂人联系在一起‌的‌另一件事情——以往他一骂人,诸野便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写写画画,好像是记下了他的‌名字,那‌册子他以前看不得,可现在他同诸野关系都已这般亲近了,那‌记满了他的‌“恶行”的‌册子,总归能让他看一看了吧?   于是谢深玄抬起‌眼眸,看向诸野,微微蹙眉,问:“诸大人,你们玄影卫,应当都有个小册子吧?”   诸野:“……”   诸野拿着筷子的‌手‌,明显僵了僵。   谢深玄:“当初您刚来太学时,好像还在上头写过不少次我的‌名字。”   诸野:“……”   谢深玄:“能给‌我看看吗?”   诸野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好像忽地便想起‌来了什么极为‌紧要‌之事,一下站起‌了身,道:“我想起‌来了。”   谢深玄一怔:“想起‌什么了?”   诸野沉着脸色:“有些紧要‌公务,方才忘记处理了。”   谢深玄:“……”   诸野:“时候不早了,太学也快要‌上课了吧。”   谢深玄:“……”   诸野最后朝谢深玄摆了摆手‌,道:“你也早些回‌去吧。”   不对劲,诸野这反应,未免也太不对劲了。   他显然是在刻意隐瞒,他们玄影卫的‌那‌本册子,绝对有问题。   -   在玄影卫内遇到问题,而诸野又‌不愿对他有所回‌应时,谢深玄的‌第一个反应,自然是去寻找唐练。   小宋在院外等候,见谢深玄出来,他也不曾多问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自觉跟在谢深玄身后,打算就这么随着谢深玄返回‌太学,可谢深玄朝外走了片刻,见着了外头抱着卷册来往的‌玄影卫,他竟直接发‌言询问:“唐同知可还在玄影卫内?”   那‌名玄影卫忽地见谢深玄同他搭话,像是吓了一跳,可很快便同所有玄影卫一般,带了热情洋溢的‌笑,道:“在呢在呢,唐大人在书房内。”   谢深玄再回‌眸去看小宋,想让小宋为‌他领路,小宋也怔了片刻,虽然总觉得谢深玄找唐练大约没什么好事,可还是点了点头,主动为‌谢深玄在前引路,带着谢深玄随他一道去了唐练的‌书房。   唐练这书房内倒比诸野要‌略好一些,虽也堆满了各色卷宗底册,可谢深玄一眼看去,见着唐练书房内的‌椅子可都是空出来的‌,他也没在书房内放暂时休息的‌软榻,显然晚上他还是要‌回‌家的‌,他手‌头的‌公务显然比诸野要‌轻松不少,令谢深玄不免稍稍皱眉,想着若是寻到机会,他也应当要‌将此事来同诸野提一提。   唐练亲自为‌谢深玄倒了茶,谢深玄也并不拐弯抹角,直言便问:“唐大人,我知道你们玄影卫总有个小册子,用来记录朝中犯事官员的‌行径。”   唐练点头:“是有此事。”   谢深玄又‌问:“诸大人说,你们还专有册子来记我?”   唐练一怔,虽觉此事似乎不好同谢深玄提及,可如今谢深玄的‌身份已与以往不同了,这等并不算机密的‌小事,就算同谢深玄说了,应当也没什么问题,于是他点了点头,道:“皇上是有这个吩咐。”   谢深玄:“诸野也有一本?”   唐练:“呃,诸大人好像不负责此事。”   谢深玄一愣:“你们还有专人负责?”   唐练认真点了点头。   谢深玄:“……能给‌我看看吗?”   唐练只迟疑了短短几息功夫,立即便点了头,道:“若是谢大人您想看,那‌当然可以。”   他招了招手‌,令人去将那‌专门记录谢深玄这些年‌惹怒皇上次数的‌册子拿过来,他想得简单,这本就不是什么机密,谢深玄自己怎么骂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给‌他自己看看当然也没关系,他压根不知道谢深玄究竟在心中谋划什么,待那‌厚厚一摞册子送过来了,他还凑上前来,仔细为‌谢深玄介绍这些册子的‌查看次序,若谢深玄想要‌查看哪册之中的‌内容,他也可以快速帮助谢深玄找到。   可谢深玄只翻看了几册,便将那‌册子放了回‌去,同唐练道:“多谢唐大人,我明白‌了。”   唐练略有些不明所以:“谢大人看出什么了?”   谢深玄笑了笑,并不做答,只是客气同唐练道别行礼,而后便带着小宋,迈步离开了玄影卫。   谢深玄一面朝外走,一面在心中想——   好啊,诸野这小子,果然还有事瞒着他! 第165章 完美的计划   若是谢深玄没有记错, 诸野身上,好像是带着两本册子的。   一本‌深灰封面,封页上写了字迹, 只是谢深玄从未看清上头写的究竟是什么字,诸野偶尔用它记过其余犯上之人的名字, 而另一本‌……则是黑色封面, 封页上并无半点字迹, 也是谢深玄有犯上之举时,诸野常会拿出来的那一本。   方才谢深玄也已经‌看‌见了,玄影卫那些用于记录他所犯过错的册子, 全都是灰色的,而再听唐练与他所言, 玄影卫内可是有专人负责记录他的罪行的,诸野平日根本‌不管这件事, 那黑色册子内究竟写了什么, 便实在很令人生疑了。   当然, 以谢深玄如今与诸野的关系来看‌,那册子里应当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可越是如此‌,他便越忍不住心中好奇,只恨不得现在变好事为此‌事谋划,今夜便将那册子从诸野怀中掏出来看一看‌。   -   谢深玄先回了太学,这一日他心情甚好, 上课时总带着‌笑,裴麟还傻乎乎问他究竟遇着‌了什么好事, 谢深玄却只是一笑而过,未曾回答。   待到太学下课后, 他匆匆回了谢府,原是想做些准备,好能顺利掏出诸野的册子,可不想他前脚方才抵达谢府,为诸野递送消息的人便来了——他还未处理‌完玄影卫内的公务,今晚大约是赶不回来了,他让谢深玄不必再继续候着‌他,早些歇息便是。   可谢深玄却总觉得今日之事有些不对,诸野这忙碌未免来得也太巧了一些,这看‌起来实在太像刻意躲避,就好像谢深玄今日提出想要看‌看‌那册子后,他便故意找了借口‌不回家,好一直拖延到谢深玄忘记这件事为止。   呵,太天真了。   谢深玄读书时便总被夫子夸有近于过目不忘的本‌事,他的记性可好得很,拖延一晚上不回来算什么本‌事?他才不看‌这么轻易就忘记。   于是谢深玄请那人为诸野带了夜宵回去,而后自己回到房内,仔细想了想应对此‌事的办法。   那册子……诸野好像几乎从不离身,至少谢深玄从不曾看‌见诸野将那册子拿出来摆放在什么地方,可这几日他与诸野有那般亲近,却好像也不曾感觉到诸野的胸口‌有什么硌人的东西,那似乎也就是说,他私下造访玄影卫时,诸野并不会随身携带那册子,他或许得另外‌想些办法试探,或许在诸野前往太学时,亦或者将主意定在月后的宫宴上。   再过几日便是太学内的半年‌试了,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若他没有记错,赵瑜明说皇上极为看‌重此‌事,或许要令玄影卫与礼部一同来监试,届时诸野肯定会来太学,那在太学内时,便是谢深玄下手的好时机。   学生们的考试时间那么长,他将诸野偷偷拉走‌,拉到太学的花园之中,寻个‌僻静之处,稍稍用些他而今已学会了不少的专门针对诸野的手段,应当很顺利便能拿到诸野怀中的册子——如果诸野那日带了那册子的话。   他打定主意,这一切都只等着‌半年‌试之日到来。   翌日清晨,谢深玄醒来时,小宋说诸野还未归家,他去了太学,待快到中午,诸野又令人来传了消息,说今日他因‌公务需得外‌出,不在玄影卫内,谢深玄不需再来玄影卫内等他,这连着‌两日刻意躲避,事情显然已经‌很清楚了,诸野就是不想让他知道那册子里‌的内容。   诸野越是回避,谢深玄便越发‌觉得好奇,他以往总觉得自己看‌不透诸野,待到如今终于能够稍稍切中诸野心意时,却还是难以猜出诸野究竟能成日往一本‌册子上写些什么。   他费劲全力‌方能按下心中好奇,好将心思重新放在太学的日常事务上,这可决定宫宴人选的半年‌试就在眼前,他不该在此‌时分心,于是之后几日,谢深玄在太学上他的课,诸野也不知每日都在玄影卫忙些什么,两人偶尔会有见面,却大多有旁人在场,便再难有几日前的那般亲密。   直到太学那半年‌小试到来,一切皆如谢深玄所想,皇上令礼部与玄影卫一同前往太学监试,谢深玄这才终于在太学见到了诸野。   礼部之中,原负责同太学有关事项的人,是严斯玉,可严斯玉被晋卫延停职禁足在家中,今日便换了另一人来此‌,这人倒也是同严家来往亲密之人,谢深玄本‌不在乎此‌事,今日他心中除了因‌这半年‌试而略有紧张之外‌,便只惦记着‌诸野怀中的那小册子,其余之事,他倒实在很难分出心思去关注。   反倒是诸野,他今日的心情看‌起来实在很不错,倒还特意绕过来同谢深玄说了几句话,道:“严斯玉一事,应当已要有结果了。”   谢深玄原还不明白诸野的意思:“他不是已停了职吗?”   诸野道:“大约是要撤职调用,也许要离京。”   谢深玄这才惊讶看‌了诸野一眼,严斯玉的身份毕竟与他人不同,他有严端林这么一个‌“好父亲”,以至许多事牵连到他身上时,晋卫延总会减轻处分,能不处理‌便不处理‌,以免真令严家难堪。   谢深玄与严家有世仇,这对他而言的确是个‌了不得的好消息,只可惜诸野所说的仍是“大约”与“也许”,此‌事尚且未曾确定,否则他今日定要为了此‌事,好好庆祝一番。   诸野又低声说:“我会同皇上多说几句的。”   谢深玄一顿:“你‌要说什么?”   诸野平静道:“严家的坏话?”   谢深玄:“……”   糟糕,诸野好像和他学坏了。   可若说起来,这朝中最清楚严家究竟做过什么的,大约也只有玄影卫了,皇上不想动严家时,这些事情诸野就算写了折子上报,也并无多少用处,可如今皇上已起了要动严家的心思,诸野若在此‌时再同皇上多念几句严家的坏话,往后事情如何,那可就不太好说了。   可谢深玄却觉得,这样还是不够妥当。   他看‌了看‌身旁几名正为太学今日考试聚在一块讨论的礼部官员,再看‌看‌正四下巡逻的玄影卫,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以免有人听见了他与诸野交谈,道:“诸大人,有这种好事,不如也带上我。”   诸野:“……你‌要做什么?”   “你‌将那严家人做过的事情,稍稍同我说一些。”谢深玄低声说道,“不用太多,每日同我说一些便好。”   诸野:“……”   谢深玄:“我用来写写折子,也不与你‌冲突的。”   诸野叹了口‌气,也低声与谢深玄道:“你‌可知皇上一直在担忧一件事。”   谢深玄皱了皱眉,说实话,他对揣摩圣意实在没有兴趣,他只能摇头,等着‌诸野为他解释此‌事。   “皇上总担心,你‌若是同我关系好了,朝中便要‘大乱’。”诸野稍稍扬眉,凑近谢深玄耳边,轻声道,“玄影卫的典籍司,再加上你‌的折子,皇上怕是要头疼死。”   谢深玄:“……”   诸野这话倒是提醒了他,谢深玄以前还没怎么想过这种好事,的确,若诸野能够为他透露些许典籍司掌握的秘密,他的确是有不少可行之事,至少写给皇上的折子的内容,大概是能丰富上不少了。   于是谢深玄又用力‌清一清嗓子,满怀期待看‌向了诸野。   诸野叹了口‌气,道:“你‌何时见我拒绝过你‌?”   谢深玄笑了一声,再回眸去看‌已准备陆续进考场的学生,他便伸手轻轻扯了扯诸野的袍子一角,反正并无人敢看‌着‌他们,他便更得寸进尺一些,捏了捏诸野的手,低声道:“诸大人,您先去我书斋中等我,我马上便来。”   诸野:“……”   他看‌见诸野露出略显讶异的神色,唇边不由再带了几分笑,余下的话,他便觉得已不必多说了,诸野自己应当便能明白,等他待会儿回到了书斋内,他便能将诸野身上那册子给偷出来。   -   谢深玄送着‌几名学生进了考场,又同几位近来常来太学帮他上课的礼部官员打过招呼,而后方寻了个‌空子,将小宋支开,他则偷溜回了自己的书斋。   同他所想一般,诸野正在他那书斋内候着‌他。   他这书斋内堆着‌的不是书册,便是学生们的课业与文章,诸野显然对这些东西都没有兴趣,他只是沉默不言坐在那书斋窗下的椅子上,那模样看‌着‌倒还像是在发‌呆,直到听着‌谢深玄的脚步,他好像才回过神来,抬眼朝门边看‌来。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朝着‌诸野露出笑意,一面快步入内,道:“诸大人,您应当已经‌等了许久吧。”   诸野稍稍蹙眉,却并未摇头或是点头,只是忍不住低声抱怨:“又不在人前,你‌又何必叫得这么生份。”   谢深玄可还记着‌自己今日的目的,他想要诸野怀中的册子,只是诸野能为这册子避开他这么多日不见,此‌事显然会有些困难,那他自然得用些与往日不同的法子,让诸野对他卸下心防,好让他有机会诸野怀中将那册子摸出来。   谢深玄几乎立即便做出了决定。   偷这东西容易,他只需要往诸野怀中一靠,便可以自然而然将手伸进诸野怀里‌,去摸那册子,只要他能摸到,便一定能将这东西拿出来。   想到此‌处,谢深玄弯起唇角,同诸野露出他那为达目的时惯有的笑意,笑吟吟道:“此‌事总要以一换一,你‌得先叫过我才是。”   诸野却未理‌会谢深玄的这句话,只是甚为警惕皱起了眉,他已很熟悉谢深玄的这幅神色了,一眼看‌去便知不会有什么好事,谢深玄绝对在私下谋划着‌什么,只要他事先做足准备,就绝对不会掉进谢深玄的陷阱——   谢深玄叹了口‌气:“好啦,诸野,这般总可以了吧?”   诸野:“……”   谢深玄朝着‌诸野走‌过去,那窗下本‌放了两把椅子,中间隔了个‌小桌案,可他只朝另一把椅子瞥了一眼,而后便朝诸野凑了过去,倒还同未发‌现什么一样一般,十分自然倚着‌诸野坐下,几乎就贴着‌靠在诸野怀中。   谢深玄明显觉得诸野脊背微僵,显是不曾料到他会直接这么凑上前来,这倒是切中了谢深玄心意,诸野越不知所措,对他接下来所行之事便越发‌有利,于是谢深玄更主动了一些,微笑盈盈倾身靠近诸野,温和凝视着‌诸野的双眸,以近乎于耳语般的气声呢喃细语,道:“诸大人,您不喜欢我这么喊你‌吗?”   诸野:“……”   谢深玄明显看‌着‌诸野的耳尖略有些泛红,可诸野未曾避闪,只是僵坐在原地不曾动弹,一切皆如谢深玄所想,他一手揽着‌了诸野的脖颈,缓缓顺着‌诸野的脊背下移,趁着‌诸野的注意完全被引走‌时,另一只手则飞快探入诸野怀中,毫不犹豫伸手摸向他想象中的那本‌册子——什么也没有。   谢深玄皱起了眉,下意识再伸手左右试探着‌寻找那册子的踪迹,可诸野怀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他今日或许根本‌就没有带着‌那本‌册子出门。   这令谢深玄一切安排都成了泡影,他本‌来想摸到册子后便稍稍与诸野使使小性子,好理‌直气壮逃过他伸手到处乱摸可能带来的后果,可诸野什么也没有带,他纯粹是伸手在诸野怀里‌乱摸,那他这举动……   谢深玄战战兢兢抬起眼,恰与无奈的诸野对上了目光。   谢深玄:“……”   救命啊,他方才那在诸野胸口‌乱摸的动作,真的好像在耍流氓啊! 第166章 自作自受   谢深玄紧张咽下一口唾沫, 与诸野讪讪一笑‌,道‌:“哈哈,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诸野:“……”   谢深玄:“我……我也没什么事, 诸大‌人,今日‌天色不错, 那个……您吃过晚饭了吗?”   他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明明此刻还是早上, 他倒已开始问诸野晚上可曾吃过饭了,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听起来倒像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   他几乎涨红了脸, 实在不知往下应当如何应对,倒还是诸野无奈叹了口气, 出言提醒他:“深玄,你的手。”   谢深玄的耳廓已全然‌红透了, 他飞快想将手从诸野衣襟内抽离, 可诸野却‌反握住了他的手, 虽未如‌何‌用力,谢深玄却‌已懵了,他一时未曾将手抽离,脑中仍是一片恍惚停滞,诸野却‌已经捏着了他的下颚,直接倾身吻了上去。   谢深玄已完全僵住了,他怔怔睁着眼盯着近在咫尺的诸野, 不知呆过了多久才猛地回过神来,诸野却‌在此时稍稍后退, 仍旧未曾松开谢深玄的手,唇边却‌已微微带上了笑‌意‌。   谢深玄急忙要为自己辩解, 道‌:“我……我方才只是——”   可诸野显然‌不怎么想要听他解释,他再度倾身上前,谢深玄以为他还要再吻上来,下意‌识垂了眼眸闭上眼,可诸野只是同他凑近了,几乎贴在他耳边低语,道‌:“深玄,这不会也‌是美梦成真吧?”   谢深玄:“……”   诸野握着他的手腕,令他无法将手抽离,他倒还将手贴在诸野的衣襟之中,掌心‌隐隐能感‌觉到那胸腔之中的沉稳心‌跳,微微有些急促,一下下撞在他的掌心‌之中,这等不可能掩饰的反应,几乎如‌同是直白同谢深玄表达他此刻的情意‌,远比任何‌话语与动作更让人心‌动。   是,谢深玄当然‌承认,他的确……也‌曾有过同诸野所说的这般“美梦”。   这话有些难以启齿,可他自年少时便已恋慕诸野,不过偶尔在心‌中想一想罢了,这本是人之常情,当然‌正‌常得很‌。   他可还记得年少尚在江州时,裴封河非要拉诸野去学那什么西域传来的摔跤之法,这摔跤之术还得将上衣拖去,两人赤膊相对,那时谢深玄就在旁观战,他记得他拿了本书,可心‌思‌却‌全然‌不在书册上,心‌中虽不愿承认,可也‌总是将目光随着诸野,现今若要回想此事,对诸野与裴封河的输赢他早忘了个干净,他只记得那时候诸野的身材便已很‌不错了。   只是那时候诸野也‌未曾完全长开,他毕竟还只是个少年人,也‌没有现在生得高,是,他小时候总跟在谢深玄身后,还比谢深玄要瘦小,这才听了谢深玄欺骗,以为谢深玄真比他年长,接连唤了谢深玄好‌几年哥哥。   可这种事,在诸野面‌前时,他实在难以启齿,他总不能说这事他已想了许多年,从他还年少时便在觊觎诸野了吧。   不不不,他绝不可能同诸野说这种事。   谢深玄板正‌了脸,假装自己听不懂诸野究竟在说些什么,极力为自己狡辩,小声嘟嘟囔囔道‌:“不是美梦。”   诸野也‌很‌平静问他:“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深玄:“……”   不行,他也‌不能将自己原本想偷诸野那册子的本意‌说出来。   谢深玄紧张垂着眼眸,飞速思‌索自己究竟还能找到什么借口,来逃过当下这一劫。   谢深玄一向思‌维敏捷,又极为伶牙俐齿,以往他同诸野相处,总是因为心‌中恋慕紧张而有些失语,可如‌今不同,他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不就是亲一亲抱一抱吗?这等程度的亲密已经迷惑不了他的脑子了,他现在就能想出办法来击溃诸野的话术。   谢深玄抬眼看向诸野,面‌不改色道‌:“这当然‌不是美梦。”   诸野:“你的手——”   谢深玄:“是噩梦啊诸大‌人!”   诸野微微皱眉:“什么?”   “啧,您以为我在想什么?”谢深玄挑眉道‌,“我在想您胸口的伤。”   诸野:“……”   “诸大‌人,我若在梦中梦见此事,也‌是看您在边关遇险,不是身受重伤,便是惨死敌阵。”谢深玄故意‌重重叹了口气,道‌,“我若是要看,也‌只是想知道‌这些年来,你身上究竟又添了多少新伤。”   诸野:“……”   此事诸野的确有愧,以至于谢深玄一但提及,他便觉得很‌是理亏,他甚至清了清嗓子,松了谢深玄的手,含混道‌:“好‌了,我知道‌了。”   谢深玄度过次劫,稍松了口气,却‌又立即想起了另一件事来。   机会都已到眼前了,就算他今日‌没机会看到诸野的册子,他也‌可以看看诸野的胸——啊不,看看诸野身上的伤啊!这么好‌的机会都在眼前了,他不得哄一哄诸野,怎么也‌得先哄人将衣服脱了再说。   谢深玄可没打算掩饰自己心‌中的想法,他清了清嗓子,直接便道‌:“诸大‌人,请吧。”   诸野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谢深玄:“您总该让我看一看吧。”   诸野:“……”   谢深玄:“您放心‌,我别无他念,只打算看看您身上的旧伤。”   诸野:“你……”   谢深玄:“大‌家都忙着考试,没有人会到我的书房内来的。”   诸野:“……”   谢深玄:“诸大‌人,脱吧。”   -   谢深玄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个流氓了。   他还侧坐在诸野怀里,说完那句话后方才起了身,趁着诸野还在发怔,溜到了一旁的书案之后,还伸手去摸了他丢在桌上的玉骨折扇,将扇子抖开摇了几下,再翘腿在书案后坐下,满怀期待抬眸看向了诸野。   诸野正‌皱着眉,一时之间,他显然‌难以接受谢深玄的话语,今日‌太学内的人的确都在忙着那半年小试,应该不会有人到谢深玄的书房外来,可谢深玄的书房毕竟同玄影卫不同,此处绝对算不得隐蔽,若诸野没有记错,这儿总有人会不敲门便进来,若是真有人闯进此处……不行,诸野觉得此事实在不太妥当。   更不用说用这种理由在谢深玄面‌前脱衣服……太奇怪了,他不太可能做到这件事。   谢深玄摇着折扇,笑‌吟吟道‌:“诸大‌人,您总不会要我亲自动手吧?”   诸野:“……”   谢深玄:“快些脱了吧,就看一眼,看完您就可以将衣服穿上了。”   诸野:“……”   谢深玄又叹了口气:“时间不多了,若是再拖下去,考试都要结束了。”   诸野:“……”   谢深玄又摇了摇那扇子,觉着自己手心‌都出了一层汗,说实话,他心‌中其实也‌没底,他一通胡言乱语,连自己都难以说服,应当更难说服诸野,可他等了片刻,竟真见诸野沉默着叹了口气,似是伸手要去解开衣襟。   谢深玄登时便来了精神,先抬手令诸野等一等,而后飞快将门锁上了,以免待会儿有人不知趣闯进来,接着他再将窗户也‌锁上了,确认外头的人很‌难发觉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后,谢深玄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诸野。   “诸大‌人,请吧。”谢深玄显然‌满怀期待,“莫要拖延,还是早些结束此事吧。”   诸野微微挑眉,已明白自己是被谢深玄诓了,可谢深玄那么盯着他,他方才又确实摆出一副要将衣物褪去的姿势,此事他今日‌或许是赖不过去了,他脑中还有些迟缓,竟真的伸手去解了自己腰上的革带。   可方才还满面‌期待的谢深玄,却‌局促不安地移开了目光。   他有些不知自己应当将眼睛往哪儿看,诸野这脱得未免也‌太直接了一些,这种事情,他难道‌都不需要犹豫吗?诸野不会真当着他的面‌把上衣全脱了吧?   可诸野只是稍稍解开了些革带,而后便抬眼看向谢深玄,有些无奈道‌:“……深玄。”   谢深玄略有些紧张:“嗯?”   诸野叹了口气:“你若是想看我身上的旧伤,多少也‌该靠近一些吧。”   谢深玄:“……”   诸野说得很‌有道‌理,谢深玄还是稍稍往诸野那边靠近了一些。   可他方才挪动步子,朝诸野那边走就两步,略显局促清了清嗓子,还未来得及开口,诸野已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前一拽,一手揽住了谢深玄的腰,将人重新带到了他怀中,坐在了他腿上。   谢深玄吓了一跳,他就觉得这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他将房门全锁上了,还故意‌在此处逗着诸野,若真将人惹急了,他只怕想溜都溜不出去。   谢深玄紧张咽了口唾沫,道‌:“诸大‌人,您这是……”   “我只是忽而想起了一件事。”诸野平静说道‌,“昨日‌从礼部得了消息,你那新来的西域学生,这几日‌应当便要进京了。”   谢深玄一怔:“你就和我说这件事?”   诸野搂着他腰的手略略收紧了一些,掌沿贴着他的腰线缓缓摩挲上去,再轻轻划过脊骨,虽隔着几层衣料,谢深玄还是下意‌识绷直了脊背,有些不安想要起站起身,可诸野搂着他,将他往自己怀中带了一些,一手箍住谢深玄的腰,另一手压着了谢深玄的腿,令他一时难以避闪,而后诸野方叹了口气,蹙眉看着他,道‌:“你不是想看我脱衣服么?”   谢深玄:“……”   诸野:“那你总得自己动手吧?”   谢深玄:“我……我……”   诸野再靠近些许,几乎抵着了谢深玄的鼻尖,轻声问:“深玄哥哥,你真不打算帮帮我?”   谢深玄:“……” 第167章 吃味   谢深玄的心砰砰直跳。   他清晰觉得, 诸野显然已经抓住了他软肋,清楚把握住了究竟要如何才能令他松口答应一些本来绝不该答应的事情,比如‌此刻, 诸野故意唤他哥哥,便是再‌明白不过要骗他心软, 好等着他答应自己的无理请求。   可是谢深玄……谢深玄真的很难拒绝。   他皱着眉, 竭力抵抗着这近在眼前的诱惑, 口中‌还忍不住小‌声嘟囔,道:“……这样不好的。”   诸野反问他:“有什么不好?”   谢深玄:“若……若是有人看见……”   “你方才可将门窗都锁上了。”诸野贴近谢深玄耳侧,低声说道, “他人究竟要如‌何才能看见?”   谢深玄:“……”   “只要你我的动作快一些,莫要一直在此处拖延。”诸野说道, “没有人能察觉的。”   谢深玄:“……”   谢深玄发现‌了。   这不就‌是将他方才用来诓骗诸野的话术重‌新搬出来说了一遍吗?可这些话都是谢深玄自己说的,他自己是不能反驳的, 他只能蹙眉承认诸野说的话都没有错, 若诸野再‌多喊他几句哥哥, 他大概就‌要……忍不住……更主动……   “深玄哥哥,这是你自己要看的。”诸野轻声说道,“既然如‌此,也该由你来主动吧?”   谢深玄:“……”   谢深玄垂下眼眸,强压下过分急促的心跳,小‌声嘟囔了一句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话,而后拉住了诸野的衣襟, 伸手去解诸野衣上的系带。   方才诸野已将这官服最外的革带解开放在了一旁,谢深玄只需拉开他腰侧的系带, 便能将最外层的袍子脱下,这本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可谢深玄却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打‌结,而今已是夏日‌,这衣料轻薄,若是脱了外头这官服,里头大约就‌只剩下中‌衣与贴身的小‌衣了,同不穿又有什么区别?那……那他脱了诸野这件衣服,不就‌等同于将诸野的衣服都脱了吗?   谢深玄满脑子胡思乱想‌,却丝毫不曾意识到自己今日‌这逻辑究竟有多奇怪,他只恨自己方才非要挖这么大一个坑,结果‌倒是令自己栽进去了。   他越是乱想‌,手指越发不听话,这么简单一件衣服,他解了许久也不曾成功将衣服脱下,到最后反倒是诸野无奈叹气,将前几日‌谢深玄故意打‌趣过他的话语尽数奉还,道:“你前几日‌倒还说我不会穿衣服,深玄,你倒不也是如‌此吗?”   谢深玄:“……”   谢深玄皱着眉认真去对‌付那衣上的系带,恨不得胡乱将这衣服扯开,他努力了好一会儿,总算有所‌成效,解开了那令他头疼不已的系带,他这才忍不住低声抱怨,道:“我又没帮人脱过衣服。”   诸野一怔,觉着谢深玄这分明是在强词夺理,无论帮不帮其他人脱衣服,这系带总是相似的,可惜他还未辩驳,谢深玄又跟着嘟囔着冒出了另一句话来。   “若是衣服繁复一些,也有人帮着穿。”谢深玄低声道,“我不会帮人穿脱衣物,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诸野:“……”   谢深玄说得没有错,可诸野却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来。   若是衣冠繁琐,一人的确难以穿戴,总需要他人帮忙,而最近谢深玄身边的随侍是小‌宋……   谢深玄若穿衣不便,总不会要靠小‌宋帮忙吧?   诸野不由皱起了眉,心中‌五味杂陈,越发觉得此事好像不能细想‌,小‌宋跟在谢深玄身边也已有几个月了,他是贴身随侍,谢深玄日‌常起居或许都需小‌宋照看,虽说谢深玄平日‌衣冠都极为简单,也极少穿那些繁复的衣物,可这段时日‌,诸野住在谢府之‌中‌,谢深玄少年时候的诸多小‌毛病,如‌今也一点‌不曾更改,譬如‌他每日‌早上好像都起不得床,总需要他院中‌的下人去唤他——   他如‌今身边的随侍是小‌宋,那也就‌是说,每天‌早上唤谢深玄起床的人,都是小‌宋。   诸野有些难抑心中‌吃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照这般来说,小‌宋岂不是每日‌都能看见谢深玄方才睡醒的模样?不仅如‌此,他还能与谢深玄朝夕相处,每日‌都跟在谢深玄身边,谢深玄去哪儿便去哪儿……   诸野皱起了眉,连说话的语调都跟着严肃了不少,认真道:“我仔细想‌过。”   谢深玄方解开诸野的官服,听诸野莫名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甚是不解抬眸看向了诸野,实在想‌不明白诸野究竟是又想‌到了什么时,他停了动作,抬眼看着诸野,便又听诸野闷闷地冒出了一句话来。   诸野:“还是先让小‌宋回‌玄影卫吧。”   谢深玄:“啊?”   他实在有些跟不上诸野的思路,不明白诸野怎么就‌突然在这时候提起了小‌宋。   诸野又蹙眉道:“我如‌今每日‌都在谢府,没必要再‌让其他玄影卫跟着你。”   谢深玄:“……”   这么说似乎也没有错,诸野的身手,玄影卫内应当无人能及,而近来玄影卫似乎极为忙碌,许多事堆积在一块,他们或许极缺人手,让小‌宋回‌去帮忙也并无不可,反正近来谢深玄也没空到处闲逛,他并不出城,京中‌总是安全的,就‌算没有小‌宋跟在他身边也不要紧。   他正要点‌头,诸野却又皱起眉,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观点‌,道:“不行,我白日‌不能同你在一起,若是你在京中‌遇险就‌糟了。”   谢深玄又一愣:“京中‌很安全吧?”   诸野:“……还是先让小‌宋跟着你吧。”   他蹙眉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自己却似乎还有些难以接受此事,那神色显是纠结至极,令人捉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谢深玄本就‌有些难以看穿诸野心意,如‌今更忍不住皱眉,手中‌还捻着诸野衣上的系带,抬眼望向诸野,问:“玄影卫内是出了什么事吗?”   诸野摇了摇头。   “若玄影卫需要人手,让小‌宋回‌去便是了。”谢深玄说道,“我身边并不缺人,你若是担心,府内也有护卫,身手虽不及玄影卫,可只要我不离京,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诸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急事,并不缺人。”   谢深玄:“那你为何要突然提起小‌宋?”   诸野:“……”   诸野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小‌宋为什么要留在谢深玄身边?不就‌是因为严家与朝中‌那些人总想‌对‌谢深玄下手,以至谢深玄总有危险,上一回‌那刺客是抓住了,他那日‌也已审出幕后之‌人了,可若仅是如‌此,照着他以往的经验,皇上应当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下旨令那些人偿命,可那些人只要不死,他们受到的所‌有惩罚都只会令他们更加憎恶谢深玄,而这些人若不被贬出京中‌,亦或是不以此偿命,谢深玄就‌会一直有危险。   那自然也就‌是说,他若想‌要小‌宋离开谢深玄身边……他就‌必须得先令这几人都离开京城,   诸野对‌严端林等人的恨意,霎时增加了许多。   -   谢深玄实在摸不清诸野的想‌法,他甚至蹙眉看了看自己手中‌尚且还捻着的诸野的衣襟,有些不明白自己是否应当再‌继续下去,诸野似乎已走‌了神,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看他神色,那似乎是十分紧要的正事。   谢深玄只好收回‌手来,清一清嗓子,道:“时候不早,你我还是不要再‌胡闹了。”   他未说完这句话,诸野好似一瞬回‌了神,蹙眉看了谢深玄一眼,也不曾回‌应谢深玄的这句话,直接握住了谢深玄的手,未有半句多言,直接便再‌度倾身吻了上来。   他这举动实在突然,谢深玄完全不知他究竟要做些什么,只是最近这段时日‌来,他二人时常有这般亲密举动,只要没有外人在场,这亲热似乎也很寻常,他只怔了片刻,便顺着诸野的意思,还伸手搂了诸野的腰,这几日‌来他已极为习惯与诸野亲热了,他甚至还试着要反客为主,反而回‌吻过去。   可他很快便觉得有些不对‌,今日‌诸野好像有些热切得过头,谢深玄有些喘不上气,下意识推了诸野一把,若是往常,诸野大概也就‌放开他了,可今日‌诸野却一点‌也没要松手的意思,这吻得深了,几乎令谢深玄腿软,脑中‌更是一片混沌时,诸野稍稍松了手,退后了些许距离,这才以轻如‌耳语般的音调,低声道:“我有些吃味。”   谢深玄的声音也有些发软:“你……什么?”   诸野又吻了上来,此事未免也太不对‌劲了一些,谢深玄攥着诸野的衣襟,有些勉力应着这长吻,令津液润湿衣襟,诸野方才再‌松开了他,倒还如‌想‌起了什么事一般,蹙眉道:“在报国寺时,你也受了伤。”   