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向导太受欢迎了怎么办 作者:博物筠子 简介:- 正文已完结 - 【轻松向小甜文,全员单向粗箭头,恨明月不独照我】 成为帝国濒危向导是什么样的体验? 好处是:勾勾手指就有无数哨兵摇尾乞怜,皇帝嘘寒问暖,军团誓死效忠。 坏处是:帝国千万哨兵嗷嗷待哺,无0无靠,哪怕精神体是核动力驴,全部疏导完也得累死。 白竹:……谢邀,我还年轻,这向导不当也罢。 然而本想躺平装个低级哨兵安分过日子,却因为救人不小心暴露了向导的踪迹。 在铺天盖地的追捕下,白竹一招灯下黑,溜进哨兵学院,每天混在一群精英猛男中间扮演浑水摸鱼的吊车尾,心情好的时候就随机挑一个哨兵,把他的精神图景刷得像崭新的不锈钢盆一样锃亮。 就是手艺有亿点点特别,别的向导疏导起来春风化雨,他疏导起来像钢丝球磨皮。 白竹:……忍忍吧兄弟,我们野生向导是这样的。 哨兵学院开始流传起神秘传说——每个月圆之夜,仁慈的神明会随机打晕一个幸运的哨兵,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给他一次终生难忘的灵魂洗涤。 哨兵们发疯似的追寻他的背影,只为获得他的垂怜。 白天当废柴,晚上当神明。 日子一天天过,马甲一天天掉。 终于有一天白竹被忍无可忍的众人堵在墙角。 纯情王储递上权杖:跟我走,我可以给你整个宇宙。 高岭之花弟弟泪眼汪汪:哥哥,我们不是说好永远不分开吗? 而传闻中精神图景破碎、命不久矣的军团长慢条斯理地解开纽扣,将他完全笼罩:你救了我的命,现在,我是你的了。 白竹:我现在再跑来得及吗? 众人(微笑):你猜? ———— 修罗场文学 1V1 HE 【情绪稳定·硬核疏导·濒危向导受 x 战力天花板·护妻狂魔攻】 第1章 雏鸟新生 白竹放□□温计,小小的显示屏上亮着红光,显示出数字:38.6。 但除了轻微的头痛和耳鸣以外没有其他不适,他斟酌了半晌,还是换上了白色的制服,走出医护休息区。 太阳落山后的哨兵医院依旧人满为患,一群肌肉虬结的壮汉蹲在走廊上哭哭啼啼,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血锈味。 帝国如今只剩下三位向导,全部被圈禁在白塔里,闭门不出,哨兵惶惶度日,皇室内部暗流涌动,军团面临分崩离析。 医生也正式成为最高危的职业之一。 “你不是请病假了吗?”于易水端着咖啡出来透气,看到他以后大惊,“我真求你了,回去躺着行不行?这个月都第几个夜班了!” “王医生住院了,我来顶班,”白竹低头给手上喷消毒剂,“昨天有个哨兵精神图景破损严重,连续两个月来打止痛针,王医生担心他再这样下去会成瘾,所以没有同意。” ——然后身高两米、体重二百四十斤的虚弱病号愤怒地推搡了他一把,王医生就从诊室的这头飞到了那头。 跟摔断的胯骨和尾椎骨比,他的发烧好像也不是了不得的事情。 恶劣的职场环境催生出诚挚的革命友谊,哨兵急诊科的每个人都惺惺相惜,生怕自己早上一睁眼又有同僚辞职跑路,白竹叹了口气,“夜班的补贴高,我是自愿来的,你别担心。” “我不光担心你,我还担心我自己,”于易水满脸沧桑,“整个医院都传开了,跟你搭夜班病人的数量至少翻三倍,里面有一半都是想来摸你小手的。” 白竹动作一顿,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传闻,“……是这样吗?” 他是天马星哨兵救护中心最年轻的医生,但手段干练,精通各种应急处理,凭借“堪称神迹的情绪稳定”和“流水一般的温柔嗓音”在哨兵群体里的口碑极高,每天慕名而来的人的确很多,至少在今天之前,他都以为是冲着他的医术来的。 于易水绷不住笑出声,“春天是精神体的求偶期,在头最痛最想死的时候遇到一个好看又温柔的医生,产生一点异样的感情也是正常的啦。” 她挤眉弄眼地示意,“现在门口就有几个鬼鬼祟祟在偷看你的。” 白竹迅速扭头,走廊上借着接水在外面晃来晃去的哨兵“嗷”一声鸟兽状散开,踢翻了角落里的盆栽。 比起窘迫,白竹更多的感受是无奈。 他并不是那种掠艳夺目的长相,而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清隽,面部线条干净柔和,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一双眼睛像被溪山涧水浸润过的暖玉,清澈温润,莫名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他是个普通人,没有精神力,也看不到精神体。 向他示好的哨兵很多,但他也清楚,容貌在这个实力至上的畸形社会里不值一提,哨兵欣赏他就像欣赏花瓶里一支漂亮的花,心情好的时候会怜惜呵护,骨子里还是会觉得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终归低人一等。 工作开始。 夜深人静正是情绪溃堤的时候,哨兵在精神折磨下溃不成军。 白竹处理完三个感官过载、两个装病、四个因为互殴导致的脑震荡和腿部骨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急诊楼的入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等他冲出去的时候,于易水已经守在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轮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性,浑身裹满泥土和碎叶,胸前的衣物被血液浸透成深褐色,他意识模糊,却仍旧在剧痛和恐惧下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拘束带被挣扎得嘎吱作响。 白竹正要有动作,于易水把他拦下了。 “他一个人从后山穿过来的,是个哨兵,”她语速很快,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左胸子弹贯穿伤,精神图景处在崩溃边缘,随时都可能失控自爆……我建议你再仔细考虑一下。” 白竹知道她想说什么,枪伤不是最大的麻烦,这里的医生什么都会,就是不会疏导。没有向导,普通的精神受损还能勉强用药物稳定,但如果已经处在失控边缘,任何手段都只是在浪费人力和物力。 况且天马星的枪支管制极其严格,平民是绝对没有可能接触的。这种伤势意味着他很大可能卷进了不该碰的势力,如果贸然救治等于一脚踩进不知深浅的水里。 身体的温度在升高,白竹觉得自己头更痛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的终端突然响起。 “事情我听说了,什么都别做,让他转院,就说我们缺药缺设备,去三区、四区随便哪个医院都行,总之不能留在我们这。” 白竹回头看了一眼伤员,皱起眉头,“主任,三区离这里有两个小时车程,他的失血量很大,加上胸内可能的内脏损伤、气胸,根本撑不到——” “你刚参加工作不久,可能不知道,这是很正常的事,”主任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淡,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这时候充好人只会把整个医院拉下水,收治这种失控哨兵的风险太大了,如果救不活,你的名字明天会和他一起挂在网上,变成那些极端派泄愤的目标。” “你还有个弟弟在上学吧?要是丢了工作,你想过他之后要怎么办吗?” 没给白竹开口的机会,通讯就被挂断,那些警告点到为止。 于易水拍拍他肩膀,知道他心里过意不去。弟弟是他唯一的亲人,由于父母早逝,他一边忙学业工作,一边既当哥又当爹把弟弟白照野拉扯大,送进了天马星最好的哨兵学院。 哨兵学院的费用高昂,如果他断了收入来源,连毕业都会是个大难题。 在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面前,他们这些小人物的职业誓言和话语权轻得令人发笑。 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终端偷偷拍照。 伤者脸上带着未脱的少年稚气,苍白的嘴唇无声开合,像离水的鱼。 这就是哨兵的命运,没有了向导,他们的存在就像个不定时炸弹,从万人敬仰的战争兵器变为社会沉重的负担、恼人的烫手山芋,最后只能以丑陋的姿态挣扎着死去。 白竹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凝视良久,突然开口,“我弟弟和他差不多大。” 虽然理智上知道不能冲动,但仍然克制不住地想,如果未来有一天,白照野也浑身是血地躺在某个医院门口,会不会也有人因为“影响名声”“风险太大”,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一股滚烫的、混合着愤怒与悲哀的情绪撞上胸口。 他一脚踢开轮床的锁扣,推着人往抢救区里冲,于易水本来在联系转院的事情,立马蹦起来想扑上去拽他,良心上又下不去手,只能跟在后面滑稽地手舞足蹈:“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你会被开除的!” 白竹因为奔跑喘着气:“我刚才确认过了,子弹没有伤到心脏,哨兵的愈合力很强,如果马上手术还有机会,你别参与进来,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 于易水从后面追上来,看起来更生气了,“当我三岁小孩吗!他们又不是傻子,真出了事在场的一个也跑不了!” 她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把嗡嗡作响的手机静音,塞进口袋深处。 两个人合力将轮床撞开抢救室大门,几秒后,护士长也推门进来,嘟嘟囔囔地开始准备器械,“年轻人就是冲动,反正我年纪大,年底就要退休了。” 抢救立刻开始,只要哨兵稳定下来,他们就能立刻进行开胸手术,但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镇定剂和止痛针打下去如同石沉大海,濒死带来的恐惧让哨兵的内心如同沸腾的油锅,他狭窄的胸腔已经容纳不下失控四溢的能量,怪异地高高隆起,皮肤下暗流汹涌,好像随时就要炸开。 监护仪上精神力读数疯狂飙升,发出刺耳的警报。 于易水盯着屏幕,“必须让他冷静,再这样下去,等不到手术,他就会像个灌满水的气球一样炸开!” 气球已经是美化过了的形容,精神力自爆的冲击力堪比十辆全速行驶的百吨王,到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会糊在墙上,用铲子才能抠下来。 还有什么药物可以减缓他的痛苦?向导已经几年没有出山了,向导素被垄断在军团和皇室手里,更高剂量的镇定剂?要考虑抑制呼吸的可能…… 气氛焦灼,白竹紧急头脑风暴的同时,感觉自己的体温也在升高,呼出的气都像一团火焰,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突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响。 “咔。” 就像新生的雏鸟啄开蛋壳,十分细微。 他动作一滞,环顾四周,“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于易水茫然抬头,“没呢……白竹,你的脸好红!” 抢救室里没有镜子,白竹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脸颊潮红,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艳色,他现在真的觉得很热,胸口满满涨涨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拼命想冲出来,却总是隔了一层坚韧的膜,差了最后一股劲。 就在分神的那一刻,变故陡生。 哨兵突然剧烈地挣扎,他张开嘴,积压到极限的精神力随着他的尖啸迸发出来,白竹来不及躲闪,迎面受到冲击,被一股大力凌空掀了出去,重重摔在身后的器械推车上,金属托盘和玻璃药瓶噼里啪啦散落在地上。 这种强度的精神冲击,足以撞断一个C级哨兵的肋骨,把大脑搅成一团浆糊。 他听见于易水惊恐地叫他的名字,遥远又模糊。 但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发现自己还能清楚记得昨天中午食堂吃的白切鸡和肉丝炒胡萝卜,早上实习生拿了他的圆珠笔现在还没还,他困惑地坐起身,下意识去摸鼻梁,以为会断掉,却只摸到了一手冷汗。 除了着地的尾椎有些钝痛以外,全身上下竟然都没有丝毫损伤。那股精神力蛮横地涌入了他的身体,然后被古井一样的无底洞悄然吞噬。 紧接着,“啵”的一声—— “你你你没事吧?”于易水上来拉他,慌里慌张地比出两根手指,“知道这是几吗?还记得我是谁吗?” 白竹没有回答她,他坐在原地,眉头紧皱,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世界正在他的眼中骤然褪色、重组。 他的轻度近视像旋转对焦的镜头一样缓慢痊愈,视野变得无比清晰,所有人身上忽然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于易水是明亮的浅黄色,护士长是黄昏般的橘色,而轮床上濒死的哨兵则是不断翻滚的暗红,像地狱里燃烧的烈火。 脑海里突然有个清亮的声音悠悠响起。 “看见啦?这是能量和情绪的颜色。” 这个声音介于孩童和成人之间,雌雄莫辨。 白竹怔住,他甩了甩头,又在脑门上敲了两下。 “不要把我当成游泳的时候灌进耳朵的水——!”它提高声音,“你甩不出来的,我是你的精神体。” “虽然很高兴见到你,但床上这位失控程度已经达到92%,如果你再不对他进行疏导,我们很快就要说再见了。” 白竹像个表情包一样指着自己,“这里谁会疏导,我?” “是的,”那声音长叹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能自己意识到呢,这位新觉醒的向导先生。” 于易水还在纠结到底是先救这边变成傻子自言自语的同事,还是那边进入爆炸倒计时的哨兵,就见白竹整个人鲤鱼打挺,弹射起步。 如果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熬夜猝死前的幻想,就说明它说得是真的,试一试也不会怎样,白竹撑着床,冷静地想,反正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现在也不是纠结精神体为什么会说话的时候,他在脑海里急促地问,“我该怎么做?” “第一步,肢体接触,不能隔着衣物,越亲密的部位效果越好。”精神体配合地指挥道。 为了不让执医资格证如奶油般化开,白竹用力抠开哨兵撕扯床单的手,与他冰冷的五指相扣,炽白的无影灯光下,白竹潮红未退的侧脸如同沐浴在纯洁的圣光中,有种悲天悯人的神性。 接触到肌肤的瞬间,他无师自通地与对方建立起了微弱的精神链接,精神力沿着一段狭窄的甬道前进,眼前的景象再次变换。 他看见一片笼罩在大火中的茂密雨林,参天古木的枝叶焦黑蜷曲,地面龟裂,露出猩红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灰烬和绝望的呛人气息。 这是哨兵濒临崩溃的精神图景。 “第二步,”他的精神体适时出声,“注入你的精神力。”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白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清凉的涓流缓缓地从意识深处悄然引出,温柔地滴入了哨兵沸腾灼热的精神图景。 但雨滴落在灼热的土地上只是冒起一股白色的蒸汽,在熊熊烈火面前杯水车薪。 火光依然冲天,白竹等了一会也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然后呢?” 一阵沉默后,那声音莫名有点心虚,“……我不知道,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是第一次当向导,哈哈。” 白竹:“……” 以为自己出厂自带说明书,结果打印到一半没墨了。 但事态紧急,他咬咬牙,只能凭借本能行动。 既然涓流不足以灭火—— 那洪水够不够! “哎——等等!”精神体倒吸一口冷气。 但白竹已经按照想法实施了,他把体内的精神力顺着交握的手一股脑地灌了进去,涓流越发汹涌,逐渐变成海啸一样的规模,冲刷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粗暴地把所有的火焰强行扑灭,让附着在枝叶上的污浊黑泥狠狠剥落。 萧灼觉得自己要吐血了。 在痛苦的昏迷中,他隐约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图景正在被净化,但这种泡在温暖浴池里的舒适感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有人突然残忍地关上了花洒,然后左手拿起高压水枪,右手举着钢丝刷,把他沸腾的大脑和灵魂从头到尾狠狠搓了一遍。 那滋味无比酸爽,直冲天灵盖,如果他还醒着,现在应该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然而效果立竿见影。 暗红褪去,浊黑消散。焦黑的林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青翠,龟裂的大地愈合如初,清澈的溪流重新在林地间潺潺流淌。露出一片干净得过分、叶子掉落大半、甚至有点光秃秃的崭新雨林。 年轻哨兵暴起青筋,身体猛然抽动了两下,然后陡然一松,那股痛苦的战栗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来,然后缓缓地、安详地陷入婴儿般酣甜的睡眠。 与此同时,监护仪上疯狂跳跃的曲线也开始平稳地回落,精神力波峰跌回正常值,于易水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啊?啊!发生了什么?”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白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我不知道,”他垂下眼睫,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轻声说,“可能是镇定剂起作用了。” 第2章 精神体为什么会说话 天色泛出冰冷的鱼肚白时,一切才暂告段落,哨兵的状态不好,他们本来以为手术过程会是一场艰苦的硬仗,但对方就好像被人强行打晕了似的,精神力再也没有失控过。 更奇怪的是,到了抢救的后半程,一支装备精良、技术顶尖的专家团队宛如神兵天降,顺利接手,成功将人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再和你搭班我就是狗!”于易水心有余悸地摘下手套,恶声恶气地说。 白竹不敢反驳,默默脱下手术服,口罩在他白皙的脸上印出深红的印子,长时间的高强度专注让他有种脱力的疲惫感。 他刚才还掏空了自己的精神力,现在连脚步都是虚浮的,走路还要扶着墙。 两人刚出手术隔离区就被拦住了。 门外走廊彻底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严实地把守着这片区域,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空气弥漫着铁血的气息,在这片肃杀中央,静静停着一架漆黑的金属轮椅,为首的人安静地坐着,简单的军团常服却穿出了冷硬的硝烟感,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在白竹的视角里,这个人周身笼罩的黑色光晕浓稠得可怕,宛如实质,比最深的夜还要深邃。 仅仅是看着,都让白竹感觉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仿佛正直视一个正在缓慢坍塌的恒星。 这个人很强大,也很脆弱。 “白医生?”男人开口,嗓音低沉。 昨晚救下的伤员果真背景不简单。 白竹迎着他的目光,以及他身后黑洞洞的枪口,慢慢地走出来,挡在于易水面前,“我是。” 男人抬眼望过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你救的人对我们非常重要,”他的声音依然冷冽,语气却缓和许多,“我代表帝国第七军团感谢你的果敢和仁心。” 白竹这才注意到他胸口的徽章,交叉的星辰利剑与环绕的荆棘,象征着帝国最锋利、也是最伤痕累累的戍边之剑。 这是帝国第七军团的徽章,即使没有作自我介绍,稍微懂一点帝国常识的人都知道,率领它的是曾经最强的SS级哨兵——严邈。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白竹顿了顿,温声说,“而且,无论昨天晚上受伤的是谁,我都会这么做的。” 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不去看对方处在强弩之末的身体。 在他面前的是帝国最年轻的军团长,最强的战争兵器,参与的战役不计其数,斩下的敌人堆积成山,但这些都是过去的荣耀,如今的严邈已是个将死之人。 世人上一次看到他,是新闻头条上那张单手拎着虫族女王的头颅从废墟里走出来的照片,随后他就销声匿迹了,他的精神图景在那场战役中被虫族女王击穿,如今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 黑市一直都有一个匿名悬赏,谁能修复某位大人物的精神图景,就能得到10亿现金、一颗矿星和两艘最新型号的星舰,报酬如此丰厚,几年来也无人成功。 然而即使是坐在轮椅上,也掩盖不了他上位者的气势,严邈微微颔首。 “你们都是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都有数,这件事不会出现在网络上,也不会外泄。”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作为补偿,我可以在权限范围里给你们任何一样东西,你们想要什么?” 一位军团长的权限几乎仅次于帝国皇帝,但不会有人敢在枪口下狮子大开口,这东西读作报酬写作封口费,背后的含义是拿了东西就管好嘴巴赶紧滚蛋。 在短暂的沉默后,于易水直接选择了金钱,白竹斟酌了好一会才开口,“我想要一瓶10ml装,浓度0.01%的向导素。” 他又体贴地补充道,“如果不行就算了。” 向导近乎绝迹以后,向导素如今有价无市,是比黄金还硬的硬通货,都垄断在军团和皇室的手里。 严邈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他明显调查过白竹的背景,“普通人也会需要这种东西吗?” 白竹面不改色,“军团长,我弟弟是S级哨兵,我想要给他多一份保障。” 严邈思考了几秒钟,提纯后的高浓度向导素确实珍贵,但如果只是一小瓶兑过水的残次品,对军团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损失,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好。”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缘由地对眼前这个医生感觉到……亲近。 白竹注意到他的手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在消耗巨大的能量。 谈话顺利地结束,在场的都是知趣的成年人,心照不宣地避开提到手术室里的人。 毕竟秘密知道得越多,只会让自己更危险。 几名高大的军官毕恭毕敬地把他们从侧门送出,白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紧紧跟随着自己,直到大门关上。 警报解除,于易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白竹回想起男人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忍不住为他开脱,“他态度挺好的,又没为难我们。” “你真这样觉得?”于易水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无语道,“你这样很容易被坏男人骗的。” 和白竹不同,她回想起来只觉得冷汗涔涔,“刚才散发的精神威压都快把我压成面包里的芝士了……你不会真以为他是来道谢的吧??他是来亲自敲打你的!敢乱说话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捂着胸口,“要不是边上那么多肌肉帅哥看着,我能当场晕过去。” 白竹没能接话,事实上他刚才什么也没感觉到,向导的特性让他本能地抵御住了对方的精神威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人物呢,原来这么年轻,”于易水没注意到他的沉默,只当他是太累了,她从自动贩卖机里掏出两瓶能量饮料,语气有些唏嘘,“科纳星和东隆星都是他从虫族手里夺回来的,可惜天妒英才啊,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白竹心念一动,“精神图景修复很难吗?” 她把多出的一瓶递给白竹,“据说几年前首席向导还在的时候来试过,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也没能成功,那现在就更没有可能了。” “精神图景修复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如果普通哨兵精神图景大小是一片水洼,A级哨兵就是一片湖泊,那SS级就是汪洋大海……用一个脸盆从水洼里舀水,填满大海需要多久?” 白竹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的精神体“唔”了一声,冒了出来,“精神图景破损程度98%,连核心都碎了,这人运气好的话还能再活半年左右吧。” 白竹手一抖,饮料差点洒出来。 “你怎么还在?”他在脑海里问道。 “我是你的精神体诶,我当然一直都在啊!我会永远地看着你——永远——” “……” 于易水瞧着他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白竹一脸严肃地拧上瓶盖,“你见过精神体会说话吗?” 于易水想了想,“噢,这种情况我一般会先询问患者家族有无精神病史。” 白竹:“……” 他不死心地追问,“那如果排除精神分裂的可能呢?” 于易水一脸莫名其妙,“怎么的,你听见精神体跟你说话了?”她挠挠头,“不对,你不是没有精神体吗?” 那声音顿时勃然大怒:“胡说八道!我在这呢!” 白竹被震得脑袋嗡嗡响,余光里突然有个东西动了。 那是他自己的影子,都又混入了别的什么东西,像一团有生命的石油。 漆黑,光滑,在晨曦的日光下突然开始张牙舞爪地扭动,然后像一个索命的恶鬼那样从地面中爬了出来。 白竹眼皮一跳,在于易水偏头往这里看之前,一个抬脚把它踩了回去。 ———— 他的精神体在和他冷战。 这场面放眼全宇宙都闻所未闻。 幸好清晨的街头冷冷清清,没有人看到这怪诞的一幕——白竹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影子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散发着无声的抗议。 “我打小就跟了你,我早该知道的,你现在就是嫌弃我年老色衰,拿不出手——” 白竹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打断它,“满打满算你出生还不到24小时,你都哪学的这些话,我没有嫌弃你,只是觉得很奇怪。” 传闻向导的精神体都是可爱又毛茸茸的小动物,前任首席是个优雅敦厚的老太太,精神体正如其人,是一只高贵漂亮的白孔雀。 精神体和主人异体同心,感官共享,越具有什么样的品格,精神体就会相应地分化成气质最相近的动物。 白竹扪心自问已经过了中二黑化阴暗爬行的年纪,怎么精神体长成这个样子,他如今好歹也算事业有成,难不成骨子里还是想当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的精神体吸了下鼻子,“噢……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 “我们可以停止这种虐恋偶像剧一样的对话吗?”白竹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向导,至少现在不想。”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种事藏不了太久,所以他需要更多的伪装,这个想法从他下手术台开始就慢慢成型。 所以他要了那瓶低浓度的向导素。 他的精神体“咦”了一声,“是我睡太久时代变了吗?我以为这种基因彩票是人人梦寐以求的事,但你看着好像不怎么高兴。” 它说得对,帝国对向导的优待已经快要到了罔顾人伦的程度,甚至可以轻易处死让他们感到不快的人,光是针对向导的保护性法条都可以塞满一排书架。 他们自觉醒那天起就会被各方势力迅速争抢,名字被刻进皇室名单,皇帝亲自嘘寒问暖,军团承诺保驾护航,吃饭喝水暖被窝都有专人伺候,勾勾手指就有无数哨兵摇着尾巴凑上来。 白竹看着前面的小路,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如果你是严邈,在生命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发现一个很好控制的向导,你会怎么做?” 精神体认真思考,“那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抓……保护起来,但是把你伺候得服服帖帖,要星星要月亮都摘给你,专门给我修复精神图景。” 白竹没去纠结它改口的那个字,用于易水刚才提出的问题反问道,“用一个脸盆填满大海要多久?” 他停下脚步,回身看着自己的影子撞在脚踝上,自己回答道,“答案是永远。” “在我的价值被榨干之前,我会永远困在那里,世界上还有多少像严邈这样手眼通天的垂死哨兵?” 精神体支支吾吾,“那个……他们又不能逼你,你也可以拒绝的嘛……” 白竹垂下眼睫,“嗯,昨天晚上一所普通医院的主任都能轻易用我的弟弟威胁我,那军团、皇室又会有多少让我‘自愿’的手段,他们争抢的不是我,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平衡所有势力的珍贵物件,一个物件是不会被允许反抗和抱怨的。” “我不想属于任何势力,在我足够强大、足够自由之前,我必须隐藏自己。” 他平静地说,“我要自己选择我想救的人。” 第3章 一觉醒来我有猫了 白竹的住处离医院不远,在一栋年代久远的小楼里,外墙斑驳陈旧,连电梯都没有。 在医院工作的薪资还算可观,但因为弟弟高昂的学费、几天一换的训练护具、定期要注射的精神稳定剂……以及一顿饭要吃六个菜,合在一起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地方虽然老旧,但采光很好,离车站又近,已经是他能买到最合适的房子了。 屋子的面积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家具拥挤又有序地摆放着,一张折叠行军床紧挨着唯一的卧室门口,冰箱上贴了一张青色的便利贴,用隽秀的字体写着:哥,记得喝营养液! 落款是一周前。 哨兵学院是军事化管理,白照野每个月只能回来几天,大部分时候都只有白竹一个人住,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不明生物。 白竹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他的精神体变幻莫测,独立无形,倒是很符合这一境界,白竹干脆给它取名叫“无常”。 无常对此接受度良好,以它的文化水平就算叫它狗蛋大概也不会拒绝。 它丝滑地溜进客厅,从影子里钻出来,像一个黑色的史莱姆,在布艺沙发上欢快地弹跳。 在白竹烧热水的间隙,一只狸花猫从窗玻璃的缝隙里挤了个脑袋进来,冲着他咪呜咪呜地叫。 白竹这才发现窗台上的碗已经空了,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新鲜猫粮倒进空碗里,看它吃得呼噜作响。 这是附近的流浪猫,偶尔会来家里光顾,白照野的领地意识很强,不喜欢家里有除他哥以外的活物,所以白竹把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用这种方式悄悄吸猫。 “这是什么?”无常扭动着站起来,先是伸出一只细细的小短手扒在窗台上,再把自己剩下的身体拉了上去。 “猫,”白竹这会是真有点稀奇,“你不认识猫吗?” “猫,”它歪着头,鹦鹉学舌一般,“这是猫。” 狸花猫看不见精神体,但动物的直觉让它对陌生视线异常敏感,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把碗一丢,头也不回地跑了。 无常蹲在窗台上,脑袋空空,谜团重重,对自己的情况一问三不知。 白竹在医院见过的哨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来没碰到过精神体有独立意识,还会说话的。 但既然他们已经彼此绑定,无法切割,白竹决定先和它建立起基本的信任,姑且不去追究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剩下的事情以后再慢慢琢磨。 简单洗漱完,白竹拉上窗帘,“我要休息了,你想玩什么自己去琢磨,电视遥控器就在沙发上,不准跑出去,不准打碎东西,然后保持安静。” 无常表现得很乖巧,陷进沙发上柔软的抱枕里,还伸出小短手跟他拜拜。 白竹莫名地生出一点老父亲的心态,“……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我给你把暖气打开吧。” 躺在床上,白竹还是感觉到一股浓烈的不真实感。 他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的意识下坠,直到双脚踩在结实而微湿的泥土上。 这里是他的精神图景——一座无边无际树篱迷宫。高耸的树墙紧密簇拥,枝叶交错成密不透风的穹顶,空气中只有风穿过缝隙的细微呜咽,以及心跳的回响。 通道蜿蜒复杂,仿佛没有尽头,也仿佛通往某个沉睡的核心,他站在入口踌躇了一会,还是试着走了进去。 ———— 与此同时,哨兵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门口。 副官垂手站在一侧,“军团长,萧灼醒了。” 严邈从闭目养神中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接近兽类的瞳孔,呈现淡淡的金黄色,这是精神失控的前兆,如果他的灵魂消散,意识就会被精神体接管。 他屏退其他人,独自进了病房。 萧灼执行的任务保密级别极高,一直以来仅由严邈和他单独对接。 年轻的哨兵刚从麻醉中清醒,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本来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那个寒冷的夜晚,没想到还能睡在如此温软的床榻上,他眼睛半颌着,在看见严邈的一瞬又努力睁大了,知道自己彻底安全了。 “我拿到了那份名单,”他的肺部受伤,只能小声用气音说话,但对哨兵敏锐的听力来说已经足够,“他们追得很紧,我在身上藏了一个假货,用自己作饵把他们引开——” 然后萧灼不幸中弹,在垂死之际倒在了天马星二区医院的门口。 他说话间扯到了伤口,痛得别过头去剧烈咳嗽,缓了好一会,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真正的那份压缩硬盘被我藏在东淮区的一处岩洞里。” “东淮区?”严邈拧眉。 “是……怎、怎么了吗?”萧灼紧张起来。 “今年天马星哨兵学院的期末实战考场就设在东淮区,”严邈抬手看表,“他们还有两个小时就会出发。” 萧灼在卧底期间不清楚外面的动向,为了保证考试公平,东淮区现在已经被严密封闭起来,禁止任何人进出,萧灼张了张嘴,“抱歉,军团长,我……” 下属刚刚死里逃生,严邈当然不会因为这件事苛责他,事情虽然有些麻烦,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哨兵学院的年度期末对这些学生来说极为重要,最终排名将很大程度上决定他们的毕业去处,是在小区当个寂寂无名的保安、成为尊贵的皇室护卫队中的一员,还是跟随各大军团保家卫国,荣光无限。 严邈只用了几秒就敲定下了计划,“如果这时候强行终止考试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会亲自进去一趟。” “您……”萧灼震惊,“不行,这太危险了,还是让我……” “不必,我心里有数。” 严邈露出一丝自嘲的笑,他并不是完全不能行动,这张轮椅在更多时候是做给“那些人”看的,只有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才足以让他们放松警惕,不要总是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军团身上。 “比起这个,”严邈从萧灼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违和,“你的精神图景看起来比上次要稳定很多。” 萧灼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军、军团长,有人趁我昏迷的时候入侵了我的精神图景……” 空气凝固一瞬,严邈坐直身体,精神图景被其他人入侵不是小事,萧灼是A级哨兵,即使当时处在虚弱昏迷的状态,入侵也绝非易事,“他读取了你的记忆?” 萧灼肯定道,“没有,他只在表层做了停留,我的记忆没有被触碰的痕迹。” 进入了别人的精神图景却什么都没有窃取,还帮他稳住了精神力,即便这个可能性微乎及微,严邈还是问道,“会是向导吗?” 萧灼今年只有二十岁出头,出身底层,一直作为军方的线人活动,从来没见过向导,更没被疏导过,但他多少也在网上听说了疏导的体验,是春风化雨般的轻柔舒缓,像母亲温柔的手,爱人珍重的吻,所过之处焦躁抚平,伤痛愈合。 “不不不不……不可能是向导,”萧灼猛烈摇头,甚至不敢仔细回味,“这个人进来以后就用拿水劈头盖脸泼我,把我糊在泥巴地里狠狠打了一顿,最后把我的精神图景弄得乱七八糟就走了,我这里面的叶子都给拔光了,后来我实在是撑不住,直接痛晕过去了。” “…………?” 严邈少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 白竹一觉睡到正午,被终端的震动吵醒。 他闭着眼在枕边胡乱摸找,手指突然陷入了奇异的触感,光滑、细腻、冰凉,像某种有生命的液态丝绸,还在他的手掌下蛄蛹了一下。 是个活物。 ——在他的床上。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整个人惊坐起,由于动作过于迅猛同时吓飞了那团不明生物,它一个后仰起跳蹬翻了窗台上的绿植,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白竹反手抄起床头柜上的台灯护在身前,然后和一双长着碧绿圆瞳的黑色卡车面面相觑。 刚刚从深度睡眠中醒来,白竹的脑子还不太清醒。 但是房间里为什么会有猫……? 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光亮的细线正好穿过黑猫的身体,却没有在另一侧投下清晰的影子,仿佛被它的身体吸收了。 毛发油光水亮,体型丰腴富态,外形是一只猫该有的模样,但摸上去却没有生物体应有的温热触感,即使肉眼看上去毛茸茸的,也是用一种光滑细腻的材质拟态出来的。 白竹没控制住表情……好怪,而且有点恶心。 猫大骇。 猫大怒。 它从床尾一跃而起,白竹看见它气势汹汹地亮出利爪,但最后拍在自己脸上的只是软绵绵的肉垫。 记忆像潮水一样慢慢涌进脑海,抢救室、影子、向导……他把猫从脸上摘下来,又仔细地近距离端详了它一阵。 “无常?你怎么长这样了?” 无常一甩尾巴,仰起头,一副“人类,你也为我着迷吧”的臭屁模样。 终端因为长时间没有人接通自动中断,又无缝衔接地震了起来。 白竹看到上面的名字,对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坐在一片狼藉中拿起终端,“照野?” “哥?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嘈杂,隐约还有引擎的轰鸣声。 白竹心说这事很难跟你解释,总不能说刚才被自己的精神体吓到飞起所以耽搁了,那样也太丢人了。 然而只是沉默了两秒,白照野的语气就犀利起来,“你是在补觉吧?是不是昨晚又去值夜班了?!哥,你怎么答应我的。” 白竹:“…………” 他毅然选择了丢人,“抱歉,其实我觉醒了,所以现在还不太习惯精神体的存在,刚才只是被它吓了一跳。” 白照野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声音都有些失态:“你觉醒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通话那头的人急得转来转去,然后快速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语气充满懊恼,“对不起哥,你身体不好,这么大的事我却不在你身边,我……” “昨晚发现的,不是什么大事……剩下的等你回来了再说,”白竹感觉他反应过度了,“我是个有生活自理能力的成年人,现在只是觉醒了,又不是要生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是普通人的缘故,在白照野眼里他脆弱得像初冬落下的雪花,捧在手里都怕化了,自从领到哨兵津贴后,白照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他调理早年拼命赚钱养家熬坏的身体,在家的时候每晚睡前都会监督他喝一支营养液,这东西对普通家庭来说相当于奢侈品,但白照野下单的时候眼也不眨,全数进了白竹的肚子,除此之外还会照着营养食谱做好一日三餐,千方百计阻挠他上夜班等等,态度十分坚决,说什么也要让他把身体一点点补回来。 白照野果然又提起这事,“营养液这些天你有喝吗?” 事实上上周半夜开冰箱的时候,他因为困得头晕眼花手滑摔碎了一盒,养身大计已经被迫中断了一星期。 但白竹再次选择阳奉阴违,反正他弟现在又不能瞬移到家拉开冰箱检查:“喝了……” “他没有——唔噗!” 白照野皱眉,"谁在说话?" “是我的实习生,我在上班呢,”白竹语调都没变,左手按着无常的后颈,右手紧捏猫猫嘴,把它的嘴筒子攥得像个小狐狸,防止它再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对了,你突然打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通知你一声,”白照野终于想起自己的初衷,“期末的时间提前了,飞船马上要起飞,今年阵仗挺大,刚才我们突然收到通知说第七军团也会参与观战,表现优秀的学生可以得到去军团实习的机会。”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再过一会就要没收终端了,我可能有三天都不能和你联系,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哨兵学院的期末简单粗暴,就是把一群精力充沛的男男女女投放到深山老林里肉身互博,用自己的拳头砸出最终成绩。 这些学生都是帝国的未来,随队的医生教官安全员都能凑一个加强连,放以往白竹是不会担心的,但现在他隐约感受到了一点不安,几个小时前他才在医院的走廊上见过严邈,这人这么忙的吗,怎么转头又跑去掺和哨兵学院的期末了。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如果我没记错通知的话,考试时间说的是要持续一星期吧?” “嗯,对我来说不用这么久,”白照野语气淡淡的,“如果是之前,动作快点的话两天就能结束了,但是前两周学校转来一个脑子不好使的,对付起来会比较棘手。” 白竹知道他是有几分傲气在的,作为作战系首屈一指的天才,学院万里挑一的S级哨兵,白照野的绩点排名已经连续霸榜两年,每次家长会都能看见他那张面无表情清风霁月的大脸挂在光荣榜上,很少能有人能在他嘴里得到正面的评价,如果有,只能说明这个人确实非常具有威胁性。 白竹打趣道,“一个考试而已,犯不着那么拼命,其实拿第二名也不错。” “不行,”白照野斩钉截铁,少年的声音意气风发,“只有第一名有全额奖学金,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别的星球旅行一次吗?其实我已经快攒够了。” “而且输给那种整天用鼻孔看人的家伙,我会气到整个假期都睡不着觉的。” 白竹靠在床头,轻轻笑出声。 天气预报很准确,外面果然飘起了细雪,屋里因为提前开了暖气温暖如春,与外界的寒冷和纷扰短暂隔绝,世界上所有的烦恼都在这一秒消失。 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白竹一定会在这个时候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踏上那艘前往考场的飞船。 第4章 我现在是钮钴禄·哨兵 严邈的承诺兑现得很快,大厂的效率就是高。 白竹甚至没有和他说过自己的住处,下午的时候身着制服的高级军官亲自将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送上了门。 “这瓶向导素仅供白先生和您的家人使用,”他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瓶子上有特定编号,不允许倒卖,如果我们在黑市或者其他地方发现它的踪迹,军团会依法追究您的责任。” 作为向导的低配平替,一瓶高浓度的向导素在黑市能换到普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荣华富贵,每年有那么多人挤破头想进入帝国各大军团,就是因为军功累计到一定高度就能换取一滴救命的圣水。 即使这瓶向导素已经被稀释了数百倍,起到的疏导作用聊胜于无,也是多少哨兵梦寐以求的存在。 “我明白,谢谢你。”白竹点头,接过盒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向导对哨兵的吸引刻在基因里,立刻激起了触电般的反应,哨兵猛地抽回手,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直冲天灵盖的战栗。 意识到这个动作不礼貌,他脱口而出解释,“抱歉!可能是向导素引起的反应。” 白竹抱着盒子,笑了笑说,“没事。” 毕竟谁会想到这个老旧的城区里住着一个新晋向导呢? 他穿着最平常的家居服,赤脚踩在地板上,额发柔顺地贴在眉眼上方—— 让人很想为他拨开。 哨兵当然不会这么做,但他还想和对方多说两句话。 真是奇妙,他不是来上门执行公务的吗,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氛是怎么回事,感觉下一秒就要有一个蒙太奇手法的镜头,把两个人从相识到挽手的画面串起来,然后定格在最后交换戒指的相视一笑。 我现在退役跟他结婚军团长会祝福我还是打死我? 跟任务对象一见钟情这种事太不符合职业操守,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上风,于是哨兵板着脸开口,“需要帮你把垃圾带下去吗?” 白竹:“……?” —————— 白竹当然没敢让他这么做。 送走那位心思浮动的哨兵,白竹关上门。 昨天的事件结束后,网络上风平浪静,力挽狂澜的英姿没有引起一点水花,白竹也没什么好失落的,他本来就不在乎这些东西。 也不知道是不是军方打了招呼,主任也没有追究他昨夜的一意孤行,反倒是大手一挥给他批了三天的带薪假,顺带把采购经费也发下来了,之前他的休假申请明明在系统上提交了半个月都没任何动静。 这就是上面有人的感觉吗,有权真好啊,白竹感慨。 正好他也需要充足的时间去学习怎么控制自己的精神力。 无常对他现在的评价是“跟一块会走路的香香小蛋糕没有区别,对了你这有小蛋糕吗?”,白竹很重视,并无视了它的后半句话。 上回没被严邈发现是因为身体刚好被掏空,一滴都没有了,但睡醒一觉后他的精神力正像喷泉一样汩汩地往外冒,下次就未必这么走运了。 至少要让精神力收敛到能瞒过大多数低级哨兵的程度,反正以他所处的阶层,日后也不会和那些大人物有什么交集。 白竹最擅长的事就是学习,不然也不会以断层第一的成绩考上天马星顶尖医学院,并以刷新纪录的绩点毕业,成为多少学弟学妹望而却步的存在,但学习的前提是要有教材。 市面上没有任何一本教向导如何成为向导的书,全宇宙最专业的老师在白塔里拿着年薪千万的工资搞着知识垄断,而普通市民根本没有这种需求,指导哨兵的倒是有一大把。 最后他只能在网上选择了播放量最高的几条教学视频——《Koko老师带你7天速成精神力大师》《如何卷死对手:一流哨兵要知道的30条绝密技巧》《学不会我退网!小白也能看懂的精神体操控秘籍》。 反正哨兵和向导也只有两个字的差别,他苦中作乐地想着,点开链接。 “如果你认为精神力只能简单地进行攻击和防守,那是三流哨兵的做法!” “它的可塑性完全取决于你的想象力,只要你的控制足够精细,它可以成为任何形状……” 变成长矛的时候是致命的武器,变成散布的纤尘时又是绝佳的侦查工具,它可以是束缚敌人的长鞭,也可以是一张细密笼住猎物的网,甚至能模拟出特定频率的波动,进行干扰或伪装。 Koko老师讲得很抽象,但白竹看到无常以后又什么都懂了。 无常的变形能力仿佛没有上限,现在正对着电视上的《动物世界》把自己搓圆捏扁,眼看着自己的客厅即将出现一只科莫多巨蜥,白竹深吸一口气,“可以了,我觉得小猫咪就挺好的。” 无常能融入影子,也能变成猫或蜥蜴,刚才他拆快递盒的时候一时没找到称手的刮刀,无常“哼哼”两声把尾巴一甩,末端变成了薄薄的刀片,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包装。 原理姑且不知道,用起来倒是很方便,白竹把这种能力称为【拟态】。 疑问堆在心底,让人觉得有些痒痒的。 他戴上耳机,一边听着课一边把无常捞了过来,用终端搜索了一系列儿童识物卡片,把它摁在茶几上,给它的智力和社会化程度来了个突击摸底测试。 无常没想到当一只猫也要考试,答得心不在焉,总是试图萌混过关,一会叫着要去看电视,一会想偷摸喝他杯子里的咖啡,然后被苦得吱哇乱叫,白竹看出了它内心的抗拒,但还是无情镇压住了它。 测试结果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无常的认知体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偏科”,白竹觉得用弱智来形容有点伤咪的心,只能说进步空间还很大。 它认识水杯、蛋糕、椅子这些日常的物品,能把哨兵向导和精神力的基本理论讲得头头是道,却对太阳、飞船和终端一无所知,也不认识其他的生物,加减法只能做到十以内,还是在借助了爪子的情况下。 这种知识结构不像是自然成长的结果,白竹思考无果,只能先把结果记录下来,准备改天去问问医院的儿童心理科医生。 耳机里的教程进度条不知不觉已经过半,Koko老师一口气讲了20种利器形态的变换方式,受众毕竟是哨兵,最终目标都是力求发挥最大的攻击性,白竹一个向导听得津津有味,全然不知自己对向导精神力作用的认知已经跑偏了八百里。 终端响起来的时候白竹已经二倍速听完了六节课程。 他把手里那本《哨兵人体解剖学》放下,划开屏幕。 于易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在哪?” 白竹很少听见她用这种严肃的口吻说话,“在家,怎么了?” “你没看新闻吗?”于易水顿了一下,“东淮区出事了,有人引爆了毒素炸弹,现在那里变成直径两公里的精神污染区,你……你还能联系上你弟吗?” 白竹呼吸一滞,白照野就在东淮区。 他甚至来不及礼貌道谢就迅速挂断了电话,拨出那个耳熟能详的号码时手都在抖,但最后听到的只有冰冷的语音播报,对方不在信号区。 新闻几分钟前开始陆续推送,报道称还有几百名学生被困在污染区里,因为地势复杂,环境恶劣,政府正在组织专业救援队,不建议市民自行参与。 无常注意到了他的焦虑,轻轻靠在他腿上。 精神毒素顾名思义,能直接侵蚀哨兵的精神图景,它如同最阴毒的附骨之疽,一但沾染便会持续腐蚀精神力,引发剧痛,直至疯狂,且无法通过任何常规药物清除,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帝国列为最高禁忌的生化武器之一。 再强大的哨兵都难以招架。 “向导能清除精神毒素吗?”他抱着一线希望轻声问。 无常想了想,“唔……根据《生物精神污染清除实验第47次记录》,向导素对α-3型毒素的中和率为92.4%。” 白竹眼睛睁大了,这种感觉就像看见自己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小孩突然背了一段《红楼梦》,“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无常歪头,“我尝过那个,味道很难吃,好像臭掉的鸡蛋和生锈的铁钉一起榨成了汁。” 白竹:…… 你以前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看他迟迟没有说话,于易水的消息弹出来,试图安慰。 于易水:【你先别慌,我在救援队有熟人,有消息了第一时间联系你,你弟是个S级,肯定能保护好自己的。】 白竹:【救援队还招人吗?】 于易水:【???】 于易水:【你想都不要想!普通人看不到精神力乱流,闯进污染区后果很严重,救援队包不要的。】 白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最后还是敲下了几个字:【我可以,我觉醒了。】 那头没再显示输入中,下一秒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姓白的你骗鬼呢?平时不是挺冷静的吗,这种话都编得出来!你不要命啦!” 白竹也没想到坦白的时间来得这么快,但先前那些豪言壮志在亲人的安危面前也不重要了。 “你没听错,我昨天晚上觉醒了。” 白竹语调平静,“我还没来得及去机构做检测,但我有精神体,你们可以现场验货。” 于易水想起他那晚烧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一切都有迹可循,终于忍不住发出尖锐爆鸣,“你……你成哨兵了?” 她真情实感地惊恐,“你怎么能跟那些粗鲁的双开门臭男人一样呢?” 帝国已经有整整12年没有诞生过新的向导了,他们销声匿迹太久,以至于所有人听见“觉醒”的第一反应都是哨兵,白竹一顿,一条未曾想过的道路在他面前铺开。 于易水的话点醒了他,一个大胆、危险、却可行的计划骤然成型。 “是,”他听见自己声音说道。 “我是哨兵,告诉我怎么加入救援队。” 第5章 影帝的自我修养 通话里一时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精神毒素谁听了都怕,也就你这奇葩上赶着去,”最后于易水一咬牙,“二区的救援队确实缺人,你动作快点,他们正好在咱医院这补充急救物资。” “谢谢,”白竹真情实意道,“能不能最后再帮我一个忙。”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医院下班还有最后几分钟,“我要找检测科的刘主任,帮我先拖住他。” 于易水留下一句“OK”,通话□□脆利落地挂断,白竹看了一眼终端上发来的集结坐标,深吸一口气,对无常道,“走吧,演员该入场了。” 白竹在出租车上的时候终端就一直在跳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同事们遮遮掩掩的嘘寒问暖,还有诸如“暗中观察.jpg”等等意味不明的表情包,白竹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无常好奇地扒在车窗上。 他再一次刷新幸存者名单,没有在上面看到熟悉的名字,放下了终端。 “你不是一直喜欢演苦情戏里的女主角吗?”白竹交代,“从现在开始,记住你是落魄哨兵的精神体,别一副懒洋洋没有骨头的样子,把你毕生的演技拿出来。” 出租车是无人驾驶的型号,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他们在后座嘀嘀咕咕密谋搞事的声音。 “为什么是落魄哨兵,”无常很不满意,“咱们艺高人胆大,以你现在的精神力强度,演个A级哨兵都绰绰有余!” 白竹卷起袖口,露出白皙瘦削的手腕,指节像精雕细琢的玉石一样纤细晶莹,否决了它的提议,“A级哨兵可以光靠握力把拳头大的合金压成药丸大小,这需要庞大的肌肉量来支撑,没有哪个高等级哨兵的手会长这样。” 无常愤愤地垂下耳朵。 对完口供,白竹又严令禁止它在别人面前张嘴,以免发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声音,毕竟有些事情可以靠装疯卖傻糊弄过去,但是精神体会说话史无前例。 无常的眼神充满控诉,仿佛白竹是它拿影帝路上的绊脚石。 然而白竹纵使做了新准备,一人一猫从员工通道的侧门进来的时候,还是被乌泱泱的人群吓了一跳。 无常趴在他肩膀上,“让我最后再说一句……导演,我觉得这种情况得加钱。” 时间逼近日落,除了急诊科、ICU和住院部这些常年灯火通明的地方,其他科室都到了下班时间,这帮人平时一到点拎包脱大褂跑得比兔子还快,然而今天都鬼鬼祟祟地聚在门口。 于易水来就算了,楼上楼下和隔壁几个科室的医生实习生也在探头探脑,对着他指指点点,啧啧惊叹。 白竹感觉自己不像是觉醒了,像变成动物园里的猴。 于易水殷切地迎上来,又迟疑地后退了两步,“你喷香水了?” 她上下打量,眼神里透着新奇,“……你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白竹穿着普通的风衣外套,脸色疲惫,他压低声音,“都这种时候了我有心情做形象管理吗?而且你搞什么,怎么感觉全医院都知道了?” 于易水尴尬地笑了两声,“进救援队要哨兵身份证明,是你自己非要指名老刘开的,谁不知道他嘴巴碎,所以这就一传十十传百的……” 她控诉道,“而且老刘他还没同意!说违规操作会让他晚节不保什么的,必须走完正式流程,要不你找其他人试试……” 一次正式的哨兵评估要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白竹不能等。 他轻轻摇头,“不用,我自己和他说。” 他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满面精光躲在门后的人群,大家都是工作了这么多年的老油条,上班的激情全靠那点八卦撑着。 在哨兵医院值班能碰到的病号都是些暴力狂和神经病,会因为精神失控在走廊徒手拆门、以头抢地、上蹿下跳……哨兵的风评在这群医生护士眼里已经快要脱离人类的范畴,可以和拆家的哈士奇划上等号。 现在人美心善的白医生变成了哈士奇,此事在院内的讨论热度直逼当年院长原配抓男小三,就算是忙到飞起也要挤时间出来看看怎么个事。 而身为罪魁祸首的检测科主任刘大鹏站在最前面,捧着个保温杯,身上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是个退役老哨兵,头发花白,也是医院的元老级人物。 刘大鹏盯着白竹肩膀上的黑猫看了半晌,“看来小于没骗我,白医生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确实是觉醒了。” 白竹尽力敛住了所有的精神力,说出了自己想好的措辞,“是的,我的觉醒应该更偏向感官强化,力量和体型变化不明显……也可能还在适应期。” 老人直视白竹的眼睛,“哨兵的精神体大多是猛禽和野兽,你这精神体倒是特别,我在检测科待了四十多年了,很少见过这样的。” 他的肩头也缓缓浮现一个影子,那是一只目光锐利如刀的矛隼。它刚一出现,便紧紧盯住白竹肩头的黑猫,双翼微张,锋利的喙部开合,发出无声的威慑。 白竹语气平稳地为无常正名,“刘主任,您不能对猫有偏见。” “猫是夜间优秀的捕猎者,它们是肉食性动物,有领地观念,对入侵者也会表现出极大的攻击性。” 无常配合地仰起头,做了个眼冒精光舔利爪的油腻动作,然后挤出了一个奶凶的歪嘴。 白竹觉得这种演技应该扣钱。 他垂下眼睫,语气楚楚可怜,“刘主任,我只有弟弟一个亲人,您现在也见过我精神体了,证明我没有说谎,我可以程序后补,您就帮我这个忙好吗?” 刘大鹏犹豫了一瞬,还是委婉拒绝了,“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觉醒是件大事,规矩就是规矩,从来没有不走流程直接开证明的先例。” 他一板一眼地遵守着程序正义,眼前的年轻人垂下肩膀,眼睛里有水光闪烁,“是……我理解。” 那股微妙的违和感愈演愈烈,刘大鹏从业几十年练出的直觉让他感到惴惴不安,他的目光有如实质,仿佛要洞穿白竹的灵魂。 肩头的矛隼向前倾身,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逐渐累积到了可怖的程度。 白竹任他看着,那些压力如同泥牛入海,数秒的对峙后,无常不为所动,眼里没有名为恐惧的情绪,只有对新生事物的好奇,它确实是第一次见到长翅膀的动物,它的《动物世界》才看到沙漠特辑,还没开始认识飞禽类。 这只猫平静得有些过分了,要么就是实力在自己之上,但还有一种可能—— 那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的同时,白竹也开口了,“对了,您的侄孙情况如何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分钟前我看了幸存者名单,好像没看见他的名字,希望所有的学生都能平安回来。” 刘大鹏的脸色变了,矛隼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你是……你是怎么……” 刘大鹏一生未娶,那是他战友托付的孩子,这事院里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侄孙同样也是哨兵学院的学生,如今被困在东淮区生死未卜。 在学院开家长会的时候白竹曾经远远看到过刘大鹏和那个男孩的互动,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年轻的医生满面真诚,眼神清澈,眼角挂着还未干涸的泪珠,“常规救援只能带出身体,但沾了精神毒素的人,带出来也只是痛苦的开始,有些清理工作,或许需要特别的人才能做到,您说是吗?” 初冬的傍晚有些冷,这里刚刚下过一场雪,地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也许俯身拨开那层积雪就能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就像年轻人身上那个不可宣人、近在咫尺的秘密一样。 老哨兵眼中的锐利和探究逐渐缓和,他最后没再追问,千言万语最后化作几个字,“你跟我来吧。” 那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没有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自动自觉地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吃瓜归吃瓜,不能耽误人家正事。白竹保持得体的微笑,从人群中间穿过去。 即使是觉醒成向导,五感也会大幅度加强,周围的讨论声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刘主任都点头了,那实锤哨兵了啊!” “我觉得白哥不像……” “是吧,哨兵不是都挺……那个的吗?一言不合就暴起狂怒什么的,还会因为疯狂分泌的生长因子长得很大只。” “白医生这不是刚觉醒嘛,吹气球膨胀都得有个过程吧!”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即使已经走出去很远,那些灼热的视线还是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白竹轻轻叹了口气,默念一声抱歉,然后一个利落地转身,踢了一脚电梯旁边半人高的盆栽,那盆枝繁叶茂的散尾葵顿时花枝乱颤、东倒西歪,叶子都抖落好几片。 背后终于传来此起彼伏的感叹,“哎对对对,这就对味儿了嘛……” —————— 白竹这张检测单上填了一个中规中矩的“C级”,刚好够卡进救援队的最低标准。 然而加入的过程并不顺利,队伍里都是身强力壮的哨兵,一个个虎背熊腰、孔武有力,胳膊都赛白竹的大腿粗。 白竹身高一米七八,身姿挺拔,但骨架修长,站在一群肌肉猛男中间像修竹误入原始巨木林。 “东淮区都是山,高差很大,断崖很多,对体力和应变能力的要求很高,而且这次又是夜间行动,我们宁可不收人也不能盲目收人……” 负责人欲言又止。 白竹表现得很平静,脸上没有被看轻的愠怒,语气温和地给他的光荣履历做了简单介绍,然后亮出了他的《哨兵复合伤情处置资格证》《哨兵精神创伤干预专业认证》《高级战地医师执照》…… 他的语速缓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还有三次在高危污染区参加红十字急救的经验,我不是这里力量最强的,但我是这里最清楚如何在极端环境下让伤员活下来的人。” 白竹没有夸大其词,他确实是个优秀的救援队员,体力或许是他的短板,但他在其他方面一定不可或缺。 空气安静了,这堆含金量极高的证书和经历把在场的人砸得说不出话,在一阵交头接耳后,一个高大的女人拍板,“让他去。” 她看起来有些年纪了,束着高高的马尾,站在那里的气势像一尊铜墙铁壁,“我认得你,昨晚你上新闻了,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是论坛里都在讨论你,你现在很有名。” 她的眼神带着欣赏,“别让我失望,医生。” 白竹去领了最小号的作战服,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劲瘦的腰肢被收束在紧身作战衣里,特殊材质的面料带着细微的哑光,如同第二层皮肤,勾勒出他流畅的身体线条,往下是笔直修长的双腿。 他正低头调节战术腰带最后一个卡口,几缕黑色的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似乎察觉到现场过分安静,他有些疑惑地抬眼,暖玉似的眼眸清澈如水。然而当他重新直起身时,那股沉静专注的专业气质便扑面而来。 美人即使冷脸也别有一番风情,在场的哨兵都下意识地作出了吞咽的动作。 风暴中心的人物毫无察觉,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刚刚她说的论坛是什么东西? 第6章 迷雾深林 物资装填完毕,飞船开始预热引擎,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战术背包,里面的急救药品一应俱全,还包括应急口粮、信号枪、绳索等野外生存用品。 救援队一共21个人,大家面对面分坐飞船两侧,根据广播指示扣好安全带。 白竹一直在刷新实时获救名单,每一个新出现的名字都让他的心跳漏半拍,然后又迅速沉下去,他只能继续保持着每隔十五分钟向白照野拨出一次通话。 在这片沉重的气氛中,旁边的人突然主动开口,“是你!我认得你!” 他块头很大,作战服包裹着夸张虬结的肌肉,将布料撑得紧绷,脸上却带着几分腼腆,“还记得吗,去年我的腿骨脱臼是你帮我接上的,那天人特别多,你忙得脚不沾地的……但是手法又快又稳,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狼犬,此时兴奋地蹲在白竹面前,尾巴摇成模糊的残影。 白竹一年能接八百条腿,着实是想不起这是哪一条,而且他现在没有聊天的心情,只能礼貌地笑笑当作回应。 “我听说你刚觉醒是吧?我叫张逸之,力量强化型B级哨兵,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对方像是不会读空气那样,径直继续话题,“我对东淮区这片山挺熟的,以前经常来这野外拉练,救援行动一般都是两两分组,一会我带你怎么样?” 年轻的哨兵热情洋溢,白竹看着他身上浮动的锈红色的光,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温声说,“也许你还会有更合适的人选,还是听从指挥的安排吧。” 张逸之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这句变相的拒绝,爽朗地笑了两声,又扭头去和另一侧的人搭话。 飞船平稳起飞。 无常第一次坐飞船,整只猫显得有点兴奋,碧绿的眼珠里满是新奇,白竹把它按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梳理它虚幻的皮毛。 那位年长的女性哨兵突然站起身,走到客舱中央。 “我是阿加莎,第四军团退役大校,本次救援行动队长。” 她的气势凛然,举止训练有素,白竹判断她的等级凌驾于现场的所有哨兵,至少在A级以上。 “事件的初步简报各位应该都看过了,哨兵学院共计312名学生前往东淮区,帝国第七军□□出一个观察小组,进行联合监考和技术保障,但中途出了意外。” “一架巡逻的轻型机甲在运行中突然失控,向学生休息的安全区发射了三枚II型精神毒素导弹,随后坠毁在后山,引发了山体坍塌和二次爆炸。” 阿加莎平稳交代完事情的经过,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然而白竹一个对军事机械一窍不通的外行都能听出来,一切过于凑巧了,这未必是单纯的意外。 但他们的职责不是调查事件的真相,在这里提出疑问也毫无意义,现在还仍有一百多名学生被困在夜晚的深山里,等待他们的救援。 飞船穿过厚重的云层,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终于抵达东淮区的上空。 整座山笼罩在不详的黑紫色雾气中,精神力乱流穿插其间,搅动起大大大小小的漩涡,林木凋敝,空气滞重粘稠,一股无形的压力隔着飞船舷窗传来,让人本能地感到窒息与心悸。 “因为是夜间作业,我们只负责巡视污染区外围的区域,也就是你们每个人终端上搜救地图的绿色区域,”阿加莎严厉道,“严禁跨过黄色警示线,绝对禁止靠近红色的爆炸核心区。” “那里的精神毒素已经达到致死量,以你们现在的等级是无法抗衡的。” 白竹举手示意,“那如果有被困在核心区的学生怎么办?” 阿加莎只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这不是你们要考虑的事,军方会有其他预案和更专业的处置小组。” 白竹心底一沉,只能在心里祈祷白照野不在里面。 就像张逸之说的那样,分组很快开始,阿加莎作为经验丰富的最高战力,可以单独一队。剩下的二十人大部分私下认识,也很快找到了默契的同伴。 那些哨兵虽然对白竹有几分欣赏,但也只停留在表面的皮囊上,救援工作险象环生,与其带一个有概率是花瓶的猪队友,当然还是更优先选择那些体格健壮的老将。 在几轮筛选后,张逸之也被神奇地排除在外,一时间落单的只剩他们两人。 张逸之摊开手,“看,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白竹露出一个得体的笑,上前和他握了手,“也许吧。” 他的声音清润,“那就合作愉快了,前辈。” 白竹知道自己的运气一直不太好,从小开始就这样。 一场大火把一切都燃烧殆尽,最无依无靠的时候还要独自拉扯一个更加年幼的弟弟,白天在学校汲取那点可怜的知识,晚上用单薄的肩膀打黑工赚学费。 他还要花费比别人多数倍的努力,考出惊动首都教育署的成绩,才保住了自己在天马星医学院的入学资格,没有被区长的儿子冒名顶替。 幸运之神很少眷顾他,所以他总会本能地审视每一个过于顺理成章的巧合,和主动表达“友善”的人。 飞船开始降低盘旋高度,每个小组按顺序进入狭窄的降落舱,轮到白竹和张逸之的时候已经是倒数第二组了,飞船也快要开到地图上红色核心区的边缘。 降落舱内的空间比他想得要逼仄,仅够两个成年人勉强并排直立,当然,只是对张逸之这种庞大的体型而言,他一个人就快要塞满大半个空间,而白竹甚至还能自如转身。 舱门闭合,把光线和外面的人声彻底隔绝,白竹感觉自己正在飞船的某个轨道上缓慢滑行,准备定点投放。 密闭的空间里,感官放大,彼此的呼吸、心跳、衣物的摩擦清晰可辨,这个距离下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藏。 果然,张逸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刚才就想说,你身上的气味和别的哨兵都不一样……事先说明我不是变态啊,就是一种很让人安心的味道。” 白竹指了指自己的口袋,“其实我有一瓶6级向导素,你闻到的就是这个。” “…………” 张逸之卡壳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你就这样告诉我了?!这么宝贵的东西,你也不怕我硬抢啊?” 白竹在黑暗中偏头看他,眼里一派毫无城府的天真,“张哥是这种人吗?” 张逸之被这声哥取悦了,“当然不是,6级向导素对我们这些B级哨兵来说作用已经不大了。” 他最后还是补充道: “不过白医生,咱过来人告诉你,财不外露……以后可别见人就把这玩意亮出来啊!” 白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股猛然的失重感袭来,降落舱脱离轨道,穿过漆黑的重重迷雾,无常紧贴金属墙壁,已经被扁扁地压成了一摊猫饼。 主降落伞张开,落地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颠簸让白竹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了。 一直等到舱内的绿灯亮起,张逸之踢开舱门,轻手轻脚把他拉出来,他才勉强缓过气来。 白竹撑在地上缓了缓,感觉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他本身就不擅长应对这种高强度“运动”,上一次认真做体能锻炼还是大学毕业前的体测。 他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了“严邈”的脸。 他最好跟这些事没关系,白竹脸色惨白地想,不然我今天受的罪肯定是要找机会报复回来的。 太阳早已完全落山,浓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他们头顶是翻滚的黑雾,连月光都透不下丝毫,唯一的光源是两人头盔上的那盏探照灯。 这里似乎是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林地,许多树木东倒西歪,有的被连根拔起,除了风声略过树梢的怪异声响,再没有其他声音。 无常像一张纸片一样从白竹怀里悄无声息地滑出来,轻盈落地,然后缓缓恢复了原本圆润的体型,开始警觉地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 紧接着张逸之的狼犬也缓缓出现,它比无常的体型大了不止一圈,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锋利的牙齿闪着寒芒,相比之下仿佛一击就能咬穿黑猫的脖颈。 哨兵的精神体多少还是带有嗜血的气质,白竹觉得回去还是有必要给无常特训一下。 他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忽略胃部的不适,打开终端。 每个救援队的成员在出发前都分到了一枚定位器,终端上能看到被激活的小红点散落在绿色的地图上,但又因为信号不稳定一闪一闪的,自己的坐标偶尔还会胡乱跳动。 “正常,这里精神力乱流太强,干扰了通讯磁场,里面的人联系不上外界也是这个原因,往开阔的地方走,信号可能会好一些。” 白竹点头,收好终端,这个片区的山林无边无际,能见度恶劣,找几个学生如同大海捞针。 有张逸之在,白竹没办法大张旗鼓地把精神力施展开,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一流哨兵要知道的30条绝密技巧》里听到的那句话——精神力的可塑性完全取决于自己的想象力。 他看了一眼张逸之的方向,对方正捧着不怎么灵敏的指南针辨认方向,于是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精神力打散,就像将一捧细沙扬入风中,向着四周悄无声息散落开来。 如果在场有任何一位哨兵学院或白塔的教授在,都会对这个场面感到瞠目结舌。毕竟网络上的教程三分靠胡扯,七分靠主讲老师演凡尔赛,精神力控制说得轻巧,实则是一门最深奥、最难攻克的课题。 精神力实际上并不像橡皮泥一样柔软,而是如同钢铁一般难以弯折,如果要把钢铁打成粉尘,需要达到极其恐怖的精神强度。 然而在这种高强度的控制下,白竹只是额角出了些汗,这些粒子没有攻击性,甚至不会引起哨兵的警觉,是最佳的侦查手段,但他毕竟还是新手,没办法让粒子飘得太远,只能稳定在方圆三四百米的距离。 他的脑海里缓慢地生成一张全新的地图,接连地亮起一个两个的小光点,代表着他接触到的对精神力有反应的活物。 “十点钟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有两个生命反应。”白竹睁开眼。 张逸之猛地转头,下巴都要惊掉了,“你不是才刚觉醒吗?这就会找人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可是高级侦查哨兵才有的本事!” 白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脸色不太好,“我不知道,我就是试着把精神力散开感觉一下,而且范围再远就不行了。” “那也很厉害了,你简直是个天才!”张逸之看向自己的健壮的肱二头肌,有些惋惜地说,“像我这种,也就只有力气大和抗揍的优势了。” 接下来的搜救验证了白竹感知的准确性。他们在十点钟方向的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两名女学生,两个人带着轻微的擦伤和扭伤,因为体力不支靠在一起相互取暖。 万幸的是这片区域精神毒素浓度不是很高,而且因为躲避及时,并没有出现精神图景被侵蚀的症状,她们只是因为能见度太低迷了路,暂时被困在这里。 白竹给他们做了简单包扎,又给每个人喂了一支营养液,然后装填信号弹,往空中开了一枪。 炽亮的红色光球顽强地穿透了部分黑暗,在空中炸开, “很快会有飞船来接你,别担心,”白竹安慰道,“记住不要乱跑,保存体力。” 两个女生脸色疲惫不堪,小心翼翼地点头。 他们又前往下一个地点,白竹跟随着脑海里又一个亮起的光点,从坍塌的山石下挖出了一个被埋住的学生,当然,负责挖的人是张逸之,他似乎很享受发挥自己力量型哨兵的特长,能够轻而易举地抬起一人合抱粗的横木,徒手锤裂挡路的碎石。 动作干净利落,一路上任劳任怨。 白竹则负责迅速处理伤口,并用平静专业的语气安抚好学生过度紧张的情绪。 尽管张逸之总是自我调侃这不行那不会,但白竹看得出他对自身力量的控制也炉火纯青,堪比人形哥斯拉的程度。 他们这一组因为白竹的侦查能力效率极高,短短几个小时就救出了19名学生,除了没找到白照野,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白竹已经把这个片区搜查得七七八八,他们找了个避风的落脚点短暂休整,白竹刚点起篝火,突然有个极其微弱的光点在他的感应范围里转瞬即逝。 他眉头一皱,看向光点消失的方向。 “那边……大概距离我们六百米,有个生命反应闪现了一下,现在又变得很模糊了。” 他描述得很谨慎,“距离太远了,我不能完全保证准确性,而且可能已经越过阿加莎队长说的安全线。” 张逸之听完,沉思了一会,“那个地方我知道,东侧断崖,地形更复杂,有不少天然岩缝和洞穴,如果有人真掉在那边,倒是有可能避开直接的毒素冲击……但也更容易被困死。” “你不是还没找到你想找的那个人吗?”他看着白竹的眼睛说,“万一,万一就在那里呢?” 路上白竹一直在拨打通话,他当然看得出来他的搭档此行的真实目的。 年轻的医生还在犹豫,眉目间都是疲惫的愁容,张逸之站起来,体贴地给足他独自考虑的时间,“我去那边捡点柴火。” 白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好搭档。 “无常,”白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小声问,“我的精神等级现在大概在什么水平?” 无常回答得很快,“用你们常规的标准来看,原本在B+到A之间吧,但你因为消耗得太多,现在可能只有B-了。” 白竹没再说话,火焰在他的脸上投出摇曳的阴影。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平稳,就好像在问明天的早饭吃什么一样。 “那如果我要杀死张逸之,能赢吗?” 第7章 我是谁老婆? 张逸之抱着干燥树枝回来的时候,白竹面色如常,正小口吃着一个压缩罐头补充体力,罐头里是日一声打成糊糊的番茄牛肉味混合物,口感说不上好吃,但在需要热量的时候也勉强能裹腹。 张逸之看着他一鼓一鼓的腮帮子,配上没什么表情的养眼脸蛋,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似乎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维持一种奇特的平静。 他蹲下身,把树枝拢到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你要找的那个人是谁?我看你操心半天了,对你很重要吗?” “一个S级哨兵,”白竹盖上罐头盖,用随身携带的消毒巾仔细擦了擦手和嘴角,“是很重要,我还指望他给我把房贷还完,在找到他之前我不会走的。” 毕竟白照野每个月能领到的哨兵津贴和奖学金还挺高的。 张逸之脸色微变,抓住了话里的重点,“……S级?你居然还认识S级的哨兵?” 传说中目空一切的S级哨兵还帮他还房贷? 按照他得到的情报,整个天马星哨兵学院总共就只有两个S级学生,一个是毫无背景、靠恐怖天赋杀出重围的平民天才,一直都独来独往,从来没听说过他身边有亲密的人。 另一个是前阵子才新转来的…… 张逸之若有所思,眼神不着痕迹地在白竹身上打量,昏黄的火光下,年轻人眉眼干净柔和,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低头收拾物品的时候,颈后一节凸起的脊椎骨清晰可见,透着一股易于掌控的脆弱感。 原来是这样! 张逸之脑中灵光一闪,感觉一切都说通了。 据说那位转学来的S级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挥金如土,男女不忌,尤其喜欢流连酒吧夜店。这种纨绔养个白竹这样漂亮、安静、有学历的金丝雀,带出去倒也挺有面子。 难怪这个小医生动不动就敢掏出一瓶6级向导素,对那位的家底来说也就是手指缝里漏点出来的一点破烂罢了。 张逸之内心嗤笑一声,好歹也是大家族的公子,也太抠搜了,江边那排观景别墅不都是他家的吗,给小情人买个房子还要分期付款,真是越有钱越小气。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真是……天助我也。 白竹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惨遭败坏,变成史无前例被包养还要辛苦还房贷的“金丝雀”,他动作利落地收拾好现场,把火苗踩灭,确保没有一丝火星残留。 张逸之继续扮演着人畜无害的完美搭档,“这里已经是警戒线边缘,大概还要走几百步才能到达你说的那个地方,”他用脚尖点了点面前的地面,“一旦跨过这条线,就必须要加厚精神屏障,而且信号可能会完全消失,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找到人就撤出去。” 安全区的毒素浓度稀薄,依靠作战服的基础过滤,稍作防护都能避免被污染,但从踏入警戒线开始,空气中游离的毒素会指数型上升,难度按照距离逐级递增。 就算是张逸之这种经验丰富、等级不低的熟手,最多也只能在这个环境里待上两个小时。 白竹点点头,慢慢地释放出一层精神力,细致包裹住自己的精神图景,那座树篱迷宫岁月静好,仍是一副空阔寂寥的状态。 上次他走进去以后漫无目的地在里面转了很久,直到睡着失去意识,都没有找到迷宫的终点。 “走吧。”白竹睁开眼。 两人调整好面罩,跨进警戒线,光线进一步被剥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夹杂着腐坏的古怪气味,吸入肺里带来轻微的灼烧感,他们路过一具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尸体,即使在这种低温天气也已经高度腐败。 地形陡然变得复杂险峻,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无常在这种环境下显得异常自如,它轻盈地跃上岩石,身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 张逸之走在最前,不时劈开拦路的藤蔓,开始状似无意地打探,“你跟……那个S级,你们关系很好吗?” 白竹“嗯”了一声,“从小一起长大的。” 还是青梅竹马……那感情很深啊。 “他对你怎么样?”张逸之关心道,“我听说那些高级哨兵脾气都不太好,在他们身边待着挺累吧?” 白竹的声音从面罩里传来,有点闷,“还好吧,就是有点闹腾。” 他弟弟明明精神体是个冷血动物,在家却像条大型犬一样,精力过于旺盛,还总是试图强迫他一起去健身房锻炼身体。 张逸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不虞,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因为地势复杂,短短的几百米却艰难跋涉了二十多分钟,那个微弱的信号越来越清晰,位置似乎在一个凹陷处。 翻过一道陡峭的岩石坡,眼前稍微开阔了一些,白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受伤的学生,倒不是因为他的视力在浓雾中有多强悍,而是那一头耀眼的金发太有辨识度了。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哨兵,五官线条凌厉,眉眼有种张扬的野性,胸肌和他的荷尔蒙一样饱满得要从上衣里溢出来,他随意地向后靠在那截断木上,两条大长腿肆意支着,白竹扫过他健壮又颀长的臂膀,估摸身高在一米九以上,要不是环境不对,更像是杂志封面上的废土风模特。 但此刻他的脸色苍白,额角有干涸的血迹,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严重的骨折,鲜血浸透了裤腿,在脚下形成一小片暗色。 一只体型硕大的金色雄狮依偎在他的身侧,警惕地看着面前两个不速之客,发出威胁的低吼,然而因为主人重伤和精神力过度消耗,它的光泽暗淡,身形也有些透明。 “别过来。”金发哨兵的声音有些嘶哑。 这种情况下情绪紧绷也是正常的,白竹立刻停下脚步,亮出了自己的证件,又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别紧张,我们是二区民间救援队,是来帮助你的。” 哨兵的目光在白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旁的张逸之,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是吗?你旁边那位朋友好像不这么认为啊。” 气氛瞬间凝固。 白竹放下手臂,疑惑转身,张逸之脸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东云。” 狼犬骤然暴起,动作快如闪电,庞大的身躯顷刻之间把无常踩在脚下,垂着涎水的利齿抵住了黑猫的脖颈。 与此同时,张逸之也动了,他的速度远远超出了“B级力量型哨兵”应有的范畴,白竹根本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冰凉的刀刃已经贴在自己颈侧的大动脉上。 “不愧是S级,直觉真敏锐,本来还想陪你们再玩一会医生病人过家家的……”张逸之发出一声喟叹,恶意满满地说,“可惜了,我还挺喜欢你老婆的呢。” “……” 空气不知道为什么陷入了诡异又尴尬的沉默。 白竹一僵,脑海里闪过了一连串问号,我这是卷进了什么三角恋的仇杀现场,这种话是可以说的吗?你喜欢他老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下意识地看向狗血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 金发哨兵的表情也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什么老婆?谁老婆?” 张逸之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刀尖又往前送了送,“布拉德利,不想让你的小姘头遭罪的话,乖乖收回精神体!把身上的武器都丢出来!别耍花样!” 白竹:“……啊?” 老婆原来是我吗? 布拉德利:“啊!?” 老婆原来是你吗? 两个人都没动作,白竹在思考是哪个环节出的差错,布拉德利率先反应过来,一脸吃苍蝇一样的屈辱,“这人是谁啊!关我屁事!” “是的,我想你搞错人了,”白竹也试图解释,“如果是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恩怨,可以放我走吗?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挺赶时间的。” “少在这装,你自己亲口承认的,”张逸之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你们不是两小无猜卿卿我我,已经秘密同居很久了吗?你还说他晚上特别闹腾!” 布拉德利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白竹虚弱道,“不……你听我说……我不是……” 要不是腿伤不允许,布拉德利简直要跳起来,“谁要和这种豆芽菜同居,太侮辱我的审美了!你是哪个山沟里蹦出来的傻X杀手,调查前能不能做点基本功!我找情人也不会找这种风一吹就倒的——” 山里起了一阵风,把浓雾吹淡了少许,露出白竹苍白无助的脸,像艺术品一样精致又脆弱,布拉德利最后几个字卡在嘴里,嗫嚅几下,没能吐出来。 混乱中他用失血过多的脑子昏昏沉沉地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张逸之脸色阴沉,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作为“暗影”的银牌杀手,有人点名要布拉德利的脑袋,报酬丰富到足以让他下半生隐姓埋名、逍遥快活。 但S级哨兵如同人形凶器,这种怪物正面对抗根本毫无胜算,他蛰伏良久,终于被他找了雄狮最虚弱的时候。 他精心做了计划和伪装,在飞船上特意选了个最好控制的菜鸟作为搭档,三言两语就把他哄骗到这个和外界断联的荒郊野外,竟然还刚好是任务目标的小情人。 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张逸之已经感到胜券在握,荣华富贵在向他招手。 一个是体力奇差、除了侦查别无所长的医疗兵,另一个已经是强弩之末、精神力都难以维持的重伤S级,自己以逸待劳,还有人质在手,优势在我! “闭嘴吧!”他恶狠狠地说,“不要轻举妄动!你应该很清楚精神体受创,主人会承受什么样的痛苦吧?” 布拉德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对他来说遇到刺杀者已经是家常便饭,他那些兄弟姐妹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放在平时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个人脑袋开花,哪怕现在身负重伤,拼着精神图景彻底崩毁,他也有把握拖着对方同归于尽。 偏偏是今天,在这个鬼地方,还卷进了一个无辜的路人。 不过路人看起来状态良好,被刀尖抵着也面色沉静,还时不时抬手看表,看起来真的很赶时间……这人有什么毛病!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布拉德利一股无名火起,他摘下手腕上的一次性防护盾,又把腰间的一串小型手雷扔在地上,“喂,你的目标是我吧?想杀我就堂堂正正的来,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他的语气因为烦躁而十分恶劣,“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就这点出息吗?” “真感人。”张逸之看着那张即使苍白也难掩优越感的英俊面孔,莫名地感到了不爽。 真好啊,有些人生来就在云端,权力、财富、甚至爱情,获得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不像他这种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要用命去搏每一次晋升和赏金。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拥有一切,还要摆出这副令人作呕的保护者姿态? 他谨慎的计划悄然崩塌,心里只想撕碎这幅画面,“东云,给他点教训,弄死那只猫。” 白竹一顿,“等等,听我说,你最好别——” 然而狼犬已经收到信号,眼中凶光暴涨,狠狠向黑猫脆弱的脖颈咬去。 张逸之已经能预见下一秒的场景——那个像笑话一样的小小精神体凄厉尖叫着消散,白竹因为精神体受到重创痛苦倒地,布拉德利方寸大乱…… 布拉德利的雄狮精神体原本也已蓄势待发,准备拼尽全力阻止接下来的惨状,却又迟疑地停住了动作。 什么都没发生。 东云的利齿合拢,却像是咬住了一个巨大的黑面馒头,柔软又极具韧性,任凭它翻来覆去地翻搅撕扯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正当它疑惑又惶恐地抬起头时,对上了无常好奇的眼睛。 那双近在咫尺的碧绿瞳孔没有任何痛苦,反而充满了喜悦的快意。 “呜——” 细微的呜咽从东云喉咙深处溢出,张逸之通过精神链接惊恐地感受到它传来的战栗,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更原始的恐惧,他熟悉那个眼神背后的含义,东云在锁定弱小的猎物、准备享用前,也常常露出这种名为——“食欲”的眼神。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猫。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张逸之慌了,“东云!回来!快断开!” 然而无常的身体已经开始流动,像一团墨汁一样翻涌而起,顺着东云的吻部向上流淌,迅速反包裹住了狼犬的头颅,紧接着拢住了它的身体。 ——东云的精神链接断开了。 一只微凉的手搭在张逸之握刀的手腕上,随即是一句温和的叹息,“张哥,我都让你别这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 布拉德利是个好孩子,不是真的男女不忌滴 第8章 是心动的感觉 触碰到皮肤的一瞬,一股精神力拧成的无形长矛势如破竹,径直穿透了他构筑的精神屏障,狠狠刺下!张逸之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耳畔嗡鸣不止,仿佛有一把烧红的烙铁在狠狠搅动他的大脑。 剧痛让他全身痉挛,几乎握不住刀柄,白竹趁着这一瞬从他的钳制下挣脱开。 然而这一击虽然重创了他,却没能致命,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让他在最后关头用尽全力逼停了前进的长矛。 但白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空气中游离的精神毒素争先恐后地从屏障的破洞里涌入,张逸之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血红,理智摇摇欲坠,唯有杀意在疯狂攀升。 白竹一路退到布拉德利身边,抱紧唯一的大腿,“接下来看你的了。” 力量型哨兵的皮肤坚硬如合金,白竹这种人肉做的向导就算照着张逸之的要害锤上两拳,受伤的也只会是自己的手骨。而且事后的处理会很麻烦,光是平民杀人如何证明是正当防卫这一条都够他喝一壶了,也很难和别人解释一个“C级”哨兵是怎么越级干掉一个经验丰富的杀手的。 但这种大户人家的少爷就不一样了,门路总比自己要多得多。 布拉德利:“……哈?” 白竹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是的,毕竟我只是一个风一吹就倒的豆芽菜,根本入不了您的眼。” 布拉德利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还挺记仇的。 “是我小瞧你了……” 张逸之摇晃着站起来,口吐的鲜血染红了他胸口的作战服,他却好像不在乎疼痛一样,眼里充满怨毒。 一个刚刚觉醒、表现平平的低级哨兵,怎么可能把自己逼到这种程度。 即使是A级,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释放出如此庞大的精神力,并且还精准找到他精神屏障的弱点,只有一种可能——白竹早就发现了他的异常,并且一直在积蓄力量,等待的就是贴身接触时的这一击。 他的呼吸粗重,“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竹想了想,“从你满口谎言开始吧。” “你的精神体是狼犬,竟然不擅长追踪和狩猎,还总是强调自己是力量强化型,你在刻意引导我忽略什么?”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引我来这里的人就是你吧。”只要离开了安全区,所有的死亡都会变得合理。 那个光点即便昙花一现,他也看清了,是暗沉的锈红色,就像他在飞船上第一眼见到张逸之时看到的那样,充满了血的味道。 无常餍足地回到他身边,它的身体似乎比之前又要大了一圈,毛发也更有光泽。 白竹平静宣告,“你输了,现在离开还有机会活着,再拖下去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巨大的黄金狮发出低沉的咆哮,利爪没进泥土,蓄势待发,等待着最后一击的时机。 张逸之精神图景中那片熟悉的训练场正在寸寸龟裂,黑色黏液从缝隙里涌出来,地面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里面的训练器械迅速生锈老化,他的思考也变得七零八落,要花费很久才能拼凑起来。 他猛地探向自己的战术背包,再抽出手时,已然握着一把粒子束手枪。 我必须杀了他们,他想用仅存的理智想,只要能拿到赏金出去,要多少1级向导素都能买到,总会得救的,顶多就是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后遗症罢了。 他看着布拉德利震惊的眼神,勾起一抹癫狂的笑意。 “熟悉吗?这东西。” 布拉德利认得这个,猎户座VII最新型号武器,穿透力极强,据说能对S级哨兵的防御造成有效威胁,这东西上个月刚发行的时候他才在内部展示会上瞥过一眼,根本还没正式列装,更不可能流入市场。 他脸色沉下来,一个小小雇佣兵杀手,是从哪里拿到的。 “说真的,我挺喜欢你的,”张逸之微微抬起枪口,贪婪地盯着另一个身影,“干完这一票我能拿到很多钱,要不要考虑跟了我,我保证比那个抠门的少爷大方。” 白竹眉毛都没动一下,用看肮脏垃圾一样的眼神回望着他。 已经不能再等了!黄金狮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悍然暴起扑向张逸之,然而后者丝毫不惧,他知道粒子枪的装填速度更快,这种距离下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击穿这头虚有其表的猛兽。 怀着巨大的窃喜,他在最后一秒调转枪口,转向了一边几乎毫无防备的金发哨兵。 何必再浪费一发充能呢,布拉德利余下的精神力已经不多了,肯定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防护的动作。 “去死吧!皇室的小杂种。”他脸上带着稳操胜券的笑意,扣动扳机。 布拉德利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清瘦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地挡在了自己面前。 “你……” 他湛蓝的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咔。” 预想中的能量光束并没有爆发,张逸之脸上的癫狂僵住了,他看着白竹平静的眼神,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用力扣动几下扳机,还是只有毫无意义的“咔咔”声。 在心神失守的瞬间,黄金狮已将他扑倒在地,一直到断气,脸上还挂着惊愕和茫然。 危机终于解除,浓雾中一切都归于寂静。 只有布拉德利还像是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样,喃喃地看着白竹的背影,“你……你为什么……” 说不感动是假的,他在勾心斗角的皇室长大,哪怕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亲都铆足了劲想把他扯下地狱,这是第一次有人挡在他前面,纯粹地为了守护他。 白竹上前确认张逸之的尸体,确定他已经完全死亡,把他的包和装备都卸了下来。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把威力巨大的武器发挥不了作用。 之前四处找被困学生的路上他就探测到了这把枪的存在,也不知道张逸之是通过什么手段带上飞船的,白竹想过偷偷拿走,但这么大一件东西突然从背包消失,肯定会被对方察觉到。 虽然白竹是第一次摸枪械,但对于一个能精确操控精神力的人来说,找到装填电池的地方并不是太难的事。 所以趁着张逸之去树林里捡柴火的时候,他把能量电池抠下来了。 白竹又从张逸之的包里翻出一个通讯器,应该是他和那个什么组织的人联络用的,包里还有两个全新的精神毒素防护面罩,他拆了一个,不顾对方的意愿强行戴在布拉德利脸上, 整合完背包里的药品,开始着手处理伤口。 “镇定剂用完了,可能会很痛,你忍忍。” 他微微蹙眉,神情专注,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偶尔会触碰到对方的皮肤。 布拉德利浑身肌肉紧绷,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胡乱地“嗯”了一声,试图掩饰突如其来的不自在。 用绷带和胶布把严重骨折的右腿和树枝捆绑固定起来,应急处理告一段落,白竹又朝着天空打了一发信号弹。 红色的光球再次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空气中漂浮着极其细微的黑色絮状物,白竹伸出手,这种让哨兵闻之色变的精神毒素触及他的瞬间,如同雪花遇到暖阳,悄无声息地消解了。 向导天然的精神屏障和特性让他们对毒素有着极高的抗性。 有一缕黑絮贴附在布拉德利肩上,白竹随手把它拈掉。 “你干嘛。”布拉德利一跳,被他触摸过的位置好像要烧起来。 “有脏东西。”白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他想了想,既然向导的力量有用,偷摸帮助一下弟弟的同学也没什么,于是掏出了那瓶可以充当万能借口的向导素,一副慷慨解囊的模样,“我可以帮你稍微清除掉精神毒素,这样你会好受一点,要不要试试。” 布拉德利把视线转到他手上那瓶浑浊的液体上,“纯度这么低能顶什么用,这玩意给我当水喝我都嫌弃。” 白竹:“……”失策,居然是个识货的。 布拉德利摆手,“不用了,这点毒素我家里有的是办法,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说到这里他突然终于想起了什么,狐疑地抬头。 刚才无常啃狗那一幕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布拉德利很难假装没看见,“你的精神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竹睁眼说瞎话,“这是一种新发现的稀有物种,名字叫章鱼猫,融合了猫科动物的敏捷和章鱼的拟态特性,比较罕见。” 布拉德利一脸“你当我傻子吗”的表情。 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心情很好地说,“你不想说就算了,放心,今天发生的事我是不会透露出去的。” 每个人多少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和底牌,就算是他也一样,他哼哼道,“就当作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白竹一脸“你不信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开始在包里翻找消炎的药剂。 布拉德利这回没再躲躲闪闪,直戳戳地盯着他的脸看,跳动的灯光下,医生专注的眉眼,挺翘的鼻梁,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都清晰可见……他突然就觉得底下潮湿的泥土烫屁股似的,怎么坐都不对劲起来。 白竹转身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来回变换了几个不同的坐姿,最后挑了个自认为能把左脸轮廓更分明露出来的角度。 白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在那里扭来扭去。 “别乱动,等会夹板要散开了,”他叮嘱道,“一会有人会来接你,回去以后记得伤口别碰水。” 布拉德利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你不跟我一起走?” 白竹摇头。 “你……”,布拉德利撑着坐起来,“其实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我只是腿不方便,但我可以骑着精神体行动。” “不用了,再往里走就是重度污染区,”白竹礼貌拒绝,他指着黄金狮的大块头,“我的精神体就算发狂了也只会咪咪喵喵地跑来跑去,你的精神体发狂了大家得一起吃席。” 布拉德利一脸不服,嚷嚷着区区这种程度能耐我何,你少瞧不起人了,白竹听的头痛,干脆转移话题,问了他爆炸现场的事,这才让这位大少爷闭上了嘴。 布拉德利的描述也和阿加莎提供的大差不差,只不过有更多细节,他运气不好,导弹击中学生休息区的时候他是离得最近的那批人,现场还有许多被吓傻了所以不知所措的低年级学生,为了掩护他们布拉德利不得不架起精神屏障直面了爆炸的冲击,所以即使是强悍如S级的躯体现在才会一片血肉模糊。 白竹陷入思考,从实力上看现在他能确定这位就是白照野说的“喜欢用鼻孔看人”的家伙。 虽然说话不怎么好听,但心肠还是不错的。 还有一句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布拉德利说爆炸发生后,精神毒素并没有大面积扩散开,有一部分被强行束缚住了,没有立刻弥漫到外围,这才给大部分学生争取到了逃跑的时间。 他想起自己在飞船上看到的漩涡,和布拉德利最后的结论—— “有人强行吸收了大部分的精神毒素。” 第9章 谁家向导会放火啊 严邈觉得自己终于要死了。 在战场上被红眼虫的毒牙洞穿,从百米悬崖坠落摔断脊椎,虫母刺入精神图景的舍命一击,都没有现在的痛苦来得猛烈真实。 过载的感官开始失控,两公里外蚂蚁爬行的窸窣声近在咫尺,就连心脏每一次泵出血液都如同奔雷。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的侵蚀,精神毒素贪婪地汲取他身体里的养分,蜕变成无数条可怖的蠕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一节节环状的躯体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爬行、撕咬。 好恶心。 他不受控制地咬住舌头,手背青筋暴起,试图用更多的刺激来掩盖精神撕裂引起的痉挛,却无济于事。 他曾是帝国最锋利的剑,纵横星域,令虫族闻风丧胆,现在只能像条可怜的野狗一样,枯死在荒郊野外,和他曾经怜悯过的,其他普通的哨兵没什么区别。 毕竟在向导近乎灭绝的时代,九成九的哨兵都会像自己现在这样,因为感官过载发狂,最后死于失控的精神力。 要是有向导……他不受控制地想着,最后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是因为自己要死了吗,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妄想,神明何时怜悯过他。 血液从嘴角流下,感受自己生命的流逝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但并不曼妙。他现在和一具尸体已经没有区别了,仿佛能闻到自己身上腐烂的味道。 “……听……你……吧?” 恍惚中,一道声响由远及近,似乎是脚步声,又因为感官扭曲变得难以辨识。 他很清楚自己倒下的地方有多隐匿,怎么可能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深入这里。 但那声音是动听的,在无数盘绕在耳边的噪音中像唯一踩对了节拍的长笛。 “喂?还能听得到吗……你没事吧?” 接着有一个更稚嫩的声音冒了出来,“不用喊了,他肯定听不见,这附近的毒素全被他吃干净了,应该马上就要死掉了吧。” 白竹听不得那个不吉利的字,敲了它的脑袋。 严邈根本无法回应,视网膜因为充血只能看见一片深红。 怎么会有人带孩子来这种地方? “那现在要怎么弄?” “我不知道啊,就这样那样。” “这样那样是哪样……”那声音有点无奈,“哎,我好像缓存了网课教程,我查查看有没有人说到这个……” 严邈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对方正在口袋里翻找终端,每一次细碎的声响,平稳的呼吸都清晰可闻,让他的心情也莫名地平复下来,好像知道这个人会有办法似的。过了几分钟,那声音带着迟疑,“……找不到,倒是有教怎么攻进对方的精神图景。” 他放下终端,似乎在征求旁边那个“孩子”的意见,“我直接进去会有问题吗?会不会损伤他的大脑什么的?” 对付张逸之时当然是怎么粗鲁怎么来,但现在他是要救人的,突然就畏手畏脚了。 “直接冲进去就行啦——”那个孩子般的声音残忍地说,“他都这样了,你还要敲个门再等他回应吗?” 严邈:? 他身为帝国第七军团军团长,接触的都是帝国最核心的机密,怎么可以让一个陌生精神力侵入进来。 这又是哪个卑劣的势力想要趁人之危!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制止对方,但屏障这时候已经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下一秒,一股精神力已经蛮横地冲进了他的精神图景。 预想中的撕裂感并没有到来,严邈感觉心脏里飞进了一只鲜活的小鸟。 —————— 除去萧灼外,白竹已经是第二次进别人的精神图景,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精神图景与成长环境、精神状态都有关,人会在心里本能地构筑一个自认为最安全的港湾,有人在山里长大,精神图景是竹林木屋,也有人向往星辰大海,精神图景就是一艘飘泊的战船。 但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焦土战场,暗红色的天空低垂,比极点的永夜还要昏暗,地面散落的机甲和星舰的残骸堆积成山,大大小小的黑色骨刺贯穿地面,几乎要把他的精神图景扎成筛子。 最中央的巨大王座上,一根几米长的巨大骨刺自上而下,贯穿了坐在王座上模糊的人形。 白竹从震撼中回神,把无常抱起来,“……我想过去看看,你能不能变成一盏提灯。” 拎着提灯穿过黑暗战场,想想就很有探险家的氛围。 可惜无常没见过提灯,他只能照着自己见过的东西变成了白竹床头的那盏木质台灯,底下还拖了一根排插线。 白竹:“……你这样让我很没有逼格。” 黑紫色的雾气中有个庞大的影子,白竹看不清那是什么,也许原本是一个庄严肃穆的建筑,如今却像沉默的墓碑,黑暗中还有什么糟糕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一条条恶心的肉虫在他几步外的距离缓慢滑动,表面睁开无数只没有瞳仁的眼睛,白竹从它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恶意,这是吸收了严邈破碎的精神力后,已经变成成年体的精神毒素。 它们恐惧于向导产生的光辉,在白竹靠近的时候四处逃散,又贪婪于活人的气息,窸窸窣窣地尾随在他的身后,白竹举着台灯,硬生生在虫潮中劈开一条路,走向中央的王座。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面前的景象。 那是个极其英俊的男人,即使双目紧闭,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也掩不住眉宇间的锐利。 又见面了,严邈。 那根骨刺像虫类的节肢,还长着锋利的倒刺,径直从他的心脏穿过,光是看着都能让旁人胸口发痛。 白竹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想的已经不是“这要怎么救”,而是“这样居然还能活”。 虽然很地狱,但白竹还是很想给严邈封一个“传奇耐杀王”的称号。 这就是数年前虫族女王当年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留下的攻击,这根骨刺不但封印住了他的精神本体,还让他的精神图景停止了修复,周围萦绕着一股沉沉的死气,持续地被抽走生命力。 白竹想起于易水说的话,连首席向导都无能为力,那他更不敢保证自己这个业余人士贸然行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蠕虫交叠在一起,发出吱吱的声响,莫名地像是在嘲讽。 白竹转过身,看向身后密密麻麻、蠢蠢欲动的影子。 救不了他,还收拾不了你们吗? —————— 上回是水,这回是火焰。 冲天的火光映在白竹的瞳孔里,但他的身体散发着莹白的柔光,比火焰还要明亮。这让他看起来不像纵火者,倒是更像行走于永夜的守夜人,所到之处黑暗退散,污秽焚烧殆尽。 蠕虫在火焰中激起噼里啪啦的脆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香的气息,白竹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转过头看到无常的眼神发亮。 他想了想这种高蛋白生物的营养价值,做了几番思想斗争,最后勉为其难地同意,“呃……你要是实在很想吃的话……” 无常跳起来,“我没有!我才不吃这种低级生物!” 它“哼”一声落地跑开,去找其他侥幸逃脱的蠕虫,泄愤似的一爪子拍成肉泥,自从吸收了那只狼犬精神体,它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找到了狩猎的乐趣,白竹这会倒是不担心它的安危,毕竟它变成科莫多巨蜥都能一脚踩死一大把。 一根半人高的骨刺就插在他几步远的地方,这样的的“钉子”在焦土中还有很多,白竹观察了一会,找了个相对平滑的区域,双手握住,然后腰背发力把它整个拔了出来。 下一秒,整个精神图景突然开始剧烈晃动!远处的残骸轰然倒塌,白竹踉跄两步才站稳,手里还攥着那根滴着黑血的骨刺。 无常又捶死了一只突然躁动起来的肉虫,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你能不能轻点!别把人痛死了!” 白竹:“…………” 忘了这里是没有麻醉药的,那真是失礼了。 但转念一想,严邈又不知道他是谁,有什么好紧张的,他把骨刺丢在一边,专心研究这个洞。 除了硬拔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本来就想试试看严邈的精神图景有没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但等了好一会,这个洞还在这里,这个精神图景的运作技能几乎完全停止,这让他更不敢对王座上那根骨刺轻举妄动。 难怪首席向导都束手无策,除非源源不断地供给精神力给他,这种完全“坏死”的情况下,常规方法根本无效。 他蹲在坑边,看着这个丑陋的坑洞。因为没有东西填补,空荡荡的,怎么看都碍眼,像某种美丽的瓷器上被钻出的裂痕,白竹思考了一会,突然眼前一亮。 他掌心向上,精神力再次凝聚,这次不再是火焰,而是一颗带着淡金色的纹路的种子。他轻轻地放进洞里,又从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借了一抔泥土出来,仔细地把它盖住。 “好了,”他拍拍手,满意地看了又看,“要好好长大啊。” —————— 严邈没想到自己身为帝国SS级哨兵,会有朝一日躺在荒郊野岭,被一个向导用精神力痛殴。 这还是一个没有接受过白塔教育的野生向导。 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震惊哪件事。 一开始他想要出声,不对,不是这样的……向导应该轻柔地寻找精神屏障的缝隙,小心地渗透进来,然后用水流温和地冲洗掉那些负面的黑色精神力,再安抚哨兵狂躁的情绪。 像他在白塔里见过的每一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向导一样。 而不是入室抢劫一般杀进来,然后放一把大火在里面烤得人心惶惶,后来还举着个小铲子,这敲敲那打打,能拔的刺就硬拔,拔不出的就刨土硬挖。 但他又顿住了,当年白塔的首席向导就试图轻轻柔柔地为他疏导,最后却无功而返,甚至因为反噬还吐血昏迷。 他现在受到的疼痛和感官失控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相反,随着骨刺被拔出,污秽被焚烧,在对方雷厉风行的清理下,他痉挛的症状已经减轻了不少。 种子种下的地方,纯净如初雪的气息填补了空洞的刺痛感,虽然如同星火之于黑夜,却真实地存在着,甚至开始缓慢地吸收周围的黑色雾气。 他如同久逢甘霖般贪婪地吸收那片区域里产生的纯净能量,心脏重重一跳,疯狂的念头在心里叫嚣。 ——我一定要得到他。 第10章 我可以进来吗 本论坛仅供哨兵内部交流,禁止转载到外部网络,违者永久禁言。 主题:【热】【捞捞昨晚救援队的漂亮小哥哥】 楼主:如题,lz哨兵学院一年级小菜鸟一枚,实在不想被作战系的那群人形兵器捶成手打牛肉丸,所以灵机一动挖了个地洞想直接苟到决赛圈(lz精神体是某很会打洞的鼬科动物,新来的同学别学,已老实),结果碰上考场爆炸引发山体滑坡,给lz结结实实压底下出不来了。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信号也不好,差点给lz家这个穴居动物精神体干出幽闭恐惧症,救援队估计也想不到会有倒霉蛋在正下方,lz当时真的很慌活了二十年没见过这场面,硬撑两小时实在是顶不住了,漂亮小哥从天而降的时候还以为是缺氧产生的幻觉。 他真的好温柔,没有骂lz为什么要搞这种小动作,摸了lz的头问有没有吓到,又夸好棒好坚强,lz当时很没出息只顾着流眼泪和口水,忘记加联系方式了,现在才想起来,按照老家的风俗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的。 有没有人认识啊!求捞!必有重谢!! 1L 对不起楼主虽然很惨但我笑得好大声,新人最忌灵机一动,搞邪修要命诚不我欺! 2L 死里逃生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求偶吗,你们哨兵真是(扶额苦笑.jpg) 3L 顶顶,这年头哨兵找对象不容易,就当积德了。摆酒记得喊我 4L 我真服了,这和学车爱上教练、看病爱上医生的脑残有什么区别,人家估计觉得晦气 —— 【楼主】回复:滚。 5L 咪的天,要是有人摸我的头夸我好棒我直接主人主人汪汪汪! 6L 连吃带拿既要又要的,就是见色起意呗,救援小哥要是长得跟你精神体那样,你还能看上他吗? —— 【楼主】回复:滚。 7L 楼主我懂你!长得瘦瘦高高白白净净那个是不是,说话像唱歌一样,包扎的时候还说痛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像易碎品一样对待,摸得我都 9L ?都什么??把话说完啊! 10L 你老家风俗不错,现在是我的了,同蹲救命恩人 —— 【楼主】回复:滚。 11L 楼主不语,只是一味地发滚 12L lz捞的这个人我好像有印象,刚刚看见被人用担架抬出来了 13L ?这展开 14L 哦豁,楼主刚恋上就失恋 15L R.I.P. 16L 我先走了,我这人磕cp只磕he的 17L xs你们真的好缺德 18L 叠甲,人在现场当志愿者。lz碰到的是民间救援队的外援是不是,二区那个网红医生嘛,刚刚确实被抬出来了,不过队医看过就是体力透支了,问题不大 20L 辛苦了,听说民间救援队都是自愿参加没有报酬的。人家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人,楼上那几个积点口德吧 21L 辛苦了,真的好伟大 22L 医生还能当网红? 23L 卧槽,不会是我男神吧?! 26L srds他本人很老干部的样子,应该不知道自己挺红的 27L 什么意思?怎么你们都知道是谁,谁给我解码一下 28L回复27L: 指路,自己看去 【精华】【蹲蹲天马星二区哨兵医院什么瓜,怎么急诊楼门口这么多血……】 【精华】【曾经我也想过抱着比格精神体一了百了,但今天在医院碰到心软的神……】 【精华】【帝国最|全哨兵专科医生测评(附红榜排名,更新至3876年6月4日)】 29L 鄙人摸过白医生的小手,战绩可查 [图片] 30L ?谁问你了 31L 正想报警,点开一看原来在拆石膏啊,怎么把左手摔成这样的,求教程,我也想摸小手 32L ?有时候很怀疑你们的精神状态 33L 啊哈哈哈哈哈当哨兵哪有不疯的哈哈哈哈哈!!! 34L 话说为啥爆炸啊,怎么都没有人讨论这个 35L 不知道,但大家都在猜跟那位不可说有关 36L 不可说还活着啊? 38L 停之停之,你们要讨论不可说去隔壁开新帖,我还没蹲到lz后续,别把楼给炸了 40L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白医生不是普通人吗?上回看病我精神体都躺他腿上了,他也没啥反应啊 41L 楼上这个我真的要报警了。 43L 没记错的话民间救援队要哨兵才能进吧?这小白脸长这样,是哨兵的话我吃 44L 【楼主】回复18L:对!就是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45L 【楼主】回复40L:他有精神力,我被埋的位置就是他探测出来的,小哥哥还夸了我的精神体可爱! 46L 可以说吗……这哨兵长得很符合我刻板印象里的向导…… 48L 回复43L:出来,开饭了 46L 居然真给楼主捞到了,白吧啦,你很有名 48L 希望男神平安,这年头不戴有色眼镜看哨兵的医生真的不多了,我有基因病,去很多医院看过,大部分人看我跟看狗没什么区别。 我第一次找男神看病就哭了,太温柔了,把男神吓得手忙脚乱的,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好丢脸哈哈哈 49L 摸摸ls,没办法的事,向导都快灭绝了,现在哨兵失控都没有人安抚,一失控就上社会新闻,上多了普通人看到当然会怕 50L 现在哨兵的风评还不如狗(悲) 51L 向导来……向导来…… 52L 向导来……向导来…… 55L 这楼就这样越来越歪,向导来……向导来…… 56L 回复【楼主】:不知道啊,已经送到一区那个医院去了,你要真想追就买束花去病房,大声把爱说出来—— 向导来……向导来…… 57L 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 向导来……向导来…… 58L 就是,好歹再拎两个果篮啊(狗头.jpg) 向导来……向导来…… 59L 你们真的好诡异,许愿请去专楼……话说一区就那一个医院吧,是我想的那个吗? 60L 有印象,温斯顿家开的私人疗养院,私密性挺高的,出圈是因为之前有人爆出vip房住一晚上要28w 61L ?夺少 62L 哇靠当医生这么赚吗?我要仇富了 64L 不一定是他出钱吧,温斯顿家那位公子哥不是也在失踪名单上,顺水推舟做人情,还能给民众拉好感,这波双赢 66L 真好啊……下辈子想投胎到温斯顿家,在首富妈咪老钱风的笑声中睁开眼 65L ?你直说想当皇太女不就完了呗,还强调温斯顿干啥,我以为温斯顿家产业=皇室产业是人尽皆知的事 66L !!!!??? 67L 卧槽!住口啊!!这是能说的吗!! 68L lsss赶紧销号跑路吧,等会就有专人上门枪毙你了 69L 和勇士合影留念(坟前比耶.jpg) 【本帖已于07:27被管理员删除】 —————— 白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山脚下的。 纵火一时爽,事后火葬场。从严邈的精神图景里退出来的瞬间,眩晕和恶心就海啸般席卷而来,他用力掐住自己的虎口,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用脸盆去填大海还是太勉强了。 但他没有时间休整了,严邈已经隐隐有了苏醒的征兆,他要在对方睁开眼之前彻底消失。 严邈是帝国的英雄,是让边陲星球也能安居乐业不惧外敌的功臣,又在这次的绝境中舍身拖住了精神污染的源头,白竹怜悯他,敬佩他,所以拯救他。 但他本质上还是自己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人。 白竹蹲下身,把现场留下的痕迹仔细清理干净,又让无常照着他靴底的样式变化,亦步亦趋地覆盖他的每一个脚印。 天边出现一抹亮色,长夜要结束了。 他顺着来时做过的标记原路返回,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体力直线下降,几次脚下打滑,全靠无常眼疾手快垫在他背后才没有摔成高位截瘫,树枝和碎石在他的脸上、手心划出细密的血痕。 更糟糕的是脑海里原本用精神力探测构建起的地图越来越模糊,线条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他被无数一模一样的树木包围着,发现自己找不到路了。 温热的液体从鼻子流出来,痒痒的,白竹伸手一抹,看到了满掌的红色。 “你透支过度了!”无常尖叫,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不能再用精神力了!” “嗯。”白竹胡乱地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血,决定顺着最短的路线铤而走险,直接从缓坡滑下去。他抖着手给自己绑上安全绳,一点一点地蹬着石头下降高度,血一直在流,但他已经懒得再顾了,就是不太美观而已。 在触底的一刻白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喘着粗气,估算了一下离安全区的距离,艰难地摸出信号枪,却发现弹匣已经空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又慢吞吞地把枪塞回腰间。 耳边开始出现耳鸣的症状,无常的声音忽近忽远,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有放弃思考。 “你为什么还在?”他的眼神已经难以聚焦,但还是好奇地问。 “我的精神力不是已经透支了吗?” 无常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他居然先想到的是这个。 它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声说,“因为我们其实是不同的两片海。” 它蹲在白竹的面前,认真地盯着他,从一只猫脸上看到认真的表情很奇怪,但事实上就是这样,无常坐得端正,碧绿色的瞳孔紧缩,声音像恶魔的诱哄,又像天使的吟唱。 “我现在要敲门了,你……可以让我进来吗?” 白竹向后靠在石壁上,感觉头越来越痛,眼前的景象变得像复古电视机里的雪花一样。 他说,“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常的身形骤然膨胀,它不再是猫,也不再是任何已知的形态,它化作一片巨大的暗影,温柔地拥住了他。 那怀抱温暖,干燥,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被这样拥抱过。 他闭上眼睛,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 任由他的身体自己站了起来。 第11章 我弟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 树篱迷宫永远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 碧绿的叶片无风自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光线昏黄却并不阴森,像被蜂蜜浸透的午后。 白竹听说别人的精神图景里还有天气变化,会因为情绪动荡电闪雷鸣,但这里连昼夜之分都没有,时间如同被琥珀凝固,不会饥饿,不会疲惫,永远地静止在某个瞬间,仿佛什么都无法动摇这里。 白竹很少有这样彻底放松的时刻,小时候要焦虑明天的饭钱,从上学走读开始要提防楼上那个总蹲在阳台抽烟的哨兵,成年后是永无止境的助学金申请、毕业论文、工作考核、职称评定…… 现在什么都不用想,迷宫的小径很长很长,但走不到终点也没有关系,他漫无目的地散步,指尖略过修建整齐的灌木,掌心传来植物微凉的触感。 直到灌木丛的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条黑色的狼犬钻了出来,皮毛光滑如缎,白竹认得它,这是张逸之的精神体,名字叫东云。 可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心脏里好像突然被挖空了一块,泛起钝痛。 好奇怪,他心想,他记得自己和张逸之闹了很大的“不愉快”,连对方临死前不可置信的眼神都历历在目,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东云的结局是什么? 狼犬凑上来轻轻地叼住他的裤腿,向后扯了扯。 白竹安静地跟上它,他们在迷宫里穿行,转过一个又一个相似的拐角。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几个世纪。 终于,他们在一处笔直的通道前停了下来,通道内一片黑暗,只有尽头亮着一个小小的光点。 东云喉咙里发出畏惧的低吼,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好像尽头有什么让它无比恐惧的东西。 白竹探头向里面望去,但什么也看不见,原来这个迷宫有出口啊。 他想要带上东云继续前进,但它的反应很大,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半步,他也只好作罢,只是蹲下轻轻地摸了它的头,作为带他找到终点的感谢。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违和,白竹低下头,发现地面上只有狼犬孤零零的影子。 我的……影子呢?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从这种过于舒适完美的宁静中猛地清醒过来,察觉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是一个名字—— 这时通道里传来疑惑的声音。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还不可以过来哦。” 黑暗中伸出一只纯黑的手,轻轻地贴上白竹的胸口,把他推了出去。 ——————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白竹睁开眼时躺在陌生的床铺上,额角有些刺痛,还隐约有些发热。 床单不知道是用什么面料做的,光滑柔软,睡着很舒服。 他偏过脑袋,试图去找无常的身影,枕头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刺耳。 靠在一旁沙发上的人几乎是立刻从假寐中清醒。 他迅速靠过来,握住白竹的手腕,“哥。” 力道有点重,白竹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力气挣脱开。 他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思考迟滞,反应也慢半拍,嗓子痛得像被刀片划过,脸上贴了几块纱布,但最糟糕的应该是被裹成粽子一样的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白照野试了他额头的温度,“头晕吗?想喝水吗?我去拿杯子来……” “不用,”他的声音沙哑得吓人,白竹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缓了缓,确认自己的记忆从下山开始就断片了,有些好奇地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你不记得了?”白照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自己走回来的。” 准确地说,是在体力和精神力双重透支的情况下,独自暴走了五公里,横穿污染区边缘地带,准确找到营地,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队医检查完后都对他钢铁般的意志力赞不绝口,称之为“医学奇迹”。 白竹:“……” 还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也不是真的铁人,送到医院后就高烧不退,整整昏睡了四天,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甚至暗示了几次,精神力透支很可能会给大脑带来永久性的损伤,醒不过来是一回事,醒过来也可能变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 所以白照野也四天没有合眼。 他比白竹小五岁,因为哨兵的特殊体质,高出了哥哥大半个头,肩宽腿长,肌肉线条均匀流畅,腰胯一眼看上去甚至有些劲瘦,可衬衫袖口挽起时露出的小臂青筋贲张,暗藏着爆发性的力量。 很少有哨兵会顶着这样一张过分昳丽的脸,白照野的脸长得极具迷惑性,眼尾上挑,挺鼻薄唇,跟白竹那种轻风淡月的气质不同,他的美是危险而尖锐的,像某种有剧毒的艳丽生物。 此刻他的表情还是温柔缱绻的,语调却已经有些冷了。 “你的定位消失以后,第二批进山的救援队把你也列进了失踪名单,他们没找到你,但找到了你原本的搭档……” “哥,你知道那几个小时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一支二人小队惨死一个失踪一个,大家会如何联想,白竹想起张逸之死前的惨状,没敢吱声。 怒火终于压不住,白照野附身撑在床沿,开始新账和旧账一起清算。 “听说你还在医院冒死抢救了失控的哨兵……这次又搞得一身伤回来,你总是这样,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 他泫然欲泣,“哥,你会丢下我吗?” “你哥没那么容易死,”白竹头更痛了,但还是从善如流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保证下次不这样。” 他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极为顺口,因为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白照野显然也不肯买账,但顾虑到他是病人,最后也只是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白竹轻声问,“其他人怎么样了?” 没有回应。 他有些疑惑地抬眼,看见哨兵在悄无声息地哭,大颗大颗的眼泪止不住似的,滚过那张在外人面前总是冷淡自持的脸。 哨兵学院的每一个学生都见过他们的S级作战系首席清冷倨傲的模样,白照野总是强大、冷静、不假辞色,好像每个人都原地倒欠他八百万一样,只有白竹知道,这个人真的很爱哭。 白竹觉得从山崖上速降的那段路都没现在心累。 “是我的问题,”他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说,“我太担心你了,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他抬起被捆成粽子的手,向他招了招,温柔地说,“过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白照野根本没法拒绝这样的语气,那股强硬的气势很没有出息地泄了下去,几次想再试着板起脸都失败了。 他别扭了几秒,最终认命般地靠过去,“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脱困了,能考上哨兵学院的人多少都有点本事,没有那么脆皮……还是有几个倒霉蛋,虽然把命保住了,但可能要永久休学。” “嗯,”白竹点头,“所以别这副表情,结果已经算很好了。”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我是医生,又是……哨兵,救死扶伤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选择,我以后会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的。” 原以为这次的信任危机已经顺利度过了,然而白照野的嘴唇动了动,突然说,“那你不要工作不就好了?” 哨兵逆着光坐在床边,高大的影子把床上的人结实地笼着。 “我现在每个月有哨兵津贴,学院还有全额奖学金,毕业以后进军团给的待遇也很高,哥,那些人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为什么要过这么累?” “你看,”他眼睛发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世纪难题的终极解决方案,“把那些该死的职业道德丢掉,你就不会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的,我会把哥照顾得很好的。” 图穷匕见,白竹想,是自己的教育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两个人每次吵架都会拐到这个问题上,一些孩子气的发言他偶尔会笑笑胡乱应和,但唯独这件事他不会点头,“不可能。” 年轻的哨兵还要再争辩什么,白竹已经抬起眼。 即使脸色苍白,声音还是温和的,“白照野,差不多得了,别逼我在最累的时候扇你。” 都说长兄如父,被连名带姓叫的时候白照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危机,最近蹬鼻子上脸的次数多了,差点忘了以前吃哥巴掌的日子——虽说哥的巴掌扇过来前会先闻到淡淡的香气,但疼也是真的疼。 他最后只能哼哼唧唧地表达了一下不满。 灯光勾勒出白竹侧脸的轮廓,下颌线越发清晰,怎么看都觉得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哥哥又瘦了不少。 反正再继续这个话题还会吵起来,虽然他哥铤而走险这事让他很生气,但他刚刚承认了进山都是为了自己,这说明什么?他还是他哥心里最重要的人。 自我调理完心情,白照野心情多云转晴,面上还是不显,冷着脸开始吭哧吭哧地拆营养剂的包装。 白竹终于得到了片刻清静。 就在这个微妙的和平时刻,布拉德利捧着一束漂亮的白色鸢尾花闪亮登场。 白竹第一次见到病房的门是可以自动向两边滑开的,也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间病房好像过于豪华了,巴洛克风格的雕花吊顶,大得能办一场小型舞会的前厅,全景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内庭园林,丝绒的床单散发着昂贵的气息。 学院唯二的S级哨兵在此聚首,如同在领地相遇的两头野兽,精神力碰撞的瞬间让病房燃起了无形的硝烟,布拉德利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的狂放不羁,还莫名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白竹眼睁睁看着白照野的额角冒出了一根青筋,绝望地闭上眼睛。 累了,毁灭吧。 第12章 不要在病房里搞修罗场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嫌麻烦的。 白竹的病床连着最新的智能监测系统,睁眼的第一秒数据就传到布拉德利的终端上,他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就过来慰问的,但一听说病房还有第三个人在又紧急刹停脚步,然后拨通了管家的内线电话。 “帮我订一束花送过来……随便,你看着来,反正要大!要好看!要贵!最好能把收到的人迷得神魂颠倒的那种,再把我衣柜里那件上过FE秋季首秀的外套送过来,蓝色那件就行,看望病人不好穿得太红火,对了,还有我收藏的那块限量腕表,镶了一圈蓝钻的那个……” 布拉德利的人生前二十年,走到哪都是人群里绝对的焦点,从小被无数人恭维和拥趸,年纪轻轻就突破S级,母亲又是温斯顿家族的掌权人,财富对他来说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但自从转到天马星这个鬼地方,“天才”的头衔就被轻易地剥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他明明同样“未来可期,前途无量”,但白照野出现以后,人们就只能记住海拔最高的那个山峰了。 他自认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帝国上下配得起天才名号的人数不胜数,科学理事会那个怪胎十五岁就拿到了双博士学位,财政大臣的女儿还没一张书桌高就能独自组装一架脉冲炮,但旁人更看好白照野的理由居然只是他比自己更年轻,还没有背景,显得他的努力更加纯粹,更值得称道。 X的,他就比我小一个月!而且投胎到谁家又不是我能选的,我也是靠自己的努力才晋升到S级的,跟我家族的勋章有什么关系! 尤其是对方还永远一副高山积雪不染尘埃的模样,仿佛外界所有的纷争和比较都与他无关,显得自己的在意更加可笑。 虽然他确实很在意就是了。 所以当他一身裁剪完美的高定西装,推开门看见白照野一副要吃人的脸色时,还是幼稚地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 白竹一开始被那一身珠光宝气闪瞎了眼,但等他再定睛一看时两个人都把真实的情绪敛了回去。 有外人在场,白照野很快又切回了冷淡自持的状态,那张堪称艺术品一样的脸上波澜不惊,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修剪有些长了,被他随手别在耳后。 “未经允许就强闯病房,”他冷淡地说,“这可不是一个有良好教养的人会做的事。” 布拉德利一派贵公子的模样,每根金色的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皮笑肉不笑地指着病床上的人:“之前怎么不跟我提这个?白医生感冒转肺炎,轻度脑震荡,再加上精神力严重透支,我向首都医学中心调用了修复舱才把他的命吊住,你知道这台机器有多烧钱吗?” 白照野没再说话,但脸色阴沉得能拧出一把水来。 扳回第二局。 白竹偏过头小声问,“所以是多少钱,说个数让我死得明白。” “免费的,不用你操心。”布拉德利立马改口。 他把那束大得夸张的花束摆在他床头,“现在感觉怎么样?你刚醒还不能吃荤腥,我叫厨房给你做了一碗山药莲子粥,应该等会就送上来了。” 他低下头,看到白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白竹很肯定他们只有那次的一面之缘,闹了条人命还脏了对方的清白,总的来说并不愉快……至少不足以让两人熟络到这种程度。 他一时间有点拿不准这位大少爷要做什么,最后只能虚弱地回答,“好很多了,再让我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那就行。” 可惜布拉德利没听懂他言语的暗示,他径直在旁边那张沙发上坐下,那条骨折过的右腿已经在科技和金钱的作用下恢复好了,两条大长腿此时惬意地交叠着。 室内的温度适宜,但对穿了衬衫马甲三件套的人来说就有点热,布拉德利随手解两粒扣子,随即沙发一沉,另一头也坐下了一个人,白照野面无表情地打开终端,开始处理上面的未读邮件。 三个人各怀心思,却始终没有人说话,布拉德利是已经说爽了,白照野根本不屑开口,白竹则是不知道说什么,空气循环系统悄无声息地送着松木清香的新风,却仍让人感到窒息。 按作为现场最年长的那个,白竹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缓解一下小辈之间僵硬的关系。 于是他挑了个相对安全的共同话题作为开场,“你们平时在学校,训练很辛苦吧?” 白照野十指在键盘上敲,头也没抬:“嗯,每个人的基础训练额度都是相同的,想要提升就要自主加训,如果永远只按最低标准来完成的话,对某些游手好闲的人来说应该挺轻松的。” 布拉德利正要暴起,又想起来自己接茬不就对号入座了。 于是他施施然坐回去:“确实,毕竟我没有那么旺盛的表演欲,你上个月每天拼到凌晨是因为论坛里那个校园男神的投票要开始了吗?这个称号有那么重要吗?” 白照野微笑:“论坛是什么东西?我都没听说过,原来每天晚上在校内找不到你,是因为跟男女同学跑去酒吧研究这些了吗?” “你们俩真的是亲兄弟?”布拉德利忍住一拳打在他脸上的冲动,转过头真情实感地疑惑,“差别也太大了,我不是说外貌,是说气质,还有素质。” 白竹开始战术性地喝水:“……” 这种情况下他也没办法装傻说出“看来大家关系不错呢”的包饺子结束语。 幸好冷场没有持续多久,下一秒,病房的门被敲开,山药莲子粥装在精致的骨瓷盘里被推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医生给白竹量了体温,又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应,最后在布拉德利的明示下把家属叫出去交代医嘱。 门关上时,白竹终于从这种焦灼的气氛里脱离出来。 他看向布拉德利不怎么好的脸色,“其实……我之前经常听照野说起你。” “是吗,”布拉德利冷哼一声,“他说什么了?” 脑子不好使还喜欢用鼻孔看人,因为长期被压一头稳坐学院第二所以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说你很出色,挺有个性的,有股不服输的狠劲,”白竹平静地胡扯,“还说你在学校其实挺照顾他的,但你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希望能和你做朋友。” 布拉德利一脸要吃*的表情,表示有被恶心到。 “……好吧,”白竹看到他的表情也有点破功,自己都笑出声,“后半句确实是我乱加的,但前半句是真的,你确实是个出色的人。” 他诚恳地给足情绪价值,“谢谢你,我还是第一次住这么好的病房,说出去可以吹一辈子了。” 他躺在病床上,说话的时候只能仰着头,笑起来像春雨在池塘里泛起的涟漪。 那股烫屁股的感觉又来了。 布拉德利静止了几秒,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再动起来的时候手脚突然变得无处安放似的。 他变换了几次坐姿,翘起二郎腿又放下,最后低沉着声音说,“算你有眼光。” 不得不说,待在白竹身边很舒服,他好像自带着某种光环似的,能把人不好的情绪都消除掉。 为了掩饰那点不自在,他生硬地挑起话题,“你要喜欢就在这继续呆着,反正外面都闹翻天了。” 白竹果然被吸引注意力,“发生什么事了?” “抓向导。” 布拉德利言简意赅,“军团内部流出的消息,也不知道是里面哪个神经病高层脑子搭错筋了,非说东淮区里出现了疑似向导的人,据说是一个身高两米带孩子的男人。” 白竹:“……” 他没去问对方为什么会知道军团的内部消息,只是装作一个好奇的局外人,“东淮区范围不小,这要怎么找?” “硬找呗,地毯式搜索,边线都已经封锁了,现在只进不出,所有符合条件的居民都要重新抽血做测试,接受精神力深度扫描,但是最后也没找出来,估计再过两天就要把范围扩大到东淮区全体居民了。” 白竹有点汗流浃背了,“那这工作量挺大吧。” “还是那姓严的亲自签的搜查令,”布拉德利冷笑一声,“得亏我提前加急把你送出来了,不然还得在那里耽误几天,跟一堆人排队等着抽血。” 他想了想,又对军团的做法表示苟同,“不过那可是向导,如果得到消息的是我,哪怕只有0.01%的可能性,也是要试试的,抓到以后把门一关就是自己的了,多划算。” 现有的三名向导都在首都被严加看管,要见上五分钟的面得提前三年申请,再拿几十年的军功去换,大部分哨兵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们的真容。 白竹“嗯”了一声,“你说得对。” 他心里突然有点无措,不知道自己当初一时心软救人的行为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哨兵对向导的执着超乎了他的想象,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如果严邈在东淮区没有找到想要的人,会不会把范围扩得更大? 布拉德利看他兴致不高,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几天没见,白竹似乎清减了不少,他脸上本来就没多少肉,现在更是瘦得下巴尖都出来了,脸色显得有些透明的苍白,反倒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白分明,病号服宽大的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布拉德利移开视线,不自然地起身道,“你休息吧,我改天再来。” 他出门的时候白照野刚好进来,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对方。 医生在门口翻看白竹的检查报告,他是布拉德利多年的老朋友了,两人从小在一个庄园里长大。 “出院的时候给他多开点营养剂。”布拉德利抱着手臂,“算在我账上。” 赵非抬眼,“瞧你这副白给的样子,这位我没看错的话不是你仇人的亲哥吗?多好的一个挟恩图报的机会。” “我是这种人吗?”布拉德利不满。 你太是了,上次在商业竞争面前对你使绊子的那个都已经查无此人了,但赵非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看他弟不爽关他什么事,”布拉德利别开脸,“他人还不错的。” 医生的镜片反射出意味深长的白光,他从只言片语里悟出了点什么,语重心长地说:“你可是有机会继承皇位的人。” “别怪我没提醒你,当给子会断送前程的。” 第13章 精神体的食谱上有什么 面对好友的质疑,布拉德利嗤之以鼻,并且暴跳如雷。 “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呢?”他毫不客气指指点点,“看清楚了!我是直男!铁直!比我家花园里种的那棵三百年的铁杉树都直!” 赵非对此不置可否,大手一挥在出院单上勾选了三箱A级营养液,反正有人出钱,就当给疗养院增加营收了。 —————— 精神力干涸的体验并不美好,白竹感觉脑袋里有一万只蚂蚁在大脑的沟壑间爬行,但更让他焦虑的是,无常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他视线扫过窗帘、桌底、天花吊顶,又端详了一会自己的影子,最后盯着那碗粥,无意识地蹙着眉。 白照野如临大敌,赶忙从他受伤的手里接过勺子,一点点仔细吹凉了喂到他嘴边。 粥底绵密,山药清甜,莲子炖得酥软,甜滋滋的很好喝,不愧是退役御用大厨的出品。 白竹咽下一口,回过神来:“刚才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问题,”白照野又舀起一勺,“你身上的伤已经稳定了,就是精神力完全恢复还需要几周,建议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他顿了顿,有些委屈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哥,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白竹知道他在说谁,轻轻摇头,“真不熟,就只是在救援现场见过一面而已,他当时为了保护同学伤得比较重,我刚好在附近,及时帮他处理了伤口。” 他看向弟弟的眼睛,“他人又不坏,你没事也少怼他两句。” 白照野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哥,人都是复杂的,有的人表面上热衷搞慈善到处救助流浪动物,背地里还是个连环杀人犯,这么轻易就定义别人的好坏,你这样很容易被坏男人骗的。” 白竹恍惚了一下,这句话是不是之前谁也和他说过。 白照野继续道:“那条金毛狗的妈是温斯顿家族的实际掌权人,这事基本上帝国所有人都知道,虽然这么多年也没有公布过他亲爹是谁,但大家都传是那位。” 他举起食指,做了个向上的姿势。 帝国权力最顶点的那位。 “所以想让他消失的人能从这里一路排到首都去,流着皇室的血脉还能平安长这么大,你真当他是什么绝世白莲花,这种人说话真假掺半,如果不想惹祸上身的话,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 所以布拉德利身边每天都有可能出现像张逸之那样的人,自己那天就是倒霉被牵扯进去了。 白竹猝不及防吃了一口大瓜,“……你这些消息都是哪听来的。” “论坛。”白照野说。 “你刚刚不是才说自己不看论坛吗?”白竹疑惑,“所以那个校园男神的投票是真的?” 白照野:“…………” 他耳根泛起可疑的薄红,把碗往桌上一搁:“假的!不是!!” —————— 吃饱喝足后,白竹开始隐隐有些犯困。 趁着白照野出去接电话的间隙,他左右看看,又掀开被窝和枕头找了一圈,最后不抱期望地对空气小声唤了一声,“无常?” 一片寂静。 就在他真以为自己要成为史无前例弄丢精神体的人时,无常的声音幽幽地从脑海深处传来,“哟,还记得我啊?” ……原来你一直都在啊。 白竹莫名听出了它的怨气,有点心虚,“我其实早就想找你了,但是之前一直有人在,不太方便。” 他自己说完都一顿,本来以为它又要一哭二闹“我很拿不出手吗”,无常却反常地很沉默。 白竹也发现了新的状况,“我们可以直接在脑海里对话了?这就是精神链接吗?” “嗯。” 它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声音有些闷闷的,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们的融合度更高了。” 又过了一会,它才有点委屈地说,“我消耗太大,现在觉得好饿。” 白竹一头雾水,“你什么时候消耗的?” 无常又不说话了,好像信号不好似的。 精神体的食谱上有什么?白竹紧急头脑风暴,第一个跃入脑海的念头居然是东云。 脑海里传来无常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应,“对……就是这个,还能有吗?” “……” 我上哪去给你再弄一只狗去啃,这事根本就不合法啊! 他沉默片刻,最后打开终端,点出刘大鹏的聊天页面——问问他侄孙有没有治疗精神毒素的需求,蚊子腿再小也是腿,实在不行去烤几条蠕虫吃吃吧。 发完讯息,他又逐一回复了这几天堆积的问候,困意逐渐袭来,最后靠在枕头上沉沉睡去了。 一觉醒来,外面再度变天。 新闻推送像雪花一样挤满屏幕,东淮区的摸排已经扩大到所有居民,无论男女老幼,也无论是否为哨兵。民众一开始怨声载道,但在赏金公布出来的那一刻又集体噤声。 白竹点开最新的链接,黑色的大字写着:如能提供向导的确切踪迹,将获得奖金一千万星币,即刻兑现。 一场全民狂欢的猎巫热潮即将开始,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再怎么懊恼也不可能让时间回到过去。按照军团的铁血作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把整个天马星二十一个行政区全部摸排完之前,他们是不会收手的。 他要逃离这个星球吗?且不说要撇下稳定的工作和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各大港口也必然是搜查最严密的区域……那如果继续躲下去呢? 在帝国,私藏向导是重罪,如果被发现将判处终身监禁。即便如此也会有无数疯狂的哨兵愿意铤而走险。 他现在敲开任意一个哨兵的门,对方一定会陷入狂喜,并且承诺全身心地交付自己,他也将屈居于某个哨兵身下,这种投靠是一场豪赌——赌对方能否在滔天的诱惑和压力下始终保持理智,这无异于将自己的对方的命运都推上悬崖。 他都被两个人警告容易被坏男人骗了,又该怎么判断谁是真正值得托付的人?真诚的庇护背后,会不会是另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 白照野一无所知地靠在沙发上,因为连日的担忧陷入短暂的睡眠,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玉石般的脸轻轻偏向一侧,这是在最信任的人身边才会流露出的姿态。 白竹垂下眼,还是决定不把他牵扯进来。 他倒是一点不担心白照野会把他交出去,恰恰相反,他太了解对方的性子了,这孩子打小一个看不紧就有长歪的趋势,白照野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自己变成他的共犯,甚至可能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这种情况下,无知无觉才是最安全的。 于是他等白照野睡醒的时候平静宣布,“我想回家,办理出院吧。” 无孩爱猫男要去打猎了。 出院时,那三箱昂贵的营养液装在看着就很高级的定制皮箱里,白竹原本要拒绝的,但是那个戴眼镜的医生表示再说一个“不”字就改成三十箱,白竹只能找了个帆布袋把显眼的logo遮住,把这种在外面重金难求的东西像老家批发的土特产一样拎在手里。 一直到坐上车,白竹才想起没有加上布拉德利的联系方式,不过这样也好,本来就是云泥之别的两个世界,所谓的救命之恩也已经用金钱抵消干净了,此后山高水远,大概也没有再联系的必要了。 晚高峰拥堵不堪,前面好像发生了小型事故,白竹探头看了一眼,决定提前下车步行,两个人走到一半,白照野又临时收到通知,要去配合现场事故调查。白竹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没事的。” 白照野盯着来电的表情好像要隔着网线一拳把对面打爆。 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虽然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短短一条八百米的街道,白竹走得异常艰难,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回头率。 已经有十二个人热情地上前来索要联系方式,有男有女,年龄各异,问路的、借火的、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传统派、还有“想看腹肌男后空翻吗”的新颖派,但每个人目光中都带着哨兵本能的探究和吸引。 “是……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绝对不能错过你。” “你真好看!在人群里好像会发光一样。” “嗨!我一米八,没听见吗?我一米八!” …… 白竹如芒在背,最后拐进商店里买了个口罩把脸遮上,这场无形的骚动才消停了许多。 回到熟悉的老式居民楼,楼上的哨兵又蹲在阳台抽烟,烟灰一茬一茬地往下掉。 两个人隔着昏暗的光线,几乎是同时眯起了眼睛。 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李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一段时间没见,小羊羔真是越来越可口了。 白竹平静地移开视线。 李江,四十二岁,无业游民,每个月就靠着哨兵津贴混日子,楼下这个漂亮男人搬来多久,他就暗中窥探了多久。 他狠狠啐掉嘴里的烟渣,百无聊赖地刷起手里的小视频,刚才白竹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冷淡,疏离,甚至带着警告,落在他眼里成了欲拒还迎的暗示……真是个勾人的小玩意,知道老子好这口故意玩这套是吧? 要不是他家里那个年轻哨兵看的紧,他早就该下手了,自己虽然年纪大点,但长得一表人才的,还是个哨兵,他有什么资格拒绝老子。 光是想象那双清冷的眼睛被泪水浸透,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露出崩溃哀求的表情,李江就感到一阵战栗般的兴奋。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去践踏,去让他臣服,这种从未有过的吸引力,比以往任何一次窥视带来的臆想都强烈百倍。 天彻底黑了,李江把烟头碾灭,正准备走回房间,余光却突然瞥见楼下出现一个清瘦的身影。白竹独自一个人安静地走进漆黑的巷子里。 今天……他家里那个哨兵好像不在? 李江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没有多少犹豫,麻利地套上连帽衫,将帽子拉低,悄无声息地从阳台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晚饭送上门噜 第14章 警官我是好人啊 李江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起初还能听到楼上住户炒菜的声音,越往深处声音越小,以至于自己现在的脚步声如此清晰。 路灯的接触不良,光线在扑棱的飞蛾间忽明忽暗,前面那道人影始终不紧不慢地吊着他。 好像哪里不对劲。 以他一个哨兵的听力居然听不到任何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的摩擦,甚至没有呼吸。 然而恐惧的苗头刚冒出来,就被更炽烈的欲望压了下去。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这机会千载难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一个文弱的医生能翻出什么浪? 这巷子只有一条路。转过最后一个转角,尽头只剩一堵剥落的老墙,清瘦的人影静静地背对他站着,一动不动。 李江心头一喜,放出了自己精神体,接近两米长的黑凯门鳄悄无声息地爬出,披着厚重嶙峋的铠甲,庞大的身影盘踞在唯一的退路上。 他眯着眼仔细观察了一会,这里是老城区错综复杂的背阴处,足够偏静,零星的摄像头对着无关紧要的犄角旮旯。就算弄出点动静,一时半会都不会有人来,于是他挂起志在必得的笑,装模作样地拖长调子: “小美人,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地方来了呀?” 没有回应。 “啧,真没礼貌,”他被这股无视点燃了火气,几步跨到对方背后,“我可是担心你,才一路跟过来的啊!” 李江伸出手,迫不及待地抓向那截纤细的手臂,然而手感极其诡异,袖子里的东西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绵软。 他的心脏狂跳不已,理应是第六感在传递预警的信号,小头却代替了大头思考。他怀着那颗贪婪的心,看着“白竹”缓慢地扭头,露出一张完全漆黑,没有五官的脸。 “祂”穿着工整的白色衬衣,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全是全然的黑色,像流动的柏油。 “好……” 低声的呓语直接钻进李江的大脑。 “饿……” 嗡—— 这……这是什么?李江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极致的恐惧让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祂”动起来的那一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四肢,怪叫着挥拳,却打在了一团黑色水银中,那道人形生物径直略过他,以一个粗犷的姿势扑到了他的鳄鱼精神体上。那场面仿佛原始部落的食人族在生啖血肉,只有最野蛮、最残忍的进食,他的大脑同时也在被细小冰冷的牙齿啃噬着。 “嗬……嗬啊——!!” 李江从未见过如此怪诞诡谲的场景,足以成为他余生最恐怖的梦魇,非人般的惨叫点亮了周围楼道的灯。 白竹在家慢条斯理地擦着柜子上的灰尘,拿起遥控器调高了电视的音量。 主持人正字正腔圆地在光屏上播报:“东淮区的向导搜查行动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预计还有三日完成……污染区的清理工作已展开,温斯顿集团宣布捐款1亿星币,设立专项康复基金,用于援助在此次事件中受伤的学员……” 无常的声音从脑海里冒出来:“当当当!我是系统001号!恭喜宿主获得技能点+1,请问你要加在我的什么地方呢!有力量、敏捷、耐力……” 白竹作为一个不扫兴的家长,认真配合地想了想,“智力吧。” 无常:“……没有这种选项。” 它小声嘟囔,“而且这次的好难吃。”肉很柴,能量也很少,那个精神体的主人还尿裤子了,导致就餐环境也一言难尽。 但是通过两次进食,它觉得好像确实有知识进入了脑子,力量也膨胀了许多。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白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吃饱了就赶紧回来,我还要给你善后。” —————— “……是这样的小同志,由于附近发生了一起涉及哨兵的袭击案件,我们需要对周边住户进行例行询问和搜查,麻烦你配合一下。” 两位警官在开门的瞬间已经被惊艳了一下,年轻的住户站在门边,一脸讶异,额发温顺地垂在额头上,身上穿着单薄的棉质睡衣,肩头批了一条灰白菱格的羊毛毯,显得清白又无害,满脸都写着“我是好人”。 手上的平板显示出了这户主人信息:白竹,男,26岁,二区哨兵医院急诊科医生,单身,无犯罪记录,公民信用等级:A,觉醒成C级哨兵还不满一周,智能AI分析本案关联作案可能性为0.8%。 两位警官一男一女,刚才说话的是稍年轻的男性哨兵,脚边蹲着他的精神体黑背犬。白竹确认了他们的证件和搜查令,侧身让开入口,“请进吧。” 黑背原本是搜查可疑人士的得力助手,结果贴着白竹的腿就走不动道了,还是它的主人生拉硬拽才强行拖到一边去。 “抱歉……它平时很专业,从不这样的……”哨兵的脸都涨红了,“今晚八点二十分到四十分,你……麦芽!不可以!……你在什么地方?那个时间在做什么?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动静?” “我一直在家,打扫房间,看电视,好像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之处,”白竹温声说,“这里的楼道有监控,都可以证明。” 这一点确实无可辩驳,白竹甚至能复述新闻频道的关键词。监控画面显示他在傍晚拎着一个帆布袋回到家中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唯一的出入口就是这扇门,虽然客厅和卧室有窗户,但两人试了一下,最高只能向上平推出不足三十度的折角,不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通过。 “你不是哨兵吗?什么都没听见?”那位叫叶阿曼的女警突然严厉开口。 白竹知道这种双人组合通常都有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他平静地答道,“确实没有印象。” 从逻辑和证据链上看,他的嫌疑都几乎为0,但两位警官还是敬职敬业地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 房间很有生活气息,打扫得井井有条,看得出主人很爱干净。 叶阿曼和男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实上,受害人向我们指控你蓄意伤害、损毁他的精神体、还有对其进行不当引诱……”叶阿曼死死盯着白竹的眼睛,不放过一丝情绪变化。 