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是金手指,但不靠谱[快穿]   本书作者: 两江水   本书简介:   苏羽在星际功绩赫赫,是名副其实的大佬。   功成名就后,他提前退休,但闲得无聊,就去快穿局做任务打发时间。   局里恭恭敬敬地给他安排了一个轻松的任务:给主角当金手指。   在一些小说里,主角开局往往很凄惨。   有的从小遭遗弃,好不容易被豪门认回去,却不受欢迎,成为万人嫌;   有的全家被灭,身负血海深仇;   有的身体病弱,在末世被当成累赘抛弃;   有的穿到穷困村落,吃了上顿没下顿……   但是,在作者安排下,他们会得遇良机,成功逆袭。   豪门万人嫌主角,获得吃瓜系统且心声能被全家人听见,最终成为团宠;   身负仇恨的主角,捡到绝世秘籍,练就至高修为,成功复仇;   末世病弱主角,体质特殊,异类会对他有好感,丧尸非但不吃他,还纷纷示好;   穷困主角拥有美食系统,普通食材能变成极品美味,最终发家致富……   这些“良机”,也可称为金手指。   快穿局:“苏老师,每个主角都有安排好的金手指,给您一张清单,您只需要把对应金手指赋予他们,等他们成功翻盘,您的任务就完成了。”   苏羽接过清单:“好说!”   随后,但听“哗啦”一声,他一个没拿稳,清单被风卷入了混沌之中。   苏羽:“这个……没关系,我记住了。”   后来,小世界里……   万人嫌主角捡了绝世秘籍,回豪门时,不小心踢断了楼梯;   复仇主角卧底到仇家宗门,宗门上下全听见了他的心里话:“早晚有一天,我要让此地血流成河。”   末世病弱主角拿着美食系统,望向张牙舞爪的丧尸,不知所措;   村落穷困主角拥有了吸引异类的特殊体质,招来十里八乡的鬼怪,每天瑟瑟发抖……   主角们:“……”   快穿局:“……”   苏羽:“咳咳,不好意思,记混了。”   然而,再后来……   万人嫌主角成了掌权人;   复仇主角问鼎修界;   末世病弱主角成为全人类与丧尸的首领;   穷困主角成为世人心中敬仰的神圣……   快穿局:“!!”   让他们逆袭,没让他们逆天啊。   苏羽:“你就说任务完没完成吧?”   不过,任务虽然完成,苏羽还有话说。   他揪住快穿局负责人质问:“为什么男主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啊?”   对方支支吾吾:“大概……因为您长得好看。”   苏羽:“……”   我一个金手指,你让我有人形干什么!   主攻快穿,苏羽攻,小世界男主受,每个世界受是同一个人。   攻在每个小世界里,前中期以其他形态出现,后期化人形。 第1章 镜子先生(1)   宋逢时一眼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镜子。   这是一个小小的手柄镜,黑底金纹的包边,镜面明亮,手柄曲线流畅。   这个精致的镜子在他面前悬浮着,明亮镜面里没有映出他的影,只有白茫茫一片,如浓雾弥漫。   宋逢时终于开口:“所以,你是来给我送金手指的?”   镜子里还是那道清润慵懒的男声:“没错,根据资料显示,你是豪门刚被认回的真少爷,但目前还不受重视,不被喜欢,我给你的金手指是吃瓜系统和被听心声,你可以看到一些与家人息息相关的秘闻大瓜,而你的心声也能被家人听到,只要在他们面前专心去想这些瓜,他们听到后自会去避免,你帮他们化解了危机麻烦,他们也会逐渐喜欢你。”   镜子把规则念完:“听明白了么?”   宋逢时木讷地点了下头。   “好,那我现在就把这项技能赋予你。”   浓雾变幻,左右而动,仿佛审视什么。   宋逢时:“你……在看什么?”   “教程。”   宋逢时微愕。   现学啊?   镜子感受到错愕目光:“你放心,我这是与总部对接的虚拟屏,你们人类看不见,不必担心暴露。”   “……”这是重点吗?   有细微“滴滴”声时断时续,如若电子设备在调试与阅览中,片刻后,镜子道:“好了,小宋,你看着我,集中注意力,现在,金手指开始赋予……”   骤然一道炽白的光从镜面穿出,直逼宋逢时。   宋逢时僵立,被光刺得微微眯了下眼。   而白光在眉目前忽停。   宋逢时疑惑睁眼。   镜子自他周身旋转一圈:“小宋,你这个时代是没有神力魔力的,你不再多问一问,这样就信我了?”   宋逢时无声地看着它。   今日他被豪门季家接回,从上车开始,口袋里就莫名多了这个镜子。   一路上时间不短,镜子一直在说话,他验证过旁人反应,那声音只有他能听到。   一个会动,能自个儿说一路话的镜子,还不足以打破他的认知么?   在下车的那刻,他就已经相信有超自然力量了,眼下一个人坐在季家别墅大厅里,镜子从口袋飞出,漂浮在眼前,那么,无论说什么,他都信的。   反正,他又没什么好利用的。   他说:“不用问,我信你。”   “好!”镜声激动,白光再亮,倏然钻进宋逢时眉心。   一股力量感席卷全身,宋逢时陡觉自己充满能量,他看看自己的手,也带着激动的声音:“谢谢您,镜子老师。”   “我名字是苏羽,不必叫老师。”   宋逢时微微一怔,想了想:“谢谢,镜子先生。”   “有人下来了。”苏羽不再漂浮,落到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宋逢时把他捡起,见里面浓雾散去,如寻常镜面般,映出他自己的面容。   眉目清隽,脸色苍白,19岁的青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他把镜子依旧放入口袋,眼中闪过几分迷惘和失落,抬头看下楼的人。   来的是他父母,父亲是亲生的,母亲是继母,这位继母在季家没有生孩子,但为人和善,任劳任怨,季家上下对她很尊重。   “抱歉,逢时,你也知道,你弟弟刚拿了大奖,很快要面对各方媒体,我们得抓紧帮他准备准备。”父亲季浮面带愧疚,“让你久等了。”   “是啊,逢时,对不住啊。”继母闻玉接话。   宋逢时微微低眉,他虽然被接回家,但那假少爷季屿秋也养出了感情,让其继续留在季家是一开始就商量好的。   今日接他途中,父母顺道拐去看季屿秋的赛车比赛,宋逢时看不懂,在人群里干站了几个小时,随后一家四口一起回来,父母招呼了所有佣人拥着弟弟火急火燎上楼,留他一个人在大厅。   他在大厅呆了许久,久到足以听完镜子先生讲述金手指事宜。   “试试金手指能用不,能用我任务就做完了。”口袋里传出声音,“默念个瓜,帮他们解决一个困境,赢得初次相处的好感吧。”   宋逢时眼中微亮,定了定神。   但是……   他要念什么,他什么也不知道啊。   口袋里那 “滴滴”的翻阅声响不停,镜子先生大概又在阅览。   “哦,教程说我的显示屏上会有,我念给你听,你跟着复述,这个瓜……”镜子先生说。   宋逢时隔着口袋轻划镜面,表示收到。   那二人步步走下台阶。   青年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静心聆听。   翻阅声来回响,苏羽话语微缓:“这个……奇怪,没显示啊。”   宋逢时:“……”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逢时,你是高三没上完就辍学了是吧,先前联系时,你说还想上学,这些时间我们对比了不少学校,也考虑了很多。”季浮走到他面前。   宋逢时收回心絮,几分期待。   苏羽疯狂浏览屏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显示呢?”   季浮:“经过我们仔细斟酌,你要是跟屿秋一个学校,只怕同学们会乱打听你们关系,影响学习,所以,咱们去城郊的学校,那学校也很不错的,校长我认识,已经打过招呼,会对你多加照顾。”   宋逢时心里骤然一凉。   季屿秋所在的冠宇高中,虽然是贵族学校,但师资力量是最好的,他以前中考分数够这个学校,但上不起,学校又没高分减免政策,只能作罢。   没想到如今回了豪门,还是去不了。   “你觉得怎么样?”季浮问。   宋逢时微微蜷起手指,没有回应。   季浮看着他的手:“你要不愿意,我们就再商量,除了冠宇高中,其他学校随你挑……”   “也罢,换个法子。”苏羽的声音拉走他思绪,“不管瓜了,直接发挥你的被听心声能力,你现在想获得谁的好感,就紧紧盯着他,在心里说话。”   苏羽翻到任务末页,照着念:“最终,季家所有人会发自内心的喜欢你,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你,你成为了季家的团宠,收获了亲情友情和绝美爱情,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完成从万人嫌到团宠的逆袭之路。”   宋逢时眼眸动了动。   可是,他又该说什么呢?   “嗯……就说你很希望得到关注,很想体会到血浓于水的亲情之类的吧。”苏羽猜到他的困惑,“这些话说出口对方不一定信,但在心里说,他会觉得你是真心话,会产生愧疚并逐渐自我攻略。”   宋逢时轻微颔首,又深吸一口气,定睛望着茶几对面的季浮。   “逢时,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季浮问。   “全神贯注,把心声说得铿锵有力。”苏羽道。   宋逢时目光聚焦,死死盯着季浮的脸。   季浮被看得发毛:“逢时……”   逢时一字一句:[其实我想得到你的关注!]   季浮挺直脊背:“……孩子你怎么这样盯着我?”   好吓人,好诡异。   宋逢时:“??”   他好像没出现感动的神情。   苏羽:“他似乎……没听到。”   “……”   “你再说一遍试试。”   宋逢时再度全神贯注,铿锵有力:[其实我想得到你的关注!!!]   每说一字,神情就更专注一分。   而季浮脸上惊恐,后退了一步。   还是……没听到?   宋逢时双手按住茶几,内心发力,说第三遍:[其!实!我!]   “砰!”   赫然一声巨响,茶几轰然碎裂。   石面倒塌在地,掀起一阵尘埃。   在场人皆是一骇,季浮仓惶后退,踉跄几步才站稳,惊愕地看看茶几,又看看儿子,不由瞪大眼睛。   宋逢时倏然抬手,楞在原地:“我不是故意……”   “我答应你了,就去冠宇高中,没问题!”季浮脱口而出。   “什么?”宋逢时一怔。   “去冠宇高中,明天就给你办手续。”季浮道,“你别生气。”   他方才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儿子一按,他家茶几就碎了!   乡下常干农活,力气比一般人大么?   火气也不小,一言不合就砸东西。   是他低估了这个儿子的脾性,看上去文文弱弱的,还以为很温顺,没想到这么不好惹。   上学而已,不算大事,应允也罢,免得闹得不愉快。   宋逢时一脸迷惘。   怎么就突然松口了?   他的目的达成了?   而他更震惊,是啊,他怎么就随便一按,茶几就碎了呢,他是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大力量的。   难道与刚才被灌入的能量有关?   他下意识摸了摸镜子。   苏羽也在纳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金手指是正规的,没有副作用,你放心,我想……可能是你家茶几年久失修,本就脆弱吧。”   “逢时,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瞧把你爸吓的。”继母闻玉回过了神,去门外喊人来收拾,“这茶几估计放久了,不坚固,你没受伤吧?”   宋逢时摇头,微微舒气。   也许真是年久失修吧。   “没事就好。”闻玉又道,“本来郊区学校是我跟你爸对比好久为你选择的,但你既然想去冠宇,你爸又同意了,那我也没意见,不过,只怕进不了屿秋的那个精英部,只能从高一重新上,你要考虑清楚。”   刚刚燃起的欣喜又被凉水浇透,宋逢时眉头微蹙,他本身因为辍学过一年,年龄不算小了,怎么能从高一上呢,何况,他也不需要再重新学那些知识,他还记得很清楚。   “冠宇高中的机制是这样的,学籍固定,从高一到高三不可以动,不允许插班。”闻玉解释。   宋逢时知道,但是,精英部是为高考成绩没达到预期,复读再考的学生设置的,虽是贵族学校,但不少家庭仍希望孩子考取名校以振家族名誉,部分学生第一年考得不理想,第二年想针对性训练一下,家长们主动捐款希望学校开设特训班,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如今的精英部,配的是顶尖老师,收本校学生,也收别校的,不卡学籍。   明明,这个精英部是可以进的。   但季家怕影响季屿秋,说到底,他们现在和季屿秋感情更深。   “你妈说得是。”季浮接话,“你就从高一开始上,再打打基础,也不是坏事。”   宋逢时轻咬嘴唇,习惯性地又蜷起手指。   季浮瞥见他的动作,没来由地神色一紧。   “看来你爸听你妈/的。”苏羽道,“那么,小宋,你把心声说给你妈听吧,先获得你妈/的好感。”   宋逢时于是走到门边,定睛看着闻玉。   继母的脚步微顿。   宋逢时紧紧盯着她:[我真心想获得你的好感!]   继母:“……”   她没有什么反应,只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她似乎也没听到。”苏羽有点疑惑了,“难道是你的心声不够响亮吗?”   宋逢时扶着门,内心咆哮:[我!!真!!心!!]   “轰!”   “砰!”   “咣当!”   手边三米宽的朱红色大门,掉了。   气派大门倒在庭前,发出巨响,地上砸出深深的坑,浓浓尘烟浮动。   门里门外的人呆呆看着这一场景,半晌不敢说话。   “呼啦呼啦!咔嚓咔嚓!”   倒地的门又轰然碎开,四分五裂。   闻玉一个激灵回神,惊跳后退:“别,别动手,那……那你要去精英班去……去就是了,能安排。”   她也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人手一捏,门就掉了。   这是一般的力气大么?   宋逢时再度震惊看自己的手:“??”   目的又奇怪地达成了。   但是,门,究竟是怎么掉的?   苏羽不问自答:“我真的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金手指的原因,我们是正规快穿局,也许,你家大门也年久失修了。”   宋逢时仰头:“……”   真的……吗?   这别墅质量这么差?   错愕环顾的视线正与闻玉交错,闻玉脊背无端一凉:“我马上就去办,今天就给你弄好。”   她生怕这个儿子又出手,新儿子一回家就起冲突,还动起手,传出去她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这个儿子脾气未免太大了点。   她小心翼翼从破碎的门槛跨进大厅,翻抽屉找资料。   “我不同意。”尘烟之中,忽有清脆声响从楼上传来。   宋逢时抬头看去,见季屿秋站在二楼。   养尊处优的青年眼尾上扬,神色凛然:“我才不愿意跟他一个部,你们如果非要把他安排进来,那就别要我了!”   父母心疼:“小秋,你听我们说……”   “不听,我话就放这儿,我就是不愿意,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孩子……”   “看来他是关键。”苏羽琢磨着,“要不先去获得他的好感值吧。”   宋逢时捏捏手,没有动。   “怎么了?”   宋逢时压低声音:“他们真能听到吗?”   “能啊,当然能。”苏羽斩钉截铁,“局里的技术我信得过。”   宋逢时点头,大步走上前,一脚踏上楼梯。   他紧蹙眉头,视线对准季屿秋。   “你,你要干什么?”季屿秋发怵后退。   宋逢时:[我!希!望!我!们!能!友!好!相!处!]   “轰隆!”   “轰隆隆!”   楼梯一晃,倏然出现宽阔裂纹,如游蛇迅速向上盘旋。   所经之处,台阶倒塌,栏杆断裂,哗啦啦往下坠。   眨眼之间,楼梯塌陷。   富丽堂皇的大厅中一片废墟。   宋逢时站在废墟之前,呆呆出神。   苏羽:“我说……这也可能是年久失修,你信么?”   季浮和闻玉已然傻眼。   季屿秋缩在二楼房门前,惊恐望着宋逢时,双腿发软:“我愿意,我愿意。”   苏羽:“呃……你瞧,他同意了。”   宋逢时没回他的话,自言自语般道:“他们并没有听见。”   苏羽怔了下:“这个……”   “逢时,你……你弟答应了。”季浮试探着叫他,“你别站在那儿了,哦,这,这些不……不怪你,没事。”   这也没法怪,圈子里的少爷们谁不是花钱如流水,天大的麻烦也不是没人惹过,这点修修补补只算是小事,倘若还要怪这刚进门的儿子,说出去他就不用混了。   何况,谁知道会不会惹他发怒,再毁坏其他的啊。   宋逢时转身往旁边走。   “呃……”方才还信誓旦旦的苏羽这会儿有点心虚,“小宋,我刚刚让总部查了下,那个,我好像……弄错了,我搞混淆了,把另一个世界的金手指给你了。”   宋逢时脚步微顿。   “你被注入的金手指并不是吃瓜系统和被听心声,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   宋逢时:“……”   还以为超自然力量不可能出错。   不怪镜子先生,怪他信早了。   “不过,就算弄错,你的目的也达成了,不是吗?”苏羽找补。   宋逢时:“那么,您给我注入的是什么?”   “咳咳。”苏羽支吾,“修真秘籍。”   修真……秘籍?   宋逢时嘴角抽搐了下。   您是说,在这个没有神力魔力的世界,让我修炼成仙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镜子先生(2)   “没那么夸张。”苏羽尬笑,“那是个低魔世界,不修仙,道中人不按筑基结丹等来定修为,只看修炼的玄门术法之精妙程度,你这秘籍就囊括那世界最为精湛的术法,刚才你使的招数叫‘力大无穷’。”   “怪不得。”宋逢时平静地看着眼前悬浮的镜子,“所以,我靠随意打砸,会成为团宠吗?”   房子要修葺,一家人搬到了隔壁一套别墅,这也是季家的,他被安排在三楼,这一层只有他一个人住,眼下在房间里,不必顾虑他人,可以安心与镜子先生交流。   苏羽理亏:“是我的责任,我会想办法补救的。”   四下无人,这样仔细看着,宋逢时才发现,镜子先生的手柄微弯,镜面稍稍倾斜,像是个沉思的动作,也似乎因为愧疚,不太敢与他对视,像在回避他的眼神。   原来他的躯体可以动的,但好像幅度不太大。ҢᏞŞԞ   宋逢时问:“您为何选择我?”   镜面轻动,内里雾气微转,苏羽道:“快穿局派给我的,他们选择的你,能被他们选中,说明你某一世有功德,安心接受就是。”   “哦。”宋逢时点头,又道,“没关系,这本就是意外的奖励,有用,是我的运气,没用,那本也该是寻常,您不必费心。”   “那不成,已经做了,总得负责,不只为你,这也关乎我的任务。”   “那……好吧。”宋逢时还想说什么,但见镜子先生又恢复了沉思的动作。   他就把镜子放到床头柜上,躺下休息。   苏羽的意识回到快穿局,继续暴走:“怎么办怎么办,到底有没有补救办法?”   怪他,当初给他清单时,他手没拿稳,突然一阵风,一卷,清单掉入了混沌之中。   当时他信誓旦旦,觉得自己记住了,可谁知……一来就出错了。   哎,快穿局总说这任务非常简单,只要把金手指赋予主角们,就完成了,他也是疏忽了,没太上心。   系统999看着一个手柄镜在桌上来回跳……它的宿主忘记恢复人形了。   一般系统会跟随宿主前往小世界,但苏羽在小世界本身无人形,系统不好寄居,就留在了局里。   它无奈道:“已经注入,真的改不了了。”   “那……既然混了,不止这一个乱了,后面岂不是都要乱?”苏羽想到一个问题。   999小心点头,它刚才就想说,可不太敢,现在听宿主主动提及,连忙道:“根据测算,您这条任务线上,每一个主角与他的金手指都不匹配了。”   “……”   许久沉默,苏羽道:“目标角色的一个任务错乱,势必影响他的整条线,导致其他快穿者找他们做别的任务时,也有出错风险,对目标角色或有危险,对吗?”   999再次小心翼翼点头。   手柄踱了好几步,最终,无奈一叹:“一人做事一人当,也罢,锁定这个目标,让我的整条任务线都在他身上完成,不给其他快穿者参与,这样不管如何错乱,最终总归是平衡的。”   苏羽打定主意,跃上屏幕:“小宋,只好委屈你,每个世界都要与我相见了。”   手柄在“宋逢时”三个字上徘徊些许,最后停留在“时”上,一敲:“系统,帮我打上这个标记,以后每个世界,他的名字都会有此字。”   “是。”   999完成标记,想了想道:“宿主,你也别太担心,任务不是按等级进阶的么,只要你引导着他依次完成目标,最终结果不会差太远的。”   苏羽一怔:“啊。”然后若无其事,“哦,知道了。”   回到小世界里,看宋逢时已经睡着了,镜子在床边瓷盘里放着,苏羽意识融入其中,也闭上眼睛。ΗĹŠК   清晨醒来,目光所及一片白。   视线挪动,苏羽发现自己身上被搭了一片……卫生纸。   水流声止息,宋逢时从卫生间出来,发上还沾着水珠,边用毛巾擦拭着,边道:“镜子先生,您醒了,哦,我实在不知道给您盖什么,大的怕捂着,思来想去,这个尺寸最合适,今天我去买几条手绢。”   “无所谓。”苏羽飞到他面前,“阿时,今天是不是要去冠宇高中报到?”   青年动作一顿,愣了会儿,轻轻放下毛巾:“您怎么这样叫我?”   “这样不行?”   “不不,只是……觉得很亲近,我家人都没有这么称呼过。”宋逢时笑了笑。   “我是你的专属金手指,只有你能听到我声音,不算很亲近吗?”   宋逢时想想:“嗯。”   苏羽跳进他胸前口袋:“走吧。”   镜子贴着那心脏位置,隔着一层薄薄衬衣,宋逢时可以感受到镜面细微的动静,而镜子先生大概也能听到他的心跳。   还有谁能与他这样近呢?   “算。”宋逢时点头,又说。   宋逢时昂头,看着冠宇高中的气派大门,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迎着朝阳,大步往精英部走去。   学生们三五成群,这边多是复读生,读几年的也有,19岁的他走在其中并不突兀。   “阿时。”苏羽在他胸前说话,“原来这任务是有等级的,你的终极目标是成为团宠,也就是说,要攻略身边人,让他们都青睐你,咱们就按照等级一个个来完成攻略,相信我,一定能给你扭正过来。”   宋逢时的脚步微停,轻声重复:“原来……”   又有“滴滴”翻阅声,苏羽继续:“第一级任务是……攻略季屿秋的朋友们,先把假少爷的死党搞定,成为好友,让他们站到你这边,由他们从中调和,假少爷早晚会改变心意,让我看看,这死党们叫啥名……”   宋逢时试探着说:“所以,镜子先生,您在给我注入金手指时,压根不知道任务有等级?”   “咳……”苏羽一顿,“现在知道也不晚。”   宋逢时:“……”   他坚定不移的心终于生出了疑问。   你真的……靠谱吗?   苏羽确实没细看,本以为金手指注入他就可以离开了,经过999提醒,才发现有任务细则,金手指不是一下就满级,需随任务完成的程度而逐渐升级。   原本应该是在任务完成过程中,吃瓜系统和听心声功能会越发完善,但金手指注入错了,宋逢时现在会的是修真秘籍里新手赠送的 “力大无穷”,后面会陆续掌握秘籍里其他玄术。   而他需要带领目标人物把金手指升到满级,并不能提前离开。   也罢,反正他本来是要补救的,也没打算再走。   想到此,他又补充:“你放心。”   宋逢时看他很有信心,疑虑略略消散:“镜子先生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吗,能化解是吗?”   “那倒没有,我第一次做任务。”   宋逢时:“……”   苏羽专心看细则:“总之,程序里有指引,咱们就有方向了,你听我安排,后续你的武力值会逐步提升,但这个你不要管,也不要使用,金手指升级是无可避免的,但已经错位,不能再错了。”   “哦。”   “咱们还是可以按原任务线走的,这个……和那些死党们成为朋友,不一定要听心声,普通交流也是可以的,对不?”   “那行。”   宋逢时主动问:“那么,那几个人叫什么?”   “有三个人,一个叫王海强,一个叫林东,还一个……”   “宋逢时!”忽有声音穿过人潮,向他逼近。   宋逢时回头,看两个衣着时尚的年轻人迈着二五八万的步伐走来:“你就是秋哥的那个乡下哥哥?”   “你们是……”宋逢时颔首。   “王海强。”   “林东。”   宋逢时眉眼微微一挑:哦豁。   苏羽:“就是他们,快攻略,把本该放在心里的话直接说出来,但是,心里话自带信服感,说出口就不一定,所以,你要加重语气,表现得极尽真诚,呃……阿时。”   苏羽想了下,又道:“是这样啊,这个任务你是从万人嫌到团宠的过程,一开始大家都不喜欢你,对你或许会有恶意,这是剧情安排的,你心里要想通,但最后大家会对你特别好的,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我明白。”宋逢时抬眼,酝酿话语。   “听说你叫秋哥很不痛快啊,我们来看看怎么回事。”王海强双手插兜,眯着眼看他。   “其实我对你们印象挺好的,我很想认识……”宋逢时开口。   “别跟他废话。”未等说完话被打断,林东把一根棒球棒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教训教训,叫他知道这里谁是老大。”   球棒照着他的身上砸来,携来一阵风。   说打就打,当真没废话。   宋逢时完全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抓住球棒,慌乱闭上眼睛。   周围人不由一惊,尖叫起来。   球棒停在半途,没有砸下来。   然后,“咯吱咯吱”发出声响。   周围尖叫声止,有倒吸凉气之声,片刻后,又赫然掀起嘈杂。   宋逢时疑惑睁眼,对上林东错愕眼神。   顺着那眼神抬头,他看手里的球棒正在碎开。   咔嚓咔嚓……   他手动了动,掌心簌簌掉落粉末。   再一松手,裂缝蔓延,瞬间一整根棒都变成了粉末,哗啦落地。   林东倏然收手,双腿发软。   宋逢时擦着手:“我不是故意的。”   糟糕,镜子先生说不要再用这个,他是不是搞砸了?   他也不想用啊,可并不知道怎样控制这力道。   他愧疚摸摸胸口。   苏羽:“没事,他不是要打你么,特殊情况。”   林东惊恐后退,搀着身边人:“海,海强哥,秋哥说得好像是真的,他真的力气很大……”   王海强也吓得不轻,胆战心惊扶住他,强撑着说:“秋哥不也说了那可能是巧合吗,他家房子质量不好,你的球棒质量也不好吧。”再挑眉向前,“姓宋的……你敢动手,知道我是谁吗,给我兄弟道歉,不然我要你好看!”他伸手指点在宋逢时的肩。   宋逢时肩膀一抬欲躲。   “砰!砰!”忽然有人飞出。   两个。   周围人惊呆,震撼望着摔在十米开外的王海强和林东,又望望慢步上前的宋逢时。   宋逢时走近他们:“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能……你们身体质量也不太好。”同时紧皱眉头,满脸愁容地摸心口。   苏羽:“……没事,他不是指你么,特殊情况。”   宋逢时感激,咬着牙点头。   王海强和林东在那咬牙拧眉的狠戾表情下瑟瑟发抖。   宋逢时带着这样的表情微微俯身,语气轻柔:“我真的很想认识认识你们。”   两人惊恐往后爬:“我们不值一提,您不要放在眼里。”   宋逢时记着镜子先生的提示,要真诚,于是加重语气:“我想和你们结识!我们多相处!常来往!不好吗!!”   两人发颤,声音里带了哭腔:“哥我们真的错了,您别记仇,我们会离得远远的,保证再也不打扰。”   “不行,怎么能不打扰呢?”宋逢时一急,伸手,“你们不要走!我一定要结识你们的。”   疾风倏然从耳边过,发丝掀起,前方树枝凌乱摇摆。   爬起来要跑的两人双腿一软,脸色惨白,转头就跪了:“好,好,听您的,听您的。”他们声音战栗,“我们跟您,从此后您就是我们的老大。”   “什么?”宋逢时一愣,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他握紧自己的手,生怕再使出什么。   两人愈发惶恐:“知道知道,我们不会跟学校说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们在我和季屿秋之间……”   “明白明白,我们选择您,只认您为老大,不会再去秋哥那边,您放心,放心!”两人战战兢兢,恭恭敬敬,“老大……在上,受我们一拜。”   宋逢时:“……”   不是啊。   说好的交朋友呢?   怎么收成小弟了?   他深深叹气,轻抚胸口:这下该怎么办啊。   苏羽 “等会儿,我在思考。”   他看着屏幕:“这里显示,王海强和林东,攻略……成功?”   “啊?”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镜子先生(3)   “交朋友是攻略,收小弟也是攻略,总归他们是站到你这边了,差不多吧。”苏羽想了想。   “差不多……吗?”宋逢时惊愕。   “差不多。”苏羽笃定,“反正数据是达标的。”   “这……就好。”宋逢时放心。   “嗯。”苏羽望着电子屏,虽然目标达成,但剧情线走向出现了偏移,系统正在发出警告。   目标评定更像个只看数据的机器,不太变通,攻略值到一定量就可以通过,而剧情线则会根据一切发展轨迹产生改变。   虽然,只要任务逐步完成,最终目标肯定能达成的,但是这轨迹变化后就很难预测后续剧情,谁知道会不会夹带风险。   他并不想多生变故。   苏羽又道:“就是……阿时,金手指你真的不可以再用了,我们得赶紧按原定任务走,把轨迹修正回来。”   宋逢时长舒一口气,额前发被轻轻吹动,他轻点心口,表示明白,然后看眼前人,“你们赶快起来吧,对了,教室在哪儿,能麻烦指一下路吗?”   二人又抖了下,立即站起来,一左一右一个给他顺顺头发,一个给他理理衣服:“这边,这边,我们带你去。”   宋逢时走着,想了想,低头轻声问:“不是说有三个人吗,还有一个是谁?”   苏羽在口袋里查资料:“还一个叫吴风,是季屿秋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但前几天两人因为一点误会而反目,只要你帮他们解除误会,吴风就会对你刮目相看,本来……”   “老大……小心台阶。”王海强在左耳边说。   “老大,这是饮水机,以后喝水跟我说,我给你打。”林东在右耳边说。   “老大!”   “老大……”   耳边太吵,宋逢时没听见后面的话。   他想在进教室前了解清楚,万一进去就看见季屿秋和吴风互殴呢,知道详情还可以劝架。   “王哥,这就是新来同学吗?”走廊有人打招呼。ΉĽŚK   “林东,你们这么快就和新同学混熟了?”   “对啊,对啊。”   “是啊,是啊……”   哪是混熟的,明明是打输的。   宋逢时有心叫俩人闭嘴,却不好让同学们都禁声,他深吸一口气,把镜子取出来,放到面前,离得近些。   “我跟你们说。”林东向一同学介绍,“宋逢时,宋老大,是练家子,身手出神入化,一掌可捏……”   林东的话语渐渐弱下来。   顺着同学们惊愕眼神,回头,看见他的宋老大举着一面精巧的小镜子,正在认真地照着。   “……”林东咂舌。   镜子越照越近,最后几乎贴到了嘴边。   同学们:“!!”   他是有多自恋?   宋逢时贴着镜子,小声说:“我没听清楚,能不能再说一遍?”   苏羽:“本来该用吃瓜系统看到他们反目原因,并内心三言两语化解误会,可是如今……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我想了想,我们自己去找原因,也是可以的么,你说对不?”   原本剧情设定里只要是季家人都可以听见心声,不论有无血缘关系,季屿秋一直没从季家除名,也是可以听见的。   但现在,大家都听不到。   听不到,那只好说出来了。   宋逢时:“嗯。”   “我这里显示的已知信息,他们俩是在游泳馆里因为一件衣服决裂的,具体过程你向同学打听打听。”   “好。”   宋逢时在一众视线里,照完镜子再亲镜子,亲完又仔细擦拭,再小心翼翼放回胸前口袋,并轻柔地按了按,随即走向教室。   然后才发现,吴风并不在这个班。   林东也不在这边,他甚至都不是精英部的,是那边高中部高三生,把他们送到就走了。   他和王海强走进去,看季屿秋坐在后排。   父母大概真发怵了,不但答应给他安排进精英部,还把他放进了这个最好的班级,也就和季屿秋同班了。   已经妥协了,就没必要再在小事上使绊子,一步到位免得落人口舌。   死对头不在,宋逢时预想中的互殴情景没出现,只是看季屿秋的神色,似乎很想来殴打他。   偏偏老师知道他俩是兄弟,给他们位置调在了一起。   他走向季屿秋,脚步缓慢,无意识摸摸镜子。   他不知道怎么和季屿秋相处。   苏羽想了下:“任务里还没到攻略假少爷的时候,现在……我觉得,可以不用关注他,一项项来么,到他的任务时再找他。”   宋逢时于是目不斜视整理东西。   怒气冲冲却被无视的季屿秋:“……”   不是,他都做好了硬找茬的准备啊,打算敲着对方脑门道:“你瞅我干嘛?”   可对方偏偏一眼也没瞅他。HᒫȘҜ   茬压根没处找。   宋逢时整理完,还没到上课时间,他把王海强叫来。   王海强跑过来,面向季屿秋又有点心虚,思量一会儿,他一横心,对着宋逢时喊:“老大,怎么了?”   能混到这个圈子里,王海强的家境也相当好,多少懂些门道,心知真少爷继承家业的可能性更大,若说之前还存着那点少年义气,但经过一揍后,义气荡然无存,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既然已经确定要讨好宋逢时了,这转变就得坚定。   何况,真少爷还明确表示过,不希望他们在两人之间横跳。   他把头垂下,向宋逢时更近一些。   旁边的季屿秋听见“老大”二字,心里一个咯噔,“咔嚓”一下,不小心折断了笔。   宋逢时把他们收拾服了?   怎么收拾的,动手打的吗?   显而易见。   他没敢妄动,微斜身子。   想偷听,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能看到两人靠在一起,亲密无间地说话。   说着说着,还回头看了眼他。   偷听被抓现行,他一愣,连忙挪开视线,竖起书挡着脸,做贼心虚,偏偏忘记开口说,你瞅啥。ҤLSΚ   等到反应过来已经错过最佳时效。   他愤恨不平,在书后牙齿咬得咯吱响。   上课铃响,王海强回了自己位置,宋逢时在手机上问王海强知不知道吴风两人决裂事宜,他把人喊来就是为了加联系方式。   “知道啊。”那边回,“当时我们都在,事情其实可简单了,秋哥的泳衣被弄上了油,只有吴哥在旁边,他怀疑是吴哥弄的,吴哥不承认,两人吵起来,紧接着打起来,之后就谁也不理谁了。”   “这个油应该是误会。”苏羽说,“去游泳馆看看。”   “嗯。”   中午下课,王海强忙跑过来问他喜欢吃什么,好去给他打饭。   “你们都在教室吃?”宋逢时道。   “也不是,但你要是不想走路,我们就给你打回来。”毕竟以前都是这样操作的。   “那不用,我自己过去吃,你们先去吧,不必等我。”   “好的,好的。”王海强莫名地还有点儿感动。   这新老大不比季屿秋好么,都不让他们跑腿。   热泪盈眶中,听旁边“咣当”一声,季屿秋愤然离开。   吃完饭,午休时间,宋逢时来到学校的游泳馆,这里离食堂很近,几分钟就走到。   白天没什么人,就一个人管理员,懒得看守,放他进去后兀自离开了。   豪门公子哥儿们在这都有私人储藏柜,他找到季屿秋的名字,这一排连续几个都是他的柜子,因为上回事件,季屿秋赌气再也不来了,允许学校把柜子回收,锁都撤掉了。   但学校还没动,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来了,其他同学也没敢动。   这样正好,宋逢时一一查看柜子。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大厅,他关上一个柜门,在鼻间挥手,欲挥去刺鼻气息,反觉更甚,只好摇摇头,加快速度。   手机打灯一晃而过,瞥见了什么,他连忙凑近这个柜子细看,但见最里面角落一点痕剂,伸手一探,是油。ΗLŚҜ   那油迹已干涸,他闻了闻,有一股油烟味,再探头进去看,扒开一松动木块,摸到黏糊糊的管道。   他想了想,再转往食堂打听一些事情。   “原来是这样,那就全明了了。”苏羽道,“接下来把他们俩叫来,当面化解误会吧。”   游泳馆里水声细细,宋逢时没有立即回应。   “怎么了?”   “季屿秋怕是不会来。”宋逢时道。   “那倒也是。”   “我跟吴风也不认识,也不能保证一叫他就来。”宋逢时又说,毕竟,他又不是我小弟。   “如果恐吓或绑架……”   “我先联系吴风试试看吧。”宋逢时道。   “哦,好。”苏羽话语止住。   宋逢时给王海强发信息:[你知道吴风的联系方式吗?]   王海强正在操场,把号码发了,又回消息,打字慢就语音输入:“老大你在哪儿啊,你找吴风有事吗,要不要我帮你办?”   刚发出去,手机被一人夺走。   梳着背头的青年轻蔑一笑,点手机把这句话又播放了一遍。   王海强连忙起身:“吴哥好,这个,我也不知道宋哥找你干嘛。”   手机正弹出新的消息:[我在游泳馆,是的有点事,算了我自己来,不必麻烦。]   吴风把手机一甩,大步向前走去。   刚来就把这些人收服了,很有手段啊,季屿秋要气死了吧,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就算对方不找他,他也要去会会。   王海强看他方向愣了愣,吴哥是去找茬吗?   吴家势力也很强,而且这吴风是从小养到大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啊,他真不敢得罪。   可不能让吴风挨揍,王海强担忧,思量一会儿,喊上林东,跟了过去。   二人刚走,从拐角走出一人。   季屿秋站在阴暗角落,捏紧拳头。   自上午他忘记说“你瞅啥”后,就再也没找到机会了,因为宋逢时再也没看过他。   他一口气憋着不上不下,此时,眼见跟自己有关系的人都去找宋逢时了,他再也受不住了。ҢLŜҠ   他跺了一下脚,怒气冲冲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镜子先生(4)   宋逢时给吴风打电话,被挂断了。   他无奈摇头:“他不理我,这法子行不通。”   一个都叫不来,两个更不可能了,这个任务似乎不好做。   苏羽钻出口袋,站在他的肩上,靠着他脖颈说:“那要不……”   “我再打一次试试。”宋逢时又拨一遍。   伴随“吱呀”推门声,空旷游泳馆由远及近传来铃声。   他错愕回头,望着信步走来之人。   那个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的青年悠悠走到他面前,举起手机,按下拒接,朝他扬扬下巴。   宋逢时放下手机:“吴风同学,你好。”   怎么回事,电话虽然没接通,但他人来了。   不管怎样,来了就好。   宋逢时轻拂肩膀,拢住镜子,重收回口袋:“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吴风微眯眼睛,看他行着这个奇怪礼仪。   先摸肩,再摸心口,然后点头,这是哪个地方的风俗?   遑论哪里,总归在表达尊敬,这小子上道,要联系方式估计是想巴结他吧。   吴风很满意,行,他可以罩着他。   宋逢时边说边转身:“请你来照一下这个柜子。”   吴风:“……”   “来啊,打开你的手电筒,你亲自看看。”宋逢时见他不动,催促道。   吴风一脸懵地走过去。   离近一瞧,又笑了,季屿秋的,已经废弃的柜子,之前他们俩打架,季屿秋“弃柜而逃”,这是他胜利的象征。   这小子特地约在这里,还叫他看柜子,是嘲笑季屿秋吗,是向他表忠心吗?   吴风越来越满意,勾起嘴角,摆出一贯邪魅笑容。   好,他允许这姓宋的给自己当小弟了,他可以施舍给他一些差事,比如买饭跑腿等,让整个学校知道他们的关系。   “怎么了,你怎么不开灯?”宋逢时见他还是不动,只傻笑着。   笑什么呢?   他不懂,摇摇头,帮着打开柜门:“你看。”   不用看啦,知道你的心意,吴风往前两步,点点头,准备开口。   柜门有点卡,宋逢时用了点力,因惯性往后退了一步,以为人还没来,又急忙转身:“你……”   周遭空气陡然流转,疾风随转身趋势而起,迎面袭去。   吴风一个踉跄,倏然摔倒,趴在地上。   吴风:“……”   宋逢时:“……”   “你没事吧?”他蹙眉按着胸口。   他真不是故意的啊。   苏羽:“没事,他……朝你点头,特殊情况。”   “啊?”   “赶紧做任务吧。”苏羽轻咳。   宋逢时拉地上的人:“我只是想回头叫你。”   吴风揉着胳膊,狐疑打量眼前人。   早上事情他听说了,知道这个宋逢时学过武,如此看,武力值倒是不低。   但那又怎样,他也学过啊,他还获过全国冠军呢,虽然是小时候。   他只是没提防,不小心摔倒。   好好好,原来不是想巴结,是仗着练家子,给下马威是吧。ΗĻŚҞ   你算老几。   那就动手啊。   吴风甩开他的手,眼神上下动,找到对方薄弱处,又邪魅一笑,预备先放狠话。ĦĻŚK   要先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砰!”   刚张口,一股强大力道将他整个人掀起,直直向后栽去。   落地后,又顺着湿滑地板滑行数米,泳池里的水因为震动而泛起涟漪。   “喂。”宋逢时瞪大眼睛,“你……没事吧?”   他真真不是故意啊,是对方甩开的幅度过大,被反作用力袭击的。   苏羽沉默了会儿:“没事,他,这个,那个……他打量你,特殊情况。”   宋逢时:“这样也可以吗?”   “是啊。”苏羽语气略显心酸。   宋逢时放下心,向前走:“我只是想叫你打灯看柜子啊。”   这人为什么一直不听,还老傻笑呢?   他的智力正常吗?   吴风还是没听,正艰难抬头,恶狠狠地瞄准眼前的腿,握紧拳头。   正在走路的宋逢时脚正好一抬。   还没爬起的吴风又滑行了数米。   宋逢时:“……”   苏羽用毫无感情地机械语调道:“他瞪你,特殊情况,但我编不下去了,请你收敛点。”   宋逢时:“我很抱歉。”   吴风瑟缩了一下,但觉这道歉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意味。   宋逢时向他伸手:“我扶你起来。”   吴风不敢抬手。   宋逢时叹气,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位吴少爷非但一直傻笑,而自打进门,一句话都没说,实在不知道他想什么。   他道:“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有什么意见,你开口啊?”   吴风惊异。   他没说话吗?   怎么感觉说了很多呢?   仔细一想,又没错,是的,他每次开口前都被打了,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内心滴泪:我甚至一句话没说,你都能打我三回!   你是真校霸,我们顶多小打小闹。   本事他领教了,他不敢硬杠了。   叫过来看季屿秋的柜子,是叫他认清食物链吗,季屿秋败给他,而他要败给这个人?   “我没跟王海强他们细说,就是想单独和你谈。”宋逢时又道,说到底化解误会,要双方都承认错误,他们肯定不愿在人前丢脸,“我已经查清楚,你和季屿秋之间……”   刻意提到王海强是什么意思?   吴风心里一跳:王海强已经成他小弟了,这是暗示他也要当小弟吗?   短短几分钟,地位翻了个,但他无力扭转。   还提季屿秋,强调自己也是他手下败将?   身上还没缓解的痛叫吴风又抖了抖,认清了现实:他确实是手下败将。   他是武术冠军,从小至大的理念是“以武服人”,这是第一次遇到打不过的人,也是第一次生出惧怕之心。   他咬咬牙,慢慢坐起,抬眼看过来。   宋逢时话语一顿,沉默片刻。   又沉默片刻。   然后开口:“你到底……会不会讲话?”   吴风整整衣服,双膝着地:“老大!”   宋逢时:“!!”   原来会说话啊。   第一句话就喊老大?   甚至没有个挣扎过程,还不如王海强他们。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先起来……”宋逢时解释。   “我明白,打灯,照柜子。”吴风起身,打开手机灯面向他,光芒从他周身漫过,再落到柜子上。   柜门内侧的玻璃镜让这光反射出莹白光辉,正落到人的肩。   从正面看,人的肩膀和头都在发光,熠熠生辉。   “你是要这样的效果吗?”吴风说,手动打光,这样拍照是好看,这柜子曾经是他的战利品,现在大概算是眼前人的了,在战利品前留个纪念,人之常情,他说,“要不要我给你照张相?”   宋逢时:“??”   “我没那么自恋。”   什么时候了谁会想照相啊。   吴风疑惑地收回手机,耳边回荡同学们议论他亲吻镜中影像的言语。   那……还不够自恋吗?   可是,为什么不想自己给他拍照呢?   林荫路上。   王海强和林东走走停停,犹犹豫豫,战战兢兢。   “吴风来者不善啊,不知道他们那边怎么样了?”王海强担忧,“怎么办啊?”虽然急切,但没想到万全之策,他俩不敢真的过去。   “别着急,是宋哥主动要联系他的,这说明宋哥想拉拢他,说不定他们谈得很融洽呢。”林东道。   “可是,吴风仗着家大业大,谁都不看在眼里。”王海强左右望望,“他才没那么好说话。”   “这……”林东也不知道了,“要是谈不拢,会不会打起来?”   “吴风打不过宋哥。”王海强又说,“他也许会嘴硬,挣扎,辱骂,最后还是求饶,然后……搞不好也给宋哥当小弟了,诶,这个如果是他自愿的,不算得罪吧,不关我们的事儿吧?”   “那……我们还去吗?”   “去,不去看看,心里总是不踏实。”   俩人确定了,便加快速度直奔游泳馆。   细水哗然,泳池边,吴风摸着手机思量。   宋逢时为什么不让拍照,还是没信任他吧,不想把差事交给他。   他一横心,抬头,郑重道:“老大,我对你绝对忠心!”   宋逢时叹气:“哎。”   刚进门的王海强和林东:“……”   所以,已经到最后一关了吗?   过程是不是跟猜测得一样呢?   他们小心翼翼问:“老大你们……发生了什么?”   宋逢时:“不知道,没有过程。”他张口就喊老大了呢。   “啊?”   “嗯。”   两人愣了愣,既如此……   他们忙跟吴风站到一起,齐声喊道:“老大,老大,从此我们三个都是你的人。”   宋逢时:“哎!”   苏羽也叹气:“哎……”   剧情又偏差了。   宋逢时在想办法补救。   游泳馆主任务是化解误会,可他的话总是没说完。   他看向吴风,提高声音:“不要再打断了,让我把话说清楚,你来看这柜子,是里面漏油了,才导致季屿秋衣服被弄脏,而之所以漏油,是因为这柜子后面正好埋着食堂厨房的管道,我跟食堂问过,前几天他们管道确实漏了,他们还张贴了防滑通知,那管道已经修好,可这个暗道看不见也够不着,他们没有清理。”   “我……”吴风瞪大眼睛。   “所以,不管你在不在,这衣服放进来就会沾上油。”   “我……”吴风张嘴。   “其实这个很好想通啊,只要看了食堂通知就能猜到,你们为何会因此打架呢?”宋逢时摇头。   “让我说句话。”吴风终于找到机会。   “你说。”宋逢时真诚看他。   吴风:“我……没打断过你啊。”   我进来后,都没讲过话啊!   宋逢时一怔:“是吗?”   好像……也是,那他为什么一直没把话说完呢?   “我记错了。”顿了会儿,宋逢时又道,“但我现在讲完了,你听明白了吗?”   吴风蹙眉:“很好想通吗,我没看过食堂通知啊。”   身后二人:“之前都是我们给他们打饭的,他俩从没去过食堂。”   宋逢时:“……”   两人:“我们忙上忙下,大包小包,谁注意看通知啊。”   宋逢时捏眉心:“好了,不管以前,现在你们知道真相了。”   吴风话语微缓:“这么说,这就是个误会。”   “对啊。”宋逢时欣慰,接下来该跟季屿秋解释了,只是,如何让他来呢?   “所以……”吴风微眯眼,“季屿秋就是实实在在地冤枉我。”他捏紧手骨,“我一定要他生不如死!”   “啊?”宋逢时愣住了,不是,你……   “你叫谁生不如死,有本事你试试看!”“砰”一声门被踹开,季屿秋忽然冲进来。   “哦?”苏羽一喜,虽然但是,这个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镜子先生(5)   宋逢时也喜。   是啊,正愁怎么叫他,他居然就主动来了。   他连忙道:“我有话跟你说。”   “我听到了!”季屿秋怒道,“柜子漏油,这是误会。”   “是吗?”宋逢时眼中微亮。   正愁即便人来了,如何愿意听解释,他居然就自己听到了。   他又连忙道:“所以你俩……”   “我俩……”季屿秋走到吴风面前,“没完!”   宋逢时笑意僵住。   季屿秋跟着王海强二人来,不敢离得太近,那俩人停他也停,墨墨迹迹现在才来,他憋了一肚子气,可真见到宋逢时又胆怯。   但是,这里刚巧还有个人正在叫嚣。   他一把薅住吴风的衣领:“我怎么冤枉你了,衣服是不是你给我放进去的?”   吴风掰他手腕:“我看你衣服掉地上了好吧,我好心给你放衣柜里你还不领情,为一个千把块的破衣服你跟我动手,老子都说了实在不行赔你钱,你还不依不饶。”   “你赔了吗?”   “一千块的衣服你让我赔十万,你讹我,我凭什么当冤大头?”   “你把我这件弄坏了,我就得穿另一套,我最喜欢的那一套就是十多万买的,那天太热,汗多,我本来不想穿的,而且,明明是你先动手的,我质问你两句你就不耐烦对我挥拳头!”   “不耐烦咋滴,我还就打你了。”吴风说着一拳头挥了上去。   季屿秋抹了把脸,也立即回手。   二人扭打在一起。   宋逢时实在不敢伸手拉架,怕他们都飞了,只能焦急劝着:“别打了。”   误会不是化解了吗,怎么还矛盾越来越深了呢?   这算什么啊。   旁边王海强和林东一听他要劝,急忙冲上前拉架,噼里啪啦,四个人乱成一团。   苏羽趁机跳上宋逢时肩膀,在他耳边说:“任务完成了。”   “啊?”宋逢时不解,“可他们在打架啊。”   “这个任务就是化解他俩误会,让吴风对你刮目相看,误会反正是已经化解了,他俩知道真相了,又打起来那就不是因为误会,是……积怨已久吧。”   “可是,不是说要他们调和我和季屿秋关系的,打成这样怎么调和呢?”   “这个……”苏羽在任务栏确认了一遍,“这个不是初级任务,现在不用管,到时候再说吧。”   “哦,那好。”   “还有,吴风刚进来时,话都不愿意讲,看上去挺不屑的,现在也认你为老大了,这也算是刮目相看了吧,反正数据值达标了。”   “那就好。”   “嗯,到此为止,季屿秋三个好友攻略成功,初级任务完成,阿时,你的技能升级了。”   那边空地上,季屿秋和吴风已经打红了眼,王海强林东插科打诨,围着他俩转。   宋逢时道:“升了什么?”   苏羽从他肩膀落回口袋,镜面一转,仿佛看了他一眼:“阿时,基于你控制不住,我还是不告诉你为好,免得给你暗示。”   “嗯,对,应该这样。”宋逢时按了按心口,“那么,这些升级其实是没用的?”   “也不是。”苏羽道,“升级了有积分,我现在有两万了。”   “积分?”   “回主世界后可以用积分换钱,这些好像能兑……几百万星币吧。”   “那么多钱,那就是对您有用,也很好。”   “也没啥用。”苏羽语调懒散,“我不需要什么钱了。”   宋逢时咂舌,悠长一叹。   “砰”,那边终于拉开了架,两人各倒一边,季屿秋眼边有淤青,嘴角红肿,明显伤得更重。   宋逢时上前,为防再伤到他,不敢伸手。   非但不能伸,还要背到身后去,俯身看他:“你还好吧?”   地上的人抬起不一样大的眼,恶狠狠剜了他一下,抹抹脸站起,转身跑了。   宋逢时摇摇头,对其他人:“你们怎么样?”   “没事。”几人陆续站起,看他这姿势,忍不住又加了句“老大”。   宋逢时摆手,他并没想真的当什么老大,不过,任务只用了半天,完成得比想象中快,也是这几人的“功劳”,他觉得该道一声谢。   于是郑重道:“我谢谢你们啊。”   刚站起来的三人一个趔趄。   这话,明摆着不高兴啊。   他们不是帮他对付了季屿秋吗?   难道……老大不喜欢他们打架?   可不是么,三人以上就算打群架了,学校老师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群架还是会管的,这行为可能会给老大带来惩罚,而且,老大是靠武力制服他们的,在这个学校,往后,大家一提及身手,势必会想起老大。   而他们,今天在这打架,在这亮身手,就是挑衅老大的名声。   吴风把一切都想清楚了,拉着两人低语几番,随后,三人齐齐站定:“老大,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架了,至少,没您的吩咐不乱打架,绝不会再有损名声。”   宋逢时:“……”   他们怎么突然有此觉悟了?   都知道为学校名誉着想了。   宋逢时羞愧,他自己都还没想到这一层。   但这也算是好事吧,他点头:“好。”   “不早了,快上课了吧。”   教室里,老师问季屿秋脸上伤怎么回事,季屿秋不想承认打输了。   左不过,学校就算找家长,他们双方家长也会友好私了,吴风受不到什么惩罚,他却是极其丢面子,于是撒谎说自己摔的。   以至于宋逢时想关心也找不到理由,何况对方也不会接受他的关心。   下午到六点下课,中间有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七点半还要上晚自习。   学生们吃完饭,多数会去散散步,疏解一天的疲惫。   这学校的老师名不虚传,宋逢时觉得收获颇多,一天的学习充实满足,趁着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也漫步走在校园,看看这里的风景。   三个“小弟”本要跟着他,被他制止,如果出来进去一直被几人点头哈腰的跟着,那太别扭了。   那三人有些疑惑,一时没散,只离得远一些,时不时瞧瞧他。   路灯散落柔柔的光,校园如落进莹白轻纱中,沾染了梦幻气息,不时有学生们嬉笑路过,笑声飘了很远。   新的学校,新的风景,宋逢时也笑了笑,看前面一片灯光璀璨,他大步走过去。   还没离近,就听乐器和鸣之声,他只能分辨出其中有钢琴,其他的就认不出了,总之,很好听。   走到报告厅跟前,透过高大落地窗,就看见了拿着各种乐器的学生们,或坐或立在错落有序的台阶上,穿着精致美丽的衣服,谱着同样美丽的乐曲,赏心悦目。   报告厅分了不同区域,宋逢时又看到旁边有一群学生在跳舞,那好像是交谊舞,男女搭档,穿着西装和礼服,走走停停,青春洋溢。   那边还有几人围着一些沙盘,在干什么他不知道,再旁边还有人拿着遥控器,一按,地上的小机器人就动起来了。   不同区域设置巧妙,灯具不同,投落的光线也不同,有的又根据节奏变换着,交相辉映,灿若霓虹。   这厅大概充当了艺术馆,学生们空闲时间来这里培养兴趣爱好。   宋逢时忽然瞥见有几人正在作画,隔得远看不清,但单从颜料配色看,画得非常好。   他眼前一亮,欣喜往里走。   在大门处被人拦了。   那守门的人要他出示学生证。   等对方看过了,却还是没让他进:“我没听过你的名字。”   “我是新来的。”宋逢时解释,“真的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哦,不是这个意思。”对方道,“这里面是学生自发组建的兴趣小组,不是学校办的,他们自己定的有规则,不要新手,也不许无关之人进。”   “我会画画,不是新手。”宋逢时从容道,“在以前学校,我的画经常被展览,我想进去跟他们交流一下。”   对方表情有些尴尬:“获过奖吗,我是说,获过知名大奖吗?”   宋逢时一愣,摇了摇头,要拿奖得参加比赛,要参加比赛得花钱报名,他没钱。   他是自学的,没接受过正规训练,也比不过专业选手。   “他们只要有知名奖项的。”对方回头望,“大多是贵族少爷小姐,家里给学校赞助过,有些要求,学校也就由他们了,哦,如果没有专业奖项,有社会知名度也是可以的,他们很欢迎这样的人来宣传。”他说着,再看向宋逢时。   社会知名度,宋逢时当然也没有。   他现在知道这人方才为何专门说,没听过他的名字了。   不知名,没听过,那就不能进。   “好,我知道了。”宋逢时点头,往旁边走。   各灯光隔着窗照在他身上,让他也变得多姿多彩,又时明时暗。   不经意抬头,看那离眼前最近,靠窗的区域,是赛车虚拟演示区,几个人正全神贯注操作,而其中一个位置是空着的。   如果季屿秋今天没有鼻青脸肿,大概就在那位置坐着。   他回头看了下,吴风几人还在附近,那几人见他望过来,忙挥挥手打招呼。   宋逢时沿着落地窗徐徐往前走,一步步走出明灭光影。   晚自习有三节,走读生可以只上两节,最后一节不上,季屿秋向来不上,宋逢时觉得回家也没事儿,坚持把三节上完才回。   没有司机专程再来接他,他自己踩着斑驳树影,在月下慢慢地走。   “你在想什么?”苏羽觉得他有些走神。   “我……”宋逢时迟疑片刻,“我不太明白,任务做完的奖励既然对您没用,对我也没用,那么,我们做它干什么呢?”   “任务本身就是有用的啊。”路灯微暗,视线不清,苏羽便再跳上他的肩,“它会助你成为团宠。”   “可……”   “怎么?”   “可我突然想起来,我要去给您买手绢。”宋逢时转了个身,把话题也转移。   可他又想,这个所谓的瓜即便是找到了,吴风和季屿秋两人该闹矛盾还是闹,根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正如镜子先生所言,他们明明积怨已久,表面维持和善,一旦遇到个导火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假如金手指没错,他们是听到心声化解误会就和好了,但……那算是真的和好吗?   还有,在那个剧情里,王海强他们三人,是真心和自己做朋友吗?   宋逢时不知道,毕竟已经没有那个假如。   他搜索离得最近的超市,大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镜子先生(6)   季家别墅。   大门一开,季屿秋哇一下哭出声。   一屋子佣人慌忙围上来:“怎么了这是,呀,头上怎么有伤啊,快拿药来,快去叫医生,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季屿秋在前呼后拥下坐在沙发上,哽咽着道:“宋逢时打的。”   “什么!”   “对,没错,就是他。”季屿秋加强语气,“他打完了还背着手,弯着腰看我,跟领导视察一样,对我冷嘲热讽。”他越说越委屈。   说是吴风这事儿肯定又不了了之,反正吴风都认宋逢时当老大了,他们是一伙的,指谁不是指。   论恨,他最恨的当然还是宋逢时。   在学校不敢怎么样,在家里,好歹有父母撑腰。   他泪眼汪汪看着父母,视线左边转转,右边转转。   因为父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了一众佣人。   他哭了半天,他们都没吭声。   “你们是不是怕他?”季屿秋大喊道。   父母对望,又互相一翻白眼,转过头去,还是没说话。   季屿秋:“……”   他怒了:“难道就由他无法无天吗,昨天拆家,今天打我,明天他就敢骑你们头上,你们还不管吗?”   “不是怕。”闻玉终于开口,“他刚回季家,起冲突不好,人家会说我们的,这事儿说到底还不是你爸没长眼睛,连孩子都能抱错。”   季屿秋觉得不对。   要是没抱错孩子,那乡下人岂不就是他了吗?   他避过这个话题,回应前面的话:“那让一个乡下长大的孩子欺负到头上来,人家就不说吗,大家还会笑我们好欺负呢。”   “可他也真的很厉害。”季浮冷哼,“一个乡下孩子都能养得这么厉害,说明人家妈教得好。”   季屿秋:不是……   这什么意思,说我没教养呗。   他继续避过:“他只不过会点功夫,又不是神仙,公司里不是有保安吗,你们不是也有保镖团队吗?”   “孩子又不是我生的,这都能赖到我头上。”闻玉咬牙,“辛辛苦苦给你带孩子还不落好,我还不如养条狗。”   季屿秋面露痛苦。   你们怎么句句骂我呢?   他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喂!”   这一声吼扯到嘴边伤口,“砰”一声,他疼的从沙发上掉下。   两人终于有所反应,跑去扶他,又不愿靠太近,一个往左边拉,一个往右拉。   他被拉到左边,听季浮道:“说得也是,砸东西也就算了,还打我儿子,不能再放任他了,子不教,父之过!”   又被拉到右边,听闻玉道:“要教训就好好教训,别人家一按桌子就怂了,丢人。”   又至左边:“有人不怂?有人怂得都跳起来了好么?”   再到右边:“一个大男人跟女人比?”   左边胳膊被捏紧:“不亮出气势,我就不是他爸!”   右边手腕被捏紧:“可别关键时候掉链子。”   左边指甲几乎掐到胳膊里,季浮怒吼:“给我叫人来!”   季屿秋咬着牙。   只要能收拾宋逢时,他疼点没关系!   三节晚自习上完已经是十点,大型超市基本关门了,只有一些个体小超市还亮着灯。   “这年头还有人买手绢啊,我这儿就这点存货,都是白色的,白色的也好看啊,你瞧这绣花,兰花梅花……”超市老板说。   宋逢时望着那一叠皱巴巴的手绢,摇了摇头:“我再找找。”   “你非要彩色的,不如去旁边婚庆店看看。”   “多谢。”宋逢时转而往旁边走。   “为什么要买彩色的?”苏羽道。   “给您盖白的,总觉得不太吉利。”宋逢时说实话。   “无所谓啊。”都成镜子了,并不需要盖什么,只是因为提议给他买被子,苏羽顺着意思应了,本以为敷衍一下得了,没想到这青年挺认真。   “阿时,你不为我费心。”苏羽打开程序,又说,“下一个任务出来了。”   “什么?”宋逢时在婚庆店转悠,发现这里所谓彩色手绢,其实都是红盖头。   “修补你父母之间的关系,攻略父母。”苏羽照着念,“他们今天吵架了,咱们要解决他们的不和,他们矛盾化解了,就会感激你,青睐你。”   已经快十一点,再多挑店都要关门了,红盖头总比白手帕吉利,宋逢时买下一个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伴着月影往家走。   “这个任务是不是和季屿秋吴风差不多?”他问,“修补关系,解决不和。”   “差不多吧,原本是他们听到你心声,知道误会彼此,就和好了,但是……咱们还是自己去找让他们误会的瓜吧。”   “可万一结果也和吴风他们一样,非但没修复,反而大打出手了,怎么办?”   苏羽语塞。   是啊。   “滴滴”声响不停,他在浏览细节。   好一会儿后,他照着搜罗出的剧情道:“不会的,你父母感情很好,是公认的模范夫妻,你妈妈嫁来多年,不辞辛苦照顾季家孩子,甚至自己都没生孩子,一直为人们所赞誉,你爸爸多次在公众场合感激妻子的付出,他们知道互相体谅的,但再好的夫妻,也有拌嘴的时候,这很正常。”   “好。”宋逢时沉默须臾,想了想,“这些任务是定好的么,我一共需要完成多少关?”   一条路走完了,没等到回应。   他道:“我是不是不该问啊,这些不能泄露的是吗,抱歉啊。”   “那倒不是。”苏羽轻咳,“主要是……我不知道。”   他没回应的这会儿,在疯狂翻资料,为了不引起怀疑,还特地做了消音处理。   但并没有查出什么。   宋逢时对他一问三不知已经习惯了,也不意外:“哦。”   他就没必要多嘴问。   “应该是定好的。”苏羽又道,“但是我想,也会根据实际剧情而有变化,比如顺序啊,细节啊什么的,一个任务完成,解锁下一个,没解锁时,我是看不到的。”   “嗯。”宋逢时抬起头,看自己已经走到别墅大门口。   夜深人静,树影斑驳,门外影影绰绰,如鬼魅夜行。   他放缓脚步,拨开庭前高树垂下的树枝,走进门内。   大厅里灯火通明,父母正襟危坐,各在沙发两侧,季屿秋坐在中间,夹着胳膊,眼眶通红,而嘴角带笑,一众佣人站在他们身后,神色肃然。   宋逢时脚步微顿:“晚上好。”   “根据显示,在书房可以找到瓜。”苏羽说。   宋逢时:“我去休息了。”   “逢时。”季浮看过来,“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青年回头,思量一下:“有,但得等会儿。”等他找到瓜再说。   季浮瞪大了眼睛:“你有话现在说,就在这里说。”他往桌边一指,“过来!”   闻玉在外人前一贯温柔体面,而且,原则上她是不想再装修房子的:“逢时,我们有话问你,你过来坐。”她把果盘往前推一推,“吃点东西,咱们一家人坐下来谈谈心。”   宋逢时走过去,象征性地拿起个苹果:“没错,小秋受伤时,我在的。”   一家人都在等他,根本不用猜,定是要问季屿秋挨揍事宜,他当时在场但没阻挡,说起来是有点愧疚的,既然问,那就坐下来先把这个讲清楚吧。   “你承认了?”闻玉有些意外,又推几个果盘过去,“勇于承认就是好孩子,来,再吃点东西,慢慢说。”   宋逢时再客气地拿起个梨:“是的,他没打过吴风,我本来想拉架,可是怕一出手……”   “等会儿。”季浮打断,“吴风?”   “是啊,怎么了?”   季浮回头。   季屿秋咬咬唇,捏了一下手,滚落一行泪。   室内安静了一瞬。   而后忽听季浮一拍桌子:“撒谎骗人,打了小秋竟然不承认,还栽赃他人,宋逢时,你那边家里就是这样教你的?”   宋逢时错愕,余光瞥见季屿秋微乎其微地挑了下眉。   “我警告你,别想再砸东西。”季浮火大,“外面有很多保安保镖,别以为你力气大我就制不住你!”   “逢时,你好好说,到底是不是你打的?”闻玉也起身。   “不是。”宋逢时看着他们。   “还不肯承认?”季浮吼起来,“你想要的不是都答应你了吗,到底有什么不满意啊,就这么容不下小秋吗,这不是你原先的小门小户,那些坏习惯再不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逢时。”闻玉压低语气,“人要有道德底线,小秋是你弟弟,你有不满的可以跟我们说,绝不能私下伤害他,不指望你们能和平共处,但至少你要光明磊落……”   两个人本还在置气,较着劲儿说话,一个高音一个低音,一左一右不断往宋逢时耳中钻。   他望向季屿秋,那娇贵的小少爷又挑了挑眉。ΗĹȘK   吵嚷声越来越密,仿佛被焦灼的太阳直照,无处可躲。   他闭上眼,摇摇头:“别吵了。”   周围忽地就没声音了。   过于安静,甚至叫人不习惯。   这么……听话的吗?   宋逢时不太相信,缓缓睁开眼。   慢慢转移目光,看向季浮。   这一看,不由一惊,险些失色。   季浮的嘴里正塞着一个苹果。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左手的苹果没有了。   再一看,右手的梨也没了。   那么,梨去哪儿了呢?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镜子先生(7)   他心里一跳,缓缓看向闻玉。   那人的嘴上正塞着梨。   两人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是呆住了。   宋逢时也有点呆:这是怎么过去的?   “咳。”心口一声叹,苏羽道,“这就是你获得的秘籍里第二个技能,‘隔空控物’,你不用动手,就可以操纵目中所及之物去往你要去的方向。”   “啊?”   “就算不告诉你,也防不住你不可控地使用出来。”苏羽生无可恋,“行,用吧,就这样了,他们骂你,特殊情况。”   “我……没想往他们嘴里扔。”宋逢时真心道。   “可你想要他们闭嘴啊。”苏羽,“不用动手,就是说明你的意识就能控制物体啊,哦,对了,不单单是你手里拿的,只要你看到的,能挪动的物体,都可以控,不信你试试,桌上还有一盘橙子?”   宋逢时瞥了眼橙子。   还是不试了吧,镜子先生本来也没想让他用。   他没动,那橙子却是自己动了起来,连橙带盘忽地抬高。   宋逢时一惊,不是,他的意识里真没想动啊。   待回过神,才又松口气,哦,不是他动的,是季屿秋端了起来。   等下,季屿秋连果带盘一起端起来是……   下一刻,那果子径直朝宋逢时砸来。   他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水果如炮弹般越来越近。   “哗”一下!   橙子在他眼前定格。   仿佛突被按暂停键,不上不下,悬于半空。   宋逢时惊愕看看水果,又看向季屿秋。   季屿秋也惊愕看看水果,也又看向宋逢时,不禁张大了嘴。   目光交碰。   一个橙子忽然飞起,塞住了那张大的嘴。   定格的橙子们开始动弹,哗啦啦往下落,滚落一地。   季屿秋栽倒在沙发上,呜呜咽咽,瞪大眼睛,顿了会儿,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把眼睛眯住了。   宋逢时已经不好再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说过太多遍了。   他只羞愧地去摸镜子。   哎,他又用技能了。   而还没碰到口袋,手又停住。   实话说,让季屿秋吃橙子,这个……不能算他无意,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刚才看那张大的嘴,就是很想塞住,就是不想听他说话。   其实也很不想让对方用那种眼神看他,还好他没看了。   “特殊情况。”心口的声音道,“不必自责,阿时。”   那悬于半途的手微颤了下,还是按了下去,宋逢时摸到镜子先生,也摸到自己的心。   他轻轻点头。   佣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上前帮忙,只是吓得腿发软,手忙脚乱。   季家人吐出水果,大口喘气,露出怯然神色,往后缩了缩。   那季浮喘完气,想到什么,又鼓起勇气来,愤而拍桌子,把其他人吓了一跳。   “还敢动手,无法无天。”他说,“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来人,都给我进来!”   一行人立即往门外望去。   宋逢时也转过头。   风清月明,微风轻拂,庭院花枝轻摇。   季浮:“……”   他拿起扩音器:“保安,保镖,你们人呢!”   树叶沙沙,流水叮咚,偶有虫鸣。   就是没有人的动静。   季浮沉默了会儿,打开手机。   一接通,那边立马连哭带喊道:“你家太邪门了,我们莫名其妙被暗器击中,全打在麻筋上,完全使不上力,叫都叫不出来,不行不行,你这活儿接不了,我们先走了。”   “什么论七八糟的,不想干就直说,怎么可能精准打中你们每个人的麻筋,还暗器,你活在武侠里呢,什么暗器?”   “树叶,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是真的,你家肯定有高人,跟他对着干没好处。”那边道,“我们直说,不想干了。”   “啪”一下,电话挂了。   屋内忽然落入沉寂中,只剩下呼吸与心跳声。   季浮慢慢转过身,眼睛已然发直。   宋逢时低头,打量自己的手。   “你进门时,拨树枝打到他们的。”苏羽知道他在疑惑,“你虽没看到他们,但感觉到了危险,意识里想解决危险,树叶就飞出去了。”   原来是这样。   宋逢时抬起头。   面前忽地凌乱,佣人们都抱头蹲下,季屿秋麻利滚到了沙发后,季浮和闻玉惊惧一跳,慌乱抱到一起。   他走近一步,那数人惊骇不动,只震惊看着他,神色专注,没人敢说话。   这样子,似乎能认真听他讲话了呢。   宋逢时刚才还没说清楚就被絮絮叨叨打断,现在有空了,他得继续说。   他指向季屿秋:“我没打他。”   “好好,没打。”父母连连点头。   季屿秋脸色发白,往底下躲了躲。   “是他撒谎栽赃,不是我。”他的手也顺势往下指。   “好好,是他。”父母继续点头,眼见他摆出不屑手势,也不敢再吱声。   话说,这是骂他们low吗?   脾气火爆,身手非凡,还睚眦必报,真的……别惹他了吧。   “你们可以跟吴风家联系,他是人证。”   “不用不用,我们信你。”   宋逢时倒是怔了怔。   怎么这样就相信了?   先前信季屿秋不需要证据,现在信他也不需要吗?   他蹙眉思索。   房间里又沉寂了会儿。   季浮转转眼珠,几步跃到沙发后,一把薅住季屿秋:“你给我起来,道歉。”   季屿秋瑟瑟发抖:“对……对不起。”   宋逢时没想清楚,没回应。   季浮想了想,又吼:“你以为道歉就完了吗?”   季屿秋:“啊?”   季浮抬脚一踹,把他踹倒在地。   季屿秋惶恐:既然还要把我踹地上,那你薅我起来干嘛啊。   “逢时,人已经打过了,这事儿是我们不对,下回一定问清楚,你别往心里去,好吗?”季浮又道。   宋逢时不想了,他又有新的疑惑:你们这回,也没问清楚啊。ҢĽŠĶ   “反正,他们不怀疑你了。”苏羽道。   是啊。   宋逢时轻出一口气。   反正他没有再被冤枉了。   反正,挨揍的是季屿秋,不是他。   该做任务了。   他看着父母二人,郑重道:“你们在此等候,我有话跟你们说。”   二人一颤,怔怔点头。   宋逢时转身上楼。   程序里提供了一些细则线索,苏羽指引他:“书柜瓷瓶下有张单子,那里能找到原因。”   他挪开瓷瓶,瞥见那是一张药方,手写的字迹,多是中药材。   患者姓名是季浮,药方字迹潦草,需仔细辨认。   说是让等一会儿,但他研究药方,大概还是用去了不少时间。   在这个功夫,苏羽接收到了系统消息:“阿时。”他悬浮到青年面前,语气有些迟疑,“系统显示,你的任务完成了。”   “嗯?”宋逢时手一抖,“我还没破解呢?”   “不知道,但数据不会计算错的,这次任务目标是让你爸妈和好,并且被你成功攻略,而他们,的确已经和好了。”   “那我也没攻略啊。”   “他们对你的态度大为改观,十分想对你好,青睐值预测,往后他们绝不会再为难你,数据显示就是攻略成功了。”   “这……”宋逢时诧异,“我摸不着他们的思路了,怎么还越打越喜欢了?”   他们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不必管,总之,任务完成。”就是剧情线又偏差了,苏羽吁口气,感觉已经拉不回来了。   “那我这还查不查?”宋逢时捏着纸。   “没什么用了,这回连瓜都不用找,完成得很快,阿时,你出乎我意料。”镜子轻轻磕了下青年的额头。   宋逢时抬眼,看那镜中薄雾缓动,云烟轻浮。   从第一次见,镜面始终是这般缭缭绕绕,神秘莫测。   楼下,左等右等,没有见宋逢时下来。   一屋子人坐立不安,季浮和闻玉使了使眼色,想上楼看看,但又不敢,怕万一惹恼那个儿子,又要出手。   可这样等待实在焦灼,想派个人上去问问,也没人敢单独上去。   最终,他们连着一众佣人,一同往楼上走,人多壮胆。   轻轻迈着台阶,季浮和闻玉手牵手,给予彼此力量。   转了一个弯,一直提着气的人们不小心发出一点窸窣响动。   屋里人正出着神,来不及收,一把将悬浮的镜子攥在手里。   季浮站在书房门口,赫然一惊,瞪大眼睛,脸刷一下红了。   “儿子啊,你……在看这个?”   还攥着……放大镜看?   宋逢时摩挲了下手柄。   那手柄仿佛有触觉,微微动了下。   他心里轻轻一跳,连忙停住,又捏捏药方。   季浮瞥着他动作,呼吸一滞:这是在抓他小辫子吗?   但不说,是……等着他说吗?   季浮咬咬牙,承认:“是,这是我的,我确实,那个……不举。”   捏药方的手又一抖,宋逢时:“……啊?”   他还没辨认出来呢,而且也不打算再看了。   这怎么就自己承认了?   在场佣人们神色各异,季屿秋也惊愕张大嘴,又用手捂住,不住打量他爹。   闻玉眼神也照着季浮上下扫量,啧啧摇头,虽然她的反应有点不大对,但足以看出,她也是惊讶的。   “这个就是瓜。”苏羽道,虽然已不再需要,但已经找到了,程序里还是给了提醒。   “这么说……”宋逢时大概也猜出来这个误会的缘由了,季浮身体有恙,羞于启齿,偷偷就医,还不敢去医院,只去找私人诊所,他既然不敢说,也大概会找各种理由疏远闻玉,这样一来,闻玉不免多想,如此,就吵起来了。   “原定剧情,你在心里说了季浮身体状况,闻玉一听,知道自己误会了他,与他和好,并陪他一同治疗,两人感情更好,同时感激你化解他们的矛盾,并被你的孝心和善良打动,从此开始喜欢你,爱护你,这里过程虽不一样,但结果……差不多吧。”苏羽道。   “是吗?”宋逢时陷入思量。   门口,季浮看儿子还是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又问:“你想跟我们说的,是这个吗?”   宋逢时回神,是啊,但现在没什么说的了。   他看向闻玉:“你事先知道吗?”   闻玉思量片刻:“我不知道啊,瞧我,日常太忙,对自己家人关心太少。”她挽住丈夫的胳膊,“你别担心,咱们调整好心态,好好治疗,会治好的,我陪着你。”   季浮动容:“老婆你真好,儿子,也谢谢你,解除了我的心结。”   两人热切相拥,佣人们纷纷露出欣慰表情。ʜᏞSК   宋逢时还在发呆。   季浮闻玉抱得亲亲热热,余光略带惊恐,打量宋逢时。   要说之前还只是觉得他力气大,尚能对付,今天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孩子明明就是身负异能啊。   在危险面前,他们出奇地团结。   何况,不只是惧怕。   这个儿子有高人指点吧,这么厉害,完全可以合作啊,何必一直和他作对呢?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镜子先生(8)   季浮二人想了很多。   起初他们觉得宋逢时是怪胎,可再一细细思量,那乡野高人能选中这个儿子,传授他绝学,说不定命中不凡。   管他怪不怪,有这本事,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   达成一致目标后,架也懒得吵了,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对宋逢时好。   要一家子其乐融融,要真的把宋逢时当亲生的,哦,本来也是亲生的,要哄着他,顺着他,将来,自然也可以用得上他。   当然,关键是,再不顺着他,那就不止被拆家了,怕是小命难保。   但是,不能过于声张,据他们观察,宋逢时每次出手,都没怎么动手,看样子他自己也是想低调的,这一点,观点一致。   他们双手交握,意见统一。   就在这时,程序提醒,任务完成。   系统里统计到,他们的确不吵架了,也的确打算宠溺宋逢时。   两人抱完后,季浮走过来,小心把药方接过:“这个就给我吧,哎,我这个……就算大家都知道了,也最好别一直亮着了呀,我也要面子啊。”   他玩笑了一句,佣人们开始尬笑。   宋逢时才回过神,慢慢松手。   尽管很轻,但季浮还是被一股力道震得踉跄两步。   他双手挥舞着支撑,忽地,“啪”一下,打翻了瓷瓶。   瓷器落地有声,叮咚之间,有东西从夹层里跌出。   宋逢时很自然地低头看。   而季浮忽然慌神,拒绝佣人上前,也顾不上被扎,忙不迭去捡。   那边闻玉也似乎很惊恐,几步跃过来和他一起收拾。   他们收拾得很快,顷刻间打扫妥当,并且还齐声安慰:“逢时,没事儿,你要不要去休息啊?”   宋逢时没什么可说的了,点点头往外走。   虽然收拾得快,但那些东西就落在他脚边,有两个还翻到他鞋面上了,他其实看见了。   一些照片,姿态亲密,男的是季浮,女的……都不认识。   一些单据,汇款人是闻玉,收款方名字陌生,没听过。   他无意识去摸心口,手中落空才想起来,镜子此时正在手中攥着。   才一天,但他已经习惯了心里有疑问就摸镜子先生,而每次必会得到回应。   只是现在镜子在众目睽睽之中,稍有动作,或许会被看见,还是别麻烦他了。   刚迈脚,却听“滴滴”声。   宋逢时眸中微亮。   苏羽试着把“照片,单据”这些关键词打上,搜索剧情细节,只得到一些介绍:“他们夫妻各自的秘密,藏在此处,一般人不会发现,但对他二人十分显眼,日日可见。”   “哦,这个跟任务没关系的。”苏羽又道,他刚才去搜索,还以为会触发什么任务,但既没关系,那就不必费心,“细则里没说秘密是什么,也没说放在这里干嘛,你也不必管了,这个瓜不用找,对了,下一个任务解锁了。”   “是什么?”宋逢时举起镜子,看其中薄雾流转。   “攻略下一个目标。”镜子嘀嘀作响,“季家二少爷,你的二哥,季屿夏。”   季家有三个孩子,季屿秋是三少爷,当然,现在应该宋逢时是三少爷,但没人这么称呼他。   这二哥不住家里,他甚至都没见过,只知道是个艺人。   “逢时,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啊,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做。”刚走到门口,听季浮又在背后说。   “让他们安排与季屿夏碰面。”苏羽提醒。   宋逢时沉默了会儿,回头:“我想见见二哥。”   “啊?”屋内人一怔,“哦,行啊,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明儿给你回话。”   “嗯。”宋逢时往外走。   夜已深,庭院渐暗,只余两盏小灯,这个时候,倒别有一番安宁。   宋逢时把红盖头叠好,一面在下面做铺被,一面当被子,他捏起被子一角,向镜子做出请的手势。   苏羽轻叹口气,飞进去躺下:“有劳了。”   “这不算什么。”青年把“被角”掖好,也躺下盖好。   月已西沉,楼里隐隐有脚步声,有的佣人要晚睡,也有的要早起。   青年翻个身看看窗外,再平躺,眯了会儿。   再翻个身看看,又躺回来。   又翻身看了眼桌子。   “睡不着啊。”红色被角微动,镜子开口。   “吵到您了吗?”   “我不怕吵。”苏羽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任务。”   “是吗,难得你有心。”苏羽欣然,“那我趁现在跟你说下关于你二哥的任务细则,季屿夏有过两部爆剧,火过一阵,但最近被黑料缠身,争议很大,原剧情里,你用吃瓜系统帮他洗清谣言黑料,并帮他择选好剧本,让他重新爆火,他非常感激你,喜爱你,那么咱们现在的剧情呢,就自己去找黑料谣言的来源……阿时,你在听吗?”苏羽看到他在走神。   “哦,听到了。”宋逢时回神,想了想,“知道了。”   “你……想的并不是这些?”   宋逢时迟疑下,坦诚道:“我在想……爸妈这些瓜,好像没什么意义。”   “你说得是,确实没意义,毕竟瓜还没找,任务就完成了,再接再厉。”镜面微闪,镜子先生似乎心情不错。   宋逢时附和着浅笑了一下,他想的也不是这些。   镜子先生没搜索出来,他却看得很清楚。   那些照片,是季浮出/轨的证据,他甚至,或因为玩得过花,身体都受损了。   那转账证明,是闻玉转移家中财产的证据。   这对模范夫妻,明明是同床异梦,互相算计。   将证据放到一起,不被人发现又立于显眼之处,意在互相牵制,时刻提醒对方:别想把我怎么样,我知道你的秘密。   要做的任务,季浮的不举,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瓜,按照原剧情,化解了,他们和好了,但是,这是真的和好吗?   事实上误会没化解他们已经和好,可是,眼下看,这和好也不过是表面。   他们明明还有更多的秘密,怎么可能三言两语就和好?   吴风和季屿秋不会因为一个小误会的解除就和好,他们也同样,而他们没打架,表面和和美美,必然还是因为有利益相连,有利可图。   他们哪会也因为三言两语就真的喜爱一个人呢?   何况,成为这些人的团宠,又如何呢?   宋逢时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这些瓜没意思,这些任务……也没多少意思。   他轻声一叹,又迅速收拢情绪,转头看去。   床边没动静了,镜子先生大概睡着了。   看看时间,已经是半夜一点,他也缓慢闭上眼睛。   初秋的夜风吹进窗,拂过肩膀还有些凉。   睡得不太安稳,他搂了搂肩,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   而瞬间,睡意全无。   他“嗷”地一声蹿起。   深夜两点半,人烟稀少的别墅区,只有一个人住的楼层,黑暗房间,一顶红盖头悬空漂浮。   如旧时新娘悬梁而尽,头身分离,只剩断掉的头在梁下飘荡。   一会儿飘在左,一会儿飘在右,鸳鸯刺绣时明时暗。   “把你吵醒了?”红盖头向他漂移,缓缓垂落,露出会说话的古朴黑边镜子。   宋逢时不觉后背已湿透。   他后悔了,还不如买一个白色手帕。   “没有,您并没有发出什么响声,是我自己醒的。”不是吵醒的,是吓醒的,宋逢时喘着气,“您没睡吗?”   “我被系统提示吵醒了。”苏羽顶着一半盖头,“睡不着了,就踱会儿步,你睡。”   哦,不是飘荡,是踱步啊。   宋逢时擦着汗水,拽被子过来抱着:“我也睡不着了。”他现在心还砰砰跳,哪那么容易入睡,何况,镜子先生的意思……还要顶着盖头继续飘?   别了吧,不然就算睡着了等会儿还要吓醒。   “那我给你讲一个事儿,你听着入睡。”苏羽落到被子上,正面向他,“第二个任务完成,你技能又升级了。”   宋逢时下巴搭在被褥上,轻轻颔首:“嗯。”   “你的反应好平淡。”这动静还不如他此时的心跳。   青年抬眼:“您上次说我不需要知道这些,本就是错误的。”   “不。”镜面微摇了下,“我仔细思索过了,我要改变策略,金手指虽然错位了,但效果出奇地好啊,还是可以运用起来的,反正,剧情已经拉不回来,那就不再管了。”   苏羽在他面前继续踱步,红纱舞动:“下个技能是‘呼风唤雨’,可以短暂掌控小范围内天气,我想好了,我们根本没必要费心找瓜,只要到时候给那洒黑料传谣言的人头上来一段狂风骤雨,电闪雷鸣,我想,他自己会承认的,古语不是有云,撒谎遭雷劈么。”   不知道是哪个古语,但宋逢时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会很怪。   “力大无穷”可以解释为练过武,“隔空控物”到现在家里人没质疑,只说过邪门,真要说,就说是自己扔的,动作快别人看不清,也可搪塞,但这个“呼风唤雨”么……   “怎么,你好像不太感兴趣?”   