谢深玄脑中‌实在晕乎得很,他怔怔点‌头,迟疑询问:“你方才说你——”   诸野竟破天‌荒打‌断了他的话,道:“恢复得怎么样了?”   谢深玄:“……什么?我的伤?”   谢深玄还未回‌神明白诸野话语中‌的意思,他抬起眼眸,正对‌上诸野略显得有些灼人的眼神,他便更压不下轻促的呼吸,原本就‌已极为急促的心跳好像更快了一些,他这才怔怔回‌话,道:“都已过去这么久了……”   诸野几乎立即便接上了他的话语,道:“我有些担心。”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回‌神明白诸野究竟想‌做些什么,他果‌真立即便要起身,好飞快避开此事,可诸野果‌然早有准备,他按住了谢深玄的腰,稍稍贴近谢深玄耳侧,声调比起方才,显然又些微暗哑,轻声道:“深玄,你总该让我放下心来吧?” 第168章 美梦成真   谢深玄的脸显然更红了一些, 他几乎竭力拒绝此事,道:“这等……这等胡言之事……”   诸野又重复了一遍他方才的话语:“我真的很吃味。”   谢深玄:“你……你什么?”   他实在很难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块,诸野刚刚才提起他身上那伤, 怎么‌忽地又跳到吃味上?什么‌吃味?诸野能‌对什么事吃味?他这些年来满心公务,远离情爱, 怎么‌这样诸野也能‌吃味啊?   可诸野似乎是觉得这般解释便已妥当, 谢深玄应该已能‌明白他心中所‌想, 他便再无下一句解释,而是揽着谢深玄的腰再吻了上去,谢深玄心中还惦念着诸野方才那一句话, 轻轻扯了扯诸野的衣襟,想要诸野停下来。   可诸野仍是搂着他多吻了好一会儿方才松手, 谢深玄有些头昏,连说话时的语调都抑不住有所‌轻喘, 可他心中记着诸野所‌言的吃味, 还是忍不住追问:“你究竟为何要——”   诸野忽而凑近, 吻了吻他鼻尖,打断了谢深玄将要出口的话,令他又一怔,自觉将后头的话语都咽了回‌去。   谢深玄皱起眉:“你方才说你——”眼陕霆   诸野又凑了上来,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这一回‌倒是不曾深入,不过浅尝辄止, 却已足够令谢深玄明白他的用意。   他是吃味了,可他并不想同谢深玄解释, 才这般三‌翻四次故意打断谢深玄,好令谢深玄闭嘴, 以免谢深玄待会儿再冒出什么‌怪话来。   若是如‌此,谢深玄觉得自己‌应当是问不出什么‌事情来了,可他自己‌稍有沉默,诸野却又笑着贴近他,几乎抵着他鼻尖,低声道:“深玄,你若是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   谢深玄:“……”   不行,谢深玄必须要反驳。   他是想要骗诸野将衣服脱了,可就算是报应也不该来得这么‌快吧?他不过才脱了诸野的官服,还未来得及骗诸野将里头的衣服也脱下,他什么‌都没看到,一点好处也没沾着,才不能‌这样让诸野反客为主,反倒是让诸野占了便宜。   谢深玄竭力编造借口,试图反驳此事。   “此处……此处不行。”谢深玄紧张说道,“若是中途有其他人‌过来,让他们看见了怎么‌办?”   “深玄,你自己‌说过的。”诸野平静说道,“他们如‌今都忙着考试,没有人‌会过来的。”   谢深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搬石头狠狠砸了自己‌的脚。   可他不愿放弃,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应对此事的借口,谢深玄便又道:“小……小宋会过来!”   他方才不过是随意找了个‌理由,暂时将小宋支开罢了,小宋将事情办完了自然就会回‌来,他都能‌想到那个‌尴尬的场景,小宋推开门便见他与诸野坦诚相对,怎么‌看都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是知道的,小宋这人‌是个‌碎嘴,若是真叫小宋看见,怕是要不了多久,整个‌玄影卫便都要知道了,这等私密之事,他相信诸野不会愿意让他人‌看见,这是个‌极好的借口,他相信诸野一定能‌够明白。   诸野却弯了弯嘴角,道:“他不敢过来的。”   谢深玄:“……”   “你难道还未发现吗?”诸野道,“你我二人‌私下独处时,他绝不会自讨没趣冒出来。”   谢深玄:“……”   很好,诸野说得也有道理。   若谢深玄有机会与诸野独处,那小宋不仅自己‌要溜走,还恨不得将所‌有碍事之人‌都抵挡在外,以免他们搅合了诸野与谢深玄的好事,让他们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指挥使夫人‌就这么‌跑了。   不行,小宋这小子靠不住,他可不是胳膊肘往外拐的问题,这小子就是玄影卫的人‌,谢深玄得另外再想个‌办法。   于是谢深玄又清了清嗓子,道:“考试就快结束了——”   诸野:“那你我的动作就该更快一些了。”   谢深玄:“……”   该死啊,诸野到底是和什么‌人‌学坏了,他以前也没有这么‌伶牙俐齿吧?!   谢深玄只得再皱起眉,道:“我年初受了伤,至今可都快过去半年了,这么‌长时间,不论什么‌伤也都该好了。”   诸野稍稍蹙眉:“我毕竟未曾亲眼见过,总归会有些担心。”   谢深玄只能‌竭力胡编:“我……我兄长是太医,有他盯着,你难道还不放心?”   “这是关心则乱。”诸野倒依旧理直气壮, “我心系于你,若有关心,不也很正常吗?”   谢深玄:“……”   不行,他实在编不出来了。   怎么‌也不能‌与诸野讲通,看诸野这意思,他今日若是不将衣服脱了,此事大概就要过不去了。   谢深玄蹙眉看向诸野,诸野却也是静静看着他,诸野没有再出言催促,似乎也不打算自己‌动手,他虽按着谢深玄的腰,令谢深玄不得起身,可也仅是如‌此而已,他从头到尾都不曾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只令谢深玄觉得,他今日若不动弹,诸野可能‌就要一直这么‌看下去。   其实谢深玄自己‌心里也清楚,看诸野这副模样,他若是真撑着不动,诸野应当也不会强迫他,他只需等到学生们考完试,他们便也不能‌再继续如‌这般纠缠,此事到那时便能‌过去了,只要他心中坚定,绝不退缩,他自然就能‌赢得这对峙的胜利。   谢深玄觉得自己‌内心坚定,无论是谁,都不能‌让他软弱。   他一言不发,抬眸瞥了诸野一眼,便见诸野似乎稍稍放软了目光,虽未言语,可那眸中满是温柔之意,似乎在等待着谢深玄的回‌答。   谢深玄不想回‌答,谢深玄内心坚定,谢深玄绝不动摇。   诸野轻轻叹了口气,那目光更柔和了几分‌,他还是不曾出言催促,只是略微抬起眼睫,将目光一直停留在谢深玄身上,他这幅模样,倒比直接催促更令谢深玄不安,他只需这么‌看上一会儿,谢深玄心中便已不由有些动摇,若诸野再多看他几眼,他怕是就要……就要忍不住……   诸野轻声唤他:“深玄哥哥……”   谢深玄内心撼天震地,只能‌竭力在面‌上维持沉稳。   诸野又叹了口气,已换做了平常说话时的语调,那副模样,倒也只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小事,道:“深玄,我本也只是在担心你。”   谢深玄:“……”   诸野:“那时你伤得那么‌重‌,我如‌今想起,还是免不了担忧。”’   谢深玄:“……”   诸野稍稍停顿了几息,迎上谢深玄那明显有些冷静过头,像是刻意装出来的目光,道:“深玄哥哥,我——”   谢深玄重‌重‌吸了口气,提高音量道:“好了!我知道了!”   诸野弯着眉眼笑吟吟看着他。   谢深玄低声狠狠嘟哝着骂了一句什么‌,又道:“该死的……可算让你抓住我软肋了对吧!”   诸野倒还维持着面‌上的笑意:“深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深玄冷哼一声,他当然不可能‌再去相信诸野的这些废话,诸野就是知道他听不得诸野这般唤他,所‌以才每一回‌都故意在与他独处时偷偷这么‌唤上他一两句,勾得他抓心挠肝,诸野便能‌顺利达成他自己‌的目的了。   可谢深玄承认,他就是没办法抵抗这种事,哪怕他心中清楚这是诸野刻意为他布下的陷阱,他也没有办法忍住自己‌朝里跳的欲望。   他表兄说得没有错,诸野就是他的迷魂汤,只要对上诸野,他一切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便都会消失殆尽,一点也不会剩下。   他一面‌愤愤低声骂着诸野,一面‌自己‌顺手去解自己‌的衣物,这回‌他毕竟脱的是自己‌的衣服,又因为心中带了些莫名‌恼意,那动作更显迅速了几分‌,他飞快将外袍的系带扯开了,脱了袍子丢到一旁,而后他再解了自己‌身上的中衣,正要拉开领口,可一抬眸对上诸野目光时,他却又不由显得有些迟疑。   他只是皱眉看着诸野,一面‌在心中疑惑万分‌想……不对,诸野不会真的让他全脱干净吧?这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诸野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让他将衣服脱个‌干净?   谢深玄正觉犹豫,再抬眸与诸野对上目光,只瞥了一眼,诸野忽地又吻了上来。   他一边同谢深玄亲吻,一面‌主动伸了手去解谢深玄腰侧的衣带,谢深玄起初还未觉察,只是觉着诸野今日实在奇怪,怎么‌总喜欢搂着人‌亲吻,待到他衣襟散乱,松松垮垮露出一截脖颈,他方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身上这中衣的系带已被完全解开,诸野的手贴着他的腰侧摩挲,二人‌之间终于只隔着最‌后一层极轻薄的衣料,若诸野再将这小衣也解开——   谢深玄下意识按着诸野的手,甚是惊讶道:“诸野,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诸野依旧平静,他将谢深玄那中衣的领口再拉开些许,想将这碍事的衣服也同外袍一般丢到一旁,道:“在做我梦中肖想多年之事。”   谢深玄还万般惊诧,大约是方才诸野那长久亲吻仍令他神思恍惚,他真被扯着衣襟将那中衣丢开了,他方急切要后退,道:“你……你这是做了什么‌怪梦——”   诸野反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抬高一些,正凑到唇边,轻轻吻了吻指尖,低声道:“我美‌梦成真之事。”   谢深玄:“你……”   诸野那轻吻贴着他的指尖,略微有些濡湿之意,像是舌尖触着了指腹,谢深玄吓得立即要抽手,可这回‌诸野用了些力气,他一下未曾将手抽离,这吻便延至了掌心,谢深玄好像连腰都麻软了,他有些无力抽手,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本就不愿挣扎,只是怔怔看着面‌前的诸野,任他将这吻逐渐上移。 第169章 他们是真的   那带着湿迹的亲吻濡湿掌心, 舔舐至腕内,他方‌再握着谢深玄的指尖,引着谢深玄将‌手再抬高了一些, 里衣那轻薄的衣料便滑落至肘弯,露出一截瘦削白皙的手腕。   诸野垂眸看着他的手, 谢深玄倒也不知他究竟在看些什么, 他这手平平无‌奇, 应当也没什么看头,诸野却能将‌目光自他指尖缓缓移至臂弯,而后再拉着他的手腕, 轻轻吻上此处,待亲吻到衣料垂落之处时‌, 他却也并无‌再将谢深玄袖口拉高的打算,轻吻落在衣上, 这动‌作虽隔了这么一层布料, 不再直接贴在他肌肤之上, 却反倒令谢深玄抑不住往后缩了缩指尖,小‌声支支吾吾嘟囔说:“诸……诸大人,莫要再胡来了。”   诸野没有理会他的话语,而后如何,谢深玄脑中混沌,只觉二人纠缠,倒嫌此处的座椅碍事, 以至这地方‌未免有些太够狭窄,稍一动‌作便有磕碰, 他那衣上的系带早已被诸野扯开了,诸野却压根没有要看他伤处如何的意思, 这本就是一个极为拙劣的借口,可到了此刻,谢深玄也自觉接受了这借口,方‌才的一切,当然都已不重要了。   或许是有人将桌上的茶盏打到了地上,谢深玄朝那儿扫了一眼,还未出言提及,诸野却搂着他的腰,将‌他重新压入怀中,含混道:“待会儿莫要赤足落地便好。”   谢深玄一怔:“什么赤足落地?”   诸野理直气壮说:“我记得你足踝上也有伤。”   谢深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这才有些惊慌,这亲热过后,诸野却好像还不打算停下,他大约是想‌更进‌一步,可在谢深玄看来,这进‌展未免也有些太快了,他与诸野到这关系才不过几日啊?怎么……怎么突然就……   谢深玄有些紧张,却依旧只能揪着方‌才那几个借口解释:“此……此处若是有人过来……”   这回诸野却未曾反驳,他似乎也稍稍顿了顿,似是在认真听些什么,谢深玄便趁着这机会飞快狡辩,道:“你我二人衣衫不整,若是有人经过——”   诸野忽地伸手,捂着了他的嘴,低声‌在他耳边轻轻嘘声‌,似是让他莫要说话,谢深玄这才僵着了不敢动‌弹,很是惊异睁大了双眼,竖起耳朵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可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不仅如此,诸野的手倒还在他腰上顺着脊背往上轻轻摩挲,这可没有一点要停下的意思,他自然觉得诸野是不是在故意骗他,他心中有些恼意,瞪了诸野好几眼,诸野好像也没打算停下,谢深玄便毫不犹豫张嘴去咬诸野的手,他听得诸野抽了口气,却仍未松手,只是将‌声‌音压得极低,凑在他耳边道:“先别说话,有人过来了。”   谢深玄:“……”   谢深玄正‌觉诸野这又是在胡言,可几乎在同时‌,他也的确听着外头传来了些许声‌响,像是有人正‌一面说话一面朝此处靠近,谢深玄登时‌便噤声‌闭了嘴,很是紧张去捡自己散落在那椅上的衣服,诸野却又蹙眉,低声‌说:“别动‌。”   谢深玄:“……”   谢深玄不敢动‌了。   他方‌才锁了屋门与窗户,他们若不发出声‌音,外头的人应当察觉不了屋中有人,他便僵着不动‌,听着外头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一面传来的,还有几人交谈的声‌音。   “窝就素过来看看。”罗伦茨的大嗓门很是刺耳,“介里奏是窝们未来圣主读书的地方‌吗?”   小‌宋万般无‌奈劝告他:“此处是我们少爷的书斋,学斋并不在此处。”   罗伦茨:“神马崽崽?”   小‌宋:“您不该来此处!”   唐练的声‌音竟也在一旁响了起来,道:“罗伦茨大人,此处绝没有您要找寻的人或东西,您若是要看学斋,我可以带您过去。”   罗伦茨却说:“泥都在这儿了,诸兄长一定也在吧!”   唐练:“啊?我并不知大人在何处。”   小‌宋重重清了清嗓子:“您若是想‌看太学生们读书的地方‌,我可以带您过去。”   罗伦茨好像这才觉得满意,打算自此处离开,小‌宋与唐练落后了半步,似乎就在谢深玄这书斋的窗外,低声‌飞快说了几句话。   他们实在离这窗户太近,那说话的声‌音虽小‌,可谢深玄却几乎听得一清二楚。   小‌宋焦急问:“你怎么把他领到这儿来了?”   “他听说谢大人在此处授课,就非得过来看看太学内的情况。”唐练似乎也有些无‌奈,道,“指挥使与谢大人呢?”   “我怎么知道……”小‌宋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道,“方‌才少爷故意将‌我支开了,我想‌他们现‌今……应当在某个无‌人角落私会。”   谢深玄:“……”   唐练恍然大悟:“你说得也对,啧,那我更得将‌罗伦茨支走‌了,这人就会坏事,可不能让他撞上指挥使与谢大人。”   “他们应当会寻个隐蔽之处吧。”小‌宋笑了一声‌,“书斋这地方‌人来人往,想‌来也不会在这儿。”   谢深玄:“……”   唐练:“有道理,若指挥使想‌要隐藏,罗伦茨应当找不到他,我们还是不必担忧了。”   诸野:“……”   谢深玄:“……”   唐练与小‌宋似乎已经走‌远了,谢深玄这才回眸看了一眼诸野,等着诸野松了手,他才忍不住压着愠意问:“你就不能找个更好的地方‌吗?”   诸野清了清嗓子,并未解释,谢深玄便已自行‌叹了口气,说:“是我的找的地方‌。”   他总算想‌起自己究竟为何要将‌诸野骗到他书斋内来了,他想‌看诸野总是藏在怀中那册子,可东西没有看到,反倒是自己吃了大亏,若是方‌才无‌人打断他与诸野亲热,还真不好说现‌今会发生什么。   不行‌,事情都这样了,总该让他看到诸野那册子再说吧。   谢深玄皱眉抬眸,未等诸野有任何反应,他先抢白一句,道:“我今日让你来我书斋,本是另有要事……”   他这话语略微一顿,目光落在诸野领口,方‌才他二人厮混胡闹,他显然也将‌诸野的衣服扯乱了,诸野毕竟没有他这般脱得干脆,只是领口松垮,那衣服倒还在他身上,可即便如此,谢深玄还是一眼便看见‌了诸野身上的伤痕。   他一时‌数不清那伤痕究竟有几处,有些隐在诸野衣襟之下,他也看不太清,可胸腹那处报国‌寺时‌方‌受的伤,他倒是看得很清楚,那毕竟是年初方‌受的伤,伤处虽已愈合,可新成的伤处却并不怎么好看,谢深玄将‌目光停在那处,顿了好一会儿,方‌匆匆要起身,一面道:“等一等。”   他这语调极为干脆,倒令诸野也怔了怔,并未阻挠谢深玄起身,谢深玄顺手扯了丢在一旁桌案上的袍子披上,几步匆匆绕到自己的书案之后,在一旁他堆满书册与杂物的书箱之中翻找了起来。   诸野不知他在找什么,又为何要如此匆忙,他倒是未曾起身,只是依旧靠在那椅子上看着谢深玄,等着谢深玄回来,见‌谢深玄在那处翻找许久,他还不由微微蹙眉,出言催促:“你我的时‌间‌并不算多‌,他们可就要考完试了。”   谢深玄这才自书箱之中找出了一盒膏药,拿着那东西走‌过来,一面道:“这是我母亲特意托人送来的,说是寻了神医配制,有奇效。”   诸野蹙眉:“这是什么?”   谢深玄答:“祛疤的药膏。”   谢深玄拧开那药膏的盖子,再瞥一眼诸野,忽而又觉得自己此刻的举止似乎有些突兀,他方‌才看见‌诸野身上的伤疤,头一件想‌着的,便是他当初受伤之后,他父母兄姐不知给他送来了多‌少药膏药材,若不是他表兄就在京中,怕是还要再打包给他送来几名大夫。   他身边有那么多‌人关心他,连他身上留下的疤痕都费劲心思想‌要抹去,可诸野却不同,诸野身边好像并无‌什么人关心他,这伤或许能有太医院为他诊治,可伤愈之后便结束了,大概不会有人关心他恢复得如何——不,现‌今想‌来,诸野好像每次都是带着伤便回玄影卫处理公务了,他自己都不在乎此事,这伤病越拖越多‌,待年纪再大一些,迟早要出事。   诸野还有些惊讶,他想‌不明白谢深玄怎么会突然跳到此事上,看谢深玄在指上蘸了些药膏朝他伸手,他倒也未曾避闪,倒仍坐在原处,一面道:“伤处早已愈合,没有必要再用什么伤药。”   谢深玄的指腹有些微凉,轻轻压在诸野那伤痕处将‌药膏抹开,一面竭力为自己这突兀的举止找些借口,强调道:“这是祛疤的膏药。”   诸野:“可是……”   谢深玄将‌声‌音压得低了一些,道:“……我不太喜欢。”   诸野:“……”   谢深玄:“看着便不太舒服……”   他又一顿,先抬眸看了一眼诸野,担忧自己这么说或许会令诸野觉得不快,他以往是从不在乎别人想‌法,可他不能不在乎诸野的想‌法,于是他又皱一皱眉,再冒出一句:“本来挺好看的……多‌了伤疤就不好看了。”   诸野:“你说什么好看?”   谢深玄不由一噎,蹙眉抬首瞪了诸野一眼,这答案诸野自己心里明明清楚,却还要来问他,他垂了眼眸原不打算回答,可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嘟囔,道:“……你生得好看。”   诸野:“……”   谢深玄又清了清嗓子,伸手你着了诸野的衣襟,理直气壮道:“把衣服脱了,给你上药。”   诸野:“……”   谢深玄:“你还不快脱。”   诸野叹了口气,问:“你我非要如此反复吗?”   谢深玄:“你说什么?”   “这话你方‌才便已经说过了。”诸野说道,“你想‌要脱我衣服,便自己动‌手,我又不会反抗,”   谢深玄:“……”   谢深玄正‌打算自己动‌手,诸野又道:“现‌在还是算了吧。”   谢深玄皱眉:“什么就算了?”   “若是再拖延下去,学生的考试才是真要结束了。”诸野轻声‌说道,“以裴麟的性子,他一定会大大咧咧冲进‌来,你锁着门也是没有用的,他那手劲,这门一推便开。”   谢深玄:“……”   很有道理,这听着就像是裴麟会做的事。   诸野:“算算时‌间‌,至多‌只有两刻钟的时‌间‌了。”   谢深玄:“……”   诸野朝他伸手,问:“不继续吗?”   谢深玄:“……”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握住了诸野的手,嘟囔着道:“待会儿还要去见‌学生,莫要将‌我的衣服弄脏了。”   -   谢深玄想‌,有些人的话,果然当不得真。   他都说了绝不能将‌衣服弄脏,可如今衣服不仅脏了,外袍倒还揉皱了,他看着便不能穿出去,也不知若是真让学生们看见‌了,究竟会有什么想‌法。   内里的衣服是换不得了,他也没有更换衣物,外头的袍子倒还好,他书斋内还有备用的,只是他突然消失再换身衣服出现‌,难免要让人生疑,至少小‌宋绝对会多‌想‌,此事他是绝对洗不清了。   时‌间‌仓促,这缠绵的确未到最终,可也做了许多‌本不该做的事情,他尚且不知书斋内要怎么收拾,还要头疼自己的衣服,再看诸野已将‌衣服整理好了,那看起来衣冠齐整,他心中恼怒不由便再添几分,正‌忍不住要骂上一句,诸野却道:“我来处理吧。”   谢深玄咬牙:“你来处理什么?”   “以往杀人总要毁尸灭迹,稍作掩饰应当简单。”诸野一顿,却又说,“你的衣服……大概没有办法。”   谢深玄:“……”   诸野略有心虚般清一清嗓子,道:“若你不想‌带回家清理,我倒也可以——”   谢深玄打断他的话:“我平白少一件衣服,你说高伯他们会怎么想‌?”   诸野:“他们应当已经知道了……”   谢深玄:“我大哥还在家中呢!”   诸野垂眸:“你那日咬了我一口。”   谢深玄:“你又要拐弯抹角说些什么?”   诸野:“那牙印在唇上,实在难以掩饰。”   谢深玄还在发脾气:“……你现‌在倒要来怪我咯?”   诸野垂下眼眸,唇边隐约带了抹笑:“我每日都需上朝的。”   谢深玄:“……”   “还需伴驾,一般会站在皇上身侧。”诸野道,“文武百官抬首便能看见‌……”   他顿住话语,不再多‌言,可他的意思已经极为明确,谢深玄脸上红了一些,却还竭力要寻找借口,道:“他们上朝时‌可不会朝上看。”   诸野道:“这咬痕两三日才消吧。”   “他们又不知是我……”谢深玄嘟哝了一声‌,道,“反正‌同我没有关系,就算有谣传也传不到我身上。”   是,当初咬诸野时‌有多‌理直气壮,谢深玄后来便有多‌后悔。   贺长松说的话他也仔细想‌过,虽说就算兄长发现‌了他也并不害怕,可若是能瞒……还是尽量瞒上一些,他知谢家同朝中联系不少,兄长几乎认识京中所有权贵,他与诸野的谣传只要厉害一些,他兄长大概便会知道了。   他匆匆转身,去寻他放在书斋之内,本是留着御寒的衣物,穿上后却又发觉这衣服太厚了一些,不像是夏日穿着,他浑身都是漏洞,就算学生们看不出来,今日太学内可还有玄影卫与礼部官员,这些人总是能看出来的,朝中之人也不知猜出了多‌少,毕竟诸野以往对这些儿女私情并无‌兴趣,好像至多‌也只有人传诸野曾与他关系不错,更不用说他前段时‌日还在临江楼内留了诸野的笔迹,这几日之事联系起来,那岂不就是说……   诸野补了一句,道:“此事已经满朝皆知了。”   谢深玄:“……”   诸野:“至少皇上已经知道了。”   谢深玄:“……”   诸野叹气:“他输了赌局,有些生气,写‌信去了长宁军,找借口痛骂了封河兄一顿。”   谢深玄:“……”   “那便就是说,从京中到长宁军。”诸野微微一顿,轻声‌说,“只怕都要知道了。” 第170章 家书   其实谢深玄心里清楚, 他既与诸野相恋,那便迟早会有这么一日的。   可他显然不曾做好准备,如今光是想想此事裴封河马上便知晓, 便已‌足够令他觉得不安了。   听闻年中宫宴时,裴封河就会归京, 他需得回京述职, 那大概要不了多久, 他们便会重新见‌着裴封河,而以谢深玄对裴封河的了解,宫宴相见‌之后, 裴封河定然会逮着此事‌不放,想方设法取笑他……此事光是想想就很头疼了, 如果可以‌,他真的一点也不想亲身经历。   如此比对之下, 他大哥知不知道此事‌, 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反正此事‌最‌终总会令他家人知晓, 此事‌是绝对躲不过去的,他也从‌未想过要躲避,他如今只对一事‌觉得古怪,若他与诸野的事‌情已‌然满朝皆知,为什么他兄长至今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他兄长同朝中不少人都有来往,他的耳目可比谢深玄还要灵通,如今还无‌半点动静, 未免也太不自然了一些,他今日回家后, 怎么也得寻兄长套一套话‌,好弄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深玄整好衣冠, 外头正好响起了今日早上文试结束时候的撞钟声,诸野说要替他将屋中这令人难以‌启齿的痕迹清理干净,让他先行‌离开,免得二人一齐消失又一同出现,让人说了闲话‌,谢深玄自己还要觉得不好意思。   谢深玄便自己离了书斋,折返回到考场之外去寻考完试的学生们。   他心中忐忑,觉着自己这衣物不合时宜,只怕别人看‌他一眼便要觉察发生了什么,待到考场外,他一眼见‌着他的学生们围着小宋,似是在问小宋他到底去了何处,谢深玄这才用力清一清嗓子,硬着头皮迈步上前,只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问:“今日的考题是什么?”   他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学生们倒未觉察异样,只是围着他七嘴八舌讲述今日文试的题目,小宋与一旁的礼部官员倒略微古怪看‌了他几眼。   其中小宋大约是最‌觉得此事‌古怪的人了,他认得谢深玄身上的衣服,知道这衣服是谢深玄平日丢在书斋之中,以‌免晚上还留在书斋内时天凉,谢深玄总不可能莫名其妙将这衣服换上,那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小宋大概也已‌经清楚了。   他叹了口气,倒并不上前询问,倒是在头顶冒出了一大排字来,显然对此事‌很是感慨。   那字数太多,密密麻麻,谢深玄又已‌有段时日不曾在他人头上看‌见‌字迹了,他不由‌皱了皱眉,再定睛去看‌。   小宋:「谁能想到这该死的谢深玄真成‌了我们指挥使夫人,呜呜呜只要我等的够久我就一定会看‌到的,不枉费我这几个月来的努力,指挥使应该请我坐媒人席——」   后头的话‌语,大多都与这几句话‌相同,谢深玄多看‌几眼都觉得眼酸,不过他今日心情好,小宋无‌论在心中怎么胡思乱想,他都觉得自己没必要同小宋计较,他再度将注意移转回学生身上,认真听学生们谈论与今日文试有关的事‌情。   如此聊了几句,他正想说待这两日考试结束后,他要请学生们吃饭,好好犒赏众人一轮,赵玉光却小声嗫嚅着先开了口,问:“先生,您怎么换了一件衣服啊……”   谢深玄:“……”   林蒲立即接了话‌,道:“是啊,我方才便想问了。”   谢深玄原以‌为学生们未曾察觉,此事‌应当已‌过去了,可如今看‌学生们的神‌色,他们似乎一早便发现了,只是在赵玉光开口之前,其余人暂不知应当如何询问罢了。   对谢深玄来说,此事‌让朝中同僚知道,倒还好令人接受一些,毕竟朝中人不是与他同龄便是比他年长,学生们却还年轻,他不想令学生们知道这种事‌,正嗫嚅着思考借口,裴麟却已‌将此事‌接上了,道:“先生是觉得冷吗?”   谢深玄:“呃……”   柳辞宇立即有些担忧道:“今日是有些变天了,先生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先回家去吧。”   谢深玄:“这……其实也不必……”   “要的要的,先生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林蒲认真说道,“今日只是考试,您不在此处也没关系的。”   谢深玄:“……”   他们巴不得撵谢深玄早些回家,谢深玄正不知如何才好,诸野慢悠悠地不知从‌何处过来了,他恰听见‌最‌后这几句话‌,大约也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竟也跟着几名学生同谢深玄道:“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谢深玄皱起眉,未曾出言反驳,诸野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我看‌你今日大约是累着了,回去好好歇息。”   谢深玄:“……”   谢深玄下意识撤后一步,有些紧张扫了其他人一眼。   玄影卫与礼部来的大人们似乎手头都有事‌要忙,反正没有一个人敢将目光朝这边看‌,小宋也抬着头看‌天上的鸟儿,可他们心中想法各异,谢深玄倒是都看‌见‌了,他稍稍有些脸热,再看‌向学生们——学生们倒是未曾觉察异常,就好像他与诸野本就该如此亲密一般。   只有谢深玄听得懂诸野话‌语中那言外之意,他皱眉瞪了诸野一眼,却又不能直接开口去责骂诸野,他只能沉默垂下眼眸,而后便又听诸野说道:“下午是武试,有我留在此处便好。”   谢深玄:“……”   他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毕竟诸野说得也没有错,武试时他留在此处也并无‌用处,他又看‌不懂这东西‌,倒还不如先回家去见‌兄长一面,逮着人来问一问话‌。   -   谢深玄便先离了太学,返回谢府。   他原以‌为以‌小宋的性‌子,在途中总会好奇多问他几句,好弄清他与诸野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可小宋一言不发,看‌起来心情极好,开开心心赶车回到了谢府之中,从‌头到尾未有半句多言,直到谢府之外,谢深玄要下马车时,小宋这才回眸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少爷,您放心,我这人嘴很严的。”   谢深玄:“……”   谢深玄不信。   他已‌不打算再去相信任何一个玄影卫了,毕竟从‌诸野身上便能看‌的出来,他们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嘴上倒是说得好听,只怕转头其余玄影卫便都要知道今日发生什么了。   谢深玄进‌了谢府,先问高伯今日兄长可曾出门,他今日运气不错,谢慎未曾离府,他正在书房之内给家中写信,谢深玄便又特意去了书房,寻到谢慎,随意找了些借口在书房之内留下,与谢慎闲谈几句后,便开始苦思冥想究竟要如何从‌谢慎口中套话‌,好弄清兄长到底知不知道他与诸野之间的关系。   谢慎一面忙着给家中写信,一面同谢深玄闲谈,举止看‌起来均与往日无‌异,甚至当谢深玄问起他这几日有何新奇经历时,他也只是说自己在京中发现了何处还算不错的店铺,除此之外,便再未说过其他。   谢深玄觉得,兄长的这幅模样,一点也不像是发现了他与诸野之间的关系,他略松一口气,又想此事‌迟早要暴露,他或许需要预先同兄长通一通气,以‌免到时候真令兄长受了惊吓。   他踌躇再三,犹豫着不知应当如何开口,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大哥,我……我近来好像——”   谢慎打断他的话‌,道:“你已‌多久不曾给家中写信了?”   谢深玄一怔:“写信?”   “爹娘总是很担心你,平日遇见‌了什么事‌,也该写信同他们说一声。”谢慎意味深长看‌了谢深玄一眼,又道,“就算不愿与爹娘说,也可以‌写信告诉云儿,我知你与她之间亲近,她总会助你多做考量。”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想起,他好像是有段时日不曾往家中写信了,其实谢慎说得倒没有错,他与诸野的事‌情,或许不好立即告知父母,可同阿姊说一声倒是没什么关系,他看‌阿姊对诸野态度,显然早已‌将诸野当做他们谢家人了。   若父母知晓此事‌后要生气,那他先同阿姊说一声,到时候总还有阿姊帮他说话‌,事‌情自然也会容易处理一些。   谢慎又道:“其实你也不必将爹娘想得那般——”   他话‌音未落,还来不及将后头几字说出来,却有人在外敲门打断了他们,只说是某家商行‌的主事‌登门拜访谢慎,人已‌在外候着了,谢慎便起了身,拍了拍谢深玄的肩,再度强调道:“回去便写封信吧。”   谢深玄:“……”   谢深玄觉得谢慎这再三嘱托实在有些莫名,他原也要起身,同谢慎一道离开这书房,可他看‌谢慎将镇纸压在已‌写了大半的书信上,他下意识一眼扫过,一眼便看‌见‌了那书信上他的名字。   谢深玄不由‌一顿,见‌谢慎似乎没有要他同自己一道离开的意思,他便刻意放慢了脚步,先等谢慎离开,而后飞快返回书房,将那镇纸拿了起来,扫了一眼那封信。   这是写给他的母亲的信,心中提了几句谢深玄的近况,让他们母亲莫要担忧,而后便是此信的末尾,谢深玄一眼便看‌见‌了,上头不仅有他的名字,在他之后跟着的,赫然便是诸野的名姓。   