她干刑侦二十余年,有着老道的判断经验,只要对方露出一点破绽,她都一定能牢牢抓住。 白竹嘴张了张,他的懵圈和愠怒现在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所以演技浑然天成——谁引诱他了??! 女警看出了点什么,继续问,“你和楼上住户李江,此前有过节或冲突吗?” 白竹露出有点犹豫的神色。 “没关系,就当是在闲聊,帮助我们判断报警人的精神状态。”叶阿曼放缓语气。 于是白竹就把他长期在楼上窥伺、多次试图搭讪和尾随的事情说了一遍。 “明白了。”叶阿曼点头,结合那位报警人疯言疯语的表现、口袋里的麻药和绳索,还有家里那些不堪入目的非法影像资料,此人很可能是因为长期妄想导致精神失常,对社会具有一定的潜在危害性,应当马上联系相关机构进行收治。 逻辑链已经闭合,就在一切白竹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叶阿曼却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灰色精密仪器。 “白先生,你的嫌疑基本都已经排除了,但该走的程序我们还是要走完的……袭击现场残留着非常强劲且独特的精神力痕迹,我们通过仪器提取了现场的样本,需要跟您的精神体快速比对。” 她抬眼,“所以还请麻烦您放出精神体,配合检测。” 空气突然安静,三人面面相觑,却谁都没有动作,在这凝滞的氛围下,连那条黑背犬都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白竹脸上短暂地掠过了一丝空白,突然出声,“抱歉,请容我拒绝。” 叶阿曼拧眉,手放在腰侧的的武器上,正要再说什么,白竹又已经打开终端,调了一份病历出来。 “我刚刚参与完紧急救援任务,归队时精神力严重透支,这是医院开具的全套检查报告和医嘱,未来两到三周内我都无法稳定释放精神体。” 他站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唇色很淡,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整个人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 报告格式严谨,印章、医师签名、防伪码一应俱全,各项检测数据密密麻麻,其中几项关键的精神指标确实低得惊人,远远低于C级哨兵的正常阈值。 旁边的男警官“噢”了一声,“我知道!原来是你啊,新闻还报道了这事!” 然而叶阿曼不为所动,在搭档惊愕的目光中一板一眼地说,“这样,那你还能释放出精神力吗?一点点也行。” 白竹坦然地盯着她,过了一会抬起手,“我试试。” 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无常说了——他们是不同的两片海。 然而下一秒,叶阿曼却拇指一动,关掉了仪器。 “不用了,白先生,”她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和歉意,“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你很勇敢,好好休息,早日康复,打扰了。” 她不再多言,示意搭档带上恋恋不舍的麦芽,转身离开。 防盗门轻轻合拢。几分钟后,无常滋溜一下从窗户边探头,它的身体鼓鼓囊囊的,差点没能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它落到地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哇”地吐出了一团衣物,那是它假扮“白竹”出门时穿的那套。 白竹大惊:“你怎么连裤子都不穿!” “都是黑的!又看不出来!” 虽然又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次这回的食材不行,但无常总体上还是餍足的,看着也精神了许多,不像刚现身时那副鬼气沉沉的样子, 这次尝到甜头以后,它又有些跃跃欲试,立志要跟白竹做江湖上的黑白双侠,黑市中的赏金猎人,替天行道,惩恶扬善,专杀……吃十恶不赫的大坏人。 白竹捡起地上的衣服,无情拒绝。 这么多年他同样也看透了李江的性格,狂妄自大,又胆小如鼠,只是个被欲望支配没有见过真正风浪的蠢货。 “所以这套把戏,也只能对付李江这样的货色,”他平静地说,“换成那些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亡命徒,或者像叶警官那样的人,根本镇不住对方,他们只会一拳打在你脸上。” 说到这他有点好奇,“你有痛觉吗?” “有啊,”无常说,“不过物理攻击是没有感觉的,但我有心,如果你再受伤的话我的心会痛——” 白竹被它的土味情话油了一下。 “少来这套。” —————— 楼下,警车旁。 “你怎么看?”叶阿曼点了一支烟。 “什么?”男警官从平板中冗杂的数据里抬头,“谁?201户那个年轻医生?” 他挠挠头,又翻出资料,“社会关系清白,完美的不在场证据,他不是这群人里面作案可能性最低的吗?” “世界上哪里有完美的东西?”她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动点脑子,笨蛋,不要什么都依赖机器。” 太镇定了,一个普通的医生,深夜被警察找上门,被人指控卷入一起恶劣的袭击案,他的反应只有程序化的愕然和不安,在例行询问结束后却没有表现出一丝多余的后怕。 邻居很可能是潜在的罪犯,没有得手的受害人也随时可能上门报复,但他好像确信不会有威胁再发生一样,只流露出了浮于表面的不安。 可惜这份违和说到底也只是自己的直觉罢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自己甚至没有再次上门探访的理由。 她抬头看着寂静的夜空,精神毒素爆炸,突然现身的向导,哨兵消失的精神体……天马星恐怕要越来越不寻常了。 第15章 青春校园里的暴力美学 “您擅自发起向导搜捕行动,已经造成了2.7亿星币的财政损伤,我们收到来自民间三千多条投诉,还有四位军团长联名提交对您的弹劾提案……” 光屏里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恶声恶气地把罪状细数了一遍,到最后突然话锋一转。 “严团长,我知道您对皇室素来有些看法,但陛下一向是对您寄予厚望的。之所以一直不让您和向导见面,是因为白塔那几位都不愿意接这桩苦差事……他们有多金贵您是知道的,我们也不能强迫这些孩子,对不对?” “您向来都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的人,这回这么兴师动众……是听到什么准确的风声了吗?您透个底,我们自然会帮你解决那些不好的声音。” 无聊的会议,无聊的试探,无聊的人。 严邈坐在轮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叩,精神图景的深处,那朵被他小心翼翼拢在焦土中的金色的小花静静开着,久违的力量在身体里流淌。 窗外的天气晴朗,不知道那位小向导现在在做什么? 沉默一直延续到光屏上的人脸上挂不住笑,严邈才不紧不慢地抬眼。 “没有什么风声,”他语气戏谑,“想做,就这么做了。” “!?” 居然只是因为一时兴起吗!? 屏幕对面的人显然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甚至忘了身份的差距,“严邈!就算你想活想疯了,也不能——” 严邈径直打断他:“既然你们这么大意见,那就从明天开始,终止所有的搜查行动吧。” 对面的宫廷事务总长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他本意也只是想敲打试探一下,哪敢真让这尊杀神撂挑子,“这、这……我不是这个意思……” 严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霍顿总长,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还是说,妨碍你们坐收渔翁之利了?”,他说话丝毫不留情面,“从前天开始,港口就多了不少新面孔,既然你们的人这么清闲,那看来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 霍顿总长涨红了脸,不顾体面地破口大骂起来,通讯被严邈单方面切断。 副官推门而入的时候,严邈正望着窗外,手里把玩着一把金色的钥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东淮区六百零三万户居民已经全部完成基础筛查,没有发现向导反应。” 严邈看起来并不意外的样子。 “此外,我们收到了超过五千条自称掌握向导行踪的匿名举报,但大部分都要求提高赏金才肯提供详细信息,需要逐条核实吗?” “不必了。” 他在副官惊愕的眼神中站了起来,“明天开始,撤回东淮区所有驻军,搜查行动终止,我会发布新的布防指令。” 副官用上自己全部的职业素养才克制住看向他双腿的冲动——军团长是什么时候……能站起来的? “好的,您确定……不找了吗?皇室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的。” 严邈:“不用找了,因为他不在这里。” 他的声音极其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这条指令颁布后霍顿大概连着几天都睡不着觉了,就让他们慢慢猜去吧。 副官闭上嘴,不再多问,对他全盘信任。 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军团长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下属们敬畏他,追随他,却极少有人敢说看透他的心思——军团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金色的囚笼已经打造完毕,极尽奢华,铺着天鹅绒,洒满宝石。严邈看着掌心里的钥匙,用不了多久一切就会结束了,那只懵懂的鸟会自己撞进他的陷阱中。 副官低下头,看着汇报清单上的最后一栏,“关于您带回来的数据硬盘,技术组动用了三位顶尖专家,但因为损坏严重,预计修复还需要一个星期。” 严邈颔首,“加快。” “是……”副官看向他的动作,一个大胆的猜测的心里浮现,却不敢相信,“您接下来要去哪吗?” “训练室。” “!?” 副官瞳孔骤缩,第七军团……要重回巅峰了。 —————— “嗷!!!” “停!停!!我求你了!!” 刘启瘫在床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要不今天先到这?我要缓缓……” 床边站着一脸尴尬的白竹和已经红温的刘大鹏。 “真没出息!”刘大鹏胡子都要气歪了,一巴掌拍在侄孙的脑门上,“你一个A级哨兵,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向导亲自给你疏导是天大的福气,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从东淮区回来以后,白竹再度喜提七天带薪假期,配合着布拉德利倾情赞助的顶级营养液,休息几天后总算恢复了精力,于是和刘大鹏约好了上门探访的时间。 刘启果然还是沾了精神毒素,但幸亏没到危及生命的程度,只停留在精神图景浅层的位置。白竹自认经验十分充足,虽然觉醒不到一周,但至今疏导还是零差评,于是撸起袖子准备加油干,仅仅花了五分钟,就让孩子从“卧槽我爷爷居然认识向导真特么牛逼”,变成了“卧槽大哥你放过我吧我只有烂命一条”。 “别讲任性话,”白竹对弟弟的同龄人总是多几分耐心,“那些污染体滞留越久,清除就越困难,还是要趁早解决。” 他等刘启稍微顺过气来,再次把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 意识沉降,画面一转,两人又站在了僻静的走廊上。 这里是教学楼的一角,磨石地板光滑明亮,左侧是标了班级序号的教室,墙上贴着优秀学生排行榜和手绘的海报,右侧是半人高的栏杆扶手,整个楼层都漂浮在一片深红色的空间中。 虽然是第二次进来了,白竹还是一阵恍惚:“那个……你很喜欢上学吗?” 这孩子长得五大三粗的,一副硬汉样,潜意识里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居然是学校,真是读书的好苗子啊。 “当、当然不是……”刘启耳根发红,支支吾吾,“嘘……他们又来了!” 教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运动服、皮肤青黑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关节以非人的角度折叠着,发出不自然的声响,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学生模样的丧尸拖着僵硬的步伐,蹒跚着涌了出来,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就塞满了走廊。 每个污染体都会根据精神图景的不同进行变化,在萧灼的雨林里它们是山火,在严邈的焦土战场上它们是变异的蠕虫,在刘启的青春校园里又变成了丧尸。 白竹脑海里闪过几部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现在身临其境,还怪有意思的。 当然,他之所以能乐在其中,是因为他的力量凌驾于它们之上。 “哨兵的攻击对它们没有效果,你退后一点,保护好自己,然后不要离我的猫太远。” 无常丝毫不客气,直接跃到了刘启的肩头,刘启觉得自己被什么冰冷粘稠的东西缠住了,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一把通体漆黑的长柄战斧出现在白竹手中。 在精神世界里就是好,跟现实里扶风若柳的身体不同,四肢充盈着力量,腰不酸了腿不痛了,干起架来都不费劲了,砍僵尸和切菜一样。 白竹抡起长斧,斩向最近的丧尸,宛若武神降世,一颗头颅应声飞起,径直砸碎了窗户。 紧接着一个利落的回身,斧柄横扫,把身后偷袭的三只全部劈成两截,斧头因为用力过度嵌进了墙里,砸出一道裂纹,白竹只好蹬着墙把它拔出来。 “白哥……那个……嗷!”刘启心惊肉跳,虽然远离战场,但精神图景的共感时不时让他幻痛,一会像是被踩了一脚,胳膊削了块肉,又被人拿榔头敲了脑袋。但随着每一团丧尸群被彻底清除,走廊外面的阳光都会肉眼可见的更热烈一些。 深红色的天空越来越明亮,已经接近晨光该有的颜色。 白竹杀穿了整条走廊,血迹溅在他的脸上,又被他又拇指轻轻抹开,清理完全部的三间教室,只剩下走廊尽头最后一道铁门。 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肉瘤紧紧地吸附在上面,快要占据一整面墙,表面血管虬结,不断渗出血红色的黏液,已经快要和门融为一体。 “可能会有点痛。” 白竹活动了一下肩膀,手里的战斧变成了沉重的黑色方头锤。 他最近在家恶补了大量的文献和理论著作,已经对精神图景的机制十分了解,很多东西和医学触类旁通。 在临床急诊,面对病人身上严重坏疽的肢体,也会为了阻止感染蔓延选择切除坏死的组织。 对于精神图景里严重坏死的区域也一样,优柔寡断的温和净化会留下残留的可能性,彻底击碎重塑反而是更好的方案。 他给了刘启一个鼓励的眼神,语气好像在说我只是准备敲开一个鸡蛋做早餐,“我准备砸碎这扇门,但不用担心,精神图景都有自愈能力,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几天就能完成自我修复。” 刘启发出尖锐爆鸣。 谁能想到现在抡着半人高大锤的白医生在现实中爬五层楼都费劲,谁又能想到这是个向导!? 这合理吗!他想象中的向导应该神情悲悯,一袭白袍,像个神明一样在颂歌中降下恩赐,指尖流淌出圣洁的光晕,然后用吟唱般的温柔口吻对他说:“孩子,愿安宁抚平你的伤痛,沉睡吧。” “粉碎吧!” 刘启从臆想中猛地回神:“那里是……等等!!” 白竹已经对着肉瘤鼓起的部位重重锤了下去。 轰—— 只用了一击,在漫天光尘中,肉瘤和大门同时化作齑粉,随着微风飘散而去,露出门后最后的一片空间。 这是一间宽敞的画室,数十个画架围绕着中央的石膏像,每张画布上都画着同一个人。 同一个女孩。 穿着浅色长裙的、坐在树荫下看书的,站在领奖台上的……笔触或青涩或细腻,角度各异,却都能看出作画的人十分认真。 白竹愕然转头。 刘启的脸看着已经熟透了,“干、干嘛!” “这是你……暗恋的女生?” “嗯,”刘启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破罐子破摔后反而坦然了,“是我中学的同班同学啦,那时候我家里人……都没了,被大鹏爷爷收养那会我一直没走出来,所以性格有点怪,没人愿意搭理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白竹也能猜出故事的全貌,一个孤独暴躁的少年,被一个女孩轻轻接住了。 难怪都说人在年轻的时候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这直接奠定了一名哨兵的精神港湾,他们初遇的地方将治愈他的一生。 “那你表白了吗?” “……没有,”刘启扭扭捏捏,“我只要能看见她就够了。” 外面尸山血海,门内却干净得一尘不染,温暖的阳光洒在画布上,明媚得像是两个世界,那扇明明一锤就能轻易撂倒的门,竟然在丧尸群中支撑了那么久。 提到这个年轻的哨兵还有点得意,“怎么能让外面那些脏东西跑到这来呢!” “这里可是我的核心!放的当然是最重要的东西!” —————— 一直到从精神图景里退出来,白竹还在想这句话。 他的精神图景核心里,树篱迷宫深处,那片黑色通道的尽头……也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作者有话说:========== 窗外的天气晴朗,不知道那位小向导现在在做什么? 在暴力拆迁。 第16章 野生向导与他的野生盟友 无常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你干嘛总是那么在意那地方?” 白竹坦然承认,“这是人之常情吧。” 这和突然发现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里有个上锁的地下室有什么区别,里面是祖辈留下的二十斤金条还是两缸坏掉的腌酸菜都不重要,在没得到答案之前,就会一直引人浮想联翩。 “……但如果它藏得这么深,就说明你潜意识里就想忘掉它啊,”无常嘟囔道,“所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要再想着它了。 ……糟糕,这下更在意了。 —————— 刘启咬着被单,看着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刘大鹏瞪了他半天,转头问旁边的人,“真有这么棘手?他的精神图景里到底什么样?“ “不能说!!”刘启嗷一声一个鲤鱼打挺,抱住白竹的大腿,“白哥!哥!你是我唯一的哥!” 白竹夹在中间,无奈地笑笑,“孩子大了,有点小秘密正常,肯定没学坏,您放心好了。” “畏手畏脚的,没出息。”刘大鹏再次点评。 刘启委屈大叫:“那你试试啊!” 老头眉毛一竖,撸起袖子坐在床头,“试试就试试,你给我看好了!小白!来让我见识见识!” 十分钟后,一老一小瘫倒在床上,眼神放空,奄奄一息,好像被三无诊所的正骨医生颠来倒去地打了一顿。 刘启滋个大牙刚乐两声,就被爷爷一脚踹到厨房去备菜。白竹原本起身想去帮忙,被刘大鹏一声“坐下”喝了回来。 老头浑身散发着丢了面子的黑气,白竹不敢说一个“不”字,乖乖回来坐下。 热水烧开了,氤氲的热气弥漫在两人之间,白竹看到了对面的人眼里的迟疑,在这微妙的氛围里,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刘大鹏打破了沉默,倒了杯热茶推过来,“你不想暴露向导身份的理由,我不会问,你也不用告诉我,我没兴趣。” 他啜了口茶,“你帮了我侄孙,就是我的恩人。我年纪大了,没有精力搞弯弯绕绕,对外面那些小恩小惠也没有兴趣,”他看了眼厨房里笨手笨脚切菜的身影,“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心思单纯,也不会干卖恩求荣的傻事。” 白竹看着杯子里舒展的茶叶,挂上礼貌的笑,“我当然知道,您的品行我是信任的,毕竟距离觉醒那天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没人找我的麻烦,不是吗?” 刘大鹏听得出这句话里半真半假的恭维,他“哼”一声,就当收下了这个称赞:“我只有一个要求,刘启的精神图景遇到麻烦的时候,你能无条件地帮助他吗?” 白竹抬起眼,接过了那杯茶,“我会的,就算您不说,我也会定期过来帮他疏导的。” 人心这事谁也说不准,当下的承诺约束不了以后的背叛。但既然选择让列车继续前行,就要允许大雪,风暴,泥石流,和荒谬。 这个话题被心照不宣地揭过,刘大鹏看着也放松了许多,开始闲聊,“前两天的新闻看到了吗?” 白竹点头。第七军团突然停止搜查,在星网上又激起了轩然大波。键政派大骂他们劳民伤财、虎头蛇尾,吃瓜派猜测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向导已经被秘密控制,但更多人的反应是嘲笑:哪有向导觉醒了还要东躲西藏的,肯定是消息有误,虚惊一场! 但白竹知道,精神图景被虫族女王的骨刺击穿都能在炼狱中支撑数年光阴的人,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他在引我放松警惕,”白竹摩挲着杯沿,“撤走明面上的军队,让所有人都以为搜查结束了……他在赌我会趁机逃离天马星。” 而唯一能离星的途径……他是想把我引诱到港口去吗? 刘大鹏却笑了笑,“也许没有那么复杂,严团长只是被推到明面上的那把刀,皇室、科学理事会、各大财阀,甚至黑市的赏金猎人都有自己的势力和情报网,冲在最前面不是好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必他也考虑到了。” 于是现在所有人都从明处转到暗处,就看谁先收网。对猎人来说只是换了个打法,对猎物来说就不是好事了。 刘大鹏看出他的凝重,于是暗示道:“天马星是第七军团的驻区,所以严团长才能这样为所欲为,但是这么大个星球,总会有他手伸不到的地方……” 凌驾于军团的统治权,更加中立、更加避人耳目、鱼龙混杂,又不影响日常生活的庇护点。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现。 白竹的嘴张了张:“……哨兵学院?” 原本只是想推荐他去温斯顿庄园当私人医生的刘大鹏:“……” “年轻人,想法挺野的哈。” 老头摸了摸下巴,突然一拍大腿,“好像也不是不行?下一学年的招生报名还没有结束吧?” 这提案堪称完美,哨兵学院出了名的护犊子,在校园范围里拥有最高自主权,不会允许军团肆意搜查打扰,也不会轻易受到外力裹挟……而且谁会想到一个向导敢羊入虎口,跑到哨兵学院里去呢? 白竹查了终端,离报名截止还有最后七天。 “但是这怎么可能,”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哨兵学院的招生考试这么严格,就算别的能伪装,精神力测试肯定要重做的,到时候怎么办?” “如果你担心的只是这个,我倒是有个想法,”刘大鹏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他起身向白竹招手,“你跟我过来。” 他领着白竹穿过客厅,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储物室的门。房间里堆满了老旧的仪器和零件,他掀开角落里的一块防尘布,下面整齐排列着七八台便携式精神力测量仪,型号老旧却保养得极好。 “淘汰掉的老东西,”老头嘿嘿一笑,“平时接点街坊生意,赚点烟钱用的。” 他启动仪器,屏幕亮起淡蓝色的光,他拿起探头对准白竹,“现在释放你的精神力试试,别搞刀啊枪的!用你最自然的状态。” 白竹听话地抬手,让精神力缓缓流出来。 屏幕上的光波化成一条平缓悠长的曲线,像湖水温和的涟漪,起伏中带着规则的韵律——典型的向导波谱。 他又将探头对准自己,“让你看看哨兵的。” 下一秒,屏幕上迸发出尖锐密集的脉冲波峰,那根线像是要顶开屏幕上沿冲出来一样,像狂风掀起的巨浪拍在礁石上,充满了攻击性和爆发力。 “看出来了吧,哨兵和向导的精神力,本质上就是两种东西。”刘大鹏关掉仪器,语气变得严肃,“我们是‘矛’,追求让攻击力最大化,而你们是‘水’,讲究持续性的浸润。” “但哨兵学院的精神力测试,测的是瞬时爆发性,也就是比谁的‘矛’更尖锐,这对你是有利的,你的伪装只要有一瞬间就够了。” 刘大鹏脸上露出微妙的表情,“换作别的向导我不敢打包票,但你的话……你倒是也挺擅长扎人的。” 他指向厨房,刘启抱着盆哼着歌在洗菜叶,水柱冲击在盆底,激起激烈的水花。 即使是充满了包容性的“水”,如果把水龙头拧到最大,砸在皮肤上也会让人生疼。 他想起白竹在精神图景里舞刀弄剑砍瓜切菜的模样,又忍不住指指点点,“你这些都是哪学来的,哪家正经向导像你这样!” 白竹摸摸鼻子,“我觉得还好吧……” 刘大鹏突然提问:“提到净化和清理你会想到什么?” “钢丝球,铲刀,高压水枪?”白竹眼看着他脸色越来越不对,“……其实我还用过挺多其他东西的,那个……火焰、电锯……” 刘大鹏:“……” ……正常人难道不是流水,光晕和心理抚触吗? 刘大鹏眼神复杂,“你就继续保持这个认知,千万别改。” 那一瞬间他好像理解了白竹的想法—— 所有的向导在白塔那些迂腐的老东西日复一日的打磨下,都被雕琢成了向导“该有的样子”——向导必须是温和的,优雅的,顺从的,面对哨兵时有固定的微笑弧度,说着礼貌而疏离的宽慰话语,用标准的姿态释放精神力,连疏导的力度都有刻度表来衡量。 但现在没有人告诉白竹“你必须是流水”,所以他活成了风暴,他跳出了这个“众所周知”的怪圈,变成了自己想要的生机勃勃的野蛮模样。 皇室和白塔一直在试图把向导打造成远离凡间的神明,但万一……这才是神明最初的样子呢? 他看着眼前这个野生的向导,心里有了定论。 “你的精神力本质更接近‘工具’,你从未局限过它,所以它可以是任何模样,如果压缩到极致,在0.1秒内爆发,理论上波谱峰值可以达到和哨兵相同的效果。” 只是把水龙头拧到最大还不够,他要的是炸开水坝,让爆炸的一瞬间比拟哨兵的攻击力。 他正色道,“但这种模拟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最初的峰值过去,波谱会迅速回落,恢复成向导平缓的曲线,所以你必须精准控制——你的精神力只能在红灯闪烁的那一刻全力输出,然后迅速回笼,把水坝的漏洞补上,这样就能骗过机器。” 两人大声密谋违法行径,白竹不知怎么也有点热血沸腾,“听着好像挺难的。” 刘大鹏大手一挥,“你抱一台机器回去练吧,我倒是不担心你的输出,你现在的精神力强度恐怕已经在A级之上了,就是怕你找不准时机、又收不及时罢了。” 白竹默默记下要点,又想到新的难题,“就算过了检测这一关,也还有体能、耐力、实战反应等等吧,纯外行花一个星期的时间能补起来吗?” 今天回家拿蛋白粉当饭吃,营养液当水喝,上班在包里放两根杠铃,能七天速成肌肉男吗? “每一年招生考试的形式都不同,”刘大鹏打量了白竹的细胳膊细腿,语气迟疑,“虽然哨兵学院也有侦查系指挥系这种对体能要求稍低的专业,但你这样……还是悬。” 两个人面面相觑,刘大鹏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要不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作者有话说:========== 我身体里的火车从来不会错轨/所以允许大雪,风暴,泥石流,和荒谬——余秀华《我身体里也有一列火车》 第17章 哥哥的狗只能有我一条 晚饭时,话题暂时搁置。 刘大鹏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红烧鱼色泽油亮,葱烧豆腐嫩滑入味,就连简单的炒时蔬也火候得当。 无常蹲在白竹的腿上扒拉桌面,对人类的饭菜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白竹索性夹了块鱼肉蘸点汤汁给它闻闻,说好了动鼻不动口,结果一个不注意被它伺机整块叼走,人与猫之间的信任瞬间清零。 刘大鹏看着这一幕又是一阵感慨,“你的精神体真够灵性的,不像我家那个臭小子的,整天呆头呆脑的不是吃就是睡。” 角落里的黑熊把脖子一缩。 眼看话题又要拐到数落自己身上,刘启生硬岔开话题,“哎——吃菜吃菜,你们说为啥现在向导那么少啊?” 刘大鹏皱眉,“没事瞎操心这个干什么!吃你的饭去!” “其实我也查过资料,确实很奇怪,”白竹接过话头,“向导的诞生数量从百年前起就开始下降,但‘大静默’时代开始以后,短短几十年就从四位数暴跌到了两位数,几乎断代。 刘启左右看看,发现没人给他这个丈育做名词解释,只好自己问:“‘大静默’时代是什么?” 白竹顿了顿,以他现在的身份来解释这段历史有点微妙。 “网上留下的资料很少,总的来说是……一段不怎么光彩的历史,”他斟酌着合适的用词,“因为向导数量太过稀缺,所以当时的管理者颁布了一系列法令,向导被禁止与同性相爱结合,会被强制匹配诞下子嗣,所有向导都要进入白塔充当随时待命的疏导工具,甚至出现过劳死的情况……他们也不不被允许在公共场合为自己的处境发声,因为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未来。” 刘启大惊:“疏导不是你情我愿的事吗,这也太过分了!” 白竹看着他,温声说,“你能有这种想法很难得,但站在当时的既得利益者的角度,大家都是‘静默者’。” 沉默地目睹不公的发生,成为施暴者的同谋。 然而即便做到这种程度,还是没能阻挡向导数量的断崖式下跌,一直到近十年,帝国才猛然惊醒,可笑地把向导的地位抬到了顶点,仿佛这样就能弥补过去的罪孽。 无常又一次爬上来,想故技重施,被白竹按着脑袋压了回去。 “这还不算最疯狂的,”刘大鹏放下汤碗,“科学理事会早年有过一个想法,既然向导不够分,那就造出‘拥有向导能力的哨兵’,把向导的力量分出来,放到哨兵身上。” 白竹第一次听说这段往事,他想起那两道截然不同的精神波谱,“不同的精神力怎么可能在同一个身体里共存?” “我也不清楚,当年的实验细节早就被抹干净了,这些都是听我师傅那辈人讲的,”刘大鹏向后靠在椅子上,“恐怕只有科学理事会的档案室或者皇家图书馆那种地方才能查到这段历史了。” 刘启的嘴巴张成O形,“那、那他们成功了吗?” “没有,”这一点刘大鹏倒是很笃定,“所有直接参与实验的人,研究员,无论是被移植的哨兵,还是作为供体的向导,无一例外全都死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无常都不乱动了,眼睛泛着幽幽的光。 “所以啊,后面就流传开了一个说法,凡是对向导的力量心存贪念、企图强取豪夺之人,都会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向导对帝国的诅咒。” —————— 门关上后,刘启蹭到窗边,看着白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挠挠头,一脸郑重地举起三根手指,“我先发誓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想问问……您为啥这么帮白哥啊?对向导知情不报不是会被……那个吗?”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刘大鹏朝着客厅的角落抬了抬下巴:“去,看看他带来的东西。” 刘启跟个小老鼠一样窸窸窣窣去翻白竹留下的帆布袋,手感一沉,摸出一个黑色皮质手提箱,箱面印着一枚烫银徽章,交错的浪花簇拥着跃出水面的独角鲸。 这个图案在帝国几乎家喻户晓,是温斯顿家族的标志。 里面是三排琥珀色晶体管——在黑市上的价格堪比等重黄金,而且有价无市。 刘启倒吸一口凉气,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说话都结巴了,“这个……这个好贵重吧,白哥就这么……” 刘大鹏大笑起来,“他可不是什么天真单纯没背景的小向导,A级军用特供营养液,温斯顿家族连这个都能随便交给他,富余到可以转手送人的程度,你敢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吗?” 刘启愣住。 老哨兵眼里有几分赞许,“想动他之前得掂量掂量背后有谁,我们在那些真正的大山面前,都只是可有可无的选项罢了,但他还是愿意给出合作的诚意。” “我之前帮了他一个忙,这箱营养液够你用到毕业了,臭小子,你记住,是他选择了我们,不是我们选择了他。” 看着自己脑袋空空似懂非懂的侄孙,刘大鹏又升起了恨铁不成钢的念头,明明岁数没跟那小向导差多少,怎么城府差这么多呢! 他屈指不轻不重地敲在刘启头上,“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死缠烂打认他做你的哥,他要是真进了哨兵学院,你就要保他到毕业,既然上了这条船,就死也别撒手!” —————— “哥?” 白照野坐在桌对面,筷子停在半空。 他们的期末成绩因为之前的事故集体作废,现在学校还在紧急研究新的对策,索性提前进入了假期状态,两个人难得多了一段独处时光。 白竹回过神:“嗯?” “是菜不合胃口吗?”白照野一脸担忧,“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哥哥最近都很少和他说自己的事了,每天看的那些晦涩的专业书越来越多,涵盖古今中外的哨向理论,甚至还有一本《冷兵器大全》,茶几和书桌上都快堆不下了;金毛狗给的营养液也悄无声息地少了一箱,却没有任何解释。 最重要的是,他哥还买了一组10斤的杠铃!虽然这东西在他眼里轻得跟喝水的杯子没有区别,但他哥以前在家能躺着绝不坐着,每回哄他去健身房都用“临时加班”的理由偷偷溜走,从来不会主动锻炼的! 一个可怕的猜想出现在脑海,“你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什么别的狗?我现在也没有狗啊?”白竹疑惑地托着下巴,“我刚刚只是在想,你的精神图景里是什么样的?” 白照野动作一顿,满脸警惕,“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精神图景是哨兵最私密的区域,除非能碰上被向导疏导这种好事,否则是绝对不会轻易向别人敞开的,随意打探也是件很失礼的事。 当然他们是至亲,是可以交心的关系,只是白竹以前从来没有表达过对这方面的兴趣,怎么现在又突然提起了。 白竹眼睛亮晶晶的,“也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的精神图景核心长什么样。” 作为天马星哨兵学院百年一遇的S级天才,连续两年霸榜作战系首席,实战成绩堪称恐怖,战力极强又长得一副祸水样,听说隔壁艺术学院天天都有翻墙来送情书的……这样的人最重要的东西会是什么? 一阵可疑的沉默。 白照野别开视线:“不能告诉你。” “哦哦……” 白竹有点小失落,但转念一想还是自己太唐突了,看刘启那样子,要不是自己误打误撞看到了,估计也能把秘密藏一辈子。 他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揶揄道,“里面有你暗恋的女生?” 白照野声调都提高了,好像急于撇清什么一样,“我没有暗恋的女生!” “呃……那暗恋的男生?” “……” 白照野放下筷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竹自觉闭嘴,看来里面是真有点东西,这都恼羞成怒到提都不能提了,他识趣地转移话题:“那我换一个问,哨兵学院的课程难吗?” 白照野已经习惯他想一出是一出了,他哥从小脑回路就和别人不一样,偶尔还会蹦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新词。 “每个专业都不一样,”他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平静,“如果是我在的作战系,理论课的占比比较低,只要拳头够硬就可以了。” 白竹心里泪流满面:“你们没有纯文科的专业吗?” “没有,”白照野瞥他一眼,“不管是侦查系,指挥系、机甲系……最后都要上实战的,以前怎么没看你对这些感兴趣,怎么,你想来上学啊?” 他本来只是为了活跃气氛才随口一说,结果白竹眼神闪烁,欲言又止,跃跃欲试……看着还真有这想法。 这下白照野是彻底不吃了。 “是这样的,”白竹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自从上次参加救援行动以后,我发现自己在侦查方面好像很有天赋,所以我不想埋没这份才能。” 毕竟是自己的亲人,白竹决定还是让他享有知情权,而且心里也还是憧憬得到支持的。 白照野这次足足沉默了五分钟。 他漂亮到锋利的脸上神色变幻,好像做了一番很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才长出一口气。 “我想清楚了,”他一脸郑重,“我现在觉得,你在医院的工作也蛮好的。” “虽然又累又麻烦,请个假比登天还难,奖金少得可怜,同事不怎么靠谱,每天还要接触那么多哨兵,但毕竟足够安稳,更重要的是,你也喜欢这份工作,对吧?” 白竹:“……” 你上次劝我辞职的嘴脸可不是这样的。 当你要拆天花板的时候他们就会同意你开窗了,白竹在心里鼓掌,鲁迅先生诚不我欺。 白照野已经把“我不同意”写在脸上,这五分钟里他想了很多,想说的话也有很多——比如你知道自己现在长得有多可口吗?进了哨兵学院那种狼窝,那些精力过剩的哨兵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 光是想象他都觉得血压飙升。 他想要拍案而起,怒斥哥哥的天真想法,但是又硬生生忍住了。他在电光火石间仔细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好像一直站在白竹的对立面,反驳他想要做的每件事,在《与哥哥相处的一百个小秘诀》里第三条写着“大量的反对和批评只会让人渐行渐远”。 像往常一样大闹一番也许会得到他哥的让步,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偶尔就是需要一点善意的谎言,就像小时候他哥总是编造的那个“胜蛋老人”的故事一样,明明假得要死,可他哥还是会敬职敬业地扮演好角色,在床头的袜子里塞上自己想要的模型,让他在虚假的期待里获得真实的快乐。 白照野悟了。 虽然哥哥是完美的,但也有不擅长的事,比如格斗、枪术、耐力,从报告单上看精神力等级也中规中矩,天马星哨兵学院的招生制度严苛到变态,每年能成功入学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反正他哥也不可能通过,估计第一轮初试就会被刷掉。 那自己为什么不趁现在做个体贴入微的大好人呢!等到落榜那天再敞开自己宽厚的怀抱,告诉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们回家吧”! 白照野觉得自己整个人灵魂都升华了,周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如果你真的想,那就去吧。” 如果他的任何一个同学在场,都要惊掉下巴,那个永远冷着脸的首席居然也会用哄孩子的语气说话。 连白竹都惊呆了,他都做好了要应对大闹一场的准备。 “别这么看我,”白照野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只要是哥想做的,我都会全力支持的。” 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白竹的喜悦。 这种感觉轻飘飘的,比自己拔得头筹还高兴。 哥哥的狗,果然只有自己一条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白照野:一款哥全肯定bot btw别的狗已经在路上 第18章 救场还是砸场 白竹发现无常最近不太对劲。 之前只要一有机会都会强行霸占客厅的沙发,还能把《动物世界》和《小猪O奇》翻来覆去地看一整天,夜深人静时还会溜出来翻冰箱,但最近除了下楼陪他扔垃圾,这猫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窝在影子里。 白竹观察过它的精神状态,能吃能睡没什么问题,于是经过冷静分析、缜密判断,他终于找出了华点,“你在躲照野?” 他俩在回家那天简单地见了第一面,均表现得风平浪静,白照野浮于表面地夸了一句“真可爱”,但行动态度上只是当家里多了一盆不用打理的花,而无常……无常从那之后就很少出来了。 “什么?我没有!”无常装傻。 “那你怎么不去看电视?今天是《动物世界》的海洋特辑,里面全是你最喜欢的鱼,”白竹循循善诱,“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灯笼鱼是怎么发光的吗?” 无常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算了,”它小声说,“只能看又不能吃,没什么意思。” 白竹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它,一人一猫无声地僵持了一分钟,无常才蔫蔫地说,“好吧……我有点怕他。” “……”白竹无奈,“他虽然能打,但不会欺负小猫咪的,你跟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他这个人就是拧巴了一点,没有坏心思。” “你半夜偷喝的酸奶还是他买的,他不也没说什么。” 无常:“不是因为这个!是味道……反正我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白竹怔了怔,哨兵和向导彼此吸引是本能,无常作为他的精神体,为什么会排斥一个S级哨兵的味道? 他没再追问,也不强迫它,只是揉了揉它的脑袋。 猫弟不合,多是家主无德,看来要想成为相亲相爱一家人,还得靠自己日后的努力。 —————— 假期很快结束,回到医院这天,白竹体验了一把风光返岗。 一束大得夸张的鲜花和三面锦旗被塞进怀里,同事们挨个过来合影留念,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睛。白竹之前在星网上小红了一把,给医院带来了不少正向口碑,主任满脸的褶子都笑开花了,叮嘱他加油好好干,虽然现在还年轻,但再过两年升个副主任都没有问题。 这种大饼白竹是向来不吃的,当初临时把他调来急诊科的时候也只说是暂时轮岗半年,结果半年半年又半年,再也没回去过。 一场令人脚趾抠地的小型欢迎仪式终于结束,大家又各自拖着行尸走肉般的躯体回到岗位,于易水这才鬼鬼祟祟地冒出来,“朋友,我想死你了!” 生怕诚意不足,她还强调了一次,“我是真心的。” 白竹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里自动补上了她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少了一个人排班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吗! “……抱歉。”他也诚恳地说。 “害,咱俩什么关系,”于易水摆摆手,“你去干好人好事,我当然替你高兴啊!就是下次……”她幽幽道,“能不能挑我休假的时候?” 其实要道歉的不止这一件事……白竹止住话头,算了,可能会辞职的事还是等板上钉钉了再告诉她吧。 “对了,”他想起正事,“你之前是不是提过,有个远方亲戚在读侦查系?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于易水挂着亲切的微笑,说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正好那孩子放假在家也闲着,我等会就推给你。 两人在走道分别,等诊室的门一关,她闪电般掏出终端,十指都要敲出残影。 鱼得水:【妹!紧急事态!马上把你的非主流头像换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破昵称签名置顶也改掉!别问为什么!】 那头先是回了个问号。 狂踹瘸子那条好腿:【你懂个屁,这是我拒绝相亲对象的小妙招,十个男的九个看了都摇头,死也不换,再劝拉黑】 于易水都能想象出她臭屁的样子,于是一肚子坏水地敲下一行字。 【行,那你好自为之。】 她推完名片就把终端静音倒扣了,一直到中午休息才想起来解锁看看。 先是弹出了六个未接来电,然后是占了半个屏幕的感叹号,最后是一句尖锐暴鸣。 【你早说是我偶像啊!!!!】 —————— 白天一天都忙得昏天黑地,白竹加上好友后礼貌说明了来意,后面便聊得断断续续。 等下班再看终端差点没有认出来,对面已经把网名换成了“观山河”,个性签名爱在心中知足常乐,头像从八块腹肌的大蟑螂变成一只戴着红围巾的可爱兔兔。 还把他所有的社交动态挨个点了赞,三年前的都不放过。 观山海:【哈哈抱一丝啊哥,我侄女之前玩我终端乱改信息,现在改回来了!(擦汗)】 观山海:【侦查系吧说好听点是“战场的眼睛”,想方设法挖情报排陷阱,然后在那帮莽夫打架的时候提防埋伏、追踪目标什么的,但其实就业前景挺一般的,好多学长学姐毕业都去抓小三或者当狗仔了……哥你要不再想想,我觉得医疗系更适合你】 观山海:【我们地位其实挺尴尬的,实战组队的时候经常没人要,那帮作战系都觉得自己牛逼轰轰,事实上没我们早就掉坑里八百回了!头发掉得多还要背锅,这专业你就上吧,一上一个不吱声】 就跟白竹自己也觉得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一样,对面也一直在暗戳戳搞劝退。他以前也听说过这种鄙视链,前线看不起后勤,攻坚手看不起辅助。哨兵的世界奉行武力至上的法则,谁的拳头能干翻校长,第二天就能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俯瞰校园。 观山海:【哥你是今年考吗?活到老学到老瑞思拜!不过今年整个学院的报名人数激增,好像挺卷的,皇室最小的那个六皇子也来了】 这让白竹有点意外:【为什么?首都星的教育资源不是更好吗?】 观山海:【这不是前阵子出了个“幽灵向导”的传闻嘛,估计想跑来碰运气吧,对了哥,你还要资料的话我把这学期的笔记和课表都发你!】 程观宁,19岁,B+级哨兵,天马星哨兵学院侦查系在读——这是白竹目前能找到最合适的信息源。 白照野那种“天才的经验”根本没有参考的价值,你问他一百遍该怎么努力才能像他一样,他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说“想做就能做到啊”。 想打听的事还有很多,今天晚饭只有自己一个人,白竹索性就近找了个餐馆,边吃边把问题整理完。 哨兵学院招生考试分成三步,初试是基础筛查,用苛刻的标准筛掉大部分平庸之人;去年的复试是学生之间两两对战,两胜晋级,两负淘汰;最后一道关卡就是和教练员单独过招,能逼退一步或坚持60秒算合格。 乍看很难,细瞧也不简单。 白竹:【真是太感谢了,帮大忙了】 程观宁的解答很详细,很多讯息光靠星网是搜不到的,这给了他更多的准备空间,他决定改天向于易水打听一下现在的学生喜欢什么,作为这次叨扰的谢礼。 天色渐暗,玻璃外熙熙攘攘。白竹放下餐巾,起身去结账。 前台的服务生笑得很有深意,“先生,已经有人付过了。” 白竹一愣,“是不是有谁弄错桌号了?” “不是的,”服务生用眼神向他示意,“有一桌客人想和您交个朋友。” 七八个年轻的男女爆发出起哄的笑声,个个人高马大,显然是哨兵。白竹这才想起自己吃饭的时候把口罩摘了。 他叹了口气,把账单推回去,“我赶时间,麻烦你把钱退回给他们吧。” 服务生面露难色,“先生,他们是准A级哨兵,我们也很难拒绝,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您就当帮我一个小忙。” “喂——!”一个染着银发的男性轻浮地吹了声口哨,高声喊道,“请你吃顿饭呢!给个面子嘛,小美人!” 餐厅瞬间安静,其他客人低着头,一时间连多余的交谈声都没有了。 哨兵是珍贵的战争资源,即使因为失控率的问题风评不佳,也是帝国开疆拓土最锋利的剑,享有着比普通公民更多的特权。 尽管这份特权里不包含“搭讪必须百分百回应”,但普通人往往会选择息事宁人,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竹不想唐突地占这份便宜,也不愿意给对方释放错误信号,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他一时间也有些为难。 “不想给就不给。”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趾高气昂的声音,“哪来那么多废话。” 白竹顺着声音转头,看到了熟悉的金发,高大的男人斜靠在门口,肩宽腿长,简单的黑色衬衫被胸肌撑出饱满的弧度。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扎着那桌人,说完才慢悠悠地把目光挪回来,触及白竹的脸时顿了一下,但嘴也没闲着。 “哪有什么准A级,不就是个B吗,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银发男生“噌”地起身,却被同伴们七手八脚拽了回去。 白竹不知道他们交头接耳说了什么,但刚刚还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的一群人突然就变成了老实的鹌鹑样,向他们投来忌惮的眼神。 看来这位贵公子名声在外,确实是个风云人物。 这时候插不上话,他明智地保持沉默,让这里最有话事权的人平息事态。 “布拉德利先生!”一个经理模样的人从二楼箭步冲下来,几下摸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应该从前就认识对方,语气变得紧张,“是我们的员工顾虑不周,这种小事交给我们来解决就好,您——” “小事?你们这里一顿晚饭的钱就可以随便骚扰客人吗?” 布拉德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酒水单,“那我要是请全场一人喝一瓶唐培里侬香槟王,是不是都要排着队过来给我请安啊?” 他跃跃欲试地打了个响指,“来!开酒!” 白竹:……你是来救场的还是来砸场的。 常年身处高位的人说话才有这种不顾人死活的美感,场面突然失控,经理徒劳地小声劝慰,那桌出言不逊的学生如临大敌,其他的宾客想走又不敢动弹,每个人都把求助的眼光投向白竹,期盼着他这时候能站出来说点什么,一时间餐厅里所有的人都在看他。 白竹:“…………” 神仙打架他能做什么?我跟这尊大佛也没有熟到这种程度啊! 他看见布拉德利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百达X丽,表盘上的银河缓缓流转,这人是真的有钱能干出宴请全场的事。 这事再怎么说也是因他而起,在混乱中白竹不抱期望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臂,这个力道对哨兵来说轻得像在拨开湖边的芦苇荡,却神奇地把人制止了,布拉德利转过身,脸上充斥着被人打断计划的不满。 白竹在这个距离下要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其他人大气不敢出,但尽管对方蹙着眉,不知怎么的,白竹感觉他心情其实很好的样子。 “谢谢你帮我解围,”他笑了笑,眉眼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但是酒就不用请了,这么好的东西还是请值得的人喝吧,拿来斗气多可惜。” 布拉德利定在那里,被他摸过的地方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鬼使神差地问,“那你喝不喝?” “……” 白竹:“不用,我不喝酒。” 第19章 少爷与我 街道霓虹初上,离开餐厅的时候白竹只觉得心力憔悴,虽然最后该道歉的道歉,该免单的免单,从结果上看皆大欢喜,他还是决定以后出门前看一眼老黄历。 布拉德利不知道为什么也跟出来了,总是若有若无地朝这边看,一副想说些什么但又拉不下脸样子。 白竹只好主动停下脚步。 “今天真的多谢你,”他顿了顿,“你一会怎么回去?” 布拉德利一抬下巴,“开车来的。” 他都不需要说明是街边的哪一辆,那个流线型银灰色超跑上的车标和酷炫的轮毂已经闪瞎了所有过路人的眼。 白竹干巴巴道:“好吧,我本来想请你喝杯东西当作谢礼的,现在看来——” “好啊!”布拉德利答应得飞快,生怕他反悔似的。 白竹已经在后悔了。 本来是客套话,成年人都该懂的弦外之音,但大少爷的社交词典里没有“客套”两个字。这种人想必都不会让单价低于5万的液体玷污自己的舌头,那他现在要请这大少爷喝什么庶民饮料。 最后两个人去了附近一家清吧——布拉德利带的路,布拉德利买的单。 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白竹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沉思。 过了一会,服务生把一杯星夜海放在两人面前,杯沿缀着盐边和一小支新鲜迷迭香,液体在灯光下流转着梦幻的光晕。 “我特意让他们调的,不含酒精,这杯颜色跟你的眼睛很像。” 白竹看着他,等他给这串行云流水般的操作一个合理的解释,结果对方好像真就是一时兴起来坐坐。 “不用这么看我,”布拉德利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我来天马星也才几个月,人生地不熟的,也没认识几个能聊到一起的朋友,所以晚上没什么事。” 他小声问,“你的‘章鱼猫’呢?” “人多眼杂,”白竹说,“我很少让它在外面出现。” 不过对方连猛猫扑食的场面都见过了,这里的卡座也够私密,再看多两眼也没什么关系。于是很快,一坨猫就迫不及待地从影子里长了出来,好奇地打量这片昏暗的环境。 布拉德利啧啧称奇,这精神体比上次又膀大腰圆了不少,真是常看常新,于是又特意下单了一份炸鱼薯条。 “我刚刚开车路过,看到那个背影像你就进去了,”他向后靠,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幸好我来得及时,你怎么老吸引这种货色?” 白竹委婉道:“我觉得不是我的问题,毕竟我只是普通地吃了个饭。” 布拉德利这才发现什么似的,“你怎么一个人?那个连体婴没跟你一起?” “他今天有事,”白竹没去理会那个奇怪的称呼,“作为学生代表去医院探望伤员。” “噢,”布拉德利冷笑一声,“他肯定不是自愿的,那绿茶只会觉得那帮人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白竹放下杯子,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对面显然也知道自己说了不中听的话,但也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所以白竹语气变得冷淡,“如果你说话一直是这种风格,那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找不到朋友了。” 布拉德利扬起眉毛,有些不悦,“哈?你最好想清楚了,你以为你是在和谁说话?” 白竹一脸莫名其妙地回望他。 先生,您有钱有权有势又如何,方圆三百星域唯一的向导在此,你又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布拉德利没有读心术,自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只觉得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屈又高洁的灵魂。 “你看,这就是区别,”他收回虚张声势的表情,突然笑了,“别人在和我说话前都会仔细掂量每句话合不适合,好像惹毛我就会被扔进港口的垃圾清理飞船一样,虚伪又无聊,我可是守法好公民好吗,我祖上三代都清清白白!” 他身体前倾,几缕金发垂落在额前,难得有几分认真,“但你不会,你好像没有害怕的东西,那天在东淮区,那么恶劣的环境下,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住你往深处走,所以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当然吸引自己的还有那张脸,每个弧度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皮肤在昏黄光线下都白得几乎透明,像皎皎月光下朦胧的雪。 白竹沉默了两秒,没忍住,“……我的天,好土的台词。” 除了古早玛丽苏小说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种“女人,你和别人都不一样”的霸总发言了。 布拉德利也恼羞成怒,“我很少夸人的!你爱听不听!” 他有些愤恨地说,“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编排我因为干不过白照野才针对他什么的。” “我只是看不惯他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有些话借着酒意骂骂咧咧地说出来,“前几天那个艺术大学的校草被他在楼下晾了四个小时,那绿茶嘴上说‘很荣幸得到你的喜欢但抱歉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转头就去找门卫投诉‘你们是安保还是给人选妃的太监,以后不要放这种满身是劣质香精味儿的花瓶进来。’” “…………” 这舔一下嘴唇能把自己毒死的发言确实很白照野,白竹心想。 他战术性地喝了杯面前的那东西,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喝。 “所以我找知心朋友的眼光是很挑剔的,好听的话长了嘴的人都会说,那些带着目的凑上来的苍蝇能算什么朋友?” “……你还是换个比喻吧,”白竹委婉道,“他们是苍蝇的话那你是什么?” 布拉德利:“……” “我现在确信你跟那绿茶是亲兄弟了。”他放下杯子,咬牙切齿。 于是白竹重新套上礼貌又疏离的壳子,保持得体的微笑,当作刚刚什么都没说过,但已经晚了,布拉德利开始琢磨出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敢独闯禁区的本来就不会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正常人”。 他好像无意中窥见了那层壳子下的真容,而别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念头的出现让他心里怦怦直跳。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一旦剥去“温斯顿家族继承人”的外壳,布拉德利本质上就是个被宠坏而且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大学生,对话比预想中轻松有趣,所以白竹也难得享受了一段惬意的时光。 透过卡座的单向玻璃,能看到他那辆嚣张的超跑。 布拉德利注意到他的目光,自然接道:“这车刚提的,限量10台,我知道一个赛车场就在后山那边,你要不要开去玩?” “同学,”白竹无奈,“我是个要上班的大人,而且明天……” 他顿了顿,没说完。 “明天怎么了?” “有很重要的大事,”白竹站起身,拿起外套,把无常从薯条堆里拎出来,“所以我现在要回去了。” 这回就是明显的拒绝了,布拉德利抱着手臂,有点孩子气地问:“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上次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白竹转过身,定定看了他几秒,没想到他还在乎这个。 于是他丝滑地抽出桌上的餐巾纸,又从口袋摸出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 室内有些热,布拉德利解了两颗扣子,这个暧昧的灯光下很像兼职从事某种不可描述职业的男模,于是白竹脑子一抽塞进了他胸前的口袋里。 他收回手,从这个角度说话显得居高临下,“下次走之前我会给你发信息的,还有,你那杯度数不低,记得找个代驾开回去,我不想在明天的新闻头条上见到你。” 一直到白竹消失在视线里,布拉德利才如梦初醒地摸出那张纸片,上面是终端的联络号码。 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老土的把戏,他耳廓红红地想……这酒真辣。 —————— 同一片夜色下,军团毫无征兆地血洗了一处庄园。 这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如同沉默的鬼魅,庄园主人用金钱堆出来的防线根本不堪一击,那些号称“最强”的雇佣兵在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面前只有被收割的份。 严邈走进主卧时,衣摆上甚至没沾一滴血。 地上被按着跪下的男人先是震惊于他独自“行走”到这里,然后是无尽的愤怒,“你果然——!” 严邈的声音很平静:“精神毒素是哪里来的?” 莱顿梗着脖子,本来还想硬气一回,但严邈已经一枪打在了他的左腿上。 “黑、黑市!!”他惨叫着,“6亿星币!匿名卖家……我、我可以给你看账户,我真的不知道——” 严邈上膛,第二发子弹打在他的右腿。 “下次是眼睛。” 他冷淡地说,“想好再答。” 莱顿的语调变了,他知道自己横竖都是死,硬生生忍住了疼痛,继而爆发出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猜不出来吧?因为想杀你的人太多了……严邈,你活得可真失败啊!” “都是你的错,”他恶狠狠地咬着牙,“你要是早点去死,就没有人会受伤了,那些可怜的学生也不用一辈子在病床上呻吟,你的士兵也不会牺牲——所有人,都在等你死!” 他失去理智地尖叫,“听到了吗!都是你的错!拖着这种病躯苟延残喘有什么意思,我要是你我就——” 严邈抬手,虚按他的头顶。 下个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磅礴的精神力从这个本该因为重伤而枯竭的人身上倾泻而出,莱顿满脸不可置信,但已经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那是汪洋大海对一洼积水的绝对碾压,是真正属于SS级哨兵的恐怖力量。 这股精神力径直剖开他的精神图景,把那片巨大的空间连根剜起!连同他的记忆、核心、本体,都被严邈虚虚握在手中,莱顿的瞳孔骤然扩散,所有的表情从脸上剥离,像被抽走了灵魂,最后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死寂在屋内蔓延,他的力量震慑的不只有敌人。 “收队,”严邈转身,声音听不出情绪,“哨兵学院的招生考试什么时候开始?” 副官不敢抬头,“明天上午十点整,我现在立刻为您安排飞船回到天马星。” —————— 车内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一路上副官都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想做一个尽职的司机,却听见严邈忽然问: “你也是那样想的吗?” “……什么?” “如果我死了,你就会成为代理军团长了。” 副官冷汗涔涔:“您说笑了。” “是吗?”严邈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那我的行踪是怎么泄露的?” “属下不知!”副官急道,“东淮区行动全程加密,所有参与人员都签了禁言令——” 严邈不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可笑,草木皆兵,举目无亲,这广袤宇宙里,竟然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曾经最锋利的剑如今成了人人都盼着折断的残刃,连他最信任的副官现在都不敢和他对视,自己守护帝国的疆土这么多年,原来最后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 哨兵学院中央考场,那一架黑色轮椅被推进来的时候,所有的交谈声都退去了。 严邈仍坐着——维持着给外界看的“将死之人”的姿态,穿着笔挺的军团常服,徽章上的星辰利剑泛着冷光。他的方圆十米内空无一人,考生们本能地远离这尊杀神,形成一个真空地带,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混合着惊奇、怜悯、恐惧,或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是今年的荣誉考官,虽然不直接参与评分,却拥有最高监督权。 考场恢弘如同竞技场,等候区设置在两侧的环形看台,下面是二十个并排放置的精神力检测仪,闪烁着待机的蓝光,此外还有重力适应跑道、仿真靶场、液压握力器等等。 严邈一脸漠然,他只需扫一眼就能知道今年的生源质量,虽然向导的传闻让报名人数激增,可九成九都是庸才,除了贲张的肌肉以外一无是处,他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精神图景里的那株淡金色的花苞突然无风自动。 严邈眼神微动。 ——他在这。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我死后的第三年》,微量死遁+万人迷+雄竞修罗场,作者就好这一口,喜欢可以点颗星星(^з^)-☆ 第20章 全场最亮眼的显眼包[VIP] “滴——”伴随着汹涌的精神力浪潮, 一道机械音清晰播报,“精神力等级:A+,当前排名:001。” 周围顿时爆发了羡慕的惊叹。 “那位就是六皇子殿下吧?” “才十六岁, 这天赋以后可了不得啊……” 金色卷发的少年昂首走下台阶, 精致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诧异的旁观者, 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一群平庸的蝼蚁, 就这样永远仰望我的光芒吧, 你们拼尽全力才能达到的“优秀”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我才是真正的天—— “轰!!!” 东南角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响!一台精神力检测仪的金属外壳被炸得四分五裂, 碎片像烟花一样高高抛起,又“咣当”砸回地上。 严邈在爆炸的一瞬间就锁定了来源, 哨兵的视力很好,一眼就能看清弥漫的黑烟中站着一个满脸难堪的年轻人, 身形清瘦, 穿着最寻常的黑色运动服,看起来非常不安的样子。 白竹:……丸辣。 刘大鹏给他练习用的机器型号太老, 白竹平时练习都收着力,为了达到炸水坝的效果,保险起见他直接火力全开,没想到威力如此巨大。他茫然了一瞬又很快强作镇定,缓缓退到一边, 看着技术人员过来检查, 心里已经把应急预案过了八百遍。 这下人群才真正沸腾起来。 “有人把检测仪给炸啦!” “这爆发力,那得是多强的哨兵啊!” “真牛啊, 比刚才那个厉害多了……” 无数好奇的目光聚焦过来,但有一道尤其阴冷, 充满恶意,歹毒得像是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白竹敏锐地转过头,只看到了一个穿着纯白训练服,面容精致如洋娃娃的男生在对他微笑。 那笑容天真无邪,外表纯良如天使,碧蓝的眼睛里却像淬了冰。 ——皇室六皇子,艾利克斯·阿斯特雷亚。 白竹:“……我没惹他吧?” 无常仗着自己混在影子里到处吃瓜:“啊哈,你炸场子抢了他的风头,可能比杀了他还难受。” 每个考生在做完所有项目的那一刻,都会被直接通知晋级或淘汰,但白竹的决策迟迟没有下来,他孤零零地坐在等候区,看着加入讨论的考官越来越多。 作为权限最高的荣誉考官,白竹的成绩单很快到了严邈里——除了精神力测评的成绩打了两个问号,其他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附页上是检测仪炸毁前一秒捕捉到的波谱图,尖锐的波峰一飞冲天,蛮横地冲破阈值,同时也顶飞了机器的前盖和引擎。 ……胆子可真大。 他勾起一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笑意。 现场一片混乱,记录员不知所措,考官们聚在一起,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不可能!绝对是机器故障!” “都是昨天才调试过的新设备,”技术顾问不服,“我看了现场的金属残片,就是过载直接触发了高温熔断,精神力超限导致的,不信你让他再去炸一台试试?!” 大家沉默了一瞬,“可是他的最初的体检报告上只有C级……” “那是觉醒初期的数据。” 一道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后期增长也是合理的。” 众人回头,看见严邈操控轮椅缓缓靠近。 “严、严团长……”他们声音小了一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严邈转向旁边的记录员:“精神力爆发峰值按S级计,由于控制力不足导致设备过载,记录,归档,还有其他异议吗?” 其他人哪敢有,纷纷摇头。 “那……那这位考生……” 严邈一锤定音,“通过。” —————— 白竹觉得今天所有的事都在意料之外。 比如错误地以为自己的体能多少能擦个及格线,再比如本想在精神力测试这一环节低调过关,结果成了全场最亮眼的显眼包。 心里苦,他灰头土脸地看了一圈,发现全场他唯一认识的人居然只有严邈,感觉更悲伤了。 白竹倒是不意外在这里看见他,每年军团都会派人来充当荣誉考官,他也没有要躲的意思。在这种到处都是眼睛的地方,鬼鬼祟祟才会显得格格不入。 只是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主动上去打个招呼,又怕对方觉得自己强行套近乎,毕竟满打满算两个人只见过两……一面。 他在东淮区的伪装应该做得挺好的……吧?当时严邈完全昏迷,自己也很仔细没有留下痕迹。 他这头还没纠结完,严邈已经轮椅一转,径直朝着他这边来了。 “!!” 白竹呼吸一窒,拍拍身上的灰迅速起身,“严团长。” 严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怎么蹲在这里?不舒服吗?” 要在一瞬间掏空精神力确实挺累人的,但白竹怕被看出什么,不老实答道,“没有,我没事。” 他的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的,“您看起来比上次有精神,最近身体怎么样?” 在他的视野里,严邈周身那层浓稠如实质的黑雾确实淡了不少,虽然缓慢,但他的生命力正在被重新激发,白竹是真情实感地为他感到高兴。 这种纯粹的关切让严邈微微一怔。 “还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多谢关心。” 同时,他也在不动声色地审视眼前的人。 优秀的演员,完美的伪装,精神力收敛得一丝不苟,像完全静止的潭水,还有足够的胆识,竟然能想到哨兵学院这一去处,却唯独忘记了一件事——那朵用向导之力凝结成的花绑定在自己的灵魂里,成为所有缜密计划里唯一的漏洞。 淡金色的花瓣在精神图景里轻轻颤动,像闻到了母亲气息的幼崽,急不可耐地寻求回应。 现在只需要一声令下,就可以把他收入囊中。 他忽然就起了一点恶劣的逗弄心思。 “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吗?” “…………” 白竹心头一紧,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但无常突然在脑子里“啊”了一声,“我偷听回来了!他们说那台机器可贵了!一台要八千多万呢!” 白竹眼皮一跳,脱口而出,“不会是让我赔钱吧?” 严邈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得转瞬即逝。 “不是,”他说,“我来通知你,初试合格了,可以回去等后续安排了。” 白竹:“……谢谢严团长。” 一直到坐在回去的车上,白竹都在琢磨那个笑——他刚刚是在笑吧? 不对劲,晋级这种小事轮得到荣誉考官来亲自传达吗?再晚一秒晋级通知就发在自己的终端上了,那种日理万机的人特意绕过来跟他说这个? 无常懒洋洋地说,“哎呀,想这么多干什么呢?说不定他就是看你顺眼呢?” 白竹不信,但他也想不通,如果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为什么现在还没有任何行动,还是说已经有八十个黑衣大汉举着麻袋在我家门口蹲点了? 然而回到家里也无事发生。 他抓了抓头发,决定把疑问先放放,不琢磨了。 —————— 严邈心情很好,连萧灼都察觉到了。 军团长今天早上出发前还是气压低沉生人勿进的模样,回来时冰原就裂开了一道裂缝,透出愉悦的松弛感。 萧灼昨天刚刚痊愈出院,还没来得及趁着假期嗨皮一下,今天就被通知由于前任副官因故离职,自己将临危受命匆忙上岗,荣幸地成为严团长的新任左右手。 这位置烫得他坐立难安,前任副官的履历他是知道的,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人中龙凤,跟随军团长出生入死多年,公文、外交、翻译、心理学样样精通,怎么都轮不到平平无奇的自己。 “军团长,您您您要不再想想,”萧灼满头大汗,“我我我第一次干这活我怕干不好……” “不会就学。”严邈低头看报告。 “那原来的张副官去哪了?”萧灼想起什么,“还有蔡副官、李副官、陈副官呢?” 连个入职培训都没有,怎么这个岗位的前辈全都查无此人了。 严邈抬头,无机质一般的淡金色眼睛平静地注视他。 萧灼闭嘴,悟出了当副官的第一条守则——不该问的就别问。 “让你处理的事完成了吗?” “您说白医生的档案吗?已经按您的意思做了优化,哨兵学院那边也已经安排好了。” “嗯,”严邈翻过新的一页,“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大好人!” 提到这个萧灼可以讲三天三夜,从他那天倒在医院门口孤立无援、心灰意冷的心路历程开始讲起,再描述当今社会是如下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但白医生又是如何英勇地推着他冲出人群,简直如同华佗在世妙手回春!硬生生把他的命拉了回来。 他越说越激动,拿出了他的文化巅峰水平,要不是严团长要求把这件事大事化小,他恨不得订十面锦旗送到医院去。 大好人吗……严邈心想,一个和自己截然相反的评价,确实很适合他。 就是这样一个愚蠢的大好人,明明自身难保,却总想着拉别人一把,明知道一定会暴露自己,还是毅然又冒失地闯进自己的精神图景,留下了一颗种子。 如果让他知道,就是这一步善举让他所有的伪装和努力都功亏一篑,他会后悔吗? 严邈想起年轻的医生今天诚挚的问候。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像是在永夜中独行太久的人,突然接触到一缕阳光。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期盼他健康,希望他好好活着。 宫廷事务总长说过,那些白塔里的向导是因为恐惧和厌恶,才无法为他疏导。 所以他改变主意了,狩猎的最高境界,不是追捕,而是驯养,比如让猎物习惯你的存在,卸下心防,心甘情愿地走进布下的囚笼。 就像种花一样,既然种子已经埋下了,就要给它阳光,给它雨露,给它看似自由的生长空间,然后等它自己开花。 他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又心软得要命的小向导,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而他会亲手铺平前路,拭去尘埃,然后等待这朵花只为他绽放。 —————— 晚上七点,所有晋级考生和哨兵学院在校生的终端同时响起,一则重磅通知引起轩然大波。 【经考试委员会决议,本届哨兵学院招生考试,将与学院期末实战测评合并进行】 【考试形式:组队制】 【地点:保密】 【时间:两日后出发,为期三天】 【规则:稍后公布】 【备注:本次考核,将决定你能否真正踏入哨兵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欢迎读者小天使们收藏和推荐~小作者每天看着你们的评论和鼓励热泪盈眶 第21章 3加3大于5[VIP] 白照野宽厚的胸膛没能派上用场。 他本来想陪着白竹去考场的, 但对方以“这样会让我更紧张”为由把他按在了家里,于是他只能在沙发上如坐针毡,然后等到了小鸟依人的哥哥奇迹般突破重围的噩耗。 不对, 是喜讯才对, 他咬牙切齿地纠正自己的想法,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冷水, 我哥这么优秀, 晋级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白竹看起来很高兴, 虽然对今天发生了什么闭口不谈,但兴奋地挥舞着小抹布把家里够得到的地方都擦得锃亮。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白照野放下杯子, “招生考试每年死几个倒霉蛋都是正常的事,毕竟这是哨兵世界的入场券, 因为实力不济丢了命也不会有人同情你,学院只会出于人道主义给你出个火化的费用……” 他想着那帮下手没轻没重的粗人, 还有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阴谋家, 越想越觉得可怕。 要不就使点手段让他提前淘汰吧,他沉默地眯起眼睛, 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哥好,以哥哥的体能成绩,其实很容易就能做到—— “白照野,”白竹忽然停下动作,“你之前不是问我, 为什么非要去哨兵学院吗?” 白照野不动声色地转头, 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为什么?” 白竹就就这样语气平淡地丢出一枚重磅炸弹,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想知道你每天在什么样的地方训练, 和什么样的人交手,面对什么样的危险。” “……” 白照野眼睛都睁大了,喉结滚动,难得有嘴笨的时候:“……等等,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 白竹走近一步,“我不想每次只能从新闻里拼凑出你的生活,或者等你浑身是伤躺在医务室的时候,才能见到你。”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很弱小,作出这次的决定很冒险,我肯定会受挫,会吃亏,会拖后腿,我也知道是我自不量力,”他微弯的眼睛里闪着水光,“但是没关系,这不是有你吗?你会帮我的,对吧?” 最后一句的语气已经逼近质问。 白照野沉浸在这份突然的自白中,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交给我吧。”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后的。” 客厅的灯光暖融融,在这令人动容的场面下白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孩子静悄悄,必然在作妖,对方刚刚一直沉默,白竹不用看就知道他想搞事情。 无常不解:“等等,那他为什么就同意了?” 白竹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跟它对话,“在大少爷那里得到的灵感,我好像发现要怎么拿捏这些小孩了,不然这么多年真是白活了。” 白照野这种完美主义者,你越反对,他就越要证明自己是对的,顺着他时反而会为你让路。大少爷那边大概得反着来,你越不搭理,他越来劲。 无常:哇哦……人性可真复杂。 “不复杂,”白竹擦掉最后一点水渍,“只是一条狗有一条狗的栓法罢了。” 晚些时候,考试规则发到了各个学生的终端里。 【组队规则】 1. 根据初试表现,每位考生将获得“0-3点”战力配额。 2. 自由组队,专业不限,人数上限5人。 3. 全队总额不得超过5点。 这很好理解,通常战力越高的学生分到的数字就越高,一个战力配额为“2”的考生可以选择只和一个“3”的大佬组队,走小而精的路线;也可以和多个数字低的考生结盟,建立人数上的优势,来换取容错率。 “5个人的上限不是随便定的,”白照野端着热好的营养液走过来,“一支标准的战术小队至少需要两个攻坚手、一个指挥、一个医疗兵,第五个位置留给机动位——机甲师、侦查员或者特殊能力者,方便应对突发状况。” “据说是因为今年的东淮区事件让学院高层意识到,他们的学生一直在闷头搞单兵作战,出了事只会两眼抓瞎大难临头各自飞,在互助合作方面一塌糊涂。” 白竹接过杯子,营养液是布拉德利赠送的高级款式,无论味道还是效果都是一流,喝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奇怪:“可这毕竟是考试……大家本质上是竞争对手,这不是很不公平吗?对于那些实力略逊一筹的人来说,如果侥幸抱到大腿,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一路躺赢到最后。” “所以没有那么简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白照野冷哼,“哨兵学院出现炸考场的意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明明像从前一样换个场地重新打一架就能解决的事,考试委员会那帮人居然整整研究了半个月。” “再说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战力高的哨兵也不傻,他们为什么要去带那些菜鸟拖油瓶?” 白·菜鸟·拖油瓶·竹:…… “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现在最强的队友就站在你面前,”白照野不动声色地挺起胸膛,“你们新生的数字通常只会是0或1,我们只需要尽快汇合,然后你跟紧我就好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终端都是一响。 【白照野,作战系二年级,战力配额:3】 【白竹,考生号001,战力配额:3】 “………………” 白竹:……我何德何能啊。 二人相加直接超5,所有计划泡汤。 白照野难以置信地抬头:“哥,你那天在考场到底干了什么!?” —————— 白竹的终端开始热闹起来。 观山海:【我是1!我要做最猛的1!Make 侦查系 great again!】 侦查系拿到这样的数字也不意外,本来在队伍里就是接近边缘化的角色,如果数字太大更容易被剔除出去。 刘启:【白哥我2,不嫌弃的话要不要组队?我们可以提前约定一个坐标点见面,我带你苟到及格线应该是没问题的。】 主任:【怎么又请假啊!你还想不想干了,觉醒个哨兵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是吧!我本来还想好好培养你的,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主任:【小白啊,认识我们院长怎么不早说呢,哈哈哈你看这事闹的,请假没问题!好好考啊!(笑脸)】 白竹:……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认识的院长。 但这事不好直接问,他只能一头雾水地切出聊天。 终端一闪,又弹出一个好友申请。 【考生001,我是你的安全员。】 白竹点开,头像是一朵简约的金色小花,昵称是一个句号。 还怪文艺的……刚刚白照野不是还说生死自负吗?这明明挺人性化的啊。 他点了通过,对方却没有立刻发来消息。 —————— 为了最大程度降低给同事添的麻烦,白竹又自愿替了两天夜班。 两日后,到了考试集合这一天。 巨大的停机坪上人声鼎沸,现场站着气质截然不同的两拨人,一边是气质凌厉、眼神如刀的哨兵学院在校生,另一拨眼神清澈愚蠢,透着涉世未深的青涩,好像一群春游前的小学生。 军团的人也在场,黑色制服整齐划一,沉默地散布在场地边缘,自从东淮区事件后,所有大型考核的监控级别都被提到了最高。 作战系的前几名总是抢手的,现场像什么名流的交际盛宴一样,已经开始了无声的社交博弈,战力配额高的学生身边往往围拢着更多人,信息在暗中流动,无形地分出了一个个小团体,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一点自己的手段,能查到各个学生的底细,谁来自哪个家族,谁的初试表现惊人,谁是好捏的软柿子…… 白竹的3点战力本来也应该成为人群焦点,但只有零星的人过来表达了好感,虽然他的精神力等级一骑绝尘,但那份惨不忍睹的体测成绩单同样广为流传,令人望而却步。 直到有一道高挑的身影分开人群,径直朝白竹走了过来。 脱去华贵的高定,一身黑色劲装让布拉德利看起来利落又挺拔,眉宇间褪去了平日里的那副玩世不恭。 他停在白竹身前,抬手一挥,一道精神力屏障凭空竖起,把他们的谈话隔绝在这片空间里。 “你见过艾利克斯了?” 白竹点头,那个在初试现场被自己抢了风头的金发少年,笑容甜美眼神却让人很不舒服,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听好,”布拉德利压低声音,“一定、绝对、务必离那个家伙远点,越远越好,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么严重吗?”白竹一顿,“看起来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孩,就是那种巴不得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评选班长的时候谁不给他投票就带头孤立谁的小恶霸。” “你要说的话他还真干过类似的事,没给他举手的那个人第二天上学路上就离奇地摔了一跤,离奇地被卷进路边的机械作业车,整条胳膊都离奇地消失了。” “……” 白竹缓缓挺直后背。 “所以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布拉德利伸出一根手指头晃悠,“蠢不可怕,坏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又蠢又坏,那家伙很——蠢,做事没有逻辑,不计后果,总觉得有人会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脸色阴沉,“而他确实有。”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主观成分有多大,但白竹还是表示自己一定记住了。 布拉德利看着他乖巧点头的样子,表情稍缓,“当然了,如果他真惹到你头上,你也不用客气,只管揍就好了,我会帮你兜底的。” 白竹委婉表示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正事说完,他换个话题,“我看到有很多人跟你搭话,你有中意的队友了吗?” “没有,组队是最不牢靠的关系。”布拉德利嗤笑。 “允许组队就必然有人钻空子,”这一点上他的意见和白照野一致,“考试委员会那帮人不会没考虑这一点的,里面一定有大坑。” 他瞥了白竹一眼,又状似无意地问,“你很缺队友吗?” 白竹苦笑:“……抱歉,我是3点。” 布拉德利露出了和白照野如出一辙的错愕表情:你那天在考场到底干了什么!? —————— 广播响起,冰冷的女声宣布登船开始,现场共有八艘中型运输舰,考生按随机分配的编号登船。 白竹抽到07号,他环顾了一圈,熟悉的面孔一个都不在。 看来运气没有站在他这边。 他提起简单的行囊,走向07号舰舷梯,终端轻微一震,那个金色小花头像发来一条讯息。 【抬头】 白竹下意识仰起脸,在舱门合拢的间隙,远处的指挥高台上,一道轮椅上的身影一闪而过。 第22章 他乡遇恩人[VIP] 【如果在考试中碰到任何会危及生命的麻烦, 可以与我联系,我一直都在。】 白竹盯着这条讯息看了几秒,也不知道为什么, 能从这行简洁到冷漠的叙述中感受到一丝安全感。 然而感动刚刚冒头, 下一秒监考员就收缴了他的终端,换发下来的是一支堪比古董的老式手环, 功能栏极为单一, 只能用来组队、查看积分、求救和定位。 白竹根据广播指示逐一确认了基本功能, 却发现自己还多了一个图标,他轻轻戳进去, 界面跳转,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金色小花头像, 和一个独立的通话键。 他狐疑地抬头,其他考生要么在摆弄手环, 要么低声交谈, 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心里跳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个安全员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所有妹妹都有?* 有人在这片弱肉强食的丛林上空, 为他单独拉了一道无形的安全网。 —————— 飞船挣脱天马星的引力,驶入星海,舱内的氛围迅速变得微妙而紧绷。虽说考试还没开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戒备。有人飞快地拉拢了临时队友,在角落里商量战术。 “我们可以先瞄准那几个落单的, 把战力低的淘汰掉。” “我同意, 角落那个小个子看着就很好下手,但就是……”那人挠挠头, “会让我有种罪恶感……?” 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个孤单的清瘦身影, 眉眼如墨,腰肢劲瘦,俊美的五官如同被神明精心雕琢过,对旁人的眼睛极为友好。只是这样悄悄地看上一眼,都觉得内心的燥郁一扫而空。 几人擦了擦嘴角,“那个啊……那个本来就不行,你没看论坛保命攻略吗,姓白的不能动。” “啊?不是有两个姓白的吗,你说哪个?” 同伴投来看傻子的眼神,“都不能!” “白照野,作战系首席,S级哨兵,据说行动如鬼魅,下手快狠准,最擅长一击毙命,咱们这样的再来10个都不够送的,另一个……初试能把考场精神力检测仪炸飞,分析帖说了,那台机器的上限可是S级。” “可他的体能只有D,”又有人小声说,“实不相瞒,我十岁的哨兵妹妹百米成绩都比他快两秒。” 大家意见不一,于是纷纷转头看向他们的“队长”,一个留着齐肩长发、气质沉静的男生,司徒家的小儿子,司徒卫。 司徒家是指挥世家,家主如今在皇家护卫队担任军师,风头正盛,相传整个司徒家足智近妖,尤其擅长攻心和谋略,这样的核心位相当抢手,脸上就写着“权威”二字。 司徒卫很享受这种被依赖的目光,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普通的弱者是资源,违背常理的弱者可是陷阱,一个成年觉醒的哨兵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体能成绩,这不合逻辑,所以这是伪装,是诱饵,故意钓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上钩。” 有人回过味来,“他想扮猪吃老虎?!” 司徒卫满意地看着队友们震惊的神色,又问道,“而且,你们有人见过他的精神体吗?” 众人摇头。 司徒卫眯起眼睛,“连我家族里的情报网都查不到他的觉醒档案,这意味着什么?此人背景极深,不可小觑!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掩盖的绝不会是普通精神体,我推测,很可能是某种罕见、强大、甚至具有大规模杀伤性的特殊存在。” 众人恍然大悟,冷汗直冒:此人恐怖如斯,军师高明!咱们得离他远点,决不能中了这贼人的奸计啊! 隔着他们构筑的精神力屏障,白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着那帮人一边偷瞄自己一边激动地指指点点,随即又露出忌惮和后怕的神情,仿佛站在这的是一只青面獠牙的罗刹恶鬼。 无常从影子里冒头:“他们在说什么?” 白竹收回视线,“不知道,但从结果上看应该是好事,你的九九乘法表背完了吗?” “……”无常僵住,咪咪喵喵地快要裂开:“为什么要强迫一只小猫咪做这种事!你这是虐待精神体!我要向全宇宙控诉你的暴行!” 白竹冷酷转身:“哦,你去吧。” —————— 这是白竹第一次坐飞船离开天马星,以前因为没有积蓄,后来是没有时间。 星系的旋臂像光之河流在窗外流淌,白竹觉得新鲜的同时又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好像这样可以离梦里的星辰更得近一点。 真是神奇,明明在数百年前人们还在为踏上月球的那一步欢呼,自从精神力和新型矿石能源的出现,科技树飞速点亮,现在都能实现星系之间的跃迁穿梭了。 飞船从虫洞穿过,短暂地在黑暗中颠簸,大约十几秒,或者更久,当一颗色彩奇异的星球出现在舷窗外时,人群短暂地骚动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感慨了一句:“玩这么大?”引来了此起彼伏的附和。 蜕壳星。 白竹听说过这里,它是教科书上典型的“双星系统星”,轨道特殊复杂,围绕着两颗特性迥异的恒星运行,当靠近炽热的A恒星时,地表将处于极热高温,靠近B恒星时则迅速进入冰封地狱。 运行周期接近24小时,昼夜温差可达七十摄氏度,星球表面时常呈现出一种“蜕皮”般的景象:被冰雪覆盖后又急速融化,迅速露出赤红的地壳,周而复始。 从太空望去,它就像一颗半是琉璃半是熔岩的诡异宝石。 无常通过白竹的视觉共享着这幅景象:“好漂亮。” “嗯,”白竹靠在窗边,轻声说,“我的家乡更漂亮,有机会的话带你去看看。” 这次高空中没有精神毒素,不需要动用降落舱。 监考员开始分发简易伞包,检查每个人的安全扣,飞船骤然降低高度,突破大气层时白竹又感受到胃里一阵酸胀。 舱门打开,狂暴的热风扑面而来。 虽然是第一次跳伞,对他这样的新手也不需要什么额外的培训,只用克服对高度的恐惧,倒数三二一往下跳就可以了,到了指定的高度伞包会自动弹开。 就是落地需要一点技术,幸好落脚点下方是一大片广袤的枯黄色蒿草地,白竹连人带着伞衣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摔得能看见太奶朝自己招手,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弄出来。 热。 热浪如有实质,从龟裂的土地上升腾,汗水刚刚渗出就被蒸干,留下一层盐渍。现在正是蜕壳星的“夏季”,地表温度高达62摄氏度。 空中,数个银白色的球形监控器无声滑过。 出发前他和刘启定了一个汇合坐标,但目前看来相距太远,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片山脉,但幸好他们也早有默契,如果日落前无法汇合,就各自为战。 这两天被白照野填鸭式灌输了不少考场上的常识,又去刘大鹏那里对着机器做了“违规特训”,白竹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精神力:S+,但不稳定,似乎与无常的状态有关系。 力量:C 体能:D 耐力:C 他是个优秀的医生、勉强合格的侦查员、偏科严重的辅助,却唯独不是一个战士,可考试系统偏偏给他定了攻坚手才配有的3点战力,这让他的组队之路变得尤为艰难。 所以他现在必须思考出自己的“作战方式”。 远处群山环绕,半人高的荒草在热流中扭曲地摆动。 草丛沙沙作响,突然“嗖”地跳出一个人。 白竹一惊,抽出绑在腿侧的工兵铲挡在身前。 来人一头熟悉的棕发,额角上一条半指长的疤痕,还是白竹当初在医院亲手缝合的。 萧灼眼睛一亮,笑容灿烂:“好巧啊大恩人!相逢即是缘,要组队吗!” 动作和语气熟练得好像已经排练了很多遍。 白竹终于明白他乡遇知己是个什么感受,“是你……但组队可能有点难,因为我是3点。” 萧灼:“……哈哈,我是0!” 白竹:“……” 为什么这么自豪。 白竹虽然不清楚他的具体身份,但隐约知道他和军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应该……” 萧灼心里苦,也不能说自己是早早就被安插进来待机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劳什子考生,军团长就给了一句命令,“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就去和前几任副官坐一桌吧。”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哎,这不是到职业瓶颈期了嘛,干我们这行没有学历很难往上爬的,所以只能来深造一下,混个毕业证……” “嘀——” 谈话间两人的手环发出第一次警告,为了杜绝有人暗中抱大腿,非队友关系的考生近距离接触超过5分钟,必须交战。 萧灼哪敢跟他打,还不如一巴掌把自己拍晕,情急之下双膝一跪,“恩人!你就收了我吧!” 严邈在监控前按住眉心。 白竹大惊,“可以可以,你赶紧起来——” 有个相对来说知根知底的队友总归是好事,对方笑容又那么真诚,简直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热烈,还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的气势,两人手环一碰,组队成功,初始积分都是10。 获取积分的规则简单,方式很多:淘汰其他对手、猎杀指定星兽,或者寻找隐藏在考场各处的特殊匣子,最后按照分数高低进行末位淘汰。 侦查系终于迎来史诗级加强,也不知道大猛1……程观宁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特别抢手。 萧灼很快进入状态:“恩人,我们现在做什么?” 白竹抬头看天,“找物资。” “蜕壳星每24小时更迭一次四季,这里天黑之前就会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我们还有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必须找到防寒衣和安全屋,不然晚上就会变成两具新鲜的冰雕。” 组队提高了生存率和效率,但弊端开始显现,虽然战力增加,需要的物资也会增加,白竹了然,原来那个“大坑”在这里。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找。 “我不会,”萧灼大方承认,“但我擅长隐蔽、偷袭、暗杀还有追踪,你可以尽情使唤我。” 白竹也在思考,他的精神力擅长捕捉活体,只需要像上次一样把精神力化成粒子散出去,等待能量和情绪的反馈就行,但物品是死的,既不会移动,也没有能量变化。 如果有一位资深侦查系在这的话,或许还有其他更专业的办法,可惜这里只有一个医生和一个刺客。 ——那就找人好了。 他看向萧灼,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读懂彼此的想法,一拍即合。 找不到物资,就去找已经获得物资的人! “太好了恩人,”萧灼几乎要感动落泪,“我还担心您道德水准太高,抢不下手怎么办呢!” “读书人的事怎么叫抢呢?”白竹把工兵铲插回绑腿,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而且我只是看起来好说话而已,其实我小时候也打过不少架呢。” 他闭上眼,精神感知中已经有几处细微的能量波动浮现。 萧灼摩拳擦掌,兴奋热身。 “东边,三个人,”白竹抬手指向远方的地平线,“情绪亢奋,身上的东西比我们多,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玩了红楼梦的梗,不是真妹妹啊( 第23章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VIP] 白竹以前能把那帮街头小恶霸撵得鸡飞狗跳, 主要归功于大家那会都还没觉醒,起点线基本持平。 他因为四处打黑工赚钱,外形看着清瘦, 筋骨却磨出了实打实的力气, 所以占据优势,在同龄人中所向披靡。 而白照野小时候有段日子身体很差, 连坐起来吃饭都费劲, 只能病恹恹地坐在窗边, 这时候会有一些讨嫌的小孩路过朝他丢石头,喊他娇娇, 贬义的那种。 这时白竹就会抄起衣架从窗户跳下去,把这帮小兔崽子当陀螺抽。 后来大家都长大了, 个子开始抽条一样猛蹿,当初的几个孩子也有人幸运地觉醒成了哨兵, 肌肉贲张, 力量暴涨,只有白竹的体能还停留在原地, 但没有人敢回头来找他麻烦。 因为曾经的“娇娇”白照野同样原地飞升,成为首屈一指的S级,谁敢对他哥露出半点不敬,晚上就会头朝下倒栽进垃圾桶里。 随着年岁渐长,生活逐渐走上正轨, 不再需要咋咋呼呼地自我防卫, 白竹也渐渐敛去了那份外露的锋芒,变成了平和又不喜冲突的模样。 但冲突总是不可避免的, 尤其是在考场上。 烈日下,土地因为失去水分变得干燥坚硬, 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脆响。 白竹和萧灼蹲在茂密的草杆后面,看着不远处的三人小队。 对方的运气不错,刚好降落在物资点附近,省去了漫无目的寻找的麻烦,更难得的是,他们的黄金配队已经基本成型——一个指挥系带两个作战系,相当于两个人形作战兵器装配了外置大脑,是最难解决的组合。 “看见中间那个女生了吗?裘诗雅,指挥系三年级的尖子,”萧灼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她可以用精神链路把三个人的精神海串在一起,实现脑内对话和视野共享,只要惊动其中一个,就会立刻遭到其他两人的反扑。 白竹听完若有所思,“等于他们在脑子里组建了一个群聊,能够实时共享最新情报?” 萧灼点头:“可以这么理解,所以我们正面硬刚的话胜算不大,偷袭也比较困难。” 白竹缓缓道:“啊,那我可以加入他们的群聊吗?” 萧灼:“?” 白竹狡黠地眨眼:“我的精神力比较特殊……总之我挺擅长突破精神屏障的。” 哨兵天生就无法拒绝向导的亲近,二者的精神力接触时就像牛奶融于水,能够轻易地混合在一起。当然,如果心怀恶意强行入侵,或者在别人的精神图景里贸然发动攻击,依旧会激起强烈的排斥反应,在第一时间被弹出去。 ——可我没有坏心思,我只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啊! 风吹草动。 裘诗雅利落转身:“谁在那里!” 不需要详细报出方位,两个哨兵立刻朝着她指示的方向看去。 巴桑打了个手势悄然脱队,独自去前面的草丛探查,他来自卓尕星的高原,皮肤因为常年锻炼晒得黢黑,颈部用白色的颜料画着吊诡的图腾,一路蜿蜒到饱满的胸肌里,因为身高直逼两米而带着压倒性的气势,很适合打头阵,剩下的两人警戒着他的后背。但当他屏息拨开草丛时,只看到一只受惊的狐獴“嗖”地跳起来,慌张地逃远了。 看来是虚惊一场,巴桑收回手,放松下来,把“无异常”的讯息传递回去。 就在这时,他们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一个平稳的声音: “抬头。” 裘诗雅瞳孔紧缩,这不是她下达的指令!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入侵了自己的精神链路!但她来不及阻止,两个哨兵已经下意识朝天上看去。 “当”的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她眼角只瞥到一个残影,站在她身侧的哨兵已经被一柄呼啸而来的工兵铲击中侧颈,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萧灼踩着他们的视觉盲区偷袭成功,动作狠辣地放倒一个,座山雕从他的肩头跃起,直直冲向裘诗雅,他虽然年轻,但是实打实有过刀口舔血的经验,跟这些学院派的学生单打独斗根本不在话下。 “敌袭!!”巴桑爆喝一声,迅速放出精神体,浅褐色的藏狼獠牙毕露,低吼着就要跃起,头顶却突然毫无征兆地长出了一团不明生物。 那东西通体幽黑,光滑得不像活物,只有一双碧绿滚圆的眼睛在滴溜转,勉强能看出是只猫的轮廓。 巴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白竹正在观察萧灼这边的形势,一转眼无常就不见了,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再一转头,果然看到自家猫趴在别人精神体的脑瓜子上,还准备百无禁忌地啃上去,顿时大惊道:“祖宗!这个不能吃!” 现场这么多监控,你还当这里是自助餐厅呢! 无常嘴巴都张大了,闻言只能紧急撤回一张深渊巨口,委委屈屈地缩了回去,但是又为近在咫尺的美食感到不甘心,于是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口藏狼的耳朵尖。 精神体和主人感官相连,巴桑浑身过电般一颤。 高大的哨兵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酥麻的左耳,看向不远处腰细腿长的大美人:#¥%@……!!? 下一秒,一铲子精准击打在他的后脑勺,巴桑眼冒金星,昏迷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 城里人真是好、好卑鄙……算了,也值了…… 主人失去意识,藏狼精神体在无常恋恋不舍的注视下缓缓消散,那神情比巴桑本人还悲伤。 仅剩的指挥系已经翻不起风浪,裘诗雅冷静地举起双手,“我投降,东西你们可以全部拿走,请不要打我的脑袋。” 萧灼充耳不闻,也把她拍在地上。 白竹又听到“当”的一声闷响,下意识缩了下肩膀:“……” “不要相信这帮指挥系,一个个都是人精,指不定有什么后手,”萧灼教育,“而且多少都是个哨兵,皮糙肉厚的,敲这一下不会坏的。” 这一队正好也只找到了两件恒温防寒服,两个人没有客气,把他们背包里有用的物资搜刮一空,同时也取走了他们手环上的积分,但因为规则限制,只能划走一半。 出于人道主义和医者的习惯,白竹还是把昏迷的人拖到了最近的岩壁阴影下,防止他们在暴晒下中暑脱水。 两人继续前行,寻找安全的落脚点,太阳又落下去一截,烈日晒在身上已经不会有灼烧的痛感,空气开始渗出一丝凉意。 他们又陆续碰到了两队人马,但最后都没有交手。那支双人小队对白竹空手炸仪器的传闻心存忌惮,权衡后放弃了硬碰硬,而另一支四人小队里碰巧有两位,是白竹从东淮区的泥石堆里挖出来的。 对方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白医生,这次我们就当没看见,下次再见可就不会留手了哦!”临别前还塞给他一个孜然烤肉味的罐头,说这个是新品,他们一致认为这个口味最好吃。 “果然还是群孩子啊,”萧灼目送他们换个方向离开,心情复杂,“这要是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但这里不是战场,”白竹把东西收好,“而且在我眼里你也没比他们大多少,也是个孩子。” 萧灼一怔,这才想起白竹在这群十几二十岁的考生中已经算“高龄”长辈了。 他虽然迟钝,但不傻,严邈下达的一系列命令已经指向了一个既定的事实——白竹一定是个特别的人,总不能是因为军团长暗恋人家,才把自己这个心腹派来当保镖的吧! “你……”萧灼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那你为什么想来哨兵学院啊?” 不久前,第七军团的驻地里秘密地划了一片区域,一栋建筑仅用了七十二小时就拔地而起,外形低调,但内里极尽奢华。 萧灼有幸偶然见过一次,被褥里的填充物都是都是来自遥远星系的“云绒”,轻若无物,皇帝同款;在外面按克售卖的稀有极光晶石,在这里被当成基本的照明工具,整块地砌在墙壁里;每天还有专机将新鲜的花束带着原生的土壤空运过来,栽在窗台上时还沾着露水,保持着母星的重力姿态。 那把造型古朴的金色钥匙被军团长随身带着,寸步不离,以严邈雄厚的财力,足以保证住进这里的人极尽宠爱,十指无需沾染任何琐事,每根发丝都有专人精细保养,手指上只会佩戴最闪耀的宝石,哪怕是心血来潮想看一眼八百光年外一颗原始星上的渡渡鸟,严邈都能在24小时内把它活捉过来,摆到眼前。 就算不加入军团,也还有白塔…… 萧灼看着因为满头大汗略显狼狈的白竹,那张漂亮光洁的脸还被草杆划了几条细痕,他本来无需担忧一切,现在可以吹着空调骑在帝国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人肩上作威作福,为啥还要在这里灰头土脸地摸爬滚打……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怎么你们都在问我这个?”白竹攥着背包上的肩带,他脸上没有不快,只是纯粹的疑惑,“好像都觉得我不该在这里,因为我看起来最弱,不像个合格的哨兵,所以我的动机才需要被反复审视吗?” 萧灼生怕被他看出来什么,那一刻他的脑袋飞速旋转,“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跟我们这些肌肉笨蛋不一样,你有体面的工作,大好的前程,还、还有特别的才能,完全可以过得更舒服……” 白竹定定地看着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背后的什么的人。 萧灼懊恼自己多嘴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过得更舒服……”白竹鹦鹉学舌一般,“所以是你的话,你就会那样选是吗?” “……我没得选,我十几岁就上战场了,”萧灼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这里所有的哨兵都没得选,不管出身在多显赫的家族都一样,恩人,你知道吗?全帝国有三千六百八十九万六千三百零一个哨兵,白塔里只有三个向导。” 他声音疲惫,“在帝国这种权贵盛行的地方,如果我们爬得不够高,攒不到足够的军功,就不会被向导看见,只能失控、发狂,然后被处理掉。” 白竹一顿:“你们军团长爬的够高了吧,好像也没什么用啊。” 萧灼:“…………” 恩人,你说话好直接。 他额角冒汗,飞快找补,“军、军团长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精神图景的损伤是虫族女王留下的,据说结构非常复杂,疏导起来极度困难,要耗费巨大的精神力,所以才会这样一直拖着……” 白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要不是我亲手尝试过,差点就信了。 只是在濒死的土地上种下一颗种子,上次见面就已经看到严邈的状态好转,少了很多死气,那些享受着顶级供奉的向导真的“束手无策”吗?就算不能完全治愈他的伤势,明明也能尝试减缓他的痛苦,这么多年来却没有一个人这么做,他们究竟是不能、不想……还是不被允许? 白塔的向导,真的拥有自己的意志吗? 但白竹没有反驳他,看着萧灼的眼神接近怜悯。 萧灼手心有点出汗了,白塔归属皇室,皇室和军团长不大对付……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又不敢确认这个可怕的答案。 所以白竹不再追问,最后又绕回了他的问题,“那么我和你们一样,也想试试。” 他眼睛闪着细碎的光,语气透着几分不甘心,“我也想往上爬,看看我能走到哪里。” 最好能爬到那帮白塔向导面前,问问他们晃动脑子的时候能不能听到水声。 如果肆意生长是每个人生来具有的权利,那为什么向导就要放弃?他不想被任何一个囚笼困住,他在找那条路,一条其他向导都没有走过的路,一条避免沦为工具的路,一条想救谁就救谁的路,你们觉得不可能、没必要的事,我偏要试试! 毕竟在辽阔的无奈中,站在局促的可行性里,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萧灼喉结滚动,“那你……和军团长蛮像的。” 他抬头,确认这个距离下空中的监控球听不到声音。 “你知道吗……军团长刚觉醒的时候,精神力只有B+。” 第24章 打他可就不能打我了哦[VIP] 萧灼挠挠头, “这也不算秘密,只要去查查旧档案就知道,军团长觉醒前是……平民区的普通人, 那会不管是好的训练舱还是基因强化剂都只有大家族才买得起, 所以,在普遍的认知里, 他这个等级的人这辈子就那样了, 上限就是前线最普通的列兵, 运气好点也许能当个士官。”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崇敬, “但他成功了……没人知道他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爬上来的,但他告诉了所有人, 上限是可以被血肉之躯打破的。” 在他之前,帝国的军队都垄断在贵族手里, 严邈成了盘旋在旧秩序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 成了帝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纯靠实力和军功成为军团长的平民,也因此成为了皇室的眼中钉。 白竹听得津津有味, 莫名地觉得热血沸腾,“那他很了不起。” 他脑海里浮现严邈那张毫无波澜,几乎没什么情绪的脸,很难想象出他少年时意气风发、一往无前的模样。 “是吧,”萧灼嘿嘿一笑, “所以第七军团里好多人是因为崇拜他才加入的, 可惜了……他重伤以后,好多人眼神就变了, 变得可怜、可惜,或者干脆当他不存在, 人心啊,变得最快。” 过刚易折,英雄易老,崇拜的情愫在他跌入谷底时也变了质,白竹能想象出那种滋味,但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变态,严邈显然是个有耐心蛰伏的人,那些人迟早会遭遇反扑的。 “他会好起来的。”白竹说道,换别人来讲只是句没头没尾苍白的安慰,但萧灼就像吃了一针强心剂,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闲聊几句,判断接下来的去处,白竹突然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萧灼一个箭步挡在他身前。 前方的草丛剧烈晃动,“唰”地钻出来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满身尘土,脚步落地无声,看着狼狈,身手却极度敏捷。 气氛陡然凝固,萧灼再次化身铁铲战士,就要迎头一个暴击。 “友军!友军啊啊啊!” 女孩突然高举双手,跳起来大叫,“白哥!是我!程观宁!观山海!大猛1!猛踹瘸子那条好腿!我来投奔组织了!” 萧灼大惊:“到底有几个人!” 白竹听到这一串熟悉的名字,示意他先把铲子放下。 程观宁看到陌生的面孔,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怎么是他?!白哥!你没和首席一起组队吗?” 语气里的惊恐和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白竹:“……这事说来话长。” 萧灼抱着手臂,满脸不爽,正想说“是我,怎么?不满意?” 程观宁身后的草丛突然像炸开的马蜂窝,又“唰”地接二连三蹦出整整十个暴怒的哨兵,眼睛好像能喷出火焰,瞬间将这片小区域包围起来。 “……” 白竹盯着那片仿佛连通了异次元的草丛,思考这里是什么小怪刷新点吗,到底是多能藏人。 萧灼也同样大怒,“搞什么!你这是来投诚的还是给皇军带路的!” 程观宁欲哭无泪:“我这也说来话长啊!” “就是她!抢了我们的积分匣子!别让她跑了!”追兵中有人大喊。 她立刻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四方匣子,像什么烫手山芋一样一把塞进白竹怀里,“这东西有100积分!你要收好了!” 场上的十几个人严阵以待,现场的气氛剑拔弩张,然而十对三,实力对比悬殊,微妙地一边倒,再复刻上回偷袭的做法显然行不通了。 白竹一眼就认出打头阵的银发男生,“你——” 不是之前在餐厅对我吹口哨那个吗? 他才刚开口,另一支队伍里马上有人警觉起来:“冷少白!你们认识?” 被叫作冷少白的银发男生脸瞬间张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不认识!谁认识他!” 他一点不想回忆当初的屈辱场面,立刻恶声恶气地吼道,“识相的话就把匣子交出来!” 程观宁躲在白竹背后跳脚:“这是我自己找到的,凭什么给你!” 积分匣子整个考场也不过只有五个,只要能安全持有到考试结束,直接加100分,抵得上淘汰二十个人!足以让这三支队伍暂时放下芥蒂联合追击。 “你们……”白竹艰难地试图在道德上占据制高点,“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不好吧。” “你怎么不问问她干了什么?”一人冷笑,“她用匣子的坐标骗走了我们一件防寒服。” “她从我这拿走了烟雾弹。” “她跟我们换了高能营养剂!” 白竹默默转头,看向程观宁,“然后你报了假地址?” “我是这种人吗!”程观宁瞪大眼睛,“当然是真的!我又没撒谎,只是资源共享促进竞争嘛!” “资源共享!?”最先开口那人怒不可遏,“你把情报卖给了三支队伍!” “我们费劲心思把周围的星兽和陷阱清理掉,三队人在同一个坐标点撞上,打成一团!她倒好,趁乱蹦出来放了个烟雾弹,把匣子抢走了!渔翁得利玩得挺溜啊!” 白竹:……这规则真是被你们玩出花来了。 程观宁算盘都打好了,先祸水东引,再浑水摸鱼,最后抱着宝贝匣子来到白竹这边抱白照野的大腿,得罪多少人都无所谓,既然首席和他在一起,打多少个都没问题,万万没想到白竹的队友是个没见过的小年轻,一世英名竟然要在这里翻车了。 对面已经五光十色冒出了十只精神体,形态各异,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有,混合着哨兵被戏耍吼的怒意,形成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 萧灼握紧了铲子,肌肉绷紧,进入战斗状态,程观宁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白竹的心跳倒是渐渐平稳,他飞快扫视一圈,对面的三支队伍虽然站在一起,但彼此间的距离、站位、精神体包围的方向,都已经暴露了彼此间的不信任,这个临时同盟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心里已经有数,“你们有三支队伍,这里只有一个匣子,就算抢回去了要怎么分?” “少在这挑拨离间,”有人喝道,“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话说这么说,三队人马之间的气氛却更加紧绷起来,做好了随时接应和反击的准备。 “是吗?”白竹点头,忽然把手里的匣子高高举起,“那现在你们要操心一下了——” 他的眼神突然锁定在冷少白脸上。 冷少白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小花!” 白竹饱含深情,一把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焦急道,“你带着匣子先走!按计划!我们在老地方汇合!” 冷少白:“……!!?”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飞来的匣子,什么计划?不对,先不说这个匣子,谁他爹的是小花啊!! 突如其来的操作点爆了本就脆弱的同盟。 “我就说你们认识!果然是一伙的!!” “我去!冷少白你敢阴老子!!” “先拿下他!把匣子抢回来!” 怒火瞬间转移,现场顿时乱成一锅粥,精神体嘶吼着掉头反扑。 冷少白和队友顶着满头问号:“不是!你们听我解释……” 苍白的解释淹没在怒吼和攻击声中,白竹拽了一把程观宁的领子,几人心领神会,拔腿就跑。 混乱中有人问,“他们跑了,要不要追?” 但分走一个追击的人就少了一个和其他队伍对抗的战力。 于是队长当机立断,“追个屁,匣子在这里!这狗东西敢耍我们,先干死他们再说!” 冷少白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索性抱紧匣子拔出匕首,和他们战成一团。 —————— 身后的打斗声远去,萧灼嫌白竹速度不够快,没跑几步就把人像抗麻袋一样甩在肩头,像山里灵活的猴一样穿梭,彻底将混乱甩开。 直到确认安全,三人才在背风的岩石后停下。 萧灼把人放下,眼神有些古怪:“你真认识那个小花?” “不认识,”白竹脸色苍白,他的腹部一路顶在萧灼的肩上颠簸,“小花是我邻居以前养的狗,早没了,我随便叫的。” 也算是亲自报了在餐厅的仇了。 萧灼:“……” 程观宁简直甘拜下风:“白哥!借刀杀人!暗度陈仓!高啊!不过你怎么知道匣子里的东西早就被我取出来了?” 那匣子就是个包装而已,真正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 萧灼觉得自己的心腹地位岌岌可危:“什么?那匣子是空的?你们两个什么时候通的暗号?这么有默契吗?!” 白竹也一脸意外:“我不知道啊。” ? 这回震惊的变成程观宁。 白竹无辜地看着她,“那种情况,肯定是脱身最重要,匣子反正也不是我找到的,没有就没有了,丢了对我来说又没有损失。” 程观宁:“……” 程观宁:“你等会,我要重新思考一下你们是不是值得托付的队友。” 萧灼举起铲子:“别思考了,要么投诚要么出局,让我们瞧瞧那个能让十个人追着你杀的东西长啥样。” 程观宁屈服于暴力,在外套里掏了半天,才摸出一个奇怪的东西。 “就是这个,考场说明里说了,这是‘古文明信物’,要好好保存,最后要完整归还的。” 她递给白竹,那东西是四四方方的长条形,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包裹着黑色的屏幕,侧面有几个小小的按键。 白竹越看越觉得眼熟。 程观宁看他观察得这么认真,在旁边解释:“上面留存着很强的精神力,这信物应该是古地球上挖出来的。” 白竹眼皮一跳:“为什么这么说?” “哎,我们《星际文明史》的导师说,目前学界主流认为精神力起源于古地球。据说那时候的人类生存环境极为残酷,实行996和007工作制,还有恐怖的‘调休’法则,学生们在天亮前就要起床学习,一个工作岗位都要淘汰掉数万人才能得到……” 白竹:“……” 她正色补充道,“正是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磨砺出了最初代人类坚韧无比的精神意志,所以古地球人的精神力是最强的,遗物上有时会残留着特殊的精神力印记,我也花了不少力气才探测到。” “你看,这信物的印记很深,”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个巴掌大的物体,“它的主人一定很爱它,到了时刻不离手的程度。” 程观宁没说错,这确实是地球产物,白竹心情复杂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 这是一部“手机”。 第25章 灾变之始[VIP] 在人人都佩戴便携式交互终端的星际时代, 这种需要手动操作、依靠脆弱电路板、传输速度只有4000Mbps的手机,早就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如今连找到一根匹配交流电的充电线都困难,白竹手上这个也因为零件老化已经不能启动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先贤留下的东西, 里面的浏览记录删干净没有, 想来已经被后人翻来覆去地研究几百遍了。 程观宁看他眼神专注,好心提醒, “你对地球史感兴趣的话, 可以去旁听路骏教授的课, 他是星际著名的地球文明研究专家,不过专业课就别选了, 考试超级难,根本不捞人的!” 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入学, 想这些也太远了,白竹含糊地应了一声, 在程观宁的强烈要求下, 把这烫手的东西收下了。 兜兜转转还是把麻烦的追兵解决了,程观宁这一路暴走八公里, 上蹿下跳,终于能坐下来喘气。 天色渐渐暗下,风吹在皮肤上已经有战栗的感觉,她抖开自己好不容易“骗”来的防寒服: “白哥,你可真不好找, 身上罩了隐形衣一样, 一点哨兵的能量波动都感觉不到!” 白竹和萧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萧灼的手按在铲子上, 白竹面上不动声色,“那你怎么找到的?” 程观宁有点小得意, “哎呀,虽然没有能量波动,但物理痕迹是抹不掉的呀,白哥的体重轻,步幅短,鞋码小,脚步留下的压痕也浅,再沿途分析一下你们飞船的路线和降落点,还是很好锁定的。” 白竹肃然起敬,对侦查系的认知又高了一层……还能这样,很多事情不必依赖精神力也能完成。 程观宁聊到专业就兴奋,捡起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所以找东西也一样,如果要找安全屋的话,可以分析考官的心理……我已经研究过考场地图了,哨兵学院的老鸟多数都投放在山脉那一块,易守难攻,资源点争夺更激烈,你们这些考生都集中在平原地带,考虑到你们这边菜鸟更多,大部分安全屋肯定会设置在你们这片。” 安全屋的作用除了防寒,还有给这些新兵蛋子稍作休整的作用,降低难度的同时也减少了夜间作战的可能。 她用树枝点了几个地方,“像这种光秃秃的断崖边缘,就肯定没有人会去的,不用往那边找……” ——与此同时,三十公里外,断崖边。 这里已经接近考场划分的界限边缘,与程观宁的分析相反,一艘飞船秘密降临在这里。 蜕壳星已经运行进入B恒星轨道,极寒之夜即将来临,风与雪交加落下,很快覆盖了原有的植被和地貌。 “艾利克斯殿下,请您务必三思!”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这东西……极度不稳定!培育过程涉及了多项科学理事会明令禁止的技术,而且还没能通过任何安全验证,万一失控了后果不堪设想,如果让陛下知道了,肯定会——” “我要的是结果,”被称作艾利克斯的金发少年转身,精致的面容宛如天使,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如果我能把向导带回去,过程是什么,我使用了什么,都不重要,父皇难道还能怪罪我吗?” 他微微歪头,“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父皇只会褒奖我的果敢和智慧,然后明白,谁才是最好的继承人。” 几个黑衣下属交换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可是殿下……”那人斗胆道,“向导的事不是没有定论吗?至今为止也只是从第七军团流出的传闻,万一……” “万一?” 艾利克斯听到了不喜欢的词,他的笑容淡了一分,纤长的手指随意抬了起来,下一秒,磅礴的精神力凝聚成尖刺,径直击穿了这名跪地的黑衣男人的头颅。 侍卫僵直的身体向后倒去,坠入深不见底的断崖之下,连回声都听不见。 “吵死了,”金发少年一脸无聊,掏出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传闻是真是假,试试就知道了,我只要再复刻一遍东淮区的闹剧,如果那个小向导真的存在,就不会坐视不管的。” 他慢条斯理地环顾一圈,“还有谁反对我的计划?” 剩下的几人脸色惨白,头都不敢抬起。 艾利克斯满意地收回目光,从怀里取出一个透明的晶体管。 绿色的粘稠液体里,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虫卵在里面静静沉浮,极其缓慢地搏动着。 他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像孩子看到了新奇的玩具。 “那就开始吧。”他把晶体管交到下属手中。 “让这个小家伙苏醒,军团那边我自有办法拖住。” “让这里乱起来,越乱才越有趣,不是吗?” —————— 一晚上的风雪过去,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白照野。 他从安全屋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地茫茫一色,万籁俱寂,仿佛恍然间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 太安静了。 虽说蜕壳星降温后会进入冰雪严寒,那也只是相对人类来说环境严酷,对本土星兽只不过是无数个寻常的冬季,昨晚入夜前他还看到了铁甲鼠和雪熊在掘洞,但到了清晨,什么活物的动静都没有了。 好像一夜之间,有什么更高位的捕食者降临,将它们全部拆吞入腹。 即使S级哨兵的听觉全力展开,也只有远处稀疏的交谈声,但仔细听一会,还有一些诡异的动静,像某种多足生物飞快掠过,在自己正下方的雪地中转瞬即逝,细微得仿佛只是错觉。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沉重跳动,久违的不适蔓延全身,他的第六感总是十分准确,上一次有这种毛骨悚然的预感还是十年前——那天的山火将天空映照成橘红色。 建筑正在轰然倒塌,打碎的培养舱传来难闻的气味,他的喉咙里全是粘稠的血,好不容易发出微弱的呼声,也被刺耳的警报掩盖过去。仓皇逃窜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角落里奄奄一息的他。 就在他绝望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一双手揽过他的肩膀和腿弯,让他靠在一个单薄的怀抱里,鼻腔里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味。 ——是哥哥。 白照野呼出一口白气,去他X的考试,我必须,马上,回到他的身边。 他脚下一蹬,雄壮的下肢肌肉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积雪炸开!这一脚足以蹬死一头成年的野牛,也能让他一步跨出十数米远,在山脊的积雪和岩石上堪称轻盈地疾驰。 他的异常动向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识相的人已经通通从他的必经之路上绕开,但总会有例外。 “哟,这不是那谁吗?” 布拉德利抱着手臂靠在一块巨石上,金发格外耀眼,看起来像是恭候已久,“慌慌张张的,准备去哪送死啊!” 他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我等这天很久了!就在这,来分出胜负吧!” 他身边还站了个没见过的黑发男孩,白照野不关心是谁,这些人在他眼里就是金毛狗和黑毛狗的区别,人没有必要认识路上看见的每一条狗。 但今天不一样,所以他难得放下身段和狗说话,即使冰封般的脸上没有表情。 “有见过他吗?” 虽然没提名字,但布拉德利神奇地听懂了。 “当然没有,我跟他又不是连体婴。” 他一脸莫名其妙,“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对他也没兴趣,他在哪关我屁事!” 白照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布拉德利甚至觉得他隐隐松了口气,仿佛要说“你最好是”,这反应让他很不爽。 两个人平时碰面至少也要削掉一个山头,但今天白照野明显心不在此,也没有要和自己打的意思,自己只是一个愣神,对方就像鬼魅一样从原地消失了,只留下雪地上一个深深的脚印。 对此布拉德利评价:“神经病。” “哥,你怎么就放他走啦!”旁边的男孩急道,“你刚才不是还说,‘今天一定要把他打成雪地里的萝卜,不然难解心头之恨’吗?” 布拉德利:“……” “闭嘴,”他怒道,“我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就你话多。” 他本来也想当一匹冷酷的孤狼,但是偏偏他二舅家那个儿子也在,帝国首富·跨星域矿业巨头·温斯顿家族现任掌权人·佐伊女士——也就是他亲妈,耳提面命要他盯着点,这小孩是老来子,好歹也算温斯顿家的脸面之一,别被人揍得太难看了。 布拉德利只能把这小表弟放风筝一样带在身边,当个不起眼的拖油瓶,于是周围每个路过的人都会露出那种“噢——宫里又来新人啦”的暧昧表情,他也懒得解释,反正类似的误会他早就习惯了。 小孩是布拉德利的死忠粉,一路上叽叽喳喳。 “表哥,你要气不过,我听说那个白照野也有亲戚在,而且水平不怎么样,不如我们去把他打一顿——” 布拉德利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小小年纪不学好!脑子里尽想这些歪门邪道,难怪实战成绩提不上去!” “……你怎么双标呢!”表弟捂着脑袋,委屈大叫,“你昨晚不是还说要找机会给白照野的干粮里下催x药吗!” 布拉德利提高声音,让自己显得占理,“所以那是我和死绿茶的恩怨,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你打他亲戚一顿能解什么气?幼稚!” 表弟若有所思,自顾自地做了阅读理解,“好像也是……我听说白照野在学校从来没跟别人提过自己有个哥哥,他们是不是关系不太好啊?他一个前途大好的S级,亲哥实力那么菜,估计也觉得丢人吧。” 布拉德利:……这说的什么跟什么。 他皱起眉头正要解释,一抬眼就看到他们刚刚议论的主角正带着队友从前面的山头翻上来。 “……” 两队人在雪地里尴尬对视。 “是你啊。” 白竹率先抬手打了个手势,萧灼和程观宁都放下了武器。 布拉德利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考场这么小过,他也不确定白竹听见了没有,只能干巴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竹看起来状态不佳,脸被风雪冻得红扑扑。 “下面的平原有问题,”他声音有些疲惫,“早上我从安全屋出来就发现了,有个星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很难对付。” 第26章 直男也会摸男人的腰吗[VIP] “平原上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有, 那个地形对我们这种没有重型火力的小队伍很不利,”白竹解释道,“山上至少还有岩石和密林可以周旋。” 他穿着标准配发的防寒服, 略显臃肿的材质把脸衬得更加清瘦, 布拉德利只觉得一晚上没见,这人就像流浪在路边脏兮兮的小猫一样, 脸上黑一块灰一块, 似乎也没睡好, 看着甚是可怜。 于是他挑剔地审视了白竹身边的两名队友,心下不满, 真是的,怎么照顾人的。他还不知道这支小队昨晚和今早一路打家劫舍, 积分水涨船高,一个负责远程筛选有短板的队伍, 一个在精神层面制造强力干扰, 另一个专门搞雷霆偷袭,其实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虽然不知道白竹是怎么和温斯顿家的公子私交这么好的, 萧灼依旧保持警惕,一直站在他们两步远的位置,脚尖封住布拉德利可能的进攻路线。程观宁是个懂察言观色的,从几句对话中已经摸清了人物亲疏关系,放松地找了个树干先坐下, 降低存在感。 但旁边还有个不会看气氛的。 “区区一个星兽就能把你们搞成这样, ”表弟在旁边哼唧,“真是太没用了!这要是我表哥来——” 在布拉德利骂他之前, 白竹已经温声开口。 “那个生物不对劲,至少不在我认识的生物范畴里, 速度极快,攻击方式很高效,像是为杀戮而生的兵器,而且一直在有组织、高强度地掠捕其他生态,如果我是考官,我不会投放这个级别的生物,难度已经超出了大部分考生的生存阈值。” 但他知道自己的表述很主观,也拿不出什么实证,甚至有一部分是出于直觉,所以他最后无奈摊手,“当然,毕竟我不像白照野是个S级天才,也许这个难度是正常的,是我自己实力太菜。” 看来不该听的还是听见了,布拉德利有点尴尬。 罪魁祸首也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气氛微妙,看看布拉德利又看看白竹,有点摸不着头脑,为啥表哥上一秒还对绿茶首席嫉恶如仇的模样,下一秒又对着人家的亲哥和颜悦色,“你们……原来认识啊?那我们刚才——” 布拉德利一把将他的头按在雪地里,“你给老子闭嘴吧!” 他烦躁地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一支高能营养剂,塞到白竹手里,语气硬邦邦的,“拿着,脸色难看得要死。” 两个人的手环发出第一次震动,提醒他们近距离接触超时,请尽快分开,否则进入强制对战,或扣除双方积分。 布拉德利说不上心里那股烦躁是什么,打吗?打起来肯定是碾压式的胜利,但是……但是虐菜有什么意思,赢了也不光彩。 于是他美滋滋地说服了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竹似乎没太在意手环的警告,只是礼貌地向他道了谢,把营养液一饮而尽,准备好再次出发。 “对了,”他想起什么,突然转身,“你有看见白照——” “小心——!!” 萧灼的暴喝在身侧响起,一股阴冷刺骨的腥风同时袭来!白竹的视野边缘只来得及看见一条闪烁着冷光的尾勾,自密林中暴射而出,直冲他的太阳穴。 ——躲不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脚踝突然被一股大力用力拖拽,白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个致命的尾勾几乎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他背后那棵粗大的雪松树干,木屑混合着冰雪,炸开一团白雾。 浓稠的黑色如同流水,从他的脚踝上退开,悄无声息地缩回影子里。 “哎呀!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呀!” 无常得意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回至少得请我吃十条红烧鱼吧!” 白竹心脏狂跳,反应却极快,就着倒地的姿势一滚,离开原地。尾勾“噗”地从树干里拔出来,又闪电般缩回林中。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腰间又是一紧,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被猛地向后拽入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他的脑袋陷进柔软的胸肌里,被带着向后掠出数十步。 布拉德利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赞许,“刚才那个战术翻滚施展得漂亮!” 怀里的人轻如羽毛,他低头看见白竹还懵懵的,脸色白得像纸,英气的眉头迅速皱起来。 那个尾勾一看就带有剧毒,哪怕是擦破一点皮都是致命的:“喂!你不会伤到哪里了吧?有没有事!?” 说着就要上手扒他的外套。 白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赶紧扯住衣摆,在他怀里剧烈扭动,“不不不用!我没事!” “都是男的你害羞什么!”布拉德利不赞同地指责他,挣扎中白竹露出一截后腰,肌肤陡然接触到冷空气,忍不住一抖。 看他还这么有劲,布拉德利松了一口气,放开了他,视线不可避免地往下看了一点,那截腰细得好像两手就能握住一样,于是他伸手摁上去比了一下。 “……” 对上白竹因为震惊而睁大的双眼,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脸突然爆红。 “不是,你听我说……我对你没兴趣,就是因为没见过哪个男人那么瘦那么白的……”总觉得越描越黑,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要多吃点,还有多去晒晒太阳,不然很不健康。” 白竹不想接这个尴尬的话题,他宁愿当作没听到,从他的臂膀里挣脱出来。 那只生物一直在不远处徘徊,似乎在忌惮他们的人数。 林中积雪簌簌落下,似乎是察觉到这些人类的实力参差不齐,在数十次呼吸后,庞大的阴影缓缓从针叶林的幽暗处迈出。 那是一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恐怖生物,身高近三米,通体覆盖着黑曜石般的几丁质甲壳,头部狭长,长着十几只猩红的复眼,口器像层层叠叠的金属切割器,滴落着粘稠的涎液,身后那条长尾缓慢弓起。 上面包裹着的嶙峋骨刺十分眼熟。 在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白竹几乎是脱口而出:“虫族!?” 这个词一时间让在场的人都有些陌生。 虫族早在数年前就被帝国第七军团消灭,已经很久没有在公众眼中出现过了,怎么会在这种偏僻的星球上冒出来? 布拉德利浑身肌肉绷紧,他猛地转头,“你怎么会知道!?” 白竹深吸一口气:“……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这玩意在严邈的精神图景里多得像菜园子里的杂草一样,我还摸过拔过呢! “是雄虫,先锋斥候型,”萧灼从背后的暗袋里抽出了两把特种军用匕首,不到紧急情况本来是不会动用的,但事情的发展明显已经超出控制,他不再掩饰,摆出标准的格杀起手式,“甲壳关节处是弱点,口腔和复眼最脆弱。” 你们这一队卧虎藏龙啊!布拉德利睁大眼睛,“……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战场上杀虫子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大少爷! 萧灼没有回答他,人已经率先冲了出去,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瞬息之间就出现在雄虫头部下方的死角,他掉转刀刃正要刺向它的要害,那条灵活的长尾已经精准地向他袭来,萧灼忌惮尾勾上的烈性毒素,不得不撤身退开,重新寻找时机。 下一秒,布拉德利已经闪电般出现在雄虫的侧翼,屈指成拳,狠狠砸向雄虫脆弱的下肢关节。 S级的拳头如同一把合金重锤,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把雄虫粗壮的下肢像根小树枝一样轻松砸断,数吨重的庞大身躯顿时失去平衡,向一侧踉跄。 “喂!”布拉德利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是现在!” 两人默契自成,萧灼化作暗影,只需要0.1秒的破绽,匕首已经狠厉地扎进它口器和复眼的接缝处。 粘稠的暗绿色□□溅射,雄虫疯狂甩动头部,长尾狂乱挥舞,将周围扫得树木断裂、雪块纷飞。 程观宁在高处的岩石上报点,“左翼九点钟方向,树林里有东西在快速接近,至少两只!” “右后方,雪坡上也有。”白竹补充,他学着指挥系的做法将众人的精神海串在一起,避免了只能吼来吼去交换信息。 布拉德利凌空一跃数米高,金色的精神力缠绕着他的拳头,双手合握成捶,一击将这只重伤雄虫的脑袋砸得凹陷下去,暴躁道,“这到底是什么鬼考试!?考官是干什么吃的!这还不终止吗!” 表弟终于从石头后面探头,小声问:“有没有可能……这也是考试的一部分?极限生存压力测试什么的……” 萧灼拧起眉头,意识到了什么,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手环上的紧急求救健。 屏幕闪烁着【信号发送中……】,随即恢复原状,再无反应。 没有救援指引,没有确认回复,什么都没有。 心中的寒意比蜕壳星的夜风更刺骨。 下一秒,整座山都晃动了起来。 —————— 总控飞船,主指挥室。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皇室精英哨兵,手持脉冲步枪,将中央坐着轮椅的人包围。 “严邈军团长……不对,现在只能称呼你‘严邈先生’了,”为首的男人一脸高傲,“在皇家议会弹劾令正式生效期间,我们将接管您的位置,负责后续考试的安保工作。” 他侧身,让出身旁一位年轻军官,“从现在开始,皇家护卫舰第二舰队舰长,将代行第七军团军团长职责,请您交接配合,你最好识相一点,这位可是艾利克斯殿下身边的大红人。” 严邈坐在指挥台主屏幕的蓝光中,脸上看不清表情。 这里没有媒体镜头,也没有记者的录音笔,不必再假惺惺地上演“温情脉脉、体恤功臣”的戏码,所以索多玛卸下伪装,声音刻薄,“你在这个位置也坐得够久了吧!废物就应该早点退场,识相一点,把资源让给更有用的人,死的时候还会轻松一点。” 他对着门口比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充满恶意地说,“那么,请从总控台离开,小心台阶,放心,考虑到你腿脚不便,我们会派人来扶你的。” 回应他的是短暂的沉默。 突然间,所有的灯光熄灭,只剩下屏幕上混乱晃动的监控画面。 一道人影缓缓站起,语气似笑非笑:“那真是有心了。” 第27章 使命必达安全员[VIP] 整座山如同活过来了一样。 有两人合抱粗的沙虫从地面破土而出, 碎石和岩土崩裂四溅,恶臭的黏液从躯干缝隙里汩汩流淌,滴落处腾起刺鼻的白烟。 地面迅速软化, 塌陷, 露出底下早已被虫潮蛀空的空腔,暗处还有更多交缠的虫影在蠕动, 红眼虫、刀锋螳螂、毒火蜈蚣……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如同嗅到血腥气味的鬣狗。 白竹瞳孔紧缩, 他站在更高的地方,能看到大地已经张开贪婪的巨口, 塌陷区域正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别聚在一起!散开!”他用尽力气喊道,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嘈杂的虫鸣中。 他猛地想起萧灼给他解析过的指挥系哨兵的做法, 迅速分出几股精神力,把大家的精神识海像藤蔓上的果实一样串了起来。 然后言简意赅喊道:“前面塌了!跑跑跑跑——!” 众人在虎躯一震后都默契地散开, 只有布拉德利的表弟还在尖叫, “我的脑子里怎么有声音!” 一只红眼虫从白竹脚边的土壤里猛地窜出来,口器张开, 露出三层环状利齿。白竹还没能学到指挥系处惊不变的绝技,不得不强行切断精神链路,转而张开屏障,透明的护盾在阳光下泛着水波状的纹路。 红眼虫不要命地撞在这疑似铜墙铁壁的护盾上,头部“噗”地炸开一朵血花。 翻涌的虫潮再度逼近, 虽然哨兵们点对点的击杀能力很强, 一拳一脚就能让虫族的甲壳碎裂,但就像大象难以面对铺天盖地的蜂群, 一个人打上百条虫还是超纲了。 这种局面让白竹也很被动,他只能一边后退一边不停地防守, 却无法进行反击和干扰,虫族是一种没什么脑子的生物,同样也没有精神图景,除了吃饭就是交|配,它们的行动完全出自掠食本能,或虫族女王的指使—— 等等,那这群虫是怎么做到有组织地…… 白竹刚思考到关键点,脚下忽然一空,地面彻底塌陷。 在失重的一瞬,有人猛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力道之大几乎勒得他窒息。下一秒,他整个人都被凌空抛了出去,像一件轻飘飘的行李,远离虫潮的同时——也越过了一截山头。 “……!!” 大哥,虽然知道你是好心!但我的战术翻滚还没到娴熟到能空中转体三周半再平稳落地的程度啊! 地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无常在他的怀中闪现,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变得QQ弹弹,满怀自信地做好了缓冲准备。 然而落地前的一刻,一道金色闪电掠过。布拉德利的精神体黄金狮凭空出现,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泛着融化的黄金般的光泽,鬃毛如火焰般飞扬,用柔软的腹部稳稳地接住了他,无常夹在他们中间,发出了“咪呜”一声黑面馒头尖叫。 白竹感觉自己摔进了果冻和棉花糖的混合物里,来不及发出舒服的喟叹,他惊魂未定地抬头,上方的山头金光与各色精神力光芒交织,虫族的残肢断骸如雨点一般迸射纷飞,布拉德利动作行云流水,精神力在手中化作光刃,将扑来的三只刀锋螳螂拦腰斩断,金色的发丝在风中狂舞,宛若战神降世。 这便是真正的S级哨兵,生来立于金字塔之巅,俯瞰万千蝼蚁。 然而帅不过三秒,紧接着布拉德利也“咻”地从山头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黄金狮身旁。 “走走走走!还在这看什么呢!上面捅虫窝了!”他催促道。 “等等!那其他人——” “你的队友被隔开到另一边去了,那个……男的身手有点东西,女的也很老练,挺能跑的,”布拉德利语速飞快,“我那个蠢弟弟跟着他们应该没什么事,我们先离开这。” 白竹想到那边有最猛的0和最猛的1,也稍稍放下心,然而刚松一口气,就看见布拉德利伸出双臂,一副要把他拦腰扛起的架势。 他顿时回想起腹部被萧灼顶在肩头一路颠簸爆锤的恐惧,“停停停!不要这个姿势!” 布拉德利眉头一扬,“娇气!” 这要是他表弟提的要求他会直接把人打出屎来,但布拉德利最后还是妥协地换了个姿势,反手将白竹托起,让他侧坐在自己结实的臂弯上。 整个蜕壳星的树林都化作吃人的怪兽,混乱中考生的队伍早已被打乱重组,聪明人已经知道考试不再是考试,迅速开始向强者靠拢抱团行动,但求救的信号弹还是从四面八方射向天空。 两个人在崎岖的山地上急速飞驰,布拉德利即使抱着一个人,速度也丝毫不减,每一次跳跃都精准落在树根和岩石上。山丘起伏平缓,融雪后的地面泥泞湿滑,不时还有小型虫族从阴影中蹿出偷袭。 布拉德利甚至懒得停下,他的精神体会抢先一步将挡路的虫子咬碎。 远处也传来此起彼伏战斗的声音,陷入麻烦的不止他们,彩色的精神力光芒忽明忽灭。 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热汗。 太阳已经完全高悬,蜕壳星的气温又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回升,冰雪融化后露出底下赤红色的土壤,热浪与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白竹脱了厚重的防寒服,收进背包里,背带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磨出了两条刺目的红痕,火辣辣地痛。 手环一直在震动,冰冷的机器声一直在重复提示他非法组队,白竹直接按了静音,现在这个局面,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不对劲。 他深深叹了口气:“我建议你们学院,上上下下所有人,改天都去找个赛博观音拜拜。” 这两天的经历过得比他过去十年加起来都要惊心动魄,这都是些什么事。 他再次按下手环上的求救按键,果然还是无事发生。 “那接下来怎么办?”布拉德利抱着手臂。 白竹盯着手环屏幕,突然转头问:“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布拉德利怒道:“你有病?我要是想知道你在干嘛,你跑八百米外都没用!”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象征性往外面走了几步。 白竹思考片刻,最后切换手环页面,点开那朵孤零零的小花头像,虽然看着很像在作弊,但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于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嘀——嘀——”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悠悠地在山坳里响着。 布拉德利果然背后像长了眼睛一样:“为什么你有那种东西!” 那分明是个独立通讯频道,他作为温斯顿家的继承人都没有这种特殊待遇。 白竹一点没犹豫:“我们这些脆皮新人都有特别的保护机制,你这种在哪都能横着走的大牛又不需要,没有也很正常。” 布拉德利从他能面不改色说自己精神体是章鱼猫开始就知道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你当我是——“ “好了,嘘,别问,”白竹的心情正糟着,“不然我就去向白照野检举你们计划给他干粮里下催X药的事。” “……”布拉德利被他莫名爆发出来的两米八的气势震了一下,好一会才嘟哝道,“我没说过!” 拨出页面持续闪烁了很久,久到白竹一度觉得自己被耍了,屏幕才突然一跳,显示“已接通”。 他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考生”的身份,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皱着眉怒道,“你们在搞什么!安全员是拿着工资吃干饭的吗!虫族都满地跑了,求救信号也发不出去,考生都在这里玩命,指挥中心是在拿着监控画面当电影鉴赏吗!要不要我给你们再叫个披萨外卖啊!” “…………” 严邈的脚下是蔓延的血泊,这艘俯瞰着整颗蜕壳星的总控飞船此刻已经化身屠宰场,皇家护卫队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脖颈扭曲,有的胸口洞穿。照明灯光全灭,只有应急灯投下暗红色的光,将他沾满鲜血的双手映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微型耳机里传来年轻向导的抱怨,像一只炸毛的猫一样,每句话都带着刺,但声音清润,叫人听得心里痒痒的。 他难得被骂得沉默了几秒,“……抱歉,我这里也有一点小麻烦。” 趴在他脚边不远处,肋骨断了六根的索多玛眼睛都睁大了。 ——这是在和谁说话? 刚刚还面无表情地把一整支皇家护卫队打成孙子,拎着他的脑袋往控制台上砸,说“皇室的狗吠得真难听”的人,现在在这里低声下气地说抱歉,语气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白竹语气缓和了一点:“那你什么时候能搞定?我们这边的麻烦怎么解决?” 严邈抬脚,将靴子的血迹蹭在索多玛的制服上,同时扫了一眼悬浮屏上白竹的坐标: “距离你2公里,东偏南37度,有一个隐藏式无人驾驶逃生舱,不需要手动操作,预设好了定向轨道,终点连通我的私人机甲,启动后十分钟就能带你逃出蜕壳星。” 还有这种好事……? 白竹敏锐问道:“能坐几个人?” 严邈勾了下唇角,“当然是你一个,其他人不在我考虑的范畴里,我只是你的专属安全员。” “……” 白竹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震惊了一下。 熟悉的语气,只对他开的后门,还有莫名其妙空降到他身边的萧灼。 如果这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专属安全员”是谁,那白竹觉得自己这二十六年真是白活了。 他忍无可忍地冷冷道:“我看你精神恢复得挺好,都能开这种玩笑了。” 第28章 大海捞针[VIP] 手环对面陷入短暂的沉默。 电流杂音中, 能听见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像是叹息,又像是笑意。 白竹体贴补充道, “对你的下属好一点吧, 做完开胸手术不到一个月就要出任务,你给他发多少工资啊, 我都心疼他。” 布拉德利虽然背对着他们, 给足了“尊重隐私”的态度, 但一直竖着耳朵在偷听,手环改装过的扬声器配件太烂, 外放出的声音已经有些失真,根本听不出对面是谁。 而且这两个人说话怎么跟谜语人一样, 都讲的什么玩意? 在严邈因为白竹的话愣神的一瞬,一名垂死的皇家护卫军从地上骤然暴起! 他好歹也是经过重重严苛筛选才踏入皇室大门的A+级哨兵, 传闻严邈的精神图景早就是一片废墟, 这具躯体也油尽灯枯,自己怎么可能在这个“废物”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他袖中滑出一柄高周波光刀, 刃身嗡鸣震颤,如同振翅蝴蝶,直取严邈后心!那是他的杀手锏,高频率震动的刀刃能将血肉在触碰的瞬间绞成碎沫,这一击快如闪电, 几乎撕裂空气。 严邈头也没回。 左手只是随意向后一探, 就轻而易举地捏住了刺来的光刀,高周波震动对SS级哨兵手掌的皮肤毫无作用, 反而被他五指收拢,“咔”的一声, 在哨兵震撼的眼神中应声碎裂。 怪物……这是个怪物……一直趴在地上装死的索多玛用尽全身力气才遏制住颤抖的本能,被拔去利齿的猛虎也是野兽,他早该知道的,能从虫母的自爆中活下来的人怎么可能是凡人。 与此同时,严邈的左手已经捏住偷袭者的下颌,哨兵硬化后的肌肤和骨骼在严邈指尖就像一坨稀烂的奶油,在他发出求饶和惨叫之前,就用拇指和食指轻松地捏碎了他的下巴。 对方软软地瘫倒在地上,严邈的军靴随即踩上他的后颈,缓缓施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白竹在这头狐疑:“你那边是什么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有位安全员同事在打瞌睡,”严邈平静道,“你说得对,作风太松散了,我需要整顿一下。” “……” 还演上瘾了是吧。 严邈慢条斯理从腰间抽出配枪,回答白竹为萧灼的打抱不平:“放心,哨兵的体质比你想得要强多了,他前几天还刷新了负重越野的记录,比你体检时的三公里成绩快了23分钟。” 扳机扣下,一枪,两枪,三枪。 脚下的人这才停止了挣扎。 白竹意识到了什么,他沉默几秒,决定忽略刚才听到的枪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虽然我不了解虫族,但也知道这些生物不可能是自然出现的,它们的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运输舰的运载能力,除非昨晚一夜之间降落了二十艘重型货船,而你们这群吃干饭的没有一个人发现。” “……” 严邈垂下手,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于是好脾气道,“蜕壳星从来没有原生虫族诞生的记录,所以结论很明显,它们在现场繁殖。” 这里有一只虫母。 白竹想到以前老房子里的白蚁,雌虫一秒就可以诞下三十颗虫卵,然后工虫会以惊人的速度筑巢、扩土,迅速壮大成令人头疼的规模,把整栋木屋蛀成空心的危楼。 把虫母带到这颗星球上的人显然十分熟悉这里的气候,如今蜕壳星正是最宜孵化的时段,温暖潮湿,遍地是食材,即使他们现在能和这群强度超标的生物打得有来有回,等到成虫的甲壳完全包裹躯体,在夜间就能抵御严寒,然后轻松收割他们这些在风雪中行动迟缓的人类。 照这个趋势看,在天黑前这里就会变成全宇宙最棒的虫巢。他们也要变成有史以来第一届团灭的学生。 我房贷都还一大半了,也太亏了! 他难得小声地爆了个粗口,“你们不是挺能的吗,什么帝国之刃帝国之光的,把学生接走再丢几个重型热武器下来,什么都解决了!” “那要看我的‘客人’同不同意了。” 主控飞船外,漆黑的宇宙中,三艘隶属皇室的重型护卫舰已经悄然逼近,庞然大物遮蔽星光,与第七军团的主力舰在同步轨道上,像是在“陪同散步”一样。 帝国皇室向来如此,抵御外敌时唯唯诺诺,内斗时又重拳出击。 白竹理智上清楚对方已经分身乏术,他又迅速冷静下来,问道:“如果……如果我们能杀死那只虫母,是不是就可以阻止这场闹剧?” 如果是别的考生大言不惭地说这话,严邈会置之不理,甚至觉得自不量力,但此刻他轻笑了一声,“实话说,我很欣赏你这种一往无前的勇气,但这很难办到。” “虫母通常深埋地底,有大量的工虫保护,你们手上没有红外活体扫描设备,光凭精神力很难锁定它的位置,所以我给你的最佳建议仍然是尽快搭上那艘逃生舱。” “我不会就这样跑掉的,”白竹想也不想地拒绝,“就算我战斗上的能力不足,找不出幕后黑手,我也有我能做的事。” 一个标准的“白竹式”回答,布拉德利蹲在一边望着天际线,丝毫不感到意外,从他闷头闯入东淮区救出十几名学生时就感受到了,他就是这种人,天真善良,愚蠢自负,又该死地让人挪不开眼睛。 严邈低头看了眼时间。 “两个小时,”他说,“在这期间我会调动权限内所有资源辅佐你,但如果时间到了,你解决不了虫母,或者形势失控,我的专人会不择手段地把你带走。”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你不会以为我只安插了一只眼睛盯着你吧。” 白竹:“……” 这群可恶的大人物!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像是在郑重地念出一句誓言,轻声说,“毕竟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想你死的人。” 白竹淡淡地看向远处,“那可不一定。” 百米外的密林骤然炸开,树木崩碎,虫尸如雨泼洒,白照野手提虫族残肢,如若玉面修罗,踏风而来。 —————— 通讯挂断,严邈看向角落的方向,“偷听够了?” 索多玛闭着眼一动不动,但擂鼓般的心跳还是出卖了他。 军靴踏过血泊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死神在敲响丧钟。 “看来我在你们眼里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连这种拙劣的装死伎俩,也敢使出来妄图骗过我。” 在枪响之前,索多玛猛地拍地而起,连滚带爬地向后急退。 “就算杀了我也没用!”他牙关打颤,却仍强撑着狠厉道,“已经来不及了,计划从启动开始,在达到那位大人的目的之前谁也阻止不了……” 他喘着粗气,“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严邈扬眉,眼前这位皇家护卫舰第二舰队舰长,十分钟前还颐指气使,此刻却卑微如蝼蚁,制服像软烂的酸菜叶子一样,毫无尊严可言,竟敢和他谈交易? “您只要告诉我那位向导的名字……我会联系那位大人,让虫族停止行动!”他勉力撑着地,“您可以重回第七军团,不会再有人觊觎您的位置,白塔也将为您开放所有权限,所有向导都供您使用!皇室也不会追究您这次……无礼的行为。 他抬起头,眼中是病态的光,“蜕壳星上的所有人……还有你,都会得救!” 舷窗外,皇家护卫舰侧舷炮台缓缓转动,炮口充能完毕,发出幽蓝的光,齐齐指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这是一笔看似十分划算的买卖——用一个人的名字,换所有人的命。 严邈沉默着听他说完,许久才轻轻“呵”了一声,“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看来科学理事会的那群疯子,又和皇室联手又搞了些不得了的东西,人类居然妄图指挥虫族。” 他与这些可怖的生物拼死鏖战数年,才勉力将它们消灭殆尽,而皇室竟然轻易地让它们重现于世,他想起萧灼拼死带回来的那份绝密硬盘数据,上次失败的“哨兵-向导精神力融合实验”还没让这些蠢东西长记性吗? 索多玛虽然恐惧,但提到这个计划时,眼里仍然闪着胜券在握的光:“虫母的位置只有艾利克斯殿下知道,那群毛头小子再怎么上蹿下跳,也不可能把整个星球都翻一遍!他们连虫母的边都摸不到!” 虽然盲目自信,但说得也不无道理,在毫无线索的陌生星球寻找深埋地底的虫母,无异于大海捞针。 严邈看出了他的志在必得,却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可惜,你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任人拿捏的小向导,做出来的事有时候连我都会吓一跳,你们小看他,是要吃大亏的。”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露出骨节分明、却布满陈年伤疤的手,一道黑色的巨影在他身后缓缓出现。 “看来你知道不少东西,那我也要加把劲才行。” —————— 白照野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跟着司徒卫小队,还有七八个没见过的学生,白竹认出来就是在飞船上偷摸蛐蛐他的考生。一群人灰头土脸,伤势各异,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司徒卫不愧受指挥世家熏陶,审时度势的能力很强,发现考场不对劲后立刻带着全体队友抱上了附近最粗的一条大腿,虽然这条大腿看起来并不想搭理他们。 白照野把白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看到他哥脸上那条细小划痕的时候,昳丽的脸上阴云密布,看起来想立刻折返回去把整个山林连同虫族一起烧成灰烬。 “我没事,”白竹只能拦着点他,“你先帮忙警戒周围,我要处理一下伤员。” 他先走向了边上那个右肩关节脱臼的哨兵,那人疼得满头大汗,整条手臂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但白竹给他重新固定复位的时候硬是一声不吭,最后转头离开时却飞快将一个小物件塞进了白竹的手心。 白竹一怔,他摊开手掌——是一枚微型骨传导耳机,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当他再抬头时,那名哨兵已经融入人群,他长相普通,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类型,白竹确信自己没见过他……恐怕又是严邈带出来的兵。 他将耳机小心戴上,嵌入耳道,手环轻微一震,显示“私密频道已连接”。 ……至少通话内容不会变得人尽皆知了。 半小时后。 严邈的情报同步过来时,白竹正在回归老本行,给下一个排队的哨兵清理创口。白照野径直站在他身侧,把总是试图凑近搭话的布拉德利隔开,像个防止医闹的保安。 耳机的背景音里传来持续的炮轰和金属切割声,像电玩城里射击游戏的音效一样,混合在一起听着热闹非凡,白竹听得出他一直在高速移动,时不时还有非人的惨叫,但严邈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好像只是在战舰的包围圈中优雅散步一样: “艾利克斯的手环定位已经关闭,最后出现的坐标在赤脊山谷东南侧,坐标E-7区域,我的人已经启程去那里探查,但目前没有发现生命迹象。” 即使心里想的是尽快把向导打晕塞进逃生舱,但答应的事,他说到做到。在这两个小时里他将毫无保留地提供帮助,甚至简单扼要地向白竹介绍了虫族的特点和习性。 “虫族是典型的社会性昆虫,虫母是繁殖核心,通过信息素指挥工虫劳作、兵虫作战,雄虫只有在繁殖期会回到女王身边,疯狂追寻女王的信息素。” “信息素?”白竹重复。 “对,虫族的通讯不依赖精神力,而是化学信号。” 严邈已经从索多玛嘴里撬出了所有情报,具体用了什么方法他没有过多解释。虽然不知道艾利克斯是怎么办到控制虫族动向的,但他一定是个关键角色,甚至恐怕就和虫母在一起。 白竹听到熟悉的名字时皱起眉头,他看向周围,“你们这一路上有人见过六皇子吗?” 众人都摇头。 这一条线索也断了,白竹听完只觉得前路渺茫,两眼一抹黑,有点绝望地问,“那个谁,艾利克斯……虫族对人类不是无差别攻击吗?为什么他敢这么做?他到底想干什么?” 严邈唯独对他隐瞒了这件事,“这不是你现在要思考的问题。” 尽管布拉德利又着重强调了一次“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傻X”,但不得不承认,目前看来艾利克斯的布局都堪称缜密,虫母位置成谜,虫潮分布毫无规律,他们无从下手,只能在绝境中打转。 “要说动机……会不会是为了某个人啊?”司徒卫在旁边若有所思地开口。 他指向一旁的布拉德利,“温斯顿女士虽然没有入主后宫,但其子嗣的继承顺位依然有效,这位……我没记错的话,是顺位第四的继承人吧,《帝国继承法修正案》里虽然禁止手足相残,但如果是通过‘意外’的手段铲除,六皇子殿下还能往上爬一位呢。” 突然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布拉德利:“……哈?” 白竹无意中吃到了突如其来的皇室秘辛……这位公子的爹真是皇帝啊,可他好像从来都不以皇子自称,佐伊·温斯顿女士又为什么……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时候! 绝望中良知变得岌岌可危,人群中马上就有人躁动起来:“如果把他交出去,我们是不是就得救了?” “对啊……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凭什么我们要被牵扯进来——” 布拉德利站在原地,脸色阴沉,但竟然没有反驳,连他自己都在一瞬间闪过同样的念头。 低语声渐渐汇聚成危险的暗流,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 “刚才说话的是谁?” 白竹举起手里的注射器,“再多说一个字,就吃我一针镇定剂,够你睡到考试结束。” 他说的话本身没什么威慑力,但站在旁边的那人只是微微抬眼,无形的精神威压就如潮水般漫开,白照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转动手腕,众人只能悻悻闭嘴,用眼神交换不满。 司徒卫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会造成这个局面,一时间也不敢看布拉德利。 白竹坐回原位,心里也有些烦躁,他都想给自己来一针镇定剂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群哨兵的精力要是能用在正途上……等等,镇定剂? 他低头,猛地在药箱里翻找,急救包里除了镇定剂,还有一支作用与它截然相反的神经兴奋剂,他作为医生时长和它打交道,对它的功效烂熟于心——用于哨兵紧急状态下提振精神力,副作用是导致心率过速、感官敏化。 他的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管壁,突然缓缓道,“我好像,有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 司徒卫:擅长过程全错,结论全对的推理 第29章 全能猫猫虫[VIP] “既然繁殖期的雄虫会被召回到虫母身边, ”白竹举起手里的蓝色安瓿,“那我们可以用神经兴奋剂主动诱导雄虫发情,然后让它带路, 找到巢穴的位置。” 