红纱自脸颊拂过,宋逢时转回思绪,看镜子先生浮在面前。   黑色镶金的包边,镜面永远是迷雾重重,华贵而神秘。   他沉寂须臾,开口道:“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任务没完成,会给您带来麻烦吗?”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镜子先生(9)   昏暗屋内一片沉寂,空气好似停止了流动。   宋逢时微微捏住手,一颗心提起。   镜子先生生气了吗?ĦᏞŞԞ   不说话,只是稍稍偏着镜面,仿佛又在回避他的眼神。   要不还是……   “没什么麻烦吧。”忽听镜子先生说。   “嗯?”宋逢时连忙抬眼。   苏羽漂浮而起:“刚回去让系统查了查,没什么大问题,虽然,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惩罚机制,但是无关紧要。”他微弯手柄轻磕青年额头,语气变得轻快,似乎有意安慰,“所以,阿时,你不要担忧,不必有心理负担,尽人事,知天命,我们尽力而为就行了。”   “是么?”   “不过你也大可放心。”苏羽再绕他一转,红纱随他流转,“有我在,任务不可能完不成,我出马就从没有过败绩,相信我,一定可以带你扭转乾坤!”   “是……么。”   您不是说这是第一次做任务吗,可不是从无败绩?   您就没出过马啊。   话说,呼风唤雨,会不会被人当成出马仙啊。   宋逢时心絮不定,不知在想什么,亦或者什么也没想,只是在出神。   那红纱又一次拂过他眉眼。   他的眼眸动了动,盯着镜子看。   “看什么?”苏羽停在他面前,薄雾微浮。   青年忽问:“您怎么不把红纱取下来?”   “这样待会儿我就可以直接躺进去了啊。”苏羽拉长音调,“要不然,还得你来给我整理,本来也没想到你会醒的。”   “您很怕冷么?”   “一点也不怕。”   “那……”   “你既然有心准备被褥,我自不想辜负。”苏羽说着话,也回到了瓷盘里,红纱一收,他安稳躺在其中。   宋逢时本想碰一碰他,只一个犹疑,对方已经飞走了,他捻一捻手指:“可我发现,您好像是有知觉的。”   “哦?”   “晚上我捏着您手柄,您还动了动,是否我弄疼了您?”   镜子想了一会儿:“不是疼,是痒。”   “既然有知觉,怎么感觉不到冷与热?”   瓷盘里传来一声轻笑,听那慵懒的语调道:“不是感觉不到,是我这副躯体,再怎样冷,也不会冻生病,再怎样热,也不会热中暑,我既化身为镜子,就遵循镜子的存在规则,你见过有哪个镜子会感冒吗?不会有恙,所以也不怕,其实,你只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会说话的镜子就行。”   哦。   可是,会说话还算普通吗?   “好啦,睡吧,打起精神,等你与二哥见面,咱们就开始试验新方法,争取早日完成任务,哎呀,别说,这红纱很柔软,躺上去挺舒服的。”   宋逢时也躺下,侧身看着桌子,瞥着那一抹红,好一会儿后,才道:“嗯。”   刚闭眼,又听细微脚步声,门被轻轻敲响,门外的人温声道:“三少爷,您还好吗?”   他迷惘起身,盯着门看。   那人又道:“三少爷?”   “你在叫我?”宋逢时有些惊讶,这好像是一个佣人的声音。   “是啊,我是李婶,今晚值班,刚好像听到您在叫,您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做噩梦了。”他回。   “好,那您早点休息。”脚步离去。   宋逢时再躺好,习惯性地看瓷盘,镜子先生没动静,大概已经睡着了。   他转头看着天花板那半明半暗的光影,也缓缓闭上眼睛。   天蒙蒙亮。   苏羽又是被流水声吵醒的,高中生上学比较早。   “被窝”挺舒服,甚至有点不想起。   他看自己被盖得严严实实,那纱幔沿着镜子周边包裹了一圈,把他的黑框都严严实实包住,只让镜面露在外面。   卫生间门打开,那个青年照例擦拭着头发走出,脚步一顿,问他:“您醒了。”   苏羽轻声一咳,从“被子”里飞出,红纱自身上徐徐垂落,他又回头看了眼。   昨晚入睡前没那么严实,只有可能是这人夜里帮他掖了。   他不是……说过自己不怕冷么?   他答:“是啊,醒了。”   “您今天还跟我一起去学校吗?”按照所言,学校里暂时没任务了。ԨŁŠҚ   “去啊,我是你的金手指,只和你在一起。”   “嗯,好。”宋逢时去换衣服,在衣柜里看了看,拿出一件衣服,那衣服皱啦吧唧,着实不太好看,但胸前也带了口袋。   苏羽尚在发呆中,身子一轻,被手掌拿起,紧接着落进柔软布料里,听到熟悉的心跳声。   人们已在忙碌,听到下楼声热切抬头:“三少爷起床啦,早餐已准备好了。”   “您不用着急,慢慢吃,司机在外等待,开车过去很快的。”   “……”   宋逢时站在台阶上,想起昨天是自己打车去的学校,因为季屿秋起得晚,司机不愿跑两趟,而他怕迟到也不敢等。   “逢时,怎么了,没喜欢吃的吗?”季浮和闻玉也走下来,“不喜欢就让他们再做。”   “不用。”他走到桌前,这一桌子,很难找到完全不喜欢吃的,他只是在想,昨天他出门时,饭还没弄好。   原来大户人家早餐品类这么齐全。   “好孩子,多吃点。”父母不断把餐盘往他面前推,“合口味吗,小心烫哦,这个凉了没……”   场面极其温馨美好,佣人们忍不住称赞说,这简直像一幅美好的画。   忽有一点划痕,破坏了画。   尖锐吵嚷从楼梯传出,季屿秋蹬蹬跑下来:“谁叫你们开饭了,我还没起床呢!”   宋逢时微停动作,抬了抬头。   闻玉立即回头道:“是你起晚了。”   “既然起了,就过来吃吧,别大喊大叫的。”季浮也连忙道。   楼上的青年闪过一丝惊异,目光在饭桌上扫量:“我不吃这些,我要吃火锅。”   虽然大户人家品类齐全,但早餐饭桌上,当真没有火锅。   底下的人并未立即顺从。   季屿秋更是惊愕,看向佣人:“没听到我的话吗,我要吃火锅!”   佣人为难:“秋少爷,这个,实在来不及做啊,您还上学呢,您瞧,三少爷等着您呢。”   季屿秋不可思议:“我要他等,他算老……”   “小秋!”季浮猛拍桌子,“你再说一遍!”   季屿秋一骇,后话全噎住。   在大家都被“打服”的时候,唯季屿秋还是不服,就是看宋逢时不顺眼。   按照程序里的说法就是,他还没被攻略。   他现在更怕的是季浮,毕竟昨晚自己挨的一脚是季浮踹的。   季浮一吼,他不太敢吭了。   “要吃就吃,不吃饿着。”季浮又怒斥,“惯得你是。”   楼上的青年僵立不动,也不知是呆住了,还是在置气。   佣人打圆场:“秋少爷,过来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青年才磨磨蹭蹭往下走,坐在桌边拿起筷子,侧头看了眼,又连忙低头。   宋逢时没抬眼,不知他是什么表情,他只大抵看出,这位少爷并没有留意到,佣人们对他两个的称呼变了。   现在,他是三少爷了。   “逢时,我刚刚跟你二哥联系了,真是可惜,他忙得很,暂时回不来。”席间季浮说起昨天的事儿。   宋逢时没多大反应,轻嗯了一声,倒是胸口的镜子动了动,蹭得他肌肤微痒。   “不过,他说下周有个综艺,要带亲人出场,我们想了想,不如你去参加吧,那两天正好学校放月假。”   两人昨晚商议了下,这儿子突然提及小夏,莫不是也想进娱乐圈?   他想,那就给他办啊,上综艺是露脸的好机会。   于是,他们极力要求把名额留给宋逢时。   “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是最佳时机。”苏羽输入综艺关键词,查到细则,“那个造黑料的人也会参加,届时我们就电闪雷鸣,叫他心虚害怕,不敢再撒谎,对了,如果在观众面前承认,那更省事了,观众自有审判能力,不用我们多说,你二哥就洗白了。”   “逢时,你觉得怎么样?”父母小心地问。   “阿时,答应啊。”苏羽道。   “凭什么他去,我也要去。”季屿秋一摔筷子。   “只能带一个,你去什么去,这儿没你的事儿,还有,给我把筷子捡起来!”季浮怒吼。   青年闭嘴了,磨蹭了会儿,老老实实捡起筷子。ΉĻȘҜ   “逢时,怎么样?”父母继续问。ΉĻSΚ   “阿时,你怎么不说话?”苏羽道。   宋逢时抬头,缓声说:“好。”   他早餐一向吃得不多,没多会儿,放下碗筷,看了眼时间。   “吃完了,要走了吗?”闻玉看着他的动作,“老王,可以准备了。”她起身去叫司机。   “准备什么,我还得一会儿。”季屿秋抬头。   “你每次都踩点去。”闻玉道,“你哥都急了看不出来吗?”   “他急让他先走呗。”季屿秋不屑。   “对啊。”闻玉点头,再喊,“老王,好了吗?”   “好了。”   “逢时,去吧。”   宋逢时出门上车。   客厅里,季屿秋愣愣看着扬长而去的车,瞪大眼睛。   好半天后才回过神:“那我怎么办?”   “你自己打车去吧。”父母回头。   季屿秋一愣,咬牙切齿:“你们……就不能多聘个司机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镜子先生(10)   车辆穿行,驶向闹市,宋逢时静默看着窗外。   司机看了他好几眼,开口:“三少爷,老爷和夫人好久没这么关心一个人了。”   宋逢时:“……”   他不知怎么回复,无意识地摸上胸口。   苏羽:“这不是很符合一个司机的台词吗,有什么奇怪?”   宋逢时耸耸肩,摇了摇头,继续看外面。   阳光普照,路边有行人勾着豆浆,端着汤粉,边走边吃,热气漫过头顶。   这个真实的,鲜活的世界,人们讲话就是讲话,而不被称为“台词”。   很快到校,司机过来给他开门,刚下车听有人叫他。   熟悉而亲切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的,他连忙回头,不禁露出笑容,向前奔去。   对面冲他挥手的青年,是他养父母家的哥哥,宋喜雨。   宋喜雨背着帆布包,皮肤微黑,而笑容灿烂:“逢时,你突然走了,挺想你的,虽然说你是回豪门了,可是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就来看看,还好吗?”   这个哥哥比宋逢时大七岁,小时候大人忙,他是哥哥带大的,兄弟两个感情很好。   见到哥哥,宋逢时是真的开心:“还好,你今天没上班么,怎么有空来?”   “等会儿就去啦。”宋喜雨从包里拿出个袋子,“送点你爱吃的东西,我估计这边不好买。”   那塑料袋里几块奶白色麦芽糖,自己家做的,是惊艳宋逢时一整个童年的食物,他垂头接过来,掰一块放在嘴里,清甜入喉,叫他好久没抬头。   “老大!”身后有人喊他,回头见吴风王海强林东三人正热切扬手。   “我不打扰你了。”宋喜雨道,“看样子你过得确实不错,有人专门给你开车门,你爸妈对你挺好的,在新学校也有好朋友了,很好很好,我也放心了,快过去吧。”   也快到上课时间了,宋逢时只好与他告别,转身朝着那扬手的三人方向走去。   走几步又回头看,见身后人在向他挥手。   他也挥挥手,一步步走过街道,简单跟那三人回了个手势,大步走进校园。   没有任务的时间里,生活平静,也算安逸,那些技能大概跟躯体熟悉了,不再那么不可控,至少他没有再不小心打砸过什么。   镜子先生不颁布任务的时候,也没过多打扰他,除了每晚互道一声晚安,就多问过一句:“麦芽糖好吃吗?”   他说:“好吃,你如果可以吃,我给你尝尝。”   “我是镜子,不吃东西。”顿了会儿又道,“外面真的买不到吗?”ĦᏞSƘ   “很难买的。”   “好。”   第二周放月假。   宋逢时去往二哥季屿夏所在的综艺拍摄现场。   这是个田园真人秀,位置选在郊区一度假农庄,山清水秀,节目组包场,两天一夜,由嘉宾带亲属做一些任务,录制过程现场直播,后期也会再剪辑成一个节目长度播放。   早上七点,山风清泉和鸣,幽绿田野一望无际,长列车队陆续驶到农庄门口。   宋逢时提着行李箱,站在竹木编织的大门前。   季屿夏说要从一个片场往这赶,不同路,也没时间回家,叫他自己过来。   他来得挺早,这里还没什么人。   那一串车队从小道上缓缓驶来,停在眼前,开始下人。   有举着摄像机的,有拿着纸张文件的……他用手机比对照片看了一圈,确定这里面没有季屿夏。   经过简单交谈,这些都是工作人员,人家给他搬了个凳子,他坐在上面继续等。   “之后来的就是嘉宾了。”苏羽开始干活,“找出那个诬陷你哥的人,瞄准时机给他弄点风雨雷电。”   “找……出?”宋逢时惊愕,“您不知道是谁?”   “程序没说啊。”   “那……是怎么诬陷季屿夏的?”   “也没说啊。”   宋逢时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人他既然做了错事,总会露出破绽的,观察就是,相信我,没问题的。”   “哦。”   又几辆车驶近,几人簇拥着一位高挑靓丽的女人走来,导演立刻上前:“秦月老师,您来啦,呀,这是您侄子啊,真帅,来,这边走,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仔细观察。”苏羽道。   宋逢时坐在小凳上,紧紧盯着这一行人。   秦月不经意回头,正与那视线相对,一个激灵后退:“这位是……”   “是季老师的弟弟。”   “你好。”她颔首,而脚步加快,拍着心口暗道,“有病啊一直盯着我看。”   “她心虚了,可能是她。”苏羽分析,“留意。”   “哦。”   又来几辆车,一个贵气的中年男人下车。   导演:“陈池老师,您来啦,呀,这是您儿子呀,真帅,来,这边走,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男人慢步走来,看了眼宋逢时。   又看了眼。   最后脚步微缓,问:“这位是……”   “季老师的弟弟。”   “你好。”他瘪瘪嘴往前,暗自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礼貌都没有,直勾勾盯着前辈看。”   “他对你有敌意,可能是他。”苏羽分析,“留意。”   “哦。”   又一个戴鸭舌帽的少女下车。   导演:“小影老师,您来啦,呀,这是您姐姐呀,真美,先在这里休息。”   小影从凳子前走过去,又退回:“你谁啊?”   导演:“季老师的弟弟。”   小影哼了一声,把帽檐压低走了过去。   苏羽:“她不敢与你对视,可能是她,留意。”   “……哦。”   一个半长发的年轻男人下车。   导演:“吴笙老师,您来啦,呀,这是您妹妹啊,真可爱,先这边坐。”   吴笙对着凳子推了推眼镜:“你在做什么?”   导演:“季老师的弟弟。”   吴笙:“所以,你在做什么?”   宋逢时:“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   那人打量他几眼,走了过去。   苏羽:“他对你有疑心,可能是他,留意。”   “先生。”宋逢时小声说,“我们要留意四个了呢。”   有没有可能,他坐在大门前,盯着每个来的人看,是人都会有疑心和防备啊。   “四个而已。”苏羽从口袋探出一些,让视野更清楚,“又来人了。”ȞŁŠǨ   豪车上下来一个棕发青年,身姿挺拔,戴着单边黑色耳钉,在车前整整外套,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宋逢时身上,上下打量。   “这个最可疑,他在看你。”苏羽警铃大作,“留意他。”   宋逢时看看他,再看看手机相片:“他是季屿夏。”   “……”   镜子没说话,但从那丝丝痒意判断,镜面动了动,是回避眼神的动作,这种情况下,那里面的浮云应该也会幽幽晃动。   过了会儿,镜子才开口:“哦。”又道,“再等其他人。”   “各位嘉宾。”那边导演拍手,“咱们一共五组都已到齐,准备一下,录制马上开始。”ΗĽŠK   宋逢时:“没有其他人了。”   苏羽:“咳咳。”   “一共五组,四个要留意,还有一个是目标人物。”   “咳咳。”   季屿夏走到凳子前,伸出手:“来啦,久等了,抱歉,走吧。”   宋逢时抬头,眼眸微动。   这个二哥眼底发黑,声音微哑,像是连日来没好好休息,也不怪,他近日黑料缠身,身心备受煎熬。   他抬起手,与对方交握。   苏羽接收到一些信息提醒:“你二哥被人诬陷强迫人家,事后不承认,不负责,网友们大骂其渣男。”   宋逢时轻声一叹。   这些消息在网上是有,但虚虚实实,那匿名爆料之人说是受受害者委托,并未提及受害者身份,发布的床照也对受害者进行了打码,打得很严实,网友们分析来分析去,猜了很多人,没有定论。   发布者声称如果季屿夏公开道歉,并退出娱乐圈,他就不再追究,否则会将证据提交。   季屿夏多次澄清这是诬告,但无济于事,照片经鉴定为真,不是合成。   原剧情中,季屿夏对此事极其恼怒,说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没有任何记忆,问也不知道是谁,是宋逢时通过吃瓜系统锁定诬陷人,找出诬陷证据。   所以,现在问他本人,结果大概还是一样。   好在,至少锁定了就在今日嘉宾中。   “照这么说,对方应该是女的。”苏羽琢磨着。   宋逢时赞同,这样能排除两人。   “也有可能是男的。”又听他说。   宋逢时:“……”   “你这个世界同性结婚很寻常了呀。”苏羽道,“总之,这四个人,多留意。”   宋逢时轻点头,跟着季屿夏往前走。   一面走着,一面简单寒暄,季屿夏说:“最近琐事太多,没顾得上接你,在家习惯吗?”   “挺好的。”宋逢时微弯嘴角。   “哦。”两人相牵,从人群前穿过。   在跨过一个小小沟壑,季屿夏松开手:“我本以为小秋来的,没想到爸妈一定要你来。”   宋逢时微顿,看面前人用衣摆拂了拂手心,动作很小。   “既然来了,就要注意言行,不能让人觉得没教养,不要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听到了吗?”   宋逢时沉默片刻,没回应。   听那边导演道:“节目开始喽。”   季屿夏立刻搭着他的肩:“大家好,这位是我最亲爱的弟弟,我们来啦!” 第11章 镜子先生(11)   宋逢时也抬头,在镜头前摆出一个和煦笑容,尽展青春之态。   开场简介后,活动开始。   “阿时,注意观察。”苏羽提醒。   上午的任务是五组嘉宾一起在竹屋前围篱笆院子,有人辛勤劳作,有人认错作物闹笑话,也有的在做科普……各种人设汇聚。   季屿夏的人设是即兴创作舞蹈,干一会儿活就舞兴大发跳上一段,跳脱舞步正踩在一颗幼苗上,旁边在讲解这幼苗的陈池无奈摇头,又会心一笑,抬手点了点他。   宋逢时埋头捡木块,一边看每个人。   “有发现没?”苏羽问。   他摇头,只觉镜头一开,每个人都不太有活人感了。   “你面向他们,我也看看。”   宋逢时于是面向每个人站了会儿。   站完后,苏羽轻声一咳:“我也没发现。”   “哦。”捡木块的青年没什么意外。   弄完后众人坐在院中喝茶聊天,说是闲聊,但话题基本已定,每位讲讲和亲人的趣事。   “我永远也忘不了,在我失意时,我侄子给我送了一个他亲手折的千纸鹤,这个千纸鹤一直支撑着我,不管多么艰难,我都会挺过去……”秦月说得声泪俱下。   “我也记得我儿子考第一的高兴劲儿,美满的家庭让我更有动力……”陈池接着说。   “我姐姐为了我的事业,放弃了自己的,我一辈子感激她。”小影道。   吴笙:“我爆火的那首歌,是从我妹妹乱弹琴那儿获得的灵感……”   季屿夏:“我这个弟弟从小养在别人家,只要一想我就无比心疼,现在只想加倍对他好,把他童年的缺失全补回来……”   “……”   每个人轮番开口,直播间观众们感动得稀里哗啦,一会儿夸夸这个,一会儿心疼那个。   宋逢时挨个看,为了让镜子先生也看清,他调整坐姿面向每个人。   然后,一无所获。   “那就挑一个吧,你觉得谁最可疑?”苏羽道。   宋逢时不知想些什么,没有吭声。   “好吧,我来。”苏羽想了想,“吴笙和你二哥交流最少,最为可疑。”镜面微动,他的声音提高,“阿时,准备‘呼风唤雨’。”   风和日丽,清风徐徐。   苏羽:“阿时?”   宋逢时:“我……不知道怎么做?”   “哦,怪我忘了告诉你。”金手指与躯体熟悉后,不再随便一动就触发技能,而技能升级后,也需要一些指令,“看着目标人物,手指左右旋转,专注想此术,你现在掌握不熟,风雨雷电无法控制,是随机发出,这个无所谓,都能起到震慑作用。”   麦田随风浮起碧波,阵阵清香弥漫小院。   苏羽:“……阿时?”   你怎么……不动?   “你怕被人看出异常?”苏羽又想了想,“据资料显示,过于诡异的现象,人们会自己找理由解释,何况你这技能只需悄悄动手,旁人发现不了,阿时?”   宋逢时微咬了咬唇,手指轻抬,却是半晌没动。   苏羽等了会儿,道:“要不你把我放到手中,我教你。”   宋逢时慢慢按住心口,将镜面贴近胸膛,然后取出攥在掌心,待手放到腿上时,又将其压在掌下。   “你看着吴笙。”苏羽微弯手柄,抬起他手指。   宋逢时转头。   吴笙抚着妹妹的头:“她就是我的缪斯。”   一阵疾风穿过,吹动女孩的发丝,拂在其头上的手掌忽觉丝丝凉意灌入袖口。   其他人:“起风了吗?”   “还好吧,我没感觉到。”   吴笙愣了下,再抚:“她是我的灵感来源……”   雨点哗哗,他的手臂瞬间被打湿。   “下雨了?”旁边人抬眼,“没有呀,我没觉到雨,这雨怎么专落在吴老师身上?”   吴笙瞧着胳膊上的雨痕,默默收回了手。   “山里的雨是这样,一阵一阵,下得范围也很小。”有经验的工作人员说。   “这么小啊,咱们一桌坐着,有人淋到有人淋不到?”   “有这个可能的。”   “好神奇……”   虽如此说,吴笙却不敢再抬胳膊了,操着手继续:“这些年,我很多曲子都是为妹妹作的……”   “咔嚓”一道闪电划过青空。   吴笙头顶莫名一热。   他瞪大了眼睛:“你们看见闪电了吗?”   “看见了啊。”   “那有没有感觉到头顶……”   “虽然说这闪电没什么。”旁人道,“但会不会下大雨?”   “山里经常干打闪,雨刚才不是已经下过了么,不会再下了,放心。”工作人员说。   其他人放心地点头。   吴笙怔住了。   他们都没觉得头顶发热吗?   那闪电只打在他头上?   还有刚才的风和雨,好像也只在他身上?ңᏞŚҜ   今天是见了鬼了。   “吴老师,您继续。”导演道。   吴笙定定神:“我跟妹妹……”   他话语渐缓,怎么觉得……一说这个话题,天气就有异样呢?   他莫名有点心虚。   “您说啊。”导演怕冷场。   “我为妹妹写的歌……”   “轰隆!”一道惊雷赫然炸裂,响在耳边,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咔嚓咔嚓”,数道亮白闪电划过眼前,头上顿时一股更为剧烈的炽热。   “是抄的,是抄的,都是抄的,我错了!”吴笙惊叫着往后栽去,拼命扒着头发。   头上并没有灼烧痕迹,可他就是觉得热。   众人也都被惊雷吓得不轻,一阵慌乱,眼看那闪电仿佛离吴笙最近,本能地后退,而看见他倒地又连忙过来扶。   可听到他的话,一个个都愣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直播弹幕上暂停了一瞬,而顷刻后,被各路震惊霸屏。   苏羽也愣了:“意外之瓜?”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继续劈。   导演急忙打圆场:“山里真是阴晴不定啊,但这才是奇观,难怪此地是旅游胜地呢,在城里可见不到,今儿大家真是来着了,吴老师的意思是,有些歌您是致敬的,对吗?”   “哦,原来如此。”其他人也帮着打。   吴笙胆战心惊地爬起,顺坡下驴:“对,是的,致敬……”   “轰!”又一道雷响在头顶。   刚爬起的人又倒了:“是借鉴……”   “轰隆!”   “抄袭,是抄袭,我承认了,别劈了……”   “咔嚓!”   “都是抄袭的,没一首原创,我根本不懂音律,上台都是假唱,从没开过麦。”   “轰……”   “我都交代了啊,真的没了,呜呜……”   在场人员彻底惊呆了。   那直播间弹幕已然炸锅。   “都交代了?”苏羽纳闷,“看样子不像假的,好吧,不是他,阿时,下一个,就那个小影吧,她也很可疑。”   宋逢时磨蹭了会儿,转头看小影。   小影已然起立,事实上这会儿大家都站起来了。   听她扬手道:“哎呀,今天这天气属实不大好,吴老师都被吓糊涂了,我看我们进屋吧。”   “对对对,进屋。”众人立即附和。   季屿夏回头喊:“弟弟,走啊,你坐在那儿干嘛呢?”   在这大家乱成一团的时候,只有宋逢时端端正正坐在原位。ҥŁŠK   没办法,他腿上按着镜子先生,不方便动。   “没事,你不用动。”苏羽安慰他,又望小影,“想走啊,那不行。”   雨幕忽然落在小影脚边,挡住她往前的路。   她脸色一白,再跨步。   又忽一阵疾风,倏然将她吹回。   姐姐上前扶她,而轰鸣雷声陡然炸开,她一下子跌倒在地。   “你不说实话它是不会饶你的。”吴笙崩溃大喊,“这雷专劈说谎的人!”   小影脸色一变,当即哆哆嗦嗦:“姐姐我错了,对不起,当初是我偷换你的录用通知,是我抢了你的资源。”   “什么!”姐姐浑然一惊:“合着我这些年为你牺牲的事业,原来,本就是我的!”她挽起袖子一拳挥过去。   工作人员眼疾手快拉开二人:“导演,直播掐了吧,再播下去要出事了。”   另几组嘉宾是不敢往屋里跑了,闻言赶紧道:“对,快掐快掐……”   “轰隆!”   “掐……”   “咔嚓!”   “摄像机关掉……”   “轰!”   导演:“……天意不让掐。”   众人:“……”   导演:“他们吓迷糊了,你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没事的。”   虽是天意,也有人为,直播间人数都要爆了,正是赚钱的时候啊,他才不掐。   几人惊恐对望。   这山庄前世是个测谎仪吗?   苏羽又看见心虚的人,“阿时,对准陈池,再试试他,现在你学会了吧,可以自己来了吗,阿时?”   宋逢时沉默片刻:“学会了。”   他轻动手指。   “噼里啪啦”,陈池忽而被闪电包围。   他像个火种,周身不断冒出火花,雷声在身边此起彼伏,轰隆震耳。   苏羽:“……用力过猛了。”   都把人当呲花了。   “我把握不住力道。”宋逢时羞愧。   陈池嘴唇发白,仰天高呼:“我承认,他不是我儿子,是我金主的,我是同性恋,我老婆是雇的,我有十几个金主,我可以同时伺候他们……”   “技能过猛,爆得料也挺猛,什么乱七八糟的。”苏羽摇头,这也不是想要的,“换人吧。”   雷声又打在秦月身边。   女子惊跳:“是是是,我也有金主,我承认,但我就一个,而且那真是我侄子,他也真给我折过千纸鹤。”   “嗯?都不对啊。”苏羽疑惑,“可是程序说了就在这几人之中,不会错的。”他思索须臾,“阿时,再来一轮吧,吴笙交代完了,他可以跳过。”   电闪雷鸣,轰轰隆隆,地上的人们或抱头各处蹿,或腿发软瘫倒在地。   秦月:“对不起,是我举报了金主,然后把他钱卷跑了。”   陈池:“不止十几个,是几十个,几十个。”   小影:“啊啊我还改过姐姐的高考志愿,我都说了……”   “什么!”姐姐摩拳擦掌,一拳终于锤了上去,雷声之中夹杂惨叫。   “排除小影,再来。”苏羽道。ΗĿŠК   雷鸣电闪,噼里啪啦。   “阿时你……只会打雷电?”苏羽发现问题。   “好像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也罢,没事,继续。”   陈池抱头:“好,是一百多个,一百多个,绝对真话。”   秦月瑟瑟发抖,闭着眼睛道:“是我偷偷拍了和季屿夏的床照,但他的确强迫我了。”   “!!”   “终于找到了,原来是她。”   程序也同步给出了提示,苏羽一看,疾声道:“阿时,她说谎,继续劈。”   秦月趴到桌下:“不是他强迫我,是我灌醉他,把他拖到酒店的,他家里有钱,我想敲诈点钱,可他不认,我才找媒体曝光,我们……什么也没发生,我说得句句属实。”   “滴滴。”程序显示,此任务进度更新。   帮二哥洗脱诬陷这一项完成了,那么秦月说的是真的。   “好,弄清楚了,你二哥可以洗白了。”果然不用吃瓜系统也是可以找到瓜的,“不用我们说,相信在场和屏幕前的观众已经有所判断,阿时,这个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直播间的确已经掀起一波又一波巨浪,几乎所有网络流量都在这儿了。   现场雷声止息,却是出奇地安静。   在场的嘉宾是都吓得心神不宁无暇顾及他人了,但工作人员十分惊异,不禁望向季屿夏。   季屿夏正在地上蹲着,紧紧抱着头。   从第一声雷,他就惊得腿软,每打一次就多骇一分,看到雷电一个个劈,他的魂都要飞了。   早晚要轮到自己的,就好比悬在头上的剑。   而迟迟不落,不会让他轻松,只叫他倍加惶恐,等待被“处刑”,比直接捅上来更煎熬。   他根本听不见其他人说什么,一直在颤抖。   听着好像动静小了一点,他颤颤巍巍抬头,愕然看见一众目光投来。   为什么都在看他?   到他了,到他了,风雨前的宁静!   狂风暴雨马上就来……   他哇一下哭出声:“我承认,我有很多女朋友,我骗色骗钱劈腿无数,但那个黑料我必须要说,不是我不认,是我真不记得那天是谁了。”   苏羽:“……”   工作人员:“……”   屏幕弹幕瞬间刷屏。 第12章 镜子先生(12)   “你怎么也有瓜?”苏羽震惊了。   黑料是洗白了,但还有更大的黑料。   那这是洗白还是洗黑?   “左不过,程序里只给出解开他被诬陷一事,反正此任务是完成了。”他对结果还是满意的。   直播间讨论得热烈,观众们言辞激烈。   忽然间,屏幕一黑,直播间关闭了,众人都是一愣,看平台弹出公告,此直播涉及传播封建迷信,刻意制造噱头,被封了。   导演也同步收到通知,因直播违规且经提醒而不改,将要面临罚款。   他算了一下,直播赚的钱都要变成罚款。   合着,这么劲爆的消息,一分钱没赚到啊。   他惆怅抬头,看这“七零八落”的嘉宾们:“还录不录?”   “录你爹!”不知是谁的经纪人一手机砸来,“咔”一下,镜头破碎。   钱没赚到,还损失了摄像机。   录制提前终止,这期节目注定不会播出了。   网友们也不期盼节目,瓜已经吃到了,就算直播间被封,不妨碍他们继续讨论。   各路知情人士也开始爆料,锤死他们所说之话,有二十几个账号实名控诉被季屿夏欺骗,并亮出了各种证据。   所有人都知道,这几个嘉宾完了。   完蛋程度不一,反正都绝对无法再出现在公众视野。   [这场瓜吃得真是酣畅淋漓。]网友们讨论,[看他们狼狈样子,大开眼界。]   [表面光鲜亮丽,私下匪夷所思。]   [话说,你们不觉得这个天气也很匪夷所思吗,一会儿雨一会儿雷,还专盯着人打?]   [看那山庄公众号发的通知,说此山地理位置特殊,天气确实阴晴不定,变幻范围也很小,虽说今日变幻比日常频繁,但也是正常的。]   [有目的打人也正常吗,你们说世上会不会真有雷公电母,说谎话遭雷劈不是空穴来风吧,我赌那个帅帅的小哥是雷公,他看谁谁就遭雷劈。]   [平台都已经把散播封建迷信的言论封了,你还这样说,平台和节目组都解释了,节目为了博眼球,拍摄镜头和视角等有夸张成分,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闪电,他们旋转拍摄给弄成了呲花,这些艺人本来就心虚,才会放大了效果,不过那个帅小哥是真淡定,大家都抱头鼠窜时,只有他笔直坐在原位。]   “你看,我就说,过于诡异之事,人们往往会自己找理由解释。”休息间,苏羽和宋逢时一起看手机。   节目是录不成了,宋逢时现在在等司机来接他回家。   其他人纷乱忙碌,要紧急公关,要压评论,要遏制负面新闻的扩散,还有应对投资方各种问责,季屿夏神情还呆滞着,身边围了一圈人。   没人有空休息,也没人有心坐在这休息间内。   屋里只有宋逢时一人,他收起了手机,沉默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们。   “接下来。”苏羽道,“就该让季屿夏对你……”他话语微缓,沉寂片刻,以手柄碰一碰那心口,“阿时,你是不是有心事?”   青年垂眸:“是吗?”   “今天你总在走神,我让你执行任务,你也总在迟疑。”   山里天气莫测,这会儿当真飘了细雨,那一群人显然又吓了一跳,沸沸扬扬。   平日无人时,镜子会跳到肩上说话,这样离耳畔更近,但此时苏羽一直在口袋中。   宋逢时的视线从斜风细雨中收回,欲言又止。   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只看数据,而其人怎样,无关紧要,攻略前,恶意可以忽略,因为那是剧情设定,攻略值够了,就认定他们会百分百对我好,认为他们的情感可以随着数据值达标而立刻转变,且转了就不会再有变化。   认为只要把要求的任务做完,就可以叫他们转变,而他们更多的秘密,并不重要。   认为什么人会说什么台词……   先生。”   “嗯?”   宋逢时轻抚心口:“这个世界的人,在你眼中,都是NPC,对吗?”   镜面微微一晃。   屋内沉寂良久,没等到回应。   宋逢时捏了捏手,缓声问:“我也是NPC吗?”   “你不是。”   “那你把我当工具人?”   依然没有回应,镜子先生太过于安静,他几乎要感觉不到了。   在这片安静中,网上却又掀起层层巨浪。   更多的网友想起了那个端坐的小哥。   [你还真别说,确实是他看谁谁就遭雷劈啊,他不但看,还扭过去正对着看。]   [顺序反了吧,应该是谁被劈他看谁吧,看热闹么,人之常情,我要在现场我也看,我不但面对着,我还凑过去看。]   [他目光从容,神色淡定,临危不惧,跟大家对比好明显,他一定没做亏心事,才丝毫不怕。]   [他还挺有意思的,看那笔直的样子,像个神仙一样,你们别总说封建迷信,反正我会看相,我觉得这小哥有仙缘,仙人清正去浊,有他来,才把那些污秽扫清,要不是他啊,我们还要被蒙蔽。]   越来越多的人们关注起他,越讨论越玄乎。   镜子先生还是没说话。ĦᏞȘƘ   “砰。”门忽被撞开,冲开这过分的沉寂。   季屿夏双眼通红踏步走进,抄起手边椅子砸了过来:“都是你,你要不来就没这些事儿!”   木椅迅速飞来,瞬间挡住视线。   宋逢时心里一慌,后退一步。   “哗!”时间定格,空气停滞,木椅停在鼻尖前。   下一秒,呼啦掉落。   季屿夏惊愕瞪大眼。   工作人员听到动静赶过来:“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他们狐疑望着滚在地上的凳子:“季老师你怎么拿你弟弟撒气呢,小宋没事吧?”   宋逢时摇头:“没砸到。”   “抱歉抱歉啊。”他们拉着季屿夏往外,“你再这样气急败坏,公关都没法做,哎呀随便吧,不想管你了……”   院子里响起新一轮争吵,宋逢时轻拍心口,心跳还剧烈。   没多会儿又有人来推门:“小宋,你司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   细雨未停,山中渐起薄雾。   他坐在车里,视线掠过幽碧田野,看阴云之下,远山白雾浮动。   镜中也总是这样雾气蒙蒙。   他又抚在胸口。   “阿时。”苏羽开口了,“以后不会了。”   青年的手微微一停。   他在回答那句话。   [那你把我当工具人?]   [以后不会了。]   “好。”宋逢时低声回应。   “你说得没错。”苏羽又道,“他们不是NPC,不会因为一件事情的解决就突然转变态度,就算澄清了季屿夏被诬陷之事,他还是想打你,而且,澄清这一件,他却还有更多无法澄清的黑料,已经攻略的人……他们对你未必是真的喜欢,可能是惧怕,亦或者,有利可图。”   细雨轻洒在眼眸,宋逢时鼻子微酸。   “前几天你问我任务不完成会怎样,阿时,你是不是那时就不想做了?”   按心口的手轻轻颤了下,半晌后,青年缓缓点了下头。   “我想清楚了。”苏羽道,“成为这些人的团宠,似乎也不是好事,不做就不做了吧,从现在开始,任务取消了。”   宋逢时一惊,没顾上司机在场:“可以吗?”   “可以啊,局里没说不可以,那就可以。”   “但会给您带来麻烦吗?”   “我不跟你说过,我不会有麻烦么。”   是的,是说过,可宋逢时不太放心:“真的吗?”   “真的,我没骗你的必要,好了,没有任务,阿时,我不再指使你了。”   心里猛然一松,可又无端空荡,宋逢时又道:“那您……”   “还有什么事?”   “那您就要离开了吧?”   “按照规定,我需等你技能满级才可以走的,但任务取消,技能不会升了,我回头问一问总部该怎么办,要是能走呢,我就提前走,如果不能,就在这个世界呆着喽,无所谓,反正等你死了我肯定能走的。”   毕竟后面他所有任务线都预定了,他跟定这个人了。   宋逢时用微微发颤的手按在口袋前,感受到镜子的棱角,也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他的声音不觉哽咽:“您为什么愿意?”   “你并不想要那个结果,我何必勉强呢,这对我来说只是个任务,对你却是一生。”苏羽动了动手柄,“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抱歉,阿时,是我疏忽了。”   那跳动的心忽而一滞,继而又更狂热的跳跃,宋逢时收起手指,将镜子轻轻拢在掌心。   眼中不禁含了泪花,他抬起头,用力眨眼。   这一抬头,从车头镜上,忽而看到司机也满眼泪花。   “……”   他自言自语的,司机莫不是被吓哭了?   “那个,王叔……”他得想办法解释。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明白。”老王的声音也哽咽。   苏羽一动:“他发现我了?”   宋逢时提起心,试着问司机:“您明白什么?”   “三少爷,我可以的,随时接您送您,不麻烦的,您千万别跟我客气,季家人说话没这么客气的,您让我都不知所措了,我不离开,您对我这么礼貌,我怎么会离开呢,这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您认同我是我的荣幸啊。”   苏羽:“呃……”   宋逢时:“……”   “好,多谢。”人与镜子一同轻舒口气。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镜子先生(13)   车辆驶回季家。ҢĽȘԞ   路程较远,回到已是傍晚,这期间,网上信息又发酵许多,宋逢时俨然登顶热搜。HŁŚҠ   季家人都看到了消息,心知小夏是再起不来了,逢时是真有点门道在身上的,不服不行。   这个时候论不上亲疏远近了,小夏铁定要被封杀,而逢时却火了。   眼见人进屋,他们变得更加客气,除了一直翻白眼的季屿秋,其他人都带着讨好的神色,对他嘘寒问暖。   宋逢时也是体验了一把被前呼后拥的感觉。   一屋子人客套寒暄着,听有急促脚步声,回头看是季屿夏,他唇色发白,形神落魄,步步向前走。   “小夏,事情是你自己做的。”季浮道,“跟逢时无关,你别找事。”   “是啊,你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公关,要是影响到季氏集团那边,小心找你事儿!还好,逢时这回大火,或许可以抵消影响。”闻玉也道。   虽知道就算动手,小夏也绝不是逢时的对手,但是,她真的真的不想再重新装修了。   季屿夏神情呆滞,仿佛没听到,仍是一步步走来,在宋逢时面前站定。   苏羽轻轻动了动,做防备状。   然后,看季屿夏抬起头,“噗通”一声,跪了。   “……”   在场人始料未及,皆是一怔。   季屿夏声泪俱下:“弟弟,我错了,收起您的神通吧。”   宋逢时:“……啊?”   季屿夏抹着眼泪:“求求了,你是我哥,弟弟哥!我以后会对你惟命是从!”他的头磕了下去。   因为小秋的抱怨,在节目录制前,他就对这个新弟弟看不顺眼,心里盘算着录制过程中刁难刁难,势必叫他出丑。   谁叫你抢小秋的位置!   只是还没行动,就发生雷劈事件。   在场人都出丑了,除了这个弟弟。   他的黑料不断被爆出,整个人几乎成了筛子,全是漏洞,补都补不上。   半天的功夫,团队放弃他了,公司要解约,代言要赔偿,粉丝全回踩,有关部门还要彻查。   人生所有倒霉事件都在这一天发生。   而热搜上,宋逢时的热度越来越高,有人说他是神仙转世,在他面前清浊自现,他不信,可是,当椅子停在半空,他信了。   小秋给他发消息说:“这个人就是有点邪乎的,曾经把保镖们都吓跑了,连爸妈都被他收服,对他百依百顺,二哥,你一定要给我报仇啊!”   收到这个消息的同时,手机上弹出另一条信息,公司发来的:“你被封杀了,现在立刻注销网络账号,从此不能出现在大众视野,还要支付很多赔偿。”   他瞬间失了力气,瘫坐在车里。   当明星是从小的梦想,他不顾家里反对去当练习生,辛辛苦苦练了三年,终于出道,从跑龙套到主演,这其中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行,不能失去,他不甘心!   他手忙脚乱给经纪人打电话:“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改,我的付出你是看到的,我真的热爱演戏。”   “是。”经纪人道,“可是一红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那些事情不是你做的吗?谁冤枉你了吗?热爱就可以抵消过错?付出就可以洗白人品?”   “滴滴”声响,那边挂断了。   季屿夏眸色溃散,靠着椅背,半晌说不出话。   手机又响了,还是小秋:“哥,宋逢时已经到家了,爸妈一点也没怪他,反而说你的不是,你赶紧回来吧,再不来,咱们的地位都要被他取代了。”   他愣愣回神,是啊,该回家了。   事情虽然已经很坏,但不能再坏了,他得去拜拜那神仙。   何况,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能仰仗家里,而父母显然已将宋逢时奉为上宾,他为何还要跟其作对呢?   这人如果出名了,以后也还能拉自己一把。ҤᒫŞǨ   于是,他匆忙赶回家。   此时,他对着宋逢时连磕三个响头:“弟弟哥,我绝对不会再耍小心思,以后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都听您的。”   宋逢时:“……”   季浮和闻玉松口气。   而季屿秋瞪大了眼,一整个呆住了。   你们都怎么回事!   季屿夏仰头:“弟弟哥,您看我这认错态度,行吗?”   宋逢时:“你怎么突然……”   上午还对自己抡板凳呢,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   他可没动手啊,不是吓的吧。   这般思量,宋逢时忽而想到什么,不觉呼吸微顿,飒有情愫盈满腔。   季屿夏满脸愧疚:“白天是我不对,我当时脑子不清白,我,我道歉。”他左右看看,迅速拿起一花瓶,照着自己头就砸了下去。   速度太快,完全来不及反应。   花瓶“砰”一下碎开,季屿夏晃晃悠悠栽倒在地。   “喂!”众人慌忙上前。   季屿夏头上砸破了皮,医生来给包扎,说他伤倒是还好,但精神不好,叮嘱他好好休息。   佣人们收拾碎片,一场闹剧收尾,天也黑了。   宋逢时在自己房间里,入夜,院子恢复安宁,仍有小灯如轻纱。   他将苏羽放在瓷盘,想盖好被子,而提起红纱的手又微止。   “你有话说?”苏羽跳出轻纱,悬空而起。   那薄纱在浓稠的夜色下,轻轻飘落。   宋逢时点头:“要不,任务我还是做吧?”   “嗯?”苏羽停住身形,对上青年视线。   “我不做,虽然不会给您带来麻烦,但您也得不到奖励了,对吗?”   “你是为这个?”苏羽一笑,“我也说过,我要奖励没用。”   “那您为何参加这个任务?”   “因为无聊喽。”苏羽转了个圈,继续飘,“人生太漫长了。”   “可是……”   “如果你是为了我而勉强,大可不必。”镜子轻磕青年额头。   青年抬头,看着那流转薄雾,忽道:“对不起,我错怪您了。”   迷雾略停:“嗯?”   宋逢时定定神:“您说,我的身体已经与金手指熟悉了,不会再不小心发动技能?”   “对啊,怎么了?”   “那么……季屿夏向我扔板凳时,不是我自己挡的,是您帮我挡住的,我当时没来得及动手,我……也没那么快反应过来。”   “呃……”   “我仔细想了下,力大无穷,隔空控物,呼风唤雨,并不能让物体定格,这些不是金手指的技能,是您的本领,您会很多本领,是吗?”   “托快穿局的福利,这秘籍上的本领,你会的,我也会同步获得,但是有规定,我不能对外使用的,然后,我自己确实也有些能量,这个也不让用,可是管他呢,特殊情况,无所谓。”苏羽道,“好吧,那凳子是我挡的。”   镜面动了动,苏羽一回头,看青年神色动容。   “别这样。”他摇手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砸啊。”   青年眼眶微润。   苏羽:“别别,你不是说了么,不该把你当工具人,没错啊,你是个人,是人就会怕疼啊,即便砸不死,砸伤了也痛,我肯定要挡一下嘛。”   “不是的。”宋逢时抹了下眼,“上回季屿秋向我扔果盘,也出现了物体定格,我一直以为是我的技能,今天才知道,是您在帮我。”   “呃……对,是,那水果砸在身上也疼啊,我总不能……”   “您从来没把我当工具人,您是关心我的。”   话语被打断,苏羽轻声一咳,旋转一圈落到瓷盘上,镜面转过去,背对着床上人。   如果那些雾有颜色,或许现在会泛红。   “先生,抱歉。”宋逢时再道。   “没什么。”苏羽又咳了声,“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不用为了我勉强,这没意义,我看出来了,你并不想做这些人的团宠,而他们,也的确不配。”   青年看着那落在红纱上的小小背影,心跳微滞,轻声说:“谢谢您,镜子先生。”   “不必。”镜面微动,苏羽轻轻颔首。   宋逢时也轻轻点头。   一时无话,屋内又陷入沉寂。   墙上的钟咔一声,是整点的提醒,细小的声音在安静房间分外清晰。   一人一镜同时回头。   “咳。”苏羽打破安静,“即便任务不做了,但程序有提示,我还是告诉你吧,虽然但是……这次任务又完成了。”   “啊?”   “诬陷季屿夏的人找出来了,这个事情解决了啊,而他对你又磕头又认错的,显然是怕你了,系统判定,攻略成功了。”   “啊?”   “这个应该跟吴风王海强他们几个一样,臣服……怎么不算是攻略呢。”   “啊?”宋逢时惊了。   “嗯。”苏羽转身面向他,“还有,技能也升级了,这次技能叫‘实话实说’,是一种控人术,只要有一个锚点,可以掌控对方在限定时间内说不了谎。”   “这技能……”   “怎么?”   宋逢时一笑:“和先前的不太一样,之前多是外力相关。”   “是啊。”苏羽翻开程序,“在那个世界,这秘籍是无敌的,欸。”他想了想,飞到床上人面前,“阿时,技能已经赋予了,其实……没必要不用啊,就算不做任务,你有这些本领,也可以随意运用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镜子先生(14)   宋逢时一怔:“不做任务,也可以用?”   “为什么不可以呢。”苏羽道,“反正你已经掌握了嘛,还有,你现在拥有的,你父母对你的顺从,季屿夏对你的惧怕,至少让你在这个家里能过得不错,王海强他们的巴结,也会让你在学校过得不错,也没必要拒绝排斥啊,不管他们真情还是假意,你到底获益了。”   宋逢时沉默片刻,轻点头:“是啊。”   他看着墙上钟不停转动的指针,又一次陷入沉思。   暗夜无声,他的心微微起伏,脑海里萦绕一些隐隐约约的念头,却隔着层层迷雾,看不清明。   “不早了,休息吧。”苏羽回到瓷盘,沿着红纱缝隙躺进去。   宋逢时很自然地给他盖好,然后也躺下。ңĹŠҜ   镜面一动,反射月光,苏羽道:“你不用这么麻烦,我盖不盖都无所谓。”   “您只是不会生病,未必不会冷啊。”   月光轻柔落在青年面上,斯文乖巧的长相,让人一眼看去如沐春风,只偏偏那双微棕的眼睛不怎么焕发神采,如经冬未落的松果,在万物复苏的春天里格格不入。   苏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也没把我当镜子?”   宋逢时枕着胳膊回他:“您会说话,我没法把您当一个物体。”   “那……”   “我把您当人。”宋逢时顿了顿,“先生,我想问您……”   “你说。”   “在您自己的世界里……您本来就是人,对吗?”   苏羽轻笑了一下:“但在你的世界里,我不会有人形。”他翻动身形,“睡吧。”   月光散去,宋逢时看了眼他的背影,缓缓闭上眼。   月休是两天,本来这两天都要录制节目的,既然不再录,第二天还是休息日。   宋逢时多睡了会儿,早上八点,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   收拾好后下楼,家里人立即围上来:“逢时,有很多人来采访你。”   季家想要名气,敞开了大门,一众媒体扛着摄像机,话筒等立马往里冲,挤在他面前七嘴八舌。   “宋同学,你知道你现在被网友们封为真话鉴定器吗?”   “因为昨天的事,上面在整治娱乐圈乱象了,你知道你是观众们的福星吗?”   “我们集团力邀你参与剪彩,你来坐镇,他们就相信我公司诚信做人,当然我们本来就很有诚信的……”   面对这么多镜头,宋逢时有点怯,他按着心口,摸到镜子心就安定:“我不知道,不知道,抱歉我就不去了……”   他一一回复,紧接着又有诸多提问伴着更多的镜头涌上来……   几乎忙了一天才消停,等这波人终于散去,他翻一翻手机,发现自己还在热搜上,人气俨然超过了一众当红艺人。   季家上下看他的眼神热情如火,季屿夏刚才不敢露头,这会儿跑出来,忙前忙后跟在他身边,一口一个弟弟哥,叫得亲亲热热。   只有季屿秋躲在楼上,咬牙切齿,把门摔得咚咚响。   没安静多久,午饭刚过,又来了几人。   一见这些人,季屿夏眼中一亮,忙不迭迎上去:“李总,陈姐,你们来找我了,事情有转机是不是?”   这是他经纪公司的副总和经纪人,亲自过来,想必有重要的事情。   “秦月诬陷你的事查清了。”经纪人陈姐点头,“她会受到制裁。”   “那……”季屿夏欣喜,“我没事了!”   就说有转机嘛。   “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没事?”陈姐狐疑打量他,“她黑不代表你就白,你那些破事儿能洗白吗,公司已经跟你解约,你已经被封杀,没转机了!”   恍如凉水泼下,季屿夏怔了怔:“那你们过来……”   副总转向宋逢时:“宋同学,我们是来找你的。”他看了眼旁边,“能不能去公司详谈,我们老板想见见你。”   宋逢时看家中几人,他们都露出殷切眼神,自是希望他去的。   再摸摸心口,那熟悉的声音道:“倒是有点好奇他找你干什么。”   他就向副总点头:“好。”   车辆穿行在街市,宋逢时依旧看着窗外,路边小吃街热气腾腾,人来人往,这儿常年拥堵,车开不快。   “宋同学,你哥哥的事不会牵扯你,你放心。”陈姐在前座回头。   他也回了一下头:“嗯。”继续看外面,一个烧烤摊前生意最好,围了不少人。   “也不会牵连你们季氏集团。”陈姐又说,“对股份有点影响,但你的人气很高,又弥补回来了。”   宋逢时再点头:“嗯。”   其实,按理说,有季氏集团的背景,非但不会被牵扯,本还可以干涉一下季屿夏的处理结果,可是圈子里大部分人都知道,季氏集团不对家族人员放权,这些老爷少爷夫人什么的,都没实权,其掌权人也不会偏袒,不会干预这些事情。   窗外哗啦一声,有人泼了一桶水,大片水迹从楼上一泻而下。   水珠迸溅到二楼窗台的花盆,花盆摇摇晃晃,一歪,往下坠去。   那正对下方的,就是围满了人的烧烤摊。   宋逢时手一紧。   “紧盯目标,全神贯注默念技能。”心口声音疾声道。   他立即汇聚目光。   隔空控物!   水卷花盆迅而转移方向,“啪”一声摔在旁边空地,引得众人惊愕回头,直呼好险。   楼上的人畏畏缩缩伸出头,又悄悄往里躲。   “宋同学……”陈姐划着手机,迟疑片刻,“刚看到你们季氏集团发出公告,说季屿夏私德有亏,收回权益,取消继承权了。”   这不止是失去掌管季氏的可能性,还包括季氏所有产业,资金,都与他无关了,他手上已经拥有的季氏房产股份财务等,都要收回。   “是吗?”   “是啊,一句话,就让一个人失去所有,上位者的力量哦。”陈姐啧啧叹道,“不过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你哥是罪有应得,你瞧瞧,还有些死忠粉在心疼他,切,好歹他锦衣玉食出生的,而大多数人从未拥有过。”   “嗯。”车子终于使出拥堵区,开始加速。   宋逢时回看那楼上探头之人,心中轻念口诀。   呼风唤雨。   “哗啦”一下,一阵疾雨浇到泼水之人头上。   这人赤红着脸抬头:“你大爷的是谁往下泼……”他的话戛然而止,险些忘了,他就是顶楼。   上面没人。   只可能是下雨了,但这雨也太奇怪,怎么只下在他头上。   疾风呼啸,雨水倾斜,丝毫没流到楼下,全灌在他身上,把他从外到里浇了个透,他呆愣站在阳台,半晌没回神。   雨停风转,吹动阳台上的一排花盆。   楼下那人刚走进屋,忽听动静,回头间,疾风乍起,花盆蓦然悬空,迎面朝他砸来。   他愕然瞪大眼睛,忙不迭往后跑,屋内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惨叫声。   车辆转弯,宋逢时收回视线,轻轻舒口气,才觉心在剧烈跳动。   他第一次真正主动地使用技能。   这种超脱世界规则的能力,叫他心慌畏惧,却又觉得激动奇妙。   镜面贴在心口,似乎在安抚那起伏的心:“你现在熟练掌握技能了吗?”   青年按住他,轻轻摇头,还不能确定,但他有点疑问,捂着嘴低头:“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想用,能及时提醒?”苏羽一笑,“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很多,只是在那个时候,脱口而出。”   宋逢时怔了下,才平静的心又一动。   你不知道,但你信我会出手。   他隔着衣服攥住那手柄:“那我后面惩罚那俩……”   “阿时,别捏太紧,我有触感。”   “哦哦。”青年连忙松手。   “技能给你了,你如何用都行。”   青年又是一怔,心间若有石子投落,泛起细细涟漪。   “阿时。”苏羽想了想,又问,“你想当超级英雄吗?”   超级英雄?   宋逢时睫羽动了下,是那种飞天遁地,救世人于危难,受众人追捧与敬仰的超级英雄吗?   那些被鲜花与掌声环绕的一生,被万众瞩目时刻活在人们称赞里的一生。ΉĹȘƘ   是不是,从此也不能有任何纰漏,不能出任何错,不能有任何被质疑的行为呢?   “我……不想。”他说。   “好。”苏羽道,“做你想做的。”   那心里的涟漪一荡,宋逢时微扬嘴角,重重点头。   抬眼间,正对上陈姐惊异目光。   虽然说话声很小,但陈姐还是听到了,没听见内容,至少听到他出声了。   他为什么一个人捂着嘴说话?   而宋逢时自恃声音极小,不应该被听见,以前都没被听过。   或许这位经纪人是在等待刚才话题的回应。   他回想了下,开口:“没错,好歹他锦衣玉食出生,更多人没有。”   陈姐:“……”   “呵呵是呀。”陈姐只好附和,“我们听说宋同学你就从小家境不太好,但是一切都过去了。”   “嗯。”   一路再无话了。   这家经纪公司名为星娱,往里走,偶尔可看到几个艺人,都被一行人围着,步伐匆忙。   “人红通告也多,忙得很。”陈姐一一打着招呼,也随意解释着,“我们公司艺人都很火的。”   接着坐电梯上行,同乘有一个艺人团队。   没多会儿,听那艺人接电话:“一定要去吗,我晚上有点私事儿,哎,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门开,他打着电话走出。   继续上行,到达老板办公室,星娱的老板姓刘,一位微胖的中年男性,面色挺和善,他主动走出来迎接,与宋逢时握了握手。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镜子先生(15)   双方简单客套一番,先聊昨天节目事件,又聊到季屿夏,刘老板和陈姐的话语如出一辙,同样声明季屿夏的事情跟他没关系:“网友们也没将你们兄弟视为一体,你放心。”   “不过呢……”他又道,“你哥哥在我公司也呆了挺久,发生这些事情我很惋惜与痛心,和他解约是必须,不然对大众无法交代,我的良心更是过不去,但我们是非分明,不是他做的也一定会为他澄清。”   他拿出几张相片,往前推:“你看,秦月认罪的现场,我申请到的留存照片,你转交给季屿夏吧,也算是合作一场。”   相片中的女子垂头坐在家中,形如枯槁,与身后挂历上她光鲜亮丽的艺术照对比鲜明。   宋逢时不解:“您为何不直接给他?”   刘老板手一摊开,切入正题:“其实,请你过来,真正的原因,是我想签你。”   宋逢时一怔。   “我公司培养了许多知名艺人,前一段时间刚获金奖的影帝就是我们的人,你的形象气质我非常满意,加上最近的热度,只要稍一运作,一定爆火。”   这消息太意外,宋逢时完全没想到,他稍稍侧头思索着,余光透过高大落地窗,望着楼下。   他没立即答应,没感激涕零,刘老板也很意外,又补充:“你们季氏当然不缺钱,但是你哥就是先例,季氏不许在外利用其声誉,也不会提供资源,可我会将源源不断的资源给你,还有,这个合同是按年签的,如果说……哪一天你要继承季氏了,随时可以解约,那么在此之前,博一些名利,赚一些钱,不是很好吗?”   宋逢时看着楼下忙碌的人,微棕的眼眸闪烁。   “哦,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给你时间。”刘老板继续,“明天你再回话。”   宋逢时抬手按心口。   “你选什么都可以,如果不知道怎么选,就想想自己想要什么。”苏羽道,“如果还不知道想要什么,那就再考虑考虑。”   听到他的声音就安心,宋逢时有了力量,缓缓回头:“我考虑一下。”   “行。”刘老板微眯眼睛打量着他,“这样,你慢慢想,我叫人带你参观一下我公司?”   宋逢时颔首,随着助理穿过层层奢华贵气的走廊,走进金碧辉煌的工作间,看到各粉丝送的鲜花,姹紫嫣红占满了房间,香气不断袭入肺腑。   他站在璀璨华丽的灯下打了个喷嚏,直到离开时,闻一闻衣袖,还沾着花香。   回到家,家中人自是希望他签约,特别是季屿夏,指望着火了后拉他一把,但他们只敢“希望”,不能做主。   宋逢时把那几张留存的照片交给季屿夏,而季屿夏直呼晦气,坚决不要,他只得随手放在抽屉里。   翌日上学,热度还是没降。   一进校门,他便被目光环视,吴风王海强林东三人十分高调,步伐一致昂首挺胸跟在身后,叫他更加瞩目。   太尴尬了,宋逢时轻吸口气,一攥镜子,低头大步走路。   苏羽无奈叹气:“太紧了,也很热。”   “我又忘了。”青年一慌,连忙掏出来安抚,“抱歉抱歉……”   周边人:“……”   三人:“老大还真是……喜欢自己的容貌呢。”   “好歹这回没亲。”   但那爱抚的样子,如捧珍宝。   宋逢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忘了,他人此时在外面,众目睽睽。   对着镜子说话多奇怪啊。   不能叫他们听见。   于是他把镜子拿近,贴着镜面关切道:“你没事吧?”   三人:“……”   好吧,还是亲上去了。   “没事。”苏羽道,迟疑一下,又说,“阿时……我有触感。”   “我知道啊。”所以他才关心是不是给他弄疼了啊。   “所以……”苏羽,“我也能感觉到你的唇。”   “!!”   宋逢时眼睛猛地瞪大,愕然后退。   他呆呆站在那里,手脚僵硬,脸唰一下红了。   三人:“这是……自己给自己亲害羞了?”   大佬的精神世界,常人果然难以想象。   好一会儿后,宋逢时才回神,喃喃道了句抱歉,把他往口袋放,放了好几回才对准,再低头大步往前走。   高中的课程紧张,直到第四节课上完,宋逢时抬起头看看窗外,脸上的红晕终于才散去。   不过,苏羽觉得他还是有些分心,因为这一个上午,他都没有摸自己。   平时,他的手几乎都长在胸口的。   下午还是没摸。   晚饭后,校园的灯次第亮起。   轻柔如纱的路灯与教室里明亮灿烂的灯光交相辉映。   宋逢时吃完就回了教室,刚打开书,听熙熙攘攘,有一行人过来:“宋同学,你现在有空吗?”   这些人穿着华丽的西装礼服,有些眼熟。   他道:“有事吗?”   “哦,我们代表艺术社团来的,不知你知不知晓,学校有一些社团,每晚在报告厅训练,有很多小组,跳舞唱歌画画啊什么的,我们真诚邀请你去参观,行吗?”   宋逢时抬抬手至胸前,脸上一红又放回,他看着这些人:“好。”   报告厅今天大门敞开,灯光散落到门外的道路上,地面没有遮拦,如落大片金辉。   门内数人徘徊,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宋同学,快请进。”   宋逢时在簇拥下走进金辉,踏进大厅。   里面的同学们从各处起身,都迎了过来,引着他一处处走。   从里面看,场地原来没想象得大,每个社团都只是占了一小部分,还有一片空地摆放着杂物。ĦᒫŞK   这会儿没有音乐,没有舞蹈,只有人的说话声,和教室,和街市,没有区别。   赛车模拟场的位置依旧空着,季屿秋一直没来,操纵台上落了薄灰。   “宋同学你有没有兴趣加入社团啊。”有人问。   他的目光落到那些画架上。   问话之人立即察觉,邀他往绘画区走:“你喜欢画画啊,要加入绘画组吗?”   “我画得不好。”他笑了笑,他确实比不上这些专业的,离近看就发现,差得很远。   “没关系啊。”那人说,“一起交流么,只看你愿不愿意加入?”   “对啊对啊,你愿意立刻就把你名字加上。”旁人附和。   宋逢时视线从画上挪开,淡淡一笑:“不用了。”   “哦哦,好。”他们也只好笑笑,“你随时可以加入画社,什么时候想好了来说一声就行。”   “好。”   绕着大厅走了三遍,为首之人终于道:“宋同学,我们可以拍几张合照吗,只是发在公众号上,不外传,就是……你现在挺火的,我们想借你名气宣传宣传。”   这目的宋逢时猜得到,他点头:“好。”   众人欣喜,连忙过来摆好造型。   宋逢时被众人簇拥着,站在台阶的最中间,抬头看了看上方的灯。   “宋同学,麻烦看镜头哦。”拍摄之人道。   他收回目光,不经意间还是按上了心口,“咔嚓”一声,相片定格。   镜子轻轻动了动,浅浅摩挲一下他的掌心。   参观结束,他走出大门,回头看,那门始终开着,光落满肩,倒是少了上次来时那若隐若现的神秘。   他大步向前走去。   晚自习期间,陈姐发消息说在校门口等待,他第三节自习没上,提前离开。   依然是副总和陈姐来的,两人道:“老板对你很重视,一定要我们亲自来一趟,就是想问问你,考虑得怎么样?”   宋逢时从路灯下穿过,脸从光里落进阴影,他站在车前,轻轻摸着镜子。   苏羽道:“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那么,想想自己不想要什么吧。”   青年微拢手指,抬起头:“抱歉,我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不能答应你们。”   两人笑意消失,不可思议打量他。   “感谢刘老板厚爱,不知还有别的事吗?”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青年摇头。   “好吧。”   他们只好离开。   月出云层,第一次提前一节课出来,对于习惯晚归的高中生来说,时间还算得上早。   校门口的学生们已散,只一些零零散散的,漫步而行,三两结伴,也有牵手的男生女生,带着青涩与羞赧。   宋逢时突然生出月下散步的兴致,给司机发了个不用来接的信息,然后,也慢慢地走,脚步踩在树下,那月光投落的树影就落在他的鞋上,纵横交错。   走过三棵树,他捏一捏手,想把镜子拿出来,而最终打消,只抚着心口道:“怎么我做什么决定,您都支持啊?”   “为什么不支持呢?”苏羽道,“这是你的自由。”   青年轻抿嘴笑了笑:“您那边系统怎么说,您会离开吗?”   “我还没问。”   “那……您问好了,及时跟我说,千万不要不告而别,行吗?”   “好。”   青年看着脚下,一时找不到别的话说了。   “但也不一定就会离开,局里规定还不清楚,也许我不会与你告别。”苏羽又说。   青年眸中微亮,须臾后,用力点点头。   “走吧。”苏羽淡笑。   青年踏着月光,继续往前走,周边人渐渐少了,越来越安静。   而他今天的心一直都不太安定,浮浮荡荡就是不愿归于平静。   他不想回家,不想睡觉,不想让这一天就这样过去。   他道:“要不我去看看我哥吧。”   “去啊。”   “嗯。”他转身调头,脚步轻快。   在这清风徐徐之中,月色阑珊之下,心絮起伏的青年,很想与最亲的人说一说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镜子先生(16)   那边,陈姐二人回去星娱经纪公司告知结果。   刘老板显然也觉意外,重问了两遍:“真的拒绝了,没听错?”   “没错。”副总道,“难得老板您亲自接见,他居然不同意,我们都没想到。”   刘老板微眯眼,思量片刻,冷笑了声:“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过了这村没这店,以后他就是想进娱乐圈,也没机会了。”   “可不是么,他从小养在乡下,井底之蛙一个,以为回季家住个别墅,有司机接送,就是最好的生活了,目光太短浅,不签也好,刘总您别生气了。”   “犯不着为这个小辈生气,好歹我也到了这个位置,不说只手遮天,起码也能呼风唤雨。”刘老板转向窗前,“我等着瞧,他总有求我的时候。”   窗外风轻云淡,夜中起了薄雾。   宋逢时下了公交,走进小巷。   “我们以前住在乡下,前几年搬到城郊。”他给苏羽介绍,“我很小妈就过世了,我没见过她,爸一直在外打工,爷爷和哥把我带大的,小学时爷爷生病去世,就一直是我哥照顾我,前年我高二,爸出了意外也去世了,家里条件不好,我没再上学,跟着哥哥一起做工,一直到季家把我找回,当时,突然知道我不是亲的,着实惊到了。”   “你看,前面那户就是。”他加快脚步,“季家提过给我哥换个房子,我哥说他住习惯了不想换,他们就给他安排了一个不错的工作,这个我还是蛮感激季家的,所以……一开始,我以为他们真的对我好,也真的想和他们融洽相处。”他轻声一叹,又想到什么,“哦,对了。”   他忽而捂了捂嘴:“您知道剧情线,我之前的事您是不是都知道的,我啰嗦了。”   “我不知道。”苏羽道,“剧情线是从你回季家开始的,你……”他话语微缓,“你之前的事,都是一笔带过。”ԨᏞȘƘ   文字里一笔带过的剧情,主角却真正走过十多年。   “嗯。”宋逢时耸耸肩,叩门。   “阿时。”苏羽又说,“如果你愿意,那些事,你可以细细讲给我听。”   青年笑了起来:“好。”   门打开,宋喜雨一怔:“逢时,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连忙拉着他进屋,又是担忧,“不是受委屈了吧?”   “没有。”宋逢时还带着笑意,蹭蹭哥哥肩膀,“我来找你讨糖吃。”   宋喜雨也忍不住笑了,揉一揉他头发:“今儿没糖,不过我正在做饭,一起吃点儿,当宵夜了。”   “好,我来帮忙。”   “你坐着吧,都切好了,就剩炒了。”哥哥拍拍他,走进厨房。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干净整洁,布置得也温馨,墙边格子布搭着的桌子上盖着透明玻璃,玻璃下压着一些照片,苏羽探头看:“那是你小时候?”   “哦,是啊。”宋逢时走近,移开烟灰缸,挥了挥烟气,把照片都露出来。   “看不太清。”   宋逢时把他拿出来,对着照片:“照得不好。”   或许是被盯着以前的相片很不好意思,他又红了脸,而掌心微烫,不敢攥太紧,也不敢太松,不然要掉了。   “很可爱。”苏羽道。   青年脸上更红,心里轻轻跳动,试探着问:“您要看看我以前的房间吗?”   “好啊。”   宋逢时甩下外套,拿着他进卧室。   一边照一边介绍:“这是我的床,柜子,书桌……”   “啊哈,以前的奖状,我们在这里住了四年多,刚搬来时我在上初中,我哥一直喜欢把奖状贴起来。”   “是啊,这是我画的,自己学的,画得不好。”   “啊,您知道,哦,是了,今儿在报告厅我是说过会画画。”   “您是说……我第一次去报告厅说的,嗯,对,那次也说过,没想到您记得。”   “不,真的很业余,您不用硬夸……”   宋喜雨来喊他吃饭,站在房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他弟弟拿着个镜子,一边照,一边自言自语,还时不时笑一笑。   宋喜雨眨了好几回眼,定了定神:“弟。”   屋内人一惊,赫然回头,镜子倏然背到身后。   “吃饭。”宋喜雨神色微愣。   “好。”宋逢时神色微骇。   他挺直脊背往外走。   宋喜雨跟在后面,弯腰盯着他手看。   照啥呢?   难道在给谁视频,这是什么新科技吗?   前面人回头,弯腰的人没留神,撞在其肚子上。   兄弟俩都沉默了会儿。   哥哥先开口:“这是新款手机?”   “不是,就是镜子。”   “那……是八卦镜,咱家有邪祟?”ҢĽŞК   “……没有,真的就是镜子。”宋逢时咬咬牙,一横心,把镜子拿出来给他看了看。   镜中迷雾消失,只倒映人的脸,他心里无端慌了下,摩挲手柄。   感触到细微的动静,提起的心落回,才大口喘气。   “好。”哥哥信了,“那来吃饭吧。”   走到桌边拉开椅子,他欲言又止几番,看看镜子再看看弟弟,还是有话说:“弟啊,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拿镜子的手一颤,宋逢时语无伦次:“你怎么……这样问,这想法是怎么……来的?”   “这么注意形象,一般是遇到喜欢的人才会吧,你在练习怎么跟她说话?”   “没,没有,哥你不要乱说。”宋逢时红着脸摇头,“真没有。”   “真没有?”   “嗯嗯。”   哥哥狐疑打量他,脸色却越发沉重,甚至走来摸摸他额头:“那你……爱上自己啦,被自己的美貌陶醉,无法自拔?”   宋逢时:“……”   怎么还越说越离谱了?   “你对着个普通的镜子有说有笑的,你叫我怎么不多想啊。”宋喜雨也急了,“你回豪门才多久,这……看着都不正常了,真的是叫人担心……”   “不是,我……哎呀。”宋逢时一跺脚,“我很正常,这不是普通的镜子,他很神奇。”   “啊?”   “哥你不要多问了,总之,他给我带来了许多能量,陪伴我度过孤独的夜晚,让我的生命鲜活了。”   宋喜雨眨眨眼。   半晌后,他道:“哦。”再转头,“行,吃饭吧,还有两个菜,我去端。”   “我去吧。”   “好。”   要去端菜得腾出手,宋逢时习惯把镜子往心口塞,才想起外套已经脱了,里衣没口袋,只好轻放到桌上,迅速往厨房走。   “你真的不用去医院吧?”宋喜雨又问。   “真的不用。”他转头。   “好,行。”宋喜雨坐下,伸头瞧那镜子。   瞧着瞧着,伸手摸了摸。   然后拿起来看。   “神奇镜子?神奇在哪儿啊?”他在手里掂一掂,“很普通啊。”   转几圈:“没有特殊的地方呀。”   然后扔起来接住:“不就一镜子。”   苏羽:“……”   再扔起来,让镜子在空中转几圈,再接:“精神寄托是吧,第一次见找镜子寄托的……”   苏羽:“喂!”   再扔,再接,再扔。   “……”   宋逢时从厨房出来,瞥见这一幕,顿时呼吸一滞,魂都吓掉了。   一阵风过,手里饭菜落到桌上,而他双手双臂一起接住镜子:“哥,小心点。”   没事吧……   苏羽:“没事,有点晕。”   宋喜雨被风迷了眼,没看清弟弟怎么把东西放好又腾出手的, “你动作好快。”同时震惊,“它能摔碎,你不是说神奇镜子吗?”   虽然看着没什么特别,但弟弟都说神奇了,他以为是特殊材料做的。   而宋逢时一怔,他不知道会不会碎。   镜子先生到底是人变的,也许不会碎,可是……他刚才就是紧张,来不及思索。   “就怕万一。”他还是穿上了外套,把镜子放回口袋,按了按,感受到其紧贴着自己心脏才安心。   “好吧。”宋喜雨对他看了又看,“坐下吃饭吧。”   直到吃完饭,宋喜雨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弟,季家人对你好吗,我看你有司机送,想必父母对你还行吧,但那个季屿秋呢,听说他娇纵跋扈,没为难你吧?”   “你放心,我没受委屈。”宋逢时道,“他虽然有些针对我,但没占到什么便宜。”   “嗯,那就好。”   这晚边吃边聊,回到季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一些。   洗漱好的青年照例去叠红纱,然后邀请:“先生,您睡吧。”   然后他也到床上,背对着床头。   要不是苏羽看到他转身时泛红的脸,会以为他在欣赏月光。   “阿时。”苏羽喊他,夜深人静,只有他俩,他们通常在这个时候才能好好谈话。   那清瘦的后背颤了下,青年侧身:“嗯?”   “我是镜子,你不用一直羞愧。”自早上说过能感觉到他的唇,他一整天都不对劲。   青年脸颊果然更红,捏着被角转过来:“我亲了您不止一次,您之前……怎么没告诉我呢?”   “这是很小的事,我也只是随口一提。”   “是么?”宋逢时轻抿了下唇,“那个,但您毕竟也是人么……您的比例是怎样的,镜面是什么部位,手柄是哪里?”   “这……”苏羽虽是用真身化成的镜子,但不能灵活动作,他没把这个躯体当人,还真没比对过,“镜面是头,手柄是躯体,但你要问我哪是眼,哪是嘴,手在哪儿,腿在哪儿,我也说不好了。”   宋逢时脑补了个火柴人,轻舒口气,好歹,亲的是他的脖子以上。   但他面上红晕未散,说到底,让他心神不宁的,更多是羞,不是愧,他定定神,又想到一个问题:“您能摔碎么?”   “嗯……”这个苏羽也没想过,“能吧,毕竟我也是镜子啊,但无所谓,影响不大,快穿局有保护机制的。”他立起来,“要不你摔摔试试?”   “啊,不了,不了。”宋逢时手摇如拨浪鼓。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镜子先生(17)   次月初有七天长假,但高中生只能放三天。   假期当天,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提礼物来季家拜访,季浮他们叫他齐秘书。   寒暄后,齐秘书打量着宋逢时,道明来意:“公司在做个宣传片,小季总想请宋少爷参与拍摄,很简单,只需在公司一些标志建筑前照几张相,宋少爷可否愿意?”   这个小季总是季浮的大儿子,名叫季屿春。   在季氏掌权人不放权的情况下,季屿春是唯一有“参与感”的人,他手上的公司是季氏旗下一家子公司,做地产建筑,名叫季禾。   他显然是被特殊看待,着重培养的,外面传言他肯定是继承人,但也有人说,那是因为季家二少爷只想进娱乐圈,三少爷还在上学,也没别人了。   总归,季氏一直表示,每个季家人都有继承可能,从未确定某个人,当然,现在,那个二少爷季屿夏是不行了。   季屿春十多岁就出国读书,和父母相处不多,感情不太深,加上如今手握一家子公司,反倒是让季浮夫妇面对他还有点畏怯。   因此,齐秘书压根不用过问季浮二人意见,只问宋逢时。   宋逢时抬了抬手。   苏羽道:“你想看看?”   “有点好奇。”   “那就去啊。”   他就抬头对那秘书:“好啊。”   路程不近,宋逢时照例看着车窗外,这个车乘坐区与驾驶区分开的,摆着的两排沙发,齐秘书在前面,他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   空间大,压低的声音旁人几乎听不到。   他说:“如果按照您的任务,季屿春是不是也是攻略对象?”   “嗯啊。”苏羽给出肯定回答。   “那么,他也有瓜?”   “程序显示,瓜在他和这位齐秘书两人身上。”   “他们俩也吵架了?可是就算吵架,任务里以什么理由化解呢,他们不是夫妻,也不是好友啊,还有,真的有敢和上司吵架,然后还继续留下来工作的员工吗?”   “那就不知道了。”苏羽笑起来。   “嗯。”宋逢时也笑了笑,他对这些没什么好奇心。   他好奇地看着入口的巨大的雕塑,一个三楼层高的球形,上面镶了季氏与季禾的商标,恢弘夺目。   沿途数幢楼,经过体育馆和运动场,车辆在园区又行驶半晌,到最高的一栋前停下。   电梯上行至最高层。   “你在这儿等下。”齐秘书道。   他点头,站在休息间高大窗前,俯眼间,园区全貌尽收眼底,视线穿过林立高楼,又见远处江水滔滔,烟波浩渺。   很快秘书来请他过去。   停在一办公室门前,秘书道:“小季总,宋少爷带到了。”   桌前的男人抬眼。   二十多岁身居要职,这个男人称得上年少有为,他意气风发,眉眼却也有几分不近人情的高冷。   他审视着走进来的青年。   斯文清隽,透着书生气,比视频里看到的更俊秀。   确实养眼,来拍宣传片没问题。   他起身伸手:“你好,我是你大哥,辛苦你了,先去休息,然后换衣服开始拍摄,有任何需求随时跟我说,齐秘书,带一下路。”   没有废话,惜字如金。   宋逢时与那骨节分明的手交握一下,跟着人走出,连大哥的长相都没看清。   化妆间,宋逢时换上了西装,伸手去拿镜子。   齐秘书给他叠方巾,笑着道:“宋少爷真是眉清目秀,欸,你有镜子啊,自己照照看?”   他对看自己的样貌没兴趣,但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镜子,正对着自己的脸。   浮云微动,没有映照面容,但他朝着镜面摆出一个标准的笑。   没等到什么声音。   他轻轻耸肩,放进胸前口袋。   “你要随时带着它吗?”齐秘书举着方巾,“但是这里要放这个的,嗯……也行,包在上面吧。”   他三两下把方巾缠在镜子头上,将镜子包裹,还很巧地利用其撑起了造型。   “好了,随我来吧。”齐秘书走在前面。   宋逢时跟在后面,走出电梯时,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道:“我看不清了。”   青年抿抿嘴,狡黠笑了下:“是才看不清吗?”   “喂!”苏羽闷哼。   “他们说一定得这样穿。”宋逢时收起了玩笑,认真解释,“一会儿就拍好了,您要不睡一会儿?”   “我知道啊,我听见了。”苏羽道,“我就随口一说,没关系的。”   “嗯。”宋逢时点头,踩过园林地上细碎石子,吱吱呀呀的动,一片叶落在肩,他侧头轻轻拂去。   其实,他还有一点不好说:他也不是很想在镜头前把镜子先生露出来,他不想给很多人看到。   “你穿这身很好看。”叶子幽幽落地时,又听那声音道。   还未收回的手微顿,青年脚步也停,过了会儿,他笑起来,大步往前走,吱呀响声回荡。   齐秘书回头看了他好几眼,他才注意到。   他问:“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看你长得真不错。”齐秘书很坦诚地说,“来,小心台阶。”   “谢谢。”   先在主楼拍一会儿,又去了其他一些建筑。   午后时间,渐渐引来员工们的围观,很多人拿着手机拍,同步发到网络:“瞧,这不是前一阵子蛮火的那个帅小哥吗?”   网友们也聚集过来,纷纷留言:“求实时转播。”   换到第四个地方时,他们看到了季屿春。   这大片产业园是季禾建造,很多企业入驻,已形成商业区,目前在建的这片是住宅楼,即将封顶,季屿春与一些企业家在这里进行封顶仪式彩排。   他在众人环绕中说着话,周边人时不时点头,偶尔一起笑一下。   然后,他跟身边说几句后,走了过来:“拍摄还顺利吗?”   齐秘书:“挺好的。”   “接下来拍什么?”   “按照计划,在这栋楼的楼顶拍几张。”   “我送你们上去。”   齐秘书看看那边一群人:“您这边忙完了吗?”   “等会儿再忙,不重要。”他径直向前走去。   齐秘书摊摊手,对宋逢时:“走吧。”   未竣工的楼道没什么人,宋逢时以为季屿春特地跟来是有话要说,但对方一直没吭声。HŁŠĶ   拐过一个弯,那人终于停步回头:“你先上去,我有事要跟他交代。”   宋逢时左看右看,发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他点头往前走。   季屿春目中深邃,盯着他的背影,漆黑的眸子看不到一点光。ԨĿŜĶ   直到那身影再看不见,他脸一沉,捏着身边人衣领,将其抵到墙边。   齐秘书抓他的手,气息急促:“季总,您……”   “你很关心他啊。”季屿春压低声音。   “您说什么,我听不懂。”齐秘书咬唇。   “我在楼上都看见了,你一直看他,还伸手拉他。”季屿春微勾嘴角,而眼中并无半点笑意,“看上他了?”   “只是工作需要,您在说什么啊。”齐秘书脸上通红,“醋也不是这样吃的,您这样我还干不干活了,放开,我要喘不过气了。”   季屿春松开他衣领,又反手抓住其手腕,视线从那红透的脸上扫过,落在盈润的唇上。   齐秘书轻锤他:“讨厌……”   话尾微颤,轻轻上扬,如小勾子挠着季屿春的心,他笑起来:“好,我讨厌。”ĦLŚҚ   “知道就好。”齐秘书一哼,“我对他多关照还不是因为你,好歹是你弟弟啊,以后是一家人,人家想博个好印象嘛。”   “不需要。”季屿春定声道,“你是跟我好,不是跟我家人好,不必在意他们的看法,难道你不相信我足够保护你吗,我会让你在我家人面前受委屈吗,何况,这个弟弟连我都还不熟悉,将来大概也不会打很多交道。”   “那你怎么叫他来啊,宣传片找个明星不是更好吗?”   季屿春沉默一下,而后瘪瘪嘴,开口:“你以为我想啊,他们接二连三给我打电话,烦人得很。”   这弟弟自接回季家,他就没露过面,也不屑于与之交好。   可对方居然火了一阵,叫他不想关注也难,当然这还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而在前几天,他接到了父母的电话,父母说,能不能带你新弟弟看看季家的公司。   季浮闻玉二人自听说宋逢时拒绝签经纪公司后,想了很多。   这个儿子不是想进娱乐圈吗,怎么又拒绝了?   有可能,他只是想出个名,并不是要去当明星,而他也真的做到了出名。   他出名是为什么呢,为了在大众视野亮个相,为了让大家知道季家还有这个继承人?   那么,他是对季氏集团有兴趣吗?   他有兴趣,那就安排他去看看。   都是儿子,季浮才无所谓谁继承不继承,反正都是不放权的,他这个爹得不到什么好处,不过么,宋逢时从乡下来,不懂商海那些弯弯绕绕,还是比季屿春可控的,起码能吹吹耳边风。   他们要是有得斗,旁人就有利可图。   两人一商量,就联系季屿春想把他送来。   季屿春没把父母的话当回事,没理睬。   然而,没两天又接到二弟的电话。   二弟神秘兮兮说:“这新弟弟神通广大,我亲眼看到他会神力,叫他给你季禾做做法,肯定财源广进,大哥咱们是亲兄弟,我给你出招叫你多赚钱,到时候能不能分我一些?”   他轻嗤一声:“有病啊。”   依旧没理。   之后,又接到了季屿秋的电话。   这个小弟一直是家中最受宠的,就算被证实不是亲生的,季屿春也还是很疼他。   季屿秋抽泣说:“大哥,宋逢时欺负我!”   “怎么欺负的?”   “我冤枉他他敢解释,我的小弟都成了他小弟……现在家里人都向着他,我在这个家没法呆了,你能不能给我出头?”   季屿春微蹙眉头。   这个人,难不成真有点本事?ҤĽȘҚ   那好吧,他见见。   要见,自然要叫到自己的领地见。   拍宣传片是由头,但见面后,看真人居然长得很不错,很适合当门面,于是顺水推舟,片子还是拍下去吧。   “人我见了,也就这样。”季屿春说完,感慨,“哪有什么特别的,一家子人大惊小怪,上不了台面。”   话落,他看眼前人,又勾嘴角:“在我眼里,只有你最特别。”   “油嘴滑舌……”   “这才是油嘴滑舌。”他衔住那说话的唇,低语着,“我的嘴油吗,舌滑吗……”   “那个,请问,我找不到路了。”宋逢时从拐角探出头,“我是从……”   他话语忽顿,定在原地。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片刻后,他一把捂住心口:“少儿不宜,别看。”   苏羽:“??”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镜子先生(18)   “你说谁是少儿?”苏羽不满。   “呃……我是说,非礼勿视。”宋逢时转身,悄声说着。   “阿时。”苏羽道,“我被布蒙着,什么也看不到。”   “啊,哦,那就好。”   “他们在接吻是吧?”苏羽,“成年人情到深处渴望接近,你不用反应这么大。”   宋逢时揉揉通红的脸,是啊,他们在接吻,但……不止在接吻。   身后那俩人凌乱收拾着,齐秘书以最快的速度扣衬衫扣子,季屿春拉上裤子拉链,没好气地开口:“你干什么?”   “我迷路了,不小心又绕了回来,抱歉。”宋逢时始终没敢回头。   拍摄人员老早就上去摆设备,没跟他们一起,而这楼弯弯绕绕的没有标志,他走来走去没找到电梯。   “没事不要乱走。”季屿春冷嗤,“带他去吧。”说罢大步离去。   齐秘书又整整衣服:“走吧。”   他大概有点尴尬,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宋逢时跟在后面,保持了一段距离,他想了想,轻声说:“莫非这就是瓜,他们俩的感情?”   “进度条上显示是的,但这只是一部分。”   “哦。”   上了楼顶,设备已弄好,他按照要求站到指定位置,背景是金灿灿的阳光,清风习习,吹动衣摆。   摄像师从镜头底下抬头:“这地上有水,不美观,宋少爷,您往旁边挪挪。”   挪了几处,找到合适方位,他转身张开双臂,做出拥抱太阳的姿态,这儿拍的是背影。   咔嚓咔嚓,拍摄完成。   团队收工:“好了,去下个地方吧。”   齐秘书站在前方招招手:“走。”   宋逢时回身迈步。   抬起的脚落地。   蓦地,往后一滑。   身形倏然栽倒。   拍摄位置临近边缘,未完工的楼顶还没护栏,他身后悬空,毫无支撑。   这铁定会掉下去!   三十几层,基本没活命机会!   那边刚走到楼梯的人们惊骇回头,一时都吓傻了,手里的东西怦然落地,尖叫声刺耳。   倾倒的身形忽而定格。   疾风猛吹后背,一瞬间后,身形回归。   