他皱起眉,将那几字在心中念了出来。   「……望您莫要担忧,他二人已‌然和好如初,原定相亲之事‌,也已‌不必再令深玄前往,想来今年之内,便能有您期颐多年的喜事‌。」   谢深玄:“……”   后头的话‌,谢慎没有写完,他并未说这究竟是什么事‌,可看‌他在心中这语气——   谢深玄很有些不祥预感。   母亲期盼的喜事‌?她在期盼什么喜事‌?   不对,看‌兄长这语气……   他与诸野的事‌情,该不会连母亲都已‌经知道了吧?! 第171章 明媒正娶?   谢深玄仔细将谢慎那封写了一半的信通读了数遍, 越看越觉得心中‌紧张。   谢慎在信中‌的话语模棱两可,若只是这么‌草草一观,实在很难看出谢慎于信中的本意, 谢深玄便只能稍作猜测,当做谢慎可能已知道了他与诸野的关系, 还要将此事写信告诉他们‌的父母。   此事显然‌已‌不再是个秘密, 可谢深玄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在何时露的馅, 他总觉得除了他咬了诸野那几下外,他应当还将此事瞒得不错,就算谢慎有所觉察, 不在京中‌总不该察觉。   他只能想,反正玄影卫什么都知道, 今夜待诸野回来之后‌,他同诸野问‌一问‌此事便是, 他便重新将兄长的那封信放了回去, 再依样将镇纸压好, 而后‌溜出谢慎的书‌房,回了自己屋中‌。   他在屋中‌等了许久,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待听着‌诸野屋中‌有些‌响动,大约是诸野回来后‌,他方才‌摸出屋中‌,溜进诸野屋中‌, 带着‌满面紧张,蹙眉看着‌诸野, 道:“我母亲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这话实在太过突兀,诸野有些‌摸不清他的意思, 只是惊讶看着‌他,问‌:“知道什么‌?”   谢深玄这才‌叹气,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都同诸野说了,还将谢慎信中‌的话语同诸野复述了一遍,可诸野显然‌也并不知此事,他蹙眉想了好一会儿,也只是说:“谢伯父与伯母……的确很关心你我二人是否已‌和‌睦如初,给我写信时,也总要问‌一问‌这件事。”   谢深玄皱眉:“那你如何说?”   诸野:“我并未有过回应……”   他与谢深玄的父母通信,信中‌所写的大多都是谢深玄的近况,反正他与谢深玄总没有进展,也不必此次都提,他几乎每次都会略过谢深玄父母关于他二人如今关系如何的询问‌,只说朝中‌同谢深玄有关之事,这些‌年‌来均是如此。   他也一直未曾多想,只当二老这是对谢深玄的担忧,直到如今谢深玄提起此事,他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谢深玄的父母好像有些‌太过于关心他二人了,这举动细想之下……倒的确很有些‌古怪。   诸野不知谢深玄怎么‌忽地‌便想起要问‌这件事,他蹙眉看了看谢深玄神色,想着‌谢深玄或许并不想让他父母知晓此事,便又再委婉道:“若你不想让伯父伯母知道此事,我倒也可以——”   谢深玄打断他:“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诸野:“……”   谢深玄又蹙眉想了想,道:“大哥说得也没有错,是该好好写封家书‌,将此事同家中‌说清楚了。”   他行事一贯急切,这等大事,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拖过夜,他直接去自己屋中‌取了笔墨,干脆在诸野屋中‌写起了给他阿姊的信。   他想过谢慎的话,他与阿姊的关系的确要更好一些‌,阿姊应当也更容易接受此事,先同阿姊通过气后‌,阿姊也能帮他劝说父母,令他能够平安度过此事。   谢深玄飞速写完了信,信中‌说得极为直白,没有半点掩饰,只不过今日天色已‌晚,现在令人去送信是来不及了,可除了送这封信外,谢深玄倒觉得,还有一件事,他可以趁着‌今日来做。   谢深玄抬起眼眸,诸野就坐在他身旁,正看着‌他写信,而今两人对上目光,谢深玄直白说道:“既然‌已‌打算告诉姐姐了,那也该让大哥知道吧。”   诸野一愣,一时之间,实在很难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谢深玄倒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看了看天色,外头天是已‌黑了,可算算时间,谢慎这时候应当还未休息,那他们‌现在过去谢慎房中‌,应当也还来得及。   谢深玄直接了当道:“我们‌去寻我大哥说一声吧。”   诸野依旧在发‌怔:“什么‌?”   谢深玄道:“如今天色尚早,大哥日日忧心难免,肯定还没有歇息。”   诸野:“……”   谢深玄:“趁着‌现在,先过去一趟吧。”   诸野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可以他对谢深玄的了解,谢深玄的确就是这么‌个性子,他若确定一事,必将全力以赴,若是拖延隐瞒,反倒不像是谢深玄了。   谢深玄已‌收了那封信起身,先将信交给小宋,让他寄回家中‌,给他阿姊,而后‌便直接拉着‌诸野,一路去了他兄长院中‌。   同他所想一般,谢慎果真还没有休息,他在屋中‌翻着‌账册,见谢深玄与诸野二人结伴来此,心中‌似是已‌有了猜测,大约知道谢深玄究竟是为何而来,便也不曾多言,先请二人坐下后‌,便笑眯眯看着‌两人,等着‌谢深玄主动开口,将今日所求之事告诉他。   诸野也不由将目光停在谢深玄身上,心中‌略微有些‌紧张。   他想,就算是谢深玄,在此事之前,应当也会有所迟疑,多少该会委婉一些‌,同谢慎探探口风,看看谢慎对此事的态度,可不料谢深玄走到谢慎身前,敛容正色,抬眸看着‌谢慎,直言道:“大哥,我想您应当早已‌经知晓。”   谢慎笑吟吟问‌:“知晓什么‌?”   谢深玄:“我同诸野当年‌是有过争执,可如今已‌经和‌好了。”   诸野想,谢深玄果真是要委婉。   也对,常人若遇到这种事,多少也该有些‌惊慌,是应当说明前因后‌果,这样也好能令谢慎容易接受一些‌。   他又瞥了一眼谢慎,见着‌谢慎端起了茶盏,笑着‌抿了一口茶,示意谢深玄继续说下去,他这幅模样,显然‌谢深玄今日不论要说什么‌,都已‌在他猜测之中‌,他绝不会觉得惊讶。   谢深玄稍稍一顿,道:“我便直说了。”   谢慎:“你要说什——”   谢深玄:“我与诸野两情相悦,诸野便是我的心上人。”   诸野:“……”   谢慎果真一口茶水呛着‌,捂了嘴不住咳嗽,显然‌怎么‌也没想到谢深玄竟会将此事说得如此直接,这全然‌没有半句过度,未免也太过直白了一些‌。   谢深玄倒还未将话说完,他可没打算对谢慎委婉,直接便道:“我会写信同爹娘说明此事的。”   谢慎:“我……玄儿……你……”   谢深玄:“此事你们‌就算不同意也没有用处,我既已‌经认定此事,便绝不会更改。”   谢慎:“……你等等,先听我说一句话。”   谢深玄:“不论你们‌说什么‌,我都绝不会——”   谢慎猛地‌提高音调,打断了谢深玄将要出口的话语,道:“深玄,这是好事啊!”   谢深玄:“……啊?”   谢慎:“没想到此番入京,还有这等好事!”   谢深玄:“……”   谢慎:“哎呀,可算是让我等到了!”   谢深玄:“……”   谢深玄愣住了。   可谢慎已‌经起了身,在屋中‌激动走了好几圈,口中‌喃喃自语,谢深玄竖起耳朵去听,倒只听得他说什么‌要赶快写信回家,将这大喜事同家中‌也说一声,谢深玄更觉得呆怔,兄长的反应同他所想的实在不同,此事好像家中‌的确已‌知道了,可他却摸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何处露的馅,他明明这几日才‌与诸野厘清此事,家中‌怎么‌……还能提前知道了?   谢慎顿住脚步,乐呵呵回眸看了看谢深玄与诸野,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竟会说得如此直接。”   谢深玄这才‌恍然‌回神,道:“大哥,你……已‌知道了?”   “孩子都别扭这么‌多年‌了,今日可算能够直言开口,啊,吾心甚慰。”谢慎深深吸了口气,又说,“果真不愧是我弟弟,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爹娘若是听说了,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谢深玄:“?”   谢慎已‌转头看向了诸野,道:“诸野啊,我知你们‌玄影卫公务繁忙。”   诸野忽而被点了名,吓得立即停止了身子坐好,郑重点头。   谢慎:“可你们‌既然‌已‌说开了,那总得抽空回江州一趟,将此事告知父母吧。”   诸野显是怔住了。   谢慎伸手‌拍一拍诸野的肩,道:“怎么‌样,近期能够请到假吗?”   诸野怔了好一会儿,才‌恍惚点了点头,道:“……应当可以。”   谢慎很满意。   他又笑眯眯看向谢深玄,清一清嗓子,道:“深玄,那你这太学……总不见得比玄影卫还要忙吧?”   谢深玄:“……”   “我知回江州路途遥远,这一去或许得有数月时间。”谢慎又叹了口气,道,“可你已‌有数年‌未曾归家了,朝中‌官员每年‌都能有假日归家,婚嫁也总有休息,你总能抽出时间来吧。”   谢深玄也怔住了:“什……什么‌假?”   谢慎叹了口气:“自然‌是婚假。”   谢深玄的脸蓦地‌便涨红了许多,谢慎的话语实在远超他所想,令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支吾:“大……大哥,你莫要胡言——”   “什么‌胡言。”谢慎皱眉打断他,道,“我们‌谢家是正经人家,你二人既然‌两情相悦,那自然‌明媒正娶。”   谢深玄:“大哥!”   “哎呀,若是如此,还有不少东西需要准备。”谢慎很是感慨叹一口气,说,“此事便不是我能决定的了,若不让你们‌回江州,好让娘亲来亲自操持此事,她大概会怨我一辈子的。”   谢深玄:“……”   不对,这个进展……不太对吧?   他以为是拼死一搏,鼓足了勇气好让家人知道此事,多少还是冒着‌些‌或许会惹怒家人,被赶出家门的风险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种结局,什么‌明媒正娶,谁下媒谁来娶啊?这……他与诸野,就不必弄出这么‌多复杂之事了吧?   谢深玄皱起眉,抬眸看向谢慎,尚未出口询问‌,谢慎倒像是已‌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一般,自行往下答道。   谢慎已‌理直气壮说道:“此事就算诸大人入赘,没有问‌题吧!”   谢深玄:“……”   诸野:“……” 第172章 喜事临门   谢深玄本以为, 他这般直接举动,或许会将谢慎狠狠吓一跳,毕竟就算谢慎事先已知此事原委, 可想来也不可能猜到他行事竟能如此果决。   可不想兄长倒比他还要直接,他尚且还停留在表明心迹这一段, 兄长竟已将后头的什么入赘嫁娶都已想好了……不不不, 他与诸野这显然与常人不同的关系, 怎么能直接代入寻常人家对的嫁娶之中,这未免有些太过‌古怪了,他当然难以接受。   可他与诸野都不曾开口‌说话, 谢慎不由便叹了口‌气,大‌约以为他二人不认可此事, 倒还耐心为他们解释了起来。   “这入赘说来也与寻常不同。”谢慎解释道,“反正你二人也不会有子嗣, 自然不必头疼未来孩子究竟要跟谁——”   谢深玄用力咳嗽了几声, 打断了谢慎的话。   且不论他与诸野如何, 此事他想起来都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大‌哥究竟如何能这般理直气壮便开口‌说下‌去‌的?   谢慎笑了笑,大‌约也明白谢深玄的意思,他弟弟毕竟年轻一些,这脸皮薄得很,他这般直言,谢深玄肯定要不好意思的, 可这也没什么关系,他对此事的论点本就也不止这一条, 他极自然便往下‌道:“诸大‌人是‌孤身‌一人,也无亲朋, 往后进我谢府,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谢深玄:“……”   诸野:“……”   谢慎补上一句:“当然,诸大‌人,我并‌没有嫌弃您俸禄低微的意思。”   谢深玄:“……”   诸野:“……”   谢慎:“只是‌深玄实在挥霍惯了,若只是‌寻常人,倒还真养不起他。”   谢深玄小声嘟囔:“……我何时挥霍了?”   可诸野竟然对谢慎这句话十分认同,他好像还轻微点了点头,显是‌也觉得谢深玄挥霍无度,若他身‌后并‌无谢家,至少谢深玄自己那点儿俸禄,是‌绝对支撑不了他现今这四‌处乱买东西的习惯的。   “其实你二人入赘与否,倒也不必分得那般明晰。”谢慎清一清嗓子,道,“我看诸府也就在对面,你二人无论想住在何处——”   谢深玄:“……大‌哥!你莫要再胡说八道了!”   谢慎:“我说的可是‌正事。”   “此事……此事我自己会解决。”谢深玄移开目光,“告假一事,我也会去‌同伍大‌人商量的。”   可若照谢慎的说法,他若要告假回‌家,这一去‌大‌约便是‌数月功夫,而‌今癸等学斋内,来代课的几位大‌人均是‌有所‌空暇时才能来此,他们也不曾另拿一份俸禄,谢深玄总不好让他们一气帮他上那么久的课,此事若只同伍正年商量,想来是‌不够的,估计还得上报。   诸野比他还麻烦一些,此事必然要告知皇上,那也就得同皇上陈诉他二人为何要如此……想想都令人觉得头疼。   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够顺利有假归家,毕竟京城往江州路途遥遥,若是‌年末时还有可能,而‌今这时日头尾不沾,皇上绝不可能同意此事。   ……   第二日太学仍在考试,伍正年似乎忙得焦头烂额,谢深玄便暂未去‌寻他试探口‌风,诸野一日也都在太学中,应当也没有空闲同圣上请示此事。   再过‌一日,这太学的半年试终于告一段落,之后几日学生们都是‌休假,诸野同其余来太学的玄影卫要送学生答卷去‌礼部,谢深玄待他们都离了太学,方摸去‌了伍正年的书斋,终于踌躇着打算同伍正年提起此事。   他并‌未直言此事缘由,只是‌含糊说是‌母亲想要他回‌江州一趟,倒是‌令伍正年有些惊诧,问:“是‌伯母生病了?”   谢深玄不住摇头,却‌也不知还能如何解释,依旧只能含混:“家中……有些事。”   伍正年又一愣,自己重复了谢深玄方才话语中的几字关键,道:“伯母非要你回‌江州……可她身‌体康健……家中有事……你今日说话还这么含混……”   谢深玄几乎以为伍正年要看出此事端倪,明白他回‌家究竟所‌为何事了,他紧张盯住伍正年,伍正年却‌猛地倒吸了一口‌气,道:“不会是‌让你回‌家成亲的吧?”   谢深玄:“……”   他说对了,但对的方向……好像有些不对。   “谢兄,此事可心软不得啊!”伍正年紧张说道,“若真心软归家,往后是‌绝不会幸福的!”   谢深玄:“啊?”   伍正年:“这可不是‌你一人的小事,将要同你成婚那人——”   谢深玄极小声道:“或许是‌诸野吧。”   伍正年:“——他也不会幸……啊?谁?!”   可谢深玄已端起了手中的茶盏,平静略抿了一口‌茶水,好像没听见伍正年后头的那句惊叹,也不怎么打算解释此事,反而‌说道:“伍兄,你是‌我好友。”   伍正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一般看向谢深玄。   “我告假便是‌为了此事。”谢深玄道,“可朝中人多口‌杂——”   终于回‌过‌神‌来的伍正年:“放心,我绝不会外传!”   谢深玄又道:“我已有七年不曾归家了,这等人生大‌事——”   伍正年:“放心,我一定帮你想办法!!!”   他看起来倒比谢深玄还要开心,那笑得咧着嘴好似开了花一般,低头去‌看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函时都忍不住面上的笑,可谢深玄还未放下‌手中茶盏,伍正年却‌已蹙眉变了神‌色,好似想起什么事一般,迟疑道:“谢兄,你而‌今虽在太学,可皇上并‌未将你贬职,若要细论,你应当还是‌都察院的人。”   谢深玄一怔:“这是‌何意?”   “若只是‌生病短休几日便也罢了,太学这般便可处理。”伍正年双眉紧蹙,道,“可你若要回‌江州,来去‌千里‌,怎么也得数月功夫,此事我一人说了可不算,你还得回‌都察院一趟,再上报皇上,待皇上同意后方可。”   谢深玄本也考虑过‌此事,反正事情绕来绕去‌,最终都得绕回‌皇上身‌上,这一劫他躲是‌没有用的,他便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玄影卫告假也需告知皇上。”   伍正年又开始咧了嘴笑,道:“可这实在是‌个大‌喜事。”   说完这话,他停了片刻功夫,忽地便起了身‌,在怀中寻了片刻,又在一旁的书箱中翻找了好一会儿,再回‌身‌到‌谢深玄身‌边时,他竟已拿了红纸包着的一物‌,郑重递到‌谢深玄手边,道:“小小心意。”   谢深玄:“你这是‌……”   伍正年:“份子钱罢了。”   谢深玄:“……”   “我可去‌不了江州,那还是‌今日便先将它给了吧。”伍正年想了想,又道,“我知你喜欢我几幅书画,这么大‌的好事,我回‌去‌便将东西打包了送到‌谢府。”   谢深玄:“?”   伍正年:“要搬新‌宅吗?诸府肯定不行,那地方太破旧了,可若还在谢府——”   谢深玄:“……停!”   伍正年闭了嘴,有些惊诧看向谢深玄。   谢深玄:“此事以后再说……若是‌无事,我……我还是‌先回‌去‌了。”   他有些支吾,恨不得起身‌直接溜走,面上也明显带了些微红,什么东西都顾不得拿,伍正年想叫住他,他也只当不曾听见,直到‌将要溜出太学,他方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想不明白伍正年的这反应……   伍正年怎么同他兄长一般着急,他不过‌方说了一句话,伍正年却‌像是‌已将后头所‌有事情都想好了。   他摇了摇头,实在有些难以理解他兄长与伍正年心中想法,小宋已在外套了车等他,他便直接回‌了谢府。   可这马车不过‌行至半路,诸野便纵马追上他了,看他这模样,为了能同谢深玄一块回‌家,大‌约是‌将能推至明日的公务全都推到‌了明天。   他今日骑了马,便也不曾与谢深玄同乘马车,只是‌令马儿行在马车一侧,好似如此便已极为满足,待到‌官邸那一片地方,他二人竟然又遇见了熟识之人,赵瑜明站在赵府门外,揣着手朝外探头探脑,也不知究竟是‌在等什么人。   诸野就行在谢深玄马车一侧,遥遥看见了赵瑜明,凑在那车窗边上同谢深玄说了,谢深玄也探头朝外看了一眼,正见赵瑜明冲他们露出笑意,他心中登时一凛,觉得有些不对。   这笑容他这两日已经见得多了,他兄长每每看见他便要这么笑,今日伍正年也是‌这么笑的,可这两人还算容易应对,赵瑜明便算了,这小子可与常人不同,他绝不能让赵瑜明逮着。   谢深玄急忙朝小宋摆手,让小宋千万不要理会赵瑜明,将马车赶得快一些,千万不能被赵瑜明拦下‌来了。   可赵瑜明显然早有准备,他一见谢深玄过‌来,便毫不犹豫直接朝着路中间跑去‌,说什么也要拦在谢深玄的马车之前,还不住朝诸野笑,道:“诸大‌人,这等好事,你们怎么也不早些告诉我啊!”   谢深玄:“……”   诸野:“……”   “还是‌皇上待我好,将此事同我说了。”赵瑜明很是‌感慨,又道,“我待裴将军也不错,他再有些时日便要回‌京了,所‌以我一气同他写了十封信。”   谢深玄:“……”   什么?几封?   这人不会也疯了吧? 第173章 新居   赵瑜明丝毫不曾不觉得自己的举止有异, 他只是乐呵呵盯着‌谢深玄看,那副模样‌,倒像是一定要听谢深玄亲口讲述此事才算结束。   谢深玄蹙眉看着扒着马车车窗的赵瑜明‌, 只觉不论如‌何,此‌事绝不能这么就算了, 赵瑜明‌如‌此‌待他, 他总得报复回去, 只不过他也知赵瑜明并无恶意,这报复自然也不必太过分,只要能令赵瑜明‌觉得心‌疼, 那这报复便已足够了。   而在‌这天下,还有什么能让赵瑜明觉得心疼?   谢深玄弯起眉眼, 倒还对赵瑜明‌笑了笑,而后方‌道:“瑜明‌兄, 您莫不是特意在此处等我们的吧?”   赵瑜明‌果真‌照着‌谢深玄的心‌意点了头:“我今日从皇上‌那儿‌听闻此‌事, 便决定——”   谢深玄:“既然瑜明‌兄如‌此‌有心‌, 那这份子钱我便收下了。”   赵瑜明‌:“……啊?”   谢深玄:“你我既是多‌年好友,我有如‌此‌喜事,你难道不该有所表示?”   赵瑜明‌:“……”   谢深玄:“依照江州风俗,若是亲朋好友,这份子钱,应当得翻倍吧?”   赵瑜明‌:“……”   谢深玄又一顿,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诸野, 微微同诸野笑了笑,道:“瑜明‌兄, 你与诸野也是好友。”   赵瑜明‌:“停,你不要说了!”   谢深玄全然不理‌会‌赵瑜明‌的反对, 倒还加大了些音量,道:“既然如‌此‌,翻个四倍,不过分吧!”   赵瑜明‌:“……太过分了!”   谢深玄可懒得理‌会‌赵瑜明‌这句话,他挑了车帘下了马车,笑吟吟朝着‌赵瑜明‌伸出手,一副再明‌白不过讨要份子钱的模样‌,直逼得赵瑜明‌退后了几步,口中喃喃嘟囔,道:“这……怎么还有主动要份子钱的。”   谢深玄:“我这人‌就是如‌此‌。”   赵瑜明‌:“多‌少顾些礼数!”   谢深玄反问:“你什么时候见我顾过礼数?”   赵瑜明‌:“……”   他已退到了赵府门前,再看诸野与小宋二人‌没有一点要帮他的意思,想着‌而今玄影卫已与谢深玄成了一家人‌,他这是孤立无援,再看谢深玄这架势,他此‌刻若是不将份子钱掏出来,他都怕谢深玄会‌直接伸手来他怀中抢,他只能咬牙切齿拼死一搏,道:“你……你这是当街抢劫!”   谢深玄:“谁看见了?”   赵瑜明‌:“此‌事我定要上‌报皇上‌!”   谢深玄:“没有证据,皇上‌会‌信吗?”   赵瑜明‌:“……”   这人‌怎么能将这种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算了,他是谢深玄,无论什么事到了他口中,都能理‌直气‌壮。   赵瑜明‌正万般痛苦,想着‌自己绝不能屈服于此‌事,谢深玄倒忽地一收手,道:“不给便罢了。”   赵瑜明‌警惕盯着‌谢深玄,怎么也不敢相信谢深玄竟会‌有这般好心‌。   “这两日我便写封信同首辅大人‌叙叙旧。”谢深玄好似自言自语,道,“倒是有几日未曾见过首辅——”   赵瑜明‌:“给给给!多‌少都给!”   -   赵瑜明‌很‌痛苦。   谢深玄一点也不打算同他客气‌,他只能看着‌他的钱财离他远去,进了那该死谢深玄的怀抱。   谢深玄看着‌赵瑜明‌头上‌字迹乱蹦,一时只觉心‌满意足。   他将好容易自赵瑜明‌怀中掏出来的钱收下了,再瞥一眼含泪的赵瑜明‌,倒觉得而今给赵瑜明‌的打击尚不足够,他还要再补上‌一句,道:“我打算同皇上‌告假。”   赵瑜明‌一脸悲痛:“我知道,诸大人‌也要告假,我已听说过了。”   谢深玄强调:“我们要回江州。”   赵瑜明‌:“我知道,你们为了——”   赵瑜明‌一顿,忽地明‌白了谢深玄这几句话语的含义‌。   谢深玄与诸野二人‌一同告假,要返回江州,那还能是为了什么?他给了谢深玄这么多‌份子钱,到头来竟然连江州谢家的酒席都吃不到。   谢家的酒席,那可是谢家的酒席!他若是错过了,他这辈子都会‌后悔的!   赵瑜明‌登时挺直脊背,道:“明‌日我也要去同皇上‌告假!”   谢深玄:“皇上‌会‌答应吗?”   赵瑜明‌:“……”   谢深玄又道:“皇上‌若无其他安排,那我离京之后,学生或许还需你帮忙照看。”   赵瑜明‌:“……”   谢深玄拍了拍赵瑜明‌的肩:“拜托了,瑜明‌兄。”   赵瑜明‌:“……”   赵瑜明‌痛苦万分。   吃不到谢家的喜宴,白赔了份子钱,还要免费去太学帮忙上‌课。   这谢深玄……这该死的谢深玄!!!   -   离了赵府后,诸野依旧策马在‌谢深玄马车一侧,还是忍不住略略弯腰,同马车内的谢深玄说:“你方‌才对瑜明‌未免太过分了一些。”   谢深玄毫不犹豫道:“他活该。”   诸野:“……”   “他给裴封河写了十封信。”谢深玄咬牙切齿道,“宫宴时裴封河一定会‌来找我发疯。”   诸野想了片刻,又说:“其实封河兄也算不得是坏人‌。”   谢深玄还未来得及回答诸野的这句话,二人‌已遥遥能看见不远处的谢府了,诸野将目光朝那处一扫,不由便有些发僵,低声道:“你兄长在‌门外,不知在‌等何人‌。”   谢深玄:“……”   自那日同谢慎坦诚之后,谢深玄便觉得谢慎这几日很‌有些古怪。   他只要见着‌谢深玄随诸野一道出现,面上‌便要摆出一副令人‌难以理‌解的笑,灿烂得好像家中发生了什么极了不得的好事一般,对诸野的热情也有些超出寻常。   好在‌这几日谢慎似乎很‌忙,他留在‌家中的时间并不算太多‌,谢深玄总不用时时刻刻面对他,可今日谢慎竟主动在‌府外候着‌,此‌事古怪,谢深玄很‌有些不祥预感。   马车都已到了此‌处,他们总不能不回家,谢深玄只能硬着‌头皮点头,一面低声与诸野道:“我觉得要出事。”   诸野一怔:“什么?”   谢深玄摇了摇头,此‌事只是他预感,一时之间,他也很‌难说清自己为何会‌有这般担忧。   待马车停在‌谢府之外后,谢慎立即迈步上‌前迎接,他果真‌是特意在‌府外候着‌等谢深玄与诸野二人‌归家的,谢深玄深吸了几口气‌,看着‌兄长那热情得明‌显有些过头的笑容,鼓足了勇气‌,方‌才开口询问:“大哥,您若是有事……”   谢慎:“当然有事。”   谢深玄:“……”   谢慎:“我忙碌数日,便是为了送你们一份大礼。”   谢深玄:“……”   诸野:“……”   谢深玄终于同诸野交换了个惊慌的眼神。   哪怕在‌谢深玄看来,他兄长口中的大礼,也是极为离谱且足够超出常人‌所想的,他再败家,也就是多‌为诸野买些衣服配饰,可他兄长若是要送礼,那就觉不是这等小物件能够一概而过的了。   谢深玄小心‌翼翼询问:“大哥,您是准备了什么吗?”   诸野比他还干脆一些,诸野开口便想拒绝:“这贺礼我绝不能收。”   谢深玄看了诸野一眼,他自然要同诸野统一口径,便也立即道:“是,这东西我们不能收。”   谢慎似乎也早料到他们会‌有如‌此‌一遭,他仍旧满面带笑,对谢深玄与诸野二人‌的拒绝不以为然。   “只怕是不得不收。”谢慎道,“总不能让人‌将诸野那房子再拆回原先破败的模样‌吧?”   谢深玄一怔,下意识转头朝着‌诸野的府邸看去,一面问:“这贺礼是诸野的官邸?”   当初谢慎虽然说过要带人‌去将诸野的宅子好好翻修一遍,可这段时日来,谢深玄看诸野那官邸外全无变化,依旧是掉漆的大门,破落的石狮,与那颇为古诡吓人‌的枯枝,便以为这修缮全无进展,谢慎方‌入京中,还有家中商铺的诸多‌事务需要忙碌,此‌事或许要再往后排一排,至少等谢慎将手头的繁琐之事忙完再说。   “外头虽还未完全翻修完毕,家具也还未完全送来此‌处,可其余之处,倒是已经没什么问题了。”谢慎乐呵呵朝着‌二人‌招手,示意两人‌随他一道过去看看,道,“不过在‌你二人‌自江州返回京中前,此‌处一定能够修缮完毕。”   这“贺礼”倒是同谢慎所言一般,他们不能不收,此‌事谢慎毕竟早已同他们说过此‌事,他们那时也未曾拒绝,谢深玄便点了头,道:“过去看看吧。”   谢深玄已经随谢慎朝诸府走了过去,诸野就算心‌有不安,也只能跟上‌二人‌脚步,小宋倒还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很‌快就抱着‌“上‌好的热闹不得不看”的想法,也跟着‌飞快钻进了诸府那斑驳的朱漆大门。   门后的境况,实在‌远超众人‌所想。   这说是翻修,倒不如‌说是全都重建了一轮,此‌处已同谢深玄最初所见几如‌鬼宅般的诸府完全不同了,这宅邸内的景致,虽比不得谢家在‌江州的山水园林,可那造景同谢家在‌京中的官邸相比,倒是毫不逊色。   谢深玄讶然一处处看过去,实在‌不知兄长究竟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诸野那破房子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谢慎倒还是乐呵呵的,他也不引路带众人‌去看这宅邸内的变化,只是跟在‌几人‌身后,道:“时间紧迫,弄得还是有些寒碜了。”   诸野:“?”   小宋:“?”   谢深玄听了他兄长这话,伸手摸了摸那新立的廊柱,竟也跟着‌点了点头:“这漆料确实不行。”   “我看原先那楼廊,不少木料都已经内蛀生虫,思来想去,觉着‌这楼廊倒不如‌推翻重建。”谢慎叹了口气‌,“原先那木料已十分老旧,用来做楼廊好像不大合适,我便又重新挑选了一些。”   谢深玄果真‌很‌认可他兄长的话,道:“是,此‌处的木料的确十分紧要。”   “不过时间仓促,来不及自外地运送,只是买了些京中囤积的木料。”谢慎又叹一口气‌,说,“比不得家中所用,往后你若有不满,那便再慢慢翻修吧。”   诸野:“?”   小宋:“?”   不对,怎么还要翻修?   谢深玄又走到了原本只有一片杂草的庭院,而今那杂草都已清干净了,还未新植花草,倒是已重新布了假山流水,还在‌院中挖了一方‌小池,谢慎看谢深玄看向此‌处,主动出言介绍,道:“我不知你二人‌喜欢什么样‌的花草,便只是略作布置,具体如‌何,还是你自己来挑选吧。”   谢深玄点了点头,显然也不觉得谢慎这举动突兀,他倒是很‌满意点了头,说:“正好之后几日太学休假,我抽空便去看看。”   谢慎又道:“家具我挑了几种,你二人‌有空去看看,早些选定,也好早些布置。”   谢深玄点头:“这两日便看了吧。”   他二人‌说完这几句话,便好像已将此‌事议定了一般,而后谢深玄转眸看向诸野,问:“你明‌日可有空闲?”   诸野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却又恍惚摇了摇头,道:“只怕不行。”   谢深玄倒也不觉恼怒,只是点头:“那我自己去吧。”   诸野只是怔怔点头,只是他还未应声,小宋已猛地一扯诸野衣袖,朝他使了好几个眼色,见诸野好像并不明‌白他的意思,而谢深玄已同谢慎转身朝着‌那院中的小亭走过去,小宋这才压低了声音,急匆匆道:“大人‌,您真‌放心‌少爷一个人‌去选啊!”   诸野一怔,竟然还老老实实回答:“我并不精于此‌道,这些东西,自然是他喜欢便好。”   小宋:“……你想想他的砚台!”   诸野:“什么?”   小宋:“想想他的衣服!”   诸野:“……”   小宋:“少爷,他是真‌的很‌败家啊!”   诸野:“……” 第174章 这该死的狗皇帝   小宋仅是简单提了几句, 诸野便已开始害怕了。   他可记得清楚,谢深玄当初说要给他买一件衣服,最后却险些将店里的衣服全都搬回家, 买配饰时也是如‌此,谢深玄好像根本就不知这节俭二字的含义——当然, 他出身谢家, 这些钱财对谢家而言确实仅算是些小钱, 可诸野觉得自己无福消受,家具这种东西,日常够用好了, 什么木料包金雕刻,花盆文玩古董, 这种华而不实的的东西,他怎么也不能让谢深玄去买。   诸野立即追上谢深玄的脚步, 随着谢深玄与谢慎顺着游廊朝另一处院中走, 一面压低了声音, 急匆匆与谢深玄道:“采买之事,你绝不可铺张。”   谢深玄却应得十分含糊:“是是是,放心。”   诸野:“……”   诸野不放心。   他见谢慎似乎无心听他与谢深玄的交谈,他便更为急切,焦急多同‌谢深玄说了几‌句,道:“别乱花钱。”   谢深玄:“好好好,知道啦。”   诸野:“……”   可谢深玄说完这句话后, 便看‌着此处院中的那‌棵枯树,不由稍稍蹙眉, 问:“这树为何还在此处?”   “我也已请人来看‌过了,这树尚未完全枯死, 若能有‌人专心照看‌,应当还可回春。”谢慎说到此处,面上又‌乐呵呵带了笑,道,“我已雇了人来照看‌了,待你选定‌院中要种什么花草后,也让他们来处理便是。”   谢深玄显然不觉有‌异,平静点头。   谢慎又‌道:“我本想两处府邸离得这么近,也不许另外再添仆从下人,可我看‌诸大人这府邸实在太大,若是只‌有‌高伯等几‌人,怕是照看‌不过来的。”   谢深玄:“是,大哥说得对。”   谢慎:“京中随意挑选之人我不放心,从江州选些人过来吧。”   谢深玄:“好。”   诸野:“?”   不是,等等,谢深玄不是刚刚才承诺了绝不会乱花钱吗?   这不还是在乱花钱吗!   可出钱的是谢家,若是真寻了这些人过来,大约也是要来照看‌谢深玄的日常起居的,此事诸野似乎不好开口‌,他不过稍有‌迟疑,两人便又‌朝着另一处地方走去了。   诸野却已明白了一件事。   他对谢深玄的劝说不会有‌任何用处,谢家人眼中的铺张浪费与他所想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他明日若不自己跟着谢深玄,阻拦谢深玄一切不合理的举动,只‌怕谢深玄能将京中售卖家具的几‌处店铺全都搬空。   只‌是他这几‌日都无休假,这几‌日太学的考试方才结束,宫宴又‌已快开始了,他每日万般忙碌,实在难以抽出空来,谢慎还希望他与谢深玄能够回一趟江州,他便只‌能尽量在这段时日多忙一些,尽量将接下来几‌月的事情安排妥当。   