他转头, 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布拉德利,“说起来还是你给我的灵感, 兴奋剂和催|情药是有共同之处的。” 布拉德利:? 他倔强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什么叫我给你的灵感!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这种奇怪的灵感了!” 白照野靠过来:“具体怎么做?” “发情期本质是生物的神经末梢对特定信息素产生超敏反应, ”白竹说, “哨兵的用药剂量浓度本身高于普通人标准,所以我们只要先把兴奋剂提纯, 混入虫族信息素里的前体物质……你们不要这么看我,我的医师资格证是正经考来的。“ 从专业性的角度, 在场没有人能反驳,但白照野还是提出关键疑点:“没有那么简单, 虫族是很谨慎的生物, 这片土地到处都是它们的眼线,如果我们在尾随过程中被任何一只发现, 那只雄虫会立刻放弃进入巢穴。” 这倒是另一个棘手的问题,白竹眼巴巴地问,“连你也做不到吗?” 白照野:“……” 放往常他不会对这个表情说一个”不“字,但这事着实有难度,他斟酌道, “这不是能力问题, 是物种问题,跟踪人类我有百分之三百的把握不被发现, 但现在只要被一只蚊子察觉到都会功亏一篑。” “除非能伪装成虫子的形态,让它们察觉不到。“ 白竹坐在地上, 盯着装备包里的睡袋,开始思考套上这玩意在地上蛄蛹的可能性。 脑筋急转弯,有什么东西摸着软软的,看着长长的,走起路来一Ω一Ω的,隐蔽性还极强的。 好像还真有。 白竹伸手探向自己的影子,从里面提溜出一个长条形黑色不明生物,“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白照野:“……” 无常:“……喵?” 不怕物理攻击,不怕毒素侵蚀,形态大小都合适,更重要的是,他可以随时定位到无常的位置。 白竹小声问:“你的《动物世界》看到‘昆虫总动员’没有?” 无常对只身入虫巢非常抵触,猛猛摇头,把自己甩得像个拨浪鼓。 “它有,”白照野在一旁淡淡道,“我那天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它在客厅沙发上看得很认真,切叶蚁分工和蜜蜂的八字舞那两集,它应该都会背了。”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无常瞪大眼睛,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惨遭背刺。 “你不是说它是章鱼猫吗?”布拉德利蹲在旁边,饶有兴致地戳了它一下,手感像条大海参。 “其实上次是骗你的,”白竹一脸痛定思痛,“我的精神体其实是一种新发现的罕见生物,拟态蠕行纲猫型目,俗称猫猫虫。” 布拉德利一脸“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表情,但是转念一想,更怪诞的场面他都见过了,于是只是“哼”了一声,也没再深究。 唯二的痛点都解决了,白竹立刻着手开始制作虫族特供版催情剂,他把小队每个人包里的神经兴奋剂和多余的容器都收集起来,凭借着医生对药理的熟悉,进行了混合和调整,二十分钟后,他手上多了一瓶高浓度荧光色的催情剂,他分成了三管,小心收好一支,作为备用。 他这边和白照野交代完计划和使用方式,一转头,就看到那个妹妹头的指挥系学生一直在旁边局促地转来转去。 “你是叫司徒卫吗?”白竹一眼看出他的窘迫,“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司徒卫精神一振,刚才说错了话,他一直在找机会补救,立刻道,“您说。” “我们会有一支精英小队去找虫母,”白竹指向零零散散的考生,“但我还需要另一支指挥系小队,帮我保住剩下的学生,并且随时接应我们。” 他严肃地说,“如果我们失败了,或者虫潮转向攻击大部队……你要负责带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 专业的人终于回到了专业的领域,司徒卫只花了几秒就有了思路,“没问题。” —————— 白照野立刻带着一管药剂出发,无常蜷缩在他的背包上,看起来很颓废。 如果忽略遍地虫尸和空气中的血腥味,山间的风吹在脸上其实很舒服,带着植物蒸腾的温润气息,路上景色宜人,岩层在光影中呈现油画般的质感。 他们走出了一段距离,四周无人,白照野在微妙的寂静中突然道: “你好像很怕我?” “……” 无常谨记着白竹的嘱咐,在外面要当一坨安静优雅的猫猫虫,绝对不可以说话,于是闭着眼继续装死。 白照野却突然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 那不是平日里对着哥哥时乖巧的笑,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如毒蛇吐信般的弧度。 “死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地下地狱,”他一字一顿地说,“而不是在这里,一直赖着不走。” 如果无常是一只真猫,这个时候全身的毛已经炸开了。 但它不是。 它的身体在瞬息之间急速膨胀扭曲,像陡然燃起的黑色火焰一样跳动,不再有明确的“形体”,这抹纯粹的黑色如同一堵正在坍塌的厚实的墙,又像一块轻盈的、能吞噬一切的幕布,无数只眼睛在混沌的表面上一闪而过。 林中所有的生物都感受到了一股战栗。 祂开口说话时语调变了,不再是清脆的童音,而是像有数十数百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层层叠叠,诡谲森然:“你应该庆幸——” “庆幸白竹喜欢你,不然我会在这里把你吃掉。” “真巧,”白照野丝毫没有对这一变卦感到畏惧,只是淡淡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不然在进家门的第一天我就把你切成片喂狗了。” 话音落下,他的精神体显现。 一只巨大的墨吻蛇悄无声息地盘踞在他的身侧,躯干有成年男子的大腿粗壮,漆黑的鳞片晶莹水亮,像用黑曜石拼接起来的艺术品。 他声音变冷,“你最好没有其他的心思,要是他因为你受到任何伤害,我会让你再死一次。”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数秒,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实质的杀意,无常突然向后席卷,猛地裹住了一只路过的雄虫。那是一只甲壳泛着暗红光泽的掘地蜈蚣,茫然地摆动触须。 “快点,”祂催促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赶紧把事情做完!哕,待在你旁边就觉得恶心!我早点要回去看看他,洗洗我的眼睛。” 像是知道他的痛处,祂无视了白照野危险的眼神,得意洋洋地炫耀:“今晚!我还要抱着他睡觉!” —————— 白照野是独自回来的,无常已经扒在那只雄性蜈蚣身上,窝在甲壳的缝隙里,一起向着远处疾驰而去。 药效的作用下,雄虫已经成功被诱导发情,它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触须高频地颤动,显然在全力追踪“女王”的气息。 白竹通过精神链接确认了合适的距离,宣布道,“我们也动身吧。” 司徒卫已经把剩下的人分成几支战术小队,在地图上扇形散开,保持着适当的接应距离,一边吸纳着新的落单的学生,一边帮忙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而主力队就只有他们三人,对担任活体GPS的白竹来说,待在两个S级身边已经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人数再多就容易打草惊蛇。他们不能直线尾随,只能迂回前进,假装四处看风景,再和其他小队一起逐渐缩小包围圈。 无常一直和他保持着精神连线,白竹在心里问:“你感觉怎么样?还顺利吗?” 无常委屈巴巴:“你弟弟好像不喜欢我……” 经过耳濡目染它也学会了茶里茶气。 “……?” 白竹把目光投向旁边的人,“你怎么欺负它了?” 白照野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吗?” 然而他们同时对数十分钟前发生的事守口如瓶,白竹尝试了半天也没能从这一人一猫嘴里撬出点什么,于是直接放弃了调和,等回去再去终端上搜索“十个轻松破冰小游戏”,他要让这两个家伙玩嘴咬纸杯传水和夹气球跑,然后抱着睡觉。 追踪过程比预想的更耗时。 那只雄虫也很谨慎,即便处在信息素诱导的亢奋状态中,也几次突然改变行进路线,绕开可能有埋伏的地方,甚至一度潜进地下,从另一处岩缝中钻出。 这倒是让他们这边没那么紧迫了,在中途拳打螳螂脚踢蜘蛛,扮演一支四处探索找不到方向的傻瓜小队,时不时插科打诨来打发时间。 “刚才你不在,我和那几个指挥系的学生聊了聊,他们家族里都有长辈都参与过虫族剿灭战,对它们的习性很了解。”白竹不需要参与战斗,所以有空专心分析。 “虽然大家都觉得虫族愚笨又没脑子,但出于生存本能,它们其实很小心,”白竹说,“在族群壮大到能排山倒海的规模之前,它们通常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存在,甚至能在一个星球上蛰伏数十年之久。” 布拉德利接话,“但是我们一路上打了不少幼虫,还是未成年就被叫出来打工,这很不正常。” 白照野听懂了言外之意,“你是说,现在的进攻可能不是出自虫族本身的意志?” 白竹点头:“既然我们可以用信息素紊乱让雄虫进入发情期,有没有可能……也有人在用类似的方法,人为地制造信息素,来影响虫族的行动。” 他结合严邈的情报、从索多玛那里审来的只言片语,以及一路观察到的虫群异常动向,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结论,“虫母也许有两个,一个负责繁殖,是真正的女王;另一个扮演信息中枢,负责指挥,那一个……可能就是一直藏着的艾利克斯。” 布拉德利拨开树丛,突然道,“那雄虫现在带我们去找的是哪一个?” 白竹:! 他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的神色,“……艾利克斯是个男的,雄性总不能去找雄性做那种事吧?” 布拉德利:“……” 他缓缓转头,看向白照野:“你哥这么天真的?” “闭嘴,”白照野冷冷瞪他,“他没谈过恋爱,敢给他灌输奇怪的东西,你就死定了。” 第30章 我是我的黑粉头子[VIP] 白竹耳根有点红, 反驳道:“……我当然都懂!我在医院什么没见过,我奇怪的是这种跨越物种和生殖隔离的前元繁殖行为——” 布拉德利抓住的却是其他重点,“你长这样没谈过恋爱?在学校就应该收情书收到手软了啊!” 白照野淡淡道:“我哥专注学业, 洁身自好,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 “你暗戳戳影射谁呢?”布拉德利顿时大怒,“我也没谈过恋爱好不好!” 我们现在不是在火烧眉毛命悬一线的处境中吗?白竹心想, 为什么像一群小学鸡一样在争论这个, 然而听完那句简单粗暴的声明, 连他都稀奇地扭过头看去。 “干嘛?”布拉德利梗着脖子,“很奇怪吗?” 确实很奇怪, 毕竟出发前他才刷到这人包养的小明星在片场作威作福的新闻。 白竹想起科室里听到的八卦,他本人是不关心这些的, 但架不住每个人都在聊。 作为温斯顿集团现阶段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人们提起布拉德利永远会先称赞一下他英俊的外貌, 然后就是他精彩纷呈的私生活, 那张没有缺点的脸经常出现在各大花边新闻里,营销号每周都能更新出一批他和俊男靓女在酒吧出双入对的图集。 毕竟肩宽腿长, 身高一米九,钱多得下辈子都花不完,还有一张天神雕琢般的脸,情场得意也是人之常情。 白竹斟酌了一下措辞,“头条新闻上回说你花纳锐人的钱为爱冲锋, 一口气买了八艘机甲, 涂装分别对应你包养的八个小明星的应援色,网友特意开了个分析帖, 为到底是不是自己正主打了六万多层楼,这个是真的吗?” 论坛都瘫痪了三次, 骂出了现象级的热度。 布拉德利的脸垮下来,“能不能不要听那些垃圾营销号瞎说,成年人有一点自己的爱好怎么了,我买机甲就是想自己开,喝酒也是和朋友庆祝公司上市,花的钱都是我自己合法赚的,我铁直,恐同,还是不婚主义者。” 白照野低头在白竹旁边咬耳朵:“我建议你一个字都不要信。” 白竹:“……” “那你是得罪了多少狗仔记者?”他老早就想问了,有钱人不是都有专门的团队做公关的吗?好好一个黄花大闺男,成天被造谣成在外面开银趴的。 “还好吧,”布拉德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大部分黑稿是我自己买的,剩下的都是捕风捉影蹭热度的。” “……?”白竹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他反复确认那句话解读不出其他意思,“你为什么要花钱让别人骂自己?” 布拉德利踢开脚边的碎石,有点别扭地开口,“我以为把自己的名声糟蹋得彻底一点,能让那帮人知道我对皇位根本没兴趣,我主动申请转学到离首都十万八千里的天马星也是因为这个。”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脸色阴沉,“现在看来他们根本就不领情。”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怕什么,又不会有哪个选民把票投给我这种不学无术、私生活混乱的边缘人物。” “我啊,”白竹想也不想就接道,“我肯定会选你的,你比其他那些劳什子王储好太多了。” “你偷听过我的通讯,知道逃生舱的位置,但是一次都没提过要用它逃走的事,现在还苦哈哈地冲在最前面,”他认真地给了个解释,然后比了个握拳的姿势,“所以不要妄自菲薄,去把那个艾利克斯干翻,我会说服白照野也给你投的,这样你就有两票了。” 布拉德利怔在那里,有大把人用类似的话安慰过他,理智也告诉他不过都是些逢场作戏的漂亮话,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腾起喜悦,像有一只小鹿在懵懂乱撞。 最后只是傲娇地反驳了一句,“我没偷听,是你们自己讲那么大声的!” 他并不擅长在别人面前剖白自己,一些情绪流露点到即止,很快又挂回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他们这队不紧不慢地和雄虫保持着几公里的距离,终于等到了无常传回消息。 “人!这里有人!” 白竹比了个手势,三人停下来。 无常用有限的词汇量努力形容,“前面有个很大的洞,好多虫子在进进出出。” 白竹:“你能看到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无常探出个头:“不认识,黑色衣服,很高,站在那里,在说话。” 它悄无声息地从蜈蚣的甲壳上滑落,鬼鬼祟祟地化作一团紧贴地面的阴影,穿过草地,躲在石头后面定睛观察。 几秒后,它兴奋地报告:“他在和男虫母说话!” 白竹反应了一会才搞清楚“男虫母”是谁,“你是说艾利克斯吗?!” —————— 光屏浮在半空中,艾利克斯·阿斯特雷亚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殿下,新闻已经铺天盖地报道了这次的虫族袭击事件,我们按计划放出了组建救援队的消息,赏金提高到6000万星币,但是目前没有收到疑似向导的联络。” 通讯器里收到的报告的尽是些坏消息,艾利克斯肉眼可见的烦躁,准确来讲他快要气炸了。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明明自己费尽心思才策反了严邈的前任副官,买到了“东淮区野生向导”的绝密情报,为此还重金请了白塔的那群老学究还有心理、刑侦学科的权威教授,连夜分析了整整三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向导如果真实存在,要么是有弥赛□□结的天真救世主,无法对大规模伤亡坐视不理,要么哨兵学院的学生中有他认识的人,让他不得不在上次的危机中现身。 为此他才全方位重新复刻了一场灾难,请君入瓮,可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怎么一切都和他想得不一样! “报酬再加高!直接在星网喊话,就说这批哨兵全部陷入精神狂暴,没有疏导就要死定了!” 下属战战兢兢:“还有……派去和严邈交涉的索多玛中尉生命体征已消失,没能传回有效情报。” “我们的火力根本没法和第七军团主力舰抗衡,我方的护卫舰已有两艘损坏率超过95%,已经快要拖不住了……” 不能就这样结束,艾利克斯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向昆特莎皇姐借来舰队的临时指挥权,要是失败的话,不仅会被父皇关禁闭,还会成为整个皇室的笑柄。 原以为对严邈软硬兼施能得到点线索,结果派去一队消失一队,派去一连消失一连,派去三个舰队现在也快全灭了。该死,一个原本能躺在轮椅上的废人现在能一拳击穿战舰的合金装甲——那个向导绝对存在,并且已经在替他治疗! 凭什么!第七军团到底有什么好!凭什么不选择他!不选择皇室! “目前虫族没能按预期造成严重伤亡,向导不出面也正常,”下属声音都有点发抖,“殿下,还有一个坏消息……虫族的信息素控制器到使用上限,您、您的计划也已经暴露,那群学生已经在有组织地聚集合作,正在寻找您的动向……” 艾利克斯提高声音:“怎么可能!我都没有露过面!而且那帮白痴不是一直都各玩各的吗!” “我们的人溯源了他们的布阵,领头的就是那两个S级……”下属犹豫道,“还有那位破格录取的C级哨兵,白竹,所以学生的配合度很高,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掌握了很多关于我们的消息。” 那个温斯顿家的白痴和平民蝼蚁平时相看两生厌,怎么偏偏这时候知道相亲相爱了! 艾利克斯眯起眼睛,难道又是因为他? 在初试抢自己的风头,现在又来破坏自己的计划。 事已至此,为了防止有人走漏和他有关的消息,这颗星球上所有的人,一个都不能留下! —————— 虫巢里的虫多到令人毛骨悚然。 无常在洞口焦躁地转来转去,找不到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整座山的内部几乎被掏空了,岩壁上布满蜂窝状的空洞,每秒钟都有成百上千的工虫进进出出,地下空间广阔得超乎想象,虫群如同海色的潮水在沟壑间流动,汇聚的嗡鸣声都变得无比刺耳。 布拉德利活动手腕:“还等什么?只要杀进去,击溃虫母就结束了。” “不行,”白竹表情严肃,好一会才道,“无……我的精神体传来消息,里面的虫子杀到天亮也杀不完。” 虫巢的防御机制远远超过了他的预估,杀死一只,会从洞里爬出十只,杀死十只又会爬出上百只,虫母肯定藏在最深处的核心区,强行突破只会陷入无尽的消耗战,直到他们力竭,然后被虫海吞噬。 如果把所有考生召集起来攻入,恐怕也会造成人员伤亡。 他有些懊恼,当初怎么漏想了这一点,严邈说得对,是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找到虫母就能解决问题,却忽略了令人窒息的虫族数量。 就在陷入僵局的这一刻,微型耳机里,一道熟悉的声音再度出现: “报坐标。” 白竹愣了愣,他感应着无常的方位,“在我的西北方向,二点四公里左右,旁边有个很高的、像鹰嘴的岩石……” 他的描述生涩,但已经足够。 几乎就在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虫巢正上方的天空轰然展开一道幽蓝色的光环,空间撕裂出一个巨大的口子,跃动着狂暴的电弧。紧接着,一艘淡金色的战舰从中悍然冲出,周身燃烧着突破大气层的烈焰,虽然外形和线条锐利如刀,姿态看着却十分狼狈,表面坑坑洼洼,充满了被大力撕扯出的破洞和裂痕,好像被人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的玩具。 它没有减速,也没有调整姿态,就像一柄被神明投掷而下的金色巨剑,对准虫巢所在的山体笔直坠下。 “见鬼——!!”在虫巢周围待命的男人一边拔腿狂奔一边大叫着汇报,“这里怎么会突然形成跃迁点!而且——而且那不是我们的战舰吗!” 屏幕里的艾利克斯罕见地没有发怒。 “开启动态跃迁点要向帝国星域管理署申请秘钥权限,违者将按叛国罪被送上军事法庭……还要有足够的能量供源来维持虫洞,每一秒都在烧掉一座矿星的收益。”他的面目因为狂喜而变得狰狞。 “严邈,这里究藏着什么人,能让你下如此血本,赌上一切!” 第31章 血肉虫巢[VIP] 火光有一瞬间比太阳还要热烈。 无常在得到白竹指令的那一刻就已经长出六条腿往外狂奔, 坠落的发生不过数分钟,掀起的巨大的风浪如海啸般席卷山林,把它整只猫都掀飞了起来。 淡金色的“光辉女神”号皇家护卫舰笔直下落, 这艘造价相当不菲、由帝国最顶尖的军功联合体倾力打造的战争艺术品, 此刻化作了威力空前的深水炸弹,最后的光辉确实绚烂耀眼。 数百米的岩层被瞬间汽化, 冲天而起的火柱吞没一切。 布拉德利感叹:“这战舰连最外面的涂层都是用黄金打造的, 这一下直接炸掉了几颗资源星的产能, 皇室那帮家伙知道肯定要气炸了!” 皇室不开心他就开心,于是他英俊的脸上满是畅快。 白竹顿时觉得空气中燃烧的都是金钱的味道。 “好看?” 耳机里的声音低沉磁性, 近在咫尺,好像贴在他耳畔说的一样, “这里还有两艘,看来我要努努力都打下来, 再给你看一次。” 白竹可耻地心动了一下, “能不能先把外墙皮给我抠一块下来。” 严邈好像笑了一声。 “我开玩笑的,”白竹摸摸鼻子, 看着远处,“……不着急,我们先确认虫母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再补一发。” 无常一蹦一跳地往回走,爆炸的余威把它往反方向丢出数百米, 周遭的温度逼近六十摄氏度, 但对它来说毫无感觉,“那个和男虫母说话的人跑掉了!” 长了腿的人看到飞船从天上掉下来都会跑, 白竹丝毫不意外,“你看到他往哪边去了吗?” “后面!有河!有水的地方!” 白竹掏出地图开始比对。 精神链接里突然传来司徒卫的声音, “我看到爆炸了,是不是结束了?” “我还不能确定,”白竹说,“而且现在还没有找到艾利克斯,目前看,他们的据点可能在赤脊河附近。” 司徒卫一顿,“赤脊河吗?我们刚刚正好在下游发现一个伤员,情况不太妙,你能过来看看吗?” 白竹思忖片刻,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等他一个外行的指令,他在无形间成了这群学生的主心骨。 他站起身,看向旁边的两个人,快速分配任务:“我现在过去和司徒卫汇合,白照野去确认虫母是否被彻底清除,布拉德利,你沿着河边走,找找艾利克斯的下落,然后干翻他。” 白照野皱眉,显然不乐意,“我要和你一起。” “虫巢现在一点渣也不剩了,剩下的都是零零碎碎的虫子,艾利克斯也掀不起风浪,”白竹温声道,“你们S级是主要战力,一直围着我转也太浪费了。” “现在我作为GPS的任务也完成了,接下来去帮他们收拾伤员,等会……就有飞船来接我们回家了,”他揉揉白照野的脑袋,“别任性,等你们的好消息,我们一会儿见。” 布拉德利没有什么意见,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想干翻幕后黑手。 但话虽如此,两个S级还是坚持护送他与司徒卫小队汇合,才转身,各自没入山林。 —————— 安全区内井井有条。 司徒卫他们在岩土区划了一片区域,这里虫子很难从地底进攻,所有因为受伤而行动不便的考生都被集中安置,不同学院、不同出身的学生此刻默契地协同防守,有人搬运物资,有人警戒,有人在构筑简易工事,原本各自为战的哨兵因为危机聚集在了一起。 “伤员在那边。”司徒卫引着他往前走,“几个医疗系的学生也来看过,都没找到昏迷的原因,你是专业的临床医生,经验会比他们丰富很多。” 那人躺在铺着应急保温毯的地面上,穿着统一发放的标准作战服,看起来没有明显外伤,胸口甚至还有微弱的起伏,但是脸色呈现死寂般的青灰,像个已死之人一样。 “这人是三队在赤脊河边发现的,真奇怪,那个地方我们之前转了好多遍了,之前都没发现有人,这会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白竹也皱起眉头,他蹲下身探了探,这人体温低得异常,“你们以前见过他吗?” 司徒卫摇头,“考生太多,没印象了,但是地图那么大,没见过也很正常。” 白竹打开急救包里的检测仪,正准备给他测量体征,伤员的手臂皮肤下,有什么东西突然鼓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水面下的游鱼掠过。 白竹脸色变了,他抽出随身匕首,动作凌厉地划开他的手臂,没有血液涌出,切口处密密麻麻地滚出白色的米粒大的虫卵,在保温毯上洒了一片。 在旁边围观的学生全部“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内里的血肉早已啃噬殆尽,只剩下森森的白骨与筋膜,那些虫卵附着在骨架上,随着心跳的节奏微微搏动,人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活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是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里浮现,这里——这个人——也是一个被掏空的虫巢。 毛骨悚然的感觉爬满全身,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精神链接里白照野困惑的报告:“高温几乎让所有东西都汽化了,什么都没有剩下来,我很难判断虫母的存活情况。” 白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翻转刀刃,径直朝着“尸体”心脏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刀锋接触皮肤的瞬间,胸口的那块鼓胀的肌肉像长了眼睛一样,竟然灵活地一拐避开了致命一击,紧接猛然膨胀! 腹部和胸口的皮肤瞬间绷成半透明,像充气到极限的气球,底下涌起粘稠的暗红色光芒。 虫母在这里。 这是白竹的第一个念头。 现在,它要自爆。 严邈的精神图景破碎不堪就是因为虫族女王的同归于尽,即使只是一只低配版的虫母,在如此近距离的自爆下,也可能让惨剧重现,这里有多少学生?三十?五十? 他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没有时间恐惧,那一秒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张开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 乳白色的光晕从他周身轰然爆发,像决堤的洪流,崩塌的山岳,又如同实质的屏障,在千分之一秒内将那具膨胀的尸体完全包裹。 “哥?” 面对突如其来的沉默,白照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那里——” 精神链接戛然而止。 无常茫然地抬头,张望四周。 就在刚才,它感觉不到白竹了。 轰——!!! 被精神力包裹着的尸体炸开,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没有破片和冲击波,一股漆黑粘稠的精神污染物在屏障内疯狂冲撞。 那是虫母临终的诅咒,足以令方圆几里的哨兵陷入失控的癫狂,唯有向导的精神力能将其消解,也唯有向导会因此承受同等的反噬。 全场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司徒卫,他马上挥手让所有人远离这片区域,不要去打扰跪坐在地上的人。 然而安全区的防线外围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负责警戒的学生惊恐大喊:“有人来了!还有好多虫——” 司徒卫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白竹的精神图景内,永恒的树篱迷宫第一次迎来了风暴,狂风劲舞,地动山摇,高耸的树墙剧烈摇曳,枝叶被成片撕碎,迷宫的深处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脆响。 白竹闷哼一声,鲜血从鼻腔、嘴角和耳道涌出,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襟,看起来可怜又可怖,他的耳边一片嗡鸣,却仍然死死撑着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直到最后一缕黑雾彻底湮灭。 “你、你没事吧!?”一名学生大惊,就要冲上去搀他。 一道脉冲枪的光束擦着他的侧脸划过,在岩壁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孔洞。 “哎呀,打歪了。” 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利克斯·阿斯特雷亚举着一把造型优雅的银色手枪,他的身后是数十名手持枪械的黑衣护卫,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安全区的每个学生。 “我就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的,‘白骑士’先生。” 虫群再次聚集,温顺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安静地伏低身体,像在等待女王的指令。 白竹想站起来,却连抬手都觉得费劲,精神力透支带来的虚脱感涌上来,四肢像绑了五十斤的沙袋一样沉重。 艾利克斯甩着手枪,慢悠悠地走近,“我说呢,在星网喊破喉咙也没人回应,原来是藏在这里,胆子真大。” 他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茫然的学生,“放心,我知道你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你的秘密,现在只有你和我知道。” 胜利就在眼前,虽然恨不得把自己抓到向导的喜讯昭告天下,但越到这种时候越要谨言慎行,避免节外生枝,万一有和他一样疯狂的哨兵为了得到向导以命相搏,只会给他平添麻烦。 白竹的视线落在他耳后的装置上,“你就是……用那种东西控制虫族的吗?” “啊?这个吗?”艾利克斯心情很好地摸了摸耳后的贴片,“一个半成品,可以把脑垂体分泌的激素转化成虫族可以识别的信号,虽然只能粗糙地控制‘战斗’和‘逃跑’,但在这里也够用了。” 他停在白竹面前三步远的位置,枪口微微下移,对准了白竹的膝盖。 “那么,现在乖乖跟我走,别乱动,不然你的腿,和他们要脑袋,都要开花了。” 趁着严邈在应对皇家护卫舰最后一波拼死反击,趁两个S级还没有折返,他必须尽快带走向导。 白竹满脸血污,定定看着他,表现出了无声的拒绝。 艾利克斯弯起眼睛:“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你要是早点懂事,主动站出来,根本不用闹出那么多事。” “后悔吗?”他俯下身,用枪管轻轻挑起白竹的下巴,语气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宠物,“你看看,把这里搞得一团糟,真是个坏孩子。” “真恶心,”白竹没有躲闪,“对学生开枪的是你,和虫族勾结的也是你,你以为把血抹在别人身上,就能让野心变得高尚吗?” 落在这种人手里,为这种人工作,为这种人疏导,光是想想都要吐了 他瞳孔中燃烧着怒火,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不会后悔,也不会背负你的罪过,是你龌龊,卑鄙,目光短浅,你得不到我,因为我看不上你,我宁愿把精神力碾碎撒进太空,也不会让你碰到一分一毫。” 艾利克斯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很快又笑了,他伸手想去捏白竹的脸颊,“嘴硬的样子也很可爱,还有什么话要和朋友说吗?” “有。” 白竹动了,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个快虚脱的人,突然抽出腿间的晶体管,拇指挑开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艾利克斯的脸狠狠扔去。 艾利克斯没看清飞来的东西,不明所以地伸手抵挡,冰凉的液体打湿了他的手,还有一部分溅在他的脸上,带着奇怪的香气。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耳后的信息素转换器疯狂闪烁,作为神经中枢的信息素被极速污染,那支浓缩过的虫族催|情剂被忠实地翻译、放大、广播—— 除了“战斗”和“逃跑”外,新的指令已经诞生。 白竹冷笑:“去和虫族探讨多元繁殖行为吧。” 第32章 神之耳光[VIP] 虫族陷入痴迷的狂热, 它们在同一时间收到了繁衍的指令,不再压抑自己的本能,然而真正的虫母已经自爆死亡—— 咦?还有一个。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无数只复眼中倒映出艾利克斯惊恐的脸, 黑衣护卫们不得不立即调转枪口, 向汹涌扑来的虫潮疯狂扫射。 学生们趁机逃脱桎梏,一边自卫一边反击, 精神体像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往外冒。 混乱中, 艾利克斯尖叫着撕下耳后的转换器:“看住他!别让他跑了!” 视野里光影交错, 白竹一点一点地向后挪,短短几步都已经累得想吐, 脚下踩到了什么饱满又柔软的东西,“咕”的一声溅起汁水, 白竹根本不敢细想是什么,这辈子大概都要对虫子PTSD了。 有人从侧面稳稳撑住他, 白竹刚一惊, 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我是我!” 萧灼迅速将白竹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另一只手抽出配枪精准点射,护着他向岩壁的死角撤离。 “我就一会没看着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痛惜地上下打量,这样回去怎么和军团长交代。 白竹说不出话,脸上的血被他自己胡乱抹了一把, 看着惨兮兮的。 枪弹无眼, 萧灼用身体挡着他,勉力冲出混乱中心。 “坚持住, ”他压低声音说,“军团长马上就到, 你——”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陡然变调。 白竹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看见萧灼的胸口绽开了一束血花。 他手足无措地抱住萧灼的身体,但因为体力不支,两个人都滚落在地上。 艾利克斯的枪口还冒着白烟,他一把扯下热情缠在身上的红眼虫,眼神狠厉,像一条濒死的疯狗。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碰! —————— 刺目的猩红滴落在地上,血的味道吸引了虫族的注意,开始窸窸窣窣地朝这边突进。 无常终于越过混乱的虫潮与弹雨,找到了它一路心心念念的人。 它看见自己的宝物被邪恶的盗贼环绕,他们举起枪托,狠狠地砸向白竹的太阳穴,那一下把它的心都砸碎了,那是它倾尽所有都要保护的人,你,们,怎,么,敢—— 碧绿的瞳孔轻轻一眨,变成了血红色。 虫族的动作突然全部僵住,类足不安地原地踩踏,发出密集的“哒哒”声,竟然没有一只再敢向前。 白竹眼前阵阵发黑,被那一下砸得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被人粗暴地扛起来,腹部又一次重重顶在别人的肩膀上,胃部生疼,可惜这次没有人会嘴硬心软地为他悄悄调整姿势了。 就在这时,一股柔软触感缱绻地勾过他的五指,又沿着手臂攀上。 熟悉的感觉包围着他,好像被人紧紧抱在怀里一样。 “无常?”他小声叫了一声。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无常在他的脑海里回答:“我来晚了。” 白竹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无常,不再俏皮欢乐,明明每天的烦恼只有今天吃什么和明天吃什么,现在沉静得像泥潭里的石头,好像一夜之间成长为了靠谱的大人。 然而恰恰相反,无常正徘徊在癫狂的边缘,它在无声嘶吼、愤怒咒骂,只想把所有的人撕碎、碾烂、吞噬殆尽。 但它最后只是温柔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不是很累?” 白竹晕晕乎乎地“嗯”了一声。 岂止是累,累趴了,脑子痛,身子累,现在只想一觉睡到世界尽头,可是艾利克斯还没解决,萧灼因为他中了一枪,其他人也生死未卜。 “我做得一点都不好,”他有点委屈,“无常,我好弱啊。” 明明都那么努力了,要是我再强一点,早点发现虫母的动向,早点制止艾利克斯,如果我不是向导,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这个世界不公平,艾利克斯捅这么大的篓子,回去大概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他的身后是身为皇帝的父亲——也许不痛不痒地关上几天禁闭,又可以大摇大摆不择手段地祸害下一个人。 可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制裁的权力,也没有制裁的力量。 好不甘心,好讨厌,我不要做向导了。 “不是的。“无常慌张地反驳。 它想再安慰点什么,但是有限的脑容量又挤不出有道理的漂亮话,只能笨拙地重复,“不是的,不是你的错,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你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不是吗?” 交给我吧,我会帮你把碍事的人都除掉。你什么都不用记得,做个好梦就好。 “白竹,”它又一次郑重地问: “我可以进来吗?” 精神力透支让思维迟缓,无常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如果他答应了,事情可能会滑向不可控制的未知,可他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就这样吧—— 白竹突然睁眼,入眼是颠簸的地面。 扛着他的护卫在与同伴交谈:“目标已经捕获,接应的飞船在预定坐标待命,你们继续掩护殿下撤退,我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脖颈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护卫身体一软,肩上的人却轻盈落地,瞳仁一片漆黑,像无星的深夜。 从哪边开始呢? 周围的护卫纷纷拔枪,但是白竹一抬手,五指虚空一握,在一连串沉闷撞击声后,所有护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向内凹陷数公分,砸进虫堆里,再无声息。 全员溃灭不过一息,狩猎清单上划掉了几个讨厌的家伙,他迈步走向下一个目标。 艾利克斯狼狈不堪,浑身都是恶臭的黏液,像刚从哪只虫族嘴里爬出来的一样,那张引以为豪的精致脸蛋被唾沫腐蚀得滋滋响,露出下面可怖的猩红皮肤,浑身的衣服也破破烂烂,从肩头一路被撕到腰间。 即使虫潮疯狂,在几十名护卫热武器的火力压制下,终于能够勉强脱身,然而侥幸还维持不过三秒,周围闷哼接连响起。 “谁!?” 他猛地转身,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纷乱的光影中走来。 怎么回事?他不是已经被捕获了吗?那几个看守的人干什么吃的? 他满腹疑惑,却忽略了眼前的人是如何穿过护卫和虫潮,像散步一样来到自己面前的。 “怎么?又想好了?”他咬牙道,“现在来投奔我,我还可以考虑——” 白竹抬起右手。 艾利克斯全身的肌肉下意识紧绷,又蓦地反应过来,这人都没有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体能成绩低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挂出去都会被别人以为P图,根本使不出什么具有高超技巧性的攻击,这就是个不论男女老少都会的最简单的招式——一记耳光。 他轻松地抬手格挡,前一秒还在嗤之以鼻,一个向导的耳光能有什么杀伤力,被蜜蜂蛰一下都比这更有力度—— 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他的腕骨像是撞上了一辆高速行驶的重型卡车,瞬间向内凹折,那个巴掌以摧枯拉朽之势扇上他的左脸——艾利克斯脸颊的毛细血管全部破裂,与口腔内侧相连的牙齿化作齑粉,血沫涌上喉头。 他的双脚离地,身体像个陀螺一样在空中旋转数圈,“砰”的一声砸进岩壁,整片山石都为之一震。 “——哇!”躲在掩体后面的学生全程目睹了这一巴掌的威力。 他们刚刚齐心协力在虫潮里抢下了萧灼,正在努力抢救止血。 司徒卫激动地抓着队友的手臂:“我就说他在扮猪吃老虎!很强的吧!起码是个S级哨兵!” 即使这个场面明显一边倒,像职业拳击手在重击街溜子,但他们都清楚,挨打的对象可是一名A+级的哨兵,还是皇室重金堆出来的天之骄子,如今在白竹面前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脸肿得像个猪头一样,现在哪怕皇后站在这里都认不出他的亲生儿子。 然而同样观战的裘诗雅面色凝重:“他现在这个状态好像不对……是不是失控了?” 众人一顿,愉快的气氛消失,恐慌地面面相觑,哨兵失控可是天大的事,基本等同于宣告死亡。 有人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我们能帮忙做点什么?” 裘诗雅看着远处的人影,爆发出的精神力像不祥的黑色火焰在跳动,惋惜摇头,“诚心祈祷有个向导从天而降吧。” —————— 瘦削的身体爆发出磅礴如海的力量。 艾利克斯摔得七荤八素,他的左眼眼球爆裂,还没来得及回神,白竹只迈了一步,好像从他的影子里走出来的一样,已经又到了艾利克斯的身前。他弯腰伸出手,看似要温柔扶起地上的人,却在攥住对方的手腕后,径直扯断了他的胳膊。 白竹半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恍然间垂下一滴眼泪,在沾染血污与尘土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清澈的痕。 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悚然,像月光凝成的雕塑般圣洁无暇,却在行使着最残酷的神罚,让人分不清是神是魔。 这是独属于他的审判席,根本没有人敢上前去阻止他。 白照野隔着百米都觉得自己的脸也在隐隐作痛。 他利落地拧断了最后一名护卫的脖子,却没有立刻走向他的哥哥,只是神情严肃地观望着。 “喂!你怎么在这?”布拉德利落在他旁边,“他这个状态明显是失控了,不能让他这么搞下去,我家里有点关系,应该能联系到白塔的向导,现在把他打晕带走还来得及。” 他活动了一下指关节,“虽然很不想对他动手,但现在也没办法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白照野只是淡淡道:“没用的,要让哥自己醒过来才行。” 013那个蠢货已经杀红眼了,现在跟它对话也没什么用,它恐怕用了什么方法暂时压制住了哥哥的意识。 “哈?”布拉德利扬眉,完全不能理解:“他不是醒着吗?” 不然那个正在把艾利克斯揍到飞起的人是谁? 白照野没解释:“你自己去试试吧。” “怎么?舍不得对你哥下手?”布拉德利向前走出几步,白照野还是没有动作,他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人命关天了还考虑这个?” 不是这个问题……白照野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但他看着这条相看两生厌的蠢狗,什么也没提醒,只是露出了一个“交给你了”的肯定表情,难得和颜悦色地和他说话。 “你要是成功了,选王储的时候我会考虑给你投一票的。” 布拉德利满头雾水,一步三回头,没搞明白他这是演的哪出。 然而,在那道耳光突破所有的防御,结结实实扇到自己脸上的时候,布拉德利终于懂了白照野的深意。 ——这种时候换谁来,都只有挨打的份。 ==========作者有话说:========== 白照野:哥的巴掌扇过来前会先闻到淡淡的香气,这福气就给你吧 第33章 情人越多越气派[VIP] 白竹悠悠转醒, 头痛欲裂。 有人坐在床边,小声惊呼后冲上来掀他的眼皮。 “你搞什么?”于易水的语气愤怒又忧心,“搞研究也要注意身体好不好, 我知道你前阵子已经攻克‘人类如何在食用油炸食品的同时保证心血管系统永葆青春’的医学难题, 锦旗多到整面走廊都挂不下,各种医学奖项提名都塞满你的信箱了, 但也不用这么拼吧!” 白竹好看的眉头拧起来, 我研究了个什么东西? 他的脑袋乱哄哄的, “我不是在蜕壳星吗?” 于易水也一脸疑惑,“什么蜕壳星?你说前王储搞破坏的那个地方?” 她努力从记忆里搜刮了一下, “那个叫艾……什么的皇子,因为两个月前和外星势力勾结, 被判处叛国罪,早就废除继承权了。” 白竹讶异:“真的?” 帝国竟然公正无私地下达了判决? 于易水点头, “这事可严重了, 所以那人每天要经受两次电刑,每次12个小时, 电满九九八十一天就拉去斩首,就因为这事,民众对唯血缘论皇权的意见很大,所以帝国上周已经改为民主共和制啦!” 白竹:“…………?”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巨大的断层,事情的发展过于离奇, 以至于自己的思绪都有点跟不上。 或许是在做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于易水突然就打断了他: “不是我说,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 怎么老在医院通宵,上个月婚礼你还因为感慨‘有情人终成眷属’第一次喝到断片, 现在就要当不回家的渣男了?” 她狐疑道:“难道是因为你弟?你之前说他因为不能接受你结婚的事,离家出走了。” 白竹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他缓缓抬手指向自己:“我结婚了?” 于易水“喏”了一声,示意他看自己的手。 白竹惊恐地低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看到了戒指—— 左手一个,右手也有一个。 右手那个整圈镶满细碎钻石,做了花里胡哨的镂空花纹,看得出挑选它的人打着“低调”的旗号实则偷偷藏不住,在有限的空间里努力散发着浓郁的昂贵气息;另一个相较起来要素很多,是一朵金色鸢尾花和利剑巧妙结合在一起的图案,每片花瓣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好像可以随风起舞一样。 他斟酌再三,还是颤颤巍巍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我有两个婚戒?” “还能为什么?”于易水奇怪地看他,理所当然地说出了他最不忍听到的答案: “因为你娶了两个老婆啊!” —————— 诡异,太诡异了。 从刚才的对话推断,他昨晚在医院办公室通宵熬了一宿,出来接水的时候晕倒在走廊上,然后被人抬进了休息室,可能是撞坏脑袋导致了记忆暂时丢失,总之他对过去几个月的事情毫无印象。 现在两眼一睁又到了上班时间。 他苦哈哈地换衣服,胸前的衬衣扣子解开,因为思绪纷乱,没能看见里面还藏着一条银色项链,坠子是一枚黑曜石雕刻的衔尾蛇戒指,静静地贴在心口。 披上白大褂,浑浑噩噩地打开门,几个实习医生已经毕恭毕敬地守在门口,他们接过他手里的保温杯、钢笔、病案、笔记本,浩浩荡荡地跟在身后进了诊室。 一早上看了两个病人,第一个轻度感冒,体温37.2度。 第二个手指划伤,伤口约一厘米,坐下时已自行止血。 白竹按照常规处理,开了点维生素C,消毒包扎。 周围听取哇声一片:“原来如此!”“白老师一眼就看出关键!”“这种思路太精妙了!” 白竹:“……” 这种全宇宙医术下降1000倍只有我不变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不用担心,”他一边开单一边硬着头皮对来人安慰道,“哨兵的自愈能力很强,这种小伤不会有影响的。” 然而这次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微妙沉默。 白竹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意识到了什么。 好一会,旁边的人小声问:“白老师,那个……‘哨兵’是什么?” 哨兵是什么? 白竹的解释卡在嗓子里。 我为什么会说出这个词? 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好像有人拿起手术刀,残忍地剜走了一块记忆。 …… 于易水转悠到他的工位时,白竹双手摁着太阳穴,看起来在怀疑人生。 她把帆布袋往肩膀上拢了拢,“你今天怎么回事?小余说你状态不对,今天给学生讲的东西也云里雾里的。” 白竹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颤声道,“我好像有阿兹海默前兆了。” 连自己结过婚都忘了,还有点魂不守舍的,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重要的事。 于易水:“?” 她看了看他的神色,“压力太大了?那就早点回家休息,这都到下班时间了,还在这坐着干什么呢?” 白竹抬头看时间,现在距离上班开始不过30分钟。 “你忘了吗?”于易水说,“现在每天的上班时间是上午十点到十点二十,而你,已经加班10分钟了,被别人知道会被扣上‘资本主义走狗’的帽子的。” 她顿了顿,有些义愤填膺地说道:“虽说这里上一休三,工资一个月十万,要我说还是太少了!你未来可是大名鼎鼎的……” 白竹捂住她的嘴,不忍再听。 真是太见鬼了,如果这是梦境,也该把自己尬醒了,常识混乱,逻辑崩坏,像一个拙劣的童话。 但是他不知道怎么醒过来。 刚苏醒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还能闪过“蜕壳星”“哨兵”“虫族”之类的碎片,现在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个怪诞的梦境正在同化他的思维,好像不需要任何前因后果,他此时此刻就应该在这里,承担这份夸张又离奇的殊荣。 好奇怪,他茫然地想……但是事已至此,先回家吃饭吧。 顺着记忆中的路往回走,原本的那栋老破小已经被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豪华庄园别墅。 三层欧式建筑,白色大理石外墙,落地窗反射着正午的日光。门前是巨大的圆形喷泉,铁艺大门自动滑开,车道两旁种满他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花卉。 白竹在门口徘徊了半小时,才敢把指纹按上去,幸好显示着匹配成功。 他缓缓推门,家里布置得很温馨,挑高六米的大厅,大理石地面锃亮得能当镜子,倒映着墙上把他卖了都买不起的名画真迹。 就在他感慨房子虽好但有点空荡的时候,旋转楼梯上滚下来一猫一狗,圆润丰满,甚是可爱,他内心的焦虑被毛茸茸抚平了一瞬,过了一会,阳台外面又爬进来一只系着粉嫩蝴蝶结的鳄鱼,温顺地欢迎他回家。 是不是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是转念一想,在封建皇权一夜之间就能倒塌、三人婚姻合法化的星际时代,养一只鳄鱼好像也不是奇怪的事,他丝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呆在这里没有任何负担,不用为金钱的事情焦虑,不用在急诊科连轴转,头顶也没有枪林和弹雨,似乎也不会有什么烦恼。 ……还是有的。 他听见轮椅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一回头,就看见严邈穿着凸显身材的灰色高领毛衣,安静地在二楼望着他。 “回来了?” 白竹只见过严邈气势凛然、如出鞘利刃的模样,此刻这人眉眼柔和,毛衣袖口挽起,露出了带着伤痕的结实小臂,散发着居家贤夫般的温和气质。 白竹头皮发麻,大脑宕机了一瞬,就在这时,大门再度被推开, 一身定制华服的布拉德利款款走进来,白竹已经来不及纠结为什么这人也可以解锁我家的大门,因为他已经在对方的无名指上看到了答案。 那个花里胡哨的戒指是跟你的啊! 那另一个…… 他战战兢兢地抬头,严邈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摩挲着手上的对戒,俨然一副正宫作派。 “你怎么还赖在这儿?”布拉德利看到严邈一动不动地杵在那,眉头皱起,“今天不是轮到我跟他住了吗?翻脸不认账?” 两人之间顿时剑拔弩张,显然一时半会难以调和,于是布拉德利把视线转向白竹:“你愣着干什么!来评评理啊!” 白竹浑身僵硬,有种看着好兄弟下海的尴尬感,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不是说你是直男吗?” —————— 客卧里,白竹一个人坐在床头。 他在说完那句话以后成功惹毛了布拉德利,同时楼上的严邈也因为他没有偏袒而开始和他冷战,别墅的佣人上上下下都在传笑:“少爷又惹夫人们生气了啊。” 佣人的嘴真是一点都不严,于是他同时又听到了: “布拉德利夫人把所有财产都公证给了少爷,上个月还花八个亿拍下了‘星海之泪’送给他呢。” “那位杀伐果断的军团长退休辞职,专门为少爷洗手羹汤,听说软磨硬泡追了好久,少爷才答应呢。” 白竹痛苦掩面,就算单身这么多年,炫压抑也要个度,我们是如此亲密的战友、伙伴,怎么可以在梦里变成这种肮……越界的关系,他俩也不是这种会做小伏低的人,这简直是对他们人格的亵渎。 等等,我们并肩战斗过吗?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他又一次陷入茫然,每当他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就有一块橡皮咻地把那点灵感擦了个干净。 这个诡谲的世界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所有人都默契地对那些违和的地方闭口不谈,以至于白竹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劲—— 个鬼。 看得出来,造梦的人很讨厌白照野了,以至于让他离家出走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然他还挺想看看白照野在这梦境里能扭曲成什么样。 想明白了一些事,他反倒放松了许多,又进藏品室欣赏了一遍名贵珠宝,享受了一顿以红烧鱼为主菜的丰盛晚餐,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两位“夫人”对他嘘寒问暖,等到夜深了,他对着空气说:“差不多得了,我要回家。”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仿佛在赤|裸地嘲笑他自以为是的判断。 白竹也不恼,他径直拉开了窗户上的锁,坐在了窗台上,这里虽然只是三楼,但是姿势不对也是会摔死人的。 他的衣角立刻被什么勾住了,没开灯的房间里,有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白竹迅速转头,却没有看到人,只有月光下一个圆润的影子投在墙上,头顶露出两个尖尖,像猫耳。 “我明明篡改了你的记忆,为什么还能发觉出不对?” 听得出它真的十分困惑。 “我已经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了,继续在这里做美梦不好吗?” “你管这叫美梦吗?”白竹干巴巴道:“我觉得是恐怖片啊。” 那个影子显然没能理解,轻轻地歪头。 每个人都爱你,有很多钱可以花,没有要担心的事,过得一点都不累,这还不叫美梦吗? 白竹没有直接回答它,顿了顿,突然说起无关的事:“我小学的时候,老师布置过一篇作文,叫作《假如我是市长》……我还记得,我写的是让战争停止,让世界和平。” 他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小孩子的眼界有限,以为市长就是天下最大的官,家楼下的鱼塘就是最大的湖,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和爸妈在一起,还有糖葫芦吃。” “现在也一样,”他轻声道,“你对‘幸福’的认知太浅薄了。” 他在窗台上晃动着双腿,看着下方精致的花圃,鸢尾花在轻盈摇摆。 “人类非常复杂,也非常贪心,在十分钟内看完两个感冒就被封为神医不会让我自豪,我想拯救的是濒死的人,把他们送回家人身边……我所期望的被爱不是有两个争风吃醋的‘夫人’,我更愿意和他们并肩作战,成为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你撒谎,”那道声音说,“我看过你的记忆,没有看见‘作文’这件事。” “……” 白竹安静了很久,久到月光在地板上挪了一寸,才缓缓说,“发生过的,只是不在这里罢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很强大,可以把我在天马星的记忆删得七七八八,篡改我的常识,让我到现在都不记得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我是个普通人应该早就被绕进去了,但是——” 有什么声音响了。 在白竹的口袋里,有规律地嗡鸣、震动,他把手伸进去,拿出了那东西。 那是一台手机,型号老旧,停产数百年,外壳磨损,此时屏幕却亮着,没有任何来电显示,只有一串乱码。 “原来是这样,天马星的记忆只占据了你人生的一部分,”那道影子恍然大悟,缓缓地笃定道:“你有两套常识系统,我改了一个,你还有一个。” “你是……古地球人。” ==========作者有话说:========== 25章修了一句话,让手机回到我们小白口袋里 第34章 我有一个秘密[VIP] 地球, 地表七成被海洋覆盖,温和类地行星,人类的发源地, 精神力诞生的摇篮。 672年前, 这颗星球覆灭于地核冷却,后世学者为表尊崇, 在其名前加了一个“古”字。 “古地球”具有无与伦比的研究价值, 学者们前仆后继想解开精神力诞生的最终谜题, 一件含有精神力的古地球信物在拍卖场上被万人争夺,考古学家挖到一个白瓷马桶都能在博物馆巡回展览三十年。 作为现存唯一的古地球遗民, 白竹一点也不感到荣幸。 因为他是一觉睡醒就莫名其妙到了六百年后的天马星,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 —————— 既然梦境的主人发现了端倪, 被强行压制的记忆如潮水般归位。 “我还以为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白竹神色复杂, “没想到第一个知道的竟然是个文盲。” 他在窗台上缓了缓, 后知后觉地怒道:“为什么会想出给我安排两个老婆?你脑子里没有礼崩乐坏的廉耻吗?” 无常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白竹就是值得全宇宙所有的爱, 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该知道他有多好,它理直气壮地挑剔起来:“我把对你好的人想了一圈,也就他们两个勉强凑合,但是一个说话不中听,一个腿脚不好, 其实我也没有很满意。” 白竹被噎了一下, 你是什么凤凰男毒唯的恶婆婆吗? 它仔细想了想,语气忽然变得认真, “下次我会做得更好,让你绝对发现不了破绽!” 白竹提高声音, “你还敢有下次?!” “要是以后还有人欺负你呢!”无常也急了,“那些混蛋怎么能打你!我肯定要加倍奉坏!” 白竹顿时有不祥的预感,“你干什么了?” 无常得意:“哼哼,我已经吃掉了他的精神体,你要是再晚一秒叫醒我,我就扭断他的脖子啦!” 眼前景象骤变。 纸醉金迷的幻觉褪去,白竹的视线聚焦,自己的双脚已经站回了蜕壳星的地面,这里连风中都是血的味道,自己的手里正拽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视觉冲击力太大,白竹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他像个意识到做错事的孩子,惶恐地猛一松手,那个血呼啦擦、断了一只手臂的人形物体倒在地上,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艾利克斯再无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痛苦抽搐,表情好像恨不得有人能给他一个痛快。 梦境里的舒适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上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迟来的恐惧,脚边散落着护卫的尸体,他可以坦然面对血肉模糊的病人,不代表可以用残忍的手段毫无负担地夺走别人的生命,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来,他连站都站不住,弓下身体。 一双手臂从侧面环来,稳稳接住了他。 “你倒是挺有能耐。” 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给你两个小时就能弄出这么大阵仗,一个人几乎全歼了一支精英皇家护卫队,把王储打到半身不遂,在场的几十个哨兵和六针麻醉枪都拦不住你。” 他顿了顿,“我这个军团长的位置让给你坐好了。” 白竹:“…………” 他听出了是谁的声音,但是因为无常干的荒唐事的缘故,他现在面对严邈有一丝莫名的心虚。 于是他的视线向下,看到了一双笔直袖长的腿。 白竹瞪大了眼睛。 严邈意识到他刚才在发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在他背后拍了拍。等他冷静下来了,才把白竹轻轻放下。 蜕壳星接近日落,风中开始带着凉意,见他仍然魂不守舍的样子,严邈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他身上。 外套还带着体温,还有一丝淡淡的冷杉的气息。 “在这里等我。” 虽然自称是白竹一个人的“专属安全员”,作为荣誉总考官,严邈还是尽职尽责地部署了紧急医疗救援,数艘医疗飞船正在备降,红蓝闪烁的警示灯划破天空。 风波暂平,这里都是他的人,严邈把白竹安置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转身去处理善后的事。 专业的医护人员小跑上来,检查白竹的状态,为他做简单包扎。 白竹指骨骨折,因为用力过猛右手腕部三角韧带断裂,无常没有痛觉,更不懂什么叫身体负荷极限,它没有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就像拿婴儿的身体强行跑马拉松一样,透支到了每一颗细胞,白竹的手现在连拿起水杯都做不到。 还是无常用尾巴把纸杯卷起来,递到他嘴边,它表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知错的模样,但白竹看得出它还敢,它的脑回路本来就和人类不一样,戴着项圈时一副温顺的模样,解开束缚就会肆无忌惮地掀起风暴。 然而尽管又痛又困,自己反而是现场伤得最轻的人之一,很快就没有人顾得上他了。 担架来来往往,每个一瘸一拐经过的考生看他的眼神都无比怪异,恐惧、敬畏、困惑……更糟糕的是,白竹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上次我在东淮区失去意识,是不是你带我回到集合地的?” 无常给了肯定的答复。 白照野说他上次在精神力透支的情况下独自一个人暴走5公里,但白竹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回来以后高烧昏迷4天,能吊回一条命全靠布拉德利玩命砸钱。 这一次失去意识,也是无常接管了身体,不过一场梦的功夫,就有数条人命断送在自己手里。 白竹有一万个理由说服自己接受现状,比如这些人本来就罪该万死,比如无常是他的精神体,行使的就是他的意志,更何况当时情况危急,别无选择…… 他怪不了任何人,无常从来没有趁虚而入,每次都是他默许的,东淮区也好,蜕壳星也罢,是它把自己从困境里拉了出来,现在去指责它只会显得自己像个过河拆桥的混蛋。 但他觉得很惶恐,一个人清醒地复仇和在睡梦中杀人是两回事,无常在他面前总是人畜无害,以至于他总是忘记了它身上不合常理的地方——他的身体里其实住着一个怪物,而他控制不了它。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应急灯,光线昏暗。 白竹裹着严邈的外套,无常窝在他肩头替他挡着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的夜风,父慈子孝,场面看着十分暖心。 但白竹还是决定撕破这层温馨的表象。 “以前我什么都没问,因为我看出来你不想说。” 他坐在折叠椅上,“正常人觉醒的年纪在10-16岁,从人体结构学来说,符合肌肉和骨骼二次发育的黄金期,为什么我一直到26岁才觉醒?” “你可以随便篡改我的记忆,吞噬别人的精神体,还能完全控制我的身体,”他有些迷茫地说,“那我怎么肯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做了其他事?” “对不起,”无常飞快打断,声音有点慌张,“我以为这样在帮你,会让你高兴一点,我以后不这么做了,你不要讨厌我……”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一生气就控制不住自己……” 开始因为紧张顾左右而言他了,白竹心想。 他有些疲惫地打断它,“无常,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你的精神体,”它答得飞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白竹忽然又问: “除了这次,你还动过我的记忆吗?” “没有!”这次答得更快。 白竹不再说话。 无常开始不安。它把身体贴得更紧,用尾巴扫掉白竹发间的碎叶,时不时小声问他还要不要喝水,它其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些人欺负白竹,它就该打回去,也许下次要更隐蔽一点。 它这样小心翼翼,显得自己有多咄咄逼人似的,白竹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选择像以前一样相信它。 “算了,不是你的错,”他过了很久才说,“但是以后如果你要大干一场,先跟我商量。” 无常如释重负地一喜,正要答应,帐篷帘突然被掀开。 白照野走了进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作战服上沾着血污和尘土,但步伐很稳。白竹愣在那里,以为他会质问很多事情,关于暴走,关于无常,但他居然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轻轻抱住了自己。 这个拥抱很短暂,松开时白照野直起身,看见白竹身上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外套,面色顿时有些不虞,于是沉默地把自己身上的外套也脱了下来,仔细盖在他身上。 两层外套把他裹得像蚕蛹一样,白竹在他身边终于有了心安的感觉。 白照野的头发有点长了,简单地在脑后束了一个小小的辫子,白竹正要调侃他一句,就看到这人握起拳头,擦过他的脸颊,一拳把他肩头的无常捶了出去。 白竹睁大眼睛:!!? “抱歉,”白照野收回手,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东西在哥的脖子上一动一动的,我以为是漏网的虫呢。” 无常在地上弹了两下,顿时炸成了愤怒的黑色海胆。 白竹如临大敌,生怕他们真的不死不休地干起来,但是又站不起身拉架,只能窝窝囊囊地在折叠椅上扭动。 “照野,你道个歉……” “无常,他不是故意的,你别……” 无常咬牙切齿,但是又怂怂地不能反击,白照野像是吃准了它不敢造次似的,从上往下俯视着它。 白竹突然定住了。 这一幕无比熟悉,和一个遥远的场景重合。眼前白光一闪,他们聚在窗明几净的白色房间里。 两个半大的孩子脸上鼻青脸肿,小的那个一直在号啕大哭,叽里咕噜地指着那个大点的男孩向他告状。 “太过分了!”他用稚嫩的声音说,“他趁你睡觉的时候打我!” “你少胡说八道!”那个顶着缩小版白照野的脸的男孩说,“明明就是你先动手的!” 白竹感觉自己的心砰砰跳,撞得耳膜发疼。 他穿越到天马星那年,生理年龄27岁。 那年他刚结束规培,前程似锦,风光无限,然后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一睁眼变成了一颗陌生星球上15岁无父无母的孤儿,还带着一个10岁的弟弟。 幸亏还有个弟弟,这样他无数次想站上楼顶的时候,又因为该死的责任和道德感灰溜溜退了回来。 白照野是束缚,也是浮木,白竹看着他长大,几乎参与了他所有的人生。 但现在,他的脑海里多出了一段原本没有的记忆。 第35章 首席花落谁家(论坛体)[VIP] 本论坛仅供哨兵内部交流, 禁止转载到外部网络,违者永久禁言。 主题:【预测:今年首席会是谁】 1L Koenigsegg 放个投票在这里,想听大家的意见, 没争议的话今年的候选人还是那两个, 有其他提名可以在楼里说。 不要阴阳怪气,不要吵架, 不要人身攻击, 不好的评论我会删 【投票】(截至2月15日) 布拉德利 PK 白照野 2L 真是闲的, 还有几个小时就正式公布了,还费这劲引战。 3L lz背景很大啊, 前几天发同类型帖的全被举报没了,这帖居然存活了3分钟 4L 5分钟了。 5L 不会是学院内部人员吧?反正选谁都会有异议, 所以在这偷摸观察谁的呼声更大。 6L 可能性很大,如果是这样, 我要把我的祖姥姥太爷爷也拉起来投票 7L 你是谁?请支持我们金毛狮王! 8L HOT预定, 大批粉丝即将到达战场,我先躲远点观战。 9L 为什么俩学生也有粉丝啊!禁止饭圈化 10L S级哨兵诶, 现在是学生,过两年就是肩上有杠的军官了,可能是我这辈子能见到的最牛的人了(悲) 11L 也不算粉丝吧,哨兵要么慕强要么慕向导,天性使然, 再说了爱看强者扯头花有什么错! 12L lz这个投票的前后排序有私心喔, 一般人都会把白照野放前面吧? 13L 人多起来了,那在这里放点男神美图, 请支持我们天马星最纯净的雪莲花好吗?好的。 [图] [图] [图] 15L 我能理解你们因为bzy看着不食人间烟火所以叫他雪莲,但是一个大男人叫这个不奇怪吗? 16L 我觉得很贴切很神圣啊。 17L 抛开人品不说, 这脸确实挑不出毛病。 19L 少爷也很帅啊,看看这桀骜不驯的气质 [图] 20L 点开图片感觉他要跳出来打我一拳 21L 那这张呢! [图] 22L 帅是帅的,但是笑得好像偷到鸡的狐狸 23L 偏见……你们这是偏见…… 24L 醒醒!我们不是选美比赛啊! 25L 白照野去年就当选了首席,此乃一胜。白照野一胜,此乃二胜。白照野二胜,此乃三胜。 26L 乐,那会少爷都还没转学过来,不然当年谁当首席还说不准呢 27L 我投雪莲了,草根出身的S级含金量不用多说,少爷开香槟塔的钱拿来给雪莲买营养液的话,早就被甩几条街了 28L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就是仇富呗? 29L 点了,不要对别人的钱太多占有欲好吗 30L 讲真,就实力来说我觉得这俩人大差不差,就人味来说我宁愿投给少爷。 31L ?人味是个什么?还有狗味吗 32L 我懂你,bzy像个伪人,天天给自己立倔强清冷高岭之花的人设,但感觉背地里很阴湿的样子(这可以说吗) 33L 之前环境模拟训练舱紧张,少爷大手一挥就给学院捐了8台,我们本来一个月才轮得上用一次,现在两个星期就能排上了。那还说啥,我将坚决拥护少爷! 34L 相比起来bzy连有人用了他常用的那台001训练舱都要黑脸,谁优谁劣大家心里明白 35L 别造谣哈,我在现场,他黑脸是因为上一个学生吐里面了。 37L 到底是谁在溺爱烂黄瓜啊?首席是要代表学院的脸面出席活动的,我不想被天天开银趴的代表拉低档次 38L 噢?你是说一个身高一米九六,八块腹肌,身价六千二百万亿,乐善好施的S级哨兵不配代表阁下吗?把你的条件发上来。 39L 我有钱我也开,叫上二十个肌肉猛男围着我跳脱衣舞(暴言) 40L 银趴证据在哪里?甩我脸上看看 41L 楼上的算盘我在东淮区都听到了 42L 本来想说这不是大把吗,正准备怒甩二十条证据……结果发现好像真没有。 44L ? 45L 不信邪去搜了一下,奇了怪了,还真是。 47L 终于有人发现了吗,每次跟少爷有关的新闻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48L 我懂我懂,标题每次都取得很黄暴,又是深夜湿身又是多人野外的,每次都把我骗进去,点开只是一圈富二代围在河边拿水枪洗豪车,两个人中间隔的距离还能再塞两个人,浪费我流量又浪费了我生命的三十秒 49L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50L 你就说湿不湿,野不野吧 52L 之前闹得很大的酒店套房视频也被扒出来是AI换脸了吧? 53L 细思极恐,万一,我是说万一,布拉德利是个好男孩呢? —————— 二编:?我就是反讽,谁给我点赞了? 55L 别逗你布哥笑了,这家世这长相,玩的都花 56L 好精彩啊好精彩,请继续对轰不要停,我今晚的乐子就靠你们了 58L 真神奇,平时网上骂少爷的那么多,搞得过街老鼠一样,目前票数来看48%比52%竟然基本持平。 59L 哎呀手心手背都是肉,大伙在这里吵这么凶,背地里谁不想谈一个这样的 60L 嗯……如果这两个人同时追我.…… 61L 那我选少爷,bzy看着就不像会疼人的,我感觉他根本就不喜欢人类 62L 确实,他看谁都像看狗一样( 64L 一群无关紧要的人在这里吵半天,有没有可能人家两个S级根本不在乎 65L 雪莲我不知道,但是少爷肯定超在乎 —————— 【65L已被楼主删除】 67L ?怪了,我一个脏字没说,为啥被删了(挠头) 68L 为啥要这么纠结,把他俩单独拎出来打一架不就得了? 70L 之前模拟战打过无数回啦,有输有赢,基本算平手吧,但是大家对雪莲会怜爱多一点,听知情人士说他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太好,爹妈因为火灾走了,是他哥养大的。 71L 少爷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输在了父母双全。 73L ?我们这样在背后讨论别人的家事真的好吗? 74L 又不是啥秘密,三一九爆炸案,每年消防日都要拉出来讲一遍。 75L 那事闹挺大的,整个矿厂和家属楼都烧没了,边上好像有个小研究所也波及到了,幸存者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我妈当时就说这几个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这不就成S级了 77L 如果前后有因果关系那代价也太大了( 78L 天呐,真可怜,抱抱男神 80L А╟╖аиЗ╖а可怜的是他哥吧,自己还是未成年就要拖一个血包了。 81L 那抱抱哥哥 —————— 【81L已被楼主删除】 82L 啊?为啥这也要删? 84L 卖完惨以后票数突然多了一大截,诡计多端的雪莲粉 85L 回复75L:你妈说的也没错,他哥也是神人来的(褒义),以前在医学院就读的时候就已经是风云人物,文曲星下凡,说他过目不忘真的不夸张,没毕业就已经熟练到有五六年工作经验的样子,别人期末熬夜背病理生理学和药理学,他还有空课后去打两份工,铁人来的。 86L woc这一家人都是什么基因 87L 吹牛谁不会?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能有多神,八成是雪莲粉在这里抬咖呢,他哥要是真这么牛早就去首都星了,还窝在天马星当个小医生? —————— 【87L已被楼主删除】 88L 楼主好快的手速,我都还没看清说了啥 89L 上面骂那两人的这么多条都没管,对咱哥提出一句质疑就重拳出击,lz到底啥成分? 90L kswl 91L 是你哥吗就叫咱哥 92L 我是他直系师妹,不信可以看我主页,带教老师现在提到他都会觉得惋惜,本来以为会去首都星发光发热或者继续深造的,最后草草留在天马星了,就为了早点挣钱供雪莲上学 今年又不知道为什么又报考了哨兵学院,可能医疗兵待遇高吧,总之是非常令人敬佩的高精力人士。 93L 天呐!!医学界少了一个未来的大牛!雪莲!!你欠你哥的拿什么还!! 94L 这不得以身相许了(x 96L 感天动地兄弟情 97L kswl 98L ls刚刚不是还在嗑哥和lz吗? 99L 什么都嗑会让人营养均衡 100L 别唠了别唠了,发公告了!!结果出来了!!!!我押中了哈哈哈哈哈!!! 101L 什么什么?哪里能看? 102L 求求了来个人告诉我!我把校内通的密码忘了,现在急得像瓜田里的猹一样上蹿下跳 103L 让我们!恭喜!雪莲花!实至名归!!! 104L 撒花撒花!!!恭喜恭喜!!! 105L 恭喜bzy蝉联首席宝座!!! 106L 我看男人也有这么准就好了(叹气) 107L 哎呀,少爷在家里牙都要咬碎了吧~ 108L 怜爱一秒,估计看到消息以后躺在八百平米的大床上暴风哭泣 109L 少爷半夜又要带着一群富二代去河边洗车泄愤,然后浪费大家三十秒生命了 110L 输给雪莲又不丢人,为啥要嘲讽他啊? 112L 也没嘲讽啊,主要是这人明里暗里就一直暗戳戳在和bzy较劲,训练舱的时长要比,综合格斗积分要比,进考场也追着bzy要和他打,不过人家没鸟他就是了。 113L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114L 事已至此,少爷还有啥办法扳回一局吗? 115L 拿下明年的首席? 116L 三年级基本都在外面实习了吧,谁还在乎这个 118L 趁着雪莲走夜路给他套麻袋。 119L 以雪莲的身手这个任务难度堪比我徒手拆机甲。 121L 那丸辣,没有雪耻的机会啦—— 122L 诶~鄙人有一计,但是有点损。 123L 哦?军师请讲。 124L 还有什么能比套麻袋更损? 125L 嘻嘻,少爷虽然奈何不了bzy,但是可以去泡他哥啊! 万一成了,管你是首席还是S级还是啥,见了面还不是得恭敬地叫一声“哥夫” 不用谢我。 ———— 二编:ber?又是谁给我秒赞了? —————— 同一时刻,屏幕外的人动作像雷劈了一样顿住。 ……手滑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着终端,手指狂点屏幕,试图取消。 系统提示:您已经点过赞了,无法重复操作。 “…………” 三秒后,他面无表情地把终端扔进沙发缝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是谁发的帖子,好难猜啊—— 第36章 金色囚笼[VIP] 白竹正忙着和手铐搏斗。 说是手铐其实不严谨, 他的双手可以自由挥舞,但只要靠近房间大门三米范围内,那枚银色的手环就会“嗡”的一声, 激活磁吸锁扣, 把他稳稳当当地拉回大床边。 这手环堪称严丝合缝地贴着他腕骨的皮肤,无常试了好几次也没有办法切割开。 新时代, 新枷锁。 萧灼大喇喇地兜了张椅子坐在落地窗前, 从衣领间还能看到露出的白色纱布, 就这样看着白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杀到门口,又像个被牵引绳拽住脖子的柴犬一样平移回来。 “你这高烧来得突然啊, ”萧灼抱着椅子背,“我听诺玛说, 你本来在帐篷里坐得好好的,突然人就直挺挺倒下去了, 把大伙都吓坏了。” 白竹瘫在床上喘气, 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有气无力地说, “不知道,我没印象了。” 他没说谎,记忆只停留在白光一闪的瞬间,他越是想看清楚那几张模糊的脸,越想听到他们更多的对话, 头就越发地疼痛,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烧得有点神志不清, 只记得周围人惊恐的叫喊和迅速放大的地面。 这次醒来后,他和无常的融合度明显更高了。 他开始能够隐约感知无常的视角, 用它的眼睛看到低矮的床底和狭窄的角落,甚至偶尔能共享到一些零碎的触感,它早上用爪子勾窗台上的花苞的时候,白竹的指尖也出现了柔软的痒意。 无常正在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越来越接近一个正常的“精神体”。 白竹的拳头缓缓握紧又松开,那他看到的那些……会不会是无常的记忆? “哎,你当然没印象,”萧灼打断他的思绪,“军团长赶到的时候你都烧到42度了,然后直接昏迷整整十二天,我一个肋间中枪的都比你早两天下地,诺玛说你再不醒,她就要被团长开除了。” 诺玛是军团力经验最丰富的驻地医生,白竹刚醒来的时候见过她,身材矮小,但是眼神犀利,做事风风火火。 十二天,接近三百个小时。 白竹感觉自己骨头都睡软了,醒来时都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他确实不知道。 这个房间让“财富”变得无比具象,无常在梦里给他捏造的大别墅跟这里一比像小平房碰瓷四合院。 雕刻的星图在穹顶的暗处静静流转,每一颗星辰都是真正的碎钻镶嵌而成。落地窗正对着军团驻地的内湖,湖水引自天马星唯一的活火山温泉,四季氤氲着热气。床垫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填充的,软得人一躺下就陷进去,一颗蛋从三米高落下都不会碎裂。 桌上的水果白竹一个都不认识,各个饱满得像虚假的电影道具一样,萧灼说是每天从首都星空运过来的,过了凌晨四点没吃完就要换新的。 很华丽,让人看着心慌慌。 只有无常在这里乐不思蜀,蹲在小茶几上把雕着金色纹路的点心盘子刮得锃亮。 这头萧灼还在眉飞色舞地和他描述,“后来军团长判断来不及等大部队回程了,所以启动紧急预案用他的专属机甲把你带回了军团驻地,你弟本来想跟着,但是那个型号只有一个驾驶位,塞两个人已经极限了。你们这一路连开三个跃迁点,硬吃六张罚单和星域管理署的法院传票……” 白竹捕捉到关键词,“只有一个驾驶位?” “对啊,你只能坐大腿上前胸贴后背,我们军团长对他的机甲宝贝得很,从来没有其他人进去过,你应该是第一个。” “……” 神特么前胸贴后背。 白竹撑着坐直身体:“虽然我很感激严邈先生对我的人道主义救援,但这不是他禁足我的理由……” 他缓了缓,终于举起手腕,露出上面那枚银灰色的环,怒道,“还有,你明明就看到这东西了,能不能不要每次眼神都飘走!” 萧灼的眼神确实在飘。 没办法,他控制不住。 只是几天不见,白竹大病一场以后变得更漂亮了,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有着瓷石般的光泽,病号服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那颗小痣都清晰可见。眉眼间那点病后的倦意不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添了几分易碎感,像清晨薄雾里将化未化的霜气。 虽然听着很变态,但萧灼觉得他的怒气都是赏心悦目的。 萧灼可以发誓,他的内心毫无龌龊的非分之想,但那种想要亲近的冲动就是本能的、不讲道理的。 他都能想象,如果把这扇门打开,把这个甜美的向导放出去,在军团这个充满蠢蠢欲动臭哨兵的地方,那些大老粗们会是什么反应。 会疯的。 “我就是一个人微言轻打工的,你跟我说我也无能为力啊。”萧灼叹气。 “再说了,有什么意义呢?”他眨眼,“你人都在驻地里了,这里到处都是……军事重地,就算解开也跑不到哪儿去啊。” “你不懂,”白竹声音颤抖,“虽然我知道严邈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戴着这玩意,配上这个环境,会让我有很不好的联想。” 他顿了顿,“就是那什么,金屋藏娇一样,成何体统。” 萧灼:“……” 他艰难地开口:“那、那军团长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 窗外水汽氤氲的湖面上,几只不知名的白鸟正在掠过。 在蜕壳星的救援行动里,严邈一直扮演着及时雨般的角色,要不是他剑走偏锋开跃迁点炸了虫巢,又提前部署医疗飞船,伤亡数字至少翻三倍,白竹努力客观地描述:“是个……很好的人。” “虽然表面上冷冰冰的,但其实很好说话,做事周全,考虑得很细致,”他突然想起自己刚从无常的梦境中苏醒,看到半死不活的艾利克斯时的恐惧,严邈那时很轻地拍了拍他,他脸莫名一热,“人也挺温柔的,他还把外套给我披。” 萧灼想问他是不是搞错成了哪个同名同姓的人。 严邈的狠厉人尽皆知,他心说要不是你万幸认识温斯顿家的少爷,比较难糊弄,你嘴里这个“好人”差一点就直接对外发讣告让你人间蒸发了。 但他当然不会讲出来。 “军团长在养伤,”他挑着能说的讲,“机甲对精神力的消耗很大,他攒了那么久的精神力,为了救你又全部耗尽了,现在回到以前的状态,这段时间他担心没有自己看着会保不住你,所以……” 他指了指白竹手腕上的环。 “他说你体质特殊,必须拴着。” 白竹:“……我什么体质?” “容易出事的体质” “……” 白竹内心挣扎了一会,安静了。 严邈好不容易好转的身体因为他再度急转直下,回到原点,他内心有愧疚。 萧灼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心里对自家军团长佩服得五体投地,跟严邈说得一样,这个向导明显吃软不吃硬,只要对他好一点,他就巴不得掏心掏肺地还回来,所有的事都会乖乖配合。 这种性格,太容易被别人用同样的方式骗走了。 所以军团长一不做二不休——就做那个对他“最好”的人。 —————— 房门突然滑开。 严邈站在门口,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 也许是在养身体的缘故,这回他没有穿着军装,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扣子还是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诺玛站在他旁边,不知为何笑得十分灿烂。 萧灼立刻弹起来,他现在虽然是病假状态,严邈没给他派活,但架不住他自己想跑白竹房间蹭吃蹭喝。 严邈没说什么,诺玛上前来给白竹量了体温,测了心率,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无常被她顺手撸了一把,舒服得摇头晃脑。 白竹感觉自己的脑袋上也传来同样的触感,有点僵硬。 “恢复得不错,”她笑眯眯地说,“我看过你过往的医疗报告,这种突发高烧昏迷的状况已经是第二次了,你还记得病发前看到什么,或者感知到什么吗?” 透过余光,白竹知道严邈正看着他。 他思考了一会,最后摇头,选了个挑不出错处的答案,“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精神力透支吧。”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诺玛点点头,她滑动手上的平板,把屏幕转向他,“但是精神力透支通常伴随的是精神力波谱整体衰减,而你恰恰相反。“ 屏幕上是一张脑神经活跃检测图,密密麻麻的亮斑像炸开的星云。 ”这是你昏迷期间监测到的数据,”诺玛指着那些光点,“你的精神力不但没有衰减,反而在疯狂增长,像一颗种子虽然被埋在土壤里,但还是拼命生根,向下再向下地扩充和壮大根系。” 白竹眨眼,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我更倾向于你在进化,”她接着说,“白竹先生,单从精神力波谱的峰值和稳定性看,恭喜你,你已经是一名稳定的S级了。” 她既没有提到哨兵,也没有提到向导,像是这个房间里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白竹这下真的惊讶了,和张逸之周旋那会,他还在B+到A级之间徘徊,去刘大鹏家里做检测的时候,大概也只停留在A级左右,现在才过去多久? 每一次透支都像是在把地基向下挖得更深,让精神力的容量更加宽阔。 “这样的事……常见吗?” “并不,”诺玛还是笑眯眯的,“我从业二十年,见过精神力缓慢增长的,见过遭遇刺激后突然突破的,但像你这样每一次濒临枯竭后都迎来爆发式增长的,你是第一个。” 白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诺玛却突然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无常,“但是,既然精神力才透支过,我还是建议你让脑子休息一下,精神体不用一直放出来哦。” 无常摇晃的尾巴僵住。 白竹面上不动声色,温和道:“好的。” 诺玛又在平板上戳了戳,向白竹颔首示意,然后拽着萧灼出去了。 —————— 大门合上,两人走出这栋不起眼的大楼,萧灼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样?你觉得他有问题吗?” 诺玛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萧灼摊手,“非常正常,我和他以前就接触过了,他的心理健康程度恐怕比我们这些战争狂还要正常,你刚刚也看到了,他的温和不是装的,正义,坚强,勇敢,他就是那种人。” “确实,还很单纯,”诺玛点头,忽然笑了,“其实我跟军团长刚刚在门口待了有一会了。” “听到他夸军团长‘好人’的时候,我旁边那位的表情相当精彩,真想拍下来。” 萧灼:“……” 他们都是跟随严邈出生入死很多年的人,当然知道军团长的真实风评,夸他温柔大好人的闻所未闻。 诺玛收起笑容,看向远处训练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声音轻下来,“这种心性的人,按理来说不该有纯黑的精神体和精神力。” “不知道,我也不关心,”萧灼满不在乎,“如果他能成为军团长的助力就再好不过了,有一个向导在,军团长的计划才能真正落地。” 他叹了口气,“希望他们谈得顺利吧。” 室内只剩下严邈和白竹, 白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以前总是不自觉地用医生看待病人的眼光去看严邈,但现在这个坐在这里,和他说话的人,其实是站在权力顶端的杀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第七军团长。 并不是什么每一步都走在刀尖的美人鱼。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为严邈的箭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坐在落地窗前那把椅子上,眼神沉静幽深。 “我们谈谈。” 第37章 赌局[VIP] 严邈很少和人“谈谈”。 他想要的东西, 从不浪费时间与人虚与委蛇,上得了台面和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都不缺。 但他如今还是礼节性地走了一个过场, 比如祝贺面前的人:“恭喜你, 获得天马星哨兵学院的入学资格。” 白竹睁大眼睛,随即坐直身体, “我吗?我最后拿了多少分?” “评估标准比较复杂, ”严邈耐心和他解释, “第一天的手环分数计入总分,第二天看你们在应对虫族危机时的表现, 你的跟踪计划和临场指挥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这是实话,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 能召集一支强劲的主力队伍、精准判断出虫巢的位置、及时发出预警的人,价值不亚于一支满编小队。 紧接着他又说道:“以及, 即使我已经删除了有关你的监控画面, 还是有29名学生亲眼看到你单方面殴打了一位王储和他的护卫队。” 白竹:“……” 所以这才是重点吧! 严邈平静地补充,“准确地说, 受到不同程度损伤的有一名S级哨兵,6名A级哨兵,14名B级哨兵。” 由于白竹当时表现出了失控征兆,其他学生不得不采取集体镇压措施,但显而易见, 并没有什么效果。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妹妹头考生表示, 场面堪比魔童降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连一向以莽撞无畏而臭名昭著的虫族都绕着他走,给现场各位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们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同时也给白竹留下了“男人中的男人, 雄性中的雄性”的美誉。 白竹绝望地用两只手捂住脸。 严邈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 “我认为这是个好消息,”他说,“至少不会有人怀疑你的哨兵身份了。” 指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就当你是在安慰我了。” 虽然整个事件里面有一半的锅来自于无常,但无常只是一只小猫咪,对它来说杀死一两个人就像把桌上的杯子推到地上一样,不需要过脑子。 猫不教,主要还是主之过。 阳光在地板上留下长长的光影,窗外景色如画,即使是寒冷的冬季,房间里也暖洋洋的,光脚踩在地面上也不会有不适,让人有一辈子赖在这里的冲动。 这人特意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恭喜他,白竹突然想起来,在初试考场,严邈主动来找他搭话时就已经在给他挖坑了。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他开门见山,“我觉得我现在身体挺好的,你也知道,我下面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在等我回去赚钱养家。” 他顿了顿,又诚恳表示,“精神力恢复可能要再等等,过阵子就可以帮你疏导了。” 先示弱,再给甜头,正常人都该顺坡下驴,然而严邈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问:“在这里住得不习惯吗?” 白竹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慢慢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这问题听着就有大坑,他不会往里跳。 两个人安静对视,严邈从他眼里看到了警觉,白竹不说话,他也不恼,只是换了个问题:“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白竹沉默了几秒,这次坦然回答,“我有很多想学的东西。” “我可能会报指挥系方向,然后专攻精神力精细化,再加上实战格斗的课程,我需要自保的能力,这样以后再碰到类似的情况,不会那么无力。” 严邈点头,“这些东西,你在军团也可以学到,我甚至可以亲自教你。” 白竹一口气提上嗓子眼。 ——谁问你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正思考着接下来怎么打太极,严邈已经从落地窗前的椅子上站起身,步伐平缓地走了过来,直到停在白竹几步远的位置,淡金色的瞳孔里完整地倒映着他的脸。 他突然抬起手,凭空一点,“看看这些。还有什么想要的?” 白竹没反应过来,“什——” 一大串光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中了病毒一样不停地向外弹窗,白竹勉强从绚烂重叠的光影里看清了几份标题。 《白石湾A-07地块-地契》 《关于白照野的定向保送就业申请》 《T-028矿星产权转让协议书》 《第七军团荣誉顾问聘任书》 …… 公章都盖好了。 “等、等等——”白竹差点咬到舌头,“你这是干什么?你不给我这些我也会帮你疏导的——” 严邈等那串弹窗停止了才缓缓道:“我要的可不是’帮我疏导’这么简单的东西。” 他的手虚虚一握,出现了一支细长的数控笔,当着白竹的面在空白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军团需要一个向导。” 皇室最近十年才出了布拉德利·温斯顿一个S级,然而他本人甚至还在努力和皇室割席,这帮尸位素餐的废物在日益颓败的情况下能保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就因为他们手握白塔,足够把全天下的哨兵当狗耍。 他想要推翻这个庞然大物,就势必需要同等的筹码。 “哈哈……”白竹下意识把身体向后仰,“原来是这样啊,如果你需要的话,每周我也可以抽空过来——” “别装傻,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严邈看着他的一百个小动作,“军团需要一个向导走到台前,告诉所有人,第七军团有资格和白塔叫板,有资格重新定义这个时代的规则。” “你需要一个靠山,我需要一个筹码,我认为这是很合理的交易。” 他只要点下这个头,严邈甚至可以用他轻易挑起战争,搅动整个宇宙的时局。 白竹再次抬头看他的时候,表情已经是冷淡的,“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我怎么不知道我需要靠山?” 难怪萧灼刚才看他的眼神那么的欲言又止,这地方真他X的就是用来金屋藏娇的! 哨兵全都是大野狼! 严邈看着他,也没有生气。 “那你准备怎么在学院生存?”他拿出了十成的耐心,“据我所知,第二军团和第四军团都在想办法接洽你,你把一个王储打到半身不遂,终身都无法再直立行走,即使他有错在先,你也已经把皇室得罪透了。” “卓尕星的雪狼部落每年只会派出一名最英勇的战士离开星球,承担全族的期待和希望,今年那个种子选手被你早早扼杀光环,差一点就没能晋级,旺母酋长也很想见见你。” 他的语气里不含轻蔑,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叙述。 “一个向导再怎么学习‘变强’也没有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螳臂当车,哨兵可以爱护你,同样也可能践踏你。” 白竹一直紧抿着唇,没有说话,警惕地看着严邈越走越近。 他的手握成拳,掌心是一枚吃水果时留下的细小的银签。 然而严邈只是忽然单膝跪地。 “我们合作过一次,你知道我的能力,”他放低姿态,与床上坐着的人平视,目光真诚,“我能帮你摆平一切,并且发誓终身用生命守护你。” 淡金色的眼睛像最昂贵的玉露琼浆,快要把人溺毙在梦幻一般的画面里。 “我们合作过一次,你知道我的能力,”他单膝跪地,放低姿态,与床上坐着的人平视,目光虔诚,“我能帮你摆平一切,并且发誓终身用生命守护你。” 淡金色的眼睛像最昂贵的玉露琼浆,快要把人溺毙在梦幻一般的画面里,位高权重的帅哥地下头颅多少能让人触动几分。 白竹只觉得更火大了。 “你再放两个烟花就像求婚了,”他无语,“誓词有用的话民政局还会有那么多人排队离婚吗?” “无常,”他顺带飞快在心里问,“我现在一拳干爆他的概率有多大?” 无常仔细端详了一会,“你大概恢复了两成,他……嗯……恢复了一成,但鉴于SS级和人类有壁,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它扭捏道:“如果你愿意再把身体借给我用一下的话,也许可以试试……” 白竹:“……” 有一瞬间他差点又动摇了,但诺玛说他这回烧出了脑膜炎,短时间再来一次后果恐怕不堪设想,这里还是严邈的地盘,他一挥手就能叫出成千上万个小弟为他冲锋陷阵。 于是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又徒劳地宣布了一遍,“我拒绝。” 严邈眼里没什么波动,白竹莫名觉得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股火气往外冒以后,他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向导就是该被保护的,所以,他们在享受优待的同时势必也要放弃一些东西”——这是整个宇宙共同的认知,是他怎么跳也跳不出的枷锁。 哨兵和向导注定无法理解彼此,一个觉得“不识好歹”,另一个觉得“仗势欺人”。严邈的“善”与“恶”都控制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那些威胁和筹码未必真的是算计,也许有一部分是真的在为他考虑。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严邈遗憾地摊开手,“看来我们谈崩了。” 白竹心情很差地说:“然后呢,你要干什么?” “我建议你还是答应为好,”严邈说,“毕竟刚才拿出的是上得了台面的手段。” “……” 白竹怒道:“是吗?上不了台面的是指什么?拿出来让我瞧瞧。” 严邈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白竹的手腕已经被紧紧攥住,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硌得人生疼。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严邈的精神力已经喷涌而出,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白竹睁大眼睛,萧灼那混蛋!不是说严邈回到原点了吗!这帮人嘴里到底哪一句是实话! 精神力顺着他的手臂攀附而上,蛮横地涌进他的精神图景,噼里啪啦地燃起了激烈的反应,白竹调动了自己仅剩的那点可怜的精神力来抵御也无济于事,反而像是软绵绵的欲拒还迎。 一股陌生的热浪席卷全身。 只是短短几秒钟,他浑身已经被汗浸湿了,身体漫起一层薄薄的艳色,唇珠鲜红得像要滴血,吐出的气都要把自己烫伤。 从指尖到脊背,到小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点燃,他的脑子一瞬间乱成一团糨糊,即使身心都知道这个场合下不应该,但是身体还是有了旖旎的反应。 他不受控制地张开嘴,又害怕自己发出哭泣般的声音,只能一面挣扎,一面死死咬住手背。 然而最让他恼火的是,站着的那个人衣冠楚楚,毫无波澜。 严邈低头看他,缓缓松开手,静静等待白竹冷静下来,交融的精神力恋恋不舍地分开,仿佛能黏连着拉出丝来。 “考虑到你是个没受过白塔教育的野生向导,应该没有人教你这个生理知识,”他声音还是平稳的,“那我现在告诉你,这叫作结合热,不管是哨兵还是向导,精神力强的那一方总是主导方,可以自由发起。” 白竹好半天才咬牙切齿道,“龌龊。” 严邈虚心接受,“哨兵就是龌龊的,既然成为向导,就不要再那么天真了。” 白竹喘着气,有些恼羞成怒:“为什么你没事?” 严邈:“因为我是军人,受过特殊训练。” 这人面不改色地说着可怕的话,“如果我在这里和你结合,那就只有生死能让我们分开。” “我不屑于这么做,因为我想要的是平等的伙伴关系,”他礼貌地转身背对白竹,等待他整理好自己,“我已经是最好说话的那个,那么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其他人呢?” 他安静地等了一会,身后的喘息慢慢平复。 这才淡淡道:“所以我建议你,还是选择那个上的了台面的手段。” 在短暂的沉默中,严邈突然听到一个很短的音节。 是某种陌生的语言,发音短促而有力,不太符合白竹以往表现出来的温和气质。但配上他方才转身前最后看到的模样——眼尾泛红,咬牙切齿,现在一定无比鲜活灵动。 “严邈。” 白竹吐气,一字一顿:“是男人的话,就跟我打个赌。” 他的眼睛快要喷出火来,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距离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所以,二十天!” “给我找个老师,体能,格斗,精神力控制,所有你觉得一个哨兵该会的东西。” “二十天后,如果我能把你打趴下——” “你就乖乖吃我两巴掌,然后麻溜地把我送回去!” —————— 今天真是不合常理的一天。 严邈坐在办公桌前想。 明明是没必要答应的毫无意义的要求,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他变换了一个坐姿。 明明刚才只是为了恐吓这个天真的小向导才进行的逢场作戏。 怎么自己也有反应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祝每位读者岁序安然,策马春风。 第38章 第一课[VIP] 白照野收到通话已经是傍晚了。 他握着终端辗转反侧了十几天, 期间只收到过一条宣告白竹生命体征恢复平稳的通知,他拨出的每一个通讯都如同石沉大海。 此刻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白竹居然直接打了个视频过来。 白照野立刻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又意识到自己现在头发没来得及打理, 衣服也皱巴巴的,因为关心则乱而显得狼狈, 于是迅速躲开了镜头。 “干什么?”白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你见你哥, 又不是见你对象,脸色再差还能差得过病人吗?” 于是白照野又慢慢把镜头挪回脸上, 对着屏幕上的人仔细端详。 “哥,你怎么样?” “哈, ”白竹冷笑了一声,“我现在可太好了。” 白照野莫名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是不是因为我?”他有点慌张, “对不起, 我当时不该对你的精神体出手的——” 白竹打断他,“别胡思乱想, 不是你的问题。” 虽然关于当时的情况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机。 白竹长话短说:“因为要配合做康复训练,我要月底才能出院,这里是军事重地,你过来探望也不方便……反正过段时间我就回来了, 你照顾好自己。” 他想了想, “窗台上的花也帮我浇一浇,两天一次, 还有下个月记得去给爸妈扫墓。” 这种托孤一样的说辞让白照野有些警觉,他盯着屏幕:“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遇到什么事了?” 毕竟我现在满脑子都想着怎么一拳干爆姓严的。 白竹微笑:“怎么会呢?这里吃好穿好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主要是白竹在旁敲侧击外面的动静,结论和严邈说的大差不差——皇室那边动静很大,一些小道消息说王后在半夜愤怒地砸了不少东西。 白竹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这么多天来唯一听到的好消息,大概就是白照野蝉联首席了。 但首席本人看起来很平淡,“一个无聊的头衔而已……学院今天又联系我,问我去白塔见向导的事,我想推掉。” 历届学生为了抢首席的称号争破头,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首席可以和白塔向导会面五分钟,这是多少哨兵梦寐以求的五分钟。 白竹皱眉,“为什么?你去年已经浪费一次机会了。” 白照野还是那个理由,“我不想让任何陌生人进入我的精神图景,我有精神洁癖。” 他顿了顿,“总之如果学院那帮高层肯定要联系你说那些有的没的,不用理就好。” 白竹欲言又止,精神洁癖是这么用的吗? 但他最后没说什么,尊重他的选择,应了声好。 大不了自己以后再想办法给他试试。 通讯结束,下一秒,学院的辅导员就打了进来。 白竹认识她,一个戴眼镜的高高的女人,毕竟白照野作为天马星哨兵学院各大竞赛的主力一直被重点关照,逢年过节经常收到她的嘘寒问暖。 他去年推辞过一次,今年更加轻车熟路:“是的,照野已经做好决定了,他自己会承担所有的后果。” 那头还欲劝什么,他想了想,又搬出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他的精神图景一直都很稳定,这么多年来甚至都没使用过镇定剂,所以你们不用担心。” 辅导员似乎是在犹豫:“其实……” 她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学院高层私下查过白照野的网购记录,他其实一直在定期购买哨兵镇定剂和营养液,而且已经稳定了六七年……” 白竹愣了下。 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他只知道营养液是给自己的,可他从来没有见过白照野在家里使用过镇定剂,如果是给白照野本人用的,为什么要对自己遮遮掩掩,如果不是,又用在谁身上了? 见他沉默得有点久,辅导员也有点尴尬,毕竟学院查这种东西也不太合规,所以赶紧打圆场:“小孩青春期,可能就是想显得特立独行,就好像我们小时候考了满分也要嘴硬说没复习过一样哈哈……” 白竹也立刻镇定下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和他谈谈,但最终决定还是没变,把名额给其他有需要的人吧。” 白照野好面子他是知道的,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年头哪个哨兵不用镇定剂呢? 他退出通话,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他在终端的好友页面里滑了滑,大部分都是朋友同事们的关切问候,还有红点亮成99+的好友申请。 布拉德利的信息倒是比较耐人寻味。 “好点没?” “好点没?” “好点没?” …… 每天一条,雷打不动,跟打卡一样,只有昨天不知为何空缺了一天。 白竹丝滑地切到新闻软件,看到了这位少爷昨夜疑似因错失首席深夜在酒吧买醉的照片,迅速找到了答案。 最新的一条信息是今天早上发的:“车库到了辆新车,百米加速1.7秒,我家后面有个赛车场,要不要给你开去转转。” 白竹:“……” 什么人会约大病初愈的人去飙车? 他礼貌地回了个问号。 —————— 自从那场古怪地“谈判”以后,白竹和严邈的关系反而变得意外坦诚。 白竹最狼狈的样子已经被看光了,严邈单膝跪地的珍贵画面也只有白竹见过——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既然彼此都明牌了,那也没有再维持表面虚假和平的必要。 所以他们见面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白竹会直接给他比中指。 旁边的萧灼魂都要被吓飞了,那可是军团长—— 但严邈不知道为什么还很愉悦的样子。 严邈也直截了当地通知白竹,他的终端已经做了特殊处理,里面的每一通对话都会被监听,如果有不方便的事可以酌情少讲一点,免得大家都尴尬。而且终端定位做了军用级加密,无法被普通手段追踪。 干着混蛋的事,却还是一副很有礼貌和素质的样子。 所以白竹也懒得装了,无常被大喇喇地放出来,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把墙上的月光石抠下来,用尾巴堆到床底下去。 他撑着脸看着窗帘被它撕成一条一条的流苏。 等会,定位无法被追踪? 他坐直身体。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有一件想做的事,但碍于实名上网和IP监测不敢实施。 既然有人兜底,他也不再客气了,靠山就要有靠山的样子,天塌下来也要想办法顶着。 他点开终端,注册了一个全新的社交账号。 有些话不让我私底下说,那我可就大大方方和大家分享了。 【今天也不想吃牢饭】: 2786年2月16日19:21发布 @星网管理员申请向导身份认证有什么流程? —————— 晚上八点,萧灼战战兢兢地把人领到训练场时,负责体术格斗的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 时间宝贵,白竹要求越快越好,严邈自然配合,连夜调来了“最优秀”的人选。 那人身形精壮如猎豹,眼角有一道疤,从眉尾一直划到颧骨,看着很不好相处,非常符合白竹对“哨兵”的刻板印象。 男人上下审视了一遍,“就是你吗?军团长说的需要培训的‘线人’。” 白竹无所谓严邈给自己安排了什么身份,他对这个设定接受良好,线人也好,新兵也罢,情人他都不在乎,能学到东西就行。 他换了一身贴身的训练服出来,勾勒出匀称的腰身,眼睛很亮,里面像是有两团火焰。 高横向来不以貌取人,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更加严苛。 作为前特种作战大队队长,他参加过十七次边境清剿行动,单人击杀过S级虫族将领,退役后专职负责新兵特训。能被他亲手操练的都是军团的尖刀种子。 此刻这位传奇人物屈居在这里,就为了给一个名不经传的“线人”做基础特训。 在看到那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体能C级基础成绩单后,他想要辞职的心达到了巅峰。 然而对此严邈只是表示:“不用放水,按你的节奏来就好。” 高横心说不放水我怕把人打死,他决定让这个新人自己知难而退。 “事先说明,”他严肃地说,“所有新人都要在我手里过招30分钟,别觉得我在恶意为难你,如果这都坚持不了就趁早滚蛋。” 白竹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突然被撩翻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懵了。 没有任何前摇,也没有宣布开始的预告,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脊背就狠狠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地面。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被砸了出来。 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你的底子差,三十分钟,没被打死,没有失去意识,没有认输,我就算你通过了。” 后背疼得要烧起来,但他还是一咬牙撑起身子,然而高横根本不给他歇息的机会,下一掌已经抵上了他的胸口,胸骨都为此向下凹陷了两公分。 这人真是……往死里打啊! 他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飞叶一样飘出去很远,生理眼泪不受控制地出来了,白竹很没气势地抽了抽鼻子,背后现在一定已经渗出淤血。 高横在快速评估,重心是没有的,反应是迟钝的,肌肉是松弛的,如果白竹身上每个弱点和破绽都被标记成红色,那他现在已经从头到脚红透了。 “新人,”高横难得感受到了微妙的罪恶感,毕竟现在和打三岁小孩没什么区别,只能生硬地说,“如果这就是你的极限了,我可以停止。” 白竹喉头腥甜,差点说不出话,他几乎能肯定,再来一下他可怜的肋骨就要折断了。无常从第一击开始就坐不住,尖叫着扬言着要换人把他打烂,所以白竹很忙,忙着躲闪攻击,还要忙着安抚它。 短短几分钟他都怀疑自己已经折寿几年了,但他并不想退缩。 想到严邈的脸,他就觉得浑身都是动力。 这种被逼进绝境的机会难得,他的大脑在生存的压力下前所未有地快速运转。 如果是其他人在这里会怎么做? 他在学院的家长开放日见过白照野战斗的模样,他的速度极快,比山间的风还要轻盈,比林中的雾还要虚幻,但凡出手从未失误,只追求一击精准毙命。布拉德利则是纯粹的力量化身,他的肉身和他的精神体一样孔武有力,一记利爪能够撕碎风暴,一声狮吼可以让百兽臣服。 每个人都有自己能提炼出来的优势,白竹也一样,不止一个人称赞过他对精神力独特的使用方式,还有不按常理出牌的无常。 一直以来我都弄错了一件事,白竹心想,精神体是可以拿来被使用的,无常也是他力量的一部分,他们不分彼此,你我同源。 是自己总把无常当作一个怪胎,一直在畏畏缩缩地藏着这个杀手锏,从未想过要挖掘过它的作用。 它明明就很好用的。 “无常,”他心说,“别让我输太惨啊。” 在高横眼里,这个年轻人安静了几十秒,眼神再一次锐利起来。 白竹活动了一下关节,吐了口气,才抬眼看向他,“我可以,继续。” 话音刚落的瞬间高横就动了,这一次他的手刀直接瞄准了白竹的颈侧,人类最脆弱的部位。只需要施加一点力道,就能让人彻底昏死过去。 意志可嘉,但在没有天赋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毫无意义。就让所有的闹剧停止在这一击,他要收工回家陪老婆孩子了。 白竹和他预想得一样,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那双手平时只举起过手术刀,不懂得如何正确地格挡和出拳。于是他轻而易举地贴上了青年颈侧的皮肤,接触到跳动的脉搏。 然而在千分之一秒的动态视觉里,他看到了一抹非常细小的黑色。 可能只有柳叶的大小,突兀地出现在白得发光的皮肤之上,触感柔软,和肌肤别无二致,像一道诡谲的纹身,却如同最坚硬的铠甲,自己的那股劲几乎全部打进了泥潭中。 白竹被这股力道推得向一侧踉跄了四五步,却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昏死过去,只是五官不受控制地拧起来,看起来还是有被痛到。 高横眯起眼睛,忽然就充满了兴致,“那是什么?” 白竹偏了下头,“我的精神体。” 无常,形态不定,具有独立意识,对所有精神体可以实施降维打击,管你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是它桌上的一盘菜,它的另一个最大的优势也显而易见。 他郑重介绍:“——它应该还挺抗揍的。” 第39章 沉睡的鱼丸[VIP] 高横觉得十分诡异。 他已经刻意绕到了白竹的视觉盲区, 掌风如刀,直取对方后心,这一掌下去, 四公分厚的钢板都该被击穿了, 但黑色的花纹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一样,在他的后背上绽放。 妖艳, 绮丽, 像某种活着的图腾。 掌力击在上面被卸去了七八成的力道, 剩下的两成只是让白竹踉跄两步,骨头错位的声音清脆, 但并不致命。 这是什么鬼东西? 高横见过各式各样的精神体,凶猛的, 阴柔的,却没有见过这种能流动的盔甲, 像有生命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他变换角度, 连出七招,每一招都被黑色的花纹精准拦截, 在最刁钻的时刻出现,把致命一击变成无尽钝痛,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人置于死地—— 即使无数次将他撂倒,他也能无数次地站起来,汗涔涔的脸像朵被暴雨打湿的梨花, 却有着抵死向生的顽强。 他想赢。 高横喜欢他的眼神, 这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百二十分的代价。 于是他停下动作, “你合格了。” 肉|体的强度决定了人的下限,但意志力的大小能看出人的上限。 白竹一愣, 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浑身都疼,浑身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地往下滑,连喘气都费劲。他大腿都是淤青,擦破的皮肉和衣服上的布料粘在一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能保持清醒都纯靠一口气吊着。 高横看着他,沉吟片刻。 “你这个精神体很特别,用来防御和保命非常好,”他顿了顿,“但是你的底子太虚了……实战的时候你总不能一直挨打吧?” 白竹点点头,没力气说话。 “你那个细胳膊细腿,打在人身上跟挠痒一样,只能尝试运用轻便的武器来攻击,明天开始,来跟我练匕首战。” 他其实有点头大,这个苗子其实还不错,但就是偏科得偏得离谱——防御力点了九十九,攻击力为零,像一只壳硬得离谱的乌龟,但伸出头来咬人,连蚊子都嫌烦。 可军团长说了只给他二十天。 二十天能教出什么?学武最忌讳的就是想一飞冲天。 他来回踱步,思来想去还是问出口,“你又不是得了绝症什么的,干嘛只学二十天?” 白竹看起来有点犹豫,“你真想知道?” 高横警觉起来:“是什么我不该听的东西吗?” 这个封闭训练场四四方方,监控和探灯一样全方位无死角,在场的人每个出击的动作、肌肉的细微颤动和说出的每个字,都会被详细计入后台的数据中。 “也不是,”白竹揉了揉眉心,“其实我不是什么线人。” 他沉默了一会,深深叹了口气,表情堪称悲壮,“我是为了逃离包办婚姻才来的。” 高横:“?” 军团长可没跟他交代过这个……不对,军团长交代过,原话怎么说的来着? “——做好分内的事,少和他交流。” 白竹胡说八道的本事严邈是知道的,但奈何高横没听懂军团长的言外之意。 人总有吃瓜的本能,再专业的军人也一样,高横欲言又止,眼神里流露出了“再说点”的渴望。 于是白竹也毫不客气:“我本是良民,被一个有权有势的地方恶霸看上了,对方要在二十天后八抬大轿对我强取豪夺,以我现在的实力很难和他抗衡,所以才希望你能助我拳打渣男,打破封建枷锁。” 这段话里面槽点太多,但白竹眼神真诚,看起来好像下一秒真的要痛哭出声,高横突然就拿不准了。 原来是为贞洁和自由而战,他顿时肃然起敬,“这你放心吧,我带出来的兵没有孬种,你这个不怕死的贴身战打法还是有搞头的,我回头琢磨一下,肯定会全力教你的。” 他还是忍不住问,“方便问一下那个渣……地方恶霸是个什么人,我去帮你和军团长提一嘴,他肯定能想办法。” 白竹“噢”了一声,面不改色向上一指,“就是你们军团长。” 高横表情震惊。 高横陷入沉思。 高横恍然大悟。 军团长这么多年来不近女色,身边一直没伴,当年白塔提出让一位高级向导与他结合都被他一口回绝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什么教学,什么战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琢磨,只想连夜开车回去和老婆分享这个八卦。 许久,他拍了拍白竹的肩:“要不你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二十年磨一剑可以出成绩,但是二十天想打败他……”他诚恳道,“不可能。” —————— 严邈进门的时候,白竹躺在柔软的地毯上,看起来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无常团在他的脖子后面,像个小枕头。 他定定看了一会,又把视线投向旁边那张豪掷千金才定制成的大床,云绒被褥此时空空荡荡,毫无用武之地。 “不要管我,这里挺好的。”白竹纯属是累得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先是比了个中指,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摆了一个安详的姿势。 “我现在是一颗沉睡的鱼丸。” 历经千锤百炼,反复摔打,现在一定十分弹牙可口。 严邈:“……” “鱼丸应该在锅里,”他还附和了这个冷笑话。 诺玛刚刚来看过,白竹泡完药浴,伤口做了精心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都贴了药膏,味道像中药混着泥巴水,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消下去大半,重新活蹦乱跳,又能继续挨打。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差点就要睡着了,但还惦记着房间里有个人,于是眼睛眯开一条缝,发现严邈已经在靠墙的书桌前坐下了。 白竹投去疑惑的目光。 “鉴于你在终端上把我拉黑了,”严邈开口,“我只能亲自来通知你,下一节课开始了。” 白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 “……你倒是挺积极。” 然而他本人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连动一动都费劲,再坚韧的鱼丸再打下去要成肉泥了。 “我知道,”严邈说,“你只是身体累,我看你脑子还挺清醒的,还知道在外面败坏我名声。” 白竹:“……” 他理不直气也壮,“那你这是来公报私仇了?” “我不是那种人。” 严邈按下桌上的一道按钮,墙上“唰”地展开一道巨大的显示屏,“所以这只是一节理论课,你躺着也能听,我来教你精神力运用。” —————— 门外的走廊上,萧灼很愁。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上午的时候他和白竹聊天还好好的,后脚军团长一进去,两个人好像就干上了。自那以后白竹看他的眼神也像看大猪蹄子。 尤其在听说了那个劳什子赌约之后,他更愁了。 诺玛本来都下班了还被他拦在这,听他像个祥林嫂一样在这絮絮叨叨。 “你刚才见过他了吧?怎么不劝劝他?”他本来想揪头发,但寸头没有着力点,只能作罢,“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要劝他?” 诺玛一脸无所谓,她干脆打开平板,开始配营养食谱,今后这段时间白竹对体力增长的需求激增,但他本人明显是个食量小的,所以她在研究怎么一遍让他增肌,一边让营养液的作用最大化。 萧灼一噎,“他一个向导,躺着多舒服,非得越级打一个哨兵,还是最强哨兵!虽说这几年军团长身体抱恙,但是、但是……这不是脑子瓦特了吗?!” 萧灼不理解,非常不理解。 诺玛翻了个白眼:“收收味儿,你们这些傲慢的哨兵。” 萧灼对她的擅自割席表示不满:“你不也是哨兵吗!” “我是个身高一米五四的哨兵,”诺玛笑了笑,却突然问,“你觉得我在军营里要承受多少非议?” 萧灼一愣。 他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并肩多年的好友一样,好一会才讷讷地说,“但你这不是……你现在是这里最好的医生,身高又没有影响,现在谁还敢拿这个说你——” “我的打靶技术是当年那批新兵里最强的,三公里狙击无脱靶的记录到现在都还没人打破,”她撩了下头发,漫不经心地说,“但我最后还是被调到了后勤,现在以一个医疗兵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就因为‘前线的哨兵必须高大威猛,像米其林轮胎一样健硕’这种刻板印象,”即使是说着令人不快的回忆,诺玛的语气也十分平淡,“在他们眼里,哪怕脑袋空空,枪法奇烂无比,也比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五四的女哨兵看起来要有用。” “真好笑,我之所以能在这里平静地讲述这件事,是因为我很幸运,在医疗兵这条支线上也做出了成绩。” 她把目光挪回平板,在表格上打了几个勾,“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幸运的,那些天赋被埋没掉的其他人怎么办?你们觉得向导应该关在象牙塔里,如果他没有你们,其实可以走得更远呢?”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金属墙壁上倒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表情淡漠,一个局促不安。 房间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很是热闹。 萧灼的思维不免也开始发散,他也能感觉到白竹和其他向导是不一样的,后者甘愿做笼中鸟,那他们还应该用同等的、世俗的方式去对待那只想要飞上蓝天的白鸽吗? 新旧认知在相互打架,他手心出了一点汗。 这时候诺玛又突然问: “你有看过白竹的档案吗?” 萧灼从她颇具冲击性的发言中回神,“当然。” 白竹的个人档案,别说是他们,自从在蜕壳星一战声名鹊起以后,各路人马都快要把他的生平经历翻烂了。 大家兴致冲冲地想要找到他变强的外挂,或者试图复刻他的人生,最后都一无所获。 白竹前面十几年的人生没有任何特别。 每个人看完都五味杂陈,说是平庸都不为过。 父母在当地能源矿厂的流水线上工作,一家人挣扎在温饱线上,他和弟弟因此读着当地学费低廉的福利学校,在狗都嫌的年纪上房揭瓦,拿着中下游的成绩,随随便便地过一天是一天。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像这个小城市里的大多数孩子一样,为了补贴家里早早放弃学业,然后进入父母工作的车间,某一天和某个年轻姑娘看对眼,早早结婚,再孕育下一个平庸的孩子—— 世世代代,循环一个底层小人物的人生。 但所有的转折都发生在能源矿厂爆炸后。 他的父母死于大火,兄弟俩变成孤儿,白竹在一夜之间成长为了一个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大人”。 他选择放弃被福利机构收养,换成一笔抚恤金。然后拿着一份全科满分的成绩单敲开了二区重点学校招生办的门,冷静地谈妥了助学金和转学手续。 他缜密地计划好了人生的每一步,把时间像豆腐一样切割,在汽修店、便利店打黑工赚取生活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几年后,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天马星医学院。 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他兜底,每一步都必须算准,因为他输不起。 所以他的人生无法被复刻,他的意志都是自己一点一滴磨砺出来的。 诺玛问,“开局一手这么烂的牌,是你的话,能走到他现在的位置吗?” 萧灼:“……” 他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无声地承认了。 “所以管好你自己,”诺玛说,“白竹比我们想得要厉害得多,他知道怎么作出最正确的选择,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干扰他的决定?” 好一会,萧灼才有些不服气地说,“军团长的决策也没有失败过吧。” 诺玛不置可否。 她把平板收起来,“那就看看,这回谁会被斩于马下吧。” 第40章 夸父计划[VIP] 抛开其他不谈, 严邈是个好老师。 条理清晰,知识充沛,声音也低沉好听。 他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 外套上还有夜风的寒意, 肩上的金色流苏轻轻摆动,皮质的手套也没来得及摘, 包裹着修长的手指。 白竹不急不慢地移开视线, 看向屏幕上亮起影像, 载入史册的双缝实验改编版循环播放。 严邈在书桌前坐着,“在主流学说里, 精神力的诞生是源于观测者效应,这一点你在上学的时候也学过。” 白竹点头, 他自身就是学习能力很强的人,医学院第一名的含金量不必多说, 在觉醒后也自发恶补了许多专业外的知识。 精神力被证实存在前有过许多个名字——念力、气功、灵力……人类一直认为意识是看不见、摸不到的, 但千百年前的一次实验中,意识第一次因为被“人为观测”, 坍缩成了实体。 再后来,随着物种进化和潜能的开发,能够感受到精神力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依据他们的能力和特征,划分出了哨兵与向导。 严邈打了个响指, 光屏上的画面跳到了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 还有一张大脑神经结构图。 “觉醒前的大脑和普通人的并无差别,人类只有在察觉到自身精神力的存在后, 才会迫使大脑开辟新回路,如果没有抓到这个契机, 大脑的相关区域就会永远处在沉睡状态。” 他接着道,“所以一直以来,‘觉醒’都被看作是‘清晰看见自我’的表现。” 白竹依稀记得在自己的快乐老家,课本上写着人类对大脑的开发还不足10%,而在这个时代,这个数字已经跳到了21%。 人类在时间长河里拥有了更多能力,科技水平同样突飞猛进,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一样在吃饭、喝水、睡觉,为虚无缥缈的东西打得头破血流,又为了长存的理想艰苦奋斗。 走到哪里仍然都会有圣人和傻X。 说起来,帝国选统治者还是最原始的唯血缘论,集中皇权的君主专制这种封建糟粕怎么到了这个时代还没被推翻。 窗外下起了小雨,但因为隔音很好,半点动静都传不进来,只能看到水珠顺着玻璃蜿蜒地滑下。 白竹收回发散的思绪:“照你这样说,觉醒其实和基因无关,每个人都有机会……那为什么现在觉醒的向导这么少?” 严邈沉默了两秒。 “你问这个问题是抬举我了,”他说,“这是全宇宙最顶尖的科学家们最迫切的课题,至今没找到答案。” “我个人只能认为——这么多年来向导的意识‘没有被看见’。” 白竹眨眼,隐约抓到了什么。 “为什么大半夜要突然找我讲这个?”他问,“我以为你会单刀直入地告诉我怎么练习让精神力突破,然后变强之类的。” 他都做好要坐在瀑布下打坐修行的心理准备了,但现在就像学历史的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起一样,道理他都懂……但是考试又不考。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严邈切回屏幕上的页面,上面一行白底黑字,“就是‘清晰看见自我’。” 白竹咋舌:“……那个,妙善大师,你这是不是太抽象了,我思故我在,我在故我真吗?” 早知道当年不学医了,应该去读马哲,白竹心想,这样六百年后能被人当个哲学大师供着,还能方便他参透人生大彻大悟,打通脑回路以后晋升个SSS级什么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和躯干,这不是看得挺清晰的吗? 严邈没有在意他的吐槽,“革命始于自身,鸡蛋从外面打破是食物,从里面打破才是新生,所以精神力方面的事任何外力都给不了你帮助。” 白竹回过神,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但我听说帝国以前搞过什么实验,让精神力叠加融合什么的,就像1+1=2一样,这样不能加强吗?” 严邈皱眉,“你从哪里听说的?” 白竹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声音都冷了下来,只能安静和他对视。 房间里一片死寂,雨还在下,掠过的闪电照亮了院子外那些名贵又娇艳的花。 严邈从他的目光里意识到他只是单纯的好奇,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夸父计划。” 白竹缓缓坐直身体。 “科学理事会在十六年前掌握了一项技术,能够把精神力从人体内提取出来。” “但因为这事有违伦理,不符合星际约束条例,传出去名声也不好,所以他们退而求次,改为从物件上提取精神力。” 有点良心,但不多。 “物件?”白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物件上能提取出多少?” 严邈看了他一眼,“比你想象得要多,尤其是从精神力起源地出土的东西,用死物的好处就是,如果一个不够,就再加一个,甚至更多。” 夸父因追逐太阳而力竭死亡,这些实验者也将为了获得力量永恒地前行,直到失去生命。 “科学理事会与皇室合作,花费了大量的精力从那颗覆灭的星球上收集这些东西,就因为古地球人拥有最纯粹的原始精神力。” 白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狂跳。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然后,他们会把提取出来的精神力注入到人体内,以为这样能造出更强的哨兵,或者诞生出新的向导。” 白竹没有说话,他在刘大鹏那里已经听到了结局。 严邈在手里的终端上调整了什么,屏幕上也随之一跳,露出几份模糊的档案扫描件,大部分信息都被打了码,几乎看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白竹只捕捉到了几个编号和简洁的字眼。 002——死亡。 013——死亡。 027——死亡。 …… “这不是一加一这种简单的叠加问题,其中一名试验体被注入了近三百次精神力,几乎所有人最后都因为发狂死去,”他问,“你觉得,往一个人的灵魂里掺杂其他陌生人的灵魂,就算最后能保持清醒,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脑海里那个白房间的影子又晃了一下。 他的太阳穴突然刺痛起来。 身后突然传来“啪啦”一声脆响,在房间里格外刺耳。 两人同时回头,黑猫蹲在桌上,两只碧绿的眼睛无辜地一眨一眨,地上是一只看着就价格不菲的水晶杯,此时已经碎成八瓣,像是偷吃点心时不小心扫下来的。 “无常?” 严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示意他在原地坐着不要动,“我会叫人来收拾。” 他低头看表,意识到他们已经因为这个话题耽误了不少时间,又重新把目光落回白竹身上,“闲聊到此为止,我知道的不多,也不一定对,所有的记录应该都封存在皇家图书馆里。” 但那地方一般人也不可能进得去,进去了也拿不到权限阅读,大概要成为永恒的秘密了,白竹脑子里的那点灵感刚闪了两下,又熄灭了。 严邈关闭屏幕,说回正题。 “比起让精神力变强,你现在更需要做的是熟练运用它。” 白竹在网络上学的东西很入门,但即使是把精神力拉成丝、变成网——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也已经打败了90%的人。大部分哨兵只会简单地把精神力裹在拳头上,再闷头挥出去,他们管这叫“强化”,其实和手里拿块砖头拍人没什么本质区别。 “控制精神力是你的天赋,”严邈说,“所以你可以尝试更高难度的操作。” 白竹好奇:“比如?” 严邈从腰侧卸下了自己的配枪,将它放在桌上,发出了沉甸甸的“咚”的一声。 “第一个作业,”他说,“只给你七天时间。” “在不拆卸的情况下,用你的精神力扫描出它的内部结构,然后把这把枪复刻出来。” 白竹睁大眼睛。 一把枪有多少颗零件? 枪管、击发装置,握柄组件、瞄准模块……里面还有大大小小的弹簧、齿轮、卡榫、线路……还要让它们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这很符合他对严邈的认知——要么不教,要么就往死里教。 白竹好一会才问:“你能做到吗?” 严邈看了他一眼,然后摊开掌心,他的精神力是黑与金交织的颜色,像他的瞳孔一样。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一把泛着微光的半透明手枪已经出现在他的手里,造型与桌上这把别无二致,连握柄处的防滑纹路都清晰可见。 扣动扳机,透明的枪口有一瞬亮起,他用精神力模拟子弹,把离得最远的那颗嵌在墙上的月光石“砰”的一声打得稀烂。 白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收手,那把精神力凝聚的手枪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第二个作业,”严邈继续说,“实战运用。” 白竹眨眼:“你要把我带上战场?” 严邈露出了“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呢”的表情。 “演得太久,你真把自己当哨兵了?” 白竹:“……” 严邈简略安排,“明天早上五点,起来练体能,绕湖跑十圈,然后去第三训练室,我会安排合适的人过来,你负责帮他们疏导。” 他顿了顿,给出承诺,“放心,他们不会知道你是谁。” “……” 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白竹在白天见过那湖,辽阔宽广,跑完肯定会让他累个半死,然后趁着身体恢复的时候又见缝插针给他安排精神力训练,一分一秒都不浪费。 白竹表示抗议:“等会!我还不是你们的人呢,这就拿我当免费劳动力使?我的劳动合同呢?” “合同昨天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签,”严邈面不改色,“你锻炼了精神力,又能顺便救人,提升自己又行善积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顺便让你见识一下哨兵为了舔向导能做到什么程度。 白竹噎住,你那明明是卖身协议,他又问:“那我……向导的事传出去怎么办?” 严邈先是笑了一声。 “你对哨兵了解得还是少了,”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身看他,淡金色的眼睛里一派意味深长,“哨兵都是一群自私贪婪的人,他们当然清楚——知道的人越多,留给自己的机会越少,他们只会想独占你,而不是分享你,既得利益者将永远保持沉默。” “更何况,除非你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没有人能进我的驻地抢人。” 第41章 我有一个朋友[VIP] “我有一个朋友。“ 布拉德利半个身子陷在沙发里, 脸色在酒吧变幻的灯光中晦暗不明。 ”他最近……因为各种复杂的缘由,在追人。” “等会,”坐在对面的赵非放下酒杯, 发现疑点, “追人的理由我只听过‘喜欢’和‘想睡’,这点破事还能有多复杂?” “我怎么知道!”布拉德利理直气壮, “这是我朋友的事, 又不是我的事, 你少打听。” 赵非看着他试图通过提高音量虚张声势的样子,识趣地闭嘴。 嘈杂的人声隔绝在卡座外, 远处的台球桌有人爆发出欢呼,不远处有两个人正凑在一起咬耳朵, 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布拉德利盯着那对情侣看了几秒, 又飞快移开视线。 “我这个朋友挺优秀的, ”他抱着手臂,“反正家世、性格、外貌方面都不赖, 单纯专一,八块腹肌,还有一颗高洁的灵魂——” 赵非翻了个白眼。 布拉德利无视他,继续道,“他要追的这人就比较普通了, 是个等级很低的哨兵, 年纪还比我朋友大几岁,医院上班拿死工资, 身体也不怎么好,下面还有个讨人厌的拖油瓶,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赵非的眼睛缓缓睁大,声音都劈叉了:“离异带娃的你都要!?你什么时候成恋爱脑了?” “不是你说的那样——而且这不重要!都说了不是我!”布拉德利驳道,“我朋友也没多喜欢他!” 这都不重要还有什么重要,总不能是人家还没离吧,赵非拿起菜单,以他单身二十多年的眼光毒辣分析:“门不当户不对的,其他条件也不怎么样,就算在一起也不长久,一听就不合适,你……这个朋友图什么。” 说起来两个单身狗在这里能分析出什么。 布拉德利:“……” 他像是听到了不喜欢的东西那样突然生起气来:“这人年纪轻轻就成了主治医生,方圆几颗星都知道他口碑好,找他看病还得找黄牛拿号,很厉害的好吗!” 赵非吸气:“不是哥们,我也是跳级读首都医科大的高材生,年纪轻轻就给你的疗养院捞钱……打工了,怎么没见你夸过我呢!” “这能一样吗?你爸可是医学理事会的终身顾问,他只有他自己,”布拉德利好半天才又憋了一句,“而且他长得也挺好看的。” 原来是见色起意——啊不,一见钟情,赵非在心里盖章。 他神情自若地翻过一页,“然后呢?按你……朋友这条件,追人不是勾勾手指、撒撒钞票的事吗?遇到什么瓶颈了?” 布拉德利沉默了好一会,“约不出来,也聊不动。” “不应该啊……”赵非喃喃自语,“你展现出你的财力没有?” “是我朋友,”布拉德利脸色很臭地纠正,“有,飙车也邀请了,游艇也秀过了,这周我朋友准备在酒庄开香槟宴,问他来不来,也拒绝了。” “他怎么说的?” “每次都差不多,‘抱歉,最近在忙,没空’。” 好标准的敷衍话术,但是营造出了视金钱如粪土、进退得体、张弛有度的品质,段位很高啊。 赵非一副看破的样子:“这种小白花就是玩欲拒还迎的把戏,最容易拿捏这些人傻钱多的富家少爷,你别上当了。” 布拉德利有点紧张地捏着杯子,“那个人我也认识,他不是这种人,人品不错的,还救过我朋友……我感觉他跟着我朋友不吃亏,所以我朋友也想给他个机会。” 这句话里槽点很多,赵非不知道作何评价,又怕一开口戳破他脆弱的自尊心,于是先明智地保持沉默。 只是说了人家一句不好马上就上赶着护起来了,这不就是喜欢和想睡吗,真是嘴巴比OO还硬。 布拉德利又继续哼唧:“我朋友连那种、那种照片都发了,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吐槽暂停,赵非大吃一惊:“哪种照片?” 布拉德利把终端打开,调出页面,扔到桌上。 应该是在健身房拍的,刚刚练完,浑身还蒸腾着热气,角度找得非常刻意,光线倒是十分巧妙。上半张脸完全隐匿在前景的盆栽绿叶后面,余下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动作刚好定格在他撩起衣服下摆擦汗的瞬间,满屏都是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气息。 只要性取向为男,不管是谁第一眼看到都会心跳加速。 然而等赵非再定睛一看,这人最里面竟然还穿了一件黑色紧身汗衫,把他傲人的腹肌和漂亮的人鱼线严严实实地挡着。 赵非抬起头,对面这个蠢货还在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小心机,“发的朋友圈,仅对他可见。” 赵非看着这张露肤度不足10%的照片,哀其不争道:“你朋友是什么古地球中世纪的老古董吗?” 算了,往好处想,他要真发了什么不该发的才叫头疼,至少他的黑料不用新添一笔了。 布拉德利皱眉,“你把我朋友当什么了,还要用上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这叫高级朦胧美,那什么……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过了好一会儿,又问:“那你说要怎么拍?” 赵非不敢把他往沟里带,不然佐伊女士能把他剐成刺身拼盘,但他恍然间意识到,这人是认真的。 酒吧里有人换了首歌,慵懒的爵士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现在的女孩嘛,”他斟酌着说,“对外在的物质条件看得都不那么重要了,她们要的是灵魂上的契合度,是情绪价值,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被理解被珍视……” 布拉德利没有反驳他对白竹性别的曲解,“我连天都聊不上,谈什么契合度情绪价值。” 赵非高深莫测道:“那还有一种可能,你的钱没砸到人家心上。” 布拉德利抬起眼。 “你想想,你的钱再多跟她有什么关系,普通人没了游艇就像鱼没有自行车,车和房子她自己努力赚赚也能有,你要送,就送点别人都搞不来的东西。” 布拉德利听得认真,“比如什么?” “她不是哨兵嘛,哨兵最想要的是什么?” 哨兵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任何一个哨兵,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布拉德利向后一靠,想起来,他妈这两天正好受邀去了首都星,参加一位议员父亲的百岁生日宴,这位议员恰好管的就是白塔向导的巡回疏导地点,而接下来几个月的“抽签”结果恰好还没出来。 到他们那个层级,左右都是一句话的事。 喝了酒,两个人都有点懒洋洋的,布拉德利捧着终端若有所思,又听到好友说:“再说了,人家最近没空理你也正常。” “最近不是出了个大事嘛,星网上有个野生向导开通账号了,多少人天天在底下蹲着打卡呢。” 布拉德利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 “假的。” 他像个中世纪老古董那样作出极具时代感的发言: “向导可是帝国重要财产,怎么可能出来抛头露面呢?” —————— 白竹没敷衍他,他确实是忙到飞起,连刷朋友圈的时间都没有。 第七军团驻地这几天彻底炸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军团里有个向导,活的,实力杠杠的。 军团长宣布,本周开始提供无偿疏导,第一批名额限10个,军团内所有符合条件的哨兵都可以报名,如有内鬼,停止交易。 消息下发的那一瞬间,宿舍区爆发了难以置信的欢呼,那声音冲上云霄,扭曲高昂,很难想象人类能聚在一起同时发出这种动静,像一千只返祖的猿猴在捶胸顿足。 这群成天邋里邋遢、泥巴里泡六个小时都能若无其事先去食堂吃饭再洗澡的哨兵,突然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个下巴的胡子刮得像颗光洁的水煮蛋,护肤品的加急快递堆满了门岗,这几天操练前都知道把外套熨一遍,焚香沐浴,八方磕头,虔诚得像要去朝圣。 蠢蠢欲动的荷尔蒙弥漫在驻地上空,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 萧灼作为严邈的贴身副官被疯狂骚扰,不管男女老少,每个人上来都热络地与他勾肩搭背,想要换一个内部消息。 “军团长从哪里挖来的宝贝?” “这个宝贝芳龄何许?有什么爱好?” “单身吗?喜不喜欢大的?” “宝贝有没有什么愿望需要兄弟姐妹们赴汤蹈火的?” 萧灼不堪其扰,心说这宝贝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痛殴军团长,把他打到痛哭流涕,永世不得翻身,就看你们谁真的有胆子主动请缨。 白竹对此一无所知,绕湖跑完那十圈,他已经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昨天晚上下过雨,肺里好像都灌满了潮湿的空气,他一边觉得自己要溺水了,一边又像岸上搁浅的鱼,因为缺氧喘得像个坏掉的风箱。 裤脚上都是泥点,因为路上摔了两跤,浑身湿漉漉脏兮兮,他一把撩起被汗打湿的刘海,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湖的对岸,觉得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狼狈的人。 无常倒是在石堆边玩得开心,它第一次来到这么辽阔的地方,看见世界全新的一角,可以任它上天入地,爪子探进水里搅起一小片涟漪,把那片水域都染成了黑色。 白竹刚匀过气来,对岸的驻地里突然又爆发出一阵非人般的吱哇乱叫,那动静之大,连湖面的飞鸟都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 白竹呆了一瞬:“那是什么?敌袭吗?” 陪跑的萧灼心说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到底要丢人几次,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了然道:“刚刚公布了您的疏导对象入选名单。” 他艰难交代,“那些哨兵……一辈子都没见过向导,等会可能会做出奇怪的行为,您别害怕,也别多给眼神就好。” 于是,等晨练结束,白竹换下汗湿的衣衫,披上那件血液般鲜红的毛裘斗篷,戴上银白色的金属面具时。 转眼间他又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 第42章 一群装货[VIP] 乌慈这一天可以用荒诞来形容。 在权贵横行的帝国, 像他这样无权无势的哨兵只有两种见到向导的可能,一是按照功勋积分,排名越高, 进入白塔的机会越大;二是每半年一次的向导巡回, 巡回地点由白塔高层抽签决定,向导会在某颗星球上短暂驻留一个星期, 随机指名要疏导的对象——不限身份, 不限军衔。 这是帝国公认“绝对公平”的方式, 所以无论轮到自己的概率有多么渺茫,都应当对皇室和白塔感恩戴德, 神明愿意主动离开花团锦簇的乐园天堂,凡人还敢强求什么呢? 乌慈今年二十九岁, 已经晋升少校,立过一等功两次, 二等功五次, 他的黑豹精神体咬穿过十七名敌军将领的喉咙,根据综合积分, 排在他的前面还有6300名哨兵。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6300名而已,只要再耐心等等,在他的牙齿掉光之前总能轮上的。 每个人都说他一根死脑筋, 不懂变通运作, 帝国的根基早已腐烂,“公平”二字根本不存在, 就应该像其他人一样,每周拎上几条特供香烟去后勤部长的办公室坐坐。 乌慈没去。 果然, 他一面在帝国边境出生入死,一面看着自己的排名没有缘由地一降再降,目前来看,再过三百二十年,他就有机会进入白塔了。 乌慈很迷茫,他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向导本来就是幻梦中的一颗泡沫,谁都没有错,错的是对神明抱有期待的自己。 上一次在塞壬星为了掩护队友撤退,他受了很重的伤,精神图景已经被冰雪覆盖,河流冻结,绿意消失,连他自己在刺骨的寒冷中都难以呼吸,可以的话他想体面一点死去,不要因为发狂吓到无辜的平民百姓,能葬回老家就更好了。 所以在军团公布入选名单那天,第一个听到的是他的名字时,乌慈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冷静地参加完当天的训练,熄灭了卧室的灯,躺在床上,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都没有进食喝水,可身体好像不知疲倦一样,一直在躁动发烫,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乌慈最清楚自己的一无所有,自然也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尽管不善交际,乌慈还是再三鼓起勇气在半路拦住了萧灼。 他的战友里,有人熔掉了自己的军功章,给神秘向导打了一串手链,有人掏出地契,翻出名贵字画,把祖传的翡翠扳指也拿了出来。乌慈的积蓄不算多,但如果倾家荡产能博得这位向导一笑,那也值了。 向导那样的人,一定出生起就环绕在宝石和黄金中间吧,那他应该买一颗小一点的鸽子血,还是大一点的矢车菊蓝宝石?向导平时会做什么?贵族的运动他不是很了解,也许喜欢打马球?还是星舰竞速? 然而萧灼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疲惫。 “你怎么也来——”他揉着太阳穴,“向导有什么爱好?你们正常点,他什么都不想要。” 乌慈不放弃,萧灼被缠得没办法,勉强说了点别的,“他挺喜欢大扫除的,我看他高兴不高兴都会去到处擦一擦,容不下灰尘,好像有点洁癖的样子。” “……” 乌慈懵了一下,“……那别的呢?” 萧灼看在他平时是个老实人的份上,又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喜欢躺着看书?喜欢晒太阳?我看他房间的电视还经常播放《动物世界》什么的……” 这和路边随便抓一个人有什么区别,乌慈懵了两下,有点急了,“那马球和星舰竞速呢?” 萧灼“哈”了一声,面露困惑:“那是什么玩意?” 满怀着忐忑,乌慈成了唯一一个空着手去的人。 —————— 向导很年轻,非常年轻。 面具下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肤色雪白,说话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落在石头上,让人什么烦恼都忘记了。 “站那么远干什么?”向导主动开口,“过来坐着,有哪里不舒服?” 站在后面的萧灼咳了一声,向导顿了一下,突然笑出了声,“忘了忘了。” 乌慈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盯着向导精致的耳垂,还有面具缝隙里一双弯起来的眼睛,所有打好的腹稿全都忘了。 他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平日里陷入外星兽群都能冷静的人,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抖成筛糠。 千言万语只汇集成一句自我介绍。 “我叫乌慈。” 向导抬眼,温声问:“哪个wu?” 乌慈攥紧手指,“乌鸦的乌。” 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对不起,乌鸦是不祥之兆,我不该在您面前说出来——” “谁说的?”向导看起来并不在意,“阳乌烁万物,好特别的姓,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姓乌的人,我记住了。” 乌慈开始流汗。 他高大健壮,在战场上被包围时奋勇杀敌都没有现在来得紧张,此刻浑身烫得像要烧起来了一样,好幸福,他简单粗暴地想,幸福到就算现在立刻死掉也没有什么关系。 向导把两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语气忽然有些窘迫,“我的疏导跟你想得可能不一样,你要是受不了,可以随时和我说。” 虽然至今为止零差评,但也零好评就是了。 乌慈用力点头,只要能靠近这个人,和他多待一会,怎么样都行。 乌慈的精神图景里是一片永无止境的冰天雪地。 巨大的冰川从脚下延伸向天际,凛冽的风裹挟着冰碴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色,跟他本人一样冷得生人勿进。 向导的精神投影缓缓出现,脚下踩着冰川,单薄的身影几乎立刻被淹没在风雪中。 乌慈知道自己的精神污染十分棘手,常年没能化冻的冰雪已经累成庞然大物,坚硬如铁,像一座沉默的坟冢,把自己的精神核心死死压在底下。 即使向导化作太阳降临这里,要融化这整片冰原,也是猴年马月后的事。 他看见向导朝着手心呵了一口气,因为寒冷轻轻搓了搓,乌慈正下意识想道歉,紧接着就看到向导抬起手,单指向天,无尽的风雪中,一道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几乎把灰白色的天空劈成两半—— 通体漆黑的巨剑凭空出现,让天地都为之一暗,呼啸的风都噤了声。 那柄剑太大了,大到仿佛能斩断星辰,让整片冰原都成为它的剑鞘。 紧接着,随着向导一个下落的手势,它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极速坠落,从冰山的顶端笔直地贯穿到底,万年寒冰先是缓缓向两侧倾倒,随即又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在天空中划出千万道璀璨的弧线。 乌慈呆立在原地,看着那座压了他半辈子的冰山就这样碎成了漫天的光,而向导安然地站在那片光里,即使在狂风中,单薄的身体也坚如磐石,红色的斗篷猎猎作响,仿佛他才是这片精神世界的主宰。 风雪无法动摇他,崩塌也无法撼动他。万物臣服于他脚下。 冰山轰然倒塌,把脆弱的核心完整地暴露出来,太阳这时候才开始高高悬挂。 剧痛伴随着新生的撕裂感席卷全身,乌慈觉得自己也被这道剑光劈开了,顺着咽喉、心脏,腰腹,他一面破碎一面重组,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拉住他的手,把他硬生生地从寒冰里拔起,又带到阳光下暴晒,灼热到肌肤都觉得火辣的程度,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颤抖。 原来痛苦也能带来无尽快感,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满脸是汗,他赶紧胡乱抹了一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 向导近在咫尺,笑眯眯地拍拍他,“辛苦了。” 乌慈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些丢人,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 人脑中处理暴力和可爱的区域是重叠的,他的手臂的青筋暴起,一面想回握向导的手,但又没这个胆子,只能攥紧拳头,现在很想把面前这张桌子捏得粉碎。 但向导自己搭上了他的手,新奇地捏了捏他指尖的骨节,喟叹了一声,“你们哨兵的手都好大。” 这回乌慈猛地感到鼻子一热,几滴鲜红的血滴在桌子上。 站在后面的萧灼面无表情地心想,完了。 光顾着交代哨兵老实点,忘记给这祖宗交代了。 这人以前是哨兵专科医院的五星级医生,哨兵行为心理学满分的怪物,在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哨兵面前,完全是新手村里的魅魔来的,这不得把所有人哄成胎盘了。 乌慈也是这样想的。 我的人生被毁掉了,从今往后只能拥抱眼前这一颗太阳。 一直到他走出门,都还在回味手心里的触感。 就在刚刚,在他出糗的几秒钟后,向导像个小狐狸一样眯着眼观察他,然后不动声色地在他的掌心写下了一行字。 —————— 送走第一个哨兵,白竹看着闭合的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灼在旁边操碎了心:“累吗?饿吗?渴吗?要休息吗?” “……不用,”白竹这才回过神来,突然问:“今天怎么没看到妙善大师?” “miao……妙什么?”萧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您说军团长吗?” 他挠挠头,如实道:“军团长这几天有事,昨晚就已经乘飞船离开天马星了,确实是抽不开身,但是他的私人通讯24小时对您开放,您有事可以直接联系他。” 白竹没说话。 他想起严邈昨晚风尘仆仆的模样,衣领上都还带着霜气——都这么忙了还要抽空跑回来给自己上一课,之前又一副不择手段都要把自己留下的恶人模样……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感觉自己额头一跳一跳地疼,也不想猜了,那人强得跟怪物一样,想在他面前拿回主动权,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打赢他。 萧灼看向资料,“下一个……上届帝国格斗大赛的冠军,这人是艾萨克家族旁支出身,有点傲气,不太好说话。” 白竹坐直身体,表示自己明白了,门再一次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古铜色的胸肌。 白竹缓缓侧头看向萧灼,萧灼读懂了他眼里的震惊,但是没办法,他现在也很震惊。 罗赛不是天天抱怨“不想和平庸臭虫待在一起”的吗?自诩流着贵族的血液,行事不辱家风,所以平时拽得二八五万的,跟别人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嫌掉价,现在竟然能搔首弄姿成这副模样。 ……都他X的是一群装货。 这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穿得像个开屏的花孔雀。丝制的衬衣松松垮垮,深V的领口一路开到腹部,露出饱满的肌肉线条,纵横交错的伤痕不但不显得狰狞,反而像某种性感的勋章,手上还捧着一束烈焰玫瑰,然后胯骨款款扭动,一步步走来。 白竹的椅子向后滑了几厘米,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在风俗店点男模,现在迎面走来的是这条街最亮眼的头牌。 花孔雀“咚”的一声单膝跪地,力道大得令人牙酸,然后仰起脸,眼睛里像含着两汪春水。 !他还勾了眼线—— 白竹欲言又止。 “哨兵的嗅觉很灵吧?”他问,“花粉的味道不难受吗?” 花孔雀微笑,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只要您喜欢,我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白竹被油了一下:“……” 他像是对自己的身材相当自信,仔细一看胸口还抹了一层亮晶晶的银色粉末,沟壑分明,随着呼吸的起伏闪烁。 白竹缓缓睁大眼睛,你们城里人花样真多啊! 然而只是一个不留神,罗赛已经欺身向前,趁机摸上白竹的手,不由分说地抓起来就往自己的胸前按,又软又滑的东西从掌心溜过,白竹头皮发麻,萧灼也大吃一惊,赶紧冲上去解救白竹清白无辜的右手,三个人顿时扭成一团。 罗赛还不忘深情朗诵:“你感受到了吗!这颗心在为谁跳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竹在心里无声尖叫,僵持着想抽回手,但他那点力道在哨兵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于是他整个人都被拽得离开座位,眼看着自己的手被带着一路向下,越过腹肌,越过人鱼线,直捣黄龙—— 后来是萧灼拔枪才勉强让哨兵松开。 白竹“嗖”地收回手,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努力在斗篷上蹭掉银色的细闪。 有了前科,在后续的疏导过程中,萧灼的枪口就没从罗赛的脑门上下来过。 白竹惊魂未定,下手自然没轻没重,罗赛的精神图景里开满了玫瑰花,四周环绕着成群的人面蛾,一个龙卷风下去,玫瑰全部都变成了光秃秃的蒲公英,地皮都掀起一块。 倒也不是公报私仇,白竹努力为自己辩解,都是艾利克斯的错,搞得我现在看到虫子就没法冷静。 疏导完的感觉像是有人把头皮上的秀发全部连根薅起,罗赛脸上的含情脉脉都挂不住了,白竹眼看着他青筋暴起,然后因为疼痛连滚带爬、一步三回头地被驱赶着走了。 因为没能以傲人的身材勾起向导的兴趣,这人的表情看着相当失落。 门在他身后关上,训练室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萧灼沉痛地说,“……他平时真的挺不好说话的。” 第43章 十个忠诚[VIP] 白竹自认做医生多年, 看遍人间百态,奇葩的、感人的、让人想当场辞职的都见过了,但还是会因为人性的光辉而感到动容。 有个飒爽干练女孩继承母亲的遗志当了兵, 精神图景里都是没能寄出的家书。 有个看起来没心没肺、一直在笑的年轻通讯兵, 精神图景里是一片寂静的废墟,他早在几年前就因为在战场上经历磁暴失去了听觉。 要是这帮哨兵都是艾利克斯那样的人, 白竹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桌子掀了撒手不干, 可严邈好像知道他就吃这套一样, 搞来了一群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无名英雄。 ……那个花孔雀除外。 真是被吃得死死的,白竹绝望地想。 最后一个哨兵装着机械义肢, 大喇喇地挥舞着金属制成的手臂,特意炫耀自己当初是如何仅凭一条胳膊就架住了花臂螳螂的镰刀, 保住了一个刚上战场的年轻新兵的脑袋。 他讲得眉飞色舞,但兴许是白竹的脸上的神色太过明显, 他反过来满不在乎地反过来安慰道: “这个没什么, 新换的比原装的好使多了,控温还自带镭射光, 摘下来还能当扳手用。” 可一旦进入精神图景,那些装作不在意的谎言都无处遁形,泥土里长满了化作白骨的手掌,茫然地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白竹没有窥探他们秘密的意愿, 可向导天生就对情绪更加敏感, 那些痛苦和孤独都像是感同身受一样,所以他安静地疏导完, 却没有要求他当场离开。 哨兵惴惴不安地坐着,刚刚还侃侃而谈, 现在却眼神飘忽,有些不敢直视他,就听到面前的向导温和道:“反正时间充裕……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聊聊的?” 每个上过战场的哨兵多少都有不为人道的创伤,白竹已经和前面的人也都谈了一遍。 然而变故出现在最后。 大抵是这么多年来没有被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隔着一张桌子,哨兵突然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小声啜泣,“我很荣幸……我真的很荣幸,我愿意只为您献上忠诚……” 白竹今天总共疏导十个,就收获了十个口头上的绝对忠诚,然而这玩意又不能折现,听听也就过去了,他在做这些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 他正准备像之前一样客套一句就结束,这个跪在地上的哨兵却突然抬头,十分唐突地说了一句: “我可以带您离开这里。” 白竹愣了一下,就连萧灼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 哨兵的目光落在白竹手腕上银灰色的环上,快速道:“这东西一般在监禁特定对象的时候才会用上,您告诉我,您是不是被迫留在这的——” 这句话出现得太突然,就连白竹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应对,萧灼整颗心都提起来,声音都劈叉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哨兵没理会他,眼睛里燃烧着虔诚的火光,他在萧灼的枪口下缓缓站了起来,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机械的义肢快速切换外形,变成了一门威力巨大的量子炮筒。 