站定的宋逢时惊恐喘气。ΉĻȘҠ   那边吓傻的人惶然冲来,齐秘书瑟瑟伸手:“天啊,快拉住我!”   宋逢时朝他伸手。   指端相碰,他赫然瞪大眼。   他分明感受到推攘的力量。   那人碰上他的手,并没有拉他,而是,推了他一把。   力度不大,可这地上湿滑,他本来还没完全站稳,这一点小小的力道,叫他又往后栽去。   周围又一次响起尖叫。НLȘǨ   时间再一次定格,身后又起了风。   他也有了经验,顺着风力往前扑,趴倒在地,也带倒了面前的人。   一群人忙乱扶起他俩,不断拍着心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们很快被扶着下到一楼,楼下人也是乱成一片,纷纷围过来,一时人声嘈杂。   几个员工搀着宋逢时,季屿春把齐秘书抱在怀里。   摄影团队讲述着刚才的事儿:“宋少爷脚滑了,齐秘书去救他,两人都差点摔下去了,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他们看着季总与齐秘书很亲近,又补充一句:“齐秘书真勇敢。”   季屿春满脸心疼,抚着怀里人的脸:“你怎么那么傻。”再抬头,“逢时,还不谢谢齐秘书?”   惊魂未定的宋逢时轻喘着气,按紧心口。   救他的人,明明是他的镜子先生。   “定格”是他的能量,“呼风唤雨”是秘籍里的技能。   他当时惊恐万分大脑混乱,完全没法使用技能,那风是镜子先生吹的。   他的心还在狂乱跳动着,而情绪澎湃如汹涌海水,那按住镜子的手不由收紧。   “阿时,别怕。”那声音在他掌心轻柔地说。   宋逢时瞬间鼻子发酸。   “逢时,你没听到吗?”季屿春重复。   他抬起泛红的眼,直直盯着齐秘书:“我应该感谢你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季屿春眉头一皱,而他怀里的人,露出了无辜的神情。   宋逢时上前一步:“你没有救我,你推了我。”   不止如此,那合适的拍摄地点都有水,而这几天根本没下雨,最终站定的位置有个不起眼的坡度,过去容易,返回则需小心,上有湿滑苔藓,踩上不止脚滑,那苔藓也大块地掉,说明不是长上去的,是新铺上的。   现在想来,这些都是有人故意弄的。   但是,没有监控,不足以成为证据。   那边相拥二人眼睛都瞪大了,季屿春蹭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齐秘书咬着唇轻拉他袖子:“别发火,弟弟应该是吓蒙了。”   摄像师举起手:“齐秘书是去救宋少爷的,我们都看着呢。”他们也许没撒谎,从他们的视角看,人当时就是第一个跑过去要拉宋逢时的。   “可不是么,好心当成驴肝肺,冒险救他还要被倒打一耙,真推他他还有命活?”围观有人窃窃私语。   宋逢时捏紧手,看着齐秘书,一字一句重复:“我应该感谢你吗?”   齐秘书叹气:“我没想要你感谢,你的精神好像不太好,快去休息吧。”   宋逢时深吸口气,紧紧盯着他。   天际忽而惊起一声炸雷,如此响亮,几乎振聋人们的耳,在场人都吓了一跳,有人直接跌倒在地。   齐秘书瑟缩了下,被身边人揽得更紧。   宋逢时目光始终落在齐秘书身上,仍是那句话:“我应该感谢你吗?”   对方慌了一下,而又很快收好惊惧之色,对上他的眼睛:“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冤枉我?”他不看这边,只伏着身边人的肩,低低抽噎起来。   季屿春立即发出更为暴怒的责骂。   惊雷更甚。   人们不禁捂住耳朵,忽又见闪电划过天际。   那闪电“刺啦”一下打在齐秘书眼前,惊得众人慌乱后退:“什么情况,这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啊。”   纷杂之中,有人忽然高呼:“你们记不记得他在网上被封为真话鉴定器,谁在他面前说谎就要遭雷劈的。”   众人立刻朝宋逢时看过来。   宋逢时只盯着齐秘书看。   齐秘书定定神:“这算什么啊,一点巧合的自然现象就给一个人定了罪吗,宋少爷,你是一定要逼我承认我想害你吗,这可是犯罪的事儿,不是封建迷信就可以下定论的……”   话还未落,又接连数道闪电落下,面前的地板被咔嚓打翻,他慌忙捂住头。   “不是巧合!”有人震惊地喊,“这雷电就是他引来的!齐秘书你是不是真有事儿瞒着啊?”   齐秘书身形颤了下,缓缓松开手。   再抬起头时,已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相关部门早就说过,今年天气反常,气象不稳,那么多人的探测成果,你们居然归功于一个人!他容易引雷电,那只能说明,他身上磁场有问题,某些元素超标!何况,就算你们迷信,为什么就是我有事瞒着,谁从小到大没说过谎?”   他越说越伤心,在身边人肩上低低哭泣:“我跟你弟弟是第一次见面,无冤无仇我推他干嘛啊?”   “没事没事,没人怪你。”季屿春柔声安抚,然后恶狠狠地转头,“你闹够了没?”   宋逢时眯了眯眼,再动手指。   “阿时。”苏羽忽道,“‘呼风唤雨’对他没用。”   青年一怔。   “他的心理素质很强,也知道杀人未遂的后果比被雷劈严重很多,他不会承认的。”   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宋逢时咬牙,这个人可不是小打小闹,他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   “你不记得你新升级的技能吗?”苏羽,“‘实话实说’。”   宋逢时手指左右划了划,代替脑袋做摇头状,先说实话:我不会用。   “我教你。”苏羽柔声道。   “看向你的目标对象,摒弃一切杂念,专心致志默念口诀……阿时,你怎么不专心?”苏羽觉察到他走神了。   “你的声音……”青年低头轻说了几个字,周边都是人他没法多说,但他觉得,镜子先生能懂。   刚才没发现,现在镜子先生说了长句,他才察觉,对方声音不似先前流畅有力,而有几分气虚。   “我对外用能力和技能是违规的。”苏羽的确听得懂,“耗了不少精气神。”又立刻补充,“但没事儿,只有点累,好了,回头再说,现在集中精力。”   宋逢时抬头。   “技能生效时间五分钟,需提及锚点,他才会说与之相关的实话,你这锚点已经有了,注意时间,五分钟内要问完话。”苏羽交代一番,“发动技能!”   宋逢时陡然看向前方。   只有他看得到的光倏然自周身而起,往前而去,卷起一缕清风,拂动他的发。   齐秘书被这眼神吓了一下,又往身边人怀里钻了钻,那光碰到他身上,轰一下散开,消失不见。   他的眼眸闪了闪,而后,慢慢抬眼。ҢᏞŜҞ   在那抬起的脸上,瞳孔微微涣散,若非有心观察,几乎不可觉。   宋逢时再上前:“我要感谢你吗?”   “你大爷的,有病啊。”季屿春彻底怒了,“来人,给我把他弄……”   “不该,是我推了你。”清透的声音自他身边响起,语气腔调与平日无异。   他错愕回头,愣了会儿后,猛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周围人也都惊了,那举着手机的人早就忘记关镜头。   “除了推我,有没有提前蓄谋?”宋逢时继续。   “有。”齐秘书道。   “你怎么做的?”   “我故意在楼顶倒水,把你引到那个靠边的位置,那位置上有我铺的苔藓,你往回走,上坡的时候,踩上去大概率会滑倒,按当时方向,滑倒会往后摔,一摔就会掉下楼。”   在场人彻底呆住了。   摄影师想了想:“是,就是因为有水,我叫他挪了好几次,他站的地方确实有苔藓,我还拍上了,当时觉得这一点绿挺好看,可是我没想到那么多啊,我不知道他能摔倒。”   季屿春踉跄一步,脸色苍白。   宋逢时:“所以你承认,你蓄谋在前,意欲杀我?”   齐秘书:“是,我承认。”   作者有话说:ΉŁSĶ   ---------------------- 第19章 镜子先生(19)   在场之人瞬间哗然。   到这里齐秘书罪证已清楚,但时间还没到,还可以再问一问。   宋逢时:“为什么要杀我?”   “我需要一个人死在这栋楼,最好有一些人气,最好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得大范围关注,如此,这片楼盘会成为凶宅,难以销售,这片死过人的产业园会受到重创,季禾会受到打击,季氏集团的声誉也会被影响。”齐秘书抬起头,“不管是谁,只要今天在这上面拍摄,他就活不了,可是,你活了。”他又垂头,“我失败了。”ҥĽŠК   宋逢时微蹙眉,这……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声咆哮,开口的不是他,是季屿春。   季屿春猛摇着头齐秘书的肩,目眦欲裂。   他如果会说实话,就不会这样做了,宋逢时摇摇头,犹疑着要不要继续问。   “因为我是来做卧底的。”齐秘书一甩肩膀上的手,冷冷看着眼前人,“你不会以为我真喜欢你吧?”   季屿春呆住了。   宋逢时也一怔,从细节观察齐秘书说的还是真话,那么……不是他问的,他也会实话实说吗?   “只要在时间之内,他所有的话都是实话。”苏羽道,“不管跟谁对话。”   原来是这样,那后续大抵不用他来问了,宋逢时轻按心口,手掌下,他的心微微一跳。   镜子先生总能知道他的疑惑,不用开口,也会在最合适的时间为他解答。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季屿春好一会儿才回神,喃喃道。   “是啊,一点也不喜欢,我有男友,说不定你认识,他叫成明。”   “成明!”   “没错,就是你的对家啊。”齐秘书一笑,“当初项目竞标,他没争过你,所以派我来打入季禾内部,毁掉季禾,你说,要毁季禾,应该先从谁下手呢?”   他向那呆滞的人扬扬手:“擒贼先擒王,当然是先搞定你这位总裁大人啦,我卧底大半年才取得你的好感,又好几个月,才等到这么个机会,只可惜,功亏一篑。”   “争不过就要来毁掉,他那是破坏市场秩序。”围观有人忍不住了。   “就是,你知道假如今天真死人了,会有多少人遭殃吗?”   “还好宋少爷命大。”   “竞争就竞争,还要闹出人命,那个成明简直丧尽天良,齐秘书你也没良心。”   “这个才是瓜。”苏羽接收到系统提醒,“本来,这次任务就是帮助你大哥揪出卧底,然后,他认为你是吉祥物,就被你攻略了。”   “啊?”   “没错,虽然没打算做,但是……这个瓜还是解决了。”   宋逢时点点头,那倒也是好事,今天如果不揪出来,说不定他还会推别人。   周围又来了许多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报警报警,季总你别难过了,为这种人不值得……”   季屿春从呆愣中回神,踉跄几步,打掉一个人的手机:“别报警,别……”   “季总!” 那人惊愕,“你不会现在还爱他吧!”   季屿春眼睛直直的:“爱他,没错……”他回头,“我爱他。”   齐秘书神色微变,须臾后,又不屑一笑。   “季总你拎不清啊,他都要杀人了,你还爱,爱个鬼啊,你们俩不愧是一对,你也没良心是吧,你也丧尽天良是吧?”那人捡起手机,一瞧,被摔坏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季屿春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然后,目光缓缓转向这人,定声道:“没错,我也丧尽天良。”   “啥?”这人尴尬,“季总你不要负气啊,他干了坏事那是铁定的事实,你真没必要跟他同进退,这多人看着呢,你任何话语都会被拿去做文章的。”   “不是负气,我干了坏事,也是铁定的事实。”季屿春继续。   “……”   这语气一点也不像开玩笑,周边人都傻眼了:“比,比如?”   “比如,我为了收取好处,私吞差价,用劣质钢材建的这片楼。”   “什么!你说真的假的,有证据吗?”   “真的,证据在我办公室保险柜,票据和现金都在。”   “你!”众人赫然凌乱,“姓季的,你还干了什么?”ңᏞSΚ   “园区体育馆的跑道材质不过关,是有毒的……”   “那些收保护费的地头蛇是我养的,他们收的钱要交给我……”   “那个闹事的工人,在回乡途中出车祸,不是意外,是我找人做的……”   “……”   宋逢时:“!!”   他仔细看季屿春,见那微散的瞳孔,他好像……说的是真话。   “阿时,你把我头上的布拿开。”听苏羽道。   他抬手取下那一块方巾。   苏羽望向季屿春:“他也中了‘实话实说’。”他观察一下,“他们两个离得太近,你施技能时没有隔开,那技能落到两人身上了。”ĤĻŚΚ   “我……”宋逢时羞愧。   “没有关系啊,说五分钟真话而已,对一般人来说问题不大,至于他……那人对他说‘丧尽天良’,也触发了他的锚点。”苏羽语气微沉,“事情是他做的,也该昭之于众!”   “是啊。”宋逢时羞愧的其实是他技能没施好。   “又是意外‘收获’,这些人怎么总有‘瓜’之外的秘密,连我们的系统都检测不出来。”苏羽长声一叹,“没错,他们的确不是NPC。”   这会儿已经有人打开保险柜翻倒了票据,证据确凿,众人震怒。   季屿春眯了眯眼,望见那票据,猛地神色大变,摇几下头后,面白如纸。   他身后的齐秘书也同样失了血色,瞪大眼睛。   五分钟到,“实话实说”失效了,可他们还都记得刚刚说过了什么。   铁证如山,无法否认。   愤怒的员工们层层围过来,无数的声音交织在身边,两人惊骇对望,又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恨意。   齐秘书预感不妙,用力推了他一把,钻出人群,仓皇而逃。   “别让他跑了!”   “快快,追……”   人们叫喊着,场面混乱。   “轰隆隆……”却有奇怪的动静,从那层叠叫嚷中穿出。   起先没引起注意,而等声音大得盖过嘈杂时,人们狐疑抬头,都赫然震惊。   “不好,楼顶塌了,快跑,快跑啊!”   “轰隆……”又有一块坠下。   “哗……”又一块。   尘嚣滚滚,巨大厚重的楼板从顶上轰然而落,以极快的速度跌近人们视线。   人们疯狂逃窜,不小心撞倒了其他人也顾不得了,还有慌到失神不知道跑的,也没人顾得上拉他。   那楼板坠落得太快,眨眼就至头顶。   “先生,我能一次控三个物件吗?”宋逢时逆着人群一步跨到前方。   “可以,不要分心。”苏羽道,“阿时,你这次没有容错机会。”   宋逢时冲进尘嚣里,举起手。   隔空控物!   坠落的楼板触碰到他的指尖。   “砰砰!”又两个楼板叠交砸来,猛地下沉,手指咯吱几声,倏然一痛,他蹙了蹙眉,咬紧牙关,再用力。   厚重楼板哗啦一下散开,慢慢往旁倾斜。   “快出去。”他疾声对底下的人说。   有人手脚并用往外跑,有的吓傻了还不知道动,也有人担忧道:“那你怎么办?”   “别墨迹了。”宋逢时将几人踹了出去。   力道一泄,那楼板轰隆一下,抵着脚尖重重插在旁边的地上,地面颤了一颤,烟尘四起,弥漫人们眼眸。   三块楼板倾斜呈三角状,恰如一封闭空间,将里面的人骤然隔绝。   天光尽失,眼前陡然昏暗,宋逢时踉跄了下,顿了会儿才适应,抬头望望那从缝隙透进来的一缕光,不由自主按着心口。   劫后余生,心脏砰砰地跳,他觉得,镜子先生一定会颠得慌。   他把镜子拿了出来:“您还好吧?”   “嗯?”苏羽疑惑,“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怎么样,吓到了吗?”他能监测到对方身体无恙,却不知情绪如何。   宋逢时大口喘气,眼眶微微泛红。   这里虽然隔绝,倒也稳固,楼板短时间内不会倒下,外面的人们惊叫着,在找办法营救他。   技能到这里就可以了,再施展挪开,便太明显。   只是,刚刚死里逃生的青年的确心态还不太稳,在这昏暗而封闭的空间里,惊惧与后怕如潮水般涌来。   但还没来得及侵染他的思绪,便听到了温柔的关怀。   如春水卷走阴森巨浪,只有温暖柔和,徐徐流淌。HĿŜҚ   他哽咽道:“没事,您呢?”   “我当然不会有事。”苏羽跳起,轻轻磕一下他额头,“永远不用担心我。”   “可您也说过,您是镜子,镜子……比人脆弱,容易碎。”宋逢时抬起眼眸。   “你不是也说过,我是神奇镜子么?”苏羽一笑,“哎呀,我要表扬你哦,这次技能施展得很好。”   “是么?”宋逢时也欣喜了,“您觉得我表现得好?”他像个求夸奖的小孩,可是喜悦过后又羞愧,“但我之前总是失误,害您老是违规来救我,我跟您保证,以后一定努力,熟练掌握技能,绝不掉链子。”   “只要不是生死攸关,都无所谓。”苏羽飞到他眼前,薄雾缓缓流转,“不用太紧张,还有……”他的声音降低,轻柔如花缓缓地绽开,“阿时,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我面前不用掩饰。”   宋逢时微微一颤。   手柄飞近,拭去青年眼角一滴泪。   呼吸一滞,心絮骤然翻涌,宋逢时大脑一片混乱,呆呆看着他。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缓缓抬手,至半途又停住,也不知自己想干什么。   他方才害怕得想哭,听到关心后,又感动得想哭,可最后都憋回去了。   没有缘由,就是不自觉憋住了,从小到大他都很会隐藏情绪,怕给关心自己的人添麻烦,怕不关心自己的人厌烦。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在我面前,不必隐藏。   他又滑落了一行泪,最终还是抬起了手。   他双手拢住镜子,捧在心口,缓缓闭上眼睛:“谢谢您,先生。”   “哎呦……”一声细微哀嚎从黑暗里传出。   一人一镜皆是一怔,宋逢时闭上的眼睛赫然睁开。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镜子先生(20)   宋逢时找了一会儿,才看见,这里原来还有个人!ҢĹŜԞ   豆腐渣工程,楼板掉落,底下也有不同程度的倒塌,此时,那个人就躺在一个断掉的横梁下,与楼板近在咫尺。   透过楼板空隙可以看到他,他趴在地上,也能清楚地看见宋逢时。   只是宋逢时没料到会有人,没有仔细打量,苏羽也没觉察。   那个人满脸是血,腰被横梁砸断了,无法动弹,正是刚才逃跑的齐秘书。   而周边许多废墟,搜救的人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你……你是妖怪。”齐秘书费力抬着布满血的手,“我都……看见了,那……镜子会飞,你俩能对话,你会邪术,你……用邪术控制的我们,我要举报……”   苏羽默默摇了摇镜面,仿佛有一声叹息。   宋逢时看着齐秘书,眯了眯眼,把镜子放回口袋。   他沉默了一会儿,俯身对上那张脸:“是啊,我的确用了玄术,我刚刚使用的叫‘实话实说’。”   “你承认就好,我要告……”   “中了我这门术法,在限定时间里,绝对说不了谎话。”   “你的意思是……我虽然中了术,说的也都是真的,好……”齐秘书大口喘气,“我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我有罪,你这使用歪门邪术的人也逃不了,逃不了!”   他的确知晓自己说的是真话,这术法让他衔接自然,在清醒时完全不怀疑自己怎么就突然讲真话了,好像就该那样做,旁人也不会感受到多大反差,只道他们受不了舆论压力,承认了罪行,可现在他听到宋逢时的话,也就回想出不少怪异之处。   “中术法的不只有你。”宋逢时沉声道。   “季屿春吗?”齐秘书咯咯笑起来,“我说呢……他怎么就自爆了,这正好啊,季禾毁得彻底,我要做的事不还是达到了?”   “不。”宋逢时对着他的脸,“我是想告诉你,他也中了术,所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包括他说,他爱你。”   那笑声忽止,齐秘书的眼逐渐瞪大。   “你爱的男友为了自己的事业把你送到别人床上,而你机关算尽一心要陷害的人,真的爱你。”宋逢时淡淡道。   地上的人双手握拳,指甲紧紧陷在肉里,片刻后,他倏然抬头,目眦欲裂,满是血的脸更显阴森可怖:“你这是杀人诛心,你知道我要死了还告诉我,你要让我带着愧疚悔恨死,让我死了也不安宁,你好狠啊,我要杀了你……”他狂乱伸出血手,拼命向前抓。   “不是啊,我只是叫你临死前知道真相。”宋逢时起身,离他远一些。   齐秘书救不活了,哪怕立刻拉去急救也无力回天,他们刚刚就看出来了。   那叫嚣的声音渐渐低了,直到彻底没动静。   苏羽仰着“头”,看着宋逢时,看了半晌,并未开口说什么。   在这沉默中,青年始终没有抚摸心口。   许久后,他终于看到那平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面对死亡,没人能那么平静。   一缕光乍现,继而看到无数张面容,营救人员总算弄开了楼板。   宋逢时被送到救护车,上车时回头看,见医护人员给齐秘书盖上了白布。   医院检查一番后又去做笔录,出来时天色将暮,公司里派人送他回家。   路上陪同人员说,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引起了广大关注。   宋逢时点开手机,看自己又上了热搜。   他先挑重点看,见大家引用齐秘书的话,说有些人身体微量元素超标易引雷电,这解释了今日有雷电现象,也给上回又加了个补丁,此说法被一致认同。   而季禾负责人与其秘书双双自爆,让“真话鉴定器”标签也又火了起来,在网友们视角看来,他俩也同样反差不大,无人怀疑,都觉得他们先是被雷电吓到,又顶不住压力才认罪的。   也有人质疑,人的力量不可能抵住三层楼板,下面很快有回复:[宋哥是练过的,动动手指都能掀翻一个人,那么动十根手指掀翻楼板不是很正常吗,千真万确,我领教过,这有什么不信的。]   [是的,千真万确,我也领教过。]   [我也。]   [没错,我们目睹过。]   质疑的人表示信了,此后没别的人再有疑问。   镜子先生说得没错,他们会自己找理由,宋逢时轻舒口气,去摸心口,触碰上时手微顿,迟疑了下,似乎有点心虚。   对方好像睡了,没有回应。   他又翻了翻其他热搜,看顶到最上面的是见义勇为舍身救人的词条,一些官方媒体也转发表扬。   “宋少爷,你又火了。”陪同员工道,“正能量的事迹,媒体们更愿意大力宣扬,这次你的火爆程度比上回厉害得多,上回我就挺关注你的,这次,简直是佩服有加。”   “谢谢。”他有点无精打采。   “官方经过查证,通报了齐秘书的罪行,除了杀人未遂,也有窃取公司机密等,还有那个成明,涉嫌非法竞争,手上也不干净,已经被带去调查了,这一次是两败俱伤。”对方又道, “只是……”   “只是什么?”   “季屿春跑了。”对方义愤填膺,“趁着塌陷混乱之际跑的,现在还没被抓到,哼!”   技能里没有寻人启事,宋逢时只能沉默。   送到小区门口,下车后,怀里的镜子动了下。   宋逢时心里一跳,沉郁的精神好转:“您醒了……您是睡着了吗?”   “嗯,莫名其妙睡着了。”苏羽看四周,“到家了?”   “是啊。”宋逢时大步走进院门。   院子里的佣人听到声音,弹跳惊起:“三……少爷。”   他颔首往前走。   “少爷……”佣人又喊。   “怎么了?”   “没,没事,您当心脚下。”佣人朝厅里望了眼,又垂头。   他推开大厅的门。   季浮闻玉站在沙发边:“逢时……你回来了,你……”他们的眼神左飘右飘。   季屿夏季屿秋两兄弟倚在旁边,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他站定脚步,往左右看。   眼前忽被寒光一闪,蓦地有人影蹿出,直朝他冲来。   是季屿春!   他逃到这里来了。   季屿春表情狰狞,手中那锃光瓦亮的菜刀正迅猛砍向他。   “啊啊啊,小心啊!”沙发边几人乱成一团,有人惊叫。   宋逢时赫然蹙眉,手指一抬。   那菜刀“唰”一下飞走,狠狠插在案板上。   他再抓住来人的手腕。   “啊!”惊乱之中响起惨叫声,又“砰”一下,袭击之人向后飞起,重重摔在楼梯上。   “咯吱咯吱”,楼梯被砸出了裂缝。   季家的装修就是很水,换了房子还是不牢固,苏羽看着这些动作,想他先前没说错。   话说,阿时对技能确实熟练了,他很欣慰。   那咯吱声更甚,季屿春扶着栏杆爬起来,他的衣服和头上全是灰,袖口被扯烂了,一缕血迹从额上流下,这般狼狈,不只是刚刚摔的,更多是匆忙逃亡造成。   他捡起一根断裂的栏杆,歪歪斜斜又向宋逢时走来。   闻玉看不下去,劝着:“逢时很厉害的,你讨不到便宜,别跟他对着来了。”   “就是啊,大哥,你收手吧。”季屿夏唯唯诺诺,“逢时,弟弟哥,他今天突然跑回来,说自己犯事儿求我们救他,这个……都是一家人,我们就叫他藏在这里,但没料到他会对你动刀子啊。”   “对对。”季浮附和。   宋逢时面无表情。   没料到?   从佣人和你们几个的反应看,不太像。   但季家这几人都有点怕季屿春,不敢阻他,也是正常。   季屿春眼底猩红,气急败坏,听他们说话火气更甚:“你们帮他说话。”他看向季屿夏,“什么福星,这就是个灾星,他走哪哪儿出事,已经害了你,现在又害了我,你看不明白吗?”   季屿夏后退,小声嘟囔:“那能有什么办法。”   已经到这个田地了,又见证过宋逢时的本事,无论如何,讨好他总比和他作对好。   他跟身边人对视了下,从季浮闻玉的眼中看到了认同,大家打的都是这个主意。   谁厉害,谁更有利可图。   “一群胆小如鼠的废物!”季屿春更是恼怒,步伐加快,向前扬起铁棍:“你一去我就出事,都是你害的我,我要杀了你,我反正是活不成了,我临死也不会放过你。”   他犯的事儿每个单拿出来,都是活不了的,他也知道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他是亡命之徒,也就无所畏惧。   铁棍用力挥下。   却倏然脱离他手,凌空飞起,翻转几圈,掉落在后面楼梯上。   季屿春几近癫狂,一把薅起桌上茶壶扔过来:“我看你有多少能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杀了你我誓不罢休!”   宋逢时甩甩袖子,手指一点。   茶壶轰一下碎成数片,哗啦啦掉落,季屿春也被这力道冲击,摔倒在地,他痛呼了一声,忽然抓起碎片,照着面前的脚用力按下去。   这举动宋逢时没料到,没及时控住。   玻璃碎片刺进他的脚,也刺穿季屿春自己的手掌,但那人面不改色,仍用力往下按。   宋逢时一脚踢开他,拧紧眉头,已然有些恼怒。   季屿春踉跄站起,用满是血的手擦拭一下嘴角,又举起电视机。   “小春你差不多得了。”闻玉喊道。   “你们这群废物……”季屿春大喘着气,“还向着这灾星,迟早会被他害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电视机用力往前砸。   “阿时。”苏羽忽道,“要不要继续做任务?”   “什么?”   “前面已知,臣服也是攻略,不如,叫他……臣服于你!”   “好。”宋逢时只用半秒就同意了,而后凛然抬眼。   电视还未落地,忽地弹起,再朝另一个方向重重落下,不偏不倚压住季屿春的腿。   他瞬间趴倒在宋逢时的面前,再爬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镜子先生(21)   季屿春挣扎着,抬起双手用力往前抓:“你这个怪胎,我要杀了你!”   哗啦哗啦,地上茶壶的碎片悬空而起。   压入那挥动的双手,“唰”一下,那狂抓的手被钉在地上,旁边人惊得后退几步。   “啊……”季屿春昂起头,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惊恐,“我草你……”   楼梯上的铁棍咕噜噜滚动,蓦然飞起。   嘎嘣一下,敲在那昂起的头上。   叫骂的人当场垂下了脑袋。   声音消止了好一会儿,才又缓慢响起,季屿春半抬头,后脑勺嗡嗡的:“你敢……”   铁棍又一次敲下来。   那脑袋又垂了垂:“你……”   再一敲。   “我……不敢……了!”季屿春的头彻底抬不起了。   叮咚一声,铁棍落地。   季屿春瑟缩了下,惊恐呢喃:“我服了,我怕你了,真的不敢了,求求你……”   手上的玻璃碎片缓缓脱离,他的手能动了。   电视机慢慢挪动,他的脚也能动了。   但他不敢动,浅浅抱着头,缩在地上。ңĽŞǨ   外面响起了警铃声。   他颤了颤,露出一抹绝望。   他逃不掉了,活不了了。   他终还是动了,对着宋逢时,沉沉把头低下:“我真的服你了,所以真心跟你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季家人都亲缘浅薄,唯利是图,他们不会真向着你的,别太相信他们。”   “你说什么呢?”季浮不满,“逢时别信他的话啊。”   宋逢时俯身:“你知道齐秘书死了吗?”   那笑容骤然僵住。   “他被楼盘里倒塌的横梁砸死的。”   季屿春沉思一下,神色惊变:“是我……偷工减料,害死了他……”   宋逢时没否认,事实的确如此。   地上的人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又疯狂捶地。   后来,那笑声逐渐变成了大哭。   警铃声近,他被带走时精神仍恍惚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不出完整的话。   季家安静了半晌。   最终季浮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些事。”   “那季禾怎么办?”闻玉道。   “我怎么知道,一切不都是老爷子说得算。”   季家老爷子,季浮的父亲,也就是季氏掌权人,宋逢时没见过,只听过他雷厉风行的名声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季氏掌权人并非只是季家商业帝国的执掌者,还是这个庞大季氏家族的统领人。   季氏此脉家族从数百年前就富甲一方,多以群居,听家主统领,其名人辈出,名声大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但凡有人自称姓季,就足以受人尊敬。   他们载誉多年,家族规模愈发庞大,如今虽各自发展不再聚居,但仍保留着旧时规则,有一个统领整个家族的家主,此人由季氏直系担任,掌管季氏主要产业,也就是季氏集团,也拥有季氏家族最高的话语权。   季氏集团涉及产业广泛,数不胜数,季家各支有很多人还是在为季氏集团做事,依赖季氏生活,也就代表着这个家族依然要凝聚在一起。   当然,不乏有人在自己的领域做得很好,比如,自创企业发展得风生水起,但到底无法与有着数百年基底的季氏集团相比,尽管时代日新月异,这也并非是一代人或者寥寥几代人可以达成的。   而季氏规则里也明确,集团会为家族成员兜底,如果自创企业遇到毁灭性的风险,可以来找季氏集团帮忙,这让那些自己发展的成员们也依旧依赖和尊敬着这个家族,也敬畏着家族的首领。   当然,名声败坏的成员,季氏是不会管的,比如季屿夏,再比如刚进去了的季屿春。   季浮抱怨完,又抬头赔笑:“逢时,你不要听他的话,我们真心把你当家人的。”   宋逢时淡淡点头,往楼上走去。   这话当然没人信,但镜子先生说得没错,现在在季家有吃有喝,他干嘛要往外推。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门一关,是独立的空间。   “脚没事吧?”苏羽立刻从他口袋飞出。   宋逢时怔了下,伤口已经不疼了,他自己都忘了,楼下也无人问及。   他脱下鞋袜:“都是细小伤口,不严重。”   “我看看。”苏羽飞近,“伤口不大但很密,还是要注意。”   “没事,擦点碘酒就行了。”宋逢时抬眼看着他,心絮浅浅起伏。   他想伸手去抚一抚那圆圆的镜框,手抬至一半又迟疑,想往回缩。   只是这一抬手,有灰尘随之飘起。   今日在废墟里呆了半晌,回来还没换衣服。   他当即有点窘,连忙去洗漱。   换了睡衣出来,他墨迹一会儿,把伤口上了药,去喝杯水,在桌前站了会儿,又慢慢坐到床上,在床上坐了会儿,又走下来,再去倒了杯水。   “阿时,你脚还有伤,不要走来走去。”苏羽道。   “哦哦。”青年就停在茶水台边,面对着饮水机。   “阿时。”苏羽缓声道,“他们想杀你,没有关系的。”   青年一颤,回头:“您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管是你的手还是你的人,围着我转却又不敢摸我,都是在心虚。”苏羽想起他之前的一些动作,不禁笑了下,随即又郑重道,“‘杀人诛心’没有关系的,想杀你的人,他不无辜,你不用愧疚。”   宋逢时捏了一下杯柄,上前一步:“那您觉得我坏吗?”   “不必给自己打好人坏人的标签。”   “我知道,但我想问您对我……”宋逢时又羞赧打住,不敢直说,他其实,在意的只是镜子先生对他的看法。   “我对你一如往常。”话虽没问完,但苏羽答了。   青年豁然轻松,心里的石头顿然落下,月光落在桌前,他的眼晶晶亮。   “那么,任务真的继续吗?”他又问。   “你想吗?”苏羽回。   “我……”宋逢时沉默一下,定声道,“要讨好,做他们的团宠,我不愿意,但是,让他们臣服,我愿意!”   “好,那就任务继续!”苏羽飞到他面前,“阿时,再次合作,合作愉快!”   宋逢时抬手碰上镜面,算是与他击掌:“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而笑。   只是击完掌的人还是想摸摸镜框,但又打住了,刚才是心虚,这回是有点害羞。   他压着蠢蠢欲动的手指:“所以,您不会离开了,对吗?”   “是啊,任务完成前,我肯定不走的。”   “那完成后呢?”   “这个……凡事多变,到时候再说。”   青年无声叹口气,轻轻点头。   “好啦,早点休息吧。”那慵懒的声音含糊,像是打了个呵欠。   然后,青年的手指被轻轻碰了下。   指端一颤,宋逢时低头,看那镜框从他指端游过。   到底还是摸到了。   被蹭过的手指微微发烫,宋逢时脸上一红,同手同脚地爬上床,回头看镜子先生已经躺进了红纱里。   红色配着他那黑金的镜框,透出无尽华贵。   他还是想要答案,不愿“到时再说”,可是,对方怎会回答呢?   月光缓缓流淌,拂过脸颊,掠过眼眸。   宋逢时咬咬唇,偷偷动了动手指。   须臾后,他开口:“先生,您睡了吗?”   “没有。”   “那能说一会儿话吗?”   “好啊,但不能太久,聊个五分钟的?”   “嗯。”宋逢时捏着手,“您……那个,您对我第一印象如何啊?”   “沉默寡言,像个小可怜。”   “还有吗?”   “长得很好看。”   宋逢时脸又红了:“那现在呢,您觉得我怎么样?”   “依然沉默寡言,偶尔很可爱,有一些非人的天真,然后……还是长得很好看。”   被窝里的人揪着被角:“您在您原本的世界里是单身吗?”   “嗯。”   “您觉得在原本世界舒服还是这里?”   “都差不多,不过在这里有事做,不无聊。”   月光从窗前流走,宋逢时的心浮浮沉沉,扯东扯西又说了一些日常。   然后,他轻屏呼吸,问道:“先生,假如,我是说假如,您不回去,不会受到惩罚,没有任何损失,那么,您愿意为我留下来吗?”   那声音没有立即回复,室内于是沉寂了一瞬。   宋逢时的心悄悄提起。   一瞬后,他等到一丝笑声。ʜĿŠƘ   那带笑的声音道:“阿时,五分钟到了。”   “啊。”青年一泄气,“那再续个一分钟?”   “我是说……实话实说的技能,五分钟时间,到了。”红纱微动,镜子翻了个身。   床上人的脸飒然通红:“您……”   “我跟你说过,这些技能我会与你同步获得,怎会感觉不到你对我使用了技能?”那声音还是带着笑,并无恼怒。   而宋逢时已然大窘:“对不起。”   “没事,只不过……我应该告诉你。”苏羽看着他,镜中雾气浮动,“所有技能对我无用。”   “啊,所以……”   “所以刚才回答的话,不是‘实话实说’之下的回应。”   那就不一定都是真的,宋逢时了然,微垂眼眸。   “但都是真的。”苏羽道,再翻身,“睡觉了。”   昏暗房间,羞赧的青年静静看着那身影,心絮浮浮荡荡。   都是真的。   但他不肯回答他真正要问的。   “哦,对了,忘了说,任务又完成了一个。”苏羽又动了下,“揪出内鬼,攻略季屿春,都做到啦,虽然把季屿春攻略到监狱去了,但他臣服于你,也是攻略,数据显示,这个任务完成了,技能解锁‘隐身术’。”   “隐身?”   “此技能可叫别人完全看不到你,且在隐身形态下能随意穿墙,可自由出入各处,但有时间上限,一次十分钟,到期技能需冷却,冷却时间我看看啊,哦,两个小时,好了,来,记口诀。”   宋逢时靠近过去,听那声音响在耳畔。   “学会了吗?”镜子动了动。   宋逢时退后,闭了一下眼。   “飕”一下,似有风过。   “还能看见我吗?”青年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咳,你……成功了。”苏羽看着那微微泛光的身躯,雾气凌乱流动。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看到了……裸/体?   技能不是对他无用吗,那么就应该什么都隐不了啊,这怎么……身躯没隐,但衣服隐藏了啊!   系统999连忙回复他:“一点小bug,没办法啊,剧情偏移,数据运算无法审核,这个……无法修复,但是影响不大吧,在其他人眼里,他是完全隐藏的。”   苏羽:“……”   耳边清澈的笑声缓动,宋逢时因为一下子就用好了技能,很开心。   苏羽回神,就见那裸/露的上身向他靠近,光洁的手臂伸过来,在镜面前一勾。   “……”ΉŁŞK   苏羽:“咳咳,阿时啊,我说你成功了……不是说我看不见啊,你忘了么,你的技能对我无效。”   勾起的手指蓦然一顿,赤/裸的青年脸色一窘,身上也泛了红,几步爬回床上,拿被子盖住脸。   苏羽叹口气。   要命了,被子也是隐藏的。   他开口:“你要不要先把技能解除了啊?”   “十分钟没到,可以提前解除吗?”   “不能延后,但可以提前。”   微光消失,被子出现了。   苏羽舒口气: “好了,现在睡吧。”   “嗯嗯。”宋逢时揉着脸,翻过身去。   苏羽的浮云动了动,也翻过身去。   “那下一个该攻略谁?”虽然翻过身,但宋逢时睡不着。   “不知道。”   “哦。”他就知道。   “不是我业务不熟哦,是剧情跑偏了,程序监测不到。”苏羽解释,“等他出现时,会有提醒的。”不只是攻略人,还有与其相关的任务,如果不按顺序来,那些指定任务就不显示,任务做不完,无法获得升级技能。   既然决定继续任务了,技能当然要得到。   “嗯。”宋逢时点头。   “好啦。”苏羽打了个呵欠,“我跟你说,我的体力透支,最近可能会随时进入休眠,如果没回应你,不要担心,我休息好了会醒来的。”   “是因为违规使用能力?”宋逢时又惊,他接二连三使用能量救自己,一定消耗非常大,“我能帮您什么?”   没有回应。   他轻轻唤了一声:“先生?”   还是没有回应,先生睡着了。   他没再喊,抬手给他掖了掖被子,也闭眼入睡。   三天假期原本都用于去季禾做宣传,但因为意外,还是只有一天就回来了,宋逢时得以休息两天。   除了去看看宋喜雨,他也没别的事儿,其余时间就窝在自己房里学习,到点下去吃饭。   饭桌上,季浮忙着给他夹菜,闻玉问他冷不冷,热不热,屋里还要不要添点什么,季屿夏说些趣事逗他开心。   除了横眉怒目咬牙切齿的季屿秋,这家人对他可称得上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了。   “他是对你敌意最大的。”苏羽醒了,在口袋里看着摔筷子的季屿秋,“初期监测时,程序就说过他很难攻略,把他排在了后面。”   “嗯。”   饭后回房,宋逢时翻一翻手机,刷到季氏集团发了公告。   跟上回框架差不多,主要内容是取消季屿春继承权和在季氏一切权益。   当然,这些对季屿春也没什么用了,他出不来了。   网上讨论激烈:[现在季氏继承人岂不只剩下宋逢时了?]   [也不一定,季与秋还是有继承权的,真假少爷爆出以来,季氏从未说过取消他的权益。]   [季氏为了口碑也不会特地声明的,不然显得多没良心啊。]   [那既然要口碑,明面上也会让两个少爷公平竞争吧,不然难堵悠悠众口,反正这事儿还早,两人都还是高中生,以后谁更胜一筹还不一定呢,拭目以待呗。]   宋逢时放下手机,调笑道:“外人怎么这么关心别人家的事儿啊。”   季氏集团的继承人,同时也会是下一任季氏家主,家族成员关心,外人似乎也很关注。   虽然对他们这样传承制,外人颇为不认同,但内部人员没有意见,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在季氏内部,更看中直系这一脉的威望,单单站在那里,就足有号召力和震慑力了,毕竟集团管理、家族管理都有专业人士协助,当然了,能力太差肯定也不行,人家只是协助,话语权还是在掌权人身上。   “你关心吗?”苏羽问。   青年怔了下,过了会儿,转移话题:“可算知道他们几个对我的态度怎么更好了。”   “虽然他们不是npc,但小世界到底有些限定,不管是宠溺还是臣服,程序已经确定攻略成功,他们就掀不起风浪了。”苏羽笑了笑。   宋逢时沉默片刻,抬头:“先生,您会一直帮我吗?”   “当然。”苏羽用手柄轻磕他额头,“我是你的金手指啊。”   青年眼眸闪烁,轻轻点头:“谢谢您。”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镜子先生(22)   今日开学。   车子穿进小路,一如往常行驶。   “阿时。”苏羽动了一下,“角落里藏的有人。”   “啊?”宋逢时还没反应过来,忽听“咯嘣”一下,车胎爆了。   司机下车查看:“不知道谁这么缺德,地上全是图钉,呜哇……”那声音忽然没了。   司机被一棒子敲晕,麻袋一套迅速搬到角落,等宋逢时下车,地上只剩一只鞋。   “冲我来的?”他四处看,“这里离学校不远,光天化日就敢动手!”   “是啊。”   ”不过,还好,我刚学会了‘隐身术’。”   苏羽:“咳,是啊。”   宋逢时抬眼,看四周渐渐走出数十人,年龄都跟他差不多大,发色各异,这么冷的天依然露着肩膀,彰显出看着霸气其实沙雕的纹身。   他们拿着棍子,刀,露出恶狠狠的神色,步步围过来。   “那个,阿时,你自己可以解决吧?”苏羽忽然问。   “可以。”   “好,那我睡会儿。”   “您尽管睡。”宋逢时抚了抚心口,见镜子先生落到口袋下方了,布料遮住他镜面,挡住了光,也挡住他的视线。   睡这么快?   好吧,您好好休息。   他走过一棵树。   然后,小混混们不可思议瞪大眼,揉揉眼四处看。   不是,人呢?   怎么突然消失了?   “唰!”   “飕!”   忽然刀棒乱飞。   “砰!”   “哎呦!”   完全不知道怎么打来的,小青年们全摔倒在地。   刀子落在眼前,光一闪,他们猛地瞪大眼睛:“啊……”   而棍子落下,咚一下敲在头上,让那惊叫声生生被打了回去。   他们挣扎着,还没爬起,忽然雨如瓢泼,被浇了个湿透。   他们抹着满脸水,颤颤抬头,却见晴空万里,实在不知这雨从哪儿下的。   身上摔得痛,费了好半天劲儿也没爬起来。   有脚步至为首人面前。   那人看着这个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人,看他双手负后,衣衫整齐,没有半分狼狈,好像只是刚刚路过。   再看他俯身,柔柔问:“服了吗?”   不是路过,他就在此!   他的武力甚至快到无形!   地上的人一阵惊惧,往后缩了缩:“服了服了。”   “什么?”   那人仰头,大声喊:“服了!”   其他人也连忙附和:“服了服了,往后见到您,我们绕道走。”   宋逢时起身,从车里抓起书包:“车修好,把我的司机好生送回季家。”   “是,是……”   宋逢时背上书包,步行前去,离学校也不远了。   “很棒。”口袋里道。   “啊,您没睡啊。”   “又醒了,刚醒。”   被夸奖的青年脚步轻快,四下无人,他索性把镜子拿出来,看着其中的氤氲雾气,会随着说话而浮动。   “没问他们为什么打你么?”雾气一动。   “这些小混混多是收钱办事,至于是受谁指使……”宋逢时想了想,“这像是季屿秋会干的事儿。”   只有他在见证过那些能力后,依然不愿相信真有那么厉害。   但他只会使这些把戏。   “哦。”雾气散开又聚拢。   就这样看着雾气弥漫,是开心的。   穿过马路,到校门口了。   宋逢时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了什么:“您怎么发现有人的?”他刚才就觉得忽略了什么。   “我能感觉到啊。”雾气晃了几下,“这有什么难的。”   “可是……上回在楼板里,齐秘书……”镜子先生肯定是不愿让他人发现他的,如果知道有人,他一定会提醒。   也就是说,那天他没觉察到。   宋逢时眼眶一下湿了:“是您那天体力透支过度,连意识都不能集中了,对吗?”   “嗯……”苏羽只好承认,“是啊,哎呀,都已经过去了,你不用总提。”   其实,主要是,不只楼顶上救他,还有挡楼板时,虽然告诉阿时没有容错机会,但他还是开启了防护。   那个真有生命危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好在阿时挺争气,防护没用上,但他毕竟又是违规开了,所以透支过度了。   “我接着睡了,你好好上课。”苏羽道。   “嗯。”宋逢时心潮澎湃,望着他,一点也舍不得挪眼。   周边嘈杂他听不到了,此时此刻,除了眼前镜子,什么也入不了他的眼。   于是,他没注意身边大片目光。   季禾的事,他又火了一把,多了见义勇为的标签,受到官方媒体的表扬,比上回更火爆,热度久久不降。   同学们看他的眼神更加火热了。   王海强林东三人也更趾高气昂:“这可是我们老大!”   只是,老大怎么又在照镜子?   这回什么时候亲?ҢĿŞԞ   他们安静跟在后面,盯着看。   走进校门,没亲。   经过操场,没亲。   要进教室了,他们连呼吸都要忘了。   进教室了。   镜子被收回口袋。   还是……没亲!   不是,怎么回事?   预想的情景没有发生,憋的那一口气儿怎么都疏散不出来,三人别提多难受了,恨不得上前按他脑袋:你倒是亲一口啊!ԨĿŜԞ   宋逢时揉着泛红的脸往自己的座位走,他其实也一直在想之前无意中亲到镜面的事儿,越想脸越红。   座位旁边的人见他平安无事地走来,眼睛都瞪大了。   宋逢时把书包一甩,似笑非笑看了身边一眼,拉凳子坐下。   凳子碰到后座,“咣当”一声,把呆愣的季屿秋惊回现实,他一个瑟缩,连忙转头,把脸埋进书里。   下午的课上完,华灯初上。   桌边又聚集了不少人,还是上回那一拨,不过看上去,今日人又多了一些。   他们仍然热情洋溢:“宋同学,我们再次邀请你来我们的社团呀,你有时间吗?”   “对了,我们已经给你办了绘画社团的证件,你可以直接加入。”   “来吗来吗?那边大门都打开了,其他人在门口等着呢。”   他们围着宋逢时,衣着华丽,这个位置头顶正巧一盏灯,那些精致的装饰在灯下闪闪发光,如明亮耀眼的星。   宋逢时环望着这一群人,缓缓向后靠了一些,恰落进灯下黑影里,他淡淡一笑:“我的卷子还没做完,抱歉。”   “啊?”周围立起惋惜声。   “真的去不了。”   他们又劝了几番,见劝不动,只得唉声叹气地放弃,互相推攘着走了,走得一步三回头,挂饰叮咚响。   教室从嘈杂变得安静,这会儿留在教室的多数是认真学习的人。   镜子动了下,动作很轻,但挠得心口一丝痒意。   “阿时。”苏羽道,“下个任务目标出现了。”   “谁?”   “他的名字叫方承,现在是……季屿秋的恋人。”   宋逢时蹙了蹙眉,头埋进桌肚:“他的恋人,为什么我要攻略?”   “嗯……”苏羽咳了咳,“按照原剧情,他以后会是你的恋人。”   “啊?”青年猛地抬头,砰一下撞到桌子。   写题的同学们齐齐看过来,他拱拱手致歉,看自己的动作太夸张了,不能这样聊,可又不想就此打住,也不想随便说说,他要问清楚的。   想想这会儿无论去哪儿,对着个镜子聊天都挺奇葩,他思量了下,轻声说:“您识字吗?”   苏羽:“……”   “哦,我是说,您那边的字体跟我们的会有区别吗?”   “你写,你这边的我认识。”苏羽道。   宋逢时放心了,把他拿出来。   然后写字:[什么恋人呀,我可不要。]   “你都不问他是谁吗?”   [不管是谁,一定不要,敢来我就揍他。]   “好,先不管这些,但我要跟你介绍一下他,方承原本是你们季老爷子的特助,积攒了一些资金和人脉,出来单干了,事业蒸蒸日上,如今已是本城新贵,其年少有为,未来可期,他和季屿秋在一起,你爷爷以及父母都没意见,按原剧情发展,他未来确实青云直上,几乎比肩季氏,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在原剧情里,季屿秋视你为敌,说了你很多坏话,是以,方承一开始对你印象很差,也没少为难你,但他慢慢了解了你的内心,逐渐喜欢上你,在发现季屿秋真面目后,毅然与之决裂,最终和你走在了一起。”   “这个不是季家人,他这里没有瓜,不需要吃瓜解决问题,但这是原剧情里你的绝美爱情,这个……”   滴滴声响动,他又在翻资料。   “资料上说,爱情与宠溺的情感是不同的,所以,单用臣服来作为攻略结果,不能蒙混过关。”   [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次任务里有明确要求啊,他爱上你,才算任务完成。”   “咯吱”一下,手里的笔掉了,宋逢时一下子站起:“我不要。”   周遭又一众目光看过来,苏羽温声道:“坐下。”   青年蹙眉坐下。   “你对恋爱这么排斥吗?”苏羽觉得他反应有些大。   青年眼眸一闪,无端涌上些失意:[不是排斥恋爱,是排斥他。]   “那好,到时候再看。”   [谢谢您。]宋逢时笔一划,微微一顿,[再?]   “我已经查过了啊,暂时没有想到别的方案。”   是啊,镜子先生这次说得很详细,对方简介生平与剧情里的未来,还有详细的态度转变等,事无巨细跟他说了,另外还专门去查看了,知道这次任务有明确要求。   平时,不问他是不会细看的,通常事到临头才去翻资料。   他是因为任务重新启动,开始上心了,还是……因为事关爱情?   “他在意我的爱情吗?”   宋逢时在心里悄悄问自己。   “你在想什么?”苏羽碰碰他的笔。   桌边人回神,心絮澎湃,忽然涌了勇气,写:[您很在意这件事?]   “是啊。”镜子微微一动。   青年的心也一动:[为什么?]   “因为这个任务没法蒙混过关。”   “……”   “太奇怪了,你说是不是,简直欺负人嘛,对不对?”   “……”   宋逢时轻声一叹,揪了揪纸张。   “你没什么要问的了吗?”苏羽瞧着他的动作。ңLȘҚ   那手指顿了顿,又把纸捻开。   话题不想停,但也确实没什么要说的了,笔尖停在纸上,点出一滴墨色。   苏羽又找了一些资料:“哦,对了,这个方承是男的,他和季屿秋也都是喜欢同性的。”   宋逢时点头,一点也没意外:谁不是呢。   等下……   他又抬抬头,盯着镜子看了会儿,轻声问:“您是男的吗?”   苏羽:“……”   “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男人?”   “像。”虽然差不多认定他是男性,但宋逢时也不知道这外来世界的超自然性别是怎么划分的啊,还是要问一下的。   “什么像啊,我本来就是。”苏羽无语道,“话说,剧情里安排的是男性恋人,那也就是说,他们监测到你的情感更倾向于喜欢男性的,是吗?”这个倾向也关系到后面的世界,他倒是想问一下。   宋逢时微微垂眸,淡淡笑了下。   是也不是。   他喜欢的人是什么,他就喜欢什么。   不,哪怕不是人,是动物他就喜欢动物,是植物他就喜欢植物,是……镜子,他就喜欢镜子。   “你没想好么,好吧,慢慢想。”苏羽一顿,“老师来了,把我放回去吧。”不知不觉晚自习要开始了。   宋逢时把他放回口袋。   “你到底要写什么啊?”落进前,苏羽望了眼那滴墨。   大抵是忘了,方才聊天到后面,宋逢时开始用嘴了,但声音习惯性地压低,其他人没觉察到。   青年手一抬,墨点晕染开来。   他怔了怔,写出一笔“撇”。   “同学们把书收拾收拾,今晚小测验。”老师举起一叠卷子。   他停笔,把纸张叠起。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镜子先生(23)   月夜微凉。   商业中心一办公楼大厅前台边,有人轻敲桌子:“我找你们方总。”   走进总裁办公室,他扑进一人怀里,抽噎道:“承哥,你要给我做主啊,我现在只有你了。”   方承拍他后背:“怎么了?”   “你也知道,季氏继承人就在我和他之间,爸妈都觉得我没戏了,全都偏向他,我……我也确实斗不过他,今天找人揍他,被他三两下就解决了,我完全拿他没办法了。”   方承看着他:“你想要季氏?老实讲,你的能力……”   “你看不起我啊。”季屿秋跺脚,“不蒸馒头争口气,为了赢他,为了在季家的地位,这位置我非争不可,谁说要季氏就得有能力啊,没有竞争者不就是了!”   “不,你爷爷没那么好说话。”   “你到底要不要帮我啊。”季屿秋滚落两行泪,“我也不想麻烦你啊,可现在我还能找谁呢,你不知道我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他越想越委屈。   “不过话说回来,你才高中,能力是可以培养的。”看他难过,方承又心疼了,把他搂进怀里,“好吧,我来想想办法。”   顿了下,他微微蹙眉,在鼻前挥了挥:“你从哪儿来?”   “学校啊,还能从哪儿?”   “行吧,那你呆会儿回去好好洗个澡。”他松开人,踱着步,修长身形在窗前落下时明时暗的影,很快,他回头,手掌抬起又落下:“有办法了。”   季屿秋倒惊了下:“我,我只叫你吓吓他,让他知难而退,你不能……直接做掉啊。”他揉着脸后退两步,“我可不敢干杀人的事儿,我也不想让他死。”   “哎,你想什么呢。”方承道,“不会,但我这办法,保准叫他再也不敢耀武扬威!”他信誓旦旦一笑。   三节晚自习下课,宋逢时上车,行经小巷。   车子嘎嘣一下,又爆胎了。   司机破口大骂,下车查看,紧接着,又被一棒子敲晕,拖走。   宋逢时:“……”ңĽŜҞ   苏羽:“……周边有人埋伏。”   “还是早上那一拨,没打怕?”   “不清楚。”   “先生,您先休息。”   “好。”   宋逢时下车,看那四面走出来的人。   流里流气,面露凶光,不是早上那些人,更像道上的,但目的一样。   他从树后走过。   “噼里啪啦!”   “砰砰砰!”   “咣当!”   “啊!”   一群人痛呼着摔倒在地:“服了服了,好汉饶命。”   “把我司机送回去。”宋逢时挪脚,松开为首之人的手腕,那人连连应声。   他抓起书包,踏着月光往前去。   “这个也不用问是谁指使的吗?”苏羽道。   “一样的手法,还是季屿秋,要么,是他找的帮手。”宋逢时道。   只有此人不知道吃一堑长一智。   远处高楼,方承放下望远镜,目瞪口呆:“他,这么厉害?”   旁边的季屿秋也目瞪口呆:“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这有什么好信誓旦旦的啊,不跟我的一样吗!   “不对,不对。”方承摇头,“他很邪乎,那身手根本就不可能实现,这又不是仙侠世界。”   季屿秋想起以前家里的保镖们也说过这话:“他一直是这样啊,爸妈说他受过高人指点。”   方承瞪大眼睛:“世上有这样奇怪的事儿?”   怎么没有呢,大千世界,他又了解多少?   起码在他接触的人里面,就有私下养小鬼什么的,表面做慈善,暗地使一些邪术困住所谓婴灵啊魂魄啊之类的,就是他之前的老板,季家老爷子也爱研究个风水和八卦。   “那么……这根本就不是武力可以解决的事儿啊。”方承思量着。   季屿秋也思量着:“不然,还能怎么办,其他的能力我也没有啊?”ĤĻȘҠ   “让我再想想。”   两天后。   方承给季屿秋打电话:“有办法了。”   “我跟你说件事。”两人见面后,他把季屿秋一拉,神秘兮兮道,“我打听到,姓宋的有个诡异的法宝。”   “什么?”   方承眼一眯,压低声音:“一面镜子。”   “镜子!”一些画面迅速闪过季屿秋脑海,那个黑边的,始终在他胸前口袋的镜子。   “想方设法拿到那个镜子,毁掉它,他就会失去这些本领了,也就威胁不到你。”   季屿秋陷入思量:“拿到它……”   这个镜子与他不离身的,如何去拿呢?   “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方承看着他,“如果你没办法,交给我吧。”   这天的晚上飘了雨。   时已入秋,入夜天寒,车窗外霓虹灯闪,光被雨水浸湿,透着几分迷蒙。   宋逢时摸着心口沉默了一路。   到家门口,他终于忍不住,低声说:“先生。”   走了几步,又喊:“先生?”   他叹了口气。   镜子先生今日睡得久,一路都没和他说话。   不,说不定他白天就睡了,毕竟白天学业还是很紧张的,如果没有事,对方通常不打扰他。   “先生,到家了。”宋逢时等不及了,提前把他拿出来,“您……”   他的脚步蓦地一顿。   瞳孔骤然缩紧,继而神色惊变。   这不是他的镜子!   即便外表一模一样,即便在休眠时那镜面也一如寻常镜子,并没有云雾,但只要看到镜面,他就能一眼看出区别。   手脚发软,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忽觉天崩地裂,世界倾塌。   他踉跄几步,扶着门框站稳,用力抬起头。   厅内的光亮得刺眼。   佣人们走动,季浮闻玉季屿夏三人各在沙发上忙自己的事儿,见到他,热情抬头:“逢时回来啦。”   他步步走过沙发,走上楼梯。   二楼转弯,他“咣当”一声推开那间卧室的门。   正在打游戏的季屿秋吓了一跳,望着那门口形如鬼魅的身影,不禁后退:“你,你干嘛?”   宋逢时走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赫然电闪雷鸣,他的脸在刹那闪电中苍白阴森:“我的镜子呢?”   “我……我怎么知道?”季屿秋拼命扒拉着他手,“放开,我要喘不过气了……”   “砰砰砰”门外响起敲门声,楼下人都听到了那用力的推门,惊骇聚集过来,又被惊雷吓到不敢冒然乱动。   他们推不开门,只好在外喊:“怎么了,你们闹别扭了吗,小秋,你又惹着你哥了么,给你哥道歉!”   季屿秋被掐着脖子,面上通红,挥舞着双手,他想向外呼救,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渐渐地,他翻起了白眼,手臂缓缓落下。   那手终于松开了他。   他被丢到地上,费力地咳嗽,气息尚未喘匀,而身形忽而一僵,瞳孔略略涣散。   “到底偷没偷镜子?”宋逢时厉声问。   “不是偷的。”季屿秋实话答,“是方承给我的。”   宋逢时眼一凛:“在哪?”   “被我扔了。”   “扔哪儿了?”   “放学路上,巷子后面的水坑。”   宋逢时仓惶转身,门一开,大步往外跑。   倚在门口的几人趔趄一下,喊了他几遍,没等到回应。   他们狐疑地走进房间:“小秋,你们怎么了?”   季屿秋:“我偷了他的东西。”   几人一怔:“你缺什么啊,至于去偷?”   “至于,我看他不顺眼,我要他在这个家呆不下去,我要把他赶走……”   “你闭嘴。”季浮连忙捂他,“这种话不许再说。”   开玩笑,这个身负异能的儿子,怎么能走?   “是啊,小秋,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你难道不为我们大家考虑吗?”闻玉也劝。   季屿秋扭头:“谁要为你们考虑?你们都是吃里扒外欺软怕硬的混蛋,等我混好了,把你们一个个都踢出去……”   “你!你敢这样跟老子说话!”季浮气得发抖,一拳挥了过去,“好哇,这才是你心里话,全都说出来了,你从来都看不上我们是吗,真是白疼你了,好,你给我滚!本来就没血缘关系,还敢这么横,滚!”   “哇呀。”季屿秋捂着脸,懵了一会儿,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想想自己方才的话,再望望眼前愤怒的人,不禁后背发凉,面上逐渐惊恐。   霓虹灯闪,车水马龙,疾行的车辆不时驶过小巷。   有车轮压进水坑,再呼啸而过,迸起沾泥的水花,不小心溅到行人的身上,脸上。   轻微的“咔嚓”声伴着水花扬起。   路上的人心也随之一跳,莫大的恐慌侵袭全身,他顾不上抹去脸上的泥水,双手扑进水坑。   摸到那熟悉的手柄,他微微颤了颤,仿佛突然得到救赎。   他小心翼翼捧起。   而随着镜面浮出水面,他的身躯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又如遇灭顶之灾。   那镜面,碎了。   一条条,一道道的裂纹,纵横交错。   他拼命地擦拭着污泥,擦得明亮耀眼,可镜中再没有云雾缭绕。   只有裂纹,如此刺眼,叫他的心也道道碎开,叫他的世界陷入黑暗,叫他半晌无法起身。   他跪在水坑里,低低唤着镜子先生,一遍一遍,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声音渐渐凌乱,最终变成了无助地抽噎。   细雨打湿衣衫,不断有车从旁边过,泥水溅起一层又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了身,把镜子捧在心口,一步步往前走去,步履迟钝,形如失魂。   角落里,方承双手负后,许久后,无声一叹。   不知为什么,看那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的心微微动了下。   细雨中心碎的身影,那踉跄前行的步伐,不狼狈,只有脆弱,脆弱得叫人心疼。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他轻叹转身。   而又赫然一惊,望着眼前跟鬼一样的身形:“小秋,你怎么……”   季屿秋“哇”一声哭了:“我被家里赶出来,爸妈不要我了,承哥我只有你了呜呜……”他的行李箱上全是泥,溅得腿上身上也都是,手再一抹,沾了一手,这会儿抬手抹眼泪,那污泥就横在脸上,雨一落,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方承不经意蹙起眉,又在鼻尖挥挥手:“好了好了,你去我那儿吧。”   再回头看,那个人已经走远。   宋逢时走进家门,屋里人自行让路,谁也没敢多问。   他回到房间,用干净的水再把镜子洗一遍,拿帕子仔仔细细擦干,把那裂缝里透进去的水也一点点弄干净,再小心翼翼放到盘里,红纱包好。   一切做完,他忽然没了力气。   他瘫坐在地上,浑浑噩噩,眼里看不见任何光彩。   不知几许,微风拂窗,红纱轻动。   他抬头。   红纱又动了动,有柔光渐生,云雾弥漫。   宋逢时睁大眼睛,张大嘴,忽而惊呆了。   在那如月的清光里,一道人影徐徐显现。   红纱从那肩上飘落,人影缓缓转身。   宋逢时的眼神蓦地痴了。   “哎呀,我怎么浑身都疼呢?”那人影摇着胳膊,依然是熟悉的声音。   而宋逢时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回答。   他只知道,自己将无可救药了。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啦,将更新万字章节,近三天更新时间会提前至0点,万分感谢您的支持,谢谢!   以下预收也求一下收藏呀,再次感谢~   预收一:《我是反派,你确定要攻略?》   近日,穿书局各数据显示,很多书中反派意识觉醒,意念渐盛,不再甘于做反衬主角的工具人,导致书中世界能量失衡,濒临崩坏。   穿书局迅速采取措施。   根据研究,最有效的方法是利用感情消磨反派心志。   要让他们为爱痴狂,却求而不得,最终痛不欲生,从而消减意念能量值,维持小世界稳定……   为此,穿书局召集志愿者,组成了攻略小组。   穿书局:“你们的任务是攻略反派,让他死心塌地爱上你,而后,在他最爱你的时候,离开他,甩了他,伤害他,叫他陷在痛苦中无法自拔,万念俱灰,消沉萎靡,一蹶不振……”   攻略者们:“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反派:呵~   我是反派,你确定要攻略?   那么,你准备好需付出的代价了吗?   单元文,一个世界一对CP。   主攻,反派攻,攻略者受。   每个世界都是HE,最终他们都会爱上彼此。   预收二:《我也是你,我来救你[水仙]》   水仙,主攻,单元文。   如果有一天,你陷入了绝境,求尽神明皆无用,那么,不如求一求自己吧。   我也是你,我听到你的呼唤,将快马加鞭,披星戴月,跋山涉水来救你。   毕竟,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世界一:高中生攻*打工人受   又被领导留下加班,回家已经十二点,错过末班车,他顶着寒风走回家,刚到家门口,接到男友劈腿的信息。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出租屋的门,意外发现屋里坐着个人。   那个人和自己有着同样的面容,可他青春洋溢,恣意张扬。   那人朝他伸出手:“我是年少的你。”ĦĿȘK   来跟我一起找回那个还有梦想,还有热血的自己吧。   你一直都很优秀。   世界二:同人文攻*虐文主角受   身为虐文主角,他亲缘浅薄,命途多舛,所求皆不得,无论怎么拼,也挣脱不了作者赋予他的枷锁。   有读者看不下去,为他写了同人文,文里的他技能加满,狂炫酷拽,绝不忍受半点屈辱。   有一天,同人文的他穿进虐文里。   他向自己伸出手。   枷锁,不存在的。   天地不公,那我就陪你毁天灭地。   其他世界待添加…… 第24章 镜子先生(24)   那身影覆着黑底金纹的长袍, 神秘而华贵。   兜帽之下,隐约可见一头长发,发色如墨, 有几缕垂在长袍之外, 随风微扬。   他悬于清辉之中,月光也失色。ҥᏞŠΚ   那张脸于兜帽下若隐若现,而地上的人只一瞥,便已惊心动魄, 神魂颠倒。   天地万物都不再入眼。   宋逢时久久不能说话。   “喂,发生了什么吗?”修长的手从衣袍露出, 朝他挥了挥, “你怎么啦?”   宋逢时愣愣地看着他的手。   “你的表情这么奇怪干嘛?”那手收回, 身形漂移游走。   宋逢时鬼迷心窍地抬起了手。   他大概脑子不是很清醒,不然不会如此大胆。   战栗的手小心翼翼触碰那如水流动的衣袍下摆,又忽然瑟缩收回,他眼眸微微动了下,轻捻手指, 抬头看那人。ҢᒫSĶ   什么触感也没有, 手从衣摆穿过, 只与空气相碰。   他碰不到他。   “我是不是落枕了?”那人从他面前飘过, 抬手揉肩膀,再倒回, “我休眠了多久, 现在什么时间了?”又飘走, “我自己去看。”   他操着手飘,神色如常,没有为自己的人形做任何解释。   宋逢时视线随着他转移, 又一次试着伸出胳膊。   手臂从那腰间穿过,依然什么也感触不到。   而对方也毫无反应。   那衣摆拂过桌面,桌上一个盆栽,枝叶也半分未动。   他好像……一缕魂,一片影,不能与这个世界万物相碰。   “呀,都一点多了,你怎么还不睡?”苏羽又飘到面前,“咦,你身上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泥?”   宋逢时痴痴看着他:“您还好吗?”   “我没事啊。”苏羽举举手,衣袍上的金纹如流光,“就是感觉身上好像碎开了一样。”   “疼吗,严重吗?”宋逢时惶惶站起。   “不要紧,跟抽筋差不多,活动一下就好了。”苏羽绕着他转,“阿时,你的眼睛通红,你……哭了吗?”   衣袍贴着人流转,交织出一片流光溢彩,让当中的人心跳怦然。   “我很担心。”宋逢时紧绷着身子。   而那人泰然自若。   他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与自己贴近?   “担心什么?”苏羽停下,侧身看他。ԨĿȘǨ   宋逢时挪开视线,几乎要忘记呼吸:“怕您丢了。”   “哎。”衣袍一拂,苏羽又飘了起来,“我哪有那么容易丢,哦,我今天休眠太久,你喊我我没听到是吧?”   他应该笑了一下,但此时面容正隐在兜帽下,宋逢时没看清。   但他想,那笑容一定颠倒众生。   “以后不会啦,我差不多休息过来了,何况,就算丢了,等醒来时,我也能找到你的,你不用急,安心等我就好。”苏羽手指微弯,轻磕在青年额头,“不要为我哭,也不要乱跑,别再……溅到泥。”   宋逢时彻底忘记呼吸了,不,他连心跳也忘了。   到这时,他也才看出,镜子先生……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人形了。   “我睡够了。”那手收回衣袍里,继续飘,“得活动活动,你赶快去洗澡吧。”   衣摆拂过桌角,床尾,也拂过青年的眼眸。   宋逢时上前一步,痛心道:“您真丢了,还被碾碎了。”   那游动的身形正在变淡,如收拢的云烟,徐徐聚于一处。   他……要变回去了吗?   青年眼睁睁看着云烟在眼前缓缓散去,他伸一伸手,无法挽留。   人影消失,重新变成了镜子。   黑底金纹的边框,同色手柄,镜面明亮,有云雾浮动。   那镜框一转:“什么,丢了,碎了?”   形态大变,而其中人始终未觉,衔接得自然流畅。   宋逢时又怔住了。   眼前所见,镜面完好如初,毫无破裂痕迹。   他……修复了?   “我说我怎么浑身疼呢?”镜柄也动几下,“哎,我没碎啊,不对,我是已经好了,你看,我就说吧,碎了也没关系的,分分钟就修复了,别担心啦。”   是啊,的确很快修复了,宋逢时大大松口气。   就是这修复过程……您变成人了您知道吗?   他说镜子就是他用真身化的,那么变成的人也就是他真身吧,可是,会不会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有所限制,所以无法触碰呢?   宋逢时轻轻伸手,犹疑了下,攥住镜柄。   是镜子时,方可触碰。   “对不起。”他只敢攥一下,又连忙松开,“我再也不会把您弄丢。”   “我知道你是无意的。”苏羽笑道,“你一直把我收得很好。”   “我……”宋逢时微蹙眉,是啊,他一直收得挺好的,几乎不离身,那,到底是怎么被调包的?   “我去问季屿秋。”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前急着找镜子来不及问那么多,现在得去问清楚。   而刚走到门边,他的脚步一顿,稍作沉思,脸色忽地苍白。   “阿时,怎么了?”苏羽飞上前。   青年缓缓抬头,踉跄后退:“我大概……知道您是如何丢的了。”他有些站不稳,用手撑在床边。   早上出门时,镜子先生还和他说话了,那时还在。   进校门后王海强吴风两人围着他说了一会儿话,到教室后,季屿秋就拿书挡着脸,没跟他讲过任何话。   上午课间有三个同学过来问他题,老师叫他去办公室帮他评估了一下志愿方向。   午后食堂吃饭,同桌是别班的人,其中有一人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没有,那三人就捂着脸一起走了。   饭后哥哥宋喜雨来看他,他去校门口与他聊了会儿天。   下午社团成员又来邀请他,他再次拒绝。   这是今天一整天接触的人,他说话时习惯性摸镜子,始终未离身,除了……   中午在校门口站着,有一点热,他把外套脱了……哥哥帮他拿了一会儿。   只有这一会儿,最多两分钟。   也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放心让镜子离身。   宋逢时脸色惊变,喃喃道:“可是,我……我不太相信。”或者说,不愿信。   “你还要去问季屿秋吗?”   “我……我有些怕。”   就算心里有数,也还是怕亲耳听到这是真的。   “那就别问了。”苏羽温声道。   初见时他就像个小可怜,可那眼神里总有着倔强与孤傲,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的无助害怕。   他用镜框轻碰青年额头:“阿时,好好休息吧。”   宋逢时浑浑噩噩地去洗漱,躺到床上已经很晚。   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总皱着眉。   苏羽无声一叹,用手柄给他推了推被子。   这个猜测应该没错,调包调得如此相像,那一定是见过他全貌的,只有宋喜雨真正见过他,且还拿在手里把玩过。   第二天,季屿秋没来上课。   宋逢时一整天心神不宁,上到晚自习第二节,提前离开了,漫步走在路上,不知不觉走到了熟悉的小道。   他原先的住处。   屋里灯亮着,哥哥的班次在下午,这个时间才下班不久,如果预料得不错,这会儿正在做晚饭。   他正要走上前,见那门打开了。   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从里走出,理着衣领,四处望了望。   陌生的人,宋逢时条件反射地往拐角退去。   “方总,请等一下,关于逢时……”听得一声喊,那是哥哥的声音。   “方总……”宋逢时下意识重复。   “不出意外,这个人,是方承。”苏羽道。   季屿秋在“实话实说”里讲过镜子是方承交给他的,而如果真是宋喜雨所拿,那他跟方承肯定有联系。   而且,阿时跟宋喜雨说过镜子特殊,说不定,还是宋喜雨提供的信息,叫方承知道从镜子下手。   这下手的时机也是巧了,赶在他休眠最关键的时刻,这一天他的意识都在封闭中。   “方承?”宋逢时一怔,他也立刻想到了他们之间有联系,可是……为什么呢?   “哥哥一定被他胁迫了,我就知道!”宋逢时眼眸一闪,“肯定是这样。”   苏羽想了想:“他们左不过在谈你,要不要听一下?”   “怎么听?”青年立即反应过来,“哦,对,隐身术。”   “咳,是啊,隐身术。”   苏羽看着眼前的衣襟逐渐变得透明。   他今日偏偏脸朝里,正对一点红。   昨天都说过完全康复了,现在不好再以休眠为借口。   “那个,阿时啊。”他只好道,“你给我翻个面呗。”   正往前走的青年顿了下:“哦,好。”   翻过来的镜子看着外面的天空,长舒口气,随着人走到屋前。   两人的话似乎已谈完了,只听到宋喜雨说:“那您好好照顾我弟。”   方承摆手:“好说。”   “哥哥让方承照顾我吗?”宋逢时纳闷,镜子先生说原剧情里方承会是他恋人,难道哥哥已经未卜先知了,可是他怎么知道呢,而且,剧情会变啊。   他隐身状态说话旁人听不到,也就可以无顾忌地与苏羽交流了。   “他不会知道。”苏羽说。   “但不管怎样,他一直在关心我。”   苏羽没有回应。   “哦,对了。”方承再回头,“我跟你的联系记录全部删掉,别让宋逢时起疑心。”   “疑心?”宋逢时咯噔一下。   “我知道,您放心。”宋喜雨答。   “好,你很识时务,以后我们可以再合作,看看钱到账了吧?”   宋逢时脸色一变,不可思议地看着哥哥拿出手机。   再听他说:“收到了,多谢方总。”   方承摆手离开,宋喜雨因为翻看手机,在门口站了会儿。   宋逢时愣愣看着他。   不是强迫,没有被逼迫,他在收钱办事。   “阿时。”苏羽轻唤,“他进屋了。”   宋逢时恍惚地跟进去。   宋喜雨坐在椅子上删记录,他站在旁边看,记录有的一起选定删除,有的还会再看几眼。   他便也有的含糊看见,有的看得清楚。   但哪里需要看得很清楚呢。   总之,已经捋清了,确定了,宋喜雨没多犹豫就答应帮方承了,甚至在他答应时,还没提到钱的事儿。   “阿时,十分钟要到了,出去吧。”苏羽提醒,隐身技能即将失效。   宋逢时往外走,穿过墙,身形显露。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抬手敲门。   门打开,宋喜雨一愣,迅速把手机放进口袋,笑道:“逢时,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外面冷,快进来。”他亲热地把人拉进去,“一起吃个饭,我现在就去做。”   “哥。”宋逢时望着他,“你为什么拿我的镜子?”   那笑容顿然僵住。   “为什么帮方承?”宋逢时又问。   半晌沉默,宋喜雨后退几步,瘫坐在沙发上,没有吭声。   苏羽一直看着阿时的手。   那手指始终未动。   他没用“实话实说”。   不是忘记,是不想用,他想看不用技能,对方会不会真的回答他。   既如此,也不需要提醒。   宋逢时循着那后退的脚步上前:“告诉我,为什么?”   沙发上的人捂了捂脸,缓缓抬头,神色悲切,好似忽然苍老:“他也是我弟。”   宋逢时眉头一蹙,一时没反应过来。   “季屿秋,他也是我弟。”对面哀声道。   宋逢时懂了,而眼眶瞬间泛红。   “我跟他有血缘关系,我们是亲生的。”宋喜雨又说。   所以,刚才说的“照顾我弟”,不是指他,是指季屿秋。   宋逢时微微仰头,用力眨眼。   “亲人之间独特的情感是割舍不掉的,就算他不认识我,但,我不忍心看他伤心,他要的,我也想尽我所能满足他,逢时,我照顾了你很多年,也该补偿补偿他是不是,他……才是我们宋家的血脉。”ȞĿŚҞ   宋逢时无声看着他。   上回在这间屋子,他问他有没有被那个娇贵少爷刁难,那其实并不是担心他吧,而是在打探季屿秋过得怎么样。   当他回答自己都反击回去了,哥哥表面笑着,内心其实在煎熬吧。   “逢时,哥求你不要欺负他,好吗?”宋喜雨缓缓起身,“看在我把你带大的份儿上。”   宋逢时眼眸动了一下。   欺负?   凭心而论,吴风王海强也好,季浮闻玉也罢,还有季屿春季屿夏,他有任务,是有目的接近,多多少少动过手。   可唯独季屿秋,他从未主动招惹。   莫大的悲意侵袭,反而让人麻木了,他忽然很想笑。   “哥也没害你啊,你那个镜子本来就有问题,你拿着它奇奇怪怪地说话,整个人都不正常了,搞不好哪一天它就吞了你的灵魂,还不如早点丢掉,何况……”宋喜雨不敢看他眼睛,“你靠这种邪物获得的,不一定就是你的啊,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不属于自己的,就不要妄想,对不对?”   “我知道了。”宋逢时笑了下,“再见。”   他转身出门,身后的人跟过来,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又打住,最终只一叹,目送着他离去。   门轻声阖上,“咔嚓”一下。   宋逢时脚步微顿,一行眼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   “阿时。”苏羽叫他。   他抚住心口,蹲在地上,低低抽噎。   苏羽在他掌心动了一下:“方承还在附近。”   宋逢时抬起通红的眼。   又有响动,程序弹出了通知。   苏羽一怔,镜身也诧异地转动,这幅度大抵比平时大。   他觉得这个消息应该等会儿再说,先让阿时静一会儿,但阿时察觉到了,低头问:“怎么了?”   苏羽只好迟疑着说:“你这个任务完成了。”   “什么任务?”   “方承爱上了你。”   “为……什么?”   他甚至还不认识对方。   “不知道。”苏羽查资料,“常言说,爱情是没有理由的,总之,他就是对你产生了爱意。”   宋逢时眼中一丝晦暗,四处看去。   方承往角落退了退。   刚才,他和宋喜雨告别后,随意一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宋逢时,也不知想什么,他就莫名其妙地又回来了,在这拐角站着,说是等他吧,也没打算跟他说话,可就是不想走,想等他出来再看一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流泪的脸,叫人心疼。   看样子,宋喜雨已经暴露了。   等那人蹲下/身,哭得身躯微微发抖,他的心一下子被抓住了。   他就是看不得这副脆弱的样子,看人可怜兮兮,他突然疯狂心动。   他开始觉得自己不该让他伤心,可是又想,如果不是这般,他哪里有机会看到那令他心动的落寞神伤。   他不后悔。   “他在那里。”苏羽转动镜框,指明了方向。   宋逢时朝拐角看,瞥见一片衣角。   他微眯起眼睛,紧紧捏住手。   “阿时!”苏羽疾声道,“你这世界有规则!”   手猛地一松,宋逢时喘了口气。   方承还在想那流泪的脸,浑然不知,他身后那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倾斜又回归。   倘若倒下,他要被砸成肉饼,当场殒命。   一抹心虚闪过,宋逢时捻着手:“我不要他的爱。”   “任务已完成,就表示攻略成功,他掀不起风浪了,至少于你而言,他不会再对你造成大的影响,你可以不用搭理。”   宋逢时换了个方向,这两边的路都能走出去。   他脚步渐缓,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量。   过了会儿,他抚在心口的手徐徐收拢。   他攥得很轻,但苏羽仍能感觉到那手在微微战栗,那心跳得也很快。   听他开口:“先生。”   “嗯?”他答。   “您……真的会帮我,对吗,无论……我想要什么。”   “嗯。”   “那我……”宋逢时声音也有些发抖,“我想要,季氏!”   “我会帮你。”苏羽道,语气与平时无异。   青年大口喘气,提起的心重重落回,神思从紧绷到松开,连脚都有些发软。   苏羽蹭了下他心口,安抚着那狂跳的心,柔声道:“有野心没关系的,你可以说。”   宋逢时怔了下,把他按在心前:“谢谢您。”   “哼哼。”回应他的是一个慵懒的笑。   宋逢时往前看去,迈开脚步。   “要季氏,先从季禾入手,季禾正乱着,拿到季禾的掌控权,才算跨进了季氏的门槛。”苏羽点着程序,做出分析。   宋逢时点头,沉默一下,缓声道: “您说任务完成就掀不起风浪,可以不用搭理,那么,如果,我非要去惹呢?”   “嗯?”苏羽想了想,“也许剧情会出现bug,无法预料,只好走着看。”   “好。”宋逢时深吸一口气,“那个……您会支持我吗,会怪我事多吗?”   “会,不会。”   青年放松了,已走到路口,他顿了顿,赫然回头,还是挥了一下手。   拐角墙边,一根竹竿无风自动,“梆”一下敲在方承头上。   方承猝不及防被敲在地上,眼前发黑,头懵了半晌,好半天才爬起来。   “哦,任务完成,又获得新技能了。”苏羽没对那一棒子做任何评价,仿佛没看见,“‘读心术’。”   “读心?”宋逢时一怔,“那不就是原本要给我的金手指?”   “不是,那是你的心声被他们听到,这个是你听到他们的心声,锁定目标人物,开启技能,就能即时知晓他心中所想。”   “嗯。”宋逢时回头看了眼那小巷中紧闭的门,大步往前走去。   他已不必再知道哥哥心里想什么。   回到家,一家人照例热情招呼:“逢时回来啦?”   “累吗?”   “快去休息吧……”   他随手试验了下新技能。   [他打了小秋不会再打我们吧,那个小秋气死我了,简直白养了,这个不会白养吧,不至于,我可没亏待他,他现在的条件不比乡下好一百倍吗……]   [又赔了一套房子,钱啊钱啊,话说他有高人指点,怎么没教个点石成金呢……]   [弟弟哥,你咋没上最后一节自习呢,司机说不用去接你,你干嘛了啊,我要不要问问,算了不敢问,你可得好好学习啊,我指着靠你东山再起呢,圈子里那一帮人最势力了,我不就劈个腿么,又没犯法……]   他慢慢走上楼,那些嘈杂被甩于身后。   照例上学。   他瞟了眼跟在身后的人,再动动手指。   [跟着老大,神气!]   [跟着老大,神气!]   “……”   这两人像人机,想法如出一辙。   只不过,怎么少了一句?   他回头,这才发现少了一人。   他压根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少的。   “林东呢?”他问。   “切,别提他,转走了。”王海强道。   “这个时候转学?”   “就白眼狼一个,他能上得起这个学校,还是因为他姨在给我爷当护工,我们家资助的,本来说的是给我做个伴儿,嘿,就前几天,他姨突然不干了,说找了下家,待遇更好,人家也给解决上学问题。”王海强嫌弃得直翻白眼。   “哦。”宋逢时点点头。   教室里,季屿秋仍然没来。   方承弄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偶尔发几个消息,对上次拿镜子的事儿道歉,他没有搭理。   空闲时间,他拿着镜子在文案上浏览:“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我用程序帮你扫描了一下,你很棒,没有大问题,一些小细节,可做修改。”苏羽点出几点。   宋逢时欣然,修改后,将策划方案点击发送。   楼盘倒塌和总裁出事对季禾是毁灭性的打击,这烂摊子处理起来费事又棘手,季氏总部安排了人来,那几人或许是不大情愿,也或许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象征性地发布了一个策划征集令,就没多管了。   宋逢时把策划发过去,却没有得到回复,显示连打都没打开。   他致电去问。   “学生就好好上学么,能有什么好办法啊。”那边道。   “你好歹看看啊。”   “不用看。”那边果断挂掉电话。   宋逢时:“……”   正好临近月假,放假后他去了趟季禾,找到那负责人。   那人内心戏太多,从热播电视到热门明星,从股市到投资,还拐去了心电图,琢磨着抽空做个体检……就是没有工作相关。   “读心术也不是随时适用。”苏羽摇摇头,“阿时,用‘实话实说’。”   宋逢时手指微动:“为什么不打开我的文件看?”   “我可是小季总的亲信,看见你的名字就应激,现在能和善地跟你说话就不错了,你的文件啊,我直接屏蔽了啊,而且,如果真采用了某个人的意见,那也就显得我很菜啊,我发布这个征集令,其实是为了窃取大家思路,挑好的最后整合成自己的再上交,如果你的策划真的很好,我也绝不可能交上去的。”   宋逢时:“……”   苏羽:“……”   秘籍到底是另一个玄门世界的法宝,与电子科技在某些时候相冲,“实话实说”技能启动,施术者就不能开启录音功能,否则技能失效。   要不然,这段话录下来,就够了。   “哎呀。”五分钟时间到了,这人微露惊恐,“那个,我的意思是,我需要整理才能上交,不是屏蔽,是单独放到一处,每个人我都是这样做的,便于浏览嘛,宋少爷我对你没意见的,你很好,主要是……看到你来我觉得很突然,对,我是这个意思,我要下班了,你赶快走吧。”   宋逢时瞥了瞥他的电脑,再动手指。   “阿时。”苏羽及时打住,“‘实话实说’技能结束后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知道是对谁说的,你再问,后面的行径会露馅。”   他收手。   “读心术……其实也可以有锚点,或者说,鱼钩。”苏羽又道,“人的内心思维也会受外因影响。”   宋逢时了然,开启读心术:“我的文件忘了设密码,不会被盗吧?”   “不会不会,你放心。”   而内心在说:[笑死,还密码,该不会觉得自己的东西很值钱吧,我根本就不会打开好么。]   “我要不还是设个密码吧?”宋逢时继续。   “你设密码了我怎么看呢,真不用担心。”   “我设完后把密码告诉你。”   “真没事,我跟你保证。”   [我都屏蔽了怎么设密码啊,密你大爷的码啊,好啰嗦,哎,话说,我这登入密码是不是该改了,都用好好久了。]   “宋少爷,我真的要下班了。”他抬头笑道。   [改什么好呢,其实不改也行,毕竟xxxxx是我想了好久的,改了还容易忘。]   宋逢时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慢走,宋少爷。”   [快滚快滚,烦死了,明儿就把你那文件粉碎了。]   宋逢时微扬嘴角,朝他一笑,关上了门。   天色渐黑,员工们陆续下班。   他隐身走进办公大楼,去往那人办公室,把自己被屏蔽的文案提出来,上交。   没办法,集团内部有流程,也有着很强的防护措施,不能越过这一层,只能从这里上交,私自联系总部也没用。   另外又发现其他人的被他列为“待抄”方案,专门放到一个文件里。   “好吧,公平竞争,别让你们的心血被窃取。”他同样点击了上交。   “咳,阿时,时间快到了。”苏羽提醒,“不能出现在监控里,得提前出去。”   “好。”也弄好了,宋逢时起身,穿墙而出,走在昏暗的走廊,“先生,您的声音……”   “我怎么了?”   “好像有些不自然。”   “有吗?”苏羽又咳了两声,“哎,我替你紧张嘛,快走吧。”   青年点头,印象里,镜子先生的语气一直都带着一股儿慵懒,显得很淡定,好像没为什么紧张过。   但对方不说,他也不必多问。   苏羽轻轻动了下,他当然不好说。   难道要告诉你,你一隐身我就会看见你裸/体吗?   尤其是今晚,你躬身操作电脑,我在口袋里晃晃悠悠,哪哪都看得见啊。   走出监控区域,现出身形,回去没什么事儿,就慢慢地往前走,去坐公交车。   秋风一起,落叶打着卷儿飘落,纷纷扬扬,如飞舞的金色蝴蝶。   青年站在这漫天落叶当中,棕色风衣随风而动。   他举目看去,心思轻微起伏。   可惜技能对镜子先生无用,不然,真的好想知道,他对自己是何想法。   他会像自己一样……心之所系,情有独钟吗?   “阿时,车来了。”胸口微动,那声音依然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回神上车。   第二天,那负责人一进公司,收到总部通知,肯定他的工作做得到位,让他们了解了不少优秀人员。   此人一看详情,简直天塌了。   不是,怎么就提交上去了,他还没抄呢,凭什么那些人优秀啊,优秀的该是他好么!   还有那个宋少爷的,不是屏蔽了么?   一定是姓宋的搞的鬼,查监控。   什么也没查到,姓宋的昨天离开后再也没出现过。   办公室里面为了员工隐私,没有监控,看不见电脑有没有被动过。   没有任何线索。   “您是说昨天没提交,今天被交上去了?”技术人员道,“这种bug是有可能的,系统卡顿,夜间自动重启,很有可能冲击到某些程序,导致储存文件提前发送,很抱歉,我们会及时排查,也会替您向总部说明,申请给您撤回,但是,看总部通知,您那些本来就要发送的,他们还表扬了您,似乎没有太大损失,您一定要撤回吗?”   撤回还有用吗,人都看完了好么?   “不对,不是提前发送的问题,是我压根……”压根就没往储存箱里放,甚至还有个是屏蔽了的。   如何解释故意把人屏蔽,如何解释故意压着他们的方案到现在都没往储存箱里放?   “您还有其他问题,您认为不是系统重启的问题?”   当然不是。   可是……没法说得太清楚。   这人只好认了:“不用了。”不用为了知道真相把自己搭进去。   也有可能是他昨天跟那个宋少爷说话分了心,手上操作没过脑子,也许这就是他自己做的。   几天后,宋逢时接到总部相关负责人发送的通知,邀他寒假去季禾实习。   这不出意料,他对自己的方案本来就很有信心。   镜子先生说得没错,他有野心。   从前不敢讲,也始终没下定决心。   但一直都有。   也就……一直对企业管理有所钻研。   这次的征集令面向季氏家族一些在本地的人员,明确说明了,方案被采纳将有机会进入季禾。   目前给的是实习岗,考察结束经过评定,合格便可留下,这岗位只在寒暑假过去,正好宋逢时要上学,完美吻合,他也正是看到这个,才打算走这条路的。   季禾虽然只是季氏集团众多子公司中的一个,但很受总部关注,从先前总裁是季氏直系就知其重视程度。   暂时没有新任务开启,生活与学习照常。   只是比之前活动范围少了些,他不再去小巷那边找哥哥了。   很快到了寒假,他收拾行李前往季禾。   出发前,季家几人满脸都写着这个宝押对了,有指望了,那欣喜之色,不用读心也看得清清楚楚。   一同报到的还有几十个人,都是征集令里选出的优秀人员,分在不同岗位。   “宋少爷,您在这边,跟我来。”有人引着他。   穿过走廊,这条路挺熟悉。   到一间办公室:“这是您的位置,您目前是职位是代理副总。”   “副总?”这还真有些意外了。   “您提交的方案深受总部重视,已经采纳,季禾的重整工作就是按照您的策划来的,您的能力有目共睹,季总特地交代,您暂代副总职位。”   这个季总,大概就是季氏掌权人了,他那位爷爷。   “好,谢谢。”宋逢时有点激动,等人走后,他一按心口,“我有点紧张。”   “你很优秀,不用怕。”苏羽笑道,“嗯……”他顿了下,“你穿这身,很帅。”   宋逢时一怔,微红了脸。   他今天穿的是西装,与上回摄影风不同,这次更趋近精英风格,充斥着清贵之感,也还带着一些少年人的青涩。   他轻抿嘴:“谢谢。”   抬头时,笑意微收。   门没关,也因此他看到,对面也是个副总办公室,而那位副总,就是那个屏蔽他的负责人,名叫李海。   等他坐下翻看公司花名册,又发现,公司目前,连着原先员工的提拔和总部派的人,一共有八个代理副总。   “哦。”他挑挑眉,“我说怎么这么容易就给了这职位,原来副总是批发来的。”   而总裁的位置一直空着,很显然要从这一群副总里提拔。   宋逢时的目的当然是这个位置。   “没事,相信自己就好。”苏羽道。   “嗯。”青年的心一下安定。   第一天上班,有一点手忙脚乱,主要是对公司人员还不太熟悉,但也都解决了。   下午开管理层会议,他主动揽了一个棘手的活儿,费时间和精力,其他人相互推诿,他接了。   熬了一个大夜搞定,他站在门口伸懒腰:“总算弄好了,下午汇报时,保准让大家眼前一亮。”нĿȘԞ   “累了吧,好好休息。”苏羽道。   “是啊。”他去休息室接杯水。ҥĹȘҜ   汇报会议现场。   总部与季禾对接的负责人也在线上与他们共同参与。   宋逢时低声说:“头一次做重要汇报,有点紧张。”   “是吗?”苏羽言语里带着笑,“那做几个深呼吸。”   宋逢时深深吸气,方要站起。   忽听身边“砰”一下,有人比他站得快:“关于昨天提及事项,我有一些想法,连夜做了出来,可否由我先汇报?”   “李海,你昨天不是说不做吗?”有人问。   “不是不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做不好,当时确实没把握,后来回去想想,又有思路了。”   总部对接人抬手:“好,你先说。”   宋逢时蹙眉:“他真有方案,怎么就一定要在我前面说呢?”   “嗯……看他怎么说。”苏羽依旧在笑。   李海把文件投到屏幕上:“我的想法是……”   宋逢时一下子变了脸。   不对,这是我做的,怎么会在他那儿!   他神思恍惚,不知不觉,那人已经讲完了。   “好!”众人鼓掌,“讲得好!”   赞誉声把他神思拉回,他红着眼,咬紧唇。   “那么,宋副总,该你了。”总部对接人道,“原本这是你负责的对吗,你应该也有要讲的吧?”   宋逢时抬眼看身边人。   李海得意一笑。   这东西,谁先说就是谁的,你要告我剽窃吗,我还说是你偷我的呢。   这事儿他干过好几次,对方根本拿不出证据,只能吃哑巴亏。   宋逢时捏紧手,脸上泛红:“我……我没什么说的了。”   “看样子宋副总没做出来啊,没关系,你刚来,不熟悉很正常,慢慢学,那么咱们散会不?”李海请示。   对接人示意他安静,调整了下摄像头,道:“宋副总没什么说的了,那我来说两句吧。”   他看向李海:“李副总,你为什么把宋副总做的说成是自己的?”   李海浑然一震,周遭一片惊愕。   “宋副总在早上就把文件发我了,如果你仔细看,文件末尾还有我回传他时手写的一个标记。”屏幕里的声音带着威严。   李海身躯僵硬,缓缓转身看向旁边。   他看见宋逢时对他微微一笑。   李海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这副总当不成了,不,他在这个公司也呆不下去了。   这个学生,看着像个小白兔,可是,他能露出这般阴恻恻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刚才那红眼咬唇的委屈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微笑的青年总是下意识按在心口。   手掌下,苏羽也笑了起来。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阿时还挺会演。   这是他们提前就商量好的,有读心术,怎么可能会被人窃取走文件呢?   只不过,此人是剽窃惯犯,那么,也就叫他栽在这上面吧,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第25章 镜子先生(25)   “你想扳倒李海?”昨天的工作间隙, 苏羽听到阿时说。   宋逢时捏了一下手:“他这人品,留下也是祸害,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遭殃, 您……觉得可以吗?”   苏羽轻柔一笑。   其实, 你不必说理由。   你要做的,我都会支持。   他道:“好,那么,就想一个法子。”手柄在办公桌上踱了几步, 他望着眼前人,“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宋逢时抬头。   下午开会, 虽然极忙, 但他还是故意揽了那个活儿, 第二天再故意给李海偷潜入他办公室的机会。   这个基本万无一失,不会失败,毕竟,李海第一个是有前科,而第二个, 他们听得到其内心所想, 听得到他眼馋成果, 听得到他暗自筹划, 以及自以为成功后的沾沾自喜。   倘若用“实话实说”,他事后还能狡辩, 耽误事儿, 不如直接给他一个证据确凿。   此刻, 李海站在那里,面对证据,无话可说, 脸红一阵白一阵,向屏幕里乞求:“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保证改过自新,我上有老下有小,需要这个工作啊……”   他又往四周看:“你们帮我说说话啊,大家同事一场。”   有人替他开脱,也有人对他指责,周边一番嘈杂。   “咳。”一声低沉的咳嗽自屏幕发出。   现场立即噤声。   即便只是一声咳,却威严肃然,带着极强的震慑力,让人不敢多言。   对接人往画面外那声音处看了看,点点头,对镜头道:“李海开除,永不录用季氏所有企业。”   李海神色一变,万念俱灰地瘫在椅上。   画面外闪过咯吱声响,是起身的声音。   对接人:“散会。”   走廊对面的办公室空了,难得眼里清闲。   接连忙碌了三天,处理各项事宜。   第四天,宋逢时的办公室进来了五六人,他们把门一关,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他们坐姿好板正。”宋逢时暗自嘀咕一句。   “但脸色好难看。”苏羽道。   “我们这些人,有的你想必已认识,有的还没见过,我先统一介绍一下。”其中一人起身,“赵副总,钱副总,孙副总,季寒副经理,季云副经理,我是李经理。”   “各位好。”宋逢时道,“是有什么事儿吗?”   “我今天作为几人的代表,先请问宋副总一个问题。”李经理挺有礼貌,“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啊,我做的都是分内的事儿啊。”宋逢时一怔。   “可你要查根溯源,不然不签字?”   “那咋了?”宋逢时纳闷,“难道不应该这么做吗?”   “那你就是承认查我们的底喽。”赵副总拍桌而起。   “我只是确保自己经手的东西没有纰漏,否则要承担责任的,难道,你们平日不是这样做吗?”   “我们……”对方支吾。   李经理见状,接话道:“宋副总,还有个问题要请问,你每次字签那么快干嘛?”   “我工作效率高,也不行吗?”   “当然不行,签了之后再改就要多好几层……”季寒副经理插话,说到半途又急忙捂嘴。   宋逢时眨着眼睛:“提高效率才能提升公司啊,难道,你们平日工作不是这样吗?”   “你……别跟他废话!”孙副总腾地一下冲过来,“姓宋的,不要以为你是季氏直系就可以无法无天,季禾离不开我们这些元老,以前的小季总还忌惮着我们,你想动摇我们的地位,门儿都没有,识像的滚回你的学校去,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您要……”宋逢时靠坐在椅上,仰头看他,“怎么不客气?”   “我会让你像这个沙漏一样。”他随手拿起旁边的摆件,“碎成……渣渣。”   宋逢时轻叹了口气,抚着胸口。   苏羽笑道:“现在用‘隔空控物’最妙。”   青年手指微动。   沙漏倏然从那人手里飞起,“砰”一下敲到站在后面的赵副总头上。   赵副总哎呦一声,抓他袖子:“老钱你打我干嘛?”   钱副总惊异望着自己的手:“我没有啊。”再往桌上一拍,“是这个姓宋的!”   苏羽:“力大无穷。”   宋逢时往桌上一点。   “哗啦”钱副总栽倒在地。   他瞪大眼,朝眼前怒吼:“都说了不是我砸的,老赵你推我干嘛?”   赵副总:“不是,我没有。”   “好了好了别吵。”孙副总上前劝,“别忘了我们是同一个阵营,不是吗?”   苏羽:“实话实说。”   钱副总:“不是,我主要为了你的职权方便我办事,等把你踹下去,谁还会跟你这狗养的同一个阵营?”   孙副总:“……你大爷的。”他一拳挥过来。   三个人打成一团。   一道风幽幽吹过,门打开了。   这动静太大,不少人闻声跑来看起了热闹。   “干嘛呢干嘛呢,你们糊涂了么,老钱说得肯定是气话啊。”李经理拉架,“你动脑子想想,他就算是这样想的,会公然把这话说给你听吗,咱们意见不同,但也都是为了公司好么,和宋副总没谈拢就下次再谈,我们走吧?”   苏羽:“读心术。”   李经理:[神经病啊这几人,来找茬还自己打起来了,真不怕被人听见是吧?]   苏羽:“实话实话,给个锚点。”   宋逢时看着李经理:“怕被听见什么?”   李经理:“他们干的那些龌龊事儿啊……”   打架的三人:“!!”   季寒副经理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嘴:“哈哈,开玩笑开玩笑,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李经理:“没有啊,我说的是真的。”   “你说什么!”三人怒吼。   季云副经理见状,也连忙拉住三人:“别发怒。”他努努嘴,“那么多人看着呢。”   三人气焰稍降。   苏羽:“读心术听听。”   三个副总:[这家伙发什么神经,没错,不能发怒,他别真把我们越权办事,挪用公款的事儿倒出来了,今天出师不利,本来想警告姓宋的别管那么宽,却闹这一出,还是先走吧。]   苏羽:“看样子,你得添把火。”   宋逢时继续问李经理:“为什么说我管得宽?”   李经理:“你追根溯源,他们三个越权办事,挪用公款的事儿就会被查出来了。”   正要走的三人:“!!”   “揭发我们,你当你自己多清白?”沙漏悬空而起照着他砸去,这个不是技能,纯属他们内讧。   李经理本能躲过:“我不清白啊,但这些事我没做。”   “哎呀你们别上当啊。”季云副经理拉着三个副总,“你们只是气话,绝没有承认的意思,是不是?”   “对啊,老李喝醉了,我把他拉走。”季寒副经理也劝。   三个人气焰又稍降。HLŠǨ   苏羽:“再来读心术听听?”   季云副经理:[别把我也抖出来啊,我只是搞搞虚假文件。]   季寒副经理:[这都什么事儿,不是要来警告姓宋的签字别那么快吗?]   苏羽笑了笑:“阿时,你想听他们说真话,还是继续让李经理说?”   宋逢时:“换人怪麻烦的,时间也还没到。”   “那你只好再添把火。”   宋逢时再看李经理:“为什么说我签字太快?”   李经理:“副总级别签过字的文件再修改就要经过层层审批,你签完了他们两个再弄虚作假就很容易被查出来啊,不弄虚作假,怎么伪造文书吃回扣?”   两个副经理:“!!”   “我草你……”他们俩也终于忍不住了,“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诬陷我?”拳头伴着怒骂挥上去。   “没有诬陷,都有证据的,证据在你办公室第二排桌子……”   “砰!”季寒一拳砸在李经理身上,“那不是我的,是季云的!”   “什么就是我的,别往我身上推!”季云一巴掌扇在季寒脸上,“我还不是听孙副总的!”   孙副总:“闭嘴!”啪地打在季云背上,“你把我抖出来,是等着那死老钱把我们踹了吗,哼,想踹我也没那么容易……”   钱副总飞起一脚踹向他:“你骂谁死老钱……哎呀!”   忽有硬物敲在头上,他回头看着那举在眼前的沙漏:“老赵你干嘛!”   赵副总:“你刚才拿这个打我头,我还没还回来呢!”   “……”   六个人打成了一串。   外面员工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宋逢时静静坐在桌前,抱着双臂。   苏羽静静呆在在胸前口袋里,往后微仰。   一人一镜淡然看着。   看了一会儿后,苏羽道:“五分钟快到了。”   宋逢时动了动,趁着李经理被打到面前时,问道:“你为什么说自己也不清白啊?”   李经理趴在桌前:“我跟他们是一伙的呀。”他抬起鼻青脸肿的头,“我们勾结在一起,谋划着挪空季禾啊。”ԨLŠҚ   现场忽然安静。   员工们眼睛都瞪大了。   宋逢时:“……”   苏羽:“……”   倒也没料到,钓了个大的。   “只能说,人的欲望是无穷的。”苏羽道,“既是意外收获,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打架的几人僵立在原地,露出绝望神色。   宋逢时前倾,双手按在桌上:“你们不是找我的吗,怎么都自己打成一团了,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儿?”   几人面露惧色下意识后退:“没事,一点事儿也没有。”说着拔腿就往外跑。   外面一众员工立马围上去,一个也跑不了。   “这三个也解决了,还多带了三个。”苏羽道。   副总很多,总裁位置只有一个。   总归,这几个人手上都不太干净。   通过隐身术查出他们的问题证据,事情就好办了,不用去招惹,稍微做点什么,他们就急了,自己找上来了。   不但三个副总来了,还连带着扯上了三个经理。   再稍微施展些技能,他们就开始揭底了,本就是为了利益走到一起的人,能有多团结呢?   当然,到底团不团结,用读心术一看就知。   李经理全场最佳,被揍的都有点让人怜惜了。   顺藤摸瓜所有证据都确凿,他们无法否认。   宋逢时低眉,轻抚的手势改成了一碰:“谢谢您。” 第26章 镜子先生(26)   下班时外面已经黑了, 路灯投落一片片影。   宋逢时其实有点心虚。   这副急于解决对手的样子,不知镜子先生怎么看。   他放慢脚步,缓缓抬手, 又徐徐放下。   “你不必愧疚。”那声音先开口。   青年脚步一顿:“先生……不, 我,我……”   “你在我眼里始终如一。”苏羽又道,“永远不用怀疑。”   金色的叶漫天飞舞,青年心一松, 顷刻舒展,他仰头深吐了一口气。   永远不用怀疑……   这句话, 是承诺吗?   心还是无法平静, 他像卷进了这些枯叶当中, 热烈盘旋,可又不确定会落在哪里。   “先生。”他抓住了一片叶,“您说过对我的印象,那么,这些印象是好是坏呢?”   “好哇, 不然我何必给你当金手指?”   “那不是快穿局指派的么?”   “如果我第一眼就不喜欢, 也可以换人啊。”   宋逢时微微抿嘴, 心内窃喜。   手中的落叶一扬, 幽幽落在路灯下。   “有人来了。”苏羽说。   青年抬头,看到那渐渐走近的身影, 笑意不禁收起。   是方承。   方承道:“听说你在这里实习, 我专程来找你的。”   宋逢时绕过他往前走。   “我知道你生我气, 但是……”他往其胸口一瞥,“这个修好了吗,既然已经好了, 你消消气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宋逢时抬手将镜子一拢,眼中微凛。   这一档,苏羽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那掌心挺温暖。   方承讨好地说:“我是来帮你的,我在季氏也有些熟人,这季禾就有,我现在跟他们打招呼,都会照顾你。”   他拿出手机:“他是你们的副总,姓赵……”   还没拨出去,听办公楼前些许喧嚣。   一个人双手被铐着带出来了,正是赵副总。   方承:“……”   回头见宋逢时正盯着他,他清清嗓子:“哦,我还有熟人,也是你们副总,姓钱。”   又见钱副总被带出来。   “……”   “还有个孙副总。”   叮叮当当,孙副总跟在姓钱的后面。   方承:“??”   他尴尬地笑:“我跟他们也不是很熟。”   “等下,你别走啊。”他追着人,“你何必来季禾呢,当初季屿春弄一堆烂摊子,让这里元气大伤,何况,季老爷子又不放权,就算你表现好得到继承权,可是等你继承那得到什么时候去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死了他都不会死,你不会觉得你这个法宝很有用吧,稀奇玩意儿多得很。”   “等下,你来我的公司吧,我给你总裁的位置。”   “等下等下,就是把我公司送给你也可以啊,股份都给你,你当老板,只要你喜欢。”   宋逢时停下脚步。   方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扭捏道:“这话说起来很冒昧,但我仍想对你说,我喜欢上了你,我愿意给你我的一切。”   “你不是季屿秋的恋人吗?”宋逢时开口,和他说第一句话。   “就算是,也可以分手的不对吗,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立马和他分手,我绝不是没良心的那种人,我对他仁至义尽了,已经好生收留着,他不舒服我也给他找医生看了。”   “他病了?”难怪一直没来上学。   “可不是么,他家人都没管他,还是我在管,哦,我是说他父母,没说你,他没少欺负你我明白的,可是,不能因此对我道德绑架啊,不能因此不许我分手啊,你不知道,他身上那劣质油烟一般的味儿多让人恶心。”   宋逢时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喂,我已经向你表明心迹了,你好歹给个回话么,我知道咱们还不熟,可是,有些事情,我不想太被动……”   疾步前行的人又停了下,回头:“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话让苏羽怔了怔,觉得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阿时似乎不会在意这个,甚至很排斥。   “喜欢是没有理由的么。”方承的话说得很漂亮,“大概是人与人之间的化学反应,总之,我一见你,就动心了。”   微光流转,手指微动。   苏羽又惊讶:阿时在用读心术。   他非但在意,还动用了技能?   方承内心:[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红着眼睛,落寞神伤的样子有多美吗,再配上两行眼泪,那湿润的睫羽和无助的神色,绝杀,吸溜……]   读心术瞬间就关了。   看来阿时也听不下去那吞口水的声音。   接着听阿时咬牙切齿:“滚!”   旁边人始料未及,一阵凌乱。   宋逢时踩着落叶回到住处。   公司离家里远,他自然是不回去的,这里有宿舍,他身为副总,又是季氏直系,拥有一个单独的套间。   房子不大,但挺温馨。   接连几日连轴转的忙,至今天,几个目标解决,也可以松口气,但不能闲下来,毕竟,他还是个要高考的学生,还得学习。   他坐在窗前的桌边,捧着笔记本,看了两行后,缓缓抬头,望见一弯月。   “秋风刺骨,斜月如钩,蝶,双飞缠绵,花,随水而流,叶,凄然飘零,远处的万家灯火,可独独没有属于我的那一盏。”他喃喃开口,声音凄凉悲怆。   苏羽没忍住跳到了桌上,往本子上看。   他倒要瞧瞧这是哪个神人写的。   然后看到本子上是数学笔记。   苏羽:“……”   “阿时,你在说什么?”他问。   窗边的青年伸伸手,摩挲一会儿,把他拿起放到书架上:“没事,就是……在这样的夜晚,我有点感伤,你看看,明明月亮那么圆,为什么世界还是漆黑一片呢,人那么多,为什么总有人形单影只的呢?”他又望向月亮。   侧脸对着镜面,长长的睫羽轻动,眼眸清亮。   不一会儿,那眼尾泛了红。   又过一会儿,睫羽微湿。   “哎。”青年黯然神伤,“抱歉,今晚心情不太好。”   说罢,一行泪沿着脸庞滑落。   苏羽:“……”   他往外看看:“你刚才不是说斜月如钩吗,怎么又月亮那么圆啊?”   宋逢时一怔:“啊?”   “不是万家灯火么,怎么又漆黑一片啊?”   “那个……”青年面上绯红。   “这不矛盾吗?”   “我……”宋逢时揪着衣服。   “这个我要说你了。”苏羽跳到他肩上。   声音响在耳畔,宋逢时挺直脊背,窘迫得没地儿钻。   “你写作文不能这样哦。”苏羽道,“前后矛盾,会扣分的。”   宋逢时:“??”   他转头望着镜面。   镜子轻轻颔首:“懂了吗?”   语气十分认真。   宋逢时无声一叹:“哦。”   他是在写作文吗!   他不是今天听到“有些事情,不想太被动”有所触动吗?   他不是听说了自己什么样子最吸引人,想来吸引吸引眼前镜吗?   可眼前镜不为所动,并一本正经为他辅导起了作文。   他头一次大胆主动,以失败告终,媚眼抛给瞎子看!   不过也证明了这样子根本吸引不了镜子先生吧。   还好,对方没有察觉他的用意,否则,更无地自容了。   “你是不是累了才语无伦次?”苏羽又道,“休息一晚上没事的,瞧瞧,眼都红了。”   宋逢时:哎。   那是累的吗?   那是我故意弄红的。   苏羽又飞到窗前:“呀,外面起了露。”   宋逢时:哎。   得,他又认为我的泪是露水了。   “不早了,睡吧。”苏羽转身。   “好。”宋逢时阖上书,起身。   忽而,一抹冰凉轻蹭在了脸颊。   他的动作浑然一顿。   黑底金纹的镜框轻轻拂过脸庞,带走了那一滴泪。   宋逢时呆呆站着,什么也想不清了。   “跟你说过的,别哭。”那声音说。   他怔怔挪眼,看着悬于面前的镜子。   迷雾流转,镜框轻磕他额头:“睡吧。”   宋逢时点头,往床边走。   镜子先生曾说过的不是“别哭”,是“别为我哭”。   他一定记得,否则如何要加上“跟你说过的”呢?   他其实……都看出来了吧?   可他不打算“看懂”。   宋逢时深吸一口气,躺到床上时,才觉手脚冰凉。   扭头看看,又连忙起身,把那红纱盖好。   红纱里的镜子看看他,沉默几许,只道:“晚安。”   “晚安,先生。”   夜风卷起落叶,在灯下飘飘摇摇。   方承很纳闷。   自己献殷勤没落好,谁知道那三人已经落马了啊!   不行不行,这个时候一定得表现出自己的能力。   还好,季禾里他还是有别的熟人的,虽然是个部门主管。   他委托王主管照应着那位实习生。   王主管一看名字:“您是说,让我这个主管,照应副总?”   方承:“他是副总?”   “不然呢?”   “估计因为是季家直系,才给了这个位置,再怎么说也还是个学生,能有什么经验,你总归罩着他一下。”   王主管听了吩咐:“好。”   之后,在听到宋副总办公室有人吵闹时,就连忙跑去了。   一看,是几个老员工仗着工龄长,认为公司离不开他们,非要抢占新员工的福利,宋副总不同意,他们就砰砰拍桌子,大吼大叫。   王主管一撸袖子:“宋副总我跟你说,你得比他们嗓门更大才行,不然根本吵不过……”   话还没说完,见那几个员工全趴下了。   几人骂骂咧咧刚要起,又趴了。   如此几次后,几人老老实实,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对宋副总鞠躬:“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王主管:“……”   他给方承回话:“您那个小可爱不需要我罩,他别找我麻烦就好,哦,对了,我才知道,那三位副总,不,四位副总就是在他手上栽的。”   方承:“!!”   -----------------------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为21:00更新哈,再次感谢您的关注与支持,谢谢! 第27章 镜子先生(27)   方承忽然有了危机感。   这个宋逢时没他想象得那么文弱啊。   他的工作能力很强, 处事果断,哦,对了, 他还有那个法宝, 很能打。   这样,是不是就很难再看到那伤心脆弱的样子?   在宋逢时上班的第七天,季禾又倒了一个副总。   这位手上是没什么问题,可他突然煽动员工们来围堵宋逢时, 说他年纪轻轻就当副总肯定有猫腻,又散布消息说他养邪祟吸大家的气运。   宋逢时之前在这里勇于救人的事迹还盛传着, 大多数员工对他印象极好, 但也有些想到之前种种怪像, 于是有人信有人不信,就在双方险些打起来时,那副总忽然道:“是我嫉妒他!”   众人“唰”一下看过来。   “是我嫉妒他年纪轻轻就当了副总,嫉妒他有季氏直系的血脉,是我故意找茬想把他赶走。”   他说得言真意切, 仿佛良心突然发现。   过了会儿, 他的瞳孔微动, 忽然就神色大变:“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嫉妒……我指认的是真的, 他身上肯定有奇怪的东西。”   众人:“??”   “草, 我嫉妒死他了, 他怎么不去死啊,为什么那样的好运不落到我头上,尽管来附我身上啊, 我给你附,只要你让我也能吸运,你们这些蝼蚁,把运气都给我吧,让我把你们狠狠踩在脚下,我要傲立群雄,我要站在人类的最顶端哈哈哈……”   众人:“……”   “天啊,不,我在说梦话,我没有睡醒,你们不要当真,我是个老实人,真的……”   “既然没睡醒,那么那些指认,也是梦话喽。”有人挑出重点。   这人无法辩驳。   后续是,他自己不好意思呆了,提出了辞职。   工作依然很忙碌,似乎又迎来了新的考验。   几个企业联合起来排挤季禾,理由竟然是,季禾的风水不好,已经出过好多事,特别是新来了某个副总后。   但是接下来,人们看到,但凡季禾参与的项目活动中,必然有风调雨顺之景,微风徐徐,细雨绵绵,在阳光下粼粼闪烁,润物无声,把冬日萧肃都冲淡了。   如果真信什么风水玄学,那么有眼睛的都能看出,这是好兆头。   风水不好的谣言不攻自破,几家企业被打脸,遭到人们质疑,自顾不暇,兵荒马乱了好一阵子。   剩下两个副总一向低调,对宋逢时的能力肯定有加,表示在年底总结中,要推举他为优秀管理者。   宋逢时没有竞争者了。   年底全员大会,总部提早就宣布了,会在这次大会上选出季禾的总裁,由公司考察,管理层推举,以及员工投票三个方面参考选拔。   宋逢时毫无意外地当选。   虽然有人对学生身份还有些异议,毕竟他还要回去上学,不能一直呆在公司,也还有人觉得他来公司不久,都还是实习生,怎么能胜任呢?但这一职务本也没要求按时坐班,只要能够处理好事务就行了,那宋副总自己精力够用,人家能处理得过来,旁人没什么可说的。   而且这波实习生本就是作为管理者培养的,能不能胜任看能力,与时间长久也没有很大关系。   任职总裁,就拿到了公司最高权限。   宋逢时立即启动他的目标。   这个他一定要做,早就想做的事。   他对几个得力手下发布了命令:“从今天开始,追着方圆集团打,不惜一切代价,压住他所有项目。”他手扶桌子起身,目中凛然,“我要让他半个月内破产!”   半个月后,他就要开学了,他就要在开学前办成这件事。   方圆集团,正是方承的公司。   下属们领命离开,宋逢时坐在椅子上,手抬了抬。   镜子先生并没有像平日那样说:你不必愧疚。   他的手也一直没敢摸上去。   许久后,他先开口:“对不起,这个我没跟您商量。”   “不要紧,你有讲过的。”苏羽道。   他早就说过,他要主动招惹方承。   “我只是没料到,你这么恨他。”乃至,这么急切当上季禾总裁,主要是为了扳倒他。   这个世界有规则,不能把他砸在巨石之下,那么,他就要规则之内,让那个人生不如死。   “他已攻略成功,不会对你造成影响。”苏羽说。   宋逢时眼眸微动,闪过一抹惶然:“我……”   “但是,如果你主动招惹,剧情或会出现bug,他可能就会对你产生影响。”   “我……我会小心应对的,对不起,我可能给您添麻烦了。”   苏羽缓动镜面:“不,事实上,从那个三个副总开始,你就已经开启‘招惹’了,急于解决竞争对手,急于拿到季禾职权,急于对付他。”有问题的人是该处理没错,但正常来说,这些事情很难在短时间里完成,他执意加快速度,不是为别的,只为对付这个人,那么bug已经产生了。   “倘若你不‘招惹’,可能不会有方承买通那个副总煽动员工,勾结其他几个企业排挤季禾这些事。”   没错,那个副总,还有几个企业,都是方承在背后主使的。   方承得知宋逢时刚进去就扳倒了几个副总后,危机感爆破,他不想要宋逢时那么厉害,他还想看到那脆弱的样子,那才是他动心的样子。   于是,他使了一些绊子,他自认为做得不过分,他只想把宋逢时逼下来。   也正是如此,当宋逢时提出对付方圆集团时,几个下属没什么意见。   “但是,数据可以检测剧情,人心……却难猜,他们不是NPC。”苏羽飞到宋逢时面前,雾气流转,似乎在思索,“也或许,没什么‘招惹’,没什么‘不会造成影响’,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不管怎样,阿时……”   苏羽轻声一笑:“他对你做的事是事实,不必愧疚。”   宋逢时猛一抬头。   镜子声音还在笑:“带来的麻烦已经解决了,后续不会再产生大的影响。”虽然人心难测,但数据还是可以提供参考。   座椅前的青年怔了怔,望着那悬浮的镜子,心内起起伏伏。   许久后,他也轻轻笑了一下。   您为何……总是惯着我呢?   我会被您惯坏的。   苏羽说得没错,麻烦已经解决了,后续没有太大的影响,方承几乎没什么招架之力,他以最快的速度破产了,且一夜之间负债累累,流落街头。   人们惊讶于季禾的速度和狠劲儿,也悄悄议论,这个方圆集团是惹了多大的事儿,被季禾这样下死手的打?   方承也不明白,他狼狈地来到季禾,嘶哑高吼:“宋逢时,我明明说要把公司送给你,是你不要,现在,你却来把他毁了,为什么!”   哪怕只是把公司夺走了,他都好想一些。   宋逢时站在台阶之上,面无表情俯看他:“你给的,我恶心。”   那人一僵,怔怔地:“你……这么厌恶我?”   “是啊,厌恶到极致。”宋逢时一步步走下台阶,“你想看的,我偏不让你看,我会站在高处,把你死死踩在脚下,你只能够到我的脚尖,永远不可能再看到我的眼泪。”   方承踉跄一步,悲戚道:“你好冷血,就这样作践我的爱,你永远不会为什么心动吧。”他忽然又笑起来,“爱是相互的,我敢打赌,也不会有人真心爱你,永远!不会!有人爱你!”   他笑着笑着,却又慢慢跪倒:“放我一条生路吧,我向你臣服。”他的头正好磕在那脚尖。   宋逢时抬抬脚,没让他碰到,他抬起头,也没打算再搭理。   前面跑来一行人,大喊着:“找到了,在那,快还钱,再不还报警处理,把他带走!”   方承仓惶起身,拔腿就跑。   没跑几步被抓住,拖着往后而去。   “宋逢时,求求你……”哀求声渐行渐远,直至无声。   宋逢时一步步往办公室回,他的身躯微微发颤,似乎因为什么被扰乱了心。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一把拿出镜子,深吸好几口气:“我,我不冷血。”   “阿时,你……把我捏太紧了。”苏羽道。   那手连忙松了,青年抵着门,定睛看他:“我真的不冷血,我只是见过最美的风景,其他都入不了眼。”ȞĻŠҠ   “阿时,何必在意他的说法?”苏羽悬在他眼前,雾气渐浓,仿佛正在专注地盯着他。   “可是我一定要说清楚的,我会心动,我……”   我已经心动了。   “我知道。”苏羽一笑。   紧张的青年一下子惊住:“您知道?”   “对啊,我知道你内心是火热的。”苏羽绕着他飞了一圈,“你有着旺盛蓬勃的生命力。”   宋逢时:“……”   他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哎,算了,他微微垂眸。   “好啦,不要被影响。”苏羽在他额头磕了下,飞退一些,看着窗外,“楼下已经安静了。”   宋逢时抬手,抚着那被触碰的额头。   丝丝凉意,却带来热血沸腾。   他淡淡笑了下,抬起头:“先生,方承说因为我流泪而心动的。”   “哦。”苏羽仍旧看着窗外。   宋逢时深吸口气,走近一步:“我那个样子真的会让人心动吗,您……是怎样觉得呢?”   那摇摆着看风景的镜面似乎停了下,雾气也轻轻一顿。   片刻后,雾气再动,镜面继续看风景:“他这什么奇葩喜好,难道总让你哭吗?”   宋逢时没有回应,只看着他。   答非所问,这不是答案。   屋内一时沉寂。   不知几许,镜面终于转了回来,轻轻仰起,正对着人的脸,苏羽开口:“我会心疼。”   青年浅浅笑了笑,而眼眸略暗。   不会心动,但会心疼。   他又走近一步,轻屏呼吸,连声音也变得很轻:“您……会爱一个人吗?”   “我是镜子,你不要把我想象成人。”   “可是……您说过,您本身是人啊。”   “那个,大体上呢,还是以镜子为主,我在这个世界是不可能变成人的,我是一面正儿八经的镜子,还很容易碎,哎呀,阿时,你最好还是给我放好,别让我再碎了……”   “可是……”宋逢时一急,打断他,“我见过您的人形啊。”   胡言乱语的苏羽蓦地一顿:“啥?” 第28章 镜子先生(28)   宋逢时捂了一下嘴。   可是, 已经说出来了,还有什么必要隐瞒呢?   他定定神,又上前:“我见过您的人形, 就在上次您摔碎后, 我不可触碰,但那就是……最美的风景。”他的目光痴迷而虔诚,“我敢肯定,从前还是往后, 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再看到您这般的……绝色。”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镜面, 呼吸与心跳似乎都停住了。   雾气微微浮动着, 苏羽缓缓飞起:“那个, 你……等我一会儿。”   意识倏然抽离,镜子垂落下来。   宋逢时连忙接住他,捧着的双手轻轻颤抖。   一面镜子幽幽飘过快穿局大厅。   黑金色衣袍徐徐散落,渐有人形,落到快穿局负责人的办公厅前, 门口的工作人员恭敬颔首:“苏老师。”   苏羽点点头, 踏进门内, 往那桌子上一敲:“什么情况, 我怎么变人了?”   这个事儿问999也是白搭,那个系统跟他一样, 一问三不知, 他直接来问总负责人。   负责人裴策笑着站起:“苏老师, 镜子摔碎后无法维持化身形象,就恢复了本体啊,就是……因为本身是金手指, 人形不稳,碰不到世界里的任何东西。”   “是啊。”苏羽揪住他衣领,“我一个金手指,你让我有人形干什么!你们就没有防护措施?”   “可是,苏老师,你本来就是人啊。”负责人想了想,“这样……只要镜子不受损,你就不会再变人了,我这边给你加固一下,轻易就不会碎了。”   “赶紧加固。”苏羽没好气道。   负责人在程序里敲敲打打地忙活着:“苏老师,你真的不打算变人啊?”   “要想当人我直接找用人形的任务了啊。”   “好吧,反正也是有机会变成人的,你刚好积分也够,看你想不想。”   “那自然是……”苏羽顿了下,继续,“不想。”ĦŁŠƘ   但他又疑惑:“积分还有这功能?”   “啊,你……没看细则吗?”   “没有。”苏羽理直气壮。   负责人轻声一叹:“每完成一个任务,积分涨两万,14万达到了进阶标准,你现在刚好14万,只要你想,就随时可以变成人,我们会根据小世界情况给你安排一个合理的人类身份,对了,咱们的积分在小世界里能添加无限气运,你变成的人非富即贵,一定会有很高的身份。”   “这个人就是你自己,不是借人躯体。”负责人继续解释,“如果你决定变成人了,我们就会通过世界规则给你创造出完整的人际关系链和生长时间线,你的身份会自然存在于人们的认知里,就好像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在人们看来,你会是一个因某种原因陷入昏迷的某人,于某一个时刻醒了过来,身躯样貌都是你自己的,但是姓名会有所不同,毕竟我们要根据世界事实来创造,不能随意编排,然后呢,醒来时间有缓冲,不是你想变成人了你的躯体立刻就能醒,具体醒来时间不定。”   “一定要谨记,当你决定变成人后,金手指形态将消失,就不可能再恢复为镜子,所以,你也可以等任务全部完成再变,当然,如果你不打算变成人类留下,在任务完成后就不能留在小世界了,得立刻回来。”   苏羽:“……”   “……”   负责人:“??”   苏羽:“我不说了我不变人吗,你叽里咕噜解释这么多干嘛?”   “呃……”对方讪笑,“万一以后用得着呢,你就不想谈恋爱么,总不能用镜子谈,对吧?”   “什么谈恋爱?”   “恋爱多有趣啊,你不是总说生活无聊,谈个恋爱就不无聊了啊,总之,只要你哪天想变人了,就告知999,我们立即操作。”   “不需要。”   “好吧。”对方耸耸肩,“反正我们这儿的快穿者,都跟任务对象谈恋爱了,从无例外,有个还把人从小世界带回来了,据我观察,他们现在都很幸福,哦,苏老师,好了,加固完成了。”   衣袍掀动,泛起金色流光,苏羽转身,走到门边时回头:“我就是例外。”   流光收起,人形消失,又变回了镜子,浮浮荡荡穿过大厅,飘向小世界。ҤᏞŚԞ   安静房间里,青年掌中的镜子一动,“唰”一下飞起。   呆滞的青年猛地回神:“您回来了。”   “嗯。”苏羽飞来飞去活动身躯,“我去了多久?”   “五分钟二十秒。”宋逢时仰头注视着他,“您……问清楚了吗?”   “啊,嗯。”苏羽飞得快,“我化形受损,确实恢复过本体,以后不会了。”   “嗯。”宋逢时轻捏手,“还有呢?”   “就这啊,还有什么?”   “我是说……”宋逢时的心缓缓提起,“我刚对您说的话,您怎么看?”   “哦。”苏羽想了想,“多谢你夸我,开心,你也很好看。”   宋逢时叹了口气。   “阿时,你今天有的忙吧,要把不能现场处理的事项交代一下,还要收拾东西,赶紧干活哦。”   宋逢时无奈地看着他:“好。”他视线随着那飞行的动作左转右转,然后一抬手,抓住了手柄。   苏羽:“……”   “先生。”青年的声音清润,“您飞得不头晕吗?”   “不晕。”苏羽轻咳,“但你抓得有点紧。”   那手掌微颤了下,却没立刻松开:“您会陪着我么?”   “会啊,我会陪你处理事务,收拾东西,阿时,你掌心太热了,我闷得慌。”   那手还是松开了,青年低头走到办公桌前,揉一揉脸,开始工作。   苏羽说话算话,在屏幕和文件上转来转去,帮他归类分析。   宋逢时看着他,又走神了。   他抽出一块手帕,在手里摩挲片刻,把镜子一捞,这回没攥手柄,只捏住了镜框边缘。   “阿时……你要干什么?”苏羽纳闷,这姿势像被人捏着后脖颈。   这个阿时,今天怎么老抓他呢?   “我刚把您捏得太紧,不知道是不是有汗,帮您擦擦。”青年声音有些战栗,却又故作镇定。   “没有汗,不用……”不等说完,手帕已经抚上来了。   轻柔而有丝丝痒意,主要是,这个被人捏着“脖颈”擦拭“身子”的动作,让苏羽觉得自己很像赤身裸/体。   虽然这个形态确实没有衣物,但他是镜子啊。   可这动作让他幻视自己是人。   他一跃,从那指间飞起,披着洁白手帕回头:“不用擦,我有自洁功能,很干净。”   “哦……好。”宋逢时轻咬唇,点头。   “好啦,不要管我了,干活。”苏羽飞回,将那手帕一扬。   洁白手帕飘落在青年的掌心上,那手微微瑟缩了下。   工作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之后他这个新任总裁会远程办公,事情都已理顺,也不需要一定在现场亲力亲为。   晚上回宿舍后,行李不多,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苏羽已经躺进瓷盘里了。   宋逢时吹完头发,也上了床,但睡不着,他看着床头道:“我倒觉得这个小房子,比季家别墅住得更舒心。”   “影响你心情的是人。”苏羽笑笑。   “是啊,跟环境无关。”宋逢时也笑,小小的房间温暖宁静,床头一盏灯,微黄的光散落整个桌面,也轻轻铺在红纱上。   红纱里的镜子也泛着微微的光。   宋逢时又痴了,心中巨浪起又落,化为细小的涟漪,总也不肯散去。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今天第三次把镜子攥在手里。   苏羽:“喂……”   事不过三啊。   “您那边太亮了。”青年说,“跟我一起睡吧。”   “……”你不觉得你这话有歧义吗?   苏羽:“你把灯关了就行了呀。”   “等我睡着了就关。”对方手一收,把他放在了枕边。   睡着了让鬼来关吗,苏羽叹气:“我身上脏,不宜上床。”   青年把红纱叠好,方方正正放在床头,完美盖上他:“您不是说有自洁功能吗?”   苏羽:“……”   被回旋镖扎中了。   他慢慢往外挪:“哪有镜子睡床的啊。”   “可您本身是人啊。”   忽有被褥压下,对方把自己的被子也给他盖上了,突如其来的柔软暖和,让苏羽怔了下,可如此两人几乎算是在同一个被窝。   他连忙往外飞:“不行不行。”   “好了好了。”青年叫住他,“我不把您当人了,您是镜子,是镜子。”   “对嘛。”苏羽继续往外。   “那么,您跟我睡在一起,也没什么吧。”青年的声音柔柔的。   “啥?”   “您说得对,影响我心情的是人,不是环境,我长到十九岁,好像没遇到一个真心待我之人,先生,您能就这样离我近一些么,让我一睁眼就能看见您,这样至少我知道,还有您陪我,我不孤独,我想,您只是一面镜子,也不存在‘授受不亲’之类吧。”   苏羽:“……”   以前怎么没发现阿时这么能言善辩。   “我在桌上也能陪你,我保证,你一睁眼也能看见我。”他坚定地往外飞。   “桌上有灯,太亮了。”身后低语。   得,又绕回去了。   苏羽转身要说话,这一回头却是一愣。   那枕边的青年眼尾泛红,两滴泪在眼眶打转,将落不落。   “哎呀。”苏羽无声长叹,“好啦好啦,我睡在这里就是。”他没好气地钻回去。   青年一喜,抹了下眼泪,给他撑起被子。   “我是镜子,你小心硌着哦。”他无奈。   “不会。”宋逢时透过盈盈泪眼看他,“我……我不会乱动。”他举起手,说这话时,不觉红了脸,“我发誓。”   “好,睡吧。”苏羽碰碰他的手,躺下,“不用发誓。” 第29章 镜子先生(29)   宋逢时又揉眼睛, 带着泪花而笑得明媚:“好。”然后就乖巧地闭上了眼。   他睡觉的动作也很乖,或者说,是拘谨而礼貌, 双手合拢放在胸前,安安静静地侧着身子, 保持了一些距离。   苏羽无声一叹。   在这个孤单的夜晚, 阿时也许真的需要人陪。   昏黄灯光在青年清隽脸庞上洒落一层柔柔的光, 均匀呼吸铺洒,也轻轻柔柔。   苏羽转过镜面, 对灯看了一眼,使用“隔空控物”, 关灯。   屋内落进昏暗,他也躺好,入睡。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   苏羽睁眼, 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青年还保持着昨天的动作, 这一夜都没怎么动,只是睁开了眼,安静地, 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仿佛被人偷偷放在枕边的一束花,乍一睁眼, 阳光铺开,花香迎面,满是春日和煦。   苏羽也笑了:“早上好啊,阿时。”   “早上好, 先生。”   这是一个难得的睡到自然醒的早上,被褥温暖,阳光明媚, 世界的纷纷扰扰好像都可以往后推一推。   宋逢时还是没动,声音软软的:“我想回去后自己买个房子,搬出来住。”   “很好啊。”他现在是季禾总裁了,不差钱。   “嗯。”青年弯了弯眉眼,这才动了动,起身拉开身后的窗帘。   苏羽抬起头,见飒有阳光涌进,落了青年满身。   薄雾微动,他似乎不自觉地又笑了下。   收拾妥当,驱车回A市。   达到时已是下午,早上还晴朗,这会儿却是灰蒙蒙的,下起了雨。   车子还没驶进,见那别墅大门外聚了不少人。   雨下得不小,水花在人们脚下迸溅,有辱骂与哭喊声从中传出。   下车穿过人群,那叫骂的人回头,忽然情绪更甚:“就是你害了承哥!”   一段时间不见,他瘦了许多,面色苍白,眼底发黑,脸上挂满雨水,正是季屿秋。   方承栽了,他当然没地方住了,料想要回来。   “小秋,逢时现在是季禾总裁,搞不好以后就是……”围观人多,季浮适时打住,怒吼,“别吵了,不嫌丢人!逢时,你回来了,赶紧进来吧,别淋着……”   “不就是继承人吗,有什么不敢说?”季屿秋叫喊,“爷爷没把我除名,我也有份儿,怎么就认定是他了,他不过就是个野孩子,凭什么和我比!等我有一天当上掌权人,一定把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全干掉!”   “闭嘴!”季浮冲上前甩了他一巴掌。   声音响亮,围观人都吓了一跳。   季浮把他往后一扯:“你给我进屋去,别在外面丢人。”   半边脸红肿的季屿秋甩开那手:“我不去,你们既然把我赶了出来,这个家,我再也不会回了,我哪怕饿死,冻死,也绝不再进季家大门!”   宋逢时才发现他的确没带行李,并不是要搬回来。   可能纯粹来找茬。   他决然和父母决裂,转身望着宋逢时,眼中直冒火气,忽然歇斯底里地扑上来:“都是你,都是你!我掐死你……”   宋逢时稍许侧身,那人就扑了空,摔倒在地。   对方顺势捡起花坛里的石头,爬起身又扑来:“我无家可归了,你高兴了……”   “住手!”   一声浑厚而威严的斥责,穿透雨幕和人群,铿锵有力地砸在每个人的头顶。   在场人倏然禁声。   “咚。”   “咚。”   拐杖敲地,一下一下,雨声似乎也被震慑,成为了陪衬。   人群自动散开,让出道路。   数十西装之人撑着黑伞,在季家大门前列队两侧。   一人护着伞下人慢步走来。ĦŁŞҜ   拐杖一步步点在地,至宋逢时面前停下。   黑伞微扬,露出一张带笑面容。   一个老人,着一身唐装,鹤发松姿,精神矍铄。   他道:“逢时,你好啊。”   声音温和,笑容也温和。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自他出现,周遭的空气都肃穆了许多。   “不出意外,他就是季氏掌权人,季杰。”苏羽道,“也就是你的爷爷。”   就是任务目标还没到他,目前查不出相关的瓜。   “老爷子,您怎么来了?”季浮和闻玉上前,小心翼翼说。   他是季浮的爸,但季浮夫妇只敢喊老爷子。   “爷……爷爷。”季屿夏也小心翼翼说。   孙子辈儿似乎胆大些,敢叫爷爷。   季杰视线淡淡扫过他们,再落到宋逢时面上。   宋逢时也道:“爷爷。”   “嗯。”老爷子微微颔首,“我特地来找你的,你在季禾的表现很不错,我打算让你接手总部事宜。”   季浮几人神色微变,互相看了看。   这意思……逢时是继承人没跑了。   这个宝押对了。   宋逢时轻抚着心口。   苏羽能感觉到那掌心微热,心跳加剧。   这很正常,离他想要的又近了一些。   宋逢时点头:“谢谢爷爷。”   “还有,你回季家也有一阵子了,还没与你聊过,等会儿你就跟我来吧,咱爷孙俩好好叙叙。”   宋逢时再点头:“是。”   话说完了,老爷子才回头,转向季屿秋时,笑意缓缓收起。   季屿秋一直没敢吭声,此下面对那严肃神色,又骇了下,悄悄丢掉了手里的石头。   可他满心的不服气,梗着脖子开口:“爷爷,我只是没机会表现,不代表没他好,我也有继承权,您不能这么偏心!”   他以前在老爷子面前应该挺受宠,不然不会这样说话,毕竟连他爹都不敢。   他一鼓作气,也是积怨已久,又说:“这个姓宋的在外面长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就是个……”   “咚!”   拐杖一抬,再一落。   季屿秋一个瑟缩,当即闭了嘴。   老爷子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巨石压顶:“季屿秋,心思狭窄,蛮横骄纵,行事恶劣,取消继承权。”   在场人皆是一惊。   季屿秋呆愣原地,好一会儿后才开口:“爷爷……”   “剥夺名下享有的季氏一切资产。”那声音继续。   “爷……”季屿秋踉跄一步,没站稳,摔倒在地,扑进花圃里,泥水瞬间浸透衣服。   “另,你并非季氏血脉,从季氏族谱上除名。”   地上的人愕然一震。   这个家族还遵循着古老守旧的族谱规则。   是季家人,有困难,从季氏集团,到季家人经营的各个产业,从直系到各支各脉,都会伸出援手。   但除名了,就不会再有人管,说不定,还会被排斥。   季屿秋在季家长大,生活的圈子,结交的人多是季家相关的人,除了王海强林东俩小弟。   但如今这俩已成别人的小弟了。   多年好友吴风也被他几架打跑了。   他真的无处可去了。   他手脚发软,已是站不起,只从花圃上挪过来,颤抖的手轻拽那人裤脚:“爷爷,我错了,不要赶我走……”   老爷子抬脚,从他身边走过:“以上,即日生效。”   季屿秋手上落了空,眼眸飒然失神。   老爷子转向宋逢时:“我们走吧。”   宋逢时上了车,雨势渐大,打在窗上形成一道道水柱,他向外看去,见季浮几人还没敢进去,都守在门口送着车队。   季屿秋一人踉踉跄跄走在路上,渐渐融入雨幕里,再看不清。   雨中的庄园葱郁鲜妍,壮阔华丽。   私人会客厅里,老爷子走进来时,已换了一身家居服,褪去那在外的肃然,多出几分慈祥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佣人立即上前,躬身递上卷好的烟,再有一人半跪在旁,点上火。   细小火星在烟丝上明灭,厅内飘起一阵烟草味儿。   佣人无声退下,老爷子缓缓抬头,手一压:“逢时,你坐呀,不用客气,额,我这烟,影响你吗?”   宋逢时坐下,礼貌摇头,那烟像是特制的,烟丝较浅,落下的烟灰也是浅棕色,味道与寻常烟味不同,不难闻。   当然,不管难不难闻,都不好有意见啊。   他摸了摸心口,随意转动了下镜子,望望眼前人,再望望四周。   “老实讲,其实一开始我没重视你,所以,自你回来,我一直没露面,爷爷在这里给你道个歉。”老爷子道。ңĽŜK   宋逢时连忙起身:“爷爷您客气了。”   “但你的表现让我惊艳。”对方拄着拐杖,也起身,步步走来,“逢时,我很看好你,季氏的以后,也许就交到你手上了,千万别让我失望。”   宋逢时反应了会儿,颔首:“谢谢爷爷,我会努力的。”   “好。”老爷子拍拍他的肩,“但也不用紧张,你还很年轻。”他盯着眼前人看了会儿,“你知道吗,你某些时刻的神韵,有点像我儿子。”   “我像我爸,也是寻常。”宋逢时客套,虽然他觉得自己并不怎么像季浮,起码,这个什么“神韵”是绝对不像的。   他甚至急于按住胸口寻求认同。   苏羽:“没错,一点也不像。”   他心里舒服了。   “我是说我的另一个儿子。”老爷子笑道,“也就是你叔叔。”   “我叔叔?”从没听说过他还有叔叔。   苏羽翻阅资料:“任务没到,查不到。”   老爷子想了想:“来,你跟我来吧。”他走出会客厅,宋逢时跟上。 第30章 镜子先生(30)   进的是个书房, 墙上挂几张相片。   “这就是你叔叔。”那拐杖在一张相片上敲了敲。ҤĽŜҞ   宋逢时走近,看见一张全家福。   最前面蹲着两个半大孩子,从眉眼看, 是季屿春和季屿夏。   中间坐着季老爷子。   后面站三个中年人,季浮的两侧有一男一女, 女的肚子微隆, 怀着孕。   拐杖点在侧边那个男人身上, 这人眉眼与季浮有些相似,但神色冷冽许多, 所站位置与身边人保持着一些距离,似乎不太喜欢与人靠近。   “他叫季沉。”老爷子道, “早年跟我们闹别扭,被我从族谱上除名了。”   宋逢时微怔,怪不得没听说过。   这个可是有血缘关系的, 那这别扭闹挺大。   “这些年我再也没见过他, 现在年龄大了,倒有些想念,有时候我也想, 当年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他的语气渐苍凉。   程序里有声音提示,苏羽终于看到了一些消息:“你爷爷自然也是攻略对象, 原剧情任务里,吃瓜化解矛盾,解决他和你叔叔当年的恩怨,修复关系, 两人就都喜欢你了。”   “哦。”   “嗯。”   倒是不必费心去查恩怨是什么,他们现在……不打算叫人喜欢。   你喜欢我未必是我的福气。   宋逢时礼貌关心:“爷爷您不要太自责,也许叔叔想通了会回来的。”   “借你吉言。”老爷子笑了笑, “对了,这张相片也有你哦,猜猜在哪儿?”   既如此说,那就不用猜了,宋逢时目光落到那隆起的肚子上,再往上移。   画面中的女人眉眼柔和,清雅美丽。   听说妈妈是生他时死的,那么也就是这张照片拍摄的几个月后,她就去世了。   季家别墅那边没有其相片,用季浮的话说,不敢放,会睹物思人。   在这里他看到了,原来,他的妈妈长这个样子。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而又涌上一些窒息般的伤感,抬手轻抚心口。   苏羽微微一动,在他掌心轻摩挲了下。   青年内心的阴郁被柔柔推散。   “哈哈,没错,就是这个。”老爷子的拐杖自那点过,“当年还在肚子里的小崽崽,现在已经是个英俊的大人了。”他舒展舒展手臂,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去吃饭。”   宋逢时看看他,颔首。   吃过饭又聊了一阵儿,出来时已是晚上,雨还在下。   快到家的时候,他下了车,说想去买点东西,等会儿自己走着就回了,让司机不必等。   清瘦的青年撑伞走在雨夜里,左右看看,拿出镜子:“先生,您还好吧?”   “我没事,一点点技能而已,睡一小会儿的事儿。”   宋逢时放心了:“那……您觉得怎么样?”   “跟你一样。”镜中雾气流转,“可以确定,技能对他无效。”   在庄园里,宋逢时试过读心术,毕竟……这位掌权人说的话,他也不知真假,万一都只是客套呢?   但技能失效,没读出来。   他又读了读在场佣人,也没用。   于是摸摸镜子,想询问原因,苏羽让他转动镜面,也试了试读心术,在出来时还试了下“呼风唤雨”,结果一样,都没反应。   “他本人能屏蔽技能,而凡处他庄园区域内,也都可屏蔽。”苏羽道,“他应该有人指点,着装饮食都遵循玄学,庄园更是按风水布置,抵御一切非自然力量,这理应不是针对你,是他日常的防御措施,这人手握整个家族,自是惜命,而有了一定的权势,往往会寻找特殊的方式。”   就算金手指技能来自星际时代快穿局,不算玄门诡事,但在这个世界里,到底是规则之外的产物,同样也被防御了。   “好吧。”宋逢时道,“只是这样就不知道,他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早晚会知晓的。”苏羽浅笑,“雨挺大,怎么还要下来走呢?”   “想在雨中散散步。”   一滴水从伞边落到镜上,形成水柱沿着镜面缓缓流下,宋逢时连忙拿近,掏出手帕擦拭。   苏羽轻声一咳,动了动:“你还要去找一个人。”   话说,阿时从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手帕了?   “是啊。”青年点头,眉眼弯弯,任他怎样摇摆,还是把水迹擦干才收手,再小心翼翼放回口袋,转了个弯,边走边道,“是去找一个人,但散散步也是真的。”   “哦,也挺好,这雨夜挺美的,适合欣赏。”   “不是,是因为我想和您一起多走走。”   “哦。”   稍许沉默。   青年正好走过拐角。   苏羽打了个呵欠:“那个,刚施展技能又违规了,我得睡一会儿。”   “好,您睡。”   “嗯。”   “哪怕您睡着,但有您在身边,我也喜欢这样走着。”   “咳咳,睡了。”   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哗然。   宋逢时微扬嘴角。   隐约听到前方喧闹,他加快脚步。   昏暗路灯下,雨水迸溅,两个人正对着地上拳打脚踢。   地上那人抱着头,呜咽辱骂:“狗东西,势利眼,墙头草,等我东山再起,一定要你们好看……”   “东山再起,得了吧,我爸说了,你没可能回去,叫我离你远点。”ԨĿŠƘ   “可不是,我家里也警告我了,让我不要跟你玩儿,以前是我瞎眼,跟在你后面点头哈腰,端茶送水,没少受你气,还给你背过好多锅,今天,我要一样一样还回来!”   “别废话,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打!”   “要不,你求个饶,喊声爷爷来听,我们就放过你?”   地上的人蜷缩着身子,从嘴角溢出痛呼,就是不说话。   殴打声更大。   “住手!”一束光照过来。   几人循声回头,看到撑伞之人慢慢走近。   待那伞下露出面容,两个年轻人一惊:“老大!”   王海强颠颠儿地跑来:“老大,来得正好,我们在帮你教训季屿秋。”   吴风也欣喜:“老大,我们今天保准把这家伙打老实,叫他以后再也不敢找你茬。”   两人好像邀功一般,又抬起脚往那人身上踹。   “我叫你们住手。”一阵风袭过,两人砰一下摔倒,滑行数米。   “老大?”他们揉着脸上泥水,不解。   “滚!”雨伞抬起,露出的眼色凛然。   两人一骇,手脚并用地跑了。   宋逢时走到路灯下,伞往前微倾,向地上的人伸出手。   季屿秋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后,缓缓抬起手,踉跄站起,然后,晕倒在来人肩头。   “最近的医院在左侧路尽头,那里有检验科。”苏羽道。   宋逢时一怔:“您没睡啊?”   “嗯。”   青年的脸上些微泛红:“您那个程序里还有这世界的定位系统吗?”   “没啊。”   “那是您的超凡感应?”   “是来时坐车路过,我看到的。”   “……”   季屿秋醒来时,看自己在医院,身上都被清洗过,换了干净衣服,手上输着点滴。   他费力撑起身子,望着床头的人:“你怎么会救我?”   “我需要完成一些事,不能看你死。”宋逢时实话实说。   “合着你是带任务来的。”季屿秋嘲讽。   这话歪打正着,说对了。   季屿秋躺了回去,失神看着天花板,像在诉说,又像喃喃自语:“我昏迷多久了?”   “两天。”   “有人来看过我没?”   “除了我,没别人。”   那双眼睛动了下:“林东也没来?”   宋逢时有些讶异:“为什么你单独提他?”   “因为他没来打我啊。”季屿秋用力瞪大眼睛,“说明他对我还是有情感的,而且,他亲戚是这家医院的护工,他肯定知道我在这儿。”   宋逢时:“…… 没来打你,是因为他已经转走了。”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很久没去学校了,还有……”宋逢时道,“我在医院两天,没见过他。”   季屿秋眼里最后一点光也暗了。   宋逢时把床头的病例拿过来,翻了翻,起身:“医生说你醒了就可以出院,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床上的人望望药瓶:“我没事儿是吧,不用住院啦?”   宋逢时转身:“我去办手续。”   他走出病房,又看了眼病例。   的确不用住院,住院已经没用了。   皮外伤无关紧要,但他真正的病症,从他没来上学的那天起,已经有一阵子,方承说带他看过,或许敷衍了事,没查出问题。   这回细查了,医生建议回家修养,最好不要外出了,因为,在家里死去,总比外面好。   季屿秋如今住在一个老旧小区。   从昏暗潮湿的楼梯上去,小小的屋子布满灰尘和油垢。   “刚搬来,还没来得及打扫。”他佝偻着身子,简单拾掇一下,“随便坐。”   宋逢时转了一圈,看桌上摆着一摞书,他拿起来翻看。   “我准备回去上学。”季屿秋说,“我以后考的大学肯定比你好。”   “哦。”宋逢时盯着一个本子看。   然后被身边人一压:“这是他们之前帮我写的,怎样,你有意见?”   “他们?”   “就王海强林东啊,我的作业都他们写的,哎,我也是混得差,曾经的小弟都成别人的了,喂,你怎么还在看,难道你要去跟老师告状吗?”   “这个字很丑。”宋逢时随口一说。   “这是他用左手写的,怕老师认出来。”季屿秋横眉,“你还真要告老师啊?”   “我没那么无聊。”宋逢时放下本子,“你暂时养病吧,不急去学校,我抽空再来。”   门轻轻阖上。   季屿秋听到手机有提醒,打开,见是转账信息,三万元,转账人,宋逢时。   他神色微变,愣愣看向门外。   “现在要回一趟季家别墅看看。”下楼后,苏羽开口。   这两天,阿时安排人买好了房子,配备齐全,直接可入住,本来是没必要再去那边。   但这一趟有些东西要拿。   “要去,但我想……”宋逢时道,“隐身去。”   “嗯,咳咳。”   “您怎么了?”   “没怎么啊,隐身很好。”   “我好像发现……”宋逢时脚步微停,“我一隐身,您就不太自然。”   “咳咳,没啊,我很自然啊,咳咳。”   宋逢时:“……” 第31章 镜子先生(31)   有风拂过, 花盆一晃欲歪,又忽而停下,似被什么扶住。   窗台下, 松软的土地轻微凹陷,墙面有微乎其微的光闪了一下。   大厅灯火通明, 但这会儿没人, 清瘦的青年走得很舒坦, 甚至还放慢了脚步。   几个月前,从乡下刚来季家, 曾惊艳与向往这样的豪宅,不过现在, 他想买就买了,这里已没什么稀罕。   “阿时,你回来散步吗?”苏羽道。   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裸/奔的吗?   光洁的身形走在璀璨明亮的灯下, 肌肤仿佛镀了光。   关键是, 灯太亮,真的看得太清楚了啊。   “哦,我只是看看, 现在就走。”宋逢时走上楼,低眉看看。   苏羽镜面转了转。   这是回避的动作。   宋逢时想了下, 脚一歪:“哎呀。”   他不小心滑了,踉跄几步退回大厅,又站在灯下。   镜面又一转。   宋逢时把镜子拿出来,正对着自己。   镜中雾气飞快波动:“阿时, 脚没事吧?”   “没事。”   “没事赶紧走啊。”   “好。”青年再踏上台阶。   “那个,你把我放回口袋呗?”苏羽又道。   “口袋视野差,我拿着您吧, 反正这个形态别人看不见。”   “那你往上举举。”   宋逢时举过头顶。   苏羽松口气,这个倒比在口袋里贴脸看那一点红缨好。   而那手腕却一转,镜面朝下了。   “……”   得,从头到脚一览无余。   “算了,你还是给我放回去吧。”苏羽无奈。   “这样您不舒服吗?”宋逢时眼眸清亮,“您恐高?”   “……”恐什么高啊。   “好,我拿下来。”青年又道。   “嗯。”好,你说恐高就恐高吧。   拿下来的镜子,随那手臂垂落在腿侧。   苏羽:“!!”   不是……   他现在不能随意飞,不然就在隐身技能之外,会被监控拍到。   手臂又抬起,举至面前。   好了,总算正常,对着脸是没问题的。   苏羽长长喘口气:“走吧。”   “嗯。”宋逢时嘴角微扬了下。   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在隐身状态下,自己比较好看。   是不是这状态自带美颜功能?   可能对身形也有修饰,他把镜子一放到腹部附近,镜面就转动得剧烈些,这说明……他的腰间线条不错?   从上往下照也有反应,说明整个身形比例也不错?   虽然有美颜,但镜子先生有反应,他就很开心,这说明,自己也是可以吸引到他的。   从卧室墙上穿过,打开抽屉,一些几乎被遗忘的相片映入眼帘,当初那个星娱经纪公司的刘老板给他的,本要转交季屿夏,但对方不要。   这是那个诬陷季屿夏的秦月交代事实时所拍的照片,本来不外传,但刘老板从内部渠道弄到了,那时候可能是想要用此向宋逢时示好。   拍摄背景在秦月家中,垂头丧气的女人背后是一副写真挂历。   挂历上圈圈点点,有些符号。   “这么看,跟他有关系。”苏羽说。   “是啊。”宋逢时把照片装上,往楼下走。   “阿时,明天回学校,你该再去泳池看看。”   宋逢时脚步一顿:“您说得对。”   重新走过明亮大厅,他下意识把镜子又往下放,看似无意实际故意地移到腹部。   苏羽:“……”   “那啥。”他轻咳,“阿时,注意时效,快到了,你得走快点。”   “好。”脚步是加快了点,手臂并不移动。   苏羽两眼放空:算了。   好歹,也就几步路,很快走出了别墅区。   手臂终于移动了,举到了面前,却没停留,又往头上,再一转。   又一览无余了。   苏羽:“咳咳,走出监控区了,你可以提前结束技能。”   “啊?”青年微惊,“您刚才不是说快到了吗,那就等它自动消失吧,也不差多少,是不?”   哎。   两分钟对你来说是不差多少。   举着头顶的青年不但没解除,还似乎……仗着无人看见,行动比平时放飞了呢,比如说,他这会儿正昂首挺胸收腹,伸长脖颈,一腿微向前。   他好像对着镜头,欣赏自己修长身形。   苏羽:“哎。”   新学期开学,进入更加忙碌的状态。   要备战高考,要管理季禾,还要参与季氏集团总部事务,另外也分担一些季氏家族的管理事项。   在季氏集团总部,苏羽发现,技能也是用不了的。   总部大家各忙各的,没什么人刁难,技能屏蔽倒也无关紧要,至于工作能力相关,那得靠阿时自己了。   金手指可以锦上添花,也可以雪中送炭,但不能给一个不学无术的废柴提供帮助,否则,他凭什么呢。   除此外,还要去看季屿秋。   季屿秋依旧没来上学,他身体不舒服,本来说再躺几天,可几天后,还是不舒服,几天又几天,始终没好。   时已入春,三月天,草长莺飞。   季屿秋似乎觉察出,自己好不了了。   在宋逢时又一次过来时,他问:“我是不是快死了?”   门口的人脚步一顿,沉默了会儿,点头:“是啊。”   本来二月份就该死了,但大概被照顾得不错,叫他又多活了几十天。   季屿秋从床上爬起来:“我到底得的什么病?”   室内又陷入沉默。   苏羽看着阿时,见他眉眼低垂。   又看他抬眼,摇头:“不知道,医生说是罕见病,没见过的,说不定,以后会用你的名字命名这个病。”   季屿秋被逗笑了。   苏羽的目光停在阿时面上,也轻轻一笑。   “虽然你帮我,但我不会原谅你。”笑过,季屿秋又梗着脖子道。   “哦。”阿时头也没抬。   “你把我逼出季家,我不说什么,本来是我占了你的位置,这些年我享了你该享的福,是我对不住你,可是,承哥没把你怎么样啊,找人揍你,拿你的东西,都是我的主意,你,你也没吃亏啊,你打他一顿我理解,可你……叫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是不是太过了,我永远不能原谅!”   阿时抬起头:“季家的这些年,没什么好羡慕的,未必是你的福分,也未必是我的损失。”   季屿秋面露疑惑,而细细回想,这十九年,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日子。   明明家是整洁亮堂且富有的,可总觉得生活乱糟糟,鸡飞狗跳的。   阿时拿出手机,又道:“而你的承哥,已经移情别恋,你就不要再帮他说话了。”   “什么!”季屿秋坐直,“不可能,他恋上谁了,我去撕烂那人的脸……”   手机滑几下后,他蓦地闭嘴。   那些都是方承曾发给阿时的信息。   季屿秋呆愣了许久,然后,陡然泄了气。   又许久,他忽而一笑:“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认清了,就死心吧。”阿时道,“不专情的是他,去找他撕,不要找错人,不过我想你也撕不到,他不会再出来了。”   季屿秋像是被抽离了灵魂,在很久后,那双眼睛才勉强动了动,覆上了血丝,绯红一片。   “是啊。”他缓缓开口,“哥。”   宋逢时转头。   “对不起,我不该怪你。”季屿秋笑了下。HᏞSK   这个时候,最好用读心术或者实话实说,看看他的内心是不是真道歉了。   如果是真心道歉,那么离让他臣服也不远了。   宋逢时沉默半晌,最终点点头:“好,我相信你。”   什么技能也没用。   一周后,宋逢时翘了最后一节自习,再次来看他,主要是给他送点吃的喝的。   季屿秋半躺在床上,望着他提的大兜东西,努努嘴:“上回拿来的还没吃完。”   阿时回头,看桌上的食物几乎没动。   “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苏羽道,“他活不过今晚了。”   阿时站在桌前愣了会儿,缓缓转身。   床上皮包骨的青年朝他一笑,森然如干尸。   “哥,我想见见妈妈,可以吗?”干尸说,又补充,“亲生的那位。”   “好。”   阿时把人抱到车上,车灯破开漆黑的道路。   路灯昏黄,四周阴森,荒无人烟。   毕竟,很少有人夜晚来墓地。   “她是怎样一个人啊?”季屿秋打灯照着墓碑。   墓碑下有一些干枯的花,在祭日与清明,宋逢时会定期来放上一束花,以前都跟哥哥一起,今年的祭日是他自己来的。   苏羽见那花叶上一点细小的痕迹,飞出来看了看。   季屿秋很憔悴了,未必能发现他,而就算发现,也无所谓,他快死了。   阿时有点出神,仿佛没察觉他飞了,也或许顾不上问。   他只是低眉,眼中闪过一份疑惑,对季屿秋说:“我也没见过啊。”   “哦,对。”   两个母亲当时在同一个医院,那天医院出了事故,母亲们都没脱离危险,只有孩子抢救了回来,也是因此不小心抱错的。   本来两家经济悬殊,不会在一个医院生产,可季家夫人那天外出,山路突发塌陷,道路封闭,她被困在村中,因为受惊而早产,村民急忙把她送去了当地卫生院,而就在当晚,卫生院也塌了。   季屿秋与宋逢时都没见过母亲,不管是养母还是亲生的。   季屿秋抚一抚墓碑上的相片:“那么,其他的家人呢?”   宋逢时接过手电筒,往旁边照:“爸爸,我也没多少印象,记忆里,他一直在外打工,我顶多一年见一面,相处得不多,他是前年去世的。”   季屿秋看看相片:“还有呢?”   宋逢时往左走,静静看着一个墓碑,半晌后,他下跪磕了个头:“爷爷,是对我最好的人,他总是温和的,笑呵呵的,他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他是我小学时去世的。”   季屿秋挪过来,抚摸着相片,也喊:“爷爷。”   他支撑不住,就坐在爷爷墓前,举着电筒随意照天:“是不是还有个哥哥?”   “是啊,但他总不能在墓里啊。”   “对哦。”季屿秋反正也没精力见他,就没多问,他看着身边人,“你真的有任务啊?”   身边人淡淡一笑,没回他。   “所以才要帮我吗?”季屿秋又问。   宋逢时沉默片刻,抬头道:“季屿春拿刀指向我的时候,你对我喊了句‘小心’。”   那天季屿春逃回家,所有人乱成一团,都在后退,乱叫,那一声“小心”很突兀。   “有吗?”季屿秋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但是……我虽然总跟你作对,的确没想要你死的。”   宋逢时:“因为这句话,我给你送个终。”   季屿秋一愣,随后缓缓笑起来。   光束忽然凌乱,从天幕滑到人间,咕噜噜滚在地上,照亮一片草丛。   苏羽站在宋逢时的肩上,道:“他死了。” 第32章 镜子先生(32)   “还有, 这个任务完成了。”苏羽又道,“攻略季屿秋。”   “因为他死了?”   苏羽摇头。   在上回从方承口中得知季屿秋生病,他跟阿时说过, 如果人死了,任务自动跳过, 解锁下一级。   不会停住不前, 不会中断任务, 唯一的损失是,关于这一关的技能领不到了, 技能很多,失去一个无关紧要。   所以, 季屿秋的死不影响任务,这也不是阿时帮他的原因。   如阿时所说,帮他, 仅是因为那一句“小心”。ĦᏞŠĶ   也或许, 是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没觊觎他的能力,没想过利用他的人。   “在他死之前,这个任务就完成了。”苏羽说, “是正常完成,不是因为死亡而取消。”   阿时微转头。   “关于他的任务, 化解与吴风的误会,被你攻略,化解误会这一项在之前就完成了,第二项, 他对你交付了真心,数据统计,攻略完成。”苏羽重复一遍, “阿时,这是唯一一个按原剧情设定完成的,不是臣服,他真的想跟你和好。”   “是么?”宋逢时看看怀里无声的人。   兜兜转转,却只有这个当初最恨他的人,对他交付了真心。   “任务完成,技能升级,这一次获得的是‘摄魂术’,时间只有30秒,但在这30秒内,可以操控目标人物做任何事,他会无法自控地遵循你一切指令,不过只针对目标本人,不能让他对别人做出什么。”   “遵循一切指令?”宋逢时默念,喃喃道,“如果叫一个人抹脖子,跳楼……他也会遵守?”   苏羽轻轻飞起:“是,不过……”他悬在那些墓碑上,“这个世界有规则,意外死亡,会有人调查吧?”   “我只是这么一问。”宋逢时连忙道。   “嗯。”苏羽轻动镜面,“下一个任务解锁,就是季老爷子,瓜就是找出和你叔叔恩怨的始末,这个也是届时攻略叔叔的瓜。”   “好。”   “哦,还有,阿时……”苏羽欲言又止,“虽然不合时宜,但下次来未必还能看见,我要告诉你。”他飞到母亲墓碑前那干枯的花枝上,“你来看这个。”   宋逢时打起灯,伸头去看,望见上面黏着几点烟丝,将燃尽未尽。   “这个有些熟悉。”他一怔,“我爷爷来过?”这个爷爷是季家老爷子,那烟丝是特制的,很难在市场上见到,“怎么会到这儿,难道他还祭拜我妈妈?”   “未必是他。”苏羽用手柄捻了捻那烟灰,“这些烟丝放久生潮,点燃后比那新制的颜色深。”   宋逢时仔细回想,在庄园里见的烟灰确实浅一些:“那怎么说明不是他,也可能他来的时候,抽的是放了一阵子的?”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看上次点烟的阵仗,你爷爷很喜欢这个烟,也注重仪式感,他不大会抽放久了的,当然,这只是猜测,可是……”苏羽顿了一下,斟酌语气,“这里不像是他会出现的地方,而烟又与他日常习惯不同,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别人。”   “嗯,可是,会来祭拜我妈妈的,没几人……”宋逢时思索,只觉有什么念头闪过,但不敢去想。   可这不得不想,苏羽道:“你的鼻子很灵,能闻出季屿秋身上的气味和游泳馆气味相同,那么,是否还记得,在哪里还闻过这样的烟味?”   宋逢时想了一会儿,蓦地抬头:“是,我还闻到过。”   在哥哥宋喜雨的住处。   那还是好几个月前了,那晚他拒绝了刘老板的签约邀请,问镜子先生为什么自己做什么他都支持。   那晚他想清楚了自己不想要什么,也明白内心里渴望什么,那晚他还情愫萌生,心动怦然。   他不想回家,想去见见最亲的人,于是脚步轻快地去往哥哥家。   在那个家里,他挥开烟灰缸上残留的气味,给镜子先生看桌上的相片。   那个气味……就是这烟的味道,特制的,外面见不到的烟,但被放的潮湿,出现在那个家里,也出现在妈妈的墓碑前。   除了宋喜雨,还有谁呢?ҢᒫȘҠ   “他……跟季老爷子私下有联系。”宋逢时得出结论。   烟是老爷子给的,或许给的时候就是潮湿的,或许被他放潮湿的。   那是避过宋逢时的,不想让他知道的联系。   “先安葬季屿秋吧。”苏羽轻轻碰了下他额头,像是抚摸。   宋逢时木讷起身:“嗯。”   七天后,阿时来到小巷,敲起房间的门。   屋内人神色一怔,扯出尴尬地笑容,而眼眶瞬间红了:“逢时,没想到你还会来。”他手忙脚乱地侧身,“快进来,吃饭了没,我去做饭,留下来吃……好吗?”   阿时走进屋:“不吃,我有话问你。”   宋喜雨擦擦手:“什么?”   “你跟季老爷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面前人的脸骤然一变,僵了好一会儿,笑道:“是啊,我们肯定有联系啊,你被发现抱错的时候啊,他们找我了解当年的事儿,也问你的情况,然后,还有协助办理你的户籍,他们不也说给我买房子弄工作什么的,怎样都会有交涉呀,逢时,你……怪我跟他们联络过多吗,是啊,我知道我的身份不够,不应该沾你们豪门……”   “还有呢?”阿时面无表情。   “什么还有?”   “除了上述,还有没有其他的,你告诉我实话。”阿时抬眼,“哥。”   宋喜雨揪了揪手:“是的,你回季家后,他们也找过我几次,主要是警告我不要总去找你,你已经是季家人了……”   苏羽在口袋中轻声一叹。   这些事情不值得老爷子“递烟”。   既是特制,又注重仪式,自然珍贵,他这样的身份,把自己重视的东西送出,那就不仅仅是办公事。   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私事儿?   宋喜雨或许没说谎,但也没说全。   他看看阿时,欲言又止。   然后,瞥见那手指微动。   阿时肯用技能了。   [实话实说]   “还有呢?”听他问,“最早是什么时候联络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宋喜雨身体微僵,眼神些许涣散:“在你上小学时。”   一人一镜皆是惊愕。   这么早……   宋喜雨:“其实你八岁的时候,季老爷子就知道你被抱错了,但他没打算认回你,那个时候季浮还不知道。   他虽没想认,但你好歹是季家血脉,他给钱,让爸定期汇报你的近况,爸不怎么在家,就是我一直在汇报。”   阿时倏然蹙眉:“这不就是监视我吗?”   “是,我们一直在监视你。”   阿时踉跄一步。   宋喜雨:“一直到你17岁时,爸在外面欠了赌债,去找季老爷子加钱,不然就把你身份抖出来,他们给了钱,但是,没多久,爸忽然出车祸死了,此后就是我全权监视你,他们定期给我钱。”   苏羽不由一怔,而看阿时也已经呆住了。   宋喜雨继续:“爸死后你说不上学了,怕我负担过重,其实我有钱的,但是……我不希望你学习好,我不想你比我真正的弟弟季屿秋强,我怕他们觉得你更好,就要把你们换回来,所以没告诉你。   可是,我弄巧成拙,也是自作自受,我们俩一起去打工,当时的那个厂长看上你了,想包你,我……汇报的时候,季老爷子说,这太败坏季家名声,在这个时候决定认你回去,但他没露面,让你爸季浮出面办的这事儿。”   宋逢时记得,的确是他在厂里干活时,忽然来了一群人,对他说:“你是季家少爷。”   “现在我没监视了,因为他们知道你跟我决裂了,不再见我,我没法掌握你的动向。”   所以,回到季家后,他其实还是在监视的,他是阿时最信任的人,他知道阿时最真实的想法。   所以,之前学校门口送麦芽糖,不仅是去看他,也是打探消息。   苏羽还记得那天阿时吃着麦芽糖欣喜雀跃的样子。   “他们监视我的目的何在?”阿时继续问。   “纸包不住火,不管认不认,有可能哪天你的身份还是会被揭露,你是季氏直系,他好像信的什么风水很看重名声,他怕你做出有损名誉的事儿。”   你生活凄苦我不管,但有辱我高门声誉,要管。   五分钟快到了,苏羽轻轻动了下,提醒身边人。   阿时深吸一口气,微捏着手,道:“爷爷也监视过我吗?”按照时间线,季家发现他身份时,爷爷还在世。   “爷爷当年不同意,要把钱还回去,让他们要么正大光明接你回去,要么就让你做个自由自在的乡村孩子,可是爸不干,我也不想,我们哪见过那么多钱呢,爸把钱抢下来,不许爷爷去,然后……”   “然后怎样?”阿时上前一步。   时间到了。   宋喜雨眼眸微动,恢复了神智。   阿时却失去理智,抓住眼前人的肩膀:“然后怎样?”   宋喜雨哀戚地看着他。   话都已经说了,再也伪装不了,再也隐瞒不了。   他嘴唇颤抖:“然后,推攘中,爷爷摔倒了,没抢救过来。”   阿时浑身一凉,愣了半晌,把人往前一推。   他的手脚发软,推得没什么力道,反而是自己趔趄后退了两步,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捧着心口,艰难转头:“你为什么要伤害我两次?哥?”   他猛吸了几口气,忽而又提起力道,一把抓住宋喜雨的衣领往外拖,同时问道:“先生,摄魂术怎么用?”   苏羽:“阿时……”   “我不要他性命。”   “好。”   -----------------------   作者有话说:本文目前的更新频率是一周五更,更新时间为21:00,周二周三休息,如果在这两天之外有特殊情况会请假,感谢您的支持,谢谢! 第33章 镜子先生(33)   夜色深沉, 宋喜雨一路被拖到墓园,摔到地上,一抬头, 正对上爷爷的遗像。   他骇然一惊,条件反射地后退。   