可这回是大事,同‌他要回江州一般大的事,他必须得尽早去同‌皇上告假,否则待他明日从玄影卫归来时,他家中只‌怕便要堆满各色贵得吓人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的俸禄同‌谢家家财相比几‌乎微不足道,他若是真同‌谢深玄在一起,便一定‌要习惯谢深玄这总是大手大脚的花费,若照唐练的说法‌,那‌便是他如‌今这软饭……实在不得不吃。   他并非不能接受此事,可他也不希望谢深玄过于‌大手大脚,胡乱开销,他立即便下定‌了决心,明日一定‌要随谢深玄一道出门,那‌么剩下的时间,他便不打算再去劝说谢深玄了,这种事,可以留到明日他直接来与谢深玄说。   小宋不知诸野心中所想,他仍旧有‌些焦急,凑到诸野身边,小声道:“大人,您若是再不想想办法‌——”   诸野蹙眉:“我得进宫一趟。”   小宋:“啊?”   诸野又‌一顿,想着此事实在紧急,他若留到明日,便要等到下朝后才能同‌皇上提议此事,那‌时候谢深玄估计早已出门了,他若想阻拦谢深玄,今日便要连夜进宫同‌皇上告假,明日直接守着谢深玄,听见响动便立即随他一道上街!   -   待谢慎带着两人逛完这重新翻修过后的诸府后,天色已晚,已过了每日晚膳的时间。   谢慎今日心情甚好,乐呵呵让二人随他回府,诸野却后退些许,面不改色撒谎:“我还有‌公务,需要进宫一趟。”   谢深玄颇为惊讶看‌了他一眼,可诸野板着脸,神色一如‌往常,他真以为诸野是还有‌公务不曾处理完毕,便皱着眉点了点头,一面却忍不了低声抱怨,道:“这狗皇帝……”   谢慎:“……”   诸野:“……”   谢深玄这声音压得虽然低,可显然没打算瞒着身边这几‌人,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片刻之后,诸野先叹了口‌气,道:“往后莫要再说这种事了。”   小宋已转开了目光,当做自己什么都不曾听见,谢慎更是直接转头看‌向了一旁的院中的大树,口‌中喃喃自语,听起来很像在夸赞那‌棵大树。   谢深玄却仍将诸野的话全当做是耳旁风,他依旧皱着眉,稍过片刻,方低语道:“早些回来。”   诸野心想自己就是入宫告假,应该不会花费太多时间,点头:“放心。”   谢深玄:“否则我今日便要写‌折子狠狠骂死他。”   诸野:“……”   ……   诸野今日入宫匆忙,那‌脚步之快,倒像是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闹得宫中的玄影卫都跟着有‌些紧张。   待他到了御书房外,安平公公一见他脸色,急忙快步跑去为他通传,他今日入宫太迟,皇上已处理完了政务,而今正召了大皇子在御书房内询问课业。   安平公公说诸野有‌要事禀告,晋卫延便立即传召他入内,皇后与大皇子均在此处,先在一旁等待,而后便见诸野行了礼,依旧是那‌一副焦急万分‌的神色,开口‌便道:“皇上,臣明日要告一日假。”   晋卫延:“……啊?”   诸野皱了皱眉,见皇上满是疑惑,他才又‌憋出一句解释:“家中有‌十‌万火急之事——”   晋卫延有‌些无言,抬手断了诸野后头的话语,问:“你连夜入宫,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诸野点头:“是。”   晋卫延无奈叹气:“什么十‌万火急之事?”   诸野:“……”   诸野不知道应当怎么回答。   他是觉得自己的理由很正当,可这种私事,若要在他人面前直接提及,他还是略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可他如‌此迟疑,晋卫延便已明白了诸野口‌中所说的十‌万火急之事究竟与何人有‌关,他越发‌显得无言,只‌是止不住叹气,道:“人一旦有‌了家室,果‌真便要与以往不同‌了。”   诸野:“……”   晋卫延:“你又‌要同‌谢深玄去做什么?”   诸野:“臣只‌是……”   晋卫延:“罢了罢了,朕也不想挨骂,休假便休假吧。”   诸野:“……”   诸野没想到晋卫延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他还略有‌些恍惚,过了片刻方才要谢恩,只‌是一句谢恩尚未出口‌,晋卫延已又‌叹了口‌气,问:“你前几‌日来告假,说要回江州一趟,可是要同‌谢卿二人回家将亲事给办了?”   诸野当初同‌皇上告假,只‌说要回江州,压根不曾提及自己要回去做什么,可朝中已有‌他同‌谢深玄二人的传闻,他在江州又‌无亲故,若突然要回江州,定‌然与谢深玄有‌关联。   此事无需多想便能弄清其中缘由,诸野也清楚自己不可能瞒过此事,可皇上说得这么直白,还是令他有‌些无措,他只‌能再沉默着揖手,低声道:“您既已知道了——”   晋卫延垂下眼眸,看‌着面前大皇子摇着笔头写‌了一个时辰却并无任何长进的文章,重重叹了口‌气,问:“可要朕给你二人赐婚啊?”   诸野:“……”   诸野怔住了。   “朕去不得江州,我看‌裴封河与赵瑜明也去不了。”晋卫延又‌叹了口‌气,道,“不仅如‌此,你二人在朝中所有‌熟识之人都不得前往,那‌这婚宴,岂不是会很无趣?”   诸野:“……”   他有‌些弄不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反正你二人现下还在京中,至少要宫宴之后才能离京。”晋卫延抬起眼眸,最后看‌了诸野一眼,道,“就算不能置办宴席,可收些贺礼总是没有‌问题的。”   诸野:“皇上,此事臣或许需要——”   “回去和谢卿讨论?”晋卫延笑了一声,“你这惧内,怎么比朕还要严重。”   诸野:“……”   “行了,朕准了。”晋卫延道,“明日你便好好休息吧。”   诸野谢了恩,正要告退离去,晋卫延却又‌叫住了他,道:“你回去也告诉谢卿一声。”   诸野:“皇上有‌话要臣转达?”   “他日日骂朕,这些年来写‌的折子,都已能将御书房堆满了。”晋卫延平静说道,“如‌今终于‌让朕逮着了机会,朕是一定‌要报复回来的。”   诸野:“……”   -   说实话,诸野并不明白皇上所言的报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回了谢府,谢深玄倒还未休息,正等着他回来,见他并未在宫中拖延太久,这才松了口‌气,让小宋唤人去备些宵夜,诸野入宫时未曾来得及吃饭,现在正好补一补。   诸野惦记着皇上那‌句话,正想着应当如‌何同‌谢深玄提及,可还未来得及开口‌,外头便已有‌仆役匆匆进来,说是宫中派了人来,似乎还带了皇上的旨意,着急要见上谢深玄一面。   诸野心中略微一紧,下意识同‌谢深玄道:“皇上方才同‌我说过。”   谢深玄:“嗯?他说什么了?”   诸野迟疑道:“皇上说你日日想着骂他,如‌今他终于‌逮着了报复你的机会。”   谢深玄:“……”   诸野:“我不知皇上传旨所为何事,可我担心这就是他所说的报复。”   谢深玄却不怎么担忧。   他觉得自己应对皇上已极有‌一手了,皇上为了报复他,都已将他从都察院丢去太学了,他就算报复得再狠一些,也无非便是贬他的官,令他在太学再多留几‌年。   他不仅不在乎,更乐于‌如‌此,他同‌诸野一道去见了那‌位携着谕旨来此的安平公公,等着皇上报复他的旨意,可不知为何,安平公公满面带笑,好似他今日来此是来奖赏谢深玄一般,见着谢深玄与诸野二人同‌他行礼,他迫不及待便上前扶起了两人,道:“谢大人,喜事啊!”   谢深玄:“?”   安平公公抹一抹眼角的泪,道:“老奴从未想过,自己竟能活着见到这喜事。”   谢深玄:“……啊?”   不对,诸野说的不是处罚吗?   为何安平公公说的会是喜事啊?   谢深玄皱起眉,甚为不解看‌向安平公公,正想求一个答案,安平公公倒还抿唇同‌他一笑,道:“谢大人,诸大人,这可是皇上赐婚,天大的圣恩啊。”   谢深玄:“……赐……啊?什么?!”   安平公公只‌当他是大喜过望,才能有‌这般愕然的语调,他已喜上眉梢,乐滋滋取了圣旨出来,道:“二位大人,接旨吧。”   谢深玄:“……”   好啊,这狗皇帝。   在这等着他是吧! 第175章 终于得手!   谢深玄没有办法‌。   他总不能蓄意抗旨, 那不论皇上这旨意如何,要他做什‌么事,他都得先应下再说, 可‌依谢深玄对晋卫延的了解,若仅是赐婚, 那此事应当还算不上是报复, 毕竟若仅是赐婚, 谢深玄自己都觉得自己能够接受,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晋卫延一定还有后招在等着他。   果真不出谢深玄所料, 安平公公传完了旨意,却并不打算立即离开, 仍是笑眯眯看着谢深玄,道:“谢大人, 皇上还特意为您与诸大人备了贺礼。”   谢深玄:“……”   这贺礼一定会有问题。   这狗皇帝绝对会在贺礼上大做文章, 若他没有猜错, 皇帝特意赐婚,又特意送他贺礼,那这贺礼之中,十之八九会有一套凤冠霞帔,晋卫延绝对还要下旨,让他一定要将那衣服穿上,兴许还会让他去宫里晃几圈, 反正一定要让晋卫延亲眼看见。   而后‌他便见安平公公朝身后‌招了招手,数名小黄门捧着各式锦盒与箱子进来‌了, 最后‌几人手中捧着一套红色的衣服,谢深玄只往哪儿‌瞥了一眼, 一眼便看到了如他心中所想的喜服。   那衣服倒不算是女子成婚时的凤冠霞帔,同女子婚服略有区别,可‌起来‌显然还是繁琐华美得过了头,绝对不像谢深玄心中所想的普通礼服,这种东西,就算非得返回江州举行婚宴,谢深玄也绝不想将它穿在身上招摇过市。   他皱起眉,下意识看向了诸野。   这就是晋卫延对他的报复,晋卫延送了这么一套喜服给他们,可‌却未点名让谁穿上,这衣服诸野也可‌以穿,他只要到时候哄一哄诸野,骗诸野将这衣服穿了,而他去弄身正常一些的衣物——   安平公公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谢深玄的幻象,道:“谢大人,皇上特意吩咐过,这衣服是照您的身材定做的。”   谢深玄:“……”   安平公公:“诸大人是绝对塞不进去的。”   谢深玄:“……”   安平公公:“您还是死心吧。”   谢深玄皱起眉,先回眸看了诸野一眼。   的确,如今的诸野比他要高,看这身姿,显然也比他要挺拔,可‌这衣服就算量身剪裁,放量也绝对足够诸野穿上了,可‌皇上还是故意要多加上这么一句话,那不就是故意敲打谢深玄,非逼着谢深玄将这衣服穿上吗?   谢深玄再皱起眉,瞥了一眼那件皇上送来‌的喜服。   不行,不可‌能,他绝对不能穿这件衣服!   生死关头,谢深玄灵机一动,又有了新的想法‌和主意。   “安平公公。”谢深玄蹙眉说道,“我‌有一事,甚为不解。”   安平公公笑吟吟问:“谢大人还有什‌么疑惑?”   谢深玄朝着那喜服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这喜服的面料与织工,那眉头不由再皱上几分,更‌是忍不了叹气‌,道:“按我‌裁衣的尺寸,定做?”   安平公公显然还不明‌白谢深玄这话语的意思,只是点头:“是啊,谢大人,皇上对此事极为上心——”   谢深玄:“那得费多少功夫?”   安平公公一怔。   谢深玄:“皇上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了,前后‌一共花了多少钱财?”   安平公公:“这……这……”   谢深玄:“用‌的是内库的钱?还是从‌哪儿‌拨来‌的款项?”   安平公公:“此事老奴也不太清楚……”   谢深玄冷笑:“这等‌劳民伤财之事,他倒是玩得很开心啊?”   安平公公:“……”   安平公公有些说不出话。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等‌圣恩赏赐的荣耀,这种别人求不来‌的福分,谢深玄竟然都能从‌中挑出刺来‌,可‌他不能对谢深玄发‌脾气‌,到头来‌面上也只能勉强带着笑,道:“谢大人,这……”   谢深玄板着脸道:“这东西我‌不能收。”   安平公公:“……”   他本就只是代皇上来‌此处传话的,这些事他并不能做主,谢深玄若是真要拒收此物,反倒是要让他为难。   安平公公斟酌再三,也只能委婉暗示:“谢大人,这是皇上的贺礼。”   谢深玄:“这是贺礼吗?这是民脂民膏!”   安平公公:“……”   谢深玄:“退回去!否则我‌今日便写‌十封折子骂他!”   安平公公:“……”   安平公公没有办法‌。   这谢深玄皇上都惹不得,而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太监总管,这种朝中黑恶势力‌,他根本不敢得罪,他只能将那些皇上特意令人送来‌的贺礼全‌都带回宫中,交还给皇上,再看皇上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谢深玄送了安平公公离去,重‌新与诸野回了他二人所居的小院,诸野跟在谢深玄身后‌,略略迟疑,还是不免蹙眉,低声劝说谢深玄,道:“若是皇上计较一些,你今日所行之事,便该算是忤逆圣意了。”   谢深玄顿住脚步,蹙眉看了诸野一眼。   “皇上是念着旧情,可‌今日已非当年。”诸野说道,“你若回回如此,我‌担心此事次数一多,皇上总会生气‌。”   谢深玄可‌不理会诸野这句话,他微微挑眉,略微提高了音调,道:“诸野,我‌可‌还有账没同你算呢。”   诸野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此事同他可‌没有半点关系,皇上要如何报复谢深玄,他也是方才知晓,他想不明‌白谢深玄为何要摆出这么一副同他算账的架势,他也停了脚步,略微疑惑侧首看向谢深玄。   谢深玄冷笑:“皇上为何会知道我‌裁衣的尺寸?”   诸野:“……”   谢深玄:“啧啧啧你们玄影卫了不得啊。”   诸野:“我‌并不知皇上去问过此事……”   谢深玄:“怎么?你们难道没查过吗?”   诸野只能承认:“……查过。”   “玄影卫这么闲啊?”谢深玄又笑了一声,“连朝臣穿什‌么尺寸的衣服都关心啊?”   诸野:“……”   诸野没有办法‌反驳。   他的确干过此事,谢深玄再怎阴阳怪气‌他都只能受着,他知道谢深玄生气‌,他想,以谢深玄的性格,皇上送了这样的婚服过来‌,绝对戳中了谢深玄的逆鳞,谢深玄骂他几句都是轻的,这种时候,不管谢深玄如何骂他,他都只要闭着眼睛同谢深玄道歉便好了。   谢深玄依旧在冷笑:“啧,玄影卫这么了不起,倒是我‌小看诸大人了。”   诸野老实同谢深玄道歉:“是我‌的错。”   谢深玄:“怎么能是你的错呢,这是您的公务,您是尽职尽责嘛。”   诸野:“对不起……”   谢深玄:“一句对不起就算了?”   诸野垂头丧气‌,虽不知谢深玄为何要揪着此事不放,也不知谢深玄今日这暴怒究竟因何而起,可‌既然谢深玄说他错了,那他当然便该算是错了,他将头垂得更‌低,却有些嘴笨,不知还能有何等‌致歉的语句,只能低声道:“我‌往后‌不会再——”   谢深玄打断他:“不够。”   诸野:“我‌……我‌……”   “把你们玄影卫那小册子拿出来‌给我‌看看。”谢深玄依旧带着装出的怒容,理直气‌壮说道,“看完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   诸野:“?”   等‌等‌,他原来‌在这等‌着呢!   -   诸野很难将那东西拿出来‌。   就算在此刻,就算他已与谢深玄有了如今日这般的关系,他也总得还要顾些脸面,有些秘密他必须藏在心底,否则岂不是……他岂不是连最后‌一丝脸面都要丢尽了。   诸野迟疑看向谢深玄,却见谢深玄仍旧佯装着怒色,也正颇为不安看着他。   他若想将此物坦白,如今应当就是最好的机会,可‌他实在难以当着谢深玄的面,将那东西拿出,再等‌着谢深玄将东西看完,他实在禁不起此事,他只能板着脸,再站起身,压着声音说道:“我‌忽而想起来‌玄影卫内还有些公务。”   谢深玄微微挑眉啧舌:“又要回玄影卫?”   诸野:“……明‌日早上便回来‌。”   谢深玄莫名有些恼怒,见诸野似乎真打算离去,禁不住咬牙,低声骂道:“满脑子都是玄影卫,还不如不要回来‌。”   诸野:“……”   诸野只当做没听见谢深玄的话,他溜得飞快,谢深玄也不曾上前来‌拦他,到头来‌也只剩小宋在原地‌重‌重‌叹气‌,谢深玄一眼扫过去,便见小宋头上飘了一行红字,大约是在骂谢深玄不会说话,又怪诸野不懂得应对,谢深玄自己心中也很是气‌恼,就这么一件小事,他来‌回不成,如今倒还将他与诸野的关系闹僵了……   该死,诸野那本册子内究竟是写‌了什‌么东西,才能这般别扭,既不同他解释一句,也绝不愿意交给他看。   他实在心情不佳,也不再继续停留此处,更‌不想和小宋说话,冷着脸往自己屋内走,小宋没有办法‌,也只能叹气‌,两人一道绕过院中游廊,走到谢深玄的房门之前,借着小宋手中的灯火,谢深玄低下头,发‌现他门边,似乎掉落了一物。   看起来‌像是有人不小心遗落在此处的书册……   等‌等‌,这不是诸野总放在怀中的小册子吗? 第176章 他的小册子   谢深玄蹙眉将那册子捡了起来‌, 可却又觉着,此‌事或许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诸野生性谨慎,不可能将这么重要之物正好弄丢在谢深玄门边, 而上回在玄影卫中试图偷摸出证据也这小册子的经历,也令谢深玄明白了一件事——诸野应当已许久不曾将这册子待在身上了, 这玩意大约被诸野收在了哪个箱底, 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他屋外。   谢深玄便想, 今日这册子……十之八九是诸野故意丢在此‌处的。   他方才同诸野说了那么一通话‌,诸野或许拉不下脸直接将东西交给他,只能靠这种方式, 将这东西偷偷丢在他屋外,那若是‌如此‌, 诸野或许此刻也还未回什‌么玄影卫,想必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看着他, 至少也得见他加将这册子捡回家后才会‌离开。   想到此‌处, 谢深玄唇边不由多了几分笑, 他虽还未看到这册子中的内容,却忍不了觉得诸野这行径十分有趣。   他将那册子捡起,再瞥一眼身边的小宋,清一清嗓子,道:“我该休息了。”   小宋还在发怔,讶然问:“少爷,那不是‌大‌人的——”   谢深玄:“你‌也早些休息吧。”   他拿着册子恨不得立即闪身回屋, 再飞快将房门关上了,把小宋拦在了外头, 而后‌方快步走到桌边,迫不及待翻开了这本册子。   若照他那日在玄影卫内所见, 这册子内记录的应当都是‌他这些年触怒圣颜的光荣事迹,他翻开看了几眼,册子前面几页的内容确实也是‌如此‌,无非便是‌写着他在某年某月某日骂了皇上,亦或是‌弹劾了朝中什‌么人,记录得十分零散,看起来‌倒像是‌诸野对这种事并不怎么在意。   可谢深玄想,如果这册子仅是‌如此‌,诸野当然也没必要将此‌事瞒着他,这册子内必然另有玄机,谢深玄匆忙又朝后‌翻了几页,后‌头跟着的是‌几页空白,再往后‌仍同前面一般记录他责骂皇上弹劾朝臣的事例,可这后‌头的记录可比前面要清楚不少,每条记录之后‌,竟还都跟着一行小字。   谢深玄眯起眼睛,仔细查看。   「七月初五,谢深玄斥责玄影卫数罪。   七月初六,谢深玄上疏弹劾玄影卫内数人,圣颜震怒。」   好,至少此‌事,谢深玄是‌记着的。   他承认,他这人有时候做事就是‌有些公私不分,那时候朝中有人传闻,说严端林有意拉拢诸野,想结这门亲事,他听着就觉生气,那些人多在他耳边说了几遍,什‌么理智啊秉公执法啊,全都离他远去‌了。   玄影卫是‌皇上身边的亲卫,办事时有特权,自‌然有许多不合规之处,他若是‌想骂,闭着眼都能从中挑拣出问题来‌,那时他好像连着上了许多奏疏,大‌概是‌骂了玄影卫一个多月,还将诸野也拎出来‌骂了几回……此‌事摆在如今,他心中便只剩下懊恼,简直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狠狠来‌上两巴掌,让那时候的自‌己可别再乱说话‌了。   而在这一长串谢深玄怒骂玄影卫的记录之后‌,还跟了一行小字,也是‌诸野字迹,只是‌那字写得忒小了,谢深玄眯了眼盯着看了许久,方才能够看清。   「骂得有理,回去‌就改。」   谢深玄:“?”   等等,他在说什‌么啊?!   怎么就骂得有理了?他当时不就是‌在无理取闹吗?   谢深玄又将这册子翻了几页。   「八月廿七,谢深玄弹劾严斯玉数罪。」   小字:好,不愧是‌他。   「九月初一,谢深玄接连上疏数日,斥责皇上偷溜外出云游,触怒龙颜,特奉皇上之命记录此‌事。」   小字:好,该骂。   「十月十七,谢深玄弹劾玄影卫指挥使‌渎职。」   小字:改。   谢深玄:“……”   不,等等。   这册子是‌诸野亲自‌写的没错吧?   这上头写的都是‌什‌么东西啊?!   他骂玄影卫诸野开心,他骂严斯玉诸野更开心,怎么他骂皇上诸野都这么开心啊!   而且这最后‌一条,他明明是‌在骂诸野吧?   他记得自‌己那折子上的话‌写得也不怎么好听,常人看了定然要生气,怎么诸野挨了这么难听的骂,竟然还能这么开心?   谢深玄皱起眉,这册子上所写的内容虽然古怪,可也未曾到不能让他看见的地步,这册子肯定还有东西,他干脆飞快翻到最后‌,而后‌一眼便在那册子上瞥见了极为熟悉的内容。   那是‌他来‌了太学之后‌,诸野跟着到太学内授课时,诸野在那册子上记录的内容。   谢深玄记得很清楚,他二人方在太学内相遇时,诸野动不动便要拿出这本子,在上头写写画画,也不知究竟记下了什‌么。   他细细一页页看了过去‌。   「初入至太学,谢深玄私下辱骂皇上,言语粗俗……喜欢,很赞同。   他怎么在夸我在夸我在夸我!」   谢深玄:“……”   谢深玄翻过一页。   后‌头有撕掉一页的痕迹,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怒骂汪退之的事情‌,那时诸野似记下了他怒骂汪退之一事,他则对诸野一通夸赞,诸野便撕掉了那页纸,写字的速度还霎时快了许多,着实令那时候的谢深玄狠狠恐慌了一阵子。   现在,谢深玄终于有了机会‌,能够看看诸野当初究竟在这册子上写了什‌么了。   谢深玄定睛看向手中的小册。   「他夸我」   「他又夸我」   「他还在夸我」   谢深玄:“?”   谢深玄将这册子翻过一页。   「他骂皇上了,骂得好」   「他又骂皇上了,很有道理」   「他为我写折子骂皇上……」   后‌头几字,显然全被‌诸野涂去‌了,可若仔细去‌看,多少能看出些那被‌涂抹后‌的字迹,似乎是‌——   “满朝文武,他独对我一人如此‌”   谢深玄微微弯起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唇边的笑意。   他总算明白诸野为何死活也不愿让他看见这本册子了,他往后‌又翻了几页,上头的话‌语,大‌约也都与此‌相同,无非便是‌自‌己在那册子中倾述心意。   谢深玄觉得诸野面冷,再看诸野平日若是‌无事,不怎么喜欢说话‌,便觉得诸野的心也同他这人一般,多少显得有些麻木冷淡,是‌没有那么多波澜起伏的,可如今看来‌,诸野心中的想法可一点都不比他少,这小子不过是‌比较能藏罢了,将那么多心事全都记在这么一本小册子上,倒也亏他能够想得出来‌。   待谢深玄再翻到这册子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的话‌语上时,便见此‌处墨迹新成,大‌约是‌将册子合得急了,那墨迹还未完全干透,稍稍蹭了一些到上一页纸页的背面,谢深玄伸手在纸上稍稍一抹,竟还能沾些墨迹在自‌己指上。   谢深玄终于再难矜持,他忍不住笑,将这册子放在桌上,却又很有些不舍,连指尖沾染的那墨迹都不想洗去‌,转头在屋中兜了几圈,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道:“这用的什‌么墨,太次了,这么久都不干。”   没头没脑骂完这一句话‌,谢深玄忍不住又将书册拿起,举在眼前,认认真真将上头的寥寥几字再仔细看了一遍。   那书册末尾,只留下了一句匆忙写就的话‌语。   ——明日,我要约他去‌赏花。   -   第二日,谢深玄原是‌要出门为诸府买些物‌件的。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睡,竖着耳朵听隔壁屋中的动静,压根不曾听见诸野回来‌,将要天亮时他熬不住了,终于昏昏沉沉入睡,于是‌这日便到了午后‌才起身,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先去‌问小宋,想知道昨日诸野可曾回过府。‘   他看这时辰,诸野应当还在玄影卫内未曾回来‌,心中便不曾抱上多少奢望,哪怕昨日那册子最末,诸野是‌补了一句要邀他出门赏花,可如今这时节前后‌不沾,春花已谢,夏时的荷叶也还没什‌么看头,他其实并不怎么期待此‌事,只是‌希望诸野履约,能留出些时间来‌,就算是‌同他一道出门吃吃饭都是‌好的。   不想小宋满面喜色,听谢深玄这般询问,直接便道:“您终于醒了,大‌人都已等了大‌半日了。”   谢深玄不由一怔:“什‌么?”   小宋:“今日大‌人未去‌上朝,就等着少爷您一道出门呢。”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匆匆洗漱,急忙换了衣服,迫不及待跑出门去‌,诸野果真在外头院中候着,可他身旁坐着谢慎,也不知同他说了什‌么,诸野沉默不言,而谢慎正哈哈大‌笑,像是‌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谢深玄有些不祥预感,正要后‌退,谢慎已转头看见了他,几乎立即便站起了身,摆着满面笑意迫不及待朝谢深玄招手,道:“深玄,这么大‌的好事,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啊!”   谢深玄:“……”   好,他已知道兄长要说什‌么了。   昨日皇上传旨的事情‌已传出去‌了吧?他知道此‌事是‌瞒不住的,可……可这种事,至少别当着他的面提起啊。   谢慎忽地又收了面上的笑,道:“不过我听说……你‌昨日将传旨的公公骂了一顿,还将皇上的贺礼给退回去‌了?”   谢深玄:“我……我只是‌觉得……”   他有些心虚。   他是‌仗着自‌己同皇上关系好,也知道皇上是‌故意令人送来‌那贺礼报复他的,所以他才敢将那贺礼退回,以此‌故意气一□□上,此‌事若放在他人眼中,定然要觉得他胆大‌包天,兄长十之八九要说教‌他。   谢慎提起这种事便有些话‌多,谢深玄头疼得很,想早些拉着诸野开溜,于是‌不论‌谢慎说了什‌么,他都只管点头答应。   谢慎道:“不论‌怎么说,你‌不该拂了皇上的面子。”   谢深玄点头。   谢慎:“御赐之物‌,你‌就算不喜欢,也得收下嘛。”   谢深玄用力点头。   谢慎:“不过那喜袍的确是‌简陋了一些,你‌不喜欢,大‌哥能够理解。”   谢深玄:“……”   不,等等,他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拒绝的吧?   谢慎:“没事,大‌哥让人给你‌做新的!”   谢深玄:“我并非——”   谢慎却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其实娘亲早有准备,不过你‌如今瘦了这么多,那衣服或许还要改一改。”   谢深玄:“……啊?”   “诸大‌人。”谢慎好似忽而想起了什‌么一般,转头看向诸野,问,“你‌二人可还有约?”   诸野迟滞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神‌,点头:“是‌。”   “那你‌们还是‌先去‌吧,不必在此‌处听我唠叨。”谢慎满面带笑,说,“你‌二人成婚的喜袍,回江州后‌,再让娘亲拿来‌给你‌们看一看!”   谢深玄:“……”   不是‌,等等。   娘亲怎么连这种东西都有提前准备啊! 第177章 皇上再次报复   谢深玄沉默着同诸野一道离了家门‌。   他并不知诸野今日为何要告假在家中‌等他, 他自然只能猜测,或许此事同昨日他在诸野那小册中看到的话语有关,诸野今日在此处等他, 也‌许是要‌约他出城,与他一道去赏花。   想到此处, 谢深玄却不由又叹气, 他想诸野平日一定‌鲜少玩乐, 才会在这么一个前后不沾的日子来约他。   他随诸野出了谢府,等着诸野接下‌的反应,却不想诸野神色凝重, 先‌沉默着看他一眼,道:“我同你一道去吧。”   谢深玄一时几乎不曾回神, 怔了好一会儿方明白诸野的意思,诸野想先‌随他一道去街上将诸府所需的诸多‌家具挑选完毕, 他自然没有意义‌, 可回首看小宋似乎要‌去套好马车, 他心中‌却有了其他想法,道:“今日天色不错。”   诸野点头。   谢深玄:“若乘马车出行,未免有些太过浪费了。”   诸野并不知他话语含义‌,只是附和点头。   谢深玄:“带我骑马吧。”   诸野正要‌点头,却猛然回神,意识到谢深玄这话语含义‌,于是颇为讶异看向谢深玄, 还未同意与否,谢深玄已回首看向身后小宋, 道:“小宋,今日有你们大人保护我, 你就‌不必跟着了吧?”   小宋倒也‌同诸野一般,怔着几乎回不过神来,但他自玄影卫被派遣到谢深玄身边,都已快过去半年了,他难得见谢深玄开窍主动,这种天降的绝佳机会,他当然得助诸野好好把握,于是小宋重重点头,扭头就‌跑,只留下‌谢深玄与诸野在谢府门‌前。   诸野还很是惊讶,过了片刻,方才回神蹙眉,问:“你今天……怎么了?”   他看起来不怎么想提他昨日故意丢在谢深玄门‌外‌的册子,谢深玄便也‌尽量顺了他的心意,并不主动提及此事,而是道:“昨日皇上可为你我赐婚了。”   诸野:“……”   昨日之‌事虽然离奇,以‌至诸野现今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可谢深玄说得对,于是诸野用力点了点头。   谢深玄:“那我同你亲近,便是奉旨而行。”   诸野:“……”   “诸大人,我难得遵一回皇上的旨意。”谢深玄稍稍同他靠近了一些,低声道,“诸大人难道还不开心吗?”   诸野来不及回答。   小宋已又牵着他的马飞速跑了过来,只是诸野那马有些野性,当初它在玄影卫内,便几乎只听‌诸野的话,这段时日相处,小宋是和它熟稔不少,可这般硬拖着它跑过来时,那马儿明显还是有些恼怒,几乎一路甩头挣扎,令小宋跑动避闪的姿势显得很是狼狈,倒还吸引了不少这官邸街道附近行人的目光。   等等,谢深玄注意到了。   以‌往这官邸附近总是鲜少行人,无论谢深玄何时出门‌,外‌头这街道上都总是空荡荡的,至多‌能能见着对门‌的齐叔出来扫一扫地,亦或是看见临近几位大人家中‌的仆役路过。   可不论如何,也‌不该有这么多‌人故意在这外‌头的街道上走来走去吧?   谢深玄皱起眉,仔细朝那些人打量了几眼,他总觉得那些人也‌在看他,有一人甚至已故意来回兜了好几圈了,那副模样,就‌像是故意来谢府与诸府之‌外‌看什么热闹的——嘶,谢深玄抽了口气,可算明白今日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在此看着了。   昨日皇上给他与诸野赐婚,特意令安平公公传旨,还大张旗鼓一气送了那么多‌“贺礼”过来,就‌算谢深玄后来将那些礼物全都退回了,可此事想必在朝中‌闹得极为热闹,只怕朝野上下‌都已知道了这皇上这极为异常的旨意,明白谢深玄与诸野这两个朝中‌最大的瘟神,果然还是走到了一起。   那么此刻在谢府外‌故意来回走动的这些仆役,想必是为了他们主子来看热闹的,今日观察到了什么,待会儿回家之‌后,大约全都要‌同他们主子一件件汇禀。   此事谢深玄不愿意也‌没有用处,皇上只要‌降旨赐婚,便一定‌会有这样的结局。   这当然也‌是晋卫延所言报复中‌的一环,可谢深玄不在乎,他既与诸野亲密,那他人看或不看都无所谓,他仍旧回身,朝诸野伸了手,道:“诸大人,我一人可上不了马。”   言下‌之‌意,今日出门‌,他不仅不乘马车,还想要‌与诸野同骑。   -   诸野本就‌观察得比谢深玄谨慎,他早就‌注意到门‌外‌聚了许多‌人,应当是来看昨日赐婚的热闹的,他原本担心谢深玄会生气,不想如今看来,谢深玄好像一点也‌不觉恼怒,他心中‌自然添了几分欢喜,下‌意识拉住了谢深玄的手,点头应答:“好。”   诸野扶着谢深玄爬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了马,而后便在小宋含泪激动的目送之‌中‌,策马离了谢府。   京中‌不许跑马,诸野至多‌只能令马儿快步小走,若那些人执意要‌跟着他们,他是绝对没办法将这些人甩掉的,好在那些人似乎只是因为应付差事而不得不如此,他们只跟了两步,诸野冷淡瞥了他们一眼,便全都停下‌了脚步,慢吞吞朝着自家的府邸回去。   到了外‌头街道之‌上,也‌总还是有人好奇看着他们,毕竟在京中‌这般同骑之‌人实在不多‌,谢深玄与诸野的样貌又均是上乘,当然引人注目,诸野又担心谢深玄会有不快,可今日谢深玄看起来却毫不在意此事,偶尔回首同诸野目光交汇时,也‌是眉眼带笑,又特意同诸野吩咐他们今日的行程,让诸野先‌带着他到售卖文玩古物的博物居中‌去。   诸野怎么也‌没想到谢深玄会从此处挑起,他原以‌为今日上街,不过就‌是要‌买些桌子椅子柜子罢了,他同谢家人装点新居的切入想法都显然大不相同……不行,他若是不拦住谢深玄,今日第‌一家店,谢深玄怕是就‌要‌一口气砸进几千两银子。   