白竹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在自己点头、或者眼里流露出渴望的下一秒,他就会拼尽全力打空手里的能量子弹,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会用牙齿咬断萧灼的脖子,然后带他冲出重围。 要让这里血流成河,只需要他一句话的事。 白竹背后冒出一层细汗。 “谢谢你的好意,但你想多了。” 他听见自己冷静地说,“没有人强迫我……我是自愿待在这的。” ——————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灼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枪今天拔出来太多次,后面干脆直接焊死在手上。 要盯着这群牛鬼蛇神不搞事,他的劳累程度不比白竹少多少。事实上如果真有谁敢轻举妄动,对向导不敬,四面的墙壁也会在0.1秒的时间里弹开,从里面伸出六十四架机枪,把那人打成筛子。 即便如此还是有愿意铤而走险的人,就像最后一个进来的哨兵那样,向导的对哨兵的吸引力还是太大了,萧灼寻思这才第一天就这样,这个慈善疏导活动再多办几轮,整个军团都可以改姓白了,等军团长办完事儿回来就会发现整个家都被偷得干干净净。 这帮人恨不得把心脏都掏出来,再把自己里外清洗干净不要脸地躺到向导床上,万一白竹有点恶趣味,想看点烽火戏诸侯什么的,这帮人也能联合起来把军团长的办公室给点了,再把弹药库里的导弹当烟花放。 幸亏白竹乖巧懂事,魅而不自知,什么都没要,贵重的礼物和沉甸甸的承诺全部都被体面地婉拒了,只留下了一名工程兵自己烤的曲奇小饼干。 一个上午下来,白竹也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每个名号说出去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经历过边境战役、虫族围剿、九死一生的撤退,事迹足够写好几本精彩绝伦的书,放在平时他根本不会有机会认识。 这些人徒手就能捏碎他的骨头,随便一拳就能把他打飞出去几十米,但现在每个人说话轻声细语,放下尊严,垂下头颅,把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自己掌心之下,被赐予疼痛都只会觉得荣幸,还因此舒服到流泪。 白竹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要觉醒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癖好了。 这是上位者才能品尝到的权力的滋味,但白竹觉得并不曼妙。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浩瀚宇宙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所以他才浑浑噩噩逃避了这么久,作为全世界最不称职的向导,今天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身份的号召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巨大。 白竹向后仰着,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 他好像突然梦回小时候,大人牵着他的手问,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因为想救死扶伤,他闷头就去努力成为了医生,但即便表现得像个天才,最后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哪能想到未来有一天,也就是现在,他甚至可以思考一个更加宏大的问题——他想把世界变成什么样? 如果他刚才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那位哨兵大概会迎着萧灼的枪口英勇地撞上去,那倘若他以后因为冲动作出了错误的决定,又会有多少人跟着他一起跳进深渊? 他忽然就理解了严邈想要的是什么,又想给他看什么,根本就不是为了这几次微不足道的疏导,他既可以成为神明,也可以成为魔鬼。 “到点可以去吃饭了,”萧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今天有清蒸翡翠龙利鱼佐百年花雕、低温慢煮火山岩虾、炙烤肋排配红浆果酱……” 这人一抓到机会就要趁机添油加醋:“你看看,留在这有什么不好呢?你要点啥我们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如果去了白塔,每天面对的都是那帮仗势欺人的讨厌鬼了,我听说他们连向导每餐吃几粒米都有规定!不像咱们这品种这么丰盛……” 白竹被他吵得头疼。 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就算要和严邈同流合污……那也是在还他一巴掌之后的事。 “真的吗?” 他慢吞吞地扭头,把手腕上的东西露出来,“那我现在让你把这个解开,你答应吗?” “……” 萧灼头上顶着六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收音摄像头,顿时感觉有点汗流浃背:“你这套没用的,不要试图考验我对组织的忠诚!” 末了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也不许考验其他人!” 白·阳奉阴违第一人·竹盯着他,面带微笑,如春风化雨:“我怎么会呢?” 既然担心把其他人拉下深渊的话,他心想,那不被发现就好了。 —————— 白竹下午继续去上了格斗课和射击课,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高横把匕首、蝴蝶刀、指虎、短棍……所有小巧的冷兵器都给他试了一遍。但事实证明,他在精神力方面的造诣堪称天才,但体术上真的有没有天分。 尽管他已经把高横教给他的所有近身技巧都努力吞进肚子里消化,可身材上的差距太大,哨兵一根胳膊就顶他大腿粗,再精妙的技巧在绝对力量面前发挥都是有限度的。 萧灼站在场外,看着他像个沙包一样被扔来扔去,都想在地上铺一层垫子。 军团长特意给白竹把最公正无私的高横找来,本意是让他知难而退,原话说的“他吃过一点苦头,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结果白竹这人表面看着小白兔一样循规蹈矩温温和和,骨子里一股叛逆的劲,越挫越勇。而高横也是个正义感满满的神人,在几句挑拨下化身反封建联姻支持恋爱自由第一人,用上了百分之一百二的功力和耐心,誓要创造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奇迹他个大头鬼。 “我还以为您会亲自教导他,”他满怀痛惜地对着耳机说,“您不知道,高横那人就是个木头,动起手来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场外传来咚的一声摔在地上的声音,幸亏有无常垫着,才没把五脏六腑都砸出来,这要让外面那群哨兵知道了不得把高横砍成臊子。 耳机那头同步传来文件翻阅的声响。 托了前段时间考场乱成一锅粥的福,严邈把身边碍眼的钉子也顺道清理得干净,倒是能离开驻地处理以前未能完成的事。 萧灼的话没过脑子地说完,突然一顿,军团长不亲自下场……不会就是因为舍不得吧? 他像是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张大嘴巴,又赶紧欲盖弥彰地揭过话题,继续汇报:“诺玛根据他的精神力容量计算过了,一口气疏导十个名额的安排是合理的,差不多刚好能把他耗尽,而且明天早上就能完全恢复,也不会到难受的程度……” 通话那头“嗯”了一声,忽然问:“他的精神体怎么样?” 萧灼往训练场瞥了一眼,“挺好的,活力满满,能吃能睡,中午又打碎了一个珐琅盘子、一个古董花瓶和一个陶瓷的不知道什么玩意,预计损失87万星币,新一批补货在路上,已经划到您的账单上——” 他顿了一下。 等等,精神体具象化是十分损耗精神力的,所以平时不会有人闲的没事天天把精神体放在外面跑……那为什么白竹都已经堪堪耗尽,他的精神体还能上蹿下跳? 这人是什么怪物? 他心里毛毛的,严邈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紧接着耳机里又传来波澜不惊的吩咐:“把罗赛调到北境哨站去,还有最后一个,服役期限两年。” 北境哨站全年零下四十度,除了雪就是雪,两年后回来再躁动的心都该凉了。 “…………!” 萧灼一秒读懂前因后果,兴致冲冲地继续告状,“还有!6号那个山本,我看到他避开摄像头在桌子底下用腿去勾向导!” 那头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严邈的语气还是平淡的:“让他和罗赛一起去,五年后再调回来。” “另外,在我回来前看紧一点,这向导没有你想得那么老实。” 第44章 需要与被需要[VIP] 因为规律的生物钟, 白照野通常都起得很早。 沿着每天固定的路线在外面晨跑,然后顺道从市场把新鲜的肉菜拎回家,一小时四十分钟, 分秒不差。 这么冷的天, 他出门回来也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紧身衣,有点长的头发随手扎了一截短短的马尾,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然后习惯性地把宽肩窄腰的身体收束在浅色的围裙里。 在家的时候一般都是他做饭, 他对下厨这件事本身没有多大兴致,只是很喜欢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切菜的时候有人在后面探头问“今天吃什么”, 洗碗的时候再看那人因为不好意思闲着在旁边晃来晃去,但现在房子里空荡荡的, 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出现熟悉的气息。 煎锅里的油滋滋响,他打了个漂亮的太阳蛋, 完整地卧在正中央, 培根煎得微微卷起,吐司烤得恰到好处。 他把早餐端上桌, 布上一簇新鲜蔬菜沙拉,对着精致的摆盘拍了一张,然后点击发送。 这几天他给白竹发的消息事无巨细,家里的酱油没了买个新牌子试试,楼下那只一直在喂的野猫生了三只崽, 两公一母, 知道他哥肯定会操心,所以已经用纸箱和旧衣服搭了个够过冬的窝。 还有窗台的花长高了两厘米, 下个星期应该就能开了。 想到这,他又对着窗台的绿植拍了一张。 白竹以前就吐槽过他, 这要是谈了恋爱哪个女孩受得了他这么粘人,白照野心说为什么要考虑这种可能性为0的事情,他的好友列表里一直都只有一个人,其他无关紧要的人都靠漂流瓶和邮件联系,永远都没有联系就更好了。 尽管白竹给他报过平安,但隔了一层屏幕,得不到回复的时间里他总是非常焦虑。 他哥气血不足,懒觉通常睡得很长,这个时间肯定还没起来。白照野把终端扔在桌上,感觉到心中那股暴戾的气息横冲直撞,他的分离焦虑以前分明没有这么严重的,但最近发生太多事,这让他越发不安起来。 他学校闭关的时候能平下心是因为知道哥哥就在家里等他,可他现在不知道对方在哪里。 他甚至也不知道白竹在做什么,在军区医院康复明显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在对方心里拥有一切事情的知情权,可现在对方有秘密了。 说起来,就是从前两个月、从白竹觉醒开始,才发生了后面那么多意外,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乌漆嘛黑的丑东西。 羽翼丰满的鸟总有离巢的时候,如果哥哥是个普通人,永远脆弱无知,他就能永远被需要了。 他用叉子戳破半熟的蛋黄,流心的蛋液和煎红的熟肉丑陋地搅成一团,弄成了让人毫无食欲的模样,他有些神经质地想: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明明他一直在杜绝白竹觉醒的可能性,一度都成功拖到他26岁的年纪,可那个精神体还是像弄不死的蟑螂一样冒了出来,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永远消失就好了—— 门铃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来。 白照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把一片狼籍的餐盘推到一边,起身去开门,精神力已经先行探出去,门外一男一女,一个哨兵和一个普通人。 站在最前面的女人他认识,附近的人都叫她田姨,社区睦邻中心的老好人,热心肠的碎嘴子,白照野不怎么喜欢她,这女人见了他哥就要碎碎念,催他赶紧找个男女朋友解决终身大事。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样貌端正,身姿挺拔,旁边蹲了一只黑背犬精神体。 白照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是个陌生面孔。 “照野,快开学了吧?”田姨笑得慈祥,指向旁边的人,“这位是辖区的陆警官,来办公事的,方便聊几句吗?” 白照野缓慢地给自己套上三好学生的皮囊。 “当然。” 那位警官应该事先了解过他家里的情况,脱了鞋,探头往里看,语气有些拘谨地问道,“白……你哥哥在家吗?” “他最近都不在,去外地散心了,”白照野看着他,“找他有事吗?” 陆警官有些紧张地摆手,“我跟他以前见过,想打个招呼来着……” 白照野把视线从他微红的耳廓上移开,转身去给他们倒水。 房间整洁干净,但莫名透着一股冷清。 陆警官目光落在厨房里倒水的背影上,就是这个礼貌内敛的年轻人,蝉联了两届天马星哨兵学院的首席,人品和实力都有官方背书,行为举止也没有哨兵粗鲁的通病,挑不出一点错,堪称完美标兵。 果然,哥哥优秀,弟弟也是人中龙凤,兄弟俩的样貌都生得惊为天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但细看五官似乎没有相似之处,一个清隽温和,一个昳丽锋利,差别就像浸润过月光的玉石和一把装饰精美的藏刀……不过兴许是一个长得像母亲,一个长得像父亲,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上次见过白竹一面以后就一直在脑海里忘不掉,可惜他今天不在,不然自己还想鼓起勇气要个联系方式的。 “不是什么大事,别紧张,”田姨作为那个中间人缓和道,“因为你们这里有报警记录,按照规定他们要调查回访。” 白照野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缓缓睁大眼睛:“抱歉,我不太清楚……您说的‘报警’是指什么事?” 气氛凝固了一秒。 陆警官这才意识到什么:“你哥哥没和你说吗?住你们楼上那个李江……” 白照野一脸茫然。 几人面面相觑,突然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田姨解释道:“那人骚扰你哥哥有一点时间了,后面还倒打一耙,报警抹黑他,所以被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了。” 她叹气:“白竹这孩子也真是的,发生了那种事,之前也不和我们说……” 白照野这才大梦初醒似的,一脸凝重地捏着杯子。 “他不告诉你,大概也是不想让你担心吧,我这次来主要是来考察李江的情况,”陆警官开门见山,“你们上次见到李江是什么时候?他后面还有没有做出什么让你们感到不安的行为?” “我不太清楚,”白照野诚实道,“最近都在忙入学的事,哥哥也没在家。” 陆警官点头,“那看来是我拜访的时机不对……对了,方便给你哥哥的联系方式吗?下次我先和他确认好时间再来。” 白照野抬头盯了他半晌,把陆俊盯得毛毛的,以至于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确认上面没有东西。 白照野最后才轻声说,“他平时很少看终端,你有什么事联系我就好了。” 陆俊搞不清楚他那种莫须有的敌意从哪里来,稀里糊涂地加了他的邮箱。 但最后还是以一个成熟大人的姿态拍了拍白照野,表明自己的诚意,郑重道:“有什么情况随时都可以和我联系,你放心好了,我肯定会关注你哥哥的人身安全的。” 白照野脸上一副朦胧虚幻的微笑。 像是嫌火烧得不够旺似的,临走前,田姨又突然折返回来。热切地握住他的手,神神秘秘地挤眉弄眼:“这个小陆警官,我刚刚跟他聊了一路,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家里条件也不错,你瞅瞅你哥哥有没有意思,他照顾你这么久,也该有个人照顾照顾他了……” 陆警官背对着这边,欲盖弥彰地东张西望,挠挠脖子,小声咳了一声。 白照野把手抽回来,忍着没让精神体跳出来加餐,把门关得很大声。 按照流程,田姨和陆警官还得去楼上看看李江的情况。 田姨在楼道里还在絮絮叨叨,“照野人长这么大个儿,心性还是个孩子呢,从小就黏着他哥,白竹以后要是成家了他要怎么办……” 陆警官抿着唇,半晌道:“再大点兴许就好了,我有个亲戚谈的年纪小的女朋友也是这样,接受不了自己不是对方心里最特别的那个。” 他心里还是有点迷茫,加他哥的联系方式,又不是加他老婆的,怎么刚才脸色变化这么大。 两个人敲响李江的门。 一分钟,两分钟,很久都没有人回应。 陆警官皱起眉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 白照野在门口的玄关站了一会。 余光扫到冰箱上的便利贴,那是他亲手写的,提醒白竹注意身体,记得喝营养剂。 他慢慢地走上去,抬手打开冷藏区,从角落拿了一支出来,因为过期很久,里面的溶液已经变得有些浑浊了。 手上一用力,晶体管应声而裂,以S级哨兵的体质,那点锋利的碎片根本不可能划伤他的皮肤,黄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流出,滴落在地上,淅淅沥沥地汇成一滩。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还有女人惊恐的尖叫。 白照野动也没动,丝毫没有被勾起好奇。 哥哥的魅力真大,自己只是不在一小会,就冒出一个陆警官,还有那条烦人的金毛狗,在蜕壳星也有很多不长眼的哨兵腆着脸贴上来……真想一并冲到下水道去。 哥哥总是什么都不肯和我说——明明我也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我比你想象的要强大,能杀掉任何想觊觎你的人,为什么总是要对我有所隐瞒呢? 还有那个丑东西……凭什么它什么都知道,每天都能见到白竹,每天都能待在他身边,被那双眼睛看着,被那双手摸着,听到他叫它的名字。 已经死掉的东西为什么还能从地狱里爬出来,它是哥哥当年的梦魇,表面装得再怎么无害也改变不了是个怪物的事实—— 终端不合时宜地跳动起来,在寂静的屋子里像个催命符一样嗡鸣,在哨兵听觉的加持下像指甲划过黑板,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他心情不悦地回到桌前,看到名字时表情骤然一变, 哪有什么催命符,这分明是人间天籁。 他有些激动地想,他心里有我,果然我还是被惦念着的。 “哥?” “怎么这个时间有空给我打电话?” 白竹听起来有些气喘吁吁的,像是刚刚剧烈运动完,“我看你拍的叶子颜色怎么不太对,你是不是水浇多了。” “……” 刚刚还患得患失的心情彻底灰飞烟灭,那些矫情的、尖锐的、不堪的剖白也不复存在,现在第一要务是怎么蒙混过关,白照野紧急头脑风暴,试图找一个不挨骂的借口,最后也只是张了张嘴。 老实道,“……我错了,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更新,锅铲抡冒烟了 第45章 红极一时[VIP] “你把根部松一松, 给它透透气,”白竹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了回答,“别给泡死了, 我回来的时候要是看到它开不了花——” 白照野等了一会, 不敢说自己有点隐秘的期待,“就怎样?” 白竹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天高横教他的那一招——十字锁加裸绞, 他练了几十遍, 终于可以做到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就跳起来把人制住, 高横说他再练练,拿来做必杀技, 可以放倒A级以下的哨兵了——但用在这好像不太对。 所以他改口道:“就罚你把我们家附近的野猫全都抓去绝育。” 他有些苦恼地说,“玲玲怎么又生了三只呢?到底是哪只公猫惹的祸。” 白照野全神贯注地在听, 那头传来细碎的声音,有鸟叫, 有风声, 还有鞋子踩在潮湿柔软的泥土里发出的舒润的“啪叽”声。 他试探着问:“你在外面?” “嗯……”通话那头的声音四平八稳,“新出的康复疗法, 感受大自然的宁静,吸收天地精华,横扫疲惫,有助于精神力的康复。” 刚跑完五圈定向越野的白竹如是说。 他沿着湖边慢慢走,听着另一头传来的呼吸声, 突然喊了他的名字:“白照野。” 白照野“嗯”了一声, 示意自己在听。 “帮帮我,”白竹直接说, 面对亲近的人,他也懒得做什么铺垫了, “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和那种特别难搞的人打过?” 白照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白竹想了想,“因为……蜕壳星的事,如果以后再碰上艾利克斯那种高等级的哨兵,我想要有脱身的能力,能揍翻他就更好了。” 他顿了顿,“所以你会怎么应对那些一开始你就觉得赢不了的人?” 白照野本来想答“这种人不存在”,一直以来他在白竹面前都是游刃有余的完美哨兵,那些狼狈的时刻都被他藏得很好,但话到嘴边还是变了。 因为白竹说“帮帮我”。 “有,”所以他败下阵来,犹豫着展现出了自己曾经笨拙的一面,“你记得吗?我还是只是个A级的时候,你为了让我跟上好学校的课程,给我报了一个课后拉练的冲刺班。” 白竹有印象,主要是因为那个补习班的课时费贵得要死。 “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家里有点小钱,把强化剂当水喂大的,”白照野说,“所以力量拉开其他学生一大截,他因为看不惯班里几个女生总跟我搭话,总是想方设法针对我。” 这世界上能说出“只是个A级”的人不多,能蝉联首席的人也是凤毛麟角,所以这个经验算是弥足珍贵。 “这人虽然没什么脑子,但力量是实打实的,拿过市里的少年格斗冠军,才十四岁体重就已经接近两百斤了,吃上他一拳起码要回去躺三天,脸还会破相……有一天课后人都走了,我被他堵在训练室角落里。” 白竹安静地听,为他捏一把冷汗。他其实想象不出白照野落荒而逃的样子,这人一贯都有点装模作样,包袱重得好像明天就要收拾出道了一样。 然而白照野讲到关键的地方,也偏偏不遂他意,“但那天我基本上毫发无损地回家了,你猜我是怎么做的?” 白竹:“……” 他对战术的研究不多,只能笼统地表述,“避开正面和他对抗?” 白照野鼓励他继续:“具体呢?” 天才也有幼年期,白照野早期因为营养不良,是矮了同龄人半个头的,白竹想起他一贯的作战方式,像个冷静的刺客,永远在出其不意的角度出手,“你比他更敏捷,总有办法逃的。” “对,但我没有逃,逃了这次也会有下次,”白照野带了点笑意,“他力量大,但转身慢,越是狭窄的空间发挥越有限,体重轻是我的劣势,也是我的优势。” “所以我和他说训练室有摄像头,要打就去后面的巷子里,他也傻乎乎地信了。” 知道结局以后听故事倒是少了很多负担,白竹问:“然后呢?” 白照野语气轻松:“我的动作更快,足够把他耗到乱了阵脚,露出破绽,于是我找到机会打中了他的精神核心。” “这人光吃饭长肉,肌肉强悍,但核心练得不怎么样,”他说,“他摔下去以后,脑袋嗑在路沿上了。” 听起来好像过于轻松流畅了,白竹正觉得狐疑,就听见白照野继续说: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在跟别人炫耀放学要堵我时被我听见了,所以我先下手为强,去医务室开了一粒精神镇定剂,放到他的水杯里,让他的精神屏障像纸糊的一样。” 白竹:“……” 还真是出其不意啊。 他彻底想起来了,本来这家人还要上门理论讨要说法,但那个巷子里确实没有摄像头,这事很快也蹊跷地不了了之。 听说那个男孩不久后就在学校出了事,很快就办理了退学,全家都搬走了。 “那有什么办法呢?”白照野说,“想赢就要不择手段,毕竟我要是鼻青脸肿地回家,你肯定又要操心。” 只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了。 “你都没跟我说过,”白竹闷闷地说,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说那些人‘就算让一只手,全部一起上都没问题’。” 白照野假装没听到。 他继续往下说,“所以,没有人是无法打败的,你只是没找对时机和弱点。” 成功是可以被复刻的,但镇定剂对严邈这种人来说大概没什么用,不过再强大的哨兵肠胃都是脆弱的,比如往杯子里下巴豆……白竹心想,要让我做这个确实要先做一下心理准备,还是再看看还有没有更体面的方式。 白照野这时也换了个说法:“你肯定会有某个凌驾于他的地方——或者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什么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这些天他一直在努力钻研精神力,白天大开大合地为哨兵疏导,近乎发泄般地地使用这股力量,闲暇的时候就在完成严邈的作业,仔细打磨那支枪的零件。 从白天到黑夜,日升月落。 他能感觉自己的精进,所以他还拆了头顶的灯,拆了墙上复古的机械表,去还原一颗齿轮,一根弹簧,把精神力化成的部件装回去,看看它能不能正常运行,后面甚至去模拟一只振翅的蝴蝶,跳动的活物。 他的进步就像溜冰一样,如果之前只能做到站着滑行不摔倒,那现在已经可以空中托马斯回旋三周半了。 量变到质变似乎只隔了一念之间。 这个羸弱的体质让他注定做不了六边形战士,但如果自己有一条属性强大到可以飞出去——这个尖锐的利角是不是也能在对手的六边形上扎穿个洞来? 他是个向导,为什么要傻到和一个哨兵比蛮力,跟武将当然要拼飞花令啊!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精神力——这才是他最称手的武器,他还需要创造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环境,和更多的帮手,而这种东西,在这种地方,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大胆的计划框架慢慢成型,又迅速完善壮大,他的心脏停不住地砰砰跳。 “我知道了。” 他在欣喜中脱口而出,“太棒了,幸好有你,真是帮大忙了。” 通话那头没有说话。 白竹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和窗外的警笛声混在一起,楼道里有许多人来回走动,窃窃私语地讨论“那是李江吗”“好像死了好多天了”“真是太可怕了”。 白照野感觉自己和他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那些聒噪喝恐慌的言语都与他无关,心里所有的炸刺都服帖下去,软绵绵地趴伏着,而熄灭的火又重新烧起来。 他有些晕晕乎乎地想,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他需要我”这件事更曼妙了。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他问,“我怕你自己错过开花,回头还要指使我去抓猫,那我也太冤了。” “快了,”白竹心情很好地哼哼,“你要是很有空,就先帮我把玲玲抓去绝育。” “……” 我才不要。 白照野生硬地转移话题,“其实,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艾利克斯那种属于极小概率事件,以后几乎不可能再碰上了,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白竹“唉”了一声,不赞同地说,“万一他垂死病中惊坐起,突然暗中下令要把我骨灰扬了怎么办?” “那你想得更多了,”白照野说,“那人根本没活过撤离蜕壳星那天,死得透透的,只是消息迟迟没公布而已,估计过几天就该在全宇宙直播葬礼了。” 挂断通讯的时候,白竹还是懵的。 严邈不是说他只是把人打成残废了吗?怎么直接人都没了。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倒影里的云。 ……杀死一个王储和正当防卫打伤对方完全是两个级别的事情,严重程度不能相提并论,皇室那边完全可以直接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但目前看来一切都风平浪静。 无常又在湖边玩,白竹曲起一条腿,有点坏心思地把它“噗通”一声顶进水里。 这个黑漆漆的东西在水里维持不住形状,迅速像墨一样张牙舞爪地化开,它干脆在水底下痛快玩了一圈,再慢慢蠕动上岸,像少女整理濡湿的裙摆一样,这收收,那拧拧,把自己团回了一只整洁又圆润的猫。 白竹看着它,心说我的心理素质真是越来越强大了,被皇室通缉都能心平气和,现在看到这种场面也能无动于衷。 他摸了摸无常的头,然后慈祥地说,“现在好好玩吧,明天开始你也要跟我一起练了,杀手锏同志。” 无常:? 白竹又光明正大地休息了一会,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在星网申请了一个账号,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也没登上去看过,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点进软件,这台终端在加载的时候竟然诡异地卡顿了。 白竹眼皮一跳。 ……到底是收到了多少信息。 他足足等了五秒,界面才加载出来,后台的评论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往外冒,发言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辱骂和讨好的溢美之词混在一起,让人眼花缭乱。 短短两天过去,他的主页关注数量已经达到了惊人了五亿六千万,并且还在持续增长。 他退回去反复确认,这条小号还没有坐实向导身份,星网也没给他盖章认证,头像都还是默认的。 网友也不是傻子,对一个三无账号说什么信什么,到底为什么这么轰动? 在星网,“向导”是个众人心照不宣的禁词。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隔着网络这层皮,你可以说自己是长着章鱼触手、刚学会人类语言的欧特派星人,可以说自己是能徒手北极熊、滑铲东北虎的普通成年男性,可以P图炫富,可以凭空口嗨,但唯独没有人敢随口说自己是“向导”。 这个字眼神圣不可侵犯,是多少将死之人的精神寄托。 所以白竹那条模棱两可的发言出来时,起初下面都是骂声。 大量用户对他发起举报,但一个小时过去,这个账号依然安然无恙,后台比铁板还硬,于是有人开始觉察出不对来。 白竹又向下翻了翻,终于找到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第七军团·官方账号】关注了你。 白竹:“……” 是谁在拿公号摸鱼! ==========作者有话说:========== 周二上夹,倒的字数有点多,当天晚上再更新(比心) 第46章 故地重游[VIP] 官方账号闪亮的金标震撼全场。 评论区上蹿下跳的人喊着“别慌可能是手滑了”, 结果没过几分钟,【第二军团-百里明珠】也显示已经关注该账号。 这可是第二军团团长的私人账号,一个算巧合, 两个就算预谋了, 这回网友是真的慌了神,一面抓紧去删除自己的不当言论, 又集体涌到这些账号下面问怎么回事。 有人暗戳戳发起投票, 最后显示已经有63%的用户认为“该野生向导确实存在”, 有18%坚称是“毫无意义的炒作行为”,剩余的人在偷摸观望, 让子弹再飞一会。 第七军团的官方账号一年都没冒过几个泡,每年只在招兵季发几条公告, 此刻它依旧沉默寡言,面对任何闲言碎语都岿然不动。 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 反倒是什么都说了。 闭着眼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授意。 白竹盯着屏幕,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管怎么说, 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在一夜之间火得人尽皆知,帝国大部分人都只在电视和钞票上见过向导,这个身份原本遥不可及,现在天边的明月被摘下来放到了地上。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原来向导也是会上网, 吃饭,喝水, 睡觉的。 这位横空出世的“向导”下一条动态会说什么? 诉说神爱世人的低语,还是充满豪情壮志地发表一番改变历史的宣言。 他的每句话都可能带来腥风血雨, 流下的一滴眼泪都可以让千万哨兵献上忠诚,要推翻皇室,取缔政权,还是号召天下战士为他开疆拓土,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但白竹什么漂亮的大话也不想说,也不享受呼风唤雨的特权,只是对着湖边摇曳的芦苇荡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今天也不想吃牢饭】: 2786年2月19日07:21发布 [图片] 春日正好,出来晨跑。 如果他真的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他想先从结束大静默时代做起,向导可以分享任何事,不一定伟大,不一定神圣,会哭会笑,和亿万个普通人没有差别。 —————— 严邈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十几天过去,白竹只见过他两回,每次都是深夜。他身上的终端震动几乎没有停止过,白竹猜测他是放下手头的急事专门赶回来的,因为每次小课堂结束以后又要风尘仆仆地乘坐飞船离开。 À¼¤¨¸i¤­¶À§Õ¼Î即便如此,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特级教师,在与白竹独处的这一两个小时里,他会直接把终端静音丢在一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专心为他指点。 白竹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气息,房间里混合着清淡的草木香和热水蒸腾后的余温。居家的衣服外面披了一张薄薄的毛毯,吹得半干的头发微微翘着,整个人有种毛茸茸的感觉。 他的作业早老就已经顺利交上去了,那支用精神力复刻的手枪零件精度已经达到0.01毫米,连一向自认十分苛刻的严邈都挑不出毛病。 上次见面严邈教了他精神力在不同攻守场景下的应用,今天他就已经能够娴熟地切换,白竹的成长出乎他的意料,全天下的老师要是能碰上这样一个能融会贯通的学生,做梦都要笑醒, 他永远在思考,把吃进口中的东西细嚼慢咽,在吸收的同时长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好学的优等生坐在地毯上,支起一条腿慢慢地晃悠,这么多天的疏导下来足够他总结出一些规律,但他还是不确定。 “是不是哨兵和向导身体接触的面积越大,精神力传递的效率就会越高?” 在给军团里那些哨兵疏导的时候白竹就发现了,要让精神力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就要尽可能离对方近一些。 他试验过——不和某个哨兵直接触碰,直接将精神力像触须一样探出去,又试着用两根手指搭在哨兵的手腕上,二者的效果天差地别。 精神力就和枪械里的子弹一样,离膛后飞的距离越远,威力就越弱。一把猎鹰脉冲手|枪在10米的距离下能打穿10厘米厚的钢板,但如果站在50米开外,因为动能衰减,连一件普通的防弹衣都打不穿。 只要在皮肤上有一个交汇的支点,精神力的输送就会顺利很多,那如果这个点变成面呢? 他倒是想在疏导现场和某个哨兵试试,但那帮人一见到他都变成毫无分寸的疯狗,白竹不敢贸然行动,万一哪个人激动起来没控制住手劲,都能径直捏碎他的腕骨。 严邈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忽然问:“你现在要试试吗?” “……什么?” 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阴影,严邈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像在邀请他跳一支舞,“你不是想知道吗?肌肤相接会不会影响精神力流动。” “……” 白竹承认自己有点心动,但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他对和严邈肢体接触相当排斥。 而且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还是一间带着大床的卧室,在这里面对面手牵手好像给给的。 他从地上站起来时还有些犹豫,毛毯随着他的动作从一边的肩膀上滑下去,他随手拢上来,紧紧攥着毯子的边角。 严邈也没有催促他,眼神里一派正直,脸上的表情一个像素点都没有变化,好像只是普通的一次为科学献身。 反倒是自己在这扭扭捏捏的,好像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似的,白竹把心放回肚子里,故意把步子迈得很大,显得自己堂堂正正,然后把微凉的手放在严邈的掌心中。 哨兵的手掌比他大许多。 虎口和指腹处都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和格斗留下的痕迹,粗糙又温热,这群常年训练的人身强力壮,像个火炉一样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到了有些滚烫的程度。 白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下一秒严邈就回握住了他,把他的手包裹起来。 生怕他要反悔似的。 他把心里那点杂念摒除,调节好气息,闭上眼睛。 饱满的精神力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轻轻流淌进去,紧接着像是打开了一个隐秘的通道,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厚的屏障。 他整个人又一次站在那片焦土中。 上次进来的时候,这里就像为严邈量身定做的一片墓地。 然而许多天不见,这里已经大变样。 白竹的脚下竟然有了绿意,拇指高的青草郁郁葱葱,都是新长出来的嫩芽,虽然在这片广袤的焦土上只占据了很小的位置,却显得尤为突兀。 绿意的中心是一朵金黄的小花,顽强地扎根在黑色的土壤里,每一片花瓣上都有晶莹的流光,像凝固的蜜糖,微型的太阳。 这朵花溢出的精神力与他同源,白竹认得出来,这是他当初种下的因果。 原来这人现在活蹦乱跳就是因为这个。 这么小的东西竟然有着如此磅礴的生命力,硬生生盘活了这片早已陷入死寂的空间,把一个哨兵垂危的生命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但精神图景其余的地方仍然是枯萎的,数不清的骨刺依旧牢牢地扎在地下,那根最粗壮的骨刺看起来根本不可能被撼动,贯穿着中央巨大的王座,和这片土地主人的心脏。 这可不是再种下一朵精神力之花能解决的事情。 白竹收回目光,大摇大摆地在里面转了一圈,满意地对那朵小花看了又看,然后干脆利落地从严邈的精神图景里退了出来,属于另一个人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从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漂浮起来,想要抵死挽留,最后又只能作罢。 白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被虚虚地拢在怀里了。 严邈的胸膛就在他眼前,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的起伏。 他整个人身体顿时崩得像拧紧的发条,条件反射地往他的腹部上打了一拳,也不知道这人怎么练的,硬得跟个铜墙铁壁一样,严邈硬生生受了这一下,然而等白竹站定了才发现对方手握成拳,一直用臂弯撑着他的身体,没有碰什么不该碰的,动作十分绅士。 严邈无辜道:“你的精神投影进来以后,身体就站不稳了。” 白竹:“……”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居然比他大只这么多,这个距离下白竹要抬头才能看到严邈的眼睛,淡金色的瞳孔里全是自己的倒影。 这人虽然做的事讨厌,但眼睛倒是生得相当漂亮。 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粘稠起来,他决定不去计较这个,赶紧往后退出那个怀抱的范围。 那点温热的触感从自己胸前离开,严邈手指微动,又克制住了本能,“有结论了吗?” 白竹点头,“你的精神屏障理论上比其他人都要厚,但是我进去得很轻松,如果你没有故意对我放水的话,我觉得我的猜想是合理的。” 严邈帮助他一锤定音:“嗯,你的想法是对的。” 白竹沉默了几秒,“你一开始就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他小声说,“你也不怕我溜进去把那朵花拔了。” “也不是不行,”严邈居然也思考了这事的可行性,“如果你刚才下手够快的话,足够在我把你弹出去之前完成这件事。” 然后他可能还会因此死亡,那那些禁锢着向导的枷锁都将不复存在。 白竹盯着他,发现这人不是在开玩笑,他嘴张了张,最后说:“算了,我才不干这种事。” 严邈却突然问:“后悔在东淮区救了我吗?” 白竹看他的目光堪称奇异,“为什么会这么问?” 严邈觉得答案显而易见,毕竟这只自由的鸟每天都戴着那枚该死的环,被自己的一己之私强行留在这里,即使他自己都清楚,给予的住处再怎么奢华,也改变不了是牢笼的事实。 可他也没得选,他的立场和决断关乎着军团里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出乎他意料的是,白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你想多了,我不会为自己做过的决定后悔。” 这场面有些滑稽,加害者在自我怀疑,而阶下囚一脸坦然。 “再来一次我也不会见死不救的,这回被你抓到,只能算我技不如人。” “下次我会跑得更远,”他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再说了,如果我当初没有救你,那后面发生这些事……在蜕壳星被虫族围攻那天,也没有人来救我了,不是吗?” 这个回答就是白竹的风格,严邈心想。 从不为过去停留,也不自怨自艾。 他们的碰面就像一场春雨——谁能拒绝一场春雨呢? 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让种子生根发芽,那个播种的人被困在这片因他而生的绿意里,但被淋湿的还有另一个人,他们一样都被困在了这里。 这是严邈第一次为自己的决断感到动摇。 —————— 今天的课堂依旧让人受益匪浅,最后结束的时候,白竹终于想起来白照野给他分享的小道消息:“对了,我还没问你,艾利克斯的事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他死了?”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着急,毕竟这回他可能真的要吃上牢饭了,“我当时不是只是……” 严邈没让他说下去:“是我动手杀的,在你昏迷之后,我朝他的脑袋开了一枪。” 白竹:“……” 他站在原地慢慢消化这句话,然后缓缓地睁大眼睛,肉眼可见地手足无措起来,“你、你为什么……” 严邈不以为意,“蜕壳星的事本来就是他一手造成的,甚至还私自培育了虫族,有那么多无辜的学生和士兵伤亡,我以叛国罪和故意杀人罪将他处死是合情合理的。” 可惜这套说辞没能把白竹糊弄过去,对方依旧执拗地盯着自己。 严邈看了他一眼,心说有时候学生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他最后还是讲了实话,“如果六皇子以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回去,无论他先前做的那些事对错与否,皇室为了脸面都不会放过你。” “你不一定会被判有罪,但上军事法庭会很麻烦,有几百双眼睛盯着你,他们也有的是手段给你添加莫须有的罪名。” 况且白竹的身份又敏感,落到他们手里会变成灾难。 “但我开了那一枪以后,”他说,“就没有人会关注你了。” 这倒是真的,毕竟相比这一枪,白竹只是甩几巴掌的行为都算良善了。 白竹:“所以你最近是在……” 严邈知道他想问什么,“处理军事法庭的事。” 眼看白竹眉头又皱起来,他叹了口气:“我不是专门为了你才这么做的,扫清皇室里的毒瘤是我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我还要感谢你让我师出有名,更何况六皇子的人之前就惹过我。” 比如在总控飞船上“礼貌地”请他退休下台什么的,新仇旧怨都一起算上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放缓了:“放心,他们不敢对我做什么,因为承担不起和我鱼死网破的后果。” 这人无视王法还怪自豪的,虽然说这话的时候文质彬彬,但白竹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爷想杀谁就杀谁”的豪横感。 这大概也是他的生存之道,从不依靠谁的怜悯和庇护,用自己的锋芒打出了凶名,所以第七军团的兵在外面总是腰杆挺得最直的,从不趋炎附势,是帝国最锋利、也是最公正的剑。 房间里安静下来,白竹看起来有点纠结的样子。 今天两人难得地平和相对,像对亲密无间、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这一瞬间好像那场轰轰烈烈的赌约不存在一样。 严邈看了眼时间,起身告辞,“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等等!” 白竹突然扯住他的袖子。 严邈因为他的动作停下脚步,白竹的手又趁机向下滑,温热的掌心贴上来,径直与他十指相扣。 严邈有一瞬间的错愕,紧接着精神力顺着他们交握的部分,再次轻车熟路地涌了进去。 白竹在他的精神图景里面转了转,挑了一根扎的比较深的骨刺,又硬生生地把它拔了出来。 他站在地上盯着那个多出来的洞口看了半晌,最后还是顺从本心,板着脸丢了颗新的种子进去。 “还你了,”白竹松开他,有点别扭地说,“这样你应该又能舒服很多。” “你确定要这么做?”严邈把视线从空了的手心上移开,“在决战前夕加强你的对手,可不是个明智的行为。” “说明我足够自信,不差这一下。” 白竹轻轻呼出一口气,“你准备好了吗?” 严邈挑眉,好像在说这不应该是我的台词吗? 他眼里带着笑意:“我随时恭候。” 第47章 奇迹竹竹[VIP] 乌慈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走廊上碰到熟识的好友, 对方有些惊奇地看他:“你上哪去了,怎么才回来?” 乌慈不擅长说谎,神色有点紧张, “在、在操场加练了一会。” 好友把脸凑上去, 乌慈这人的精力一贯是能一拳打死一头老黄牛的,背着一百公斤的装备翻过两座山都不带喘气, 现在看着摇摇欲坠, 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似的。 “你脸色咋这么白?”好友狐疑地打量他, “被哪个小狐狸精吸干精气了?” 乌慈推了他一把,耳朵有点红。 好友知道他不禁逗, 没再追问他,往房间里一努嘴, “刚才有好多人找你!快进去吧!” 乌慈推开门。 并不宽敞的卧室里大马金刀地坐了一群人,空间一下就逼仄起来, 在场的都是和那位神圣向导见过面的幸运儿, 然而每个人的脸色跟他一样,齐刷刷地白得像纸, 神情倒是十分餍足。 乌慈:“……” 乌慈:“你们……” 他抿着嘴,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原来我不是他心里最特别的那个啊。 两个小时前,他顺着向导在他手心里写的指示,七拐八拐绕进了东侧那排废弃的旧营房, 这地方平时没有什么人会来, 周围的监控都只零星开了几个。 里面等着他的是一只黑猫。 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其实不太舒服,那个生物仿佛是披着一层皮的其他什么东西, 但大抵和情人眼里出西施一个原理,在知道这是向导的精神体后, 乌慈觉得那团黑得分辨不出五官和四肢的玩意盯久了都眉清目秀的。 向导不愧是向导,连精神体都这么特别,被它软绵绵地贴上来亲昵地嘬一口,感觉魂都要飞走了。 确实是有东西飞走了,不过不是魂,是他的精神力和良心,像是精神图景里伸了根吸管进来,咕噜咕噜地抽走了一大团。 他清楚这种异常行为应当立刻上报军团长的副官,但他完全没有要这么做的想法。 这是向导对他一个人的请求,他们正在副官的眼皮底下暗度陈仓,共享着同一个秘密,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带着偷情般的背德感,说明他在向导眼里和别人都不一样。 其他几个哨兵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个在飘飘然的同时还誓死守口如瓶,但现在看来加入这个家的人有点多了。 乌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发现也不是每个被疏导过的人都有这份殊荣,向导筛选过——那些情绪不稳定的、不够聪明的、不被信任的人不在里面,想到这他又不那么难过了。 是因为我还不够强,能提供给他的精神力不够,才会造成现在这个拥挤的局面。 我在调理自己这件事上仅花了8秒的好成绩,你也来试试吧! 他不太高兴地开口:“你们在做什么?” 技术部的那位侧写师右手执笔,左手抱着画板,向他招呼,“快快快,来帮我看看,向导是不是长这样。” 那张画布被摊开,罗赛抱着手臂在旁边执着要求,“嘴唇再红一点!像那个什么……樱桃!” “这里也不对,”另一边也有人皱眉,“下巴没那么圆,要再尖一点,脖子上有颗痣。” “眼睛呢?眼睛什么样?” “看不到啊!戴着面具呢,只能看到眼神。” “那你描述一下!” “就是那种亮亮的,很温柔的……像小时候我妈看我考及格那样……” “……” 这帮人绞尽脑汁回忆向导的样貌,一群文盲拿出了毕生巅峰的语言艺术,而被面具遮挡的那部分就纯靠意会和猜测,就这样,慢慢地从每个人的口述中拼凑了一张脸出来。 负责动笔的画师冲着最刁钻完美的角度落笔,成图犹如天人之姿——朱唇皓齿,眉眼如画,无论谁第一眼看去都知道美颜滤镜厚得令人发指,恐怕亲妈来了都不认识。 然而并非如此,从结果上看全部歪打正着。 萧灼捧着杯子从门外路过的时候大吃一惊,白竹的样貌竟然在这帮哨兵的通力合作下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帮搞侦查的抓内鬼的时候有这么卖力就好了! 他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慌得一匹,拿杯子的手微微颤抖,火速去请示了严邈。 严邈听完表示无妨,认知是可以被推翻的,人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于是第二天就有成箱的新衣服被送来,白竹的鞋底垫高了十厘米,加宽肩垫,换了一身挺拔的西服,第三天眼角化上了两道细纹,把身体藏在宽大的长袍后面,第四天又穿了一身漂亮的古典宫廷礼服,头发打理成微卷的金发,像个矜贵的小王子。 白竹感觉严邈在玩什么奇迹竹竹,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配合地照做了。 那幅画最终在每个人的描述下改了又改,今天说“眼睛好像没那么大”,明天又说“肩膀太窄了”,在每个人大相径庭的描述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明天就是约定的最后一天,白天疏导要穿的新衣服已经提前送上门,整齐地叠好放在浴室一旁的架子上。 累死累活做完体能训练,进浴室门前,白竹突然脚步一顿,是错觉吗?今天的布料和花饰好像和往常都不太一样。 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他主动伸手,把那团衣服“哗”地抖开。 “……” 他表情空白了三秒,瞳孔地震。 萧灼在终端另一头独自承担怒火,心虚地狡辩:“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变装太小儿科了,骗不过那群侦察兵,所以这次才会做得彻底一点。” 他当初打开包裹的时候都吓一大跳,心说这会不会太过了,但他也不敢问,他也不敢说,军团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思来想去还是小声道:“要不你先放那,军团长在跃迁回来的路上,现在联系不上,我等会再问问……” 白竹深吸一口气,难得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前些天升起来的那点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这笔账我先记下了,姓严的,你给我等着。 —————— 六小时前,第二军团驻地。 “那帮人为了看你出糗,故意把审判席的椅子都给撤了,就给你留根拐杖。” 百里明珠大笑着拍手,“你直接大步走进来的时候,我看到霍顿的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严邈看着她乐不可支的样子,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把这段有趣的插曲告诉白竹,这人在上次深夜深谈以后就把自己从黑名单放出来了,但还没能说上几句话。 军事法庭的最终审判终于在今天结束。 艾利克斯留下了太多把柄,不管哪一条公布出来都会让皇室形象损失惨重,于是在几轮博弈以后,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严邈被判无罪释放,作为交换,他也需要对整个事件保持缄默。 严邈同意了这场谈判,毕竟缄默也只是暂时而已。 百里明珠收起笑容,打量了他一会。 “所以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东淮区那件事一出,我都为你捏了把汗。” “被一个好心人救了。”严邈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 “哎哟喂,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说,“那个好心人你不得认个干爹干妈啥的,好吃好喝供着?” “……” 严邈看着窗外,“我倒是想,但他不领情。” 百里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无奈的纵容,这人一贯是不会让情绪外露的,所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第二军团的驻地在忍冬星,窗外是连绵的雪山,阳光像盖在上面的一层轻薄的金纱。 两个人坐在会客室里,难得有这样不针锋相对的时候。 帝国各个军团之间多少都有利益纠葛,所以要么水火不容,要么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百里家在权贵中只能算末流,处在比较尴尬的边缘位置,她的晋升之路也相当艰难,只能用真刀真枪杀上来,因此也看不上那些靠着下三滥手段和家世背景才爬上来的酒囊饭袋。 因此,两个人在意志上有不谋而合的点,当初她邀请严邈入伙被拒绝了,再过段时间,他就已经爬到了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大部分人都视他为眼中钉,几个军团长里只有百里明珠为他感到高兴,所以即使在外人面前装作形同陌路,私下还是能坐下来放松聊天的关系。 “今天开始就算你正式回到帝国舞台了,”她说,“皇帝把你的驻地选那么远,就是不想看见你那张会让他做噩梦的脸,也不知道他今晚还能不能睡得着。” 严邈的事迹已经在高层传开了。 他的状态看起来丝毫没有强弩之末的感觉,必定是有人成功修复了他的精神图景,再结合前几天星网上那位归属不明的向导,顿时令人细思极恐。 一时间整个帝国暗流涌动,传闻都在说这位向导已经归入第七军团麾下,皇室的地位必将受到巨大冲击,那些在严邈低谷期踩过他一脚的人焦头烂额,今夜不知多少人要彻夜难眠。 搅动漩涡的那个人倒是表现得相当平静,“皇帝年纪大了,睡不好也是正常的。” 百里明珠笑了一声。 皇帝确实老了。 军团如今各自为战,在表面上拥护皇帝的同时,都在观望要进入谁的阵营。 继承人们良莠不齐,稍微出色一些的是皇太女昆特莎,手握皇室护卫舰,是个有手段的狠角色,然而最近陷入了一则丑闻风波,有人指控她有一名同性爱人,但本人目前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二皇子亚伯在治国方面平平无奇,精神力等级也只有B+,真金白银都扶不起来的阿斗,唯一胜在软柿子,好拿捏,可以当个傀儡用。 老三战死,老五夭折,六皇子艾利克斯不久前才被严邈一枪送进地狱。 这么一算下来,真正能和昆特莎对擂的竟然只剩那位声名远扬的纨绔——顶着四皇子名号的布拉德利。抛开这人的生活作风和个人意愿不谈,背靠显赫的母族,身体里流着皇帝的血,还是个S级哨兵,是个相当有竞争力的王储。 反正治理这个国家只能依靠“挟向导以令哨兵”,那么谁来当这个皇帝都是一样的。 帝国腐烂的根基已经无法改变,决策层贪生怕死、酒池肉林,权贵可以在白塔任意进出,而底层的平民为了一支劣质向导素要出卖一辈子的尊严。 被压抑的呼声越来越大,已经到了扼制不住的程度,前阵子第二军团才端掉了一个意图谋反的民间组织。 “有什么意义呢?”她懒洋洋地叹气,“那些人虽然打着解放哨兵的旗号,也只是争夺“向导所有权”的借口而已,嘴上说着要公平,实际上每个人都只想把向导放在自己家里。” 这句话意有所指,严邈没接话。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回我没法站在你这边,”这位第二军团的领袖缓慢摇头,“我也看不上皇室的做派,但只要他们给我递出向导的饵,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上钩的,就冲这一点,你就不可能扳倒皇室。” 严邈看她的眼神近乎怜悯,“那你就要一辈子被他们牵着走了。” 这话直白得有点难听,百里明珠带了一点怒意,“你就是那个最好的例子,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和皇室斗会是什么下场——半死不活地成为弃子,被白塔拒之门外,然后流放到荒星,还有谁敢走你的老路。” “但我现在又回来了,”严邈说,“说明那些手段也不过如此。” 那几年生不如死的遭遇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 “早点从我这滚蛋,”百里明珠发现自己反驳不过他,有些心烦,“上次脑子被门夹了才帮你关注那个账号。” “现在天天都有人上门做客,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又不好推掉,每个人坐下来就开始拐弯抹角地套话,问我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内幕,烦死我了。” 严邈放下杯子,不紧不慢道:“你现在不也是为了从我这里套点什么吗?” 百里明珠被他噎了一下。 室内燃着壁炉,这种复古的摆设放在如今是一种时尚,木柴劈啪作响,两个人诡异地保持了沉默,最后还是严邈先开口。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上次的事辛苦你,按照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T-028矿星的独家开采权会在两个星期之内划到你名下。” 百里明珠低头看了一眼,只是在终端上花三秒钟动动手指就有这么丰厚的报酬,但她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直截了当地问,“所以那个人是谁?” “我们约定过不能问这个问题,”严邈语气里带了警告,“你想爽约的话,这份文件就失效了。” “我稀罕你这玩意吗?”百里明珠翻了个白眼,“到咱们这个位置的人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一个享福的命,尤其是我这种上了年纪的女人。” 她把文件推回去,反客为主道:“现在,我用这颗星球跟你换一个准确的答案。” 天价开采权像个粘手的垃圾一样在两个人面前推来推去。 “巧了。” 严邈八风不动,“我也不稀罕。” 百里明珠都有一瞬间想拔枪,顶在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的脑袋上。 她最后还是冷静下来,“其实答案显而易见,毕竟整个星网都猜到了,只是我想听你亲口承认而已,他就是救了你的那个向导,对吧?” 严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人能从他脸上读出任何东西。 百里明珠的脾气跟她满头的红发一样火爆,要是换平时早就喊送客了,但现在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她盯着对方看了三秒,换了个策略。 “二十亿,”她竖起两根手指,“借我用两天,保证给你全须全尾白白胖胖地还回来,我的人品你还不放心吗?” 二十亿足够他再把第七军团的军舰从头到尾武装一遍。 但严邈毫不犹豫地拒绝:“‘他’既不是我的筹码,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不会替他做任何决定。” 百里明珠花了一分钟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讲这些有的没的,其实就是你说了不算,他不听你的呗。” 严邈:“……” 她欲言又止了一会,满脸的不可思议,“你在搞什么?堂堂一个哨兵连向导都搞定不了,你丢不丢人?他跟着你不开心还不如换我来!保证让他乐不思蜀。” 严邈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你知道怎么和向导相处?” “那当然,”她夸下海口,“白塔里面除了那位……首席,另外两个都挺喜欢我的,每次跟我会面都笑得合不拢嘴。” 严邈等着她继续。 “你得送礼物啊!”她恨铁不成钢道,“是不是你太抠门了?就得送那种又贵又没用的东西,星空宝石、限量腕表、手工定制独一无二的小玩意——” 严邈不予苟同,他指着桌上的点心,“比起那些东西,你打包一份这个他可能更喜欢。” 百里明珠勃然大怒道:“你当给楼下的野猫带剩菜呢!” 严邈忽然就理解白竹为什么觉得哨兵是一群自以为是的狂妄家伙了。 “还有,在他们面前不能板着你那张臭脸,大胆地使用美男计!瞧你整天裹得这么严实,白瞎了你这身材,咱们哨兵练腹肌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向导摸得开心,看得高兴!” “……”” 百里明珠总结:“你要把他们当成娇贵的小东西,当成自己的老婆对待才行啊!要什么给什么,不要什么也给什么——” 严邈在纠正用词方面倒是相当执着,“他不是‘小东西’,是个独立的人。” 这么上纲上线的,但又不否认老婆那个称呼是吗?百里明珠无语。 他最后做了让步,“有机会的话你们可以见一面。” “但能不能打动他就凭你自己的本事了,他的眼光还挺高的。” 这也算是得到半个承诺了,百里明珠消停下来,也不再得寸进尺。 她顺带表达出了自己的诚意。 “其实今天有人出了一个我很难拒绝的筹码,让我今天把你留在这里,”她补充道,“比你那颗破星球丰厚多了,毕竟我也是有老公孩子要养的人,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严邈并不意外:“我知道。” 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像危机根本不存在似的,她摊开手,叹了口气说,“但现在看来,还是你的饵更诱人,那我只能勉为其难把雇主做掉了。” 严邈临走前还是打包了一份点心,白竹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这种口味对他来说正好。 百里明珠本来想唾弃他这种用小便宜傍大款般的行为,但想想他毕竟是那个重要的“中间人”,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送他离开驻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让我搞一套Vessa的限量礼服寄给你——” 严邈顿了一下,想起来确实有这件事,他是想给白竹准备的,即使是日抛的变装,也想给他穿最好的。 百里明珠抱歉道:“我的副官搞错包裹了,把我给女儿订的那条寄出去了……虽说挺漂亮的,但你大概也用不上,寄回来也行,或者直接扔了吧。” 第48章 金蝉脱壳[VIP] 严邈算准了时间, 这个时候出发,回到天马星的时候应该正好天黑,打包的那盒点心是百里家四十年的老厨师手工制作的, 层层酥皮裹着甜而不腻的莲蓉馅, 拿来做睡前的宵夜正好。 但在飞船起飞前,严邈打开终端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被拉黑了。 他看着红色的感叹号, 脸上难得露出了茫然。 ? 舷窗外一片璀璨的星海。 手里的光屏一直亮着, 驻军调配方案那一页停留了几个小时, 迟迟没有滑动,随行的智囊团大气不敢出, 以为是方案出了什么大问题。 事实上严邈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这两天哪里又惹到这祖宗了。 白竹这个人其实并不好懂。 也不知道是职业使然还是生来如此,他和和气气的时候不代表他真的喜欢你, 尤其又擅长说些半真半假的话,在踩到他的底线之前一直都是一个温吞的好人。 这人愤怒到极致的时候也不会全盘否定对方。即使真的把他惹毛了, 在得到帮助后还是会冷不丁地掏心掏肺说谢谢, 这时候反倒比他的客气还要真诚。 严邈承认自己最开始像所有卑劣的哨兵一样,只想把他当作一个趁手的工具。白竹崭露锋芒以后, 他才决定把他转变为一个可以拉拢的合作对象。他一直以来都高高在上地评估着这个向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移不开视线了。 白竹像一本情节跌宕起伏的书,他带给自己的惊喜越来越多,就会令人忍不住想一直读下去。 无论明天那场赌约的结果如何,他们或许都应该重新谈谈。 然而飞船跃迁结束的第一时间终端就震动了起来, 萧灼的声音惊慌失措。 “军团长!向导他跑了!” “……” 严邈低头看了眼时间, 今天是自约定之日起第十九天,距离零点还剩两个小时。 ……你还真是永远都会给我惊喜。 —————— 萧灼起疑是在十分钟前。 监控里的白竹怪怪的, 虽然身形与以前别无二致,但背影总透着一股违和感。 这个后脑勺是不是太黑了? 往常这个时候白竹会自发地做一些精神力方面的训练, 或者找本书看放松一下,但是今天一直在鬼鬼祟祟地摸鱼,东摸摸,西抠抠,桌上那盘水果已经被啃完了一半。 那东西以前都只有白竹的精神体在偷吃,那只猫跟个饿死鬼投胎一样,什么都往喜欢嘴里送,肚子像个无底洞。 萧灼恍然想起来,他已经有半个小时没有看见过白竹的正脸了。 他下意识去看终端的定位,红点显示还在那间卧室里,但直觉告诉他已经有哪里不对劲,于是他还是当机立断地从办公室起身,去了白竹房间。 路上他还在想肯定是自己多虑了,只要那个磁吸手环还在,向导就不可能离开这里半步。 然而门开的瞬间他就看到那两个银灰色的手环整齐地摆在正中央的地毯上,像赤|裸裸的挑衅似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萧灼心里顿时咯噔一声,知道完蛋了。 桌前那个“人”听到声响,突然就缩进了衣袖中,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空荡荡的布料堆在椅背上。 萧灼这才弄明白,监控的背影里那团黑色根本不是人的后脑勺。 这东西本身就是通体漆黑的。 它是个活的、仿人的生物——这个认知让萧灼头皮发麻,细密的鸡皮疙瘩攀上手臂,他的身体反应快过大脑,迅速从腰间拔枪射击,但那东西的速度很快,从跌落的衣服里“嗖”地钻了出来,像个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到墙上,灵活地飞檐走壁,朝着门口飞驰而来。 在子弹横飞的间隙中萧灼隐约想起白竹的猫好像也是这个怪异的黑色,他确认自己有几发子弹打中了,但那东西像流动的液体一样,子弹从中间穿过去又合拢,没能起到一点阻拦的效果。那团黑影从离他最近的灯柱上敏捷地跳下来,一脚蹬在他的脸上,然后跳出门外,潇洒地扬长而去。 “……” 萧灼莫名感到一种屈辱感,那东西肯定是故意的。 但是见鬼了,那到底是什么? 他赶紧惊魂未定地搜寻一圈,白竹不在房间里,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白竹甚至给他留了张字条,让他明天不用送早餐过来……他是什么时候跑掉的? 他哆哆嗦嗦地想。 他又是穿着什么跑掉的? 向导的衣服每天脱下来的那一刻都会由专人送洗,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再让人送新的过来替换。 萧灼看着椅子上那件被丢落在地上的唯一的常服,和一旁空荡荡的架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怪他今天那么生气啊。 军团非常隐秘地进入了一级警备状态。 如果直接拉响警报全军出击,用地毯式搜索,就算是一只麻雀也能很快被揪出来。 但白竹吃准了严邈不敢兴师动众,现在把事情闹大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不可控,他们只能把知情人的数量缩到最小。 飞船最终降落在顶楼,严邈快步进入指挥室开始点人。 精兵分成几支小队,全副武装,弹药全部换成麻醉剂,训练有素地四散开。 萧灼亲自带领着一支队伍,即使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也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如果不能把向导找回来,他作为第一责任人难辞其咎。 这些队友都是一等一的侦查好手,有着丰富的在战场搜寻幸存者的经验,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精神力探测。 “三点钟方向,刚才有人影过去了!” 一个队友突然喊了一声,萧灼跟打了鸡血一样,马上调转方向冲上去,哨兵的瞬时弹射爆发力达到每秒三十米,就算他们要狩猎的是一只警觉的猎豹,现在都才刚刚起步。 然而转了几圈,那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另一个人突然开口,“7号建筑后面,有——” 萧灼都不等他说完,再次提起麻醉枪冲锋上阵,还是什么都没抓到。 萧灼狐疑,他扭头,跟他同队的哨兵上下左右四处看,就是不跟他对视。 “……”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他忽然就明白白竹是怎么解开手环从那地方出去的了。 我草,这帮人被策反了,军团真的要改姓了! 他正要通知严邈这个不幸的消息,然而一摸口袋,终端都被人顺走了。 “………………” 他勃然大怒,“哇靠!你们这就太过分了吧!” “萧副,何必呢?”旁边的山本拍他,语重心长道,“人生总共也就疯狂几回,那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 罗赛在旁边点头附和:“军团长给你发多少年终奖?又不是多大的事,那么紧张干什么?” 不是多大的事?! 萧灼看着这两个马上就要被发配北境哨站的傻X,怒不可遏,“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把向导放跑了你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然而山本看起来很是迷茫,“你在说啥呢?” 他挠挠头,一脸无辜,“向导没打算跑啊?” —————— 指挥室里只有严邈一个人。 这里是军团驻地最高的位置,四面环窗,足够他俯瞰整片领域,训练场、宿舍区、武器库、停机坪,一切尽收眼底,任何生物都无处遁形。 本应如此。 白竹隐藏精神力和气息的方式还是他教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到了自己身上,尖端的红外热成像仪器和高级侦察兵齐齐上阵,竟然也找不出半点痕迹。 远处,精兵的包围圈从外向内逐渐收拢,但仍然一无所获,到目前为止这只小狐狸的准备已经无可挑剔。 严邈不用想都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哨兵里肯定有他的“帮凶”,通过缜密的里应外合骗过了他的眼睛。 不得不说,金蝉脱壳是个非常明智的决定,白竹这招确实打得他措手不及,萧灼太年轻,在联系不上自己的时候一下就乱了阵脚,而二十分钟前他的飞船才刚刚降落在顶楼,来不及做更万全的准备——人早就没了踪迹。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探照灯的光柱在建筑之间扫过,心里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焦灼,而是那盒点心还没来得及给他。 “嗨。”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顶在他的后背上,从形状和大小来看是一把改装过的勃朗宁M309。 “不会真以为我跑了吧?我说过要揍你,当然说到做到。” 严邈没有回头,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 玻璃的倒影里看不到对方的身影,被他的身形结结实实地挡住了。 那把枪稳稳地顶着,这个距离下足够把他的肾打成碎片,动作中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轻柔的布料滑过皮肤,细碎的珠宝轻轻碰撞。 被枪指着的人突然轻轻笑了一声,“我倒是小瞧你了。” “解开手环,弄到配枪,还能摸清我的到达时间,准确找到这里。”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好像在等待一个时机。 “让我猜猜——武器库只有上校级别以上才能进去,是乌慈或者劳伦斯在帮你,”他用的都是陈述的口吻,“手环除了我手上的钥匙,还有工程部的技术兵能帮你解开,有这个破解能力的只有方画屏……我的行程倒是不难打听,萧灼对你不设防,很容易被你套出来。” 他每讲一个名字,白竹的心脏都要心虚地多跳一下。 严邈微微侧头,一抹红色一闪而过,身后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他并不吝啬地夸奖道,“物尽其用很好,但光靠这些可赢不了我,你最好还留了后手。” 白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完全屏息的时候,整个人都从室内消失了,这间总控室里仿佛只有严邈和一把顶在他后腰上的上膛的手|枪。 他最后只是说,“别对我放水。”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头顶所有的灯全部炸裂。 第49章 王炸[VIP] 精神力凝成锋利的箭, 一次性熄灭了所有的光源。 哨兵的五感是他们最大的利器,白竹要直接挖掉严邈的眼睛——就像白照野当初选在那条狭窄里的巷子一样,他要创造对自己最有利的环境。 黑暗是最公平的杀手。 破裂的碎片如雨点般从头顶落下, 指挥室从灯火通明坠入深渊, 白竹猛地扣下扳机。 砰——! 以SS级哨兵的能力,适应黑暗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他必须把握住。 然而严邈转身的速度更快, 即使眼前一片漆黑, 他也精准地握住了枪管,轻而易举地将枪口扭转向上, 那一发子弹偏离了主人的意愿,打在落地窗上, 蛛网般的细密裂纹顿时爬满玻璃。 即使武器被对方握在手里,白竹还是毫不犹豫地连开三枪, 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一时间碎屑四溅。 严邈起初以为这是他在慌乱中条件反射的举动,但黑暗中忽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金属落地的声音, 隐秘地夹在震耳欲聋的枪声里,还是被哨兵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 ——他在故意遮盖这个动静。 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秒,整个指挥室亮如白昼。 严邈在亮起前的最后一瞬迅速闭眼,但那光芒太强烈,隔着薄薄的眼皮, 仍然像一把刀刺进视网膜。 闪光手雷! 要想真正剥夺一个哨兵的视觉, 应当让他感官超载! 额角一根青筋冒了出来,疼痛让人更清醒, 也让人更混乱,他接收信息的能力被极大干扰, 如今能依靠的只有听觉和精神力。 严邈意识到了,眼前的向导已经不是什么柔弱的小白兔,简直是个行走的武器库。 白竹干脆利落地清空了勃朗宁里仅剩的子弹,另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掏出了冲锋枪。 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上,跳着疯狂的舞蹈。 护目镜背后的那张脸冷峻、专注、毫无畏惧。 严邈闭着眼,以精神力为盾,顺着开火的源头冲上来,密集的子弹溅起细碎的火花,两人瞬间撞在一处。 这一击他用无常硬生生接住了,这个无所不能的铠甲被那力道震得久久不能动弹,严邈的拳力太恐怖了,简直像一颗砸下来的陨石,白竹知道他是吃准了自己近战薄弱,当机立断一个向后翻滚,从大腿的绑带外侧抽出了匕首。 有护目镜,他是这片光芒中心唯一能看见的人。 十九天还不够让初学者变成绝顶的高手,但无数次挥刀已经让他把动作刻在本能里。 高横紧密锣鼓教的那些东西他全都记住了,和当初那个晦涩的新人相比,白竹的气质已经比原先凌厉许多,和他手里那把雪亮的刃一样。 他轻盈地冲了上前,腰侧、心口、喉结……挑着所有能够一击毙命的部位,即使没能刺中,也会快速反手转腕,把刀尖调整回来,那把匕首在他手里舞出花,游走在两人中间,带着细微的破风声。 严邈不得不承认,魔鬼训练,再加上精心设计的陷阱,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他,是个普通的A级、甚至是S级哨兵,白竹都尚且有一战之力,现在很可能已经决出胜负了。 但可惜,即使表现出了巨大的潜力,即使进步突飞猛进,即使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所有事,一切还是太仓促了。 严邈从肩膀捻下一颗玻璃碎片,虽然只有一根指节大小,在他的手里就是世界上最锋利的矛。 他清楚白竹的精神体有着十分诡谲的特性,能够帮他化解掉大部分的伤害,但在绝对强劲的攻击面前也是徒劳,再坚硬的铠甲在导弹面前也不堪一击。 碎片划过空气的速度比子弹还快,白竹提起匕首格挡,一时间火花四溅,最后一个刁钻的角度白竹只能堪堪侧身躲过,擦过的劲风把贴在他脖子上的无常都切开一条细长裂缝,离大动脉只有一个指甲盖的距离,叫人捏出一把冷汗。 严邈充分尊重了他的意愿,丝毫没有放水,此刻他就是最严厉、最可怕、最棘手的敌人。 白竹发现自己费尽心思制造的有利地形几乎发挥不出效力。 闪光手雷的有效时间只有三分钟,一百八十秒,每一秒都在消耗。 以他的体力已经很难支撑他做更多大开大合的动作,不出多久,脚步声已经显得有些杂乱。 他不得不迅速拉开身距,再次让自己进入“隐身”的状态之中。 呼吸、心跳、精神力波动,全部压到最低,消失在严邈的感知里。 一时间只有远处巡逻队的交谈声隐隐传来。 留给白竹的时间不多了,室内的强光逐渐黯淡,等到哨兵重新掌握视觉的那刻起,就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严邈在原地站定不动,他知道白竹一定会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人在慌不择路的时候总会露出破绽。 寂静中,身后传来踩中碎片的细微声响,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严邈没有犹豫,迅速向后探手—— 他的掌心打中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有一瞬间他以为那是人体的腹部,但触感不对,比人类的皮肤更加冰凉,他的手很快向内陷了进去,像打进一团粘稠的泥沼。 那是白竹的精神体。 那个叫“无常”的不明物质,故意发出声音骗过了他。 他轻轻挑眉,“这就是你的后手吗?” 那个泥团紧接着欺身而上,像活着的藤蔓一样紧紧地绞住他的手臂,像是要竭力把他困死在这里,黑色的触须卡进每个关节的缝隙,封锁每一寸活动的空间,成功短暂地让他僵住了一秒。 一秒能做多少事? 足够拔开一颗手雷的保险栓。 蜜蜂振翅三百次。 光走完三十万公里。 足够让一个下定决心的人完成他的最后一击。 白竹从他的侧面悍然出现。 他提着匕首,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直直刺向严邈的胸口。 严邈一只手仍然难以动弹,但空出的右手在最后一刻凝结精神力屏障。 叮—— 刀刃翻卷,SS级哨兵的身体宛若一座钢铁堡垒。 三分钟过去,白竹只是成功划破了他领口的衣服。 “好难啊。” 向导抱怨道。 他径直松开手,那把匕首从他手里坠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但是没关系。 从一开始,白竹就没妄想过拿一把小刀屠龙。 周围的光线恢复的瞬间,庄严的巨龙终于得以睁开眼睛。 夜风从碎裂的窗户中灌起来。 他看见鲜红的裙摆肆意翻飞,丝绸的质地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领口开得恰到好处,精致的锁骨下面是层层叠叠的蕾丝,腰间的褶皱收束成盈盈一握的弧度。 细碎的蓝色宝石和珍珠串在一起,缠绕在那截细腰上面,叮当作响。 白竹就站在这片狼藉的指挥室中间。 玻璃散落一地,屏幕碎裂,墙壁上弹孔累累,而他站在这里,就像废墟里开的一朵燃烧的扶桑花。 严邈的瞳孔蓦地睁大。 男人大抵都有某种劣根性,对美的事物根本无法移开视线,更何况,白竹在他这里本来就是特殊的。 几乎就是在这个愣神的瞬间,年轻的向导忽然张开双臂,拥住了自己,像只蝴蝶朝自己翩飞而来,以至于他忘记将人推开。 于是他们胸腹相贴,抵死缠绕,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严邈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独属于白竹的精神力喷薄而出。 蜂蜜与牛奶相融,溪流汇入大海,顺着他们触碰的每一寸皮肤,涌进了严邈的精神图景。 上次尝试牵手以后,白竹就明白,即使是一个手掌的接触面积,还不够。 他要比上次更快,更强,把传送的通道打开到最大,才能让他的精神力在最短的时间直达那个地方。 熟悉的深红焦土,无边无际的废墟。 一簇金色的花田正在开放,新种下的那朵也已经冒出了新芽,成为这片噩梦般的场景里唯一的彩色。 白竹像风一样疾驰,掠过残骸和大大小小的骨刺,脚下的土地飞速后退,最后停在那座巨大的王座面前。 严邈的精神本体年复一年地被困在这里,洞穿他的那根黑色骨刺有三层楼高,表面生着尖锐的倒刺,从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带着腐朽的气息和刺耳的哀鸣。 他能感觉到里面流动的黑色能量,像无数条毒蛇盘踞在一起。 前面所有的肉身缠斗都只是一个幌子,他所追求的就是这一秒的破绽。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个被钉死在王座上的人。 严邈最大的弱点,在这里。 大地开始颤抖,精神图景的主人已经开始了反抗,准备将无理的入侵者驱逐出去。 白竹径直将手放在了那根骨刺上,同一时间,那些被无常积攒下来的精神力一并进入了他的身体。 乌慈的、罗赛的、方画屏的、秦月的……都是军团里真正的佼佼者,每个的力量都强悍精干,近百股不同的精神力在他体内激荡、沸腾,汇聚起的规模到了恐怖的程度。 白竹感觉自己像一颗即将引爆的恒星,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在每一根神经里,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骨刺上粗粝的外壳让他掌心的皮肤感觉到细密的刺痛感,但他已经无瑕顾及。 他的眼睛也亮成金色,冷静地说,“破。” 轰——!!! 庞大的精神力在同一时刻倾泻而出,他任由那股力量炸开,像亿万吨海水从天倾泻,一万颗太阳同时爆发,这一击几乎要抽空了无常,将那根骨刺化作齑粉。 碎片四散飞溅,炸开成一团团黑色的烟雾,被狂风吹散在空中。 精神投影的胸口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一片深邃的漆黑。 严邈感觉自己的心脏再度被狠狠地刺下一刀,刀尖又在里面重重地剜了一圈,那股疼痛撕心裂肺,像是把他的血肉一寸寸地片下来。 他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死亡,那个空洞正在残忍地吞噬他。 他被向导杀死了。 —————— 楼下。 剩余的几支小队都汇合了过来。 总之确认了向导还在,现在正和军团长“互诉衷肠”,萧灼的心也放下了——脑袋保住了,年终奖也保住了。 几个人蹲在树丛旁边,干脆打起了牌来消磨时间。 “对三。” “要不起。” “王炸!” “……你他X有病吧?” 顶楼的动静忽大忽小,玻璃碎片有时哗啦啦地落在几人头上,被他们满不在乎地拍掉,这都是小场面,毕竟方才那里还突然像是塞进了十个太阳一样,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一瞬。 “他们在干嘛?就两个人怎么还能弄出这阵仗?” 旁边的人倒是很兴奋,技术部的哨兵美滋滋地感慨,“那个闪光手雷可好用了!还是我改装的呢,功率比平时的加大了三倍。” 他们抬头,看着那道光说,“希望向导能顺利吧。” 萧灼无语。 “你们知道他们在干啥吗!你也不怕军团长找你们秋后算账!” 话音刚落,其他人又用难以言喻的眼光盯着他,好像他才是那个异类似的。 三番五次下来,萧灼也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他们之间好像有非常大的信息差。 说起来,这帮哨兵平时也是有分寸的人,虽然仰慕向导,但归根结底也只有一面之缘,到底是怎么惊人地让所有人意见达成一致的。 他的嘴张了张: “向导……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这群曾经由严邈亲自挑选过、最信任的尖兵互相看了几眼,脸上都有点不好意思。 有人开口:“他问我们——” “想不想救军团长。” 第50章 睡美人[VIP] 精神图景里, 大地的震动越发强烈。 严邈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后仰去,两个人一同重重地摔倒在一地玻璃碎片上。 他感觉自己正滑向死与生的边缘, 虽然还在呼吸, 心脏还在跳动,但是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 正在一点一点化成碎片。 精神从内部瓦解, 那个被骨刺腐蚀多年的空洞正在吞噬他的意识。 白塔前任首席对他说过,这世界上没有人能修复破碎的精神核心——至少白塔里的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白孔雀精神体温顺地站在她的身侧, 这个年迈的向导难得违背皇室的意愿对他说了真话,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 想在晚年给这个年轻人做出最后一点弥补。 “这根骨刺能留在这里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说, “虽然它会让你痛不欲生, 但如果它消失,为了填补这个缺口, 你的精神投影会永无止境地吞噬这里所有的能量,直到恢复为止。” 老人看着他,眼里带了复杂的怜悯:“但你的精神核心已经碎了,就算把你整个精神图景都吸收进去,也回天乏力了。” 首席临走前给他最后留下一句告诫, “无论如何, 不要让人碰它。” 这是白塔惯用的思维,坏了的东西就要想办法修补, 修不好的东西只能放弃。 如今这个莽撞的野生向导直截了当地炸开了它。 天空开始龟裂,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 他的精神投影也软软地向前倒去,白竹立刻伸手接住他。 严邈的精神投影外貌和他本人别无二致,那张脸此刻双目紧闭,即使在濒死的边缘,依旧棱角分明,眉骨高挺,鼻梁如刀裁,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难得有这样脆弱又任人摆布的时候,白竹安静地欣赏了一会,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童话《睡美人》。 现在沉睡的严公主正在等待一个路过的王子来拯救,想到这,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要做一把枪其实挺难的,”他温和地开口,“毕竟我以前可是良好市民,从来没碰过这东西。” 金色的光重新在他手里汇聚,和他种下的那朵花颜色一样,那是他自己的——向导的精神力。 他微微弯起眼睛,“但我对这个还挺熟悉的。” 无数个光点凭空出现,在掌心上方悬浮,在他的操控下精准地融合交织——细密的血管、动脉、肌肉纤维一层层编织成型,螺旋缠绕。 白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对血肉的凝练比一把枪支更为艰难,二尖瓣、三尖瓣、主动脉瓣……轮廓逐渐清晰,看不见的神经纤维悄无声息地嵌进深处,在一切成型的那一刻开始有规律地搏动。 他手里捧着一颗跳动的金色心脏。 焦土在坠落。 在空间开始失重的那一刻,他的膝盖支在宽大的王座上,俯下身,把它放进严邈空洞的胸口。 那里严丝合缝,好像生来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扑通。 扑通。 那声音太响了,整个精神图景都为之搏动,崩坏被按下了暂停键,金色的光芒从空洞的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万籁俱寂中,天空突然被金色的光芒重新填满,紧接着裂隙弥合,黑暗退散,白竹没来得及看清这一切,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弹了出去。 回神的一瞬间白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慌忙中撑住什么才稳住身形,他一下清醒过来,意识到严邈在他的身下。 两人的姿势看起来有点糟糕,但白竹顾不上这些,哨兵已经睁开了眼睛,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头,顺着鬓角滑落,脸色苍白,胸口大力起伏,这人无论在公众面前还是白竹眼里的形象都是肃穆稳重的,扣子永远扣在最上面,显得得一丝不苟,好像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能让那张冷淡的脸有什么变化,如今这个狼狈的模样倒是鲜为人知。 无人打扰的指挥室里一时间只有两人剧烈的喘息声,白竹完全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滚在一起的。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累死累活干这一架的初衷,此时他骑在严邈的腰上,像个耀武扬威的小恶魔,于是爽快地伸出手,颇有羞辱意味地拍了拍对方的脸。 出于报复,这两下他没有收着力,因此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虽然这段日子吃好喝好,但毕竟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天,上次还被故意引出结合热,他等这天很久了。 “我赢了。” 他高声宣布,脸上带着真情实感的笑,“要把你一环一环套进来可太不容易了,死了我好多脑细胞。” 那个被压在身下的人倒是看不出什么屈辱的神情,他用舌头顶了一下脸上被拍过的地方,温热的触感还留在上面。 严邈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他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白竹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蕾丝绑带断了几根,领口微微敞开。 前几天给军团里的哨兵疏导时穿的衣服都相当华丽,虽然中二但是起码正常。白竹把日子选在今天,把整个战术计划的plan ABC都紧密盘算了不下百遍,以为自己最后会身穿黑色劲装,像一个酷炫帅气的武士一样杀出来,给这场战斗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成为这个SS级哨兵一辈子的噩梦,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后的作战服是条夸张的大红裙。 这下谁还分得清是什么梦啊。 “你还好意思提!?”他怒道。 严邈诚恳认错,反复解释,表示自己千真万确并不知情,但不得不说,百里明珠的审美确实不错。 白竹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最开始还觉得挂不住脸,但事已至此,现在倒是大大方方地让他看,大家都是男人,还能少块肉不成? 虽然不是计划的一环,但目前看来效果奇佳。 他低下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手下败将,现在我有资格和你平等对话了吗?” 与二十日前不同,这次终于换白竹垂下眼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严邈根本挪不开眼睛。 在刚才的混乱中,白竹脸上的护目镜早就被打掉了,露出那双澄澈的眼睛,头发半长不长的,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在这种时候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为了更方便行动,裙摆的侧边被他粗鲁地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然后胡乱地在大腿处打了个结,把修长的腿露在外面,上面绑了一圈黑色的腿环。 即使在黑暗的环境下,也能看出他皮肤柔软白皙的质感,好像会发光一样。 严邈的手刚好在他小腿的位置,腰腹上被蹭来蹭去,他感觉现在比刚才捱过疼痛时还要煎熬。 好一会他才让大脑重新转动起来,“原来你想要的一直是这个。” 白竹脸上的喜悦褪了下去:“很奇怪吗?我讨厌别人帮我做选择,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过众星捧月的生活,高调地在别人面前走来走去的。”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经变成了抱怨,“前面十年我已经过得够累了,这么多年来我努力的终极目标就是躺平休息。” 结果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一切都走上正轨的时候他成了向导。 等待他的是数千万嗷嗷待哺的哨兵,是多方的博弈和争夺。 这些天来他的良心仍然备受煎熬,一边害怕自己变成权力的傀儡,又不想变成逃避责任的烂人。 最近他偶尔会在终端更新一些动态,一转眼各大机构已经专门成立了研究小组,对他发送的内容字句逐字分析。 昨天还说他发的“今天风好大”肯定带有某种政治隐喻,目前学者主要分为两派,一方认为是暗示晋工集团因为收购案的事要天凉王破,另一方觉得在嘲讽财政部长在风神星作出的不端行为。 白竹看完很无语,昨天的风明明就很大,这帮人真是闲得蛋疼。 就因为是向导,一个无心之举都能被曲解出毫无关联的含义,实在太可怕了。 他抿着嘴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做……我要再想想。”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远处,巡逻无人机呜呜飞过,光柱扫过夜空。 “好。” 严邈从这一刻起退位成他人生的旁观者。 在饱含深意的对视中,他尽力敛着神色,用不太自然的语气问:“那我可以起来了吗?” 他刚要有动作,白竹指尖向下滑,用一根手指把他推了回去。 白竹对他仍旧充满了不信任:“你最好老实一点,你的心脏现在是我的,我想让它停止也是一句话的事。” 严邈无奈地举起双手,“我说到做到。” “第七军团不会再干涉你的决定,”他语气诚恳,盯着白竹的眼睛,“这段时间我很抱歉,逼迫你做了很多违背你意愿的事。” 即使他的动机有一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粉饰,他对白竹造成的伤害也不可避免,哪怕白竹恨他也是应该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如果你以后不想看见我,我也可以——” “我还没说完。”白竹打断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神情有些恼怒,“……那颗心脏还没有稳定,以后的每个星期我会来一次,帮你把精神图景处理好。” 严邈的眼睛蓦地睁大。 这个距离下能看清向导开合的唇,还有脸上别扭的神情。 白竹沉默了一会,又垂着眼睛说,“还有,我有空会帮你的人疏导。” “你自己按轻重缓急排好,欺男霸女的、人品有问题的别放进来……我算了一遍,至少在我累死之前所有人都能轮上。” 他眨了眨眼睛:“但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第51章 回旋镖[VIP] 萧灼按照严邈的指示拎着东西上来, 左边是医药箱,右手的袋子里装着白竹的终端和干净衣服,探头进来的时候对里面的混乱程度感到震撼, 价值千万的全息设备被打成十块一斤都卖不出去的废铁, 那块落地光屏还是上个月刚买的,现在上面卡着一排弹壳。 这个月的预算又要超标了, 但军团长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一直以来都拧着的眉头都松开了。 白竹裹着不合身的宽大外套站在一侧,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宁静祥和,完全不像刚打过一场仗的样子。 ……这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下意识往白竹那边多看了一眼, 余光从他外套的下摆里瞥到一抹红色,还没来得及看清楚, 严邈已经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你可以走了。” 军团长的状态让他无瑕顾忌其他事, 严邈虽然脸色苍白, 但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周身的腐朽的气息消失了。 萧灼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他离开的时候手都在抖,最后蹲在楼道口,很没出息地把脸埋进手里。 白竹真的做到了。 “你不要找他们麻烦啊,”白竹觑着严邈的神色,还是有点心虚, 毕竟那帮人全是他“策反”的, “那些哨兵是听说能修复你的精神图景,才愿意帮我的。” 这些人大多都是平民出身, 在原来的地方被排挤、被看不起,对血缘至上的社会感到迷茫, 但第七军团不问来历,全然地接纳了他们。严邈虽然严厉,但是公平,即使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军团里的哨兵过得更好。 白竹温和地说,“你看,你对他们好,他们也是记得的。” 这件事确实出乎了严邈的意料,他的兵居然愿意为了他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帮白竹完成了这场“越狱”。 但军有军规,他最后还是一板一眼地说,“该罚的还是要罚,只是会酌情从宽处理。” 从武器库偷渡枪支弹药,利用总控权限黑掉监控,蓄意放跑特级监视对象,这群卧龙凤雏干的那些事无论哪一条单拎出来,在别的地方都可以扫地出门了。 “你这人怎么那么死板呢?”白竹不大认同,“罚他们明天少吃一碗饭就可以了。” 严邈顿了一下,百里明珠好像也这么说过他,向导不喜欢古板的人。 他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退了一步,“好,听你的。” 他打开医药箱,向白竹招手,跳过这个话题,“过来,我看看你的手。” 白竹发现这人虽然生得高大,心思倒是挺细腻的,他自己都没注意手心划破了好几道,大概是摔倒的时候按到玻璃上了。严邈先仔细清理了一遍椅面,又把外套垫在上面,然后才敢让他坐下。 伤口很浅,之前训练被高横随便打一拳都比这个来得严重,白竹本来想自己动手,严邈没让。 “现在这里没有灯,”他义正言辞地指出,“你自己能看清楚吗?” 白竹只能任由他拉着,仔细把里面的碎渣一颗一颗挑出来。 无常软绵绵地趴在他旁边,身体已经被掏空。虽说它一直以来都是没有骨头的模样,但现在看着快要化成一滩水了。 白竹为了让威力达到最大,开闸泄洪的时候没有留下一点余力,无常现在肚子空空,本来就不怎么灵光的小脑袋塞满了“饿”字。 辛苦了,辛苦了,白竹安慰它,他本想摸摸它的头,但因为实在分辨不出在哪,只能胡乱找个地方拍了拍。 “我好饿,”它委屈巴巴地蛄蛹,黑色的水维持不住形状,“我真的好饿。” 白竹感觉自己现在是个不称职的妈,孩子饿得哇哇叫,但家徒四壁,确实揭不开锅了,只能眼巴巴地看向了这里唯一的食……唯一的哨兵。 严邈接收到了他的视线:“……” 连刚刚起死回生的病号都不放过吗? “精神力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会有的,”白竹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拍他,“有奶便是娘,你给它一口零食吃,我让孩子以后认你做干爹。” 严邈定定看了那滩蠕动的黑色一会儿,“……这就不用了。” 他隐隐叹了口气,手心跳出一团黑色和金色交织的火焰,在无常眼里简直像一道热气腾腾的蜜汁烤肉,两眼放光地张开嘴等待投喂。 白竹慈祥地看着无常狼吞虎咽,忽然侧过脸:“我好像还没见过你的精神体。” “用精神体作战对之前的我来说是很奢侈的事,”严邈在给他涂药,闻言头也不抬,“在帮我疏导之前,我用的都是‘存货’,用完就没有了,一瓣精神力要掰成八瓣用,根本没有余力把精神体放出来。” “这样啊,”白竹眨了眨眼,锲而不舍地问,“所以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本人都如此强悍,精神体想必也威武雄壮,毁天灭地吧? 严邈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说,“我的精神体很普通。” 他的语气也听不出羞赧或自卑,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这样的对话大概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所以应对得十分熟练,“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掠食者,你看了恐怕会很失望。” 白竹:“……我不是那种人,而且你这样讲我更好奇了。” 说起来这人成名就是因为草根出身来着。 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哨兵淡金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再过段时间,”严邈把纱布缠上,“会让你看到的。” —————— 白竹在坏掉的储物柜后面窸窸窣窣地换衣服。 严邈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那颗心脏正在他的胸腔有力地搏动, 一直以来只要他运转精神力,都会让身体如同处在地狱之中,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血管里游走,日日夜夜,从未停歇,即使从来不在外人面前皱过眉头,但午夜梦回的时候,冷汗还是会浸湿床单。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宿命,要么死,要么这样一直痛苦下去,就连这么多天来,他一次都没有向白竹提出过给自己疏导的事,他知道那会消耗白竹的精神力,白竹也还没有完全接纳这里。 但白竹记得自己的苦难。 这人虽然总是口口声声说“我不想当向导”,却已经在无形中拯救了很多人。 他天生就自带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气质,温和的、包容的,像春日阳光一样,据严邈所知,大部分哨兵都吃这一套。 哨兵学院里都是各个星球里出来的顶尖战士,白竹很快就会在那里遇到更多优秀又年轻的哨兵,那些人表面上风趣幽默的、虚怀若谷,其实各个都有卑劣的兽性。只是伪装哨兵都能吸引群狼环伺,如果他的身份放出去,那些人为了笼络向导能做出的龌龊事就更多了,野兽为了争夺一块鲜嫩的肥肉是可以杀红眼的。 他还那么年轻,怎么分辨得出那些险恶的算计? 百里明珠的女儿第一天去上学那会,她就一直到处和人抱怨那些学校里的臭男生对自家的小白菜虎视眈眈,有谁多看了她的宝贝一眼都如临大敌,声称要严查对方祖孙三代,严邈当时完全不能理解,觉得小题大做毫无意义,现在突然就明白了那种奇特的感受。 白竹还没从柜子后面出来,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轻轻地挠在他心上。 严邈忽然道: “虽然哨兵很容易对你产生好感,以后也不要轻易暴露身份,他们最会讲花言巧语,又擅于得寸进尺,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心里去。” 白竹:“?” 白竹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他正专心和腰上那一串链子搏斗,光线太暗,怎么都找不到那颗隐秘的卡扣。 “哨兵大多都会凭借欲望行事,阴险狡诈,最擅长利用别人的善良,”严邈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能进学院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满肚子坏水,你平日里最好少和他们接触。” 白竹此时此刻在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父爱。 他还是没忍住说,“我今年二十六岁,又不是六岁十六岁……我看起来有那么好骗吗?” 严邈用沉默代替回答。 于是白竹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那好吧。” 他系完最后一颗扣子,从柜子后面走出来,挥了挥手里那台终端,“那以后除了工作上的事,我们就不要联系了。” 严邈:“……” 白竹莫名其妙地看他:“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少跟阴险狡诈又满肚子坏水的哨兵打交道。” —————— 说错话了。 白竹最后只拎了一盒点心走了,严邈甚至没给他叫个车就把他丢了出去。 临走前他倒是给了自己最后一句忠告。 “这一代哨兵见过向导的不多,即使你偶尔走漏一点精神力,他们短时间也反应不过来,”他难得有些严肃,“但如果碰上你的同类,被发现的几率会变得很大。” 但白竹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几率更小,他这种在帝国中无名无姓的小角色,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白塔的向导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知道严邈是在故意报复自己最后那句话,如果他现在主动示弱,开口请求他送自己回家,那么严邈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出那句——“你不是说工作之外的事不要联系吗”,让回旋镖来打中自己。 白竹觉得自己要收回之前的评价,这人长这么大个儿,其实挺幼稚的。 这里相当偏僻,第七军团的驻地四周除了山就是荒原,最近的公交站点离他还有十几里。 此刻站在寒风中,他的脾气也上来了,打死也不想遂他的意,咬咬牙就顺着大路走了出去。 连个路灯都没有,蜿蜒无尽,感觉可以走到人生尽头。 大半夜的,什么人有空有车心肠又好,愿意拯救一下可怜的自己。 白竹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终端,点开了聊天窗口。 “晚上好。”他也来不及铺垫什么了。 “你说带我飙车,现在还算数吗?” ==========作者有话说:========== 严:三分钟过去了,夫人知错了吗? 萧:夫人坐别的男人的车跑啦! 第52章 司机先生[VIP] 白竹知道他会来, 但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富二代都这样,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就代表纸醉金迷的夜生活开始了,这人之前就说过, 自己一到晚上就无聊得要死。 “很奇怪?”车窗降下来, 露出一张过分英俊的脸,金发的男人挑起英气的眉毛, “我刚好在附近试新车。” 他丝滑地摘下脸上的墨镜, 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 “倒是你,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布拉德利今天晚上穿了一身黑色皮夹克配牛仔裤, 终于有了年轻学生该有的样子,头发胡乱抓了个造型, 把他那股桀骜不驯的气质都显现了出来。 白竹其实更想反问他大晚上的为什么要戴墨镜,但现在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 还是不要说一些会让场面冷却的话了。 他拉开车门, 带着一身寒气动作利落地钻进来,车内的暖意瞬间包裹上来, 座椅软得让人往下陷。 在布拉德利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说辞,“第七军团请我过来聊聊,问我有没有意愿跟他们签毕业后的保送协议。” 布拉德利对这番话倒是没有怀疑,白竹在考场后半程的表现还算亮眼,第七军团向来就喜欢抢先下手, 收留这些潜力巨大但又名不经传的新人, 尤其是背景简单、像一张白纸的,黏性和可塑性很强, 也很容易被小恩小惠收买。 头顶上盘旋着的无人机嗡嗡地转了几圈,闪烁着红光往驻地内飞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布拉德利感觉眼前的人有哪里不一样了,如果以前是只只会咩咩叫的纯洁无害的小绵羊,现在看起来已经悄然长出的锋利的牙齿,柔软的羊皮下包裹着淬火的刃,而且他的脸本来就比别人小,这时候倒是衬得那双眼睛更亮了。 意识到一直盯着别人不太礼貌,他别扭地移开眼睛,“像你这种没有从军作战经验的学生,他们开的条件肯定不会太高……从列兵做起吗?” ……硬要说的话是空降军团二把手,直升上校职级,并兼任军团顾问,但讲出来会被人当神经病。 白竹含糊道:“算是吧。” 这辆车由内到外都散发着很贵的气息,座椅都是真皮包裹,空气中有股好闻的淡淡的松香味,白竹怀疑他背后的那个腰枕都能抵上他一个月的工资。 布拉德利把车内的暖气又调高一档,认真给他提意见,“我觉得可以再等等,以你的能力,肯定会有更多人给你递橄榄枝的,那时候你再坐地起价,让他们自己卷去。” 他意有所指,“更何况,第七军团最近争议比较多,你很容易被卷进麻烦里。” 白竹猜他指的是射杀六皇子的事件,但作为本案顺位第二责任人,他也不好发表意见。 “所以你怎么答复的?” 真假掺半的好处就是无论说什么都可以理直气壮,白竹耐心回答,“我没有同意……谈崩以后我就被赶出来了。” “?” 布拉德利终于琢磨过味来。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所以你才拿我当司机!?” 白竹赶紧给他顺气:“怎么会呢?我是真情实意想去兜风的,那天在餐厅看到你那辆银色幻影J7就念念不忘了好久,那是我最喜欢的车,太酷太炫了,我这辈子要是能坐一次就死而无憾了。” 布拉德利:“……你到底懂不懂,那台是X8。” 白竹其实也不懂什么勾八叉七的,要是能回家坐三轮都可以,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只好接着说,“如果你实在很介意,那我给你当司机开回去也可以……不过事先说明,我自从十八岁拿到驾照以后就没开过车了。” 布拉德利的视线落在他左手的那圈纱布上。 “算了,到时候在这鬼地方找拖车还更麻烦,”他表示婉拒,实诚道,“而且你看着也赔不起的样子。” 布拉德利的“飙车”就真的是飙车,荒无人烟的场地给了他更大的发挥空间,尾翼升起,油门焊死,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只有尽情享受肾上腺激素飙升的快感。 白竹知道很多有钱人一般都会有这种剑走偏锋的爱好——蹦极、跳伞、赛车什么的,大概是过够了要什么有什么的生活,觉得一切都无聊透顶,才需要追求这种命悬一线的刺激感。 不论是直线还是弯道,车都在加速,白竹被惯性压在靠背上,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嵌进椅子里。虽然知道以S级哨兵的动态视力,车毁人亡的几率很渺茫,但还是忍不住感到头晕目眩。 ……罢了,至少离家越来越近了。 这人还要在旁边念叨,“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连个车都没有?” “以前买不起,后面习惯了公交和步行,平时也不会出远门,就觉得没必要了。”白竹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这位少爷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往的,在他的世界观里可能所有人在成年礼的那天都应该收到一台属于自己的勾八车。 布拉德利不赞同,“习惯是可以改的,由俭入奢易,回头去我车库里开一辆,反正我多的是。” 白竹已经习惯这人没事要秀一下,巧妙地转移话题,“我听人家说你们这些人都把豪车当老婆的,你怎么随便就能往外借?” “我们这些人是哪些人,”布拉德利对这个称呼不满,“我就一只脚能踩刹车,车库里那么多,停着也是吃灰。” 那当初就别买啊,白竹温吞地想。 两个人用背道而驰的金钱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白竹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忽然感觉后视镜里有道光闪了一下。 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后面有台陌生的车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小声说了句,“有人。” 布拉德利比他更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怕吓到他才什么都没说,白竹在他眼里是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见过这阵仗。 “可能是狗仔,”他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的车牌号他们倒着都能背出来,很容易闻着味就来了。” 白竹没揭穿他,什么硬核狗仔,开着改装过的装甲车出来拍花边新闻。 他能确定那不是军团的人,严邈做事的风格滴水不漏,他要是想跟踪自己,肯定不会让在场的任何人发现,在悄无声息中就完成了。 “坐好。”布拉德利突然简短地说。 他猛打方向盘,在前面的路口毫无征兆地变道,跑车几乎是擦着分叉口的路牌冲进了旁边的小路里。 白竹紧紧抓着拉手,差点把头磕在车窗上,身后那辆车因为事发突然错过了反应的时机,只能沿着主路疾驰而去,然而没等他们松口气,几分钟后,他们身后又亮起了灯。 还有一辆。 布拉德利小声地骂了一句什么,白竹没听清。 作为尊贵的副驾、一条绳上的蚂蚱、同一批跟踪狂的受害者,他觉得自己对这件事应该享有知情权,他问,“冲你来的吗?” 事已至此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布拉德利盯着后视镜,脸色很差。 “是,最近突然变多了,”他语气阴沉,“艾利克斯那个老六死了以后,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王储更少了,那帮正统保皇派着急了。” “我能落单出远门的机会不多,今天刚好是个例外。” 白竹深表同情:“……你能长这么大确实不容易。” 所以这人自己就是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到底有什么资格指责严邈的?白竹无语了片刻,算上上次的张逸之,对他来说已经是第二次卷进无妄之灾了……不过这次也有他的责任。 小路凹凸不平,对他们这种底盘低的跑车来说很不利,全然发挥不出速度的优势,布拉德利开得也很憋屈。 后面的车离得越来越近,有人从天窗探出身来,一道红光闪了一下,似乎是某种猛禽类精神体被放了出来,那人停在那里没有动作,白竹看到了他手里的枪。 他偏过头去问旁边开车的人,“要帮忙吗?” 布拉德利这才意识到白竹至今为止出奇的冷静,他好像对发生的一切都习以为常,完全不像一个象牙塔里出来的医生。 但是他能帮什么?他有些混乱地想,打报警电话吗? “你应该也有……那东西吧?”白竹认真问,“电影里面都是这么演的,掀开坐垫就可以掏出一把RGP火箭筒什么的,然后一炮就能送他们归西。” “……” 布拉德利用奇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确实有……但不是那种大规模杀伤性的,但是你又不会开车!如果我去对付他们的话,谁来操控这台——” “那就各司其职,司机先生,”白竹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我来当开炮的那个就行了。” —————— 车后箱有一把M8脉冲步枪,12.7毫米口径,威力不错,但没有瞄准镜,白竹在射击课上用过这种型号,他在射击上的天赋其实算不上一鸣惊人,但熟能生巧,军团里最不缺的东西就是枪支弹药,他这些天“浪费”过的子弹已经比一个新兵训练一年消耗的量还多了。 布拉德利原本还心存疑虑,看到他熟练地上膛、据枪后就自觉闭嘴。 那个手法完全不像个业余选手。 车窗降下的同时夜风疯狂灌入,吹到让人脸发痛的程度,风撩起白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无比冷静的眼睛,他在探出身的一瞬间就扣动了扳机。 对方完全没想到车上会有一个精湛的枪手,那只正准备俯冲下来扰乱视野的食猿雕精神体被正中头部,一枪贯穿,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 布拉德利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第53章 出师不利[VIP] 在意识到他们也有武器以后, 后车的枪手也不再留手了。 他们原本还想恶趣味地玩一会猫鼠游戏,但没想到布拉德利不知道哪里找来了帮手,枪法精湛, 把他们侦查员的精神体干得稀碎, 相当于直接打掉了他们一只眼睛。 可惜,那一枪主要还是胜在出其不意, 有了戒备以后, 白竹再想打中他们就很困难了。 对面的每个人几乎武装到了牙齿, 中远距离再加上黑暗的环境,白竹本来要瞄准就很艰难, 即使打中,子弹也只能嵌在钛合金头盔的外层。 他当机立断变更目标, 换去射击主驾,但几梭子弹下去都没能打穿前面的挡风玻璃——他们居然装了能量罩。 “喂!回来!” 布拉德利一直盯着后视镜, 猛地向□□斜车身, 一颗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几乎擦着白竹的耳畔掠过去。 白竹“啧”了一声坐回来, 薄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向来温吞的人冷淡起来的表情也别有一番风味,布拉德利不敢相信自己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脑子里还塞着别的东西。 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那辆装甲车突然加速,他们的枪手同时开始连续射击, 脉冲机枪像暴雨一样, 后方偶尔还会发射一两发浮游炮,同时还有一个专门盯着白竹的狙击手, 等待着机会露头就秒,白竹甚至很难确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带的全是高科技装备,火力完全压制他们一头。 不幸中的万幸是布拉德利的超跑也改装过,车身加装了一层碳纤维防弹涂层,所以目前还没被打成筛子。 但再过一阵就不好说了,对方的武器显然更加先进,布拉德利只能通过左右摇摆来减轻火力,车衣还是被擦得惨不忍睹。 “能不能靠边停车,然后下去跟他们肉搏,”白竹叹了口气,一边换弹夹一边说,“这样你的赢面还大一点。” “我是哨兵又不是钢铁侠,”布拉德利无语,“他们有三辆车,谁知道里面藏着几个S级,而且我还要带一个你,万一他们车里再冲出十个拿着离子冲击炮的,我也顶不住的。” 白竹关注点在其他地方:“你还知道钢铁侠?” “上古老片嘛,”即使在这种时刻布拉德利也神奇地接着他聊了起来,“我妈在我小时候给我看过,她说这是她年轻时的审美,身材火辣的技术宅什么的,和她的前夫完全相反。” 小道消息说当年恋爱脑苦苦挽留的那一方其实是皇帝,原来最后没成功是因为输给了钢铁侠吗……白竹眨眼,可惜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好时机。 他盯着手里的脉冲步枪。 既然这东西派不上用场,那还是用回自己擅长的好了,毕竟精神力才是他的主战场啊。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还是太远了,从这个地方发起进攻威力会大打折扣。 “考验你车技的时候到了。”他对旁边的人委以重任。 布拉德利不明所以地看他。 “减速,在保证安全的状态下,离他们越近越好……”白竹的目光盯着后视镜里的车灯,冷静地指挥他,“然后在前面有急转弯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 - “噢——他们的车是没油了吗?”后车的司机讥讽道。 两辆车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从最开始的二三十米变成了七八米。 他们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了狩猎者的范围。 司机眯起眼,朝着车顶上的人交代,“玩得差不多就成了,换上真家伙赶紧结束,虽然抓活的赏金能翻一倍,万一把人逼急了跟你鱼死网破——” 话音刚落,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赏金有多少?” 在入侵过SS级哨兵的精神图景以后,对白竹来说,其他人的精神屏障和纸糊的已经没什么区别。 司机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他的精神图景突然剧震,像是空降了十枚核弹,从里朝外都掀了个天翻地覆。 他几乎是两眼一翻就晕死了过去,双手从方向盘上滑下 车子开始偏移。 “怎么回事!” “该死!他被精神攻击了!” 副驾的同伴大叫一声,扑上去抢方向盘,“他不是佩戴了抗精神干扰器吗?目标车上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做到远距离入侵精神图景!这不是、这不是……” 这不是白塔的向导才能做到的事吗!? 布拉德利是个纯粹的战斗型哨兵。跟大多数哨兵一样,毕生功力都用在打磨强悍的肉|体和战斗技巧上,他必然没有这个水平。 同伴触碰到司机的一瞬间,就好像有某种传染病顺着皮肤钻进了他的脑子里,那个清润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我吗?我不是。” 在同款精神震荡中,同伴的手完全抓不住任何东西,方向盘在他手里变得千斤重,又像条滑溜溜的鲫鱼。原本就在加速的装甲车猝不及防地在弯道上冲了出去,带着一车惊慌失措的武装团伙撞在岩壁上。 爆炸的火光紧接着吞没了后面跟着的第二辆、第三辆,他们在狭窄的山路上挤成一团,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崩塌。 浓烟在山里升起,夜空被染成橙红色,像电影大片里的场景一样。 冲击波的热浪掀得超跑都晃动了一下。 布拉德利忍不住又看了白竹一眼,那人靠在椅背上,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水。 在沉默中把所有的不可能都化作可能,这个人本身就是神迹。 两个人就这样神奇地把车开回了市区,霓虹夜景给了白竹极大的安全感。 幸亏是深夜,没有人会注意到一辆外形奇特的战损版超跑,不过仔细一看,其实破碎得也挺有艺术感的。 心脏逐渐恢复到正常的频率,白竹靠在椅子上,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疲惫和紧张涌上来。 “碰上这么危险的事,你不用给你母亲报个平安吗?”他问。 “她不会管这些,”布拉德利说,“她忙着全宇宙飞来飞去赚大钱,在她眼里哨兵社会就是弱肉强食的,儿子被人弄死也就是一种自然淘汰罢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大概在我的葬礼上也不会掉眼泪……不过还是会帮我把凶手弄死,也算是尽了母亲的责任。” 白竹咋舌,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商业巨擘佐伊·温斯顿女士,强者的教育观果然与众不同。 但毕竟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也没有点评的权利。 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脸上留下明灭的光影。 两个人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就在白竹昏昏欲睡的时候,布拉德利突然开口: “我觉得我们挺合拍的。” 白竹:“?” 他的瞌睡一下就醒了。 “我们刚才配合得不错,不是吗?”布拉德利梗着脖子看他,虽然是一句询问,但脸上的表情写着“敢说不是你就死定了”。 于是白竹温吞地“嗯”了一声。 布拉德利得到了想要的回答,顺势带着三分满不在乎六分放荡不羁一分隐秘期待地问,“那你要不要和我住一间宿舍?” 白竹看他一眼。 哨兵学院的宿舍可以自由混搭,年级不同也没有关系,毕竟很多精神体生物之间的相性很差,强行分配在一个空间里反而容易闹得鸡飞狗跳,还不如让学生自行选择。 但对布拉德利这种人来说,把双人寝住成单人寝是强者的特权,只要他不点头,就没有人能踏进他的房间,所以他的室友位置一直空着。 “不用,我有人选了。”白竹婉拒。 布拉德利暗示得更明显了一些:“你想随便选个新生一起住?你都和他们不熟吧?万一碰上晚上睡觉打鼾的,或者搞同性恋的,”说到这里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很影响你上学的心情。” 他缓缓坐直身体,“刚好我入学以来都没找到合适的室友,不打鼾也不是同性恋。” 白竹安静地听着他铺垫了大半个圈子才绕回来,缓缓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弟弟现在也是单人寝,我和他一起就行了。” “……哦。” 这人大概不习惯被人拒绝,即使努力装作毫不在意,脸色还是迅速灰败了下去。 他最后板着脸说,“这样也好,我一个人住也更舒服。” 他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 草,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对勾引白照野亲哥这事,布拉德利一直觉得这事势在必得,根本毫不费劲,虽然他没追过人,但他坚信自己只需要出现在对方眼前就行。 他对自己的硬件几斤几两相当有数,毕竟从幼儿园起就是班里最受欢迎的那个,上学时收到的情书要用车后箱装回去,不管是多高冷自持的小姑娘还是小伙子,在见到他的第一面眼神都会难以掩饰地亮起来。 表面上装得再矜持,谁不想急头白脸地拥有一个多金体贴又帅得人神共愤的爱人。 但是今天出师不利,开了最帅的那台车来现在也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刚才的危机关头也没能展现出自己雄伟的英姿。 不过那句话怎么说的?好事多磨,白竹一看就是个传统内敛的,是自己太急于求成了。 他很快就从挫败感中振作起来,转到另一个切入点,“快开学了,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白竹用眼神询问他又想做什么。 “刚好我明天有空,”布拉德利扬起下巴,“我认识几个装备行的老板,知道哪里的制服和护具更好,正好我也要换一批新的,要不要一起去?” ——————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他们远远就看到楼道的灯亮着,白照野站在路口。 布拉德利眼睁睁看着他所期望见到的表情在白竹脸上出现了——他的眼神毫不掩饰地亮了起来。 白竹想起自己上车的时候确实通知过白照野今晚就能回到,但没说几点,他居然一直等到了现在。 他认真和布拉德利道谢,然后动作有些着急地打开车门。 布拉德利坐在车里,看着他脚步轻快地跑出去,像一只归巢的倦鸟,那些浮于表面的客气褪下去,露出面对亲密的家人才会有的柔软的一面。 他们很自然地交换一个拥抱,轻声交谈,白照野看着他的时候会把头低下来,那张一向刻薄的嘴勾起柔和的弧度。 布拉德利觉得喉咙痒痒的,在这种温馨的场景里,自己就像个多出来的人。 这种时候默默受着不犯贱一点都不符合温斯顿家男人的作风,他降下车窗,挑衅的眼神看向白照野,但嘴里的话却是对白竹说的,“喂,记得我们约好的,明天中午我来这里接你。” 说完也不等回答,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第54章 兄弟初见[VIP] 路灯有些年久失修, 光线一闪一闪的。 白竹以为他会质问什么,那辆造型奇怪的车,还有他们为什么大晚上会在一起, 但白照野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你们约好明天做什么?” 白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采买的事跟他说了。 白照野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挺好的, 他肯定比我懂得多, 毕竟我听说他家里有产业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之前不是一直叫人家金毛狗,还很看不上的样子吗? 白竹堪称奇异地盯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跟我大吵一架,然后让我离他远点什么的。” “怎么会呢?我在哥眼里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吗?” 白照野笑了笑, 说的话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哥交到了朋友, 有自己的社交圈, 我高兴还来不及,祝你们明天玩得开心。” —— “事情就是这样。” 白竹在通话里抱歉地说。 “我弟弟今天早上起来感冒了, 挺严重的,所以我今天没办法出门了。” 布拉德利头发都要竖起来,他语调提高,“你真信他的鬼话?!” 一个S级哨兵被区区风寒干倒,说出去都以为是发癔症的程度, 他敢百分百打包票, 那家伙就是故意的! 白竹看了眼体温计,确确实实已经烧到40度。 “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说,“你没生过病吗?” 那头气急败坏道, “我没有表演型人格,不会因为一个感冒就装模作样找人撒娇,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感冒又不是什么大事,喝多两杯热水就缓过来了。” “告诉你一个冷知识,”白竹把终端放在餐桌上,弯腰在柜子里找合适的退烧药,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哨兵也是人,会生病会脆弱很正常,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 布拉德利被他噎了一下。 社会对哨兵强加的刻板印象就是足够健壮、强大、刀枪不入,不准喊疼也不准示弱,每个哨兵也是这样贯彻落实的。 ……所以白照野一直以来那么我行我素,可以不顾别人的看法、那么肆无忌惮地活着,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接住他的脆弱,包容他的情绪吗? 布拉德利感觉自己的胸口泛出了名为嫉妒的心理。 白竹把说明书和日期读完,意识到那头一直在沉默。 他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重了。 “下次如果你生病难受的话,”他有些犹豫地安慰道,“可以找我撒娇,我不会笑话你的。” 白竹初步判断,白照野是昨天晚上在夜里站太久,被风吹到了。 “我一个人在家也没问题,”白照野两只眼睛水汪汪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那张漂亮的脸病恹恹的,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哥都和人约好了,不用管我也可以的。” “行了,你不是都听到了吗?”白竹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白色的药片,“我已经回绝他了。” 白照野嘴上说着“真是太对不起了”,但身子已经迅速收歪倒,十分没有眼力见地把白竹膝盖上的无常赶走,自己枕了上去。白竹顿时感觉自己腿上多了一块沉甸甸的烧红的烙铁,本来就不大的沙发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无常被挤在扶手边上,幽幽地盯着白照野的后脑勺,看起来很想趁这个机会把他一口咬死。 “你好久没发烧了,”白竹看着他把药片咽下去,叹了口气,“小时候倒是经常生病,那会小小只一个,腿也短短的,不像现在,跳起来脑袋都能撞到天花板了。” 白照野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精神体也蔫蔫的,墨吻蛇身上的鳞片都失去了光泽,盘在沙发脚边贴着白竹的脚腕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他才闷闷地问,“那你更喜欢小时候的我吗?” “……” 白竹不知道想到什么,沉默了几秒,“那倒也没有,你小时候比现在气人多了。” —————— 心智不成熟的哨兵跟一只比格没有区别。 即使现在的白照野已经是各大家长口中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事实上小时候的他约等于一个混蛋。 白竹把他从火场捡回来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人一缺情商,二缺常识。 那时他们刚从楼里跑出来,现场乱作一团,矿厂的爆炸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橙红色,火焰波及到了后面的山林和附近的几栋建筑,让灭火的难度越发困难。 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救援队和附近疏散的居民混在一起,尖叫声、哭喊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树底下猫着两个小孩,脸和衣服都被熏得乌漆嘛黑的,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白竹肺里灌满了烟,呛得他蹲在地上咳了好久。 方才他睁眼时已经莫名其妙站在着火的建筑里,根本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只能遵循求生的本能往外跑。 穿过楼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倒在角落里的孩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似乎是受了伤,于是他又折返回去,顶着浓烟把人抱了出来,然而一句“谢谢”都没得到。 这孩子长得挺漂亮,五官的底子摆在那里,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但是嘴巴却很毒,不说话的时候楚楚可怜,一张嘴真的很欠打。 广播一直在循环播放失踪名单,好像这样能呼唤出什么奇迹一样,焦急的亲属等在警戒线的外围,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白竹学着他们的动作伸长脖子张望,试图找到一个能对上视线的人。 “你这样好蠢,”那孩子满脸嫌弃,“不会有人在等你的。”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脖子上包着纱布,所以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伤口还是白竹刚才帮他处理的,这人明明年纪不大,看上去也没有受到过正儿八经的教育,但是包扎的手法熟练得好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白竹扭头,眼睛里一派清澈的纯真,“为什么这么说?” “你真的都不记得了?”男孩审视地盯着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 “是啊,”白竹一脸坦然,反正对方看着年纪小好糊弄,他故意卖弄起来,“严重的创伤应激很有可能导致解离性失忆,这火势这么吓人,我突然把以前的事忘了也是很正常的。” 男孩根本没听懂他在叽里咕噜说什么,他对白竹清亮的声音感到烦躁。 明明他们两个都是一样的,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但白竹在他面前越是一副成熟稳重的大人样,就越显得自己幼稚无能,像只被人可怜的小狗。 无处发泄的不安在这种时候倾泻,他直接充满恶意地把话说了出来,“你是个没有人要的孤儿,在帝国就是个黑户,不会有人在等你的。” 他满意地看着白竹无措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对方只消沉了几分钟,就独自消化完了这个冲击性的事实,然后又回过头问道:“那你也是吗?” “…………” 男孩不说话,白竹权当他默认了。他看向那栋燃烧得几乎只剩下框架的建筑,逐渐产生了自己的理解,什么地方能同时出现两个孤儿? “所以这里是福利院,”他点点头,像是说服了自己,“那我们两个就是同病相怜的好兄弟了。” X你X的福利院……真是又蠢又天真,男孩心想,但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最后干脆不搭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警戒线外的人在漫长的等待中也逐渐接受了残酷的现实,空气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 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女生戴着扩音器经过他们身侧,机械地复读着名单上的名字。 “请方莉莉听到广播后速与临时安置点联系——” “请白逐听到广播后速与临时安置点联系——” 听到熟悉的音节,白竹抬起头,在男孩震惊的眼光中,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这呢。” 女生吓了一大跳,因为没想到这个角落里有小孩子。 她本来板起脸,想训斥一番“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叫白逐?” 白竹敏锐地从她的表情上觉察出了一点不对,但没有在第一时间否认。 女生飞快地扫了两个瘦小的孩子一眼——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灰头土脸地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喜出望外地掏出对讲机。 “有两个幸存者!那两兄弟找到了!白成山家的两个儿子找到了!在南区的大树这边!” 白竹:“……” 男孩:“……” “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个奇迹!”女生激动地凑过来,“啊,差点忘了确认——旁边这个是你弟弟,对吧?!” 白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刚刚恐怕是应错了人。 失踪名单里有一个和他的名字音节相同的男孩,并且那个男孩有弟弟。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回答。 “是的,他是我弟弟。”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跌宕起伏。 一切就是这么凑巧,火势来得又猛又急,白家的一家四口都已经葬身火海,矿厂配套的家属楼里也没能剩下几个幸存者。平时也没有经常往来的亲戚——所以一时间没有人能戳破他们。 一群大人小心翼翼地围上来,又是给他们倒热水,又是递毛毯,七嘴八舌地安慰,“小朋友,你们已经安全了。”“别怕别怕,没事了。” “我们先送你们回家,你们的家住在哪里?” 男孩很紧张,他没见过这种阵仗,受过去的影响,他对大人的问话感到恐惧,就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指缝里穿进了另一只温暖的手。 白竹安抚性地握住他,然后很自然地对着大人露出了一个可怜又迷茫的表情,“不记得了。” 团队里的心理医生心领神会,“严重创伤应激很有可能导致解离性失忆,这火势这么吓人,他们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别追着问了,调后台查一下吧。” 不管是不是在作秀,帝国的灾后关怀工作做得不错,热心专业的志愿者安抚好他们的情绪,在大数据的帮助下,又尽职地护送他们回家。 那个看起来非常友善的姐姐对他们说,“你们在家里耐心等等,说不定会有你们父母的消息,一会有人上门给你们送吃的,有其他需要的话就打热线……”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孩表现得太沉着了,以至于她差点把他当作一个成年人来对待。 那个叫白竹的大孩子很瘦,肩膀上的骨头都凸了出来,脸也很小,但这样显得眼睛很大,他礼貌地点头,“知道了,谢谢姐姐。” 相比起来小的那个就素质不详了,虽然长了一张漂亮到锋利的脸,但性格很差的样子,闻言只是翻了个白眼,一句话都没说。 门关上的瞬间,男孩就皱起眉头说,对白竹咄咄逼人地发难,“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竹仔细把门反锁,“我们已经从两个黑户变成了拥有现成社会关系的人,如果之前只能从0开始,那现在进度条已经往前拨20了。” 他在说服对方的同时也在说服自己,“虽然很卑鄙,但我们要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 白家并不富裕,房子一眼就能看到头。一对在车间工作的夫妇攒不出多少积蓄,家具简陋,墙皮剥落,厨房的灶台上还摆着没洗的碗,但对于无家可归的两个未成年来说,这已经是奢侈的住处了。 白竹冷静地转了一圈,摸清楚每个角落的摆设,柜子里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哪,热水器怎么开。男孩说口渴,他就能马上去厨房,用干净的杯子接回一杯温水,好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一样。 门口有一个掉了漆的柜子,上面摆着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亲密地挨在一起,两个年幼的孩子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看起来朴实又憨厚的中年男女,男人的手搭在妻子肩上,女人的手扶着孩子的头。 背景应该在某个科技馆,机械鲨鱼群在他们身后里漂浮,照片是动态的,还能看到迎风晃动的发丝,画面记录了最平凡、也最幸福的几秒。 白竹踮着脚把它拿下来,垂着眼睛看了一会,轻轻地擦拭掉上面的灰尘,连着相框一起把照片拿回房间里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 毕竟任何一个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狐疑,上面的那两兄弟虽然笑得天真灿烂,但实在是相貌平平,跟现在站在这里的两个孩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一个穿越者,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毒舌小鬼。 谁都不是白家的孩子。 第55章 略懂拳脚[VIP] 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白竹表情严肃了许多。 “以后这里就是你……我们的家了, ”他说,“你要记住,我们的爸爸叫白成山, 妈妈叫许薇。” 他举起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点。 “我是白逐, 你是白照野,我是哥哥, 你是弟弟, 不管谁问起来你都要这么回答。” 男孩看起来就不大想配合的样子, 那双眼睛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讥讽。 “然后呢?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他语气尖锐,“除了一张脸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你斗不过那些大人,你肯定会死得很惨的。” 白竹没有生气, 只是看着他说,“那你为什么在哭啊。” 男孩说话的时候身体在抖, 一开始白竹以为他是因为愤怒, 后来又觉得他的状态不对,硬要说的话他现在就像小花一样。 小花是他邻居以前养的一条狗, 还是白竹和邻居一起捡回来的——这是还在地球上的事了。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大暴雨,两个人下了晚自习回来,看到一条杂色的土狗在充电棚旁边被淋成了落汤鸡,两人一合计,用外套把那小东西兜头一包就冲回家, 变成了三只落汤鸡。 白竹妈妈怕狗, 家里不让养,小花就养在邻居家里, 白竹掏了自己的压岁钱买了小窝和狗粮,但是小狗完全不领好意, 尖锐地嚎叫了一个晚上,后面也一副不太亲人的样子,总是在角落里全身戒备,谁靠近就龇牙狂吠。 白竹在满楼道贴告示,问有没有人丢了狗,后来才听别人说,这条狗的主人上周就搬走了,新公寓的房东不准养宠物,那狗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小花就被丢在了这里。 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如何生存,也害怕再一次抛弃,才会竖起所有的棱刺伪装自己的恐惧,掩饰强烈的不安。 白竹本来也在害怕的,他身处陌生的星球,举目无亲,身无分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站在什么样的悬崖边上,但是现在披上了“哥哥”这层外皮,在这个比他更小、更脆弱的孩子面前,突然又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起来。 “你相信我,”他轻声说,试探着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脑袋,“我既然带你出来,就会对你负责。” 正常情况下一个心硬如石头的人也该顺着台阶下来了,可惜“白照野”不是个正常的,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男孩抹了一把脸,一脸恶意地扬起下巴,“我才不听你的,你这个骗子,我要去告发你。” 他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做,只是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拿捏对方的把柄而沾沾自喜,他讨厌处在被动的的状态,这个奇怪的人嘴上说着自己是哥哥,也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凭什么教我做事? 他完全不知道他眼前的“哥哥”身体里装着一个27岁的灵魂。 白竹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去厨房的门背后拎了一个鸡毛掸子出来。 “好吧,”他看起来还是人畜无害的纯良样子,说出来的话已经变味了,“既然用语言沟通不了,其实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那天晚上,隔着一条街的邻居都听到了白家小儿子哭喊的声音。 哨兵被一个普通人揍得嗷嗷直叫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没办法,白照野那个时候处在虚弱期,为了逃出那个实验室,他的代价是让精神图景被炸了个稀碎,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拼回来。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鬼哭狼嚎地扬言:我可是哨兵!你给我等着!等我恢复了我要把你打烂! 白竹闻言只是疑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哨兵是什么东西?” —————— 火灾的原因后来调查出来了,是矿厂的安全设施老化,引发了连环爆炸。 官方通报是这么写的,新闻也是这么报的,赔偿款和抚恤金发到手,死者被安葬,生者继续生活。 一切尘埃落定。 两个与这个世界没有联系、一无所有的孩子结起了虚假的血缘纽带。 跟白照野理所当然雀占鸠巢的态度不同,白竹对这里满怀感激。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是个用谎言拼凑出来的人,可他没办法后悔。所以在有了稳定的收入能维持生活以后,每年他总会拨出一笔捐给各地的福利院,送给有需要的人,也献给当年的“自己”。 相较起来他有时候都会羡慕白照野的无忧无虑。 这人以前应该没有受过正常的教育,没有道德感,没有负罪感,行事只凭本能,说话也看心情,向来秉承着“要多指责别人,少反思自己”的人生理念,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了许多年。 幸好人是会变的,就像小花在养了好长一段时间以后,也学会对他摇尾巴了。 白照野第一次产生“抱歉”的情绪就是在白竹身上。 可喜可贺,拜帝国义务教育所赐,他在文化水准上升以后逐渐开智了,开始能理解一些东西,才意识到白竹已经做了很多事。 比如明明他们遭遇了一样的灾难,但他只是在毫无意义地捣乱、发脾气和向这个“便宜哥哥”索取。 而白竹冷静地操办了“爸妈”的葬礼,申请救助金,换了套更小但租金也更便宜的房子,办理新学校的入学手续、教他读书认字。他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后来还独自去给自己改了一次名字。即使嘴上说“两个人住在一起才能领到双倍的补助所以你给我忍忍”,在他闯祸的时候用鸡毛掸子把他揍到飞起,但白竹真的把他当作弟弟对待。 除了一直没有觉醒精神力,几乎是个完美的“超人”。 白竹履行了他的承诺,既然带他出来,就要对他负责。 白照野从他身上得到了无与伦比的亲情,那是他过去从未品尝过的被爱的滋味,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黑暗中待久的人终于看见光,贪婪地汲取这份温暖。 他一边觉得无地自容,又诡异地感到餍足。 所以即使本性无法无天,他也知道怎么做一个“正常人”——因为他见过白竹是怎么做的。他看得出来哥哥一直在为了让他“显得正常”操碎了心,那如果他反社会的那一面流露出来,哥哥他伤心的。 那他就要做哥哥的骄傲,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献给哥哥,再把他身边所有的障碍都消除。 他要证明白竹当初选择他是没有错的。 ———— 在高烧下,即使身体难受,白照野的脸上也还是幸福的,他动了动脑袋,把脸往白竹的小腹埋了一点。 毕竟十年前的他们也没有想过未来能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有稳定的工作,璀璨的前途,那些曾经狼狈、挣扎、互相看不顺眼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 他像是觉得不够似的突然问,“哥,你有后悔过把我留下吗?” 白竹在低头看终端,既然没法和布拉德利出门采买了,就干脆全部在网上下单,购物车里堆满了开学要用的东西——制服、课本、日用品、护具。他正一样一样地确认型号和颜色,听完随口回答:“不会啊,虽然你那时候嘴巴讨厌,还喜欢到处找人打架,害我赔不少钱还要上门跟人道歉,但现在也算是勉强长成个人样了,我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经历过养大比格型哨兵以后他对很多事情的忍耐阈值都变得出奇的高。 既然已经谈到这了,白竹忽然想起来什么,“我前几天扫了一眼新闻,说是矿厂那块地有地产商愿意接手了,准备推平翻新弄个度假村什么的。” 之前因为那场火灾死了太多人,很多大老板觉得不吉利,再加上地段一般,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空着,白竹这些年也总是下意识地忽视那个地方,逃避去打听和那里有关的所有事,大概是因为那里给他带来的都是糟糕的回忆。 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再听说那里的消息,他已经能够置身事外地面对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矿厂旁边那个福利院,”回忆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我从那个楼道口把你捞出来,你连句谢谢都不跟我说。” 白照野听见了不喜欢的东西,皱起眉头,“我后来没有这样了,不要总是再揪着这个不放。” 白竹笑眯眯的,喜欢偶尔看到他吃瘪的样子,他把手撸在旁边的无常头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以来都还不知道那所福利院的名字。 正好终端的屏幕还亮着,他干脆切换搜索页面,但是输入关键词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条,都没有相关的信息,就好像那栋建筑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坐直身体,把当年的旧报道一条一条地找了过去,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张现场平面图,像素很低,他不得不放大很多倍去确认记忆中那个位置。 那个角落里,图上标注的是—— “第七研究所(废弃)”。 一种细密的阴冷感爬上他的后背,一直以来都没有福利院,那里是一栋研究所。 一直以来在他心里的疑惑开始破土而出,那些他无法回答的疑问都在此时叠加起来。 为什么他只记得地球上的事?为什么他一睁眼会在“研究所”里?为什么无常这么特殊?为什么他26岁才觉醒?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穿越”来的,地球上的记忆那么清晰,他确定那些都是真实的。 但如果不是穿越呢? 如果是早几年发现这一事实他或许还没有什么反应,但他如今已经和以前那个普通人不一样了,当他有了更多的能力,站在更高的地方,自然而然地知道了更多的事情——关于精神力,关于向导,关于哨兵,还有那些传说中被帝国掩埋的东西。 心砰砰直跳,这件事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样,有些盖子一旦揭开就再也盖不上了,直觉告诉他不能再想下去,也没有必要再探究下去。 白照野看着他的表情不对,出声询问,“你在看什么?” 白竹回过神,“……没事。” 他控制不住地想,那白照野知道吗? 第56章 成长快乐[VIP] 白竹最后什么也没问。 答案对他来说不重要, 现在的生活很好,盒子只要不打开就不会有灾祸,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一直以来付出的所有努力就是为了追求稳定的安逸, 这是他对生活这个程序里最底层的代码, 任何与它有冲突的东西都应该被优先排除。 无常现在也挺好的,白竹慈祥地看着它, 虽然疑点很多, 但作为一只猫它不掉毛也不用铲屎, 会捧哏还会后空翻,他就这样做个无孩爱猫男也没有什么关系。 总之, 捂着耳朵向前跑就可以了。 —————— 病去如抽丝的理念对哨兵来说并不适用,年轻就是好, 气血足精力旺,白照野的风寒第二天就没什么大碍了。 开学已经进入48小时倒计时, 白竹已经过了对这种事心情跌宕起伏的年纪, 但内心还是兴奋的,如果说以前进入哨兵学院只是为了躲避一些东西, 现在他反倒想去直面一些事了,给自己好好放个假,去学习新的知识,见识更大的世界,去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慢慢地一条条勾掉自己的to do list, 医院的辞职信前几天已经通过了, 院方的态度出乎他意料地暧昧,表示还愿意为他保留职位, 耐心等他“深造”回来。同事们哭的稀里哗啦,于易水连发三条60秒语音, 痛骂他徒留她一人苦海沉浮,但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祝愿他过得开心,大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白竹饱含歉意地请科室的医生喝了下午茶。 该准备的东西已经在星网上下单得七七八八,星级物流到货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那张清单的最后还剩下一台新终端,虽说严邈说过不会再主动打扰他,但那台旧的毕竟被改装过,还在军团的监视之下,看在安全级别拉满的份上,就继续留着用来发“野生向导”的动态好了。 出门前白竹换了身衣服,里面是浅色的针织衫和水洗色的牛仔裤,外面套着卡其色的风衣,看起来俨然一个青春男大学生。白照野视线黏黏糊糊的,本来要跟着去,但白竹禁止他出门吹风,只能被按在家里收快递。 即使精神力收敛到极致,白竹上街后的回头率还是很高。 他的脸和气质光是站在那里都像街道上平地空降的一颗闪光弹,路过一条狗都要多看两眼,来搭话的人也很多,刚觉醒的时候碰到这种事情他还会紧张到不知所措,现在心态上已经自如了很多。 那个总是低调避开视线的自己,正在慢慢习惯走到台前。 有个俊朗的哨兵被朋友推出来,害羞地询问能不能交换联系方式。 “我是认真的,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的穿着精致考究,看起来经济条件和家教都不错,但白竹还是温和地拒绝了他。哨兵虽然很失落,但最后没有胡搅蛮缠,礼貌地鞠了个躬离开了。 无常盘在他肩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没有想过要谈一个甜甜的恋爱吗?”它忽然问,“就像刚才这个一看就是个好孩子,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动物世界已经翻来覆去刷了很多遍,最近它又发掘了新的爱好,开始看晚上八点档播的狗血肥皂剧,白竹那天扫了一眼,什么《穿越虫洞来爱你》《异形:星河恋曲》——都是那种剧情俗套到令人发指,男女主每集都要在星空底下流泪亲吻、不知道在虐什么也不知道在燃什么的偶像剧。 “那些哨兵不是真的喜欢我,”白竹拉高衣领,语气温吞吞的,“都是被基因裹挟产生的冲动,哨兵对向导自发产生的生理性喜欢,根本就不是他们自己的意愿。” “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也会很抗拒吧。”他认真地说。 归根到底只是因为自己是“向导”,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两点一线按部就班地在医院工作,像严邈、布拉德利这些顶尖的哨兵大概也也不会注意到自己。 无常虽然不懂,但它第一次觉得白竹说的不对。 “那什么样才算真正的喜欢?”它歪着头,“我觉得大家都是真的喜欢你。” 白竹一时语塞,无常在他眼里就是个还在阿巴阿巴的幼儿,要怎么和幼儿解释这种恋人之间的情感——是加速的心跳,是可以同吃的化了一半的冰淇淋,是肌肤相贴时的战栗,是想要合二为一的冲动。 “你知道吗?”他最后用了一个更简单、也更浪漫的说法,“在哈萨克民族的语言里,我爱你的原意是‘我清晰地看见你’。” “如果有一个人在全然了解你以后,还能保持不消退的热情,接受你的所有,不论好坏……那才是真正的喜欢吧。” 白竹换上了新终端,老板热情洋溢,给了他最低优惠价还送了许多小配件。 路过一家西装店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他在网络上听别人推荐过这个牌子,价格不算便宜,但口碑不错。 布拉德利那晚送他回家,自己后来反倒爽约放了人鸽子,虽说自己口头上道了谢也道了歉,但一个礼物会更有诚意,有钱人家的少爷大概也不会缺什么,心意总归是不可替代的。 他在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领带柜前。 一条印有有太阳光辉图案的纹路吸引了他,他觉得很适合一头金发的布拉德利意气风发的样子,这个人总是光芒万丈的,好像什么都熄灭不了他。 他刚把那条领带取下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店里的人不多,以白竹的超绝钝感力也能意识到是冲着自己来的。 旁边罩下一层阴影,抹着发胶的高大男人很突兀地靠在他旁边的架子上,他穿了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蓝色外套,一看就是不差钱的公子哥,语气轻佻地问,“看上哪款?我给你买啊?” 以前这种时候他都会感到心里一紧,但如今内心已经没有什么波澜。 白竹脸都没有侧一下,“不用了。” 男人不依不饶地往前凑了半步,他又把脑袋低了一点,吐了一串卡痰一样的气泡音,“我叫西斯·卡里曼,你最好想好再回答。” 他疯狂暗示,就是那个黑白通吃、垄断了帝国东边军火生意的卡里曼家族。 可惜他根本没炫耀到点上,在帝国这种往人群里丢一板砖,十有八九会砸中一个贵族的地方,白竹对那些多如牛毛的大小家族姓氏几乎一概不知——谁没事去记这个。 既然对方软的不吃,西斯·卡里曼放出了自己的花豹精神体,带了胁迫的意思,这种强壮的猛兽多少都会给人一股压迫感,是谈判时最好的筹码。 “给个面子嘛,”男人的视线从白竹的侧脸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腰线,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你很对我胃口,多少钱可以一起坐坐?你开个价。” 话说到这已经逾越了搭讪的界限,到了X骚扰的程度。 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从大学时期开始白竹就会有一些死缠烂打的哨兵追求者,稍微还通人性的,在三番五次坚定拒绝后也懂得见好就收,但大部分时候对方人多势众,站着又比自己高两个头,绕都绕不开,白竹只能沉默地任由对方加上联系方式,过后再删掉,或者费尽心思寻求店员的帮助。 就连上次在餐厅被那群人搭讪,也是布拉德利帮他解的围,因为那时他一个人能做的事太少了。 但白竹觉得现在的自己和过去比,也该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西斯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青年终于舍得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又很快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妥协,白竹的眼神带了点探究,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恐惧,而是“我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处理掉你”。 他肩头的那只黑猫也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花豹的脑袋都快顶它的身子大小,即使它们体型差巨大,但黑猫甩着尾巴靠上前,眼神像打量一只刚出炉的烧鹅,花豹感觉从它眼里读到了深深的饥饿感,竟然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 好像有那里不太对。 白竹最后一次给他递台阶,重复了一遍,“我说,不用了。” 他径直掠过了西斯,面对旁边战战兢兢的店员时又换了另一副温和的语态,“你好,帮我把这个包起来。” 这种动作在哨兵眼里简直是赤裸裸地挑衅,“看来你不知道我是谁。” 他露出了傲慢又冷酷的一面,语气阴毒道:“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你走不出这条街。” 白竹置若罔闻,对着店员小声问,“有折扣吗?” “……有”,店员的声音已经在打颤了,心说现在是顾虑这个时候吗?你后面那位哨兵看起来已经要吃人了。 “买、买两条可以打九折。” 花豹动了,然而也只是“动”了一下,它原本想要一跃而起,但无常抬起前爪,像驱赶一只苍蝇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它的头顶,花豹的四肢瞬间弯折,整个身体被压趴在地上,它再度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四条腿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抓痕,但无常的爪子纹丝不动,好像有千斤重。 