阿时手指轻动, 语气凛然:“给爷爷好好道歉!”   宋喜雨神色慌张, 身体不受控地跪下, 重重磕在墓碑前。   “咚……”声音响亮。   他捂着头起身。   三十秒到了。   “再磕。”阿时再抬手指。   对方又“咚”一声磕下。   “还磕!”   “咚……”   那额头溢了血迹,宋喜雨痛苦:“逢时……”   但他的身躯无法控制, 又一次重重磕上。   “磕!”   “咚,咚, 咚……”   数十次后,宋喜雨血流满面。   阿时收起手,转身离去。   夜幕陵园, 凉风呜咽,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苏羽帮他按了车钥匙,那前方的车灯“唰”一下照来。   他停住脚, 怔怔看着那束灯。   “阿时。”苏羽站在他肩膀上,轻声说, “我忘了告诉你,‘摄魂术’有冷却时间。”   “那……”宋逢时一愣,“我刚才明明连着用了多次……”他的话语忽顿。   不是他用的,是镜子先生帮他施展的, 并且肯定还加了自己的能量,他一定又违规了。   “一点点影响。”苏羽用镜框拂过他耳边, “睡一觉就好, 几乎感觉不到。”   宋逢时又呆住了。   镜子先生告诉他,是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还有人陪着他,还有人永远与他并肩。   他轻抚肩膀,拢住那微凉的手柄。   “回家吧,阿时。”   宋逢时点头,慢慢走上前,上车,开车。   他很沉默,一路上没有什么话。   如今他自己住在市区一个平层套房,黑白为主的装修基调,整洁却也冷清,他沉默着回屋,洗漱,再沉默着上床休息。   临睡前,他照例把镜子放到瓷盘中。   然后,终于开口:“先生,我不是不理您,只是真的……不太有力气说话了。”   “我理解。”苏羽道。   青年点点头,躺下,但眼睛瞪得大大的,丝毫没睡意。   昏暗的房间如深海,空气也令人窒息。   “阿时。”忽有声音穿透深邃黑暗的水,“你想不想看看我呀?”   宋逢时微微一笑:“我一直在看您。”   “我是说,要不要再见我真身?”苏羽若随意地说着,“你不是说很好看吗?”   床上的青年安静地看着他,棕色眼眸从第一次见到时,就一直不太亮。   那眼眸看了一会儿,青年摇头:“不要。”   “嗯?”苏羽始料未及,“怎么?”   宋逢时:“您的镜身碎了,才会现真身吧?”   “是啊,但那个简单,我一会儿就恢复了。”不过这回加固了,可能摔一下碾一下碎不了,大概得……用东西砸?   那么恢复起来是不是也慢一些呢,但无所谓,总能恢复。   “可以恢复,但您会浑身疼啊。”青年认真看着他。   苏羽蓦地一愣。   顿了会儿,他一笑:“没事,不很疼,就跟抽筋了一样。”   “那也是疼。”宋逢时坚定道,“若以您碎裂为代价,我才能再见您,那我愿永远不见。”   尽管,他真的很想见,想得每一寸心都疼。   苏羽看着眼前人,看青年略暗的眼眸里,虽无光彩,却充满赤诚。   他看了好一会儿,任镜面雾气流转,浮浮荡荡。   钟声滴答一下,十二点了。   他回神,飞到青年枕边,柔声说:“好。”再道,“那早点睡,我陪着你。”   宋逢时眼眸微动了下,抬手轻轻碰他。   苏羽没躲。   那手就大胆一些,将他整个手柄攥住。   刚攥紧,又立即松开,青年的声音微颤:“我弄疼您了吧?”   “没有。”苏羽柔声道,“平时也不是疼,是热,但是今天有点冷哦,不热了。”   宋逢时又探手,指尖碰到他,还是一瑟缩。   然后,才再伸手,慢慢将他收拢。   心底的涟漪徐徐浮荡,一层一层,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羽笑着:“哎呀,挺暖和的。”   青年的眼倏然泛了红,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雾气忽地转动,苏羽眨眨眼,这个,有点过于……暖和了啊。   纽扣式睡衣领口没那么严实,他直接贴在那肌肤上,脖颈间的温热紧紧环绕着他,脉搏的跳动,血液的汩汩流淌都清晰可闻,还有那剧烈的心跳,青年的身躯在轻轻战栗……   青年左右动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镜框。   他搂着一个小小的镜子,却充满了依恋。   如果可以,他也许更想要躲在一个人怀里,去蹭一蹭那个人的体温。   好吧,苏羽无声叹口气,由他搂着,镜框缓动,恍若轻柔地抚摸。   那战栗的身躯许久才消止,阿时睡着了。   苏羽的意识脱离,去往到快穿局又回归。   然后也就这样睡着,似乎是没怎么睡着的,迷迷糊糊地,天就亮了。   身边的青年也醒了,羞红着脸松开他,起床穿衣,衣服扣了好几次才扣准。   扣好后,揉揉脸转身:“我没事了,对他期望太高,知道真相难免失望,其实,把他当成和季家人一样,就没什么可伤心的。”他的面上是澄明释然的笑,而无人留意的瞬间,眼底有凌厉一闪而过。   “嗯。”苏羽靠着枕头,微动镜面。   宋逢时却脸上发烫,再转过身去。   不但脸上烫,昨天接触过的脖颈,胸膛都烫。   不必见他真身,心之动,情之动,只要是他,什么形态都行。   这足以叫他脸红心跳了。   他深吸几口气,抿抿嘴,咬咬唇,调整好神态,才回头: “我们上学去。”   “好。”苏羽飞到他口袋里。   一人一镜出门,下楼顺便丢垃圾,袋子扬起,撞到垃圾箱的内筒,系带散开,一包保存得很好的麦芽糖掉出,因为撞击而碎裂。   到达学校,苏羽在下车前叫住人:“这个,阿时啊,你是不是穿多了?”   “还好啊,怎么啦?”   “你的脸很红,非常明显。”   宋逢时一摸脸,幽幽道:“我没穿多,您觉得为什么这么红?”   “哦,那是天气太热了。”   “外面也不算热。”   “那就是车里热,要开窗。”   “好吧。”宋逢时抚抚他,下车。   依然是忙碌的。   苏羽发现阿时最近有个怪癖:他很喜欢隐身。   时不时就用一下隐身术,哪怕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里。   苏羽思来想去,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没告诉他隐身后他看到的样子。   已经没回头路了,用得越多,告诉他,他就越尴尬。   但是阿时,你能不能别用了啊,你不能把技能拿来玩啊。   当然,玩也是可以的,但你这个……浑然在玩我。   这几个月,阿时已经将季禾的管理全权交给助理,自己的重心放在季氏集团总部的工作上。   六月,他高考结束,也正式进入了季氏总部管理层。   七月,录取通知书下来,他毫无意外地考取最高学府。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时刻,当初阿时想进冠宇高中,就为这个,如今,达成了。   阿时拿着通知书,第一时间向苏羽讨夸,苏羽真正为他兴奋开心。   快穿局说过,金手指给的是时运不济之人,不会给真废材,苏羽一开始无所谓,但如今证实,小世界男主,就算没金手指,也自有他过人之处的。   这样一个人,要是按原剧情,给这些人当团宠,被放在“金丝笼”里哄着,养着,为了这被动的优渥生活和看似宠溺的氛围,要不断提供情绪价值给他们,要把自己包装成知心小甜心,那……着实委屈了。   离开学还有两个月,暂时不用再操心学习。   这期间,阿时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季氏。   偶尔也有人刁难,但不需苏羽帮忙,他自己也可以解决了,不用技能,也可以用能力。   季老爷子似乎很重视他,重要会议与应酬都带上他,经常给他培训管理知识,集团上下与季氏家族,差不多都默认他就是继承人。   而且,季氏直系,除了他,本来也没别人了。   慢慢地,没人再拿年轻、还在上学等来为难,他在很短的时间里,从部门总监升到了中心总监,再到集团副总。   再往上,就是总裁之位了。   这个位置是老爷子的一个助理担任的,众人都知道,这其实是老爷子的“门面”,决定权都在老爷子那里。   但这个月,集团总部也和季禾一样,到了推举的时间,总裁跟季禾一样推举制。   大家或许揣摩着老爷子的心思,抱着恭维的态度,也或许是真的认同阿时的能力,很多人推举阿时做总裁。   票选通过,各方管理层没意见,老爷子也认同。   于是,阿时做了总裁。   偌大的办公室,他往那一坐,忽然就像大人了。   苏羽想了想,自己在他身边,似乎也快一年了。   阿时二十岁了。   任务……好像也差不多要完成了。   桌边的总裁抬起头,轻笑:“您在看我吗?”他给苏羽专门弄了个笔筒,也是黑底金纹的款式,质地古朴厚重,尽显尊贵。   他想,这样在他办公室,镜子先生可以随意转着圈到处看,之前在口袋里,视野只有一面,想来是有点无聊的,而办公室人来人往,又不好飞。   相处久了,他从那镜面挪动的幅度和里面雾气浮荡的频率,能分辨出镜子先生大致在干什么了。   雾气寻常浮动时,他是在看一个方向,如果镜面左右动,那是在观察,从雾气旋涡的中心点,能判断他的视线聚焦处。   要是没有旋涡,并伴随“滴滴”声,那就是他内里在疯狂翻阅资料,没看外界。   而镜面往一边动,是在回避,可能遇到了不想回答的问题,也可能是不知道,回答不出。   镜身不动,而雾气流动缓慢,就是在怡然自乐,什么也没想,俗称放空状态。   如果流动变快,烟云缭绕,是他的意识或情绪有波动。   这会儿,先生在看他。   苏羽笑:“是啊。”   “我好看吗?”青年脸上微泛红,“我是说,穿这身衣服?”   “好看。”苏羽道,顿了下,再道,“你本来就很好看。”   那棕色眼眸亮了亮。   “阿时长大了。”苏羽又说,“已经能独当一面。”   那眼眸微动了下,刚有一丝疑惑,苏羽继续:“还记得下个任务吗?”   青年点头,羞赧神色里参进几分深邃:“爷爷。”   他始终记得,如今的任务,不是攻略对方,而是,让对方臣服。 第34章 镜子先生(34)   “是啊。”苏羽道, “下一个任务是爷爷。”   这一位可以屏蔽技能,他日常出入的一些区域设有玄机,但凡踏进这个区域的人, 也皆可屏蔽。   “我要用个隐身术,再回趟季家。”阿时说。   “嗯。”苏羽清清嗓子, 悄声一叹。   用到正事儿时反倒要跟我报备了, 平时也没见你请示啊。   “可惜有个人找不到了。”阿时又说。   “早晚会出现的。”   “说得也是。”   苏羽又看着阿时赤身裸体走进季家, 在那灯下特地停留,把自己照得亮堂堂, 肌肤都发着光。   事情办完走出,在树荫下, 地灯从脚下散开,衣物徐徐现身,仿佛树中精灵, 因见到人而学会穿衣。   再回集团。   季老爷子对这个孙子很满意, 逢人就夸其工作能力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众人认同, 恭维,纷纷附和。   但仅仅一个月, 他忽然变了脸。   这个……倒是不能全怪他,毕竟,当了总裁的宋逢时有自己的想法了,没有全权听他的吩咐。   他震惊地发现, 他同意的,宋逢时不做,他不同意的, 宋逢时要做。   太意外了,从未有人这么忤逆他,那个一直温温顺顺的孙子突然就不听话了。   当他从惊讶中回过神,意识到这个孙子翅膀很硬时,集团和家族已经有很多人成为了他的亲信。   他居然拔不掉了!   与此同时,他的权势正在被削弱。   好好好,是他引狼入室!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始终是季氏掌权人。   话语权始终在他这里!   网上一夜之间铺天盖地地传出新闻。   [季氏继承人不是只有宋逢时]   “那还能有谁?”网友和各方媒体,各业内人员都在讨论。   有一个神秘账号发言:“你们都没想过,他爹,季浮,也是季氏直系啊。”   众人:“!!”   是啊,只想孙子辈,怎么从没想过,季浮的继承权其实一直都在的。   “可是听说这个季浮没什么能耐啊,跟宋逢时哪有可比性,季氏掌权人不可能选他啊。”   是啊,没有可比性,但是……季老爷子一笑,他的继承人,也不需要能力,因为,那就是个摆设。   他不可能给人继承的。   如此,当然得要听话的,可惜啊,这个乡下来的孙子,还以为他会很听话来着。   车里,宋逢时听新闻:“果然找到季浮头上了。”   “那就给他一个瓜吧。”苏羽道。   宋逢时淡淡一笑。   季浮夹惯了尾巴,一夜之间忽然就扬眉吐气起来。   外界对他喊话了,说他也大有可能继承季氏,老爷子在采访时还明确说了,他确实也有继承权,自己很看好他。   老天爷啊,老爷子平日里看不上他,从不提他的!   怎么突然就看好他了,老爷子这意思,是准备让他当继承人啊!   “难道逢时表现不好,可是不对啊,他都当总裁了,哎,管他呢,当总裁是干苦力的,当上掌权人,那才是躺着拿大钱,所有季氏产业赚的钱都有我一份儿,不但有钱,还有权,季氏上下都得听我的,看样子,逢时再有异能本事,也不敌权势啊,任你本领高强,埋头苦干,到最后,还是老爷子一句话的事儿,哈哈哈……”   网上信息愈演愈烈,一众媒体号推波助澜,季氏高层模棱两可,话语里到处是漏洞,种种显示,季氏可能会让季浮当继承人了,而且,近期就会定下来。   虽出乎外界意料,但再一想,也无可厚非,宋逢时毕竟太年轻。   何况,那已经被取消继承权的季屿春夏秋,都有黑料不可能再回来,等季浮以后往下传,也还是轮到宋逢时。   这晚,季浮也破天荒接到老爷子亲自打来的电话,叮嘱他最近老实点。   这就是板上钉钉了,他整个尾巴都翘了起来。   闻玉也高兴,就算他们夫妻貌合神离,但季浮当了继承人,就绝对不敢把她怎样,他们只会表现得更恩爱。   她顿时就不把宋逢时放眼里了,麻利地把他那房间给清了:“得了,你也不必再回来住,我没找你赔偿当初损坏屋子的费用,已经很好了。”   连带着她也更看不上没用的季屿夏,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现在是季屿夏夹着尾巴做人了,手上没钱又没别的地儿去,只能在家里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ңLŚK   热度持续了几天,季浮又有点不放心,问老爷子什么时候宣布。   那边回复,等热度最高的时候。   黑白基调的平层,苏羽和宋逢时浏览信息:“热度马上就要登顶了。”   也是时候了。   清晨,季浮西装革履,春风满面,准备出门。   一个电话打来。   老爷子在那头愤然怒吼:“瞧瞧你们干的好事!”   他一惊,忙不迭翻手机,点开头条。   热搜信息跃然眼前。   [季浮出轨无数,曾聚众淫/乱]   附照片数张。   [闻玉烂赌成性,曾聚众赌博]   附赌债数据数张。   “!!”   他陡然失魂,整个人差点没爬起来,闻玉连忙来扶他,随后,两人一起瘫坐在地。   他们呆愣了会儿,一抬眼,互相掐住对方脖子:“是你透露出去的,是不是你?”   这是他们存放的威胁,是牵制彼此的合约,除了他们,没人知道。   “放开……”闻玉翻着白眼,“这个节骨眼……我揭发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对啊……对我有什么好处……”   两人松了手,大喘着气:“那是谁?”   “家里佣人!不然,还有谁进过这些房间?”   这些东西以前藏在书房花瓶里,放在显眼又自认为安全处,意在提醒对方,但花瓶打碎后,干脆还是锁在了密码箱,夫妻俩一人设置一半密码。   佣人不可能知道密码,那保险箱若打开也会有警鸣,绝对不是在保险箱打开的。   只可能……在花瓶打碎前,有佣人偷偷看过,并拍了照。   只是那时就拍了,为什么现在才揭露呢?   他们立即召集了佣人们,大家都不承认,这些人在季家很久,都是老员工了,要有异心,早就暴露了。   他们去查监控,的确没看见之前有人动过花瓶,保险箱也没动过。   “不是佣人,还能有谁?”季浮惊慌。   “是不是宋逢时?”闻玉道,“他曾经见过这些,而且,你想想,不早不晚,这个时机你被揭露了,太巧了吧。”   “监控里也没看到他,他来的第二天,花瓶就碎了,当着我们的面碎的,我一下子就收起,他就算看见一点,也没机会拍照,此后放保险箱的房间,他从没进过。”   “你别忘了,他有特异功能啊,说不定避开了监控!”   “那他也打不开保险箱啊,再说了,怎么避开监控,我这监控是正对着保险箱的,他再有特异功能,还能隐身吗,还能穿透箱子吗?”   “那到底怎么回事啊!”闻玉坐在地上痛哭。   “我怎么知道,我说不要留,你不干,你不相信我,非要留着我的把柄,就算留,你弄个电子档自己存着不就是了,你要保留纸质档,生怕我不认,这是自作自受!”   “难道你不是?”闻玉瞪大眼,“你不也要抓我把柄……”ĦĻŚҜ   两人眼一红,又扭打到一起。   “那个……”季屿夏举起手机,“你们要不要先看看消息,爷爷……发通知了。”   两人连忙打开手机。   季氏集团最新公告:[取消季浮继承权,收回名下一切产业与资金。]   言简意赅,没有废话。   老爷子想必是气坏了。ңĿŜĶ   他一向在意声誉,尤其是季氏直系,这些有继承权的,绝对不能名誉有损。   何况,就算力排众议,也难堵悠悠众口。   刚扬眉吐气,又被打入谷底,两人浑浑噩噩坐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   管家走过来,俯身说:“先生,夫人,按老爷子吩咐,清扫住宅,还请两位离开。”   既然收回产业,那么这几套别墅,也不再给他们住了。   本身都是季氏的,不是他们自己赚的,他们从没赚过钱,只是因为季氏直系这个身份,就有着豪华的住处,有着不菲的分红。   得来的容易,失去得也容易。   管家说着,想起什么,抬头:“二少爷,你也收拾收拾吧。”   “我?”季屿夏一愣,“我不是已经……”制裁过了么,怎么还来啊?   “是啊,你的资产早就收回了,你是一直住在父母家里啊,现在你父母不能住这儿了,你当然也不行。”   季屿夏当艺人时是赚过钱,但日常挥霍加上赔违约金,都光了。   他怔怔看着父母,嘀咕:“咱们一家三口,该怎么办啊……”   “是啊。”季浮喃喃抬头,“叫我们去哪儿啊?”   “请老爷夫人们自力更生。”管家上前一步,佣人们也都围了上来。   光线被遮挡,两人脸色苍白地起身。   “我还有赌债。”闻玉战栗着,“赶出去了,岂不是要被他们追,我现在还哪有钱还啊,我会被他们丢进江里喂鱼的!”   季浮一听,顿然离她远些。   季屿夏也后退一步,望着父亲,重新嘀咕:“咱们爷俩,该怎么办……”   “糟糕。”季浮也想起什么,“事情暴露了,我被赶出去,我那些情/人的老公们,会打死我的……”   季屿夏:“!!”   他又往后退一步。   三个人拉着箱子出了大门,朝三个方向走去。   季浮鬼鬼祟祟,闻玉偷偷摸摸,两个人是铁定不敢在本地呆了,跑得飞快,就是不知能不能逃出去。   季屿夏倒是没有非要他命的仇家,但黑粉也不少,他顶着烈日,捂着脸,唉声叹气,贴着墙根慢慢挪着。   集团总部,古色古香的办公室里,季老爷子扶了扶眼睛,打量眼前人:“是你揭发的吧?”   宋逢时轻笑:“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在我还没想到季浮这人的时候,就把证据拿到了,你早就在做这个准备,你早就……把对手铲除了。”   宋逢时继续笑:“我真的不知道您说什么,爷爷。”   老爷子微眯眼,静默一会儿:“你赢了,也罢也罢,也没别人了,好吧,我召开商业大会,当众宣布……你做季氏继承人。” 第35章 镜子先生(35)   宋逢时仍是淡淡一笑。   老爷子叹了一声:“其实, 我本来就很看好你,你年轻,有能力, 在季禾的表现我非常满意,哦, 对了。”他往前倾一些, “季禾那边, 如果不是我支持,你可未必能当上总裁, 说不定啊,你连门都进不去。”   “多谢爷爷。”阿时礼貌点头。   “我一路把你扶持上来, 可你现在要对付我。”老爷子又靠在椅背上,“你何必心急呢,如果不违背我, 我本来也是要把继承权给你的啊。”   阿时颔首:“我老老实实工作, 什么违背不违背的啊。”   老爷子又看看他,沉默一会儿,手一翻, 当着他面把录音关掉,坐正身子, 道:“逢时,实话说,我知道你有异能,我真的是想让你当继承人的, 你的异能能做太多事。”   又是一个想利用他技能的,宋逢时心内一嗤。   “你跟我配合,我们会无敌的, 有我的,就有你的,你想要什么得不到呢,而且,我已经这么大年龄了,早晚也全都是你的。”老爷子神色很真诚,“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不需要跟你合作。”阿时道。   座上人脸色一变:“我也不一定需要继承人。”他眼神微凛,“只要我还是这个掌权人,就有资格决定你的去留,让你走,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异能,我才不怕,在我这里,你使不出来。”   阿时抿抿嘴:“也不一定要用技能啊。”   话落,秘书忽然敲门,神色惊恐:“来了很多子公司的负责人。”   老爷子走到窗前。   这办公室在高层,下面的喧闹本不易听见,但人太多,声音太响。   他们的意见听得清清楚楚:“请将继承权给真正有能力的人,支持宋总担任继承人。”   “对,支持宋总!”   “……”   子公司,像是季氏集团的地基,地基不稳,大厦将倾。   不可以轻易摘除这些负责人。   而季老爷子瞥见几张面孔,不禁瞳孔微缩。   这是……当初和宋逢时一起进季禾的实习生们。   那时很多人提交方案,还是他选出的这些人。HᏞSK   能被选中,本身也都是能力非凡的,如今,在各个子公司都已有了举足轻重的位置,也有着自己的根基。   当初选实习生时,也是冲着管理层培养,要的是季氏家族成员,因此,这些人不但是公司管理层,也都是季氏旁系血脉。   换言之,不单是集团,还有家族,都在支持宋逢时。   可是,他们为何要如此强力支持他?   这里屏蔽技能,他们显然不是被什么控制的。   那么……也不难想,当初他们一起在季禾共事时,宋逢时就开始笼络他们了。   原来,这么早,就在筹划了!   现如今,他的心腹,眼线,已遍布了集团各子公司,以及季氏家族各支血脉,形成了铺天盖地的网。   老爷子回头盯着宋逢时:“我小看你了。”   然后,忽而一笑,对那秘书道:“去跟他们说,我当然会把继承权给逢时。”   他再看宋逢时:“刚才不是说过了的么,不给你,给谁呀,又没别人了,哦。”他再扬声对秘书道,“通知下去,下周召开商务见面会,要求各部高层到场,各子公司负责人到场,季氏家族的代表们到场,还有业内代表,另知会各方媒体们,我将届时正式宣布继承人。”   然后又向宋逢时:“我给你弄的规模够大吧,可是给足了你的面子了,这么多人见证,我以后想反悔也不行,集团上下想不认也不行,不要跟我作对了,好吗?”   阿时浅浅地笑:“多谢爷爷。”   走出办公室,他似乎很雀跃,站在高楼,俯瞰城市的车水马龙,也见远处江水浩荡。   他拿出手机,给人发信息:“老爷子要公开宣布我为继承人了,你再怎么偏袒,最后得到季氏的不还是我吗,如果你愿意在那天当众揭发他一直监视我的事实,我还把你当亲人,怎样,哥?”   宋喜雨接到信息,不敢回应。   在五分钟后,老爷子收到了这条转发信息。   他轻蔑冷哼:“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这就自大妄为了,还想一石二鸟,顺便把我扳倒,哼。”   秘书在旁道:“宋喜雨会不会听他的,虽说您并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但落个‘违法监视’的名声,似乎也不大好?”   “姓宋的没那个胆量。”   “可是……如果不是他说的,宋逢时怎么知道监视一事,这个是不可能留下证据的?”   老爷子眯了眯眼,拨通宋喜雨的电话:“你答应他,然后,你本人立刻来找我。”   阿时收到回复的消息,眉眼微扬:“我哥……还是愿意帮我的。”   “哦,是啊。”苏羽笑了笑。   周一的下午。   大批人员向会展大厅汇聚,险些造成交通拥堵。   各大头条全是[季氏今日确定继承人]   “他选的位置,自然也有技能屏蔽。”苏羽道。   “是。”宋逢时扣好袖口,西装一扬,服帖穿在身,“所以,要提前去。”   “倒也不用急,他不会把人提前放进去,不然就……多容易被找到啊。”   “您说得对。”   会议厅外场,沸沸扬扬。   戴口罩的人多,宋逢时外套一穿,口罩一戴,完美融入人群,倒是没怎么引起注意。   “阿时。”在他往前走时,苏羽忽道,“你知道吗,只要降低我的存在感,世界里的人是不会‘发现’我的。”   阿时脚步微顿:“这话怎讲?”   “你想啊,我是金手指,我能给人赋予强大能力的,倘若被知晓,岂不是人人争夺,哪能安稳落到某个人头上呢,快穿局有保护机制,只要不高调宣扬,他们纵然看着我和你时刻在一起,纵然知晓你有异能,也不会想到是我给你带来的,他们只会当我是一面普通镜子,哪怕有怀疑,在保护机制下,也会很快打消,就比如,季浮他们眼睁睁看着你有异能,却没注意到我,季老爷子监视着你,也懂玄门之术,但没察觉出我。”   “可是,方承就知道……”   苏羽轻动镜面,摩挲下他的心口,像是安抚:“因为……你跟宋喜雨承认过我是神奇镜子啊。”   “是我!”宋逢时脸色惊变,“是我害了您……”   “那算什么害,我不过是睡了一觉,身上抽筋了一会儿。”苏羽道,“我跟你讲这个,不是要你愧疚的,是告诉你这个事实,反正,也就传播到方承那儿不是吗,而且他们两个也没有很在意,大概也是半信半疑的。”   “那您……这个时候告诉我……”   “我要提醒你,在这种公众场合,别太在意我,如果你频繁关注我,那就是‘高调’了,或会引起怀疑。”   “我就和平时一样,偶尔摸一下您,也不行吗?”   “行啊。”   宋逢时脸一红:“那就好,我有分寸的,那么多人看着,我也不会把您怎么样啊。”   “呃……”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别扭呢,苏羽咳了声,“总之,记着我说的话。”他动了下,“他来了。”   宋逢时按一按心口,回头。   人群忽静,自动让了路,拐杖敲地有声,季老爷子缓步走来,身后跟着数人。   他走到入场处,脚步顿住,笑起来:“逢时,你在这儿干嘛呢,怎么不进去?”   众人这才一惊,啊,原来他就是今天会议的主角宋逢时啊。   宋逢时摘下口罩:“等着爷爷您啊。”余光不经意扫向那身后一行人。   “知礼谦卑,我果然没看错人。”老爷子夸赞。   众人鼓掌,媒体们赶忙拍照,附和着称赞这对祖孙关系真好……   “阿时,没有他。”苏羽在纷纷扰扰中说。   那棕色眼眸微微动了下,而笑意不变:“谢爷爷夸奖。”   “但我感觉到了他的气息,离得不远了,他也不敢让他离太远,阿时,拖延一点时间。”苏羽又说。   “走吧,我们进去。”老爷子牵住手。   宋逢时也搀住他,回眸向媒体们亲切地笑。   众人欢呼更甚,有人忍不住尖叫:“帅哥帅哥,拍几张照。”   随行人员立即道:“这是商务会议,不是明星见面会,诸位请到内场谈。”   “是啊,大家不要拍我,我不是明星。”宋逢时微抿嘴,轻轻咬唇,面上一点红晕。   “啊啊啊……”尖叫声又响,“就一张,一张!”有冲动的人往前拥挤。   宋逢时退到老爷子身后:“爷爷,怎么办啊?”   “啊啊啊祖孙好融洽,这构图太好看了,季总能不能一起拍一张,赏个脸嘛……”   “退后,退后!”保安与随行人员维护着秩序,“不要挤,季总,宋总,你们走这边吧?”   “他来了。”苏羽镜面一转,“在这个方向。”   宋逢时手指一动。   老爷子:“逢时,跟紧我,从这边走。”   “是。”   踏进内场,陡然安静下来,仿佛磁场发生了改变,难以觉察的细微光晕环绕浮荡。   这屏蔽之力比季氏集团还强。   其他人也陆续走进。   一个戴帽子口罩的男人给守门人亮了亮短信,然后跟着众人往里走。   走进去,他推开帽檐,望着富丽堂皇的大厅,艳羡一叹。   “早知道,我进什么娱乐圈啊,好好学管理,不干那一档子事儿,说不定,今天我也有机会坐在上面。”他耸耸肩,找位置坐下,揭开口罩,正是季屿夏。   他早已经被取消继承权,这样的场合原本是进不来的。   但季氏直系本来都算代表,家族重要会议都要参加的,负责人日常发通知,会把他们的名字列到同一个分类里,以便群体发送,而这次,那人想来是忘记删他的名字了,于是,他收到了信息。   他本来不想来,也不敢来,可现在走投无路了。   听说季浮和闻玉都没逃掉,下场不会好。   他手上又没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思来想去,还是想来搏一搏,他想,自己对宋逢时不错的吧,一直讨好着,恭维着,如今他当继承人,怎样也会拉自己一把吧。   就算他不想理自己,诶,今儿人多,大家都看着,他还能把这个亲哥哥往外赶?   于是,他来了,有信息,就能进来。   众人依次入座。   宋逢时挨着老爷子,坐在台上中间,被无数目光注视。   他顺手摸摸心口,然后,神色微乎其微地一变。   镜子先生……不见了。   什么时候跑的?   但先生提前有交代,不可以太关注他。   他不能有所表现,只能淡定。   -----------------------   作者有话说:周四见呀! 第36章 镜子先生(36)   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台上, 听主持人说着话。   一面小小的镜子,隐入桌底,从青年西装袖中穿过, 平稳落进衬衣口袋。   那放在桌边的手轻颤,不禁捻住袖扣, 再缓缓抚住心口, 不安的心终于平静。   “我去打量了下他这屏蔽怎么弄的, 能不能解。”苏羽说。   阿时轻呼一口气。   “挺厉害的,解不开。”苏羽声音懒散。   阿时轻吸一口气。   “没人看见我, 不用担心。”苏羽又道。   阿时呼吸平稳了,抬眼看主持人刚好把开场白说完:“接下来有请季总宣布重要事项。”   话筒“滴”一声, 全场寂静无声。   季老爷子声音浑厚:“我宣布,季氏继承人是——”   所有的聚光灯落到宋逢时身上。   阿时扬起嘴角,笑容在光下更加灿烂。   “是——”   媒体早已写好稿子, 只等那话音落, 立刻发送。   “林东。”   聚光灯赫然一乱,话筒摄像机手机掉了一地。   众人齐齐张大了嘴巴。   沉寂一瞬后,会场如掀巨浪, 豁然炸裂:“林东是谁啊?”   震惊与议论响彻会场,无数灯光来回闪, 又都落到阿时面上。   那刚刚灿烂的笑容僵在嘴边,他的神色同大家一样,充斥着困惑,震惊, 还有比众人更为浓烈的不敢相信。   他怔怔地站起来,喃喃道:“爷爷,什么林东?”   季老爷子手一抬, 摸住话筒,现场又安静了,大家屏息凝神,想听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季氏前几天闹了笑话,关于我儿子季浮夫妇的丑闻,令人匪夷所思,我忧思与愤怒,忘记和大家道歉,今天在这里,我正式替他们向众人道歉,对不起。”话筒里的声音依然浑厚有力。   “您季氏一向不放权,外界自然也不会连坐,他们的事儿是他们的,没人迁怒您这边。”人们不想听这些客套话,“您能不能先解释这个林东的事儿啊?”   “是啊,我儿子私生活混乱,但不能牵连他人。”老爷子道,“所以,他留下了个私生子,我认为,也不该被牵连。”   “私生子!”人们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就是林东。”老爷子抬抬手。   站在他身后一个不起眼的人脱下宽大外套,往前一步,再摘下了帽子和口罩,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阿时瞳孔蓦地一缩:“林……东!”   老爷子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对他的震惊神色很满意。   再回头面向大众:“幼子无辜,即便是私生子,也是我季氏直系血脉,他自然也有继承权。”   身后大屏一亮,显出亲子鉴定的报告。   季氏直系,只要没“手动”取消的,都有继承权,细数这几代,季浮丑闻败露被取消,他弟弟季沉早些年就被驱逐出季氏族谱了,季屿春进监狱了,取消,季屿夏同样丑闻败露被取消,还有那个季屿秋,他也已从族谱除名。   但是,在季屿秋犯什么事儿之前,他的继承权一直在的,即便他不是季氏血脉。ҥĽŞҚ   当时这一点还被外界称赞,赞季氏不牵连无辜之人,抱错孩子是大人的错,不是两个孩子的错。   那么,如果季屿秋当初就有继承权,这个私生子,当然也有,外界要是有异议,岂不是双标。   他们没有异议,说到底也还是季氏自己的事儿。   “只是,这个私生子比宋少爷更有能力吗?”但他们急着了解更多,“这几天所有的讯息放出的都是您会宣布宋少爷为继承人啊,宋少爷,您怎么看?”   无数目光和灯光“唰”一下汇聚到阿时脸上。   阿时咬着唇,显得很窘迫:“我也……没想到。”   老爷子得意一笑:“能力是可以培养的,我是季氏掌权人,对于继承人有绝对话语权,今日大会,我正式宣布,林东为我季氏继承人,即日进入季氏集团总部,学习集团与家族管理事宜,至于逢时……”他转头,“希望你以后好好辅佐你弟弟。”   阿时:“爷爷,你怎么能这样?”   “还有人有意见吗?”老爷子佯做没听见,扬声。   现场无声,他们能有什么意见。   只是那宋少爷看上去很崩溃。   四处宣扬,把他捧到云端,再叫他在众目睽睽中重重摔下。   阿时神色慌张,也有许多愤怒,忽地,他起身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你……”他面向大众,“这个人早就知道我是季家人,但不愿接我回来,他还让人一直监视着我。”   “哦?”老爷子眉一挑。   “你们不相信吗,我有证据。”他拿出手机,拨号,“你在哪儿,我给你发过入场券,你应该进来了吧,你上台来把监视一事跟众人讲。”   “我进来了。”电话里的回应,带着叠音,仿佛……人就在耳边。   阿时一愣,呆呆转头。   老爷子身后,又一人脱下外套帽子口罩。   阿时眼一眯:“宋喜雨!”   “你……不是答应帮我吗?”他满面惊愕,不可思议,“为什么……站到了那边?”   “逢时,对不起,我不帮谁,我只帮理,季老爷是让我看着你,但那不是监视,只是关心你,当初没接你回来也是经过多方考究,但他一直是内疚的,叮嘱我们家人要加倍对你好,我们定时汇报你的情况,那也是让他及时了解你,关心你啊,你……恨我没关系,是我一直瞒着你,但不能恨你爷爷,他真的付出了很多。”   “反正……监视我,我没说错,不是吗?”阿时眼眶微红。   “你要这么想也没办法。”   阿时扶着桌子才站稳,看向众人。   台下安静,这个……他们不好评判,按照那个宋喜雨的说法,老爷子就算监视着人,也是有苦衷的,也没给人造成伤害,反而是默默关心着。   “好。”阿时点点头。   然后,缓缓一笑。   他的神色从惊惧变成了从容,那嘴角微扬,笑容淡然。   他坐回椅上,语调也不似方才慌张了,而带着不急不缓地平和:“宋喜雨,你知道季屿秋死了吗?”ңŁŠҜ   “咚”一下,宋喜雨的手机掉到地上,他立刻看向季老爷子。   他挂心着这个亲弟弟,可又觉得身份差距大,从没出现在其面前,中间因为方承之事,逢时不再理他,他失去了作用,季老爷子也不再联系他,但是后来,听说季屿秋被逐出族谱,他急不可耐,又找季老爷子问情况。   老爷子跟他说,逐出族谱也是保护,还说,好歹人在季家多年,怎么会没感情呢,叫他放心。   他起初去找了一下季屿秋,但他找的位置都是高档场所,他再怎么想,都觉得季屿秋手里还是有很多钱的。   一直没找到,他就作罢了,料想季老爷子既然说保护,可能私下把人送到外地了。   但现在告诉他,人死了?   他的眼神覆上一抹凌厉。   季老爷子微微蹙眉,他当然没有保护,人赶出去了还管他干嘛,只是这个宋喜雨来质问,他随口一说罢了。   他当时很看好宋逢时,是打算培养的,想着这个哥哥或还有些用,就这样一说,对方信了,并且之后他有事交代,对方还屁颠屁颠地又听起了他的吩咐。   他看着阿时:“你说他死了就死了?”   阿时扬手,丢出一张纸:“死亡证明。”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季老爷子神色微变。   台下的季屿夏也忍不住叹口气,一阵心伤,跟那个弟弟虽然没血缘关系,但感情一直挺好的。   说起来,当初一家人多宠这个弟弟啊,只是,利益当前,没用的人,就没人在乎了。   台上,那张证明正飘落在桌上。   宋喜雨惊退几步,赫然失神。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阿时目光落到宋喜雨面上,“中毒。”   “什么!”   “是他下的毒。”阿时指向一个方向。   宋喜雨猛地震惊。   而在场众人也皆是惊呆。   他指的位置,那个人,正是才被确立为季氏继承人的林东。   林东仿佛被吓住了,站在原地没敢动,也没敢吭声。   老爷子立即开口:“逢时,不要为了报复就乱说话,立他为继承人的是我,有气冲我来。”   “林东,你承认吗?”阿时道。   林东瑟瑟发抖,还是不吭。   当然,不是他不愿意吭声,也不一定真的这么心虚害怕,而是,他这会儿被摄魂术定着。   苏羽望着他周身的光晕,暗数数,三十秒,阿时,你要加快哦。   阿时扬声:“季屿秋很早就中毒了,在这个林东还给他当小弟的时候,当时,林东用一件泡了毒水的衣服,叫毒素侵入季屿秋肌肤,最开始难以发现,但等到毒素扩散,有异味散出,就已经无力回天了。”   三十秒到了,苏羽点头,接下来,是“实话实说”。   阿时:“林东,你还不承认吗?”   林东:“我,承认。”   满场惊愕。   “实话实说”,生效。   他们当然早就知道老爷子选的地方是会屏蔽技能的,那么,也就只好在场外把技能施展上。   刚才在外面又是等人又是拖延时间,可不是白干的,就是在等林东出现,老爷子精明,没让林东跟着一起,但也不敢让人离太远。   只要人出现,技能就可以施展在他身上。   他们要林东不跑不逃,承认自己做的事,那么“实话实说”与“摄魂术”最为关键,可这两样都有时间限制,且“摄魂术”还有冷却时间,按理说,是没法提前施展的。   不过,苏羽有自己的能量,他用自己的能力给技能添加了一些辅助,让阿时一次性施展数次技能,且没有冷却时。   他们提前估算,将这两个技能排列组合,一并施上,技能会一个接一个地起效。   这个工程量是很大的,需要耗费很多能量,只能放在一个人身上,不能给很多人都施展上,且动用能量违规,不过,管他呢。   就是耗费较大,很累,所以,苏羽跟阿时讲不要过度担心他。   他们这些技能都是算好时间的,说话要卡点,不能分心,但劝阿时是没用的,只好跟他讲事实。   过分关注,他就会被人注意,到时候要么被人抢走,要么被毁掉。   这样果然有效。   而技能只能用在一个人身上,那就要选择一个最关键的人物。   这个关键人物就是林东。   从林东突然转学,继而再也找不到,从游泳馆衣柜里的异味到季屿秋身上的异味,从秦月那些相片到季屿秋那儿小弟们帮他写作业的笔迹,从林东的小姨是医院护工,从季浮情人众多,曾因不负责任被人打到要害,以至于慢慢地变为不举……   一切种种,抽丝剥茧,他们早就猜测出了林东是季浮私生子。   失踪了,动用技能也感觉不到,自然是因为老爷子也发现了他身份,把他接走了,既然老爷子还藏着这么一个后手,现在又和宋逢时不对付,他当然不可能轻易宣布宋逢时当继承人。   他们当然也猜得到,老爷子会在今天把林东亮出来。   林东是已经攻略了,臣服了的人,按说,他不会再掀起风浪,可是,剧情也从那个时候跑偏了,产生了这个bug。   这个人,他今日会出现在这里,他想从“臣服”中跳出来,与宋逢时一争高下。   但……事实上,从林东进门时,他身上就有“实话实说”了,但是没有锚点,所以一直没开口。   中间再接个“摄魂术”,现在又到了“实话实说”。   锚点抛出,他该说话了。 第37章 镜子先生(37)   林东在无数镜头与目光下, 道:“我,承认,是我杀了季屿秋, 我给他下了慢性毒。”ĦĹŜҚ   满场哗然。   “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季家私生子,你懂得药物配制。”阿时道。   “是, 我没有父母, 小姨把我带大的, 小姨是医院护工,我从小在医院长大, 对那些药物耳濡目染,在我上初中时, 小姨忽然说,我爸其实是个富豪,当初我妈未婚先孕, 去找爸理论, 爸不承认,我妈气不过,说找人废了他……之后, 我爸给钱谈判,让把孩子打掉, 但我妈并没有打,偷偷把我留下了。”   这个事儿苏羽和阿时是通过那个不举的检查单,查到病原年限,再结合他那些出/轨对象的活动圈子, 一路查出来的,当时只为任务找一个瓜,不想一个瓜后面牵出长串瓜藤。   他们虽然都查出来了, 但林东自己承认当然是最有可信度的。   他们知道一切,那么就可以准确抛出锚点。   “你们想进季家,但进不去。”阿时继续说。   “是,我出生后,我妈又去找季家,当时只有闻玉在家,她把我妈赶了出来,我妈恼羞成怒,一口气没上来,死了,小姨一边上班一边带我,也不敢再找季家了。   偶然一次机会,王家老爷子要选私人护工,我们知道王家和季家有来往,小姨就去应聘,选上后,我们去了王家,然后,我巴结王家少爷王海强,再怂恿他一起巴结季屿秋,我恨季屿秋,我本来也可以是季家少爷啊,所以,我想谋害他,故意接近他,就是在找机会。   那天,我给他们打饭,看到食堂贴的通知,说管道漏油,我想到了计策,季屿秋平时把我当奴才,衣柜什么的让我帮他看管,我就把他那件最喜欢的但是不舍得穿的衣服泡上毒,然后提议一起去游泳,游完后,他常穿的那件就随手一丢,让我收拾,我佯装忘记收了,悄悄把他踢到漏油柜子旁边,柜门不锁,我们离开后,如果没人捡,掉地上的他下次不会穿,而如果管理员巡查,捡了,也会顺手放到有油的柜子里,沾了油他也不会穿,他就会穿泡了毒的那件。”   如果他直接把衣服放到漏油柜子里,那就太明显,因为平时这个柜子是空的,从不放衣服,所以,他迂回绕了一圈。   “但巧合的是,不是被管理员捡的,是吴风捡的,他俩因此误会,打了几架从此成仇人,这倒是意外收获,让季屿秋的朋友减少,我很开心。”   “季屿秋穿了泡毒的那件,毒从肌肤进入,遍布全身,但直到身上有味道,人才会发现,发现了也很难查出真正原因,而且,这个时候,已经无药可救。”林东说这到这时,有些得意。   阿时也正是因为这个异味想到了中毒,那时候他去游泳馆找瓜,打开一个柜子时,一股难闻之气扑来,随着柜门散出,好一会儿才消散。   后来想想,那就是泡了毒水的衣服在里面留下的气息。   但起初,的确无人留意,直到方承提过一次,说季屿秋身上有怪味,并把那怪味形容得很精确,他才回想起以前也闻过。   苏羽查询得知这种现象是中毒,毒气已散发,基本没救。   阿时那个时候就知道季屿秋活不成了。   后来他去照顾季屿秋,其实也带了一点愧疚,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会死,但没有说。   心口有丝丝痒意,苏羽感受到情绪,在用他的方式安抚。   阿时心中一暖,抬头,继续道:“除了季屿秋,你还害过季家其他人。”   林东在技能间隙跳出一瞬,眼底闪过几分恐慌与警戒,没有回应。   阿时再抛精准的锚点:“艺人秦月,与你私下有联系。”   “啥?”台下坐的季屿夏率先惊了。   这个秦月,化成灰他都记得,诬陷他强迫,害得他被全网黑,哼!   但是怎么回事,这俩人扯上关联了?   林东的自我意识终究还是被压了回去,他瞳孔微散,道:“是,秦月是我小姨的小学同学,他之前想让我小姨给她当助理,我们见过面,认识,她本身就想钓上季屿夏这样的豪门公子哥儿,那么,我就帮她出出主意,互相获益,诬陷季屿夏一事,是我告诉她的。”   “你获什么益啊。”有愤怒声音自人群传来。   众人回头,见一年轻男人义愤填膺,目眦欲裂,正是季屿夏。   季老爷子微蹙了一下眉,这人怎么来了?   虽然无关紧要,但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阿时微扬嘴角,那当然是他让人出现的,那个“意外”通知,不是负责人忘记删,是他通过集□□统单独发的。   季屿夏很激动,但不太敢跑上去质问,只在原位大喊:“我招你惹你了吗?”   林东:“季家的少爷,都该死。”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窃窃私语。   就是因他这个想法,苏羽和阿时才猜测到他的身份。   起先,季屿秋中毒事件,追踪到游泳馆,查出跟那几个跟班有关,再根据医院经历确定是林东所为。   然后,季屿秋家里那个代写的作业,与秦月家中挂历上勾画的笔迹一模一样,上回看到那作业时他们就觉得熟悉,还特地回季家把相片拿了再对比一番,当初刘老板给的秦月认罪相片,季屿夏不要,阿时随手放进抽屉,不想后来成了线索。   季屿秋说作业是林东用左手写的,秦月家中挂历上的勾画标记,也是左手,用左手,是避免被人认出。   回忆起初见林东,他手拿球棒,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最后是用左手扬起来要打人。   他日常习惯里,左手和右手一样常用,一样灵活,左手会写字也不意外。   自此推测出诬陷季屿夏一事,林东也有参与。   连续迫害两个季家少爷,他要做什么?   再根据季浮混乱的私生活一想,他也可能是季家少爷,所以心怀记恨,于是循着这个方向查,猜测被印证,结合林东突然失踪,遍寻不到,显然是被有权有势之人藏起,那就更加确定了。   阿时微转头看了下旁边,季老爷子未必不知道季浮的人品,他是不是想过这样的人或有可能在外留下孩子,从而也去命人查了,所以找到了林东?   那么他知不知道林东做的这些事呢?   不过,知不知道,都无所谓,林东已经承认。   季老爷子脸色铁青,抬手一压,让众人闭嘴。   他不知道,要不然,也不至于被这样当头一棒。   他原本也没想过季浮有私生子,后来知道的原因很简单,林东的小姨找到他这儿来了。   当时还很看好宋逢时,他并不重视这什么私生子,但也不想让其在外面乱说败坏名声,就先把人留着。   还以为留了个后手,没想到是个雷。   他对着话筒,努力平息火气:“无凭无据,不足为信,林东,你不要被逢时带偏了,怎么总顺着他的话说呢?”   林东眼眸闪烁,挣扎了几番,最终还是道:“的确是我做的。”   老爷子眼一凛,微思量下,攥住林东的手,捏得紧紧。   林东神色几变,灵魂似从禁锢中挣扎而出:“我没做,不是我……”   “他身上的技能在流逝。”苏羽急声道。   技能叠加,他们估算的时间虽然也快接近尾声,但还是绰绰有余的,能保证他清醒过来也无法否认。   可现在技能生效时间被加快了,林东马上就要清醒。   “老爷子有些本事。”苏羽望向季老爷子,“他自身有屏蔽之力,这力量应该也可勉强分出去一些。”   这力量应该很宝贵,要不然他该给身边人一人弄一个了,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来,贴身助理频繁地换。   换得多,就不会有人真正了解他。   老爷子沉着脸传递能量,没错,这些力量是他多少年来按奇门遁法风水玄学饮食作息换来的,吃不好睡不好日子过得索然无味,当然不能传给他人。   又不是取之不尽的。   可现在没办法,他得保住林东。   快穿局有保护机制,秘籍技能也有好几个是不显山露水的攻心技能,难以察觉,他只确定地知道宋逢时力气大,能控制雷电,能催动控制一些小物品。ҢĽSƘ   即便如此也足以叫他提防了,本来把林东藏好是怕他伤害他,可是……   现在看来,宋逢时还能控制人。   这个会议厅的屏蔽之术绝对有效,那就是在外面已经被控制了,什么时候做的?   千防万防仍没防住。   可他却不能当众说这个宋逢时会邪术,林东是被邪术控制,因为,他自己也不清白啊。   这事儿不能往玄学上靠,他用胎儿尸骸布阵,以童子骨磨粉吞服保持自身力量……这不能给人知道啊。   两败俱伤,把宋逢时拉下去他自己也要搭进去,并不划算,至少,为了一个林东,不划算。   何况,他并不能真的确定,这是宋逢时施展的技能,也不清楚他是不是真能控制人,又看不出来。   保险起见,只能给林东“驱驱邪”。   “我刚才都是……乱说,我才不会认……不,我说的是真的,都是我做的……”林东脸上扭曲。   忽然,他的眼眸陡然一动。   技能消失了。   阿时揪紧手:他要反悔了。   “不要紧。”苏羽安抚,“没事。”   那扭曲神色回归正常,而清明的眼眸又开始涣散:“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要杀了季家少爷们,我毒死季屿秋,污蔑季屿夏,要不是那个季屿春在季禾,我够不着,他也跑不了,不过,反正他自己犯的事儿就够了,还轮不到我出手,真是大快人心啊,哦,还有你。”   他转向宋逢时:“本来也想害你的,可还没找到机会。”   众人又惊愕议论。   而宋逢时有些疑惑:技能……怎么又有了?   老爷子是加快技能流逝,把他们原计划的消失时间提前了,既然消失,那就没了啊。   他想起什么,立即摸上心口。   “嗯,是我又补充了一些。”苏羽承认,“刚刚你们进来时。”   就那会儿他消失的时候,宋逢时忧心:“您……”   “怕不稳妥,又趁他进入前,给他加了些时间,我也没想到,真的能用上,哎呀,夸夸我自己,我可真厉害。”苏羽笑道,“好啦,不要担心我,做正事。”   宋逢时微微拢起手指。   技能叠加本身就用的镜子先生自身的能量,违规使用让他消耗大量精力,正因精力不够,他们只能弄到这个时间。   可是,他现在又去加了时间,那岂不是精力透支了吗?   他那么担心,但对方在玩笑着,还在逗他开心。   宋逢时心内情愫澎湃,却不能表露,他用微颤的手,轻揪衣襟,如此,也算把镜子先生拢在掌心。ҤŁȘҜ   那边,季老爷子瞪着林东。   没用啊,他还是承认了!   那就可能他身上没什么异能。   就算有,也罢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即便他什么也没做,说这样的话,也难保。   他手一松,放弃了。   不值得再浪费自己的能量。 第38章 镜子先生(38)   但季老爷子也不能就这样认输, 他还是道:“林东从小生活艰苦,有些嫉妒心,也是情有可原吧, 但他只是个学生,我认为, 他做不出那些事情, 应该只是口嗨, 而逢时的步步引导,又给了他口嗨的方向。”   底下的人互相看, 他们也分不清真假了。   说到底,也都是口述。   阿时松手, 扬声:“不会以为我没有证据吧?”   他一拍手,陆续有四个人端着盖了布的茶盘上来。   “这是那件有毒的衣服。”他掀开第一个盘子,“林东, 是不是你说的衣服?”   林东迈着微僵硬的步伐上前, 点头:“是。”   掀第二个盘子,几张检测单,是医院里取药记录和这衣服上药水的配制比例检测结果, 以及季屿秋的病例单:“这些药是不是你取的?”   “是。”   第三个盘子,几张相片:“秦月家中挂历标记, 是不是你写的?”   “是,我用左手写的。”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没有,都是真的。”   阿时眉眼掠过老爷子,面向众人:“证据确凿, 本人也承认,相信是非黑白,诸位已有所判断。”   众人怔了下, 随即哗然,争相去拍那些证据。   老爷子脸色铁青,沉寂了一会儿,捂捂脸,叹气:“我没料到这个私生子竟是这样的人,对于他做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此时,我深感痛心。”   “季总,那这继承人之事怎么说?”人们问,“这人不能当继承人吧!”   虽说是季氏家事,但那偌大集团,庞大家族,影响广泛。   季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坐正:“是,我正式宣布,取消林东继承权,收回一切权益,并驱除出季氏族谱。”   “爷爷……”林东浑然一震。   眼眸闪烁,技能到此结束。   可他现在没有否认机会了。   他一把抓住老爷子的胳膊:“爷爷,求你不要,我好不容易才回到季家啊,我好不容易当上少爷了……”   阿时坐在椅上,微微往后仰,看好戏一般瞧着他哭。   然后,掀开第四个茶盘。   那是一个坛子。   他神色微敛,转移视线,缓声道:“这是季屿秋的骨灰。”   目光落处,宋喜雨骤然抬头。   他的手紧紧捏住,青筋暴突。   刚才,身边人叫他不要冲动,他一直忍耐着,忍耐着……可是,见到骨灰,如何还能忍得了?   他上前一把揪住林东,“砰”一拳砸上去。   人群轰乱。   底下观望的季屿夏见状,也冲了上去,飞起一脚把林东踹在地上:“让你陷害我!”   两个人使出了毕生力气,把人往死里打。   周边人想拉,但老爷子没发话,他们揣摩不出其心思,没敢动。   林东被按在地上,疼得鬼哭狼嚎。   不一会儿,有血溅起,洒在旁人衣袖。   老爷子终于发话:“把他们拉开,像什么样子!”   两个打红眼的人被拉开,林东踉踉跄跄站起,他的两眼淤血,鼻子歪了,嘴唇裂开,不断有血溢出。   他不愿去就医,只一味地道:“爷爷,求你不要放弃我……”   旁边人按住他,不叫他再往前。   老爷子不耐地摆摆手:“让诸位看笑话了。”   这些消息确实足够爆,但今日到场的不只有媒体,还有总部及各分公司管理者,家族代表以及行业代表,他们更关心别的:“季总,那么,现在这继承人之事怎么说?”   他们的目光慢慢挪向宋逢时,这回是真的除了他没别人了。   季老爷子沉默一下,自嘲一笑,也看向宋逢时,是啊,没别人了。   他往旁边看:“逢时,你是我最看好的晚辈,要不然,我不会让人一直看着你,不会为了保护你,不早早把你认回来,不会让你坐到季氏总裁的位置,其实,我让林东当继承人,也是在保护你,他在外面给你挡着风言风语,你也可以安心。”   众人又一惊,所以,是这样吗,还以为他们爷孙貌合神离,在暗中争斗呢。   “你到底年轻,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以为我在针对你,但其实,我是培养你。”老爷子笑着,“我叫你哥哥监视着你,是我的不对,这个做法虽然出于好意,但的确不合适,我跟你道歉,别跟我生气,行吗?”   “好了,大家也安静。”他再拿话筒。   电流刺啦划过,现场再次寂静无声。   季老爷子提高声音:“现在,我正式宣布,季氏继承人是宋逢时,季氏集团与季氏家族,以后都将由他掌管,还望各界给予支持,谢谢!”   “哗……”众人喧哗,视线齐齐落到宋逢时面上。   这回,是尘埃落定了吧。   “逢时,我已经宣布了,确定了。”季老爷子道,“我们一起把季氏管理好。”他伸出手。   阿时靠坐在椅上,不抬手,不与他交握,只微扬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众人又议论纷纷:继承人不是给他了么,他还在闹什么,这是不是……有点不识好歹了?   阿时不理会众人言语,目光转移,再落到宋喜雨身上:“你的妈妈不是意外死亡。”   宋喜雨愕然一惊,一时又想,为什么是“你的妈妈”,难道不是“我们妈妈”吗?   一丝悲凉闪过眼底,这个弟弟,是真的不打算再把他当家人了。   “逢时,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老爷子挡住二人视线,“就算你查到了什么,这种事情也回头再说,今天是商务会议。”   “让他说,让他说!”下面的人们好奇心已经被勾起,这又是个大新闻啊,“季总你们是心里有鬼吗,为什么打断?”   “对啊,把事情说清楚才能让大家不怀疑啊。”   叫喊声大,难以压住。   直至阿时开口,他们才安静凝听。   “是被他杀害的。”阿时手再一指。   落定处,赫然是季老爷子。   现场顿然炸开。   季老爷子愕然站起:“闭嘴,你可以记恨我,但不能诬陷我,会议到此结束,都散了,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处理!”ʜLŠҞ   “季总你反应太应激了吧?”众人几乎围到台前,“宋少爷您发现了什么,您这样指认季总,是不是有证据,您快说?”   无数双手伸在台上,把话筒递到阿时面前。   老爷子扬手唤人,随行与保镖们上前,那些人就冲到台上,把阿时包围,保镖们都被阻在了外面,推开一层还有一层。   阿时在嘈杂环绕中,从容道:“当年季夫人因为山路塌陷困于宋家庄,即将临盆被送到当地卫生院,那山路不是自然塌陷,是提前做了布置。”   屏幕一变,是二十年前的道路检测结果,上有“异常”的探测。   “季夫人和你的妈妈在同一个产房,生产之际,卫生院也塌陷,当初所有人都以为是山路塌陷的连锁反应,其实不是,同样也是人为。”阿时再看宋喜雨。   屏幕再现另一份检测报告,这个是对当年塌陷事件的专业评估,评估结果推测,非自然塌陷,或为人为。   “宋少爷,这只能证明这些是人为的,但不能说明是季总啊。”有人道。   “卫生院院长收取了好处,同时也受到威胁,刻意耽搁被困产妇的抢救黄金时间,给予好处并威胁之人,是季总当时的秘书。”屏幕上是那位秘书与院长的交流记录。   “这是秘书背着我做的,这个秘书我早就辞退了,我不知情。”季老爷子愤怒道。   阿时淡淡一笑:“我能找到秘书与院长的交流记录,找不到您吩咐事项的记录吗?”   老爷子眉头一蹙。   屏幕上又是一份交流记录。   众人有些懵:“这些都是数字和字母啊,没有什么内容啊。”   老爷子嘴角微扬:“是啊,我只是给他发了些数字字母,发着玩儿,这也是证据吗?”   屏幕再变,显出一份对照表。   “你跟秘书发消息都有加密处理,可是,季总,我既然能找出这些消息,说明我找到了那位秘书,既然找到了,难道……找不出你们的加密设置吗?”   那密码一对照,众人哗然。   季老爷子面色逐渐凝重。   那秘书早就进精神病院了,他居然还能找到,还能查出这些消息。   可不是么,苏羽暗想,的确难找。   这个季老爷子秘书换得勤,而好几个跟过他的莫名其妙死亡、失踪,好一点的,也进精神病院了。   要说下场最好的,大概只有方承了,想来是因为方承知道的不多,他仅仅知晓老爷子搞玄学风水,具体怎么弄,他也不知道,不过最终,他下场也没好多少。   他们找到这个秘书时,对方也真的精神恍惚,不似常人。   但是,读心术与实话实说依然能叫他说出当年事实,而恢复某项信息记录,对于系统来说,不是难事。   至于那个院长,他们也去找过,这人后来犯别的事儿进去了十几年,也是自食恶果,现下才出来没多久,不过,马上又会进去了。   季老爷子脸色阴沉,冷声开口:“好,让院长不救人是我指使的,因为我那个儿媳水性杨花,我不想他败坏我季家名声,但那道路塌陷医院塌陷什么的,与我无关,我只是没救人,但也没害人。”   “你确定?”阿时神色渐冷,“检测员当年没把‘异常’报告亮出,外面只道是自然灾害,也是你从中主导的结果,这个检测员,你猜我找没找到,那些爆破安置,参与的工人,你猜我找没找到?”   老爷子眼一眯。   这些事情是他当初亲自安排的……   如果找到了,那必然被指认。   但是这些人早就被他遣送走了,都在偏僻地区,怎么能找到?可是,他连那个秘书都能找到,找这些人似乎也不是难事……   “我没做,不要诬陷我,逢时。”他提起气,一口咬定。   屏幕立即变幻,那与检测员以及工人头头的交流记录跃然于上。   阿时道:“你猜错了,我都找到了。”   老爷子脸色顿然大变。 第39章 镜子先生(39)   是个人总有人迹圈, 就算被送到偏远地区,也能留下蛛丝马迹,只要去找, 总有见过他们的人。   在技能之下,没人会包庇和隐瞒。   很多事情, 从决定进季禾的时候, 他们就开始留心了, 毕竟,阿时最终的目的, 是做季氏掌权人,不是继承人。   自季老爷子出现, 带阿时参观庄园,那墙上的相片拉开冰山一角,那时起, 他们就致力于把这座冰山挖出来。   那张全家福, 叔叔季沉目光瞥向一旁,他的余光里,看的是季夫人, 他的嫂子。   老爷子说,这个儿子与家里生嫌隙, 被断绝关系驱逐出去了,这在任务里是个瓜,他们就查。   进入季氏后,资源人脉多得多, 一切都很好查了。   查到的线索是,关于季沉,他本来喜欢季夫人, 可季夫人嫁给了他哥哥,并接连有了三个孩子,他原本作罢,但得知季浮生活混乱,又极其气愤,想将人夺过来。   季老爷子最不喜败坏门风之事,对此完全不能容忍,双方大概有过激烈争吵,总之,后来,季沉被赶走了。   然后,没过多久,季夫人就出事了。   这很难不引起怀疑,苏羽和阿时就是从这里入手,破开冰山。   山路塌陷时季老爷子就没想让人活,可当地村民们好心,救了季夫人,于是暗中布置的人收到指示,又在卫生院来了第二遭。   林东比阿时小一岁,按时间算,季浮在妻子去世没多久,就去寻欢作乐了,当然,他也是没多久,就娶了闻玉。   季夫人只是被喜欢,就被这位季老爷子定性为“水性杨花”,并且认为是她破坏了家庭团结,势要除之。   即便他能屏蔽技能,可证据确凿,水落石出,无从狡辩。   “等下。”季屿夏忽然反应过来,“你说他害死了你们妈妈,可是,这害的是我妈啊。”   “是。”阿时道,“他主要目的是害死你的妈妈,但另一位也跟着遭了殃。”   一个是他养母,一个是亲生母亲,可阿时都没见过,也没印象,他没法开口喊“我的妈妈”。   村民们为救一个母亲,却也导致了另一位母亲的死亡,可这些是无意,谁能预测人心呢?   “所以,就是爷爷杀了我妈么。”季屿夏瞪大眼睛,他对母亲还有印象,总是带着柔柔的笑意,抱着他轻轻哼着歌……自从母亲去世,人生再没有那么温暖的时刻。   而这个爷爷,除了“季氏家主”,再没别的印象。   他忽然血气上头,冲过去就是一拳:“你还我妈!”   宋喜雨也挣脱的钳制,跑上去一拳挥下。   保镖们连忙跑过去,围观之人也凑上前,现场乱成一片。   阿时身边突然空了,也安静下来,他和苏羽在人群疏离处,静静看着那边乱象,看百态尽显。   宋喜雨和季屿夏今天接连受冲击,打起人来不计后果,不顾一切,拉都拉不住,眼看着林东也再度被按倒,和老爷子倒在一处挨揍。   “我们还是报警吧。”有人喊着。ΗᒫȘԞ   那人群中挣扎而出一只苍老的,带着血迹的手,用力往外爬着,又猛地往地上一按,伴随一声高昂尖叫。   “轰”一声,大门忽被破开,陡然蹿进十来人,速度极快,未及看清已跃至人群,手一抬,人们被提起,七零八落丢出来,最中间正在拳打脚踢的季屿夏和宋喜雨被举起,再重重一扔,砸在地上。   及至这一行人把季老爷子扶起,护在中间,四散的人们才看清,这是一群身着道袍手执浮尘之人。   他们未必是真的道士,但肯定是有些超常能耐的。   人们愣了须臾,即慌乱四逃:“他还请了人,报警……”   那些道人浮尘一扫,齐声默念什么。   仿佛无形锁链逶迤环绕,人们忽而被禁锢,定在原地再动弹不得。   他们惊骇不已,慌张大叫,却怎样都挣脱不得。   季老爷子抹着嘴角的血,往前一指:“抓住他。”   指的是阿时。   阿时同样也无法动弹。   这些人显而易见就是平日为老爷子布置风水,阵法等的,他们深谙奇门之术,这会场的屏蔽之力由他们设置,自然,挡不了他们自己。   不到万不得已,老爷子不打算让他们现身。   眼下没办法,再不现身,他都要被打死了。   做的事儿已经曝光,现在,只好一条路走到黑,网络信息已拦截,刚才种种外界还不知道,而在场这些人,一个也别想平安出去。   至于宋逢时,尤其不能放过。   他们向宋逢时逼近。   “阿时。”苏羽转动,“集中注意力,试着冲破禁锢,把你的神思当成四肢用力外放。”可惜他的精力用尽了,这会儿很难使得出能量,只好靠阿时自己。   阿时闭上眼用力听他着他的话。   周边尖叫不断,却又清晰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摇了下头,不懂把神思当做四肢,也不知如何外放。   苏羽跳上他肩膀,倚在耳畔:“你听着我的话。”到这时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看见。他将话语字字传入那耳中,“屏息凝神,想象自己每一处筋脉都是触手……”   宋逢时照他吩咐做,额上渗出细细汗珠。   这些对于一个现代青年来说,太深奥,太难了。   脚步再近,浮尘扬起。   苏羽疾声:“触手张开……”   浮尘骤然劈下。   “来不及了!”苏羽倏然飞起。   浮尘“啪”一下甩在镜面上。   “咔嚓”,镜面裂开。   “啊!”宋逢时失神惊叫。   道道裂纹扩散,咔嚓声如剜心扉。   忽而间,雾气弥漫,清光流转。   有虚虚人影现于雾中,黑金衣袍一动,伸手向前一击。   那逼近的数人骤然向后飞退,浮尘离手,高高扬起,重重摔落。   在场之人看傻了眼,那……是谁?   那人在雾气之中,长袍遮身,兜帽掩面,只能窥见一影。   而这人影只一掌,就击退那些“高人”。   衣袍翻飞,浮金流动,那人回头,手指轻点宋逢时眉心。   宋逢时能动了,立即抬起手想抱他:“您怎么样,怎么样,对不起,我没用,我冲不破……”   什么也没碰到,他只环绕住了自己的手臂。   依然无法触碰。   因为向前的惯性,他跪倒在地,他没法再起来了,全身颤抖得厉害:“我又没护好您,我又让您疼了……”   “就算你能动,也打不过他们。”苏羽悬于雾中,笑对他道,“阿时,不要愧疚,也不要为我哭。”   衣袖一挥,他的手抬起。   “轰隆隆……”浮尘晃动,那些趴在地上的“高人”们忽觉有什么力量将他们强势压制。   压得透不过气,抬不起头,浑身的能量在四处逃窜。   他们面容扭曲,费力强撑,蓦地,齐齐吐出鲜血。   能量在顷刻间被压碎,溃散,再无法汇聚,他们趴倒在地。   苦修多年,毁于一旦。   会场那看不见的微光陡然消失,磁场恢复如常。   季老爷子震惊,痛骂一声废物,站定身形,双手握紧。   他的筋脉忽然暴突,若山脉起伏不平,旁边桌椅随他抬手而轰隆作响,咯吱晃动。   “屏蔽解除了,阿时。”苏羽回头,“施展你的技能。”   宋逢时连忙点头,往前走。   苏羽看着他:“我走了。”   镜身打碎,又释放了一些精力,这回是真的消耗殆尽了。   那上前的脚步一顿,青年骤然侧身:“您疼吗……”他又伸开手臂,那怕碰不到,也想抱紧。   “我没事,可惜还是被人看到。”苏羽轻声一叹,“免不得要引起纷争了,算了,回头再说吧。”   伸开至一半的双臂忽止。   是啊,不能再招摇了。   不能过多关注,不能流露过多情感。   宋逢时颤颤收回手,只能看着那朝思暮想的人,他眼睛睁到最大,想将这身影印刻脑海。   他虔诚而炙热,情愫汹涌侵袭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片血肉都在沸腾,却只能看着。   他看着那人影开始变淡。   淡淡的流光从他面前流过,衣袍拂过了他的脸。   仿佛是错觉,宋逢时觉得,脸上的泪似乎被拭去了。   他睁大眼不让眼泪再落下。   雾气散开,人影消失,一把镜子悬于其中。   宋逢时双手捧住镜子,看镜面已修复,他将其拢在心口,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阿时啊,你别把我捂这么紧。”镜子开口。   阿时一愣:“您没……”   他以为他要休眠了。   “还留口气。”苏羽道,“这会儿怎么放心休眠呢,阿时,看你身后,别看我了,还有,我已经好了啊,别哭了。”镜框轻碰脸颊,带走一滴泪,然后跳进口袋中。   宋逢时重重点头,揉一揉眼睛,蓦地抬眼。   会场之中,陡然电闪雷鸣,满室惊骇。   “咣当!”季老爷子刚刚催动起的桌椅沉重落回。   老爷子一愣,再攥紧手。   桌椅轰隆一下,又重重落定。   宋逢时向他走去,所经之处,桌椅赫然纷飞。   老爷子不禁后退,倚着身后高台,而刚靠上,那台子也轰然飞了。   他栽倒在地,一道雷迎头劈下。   他的面上瞬间焦黑,再爬不起来。   宋逢时走到了他面前。   他狼狈抬头:“何必呢?逢时,我本来就是要把继承人给你的啊,你何必要来抢呢?”ΉᏞŞК 第40章 镜子先生(40)   阿时轻蔑一哼:“是吗?”他俯身, 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可是,你不死啊。”   “你……你知道?”地上的人一惊。   “你现在被我踩在脚下, 你那些用玄学,奇术维护的能量被我一招化解, 你怎么认为, 我会不知道你能长生, 能活数百年?”   之前方承说过一句话“说不定你死了他都不会死”,因这句, 他们早就留心了。   这人半生都在致力于让自己安全与长寿,为此寻了各种邪术。   他找的那些道人也是真有些本事的, 当然,再有本事,在镜子先生面前抵不了一下。   “你要继承人, 只是应付家族和外界, 你永远不会把掌管权让出,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阿时继续说。   老爷子眼里的光渐暗:“是我把你从乡下接回季家,是我让你从一个工厂打工人变成上层人家的少爷, 你的生活地位已经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就算永远只是继承人, 你也有了最优渥的生活,享受着人们尊敬的目光,哪怕你不信我,可是, 为了季氏声誉,我也会对你很好,我们明明可以其乐融融, 为什么你不满足呢?”   宋逢时想,这也许就是镜子先生一开始说的任务,成为团宠后,最好的结果了。   当个衣食无忧的门面,享受着虚假的宠溺,配合着做出其乐融融的表象,然后再与一个新贵结婚,继续做个让人称赞的吉祥物。   与其说团宠,不如说是,傀儡。   “你给的,容易失去,季家人都是例子。”阿时看着老人落魄神色,沉声道,“我自己争取的,才最稳妥。”   老爷子迷惘:“你已经争取到了总裁之位,你有那么多拥护者了,还不够吗?”   “不够啊。”阿时点头,“我还想看看,到底哪些东西是我不配得,不该得的,有什么是不属于我,我不该肖想的。”   老爷子摇头:“你的野心比我想象得大。”   “谢你夸奖。”   “好,我输了。”老爷子语气悲凉,“引狼入室,我真是自找的,是我错了,呵呵……”ʜĻŠĶ   “你错的明明是自己的累累罪行,如果你没做这些,我也无从下手。”阿时冷冷道。   那笑声一停,老爷子露出莫大惊恐。   他缓缓抬头,温声说:“我告诉你长生之法,你……放过我,我保证将季氏掌权人的位置给你,从此消失在你眼前,如何?”   “季氏掌权人?”阿时一笑,“已经是我的了,还需要你给?”   “那你不想长生吗,比常人多好几倍的寿命,享受着无尽荣华,想想多么美妙?”   阿时缓缓起身,长生么?   他摇头:“不管是富贵荣耀,还是艰难困苦,我都会用力地活,但也不想违背自然规律。”   老爷子愣了愣,思量一下,望着他胸前:“你也不干净啊,你禁锢了一个生魂是不是,你享受他给你的帮助,也一定会承受其反噬,我懂得遏制反噬之术,放过我,我就告诉你。”   “不。”阿时轻抚心口,“如果真有反噬,我甘之如饴。”   老爷子彻底惊呆了,他不懂。   但他没东西可以诱惑了。   他沉寂一会儿,只好道:“那……我求你,放过我吧。”ʜᏞŚK   程序收到提示,苏羽动了动,他知道这是任务完成的提醒,但没立即打开,他在思索阿时刚才的话。   无论怎样,用力地活。   那样旺盛与顽强的生命力,叫他陷入沉思。   阿时后退一步,再摇头:“不。”   “我不会放过你。”   老爷子露出深深的绝望,仿佛卸了力道,瞬间苍老。   他臣服了,任务完成,苏羽知道他再掀不起风浪。   于是打开程序:“阿时,任务完成,技能升级,这一项技能名叫‘不留痕’,咦……”   他往后翻:“原本的名字该叫‘留痕’,技能施展,做的事情会留下痕迹叫人发现,用意在行善后被人察觉,叫人歌功颂德,亦或者被人诬陷时,亮出身在某处做另一件事的证据,洗脱冤情等,也可以存档,如果有什么事情忘了,可调出查看……”   “但此技能变异了,成为了‘不留痕’,以上功能全都反了。”   “为什么会变异?”阿时心一惊,紧张起来。ȞᏞȘҞ   “剧情都偏这么远了,变异也正常。”苏羽顿了下,“不是你的原因,如果一定要说,也是我造成的,是我从一开始就没管剧情,也是我引导你以臣服为目标的,不要愧疚哦。”   阿时没敢再说,可是他知道,不是那样的,镜子先生不是引导,是纵容。   知道他的心,纵容他的欲望,满足他所想所求。   “让我来看看这个‘不留痕’的技能。”苏羽继续,“技能施展,范围内所行之事全无痕迹,无人发现,无人察觉,无人怀疑,事后也查不出,此事会在世界规则影响下以其他合理化理由解释。   这个范围所指时间限制,前后半小时,合计一小时内,只能少不能多,一天只能使用一次。   其实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准,痕迹还是有的,做了的事情就是做了,但在人们的意识里,你没做过。   这更像是掌控他人意识的一种技能,但没有独特性,不对某人,而对所有人有效,效果永久。”   “这次的技能介绍很长。”阿时道。   “嗯,啊,是哦。”苏羽轻咳一声,其实之前都很长啦,只不过他懒得念,挑取重点和注意事项,一两句就概括了,不过这回也确实长些,主要都是注意事项,“这个技能的事项很多,也就意味着影响较大,阿时,要慎重哦。”   干涉全人类的意识,自然影响大。   “这个技能……可以结合其他技能用。”阿时想了想。   “你说得对。”苏羽道,“这样就不用躲着藏着,呼风唤雨隔空控物都可以随便用,用完一消痕迹就行了,活学活用,阿时真聪明。”   阿时望着前方,季老爷子还没爬起来,正趴在地上喘气。   “结合摄魂术,是不是也可以?”他道。   那就……可以避过这个世界的规则了。   “呃……”苏羽关上程序屏幕,“阿时,我的精力彻底挤不出了,马上就要休眠,技能给你了,怎么用你说得算,可我还是那句话,慎重。”   他没骗人,这回是真的一滴也挤不出,必须要休眠了。   他转动镜面,在那心口轻轻一碰,然后意识消弥,落进口袋深处。   阿时拢住他,抬眼看着眼前人。   “摄魂术”可让人做任何事,哪怕抹脖子,哪怕跳楼……但事后会有人查,而“不留痕”可以抹去这痕迹,查不出,无人怀疑……   他一步步往前走。   季老爷子瑟瑟后退。   掌心拢住之处,那心口刚被触碰的位置,还带着丝丝痒意,宋逢时不舍得让这感觉消失,走得缓慢。   旁边人们惊呼与尖叫始终未停,那些道人已被打倒,屏蔽解开,但这禁锢之术有时效,他们还不能动。   或者,镜子先生刻意没解开他们的禁锢,在这个时候,人还是不乱跑的好。   宋逢时站定,看着这些人。   缓慢的几步里,他想起,“不留痕”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用?   消除这些人的意识,让他们忘记镜子先生?   他的心怦怦跳,对,可以这样用啊,刚才怎么没想到呢?   前后半小时,够的!   可时间也不太充裕了。   他没再看老爷子一眼,只连忙施展技能,刚学会还不太熟练,弄错了好几次,急得团团转,但此时只有他自己,只能靠他自己。   他极力让自己定神,专心致志。   技能施展!   景象如走马灯在眼前掠过,重重往回倒,镜子先生休眠,念技能,他呼风唤雨把老爷子打倒在地,老爷子在用什么异术催动桌椅,镜子先生的人形衣袍流转,人形消失,镜子先生碎了,镜子先生帮他挡住浮尘,在他耳畔低语……   画面在此定格,如玻璃一般轰然碎开。   宋逢时往后一踉跄。   他又看了一遍先生为救他而碎裂,又看一遍先生消失。   但还好,还好,关于他的痕迹消除了。   可惜他太慌张,还是差了一点,众人的意识里,还能记得镜子先生跑到他肩膀上。   但问题不大了,那一个小小细节只要他不再关注,众人也会打消疑虑。   众人还在惊叫,惊叫的内容却与方才不同了:“啊啊这些道士好可怕,咦,被打倒了吗,宋少爷是你打倒的,你怎么做的啊?”   “宋少爷本身就会武力啊,力气大得很。”   “这些招摇撞骗的神棍们,活该!”   “季总也倒地了,是那个什么宋喜雨打的吧,这个什么……也活该,我怎么……诶,我能动了啊!”   禁锢时效过了。   他们活动手臂:“终于能动了,是什么邪门东西让我们不能动的啊,是不是那些道士点了我们穴道,得好好查查……”   能动的众人更嘈杂,没人管理秩序,脚步声与话语声凌乱,响彻会场,他们忙着关心后续,报道,忙着报警,也有的急着离开这是非之地……   而宋喜雨目中绯红,怒气还没散,他望望林东,又望望季老爷子,一个是害死他弟的凶手,一个害死他母亲。   左右看了片刻,他冲向季老爷子。   季屿夏也目眦欲裂瞪着这两人,一个是害他身败名裂的罪魁祸首,一个也害死他母亲。   眼望着姓宋的去打季老爷子了,他就跑去揍林东。   噼里啪啦,惊叫不断。   “好吵啊。”心口声音慵懒,听上去比平时虚弱。   宋逢时一惊:“您又醒了?”   “回了一点精力,我就醒来看看。”苏羽慢慢道,“实在不太放心。”   “您放心,没事的。”阿时不敢太关心,紧张过度甚至不敢摸他,“您好好休息。”这么吵的环境,他这样说话无人在意。   苏羽目光落在季老爷子身上,雾气微晃了下,仿佛松口气:“他还活着。”   “我没对他用‘不留痕’。”阿时道,“我刚想到,这技能可以消除大家见过您的记忆。”   “哦。”苏羽浅笑,雾气流转,“谢谢阿时。”   阿时怔了下:“听您口气,您知道可以这样用。”   “呃……嗯。”   “那您刚才怎么不说呢?”   “你想怎么用技能,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   “可是万一把这一次机会用在别处,让您以后可能被争抢,被毁坏,那就太不值得了啊。”阿时急了,一把按住他。   “不要引人注意。”苏羽提醒,语气轻柔,“你想做的,都值得。”   阿时只好垂下手,不敢再碰他,他眉眼也垂下,定声道:“不,只有您值得。”   -----------------------   作者有话说:周四见~ 第41章 镜子先生(41)   “你知道吗, 我的精力只恢复了一点。”苏羽拉长语调,“这真是不好,可是谁叫我是镜子呢, 不是人,不会有人的躯体, 不能吃点补品就回血, 我最近还会多睡觉, 阿时啊,你赶紧把眼前烂摊子解决一下, 我好放心去睡,哎呀, 我看你后面的事儿也多得很呢,老爷子的事儿一出,季氏声誉怎样都受影响……”   宋逢时无奈一笑:“嗯, 我知道。”   前方纷乱, 抬眼看,见老爷子把宋喜雨掀翻了,起身就跑。   力气还挺大。   宋喜雨反倒是一瘸一拐, 跟不上了。   宋逢时微垂眼眸,不知想些什么。   “砰”一声, 忽有东西掉落,惊得附近的人回头看。   瓷器碎裂,尘烟四起,掉落的是季屿秋的骨灰坛。   骨灰散落, 被风吹动。   宋喜雨眼睛又红,愤而起身,似乎忘记了腿伤, 往前冲去,又把季老爷子按住。   惨叫声更响。   宋逢时继续垂下眼眸。   苏羽看了看他落回的手指,没有说什么。   “哗啦!”玻璃被人撞开,巨大响声震着人们耳畔。   有两人扭打着冲出了窗外。   “天啊,这是二十楼啊。”有人惊呼。   阿时瞳孔一缩,踩着碎玻璃,慢慢走到边缘。   “宋少爷小心……”旁人提醒。   他没听到,只站在那高台上往下看去。   似乎看见宋喜雨慌乱回了一下头,与他目光相对,只有一瞬。   “砰!”   “砰!”   落地的人炸开血雾。   阿时闭上眼,身躯微微战栗。   “不好啦死人了,季总和那个宋喜雨摔死了,快快……”周边又起喧哗,“宋少爷您别站在那儿了,太危险了。”   他不知被谁拉了回来,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间,耳边很嘈杂,却又什么也听不到。   好一会儿后,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轻轻抚住心口。   苏羽蹭蹭他掌心。ĤĿŜK   那丝轻柔痒意让他冰冷的身躯恢复一些知觉,他回头看着那边乱哄哄的人群:“没用技能,但他还是死了。”   他说的是季老爷子。   两人一起死了,但他对于宋喜雨一字未提。   苏羽轻轻道:“嗯。”   “您……是不是不希望他死的?”宋逢时想起刚才镜子先生醒时,面对季老爷子松了口气,说人还活着。   “没有。”苏羽道,“他不无辜。”   “嗯。”阿时也松口气。   您没怪我就好。   苏羽通过指缝静看他的脸。   我不是希望他活,是不想让你手沾鲜血。   但技能给你了,我也不干涉。   那边忽又响起惊叫,又有人喊:“又死人了!”   回眼正看见季屿夏慌乱地从林东身上起来,连滚带爬往后退。   林东脸上全是血,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呼吸已经停了。   季屿夏手脚发软,一边爬一边喊:“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他那么不禁揍,我不故意,不是我……”   警笛声响了。   季屿夏脸色惨白,爬到阿时腿边,揪住他裤脚:“救救我,弟弟哥,你答应会拉我一把的,救我啊……”   “我没答应过你啊。”阿时后退一步。   季屿夏一愣。   是啊,这是他自己想的,他一直认为,自己对这个弟弟好,对方就会帮他。   “那我好歹对你挺好的啊,我天天围着你点头哈腰,嘘寒问暖,你难道不该回报吗,我不要被抓,我不要,你帮帮我……”季屿夏又拉他。   阿时避开他的手:“我不会帮你。”   地上的人一愣,不敢相信。   被带走时,他还带着震惊的神色。   会场在清理,相关部门在调查,媒体们争相报道。   季老爷子除了当初制造塌陷事件,还涉及邪术相关,一时骇人听闻。   这对季氏集团影响的确是很大的,但还好,个人行为,没有伤筋动骨,还能挽救。   等尘埃落定后,季氏发出重要宣告。   [即日起,宋逢时为季氏集团总负责人,并为季氏家族掌权人。]   外界毫无意外,这回季氏是真的彻彻底底没人了,只有宋逢时,当然,这位宋少爷也够资格。   全员大会上,各方代表再度到场。   宋逢时站在台上,无数恭敬目光投来,掌声如雷鸣。   回集团,总部大楼最高层如耸云间,回廊灯光随他脚步次第亮起,璀璨明亮,熠熠生辉。   他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城市,也见远方江水滔滔,白浪翻滚。   “哎呀,现在是掌权人阿时了。”苏羽飞起来,绕着他盘旋一圈。   阿时一笑:“先生,我要开学了。”马上就九月份了。   “是哦,也是大学生阿时。”   阿时又笑,明媚肆意。   九月,阿时成为知名高校的一员。   边上学边处理季氏事务,这种工作强度他已经习惯了。   没多久,因为季老爷子带来的影响已基本清除,季氏集团和季氏家族重新步入正轨。   宋逢时不像老爷子那样把心思都放在搞玄术求长生上,他是真的做了很多实事,员工和家族都对他信服有加,也都愿意听他的。   这个乡下来的孩子,如今站到了这个古老庞大家族的最高处,手握宏大的商业帝国,财富地位,尊重荣耀,数不胜数。   “乡下来的,怎么就坐到了这个位置,我不信。”也有人不服,这是星娱经纪公司的刘老板,他曾经想签宋逢时,被拒后一直耿耿于怀。   在他看来,这个人迟早会后悔,会来求他再给一次机会。   可等来等去,那人都成为季氏掌权人了,后悔是不可能后悔了,人如今哪里还看得上一个艺人的待遇?   可他就是不信啊,那么一个腼腆的,不爱说话,也没见过世面的人,怎么就到这个成就了呢?   “不过是托了投胎好的福,那季氏只剩下他了。”刘老板想,“一个乡下学生,我不信他能管好季氏。”他眼一眯,“挫挫他的锐气,我好歹也是娱乐圈头几号的人物了,人脉还是有的。”   刘老板联络了一些企业,对季氏发起了“攻击”。   其手段不限于针对性竞争,以低于正常的价格抢占季氏市场,挖掘季氏一些高层代表的黑料败坏其声誉……他做经纪公司,擅长公关,歪曲黑白不在话下,当真掀起了一些小风浪。   但很快就被平息。   技能加身,对付这些实在不在话下。   “读心术”能提前知道对方想什么, “实话实说”能让人承认一切,“隐身术”可追寻证据,查询材料,碰到不服气要闹事的,“力大无穷”“隔空控物”,“呼风唤雨”招呼,配合着“不留痕”,旁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被打倒了。   甚至那“摄魂术”都还没派上用场。   当然,阿时不只有技能,他的商战能力是很强的,外力辅助他快速解决麻烦,自身能力才是立于高处的资本。   刘老板及其合作者一败涂地,星娱公司很快就销声匿迹,那一些企业有的破产,有的重创。   对付这些企业,实在是简单。   阿时忽然想到,季氏集团是不是可以拓展业务呢?   那么多企业,有竞争的,有名望的,有前景的,可以联合,可以收购……   他开始做了,发现这些事情也不难。   拓展与升级的过程让人兴奋。   很快,季氏集团被他带领上另一个高度,那是完全没有对手,各企业望尘莫及的高度。   而他的声誉地位也完全立于了巅峰。   他参与各重量级会议,行走于会堂外,众人随行,步伐如风,意气风发。   他褪去了少年青涩,真正是个大人了。   他游刃有余,不再害怕惶恐,不再担忧凝眉。ĤĻŠǨ   苏羽觉得,任务里的最终目标,已经达成了。   只是,他在摸着自己时,倒还是有些孩子气,总是羞赧垂眸,变得不自然。ҥĿŞК   而且,他总是摸他,每次做决定,下决策,尽管苏羽说过很多次,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他还是要摸。   仿佛只有摸着,才可以静心安心,这是本能的依赖。   可是,苏羽不能让他一直依赖,依赖过度,舍弃起来就更难了。   “阿时啊。”落雨的夜晚,他靠在那雨伞下面的弯曲伞柄上,看着眼前人,“现在以你的地位,没人敢拿你东西,何况你还有成群保镖,我觉得……你工作时可以把我放家里,不用带的。”   阿时今天刚开完政务会议,一身昂贵笔挺的西装,撑着伞在雨中行走。   保镖,助理等数十人跟在他身后,乌压压一片,占了半条街。   他现在的身价已不能用简单的数字来形容,他将一直如此被众星拱月的环绕着。   今晚他要做的其实是私事。   季家先前的别墅放着也是放着,他打算给助理住,但不记得那里还有没有自己的东西,他想亲自过来一趟,收拾收拾。   然后,他见外面细雨绵绵,时正春日,雨如酥,花香袭人,他心中一动,就鬼使神差地下来走了。   一众随行也都下来,跟在身后,他们的工作就是随时保护这个人,随时听他的吩咐。   伞在雨中开出一朵朵黑色的花,徐徐向前蔓延,不急不缓,始终以最前方的那个为中心。   宋逢时的心在起浮荡漾着,酝酿的话还没说,先听到苏羽的话。   