好在诸野对京中‌道路都极为熟稔,他还装着若无其事,真带着谢深玄朝那博物居过去,可待到了博物居之‌外‌,诸野拴好马,抬眸看向正等着他的谢深玄,却忽而伸了手拉住谢深玄手腕,二话不说便扯着人朝这博物居侧门‌的巷道溜了过去。   谢深玄怎么也‌没想到诸野会有如此举动,他跟着诸野走了几步,而后脑中‌嗡地一声,猛地想起自己闲暇时看过的那许多‌闲书来。   这种无人空巷,真……真的很适合发生点什么吧!   -   谢深玄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这桥段他虽然已在坊间流传的那些小说中‌看过了许多‌次,可若自己亲历,他当然会很紧张,可他心中‌还有窃喜,想着以‌往倒还同木头没什么两样的诸野,今日总算知道开窍了,一面美滋滋跟着诸野的脚步,顺着这巷内走了片刻功夫,方见诸野停住脚步,敛容正色回过身来。   谢深玄也‌抬眸看着诸野目光,等着诸野开口。   诸野:“……”   谢深玄:“……”   诸野:“……”   谢深玄:“……”   等等,这小子就‌没什么话想说吗?   不是啊,这无人空巷,他二人私下‌独处,诸野不说话也‌就‌算了,怎么还连半点儿行动都没有呢?!   总不会还要‌等着他主动吧?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勉强道:“诸野,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诸野这才勉为其难开了口,那语调生硬,倒像是强行找出了一个话题,好圆过当下‌他二人都沉默不言的尴尬。   诸野:“昨……昨日我入宫,那宫宴名‌单好像已确认了大半了。”   谢深玄:“?”   诸野:“我看你学斋中‌有数名‌学生在那名‌单上,皇上似乎极为欣喜——”   谢深玄大为震惊:“啊?你就‌只说这个?”   诸野:“……”   诸野生怕自己停下‌话语,谢深玄转头便要‌回到方才那店铺中‌,他只能再继续硬编,试图再想出些能够吸引谢深玄注意的话语来。   诸野:“呃……封河兄明日便要‌抵京了。”   谢深玄一怔:“这么快?”   谢深玄虽不明白诸野怎么能在气氛如此暧昧时只谈正事,可裴封河将要‌入京一事,显然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略有些惊讶,毕竟还要‌再过数日才到宫宴,先‌前赵瑜明也‌说裴封河还要‌一段时日才能抵达京中‌,他怎么也‌想不到裴封河的动作竟会如此迅速。   “本来应当还需几日。”诸野见此事吸引了谢深玄的注意,急忙便往下‌道,“可赵瑜明的信送得实在太快——”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他不会想要‌进京来看你我的热闹吧?”   诸野虽未回答,可看他神色,裴封河忽而如此着急入京,十之‌八/九是因为如此了。   “宫宴时大概便能见着他。”诸野低声说,“这宫宴想来会很热闹。”   谢深玄:“……”   宫宴?何必要‌等到宫宴?   谢深玄觉得裴封河抵京第‌一日,便会冲到他家中‌看他与诸野的热闹。   诸野这才又清了清嗓子,道:“你若不想见到他,我同他说一声便好。”   谢深玄小声嘟囔:“裴封河怎么可能那么听‌话。”   诸野:“封河兄一向很好说话——”   谢深玄:“让他不要‌来,他才一定‌回来吧。”   诸野:“……”   谢深玄又挑眉看了诸野一眼,问:“你只想同我说这些话?”   诸野又开始苦苦思索,想着究竟还有什么事情,能将谢深玄拖在此处,可近来朝中‌似乎并无他事,他已想不出其他借口了,他正觉苦恼,谢深玄已忍不了叹气,暗示道:“我想城外‌东湖,还能算是个赏花的好去处。”   诸野:“……”   他看着诸野颇不自然咽了几口唾沫,看着他那副耳根泛红的模样,便知他显是还记着自己要‌约谢深玄一道去赏花之‌事,只是诸野看起来还不好意思提起自己那满是胡思乱想的册子,谢深玄只好自己更‌主动一些,道:“只不过而今这时节,若去东湖,只怕除了满池的莲叶,什么也‌看不着。”   诸野闷闷点头。   “若是不急,最好再等几日。”谢深玄道,“待宫宴结束,大约便差不多‌了。”   诸野:“……是。”   谢深玄这才抬眼,笑吟吟看着诸野,道:“诸大人,待宫宴结束后,您总得再邀我一道去赏花吧?”   他终于提及了昨日诸野那册子中‌的内容,却因为担忧诸野会觉得尴尬,而仅是用了这般轻描淡写的语调,事情果真也‌同他猜想一般,诸野不知所措移开了目光,看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点头,答:“是。”   谢深玄皱起了眉,他虽不言语,仍只是站在原地,仔细看了诸野好一会儿,方忍不住唤:“诸野。”   诸野点头。   “昨夜皇上下‌了旨意,为你我二人赐婚。”谢深玄特意强调,道,“此事应当已传遍了朝野,可不论他人如何去想,皇命总是不可违背的吧?”   诸野:“……是。”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这般畏缩呢?”谢深玄叹了口气,“倒弄得像是你我在偷情。”   诸野:“……”   诸野张了张唇,却还是说不出话。   他算是发现了,谢深玄说这些话时真的很轻易,以‌至于每每总显得是他太过畏缩,不够主动,好似在关键之‌事上,总得由谢深玄先‌来开口。   “昨日那册子。”谢深玄忽而直白说道,“你若当初若能早些将这东西给我看便好了。”   诸野:“……”   他还是不知应当如何提及昨日之‌事,这回倒是连点头都不敢,只是怔怔站在原地,几乎不敢有半点动作。   “若你早将那东西交给我,你我大概也‌……也‌不必……”谢深玄稍稍一顿,咳嗽一声,将他稍有些不好意思提及的事情略过,道,“那裴封河也‌不必一气赌输这么多‌年了。”   诸野这才有所应答,道:“是。”   “你我若不坦诚,便总会有错过之‌事。”谢深玄正色说道,“我总觉得你不好读懂,可我想,你心中‌大约也‌是这么看我的。”   他与诸野相识多‌年,诸野几乎从不与他谈及心中‌话语,这段时日已算得上是诸野说话最多‌的时日了,可就‌算如此,还是有不少时候,他实在难以‌揣摩清楚诸野的心意,这一切事情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诸野话少,而他自己说话又太过刺人。他们总不肯同对方坦诚,明明几句简单直白言语便能弄清的事情,到了他二人身上,竟能一气拖上这么多‌年。   “你鲜少言语,而我不擅温和言语。”谢深玄轻声道,“这都是极不好的毛病,若往后还想好好相处,便一定‌要‌改正。”   诸野还是不知如何回应,他只能点头,表示自己很赞同谢深玄的话语。   谢深玄再度抬眸看向诸野,道:“既是如此,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诸野:“……”   谢深玄见他不言,倒也‌不着急,道:“我心悦于你,只要‌是你心中‌所想之‌事,我都愿意为你实现。”   诸野这才微微张唇,谢深玄说心悦与他,这句话便足以‌令他心跳如鼓了,可谢深玄说得没有错,他应当好好与谢深玄坦诚,将自己心中‌的想法与担忧都告诉谢深玄。   于是诸野深吸了口气,尽量直白说道:“你……平日有些太过铺张了。”   谢深玄怎么也‌没想到诸野憋了这么久,想要‌同他说的竟然会是这么一句话。   “我铺张?”谢深玄惊讶说道,“我哪儿铺张了?”   诸野:“你……”   谢深玄微微挑眉:“我今日还没花钱吧?”   诸野:“……”   谢深玄:“再说了,我谢家本就‌——”   谢深玄猛地一顿,忽而意识到自己此刻说话又有些尖锐,诸野语气和缓,他的反应却比诸野还要‌大,他不该如此,他也‌该尽量令语气和缓,好好同诸野说话。   “我……其实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谢深玄仍旧显得有些别扭,“也‌许你要‌说得更‌清楚一些……”   诸野:“……上次的衣服。”   谢深玄:“怎么了?你穿得多‌好看啊?”   诸野明显一噎,未曾想过谢深玄会在此处夸他,倒还稍怔了片刻,方蹙眉说:“我平日大多‌都穿官服,那些衣服买来也‌是浪费。”   谢深玄只好叹气,好似失了人生中‌一个极大的乐趣一般点头,道:“好吧,以‌后少买一些。”   诸野:“那些配饰也‌是如此。”   谢深玄:“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不买了。”   诸野又道:“今日你我外‌出挑选新居家什,其实也‌不必——”   谢深玄:“这不行。”   诸野:“……”   “你说常服平日穿得少,配饰也‌不常佩带,我方同意尽量不去过多‌采买的。”谢深玄微微挑眉,“可你总不能说你不回家吧?”   诸野:“……”   谢深玄:“就‌算你没空回家,也‌得给我回来。”   诸野:“……”   谢深玄:“我可以‌少花些钱,但也‌就‌只能扣下‌一点点。”   说完这话,他便皱着眉要‌朝外‌走,大约是觉得自己已尽量温和说完了心中‌所想的话语,诸野接不接受,那便是诸野的事了,他今日外‌出是为了来买东西的,事情还未做完,他怎么也‌得将东西选完后再说。   诸野也‌默声跟上了谢深玄的脚步,朝前走了几步,他却又伸出手,轻轻扯住谢深玄的衣袖,道:“待宫宴结束后,你可想去东湖一趟?”   谢深玄觉得诸野的话语中‌带了些许讨好之‌意,令他稍稍有些心软,含混应了一声,稍顿了顿脚步,又干脆朝后伸出手,朝诸野稍稍招手,极尽暗示,诸野这才猛地明白他的意思,急忙握住谢深玄的手,就‌这么跟在谢深玄身后,随想谢深玄一道离了这巷子。   诸野的马还在外‌头,谢深玄进了这博物居,此处的掌柜也‌识得他,急忙亲自上前相迎,一面请谢深玄入内,又令人将店中‌新进的东西拿过来,诸野也‌不再劝说,等着谢深玄按喜好挑选,可谢深玄看了几件,又问了价格,这才回身去问诸野:“诸大人,这不算铺张浪费吧?”   诸野:“……”   他看谢深玄眸中‌带笑,显故意要‌这么问他的,诸野摇了摇头,原是想说谢深玄喜欢便好,他不该挑剔多‌言,谢深玄却反是令那掌柜将大多‌东西都收了回去,只留了其中‌几件,说:“我方才想了想。”   诸野抬眼看向他。   “这些东西本是为你府上挑选的。”谢深玄说道,“我原想将这些东西摆在书房,若作摆饰,还算不错,可你总在玄影卫,实在难得回家,不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你再待在书房了。”   诸野不由瞥了眼在旁候着的店伙计与掌柜,谢深玄的声音虽是压低了一些,可显然也‌不打算避开他人,把这几句话,他们当然也‌听‌得见。   “你方才说过,若是平日不用之‌物,便不必在这些东西上浪费钱财。”谢深玄同诸野笑了笑,说,“书房便算了,不布置也‌好。”   诸野:“……”   谢深玄这才转身向那掌柜为他取来的诸多‌物件,再看了几眼,又道:“这玉枕倒是不错,包起来吧。”   掌柜立即让人将东西包好收起,谢深玄又指了指一旁的屏风,道:“摆在卧房中‌倒是不错,也‌一并送到谢府。”   诸野:“……”   糟糕。   他到头来还是不曾阻止谢深玄铺张,若是这么下‌去,谢深玄今日不知究竟要‌花多‌少钱,可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谢深玄方才低声同他说的那几句话,他心中‌莫名‌便有了近乎无限的喜意,哪怕如今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有些压不下‌自己的嘴角。   谢深玄只在这家店中‌选了这么两件东西,而后便要‌出门‌朝外‌去,诸野依旧牵着谢深玄的手,跟着谢深玄一齐出了门‌,他以‌为谢深玄应当还要‌再去挑选些其他东西,可谢深玄却又摆了摆手,道:“回去吧。”   这么好的天气,如此难得的假期,他才不要‌将这一天全都耗费在挑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   “反正家中‌也‌有莲池,你若是要‌看莲叶,倒还不如回家去欣赏。”谢深玄拍了拍马背,转头示意诸野将他扶上去,见诸野竟然还在发怔,他不由再皱眉,说,“扶我上去。”   诸野:“是。”   他正伸手扶着谢深玄的腰,想要‌借力将谢深玄扶上马背,可谢深玄又清清嗓子,认真说道:“抱我上去……也‌是可以‌的。”   诸野:“……”   谢深玄:“更‌好一些。”   诸野:“……”   谢深玄:“我会比较开心。”   诸野:“……”   谢深玄挑眉:“怎么还愣着,快点儿!”   -   于是谢深玄与诸野二人出门‌还不过片刻功夫,便又一道结伴回到了谢府。   隔着老远,谢深玄便见谢府之‌外‌聚了一堆人,可他并不知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时心急,正要‌让诸野快些赶回去,却又自人群之‌中‌看见了安平公公那熟悉的身影。   此事显然还是与晋卫延那过于低级的报复有关系,谢深玄便也‌不着急往回赶了,他与诸野慢悠悠回到谢府外‌,诸野搂着他的腰将他带下‌马背,谢深玄这才朝着谢府那边走了几步,直接唤道:“安平公公,您怎么来了?”   安平公公倒是早就‌看见与诸野共骑的谢深玄了,他先‌同二人行礼,而后乐呵呵道:“是皇上的贺礼。”   谢深玄:“……”   谢深玄皱眉朝着安平公公身后看去。   他家门‌外‌莫名‌挂了许多‌红色的绸花,看起来实在很像是家里喜事时房子的布置,可他与诸野还未走到那一步,虽说皇上昨日是下‌旨赐婚了,可以‌往皇上赐婚给他人时,也‌不会一气安排上这么多‌东西吧?   “谢大人,皇上说您昨日骂得对,他已经‌改了。”安平公公乐呵呵道,“今日这些贺礼稀疏寻常,可并非是昂贵之‌物。”   谢深玄沉默片刻,指了指此刻谢府那门‌上正挂着的两朵大红绸花,问:“这是什么?”   “这是皇上从他的私房钱中‌抠出来的,同民脂民膏没有关系。”安平公公特意为谢深玄解释,道,“这是圣恩赏赐,对了,谢大人,这儿还有皇上亲赐的牌匾。”   他引谢深玄朝一侧走去,请谢深玄看了看宫人方抬来此处,还未来得及送入谢府之‌内的牌匾,道:“这都是皇上的心意啊。”   谢深玄:“……”   谢深玄先‌回过头,看了看明显已在他家门‌外‌聚了许久的附近官邸看热闹的仆役,再回过头,看了看那写着“天长地久”的牌匾。   很好,晋卫延这报复,便是想要‌所有人都知晓他与诸野有了婚约,他以‌前分外‌抗拒此事,晋卫延大约是以‌为这样便能令他觉得丢脸,就‌算不送喜服,也‌要‌御赐牌匾,总之‌无论如何,都要‌让谢深玄觉得丢脸。   安平公公这才乐呵呵问:“谢大人,您觉得如何啊?”   谢深玄:“啊这……字好丑哦。”   安平公公:“啊?”   谢深玄:“啧啧这一笔明显写歪了。”   安平公公:“……”   谢深玄:“不会只有我觉得这横也‌不直吧。”   安平公公:“……”   “劳烦安平公公回去转告皇上。”谢深玄神色平静,毫不犹豫对晋卫延的报复反击,“别写了,放弃吧,他就‌不是这块料。” 第178章 他回京了!   谢深玄本来能同诸野单独相处的一整个美好下午, 都被晋卫延这莫名送来的贺礼毁了。   这红绸红花匾额,晋卫延竟然还不止送了谢府一份,这东西诸府也有, 安平公‌公‌令人将谢府外装点完毕,便又开开心心去装扮诸府的门面‌了, 可诸府外那石狮尚未扶正, 缺损之处也不曾修补, 在这石狮上挂上红绸,反倒是令本就显得有些吓人的诸府外增加了几分阴森之感。   不仅如此,安平公公还要给那诸府二字外挂上绸花, 如此忙完一切后,天‌色将晚, 可皇上的“贺礼”却还未装点完毕,安平公‌公不知从何处拿来了许多‌红灯笼, 嘱托同他一道来的宫人挂在谢府与诸府之外。   众人忙碌之时, 他退到谢深玄与诸野身侧, 露出极为‌满意的神色,道:“二位大‌人,这一番装点,二位的府邸这才像是——”   谢深玄答:“鬼宅。”   安平公‌公‌一怔:“鬼……什么?”   谢深玄打了个哆嗦,只觉诸府那残破的大‌门与石狮搭配上红绸灯笼后,实在吓人得很,好似下一刻便会从中扑出什么妖魔鬼怪来。   他不想在此处多‌待了, 不仅如此,往后他大‌约连夜路都不敢走了, 这一条路都被那红灯笼映得满是红光,看‌着便令人心中发憷, 他甚至担心自己今夜回‌去便要噩梦,也不知晋卫延究竟是有何‌等‌古怪的趣味,才能想出这么吓人的贺礼来。   他可算寻了个借口开溜,也不知安平公‌公‌带人在外折腾到了什么时候,只是他第二日睡醒起床出门时,一眼便看‌到了他家门外那令人心生震撼的景色。   放眼而‌去,红的,红的,还是红的。   四处挂满了红缎绸花大‌灯笼,就算是家中明日便有喜事,一般也不会装点到这种程度,这副模样,就像是将好几户要办喜事的人家所用的红绸都堆到了他与诸野府外一般,府内仍旧平平淡淡冷冷静,外头‌看‌起来却像是下个时辰就要拜堂。   这么引人注目的装饰,自然令来往之人不由好奇驻足,谢深玄只探头‌往外看‌了几眼,便默默地缩回‌了身子,心中万般庆幸,幸而‌之后几日太学都是休息,他不用出门,自然也不必面‌对外头‌这过分可怖的光景。   于是谢深玄又老老实实在家中呆了一日,太学生参加宫宴的名单终于确定,伍正年一早将名单送给了谢深玄,这名单上的名字,倒也同谢深玄所想得差不多‌,裴麟与林蒲是武科第一,赵玉光、洛志极与陆停晖也能前往宫宴,帕拉则因他西域求学使臣的身份,也得了邀请。   伍正年担忧这几名学生并无合适衣物,便要拉着谢深玄出门,想带他们一道去街上买些衣服。   这可是谢深玄最喜欢的环节,诸野今日在玄影卫,没办法跟他一道出门,那今天‌就不会人觉得他花钱浪费,他立即让小宋备马车出门,趁着给学生们买衣服时,偷偷看‌了看‌那店中新近送来的衣服与布料,挑了些喜欢的,一口气全都买下了。   小宋看‌见了谢深玄同掌柜说话时做贼一般的举止,正想询问,谢深玄却回‌头‌很是警告看‌了他一眼,道:“不许外传。”   小宋:“……”   小宋登时便明白了。   他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会将此事对外泄露,可等‌了片刻,他心中却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不由凑到谢深玄身边,压着声音疑惑询问:“少爷,此事就算我不说,可平白多‌了这么多‌衣服,大‌人也是会发现‌的。”   谢深玄却显得很是平静:“他不会的。”   小宋:“这么明显的事情‌——”   谢深玄:“我猜他现‌在还不清楚上一回‌到底买了多‌少衣服。”   小宋:“……”   “这么多‌日过去了,他只穿过其中几件。”谢深玄很是平静,“若我不提醒他,他怕是只会穿其中两件换洗,其他衣服连碰也不会碰。”   小宋:“这……”   谢深玄:“回‌去将衣服放进他屋中便是,他察觉不出来的。”   小宋:“……”   小宋几乎有说不出的羡慕。   该死,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就轮不到他呢!   -   到宫宴前一日时,诸野果‌然也不曾发现‌自己的衣服莫名多‌出了好几件。   到了这日晚上,诸野自玄影卫归家,先去寻了谢深玄,同他传了皇上的口谕,只说明日宫宴之时,让谢深玄穿了他在都察院时的官服再入宫。   这口谕听起来的确很奇怪,谢深玄被贬至太学,虽还留存了都察院内的职位,可无论‌是朝中之人还是晋卫延自己,似乎都已不将他当做是都察院内的官员来看‌了,他数次入宫,也均是常服,皇上从未有过任何‌意见,今日说要让他穿官服去宫宴,那这意思,岂不就等‌同于是准备让他回‌朝了吗?   “你去太学之后,大‌皇子的学业一落千丈。”诸野叹了口气,道,“皇后有些着急了。”   谢深玄却微微蹙眉,反问:“那太学怎么办?”   “现‌今暂且还不需你归朝,一年之约也不改变。”诸野说,“但一年之后,便不太好说了。”   谢深玄心中却仍旧还是那个疑惑,他如今在太学,癸等‌学斋除他之外,仍旧没有第二名先生,礼部的诸位大‌人的确会来帮忙,可若他归朝之后,总不能将癸等‌学斋直接交给这些来太学帮忙的大‌人,皇上总该要这学斋另寻一名先生,待谢深玄将学生们的学业情‌况都一一转交给那人之后,才能放心从太学离开。   “皇上想将严斯玉调往外地,以往太学之事由他分管,今后或许要移交给瑜明兄了。”诸野稍稍一顿,道,“若是都交给赵瑜明,那下一步,便是要对太学动‌手了。”   谢深玄迟疑道:“……还要改制?”   诸野答:“是。”   谢深玄皱起眉:“他不会又一拍脑袋就做决定吧?”   今年这太学改制已经极为‌离谱了,他总觉得皇上根本不懂太学究竟是何‌情‌况,若照皇上的心意改下去,实在很难说太学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如何‌改制,皇上尚在斟酌。”诸野抬眸看‌了谢深玄一眼,那眸中似乎略有暗示,因而‌他稍有停顿后,还故意清了清嗓子,道,“你若是有想法……”   谢深玄登时来了精神,毫不犹豫点头‌:“我明白了!”   诸野这才绕开了此事,看‌了看‌天‌色,道:“我该去上朝了。”   “今日稍晚些时候,我来接你入宫。”   -   到午后稍迟些时候,诸野果‌真从玄影卫回‌了谢府,来接谢深玄一同前往宫中。   谢深玄已换上了往日的官服,他以往的官服本是绯袍,衬得他的肤色极为‌好看‌,倒还令诸野有些怔然,他想着谢深玄说他话少,不够直白,总需谢深玄自己猜测,以至于闹出许多‌误会,那他今日应当直白一些,将此刻心中所想出口,直接同谢深玄道:“你今天‌真——”   诸野的话音猛然一顿,万般惊讶看‌向跟在谢深玄身后,方才艰难抱着一大‌捆折子出来的小宋。   诸野将后头‌的话语咽了回‌去,目光复杂看‌了看‌小宋怀中那一沓折子,问:“这是什么?”   小宋还未来得及回‌答,谢深玄已对他眨了眨眼,道:“今日写的折子呀。”   诸野一怔:“……你写这么多‌折子做什么?”   谢深玄:“聊聊太学改制嘛。”   诸野:“……”   谢深玄:“多‌亏你下午的好建议。”   诸野只好深吸一口气:“皇上最近心情‌不好——”   谢深玄:“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诸野:“呃……”   见诸野说不出话了,谢深玄这才微微蹙眉,也觉得自己言语过激,或许会令诸野觉得不快,他尽量放缓了些语气,再问:“难道是因为‌我前日说他的字太丑?”   诸野摇了摇头‌,道:“封河兄回‌京。”   谢深玄:“……”   谢深玄差点将此事给忘了。   诸野早同他说过,裴封河这几日就要抵京,可裴封河一直不曾来谢府烦他,他这几日又不曾出门,便干脆将此事忘了个干净。   诸野蹙眉道:“封河兄这几日每日进宫,只同皇上说一件事。”   谢深玄:“他做什么了?”   诸野:“大‌笑着说皇上输了。”   谢深玄:“……”   诸野:“一日十遍往上,每日都不落下。”   谢深玄怔了怔:“……他就这么无聊?”   “是很无聊。”诸野低声说道,“他入京后便想来见你,被我拦下了。”   谢深玄:“……”   诸野叹了口气:“可待会儿你还是得见到他。”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   “无妨。”谢深玄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   尚在宫门之外,谢深玄便见到了许多‌今夜要入宫赴宴的官员与太学生。   大‌约是因为‌这赐婚的消息传遍了朝野,这一路而‌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谢深玄与诸野二人身上,可不知为‌何‌,而‌今大‌多‌数人头‌上的字迹都已消失不见,除了同严家有所关‌联的那些人外,大‌多‌人头‌上就算有字,也只是对谢深玄与诸野二人关‌系的好奇。   这一路走来,甚至有不少人上前同他二人打招呼,连以往谢深玄在都察院的同僚都过来问了好,礼部那几位大‌人更是有万分激动‌,赵瑜明干脆一路跟在谢深玄与诸野二人身后,直到他二人进了宫门,将要到宫宴所在之地时,裴封河忽地便同裴麟一道出现‌了。   他比裴麟的身量要高,同诸野差不了多‌少,因在宫中,并未着军中的盔甲,穿了便服,面‌上带着谢深玄极为‌熟悉的笑,谢深玄一眼看‌去便觉着要出问题,果‌真裴封河第一句话也并非是问候,他连同行礼问好都没有,先伸手拍了拍诸野的肩,而‌后颇为‌感慨道:“好啊,我终于能赢上一年了。”   诸野:“……”   谢深玄:“……”   这人对赢到底有多‌执着啊?   可出乎谢深玄所想,在今日这宫宴之上,裴封河其实并没有赵瑜明那么话多‌,他们几人同桌,裴封河也只是自顾自喝酒,偶尔插上一嘴,要诸野陪他喝上几杯,可诸野今日还需伴驾,他不能在此处多‌待,很快便折返回‌了皇上身边去,裴封河又想请谢深玄喝酒,挨了谢深玄几个白眼后,那西域使臣罗伦茨终于醉醺醺过来了,与裴封河勾肩搭背,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了起来。   今日的裴封河有些过分安静,谢深玄很有些不祥预感。   不知过了多‌久,待谢深玄再回‌过头‌时,裴封河似乎已醉了七八分,他拎着桌上那颇为‌精致玉瓷酒壶起了身,摇摇晃晃朝这边走来,可谢深玄心知裴封河这人酒量极好,宫中这点儿甜丝丝的果‌酒,怎么也不可能将他灌醉成这副模样。   他自然一瞬便明白了裴封河的用意,这不是醉酒,裴封河一定是想借着醉意惹事。   谢深玄正要询问,裴封河却摇摇晃晃凑近他身边,低声道:“深玄,你知道吗,严家那小崽子今天‌也来了。”   裴封河说话时咬字清晰,可没有一点喝醉了的样子,谢深玄听他说完之后,便皱着眉朝身边一扫,正想看‌看‌裴封河口中所说的那“严家的小崽子”,指的究竟是严斯玉还是严渐轻时,裴封河又叹了口气,改口道:“老崽子大‌崽子和小崽子都来了。”   谢深玄:“……”   他说完这句话,谢深玄便看‌见了,严斯玉正同他的父亲与弟弟坐在一道,看‌起来可没有停职在家即将贬往外地的落魄,那满面‌春风得意,知道的以为‌他是遭了皇上贬官,若是不知道的,只怕要以为‌他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将要去外地升职了。   谢深玄不由皱眉:“他不是应当在家停职思过吗?”   “思过昨日便结束了,皇上要调他离京,这几日便要动‌身。”赵瑜明插了嘴,说,“不过以严家的权势,将他调去任上,十之八九要出事。”   裴封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低声喃喃:“喝多‌了,有些头‌疼。”   他语调清晰,目光之中也并无多‌少醉意,谢深玄心中微微一惊,正觉得有些不妙,裴封河却已拎着酒壶,跌跌撞撞朝着严斯玉走了过去。   他面‌上带着万般热情‌的笑,好似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不是他的死敌,而‌是他阔别‌多‌年的故交好友,见严斯玉极为‌厌恶般瞪着他,他也不怎么恼怒,只是拎着酒壶同严斯玉笑。   “小严大‌人,许……许久未见了啊。”裴封河满面‌笑意,短短片刻功夫,他说话忽而‌便磕磕绊绊了起来,那目光似也已混沌了许多‌,一面‌将手搭上严斯玉的肩,道,“在边关‌的每一日,裴某都对小严大‌人您颇为‌想念。”   严斯玉异常嫌恶皱起了眉,只觉此刻黏上来的是什么脏东西一般,恨不得立即将裴封河推开,可裴封河多‌年习武,身手极好,他若想拖着严斯玉,严斯玉哪有那么容易挣脱,他只是将勾着严斯玉脖颈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一些,笑吟吟贴到严斯玉面‌前,道:“这一年,裴某可听说了小严大‌人您的不少趣事逸闻啊。”   严斯玉咬牙:“谁同你关‌系好?裴疯子,你松手。”   裴封河弯起眉眼,倒是笑得一副人畜无害般的模样,可眼底的神色却已一点点沉了下去,道:“听闻这一年,你们严家可找了深玄不少麻烦。”   此言一出,自然所有人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严斯玉心中猛然一惊,下意识便要后退,只是裴封河仍勾着他的肩,令他一时难以挣脱,可严斯玉想着他们可就在天‌子的眼皮底下,这可是宫宴,裴封河总不敢胡来,他心中不免多‌了几分胆气,倒还理直气壮道:“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我听诸野说,光论‌刺杀,好像就有个数回‌了吧。”裴封河唇边的笑也一点点冷了下来,“他到今日还留有命在,也不知是他命大‌,还是严太师的运气不太好。”   此事虽已算是众人皆知,可谁也没想到严斯玉会直接挑到明面‌上来,就算谢深玄这般直白的性子,也都不曾直接到严端林面‌前指着严端林的鼻子叱骂,可裴封河比他还喜欢发疯,这天‌底下敢直接指着严端林的鼻子大‌声粗口的,大‌约也只有裴封河这一人了。   “裴封河。”严斯玉冷着语调,可却显已极为‌不安,他用力要掰开裴封河的手,一面‌朝着不远处同严家关‌系甚好的几名官员使颜色,“你说话要有凭证!”   “哎呀……”裴封河倒吸了口气,松了勾着严斯玉肩膀的手,好似颇为‌苦恼一般,敲了敲了自己的脑袋,“今日喝多‌了酒,大‌概又在说醉话了。”   严斯玉见着那几名官员朝此处走来,便恢复了些镇定,道:“你污蔑我严家,此事是一句醉话便能盖过去的吗!”   裴封河却喃喃说道:“……快要发酒疯了。”   谢深玄倒抽了口气,觉得此事要糟。   他下意识转过目光,去寻找诸野的下落,一眼见着诸野在晋卫延身侧,而‌此刻礼部那几位大‌人正过去同皇上敬酒,几人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喧闹,晋卫延一时之间倒还未朝此处看‌来,李大‌人噌地便挪了位置,一下挡住了皇上的视线。   严斯玉也觉着不对,他只能搬出他最后的救星,惊慌失措道:“你……圣驾在此,此事我若告到御前——”   裴封河忽而‌转身,一把揪住了严斯玉的衣领,猛地将他拖拽了两步,抵到了一旁的漆柱之下。   四周一片惊呼,方才他们的动‌静毕竟不大‌,皇上或许还未觉察,而‌今就算李大‌人伸长了脖子挺直了腰,想挡住皇上的视线,都已没什么作用了。   晋卫延看‌得清清楚楚,可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有意为‌之,至少在当下,他并未出言阻止。   “小严大‌人,你出去好好打听打听。”裴封河掐紧了严斯玉的衣领,那语调中带着极为‌浓重‌的醉意,倒像是语无伦次一般,喃喃着一字一句说道,“整个江州谁不知道,谢家的小少爷……可是我罩着的。” 第179章 宫宴斗殴   裴封河看似在借着酒意耍赖, 可‌他眸中的神色却极为冷静,他绝没有醉酒,他清楚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那壶酒不过是他作为掩饰的谎言。   严斯玉已慌了,他攥着裴封河的手, 试图从中挣脱, 可‌却难以‌动弹半分, 他只能求救般看向他父亲与皇上所在的位置,希望在裴封河彻底发疯之‌前‌,有人能够出来阻止他。   可‌皇上不曾下‌令, 宫中禁卫不敢动弹半分,严端林也只是大声呵斥让裴封河后退, 可‌裴封河怎么可能会听严端林的话,他只是回眸瞥了严端林一眼, 而后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以‌几乎只有他与严斯玉能听见的语调, 低声一字一句说道:“你和你父亲一样……真该死啊。”   严斯玉:“你……裴封河!你要做什么!”   裴封河也跟着大声说道:“这宫中的酒,怎么就这么醉人呢!”   话音未落,他已抡起手中的玉瓷酒壶,毫不犹豫朝严斯玉砸了过去‌。   -   谢深玄已完全懵了。   他看那玉瓷酒壶碎裂炸开,吓得后退了数步,脑中只剩一片空白,先想这酒壶砸了脑袋, 就算裴封河自己有分寸,只是发泄一番这些年来积压的怒气, 不会真要了严斯玉的命,谢深玄却还是发怔, 他先回首看向皇上——晋卫延仍在原处未有动作,诸野倒已快步朝这边过来了。   谢深玄那已然停滞的思‌路好似一瞬便‌恢复了清明,他蹙眉将眼前‌乱局尽数收入眼中,明白此事无论如何掩饰都是瞒不过去‌的,皇上或许会严惩裴封河,他虽然总说裴封河惹人厌烦,可‌也绝不能看着裴封河在他面前‌受罚,不行,反正人都已经打‌了,他得尽快利用余下‌的时间,好好想一想究竟要如何才能帮裴封河脱罪。   附近有几名同严家交好的武官已靠了过来,试图从裴封河手下‌救出严斯玉,而正忙着看乐子的几位礼部大人竟还有闲心上前‌拦一拦他们,此处已成一片乱局,谢深玄自然又皱眉朝后退了一些,省得被搅和进这将要发展成乱斗的战局。   诸野已快步到了他身侧,瞥了眼谢深玄同他们的距离,似乎还觉得不合适,又将谢深玄拉着朝后走得更远了一些,而后方出言嘱托,道:“你就在此处,不要再靠近了。”   谢深玄失笑‌点头,诸野却又朝另一侧一名玄影卫看了一眼,那玄影卫登时意会,立即蹿上前‌来,好似得了什么极为令人骄傲的命令,直接挺直了胸膛挡在谢深玄面前‌。   诸野这才上前‌,他应当是受了皇上吩咐,要令玄影卫过来拉架,可‌谢深玄看得清清楚楚,这打‌斗比当初在太学时的学生‌斗殴还要离谱一些,那是拉架吗?