这一幕有些滑稽,西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伸手去抓白竹的肩膀,五指收紧,准备捏碎他的骨头——反正把现场闹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卡里曼家族和警察局也常有联系,进去喝杯茶就能出来。 白竹轻盈地一个侧身,像根轻飘的羽毛从他的手中滑了出去,紧接着反扣住对方的手腕,同时脚下横扫,失去重心的哨兵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个赘余的花样的都没有,漂亮地借力扳倒了一个体重几乎是他两倍的哨兵。在落地之前,白竹猛地拽停他的身体,西斯的后脑勺离地面只有几厘米。 他垂着眼睫,学着西斯刚才的语气,“只要我想,我也可以让你摔个大的。” 西斯睁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个看起来这么瘦弱的年轻人掀在地上,他刚想挣扎,一股精神力猛地扎进他的脑袋,像揉面团一样狠狠地拧了一把。 在尖啸出口的同时,白竹松开手。 “咚。” 地面上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坠响,哨兵的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四仰八叉,像只被翻了面的乌龟哀嚎起来。 白竹从他身上跨了过去,又从展柜上抽出另一条黑色的领带,上面有不太明显的金色暗纹,这是他刚才躲避攻击的时候用余光瞟到的。 他捏在手里比了比,虽然严邈平时好像不怎么穿西装,但他莫名就觉得这个颜色挺适合他的。 ……算了,来都来了。 店员的眼神一直忍不住向下瞟,两个人站在嗷嗷叫的哨兵旁边,神奇地完成了结账。 白竹接过袋子,脚步生风地走出店门,然后一溜烟跑了。 反击一时爽,但万一那人叫出八个壮汉保镖,那他可就真跑不掉了、 西斯·卡里曼被人扶着坐起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得像死人。 这个人睚眦必报,尤其接受不了被平民拂了面子。 “往黑市递一条消息,赏金多少都行,”他咬牙切齿地拨出通话,“帮我弄一个人,要快!” 线人对这事轻车熟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很快回复说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那人是天马星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角色,要搞过来一点难度都没有,傍晚的时候等好消息。 于是西斯又心情舒畅地回到家。 他已经开始设想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会如何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追悔莫及,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他要把那个人脸上的平静碾碎,把所有的花样都玩一遍,再把他丢到大街上,让他知道在帝国,蝼蚁就只有被践踏的份,有些人是他永远得罪不起的。 车子驾进车库,他刚打开车门,黑布兜头罩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两只手又被反剪到背后,“咔”的一声拷上了电子手铐,只要一挣扎,电流就猛蹿上来,电得他嗷嗷直叫。他被人拽着头发押进了另一台车里,一阵颠簸之后又被粗鲁地丢了出去,在地上拖行,牙齿都嗑出了血,满嘴的铁锈味。 不知过了多久,头套终于再度被掀开,他眯起眼睛重新适应光线,发现旁边还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一直以来帮他往黑市里递消息的线人。 这里应该是个封闭的地下室,西斯的心沉了一下,但又很快浮起来。 帝国势力盘综错节,也许对方在知道自己是卡里曼家族的时候多少会收敛一点,作为黑白通吃的军火中间商,皇室来了都要给几分薄面,不敢闹得太难看,表面“教训”一下,最后还是要客客气气地送自己回家。 他刚给自己吃下定心丸,一双军靴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西斯慢慢抬起头,看到笔挺的黑色军装,和他胸口上的星辰利剑徽章。 西斯的血液都被完全冻住了,在一片死寂中,面前的男人出声。 “卡里曼,”严邈念出这个姓氏,摘下手套,慢条斯理地问:“你想弄谁?说来听听。” 他的语气是平淡的,但从这个房间里溢出的精神力来看,他的愤怒已经无可压抑,金色的瞳孔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怎么偏偏是这个不受任何势力控制的法外狂徒——黑市真正的主人。他连刀掉一位皇子都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是自己。 西斯当然听得出话里的意思,他嘴唇在发抖,涕泗横流的人已经变成自己,“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我以后绝对——” 位高权重的男人打断他,“你说反了,他不是我的人。” 西斯没能弄懂这句话里的意思,他张着嘴,眼神迷茫。 严邈也没有为他解答的义务。 摇曳的烛火熄灭,真正的黑暗降临。 第57章 返校日[VIP] 天马星今天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卡里曼家族的次子在自家别墅离奇失踪, 那里的安保规格几乎仅次于皇宫,然而卡里曼伯爵把整个天马星翻了一遍也没有任何头绪,就好像一夜之间凭空蒸发了一样。 二是时隔十三年, 天马星终于再次被幸运之神眷顾, 被抽选为下一个巡回疏导目的地星球。 早晨刚公布消息的那一刻,整个街区都爆发了长久的欢呼, 单拎出来叫喜极而泣, 合起来就到了让人瘆得慌的程度, 无常的身体本能地涨大了两倍,睡眼惺忪地进入戒备状态。白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以为听到了克苏鲁的呼唤, 附近几栋楼的哨兵都在同时进行非人般的激动嚎叫,此起彼伏。 觉醒后他对情绪的感知敏感很多, 以往在早上只能感受到每个上班族和学生党都在活人微死,这是头一回看到漫天的亢奋情绪飘荡在城市上空, 像无数条彩色的丝带在晨光中翻涌升腾。 本来还想睡个回笼觉, 但一闭眼仿佛置身于月圆之夜的密林深处,周围全都是释放野性对月长啸的狼群, 所以最后还是坐了起来,打开终端看看怎么一回事。 天马星将在两个月后迎来尊贵的白塔向导——地方新闻的全部头条都置顶了这则惊天消息,是个哨兵都该为此痛哭流涕,感到无比荣幸。无常已经从窗户挤出去凑热闹了,白竹看着看着又有些忐忑地想, 我是不是也得表现得兴高采烈, 跟楼下那群人一起跑上几圈,才会显得比较合群。 然而当他从房间出来, 和在厨房给煎蛋翻面的白照野面对面时,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死水一般的宁静。 “……” 两个人在同一时间挂上了虚伪的震惊。 白竹:“……啊, 你看直播了吗?外面好像挺热闹的。” “我听见了,”白照野在研磨黑胡椒粒,这件事在他眼里还不如这些粉末大小的调味品重要,但嘴上还是认真道,“挺好的,想必很多人都得偿所愿了。” “是啊,”白竹点头,“我也很期待呢。” 两个人又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虽然同为向导,但白竹感觉自己和白塔里的是两个世界的人,硬要说的话就是从事相关工种的业内同行,白竹从他们身上找不到归属感,但还是为这颗星球上的哨兵感到高兴,即使他们只停留短短的一周,也会有人因此得到救赎吧。 在这股狂热的余韵中,天马星哨兵学院迎来了返校日。 —————— 白竹顺理成章地报考了战地医疗系。 即使精神力已经达到了S级,但他不想在学院里太引人瞩目,尤其是无常的形态又十分特殊,于是严邈帮他走了官方正版渠道大改了一番——目前他在档案上登记的综合评级是“B”。 继续进修医疗的原因有很多,专业知识相通是一方面,他也不想耗费大量的时间在格斗和体能强化上,这样又有更多时间去钻研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比如哨兵精神图景的损伤和修复机制,很多精神修复相关的课题都被垄断在白塔里,但这里有大量哨兵样本,活生生,不同等级,很适合他潜伏的同时观察。 更何况,他在很久以前就想过当一名军医,起因是约翰华生有一句很酷的台词——“我可以打断你的每一根骨头并报出它的拉丁文学名”,只是后来因为现实的原因放弃了。 现在他又有机会了。 校园大得令人惊叹,光是一个露天训练场都一眼望不到边际。白竹其实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但之前都是以监护人的名义出入行政楼,这是第一次作为一名学生踏入这里。白照野走在他身侧,所有的大包小包都在他身上,他向远处适宜,“那边是主教学楼,理论课都会在那边完成,你们医疗系多半也会在那里上课。” 那栋楼的外形像个一半嵌入地表的棱镜,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光膜,据说会根据日照角度自动调节透光率。难怪都说哨兵是烧钱的战争机器,白竹心想,至少天马星医学院没有用上这些前沿科技。 “东边是综合训练馆,格斗、射击都会在那边训练。西边是机甲系的地盘,最近如果没什么事别往那边走,那些新生才刚上手,开起机甲来连自己人都撞。” 他介绍得很认真,“环境模拟训练场都在地下,如果你突然感觉到地面在震动,也不用着急往外跑,很可能是有人抽签随机到陨石战场了。”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在烈日下走了近一个小时,也只看到了校园的冰山一角,如果之前没有在严邈那里经历过魔鬼特训,白竹觉得自己现在可能也已经头晕目眩了。 “这里就是宿舍区。” 白竹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那栋建筑不高,目测只有八九层,外墙是低饱和度的瓦松绿,降低了视觉上的刺激,整个设计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特定的材料能隔绝大部分精神力波动。 楼下就是一片小树林,枝叶繁茂,就算不用介绍他也能猜到,大概是每个学校必备的约会圣地。 哨兵学院对学生之间谈恋爱不鼓励也不禁止,但对训练场外的暴力行为零容忍,一旦被抓到将在全校通报批评,记一次大过,严重的话还会作退学处理。 白竹一直都知道哨兵的世界弱肉强食,慕强的本性决定了他们只会向上看,所以等级低、成绩差的吊车尾就是食物链的最底层——就像他这种肩膀还没别人一半宽的小趴菜。 不过他对当吊车尾这件事本身丝毫没有怨言,即使在技巧格斗上和普通哨兵已经有一战之力,他也很清楚自己体力上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哨兵和向导之间巨大的体能沟壑是不可能靠努力去弥补的,这一点他在进宿舍楼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没有电梯吗?” “有,在走廊的最尽头,但坐电梯还没有走路来得快,所以大部分时候就是个摆设,”白照野对此习以为常,“一般来说只有训练把髀骨摔成两段的学生才会用,区区几层楼也要坐电梯的话会被其他人嘲笑残疾的。” 白竹:“……” 哨兵社会真是民风淳朴,但我只是一个想坐电梯的向导我有什么错。 和外面清雅低调的配色不同,宿舍楼内部充满了暴躁的精神波动,走廊很长,灯带嵌在天花板两端,发出柔和的暖白光,地面是一种复合材料,踩上去没有声响,从设计上看已经处处照顾了哨兵易燃易爆的体质。 白照野的房间在七楼,他们出现的时候整个楼层有一瞬间的安静,白竹能感觉到许多有意无意的打量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什么恶意,更多的只是好奇——毕竟是首席的哥哥。 不过在一阵交头接耳的打听过后都放心了,首席家里只有一个祖坟冒青烟的,天才的光环只聚合在他一个人身上,哥哥只是个没什么天分的小角色,26岁才高龄觉醒,该长的个子也早都长完了,生长激素的分泌肯定不如黄金时期,想再抽条一次生理上也不允许,所以他只能是这里最小只的“哨兵”了。 被人多看几眼也不会怎么样,事到如今不需要靠奖学金过活,没有升学和毕业的压力,白竹觉得上学就像度假一样,从未如此惬意过。 只希望同学们都好相处,不像严邈说的那样,都是一群阴险狡诈、满肚子坏水的哨兵。 宿舍的门是自动感应的,刷学生卡就能开,进门左手边是干湿分离的独立卫浴,正前方有一个能俯瞰小树林的阳台。两张单人床分别靠着两端的墙面摆放,有个小屏幕甚至可以选择播放助眠的音乐。 这在军校里算是奢侈配置,白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床头那个红色按钮上,“这是什么?” “紧急呼叫装置,”白照野说,“如果感觉有精神力失控的征兆就立刻按下它,会有警报通知其他学生远离这里,防止出现狂暴连锁反应,校方也会在第一时间过来给予帮助。” 白竹“啊”了一声,“那迄今为止有人按过吗?” “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有,”白照野帮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好,“有些人被接出校外以后就不会回来了。” 他忽然一手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这是什么?” 白竹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放桌上就行,我准备送人的。” 白照野轻轻挑了下眉毛,不动声色地掂量了一下,很轻,logo是个男装品牌,所以对象是同性。昨天收快递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东西,那就是他独自出门的时候买的——还买了两个。 他哥的人际关系简单,很少会“斥巨资”去购买这种礼物,出现在白竹身边的人他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有一个很大概率是给那条金毛狗的,白照野面无表情地想,这个还在可控范围内,毕竟前两天他也试过了,他的优先级仍然排在第一位。 那另外一个呢? 他不记得白竹最近还有亲密接触过其他人,已经到了要送私人物品的程度。 “这个牌子我有听班里的女生说过,”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语气轻松,“说是‘很适合买给男朋友’什么的,情侣之间最近好像很流行送这个品牌。” 白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尴尬,“是这样吗?我不太了解这些。” 仔细一想确实是偏年轻化的设计,轻奢的同时又带点活泼感,适合作为年轻恋人的纪念日礼物。 白照野观察他的表情,好心提醒,“虽说这个说法也不绝对,但如果哥没有那种意思,还是要注意一下,别让人误会了。” 听到这白竹又放心下来,信誓旦旦,“那肯定不会的,你放心好了。” 毕竟有一个至少说了三遍自己是纯种直男,把“打死不搞同性恋”都写在脸上。另一个被自己骑在身上恶狠狠地甩过巴掌,没有结成仇人都不错了。 这样还能误会出什么意思呢? ==========作者有话说:========== 进入学院掉马篇啦 第58章 爱是投喂[VIP] 恋爱对白竹来说是个遥远的词。 他对自己认知清晰, 是个欲望很低的人,大概是因为从小就是照顾别人的那一方,让他也没有什么“被爱”的需求, 甚至对这件事本身就很陌生。 以前总在电视剧看到别人谈恋爱时喜欢承诺“我养你啊”, 但白竹想象了一下,如果有人表白的时候对自己说这句话, 心里大概是没有波澜的。 他看过一份心理学研究报告, 一般来说越是经历过物质匮乏的人, 越容易变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他似乎是反着来的——这种人格上微妙的利他性反倒支撑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小时候为了更便宜的租金带着白照野搬了一次家,邻居有一些顽劣的孩子会嘲笑他是“没爹妈的野种”, 白竹听完心里其实并不觉得愤怒,那些话像水一样从身上滑过去, 留不下痕迹。 但如果有人跑到白照野面前说三道四、指桑骂槐, 他就会让对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魔童降世。 有一个比自己弱小的人在自己身边,他学会无论是焦虑和恐惧都不再表现出来, 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一个遮风挡雨的榜样,即使是愤怒都是克制的,许多人都因此称赞过他情绪稳定,什么牛鬼蛇神都干扰不了他的心境——简直是先天的哨兵医生圣体。 后面他慢慢意识到这种压抑其实是不正常的, 人应该坦然地表露自己, 也应该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和爱意,但他还是不能习惯, 也觉得没有什么改正的必要。 他在谁的面前真正地坦露过自己的情绪? 指挥室里那场混乱的打斗,闪光弹, 冲锋枪,碎了一地的玻璃。 他的愤怒,他的妥协,他的犹豫。 他们之间的相识始于身份的试探,后来大吵了一架,大闹了一场,最后相互理解,握手言和,变成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合作关系。 白竹站在原地,手里那件原本准备挂起来的外套已经被攥得皱巴巴。 既然当时已经说好了只是各取所需,他低着头心想,那我为什么会想给他买礼物呢? —————— 他的行李本来就不多,很快就收好了,原本有些冷清的单人间多了一个人,顿时多了生活气息。 白照野还要去趟学生会处理事情,终端震了很多次,他站在门口,迟迟不肯挪动脚步。 “晚点我再带你看一下那几个常用的训练室,”他语重心长地交代,“这里的哨兵都有自己圈子,对新生不太友好,你在寝室里休息就行,我回来会给你带饭。” 他再次强调了一遍,“很危险,千万别乱跑。” 白竹感觉自己不是在学校里,是在什么三不管地带,这扇大门外全部都是刀口舔血的法外狂徒,踏错一步就要被大狙爆头了,但他还是乖巧道:“……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白照野走的时候带上了门,像个刚刚把公主拐回巢穴的恶龙一样,用蛮横的精神力把这里圈了起来。 然而他前脚刚走,白·阳奉阴违第一人·竹就像个遛弯的老大爷,自己晃出来了。 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没什么事,还不如出来转转。 走廊很长,每个房间门口都摞着高高的空蛋白粉罐,像某种神秘的图腾柱,白竹怀疑这是一种身份象征,堆得越高讲话的嗓门越大。 精神体在各处徘徊,白竹感觉自己像进了动物园一样,一只银灰色的猎鹰蹲在消防栓上,目光锐利地扫着每个路过的人,还有一只猞猁霸着出风口,尾巴垂下来,悠闲地晃来晃去,几个叫不出名字、毛茸茸的动物和满身鳞甲的蜥蜴在墙角打架,发出尖细的叫声。 那只蜥蜴以一敌四,打得绒毛横飞,白竹围观了一会,等他再回过头的时候,面前已经出现了一排铜墙铁壁。 为首的哨兵居高临下地看他,那人有着标准的斯拉夫长相,高耸的鼻梁,薄唇紧抿,白竹能看到他眉间的沟壑深得像索马里海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上交二百才能通过”的气息。 旁边小弟一样的角色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纷纷邀功般地确信道,“没错!就是他!” 白竹想起白照野说的,这里的哨兵都有自己的圈子,可能和家族出身有关,这应该就是哪一派的领头人物。 哨兵身高接近两米二,白竹感觉他跳起来能顶到走廊的天花板。 他的口音有点重,应该是哪个靠近北境的星球来的,“听说你很有名。” 白竹不确定自己是哪方面声名远扬,尽可能镇定地问,“有什么事吗?” 这尊高耸的铁塔低头看着他,声音沉闷,“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 “劳损很严重。” 白竹按着他的背肌说,“平时身体喜欢用左半边发力吧?” “……是的,”万尼亚脱了上衣,光着上半身趴在床上,声音带了点娇羞。 这么大的块头趴下来像一座连绵起伏的小山,厚度惊人。说起来这里的每个哨兵几乎都身材出众,毕竟天天高强度健身,各个宽肩窄腰,标准的□□头身,把脸一挡能在模特杂志中站C位的那种。 万尼亚因为长相的缘故,沉默的时候不怒自威,看着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但其实很有礼貌,吞吞吐吐地和白竹说明了自己的困境,听说白竹是很有经验的哨兵医生,想问问有没有什么缓解疼痛的方式,于是白竹很热心地跟着他去了万尼亚的宿舍。 现在他乖乖地趴着,让翻身就翻身,让抬手就抬手,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这样不行,腰是很脆弱的地方,这里没有骨架支撑,代偿发力很容易肌肉劳损,你左边的竖脊肌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了。” 白竹的手指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压,那里堵塞的肿块邦邦硬,“我刚好有带东西来,你等我一下,我回房间去拿。” 门口聚集了一大圈学生,把走廊围得水泄不通,白竹走出去的时候人群就像摩西分海一样,自发地退向两侧,给他让出一条宽敞的道,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场面十分壮观。 白竹感觉自己才像动物园里的那只动物。 他凭借着过硬的心理素质穿了过去,过了一会,又拎着一个手提箱子回来。 他快速进入工作状态,“这里条件简陋,没有机器,我用手帮你顺一下筋络,痛的话可以叫出来。” 除了看病以外,他是做理疗的好手,家里有个哨兵,他学会的东西很多。 戴上手套,把导热凝胶搓开,然后按上万尼亚的后腰,虽然力道不轻不重,但每一下都精准地按在最酸胀的点上,手指像是带了细微的电流,摸过的地方也火辣辣地像是要烧起来, 哨兵哼哼唧唧,从闷哼变成低沉的喘息,看起来快要化成一滩奶油,他感觉自己从未这么丢人过。 “最近少做剧烈运动,”白竹声音温柔似水,“每天做完训练用毛巾热敷一下这里,如果有不会的,可以来敲我的门。”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门口那些伸长的脖子,“你们也一样,我知道你们训练都很拼,但是要想长远发展就多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体,不要仗着年轻就放肆。” 他的声音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样,让人听着就心里暖暖的,像泡在温泉里,于是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明白”“好的”“知道知道”。 面对一群亮晶晶的眼睛,白竹抽出湿巾擦了擦手,一眼就能读出他们的小心思,“还有谁要看的?”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慷慨,门口的学生顿时开始争先恐后地往里挤,七嘴八舌: “医生医生,我膝盖!” “我手腕这里也有点问题,呜呜呜痛好多天了。” “我肩膀的毛病都好多年了——” 都是一些驾轻就熟的事情,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所以白竹也没有觉得累,在他眼里,这些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学生都像弟弟一样,和他们说话的时候都满脸慈爱。 他的护理手法确实有一手,每个人在他的魔掌下□□,结束的时候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但确实浑身都得劲,腰不酸了腿不痛了。其他人就乖乖等着,悄咪咪地围着门口的无常转,无常悠闲自得,被一群平均身高两米的壮汉包围,丝毫没有危机感。 于是时不时有人往它光滑的脑袋上摸一把。 等无常警觉转头,大家又纷纷看着天花板的灯带和地上的美缝,拒不承认手痒的是自己。 最后是白竹提出今天到此为止,“义诊”才告一段落。 他收拾好东西出门的时候无常已经被宠成了皇帝,嘴里叼着两节香肠,头顶一个彩纸折的皇冠,脖子上还挂了一圈不知道谁给它系的红色围巾,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没轮到的人虽然失落,但也懂事地没有怨言,走廊里此起彼伏地传来真诚的感谢,再次有秩序地分出一条道来,恭迎大慈善家回房。 人群中有个人身上散发的黑雾浓如实质,白竹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他。 那人正低着头往回走,尽管身材敦实,但脚步虚浮,白竹思忖了片刻,还是趁着对方进门前拦住了他。 “等一下。” 他小声问:“你……需要帮助吗?” 那人转身,明显受宠若惊。他的五官其实不错,但脸色灰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看起来状态是真的不好,仿佛就处在崩溃的边缘,但仍极力保持着谦和的态度,“可、可以吗?我就是想问问……” 他说话也小心翼翼,“最近失眠很严重,头好痛,有什么办法可以入睡?” 白竹看着他,那股黑雾十分眼熟,从他身上渗出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四肢和躯干,尽管比严邈当初的状态要淡上许多,但看上去也已经到了不能再拖延的程度 “头痛可能是感统失调的问题,”白竹问,“你的精神图景现在怎么样?有定期注射镇定剂吗?” 哨兵摇了摇头。 “已经很久了,药物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效力。” 白竹张了张嘴,有一瞬间他想冲动地说出“我可以帮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只是个“B级哨兵”,也还没有做好披露身份的准备。 哨兵看出了他的为难,最后摆了摆手说,“没事,谢谢你,你不用觉得抱歉。” “我们这些哨兵,从觉醒的那一刻起就有心理准备了。” 打响名号只需要一个下午。 白照野回来的时候这层楼已经迎来了新的焦点,事实证明他的好哥哥就是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所有人的喜爱。 “妈妈呜呜呜呜,我恋爱了。”有人在走廊里哀嚎。 “以前就听说是个温柔的大好人,今天见面才发现简直是神呐……” “唉,”一个哨兵的叹气从门口传来,“白照野的命真好啊,我以后也想叫他哥哥……啊啊啊啊啊首席好!” 白照野安静地看了他一眼,尽管他没有开口,但脸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你没有自己的哥哥吗? 滚。 哨兵溜得比兔子还快。 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除了白竹还有其他人,白照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喜欢这种空间有陌生人入侵的感觉。 那人看见他,慌慌张张地起身问好,随后就知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白照野看到他手里攥了一瓶亮晶晶的东西。 “交到新朋友了?” 他刚准备把晚饭放到桌上,发现上面已经堆了大大小小的崭新饭盒,还有各种口味的高级营养剂。 “……?” 白竹有些尴尬,“刚刚在忙,忘记跟你说不用带饭了。” 白照野看着那些花样繁多的菜式,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虾、照烧牛肉……满满当当一桌子,看起来是不同的人送的。 大家都不好意思白嫖,白竹做完“义诊”,有人提出要支付酬劳,但被他拒绝了,于是大家纷纷想到了一块,投喂是表达善意最直接的方式——然而他们互相又没有通气,最后都拎着热腾腾的饭菜,站在白竹的宿舍门口面面相觑。 “那个学生叫朗月。”白竹不确定他认不认识,先介绍道。 “我知道,开鲁星出身,”白照野忽然说,“这个人还不错,在指挥上有点天赋,只能说差了些运气。” 他很少夸奖什么人,以白竹对他的了解,能被他打60分的人实际上可以拿90分了。 朗月就是那个精神图景岌岌可危的哨兵,白竹刚刚把他邀请到宿舍,分了他一点向导素。那东西自从从严邈那里薅来以后,就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发挥过它的用途。如今终于可以拿去给有需要的人。 可惜以朗月的状态,那点浓度的向导素也只能起到聊胜于无的作用。 即便如此,哨兵收到的时候还是肉眼可见地熟透了,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才好,白竹又和他简单聊了一会,想看看他精神图景的问题是不是因为心结引起的,但很遗憾,正如白照野所说,他差的是运气。 开鲁星的环境比边陲星还要恶劣,那里全是大大小小的活火山,空气中常年弥漫刺鼻的硫磺味,还有漫天的火山灰,能见度常年低于五十米,在帝国,要实现星球之间的居住权转移需要大量的财力支撑,因此那里出生的哨兵只能接受普遍短命的命运。 白照野光是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柔和地安慰道,“是个可怜人,但不关你的事。” 他在穿过走廊的时候已经多多少少听说了白竹今天的光辉事迹,“你总是这样到处操心,全世界还有那么多过得比他更艰难的哨兵,你不可能帮得了所有人,同情心泛滥的老好人没有好下场的,只会被被人利用,然后吃抹干净。” 白竹知道他的观点一向极端,但说得又不无道理,他至今没有披露身份就是不想被人当作权利博弈的工具,在觉醒的第一天他就对无常说过,他的志向是“我要自己选择我想救的人。” 白竹觉得那就是现在了。 那个哨兵,他还那么年轻,礼貌谦逊,又前途无量,那么多尸位素餐的达官贵要都能享受到疏导,凭什么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不能。 哪怕就这一个也好,他心想,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帮助哨兵疏导? ==========作者有话说:========== 按个摩一直锁,哭了 第59章 慕天医疗[VIP] 放倒一个哨兵的难度跟和成年藏獒肉搏差不多, 要做到悄无声息更是难上加难。 最快捷的方式大概就是往头上来一板砖了,但打得重了出人命,打轻了人家满头问号转过身来也怪尴尬的——总不能说我在帮你的后脑勺活血通瘀吧, 白竹有些绝望地想。 更何况这里处处都是热感红外监控摄像, 就算真的一顿操作猛如虎,回头一查监控也无处遁形。 他的房间靠近走廊末端, 朗月在中间,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 大概接近二三十米,如果他的目的是攻击对方还可以勉强够一够, 可他要的是精细操作,如果不与哨兵肢体接触, 他的精神力没办法转移进去。 有什么东西可以搬运精神投影吗?想着想着白竹的大脑开始天马行空,啊……要是能灵魂出窍就好了。 “在想什么?” 白竹回神。白照野已经草草解决了晚饭, 还在用终端发邮件,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副冷淡的五官照得有些柔和。 “没什么……学生会的事还没处理完吗?” “差不多了, ”白照野停下手头的事,顺手拿过他面前的牛奶,帮他扎吸管,“本来不会弄到这么晚的,下午临时收到通知, 明天开学典礼出席名单变了, 有两个麻烦的人要来。” 白竹花了一点时间理解了他嘴里的“麻烦的人”。 由于第七军团的驻地就在天马星,常常从这里吸取不错的生源, 所以每年的开学典礼都会专门派人参加以示重视,一直以来出席的都是第七军团的某位闲职参谋, 但这次竟然替换成了军团长本人。 更离谱的是,另外跟着来的居然还有第二军团的军团长。 校长焦头烂额,这种日理万机的大人物怎么愿意抽出一个宝贵的上午来看这帮新兵蛋子,一时间摸不准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来天马星搞团建来了。于是整个场地的规格和布置都更加严谨,原定的流程推翻了很多次,调了很多版。 白照野像是这时候才想起要算账一样,“说起来,你之前就是去他们的驻地医院待了很久。” “你好像一直没有提过那边的事,那个军团长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以前也没见过他特意关照哪个新生。” 白竹心说他们之间的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但还是面色平静道:“还记得我在二区医院救过的那个中弹的哨兵吗?” 白照野知道这件事,他们当时还差点为此吵了一架,觉得白竹不该淌这趟浑水。 “那个是他现在的副官,他当时算是欠了我一个人情。” 想到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白竹自己都真情实意地感慨。 “所以说,生活就是充满了因果循环啊。” 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在想朗月的事,无常挨在他的枕头边,用柔软的腹部贴着他的脸颊,凉凉的很舒服。它一方面是喜欢白竹的味道,另一方面纯粹故意恶心人——白照野关灯的时候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把它从七楼阳台扔下去。 无常难得扳回一局,心里喜滋滋,它的快乐永远简简单单,它喜欢的人永远开心,它讨厌的人咬牙切齿,至于其他人,它连名字都记不住。 所以无常不能理解,“你每天在烦恼好多事。” “可能我就是操心的命吧,”白竹在心里叹气,“有时候我也想当一只小猫咪啊。” 第二天早上的开学典礼办得盛大而隆重。 学院的礼堂是仿巴洛克建筑的风格,又融合了科技感,四面墙是数据流模拟的瀑布,天光从半透明的穹顶倾斜下来,层层叠叠,看着十分壮观。 入场还算有秩序,座位按照专业划分,在这里把精神体放出来显得格格不入,所以无常也乖乖缩回了白竹脚下的影子里,开始认识这个叫“学校”的地方。 学院的高层领导还没出现,性格外向一点的新生们已经开始相互聊天,积极寻找自己的老乡。 战地医疗系的哨兵大多都不是肌肉虬结的类型,但也有着结实的小臂和流畅的腰线,看起来面对医闹只需要脱下白大褂的样子。按照学号,坐在白竹旁边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长相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清秀斯文的东方血统,黑发黑眸,细致地把制服的扣子系到最上面。 挨着白竹的那个友好地笑,“嗨!是你!你很有名。” 白竹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了,只能友善地点头。 “我是何去,”哨兵热情介绍,“这是我弟弟何从。” 白竹:“……很好记的名字。” 弟弟看起来话少一些,只是微微颔首。 白竹一坐下,这一块的颜值普遍高了别处一截,很快有学生隔着人群朝这边挤眉弄眼。 “别理他们,”何去说,“你知道吗?咱们系是是脱单率最高的专业,大家都想白嫖一个可以随时看病的男女朋友。” 何从难得在旁边开口,“也是毕业率最低的专业。” 这两种说法白竹都是第一次听,大概是他脸上的茫然太过明显,何去给他解释: “很多没搞清楚状况的权贵家的小孩都想跑到这个专业来‘镀金’,觉得既能进军队混个一官半职,又不用在前线拼命,但他们上几天课就知道有多天真了,喏,那几个就是。” 他往前面一指,在他们前面有几个并排坐的学生,男生烫着精致的纹理卷,女孩化了妆,在低着头小声聊天。 战地医疗虽然带着“医疗”二字,但其实是另一种体系,白竹对此有所耳闻,他们是拎着医疗包的战士,不是带着武器的医生。和他之前在医学院学习到的无菌环境操作不同,军医要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保住伤者的性命,比如在没有无影灯和麻醉的情况下取出7毫米的子弹,在伤患感染坏疽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抡起锯子截肢。 他们会更加直观地面对血肉模糊的伤口,以及死亡带来的无力感,需要极高的心理素质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所以会有不少新生在第二个学期选择离开,或者转入新专业。 但好处大概就是不愁就业吧。 校方领导一一落座,两位“意料之外”的人出现时,人群有短暂的骚动。 严邈现在是新闻头条上的红人。自从身体好转后,他又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长年的蛰伏并没有磨平他的棱角,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地回到了帝国权力中心。外界都在传,那位一直以来只闻其名的“向导”肯定就养在他们军团驻地的内部,毕竟这么宝贵的东西,当然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最放心。 这里不是什么权力交易的场所,所以他今天穿的是深色常服,那张脸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但白竹能微妙地看出他心情其实不错。 旁边百里明珠虽然出身于四季都是严寒的北境,但有着一头天生火红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高挑板正的身材衬托得她旁边的指挥系主任都有些小鸟依人。 白竹昨晚被白照野“剧透”过,表现得还好,其他人就不怎么平静了,纷纷摸出终端拍照。有人感慨出了众人的心声,“唉,好想进第七军团啊。” 旁边有人点醒他,“别想了,他们招人的要求挺高的,起码得拿系里的前几名才有机会。” 白竹坐在那里听着四面八方的攀谈,隔着数百人,严邈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白竹知道这个距离下,所有的动作在SS级哨兵眼里都一清二楚,他做了个口型:最近怎么样? 严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旁边立刻有人“啊”了一声,“他刚刚是不是看这边了?” 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白竹只能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百里明珠的精神力在整个礼堂扫了三圈都没有任何发现。 她面上不显,微微侧身问旁边的人,“到底是哪个?” 她算是擅自杀过来的,推了成堆的公务,精心做了造型,外套的每个角落都熨得整整齐齐,还带了许多又贵又没用的小玩意,专门从古董市场淘来作为见面礼。 严邈目视前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像个邪恶无良中间商,“我只是说好了带你和他见面,没有承诺别的。” 百里明珠在考虑要不要在这里掀桌子。 校长的发言令人昏昏欲睡,都是些官方套话,勾不起这群年轻人的兴趣。接下来上来的是学生代表,也就是今年的学院首席——作战系铁打的第一名,白照野。 那张脸五官精致得像用刀刻出来的,同一身制服穿在他身上档次一下变得十分高级,腿长得让人艳羡,本来觉得无聊透顶的学生再一次振奋起来,白竹听到四周都是吸气的声音。 后排传来压低的、兴奋的声音:“他好好看……而且还是S级诶。”“别想了,我跟学姐打听过了,人家是修无情道的,根本不谈恋爱……”“说实话这种高岭之花看看就行,真谈恋爱估计够呛哈哈——” 何去也满脸羡慕:“我要是也有个这么优秀的弟弟,做梦都要笑醒了。” 何从看起来很淡定,“你要是有白医生一半优秀,我都够满足了。” 白竹也很难想象,昨晚关灯前在宿舍质问他“你那臭猫和我掉水里你先救哪个”的人此刻在台上光芒万丈。 每个人在不同的人面前的表现总是不同的,有时候久了都会忘记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想到这里白竹的心里又有点歉意,他好像对白照野隐瞒了太多东西,如果哪天被发现,以他的性子估计会闹得天崩地裂吧。 临近结束,两位军团长各自简短表达了对新生的鼓舞,于是开学典礼在掌声中圆满落幕。 散场的时候,人流往出口涌动,白竹正低头看终端,故意走得很慢,不然就要被那些连绵起伏的肉山挤成一张纸片。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他抬起头,认出来是刚刚何去说的那几个“权贵家的小孩”。 那女孩妆容精致,气质落落大方,一看就是从小在优越环境里长大的,白竹对她们本身没什么偏见,无论豪门寒门都一样,都可以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 “你是白竹吧?” 她撩了一下头发,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你有没有兴趣毕业以后进慕天医疗?” 白竹有些意外。 慕天医疗是帝国最大的医疗器械和制药集团之一,业务遍布全星系,他们有自己的研发中心、私人医院,和皇室与科学理事会深度合作,甚至还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医疗舰队,哪怕是从薪资上讲,也不是医院里一个普通的医生能比的。 当初布拉德利和他说不要着急决定自己的去向,再等等可以坐地起价,他还以为只是一种体面的说辞而已,现在看来不是客套。 ……说起来这几天都还没见到布拉德利,刚才也没在人群里看到那一头夸张的金发。昨晚睡前白竹还特意在终端上看了一眼,就连娱乐新闻都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风声。虽然这样说很不厚道,但确实有点稀奇了。 “谢谢你的邀请,”他温和地说,“但我还不想这么早做决定。” 女孩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在这个专业里,慕天医疗的橄榄枝就等同于一步登天。 但她最后也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说完就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白竹看到烫银的黑底卡面上写着“廖灵”。 何去从后面冒出来,伸着脖子看:“你居然忍得住!” “兄弟,你这心态令人佩服,慕天医疗总部给毕业生都能开出这个数字。” 他用手比了个数,白竹没看懂后面应该跟几个0,但肯定不少。一群人肩膀挨着肩膀一起往外走,何去拉上了系里的其他几个同学,热情邀请:“要一起去食堂吗?” “抱歉,我还有点事,”白竹笑了笑说,“你们去吧,下回我来请客。” 他慢慢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严邈和百里明珠被学院的领导们簇拥着,背影消失在后台的幕布后面,他回忆了一下这栋礼堂后门的位置,悄悄绕了出去。 那个被体温捂热的小礼盒装在外套口袋里,原本他想着下次疏导的时候再给严邈带过去的——但既然现在碰上了,看看有没有机会,有些问题可以顺便向他请教。 但礼堂实在太大,等他沿着外围转过去时所有人都已经走远了,白竹转了两圈,不知道他们会往哪个方向去。 终端突然跳了一下。 熟悉的名字后面弹出一条信息:“三楼,第二间会议室。” 第60章 我们绿色又正规[VIP] 这个点的走廊上没有别人。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白竹鬼鬼祟祟地探头,里面是摆放整齐的桌椅和巨大的球形屏幕,各种设备一应俱全。 “里面没别人, 进去吧。”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严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背后, 低头看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他主动回答道:“有一个百里明珠让他们围着也够了, 我说临时要处理军团的事情, 他们特意开放了这间会议室。” 他连随行的士官都支开了。 无常冷不丁说:“电视剧里一般管这个叫幽会。” 白竹深吸一口气, 在心里谴责:“不要把你刚学到的词拿出来乱用。” “你怎么有空跑来参加开学典礼?”白竹问,他记得严邈前两天还在塞壬星处理一桩边境冲突, 这个铁人好像没有一秒是闲着的,白竹都怀疑他每天睡不够三小时, “很无聊吧?” 两个人都没提上次临走前发生的那点小小不愉快。 “还好,本来就有合作的事要和校董会的人谈, ”严邈说, “顺带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你是编外顾问, 现在军团离了你要转不动了,我有义务定期检查你的状况。” 白竹知道他是玩笑话,他弯起眼睛,“大家都很好很热情,除了早上起得太早以外, 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他这几天交上的新朋友数量快赶上前面二十年了, 睡前能收到十几条“晚安”。 严邈平日出现在公众面前永远都是那套板正的军团制服,今天难得换了一套深灰色衬衫和西裤, 肩线笔挺,只有胸口还别了一小枚星辰利剑徽章, 这套打扮把他的气质一下衬托得像在写字楼顶层工作的精英霸总,那种签完并购协议顺手在落地窗前喝一杯威士忌的类型。 对此白竹评价道:“你今天的衣服不错,有模有样的,”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你平时穿西装多吗?” “很少……” 严邈下意识回答,忽然看见白竹游移的视线和下垂的眼帘,因为受过专业的反审讯训练,他在千分之一秒里读懂了那个微表情背后的含义,立刻改口道,“但那是以前,最近要出席的正式场合很多。” 于是他看着白竹高高兴兴地从外套口袋里翻了个小盒子出来,脸上写着“看来我的选择不错”。 ……好险。 严邈没着急打开,“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手上出现了一粒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虽然看起来是某种小巧的装置,但外壳并不是那种随处可见金属材质,反倒有些粗糙,有着粗犷原始的石质纹理。 白竹拿不准这东西的昂贵程度,没有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严邈微微俯身,把它贴在白竹耳垂后面,指尖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但那粒小圆片贴上之后很快和体温融为一体,从正面也几乎看不到它的存在。 “灵犀贴片,可以吸收溢出的精神力,把气息隐藏得更干净。万一有更精密的探测仪器、或者碰上昏迷的情况,也能释放一层屏蔽场,而且不喜欢可以随时摘下来。” 他毫不吝啬展现出自己的巧思,“除了里面的微型能量核心和发射器,剩下的部分都是用古地球上的陨石碎片做的,之前聊天我就发现了,你好像对那里很感兴趣。” 白竹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一直以来为人处世滴水不漏的人罕见地卡壳了一下,一句谢谢实在轻飘,表达不出他现在心里一团火烧起来的感觉,他的来处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是个不能与人言的秘密,严邈虽然不清楚背后的事,但他敏锐地注意到了。 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才有些苦恼地说,“……你把那个盒子还我吧,我改天重新给你挑个别的。” 严邈在白竹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送出去的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明明是个锐利又果断的人,眼睛的颜色又这么浅淡柔和。 白竹被那双眼睛看得不自在,拉开椅子坐下 ,“那让我看看你的精神图景怎么样了。” 严邈摘下手套,在他旁边坐下,向他伸手。 这是一个邀请的动作,像是准备要跳一支宫廷舞,舞伴已经就位,只等音乐响起。白竹轻轻把手搭在上面,很自然地与他十指交缠。 精神图景里天翻地覆。 相邻的绿意已经连成一片,零散的花田如今蔓延成了一片柔软的草原,在微风中起伏如波浪,天空不再是压抑的暗红,太阳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像是永远停留在日出时分。 严邈的精神投影站在他身侧,胸口那颗心脏在神色的衬衫下发出微弱的光,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搏动。那根最大的骨刺被祓除以后,他终于能踏上自己的土地,自如地呼吸、行动。 “这里挂个牌子,”白竹拿手比划,“可以当4A级景区收门票了。” 严邈被他这种新奇的描述逗得勾起嘴角。 之所以不是5A是因为骨刺还没解决完,成为□□里的败笔,白竹撸起袖子加油干,如今他对精神力的操控越发精进,已经不需要再像第一次那样亲自上手使劲拔,精神力触须精准地缠上骨刺,轻轻一拧便化作齑粉。 严邈在旁边看他,也不出声打扰,这些步骤看似简单,其实都是十分耗时耗力的精细活,但白竹做得行云流水,好像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他送白竹礼物的初衷并不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但这个人好像就有什么魔力似的,一旦开始想着就停不下来。那块陨石是他几天前在一颗偏远星的拍卖会上看中的,原本他对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都没有兴趣,但那块黑色的石头出现时,他的脑子里就冒出一个念头——他会喜欢的。 于是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拍下来。 最早种下的那朵花看起来有点蔫蔫的,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白竹蹲下仔细看,微微皱起眉头,“你最近是不是又大量用精神力了?” “是,”严邈诚实道,“要处理的人有点多。” 白竹一遍叹气一边给那块地“施肥”,看起来比他还要痛惜,“能不能悠着点,你现在是恢复期,离巅峰还有一段距离呢——”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你在这啊?”百里明珠高声说,“校董会那个老头问你什么时候——” 她的后半句话卡戛然而止,定睛一看会议室里还有一个人,再定睛一看还有一双交握的手,惊恐地一举捏碎了门把。 崩开的金属碎片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白竹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立刻从精神图景里退了出来,又猛地把手抽了回去,这个动作显得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 等等,我没锁门吗?但转念一想,要是锁门了不就更奇怪了。 百里明珠的视线像卡在玻璃窗上的飞蛾,在白竹和严邈之间来回弹跳。 她自认看人很准,所以对白竹本人没有意见,这孩子一看就是懵懵懂懂的小白花,整齐地穿着哨兵学院的制服,长着一张品学兼优的脸,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不像有的人,看起来正人君子,没有世俗的欲望,其实是喜欢老牛吃嫩草的衣冠禽兽。 “你知道的吧?”她声音从牙缝挤出来,“利用职务便利对学生进行不正当接触,我可以向教育督导委员会提交弹劾提案,通过率绝对是百分百——” 眼看话题要拐向危险的方向,白竹支支吾吾地打断,“不,等等,我们是在——” 又不能说在疏导,什么情况下两个大男人会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手牵手,现在这情况确实很像幽会……都是无常的错,搞得自己都被带偏了。 “本来这次就打算介绍你们认识,现在时机正好。” 最后还是严邈出声打破尴尬,“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位向导。” 百里明珠的嘴缓缓张大。 白竹很快明白了严邈的意思,温和地接过话茬,“所以我们刚才在疏导。” 绿色又正规,绝对不是你想的那些事。 本来以为这件事可以完美翻篇,但她脸上的惊恐更甚,“疏导为什么要牵手?” 紧接着,白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怒火熊熊燃起,她在那一瞬间化身古代的封建大家长,看着严邈的表情更像看一个卑鄙下流的登徒子。 “X的!只是疏导而已!你怎么能趁机摸向导的手——!” 白竹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虎躯一震,心说我的手倒也没有那么金贵,他感觉自己好像那个被人捡了手绢的大家闺秀,失去的是贞洁和清白,虽然场面混乱,但他还是敏锐地抓住了什么,“等等,什么意思?不摸……不触碰也可以疏导吗?” “对啊,”百里明珠下意识道,“疏导不是抱着精神体也可以吗?” 白竹琢磨出了一点不对味,“抱着精神体?” 白竹看着她的表情,又看了看严邈。 严邈移开了视线。 百里明珠意识到这位野生向导的知识储备有限,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向导,又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尽可能轻声细语地向他解释。 这是她在白塔接受疏导的经验,说是经验,她这把年纪战功累累,向皇室低声下气也只换来一次疏导而已。那里是向导吃多少米都要精准称重的地方,规矩多得像一部法典,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神明不得触碰信徒——向导严禁和哨兵有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 “所以她们疏导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她一只手把在旁边看戏的无常捞了起来,抱在臂弯里,“然后让我触摸她们的精神体。” 白竹睁大眼睛。 既然精神体和主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么触摸精神体就等同于触摸向导本人,这是白塔的折中方案——既要维持向导的神性,又要完成疏导的流程。 一种小心翼翼的、隔着手套般的触碰。 “虽然效果上不如直接接触,但完全够用了,”她把无常放回桌上,又把话拐了回去,语重心长道,“所以亲爱的,别给那些臭哨兵占你便宜的机会。” 电光火石间白竹灵光一闪,这种疏导方式和直接皮肤接触相比,在力度上必定会打折扣,但精神体作为一个中转站,可以带着主人的精神力去到主人去不了的地方,碰到主人碰不到的人。 这不就是他在找的东西吗? 在不追求最大效率的情况下,这是一种更隐蔽、更自由、更不受距离限制的方式,他和哨兵触摸式的疏导是他给自己设的限——因为他一直以为最好的方式就是唯一的方式。 纠结了他一个晚上的事情以一种神奇的方式得到了解决的灵感。 “谢谢,”他诚恳说完,看向严邈,故意咬着重音说,“我之前都不知道——今天长见识了。” 严邈:“……”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你骗鬼吧,就是想摸人家手——百里明珠现在已经无条件站在向导这边,能忍住不喷出来纯粹出于接近十年的交情和她残存不多的职业素养。 她的目光在白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像是怕冒犯似的移开,又忍不住看回来,回想起自己不敲门就进来、捏碎门把还大声叫喊的种种行为,突然就觉得惶恐起来。 之前严邈就提醒过,这位“有脾气”的向导只给自己看得上的哨兵疏导,就连他都丝毫没有话语权,她立刻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向导大人,我为我刚才的无礼道歉——” “没关系,您又不知道,”白竹倒是丝毫不介意,“但是不要叫我向导大人,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叫我的名字‘白竹’就可以了。” 能特意来找他的哨兵都是带着某种隐秘的希冀来的,白竹当然清楚,严邈虽然只字未提,但他相信对方的眼光,他对这位豪爽的女士也很有好感,从刚刚护犊子的正义行为来看,平时也是个不错的人。 他温和地笑,“第二军团也是保家卫国的功勋部队,我听说过很多次您的事迹了,能帮您疏导是我的荣幸才对。” 百里明珠捂着胸口,卧槽,天使—— 严邈主动起身让位,留给他们一个独处的空间,百里明珠感觉他关上门前的那个眼神意味深长,但一时间也琢磨不出什么意思。 五分钟后会议室里传来一声巨响,那张长桌被一巴掌拍成了两截,紧接着是一声响彻天际的惊呼,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 白竹下午还有事,提前去新班级相互熟悉,还要去领实验器材,所以只能先行告辞,临走前他们又在会议室里大闹了一场,因为百里明珠硬要把那枚星空钻表塞给他。 到最后白竹只收下了一盒点心,这件事才最终划上圆满句号,对此百里明珠的表情十分精彩。 此刻她正幽幽地盯着旁边的人。 马尾刚刚在疏导的时候被她自己抓散了,所以干脆把乱糟糟的头发披了下来,像一张火红的绸缎垂在背后,虽然外型有些狼狈,但她的精神图景从未如此清爽过,简直是把人打散了清洗了一遍,骨头缝都没放过。 严邈仍旧老神在在,不紧不慢的样子,低头在终端上处理公务。 她本来想提醒点什么——比如“你最好把人看紧点”,但最后出于报复的心思闭嘴了。 白竹刚才又详细和她请教了白塔向导的事——尤其是精神体作为载体疏导的这方面,百里明珠不是傻子,知道他肯定准备做些什么。 她敢打赌,不出一个月,他就会变成这里所有哨兵的梦中情人。 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第61章 那就让一切爆发吧[VIP]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 走廊的灯带进入夜间模式, 监控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一道影子从走廊尽头的墙根滑了出来,沿着地面无声蠕动, 慢慢地溜进了706的门缝里。 “感觉怎么样?” “……很神奇, ”白竹实诚道,“原来这就是小猫咪视角吗?世界一下变得好庞大。” 然而为了不被监控看出异常, 无常是几乎把自己捏成一条水流前进的, 于是它小声指正道:“应该是蟑螂。” “……” 白竹:“好了, 你不要说话了。” 进了朗月的房间,都不需要再去分辨方位, 右边的黑雾已经浓郁得快要看不见人了,几乎把整张床吞没。 无常蠕动到床底, 悄无声息地跳了上去,朗月蜷缩在床上, 眉头紧皱,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不稳, 在睡梦中也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它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热身一般地甩了甩尾巴,轻轻放进哨兵微张的手心里。 作为吞噬精神力的好手,它大概也是世界上技艺最精湛的搬运工了。 朗月的精神图景一片昏暗。 四肢落地的那一刻,无常的身体像个气球一样膨胀了一大圈, “哇”地一下吐了个人出来。 白竹踉跄了一下才站直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 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月光拧成的实体, 精神投影的感觉很奇妙,明明没有重量,却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粗糙,明明不需要呼吸,也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硫磺的味道。 此时他的身体还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闭着眼睡着。 地面凹凸不平,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粉尘,脚踩上去时像雪地一样向下陷入一节,发出清脆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兽在沉睡中翻身。 无常往前跑了几步,又茫然地退回来,“好奇怪,为什么这里什么也看不见?” 白竹示意它抬头,高处有星星点点的红光在黑色的云雾中闪烁,那是向外溅射的岩浆沫,这样看仿佛一场倒悬的流星雨。 这是一座活火山。 他们就站在这个庞然大物的山脚下,滚滚的烟雾尘埃从山顶翻涌而下,带着灼热的气息,幸好白竹现在没有肺管和视网膜,不然里面已经堵满了粉尘和碎屑,被呛得睁不开眼睛。 无常不知道什么是火山,但它能感觉到磅礴的、躁动的能量正在里面横冲直撞,等到爆发的那一刻,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情况比白竹想象得严峻太多,整个山脉已经蠢蠢欲动,山体表面的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只要再多施加一丁点刺激,那股苦苦支撑的平衡就会被轻易打破,到那时候滚烫的岩浆就会把这里夷为平地,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目之所及万物凋零。 当然,那是现实的火山会带来的破坏力,这里是精神世界,如今火山口里激烈涌动的是多年来累积的感官杂质和精神垃圾,它们狡猾地和岩浆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无法分离,等待着在爆发的那一刻污染所有的土地。 这大概是白竹迄今为止碰到过、最棘手的情况了。 以前接触过的精神图景都有明确的“病灶”——雨林里的黑色污泥、花田里的人脸飞蛾、焦土上的骨刺……找到它们并清理它们,一场酣畅淋漓的疏导就完成了。然而朗月不同,他的感官自觉醒起就暴露在开鲁星巨大的噪音和刺鼻的气味之中,他的精神图景没有“健康”的版本可以参照,从一开始就是岌岌可危的模样。 冰山可以劈开,泥浆可以冲洗,人类要如何征服一座火山? 白竹想了几种方式,比如用精神力在山顶铸一层壳,把火山口堵住,或者把冰川水灌进去,让岩浆快速降温,但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清理,只是治标不治本的隔靴搔痒,一锅烧糊的面条就算把锅盖焊死,放进冰箱,那坨黑糊糊的东西还是留在里面。 “啊——好讨厌啊,”无常的耳朵向后垂下来,像一只沮丧的黑色兔子,“我们不可以直接把它炸掉吗?或者把它整个挖起来,丢到外面去。” “不可以,又不是草莓圣代冰淇淋,”白竹面色有些奇怪,“而且我觉得没有人会去尝试炸掉火山。” 且不说一座山的体量有多么庞大,白竹低头指着自己的脚下,“你发现了吗?这座火山就是他精神图景的一部分。” 即使没有那些精神垃圾和杂质,它也依旧存在,并不是什么外来的污染物。 他给懵懵懂懂的无常解释:“你觉得既麻烦又讨厌的这个东西,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你把这里……炸掉了,他的记忆,他的情感,连同这片空间的基底都没有了。” 白竹第一次在走廊上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觉得他身上有种与寻常哨兵不符的书生气,说话不卑不亢,轻声细语,现在看来是“朝闻道夕可死”的学者气。 主流舆论裹挟了所有人,觉得哨兵狂躁易怒,头脑发达,四肢简单,事实上他们也有细腻感情,有冷静如严邈、内敛如乌慈、温和如朗月的人。 就像哨兵对向导也有所误解一样。 白竹回忆起他给朗月向导素的那天晚上,他们坐下来聊天,朗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其实很喜欢探险,如果没有觉醒成为一个哨兵,他可能会和他的父母一样,成为一名探山者。 他并不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痛苦,开鲁星人在漫长的历史中早已学会了和自然灾难共处,于是那里诞生了一代又一代虽然短命但在帝国名垂青史的自然科学家。 白竹当晚就在星网上查了一下,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崇高又奇妙的觉悟,开鲁星人的精神力普遍都挺高的,朗月也是A+级哨兵,距离S级临门一脚,在被病痛折磨之前一直都是指挥系的第一名。 他把纷乱的思绪理清,所以说,朗月本人都不害怕,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无常看着他在进行了一系列高深莫测的思考以后,得出了最简单粗暴的结论。 白竹举起手臂,比了个大大的“Y”字,他偶尔也会有这种孩子气的动作。 “那就让一切爆发吧。”他说。 无常睁大眼睛,换一个人在这里或许会怒斥他的疯狂与不可理喻,但是无常不会,它永远无条件地接纳并包容白竹的一切,毫无芥蒂地成为他的同谋,并且跃跃欲试。 它兴奋地问:“要怎么做?” 白竹的身体在烟尘中已经快要看不清轮廓了。 “首先我们要换个造型,”他的声音从灰雾中传来,“太明显了,被朗月的精神投影看一眼就认得是谁,整个哨兵学院咪咪喵喵的只有你,还有隔壁那个站起来比我还高的东北虎。” 白竹的外貌虽然变动不了,好在还可以用意念改变自己的着装。 无常也很配合地开始变换形状,它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帷幕,轻飘飘地罩在白竹身上,遮挡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张夜色里裁剪下来的斗篷。 它喜欢这种严丝合缝包裹着他的感觉,继续问道:“那要怎么让草莓圣代冰淇淋爆发呢?” “什么都不用做,等朗月发现我们,”白竹说,他也懒得纠正无常错误的指代,“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了,如果想把我驱逐出去,稍一松懈,那股平衡就会被打破。” 像是印证他的说法,话音刚落,整个山体突然开始剧烈震颤。 “开始了,”白竹把脸罩进斗篷里,“现在我们要抢时间了。” 大地在怒吼。 第一波冲击从火山口喷涌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滚烫的气浪席卷而来,岩石崩碎,擦着白竹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地上炸开一团灰雾。他像一只轻盈的燕子在崩塌的世界里穿行,无常被灼热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虽然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块薄纱,却帮他把所有坠落的碎石都挡住了。 有一股精神力在试图推拒他们,那是朗月的本能——精神图景对入侵者的自我保护机制,然而在白竹面前如同螳臂当车,他的肉身虽然羸弱,但是精神上却是当之无愧的S级,几乎能够主宰这个学院几乎所有哨兵的精神世界,于是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这股精神力来源的方向。 与此同时,朗月在焦头烂额。 这栋山脚下的木屋很小,外墙是原木色,门框删挂着风干的药草,窗台上摆着几颗叠起来的黑乎乎的石头。 开鲁星人认为山是有灵性的,石头也一样,叠起来的石堆寓意着为自己的修行添砖加瓦,风吹和雨淋都会带来好运。 好运今天没能降临,震动的大地让石头散了一地,他没能阻止怒吼的火山,也没能拦住无礼的入侵者,只能坐在摇摇欲坠的小屋里,看着巨大的火柱冲上天空,灰烬和浓烟遮天蔽日,窗户被震得叮当作响,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场面堪称灿烂盛大,岩浆从山体上缓缓留下,火红的河流燃烧一切,奔涌的黑与红像血液在动脉里流动,神奇的是,扑面而来的尘雾寂静无声。 死亡大抵也是如此沉默,他的身体也快要被剧烈的痛苦撕裂,朗月心想,好可惜,浪费了那位好心人给的向导素。 外墙开始扭曲变形,在这里即将被灼热吞噬的最后一秒,有一道人影带着满身碎片狼狈地推门而入。 “对不起——”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失真,“来不及敲门了!” 兄弟,来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疏导吗? 朗月惊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耀眼的白色的光芒顷刻间从那人身上爆发,笼罩了周围的一切。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原本脆弱的木屋在这一刻坚固如钢铁堡垒,好似宇宙爆炸也不能摧毁它的安宁。 白竹一直觉得疏导本身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从风雪中过,从云雾里出,走过极寒冰川,看过无尽深海,精神图景里所有令人惊叹的景象,本质都是人类充沛丰富的情感。 生是死的另一面,生长和腐烂相互依存,火山从一开始就不是威胁,因为朗月所热爱的东西不会毁灭他。 自古以来,人类在面对体积、力量或复杂度远超感官把控能力的东西时,都会感慨自己的脆弱渺小,比如星空、海洋、暴风雨、高山,崇高超越了感官的限制,从而转换成灵魂的震撼,尽管那是带给他毁灭的东西——人类真是复杂,白竹心想,但也真浪漫。 既然爆发已经不可避免,那么只要保住朗月的精神核心,他就不会灭亡,这个方式虽然痛苦,但痛苦过后也将带来新生,就好像岩浆凝固后会变成岩石,而岩石最终被风化、侵蚀,也会形成能够滋养生命的土地。 白竹无比坚韧的精神力紧紧地包裹着这间屋子,隔绝所有奔涌的热浪。 在精神图景里面看火山喷发,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好景象,卖门票都要八个亿起步,然而另一个人好像没有领情。朗月两只手紧握成拳,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神秘的黑袍人,像是要把他的轮廓都刻进骨子里。 “看我干嘛。”白竹浑身不自在,把他的头扭回去,故意恶声恶气道,“看外面。” 然而他忘了朗月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精神浩劫,脆弱得像一条柳絮,一点小小的力道就把人推翻在地——于是白竹又手忙脚乱地把他拉起来,让他靠在墙上,又往他的腰后面垫了个枕头。 朗月被那股力道按着肩膀,后脑勺抵着木墙板,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人。天地在崩塌,他的脸色苍白,身体经历着破碎和重组,但心里却清楚这里却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向导。 身为哨兵,他当然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他因为痛苦发抖,但还是忍着小声问:“你是谁?” 白竹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决定不说话,他的黑色长袍如流水,在窗外铺天盖地的火光中像尊夜色里走出来的神像。 朗月的手指攥紧空气,他要记住刚才的声音,这道轮廓,记住今晚的每一秒,每一帧。他头顶的墙上原本挂了一幅画,描摹了他家乡那座城市最大的活火山,每个开鲁星人的朝圣之地。 如今那幅画缓缓褪色,变成了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孔的黑衣人,精神核心的重心开始为之倾斜,殉道者找到了新的道,他会翻遍整个帝国,把他新的神明找出来。 早就在走神的白竹对此一无所知。 天好像快亮了,他有些痛苦地想,那今晚岂不是几乎一宿没睡?明天还有课呢! 第62章 来杯加浓冰美式[VIP] 早上七点, 合格的哨兵应该已经在操场跑完二十圈,做完五十组深蹲和引体向上了,而假冒的哨兵还在床上挣扎。 白竹睁开眼的时候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在最后几分钟, 一直可怜兮兮安静缩在墙角的朗月突然性情大变, 对他的脱离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他拼着精神图景重塑的痛苦一跃而起, 身后一米多高的红鹳振翅而来, 企图掀翻他的兜帽……也可能是想拥抱他。 这个虚弱的状态下白竹一根手指就能把他们双双摁在原地, 但还是被对方狂热的眼神惊吓到。 无常安慰道:“安心啦,他不可能找得到你哒, 我还特意把你的肩膀垫宽了,让你看起来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壮士。” “……” 白竹拒绝立这个flag, “上次被严邈发现之前,我们也是这么自信的。” 但这次他确实做得更小心, 有了前车之鉴, 没有在别人的精神图景里留下任何会追踪到自己的东西,他就是朗月的一场梦, 梦醒了,就什么也没有留下了。 白照野已经早早出门,给他在桌上放了早餐,还有一支泡在温水杯子里的营养剂,尽管白竹的体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因为小病不断需要硬靠药物滋补, 但这个习惯仍然被白照野保留至今。 他往脸上泼了一捧冷水, 昨夜的事情已经划上了句号,他完成自己想做的事就足够了, 至于朗月后面如何,已经与他无关了。 系上腰带, 披好外套,他推开门,706的门还紧闭着,白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走廊上和他打招呼的人很多,脖子上挂着毛巾,浑身冒着蒸腾的水汽。 这些人真是精力充沛,白竹心里羡慕,难怪身材能练成那样,上半身倒三角,下半身人都进门了屁股还在外面。 他在一楼窗口买了一杯加冰浓缩美式,自从不上班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东西了,现在只是为了防止他看起来像条被晒干的咸鱼。 捧着杯子往外走的时候,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布拉德利一连消失了很多天,消息也不回,这会正站在那片树林边上低头看终端。 脱去满身的名牌后他和这里所有的普通学生别无二致,但白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皮革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有种别样的性感,里面的黑色紧身衣让胸肌更加饱满雄浑,看起来可以把人闷死在上面。 所以这会在大太阳底下反而不戴墨镜了吗?白竹温吞地想。 他捧着杯子走过去,老神在在地打招呼,“早,你去哪里了?” 布拉德利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他刚要接话,又故意把脸板起来,“哈,我干嘛要告诉你?” 他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你是我什么人啊?” 白竹知道他还在因为被放了鸽子的事生气,所以知趣地没有还嘴,只是把人上下细致打量了一遍,至少确定最近找不到人不是身体方面的原因,那就没有什么好操心的了。 当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布拉德利盯着他手里的东西,英气的眉毛拧起来。 “你怎么喝这个?” 白竹以为他会挑刺说这是“廉价庶民咖啡”云云,结果他只是恶狠狠质疑道,“我还以为你们当医生的都不喝冰的,怎么不以身作则啊,白医生。” “……” 其实科室里的人天天冰奶茶和麻辣烫换着点,他值夜班也是靠冰美式续命,但白竹只是平静道,“哦,我已经不是医生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春风把花瓣吹落在两人之间,在这个颇具诗意的场景里,布拉德利也在不动声色打量他——的腰。 刚才他刷论坛的时候就看到有人在犯花痴,说真是神奇,明明是同一套版型的学院制服,却能无限放大所有人的特长,比如白照野修长的腿,布拉德利宽阔的胸。 他之前还没觉得,今天看见白竹这一身,第一眼就被那截腰吸引了,收束在贴身的布料里,被腰带勒出一个细窄的弧度,那个隐秘的部位他还意外摸过,白得晃眼。 ……这人到底为什么那么瘦,一个男的有那么细的腰正常吗?他缓缓皱起眉头,穿得这么严实勾引谁呢!以后得天天盯着他吃饭才行。 想着想着那杯庶民咖啡已经举到眼前了。 “?” “我问了你两遍能不能帮我拿一下,”白竹有些奇怪地看他,“你在想什么?感觉口水要流出来了。” 布拉德利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白竹原本只是随口逗逗他,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间有些惊愕,布拉德利也意识到了,立刻臭着脸把纸杯接了过去。 白竹把背后的包转到身前,开始在里面翻找东西,他低头的时候露出脖子后面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阳光猛烈,晒得人心烦意乱,布拉德利侧了一步,把他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幸亏他早上临时决定随身带着,白竹终于把那份礼物交出去,不用再老是惦记这事。 一个小小的盒子,系着深蓝色的丝带。 “之前逛街看到的,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他抬起头,轻轻弯起眼睛。 在对方开口前他又补充道:“以及,现在每个月的哨兵补贴还挺丰厚的,我已经在攒买车资金了。” 他有些狡黠地笑:“所以下回就是我当司机带你去兜风了,现在可以不生气了吗?” 布拉德利没说话。 咖啡的冰块化了一半,拿在手上摇晃会有喀啦啦的响声,杯子边缘有个小小的开口,被水汽洇湿了一小圈,那是刚才白竹用嘴唇碰过的地方。 “……”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慢慢红起来,可能是太阳晒的。 冷静,布拉德利,他对自己说。 你是为了恶心那个绿茶才纡尊降贵来泡他哥的,这种硬邦邦的男人有什么好的?这种、这种性取向本身是不正常的,温斯顿家的真男人从不搞基,你装作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的神色已经缓和了,但为了面子说出的话还是生硬的,“这点东西就准备收买我?” “对,”白竹顺着他的话面不改色地接,“我一个新生在学院里举步维艰,以后就要仰仗您罩着我了。” “拉倒吧,”布拉德利哼了一声,“谁不知道整层楼的哨兵都在给你带饭,大明星。” 白竹:“……” 你这几天不是不在吗?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几句插科打诨后,那股烦躁的情绪慢慢沉寂下来,变得轻快又宁静,忽然就让人很有倾诉欲。布拉德利想,也许不是环境的问题,是眼前这个人,很奇怪,白竹就是有种让人心情沉静下来的魔力。 离第一节课还有一段时间,布拉德利径直抓过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旁边的小树林里,这个传闻中的约会圣地一般只有晚上才会热闹,白天没什么人在,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来往的学生几乎注意不到。 “其实我前几天回了一趟本家。”布拉德利忽然说。 白竹不明所以:“去看你母亲吗?” “……差不多吧,就是她把我叫回去的,”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白竹很少看到他这么纠结的样子,这个人说话都是只打直球风格的,怼媒体的时候也一样,被刁钻的问题激怒了想骂就骂,所以后面记者都不给他递话筒了,直接暗戳戳写小文章骂他。 他的沉默没持续多久,最后还是如实吐露: “她问我想不想争皇帝的位置。” ?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白竹感觉脚下的泥土都开始发烫了。 这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罪魁祸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想拔腿逃离这里,带了点希冀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去试试吗?” 白竹缓缓挺直腰杆。 早知道今天就不花钱买咖啡了,这句话的提神效果才是真正的max。 这问法就像是好兄弟勾肩搭背地问“我拿到了某厂的offer,你觉得我该去吗?”,然后白竹就可以微笑回答“听起来很不错呢”或者“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 这两句话他现在都不敢说,政斗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自古以来政权交替都要伴随血流成河,白竹怀疑他脑子缺根筋,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作为你的同学,居然有资格左右这件事吗?” 末了他又确认道:“……这话你没和第二个人说过吧?” “那当然,”布拉德利不悦道,“这事能和别人说吗?我觉得你人不错我才问你的!而且我只是听听你的意见,又不一定会去做。” 白竹面无表情:“那你误会了,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昨天我还动过要拿板砖打晕同学的念头。” 他脸色也严肃起来,把无常支出去盯着路边来往的人,别让这里的所有爆炸性发言被听去了,严邈现在是帝国的大红人,布拉德利又何尝不是,他头顶的王储光环的亮得能闪瞎别人的眼睛。 “……我不太了解你们的家事,”白竹艰难地划清界限,“我觉得你应该找……更专业的人给你建议。” 布拉德利冷笑一声:“更专业的人吗?每个人都劝我去争,我那几个舅舅蹦得最高,说温斯顿家族的名号虽然响亮,但皇权才是实打实的话语权,顾问团那些老头分析了也说,我最后的赢面很大,更何况皇室那两个竞争者最近逼得很紧——如果我不争,就会一直被按着打。” 都是一边倒啊……听起来已经有答案了,白竹心想,这种事本来就和他这种平民老百姓相隔十万八千光年,事到如今保持沉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白竹看着他垮着的脸,忽然问:“那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他记得这个人每次提到皇室都是咬牙切齿不共戴天的模样,所有人疯狂追逐的皇权对他来说弃之敝履……那被众人推着去抢一个自己讨厌的东西,好像也有点可怜。 如果是白竹自己的话,没有人能逼着他做自己讨厌的事……但人在不同的身份位置上,总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白竹看着他:“都是别人在说,那你总要为自己找个行动的理由吧。” 布拉德利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在想什么,但他为自己听到了这个回答感到高兴,无论以后自己选的哪条路,他都会记得这个早上,还有一个人问他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他长出一口气,最后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金色的头发上跳着太阳的光斑,他的心情又一次明快起来,明知故问道:“你怎么不劝我试试?” 他循循善诱,“要是成了你不是与有荣焉吗?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头号功臣,我给你封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职坐坐。” 哈哈,那要是没成我就成头号同党了,一起掉脑袋的那种,白竹心想。 “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了,”他给面子地说,“其实我更喜欢不劳而获,官就不用给了,钱打我账上就行。” 布拉德利不满,“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他盯着眼前的人,居高临下地看他,拿出了那种你今天不说一个就别想走的气势,“那种——别人都拿不出来,只有我能办到的。” 白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那么严肃,但他仔细一想,还真有。 “皇家图书馆,”他说,“有机会的话,我还挺想进去看一看的。” 期待着听到“白塔向导”的布拉德利:“……” 什么玩意?为什么有人会想去那种枯燥的地方? 一件严肃的事突然变得像过家家一样,布拉德利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宿舍楼的方向像炸锅了一样,好像有人在大叫什么。 一开始他们以为只是一个小型冲突,但嘈杂声越来越大,已经到了难以忽视的程度。 两个人快速对视一眼,从树林里走了出去。 布拉德利的大长腿走得很快,白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随手抓了一个路过的学生,“怎么回事?” 这里还能听到楼上有人又哭又笑的,还有东西打翻的声音。 那人刚要跳脚,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以后面色立刻和蔼起来,他应该也是道听途说来的,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能粗暴总结道: “指挥系的那个……是叫朗月吧?他好像疯了!” 第63章 谣言始于智者[VIP] 楼上传来的声音已经近似于歇斯底里的呜咽, 破碎的音节断断续续,像个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听着确实精神不大正常。 不能吧?白竹心想, 昨天从精神图景撤走之前我只是把他按地上了, 没把人弄成傻子啊? 布拉德利则是因为对“朗月”这个名字不熟悉,所以一时间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真情实意的困惑。 那位哨兵见状补充道:“他早上醒来以后嘴里就一直在说让人听不懂的话……涅槃新生啊献出心脏什么的, 我认识他这么久了, 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失态, 噢对了,他还说咱们这有个向导!” 白竹的心跳刚漏跳一拍, 就听见旁边的布拉德利张嘴锐评:“神经。” 白竹:“……” 那点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妙的好胜心, 于是他问:“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是啊是啊,”旁边那哨兵也煞有其事地点头, “朗月那精神状态以前不是出了名的……今天看起来确实不一样, 整个人气场稳定又强大,感觉真的被疏导过一样。” 布拉德利满脸莫名其妙, “如果是真的,那向导不是傻X吗?藏着对他有什么好处,明明可以收获万众敬仰的,放着好日子不过在这偷偷摸摸,疏个导还要做贼一样。” 他扭头问旁边的人, “你说对不对?” 无常在白竹脑子里“咦”了一声, “他好像在骂你。” 白竹:“……” 白竹忍辱负重道:“你说的对。” 交谈间学院的工作人员已经整装出现,他们身着银白色的隔离服, 手持精神力探测仪,迅速疏散围观的学生。目前看来他们已经把事件暂定成哨兵精神失控引发的骚乱,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校医跟在后面,推着担架车,表情严肃。 后面的热闹白竹就没再去凑,因为该上课了,那栋亮晶晶的主教学楼离这里有点距离,以他的腿脚得比别的哨兵提前十分钟出发才行。更何况,作为那个真正搅动漩涡的人,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 学院的占地面积虽然大,但圈子就那么些人,一件事很快就能传得人尽皆知,教室里的人每个开场白都是“诶你听说了吗”,并且版本愈演愈烈,眼看已经要往玄学发展,一开始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向导现身,后面已经演变成了开鲁星的火山女神附体,渐渐混入了外星人绑架之说。 大部分人只是抱着吃瓜的猎奇心态,还有不由自主的唏嘘。 在帝国,哪个哨兵没有在青春年少时梦过向导身披金甲圣衣,踏着七彩祥云而来,然后温柔缱绻地捧起自己的脸颊,在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白竹还记得自己年少时同样幻想过差不多的事,作为一个“穿越”来的人,他多少也以为自己会是不同,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成为一名健壮的哨兵。即使成为哨兵以后是另一个地狱的开始,但丰厚的哨兵补贴和实打实的社会地位能帮助许多普通人实现阶级的跃迁。精神体在他的想象中就像小时候看过的《宠物小精灵》一样,拥有一个忠心耿耿的随从宠物简直酷毙了,比如暗黑巨龙、猩红沼鳄、雷霆之豹什么的—— 然而这些中二的幻想随着年龄的增长都化为泡影,所有的期待在漫长的等待中变成麻木与自嘲,这个世界的主角另有其人,弟弟已经跨入新世界的大门,成为首屈一指的A级、然后是S级,意气风发,光芒万丈,他还在门的这一头连拿到钥匙的资格都没有。 因此他们结伴出行的时候,总有人会露出那种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位就是传说中前途无量的S级——和他平平无奇的哥哥。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难过没有意义。 在一个成年后的夏天,他也曾经开玩笑里问过白照野:“会不会觉得哥哥是个普通人是件很丢人的事?” 白照野当时的反应十分震惊:“你怎么会这样想?” “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他严肃地靠上来,试图钻进自己的怀里,但因为抽条的庞大身躯早就非同以往,只能作罢,他还是很认真地说,“哥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用变强也可以的,以后有什么问题交给我来解决就好了。” 如今看来人生真是无常,谁能想到后来他直接跨越了所有,直接站到了所有人的顶峰。小时候算命的说他“命里带福,但大器晚成”,他以为这是自己得五十岁秃顶了才能升成主任医师的意思,没想到是六百年后直接成了帝国珍稀保护向导。 唉,就是暗黑巨龙变成漆黑大胖猫了。 白竹获得一张无常的不满。 “诶你听说了吗?”何去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据说昨天晚上有个白发仙人悄无声息站在朗月的床头,摸着他的头顶念了一串神秘咒语,然后朗月就开悟了!” 白竹:“啊……” 怎么还有道士的事。 旁边是个挑染了一缕粉发的女哨兵,眼睛亮晶晶地接话:“岂止啊,朗月的舍友说,昨晚他还感觉到整个房间都在震,好像火山爆发了一样,吓得他一宿没敢闭眼!” 白竹:“呃……” 他明明就一直在打鼾。 胡说八道谁不会,于是他也浑水摸鱼道:“是的是的,我也听说了,昨天晚上天有异象,宿舍楼上有一道绿光直冲云霄呢。” 这还是严邈给他的灵感,流言烧得越旺,真正的痕迹就会被掩盖,挺好,大家都来添柴加火吧! 其乐融融的氛围在教授进来以后被打破。 第一节战地医学概论还算轻松,主要介绍了战场上的分级救治体系,以及医疗资源调配等等。教授是个年迈的退休军医,姓郑,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偶尔会穿插几句自己当年在战场上遇到的真实案例。 令人难过的是体能训练还是少不了,郑老缓缓表示,他们日常要面对的是平均体重接近200斤的伤患,虽说已经有搬运辅助机器人,还有各种智能救助舱,但传统手艺也不能丢,万一碰上机器没电了,或者被炮火震坏,他们就要扛着队友跑完最后一公里,即使日常不参与战斗,必要时也要举枪保护自己的病人。 比医学院里一些照本宣科的理论要生动许多,但还是有很多冗杂的东西要记,白竹享受这种知识流过脑子的感觉。 下课的时候已经临近饭点,白竹被一群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年少女包围,他就这种性子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人产生好感,谁会拒绝靠近一个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的人呢?课间他有听到有几个女生讨论什么“人夫感”,但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什么意思。 何去搭着他的肩膀,作为这里最自来熟的人,他很擅长把场子热起来,“上回你说了要请客,这次可不能赖掉了啊!大家都可以作证——” 白竹温声应着,在一片热闹的起哄声中,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哥。” 这个字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群都噤声了几秒。 白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阳光把他那张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的五官本来就生得过分漂亮,此时更显出某种不近人情的冷冽。 有些人这才意识到,身边这个很好脾气的人有个赫赫有名的弟弟,这匹独狼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无论上课、训练、吃饭,甚至是在所有允许组队的考试中,参与进学生会也是被学院高层赶鸭子上架,有人形容他是高山上的雪莲,也有人说他这只是性格孤僻,目中无人,但没有人能否认他的实力。 他只是站在那里莫名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眼神缓缓落在白竹肩膀上那只手上,何去觉得如果眼神可以刀人,他的手可能已经被砍下来了。 于是他唯唯诺诺地放了下来。 一时间没有人出声,白竹不明就里,但身后是浩浩荡荡等着他发话的人。 如果面前的是别人,白竹还能尝试欣然邀请一同前往,但他知道白照野不喜欢,强迫他参与这种社交会让他变得焦虑,严重的精神洁癖让他无法长时间和白竹以外的人待在一起。 很久以前白竹也带他看过精神医生,但无论是吃药还是心理咨询都没有好转,他连白塔向导的疏导都接受不了,更何况是这里的一圈名字都叫不出的人。 无常趁机暗戳戳拱火:“不要管他——不要管他——我们去吃饭嘛——” 很难说白照野这时候突然出现到底有没有故意的意思,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和热闹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垂着眼很可怜的模样,在别人眼里他是一把立在那里的刀锋,在白竹这就像一朵孤苦伶仃的小白花。 如果白竹不跟他走,他大概就要失魂落魄地一个人走回去。 现在是和同学建立联系的最好时机,白竹对自己说,一而再地爽约放鸽子可能会败坏好感——就像那个每次聚餐买单都借口去洗手间的人一样。 但在几个呼吸后,白竹最后还是转身对众人道:“抱歉。” 那个天平还是向一边倾斜了。 他神色诚恳:“我之前忘了,我中午和我弟弟还有些事,下次吧,下次一定。” 何去动动嘴唇,看得出原本是想再说些什么的,但最后只是故作大度地摆手,“啊……没事,你去忙吧。” 有人在后面小声嘟哝了什么,白竹没听清。 白照野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那张光风霁月的脸下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似乎很善解人意地向众人点头致歉,然后把手严丝合缝地扣在何去原来碰过的位置,半搂半抱地揽着怀里的人走了。 撇去其他因素不谈,这样看确实像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何去微妙地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了某种胜利者的姿态,和独属雄性的耀武扬威的气息。 ……是错觉吧? 直到他们走远,他才用胳膊肘击了一下旁边的人,“我怎么感觉这俩哪里不对呢?” 一直沉默的何从悠悠开口:“放心吧,作为和你相亲相碍的弟弟,我是绝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的。” ==========作者有话说:========== 这周没榜,还是会好好更新的(比心) P.S.同一杯绿茶白竹不会喝太久的 第64章 沉默证人[VIP] 从训练场到主教学楼要绕过一个人工湖, 白竹记得他昨晚还说今天有山地伏击训练,所以白照野过来一趟真正做到了跋山涉水,翻山越岭。 “下次来之前可以提前给我发消息, ”白竹说, “不用特意来等我的,太费时间了, 我现在自己也能找到路了。” 白照野有些可怜地说:“是我打扰你和新朋友相处了吗? 他垂着眼睫, 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漂亮的脸上带着让人不忍心苛责的脆弱,但白竹认识他十几年了, 知道这人一肚子坏水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有些莫名其妙:“我没这么说,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以前提起这个话题就会不欢而散,他酝酿了一会, 还是缓缓道:“其实我觉得, 你还是要试试交些朋友。” 白照野果然脸色微变。 为这种事争吵不得当,白竹只能拿出一点过来人的架势, “现在他们只是陌生同学,但以后也可以是朋友、战友、甚至恋人,所有的亲密关系都要从迈出第一步开始的,其实没有你像得那么困难。” “我又不需要,”白照野油盐不进, “有哥不是一样的吗?” “……” 白竹纠正他跑偏的思想:“当然不一样, 哥哥只能是哥哥,不会变成恋人, 我总会有顾不上你的时候,这次能撇下他们, 那下次呢?以后呢?如果以后我有自己的家庭了,你要怎么办?” 那我会先把他的口口剁成口口,再口口,白照野面无表情地想。 以前白竹过的是医院和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社交圈里只有几个相熟的同事。自从觉醒以后,他独有的光芒开始显现出来,本来只有白照野能看见,但现在他的月亮高悬夜空,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身边就可以围满星星。 两个人最后都没有做让步。 白照野想起刚才在人群中看起来十分从容的哥哥,在那股明快的氛围里,只有他成了那个插不进去的局外人,那股烦躁感又冒了出来。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因此得到过不少优待,再大的怨气看一下那张脸也该消除大半了。明明以前只要装一下可怜,他哥就可以无底线地退让,也不会去质问他要去“交个朋友”这个问题,怎么随着年纪增长,脸蛋倒是越来越不管用了。 没想到自己现在这个年纪就要思考色衰爱弛的问题……说起来最近他哥和那条金毛狗走得挺近的。 他阴沉着脸想,我也要去练那个蠢得要死的胸肌吗? 快到春天的尾巴,空气闷热潮湿,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出新叶。 走这条路会经过那个大得离谱的露天操场,能看到有哨兵在格斗对练,拳拳到肉的闷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一只灰白色的貉从灌木丛里滚了出来,白竹对这种肥润的短腿毛茸茸没有抵抗力,但他连夜背诵了“哨兵礼仪”,知道别人的精神体不能随便摸,“嘬嘬嘬”的行为也会被当成挑衅,所以他只能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 这种性情偏温顺的食肉动物大多都属于侦查系和指挥系的学生,精神体越小巧敏捷越吃香,白竹一下就想起了早上朗月的事。 学生会的消息渠道总是会多一些,白照野淡淡道:“大部分传言都是假的,没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监控里什么也没看到,朗月现在应该在医务室做精神力检测。” “大家都习惯了,每个季度都会疯一两个学生,‘向导’更是无稽之谈,所以学院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你笑什么?” 白竹:“……我没笑。” 所以这件事不会掀起什么波浪,白竹想,热度也会随着时间消散,大家热爱吃瓜就是因为流言带有传奇色彩,假的可以说成真的,那真的也可以说成假的。 在他放平心态的下一秒,两个人的终端同时震了一下。 一时间各种滴滴响声此起彼伏,往周围看去,路过的哨兵纷纷停下动作,开始点屏幕。 如果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凑巧在这时候想摸鱼看眼终端,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学院给所有学生都发了一则通知。 白竹感觉自己手心有些冒汗,他观察白照野的表情,发现他对着终端轻轻挑了下眉毛,似乎对里面的内容相当意外。 “……一般来说这种群发的东西不是喜讯就是讣告,所以是哪个?” 白照野看了他一眼,“朗月死了。” 白竹整个人都空白了几秒。 白照野这才恶趣味地笑了一下,“骗你的。” 他保持着那个充满恶意的微笑,低下头问,“我早就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关注他的事?” 白竹把他的脸挥开,点开终端,快速把内容扫了一遍。 【经学院精神力考核组综合评定,恭喜2783届指挥系朗月同学在精神力稳定性上获得重大突破,成功晋升为S级,特此通报,以示表彰。】 在经历昨晚那场火山爆发后,他置之死地而后生,成功跨越A级的门槛,往金字塔上又爬了一级。 白竹安静看完,施施然熄灭了屏幕,然后往白照野膝弯上狠狠踢了一脚,让他在路中间行了个大礼。 无常趁乱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哇……你好像每次都能碰上最特别的那几个人。” 在千千万万个哨兵中总是能精准掏个大的,在想偷摸做好事的时候搞出鬼死大的动静。 经过之前种种,他内心已经不觉得意外了,但是天地良心,他在疏导前真的没想到有这个局面……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为朗月感到高兴。 家乡的火山等到了归途之人。 想必学院领导现在笑得根本合不拢嘴,学院如今卧虎藏龙,今年的S级就像市场不值钱的批发货一样。 然而并非如此,学院领导现在有喜有愁。 朗月坐在监察处办公室的软椅上,一脸恰到好处的茫然,“我不记得了,应该是哪里弄错了。” 情绪冷却下来后,他迅速理清了状况,恢复到了温和理智的模样。 “小朗啊,”一位年长的女性蹲下来,放低姿态与他平视,循循善诱道:“奖学金呢我们会尽快走流程,给你批到最高额度,优秀毕业生和推荐信的名额也会优先考虑……有人说你早上提到了‘向导’,能不能展开说说?” “我有说过吗?” 朗月认真思考了一会,抬起头笃定地说,“没有的事,昨天晚上我没有见过任何人。” 这个表述和早上大相径庭,几个监察处的教师对视一眼,“是有人威胁你了吗?我们会保障你的安全的——” 众人轮番给他做思想工作,然而朗月性子看着温和,实际一点都不会被牵着鼻子走,甚至反过来严肃教训道:“麻烦不要再传这种谣言了,对大家都不好。” 有个干事额头青筋冒起,说话带了点火气,“那你现在的意思是,你光靠睡了一觉,就把精神图景清理得干干净净,还顺便晋升了是吗?!” 岂止是干净,简直是推倒重建了,喷发后的火山泥土下,新芽开始破土而出,嫩绿色的芽尖漫山遍野,整个山体一片绿意盎然,散发着原始又敦厚的气息,再看不出一点摇摇欲坠的影子。 朗月脸不红心不跳,满脸正直,“嗯,是的。”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拿大家当傻子耍,但又拿他无可奈何,总不能按在地上打一顿吧?S级是求爷爷告奶奶都得不到的生源,毕业以后多少军团眼里的香饽饽,谁都不敢得罪,到最后再怎么憋屈,还是要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出门。 “那现在怎么办?”监察处的老师挠头,“我们还要向上面报告吗?” “八字没一撇的事,报个屁!”干事气得吹胡子瞪眼,往口袋里抹速效救心丸,“你准备怎么跟白塔说?咱们这疑似有个向导,长什么样不知道,正儿八经的目击证人一个没有,上一次出现可能是在哨兵梦里——你看人家拉不拉黑你!” —————— 晚上,朗月回到宿舍七楼的时候受到了热烈欢迎。 一群学生簇拥着他,要他“老实交代”昨晚是怎么一回事,半夜是不是真的有向导翻窗了。 “没有没有,门窗是反锁的,没有人进来过,”他仍旧坚持那套说辞,“我做了个梦,醒来就这样了。” 哪有人这样讲故事的,起承转合和三要素一个都没占,期待着听到“完蛋我被向导包围了”的众人哀嚎声一片。 他身上的黑雾完全消失了,笼罩着一层淡色的光,代表着健康与安宁,十分赏心悦目。 虽然这个比喻不贴切,白竹现在理解为什么犯罪分子喜欢回到现场去看了。 他倚靠在门框上和大家一起看热闹,朗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轻点了下头,又很快移开,转而去端详那些更加膀大腰圆的哨兵——他梦里的那个人很高、很大,有着巨人般的体格与品格。 “他为什么不和别人说实话呢?”无常问。 “说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呢?”白竹反问。 无常想不出来。 “所以你早就预料到了吗?” “没有,”白竹摇头,“我不能总是预想最好的那个情况,更何况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因为暴露而害怕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接得住。” 也有人会接住他。 后面画风慢慢就歪了,众人开始拷问他晚上用什么姿势入睡,头要朝哪个方向,今年是不是本命年,睡前要不要喝泡了符纸的水。 一开始朗月还一一认真作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哭了起来,用手背去擦,怎么也擦不完。一群五大三粗的哨兵嘴上说着“不至于吧丢不丢人”,还是轮番大力拍拍他的后背,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一切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白竹眉眼温和地看着,心里也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今天下午我反思了一下,既然我这体质找谁都会捅娄子,下次选人就随心所欲开盲盒好了。” 他像可汗大点兵一样就地一指,“就现在,朗月左边数第二个吧,他是第一个想起来给人家递纸的,赏了。” ……这个标准确实有够随心所欲的。 无常刚要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怎么还有下次?” “因为我想,为什么不能呢?”白竹笑眯眯道。 “我想做就去做,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第65章 我也想挨打啊[VIP] 白竹连那位哨兵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个长相、身材、精神力都在平均值浮动的普通男生, 同样有一个平平无奇的精神图景。再波澜壮阔的景象都见过了,乍一看到小桥流水和青砖小院,白竹都觉得十分别致。 非常好, 很普通, 很正常,一看就是父母健在、友邻和睦、美强惨一个不占、没有经历大灾大难也没有传奇故事的小人物, 白竹很满意。 就是旁边这条溪水浑浊不堪, 从上游开始就被淤泥与黄沙堵塞, 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流不动的黄水在小院门前打转,泛着白色的泡沫, 哪怕是掉个人进去没半小时都找不出来。 一头白肢野牛精神体在河边打转,感觉像是口渴又实在下不去嘴。 白竹搓了搓手, 刚一转身, 和卷起裤腿拎着木桶的哨兵大眼瞪小眼。 好一个朴实的劳动人民,都开始自己动手清理了。 幸好无常提前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半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在哨兵眼里就是个鬼故事,一眨眼精神图景多了个不速之客,一身黑色鬼气森森,衣袍无风自动, 像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 颜长风大惊失色, 嗓子都破音了:“你是谁——?!” 一时间白竹脑海里闪过很多个名字,红领巾、雷锋、热心市民什么的, 有一瞬间他想着要不报白照野的名号算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敢找他确认, 还能扩大他的社交圈子。 他这头思考的时间长了一点,哨兵已经把手里的木桶一扔,提拳冲了上来,嘴里还不忘中气十足地大喝:“未经允许强闯精神图景,你已经违反了《帝国精神安全法》第三十七条,赶紧滚蛋回头是岸——” 他这头振振有词,然而作为一个B级哨兵,颜长风的精神力和白竹相比天差地别,那点推拒的力道软绵绵的,微弱得仿佛欲拒还迎,白竹稳如泰山,无情镇压了对面所有反抗, 颜长风虽然实力一般,但是嗓门很大,又一惊一乍,扭打的身姿也像火锅里一条狡猾的宽粉,白竹本来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但他怪叫着冲上来的时候一时没收住力,把他打得嵌进地下半寸,小院里的青瓦地砖寸寸碎裂。 颜长更加风惊慌失措,意识到这个闯进来的人非比寻常,实力可以吊打十个自己。 如果精神图景惨遭毒手,最后都会沦为没有神智的疯子,哨兵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哭得抽抽搭搭,已经预想到了自己阿巴阿巴留着口水徘徊街头的结局,“我求求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变成笨蛋——!” 你现在也不是很聪明……白竹无语地心想,这是目前难度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吵的一个。 他叹了口气:“……那你报警吧。” 颜长风哭得更大声了。 然而黑衣的男人迟迟没有其他动作,颜长风在啜泣的间隙偷偷抬眼,这坨黑色看着吓人,又十分不祥,但无论说话的语气还是散发出的气息都是无害的 更何况声音也如流水,“我要真想做点什么,还能听你在这里哭这么久吗?” 他说的言之在理,颜长风迟滞的大脑开始转动,不知怎么就想起来朗月今天在走廊上的话,他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醒了就—— 朗月的支支吾吾和隐秘的沉默都变得有迹可循。 “我要帮你清理精神图景了,”那人说,“你最好找一个舒服的地方躺好。” 颜长风终于回过味来,那两个象征着不可能的字像是烫嘴一样,“你是向向向向……” “我不是,”白竹微笑,“我只是你梦里的一个过路人。” 颜长风明白他不愿多谈,要说原本是巨大的期盼,现在就是极度的惶恐——为什么是我?天降的好事必然伴随代价,那我支付得起吗?颜长风哆哆嗦嗦,心里又多了一个疑惑,为什么要我找个地方躺好?为了享受接下来直冲天灵盖的爽感吗? 一紧张就聒噪的人现在小心翼翼起来,就像皇帝挥舞金锄头,东宫娘娘烙大饼一样,以他贫瘠的想象力完全不能理解疏导是什么样的,只能举起他那个宝贝的小桶:“这样不好吧?这里面的泥沙挺厚的,一个人要挖干净要好久,我可以帮你一起干,我已经很熟练了。” 白竹想了想,还是和他说实话,“不是……我怕你等会站着的时候晕倒了,脑袋嗑到地上会很痛。” “?” 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区区疏导而已,我之前和首席对练被一拳打断鼻梁骨都没哭! 白竹没有要靠近那条河的意思,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垂着头俯视他:“你听过《将进酒》吗?”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那条银色的瀑布出现在九天之上的时候,颜长风嘴巴都长大了。 它凭空出现,从万米高空倾泻而下,气势磅礴,水流落入河道的一瞬间,光是飞溅起的水花都有数十米高,水雾弥漫空中,一时间天地茫茫一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 这个奇观异景再过一百年颜长风都不会忘掉,包括紧接着到来的巨大痛楚。水花的动能巨大,落下的一刻把所有的污秽抛向空中,也如同剜起了他的血肉,无数看不见的拳头从四面八方砸在颜长风身上,骨头和他的灵魂一起被冲刷得灰飞烟灭。鼻涕、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暴打了三百回合。 泥沙俱下,黄浊被卷走,淤积多年的污泥被巨手连根拔起,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冲向远方,直达精神图景的尽头。河道在一瞬间被拓宽了三倍,不过几分钟就已经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彩色的鹅卵石。 白竹的衣袖纷飞,在水汽中像一缕飘动的黑色烟雾,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很好,”他很高兴地对无常说,“今天十五分钟就收工了,让我们保持这个效率,下次再接再厉!” ———— 第二天一早睁眼,颜长风感觉自己昨晚睡在大运卡车车轮底下,浑身是被碾碎了再拼起来的一样,动起来的时候每块肌肉都在哀嚎。 他嘶哈斯哈地爬起来,擦掉眼角因为疼痛挤出的泪花,意识到昨晚的事不是做梦,向导清理了他的精神图景,也没有从他身上拿走一丝一毫的报酬。里面一片神清气爽,夸张到了一尘不染的程度。 院子前的小河流量已经回到了丰水季,哗啦啦地唱着歌流淌。虽然没能跨越一级,但现在他眼中的整个世界都是崭新的,所有曾经觉得嘈杂的动静都变得悦耳动听。 他满怀振奋与喜悦,但能与他共享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一个。 他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冲出走廊,因为还没能成功驯服全新安装的四肢,脸着地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喂!干什么?”路过的万尼亚吓了一跳,“战术闪避训练不要在走廊上做!” 颜长风现在不屑于和这些没见过向导的凡人计较,他现在开始无论见到谁都是一脸“不知道,我的精神图景很曼妙”的模样,再怎么狼狈也要高高扬起头颅,撑着墙站起来,然后一头扎进了朗月的房间。 朗月的室友也在,两个人也刚起来不久,本来在讨论专业课的事,就看到颜长风目露红光地推开门,不由分说地上来就抓住朗月的肩膀。 室友大吃一惊,不明白他们什么时候结仇了,想先上来把人拉开,颜长风当着另一个人的面不好说得太清楚,作为守着共同秘密的人,他眼神复杂,语气深情,半天对着朗月憋出了三个字:“……我懂你。” 室友缓缓放下手。 ……你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这个暗号不够明显,于是颜长风又放开他,进而张开双臂,像水波一样晃动,模仿那位神秘人鬼……仙气飘飘的模样,黑色的衣袍如同流动的波浪,在空气中也能泛起水纹。 朗月这下和他对上了电波,眼睛慢慢睁大,“你也……?” 两个哨兵沉默地面对面站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他们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但在这个屋里第三个人看来就像精神病院在逃病友在交流病情,室友惊疑不定地来回看,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能因为一段海草舞热泪盈眶。 “很痛对吧?”朗月问。 颜长风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那个时候痛就算了……那人打人也可疼了,我半天才爬起来呢!” 朗月的表情顿时变了,“他打你?” 颜长风被他的反应弄得紧张起来,心说兄弟不至于吧,我知道你人心肠好,但也不用在这时候为我伸张正义,他都给我疏导了把我打出屎来我也乐意啊。 “你先别急,我就算挨打也是心甘情愿的——” 朗月急得快死了,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可他都、他为什么没打我?!” 颜长风:“……” 虽然成功晋升S级,但朗月忽然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了起来,他在原地沉思了一会,转头对室友道:“我们想单独说一会话可以吗?” 室友表示非常OK,恨不得赶紧逃离这个全是抖M的是非之地,并贴心地给他们带上了门。 “那人——” “停,”朗月打断他,一向好脾气的人这个时候倒是十分坚决,“‘那人那人’的称呼十分不礼貌,叫……向导又太明显了,会被别人听出端倪,所以我们内部人士请称呼他‘月神’。” 只出现月白风清之夜,又有着柔和圣洁的内核与光辉,他自认月神这个代称十分贴切。 颜长风艰难点头,决定先去弄清另一个问题:“……好的,但是什么是内部人士?” “原本我还不能肯定,但今天看到你我就明白了。” 朗月看着他,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拿出了指挥系头牌的劲头和高超的专业能力,“昨天开始我就想了很多,他不愿意露出真面目,就是不想被打扰和议论,所以必要的时候我们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有异己的时候应该帮助他铲除,我们的明月想照谁就照谁。” “月神还会继续帮别人疏导,那以后就会有更多像你我这样的幸运儿,人一多起来就会有不和谐的声音,所以我们必须要制定出应急响应流程,规范管理条例、信息保密准则、以及互相扶持制度,昨天晚上我已经拟了第一版方案出来,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一下,明白吗?” 颜长风满脸震撼:“……明白。” 他羞愧难当,S级的脑子就是不一样,在他还在为天降馅饼沾沾自喜的时候,人家都已经做好五年规划、三年架构了。 在706宿舍,神秘组织“逐月会”就此成立,宗旨为“逐光而行,护月长明”。 会员编号001和002郑重握手,第一任会长朗月忍了又忍,还是幽幽问道。 “讨打有什么诀窍吗?” 第66章 格斗技术哪家强[VIP] 今天的疏导对象是个大晚上还在加练的哨兵。 白竹从图书馆出来, 四周已经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就剩一个人还在操场吭哧吭哧地跑。 作为曾经的卷王之一,白竹向来对其他领域的卷王抱有同样的敬意, 于是倾情赠送了他一套深入骨髓的深度清洁大礼包, 把陈年疲劳和沉疴一次性打包带走。 昨天的疏导对象是个在图书馆给睡着的同学披外套的好心人,这年头这么感天动地的社会主义兄弟情不多了, 白竹一个深水鱼雷把人精神图景的暗礁和死鱼烂虾都炸上了天, 临走前在哨兵精神图景里逛了一圈, 才发现他和睡着的同学其实是一对真情侣。 还能怎么办,无常又爬了三层楼, 连夜去把他对象的精神图景也刷了一遍,买一赠一, 就当随礼了。 白竹对性取向没有任何偏见,也不会像布拉德利一样把“我是铁直男”当口头禅挂嘴上。但他目前没有恋爱的想法, 作为一个身怀诸多秘密的人, 他无法敞开心扉,这样对另一半来说也不公平。 男人会骗自己, 但知识不会,白竹学起专业课来就发狠了,忘情了,全然不知道一个地下组织正在茁壮成长。每天早上都有一个狼狈爬起的哨兵,在接下来的一整天走路一瘸一拐, 但眼神却清澈如哈士奇, 然后迅速被该组织纳入麾下。 日子过得像退休一样,不用和患者玩海龟汤斗智斗勇, 每天早起,三餐规律, 还有空陪家人散布。 然而物极必反,过分顺利的时候总会出现些许波折。 今早白竹正美滋滋地抵达开了空调的教室,突然临时通知调课,医疗系的所有新生都被拉到了操场上。 烈日炎炎,看着那一排早就摆好的器材,白竹警铃大作,果然被告知接下来有个体能摸底。 “所以这次为什么这么突然?”白竹在换衣服的间隙问。 “学院今年的教学计划有变,要响应上面的号召什么的,把实践的‘大课’提前了。”何从给他解释。 他们两兄弟天天泡在论坛上,大小消息都略知一点。 白竹对“大课”的理解还停留在公共课上,在医学院的时候临床和护理专业也会一起上急救课。 “……我们要跟谁一起上?” “作战系呗,”何去说,“除了他们还有谁能两天一脑震荡,三天一骨折的?到时候他们上模拟课打阵营战的时候,我们就拎着箱子跟在后面跑,救到就是赚到。” 白竹:“……”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吗?现成的练手小白鼠。 说是体能测试,只是一次简单摸底,不计入平时成绩,这一举动也是为了方便教练员更有针对性地指导,毕竟他们以后还要学习战术移动、武器射击什么的。 所以这一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白竹只感觉自己老了,跟不上这帮8公里长跑从第一秒开始就全程冲刺的年轻人,最后冲线的时候收获所有人看外星生物一样的注目礼。 这还是之前在严邈那里特训过的结果,换作半年前他跑两公里中间都要歇三回。 罢了,人要和过去的自己比,不能和这些荷尔蒙爆棚的怪物比,他安慰自己。 最终的体能成绩依旧惨不忍睹——事实上他已经超出了普通成年男子的平均水准。可惜哨兵和向导简直是两个物种,再怎么练也不可能超越那群装了喷射器一样的人肉赛车。话又说回来,立定跳远八米九六真的是人类可以做到的吗? 于是他不出意料地拿到了吊车尾的称号,和倒数第二都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白竹看着并不难过,还发出了感慨:“我还是第一次在测试中掉出前三呢。” 因为太阳的暴晒,他的脸颊有点红,像熟透的水蜜桃一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别凡尔赛了,”何去忍不住看了又看,“你觉醒得太晚了,以前还是个医生,你们这种工作一坐就是一整天,根本不锻炼,大家会理解的。” 然而并非如此,由于物种具有多样性,不和谐的声音总会出现,没过一会白竹就听到了非常刺耳的嗤笑声。 他一回头,就看到那个锡纸烫男笑得头顶的黄毛一颤一颤的。白竹在开学典礼见过他,就是传闻来“镀金”的那一批人,他们总是成群结队地扎堆出现,廖灵就坐在旁边低头看终端。 男的也没有要掩饰的意思,他语气轻蔑地说:“我认识一个私教挺好的,专门帮那些残疾哨兵做恢复训练,要不要推荐给你?” 旁边有个捧哏的诧异道:“艾伦哥,那个价格还挺贵的吧?收费按分钟计,太为难人家的消费水准了。” 那个叫艾伦的又噗嗤一声笑道:“我掏也行,就当做慈善了,毕竟残疾哨兵看到他这样也该释怀了。” “你说什么呢?!”何去“噌”的一下从休息区的椅子上站起来,白竹拽住他的衣服下摆,把他拉回来。 那群人有恃无恐地坐在原地不动,料定了他们不敢在这起冲突。 何去看上去很想替他打抱不平,但被骂的那个人看起来有点人淡如菊的意思。 他深呼吸一口气:“你不生气吗?” “生啊,”白竹温吞道,“他怎么能拿残疾人开玩笑。” “……” 何去:“不……我不是指这个……你这个性格太软了,会很吃亏的!”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又不能把它缝起来,”白竹淡淡地说,“而且动手会违反校规的,为这种人吃处分也不值得。” 白竹这阵子风头正盛,长得好看,人缘又好,还是个卷王——早就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艾伦也有一点要给廖灵出头的意思,他之前听说了,这个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下不知好歹拒绝了慕天医疗当场给他发的offer。 有的人上蹿下跳只是为了找存在感,现在这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回弹都没有,艾伦只能兴致缺缺地在那里和周围的人嘟哝,“这种货色都能进来,有个首席弟弟就是好,校领导捧着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刚运动完连风吹来都是热的,白竹坐在休息区的台阶上,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无常围着他转了两圈,跳到他膝盖上,它的身子冰冰凉凉的,舒服得让人喟叹。 基础测试做完,到了技术格斗这一环节。 教练员宣读了规则,再次强调只是一次简单摸底,医疗系的技能点本来就不在这里,切磋见好就收就行,没必要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话很少的何从特意找过来,拍拍白竹的肩膀,小声说,“等会我们可以互选。” “我不会打到你的,到时候装模作样推两下,差不多我就往地上一躺,我跟我哥经常这样应付训练,我的演技很成熟。” “……” 白竹坐直身体,发现了他话里的重要信息,“可以自己决定对手?” 何从点头。 本来应该按学号顺序来,但教练员第一个念了白竹的名字,让他出列。 白竹知道教练员是好心,他那个糟糕的体能成绩摆在那里,很容易被其他人挑出来当软柿子捏,还不如让他第一个选。 何从本来都准备站起来了,就看到白竹的眼神越过他,往他身后一指,对准了锡纸烫男。 白竹本身不是那种会和别人对喷的性格,但不代表他不记仇,严邈那种级别的人惹毛了他后来都挨了顿打,更何况一个名字都记不住的人呢? “就他吧,”白竹平静地说,“虽然我不认识你,但刚才你笑得最大声,还上升到人身攻击的程度。” 教练员皱眉,抬头朝哨兵看了一眼。 骤然被人点出刻薄的嘴脸,艾伦有一瞬间挂不住脸,但意识到许多人在看,又假装大度地说道:“我劝你再想想,别意气用事。” 白竹也假装认真思考了他的话,“也可以,如果你愿意道歉的话,我也可以选别人。” “……哈?” 哨兵瞬间就被点燃了,明明是我在给你脸,怎么搞得好像我在求你放过我一样?艾伦没想到他竟敢狂妄如此,一个没头没脸的家伙敢叫他道歉? 他粗暴地拨开前面的人,大步站到了场地中间,一米九几的个头挡在白竹面前,从身形上就能看出力量的悬殊差距。 “要我来吗?”无常在他脑海里问,“我可以看准机会把他绊倒什么的。” “不用,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万一他觉得不对劲,到时候输了还不服气,”白竹慢条斯理地脱外套,“我自己也能行。” 外套被他随手搭在台阶上,他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训练服,腰身收束,肩胛骨的轮廓如蝶翼收拢,在布料下隐约可见,腹部和小臂有一层流线型的薄肌,他站在那里的身姿像一只纯黑的仙鹤,纵使艾伦是他的对手,也移不开眼睛。 一圈人席地而坐,把上场的两个人围在中间,随着一声哨响,两个人的私仇恩怨放到了台面上。 艾伦一百个花里胡哨的小动作,又是扎马步又是摆架势,凭空打了一套军体拳,然后又意味不明地开始炫起自己的肱二头肌。 “我不会打你的脸的,”他似乎很绅士地说,“但我们先说好,看在我手下留情的份上,等会输的时候可不要找你弟弟告状啊!” “我早就想问了,你是暗恋白照野吗?”白竹疑惑,“为什么总是要提到他?” 艾伦:“…………” 纯种直男受不了这种屈辱:“你X的!受死吧!” 他对自己的身板十分自信,只要自己这一拳正面打下去,就算是个势均力敌的哨兵都要在地上躺半天,更何况还是个握力不到四十公斤的菜鸟。 这种时候该下蹲防守了,但白竹径直迎了上去,脸颊擦过哨兵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是撞进了他的怀里。 艾伦身体被自己的惯性拽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在众人的惊呼中,白竹已经扣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腕,轻盈地借力起跳,绕到了艾伦的身后,腰身一转缠上了他的后背。 这个动作白竹练过无数遍,右臂从后方勒住哨兵的脖子,再用左臂的胳膊肘紧紧卡住,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闭环,哨兵一开始以为自己身上跳了一只没有骨头的猫,随即又意识到这是一条会吃人的蟒蛇。 呼吸一瞬间被截断,艾伦也没料到一个看起来柔弱的人能如此迅猛地施展出一套干脆利落的锁喉。白竹以自己的体重为施力点,整个人向后仰去,艾伦的气管被卡住,脊椎也被迫向后弯曲—— 一秒,两秒,三秒。 艾伦的脸由红变紫,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白竹的表情始终平静,在对方要翻白眼的时候,他才骤然把手臂一松,像卸掉一袋水泥一样把他摔在地上。 他在实战派的高横那里只学杀招,知道怎么借力打力放倒体型比自己大的哨兵,出招方式也和在座这些学院派大相径庭,更加贴合他的体型和力量,必要的时候甚至不需要考虑脸面。 教练员都忍不住称赞,“很干净的动作。” 白竹甩了甩手臂,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掌声。 艾伦刚才有一瞬间真的看见了太奶朝自己招手,他躺在地上缓和呼吸,等待被截断的血液回流到大脑,坐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目眩。被一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矮子不到半分钟就放倒,输得相当惨烈,他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愤愤不平地给自己找补:“也就是我没放精神体!不然肯定能揍得你满地找牙!” 白竹看起来更有兴致了,“那你要用精神体再打一次吗?” 老师,我们家无常小朋友因为没有出场机会,在家里一直哭。 艾伦本来脑子一热就想应战,一直在场边观战的廖灵警铃大作,一把拦下了他。 “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这样吧?”她皱起眉头,试图平息这事,“他……确实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但你刚才赢了他,气也出了,这件事就翻篇吧?” 这个理中客当得很是时候,白竹看了她一会,才不冷不热道:“我们刚才只是按照流程正常切磋,一码归一码,理论上来讲——这位艾伦同学还是欠我一句道歉。” 廖灵没想到他没有顺着台阶下,一时间说不出话。 何去决定收回自己刚才的评价,这人只是看起来软绵绵的,事实上把一身的刺都包装在温柔的皮囊下面。 轻轻触碰他的时候什么也感受不到,如果试图捏碎他,尖刺就会穿过掌心,扎得一手血。 好带劲啊! 白竹是在下午才后知后觉自己惹到那帮小团体了。 一开始是侦查系的程观宁给他发信息。 “白哥!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没过一会儿,刘启也来试探着提醒,“白哥,你好像被人挂了。” 再过几分钟,布拉德利都给他扣了个问号。 ……为什么全世界只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查了一下现在的立定跳远世界纪录,居然也有3.73米,太强了 第67章 总得有人来给你撑腰吧[VIP] 侦查系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消息窝点,还是个大型情报中转站。 程观宁简要概括了一段文字,刘启发的语音。两个人转述的版本大差不差, 午休刚结束的时候学院论坛冒出了一则新鲜帖子, 大意是质疑医疗系的白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种一无是处的哨兵是怎么经历重重考验进来的? 回复区明显请了水军, 话里话外都把矛头指向学院的首席——毕竟近两年所有的联赛和对外交流赛都靠他扬眉吐气, 他很大可能利用自己明星学生的身份去左右领导层的意见。 且不说这个逻辑合不合理, 好熟悉的诋毁,白竹在上午才听过现场4D环绕版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幸好白照野今天真的去参加外校交流活动了, 明天中午才会回来,现在终端应该也不在手里, 不然看到这番发言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以艾伦临走之前剜他的那个眼神,白竹敢笃定内容不止这些, “谢谢提醒, 你直接把链接发我看看吧。” 刘启支支吾吾劝他,“还是别了白哥……看这破玩意干什么, 平白无故影响心情,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程观宁对这事更有经验:“我一会帮你找几个朋友举报一下。你别放心上,圈子越大神人越多,圈子越小神人越神,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所以最好什么都别说, 你一发声,别人就有了攻击的靶子, 三天三夜都吵不完,从最后结果看还是冷处理效果最好。” 白竹想了想, 觉得也有道理,谣言总会不攻自破,人本来就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喜欢,一本旷世奇作还有成千上万个差评,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相信周围的哨兵都清楚的。 白竹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专业书,那个罪魁祸首就坐在他前面几排的位置,心情很好地摇头晃脑。 所有的哨兵都处在同一个生态位——向导的竞争者,僧多粥少的社会结构注定了他们彼此排斥和内卷,隐形的鄙视链会让弱小哨兵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学院也不可能因为论坛上的小打小闹下场辟谣,艾伦就是想趁机让他在这里寸步难行。 流言多少都有点影响力,下午第二节是态势感知课,他们轮换到新教室的路上,还是有不明真相的学生和他保持距离,目光像细针一样扎人,在他身后小声指指点点。 到最后,白竹找位置坐下的时候,除了何去何从两个人,周边几乎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现在摆明了是“慕天医疗”一方在和白竹对擂,同学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已经足够体面,谁都不愿意在这时候被卷进去当下一个炮灰。艾伦似乎很乐意看到这个场面,时不时就要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夸张讽刺的表情。 白竹本来还想评估需不需借这个机会给无常加一餐,但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困扰到,人可以一活,却可以常死,以他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这种程度在他这里甚至算不是上磨难,大概睡一觉就忘记了。 不过他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不在乎。 在铃响之前,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教室门口,作战服外面套了一件不怎么正式的拼色长外套,还是白竹前年圣诞节给他买的。 这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所有交谈的声音都消失了,一时间空气里只有他的鞋底踩在水磨石上的脚步声,全班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看着他径直拉开白竹旁边的椅子坐下,两条大长腿交叠在一起。 “……你在做什么?”白竹震撼,“你不是应该在隔壁区做赛前预演吗?” 白照野淡定道:“请假了,头痛。” 白竹上下打量他,没感觉他有一丝萎靡的迹象。 周围投来的惊诧眼光越来越多,有人甚至偷偷掏出终端拍照,然而视线的焦点浑然不在意,自顾自地把玩起白竹的手指。 被他随手丢在桌上的终端亮了又灭,看起来很多人在疯了似的找他,他也没有要去管的意思。 白竹缓缓皱眉:“你……”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这么神通广大,在校领导那帮老头面前还有发言权。”白照野突然说。 他在网上看到不好的消息后,一声不吭地摘了身上的号码牌,双手插兜走出比赛场馆,在外面拦了辆车就回来了。 “总得有人来给你撑腰吧?哥哥。” 没等白竹说点什么,他又微微一笑,那种漂亮又锋利的恣意流露出来,“我刚才和校方说了,我会一直头痛到有人处理好这事为止。” “……” 白竹之前听了一嘴,他们今天下午的对手是个有陈年恩怨的老牌劲敌,就等着这一天一雪前耻,学院内部大概有人正在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具体骂的是谁不得而知。 这人以前也是这样,做事和说话根本不考虑后果,长这么大了还是孩子心性,白竹心情复杂,但要说不感动也是假的,白照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他支援,尽管手段不怎么正常。 尽管对他的任性骄纵程度有心理准备,白竹还是忍不住道:“……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我要是校领导,我现在应该挺想开除你的。” “那就开除好了,”白照野温柔地说,脸上带了点红晕,“没有学历就找不到工作,只能待在家里给哥做饭洗衣服,反正哥说了会养我一辈子,总不会还恩将仇报把我赶出家门吧?” 他看起来还怪期待的,白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也没办法强行把他扔出去,只能任由他在这里当一个灼热的发光源,授课老师进来的时候脚步都一顿,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白照野表现得很规矩,什么也不做,就是安静地抱着手臂盯着前面艾伦的后脑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把前面的人盯得如芒在背,艾伦的脊背越来越僵硬,别说回头挑衅了,接下来的时间脖子都不敢多侧半分。 这种博弈虽然无耻但是很有效,甚至都没等到下课,学院几乎是光速对相关帖子和账号进行了封禁处理,又发布了声明,针对网上传的不实消息进行了澄清,称白某同学的入学流程符合规定,所有成绩均有据可查,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良好的校园氛围。 措辞官方,语气平淡,但好歹是发了,白照野看着还是不满意,白竹亲自把他撵到校门口,把他按进了赶过来接他回去的专车后座里,叮嘱随车的教练员把他的终端收好,明天之前都不要还给他。 白竹有预感,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日落那一阵还风平浪静,到了晚上,舆论再度发酵,这次白竹不用跟别人转告都看到了——有人把帖子的内容原封不动地搬运到了星网上。 校内论坛都是小打小闹,那种“男神吻上去全校都炸了”的低脂小故事发在上面撑死也就雷翻固定圈子里的几百个人,但星网是宇宙内最大的社媒,群魔乱舞和说话不知轻重的人就更多了。 白竹终于看到了诋毁内容的全貌。 长帖着重交代了天马星哨兵学院某白姓新生体能测试上拉胯的表现,包括但不限于八公里跑不进及格线,立定跳远不足两米二,引体向上差点挂零,对他的评级提出质疑。 对面很会造势,表述相当高明,一点都不带情绪色彩,言辞极其恳切,把问题上升到了“录取标准公平性”的高度。 “我不否认他作为医生是优秀的,但天下医生千千万,为什么他就可以享受特殊待遇?希望天马星哨兵学院能给所有勤勤恳恳的学生一个合理的解释。” “入学测试应该有全程录像,但笔者注意到,该学生在入学考试中没有任何公开影像资料流出,是否有人为操作的痕迹?” 评论区的水军有组织有纪律地唱白脸,上下配合打得巧妙。也有寥寥几个为他说话的,很快就被刷了下去。 即使有人贴了学院的澄清声明,效果也微乎及微。 以前碰上这种情况可以公布入学考试上的录像让人闭嘴,问题是白竹那段在蜕壳星上的“高光时刻”没有一秒是能播的,又是单方面殴打王储,又是追着同学狂扇巴掌。白纸黑字干干巴巴,这种藏着掖着的行为更加引起了众人的不满——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敢出来发声呢? 终端红光闪烁,提示电量快要告罄,白竹意识到自己今天专业书上的字几乎一个都没看进去,在图书馆刷了一个多小时的帖子。空气有些燥热,他一抬头,周围都是欲盖弥彰收起视线的人,他安静地起身收拾东西,决定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回到宿舍的时候终端已经黑屏了,等他翻出备用机时,舆论风向再度变化,事情闹得更大,不知道是谁趁乱丢了一张偷拍出来——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小树林里出来的画面,光线有些过曝,因为看不清五官,有效避免了人像侵权的问题。 但由于布拉德利是头条常驻人士,他的身板和那头金发大多数网友都认识,再加上花花公子的名声人尽皆知,这张图总能引起别人的无端联想。 吃瓜的人顿时变得更多了。 白竹皱眉,编排他一个就算了,总把别人扯进来叫什么事。 “Yoooooo这俩是谈了没谈啊?” “肯定谈了啊,清纯无辜小白花,那个谁不就吃这一款吗?” “哎哟学院嫪毐啊,活久见。” 有人在下面恍然大悟:“难怪每次叫他聚会都不去,前有首席,后有少爷,人家只和S级玩,看不上我们这些B级C级的臭鱼烂虾。” 体能问题可以解释为个体差异,给人名声泼脏水就很难听了,这是用拳头和他那高强的精神力都解决不了的事,对面就是打定主意制造莫须有的罪名,要让自己社会性死亡一次。 实时评论像雪片一样刷新,不经大脑思考的恶毒语言一股脑地涌出来,白竹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剥离感,明明是他自己的事,但那些恶毒文字形容出的人他根本不认识,他在密密麻麻的信息堆里还能抽空出来想,所以那些掌握话语权和舆论风向的人明明知道这样可能会毁掉别人的一生,却还是肆无忌惮地做这种事吗? 无常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明白此刻网络上的腥风血雨,白竹也不打算讲给它听,任由它在旁边无忧无虑地转悠。 源头在人心,这些言论就算一个个举报,删都删不完,他叹了口气,准备去问问于易水有没有靠谱的律师推荐。 一个金标认证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既然造谣这么开心,那我也胡说八道一个呗,其实你们说的小白花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只用十秒就能徒手把A级哨兵摔成一摊煎饼,连我都自愧不如】 【但真可惜这还真不是编的,我这正巧还有现场图】 正主下场,再次把场面推向高潮,布拉德利的打字速度飞快,也可能是他早有准备,从拍摄的角度看应该是现场某个围观的学生拍的,不知怎么到的他手里。 他还贴心地做成了动图,方便网友把最后摔倒的那个动作反复欣赏,给面部打了码但没打全,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个被锁喉的倒霉蛋是谁。 【@慕天医疗-Tony 照这个逻辑,你那个废物侄子连白某都不如,是不是要一起滚蛋啊?】 光从图上看那个动作确实干净利落,肯定是个练家子,那之前“一无是处”的描述就不攻自破了,大家就爱看点打脸爽剧、以下克上什么的,一时间评论区另一股声音又活络起来,有人开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去挖掘这个Tony和他的侄子都是何方神圣。 也有人阴阳怪气地指出他把人家身份直接捅出来的行为也挺low的,布拉德利根本不甘示弱:“双标玩得挺溜,发帖造谣的时候不提隐私,用捕风捉影的事去骂别人的时候不提隐私,真相一出来突然就翻身醒悟要隐私了,怎么的,刚才是被夺舍了吗?” 他发完这句话就消失了,白竹怀疑他的终端是被他的顾问团以死相逼抢走了。 白竹无声地笑了一下,给他最后一条言论点了个赞。 下一秒,最近回复下面突然冒了一个问号。 “?卧槽?” “我眼花了吗?” 等到白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终端又卡了。 好熟悉的前摇。 上次卡住是什么时候,白竹动作缓缓凝住,看向自己的床头,那台自己开学前新买的终端静静躺在那里,还插着线在充电。 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黑下去,映出自己难得慌张的脸。 ……切错号了。 第68章 被向导眷顾的男人[VIP] 你的关注-“向导今天也不想吃牢饭”赞过。 白竹只在发动态的时候用备用机, 今天纯属意外。 他的终端提早没电了,晚上发生太多事,脑子在经历一串信息轰炸以后有点乱, 再精密的仪器连轴转也会有出错的时候, 如果说布拉德利之前的发言只是往火堆里丢了一把木柴,让战况变得更加白热化, 那他就是丢了一枚核弹进去, 直接夷平了战场。 即使是无心之举, 他还是尝到了权力的甜头,眼睁睁看着一场舆论战全方位逆转。 向导是天, 向导是地。万般皆下位,只有向导对。 最新的发言都变得温和起来, 每句话末尾还要带大拇指和玫瑰花,全世界素质都在这一刻上升了一万倍, 皇额娘这样哄孩子的歌从未对别人唱过。 反串的水军也突然安静如鸡, 他们虽然是拿钱办事,但平摊到每个人身上也就三瓜两枣, 谁会愿意为了五毛一条的发言去得罪一个潜在的向导。 热搜第一个词条变成了“野生向导整治网络暴力乱象”,学院也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施压,放出了一张入学测试的精神力成绩单,白竹那一栏写着“超阈值”。 零星开始有人冒出来说自己对所谓的白某有印象,毕竟是全场唯一一个炸翻了机器的人才。 随后第七军团官方账号也站了出来, 表示该场考试的荣誉考官是严邈本人, 对结果有异议欢迎举报,大家共同监督。此人刚正不阿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暗度陈仓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牛逼轰轰的人一个一个出现,还是互联网精彩, 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能在这里碰撞。 至此真相已经还原得差不多了,“白某”虽然体能上低于哨兵平均线,但凭借着优异的精神力成绩和医学专业素养,进入战地医疗系并没有什么问题。事件的中心人物顿时变得无关紧要,收获了一批怜爱和道歉以后退场,评论区的吃瓜群众的火力调转—— 那么问题来了,这位“野生向导”为什么突然亲自下场?并点赞了一条火力全开的言论。 布拉德利那番发言虽然犀利,但算不上“漂亮”,充其量只能算不带脏字的个人情绪输出,明明之前也有人提出了相似的观点,措辞也更加温和中立……就因为他更红吗? 还是说,其实他们私底下之间就认识? 有人开始翻起了野生向导的账号,发现他更新动态的频率从一周前就开始降低。 从前无数人为了扒他的马甲已经把他发过的每条动态刷了无数遍,如今带着答案看问题,很多东西都变得有迹可循。 天马星哨兵学院因为蜕壳星风波,比帝国大部分高校延迟开学,恰好就是一周前。 甭管牵不牵强,你就说有没有一丝丝道理。 白竹原以为网友在抓小三的时候才会人均化身福尔摩斯,现在看来抓向导的时候热情更盛,明明第二天是周五,一大堆人还要早起上学上班,现在都快一点了也挡不住群众的激情。 然而苗头刚刚冒出来,一刷新页面,整个评论区都404了,最开始搬运原贴的账号已经注销,清空了所有内容,其他几个跳得最欢的账号也相继被封禁,整个话题的热度像被一只手无形地按了下去。 无常都快睡着了,见到他终于放下终端,又打起精神来,“今天不去吗?” “今天有点累,”白竹是真的觉得身心疲惫,他关了灯倒在床上,叹了口气说,“而且我忘记决定今天的疏导人选了,今天就算了吧。” 与此同时,学院里也有人在若有所思。 朗月退出页面。 虽说最后是“月神”帮他解决了精神图景的问题,但白竹在前一晚慷慨给了他一小支向导素,并且从心理上开导了他很多,也宛如他的再生父母,他本来上线是为了帮白竹说话的,却在无意间得知了他的很多个人信息,白竹的精神力为超阈值,那很可能是S级或以上。 之前因为“月神”的体型问题,再加上白竹的综合评级为B,他一直没有产生联想,如今再把时间线上所有的信息串起来—— 一个“哨兵”恰好精神力极强,体能很弱,心性稳定,性格温良,又在自己濒临失控的前一晚精准地在走廊上叫住自己。 这还会是巧合吗? 第二天早上事件还有讨论度,但大部分人关注点已经完全不在白竹身上了。 整个舆论的转折点一是布拉德利,二是野生向导,不管谁看了都要感慨一句白竹真是足够幸运,两个神助力硬是把战局扭转了回来,但凡有一个环节衔接不上,结局可能都是永世不得翻身。 艾伦没有蠢到自己上阵,只是在网上找了一个水军工作室,目前没有准确的证据指向他是始作俑者,就算取证和起诉也还要一段时间,没法那么快给他处分,请律师打官司也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早上白竹还在思考对策,严邈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只说了他会处理,不用操心。 从昨晚到现在,白竹尝到了被人护至身后的甜头,以前他都是给别人挡风遮雨的那个,现在他的身边都是坚实护盾。 今天起晚了一点,出门的时候路上的人已经不多了,他刚拐进一条小路,身后有人叫住他。 “你怎么往那走?” 布拉德利套了一件亮橘色的冲锋衣,这种大胆的配色对外貌的要求极高,不然就是一个大写的“土”字,也硬是被他穿出了时尚弄潮儿的感觉。 “上午没课,”白竹说,“我准备去中心湖转一圈。” 布拉德利瞪大眼睛,“喂!你要是觉得不解气我可以帮你多骂几句,把那个艾什么的套麻袋打一顿也行,我知道哪里没监控,你别想不开啊!” “……”白竹一言难尽地看他,“我只是真的只是去转转。” 因为无常说它没见过天鹅,而且他也确实想散散心。 布拉德利也不知道信了没信,亦步亦趋地跟上来,不太放心的样子。 “昨晚谢谢你,”白竹真心实意地说,“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刚开始的时候脑子是乱的,但看到你出来说话就没那么慌了。” 布拉德利对他的夸奖很受用,脸上的轻快藏都藏不住。 白竹知道他有要往上爬的意思,有些担忧道:“你在这种节骨眼上出来发声,家里人会不会很生气?” “还好吧,”布拉德利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们本来说要把我包装一下,树立那种迷途知返的贵公子人设,让我最近安分一点,把之前浪……放荡不羁的标签洗掉,民调调查说现在的年轻选民很吃这一套。” 白竹想了想,他最近的负面新闻确实少了很多,有点要努力扭转风评的意思。 布拉德利一脸无所吊谓的样子,“但是昨晚我太生气了,我想说什么谁能拦得住我。” 于是顾问团呕心沥血打造的贵公子变成了咬住人就不放的狂乱野狗。 出人意料的是之前的包装一点水花没有,这回咬人反倒收获了不错的效果,布拉德利昨天喷爽以后被舅舅打电话来骂得狗血淋头,为了冷静他去洗了个冷水澡,一出来就听说自己的选民实时支持率上升了2.4%。 虽然很大可能是那个点赞的缘故,毕竟“被向导眷顾的男人”这个称号听起来更加有分量。 “顾问团发现这种敢怒敢言为小人物发声的人设更吃香,又连夜修改了方案,让我骂人可以,但以后要怼也要科学地怼、辩证地怼、高效地怼。” 他一副很憋屈的样子,“那还叫骂人吗!” 白竹本来想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大笑出声。 晨光熹微,春天的风卷起湖水的涟漪。 布拉德利看着他笑的样子,想起赵非昨晚还给他发了大拇指,说他真是豁出去了,为了把人追到手做戏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那谁他哥不得被你迷死,布拉德利突然就有点茫然,在他利用人脉到处搜索回击证据的那一个小时里,他根本没想过那个死绿茶的事。 我明明是为了这个人才这么做的。 白竹这人一贯是冷静的,又怪会藏心事,布拉德利遇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但不代表他不会难过,一想到他还是有一点点可能独自在房间里对着终端落泪,他就觉得心里燃着一股火。 想着想着他又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进展太慢了,原本按照他的想法,撒撒钱谈谈心,展现一下傲人的胸肌,三天不说把人泡到手,也该到等着捅窗户纸的程度,但俗话说日久才能生情,白照野那个连体婴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严防死守,一下课就要跟他待在一起,自己一点插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搞半天在学院里连点独处的机会都没有,怎么看星星看月亮,谈诗歌谈理想。 虽然我不喜欢男的,他在心里强调一遍,但既然决定做了就得做好,趁着死绿茶出去打比赛还没回来,这是最好的机会,他状似无意道: “你们应该收到一起上大课的通知了吧?” 白竹点头,“我听朋友说要拎着医药箱跟在你们后面跑什么的。” “没那么简单,你们也要进入角色的,会有受伤的情况给你们增加点代入感,总之就是我们负责打,你们负责救,一般都是骨折脱臼内脏损伤什么的,截肢应该不用。” 虽然早就清楚他们作战系课程的硬核程度,白竹还是感到咋舌,“你们同学之间真把人往死里揍啊。” “到了模拟战场哪里还有同学,”布拉德利痛斥他的天真,“都是绩点的绊脚石。” 白竹大概猜到他是来说什么的,“你想让我跟着你跑吗?” 布拉德利大方承认:“是,其他人我看不上,你的能力我比较放心。” 这句话讲得很有水平,又能掩盖住他的小心思,以至于让白竹生出些许愧疚感,“抱歉,你也知道的,我有更优先的人选。” 虽然一个作战小队肯定不止两个人,但白照野在的话,想必布拉德利也不愿意忍着恶心再加进来,更何况一支小队里同时出现两个S级,其他人还玩不玩了。 布拉德利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你们感情可真好啊。” 白竹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还是耐心解释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我不找他,他就是一个人了,但你肯定还会有很多选择。” “所以呢?你听听你这话,”布拉德利抱着手臂斜觑着他,他讲话毫不客气,“有没有可能,他一直没断奶都是你的错,这一切就是你纵容的结果,就是因为你总在给他兜底,所以他才根本不需要考虑和别人交往,有你在,他可以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白竹收回了脸上的淡然,看他的目光接近于审视。 布拉德利也不甘示弱地回望他。 他也有点上头,如果说前面只是为了把他俩隔开,现在就变成了自己的真心话,因为从小成长的环境使然,他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还是挺准的,他真心替白竹觉得不值当,这个好心的笨蛋就这样被绿茶吃得死死的。 “全世界都以为是你需要他,不得不靠他才能在学院行走,但明明是他离不开你,你有自己的光环,是一个有能力独当一面的人,白竹,你的人生一定要和他绑在一起吗?” 他“哼”了一声:“当然,要是你自己也乐在其中,当我没说。” 白竹默默听着。 考虑到眼前这个人和白照野之间的嫌隙可以横穿整个银河系,这种明显带有主观感情色彩的“挑拨”其实不必理会,可白竹竟然觉得他讲的有道理。 实话难听但有用,他可耻地动摇了。 ==========作者有话说:========== 布拉德利:趁乱偷家中 第69章 你也……?[VIP] 白竹最后还是拒绝了他。 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别人去置喙。 布拉德利的表情看着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一声,但他又清楚白竹过去最难过的日子里都是另一个人陪他度过的,他在论坛上看过那些人扒出的经历——火灾, 被迫搬家, 放弃首都星更好的学业……他们是血浓于水的家人,就这样相互扶持依偎, 也心甘情愿地成为彼此的养料。 所以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盯着湖里那几只天鹅的表情像是要把它们拔毛炖了, 走的时候背影都透着一股火气。 白竹说是散心,他就真的在中心湖旁边坐了一上午。 中午回到宿舍, 他刚刷卡开门就被人大力拥在怀里,白竹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应该是刚刚洗完澡出来的。 白照野看起来比白竹还要难过,他上午结束比赛才从随行教练那里拿到终端, 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即使最后网络上的风波归于平静,之前收到的谩骂也是实打实的, 而他又错过了白竹最需要陪伴的那段时间。 那条黑蛇精神体绕过他的脖子,冰凉的鳞片贴着白竹的皮肤,亲昵地和他们依偎在一起,无常不甘心地冒了出来,把自己从缝隙里卡了进去。 白竹拍拍他的胳膊, “要、要喘不上气了。” 白照野松开他, 又低头嗅了一下,眉头立刻拧起来, “一股狗味。” 白竹:“……你现在这样不是更像一条狗吗?” 白照野没接话,他定睛看了一会, 确认白竹确实没事,脸上的阴霾才散去一些。 他退后两步从桌上拿起什么,然后轻轻把它挂在白竹脖子上。 “全场MVP,只有一个人有,我应该是历年获奖者里面最年轻的,听说这个原料里融了陨星矿的微粒,那种用来做战舰外壳的东西。” “现在是哥的了,”他嘴很甜地说道,“毕竟没有哥就没有我的今天。” 白竹把它从胸前拿起来,奖牌比想象中的沉,上面刻着“最佳个人”四个字,不同角度会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紫光芒,像把一片星空浓缩在了这方寸里。 他从小养大的弟弟刚才就站在领奖台的聚光灯下,接受所有的褒奖和欢呼,白竹弯起眼睛,刚要开口,白照野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复古的金属铁盒子,“先别急,还有这个,” “双月区很火的一家店,老板是参加过科隆星战役的一个退伍哨兵,断了条腿就去钻研厨艺了,他家的手工点心挺出名的,每天只卖三十份,卖完就收工。” 白竹接过那个小巧的铁盒,他已经吃过东西了,但看着白照野满脸殷勤期待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地打开它。 包装精美的点心上面放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看上去是特意找了家店打印出来的,白竹打开它,上面写着《住房贷款结清证明》。 白竹缓缓睁大眼睛。 大学还没毕业就能赚够一套房子的钱,已经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尤其那里地段和采光都不错,已经算是白竹的“梦中情屋”了。白竹原本以为至少还要等个十几二十年,没想到这么快,这也说明了白照野这些年来有多努力,每天不是训练就是在打比赛的路上。 白照野看着有点苦恼样子,故意道:“本来还想先给你买星际旅行的船票的,现在看来只能再放放了,哥,你不会生气吧?” 白竹习惯了他这种茶里茶气的发言,他弹了一下那张纸,“别把你哥说得像个贪得无厌的捞男一样,这是我这些日子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我很高兴,真的。” “这是我们的家了,”白照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我以前说过的,要给哥买大房子,现在这个先凑合一下,以后会有更好的。” “家”是一个有重大意义的字眼,意味着不再漂泊,不再需要把所有的行李压缩在箱子里,对他们这种小人物来说就是要努力一辈子才能得到的东西。 白照野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白竹去了一家要排队很久的店,给他买了一块巴掌大的蛋糕。 到了许愿环节,白竹问他有什么愿望,白照野双手握在一起,闭上眼睛说他想要给哥哥全世界所有最好的东西。 “……哪有人这样许愿的?” 白竹当时纠正他,“许愿是许寿星想要什么,你这是在奖励我。” 白照野觉得并没有冲突,所以也没有改口。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老城区的出租屋里,晚上起夜都要小心翼翼,因为走路地板会吱呀作响,白竹在医学院读一年级,白天上学,晚上给附近的学生做家教,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 白照野当时在全力冲刺备考哨兵学院,这种高糖高油的食物只能吃一小口,最后全数进了白竹的肚子。 果然人在“功成名就”以后就会自发地开始回忆,在曾经吃过的苦上寻找意义,白竹把那张意义重大的纸折好,有些心疼地说,“很累吧?” 白照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还好,毕竟他们给的太多了,不然我为什么愿意天天配合学院到处跑。” “接下来这几个月都没有什么重大比赛了,我可以多点时间陪你,”他顿了顿说,“之前你每次需要我的时候,我好像都不在你身边,以后就不会了。”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抛到脑后,他只需要使出浑身解数讨他的哥哥开心,在别人面前惜字如金的人,现在像个话痨一样喋喋不休,恨不得把昨天的对手在场上摔了几跤都仔细数一遍。 白竹向来也不是会让话掉到地上的人,时不时就会温和地接上几句。 “周末有个星际摄影展,你不是一直都很感兴趣吗?”白照野忽然说,“我们可以明天就去。” 白竹看了一眼截止日期:“可以,但是要等周日,明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他跟严邈约好的,每周要去一趟驻地完成疏导,严邈已经提前几天把这些人的资料发给白竹看了,每个人功勋闪亮,进可战场杀敌,退可守卫后方。那些嗷嗷待哺的哨兵期待已久,因为白竹提前说明了不会收任何礼品,严邈说他们每个人为了体现诚意写了手写信,还有人专门跑到隔壁星一个很灵的山上为他祈福。 气氛突然就冷了下来,白照野好看的眉头拧起,然而在他开口前白竹已经预判道:“别装可怜,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他很少会用这么强硬的语气,白照野沉默了几秒,“是和那条金毛狗吗?” “不是,”白竹说,“还有,不要这么叫别人,很不礼貌。” “不是他,那就是别人了,”白照野一点没有听进去的意思,看着他的脸笃定道,“是你上次送礼物的第二个人。” 这次他没办法再装得不在意了:“他是谁?” 白竹抿着嘴没否认,但他也没想好要怎么介绍这个人,毕竟按理来说他们云泥之别,真的很难解释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于是他含糊道,“一个朋友,以后有机会你们会认识的,我又没说不陪你去,周日不是也可以吗?” 这招话题转移没有奏效,白照野缓缓眯起眼睛。 白竹以前丝毫不避讳把身边朋友介绍给他,像现在的何去何从两兄弟,以前医院里的于易水、或是那个实习医生小姜,白照野以前放学去等他下班的时候会把那些人都观察一遍,哪些人对他哥有活络心思他一眼都看得出来,他就知道以后该朝谁使绊子。 可这个人被藏得特别严实,这就足以说明他是不一样的。 “周日也有周日的事,”他说着,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漂亮的脸上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脆弱,“哥,你怎么这样?我期待了很久的,那个人比我还重要吗?” 换做以前,白竹知道自己该递出台阶妥协了,但布拉德利上午和他说过的话突然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就是他的一次次纵容才让白照野有恃无恐地封闭自己。 一个外人都看出了不正常,就算他可以做到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对白照野来说,这种依赖是好事吗? 他可以毫不费劲地让自己的世界里只有白竹一个人,所以他也总是能蹬鼻子上脸地要求白竹做到同样的事,白照野的逻辑很清晰,我可以只看你一个,所以你也不要再看别人了好不好?但白竹做不到。 所以他总是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亏欠他的——可明明这是不正常的。 白竹经过高人点拨,思路从未如此清晰,更何况去驻地这件事不是玩闹,日期是早就定下的,那些哨兵提前几晚就已经辗转反侧,因为喜悦睡不着觉,陪弟弟出去看一场放松的展览和为一群战功赫赫的荣誉哨兵疏导相比,确实是可以放放的事。 “把你的眼泪收回去,”白竹强迫自己狠下心道,“这件事没得商量,如果你再像以前一样搞小动作耍赖的话,就别怪我揍你了。” 他前几天突发奇想查了账单,发现放布拉德利鸽子那一天的水费暴涨,大概是半夜有人用冷水淋了自己一宿。 白照野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子有点红,他在原地站了一会也没等到改口,意识到白竹是认真的。 在这种微妙的对峙中,他的语气也有些变了,阴阳怪气道,“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哥的秘密可真多啊。” 白竹不知道他指的哪件、或者哪几件事,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在这种时候更像是心虚的表现。 “要我提醒你吗?” 白照野说,“——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锁喉和擒拿术呢,哥?” 他很肯定白竹在几个月前是全然不会这些的,他的哥哥对防身技艺丝毫不感兴趣,素来乖巧安静,只要是没有触及底线的事,性格上总是任人摆布——至少在他面前是这样,所以撒撒娇,说点软话,很多事情都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来。 