心微微一沉,他小心道:“我都带习惯了啊。”   助理随行们也习惯了他的自言自语,低眉顺眼,并不疑惑。   “就因为习惯了,才要改。”苏羽对上他的眼眸,顿了下,又松口,“那你先把我放到包里,慢慢来?”   “那您不是闷到了吗,您明明说过,是我的金手指,要一直在我身边的?”   “我是镜子,闷不到,这个……那时你需要我,而很快,你就不需要了。”   细雨无声,伞下的青年沉寂,握着伞柄的手缓缓捏紧。   须臾后,他抬头:“我之前攥住您时,您说过,您会热,会闷。”   “呃……”   宋逢时对着他,一字一句:“我不能看不到您,我做不到。” 第42章 镜子先生(42)   “哗啦”, 忽有喧哗,打断话语。   立即有数人伸开手臂,挡在阿时面前。   阿时拢住镜子, 扬伞。   看几个石子朝这边丢来,被及时挡开, 丢石子的人几下就被钳制, 正在保镖的手中挣扎。   那是两个年轻人, 穿着宽大的罩衣,衣上有大片油污和泥土, 大概从汽修厂之类的地方来,冒着雨, 样子狼狈。   但掩不住眼里的恨意,在看伞扬起后,更是怒从中来, 又用力挣扎:“宋逢时我干你……”   然后被按得更紧, 雨中响起几声痛呼。   “宋逢时你有本事跟我们单挑!”那两人再难动弹,只咬着牙道,“让你的人退开, 我们一对一的打!”   “一对一?你们什么身份?”保镖觉得好笑,“快走开, 不要挡住宋总的路。”   “我管他什么身份,姓宋的,你不许走……”   阿时在层层人群中瞥了一眼他们,淡淡道:“你们知道我的本领, 别来自讨苦吃。”   叫骂声顿时停了。   是啊,就算单打独斗,也绝不是对手啊, 他们最清楚的,不是吗?   须臾后,眼底闪过一丝悲切,他们恶狠狠盯着阿时:“我们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要对付我们?”   助理没忍住道:“王氏集团,吴氏集团,曾与方承联合,趁宋总当时根基不稳,以风水不好的缘由排挤季禾,意图把他赶出去,难道宋总应该算了?”   当时与方承一起的企业,这两家赫然在其中。   阿时不会忘,弄垮这些公司,对他现在来说,实在是很简单。   王海强和吴风愣了愣:“那跟我俩有什么关系,我们天天给你当跟班,哪里得罪过你?”   “宋总也并没有针对你们啊,他的目标只是王氏集团和吴氏集团。”   “可我们家破产了,没钱花了,我们没学上了,得出来干活!”他们言辞愤然又凄凉。   阿时回头看了眼。   两人对上他的视线,忽悲从中来:“你看看你干净的一身,多么昂贵,多么体面,看看这么多人围着你,多么风光,多么尊贵,再看看我们,你于心何忍啊!”   初见这人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那时的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身份会这样倒转,这才多久啊。   阿时目光扫量着他们:“我站在生意场上,对付的是侵害我利益名誉的人,要怪,怪你们家人,事情是他们做的,还有,如果你们好好学习了,考得上大学,怎样都不会没学上,如果你们有更多的能力,也可以体面,离开钱的包装,就一无是处,那不是我的问题。”   两人又一怔,他们确实是不学无术,什么也不会,很难找到轻松的工作,可是……   “反正,你脱不了关系,你明明可以看在我们天天围着你转的份儿上,放过我们家,你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就能让我们起死回生。”他们激动着道,“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阿时压下伞回头,往前走去。   两人一愣,随即嘶吼:“你给我站住,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冷血的人,你站住……”他们欲往前冲,被保镖再次按住。   嘶吼声渐远。   先前的谈话被打断后,就没再继续。   因为苏羽没提,阿时也一时没提了。   阿时撑着伞,走进季家别墅。   空寂无人的大厅,早已没了灯,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收拾了一些东西。   街市上,灯光浸润在雨中,光影虚幻。   “我也要去宋家收拾一下。”他说。   “去啊。”苏羽柔声道。   宋逢时心中微微一动,他还记得,同样也是一个夜晚,他下了自习不想回家,说要去找哥哥,镜子先生也这样轻柔地跟他说“去啊”。   那是风清月明的晚上,是他第一次心动,心情雀跃,不想安睡的晚上。   时间不长,又好像过了很久。   今晚没有月,有飘洒的雨,还有雨中连成片的伞。   宋家也没人了,再不需要叩门,他拿钥匙开了门,因为没有电费了,灯按不亮,他打着手机再简单收拾收拾。   很晚了,商户门上的灯次第暗了下去。   “我今晚也不想睡觉。”他轻轻地说。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苏羽道。   “您累吗?”   “我又不走路,怎么会累?”   “我……想去看看我爷爷。”   “去啊。”   车队行到陵园。   车门一开,风裹着雨袭进来,有人撑伞在旁。   “脚下有泥,小心。”苏羽道。   阿时赶紧挪脚,避了那一片泥,接过身边的伞:“我自己去,你们在此等。”   “是。”众人躬身。   阿时要见的爷爷自是宋家那位把他带大的爷爷。   他走到墓前,献上一束花,上前擦拭墓碑。   回想起来,宋家还是季家,他只遇到这一个真心待他之人。   人怎么能这么倒霉呢,两家人都对他存着算计利用之心。   还好,这些人都不会再出现在面前了,还好,他们最终什么也没得到。   还好,还好,他还有镜子先生。   心动早已澎湃,他早已沉沦,纷纷杂杂,满腔心絮,难以平静,想跟最亲近的人说。   墓碑擦拭过又被淋湿,他就撑伞站在这里挡着,不远处的灯光将这里照得一片白。   苏羽还坐在伞柄上,这个位置正对阿时的脸。   他说:“阿时,不要在意别人的话。”   阿时看着他:“没有的,我不在意了。”   “嗯。”   “我只是有些心事。”他又说。   雾气微动,苏羽一时没回话。   阿时开口:“任务目标是不是只剩一个了,就是我那个叔叔,季沉。”   “嗯。”   “任务完成,您就走了,对吗?”   “嗯。”   宋逢时沉默一会儿,喃喃道:“如果,那个目标永远无法出现……”   “如果目标人物死亡,他这一任务自动跳过,也就是说,他一死我任务立即完成。”苏羽打断他。   握伞的手微颤,阿时稍稍垂眸。   苏羽语气柔和,只平静地讲述着这件事:“这个人物被设定为目标,他是一定会在某个时间出现的,如果他出现了,但拖着不做任务,在本该完成的期限内没完成,那么,任务失败,我前功尽弃,积分清零,同样要回去。”   青年微垂的眼眸又抬:“您之前说……完不成没影响……”他们中间甚至还决定过放弃任务的。   “我说的是‘应该没影响,有也无所谓’,那时我没回去问。”   “您现在问了,什么时候问的?”   苏羽的雾气凝聚,是专注看着人的样子:“刚刚,你沉默的时候。”   宋逢时轻捏了一下手。   苏羽:“当时我们虽决定放弃,可是……那没有超过任务完成期限,该出现的人物还是在他的时间里出现了,而且,事实上,我们还是误打误撞把任务完成了的。”   其实,那时候对苏羽来说,是真的没影响,他要积分没有用,回去就回去了,无所谓。   现在,本也是没影响的,完成与不完成,他都会走,就是,不完成的话,自己从快穿局要的东西那边不一定给,可是……也无所谓。   但对阿时有影响,不完成,他就还有个潜在的敌人。   阿时在雨中点点头:“我知道了。”又说,“天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好。”   那边众人看见他动,就慢慢走近。   而阿时转身,好像有些走神,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又没挪步,倚靠墓碑站着。   雨变大了,打在伞伞哗啦作响。   阿时动了几下唇,再开口:“先生,我的技能,您都同步获得?”   “是啊。”   “我的技能对您无用,但您的技能对谁都可以使用,对吗?”   “嗯。”   “那您也有读心术,对吗?”   “是……”   “那……”那唇微颤,又动了好几次,才再说话,“那您能读得到,我爱您吗?”   漫天风雨忽而无声。   苏羽轻声一叹,缓声道:“读得到。”   握伞的手收紧,青年眼眸闪烁:“您用了读心术了吗?”   “不是此时。”   “不是此时?”   镜面微转,苏羽望向雨幕:“那时你刚去季禾,下班路上,对着漫天落叶神伤,我实在不懂,就看了一下。”   “那……”   “我看到一句话。”苏羽回头,“心之所系,情有独钟。”   宋逢时的心狂跳:“现在是一样的。”   “我知道。”苏羽轻柔一笑。   所以,不必再看。   宋逢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爱他了。   那么,后来自己故意做出吸引人的动作姿态,而对方插科打诨,就当真是伪装,并非看不懂。   他那时候就已经拒绝自己了。   风雨刺骨,浑身冰冷,宋逢时倚靠着墓碑,身躯微微战栗。ԨĿŜƘ   雨伞不觉倾斜,已经靠近的助理加快一步,把伞扶正,替他撑着:“宋总,要走了吗?”   苏羽趁着这个间隙回到他口袋:“阿时,我不属于这里,不要为我徒增烦扰。”   雨幕将世界隔绝,天地都沉寂。   很久很久,雨还未停。   宋逢时垂下了眼眸:“好,我明白了。”   他抬头对助理:“走。”   众人围拢过来,为他挡着风雨,又各立两排,让出道路。   他照例按一按心口,抚摸一下镜子,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声,然后抬眼,大步往前走去。   一行人乌压压跟上,走出陵园。   仍旧是上学与工作。   两人的相处也如往常。   只是……苏羽以为阿时会跟他保持一些距离,但并没有。   他还和以前一样,睡前给他盖好红纱,随身带着他,遇事就要摸他,跟他说话时还是会脸红害羞,现在甚至不怕在人前把他拿出来对话了,反正能用“不留痕”。   关键是,他还是经常隐身,哪怕根本用不到!   怎么感觉他已经忘了那晚的话了呢?   不过他工作比之前忙碌很多,他又接连收购了不少企业,几乎垄断了某些行业。   他又在开会了。   这次会议上,有些人对他有意见。   “宋总,您得给我们留路啊。”他们说,“不跟着您,就没有市场了,这怎么行呢,我们不想被收购,想自己发展啊。” 第43章 镜子先生(43)   明亮厅堂, 阿时靠着椅背,沉默听着他们的话语。   “宋总,我的企业不愿意被您收购, 如果您执意,我要提前申报, 把公司解散得了。”   “宋总, 我这边与您季氏完全不是同个行业, 没有关联的,您没必要盯着我这儿啊。”   “是啊, 虽说您为我们的行业带来欣欣向荣的发展,但也请允许我有自由选择权利, 我没那么大的目标,我就只想做目前的事儿……”   “别废话了,这本来就是双向选择的, 怎么就成他一人言了, 我不跟你商量,反正我不干,你还能强迫我不成, 世界起码还有规则在的!”   “对啊……”ĤLŜΚ   小声商议中夹杂着一些义愤填膺,会场一片纷乱。   阿时还是不开口, 他坐在高台之上,微棕的眸子审视着这些人。   “很吵。”他嘀咕了一句。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还会反对他了,往往他一抬头,人们就闭嘴低头了。   这样吵闹, 很不习惯。   什么规则?   为什么……一定要遵守规则?   就是规则,才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一定要离开,不是吗?   “摄魂术”加“不留痕”, 就可以让这些吵闹的人彻底闭嘴了。   让世界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闭嘴,早晚,他就会成为立规则的人。   他的手缓缓抬起,眼眸微缩。   “阿时!”忽而,强大的力量迎面盖下,巨大冲击他猛地往后倒去。   桌椅碎裂,他靠坐在墙边,眼底一阵惊恐。   台下人们诧异起身,想上来又不敢,他这样的身份如今是不可以随便靠近的。   人们只得伸着头看:“怎么了?”   “宋总您怎么突然摔了?”   “没事吧……”   宋逢时猛然清醒般抬起头,他看着悬于眼前的镜子,面上还是无比的惊骇:“您……您能阻得了我的技能!”   “是。”苏羽平静地回复。   莫大惶恐席卷全身,地上的人声音颤抖:“那,那之前我不小心发出去的力量,不小心把王海强林东吴风他们打倒的,您,您原本是可以阻止的,可您从未……”   “他们对你怀有恶意,不无辜。”   宋逢时一颤。   苏羽看向台下众人:“而这些人,无辜。”   手脚渐渐冰凉,一抹心虚闪过,又被强烈的绝望与惶然压住,翻涌之下反倒生出了一些决然,宋逢时定定神,昂头说:“您不是讲过,技能给我了,我怎么用都行吗?”   “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苏羽飞近他一些,温声问,顿了下又补充,“阿时,我不对你用技能,你告诉我实话。”   青年咬了咬唇,眼一沉,对上他的视线道:“想征服所有人,凌驾于全人类之上,想改变你说的所谓世界规则,想把你……”   “阿时。”苏羽道,“我不是不能留,是不想留。”他的语气始终如寻常般平静,仿佛只是在说着今天看到的一坛花,一片叶。   而墙边的青年眼睛瞪大,怔怔看着他。   “但不是表示我不喜欢你。”苏羽悬于青年的眼眸前,轻轻浮去沾在那额上的一片木屑。   青年呼吸一滞,触碰的地方滚烫,他却不敢抬手碰。   “正相反,我很珍视你。”苏羽继续,“所以,不愿把感情当做儿戏,你知道我会一直有记忆的,若投入真心和你这一世相守,那之后,叫我如何去忘呢,以后的每个世界,我都要看着你,想起你是我曾经的爱人,那我……怎么安心做任务呢?”   “那……”阿时喃喃开口。   “或许你觉得,我可以在每个世界都与你相爱。”苏羽知道他想说什么,“但那样,产生的牵绊越来越多,也会影响你,最终,你的灵魂可能会脱离小世界,流落进混沌之中,永远迷失自我。”雾气停滞,他认真看着眼前人,“就算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我本是来帮你的,不愿到最后反而成了害你。”   阿时还是浑浑噩噩的,迷惘着:“您都问过了?”   “是啊,问过的。”   那暗沉的棕色眼眸闪了闪。   可依然充斥着莫大的惶然,宋逢时不敢往台下看,也不敢抬头。   “说到底,我也有责任。”苏羽道,“当初你急于掌管季禾,为的是早日除掉方承,而你如此记恨方承,是因他算计偷盗我……你因为我埋下了这个黑暗的种子,随着权势增大,一切唾手可得,又因为我,让种子生根发芽,阿时,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件事,没有任何责备。”他的声音轻柔。   宋逢时眼眶泛了红,可还是不敢动。   “你极力往上爬,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所以,难以接受我的离开。”苏羽又道,“可是,阿时,假如没有我,如今的地位可是你想要的?”   阿时沉寂了下,点头。   是想要的,他本身就有野心。   有野心没关系,镜子先生说的。   “那么,现在的地位,你满意吗?”   阿时再点头。   这本来就是他的目标,即便没有镜子先生。   苏羽浅声一笑:“那就开心接受,用心感受,为你自己,享受自己所争取的,获得的,拥有的,不要为我。”他飞近,靠近耳畔,“阿时,你在我眼里始终如一。”   那眉眼蓦地抬起。   怔了会儿,眼泪倏然滑落,宋逢时声音微哑:“对不起。”   “嗯。”苏羽拂去那行泪,转头,“呃……你得用个‘不留痕’。”ңᏞȘҠ   这么会儿,那一众人僵立原地,瞪大眼睛,都看呆了。   刚才的话是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还有那场景:自言自语的宋总一直在照镜子!   那镜子被什么吊着悬浮着的,没看见铁丝绳子什么的啊。   宋总还哭了。   这场面有点诡异。   宋逢时站起来,抬头看向他们。   他们蓦地回神,齐齐往后退。   宋逢时想了想,看眼手表:“还有时间。”   镜子先生这次并没有说“你不必愧疚”。   这次,他应当愧疚。   但他不怕了,因为不用再猜镜子先生对自己的态度。   他亲口对说了,珍视。   他已经很纵容自己了,明明可以收回技能,可他之前从未使过。   心从深海浮起,飘在微光粼粼的水面,依然浮浮荡荡,还是恋恋不舍,可也坦坦然然。   他深吸口气,轻轻拢住镜柄:“我明白您的话了,我会好好的生活。”   纷纷扰扰中,他定睛看着眼前,话语很轻,说出如撕裂心扉,可也释出了冰冷阴暗,照进阳光。   “嗯。”苏羽蹭蹭他的手。   那手轻轻一动,犹疑一下,抚了抚镜面,然后慢慢收回,面向众人,施展“不留痕”。   记忆全消,不留痕迹。   人群里:“宋总,反正我不干,你还能强迫我不成……宋总你桌子怎么裂开了?”   宋逢时站直:“可能质量不好,不用管,关于各位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是我思虑不周,独断专行,我收回决策,尊重各位选择,往后遇事也会与各位共同商议,听取各方意见,给诸位带来了困扰,我真诚道歉,对不起。”他弯身,深深鞠了一躬。   在场之人反而不好意思了,连忙道:“没事没事,宋总您不用这样,您愿意给我自由选择的余地就行啦。”   “对对对,宋总您快起来吧,我们只是谈论生意,对您本人没有任何意见的……”   宋逢时站起,迎着透进来的阳光,点头:“谢谢。”   工作依然忙碌,但比以前得心应手。   处理方式是一样的,可是,以前有若穿着厚重棉服泡在绵绵阴雨之感,似乎总是有些沉重,如今,像是终于脱下了紧裹在身的束缚,而天空也放了晴。   冬日阳光和煦。   阿时如今上大二,他二十一岁了。   他走进季氏集团,脚步轻快,员工们集体起身恭迎,他也有自己的产业园,那更为奢华的庄园,车辆驶入,一众佣人会罗列两旁迎接。   他微笑颔首,大步向前,温和得体,意气风发。   周末是圣诞节,助理邀他去别墅那边,说他们办了派对,请他参加。   阿时应了,晚上,车辆驶近季家别墅。   两套相邻别墅,外面挂上了彩灯,墙上张贴许多喜庆的画,院门口还摆着一颗高大的圣诞树。   阿时下车,抬眼看整座楼明亮璀璨,大门打开,员工欢笑着涌出来。   这里终究还是热闹的。   派对结束,回程路上,他心血来潮,拐去宋家那个房子看了看,这个房子也给员工了,现在住的是一家三口。   停掉的电早已续上,窗台上几盆花随风轻摇,泛黄的灯光从帘子透出,偶尔能听见几句孩童读书声音。   他微扬嘴角,笑了笑,回到家,望望四周,道:“不如,我也给这里布置一下。”   “好啊。”苏羽道。   这一处住处是最开始买的房子,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空间,没有佣人,没有保镖和助理,私人空间他更愿意不被打扰。   那并非孤僻,而是独属于自己的怡然自得。   黑白简约风的房子添上了彩色的画,桌上养了花,玻璃上也贴了圣诞老人和中国结。   “还有一个蝴蝶结。”阿时拿在手里把玩,“系哪儿呢?”   “对啊,系哪儿呢?”苏羽环望着帮他找地方,一回头,蝴蝶结围上了他的镜柄,一系。   苏羽:“……喂!”   青年笑意盈盈:“这样多喜庆啊。”   苏羽无奈,戴着蝴蝶结满屋子飞,飞到桌边,他晃晃镜面,下意识一笑,按开礼花。   “砰!”白色晶莹亮片哗然散开,飞到上空再幽幽飘落,落了宋逢时满身。   “哎呀。”亮片坠在头上身上,宋逢时挡不住,只好放弃,顶着这一身流光抬眼,若雪覆满头。   “要不要照照?”苏羽飞到他眼前笑。   宋逢时抿嘴,把他拉近,也揉上一团亮片。   “喂喂……”苏羽跃起,亮片粘在镜框甩不掉,“快给我弄掉啦。”   “哈哈,等会儿……”阿时笑弯了腰,“您现在像个棒棒糖。”   “……”   “好吧。”苏羽无奈,棒棒糖就棒棒糖吧。   这是第一次看阿时笑得如此张扬明媚,大胆肆意。   他放缓了语气,温声说:“那你等会儿要给我弄掉啊。”   “哈哈……” 第44章 镜子先生(44)   这夜玩到很晚, 第二天起床已是中午。   地上一堆礼花丝带,还有戳破的气球,人和镜子身上的亮片都没清理。   阿时昨晚放肆过度, 早上想起又有些不好意思,扭捏地去洗澡, 洗到一半想起什么, 裹了睡衣匆忙走出, 把苏羽抓进去,摘掉镜框上的亮片, 小心擦拭干净,吹干, 再拿出来,然后自己又进去洗了。   苏羽:“……”   地上的东西不需要亲自收拾,“隔空控物”可以让物品去往该去的地方, 转眼间屋里整洁如初。   手机上有个陌生来电, 没接到,又见那号码发了条信息。   [我是季沉,下午两点南街小学操场见, 我试试你的本事。]   “他出现了。”阿时的心一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阿时, 别怕。”苏羽一笑。   阿时深吸一口气:“嗯,不怕。”   只是,这是最后一个任务了。   该来的总归要来。   他放下手机,一看时间, 又是一惊:“啊,已经两点半了啊!”   “呃……”   “我还去不去啊?”   “你想去吗?”   “就怕人已经走了。”阿时回拨了个电话,那边显示不在服务区。   “那就去看看吧, 人走了就算了。”   他们急慌慌出门,尽管一路疾行,但到目的地也已经三点半了。   南街小学是个废弃学校,鲜有人来,操场上杂草茂盛,四周栏杆锈迹斑斑。   操场站着俩人。   看样子,季沉还在。   他们慢慢走近。   那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回头,眼一瞪,本就阴沉的脸更是通红:“你来了!”   季家人的样貌都很好,这个中年男人和季浮几分相似,乍一看,都俊逸儒雅,只是季浮的眉眼轻挑,而这位眼底深邃,面色寒凉,还带着点愤怒。ҢĻȘĶ   不,不止一点,他看上去异常愤怒。   阿时率先看看他内心。   [这就是我侄子?第一次见就迟到!第一次见就迟到!]   全是叫骂,没有有效话语。   是他真没想什么,还是懂得反读心?   阿时提高警惕:“嗯,我来了。”   苏羽却是有点疑惑:“他……”   “你真好意思?”季沉凛然打量他,“我等了一个半小时!”   “你单方面约的我,我并没有提前同意,不算违约。”阿时说。   “你说什么?”   “你甩条信息给我,我凭什么一定要看见,又凭什么一定要履约?”阿时昂着头。   “哼。”季沉冷哼,“你迟到你还有理了?”   “又不是我让你一直等的,你电话还没信号。”   “这个位置本来就没信号啊,我要的就是无法联系外人。”   “那我也没法联系你啊。”阿时道,“我能来就不错了,我本可以不搭理你的。”   “你!”季沉语塞,“好,那我再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往那操场外围一指。   乌压压一片人,遮挡了午后阳光,把中间人衬得如缥缈孤鸿。   阿时:“我的保镖们。”   “不用介绍!”季沉怒吼,“我问你带这么多人来干嘛?”   “我没有刻意带,我出行他们都会跟随的。”阿时解释,“当然,也防被人找麻烦,有人不是要试试我的本事吗?”   “宋逢时,我可没准许你带人来,是个人物,就跟我这兄弟单独比试。”季沉手一挥,“叫他们都走远点。”   阿时微微蹙眉。   他真喊他来打架的?   这挺出乎意料,这个叔叔不走夺权之路,不拉党结派,不去集团和家族亮身份,反倒跟他约架。   还约在小学操场,这是小学生才会做的吧。   这是懒得用计谋手段,想直接解决他?   连演都不演了么?人家季浮好歹还客套过。   他身边那个五颜六色的人也转过了身。   看见脸,在场人皆是错愕:原来是个男人。   没法,他的背影着实像女子,长发垂肩,穿的还是长裙。   不过那错综的层层裙摆穿在男人身上倒也不违和,裙身底色为黑,绣着的图腾花纹,各色皆有,一圈一圈,一层一层,重叠交错。   腰间以银带束住,上有数排银色铃铛,头上有几缕发被编起,以彩丝缠绕,最显眼的是这人额前有一个印记,黑与红色线条相缠,勾勒成与衣上类似的繁杂图腾。   “宋总。”有个保镖上前,“这好像是苗疆人。”   “苗疆?”   “传言他们擅长制蛊,会养虫子,能控五毒之物,哦,好像还能赶尸,总之挺厉害的,您小心,让我们来解决。”   “宋逢时,我听说过你的本事。”季沉喊道,“但我这兄弟也不容小觑,让你的人退下,我们公平比试,你赢了,我立刻走人,再也不会出现。”   阿时看此人内心。   [这就是宋逢时啊?这就是宋逢时啊……]   “……”   他们是统一训练过吗?   他回头问那保镖:“你懂那个什么蛊啊虫啊的?”   “不懂,但保护您的安全是我责任。”   阿时再往旁边看,这一群人都摇摇头,但也齐声说:“我们要保护您。”   他们身手都很厉害,但对于奇术并不了解。   “你们退后,我自己来。”阿时抬手。   见一行人不动,他提高声音:“退下,这是命令。”   众人只得往后,与他们保持了距离。   季沉微扬嘴角,拍拍身边人的肩,那人往前一步。ҢĻȘƘ   阿时也往前一步,轻轻捏了下手指。   “阿时。”苏羽忽然道,“这个任务完成了。”   “啊?”阿时一顿。   “其实你叔叔刚一出现,程序就显示完成了。”苏羽说,“你们在吵架,我来不及告诉你,关于他身上的瓜,就是他喜欢你/妈妈,从而被季老爷子赶出去这件事,我们早就查明了,老爷子都死了,这恩怨大概不了了之了,反正程序显示这个瓜解决了。   至于他本人对你是宠溺还是臣服,不知道,但逃不过这两样,总归,他掀不起风浪,不会对你有影响。”   “这样啊。”阿时眼眸亮了下,抬头向前看。   那个叔叔抖着脚,抱着手臂,一脸高傲,见他望过来,挑衅地扬扬眉。   阿时:“我赢了,你不再出现,那我输了呢?”   对方眉头一蹙,想了下:“那我也走人,可以了吧。”   “哦。”阿时点头,“结果都一样,那有什么可比的,不比。”他挥手转身,“我要走了,忙得很。”   “喂。”身后人喊,“那你说要怎样,条件你提?”   “怎样都不比。”阿时回头一笑,大步离开。   两人疾步跟来,被保镖们拦下,眼睁睁看着人走远。   夜幕降临。   窗外有雨,阿时今日在庄园。   他坐在窗前整理文件。   佣人来报:“先生,外面有两个人闹事。”   “跟你们说过的,不要叫我先生。”他起身。   “是,少爷。”佣人颔首,“其中一个说是你叔叔,撒泼打滚不肯走。”   “……他还不死心?”   “看样子是了。”苏羽笑道。   反正已经攻略成功,不对,是没攻略就已经成功,阿时道:“叫他们进来。”   两人被推着走进大厅,季沉一甩手:“放开,别碰我。”   保镖们松手,他们还真不想碰。ΉĹSƘ   这人是真在地上打了滚,雨水沾着泥水,糊了满身,他旁边那个苗疆人也不遑多让,衣摆全是泥。   “你们又来干什么?”阿时没好气问。   “宋逢时。”季沉上前一步,“要你和巫云比试。”   看来那个苗疆人叫巫云。   “不比。”阿时直截了当,望着他在洁净地毯上留下的泥脚印。   “你要是不比,别怪我缠着你。”季沉往地上一坐,“我不走了,哼!”   地上又印了一大片泥,阿时忍不住扶额。   “你们看什么。”季沉对上四周人的视线,“我是他叔叔,我也是季氏直系,这里未必不属于我,如果我非要争,未必争不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宋逢时,要是你不比,我就跟你争季氏,这季氏本来也该有我的一份。”   “要是没记错,你被从族谱除名了。”   “那又怎样?”季沉眼一瞪,“我在季氏也是有人脉的,喂,你到底比不比,不比我真不走了啊。”   苏羽看到阿时动了动手指,是施展技能的动作,他又用了读心术。   季沉内心满是算计……算计着到底该放什么狠话才能让这个侄子同意比试。   他又看到阿时微弯嘴角,挑挑眉说:“不走就不走吧,来人,给他们安排一间客房。”ҥᏞȘK   地上的人一愣,咬牙:“好,我跟你慢慢耗。”他拍拍衣服起身,又一想,“不,安排两间房。”   阿时看看他身边人:“哦。”   “哼。”季沉双手负手,昂首跟着佣人走出。   只是头昂得太高,没留意门槛,“哎呦”一下被绊到,踉跄着往前而去。   巫云也没看路,撞到他身上,让那本就摇摇晃晃的身形最终还是趴在了地上。   阿时:“……”   阿时回到房间,坐回窗前椅边,欲言又止好几回,终于还是开了口:“季老爷子曾说我跟这个叔叔的神韵很像,真的……像吗?”   “像不像我不知道。”苏羽跳到窗前,“反正,如果当初局里指派的任务对象是他,我就要退出不干了。”   阿时没忍住笑出声:“那幸好是我。”   “对啊,幸好是你。”   笑意微止,阿时走了一下神,抿抿嘴,向窗外看去。   雨幕迷离,花枝轻晃。   几分沉寂,苏羽缓缓开口:“阿时,任务完成,技能升级了,这是最后一个技能。”ԨᏞSԞ 第45章 镜子先生(45)   阿时收回目光, 轻声问:“是什么?”   “这个技能需要你选择。”苏羽道,“此技能名叫‘破镜’,一为修复, 二为毁灭,若选修复, 可将一切毁坏之物复原, 若选毁灭, 可将一切完好之物摧毁。”   “破镜……”阿时默念。   “此镜非彼镜,这个技能名称大概是冲破世界屏障之意。”苏羽迟疑了下, “所以,这个技能……可以打破规则。”   如果他选了毁灭, 他不需要一个个去“摄魂”,他只要抬抬手,就能让这个世界毁灭, 他当真可以凌驾于人类之上, 让规则由他而定。   这轻而易举,只在一念之间。   苏羽也没料到,这个秘籍的最后功能如此强大。   倘若金手指没错, 在另一个世界,那又将是怎样的结局呢?   但也无需多思, 眼下的结局都还未定,他看着阿时,缓声问:“你怎么选?”   窗外雨无声,阿时垂眸不语。   屋内又陷入沉寂中, 只有时钟滴答。   苏羽轻屏呼吸,安静等待。   阿时抬了眼。   雾气微动,镜框缓抬:“怎样?”   “不管是不是同样的‘镜’, 总之,我一想到您碎裂时我无能为力,就痛彻心扉,甚至于,我刚刚听到‘破镜’两个字,都心里一跳。”   苏羽道:“金手指规则,不可干涉任务对象的选择,技能对我无效,而且,我……”   “而且您要走了。”   “是,阿时,你的选择不是为了我。”   阿时摇头:“不,我喜欢您,我可以为了您,但是……”他一笑,“我也为我自己,我选修复。”   “确定吗?”   “确定。”阿时望着那雾气中心的漩涡,郑重而坚定。   苏羽轻舒口气:“那我为你注入技能,注入后,不可更改了。”   “您请。”   镜身飞起,清光沁入眉心,一如初见时,身体里顷刻充斥了能量,暖洋洋,轻轻柔柔。   宋逢时缓缓睁眼,浅浅一笑。   破开局限,不拘泥什么季家宋家这些人,世界其实挺好的,他应该去享受,没必要毁灭。   “试试技能?”苏羽落到他肩上。   他搜寻一下,望着院里花坛一块碎开的石板,默念口诀,抬手指。   石板徐徐合拢,无声一动,裂缝消失。   人眼看不见那微动的痕迹,但旁边的一枝花被晃动,欢快摇着枝芽。   阿时又笑了笑,轻轻歪头,蹭一蹭镜框:“先生,您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天。”   “您一定要跟我告别,不要不辞而别。”   “我会的。”   阿时点点头,闭上眼,感受着那一抹冰凉又炙热的触感。   他的手又动了动,很想把他揽入怀中。   可最终没有抬手,什么也没动,只是闭着眼。   路上房上碎裂的砖瓦,树上残缺的鸟类巢穴,还有那疾行车辆下没被察觉的破损轮胎……在无人发现时被修复。   也许有一天,那些残缺的艺术品,被损毁的建筑,也会在人们没注意的某一刻,恢复原貌。   季沉说缠着阿时,还真就缠上了,留在这里一直没走。НĿŜԞ   几天后索性跟着出了门。   “你不比,我就要让全公司知道我回来了哦。”他追着阿时的脚步,“当年我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很多人认识我的。”   “嗯,我知道。”阿时走进校园,“但如今的季氏,更多人只认识我。”   “嘿,你很狂啊。”   “是啊。”   “你……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季沉眼睛都瞪直了,“有你这么跟叔叔说话的吗,对了,你见我是不是一句叔叔都没喊过,真是没家教……”   “阿时,小心,靠边!”苏羽忽道,微光自镜身乍起。   阿时骤然回头,手指一动。   “小心!”另一道声音同时而起,絮叨的话语忽止,阿时被猛地一拉。   一辆车“飕”一下开过。ĦᏞŞƘ   “你没事吧。”苏羽问。   “没事。”阿时轻喘着气。   他们没有用出的技能收回。   “没事吧没事吧?”季沉也在问。   苏羽看着他。   他施展能力可挡,但是这位眼疾手快先把阿时拉到旁边的。   是人类先救了他。   阿时自己也可挡,但……也依然是身边的人类先出了手。   阿时定定神,语气也和缓了:“谢谢你啊……叔叔。”   而季沉面色沉重,望着那车辆远去的方向:“校园里开这么快,不会是巧合,我看多半冲你来的,你平时身边跟一大堆人,只有上学才一个人,想对你下手,也只有这个机会,回去查一查监控,找到车牌号,要及时解决,以绝后患。”   这个人认真的时候,倒是与阿时有几分像了。   阿时也有些惊异,打量着眼前人。   “你这什么眼神?”季沉回头一瞥,“怎么,你觉得我推测不出来,我都说了我以前在季氏也很有地位的,这点计谋看不出来啊?”   “不是。”阿时说,“我惊讶的是你会救我。”   “不然呢,你是我侄子,难道我见死不救?”   阿时愣了愣。   被季家人救,他不是很习惯。   他轻拢心口,掌心的镜框微动。   身在高位,受到的尊敬与关注多,难免也有些人打上坏主意,要不然,也没必要保镖成群,这样的事之前也遇到过,对阿时来说不算危险,但自然也不能掉以轻心。   因这个突发状况,季沉没再纠缠,让他去上学了,并趁这期间,帮他查清楚了,那是季氏一个犯错被开除的员工,欠了很多赌债,被一个同行竞争企业收买,做了亡命徒。   这人被抓,于是也牵扯出那个企业,让阿时解决掉了对家。   只是季沉还是不走,阿时也不再管他,由他在庄园里住着。   他说要去集团闹,但并没有真的去过,只是总是来缠自己比试,有点烦。   这几天也总是下雨,到四五点天就灰蒙蒙的,要转黑了。   阿时在雨夜回来,遥远就听见歌声,走近一看,季沉和巫云听着音乐跳着舞,还挺开心。   这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啊。   他坐在沙发上,手点着扶手:“是不是我答应比试,你们就走?”   “对啊。”两人凑过来,“怎么,你同意了吗?”   阿时看季沉:“我给你一些资产?”   “那就不用了,钱对我来说够花就行。”   “给你职位?   “不要,没自由。”   “那……你既然什么都不图,比试的目的在哪里?”   “哎。”说到这个,季沉忽然跳起来,“为了他啊。”他拍拍身边人,“我曾经云游四海,喜欢往那些偏僻危险的地方去,有一次跌落山崖险些丧命,幸亏被巫云救了,他听说我是外面来的,想让我带他到山外来冒冒险,我们就一起出来了。”   冒险的人走进深山,而深山里的人为冒险走出山外。   “你的事迹我有关注。”季沉继续,“节目上的电闪雷鸣,在季禾凭借一己之力顶住的楼盘,还有扳倒我那个懂邪术的老爹……外界传言纷纷,什么巧合,什么练过武,什么微量元素,但巫云说,他看得出,你有异能。”   阿时一怔,轻轻抬手,又放下。   “巫云来自一个神秘而庞大的部落,擅长控蛊,他是个天才,没遇到过对手,他对你非常好奇,一心想领教你的异能,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要满足这愿望。”   阿时又看向巫云。   这个少年十七八岁,圆圆的脸,眼尾上扬。   他暗动手指。   少年内心:[和我比吧和我比吧……]   他再动手指:“为什么要和我比?”   这个一直没开过口的少年说话,声音清脆:“我倒要看看是我的蛊厉害,还是你的异能厉害。”   “还有呢?”   “要是你赢了我,我就回去研究更厉害的蛊,再跟你比,我还就不信了。”   “还有呢?”   “我倒要看看咱俩谁厉害。”   “……”   这人可真无聊,他没别的事做吗?   季沉插话:“乌云好胜心强,他就是想比试,我就是为完成他的心愿,都没别的意思。”他正色道,“逢时,实话跟你说,我一点也不想和你争什么,你短短时间拿下季氏,能力有目共睹,我对你是很佩服的。”нĽŜK   “是吗?”   “是。”季沉重复,“我很佩服你。”   所以,他臣服了,所以任务就完成了。   阿时动动手指,想读一读他的心,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但迟疑一下又作罢。   毕竟程序已经统计了数据,攻略已成功。   只是他还有问题:“你不记恨我……清扫了季家众人?”   “记恨?”季沉像听到笑话一样,“我被赶出去的啊,我讨厌死他们了,你做得正合我意。”   “那……季老爷子呢?”任务里有一项是找出他们的恩怨瓜葛,倒是没提要化解之事,所以他们算是钻空子,找是找出了,也利用这个顺藤摸瓜把季老爷子干的事儿全查出了,但是,系统让找这个瓜,原本的目的,理应还是想让他们和解的。   季老爷子死了就算了,这位呢,他会不会遗憾,与父亲决裂多年,未曾见上最后一面?   “我当年最恨的就是他。”季沉道,“生死不能消弭爱,也不能化解恨,我只能说,逢时,你做得好。”   逢时:“……好吧。”   是他多虑了。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到底要不要跟我比?”巫云冷不丁说话。   阿时挑眉:“不比。”   “你……”   “好了好了。”季沉打断,“今天有别的事,阿时,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刚才想让巫云排一段他们部落的舞给你看,可他总是跳不好,喂。”他又转头,“我说你,你能不能好好跳?”   “你自己怎么不跳?”   “你有特色啊……”   阿时愣了神,好一会儿后,才道:“你怎么知道我生日?”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他没有过生日的传统。   吵架的季沉回头,戏谑收敛:“我怎么会不记得。”   阿时想了下:“是啊,那天也是我母亲的祭日。”他道,“那就更不需要过什么生日了。”   “不是这样说。”季沉上前一步,“这不是你的错,也不该成为你的负担,我祭奠你母亲的离去,也祝贺你的新生,这不冲突,本来……是没想过这些的,毕竟从前那么多年我们也没见过,实在算不上亲近,但谁叫我现在正好在这里,正好这几天赶上了呢,而且不知怎么说,跟你又觉得还挺投缘,那么,既然我在,就给你祝贺一下啊,巫云,你再跳一下啊……”   他俩又开始吵了,而阿时神思混沌,没听见那吵闹声。   苏羽轻碰他心间:“阿时,这一关攻略,不只有臣服,还有宠爱。”   阿时微一怔:“是吗?”   “是啊。”苏羽轻轻一笑。   那么,他也可以放心了。 第46章 镜子先生(46)   阿时沉寂一会儿, 抬头:“多谢了,不用跳舞,我……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细雨缥缈如烟, 餐厅内明灯璀璨,屋内人不多, 但那两人话密, 倒也很热闹。   他很开心, 但也想,如果他能与爱的人相对, 在这样的雨夜,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一起吃个饭, 或许,也吵吵闹闹,那该多么幸福。   他不禁去摸心口, 掌心的镜子轻动。   每一次抚摸, 都有回应。   这样,其实已经很好了吧,他又想, 谁让他爱的对象如此不寻常呢?нĽSҜ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笑看着那二人。   二人停嘴, 季沉:“侄子,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眼神怎么了?”   季沉:“你……该不会以为我俩是一对吧?”   阿时看看他,又看看巫云。   “切。”季沉一拍桌子,“我是直男。”   “对。”乌云夹一口菜, “他喜欢你/妈。”   “哦,我没有以为什么。”阿时道,他只是在想自己。   “不过我不是直的, 我喜欢男人。”巫云咽下那口菜,又说。   “哦。”阿时继续。   季沉:“没听你说过。”   “跟你说干嘛呢,你个直男不会理解。”   “没有啊,喜欢什么性别我都理解啊。”季沉眯着眼道,“甚至,喜欢什么物种,也都行啊,哪怕喜欢一面镜子,我也理解啊。”   “叮咚”一下,筷子在碗上敲出声响,阿时一怔,嘴角微收,下意识将心口镜拢住。   季沉淡淡一笑:“得了,不用捂,我看得出你很在意它,不。”他手往那心口方向一指,“你爱它。”   “咣当。”阿时起身,撞到身后椅子。   “侄子,你别急啊。”季沉过来扶他,“我都说了,我理解,我又不会阻止,也不会往外说啊,你爱就爱,想怎么爱都行。”   巫云举举手:“跟我没关系的事儿,我也不会说。”   阿时还是凛冽盯着他们:“你们怎么发现的?”   季沉:“……很明显。”   “为什么?”   “天天捧在心口,你思考时,高兴时,不悦时……都要摸它,遇到危险,第一个关心它,看到新奇的,第一个挪它想要它看,时不时低头跟它小声嘀咕,你那么小心翼翼,有时欢喜有时悲戚……阿时,我爱过一个人,我知道爱是什么样子,你的一言一行,眼底眉间,都是爱它。”   掌心微颤。   苏羽轻轻抬头。   能被人发现,其实也是因为阿时这段时间太关注他了,表现得太明显。   阿时不舍得,无法掩饰即将分别的情绪。   阿时大概也想到了,他的面上满是愧疚,微微抬手,又是想摸而不敢摸的姿势。   苏羽缓缓飞出,蹭一蹭他的手:“没事,他们说的是实话,不会往外讲。”   而且,这个时候了,讲了也无用,不会有人有机会争抢他,因为,世人将不会再见到他。   苏羽说完,转向那两人,既然被发现,那就正式见个面。   镜中雾气渐浓,重重叠叠,望之如乌云压顶。   两人莫名觉到一股强大的震慑力,下意识就做起了保证:“我们绝对不外传。”   “你看。”苏羽回头,“别担心啦。”   阿时慢慢坐回来,被蹭的手掌还发烫。   他懊恼自己收不住情绪,但……这也是如此赤裸地将自己感情展露在他人面前,无人分享不能言说的情感突然被人看得透彻,他面红耳赤,心跳怦然。   “这里面是个魂吧。”巫云望着苏羽,“寄于此物倒也好,只是灵魂自有归处,只怕它不能长久呆于此处啊,宋总,你得做好随时失恋的准备哦……哎呀。”话没说完,被季沉踢了一脚。   他们虽然发现了,但还是没想到异能,只跟那季老爷子一样,都猜测是困于其中的亡灵,这样也好,免得多解释。   雾气流转,厚重乌云散去。   阿时心跳得还是厉害。   “别听他的话。”季沉说,“管他走不走留不留的,想那么多干嘛,珍惜当下嘛。”他瞧着那通红的脸,“好啦好啦,别害羞了。 ”他伸手摸摸侄子的头。   大概乌云散了,他看苏羽也没那么怕了,顺便也摸了下镜框:“这算是见过长辈了,但我没准备红包,回头给你补上。”   苏羽:“……”   他无语,看着阿时:“放松些……”话还未落,镜身忽被一按,猝不及防。   与此同时,阿时的头也被一按。   镜面与那柔软的唇相贴。   雾气蓦地晃动。   青年棕色眼眸也猛地睁大。   “哈哈亲一个亲一个,不要害羞嘛!”季沉按着一人一镜笑得张扬,“这多好啊。”ΗᒫSҜ   他的手不松,阿时呆愣着没动,苏羽便也不好动。   这个吻持续着。   一个在外人看来奇怪的吻,像是自恋的人深情吻着自己的影像。   那对其中人来说也感受不到体温,只有冰凉坚硬的触感。   可是,人的身躯在战栗,情愫已如倾山倒海,汹涌澎湃,肺腑心絮席卷而出。   那镜中没有倒影,只有雾气。   杂乱无章,飞速旋转,似乎碰到了边缘又被弹回,又渐渐消停下来,静止了一瞬。   那双手终于松开。   温热相离。   雾气徐徐流淌,又撞到了边缘,再被弹回。   “被发现也就罢了,我可不习惯被他人摸。”苏羽含糊地说着,“阿时,我要休息了。”   眼前的青年失神了一会儿,才道:“好。”一开口,嗓音沙哑,眼眶突然泛了红。   “阿……”苏羽轻轻唤他。   话还没有说,他落进了温暖熟悉的掌心,阿时轻柔地拢着他,将他放回口袋。   眼前光亮变暗,苏羽沉默了下,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调整意识开始休眠。   隐约听见桌上在唱生日快乐歌,听见阿时好像笑了,他也微微一笑,彻底进入休眠状态。   这晚他没醒。   翌日睁开眼,透过红纱,看到阿时正在扣西装的纽扣。   扣完后他走来,把苏羽从红纱里捧出,用手帕擦拭一遍,往心前口袋一放:“走啦,我们上班啦。”   “好。”   临近年末了,学校已经放寒假,但公司这边特别忙。   连轴转地忙了好几天,终于到除夕,他要休息了。   天下了雪,季沉把庄园布置得挺喜庆,到处都是彩灯和中国结,他还和佣人们排了节目,大家的表演把人笑得眼泪流。   之后,他们又开始了第二轮宴会,阿时吃不下了,先回房。   大雪纷飞,世间安静又热闹,窗前的树上彩灯闪烁,与窗内灯辉映,交织如梦幻。   阿时在收整桌上的文件,这是每日必做的事情。   整理好,抽屉拉开,往里面一放。   “阿时,新年快乐。”苏羽飞到他肩头,“我要走了。”   关抽屉的手一顿,窗户被吹开,风卷着雪涌入,把文件又吹乱。   桌边人没去捡,只定定神,回头:“到时间了吗?”ʜŁSҞ   “嗯。”苏羽道,“已经……超出很久了。”   面前的神色微惊。   “虽然任务完成,但也还是不太放心,尤其是上回校园又遇到了车,所以,我延长一段时间,又观察了一阵……”   风吹动纸张,抽屉里一本册子被掀开,哗啦啦翻动。   苏羽的话语微止。   他看到那册子上每一页,都是他的名字。   苏羽,苏羽,苏羽……   笔墨不同,字迹相同。   他一时忘记了说话。   “延长……对您可有风险,可有责罚?”阿时在问他。   他还在看着书册。   厚厚的书页,满满都是两个字。   阿时捏捏手,把册子拿出来:“有时候……想您了,又不能对人说,就一遍遍写您的名字。”ҤĻŜҞ   “我……”苏羽语气微乱,“我们一直在一起,我没见你写过。”   “前面的是之前在冠宇高中时写的,第一次写下您名字,是在我用笔跟您交流……您跟我说,方承将会是我的爱人那天,我说我不要他,因为,我想要您,可我不敢对您说,我……只敢隐晦地写下您的名字,后来……白天我上课,您一般都休眠不打扰我,我就写了很多。”   “不好好上课。”苏羽轻笑了下,“不过好吧,反正你都考上最好的大学了,那后面的呢?”   “后面的……”阿时挪过眼,“是生日那晚,您休眠时写的。”   无数个“苏羽”,无数难诉的深情。   那晚他彻夜未眠。   风又大,书页哗然有声。   阿时按住它们,回头:“您还没回答,延长会不会被责罚啊。”   “管他呢。”苏羽挪回视线,缓声说,“不过,今天确实是最后期限,再不走真不行了,你现在有自保的能力,身边也有关心你的人,我可以放心了。”   阿时点头:“好。”   他的头再没抬起来,也不敢多说一字,怕一开口就是哽咽。   苏羽缓缓从他肩上飞起,迎向风雪。   回头,看那人还垂着头。   “阿时。”他飞回来一些,“你是不是没有好好看过自己?”   那颤抖的青年抬眼。   苏羽到他面前,散去云烟,露出光洁镜面:“透过我,照一照,你现在看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阿时看着镜面,没有雾气,倒映出他自己的样貌。   印象里,只在第一次相见时,他在这镜面上看过自己,那时他还是个苍白的高中生。   眼前是一面镜子,也是他的爱人。   他透过爱人,再看自己。   脸色已然红润,眉眼里多出几分肃然,也带着一点从容。   他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苏羽的语气轻柔,“你看一看你,这么完美,你值得拥有一切美好的事物,你配得上所有。”   “嗯。”阿时轻轻点头,对着镜面微弯嘴角。   “好好爱你自己。”   “好。”   “那么,我走了。”   那微扬的嘴角如冬雪般凝着,不敢轻易变换:“好。” 第47章 镜子先生(47)   镜中画面消散, 化为雾气浮荡。   苏羽再飞入风雪中。   经过窗前彩灯,他停了下。   他悬在光影里静止须臾,又飞了回来:“我想了想, 这路上可能会冷,我带一件东西吧。”他从阿时肩上飞过, 在那眼眸前跳跃几下, 然后直冲床畔, 卷起那个红盖头,“我把这个带走了。”   “好。”阿时还维持着微笑。   “嗯。”苏羽携着红纱飞出窗外, 红影伴着雪,在光下翻飞。   他不再回头了, 乘着风往前,飞过挂着彩灯的树,飞过排排花丛。   风好像变大了。   窗前的人终于收起了嘴角。   阿时没法再摆出笑容。   满腔情愫压了又压, 撞得全身每一寸都疼。   最终, 眼泪大滴落下来,他疯一般跑下楼,跑出房。   站在庭前, 理智回归,脚步又顿住, 再挤出笑容,昂起头。   苏羽刚刚过几排花,几棵树。   他还是回了头。   雾气一滞。   庭前灯将雪照亮,飘飘洒洒落在阿时的发, 若染白他的头。   像极了圣诞节那天礼花里飘落的白色亮片,那天亮片覆满头,他也曾白首, 可是那天他笑得很开心。   那是苏羽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明媚。   此时他头上落的是真的雪,寒冷冰凉,他现在没有笑,他在哭。   苏羽又一次倒回。   哭泣的青年向他挤出笑容。   而苏羽拂去他的泪痕:“跟你说过的,不要为我哭。”   阿时抹抹脸:“好。”   “嗯。”苏羽又看着他的脚下。   那脚下沾了泥。   是跑得太快,不小心踩上花丛了吗?   镜身碎裂初次化为人形,也曾见他满身泥,那是为了寻他。   雾气无序浮动,苏羽沉寂了下:“也不要为我沾了泥。”   “好,等会儿就去洗。”   “嗯,快进去,我……走了。”不记得这句话今晚说了第几遍,但这一定是最后一遍。   “好,马上就进去,送您一会儿,不要紧。”   “那好。”   镜身再飞。   清瘦的青年裹着白雪,浅笑抬头。   风更大了,晃动树枝,吹散花瓣。   “啪”,楼上的窗户被吹开。   哗啦一下,书页散开,那本就是用夹子夹在一起的散页,许是刚才松开了没夹劳,又被风吹散。   苏羽不禁抬头看。   白色的纸,在雪与光中,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每一页纸中,都是他的名字。   阿时想去接,接了两次没接住,或是想到现在更重要的是送别,不敢在别的事上浪费时间,他就收了手,只一眼不眨地看着眼前镜。   带着苏羽名字的白纸在他周身旋转飘摇,有一片幽幽落到他的头上。   镜中雾气忽而一动。   仿佛轻轻砸在心间,破开了什么。   “阿时。”漫天风雪,花香四溢,纸页飘摇,苏羽停在青年眼眸,定声道,“来找我。”   那棕色眼眸蓦地一闪:“什么?”   “我将化为人,留在你的世界,来找我。”苏羽话落才觉,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纸页倏然卷起,阿时全身僵硬又沸腾,大气也不敢出:“去哪里?”   “呃……不知道。”快穿局说了,化为的人身份未知。   “那……您还叫苏羽吗?”   “不叫。”   “那叫什么?”   “不知道。”   “做什么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样貌不会变,可是,也许年岁不是你见过的样子,多少会有些不同吧。”要按照世界实际情况捏人,那年龄也会相应有调整,苏羽想了下,“要不,等我醒了,我来找你。”   就是不知道那个缓冲时间是多久,数天,数月,还是数年?   “没事没事,我也找着,这样快一些嘛。”阿时几乎跳起来,“我们双向找,您……”他说着说着,又冷静下来,“您这样违规吗,是可以这样留下的吗?”   “可以,阿时。”苏羽轻碰他眉眼,将那蹙起的眉抚开,“我愿意为你留下,我……为你动了心。”   那些忧虑的,顾虑的,不管了,再说吧。   书页飞扬,雪落满肩,苏羽说:“阿时,我爱你。”坚定而温柔。   彩灯忽地闪亮,照亮那一双眼眸。   雪如精灵跳跃,天地空灵,如梦似幻。   苏羽唤起系统。   [为您开启变人流程……]   镜身缓缓消散,浮出虚虚人影,悬于半空,不太清晰。   衣袍翻飞,人影低眉,轻吻上青年额头。   青年含笑仰头,感觉不到,但可看到。   眼尾又滚落一行泪,这次是幸福。   额前的人影如流沙般散开。   “我等你来找我,我一醒也会立刻联系你。”声音晃在风中,渐渐幽远。   一片红纱轻动,忽地,如卷进裂缝,连同人影消失不见。   雪中的青年摸着额头,人宛如痴了。   片刻后,他猛地一跺脚,慌忙去捡纸页。   厅内缓缓走出一人,叹了口气:“侄子,你还好吧?”   宋逢时抬眼:“叔叔,我正要去找你呢。”   “我知道,我都看见了。”季沉刚才在楼上看得清楚,知道那个镜中魂离开了,他的侄子失恋了,“没事啊。”他安慰着,“有我呢,我会陪着你的。”   “好,好。”宋逢时攥住叔叔胳膊,“你去跟巫云说,我答应跟他比试,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你帮我管理季氏,我要离开一下。”   季沉面色沉重:“生活还是要过的,你不能因为感情就消沉啊,集团上下,家族上下,那么多人,你不能不管啊,好不容易争来的局面,不能说扔就扔啊。”   宋逢时眨眨眼:“是啊,所以我拜托你帮我管一下嘛,我没有说走就走啊。”   “可是,你想封闭自己,不想搭理外界了,是不是?”季沉痛心,“我理解,我曾经和你一样,正因为我经历过,才要劝你,想开些,不要被自己的思想困住,不要……”   “哎呀,我封闭什么啊,我恨不得有翅膀,瞬息飞跃千山万水。”宋逢时拢着书页往里走,“我要去找他,我要调动所有的资源,卫星航空航海……”他走了几步,摇头,“不行,弄得人尽皆知,他岂不是不得安宁,说不定还给他带来危险,算了,我要暗暗地找,但也要快快地……”   “找他?”季沉一怔。   “对啊,他变成人了啊。”宋逢时走得飞快,“你以为呢?”   季沉:“我以为……你伤心得发疯了。”   宋逢时:“……”   “好,你跟巫云比试一下,算是了了他心愿,此后就让他离开,我留在这里帮你打理季氏,你尽管放心去。”桌前,两人商议着,季沉道,“既然不打算声张,我倒是能给你介绍一些人,我游访各地,认识不少‘黑/道’,他们拿钱办事,但也不乏有讲义气之辈,我给你找一些可靠的,你找不到的地方,他们能找到,你的人找明处,他们找暗处,双管齐下。”   “谢谢叔叔。”宋逢时眼眸清亮,“那么,赶快叫巫云来比试吧。”   “……现在吗?”季沉抬眼看时间,凌晨两点。   “对,现在。”   半夜被从床上薅起的巫云:“……”   说不比的是你,突然把人喊起来要比的也是你。   哦,那镜子里的生魂走了是吧,失恋了是吧,你失恋干嘛折腾我啊。   飞雪纷扬,夜半三更,两人站在楼顶。   巫云挂着一个布包,裙摆微扬,长发浮动,他打量宋逢时:“你哭过啦?”   “别废话,赶紧的。”宋逢时抬手,眉宇轻蹙,双颊泛红。   巫云的视线从那脸颊扫到眉宇,落到绯红的眼尾上,他眼睛忽然亮了亮,若有所思:“行,你赢过我,我就走人……”   “好。”宋逢时抬手,风卷雪朝前涌去。   巫云连连后退,从包里取一黄纸,执笔画符,红色笔迹跃然纸上,他往前一亮:“定。”   风雪停在眼前,下坠,掀起簌簌烟雾。   巫云挥着烟雾:“我说你这么着急干嘛……”   话还未止,又一盘水果噼里啪啦飞来。   再取纸画符,红字一现,水果骨碌落地。   “能接受哦。”宋逢时加大力度,掀起一椅子。   符纸一扬,微微泛光:“破!”   椅子“咔嚓”碎裂,巫云:“你能不能慢点……”   “不能。”风云突变,沉寂雪夜响起惊雷,轰隆打在少年裙边。НᏞȘƘ   “有点本事。”巫云皱皱眉,扬起一众符纸,毛笔一动,那符纸自动成阵,每一张都点墨,继而,符纸碎成片,而红光乍现。   雷声陡然消止。   巫云一笑:“还有什么招数?”   宋逢时摇摇头,手一抬。   碎成片的符纸忽然又聚到一起。   红光消失,雷声又响,刺啦打在巫云身边。   巫云愣了愣,笔一甩,把符纸再打碎,雷电散了。   宋逢时动动手。   符纸恢复,雷电又来。   巫云挠挠头,再挥散。   又被复原。   再散,再复原……   “等会儿。”巫云气喘吁吁,累的,发尾焦黑,被雷劈的,他抬手,“这到底是什么本领?”   “修复。”宋逢时大方告诉他,“你输了。”   “才怪。”巫云不信邪,再掏一大把符纸,“我还有无数符咒,我们一个个比……”   宋逢时抿抿嘴,一抹不耐闪过,再抬手指。   摄魂。   那数符纸的人忽然僵直身子,举起手中笔,然后,用力一折。   “咔嚓”,笔断了。   三十秒过,他的面色大变。   宋逢时:“虽然但是,你没笔了,再多符也画不成,你输了。”нŁŞҜ   巫云:“!!”   他大哭:“好好好,输了输了。”   “那你我的事就了了,也算我叔叔报答了你救命之恩,我们还有事,恕不留客,你赶紧回家吧。”宋逢时转身下楼。   刚走一步,他忽地脚步一顿。   钻心疼痛自心口袭来,叫他一时难以支撑,跪倒在地。 第48章 镜子先生(48)   身后响起清脆的笑。   宋逢时回头, 看那少年笑容澄澈:“跟你叔叔是了了,但你我,没有。”   他步步走过来:“我改主意了, 刚刚看你眼睛泛红,带着泪痕, 我觉得你很好看, 突然想讨你回去当老婆。”巫云瞪着明亮的眼睛, “我给你下了蛊,只要你和我比, 蛊就生效了,嗯……”他做思考状, “你最厉害的那个本领叫‘修复’是吧,那就可惜了,蛊虫只能毁灭, 修复肯定是没用的。”   “阿时。”季沉看出状况跑上来, 眼不可思议地瞪大,飞起一脚把巫云踹倒在地,“阿时, 你怎么样?”   宋逢时脸色苍白,额上渗出大滴的汗, 他极力专注注意力,催动技能,这种对内的,雷电肯定是不行, 那样连他自己也劈了,只有修复可用,他试着让身体修复完好, 破损的地方都恢复……   可正如巫云所言,这样杀不死蛊虫,那不知到底是真的一条虫还是什么符咒,总之嵌在了他的心上,往他心间钻,不住地凿着。   他几乎要站不稳,抬眼厉声问:“如何解?”   巫云瞳孔涣散,是“实话实说”的技能,可他说:“无解。”   “这是情蛊,我将那个人设为了禁忌。”他继续,“只要你不想他,就不会发作,就对你身体无影响,除此外,别无他法。”   “你这蛊跟绝情谷学的?”宋逢时再抬手,又加强一遍技能, “如何解?”   巫云:“无解。”然后问,“绝情谷是什么?”   看来当真无解,宋逢时不跟他浪费时间,踉跄着下楼。   季沉焦急,上去把巫云一抓:“赶快给他解!”   “都说了无解,这是一个没有回头路的蛊,你再问,也解不了,我也说了,他不想那个人,就没半点影响。”他的瞳孔开始有光,技能消失了。   他勾起笑意:“这叫不留余地,宋总,你就跟我吧。”   “砰!”季沉一拳砸下去,“是我看走眼,我杀了你!”   巫云被打懵了,坐在地上起不来,他抹一抹嘴角的血,还挂着那澄澈的笑:“我死了,我的蛊虫就会立刻攻击宿主,宋总可就跟着死了哦。”他扬扬眉,“也不错,你杀啊,反正宋总……生死相随。”   季沉的拳头停在半途,脸色铁青。   宋逢时走了几步,再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季沉忙回身扶他:“对不起,是我引狼入室,对不起……”   “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不是狼啊?”巫云不解,“我只是爱上宋总了啊,既然爱,我就要讨他当老婆,可我知道他爱另一个人,只能用点法子叫他不爱,我有什么错呢?”   雪中符纸飞扬,有锁链从天而降,他攀上锁链,笑声悠扬:“老婆,我还会来找你的……”   锁链“飕”地升空,他人影消失不见。   季沉追不上,只堪痛心道:“对不起……”   宋逢时闭着眼,调理了一下气息,颤颤起身:“我没事……计划照旧,我们要赶紧……”   “怎么会没事呢,你嘴都白了。”季沉蹙眉,想了一会儿,“要不咱们不……”   “不,绝对不行。”宋逢时打断,“我不可能不找他。”话说着又是一阵痛,痛得直不起来。   “可是这个样子,你找到他了,不是更疼吗?”   “我甘之如饴。”宋逢时大喘着气,“哪怕每一天都是钻心之痛,我也要和他在一起。”他咬着牙下楼。   “好,那……找到再说。”季沉不忍再阻,他也劝不了,看那个人到时候怎么说,“那你至少现在别想他了,不然你哪有精力找啊?”   “我也不想,可这不是我能控制住的。”宋逢时认真道。   相思入骨,如何说不想就不想?   除非一棒子把他打失忆,可就算失忆,就算忘掉全世界,他想,自己也不会忘记那人。   他踉跄地回房,拿起画笔。   没有留下镜子先生的影像,只能画,还好他会画画,但不是很专业,画得不太好。   不过,那样的风华,想来最精湛的画工,也不足以描绘。   他清晰记着那眉眼,轮廓,已深刻脑海。   每画一笔,就想他一分,心也痛一分。   没有办法,不想他,怎么画呢?   他捂着心口,紧咬着唇,汗水湿透衣服,整个人不住地发抖。   季沉守在旁边,看那容颜一笔笔汇于纸上。   他惊为天人,暗想你是不是美化了?   但没问出口,只轻声一叹。   这幅画,一笔一划,都像是从他侄子心口剜出的血凝聚,无数笔,就有无数刀口。ĤŁŚҞ   一张人像,泣血而成。   他赶紧扫描传出去,他们聚集了许多专业人员,这些人可以轻易攻破网络防御,画像传入,立即全网搜索,悄无声息。   另一方面,两道人马也出发了,相互配合着,一个从明面找,一个在暗处找。   三天过去。   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学籍信息也就罢了,但怎么会连户籍都找不到呢,不可能啊。”季沉道,“那只有两种可能了,一是防御比我们的人厉害,我们破解不了,这说明他在一个很厉害的高门大户里,身份信息设置了专门的防护,另一种,那就可能是黑户,或许是山村里超生的,遗弃的,没上户口,也没上过学,呀,如果是这两种情况,那即便他醒了,也未必出得来。”   搜寻人马开始朝着这两个方向去找。   又两个月过去,几乎是掘地三尺,还是一无所获。   宋逢时自己也在外面找,每一处满怀希望走进一个地方,又失望而出,他的手机不离身,戴了信号相连的手表,车队都装了加强的通讯系统,只要镜子先生打电话给他,他立刻就能听见。   可这些设备里从未听到那人声音。HᏞŚК   叔叔每天都跟他联络,也告诉他:画像里的人没有回去过。   分别越来越久,思念越来越深。   车辆驶入荒漠,被疼痛折磨的宋逢时心力交瘁,他靠着座椅闭上眼,很累很累,可是心脏太痛了,又无法入睡。   曾经安放镜子先生的位置,曾经一触碰就心跳怦然,现如今却是被挖空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疼。   “不好,沙尘暴!”   昏昏沉沉中,忽听人声惊叫,一睁眼,只见天昏地暗,风沙遮目,车辆翻滚。   车上只有他一人,司机可能被甩了出去,也可能及时跑了下去,他看不清,不知道,他的身躯不断撞到车上,头发懵,意识浑浑噩噩,抬手的动作极其费力。   他用力抓住安全带,终于抬手:隔空控物。   风沙停止,翻滚的车辆停住。   可他已经不在荒漠了,不知车到底滚了多远。   这是一条偏僻小路,尘土飞扬,两旁皆是丛林,林中草木有的长得好,有的不好,葱郁被荒芜环绕,只有草木不见飞禽,透着一股诡异死气。   手机手表都修复好,可他惊愕发现,这个地儿没信号。   别说联系外界了,就是导航都打不开。   这不在修复范围了,他有点慌,连忙打开车门下来,把车翻正,修复好损毁的地方。   那加强通讯的车载系统也完全没信号。   他随便择个方向开,才开几分钟,蓦然一惊,连忙踩刹车,紧急打死方向盘。   前方是悬崖,云烟缭绕,深不见底。   奇怪,刚才根本没看见,不靠近完全发现不了。   掉转头朝另一个方向去,才行几步又停住。   也是……悬崖。   他索性下车去看,但见四方都是悬崖,仿佛置身孤岛。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地方。”他捧着心口坐下,目视前方丛林,思索着该不该走进去看看……   “呀,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找过来了。”空气中响起一声清脆的笑,有人影忽地落在身后。   宋逢时猛然回头。   “又见面啦,老婆。”巫云朝着他笑,重叠的裙摆随风翻飞。   “滚开。”宋逢时起身,又因心痛而一下没起来,跌回地上。   “你看你何必呢,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巫云在车边晃晃,抽出一张画像,“哦,他长这个样子啊。”   “放下,别碰他。”宋逢时一抬手,那画像回到车里,他使用技能动用力气,让本就无力的身躯更加虚弱,起不来身了。   巫云俯身:“别想他啦,你都到我的地界来了,这可真是缘分,我本来也是要出来找你的。”他伸出手,“跟我走吧。”   “你想都别想。”宋逢时甩开他,艰难抬手。   小小的火花闪在裙摆下。ҥᒫŞҞ   巫云:“??”   他越过火花继续往前:“你看,你的异能都使不出来了,你就别挣扎了。”   宋逢时又抬手,他太虚弱,身上疼得颤抖,确实是很难使出技能,但还是强撑着使出最后一点力气。   摄魂术。   “给我指出出路。”他吩咐。   巫云抬手朝一个方向指去。   宋逢时脸色惊变。   那明明是他第一次去的方向,那里是悬崖。   但摄魂状态他不会骗自己,这……   三十秒过,技能冷却两小时,而即便没这两小时,他也没力气再使了。   巫云拍拍脸:“你还会控制人啊,哎,我给你指了路你也出不去的。”他扛起宋逢时,“走吧。”   宋逢时意识混沌,无力挣扎。   他迷迷糊糊看见这人扛着他走向悬崖,踏向虚无缥缈的烟云。   脚落下处,正好会有石块出现,脚一抬,石块又消失。   那步履变幻莫测,来回数番,石块时隐时现,随后眼前漆黑,只听水流哗然,再亮起时,又见丛林,可与那时不同,这里林叶茂密,但不见阳光。   步履依然来回莫测,他昏沉之中数次觉得撞上了树干,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好像从树里穿过去了。   随即,但觉那人纵身一跃。   眼前豁然开朗,清泉从石上流淌,碧草幽幽,溪水潺潺。   偶尔有点点光亮落在石间草缝,也作为装饰包裹着一些墙面物件,金色的银色的绿色的……那居然都是金银和宝石。   他被放到了一个架子车上,车轮咕噜噜,人推着他往前。   路遇几人,穿着跟巫云差不多的服饰,但样貌他实在看不清了,他的眼已经不怎么聚焦。   只听到那几人打招呼:“巫云你好呀,这是谁啊,你又从外面救了人来?”   “去跟族长讲,准备婚礼,我要结婚了。”巫云说。   “啊?”几人惊呼,“这个人吗,可是怎么感觉他的神情不是很情愿啊,该不会是你虏来的吧?”   宋逢时一听,立即强撑着开口:“对,我不情愿,帮我报警……”   “报警?那是什么?”   宋逢时一愣。   巫云将他一按:“我就要结婚,快去准备。”нĿŞК   几人迟疑:“婚礼也是契约,一旦礼成就永远绑定了,巫云,你还是问过他的意见吧。”   “少废话。”巫云扬起一道符,“轰”一下,几人应声倒地。   他们怯怯起身,不敢再吭声了。   巫云推着车继续往前,似乎很高兴,还哼起了歌。   宋逢时听到契约,更是慌张,他绝对不能跟这人结什么契。   他拼尽力气挣扎起身往车外翻。   “喂喂你别乱动啊。”重心偏移,巫云掌不住方向了,推得横冲直撞。   宋逢时咬紧牙关,偏要动。   车子翻了,旁边是山谷。   “咯吱”一下,轮子一歪,车子带着两人往下坠去。   “啊,他们掉下去了。”那几人冲过来。   “快去找族长。”他们大喊,“那下面是祭坛啊。”   “对啊,万一惊扰大祭司就不好了,快!”ĤĹSҞ 第49章 镜子先生(49)   月光铺满谷底, 白色的小花披上薄薄银辉。   坠落声让花海晃荡了下,被惊扰出涟漪。   宋逢时趴在石板台阶上,四处打量。   花草齐整, 没有虫蛇,连泥土都感觉很干净, 是有人经常打理的。   台阶层层镶金, 一尘不染, 往下好像是通向外面的路。ĤĻȘҞ   往上,有一片同样石砌镶金的平地, 上面那是玉做的床吗,床上悬挂着白纱般的帐子, 难道那里平时有人住?ҤᏞŠҠ   他看不清,只能看到月色正笼罩着玉床,白纱和风而动, 空灵不似人间。   他上下看看, 思索片刻,选择往下的路。   “哈哈,那里机关重重, 你出不去的。”巫云在靠上方的位置,也趴在台阶上, 血迹自他腿上蔓延,染红了裙摆。   他比较倒霉,掉下时被一尖石刺穿了腿。   那应该是很疼的,他整个脸都扭曲了, 可他不管伤处,只挂着笑:“到了这儿,你就别想出去了, 这儿没信号,我们部落数代以来过着古式生活,也不用你们的电子设备,你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了外界的,乖乖跟我结婚吧,我会对你好的啊,你看看这里住着不也很舒服吗?”   “休想。”宋逢时往下爬,“你别得意,我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他们就会搜寻的。”   “那他们也找不进来。”   “我叔叔肯定能找到,他联系不上我,一定会猜想我是不是被你抓了,一定会找过来的。”   “哦?”巫云挑眉,“不会以为他来过,就进得来吧,我跟你说过的,除了我们部落,谁也无法找到入口,至于出口,那更是另外的路,他当时都快死了,昏迷着被我带来的,你觉得他怎么找?”   宋逢时眉头一蹙,不再搭话,加快速度往前。   “而且啊,等不到二十四小时。”巫云不急不缓看着他动作,“你就跟我结婚了,我是这里最厉害的人,我叫他们准备,他们不敢不听的。”   宋逢时速度更快。   “都说了你打不开出口。”那加快的速度在巫云眼里也只如缓动,“我们部落懂得制符控蛊,也擅长做机关,你已经领略了入口机关,而这个位置是大祭司的祭坛,大祭司是我们的部落之神,他的祭坛,机关只会更复杂。”   巫云也不知怎么破,所以,他就淡然坐在这里等,反正族长肯定会来的。   宋逢时回头:“如果真有什么神,首先要解决掉你这族内害虫。”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要被你们那狭隘的思维限制,就比如说,在遇见我之前,你能想到世上有这样一个部落,避世而居,不与外界联络吗?”   宋逢时思绪一动,微微抬眼。   巫云见他好像有兴趣,积极道:“我们这个部落祖先专职为各朝帝王参天推运,曾势力庞大,荣耀数朝,后来人间更迭,不再有帝王,祖先不愿再入世,就带领族人隐居于此,我们很少外出,文化知识是代代相传,我们生活方式延续隐居时的习惯,几乎不与外界相通,顶多……”   他想了想:“偶尔派个代表出去看看,知晓如今是什么年代,外面发展到什么地步,反正也跟我们无关,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你瞧瞧,金银满地,在我们这儿只是装饰,但我知道,在你们的世界,是巨额财富,你跟了我,不愁没钱花的。”   宋逢时想,这就像桃花源记一样,大概他们过得真的不错,但,要是没这个从外面抢人逼着结婚的家伙,就更好了。   “虽然有人出去,但短时间内也去不了多远,毕竟,你们现在的社会,坐车住宿都要证件,我们没有,我应该是走得最远见得最广的了,因为能搭你叔叔的车,蹭你们的住处嘛。”巫云又戏谑地笑,“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缘呢,是不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牵引着让你我靠近呢?”   他这样调戏的话语已经听过不少,但宋逢时没再留意。ȞĽŞK   他感觉自己想到了什么,心里乱跳,可思绪太杂乱,意识昏昏沉沉,又一下子理不清楚。   “至于这个大祭司……”巫云看他表情,觉得他真的感兴趣,就继续讲,“我们部落天赐超凡之力,每一代都会有一个天赋最强者,被尊称为大祭司,这个就是他这一代里能力最强的,也是我们如今的首领,所有人都要听他吩咐,每一项重大决策都要经过他批准,但是……”   他话音一转:“听说他已经沉睡十数年了。”   宋逢时猛地抬头。   “说什么天赋强,身躯承受的神力就大,如果超过范围,身躯就可能陷入长久的沉睡,以前也有过一两个,沉睡越久,说明力量越大,这个是目前为止睡得最久的,他们还说,只要身躯适应了就能醒来,而一旦醒来,力量满级,其能力将不敢想象,所以他们天天把这人供着,小心翼翼伺候着……”   巫云一回眼,见宋逢时直勾勾盯着祭坛,手脚并用地正在往上爬。   他心生不悦:“切,我才不信呢,我也有很有天赋啊,不出意外,我就是下一任大祭司,可我也没沉睡过啊。”   那爬行的速度不减,手磨破了,在台阶上落下几道血印。   巫云更不爽,也拖着身子往上爬:“行啊,我来看看这大祭司,我没来过这里,还从未见过他呢,让我猜,他说不定早就死了,哪有人沉睡十多年呢,哈哈,他要是死了,我就立即担任祭司之位了……”   他离得近,比宋逢时快。   他爬到了祭坛上,靠近玉床,掀开白纱看那个人的脸。   蓦地,他手一缩,忽而向后一退。   他仓惶回头看看。   宋逢时捕捉到他的眼神,眼眸一亮,甚至感觉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拼力加快往上。   巫云眼一压,骨碌一下滑下来,一把拖住他,把他往下拽。   宋逢时死死拽住草须,一手掐在石板缝隙里,使劲儿蹬了几下,甩掉他再往上爬。   巫云的腿上已被血染透,鼻子被蹬歪,他抹掉脸上的血,扯着宋逢时的脚,把刚刚爬上几阶的人再往下拉。   宋逢时再踹他,用力抠住石缝。   指甲松动,有血溢出。   心口的疼痛也在加剧。   草须被连根拔起,石块土砾翻滚。   宋逢时的身躯往下滑,他被拖了下去。   他昂着头,看祭坛越来越远。   他努力张嘴,拼尽力气喊:“先……”   到底……是不是您?   刚一开口,被乌云一掌捂着,那手用了蛮力,把他嘴捂得紧紧,声音只余呜咽。   身躯步步下滑,扯过每一寸草,每一块石,只留下点点血痕。   即将要看不见祭坛了。   他拼力掐着咬着那手,身边人吃痛,却死死不松。   祭坛上,月光微晃。   白帐无风而动。   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掀开帐子。   缠斗的人震惊昂头,却忽然大气也不敢出。   那人身坐起,长发垂落,一片红纱遮面。   黑底交织金色图腾的裙摆落地,红纱下的眼眸缓缓睁开。   “阿时?”他的目光望过来,手一挥,巫云就翻了。   宋逢时猛地松口气,大惊又大喜,跌跌撞撞往上跑。   他实在没力气了,可又用最快的速度跑,跑到祭坛,双腿发软,就跪倒在了那腿边。   他什么都忘记了,只这样仰头,痴痴看着眼前人。   一样的样貌,头发比他原本模样稍许短了些,有几缕编着彩丝。   额间多出一道红黑相缠的印记,也多出几分昳丽之感。   他的衣服跟那件衣袍是同色的,只花纹不大像。   此时没有兜帽遮面,唯一红纱轻动。   宋逢时鼻子发酸,想哭。   苏羽拂开红纱,抬手抚着他的脸,有几分迷惘:“你怎么弄成这样?”   宋逢时愣了一下,按住他手,眼泪终还是掉了下来。   能触碰到了!   有些冰凉,但是人的温度。   活生生的,真真切切地触感,梦寐以求的,终于,能触碰了!   “咯吱”几声,石门忽开,族长带着一群人涌进来:“巫云你们不能打扰大……”   所有人的话语忽止,震惊望着祭坛。   “大祭司……醒了?”   “天啊!”   “大祭司!”他们带着震撼的神情,齐齐下跪,“您终于醒了!”   苏羽视线扫过他们,又落到身边人面上。   他擦拭那血与泪:“发生了什么?”   “没事没事,先别管这些。”宋逢时喜极而泣, “能找到您,一切都值得。”   苏羽皱皱眉,仔细盯着他。   须臾后,他神色一凛:“蛊毒?”   他再往下扫量。   巫云一个瑟缩,躲到人群之后。   苏羽轻轻按在宋逢时心口上。   炙热的肌肤,心在他掌心下跳动剧烈。   镜身无数次听到这样的心跳,而这是第一次以血肉之躯来感受。ңᒫSҜ   他轻轻看了眼面前人的脸,掌心一按。   若有什么忽然断裂,宋逢时的疼痛瞬间消解,整个人立刻轻松了。   他欣喜:“您帮我解了,您能解!”   “嗯。”秘籍技能会同步获得,本身也有能量,而这个身份也自带了许多本领,解此蛊毒不在话下,苏羽把人扶起来,“没想到,你还是受了许多苦。”   此时,才再看向众人。   众人又磕头:“大祭司……”   苏羽锁定人群之后的身影,手一抬。   “啊!”一声惨叫。   人们回首,看见巫云躺在地上,再不动弹了。   不敌一招。   苏羽收回手,举着胳膊看看自己,又动一动腿。   这是鲜活的,健康的,富有生命力的身躯,血液在汩汩流淌,心脏在有序跳动。   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消化完这个身份信息。   然后,对众人道:“这是我的爱人。”   众人又是一惊。   随即哗然:“哇……”   巨响打乱人们的喧哗,大批人如潮水般涌入,他们穿着褂子裤子,是外来人!   为首之人语气急促:“我侄子是不是被乌云抓到这儿来了,赶快把他交出来……”ΗĹŠK   脚下一硌,他低头,赫然望见倒地的巫云。   “……”   不是他抓的?   这人自己都倒地了啊。   “你不是季沉吗,你又来啦,你怎么进来的?”族长问。   季沉语气缓和了些:“这个,你们有机关,我有科技,那啥……用高强度设备炸开的。”   “什么?”   “我以为我侄子……”他解释着,而一抬头,又赫然看见自家侄子在那高台上坐着。   他就是在这里啊,被抓的还是……   不对,等会儿,他身边……   季沉神色惊变。   那不是……他一直要找的心上人吗!   红纱轻动,眉眼微抬,惊为天人。ΉĿŜҜ   阿时的画工果然还是不行,画不出这样的绝代风华。   原来在这里,原来如此!   原来他就是他们说的那什么大祭司,什么本领强大的首领!   该死,怎么之前没想到这里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阿时啊,你真的找到了。   他连忙伸手打招呼:“嗨……”   再赔笑:“我赔钱给你们修,行不?”   满室无言。   他搓着手:“喂,那位大祭司,那位镜子先生,咱们也算是亲戚了对吧,你说句话啊。” 第50章 镜子先生(50)   苏羽看过来:“你跟族长商议, 该怎么弄就怎么弄。”   族长看两边是认识的,又听这位是大祭司爱人的亲戚,松了话:“算了算了, 大祭司您的朋友也是我们朋友……”   “没关系,该赔就赔, 该修就修, 不用宽恕。”   季沉:“喂……”   苏羽不再理会, 回头看着身边人。   头一次用人类的目光,好好看一看他的阿时。   宋逢时被看得面红耳赤, 只觉那目光如惊涛骇浪把他包裹,强烈又汹涌, 叫他沉溺其中,快要窒息。   他低下头捂着脸:“别,别……看了。”他快要受不了了。   “为什么不看?”   “那么多人呢。”   “哦, 对。”苏羽想了想, “不给他们看。”   他拉下发上红纱,轻轻盖在面前人的头上。   红纱垂落,隐隐透出其下容颜, 又不太清晰,反倒让青年白皙的面容覆上一抹魅惑。   苏羽俯身, 隔着红纱吻住那唇。   垂眸的人陡然瞪大眼,忽而呆住,大脑空白,只有唇畔那一片柔软。   “我带走这片红纱时, 就想,等我再见到你,要第一时间把他披在你的头上。”苏羽抵着他鼻尖, 柔声说,“我一直想,你披着一定非常迷人,果然。”   宋逢时话语微颤:“还好您没有掀开,不然,您会看到红得不似人面的脸。”   “我慢慢看。”苏羽感触着他的气息,微微蹙眉,“你很虚弱。”   “没事,见到您完全好了。”   “不行。”苏羽将他一拢抱起,步步朝台阶下走来,“叫大夫。”   旁边人连连点头应着,识趣退到两边。   脸颊贴在那胸膛,真实的心跳声跃然耳畔,宋逢时又呆了。   还好红纱未取,盖着他的脸,不然那眼神太赤/裸,一定会被所有人看到。   温暖的心跳一下一下,牵动着他的每一寸血肉,让他血液沸腾流淌,心也随之剧烈跳动。   他本来觉得自己没事,可是,或许情绪起伏太大,还是迷迷糊糊闭了眼。   再醒来时,是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墙壁石砌,规整平滑。   门没关,外面人头攒动。   床边,有人绕着圈打转。   宋逢时扬起笑意,安静看着这人。   那重叠衣摆随人走动而翻飞,上面的图腾跟他初现人形那身衣袍做工不一样,那时祥云图纹像是烙印而上,与衣物浑然一体,动起来流光溢彩,而这个是此部落服饰,图腾是绣的,有明显凸起,泛着哑光。   一个神秘华贵,一个厚重庄严。   编起的几缕发,垂落的彩丝让厚重之中又添几分明丽,而额间印记让他看上去疏离高冷。   年岁是没有什么差别的,他原本世界里,应该也是这般年龄,只是不知那边的年龄计数跟这里是不是一样。   那人身宋逢时只见过三次,但深深印刻脑海,这化为人的每一处不同,他都分辨得出。   装饰不同,但动作习惯是一样的。   还是喜欢操着手,两手收进彼此袖子,手和手腕都不露出来。   他现在不飞了,所以走着绕圈。   镜身时他也喜欢绕着自己转圈。   宋逢时忍不住笑了。   “醒啦。”苏羽停步回头,俯身伸手,“好点没?”   宋逢时拉着他手:“本来就没事,之前是蛊虫闹的,主要是疼得难受,耗尽了精力,您帮我解除后,就没事了。”   “哎。”苏羽一叹,“你因为我受的苦。”   “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找到您了啊。”宋逢时连忙道,“要不然我还在外面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呢,这个也算是因祸得福吧,您……”他小心翼翼抬手,抚上那脸,“不要愧疚。”   苏羽一怔,随即拢住他的手:“也许是冥冥注定,如果你没有找来,我不会这么早醒。”   掌心下的手瑟缩了下,他能感觉到那人在轻轻战栗。   是好不容易重逢,好不容易能触碰,好不容易摸到他的脸……他感受到阿时内心的汹涌澎湃。   苏羽满目动容,缓缓俯身,再吻上那唇。   床上的人先是一愣,随后闭上了眼,一行泪从眼角滚落,抬起双手搂住他脖颈,回应这个绵长而轻柔的吻。   “哇亲了亲了……”外面窸窸窣窣,门被挤得咯吱响。   听得“哎呦”一声,有人被挤进来,摔倒在地。   相吻的人抬头。ҤLŜҠ   人群尴尬笑着,瞧见族长踉跄几步,俨然是被推到了前排,他挠挠头,开口:“大祭司,他们让我问您,要不要准备婚礼?”   两人相望,阿时的眼里几分惊愕与欣喜。   “喂,你们的婚礼不是有契约吗?”季沉在后面伸着手用力往里挤,“结婚不问过我这长辈意见的啊?”   这个时候,什么契约都无所谓的,宋逢时怎样都愿意,不过他有点好奇:“你们的契约是什么呢?”   苏羽:“呃……我查查。”   “……现查啊。”   就算消化了身份信息,他对一些小事好像还是不在意,宋逢时又忍不住笑。   “就是绑定。”族长替他答了,“礼成契约生效,你们就会彼此感应,无论一方在哪里,另一方都能感觉到位置,从而能很快找到对方。”   “啊,就这样?”宋逢时纳闷,“就是定位啊。”他还以为是生死相连寸步不离不可二心什么的呢。   哎,害他之前白白紧张。   早知道,也可以跟巫云虚与委蛇,等精力恢复一些,就能使用技能了。   不过,他又想,如果早有这个契约,他是不是早就能找到人了呢?   苏羽想了下:“不要契约,可以取消掉吗?”   族长一愣:“可以。”   宋逢时也一愣:“怎么?”   “你我不需要契约。”苏羽回头,“我已经醒了,你永远不用找我,无论我在哪儿,都会向你而来。”   宋逢时怔怔看他,然后笑起来。   “你我心心相印,不用这个约束,我爱你,但你依然是自由的。”苏羽继续。   “嗯。”宋逢时用力点头,“是,您也是。”   族长好像也听明白了一些:“祭司,您的意思,是你们俩的婚礼取消契约,还是往后我们所有人都取消?”   “这是你们自己的自由,都可以,按你们的想法和习惯就好,我不约束,也不干涉。”   “好,好,那我们还等什么,快去准备啊。”人们欢呼。   苏羽再回望身边人:“所以,阿时,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宋逢时的脸早就红了,气都快喘不过来:“您怎么会有这样的疑问,我愿意,当然愿意。”   苏羽松口气,也笑了:“那你想在这里举办婚礼,还是回季氏办?”   “我都要。”宋逢时说着,又羞赧,“您同意吗?”   “同意啊,当然同意。”   “哦……”人们又欢呼,“走啦走啦,去准备。”他们推壤着往外去,顺便把呆愣的季沉一拉,“走啦,你也去帮忙。”   季沉糊里糊涂地跟他们走,还是没想清楚:他不是来找人的吗,怎么就发展到参加婚礼了?ԨĹSԞ   这个部落的婚礼很别致,有他们特色舞乐,各种新奇表演,一些如神话一般的戏法,甚至还看到了符咒交织成美丽画卷,蛊虫在上面舞蹈,那种诡谲又壮丽的画面,让人惊叹不已。   部落很庞大,处处彰显着他们曾经的荣耀富饶,他们拥有惊人财富,那是他如今的季氏集团也不能相提并论的,但他们好像并不在乎。   他们都会制符控蛊之术,还会各种机关,各个有奇能。   通过这些天的相处,宋逢时了解到,他们这些能力不是为了对付什么人,而是为自保以及让生活更方便,他们都很温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奇能。   在每一代里,还可能出现一两个尤其厉害的,比他们所有人更强上许多,也就是他们的命定首领,这一代是镜子先生,下一代就是巫云。   哦,镜子先生在这里的名字不叫苏羽,他叫巫寒。   但巫寒沉睡太久,很长一段时间,巫云是部落里最强者。   