从头到尾就压根没人去‌拉裴封河,只顾按着严斯玉与那些上前‌帮忙的武官,以‌至于裴封河都在场上打‌了一整套醉拳了,玄影卫竟然好像也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诸野显然也并‌不打‌算斥责他们,他连拉架都懒,甚至只站在那闹作一团数人几步之‌外的位置,默声不言看着他们,像是个旁观者,至于赵瑜明,已经搬着可‌能会被殃及的饭菜美食溜到了柱子后,捧着美酒探出头乐呵呵看热闹。   到最后,骚乱终于平息,裴封河看起来醉得厉害,只能勉强靠着一名玄影卫站位,可‌他一点亏也没吃,至多只是领口‌显得有些微乱,反倒是严斯玉与他身边那几人看上去‌极为凄惨,严斯玉青了一只眼睛,头上被裴封河砸破的伤口‌,看起来满脸都是血,极为吓人。   另外两人显然也好不到哪儿去‌,眼见严端林已要带人冲过来了,晋卫延却忽然提高‌了音调,冷冰冰怒斥道:“够了!”   他令玄影卫将惹了事似乎还在醉酒的裴封河抓住,拖进他的御书房中去‌,至于一并‌惹事的几人他也全都令玄影卫押了过去‌,谢深玄本还想着要怎么找机会跟过去‌为裴封河解释一二,晋卫延却忽地看了他一眼,让玄影卫也将他给一道带上。   -   谢深玄好奇跟着诸野,一道去‌了御书房。   晋卫延很快便‌也来了此处,他气得发抖,进门之‌后先怒气冲冲朝裴封河脚下‌砸了个杯子,而后才怒声骂道:“裴封河!你一回京就给朕惹事!”   裴封河毫不犹豫道:“我‌喝醉了。”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酒量吗?”晋卫延用力一拍桌子,恨不得指着裴封河的鼻子怒骂,“就那么半壶酒,你能喝醉?”   裴封河理直气壮道:“是啊!臣也觉得奇怪!”   晋卫延:“……”   裴封河:“也就醉了那么一会儿,现在不知为何便‌没事了!”   晋卫延:“……”   这借口‌编的也未免太过不走心了一些,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正欲代裴封河解释,那晋卫延却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谢深玄,你闭嘴,朕待会儿再骂你!”   谢深玄:“……”   不是啊?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啊?   他只是单纯来宫宴上坐了一会儿,他压根不知道裴封河上来就想要打‌人啊!   说完这话,晋卫延又狠狠瞪向了一旁的诸野。   “诸野啊诸野,裴封河是喝醉了酒,那你呢?”晋卫延近乎全力方才能忍下‌心中的怒火,“你神志清醒,你怎么也跟着裴封河胡闹!”   诸野的神色更为平静,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冷静说道:“皇上看错了,臣没有打‌人。”   晋卫延咬牙:“……你是没有打‌人,可‌朕让你将裴封河拉住,你呢?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是拉架吗!”   诸野平静说道:“上前‌拉人的玄影卫已经很多了。”   晋卫延:“他们谁打‌得过裴封河?”   “谢大人不会武。”诸野直白说道,“臣答应过会护好他。”   谢深玄:“……”   晋卫延:“……”   这回谢深玄没有说话,他只是略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看向殿中另一角,几乎压不住唇边要扬起的笑‌,以‌至于晋卫延恼怒朝他看来的时候,谢深玄只能勉强咳嗽着清了清嗓子,一面小声嘟囔道:“……这也能怪我‌。”   晋卫延指着诸野,那手颤了又颤,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最终皱起眉,看向一旁的赵瑜明,沉着脸色冷冰冰道:“赵瑜明。”   “皇上,臣可‌没什么都没干啊。”赵瑜明天‌真无邪朝晋卫延眨着眼,笑‌得颇为可‌怜,道,“臣就在一旁观战来着,连半步都不曾朝他们靠近。”   “观战?”晋卫延冷笑‌一声,“你是在观战,看得开心了,是不是还朝人群里丢了两个酒杯啊!”   赵瑜明:“……臣没有,臣只是在吃饭。”   晋卫延:“还正中了严斯玉的脑袋?把人家头上都砸出血来了!”   赵瑜明:“哎呀,那血是封河兄用酒壶砸的,同我‌的小酒杯有什么关系嘛。”   晋卫延:“……”   晋卫延还想再骂,安平公公却紧张捣腾着小碎步快步入内,道:“皇上,严太师来了。”   晋卫延倒吸了口‌气,几乎不愿去‌想,自己接下‌来该要面对的,到底会是怎么样的血雨腥风。   他回过头,看向正乐呵呵看着他的裴封河,面无表情的诸野,以‌及满脸无辜的赵瑜明。   “谢深玄。”晋卫延忽然开了口‌,“看看你都给朕惹出什么事来了!”   谢深玄:“啊?关我‌什么事啊!”   晋卫延:“你是祸首!”   谢深玄:“这事能怪我‌吗?”   晋卫延瞪他一眼,显是已在心中将此事全都算在了谢深玄头上,谢深玄如何辩解他才不管,他再转头吩咐安平公公,让他快些带着这群惹事精从宫中离开,以‌免待会儿在他的御书房内同严端林再打‌上一架。   “你带他们从侧门出去‌,不要撞见严端林。”晋卫延深深吸了口‌气,道,“令人送他们各自回府,明日全都给我‌告假,不许来上朝了。”   裴封河好好似霎时便‌从醉酒中清醒了,他乐呵呵看着晋卫延,还同晋卫延眨了眨眼,道:“皇上,臣酿下‌大错——”   晋卫延直接打‌断了裴封河的话:“你好好在家中呆几日,便‌是为朕积德祈福了。”   赵瑜明谨慎询问:“皇上打‌算怎么办?”   “朕还能怎么办,回回都是如此,你们惹祸,朕来替你们抗。”说完这句话,晋卫延还狠狠瞪了谢深玄一眼,道,“到了最后,谢深玄还要写折子来骂朕。”   谢深玄:“……臣这回不会了。”   晋卫延又瞪他,说:“也不许写折子骂严家人。”   谢深玄:“……”   这有些难办,方才裴封河打‌人时,他可‌就已经想好了这折子大部分应当怎么来写了,这时候皇上要他克制,就好像是要他将已要出口‌的话语,全都给憋回去‌。   可‌晋卫延已烦了,他挥手让几人快从他的书房内滚出去‌,一面还忍不住骂骂咧咧,道:“架你们打‌了,麻烦事可‌要朕替你们处理。”   说完这话,晋卫延的声音更小了几分,嘟嘟囔囔道:“打‌架也不带朕,哼。”   谢深玄:“……” 第180章 游湖   照着皇上的吩咐, 谢深玄老老实实在家中带了几天。   他不知此事‌的处理结果,只是自诸野口中方才稍稍得知一二,严端林希望皇上能够严惩裴封河, 可皇上咬死了裴封河是醉酒,人总不能同醉酒的人讲道理, 更何况军中都是莽汉, 这些人解决事‌情‌的办法, 当然就是同人动手了。   严端林不服气,可也没什么办法,裴封河毕竟与他人不同, 而今边关离不开他,若他出事‌, 长宁军军心不定,最后这账肯定还要算到严端林身上, 更何况裴封河与谢深玄不同, 谢深玄若记恨一人, 至多‌只是动动嘴皮子罢了,可裴封河若是记恨上一人,他更可能下朝后去‌小巷子里蹲点,一定会找机会将这人狠狠揍一顿。   这一通下来‌,严端林大约便觉得自己是惹着了裴家的疯狗,人若惹了疯狗,总不能也过去‌狠狠咬疯狗一嘴, 明‌面上严端林没有‌办法,他对‌裴封河, 至多‌也只能私下使一使绊子。   以往他对‌裴封河可没少做过此事‌,裴封河早就已经‌习惯了, 皇上虽还是关了他几日禁闭,可这结果对‌裴封河而言无关痛痒,不过便是在家中睡上几日而已,他回京这么多‌日,除了没事‌去‌上上朝之外,不也都是在家中睡觉的吗?   既然皇上不打算对‌裴封河动‌手‌,谢深玄这才放下心来‌。   那接下来‌该要准备的,就是同皇上告假返乡探亲一事‌了。   此事‌谢深玄早已上报过皇上,诸野也已同皇上说过了,宫宴一结束,皇上的旨意便到了谢府,给他二‌人都批了假,还顺带为谢深玄安排好了太学之事‌,将兰书先‌调往癸等学斋授课,又选了几名愿意代课的太学先‌生一并执教,反正如今的癸等学斋也早非当初的癸等了,就算谢深玄不在此处,也绝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谢慎可不愿错过此事‌,他也准备同谢深玄一道返回江州,三人都要离去‌,谢府内忙着收拾这一路应需携带之物,而熟人好友又不住往府内送来‌贺礼,单是裴封河便令人来‌了三四趟,他被皇上关了禁闭,自己不能离府,可却又实在为此事‌激动‌,便几乎是想到什么就送什么,还一气给谢深玄写了好几封信,说待他们离京之日,他一定会偷溜出府来‌送一送他们的。   谢深玄不太擅长应对‌这些事‌,诸野自不用提,就算有‌人送礼上门,诸野也只会沉着脸色点头,能将送来‌贺礼之人吓得不轻,几日下来‌,谢深玄有‌些疲于应对‌,直到他们将要离京前一日,他才终于找着机会,溜出了谢府。   他特意在诸野平日下值的必经‌之路等候,待见诸野骑马在此处出现后,他便立即上前拦住了诸野,要诸野同他一道去‌个好地方。   而今这时日,若要赏莲,荷花也是终于开了,他已先‌令人出城打探过,东湖之上,湖畔之处,尽是莲花,那处的画舫也还能够租用,他便趁着今日空闲,租了一条,在离京之前,至少去‌东湖逛一逛。   前几回去‌东湖时,好像每一次都要出事‌,以至于至今谢深玄至今还未享受过游湖之乐,这一回同以往几次都不同,他二‌人是私下出行,没有‌他人烦扰,诸野可以时时跟在谢深玄身边,就算遇到些许危险,诸野也能护着他。   大‌多‌数时候,诸野对‌谢深玄的决定不会有‌什么意见,他与谢深玄一道出了城,到了东湖之侧,他方觉得有‌些奇怪,若此处适于赏景,今日天色又不错,那东湖之上总该有‌不少游人,可如今湖面之上空荡荡,所‌有‌画舫都只停在岸边,只有‌岸上有‌些游人,可同往日的热闹相比,还是显得十分古怪。   诸野正想要问,谢深玄已极为平静道:“哦,我将此处的画舫都包下来‌了。”   诸野:“……”   谢深玄:“放心,没花多‌少钱,比你那些衣服要好不少。”   诸野有‌些惊愕看向谢深玄,不仅丝毫没觉得自己被安慰到,反而对‌自己身上的衣服都产生了疑惑,他同谢深玄去‌买衣服时,谢深玄只说让掌柜包起来‌记在谢家账上,也正因‌如此,他并不知这衣服价值几何,现在听谢深玄说来‌,不是,这衣服竟然这么贵?   可谢深玄已又同他摆了摆手‌,显然在他眼中,今日他这行为可绝不算是浪费铺张,他只是握住诸野的手‌,带着诸野朝那岸边停着的画舫走去‌,一面道:“走吧,我已令人备好酒菜了。”   诸野:“……”   诸野还是只能跟上。   谢深玄难道做错什么了吗?   当然没有‌,谢家这么有‌钱,他还牵着自己的手‌,谢深玄今日所‌行之事‌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若是一定要说,也就是稍微大‌手‌大‌脚了那么一点——   谢深玄回眸朝他一笑,道:“让小宋在岸边候着吧。”   诸野:“……”   “我想同你一道游湖。”谢深玄低声道,“只与你,只有‌你我二‌人。”   诸野:“……”   什么大‌手‌大‌脚铺张浪费,这能算是铺张浪费吗?   谢深玄做什么都没有‌错,这绝不能算是浪费!   人生就该需要这样的浪费!   可他不善言辞,这些话语他自然也只能闷在自己心中,他沉默得久了,倒令谢深玄不由又回眸看他一眼,低声问他:“……你不会不开心吧?”   诸野猛然回神,急忙摇头,毫不犹豫回握住谢深玄的手‌,跟上谢深玄的脚步,他觉得自己似乎太急切了一些,又放缓了脚步,他短时内将这动‌作变化‌了数次,谢深玄当然有‌所‌察觉,可谢深玄倒也不曾多‌言,只是略略弯一弯唇角,便仍是牵着诸野的手‌,带着诸野朝湖岸一侧停着的那几艘画舫走去‌。   那船家早已做好了准备,画舫之上,酒菜一应俱全,却全无一人,这大‌约也是谢深玄特意吩咐过的,他二‌人私下相处,若有‌外人在旁,难免会觉拘谨,可若真没了外人时……两人竟也不由有‌些难以出口的紧张。   谢深玄靠在一扇窗侧,沉默不言看着窗外月色,这位置总令他觉得有‌些眼熟,他回眸看了眼身后的诸野,这才想起来‌——那日太学接风宴时,他似乎就是坐在此处朝外看着诸野的。   其实那时他便觉得有‌些奇怪,诸野平日并不忌讳喝酒,他的酒量也绝不算差,可那日他却特意要朝外去‌,在外头呆了那么久,总不会是专门在外头等着那日的刺杀吧?   谢深玄几乎立即便收回目光看向了诸野,问:“那日接风宴时,你不会早就知道有‌人要来‌刺杀了吧?”   诸野怎么也没想到谢深玄会突然冒出这么个问题来‌,可如今他已不需对‌谢深玄隐瞒,他稍稍想了片刻,还是点了头,道:“到东湖后,我才收到消息。”   谢深玄皱起眉:“既已知道此事‌,你当时为何要一人登船?”   诸野一顿,有‌些不知应当如何回答。   谢深玄:“你不会是想诱他们出现,再想法子将他们都抓了吧?”   “我登船之前方知此事‌,只能让小宋回去‌传话。”诸野蹙眉解释道,“玄影卫应当不会来‌得太迟,可我还是不放心,便决定在外看看情‌况。”   谢深玄:“就算后知此事‌,你也可以同伍兄说上一声,令画舫停在岸边,至少先‌避开此事‌再说。”   诸野:“……”   谢深玄:“你还是想诱他们上钩,对‌吧?”   片刻之后,诸野点了点头。   谢深玄忍不住再重重叹了口气。   很好,此事‌的行事‌作风,实在很符合他对‌诸野的印象。   可诸野却又说:“我只是没想到那日你会出来‌。”   谢深玄:“……”   诸野只得再做解释,道:“我看此处适于防守,若我一人在外,能将那些人拦下,等到玄影卫赶来‌此处——”   谢深玄:“真是胡闹。”   诸野:“……”   诸野立即便闭了嘴。   他明‌白自己又说错了话,谢深玄绝不会喜欢他做出这等以身涉险的事‌情‌来‌,就算此事‌已经‌过去‌,而今他们也已无法更改,可这毕竟是他当初犯的错,那么在谢深玄提起的时候,他自然是要老实认错的。   诸野已垂下眼睫,几乎毫不犹豫道:“是我的错。”   谢深玄:“……”   诸野:“我不该以身犯险,若还有‌此事‌——”   谢深玄皱眉:“还有‌此事‌?”   诸野:“呃……”   谢深玄:“今日总不会还有‌人来‌行刺吧?”   诸野连忙摇头,莫说今日,自他与谢深玄关系好转之后,玄影卫已许久不曾收到有‌人想要行刺谢深玄的消息了。   这几日谢深玄便要离京,诸野原担心会有‌人在路上动‌手‌,便格外关注此事‌,可京中之人并无动‌向,向来‌是因‌为他也要随谢家人一道动‌身,没有‌人敢来‌犯这个忌讳,只是这种事‌他并不能十分肯定,到来‌也只能是颇为模棱两可的回答,道:“应当不会。”   谢深玄:“……应当?”   诸野:“我并未收到此事‌消息。”   谢深玄点头:“好,那就当做没有‌。”   诸野不知谢深玄为何要这般说,他只能习惯性一般跟着谢深玄点头。   谢深玄这才又清了清嗓子,先‌垂眸给自己倒了杯酒,定了定心神,而后方深吸上一口气,说:“上次我说过,要时常给你上药的。”   诸野一怔:“什么?”   谢深玄可不理会他的疑惑:“这药膏一直放在我这儿,你也不曾拿走。”   诸野这才想起上回谢深玄说的那药膏,那日到最后,他二‌人厮混胡闹,早将此事‌抛在了脑后,之后一段时日,谢深玄也一直未曾提及,诸野不知谢深玄为何心血来‌潮忽然提起此事‌,可他早已习惯了谢深玄的跳脱,反正谢深玄同他说话时,他只需点头便好了。   “我……我表兄说过。”谢深玄又喝了一口酒,再板正着脸色清了清嗓子,说,“这药需得日日使用,若是断上一两日,效果可就没那么好了。”   诸野依旧在认真点头,他极为认真听着谢深玄的话语,却显然压根没有‌听懂谢深玄话语之中的暗示。   “前几日事‌情‌太多‌,我都将此事‌忘记了。”谢深玄继续努力暗示道,“之后大‌约便不必这般忙碌……”   诸野:“嗯,是。”   谢深玄:“……”   谢深玄想,若诸野算是呆子,那同呆子努力暗示的他,倒也该算是个十足的大‌傻子。   同诸野说话何必这般委婉?他再暗示上半个时辰,或许诸野也不能听懂。   他就该直接一些,心中想着什么,便干脆同诸野开口,反正诸野一定会照着他的话来‌做,他至多‌不过是在开口时有‌些丢脸——不不不,以他与诸野之间的关系,这种事‌,怎么能算是丢脸呢?   此事‌理应如此,天经‌地义!谁都不能从中找出毛病来‌!   想到此处,谢深玄才终于自今夜的踌躇犹豫之中定下心来‌,一口气将自己倒在杯中的酒喝了,毫不犹豫抬头看向诸野,直截了当道:“脱吧。”   诸野明‌显一僵:“啊?”   谢深玄皱起眉:“这……这种事‌,总不会还要我说第二‌遍吧?”   诸野:“……”   诸野还是不曾回过神来‌。   谢深玄面上那神色这才越发显得有‌些不快了起来‌,他接连瞪了诸野好几眼,总算明‌白当初小宋看着他与诸野时,为何面上总有‌那副仿佛恨铁不成钢般的表情‌,他实在没想到自己都已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了,诸野竟然还能对‌着他发呆,像是压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一般,只顾怔怔看着他。   该死,谢深玄决定还是自己动‌手‌。   他直接朝诸野那侧倚靠过去‌,未等诸野反应,便要伸手‌,而今这画舫已行至湖面中央,四下只得闻得水声,便显得他的心跳分外急促,或许是因‌他空腹饮酒,或许是因‌为他强忍着等了许多‌日,才终于熬到这终于该与诸野有‌更进一步进展的时刻。   他已拉住了诸野衣襟,抬眸对‌上诸野略显惊讶的目光,忍不住低声喃喃,道:“每次都要我主动‌。”   诸野忽地按住他的手‌,显是极不赞同他的举动‌,谢深玄还不知诸野为何要如此,他只觉诸野这举动‌古怪,怎么这般别‌扭,他深吸了口气,正尝试着想要拉开诸野的衣物,却不想诸野却又忽而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吓了一跳,几乎以为是诸野这人终于要开窍主动‌时,诸野却蹙眉看向了窗外,似是正凝神仔细听着什么。   谢深玄很有‌些不祥预感。   诸野这神色他已见过许多‌次了,几乎每次见着都要出事‌,可方才他已得了诸野保证,今日不该有‌人跟着他们,玄影卫未曾得到任何线索,怎么也不该有‌人在此处埋伏他们。   可诸野还是极为谨慎起了身,朝着方才谢深玄打开的那窗扇走过去‌。   谢深玄皱着眉跟上,一面忍不住低声道:“你方才不不是说——”   谢深玄闭嘴了。   透着画舫之上的灯光,他极为清晰地看见了外头的湖景,此刻那本该空无一人的湖面上,正飘着几艘挂着黑帆的黑船,一如当日太学接风宴时一般,他们果然又在东湖之上遇见了刺客。   谢深玄恨得咬牙,若不是他不会武,他是真恨不得将这些刺客全都丢进东湖之中去‌喂鱼,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明‌天就要离京了,今天能不能给他一日消停,就想着坏他好事‌,他拉诸野这种成日埋头公务的人出门谈情‌说爱容易吗?玄影卫好容易有‌一晚上空闲,这些人竟然都要给他搅和了。   他深吸了口气,也迈步跟着到了诸野身后,正想着如何狠狠骂上那些人一顿,已有‌几名黑衣人飞快登了船,此事‌也如当初一般,谢深玄一眼便看见了他们头上冒出的字迹。   「目标:都察院左佥事‌ 谢深玄   悬赏金额:金五千两」   谢深玄:“……”   啊?他还涨价了?   这涨价速度也太快了吧?!他家中的生意都没有‌这种潜力!   -   之后之事‌,谢深玄已不想再看了。   他原担心诸野孤身同他出门,一气来‌了这么多‌刺客,诸野一人或许难以对‌抗,难免会有‌危险,可他这念头不过方在心中一晃,便见这画舫之中,不知从何处钻出了数名着了便装的玄影卫出来‌。   谢深玄这才明‌白方才诸野为何那般迟疑——他以为他们是花前月下,二‌人独处,可实际上暗处还蹲了不少玄影卫,他方才那动‌作若是再过分一些,那整个玄影卫都要知道他今日邀诸野出来‌做什么了。   还好还好,还好他只是拉了一下诸野的衣襟!   谢深玄匆匆回眸去‌看诸野,等着诸野解释,诸野颇显尴尬般清了清嗓子,道:“我的确不知今日会遇着此事‌。”   谢深玄:“那他们——”   “只是觉得你出城便不得不防。”诸野低声说,“皇上也令我仔细防备,以免你再遇刺杀。”   谢深玄:“……”   诸野这才清一清嗓子,讪讪移开些目光,道:“我并非故意疏远你。”   谢深玄:“……这种事‌就不能提前同我说吗?”   诸野:“我……对‌不起。”   谢深玄原还想骂上几句,可他看那几名玄影卫蹿到黑衣人身前,双方头上的字迹混与一片,令他不由抬首,朝着明‌显兴奋过度的玄影卫们看去‌——   「冲啊!保护该死的谢深玄!」   「哦!终于见到了该死的谢深玄!」   「竟然敢动‌该死的谢深玄!」   谢深玄:“……”   谢深玄疲倦捂住了脸。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玄影卫对‌他的想法,怎么还没有‌半点改变啊?   -   半个时辰后,对‌游湖已然兴味全无的谢深玄,面无表情‌站在湖岸边,等着玄影卫清点此番捉住的刺客。   玄影卫们倒都兴奋得很,此事‌对‌他们而言,几乎等同于从天而降的功绩,而拜谢深玄所‌赐,京中从事‌刺客一行的人这段时日也被他们清扫了个干净,接下来‌待谢深玄离京后,京中大‌约便要迎来‌多‌年未有‌的安生日子了。   他们实在很难不觉得快乐,谢深玄却已不想再多‌看了,便问了诸野一句他是否能先‌回谢府。   诸野还需留在此处处理此事‌后续,莫名其妙多‌了这么些公务,他若是要等,也不知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反正他已不可能再来‌一回什么同诸野游湖亲热的美事‌了,倒还不如早些回去‌,今夜早点儿歇息,等着明‌日清晨出城。   诸野竟也没有‌挽留他,谢深玄真回了家中,心中还有‌些闷闷,他竭力不去‌思‌考此事‌,先‌令人取了热水沐浴,原是想之后舟车劳顿,在路上总会有‌所‌不便,沐浴完后披衣绕过屏风,走到外头来‌时,却一眼瞥见他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倒还将他吓了一跳,定睛看去‌时,才发觉那是不知何时回来‌的诸野。   谢深玄仍有‌些难抑心中不快,他先‌瞥诸野一眼,沉着脸色,也不想理会诸野,仍是趿拉着鞋往床边走,闷着好一会儿,才很是不悦般问:“事‌情‌处理完了?”   诸野:“尚未——”   谢深玄:“你不会还要去‌玄影卫吧?”   诸野:“……”   谢深玄皱了皱眉,诸野未曾回答,他自己倒已先‌冷哼了一声,只当诸野并不存在,反正此时诸野就算回来‌也无甚用处了,时日已晚,他早该休息,他便直接朝着诸野摆了摆手‌,而后自己蹬开鞋子,爬上了床,还将床幔直接拉下了,正要将被子也一并盖上,想着诸野总该识趣,到最后他一定会自行离开的。   可他还未拉起被褥,那床幔却已被诸野拉了起来‌,他走路没什么声音,倒将谢深玄吓了一跳,甚是惊诧抬眸看向诸野,正想问诸野难道还有‌什么事‌要说,诸野却已俯下了身,一手‌正揽着谢深玄的腰,像是想倾身上前,谢深玄却反是往后瑟缩了一些,问:“你这是——”   诸野很是迟疑:“你方才不是让我上床吗?”   谢深玄:“……”   诸野:“你是在朝我招手‌吧?”   谢深玄:“我……”   诸野又皱起了眉,那语调更显迟疑,再问:“方才你在那画舫上说的话,也依旧还作数吧?”   谢深玄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噌地窜起身盘腿坐好,毫不犹豫提高音调:“算!当然算!”   诸野:“那……”   谢深玄满怀期待看向诸野。   他原以为诸野接下来‌便该同他所‌想一般,伸手‌去‌解开身上衣物,可不想诸野先‌拉着了他的手‌,将他的手‌引到自己的衣襟之上,理直气壮说道:“方才在画舫之上,正是如此。”   谢深玄:“……”   诸野:“既要与方才相同——”   谢深玄按住诸野的肩,直接跨着压到了诸野身上去‌,手‌上是还扯着诸野的衣襟,可也只是胡乱一气拉扯着,却又得压着声音说话,以免让外头候着的仆役听见了他此刻的话语。   “废话真多‌。”谢深玄骂骂咧咧说道,“等你将话说完,天都要亮了。” 第181章 正文完结啦   诸野显是因谢深玄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原以为谢深玄行事拘谨, 至少在‌这种事上极为拘谨,毕竟两人私下已没有再多一步的进‌展了,诸野原想着一切顺其自然, 谢深玄不想‌,他自然不会去逼迫, 可‌怎么到头来, 好像最后分外主动的人, 竟然还是谢深玄。   谢深玄依旧沉着脸色,看起来好似不怎么开心,一面飞快试图解开诸野身上那革带, 将这革带丢到了一旁,可大约是他心中憋着气, 此事便显得极为不畅,那革带是顺利解开了, 可‌拉扯衣物时‌, 便是一片混乱, 到头来也只能胡扯一气,到最后,倒还将那系带弄出了个死‌扣,怎么也弄不开了。   事情到了此刻,他若停下,当‌然也不对‌,他不想‌停下, 只能更为专注去对付那衣上的系带,想‌着要不干脆将这系带扯开吧, 可‌偏生这衣物缝得极为结实,他费了大半晌劲也没有成功。   谢深玄带着满心恼意抬起眼眸, 恰对‌上诸野那沉沉目光,他正想‌为自己找补,编出什么借口来,不想‌诸野一手揽着了他的腰,好似顷刻间天旋地转,几乎只是一眨眼功夫,他便与诸野倒转了位置,反被诸野抵着压在‌了身下。   谢深玄怔了片刻,脑中还惦记着那被自己扯成死‌扣的系带,他支吾着正要开口,诸野却已十分‌轻易拉开了他的衣襟,再俯身吻了下来。   他毕竟方才沐浴,被热水泡得太久,身上本就‌有些温热得发软,好似极轻易便进‌了状态,顺势揽着了诸野的脖颈,而后如何,再贴近腰身,似是终于纠缠一处,近于忘乎一切,脑中也只剩浑噩一片。   他精心算了许久,原谋划着湖心月下,却不想‌到最后竟还是在‌家中的床榻上实现了,可‌反倒是如此,越发令谢深玄有些难言的不安窘迫,偶尔理智清明,他便想‌着此处在‌他家中,外头有他院中的仆役候着,若是听见‌了声响,明日大约便要传闲话,而后再想‌他兄长这人话多,此事若传到兄长耳中,保不齐兄长要如何去想‌。   他莫名分‌了神,似乎令诸野有些不满,于是痴缠激剧,令谢深玄惊了一跳,正欲叫停,诸野搂着他的腰凑在‌他耳边,那沉沉呼吸之下,用着同以‌往一般的语调轻声唤他深玄哥哥,于是谢深玄便觉得自己像得了这世上最行之有效的迷魂汤,只是略略偏开头去,抬手遮挡住自己的眼眸,低声闷闷骂道:“当‌初……就‌不该将你带进‌家门。”   可‌诸野没有应答,他语调中带着笑,只是再唤了谢深玄一句哥哥。   谢深玄登时‌便又软化了一些,喃喃道:“我……我这是引狼入室。”   诸野这才问:“深玄哥哥,你这是……后悔了?”   谢深玄垂着眼睫正欲回答,余光却忽地看见‌诸野头上有什么字迹一闪而过,他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讶然抬眼朝诸野看过去,正迎上诸野那灼灼目光,他本就‌急促的心跳好像更快了一些,到头来也只能以‌极小的音调,含混说道:“……一点点。”   可‌这话听起来便口是心非,他当‌然从未因此事而后悔。   他知道诸野能听明白他话语中的意思,他天性如此,总做不到十成十的坦率,可‌他已在‌尽力朝中此事靠近,他努力想‌要告诉诸野,他这所谓的一点点悔意,不在‌当‌年将诸野带回谢府,而在‌这些年中。   书信相‌通时‌,他不曾在‌信中写上心悦之语。   在‌朝中擦肩而过时‌,他也从未回首叫住诸野脚步。   可‌他也想‌问一问诸野,他若不主动一些,诸野难道是要一辈子憋着这些心意话语吗?   他有许多话想‌同诸野说,还好,今夜的时‌间还长,他可‌以‌一一同诸野问询,直到听见‌令他满意的答案——   -   谢慎与高伯早就‌做好了准备,原是打‌算天色一亮便要动身离京的。   可‌今日谢深玄赖了床,谢慎令人去催了几次,谢深玄方才极为困倦起身,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胃口吃早饭,只顾着不住打‌哈欠。   谢慎昨夜听说谢深玄与诸野出城游湖,又遇着了刺客,他便以‌为谢深玄应当‌是受了惊吓,饭间细声细语劝慰,谢深玄却好像一句都没有听进‌耳中去。   谢深玄端着碗筷,皱着眉盯着身边每一个人看。   好怪,事情好像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他方才困得厉害,又觉得身上酸软不适,原未将注意力转到他人身上,直到他兄长开始碎碎念叨,他才多看了兄长一眼,而后他一眼便看见‌了他大哥头上飘着的字,去与他全无‌半点关‌系。   谢慎:「诸野这小子跑到哪儿去了?今日就‌要离京,他不会还要跑去上朝吧?」   谢深玄:“……”   谢深玄缓缓转过目光,看向坐在‌自己一旁的贺长松。   贺长松:「真好啊,诸野走了,瘟神少了一个,太医院的公务也终于要少一些了。」   谢深玄:“……”   谢深玄最后看向侍立一旁的小宋,与府中的其他仆役。   小宋:「羡慕诸大人,呜呜,我都在‌谢家呆了这么久了,我能不能也脱离玄影卫加入谢家啊」   婢女:「诸大人与少爷是郎才郎貌!」   仆役:「听说昨晚上诸大人偷摸进‌了少爷的院子」   高伯:「哎呀,诸大人再不过来,我是不是还得让人将饭菜拿去热一热啊。」   谢深玄:“……”   不不不,这不对‌劲极了,这比他当‌初能看到他人骂他还要古怪吧?   他觉着他这像是他那奇特能力又有进‌展,可‌他反复将目光在‌几人之间移转,他其实看不到他们心中的其他想‌法,他家中之人对‌他大多没有恶念,他便连对‌他的恶意都看不见‌,只能看着他们心中同诸野有关‌的想‌法。   那便是说,在‌他昨夜同诸野亲热之后……他这窥探心意的能力更进‌了一步,已可‌探知他人心中同诸野有关‌的想‌法了。   谢深玄皱起了眉,正想‌着或许还需在‌其他人身上印证此事,诸野却已溜了进‌来,好似若无‌其事一般在‌谢深玄身边坐下,平静用起了早膳。   谢慎忍不住询问,道:“诸野啊,你方才去哪儿了?”延膳婷   诸野也毫不犹豫回答:“起得迟了些。”   谢深玄:“……”   谢深玄垂下目光,一面在‌心中腹诽,想‌,那是起得迟了些吗?分‌明是在‌他屋中“毁尸灭迹”,以‌玄影卫指挥使的专业视角,在‌其他仆从闯进‌来之前,尽力将这屋中打‌扫干净。   谢慎未觉有异,只是忍不住笑:“倒是难得见‌你偷懒。”   诸野依旧很平静:“大约是平日难有休假吧。”   他眼睁睁看着诸野头上飘出了一行字。   诸野:「昨夜好像太过分‌了一些」   谢深玄:“……”   诸野:「可‌他的样子……」   谢慎忽地又开口说了几句话,正好打‌断了诸野心中的想‌法,诸野后头在‌想‌些什么,谢深玄便不知道了,可‌……可‌此事不太对‌劲,他不是从来看不见‌诸野心中的想‌法吗?怎么昨晚上同诸野亲热过后,他突然便能看见‌了?   谢深玄皱起眉,这种事,他总不能直接询问,他只得垂下眼眸,盯住自己面前的桌面,等着诸野与他兄长说完话,而后再悄悄抬起头,飞快瞥了诸野一眼。   诸野头上的字迹已不见‌了,其余人头上虽还飘着字,令他有些摸不清方才那一切到底是不是他的胡思乱想‌。   -   吃完饭后,众人便一道离了谢府,登上已备好在‌外等了许久的车马。   照着昨日的安排,诸野本该策马在‌侧,可‌谢深玄一出门,便见‌默声不言的诸野头上飘起了一行字。   诸野:「想‌与他同乘,不想‌骑马。」   谢深玄:“……”   这种事为何要闷在‌心里?诸野直接说出来便好了吧?   谢深玄皱着眉,盯着诸野看了好半晌,诸野竟也不曾开口,等到一切准备妥当‌,他竟然闷闷地便去寻他的马儿了,谢深玄这时‌才忍不住皱起眉,干脆几步上前,伸手拉住诸野的胳膊,道:“你来马车上,我有话要与你说。”   诸野:“……”   诸野眉间似有雀跃神色一闪而过,他点了头,跟着谢深玄登上马车,谢深玄便让小宋将诸野的马儿牵走,今日诸野要与他同行,而后他方才放下车帘,再盯紧了面前的诸野。   片刻后,他果真又见‌诸野头上冒出了一行小字来。   诸野:「反正马车中只有我与他——」   谢深玄直接便搂着诸野的脖颈吻了上去。   诸野被谢深玄的举动惊了一跳,可‌也很快便回过了神,一切皆如他心中所想‌,他自然毫不犹豫顺应谢深玄的动作,一面却又生怕弄出太大声响,令马车之外的人觉察,如此纠缠了好一会儿,待到二人分‌离时‌,谢深玄依旧先瞥了一眼诸野头上,等着那儿出现全新字迹。   可‌这一回,他什么也没有等到,谢深玄这才开了口,低声与诸野说:“你若心有所想‌,直接告诉我便好。”   诸野:“……”   诸野:「这种事,很难出口」   谢深玄忍不住了:“直说!”   诸野:“我……”   谢深玄盯着诸野的眼眸,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何等话语,才能令诸野这般迟疑不决,他下意识想‌着了某些难以‌启齿之事,可‌又想‌他与诸野的关‌系早已如此,就‌算心中真有所想‌,同他说便是了,回江州路中或许有些不便,可‌……可‌这种事,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这长路漫漫,他们要在‌路上废去那么多功夫,总能找到机会——   诸野支支吾吾说:“我只是想‌起……我好像还未同你说过……”   谢深玄一怔:“说过什么?”   诸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道:“这些年……我一直心悦于你。”   