但在哥哥入学前消失的那二十多天里,他突然学会了侧闪、关节技,精神力藏得滴水不漏,被养得像只毛色油光水亮的猫咪,偶尔也会露出狠厉果决的一面。昨晚那个锁喉动图里的动作炉火纯青,他的秘密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来越多,白照野几乎感觉自己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那条金毛狗虽然有钱,但没有城府,白照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只有这个一直没有出现的人真真正正地给了他危机感,对方应该是一位更加年长、成熟的人士,有的是力气、地位和手段,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诓骗了他纯洁无瑕的哥哥。 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席卷了他,人在怒火中就是会说出违心的话。 “想揍的话,你就试试看吧,”他轻描淡写地说,“时代变了,哥哥。” 话音刚落,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白竹瞳孔骤缩,只来得及侧身避开第一击,手腕就被他攥住了,和之前不一样,如今白竹的手里没有武器,也没能提前准备好有利的地形,在公平的起跑线上和这个刚拿完“最佳个人”的赛级人类开打只有被按着摩擦的份。 又不能放出精神力,而无常刚一弹出来就和墨吻蛇缠在了一起,在角落里扭打成一团,椅子都被卷翻在地上。 宿舍的场地有限,做不了大开大合的动作,白竹脚下被他凌空一扫,整个人就向后仰去,在触地前又被温柔地托住了他的后脑勺,白照野贴着他,不费吹灰之力,像在跳一支优雅的华尔兹。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对白竹动手,他的一拳就算打在自己脸上都不会往白竹身上使。 白竹两只手的手腕都被他攥在一起,抽了几次都没能抽出来,他喘着气,胸腔起伏,突然偏头皱起眉头,小声可怜道,“好痛。” 白照野心脏都要吓停了,手忙脚乱地松开他,要把他扶起来,白竹突然长腿一拧,用强劲的腰腹核心力量把自己拉了起来,反身把他压在下面,紧接着用膝盖顶住他的腰,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朝那个着力点压了上去,有一瞬间白照野听到了骨骼错位的声音。 “……” 白照野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委屈之间,趴在地上一时间起不来。 白竹爬起来,拍了拍他的头,“你哥小时候能揍你,长大了也能。” 无常耀武扬威地跟在他后面,回头露出了一个嘚瑟的表情。 宿舍的门关上前,白竹的声音传来,“我走了,星期天会回来陪你的。” —————— 白照野挨了顿打,但又不能还手,他满脸阴沉地在宿舍里坐了一会,脑子里一团乱麻。 ……肯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还有那个“奸夫”,他一定要抓到是谁。 在愤怒中他想起来自己甚至连口饭都还没吃,现在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于是拿起桌上的门禁卡起身,后腰还在隐隐作痛——他只拿出两成的力,白竹拿出的是十成,一点都没有要怜惜他的意思,真是好狠的心呐。 跨出门的时候白照野趔趄了一下,眼疾手快撑住了门框,才没让自己软倒下去。 没想到门口正好有人路过,颜长风拎着打包的饭盒,虽然看起来很想拔腿就跑,却因为其他理由把两条腿强行固定在了原地,一副震惊中带着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白照野心情正差着:“有话就说。” 颜长风心中天人交战,这世界上能把首席揍到一瘸一拐的人不多,而昨天晚上的疏导对象迟迟还没有出来投诚,他观察半天了,也没见到今天有步履蹒跚的哨兵,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颜长风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吐出了充满了魔力的两个字。 “你也……?” 第70章 低声些,难道光彩吗[VIP] 经历了我哥(疑似)出门约会不带我、满心欢喜回来给哥惊喜结果挨了顿打以后, 白照野的心情本来就糟糕,现在还有一个没有眼力见的,像生了根的木桩一样杵在这里不走。 公共走廊上隔墙有耳, 颜长风神神秘秘压低声音:“嗳, 你也……挨打了吗?” 白照野:“?” “也”是什么意思?他哥学了点擒拿术就成法外狂徒了吗?不但打他,还去打别人? 眼前这个阿猫阿狗白照野都不认识, 他用挑剔的眼光审视了一遍——长相普通, 身材普通, 让白照野亲自打他都嫌掉价,想到这人可能也跟白竹缠缠绵绵地贴身搏斗过, 他的脸色更差了:“关你什么事?” 他没否认!颜长风大喜。 月神真是恐怖如斯,就连所向披靡的首席都不是对手, 这姓白的估计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脆弱的自尊心都被击穿了。 颜长风以为他是不服气:“没事的没事的,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挨打的, 大把人求都求不来。” 他坚信自己已经透过表象看到了本质,话锋一转, “再说了,就算□□觉得痛苦,你的内心其实非常快乐,不是吗?” 白照野:“……………………” 他的想法在“有品”和“有病”之间艰难徘徊了一阵,早就听说哨兵压抑, 没想到都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听起来被打的还不止一个人。 但是我被我哥打, 爽是应该的,你们几个是怎么一回事? 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白照野虽然目空一切,但还是有着被社会规训过的基本羞耻心, 他看着这个用清澈眼神说出了不得的话的人,实在很难把他嘴里的暴力狂和他那绵羊一样的哥哥联系在一起,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是谁打的你?” 颜长风露出一脸“真不懂事怎么问这个”的表情。 “这谁知道啊,”他目光乱瞟,“我们都不让讨论的。” “……” 白照野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从听到这个答案开始他就知道双方应该都误会了什么,多待一秒钟都是在浪费时间,就在他要掉头走的那一刻,他听见颜长风含糊地补充了一句: “我们还想找呢,但是线索那么少……就一个会动的黑色。” 白照野又把脚步挪了回来。 —————— 白照野打赢了一场含金量很高的比赛,整个学院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所有开屏宣传栏都替换成了他的大头照,恨不得让路边的狗都知道今年的冠军花落谁家,本来是个眉宇冷冽拒人千里之外的人,被五彩缤纷的土味撒花闪光特效一包围,突然变得亲和起来。 首席除了性格怪了点简直是最佳门面,要颜值有颜值,要实力有实力,只要不张嘴就是完美的,明年不知道能吸引多少不明真相的新生。 门口有一张全息投影的巨型海报,定格在夺冠前的画面,身材高挑的白照野抱着战术头盔,眼神凶狠如野兽,好多学生举着终端去合照,闪光灯此起彼伏,像追星现场一样。 白竹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有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他喜爱的弟弟正在受到更多人的喜爱,要是能因此和迷弟迷妹们做朋友就更好了。 他把现场的盛况拍下来发给白照野,如果是平时早就该收到一个秒回的哭脸团子表情了,但一个下午下来,一条信息都没回复,看来是气得不轻,估计要和他冷战到星期天为止。 开学第一周有惊无险地结束,周五下了最后一节课,大家的心态已经放飞,成群结队地往校外走 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SUV停在门口,贴着严实的防窥膜。 “哇去!Arnage S!” 何去兴奋地说,“这车牛X,军用级合金车身,号称移动宫殿!把我跟我弟打包卖了都坐不起,咱学校真是卧虎藏龙啊。” 白竹眼皮一跳,打开终端看了一眼刚刚发来的车牌号,一面尴尬地挥手一面快步朝那边走去,“那我就先走了,周一见。” “……” 身后的注视简直让人如芒在背,趁着校门口聚集的人还不多,白竹飞速打开车门一股脑地钻了进去,差点撞进另一个人怀里。 白竹身体已经往前倾了,没想到后座有人,“啊!对不起对不起——” 严邈伸手把他扶好,“没事,不用着急。” 他顺手拉开旁边的暗格,露出里面花样繁多的零食点心,“饿不饿?要不要先垫点东西?” 五彩缤纷的巧克力坚果跟冷硬的内饰形成了鲜明对比,白竹这才注意到他的膝盖上还摊了文件,一旁拉开的支架上竖着屏幕,密密麻麻都是图表,看着还在忙工作上的事。 虽然不是故意的,白竹还是一眼瞄到了屏幕上“边境防线部署”“军备调配方案”的字眼。 他连忙摆手说不用,语气又紧张起来,“我会不会打扰到你?我可以去前面坐的。”说着就要去拉车门。 前方握着方向盘的萧灼一口气提起来,眼疾手快地反锁车门,严邈把人摁了回去:“不用,没什么是你不能看的,你自己就是个最高机密,这里面的东西加起来都没有你重要。” 这句话听着让人有点脸热,白竹老实坐好,给自己扣上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启动,在寂静中白竹没话找话道:“你怎么也过来了?最近不是很忙吗?” 萧灼等这一刻很久了,深吸一口气告状似的一股脑往外倒,“军团长最近被皇帝故意派去弄边境巡回的事,前阵子还受了伤,我们也想让他休息一下,说都说不听,都好几天没合眼了。” 白竹立刻扭头,“你受了伤?” 严邈喉结滚动了一下,其实就是被狙击手的流弹擦了一下,当天就痊愈了,他在萧灼拼了老命的挤眉弄眼中艰难道:“是。” 白竹眼睛睁大,心疼像一汪水一样溢出来,“有没有事?需不需要我看一下?” 真给他看一眼就要穿帮了,严邈安抚道:“已经过去很多天了,没有什么大碍。” 他今天穿了一件铅灰色的衬衫,非常有心地配上了白竹上次送的领带,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精壮的冒着青筋的手臂,让人看着移不开眼。 白竹趁机多瞄了几眼,语重心长道:“身体是自己的,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你要对自己好一点,总是那么累做什么。” 刚说完他就又有点后悔,感觉自己僭越了,他有什么立场去指责这位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军团上下多少人现在就指着他吃饭,他停一天,整个系统都要瘫痪一天。 然而严邈径直关闭了屏幕,“好。” 白竹没想到他那么配合。 过了一会,他又试探着问,“这里回去还有一段距离,萧灼说你几天没合眼了,要不要睡一会?” “嗯。” ……真就说一句就乖乖动一下。 萧灼深藏功与名,严邈这些天像铁人一样,不但折腾自己,还累坏了下面这帮人。果然没赌错,全世界唯一能把军团长管住的人在这里!兄弟们都有出头之日了! 车内陷入寂静,白竹索性打开终端,把声音调到最低。严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 他把今天的新闻都刷了一遍,突然有一个标着“HOT”的官方直播跳到了首页最显眼的位置,画面似乎是皇室举行的某个典礼,礼堂金碧辉煌,在后面来回走动的都是些叫得出名字的大人物。 白竹不知道前面说了什么,只觉得主持人的笑容殷勤到让人难受的程度,紧接着镜头毫无征兆地给到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 白竹听到了些许躁动——从车窗外的街道上,甚至更远的地方。 绿灯亮了,前面的车都没有动,一时间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下方的字幕显示出了她的身份。 娜塔莉亚·阿加莎,白塔现任首席向导。 今天是什么日子?白竹一阵恍惚,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所有在看新闻直播的人大概都没有想到她会公开露面,白塔向导向来以神秘著称,在此之前几乎从不出现在闪光灯下,毕竟保持距离感是维系神性最好的方式。 这个站在金字塔顶尖的女人看起来已经四十出头,棕色的长发细致地盘在头顶,面容姣好,举止端庄,岁月的痕迹没有折损她的美,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知性,声音也像哄孩子入睡那样轻柔。 “白塔始终与你们同在,我们听到了每一份痛苦,也感受到了每一份渴望。” “请相信,光芒终会到来。” 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余下的两名男性向导温顺地站在背景里,穿着与她一模一样的、绣着金色飞鸟的洁白长袍,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头戴花冠,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微笑。 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差别。 太阳还没落下,白竹只觉得浑身发冷。 仪式结束,进入记者提问环节。 一名记者恭敬地站起来,深鞠一躬:“尊敬的首席向导大人,您对最近星网上那个“野生向导”的账号怎么看?” 这是一个提前设定好的问题,娜塔莉亚的回答得体又自然,“如果是假的,我会觉得很愤怒,利用向导的名义博取关注,是对所有正在受苦的哨兵的不尊重。” “但如果他真的是一名向导,我希望他可以加入我们。” 她的视线忽然正对前方,仿佛穿过镜头,看向了屏幕前的白竹,“白塔需要他,这个帝国需要他,躲在暗处碌碌无为,实在是太浪费才能了,不是吗?” “我们这里有最好的疏导环境,最完善的保护机制,他可以在这里安心成长,不用面对外面的风雨,我们的大门随时对他敞开。”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白竹听着总觉得不舒服。 这是一场只针对他一个人的作秀。 “你知道白塔的疏导机制吗?”严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眼了。 白竹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犹豫着说道:“所有哨兵都可以提交申请,按照功勋、等级、等待时间综合排序。” 严邈点头:“表面上确实如此,但如果你申请过‘排队’就会知道,那个数字几乎永远不会有变化。” “白塔每年接见的哨兵数量只有三位数,全帝国几千万哨兵到死都不可能轮到,那些权贵有的是办法插队,捐一栋楼,批一块地,给皇室递一张支票,这些都是“功勋”,你的排名就能往前跳几千位。” 而向导的作用根本就不是疏导,只需要被供奉着、被保护着、安分守己地待在皇室的掌心中,维持一个“神明存在”的幻象,皇室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只有严苛地限定数量,让哨兵永远保持“饥饿”,才能让他们永远仰望,永远渴求,永远无法挣脱这条拴在脖子上的锁链。 世界的真实被残忍地撕开一角,白竹有些愕然,“那她们为什么还要待在那里?” “她们自觉醒起就被送进去了,那时候才多大年纪?”严邈说,“就算有心抗拒,谁能撼动得了背后的无数力量,白塔轻而易举地把她们养成废物,没有自己的主见,没有独立的能力,连出门都要有人陪同,她们恐怕都不知道每天究竟有多少哨兵在死去。” 享受虚假的繁荣,享受被万人敬仰的感觉,却不知道那堵墙外面已经烂成了什么样,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套吃人制度的帮凶。 “所以,不用听她们怎么说,她们没有评价你的资格,”他又靠了回去,声音低沉平稳,给人打了一针定心剂,“你很特别,也很可贵。” 白竹没有说话。 他觉醒得晚,见过人间真实的疾苦,见过失控的哨兵如何在绝望中发狂,见过他们因为头痛在十几年间彻夜难眠,也见过底层的平民为了几毫升的向导素倾家荡产,每年都有人跪在医院ICU的门前,祈求上天给予一个奇迹,殊不知人性的恶才是所有不幸的源头。 迟来的觉醒在如今看来歪打正着地拯救了他,如果是在十年前那个走投无路的境地,他大概会和白塔其他的向导一样,选择被人牵着走进那个金色的囚牢,然后成为坐井观天的一员吧?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那肯定不会的。” 无常懒洋洋地说,“如果是你的话,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也会踹开笼子跑出来的,或者一把火点了那里。” “……” 白竹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你还挺了解我的。” 车流重新动了起来,屏幕里的娜塔莉亚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白竹已经没有心情去听她讲什么了。 “你最近要多注意,”严邈忽然说,“白塔已经着急了,今天突然不惜让首席露脸就是证明。” 白竹不解地看他。 “原本白塔在谁手里,谁就能成为皇帝,但你是那个变数,他们必须要让你和他们统一战线,不然皇室的统治就危险了。” 白竹故意揶揄道:“哈哈,现在我选谁谁就是皇帝吗?” 没想到严邈点头了。 “是。” 第71章 013[VIP] 人生如同脱缰野马。 半年前还在蓬头垢面、昼夜颠倒地当社畜, 每天被值班表追着跑,吃口饭都要掐着时间。如今已经进化到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他已经是指哪打哪的“特聘顾问”了。 被人用军用级防弹车接送, 再令人闻风丧胆的军团长都要抽空接自己放学。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开阔的旷野, 然后是起伏的山丘。天马星的傍晚呈现出特别的淡粉色。 终端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下一条新闻,布拉德利那张桀骜不驯的大脸突然跳到了屏幕上, 脸上写满了“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但这条新闻难得正面, 大意是说他最近经常出现在各大慈善晚会上,还成立了一个基金, 用于支持偏远星的孩子走出家乡,获得更多的教育资源。 这些都是政治家的游戏, 但出发点总归是不错的,白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严邈忽然问:“他是你的朋友吗?” 白竹点头, “是吧。” 严邈沉吟了一会, 手指在扶手上轻叩,像是在组织语言。 “是个有胆识的人, ”他尽可能中肯地说,“但还是太年轻,这种喜怒形于色的人,行事容易冲动,一个士兵这么做是英勇无畏, 但一个将领这么做容易把整个团队带进沟里, 我建议你还是观察多一段时间再作出选择。” 白竹知道他是在提那天星网上的事,不免有些尴尬, “我没打算插手王储选举,我那天只是手滑了而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无心插柳, 自从白竹和布拉德利在星网上同台出现以后,他在网民中的支持率已经上升到了21.7%,要知道以前都只是个位数而已,有人已经悄然把他们绑定在了一起。 网民支持率本身也成为不了决定因素,关键的是白塔、军团、权贵还有他这个“野生向导”的态度,这是个多方博弈的过程,皇帝也拥有随时废除王储的权力,作为极端的封建保守派,他对血统的纯洁性极为看重,其中包括了伴侣必须出身贵族,婚姻必须门当户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准搞同性恋。 传言说大皇女昆特莎与陪伴她成长的一名侍女交往甚密,如果坐实这名同性伴侣的存在,就意味着永久退出竞争舞台。 不过这种桃色新闻很大可能是二皇子派弄出来的,毕竟昆特莎此人极为自律,能拿来做文章的黑料太少。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外人根本看不清真相。不管怎么说,就算是真的,也得在这段时间藏好了。 严邈又提醒道:“布拉德利·温斯顿的当选概率不高,其中也有性取向的原因。” 毕竟以前花边新闻里出现的男男女女太多了。 白竹觉得这件事上他还是有发言权的:“那不会,他应该不喜欢男的。” 严邈看他一眼:“你是怎么肯定的?” 白竹脑海里闪过了很多,比如布拉德利拒绝和别的男生合住宿舍,所以才来问他的意愿,他的跑车副驾也不带男人,但是那天还是驱车来接了他。 ……怎么哪里怪怪的,他是不把我当男人吗? 这事突然就变得很难佐证,于是白竹只能干巴巴道:“他发过誓的。” ———— 再一次回到驻地的心情截然不同 营区内的场景变得熟悉,训练场还热闹着,远处的宿舍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停泊在夜色里的巨轮。 白竹没有带任何行李,严邈跟他说这边东西都齐全,他原以为要回到那栋烧钱盖起来的小楼,漂亮的天鹅绒窗帘,星空吊灯,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大床,结果车子一路向北,停在了几乎到驻地边缘的位置。 三层楼高的建筑矗立在暮色里,外墙是深灰色的石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是哪?”白竹下车的时候一脸懵。 萧灼殷勤带路,殷勤介绍,“这是我们军团长的住处,驻地里安全等级最高的地方。” “……” 白竹惊讶地看他,又回头看严邈,“这不好吧?原来那个……” 萧灼不吱声,一副想说点什么又不敢的样子。 严邈平静发话:“那里已经推平了。” 他又补充道:“要是不信,晚上让萧灼带你去看看。” “……不、等会,”白竹更加混乱了,“为什么、怎么就推了?” “因为不需要了,”严邈解释得很认真,“那个地方是我最初最错误的想法,我认为让你继续住那里是对你的不尊重。 他顿了一下,“我也不想让你想起那段被关着的事。” 虽然这个想法很离谱,白竹心想,他好像在紧张。 他站在白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夜风吹起他的衣摆,淡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中格外明亮,即使他对外一向是运筹帷幄的沉稳的形象,白竹还是看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窘迫。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不会成为那个自负、傲慢又自私的哨兵,每当他想向着白竹前进一步时,就会想起自己当时的卑劣——尽管是被时代与环境裹挟才迫不得已作出的事,都不足以成为逃避罪名的借口。 一往无前的利剑第一次品尝到了后悔的味道。 白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当时确实愤怒不堪,但如今也都过去了,他努力想让这件事翻篇:“……如果是那件事,我已经不介意了。” 他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把后面宽慰的话改口道,“或者你躺下来让我再打两下,不准还手的那种,上次我没剩多少劲了,有点亏。” 全世界不会有第二个人敢和SS级哨兵这样说话,上一个叫嚣着要挑战军团长的人已经身首分离,坟头草三米高了,萧灼眼观鼻鼻观心,很有眼力见地后退几步,回到他该在的车里。 这样果然更奏效,凝滞的气氛忽然又活络起来,严邈很低沉地笑了两声,带了些许宠溺的纵容,他的声音本来就很有磁性,这种时候有着别样的性感。 室内的装潢跟金碧辉煌完全不搭边,色调简约,线条利落,角落里站着圆滚滚的管家机器人,正在用机械臂卖力地对齐墙上的画框,看到白竹进来,发出一声欢快的“哔”。 “我在办公室有休息间,这两天不会来打扰你,你可以尽情使用这片空间。”严邈站在玄关给他介绍。 “负一楼有武器库和练枪室,你拥有所有的权限,可以随意使用,二楼的空房间我改装出了一间影音室和阅览室,厨房有咖啡机和烤箱,想吃什么跟机器人说一声就好。” 环境看似相比之前简略,但舒服了八百倍,白竹喜欢这种更贴近生活和实用性的感觉,把令人窒息的奢华换成可以放松下来的安宁。 他眼睛亮晶晶的,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回来说道:“我有一个房间就行了,你还是回来住吧。” 把主人赶出去住叫什么事,他晚上躺在床上都会觉得良心不安。 没想到严邈严厉拒绝,“不行,这是原则性问题。” 看来他真的非常在意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努力把避嫌做到了极致。 不知道是不是军人的作风使然,这人做事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乍一看好像任何人都动摇不了他的决定。 “求你了。” 白竹狠下心,殊不知自己语气平平地说出这三个字也很有杀伤力。 “我从来没有一个人住过这么大的地方,我超怕的。” 于是严邈当晚还是搬了回来。 白竹挑了间心仪的客卧喜滋滋地住了进去,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严邈一直在书房忙公事到深夜,白竹在客卧里翻看疏导名单。 第二天的疏导基本顺利。 白竹作为向导的能力愈发精进,情绪上也能平静地接受哨兵们的任何举动。他们依旧痛哭流涕,狂热赞美,在痛苦与欢愉中获得新生。 唯一的状况出现在最后一个哨兵。 白竹踏进他的精神图景时,瞬间被熊熊烈火包围。 他的瞳孔骤然扩大,空气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不堪重负的结构钢架在热浪中坍塌,空气中一股浓郁的焦糊味,纷乱的脚步和尖叫环绕在四周,无数的影子在火焰中舞蹈——和过去记忆里的景象快速重合。 他就是在那一天“醒”来的。 白竹清楚地知道这里只是一个无辜哨兵的精神图景,恰好与十年前的场景相似,他不该——记忆忽然像开了一条缝,流出了一滴以前从未发觉的东西。 他听见虚空中有人说话,微弱得像他的幻觉。 “……死了。” 思绪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他的精神投影忽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无常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不对,“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这句话又被重复了一遍,但不是无常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 白竹没办法把这个声音和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号。 他在原地足足愣了半分钟,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明所以的无常坚韧地包裹着他,努力隔绝所有滚烫的伤害,难得惊慌地大声尖叫。 一直到火舌不慎舔上他的手背,痛感才把他拉回了现实,白竹猛然清醒,抬起手让水流冲刷了这里。 焦黑的土地上冒起白色的蒸汽,那个哨兵蜷缩在家具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了!我叫你好多声都没反应!”无常心有余悸,声音都在发抖。 白竹看起来也有些迷茫,他的手背还存有火辣辣的痛感,好一会才愣愣地说,“没事……我走神了。” 白竹当晚就做了噩梦。 他被一个黑色的东西包裹着,像皮革,又像柔软的泥土,或者其他更加厚重、密实的东西,这东西严丝合缝地贴着他,却又没有阻挡他的呼吸,他能触摸自己,却无论如何都穿透不了这层黑色。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他躺在火场里。 他像是被人装进了一个漆黑的麻布袋里,视觉被完全封闭,倒塌和开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一块燃烧的木头掉落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或许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 滚烫的热浪隔着那层黑色的皮渗进来,像要把他的皮肤烤化。白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这个束缚他的黑色的外皮,好像已经和自己的皮肉长在了一起。 “这里有人!” 在麻木的绝望中,他终于听见有人说话,还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不止一个,他们小跑过来,一窝蜂围着躺在地上的自己。 “你还好吗!” 白竹想要呼喊——我还活着,带我走,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人迟迟没有扶起他,其中一个男人隔着那片黑色蹲下,伸手朝他面部的位置探了探。 “走吧,已经死了。” 白竹僵在那里,感觉浑身发冷。 旁边的人不满地嘟囔:“真是乱套了……这个叫什么名字?我要记一下。” 那个还蹲在地上的人又抬起手,白竹感觉到他在自己的身上翻找什么,不带感情的手指像在翻找一件货物。 一个金属的名牌从胸口的袋子里被摸出来,男人平静地读出上面的数字。 “013。” 第72章 我与明月共沉沦[VIP] 013可以是一个产品编号, 一个坐标,一个日期,唯独不该是一个人的名字。 白竹意识到了不对, 他在黑暗中缓缓抚上自己的脸, 骨骼更小,皮肤更薄, 下颌线也还没有完全张开, 这是一个孩子的身体。 这种时候他反倒出奇地冷静, 只是一个普通的噩梦而已,就像以前梦回高考现场, 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但作文一个字没动一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对自己说,再狼狈煎熬, 梦醒后会回到现实中去, 那里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这些人的声音继续从这层黑暗之外传来。 “队长!这里的火越来越大,前面的路都塌了!现在咋弄?” “名单上的所有目标都已经确认死亡了, 就剩最后一个009,男孩,十岁出头,我刚才朝他开了一枪,打伤了颈部, 但不致命, 分头去找。” 旁边有人立刻提议:“直接记上死亡呗,赶紧收工走人, 你不要命咱们还要命呢,这烟太呛了!咳——咳咳!”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那个被称作队长的人沉吟了一会, “不行,雇主说了,必须确认所有试验体的情况,有存活的要就地处理。” 一个性格激进点的男人立刻叫了起来:“淦!咱们又不是敢死队,拿这点钱还要给雇主卖命?” 众人为了职业道德的问题争执不休,过了一会,一个女人站出来发话。 “我也同意直接登记‘死亡’,姑且不说你那一枪……这里的试验体都上过精神锁,只要踏出研究所的范围,精神图景就会引爆,这种情况就算是我们几个成人都不一定能活下来,更何况是个十岁的男孩。” “就算侥幸活着,一个小孩而已,受了那么重的伤,跑出去也不可能独自存活,还不是要哭着找大人……外头突然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救援队也会立刻通知我们,没必要在这里耗时间。” 这个分析中肯,大家一边倒地支持,火势确实不适合再继续搜捕,人心又已经涣散,队长重重出了一口气,最后转头说道:“现在起对外就说009被我们处理了,出去都盯着点,看有没有落单的小崽子跑出来,这事就我们几个知道,拿钱走人,管好嘴。” 白竹在黑暗中缓慢眨眼。 脚步声远去,而火舌越来越近,焦糊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但气味和触感过于真实,再继续躺在这不动就要烧成黑炭了,就算是梦里白竹也怕疼,他在漆黑中奋力挣扎,孩童的身体力气太小,怎么拳打脚踢都无济于事,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有精神力。 真奇怪,刚才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无形的力量在手心凝聚,他将手卡进黑暗之中,一寸一寸地将它撕开,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扒出了一个小口,像个努力从从蛋中破壳的生命,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原以为会看见冲天的火光,坍塌的轰鸣,但眼前什么也没有。 所有的声响在他探头出来的这一刻全部消失,大树在头顶摇晃,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树篱迷宫通道蜿蜒,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切静谧又祥和。 他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他还维持着方才趴伏在地上努力钻洞的姿势,身上沾了湿润的泥土,弄脏了他的衣服,手指因为无意识地蜷缩,红褐色的泥土从指缝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一样小巧的东西在土壤中露出半个小角,白竹犹豫了半晌,轻轻把它捻了起来。 严邈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 隔壁房间里一股精神力在膨胀、乱窜,无形的能量四处游走,像一群失去方向的小蛇,仓皇地在墙壁上乱撞,如果不是知道那里住的是货真价实的向导,这几乎是一个哨兵要失控发狂的前兆。 没有丝毫犹豫,严邈先是用终端通知萧灼和驻地的医师待命,又启动了屋内的一级响应,他的整个住所所有的灯都熄灭下来,只有应急红光亮着,即刻进入封闭状态,特殊挡板无声升起,将里面的精神力隔绝在室内。 向导的精神力是哨兵最好的X药,要是这股精神力冲破这里,扩撒到驻地,将会搅动这里所有哨兵的神智,后果不堪设想。 他先是敲了门,没有得到回应。 门没有锁——对哨兵来说,锁不锁都一样,严邈推门而入,几乎是在踏入客房的一瞬间,额头就沁出细密的汗珠。 空气中的精神力已经浓郁到肉眼可见的程度,薄雾中泛着淡淡的荧光,缓慢旋转。周围传来细微的吱呀声,金属窗框正在扭曲变形,玻璃爬满了细小的裂纹。 白竹似乎被什么魇住了,眉头紧皱,眼泪沾湿了他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水痕。这人一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淡定,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哭,现在被欺负惨了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白竹。” 严邈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小声唤他的名字,现在也顾不上礼节,他坐在床边,把白竹拉起来拢在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他又多喊了几次,白竹在迷糊中短暂地睁眼,眼神还是混沌的,隔着一层雾气。 这是还没有清醒,精神力仍然像趵突泉一样汩汩往外涌。 严邈迫不得已放出自己的精神力,他想将白竹整个人囊括其中,把他溢散得到处都是精神力包裹住,容纳进自己的精神图景里,两股力量一经交融,不出意料地引起了结合热。 两个人的火瞬间都被点了起来,严邈受过专业训练,原以为可以像上次一样自如地压制住对方,只要能够克制住欲望,那些旖旎的反应忍忍也就过去了。然而他们的精神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旗鼓相当,两片汹涌的大海交融在一起,变得再也不分彼此。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所谓能把控全局的“上位者”,他的神智也会轻易被对方牵着走,身体也会叫嚣着渴求,理智和疯狂之间的距离顷刻间就拉成一道细线。 ……这就麻烦了。 严邈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在战场上被强敌包围都没有现在来得煎熬,他调整坐姿,一边要给人拍背顺气,一边还要捉住白竹无意识下不怎么老实的手,然后马不停蹄地把所有的精神力一滴不漏地收回去。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他退而求次,转去进入白竹的精神图景,但是那里不知为何变得十分坚固,精神图景的主人故意封闭了那里,无论如何叩击都没有回应。 一团黑色在这时从白竹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它先是瞪大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的姿势,又猛地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到这种紧急时刻,无常都不装哑巴了,细声细气地尖叫:“怎么办!连我都被踢出来了!” 严邈:“……” 精神体还能口吐人言,白竹,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你和他可以共享视觉和情感才对,”严邈严厉问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无常被他的气势一震,顿时变得支支吾吾,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做噩梦了,可能、可能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事情发生得蹊跷,过去到现在白竹帮助过不少哨兵疏导,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他也没有遭受外力攻击,好端端的不应该突然失控——只有可能是心病。 如果他的精神体说的是真的,那就只是一次梦魇,哨兵群体中也会出现的正常现象。 确认了他身体上没有大碍,严邈现在完全可以退出房间外,加强安保,等待白竹独自消化掉所有的情绪,悠悠转醒,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可他能够完全想象到白竹睁眼时会怎么做,把所有的难过和痛楚都咽回肚子里,无论谁去询问都只是温和地说“我没事,我不记得了”,他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隔着一层薄纱,这件让他流泪的事只会变成他一个人永远的秘密。 就算是之前网上那场闹剧,明明身边有那么多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他也没有想过要去求助谁。 外人看他都像成仙了一样,在所有的身份里,无论是兄长、医生还是向导,他都是照顾对方的那一个,但人不可能一出生就成为成熟的大人,他一定经历过很多的事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白竹以前在狂风暴雨中淋湿的时候他没能在身边,现在,哪怕是这一次也好,他想让他依靠一次身边的人。 他也有私心,严邈大方承认,他喜欢白竹,不是因为他是向导。 在弱小时不趋炎附势,不矫揉做作,在强大后不孤芳自赏,不狂妄自大。顺境中保持坚韧与仁善,逆境中保持愤怒与自我,严邈在帝国行走多年,再没有见过这样高洁无瑕的灵魂。 可惜走了一步臭棋,严邈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有着庞大的危机感,他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去弥补过去的事,以得到一个追求的资格。 哨兵的听觉一流,即使背地里听到萧灼和诺玛调侃他“老树开花”“追妻火葬场”,还有什么“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心里也没有什么波动,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的事。 人都会被皎皎明月吸引。 “去守着门。”他对无常道。 无常屁颠屁颠地跳下床,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它一步三回头,努力说服自己现在确实只有他有办法,毕竟这个人是和白竹势均力敌的最强哨兵,只要能帮到白竹让它去守厕所都行,于是自觉地从门缝里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他们二人。 严邈用拇指轻轻捻去向导的眼泪,靠在床上,解开衣领上的几粒扣子,这时候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手段,尽可能让他们肌肤相贴,他的身体素质比白竹强悍太多,要注意克制力道才能不在他身上留下印子,白竹比他小一圈,整个人嵌在他怀里,像是一把刀终于找到他的鞘。 海量的精神力再次顺着两人接触的每一寸皮肤注入进去,这一次更加凶猛地堆积在屏障前,已经到了有些疼痛的程度,白竹难受地弓起身体,严邈抓住这个机会,终于冲破阻碍,强行挤了进来。 出人意料的是,没有山崩地裂和狂风暴雨,至少肉眼看去没有什么令人动摇的东西,这里宁静得像幅画,两侧绿墙高耸,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顺着这座宏伟壮观的迷宫往里面走了一段,看到了盘膝坐在地上的白竹,他看着也没什么大碍,如果忽略他有点红的眼角的话。 白竹听到动静,抬头和他对视,但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身旁有一个小土堆,还有一个约摸半个手臂深的小坑。 严邈的心回落了一点,走到他面前蹲下,尽可能地和他平视,说话的语调都放缓了,“在这里做什么?” 他身上的气息令人感到安定,白竹轻轻眨眼,似乎感觉到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另一个人顶着,他吸了吸鼻子,朝他那边靠了一点,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他惴惴不安地问:“我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严邈只字没提他精神力快要掀翻屋顶的事,“没有,你好像做噩梦了。” 白竹眨眼:“我现在也在做梦吗?” 严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白竹又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肩膀挨在一起,像在风雨中寻求热源的幼兽,严邈这才发现他的手臂很冷。 虽然是在精神图景里,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严邈还是抬起手臂,轻轻拥住了他。 白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要把人推开的意思。 在漫长的沉默中,他慢慢放松下来,变得软绵绵的,没有骨头一样地把自己团在这个怀抱里,贪恋起这份温暖。 “严邈,”他终于轻声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第73章 废墟之上[VIP]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严邈摸了摸他的后颈问:“是对哪里疑虑,需要我把你的档案调出来给你复习一遍吗?” 白竹:“……” 白竹:“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那点伤春悲秋的情绪顿时被卡得不上不下的, 又被他安抚性的动作弄得有点痒, 不自觉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大概是他作出的最亲密的接触,他本来不擅长分享心里话, 但这种天地之间唯剩二人的气氛感染了他, 开了个头以后, 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刚才的噩梦描述了一遍。 反正严邈不可能害他, 那颗由他亲手做成的心脏隔着胸口的皮肤在他的耳边跳动,他们既是利益共同体, 又是彼此信任的伙伴。 “别人都是梦见自己死了,我是梦见自己活了……真奇怪, ”白竹说, “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没发现自己对火灾有PTSD啊,怎么偏偏今天弄成这样。” 严邈只觉得幸好是今天, 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至少还能做点什么,他没有打断过白竹,只是时不时轻拍一下,示意他在听。 白竹就着这个姿势把梦境的内容讲完了, 又忽然问:“‘精神锁’是什么?” 严邈常年游走在黑与白的边缘, 对这种灰色地带的秘密了如指掌,他尽可能通俗地解释:“是一种配合干涉仪施展的精神暗示, 满足某个条件以后会激发潜意识的禁制,以前通常用在潜伏在敌国的间谍身上, 例如透露了核心情报,就会出发剧烈头痛或短期失忆,甚至死亡。” 他顿了顿,“这是白塔留下的‘糟粕’,后来因为有人质疑这项技术违背了人权法案,已经不允许再使用了。” 他说完也皱起了眉头,一个人的梦境是基于现有认知的发散,白竹这种没有接触过军事机密的平民,理应不会接触到这么偏门的术语。白竹显然也想到了,但梦里的每个人都讲得有板有眼的,就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是什么样狠心的团伙,会把这种残忍的东西用在孩子身上。 “你不用想太多,”严邈说,“或许是在哪个新闻或纪录片听到的,跟你没有关系。” 白竹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睫,慢慢地抬起手,示意严邈去看自己掌心中央的东西。 那是他刚才从泥土里发现的一枚残缺的树叶。 它有三分之二的部分已经化为灰烬,边缘发黑,卷曲焦脆,留有着被烈火焚烧过的痕迹。它被埋在这片树篱迷宫的正下方,就在脚下几公分的位置,和这片苍翠的绿意格格不入。 事到如今也没有自欺欺人的必要了,他动了动,又露出他身后的小土堆,那是他刚才挖出的更多的“证据”,残缺的树叶被他整齐排列,有大有小,形状各异,共通点都是受到程度不同的焚烧,还有一小截烧得焦黑树皮残片。 朗月的精神图景曾经因为火山喷发,置之死地而后生,因此步上了更高的台阶,但白竹这个明显不同——火焰是原本不该出现在树林里的东西,这是外力造成的致命破坏。 他的精神图景曾经被什么东西摧毁过,甚至狠狠地夷为平地,现在他所看到的一切——阳光下安静生长的草木,都建立在某片废墟之上。 他好像真的“死”过一次。 可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在他从火场中醒来之前吗? 他觉得头又痛起来,严邈用手拢住他的掌心,迫使他不再盯着那片破损的树叶看,“这种案例在帝国有很多,只要能保住精神核心,精神图景的其他部分就算被摧毁,修复也只是时间问题,人在极端痛苦中会让大脑启动自我保护机制,你不记得可能只是因为你潜意识想忘掉,所以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也有极小概率是“人为”的——这半句话他没有说,只是再次拍了拍他的后背: “所以不要胡思乱想,你就是你。” 他的声音太过沉静,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以至于白竹真的稀里糊涂地觉得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那个瞬间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他其实是一个来自古地球的灵魂,比如他是个冒名顶替的小偷,比如他时常会因为自己不属于自己感到孤单,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跃跃欲试要敞开的心又“咻”地缩了回去,在这份静默里,他忽然又想起了其他事。 “……那我现在能确认了,”白竹隐隐咬了咬后槽牙,“那两个姓白的肯定知道点什么。” 严邈知道他说的其中一个是他那个风云哨兵弟弟,“另一个是谁?” 白竹:“无常啊,作为我的精神体,跟我姓也是应该的。” 许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事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理论上白照野对自己百依百顺,对精神体也应该爱屋及乌才对,但他们两个日常就不对付,提及对方时嫌恶中又带着熟稔——他们认识的时间比白竹所以为的要更早。 蜕壳星事件后他问过无常,他的记忆究竟有没有问题,当时它信誓旦旦地承诺自己没有动过手脚。 …… 无常说谎了。 有的精神体看起来傻里傻气憨厚老实智商不足六十八,但背地里玩瞒天过海很有一套。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小东西就一直在阻拦自己去精神核心,八成是知道里面有点什么。 他以前不明白自己的精神图景为什么是这样的,树篱,迷宫,长廊,影子,现在他懂了,它们都是为了掩盖秘密而存在的,不管是终端那个,还是脚下这个,甚至要把他自己也蒙在鼓里。 白竹说不上自己现在的心情是生气还是难过,潘多拉的魔盒又一次摆在他面前,但在去精神核心一探究竟之前,白竹决定再给他们俩一个狡辩的机会。 理清楚思绪,白竹觉得胸口没有那么闷了,他从严邈怀里抬起头。 “我调理好了,”他说,“谢谢你来陪我说话。” 如果严邈不在这里,他大概会一直钻牛角尖,陷入死循环,肯定没有现在那么快走出来。 空口言谢有点单薄,他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说,“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严邈从“罪魁祸首”破格荣升“能请吃饭的知心朋友”,他自然地握住白竹的手,两个人的身影在精神图景中慢慢消失。 —————— 白竹感觉自己睡着的地方在缓缓起伏,像个全自动按摩的水床,又温热又有节奏感。 他发出舒服的喟叹,侧脸蹭了蹭,现在的床都这么神奇了吗? 迟滞的大脑重新转动,白竹缓缓睁开眼,原本以为会看见雪白的天花板,但入眼的是一个宽厚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 他的手还按在严邈的腹肌上,以暧昧的姿势相贴,都是男人,离得这么近,什么反应都一目了然。 白竹脑子空白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 严邈也逐渐回神,松开箍着他的胳膊,白竹顿时按照自己在学院学的战术闪避,就地一滚,整个人立刻惊慌失措地向床的另一侧蛄蛹,“对对对不起——” 严邈直起上身,不留情面地拦截了他的退路,他扯过被子把抖成筛糠的白竹裹好,又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眉头皱了一下,“躺好,我去叫医生进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道曲线的弧度不容小觑,白竹的心情从尴尬变成肃然起敬,都这样了还能这么淡定,不愧是受过训练的军人! 他眨眨眼,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烧了起来。 凌晨四点多,本应是所有人最疲惫的时刻,客房里不断有人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无常也守在枕头边上,一副很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严邈回房间冲了个冷水澡,很快又回到他床边,看诺玛给他吊点滴。 白竹知道自己又给人添麻烦了,抿着嘴,有点不好意思,严邈盖住他的眼睛,让他好好休息,什么也别多想,白竹在他温热的掌心下很快又有了睡意。 等他呼吸平稳,两个人出到走廊上说话,诺玛皱眉:“验血结果出来了,不是病毒性的发烧,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 严邈没有透露他们在精神图景里谈话的具体内容,只是提到可能是心病。 诺玛对此持保留意见,“结合您说他的精神力已经可以和你抗衡,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他又晋级了,毕竟他上回也是这样。” 她自己说完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怎么可能有人能在短期内提升这么多次呢?” 严邈看向半掩的房门,向导已经睡熟了,一直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姣好的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世间风雨此刻都与他无关。 “有没有可能,他原本就有这个实力,只是之前一直被其他东西压制住了。” 诺玛被他的猜想震惊了一下,“白先生都那么厉害了,谁有这个实力做这种事?” 严邈一开始想到的是前任首席向导,但她早已去世,留下的精神力也早该灰飞烟灭,那就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生物。 那个一直贴在白竹身边的,黑色的东西。 白竹睡得不怎么安稳,后半夜烧得断断续续,体温好不容易降下去,不出一会又升回来。 一直到了早上,他的精神状态才终于好了一点。 “还是有点低烧,”诺玛把检测见过给他看,“虽然温度控制住了,但我还是建议你卧床休息,不要到处乱跑。” “不严重就好,”白竹脸色还有点苍白,“我今天约好了要出门的。” 白照野的情绪到了星期天的零点果然自动刷新,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又开始在终端里哥长哥短,只字不提他们分别之前发生的不愉快。 诺玛看着他一副风中弱柳的样子,不赞同,“什么事情能比你的身体重要?” “不行,”白竹仍旧坚持,“以我弟的性子,爽了他的约,下午他就能离家出走。” 诺玛心头一梗,阴阳怪气道:“我侄子上幼儿园就不玩这套了,你弟多大年纪?三岁半吗?” 两个人拉扯无果,白竹一副“今天谁来不好使”的样子,诺玛转头就要向严邈寻求战线统一。 然而严邈平静地拿起了椅背上的外套。 “那就走吧,我亲自送你去。” 第74章 久仰大名[VIP] 诺玛看他的表情跟见鬼了一样。 白竹得到出门许可, 轻快地去把他那一身全是冷汗的衣服换掉。 “我以为你会是控制欲很强的那种……年轻人管那个叫什么,是叫爹系吧?”她震惊地摇头,“没想到你还怪善解人意的。” 严邈瞥她一眼。 诺玛作为这里最年长的一批人之一, 在上司面前虽然不敢以前辈自居, 但有些话确实只有她敢说,她靠在墙上, 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我知道你很急, 但你先别急, 就算是见家人这种事,也要等感情确定下来再说。” 不怪她胡思乱想, 严邈这一身穿得衣冠楚楚,胸口裱个红花就可以去挽新娘的手了。 严邈知道她在趁机揶揄自己, “我有顺便要去处理的事,送他过去以后, 十一点和防务部的部长有个会面。” 诺玛沉默了几秒, 故作惊讶地“诶”了一声:“抱歉,是我思想龌龊了, 我还以为您要去破坏他们俩兄弟的甜蜜约会呢。” 她又补充:“您知道我的意思。” 早在弄清楚白竹是向导的那一刻,他身边所有人的资料都事无巨细地交到了严邈的手里,学籍档案,体检记录,小到常去的便利店, 爱喝的咖啡口味, 甚至社交账号的点赞列表。 这里面也包括了白照野与白竹的血样对比报告,结果显示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即使他们的出生证明、现场登记的监控都样样齐全。 这里面的东西耐人寻味,诺玛是当时第一个看到结果的人, 有一瞬间她都想过私自拦截下来,毕竟她的上司是个秩序感很强的人,对错有别,黑白分明。 白成山和许薇两夫妇早已化成灰烬,不可能再取出DNA去验证他们四口之家之间的关系,这里面的秘密除了当事人之外无人知晓,但以严邈的能力和手段,也能很快倒推出许多事——这个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冒领,众多的巧合和人性漏洞构成了“完美犯罪”,这位向导表面上温良又循规蹈矩,做起惊天骇俗的事眼皮都不眨一下。 诺玛担心过两人会因为这里面涉及到的复杂道德问题生出几分嫌隙,现在看来完全是她多虑了。 “非常果敢,判断精确,让人敬佩。”严邈当时如此评价。 如今动心以后不必多说,滤镜更是八百米厚。 诺玛提醒道:“虽说‘家人’的定义是广泛的,血缘关系不能成为衡量亲情的唯一标准,但是有些东西,是假的就永远真不了,你能确保他们真的只把对方当家人吗?”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怎么想不重要,”严邈说,“重要的是白竹怎么想。” 他在萧灼递上的文件上签字,好像真的一点不在意:“我也不屑于弄什么小动作去挑拨他们,他愿意怎么定义那段关系,我就怎么尊重。” 诺玛:……你这幅颇具正宫做派的发言是怎么回事? 但她嘴上还是违心地赞扬:“您还挺大度,祝您成功。” 至于那场兄弟扮演的游戏,初衷是好的,就怕只有一个人在当真,另一个人在沉沦。 她心想,换个角度看,白竹的外热内冷也到了一定的境界,如果一个陪伴了他十年的人都不能轻易走到那个位置,那其他半路出现的人,又何德何能呢? 这回他们离开驻地没开那辆回头率很高的Arnage S,换了更低调的行政轿车,这让他们看起来很像两个因公出差的同事。 “你早上还在忙,这样出门没问题吗?”白竹在副驾上摸索安全带,一时半会没有找到卡扣和织带在哪,严邈探过身,帮他按下座椅侧面的按钮,一道蓝色的光带从座椅两侧亮起,无形的力场拢住白竹的腰和肩。 “去年才上市的天幕系列,这是新款空气墙的样式,”他说话的吐息擦过白竹的耳垂,“习惯就好了,我第一次坐也找不到。” 他退开身,这才回答白竹刚才的问题:“还好,不是你那天要求的吗?工作是做不完的,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白竹整个人后背紧贴座位,别扭地拉开话题,“少诓我,诺玛不是说你之后还要见防务部长吗?” 驻地里所有人对白竹都不设防,他对严邈的行程已经了如指掌,“是有什么很麻烦的事吗?” 严邈没有一点被人戳破的窘迫感,“下个月白塔就要派人过来,安保计划还定得一塌糊涂,防务部长到现在连场地都没去看过,我准备当面去朝他开一枪,换个更能干的去坐那个位置。” 白竹震撼,刷新了对他们这种大人物日常工作内容的认知:“这么大的事只有你一个人去吗?” 严邈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浅浅地笑了一下,“开玩笑的,你真当我是法外狂徒。” 白竹有点意外,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氛围变了,更加松弛明快,像两个无忧无虑普通人,没有哨兵和向导,没有上级和下级,没有谎言和秘密……啊,这还是有的。 他从侧视镜里看着自己的脸,虽然体温已经降下去了,精神还是有点不济,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像一个马上就要从这面镜子里消失的幻影,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点冰凉。 严邈注意到他的动作,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车内的空调调高了一度。 白竹余光瞥见了。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打开终端,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慕天医疗的消息。 点进去就能看到事件的全貌,慕天医疗涉嫌多项违规操作,非法实验,倒卖禁药,向敌国势力走私军用医疗设备。如今多名高管被带走调查,合作伙伴纷纷切割,供应链断裂,一个巨型医疗机构在短短几天里从帝国前三跌到濒临破产,闹得沸沸扬扬。 路口的指示灯还没有变换,白竹举起终端给主驾上的人看。 严邈扫了一眼,“很正常,帝国的头部企业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下面的人心术不正,上面的人沆瀣一气,墙倒众人推,做错了事自有天收。” 白竹没回话,他不傻,虽然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和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这件事偏偏挑在这时候暴雷,肯定不是巧合,只是眼前这个“天”不想让他心里有负担罢了。 对方已经近乎明牌,掏出了一颗滚烫的心,那些明显的偏爱,不动声色的纵容,昨夜在精神图景里的那个拥抱,都已经指向了一个明确的事实。 但白竹给不了回应。 他的身世像一团乱麻,过去和未来都迷雾重重,自己都没有理清,要怎么把另一个人拉进自己的世界里。 我真是个糟糕的人啊,他心想。 车在路边停下,白竹还在神游天外,严邈已经向副驾的方向探身,帮他解除了安全力场,“到了。” 白竹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慌忙起身道谢,现在脑子里只想着怎么快速逃离这里,然而他刚打开车门,一只手突然出现,为了防止他嗑到车顶,很绅士地撑在他的脑袋上方。 白照野站在离他一步远的位置,为了探手微微躬身,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长款风衣,里面衬衣的领口敞着,露出性感的锁骨,这画面像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时装大片。 “不给我介绍一下吗?”他面带明艳的微笑。 “这位就是一直以来很照顾你的那个朋友吧?” “……” 白竹莫名有种早恋被教导主任抓包的感觉,为了不让自己露怯,他假装惊讶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到得这么早?” 然而白照野没有接话,微微偏头,示意自己还在等他的回答。 ……这次不好糊弄。 于是白竹说,“……是。”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原本要介绍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准确地说,是我老板。” 这话说得也没错,毕竟严邈正儿八经给他发了军团顾问的聘书,每个月也是有工资的。 他趁机想把车门在身后甩上,但白照野用两根指头就扳住了,如果赤头白脸地往里面探头会显得很掉价,但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方向盘上搭着的手,戴着皮质手套,袖口向下挽了几道,露出筋络分明的小臂。 是个成熟的商务人士,他只能初步这么判断。 “老板”,白照野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老板周末开车亲自送你吗?” 他脸上维持着云淡风轻,心里已经在思考怎么不着痕迹地看清这个狗男人的脸,然而男人自己先动了。 白竹听见身后响起车门开合的声音,严邈已经径直从主驾上下来,绕过车头,很自然地站在他们身侧。 “你好。”他的眼神中是丝毫不作掩饰的审视,在白竹面前他可以温和克制,但在任何一个哨兵面前,他都只会露出锋利的侵略性,但嘴里的话还是矜持的,“初次见面,我是严邈。”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只要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他同样还是第七军团军团长,现役最强哨兵。 白照野意外了一瞬。 对这个用花言巧语骗走哥哥的人,他此前想过无数种可能——一个路边冒出来的富商,某个军团里有点地位的士官,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鬼火黄毛,但唯独没有想过是他。 如果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白照野稍稍施展精神力就能把人打发走,在高等级哨兵面前,低等级哨兵只有颤抖的份,现在看来这招并不能奏效,抖的是谁都说不准。 白照野自己也是不可能抖的,能让他发自内心仰望的只有那个从小拿鸡毛掸子揍他的人。 不过现在也并不妨碍他对严邈的印象跌入谷底,连布拉德利都不如,那条金毛狗的那点心思一眼就能看穿,但这个人他看不透。 “久仰大名,”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早就听说严团长雷厉风行,铁面无私,没想到在处理私人事务上还有另一面。” 白竹咳了一声,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由白照野说出来就很有问题,白竹心里升腾起古怪的心思,虽然他一直都很想让弟弟改性,但不是这种突然被人上身了一样的彬彬有礼。 这人突然乖起来的时候通常一肚子坏水,白竹心里毛毛的。 他们站得有些久了,实在太过引人注目,两个优质型男屹立街头,白竹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路过的行人频频回头。 现在正好是给双方递台阶的时候,白竹适时插话,“快到饭点了。” 他扭头看向严邈,像是才发现一样故意问道,“我和照野准备先找个地方吃饭,你要一起吗?” 他知道这人接下来要去忙防务会议的事,只要严邈顺着台阶说“抱歉我没有空”,他们就能完美地就地解散。 然而严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随即点头道,“可以。” “……?” 白竹睁大眼睛。 但严邈没有看他,甚至反客为主道:“我知道附近有个合适的餐厅,很方便谈话。” ==========作者有话说:========== 严邈:我不屑于搞小动作,尊重白竹的所有选择。 严邈:吃饭?可以。 第75章 你也要一起吗?[VIP] 天空塔顶楼的宴会厅。 “怎么的?那个谁还没被搞定吗?” “快了, 急什么,”布拉德利向后靠在软垫沙发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 “反正都是迟早的事, 别老问东问西的,打乱我的节奏。” 水晶吊灯闪着细碎的荧光, 不远处的宾客觥筹交错, 悠扬的大提琴旋律缓缓流淌, 衬托得苟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十分猥琐。 赵非懂了,进度为零。 他本来还想劝两句天涯何处无芳草, 但实在忍不了布拉德利那八百个小动作:“你出门前没照过镜子还是怎么的?老捣鼓你那衣服干什么?” 布拉德利把手放下来,不动声色地挺起胸膛, 露出那条有金丝太阳花纹的领带,他早上六点起来把衣服颜色比了八百遍, 就为了选出更衬这条领带的外套, 把他的造型师团队折腾得也够呛。 “哟。”赵非终于注意到了,又凑近了点, 但实在没看出是什么小众品牌。 “你破产啦?” 布拉德利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赵非是个人精,结合他的表情一来二去也明白了点什么,一个便宜货出现在少爷身上还能是什么原因?他立刻改口:“我懂,嫂子送的是不是?价格不重要,送礼物最重要的是心意, 有品有品, 这颜色太配你了。” 这话夸得生硬,但布拉德利嘴角根本压不住:“你说得很对, 我最近读了很多消费主义理论,奢侈品都是资本家的阴谋, 就是专门用来收割普通人的虚荣心的,根本没有意义,很多东西其实够用就行了。” ?以前不是低于七位数的表看都不看一眼的吗?在这装你X的清高呢,赵非暗自腹诽,最没资格说这个的就是你! 宴会厅里人来人往,他和赵非没舒服多久,很快就被各自的长辈从角落里揪了出来,不得不端着酒杯在人群中周旋。 陆陆续续有人走过来和他们寒暄,浮夸地把这位少爷从头到脚恭维了一遍。 布拉德利自认很有心机地只和赞扬了这条领带的人碰杯。 他现在一举又成了大红人,从黑料缠身的纨绔变成了身后疑似站了向导的王储,毕竟被向导点赞过的言论仅此一个,外界都觉得他们私下应该很熟。 最起码是认识的。 布拉德利最近的消息列表很是热闹,每个人都想打听点什么,尽管他很想不管不顾地辟谣,但他的顾问和公关团队不让,不如说这帮人就是谣言的源头。 “我建议您认下来,有这个身份只会带来更多便利,”公关经理当时苦口婆心地劝道:“这热度不蹭白不蹭,反正您在外面怎么胡说都不会传到本人耳朵里,也没人能去向导那求证。” 他推了推那副平光眼镜,眼睛里闪着鸡贼的光:“能弄点‘暧昧’就更好了……别这么看我,不涉及道德问题,之前向导不是发过一张喂流浪猫的照片吗?我们把帝国各大猫舍翻了一遍,已经挑到了最像的一只,连鼻子上那块白点都一样,过两天你也不经意发一下,剩下的交给网友,保证给你们编出花来。” 公关经理很有信心,别的政客以为抓住老登的选票就能成功,但真理其实掌握在CP粉和同人女手里,不出两天结婚证都能传出来,管你假假真真。 彼时布拉德利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听完脸上一片空白:“你之前混的是娱乐圈吧?” 经理腼腆一笑,“这都被您看出来了,不过那儿复杂多了,顺带一提,您过往比较出圈的黑稿也是我写的,因为效果奇佳,我才有幸得到了佐伊女士的赏识,上个月就把我挖来跟着您干了。” “……” 布拉德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样做太掉价了,他能做到的底线就只有“不否认”,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很憋屈。 “不行,太恶心了,”他义正言辞地拒绝,“我不想和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炒绯闻,谁知道他私底下是个什么东西。” 为了拉选票,布拉德利的人身自由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最近被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准再节外生枝,终端不准点赞阴阳皇室的帖子,发朋友圈前把所有文案和配图上交给公关部审核,内容健康向上,充满红色正能量。 所以他最近跑车也没开,酒吧也没去,致力于参加各种慈善宴会活动,和那些有头有脸有门道的人建立良性互动。 “这帮人看着像搞慈善的吗?”布拉德利端着酒杯指指点点,“你看那老头肚子那么大,就数他贪的最多,第一个就该报警抓他。” 赵非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偏过头去和他说话,“那老头是管出口贸易的,你他爹的小声一点,这里一半都是哨兵,你就算放个屁都听得见。” 布拉德利要是懂得闭嘴就不会混到如今这个名声。 大提琴的旋律突然变得更加轻柔,聚光灯不约而同地指向一处,整场宴会的中心人物终于登场。 佐伊·温斯顿。 黑色的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银灰色的礼服裙摆拖曳在地上,像一尾游鱼,她笑着说话的时候温和又知性,和她那个高调猖狂的儿子判若两人,更像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不谙世事的少女。 但谁都知道温斯顿家族的权利更迭史充满了腥风血雨,温柔的皮囊下面是雷霆般的手段和判断力,她有野心,有能力,一个羽毛一样的女人是不可能稳坐这个位置的。 大多数时候佐伊都在首都星,如今出现在这当然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希望大家能“照顾”一下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因此来找布拉德利的人也络绎不绝,除了显赫的身份、高贵的血脉,他同样还有着英俊的脸,外界对他的人品有再多质疑,也没人能从他全方位无死角的外貌上找到抨击点。这次宴会本来就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利益交换,许多权贵早已蠢蠢欲动,随着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家族里的适龄小辈。 几个年轻女孩上前来询问能否共舞一曲,布拉德利都拒绝了,但出于礼节,他还是绅士地和她们交谈了几句,女孩们脸蛋扑红,被逗得发出清脆的笑声。 他被这群天鹅似的姑娘包围着,脑袋里想的却是如果白竹来这个场合会是什么样的,他虽然瘦但是身材很好,腰细腿长,穿FRK春季发布会那套新品就挺不错的,和自己现在这身也很搭。 他百无聊赖地应付着各式各样的人,心里已经想着怎么联系FRK的总监。 周围的人忽然识趣地散开,佐伊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侧。 她抬手和他碰杯:“没有合眼缘的女孩吗?” 布拉德利拿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这种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你想跟谁谈,谈几个都无所谓,你妈我开明得很。”佐伊似笑非笑地说。 “但是在人前总要装个样子吧?” 布拉德利明白她的意思,来之前那个小白脸公关就跟他提了一嘴,今天要随便挑个女孩跳一支舞,在皇帝面前把性取向的问题稳一稳,洗掉“男女荤素不忌”的标签。 跳支舞而已,点到即止的肢体接触,只持续一支曲子的时间,在这种社交场合是一个无比正常的举动,又不是要谈婚论嫁,也不是人生污点,跳完各自回家,天一亮就忘了。 但他就是不想,他连……的手都没牵过,为什么要去牵别人的。 于是他硬气道:“就算跳了也一样,肯定也有人会说是逢场作戏,我和这里的男的保持距离就行了。” 佐伊视线落在那条领带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随便你吧。” 她把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款款地走了。 布拉德利感觉自己心里憋着一口气,这种名利场上全都是虚伪客套的东西,一群傻X互相看不起,握手的时候牙都要咬碎了,还要挂着微笑演出一份亲热的姿态来,他之所以喜欢赛车和酒精,就是因为他们能够全然地解放自己,油门踩到底的那一刻心跳是真实的,酩酊大醉的那一刻是自由的,无论是恐惧和欢愉都是最原始的情感。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白竹在他的赛车上一枪命中精神体的样子,明明一脸冷静却让人觉得无比火辣,要是时间能倒退,在爆炸的火光中他就应该遵循那一瞬间的本能和他接吻。 然而脑海里的画面一转,又到了学院的中心湖边,白竹在那里平淡地拒绝了他,选择继续回到他那个傻X弟弟身边。 明明我才是更好的选择。 在这个宽阔的场地里他突然感到无比烦躁,快要喘不上气来似的,越想越觉得郁闷,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出门透气。 布拉德利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突然就很想见他。 走廊外,他正靠着墙刷终端,试图把脑海里讨人厌的画面踢出去,旁边的拐角突然传来多余的脚步声。 布拉德利皱眉,今天的宴会来的都是达官显贵,温斯顿家明明包了这层楼的宴会厅和所有的空房间,提前清了场,怎么还放人进来。 他直接拦住了一旁的酒店经理,“怎么回事?” 经理小声说:“抱歉,布拉德利先生,但是对方的身份实在特殊——” 布拉德利抱着手臂,咄咄逼人地打断她:“别跟我扯这些,我不管有多特殊,今天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白名单以外的人出现在这里,现在是你去动嘴还是我去动手?” 说了包场就是包场,又不是没付够钱,这和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 下一秒,他朝思暮想的人迎面走来。 “……” 经理战战兢兢,生怕旁边的人真的要冲上去动手,然而布拉德利看起来比她更紧张,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嘴里的声音都变调了:“你怎么在这里?!” 白竹看起来也很惊讶。 这家餐厅在天空塔的顶层,光看装潢就知道出了名的难订,原本说今天拒接散客,但严邈打了个电话,不出半分钟他们就被毕恭毕敬地引了进去。 天马星还是太小了,白竹冷静地想,我早该想到的,这种奢华的地方就是富家少爷的刷新点,下次出门前还是要尊重一下古地球前辈们的习俗,看看黄历什么的。 他硬着头皮道:“我们准备一起吃个饭。” 布拉德利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还有两个人。 按理来说这么大的两座山,刚才不会忽略才对,其中一个他当然知道,做梦都想打断他鼻梁骨的那个死绿茶,另一个—— 那个挺拔的男人朝他点了下头,就当打过招呼了,他的气场和布拉德利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全然不同,布拉德利很少见地感受到了压迫感,他光明正大地打量了对方几番,越看越觉得眼熟。 一行人就这么堵在走廊中间,布拉德利站在路中央,也没有要让开一步的意思。 既然他没眼色,那有眼色的只能另有其人。 白竹看起来不知为何有些疲惫:“……那你要一起吗?” —————— 这顿饭还是太拥挤了。 从进门开始,无形的硝烟已经升起,犹豫就会败北,白竹的一左一右两个黄金位置一眨眼就没有了。 落在后面的布拉德利只能坐在白竹对面,在落座的间隙他终于想起来那个男人是谁,第七军团长的话事人,在这场皇室继承人之争中,少数还没有表明拥护立场的重量级人物,是他母亲都想拉拢的对象。 但对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托了好几层关系都递不上话,根本没有碰面的机会。 太奇怪了,这群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这个问题经理也很想知道,在座的四位男宾各有各的亮点,要么西装革履位高权重,要么风度翩翩眉眼如画,但这家餐厅之所以在上层圈子里远近闻名,就是因为保密性做得极佳,没有人会往外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 天空塔的包厢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远处是天马星蜿蜒的海岸线,在阳光下碎成一串珍珠似的光点,但桌上的人各怀心思,根本没有人去注意外面亮眼的风景。 布拉德利直接拿出了东道主的做派:“这里的深海鱼做得不错,都是凌晨直接空运过来的,直接上一条清蒸的给你……们尝尝。” 白照野轻描淡写:“‘直接’啊,布拉德利先生连点菜都喜欢这样擅作主张,平日里也不怎么听人说话吧?” 从布拉德利的表情上来看他已经在心里给出一拳了,但还是从容应对道:“我只是想把好东西跟值得的人分享而已,你不想吃别吃不就行了。” 白竹放下杯子,还没来得及开口,白照野又已经接上,“那真可惜,我哥怕腥味,不爱吃鱼,看来是享受不到你的好意了。” 空气缓缓紧绷,但现在的布拉德利被公关部那帮无耻的狗贼磨炼过,早就不像以往只会被动挨打,他转头看向笑得僵硬的经理:“这里的茶味太浓了,呛鼻子,帮我换一壶淡点的来。” 经理忙不迭地端着茶壶推门出去了。 他有样学样地转头,耐心征询道:“白竹,你想吃什么?” 白竹微笑,看起来已经放弃了挣扎,“多点几个凉菜吧,大家都可以下下火气。” 第76章 三只地鼠[VIP] 白竹一发话, 两个人难得消停了一会。 布拉德利干脆把菜单推到了白竹面前,还要暗戳戳告个状,“反正我点什么都会被他找茬, 你来直接决定就行。” 白竹看着上面生涩难懂花里胡哨的描述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严邈直接起身,从他手里把那本菜单抽了出去, “我来吧。” “这里我来过几次, 也知道你的喜好。” 他说着就推门出去了, 留下屋内的三人面面相觑。 这话耐人寻味,白照野语气没什么波澜, “你的老板连你的口味都知道吗?” 白竹知道他今天是要和这个过不去了,面上还是极力平静道:“这很正常吧?毕竟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 布拉德利还没搞清楚状况, 皱着眉问:“你进第七军团了?什么时候?前一阵不是还说要考虑一下吗?” 哨兵学院兵不排斥学生提前历练实习,学院建立的初衷本来就是向各大军团和机构输送人才, 只要不影响课业就行。这事没什么好瞒的, 白竹大方承认,“是, 他们给的待遇高,每周只需要去一天,又能盖实习证明加学分,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这句解释起到了反效果,布拉德利顿时狐疑起来:“我有朋友也在他们那实习过, 不是说每天五点出操, 周末加练,累得上吊都没时间吗?而且他们从来不要一年级生。” 空气在那一瞬间陷入寂静, 这让白照野的一声冷笑显得尤为刺耳。 他的脑海里一直在闪回刚才在路口看到的画面,哨兵的视力让所有的细节无处遁形, 那个男人探过身去帮白竹解除安全带,两个人的脸很近地贴在一起。 虽然他们很快就分开了,但那个角度看就像情人在贴着耳畔低语。 白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紧急思考了一番,厚着脸皮道:“说不定是因为我能力优秀,让他们破格录取了呢?要是不信你可以问问严先生。” 严邈在他话音刚落的一刻就推门进来,顿时受到了全场的注目。 布拉德利没什么好去追究的,特意向严邈提这一嘴搞得像质疑白竹的实力一样,显得自己小肚鸡肠,白竹也知道他不会多此一举,就算真问了严邈也接得住,他对外做了全套的伪造文件,就为了帮自己隐瞒向导的身份。 然而刚松一口气,就听到另一侧的人懒洋洋地开口了,“严先生,我哥让我问问你。” 白照野抬眼,“你喜欢我哥吗?” 白竹一口茶呛在嗓子里。 这两个人跟打地鼠机里的地鼠一样,他再怎么眼疾手快地摁下这一头,那一头也会见缝插针地跳出来,给他巨大的惊吓。 严邈很自然地走过去帮他拍背,又抽了桌上的餐巾纸递到他手里。 “白医生无论是能力和履历都很优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 布拉德利原本还在津津有味地隔岸观火,如今琢磨出了点不对,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 白照野不吃这套,他现在已经是战斗模式,火力全开,那点恶意如今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喜欢这个词分量还挺重的,严先生还是不要偷换概念,上司对下属应该叫赏识才对。” “为什么不能用,”严邈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人对外的形象一贯是高风亮节的,以至于讲的每个字听起来都很有信服力,“你对你的兄长的感情不是一样可以叫喜欢吗?” 现在地鼠机里有三只地鼠了,白竹在咳嗽的间隙中想,算了,爱怎样就怎样吧,他也摁不动了。 白照野的脸色沉了下来,死死盯着对方看,如果原本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很想和严邈同归于尽,一起从天空塔跳下去。 老男人对付起来就是麻烦,如果换那条金毛狗来早就一蹦三尺高了,白照野心想,况且他对白竹的每个举止即使亲密但都很克制,并没有那种强行要拉关系的违和感,更可怕的是白竹也没有要抵触的意思。 但是有城府又如何,他的心思也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才会遮遮掩掩地玩这些文字游戏,在军团里呼风唤雨,在这里也只是一个可怜的没有名分的追求者而已,走错一步就会让现有的关系化为泡影,兴许连朋友都没得做。 想到这白照野的脸上又挂起笑来,好像刚才那个找茬的人不是他一样:“严先生不要介意,我哥的性格好,容易轻信人,从以前开始就容易吸引到奇怪的变态,我总得帮他把关的。” “你要是真的关心他就应该多问一句,”严邈给白竹倒了杯热水,“譬如他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白照野冷静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他猛地转头,“哥身体怎么了?” 白竹撑着脸,看起来已经筋疲力竭了,“别吵了,我很累,现在只想吃饭。” 包厢的门被敲了两下,服务生进来上前菜。 竟然还真是两道凉菜。 “都饿了吧,直接动筷吧。”白竹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顿饭,然后买张船票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他早上才退烧,本来就不舒服,如今更是觉得头在蒙蒙地痛。 刚才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玉石般苍白的脸上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眼角和耳朵都是红的,看着好生可怜,布拉德利就坐对面,这个位置虽然不能帮白竹布菜,但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偷看。 圆桌空间就这么点大,在座的基本都是人精,每个人那点小动作和小心思都无处遁形。虽说早在之前严邈就有心理准备——毕竟人都会被皎皎明月吸引,但吸引到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上桌的菜确实都是白竹爱吃的,味道也不错,这家餐厅昂贵也有一定的道理,一时间包厢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然而和平的时光没有维持多久,三只地鼠里总有会有一只蠢蠢欲动,布拉德利终于想起来一切罪恶的源头:“所以你们几个是怎么聚到一起的?”老板和员工吃饭为什么带上弟弟,兄弟吃饭为什么多个老板。 白竹只恨现在没有发明喂菜机器人,不然他一定会疯狂按下按钮堵住这人的嘴。 让白照野开口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花来,他温和地解释:“我和照野准备等会去中心城的摄影展,严先生有事要办,顺路送我从驻地过来,大家碰面的时候正好是饭点,严先生说这家餐厅里有长期为他预留的包厢,总之……都是巧合。” 你小子也是。 布拉德利向后一靠,挑起了英气的眉,难得和白照野想到了一块,他反应再迟钝现在也该明白了,毕竟以他的消息渠道多少也知道严邈的情况——这位军团长向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在巡视边境就是在打击外敌的路上,私生活干净到全帝国上下这么多人盯着都没能挖出一点桃色新闻,现在竟然亲自来送一个新人吃饭? X的,他在这不紧不慢按节奏走,结果有人在偷家! 哨兵的劣根性和占有欲冒了出来,他一直以来都对白竹志在必得,老早之前就划成他的所有物,现在凭空冒出一个野男人在勾搭自己命定的老婆,哪个男人能忍得了? “看不出严团长还挺体恤下属的,连这种事都亲力亲为,”他阴阳怪气道,“前阵子的传言还没处理干净吧?不用回去坐镇驻地稳定军心吗?” 其他人说话多少会顾及严邈的身份,但布拉德利的字典里没有委婉两个字。 白竹好奇:“什么传言?” 布拉德利幸灾乐祸:“从白塔那传出来的,说我们光明磊落的军团长其实在私底下囚禁了一名野生向导,甚至用非法手段强迫疏导,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到现在他都没和白塔联络。” “人家明明有大好去处,可以为帝国发光发热,你把人拘着也太可怜了吧?” 白竹猝不及防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正想帮严邈解释什么,旁边有人“咔”的一声捏碎了杯子,等他转过头的时候白照野已经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手,碎瓷片落了一桌,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没事,一时没收住力而已。”白照野微笑。 严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还是那副处境不变的口吻,“我代表军团感谢你对向导处境的关心,但其他就不牢你费心了,那位向导过得比你自由,只要他不想,就没有人能逼他做任何事。” 突然被扎了一刀心窝子的布拉德利:“……” 他刚要恼火地怼上两句,就看到这个男人第一次在这个饭桌上露出了沉重的压迫感。 “另外,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我建议你还是谨言慎行,不要随便评价他的决定,否则对他本人也是一种伤害。” ———— 白竹叹了口气。 “所以你在生气哪件事?” 这顿饭终于在十分钟前结束,比在学院跑八公里还累。 他婉拒了严邈和布拉德利开车送他们的提议,实在不想再把任意两只地鼠凑到一起,宁愿和白照野去楼下打出租车。 “我怎么会生气,”白照野嗤笑了一声,“我哪敢啊?” 虽然嘴是硬的,但被严邈“好心提醒”以后就一直寸步不离地贴着他,生怕他真的有什么事,去看摄影展的行程当然一并取消了。 他小声抱怨道:“哥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们站在路边,头顶就是天马星的地标性建筑天空塔,像一根刺入云层的针,街上的人忙碌地走着,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白竹这回罕见地没有作任何辩解,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忽然反问:“那你呢?” 他偏过头看着白照野的侧脸。 “你对我没有隐瞒什么吗?” 第77章 你,弯啦![VIP] 白照野那双漂亮的瞳孔微微放大,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黑曜石般的眼睛充满了水光,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 白竹发现自己还是太了解他了, 十年的朝夕相伴, 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浮于表面的扮演, 他都能辨认出来, 就连白照野接下来要说的话都能猜出七八成, 比如他一定会先坚决地否决—— “当然没有。” 然后再倒打一耙,顾左右而言他地把矛头转回来。 “为什么会这么想?哥不信任我了吗?”他牵起自己的手放在他玉石般的脸上, 楚楚可怜道:“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那条金毛狗吗?还是那个老男人?” 他知道自己的美貌是极大的优势,所以总是不厌其烦地最大程度利用起来。 白竹以前很吃这一套, 倒不是因为什么旖旎的心思,单纯不忍心看美人落泪而已, 心总是很快就软下来。 但这回他把那张逐渐放大的俊脸推开了, “都不是,别乱猜。” 白照野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 既然能把一件事忍十年不说出来,又怎么可能被自己用一个问题就逼出来?况且这里还有一个隐秘的同谋——无常被他故意晾了一上午,要是放作以前早就滋儿哇乱叫找存在感了,但现在它就跟随堂提问前一个字没背的学生一样,一不敢吭声, 二不敢对视。 他们叫的车来了, 白照野依旧帮他挡着头顶,小心扶着他上去, 表情认真又柔和,乍一看像个体贴的绅士, 一个乖巧的弟弟,完美得无懈可击。 白竹在心里叹气,现在太累了,脑子转不过来,和白照野对擂肯定会被绕进去,根本没有胜算。 那就先放个饵,等鱼自己上钩好了。 足以霸凌对方的美貌谁没有呢? 白竹忽然倾身,把头靠在一旁哨兵的肩膀上,他就着这个角度轻轻抬眼,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那样轻轻扇动了一下,“是因为我最近做了噩梦,总是会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白照野先是一僵,又立刻放松肌肉,暗自调整坐姿和高度,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的哥哥少有地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像一直以来特立独行的猫突然朝他展示了柔软的腹部,这个认知让他把一切不快和隔阂都抛到脑后,现在只想对他大吸特吸,他放平自己的呼吸,关切地问:“没事的,没事的,可以和我说梦到什么了?” 白竹忽然顺着他的肩膀下滑,白照野立刻抬起手接住他,小臂冒起青筋,克制住想要把人揉入骨髓的冲动,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因为这个拥抱舒服到在心里喟叹, 白竹的声音是疲惫沙哑的,但眼神清亮,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黑色。” 他的耳朵贴着白照野的宽厚的胸脯,“梦到我被一个黑色的东西吞下去了,醒不过来也出不去,浑身又累又痛,很难受。” 扑通,扑通,扑通。 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条上钩的鱼心跳得越来越快。 ———— 布拉德利蹲在地上,眼睛盯着紧闭的电梯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傻子都看得出来白竹和严邈之间根本就不是普通上下级的关系,即使两位男宾还没有牵手成功,严邈的进度也已经领先了一大截,他已经知道了白竹的饮食喜好,白竹在他的驻地里实习上班,两个人虽然没有眉来眼去,偶尔也会有一些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布拉德利之前在网上花两万找了个王牌五星情感专家,分析过白竹是若即若离慢热型,一般人很难走进他的心,专家拿了丰厚的报酬,讲起来头头是道,说追这种人急不得,要细水长流,要温水煮青蛙,要有足够的耐心在细腻的陪伴中等待他主动敞开怀抱。 布拉德利信了,但没想到他一时半会走不进去的地方,已经有别人准备在那安家了。 如今他和宴会厅就隔着一面墙,几十分钟前,在那一侧还是风光无限的温斯顿少爷,觥筹交错,众星捧月。现在在这一头像个老婆跟人跑了的失意落魄的中年男人。 赵非实在是看不过眼了,从拐角探出头提醒道:“人都走了好一会了,实在不行咱就算了,干嘛非得死磕那一个?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布拉德利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你偷窥我?” 他又飞快纠正道:“少在这咒我!他跟谁走到最后还说不定呢!” 主要是你看起来赢不过那位的样子,不管是地位还是段位都差一大截啊,赵非的眼神满是同情。 他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就出来抽根烟而已,没想到正好看见你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布拉德利立刻又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我没有!别胡说八道!” “眼睛都粘到人背上了,”赵非残忍地指出来,“刚才厅里的人为了找你都乱成一团,而你,哥们儿,还追在人家屁股后面问能不能开车送他回家。” “……” 赵非把烟叼回嘴里:“说实话我都快分不清你是演的还是真的了,你要是没有那个意思,要不就别掺和了,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他这话点醒了布拉德利,自从认识白竹以后他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完全地被人牵着走,事到如今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初明明只是为了恶心一下白照野,根据二人之间的情绪守恒定律,白照野快活他就不快活,白照野不爽他就爽到飞起。 而白竹在整个计划中只是个关键的道具,根本不需要在意他的想法。 如果白竹和第七军团那位真有点什么,那死绿茶绝对也会气得七窍生烟,半夜都要咬着被角哭出声来,那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但胃里绞成一团,只要想到白竹跟别人走在一起的样子,他就感觉无比难受。 白竹想要的东西他明明也可以给,无论是体面的工作、优渥的生活,还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快乐与陶醉。这种美人就应该被珠玉与鲜花环绕,他会在白竹失眠的深夜开车去海边看日出,承包最豪华的游艇带他周游各个星球,不让他受到一点委屈,他会让白竹成为全帝国最幸福的人。 布拉德利拳头攥得咯咯响,那姓严的风评跟他一样毁誉参半,半斤八两,说不定还再差点,毕竟硬邦邦冷冰冰的,他知道怎么疼人吗? 赵非沧桑地吐了口烟圈:“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好像那个,就是,被雨淋了的狗。” 布拉德利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急什么,我还有两张杀手锏没打,赢面还是很大的,”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给自己分析起来,“一个是给他约见白塔向导,还有一个带他进皇家图书馆,这都是我才能办到的事,那个姓严的来了也不行。” 姓严的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姓严的做不到的他也能做到,所以四舍五入,他已经赢了。 然而在赵非听来都一样,只是升级成了被雨淋了的舔狗。 他看起来更沧桑了,“其实我还有两个坏消息,你准备听哪个?” 布拉德利无语:“都是坏的有区别吗?” “哦,你也可以选择不听,这样今晚说不定还睡好一点。” 壁灯的光落在深色地毯上,远处传来隐隐的音乐和谈笑声,赵非鬼鬼祟祟把他拉到更隐蔽的角落去。 “其实我刚才出来的时候佐伊阿姨也在,”他小声说,“所以你那副不值钱的样子你妈也看到了。” 布拉德利:“……” 他迟来地升起一股青春期少年才有的羞耻心,但总的来说还在可控范围里——毕竟佐伊也明里暗里试探他挺久了,肯定多少猜到了一点。 他臭着脸,粗声粗气地问:“那第二个呢?” 赵非把烟掐灭:“还记得你家那棵三百多年的铁杉树吗?你每次拿性取向发誓的时候都拉出来用的、笔直笔直的那个。” 布拉德利一脸疑惑:“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佐伊阿姨特意让我转告你,上周首都星的天气不好,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那树很不幸给雷劈了。”他拍了拍布拉德利的肩,语气五味杂陈。 “所以说现在,它弯啦!” ———— 白竹回到家翻了一粒退烧药,吃下去倒头就睡。 这回没有再出现什么会魇住他的东西,梦里光怪陆离,耳边隐约还有一些翻天覆地的声响,但醒来就一点也不记得了。 窗帘紧闭,房间里没有一丝光线,他在这片充满既视感的黑暗中先是心头一紧,又想起这里是自己的卧室,才慢慢放松下来,在枕边窸窸窣窣地摸终端。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这一觉竟然睡到了晚上七点,终端上没什么新的讯息,只有严邈在下午询问他身体要不要紧,他盯着页面,一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才轻轻叹了口气,回了一句中规中矩的感谢。 走出房间的时候地已经被拖过,还留着一丝水渍,干净得一尘不染。原本摆在客厅中间的桌椅被推到靠墙一侧,石板桌上多了一道裂纹,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他的目光扫过柜子上方,发现自己之前买的一个软陶小狗摆件不见了。 白照野正在给他把晚饭加热,客厅和厨房之间没有隔断,一眼就能看见他系着围裙,扣子解开几颗,看起来像个贤惠又性感的家庭主夫。 注意到白竹的目光,他很自然地解释道:“你的精神体刚才乱窜,不小心把那东西打碎了,我刚才已经收拾好了,改天给你粘起来。” 无常窝在沙发的专属位置上,闻言陡然直起耳朵,又耷拉下来,看起来有苦难言的样子。 “这样啊,”白竹说,“我还以为你们打了一架呢。” 房间里一片寂静,一直到微波炉里传来“叮”的一声。 “怎么会呢,”白照野干笑了两声,转身去把热好的粥拿出来,“这可是哥的精神体,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打它呢。” 这句鬼话说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白竹在桌前坐下,平静地拿起勺子,他现在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所以是时候可以算账了:“那就证明给我看。” 白照野双手撑着桌子,一时间没听明白,“什么?” “你说得对,喜欢你哥也应该喜欢你哥的精神体才对,”白竹说,“所以你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了,现在来一个爱的拥抱吧。” 第78章 东窗事发[VIP] 从白照野的反应来看他的每根头发丝上都写着拒绝, 一人一猫站定不动,在良久的沉默后,最先主动靠前的竟然是无常。 它从沙发上跳下来, 即使百般不情愿到脸都皱成一团的程度, 像条被拧干的抹布,也仍然愿意豁出去一把的样子。 然而白照野看都没看它一眼。 “真是坏心眼。”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语气无奈, “哥明明什么都猜到了, 却还要捉弄我吗?” 白竹身边有那位军团长,想查什么都是很容易的事, 再加上他今天对自己急转直下的态度,肯定事先知道了什么才会在这里给自己下套。白照野拉开椅子坐下, 直截了当地问:“哥想知道什么?” 白竹狐疑地盯着他看,保持百分之两百的警惕, 毕竟这个人突然转性的可能性比天上掉星矿还低。 “别这么看我, ”白照野温柔地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白竹的脸, “我不想因为这种无聊的东西影响我们的关系,况且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今晚哥问什么我都会说的。” “比如那晚着火的地方根本就不是福利院,是帝国科学理事会弄的地下研究所。” 他紧盯着白竹的眼睛:“而我和你,009和013, 两个名字都没有的倒霉蛋, 都是一场实验的耗材而已。” 听到熟悉的代号,白竹的心跳漏了半拍, 原本他摩拳擦掌、养精蓄锐,已经做好今晚要严刑逼供的准备, 没想到白照野如此干脆地承认了,反倒打得他措手不及。 自己猜测和旁人证实的感受总归是不一样的,白竹的第一反应是“果真如此”,然后才是怀疑。 他们就像牌桌上的赌徒那样分坐两侧,即使白竹觉得有诈,他们之间也没有能要挟对方的东西,所以他只能像个小学生一样幼稚地说:“你发誓不说谎。” “我发誓,”白照野毫无异议,十分从容,“骗你的话,我出门被车撞死。” 要撞死你这个级别的哨兵得开艘星舰来才行。 白竹:“……换一个,如果骗我一个字,我就搬出去住,我说到做到。” 白照野的嘴角下来了一点。 无常看起来很是震惊,似乎很想指责他这种背叛同盟的行为,但最后也只是在桌腿边焦急地转了两圈,又慢慢坐下,没有发出声音。 白照野真的事无巨细地讲了起来,和白竹了解过的“夸父计划”一样,那个研究所专门用来融合超级哨兵,他们从特定的信物上提取精神力,再用共振仪器投入试验体的大脑,妄图达到增幅的效果。皇室与科学理事会合作,前者出钱出“人”——负责从各地搜罗年纪相仿的孩子,后者负责技术研发与实验操作。 在这里,所有试验体都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冰冷的编号,做成金属的铭牌挂在胸前。 然而所有的猜想都只是个笑话,“增幅”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一个人的身体里终究只能容纳一种精神力,所以实验不出意料地失败了。 研究迟迟没有进展,皇室慢慢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从某一天开始,就不再有新的“耗材”进来,这就意味着高昂的经费也将停拨,这些科学家也将与名垂青史失之交臂,那些研究员开始病急乱投医,变着法来折腾他们这些存货,提高融合实验的频率、增加信物的数量,希望能得到一个回转的契机。 “外来的能量不会变成养料,只会成为精神图景里的杂质和负担,所以大部分试验体都死于感官过载,”白照野顿了顿,“到最后就只剩下我们两个怪胎。” 他牵起白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深情款款地说:“所以哥,我们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相依为命,只有彼此了,我以前还会隔着玻璃去偷看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白竹已经感觉到他夹带私货了:“……虽然我不记得之前的那部分,但就我捡到你的那会,你对我的态度明明就挺差的。” 他缓缓指出:“而且你只要一撒谎,小动作就很多。” 白照野立刻松开他,“那时候年纪小,慌神了口不择言也很正常的嘛,后来我对你不好吗?” 白竹没吱声,于是他接着说下去:“研究所戒备森严,本来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逃出去,但偏偏就在那一天,附近的矿厂因为工人操作不当引发了爆炸,很不幸……又很幸运地波及到了这里。” 后面的事不用说白竹也知道了,他的记忆就从这里开始接管,那些大人光是自保和抢救数据就已经分身乏术,这才给了他们两个逃跑的可乘之机,他们在那个狭窄的楼梯口相遇,一起冲了出来,然后紧紧依偎着走到今天。 他试图寻找这段话里的漏洞:“不是说有精神锁吗?那为什么我们两个没事?” 白照野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哥连这个都知道吗?” “负责‘上锁’的首席向导是S级,但那些研究员不知道,我那时也已经碰到了S级的边缘——所以我可以硬抗过去,”他惋惜地说,“但哥那时候弱一点,记忆区连同精神图景被炸毁了,现在才会什么也不记得,哥之所以这么晚觉醒,也是因为修复需要时间。” 所以白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色才会那么苍白。 ……一切似乎都很合理。 白竹皱眉,“只是这样吗?这有什么瞒着我的必要?” “因为都是不愉快的回忆啊,”白照野说,“每天打针、吃药、上手术台,融合成功就能吃上一顿有肉的晚饭,反叛或者融合失败就是死路一条。” 他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肋骨下方的一条疤痕,起身去抓白竹的手,不顾对方的挣扎强行按在那条狰狞的伤口上,掌心下的触感是温热又粗糙的,像一条盘踞在皮肤下面的蜈蚣。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实验的时候受到的惩罚,我不像哥那么幸运,能把这些事忘掉,那些画面到现在还会出现在我梦里”,他声音有些沙哑,“哥不记得这些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在你面前提呢?” 研究员把实验称为“夸父计划”,恬不知耻地将自己比作为了追求真理奉献一切的真神,然而真正被燃烧殆尽的明明是他们这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小枯骨。 一想到在他们亲密无间的日子里有一个人在独自背负着所有的秘密,白竹的声音也软下来,“你一直不让别人进你的精神图景也是因为这个吗?” 白照野毫不避讳道:“是的。” 这些年来他性格上的阴晴不定、社交回避、对陌生人本能的排斥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有的人就是要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所有的回答都能对应上白竹迄今以来的疑问,没有破绽,滴水不漏,到了不得不让人信服的程度,似乎再质疑下去都有点无理取闹了。 “那你的精神图景这样没问题吗?”白竹柔声问:“一直不疏导,不打针,也不吃镇定剂。” 白照野无所谓道:“这没什么,药物早就对我没有效果了,你不用担心,只要待在哥身边我就不会出事。” 他又黏糊糊的挨上来,“但如果哥不理我,我就真的要死掉了,所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会和你的精神体好好相处的。” 警报已经解除,从他展示伤疤、白竹露出心软的眼神开始,他就知道胜利的天平倒向了自己,人只要开始显露慈悲,就会不自觉地开始偏袒,从而被蒙蔽双眼。 然而等他准备去帮白竹收碗的时候,却发现白竹面前的粥近乎一口都没动,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握着勺子的手因为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 白照野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所有对话,再次确保一切都天衣无缝,只要那个黑色的丑东西没有蠢到告密,这件事就会在今天完美翻篇,他面上还是冷静地问:“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吗?” “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白竹放下勺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蝉联首席后,学院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拒绝了白塔提供的疏导,希望我能帮忙说服你。” 白照野眉头动了一下。 毕竟是学院的摇钱树、招生简章封面以及行走的奖项收割机,学院费劲心思把他当祖宗供着,万万不敢有一点闪失。 “为什么提这个?”他有些惊讶,“你不是已经知道原因了吗?再说了,我确实不需要啊。” 白竹点头:“对,所以我回复了你的导员,表示这么多年来你不通过药物都能保持精神稳定,完全不用担心——” 他竭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但她说,学院高层私下查了你的购买记录,发现你一直在定期购买哨兵镇定剂,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六七年前。” 空气凝住了。 白竹当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严邈那里为脱身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原本他就没有放在心上——毕竟镇定剂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为哨兵准备的,吃了就吃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在刚才听了他的话后,一种冰冷的感觉席卷全身,像有人把一根冰锥慢慢地敲进他的骨头里。 哨兵镇定剂,学名精神波谱稳定素,功能是抑制哨兵过载的感官输入,降低精神波动,可以有效防止失控。它的副作用写在说明书最不起眼的角落:长期服用可能导致嗜睡、认知功能轻度下降、觉醒延迟或停滞。 他确实没有见白照野用过药,家里甚至从来没有出现过它的空瓶子,但每年,每天都在持续地消耗。 白照野在上补习班的时候就已经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霸凌自己的同学的水杯里加东西,那在家、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做这种事只会更加轻而易举,因为白竹不会防备他。 “好奇怪啊白照野。” 他抬起头,冷淡地叫了对方的全名。 “刚才不是说药物对你没效果吗?那你买哨兵镇定剂做什么,它们现在又在哪里?” 饭厅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了,所有的阴暗都无处遁形,冰箱上还贴着白照野的的手写便签,提醒他的哥哥喝营养液,每天一支。 这是家里唯一会大量消耗的口服剂,以前只要白照野在家,每天都会盯着他喝完,然后心满意足地把空瓶扔掉。 白竹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想,也许他只是因为好面子背着所有人服用了而已,就好像学霸熬夜挑灯学习以后总会嘴硬说自己从来不看书一样,这种年纪的小孩就喜欢营造出与众不同的酷感。 只要他否认,白竹就会相信他,相信自己迟来的觉醒只是因为精神图景被摧毁重塑了而已,而不是被人为地延缓了这么多年。 毕竟他亲爱的弟弟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必要,有什么仇什么怨,要对自己做这种事—— 可白照野最后只是古怪地笑了一声。 “哥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这么聪明呢?” 他看着怒目圆视的无常说,“因为我希望它不存在啊。”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要不要预警还是预警一下 白照野此男鬼味很重 第79章 越界[VIP] 白竹像是第一天认识他那样看着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眼前这个人, 即使嘴上讨厌这个讨厌那个,但不会真的阻拦他做什么,虽然总是抱怨白竹在医院的工作太辛苦, 也只是撒娇让他少值夜班, 对白竹去哨兵学院的选择不满,最后也由着他去参加了考试。 他们彼此是明明相互托举的关系, 一边放弃自我一边加码对方, 直到天平的两边能够平行相望, 他为了白照野放弃了首都星深造的机会,全力支持他上学, 选择了一条更加平凡、容错率也更高的路——他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但至少也能真心换真心吧?然而和他住在屋檐底下的另一个人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 原来一直都在用镇定剂阻止他觉醒,千方百计地阻挠他走到更高的地方。 在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中, 他终于想起来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照野没有直接回答他,他的眼睛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哥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觉醒会是什么样?” 白竹拧眉,“我不会去想这种不可能发生的‘如果’。” 白照野笑了一下。 “我想过。” 灯光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阴影分明,衬得那个说话的人五官更加立体, 更加深邃。 “我想过, 明年我就能拿到正式的S级哨兵头衔和待遇,你可以从医院安心辞职, 每天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你想搬去其他星球也好, 想去学摄影也好,我都会陪着你去,如果你真的很喜欢猫,那养一只也没关系,下了班我给哥做饭,周末随机挑一个地方旅行,有人敢让你难过,我会让他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们都会很幸福。这样的场景我已经幻想过无数次——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来努力的动力。” “我没有听出哪里幸福了,”白竹冷淡地说,“这和你摆在家里的一个物件有什么区别,而且什么时候开始,我做事还需要你的允许了。” “那也比现在好吧?”白照野歪着头看他,“你的生活被它弄得一团糟,总是受伤生病,操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现在又为了无关紧要的事和你亲爱的弟弟对峙。” 白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他哑口无言的时候,对面的人接着说了下去。 “那段时间你背着我接了医院值夜班,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或者其他原因,中间有至少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按时喝‘营养液’,才给了它重新苏醒的机会。” 白照野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面前的人,那张艳丽的脸没有表情的时候也极具压迫感,“明明按时喝完的话就不会发生现在的所有事情,我调整过剂量,不会对你的身体有太大影响,过去这么多年我都在帮你压制它,我认为哥这个时候应该说‘谢谢’,而不是质问我‘为什么’。” 他的眼里甚至没有恶意,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无比正确的事,而追求正确的路上就是需要披荆斩棘,就是难以被世人理解的。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哥,你自己也清楚不是吗?你的精神体是不正常的。” 白照野的嗓音是很冷冽的音色,在外人面前无论问话还是回话都是冷冰冰的几个字往外蹦,好像有什么隐疾似的,只有在他哥哥面前才会刻意地夹起来,作出阳光体贴邻家弟弟的模样,白竹都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也许二者都是。 即使他们现在的气氛已经降到冰点,他也在轻声细语地说话,像个底色本来就温柔的人。 白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厉声否认,然后进入严肃的家庭教育环节,不能再被白照野带着节奏跑了。 但他说不出口。 无常有神智,会说话虽然不算聪明,但是沟通和学习都不是问题,它具备人类的思维,只是没有人类的模样。 无论再怎么美化它单纯天真的品格——它就是“不正常”的。 所以他只能苍白地反驳,“这不能说明什么,停止你的揣测,白照野,无常对我没有恶意,也救过我很多次。” “哈,”白照野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只能说明它藏得很好,你怎么知道它有没有别的心思?” 他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嗓音说,“我来告诉你它是什么。” 无常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它的体型身体像海胆一样“嘭”地炸开无数棱刺,嘴里发出非人的凄厉嚎叫,像某种原始的悲鸣,径直起跳朝着白照野扑去。 白竹从来没有听到它发出过这种痛苦的声音。 它的反应在白照野的意料之中,墨吻蛇也出现,它的鳞片骤然硬化,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像一道黑色闪电猛地将无常撞了出去,两团黑色紧紧交缠在一起,肉眼几乎辨认不出彼此,又在扭打中撞翻了客厅里的花架。 湿润的泥土和淡黄色的花苗弄脏了地毯,在玻璃瓶被躯体来回碾碎的声响中,他听见白照野平静的声音: “还记得融合实验吗?它就是你身体里的一股多余的能量,其他试验体都会选择杀死它或者驱逐它,但不知道为什么你选择把它留下了,不过也不奇怪,毕竟你以前就是个会把陌生人捡回来当弟弟的怪人。” “我说过的,一个人的身体里终究只能容纳一种精神力,现在它奈何不了你,但如果你死了,或者精神消散,那你的身体就是它的了。” “我不会——”无常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一个不专业的合唱团,混合着男女老少的声音,粗犷的呐喊和低细的呓语交织在一起,虽然诡异无比,却又带着哭腔,“白竹,我绝不会——” 白竹的瞳孔微微放大,这种痛苦同样激荡在他的胸腔里,那股泪水充盈的委屈像针一样一下下地扎着他的心。 “停下。”他说。 他看着在地上抱缠在一起的精神体,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全都给我停下。”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坚决低沉,它们两个真的停止了动作。 无常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它现在看起来……乱七八糟,像一团被揉皱了的黑色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好几处被撕出了裂口,因为不会流血,只能感觉到精神力在泄露。 它趴在地上,身体一颤一颤的,好像在哭。 即使这样的无常让他陌生,白竹也没有觉得害怕。 “我不在乎那些,”他说,“如果它想对我做什么,想拿走我的身体,那它早就有无数机会这么做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即使白照野说它是个“多余”的东西,他也觉得不对,他和无常从内到外都已经紧密相连,好像从一开始就一体的,即使是两片不同的海,也在相邻的海域相互拍打交织,和平地共处着。 他转过身,对他那陌生又熟悉的弟弟冷淡地说,“我已经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白照野那张完美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随后又被另一种近乎释然的表情覆盖。 “果然,羽翼丰满的雏鸟终将离开巢穴,”他惋惜地说,“早知道就不该同意你去学院的,我原本想过一毕业就把你藏起来的,但现在要操作起来就困难了,毕竟现在你身边的人都不好糊弄。” “如果哥一直是普通人就好了,明明以前连被人尾随都会害怕得不知所措,现在已经能和其他哨兵打得有来有回,都不需要我了。” 白竹像看一个疯子,只感觉浑身毛骨悚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布拉德利之前就警告过他:白照野在切断他和别人的联系,试图把他拴在身边。但无论是对自己工作指手画脚,还是阻碍他和朋友外出,这些小打小闹白竹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没断奶的孩子的不痛不痒的撒娇而已。 但唯独这件事明显已经越界了,而且是从很久以前开始。 再次抬头的时候白竹的脸上已经带了愠怒,“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吗?” 白照野疑惑地和他对视。 “你看,你都没有告诉我向导的事,这件事这么重要——我都没生气。” 白竹脑袋嗡了一下,他先是扭头看向无常,无常立刻慌张地否认:“不是我!我没说!” 不是无常说的,那就是他自己发现的,什么时候?是哪里出了漏洞? 白照野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语气轻松地说: “只是展露了一点点锋芒,身边就能围绕那么多倾慕你的人,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些哨兵为什么捧着你、亲近你,都是基因和本能使然罢了,根本不是因为你这个人,那些你以为的正人君子,你知道他们每天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吗?” “除了我。” 他信心满满,“无论哥是什么样的,是个资质平平普通人,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没有手脚还是没有眼睛,我都会在你身边,其他人能做到吗?还有人能为你付出一切吗?还有人能为你去死吗?” 白竹脑海里霎时间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脸。 今天知道的爆炸性消息太多,大病初愈的身体和巨大的心理冲击终于击垮了他的理智。 “有。”他有些恼火地说,“别在那里自以为是了,他比你更好,比你更强,也比你更懂怎么尊重人。” 白照野终于维持不了他脸上的平静,“不可能。” “哦,那你报警吧。”白竹声音疲惫。 “去给白塔提供向导的行踪,我记得赏金还挺丰厚的。” 第80章 蛋糕与果酒[VIP] “所以你就离家出走了。” 于易水给自己挖了一勺蛋糕:“那他现在是准备怎样, 净身出户?” 白竹:“……不要说得那么奇怪,我们是吵了一架的兄弟,又不是感情破裂的夫妻。” 他们坐在商业街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 即使是周日的晚上, 四周依旧人来人往,玻璃窗外是流动的光影, 给人一种短暂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无常变得比之前更小, 缩在他外套的帽子里, 只露出两只碧绿的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些裂口正在缓慢地愈合, 但它看起来还是蔫蔫的,偶尔轻轻动一下, 蹭一蹭白竹的后颈,像在确认他还在。 于易水一副“真的吗”的浮夸表情, 继续使用声讨渣男的口气, “有什么区别,都是搭伙过日子的, 而且明明他是过错方,为什么是你跑出来了?你在这里冷风吹的,他在你们的房子里舒舒服服躺着,要滚也是他滚才对。” “那套房是用他的哨兵补贴还的贷,严格来讲确实算他的。”白竹叹气。 两个人即使生气也不是那种歇斯底里大吵大闹的性子, 虽说最后闹得那么难看, 白竹仍然有十足的信心,白照野绝对不会找白塔透露他的行踪, 就连他说可以为了自己去死,白竹都是相信的。 如今他们之间上层的信任岌岌可危, 底层的联结却还是牢不可破,就是这样矛盾的、复杂的、坚固又脆弱的关系。 临走前白照野站在他背后,“如果我们就是这种水火不容的关系,”他问,“哥,你要选它,还是选我呢?” 白竹的回答是径直带着无常推门而出。 他说到做到——只要今晚被他抓到白照野对他撒过谎,那他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那里,那时候脑子里一团乱麻,一直到走上街才发现浑身上下什么也没带,外套里面还是睡衣,终端也落在房间的床上。 他也不想回去,低垂着眼沿着大路慢慢走,只想去到有人的地方。这条街到了晚上十点仍然灯火通明,人群从他身边流过,霓虹灯的光把他苍白的皮肤染成暖橙色,让他处在冰点的情绪稍稍回温了一些。 于是就在这里意外碰到灰头土脸刚下班的于易水。 他抬头看了眼明亮的星星漆黑的夜,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更惨一点。 白竹真正交心的朋友不多,于易水算一个。除了在急诊科骂领导、共患难、同仇敌忾打下的坚实基础外,他们之间的性子也合得来,不然也不会一同抢下中弹的萧灼。 听他讲完来龙去脉,于易水一阵感慨:“我以为下一次看见你会是在电视上,功成名就的你荣获‘感动天马星优秀哨兵’,我都斥巨资买好正装准备给你上台送捧花了。” 她撑着脸说,“没想到是法治节目,早逝的爹妈下药的他,你要不要去查查血氧指数,我说你之前怎么老是睡不醒的样子。” 这都什么和什么,白竹抿了口杯子,决定当作没听见,“我只想知道我的教育方式哪里出了问题。” “这种时候就别反思了,不管怎么看都是他的问题,没报警都算你仁慈了。”于易水拿起菜单,开始研究上面的小字。 她和白竹认识许多年,也见过白照野许多面,这个漂亮弟弟以前会乖乖在休息室等哥哥下班,不吵不闹,兄弟俩感情好得羡煞旁人,然而于易水每次只要跟白竹在走廊里多说两句话,那双眼睛就跟探照灯一样幽幽地扫过来,表情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他们三个人一起吃过饭,于易水坚定不移表示她和白竹之间是坚定又纯洁的革命战友情谊,她的理想型是双开门电冰箱肌肉猛男,用两根手指就能把她抛起来的那种,漂亮弟弟回头看了眼他心目中纤细柔弱不能自理的哥哥,这才对她放下戒备。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小子不简单,面上沉静如水,私底下总想憋个大的,一个本性就偏执的人就算装乖也装不了多久,弹簧被按压到底,稍有松动就能蹦得老高。 长臂的服务机器人丝滑地经过,往他们桌上放了两个盛着五颜六色液体的高脚杯。 “这是什么?” “这家店新出的果酒,放心,度数不高,”于易水说,“我给你点的,鉴于你现在很需要一杯让成年人放纵自我的东西。” 白竹不喜欢喝酒,倒不是因为口味,酒精容易影响理智判断,无论是在手术台上还是精神图景里,他都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但他早就已经不是医生了,在于易水的劝说下,他忽然觉得今天放纵一下也没关系。 他抿了口那杯颜色梦幻又神秘的东西,味道像热带水果味的小甜水。 “这才对嘛,朋友,人生要大胆一点,”于易水隔空和他举杯,“你心事太多了,成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会长结节的。” 她突然沉默了一会。 “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马后炮,我之前就觉得你们俩肯定会走到这一天。” “你内核很稳定,但是你弟比肥皂泡还脆弱,你总考虑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而他只考虑你——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绝配,但天平两端过分倾斜总会翻车的,就像现在这样。” 白竹安静地抿了口果酒,原来连外人都能看出不对劲,只有自己还傻乎乎地以为岁月静好。 于易水:“你老觉得自己是哥哥就总要让着他,你才大他多少?别一天到晚操心你弟弟了,说好听点他那是叛逆期,说不好听就是白眼狼,你可能都搞不清楚他想要什么。” 白竹抬起头:“他想要什么?” 于易水回想起白照野看白竹的那种柔软黏腻的眼神,没有吱声。 白竹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件事,中学时他确实被尾随过一次,那人是附近便利店的一个店员,因为没有实质性伤害,所以报警也不了了之,他那时除了佯装冷静也做不了别的什么。然而过了几天,白竹上课期间突然接到通讯,让他去警局接人——他才知道白照野打断了对方三十几根骨头。 幸亏最后没有留下处分和案底,因为监控拍到是那名店员率先对路过的白照野暴起发难,所以白照野只能算是擦了点防卫过当的边,再加上是未成年,最后赔了点医药费从轻处理了,白竹一头雾水地把人领了回去。 后来他才知道,白照野那些天直接翘了课,带上自己的精神体,确保那男的无论是早上掀开被窝、白天打开柜门,晚上看向窗外,都能看到一条光滑的黑蛇红着眼睛对他吐信子。白照野美名其曰让他感受被人24小时窥伺的感觉,成功把那男的折磨成了精神衰弱,走投无路下要跟他鱼死网破,这才有了监控里的第一幕。 “我本来想杀掉他的,”那时他邀功似的和自己说,“但我现在还做不到不被人发现,以后我会做得更好。” 白竹以为是孩子气的玩笑,没放在心上。 现在旧事被翻起来,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住在楼上的李江,这个对自己有过歹意的男人上个月杳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凶手至今没有抓到。 白照野能从“白竹需要他”这件事上获得巨大的满足感,那种旺盛的、不顾别人死活的保护欲从以前就有迹可循。如今白竹变得强大,他已经不需要躲在一个哨兵背后等待保护了,他走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但白照野还留在原地,期望他能重新跳下来。 哎,头更痛了。 眼看他又要钻牛角尖,于易水打断他的思绪:“别想了,你们早就该分开了,那小屁孩晾他几天,他就知道唱《世上只有哥哥好》哭着来道歉。” 她一撩头发,“我建议你脑子里换个男人惦记,去谈个恋爱什么的,但是不准再找这种年下弟弟,务必找个年纪大会疼人的,可以不走心,但一定要走肾。” 白竹:“……” 他满脸写着抗拒。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医院的事到学院的事,慢慢的杯子都见了底,于易水低头看了眼时间:“那你现在怎么办?晚上准备住哪?其实我家也有空房间。” 白竹摆手,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借住到异性家里,但回学校宿舍也有可能看见白照野,这就是两个人总绑定在一起的弊端,想想还是觉得尴尬。 他正想借她的的终端打个通讯问问布拉德利,虽然那人的靠谱程度也时有时无,但白竹记得他的宿舍还空了个位置。 没等他张口,于易水忽然压低了脑袋对他挤眉弄眼。 “有个帅哥已经看了你很久了,还是双开门电冰箱款,”她示意白竹往旁边的窗外看,“是你熟人吗?” 白竹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的灯柱下,黑色的风衣,深色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兴许是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他直接穿过街道走来,随着他的靠近,于易水原本看八卦的笑僵在脸上,随即瞪大了眼睛。 这人好眼熟—— 白竹也惊讶地望着他。 毕竟严邈的气质和这种灯红酒绿的场合非常不搭,比起来消费,他看起来更像是要来抄店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严邈:“我给你发了很多信息都没回,怕你出事就过来看看。”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那些隐在人群中、穿着黑色便装的人影像流水一样无声地散去。 于易水举起杯子挡住自己震惊的表情。 她还记得上次见到严邈是在医院的走廊里,他坐着轮椅,面若冰霜,明明是个垂死之人,身上却散发着想干翻全世界的气息,即使只是跟他说上几句话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虽然自己没什么资格点评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但他现在看起来确实和以往比有人样多了,眉眼中的冰雪化开,似有春风夏雨。 我的前同事竟然如此牛X,找的这个确实年纪大会疼人,虽然我很想劝他只走肾就行,但对方好像已经走心了啊。 第81章 醉[VIP] 白竹愣了下, 似乎是没想到有人竟然就因为这种理由就找过来,“我出门太急了,没带终端, 是有什么急事吗?” 严邈闻言顿了顿, 见他身上那套胡乱搭配的穿着,脸色也不好, 还有兜帽里破破烂烂的小无常, 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确认了白竹身体上没有大碍, 严邈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什么, 抱歉打扰你和你的朋友谈话,账单我已经付过了, 你们慢慢聊,我就在外面等你。” 他又朝于易水客气又疏离地点头, “一会我会送白竹回去。” 于易水内心惊涛骇浪——我何德何能让军团长纡尊降贵向我问好, 要不是白竹在这她连头都不配抬起来,但她面上还是保持得体的微笑, “好的好的,其实我马上就要走了,我们就最后说两句。” 走出门外,严邈那股冷静的神色就变了,周身的气场也低了下去。 “去查他今晚见过什么人。” “另外, 市中心和哨兵学院附近的几处房产, 都派人去收拾一下。” 玻璃墙的这一头。 于易水当然听得出严邈话里的未尽之言,意思是她再待下去就不礼貌了, 但该听的八卦一点不能少,她争分夺秒地看了过来, “这事不搞清楚我死不瞑目,你长话短说,怎么搞到一起的?” 对方可是帝国最高战力,杀过的敌人比自己见过的活人都多,未来是要被写进教科书里的,虽然配自己的挚友还是差了点意思,但猛兽怎么会和绵羊走到一起? 白竹知道她肯定脑补了什么东西,温吞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那套老板和员工的说辞还没来得及搬出来,于易水已经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他喜欢你。” 白竹:“……” 女人的直觉真是太可怕了,白竹剩下的辩解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表情介于为难和无奈之间,但于易水看得出来里面没有惊讶。 “咦?原来你知道啊……” 她沉默了一会,“所以是你不喜欢他?” “……” 白竹不知道怎么回答。 用‘喜欢’与否来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浅薄了,严邈掌握他的秘密,他掌握严邈的命脉,他们是最亲密的合作伙伴,也是彼此唯一的共犯同谋。 外界没有关于他的一点桃色新闻——就连百里明珠这种已婚人士都会因为莫须有的动静被人编排过什么,但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副不苟言笑、生人勿进的模样,没有谁能在他这里拿到优待。 严邈并不是能言善辩的那种类型,他的情绪也很少产生剧烈波动,慢慢的,有关他的传言变成了“封心锁爱”“断情绝欲”,各种舆论言之凿凿,说他见识过高处的风景,所以根本看不上尘土间的蝼蚁,就算是个优秀的领袖,也绝对不会是一个合格的丈夫,这种杀伐果断的人一定没有爱人的能力。 但白竹知道他其实有一点冷幽默在身上,会难堪,会紧张,也有一颗会注意别人情绪起落的细腻的心,即使对外运筹帷幄,在暗恋的人面前也是小心翼翼的,他的内心就好像他那辆冷色调的车一样,拉开抽屉能看见彩虹色的糖果。 他知道严邈对自己有好感,但对方也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把缰绳的另一端交到自己手里,一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任由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给过自己一点压力。 所以过了半晌,他还是尊崇本心选择了否认,“……也不是。” 话音刚落,他就想起哨兵的听力有多恐怖,隔着一扇门、一道玻璃、一条街也能把这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立刻朝窗外看去,有几位黑衣人正和他汇报什么,严邈表情严肃,眉宇间带着常年身处权力中心才会有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和刚才判若两人。 他看起来没空注意这边,白竹松了口气。 于易水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神色,但没再追问下去。 她拿起自己的小包站起身,俏皮地一眨眼睛,“你自己慢慢想去吧,我明早还要当牛做马,既然有人来接你,我就先走一步了,等你回头拿到终端记得发个信息报平安。” 她语气又忽然正经起来,“有事不要总想一个人扛着,有什么困难记得来找我,科室的大家也很想你,小余天天都在念叨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也不想说太多煽情的话,总之——我们都在你身后。” 白竹知道这些都是真心话,温和地向她道了谢。 “还有,别总是瞻前顾后的,”她最后说,“你值得的,白竹。” 她推门出去,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白竹一个人坐在店里。 四周安静得不正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清了场,原本稀稀疏疏坐在其他桌的客人都不见了,灯光温吞地亮着,照在空荡荡的椅子上,像一场散场后的舞台。 门口挂着的风铃又响了一次。 白竹头也没回,那人在他旁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把他面前的酒杯推开,换了杯温水。 “头还痛吗?发生什么事了?” 白竹因为喝了点酒,面上和耳朵尖出现淡淡的粉色,这让他看起来像春天的风吻过的桃花那样可口动人。 那股苦大仇深的情绪早就散了,于是他言简意赅道:“我离家出走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白竹等了一会,又把菜单上的法文和英文研究了一遍,实在忍不住了,狐疑地扭头,“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不想说就不说,”严邈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能帮你。” 真是一个严邈式的回答。 白竹把头转回去,借着酒杯的反光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 这个男人丰神俊朗,眉骨高挺,身前肌理如块垒,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充满了庄严禁欲的气息,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沉默的山,但风雨来时他会挡在最前面,好像就算天塌下来都能顶着。 白竹抿着嘴:“我听萧灼说你每天都很忙,你怎么还能跑这来。” “我下午在见防务部长,但你这边联系不上,晚上的会议提前结束。”严邈说,“你的优先级别最高,就算是皇帝出什么事也要往后推。” 又是这种话。 白照野说每个哨兵会对自己产生好感都是因为“向导”的基因使然,就算亲近也带着利用,抛开这个身份,他在哨兵眼里就什么也不是。 白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鬼使神差地,他问: “是因为我是向导吗?” 在寂静中,他听见旁边的人很轻地叹了口气。 “于公来说,是的。” 白竹认命似的闭上眼睛。 但严邈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继续说。 “但于私来说,不是,如果是别的任务对象,今天我完全可以让助理来确认情况,但我觉得你看见我会好受一点,所以我就来了,白竹,只有你在我这里是特别的。” 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只能看到远处的车灯一闪而过。 一时间没人说话,严邈换了个话题,“我在市区有很多空置房产,有几处离你学校很近,你如果不想回家,今天晚上可以挑一处去,这段时间想走读也没问题。” 白竹终于舍得转头看他。 酒精让他的脸颊有点酡红,也有点上头。 “大晚上的,还是非工作时间,”他眯起眼睛问,“老板,你确定要邀请一个对你特别的人去你的住所吗?” 逗弄起了反效果,严邈顿时如临大敌,以为自己又踩到了白竹的红线,严肃为自己正名:“抱歉,我不是那种意思——” 白竹:“……” 这个坎还真就是过不去了。 “停,我都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他皱起好看的眉头,“能不能不要总是对我小心翼翼的,之前不是还一直说要和我平等对话吗?” 严邈知道他心情本来就不好,于是顺着他说,“好。” 白竹垂下眼睛。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算好的,怎么每次总能在自己最低迷的时候赶到?还是说就是因为他一直在注视自己,才会知道他什么时候想要个人陪着。 他这辈子总是在想别人的事,消除别人的苦痛,给别人带来幸福,为自己的弟弟、医院的病人、失控的哨兵殚精竭虑,但唯独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他承认,自己那颗浮萍一般总是在漂泊的心是渴望过一个锚的,但他却一面顾虑身世,一面顾虑身份,像于易水说的那样摇摆不定瞻前顾后,不敢对爱情有任何向往。 一个声音一面告诉他,感情是一种奢侈品,不要再给自己负担了,你那乱七八糟的过去不能向任何人倾诉,狂热的爱情是转瞬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另一个声音又说,可他已经见证了大部分的你,鲜有的几次情绪波动,失控、流泪、愤怒都是在他面前,又全部被他一点点平静地接住,放回原处。 在他身边,心总是安定的。 周围的灯光暧昧,酒精在血管里燃烧,大胆的心思蠢蠢欲动。 现在这个场面不回应显得自己像个烂人,拒绝他又有违自己的本心。 我一定是喝醉了,白竹心想。 严邈这么大度的人,想必也不会小气到和一个醉鬼计较。 所以他放任自己的鬼迷心窍,猛地拽下了面前这个人的衣领。 严邈飞快扶住座椅的靠背,白竹那点力气在哨兵面前根本不够看,要挣脱开来简直轻而易举,但在两个人的同时放任下,白竹的脸在他眼前骤然放大。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嘴唇被轻轻咬了一下。 第82章 清醒沉沦[VIP] 柔软的, 湿润的,没有章法的,像某种小动物的舔舐。 简直像幻梦一样的场景, 严邈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他的手扶在白竹的腰侧, 防止他前倾的身体跌倒,小臂因为克制暴起青筋, 但手上丝毫不敢有动作, 否则以哨兵徒手捏碎合金的握力, 那里明天就会留下一个青紫的印子。 他闻到白竹身上淡淡的果酒香气,喉结轻轻滚动, “你醉了。” 这个距离下连眼睫的颤动都清晰可见,白竹微微眯起猫一样般的眼睛, 里头泛着狡黠又潋滟的光,在他耳边吹气, “你猜?” 严邈没说话, 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起身退开。 白竹:?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难道自己会错意了? 那这也太尴尬了!这下真要一次外向换一辈子的内向了。 他这头还在胡思乱想, 严邈已经把他一并扶起来,又脱了风衣把他兜住,“太晚了,先回去休息,外面风大。” 说着就揽着他往外走, 半点没提那个明显越界的吻, 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白竹:??? 他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护在坚实的臂弯里,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 半搂半抱地被带到了路边停的黑色豪车边,然后顶着满头的问号, 被塞进了宽敞的后座。 这人平时跟成仙了一样,清心寡欲、无欲无求,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人人都说他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私底下也不知道听不听金刚经——难不成恋爱也只谈柏拉图,讲究一个精神契合、心灵沟通? 等严邈也从另一边坐上车,白竹终于按捺不住问:“等等,你——” 还不等他说完,严邈已经靠了过来,低声说:“那边的餐厅玻璃是透明的,人多耳杂,不方便。” 白竹愣了下,听出严邈在和他解释,这个距离下他忽然意识到了两个人的体型差别有多巨大,哨兵的骨架比自己大上许多,从背后看能完全把他遮挡住。 在这种强烈的压迫感下,严邈忽然伸手抬了他的下巴,指腹上薄薄的茧摩挲着他的下颌线。 “你是清醒的吗?” 白竹没反应过来:“什么?” 严邈又靠近了一点,几乎和他鼻尖对着鼻尖。 白竹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双手下意识地撑在他的胸口,想要拉开距离,但在短短几秒的心理建设后,又放松了推拒的力道。 虽说刚开始还有点难为情,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想做什么都顺理成章了,不管是不是酒精的错,先……亲人的自己,这种时候再翻脸不认人有点不厚道。 他不敢承认自己也某种隐秘的期待。 这种默许是一种信号,严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偏头用鼻尖蹭了他的侧脸,颇有敬告意味地在他耳边说: “既然你说不要总对你小心翼翼的,白竹,那我就稍微粗暴一点了。” 这次换严邈低头吻了上来。 白竹感觉自己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关,压在他身上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野兽,带着拆吞入腹的气势,恨不得要把自己连人带骨头地啃噬掉。 口中的氧气被掠夺殆尽,他在这番突如其来的攻势下想起来得挣扎两下,不然显得自己逆来顺受太没出息,然而刚有动作就被人轻松握住手腕彻底镇压了下去,混乱间他只能抓住男人的衣领,高级面料被他攥得满是褶皱,又因为用力扯断了一颗扣子,骨碌碌地滚落到座椅底下。 不明所以的无常刚从帽兜里刚探出一个头,就被一只手摁了回去。 严邈还真是说到做到,“粗暴”地捧着白竹的脸,在他嘴唇周围碾了一圈红印。隔着贴了防窥膜的玻璃,紊乱的呼吸交缠,他的骨子里本身就是强势的人,只能说在白竹面前掩饰得太好了,才给了他一种温顺好说话的错觉。 白竹出了一层薄汗,后背贴在柔软的座椅上,已经退无可退,他猛地拍打严邈的胳膊,终于艰难地找到一个喘息的机会,虽然知道很丢人,但还是受不住地示弱,“停——停!头、头晕了!” 本来哨兵和向导体力上就不是一个量级,只是一个亲吻都能把他弄到耳鸣,再进一步得是什么样。 严邈立刻退开了一些,又舍不得离得太远,捧着他的脸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精神状态。 确认没什么事,只是有点缺氧后,捏了捏白竹通红的耳垂。 “还得练。”他说。 ……什么?练什么? 白竹还没来得及从目眩情迷中回过神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拐走了。 严邈把他带到了江边的一处大平层,寸土寸金的地方,窗边能俯瞰城市的万家灯火,游船的灯光在远处的水中拖出长长的金色倒影。 白竹从浴室出来,看到严邈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和人通话。 因为戴着耳机,白竹不知道那头是谁,只能听见严邈冰封似的语调。 “如果你的诚意只有这么多,那没有再谈的必要了,皇家护卫舰于我而言就是堆废铁,没有任何价值。” 白竹脚步一顿,虽然严邈一直说在他面前没有机密,但他主动保持自觉又是另一回事,他刚要悄无声息地回房间,彰显自己从不打探别人隐私的传统美德,男人就转过身来,向他招了招手。 白竹只好放轻动作挪过去,严邈彻底收起刚才那副冷脸的状态,动作轻柔地替他拢了拢浴袍的衣领,在那个吻以后,他所有的小动作都带有理所应当的意味。 通话那头似乎气急败坏地说了什么,严邈的手又换了地方,轻轻地捏着白竹的后颈,像是怎么都摸不够似的,但嘴上还是淡漠的。 “白塔就是你最后的筹码了吗?”他冷笑,“把向导像牲口一样买卖,真令人作呕。” 白竹第一次见他说脏话,睁大了眼睛,光明正大地竖起耳朵偷听。 严邈的衬衣扣子刚才被白竹扯掉了一颗,扣不上的地方露出一点胸口的线条,和平时的一丝不苟不同,多了点慵懒的气息。白竹在无常给他制造的梦境里见过他居家人夫的模样,那时把他雷得天崩地裂,根本不敢想会有今天这个时候,两个人真的站在一个屋檐下,作出这种亲密的举动。 不过那时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扇他巴掌就是了。 严邈这头结束了通话,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给他解释: “皇帝突然发病,皇宫现在乱成一团,有消息说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很多人坐不住了。” 在严邈身边总能吃到一手瓜,白竹了然,“那些王储想拉拢你站队。” 毕竟第七军团作为帝国最锋利的剑,绝对是极大的助力。 他好奇地问:“那你打算支持谁?皇女,二皇子,还是布拉德利?” “当然是那个最合适的人,”严邈没有正面回答,“而且,也不一定要在这三个人里面选,只要合适、有能力、有手段,谁都可以。” 白竹“啊”了一声,产生了大胆的想法:“你想自己当皇帝?” “……” 严邈看了他一眼,语气难得有些讶异:“在你心目中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看他这个反应白竹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他挠挠脸,“怎么说呢……你的气质倒是挺符合的。” “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严邈说,“我只需要保证军团的利益,和你的安全。” “离这些腌臢事越远越好,现在是非常时期,有人在不择手段地找你,那些人政绩一件没有,玩起下三滥的手段一个比一个在行,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高横教你的那些防身的东西不要忘了。” 白竹乖乖点头,难怪他今晚联系不上自己会那么紧张。 严邈顺势打开平板递给白竹,一张地图的投影展开,上面几处合适的地点都用金色的圆圈标注了出来。 “今晚先在这边休息,”他说,“挑一挑你喜欢的住处,全都喜欢的话轮着住也没关系,如果都不满意,我就在校内帮你安排一间独立宿舍。” 白竹立刻摆手:“那不能,人家都是S级哨兵才有这个待遇,我何德何能跟他们一起搞特殊。” 严邈抬眼看他,“你是忘了我是谁了,还是忘了自己是谁了?” 白竹尴尬:“这不是学院里还没人知道吗……除了白照野。” 想到这他又愁了起来,这肯定不是能轻拿轻放的事,但他又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们是家人也是同学,在学院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觉得不自在就算了,”严邈摸了摸他的头,“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明天帮你请假?” 白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真的跟瓷娃娃一样脆弱,他收敛思绪道:“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严邈没再说什么,“早点睡。” 白竹那间不知道是主卧还是客卧的床已经铺好了。 今天发生太多事,晚上一阵兵荒马乱,刚才一阵脸红心跳,他脑袋沾枕头不过几分钟就睡着了。 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几次进来探了他的额头。 等一觉睡醒,脑子里的记忆还没回笼,无常已经跳了出来,看起来比他还要兴奋。 “你们!亲了!亲了!!!” 白竹:“……” 他就像那个在孩子面前做亲密举动被抓包的父母一样,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股羞耻,但面上还是硬撑着,“你情我愿的事,这对大人来说很正常,但你不可以学。” 无常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身上的破洞都合上了,不再像个漏风的小棉袄,它又鬼鬼祟祟地交代:“昨天你睡着以后,他给我吃了好多好吃的精神力。” ……我说你怎么接受得这么良好,原来是被美食收买了。 无常感慨:“你们能不能每天亲亲啊,这样每天都有好东西吃了。” 白竹把它捏得“嗷”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白竹:万一严邈是柏拉图呢? 第83章 谁能独活[VIP] “胡说什么呢?”白竹耳朵都红了, “为了口吃的准备卖主求荣?” 晨光从半透明的窗帘里透进来,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 无常伸出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立刻改口, “我不是我没有, 我对您一片忠心啊大人,我早就看出他别有所图了!竟敢妄想用这点精神力收买我!” 白竹现在已经能从它的词判断出它最近在看什么剧了。 它又小声说:“其实他还居心险恶, 趁你睡着的时候, 偷偷向我打听怎么回事。” 据严邈的线人汇报, 白竹下午到晚上出门前一直在家,除了他弟弟以外没有见过任何人, 邻居也只是听到楼上有很大的摔打声,并且很快就安静下来, 谈话内容也不得而知。严邈知道白竹的性子,比起争吵和意气用事, 有问题他只会想着怎么解决问题, 能促使他离家出走,一定到了无奈至极的地步。 白竹一口气顿时提了起来, 无常得意道:“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把你的秘密往外说。” 他还没来得及真把心放下,就听它邀功似地挺起胸脯:“但是——我把那个王八蛋对你做的事告诉他了!” 它嘴里的王八蛋还能是谁,白竹顿时两眼一黑。 他早该想到的,在拉踩白照野这件事上无常一点都不会嘴软。 等他洗漱完出来, 早餐已经摆在桌上, 大概是有人做好送来的。 严邈坐在餐桌对面看报告,手边摆着一杯黑咖啡。他已经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 扣子重新系得整整齐齐,平时都是一身黑灰的装扮, 很少有这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颜色,浅色的衣料衬得他肤色偏冷,肩线笔挺,白竹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学院宿舍我已经安排好了,符合常规手续,不用担心有非议。”严邈招呼他过来,替他拉开旁边的椅子。 “诺玛之前给你做过全身检查,镇定剂的残留量在安全阈值内,肝肾功能正常,也没有长期损伤的迹象,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再查一次。” 和白照野说的一样——他有意控制了剂量,不会伤到白竹的身体,但并不代表那些错误可以一笔勾销。 白竹知道他在指哪件事,轻轻摇头:“白照野的事你不要插手,我自己来解决。” 嘴上说得轻松,没过一会他就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口气,“唉,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解决。” 严邈端起咖啡翻过一页:“随你自己的想法走就好,这件事无论怎么收场都与你无关,原谅算你念旧心善,不原谅算理所当然,全部算他咎由自取。” 白竹的心比刚才稳了点。 他们在餐桌上又闲谈了几句,严邈亲自开车送他回学院。 车子停在侧门,没有引起太多注意,白竹正要推门,严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今晚我要去趟首都星,虽然学院比其他地方要安全很多,也不能掉以轻心,”他侧身指了指白竹耳后那个贴片:“不要忘了这个,出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我给你留了人在驻地,学院里也有,你可以随时调用。” 他的语气难得严肃,白竹也知道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两个人都没提昨晚那个混乱的吻,白竹确实喝了点酒,虽然度数可以忽略不计,但严邈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他一觉醒来会不会有一丁点的后悔,如果白竹今天的态度是装作昨晚什么也没发生,那严邈也会配合他把这件事轻飘飘地揭过去,定性为一个醉鬼一时的鬼迷心窍,永远不再提起。 然而他想到的白竹也一样想到了,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白竹也摸清了严邈的性子,他的“兽性”只会出现在特定的、默许的范围里,其他时候又会十分“绅士”地把选择权交还给了白竹自己。 打仗挺男人,谈恋爱又不男人了,这可真够忍辱负重的。 严邈手搭在方向盘上正等白竹下车,突然见他回过身,仰着头看自己,“你过来一点。” 从这个角度甚至能看见他脸上薄薄的一层绒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睛像藏了两颗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严邈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虽然不明所以,还是配合地俯身。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嘴角。 “别患得患失了,我盖章了。”白竹说。 然而他也只是嘴上淡定,趁着严邈愣神的一刻,飞快地拉开车门,像兔子一样冲出去跑了。 白竹一早上几乎什么也没听进去。 也不知道是严邈的错还是白照野的错,脑子里乱糟糟的,整个人要被拆成两半。 他捏捏眉心,干脆把书合了起来,任凭自己放空了大半节课。 临近尾声,老师公布了医疗系和作战系一起上的实战大课规则,简而言之就是拔旗阵营战,但区别是由实战改成了用模拟训练舱。 对白竹这些新生来说,使用全息高科技设备还是全新体验,紧接着每个人都收到了训练舱使用手册,要求在这周仔细通读。 白竹随便划了几页,“基础操作”和“紧急退出程序”那两章被标成了重点,训练舱能够模拟真实环境,包括风速、重力、温度、甚至精神力波动等等,意识被接入虚拟战场以后,身体的每个动作都会被实时映射到虚拟角色上,受伤会感觉到疼痛,死亡也只是被弹出系统。 “这么好的东西以前怎么不拿出来用?” “贵啊,烧钱的东西,”何去感慨,“据说是温斯顿集团花大手笔捐了一批设备,才把那些几十年前用的老型号都换掉了,这下咱们终于不用真刀真枪肉搏了。” 毕竟刀枪无眼,在专业课上受伤退学的学生也数不胜数,每回都有倒霉蛋课后被抬进医务室。 何从补充,“毕竟开学前那一阵都闹出人命了,而且最近少爷不是要参加选举嘛,也得顾虑王储的人身安全。” 白竹没说话。 慕天医疗那几个人今天没有出现,听说已经请了长假。 他们这些医疗兵在模拟战里是压力最小的,架是不用打的,伤口是假的,输赢是无所谓的,对大部分同学来说就是出新手村前的一次大型战场体验游戏。 何去很是兴奋:“我还没见过那设备长什么样呢?白竹,中午要不要一起——” 他的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示意白竹向外看,“你弟……首席来了。” 门口一阵嘈杂,但班里的学生已经见怪不怪,白照野日常把这里当打卡点,这场面几乎每天都有,于是何去也马上娴熟地改口:“既然你弟来了,那我们只能改天再约——” “不用改,我跟你们一起,”白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白照野站在走廊上。 他平日非常注重形象管理,如今看起来却很憔悴,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像朵被霜打了的花。 “我来给你送终端,”他声音有些嘶哑,“你昨天晚上没回家,我好担心你。” 说着眼睛里就有了水光。 昨天晚上他在餐桌前坐了一夜,手指抠着杯沿,有些神经质地想,虽然他这次确实做错了,但没关系,只要和以前一样好好道歉,哥哥总是会原谅他的。 心软永远是最致命的脆弱,他的哥哥心那么软,离开自己又无处可去,羽翼丰满的鸟虽然会飞离巢穴,但外面还有饥饿、风雨与天敌,最后还是要飞回到他们的“家”里。 然而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那扇门都没有要开启的迹象。 现在他看着白竹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白竹换掉了昨晚那套凌乱的穿搭,面色好了许多,一副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还与旁人有说有笑,那个被困在昨天夜里狼狈不堪的人只有自己。 见白竹不为所动,白照野轻轻一个偏头,一滴泪就落了下来。 “哥,对不起。”他颤着声音说。 周围的人已经被吓傻了,美人落泪本身已经够具冲击性了,这还是那位永远拒人千里之外的首席。 所有人一边抬头望天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再铁石心肠的人都该轻柔地为他擦拭眼泪了,然而白竹只是礼貌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终端。 “谢谢,你可以回去了,”他表情温和,语气却很强硬,“下午我会回宿舍收拾东西,今天起我会搬出去住。” 白照野一愣,对这个事态的发展看起来尤为不解。 “哥、哥……”他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想要抓住白竹的袖子,“你不要走好不好。” 白竹向后退了一步,淡淡道:“什么时候反省够了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白照野以为这是个台阶,立刻顺着往下走,“我想明白了,我已经知道错——” “你没有,你还和从前一样,”白竹打断他,“挑在这么个地方,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演这一出,把我架起来,不就是觉得我会心软吗?” 白照野被他噎住。 白竹抬头和他对视,眼里充满了失望,既然白照野觉得自己不能独活,那就来看一下究竟是谁离开不了谁。 虽然这样说很残忍,但他是看着对方长大的,比任何人更知道怎样才能让他难过。自己在他面前愤怒也好高兴也罢,于他而言都是一种特殊的回应——所以对白照野来说最诛心的方式其实是无视他,待他与待所有旁人一样。 所以白竹说完就转身走了。 何去惊讶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来,虽然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对话,但说得云里雾里,也没有人知道首席究竟做错了什么。 两人吵架的消息不出半天就传得人尽皆知。 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白竹怎么敢,就算你是兄长,但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首席啊! 然而细看受到影响的只有一个人,白竹和往常一样上学放学,吃饭泡图书馆,跟朋友一起说说笑笑,而白照野肉眼可见的失魂落魄,原本还来找过白竹两次,见到只有反效果以后就不在他面前出现了,非常哀怨地把自己关进了训练室里,然后发消息装可怜。 “哥,我好难受,你可以来看看我吗?” 后面跟了一个流泪心碎小猫的表情。 