巫云的性格跟他们大不相同,此人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而因为是下一任命定首领,大家又多少有点忌惮他,不敢违背其命令。   他们刚开始也有点怕镜子先生,但慢慢地,就不怕了,此时,一群人正围着镜子先生跳舞。   镜子先生今天穿的是赤红色,腰间银铃,重叠裙摆如秾艳的花。   宋逢时也是同样衣饰,倒是想过去,但他身边也有一群人在跳。   好不容易,两圈人融合,把他俩围在了一起,两朵花相拥交融。   宋逢时头顶红纱,被心爱的人揽入怀中,夜中升起烟花,照亮人们的笑脸。   还是那间很大的石房,这是首领的住处。   今日一派喜气。   门关上,乐曲和笑声散去,屋内安静下来。   苏羽掀开红纱,望向那羞涩面容。   他嘴角上扬:“我就说,阿时真好看。”   宋逢时脸又红了,真挚而热切地看着他:“我们真结婚啦?”   “当然。”ΗĿȘԞ   “我简直不敢想。”   “我是真正的人了,真真实实站在你面前。”苏羽拉他的手。   宋逢时抿抿嘴,小心说:“我……问您一个问题,您一定要真心回答我。”   “嗯。”   “您是真的喜欢我吗,会不会……是看我舍不得,一时心疼,就选择变成人了,您会不会哪一天后悔啊。”   苏羽:“……”   “您怎么这样盯着我?”   “我看你有点傻。”苏羽用手指轻磕他额头,“我们都结婚了,你现在问?”   “不管答案如何,我又不后悔结婚。”宋逢时摸了一下额头,指端微微发烫。   苏羽无奈摇头:“阿时,你怎么不问,我们决定不做任务的那段时间,我为什么不走?”   “您说不知道要不要走……”宋逢时话语一顿,在后来他们就知道,任务中断是要离开的。ĦĹŞҞ   他惊愕看着眼前人。   “对,我那时一直没问快穿局。”苏羽替他把疑惑说出。   “为什么……没问?”   “因为那时候,我其实,就已经舍不得走了。” 第51章 镜子先生(51)   红衣的青年眼眸赫然一亮, 不禁拉住眼前人的手。   苏羽温柔看着他:“舍不得走,所以不想知道结果,所以干脆拖着不问, 或许当时还没想到感情这一层,但已经不想离开你了, 只是……后来有一天我去问清楚了, 了解得透彻, 又有许多无奈。可是,诸般思量, 终究没抵过想和你在一起的心,于是我化身为人, 这不是一时冲动,是许许多多情感凝结的最终结果。”   至于那些担忧的,顾虑的, 以后再说吧, 也许,到了那时候,都会有解决方案。   为了那遥远的, 只是有可能发生的坏事,而让眼前人伤心一生, 思念一生,何苦呢。   “而且,还有那个蛊虫,说不定还会让你痛苦一生。”他说。   “不是。”宋逢时道, “如果不是为寻您,我不会跟巫云比试,不会被他种下蛊虫, 可也正因此,我到了您身边啊,所以还是那句话,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他的眼神热切,思量片刻,带着期待又问,“‘后来有一天’是哪一天啊?”   镜子先生去快穿局详细了解细则,那么是不是说明,他在那一天想过留下的呢?   “是你从宋喜雨家回来,了解到自己一直被监视的那天。”苏羽说,“我看你伤心,想哄哄你,问你要不要见见我的样子,你说不要,不想让我碎裂,因为碎开会疼。”   “您在那一刻爱上了我?”   苏羽摇头:“不是。”   “啊?”   “我爱上你,不只在一瞬。”   宋逢时笑起来,胸前剧烈起伏,只觉有火燃烧。   “可确实是在那天,我很想很想留下。”苏羽又说。   “我知道了,我都了解了。”宋逢时扑进他怀里,“我现在好幸福。”   爱着的人同样也爱自己,那真是人生之最了。   苏羽抚着他的发:“我也是。”   怀中人微垂着眼,睫羽下一片雾气,明明很想靠得很近,可又似乎带着几分尊敬,克制着,不敢抱得太紧。   苏羽心念一动,低头靠近他的唇。   新婚之夜,这一次,不会是轻柔的吻,也不会只有一个吻。   怀里人也知道,所以神色郑重,轻轻收紧手。   “哗啦”一声,风吹开玻璃。   还没碰到的两人抬眼,无奈一笑。   “我来关。”宋逢时抬手。   苏羽拦住他:“没事,我过去关,几步路的事儿。”他不打算用技能,不想在这上消耗精力。   青年点头,看着他慢慢向前走,羞涩地捏着手,而又想了些什么,眼眸闪了闪。   苏羽把插销插紧,保证不会再被吹开。   关好回头,脚步不禁顿住。   他愣了一下,轻咳:“这个,阿时啊,你为什么这会儿用隐身术呢?”   一览无遗的躯体,今日在眼前带来的冲击与以往大有不同。   今晚他在用人的眼睛看,今晚他是新郎,他会有欲和念。   光洁的阿时步步走来,向他笑着:“怎么啦,不行吗,您不是说技能给我了,随便我用吗?”   “可是这会儿没有用得到的地方啊。”   “就是好玩嘛,您……不喜欢?”   “我……”苏羽挪过眼,“不是喜不喜欢……”   “好啦,您实话跟我说。”阿时转到他眼前,“我隐身状态下,是不是比平日好看?”   “啊?”   “我早就知道了。”阿时道,“我一隐身您的反应就不大对,您是不是喜欢我隐身时的样子,我总有吸引您的地方对不对,今晚……”他咬咬唇,脸又红了几分,“洞房花烛,我想把最好看的一面呈现给您嘛。”   “这个……”   “您就说这样好不好看?”   “这,好看……”苏羽硬着头皮答。   阿时一喜,把他脸掰过来:“那您就好好看啊,我都没害羞,您……躲什么嘛?”   苏羽的脸被他捧着,视线落回,躲不掉了。   目光从那脸颊滑至脖颈,看着他曾经靠得很近的胸膛,红樱如白雪上落了玫瑰花瓣。   那心脏起伏得很快,他的主人显然是很紧张的,可强装镇定。   又看到薄薄的腹肌,再往下……   苏羽压了压眼眸,将眼底一团火掩饰。   阿时的胳膊搂上他脖颈:“我们来跳舞吧。”他携着他旋转,展开手臂,舒展双腿,极力将自己美好的样子展示。   苏羽动作僵硬,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   阿时笑:“都同手同脚啦,好啦,我来跳,您看着,嗯……”他思量,“看我表演绝技,我会劈叉……”   “阿时。”苏羽一把拉住他,“不要跳了。”嗓音暗哑。HᒫŞΚ   “怎了?”   “阿时……”苏羽迟疑着,“你隐身状态下是好看的,很美很美,只不过……在我眼里看到的,是裸/体。”   “!!”   阿时如遭雷击,呆愣原地。   “呃……没跟你说,是怕你尴尬,但再不告诉你……好像就更尴尬了。”   “是,再不告诉我,就尴尬至极了。”阿时回过神,捂住脸,顿了下又捂住腿……又觉得该捂别处,手忙脚乱,然后大叫一声,转过身蹲在了墙角,还是捂紧了脸。   苏羽走过去,思索着语言安抚:“让我看到也没事对不对,我们已经结婚了,本来……我也会看的,是不是?”   墙边的人抬头,他更羞了,整个身体都泛了红:“可我那样又动又跳的,太丢人了,我以前还故意把您举着……”他又捂脸。   “没有没有。”苏羽拉开他手,“我那时没有认真看的,什么都没看到,而且那时我是镜子啊,就当我不是人啊。”   “那也很丢人啊,您现在是人了嘛,能摸到能碰到的,我又这样在您面前乱跳,肯定都看到的,哎呀……”阿时的手被苏羽攥着,眼上蒙蒙雾气,光洁的肩在微微抽动。   苏羽的眼眸晃了下,呼吸微乱。   他没再劝,只看着那乱动的人。   门窗紧闭,屋里有一点热。   他音色压低,缓声说:“不愿意……被我看到?”   墙边的人一抬眼,话语忽止。   深邃眼眸逼近。   青年脑子逐渐空白。   忘却了囧事,忘却了自己,只沉溺在那视线里,徐徐灼热从腹部升起。   他大抵也忘了,自己的反应在对方面前清清楚楚。   他只看见眼前人的眸色又暗了几分。   温热的唇贴上来,火焰瞬间高涨。   唇齿相缠,两人拥吻着起身,手臂攀附,紧紧交缠,到要喘不过气,才稍许退离。   “隐身术是不是过了?”阿时问。   “嗯。”   “好。”阿时低眉,一层层解开自己的衣服。   繁杂裙摆落地,他抬起头,诚挚看着眼前。   这一回,他是真正赤/身/裸/体了。   苏羽抚摸着他的肩。   隐身术让他看见躯体,而触碰时还是衣物之感,此时,他的掌心下,是真实的肌肤。   人的手掌抚摸之下的触感,温暖柔滑。   手掌缓缓往下,拂过后背。   他的阿时轻轻咬唇,很害羞,很紧张,但一动不动,那么温顺。   抚过腰间,揽住那节腰。   随后,一抱而起,拥入柔软床上。   灯熄了,天色微凉,而室内如火。   苏羽在阿时眼尾看到一滴泪,他轻轻吻去:“阿时,别哭。”   阿时迷迷离离地看他:“我等这一刻,等到天荒地老了。”   梦寐以求地与你相拥,与你相守,与你共享人生至乐时刻。   “我也从没想过,自己有这样的一刻。”苏羽道,能拥着爱的人,感受着那生机勃勃的温暖,感受每一寸肌肤的贴近。   阿时躺在爱人的身下,这位置心照不宣,没有人多提。   只是到后面,两人都有些凌乱。   阿时小心地问:“那个……您是不是不会啊?”   一直徘徊着,没往前,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谁说的,怎么可能不会。”苏羽眼一横,“只是没经验,我不是怕伤到你吗,等会儿,我查查程序……”   “这也现学啊!”阿时拉住他,果断道,“不,不要,别查。”   “可……”   “我不怕,哪有这个时候查资料的,您来就是了。”他柔柔望着苏羽,“我……我爱您,爱意让我的躯体做好了应对与承受,我……准备好了。”   他凑上来,轻吻着心上人的唇。   苏羽眼眸一暗,回吻着,再将他压下。   阿时眉头一蹙,觉得自己说了大话,这个……承受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容易。   但是,他又那么激动,那么喜悦,那么意乱神迷,哪怕不堪承受,也依然是幸福的。   慢慢地,眉头舒展,幸福攀升。   两个人的极乐世界。   新婚半个月,他们在这里也住了二十几天了,季沉那边修葺事宜差不多弄完。   阿时在纠结,他是陪着苏羽在这里,还是苏羽陪他到外面呢?   苏羽:“??”   “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疑问?”   “这是您的家啊,我们这属于异地恋,而且‘异’得极远,这不是异地恋最要考虑的问题吗?”   苏羽:“现在交通这么发达,再远能有多远,那边呆呆这边呆呆就行了啊,我原来也一直和你在那边,自然那边更熟悉,更习惯,就选那边为常住地,这里偶尔过来放松修养一下不就是啦,哦。”他想到个事儿,“我要办身份证明。”   “这个交给我。”阿时激动,“可是,您是这儿的首领,您能离得开吗,您走了,这儿会不会群龙无首啊?”   苏羽缕着头发,拉长音调:“我都昏迷十多年了,他们不是过得好好的?”   “也对哦。”阿时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变傻了?”   苏羽忍不住笑,把人揽在怀里,“不是,是你为我想那么多,生怕不周到,阿时,不管是别的事儿还是我的事儿,你想要的,就开口,不希望的,就拒绝,我们两个在一起,是互商互量,你不要总是为我考虑,忘记了你自己。”   阿时也笑,眉眼弯弯:“嗯,不过……”他也道,“我为您想,也是为我自己,我把我们俩当做共同体。”   “共同体?””苏羽低眉,眼眸一闪:“是,你我一体,不弃不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阿时听这话想到了别处,脸一红:“那……我们回季氏?”   “好。” 第52章 镜子先生(52)   听说他们要走, 众人不舍,送了许多东西:“大祭司,房间一直给您整理着, 你们随时回来住。”   两人点头。   族长想了下,又道:“大祭司, 我们应该去外面生活, 或者, 摒弃机关,敞开门, 与外界融合吗?”   “你们想吗?”苏羽问。   族人们沉思,半晌没有回应, 好一会儿后才道:“我们也不知道哪样好,就是他们一听说我们的生活方式,都很惊讶, 好像多么稀奇, 多么与众不同,多么奇怪似的。”   季沉闯山带了许多人来,这些人自是也留下参加婚礼, 在此地同样住了二十多天,与部落中人聊得火热。   “不必管他们的看法。”苏羽道, “你们怎样习惯怎样来,想出去就出去,不想就不想,我不约束, 也不干涉,这些人我保证他们不会外传,而你们要是哪一天想被外界知晓, 就自己主动露面吧。”   “那……我们暂时不出去,我们觉得现在挺好的。”   “好。”   “欢迎你们随时回来小住。”   “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去。   季沉回头看看,还有点惋惜:“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可惜不愿出山。”   “没关系啊。”助理道,“他们的首领出来了呀。”   “就是,咱们宋总把首领拐出来了。”一个保镖接话,“话说,宋总,您的镜子是忘带了,还是丢了?”   “哦?”阿时回头。   保镖小声道:“我老早就想问了,您之前一直揣着一面镜子,但最近几个月都没见到。”   阿时靠在苏羽的肩,笑道:“找回来了。”   “那在哪儿,没见您……”   “以后再也不会丢。”苏羽揽着他道。   “所以……”   “嗯,永永远远。”   保镖:“……”   到底有没有人听他的问题啊?   季沉对蜜月里的俩人简直没眼看,拉一拉那保镖,得了,别问了,他们浓情蜜意的,哪里能听到旁人的话。   保镖只得闭嘴,不过,集团里很快流传了一句话,他们宋总有了爱人,终于不再自恋地天天照镜子了。   所以,那个爱人取代了他镜子里的影像么,他爱上那个人,就等同于爱上自己是么?   没多久,不管内部还是外界,所有人都知道,宋总有一位同性爱人,他尊称他为先生,大家也都这样喊。   那位先生来历不明,气质非凡,庄园里的佣人说,他挺爱说笑的,可是又带着不可亵渎的高冷,有时候一眼扫来,充斥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们都知道宋总是有一些身手的,但这位先生似乎比宋总更强,他们无意中看过他手指只轻轻一挑,那颗歪倒的巨树就恢复原样,还有次,他们准备出门,正遇乌云遮日,电闪雷鸣,那先生对着天际一挥手,忽然就拨云见日,阳光洒落。   人们猜测,他大概来自哪个不可言说的隐世家族。   这样猜得大差不差,但人们怎样扒都扒不到他底细,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正是春暮,华灯初上,花香袭人。   宋逢时收整完资料,刚刚要阖抽屉,有人自背后拢来,下巴搭在他肩头。   他抑制不住地扬起嘴角,回头搂着人的脖颈。   苏羽目光微微一晃,落到半阖的抽屉上:“这个册子,好像又厚了些?”   “嗯。”阿时大方拿出,“想您了就写您名字,不知不觉又写了这么多。”   苏羽望着新添的笔迹:“在我离开的那段时间写的。”   “是啊,那是最最思念您的时候。”   那是最思念的时刻,可也是他最痛苦的时刻。   蛊虫让他痛不欲生,但他依然要思念,他又写下了这么多名字。   苏羽无声一叹,将人轻揽入怀:“阿时,我们是不是还差一场婚礼?”   “是,怕筹备得不得体,所以一直在改……”   “不用,不要紧,我迫不及待。”   阿时神色一动:“好,我们立刻就办。”说完情不自禁吻上他。   苏羽回吻着,揽住他的腰,手臂一抬,将人抱起,往床边走去。   阿时已经意乱神迷,呢喃着说:“如果我的技能对您有效,那么此时应该很有意思。”   “如何有意思?”苏羽解着衣扣。   “能看到您内心所想,知道您哪一刻更开心,什么姿/势更欢愉,能硬控三十秒,叫您……做一个我想看到的神态,说一句我想听到的话语……”   “哦。”苏羽丢落衣衫,倾身而来,“阿时,你提醒我了。”   “什么?”阿时迷迷离离的,没反应过来。   苏羽埋头,气息呵在他耳畔,语气缭缭绕绕:“你想听什么,想看什么?”   阿时轻咬唇:“说不出口。”   “有办法说出口。”   “怎样……”阿时一愣,终于回神,“您要对我用技能?”   “谢你提醒,阿时,你的技能对我无效,但……我可以对你用。”苏羽温声说着,身躯一压,眼前人顿然失语。   随后,他知道了阿时在哪一刻最欢愉,哪一刻希望他更强,更深,也如愿让阿时做了他想看的动作,说了他想听的话。   阿时被开发到极致,只道自己简直自作自受,不过……那感觉也是极致,叫人沉沦沉迷,无法自拔,只觉往前数年都虚度。   翌日清晨。   苏羽醒来时枕边已无人,阿时上班去了。   他走下楼,佣人正端上早餐:“先生,少爷让我跟您讲一下,他今天会回来晚一些。”   “哦,工作上遇到棘手的事儿了?”苏羽转了几下盘中勺子,回去换身衣服。   季氏集团总部,中心办公楼进门大厅,前台迎着阳光抬头,看见那个人影从光里走来。   一排人齐齐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黑底边缘绣金的西装,将这个人衬得华贵雍容,扎在脑后的长发与眉间的印记又让他如此神秘华丽。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惊艳的人?”他们全都呆住了。   “嗨,小陈。”苏羽在一个前台面前挥挥手。   小陈回神:“您,您……”   “我是宋总的爱人。”   “啊,您是那位先生!”原来是他!   “对,我上去找他了啊。”苏羽自己做了登记,往里走。   “您怎么知道我?”公司出入都是人面识别,已不需要戴工牌了。   “很熟悉啊。”那可见过太多次了。   小陈一愣。   苏羽笑笑,再往前走。   “先生,宋总的办公室在顶楼,我送您去吧?”另一个前台忙说。   “不用,我知道。”那也去过太多次了,“不麻烦你啦,小李。”   小李也愣住了:“哇,他也认识我……”   苏羽轻车熟路地来到阿时办公室,敲门。   助理蹙着眉开门:“宋总这会儿正忙,有事儿等会儿……您是哪位?”   “小王你好,我找阿时。”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你为什么这样叫宋总……”   “您怎么来啦!”身后响起惊喜之声,小王回头,但见宋总一个箭步冲来,一把抱住来人,热切在其脸颊一吻。   小王:“……”   “这是我爱人。”阿时说着上下打量,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西装,他险些又看痴了。   小王:“!!”   “原来是那位先生!”他是工作助理,这还是第一次见。   世人传说纷纷,都给这位先生覆上神话色彩了,而今日一见,传言不虚。   阿时亲亲热热地挽着人:“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呢,如果想来好歹说一下,我回去接您嘛。”   “我又不是不知道路,哪里需要你接?”苏羽蹭蹭他额头,回眼望着屋里几人,“正在忙?”   阿时耸耸肩:“嗯。”   这几人衣着不凡,倒不是昂贵,而是非常的规范标准。   阿时不想答应他们的条件,正愁如何委婉拒绝,技能是不方便用的,人也不能轻易得罪。   苏羽向前走去:“我是宋总的爱人,各位不妨跟我谈。”   那几人对上他的视线,没来由一震。   他们看出宋总是不愿答应的,可见其没把话说死,只道再磨一磨,也许就能成。   可是这人的目光,叫他们感到极强的压迫感。   没过一会儿,他们忽然松了口:“也罢,宋总既然不愿,我们不勉强,希望以后继续友好合作。”   阿时一怔,随即眼前一亮:“真的吗?”他来回看,他知道苏羽没用技能,但是,只往这一站,麻烦事儿居然就解决了。   “千真万确。”几人道。   “太好了!”阿时又搂住苏羽。   人走后他还舍不得松手:“您真是我的贵人。”他笑着吻上来。   “这在办公室,别忘形哦。”苏羽笑。   阿时只好红着脸松开:“您等我一下,我等会儿就走。”他赶紧去处理今日剩余事项。   “不急。”苏羽靠坐在桌边,看看他,再看看桌面。   都是熟悉的场景,不过么,用人的眼睛看,与用镜子看,到底是不同的。   他拿起桌上笔筒,在手里把玩着:“哎呀,这是我曾经的家啊,好怀念。”   “瓷盘也是,好像没见您怀念。”阿时忍不住笑。   “怀念啊,我不是把红纱带走了嘛。”   “那……”阿时转了一下眼,“这里,您怀念吗?”他往自己的心口指,“您明明在这里最久。”   “这里不止怀念。”苏羽俯身,“你的心跳,深刻脑海,深入骨髓。”   阿时动作一停,仰头看他:“这话太动听,我要听醉了。”   “在我面前,你尽管醉。”   “好,我醉了,顾不上忘不忘形了。”他搂住苏羽,再吻上去,热烈灼热。   苏羽便也管不得其他,低头与他拥吻。   助理推门而入,走进来又退出,等了一会儿,敲门。   两人坐得端正:“有什么事?”   助理小许说:“先生今天到集团,他们让我问问,要不要准备个欢迎仪式?”   苏羽:“……”ĤᏞŜK   他手撑在桌上,摇头:“那也太尴尬了,不要不要,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小许想了想:“不是……吗?”   “哦,他不想麻烦,不用准备。”阿时接话。   “好。”   “但是,小许,有件重要的事,你通知下去。”阿时又说。   “是!是什么?”   阿时看看身边人,扬声道:“我要举行婚礼。”   “我要尽我所能,倾我所有,举行一场最为隆重,最为盛大的婚礼!”   若说上次婚礼充满着传统特色,喜气又热闹,让人永生难忘,那么,这场婚礼则是奢华浪漫,叫人叹为观止。   苏羽真正出现在外界视野里,一瞬间就掀起浪潮。   他真正身份依然难寻觅,无人知晓,无人能查出,但那都不重要了,他本人已经吸引了所有目光。   白色花瓣飘洒,落在两人的发上,苏羽转头,又一次看见他的阿时白头模样。   幸而,这一次有他陪他一起。   -----------------------   作者有话说:此世界结束啦。ҢᒫŠΚ   下个世界:被听心声,可我是卧底啊!   修真世界,苏羽化成一朵花:“你好,我是你的金手指,那个,抱歉,原本给你的修真秘籍变成了被听心声,赠送吃瓜面板。”ȞĿSК   君时春:“先不说错不错的事儿,你是一定要呆在我头上吗,哪个修士会戴朵大红花啊!!” 第53章 鬓边花(1)   “系统, 你觉得鲜花好养不?”苏羽站在水边,看流水潺潺,鱼从水草间穿过。   系统999:“花要养得好还是蛮难的。”   “那么, 断根的呢?”   “那大概更不好养了,没几天就会死吧。”   “对啊。”苏羽照着水里的倒影, “所以, 这次我为什么是朵花?”   清澈水面照出一朵殷红的花, 黑色枝桠,细细金色纹路攀附而上, 如花店洒落的金粉,而凑近看, 只会发现这些金纹是生于其上。   一圈同样黑底金纹的叶,托着层叠红色花瓣,红艳如血, 无半分杂质, 花瓣是细长的,如伸开的触手,在末端无规则卷起, 透出中间深红花蕊。   “宿主,”999急忙解释着, “快穿局有保障,您不用营养,不会死的。”   “可是,我为什么是个有生命的东西?”和上个世界一样是面镜子不是很好么, 要不然,桌椅板凳也行啊。   “这个化形都是随机的,我们实在预测不到啊。”   “你的意思, 我以后还有可能是更五花八门的东西?”   “按道理来说,是的。”   “……”   “算了。”苏羽摇头,一晃,花枝轻动,细长花瓣舒展。   “宿主,阿时在前方草垛里。”999查询到气息,连忙邀功。   “草垛……里?”   花枝拨开草絮。   一缕光透进,里面躺着的人蓦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清亮的眼睛,如夜中明星,人看上去十七八岁,清清秀秀,眉眼和宋逢时的样子是不像的,但那一致的灵魂如此熟悉,如此亲切。   他混得不太好,头发凌乱,衣衫褴褛,脸上几点灰,应该没有住处,夜里就在此休息。   上个世界他们相守终老,在宋逢时离世后,苏羽离开世界,他们过了许多年富足生活,如今猛一看人又变得落魄,苏羽一时心酸。   但任务本就是送金手指来助人升级,故事的开始,主角总会是失意的。   苏羽不自觉放柔了语气:“嗨,你好啊,我来给你送金手指……呃,等下。”   他问系统:“这个世界金手指是什么?”   “不知道啊。”999苦笑,“都乱了,只能您先注给他,然后观察看看。”   “好吧。”   这个是修真背景,还属于初级阶段,没有元婴化神等级之分,也没人会御剑乘风,修士们比寻常练武者精通灵气运用,借助灵气能超出部分身体极限,诸如增加跳跃高度,舞剑速度,辟谷天数等,也能延长寿命,目前岁数最多的修到了三百多岁。   如果金手指没弄错,那个秘籍将是这里最强宝典,阿时靠此秘籍可轻而易举打败所有人。   不过,已经错了,那也没办法了。   苏羽有经验了,应该充分利用现有金手指,只要结果达成,不必照着原剧情走。   他点着程序:“不管是什么,总归是帮助你的,你要是没意见我就……哇,你!”   剑气猛地袭面。   草堆里的少年正一剑刺来:“妖孽,看剑!”   得亏苏羽退得快,不然大概只剩根枝干了。   而与此同时,程序被触碰,流光急速涌入少年眉心。   金手指注给他了。   少年没反应,大概没察觉。   苏羽观察了下,没看出到到底是什么,看来得施展时才知道。   他伸展花瓣,推开那剑:“有话好好说,我不是妖,我是快穿局……哇!”   “看剑!”少年又一剑袭来。   “别动手……”   “看剑!”   “你就不能……”   “看剑!”   “……”   苏羽气喘吁吁,花瓣微垂:“你怎么脾气这么大?”   少年也气喘吁吁,手撑着腿:“滚开,少惹我。”   剑是“看”不动了,他抬头看天:“天亮了。”随即抓起小包袱,大步往前走去。   天色灰蒙蒙的,像尘封已久褪色的画卷,四周植物不多,苏羽一时没看出这是什么气候,但也顾不得去看。   “君时春。”他朝前大喊,“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啊。”   少年停脚。   苏羽追上他,笑眯眯:“我们已经绑定了。”   “咔嚓”,剑又出鞘。   “……”能不能好好说话!   少年眼里杀意滚滚:“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是天外来物,当然知道啊。”苏羽把那抽开的剑推回剑鞘。   除此外,他还知道,十五年前阿时全家被灭门,只有他一人幸存,他记得凶手灰色衣摆,那是金麟宗的标志,这些年他忍辱偷生只为报仇,金麟宗是正规修真门派,戒律森严,收徒要求高,他好不容易弄了个名额,今日要去报到,他准备隐藏身份,一面学习,一面找凶手。   这是程序里剧情阐述,也是他此世界任务目标。   赋予君时春金手指,助他找到凶手,报仇雪恨。   “我本来就是为你而来……”他接着说。   “咔嚓”!   又来了。   君时春厉声道:“花妖,你到底怎么知道的,快说!”   “我不是花妖,我是快穿局派来做任务的,已经给你注入了金手指,你将会拥有一项异于常人的能力,它能协助你尽快完成报仇计划。”苏羽再推回剑柄, “你放心,他人听不见我的声音,我只跟你交流,但你也不要总是对我挥剑。”   “胡言乱语。”剑莫名被卡住,拉不开了。   君时春抽了半晌,放弃,咬咬牙:“你真不会泄露我名字?”   “当然,我们俩是一起的。”   “我不跟你一起,花妖,我警告你,你要敢泄露我身份,我会把你一瓣一瓣揪下来!”   苏羽想了下那场景,感觉还怪惨烈的,他摇摇花瓣,追上他:“再说一遍,我不是花妖,我是金手指。”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君时春加快脚步。   “……”   背景时代局限,这个世界没有电子产品,他不相信快穿局也能理解。   苏羽想了想,换个方式:“就算你当我是妖,那总比人厉害吧,带上我,总会有用的。”   君时春目光看过来。   苏羽立刻展开花瓣,转了一圈。   君时春嘴角微扬,浮出一抹……冷笑,然后白他一眼,走了。   走了……   苏羽:“……”   “初级修真世界,几乎没有妖魔横行,就算有也是低阶的,充其量会说人话,在他们眼里,宿主你这种‘花妖’,可能只是一朵会飞会说话的花,除了供人玩赏,没什么用。”999帮他查阅世界背景,又带着哭腔提醒,“宿主,您可不要再频繁动用自己的能量了,这真的违规啊,您小心后面的世界进不去了。”   “好吧好吧。”苏羽向前看去,望着君时春的背影。   君时春走近金麟宗,提交弟子牌。   守门弟子点头:“苏十五,师尊是虚淮长老。”   “是。”   “等一下。”那人又叫住他,“你就穿这样进门?”   君时春回头:“这样不行?”   “倒也没规定说不行,但不是很合适吧。”   “行就是了。”他往里走去。   走了几步,低头看看自己。   临进门前他去洗了下,身上的灰和草絮收拾干净了,这黄色布衫,衣摆虽然破成一缕一缕,但穿着舒服。   头也重新洗了梳了,虽然没有皂角香膏,无润滑,理得不是很顺,也没发簪,随便用一根树枝挽的发髻,挽不牢,也有些乱,但,又不脏,还要他怎样!   已走到正门,他抬头。   齐整门楼,青砖灰瓦,大气磅礴,一尘不染。   很多人在门前操练。   宗门统一灰色外衣,黑色布靴,头发全拢上,以木簪挽住,这些人衣饰一致,动作整齐划一,乍看跟一个人的千重影儿一般。   他被引着走入正堂,同行的还有十来个新弟子。   堂上主位坐着三个人,两排侧位各坐六人,另有十来个站在后面。   “新弟子上前,行拜师礼。”一人喊。   一行人往前走。   宗门衣服都是自己买的,其他新弟子已经准备了,都穿好了来的,君时春的破衣服就很显眼,也不知是不是其他人不太想跟他靠太近,总之,大家分列两边,跟他保持了一点距离,以至于他站到了正中间,还在最前面。   他们维持着一个奇怪的人字雁阵队形往前走,君时春成了首雁。   他一步步走近,眼中悄然露出一抹恨意。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杀他全家的人,一定就在这个宗门内。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此地血流成河!]他暗暗发誓。   苏羽:“!!”   这声音可听得太清楚了!   堂上众人轰然抬头。   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他们相视而望,环顾四周,交流眼色,最后目光齐刷刷落到君时春身上。   这个人没开口啊,可是,刚才那声音,就是从他这里发出的。   君时春疑惑对上那些目光,瞟瞟自己的衣服,俯身行礼:“拜见各位尊长,我是新入门弟子苏十五,倾慕金麟宗已久,如今能入此门,不胜感激,未来我会听尊长们吩咐,努力学艺,为宗门争光!”   众人:“!!”   就是他,声音是一样的!   那么,刚才那句话,是他心里说的,他们能听见他的心声!   什么拜师,这是要来血洗宗门的啊,这人是谁啊!   好大口气,敢当着金麟宗三个最厉害的人大放厥词。   莫非……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们正襟危坐,互相使眼色:怎么办?   苏羽惊慌从包袱里爬出来,这是被听心声,那就还有吃瓜系统,本来该给上个世界的金手指。   这么说,两个世界互换了。   可是,这功能……这样用,岂不是要糟?   见大家不语,君时春提高声音:“拜见掌门,拜见师尊,拜见各位长老!”   [都在待杀名册!]   被点名的人们背后一凉,一个个往后挪了点。НᒫŠҠ   [不完成复仇使命,我君时春此生枉为人!]   “阿时。”苏羽一跃,也没别的地方了,他索性沿着后背爬到其头上,“你住脑!” 第54章 鬓边花(2)   “啊!”君时春大惊, 跳起揉头,咬牙切齿:“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羽灵巧躲过,攀在他鬓边耳上:“我一直在你包里, 别乱动了,他们都看着呢。”   君时春一愣, 环顾四周。   大家已然惊呆。   苏羽叹口气:得了, 自爆个干净。   还叫我不要泄露呢, 你三句话把自己底细全盘托出。   在大家视野里,这里有个人突然又蹦又跳, 自言自语,疯狂挠头。   然后, 背着手从包里抽出一朵大红花,戴在了头上。   行为如此怪异,反叫旁人不敢吭声了。   而堂上几人, 神色更为复杂, 眼神极其不对劲。   姓君!   这么多年,修真界只有一家姓君,就是那已故的前尊主, 君齐。   君时春……   几人灵光闪现,赫然一惊:他是君尊主的儿子!   君家全家被灭, 原来,还有幼子未死。   但他为什么来找金麟宗复仇,那个案子不是成了悬案吗,根本就找不到凶手?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几人收回对视目光。   君尊主是修真界的统领, 就是他把借助灵气修行之法发扬光大,让更多的人加入修行行列,如今的修真界声势浩大, 欣欣向荣,离不开他的功劳。   他故去十五年,此界没有新的尊主。   君尊主在修为上颇有造诣,会很多精妙之法,那么,他的儿子定得他深传,要不然,他也不敢只身前来金麟宗,大言不惭挑衅他们。   不能跟他直面起冲突。   最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君时春看了一圈,见大家没过多反应,松了口气:[他们好像确实听不见这家伙的声音,那就好,算了,先不管他。]他不再理会苏羽。   苏羽:“……”   得,连我也暴露了。   果然,堂上人们脸色又变了几变。   什么,哪个家伙,谁,这里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他真有过人之处,他是不是会御灵?   他刚才那些奇怪动作是不是御灵术?   果然有备而来!   他们眼神四处瞟,倒是没锁定苏羽。   “还好,没发现我的化形。”苏羽连忙道,“阿时,你不要再泄露底细了,他们能听见你心声……”   “你说,你叫什么?”掌门终于开口了。   苏羽的话被打断。   其实还有很多细节,比如说,听到心声是有条件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到,具体规律……没找到,反正,以能促进剧情发展为准吧。   就像现在,这堂内原本的一屋子人能听到,但新进的弟子们听不到。   还有,这个功能虽说是金手指,但属于被动技能,苏羽不会同步获得,也就是他的心声旁人听不见,如果打开吃瓜面板,他与阿时能够进行意识对话,当然,此时大家能听见阿时声音,也还是听不到他的。   不过这个吃瓜面板不是想开就开,得面对的人有瓜才会开。   这回他认真查细节了,可惜这个阿时不肯听他说。   “苏十五。”君时春上前再行礼。   十五是提醒自己记着全家被灭的年限吗,那个“苏”是什么意思,不过也无关紧要,掌门定定神,继续,“你来金麟宗是……”   君时春古怪抬了下眼:[这些人是记性不好还是听力不好。]   这些人:“……”   苏羽:哎……   君时春礼貌开口:“来拜师学艺。”   “你的师尊是谁?”   他捧起弟子牌:“虚淮长老。”   众人向虚淮长老看去:为什么专挑他当师尊?   难道在他身上发现了线索?   堂上正位左侧的虚淮长老抬眼。   宗门里修为到一定程度,都称为长老,会担任一些管理授课之职,这虚淮看上去很年轻,样貌俊美,薄唇微抿,眉眼疏离,一股清冷之感。   只是精神不佳,眉头紧蹙眼底发黑,好像几天没睡好一样,此时脸色也有点挂不住,正默默后倾。   弟子牌在君时春手里捧了半天,没人过来接。   后面同入门的一个弟子看不下了,大家都等着呢,墨迹什么啊,他索性上前,帮着把那牌子拿起,交了上去。   虚淮长老只好接了,牌子落进掌心,他微颤了下。   [怎么,烫手么?]君时春狐疑。   其他人又“唰”一下看过来:烫手?   这是暗指吗,他真的发现了什么,虚淮有问题?   虚淮被盯得浑身发毛,把牌子往桌上放:“鄙人才疏学浅,恐怕不能胜任……”   就在此时,程序里忽而滴滴响起提醒,面板“啪”地一下打开。   君时春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面板打开,自动进入意识交流。   虚淮一个瑟缩,后话顿住,手停在半途。   君时春瞧着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面前的偌大透明板子,又发现能在脑子里和花妖说话,怔了一怔,冷笑:[会点幻术了不起哦。]   正在偷偷施术把牌子上自己名字抹掉的虚淮:“!!”   他默默停手。   “阿时,不是幻术,是科技,这是个吃瓜……”苏羽想了下,觉得他应该听不懂“吃瓜”二字,换个说法,“寻踪之籍,有关之人的有关行迹会记载于上,绝对保真,另外,我告诉你,你的心声能被人听见,你要留神。”终于肯听自己说话了,得赶紧告诉他。   [世上有这等事,那是何人记载,神仙吗,我才不信,还有,不许再叫我阿时。]板面上字迹流转,浮浮荡荡,倒是有几分神奇。   而众人再惊。   他是不是在跟灵说话?   他不但能御灵,还能与其交流。   阿时?叫这么亲密,他们关系匪浅。   “灵”是灵气产生的具象,蕴含巨大能量,一个人对灵气吐纳运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才可以让身边灵气化为具象,化为具象也难让其留下,更别提交流了。   这得多大的本领啊。   古往今来,只在传言听过,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   这个君时春,不容小觑!   他说的什么神仙记载,是这位“灵”告诉他的吗,是什么传世绝学,还是千古秘闻?   [心声能被听见,笑话,不要以为你弄个幻像出来就把我唬住了。]君时春又说,[我敢肯定,修真界没有这种术法。]   众人:“……”   修真界是没有这种术法,但大家就是听到了啊,没法解释。   可是,也正因为听到,才知道你是君尊主的儿子,知道你有血海深仇,知道你深不可测……   或许,也可以试着用此避免掉一场血光之灾。   何况,是不是还能听到什么绝学秘闻啊,他们要听啊。   “灵”提供的,肯定是真的啊,你怎么能不信呢,你也太狂了吧。   连“灵”都不放在眼里,这个君时春,不容小觑。   苏羽:“哎……”   你不行看看大家的反应呢。   君时春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抬头看。   众人立即做出自然姿态,有人看天有人看地,有人抖着腿有人吹着歌。   君时春想了下:[恕我直言,在座各位都是废物。]   看天看地抖腿哼歌。   [根本没反应。]君时春道,[我才不信你的话。]   苏羽:“……”   这明显是有准备了啊。   “宿主。”999道,“本来就是错位的技能,和世界不匹配,世界受影响,主角在此方面思维也受影响,接受起来确实需要一定时间,原因是……”   “是我弄错了,责任在我。”苏羽接过999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其实上个世界宋逢时一开始也是没接受的,他们还打算放弃任务呢。   “行吧,走一步看一步吧。”苏羽无奈,瞧瞧众人。   嗯,你们还挺会演。   这个世界任务就没必要放弃了,目标本来就一个:成功报仇,这是任务目标,也是阿时本人的心愿,两者一致。   [还有,我没功夫跟你浪费时间。]君时春眼一瞪,又道,[赶紧把这个东西收了,别耽误我正事儿,如果我不能顺利进入金麟宗,我就把你一根一根拔了。]   众人:“!!”   那“灵”究竟是个什么形态?   “收不了。”苏羽道,“我也没办法。”   [你再说一遍!!]   完了,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别收啊,你不想听我们还想听呢。   “请问,你们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后面弟子等不耐了,忍不住道。   众人思绪骤然回归:对哦,还在收徒典礼上。   这君时春怎么办?   到底还要不要收?   不收,他肯定当场发飙。   收了吧,暗听他想法也可知道其动态,及时做出应对。   掌门向虚淮示意。   而虚淮坚定摇头:特殊情况理应从长计议,这谁敢收啊。   掌门再往右看,言铮长老,你说话。   言铮:不敢不敢。   掌门沉默一会儿,笑呵呵地对君时春道:“那个苏五时……”   “回禀掌门,弟子叫苏十五。”   “哦哦,苏十五,是这样啊,你看看我们三个谁比较顺眼,你选一个当你师尊,你随便挑,挑谁就是谁?”   这下你们没话说了吧,他往两边看。   君时春:“……”   其他弟子:“哇,原来金麟宗的长老们这么和善。”   君时春:“不是已经定了虚淮长老了么。”他微一惊,“可是弟子做错了什么,虚淮长老不愿收弟子么,弟子对长老无比仰慕,求长老给个机会啊。”   言真意切,后面的弟子听得都感动了。   掌门往左挑眉:就选你了。   虚淮无声一叹:你哪是仰慕,你明明想要我的命啊。   但也没法,他把那牌子又收回手里:“好,我收。”   君时春松口气。   苏羽望望堂上。   虽然但是,好像阴差阳错,目的也达成了。   自爆身份放狠话,倒是叫大家对阿时有所忌惮,这没准……还是个保护。   行,既然你们会演,那我们就……一起演吧。   不过这面板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收起啊。   “宿主,等阿时看完,就会收啦。”   “那他要不看呢?”   “那就一直在他眼前亮着。”   “……这是谁的瓜?”苏羽也没看,他现在打算瞧一眼。   “虚淮长老开口时弹出来的,是他的瓜呀。”999说。   “我已经看到了。”苏羽瞧着标题,“虚淮长老,你好狠的心!”   “……”   君时春退到旁边,后面的弟子陆续上前拜师。   无人看见时,他的脸色铁青。   [这个挡我视线,到底能不能收!]   “不能。”   [那你挪远点。]   “挪不了。”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虚淮长老你好狠的心,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撇过脸。   过了会儿……又挪回来瞥了眼。   [虚淮长老怎么了?]   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又想看看。   苏羽:“呃……”   果然,吃瓜是人的天性。 第55章 鬓边花(3)   那边正在收新弟子的虚淮手一抖:“……”   众人目光又袭来:真是他杀害了君尊主?   众人倾身侧耳, 轻屏呼吸。   [长老,你为何这样伤害我?]君时春继续念,[这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口吻。]   “是啊。”苏羽道, 顺便望望大家,“阿时啊, 你要在这儿看吗?”   [长老, 我记幼年初相见, 你捡到我,你道我未来必为邪魔, 我也不想看啊,可它一直在我眼前啊。]君时春继续, [可你未曾抛弃我,对我悉心教导,照顾我生活起居, 带给我人生中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虽说不想看, 但眼睛又忍不住往下瞟。ĦLŚК   苏羽:那就没法了。   呼,不是说凶手的事儿,众人放下心来。   [一晃十载, 你我朝朝暮暮,从未分离, 不知从何时起,我对你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啊……这是告白信。]君时春一怔。   在场人又都一惊。   “这个……虚淮长老,我记得你以前捡过一个猫是吧?”掌门连忙道。   “对对对, 是有猫。”其他人附和着。   想来那个“灵”与世间万物相通相连,能找出一只猫的信,也……正常吧。   虚淮微垂眼眸, 没抬头,没有半字回应。   [我不是小孩,我已长成大人,我知道我的感情,知道我在做什么。]   掌门以及其他人脸色各异,有点坐不住。   很明显,这就是个人。   虚淮还是低着头,拳头收紧。   [我知道,我爱你,不是错觉,不是感恩,就是爱。]   [我思量许久,挣扎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对你倾诉衷肠,我本以为人生会从此步入另一番景象,可是,也在那一天,我的心被打入谷底,我不明白,你为何拒绝我,为何那么绝情,为何那么狠心。]   掌门和其他人轻松口气,还好,拒绝了。   [你说我不该对你抱有希望,但是,明明前一晚,我们曾缠绵在一起,纵是我们都醉了酒,意识不清,但你总该记得,是你主动揽住了我,一晚极致的痛,极致的乐,心跳相连,刻骨铭心,我本以为我们已经心意相通,可是第二天,你让我忘了此事。]   “!!”   咯吱咯吱,咔嚓咔嚓,众人真坐不住了。   君时春沉默一下,偷偷望了眼虚淮。   其他人本也在望着虚淮,看他抬眼忙又做出看天看地姿态。   虚淮一直低着头。   他面前的新弟子动了动发麻的腿:我的牌子有问题吗,师尊为何要打量这么久,要不要问问?   君时春收回视线接着看:[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我们缠绵的那晚,是我被你收留的纪念日,也是我给自己定的重生日,我曾因你而走出黑暗,又被你推入深渊,然而相识种种,莫不敢忘,此情至深,莫不可藏,往后无法再平和相处,深思熟虑后,决定与君拜别。]   [啊,不是告白信,是诀别信。]君时春又一愣,[日期是今天的,新鲜的啊……这是你编的话本吧?]   苏羽:“我没编。”   [此信之言,字字真心,笔笔泣血,不盼君回眸,只求别辱我一片诚心,今朝一别,后会无期,愿师尊前途坦荡,弟子,泣上。]   “啪嗒。”掌门手臂磕到旁边杯盏。   师尊,弟子。   还是师徒恋!   虚淮座下没有女弟子。   还是断袖之癖!   每一个都在禁区蹦跶。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他脸色铁青看向虚淮。   虚淮还是没什么反应,只如被冻住般坐在原地。   苏羽观望了一圈,有点惊奇。   他们对八卦反应很怪,那不是惊讶,更像看到很恐怖的事儿。   999帮他打开程序:“宿主,您又没仔细看世界背景吧,这个修真界是绝对不允许动情动欲的,这规矩还是阿时的父亲定的。”   “哦,那倒还是挺古早的。”苏羽扫向程序,看了看背景介绍。   阿时的父亲认为吸收吐纳灵气,需驱逐身体与心灵的杂念,立下不可动情欲之规,曾让修真界修为整体精进许多。   可是,后来君尊主自己犯了规。   他遇到了一个心爱女子,与之组建了家庭,直到孩子都三岁了,世人才知,当时在修真界引起轩然大波。   后来,君尊主自废修为,挑断筋脉,自此成废人,让出尊主之位,退离修真界,去寻常人间过普通生活。   但没多久,他一家就被灭了。   他们的死又引起轰动,因一直找不到原因,有人传言,是因他动情动念,走火入魔,招致天谴。   天谴故不可信,但人们更坚定了修行不能有杂念,否则没有好下场,这是此界首要规则,不可违背。   “原来如此。”苏羽抬头,怪不得他们反应这么大。   这个背景既不许人动情,那么对同性自是更加禁忌。   这个虚淮长老干的事儿挺多。   “这些事情不好说。”999道,“君尊主定下规则,自己又违规,确实给众人迎头一击,但他自断筋脉,废弃多年修为才可获得自由身,说明曾被众人逼迫讨伐过。”   “没错。”苏羽看看阿时,了解这些事情后,他觉得阿时的反应又没想象中强烈。   他思量一下,再问系统:“原剧情里本该是什么样的结局?”   “原定剧情,主角获得修真秘籍,所向无敌,一路杀杀杀,最后,找到凶手成功复仇,至于结局……因技能最后有选项,结局也有两个,选择修复,主角退隐,选择毁灭,同归于尽。”   苏羽:“……”   “这算好结局吗?”   上个世界起码给个“团宠”结局,听上去总不算坏。   “宿主,金手指主要是帮主角达成一定目的,这个世界就是助力他复仇的,只要复仇成功,就是任务完成,至于以后过得好坏,那不在金手指范围内啊,上个世界他过得好,也不只是金手指的功劳,是不?”   “好吧。”   苏羽大概想清楚了,阿时不知道当年父亲被讨伐之事,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的存在是父亲违规的证据,把他养大的人始终没让他知道。   或许是不想让他责备自己的出生,不想让他否定自己,那是一种善意的保护,那么,苏羽也不会直接告诉他。   可是,他倒是想看看,这些曾经讨伐的人,自己违规后,又该如何。   君时春浑然没察觉众人各有心思,接着往下看,苏羽不再干涉。   [这是虚淮长老的弟子洛离给他的留言。]君时春看下面字体变了,不再是弟子口吻,倒像是成了旁白。   洛离,掌门又一怔,虚淮座下确实有这么个人。   到底是不是话本,话本怎么知道这个弟子?   他用力回想着,那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弟子,沉默寡言,修为普通,也不合群。   [这封诀别信他并没有递过来,写完后,就烧了?]君时春的语气有些疑惑,[这位弟子在信里跟他告白,又与他诀别。]   那一直垂眸的虚淮终于抬起了头。   [洛离烧完就走了。]   “按照一般套路,他要黑化变魔尊了。”999说,“然后回来囚禁师尊。”   苏羽:“……”   “系统,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世界话很多?”   999:“我也想吃瓜么。”   “……”   [自此,他与虚淮再没见过。]   “没见过?”系统一怔,“猜错了吗?”   [他一下山,偶遇一虎拦路,幸得一误闯修真界的屠户相救,他当晚就跟那人成婚了,一起去了人间。]   小弟子的违规没有那么惊天动地,走了无人在意,而故事的结局也并没有那么惊心动魄,平凡之人去过了平凡生活,只是此生不再见。   [按时辰,这会儿他刚烧完信下山,马上就要遇到那位屠户了。]最后一行字看完。   君时春望望众人。   [收徒仪式结束了没?]   众人坐正,各自忙活着。   [看样子还没。]   “那个弟子或许并不爱那位屠户,但也就这样了了过了一生。”999又说话了,“可惜,怎么没变魔尊呢?”   苏羽卷起一片花瓣,捏捏“眉心”。   虚淮的手越捏越紧,座前弟子直冒冷汗:我的牌子到底能不能过关啊。   [这个故事挺凄凉的,你编得不错。]   苏羽:“我没编。”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打听过很多事。”   只能这么编,跟你说快穿局你又不信!   [专打听风花雪月之事?]   “呃……”   [你怎么连人家烧掉的信都知道,你怎么预测到后来怎样,你怎么连人家床帏之事都知道,你……]   “……”苏羽扶额,无言以对。   “啪”,八卦已看完,那屏幕闪烁了下,消失了。   意识交流中断,再想说话得开口,君时春怕被人听见,就没再问了。   苏羽松了口气:你可千万别问了。   堂上之人也松口气,又一想,对啊,事情都还未必是真的,搞不好那个“灵”真的在编话本。   虚淮一向清冷自持,他就不可能做出酒后乱性的事,不对,他就不喝酒。   还和同性,还和弟子,更不可能,是不是,虚淮?   虚淮?   虚淮手上青筋暴突,眼睛越来越红。   他们的心底凉了一瞬:难道,是真的?   真的也罢,人已经走了啊。   这个弟子很省心,他没有纠缠,没给虚淮添麻烦,他自己走了,他会有自己的生活。   这结局多好啊,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吗,虚淮?   只要他们都不说,此事就掩过,只当从未发生。   虚淮,你不要叫人看出来……   苏羽也在紧紧盯着虚淮。   你敢承认么?   不承认,就此错过,此生不再相见。   承认,就与当年君尊主一样的结局,脱一层骨,方可自由。   你敢吗? 第56章 鬓边花(4)   “咣当”!   一声响动, 打破室内诡异的沉寂。   虚淮长老拂袖而起的动作很大,忘了礼节,不小心掀动了桌椅。   那新弟子一骇, “砰”一下跪地:“长老我错了,牌子确实是我伪造的, 我自个儿拿刀刻的, 您别生气, 您别走啊……”   虚淮迈了一脚,被弟子扯住。   与此同时, 掌门以及其他众人齐齐起身:“虚淮!”   不要去,不能去, 不要复刻君尊主的下场……   他们暗暗摇头。   虚淮捏了一下手,再迈脚。   那弟子惶恐抱住他腿:“长老对不起……”   那脚步顿了下,抽出, 大步往外而去。   细长的花瓣稍许伸展, 苏羽眯了眯眼:倒是愿意承认。   君时春探出头:[长老气性这么大。]   堂上众人恍惚坐回。   骨碌碌,桌上掉落什么,捡来一看, 正是虚淮刚收的弟子的牌子。   君时春的。   他放回来了,这是……不打算收徒了?   不, 他不打算当长老了。   君时春:“……”   他上前一步:“敢问……这是何意,长老还能出尔反尔吗?”   [好不容易进来了,还有变故!人家弄假牌子关我什么事儿,我名字虽然是假的, 但我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这个金麟宗,我记住了!]   [早晚, 我会让此地血流成河。]   掌门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虚淮长老这个,临时有事,这样……苏十五,我让言铮长老收你如何,言铮的修为更在虚淮之上。”   旁边言铮神色一变,直摇头,而掌门眼一瞪,他又点头:“好好,苏十五,其实我很喜欢你的,我特别想收你为徒,你来我这边。”   这是个中年男人,样貌不俗,经岁月沉淀,自有一股洒脱气质,他热情看过来,笑得很亲切。   苏羽发现,“血流成河”这句话很好用。   君时春想了想,礼貌行礼:“好,多谢长老。”   [拜谁都行,只要进来就是,你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言铮颤颤巍巍抬手:“爱徒不必客气。”   君时春俯身叩首。   长老座下弟子名额有限,很难考,今日在场的,除了君时春和那个弄假牌子的,其他人是金麟宗普通弟子,没有单独师尊,但也要在此向宗门内掌门和执教长老们行礼验身份。   弄假牌的已被赶出,其他人继续行礼,君时春继续站在一边。   刚一落定,“啪”一下,面板又开。   不光是他,掌门等也都又吓了一跳。   这又怎么回事?   [荒唐一夜后,他带球跑路了,这又是什么,你又编了话本?]君时春已看习惯了,左右等待着无聊。   “我没编。”苏羽淡淡道。   [带球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带着一个球跑,难道这又是在场某个人的故事?]   苏羽都不用看,照这种情形看,这故事主角是言铮无疑了。   得,跟上个世界一样,每个人都有瓜。   在场人也道,是啊,这又是谁的故事吗?   照刚才虚淮的反应看,他那个“灵”说的就是真的!   人们正襟危坐,想让他不要说,可是,万一惹怒了他,直接血流成河了怎么办?   何况,于理而言……这样的事情,本也是不能姑息的,抓出来早点处理了也好。   [他们是同门师兄弟,曾经彼此看不惯,把对方当对手,这次是旁白口吻。]   “就是有哪里怪怪的。”苏羽想。   [他们是对手,也是伙伴,不服彼此却也心心相印,一次出门历练,二人在山洞躲雨,篝火烘着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两人情不自禁滚在一起。]   “!!”又来又来,掌门已然有些怒了,眼神四处瞄:是谁,是谁!   言铮垂下眼,心虚往后缩了缩。   但他不大担忧,当初你情我愿,两人都不认为对彼此有情,那只不过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一时冲动罢了。   他们约定不再提。   此后没多久,他师弟考入了一位隐世大能座下,两人各有前途,就此分别,如今多年已过,未曾再见,相安无事。   就算那什么面板说的是事实,可是,他如今已是金麟宗长老,二把手,身份举足轻重,掌门和其他人都会护着他,就像刚刚想护着虚淮一样。   只要他不承认,大家也都会隐瞒。   他不会像虚淮那么傻,何况,他师弟也不会同意暴露此事的。   只是师弟为什么要带球跑,带了什么球,是他们少时一起踢的蹴鞠吗,那不是早就破了么,师弟想要直说啊,他送个新的给他,至于偷摸带着跑路?   不过,大抵也没机会了吧,他们不会再见了。   苏羽终于想起了哪里不对:“师兄弟,这不都是男的,怎么生的孩子?”   君时春继续看:[此后师弟离开,但是,这师兄不知,他师弟并非拜入高门,而是怀了孕,啊?]   “啊!”   言铮腾一下站起。   噼里啪啦,也有好几人起身。   对啊,男人怎么会怀孕?   君时春闻声抬头。   几人咳了下,伸展胳膊:“坐累了,活动活动。”坐回时,顺带把呆住的言铮也拉下。   [男人怎么会怀孕?]君时春也想问,[难道这个师弟是女扮男装?]   言铮木讷摇头,不,他肯定他师弟是男的。   苏羽的花瓣左右动了动,翻阅资料:“此界有一种罕见草药,在特定情况下能让男子受孕,当时他二人在山洞以此草充饥,恰雨水湿度和篝火温度与师弟体温等因素,让草药发挥了功能。”   [什么湿度温度,你的意思就是,他吃了能怀孕的草药呗。]   苏羽:“可以这么说。”   [你知道这很荒谬么?]   “知道,但事实就是这样。”   君时春瘪瘪嘴,继续看:[师弟自知此事将给二人带来多大的影响,他不敢声张,但也不舍得打掉,故骗师兄说另外拜师,离开此处躲藏起来,决定独自产子并养大,所以,带球跑是这个意思啊。]   “嗯。”   原来是这个意思!   掌门等人又裂开。   这个人不但动情动欲,同性相恋,还弄出了孩子!   [可是,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气息了,师弟只好含泪把他葬了。]   “什么!”   言铮的脸唰一下惨白。   [师弟遭此重创,消沉了几年,心里的怨气变成了恨,他勤加修行,隐藏身份,回了金麟宗,欲找师兄报仇,怎么跟我一样?]   宗门上下不淡定了,是啊,怎么跟你一样。   又来个报仇的?   他是谁,他师兄是谁?   言铮的唇也发白。   师弟要来……报仇?   他恨自己。   不是说好了没有爱么,如何先有了恨?   [你这里没写他隐藏的身份是什么哦。]君时春往下多扫了几眼,好奇心大增,却没找到答案。   “是啊,没写。”苏羽望望众人。   [如果师兄还记得师弟的样貌,如果他知道师弟就在身边,那么,只要他留意看,他能认出。]君时春往下看,[哦,你留了个悬念,不让我知道。]   众人:是啊,也不让我们知道。   只有那位师兄能找出,如果,他还记得的话。   苏羽看向言铮。   言铮的目光缓缓抬起,掠过堂内。   最后,忽而停留在门口,瞳孔蓦地一缩。   苏羽回头,看门口站着一个手持扫帚的老人。   老人脸上有疤,头发稀疏,脊背佝偻。   仿佛感受到目光,他也朝里看来,与言铮对视。   言铮端坐堂上,微微颤抖。   掌门终于发现了他的异样,心下一惊,知道这故事说的就是他。   真到了长老身上,他还是想包庇。   他按一按言铮的手:不要轻举妄动。   不要像虚淮一样。   这个人他不爱你,他恨你,他是来报仇的。ĦĻŚҚ   言铮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人,他似乎被说动了,没有什么动作,只这样呆呆的看着。   [但其实,师弟不知道,孩子并没死。]君时春继续看。   语出惊人,满堂皆震,言铮猛地一颤。   苏羽本来没看,只听他念,听到这儿也惊了惊,惹不住探头过去和他一起看。   [那孩子被狼刨了出来,本来要吃,结果不知怎么,狼又把他养了,直到三岁时,他被一散修收养。]   [孩子身体有亏,散修常年为其输灵气,养到如今,刚过十六岁,而散修病逝,无人为其输灵气,孩子身体愈发病弱,只怕命不久矣。]   [多活了十六年,最终还是要死吗?]君时春顿了下,[人生果然无常。]   苏羽微微抬眼。   君时春接着往下:[但并非无解,若他的父亲们同时为其输送灵气,两道亲缘气息相通,打破他躯体堵塞,即可弥补亏处,使其康复。]   故事看完了。   君时春抬头:[不知这对师兄弟是谁,没有名字,你的话本怎么编一半,没有结局啊。]   “结局……那要看人怎么做了。”   “不是编的”这话苏羽已经回答够了,他累了。   他再看堂上。   但见言铮忽如失魂般起身,踉跄向前走去。   他跨出门槛,站到那个老人身前,抓住其手中扫帚,两人相视无言。   然后,他执着扫帚,搀着老人,慢慢向前走去。   正拜师的弟子们:“??”   “言铮长老这是……帮老人扫地去了吗?”   身为其弟子的君时春认同,并帮着说话:“师尊如此尊老爱幼之品质,是弟子的榜样。”   “对对。”弟子们附和。   而听“吧嗒”一声,弟子牌又落到了桌上。   刚帮忙说话的君时春:“??”   [喂!]   [你们什么意思?]   掌门面色如灰,挤出笑容:“没事,没事啊,那个苏十五,要不我收你为徒啊。”   在场人一怔,窸窸窣窣议论。   掌门亲自收徒,这是何等殊荣。   君时春也有些意外:“那,多谢掌门师尊。”   “不谢不谢。”   苏羽望着面板收起,看着阿时第三次拜师。 第57章 鬓边花(5)   不出意外, 这面板等会儿就又要弹出来。   君时春拜完师,退到一旁。   观察了会儿:[这次没有故事了?]   堂上:呼,终于没有了……   “啪”, 面板打开。   苏羽:“只是晚了点。”   众人:“……”   [金麟掌门竟是替身!]君时春一抬眼,[轮到掌门了吗?]   掌门:“……”   众人:“??”   怎么掌门你也有事儿?   “这个, 时辰不早了, 诸位弟子一起来吧。”掌门直冒冷汗, 试图加快速度。   [得知是替身后他跑路了!]继续往下看。   掌门:“!!”   是啊,我跑路了, 我没动情,我没违规!   众人:对对……   [其实他也把对方当替身!]   众人:这……算不算动情?   [他心里也有个白月光!]   掌门:“……”   你这段怎么那么言简意赅!   刚刚说言铮的时候不是没点名吗, 怎么到我这儿上来就是我名字?   众人:这个……论迹不论心,想想而已,不算数, 不算数。   掌门昂起头:没错, 论迹不论心。   他薄唇微抿,肌肤偏白,脸颊泛上一点红, 他修为了得,如今当上宗主, 也不过三十岁。   而那些事情已是十年前的了。   就算那时有过心动,也早已过去,他与那个人也好,白月光也好, 都不曾再见过。   别说这只是听见的心里话,就算这事儿敞开了说,他也不怕。   谁还能把他的心剖出来检查一下是否曾经喜欢过谁么?   就算能检查出又怎样, 他如今已都快把人忘了。   他们可没有一夜情,没有什么孩子。   没有牵连,也不会再有纠缠。   但到底是吃瓜吃到自己头上,身为掌门,总是不大光彩的,他还是如坐针毡,再催促:“再快点再快点。”   弟子们连语速都加快了,说得跟绕口令似的。   [白月光现在和那个人在一起了。]   君时春上下看:[没啦。]   面板收了。   众人长长舒了口气:没了。   这就没了。   掌门这事儿很简单,这都不用他们存心包庇,两个跟他有关系的人还在一起了,更不会来打扰。   只是不知那两人是谁,但至少应该不在金麟宗。   那就行了,他们放松看过来:掌门……   掌门的脸色却不大对。   他脸上泛白,眼底黯然,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   “掌门,掌门?”有人喊他。   他蓦地回神,望眼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刚说完一段“绕口令”的弟子:“……”   “你们接着主持吧,我想起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他站起身,木讷地转了一圈,一时间忘了大门在哪儿。   “掌门!”旁边执教拉他,“你怎么能走呢?”   三个长老级已走了俩,就剩这一位了。   你不是吧,你刚刚不还昂着头信誓旦旦吗?   你不一直在劝虚淮和言铮吗,怎么到你头上,你也招架不住了?   你这儿没人写信,没人堵门,你又不赶时间,你这算不得什么,只要你不当回事儿,就什么也不是。   你,你不能自爆啊。   何况你自爆也没用啊,人家都在一起了,跟你没关系啊。   掌门浑浑噩噩,甩开他手。   “哒哒。”牌子又掉落。   君时春抬头,上前一步:“??”   [又是我?]   执教立即想到血流成河,坚决拉住掌门。   掌门终于回头。   执教把牌子捡起来,赶紧塞回他手里:“掌门不小心掉了,只是不小心,绝无他意……”   “苏十五。”掌门捏着牌子,沉默一会儿,举至桌上一鼎处,“你可愿意当金麟宗首席弟子?”   “首席弟子?”在场人皆愣。   “首席弟子不拜哪个人为师,拜的是金麟宗,此位置可随意使用宗门任何法宝,可向任何人学习,任何课程都可参加。”有弟子做过功课,低声议论着。   苏羽想了想,这就好比上个世界集团里的管培生,不让其只呆在一个部门,而是轮流去各个部门各个岗位,让他们对每个部门都有所了解,通常是为培养管理层。   “是啊,首席弟子也是下一任掌门的待选人员。”另一弟子道,“他怎么那么厉害,一进门就当首席弟子了?”   看来这里也是一样,苏羽点头。   “你愿意吗?”掌门又问。   [愿意当然是愿意。]君时春意外,“我刚进门,掌门就给我如此位置吗,这让弟子受宠若惊……”   “愿意就行了。”掌门只听了前半句,将牌子往那泛着粼粼金光的麒麟鼎里一放,一声深响。   执教轻声一叹,他不知掌门想干什么,只知道,他没心情教徒弟了。   “此为镇宗之宝麒麟鼎,苏十五,你来拜此鼎,就正式成为首席弟子了。”掌门说。   君时春又一次走上前,瞥瞥那鼎,拜师:[这个总不会把我牌子扔出来了吧?]   苏羽也瞥瞥那鼎:这个总没有瓜吧。   面板不再弹,这个鼎没有瓜。   苏羽看看掌门的背影,那脚步发虚,步子缓慢。   他的事情的确已过十年,他没有紧急的事要做,他的样子只像是……失恋了。   他好像遇到了重创,没法掩盖,差点连最后的体面都维持不了。   这是个不允许动情动念的世界,但每一个人的瓜都与情爱有关。   这个掌门确实可以毫无表现,哪怕只放在心里,他可以依旧坐在这堂上正中央,看弟子们叩首,但他没做到。   一众弟子正齐声道:“拜见首席师兄。”   君时春昂头一笑。   苏羽回神,不管怎样,阿时现阶段的目的是达成了。   “虚淮长老那里是比较好考的,所以我选了他,我倒是想过争取当上首席弟子,可是,还没等我争取,就当上了。”拜师结束,各自散去,君时春往弟子住处走,“真是奇妙,但这样更好,免得浪费我时间。”   踏上一桥,随意往下瞥,他忽而一顿,伸手把苏羽从头上拽下来。   苏羽瞧瞧自己这朵花是没刺的,就在他手里,先往他心口瞥,呃,这里斜襟儿领口挂不住,往下,没口袋。   “对了,宿主。”999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查看细节,面板打开时,您需要离阿时脑部特别近,才可以与其意识对话。”   “这样啊。”   999:“宿主您果然没看。”   “我现在不是知道了吗。”苏羽视线再往上,既如此,那就还是在头上吧,免得挪来挪去。   他从手掌飞出,重落那鬓边。   耳朵可以夹住花枝,他不用费力支撑。   古代世界都畜长发,男人也挽发髻,也有人簪花,不违和。   完美。   君时春:“……”   他眼看着花从手里飞离又到了耳畔,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一定要呆我头上?”   “你身上没其他位置可呆。”   “我没允许你跟着我。”   “那不成,我跟定你了。”   “……”   君时春眼一瞪,再把他抓下:“你消息很灵通,知道金麟宗很多人身份名字,会编话本会弄幻象,那么你知道我的真名也不奇怪了,但我有重要事情要做,我不跟任何人……和妖打交道,你不要打扰我,再警告一次,不要泄露我身份,不然……我就把你撇断。”   苏羽浅笑:“你这么多威胁手段,下一个是什么?”   “你不信我说的话?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但一个没化形的妖,休想与人斗,不要不自量力,你看你现在不就乖乖被我捏在手心里了吗,如果不听,我现在就一点一点把你花蕊掐下来。”   苏羽想象了下自己被一根根拔头发,那还是有点惨的。   999:“宿主,花的蕊不是头发。”   “我只是打个比方。”苏羽再对眼前人,“不走。”   “你……”   “苏师兄,您好。”桥上走来几人。   君时春把手背于身后:“你们好。”   苏羽趁着这功夫,又爬上了他的头。   几人行着礼,绕着他,恭恭敬敬走了,走到远处小声议论:“哇,这位就是新晋首席弟子吗?”   “就是他,听说他天资卓绝,掌门和两位长老一开始抢着要收他,都争红了眼,但后面发现他超强,连他们都不敢收了,叫他直接拜了麒麟鼎。”   “好厉害……”   大概刚下课,弟子们多了起来,不断有人走来。   “苏师兄,您好您好。”见到他的人都恭敬打招呼,老远就躬身让路。   君时春很是意外,一路招呼着,不好再跟苏羽吵,只这样顶着花往住处走去。   跨过几道庭院,这一院都是弟子住处,首席弟子拥有独立房间,他走进房门,把花摘下,抬头看门外,青灰石板路蜿蜒到院墙。   尚未开口,一片灰影挡住了光,有弟子送来衣服:“宗门统一着装,请苏师兄更换。”   “我还没买。”君时春知道这里衣服是要花钱买的。   “您不用买了,首席弟子,宗门送衣服,请您尽快换上吧。”   君时春接过来抖开,如出一辙的灰色外衣。   既进来了,不穿也得穿,他关好门,脱下自己那黄色衣服,换上统一装束,再开门瞧瞧自己与那石板墙面几乎成为一体。   就说没他自己的衣服舒服,他抿抿嘴,站在门口回头。   一抹红蓦地印在眼前。   那花妖在他屋里踱来踱去。   黑色覆金的花枝扫过桌面床铺,殷红的花瓣伸展出各种幅度。   花枝微微摇摆,那昳丽的红就缓缓颤动。   君时春莫名愣了神,好一会儿后,轻咳了下,开口:“喂,你……为什么一定要留下?” 第58章 鬓边花(6)   苏羽回头, 实话道:“我是来帮助你的,我与你绑定了,我的声音只有你能听到, 我的面板只有你能看到。”   那声音确实旁人听不到,君时春信:“为什么是我?”   “你就当是个……美丽的失误吧。”   [失误, 哦, 他本来要找别人的, 找错了,有此机缘, 那人大概是养过他的。]君时春上前一步,“你帮我什么?”   什么养他, 苏羽无奈摇摇花瓣:“帮你成功复仇。”   “唰”!   又来了。   剑尖又抵在花瓣前,少年凛然:“你怎么知道我目的?”   哎,何止我知道, 整个宗门都知道了。   花瓣推开剑尖:“反正别人听不见我, 我又不会说出去。”   少年手腕一动:“我警告你,此事如果还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就……”   “怎样?”苏羽动动花枝, 从杆到瓣到蕊,你都说过来了, 还有什么新招?   “我就把你花瓣都打成结,叫你动不了。”   “……哦。”   剑入鞘,少年伸手过来,把苏羽一抓, 在屋内环视一圈,走到桌边,将他往一瓷瓶里一丢, 人转身就走。   苏羽刚反应过来,见人端着碗又来了,碗在瓶上一斜,“哗啦”,水从头浇下来。   苏羽:“……”   有没有可能,我不需要水?   但是,他这意思,愿意让自己留下了?   那好吧,暂时在水里呆一呆也不是不行。   那么,他信自己的话了么,是不是可以再跟他说说金手指之事……   [一个娇娇弱弱的花妖能帮我什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难道在仇人面前讲故事扰乱其心智吗,不过他倒是真的会讲故事,可打发时间,消息也灵通,认识许多人,也罢,等他找到他本来要找的人,自会离开的。]   苏羽:“……”   得,他还是不会信的。   君时春一面在心里嘀咕着,一面整理行李,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包袱里就一件衣服,同样是破的。   苏羽看着他动作,道:“阿时,你为什么不跟人打交道?”   少年动作一顿,想了半晌才记得这话是在桥上时说的,他耸耸肩:“没意思。”   “什么对你有意思?”   “只有复仇有意思。”   他整理好开始打扫屋里卫生,忙活了会儿,大概热了,把袖子卷起,领口扯开。   苏羽转了个身。ңLŠҠ   这个阿时,没把他当人,刚才换衣服不背着他,解衣服也是。   趁这会儿功夫,他叫出系统,还有些事情要问:“这两个世界的金手指互换了,那么是不是平账了,以后会不会都对上了?”   “不会,仍然是错的。”999认真回答。HŁŚҞ   那就是他要跟到底。   “宿主您不愿一直跟着他吗?”999问,“你们都谈了一个世界的恋爱了,不应该难舍难分吗?”   “我……”苏羽缓声道,“我不能再和他相爱了,不能再影响他灵魂,不能让他迷失。”   “您可以把他带回去。”   “带回去干嘛,守活寡吗?”   “宿主……”ԨĽŞĶ   “总之,这个世界,我绝不会再和他恋爱。”苏羽下定决心,“哦,对了,这个金手指有升级么?”   “有的,宿主,但不是根据任务完成而升级,毕竟这次任务只有一个,是根据时间升级,过一段时间会升一下,具体时间不定,升级成什么……也不定,具体有多少等阶,还是不定。”   “……也就是说,我还是要跟他一起做任务的。”   “宿主你不敢么,你怕日久生情又与他相爱?”   “谁说的。”苏羽眼一横,“我绝对,绝对,不会和他恋爱了。”   话刚落,枝干一温,又被那手掌握住。   手把他举至面前,少年的脸贴近,鼻息轻轻扑洒在花瓣上。   苏羽:“……”   咳咳。   少年另一手拿着个帕子,在他头上拂了拂,把花瓣上水珠拭去,又干脆利落地放回瓶里。   苏羽回神,看少年俯着身擦桌子,手臂从花枝上掠过。   他默默又转了个方向。   头天进宗门没什么事儿,要去上课也得第二天了,君时春等不及,他要抓紧学,早点提升修为。   那凶手能杀他全家,修为肯定不低。   这些年他起先是被家丁养着,那时不在修真界,在普通人界,家丁不懂修为,他也无处可学,七岁时家丁不想养了,把他送进修真界来,他成了孤儿,四处流浪,吃饱饭都是不易,但他记得自己有血海深仇,见缝插针,偷偷趴在一些小宗门墙上学修行之道,能考上金麟宗已经是最大能耐了。   当然,一进金麟宗就成首席弟子,还是非常走运的,也给他带来莫大信心,他要赶紧学。   首席弟子可以随意请长老教习,他今天就要去。   收拾妥当,他把剑一拿,出门。   苏羽迅速跳到他耳畔。   “你来干嘛?”少年脚步一顿。   “我们绑定了,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苏羽说着,又觉这话不大合适。ĤLŚǨ   君时春没往别处想:“那你能不能别呆我头上?”   “呆这里不好么,和你说话方便啊。”   “你见过哪个修士会在头上戴朵大红花?”   “现在见到了。”   “你……”少年眼一凛,抬手扒拉,“你给我下来……”   “不下。”   “下来……”   “首席师兄?”忽然来了两人。   两人张大嘴看着他疯狂挠头的动作,半晌没动。   君时春咬咬牙,收手:“你们好。”   “师兄好。”两人连忙行礼。   君时春回礼。   对方再行礼。   君时春:“??”   [怎么还不走?]   两人一愣,四处望望,忙不迭告退。   “原来他真的会‘控灵’啊?”走远的两人议论。   “是啊,执教说了,他蹦跳挠头的动作就是控灵术。”   “好厉害……”   “刚才他明明没动嘴,怎么听到了他的声音,好像他心里……”   “咔嚓,”说话的人被绊了下,这句话打断,两人摸摸头,没再讨论此话题。   金手指带来的世界限定,听到心声者不能直接把此事说出口,而也因世界影响,他们对于听到心声一事不会有过多疑惑,不会去查探考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好像理所当然,事情就该如此。   只……除了君时春,他本人居然死活不信。   君时春望着两人背影,又一次感慨:[这里的弟子很热情。]   “因为你是首席弟子啊。”苏羽道。   [我这首席弟子得来的挺容易。]   “那不是,给你这个位置,说明你有过人之处,过人之处未必只指修为。”   [可惜我的本领并不强。]君时春拨开垂柳,脚步一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呃……”忘记这些是他心里话了,“所以就是说,我能……”   “好吧,你挺了解人的。”少年不等他说完,自己找了理由。   苏羽:行吧。   “你到底能不能下来?”   “不能。”   “你!”   “我如果挂你胸前,或者……腰上,腿上,不是很怪吗?”   [挂胸前像新郎官,挂腰上腿上……]君时春设想下一朵大红花在腿间摇摆的情形,打了个寒颤,[那就……太像个浪荡徒了。]他不再理会此事,转话题,“不要叫我阿时。”   “我尽量。”   “哼。”   现在满宗门都是三个长老争抢一徒最后都觉得自己配不上的传言,还有人说亲眼见证了传说中的控灵术,一时沸沸扬扬。   很多人聚在路边,只为看一眼这位不世之材。   君时春一路走过去,收获了一路钦佩崇拜目光。   “他们热情得是不是有点过了?”他都被看得不自在了。   但这么受欢迎,感觉很奇妙。   [好吧,如果这些弟子到时候不包庇凶手,我……不找他们麻烦。]他想了想。   苏羽淡淡一笑。   走到后山,这里人少了些许,虚淮长老住在山上。   刚踏上山阶,忽有人大喊:“苏十五!”   君时春回头,看三个弟子提剑而来,怒气冲冲:“你是不是苏十五?”   “是。”   “我是掌门师尊的大弟子,这是虚淮长老大弟子,那是言铮长老大弟子,我们来找你过两招。”三人眉眼一横,带着挑衅。   刚说了很热情呢?   三门大弟子,料想平日颇受尊敬,而如今风头被抢了,他们不服气,要来挑战。   他们自恃修为拔尖,大概也不把那些传言放在眼里。   阿时未必打得过他们,不能动手,苏羽暗暗摇头,思量一转,道:“阿时,你的仇人什么样子?”   少年瞪眼,低声道:“你看我这会儿像是有空跟你聊天的样子吗?”   他紧盯着几人,缓缓拔剑,心里有点没谱。   “刷刷刷”!   那三人也拔剑。   君时春:“你们要一起?”   “你跟我说一下我可以帮你一起找啊,他有什么特征,你有线索没,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苏羽接着说。   “我们可没说一对一。”那为首之人道。   “就是啊,你应战了就等于答应,我们三个要打你一个。”左侧之人道。   “怎么,不敢吗,不敢就乖乖求饶,让出首席之位……”右侧之人道。   “说说嘛。”苏羽道。   “闭嘴!”君时春一声吼,对苏羽说的。   他被苏羽吵得压根没听见眼前人说什么。   而眼前之人一顿,生生被这声吼吓了一跳,当真闭嘴不敢多言了。   在他们看来,这闭嘴当然是对他们说的,不然,还有谁呢。   这么有底气,他是不是……真的很厉害?ΗᏞŞԞ   三人忽然有点发憷。   君时春吼完,对上几人视线,手在剑柄上摩挲。   三人也摩挲。   双方僵持,谁也没先动。   苏羽在头上微动,花瓣抚着少年鬓边。ʜLŠҞ   君时春的思绪被分散些许,不可控地冒出一点想法。   [肯定是高手,初步确定到达了长老级别,但有什么可怕的,我一定会在他身上捅一百个窟窿,我说到做到。]   复仇是他毕生目标,苏羽一问,他忍不住就去想了。   对面三人:“!!”   他们腿一软,脸色大变。   那是什么声音,苏十五的心里话?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话外泄,他说的肯定不假。   这个人连长老级别都不怕啊,他还有本事捅人一百个窟窿!   不管他说的是谁,他能耐很大。   掌门他们没看走眼,他就是很厉害啊。   三人心虚,打是肯定不敢打了,他们不想也被捅上一百个窟窿,不,他们仨加起来得有三百个。   连长老都不放在眼里,最好,也不要得罪吧。ĦĹŠƘ   他们动了动,站直身子。   君时春心里一跳,也动了动,眉头紧锁。   双方对视。   三人猛地下跪:“首席师兄,我们错了!”   君时春差点闪了腰:“??” 第59章 鬓边花(7)   三人连磕三个头:“我们再也不敢挑衅师兄了, 还请师兄见谅。”   “见谅。”   “见谅!”   然后起身,一溜烟儿地跑了。   君时春:“……”   虽然他们来去如风,行为怪异, 但他松了口气。   起码,不用动手。   他继续往上走, 苏羽回头看了看, 他已发现规律, 只要头上有小光点的,就能听见阿时心里话, 刚才那三人就是。   目测这光点只有他能看见,三人自身看不见, 阿时也看不见。   阿时走到了庭院前,敲门。   好一会儿后门才开,虚淮长老一怔:“你?”   他发丝凌乱, 眼中布着血丝, 但神色不错,不像早上那般颓然,他没让人进, 只抵在门口,露出几分视死如归的神情:“你找我?”   “是。”君时春行礼, “我来请长老教习。”   长老狐疑看看他:“找我教习,这会儿?”   “有人来了吗?”院里有说话声。   君时春抬眼随意一扫,看到个很年轻的面容。   还没看清,虚淮上前一步挡住了他视线, 同时回头:“没人,你进屋去。”   那人似乎不听,反而加快几步走来:“是不是来抓我们的, 让我去……”   “进去!”虚淮厉斥。   那脚步停住,后退回屋。   虚淮看着门外人:“我怎么能教得了你呢?”   君时春:“??”   “您是长老,本来最开始我也是要拜您为师的啊。”他说。   “你不需要我教。”虚淮心不在焉,欲关门。   “长老?”君时春叫住他,“我需要啊,我对修行之法求知若渴。”   [不跟你学,我怎么报仇啊。]   那正关门的虚淮手一顿,沉默片刻,道:“苏十五,你来金麟宗,可有人引荐?”   君时春怔了下:“没有啊。”   [突然问起这个是何意?]   是啊,是何意呢,苏羽微眯眼,看来这虚淮跟他刚才一样,想引导,套话。   花瓣微收,他紧盯眼前人。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随口一问。”虚淮道,“因为之前的弟子都有引荐人,或者在金麟宗有认识的,我以为你也有熟人,我还想着,倘若你有,说说特征,我可以帮你找找看。”   [熟人没有,只有仇人。]想到仇人,君时春脸色凛冽了几分,[特征……]   “阿时……”苏羽想打断,又顿住。   当面问也可,虚淮要么自证清白,要么急于掩护,总之,可以弄清楚他是不是凶手。   假如他是凶手,也不怕他杀人灭口,虽然快穿局不许动用能量,但是,管他呢。   虚淮抓着门框,纹丝不动,显然也不敢打断阿时思绪。   [特征,青色衣饰,金麟宗标志,手臂柳叶印记,长老及以上才会有,印记上有一道刀痕,至于脸……如果我能记得就好了。]   他悲凉一笑,抬头:“多谢长老,我没有引荐人。”   [你们每个长老都可能是凶手,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苏羽:呃,倒是告诉得很清楚了。   看虚淮作何反应。   虚淮点点头:“好。”他撩几下头发,“今天天热,我就不请你进来坐了。”头发撩到身后,再挽袖子,“你早点回去休息吧。”然后以手臂在脸上扇风,“回见。”   衣袖沿着手臂滑落,红色柳叶印记浮现,此间修真界没有各期等级,但到达一定修为,会自然生出一个印记,形似柳叶,但其脉络复杂,并非仿制可成,也不可剐除。   哪怕自断手臂,印记也会顺延而上,到肩颈,脸上,除非脸也不要了,但一般到这个程度,人也死了,何况这是荣耀的标志,一般也没人想剐掉。   虽是荣耀,却也有个弊端,如果其上有损伤,则定型难除,就如阿时看到的那个刀痕,正好落在这处,不会修复,不会消失,剜肉去骨再长出,也还存在。   那么这刀痕也可做最有力的证据。ΉŁŞǨ   虚淮的印记上没有刀痕。   君时春的眉眼缓和了下来,拱手拜了拜:“弟子不能走。”   “怎么还不能走?”虚淮讶异。   你已经看到了,我不是凶手啊。   “弟子来找长老教习的。”   虚淮愣了愣,目光一哀。   虽然不是凶手,但你依然不会放过我。ԨĽȘԞ   是啊,你本来就要让金麟宗血流成河的,你的仇恨何止凶手呢。   当年各宗讨伐君尊主,逼他废修为,断筋脉,虚淮当然也在。   倘若,君尊主修为没废,未必打不过那凶手。   说到底,是一报还一报。   虚淮苦笑了声:“你且去,明天我会给出一个交代。”   君时春诧异:“明天?”   “对。”   “那好吧。”他也不好勉强了,“弟子告退。”   [白来一趟,好不甘心啊。]他叹口气,转身告辞。   身后虚淮又是一骇。   “为什么今天不教我,非要明天教,他晚上有事儿吗?”走下山,君时春还在嘀咕。   “大概有事。”苏羽道。   “不行,我急着呢,反正多多益善,我去找言铮长老吧。”   “呃……”   他很快来到言铮长老的庭院。   敲几下门,言铮慌里慌张开了,一瞧见他,更慌了:“你……你找我?”   [这开场白怎么跟虚淮长老一样。]   言铮:他已经去找过虚淮了?   “有人来了吗?”院里又有说话声。   随意一扫,看到个俊美的中年人,旁边还有个小少年。   中年人的眉眼好像在哪见过,又一时想不起。   言铮回头:“没人,不要出来。”   中年人:“是来找我们的吧,我看还是……”   “先进去。”   两人退回了。   君时春:“……”   [今儿遇到鬼打墙了吗,怎么话语都一样?]   [我这么大个人,怎么都说没人呢?]   “你来是……”言铮提着心问。   “我来找长老教习。”   “找我教习?”言铮跟听笑话一样,“我怎么能教你呢?”   “……”   真鬼打墙了。   言铮又想了下,直言道:“我可以肯定,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君时春摇头:“不,我就是来找您的,您不必自谦。”   “不不,我真不是。”言铮急了。   苏羽:你俩聊的不在一个频道。   君时春看着他的样子,微蹙眉头。   [反应这么大,难道……这个长老是假的?]   