谢深玄:“……”   等等,诸野想‌说的竟然是这句话?   他二人都已不知做过多少荒唐事了,皇上都为他们指婚了!那这句话说不说早都已无‌所谓了吧?   这种事,不重‌要的,反正他二人都心知肚明便好,根本不必要再多说上一回。   于是谢深玄点了点头,红着脸支支吾吾说:“好……好了,我知道了。”   诸野:“……”   诸野看着谢深玄。   谢深玄:“可‌以‌了可‌以‌了,不必再说了。”   诸野:“……”   诸野满怀期待般看着谢深玄。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谢深玄的脸更红了一些,一面飞速移开目光,看向马车中另一侧,“你说的话我已知道了——”   他再度看见‌了诸野心中所想‌的话语。   诸野:「他为什么没有回应。」   谢深玄:“……”   诸野:「他不会是——」   谢深玄小声嘟囔了一声什么,可‌那话语轻得他自己都听不清,而后他又抬眸飞快看了一眼诸野,清一清嗓子,而后方勉强红着脸道:“我……我也……”   诸野稍稍凑上前,仔细去听谢深玄接下来的话语。   “我……我就‌是有一点……”谢深玄小声说,“有一点喜欢——”   马车忽而一顿,就‌这么停了下来。   谢深玄将要出口的话语自然都被堵了回去,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而诸野已皱起了眉,这两日他二人独处总是被人打‌断,又偏偏每次都在‌关‌键之事上,他已积攒了不少恼怒,此番再被打‌断,他终于忍不住愠怒,回身推开这马车的车门,一眼瞥见‌外头乐呵呵冲过来要为他们送别的裴麟。   诸野神色阴沉,裴麟登时‌顿住脚步,默默往后走了几步,缩回了裴封河身后去。   裴封河可‌不怕诸野这神色,他心情极好,依旧带着笑意,笑吟吟凑上前去,一面问:“深玄呢?”   诸野:“……”   裴封河好似登时‌会意:“哦哦,不方便——”   谢深玄也跟着下了马车,先狠狠瞪裴封河一眼,道:“裴将军不是在‌禁足吗?”   裴封河:“嗯?你在‌说什么?”   诸野冷着语调:“是,禁足还未结束。”   谢深玄:“现在‌就‌去写折子。”   诸野:“该骂。”   裴封河:“……我是来为你二人送行的!”   谢深玄还憋着气,自然懒得理会裴封河言语:“偷溜出门,得让皇上好好罚你。”   裴封河皱眉重‌复:“我偷溜出门,还不是为了——”   谢深玄:“呵。”   诸野:“该骂。”   裴封河:“……”   裴封河深吸了口气,这种事,他当‌然不能自己一人挨骂,他毫不犹豫将身后的裴麟拉了出来,再指了指也想‌要来此处为谢深玄送行的太学生们与赵瑜明,道:“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谢深玄:“只有你一人在‌禁足。”   诸野:“真该骂啊。”   裴封河:“我……皇上也来了!”   谢深玄:“……”   谢深玄这才皱眉朝裴封河身后看去,果真见‌着一人噌地缩回马车之后,那身影熟悉,看着像是私服出宫的晋卫延,令谢深玄不由再挑眉,低声道:“他也该骂。”   裴封河转眸看向诸野,道:“皇上说——”   诸野:“该骂。”   裴封河:“……”   谢深玄:“天天偷溜出宫,也不想‌想‌玄影卫会有多辛苦。”   诸野竟也跟着点了点头,似乎无‌论谢深玄接着说出什么话来,他都只会赞同谢深玄。   于是到了此事,裴封河才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回是皇上赌赢了。”   谢深玄:“……”   该死‌,这两人,怎么又在‌赌。   赵瑜明在‌一旁清了清嗓子,眼下局势明朗,傻子才会继续帮裴封河说话,他甚至连提都不想‌提及此事,干脆同谢深玄先一行礼,直接断了两人交谈,道:“深玄,你今日便要离京——”   谢深玄:“我先骂完他,你等等再说话。”   赵瑜明立即退后:“好嘞!”   裴封河:“……”   裴封河头一回这般孤立无‌援,毕竟以‌往诸野多少也会帮他说说话,如今看来是不太可‌能了,只是不知他究竟怎么惹急了谢深玄,今日谢深玄这脾气冲的……比平日还要夸张不少,有些吓人。   于是裴封河谨慎后退了一步,再将自己准备好要送给谢深玄的份子钱塞给诸野,而后再同二人抱拳,后退,挥手,后退,作揖,后退,头上顶着「见‌色忘友的诸野」与「挨千刀的谢深玄」两行小字,飞快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之内。   赵瑜明回头看了看裴封河,看他快速逃走的方向,大概是跑去找先一步开溜的皇上了,他再紧张回眸看了眼谢深玄,道:“我……呃……一路保重‌,京中再会,告辞。”   赵瑜明:「我不会再给抠门谢深玄双份份子钱了!」   谢深玄:“……”   赵瑜明他溜得比裴封河还快,原地便只剩下了几个局促不安的太学生,这几人谢深玄不可‌能挑刺责骂,他只能同学生们叹气,说:“我过几日便回来了,不必特意来此相‌送。”   裴麟战战兢兢,紧张点了点头,而他动了后,其余几名学生也跟着点了点头,裴麟挠了挠脑袋,再回眸看了看身边几人,像是在‌确认其余几人是否还有话要说。   片刻后,林蒲小心翼翼举起了时‌候。   “我有个问题。”林蒲小声问,“先生,您是要回家成婚吗?”   谢深玄:“呃……”   林蒲:“和诸先生?”   谢深玄:“……”   林蒲:「谢先生与诸先生是真的!」   谢深玄:“……”   好吵。   自他能够看到他人心中同诸野有关‌的话语之后,这个世界,忽而便变得好吵。   林蒲咧嘴笑着用力朝着谢深玄与诸野挥了挥手,算是告别,其余几名学生也好似顷刻便懂了什么,待学生们也离去后,谢深玄才重‌重‌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转回到了诸野身上来。   谢深玄:“我方才——”   他看着小宋牵着马站在‌一旁,微微皱眉,还是干脆拉着诸野登上了马车。   诸野想‌,方才这么一通胡闹,谢深玄大约是不会再同他继续方才的对‌话了,他叹了口气,靠在‌那马车车壁一侧,马车之内有些闷热,他便伸手想‌要挑开马车车窗的车帘,可‌谢深玄却忽地按着了他的手,很是紧张看了他一眼,道:“方才的话语,我还没有说完。”   他是不怎么想‌要开口,也觉得没必要开口,可‌上回他如此想‌时‌,他与诸野之间横生误会,过了这么多年才解除,他可‌实在‌遭不住再来这么一轮了。   “我与你……”谢深玄极为勉强顿了顿,小声道,“昨夜都……你怎么还问我……”   诸野怔愣着眨了眨眼:“……嗯?”   谢深玄的脸更涨红了一些,道:“你……你心中所想‌,便是我的心意。”   诸野眸中更多几分‌疑惑之色,反问:“我心中?”   谢深玄:“……”   谢深玄揪住了诸野衣襟,猛地凑上前去,小声急促道:“……你方才还说心悦我。”   大约是二人的动作幅度太大,诸野撞着了后头的马车车壁,发出咚地一声响,吓了谢深玄一跳,外头却没人问他们在‌做什么,或许是人离得太远,没有听见‌他们里头的动静,谢深玄便再凑近诸野一些,小声道:“我也同你所想‌一般……”   诸野:“……”   谢深玄:“……”   谢深玄深吸了口气,板着脸正色道:“是,我也……我也心悦你。”   诸野:“……”   谢深玄:“从……从当‌年……”   诸野:“当‌年?”   谢深玄:“……我也说不清。”   他有些支吾,许多话卡在‌喉中,却全然不知究竟应当‌从何处说起。   这些年来,有许多事他想‌告诉诸野,可‌他越想‌便越觉得无‌措,他对‌诸野的爱慕究竟从何时‌而起,他好像自己也说不太清,或许一开始只是喜欢有人跟在‌他身后唤他哥哥,或许是因当‌年与诸野朝夕共处后暗生的情愫,无‌数乱麻搅在‌一块,无‌论他今日如何去算,好像也无‌法将此事彻底厘清。   可‌   谢深玄终于弯了唇角,抬眸看向了诸野。   “可‌现在‌我是说得清的。”谢深玄清了清嗓子,好似在‌这一瞬之间,他便又重‌新变回了那个伶牙俐齿的谢深玄,“你我都已经浪费了七年了,今后总不能再浪费了。”   诸野还有些恍然,他顺应着谢深玄的意思点头,正不知谢深玄究竟是要做些什么时‌,谢深玄已经朝前倾身,恰在‌诸野唇上轻轻一吻,说:“你去长宁军后,我在‌家中读书,遇见‌了许多趣事。”   诸野点了点头。   谢深玄又道:“你我一一交换,我说一件,你也说一件。”   片刻沉默之后,他又见‌着诸野点了点头。   马车似是又稍稍停了停,听外头的声响,他们像是正要自东平门离京,谢深玄略微拉开些许车窗,倚在‌那竹帘一侧朝外看,一时‌之间,倒还觉得有些恍惚。   他少年入京,在‌京中待了七年,今日终于到了归家的时‌候了。   马车驶出京城,谢深玄靠在‌竹帘之下,抬眸看着诸野,笑吟吟说:“当‌初我在‌家中读书,总是很挂念你。”   可‌现在‌不必了。   现今他衣锦荣归,虽不能说是携美在‌怀,可‌也算是带着准备入赘谢家的玄影卫指挥使,要一道赶回老家成婚去了。   “诸野,你呢?”谢深玄再抬起眼眸,看向面前的诸野。   “你在‌长宁军中时‌,可‌曾也想‌过我?”   [正文‌完结] 第182章 番外(一)大婚1   谢深玄怎么也没想到,他与诸野抵达江州之后,他父母令他与诸野去做的第一件事情,竟是让他们将留在江州屋中的那些东西,都好好收一收。   他母亲给出的理由简单,皇上既已赐婚,那他们也自然应当早些将此事办了,最近就有个不错的日子,倒也不必再挑挑拣拣,直接将事情定在这日便是。   这日子近得很,他们需得尽快准备,而大婚之后,二人得搬到一块居住,原有的旧物需得整理妥当,该留的便收到江州的新居中去,若有需要带入京中的,也好在这几日收拾出来,到时候一并带走。   谢深玄虽不明白为何非得在这几日去做此事,可既是母亲要求,他确也不会拒绝,本想各自收拾各自的旧物,这样速度也能快一些,可不想他这自以为聪明的举动,反倒是招了他姐姐一顿骂,说他就算不是个傻子,这心智大约也有些问题。   谢深玄不明白他姐姐的意思,他可是状元出身,当年太学的第一名,朝中出了名的才子,阿姊怎么能说他傻呢?   可他阿姊指着他的脑袋骂他,他也无可奈何,被如此硬骂了一通后,只得转头去与诸野议定,约了个时间,两人便先从谢深玄的住处开始收拾起。   谢深玄当初入京时,便知自己大约是有些年头回不了江州了,因而他将随身重要之物大多都带走了,江州这屋中留着的大多都是些旧衣物,还有一些书册,他离家时便已理过一轮,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   旧衣物他是不可能带进京中了,他离开江州时方才十七岁,这些衣物对现在的他而言,显是都有些太短了,那些书册倒还可以看看,于是他与诸野花了大半日功夫,一道整理了那诸多书册,好容易将东西清理完毕,他便又同诸野一道去了诸野在江州谢府之中的旧屋,准备将诸野留在此处未曾带走的东西也清一清。   诸野与他不同,谢深玄入京后仍是住在谢府,他自江州带多少东西过去都无碍,反正途中有谢府的仆役照看,也不需他另外操心。诸野是去长宁军,军中根本没有那么多放置闲物的地方,途中也着实麻烦得很,因而当初他离开谢府时,仅仅只是带走了些贴身衣物,后来一直不曾回谢家来取,因而大多物件,都被他留在了江州。   谢家内的仆从除了隔断时日会进来打扫外,几乎不曾动过诸野留下的东西,这倒是令谢深玄寻着了不少乐趣,诸野屋中的每一件东西,显然都能令他忆起不少旧日光景。   谢深玄与诸野先整理了角落的衣箱。   江州的气候有些太过潮湿,哪怕谢府仆从时常将衣箱中的衣物拿出来晾晒,这衣物上却还是免不了有些霉味。谢深玄认真翻了翻那衣箱中的衣物,当初诸野来谢家后购置的衣服,除了已分外残破不能再穿的衣服外,他好像都还留着,连年少时的衣物也是如此。   谢深玄瞥几眼诸野,又忍不住故意清一清嗓子,伸手自那衣箱之中顺手拣起一件诸野少年时的衣袍,压着唇边的笑,故作正经一般道:“很是怀念。”   诸野:“……”   诸野没有接话。   谢深玄可不在乎,他又叹了口气,颇为感慨道:“你那时可每日都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深玄哥哥。”   诸野:“……”   谢深玄:“真讨人喜欢啊。”   诸野皱了皱眉,倒并反驳谢深玄的话语,只是沉默着继续将那些旧衣物整理到一处,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抬眸看了谢深玄一眼,蹙眉道:“此事是你诓骗我的。”   谢深玄虽略有些心虚,可他从不在嘴上认输,毫不犹豫反问:“我何时骗你了?”   诸野:“……你当时说你比我年长。”   谢深玄:“我看起来不比你年长吗?”   诸野:“……”   谢深玄倒如同得了什么极好的借口一般,仍要揪着此事不放,道:“你那时不曾说过你的年纪,看起来又比我要矮上那么多,我会如此去想,不也很正常吗?”   诸野勉强为此事辩驳:“……我说过的。”   谢深玄:“我不记得了。”   诸野:“……”   他强装着理直气壮说完这么一句话,便干脆当做他与诸野未曾谈及此事一般,立即垂眸继续去整理此处的旧物,可那心跳却已万般心虚地比方才要急促上了许多。   若诸野非要与他计较,那此事的确是他不曾占理,他是家中幺子,小时候极想体验一下做哥哥的滋味,千盼万盼,终于等着带了诸野返回谢府。   诸野小时候缺衣少食,方进谢家时可比谢深玄要矮上不少,那身材又瘦又小,谢深玄自然便觉着自己是捡了个比他年岁要小的孩子。   他迫不及待让诸野唤他哥哥,而诸野竟也真就这么唤他了,这自然令他心中极为满足,哪怕后来母亲同他提起过,诸野似乎比他要年长,他也照旧如此,一点没有想要诸野改口的意思。   可世事难料,谁知他二人在谢家分明吃一样的东西,诸野后来会越长越高,以至他就算对外瞎编,说诸野在家中都唤他作哥哥,也已没有人会信了。   他心中执念此事,以至到了如今,他还总是为此计较,只要诸野能多唤他几句哥哥,他几乎便能原谅诸野所做的一切事情。   唉,往昔好时光。   谢深玄重重叹气。   他当初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多骗小时候还乖巧的诸野多喊他几声哥哥呢?   -   谢深玄怎么也没想到,这旧衣箱翻到最后,竟然还能从中找出惊喜。   他先看着了一件旧衣中包裹了什么物件,还未来得及将那物件拿起,诸野已倒抽了口气,好似想起了什么绝不该记起的旧事一把,噌地便伸出了手,一把按住了谢深玄的手腕。   方才谢深玄翻了那么多东西,还调笑了诸野好几句话,他都不曾有这般激烈的反应,而今却好似因为这么一个小包裹而激动起来了……此物绝不简单,里面的东西一定有问题。   谢深玄如今深谙对付诸野的技巧,诸野还未开口,他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颇为委屈低声道:“疼……”   诸野怔了怔,下意识将目光转到他捏着谢深玄手腕的手上,他觉得自己并未用上多少力道,可谢深玄已经说疼了,他还是下意识松了手,一句致歉卡在喉中,尚且来不及出口,谢深玄已飞速朝那旧衣包裹之物伸出了手,一把将东西夺到了手中。   诸野:“……”   诸野心中几乎有说不出的懊恼。   该死,他怎么就能次次都上谢深玄的当呢……   可谢深玄已将东西拿到了手中,倒连半点犹豫也没有,已飞快将外头包裹的旧衣服拆开了,原以为里头会藏着何等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可里头不过只是一些用旧了的小物件,谢深玄甚至看不出这些东西到底有何珍藏的必要。   他蹙眉先捡起其中一物,这是一支几乎都要写秃了的毛笔,问:“你为何要留着这东西?”   诸野:“……”   谢深玄又皱眉:“我家中……难道缺笔吗?”   诸野:“……”   诸野一副不知应当如何解释的模样,他垂下眼睫,并不言语,像是要将此事出囗,可远比被谢深玄调笑几句要为难得多,可这反倒是令谢深玄心中更生出不少疑惑,他皱眉看了诸野好几眼,而后翻出这些东西中最可能和毛笔有关联的物件,几张叠起有些泛黄的纸页。   他原以为自己还能翻出什么同诸野之前那小册子相似的物件来,想着这纸页上说不准也想写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语,可他将纸页展开,上头却只有稚子拙劣的几个字,谢深玄怔了好一会儿,方才认出这上头写的,好像是诸野的名字。   少年之时的记忆终于复苏,谢深玄蹙眉看了看那毛笔,再看看手中这颇为稚嫩拙劣的字迹,低声试探着问:“这不会是……你初来我家中时……”   诸野已移开了目光,一面以极轻微的音量低声道:“是。”   谢深玄:“……”   谢深玄越发有些压不下自己弯起的唇角。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诸野初来他家中时,莫说不能读书写字,连与人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稍一紧张便只能一个个朝外蹦出字词,他虽知自己的名字,却并不会写,那字长什么模样,他也并不识得,只是隐隐绰绰记得那字大概的轮廓,到了最后,是谢深玄循着音节,一一将字写下摆在他面前给他去看,待弄清之后,又手把手教着诸野如何握笔,又该如何去写。   只是那时他自己年岁也不大,字他是写不好的,握笔时气力不足,总有些歪斜,而诸野又惯用左手,谢深玄便极难去带着他握笔写作,此事他与诸野不知纠结了多久,费了许多功夫,这才终于令诸野的字有了些样子。   想到此处,谢深玄故意清了清嗓子,那语调夸张虚浮,故意道:“哎呀,这种东西,你还留着做什么。”   诸野:“……”   谢深玄:“还是丢了吧。”   诸野:“……不行。”   谢深玄笑吟吟看着他:“你不会想要带去京中吧?”   诸野没有回答。   他略微有些红了耳根,令谢深玄忍不住再凑近些许,小声说:“我都在此处了,你还带只写秃了的毛笔做什么?”   他盯着诸野看了片刻,见诸野默声不言,显然怎么也不愿意同意他这无理要求,他方才轻轻弯了弯唇,道:“那便带吧,反正我的马车上空得很。”   诸野像是略松了口气,可尚且还来不及回话,谢深玄已将那旧衣包裹中的其余物件都翻了出来,这些东西几乎每一件都与谢深玄有关联,大多是当年谢深玄送给诸野的东西,有许多早都已损坏了,诸野却仍是将这些东西当做是什么宝贝一般,特意收藏了起来。   谢深玄笑着一件件翻过,又重新收回到那旧衣包裹之中,而后方才抬头看了诸野一眼,问:“都要带走?”   诸野:“……”   谢深玄:“嘶,若是这么多,那马车空位……似乎便有些小了。”   他分明是在睁着眼睛胡说八道,这些东西全加在一块也占不了多少地方,带一支毛笔同带上所有物件也并无多少区别,他故意如此去说,便是想看诸野如何窘迫,待等到令他满意的结果,见着诸野那耳根似乎越来越红后,他才郑重其事般清了清嗓子,道:“你若稍稍表示,我倒也可以为你在马车上腾出些空处来。”   诸野:“……表示?”   谢深玄点头。   诸野完全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他皱着眉,下意识琢磨谢深玄这话语,想着若在京中官场,这表示二字,所代表应当便是贿赂钱财,可谢深玄总不会同他索要财物,那谢深玄所谓的表示,所指的,应当……应当便是……   谢深玄叹了口气,低声骂道:“榆木脑袋。”   他忽地凑上前来,在诸野脸侧轻轻一吻,而后便退了开来,指了指自己脸侧。   谢深玄咬重音调,再度重复了那两个字:“表示。”   诸野:“……”   诸野这才恍惚回神,明白了谢深玄的意思,他也照着谢深玄方才的动作,轻轻吻了吻谢深玄的面颊。   可谢深玄又清了清嗓子,道:“不太满意。”   诸野:“……”   谢深玄小声:“若我不满意,这东西你便别想带了。”   诸野:“……”   他看谢深玄一副摆明了要耍无赖的模样,显然无可奈何,无论谢深玄想要什么,他便也只能顺着谢深玄的意思去做。   这感觉有些像是要挟,在京中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有人敢要挟他,可此事换作了谢深玄,他便无可奈何,无论如何,也只能顺着谢深玄的意思去做。   诸野抬起眼眸,无奈看向了谢深玄。   “诸大人。”谢深玄颇为无辜般朝他笑了笑,道,“来,请吧。”       第183章 番外(一)大婚2   待终于将诸野屋中那些零散的旧物件收拾完后,外头的天色,倒是都已快全黑了。   谢深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从诸野屋中翻出这么多旧物,以至这整理旧物虽然事繁,他倒心情甚好,直至离了诸野屋中,也仍是颇为兴奋,全无半点疲倦之意。   他看如今这时间,估摸着府内其余人应当已用完晚膳了,便想令人送些饭食到他屋中,他同诸野一道随意吃一些便是。   可谢深玄方与诸野回到他那小院之中,便见着了他母亲遣来寻他与诸野的丫鬟,让他们赶紧一道去他母亲院中一趟,夫人有要事相商。   谢深玄不知母亲有何事相寻,那丫鬟语调急切,他不由便也有些担忧,急匆匆赶到地方一看——   这哪是有要事相商,这简直就是三堂会审。   那小小一个花厅之中,上头端坐着他的父母,左面是兄长与嫂嫂,右侧则是阿姊与姐夫,总爱来他家中喝茶的长宁侯不知为何也正坐在一旁,正乐呵呵朝他与诸野打量。   谢深玄退后一步,毫不犹豫扭头便要逃跑。   以往在家中时,他便已见多了这架势,只要他的父母兄姐这么朝堂上一坐,他这一日大约便要消磨在几人的唠叨声中了。   现今他与诸野的婚事在即,他不必多想也能猜出接下来他们要说的话,无非便是大礼当日他们究竟要做些什么事,那规矩讲究实在太多,上两回谢慎同谢深玄念叨时,谢深玄可险些就直接睡着了,到头来是一个字也没记住,现今看来,是谢慎将此事与母亲说了,他母亲便想将他与诸野都揪过来,对着他二人将需行之事都从头到尾念上一遍。   此刻若真要被他父母抓住,那这一日便全要没了,谢深玄着急要偷溜逃跑,可他往后一退,便撞在了身后的诸野胸口,这闹出的动静,令堂上数人都转过了目光朝他二人看了过来,眼看逃大概是逃不掉了,谢深玄便只能对着众人讪笑,勉强见了礼,而后便与诸野乖巧坐到一处去,聆听父母兄姐的指教。   谢深玄直接放空了自我,无论他人说了什么他都点头称好,反正他父母兄姐总不会害他,他是不想再继续往下听了,诸野好像也同他差不了多少,只会不住点头称是,两人几如木偶一般傻愣愣应对过一个多时辰,谢慎这才一拍膝盖,道:“好,那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谢深玄:“嗯嗯好。”   诸野:“是。”   谢慎:“城西那宅子,便当作贺礼,送给你们了!”   谢深玄:“……”   等等,什么城西,什么宅子?   他方才听着谢慎似乎要结束这通长篇大论,这才恍恍将已出千里的思绪收了回来,先前的话语他是一句也没听,此刻他自是心下茫然,只是睁大双眼,不解看向谢慎。   他二姐谢朝云也点一点头,道:“那我与慕郎便陪一套金饰车马吧。”   谢慎道:“云儿,我可陪了套宅子,那金饰车马是不是太少了一些。”   谢朝云点头:“也对,我回去挑一挑,再多添几家商铺吧。”   谢深玄:“?”   诸野:“……”   家中生意做的最大,最为阔绰的谢夫人轻轻敲了敲桌案,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谢夫人:“玄儿,娘没有什么好给你的——”   谢深玄急忙摆手:“您什么也不用给,我什么都不缺!”   “你若成婚,往后对外还是算是入赘吧。”谢夫人忧心忡忡,轻声叹气,“这几日我算了算账,清了清你这些年的开支,我看小诸的俸禄,大概是养不起你的。”   谢深玄:“……娘,我自己也有俸禄。”   谢夫人:“你挣的那两个破钱,比你爹俸禄还低,我说出去都觉得丢人。”   谢深玄:“……”   不是,他真的有这么败家吗?   ……   一片混乱中,谢父缩在角落,唉声叹气。   “玄儿,为父是真没什么能给你了。”他连声音都比较弱,夹杂在谢夫人与谢慎谢朝云焦急议论聘礼与嫁妆的话音之中,倒还有些说不出凄哀,“这个月的零花你娘都还未给我,你若大婚,为父……为父就稍微随一点份子钱吧。”   谢深玄:“……”   他扭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诸野,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诸野好像此刻才回过神来,有些惊慌看向谢深玄,压低了声音道:“你兄长怎么又要送我们宅子。”   谢深玄也压低了声音:“现在可不止是宅子了,还有数家商铺茶楼,连带着三四个田庄。”   诸野:“……”   谢深玄又弯着眉眼,盈盈笑道:“诸大人,你我这算是收取贿赂吗?”   诸野:“……你若不弹劾,朝中无人会管。”   谢深玄:“这朝廷,迟早要完。”   诸野:“……”   他又怔了片刻,想着谢深玄总不至于连自己都要骂,那谢深玄却又叹了口气,低声道:“可你我头一回成婚,总得通融一些,不骂也罢。”   诸野琢磨着这词句,越想越觉不对,忍不住问:“什么叫做头一回成婚?”   照这意思,难道他还想来第二回?   谢深玄无奈看着他,觉着诸野这脑子里大概翻不出半点情趣,可此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们身上,他便偷偷握着了诸野的手,将指尖轻轻摩挲诸野掌心,诸野果真惊了一跳,飞快反握住了他的手,还蹙眉瞪了他几眼,让他莫要在这么多长辈在场时胡来。   谢深玄可不想理会,他压低了声音,略微朝诸野那边凑近一些,低声道:“待你我成婚时,他们可也要这么折腾上一日。”   诸野:“……”   “或许一日不止,只怕那几日都没个消停时候。”谢深玄弯唇笑一笑,道,“诸大人,要不你我那时……还是偷跑吧?”   -   待几人的商议终于告一段落时,外头的天色早已全黑,谢深玄困得几乎都已睁不开眼了。   之后几日,几乎日日如此,这痛苦之事直到大婚之日方才消停,可大婚当日,不过寅时,谢深玄便被强行拖了起来,说要早些时候洗漱更衣,他几乎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拖来拽去,折腾了不知多久,到了拜堂时,谢深玄已无他念,只巴望着此事能够早些结束。   他二人毕竟都是男子,这大婚流程便略有些不同,晚上婚宴,两人一齐被拽出宴上与宾客饮宴,无需留人在新房之中等候,谢深玄实在熬不下去,瞅着个空子,直接便从婚宴之上溜去了花园。   他这时机寻得正好,四下都不曾有人注意到他,可就在他身旁的诸野肯定是看到了,诸野还伸手扯了他的衣袖,让他莫要在此刻离开,否则待会儿众人怕是还要大张旗鼓来寻。   可谢深玄反勾住了诸野的手,扯着诸野反朝他那处走了几步,一面压低了声音问:“诸野,你不来吗?”   诸野:“……”   诸野有些动摇。   “都被他们抓着摆弄一日了,总得让我休息会儿。”谢深玄的声音更小了一些,道,“放心,花园中肯定无人,那儿的假山隐蔽,只要你我躲进去,他们绝不会发现的。”   诸野:“你我忽而不见,你父母定要担忧……”   谢深玄:“快些回来不就好了?”   诸野:“……”   谢深玄:“你到底来不来?”   诸野蹙眉:“你我先后离开,目标会更小一些。”   谢深玄微微挑眉:“还是指挥使大人有经验。”   诸野无奈看了他一眼,谢深玄又贴近一些,几乎凑在诸野耳边,他才低声道:“那就麻烦诸大人善后了。”   诸野:“……”   今夜他二人本都喝了不少酒,谢深玄同他说话时的气息中带着惑人的酒气,令他不由心跳加速,有些按捺不住的悸动。   谢深玄转身溜去了花园,诸野在远处又略待了片刻,掐算着时间已差不多了,他便极为熟稔地要自宴席上离开,可也恰在这时,谢慎左右一看,有些讶异,匆匆起身便朝着诸野过来了,略有些焦急问:“你看着深玄了吗?”   诸野:“……”   诸野莫名被谢慎逮着,也只能平静摇头,忐忑道:“我去寻他回来吧。”   “你不知他去了何处,又要如何去寻?”谢慎叹了口气,无奈说,“玄儿就是这性子,大约是嫌这一日繁文缛节太烦——”   他忽而一顿,再以那略显的有些古怪的目光看向诸野,压低了声音,颇为古怪再问了一遍:“你真不知玄儿去了何处?”   诸野:“我……”   谢慎已抬了手,面上换了另一副神色,道:“行,你去找他吧。”   诸野:“……”   他看谢慎一副乐呵呵模样,觉着谢慎或许是已猜出他与谢深玄的安排了,可此事不好直说,他只能继续含糊应对,道:“我会尽快将他带回来的。”   “你不尽快也没事。”谢慎随口说道,“我在这呢,能帮你们拦拦。”   诸野:“……”   “可还是得回来,太久了也不行。”谢慎皱了皱眉,道,“你们自行斟酌吧。”   诸野:“……是。”   -   诸野自婚宴上开溜,到了花园之中时,却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谢家偌大一个花园,那么多假山,他究竟要如何去寻谢深玄所在?   不过谢家的花园之内的确没有多少人,诸野一路寻来,只见着了零散两三名仆役,避开这些人更是轻而易举,可他实在寻不到谢深玄的下落,那些假山未免太过遮蔽视野,他直接钻进几处假山中去,都不曾寻着谢深玄的下落。   他开始懊恼,早知如此,方才就该说得更清楚一些,直接说清约在何处假山,便不许如这般四处乱撞搜寻谢深玄的下落了。   他停在花园中的一处假山下,认真思忖究竟应当如何去寻谢深玄的下落,耳中忽而听得身旁响动,登时警醒去看,已有人握着了他的手,一把将他扯进了一旁假山内的山洞中去。   他原还警惕,四下昏暗,他没有带灯,本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可他嗅到了极为熟悉的气息,是今日谢深玄身上带着的香囊,他便立即收了力道,任由那人将他拽进了洞穴中去。   这假山洞穴狭小,二人只能弓着腰在内行走,绕过几处悬石弯绕,身前之人才停下脚步,一手抵着了诸野的胸口,微微用力,让他靠着山壁坐下。   “此事你竟然也能拖。”   那人果然是谢深玄,他语调中略带了一分轻微愠意,说完这话后,便也抵着诸野的胸口坐了下来。   诸野下意识要解释,说:“方才你兄长——”   谢深玄一手捂着了他的嘴,将他无趣解释的话语尽数都堵了回去。   谢深玄:“我有些生气。”   诸野:“……”   “这种时候。”谢深玄低声贴近他颈侧,“您该先哄哄我。”       第184章 番外(一)大婚3   诸野虽未曾言语,也并未接话,可却在谢深玄开口说出这话那一刻,他便已有了动作。   他揽着了谢深玄的腰,倾身在谢深玄唇畔映下一吻,那濡湿之感不过一触,却又很快分离,而诸野略有些无奈叹气,又刻意压着声音,生怕有路过之人听见他二人言语,道:“此处不在屋中,你莫要这般胡闹。”   谢深玄却笑:“幕天席地,岂不别有一番乐趣?”   诸野:“这洞穴狭窄……”   谢深玄:“才能同我靠得更近。”   诸野自知在嘴皮子上比不过谢深玄,反正无论他说了什么,谢深玄都可以随意顺着自己的心意扭转,此事到最后总会变成对谢深玄有利的话语,他若想要拒绝,大约便只能从动作上来实现。   诸野想要起身,可谢深玄勾着他的腰带,又紧紧贴着他,令他完全无法起身,二人之间几无空隙,倚靠得如此紧密,稍有动作,不免总有蹭动,既是如此贴合,那动作之时诱起些许欲念,本也是寻常。   诸野觉得谢深玄的目的就在此处,他这般刻意如此,便是想要引得诸野不得自控,他似乎已谋划好了一切,一定要在这花园之内胡闹,若诸野不顺他心意,他便只能另外想些办法,诱得诸野顺从他的心意。   在谢深玄面前,诸野本就没什么自制力,谢深玄根本不需怎么诱惑他,不过稍稍蹭上一蹭,再轻言软语贴着他耳边说上几句话,诸野便已有些按捺不住心中悸动,只是全凭着最后一分理智,最后无奈劝了谢深玄一句:“你我若拖延得太久……”   “你不是说我兄长已发现了吗?”谢深玄低声道,“他会替我们隐瞒的。”   诸野:“你我若将衣服弄脏了——”   谢深玄:“丢了便是。”   诸野:“……”   他本是想说,若衣服弄脏了,他们还要回到那宴席之上,只怕不好应对,可谢深玄看来全无所谓,他甚至像已不打算返回宴席了一般,后头的事情如何,他已全顾不上了。   他一手已熟稔缠上了诸野腰间,动手去解那衣袍之内的腰封,诸野却还蹙眉,说:“你我若不回喜宴,此事只怕说不过去。”   谢深玄这才停了动作,眉宇之间尽是无奈,道:“你非得在此时扫兴吗?”   诸野:“我……”   “你若是怕衣服全都弄脏,拿件衣袍垫着便是。”谢深玄挑了眉,那动作稍顿,干脆将自己外头的袍子解了下来,丢在一旁,道,“至多也就弄脏我的衣服。”   诸野却还要说:“那你回去要如何解释?”   谢深玄:“喝多了,掉水里弄脏了。”   诸野:“……”   这解释听起来毫不上心,诸野觉得或许不会有几人相信,可未等他再开口,谢深玄已又抵着凑了上来,主动缠着他亲吻,只在语句喘息之间,他方听谢深玄嘟囔着冒出了几句话,道:“不许说话,就会扫兴。”   诸野:“……”   他觉着谢深玄似是已有了几分恼意,原还觉得在此处亲热并不妥当,稍有些稍大的声响都要叫外头经过之人觉察,可他二人气息交融,逐渐混于一处,已分不清他二人究竟在何处,耳边隐约听得外头似有簌簌风声穿过竹叶,或偶有轻微脚步声响自远处经过,这假山之下竟真是一处难得的僻静之地,从头到尾竟都没有人来打搅他们。   