白竹垂着眼看了一会,把学院医务室的号码转发了过去。 严邈给白竹弄的房间和原来的地方隔了大半个楼层,“舍友”是个已经外派实习的高年级学长,要不是真的有学籍号,白竹都要怀疑查无此人了,床位干净得一件行李都没有,所以他这里和单间没有区别。 胸口有一股郁气无处发散。 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喜欢大扫除,把家里的每个角落擦得锃亮,把不要的东西扔得干干净净,现在也是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打扫的对象变成了别人的精神图景。 夜深之后,白竹在心烦意乱间一口气连闯了八个哨兵的精神图景,对哀嚎和求饶声不管不顾,冷脸洗灵魂,一路洗到天亮。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校园传说正在发酵,他在食堂与人擦肩而过时听到了有人讨论“月神”一词,但没有放在心上。 他这头上演家庭伦理大剧,有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布拉德利眼里带着三分惊喜六分微喜一分狂喜问:“你们吵架了?” “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纵容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我打算放手让他自己待一会。”白竹半蹲在中心湖边上,手里的小饼干本来要拿来喂锦鲤的,结果一大半全进了无常的肚子。 布拉德利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勾起嘴角。 看来前阵子我那番发自肺腑的挑拨……真心话还是奏效了,这人还挺听劝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我! 他两手插兜:“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白竹抬头看他,“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怎么还这么闲,不用去操心选举的事吗?你的支持率还垫底呢。” 布拉德利无所谓道:“那是公关部和顾问的事,我每年给他们发几千万的奖金是吃干饭的吗?选举就是造神而已,他们说我露脸太多毁形象,还不如闭嘴在学院里老实待着,先把文凭拿到。” 他抱着手臂说,“你们也不想要个大学没毕业的皇帝吧?” 目前来看学历应该是你身上最小的问题,白竹心想,这个国家交给你真的可以吗? 布拉德利瞥了他一眼,“而且我又不是真的闲着,你上次不是问我有没有门路进皇家图书馆吗?” 这话果然引起了白竹的注意。 布拉德利不动声色地把腰板挺直,然后悄然把他自认最帅气的左三分之二侧脸转了过来,白竹果然在这一刻投来了求知的目光。 有的人表面上拽得二五八万的,办起事来妥妥当当,“我那个便宜爹快要办寿宴了,地点就在皇宫里,到时候我会有一个携伴出席的名额。” 他故作矜持地说,“到时候可以说你是我的……秘书或者助理什么的。” 白竹睁大眼睛,他原本没有寄希望,只把对方当时的征询当成了客套话,没想到布拉德利真的有放在心上,与其去听白照野和无常两个在那里互相配合隐瞒打哑谜,果然还是自己眼见为实靠谱。 这副被折服的表情对布拉德利来说很受用,他又忍不住用下巴示人,“但我现在后悔了,不想带你去了,居然觉得我游手好闲。” “去去去,我要去!”白竹能屈能伸,“是我小人之心了,原来你远在天马星也在执棋纵盘,运筹帷幄,帝国没有你不行的!” 他又真诚地说:“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上心,谢谢你,布拉德利。” 布拉德利僵了一下,但拒不承认自己被可爱到了。 他被人哄得一飘话就多了起来。 “也不全是忙这些,我在天马星这边本来也有别的要紧任务。” 白竹现在什么都顺着他说,随口一问:“在忙什么?” 布拉德利:“抓野生向导呗。” 白竹:“……” 他手里的饼干袋子一抖,撒了大半袋,锦鲤们疯狂扑腾起来,水花溅了无常一脸。 布拉德利没注意他一瞬间的慌乱,自顾自地继续说:“白塔就一个,昆特莎和二皇子现在为了那玩意打得头破血流,现在都还在边界火拼,昆特莎都拉下脸去求第七军团支援了,我要是掺和进去他们肯定先联手对付我。” 白竹想起了严邈昨天接的那个通话,原来是皇女派打来的。 布拉德利忽然压低声音:“但是现在有小道消息说野生向导就在我们学院内部,那我还抢白塔做什么,肯定近水楼台先得月,先抢天马星这个。” 白竹打断他:“等等,你哪里来的小道消息?” “太多了,都不需要打听,快人尽皆知了,”布拉德利掰着手指头数:“第七军团那位起死回生就不用说了,学院里这阵子有好多个半死不活的哨兵突然生龙活虎,再加上朗月那事,傻子都该清楚怎么回事,据说那向导代号还叫‘月神’什么的——好中二。” 他又感慨,“没想到他真把身份藏着掖着,居然有这么傻X的向导。” “……” 无常支起耳朵,压低了身体,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进攻的姿势。 白竹安抚性地摸摸它的头,干巴巴道:“那你现在有什么人选吗?” 布拉德利认真想了想:“首先可以排除你和我。” “蜕壳星那会你的表现太炸裂了,从小到大往我脸上甩过巴掌的就只有你,你就是哨兵中的哨兵,男人中的男人。” 白竹看他的目光顿时由警惕变得慈祥。 他把手里的饼干往前递了点,“你要不要来点?” 布拉德利一脸莫名其妙地拒绝了,“你喂小孩儿呢?” 他又冷哼一声,“说实话,我觉得你家那死绿茶就挺像的,那人以前看着就妖里妖气白白净净的,向导不是都那样吗?” 白竹叹了一口气:“我现在信你是铁直男了,收起你那个刻板印象吧,味儿太重了。” 第84章 所谓家人[VIP] 教科书上写, 向导体能差、对哨兵有致命吸引、共情能力强,所以布拉德利对向导的定义也就三条:纤细,好看, 嘤嘤怪。 布拉德利:“你说我弄个恐怖片放映活动怎么样?叫得最大声的那个说不定就是。” 白·男人中的男人·哨兵中的哨兵·竹感觉到了被冒犯。 他本来想直接说“你有病吧”, 但最后还是委婉道:“你没见过向导,也该见过正常的男人女人吧?” “向导不就是和哨兵反着来长的吗?”布拉德利仍然坚持他浅薄的认知。 “我那几个舅舅还说要想办法和那野生向导联姻, ”他一字一顿道:“我打死都不要和这种娘炮在一起。” 白竹:“……好的好的, 你不用盯着我说。” 他放弃了和布拉德利争论“向导”该是什么样的问题, 毕竟他又不能拍着胸脯说“你看我就不是嘤嘤怪”。 锦鲤刚才溅起的水花弄湿了他的裤腿,他蹲下去把那截被打湿的部分挽起来, 免得湿哒哒地贴着难受。布拉德利控制不住地随着他的动作去看他露出来的细白的小腿,又像是意识到这样很猥琐似的猛地醒悟过来, 立刻转头去看湖中心那几只大白鹅。 ……看了一眼腿而已,我为什么要这么心虚, 他心说, 都怪赵非上回非要笃定他弯了,搞得他也有点小题大做了。 白竹直起身子, 回头看着这个心思明显在乱飞的傻白甜,他想起严邈给他的告诫,皇帝如今情况危急,首都星局势一片混乱,各方势力明争暗斗, 暗流涌动,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虽说对方了解的肯定比自己这个外行多,但白竹还是忍不住给了忠告, “我最近……有听说一些不好的事,你注意点, 你那些皇兄皇姐估计要有什么动作。” 布拉德利知道他在指什么,“我出门都带着人的,天马星哨兵学院算第七军团的管辖范围,对人员进出也有严格管控,谁能扛着大炮进来轰我。” 他不以为意道:“我只要待在校内,就绝对安全。” ———— 严邈发了新一周的疏导名单,白竹翻了几页,又是功勋多得能装订成册的传奇老兵,名字后面跟着一大串战役编号和勋章缩写。 “这些人大半辈子都轮不上白塔的疏导吗?”白竹咋舌,“那我开始好奇能踏进白塔的都是什么神仙了。” 过来一会,严邈真的发了份今日白塔行程过来。 贸易部长的外甥,明年才成年,但已经是第三回进入白塔了。 白竹在表情包里找了一圈,发了一个提刀的小企鹅过去。 在这之前他们对话一直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最近会开始聊一些工作以外的事。 看得出严邈不太擅长做这种事,把分享弄得像报备一样,白竹这边则要轻松许多,他连喂鱼弄湿裤子这种琐事都会说出去。 严邈这边的事要么沾了血,要么就是无聊的公务会议,或者与政客的轮番拉扯,他不想把这些腌臜事抛出来脏了白竹的眼睛,所以大部分时候他总是提问的那个,“在做什么?” 白竹本来打了一长串又删掉了,回了句:“刘姥姥进大观园。” 他都能猜到严邈一头雾水但又怕因为代沟不好问的样子,大概现在已经紧急在翻阅典故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干嘛呢白哥?”何去在旁边挤眉弄眼,“笑这么甜,恋爱了?” 白竹收起终端,“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八卦呢?” 这两兄弟最近中午得了空就去训练场“参观学习”,也总是拉着白竹一起,再加上相熟的几个同学,几个人从机甲陈列室一路逛到模拟训练舱,一群平民孩子第一次见到三四层楼高的大机甲,还有仿极端气候体验室。没有教官在场,新生不允许独自使用设备,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听取哇声一片,只能看看不能进去。 训练舱一排排整齐排列,漂亮的流线和哑光的金属让它们看起来像巨大的银色蚕蛹,每个舱门上方都有一块小小的屏幕,显示着使用状态,绿色的“空闲”,红色的“使用中”。 何去东摸摸西抠抠,看着侧边那排精密的接头,“这是什么?” 白竹说,“连接滞留针的输液端口,毕竟训练舱一进就是十几二十个小时,要通过输液维持训练者生命体征。”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认真把手册都看了一遍的人。 旁边一个女生问:“那如果我注射肌肉强化剂,全息模拟时的体质会一并加强吗?” 这个白竹答不上,毕竟他也没试过。 “不会,全息模拟本质连通的是精神力,体能都是设置好的一串数据而已。” 众人回头。 旁边的舱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白照野抱着头盔坐在那,内部亮起的灯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雪白,配上出众的五官,像个能吸人阳气的艳鬼。 人群安静了一下。 人一旦充实起来就不会有什么心思去想烦恼,以至于白竹这会冷不丁看见白照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晾了他一星期。 白照野没有原本那么憔悴了,但细看又有种被剥离了光彩的感觉,少了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锐气,按照这人平日里的形象,会热心搭话的概率几乎为0,现在也不知道是吃错什么药了。 “没有人比我更熟这个,”白照野主动开口,“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白竹身上,才不着痕迹地转向其他人。 大伙有点受宠若惊,互相不确定地看了又看……这是出幻觉了还是传言有误,首席看人的眼神不是全世界都倒欠他八百万吗?什么时候变得乐善好施了? 人家心里怎么想不重要,既然面上都已经客气问了,没必要再去纠结虚实,能得到学院第一名亲自指导的机会确实不多,于是他们很快把疑虑抛到脑后。 有人真的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我能试戴一下头盔吗?” “可以。” 白照野真的从训练舱上跳了下来,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是细心地调整了头盔的大小,扣在那个男生头上。 “右侧第一个按钮启动开关,左侧旋钮调节瞳距,戴好以后按下下巴的卡扣,听到提示音才算固定。”他声音还是冷冽的,但没有一点不耐的意思。 现在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温柔的学长,一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 白竹安静地站在一侧,这个瞬间连他都看不出白照野是怎么想的。 谁也不想错过机会,头盔一个个试戴过去,一轮下来终于转到了白竹手里。 他们视线对上的时候,比他更快转开的是白照野,但很快他也意识到这样不妥,又小心翼翼地看回来,好像看一眼就少一眼似的。 “你要试试吗?” “要。”白竹温和地说。 白照野被他的温柔的笑晃了下眼睛,又有点拿不准他现在的态度,最后还是清了清嗓子,把头盔的使用方法认真交代了一遍,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白竹按他说的把每个功能都试了,最后把头盔摘下来,“我好了,谢谢。” 听到他这个生疏又礼貌的语气,白照野的心又凉了下去,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但像是知道这样这样只会惹反感,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在几天前他还在执拗地想,所谓家人,就应该打断骨头连着肉,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才对。但从白竹这几天的态度来看,他真的可以不需要自己。 他早该想到的,他哥哥是那么惹人喜爱,身边那个位置多少人又争又抢才能得到,只有他这个蠢货还在任性妄为,到头来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家人”这个身份。他们离决裂都只差最后一步,纯靠那一点点“亲情”吊着,白照野知道这时候再出点幺蛾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真的完蛋了。 所以白竹让他想明白了再来见他,他也一定会遵循。 “对不起,”他这次又认真说了一遍,“你想让我做的我都会去做的,去和别人说话也好,正常交往也好,尊重你的自由也好……” “但我不想骗你。”他小声说。 白竹的眼睛微微睁大。 白照野在努力变得正常,变得符合白竹对一个正常弟弟的期待,但他真实的内心并没能想明白,哪怕演得再完美,他看着那个和别人在一起事轻快的哥哥,内心翻涌的依然是扭曲的欲望。 被白竹爱着是幸福的,但他的卑劣已经刻在骨头里,越是珍贵,他就越难以放手,他无法想象白竹振翅离他远去的样子,所以即使现在重头再来一次,下药也好,把白竹拘着也好,折断他的翅膀也好—— 白照野用手捂住脸,像是要挡住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 对不起,哥,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 大课终于到了。 白竹看了眼通知,自己是下午两点进舱,作战系比他们更早,早上十点就已经开始了。布拉德利被收终端前还给自己发了条信息,和他打赌自己一个人就能拔掉对面的旗,输了请吃饭,赢了也要请吃饭。 中间留了四个小时的时间差,这样等医疗系进场,就可以到处是伤患,遍地胳膊腿,都不白来,安排得还挺贴心。 比起那些早早候场的医疗系新生,白竹的表现要淡定很多,离进舱还有一个小时,他还在中心湖边晃荡,这里风景好,又够幽静,无常在这水边上玩得也开心,所以他现在有事没事都会来这里放空自己。 他在终端上看车,之前一直说要买,但是又被一堆事情弄得晕头转向,一直拖到现在,现在他把所有烦恼跟昨天喂鱼的小饼干一起丢出去了,决定做人随心所欲一点也没关系。 而且严邈给他发的工资挺多的。 不远处的小路上,他突然看见艾伦低着头,衣领竖起来挡着半张脸,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 白竹愣了下,慕天医疗高层如今自顾不暇,这些小辈自然也受到了牵连,不出现也有点故意避风头的意思,何去不是说他们请假了吗?为什么又出现在这? 艾伦看也没看他,两手插着兜径直往前,那个像尾巴一样的廖灵没有和他一起。 隔着这个距离,白竹都能看到他身上翻滚的红色精神力,像一锅快要溢出来的沸水,理论上他应该因为痛苦扭曲在地上打滚了,但艾伦的神色看起来又十分平静,所以白竹也有点拿不准。 这个状况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白竹向来不想和这些纨绔子弟打交道,尤其还是之前结过仇的,艾伦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纯属自己作死,因果报应外加墙倒众人推。 他本来可以不闻不问的,但艾伦的状态太差了,白竹的职业病也开始蠢蠢欲动。 “艾伦。”他收起终端,叫了他一声。 艾伦循声转头看他,眼里有一瞬间的惊讶。 “你看起来不太好,”白竹走过来,斟酌着说,“要不要送你去校医室?” 一直以来对他咄咄逼人的艾伦这会没什么表情,他的嘴角突然向下撇了一下,白竹感觉他是想哭的,但最后扯出的是一个颇具嘲讽的表情。 “我要去上课,不关你的事,”他很没气势地小声说,“滚。” 白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去他纠结粗鲁的用词,那种不安的感觉更甚。 他打开终端搜索了慕天医疗的近况,这事闹得很大,要知道最新情况并不难,现在董事长还在接受调查,目前看来大部分指控证据确凿。大批的财经营销号都在分析,诚信崩塌,供应链断裂,想要起死回生需要有大量的资金注入来重新构筑生产线,可以说希望渺茫。 有人在评论区玩笑似的突然说了句,“这么大个摇钱树倒了,那二皇子派岂不是被砍了大动脉。” 白竹手上一顿。 慕天医疗的背后站的是二皇子。 身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白竹回头,廖灵突然气喘吁吁地出现。 她的妆发跟之前判若两人,披头散发,眼眶红肿,她冲上来抓住白竹的胳膊,“……是、是你?你看到艾伦了吗?!” 白竹把她的手拿下来,示意她先冷静,“怎么回事?” 廖灵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之前的事对不起,是我们做错了,求求你,你能不能救救艾伦——” “艾伦是我堂哥,”她颤着声音说,“他今天出门前,给自己打了一针精神毒素。” 白竹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艾伦的状态眼熟了。 上一次看到那种躁动的能量是在二区医院——在中了一枪、濒临自爆的萧灼身上。 第85章 阳奉阴违[VIP] 一个哨兵的精神自爆, 等同于将灵魂当作火药。 积攒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感官杂质、精神垃圾会在同一瞬间被点燃,物理层面的爆炸只会灼伤血肉,但精神层面的伤害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让清醒者癫狂, 让癫狂者自毁,而自毁者将拖拽着更多的人坠入深渊。 白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艾伦想做什么, 立刻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跑去, 他让廖灵马上联系学院的老师, 自己则用终端拨通了严邈的号码。 “白哥?”接电话的是萧灼,听声音有些意外。 “军团长还在边线这边商议停火的事, ”他努力替严邈解释:“对方是皇室的人,还有其他军团的负责人也在, 警戒级别很高,所以不允许带通讯设备进去。” 白竹心里一沉, 偏偏在这个时候被人隔绝联系, 是巧合吗? 廖灵的速度比他快,已经先他一步冲进了第一训练场。 他争分夺秒把这边的情况说完, 萧灼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会想办法通知军团长,但他从边线回来还需要时间,白哥,您的安全才是第一位,不要靠近那里, 您千万不能出事!” “我知道, ”白竹一边跑一遍喘气,“但是——” 轰——!!! 他才刚靠近那栋建筑, 尾音被一声巨响吞没。 白竹的脚步被震得踉跄了一下,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脸, 整个走廊都在摇晃,天花板猛地扭曲变形,两旁的窗户一并炸开,碎片像散弹一样在走廊里弹射,叮叮当当地砸在墙壁和地面上。 飞起的细密碎片落了白竹一身。 他来晚了一步,艾伦没有丝毫犹豫,在踏入停放着训练舱的房间的那一刻,就在里面自爆了。 摧毁一群强大的天之骄子甚至不需要精锐的部队,艾伦钻了学院大门哨岗的漏洞,知道他们对本校学生不设防,用自杀式的袭击粉碎了这里。 白竹听到了廖灵的尖叫,还有萧灼急切的询问声。 里面浓烟一片,连同光线一起吞噬,紊乱的精神力在烟雾中穿行,不祥的能量已经开始扩散,像无数条带电的蛇一样,在空气中留下转瞬即逝的黑色弧光, 几个老师压低身体,护着几个伤员冲出来,何去和何从也在,所幸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白竹看到了被他们两个搀扶着出来的廖灵,她的半边脸都被碎片划得血肉模糊,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人都出去!不要留在这里!这里马上就要成为隔离区了!”一个老师奋力朝他喊道。 白竹脑子空白了一瞬,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他本能地要往前冲,紧接着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了手臂。 刚才那个喊话的老师怒道:“你疯了!?进去送死吗!” 就在下一秒,紧急制动启动,备用隔离门从墙壁的两侧滑了出来,白竹眼睁睁地看着厚重的特制金属板一寸一寸地合拢,把浓烟、能量、和爆炸中心的学生一起封闭在里面。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所有的喧嚣远去,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你本可以做些什么的,你本可以更快一点,这样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终端还没挂断,另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白竹。” 白竹愣了下,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脱身的:“严邈?” “别慌,一切交给我,”严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飞船引擎预热的轰鸣声,“我已经调用了军团驻地的高纯度向导素,现在在送往学院的路上,我也在尽快赶回来。” “这是一个周密的计划,慕天医疗和二皇子达成了合作,慕天医疗需要东山再起的资金,而那位自爆的哨兵是被选出来的弃子,白竹,他们的目的是除掉布拉德利·温斯顿,这件事和你无关,你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他的声音像一针强心剂,白竹的手指动了动,感觉自己呼吸平复了一点,那扇用来隔离的门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严邈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但我不允许你这么做,你还记得之前透支精神力有什么后果吗?” 白竹当然记得,高烧昏迷,全身指标紊乱,差点命悬一线,要不是布拉德利和严邈及时救治,他就真的完蛋了。 但他同样知道,向导素固然珍贵,起到的作用却是聊胜于无,它不能清除毒素,也不能修复创伤,只是把一个创可贴贴在一条被砍断的大动脉上。 白照野在里面,布拉德利也在,还有很多无辜的学生,他们只是普通地上了一次课,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拖进了这场阴谋的漩涡。 他瞄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指示图,在满载的情况下,第一训练室里有42个训练舱,也就是说,里面可能有42个哨兵。 他张了张嘴,原本还想要争辩什么,但最后又停了下来,温顺地说:“好。” 他冷静地挂断了通讯。 在跟随人流撤离的途中,白竹拐进了另一条通道,他左右看看,然后撞开了最近一间杂物室的门。 “无常,”他把门反锁,“我知道那扇门拦不住你,带着我的精神投影进去。” 无常从他的影子里钻出来,看样子都要惊呆了,“啊??可是里面有好多哨兵!” “我知道。”白竹咬牙道。 虽然严邈已经很努力地在安抚自己,但白竹自己以前就是哨兵医生,他见过太多绝望的、悲惨的案例,如果现代医学有用,就不会把向导捧上神坛了。 等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时间拖得越久情况越糟糕,且不说自爆的冲击力在密闭空间里形成了连锁反应,再强大的哨兵都遭不住精神毒素的侵蚀,就连严邈这种级别的哨兵在东淮区中了招都束手无措,他们躯体上刀枪不入,但精神图景却像泡沫一样脆弱。 “我不想当神明,因为我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让自己有些钝痛的大脑清醒过来,“但我说过的,我一定要救我想救的人。” 无常眨了眨眼,以它的脑子都能想到后果,“但是就这样冲进去的话……那、那大家都会知道,有个向导就在这里。” “本来就是迟早的事,”白竹说,“从我决定要帮学院的哨兵疏导开始,我就做好准备要面对这一天了。” “白塔、二皇子还是谁,要来就来吧,”他无所谓道,“我发现想抢我的人还挺多的,这场争夺战门槛很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走到我面前,到那天再说吧。” 他给自己披上外套,蜷缩起身体,靠在墙根上,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 “唯一的顾虑就是……”他挠了挠头,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唉,算了。” 他想起严邈刚才的语气,总感觉阳奉阴违的后果很严重,白竹想象不出他大发雷霆的模样,但他……白竹攥紧了衣服,他是喜欢自己的对吧?所以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再糟糕也就是挨顿打,虽然很不合时宜,但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是严邈那天在车里粗暴吻他的场面。 他哆哆嗦嗦地裹紧外套,用力甩了甩头。 等他调整好状态,无常带着他的精神投影从杂物房的门缝里滑了出去。 - 第一训练室的内部像地狱。 能见度不到两米,应急灯在烟雾中忽明忽灭,红光把所有影子都拉成扭曲的形状,精神力污染像活物一样在空气中爬行蠕动。 所幸隔着训练舱的一层金属外壳,那堪比卡车撞击的冲击力被削减了不少,现场一片混乱,训练舱东倒西歪,此刻就像量身定做的棺材一样,从外面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闷响,有人在挣扎中开始猛地撞击舱门,嘴里发出变了调的声音。 无常轻盈地落在一侧的操作台上,碧绿的眼睛在烟雾中像两盏明灯,“你准备怎么做?” 借着它的眼睛,白竹的瞳孔里也映出了那些跳跃的黑色闪电。 42个训练舱,42名哨兵,一个一个优哉游哉地疏导过去根本来不及,所幸大部分哨兵等级到在B-A之间,精神图景的体量不大。 “艾伦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他说,“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在入学测试上骗过那些机器的吗?” 无常当然记得,“开闸门,放洪水。” 几秒钟后,训练室里发生了二次爆炸。 - 五号训练舱里,万尼亚的意识正在被剥夺。 就在十几分钟前,毫无征兆的一次爆炸直接把舱门拍打得向内凹陷,应急灯陡然熄灭,只剩控制面板上一片红光闪烁,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黑色的虫卵一样的东西就从舱体的缝隙里渗进来。 他本能地挥手想把它们拍开,却在接触到的一瞬间眼睁睁看着它们钻进了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东西开始啃他的脑子。 他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但虫卵在落入精神图景的瞬间就开始孵化,分裂,长出可怖的獠牙和触手,变成令人作呕的怪物,开始吞噬他的精神。 不能、我不能——!! 他惊恐地想,不能被它们吞噬掉,他要去想那些美好的东西——母亲做的烤牛肉,第一次觉醒时父亲给他的拥抱,朋友给自己弄的惊喜生日派对,今年新来的那个医疗系新生温和的笑脸……但都无济于事,他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飘散,身体也仿佛一并被撕碎,混沌的意识占据主导,慢慢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只想要发狂和战斗的自己。 这个两米多高的强壮哨兵因为这种毛骨悚然的变化想要尖叫,事实上也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精神毒素无解,虽然他已经是当地一个富商的孩子,也根本不可能获得与白塔向导见面的机会,就算侥幸存活,他能走向的只有一条充满黑暗的道路。 他颤抖着把手放在胸口,对着心脏的方向用力将五指向内抠挖。 我不要变成那样,与其和手足自相残杀,还不如让我自己解脱—— 血液开始从七窍涌出,绝望中,一道月光穿过舱门照了进来。 万尼亚看呆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神迹。 方圆一公里内,每一个哨兵都感受了那股奇妙的精神力。 他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又一次的爆炸,只是这一次炸开的能量干净润泽,即使是肉眼看起来也光辉圣洁,人畜无害,却能在顷刻间把全体哨兵的精神屏障震成了齑粉。 据现场的哨兵事后回忆,当时就像是迎面被铅球暴击脸部,把眼睛鼻子都打进了大脑里,但又有让人头皮发麻到极致的战栗,他一面觉得自己面部所有的骨头都碎裂了,一面又感觉自己舒服到被人抛向了天堂,又跌入母亲的羊水一般,那些常年累月积攒的头痛、耳鸣和失控的恐惧都被一并重锤粉碎。 宿舍楼边上,有人陡然下跪,像婴儿一样蜷起身体,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白竹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些,也已经不再考虑任何事情,他把所有的精神力都从身体里抽了出来,来自他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无数个瞬间反复打磨、淬炼的积累,虽然很粗鲁,这股来自向导精神力的爆炸足够粗暴地打开大部分哨兵的精神屏障,只需要一次极致的冲刷就足够应对。 每个人的精神图景像走马灯一样一帧帧地从他的脑海里闪过去,在他释放精神力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是半昏死的状态,任由白竹把他们的精神内部检验了一遍。 我是最温柔的医者,亦是最锋利的剑。 我将剖开所有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也将给予他们至高无上的欢愉与痛苦。 ——给我活着。 最后只剩两个人的精神屏障依旧坚如磐石。 白竹因为虚脱已经感觉有点想吐,但吐在这里实在是太没有逼格,他捏着眉心有些头疼地想,怎么偏偏两个S级的卧龙凤雏都在这里! “无常,我们兵分两路,”他强打起精神,吩咐道,“你去搞定布拉德利的精神图景,用什么方式闯进去都行,吃掉里面的精神毒素就出来。” “白照野对你很排斥,有你在他肯定不会放人进去——所以我自己去撬开他那边。” ==========作者有话说:========== 我的更新时间真的好阴间,私密马赛…… 在收束所有故事线了,虽然不知道要不要预警但还是再预警一下,白照野此人真的很鬼—— 看到你们叫他普信男我汪的一声哭出来( 第86章 不要打开,不要打开,不要打开[VIP] 白竹的精神力徘徊在那层屏障外侧, 它像一道严丝合缝焊死的闸门,无声地拒绝所有人。 他能感受到白照野坚决的态度,那个绝对领域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能踏入, 就连自己都成为不了那个例外。 如果白竹现在是全盛状态, 说不定还能踹一踹门试试,但经历过刚才的能量爆发, 他的消耗巨大, 充盈的海水褪去, 如今只露出贫瘠干涸的沙坑,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再和一名S级哨兵周旋。 “是我, ”白竹放轻语气,试图和他打感情牌, “照野,是我。” 没有回应, 屏障仍旧纹丝不动, 但白竹不确定他还有没有意识,是真昏过去了还是在这里装蒜。 他叹了口气。 “我倒数三二一, 不开门的话,你哥就去找别人当弟弟了,我记得旁边的布拉德利年纪跟你差不多大——” 那道屏障“咻”地张开一条巨大的裂缝。 大门如今明晃晃地打开,就像个请君入瓮的陷阱,但白竹没有丝毫犹豫, 径直钻了进去。 - 墙壁, 天花板,地面, 目之所及一片纯白。 这片四四方方的房间白得刺眼,没有任何区分方向的标记, 甚至没有纹理和阴影,眼睛盯久了都要流出泪来。 白色总是象征着纯净与一尘不染,但白竹感到了一种诡异的不舒服,自从他踏进去的一瞬间头就开始剧痛,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他很确定自己见过这里,几个孩子在这里推搡着打闹,但这个画面闪得很快,一转眼就从脑海里溜走了。 那些画面如今不重要,他也没想着要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坐下来去回忆什么,因为这里明显不正常——精神毒素不见踪影。 不如说任何东西都不见踪影,在这片一无所有的空间里,就连白照野和他的精神体都没有出现,整个房间空洞得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只有正中央十分突兀地放着一个绿色的老式保险箱。 白竹慢慢走上前,听到箱子里窸窸窣窣,好像某种爬行动物在用腹部贴着内壁摩擦,鳞片和类足刮过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密声响。 砰。 箱子突然从里面被拍打了一下,整个保险箱都剧烈地晃动起来,紧接着传来了尖锐的刺响。 白竹吓了一跳,本能地退了半步。 “谁?什么东西?” 那道响声停下了,过了一会,白照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我。” 这个金属的长方体长宽高都不足半米,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塞进一个成年男子。 白竹只感到一股毛骨悚然,“你在里面?你这样多难受?” 白照野绕开了这个问题,“我说过我不会有事,我的精神图景自我修复能力很强,这种程度对我没有影响。” 他的语气极尽温柔,“哥,你看,我现在很好,所以你可以回去了。” 听声音确实没有任何端倪,他的声音就像飘在云端一样轻快——如果忽略这是一个金属保险箱在说话的话。 白竹原地站定了一会,“你出来说话。” 白照野矜贵地吐出了一个“不”字。 白竹最后还是上前蹲下,他转过保险箱的侧面,摸到一个老式的密码锁,四个数字的黄铜色滚轮停在“0000”。 他皱起眉头:“密码是多少?” 白照野不说话,里面又传来了几声钝响,动静就好像里面装了一个动物园,兔子在蹬鹰,蟒蛇在绞死鳄鱼,一头熊在与一只雄狮搏斗。 白竹等不到回答,于是直接开始上手试,从白照野的生日开始,到自己的生日,白照野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们第一次搬家的日子……白竹也是这才发现,在他们重叠的漫长人生里,这些重要的时刻自己居然全部都有印象,明明没有刻意去记,却还是因为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地长在了骨头里。 但是都失败了,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组合都试了一遍,都不对。 白照野蜷缩着。 精神图景的深处藏着人的本心,他最原始的欲望,最肮脏的念头,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东西。 他的哥哥是聪明的,他能感受到白竹又一次缓缓地滑动滚轮,这一回停在了那个正确的数字——他们在火场相遇的那一天,他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的那一天。 “不要打开。”他哀求道。 “不要打开。” “不要打开。” 那股抓挠声也越来越密集,他的声音也变得奇怪,像男人又像女人,像老人又像孩子,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争抢着同一句话,到最后从哀求变成了警告,“哥,你这样做很危险。” 他想把眼前的人揉碎,想要把他锁起来,让那双动人的眼睛只能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想要拔掉他的舌头,叫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自己的话,想要顺从本心一点一点地吃掉他,就从那双捧过自己脸庞的手开始,这样就能与他融为一体。 他做着剧烈的挣扎,一面唾弃自己的残忍,一面又无比期待着这一幕的发生,所以箱子里不断传来激烈的搏斗。 他最后一次劝阻道:“哥,我真的没事,你快走好不好。” 白竹打断他,“还记得我之前怎么说的吗?我不会再信你一个字。” 这种威慑般的语气似乎有了一点效果,伴随着“咔哒”一声锁开的动静,白竹听到一声低沉的泣音。 - 虽然被色厉内荏地凶了一声,但白照野觉得自己幸福得要死掉了,给过了忠告还要跳进来的猎物,总不能再去怪罪捕食者的心狠手辣吧。 这个盖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人掀开一条缝,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白照野眯起眼睛。 白照野眯起无数只眼睛。 漆黑的、黏腻的东西随着白竹的动作被倾倒出来,看起来就像有生命的柏油,缓慢地堆积在纯白的地面上,眼睛和肢体不分彼此地隐没在流动的暗影里。 没有人会想到那张艳丽的、冷冽的、像画中人一样的皮囊背后是这样的灵魂。 有一瞬间白竹以为自己看见了无常。 但细看又有不同,无常的质感更加柔软,而眼前这团黑色的表皮上有细细的鳞片,像蛇的外皮,一片一片地开合,好似会呼吸一般。 那团黑色直立起来,白竹看见他张开了嘴,从它的胸口和背后一起发声,道出残酷的事实。 “融合实验是你死我活的实验,就是会诞生我——还有你的精神体那样的怪物。” 它缓慢地伸展它的躯体,一直到触碰头顶的天花板。 “那些曾经注进我精神图景的精神力,我在吞噬他们,他们也在吞噬我,我不知道最后活下来的是谁——还是说,我们都活下来了。” 白竹仰着头,能听到自己的心砰砰跳,严邈在向他介绍“夸父计划”时,与白照野说过同样的话: “往一个人的灵魂里掺杂其他陌生人的灵魂,就算最后能成功保持清醒,他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和白竹朝夕相伴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一个破碎不堪的东西。 “我是不正常的,”白照野的声音从那团黑色的深处传来,带着压抑的哽咽,“令人作呕,我讨厌人类,讨厌肢体接触,讨厌视线,讨厌所有温暖的东西。” 他和白竹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哥哥是个能吸引所有人的发光体,而他的底色就是“恶”,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心,都是别人看一眼就想逃的东西,所以他厌恶无常,也在厌恶自己。 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所以我才会对你做出那种事,一想到你会离开我,有一天你会不需要我,我就很害怕,但是只要把你弄坏,你就不会走了。” 他伸出双手——两根像藤蔓或是触手一样的东西环绕在白竹的颈侧,白竹精神投影身上的那道光如今已经非常黯淡,只要他想,就可以瞬间绞死掉他心爱的人,如果白竹死在他的精神图景里,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永远是世界上最曼妙的词,就连死亡都不能将它们分开。 它的声音带着蛊惑问:“我看起来很恶心吧?” 白竹不知道危险的想法早已成型,只是出于本能地张开双臂,迎上了他这个造型奇特的“拥抱”。 “不,”他真情实感地说,“呃……怎么说呢?可能是无常的关系,我现在看着你这样还挺亲切的,真的。” 他对这种形状一坨一坨的黑色不明生物已经脱敏了。 “……” 那团黑色一秒破功,它猛地蛄蛹一下站起来,拉出了一个人形,两米多高的黑色巨人立在纯白房间正中央,与周边的白色形成了鲜明又荒谬的对比 它炸毛道:“你拿我和它比?!” 就算都是黑色,也有五彩斑斓的黑和平庸至极的黑! “对不起。”白竹从善如流。 白照野刚要继续借题发挥,又听他说: “不只是这件事,还有以前的事。” 白照野停住了动作,似乎有些不解。 白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些,我不知道‘融合实验’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你……你们在那个研究所里见过什么,被怎么对待过。” 他一直以来都在执拗地让白照野去成为一个“正常人”,每次白照野对他说不想和人打交道的时候,白竹只会单薄地鼓励他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这对他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傲慢的伤害。 家养的猫无法放归大自然,如同凶残的野狼也难以被驯养,被外力摧残过的白照野分明在这个充满正常人的环境中举步维艰,可他什么也不知道。 “我以为这样能让你轻松一点,但好像起到了反效果,不论过去如何,现在这个你才是我的弟弟,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能没有你的。” 白照野感觉自己的胸口在发烫,可能因为他抱着一颗太阳。 但白竹感觉自己抱着一条巨大的蟒蛇,或者某种神话般的生物,张合的鳞片时不时收紧,刮得他颈侧的皮肤有些生疼,白竹不确定精神投影会不会流血,如果这是现实肯定已经留下鲜红的印子了。 白照野被甜蜜的炮弹击中,他知道自己的初心已经不稳,再不咬咬牙,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痛下杀手”了。 但白竹这时候又拍拍他,放缓了声线,“你小时候就这样,明明心里怕的要死,想让我抱抱你,嘴里还是要我滚远一点,现在你这么刻意地贬低自己也是一样的,那时候我就能看穿你,现在也能。” 他能感觉到自己抱着的东西在抖,过了一会似乎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好像输给了什么一样。 白照野的背后又伸出一只手,轻轻与白竹十指相扣。他溺毙在这股温柔中,心越跳越快,在几分钟前他还想着与他一起跌入无间地狱,现在却在贪恋地汲取他的气息,“哥,你现在好漂亮。” 白竹根本弄不懂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欲言又止了一会,“你这外形没让我觉得恶心,但这样说话让我有点觉得了。” “而且一码归一码,”他补充道,“你给我下镇定剂这种事我还在生气,这事还没完。” 白照野已经听到自己想听的,所以没再纠结这些,如果哥哥死了,他就再也听不到这么动听的情话,感受不到这样被人拥紧的快乐,所以他改主意了。 他眨着眼,平日里用他那张楚楚可人的脸撒起娇来事半功倍,但如今顶着这团东西就只剩下了惊悚。 “那哥答应我一件事,只要做到这个,我以后会心甘情愿乖乖的,什么都听你的。” 这人的情绪明显不太正常,白竹心想,都到这个时刻了没有什么好矫情的,不管他说什么先答应就是,于是他认真点头,“好,你说。” 白照野露出少女怀春一样羞涩的表情:“很简单的,哥只要答应我,以后不会属于任何人,不要和别人结婚,也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白竹:“…………” 他虽然很想问这不是三件事吗?但他的第一反应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白照野:? ==========作者有话说:========== 白家这俩对对方没有爱情,一个是正常的亲情,一个是变态了的亲情——白某某单方面的精神胜利法:爱人算什么东西!我!可是独一无二的!尊贵的家人! 第87章 我们[VIP] 那一瞬间白照野脑子里的候选人还不少, 他的手心痒痒的,很想握住什么能白进红出的东西,再用他十年厨艺磨砺出的精湛刀工把那些狗男人雕出花来。 “是哪个?”他冷笑, “哗众取宠的金毛狗?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还是你背着我疏导过的哪个哨兵?” 白竹本来忙着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假装四处找东西, 听到造谣率200%的诋毁,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让你不要给人取外号吗?叫人家狗什么的多难听, 而且严邈也没有很老吧?三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白照野又冷冷地“呵”一声。 新的人生使命已经诞生, 动不了我哥, 还动不了你们这些心怀不轨的畜生吗?就算他哥真的被哪个哨兵蒙骗到要踏入婚姻的坟墓,他也要用尽全力打爆他们的婚车车轴, 一把火点燃教堂,再把切分奶油蛋糕的小刀扎在哨兵的颅骨缝里, 然后在冲天的火光中与哥哥深情对视。 眼看着他身上的气息又变得危险,白竹又安抚性地拍拍他, 岔开话题, “所以刚才那些精神毒素去哪里了?” 白照野虽然阴郁,但还是老实答道:“真被我吃了, 只是消化还需要一点时间。” 改造过的精神力就是这般百无禁忌,所以他跟无常一样是个不挑食的大馋小子,白竹点评:“果然啊,你跟无常更像两兄弟。” 白照野的表情看着像吃了只苍蝇。 白竹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的那个猜测越发明晰, 但最后没有说出口。 他点点头, “那既然你没事,那我要走了, 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 虽然进来没有做什么疏导工作,还是像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白照野没有作挽留, 又轻轻回抱了他。 “你会没事的,”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爱你,哥哥。” 从白照野的精神图景里退出的瞬间,无常就一把将他裹进了身体里,好像这样可以让拢住白竹身上黯淡的光,阻止它的消散一样。 “外面多了好多人!”它有些紧张道:“他们身上的味道好奇怪,我们赶紧出去。” 大概是救援队的,白竹没放在心上,精神力被抽干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他的大脑内侧用砂纸来回打磨,他累得已经快要睁不开眼睛了,“布拉德利怎么样?” “我都弄好了,干干净净,但他一直追着说我好眼熟,”无常得意,“我告诉我是他三年前在深山里救下的白……黑狐,现在是来报恩的。” 白竹:“……那他什么反应。” 无常:“他笑了两声。” 听说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确实是会笑的。 “这样,”白竹不忍心打击它,只是委婉道:“……你最近看的东西还是太杂了。” - 意识回笼。 白竹睁开眼,自己还在杂物间里,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烁。 此时距离他实施救援只过去了不到一小时。 他撑着瓷砖的地面,动了动有点僵硬的后背,正要试着站起来,膝盖在碰到地板之前就软了,整个人又重新跌坐回去。 白竹没想到自己居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靠在墙根上,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去够落在一旁的终端。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未读消息挤满了通知栏,最新一条正是萧灼发来的: 【有麻烦,待在原地,静观其变,不要贸然出来。】 结合无常刚才的发言,白竹终于感到了一丝凝重,他往下滑了滑,刘启的消息赫然在目。 【白哥你在哪?】 【出事了,白塔的“猎犬”来了!】 白竹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猎犬是白塔的精英小队,名义上专门搜寻和抓捕未经登记的野生向导,实际上就是帮白塔和皇室干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每个队员都是从皇室护卫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只要有一丝精神力残留,他们就能像猎犬一样顺着气味找到源头,在达到目的之前咬死不放。 学院这么大,白竹倒是不太担心自己会被他们溯源,他毕竟刚刚透支,想挤出多余的一点精神力都没有,再加上有严邈给他贴在耳朵后面的阻隔装置,他们想通过“气味”抓到自己很难。 但是这支队伍的动作如此迅猛,前脚精神毒素爆炸,后脚就已经出现在这里白竹若是不出手,他们就能给布拉德利收尸,白竹若是出手,他们便师出有名,迅速控制学院所有的出入口——横竖总能捞到一个人头。 白塔和当今的皇室总能突破白竹认知的下限。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他们带着一个确切的答案来搜寻野生向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此之前恐怕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没关系,还有时间,猎犬的重点现在放在那些被困在训练舱的学生身上,也就是作战系所有的三年级生。】 【毕竟那里是个密封空间,没有其他人进出的痕迹,向导在他们当中的概率是最高的。】 白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幸亏自己留有无常这个后手,至少一时半会还没有人会怀疑到他头上来,接下来只要趁着他们围着错误的目标转时离开学院,萧灼会在附近接应他。 然而他的状态确实不好,不但头痛欲裂,如今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靠自己的话,爬都爬不到校门口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广播传来了冷漠的男声:“我是白塔特别调查组的路德,现在要求所有学生立刻到礼堂集合,进行精神力检测,并主动配合调查人员的询问,拒不配合者,将以‘包庇罪’论处。” 白竹心里一紧,严邈刚从边境启程,就算烧钱开虫洞跃迁至少也需要几个小时,白塔算准了这个时间差才敢在这里肆意妄为,白竹不确定萧灼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了这个场面,总之一切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拖,尽可能地避开所有眼线,直到找到突破的办法。 怎么办? 他看着终端上的页面,无论把谁卷进来协助自己,都是明着让他和白塔作对,万一失败,下场一定无比凄惨,白竹不敢赌。 他这头正犹豫,然而刘启看起来比他还要镇定。 【白哥,你只要告诉我位置,剩下的交给我们。】 白竹看着那行字,迟滞的大脑充满了疑惑。 “我们”是谁? - 不远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由远及近,有人正沿着这条走廊挨个踹门,动作粗暴且不耐。 “有人在这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叫嚣,“都滚到礼堂去!别浪费时间!” 轻浮的脚步声慢慢地停在了他的门口 白竹屏住呼吸,无常潜伏在门边的阴影里,进入警戒状态,只要这扇门打开,它就会冲出去一击毙命。 然而预想中的踹门没有出现,原本只属于一个人脚步声在一个呼吸后就变得杂乱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伙人,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推搡和扭打,逐渐演变成了一场热闹至极的群殴。 不知道谁的后背重重撞在了门上,杂物室里的货架都在震颤,天花板上的钉子掉下来一颗,紧接着是个中年男人的怒骂:“我草,你们竟敢——” “duang”的一声脆响,有人用金属猛地敲击了他的脑壳,发出悠长的回音,中年男子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一个年轻的声音惊喜道:“我就说这扳手好使吧!” 白竹不明所以,也不敢出声。 外面窸窸窣窣,白竹听到了沉重的躯体被装在布料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远,两分钟后外面才趋于平静,紧接着刘启的声音传来:“白哥!是我是我!”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透着一股小兴奋,好像第一次叛逆翻墙去网吧的好学生。 白竹很是意外,竟然是一群学生。 他示意无常放人,门被推开一条缝,刘启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探进来,耳朵上戴了个显眼的黑色耳机,正咧个大牙傻笑,“我们来帮你了白哥!” 他不知为何背了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比起翻墙去网吧,现在更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白竹往他身后看,他分明听到刚才是一阵大乱斗,如今却空空如也。 “刚才那个是猎犬的人,被我们合伙打晕了,”刘启快速给他解释,“另一拨同学去处理他了。” 白竹嘴张了张,没太明白,这里怎么会有其他学生的事,“那些同学是谁?” “不知道,我不太认识,刚才也忘记问了,”刘启挠挠头,“好像是机甲系二年级的?” 他的话音刚落,广播再度响了起来,“再次提示,包庇向导是犯罪,最高可判终身监禁,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断送前程——” 然而刘启就像没听见一样,白竹看见他又麻利地从包里翻出了两支高级营养液,“白哥,你要哪个口味?” 白竹没有心情选,他现在满脑子疑惑,用眼神示意了粉色那个。 于是刘启插上吸管,塞到他嘴边。 白竹现在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衬得那张本就瘦削的脸愈发显小,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状态很差,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我们要赶紧离开,”刘启小声说,“‘猎犬’扩大了搜索范围,要把所有人赶到礼堂方便一网打尽,并且要求学生之间相互检举揭发,现在他们在挨个搜教室……还有六分钟四十秒左右下一拨巡逻队就会到这里。” 白竹耳朵嗡嗡作响,疑惑刘启一个作战系什么时候侦查水准这么强了,竟然可以把敌方小队的动向精确到秒。刘启又回身掏出背包里一件宽大的兜帽,抖开给他披上,确保脸上没有一个多余的角露出来,然后一把将他背了起来。 “走走走,我们把你送出去。” ……这个准备是不是也太齐全了,那种微妙的感觉更甚,白竹震惊:“等会,就、就这样走出去吗?” 他记得刘启的精神体是棕熊,这名哨兵的身形和他的精神体一样无比高大,他们两个人加起来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个移动显眼包,更何况,如果他是“猎犬”之一,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占据学院的总控室,把大大小小的监控尽收眼底,那他们这种看似偷偷摸摸实则光明正大的行径有什么意义。 刘启来不及解释,背着他就往连廊外跑,像一头在林间穿行的熊。 白竹记得尽头就有一个摄像头,正要出言提醒,然而当他抬起头,那里如今只剩一根裸露的电线和被暴力扯断的接口。 他不信邪地在下一个拐角看向天花板,那里原本悬着的监控机器也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底座——沿路全部都是人为破坏的痕迹。 而刘启也好像开了挂一样,背着他在楼栋之间游走,时快时停,或者突然折返下楼,提前预判了所有的预判,每一个停顿都刚好错开迎面走上来的猎犬,就算偶尔出现退无可退的情况,附近也会突然出现莫名其妙的声响,顺顺当当地把人引走。 以至于一路上一个隶属猎犬的士兵都没见到,让他们慢慢地朝着学院的东侧靠近。 资历大点的学长学姐都知道,那里有一道铁门的焊缝松动,体型瘦削的人可以钻过去。 一次两次算巧合,那十次、二十次呢? “白哥,你就别担心啦,”刘启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能进咱学院的都是高材生,朗学长是指挥系的S级头牌,专业课绩点全部满分的怪物,你还不放心他吗?” 白竹猝不及防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朗月?” 不对,这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就算一个优秀的指挥系学生可以运筹帷幄,但术业也有专攻。 刘启把自己的耳机摘下,塞到白竹耳边,里面的频繁一片嘈杂,白竹先是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口号:“Make 侦查系 Great Again!” “淦!监控都是我们机甲系拿扳手拆的好吗!” “我就说他会喝那支草莓味的营养液!这可是有价无市的限量款!” “向导!月神!你要好好的!” 那头熙熙攘攘。 刘启洋洋得意:“学生之间现在流行一句话,‘今天帮月神,明天月神就可能帮我’,他们的眼线再多,能有你的死忠粉多吗?” 白竹顿悟。 刘启一直在说“我们”。 “我们”。 “我们”是天马星哨兵学院的全体学生。 第88章 猎犬与狼群[VIP] 说“全体”学生还是夸张了。 “还是有学生想浑水摸鱼找到你, 然后去捞一把,毕竟白塔开出的赏金确实挺让人心动的。” 和白塔作对需要偌大的勇气,但自愿站出来的人也不少, 追求公平正义是普通人的朴素情感,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缺勇气,只要有第一个人站出来, 勇气就从一个人的事变成了一群人的事。 刘启和白竹躲在实验室一排储物柜后面, 等着那帮侦查系高材生的下一步指令, 他趁机给白竹解释了半个小时前的情况,“第一个人站出来的就是朗月, 他们好像早有个组织吧?训练场出事以后,那些被你疏导过的哨兵都在第一时间冒了出来, 鼓动大家团结起来。” 白塔的威慑力在哨兵眼中根深蒂固,他们掌控向导, 如同掌握了哨兵的生杀大权, 然而,在这些学生中, 大部分人这辈子本来就不可能踏入白塔,现在这个时刻恐怕才是他们离向导最近的一次。 从阴谋论的角度看,猎犬能这么快抵达这里,艾伦的自爆恐怕都和白塔都脱不了干系,精神毒素入侵, 年轻哨兵陷入危机, 他们既没有安抚大家的情绪,也没有组织任何救援疏导, 面对慌乱求助的学生,猎犬只是冰冷地说“这不是我们的职责”, 然后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抓走他们的守护神上,这个态度已经足够让许多人寒心。 这些日子以来,饱受感官超载的哨兵得以安眠,在失控边缘的垂死之人得以解脱,在训练舱里被困的同窗能够安然无恙,全靠那位野生向导的善意,毕竟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一味保全自己的秘密。 “他在你们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你们要在这时候默不作声吗?”朗月那时问,“‘月神’一旦落到白塔手里,就会从此查无此人,那么明天孤立无援的就可能会是你自己。” 就算撇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从最利己的角度出发,那位野生向导也只有继续留在学院、留在天马星、留在他们身边,自己才会有更多可能,他们帮那位素未谋面的向导,也在帮自己。 “其实大家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刘启乐道,“朗月不许大家讨论这个,这位学长平时看着人挺好的,但是指挥的时候相当严厉,很吓人的,是我主动和朗月说我知道你的身份,他才同意让我来接应你。” 白竹感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最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白塔真要秋后算账,这些学生一个都跑不了,但他们还是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 看见他微红的眼角,无常用脸轻轻蹭了蹭他。 从实验室的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训练场被封锁得密不透风,黄色的警戒线拉了三层,“猎犬”的成员身着白色制服,上面用金丝线绣着白塔的标志,他们手持探测仪在各个建筑之间列队穿行,流苏和链条随着动作左右摇晃,看着繁复又华贵。 不一会,有人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出来。 是艾伦。 廖灵站在警戒线外,她被两个护卫队的士兵拦着,用手捂着嘴小声啜泣,她的半边脸虽然已经作了包扎处理,还是有血色从纱布中渗出来。 校门外也一样,猎犬和皇家护卫队通力合作,已经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这么大型的抓捕,刘启他们说的那个东侧的暗门,又真的安全吗? 白竹收回目光。 不行,他告诉自己,就算没有艾伦,也会有下一个亚伦、伯伦、杰伦,只要人的恶念还在,这种事就会无穷无尽,他总是疲于招架和躲藏,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却永远得不到惩罚,就算杀了无辜的人,在外面还能装作圣洁的样子,对着镜头假惺惺地抹眼泪,说着“这一切都是为帝国的未来作出的必要牺牲”,把蒙在鼓里的哨兵们骗得团团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你们这个联络用的耳机有多的吗?”白竹问。 刘启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回答,耳机里已经有人高声叫道:“有啊,信息工程系NO.1亲自改装,收音范围极佳,信号穿透力极强,月神你要吗?” 刘启把他的话转告了白竹,白竹若有所思,先是确认了一下自己包里的东西还在,又忽然问,“刚才在杂物室门口,被你们打晕的那个‘猎犬’成员现在怎么样了?” 过了一会,频道里另一个声音小声说,“被我们敲晕捆起来丢树丛里了,估计再过一阵就醒了。” 白竹点点头,“好,我需要你们的配合。” “这些人来都来了,总得送他们一份大礼吧。” - 训练场正门外。 萧灼站在警戒线前,一手按在腰侧的枪上,身后是几个身着便装的军团士兵,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医疗箱。 路德站在他对面,两只手背在背后,下巴微微仰起,故意用轻蔑的眼神扫过去。 “我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原来就是第七军团的一条狗啊。” 路德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梳着整齐的大背头,露出光洁的额头,白色军装裁剪考究,肩章上有皇室的徽章,领口又别着金色的猎犬胸针。 同时背靠皇室和白塔两大势力,他靠着这个身份在所有的场合都如鱼得水,只要对方是个长了眼睛的,都知道该避让他三分。 他看了一眼时间,装模作样关切道,“你们严团长怎么还没来啊?是路上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二皇子为了拖住严邈,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脉,路德当然知道这一点,那个男人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才能赶到,所以他才如此从容自得。 毕竟两个小时,足够他把整个学院翻过来。 萧灼眼角抽动了一下,按捺住掏枪射击的冲动,冷静地说:“我奉军团长的命令来给受伤的学生送向导素,你把我拦在这里,是想断他们的性命吗?” 路德不为所动,他甚至看都没有看那些昂贵的医疗箱,“人人都说第七军团财大气粗,看来并非谣言,居然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平民用。” 他眯起狭长的眼睛:“你们是真的有这么好心,还是说,这么着急想进去……是因为有特别的人在里面?” 萧灼指尖抽动了一下,他在心里飞速计算:在这里全力出击把白竹毫发无损带出来的几率有多大。 猎犬的出现是意料之外事,对方带的兵力充足,萧灼也不可能在学院内使用重火力打击,但要拿下眼前这个白塔走狗的首级,还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做到的。 “你可要想好了,”路德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个野蛮的年轻人在想什么,“在这里与我开战,我将以叛国罪、妨害职务罪、包庇向导罪向陛下汇报,到时你们的头儿面对的可是所有军团的讨伐。” “陛下早就想除掉他,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理由罢了,你确定要在这里——给我递刀子吗?” 萧灼胸口起伏,快要捏碎手里的终端,这个路德在严邈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对视一眼都要尿裤子,也就是仗着严邈不在才在这里狐假虎威,但他面上还要尽力不被人看出端倪,“你可以再往前踏一步试试。” 路德没有接话,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七千贰佰秒。 在这个既定的包围圈里要是都抓不到向导,他也不用混了。只要通过向这群学生施压,总会有人提供线索,是人都有软肋,更何况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恐吓两下再给颗甜枣,在终身监禁和千万赏金面前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用不了多久就该乖乖把人打包送到他面前。 这个姓萧的又能如何,到时他拿着向导做人质,在姓严的面前都能横着走。 想到那个画面他都要笑出声来,他早就下令让所有学生去礼堂重新做精神力检测,想必已经快结束了,没过多久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一名下属这时急匆匆地跑来。 路德没有避着萧灼,当着他的面语气轻松地问:“查清楚是谁了吗?” “呃、呃……” 下属吞吞吐吐,自己都为接下来的话感到不可思议:“这群学生简直是疯了,我们有队员遭受袭击,被套麻袋打了一顿。” 路德:“……” 萧灼:“嗤。” 这简直是对白塔威信的重大挑衅,路德勃然大怒:“岂有此理!都是些什么人!给我全部抓起来!” 下属汗颜,“监控被大面积破坏,我们的人力都在溯源野生向导的精神力,也分不出人手去查这场闹剧……里面现在乱套了,有六十七名学生声称自己见过向导,但他们的证词全部指向不同的人,严重阻碍了我们的调查进度。” 这回就连一旁的萧灼都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 “就、就跟串通好的一样,”下属的声音越来越小,“礼堂只来了零星几个,几乎所有学生都拒绝配合检测。” 开什么玩笑? 一向在外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头一次遭遇滑铁卢,路德脸皮抽搐,怀疑自己没睡醒。 这已经不是挑战白塔的权威了,这是往白塔的脸上踩了几脚,又按在砂石地上狠狠摩擦。 比起指责他们不要命,他更惊诧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帮小兔崽子居然就能统一战线?他们甚至连演练的时间的没有!天马星哨兵学院到底是什么卧虎藏龙的地方! 下属也不敢抬头了,“还有、还有就是……安德森有话想单独和您说。” 那名叫安德森的“猎犬”成员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白色的衣服上黄一块黑一块,沾着残枝和败叶,脑袋上还包着纱布,走路也一瘸一拐。 想必这就是那位被套麻袋打了一顿的倒霉蛋了,路德着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恨不得用眼神剜下他一块肉。 安德森小心翼翼地冲他挤眉弄眼,路德会意,阴沉着脸跟他走到隐蔽的地方,确保对话不会有人听到。 那人知道自己闯了祸,迫不及待地开口:“大人,其实我是为了打听情报装作才装作被他们拿下的……对,就是这样,我听到了重要机密!” 安德森疯狂给自己挽尊,“那群学生以为我昏迷了,在我面前讨论了向导的样子,据说外貌是清秀那一挂,个子不高,身边跟着一个黑色的精神体。” 路德冷笑,“你自己是蠢货,就觉得所有人都是蠢货吗?他们会当着你的面讨论这种事?” 中年男人一时语塞,讷讷地低下头,这群“猎犬”对外说是一群精锐,本质上还是贵族们的后花园,他本来也是因为叔父和白塔一名研究员有交情才得以混进来的,论本事连这里的学生都不如,这群年纪只有自己的一半大的毛头小子下手是真狠,七八个人打自己一个,一点都不讲武德,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到现在还能听见金属的嗡鸣声。 “我还听到——”他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哆哆嗦嗦地补充,“有位学生的父亲似乎是大律师,他们准备以侵犯个人隐私权向最高法庭起诉我们。” “隐私?”路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真情实意地笑出声来,“在向导面前,连他们的命都不重要,‘人权’又算什么东西?” 他声音冷了下来,“一群不中用的东西,哨兵的命本来就掌握在白塔手里,哪怕向导也一样,白塔要他死,他就得像路边的野狗一样死。” “既然同窗感情这么深厚,那这里的学生就一起死好了,今天如果抓不到那位野生向导,就在学院里再次引爆精神毒素,让他们知道跟白塔作对是什么下场。” 安德森一惊,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可是、可是向导已经没有力气自卫了吧?那他岂不是也会被——” “我们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路德打断他,“我们都是奉命行事,上头本来就下了死命令,活的死的都行,到时只需要伪装成二次爆炸事故,严邈已经抵达最后一个跃迁点,半个小时内没有结果,直接执行这套方案。” 他眯起眼睛,“差不多也该开始收网了,东侧那个小门也是,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第89章 不讲武德[VIP] 14:43分, 埋伏在东侧的猎犬成员扑倒了两个神色可疑、鬼鬼祟祟的学生。 路德迅速赶到,然而经过现场比对,两个都是A得不能再A的哨兵。 颜长风和隔壁系的临时演员以一个贵妃醉酒的姿势趴在地上, 嘴里还振振有词:“干嘛呢干嘛呢?我只是路过我有什么错?这年头在自家学校走路都犯法了吗!” 路德听得青筋直冒, 这扇东侧的暗门是他特意留的陷阱,酝酿了一场请君入瓮再瓮中捉鳖的大计, 结果捉了半天连个尾巴都没见到, 自己反而更像那个王八。 真是见鬼了, 究竟是怎么做到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的,一个大活人还真能在学校里凭空消失不成!? 偏偏这两个学生鬼话连篇, 还一问三不知的样子,路德一把夺过队员手里的枪, 泄愤一般举起枪托,狠狠朝着面前人的脑袋砸了下去。 队员心一惊, 正要出言提醒这样做不妥当, 只见颜长风抱着头嗷了一声,身子一扭, 枪托擦着他的太阳穴擦了过去。 紧接着他腿一蹬,嘴巴一张就开始嚎,调子忽高忽低,破锣嗓子哭得那叫一个凄惨,足以让每个路人听了都感到动容。 路德举着枪托, 一时间都有点怀疑人生, 他打没打中是一回事,以哨兵那个坚硬的脑壳敲一下也不可能有这种夸张的反应, 然而他的眼皮一跳,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三两步冲上去把那学生猛地拽了起来, 颜长风吓了一跳,终端丝滑地从他的袖子里滑了出来,“咣当”几下摔在地上。 他的鼻子上还挂着鼻涕泡,一时间都忘了继续抽泣,在寂静中,众人都看向了那个花花绿绿的滚动页面,在场的人都对它分外熟悉,无聊摸鱼的时候多少都点开刷过的精神鸦片。 星网火热直播中。 镜头如今正好大喇喇地对着路德的鼻孔和双下巴。 路德的血液在那一瞬间直冲头皮,迅速反应过来,抬起脚踩碎了它。 哗众取宠的玩意,他一时气得发抖,嘴唇都在哆嗦,但想到什么,喘了几口气,又很快冷静下来。 他冷哼:“你们以为这种手段就能扰乱我?未免也太天真了。” 这种名不经传的小直播间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白塔自有专门的公关去处理,到时发声明说是视频造假,是境外势力意图挑唆白塔和哨兵之间的关系,民众当然会相信更权威的这边—— 颜长风被抓包也不慌不忙,淡定地搓了搓鼻涕,“你说得对,但用来抛砖引玉肯定够了。” 路德有恃无恐,只当他是嘴硬,然而一名猎犬队友突然神色紧张地小跑上前,示意他星网上“有麻烦”。 有麻烦?能有多麻烦? 路德摸出终端,热搜第一是一段没有画面的音频,他眼皮一跳,页面已经开始自动播放,他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从里面传出来: 【哨兵的命本来就掌握在白塔手里,向导也一样……我们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今天如果抓不到那位野生向导,就在学院里再次引爆精神毒素……】 路德:“……!!” 他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尤其是当他往上一滑,发布用户名为【向导今天也不想吃牢饭】,因此留言和转发量都跳到了可怖的数字。 当时明明没有其他人在场!他目眦欲裂地看向安德森,越发觉得难以置信,对话是什么时候被泄漏的?! 安德森脸上也一片空白,第一时间撇清关系:“不是我!不是我啊大人,我跟您一条心的!我舅舅的小姨子的姥姥的干儿子是您的岳父——” 你可闭嘴吧!路德一把捏住他那张没把门的嘴,另一只手在他身上粗暴地翻找,终于从那堆繁复的制服里摸出了一枚微型耳机。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一群新兵蛋子算计。 路德气得猛地深呼吸几口,两指把耳机捏碎,恶狠狠地塞进安德森的嘴里,安德森“呜呜”地挣扎了两下,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星网的评论刷新得很快。 “这是什么意思??那可是向导啊??也想杀人灭口??” “原来在白塔眼里哨兵就是条不值钱的狗啊,乐,这下谁还为帝国卖命?” “那些学生还被困着吧?警察干什么吃的?趁着还没爆炸赶紧去救人啊!” “有没有可能他们蛇鼠一窝……” “烂掉了烂掉了,这个国家早烂掉了。” 乱成一锅粥了。 路德还算见过世面,狠狠地深呼吸了几口,那位野生向导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乱了阵脚吗?他立刻下令让所有人坚守自己的位置,这群学生肯定还会有其他动作,不要被人趁乱钻空子。 只是被架到这里,“引爆精神毒素”的计划只能搁置,猎犬也不能随便对学生动手了,白塔对外一向是“神爱世人”的形象,如果他坐实了这些行为,就等于承认了他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的蓄谋已久,那样对白塔才是最大的打击。 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归根到底他就是不小心口嗨了,他只是一位兢兢业业想把向导接回大家庭的普通人,被逼急了说出两句不中听的狠话,既没有真杀人,又没有真引爆,也没有闹出人命,他何错之有? 我倒要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轰!!! 礼堂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浓烟从三层楼高的窗户里涌出来,玻璃碎片飞溅到楼下,伴随着周边学生惊恐的尖叫,整个建筑的屋顶上都冒出了火光。 这一瞬间,周围的所有人,不论是远处的学生、还是自己的手下,都齐刷刷惊恐地望向了自己。 路德:“…………” 不是,我的精神毒素□□还在车后箱没拿下来呢! 也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woc,这是真畜生啊……” 头顶天降一口大锅,路德勃然大怒地跳脚:“不!!不是我!!” 然而没有人相信他,众人纷纷后退,就连队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路德想起安德森的话,这帮毛头小子是真的不讲武德! - 爆炸直接把场面推向了白热化。 嚣张,虚伪,恶毒。 在今天之前没有人敢用这些词来指向白塔,在光天化日之下都敢谋害无辜学生的性命,背地里岂不是做了更多伤天害理的事,那些苦苦等不到疏导的哨兵本就积怨已久,如今更是找到了爆发的宣泄口。 路德的终端震个不停,队员向他汇报门口陆续出现了媒体记者,训练场有两名S级哨兵正在带领学生突破封锁,剩余的学生集中在校门口准备冲卡,警方迫于压力也正在赶往现场,与此同时上级发来数条消息质问他有没有带脑子出门。 路德只想给自己的脑子来一枪,原本他还想挣扎一下,让人鸣枪示警,守在校门口的下属突然惊恐地发来联络。 “放、放弃吧队长——” 他正一头雾水,就听到那端的通讯器被什么人一把夺过,一个女人没有什么波澜地开口:“下午好,路德先生。” 路德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冷汗直冒。 佐伊·温斯顿半边脸被遮挡在黑色的薄纱里。 “今天针对无辜学生的袭击事件十分恶劣,白塔已经命令你停止所有调查行动,明天我会要求白塔和二皇子殿下在所有民众面前作出解释,记得回去通知殿下好好作准备。” 她带着大量医护队员和私人安保不紧不慢地接管了现场,身后的记者长枪短炮地记录了这个高光时刻,电光火石间,路德也明白了什么,在她这番运作下他的全盘努力都被人做了嫁衣,不但暴露了白塔的真实嘴脸,让二皇子派失去舆论高地,全部用来衬托她的“善举”。 更令人绝望的是,数架机甲从天边压来,机身通体漆黑,银色的星辰利剑标志在日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它们以战斗编制低空掠过教学楼的屋顶,旋翼卷起的风让所有人的衣袖猎猎作响,然后稳稳地降落操场。 最大的那架机甲舱门弹开,一个男人走出来,用淡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 白照野从窗户里翻进来。 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白竹倚着白墙坐着,他感觉浑身发冷,所以全身都裹在毛毯里,只露出一张乖巧的巴掌大的小脸,看见白照野进来,轻轻地眨了下水润的眼睛。 白照野坐在他旁边,伸进毯子里握住他微凉的手,“外面已经没什么事了。” “我跟那条金毛狗带着学生闹了一下,他们的队形一下就乱了,有了你发的音频和那个爆炸,第七军团现在接管现场完全合情合理,大部分学生都在他们的护送下离开了学院,已经去到安全的地方。” 佐伊带了大量医护人员接应,无偿开放了集团旗下的天价疗养院,并表示将免费提供心理疏导服务,媒体正在大肆宣传她的事迹,不管有没有作秀的成分在,又或者只是为了儿子的选票,她都帮了白竹的大忙,温斯顿的当家出现在这里就是一种威慑,让路德连反扑的心思都没有。 “刚才的爆炸用的是普通炸药,机甲系从能量炮上拆出来的原料,礼堂本来就没什么人,所以这事从头到尾没有人受伤,”刘启也在旁边补充道,“还有,你发的那条音频转发量已经超过了十亿了,白塔的官号都被骂到关评论了。”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白塔王八蛋!” 这句话从哨兵嘴里说出来还是很有冲击力的。 虽然主要的导火索是白竹发的那截音频,但颜长风那段彪悍的直播哭戏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又刚好录到了路德的暴力行径,更加坐实了他的丑恶嘴脸。 白竹:“那个哭得很有特色的是谁?” 刘启:“噢,你说颜长风啊,学院戏剧社的社长,他的毕业志向就是去当演员,立志通过这段即兴表演打响名气,去竖店混个男三当当。” 白竹:“……勇气可嘉,但还是注意安全,下次就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他看向刘启说:“你也赶紧离开吧,接我的人快到了。” 刘启愣了下,“谁?” 外面不就第七军团的杀神和温斯顿家族那帮天龙人吗? 白竹没回答,他的眼睛又有点要闭不闭的,细看还有点聚不了焦,他慢慢垂下头,苍白的后颈露出一小截骨头,刚才动脑子花了他不少力气,现在真是连嘴都不想动了。 “别睡,”白照野强行晃了晃他的身子,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力气,“别睡,哥,你现在这样状态不对。” 刘启正不知所措,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紧张起来,怎么回事,侦查系那帮人不是说猎犬都撤走了吗? 穿着军装的严邈带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副官萧灼和十几名精锐,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他先是伸手示意,让所有人等在门外,自己才大步走到白竹面前。 如果跟白塔对抗还有一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刘启看到面前的人几乎连挣扎的想法都没有,只有白照野猛地站起身,挡在白竹身前。 严邈的表情不太好看,越过他上下看了看坐在软垫上的白竹,这群学生已经努力把他护得很好,吃的喝的都有,又喂了一支高级营养液,除去他后面自己搞的那点小动作,全程没让他累着,但他的意识已经不算清醒,好像外面的阳光再猛烈一点,就要像雪一样化了。 严邈拧着眉头:“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白竹没见过他这么黑脸的样子,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白照野也冷声质问:“你是什么东西?怎么跟我哥说话的?” 白竹轻轻扯白照野的袖子,“不要紧,都是自己人。” 因为没什么精神,他说话也是软绵绵的,像撒娇一样。 谁和他是自己人! 白照野顿时怒火中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已经什么都懂了。 现在就是狗男人和小舅子相见,分外眼红。 第90章 予取予求[VIP] 白照野显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严邈看也没看他, 直接当他根本不存在,依旧眼神犀利地盯着坐在地上的人,“我是不是让你交给我?猎犬里有我的人接应, 路德的□□也被暗中替换过, 我会以提供医疗救护的理由把所有被精神毒素感染的学生集中到军团驻地看护,慢慢让你疏导。” “你特立独行, 不好控制, 对白塔来说是个定时炸弹,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想要你的命,你有没有想过落在他们手里是什么下场?” 他语气越发严厉:“你觉得自己很英雄, 万一棋差一着丢了性命,落了残疾, 那些刚刚被你燃起希望的哨兵要怎么办?” 白竹不敢吱声,听完这番话, 这下连白照野都有些凝重地转过头来。 严邈从来都是不是话多的人, 心境八风不动,但这会白竹与他四目相对, 从眼神就已经能看出气狠了。 他想安慰一句“别慌你看我现在挺好的”,又觉得自己这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很没有说服力,简直拿人当傻子,于是他决定先站起来,然而头还在爆炸一样痛着, 身子又没什么力气, 屈膝到一半就向后跌去。 在场的三个人高马大的哨兵都吓了一跳,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扶他, 差点撞在一起。最后严邈抓住他的手臂,白照野架住他的腋下, 刘启的反应力跟他们比不了,没能找到一个适合让自己插进去的位置,讷讷地退了回去,非常识趣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现在知道白竹说的“有人会来接我”是指的谁了,如今地表最强靠山在这里,已经没有他这种小虾米什么事了,他眼观鼻鼻观心,心说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这位军团长说话就如同传闻一般不近人情,他讲话的气势让刘启寒毛直立,然而语气是凶了点,刘启觉得他流露的关切和后怕是真的,就跟他爷爷每回恨铁不成钢放狠话说要吊起来把他抽死是一样的,骂得狗血淋头以后又第一时间惦记着自己吃没吃饱饭,就那什么,爱之深,责之切。 不过这俩用爷孙情来类比有点冒昧了,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看,忽然想起白竹以前不是还避那位如蛇蝎,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吗?后来怎么就暗度陈仓……走到一起去了? 白竹眼冒金星,感觉面前有两座绕不开的大山。 他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着,这才慢慢闭上眼睛,小声说:“我好累……我们能不能先离开这。”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新仇旧怨放在一边,严邈立刻探了他的颈侧,体温偏低,心跳也慢得不正常,那点微弱的脉搏好像随时都要跳没了。 他终于正眼看向一旁的白照野:“我的医疗团队已经准备好了,他现在必须立刻跟我回去,猎犬的人还没走远,你如果真的想帮他,就留在这里。” 白照野皱起眉头,似是有些不解,但考虑到面前这个人是目前唯一能仰仗的依靠,只能不情不愿地松开自己的手。 严邈动作利索,把白竹连着毯子一起裹好,打横抱了出去,临走前他对一旁鹌鹑似的刘启点点头,算是迟来的招呼。 刘启站得笔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截精巧的下巴,结结巴巴地“哎”了两声。 他们出到走廊上,白照野一眼就看见一个身高体型都和他哥十分相似的男人等在一侧,甚至提前换上了学生制服,脸上化了易容的妆,但也只能模仿到白竹七八成的容貌和特质,若是熟悉他的人仔细瞧,还是能瞧出几分端倪。 以白照野的脑子立刻就能明白这个安排的用意,他的表情扭曲起来。 要让一个半真半假的“替身”变得更真,自己才是那个关键,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白照野绝对不会粘着“白竹”以外的人。 严邈什么都没多说,就问了三个字:“行不行?” 白竹感觉自己泡在冷水里,意识正在从四肢末端一点一点地抽离,他隐约听见严邈正在和白照野交代什么,但声音隔着流水,嗡嗡地听不太清。 身边唯一的热源就是揽着自己的躯体,他动了动身子,让自己严丝合缝地和对方贴在一起,正要放任自己慢慢沉入深潭,结果严邈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别睡。” 他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好。”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让睡,白竹委屈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会又慢慢合上,现在只想不管不顾地睡到天荒地老,严邈无法,残忍地捏了下他的后颈,力道有点大,白竹瑟缩着痛呼一声,瞌睡都吓跑了一点。 一群人稳稳当当地按计划分头撤离,之后每当他要闭眼,严邈都会制造点动静强行把他的意识拉回来。 直到脸上罩上呼吸机,手背扎进透明的管子,余光中仪器的灯光缓慢闪烁,严邈才终于没再“折磨”他,亲了亲他的头发,看着他沉沉睡去。 - 白照野不冷不热地领着那个冒牌货往外走,他一路穿过人群,能感受到有陌生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估测落在他们身上,也许是猎犬的便衣,又或者是好奇的同学。 白竹的“替身”安静地扮演着他的角色,不急不慢地跟在他后面走,时不时“尽责”地和他搭两句话,白照野也破天荒地回了他。 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要保持这么近的距离,甚至接下来的几天都要假装“形影不离”的样子,白照野光是想想都要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但他还是顶着全身的鸡皮疙瘩,硬生生忍住了。 四周环绕着对温斯顿集团和第七军团的溢美之词 “白塔真不是个东西,幸亏布拉德利他家里人来了,不然今天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二十八万一晚上的疗养院给人免费住,我今天不仇富了,我只想问问少爷还招不招保洁……” “第七军团也是!那个机甲方阵太牛X了!也就他们能有这么大底气跟上头对着干,你看外面那些警察,屁都不敢放一个……” 白照野目视前方,无论严邈还是布拉德利,他们能给白竹的都能比自己多的多,几辈子都花不完金钱,至高无上的权力,前呼后拥的地位,他累死累活用奖学金换来的东西,从他们的指缝里就能随便漏出一大把。 如果是一个月前,他大概又要犯病和无理取闹,为这种失衡感到焦虑,然而因为哥哥又多看了几眼别的哨兵就迫不及待去找存在感,用虚无的眼泪和示弱去绑架他的善意。只有白竹为了他放弃更好的选择时他才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但现在他内心奇迹般地感到平静。 因为方才他坦白了自己的龌龊,而哥说他不在乎。 “现在这个你才是我的弟弟,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我不能没有你的。” 他说我非常重要,他需要我。 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他回想着白竹说这句话时眼神,虽然是真心话,又因为觉得肉麻有点害羞地挪开视线,察觉到这样不妥又认真地看回来,笃定地盯着自己的眼睛,那样生动又鲜活的模样,他的心里被充实地填满了,脚步也变得越发轻快。 回头要想个办法求他再说一次,他要录下来每天听三百遍,这么好的人根本不会有不长眼的人不爱他,是他本末倒置了,他的哥哥成为了月亮,所以现在要换他往上走才对,他要努力,更加努力,变成身边那颗最亮的星星。 - 白竹现在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云。 无忧无虑,没有重量,也没有目的地,被风推着在天上慢慢地飘,尘世间的所有纷乱都与自己无关,他是自由的,散漫的。 他在这种极度舒适中悠悠转醒。 窗帘拉得严实,看不清外面白天黑夜,室内更是一片昏暗,只有门缝外透了一点点暖黄的灯光。 他慢慢地眨眼,让眼睛适应了光线,迷迷糊糊一偏头,黑暗中无声地立着一道肃穆的人影。 白竹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 半分钟后,诺玛杀进病房:“哎?哎哎?怎么回事?心率怎么突然飙那么高?” 她先是惊疑地看了眼抱着手臂杵在床头的严邈,像是不太清楚他为什么在那,随即又换了副面孔,笑眯眯道:“白竹!您终于醒啦!” 要说出自己是被不出声的严邈吓得心脏狂跳有点丢人,白竹决定什么也不解释,他撑着想坐起来,被诺玛一把按住:“手上打着针呢!别乱动!” 白竹愣愣的,这才发现自己那个扎得像个筛子一样的手背,他睡得手脚都快没什么知觉了:“我昏迷了多久?” 诺玛察看他的各项指征,随口答道:“比上次进步了,六十八个小时。” 白竹心里一紧,偷偷打量严邈的神色,对方一言不发地看着诺玛的动作,他脱了那身标志性的军装外套,但气势一点没减,一时间病房里安静得只有诺玛摆弄仪器的嘀嘀声。 诺玛检查完,站起来:“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了,就是精神力波谱还有点紊乱,注意休息,不要过度用脑。” 她说完也不准备在这里久留,临走前眼神复杂地看了白竹一眼,白竹莫名从里面读出了“好自为之吧我也救不了你请保重”的多重情绪。 “……” 他心跳又快了。 于是门一关,他立刻投降卖乖,深情款款一气呵成:“对不起,是我不对,我没听你的话冲动行事,我保证下次不会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他眨巴眨巴眼睛,又觉得不能完全埋没自己和同学们的努力,毕竟整件事还是有可圈可点的地方:“但是我们给了白塔一记重创欸,现在他们应该还在挨骂吧?” 严邈显然没有被打动:“这是准备让我夸你?” 白竹闭上小嘴巴,不说话。 这人也就看着乖点,实则一点都不老实,鬼话连篇,真话假话信手拈来,都这种时候了还在那暗戳戳邀功,严邈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没反省多少,或者根本没反省,他闭上眼都还能看到白竹无知无觉躺在治疗舱里的样子,但凡有一步差错,那些学生没有抱团出现,或是有一个人出了岔子,白竹就可能被一发粒子枪洞穿心脏,再也睁不开眼睛,想到这他都觉得呼吸凝固。 但那些耳提面命的东西对始作俑者来说依旧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下一次有火坑出现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抱着一桶水跳进去,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叫人牙痒痒又拿他没办法。 所以严邈说:“跟这件事有关联的所有人,萧灼和随行士兵调去边境轮岗三个月,取消今年的考核奖金。” 这效果立竿见影,白竹果然惊讶地叫起来:“等会!你罚他们做什么?” “你不听我的指令就是因为你心里清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严邈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台词十分缺德,“那我只能罚别人了,不管他们相干不相干,总得有人为这次的事件买单吧。” 不得不说这一招效果奇佳,白竹瞬间垂头丧气,脸上的表情看着相当痛心,为连累他人感到愧疚无比。严邈不知怎么觉得心里更加郁郁——一到别人的事总是相当上心,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为自己考虑。 过了一会,白竹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袖子,“哎……要不你还是罚我吧?” “是我临时起意没跟他们商量,我保证萧灼他们完全不知情,他们多无辜啊,心里肯定也不服气,这样还会影响你的威信,不利于队内团结。” 他还讲得头头是道的。 严邈被勾起一点兴致,但他面上不显,反问:“你想怎么罚?” 那眼神有点露骨了,白竹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毛,默默把被子拉高了一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他想了一会,期期艾艾:“……你打我一顿?” 严邈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急促的短音,似乎是被气笑了:“打你?是知道我舍不得才这样问?” 白竹又往被子里缩了一点,看起来也很苦恼的样子,“要不然奖金从我这扣?我这三瓜两枣的存款估计也不够吧……” 严邈按下床头一个开关,窗帘自动拉开,白竹这才发现外头现在是正午,金色的阳光正好,把整间病房照得通亮。 “头还疼不疼?”他忽然问。 白竹把头摇成拨浪鼓,睡了这么多天,用的都是最好的药和设备,身上已经一点不适都么有了,严邈伸手去拨他的头发,他手上的劲儿越是温和,白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毛了。 “让你的精神体先出去。”他说。 白竹愣了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乖乖照做。 无常本来还在兴高采烈地吃着豹豹猫猫的瓜,突然就被撵离第一现场,虽然不情不愿,但白竹的话它是百分百听的。 确认它去楼下的花园玩了,严邈才道,“你的精神力透支了,诺玛刚才怕吓着你,所以没和你说,你在昏迷的时候中间一度差点停止呼吸,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担心你吗?” 白竹抿着嘴点头,义正言辞:“我知道,是我欠考虑了,所以现在你罚我什么我都认。” 殊不知这句话才是真的欠考虑。 他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因为大病初愈,嘴唇上只有一点淡淡的粉色。 严邈垂着头,视线落在上面,“罚你什么都认?” 白竹紧张地“嗯”了一声,以他贫瘠又健康的想象力只能脑补到挨一顿打的程度。 严邈把视线转向他的眼睛,“之前你的精神体虚弱的时候,不是让我给你补补吗?” 白竹有点疑惑,他当然记得这事,那时他们还不是现在的关系,为了那个赌约跟又是拔枪又是丢闪光弹,把顶楼打得一片狼藉,事后把无常饿得咩咩叫,迫不得已才求他慷慨解囊。 严邈:“我看你现在都还没恢复,那就用同样的方式给你补补。” “?” 白竹没反应过来,以为他是记错了,还煞有其事地给他解释,“之前你是补给无常的吧?它的体质特殊所以才能容纳其他人的精神力,我们两个不行的,我又不……” 严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白竹的身子一下绷紧了,但又慢慢地、迟疑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搭在对方肩膀上,他一面享受着这种又要飘起来的感觉,脑子却有点懵,这算什么罚? 他满脸通红地想……这算奖励才对吧? ==========作者有话说:========== 严邈:你不会以为这就完了吧? 第91章 装腔[VIP] 和上次在车内被啃得喘不上气相比, 严邈这回的动作很温柔,但钳着他下巴的手如铁铸一般,让人根本没有逃开的余地。 这回感官没有被酒精麻痹, 所有的感受都无比清晰, 从嘴唇上的纹路到掌心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擂鼓一般, 那朵最初埋在精神图景里的白花也在舞曳。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心爱之人亲吻, 被当作珍稀之物触碰。 白竹在这番温柔的攻势下放松了警惕, 正以为这件事要翻篇了,一股蛮横精神力忽然迸发出来包裹住了他, 紧接着就往自己的骨头缝里钻。 白竹终于明白严邈说给他“补补”是什么意思。 他瞳孔地震,手脚并用地把人往外推, 这人有没有常识!油箱里面只能加汽油,蜂蜜倒进去那不得炸了吗!哪有哨兵给向导补充精神力的!二者碰撞在一起只会—— 可惜来不及了, 熟悉的热流往下蹿, 偌大的病房不知怎么变得逼仄起来,他脸颊通红, 开始冒汗,又条件发射地把膝盖屈起来。白竹的脑袋里轰地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身上涌出湿软的热意。 精神图景里悠然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那朵被风雨打过的小白花, 花瓣还湿着, 但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挺起来。 在交缠的吐息中,白竹受不住似的一把抓住严邈的手, 露在外面的皮肤像被烧灼一样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 “躲什么?” 严邈额头抵着他, 呼出来的气也是热的,喑哑地问他:“不是你说怎么罚都接受吗?心不诚?” 他专注盯着白竹脸上的表情,见上面只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赧,并没有厌恶,拈着那朵花的手才又用了点力,那是他的命脉,是能让不听话的向导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徘徊的钥匙。 “诚的,诚的……”白竹声音越来越小,几息过后又反悔了,忽然扬起调子,“不诚!不诚了!我们换一个……”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诚”还是“不成”,但严邈既然要叫他吃点教训,自然也学他把话当耳旁风。 窗户大开,病房的门也没锁,走廊上有人交谈,这对白竹这个根正苗红的四好青年来说着实是太过激背德了,他的心一直悬着,半天都落不下来,生怕有人随时推门而入,又只有一只没扎针的手能活动,根本护不住沐浴在疾风骤雨中的脆弱花苞。 偏偏始作俑者还有坏心思,故意不叫他舒坦,收收放放,停停走走,行行且止,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都有粗糙的薄茧,放在敌人身上能叫人筋骨寸裂,在爱人身上也叫人颤栗不堪,总能在每一次潮水退去之前,把浪头推得更高一些。 一朵纯洁的小白花哪里招架得住这个,刚开始还会小声求饶,到后面只能像缺水的鱼一样张口喘息,平坦的小腹和腰上的肌肉不断地绷紧又松开。 严邈的拇指刮过他嫣红的眼角:“真可怜。” “……” 白竹想要咬住手背,又被面前这个可恶的哨兵拉开,被迫十指相扣,最后只能咬上眼前人的肩膀,让变了调的声音消失在对方的颈侧。 阳光让一切都无处遁形,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外面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 - 严邈洗了手出来。 病床上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茧,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充满了无声的控诉。 我以前到底是为什么觉得他是个绅士的老实人,白竹有些虚脱地想,说来于易水之前就警告过他容易被坏男人骗,现在真是一语成谶,不但被骗还被吃了个干净。 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那种被浪潮吞没的感觉还没有散去,甚至回想起来还有些头皮发麻。 但不得不说作为“惩罚”来说效果极好,白竹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吃了教训,以后回想起“结合热”三个字,也不再是第一回受到胁迫时那个极度不愉快的记忆,而是热烈的阳光、温柔的垂眸、和那个人掌心下滚烫的温度。 尤其是严邈最后贴在他耳边说:“你最好别被我逮到下次——” 后面的半句话着实不像他平时能说出来的,白竹想想都打一个激灵,这人对外杀伐果断呼风唤雨,对着自己连个亲吻都不敢讨要,一副心甘情愿做低伏小的卑微样,明明刚确定关系那几天两个人还相敬如宾,只能等自己主动,怎么现在变成这样! 哨兵都是大野狼,对着心爱的向导一开始还能装一装,吟诗作赋谈星星看月亮,占有欲上头时脑子里还是那点黄色废料,只想迫不及待地在所有显眼的地方留印子,火急火燎地向全世界宣布所有权。 严邈在他床边坐下,又摸了摸他蓬松的头发,“在你昏迷的这几天帝国的形势又有变化,想听吗?” 明明刚才还在用犬齿磨自己的耳朵,上面的印子都还没消,现在衣冠楚楚,又是一副正经模样,好像根本没有七情六欲,凡尘之事困扰不了他。 白竹越想越气,装! 严邈当然不知道他在暗戳戳骂自己,他也猜得出白竹是想听的,只是碍于面子不想开口。 “白塔已经发布声明与路德做了切割,但民众本来就对他们积怨已久,并不买账。二皇子派在这次事件中损失惨重,作为摇钱树的慕天医疗倒了,猎犬的指挥权被收回,他在其他军团任职的几个亲信也被连夜调离了核心岗位。” 他挑着重点说:“这件事情过后,军团承诺未污点证人提供保护,于是开始有人愿意站出来指认白塔这些年来的罪行,光是公布每日的入选名单、疏导频率,以及相关部门的受贿清单,都足够让所有哨兵丧失对他们的信任。” 话题切换得过于丝滑,白竹都不好意思再继续生闷气,慢慢地转过身来,但一看见他指节修长的手,又像是不堪重负一样闭起眼睛。 “怎么了?”严邈以为他头又不舒服,正要起身去按铃,白竹连忙拉住他,“没事。” 他有些尴尬,总不能说自己想到黄色废料了,只能道:“你继续说吧。” 于是严邈更换了坐的位置,那双有力的手又放在了白竹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帮他打着圈按着, “那些罪证一直都存在,但从来没有人敢和白塔叫板,或是把这些公布出来,哪怕是我们也一样。” 军团也不想为吃人不吐骨头的白塔卖命,却无能为力,他们垄断了帝国的向导,没有人敢拿自己和后代的性命开玩笑。 白塔扎根帝国数百年,根系深入每一寸土壤,根本不是一次舆论风波就能连根拔起的,但如今,白塔的遮羞布却被掀开了,在哨兵的愤怒中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 白竹眨眼:“大家怎么又敢了?这会又不怕被打击报复吗?” 严邈垂头看他:“因为你。” 白竹愣了下,没有吱声,他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威力,但也不知道这时候说什么。 但他只要打开终端就能看到,野生向导的故事已经传开了,如今人人都知道,在白塔和皇室还在大肆利用向导敛财暴政的时候,有个人无私地帮助了许多哨兵,分文未取,甚至都没留下姓名。 他跳脱于战局外,不属于任何人,敢于对白塔的威逼利诱和强权镇压说“不”,即使哨兵的生死和他毫无关系,在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也不愿与白塔同流合污。 他是普罗米修斯的火种,是撬动天平的那枚最沉重的砝码,是所有勇敢起义者的退路。 如今外面人人都说野生向导找到了严邈这个最强的靠山才敢如此乖张,殊不知反过来说才对——严邈,以及其他的哨兵,正是因为他才有了与旧秩序叫板的底气。就像天马星哨兵学院的那群学生一样。 还有一些事严邈没有说,比如想和白竹结婚的哨兵已经能从这里排到首都星去,疯狂的追求者都敢在驻地门口摆爱心蜡烛了,被士兵强行扭送了回去。 再比如,严邈的后怕不单是因为在白竹昏迷时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守在他身边,他后怕的还有当初做的那个“囚禁”向导的决定,如果白竹真的被他关在精心打造的金色囚笼里,那么今天他将什么也留不住,帝国的现状也不会被改变,他将是这个糜烂制度的帮凶。 幸好他在最后被白竹斩于马下,不得不放弃了这条路,才得以让自由的鸟重新振翅,把皓白的月亮还给天空,才能看见人类群星闪耀之时。 两个人又简单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如今最混乱的当然是政届,皇帝在听说此事以后病得更重了,二皇子几乎被架在火上烤,在佐伊·温斯顿如约召开的新闻发布会的质问下,他那些车轱辘话般的答复也不尽人意,虽然没有明说,但已经基本出局,大部分选票都趁机流入了在此次事件中大有作为的四皇子派囊中。 于是现在昆特莎与布拉德利的对垒环节进入白热化,这其中大部分的博弈都冗杂枯燥,所以严邈也只挑了些白竹会感兴趣的部分讲。 “学院已经通知放假半个月,你弟弟那边有我的人看着,不会有问题,”他再一次作警告,“现在已经不只有皇室的人在找你,全帝国的哨兵都在发疯一样找你,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别乱跑,好好养身体。” 白竹这时候哪敢说一个“不”字,点头如捣蒜:“好的老板,没问题老板。” ==========作者有话说:========== 白竹:我改啦!我以后乖乖的再也不乱跑啦! 白竹:我装哒! 520快乐,爱你们所有人 第92章 我是你最喜欢的小猫吗?[VIP] 等从病房里出来, 严邈换了副脸色。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那点独属于白竹的柔和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的冷峻, 他穿过走廊, 尽头处是黑压压地站着一排人,清一色的深色作战服。 “都处理好了, ”为首穿着一袭黑衣的中年男人说, “所有的飞船接驳港口已经按您的安排做了部署, 白先生周边也加派了人手。” 严邈没告诉白竹,路德在风波的第二天就收拾好细软准备跑路, 但紧接着就在自己的豪宅里失踪了。 “审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白塔目前对‘野生向导’掌握的信息不多,只能把范围确定在天马星, 我们先前替换过白先生的档案,短期内不会被人查出端倪。” 严邈嗯了一声。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 继续道:“他们之所以着急进行这个漏洞百出的袭击计划, 是因为——皇宫将有大乱。” 终究是有人坐不住了,严邈皱眉, 这种事知道得越早,就越需要作出选择。 “盯紧首都星的动向,”他说,“你们要做的就是保证他的安全,都管好自己的嘴, 我们的计划与他无关, 无论成败与否,让他干干净净地来, 干干净净地走,不要拿那些糟心事去烦他。” 中年男人头压得更低:“那是必然, 在我们这支小队全灭之前,都不会让白先生出任何事。” 他顿了顿,还是多嘴问了句:“如今白先生在驻地,哪怕皇室护卫队和其他军团联手都未必能攻进来,您是……还有其他顾虑吗?” 严邈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语气都轻了些:“他这人来去自由,要是坐得住,就不会被冠上‘野生向导’的称号了。” “他要是想去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去,但是都盯着点,别跟丢了。” 众人齐声应是。 等训练有素的人群无声散去,走廊又恢复了空旷。 严邈在原地站了一会,抬脚转身。 诺玛在办公室等候已久,面前瘫着一沓厚厚的检测报告,圈出来的数据密密麻麻。 见他进来,她也不浪费时间做铺垫,开门见山道:“白先生的精神力又比上次更强了,而且并不是线性增长,他的每次昏迷都会迎来一次跳跃式的爆发性突破。” 这个现象一直以来都存在,最开始在东淮区遇见白竹,诺玛给他估算的精神力等级只有B+到A级左右,到后来接近S级,现在又迈过了这个槛,现在已经接近双S级。 能同时对这么大范围的哨兵进行简易疏导,这是白塔历任首席都做不到的事。即使不可思议,严邈也丝毫不觉得意外,他本身就是开创了历史先河的人。 但诺玛的脸上看不出喜悦,眉头拧了个深深的“川”字:“所以他的发热不全是因为精神力透支导致的,而是身体短时间里无法负荷快速增长的精神力,需要适应过程,才会持续高烧不退。” 她满脸不解:“有什么契机能让他像这样坐火箭一样升级,熟能生巧吗?” “不对。”严邈对这个猜测予以否定。 虽然白竹的精神力强悍,但论操控的熟练度还比不上军团里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大部分时候靠的还是“大力出奇迹”。要是光凭熟练使用精神力就能升级,那大街上的S级和SS级哨兵早该一抓一大把了。 可白竹最近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一如既往地上学,吃饭,睡觉,谈恋爱,每天数以亿计的普通人都在重复这些行为模式,也没有人像他这样,在短短几个月里连跨这么多级。 要说最近有什么特别之处,严邈突然想起,白竹正在挖掘自己的过去,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他缺失的人生和记忆正在逐一重新拼起来,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不久前才进入过白竹的精神图景,陪着他一起度过了一段迷茫的时期。 而再之前,在他们还水火不容的时候,白竹询问过他到底要怎么突破精神力,那时的严邈并未上心,所以径直照搬了主流学说的说法,告诉他: 是“清晰看见自我”。 有一些东西在电光火石间被串了起来。 似乎是他每想起来一点,精神力就更强一分。 “我之前猜测过,”严邈提出他的想法,“他的实力被那个黑色的精神体刻意压制过,后来封印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松动,才会导致他在短期内多次晋升……但根据我的观察,那个精神体并没有强悍到这种程度。” 诺玛从一堆报告中困惑地抬起头。 严邈手指敲了敲桌子:“那个精神体拥有的是篡改记忆的能力,它压制的是白竹的记忆。” 虽然只是在提设想,但他的语气是笃定的。 白竹的实力不同以往,随着他的日渐强大,灵魂深处的封条正在一层一层地被揭开,所以现在的它已经压制不住了。 如今白竹记起的越多,他的精神力也就越强大,引发的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谁也不知道尽头最后倒下的那张牌究竟是什么。 诺玛一愣:“那我们干嘛不干脆帮白先生加速一下这个回忆进程,这样他的精神力还能稳定一点,省得老被送到我这来,他的身体状况牵动着亿万哨兵啊,昏迷这么多回,我都快吓死了。” 一直以来都以白竹身体优先的严邈罕见地沉默了。 “先不用,”他难得迟疑,“那个精神体对他没有恶意,既然它、还有白竹的弟弟这么拼命想要掩盖什么,甚至不惜一次又一次骗他,我直觉,白竹忘记的东西虽然很重要,但不是什么好事。” 他顿了顿:“这件事交由他自己决定,我们没有插手的权利。” - 无常地从门缝里钻进来, 白竹正靠在床头对着天花板发呆,听到动静,懒洋洋地向它招了招手。 “去哪玩了?” 无常跃上床尾,把脑袋伸到他的掌心下,喉咙里发出小马达一样的咕噜声,“外面有好多穿黑色衣服的大哥哥,他们陪我玩了会捉迷藏。” 白竹的手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它只要贴上去就觉得浑身舒坦,恨不得把身体所有的部分都蹭一遍,等腻歪够了,它才目光如炬地问:“你们刚才在房间里面做什么呀?” 白竹早就料到它好奇心重,装作一副坦然的样子:“说点工作上的悄悄话而已,怕你无聊才让你出去玩会。” 无常眼睛滴溜溜转,嘻嘻笑:“别装啦,我都知道,你们在做‘大人’的事!” 一时间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白竹这下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惊疑不定地看着它,被猎犬追着赶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如此想要发出尖锐爆鸣。 无常满意地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得意地挺起胸膛:“我回来之前碰到你的男朋友了!他给我吃了好吃的精神力!所以我知道你们肯定亲亲了!” 白竹:“……” 他这才注意到无常这会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一副刚吃了一顿满汉全席的模样,整个身体都比之前圆润了一圈。 他心虚道:“……啊对、对、是的……是这样……没错……” 他们一直以来心意相通,可以在脑内对话,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项能力的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了白竹的手里,变成一条只有获得他的许可才能开放的通道。 幸亏如此,要是无常能感应到这边的情况,他现在就拔了针冲去和严邈同归于尽。 “亲亲是什么感觉?”无常趴在它的膝盖上,偏着头问:“人类为什么会想要亲亲呢?” 白竹不知道怎么回答,倒并不是因为难堪,这个问题很古怪。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陪伴自己的一直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又它脱离于世俗对“人”的定义,不可能去和谁相爱,或是组建家庭、生儿育女,所以他没办法暧昧地说“等你碰到喜欢的人就懂了”,也没办法用“你还小”这句话去搪塞。 如果无常有人类的形象,一定是个少不经事、天真未凿的孩子,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因为爱吃长得白白胖胖,可它永远不会长大。教会它什么是爱对它来说其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在它知道得更多、体验过更多情感之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快乐地过活吗? 就像白照野说,只要它想,它完全可以趁自己昏迷的时候占据自己的身体,有朝一日它会因为羡慕、嫉妒、好奇而不甘心做他的影子,代替他成为人类的这一天吗? 白竹沉默得太久,无常以为是自己提的问题太难回答了,又体贴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知道啦!” 它摇头晃脑:“反正我又不是人类,也不会和人类亲亲。” 白竹慢慢地把它抱起来,它的身体凉凉的,让这种非人的触感很是强烈,他捏捏它的耳朵尖。 “亲亲不是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对家人、朋友、在乎的人也可以,对喜欢的小猫小狗可以。” 白竹没有一点敷衍,相反,他十分郑重地向无常解释,“亲亲是一种表达‘你对我很重要’的方式,只不过除了恋人以外,一般都在嘴唇以外的地方,额头、脸颊、手背,这是珍重、珍惜的意思。” 他在无常圆圆的头顶上啄了一下,“就是这个感觉。” 无常歪着头,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奇地问:“我是你最喜欢的小猫吗?” “不是,”白竹摸摸它说,“你是家人。” 床头的终端在这时候忽然震动起来。 白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他把无常放下,示意它先继续玩去,按下了接通键。 布拉德利怒火中烧的声音从那头炸开:“你干嘛!” “这些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的,我都准备杀到你家去了,你要吓死我啊?!” 白竹本来还想先问候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听到这中气十足的样子也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他也不敢真的让人杀到自己家去,不然很多事都要穿帮了,赶紧急中生智道:“我现在不在家!我的终端前几天疏散的时候被摔坏了,今天才修好。” 那天有多混乱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布拉德利果然哑火,只是嘟哝道:“这还有什么好修的,我再给你买一个不就完了。” 那我就要有三个终端了,一手一个嘴里还能叼一个,白竹心想。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好得很。”布拉德利的语气有些阴郁:“不过也差点阴沟翻船,幸亏那野生向导真的在。” 他回想起那个自称“山里的黑狐前来报恩”的玩意,嘴角抽搐了一下,那野生向导脑子不太好的样子。 白竹“唔”了一声:“恭喜啊,我看你的支持率已经水涨船高了。” 布拉德利却反常地沉默了。 他有些烦躁,现在外界把他和野生向导绑一块,野生向导又和严邈绑一块,新一代稳固的铁三角就此诞生,他本来对那个位置就只是意思意思争一下,不想让家族里的人失望,没想到走了狗屎运,竞争对手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畜生,衬得他这个正常人像个珍稀物种一样,借上这阵东风被越架越高。 混子被送进了决赛圈,一向迷之自信的他也开始有了德不配位的惶恐,但这些话他是不会和白竹讲的,只是小声抱怨了一句:“我其实没那么厉害,那些都是运气。” 半晌,他有点别扭地问,“要是我最后……失败了,你会觉得很失望吗?” 问完他就屏住了呼吸。 “不会啊,拿到说明你值得,没拿到只能说明你不想要,”果然,白竹真情实意地站在他这边,“你已经是我见过最不像政客的政客了,支持你的人那么多,总不能每个都是运气吧?” 布拉德利似乎被说服了,他用舌头顶了下腮帮子,不承认自己又爽到了,情绪一上头,有些冲动也冒出来。 “白竹,”他突然念了他的名字,讲话也结巴起来。 “其实、其实我……” 白竹等他的后半句,但一直没等到。 他看了又看,听了又听,正疑惑是不是信号不好,那头才忽然说,“算了。” 白竹更加疑惑:“什么算了?” 布拉德利哼哼唧唧:“有些事得当面说才比较正式。” 只有那种畏畏缩缩对自己不自信的男人才会在电话里说这种大事。 白竹不知道对面在刚才的几秒钟里心态经历了多少跌宕起伏和峰回路转,他无语了片刻,“那还有什么事吗?” 布拉德利也终于想起了他的正事,恢复了他那吊儿郎当的欠揍语气。 “上回我不是答应要带你去皇家图书馆吗?你也知道我这人一向说到做到。” 如果他现在站在白竹面前,已经能看见他的狗尾巴摇得飞快。 “以前皇宫都不让外人进的,但这周皇帝寿宴放开了权限,你有没有空?首都星走不走?” 第93章 出走[VIP] 白竹:“……” 严邈好像才警告过他什么来着。 他有些纠结地捏着被角, 摸着良心挣扎了一下:“……一定要这周?” 布拉德利欲言又止。 他向后仰倒在真皮沙发上:“怎么的?你觉得我那位生物学上的爹出生得不是时候?” 他阴阳怪气道:“要不要我打个电话问问他能不能推迟几个月,等你把时间空出来,和你的生日一起过?” 即使相互看不见对方, 白竹都能想象出他扬起下巴盛气凌人的样子。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万一最后是昆特莎女王闪亮登基,我就要被发配边疆当个闲散王爷, 每天只能种田制盐搞发明, 到时候你可就要另寻高明了。” 白竹没去纠结这个串了味的说法。皇宫作为帝国警备最森严的地方, 理论上他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踏进去,况且布拉德利之前给他说过, 有皇室血统的人才有进入图书馆内部专藏区的权限,包括他这个一天都没在皇宫里生活过的半吊子王储。 虽说正儿八经拜托严邈的话他也一定会帮自己想办法, 但严邈和皇室水火不容早已不是秘密,周旋和谈判多少需要放低身段或者割舍什么, 白竹不想用自己的私事让他为难。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努力说服自己,上回是因为精神力透支的同时又恰好碰上孤立无援的时机, 才会被白塔和猎犬钻了空档追着跑,他一定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再不济也还有无常的战斗力顶着。 经过一通琢磨,白竹顿时觉得理直气壮,好像现在十个严邈在这里都拦不住他, 他们当初也说好的, 白竹在这待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区区一句色厉内荏的威胁怎么可能拦住他。 于是他故作镇定地说:“没有问题, 把出发时间和地址发我。” “哦,行, ”布拉德利疑惑:“你干嘛突然这么小声?” - 白竹在驻地的医院安分地修养了三天。 虽然一直以来大小病不断,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张脸如今恢复得白里透红,年少时营养不足落下的病根都在慢慢成为过去式,在这里有严邈、诺玛、还有一些身着黑衣面生但热情的哨兵,见了他就嘘寒问暖,给他拢拢衣服,摸摸额头,像是什么珍稀保护动物一样。 白塔的余波未平,第七军团迟迟未对任何一派作出公开支持的表态,各方都在齐齐施压,严邈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白竹知道他压力也很大,走错一步都可能带着整个军团步入深渊。但即便如此,到了晚上他仍旧会坚持来陪白竹说上几句话,有时靠着他这里的沙发,抱着手臂坐着就睡着了。 萧灼如约被调回来,得了空也会来白竹的病房和他聊聊天,顺带抱怨最近暴涨的工作量,给他展示自己浓厚的黑眼圈。 刘启也来看过他一次,手里拎着金属保温壶,里面是刘大鹏特意煲的新鲜热乎的鱼汤。 于易水嘻嘻哈哈打探他的恋爱近况,转发和严邈相关的新闻链接时会故意用“你男人”来揶揄他,白照野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吗哥?看看自拍。校园论坛里学生们相互问候报平安,“求月神保佑天下哨兵平安顺遂”的许愿楼一点一点被顶到了最上面。 白竹以前总觉得对这个世界缺少归属感,他有一颗漂泊的、难以扎根的灵魂,与所有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方便他随时抽身而出。他从未坚定地想过要探究过去,也是因为害怕潘多拉的魔盒打开时会放出更沉重的东西,让他无力招架。 但如今他能感觉到自己被很多人爱着,这让他在做重要决定时充满了底气。 现在他想要知晓一切,他敢于知晓一切。 抱着这种决心,白竹的“出走”非常顺利——他先前下单买的新车在风和日丽的下午送货上门,他装模作样说要找片空地熟悉一下,就这样丝滑地驶出了驻地的大门。 一路无人值守,闸门畅通无阻,岗哨连灯都没亮。 离开的一瞬间,警报器的红光闪烁,却没有发出任何尖锐的声响。 他降下车窗,风吹起他的头发,在这种所有人莫名的放纵中,他忽然很想大笑。 “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场面有些怪诞滑稽,但他知道有人在听着,“我要去首都星玩一圈,大概五天后回来,不要太想我,会给你带土特产的。” - 布拉德利今天穿得像是要去参加婚礼。 白竹被专门接应他的侍者引进来,很难不注意到他——明明没有什么需要他这个飞船主人忙的,却一直像个开屏的花孔雀一样走来走去,这位贵公子的造型精致到每根头发丝,那一头顺滑的金毛看着更加优雅华贵,西装贴合的设计包裹住他的宽肩窄腰,外套的色调还特意和他这艘银白色的飞船统一了,很难说这里面没有他的小巧思。 无常去甜点自助区视察参观了,白竹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掏出终端回白照野的消息,告诉他自己要出趟远门,记得定期给自己的花浇水。 布拉德利终于晃悠到他跟前,大大方方地向他展示自己全方位无死角的俊美容貌。 “我刚才还以为自己上错哪个大明星的飞船了,你等会是要去走红毯吗?”白竹收回终端,很配合地夸道。 “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吗?”布拉德利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臭屁地哼道:“那帮政客从人品上怎么骂我都行,但休想从我完美的外形上找到黑点。” 这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值得夸耀的事,白竹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算了,你开心就好。 舷梯上铺着深色的地毯,一路上能看到一扇扇紧闭的大门,飞船的内饰并没有多少艺术的成分,只凸显一个贵字。 “军用舰改装的,安保肯定没问题,后面还有八艘护卫舰,两艘伪装成民航的护卫舰,”布拉德利自发地给他介绍,“楼上有影音室和雪茄吧,觉得无聊可以去玩会。” 白竹摆手说不用,跟着他进入一间巨大的內室,这里平日大概是举行宴会的地方,被临时改成了办公区,能登船的都是为布拉德利团队里的人,此时每个人看似在忙自己手头的事,又都在偷偷打量那个跟着他们老板走进来的年轻男人。 被心腹包围,布拉德利显得比较放松,不用总是凹造型装X,他从一边的吧台上端了杯香槟递给他,“富勒王妃,这瓶年纪比我还大,我今天才舍得开,尝尝。” 白竹接过杯子,还没来得及动作,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匆匆走上来,“少爷……” 似乎是意识到欠妥,又立刻改口道:“殿下。” 他们显然有事要谈,白竹知趣地走开,假装对一旁墙上那副挂画很感兴趣,又慢慢地转出了走廊。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壁灯发出蓝白的光,飞船已经驶出了天马星的大气层,窗外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偶尔有细碎的星光一闪而过。 “白先生。” 一名端着托盘的侍者微笑着走近,用一杯果汁换走了他手里的香槟。 他微微躬身:“失礼了,军团长特意交代不能让您喝酒。” 白竹一顿,盯着这名侍者看,长相普通,身材中等,白竹确认自己不认识他,但又对这个场面丝毫不意外。 不得不说严某的手伸得可真长啊。 他好奇地问:“他没说别的?” “您怎么知道?”侍者有些意外,“还有,‘玩得开心,旅途愉快,剩下的帐回去再算。’” 布拉德利出来的时候,白竹一个人举着空杯子靠在舷窗边。 “出了点小麻烦,”他看着不大高兴,“我那个生物学上的爹现在真的很怕死,所以现在名额缩减,我只能带一个人进皇宫出席宴会了。” 白竹沉默了一瞬,心领神会,自觉退出:“没关系,既然这样的话就不麻烦你——” 他对此接受度良好,进不去就算了,大不了就当是来首都星旅趟游,他本来就是全程蹭吃蹭住蹭玩的,又没亏什么。 “不是,”布拉德利赶紧打断他,生怕他觉得自己做事不靠谱,“你放一百个心,我本来就准备只带你一个。” 他语气有点纠结:“就是……我生父恐同你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一直刻意打压昆特莎一派,他的态度就是臣子们的态度,所以就算我俩关系清清白白,大概也会受到一些非议,我不想让你听到不好听的话。”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在乎别人怎么看白竹,那些媒体诋毁人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 虽说这种正式场合大部分人都在逢场作戏,但在只有一个宝贵名额的情况下带一位男士出席,对外再怎么解释“只是普通朋友”,也免不了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他梗着脖子:“我是没什么所谓,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但是这样平白无故败坏你的名声,对你来说不公平。” 白竹想了下,如实答道:“如果只是这样,我也不觉得有什么。” 人不能既要又要,他此行的重点本来就是皇家图书馆而已,来到就是赚到,只是被别人背后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这点代价算什么。 布拉德利眼睛缓缓睁大,心里的小人开始跳起来撒花,脑海里就一个念头:白竹说他不介意! 这说明什么?他愿意被人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哪怕是以那种“不清不楚”的方式。 他现在只想把他年薪千万的顾问团召集过来逐字解读,一个男人什么情况下会不介意自己被当作“那种关系”里的另一半?他又快要压不住嘴角,经此一发散,他烦闷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再看吧,反正还有时间,我再想想有什么办法。” 还是要尽量不让白竹受委屈。 他小声骂了一句脏话:“X的,就因为西装旁边只能配裙子吗?那个内务大臣霍顿准备带个小他三十多岁的小女明星都无人在意!” 白竹被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逗乐了,随口说,“如果穿条裙子就能解决问题,好像也不是很难的事。” 布拉德利不明所以:“哪有那么简单?男人穿裙子很容易被发现吧?不是还要束腰垫胸……什么的,明眼人一眼就能识破。” “还好吧,”白竹想也不想地说道,“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复杂,现在的女装长裙多少都会收一点腰线。” “如果骨架本身就偏小的话,只需要用颈饰把喉结挡住就可以了,身材上一点都看不出来的。” 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白竹忽然意识到自己回答得过于丝滑了。 “……” 布拉德利看他的眼神逐渐被不可理喻取代: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你穿过?” 第94章 直面你我[VIP] 白竹干巴巴地否认:“……不, 我没有,你不要乱想。” 鉴于他平时就能面不改色鬼话连篇,布拉德利硬是从他捧读的语气里品出了一股心虚。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布拉德利的眼神如有实质, 快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在无声而强烈的质问中,白竹败下阵来, 坦然道:“好吧, 确实有过一次, 因为意外……” 布拉德利浑身紧绷,觉得胃里有东西在翻滚着上涌。 真是倒反天罡, 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男人穿裙子就应该写进帝国法里, 列为第七十九条不可饶恕之罪! 虽说每个人多少都可能有一点难以启齿、上不得台面的爱好,就好像他有个远房表弟喜欢挨鞭子抽, 还有个平日里斯文至极的侄女背地里在写刘备文学, 还有一大堆拥趸,宇宙之大无奇不有, 布拉德利自认尊重人类的多样性。 但是、但是——男人怎么能穿裙子! 即使因为好友的伤风败俗怒火中烧,脑海里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出现了白竹穿裙子的画面。 高开叉的裙摆下面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扁平的胸口堆积着繁复的蕾丝,只手可握的细腰上缠绕着质地光滑的绸带,对方在模糊的灯光下慢慢转身, 头上的白纱朦胧地遮着他烟视媚行的脸。 布拉德利像被雷劈过一样僵在那里, 鼻腔热流涌动,幸好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 才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 白竹一脸困惑地看着他的脸色精彩纷呈,由绿变红再变紫, 站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布拉德利背过身去,掩饰一些不该在这个场合出现的反应,捏着鼻子提高了声音:“你是变态吗!?” 他瓮声瓮气:“以后绝对不准再搞这些!!” 白竹被他弄得也紧张起来,好像自己干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哦,好的。” 万吨重的飞船在星海中平稳航行,他们这趟旅程并不赶时间,为了避免被人抓到铺张浪费的把柄,沿途只开了两个公用跃迁点。 布拉德利是个热衷享受的人,所以在私人飞船的改装上下了大血本,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几乎把一整家五星级酒店搬了进来,光是和无常一起把每层楼走一遍都够白竹消磨大半的时间,布拉德利事先就和他说过,这里没什么要防着他的东西,爱去哪去哪,他的人也随他使唤。 自那之后布拉德利的看他的眼神就怪怪的,两个人面对面用餐都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白竹知道他的保守程度和他的生父相比其实不遑多让,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被冲击的三观,也就随他去了。 金碧辉煌的头等船舱里,舒缓的交响乐缓缓流淌。 以前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布拉德利都会放上这支曲子,然后拿海马刀翘开一瓶最贵的酒,肆意放空自己,但现在他整个人仰躺在床上,进入什么也不想做的贤者时间。 【直男看兄弟穿裙子有反应正常吗?】 意识到自己在搜索什么,他立刻把页面退出去,把终端扣在胸口,压住快要爆炸的心脏。 一直到深夜他都魂不守舍,意识到脑子里不该有的画面已经滚轮播放很久了,从那截细腰到凸起的脚腕,身上的衣服从旗袍切换到了有着泡泡袖的层叠纱裙,每一帧都清清楚楚,那张脸换成任何一个男人他都要一拳打在对方鼻梁上,但换成白竹又诡异地服帖起来。 他欲盖弥彰地重新拿起终端划拉,试图用今天的劲爆头条驱逐脑子里的东西,上面的字却一个都没有看进去,直到手指顺着肌肉记忆点进收藏夹,里面是他自己之前做的、白竹锁喉一名哨兵的动图。 这张图他已经看了不下八百遍,那些细节他都烂熟于心——他知道白竹练过擒拿,身体柔韧度出奇地高,也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他在绕后攀上那名哨兵的后背时身体微微后仰,那截脆弱的腰线崩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变成一张充满力量的弓。 布拉德利的瞳孔里映着终端的亮光,不知怎么的,那个被白竹用双腿绞住的人换成了自己。 一扇未知的大门正在向自己打开,即使他万般抗拒,还是抵不住半只脚踏了进去。 一直以来他总是羞于承认自己喜欢白竹这件事,哪怕是现在他也仍旧标榜自己是个铁直的男人,明明一开始是冲着死绿茶去的,他曾经还傲慢地觉得拿下白竹这事轻而易举,但后来变得越来越急躁,开始为了获得对方的青睐整日整夜地抓耳挠腮,忙前忙后只为了得到一句带笑的“谢谢”,然后现在见鬼地无法自拔。 他的笑跟别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怎么一天看不到就难受。 赵非魔鬼般的“你家那棵铁杉树弯啦”的迷惑低语又出现在他耳边,余音可以绕梁三日。 布拉德利小声骂了一句脏话。 同性恋是不正常的,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我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 ……哨兵和哨兵之间本来就难以结合,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听说上面那个技术不好的话,下面那个挺辛苦的,白竹那个身板看着就吃不住。 ……他是不是要先去查查资料? - 飞船在二十多个小时的航行后,终于降落在首都星。 恢弘的穹顶缓缓展开,三百米长的私人飞船在这个广阔的接驳港口也渺小得像一只萤火虫,远处的航站楼灯光明明灭灭,广告牌上的全息投影循环播放皇帝诞辰的祝贺标语,金色的大字在空气中浮沉。 安检十分严格,白色制服的士兵带着精神体在泊位间来回走动,即使是温斯顿家族的私人飞机也要排队接受皇家护卫队的抽查。 布拉德利这会儿又恢复正常了,终于不是那副看见白竹就恨不得把人浸猪笼的样子,整个人也没有那么拧巴,他走在前面,和迎上来的官员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朝白竹招了招手。 他们走的贵宾通道,白竹也体验了一把被人前呼后拥的感觉。 “忘了跟你说,我家里人也在。” 布拉德利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他看着白竹陡然紧张起来的神色,欲盖弥彰地说:“你不用紧张,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专车把他们送到温斯顿庄园。 车子穿过一道黑色的铸铁大门,沿着一条两侧种满银杏树的大道缓缓行驶了五分钟,才看到那栋古典复兴风格的主楼,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门廊前的石柱有两人合抱粗,充斥着一股历史悠久的老钱风。 举止优雅得体的侍从低着头,上前接过他们手中的行李,推开厚重的大门。 白竹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到花园和人工湖,大片大片的绣球花沐浴在暮色中,他给严邈发了点无关紧要的信息,简单休息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一个披着菱格毛毯的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的五官和布拉德利有七分相似,皮肤保养得极好。 白竹无数次在电视上见过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佐伊·温斯顿,掌控着帝国最大财团的传奇女人,她的资产已经难以估量,在政界和商界的影响力不亚于任何一个军团长。白竹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精神力波动,这是一个普通人。 佐伊看到他时似乎愣了一下,但那点讶异转瞬即逝,她立刻把手里的烟熄灭,顺手拿起桌上的小型净化剂,对着空气喷了两下。 “我知道你,你叫白竹。” “布拉德利在院子里,”她温柔地解释,“他很久没回首都了,家里小辈都很兴奋,叽叽喳喳缠着他说个不停,你可以在这里等等他。” 布拉德利几乎没有带过“朋友”回家,佐伊当然能明白眼前这个人在儿子心目中的分量与众不同,虽然心情复杂,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人。 她自认阅人无数,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让她都感到惊艳的相貌,气质也像莹润的玉石一样。 白竹坦诚点头:“您好。” 她示意白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膝盖上的东西合起来,白竹这才发现那是一本书,黄石纹的书皮上印着黑色的小字,在这个随时随地都能使用全息投屏的时代,纸质书已经像古董一样珍贵。 瞥到上面的小字,白竹的眼睛亮起来:“《记一忘三二》。” 他喜欢阅读,无论是从过去到现在。这本书是他很久以前在地球时期看过的,甚至还能记得里面的一句话:“‘孤独是强大的独立,令我不曾畏惧过人生的变故’,我以前还读过她的《冬牧场》,都是我很喜欢的散文集。” 在异乡见到熟悉的事物,他是真心觉得高兴,迎着佐伊有些意外的目光,他刻意模糊了一些信息,大方地说:“我在一家二手集市见过初版,本来也想留一本收藏的,但是价格太高,实在是没能下手。” 佐伊面露赞许:“现在的老派读书人确实不多了,大家都沉不下心来,一百页的东西都胆敢叫‘长文’,超过十分钟的视频叫‘长片’,遇到懂书的人是我的荣幸,也是它的荣幸,喜欢的话请你务必带走它。” 身居高位惯了的人常常不自觉地带有一股傲慢,但白竹从她身上没有感受到,她慈祥,真诚,友善,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话匣子打开,两人之间没有那么拘谨。 “我经常听那孩子说起你,”佐伊俯身给他倒了杯茶,现在的她脱去所有的标签,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的母亲,“他刚到天马星那会天天和我抱怨生活不愉快,但自从认识你以后他就没说过想家了。” 她语气轻松:“因为……一些事,那段时间他过得很压抑,但后来我能感觉到他明快了许多,我一直很想当面和你道谢,但又总是因为工作抽不开身。” “令郎是很有趣的人,”白竹说,“心直口快,而且重情重义,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和他做朋友的。” 佐伊笑得很开心,白竹能看见她眼角细小的皱纹。 “这也是我最喜欢他的地方。”她说。 院子里隐约传来孩子的嬉笑声,白竹透过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布拉德利被一群半大的孩子抱着腿围在中间。 小辈们都很喜欢这个身材健硕的帅气表哥,时尚拉风,出手给零花钱阔绰,又不会像家里的老古板那样板着脸对自己说教,所以他们甚至把自己的好朋友都拉上了。 有个小表妹声如洪钟,叉着腰站在花坛边:“一个一个来!都排好队!跟我表哥合影要一百块钱!” 布拉德利有点生无可恋的样子,一丝不苟的头发都被弄得有些凌乱,但并没有表现出不耐,还配合地蹲下比了个土到极致的剪刀手。 在这股轻松祥和的氛围里,佐伊忽然平静开口。 “但是可惜,这是一个需要割舍的好品质,重情重义是成为不了一个好帝王的,如果不改正的话,这种天真只会把他送上绞刑台,白先生觉得呢?”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该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说的话,白竹皱起眉头。 ==========作者有话说:========== 皇帝你儿子是gay—— 第95章 宴会前夕[VIP] 仆人拿着清洁工具, 安静有序地从客厅的边缘穿过,视线与佐伊女士交汇时无不面露尊敬。 无论谁来都会觉得厅中的氛围其乐融融,做成壁炉造型的氛围灯光在他们二人脸上跳跃, 佐伊掩唇轻笑, 白竹举止得体,主人与宾客相谈甚欢, 但他们的话题实则变得相当尖锐。 即使两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什么。 “我不觉得他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 ”白竹与她对视,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都会有感情和弱点, 只会无情地收发指令的话,和院子外面那个除草机器人有什么差别?”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似的, 那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因为没能识别到落地窗的玻璃,“咚”地一声撞上来, 又傻乎乎地贴着窗沿继续行走。 佐伊摇头:“这不一样, 我并不是叫他像机器一样无情无义,只是布拉德利是个容易心软的孩子……帝王需要选择谁生谁死, 谁向上走谁被遗忘,永远只能让一部分人满意,另一部分人恨他,如果他保留那种天真,只会让他更难过。” 她微蹙着眉头, 语气悲悯, 好像这真的是一件让人惋惜不已的事,“这孩子现在就在感情用事, 现在票仓不稳,我看得出来他只是表面上应付我, 配合团队去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根本没有认真对待竞选。” 这些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离谱,白竹有些恼火地想。 先前还顾及了一丝体面,但如今连笑意都挂不住了,那层客气已经被削成了一张透明的膜,一戳就破。 于是他冷淡道:“他本来就不想要那个位置,是你们自己想要追求权力才把他推上去的,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个性不合适。” 大概没有人和她这样说过话,佐伊顿了一下,还是脾气很好地解释:“我当然希望他自由,可他就算不争,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的。” “你作为一个局外人当然可以指责我的冷酷,那如果是你会怎么做?你能永远给他庇护吗?” 外面的笑声零零落落,隔着茶杯里飘出的氤氲热气,回答她的是白竹的沉默,她知道这个年轻人听进去了。 她放下茶杯,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警告过他,用这种半吊子的态度去和那些亡命之徒对擂,这样下去只会输得惨烈,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你在他心里是特别的。”佐伊认真地看向他,那双和布拉德利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里倒映着白竹的脸,“他很听你的话。” 她是个糟糕的母亲,是个优秀的商人,最善于发现那个事件里最核心的关键人物。 白竹已经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你想让我劝他……劝他认真一点。” 佐伊没有否认,她的肩膀微微前倾,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厘米,一面像是在放低姿态示弱,一面又在无形中增加了压迫感,“是的,所以我想知道,买下白先生的一句话需要多少钱?” 白竹头皮发麻,如果早知道自己会面对如此荒谬的场景,他宁愿留在天马星,跟无常一起去把驻地花田里的杂草全部拔干净。 “您高看我了,”他勉力保持冷静,“我并不觉得我在他心目中有这么大的分量,而且——” “别急着拒绝我。”佐伊打断他。 她的语气依然温柔,“我知道金钱打动不了你,但我始终坚信,如果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底线,只能说明给的筹码不够。” 她将一枚金色的卡片放在桌上。 “布拉德利毕竟年轻,什么实权都没有,权限也只够给你办理皇家图书馆的访客名额,就算你能成功进去,也只能在公开阅览区停留,接触不到任何核心的东西。” 她保持着高贵优雅的笑,循循善诱:“白先生,我应该是你更好的合作对象。” - 佐伊·温斯顿面无表情地点了根烟。 布拉德利喜气洋洋,他从厅堂后面的柱子转出来,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两手插兜,一副与有荣焉的臭屁样。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这套对他没用。” 院子里的小辈们早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没人知道布拉德利是什么时候站在那的。 方才面对佐伊抛来的橄榄枝,白竹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只是表示“那您可能不太了解我”,然后就起身找借口回房间了。 现在客厅里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没了外人在,佐伊姿态更懒散了些些,她点评:“油盐不进,面上温温和和没有一点攻击性,不高兴了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有锋芒却很内敛,真有趣。” 不用回头她都能猜到布拉德利的表情:“我夸的是他,你那么得意做什么?” 布拉德利勾起嘴角:“我为什么不能得意?证明我这人看朋友的眼光挺不错。” 他那大理石雕塑般完美的脸廓配上小人得志般的笑容显得有些割裂。 “嚯,朋友……”佐伊吐了口烟,“你喜欢他吧?”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脸皮薄,又总是爱把自己铁直的性取向挂在嘴边,她本意只是想逗逗他,顺带削削他的那股嚣张劲,结果布拉德利这回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佐伊背对着他坐,差点以为他因为难以招架跑路了,回头就见布拉德利咬着牙,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是。” “……” 佐伊:“是就是,干嘛一副上刑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拿枪逼你承认的。” 布拉德利惊疑不定地观察了一会,发现他妈神色平静,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你居然不生气?” 佐伊冷哼:“最开始听伊芙琳说你频繁接近一个男人,我确实挺意外的,毕竟你可不是一个会轻易被狐媚子勾走的人。” 伊芙琳是她的专属安保顾问,看着一本正经其实极度八卦,把探听到的事情经过说得神乎其神,要多舔有多舔,给人发半|裸健身照片,半夜出门带人兜风,在网上舌战群儒,还有到处托关系给他办入宫许可。 现在她见到白竹以后能理解了,不得不说,她儿子挑男人的眼光比她好多了。 就是对自己几斤几两没数。 “他本人知道吗?我是说你喜欢他这事。” “也许吧,”布拉德利满不在乎:“就算现在不知道,明晚也会知道的,我已经从海德拉星预定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雪山胭脂玫瑰,明天加急空运到庄园,到时候用碎钻和珍珠串起来,再顺着二楼的围栏铺下来做成瀑布的样子,表白的讲稿我已经写好了,我准备从宴会回来就跟他讲清楚。” ……什么玩意,土爆了。 佐伊看着他志得意满的样子,只觉得更加心烦意乱,又惆怅地吐了口烟。 “你驾驭不了他,”作为一个母亲,一个正儿八经和男人谈过恋爱的人,她好心提醒,“没有人能驾驭他,我知道你们哨兵骨子里有令人讨厌的征服欲,但你如果把他当猎物去追,那你八辈子都追不上的。” “哈?我又没有拿他当猎物。” 布拉德利理直气壮,骄矜道:“我是拿他当老婆追的。” - 宴会在第二天晚上,白天有充足的自由活动时间。 白竹心里清楚自己身份敏感,再加上严邈已经多次告诫他时期特殊,所以他也很自觉地婉拒了布拉德利带他出门乱逛的建议,就在佐伊女士的藏书室看了一早上的书,这地方对他来说就跟小熊掉进蜜罐里一样。 到了下午,专业的造型师团队鱼贯而入。 一排排衣架和首饰被推进宽阔的化妆间,看来最后还是布拉德利朴素正义的道德感占了上风,送来的都是男装。 白竹悄悄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忘揶揄道:“这样下去明天所有人都会传你是个同性恋。” 本来以为布拉德利又要暴跳如雷,没想到他只是黑着脸回嘴:“废话那么多,你穿就是了!” 造型师为温斯顿家服务了很多年,对这位公子哥的穿衣风格了如指掌,几乎没废什么力气就定了基调,他的五官雄性气息浓厚,过多点缀只会弱化他不驯的气质,所以基本不需要妆造调整,本以为这已经是最轻松的活了,当他们转向白竹的时候才知道天外有天。 对一块璞玉盲目过分雕琢只会适得其反,他们不必再对那张天神般的脸做任何修饰,多落一笔都是暴殄天物,只需要想方设法放大他应有的光芒。 一群在时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从嘀嘀咕咕到因为意见不合扯起头花,拿着衣服进进出出不断比对,布拉德利抱着手臂坐在旁边,任凭发型师开始一根根地打磨他的发丝,整个过程枯燥无聊,但他心里没有半点不耐,终于明白那些在热恋期等老婆试婚纱的男人是什么感受。 白竹从更衣间出来的那一刻他看直了眼,不用说他,整个屋子都为之一静,即使是那些见惯了俊男靓女的造型师们,目光都流连在他脸上不舍得离开。 那套纯白的定制西装为他量身裁剪,肩线笔挺,腰身收束,让人恨不得把他的灵魂一辈子焊死在这身衣服上,他像个从高原雪山上走来的圣洁的神子,不染世俗尘埃,人间喧嚣都与他无关,雪肤花貌几乎要比黄金还要灿烂。 布拉德利装模作样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替他调整了一下并没有歪的领花。 相似的款式在他的胸口也有一枚,遥相呼应,在灯光下闪着星辰一样的光,暗藏了他们天生一对的小巧思。 造型师团队每个人年终奖加二十万,布拉德利满意地心想。 临近出发,两个自带滤镜的俊美男人被簇拥着从里室走出来,佐伊已经等在正门,似乎是有话要说。 她还是那副居家的装扮,白竹有些疑惑。 佐伊看出了他的想法,“布拉德利没跟你说吗?我不打算去。” 她调笑:“前男友的生日宴有什么好去的?”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和皇帝的那一段往事。 她和白竹轻轻拥抱了一下,小声道:“我为我昨晚的失礼道歉。” 和昨天刻意端出的高雅相比,她的姿态放松了许多,笑眯眯道: “真好看,你会成为宴会的中心的。” ……那样也不好吧,那可是皇帝的生日宴,白竹也保持微笑,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进入成年人的社交场,轻飘飘地揭过了话题,像是昨天什么不愉快也没发生。 白竹:“我是觉得有点高调了,万一布拉德利因为这个被人说闲话——” “要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他们会后悔的,”她意有所指,“以前没有让女人做温斯顿家主的先例,我上位的时候被追着骂了好多年,后来那些人碰到我都只能绕着道走。” 她摊手,“你看,现在还有人敢说什么吗?” 白竹失笑。 “要是有不长眼的人为难你,你就对他说——” 她故意压低声音,凑到白竹耳边,“‘哪里来的丑东西,管好你自己。’” 白竹:“……” 佐伊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把那张金色的卡片插进他的口袋里。 第96章 金牌秘书[VIP] 布拉德利作为炙手可热的新星, 有专门特殊通道,可以一路畅通地驶入皇宫大门,沿路的灯柱上, 火焰真实燃烧, 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隧道。 今天司机开的是他车库里最贵的那辆“黄金旧日”,据说设计理念借用了赫利俄斯驾驶的太阳战车, 号称王的座驾, 车身像是披了层黄金战甲, 布拉德利的车都是这种骚包的风格,就跟他本人一样, 只要出现在街头就能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白竹今晚的身份是他的私人医生兼秘书,他本人毫无心理负担, 并且跃跃欲试,迅速进入金牌助理的角色。 “少爷, 我待会是不是要帮您开车门?”他挺直后背, 两手交握放在身前。 布拉德利斜他一眼:“你知道私人秘书要干什么吗?” 白竹点头:“我懂的,比如十分钟内查出A小姐B先生的所有资料, 不小心递错房卡,帮忙挑选很贵又很敷衍的礼品让你被冷战,对了少爷,奢侈品走不了公账,要交13%的税……” 两个人坐在后排宽敞的U形沙发上, 布拉德利对他十分有信念感的演技感到无语:“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正常点,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白竹失去了一个发光发热的舞台, 看上去有点落寞,因为皮囊生得过于好看, 怎么看都有点好生可怜的味道。 布拉德利有点烦躁,又开始后悔不该把眼前这个人形发光体打扮成这样。 在白竹身边总是很矛盾,一面觉得他散发的气息如同泡在温暖的泉水里,叫人富足又安定,一面又总觉得不够,不够,想要得更多,靠得更近,从而感到烦闷与焦虑。 但事已至此,好看的人穿身麻袋都好看,总不能把那身显腰细的衣服扒了,所以即使身价千亿,布拉德利也只能像个老妈子一样坐在那操碎了心,事无巨细地和白竹约法三章:“不要随便喝别人递来的酒,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不要见谁都挂着你那个勾……很蠢的笑,你低调点行不行!” 白竹虽然很迷惑,但还是两手放膝盖上,乖巧点头。 就是这幅让人很想拐到角落里欺负一番的样子,布拉德利感到一阵心梗:“眼睛也不要睁那么大!” 皇宫中的人已经不少了,宴会设在正殿旁的琥珀厅,门口的车队排起长龙。 作为宾客中的重中之重,布拉德利当然不会甘心当个泯然众人的来客,在推开车门的一瞬间,他的精神体在半空凝聚身体,在周围人的惊呼中,黄金狮稳稳落地,那头威武巨兽的鬃毛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在红毯上优雅地舒展四肢。 车门中率先跨出一只红底皮鞋,布拉德利一身黑色礼服,金发一丝不苟,领口憋着一枚金色领花,紧接着又侧身从车里扶出了今晚同样惊艳四座的男伴。 明灭的闪光灯像一场席卷而来的暴风雪,一路穿过红毯,白竹这才有一种身旁这人真的是大人物的真实感,他是温斯顿家唯一合法继承人,帝国四皇子,海军荣誉元帅,不说话的时候尽显高贵和优雅,但这些美好品质在张嘴一刻又神奇地消失了。 “X的,眼睛都要瞎了,”布拉德利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明知道我是个哨兵还在那猛猛按快门,这帮王八犊子绝对是故意的。” 与门口的热闹盛况不同,即使宴会厅有着刺眼的华丽,但里面的每个人只是安静地推杯换盏。 人声微不可闻,只有乐队的大提琴音色潺潺。 “皇帝喜静,这帮人精就投其所好地闭上嘴巴,”布拉德利冷眼旁观,还没开始他就已经感到无聊了,只能和身旁的山寨秘书说说话。 “我本来不想来的,那个爹这么多年来没管过我,这回是头一次专门托人把请柬交到我手上,”他语气有点别扭,“他那些儿女没有一个省心的,巴不得他早点死,估计觉得我这个不争不抢的看着顺眼起来。” 不少探究的眼光在打量他们,因为人多耳杂,白竹不让无常出来露面,虽然这里的哨兵众多,但是严邈给他的贴片把他的气息藏得很好,反正他现在只起到一个花瓶的作用,不会有人去探究他一个冒牌哨兵身板结不结实的问题。 两个人一黑一白,气质上又是太阳与月亮,别着同款领花,无论谁看都像一对壁人,脑袋又时不时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好像情人之间亲昵的悄悄话,其实只是在聊鸡零狗碎的东西。 白竹:“那你这趟是想体验一下久违的父爱吗?” “谁稀罕那种东西!”布拉德利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跳起来,“我是因为刚好没什么事,才当过来玩玩的!” 旁边立刻有人投来目光,白竹赶紧拍拍他的背顺气:“我开玩笑的,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你母亲过得很好,你父亲也……” 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不得好死”咽回去,“所以你也别总板着个脸了,既然来玩就好好享受。” 帝国赫赫有名的人物陆续入场,其他军团的几位军团长也带着副手出席了这场盛宴,唯一眼熟的百里明珠隔着人群对他眨了下眼。 二皇子不出所料地告病,大皇女昆特莎与她的幕僚们站在一起,衬得布拉德利这边形单影只,这个女人的气场就像一把利剑,远远看着都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也就只有布拉德利一直在努力探头往那边瞅,见她为了凸显声势浩大弄来这么一大群人,都没胆子把那个传说中的“女伴”带在身边,顿时有种压了对方一头的胜利感。 想象中的刁难与冷眼一次都没有出现,甚至还有人眼睛亮晶晶的,想来和白竹交换名片,但都被布拉德利挡了回去,用他的话说,这帮人太正常了,反而显得非常不正常。 白竹没有对他以前的社交环境究竟有多恶劣发表评价,灯光忽然调亮,在雷霆般经久不息的掌声里,皇帝终于与白塔向导一同压轴出场。 瓦伦丁·阿斯特雷亚,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掌声在数分钟后平息,然后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他与上一次出镜相比明显苍老了许多,眼袋深垂,颧骨突出,即使身边簇拥着最华丽的衣袍和珠宝,也掩盖不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枯朽气息,衬得身后的三名向导像更加富有生命力的花。 这也是白竹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的“同类”,一女两男,年纪都不小了,大抵是从小在白塔里长大的缘故,眼睛里还留有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们统一穿着绣着金色飞鸟的白色长袍,头戴花冠,对这种场合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以一个表演性质的吉祥物出场,接受众人的注目礼,随后就退到舞台一边,两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温顺低垂。 像三尊被摆放在站台上的瓷器。 总觉得怪可怜的,就算是随行的侍从都能去甜品台拿个马卡龙吃,白竹想起他们连吃几粒米都要定时定量的传言,更加觉得悲哀。 按照宴会流程,开始进入皇帝的致辞环节。 佐伊不在,布拉德利就得给自己兜底,好歹也是候选人之一,即使皇帝的讲话又臭又长,他也得去前排站着,在镜头面前装模作样保持微笑鼓鼓掌,这种行为在他眼里纯属折磨人,所以没舍得带着白竹去遭这种罪,只是让他自己找地方转转,等会再来找他。 白竹去甜品台拿了两块马卡龙,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偷偷丢在脚下的影子里。 影子动了一下,“嗷呜”一口把粉色和蓝色的小圆饼都吞了进去。 那个名叫阿加莎的现任首席向导若有所感地朝他这里看了一眼,很快被旁边一名年迈的老人呵止。 白塔的向导不允许对特定的哨兵投去目光,更不允许有任何交谈,防止那些愚钝又不自量力的哨兵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阿加莎又乖顺地低下头去。 皇帝的稿子果真冗杂,车轱辘话来回说,好不容易谈到继承人的问题,又被他巧妙地略了过去,只是模糊地表示“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白竹一点都不感兴趣,也没有要给这种人做表面功夫的意思,他像个勤劳的小蚂蚁一样慢慢地在人群里找了一圈,不出所料地没找到想见的人。 于是他躲进廊下的阴影里,想了想,靠在墙上掏出终端开始飞快打字。 【皇帝举办了一个超棒的派对,帝国所有的大人物都来参加。】 【猜猜谁没有被邀请?】 【YOU!】 严邈回了他一个问号。 白竹叹气:唉,代沟。 豆丁整理他又突然好奇:【你的人能进到这种地方吗?】 他知道严邈的势力近乎无孔不入,但这里的安保极其严密,身份要和邀请函进行详尽比对,武器、机甲、私人护卫都不能带进来,既然皇帝对严邈如临大敌,那和他沾点边的人大概也会被拒之门外。 他以为严邈只会告诉他【能】或【不能】,但那头答非所问:【东西先帮你收着。】 东西?什么东西?白竹一头雾水。 掌声再度响起,致辞已经结束,他飞快地收起终端,正要回到灯光下,转身的时候迎面被什么人撞得后退了一步。 “抱歉。”那个铜墙铁壁般的年轻男人立刻道歉,还帮忙搭住他的手臂,把他的重心拉回来。 白竹摸了摸鼻子示意没事,这里光线昏暗,他正狐疑除自己以外怎么还有第二个人敢躲在这里开小差,但还没等看清男人的脸,拿人已经匆匆离开了。 等他狗狗祟祟地回到布拉德利给他画的那个圈里,对方正好一脸晦气地端着酒杯回来,金发的哨兵一眼就看出有地方不对,眉毛一挑:“你的领花呢?” “什么?” 白竹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胸口那个和布拉德利登对的天价装饰已经离奇失踪,领口的别针处只剩两个细小的针孔。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但刚才那个撞到他的男士早就消失在散开的人群里。 白竹:“……抱歉,可能是不小心掉了,我会想办法找回来的。” 希望严邈的人真的能收好,他哆哆嗦嗦地想,不然就凭上面点缀的宝石,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无所谓,掉了就掉了。”布拉德利正愁没有机会展示他的财大气粗,又干脆把自己胸前那朵也摘了下来,随手塞进裤袋里。 音乐换了一支,从大提琴独奏变成了弦乐四重奏,旋律更轻快了一些。 “要不要去跳一支舞?”布拉德利忽然说,他觑着白竹的神色,还体贴地补充: “你不会跳女步的话,我来也行。” 白竹一脸莫名其妙,“你之前还叮嘱我低调点,你真不怕皇帝气死在这里,他已经往你这里看了好几眼了。” 许多人盼着皇帝暴毙已经很久了,又因为护卫森严无从下手,现在一条从未设想过的谋杀方式出现在布拉德利眼前。 谁说没有完美犯罪。 一阵沉默后,布拉德利还是歇了蠢蠢欲动的心思,小声嘟哝:“我管他做什么。” 他低头看表:“你可以离席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现在大家都忙着去当社达和孔雀开屏,发表一些根本没人想听的狗屁言论,你从后门走,没人会注意到你。” 白竹眨眼。 “宴会大概一个小时后结束,你最好赶在散场前出来,不然被人看见又要解释一通。” 布拉德利难得磕巴了一下。 “司机会在宴会厅门口等你,你这边结束以后直接回温斯顿庄园,到时候我……我有话跟你说。” 第97章 戏中人[VIP] 正如布拉德利所说, 白竹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根本无人在意,硬要说的话,兴许只有极度恐同并且一直盯着这边看的皇帝注意到了, 并且松了一口气。 贵族的宴会真的很无聊, 虚假的笑容下充满了虚假的恭维,唯一被赋予了真心的东西大概只有甜品区的蓝莓玛芬和可可玛德琳。 白竹穿着锃亮的小皮鞋, 不顾形象地哒哒哒地跑, 布拉德利不知道他抱有特殊目的, 所以只给他预留了一个小时,他只能和时间赛跑。 皇家图书馆与宴会厅只间隔了一个花园, 布拉德利提前和他交代过,有一条玻璃廊桥可以从中间穿过去, 直达图书馆大门,走在上面时如同悬浮在天上, 脚下的花圃开满艳丽的鲜花, 根茎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光点,白竹往下看的时候, 感觉自己正把一片星空踩在脚下。 整个图书馆的外形是个向地下延伸的倒椎体,像个倒置的金字塔在月光下安静蛰伏,入口的大门光滑,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白竹正思索要从哪里开始自报家门,冷白色的光线从两侧射出, 缓慢扫过他的虹膜。 【身份确认, 特邀访客·编号9732,权限等级:C】 门像雾一样无声溶解。 白竹深吸一口气, 又哒哒哒地跑进去。 与他想象中的图书馆不同,原以为这里应该充满了高耸的书架,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阳光从彩色玻璃窗中漏下来,落在积满灰尘的书脊上。 然而大厅空旷幽静得像个被掏空的山洞,入眼一片漆黑,地面平坦光滑,连他的脚步声都带有回响。 唯一的光束自上而下打在正前方——一张没有靠背的金属高脚椅上。 这个比足球场还大的地方竟然除了一把椅子和一盏灯什么都没有。 白竹带着满腹震惊走到唯一的光源下,仰头看了会藏在深邃黑暗中的屋顶,又低头看那把椅子。 他刚吭哧吭哧爬上去,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访客9732,您好,我是雅典娜,请问您想搜索什么?】 白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四周无人,他很快明白这是设定好的虚拟AI。 雅典娜是司掌智慧与军事策略的女神,镇守着这片万千知识汇集之地。 他有点紧张地捏着昂贵外套的一角,先是小声试探:“我想搜……夸父计划。” 女声没有任何延迟,带着电子的失真感:【抱歉,您的权限不足。】 白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搜索近十年来,所有和精神力融合实验有关的数据。” 四周传来微小的震动,地面缓缓向两边滑开一条缝隙,升起了三座书架和一台展示柜。 白竹终于明白,这里虽然读作“图书馆”,其实叫“博物馆”更加贴切,收藏的不只有书籍和数据文件,还包括相关的实物。 玻璃柜中放着一个精密的头盔,但金属外壳已经氧化发黑,表面充满了细小的划痕,从大小上看明显不是给成年人用的,下面一个小标签写着:初代精神力融合设备·第七研究所提供。 白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移开目光,书架已经滑动到他身侧,他简单地从上面挑了几本翻开——都是些学者初步的猜想,全部都停留在理论阶段,措辞十分保守,引用的数据还是四十年前的过时版本,白竹记得在他读书前就被证实推翻了。 正如佐伊所说,访客权限能接触到的东西都在浅层,没有人比白竹更清楚,这项实验早就跳过了理论阶段,早已付诸实践了,单那些更核心的秘密都锁在他摸不到的地方。 他又变着法子钻搜索栏的漏洞,试着搜索“天马星矿厂火灾”“第七研究所事故”“精神锁”,大厅升起的新书架零零星星多了几座,但翻出来的都是些公开的新闻报道和学术论文,并没能挖掘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金色的卡片。 佐伊在临行前决定再把这张卡交给他出乎了他的意料,毕竟他身上已经无利可图了,虽然她曾经试图用这个宝贵的东西和他交换“一句话”,但他那时明确态度坚定拒绝,他可以和布拉德利毫无负担地请求帮助,但不想和佐伊女士达成某种交易。 所以白竹原本想尽可能避免使用它的。 到时候再想想办法回礼吧,白竹悲伤地想,毕竟我已经没招了。 面前没有任何能刷卡的感应区,他只能对着空气颤颤巍巍地把那张金卡举了起来,下一秒,机械的女声一滞: 【权限变更中——】 【身份确认:皇室特批访客·瓦伦丁·阿斯特雷亚,权限等级:最高】 白竹:“!” 佐伊给他的这张卡居然是皇帝的! 她究竟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白竹细思极恐,如果是偷的,想必皇宫会在第一时间注销卡里的权限,甚至把使用者列入通缉名单,可它居然交到任何一个与皇室无关的人手上都能用,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布拉德利!你爸对你妈好像还一往情深啊! 抱着复杂的心情,白竹又一次重复,“雅典娜,我要搜索夸父计划。” 周围的动静如同地震。 大厅的地面同时俩开数十条裂缝,千百座的书架从地底同时升起,一排排,一列列,顷刻间就塞满了空旷的大厅,不同年代、不同密级的档案被分门别类地陈列在各自的书架上,全息数据流从书架之间涌出来,像无数条发光的鱼,白竹的视网膜前同时弹出了几十个窗口,等着他下达二级指令。 他坐在那把高脚椅上,一时间有点震撼。 主要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如果刚才还苦恼于信息过于贫瘠,那现在的烦恼就是太多了,和夸父计划相关的数据密密麻麻,他扫过书架上的标注——试验体平均血小板体积分布、第三轮融合成功率统计、精神力常规四项检测……虽说每一次实验的详细参数和操作记录都在这里,单大多都是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数据。 他只剩四十分钟。 他只想找到撬开自己记忆支点的东西、一个破门的契机,又不是要把这门技术学回去,有什么必要去琢磨每个试验体的肝功能情况和尿液干化学分析。 白竹突然灵光一闪。 上回是为什么能恢复一部分记忆? 那时他在一个陌生哨兵的精神图景里目睹了一场火灾,是那个似曾相识的画面刺激了他。 那么这次是不是也可以照搬那个情况——他只需要身临其境地再“看”一次。 他又一次激活雅典娜,但这次他没再聚焦到实验数据上,而是直奔另一个主题:“搜索帝国第七研究所全景地图。” 这次他的面前弹出一个弹窗:【检测到相关记录,是否导入?】 打开隐秘大门的钥匙就在眼前,但白竹没有立刻说出确认。 他向周围看了一圈,忽然对着空气叫了一声:“无常?” 他的影子动了动,无常沉默地钻了出来。 白竹看着它:“我以为你会再想方设法阻止我什么的,你不是一直以来都不想让我打开那扇门吗?今天怎么这么乖?” 无常看上去有点别扭,如果它能做出表情,现在应该在撇嘴。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还问我做什么?”它用细细的声音说,白竹感觉到它有点生气。 所以他耐心解释:“我不知道你一直以来在怕什么,但是我向你保证,无论我回想起什么,你都是我最喜欢的小猫咪,我的家人。” 无常知道白竹的潜台词是什么,既然他作出了保证,那它也一样,不能再耍小聪明去干扰这个进程。 “我在这里等你。” 它定在那,眨着眼睛小声说:“你说话要算数。” 在白竹按下确认的瞬间,所有的书架都缩回了地底。 周围的黑暗像流水一样退去,无数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浮现,一点点聚拢成线、面、框架、墙体、横梁……逐渐组成了庞然大物。 600台高流明投影机开始运作,叠加MP全息膜,在得天独厚的暗场环境下以惊人的速度还原出了一个完整的第七研究所,完全一比一地复刻了那里的地图环境,连墙壁上细微的裂痕,地面上被轮子碾过的痕迹都被精确地再现了出来。 不过几个呼吸,白竹已经连人带椅子地出现在了一条走廊上,两侧没有窗户,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铁锈的气味,头顶还贴心地亮了一个红色的标签:【第七研究所·3号楼·E区走廊】 白竹的心跳开始加速。 即使环境一尘不染,光线与刚才相比明亮了许多,他还是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屏障,咆哮着要逃出来。 这种感觉就对了。 白竹很确定自己见过这里,他跳下椅子,皮鞋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老式水磨石的粗糙质感。 他沿着这条漫长的走廊往前走,两侧的门全部长得一模一样,上面有着网格的花纹,他原本漫无目的地找着感觉,在转过一条走廊后,一扇门背后忽然传来窃窃私语。 “我不想让他死……我该怎么……” “……变强……” “哪怕他会恨我……我也……” 声音不止一个,他听得不是很真切,门上的红色标签标注:【E-07观察室】 白竹坚定地推开它,里面窗明几净,地上散落了孩子的彩色积木,墙边还有一只掉了耳朵的毛绒兔子。 在那种越发熟悉的感觉里,记忆的洪流开始席卷他的意识,白竹没有作任何挣扎,任凭自己被记忆碎片冲散,他闭上眼睛,慢慢坠入那片深海之中。 身体失去支撑,就在白竹后仰倒下去的瞬间,黑色的影子突然出现,化作柔软的怀抱接住了他。 无常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呢喃:“晚安,好梦。” - “把参数拉到最高,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再不成功就直接处理掉。” 白竹才刚睁眼就听见一句毛骨悚然的话。 他脑袋钝痛,四肢无力,好像睡了很久的一觉,爬起来时身体又轻飘飘的。 思维也很清晰,他清楚知道自己几分钟前还在皇家图书馆,现在这里是他记忆中的世界,这种做清醒梦的感觉很奇妙,也为他节省了很多时间。 日光灯的白光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这里似乎是一间实验室,并不宽敞的手术床上躺了一个孩子,束具固定了他的手脚,磨得发亮的皮革把他牢牢地拴在金属床架上,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大人围着他,动作粗暴地把一个头盔安在他头上。 好像没有人注意到实验室的角落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白竹睁大眼睛,他认得那个头盔,刚才他才在展柜里见过。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我的眼皮底下搞这种丧尽天良的小动作! “你们在做什么!”他立刻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他的手也从研究员的肩膀穿了过去。 “??” 白竹愣住,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上面还泛着微弱的荧光,忽然意识到,既然这是他记忆中的世界,那么一切都是早已发生过的、既定的事实,他做不了任何干预,只是一段历史的看客而已。 想到这里,他看着那个无措的孩子,又难过地垂下手。 然而床上的那个小不点动了动,戴着头盔的小脑袋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 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隔着眼前那层半透明的面罩,直勾勾地盯着他。 白竹有点迟疑,故意迈动脚步往另一侧走,那孩子的眼珠果然也随着他的方位滴溜溜移动,白竹又试探性地朝他挥了挥手,男孩跟着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他好像能看见我。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是历史的看客吗?怎么变成戏中人了? 事情出乎了他的意料,白竹收回之前的判断,感到了一百分的困惑。 没等他想明白,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发号施令。 “实验开始,小范,你负责监控他的脑电波。” 范研究员在男孩的胳膊上注入了一针管蓝色液体,又按下了头盔另一端连接的开关,电流接通,在药剂的双重作用下脑神经通道被强行打开,男孩的身体也猛地抽动起来。 他的手指在术具下蜷缩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但又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电流直接作用在大脑,白竹知道他现在面临的痛苦和万箭穿心没什么区别,但又死死忍住了痛呼,似乎叫喊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可见他平时过得有多糟糕,白竹身为医者最见不得这种让孩子受苦的情况,但他的愤怒在此刻没有任何作用。 “滴滴”几声响后,电流达到峰值,仪器发出短暂的蜂鸣,然后缓缓回落,屏幕上的波形图从陡峭的山峰变成一条平原——什么都没有,没有他们想要的觉醒痕迹。 研究员“啧”了一声,又一次推高了参数,电流再次涌上来,男孩的身体又一次紧绷,额头顿时大汗淋漓。 等头盔被摘下来的时候,男孩的眼神已经失焦了。 “不行组长,觉醒失败,还是个普通人,”范研究员不耐烦地说,“他的大脑发育似乎有问题,常规方法我们都试过了,通道能正常打开,但就是没法激活精神力。” “唉……隔壁组都进行第二轮融合实验了,咱们都还没能把这个试验体变成哨兵。” “没办法,我们分到的这一批货太次了,一会我要和上面反映一下,别什么资质都送到这里来,我们是研究所,不是给这些没用的小鬼吃干饭的地方。” “我打给回收部,早点拉走,别占地方。” 这个“回收部”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白竹的直觉告诉他落到那里一定下场凄惨,那个被称作“组长”的人已经掏出终端开始拨出通话,白竹追了上去,试图阻断他的动作,当他的身体穿过仪器时,探头的位置突然发出刺耳的一声长鸣。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一个研究员顿时震惊:“见鬼了,刚才是不是检测到精神力反应了?” 他们早就放弃这个资质奇差的试验体了,今天这场试验也就是走走最后的过程罢了,现在更是觉得难以置信。 “我们前前后后都试了四十多回……不是从来没有检测到任何波动吗?” “难道是濒死前的潜力激发?” “组长……您看怎么办?还回收吗?” 组长皱起眉头,摁掉了已经拨通的通话,他走到仪器前,盯着屏幕上刚才突然跳起的曲线,“确认清楚,觉醒成功就把他留着。” 于是范研究员又一次打开探头,对准床上那个虚弱的男孩,白竹顿时豁然大悟,一个漂亮的战术翻滚,扑通一下躺在了男孩身侧。 仪器的探头滴滴滴响了起来。 “确认了,真成功觉醒了,”范研究员关闭仪器,他脸上的表情算不上高兴,“但是这个精神力波动好奇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波峰好平缓,好圆滑……” 白竹一口气顿时提起来,他是个向导,散发的是向导的精神力,不会酿成大祸吧! 组长大步走过来,盯着屏幕上的波谱看了一会。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嗤笑一声。 “峰值低说明精神力等级低,圆滑说明攻击性差,这么难看的曲线有什么好惊奇的,小宋,去登记一下——” “试验体013于今日下午14:07觉醒,哨兵……F级。” 第98章 漂亮幽灵[VIP] 在这种地方, 没人会把这种资质奇差的小孩和尊贵的向导扯上关系,所以排除完几率最低的正确选项,这个自负的蠢货把他们认成了F级哨兵。 白竹抿着嘴, 心情复杂, F级……瞧不起谁呢! 负责记录的研究员悻悻地填上结果,给小孩解开四肢上的皮革环, 又丢了一枚蓝色的硬币给他, “自己去领营养液。” 一群人拎着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实验室,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吞没。 小孩孤零零地躺在手术床上, 深色的术具在他细瘦的手腕和脚腕上留下了一圈红痕,白竹伸手想要拉他一把, 又不出所料地从男孩的胳膊里穿了过去。 “我可以。” 男孩眨眨眼睛,慢慢地坐起来, 缩在那里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苏醒的小动物。 他似乎不常说话, 舌根肌肉缺乏锻炼,所以发音也有些晦涩。 白竹现在能笃定了:“你看得见我。” 男孩有点紧张地捏着手指, 一副想看他又不敢的样子。 这一切发生得匪夷所思,从刚才所有人的反应来看,目前能注意到他的只有眼前这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 白竹问:“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他刚才已经听见了那个编号,但他还想确认一次。 男孩用稚嫩的声音说:“013。” 白竹心头重重一跳,他仔细端详那张脸, 013的眉眼确实和自己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小时候的他, 只是头发乱糟糟的,身体瘦得脱相, 脸上和肩膀的骨头凸出来,显得那双眼睛更大更亮。 统一制式的实验服松松垮垮, 明显大了一号,套在身上像条小裙子,前面的一排扣子还系错了一颗。 虽然是记忆世界,白竹还是忍不住严肃指正,“那个只是编号而已,你有自己的名字!你叫……” 他又顿住,现在给他取名叫白竹,那等会自己叫什么,总不能两个人都叫白竹。 小孩根本没听懂,但他又很高兴,手指来回搓:“你……你再说。” 白竹没明白:“什么?” 语言限制了他的发挥,见眼前这个发光的人十分随和,013胆子也大了起来,改用手舞足蹈来表达自己的兴奋:“再多说话,好久、没有人和我说话了。” 在这种地方没有试验体会“交朋友”,今天认识的人,明天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很少与人搭话,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大人关注实验数据,研究参数,经费有没有到账,孩子则在恐惧和麻木中沉默着。 013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身上有一层柔软的、暖暖的光,还有糖果一样甜甜的气息,他仰着头,眼睛里像有两颗小星星:“你是谁呀?” “我叫白竹,”这个漂亮的大哥哥正在迷茫地挠头,“好像是个幽灵。” - 低级试验体被允许活动的范围只有E区,这是研究所最偏僻的区域,墙壁上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走廊狭窄,013又蹦又跳地走在前面,已经把刚才的苦痛全部抛在脑后。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宝贝似的捏着那枚蓝色硬币,一路上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我以前,都只能拿到灰色,灰色能换一袋面包和一杯水。” 白竹像个背后灵一样跟着他,原本还在担心他这样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会不会被人当成傻子,最后发现是他多虑了,这种地方几乎没有正常人。 他们一前一后路过了好几间观察室,每一间的门上都嵌着一小块玻璃,里面有人神志不清地念着一长串数字,有人四肢着地像猩猩一样爬行,有人不断抽搐怪叫,身上满是呕吐物,也有人安静地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的灯。 这些都是融合失败的试验体,外来的精神力没有被吸收,像病毒一样侵蚀了原本的意识,他们的大脑被破坏、被撕裂,隔着一扇扇巴掌大的玻璃,无数惊悚、癫狂、支离破碎的面孔闪过,显得013的“自说自话”特别纯良。 “食堂”在最底层,现在早就过了晚饭的时间,兑换处空无一人。 机器吞掉了那张被013捏得汗津津的硬币,“咕咚”几声,吐了一瓶标准120ml的三级营养液,一个用透明塑料膜包着的饭团,以及一罐看不出是什么原料做的合成肉泥。 罐头上连商标和生产日期都没有,只有一行黑色小字:高蛋白·符合营养配方,白竹皱起眉头,十岁出头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东西只能勉强维持体征,每天摄入的热量刚好够活着,但对013来说已经是饕餮盛宴。 他又开始因为兴奋至极用手臂向白竹比划。 研究所里的食物都要用不同颜色的兑换券换取,白竹看着机器屏幕上滚动的选项,除了蓝色和灰色以外,再往上还有更高级的红色,红色硬币能换到的东西不但有新鲜的果蔬和现烤面包,可以自选营养液和镇定剂的口味,还能得到一杯冰冻的草莓酸奶。 013没有管那个遥不可及的粉红色的奢侈品,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营养液,捧着瓶子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打开,白竹蹲在旁边指导他:“这里有防幼儿误开设计,往下按,用你的手掌心按住盖子——对,然后往左边转。” 013眼睛又亮了起来,“哇!你懂好多!” 他的视线黏在那瓶淡紫色的液体上,都不舍得挪开,但还是举起小手,把瓶子送到白竹嘴边:“你、你先喝。” 他的脑袋再怎么不灵光也弄清楚了——如果不是眼前这个漂亮的人,自己已经被“处理”掉,装上转运车,被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这里的小孩大多是被遗弃的孤儿,本来就别无所长,研究员会用各种手段刺激他们的大脑提前发育——药物、电流、睡眠剥夺、感官刺激,如果一个月内还没有成功促成觉醒,那就是不具备任何实验价值的残次品,直接回收处理。 今天原本是013的最后一天,但白竹误打误撞的出现,硬生生把他这个倒霉蛋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画本里说这种人叫神仙。 他眼巴巴地盯着白竹的脸看,画本里说的是真的,神仙真好看。 白竹两只手撑着脸,蹲在地上河他平视:“你忘了吗?我是幽灵,幽灵是不用吃饭喝水的。” 013不能理解:“可是不吃饭就不会长大。” “幽灵不会长大,也不会死,幽灵是无敌的,”白竹一脸慈祥,对缩小版的自己充满耐心,声音又轻又柔:“但是你会,所以你要多吃点,以后就能长成我这样。” 013吃吃地笑,“我怎么可能呢?那些大人说,我是这里最笨的小孩,是弱智。” 而眼前这个人是神仙,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像那杯草莓酸奶和地上的虫子一样。 “你才不是。”白竹心酸酸的,隔着虚空摸他的头,他的手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但013的头发好像被一阵风吹过,轻轻晃了一下。 “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小孩。” 013很高兴,也很困惑,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他。 大家都说他大脑发育有问题,所以做什么都慢半拍。 第一次有人对他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轻飘飘的。 013拆开保鲜膜,开始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白竹温和地看着他,心里是有点生气的,这帮人怎么能对一个小孩使用这么恶毒的语言。 但经过半天的交流,他发现013真的是一个弱智。 字面意义上的。 他说话只能用最简单的词组,不认识超过十个数,分不清左边和右边,白竹试着问他“一加一等于几”,他想了很久,掰着手指,然后用很笃定的语气说:“三。” 怎么会这样?白竹瞳孔地震。 自己明明在几年后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天马星医学院,称霸了整个专业,到现在都没有人能打破他的绩点纪录,现在居然连1+1都算不明白。 而且013毫无要觉醒的迹象,白竹初步判断他可能是年纪太小了,还没有产生“自我”的认知,他没有想要成为的模样,他不渴望力量,不向往自由。 ……他甚至都不认识几只动物。 研究所不会在试验体身上耗费额外的心思——虽然也有专人教他们识字、读数,但也都是放点课件敷衍了事,没人去纠正发音,更不会检查他们的学习成果,这里的所有人都在放任实验体自生自灭,又在潜意识里鼓励他们踩着别的试验体竞争。 耗材而已,不好用了换掉就好了。 白竹有点苦恼,又感到心疼,这里虽然是虚假的,但他还是想要尽可能的给013更多的陪伴,他慢慢挪了挪位置,拥抱了小时候的自己。 走廊两侧没有窗户,不知道外面白天黑夜。随着一声刺耳的铃响,所有试验体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E区都是些刚刚觉醒或还没觉醒的普通小孩,不像那些已经完成过融合的高级试验体,有自己的专属观察室可以休息,013和二十几名孩子挤在一个房间里,每个人的床就是就是一张垫子,翻个身都可能碰到隔壁的人,薄薄的被子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每个孩子脸上都是麻木的表情,在如花似玉、猫嫌狗嫌的年纪没有展现一点活泼的本性,一个互道晚安和交谈的人都没有。 监管员拿着电子板进来扫视了一圈,囫囵点了数量,忽然开口:“明天有三个融合名额,只要觉醒的都可以,谁想来。” 这群少年少女突然就像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举手,涌到监管员身边,努力垫脚,或是推开前面的人,脸上充满了病态的渴望。 接受实验被这些孩子视为荣耀,他们大部分人甚至不清楚实验的内容是什么,有的只是想品尝一次酸奶的味道,有的想要更高的地位免受欺凌,有人只是想被那些大人多看一眼。这些研究员刻意把试验体之间的待遇区别开,就是为了鼓励暗示他们“向上爬”——爬到更高的等级,拿到更好的食物,住进更大的房间。 013也有点犹豫,他撑起身体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白竹伸手挡住他的视线:“睡你的觉,刚才不是一直喊困吗?” 013很听他的话,乖乖地钻进被子里,那层薄布被他拉上来,盖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睛。 “哎……好的。” 这是他最开心的一天,吃到了好吃的东西,遇到了会发光的神仙,还收到了夸奖,他对白竹感到无比亲近,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明明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了,还是撑着不肯睡,眼睛一眨一眨的。 监管员一脸不耐,随便点了三个人,记录了他们的编号。被选中的孩子激动地尖叫,没被选中的落寞地回到自己的床铺。 房间慢慢地归于沉寂,角落里偶尔传来不甘的啜泣声。 白竹的身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光,像月光落在雪地一样,但这里只有013能看见他。 他坐在013枕头边,尽可能地避免碰到其他人,见他扭来扭去,故意放慢语速给他讲了个睡前故事,他准备等013睡着就去研究所的其他地方转一转。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圆滚滚的小猫……” 013眨眼:“猫是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似曾相识,白竹想了想,鉴于013的阅历太少,他也只能笼统地形容:“就是耳朵尖尖的,眼睛圆圆的,身体软软的,像水一样的动物。” 013若有所思。 白竹胡乱编造了一个小猫和小蛇相亲相爱的故事,过了几分钟,他觉得差不多了,低头一看,013还仰着小脸盯着他看,甚至还努力用两根手指把眼皮撑开。 白竹要被气笑了:“……你在做什么呢?” 013可怜兮兮地说实话,“我不敢睡觉,我怕睡醒以后,你就不见了。” “不会的,”白竹伸出手,和他拉钩钩,“我保证,你睡醒的时候,我还在。” 得到了神仙的承诺,013美滋滋地往白竹身边靠了靠,弯着嘴角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白竹看着瘦巴巴的自己,还有这个乱糟糟的房间,决定撸起袖子加油干。 义务教育从娃娃抓起,扫盲行动从我开始,只要肯努力,弱智也会有春天! 第99章 小傻子[VIP] 白竹顺利把013哄睡, 起身走出了这间拥挤的大通铺。 他对着墙上挂的应急疏散地图仔细研究,总算知道为什么周围没有窗户了,E区是试验体的活动范围, 也在这栋楼的最底层——在地面以下。 再往上走, D区是“高级观察室”,C区是“融合实验区”, 每一层的走廊布局大同小异, 墙壁被灯光照得惨白, 每间隔几十米就有一道需要验证虹膜的门,但对白竹这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来说就是个摆设。 他穿过一道又一道的禁制, 随着楼层的升高,环境越发整洁, 但依旧没有看到窗户,仿佛整栋建筑都是埋在地底的棺材。 可惜他上下转了几圈, 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数据都保存在电子设备里,他又没办法操作。 正当他慢悠悠地准备回去时, 拐角处,两个白衣研究员正靠着墙小声聊天,手里端着咖啡杯,姿态松弛。 “那个小傻子要去做融合实验了。” “真的假的,F级那个?” 白竹眼皮一跳, 脚步钉在原地。 在这个研究所里, 能评为F级的恐怕只有一个……可013不是在睡觉吗? “对啊,哈哈, 这几天他一直在E区各个房间乱窜,好像在找什么人, 有同事好心问他在找谁,又不肯说。” 那名研究员抿了口咖啡,满脸调笑:“那个小傻子明明以前都对实验不感兴趣的,昨天晚上居然为了抢名额和别的小孩打起来了。” 白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因为看不到窗外,他没办法通过日升日落来判断时间的流速,但他意识到一件事,这里不是现实,这个记忆世界的时间流速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兴许在013睡着后,时间是跳跃的。 他的体感只过去了几个小时,但从研究员的谈话内容和端着的咖啡来看,现在恐怕已经是几天后的清晨了。 他明明和013约定过,睡醒还会看见他在身边,可013睁眼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 白竹立刻调头狂奔,脑子里已经拼凑出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013为了找他恐怕跑遍了E区所有能进入的房间,但自己这些天都在上层,所以小孩一无所获。对于他这种没有自由的低级试验体来说,想要前往其他区域只有唯一一种方式——自发接受融合实验。 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离开E区,013一定想要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个傻子! 白竹已经顾不上骂的可能是自己了,只觉得心梗,这人做事真是不顾后果,融合实验操作的核心区域在大脑,那股能量会直接投射进精神图景中,但是013根本就没有觉醒!他哪来的精神图景!怎么和别人融合! 想起昨天在一扇扇观察室背后看到的脸,扭曲的,破碎的,惊恐的,他更是觉得心急如焚。 等冲进C02号实验室的时候,013已经换上无菌服了,眼角挂着没干的泪,看样子已经哭累了,头顶的一撮头发傻乎乎地翘着。 看见白竹,他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又开始挥舞他的手臂,“你……果然这里就能找到你!” 013喜滋滋的,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回明智的决定,还兴冲冲地想去拉白竹的手,但在触碰的前一瞬,又讷讷地收了回来,改成了眼巴巴地看着。 “对不起。”他小声说。 明明失约的是白竹,013却一直在想,一定是自己犯了什么错,是自己太笨了,所以漂亮的哥哥才不要自己了。 毕竟他的父母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他丢掉的。 找不到白竹的第一天,013慢慢地回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掰着手指数自己的罪名:第一条,光顾着自己高兴,蹦蹦跳跳走得太快了,没有等漂亮哥哥;第二条,吃东西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很难听;第三条,听不懂漂亮哥哥说的话,不会开营养液的瓶子,不认识猫……他越数越难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想着,就算漂亮哥哥已经不想见他了,也要和对方认真道个歉才行,所以他才努力报名参加了这一批融合实验。没人知道那么瘦小的身体是怎么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的,竟然推翻了比他高了两个头的大孩子,冲到了最前面。 “你不能做这个实验,”白竹着急,“你要赶快离开这里——” 已经来不及了,研究员拿着平板和设备成群出现,那个额头有川字纹的组长手里拎着金属箱子,对着013语气板硬严厉,“你怎么还在这里!赶紧躺上去!” 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去对抗一群大人是不现实的,尽管013很听白竹的话,剧烈地挣扎,试图往外跑,也只是被当作是手术前的应激反应,研究员见过的多了,都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让他反悔。 013体重本来就轻,几乎是被徒手拎到了手术床上。 冰冷的术具再一次扣上,013偏着头,眼睛紧紧地盯着白竹站着的方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可他又奇迹般地不觉得害怕,毕竟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白竹环顾四周,大脑飞速运转——要怎么办? 现在不是简单干扰精神力检测探头能解决的问题了,稍有不慎,013的意识就要灰飞烟灭。 头盔再一次笼罩013的脑袋,研究员把输送管一根根扭紧,通道打开,融合液注射,探针就位。 组长摁上指纹,把金属箱子打开,干冰的白色雾气从缝隙里涌了出来,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色晶体,内里充满了血红的杂质。 那是从古地球遗物上提取出来的精神力结晶,从沉睡了六百多年的物件上剥离下来的残存意识,经过数十道萃取和提纯工序,才能得到这一小枚可以用于融合实验的信物,每一枚都极其珍贵,要经过科学理事会备案,层层审批才能拿到。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结晶取出来,放在细长的探针下。 浑浊的能量像抽丝一样慢慢地剥离出来,再通过头盔上的微型接口注入受试者的大脑皮层。 在人类各式各样的情绪里,恨意总是最持久的那个。哪怕是六百多年前的古地球人也一样,那股聚合的精神力里残留最多的是负面情绪,因此,实验的过程,本质上是把陌生人的精神力,连同他的苦痛、愤怒与绝望,像倒灌的海水一样汇入受试者的大脑。 013很紧张,他隐约知道融合实验是危险的,毕竟就在昨天,刚接受完第三次手术的024突然在食堂发疯,打翻了自己的餐盘,挠花了自己的脸,又尖叫着掰断了三根手指。 几个监管员冲进来,把所有孩子赶出食堂,又合力把她按在地上。等024再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盖了一块白布,孩子们习以为常,嘻嘻哈哈地涌回去,024那杯吃剩一半的草莓酸奶被大孩子们一阵疯抢,连洒在地上的几滴都舔得干净。 013闭着眼睛等了许久,但除了手脚上的皮革带子系得太紧有点勒人以外,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甚至差点在还算柔软的床铺上睡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了一束光。 那些黑色的、浑浊的能量在即将触及他额头的一瞬间,全部被一道纯白色的光拦住,一点一点地消解、净化。白竹站在手术床旁边,微微俯身虚罩着他,姿态像是在保护雏鸟的白鹭。 那些光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形成了一道温暖的屏障,让世界上所有的苦痛都离他远去。 013看见他惨白如纸的脸色,无措地睁大了眼睛。 范研究员仍旧负责监控曲线。 他满脸难以置信,几乎要把脸贴在屏幕上,哆哆嗦嗦地把滑到鼻梁的眼镜又推了上去。 十分钟后,仪器发出滴的一声平稳响动。 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身体负荷到极限了吗?” “没、没有,”范研究员欲言又止,“是实验结束,融合液的残留量显示为0了。” ? 结束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感到十分讶异。 在手术床上尖叫失控……甚至失禁都是常态,但013的表现是不是太平静祥和了? 范研究员声音发紧:“峰值停留了零点三秒以后就急速衰减,受试者的大脑皮层没有任何激活的迹象,从精神力曲线来看,还是那个平滑的……F级,没有一点增幅。” 可是那枚精神力结晶切切实实地消失了。 组长差点要维持不住他德高望重的气度:“一点增幅都没有!?这个蠢货的脑袋是个漏勺吗!灌进去的东西难不成都流出来了?” 范研究员心说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这是个傻子,知识进了013的脑子也是这样流出来的。 虽然不可置信,但实验结果摆在这里——融合液耗尽,受试者存活,精神力波谱无变化,数据是不会说谎的,每个步骤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并没有任何纰漏,这是一场找不出缘由的、极其成功的失败。 唯一的耗材已经用完,继续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也是浪费时间,组长只能先叫人把013解开,他拿着记录去和上面讨论。 “这他X真是见鬼了。”他最后丢下一句,摔门而去。 013又分到了一枚蓝色硬币,还差两次融合实验,他就可以得到一枚宝贵的红色硬币了。 但他一点都不感到高兴,双脚落地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兑换处,而是连滚带爬地跑去白竹身边。 白竹身上的光芒都黯淡了一些,嘴唇没有血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不舒服,好像风一吹就要消散了。 他回想起白照野以前和他讲述这场实验时轻描淡写的样子,亲身感受了才知道里面的种种曲折,那些黑红的能量简直可以把人的大脑搅得一塌糊涂,把血肉都粗鲁地翻出来,他现在觉得痛到胃部都在痉挛。 很难想象这项失败率高达64%的实验居然每天都在进行,断送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幸亏他是向导,才能勉强消解掉这些污浊的东西,这股精神力要是碰到013的大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013急得要哭了,事实上他已经在哭了,刚开始还强忍着,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术床的蓝色布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后来“哇”的一嗓子嚎啕起来,几名走在后面的研究员回头看了一眼,心说这才是实验后的正常反应,看来应该是成功了。 白竹被他吵得脑袋嗡嗡的,小声安慰他:“哎……你别怕呀,都说了幽灵是不会死的,我就是有点累而已,休息一下就好了。” 013泪眼汪汪,用手背胡乱抹着,半信半疑:“真的吗?幽灵真的这么厉害吗?” 白竹:“对,因为我不是普通的幽灵,我是幽灵大王。”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很认真地对013说,“下次不许再跑到这里来,离这里越远越好。” 小傻子哭得抽搭搭,用力点头,眼泪和鼻涕甩得到处都是。 这次和白竹走出实验室时,013刻意走得很慢很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和地上并不存在的另一个人的影子,只觉得心痛得在滴血。他第一次有了想要快高长大的想法,要是能变强就更好了,他要反过来保护白竹,让他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 研究所就这么点大,无趣又沉闷,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因此,013的事迹很快传遍了整个E区,那个F级的小傻子去做融合实验,居然活着出来了,而且精神状态比去之前还好,有人说是机器出了故障,也有人说他运气好,只有013知道,那不是运气。 有人在保护他。 对研究所的其他人来说,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对013来说,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他灰暗的世界有了色彩,白竹在的时候,他永远不会感到无聊,空气是甜的,日子是快乐的。 白竹会去偷听研究员的聊天,回来告诉他“今天午饭有限量的新口味罐头”,或者“监管员忙着接待视察的领导,你今天可以多睡会午觉。” 白竹会试图教他很多东西,比如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写字:“一横一竖,这是‘十’,记住没有?” 013也蹲在地上,认真地看了很久,然后用画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倒的十字架。 白竹给他鼓掌,013也跟着笑起来。 但是第二天的听写,在白竹说“十”的时候,013想了很久,认真地滑了一个圆。 白竹盯着那个圆看了三秒,欲言又止,“这是零,你再想想呢?” 013想了想,又在圆的上面加了一竖。 白竹这回沉默得比刚才更久。 然后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站起来:“我们不学写字了,我教你防身术吧。” 术业有专攻,咱不难为孩子了。 “防身术是什么?” “就是——如果有人欺负你,你怎么保护自己。” 013学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怎么从别人手里挣脱,怎么在被推到的时候护住头,怎么快速击打人体上最薄弱的地方。他学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很多遍才能记住,但他很努力,因为白竹说“这样可以变强。” 他太想进步了。 他们会在没人的走廊里赛跑,从一头到另一头,013每次都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白竹不会累也不会出汗,但他会假装跑不动,叉着腰说“你赢了”,013会因此快意大笑,在空旷的走廊里变得肆意张扬,终于有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白竹永远温柔地陪着他,哪怕他时常筋疲力竭、蠢笨愚顽、狼狈不堪。 “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一定要出去看看。” 他们一起坐在房间的墙根里,013慢慢地搭积木,听着白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外面有天空,有蝴蝶,蝴蝶的翅膀是彩色的,像会飞的花瓣一样,”白竹撑着脸,给他画大饼,“天空很大,比这里的天花板大一万倍,一亿倍,你不会被关在这里一辈子的。” 013对外面没有憧憬,也不知道一辈子是多长,他只觉得有白竹在的时候,时间过的好快。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情感,如果有一天,白竹要拿走他的命,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心脏掏出来给他。 可惜这样美好的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 有一天开始,外部不再送新的孩子进来。 E区的走廊变得比以前更安静,研究员都变少了,食堂里的食物质量在下降,饭团里的馅料越来越少,合成肉泥的口味重新变得单一,白竹在茶水间听到了研究员的谈话—— “上头很不满意,投入这么大,产出几乎是零,夸父计划可能要暂停了。” “我上个月就听到风声了,所以准备投慕天医疗的简历……那这些孩子怎么办?” “能转的就转到其他项目,转不了的……看上面的意思吧,大概率是‘处理’掉。” 没有了新鲜血液,E区的孩子在惨无人道的实验中一天天地减少,那些空出来的床铺很快就被清空,到最后,每天的三个融合实验名额已经报不满了。 013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想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而且有白竹在,把他带去哪里都无所谓。 白竹不能在013睡着的时候走太远,但经过这么多天来的试验,已经能判断每次可以离开多久,偶尔会去其他区域挖掘逃出这里的办法。 在一个清晨,白竹还没有赶回来,013从被窝里被人粗暴叫醒。 “马上去洗漱,”高大的监管员冰冷警告,“你的第二轮融合实验将在半小时后开始。” 013睡眼惺忪,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我……我不想去。” 监管员粗暴地扯住他的头发,硬生生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你再说一遍?” 013的头皮被扯得生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害怕到全身都在抖。 但是白竹对他说过“不可以再去那里”,所以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老老实实地又说了一遍。 “我不想去。” 第100章 黑·猫[VIP] 013一字一顿地拒绝了监管员的“邀请”, 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已经黑成锅底的脸色。 研究所E区近乎与世隔绝,这个封闭的地底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近乎形成了简化的小社会, 自有一套从上至下的阶级体系:负责做实验的研究员的地位最高, 其次就是他们这种腰上别着电击器,负责维持秩序而的监管员, 而这帮只有编号的试验体处在最底层, 不允许对任何人说一个“不”字。 真是反了天了。 监管员暗自骂了一声, 像拎小鸡一样抓住了013的衣领。 “这是你自找的。”他恶狠狠警告。 013感受到了危机,拼命挣扎, 扭动着身体又抓又踢,一把张口咬在了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监管员吃痛地闷哼一声,松开了他的衣领, 但下一秒就一脚踹在了013的肚子上。 013撞上了走廊一侧的墙壁, 蜷缩着滑落到地上,他的胃里在翻涌, 嘴里满是铁锈味,在下一脚飞来之前迅速地护住了头部,在躲闪中又努力爬起来,像头小兽一样竖起浑身的刺——白竹说过不能躺着挨打,否则只会越来越被动, 可他本来就是个冒牌的哨兵, 在其他孩子饭量变大,肌肉见长, 个子拔高的时候,他穿衣服还像旗杆上罩了个斗篷, 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还是像个皮球一样,被踢得骨碌碌转。 即使偶尔能避开要害,最后只能奄奄一息地蜷在地上,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好痛啊,他的眼泪扑簌簌地掉。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和鼻腔流下来,即使疼痛难忍,他依旧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他不能去实验室,因为白竹不许。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白竹会因为这个受伤,会很难受。 幽灵大王自从上次帮他以后,黯淡的光养到现在都没有变回来,如果每次做完实验都比之前更暗一点,会不会有一天,白竹就这样消失了? 这是比自己死去还要可怕的事。 监管员一边小声叫骂,一边捂着手腕在和什么人通话。 “抵触程度达到三级警戒,这种情况就算进实验也不可能成功的。” 通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监管员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你他X的这不是废话吗!我已经采取强制了!但这小子疯了一样,我手腕都快给他咬穿了!打都打不服,你们怎么不来试试!” 通话断断续续,那边似乎换了个人接,监管员眉头一皱,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我明白了,叫处理部的人来收走吧。” 一个无法使用的试验体,留着也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这还是个失败的残次品。F级哨兵,融合实验没有任何效果,除了吃饭和睡觉什么都不会,连基本的服从都做不到。 013躺在地上,听着那些字句一个一个地落下来。他的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来回摆动,如果自己死了,白竹一定会很难过吧?这里又没有第二个人能看见他,他肯定很孤单。 他用手指抠着水磨石地面,眼皮越来越重,脑袋里也开始胡思乱想。 在他还没有“觉醒”之前,那些戴眼镜的人为了帮助他构建精神力雏形,每天都会问他一长串冗杂的问题——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想变成什么动物? 你认为最有安全感的空间是什么样的? …… 013愣愣的,一个都答不上来,他觉得每天有东西吃,就这么活着就可以了,但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如果可以,他想成为像白竹那样的人,也可以坚定温柔地保护别人。 白竹说他已经有一条叫“小花”的小狗了,如果可以的话,那我……我变成一只小猫就好了。 猫是什么样的,白竹以前好像说过……013绞尽脑汁回忆。 耳朵尖尖的,眼睛圆圆的,身体软软的。 像水一样,喜欢在人的膝盖上打呼噜。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想象一只猫的样子,想象自己有一天,可以躺在白竹的膝盖上,一起晒着传说中的太阳,看着蝴蝶从眼前飞过。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裂开,骨头缝里往外涌出温热的能量,又变得越来越滚烫,像是要把自己都燃烧殆尽。 周遭的声音一会很大,一会很小,空气里的尘埃变得清晰可见,血液流淌进伤口里,所有的疼痛都被放大,力量也在枯瘦的手臂里充盈。 013慢慢地撑起身子,在监管员的身后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 等白竹马不停蹄回来时,见到的是一个鼻青脸肿的013,还有不知为何歪倒在墙角的9732监管员。 那个体重两百斤的成年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手腕好像被什么凶兽撕咬过一样,血流汩汩,旁边的墙上有个内陷的蛛网状凹痕。 “白竹!”013大兴奋冲他大喊,但因为扯到了一边嘴角,痛得又叫了一声。 见白竹走近,他立刻把手里那个奇怪的、软绵绵的东西举了起来,一团黑色的不明生物正从他的指缝里向下塌陷,头上有两个尖尖的、耳朵一样的东西,身体又像一坨软烂的泥巴。 013的眼睛笑得像两弯月牙,“你看!猫!” 白竹盯着那团不规则黑色:“……嗯……” 好眼熟。 面对小孩期待的眼光,他还是艰难点头:“是的、是猫……” 他好像知道无常为什么长那样了。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奇怪的精神体的时候,白竹蹲下,把手掌贴在013花猫一样的脸上,掌心隔着虚空拂过他青紫的嘴角和肿起的眼睛,“怎么回事?” 细小的伤口正在缓慢恢复,白竹惊讶地发现013已经觉醒了精神力,只是很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幸运之神没有眷顾这个可怜的孩子,013真的只是一个低等级的哨兵,普通,弱小,上限也低,放在人群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白竹对比着评估了一下,大概也就是C到D级之间,精神图景也只有几平方米。 而唯一称得上特殊的黑色精神体也没有像十年后那样,机灵好动,开口说话。 白竹迟疑地收回手,怎么会这样? “我”不是向导吗? 一个可能性出现在他的脑海——他似乎、可能认错人了。 013不是“他”,不是那个未来会成为“白竹”的人。 那我究竟是谁? 013还在沾沾自喜:“这个坏人刚才想把我抓走,我……突然好有力气,就用头撞他的肚子,把他撞晕啦!” 白竹脑袋里一团乱麻,听完这话顿时心头一惊,013之前低调乖巧,不惹事不出头,总体来说配合度很高,即使不主动参与实验也没有人计较,但暴力反抗实验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果不其然,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处理部的人戴着防毒面具,拎着麻醉枪和工具箱从拐角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负责做临终记录的范研究员。 来人子弹上膛,举枪准备射击,范研究员低头看到倒在地上的9732号监管员,讶异地扶了一下眼镜,把视线转向呆愣在原地的小孩:“你干的?” 013退后了一步,目光警惕。 范研究员能感觉到他的气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抬手阻止了其他人上前,盯着013,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有了价值的商品。 一个温吞没有攻击性的F级哨兵,突然能够独自放倒一个成年人,足以说明之前的融合实验成功了。 这明明是个可塑之才。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范研究员说:“半小时后乖乖进实验室,你愿意的话,我就撤销对你的‘处理’,我会破例给你一枚红色硬币,把你转入D区住,环境和条件都比这里好多了。” “我才——” “去。”白竹猛地打断他。 本身就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事,与其现在倒在这里,还不如去争取一线生机,至少白竹可以帮他撑过去。 013是不是过去的自己已经不重要了,从他决定守护这个孩子开始,013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 013扭头看他,睁大了眼睛。 在众人的眼里,就是这个小孩突然把脸偏向一侧,对着空气开始自说自话,“为、为什么呀?” 他的语气时而着急,时而困惑,“可是这样你会……真的吗?真的没事吗?” 过了半晌,他又歪着头:“幽灵大王真的这么厉害吗?” 最后他才转过身来,对着范研究员点了点头:“好吧。” 处理部的几人对这个怪诞的场景面面相觑,甚至脊背发凉,就好像这里真的还有什么人在似的,范研究员倒是见怪不怪,融合实验导致精神失常的案例多的是,精神分裂已经是症状最轻、最无害的那一批了。 白竹也松了一口气。 以013这个智商,很难教会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幸好小孩好糊弄,也很听自己的话。 - 013才刚觉醒,等级又低,精神图景脆弱得跟纸糊的一样,白竹当然不敢让他硬抗融合实验,依旧把他护在身后。 所以这一次,他依旧用自己的精神力包裹住那些黑红色的能量,像用薄薄的饺子皮把毒药裹住,然后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即使实验数据最后仍旧扑朔迷离,无人能看懂,013还是拿到了他人生中第一枚红色的硬币,终于可以吃到心心念念的草莓酸奶。 但他一点也不高兴。 他最喜欢的人正在消失,白竹的光越来越淡,从他们初次见面时那种皎洁的、月亮一样的银白色,变成了薄冰一样随时会化的半透明,他看起来疲惫又虚弱,说话的速度也变慢了,即使还是那么温和,013的心像被刀子划过一样。 白竹耗费大量的能量去帮他阻挡融合实验里的侵蚀,每天都在入不敷出的状态,也就是这时,013终于意识到,白竹说谎了。 幽灵大王根本就不是无敌的。 人类可以吃饭补充体力,可幽灵不吃东西,013想,以前自己觉得很疲惫的时候,睡一觉就好,幽灵可以睡觉吗? 于是他的精神图景里,那个空荡荡的小空间里,慢慢地长出了一张小床,有着白色的被单和柔软的枕头,上面有薰衣草的干香。 013请他进来看的时候,白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可以躺上去。 维持自身的形体本身就是一种消耗,但他只要减少出现的时间,在013的精神图景里保持沉睡,就可以延缓他消失的速度。 所以白竹开始需要睡眠。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但每天、每两天,还是会醒来一段时间,和013说说话,听他讲最近发生的事。 再过一个星期,整个研究所里剩的孩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精神力结晶的资源用一个少一个,越来越宝贵,研究员们只能有选择把它们用在最合适的人身上,013这种总是看不到成效的怪胎顺利被搁置在一边。 这大概是这些天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范研究员遵循承诺,把他转进了高级观察室,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里面有一套崭新的积木,和一个毛绒的小兔玩偶。 他的活动范围多了D区,这里的地板干净得反光,墙面也刷得更亮,013到处转,准备等白竹醒来给他一一介绍,在走廊的尽头,他遇到了研究所中最成功的试验体——009。 这个少年刚洗完澡,他的观察室里有自己的独立浴室,因此实验服整洁,身上香喷喷的,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黑色的短发下是一双冷冽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是唯一一个完成八轮融合实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的哨兵,十一岁就已经把等级提到了A-,所有人都说他是夸父计划最成功的作品,未来可期,只要不夭折就能成为比肩S级的天才。 相比起来,这个F级的小傻子能和他住在同一层,对009来说简直就是耻辱。 他靠在墙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倨傲地看着前面这个瘦巴巴的同类,目光像看一只虫子。 “喂!这层是我的地盘,滚远点!” 013有点怕他,毕竟他确实和对方有着天壤之别,而且他本身也不喜欢和别人起冲突。 所以他缩着脖子准备绕道走。 009像是被他的样子逗乐了,“我听说过你,你的精神体长得怪恶心的,融合副作用很有意思。” 013抓紧了自己的衣角,低头加快了脚步。 “哎呀,让我想想……是假想自己有个朋友吧?”009嘴角扬起恶意的弧度,“好蠢,你那个朋友长什么样啊?肯定跟你一样是个丑八怪——” 013的长反射弧和低攻击性广为人知,每天骂他傻子的人这么多,都没见他有任何不满,还是一副乐呵呵的傻样。 009自认为不痛不痒地戳了他几下,没想到,那个总是唯唯诺诺的小傻子突然转身,提起拳头像个炮弹一样就冲了过来。 - 白竹这回一觉醒来,看见了两个鼻青脸肿的小孩。 其中一个还特别眼熟。 白竹:“……” 这不是我亲爱的弟弟吗? 窗明几净的白色房间里,013见他出现,立刻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嘴一瘪,扯着嗓子开始大哭,把009吓了一大跳。 009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刚才不是还凶神恶煞要吃人一样吗?怎么突然就成哭包了? “他太过分了!”013用稚嫩的声音控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趁你睡觉的时候打我!” 缩小版的白照野立刻跳起来反驳,“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013理论上是不可能揍赢009的,两个哨兵之间的等级差距巨大,但白竹系统性地教过他一些技巧,再加上白照野此时也是小屁孩一个,没有战斗经验和防范意识,毫无征兆地被一013拳干在了鼻梁上,顿时眼冒金星,然后两个人就胡乱地扭打在了一起。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挥拳毫无章法,你一拳我一脚,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胡乱地撞开一间房间的门,在里面打到筋疲力竭。 总之,两个人现在都全身挂彩,可怜兮兮。 白竹看着这两个人,心说今晚要再讲一次小猫和小蛇相亲相爱的故事。 白照野——009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作为研究所的风云人物,仗着脸好看,连研究员都会偷偷给他带糖吃,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打得屎都要出来了,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丑八怪!” 他捏着鼻子尖叫,一瘸一拐地往走廊另一头走,还不忘回头放狠话,“恶心!怪物!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但因为眼眶发青,鼻梁红肿,这番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白竹眉毛挑了一下。 不是说小时候就喜欢自己,经常半夜眼来偷看吗? 好小子,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013这会倒是一点都没所谓,还冲他吐了个舌头。 骂我什么都行,但是你敢骂白竹,我下次把你的牙齿都打下来! 第101章 吾之所爱,永远幸福[VIP] 两个小屁孩的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往后的日子里, 研究所里鸡飞狗跳,009和013常常因为各种小事扭打成一团,即使双双吃完禁闭, 下次还敢。 但他们碰面的次数其实不多, 和总是无所事事的013不同,009定期就会接受一次实验, 然后进入高级观察室进行封闭, 往大脑中融合哨兵的灵魂对他来说越发得心应手。作为这里最完美的作品, 研究所的人也决定再赌上最后一把,也就是夸父计划的最后一环——将向导的精神力与009这位哨兵融合。 只要能成功, 就说明他们一直以来的研究都是有意义的,那么整个研究所都可以起死回生, 甚至名垂青史。 这才是夸父计划建立的初衷,真正的重头戏。 研究所里存放着一颗最珍贵的、代号“初源”的精神力结晶。自研究所成立之时就被周密保护在顶层A区的防弹玻璃舱中。 这是迄今为止剥离下来的最完整的灵魂, 也是最纯净的向导结晶。 他是古地球上诞生的第一位向导, 似乎生来就为渡世人而生,结晶的主人生前是名医生, 死时不到三十岁,品性像月亮一样柔和皎洁,因此凝成的结晶中没有一丝杂质,见到它的人都说,从未感受过如此磅礴又清澈的能量, 只是远观都觉得心灵变得澄澈。 这一天, 实验室的人整装待发,做好了万全准备。包装严实的金属箱被推进实验室, 所有组别的研究员都忍不住来围观,德高望重的所长亲自按下指纹锁, 验证虹膜,输入密码,插入钥匙……在打开箱子的一瞬间所有人屏气凝神,伸长脖子,等待神明显灵。 然而箱子里空无一物。 安保主管的反应最大。 “不可能!”那个高壮的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A区的安保一直都是顶级的,24小时有人值守,箱子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绝对没人能偷走里面的东西!” 所长冷冷道:“没人能偷走?!难不成它自己长腿跑了吗?” 但“初源”结晶就是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事几乎成了夸父计划彻底走向终结的导火索,为了避免追责,研究所所有人一致对外口径——实验正常进行,但009没能承担所有人的期望,最后以失败告终。 慢慢地,有人走漏了夸父计划的风声,第七研究所对未成年展开实验的真相暴露,开始有民众指责帝国此举不符合人道主义,舆论像野火一样蔓延,皇室不得不做出姿态。 几天后,白塔派遣了首席向导,给每位试验体做最后的工作——上精神锁。 只要皇室下令夸父计划全盘终止,这座研究所将直接废弃,签了保密协议的研究员各自另寻出路,而试验体作为最显眼的罪证,也将迎来他们的灭亡。 - 首席向导是名年迈的女人,双眼已经不能视物,但面容非常慈祥,她拄着拐杖,穿着白色长袍,缓缓地走进众人的视线,银白色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爬满岁月和疲惫的痕迹。 “我是慕雯,”她和蔼地对着仅剩的四名试验体微笑,“你们可以叫我慕奶奶。” 她率先进了准备好的封闭房间,试验体们排好队,一个个进去,013是最后一个。 他隐约能感觉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什么好事。 白竹难得没有沉睡,强打精神陪在他身边:“别怕,我会想办法的。” 但对方是首席向导,白竹再怎么有能耐也不可能在她面前瞒天过海,这件事只能交由013本人去面对。 上锁的过程并不痛苦,慕雯的手像秋天的树皮,放在013的头顶上时有微微的凉意,细密的精神力河流一般进入他的意识深处,体量逐渐汇聚到了有些可怖的程度,几乎比013精神图景里的小房间还要大上数十倍,随后这些精神力又在一眨眼被装进一个巴掌大的箱子里,上面挂了一把锃亮的锁,轻轻放在了房间的床底。 开锁的关键词是“天空”。 只要试验体踏出他们应有的地下活动范围,看见湛蓝的天,洁白的云,那把用于封印的锁就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等待他们的就是爆炸一般、能摧毁目之所及一切的庞大能量,它会在一瞬间撑爆这片空间,就像在一片塑料袋里猛地撑开一把伞,把大脑里的所有的东西搅成碎片。 013呆愣愣的,只觉得脑袋里多了一样东西,有点沉,他不知所措地扭头,白竹安抚性地对他笑了笑。 老太太放下手,正当两人都以为结束时,她忽然微微把脸偏向一侧: “你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站在一旁的白竹愣住。 他们同为向导,有着同源的精神力,和相互的特殊感应,她虽然看不见,但她感受到了什么东西,就在这个房间里。 白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诈他,所以没有作回答。 “别紧张,”老人的眼睛一直半闭着,说话也是温吞吞的模样:“我已经老了,没有几年可活了,也没有心思再多管闲事。” 她乐呵呵地说:“再说了,我又能对你做什么呢?” 白竹沉默了几秒,忍不住问:“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老人很坦然:“这是我的工作,我的使命,更何况,每个走出这个房间的孩子还要经过一次盘查,确保他们已经上锁,我的包庇又有什么意义?” 尽管她的语气中透着无奈,但白竹还是不能原谅她,“是我的话,我一定不会这么做,哪怕有人拿枪指着我也一样。” 慕雯没有感觉到被冒犯,白塔的每个向导都被关得太久了,缺乏反抗的勇气,同样也被剥夺了思考的能力,也就只有到了她这个垂死的年纪,才会稍微回望自己过去错误又懦弱的人生。 她两手交叠,放在身前的拐杖上,忽然开口:“你快要消失了。” 013立刻紧张地坐直身体,把耳朵竖起来,虽然对他们说的话一知半解,但还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 白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温和地对他示意:“你先出去,我和慕奶奶有话要说。” 013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在白竹的目光里,听话地走出那扇自动开合的金属门。 白竹这才转过来,对着慕雯说:“我知道。” 慕雯似乎有些惊讶:“你不害怕吗?” 白竹摇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轻声道:“不,因为我已经活过了。” 似乎是因为对方是向导,原本简陋的会客室布置得精致,墙上还欲盖弥彰地贴着工作人员和试验体的大小合照,营造出一种虚伪的其乐融融的氛围。 慕雯说话很慢:“你身上的能量很纯净,也很古老……那孩子能看见你,也许正因为他的纯净,你们都是白纸一样的人,相性会很好。” 像是知道在这里说的话不会流传到外人的耳朵里,老人的话也变得扑朔迷离。 “我们这些老家伙心术不正,所以能发挥出的能量总是有限的,但你不一样——我刚才在上锁的时候见过了那孩子的内心世界,他过得很幸福,我没有从里面找到一丝属于仇恨的东西,这太稀奇了,一个心智正常、在优越环境里长大的孩子都很难做到……而那孩子可以,都是因为你。” 她语气有些惋惜,“要是你这样的人能出生在这个时代就好了,或许就能改变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了。” 她又意有所指,“如果可以二选一的话,我认为你活着会比他更有价值。” 白竹似懂非懂,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时间正在重合,在过去的这个瞬间,他什么也没说。 年迈的首席终于把话绕回来,说出了她真正想说的事:“我们的精神力之所以能够源源不断,正是因为大脑里有精神核心,如果你能获得一副身体,就能持续供能了……那个孩子对你不设防吧?”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中,首席突然和蔼地笑了笑:“我以为你已经听懂了。” 白竹也在这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慕雯笑了笑:“你怎么不问问那孩子的意见呢?说不定是你情我愿的事,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答应的。” 白竹一脸冷淡:“这么做的话我一辈子都过得良心难安,我不会要的,我不可能因为一己之私剥夺他看见天空的权利,我已经见过广袤的世界,但他还没有。” 慕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正在打盹的老人。 而此时此刻,有个孩子躲在金属门的后面,用哨兵的绝佳听力,悄悄地听完了他们的讲话。 在数年后的那个夜晚,她奉白塔之命去给一名保守摧残的SS级军官做疏导,在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后,出于最后的赎罪,她作出了忠告:“不要动那根骨刺,也不要放弃,坚持活下去。” “未来兴许有个人可以拯救你。” - 013听到了,原来有办法让白竹不消失。 他只需要一副身体,而慕奶奶说过,他们的相性很好。 但纵使他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白竹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 013感到头疼,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白竹忘掉就好了。 以他的小脑袋想一辈子都不可能想明白,所以趁着白竹再次陷入沉睡,013在食堂里拦住了一直不对付的009。 009看他的表情很是厌恶,虽说他讨厌所有人,但里面也是有排序的,这种满脸鼻涕泡的小孩排第一,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排第二,打架不要命的排第三,这死小孩全都占了,岂止八字不合,这是上辈子就是仇人。 而且他心情正差着,他的融合成功率一直都是100%,履历精彩,战绩可查,但是上回莫名其妙地失败了!断送了他引以为傲的连胜记录。 “我才不想听你跟你那丑八怪朋友的故事!”他语气很差,转过身就要走。 “我、我没有别人可以商量了……”013听见了侮辱的词,但他有求于人,决定暂时大度地原谅他一下,等以后有机会再揍回来,所以又锲而不舍地追上去,“我知道你很聪明,我的朋友就要死了,我不想让他死……” 说到这他的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我想把我的命给他,可他又不要,我该怎么做呀?” 009停下脚步,回过头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他,心说这都什么跟什么:“你是真的脑子有问题,什么破朋友能让你命都不要了?” 他不能理解,朋友,家人,爱人,这些人的存在有什么意义?生前是累赘,死后是枯骨,这种人死了就死了,为什么会为这些人掉眼泪! 他转身接着走。 013揉了揉,下定决心,提起拳头又追了上去。 于是两个人又打了一架。 009自认吃一堑长一智,提前挡住了脸,没给对方再一次直击鼻梁骨的机会,本来一直占据上分,却在最后掉以轻心,被013踢中了脆弱的蛋蛋,痛得整条楼都听到他的哀嚎,从最后的结局来说,两个人战况仍然持平。 009龇牙咧嘴:“你都哪里学的——” 似乎是自己也知道这样有点猥琐,013没有出卖高洁的师傅,顶着一张严重战损的脸,嘴里振振有词:“我也不想的呀,把你打累了,你就走不动了,就能好好听我说话了。” 009:“……”这什么脑回路。 为了摆脱这个讨厌鬼,他决定装模作样地动动脑子,再装模作样地给出建议:“你这个问题这还不简单?你变强就可以了啊。” 他语出惊人:“你朋友不愿意,那你就变得比他强,然后打服他,看他还有没有脸拒绝。” 013张大嘴巴,打当然是不可能打的,他连轻轻摸一下白竹都要怕他化了。 “我、我不想打他,我就想……怎样才能不让他知道……” 009想了想,又循循善诱,像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我听研究员说的,如果两个人之间的精神力等级差别巨大,是可以封闭对方记忆的,你不是不想让他知道吗?那就比他更强。” 013的心怦怦跳眼睛亮了起来,“这样吗……那我要怎么变强呀?” 009又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融合实验啊,高等级结晶轮不到你用,现在不是还剩杂质量大的低级结晶吗?有一个是一个,你要是都能吃下去,肯定能变强啊。” - 013第一次对白竹说了谎。 “今天没有我的实验,范哥哥说我可以自己玩一天,白竹,你就放心睡觉吧!” 他在昨天夜里把这句简单的谎言翻来覆去地联系了很多遍,因为白竹是个很聪明的人,总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虚和紧张。 他的特训有颇成效,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必须成功的决心,把那句话视死如归地说了出来,白竹真的没有怀疑。 白竹盘点了一下,除了精神锁,目前013周围已经没有潜在的危机,研究所摇摇欲坠,工作人员心思活络,已经没有人去关注一个没什么用的试验体,所以他也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确认白竹已经安眠,013冷静地敲开范研究员的办公室大门,仰起了脑袋。 “我想做实验,那些你们不需要的结晶,都可以给我。” 范研究员扬起眉毛,奇异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学会说话的哑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新的同意书。 实验很快开始,一个接一个。 013任凭那些浑浊的能量把他的大脑搅得天翻地覆,如同带电的蛇在撕咬每一寸神经,但还是用尽全力抵住了精神图景里的那道门,没有让任何污秽染指那片纯净的区域,触碰那张柔软的床。 无处释放的能量在他的大脑中堆积,融合后的精神力变得丑陋不堪,化为浓稠的、沥青般的黑色。 他在痛苦中蜷缩,牙齿咬破了嘴唇。 原来这么痛啊,他眼泪又出来了,原来有个人为我承受过这么多次这样的痛。 他其实对外面的宇宙一点都不感兴趣,有花,有树,有天空,有蝴蝶又怎么样呢? 他是个不能独活的傻子,就算去到弱肉强食的世界,也只有被啃食殆尽的命运,况且,如果没有白竹的话,他早该在几个月前就被“处理”掉了。 没有白竹的世界,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他成功了一次又一次,效果显著,他的精神力在变强,但每一次融合都像把一把把钝刀捅进脑子里再拔出来,他的记忆力变得更差,发呆的时间变得更长,常常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就回到房间睡觉,等饿醒了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吃午饭的。 但他没有退路。 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精神力,更多,更多,他要有能吞噬一切的能力,要比白竹更强,强到能吃掉他的记忆,让他忘掉他们的相遇,这样白竹就不会因此感到良心难安。 但是低等级的精神力结晶已经满足不了那个饥饿的黑洞,于是在夜黑风高的晚上,013悄悄地摸去了009的房间。 这个人好像挺强的,要是能把他吃掉就好了。 两个人打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仗,真正地痛下杀手,想要致对方于死地。整整一层楼都被搅得天翻地覆,几乎看不出一块巴掌大完好的墙面,013的精神力无比凶残,打起架还有不要命的狠劲,被对方的蛇咬住小腿也像察觉不到疼痛一样,009一时不察,真的被他重重地压在地上,那个奇怪的精神体立刻黏黏糊糊地缠上他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 013眼睛冒着绿光,刚啃上一口,背后就中了一针麻醉。 警报触发,所有的监管员都出动了,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两个年幼的哨兵能造成的动静。 第二天,013又像没事人一样晃来晃去,但两个人彻底成了不共戴天的关系。 蚊子腿也是腿,能啃一口也不错了,013满意地想,接下来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就好。 他在白竹面前把自己藏得很好,永远只展现自己的欢愉,把腐蚀他的东西全部藏在笑容下面。 原本以为可以和白竹再相处一段时间,那个时机来得十分突然。 矿厂爆炸那天,整个研究所都在震动。 警报声此起彼伏,呛人的气味开始蔓延,红色的应急灯把走廊照得像一条流血的河。混乱中,通往上层的安全通道自动打开,方便人群疏散。 没有人管他们,监管员已经自顾不暇,原本还剩有一些悲悯之心,想带上一两个孩子逃走,又忽然想起这些试验体上过精神锁,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也就只能丢下他们,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抱着设备、掖着文件奔跑,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009应该是逃得最快的那一批,013不知道他在哪,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安静地一步一步顺着台阶往上走。 他的身体很疼,那些被他吞下去的能力正在反噬,像无数只虫子在啃他的骨头,但他却感到很快乐。 013比任何人都要淡定,他本来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死亡。 然后有人会替他活下去。 D区,C区,B区……透过上层的窗户,他终于看见了白竹所说的天空,完整的、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正在燃烧的天空,火光照亮了半边的云,像打翻了颜料的油画。 在他因为入迷而眨眼的那一刻,精神锁机制启动,那把锁上出现裂纹。 他要做的事在路上已经做完了——把自己的存在压在白竹的遗忘之上,把剔除的记忆吃进肚子里,让黑色的精神体拼尽全力吞下白竹,然后所有的精神力调转方向,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护在中间。 在漫天的火光里,他任凭庞大的能量风暴肆虐,撕扯他的精神体,又把这个狭窄精神图景一寸寸彻底地摧毁,他的意识正在消散,精神体被打磨得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膜,几乎快要露出里面沉睡的人,就在这时,席卷的火光与风暴终于停下。 013也同样奄奄一息,他带着快意的笑,慢慢地闭上眼睛。 我将我的身体奉献给你,奉献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蜉蝣不知天地辽阔,但已识得月光温柔。 如果我死了,那么漂亮的幽灵大王一定要忘记一切,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如果我还能活着,我以后要做幽灵大王的一只小猫咪,我们还要一起从走廊的这头跑到那头,去吃草莓酸奶,去吵闹地大笑。 我生时别无所求,死亦无怨无悔。只希望我所爱之人有双明亮真实的眼,他替我看遍万水千山,我将永远祝愿他,谈谈笑笑,跑跑跳跳。 再后面的事,白竹就懂了。 这是他的记忆,也是无常的记忆,区别只有,那时的他对哨兵、向导、精神力、对这个奇妙的世界一无所知,不认识无常,不知道他们将成为最亲密的伙伴,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跌宕起伏,即便如此,十年前的他仍然作出了和现在的他一样的选择——去陪伴这个陌生的、年幼的孩子,度过了他的人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小声唤了句:“013。” 黑色的小团子亲昵地贴上来,蹭掉他脸上的泪水。 “呀,你忘了吗?我叫无常哦。” ==========作者有话说:========== 我的天呢,好多人啊!和编编研究了也没研究出来发生什么事了,非常迷茫但继续努力更新中—— 总之非常感谢各位天使愿意来看小糊糊,希望你们喜欢这个故事,祝愿你们所有人都谈谈笑笑,跑跑跳跳。 第102章 爱人错过[VIP] 白竹已经从那个梦境般的世界里醒来, 013短暂的半生在现实中也只过去了半个小时。 他躺在林立的书架中间,身后是一个干燥温柔的怀抱,图书馆里一片死寂,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他们二人, 却并不会觉得孤单。 无常语气带着抱怨,但又动作很轻地贴着他的脸颊。 “你看, 我就是不想让你掉眼泪, 才一直不告诉你的。” 他在白竹眼里就是个小孩, 此时还一副哄小孩的模样,“不哭~不哭~” 白竹吸了吸鼻子, 一时不想动弹,他捏住无常伸过来的小触手:“一直都不聪明的人, 怎么偏偏在那种时候这么聪明。” 无常把这句话当作夸奖收下了。 这辈子没有被幸运之神眷顾过的人总算豪赌对了一次,纵使013的灵魂在精神锁带来的爆炸中几乎被焚为灰烬, 但最后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意识碎片, 被他同样伤痕累累的精神体一口吞下。 然后他们在暗无天日中,慢慢地融为一体。 恢复要花费的时间比他想得要长多了, 无常和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一起被埋在废墟底下,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能来回翻看他们在一起的甜蜜时光度日。 因为缺乏力量,再加上白照野从中作梗, 无常每日总是昏昏欲睡, 直到白竹为了救人,直面了一次精神冲击, 才打碎了那层压在它身上的厚土。 白竹叹气:“你要是早点说出来,我就能天天给你买草莓酸奶了。” 想到这他又有些遗憾:“你要是人的话, 也会比现在过得更好吧。” 无常警觉地立起耳朵,提高声音:“我现在就很好!我太好了!” 让他当人他还不乐意呢,又累又麻烦,要学数数,学写字,还要起早贪黑去上班,他要当一辈子的小猫! 他气哼哼地解释完,又软下声来说:“所以你不要难过了。” 漂亮的幽灵大王一直都没变,还是善良又心软,而我也一点没变,还是最喜欢待在白竹的身边,每天可以吃饱饭,可以睡柔软的床,可以无拘无束地上蹿下跳。 唯一不完美的就是009也在,无常刚觉醒时喜洋洋美滋滋,以为他们又可以重回二人世界,然而在家里看到老熟人的时候他的内心发出尖锐爆鸣——怎么白竹什么破烂都捡回来养啊! 但他们三个就这样纠缠在一起,让无数的因结成现在的果,缺少了一环都不会走到今天,所以无常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对方也一样。 白竹坐起身,把那张金色的卡片收好。 时间不多了,还有什么可以等回去再坐下来再慢慢说,反正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这里的资料仍然记录着夸父计划彻底的失败,被世人唾弃和不齿,并将以这个版本永远流传下去,只有最后的亲历者清楚,这项实验阴差阳错地成功过一次,但白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不能给这个沾满鲜血的计划一丝重启的可能。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只要坐上司机的车,回到庄园,愉快的一天就结束了。 然而踏出图书馆时,外面的殿堂依旧灯火闪耀,白竹却明显感觉气氛急转直下。 这里和宴会厅只间隔了一个花园,一眼望去,白色制服的皇家护卫队几乎全军出动,把沿路进入宴会厅的每个通道封锁得严严实实,每个人都端着脉冲步枪,无人机在空中盘旋,与其说是防止可疑人士进去,更像是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白竹离开时还没有这些人,他心里一紧,皇宫里绝对出了事。 理应安排好的司机不见踪影,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整个皇宫都笼罩在肃杀的氛围之中。 夜色深邃,他抱着无常,小心地放轻动作走上玻璃廊桥,下方传来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沙沙声,一支八人组成的巡逻小队正从花园穿过。 一个年轻面孔忍不住小声问旁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就通知戒严了?” 队长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是凝重,压低声音道: “陛下驾崩了。” 白竹闻言面色一变,和怀里的无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困惑。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无常的困惑和他想得可能不太一样,于是他解释道:“驾崩就是死了的意思。” 无常的表情变成了恍然大悟。 一瞬间白竹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皇帝在宴会上心脏骤停,突发恶疾,或者被食物噎住……总不能真被自己和布拉德利气死了,他们之间明明就清清白白,这也太冤了。 然而他这头还在胡思乱想,那名队长顿了顿,又接着说:“这个四皇子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谋杀陛下,现在大公主正准备替陛下讨回公道,所以我们要随时待命——” 白竹猝不及防听到了熟悉的人。 谁?? 谁谋杀?四皇子?布拉德利?怎么可能呢? 金毛对人类不是无害的吗? 虽然布拉德利是S级哨兵,单体作战能力强悍,但他们进入皇宫时不允许携带武器,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这会连个靠谱的护卫没有。 而这里却是皇宫内部,是大皇女昆特莎·阿斯特雷亚的主场,她手握皇家护卫队的指挥权,要想在这里斩杀一个人,只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 白竹望着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建筑,明白布拉德利现在已经掉入了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之中。 他现在一定孤立无援,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 宴会厅里的气息比外面更加窒息。 宾客被勒令退到两侧,靠墙站着,并挨个收缴了终端,一个敢发出异议的人都没有。 宴会厅的正中央只有孤零零一人,但他仍旧衣冠楚楚,不紧不慢,好像现在被枪口齐刷刷指着的人不是他。 布拉德利抬手把额前的金发向后随意一拨,露出光洁的额头:“我就说,今晚太正常了,居然一个来找茬的都没有。” 他面色冷了下来:“原来在这等着我。” 站在他对面的昆特莎手里没有武器,但身后是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皇家护卫,以及几名同样面色凝重的军团长。她一身深蓝色的裤装礼服,和布拉德利如出一辙的金色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这个有实权的女人和草包二皇子不一样,即使优势在她也依旧没有掉以轻心。毕竟眼前这个哨兵看似吊儿郎当,可如果稍有不慎,还是会被雄狮咬穿喉咙。 只可惜,他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与整个皇室护卫队为敌,所有的兵力都已经候在门外,他们两个之中只有一个能在今晚走出这扇大门。 “布拉德利·温斯顿,”她冷冷地提高声音,“关于毒害陛下一事,你是否认罪?” 布拉德利最讨厌她这幅道貌岸然的嘴脸,“我有没有干,你不是最清楚吗?” 两人之间的氛围剑拔弩张,布拉德利丝毫不露怯,一副大不了血战到底的架势,黄金狮在他身侧若隐若现,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幸好白竹已经提前离开宴会厅了,他心里其实有些后怕,只要白竹平安回到温斯顿庄园,他的母亲一定会保护他的安全,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有些话还没来得及对他说,X的,早知道刚才就硬拉着他跳那支舞了。 想到这,他的心情更糟糕了。 这时有人快步上前,在昆特莎身边耳语了几句,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毛,“带进来。” 入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被数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镇定自若地走进来,精致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坦然地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洗礼,大概是因为身形和样貌看着都十分无害,也没有人想过要给他上个镣铐。 布拉德利原本极度嚣张的脸色顿时大变,方才的那股桀骜不驯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怎么还在这!?” 白竹无辜眨眼:“其实我想偷偷溜进来的,但是门口太多人了,只能拜托他们带我进来了。” “再说了,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也太可怜了。” 比起心里升起的那点感动,布拉德利的眼神看上前更像是要喷出火来,这人不是一直都挺机灵的吗!怎么现在干这种蠢事!如今两边兵力差距巨大,昆特莎一方人多势众,就算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只要一声她令下,就可以让护卫队以“谋逆”之名把他们射成筛子,而在场的宾客又能对未来的新晋女皇指责些什么呢? 周围的空气因为强悍的精神力变得扭曲,布拉德利的小臂青筋暴起,如果只有他自己,他可以悍然战斗到最后一刻,可白竹是无辜的,他唯独无法接受这个人被牵扯进来。 白竹把他上下打量一遍,确定还没有火拼过,大少爷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继续用堪称怜爱的眼神望着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布拉德利心里一紧,立刻脱口而出:“真的不是我,你听我说——我就去敬了个酒,那老头——” “我知道,”白竹淡定开口,“想在学院挖掘向导踪迹都只能想到办恐怖片放映活动的人,怎么可能对你爹干出这种事。” 布拉德利:“……”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在这里说话,丝毫没有对即将沦为尸体或阶下囚的恐惧。 白竹:“我只是觉得你母亲说得对,你这个心思单纯的笨蛋真的玩不过这些人……但也不是你的错,你爹这边的家里人真的很难评。” 四万年前,智人将尼安德塔人灭种后成为独占地球的霸主,原本以为会带来永世的和平,然而即使只剩下一个人种,人类依旧会因为身外之物彼此斗得你死我活,爆发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佐伊女士的话很正确,即使布拉德利不想参与其中,但对其他人来说,有些恶劣的斗争基因刻在骨子里,几万年都洗不掉。 对至高无上的皇帝一口一个“你爹”,旁边一名士官忍无可忍,立刻呵斥:“放肆!” 他上手正欲推搡,白竹看也没看他,直接侧身扣住他的手腕,一道精神力像电打一样顺着躯体击中他的脑部,紧接着他用干脆利落的转腕和沉肩,借力打力放倒了他,士官的后脑勺嗑在大理石地面上,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白竹理了理袖口,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人。 没人想到一朵白茶花一样的人有这样的身手,在一片哗然中,数十道枪口“唰”地整齐架起,只等一声令下。 无常从他的影子中钻出,黑色的身体陡然膨大,张开成巨大的帷幕,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像是为新皇加冕的披风。 昆特莎眼里顿时满含戒备,她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如他表面那般无害,如果真的只是个名副其实的小情人,被人拿枪指着不可能如此冷静。 她只能换种方式去猜测他们的关系,沉声开口:“同党?” “不是! “不是。” 两个人异口同声,布拉德利有些着急:“他跟我没关系!就是个普通平民!什么都不知道!” 白竹却在定了定后说:“同党太难听了,我们是朋友。” 在这个充满利益交换和勾心斗角的场合,能听到这样清流的关系,在场所有人都不免愣了一下。 布拉德利也转头看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白竹曾经为了白照野只身一人进入警戒区,听完事情的全貌后,他的心里其实对白照野有过一丝隐秘的嫉妒,这个在他眼里一无是处的死绿茶竟然能被一个人如此坚定地选择,丝毫不畏惧前路有多凶险,多漫长。这是世界上最崇高的幸福,那是他终其一生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可现在,同样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下,白竹也选择了走到他的身边,英勇无畏地和他站在一起,虽然是以“朋友”的身份。 他感到胸口在慢慢发烫,一面感到无尽喜悦,一面又开始蹬鼻子上脸地想,朋友这两个字真难听,要是别的什么就好了。 不仅如此,迎着威力巨大的脉冲枪,那个年轻男人又毫不畏惧地问出在场宾客不敢说出口的疑问:“你说皇帝是他毒杀的,有任何证据吗?” 昆特莎饶有兴致地看他一眼,缓缓开口:“那杯酒是他亲自递到陛下手里的,我的人已经被送去化验,里面含有能使心脏麻痹的毒素,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布拉德利阁下一直都对陛下颇有微词。” 白竹明显没有被草率的说辞说服,这个女人身上满是谎言的味道,他继续平静地问:“那杯酒之前有别人动过吗?你能确保证物在送往化验的路上不会被人动手脚吗?化验时有第三方在现场作判定吗?” 昆特莎皱眉。 “空口无凭扣罪名谁不会呢?”白竹说,“调查不完善,什么都没确定,就调动护卫队封锁皇宫,收缴所有宾客的通讯设备,强行和手足开战,我不是很懂帝国法,有谁说说这里面犯了几条罪?” 昆特莎没有被他的节奏带着走,只是冷笑一声,果断下令:“巧言令色,一并杀。” 布拉德利脸色顿时就变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起来,只剩下冷到刺骨的杀意。 真相在此时并不重要,昆特莎今天已经铁了心要把唯一的眼中钉留在这里,这个站出来的人再英勇又如何,谁又能真正忤逆绝对的武力,脉冲枪威力巨大,再强大的哨兵也不可能扛得住密集交织的炮火,她的身后有实力不俗的军团长,宴会厅外还有最先进的战斗机甲,还有上千名待命的护卫队精锐,没有她的命令,今天任何人都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 事情做到这一步,任何人都无路可退,在治理这个国家上,她有自信比这个徒有其表的皇弟做得更好,获得权力的路上牺牲不可避免,她也早就做好决心要抛弃一些东西。 但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能以“朋友”之名只身入局,另一个明显把对方的安危摆在自己之上,不知为何,她想起了自己那个一直走不到台前的伴侣。 …… 这个她一直都看不上的皇弟还是有一丝比她更勇敢的地方。 她眯起眼睛,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留下一条手臂。” 她对布拉德利说,“这是我给你唯一的机会,能做到的话,我允许他活着离开这里。” 断臂会直接砍掉他大半的战力,更没有民众会接受一个独臂的残废作为帝国至高无上的象征,这是她最后的施舍。 宾客们惊愕失色,觉得这位新晋女皇在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那是把自尊看得比命都还重要的温斯顿少爷,此举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除了激怒对方以外毫无意义。 布拉德利确实肉眼可见地愤怒。 换做一年前,他根本不会有丝毫犹豫,拼上这条命也要把拳头砸在对方脸上,为了一个男人自断手臂简直是耻辱,但现在对方就是轻松地攥住了他的软肋,白竹那个身板根本不可能接下一发子弹,而比起他的自尊,他更不允许他的喜爱之人受到伤害。 所以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啊。” 他转头看向自己威武迅猛的精神体,这头雄狮的利齿能咬断手腕粗的钢筋,要搅碎一条手臂也是轻而易举。 昆特莎似乎不觉得意外,她背手而立,看着这头光荣的狮子为一个男人低下头颅,在场的所有人都将是这出好戏的见证者。 白竹睁大眼睛,感到不可置信:“等、等下,你认真的?你这样以后会后悔的。” 布拉德利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后悔的事,就只有今天晚上把你带来了。” 他小声骂了句什么,忽然抬起头看了白竹一眼。 白竹第一次看到这个总是像太阳一样赤城的人露出那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即使布拉德利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别的东西,满涨得快要溢出来。 他的手指动了动,心跳也加快了。 对不起,他在心里小声说。 白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母亲当初和我说过……她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才迫使你去爬上那个位置,我作为一个局外人没有资格指责她的冷酷。” “——除非我能够庇护你。” 水晶吊灯细碎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落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 布拉德利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口燃烧,他觉得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站在那里,动弹不得,看着眼前的人温和地朝自己笑了笑,然后认真地说: “我能。” 白竹才不是冲动之人,从来就不会去打一场没有准备的仗,他敢独自走进这里,就意味着他有把握能够翻盘。 恢复全部的记忆以后,他的精神力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他是初源,是精神力的起点。 所以他也不再隐藏和克制,迎着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一股奇异的精神力在他身上爆发,以他脚下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像席卷的狂风,像海啸的浪潮,在场每个哨兵的灵魂深处都在感到战栗,大脑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每个人身上像压了一层数百吨重的压力,骨头被无形的手挤压得嘎吱作响,想要反抗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论精神力,他可以碾压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枪支脱手垂落在地,发出此起彼伏的“当啷”脆响,周围摇摇晃晃地倒下一大片人,浑身颤抖,咳出血沫,跪伏的姿态宛若臣服。 所有手上有武器的人都昏死过去,宴会厅里一片死寂,白竹站在那里,身上笼罩着淡淡的光。 那道光本身不具备攻击性,却庄重肃穆,一面让人想要靠近,却又忍不住感到畏惧。 变故来得太快,昆特莎脸上惊疑未定,宾客们几乎忘了呼吸,不知道谁最先喊了出来: “是、是向导——” 是那名未被公开的野生向导。 他在全帝国哨兵中被口口相传,把白塔和皇室都耍得团团转,他给别人的震撼除了精神力的强度,还有所有颠覆了向导“神性”的行为。有人推崇他,也有人为他的行为感到不齿,神明怎么与凡人混迹在一起,同吃同住,这简直是自甘堕落。 就像现在一样,在场的哨兵想,那双手拿银质的刀叉都嫌重才对,方才居然能把一个强壮的士官掀翻在地,这不符合常理。 他冲动,护短,巧言令色,和别的哨兵成为亲密的伙伴,比在场任何一个装腔作势的权贵都更像一个生动的人。 布拉德利也很呆滞。 但又意识到这种时候不能表现得太过震惊,毕竟人是他带来的。 可他还是合不上自己的嘴。 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你怎么会是向导呢?向导不是娇小纤细的嘤嘤怪吗? 他转头看向白塔的三个吉祥物,他们显然已经因为巨大的变故感到不知所措,正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这样的、这样的才应该是—— 他忽然间就理解了他母亲的忠告,不要用看猎物的眼神看他,不要自以为是地掌控他,也不要狂妄地认为自己了解他。 有些东西忽然就变得有迹可循,比如白竹那个黑色的章鱼猫,和他被困在训练舱时救过他的神奇生物就十分相似,再比如白竹为什么会早早和第七军团走到一起,为什么每次提到向导的话题时他总是没什么兴致。 为什么待在他身边总是轻松愉快……这一条不对,布拉德利想,毕竟白竹本身就是一个能包容万象的人,在他身边总有被接住的感觉,这和他是不是向导没什么关系。 巨大的信息量冲昏了他的头脑,明明周围一片混乱,他却觉得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他回想起自己斩钉截铁的宣誓——“我死也不要和这种娘炮在一起”,现在只想快速穿回那个时刻,往自己脸上扇一巴掌,再找条缝钻进去。 幸好来的路上我没真让他给我开车门,他在震惊的余韵中想,不然传出去要被喷成筛子了。 ==========作者有话说:========== 布拉德利:在最无能的年纪遇上最惊艳的人 哎哟大家说话好好笑也好好听,我的眼睛也要袅袅了 第103章 明月不照我[VIP] 宴会厅内暗流涌动。 还留有意识的皇家护卫队不知所措, 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他们无法将手里的刀枪对准一名向导,但同样也不舍得放他离开。 所有提前准备好的演练在此刻都无法奏效, 这个不速之客打乱了昆特莎所有的计划, 但理论上,就算今天晚上闯进来一个向导, 他也应当是只没有威胁的可口羊羔, 被捕捉或是献祭才对。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年轻人的精神力与大众所知的都不一样, 变幻多端,神秘莫测, 被击中时浑身都会传来辛辣的疼痛,好像有长鞭野蛮地抽向大脑, 昆特莎终于认识到了“野生”的威力,这个没有被社会规训过的向导无法用常理看待, 他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向导”的模样, 打破了所有人浅薄的认知。 ……又或许向导本该这样。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昆特莎极快回神, 他的精神力纵使强悍,有着一夫当关的气势,也不可能抵挡得住前仆后继的人海战术,如今她只有得到他和毁掉他两个选项,而这里耳目众多, 后者必将引起众怒, 白塔先前才干过类似的蠢事……那就只能抓住他。 她立刻下令继续堵住所有的出入口,全军追捕, 然而耳朵里的通讯器无人应答,只有被干扰的滋滋声, 站在她身后的几位军团长纹丝未动,百里明珠则是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昆特莎皱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外面传来枪火交战的声响。 这个向导之所以从容不迫,除了对自己的实力拥有自信以外,还有一个缘故——他的麾下还有一个可怖的人。 他站在帝国战力的顶峰,是最锋利的剑。 白竹平静与她对视,早在进入宴会厅前,他就已经抬手按下了耳侧的那枚发射器。 信号穿过高耸华丽的穹顶,到达万米高空之上,既定之人的终端中。 银色的军舰缓缓下降,如同一群迁徙的巨鲸在撕裂厚重的云层,露出上面令人闻风丧胆的星辰利剑标志。 大门被撞开,外面的人鱼贯而入,却是清一色的黑色制服,第七军团训练有素的精兵眨眼间就在宴会厅四周布成了新的包围圈,宾客中潜藏的死士抽出藏在身上的利刃,混入人群之中,保护他们真正要效忠的主人。 新一轮政权更迭的战斗正式拉开帷幕,从王储之间的决斗变成了军团与皇室之间的抗争,今晚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蓄谋已久的局中人,天下苦白塔和皇室久矣,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但这些不是白竹要操心的事,他站在这里就是各大军团哨兵们的一根定海神针,而且他知道严邈一定会赢。 于是他回头冲着布拉德利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走吧,先离开这。” 布拉德利已经从最初的惊愕诧异,变成了现在的“果真如此”——是这个人的话,他做到什么都是可能的。 最初在二区医院敢力排众议拯救无名哨兵,在被虫族包围的时候没有丢下任何人独自逃跑,冒着被猎犬抓住的危险也要给素不相识的学生疏导,又干脆利落地拒绝他母亲抛去的橄榄枝,他一直都有坚定的信念,促使他去完成崇高的理想。 而自己就是被这样一个人吸引了,并且无法自拔。 今晚混乱成这样,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大概很难赶回庄园了,雪山胭脂玫瑰的花期很短,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天早上,等他们远离宴会厅中心的主战场,布拉德利尊崇身体的本能,一把抓住白竹的手。 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白竹的视线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又转向对方炽热的眼睛。 布拉德利磕磕绊绊地开口:“其实,其实我——”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有架机甲被硬生生炸开了,噼里啪啦火光冲天,还没说出口的几个字淹没在新一轮混乱的嘈杂里,白竹朝着宴会厅的大门看了一眼,慢慢地把手抽了出去。 “失陪。”他笑着说。 手指还残留着余温,布拉德利看着他的心上人像一只雀跃的小鸟飞走了。 门口多了一道肃杀的身影,布拉德利当然知道他是谁,那个世人眼里冷淡、强大、无情无义的战争机器,此刻手臂上搭着外套,目光柔和地看着爱人向他走来。 他和自己一样,心甘情愿地为这只自由的小鸟低下头颅。 混乱中,有个人上前询问他的情况,布拉德利认得出这是母亲的安全顾问。 “殿下,佐伊女士在等您。” 他在浑浑噩噩中走出宴会厅,不出所料地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外面的战斗根本没有悬念,在真正舔过血的军团面前,皇家护卫队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佐伊·温斯顿平静地靠在车门上,黑色的大衣被夜风吹起一角,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伊芙琳正在低声向她汇报什么,看到布拉德利出来,对他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 布拉德利不知道今晚这出大戏她究竟参与了多少,又或许从头到尾都有她的手笔,据他所知,各大军团并没有和他们达成合作,佐伊原本和他说今晚要飞去科隆星谈开采权的问题,可他们现在却一并出现在了这里。 他在这出大戏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今晚所有人都在恭喜他,但他却觉得自己快要碎掉了。 - 一切都势如破竹。 皇宫内的丑闻在几天内被各大媒体翻来覆去地报道,第七军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外公布了蜕壳星的真相,六皇子艾利克斯的残忍行径被揭发,包括二皇子与白塔在天马星哨兵学院策划的那场猎犬行动的全部证据链。 皇室的名声一落千丈,民众本就积怨已久,曾经高高在上的金色徽章,一夜之间成了民众口中的耻辱。 在绝对公平正义的调查下,毒杀皇帝的药物最终追踪到了昆特莎的宅邸,僵久之时,站出来认下罪名的是名叫艾琳娜的女仆,她是昆特莎从小到大的伴读。 押运车带走了她,自那以后昆特莎闭门不出,她在追求权力的路上放弃了一些东西,也必将承担应有的代价。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唯一能够名正言顺继承皇位的布拉德利·温斯顿两天后在社交账号上宣布放弃继承权。在民众的哗然中,临时过渡政府与帝国议会成立。 佐伊·温斯顿以“首席执政官”的身份坐镇首都星临时行政厅,由各军团、各星球派出代表组成上下议员,共同起草新宪法,决定白塔和向导们的去留、以及帝国晦暗不明的未来。 整个帝国即将迎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 布拉德利病了。 宴会厅的那个晚上就像一场又甜又涩的梦,只会让回味的人越发伤心,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用手挡住眼睛。 客厅的地上还散落着酒瓶,他原本想把自己凶猛地灌醉,奈何哨兵的身体太过强悍,酒精在他体内的代谢速度比普通人快上四五倍,醉意还没上来就消退干净,只剩下满嘴的辛辣苦涩。 直到管家在一旁出声提醒:“少爷,有人来看您。” 布拉德利脸色很差,他对外称病,谁这么不长眼还要找上门来。 管家将人引进来,随后便退了出去。 白竹拎着一个袋子站在门口。 布拉德利没想到会是他,刚忍不住要从沙发弹起来,又意识到这样很掉价,立刻装作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你来做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生病的话可以找我撒娇,”白竹眨眼,“我给你发了信息,但你可能没看到。” 布拉德利看着他的笑容,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又上来了。 “大红人,”他掩饰性地阴阳怪气:“注意你的身份行不行……亲自跑到哨兵家里来,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也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白竹坐在他另一侧的沙发上,从桌上的冰桶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高脚杯,他对着桌上的酒瓶看了一会,也不怎么认识上面的字,于是还是决定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了那瓶没有度数的小甜水,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最后才轻描淡写地问:“你会吗?” 他不爱喝酒,但他知道有人应该需要陪点。 布拉德利被他堵得又泄了气。 白竹温和地看着他:“所以呢?听说佐伊阿姨现在的位置原本是给你准备的,怎么放弃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听谁说的,布拉德利心情更加糟糕:“不是你说的吗?我就是个心思单纯的笨蛋,不适合做这个。” 从一开始他就是那颗最不重要的棋子,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站在明处,吸引所有的火力,与他真正运筹帷幄的母亲打配合。 布拉德利原本以为能听到一句安慰,但白竹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唔,也是。” 布拉德利:“……” 白竹今天穿得很休闲,浅蓝色的短袖外套内搭白T,衬得他像个青涩的大学生,但布拉德利知道他明明就是只牙尖嘴利的小狐狸,说话有时候能迷死人,有时候又让人恨得牙痒痒。 就因为这个人,他已经几天没睡好觉,真是太可恶了。 自皇帝驾崩那晚已经过了好几天,白竹这次的拜访匆忙,他也没来得及把自己打扮成花孔雀,总之玫瑰没有,表白的词也没有,浑身上下不修边幅,简直是他最狼狈的时刻……但他还是决意起身。 “那天晚上的话,我还没说完。” 白竹安静了片刻:“我知道。” 在布拉德利说愿意为他自断一臂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如果是个心智成熟的人,现在应该也懂得点到即止,给彼此留一个体面的退路,但布拉德利偏不,即使知道会听到什么回答,他也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不然他这辈子都不甘心: “我喜欢你。” “我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语气执拗,像个不肯认输的小孩,“在我知道你是向导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比起无尽的权力和财富——那些他生来就有的、可以轻易赠与别人的东西,这大概才是他最拿得出手的。 客厅里很安静,白竹最后只是温柔地说:“抱歉。” 布拉德利脸色很难看,“是他吗?” 他没提名字,但白竹知道他说的是谁,相处久了,他们彼此之间也有这种该死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竹点头,“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也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他在我这里是特别的。” 布拉德利只觉得心里更加酸涩,在沉默中,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如果……” 他执着于听到某个答案,因为紧张变得有些结巴:“如果当初是我、是我先遇到你,我先对你说喜欢呢?” 他收敛了平日里那些玩世不恭的神色,露出了那种没人要的小狗一样的表情:“我的喜欢绝对不比他少,白竹,如果是那样……你会选我吗?” 白竹看着他,他看到了一颗认真的心,所以他也要认真回答:“抱歉,我不知道。” 因为没有这种如果,时间不能倒流,相遇的顺序不能重来,缘分就像一场春雨一样难以预测。 布拉德利重新倒回了沙发上。 无常:“啊哦……” 他小声说:“是不是有一句话叫,小孩才做选择——” 白竹:……你先别说话。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白竹心说我一个来做客的把主人家弄得这么自闭好像不厚道,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拿起杯子,跟布拉德利面前那个轻轻碰了一下,把剩下的一饮而尽。 他还是低估布拉德利的心理素质了,从暗恋到失恋他只消沉了不到两分钟,就忽然抬头,脸色又变回了白竹熟悉的那股嚣张:“喂,你们还没结婚吧?” 白竹:“……没有。”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布拉德利重新坐起来,骄矜地扬起下巴:“哦,那我还有机会。” 白竹:? 布拉德利盯着他,开始了气势如虹的分析:“那位军团长忙得要死吧?最近帝国百废待兴,你们聚少离多隔三差五见不着面,异地恋有几个能成功的?当初爱得要死最后惨淡收场的情侣多的是,分手离婚也很正常,而我就不一样了,我现在有钱有闲也比他有情调,陪你到天荒地老都够。” 他好歹花了大几万找过情感大师取经,现在胡乱掰扯也是头头是道的。 “我年纪也比他小,活得总会比他久吧。” 布拉德利想到什么,又越说越起劲:“再说了,就算你们真结婚了又怎么样?优秀的人凭什么只能有一个伴侣?这种落后的婚姻制度真的合理吗?我觉得我也可以——” 白竹瞳孔地震,被他大逆不道的发言震撼,都想上手捂他的嘴了:“打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把这段话讲给佐伊女士听大概要抽得他屁股开花,你的廉耻心呢!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布拉德利抱着手臂:“我干嘛要管别人怎么看?反正我不会放弃的。” 白竹不知道说什么,这种行事风格确实很符合布拉德利,撞了南墙不回头,把墙拆了继续走,但他受不了,这观念对他这个来自地球的老古板来说还是太超前了:“不……你还是放弃吧,你以后肯定会遇到比我更好的……” “不会了,”布拉德利斩钉截铁,“我现在对女人没兴趣,要跟别的男人牵手想想都觉得恶心,谁都不行,只有你可以。” 想到这,他突然怒气冲冲:“我可是为了你——” 白竹以为他要拿放弃皇位说事,结果他只是大声说:“我是因为你才弯了!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接受这个事实吗!你现在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白竹:“……” 白竹发现自己也算了解他了,比如他理不直的时候就会用抬高音量来弥补,让自己的胡闹显得很有底气,如果这时候自己态度稍有软化就会被蹬鼻子上脸,毕竟他家里那个就是这样的。 话又说回来我一没勾引二没暗示,什么时候掰弯过你,这帽子也太高了,他拒绝戴头上。 所以他冷酷道:“哦,不打算。” 布拉德利怒目圆视,似乎是没想到他真会这么说。 白竹一脸冷静地丢出他应付白照野的万能句式:“觉得不服气的话,那你报警吧。” ==========作者有话说:========== 竹不会想当皇帝的,以前过得太累,现在他只想佛佛的躺着就能赚钱( 正文大约一两章完结,会有番外掉落,提前标倒计时确实是因为没有多少了,但没想到大家追得这么快(挠头),天呢四十万字啊 第104章 后话[VIP] 温斯顿庄园的门口, 那颗被雷劈过的铁杉树躯干弯曲,静静挺立。 白竹脚步轻快地从正门出来,弯下腰钻进那辆等着的车里。 “怎么这么快, ”严邈放下手里的文件, “刚才在路上不是还一直念叨吗?不再多聊几句?” 白竹心说再聊下去他的心脏要受不了,但面上还是强作镇定:“看得出他没病, 嘴巴也利索着, 一拳还能打死一头熊。” 他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其他事我又帮不上忙, 走吧。” 严邈没有多问,似乎是对温斯顿家的少爷究竟是真病还是装病没什么兴趣, 又或许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戳破罢了。 白竹这阵子都住在第七军团设在首都星的临时据点, 就跟布拉德利说的一样, 严邈作为此次“政变”的主谋忙得脚不沾地,唯有一点不同, 他的优先级里排名最高的永远都是白竹,所以目前“异地恋”的情况还不存在。 那天出现在宴会厅现场的宾客那么多,野生向导空降现场的秘密根本无法隐藏,虽然白竹的面部照片还没有广泛流传,但也让各方势力闻风而动, 昆特莎表面上交出了所有的权力, 被软禁在宅邸里,背地里还和旧部保持联系试图翻盘, 不甘心的保皇派仍在暗处蛰伏。 这块香饽饽已经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谁都等着分上一口。 现在他们一面助力新宪法起草完成, 一面等待藏在暗处的人跳出来,只有议会的合法性被最终确认,他们才算获得最后的胜利,严邈也只有把他放在身边才放心。 虽然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但这些天白竹没觉得拘谨,和以前相比严邈只是让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大到过目他的会客名单,小到决定他每天的餐食,就连白竹说要去看看布拉德利怎么回事也要亲自送去,相比起来他更像那条离不开饲主的小狗。 他在屏幕上按了什么,白竹的终端亮了起来。 “第一版草案已经出来了,你可以先看看。” 白竹立刻装模作样地把终端拿远,好像是什么烫手山芋:“哎,这怎么行?这是最高机密吧?” 严邈语气无奈:“别调皮,本来让你做临时政府执政官,是你自己不乐意。” 白竹确实拒绝了任何官职,他在精神力疏导上也许天纵奇才,但治国理政不是他的长项,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就算被硬生生捧到那个位置也只是个吉祥物而已,让无常去当都没什么影响,还不如回家当他的军团特聘顾问来得自在。 无常确实是很乐意代替他坐上去的,都已经想象出大家垂头“参见喵喵大王”的场景了,可惜佐伊不同意。 引擎发动,车从庄园内低调转出,缓缓驶离,后视镜里的大门正在一点点变小,变成深灰色的剪影。 站在落地窗前的金发哨兵沉默良久,掏出终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佐伊那边吵吵嚷嚷的:“哟,终于从你那失恋里走出来了?” 虽然刚刚才在白竹面前大放厥词,现在布拉德利又不敢把那套“我比你老公活得久”的说辞搬出来了。 “边境不是缺驻军长官吗?” 佐伊顿了下,快步走到了更安静的角落里。 布拉德利知道她在认真听,把刚才下定决心的话说完:“等首都星这边的事结束了,我要去。” 他知道自己生来已经站在了高处,可谁叫他又喜欢上了一个更加优秀的人,他想要与之比肩,就要去获得属于自己的东西。年轻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如今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只会想起他是“佐伊·温斯顿的儿子”,除了显赫的家室,他其实一无所有。 白竹看他的眼神里丝毫没有情欲,更多时候只是个单纯天真还有点傻的弟弟。 “行吧。”佐伊心情复杂,“但我先提醒你,那边的风沙很大,你那张脸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这有什么?”布拉德利语气阴恻恻的,“大点好,刮得花一点才更有男人味。” 车里放着轻柔的交响乐。 白竹随意翻了翻,草案内容不算多,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扎实,从议会构成、执政官职权到各军团及星球代表的席位分配等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拟出这么详尽的条目不容易,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是佐伊女士豪爽的签名。 佐伊之前交给他的那张金色的卡片刚才被他留在了茶几上,相应的,他也把布拉德利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虽然白竹最开始不是为了还这个“人情债”才这么做的,但从结果上看,他和佐伊之间的交易确实结束了,他不想欠对方什么。 不得不说,她确实比布拉德利要更加合适,段位高了不止一截,大概是这辈子过得太顺风顺水了,白竹想起刚刚还在沙发上打滚撒泼的金毛哨兵,实在没办法把他和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画上等号。 要是真让他上位做皇帝,感觉他也真干得出通过那个“多伴侣法案”的事,尽管白竹刚才已经严厉制止,他明显还没死心的样子。 相比起来,佐伊·温斯顿是个聪明人,她有能够经营庞大商业帝国的能力,也有能稳定旧贵族的身份,在之前猎犬事件中无偿开放疗养院、收治受伤学生的作为也深得民心,白竹与她谈话时既能感受到她的亲和,里面又蕴含微妙的压迫感,她唯一的短板就只是缺少武力。 而军团的存在极大地弥补了这一点。 严邈的第一个盟友是百里明珠,随后是因为站错二皇子队伍、导致大势已去的第四军团,其他小军团不过是墙头草,谁的赢面大就跟着谁。 他知道打破现有的专权制度是严邈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权贵垄断白塔资源,底层哨兵排队到死都轮不到一次疏导,即使军团不愿成为糜烂制度的帮凶,又不得不被皇室用名为“向导”的骨头肉钓着,像狗一样被驱使,人人都有想要反抗的心,却无人敢做出头鸟,毕竟狗不吃肉就是会饿死。 白竹侧头看他,也有些感慨,“佐伊居然能同意,而且还放弃了独立的统治权。” 严邈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很轻地笑了声:“你不也不想要?” “我那是因为不感兴趣,”白竹老实回答,“像我这样的应该不多,毕竟其他人都挺想争的,都到罔顾人伦的程度了。” 严邈给他解释:“皇帝的风光都在表面上,看似呼风唤雨,事实上整个帝国全靠白塔和军团的制衡才能维持稳定,只要有一边失控都会全盘崩坏,到时候第一个被送上断头台的就是无能的皇帝。” “在那个位置坐着和被钢丝线吊在半空没什么两样,皇帝自己也在害怕,整日噩梦缠身,所以他才会老得那么快。” 佐伊其实比所有人都更早意识到没有任何一个继承人适合治理这个国家,包括她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亲生儿子,而第七军团就给了她一个新的选择——放弃皇位继承制,由她来做第一届首席执政官,满足她获得权力的野心,温斯顿家族的政治地位得以延续,布拉德利也能从他不想要的位置上退下来,一举三得。 故步自封必将导致帝国灭亡,到时候谁又能置身事外。 横竖都是要争的,不如走那条更光明的路。 白竹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严邈对佐伊许诺权力,对其他军团许诺公平,有着相同意愿的人走到一起——先稳住局势,再谈未来。 野生向导的出现百年一遇,如果要将白塔的遗留问题一并斩断,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严邈私心不想让白竹为这些事殚精竭虑,可白竹又不得不成为这里面最重要的一环,他的存在就是告诉所有哨兵:帝国存在新的可能,如果严邈和佐伊是棋手,剩余的角色是棋子,那么白竹就是棋盘本身。 所以他一直让白竹若即若离地出现在这场权利更迭的漩涡中,这样万一最后失败,白竹还可以□□干净净地摘出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唯一的小意外大概就是宴会厅那天,白竹没有离开皇宫,最后选择挺身入局,为此不惜暴露向导的身份。 既然他愿意为了朋友义无反顾,那就叫他去吧,严邈还能怎么办,他的心脏都是为了这个人跳动的,只能帮他把后续所有的烂摊子都收拾好,在风头过去之前寸步不离地守着,还是叫他继续像现在这样叽叽喳喳地快活,如风如云,自由自在。 - 如今最大的问题就只剩下白塔,即使政权更新,帝国千千万万嗷嗷待哺的哨兵仍旧没有出路,人权和利益再次相悖——究竟是保留这一糟粕,还是像对待白竹一样给予他们无限的自由? 白竹山看过他们一次,白塔里的那三个向导如今住在临时政府给他们划定的独立小楼里,他们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也在畏惧外面的世界,他们分辨不出真心话,不会拒绝不合理的要求,不知道怎么独自出门买东西,也不会用终端订外卖,除了疏导以外可以说一无所知。 他们看白竹的眼神尤为忌惮,不明白这个“同类”是怎么在一群哨兵之中坦然立足的。 佐伊不得不找来几位老师,专门给他们提高社会化的程度,等他们有了基本的判断能力,再去询问他们的意愿。 总体来看事态并没有好转,只是已知向导的数量由3变成了4,即使白竹以一抵百也解决不了根源问题。 然而他本人却是表现得最淡定的那个:“这个交给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帝国无数学者头疼了数百年的问题在他口中轻飘飘地揭过:“再等等,都会好起来的。” 于是佐伊也选择力压众议,最大程度地相信他。 无常扒在车门边玩的时候碰到了按键,车窗降下来,午后的热风吹乱了白竹的额发。 他关闭草案文件,捏了捏这个不安分的小捣蛋,忽然想起来问:“我之前拜托你们找的人怎么样了?” 严邈知道白竹要做什么:“都安排好了,录制团队明天到驻地。” 他又问了一次:“你真的想好了?” 白竹不以为意:“你们都这么努力,我也要做点什么吧?” 严邈观察他的神色:“我只是担心你接下来会面对的事,如果觉得勉强的话终止也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说。” 白竹没说话,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是舒服的。 以前总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对情与爱保持冷静与克制,好像这样才是成熟的标志,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俗人,他其实是喜欢这种被人拢在手心里的安定感的。 这辈子总在为别人的命劳碌奔波,在每个需要他的地方殚精竭虑,但在严邈身边有种轻飘飘的安全感,就像现在坐在他旁边,外面危机四伏,这种气氛也像夏天里的棉花糖一样,让人觉得软绵绵地要化了,在他旁边是轻松快乐的,没有要顾虑的事,他也不必做一个可靠的人。 即使自己走到地北天南,日东月西,严邈的视线也能紧紧跟随,除去他高洁的品格,他的任性、脆弱、小脾气一样能被看见。 所以他靠在副驾上,肆无忌惮盯着严邈的侧脸,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又滑到下颌线,犀利指出:“太没底线了吧老板,你这样可是会把人惯坏的。” “确实太惯着你了,”严邈顺着他的话翻起旧账,“还记得我当初说什么吗?现在是特殊时期,待在天马星不要乱跑,你倒好,嘴上答应得好,实际横跨七个星系,从帝国的一头跑到皇宫里,你可真有能耐。” 可惜白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被轻易唬住的小白花了,他心说没有你的允许我还能把驻地的大门撬开吗?真要拦的话布拉德利的飞船都离不开港口,现在在这里装什么不知情: “你不也这样,那你前阵子还答应我好好休息,萧灼说你连续几个晚上都熬到凌晨。” 严邈挑眉,没想到还能被他反将一军。 窗外绿荫绵绵,山丘起伏,整条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 白竹眯着眼探过身,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你想亲就亲,不用找那么多借口,一把年纪还要这么幼稚。” 严邈语气危险:“一把年纪?” 车靠着无人的路边停下。 白竹只来得及笑出第一声,就被捏住下巴堵住了嘴唇。 树叶沙沙作响,严邈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一把年纪有一把年纪的优势,他还会活很久很久,不叫旁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 星网在几天后发布了一则预告——野生向导将在公众面前第一次正式露面。 整个帝国上下翘首以盼,各大平台的预约观看页面崩溃了好几次,几乎所有哨兵都在焦灼等待, 难得的休息日,于易水开着电视往地上铺吃灰的瑜伽垫,虽说刚刚开始就已经累了,索性盘着腿刷起终端,几个相关词条早就已经刷上热搜,每个帖子都讨论得如火如荼,她看了眼时间,也差不多了。 随即,电视屏幕上一直显示“连接中”的加载图标消失,画面由黑转亮,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弹出来,她的前同事兼好战友姿态轻松地坐在镜头前,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 “下午好,我是白竹。” 他穿着休闲的短袖外套,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碎发搭在额前,被柔和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背景是间书房,窗台绿植环绕,有种岁月静好的安宁感。 在特定的成像技术下,还能看到一只黑色的小猫在旁边舔酸奶盖子,毛皮光滑,看起来被养得很好。 于易水手里的终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 第105章 美梦成真[VIP] 这位就是一直以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野生向导, 传说中本次政变起义者之一,把皇室和军团当狗一样耍,弹指间搅乱帝国风云, 亦正亦邪的白塔革|命开拓者。 好魔幻的世界, 我是不是没睡醒,于易水都顾不得把终端捡起来, 半年前她还和这位白塔革|命开拓者在半夜的开水间里一起泡泡面, 痛骂主任脑子有水, 为了夜班加班费热泪盈眶,在混乱中, 她脑子里蹦出的第一句话是“咪咪,他们怎么叫你丧彪啊”。 视频不到十分钟, 似乎连提词器都没准备,白竹语速很那自然, 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 “我一路走过来, 帮助过一些人,也被很多人帮助过, 首先由衷地和你们说一声感谢,没有你们,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帝国也不会有明天。” 天马星哨兵学院的论坛里如今已经一片混乱,都在隔着屏幕发送一串串意味不明的符号。 他继续说下去, 没有什么云里雾里的大道理,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例如他觉醒得很晚, 以前是一名哨兵医生,第一次帮哨兵疏导的时候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 还把人家弄得痛晕了过去,说到这他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拇指。 于易水知道那是他紧张时特有的小动作,也就是这些细节让她忽然意识到,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挚友,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祇。 与此同时,他也温和地说:“所以,我和你们没有什么不同。” “帝国的旧皇室为了控制向导的数量,一直在企图‘造神’,他们把向导捧得越高,越遥不可及,普通人就越容易对此置身事外,不敢把自己和向导划伤等号——” 下一名向导也可能像他一样,是某个医院里因为上晚班蓬头垢面的医生,是方才在店里买过一杯加浓美式的顾客,在酒吧里和朋友痛骂渣男买醉的路人。 无常在一旁窸窸窣窣地转,好奇地碰了下镜头,白竹不紧不慢地撸了一把它的脑袋。 天马星的一栋居民楼里,白照野放下浇水壶,依次把花盆摆正。 终端里传出的声音清晰入耳,“觉醒的前提正是看见自己,如果每个人都觉得向导离自己很远,那就不会有向导诞生。” 这才是白竹露面的真实目的,他要让所有人都想明白,他们之间明明近在咫尺,无限可能就在自己身上,所谓让向导数量稀缺的诅咒其实埋在每个人的心里。 他要祛除它们。 细密的水珠顺着叶脉向下滴落,打在他的手腕上,白照野慢条斯理地把擦拭干净。 这一段影像白竹早就偷偷发给他看过了,还包括后面的一小段花絮。 录制结束后,镜头外那位负责拍摄的资深摄影师出声:“总体来说非常好,但白先生刚才有一小段卡壳了,那句话可以重新录一遍,要是能同意让我们的造型师入场就更好了,现在这身衣服体现不出您作为向导的庄重感。” 他欲言又止:“还有……还有您的精神体,可以稍微让它端坐在一侧,不要抢镜头吗?这样观众光顾着盯着它看了。” “不用,”白竹撑着脸笑着说,“就这样,一秒钟都不用改,挺好的。” 白照野无声地弯起嘴角,隔着屏幕用拇指缓慢地划过哥哥的脸,他知道白竹想做什么,想必这也是013的觉醒给他的灵感。 白竹放出这段视频不是为了讲动听的大道理,白竹自始至终只想告诉他们一件事,向导会穿时下流行的宽松外套,紧张的时候也会忘词,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缺点,精神体也是个淘气的馋鬼。 视频发出去以后,整个星网果然如同爆炸一般,原本大家对“向导”讳莫如深,如今网友开始讨论他的同款上衣,翻出他在大学时的奖学金公示名单,以前在医院工作时被患者偷拍过的照片,和于易水在路边吃烤串的样子——所有人都会拿放大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耀眼的履历,悲惨的过去。 有政客暗戳戳地对他抛头露面的行为感到不满,觉得向导还是该有向导的样子,现在自甘下贱和普通人混在一块,成何体统。 这些都是白竹预料中的结果,有赞美就有质疑,有拥护就有反对,严邈担心闲言碎语脏了他的眼,还以通信故障的缘由断了他两天的网,佐伊把家里的书房一整个都打包过来了,让他在里面慢慢泡着。 白竹觉得他们还是小题大做了,他的心理素质强大得很,又不是女装,大大方方任他们看。 等到白竹再登上星网,鱼龙混杂的阶段已经过去,事实上,原本就是歌颂他的人更多,人们对草根出身干大事的人都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尤其在知道他一直默默在为许多平民哨兵疏导,并且没有收过一分一毫的好处后,更是感慨赤子之心。 - 学院那边请了假,白竹身边的安保拉到最高等级,虽然大部分时候只能待在首都星的临时驻地,但白竹也不觉得有什么,天大地大都困不住这只飞鸟,他现在是心甘情愿地短暂栖息在这里,成为新势力强劲有力的后盾,每天为驻地里的哨兵疏导,偶尔帮严邈的精神图景做维护。 那片焦土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颓败过的痕迹,变成了辽阔的草原,金色的小花开得到处都是,风一吹像一片流动的光。 变革还未完全结束,总有权贵想要倚老卖老,或是意图带着旧皇室卷土重来。 昆特莎果然发动了第二轮政变,拉拢了剩余那些摇摆不定的小贵族,试图在议会成立前夕制造混乱。严邈和百里明珠早就恭候已久,等着一网打尽的这一刻。 激烈的鏖战中,首都星这几天阴雨绵绵,空气湿冷得让人骨头缝都往外冒凉气,白竹的底子本来就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到的缘故,先是从头痛开始,后来开始咳嗽,发热。 “你们都别跟他说,”白竹披着小毛毯,咳得小脸通红,在走廊上对严邈给他的那群黑衣保镖交代,“最近这几天很关键,别让他分心。” 一群五大三粗的哨兵像小鸡啄米一样老实点头。 萧灼简直为他操碎了心:“行了,您这脸色白得让人害怕,赶紧回房间躺着去,别追着您的猫在外面乱晃悠了。” 白竹拒不承认自己虚:“我还可以疏导一百个——” 萧灼哪敢放他出去疏导一百个,让军团长知道了打他一百个巴掌才是真的,“我们下过通知了,今天的疏导全部取消,没人有怨言。” 白竹还要说什么,萧灼压低声音:“祖宗,让向导带病上岗违背《新精神力工作者保护法》第十七条,您也不想让军团长进去蹲局子吧?那您多寂寞啊。” 白竹:“……”这么严重吗? 大家都不瞎,这些天早就看出了他和军团长之间的关系,即使两个人在正式场合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些小动作总是藏不住的,比如严邈的外套总是在白竹身上,白竹的精神体也总赖在严邈的书房里骗吃骗喝,两个人总是很自然地靠在一起说悄悄话。 一群人轻声细语,好说歹说,才把他哄回了房间,萧灼怕他无聊还把自己的珍藏的违禁品游戏机拿来了,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注意身体,一边帮他把主机接在墙上的大屏幕上。 傍晚的时候,窗外窸窣作响,楼下突然有人大声唱起了生日歌。 白竹趴在窗边往下看,院子里站了几十个人,甚至其他几个军团的士兵也在,萧灼捧着生日蛋糕,蜡烛的火苗在风里跳来跳去,为了防止它被吹灭,几个哨兵肩膀挨着肩膀,努力地扮演结实的人墙,有人负责鼓掌打节拍,有人负责吹口哨,精神体在旁边跳来跳去,然后剩余的人越唱越跑调。 好生热闹。 诺玛看着三楼探出来的小脑袋,笑眯眯地举着喇叭:“好了,听完就回去吧,别再着凉了,蛋糕我们就先分着吃了,等你病好了再给你补一个更大的!” 白竹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名义上”的生日。 白照野把窗台上开花的月光兰发给他看,终端和星网上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祝福。 晚些时候,于易水也打了电话来,由于完全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先是啊啊啊啊啊叫了半天。 她哭得好大声:“我猜到你前面几天在忙都不敢找你,呜呜呜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居然有个朋友是向导!太牛了我可以吹一辈子!” 接着她又话锋一转:“X的,这群网友太狡猾了,合照P图居然只P你一个,放我一个人在旁边披头散发面目狰狞……” 白竹听到她在那头搓着鼻涕胡言乱语,一时间也不敢打断她,直到最后于易水才大声说:“生日快乐亲爱的,勇敢浪漫!勇敢尽兴!” 白竹抱着冰冰凉凉的无常,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他自己都忘了的日子,被他爱的人、爱他的人、和许多素不相识的人记住了,他们聚在这里,为自己的诞生感到高兴。 火烛的光也烧到了他的心里。 无常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忽然就想起了上次,它想把白竹困在梦里的那天。 它以为幸福就是把白竹关在温暖的房间里,有好吃的,有人和他说话,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堆在他面前。 但最后白竹说那是浅薄的幸福,不是他想要的美梦。 那是无常自己的美梦。 它想让白竹获得很多很多的爱,现在它的美梦成真了。 - 严邈回到临时驻地时又是深夜。 白竹的温度已经降下去许多,转成了低烧,严邈垂头看了一会,即使没发出动静,被他注视的人还是很快睁开眼睛。 “吵醒你了?” 白竹摇头,他本来就因为时不时的咳嗽睡得很浅。 严邈没多说什么,脱了外套,隔着被子躺在他身侧。 白竹瞪圆了眼睛,立刻手脚并用地把他往外推:“传染给你了怎么办!你现在多金贵,要是在这时候倒下我就成千古罪人了!” “全部都结束了,”严邈捉住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言简意赅:“没你金贵,倒不了。” 他把微凉的手心放在白竹的脸上,“你的底子太虚了,总生病,还得养养。” 白竹“诶”了一声,不服气:“哪有,都是意外。” 刚说完他就咳得惊天动地,严邈又起身去给他倒水,盯着他喝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他的后背。 白竹侧靠在枕头上,脑袋昏昏沉沉却没有睡意。 “今天他们给我过生日了。” 严邈知道这事,伸手帮他拨开额前汗湿的头发,“开心吗?” 白竹点头:“当然,我好开心。” 男人亲了亲他额头:“抱歉,这半个月都顾不上你这边。” 白竹哪里会和他计较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那你给我过另一个生日吧。” 他说话软绵绵的,嗓子还有点哑,突然就把话说出了口:“你知道吗?其实我有上辈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正常来说别人听到都要以为他烧坏脑子发癔症了,但严邈听得还挺认真。 所以他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有很爱我的爸妈,还养了一条叫小花的小土狗。” “嗯。” “我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能够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很会听别人说话,所以上辈子我也做了个医生。” 只是那时还没有人知道这叫精神力,哨兵与向导的概念还没有诞生,人们只知道他可以安抚住每个莫名其妙发狂的人,殊不知这是个燃烧自己的过程。 他没往下说了,自己忽然又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你别信啊。” 严邈嘴上说着好,隔着被子把他抱紧了些。 白竹一点没有沉浸在低沉的情绪里,又按捺不住地做些小动作,用手指戳戳他,“你的秘密呢?还没告诉我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严邈不说话,白竹就旁边盯着他的表情慢慢列举:“猎豹?不对,你说过不是猛兽……狐狸?小狗?小麻雀?小仓鼠?” 可惜了,对方受过专门的训练,听完他莫名其妙的选项连眼睫毛都没有动一下,他还真是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 白竹忽然想起萧灼说过,他们军团长在年轻时也有意气风发的模样,因为理想长存而充满斗志,白竹不止一次想过他像个少年将军驰骋沙场,而他的精神图景中又有一片如此广袤的土地。 他忽然一顿:“我好像知道了。” 严邈捏了捏他的后颈,垂眸看他。 白竹凑上去,弯起眼睛:“什么时候让我骑一骑?”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还在修,可能要过零点) 第106章 他将月亮拥入怀中[VIP] 他这个身子骨, 严邈当然是不敢让他骑的。 自那之后,他们的卧室就合并了,即使白竹病好之后, 他也没再搬出去。 等局势慢慢稳定, 白竹被送回了天马星,继续完成他的学业, 而严邈还要再停留一段时间, 把尾巴处理干净。 白照野与他阔别已久, 在家走路都要紧紧贴着,把下巴搭在他肩上。 白竹甩不开他, 只能推他的脸,“热死了, 你是连体婴吗?” 明明之前每天都有视频通话,怎么像几年没见过面了一样。 白照野任他使劲, 纹丝不动, 等他哥看起来确实要怒了,才在他颈侧猛吸一口气, 终于放开了他。 他心情很好地说:“哥,我有事要和你说。” 他回房间拿出了一张申请表。 三年级的学生都要选择毕业去向,白照野最终竟然还是填上了第七军团。 说实话,白竹很意外。 虽说第七军团正是如今最顶尖的实习地点,多少哨兵梦寐以求挤破头也进不去的地方, 也与白照野的能力最匹配, 但以白竹对他的了解,他这种充满傲气的人应该不会想要在严邈手底下做事。 白竹正要欣慰孩子长大了, 终于学会为了前途作出一点妥协,果然, 白照野的下一句就是: “但我不会待在天马星驻区,我已经申请了去阿萨星。” 阿萨星也是第七军团的管辖驻区之一,但在帝国另一头的边境,环境恶劣,一年四季都有风沙,能见度经常低于十米。 白竹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劝道:“如果只是为了躲着不想见他,我建议你还是——” “跟那个老男人有什么关系,”白照野冷哼一声,“边境晋升更快,回来就可以直接从少校做起,所以我才提交边防驻军的申请。” 哥哥的每个追求者都能轻松给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而他的起点比别人低太多,慢悠悠地走只会永远被别人甩在最后。 他等不了,他要走最快的路线,尽快站上更高的地方,在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承诺过的,要由他来给哥哥所有最好的东西。 这些心里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他盯着白竹的眼睛,只是平静地说:“信息我都填好了,现在就差哥的签字了。” 白竹心情复杂,他看着这个高出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弟弟,已经很难再把他和当年那个伤痕累累的男孩画等号,他们并肩走过了十多年,却在不久前才真正地敞开心扉,重新认识了一遍。 从家人的角度来说,白竹当然不希望他去那么辛苦的地方,但白照野有能力,有野心,按部就班的晋升路线确实不适合他。 更何况,现在通讯发达,就算是偏远星的基建也比十年前好太多,又不是真的一年到头见不到面。 经过一番并不是非常艰难的挣扎后,白竹作为他唯一合法监护人,最终在那张申请表上签了字。 白照野看起来反而不大高兴:“哥好歹再挽留我一下呢!” 但这确实是白竹会做的事,他和自己不一样,再怎么不舍,也会鼓励自己飞到更远的地方,即使变得那尊明月还高,还亮,他也定是第一个站起来为自己鼓掌的人。 整个审批流程通过得很快,一直等到几天后,白竹把他送到非常港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白照所说的“阿萨星”为什么这么耳熟……布拉德利之前也给发过信息,说自己也要去哪里深造一番,好像也叫这个名字来着。 “……” 明亮的等候厅里,白照野正满怀壮志地和他说着什么三年之约,他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心说还是先不告诉他了吧。 - 白竹回到学院时收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走廊里有人隔着老远就站住,开始紧张地整理衣领和发型,制造偶遇的人很多,每个人眼神里带着无与伦比的倾慕,又或是托人给他带些贵重的礼物,甚至径直站在他面前大胆示爱。 为了安全着想,他还是每天住在校外,但要做的事情一点都没变,按部就班地上学,帮哨兵疏导,每周抽出两天去天马星新设的白塔分部报个到。 排号系统做了更新,按照哨兵的精神力稳定程度和紧急程度动态排序,所有申请记录公开可查,白竹每周在分部坐诊四个小时,正儿八经地上班,有工牌,有工资,有社保。 他在学院里也一样,每个月的固定几天都会在教学楼申请一间小教室,他本人亲自在学院论坛发了预告贴:“仅限本校师生,需提前预约,不签名,不摸猫。” “第一轮没排到的不用着急,我还有两年才毕业,够把你们全部人的精神图景倒腾二十遍。” 虽说佐伊不建议他开创这种非工作时间开展疏导的先例,但他不能忘记这些学生们的托举,如果没有他们帮助自己抵抗白塔猎犬,他根本不会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这里,勇敢者应当得到他们应有的嘉奖。 时间慢慢过去,四个月后,帝国第五位向导在红石星诞生,对方是名小学教师。 半年后,一名十四岁的女孩也正式觉醒为第六位向导。 一年后,向导的数量终于突破二十,一切都如白竹所料,向最好的方向转变。 白塔正式更名为“向导学院”,提供法律保护、心理咨询和职业培训,白竹也不出所料地被推上了名誉院长的位置。 “这合适吗?”他震惊,“而且‘白院长’听起来好像那种年纪很大的老头。” 严邈正和他视频通话,难得不听他胡扯:“那也是知性优雅的老头,你的名字已经报上去全票通过了,反对无效,反正你也马上要进入三年级实习期了。” 谁实习是去当院长啊! 严邈知道白竹想要清闲,但即使自己能庇护他一辈子,也不能真的让他什么实权都没有,所以事实上是他自作主张将整个向导学院都划到他名下,这颗幼苗在他们仁慈的领袖的带领下,未来一定能开枝散叶,变成茁壮的参天大树。 - 如今事业有了,各界也会关注野生向导的私生活和八卦,白竹的表现太过亲民,如今娱乐小报也敢编排他和哪个哨兵眉来眼去,为他的赘婿们打分排名。 每天向他求婚的人确实也很多。 白竹每次都笑笑,温和礼貌地拿出同一套说辞:“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然而,没有人见过这个让向导挂在嘴边的人是谁,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把它当作一句客气话,没有人当回事,星网上还为此分了好几派。 美人只配强者拥有,这是传统派。 竹宝独美,这是亲妈派。 他喜欢的是我,这是不要脸派。 向导1你崛起吧,这是混邪派。 但总的来说,挑来挑去群众们都不满意,太强势的不好,太弱小的不配,也有人提名了一嘴“第七军团那位”,很快就遭到其他人的反驳: “人家情根都断了,一心搞事业,没看严团长从来没笑过吗?” “小心第七军团律师函警告哈。” “工作狂和月神凑在一起谁做饭[doge]” “他俩能谈上我把作业吃了。” 于是大家私底下觉得般配也不敢拿出来说,毕竟严邈对外的形象太过严厉,众人心里还是怵他的,也没有人想象得出战争机器谈恋爱的模样。 白竹捧着终端乐不可支,乐完又后知后觉地想到——严邈好像真没有要再进一步的意思,除了之前被“罚”过一回,两个人一直都是浅尝辄止地亲吻一下,像高中生谈那种“牵一下手就会脸红”的恋爱。 不能啊,那个弧度白竹又不是没见过,也不像是不行的意思。 他们走进彼此间的生活这么久,即使应验了布拉德利的“聚少离多”的魔咒,白竹也觉得不会有再比严邈更好的人,他们本来就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不需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颗心横跨整个星系一样可以碰撞在一起。 白竹从未怀疑过严邈对自己的爱,但他们确实迟迟没能走到下一步。 难不成真的要他崛起吗? 白竹思考,白竹顿悟。 等到他刷到下一条向导学院新聘的年轻讲师和他出双入对走入礼堂的偷拍照,他的欢乐立刻收了回去。 这谁? 那张照片拍得挺有氛围感,两个人侧脸轮廓都很好看,那位讲师偏头跟他说话,因为错位的缘故,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评论顿时沸腾起来:“这个可以!”“好配!”“kswl!” 对方同样年轻有为,出身书香门第,不到三十岁获得双博士学位,成为学院最年轻的精神力理论课讲师。 白竹和他根本不熟,但架不住两个英俊男人站在一起确实养眼,网友吱哇乱叫也就是凑个热闹,这种风头隔几天就有一次,一般很快就会过去,白竹也就没管,把终端收好就去做今天的疏导工作。 然而这回不知道是不是背后有推手,全网忽然就对向导的新晋配偶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有人开始扒拉他们之前所有的公开行程,戴了同款手表,在同一所大学毕业,到了晚上,已经莫名其妙传出了他们订婚的消息。 白竹在萧灼的护送下回到公寓楼下,才刚出电梯,就在半道被一道黑影截胡。 白竹吓了一跳,一道精神力正要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后颈被不轻不重熟悉的力道一捏,他又乖乖把精神力收了回来。 脖子被摸得痒痒的,白竹偏头躲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很忙吗?” 严邈只是问:“订婚了?” “……” 白竹一头雾水:“什么?” 严邈揽着他进屋,反手关上门,还没等白竹摸到墙上的开关,整个人又压了上来。 白竹终于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立刻为自己辩解:“不要听他们乱说!误会!都是误会!” 他被严邈精心养了这么久,单薄的骨架上终于长了点肉,脸颊也比半年前圆润了一些,锁骨都没有那么扎眼了,整个人落在严邈怀里正好。 白竹努力把胡作非为的手从自己的衬衣下揪出来:“只是新同事而已!我今天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严邈在生活上给他很大的自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骑在他头上翻江倒海都没问题,但自从盖过章以后,在感情上心眼子却很小,老男人看着沉稳,醋性挺大,当初连和布拉德利戴同一朵领花都要叫人摘掉,后面直接以军团的名义寄回了温斯顿庄园,要求布拉德利本人签收。 也不怪他,毕竟现在哪个哨兵不想得到白竹。 白竹的向导头衔面前永远都跟着“野生”二字,他是山间最自由的云,最狂野的风,这两个字永远能够激起哨兵的征服欲,叫野兽般的天性奔腾流淌,蠢蠢欲动。 所以严邈也会胡思乱想,为什么他可以成为最特别的那个。 他和白竹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为崇高理想奋斗,都是别人眼中值得尊敬的人,可他们不会像普通情侣那样去坐摩天轮,去江边手牵手看烟花,在电影院为时下流行的爱情电影落泪,严邈知道自己是无趣的,沉闷的,但他的爱人却这样鲜活可爱。 不公开恋情其实是严邈的意思,白竹已经够瞩目了,严邈不想让他身上有更多非议,毕竟所有人都觉得没有人配得上他,即便是战功赫赫的自己。他也不需要白竹公开来证明什么,这样只会再次让对方陷入舆论的漩涡里。 可他同样会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中。 见他一沉默,白竹就知道他又在钻牛角尖了 他叹了口气,抓起严邈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摸吧摸吧,但是你劲儿小点。” 男人额头抵着他,目光深沉得像浩瀚的海。 即使已经叫嚣着想要将他彻底占为己有,最后还是放开了他。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结合不是儿戏,精神力和身体的绑定是终身的,一旦完成就无法解除。 他不想让别人觉得白竹被他“绑定”在身边,他想要白竹可以随时离开,像来时那样自由。 然而他的犹豫落到另一个人眼里又有了别样的意味。 白竹等了又等,箭在弦上了,这回竟然又不发了? 他看着严邈走进浴室的背影,只能默默给自己打气。 也、也行吧,向导1你崛起吧! 他把无常安顿在客厅,耐心地叮嘱它今天晚上自己乖乖的,爸爸妈妈要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只不过明天以后你可能要管爸爸叫妈妈,妈妈叫爸爸了。 无常似懂非懂,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但表示一定听话配合。 于是等严邈洗完澡出来,就看到白竹端坐在床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白竹看着浴袍下虬结的肌肉,支支吾吾:“……你要是不太行,那我来也可以。” 严邈骤然看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白竹声音大了点:“就是……我在上面。” 严邈这回沉默了足足两分钟,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脑回路隔着一条银河系。 他的语气此时还堪称平静温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走近了一点,又换了个问法:“你知道哨兵和向导结合意味着什么吗?” 他心想,或许是白竹对此事一无所知,才会天真地说出了不得的东西。 然而白竹煞有其事地点头:“我当然知道。”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灵魂合二为一,人格上不离不弃,从此你我都只属于彼此,只有死亡能把我们分开。” 他眼睛亮晶晶的,末了还认真补上一句:“反正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灯光熄灭,黑暗中溢出一声丢盔弃甲的叹息。 - 月光从没有拉进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等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白竹才觉得不太对。 “现在就是上面,”严邈在他耳边说,“不是一直想骑马吗?” 白竹:“……??” - 灵魂的漩涡开始交织,金色的心脏有力跳动。 过往的记忆沉没在交汇的海洋深处。 暮光四溢,浓云欲坠,我爱你,从这里一直到月亮,再绕回来。 他的向导未来还将得到很多的爱,而他会永远比别人给得更多。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章原版小头占上风了,写完感觉不太合适,所以修了很久,私密马赛 一点碎碎念,可跳过: 首先对一路追更过的读者们说声抱歉,全文大火现炒,更新频率如此稀烂,我写东西很慢,因为会设想很多不同的走向,加上废稿全文其实快60万字,经常写六千最后发出来三千,最后还是把苦大仇深的东西都去掉了,第一次写没有经验,下次我一定好好存稿写大纲(抹泪) 全文都是糊作非为放飞自我的产物,下笔的时候我希望每个人都是复杂真实的人,会犯错,会挣扎,恨有恨的借口,爱也要有爱的理由,其中诞生了很多性格上并不完美的重要角色,不搞买股也是因为这个,如果中途创到谁也非常抱歉(但这个应该不会改)。 我个人觉得故事线已经交代完整了,希望已经在帝国萌芽,明月已经高悬,小情侣99,竹和咪和狗狗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后面可能会小修一下,补充亿点点细节,改掉常识性错误和错别字什么的,会有番外掉落(对也是大火现炒),容我想想写些什么,大家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在评论区提。 最后想说,人生013,谁能想到当初这篇入v都困难的文,现在也可以被这么多天使看到,所以说人生要勇敢浪漫,勇敢尽兴,看不清方向时,就比旁人坚持久一点,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