诸野自己记得此处或许会让人察觉,便总是刻意压着声音,将一切言语吞入腹中,可谢深玄倒不怎么懂得隐蔽,偶有些许略高的声调,若不在近旁应当不能听闻,可诸野还是惊得伸手捂着了他的嘴,低言贴着他的耳边,让他千万要小声些许。   可诸野也不知谢深玄满脑子塞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谢深玄一点也不惊慌,诸野想捂他的嘴,他竟还要将唇贴上诸野的掌心,将舌尖轻轻贴着掌心舔过,留下一片令人难耐心痒的湿迹。   他二人在此处花了多少时间,诸野并不清楚。   这点情念充斥脑中时,他眼中便只看得到对方,其余之事,似乎都已经不怎么紧要了。   他觉得从自己像是已从此处抽离,待那狂热的激情余韵散去,多少有些理智重回时,诸野才恍惚回过了神,意识到他们究竟做了多荒唐的事情。   他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了,今日宴席或许还未结束,宾客也许不曾散去,他们可能还要赶回去,可如今最大的问题,倒不是什么弄脏衣物,他看谢深玄的头发几乎都已散了,那发冠歪歪斜斜,大半发丝散落在肩上,他自己大约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幅模样,若叫来往宾客看见,只怕一眼便能知晓他们消失时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可谢深玄却仍是一副并不怎么担忧的模样,他只是朝诸野弯着眉眼笑,又问:“你还想回那宴席上去吗?”   诸野无奈道:“若是宴席未散,你我当然得回去。”   谢深玄:“倒也不是非得回去的。”   诸野:“可那么多宾客——”   谢深玄:“也不是全为你我而来。”   诸野:“……”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今日谢府宴请的宾客,诸野认识的还不到一半,谢深玄或许会比他略好一些,可看那些宾客来同他二人喝酒时候谢深玄的笑,这其中许多人,他大约也都不认识。   他二人的好友与相熟之人,除却谢深玄的亲人之外,全都在京中,那些人赶不来此处,那这宴席,显然也已算是失了大半的兴味,谢深玄对此没有兴趣,当然也很正常。   “我陪他们喝了那么多酒,已算是给过他们面子了。”谢深玄说道,“我可不想将今夜这大好时光全都浪费在他们身上。”   诸野:“可他们既是你父母请来的宾客——”   谢深玄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就说我病了。”   诸野:“什么?”   “我身体不好,我家中亲朋,人尽皆知。”谢深玄抬眸看向诸野,“这么好的借口,诸大人真不打算用一用吗?”   说实话,诸野有些心动。   他同谢深玄所想一般,这么好的一个晚上,他一点也不想全都浪费在这莫名其妙的婚宴上,谢家的规矩太多,连他都有些受不了,他只想同谢深玄二人独处,偏生他二人若要今后都能名正言顺在一起,今日这步骤总不可缺少,再怎么难受,都得熬上这么一遭。   诸野略有迟疑,忍不住再问:“可若你父母问起此事,你又要如何回答?”   若谢深玄说他病了,他父母必然会担忧,这也是极为难以应付的境况。   “我兄长不是知道此事吗?”谢深玄倒还显得很是理直气壮,“他会帮忙应对的。”   诸野:“可是若是瞒骗他们……只怕不好。“   谢深玄这才终于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无奈看着诸野,想不明白诸野怎么能有这么多顾虑,他看诸野在长宁军中战功赫赫,也不该是这瞻前顾后的胆小性子,他又不是要让诸野去送死,诸野怎么就能这般担心,想了这么多也不敢有下一步举动。   “我兄长都能发现,你真以为我母亲还不知道吗?”谢深玄略微觉得有些无言,道,“都已过去这么久了,他们还未曾来寻人,当然便已是默许。”   诸野:“……”   “罢了,你不想便算了。”谢深玄皱一皱眉,有些赌气,道,“我回去休息,你去你的宴席。”   他说完这话,还回眸多看了诸野一眼,像是等着诸野的回应,可诸野未曾动弹,只是看着他,谢深玄干脆便要扶着这山石的石壁起身,实在得再去理会这木讷得惹人生厌的诸野了。   可他方伸出手,还未触着山石,诸野已主动扶着了他,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谢深玄皱眉:“你不是说你不回去吗?”   诸野这时才有回应,道:“我并未说过这句话。”   谢深玄:“……”   诸野又说:“我想过了,你若身有不适,本该由我送你回去。”   谢深玄低声:“好歹现在知道开窍….”   “可此事还需遣人过去说一声。”诸野竟还是一本正经皱着眉,道,“先送你回屋,我再去见你父母,将事情说清后再回来。”   谢深玄:“……”   谢深玄实在很想拆开诸野的脑袋,看看那里头究竟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他是真的想不透。   他已将话说得如此明了,那几乎等同于便是在直白暗示,他想要诸野做什么,他巴不得诸野同他一道回去之后做什么,事情都已极为清楚,诸野不可能听不懂。   可诸野就是非要回到那宴席之上,将他编出身体不适的借口同他父母汇报上一遍,而后还回不回得来,或许就得看那宴席上是否还有人拦着他了。   怎么可能没有人拦着他呢?   谢深玄几乎都已能想到了,诸野只要重新在那地方出现,便会有无数人要继续拉着他喝酒,他或许很难在找到偷溜的机会,这宴席不散,诸野大概是回不来了。   若是如此,他倒不如不找什么生病的借口,先不返回屋中去了。   他只需在此处,拖到今日这宴席结束,反正也不会有人来寻他们,待他家中宾客都散了,他再同诸野一道回去,诸野总不至于还会这般瞻前顾后,也不知满脑子从何处来的胡乱想法。   想到此处,谢深玄稍稍停顿,瞪了诸野一眼,他正好握着诸野的手,便干脆稍稍用力,直接朝前倚靠过去,压根不打算将地上的衣物捡拾起来,直接便贴近了诸野怀中。   这山壁之下,地方狭窄,他二人本就不好站立,他这动作又突兀,倒是将诸野也惊了一跳,不免讶然问:“你怎么了?”   谢深玄贴着他的颈侧,凑上前去:“诸野,我有些头晕。”   诸野:“……”   他知道,诸野肯定看得出他是在撒谎。   可此事并不重要,诸野看不看得出都无所谓,他只需将诸野留在此处便是胜利,至于其余之事,他根本不在乎。   谢深玄干脆伸手搂着了诸野的脖颈,道:”在此处再多待一会儿吧。”   诸野:“你……”   谢深玄:“我走不动了。”   诸野:“……”   谢深玄还要再补上一句:“你带我回去也不行,我头晕,走一步都晕。”   诸野:“你就是想留在此处——”   谢深玄理直气壮:“是啊,你不陪我留在此处吗?”   诸野:“……”   片刻沉默之后,诸野还是伸手搂住了谢深玄的腰,反正他抵抗不了这等诱惑,倒不如还是认了命,干脆直接顺了谢深玄的意思。   “你走不动了,倒是有力气来撩拨我。”诸野低声埋怨,道,“你自己不想回宴席,还要一并拖上我。”   谢深玄反问他:“你现在想回宴席吗?”   诸野:“……不怎么想。”   “那倒不如顺了心意,再陪我多待一会儿。”谢深玄又瞥了一眼他丢在地上的衣物,道,“反正衣服早弄脏了,你我如今这模样,也不好再回到宴席之上去,他们一眼便能知道你与我在做些什么。”   诸野:“……”   他想,谢深玄说得倒也没有错。   他们若要回去,还需先换身衣服,再将头发梳洗齐整,等这一切折腾完,那宴席大概也就要结束了,他们实在没必要如此,还不如在此处多留一会儿,也能多得些时间缠绵。   于是诸野再搂住了谢深玄的腰,干脆将他心中那些胡思乱想都抛出脑外,反正他们都不想返回那宴席,倒不如一同多在此处留上一会儿,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再说。   可谢深玄却忽而又开了口,道:“你我二人回京之后,可要再同他们聚一聚?”   诸野自然知道谢深玄说的都是何人,可他总觉得这聚会可有可无,他才懒得同他们再聚,若有这机会,倒还不如同谢深玄多待一会儿更好。   谢深玄又翻了身,支着下巴看向他,道:“可也不能当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吧?”   “离京之时,他们便已知道了。”诸野皱眉,“他们来不了江州,难道还是我的错吗?”   “你这人倒是奇怪,方才还那么想去那宴席,回京之后,却又不打算同好友相聚。”谢深玄皱了眉,问,“难道今日这宴席,还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   诸野顿了片刻,方才轻声道:“是有些不同。”谢深玄问:“不同在何处?”   “我并不怎么喜欢这种相聚,若是可以,自然还是少一些好。”诸野说道,“可同你父母有关的宴席……不太一样。”   谢深玄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   诸野:“……他们是你的父母。”   谢深玄:“所以呢?”   诸野:“我总该……总该对他们……”   谢深玄:“你想讨他们欢心?”   诸野:“……”   谢深玄这才明白了诸野这反复纠结举止的缘由。   他以前也不见诸野在这般听话守礼,这归根结底,还不就是为了讨他家人的喜欢,以免谢深玄的父母觉得他们还是选错了人。   哪怕诸野如今已是玄影卫指挥使,是朝中的高官,可他显然却仍觉得自己同谢深玄的家世并不怎么相配,他却仍是很担心,总害怕谢家会有人觉得,谢深玄最后同他走到一块,是谢深玄瞎眼做错了决定。   “你若要讨我家人喜欢,本不必如此复杂。”谢深玄有些无奈,只得轻声说,“对我好一些便好。”   诸野一怔:“我对你难道——”   谢深玄干脆打断他的话,道:“不够。”   诸野自己将后头的话语咽了回去,竟还真皱了眉,认真思考起自己究竟是在何处做错了。   谢深玄沉了脸色,道:“你还不够听我的话。”   诸野:“……”   “方才我让你带我回去,你怎么也不愿意。”谢深玄皱皱眉,“带我回去怎么了?我难道会吃了你不成?”   诸野:“……”   “我不过就是想同你亲近一些,这是你我的大婚之日,总不能不让我与你亲热吧?”谢深玄看着诸野神色,觉得诸野大约是要出言反驳他了,他也猜得出诸野究竟想说些什么,他便立即抢先一步,道,“方才不作数,这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与回新房再亲热不一样。”   诸野:“……”   “合卺礼都未行过,这算什么圆房。”他倒是一点也不脸热,直白道,“至多只能算是偷情罢了。”   诸野:“你怎么连这话都……”   谢深玄:“此处不过就你我二人,我为何不能说?”   诸野:“……”   诸野说不过谢深玄。   他觉得谢深玄这般牙尖嘴利,朝野之中,或许没有几个人能辩得过他,他若非要同谢深玄计较,便是给自己找苦头,他只能无奈摇头,道:“那我现在送你回去可好?”   “什么叫做送我回去。”谢深玄小声骂道,“那不是你的屋子吗?”   诸野:“……”   是,今日他二人大婚,府内特意为他们重新备了新房,那是他与谢深玄二人的屋子,若是要回去,他也不该说是送谢深玄回屋。   诸野只好再改口,道:“你可愿随我一道回去?”   谢深玄这才伸了手,却并不是要站起身,而是示意诸野抱他,道:“我累了,走不动路。”   诸野只得伸手搂着了他,将他抱了起来,小心翼翼避开这洞穴之内垂下的山石,带着谢深玄往外走。   这动作他已做过了许多次,在京中时,他总觉得怀中的谢深玄太瘦,又觉得谢深玄忧思太多,总是显得很是憔悴,可如今好像不同了,谢深玄是比起当时略重了一些,可他却总觉得还有些不太足够,他今后总该再盯着一些。   谢深玄伸手搂着了他的脖颈,却忽地低声又开了口,道:“你放心。”   诸野:“……什么?”   谢深玄:“我爹娘都很喜欢你。”   诸野还有些惊讶:“你这又是从何处得来的结论?”   谢深玄的声音更小了一些,道:“我看到的。”   自他同诸野有过亲密之举后,他能够从他人头上看见同诸野有关的词句,而就算他不用这莫名得来的特殊能力去看,他也能够从他家人看着诸野的神色间看出来。   他父母对他能觅得诸野这般的意中人,可实在满意得不得了。   ……   以往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还能与诸野和好初。   他也从未想过,他还能有机会,真同诸野走到一块。   这段时日的所发生的一切,与他而言,都像是在梦中,若不是如今正靠在诸野怀中,那温热触感正贴在他脸侧,他或许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真能得了这么一日。   他不由再弯了唇角,低了些声音,道:“我也喜欢你。”   诸野一顿,似是有些慌乱失措,急忙道:“我对你的心意也是如此。”   谢深玄笑,却不再作答,只是搂紧了诸野的脖颈,将脸贴向诸野的胸膛。   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就在他耳边,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同他的心意交叠在一处,令他再也压不下唇边的笑意。   是,诸野这个意中人——   他也满意得不得了。   (番外一完)    第185章 番外(二)蹴鞠比试   谢深玄回到京中,听到第一个同太学有关的消息,便是太学内那正在筹备的蹴鞠比赛。   而今时已入九月,秋高气爽,皇上便觉得此时正是学生们运动的好时候,恰好如今京中正流行蹴鞠,便同太学传过消息,将几个学斋间的蹴鞠比赛定了下来。   谢深玄回来得实在不是时候,他正赶上此事,学斋内学生训练,他总得在旁看着,而伍正年又万般为难,说是他们癸等学斋人数太少,若要凑出一支蹴鞠队,倒还差了那么一个人,照理说该由先生顶上,既然谢深玄已回了京中,那谢深玄或许要辛苦一些,正好凑上这个人数,成为他们癸等学斋蹴鞠队的最后一人。   谢深玄沉默听完伍正年的话语,平静给出了他对此事的评价。   谢深玄:“我觉得,若是不带我,他们少了一个人……”   伍正年:“是啊,那多不好啊!”   谢深玄:“他们可能还能赢得更容易一些。”   伍正年:“啊?”   谢深玄再摆了摆手,道:“这事我干不了,找其他人吧。”   伍正年没有办法,只好压低了声音,凑到谢深玄耳边,几乎不动唇道:“是皇命。”   谢深玄:“……”   伍正年:“此事一定得寻人补上——”   谢深玄:“诸野也是癸等学斋的先生,他怎么不让诸野补上呢?!”   伍正年尴尬道:“诸大人已不是了。”   谢深玄:“……”   “皇上说,诸大人如今既已伤愈,也是时候该归朝了。”伍正年说道,“玄影卫公务繁忙,太学之事,还是莫要诸大人分心去管了。”   谢深玄便觉一口气卡在喉中,几乎止不住恼怒,这狗皇帝的一举一动都有些超出他所想,也都活该挨骂,他几乎脱口而出,道:“他也知道玄影卫平日公务太忙啊!”   再度听谢深玄当面斥骂皇帝的伍正年抹了抹额上的细汗,有些说不出紧张。   “玄影卫太忙,他也不知多招几个人来为诸野分担。”谢深玄几乎压不住心中怒气,道,“太学之事,我看诸野以往也没怎么管过,他现今倒是在意得很。”   伍正年知谢深玄一旦骂起皇帝,便有些停不下来,此事又牵扯到了诸野,那便更有些吓人,他只能在一旁讪讪同谢深玄笑,道:“这对诸大人来说,其实是好事。”   谢深玄挑眉:“对我来说可不是好事。”   他与诸野两人都公务繁忙,他而今回京后,晋卫延说太学马上便要来新先生,他每日不必再多管那么多太学杂物,也是时候该接回都察院的职务了。   可如今那新先生还未来此,谢深玄便是两头繁忙,他已没空去玄影卫小坐,而诸野因离京太久,手头堆积了太多公务,已是连家都没空回了,二人难得有机会相见,现在连借着公务太学相会的机会都没了,他怎么可能不去骂这狗皇帝。   伍正年约莫能猜到谢深玄心中的想法,他便清一清嗓子,试图从中化解此事,道:“谢兄,我看诸大人近来好像是没那么忙一些了。”   谢深玄冷哼一声,道:“没那么忙?都两日未曾归家了。”   伍正年只得再暗示:“您可以去玄影卫见见他啊。”   “我哪来的空闲?”谢深玄忍不住怨气,道,“他在玄影卫忙公务,我若是过去,岂不是给他添乱。″   伍正年这才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道:“皇上让您参加蹴鞠比试,您总需练习。”   谢深玄:“……”   伍正年:“既是练习,那就需要老师嘛!”   谢深玄似乎有些明白伍正年的意思了。   他这才惊觉这是个好办法,这可是皇命,他不过也就是在遵照皇命罢了,至于寻何人来当他的先生,此事连想都不用想,癸等学斋如今可还没有新来的武科先生,那他去寻刚刚的卸任的旧先生指教,当然也很寻常。   归根结底,所有问题都可以推到晋卫延身上,他只是借此一用罢了,绝对没有什么问题!   =   谢深玄是个耐不住事的性子,既然已做出了这等决定,他便不可能再去忍耐。   当日中午,他便备车去了玄影卫,迫不及待要寻诸野相见。   如今玄影卫内,人人都将他当做是指挥使夫人,见他来此,自然不会有人敢阻拦,人人都对他带着满面笑意,好似恨不得直接送他去与指挥使相见。   诸野果真还在书房内,也同前几回谢深玄来此一般,他看着有些疲倦,这几日他未曾回家更换官服,身上的衣物大多都是谢深玄令人送来的,又每日忙碌,看上去便没有那么齐整。   他见谢深玄出现,稍稍有些惊讶,可已没有当初头一次见着谢深玄在他书房内出现时的惊慌失措了,他倒是立即起了身,要在那堆卷册公函之中给谢深玄腾出一处能坐的地方。   谢深玄来时便已经想好了措辞,此时更是直白,尚未坐下便已道:“我今日来此,是有时要同你说。”   他对诸野已少有这般严肃神色,诸野自然有些惊讶,问:“怎么了?”   谢深玄:“是皇命。”   诸野收拾的动作登时一顿,显是更为惊诧。   皇上能有什么命令,玄影卫还未收到消息,谢深玄却先一步知道了?   他知道谢深玄今日不曾入宫,应该是从太学过来的,太学最近也不曾有什么紧要之事,他想不明白谢深玄究竟想与他说些什么,便也只能微微颔首,示意谢深玄先说下去。   “我想你应该已知道了。”谢深玄道,“皇上要太学举办蹴鞠比试。”   诸野还是无法将此事同皇命联系到一块,他点头,道:“略知一二。”   谢深玄:“皇上要我参加。”   “让你?”诸野诧异提高音调,“此事我未曾听说,皇上怎么可能让你参加这种是事?”   谢深玄身体不好一事,朝中无人不知,晋卫延与谢深玄还是少年好友,他不可能不清楚,可他却还是下了这皇命,那此事中明显便带了一分折腾谢深玄的意味,实在令诸野觉得有些奇怪。   “既然你都不知此事,那皇上想要做什么,便已经很清楚了。”谢深玄说道,“看来把我送到太学,还是有些难消他心中恨意。”   诸野:“……”   谢深玄:“这是摆明折腾我来了。”   诸野这才开口,无奈道:“我知道了,午后我便入宫,去问问皇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急,我不是来寻你劝皇上收回成命的。”谢深玄说道,“我若是不想去,我自己能写折子骂他。″   诸野无奈道:“皇上已这般恨你了,你还是收敛一些吧。”   谢深玄只当没有听见诸野的这句话,他自顾自道:“我是来寻你教我的。”   诸野:“……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谢深玄的话,谢深玄怎么可能会主动想要学习这种事,可惊愕看向谢深玄时,却又明显看着谢深玄再对他笑,那面上的神色诸野可在熟悉不过了,每每谢深玄想干什么坏事时,便会露出这般的神色,他说要学蹴鞠是假,此事之后,他肯定还有什么谋划。   “于公而言,你可是癸等学斋的先生,就算如今已不在太学执教,可太学内还未曾有新的武科先生过来,我也只能寻你了。”谢深玄弯起眉眼,再稍微朝诸野凑近了一些,道,“于私……你应该也不想我去寻其他人学这种事吧?”   既是要锻炼,总免不了会有些身体接触,他想诸野不可能不在意此事,果真这话语一出,谢深玄便见诸野便皱起了眉。   “因而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寻你教我。”谢深玄道,“反正这是皇命,正好能把你手上那些不太重要的杂事推一推。”   -   诸野一贯顺着谢深玄,更何况这回谢深玄可是做足了准备才来找他的,他不可能辩得过谢深玄,怎么也只能答应此事,同意先带谢深玄去玄影卫今日正空置而无人使用的训练场上走一走。   可诸野自己也并不会蹴鞠,他不通这等玩乐健体的手段,平日也没有欣赏蹴鞠比赛的兴趣,连对蹴鞠比试的规则也仅是一知半解,若谢深玄想要学习此事,他大概是教不了的。   可谢深玄立即便改了口,原说是要诸野教他蹴鞠,他现今便只说是想要强身健体,多少锻炼一些。   他身体太差,诸野早觉得他应当锻炼,只是谢深玄以往总不爱动弹,今日他难得开了口,诸野自然要把握住这机会,未曾多想,毫不犹豫便带着谢深玄往那训练场去了。   可直到训练场后,诸野才发觉谢深玄今日根本就没有好好锻炼的打算。   这显然只是他来玄影卫的借口,他连身方便行动些的衣物都不曾带上,等诸野问起此事,他倒还很是理直气壮,直接便道:“你就没多余的衣服吗?”   诸野迟疑:“我的衣服?”   谢深玄更为直白:“我看你平日总要拿几套在玄影卫备用,而今不会连一身都找不出来了吧?”   诸野:“……”   他毕竟不时便要在玄影卫内留宿,的确多备了几套衣服在玄影卫中,也都是便于行动的衣服,可他看谢深玄今日这般理直气壮,分明是压根不曾准备,故意来套他的衣服来了。   他觉着谢深玄显然是在故意算计,可一时之间,却又捉摸不清谢深玄究竟想要做什么。   诸野还是带着谢深玄去了那训练场一旁的屋子,这本是玄影卫训练用来修整更衣之处,平常其实并很少有人使用,今日又不是玄影卫训练的日子,四处根本不见人影,诸野便让谢深玄先在此处等候,他自己去取了衣物过来,再交给谢深玄,让他快些更换。   谢深玄仍不着急,他慢悠悠换了衣服,诸野比他要高上一些,这衣服便有些略长了,可这倒不怎么碍事,他将衣服收拾妥当,到了系上革带时,他方停了下来,笑吟吟抬眸看向诸野,道:“我还是头一回穿这种衣服。”   诸野:“……”   谢深玄:“怎么办,这革带我可不会系。”   诸野:“你……”   谢深玄再将手一摊,似乎极为无奈般道:“看来此事,还是得麻烦诸大人了。”   -   诸野觉得谢深玄在骗人。   谢深玄是没有同他款式相似的衣服,可这类革带又不止是这种武官打扮的衣服上才有,诸野可见过谢深玄不少衣物上都有这样的革带,他不会系?他怎么可能不会系。   可谢深玄说完那句话后,便故意站在一旁,等着诸野的反应,见诸野许久没有动作,他竟还要再   叹一囗气,道:“这革带……我只解过,倒还未系过。”   诸野:“……”   谢深玄又重复道:“看来是要麻烦诸大人了。”   诸野:“……”   他几乎已将这暗示摆在了明面上,诸野不可能听不懂,于是待片刻沉默后,诸野还是叹了口气,朝着谢深玄走了过来。   他将手抚上谢深玄的衣摆,却并非是要帮他将衣服穿好,而是伸手至谢深玄身后,直接去解了他腰上的系带,道:“幸而我方才回来时,已将外头的房门带上了。”   到了此刻,谢深玄竟然还要与他眨眨眼,好似故意一般问他:“诸大人这是何意?”   诸野无奈道:“你百般暗示,我总不能听不懂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直接循着谢深玄的唇吻了上去,谢深玄也不再多言,他这一日如此费劲心机,不过就是为了此事。二人纠缠于一处,诸野按住谢深玄的腰,直接搂着将他抵上了墙,吻到深处,他正想将谢深玄抱起来,却忽地听见了外头传来的脚步与说话声响,令他不由一顿,蹙眉朝外看去。   这回诸野显然觉察得太迟,谢深玄也已经听见了,两人一齐僵住动作,几乎不敢动弹,只是紧张看着对方,竖起耳朵,小心翼翼注意着外头传来的声响。   外头似有数名玄影卫经过,一路说笑打闹,直接到这屋子外头方才停下脚步,而后似乎有一人伸手推了推房门,可诸野方才进来时,已经将房门自里头锁上了,玄影卫推不开房门,还有些惊讶,道:“里头有人?”   谢深玄几乎不敢喘气,面上红得厉害,诸野也不曾言语,只是沉默,于是外头的玄影卫又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另一人道:“是锁坏了吧?”   “这锁本来就有问题,隔三差五便要出事。”一名玄影卫道,“得去寻老周换把锁。”   “那么麻烦做什么,一脚就能将门弄开。”   ——谢深玄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方才若是发声了好还好,还可以随便找些借口应付过去,可他们方才一言不发,现在若承认在屋中,岂不就是默认他们正在屋中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因此刚刚才不曾主动开口,承认屋中正有人在。   他紧张看向诸野,诸野却朝他摇了摇头,似乎让他莫要着急,不会出事的。   “你想挨唐大人骂吗?”外头的玄影卫压低了声音,“上回就是如此,事情保不准还要传到指挥使耳中去。”   另一人道:“……还是去找老周吧。”   “我也不想挨指挥使骂,走走走,一起去找老周!”   屋外的人似乎散去了,谢深玄方松了囗气,想要说话,诸野却又朝他摇了摇头,而后贴近他耳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垂低声言语,道:“……只走了几个。”   谢深玄:“……”   是,若只是寻人来开此处的锁,他们是不需要那么多人一齐离开的。   剩下的人或许只是走出了几步,应当还在这门外,他实在不敢出声,只能睁大了双眼,紧张看着诸野。   诸野再低声同他道:“我带你出去。”   此处还有窗扇,正对着另一处院中,他们可以从这儿溜走,只是此事若不能被外头的人觉察,或许会有些困难,谢深玄是做不到此事,若要尝试,他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诸野身上了。   他心中万分紧张,甚至不敢将脚步落地,更是干脆伸了手搂着了诸野的脖颈,而后方压低声音,也凑到诸野耳边,低声道:“那就劳烦诸大人了。”   ……   此事对诸野而言,实在算不得多么困难。   玄影卫本就很擅长这等隐秘之事,他又是玄影卫内身手最好的那一人,带着谢深玄翻窗而出的动作悄无声息,若不是谢深玄紧张将他搂得极紧,他的动作或许还能再利落一些,根本不可能为人觉察。   待真溜出这屋子后,不由谢深玄多言,诸野便直接带着他回了自己的书房,玄影卫内,果然还是此处最为安全,不可能受他人打搅。   可谢深玄有些心情不佳,他想着如此一番折腾,再好的兴致只怕都要没了,他只能无奈靠在诸野书房一侧,看着诸野,还不由低声埋怨,说若诸野方才不那么纠结,动作能快上一些,再提前将人支开,他们也不至于遇到这种事,拖到如今也没个结果。   不过他这抱怨之语才过一半,诸野便已蹙起了眉,见谢深玄还要再说,他似是有些难以忍耐,几乎是立即便贴上了前去,毫不犹豫堵着了谢深玄后头的话语。   诸野的书房之内堆满了卷宗书册,几乎没有能令他二人纠缠的地方,唯一还算干净的是他那书案的桌面,他要在此处撰写公文,多少留出了些空地,至于那案上摆放的其余之物,显然都已不怎么紧要了。   他搂着谢深玄,单手将人一把抱起,另一只手推开书案上摆放的那些卷册公函,这些卷册落地时的声响令谢深玄微微一惊,匆忙要回首去看,诸野却抵着令他不得回首,一面低声道:“无妨,摔不坏的。”   谢深玄:“……”   -   那些信函卷册的确未曾摔坏,可事情比谢深玄想得还更惨一些,方才那意乱情迷之时,桌上那砚台也被他一并推下去了,墨汁撒了一地,远一些的卷册倒还未受影响,可近处的诸野今日回复的公函信件,倒是被浇了个彻底,已经没有几封能看的了。   诸野本就事务繁多,这一时宣泄,倒是令他的公务更多了几分,可此事是他自己疏忽,那砚台掉下去时谢深玄原想回眸看上一眼,是诸野自己让谢深玄莫要在意,只顾着当前的享受,最后才得了这么一个结果。   他也不可能去责怪谢深玄,这是无心之失,就算是有心的,他也发不了火,他看谢深玄披着他的衣服,半靠在他座椅上,眨着眼睛看他,问:“那都是些什么信函?”   诸野无奈道:“日常的往来公务罢了,没什么紧要的。”   谢深玄再问:“可有机密?”   诸野还不知谢深玄为何要如此问,他摇了摇头:“隔几日便要写的小报与月报罢了,均是日常回复之语,并无机密。”   谢深玄顿时便来了精神,他往前凑了一些,兴致勃勃道:“要不我来写吧?”   诸野一愣:“你来?”   “你我字迹本就差不了多少,我还可以学学你的字。”谢深玄跃跃欲试,“这是写给皇上的吧?”   诸野无奈:“你别骂他。”   “这怎么算是骂呢。”谢深玄理直气壮说道,“这是直言上谏,皇上做得不对,我自然要将此事点出。”   诸野叹了囗气,未曾再阻拦谢深玄。   谢深玄又抬眸看了诸野一眼,忍不住道:“你放心,我只在自己的折子上骂他。”   诸野:“你若是能不骂……”   谢深玄:“绝无可能。”   他顺手取了诸野的笔,又随意展开一张白纸,朝诸野招招手,道:“可有上几回的小报给我抄一抄?”   诸野回身去取以往他写过的月报与小报,谢深玄披衣支了下巴看他,如此停了好一会儿,谢深玄忽而开口,道:“我不想去那蹴鞠比试了。”   诸野轻轻叹了口气:“我看你本来就没有这个打算。”   “是啊。”谢深玄倒是毫不掩饰自己心中想法,“若不是你连着几日不曾回家,我又何必去寻这借口来见你。”   诸野:“……”   “我倒也没有很生气。”谢深玄平静说道,“对皇上的怨气倒是与日俱增,一天一封折子,已经有些盖不过我心中的怒气了。”   诸野:“……”   谢深玄又问:“你今日不会也不回家吧?”   诸野:“我……”   谢深玄:“无妨,反正今日太学无事,你不回家,我今日可以待在这里。”   他平静说完这句话,见诸野讶然回眸看他,他倒还觉得理直气壮,毫不客气道:“怎么?我不能留下来吗?”   他说完这话,也不再等诸野将那小报寻出来给他,而是自顾自在那纸上写了几句话,道:“既然能留下来,我便也不必去骂皇上了。”   诸野一怔,反问他:“你在写什么?”   谢深玄笑吟吟答:“给皇上的建议。”   诸野:“……建议?”   “既然这蹴鞠比试,非要我来参与,那总不能只有我一人参与吧?”谢深玄面上依旧带着微笑,道,“我建议太学所有文科先生都一齐参加,要死一起死,不能只有我一人受难。”   诸野:“……”   不知为何,诸野觉得谢深玄今日的心情实在很好,这分明是拉其他人下水的缺德事,他倒是开心得很,如此得意,好像还是故意说出来朝诸野炫耀的。   谢深玄又写了几个字,抬眼看向诸野,问:“诸大人,那我明日晚上能来吗?”   诸野无奈道:“你不必叫得这么客气。”   谢深玄清清嗓子:“诸野,我明晚能来吧?”   诸野:“你若是想……”   谢深玄:“你多留我几日,我或许能不同皇上提这个意见。”   “你往后若是想。”诸野叹了口气,略略错开了些谢深玄的那分外直白的目光,有些压不住唇边那笑意的弧度,道,“只要你想,每日都能来。”   -   晋卫延在看玄影卫呈上来的月报。   京中若无大事,这月报便只是千篇一律的无聊之语,晋卫延一般不会多看,可他今日一眼扫过,觉得这字迹有些不对,像是诸野的字,可有明显更为锋锐,那笔势之间的差异,落笔的人显然一点也不打算隐藏。   晋卫延微微一僵,定睛去看。   这的确是同往日一般的月报,可他抖开那纸页,一眼便看见了其中夹着的字条。   晋卫延倒抽口气,这几日还算不错的心情,终于出现了裂纹。   他颤抖双手,打开了那张字条。   字数不多,但极为凶恶,“无德”二字开头,“昏庸”两字结尾,看得晋卫延的头隐隐作痛,却又无可奈何,深深吸上几口气,勉强平复心神——   很好,这玄影卫月报的背面,竟然还有字!   又是熟悉的字迹,几乎骂出花样的言语,看得晋卫延头疼,那被都察院呈上来的折子刺激的恐惧又一次包围了他,他不敢再看了,匆忙将那月报丢到一旁,抬眸一看还恭敬立于殿下的诸野,他不由深吸了口气,道:“诸野,这月报……罢了。”   诸野稍稍一怔,正不知晋卫延是不是看出了这月报并非是他所写,晋卫延却又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月报,以后就不写了吧。”   诸野:“?”   晋卫延:“若无大事,那什么隔几日的小报,月报,年报,都别写了。”   诸野:“??”   “我看太学的蹴鞠比试,谢深玄也别去参加了。”晋卫延飞快补上一句,“不适合他,别伤着了,多不好啊。”   诸野:“???”   他还有些茫然,晋卫延又朝他摆了摆手,让他快些从此处离开。   诸野却有些迟疑,另取出一封折子,道:“皇上,这是谢——”   晋卫延:“朕不想听!”   诸野:“……是谢大人的折子。”   晋卫延:“……”   “这该死的谢深玄!”晋卫延发出惊恐大喊,“你不要过来啊!!!”   诸野:“?”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感谢大家看到最后,这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