言铮眼一拧,不高兴了,他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可以怀疑我人品,但不能质疑我修为!   他转转眼珠,拢头发:“天真热。”挽袖子,“我都出汗了。”   苏羽挑挑“眉”,阴差阳错,这位虽没套话,但还是展示了证据。   言铮手臂抬起,特意把柳叶印记露给人看。   看到没,长老印记,这个能造假吗?   君时春瞳孔微缩,盯着那印记。   虽此来目的不是找仇人,但也看清了言铮的印记。   那慢慢打听的计划,在一天完成了大半。   言铮被看得有点发怵:印记都给你展示了,还不信,不可能啊,但你这什么眼神?   [也没刀痕,凶手不是他。]   言铮手一颤。   刀痕,凶手?   所以,本来要证明离自己,但居然洗脱了嫌疑么?   那也算歪打正着?   但这说明这位不是冲凶手来的,那么他……   言铮问:“你到底来做什么?”   [虽然不是凶手,也是正儿八经的长老,但记性和耳力都不太好。]   言铮:“……”   君时春:“来请长老教习。”   言铮无奈:“既然你……”   既然你确定我不是凶手了,为什么还非要赖上我?   他深深一叹,捏捏手,回头望了下:你真的不肯放过我吗?   如此强大的能力,如果不肯放过,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吧。   当年讨伐君尊主,他的确也在。   他低头沉思片刻,抬起时,眼底几分血红:“既然你执意,我明天去吧,行吗?”   你也明天?   君时春不好多说,只能拜别:“是,明日恭候长老。”   “知道了,我不会食言。”   再走出,君时春心情很是不好:“今晚大家都很忙吗?”   走了一会儿,他灵光一闪:“我去找掌门。”   苏羽一笑:“那他大概不忙。”   倒不如,也验验他是不是凶手。   掌门站在门口,君时春开门见山:“弟子来请掌门教习。”顺便往里瞥了眼,没人!   没人好啊,没人就不忙了吧。   掌门神情恹恹,眼底发青:“好啊,行,都好,你看着办。”   “?”   掌门:“哦,是你啊,教习,我教不成,你教我还差不多,不,我不想学了,我什么都不想干。”   “??”   君时春只觉这一趟也白跑:“那我明天再来找掌门?”   “明天,明天怎样,我没做什么啊,我算什么呢,在人家心里什么也不是。”掌门一抓他肩膀,“要不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   [我是很想杀。]君时春眸色微暗,[可我要先找到证据。]   苏羽转头,想起原剧情介绍里,这几人的确都被杀了的,在那条线里,主角获得至高能力,没废话,直接一路开杀,但凡有嫌疑的都死了。   那大概是真正的血流成河。   但是,在这里,他没有滥杀。   不只是因为金手指变了,还有人。   主角原本不该是阿时,是苏羽锁定了他,才叫他一直走这条任务线。   苏羽:“阿时,那个刀痕是什么样子?”   “关你什么事儿,我现在不想谈。”   苏羽:“是横的还是竖的,长的还是扁的?”   “没空跟你聊天。”君时春抬手把最前面两片花瓣一捏,闭嘴。   苏羽:这也不是我的嘴啊。   不过好吧,阿时应该会去想一下了。   [对哦,具体什么样子,我只记得是细长的,从印记斜着划过,其他记不清,但有这样痕迹的肯定不多,反正是个证据。]   掌门一听,立马暗暗在手臂一掐,扬起手,任由袖子脱落:“来来来,杀了我,杀吧,杀吧……”   君时春看着他举臂望天,疯癫痴狂的动作,目光不由瞥向印记。   那里倒是有个痕迹,但是圆形的,不知怎么弄的,反正绝不是刀痕。   “来啊,我不活了,呜呜哇……”   君时春:[他这里没人,但他憋疯了。]   [当掌门压力这么大吗?]   [这肯定学不成了。]   “掌门……您休息,我先走了。”   “你别走啊,别走,我求你……”   少年脚步加快,逃也似的离开。   [也不是掌门。]   [此宗门三个长老都验了,还能有谁呢,其他没有长老级了啊。]   [难道有人故意隐瞒修为?]   [要加大范围,每个人都查查才行。]   [怎么查呢,见人就叫其露膀子吗?]   [不雅不雅,还极易打草惊蛇,今天三位是巧合,下次只怕没这样的巧合。]   那倒也不算巧合,苏羽暗笑:“阿时,还去别的地方吗?”   “连着碰壁三次,不去了。”少年泄气,“明天再说吧。”   “那回去吧。”   虽然没学到修行之法,但确定了几人不是凶手,收获也算多,君时春踏上拱桥,水中倒影摇晃月色:“你到底能不能下来?”   “不能哦。”   “不许再叫我阿时。”   “我尽量,阿时。”   “你!”   “抱歉,阿时,叫顺嘴了,忘了。”   “……” 第60章 鬓边花(8)   君时春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起床去冲个澡。   他一面脱衣服一面往屏风后走,人走到时,衣服也脱光了。   花瓶里, 望着一地衣服的苏羽:“……”   “你不背着点儿人吗?”他开口。ԨĹŜĶ   “哪有人?”屏风后水声哗然。   “我不是人么?”   “你不是花吗?”   苏羽:“……”   是啊,他是花。   这样其实挺好, 他不当自己是人, 就……不会有动心的可能。   苏羽没再辩解。   “何况就算你是人, 你声音也是男人吧,不对, 你是男妖,有什么好避讳的?”水声里的少年又道, “我有的你不都有。”   “这……”苏羽又得说两句,“虚淮,言铮还有掌门恋上的都是男人啊, 言铮还有孩子呢, 即便都是男人,也最好注意点嘛。”   “那不是你编的话本么,你自己喜好这一套吧。”少年已经冲完, 拿着布巾走了出来,“我说你这花妖, 一天到晚脑子里怎么尽想这些事?”   苏羽:“……”   咳咳。   你能不能穿件衣服?   君时春无所谓地边擦水边捡衣服,穿到一半回头瞧瞧,凑过来道:“难道……妖和人不一样,我有的你没有?”   苏羽:“……”   “或者你比我多些什么?”   “……”苏羽清清嗓子, “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也是,我研究一朵花的构造干嘛。]少年耸耸肩, 转头去睡觉。   苏羽长舒一口气:终于穿好了。   第二天君时春起了个大早。   经过昨天,他想到了寻找仇人最为简单的方法:看手臂。ңĿȘԞ   有人可能隐藏长老身份,伪装成执教或者弟子,那么,全宗都要看。   [最好的方法是邀请大家一起洗澡。]他思量着,[赤裸相见,一览无遗。]   苏羽:“!!”   阿时,此法不妥。   999:“宿主,你不是不打算跟他恋爱么,还管这么多干嘛?”   “此……此场景不雅,难过审。”苏羽辩解。   系统但笑不语。   [可是宗门没有大澡堂子啊,要不然,一个个邀请,每晚一个,请他们到我这里来洗澡?]   “!!”   那样更奇怪了,苏羽整个花瓣都炸开了。   [不妥不妥,这样容易被误会吧,还以为我有所企图呢。]   你说呢,当然啊!   [万一以为我想谋财害命怎么办?]   仅仅是谋财害命吗?   [算了,再找别的办法。]   “呼……”苏羽长舒一口气。   一路往藏书阁去,君时春又想到了办法:和人挑战,输了的人脱衣服。ΗŁŠҠ   [这样还能锻炼到,一举两得。]他对这个办法很满意。   虽然苏羽觉得还是不妥,但总归比一起洗澡好。   “挑战,脱,脱衣服啊?”藏书阁里的看守弟子狐疑看着君时春。   “怎么,答不答应?”   “这个……答,答应。”弟子战战兢兢。НLŚҞ   谁敢不答应啊,今儿一早,宗门就传遍了。   首席师兄昨晚剑都没拔,便打败三门大弟子,三弟子当即跪地求饶。   首席师兄昨晚接连上门挑战了两位长老以及掌门,三位全都甘拜下风,甚至欲拜师兄为师,对了,掌门还拉着他苦苦哀求。   他是有多厉害啊。   他挑战完长老,今天来找弟子们了吗,他是不是要把整个宗门都打败?   旁边的执教:可不是么,他想血流成河呢。   怎么办?   先听他的吩咐吧,好歹,他昨晚虽然连败数人,但并没有真的动手杀人。   别惹怒他。   他朝弟子使眼色,弟子瑟瑟缩缩上前。   君时春拔剑。   “铮……”剑声嗡鸣。   那弟子一骇,双腿发软,只抬一下手就不禁向后栽倒:“我输了,输了,师兄饶命!”   连掌门都打不过的人,他怎么敢过招啊,那剑声都要把他吓死了。   君时春收剑:“好,那你脱衣。”   弟子哆哆嗦嗦解衣服。   苏羽:哎……   衣服脱至一半,君时春眼一眯:“行了,够了。”   [不是凶手。]   弟子蹙蹙眉:啊,不是谁,什么凶手?   君时春已转身,另找一人:“师弟,可否与你挑战?”   一个上午,他挑战了十多人,均是一招秒。   也看了十多人的手臂,没找到凶手。   中午,到了和虚淮长老约定的时间了,长老昨天说今日午时给他交代,并说好了会在执非殿出现。   [在执非殿教习也好,长老可能也要给大家看,让众人一起学。]君时春没意见。   执非殿四四方方,位于宗门正堂前,背对堂上牌匾。   此时果然已围了不少人,看样子都是来学习的,君时春顶着大红花挤在人群,在一众灰色衣袍里格外扎眼。   对于这朵花非要在他头上,他已经无奈由他去了。   虚淮长老一身素衣,未挽发髻,低垂眉眼站在殿上,旁边有一位年轻弟子,和他离得很近。   [不是说了教我么,怎么不叫我上去比划,反而另外找了人?]君时春疑惑,[这弟子有点眼熟。]   乌云遮顶,天色灰蒙,虚淮长老抬起眼,在人里搜索片刻,目光落到他面上。   [还是要找我的。]君时春急忙往前挤。   “我妄自动情,与弟子相恋,并有了肌肤之亲,触犯修真界条规。”虚淮开口。   君时春动作一顿。   虚淮跪倒在地:“我自知罪孽深重,不可饶恕,曾妄图隐瞒,然纸包不住火,终是有人知悉,如今,我需直面内心,亦不愿再辜负爱人,故而,今日在此执判是非之殿,我接受惩罚,但一切与洛离无关,他无名小辈不足挂齿,惩罚皆由我一人承受,我愿自断经脉,自废修为,若之后还有命,请容许我带爱人离开修真界。”   人群赫然凌乱,议论纷纷。   那小弟子紧紧牵着虚淮,语带哭泣:“师尊……”   虚淮按按他手,叫他不要说话。   而后,他举掌,猛地击向自己眉心。   霎时疾风四起,飞沙遮人眼,呼啸风中伴着有人凄厉哭喊。   风渐止息,虚淮七窍血流,口中大滩血涌出。   人们惊愕呆住,又看他踉跄站起,拔剑。   “刷刷刷……”   太过安静,那切开血肉的声音似乎能听到。   剑落地,血腥味更浓。   虚淮双手双脚都在流血,歪斜欲倒,被身边人搀住。   小弟子哭得字不成句:“师尊……”   “还好,我没死……我们走吧。”虚淮对他笑笑。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走过来。   人们无声让了路。   经过君时春面前,虚淮向他弯一弯嘴角,笑了一下。   君时春自刚才就呆愣在原地,此时仍未回神,他怔怔盯着二人,看着他们走近,又看着他们走远,直至背影消失。   人群里终有些声音了:“虚淮长老竟跟弟子……这不是知法犯法吗?”   “但他也算敢作敢当了,丢了半条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   声音盘旋萦绕,都在耳边,又似乎很遥远,听不清楚。   没过一会儿,台上又走来几人。   君时春记得言铮长老也说今日午后执非殿给他交代。   只是,眼看着言铮与一个中年男人和个小少年站在上面,他想,这大概也不是来教习的。   言铮搜寻着他,目光相碰,也笑了起来。   然那笑容悲凉:“虚淮都认了,我也该承认了,我曾与师弟雨中乱性,逾矩违规,并有一子。”   “什么?”众人惊诧。   “我亦知罪孽深重,但也好不容易与他们团聚,不忍再分离,我当效仿虚淮以及……”他顿了下,“废修为,断经脉,卸此长老之职,离开修真界,然我师弟早已退隐,而犬子并无修为,还请放过。”   掌风直击面门,剑斩经脉,汩汩鲜血从台上流下,沾到脚边,君时春后退了一步。   言铮在两人搀扶下离开。   人们让出的道路上条条血迹,不知是虚淮的还是言铮的。   乌云浮动,隐隐有阳光透进。   许久后,人们缓缓散去,有负责清洁的弟子来清洗血迹。   君时春步步往回走,一路无声,也没心里话。   回到房中,他忽然一把拉下苏羽:“你的故事是真的!”   苏羽:“你终于信了。”   “你怎么知道的?”甚至还能未卜先知。   “我说过的,我是天外来物。”   君时春转身,思量了一会儿,眉头一蹙:“那么,你说他们能听到我的心声,也是真的!”   “对。”   “所以,是我念那些故事,逼他们承认了恋情,从而自伤离开。”   “不。”苏羽道,“是你告诉了他们真相,如何选择,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君时春捏紧手,看窗外朦胧月光,喃喃道:[他们为什么要动情呢,明知是违规的。]   苏羽飞到他面前:“你认为不应该?”   少年一怔:“你果然也听得到。”   “是啊。”   少年语气微悲:“我没有什么认为,我知道在修真界是不可以动情动欲的,所以,我遵守,可是我又不觉得他们有什么错,毕竟,我爹也……娶妻生子了,我本来在念故事的时候,当做寻常事来看,但他们今日之举,让我突然觉得,这事情又好像很严重,我搞不清楚了。”   “易地而处,如果你遇到心爱之人,你会怎么做?”苏羽问。   “我……我应该不会遇到,我不会爱上什么人,那很没意思。”   苏羽微晃花枝,静静看他。   “当然我知情感不可控,有可能真的动了心,就不可收拾。”君时春想了想又道,“但我不会逾矩,不会违规,我想,我会克制,远离。”   苏羽淡淡一笑,这答案在意料之中。   这个世界的阿时,他心里有着一股叛逆,可又有着约束,他会在小的地方表现出特立独行,比如说刚进门时不肯换衣服,不肯好好梳头,但人家把宗门衣服捧过来要求他统一着装时,他又会老老实实穿上。   比如,他认为动情没什么错,但他不许自己那样做。   他那一些叛逆,用在无关痛痒的地方,不敢堂而皇之。   不能真正安于现状,又不敢突破改变,所以,他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苏羽想,这里的他跟上个世界完全相反,宋逢时表面乖巧,内里很大胆,很野,而君时春表现张牙舞爪,内心很柔软。   他这样的人,背负血海深仇,对他是极其残忍的。   当然,不管是谁,这件事都是残忍的。   “哎,我跟你说这个干嘛。”君时春揉一揉脸,恢复了他的“张牙舞爪”,忽而大惊道,“都能听见我心里话,那我岂不是没有秘密了!” 第61章 鬓边花(9)   花瓣微卷, 苏羽抚额:“你可算知道了。”   君时春来回踱步:“我都想过什么,面板上的故事,还有什么, 我……”   他猛地抬头:“他们……知道我是谁,从我进门那一刻, 就知道!”   “嗯。”   少年踉跄一步, 面色泛白, 忽然无措。ĤŁȘĶ   这就是说……他一来身份就暴露了。   还有比他更失败的卧底吗?   原本想一边学习一边找凶手,要一步步升级, 从普通弟子到内门弟子,再到首席弟子, 执教,最后到长老,不管多少年, 他觉得自己总能达到的, 那时修为在手,权势在手,不怕凶手不现行。   如今计划全泡汤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说, 你这什么金手指。”他现在了解金手指的含义了,“明明是来坏我事的, 你到底谁派来的,信不信我把你拧成麻花。”   他说着,而又想到个问题:“可是,他们知道我来复仇, 为什么不声张呢,还给我首席弟子之位,因为……那些故事吗, 故事是真的,所以,认为我知道他们底细,不敢动我?”   这样想倒也没错,只不全是这样,苏羽没否认,他转了转枝干,那手掌箍得有点紧。   [这么说他也算是救了我。]少年偷偷瞥了眼花瓣。   苏羽晃动花瓣,微微一笑。   少年:“??”   苏羽:“我听得到,你不用偷偷想。”   “……”君时春抬起下巴,“但本来也是你引起的,我本身可以隐藏得很好。”   [可是也正因如此……也缩短了升级时间。]他又蹙眉,[并一天之内排除了长老和掌门。]   君时春回想昨晚,现在便明白,那并不是巧合,长老们是故意给他看的。   他思绪一时有些乱。   这些人不敢动他他能理解,撇清自己也没问题,但这个反应总觉得有些奇怪。   而且,今日虚淮和言铮长老都已自己承认私情,并退出修真界,他们的底细已经揭穿,没什么怕的了,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他们认为你神通广大,怕你真的血洗金麟宗,苏羽想。   或许也有其他原因,比如说,他们曾将你父亲逼到绝路,心怀愧疚,不过这只是苏羽的猜测。   苏羽又动动花枝:“阿时啊,你能把我放下了不?”真的很紧。   君时春回神,把那些想不清楚地甩到脑后,转转眼珠,轻轻松开苏羽:“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   少年眉头一拧,又很快压下不悦,语气和缓:“你不是天外来物么,什么都知道。”   “这个真不知道。”   清亮的眼睛凑过来,少年温润手掌轻抚花瓣,一片片拈起,柔柔擦拭着,擦完再帮他轻轻卷住:“别卖关子嘛。”   “没骗你。”丝丝痒意让苏羽不自在,“但我会帮你找。”   “哼。”少年恼了,把他往花瓶里一丢,“听到了又怎样,有什么用,好啊,听呗,反正都知道了,怕什么被听见,爱怎么听就怎么听,我就是来复仇的,怎样!”   他跑到院子里刷刷练起了剑,剑气凛然,落叶纷扬,练得累了,汗滴落下,他眼眸微垂。   苏羽本想再说些什么,看他动作,又没开口,只顶起一外衣,飞过去披到他身上。   少年一怔,拽着外衣愣愣看他。   过了会儿,他昂起头:“你这金手指其实没什么用,就算能唬一唬他们,那真面对凶手,难道对方还能被‘听’死吗?”   “也说不定。”   “切。”   “你不想要,要驱除掉?”   “可以驱除?”   “不能,我跟你绑定了。”   攥着衣领的手一松,少年往屋里走:“那我还能怎么办!”   “对,你不让我留我也得留。”   少年擦拭掉一滴汗:“我去洗澡了。”   “好。”苏羽颔首。   剧情只介绍了之前的梗概,但三言两语足可窥阿时走过的路,他自记事起,人生就只有复仇二字,无师无友无亲。   他带着目的进金麟宗,自认为不与众人同道,也不会与任何人亲近,但是,大家的热情让他有点招架不住,他也许是贪念过那些热闹的,可今日忽知,原来在大家眼里,早就清楚他是谁。   于他而言,那热闹都成了假,维持的表象一朝被击碎。   所以,行啊,那就随便吧,反正都知道了,又何必留着神儿。   苏羽本想告诉他,应该好好利用金手指,但看那神色,这话他打住了,等他真正接受了再说吧。   他也想过,如果没有这个金手指,其实身份不会那么快揭穿,也许表象可以多维持一阵儿,但……早晚都会揭穿的,那不如早点。   身边人是敌是友,早点看清,免得想近而不敢近,徒增烦恼。   不管怎样,他现在总归会陪着他的,他死缠打烂告诉阿时,他这一层“表象”,无论如何也击不碎。   水流声止,阿时走出。   苏羽:“咳咳。”   他又不穿衣服!   苏羽:“你知道我不是妖了,是天外来物,也不背着我点儿吗?”   “不管从哪儿来的,你不都是花。”少年走过来,端碗给他浇水。   [行行行,我养着不就是了,一朵花能有多难养?]   苏羽微笑:“我听得到。”   少年回头:“那你好养吗?”   “呃……”话未开口,一碗水迎头泼下。   “!!”   “花不能这么养,水要从根部浇!”   “闭嘴,我慢慢学。”   “哼,给我擦干!”   “哦。”   第二天君时春又起了大早,准备去藏书阁。   一路上人们依然热情打招呼。   君时春想了想:[站住。]   那刚走过的两个弟子蓦地顿住,回头讪笑:“师兄,哦,那个……你好啊,早上好。”   双方沉默对视。   过了会儿,君时春开口:“我想跟你们挑战。”   [输了脱衣服。]   “好,好。”两人应着,很快败下阵来,迅速解开衣服露出手臂。   君时春看了两眼,往前走去。   又拦住一人:“我想跟你比试。”   对方打量着他。   他也打量着对方:[看什么看,对,没错,输了脱衣服,我就是要找凶手。]   对方连忙收回视线,也几招就输了,迅速展开手臂给他看。   “他们为什么不明说能听见我心里话?”又挑战了几人,君时春走进藏书阁。   “快穿局对金手指的保护,他们说不了。”   “哦。”君时春打开一本功法,望着上面文字,看半晌没看进去,又换了一本剑法,照着比划了一会儿,不得要领,再次放弃。   换到第八本书时,苏羽展开花瓣,阖上他的书:“看不进去就别看了。”   少年望着他:“那我干什么呢?”   “休息一下吧。”   “不能休,我有任务在身的,凶手到现在都没找到,我……”   “首席师兄,掌门让我来喊你去一趟执非殿。”有个弟子来报。   [掌门不会也要退出吧。]君时春一惊。   “去看看。”   少年头戴红花,飞奔向执非殿。   殿上站了数排弟子,却并未见掌门身影。   “首席师兄。”为首一人转头看过来,“给你介绍一下,金麟宗各峰弟子一共二百六十六人,除去你见过的三十六人,还有二百三十人,都在此处。”   “我见过的?”君时春想了想,他说的大抵是跟自己有接触的人,他跟人接触只有挑战这一个理由。   “师兄。”那人道,“今日宗门众弟子在此,为欢迎师兄到来,特为师兄准备一个节目。”   “节目?”   “是。”殿上人颔首,回头一扬手。   众人提步举剑,呐喊有声,气势浩荡。   剑指青空,再勾剑回转,忽听巾帛撕裂之声,见衣袖翻飞,每个人都露出了右臂。   君时春愕然瞪大眼。   苏羽也惊了一惊,随即便莞尔一笑。   是敌是友,也许,有答案了。   赤/裸的手臂挥拳向前,变换队形,一一走过君时春眼前。   “收!”最后一个人走完,为首弟子扬声道,随即向君时春拱手,“师兄,此节目为掌门策划,我等配合,愿解师兄心中所惑。”   “多谢。”君时春回神,眼前些许模糊。   “不用。”   众人慢慢散去,君时春转过身,抹了一下眼。   “都不是凶手。”他说。   “嗯。”苏羽回应。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目的,不是应该围攻我,把我诛杀了吗,哦,对,他们怕我揭露他们的底细,不敢揭穿,要维持敌不动我不动。”君时春一面走着,一面喃喃道,“那也应该离我远远的,对我避之不及啊,为什么要展示给我看,就是很奇怪,我之前就觉得奇怪。”   疾走的衣摆拂过拱桥,水波微微晃动。   苏羽伸展花瓣,拂过他眼角:“你只是来找凶手,又不是怪物,他们既不是凶手,为何要离你远远的呢?”   少年转头:“我带着杀意来的。”   “你又不是见人就杀。”   “我如果有本领,说不定。”   “‘如果’二字不算数的。”在系统提供的原剧情里,主角确实杀了很多人,虚淮,言铮,掌门,还有金麟宗一众弟子……   但金手指已变,没有那个如果,这里的阿时没走那条路。   “阿时,没必要给自己定性为恶人。”苏羽说。   少年眼眸一闪,沉默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而回头:“我要去找掌门。”   院门叩响,掌门打开院门:“苏十五,你有事吗?”他神色依然憔悴,但正常许多,不似前日疯癫了。   君时春沉寂片刻,定声道:“您知道我是谁,可以直接叫我真名。”   那一层表象已经碎了,那不如彻底拨开吧。 第62章 鬓边花(10)   掌门一怔, 随即淡淡一笑:“虚淮他们昨日公开私情,我便知道,你应当已相信自己的特别之处了。”   他整理衣服, 正色拱手,行了一礼:“君少主。”   君时春后退:“不敢当。”   “敢当, 你是尊主之子, 本就是我们的少主。”   君时春沉默片刻, 道:“我不算什么少主,只想来问掌门一些事。”   掌门眼尾低垂:“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也知道你要问什么,是, 你一进门,我们就知道你是谁了,没有揭穿, 一是顾忌你的能力。”   那个面板泄露底细的能力吧, 这个君时春知道:“还有呢?”   “还有,君尊主之死,我等皆心有愧疚, 面对你,也有很多惭愧。”   “有愧?”君时春神色微动。   [我的确对你金麟宗满门皆恨, 想要每个人都偿命,可真当我置身于其中,真正开启复仇之路,又觉那只是想法, 其实不会那样做,我……不牵连你们,你们又何必多虑呢?]   他思量着, 一抬头,想起这些话对方能听到,那也罢,他直言道:“我就是这样想的。”   掌门深深看他,言语几分动容:“还有第三点。”   “还有?”   “第三,我们都曾是君尊主至交,骤见其子,年幼失亲,生活凄苦,也都……心疼有加,不忍驱逐。”他后面两句话说得很小声,袒露真情的话总是难言。   但君时春听见了,他呆呆站在原地,又不太确定自己听的是不是真的。   掌门对着他呆滞眼神再拱手:“肺腑之言,句句属实,宗门上下一心,皆与我所思一致,故今日愿配合为你解惑。”   君时春怔怔地:“好,我听到了。”   “正巧你来,还有一事。”掌门侧身,“进来详谈。”НLŞΚ   君时春回神,慢慢往里走,与他一同跪坐在矮桌前。   掌门一叹:“实不相瞒,我近日心力交瘁,已无心掌管门内之事,我想把宗门交给少主,让你当掌门。”   “啊?”君时春一惊,[虽然我最初的目的是从弟子到长老,也想过当掌门,但这也太快了……]   “阿时啊。”苏羽轻声提醒,“他听得到。”   少年急忙住脑,抿抿嘴。   掌门捧出令牌:“没事,不快,金麟宗本就是君尊主创立的,倘若他还在,现在本也该是少主你执掌金麟宗了,我这其实是物归原主。”   “这我真不敢当。”君时春认真道,“那些只是想想,我当不起的。”   “如果你当不起,就没人当得起了。”   少年不大懂。   “我与众人商议过,他们都认同的,你就接了吧。”   “这真不行。”   “哎呀,我真不想干了,你让我这会儿上哪儿再找一个有声誉有能力的人去啊,宗门这么多年都没培养出一个得力的人来,我的心都碎成一片片的了,呜呜……”掌门说着说着,忽然又哭了。   一人一花看呆。   掌门意识到失态,连忙打住,抹一抹眼泪,定声道:“你任掌门之位,从此宗门上下听你差遣,也定会全力协助你复仇。”   君时春眼底微暗:“所有人我都看了,没找到凶手,他……不在这里。”ȞĽSҚ   掌门微蹙眉:“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如果你确定见过他着金麟宗衣饰,那么,我想,他可能曾经师从过金麟宗,而后来不在了。”   “不在了?”   “有柳叶标记,至少是长老级修为,金麟宗成立三百年,达到此修为者不在少数,我任此掌门不过十来年,实在无法一一想起,但是金麟宗无散修,历来修为进阶者都往高处走了,我猜,他极有可能去了织云宗。”   织云宗是更高一层的大宗门,里面的修者大多是中阶以上,寿命延长,能力更强。   “我去织云宗找!”君时春起身。ĦĻŠǨ   “如果真在织云宗,那他的修为比想象中高,你要打草惊蛇吗?”   “不,就跟我来金麟宗一样,我照样假扮弟子去当卧底。”   [只是织云宗不知好考不。]   “织云宗收弟子要看资质的,非正规宗门出身不收,普通弟子也不收,正好。”掌门眼一亮,“这不是很巧吗,你担当金麟宗掌门,资历就够了。”   君时春抬眼。   “可以兼任,这个他们不干涉,而且金麟宗会听你号令,不会有人透露你目的。”掌门捧出令牌。   稍许沉寂,君时春接过令牌,用力握在手中。   金麟拱手:“祝掌门此行顺利,静待掌门佳音。”   君时春抬眼,缓声道:“多谢。”   正堂大殿,当上掌门的君时春在一众弟子的膜拜中,还有些发愣。   计划里三十年要完成的事情,三天做完了。   只是又有了新的任务。   下一个要“血流成河”的是织云宗。   获得织云宗报名资格没问题,但还有一关考核,考核通过才能真正进入宗门。   他们不限名额,通过考核就收,但考核一定不容易。   他这次不会一进门就透露自己目的,想查每个人得有话语权,计划也如进金麟宗一样,往上爬。   或许,又需三十年。   [但君子报仇,三十年不晚,我活着的目的就是为此。]他背着包袱,暗暗发誓。   “掌门走好。”众弟子挥手。   他打住思量,回头望着那一片灰衣,心底忽如细浪浅浅起伏。   再回头,眼底撞进一抹艳丽的红,起伏的心无端一跳。   苏羽拂开他鬓边发,花瓣随风而动,在他眼前轻轻舒展。   少年微抿嘴:“你挡我视线了。”   “那你停下休息会儿。”   “我就是停下你也挡了。”   花瓣颤动,苏羽浅笑:“那你就先别看前方了,停下来看看我。”   少年把他拿下来,当真朝他看去。   黑色浮金的枝干与叶子,鲜妍的花瓣,如玉石般的花蕊,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异常明丽。   他把花凑近。   鼻息铺洒,苏羽轻声一咳。   “你没有香气。”少年说。   “对啊,我为什么没有香气。”苏羽才想起这个问题。   “宿主,太香了容易招蜂引蝶。”999解释,“字面意思上的。”   “哦。”苏羽原样对少年回答,“有香气容易招蜂引蝶。”   “可你这么艳丽,难道不会引蝶吗?”君时春摸摸花瓣,再弹弹花蕊,仍是盯着他看。   苏羽不大自在:“你还在看什么?”   “不是你让我看的吗?”   “呃……”   “我还发现,你没枯萎哦。”少年把花瓣摆弄出各种形状,“也一片都没凋谢。”   “那是。”这每一片都是他的一部分,怎么能掉呢。   “你能活多久?”   “不出意外,能一直活。”   [还算好养。]少年把他放回鬓边,坐在路边休息。   “我听得到。”   “我在夸你。”   “所以,你可以大方说出来。”   少年眼眸一转,靠着树干:“我休息了。”   苏羽无奈一笑。   日暮继续赶路,晚上到达织云宗附近,抽了考核号牌,找客栈住下,只待第二天比试。   流水哗然,少年靠着浴桶,半晌没动。   “你紧张啊。”苏羽坐在屏风上跟他说话。   “我怕打不过他们。”君时春实话实说,“那个……我虽然熟读无数功法,但学得不好,实战经验比较少。”   “这个嘛……”   其实从阿时与金麟宗弟子挑战和那日大家集体表演节目中,苏羽看见,弟子们的修为都不算高,不管是大弟子还是小弟子,甚至有些执教也不行。   阿时一挑战就赢,除了那些人本身害怕之外,也是因为他们确实没多大本事。   当然阿时也不怎么样,可大家都不怎么样,实力不悬殊,也就看不出破绽。   说不定那织云宗的弟子也一般般,但苏羽还没看见,不确定,不过金手指是可以用的,同样给他们一些暗示,让他们心生胆怯,有可能这些人还有瓜呢。   当然,如果他们很厉害,那也不怕,用金手指扰乱一下他们心智,趁人不备,苏羽会出手,总之,阿时输不了。   他不能明说,只道:“你用心里话恐吓他们,这比说出来更有信服力,也许他们知难而退了。”   “你当他们都是废物,吓一吓就跑了啊。”君时春抬眼,“你给我的这东西,它……就算帮了我一些忙,但上阵杀敌没用啊。”   “那也不一定。”   “当然一定。”君时春手拍进水面,深吸一口气,“你不要出馊主意了,何况路还长着呢,我不靠自己靠谁啊。”   水花溅起,有几滴落在花上,苏羽卷起花瓣。   这个世界他决定好好利用错位的金手指,可偏偏阿时又不肯用了。   他飞到那水花前,缓声说:“你也可以靠我。”   少年眼眸一抬。   “金手指本来就是给你助力的。”苏羽正视着他,“你不用自己承受一切事宜,可以跟我商议,可以向我寻求帮助。”   少年目光浸在氤氲水汽里,过了会儿,他忽然一笑:“你好好当你的吉祥物吧。”   “吉祥物?”苏羽笑了笑,“那……好吧,你来摸一摸吉祥物,保证带来福运,让你明天通过考核。”   “我才不信这些。”少年嘴一撇,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摸了上来。ĤĿŠҠ   沾着水汽的柔软花瓣,让他的心里一松,那紧张的情绪消减,整个人缓缓放松了下来。   [很好摸。]他不经意微扬嘴角。   苏羽无奈而笑。   他又忘了自己心声能被听到。   私下也就算了,公共场合还是要提醒一下。   少年摸完后站起身,伸伸懒腰,从浴桶走出。ҥĿŚҜ   苏羽:“……”   看来最应该提醒他的还是不要总在自己面前光着身子啊! 第63章 鬓边花(11)   天亮后, 一人一花启程,到达织云宗考核现场。   报名之人共有十来个,考核主要内容是打擂台, 将台上两个主考官打下去视为通过。   每个人的主考官都不同,十多人同时考核。   织云宗独占一山, 山门庄严气派, 上山之路整洁, 两旁花枝都修剪得齐整,弟子统一深蓝色衣饰, 背银灰长剑,缀与衣物同色的深蓝剑穗。   考核场上弟子们有序准备, 君时春递交名牌,站在一旁等待。   那接收名牌的人望了他好几眼:“你一定要戴着这朵花吗?”   苏羽:“人生地不熟,你不能抛下我。”不戴他头上如何帮他打擂台啊。   君时春想了想, 问:“不可以戴吗?”   “倒是没规定。”那人迟疑片刻, 不再多问。   君时春继续等,顺便伸头看看,见隔壁考核已经开始了, 刷刷刷打得激烈。   他捏捏手,深吸几口气。   宗门偏殿内。   一人负手转身, 对堂下跪着的两人道:“你们可知,我找你们何意?”   两个弟子对视摇头:“启禀掌门,弟子不知。”   织云掌门微眯眼:“你们两个是苏十五的主考官。”   “是。”两人应声,对啊, 考核时辰已经到了,他们却突然被掌门叫来。   “你们知道苏十五是什么人吗,他是已故尊主君齐之子。”   “什么!”两人一惊。   掌门走下台阶, 压低声音:“此人得君尊主亲传,深不可测,在金麟宗所向无敌,仅用三天,就击败一众弟子,吓走虚淮和言铮两长老,使金麟掌门退位让贤。”ĤĹŚǨ   “啊?”两人骇然,“所以……”   “所以你们肯定打不过他。”掌门道,“可我不想让他进织云宗。”   “这……”俩人为难。   掌门俯身:“我要你们……用点诡计。”   “把门内收缴的旁门左道的暗器毒物都藏在身上,能带多少是多少,伺机使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总之,我不许他通过考核。”   “是。”两人不敢不从,行着礼告退。   君时春终于等来了主考官。   [这两人看着好强壮啊。]他走上台,眉目一闪,想起自己不能多在心里说话。   那二人愣了下,四处看看,听得声音是从对方心里传来,好奇地蹙蹙眉。   苏羽对那二人观察了几眼,轻蔑一笑:“也许今日吃得多。”   [能吃成这样吗?]君时春一转头,连忙又打住思维,对两人礼貌笑笑。   那两人握着剑,神色肃然,气势凛冽。   而两股战战。   他一眼就看出他们身上藏着的暗器了吧。   肯定的,他又不知自己心里话能被听见,说的自然都是真话。ĦĹŜǨ   他没直说,只冷嘲热讽。   他胜券在握,无所谓暗器不暗器。   但能怎么办,掌门说了,不管什么办法一定要打败他,被发现就发现了吧,那也得用!   “两位,请!”君时春定定神。   两人一颤:“请!”   微风轻拂,双方对峙。   两人偷偷摸向暗器。   “啪”,面板忽然打开。   [你干嘛!]君时春又吓一跳。   对面两人也吓一跳,连忙收手。   君时春抬眼一笑:“呵呵。”   两人赔笑:“呵呵……”   他看见他们用暗器,但没明说,只用带着深意和警告的笑容来暗示。   是无所畏惧,也是……给他们留了面子吗?   那还用不用?   他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迈步子拖延着。   “面板打开说明他们有故事。”苏羽道,“在此时出现必定有其用意,看看。”   “我哪有空看……”君时春走着方步和他们对峙。   三人在台上转圈。   转到第八圈,还没人出手。   天色不早了,那两人一横心,再摸暗器。   苏羽:“你不看它一直挡在面前,看完就会收。”   君时春已经瞥了好几眼面板,这个确实挡视线。   他随意一看,脑子快速一过,心里也不由自主念出来。   [金升画功了得所画春宫图出神入化栩栩如生其中主角以自己和其师兄为原型已画完一整册藏在了枕下。]   他一下过完,心内念的也是一口气。   好吧,又是情念相关,都习惯了。   “咣当。”而对面一人的剑忽然掉了。   君时春睁大眼,看见他腰牌上名讳赫然是金升二字。   金升步步后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君时春又望向那地上的剑。   擂台上武器掉落,已经败了一半了。   他抿抿嘴,不经意又望了眼面板。   [宗门长老在巡查房间,马上就要搜到此画册,此后两人被问罪,其师兄觉得受到奇耻大辱,当场捅了他一剑,与之决裂。]   金升脸色一白,踉跄后退,抓住台边绳索,又心神不宁,悬在边缘摇摇晃晃。   蓦地,他往后栽倒。   围观众人惊愕起身:“怎么回事?”   而金升不管不问,自台上掉落,狼狈爬起,忽往前奔去,没再看擂台一眼。   众人喧嚣:“金升输了,尚未动手就被震慑,弃剑而逃,这位苏十五什么来头?”   苏羽看到光点,这一次只有台上这二人能听见阿时心里话,在场他人听不见。   “金升弃剑而逃,要立刻把画册藏好,也许怕的不是被搜出来,而是怕他师兄恨他吧。”999发表看法,“他应该是喜欢他师兄的,但奈何师兄完全不喜欢他,如果对方有意,画册或许能促成一段姻缘,可惜啊,对方无意,那在对方眼里这画册就只有恶心了,他这一番心思要错付喽。”   苏羽:“……你挺懂。”   “宿主我看过很多爱情小说的,我也可以给您推荐一些啊,您也学学?”   “不用。”苏羽道,“没什么可惜和错付,既然这在对方眼里是恶心的,那就说明他此行为很不妥。”   系统想了想:“好像有道理,宿主您说他会毁掉画册吗,他以后跟师兄会怎么样?”   “管他呢。”苏羽把系统按下。   正打擂台呢,说什么闲话。   “阿时,你看,金手指是有用的。”他对君时春说。   这里的弟子能力比金麟宗强些,但也没强哪去。   看样子他不用出手了,少违点规也好,他要劝动阿时。   君时春陷入沉思,伸头看那奔跑之人,见有短刀飞针棒槌等从他身上掉落,那人慌里慌张捡着,收好后又爬起就跑,动作很快,关注着擂台的人们好像没有察觉。   他眉一蹙,还没细想,听眼前人开口了:“我们赶紧比试吧。”   “哦,好。”他收回视线。   “他输了,还有我呢。”眼前人道,“你不要得意。”   “没有。”   “那就好。”这人继续说。   君时春:“好。”   那人:“好。”   君时春:“??”   已经下台一个,此时场上这位压力倍增。   他看见苏十五不但心声能被听到,还神通广大,知道很多事情。   对了,听说他会控灵的,“灵”肯定什么都知道。   可掌门发话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不能管那么多,必须立刻出暗器,他眼里闪过几分凌厉。   “好。”君时春还是回了刚才的话,握紧剑,瞥了眼面板,面板未收,说明这个人也有故事。   他咬咬牙,看上去。   [佟于与人书信往来,互生爱意,但未见其面。]他念了一句。   佟于一顿,脸色微变。   那放在袖里的手一动,犹犹豫豫,最终没掏出什么。   [其实这个就在他身边。]君时春继续。   佟于猛地抬眼:真的吗?   他多次问那人是谁,对方就不告诉他,他提出见面对方也不同意。   原来,一直在身边!   他心神大动,甚至露出殷切眼神。   君时春:[这个并不是人,是他养在窗外的画眉鸟,那鸟有些灵性,快修成妖了,能识文读字。]   鸟!   佟于目瞪口呆。   [此鸟并不懂人类情感,他利用人类情绪获得灵性,如今在这个人身上收获的情感已饱和,它将离开寻找下一个人了。]   佟于愕然回神。   故事结束,面板收了,君时春与之对望。   这个人没有转头就跑,只僵立原地。   台下众人轻屏呼吸:一场决战要开始了。   君时春捏住手,呼吸也微滞。   “咣当。”那僵立的人忽然丢了剑,狼狈往台下冲去。   众人:“又跑了?”   君时春悄无声息松口气,上前几步,看那人背影,不觉又蹙了蹙眉。   一串蛇,蛙,蝎子等从他身上掉出,迅速窜入草丛里。   “他犹豫了一会儿,去晚了,鸟已经飞走了。”999点程序换算着时间,“鸟都长得差不多,他应该很难再找到了,而对方找到下一个人,就会把他忘了,也不会再回来。”   苏羽看着系统飞快点击换算的动作:“你为吃瓜真是煞费苦心。”   再转花瓣看阿时。   有人正上来宣布:“苏十五通过考核,正式成为织云宗弟子。”   君时春接过弟子牌,长长舒口气,也侧目看向苏羽。   苏羽微动花枝,拂一拂他鬓边发:“恭喜。”   “你这个……金手指真的有用。”君时春低声说。   “你终于愿意用了,不容易啊。”苏羽拉长语调,感慨道。   “我……肯定还是要以修为为主的,你这个只是偶尔有用,赶巧了而已。”   “哦。”苏羽淡笑,那不是巧合,是用在了合适时机。   “哇,蛇!”前方忽有人惊叫,“这不是收缴的违规之物吗,怎么跑出来了?”   “快抓,从哪儿跑的,那禁地不是只有掌门才可开启吗,呀,这还有根毒针,也是禁地的啊?”   走下台的君时春回头。 第64章 鬓边花(12)   “少主, 织云掌门生性多疑,他会彻查每个报名弟子底细,你的真实身份一定瞒不住他。”出发前夕, 金麟掌门曾跟君时春说。   “知道也好,或许他顾及你父亲, 对你多加照顾, 少主放心, 你寻仇之事,金麟宗无一人走漏风声, 只要你自己不泄露,他理当不会知晓。”对方又说。   毕竟君尊主之死是悬案, 曾最多的传言是他违规遭遇天谴,并没说有什么凶手。   可是,眼下看来, 织云掌门并不会多加照顾, 他甚至设计阻拦。   [他不想我进织云宗,他心里有鬼?]君时春拿着名牌走进正堂,心里泛着嘀咕。   苏羽看他跨进门槛, 提醒:“阿时,从现在开始, 你的心里话就能被这堂内之人听见了。”   说着环顾一圈,见每个人头上都有光点:“这在场之人都能听得到。”   君时春迈步,站到弟子行列,抬头看着掌门。   弟子们抓违禁东西, 确定其是禁地之物,而他也基本可以肯定,是掌门让那两人携带的。   可是, 除了他,没人看到东西是那两人掉落的,弟子们只道掌门忘了锁门,毒物跑出,顺带勾出了几根毒针。   没有证据,他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如何在这堂上找掌门质问呢,掌门会承认吗,大家会信吗?   掌门板着脸,坐在高堂之上,蓝衣不染尘,目光淡淡扫过一众弟子,与君时春相碰,一触及离,仿佛什么也没有。   君时春心里很不舒服:[看什么看!]   那刚离开的目光“飕”地挪回。   众人目光也齐刷刷汇聚过来。   他暗暗捂了一下嘴。   苏羽微微一笑,轻动花瓣:“阿时,现在,你知道他们能听见你心声,但他们不知道你知道,这是可以用的,不妨试试看?”   君时春眉头一蹙。   “这些不是巧合,你会用,它就是助力。”   少年眼中闪烁,轻轻抿嘴。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说,跟我学。”   少年深吸口气,跟随着众人脚步行礼拜师,抬头时又与掌门对视。   他学苏羽说话:[今日擂台打得真是闻所未闻,金升与佟于二人居然带了毒蛇毒针。]   周遭立刻有了窸窣响动。   身边弟子们微有哗然:毒蛇毒针,他那一关那么危险?   堂上一众长老执教也惊愕,侧耳倾听:这事儿他们听说了,不是掌门忘锁门了么,毒物是跑出来了,但怎么会在那两个主考弟子身上?   他们跟这苏十五又没仇。   他在乱说吧。   可是,这是他心里话啊,他又不知道自己心里话能被听见,还能说假话吗?   他要真想诬陷谁,干嘛憋着,干嘛不直接开口?   肯定不是假话!   掌门咳了一下,提高声音:“苏十五,把你名牌交上来。”   君时春往上走,递交名牌。   掌门接过,往一盘中丢进去。   长老们一愣:“掌门,你给他安排在这儿?”那是清洁处,扫地的,学不到什么功法。   “他好歹是金麟宗掌门。”旁边一人说。   “进我织云宗,一视同仁,我不管他以前是什么身份。”掌门冷脸。   君时春看不清自己被分在了哪里,他一面拜谢,一面望望四周人反应。   “阿时,继续。”苏羽倒是看清了。   君时春再学:[还有短刀棒槌蟾蜍蝎子,藏在他们的腰间和袖里,我看得清清楚楚。]   弟子们打了个寒颤。   堂上人不淡定了:为保证弟子安全,主考官上场前要由掌门亲自检查是否携带危险之物,他们如果携带着这些,是怎么上去的?   事情叠加,很难不怀疑是掌门故意的。   掌门面色阴沉,只当听不见,也无视众人目光:“你可以下去了。”语气不自觉凛冽。   这反应,就是掌门做的吧?   考核上没挡住,他心中不悦,又开始刁难,还不给安排正经弟子身份。   他为何如此排挤一个弟子呢?ҤᏞŠƘ   [还好我赢了,想来这是宗门对我们的考验,真是用心良苦,我一定要尊师重道,回报师长。]君时春念的时候,蹙了一下眉。   哼,他才不要!   堂上人彻底不淡定了。   这是一个多么淳朴的孩子,被欺负了还心怀感恩。   掌门这是要干什么啊!   他们不好质问掌门,但也过意不去。   一个长老率先站起来:“听说苏十五今日擂台表现优异,我认为,至少可以担得上内门弟子。”   弄暗器还不给补偿吗,还让他去清洁处?ΗĻSҜ   何况,带暗器都能被打败,说明这个苏十五本领不小。   “对,没错。”几人附和。   掌门铁青着脸:“只怕其他弟子不服。”   那一众弟子连忙道:“我们服,我们服。”   能打败那些危险之物,有什么不服的?   掌门:“!!”   掌门咬着牙把名牌从盘里拿出,往另一盘里放。   君时春微垂眼,虽然他想往高处爬,这结局是满意的,但禁物之事到底没结果。   “阿时,接着说。”鬓边花语轻柔。   君时春行完礼起身:[就是这考核也是真危险,其他弟子也是这样吗?]   其他弟子连连摇头:不一样不一样。   [回头与他们交流交流。]   别了别了,没得交流啊,弟子们微微后退,这怎么回答,如实回答会不会得罪什么人啊,不如实回答,那也编不了啊。   而且这织云宗怎么回事,修真界规矩森严,名门正派怎么可能用暗器毒物呢?   他们拜的真是织云宗吗,要不要再看看啊?   [如果大家都有,这就是寻常事吧,以前倒没听说,宗门里难道还有这些暗器毒物的课程吗?]   [不知他们几个的暗器是否跟我一样,会不会有别的东西呢?]   [等会儿挨个儿问问。]   “不用问,我们没有。”一个弟子忽然道。   君时春转头。   那人尴尬笑笑:“我是说,我们还没有行拜师礼。”   “哦,你们去啊。”   “好,好。”众弟子磨磨蹭蹭,不说还没往自己身上想,经刚才一提醒,这毒物之事让他们都有点发怵。   他们走了好半天,也没挪动几步。   堂上长老们脸色也不大好。   这些弟子显然对织云宗有了看法。   有报名资格的弟子都是有头有脸的,若传出去,织云宗岂不名誉受损?   有人起身安抚:“各位弟子,织云宗已为各位安排好了住处,设施一应俱全,宗门上下制度完善,管理严格,是不会出现纰漏的。”   众人唯唯诺诺,步履仍是缓慢。   长老们无奈叹气。   “够了!”掌门忽然一拍桌子。   所有人齐齐抬眼。   掌门看向君时春:“事情……是我做的,我私下让他们藏禁物在身,但我……是为了试试你的本事,故而……加大难度,我很看好你,才出此下策。”他往桌上看了一眼,将那名牌又捡起,“只有你这里是这样,其实我是想选你为首席弟子,现在你通过考核,我任你为首席弟子。”   “叮咚。”他把那名牌放进一云锦状的鼎中。   君时春微有意外,但没行礼,只看着掌门。   [虽如此说,但倘若我没过关,岂不是要丧命?]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此时真正所想,或许已经没顾上是否被大家听到,只是这么想。   掌门捏一捏手,深吐口气,拂动衣摆,步步走来。   苏羽微卷花瓣,紧紧盯着他。   他走到君时春面前,忽而躬身:“虽我有因,但此举没考虑后果,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并为此行为忏悔,今将以身作则,不饮不食三日,以示惩戒,但此为我个人行为,与宗门无关。”   君时春沉默片刻,拱手行礼,补上刚才的拜师礼。   众人窸窣,但面上皆有轻松,也陆续上前继续拜师。   典礼结束,从正堂出来,忽听远处嘈杂,声音沸沸扬扬:“听说了吗,金升画了很多不堪入目的册子,都是他同门师兄的样子,被发现了,师兄恼怒,刺了金升一剑。”   “天啊。”   “不止呢,因为这事儿,管戒律的长老开始彻查,在佟于房内发现了好多露骨书信……”   “看样子,他们还是回去晚了。”君时春低声说,“没有来得及补救。”   “一切自有定数。”苏羽淡淡道,“总归,阿时你又当上首席弟子了,恭喜哦。”   “还有,掌门道歉了。”这个更令他欣慰,“那个,你的法子有用。”   “嗯,接受了?”   “我想想。”   “好。”   “只是,他根本没想让我当首席弟子,他之前还把我名牌这一丢那一丢的。”君时春思索,“虽然道歉了,但缘由是搪塞之语,他有别的原因,他……该不会与凶手有关吧?”   晚上,弟子送来织云宗服饰,嘱托他穿上,顺便往他头上看了眼。   那朵花一定要戴吗?   好另类,好奇怪,但也……莫名其妙地好耀眼。   君时春换好衣服,深蓝长衣,蓝布发带,白底蓝花腰带,白色长靴,低头一瞥,全身就这两颜色。   他走到镜前,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鬓边红色的花。   在单调的颜色中倒是很明丽,他无意识扬了扬嘴角。   而后理一理衣服,推门出去:“我出去转转。”   苏羽知道他想去掌门那儿打探打探:“去啊,带上我哦。”   少年本来有点胆怯,听这话,莫名地就不怕了:“嗯。” 第65章 鬓边花(13)   少年佯装散步, 随意走向掌门禁闭之处,此地人迹稀少,从半开的院门看, 一盏孤灯透出微黄的光。   里面不止掌门一人,还有人说话, 声音很大, 他们在争吵。   “你为何为难那苏十五?”一人声音清润。   君时春暂缓脚步。   “不说都说了, 我是为考验他么,我都给他首席弟子之位了, 这个位置有可能就是下一任掌门,还要怎样?”这是掌门的声音。   “织云, 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我吗,给首席之位分明是为堵悠悠众口, 你本身就没想让他进织云宗, 无奈他通过了考核,你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可我就是不明白, 你针对一个寻常弟子干嘛。”   踱步声急切,还是这人的声音:“你在公报私仇, 你与金麟宗有过节,为了私人恩怨,竟拿此弟子开刀,织云, 我看错你了!”   “啪!”有什么摔落,织云掌门怒吼,“说过很多次, 我跟金麟宗没关系,我也不是因为私事,相识这么多年,你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ҤŁȘĶ   “我如何信得过,还记得当年你带人围攻君尊主,我提前跟你说好了,只是去问一问他为何违规,不对他做什么,你满口答应,可是那天,逼得君尊主废修为,断经脉,舍弃家财与地位,远离修真界,我挡也挡不住,这就是你说的什么也不做?”   “这么多年,你总拿这件事说!”织云道,“我就骗过你这一事,被你说了十多年了,那些事情是君尊主自己要做的,不是我们做的!”   “可你总归是带头人,若非苦苦相逼,他会那样吗?”   “那你也有参加!”   “对。”这人呵呵一笑,“没错,我从没说过自己无辜啊,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是。”   “月禾,我只是照规矩行事,我都是为了修真界啊。”   “我已经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了,我也不知道你是否还骗过我,总之,不管你在想什么,我希望你不要再故意针对苏十五,你这样只会让我看不起。”门吱呀打开,月禾长老大步走出,重重甩上了院门。   君时春躲在墙后,望其远去。   他愣愣出神,再回望屋内。   “砰!”屋内灯光猛地晃动。   掌门自顾怒吼:“你知道苏十五是谁吗,就来问我,你就只看到表面吗……”   君时春又走近,贴在门边。   院中缓缓弥漫上一股焦糊味。   等他反应过来着火,门已经忽地开了。   火声哔啵,而来人驻足。   他没来得及跑远,站在门前与人相对。   织云头上有些许灰,目中凛然,暗握紧手,一抹杀气浮过:“你都听到了?”   君时春眼中晦暗,沉寂片刻,笑了笑:“我闻到焦味跑过来的,要我帮忙救火吗?”   织云冷声:“不要装了。”   [糟糕露馅了,掌门不信啊,我又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刚巧走到这里,听到什么你也有参加,正好奇有什么活动我不知道,接着就听见你俩吵架,长老摔门而去,我还想再探点儿呢,不行,我不能承认,被我撞见吵架,他们面子挂不住吧。]   君时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我没装啊,我真的是刚来的,什么也没听见,掌门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织云眯着眼看他。   君时春微垂眼眸,额间一滴汗落,被花瓣轻轻拭去。   [不是,这火烤的好热啊,掌门怎么不救火,天啊他一直在看我,他刚才说知道我是谁么,他该不会知晓我真实身份吧,他想灭口吗,凭什么啊,就因为我爹违规,我就有错吗,我只是想来宗门提升修为,我有什么错,招谁惹谁了,怎么办,他真的想杀我,他到底怎么知道的?]   那火没烧多大,自己熄灭了。   糊味散落院中,没有灯,小院略暗。нĻȘԞ   织云忽而一笑:“不用帮忙,你去吧,以后不要乱走。”   君时春转身。   “站住。”身后人又叫住他。   “掌门还有什么吩咐?”   “我没有故意针对你,都是为了考核。”掌门说,“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在外乱说。”   “弟子知道了。”   君时春飞快回房,关上门后,才大口喘气,他都要吓死了。   苏羽抚一抚他的脸:“没事,别怕。”   有我在,他杀不了你的。   “不过……你反应挺快的。”苏羽又道,“我就说,这金手指有用的嘛。”那一番心声是阿时自己说的。   脸上轻柔的触碰,让少年的惊惧消退不少。ʜĻŞĶ   君时春调整好气息,坐在床边,喃喃道:“我爹曾被围攻过。”   到底还是知道了。   “我爹……被逼得自废修为,自断经脉。”君时春修为不高,不清楚高阶修为废掉需要经过怎样一番痛苦,但,他亲眼看见过。   他见过虚淮和言铮七窍流血,无法行走。   那执非殿上的血腥味至今还充盈鼻息。   “我单以为,找到凶手是为报仇雪恨,可是,我才知道,我爹死前还经历过一番折磨。”他抬头,“愧疚,金麟掌门曾说愧疚,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是这个意思,亏我当时还安慰他不会牵连整个宗门……”   “我去找他们算账。”他拿着剑起身,几步走到门前,又迷惘顿足,“我……我该找谁算账呢?”   “阿时,你觉得该找谁呢?”苏羽问。   “当然是所有人……不,不对,找围攻我们家的人,是高阶修者,至少身为长老,那些弟子们没去的,我找他们干嘛呢。”   “你打算如何复仇?”   “杀了啊,他们都是仇人啊,逼我爹自伤,那多痛啊,我爹痛楚,我娘肯定也心痛……”君时春想着执非殿上的血色,耳边又浮现那个叫洛离的小弟子凄厉哭喊。   他心疼他师尊,哭得同他师尊一样直不起身。   君时春想自己并没有逼他们,是他们主动为之,但他们也做到了与他爹当年一样,没有投机取巧,真的修为尽散,经脉皆断。   “好像……我爹娘受的苦,他们也受了。”他浑浑噩噩地想着,“这是怎么回事,我到底还要不要去杀了他们,花妖,我应该怎么做?”   “我的名字叫苏羽。”苏羽发现这还是第一次介绍自己,“你不要把自己陷在‘应该怎么做’的困境中,你只去想,自己想怎么做。”   少年沉思,好一会儿后,他说:“如果我再去杀了他们,我与那凶手无异,我可能会被洛离追杀,会被言铮的孩子追杀,这修真界除了多几个像我一样带着仇恨的人,好像没有什么改变。”   “可是,到底造成了伤害,虽然不应该把事情放在一起,但,假如我爹没有废修为,也许能抵得过凶手,也许不会死。”   “嗯。”苏羽轻声给他回应。   “如果,我爹当年的困境,他们也能感同身受,他们又该怎样做?”少年想着,又一怔,“虚淮和言铮已经领略了,他们也做出了回应。”   君时春忽然觉得很奇妙,也许真如花妖所言,一切皆有定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那两人已经向他给了交代。ҢLŚĶ   哦,花妖说了,他的名字叫苏羽。   “好,那我看看,其他人会如何回应。”他不再纠结了, “如果其他人也有同样境遇,看看他们敢不敢承认。”   苏羽轻轻一笑,静静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   “嗯?”苏羽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就感觉你的目光在我身上。”虽然并不知这朵花的鼻子眼睛都在哪儿。   “这屋里就我们两个,我不看你看谁呢。”苏羽轻柔回答。   他原则上不干涉主角行动,想做什么,他就陪他们做,不过这里,阿时选择的方式,与他是一样的。   他又忍不住看去。   少年也正看过来:“对了,你也姓苏啊,挺巧的。”   “是啊,我还纳闷,你怎么编得这么巧,跟我一个姓。”   “我随便编的,没过脑子。”   “宿主,这是来自灵魂里的习惯,他虽不记得你,但他的灵魂还熟悉你姓名。”系统及时解释。   “是么。”苏羽心念轻轻一动。   “我承认,你的金手指是很有用的,今天救了我。”少年抿抿嘴,坦诚道,“我以后大概要用你的面板去看他们的故事,如果,他们有的话。”   “你终于肯用了。”   “但修为我还是不能放弃的,真正杀我家人的凶手还没找到,而且这是修真界,没有修为寸步难行。”   “明白。”   打定了注意,可少年心里到底还是悲凉。   执非殿上的血和哭喊总与脑海里父母的样子重合,叫他忍不住心痛,而又总忆起那晚与金麟掌门交谈,对方曾说了三个不揭穿他身份的理由,第二是愧疚,第三,是心疼。   “金麟掌门也在其中吗?”他缓声问。   “是。”苏羽说。   少年低下头。   “阿时,若只论对错,每个人都难独善其身。”苏羽拂过他额前发。   少年一怔。   是,他爹当年定下规则,又自己率先违规,那也不能说没错,事实上,他带给修真界很大的打击。   那悬而未决的心思抛开,君时春点点头,眼中倒映着明丽的红。   他的心缓缓安定了。   原来,真的有事可以与人商议。   他真的可以不用一个人。   [他陪着我倒也挺好的。]他佯做无事地拿起花枝,[不,是非常好。]   苏羽:“哼哼。”   少年连忙捂嘴:“我瞎想的,那个,我观察了,花应该这样养。”他急忙甩下花枝往外跑去,没多会儿,拿了个盆回来,“你快进来。”   苏羽望着里面一滩泥土:“……” 第66章 鬓边花(14)   “不要。”苏羽坚决往后退, “我不需要养,死不了的。”   “不管你是从哪儿来,你总是花吧, 总逃不过万物规律吧,你这样没有根, 早晚会枯萎的。”君时春拨弄土壤, “这只是寻常的土, 你先将就,赶明儿我再找一些肥料。”   “你准备从哪儿找肥料?”苏羽绽开, 微卷的花瓣几乎都撑直了,“不, 我死也不进去。”   “为什么,植物不都需要土壤吗,难道……”君时春凑近, “你其实是人, 只是在这里不能以真面目展露?”   “我……” 苏羽迟疑。   少年目光微暗,收回手。   [我知道你早晚会去找你真正要找的人,可是我也想了, 哪怕你只是在我身边短暂停留,也好好养着, 但你好像并不喜欢,每朵花都有他的花期,花灭灵不灭吧,也许, 你枯萎了灵魂才可脱离,才能去找下一个人。]   花盆丢到桌上,他黯然转身:[没事儿, 我总是一个人,习惯了。]   苏羽轻咳了声,摇摇花枝:“好啦好啦,我进去就是了。”他跳到盆边,闭着眼往下跳。   没有触碰到泥泞,倒是落进温暖掌心。   少年贴过来,眼尾微红:“算啦,你不愿意,我何必勉强。”他挤出一些笑,“没事,你在我身边能活多久就多久,我不强求了。”   苏羽:“你相信我,我真可以活很久,我不会枯萎的。”这话说着,他微顿了下,几分遥远的思量闪过,他轻摇头。   “真的?”   “嗯。”   少年眼眸微亮。   “还有,我郑重告诉你,没有别人,我就是来找你的,至于我说的那什么误会,那是我那个世界的计量,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我要找的人就是你,从始至终都是你!”   少年瞪大眼。   好一会儿后,他捂了一下嘴:“这样不好玩,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我听到你的肺腑之言,没什么不好。”   “可这样我就没秘密了。”少年把他放在桌上,慢慢转身,陷入了沉思。   走几步,他转转眼珠,悄悄回头:[我这一生孤苦伶仃,幸得一花相伴,三生有幸,感恩上苍,这朵花哪儿都好,只如果不是非要呆在我头上,那就更好了。]   苏羽:“……”   少年:“……”   苏羽:“我分得清你哪句是故意给我听的。”   少年瘪瘪嘴,跺脚转身。   三日后宗门大典,一是为欢迎新弟子,二是宗门会议,重申规则,这是每月都要开的。   掌门坐于正堂主位,各长老执教依次分列两旁,众弟子陆续走进。   掌门宣读门派条规:“忌情,忌欲,行有礼,食有礼,衣不可污,形不可乱……”边读着,目光边瞥向君时春。   身为首席弟子,君时春站立位置离他们很近。   满堂素雅的蓝白之色,头上那朵大红花十分扎眼。   掌门早就想说了,可偏偏遍翻条例,没找到一条说不许头上戴花的,你哪怕身上戴着,他都可以举着册子说,宗门服饰不是这样,可是,偏就在头上!   现眼包!   君时春没注意到那频繁投来的目光,他盯着眼前看。   他眼前出现了面板,关于掌门的。   “在场人都听得到,除了那个主持礼仪的戒律长老。”苏羽在耳边说。   君时春点头,他已扫过了,这故事仍是情爱相关。   今日轮到掌门自己,如何做,那就拭目以待吧。   掌门念完条例:“各位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众人摇头,按理来说,可以散会了。   “那么……”掌门没打算散会,又一次看向君时春,“我想让首……”   [织云掌门正在热恋中。]君时春念了一句。   一语惊人,想走的人们瞬间精神了。   掌门猛地瞪过来,那想让首席弟子跟长老们比试比试,叫长老们戳戳其锐气的话语生生噎住。   [恋爱对象就在这堂内。]   众人目光立即四处搜寻。   [这人就是……]   “闭嘴!”掌门重重拍桌,震得台上颤了几颤。   君时春抬眼:[让谁闭嘴啊,没人说话啊,怎么了?]   掌门怒不可揭:“你以为我听……咳……”喉咙如被扼住,他无法说出口。   他捂着脖子,脸憋得通红,好一会儿才喘气,人无力地靠倒在椅子上,他调整气息,又连忙挥手:“都下去,下去!”   戒律长老:“可掌门您刚才说,想让首什么,您是不是还有别的吩咐?”   众人:“对对,我们悉听掌门吩咐。”   不想走不想走,还没听够呢。   “我没吩咐,立刻下去!”ҥĿŞǨ   “掌门您的脸色不好,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儿了吗,没关系,您尽管说,不管多难,我们一起扛啊。”戒律长老关切道。   掌门:“……”   [这人就是他的白月光,他苦恋多年的人。]   掌门大口喘气。   事情虽然很坏,但起码没泄露那人是谁,他紧蹙眉向君时春看过来:如果你敢说他的名字,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了结你。   君时春盯着面板,缓缓念下去。   苏羽看到,他跳过了一行,那里是白月光的名字。   他不是怕掌门动手,而是想到了一些话,心底有几分柔软。   [白月光曾受伤被其所救,本对其心怀感激,也终被其感动,答应与之在一起。]   众人挥汗:掌门是挺痴心,可你每个月都在重申宗门条例,头一条就是忌情忌欲,你自己却纵容情愫生根增长已有多年!   [但,白月光并不知,他的记忆被织云篡改了,救他的人并不是织云。]   “什么!”吃瓜众人一下子惊了,纷纷抬头,刚还说他痴心呢。   堂上一众长老也都不由起身,违规动情也就算了,怎么还撒谎骗人呢?   戒律长老但见这动静,不禁骇然:“掌……掌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反应怎么这么大,织云宗倒了,还是修真界毁灭了?”   织云脸色苍白,紧紧握拳,恶狠狠盯着君时春。   君时春抬头:[都看我干什么?]   众人又连忙低头。   [掌门看我干什么?]   掌门并不挪眼。   他身边人有一声低低冷笑:“你以为解决了他,你做的事就不存在了?”   掌门眼中一哀,转眼看说话人。   “是谁救了我?”这人声音很低,却字字敲击心扉。   掌门缓缓摇头:“我说了,就失去你了。”   [其实白月光想找记忆很简单,当年封存记忆的草药顺序倒着来一遍就行,只是那药方难寻,早年被掌门毁掉了,得去找那位神医的传人重开,此人云游四海,行迹无踪,但近日会经过山下小镇。]君时春念完,再抬头。   正堂上,月禾长老对掌门说了什么,而后挥袖,大步离去。   众人诧异,议论纷纷。   “月禾长老为什么走了,难道他就是那个白月光?”   “一定是,他找那神医去了吧,不然,他没有理由半途离场啊。”   “掌门和月禾长老在恋爱,天啊……”   苏羽和君时春望向月禾的背影。   其实,刚才说的是“近日”,他可以不着急,完全能等到散场后再去找,但他当场离去,等于告知了众人,那个恋爱对象就是他。   阿时刻意隐去了他的名字,给他一个选择机会,但他没要。   他不怕宣之于众,那这位呢。   他们回头看向堂上。   众人窃窃私语,也暗暗看着堂上掌门。   织云眼神涣散,好似神魂忽然离体,他什么也听不见了,脑子里只浮荡着月禾刚刚说的话。   “你以为,你没失去我吗?”他说。   是的,他失去了,彻底失去了,他的白月光,他苦恋数十年的人。   他答应和自己在一起,才不过三个月。   “你们到底在议论什么,月禾长老为什么突然离去了,你们为什么时不时吼几句,然后又很久不说话啊。”戒律长老急了,“修真界真要毁灭啦?”   掌门缓缓回神,指向君时春:“我想让首席弟子与我比试。”   “啊?”满堂怔住,让刚入门的弟子跟掌门比吗,不大公平吧?   “我若输了,掌门之位传给你,你若输了,自废修为,滚出修真界。”   “掌门!”一长老看不下去,“问题不在他身上吧,您何必针对他?”   规则是你破坏的,他只不过说出来了而已。   “我有什么问题?”掌门眼一瞥,“你们听到了什么,有证据吗?”   “我……”   快穿局对金手指的保护,他们会很容易相信心声所说,认定那是事实,可……也确实没有证据。   这么想,月禾长老也只是中途离去,其实并没说什么。   掌门不承认。   君时春没想到这个结果,一时没应对措施。   但他心里憋着口气,不愿事情就这样过去,他昂起头,上前一步:“弟子接受挑战。”   如果这样不能让他有所承担,那么,他也可以动刀剑,纵不能敌,也要拼力去。   “好,明日午时,如恕殿,我等你。”掌门一拍桌,踉跄起身,大步往外而去。   君时春咬紧牙,而掌心已被汗浸湿。   只怕明日他要交代在殿上了。   虽死无惧,但还没成功报仇。   似乎,有点冲动了。   “阿时。”耳边话语轻柔,“这个瓜还没完,别怕。”   少年的心如被羽毛轻轻拂过,恐惧消减:“好。” 第67章 鬓边花(15)   午时, 如恕殿,阴云翻滚,全宗上下齐聚。   众人提着心看台上二人。   织云掌门握紧剑, 怒气具象,周边气流浮动。   新入门的首席弟子身形清瘦, 头上那朵花十分惹眼。   风卷残叶, 气流涌动。   面板“啪”一下打开。   “此时心声只有织云听得到。”苏羽说, “不过……”他看见还有很多光点徘徊,但没落到什么人头上。   “宿主, 这个现象的意思是,听心声对象不固定, 有可能会变。”999及时提醒,它已经习惯宿主不看细则了。   “哦。”苏羽原样复述给阿时。   君时春轻点头,瞥见头一行:[月禾长老恢复记忆后, 会去寻找那人。]   织云手一颤, 拔剑出鞘,怒目瞪来:我知道你深藏不露,但你好像很看不起我, 还有功夫看那些东西。   你怎么就认定连我也打不过你?   君时春也拔剑:[找到后两人就把话说开了。]   举起的剑动了动。   织云镇定:不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   那是他们师兄, 早些年已故,月禾知道真相又怎样呢,他不可能和一个死人相守。   你这个什么故事,也不是全都准确吧, 织云这样想着,又有一股莫名的抵触情绪,让他否认此思路。   因金手指带来的限定, 故事内容会被人相信,故而他只短暂怀疑下,又很快摇头,他思维混乱,只安慰自己:不管了,反正人就是死了,没事,等月禾气消了,他再把人追回来。   只要这小子不坏事,一定可以的。   他目中又凛冽。   [织云一直以为这人是他们已故师兄,但其实不是,此人活得好好的,而且,是他认识的人,啊,我天,竟然是他!]   那凛冽目光一闪。   [哎呀,好想接着看啊,可我正在比试场上呢。]君时春抬眼。   织云愤恨握剑,青筋暴突,咬牙切齿,旋转绕圈,没出手。   接着看,他要听!   [掌门在运气么,忍不住想看,趁这会儿再看几句。]   快看!   那绕圈的人剑气都减弱了不少。   [月禾长老原本就倾慕那人,只未曾表露,后来受伤被救记忆篡改以为是织云所为,把织云当成了救命恩人,那人也至此离去,但月禾长老虽当织云是恩人,却并不喜欢织云,而倾慕之人离去,他也心灰意冷,闭关修行,十年未出。]   这些是对的,织云凝眉:月禾的确闭关了十年,他也苦等了十年,但你倒是别废话了,赶紧说那个人啊。   [织云痴等十年,终于感动了月禾,但其实,这期间织云找了好几个替身。]   掌门一惊,环顾四周。   看大家表情,都没什么反应,还好,今天这事儿只有他一人听得到。   好,我听听你还知道什么,等会儿一起清算。   [他还在运气么,那我再看一点儿,其中数第一个替身记忆深刻,只是此人在得知自己是替身后离去了,以至于,后来的替身倒也有些像第一个。]   没错,那个人若即若离,不倒贴,不纠缠,很不一样,织云尤记得他离去时伤心之态,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总让他不禁一叹。   后面的替身都无法带来触动心扉的感觉,都没长久。   [不过,织云不知道,那个人其实心里另有他人,也把他当替身。]   什么!   [那人曾不惜性命救下心上人,可心上人醒来,却对织云嘘寒问暖,那人伤心离去,此后心上人闭关,他不解,又接近织云,只是想看看,他心上人喜欢的人到底有何过人之处,但接近后发现也就那样,他就寻个借口离开了,他离开的时候是挺伤心的,伤心心上人眼光不佳。]   织云瞳孔骤然一缩:什么!   [没错,替身的心上人就是月禾长老,救了月禾长老的人也就是这个替身,织云找的替身与他的白月光互有情意,只不过是织云从中插了一脚,叫两人误会了十年。]   不可能!   织云后退一步。   他的替身和他的白月光互有爱意,那他算什么,两个人拉扯中的一环吗?   他爱慕白月光,也不可否认,对那替身也萌生出了些许道不明的感情。   他明明是感情的支配者,现在,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现在,这个误会要解开了。]君时春缓缓念着,面板有替身的名字,但他没有念,那已不必念。   织云猛地抬眼,面色如灰。   月禾要去找的人是谁,的确不需要明说了,他如何不记得自己第一个替身是谁呢。   金麟掌门。   他以为自己辜负了金麟,可原来,金麟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他。   不对,何止没喜欢过,还将要把他的白月光夺走了。   现场众人望望灰蒙蒙的天色:多久了啊。   织云掌门为何一直运气但不动手?   早听说苏十五是很厉害的,难道……掌门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苏十五怎么也不动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身为弟子,让掌门先出手,这是礼节。”有人信誓旦旦解释。   “尊师重道,实乃我辈典范。”旁人称赞。   “咣!”忽听掌门的剑掉落在地,其人骤然转身。   “弃剑了,掌门要去哪儿啊?”众人震惊。   走到台边的人又停住。   如果月禾见到金麟,他就再也没机会了,他要立即去阻止,可是,去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动过私情,他就一切都失去了。   那两人若真走到一起,他说不定正好还摘除干净了,大家都违过规,那二人若想在一起,总不会搞得鱼死网破,过去的事儿,他们必定不会公然再提。   可是,他们真的会走到一起吗,这么多年,他们真的对自己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不,不能再想了。   他还在擂台之上。   他又回头,双眼猩红,可是气息凌乱,半晌无法凝聚力量。   众人只见飞沙卷起石砾,旋了一会儿就簌簌落下,掌门眼神闪烁,面白如纸。   “天啊,掌门废了那么大力,脸都憋白了,却未动苏十五分毫。”他们感慨。   白了脸的掌门愤而捡剑,擂台上丢落的剑捡起,已是丢失了极大尊严,可他顾不上了。   只是那剑捡半天没捡起来。   君时春继续看面板,最后一句话了,故事的结局:[解除误会的两人走在一起,多年情意一朝宣泄。]   “哗……”剑又落,忽有血滴散落满地。ȞĿŠK   “掌门吐血了!”众人再惊。   他算是输了吧。   “输了吗?”织云艰难爬起。   堂堂掌门,输给个弟子,何其难堪,而且他还放大话,输了要传掌门之位。   可是,他真的无法凝聚气力了。   他没有为情而离去,可也付出了代价。   这一遭心神错乱的强行运功,修为也基本废了。   “阿时,如果你想打败他,只要动一下,他就会被你打下台。”苏羽说,当然,他会给点助力。   君时春望着地上血迹,却有些出神。   [按照时日算,他们当年不许我爹成婚生子时,明明自己就已各有爱意,我爹七窍流血之时,这些在爱情情仇里的人,又是怎么想的呢?]ĤĻSK   织云忽而抬头,瞳孔微缩。   这个人就是听到了那晚的谈话,或者,也可能没听到,但他本身就知道此事。   那么他来宗门,极可能别有目的!   他又去捡剑,他还没下台,没有输!   “住手!”忽有力斥之声自人群外传来。   苏羽抬头,看两人步步走来。   是月禾与金麟。   “他们的头上有光点,能听到你心里话。”苏羽及时提醒。   两人走到台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阿时。   织云面色大变。   他看到了两人相牵的手。   心口又是一痛,嘴中腥甜。   众人也讶异,这手牵手是要做什么,修真界可不兴这么亲密啊。   “织云,我来找你要玉坠。”月禾长老仰头对他说话,“当年我重伤时只记得救我之人的玉坠,你说那是你的,但他是金麟的,被你捡到了而已,请你还给他。”   织云听着周边人私语,压低声音:“玉坠而已,一定要在这儿说吗?”   “是,还给我,我与你情意就此了断。”   “你……你乱说什么。”织云慌而抬眼,“我与你何曾有过情意?”   “那不是更好么,我便不需要和金麟多解释了。”   众人举目相看。   织云眼一红,摸出玉佩,丢了过去。   月禾接住,小心擦拭一番,轻柔挂在身边人的腰上,抬眼时对他笑了笑,金麟拉住他手,回之一笑。   织云缓缓握紧手。   众人站不住了:“两位这是……”   “我们是一对恋人。”两人转身,迎着一众目光,大方道。   “什么?”人群哗然,“你们知道在说什么吗?”   “我们是恋人,刚刚表露了心迹,正是热恋中,故而难舍难分,诸位见谅。”   “这不是热不热恋的问题。”众人道。   “我们知道后果。”两人说,“可情之所起,难自持……”   “不,不,你们休想。”台上忽响起暴戾之声,众人抬眼,只看织云目眦欲裂,眼中如血。   “你们把我放在哪儿?”他一字一句,“月禾,我还没答应分手呢,金麟,当年我明明囚禁了你,你打破结界擅自离开,我有说放你走吗!”   众人:“!!”   还有他的事?   而一些人对望:所以昨日正堂内听到的就是真的啊,他还不承认!   好像还不止那一件事,跟金麟掌门怎么也有关系?   君时春和苏羽静静看去。   织云到最后还是自爆了。   此界忌情忌欲,但偏偏人人难过情关。   或许,有些感情,越压越容易滋生。 第68章 鬓边花(16)   金麟在众人注视中微微一笑。   当初他欲离开, 那个明明把他当替身的人偏偏又不肯放了,把他关了起来,他废了好一番劲儿才逃出。   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互当替身,互不喜欢, 那就好聚好散呗, 还不让走了。   他和月禾紧紧相牵, 同看台上人:“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人说得算, 由不得你答应不答应,今后我和月禾生死不分离, 没你什么事。”   阴云微散,几缕阳光照下,那阳光并不亮, 但织云如被火灼烧, 周遭人声纷乱,眼前人十指相缠,对面还有个要把他赶下台的人, 正握剑看他……   天旋地转。   “哗……”大口鲜血又涌出。   牵手的两人转头看君时春:“你说得对,我们明明早就犯规了, 却还装模作样找你父亲的麻烦。”   看样子,刚刚那最后一句话,这两人也听见了,金麟是知道那听心声始末的, 纵不能说,但跟月禾暗示一下,月禾也就明白了。   月禾上前一步:“感谢你昨日没提我名字, 或许,你听到了前一晚的话,你想给我留个情面,谢谢你,但我当年在场,这是无法否认的。”他顿了下,深深看着台上人,“你想怎么处置我们,听你的吩咐。”   “如果你不想直说,你那样,我们也听得见。”金麟也走近。   “呃……”苏羽看了看,“阿时,这会儿,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你心声了,不过,织云听不见了。”   “喂,你们还聊上了?” 织云扶着栏杆瞪过来,“跟他聊什么。”他呵呵冷笑,“你们在教他如何打败我吗,你们……有这么恨我吗?”   “你尽管说。”两人不理会旁边的怒吼。   君时春抬头,从那震怒的人面上扫过,看到十指相缠的手,看到人们有的义愤填膺,有的满目迷惘,看到几缕阳光照在大地,光不亮,大地依旧灰蒙蒙。   天气总是如此,如褪色的画,叫人心里阴沉沉的。   他收回视线:[我不想怎么处置,我没那个资格,我只想知道你们敢不敢认,现在我知道了。]   已经看到他想看的,他要的交代也只如此,后面,两人是为相守而付出一番代价,亦或者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就此分开,继续过之前的生活,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两人一怔,而在场人一阵窸窣。   这话的意思,是那两位在请示苏十五如何处置?   对啊,他有什么资格,为什么找他?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应该谁处置?这么多年,修真界好像并没有一个条例来定性这种违规该怎么办,该由谁来办。   金麟低声说:“你不想给你父亲报仇吗?”   [我报的是灭我全家之仇,那是真正的杀人夺命,板上钉钉的罪行。]   什么全家之仇,他是谁,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君时春,前尊主君齐之子。]他的话压下了众人议论之声。   人们瞬间惊呆:君尊主之子!   [我为寻仇人而来。]君时春看了看金麟,[不牵连他人。]这是在金麟宗想明白的事,也让他的目的明朗了许多。   [你们手上没有沾过我家人的血,到此为止,我不想怎么样。]他又看了眼鬓边花,这是和苏羽交谈中想明白的,想要怎样,而不是应该怎样。   苏羽和他对望,轻动花枝回应。   阿时自爆了身份和目的,可能是有些冲动,可能他看到灰蒙蒙的天色,心情不大好,不想玩了,但或许……更多是受金麟与月禾的影响,他并没有公开两人身份,那两人可以不出现的,但他们坦诚前来,那么,他也打算坦诚告诉大家他是谁。   还或许,他看到了人的两面,这些人在条例限制下想要讨伐违规之人,可也有人是有过后悔惭愧的,亦或者,金麟宗众人知道他身份目的后并未责难,让他也相信着此间修者们是有人情味的。   那么,这织云宗一众人,在知道他是谁后,会怎样呢?   他揭开那些人的情感,也同样也把自己亮于了世人眼中,两不亏欠。   人群纷杂,又碍于不想让君时春发现他们能听到他心声,只低声说着话。   说了什么,听不见。   君时春佯做撩发,摸了摸花瓣。   还是有些紧张的,他承认自己冲动了。   倘若凶手就在这些人中,他不是打草惊蛇了吗,那人说不定会来杀他灭口。   “没事,凶手如果在这群人里,他也会露馅,他的反应一定会有异样的。”苏羽道,“正好可观察一下。”   “可我……怕打不过他。”君时春小声说。   “不怕,他不敢在此时轻举妄动,而你若发现了他,却可以立即指出他。”   “你说得有道理。”少年轻舒口气,“谢谢你,我每次害怕时都有你安抚。”   “哼哼。”苏羽轻柔一笑。   少年暗暗看着人群,眉宇还微蹙,或还是有些忧心的,如果凶手真在这儿,如果他指出了,然后呢,那人若恼羞成怒来杀他,有人……会站在他这边吗?   他不敢确定,也没去再往后想,他只道,即便无人,但趁着现场凌乱,他也许能去拼死相搏,反正这条命不就是为复仇吗?   不过,苏羽倒是能保证,他肯定不会被伤到的,不需担忧。   “喂,你们到底说够了没!”怒吼充斥耳畔。   议论的人群和小声与花朵嘀咕的君时春赫然抬头。   织云暴怒,这会儿没听见心声了啊,那小子没说什么了啊,你们到底在议论什么?   是……说他们三人感情纠缠之事?   他脸上一时红一时白,又见那二人还站在君时春身边,他们还没聊完!   他抹掉嘴角血迹,一拍扶栏:“不要教他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两人:“……”   织云踉跄一步上前,又看看众人:“你们知道他来织云宗有什么企图吗?”   众人:“……”   “我告诉你们。”织云抬手,“这个人,他是前尊主君齐的儿子!他知道我们当年讨伐君家之事,他是来报仇的!”   他费力说完,昂头看众人。   怎么样,这么大的秘密,震惊了吧,现在都看清了吧,我为难他,是为保护织云宗!   众人无声。   织云诧异:“你们不信?他真的是君尊主之子,他在搜集我们每个人的弱点,他想干倒我们每个人,他跟我们有仇!”   众人:“哦。”   “你们……就这反应?”织云震惊了。   众人:“哦哦。”   那能有什么反应呢,我们都知道了啊。   是否蓄意搜集弱点不清楚,但是……他并没想干倒每个人,金麟与月禾亲自要求责罚,他没有做。   如此看,他好歹也是少主,还真算有资格处理这事儿吧。   在场一些其他的长老执教以及资历深的弟子们知晓当年尊主离开修真界之事,那日尊主废弃修为,气冲天际,整个修真界云影翻滚,对灵气感应强的都可闻到弥漫的血腥味。   不知谁发生一声叹息,人群忽地稍许沉默。   君时春没看出谁有异样。   “哦什么啊。”织云要发疯了,“他居心叵测,他想……血洗宗门,不能让他赢了我!”   “哦哦哦。”   血洗宗门,不是吧。   他确实有目的,但他只是要找仇人,可没说让此地血流成河啊,他清清楚楚地说,不牵连他人。   那是他心声,能有假吗?   尊主一家惨死,曾让很多人唏嘘,原来是被杀害的吗,凶手在织云宗?   是谁呢,这里谁最排挤他?   众人齐齐看向织云。   织云:“……”   他咬牙切齿,对君时春:“你说你是谁,你敢承认吗,你敢吗?”   君时春抬头:“是,我叫君时春,是君齐之子。”   “听到没听到没,他认了,哈哈哈!”织云眼一亮,又语气凛然,“我一定要把你赶出修真界!”   “掌门。”有人道,“是尊主之子又怎样,那不就是我们的少主吗,尊主违规,但他的孩子是无辜的,您如此针对,难道……您与他有私人恩怨?”   无辜……君时春眼眸微闪。   苏羽想,提前暴露了身份也好,给了众人缓冲时间,让他们能去理性分析,现在,就不会听织云一家之言了。   “他来复仇难道不算恩怨?”织云道。   “如果问心无愧,我想,是没有恩怨的。”这人定声道,只是,该如何证明自己呢,如何让人知道他们不是凶手呢?   金麟看出他想法,思量片刻,走到一高阶上,拂开袖子:“我金麟宗有个习惯,若表明诚意,则亮出手臂,对天起誓,我先来,昔日对君尊主所为,我真诚忏悔。”   月禾也走上前,同样拂开衣袖:“我也忏悔。”   月禾的印记上没有刀痕,他不是凶手,君时春明白这是金麟想让他看看。   他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并没下来,反而回首看其他人。   方才发话的长老与他们对视,眼神互相暗示几番,他心领神会,也踏上台阶,卷起袖子:“那我也来,我反正问心无愧,我与任何人都没恩怨,我可以对天起誓。”   然后也回头看。   身后的人眨眨眼,过了会儿,也心领神会:“好,我来,我,那个……有一点小错,我曾偷喝禁酒,我忏悔。”   目光相传,人们排排上前,举起手臂。   他们有人光明正大,有人暴露着自己尴尬之事,但目的都是一样的。   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君时春,他们不是凶手。   的确不是,君时春一一看过了。   这条路原以为走得会很辛苦,但其实挺顺利。   他揉一揉发酸的鼻子。   众人亮完了,又齐齐回望织云,就剩他了。   织云摸不着头脑,这些人怎么就突然开始对天起誓了。   他又喊又叫,人们都不理他,也不跟他解释。   此时迎上一众目光,他气不打一处来,昂头道:“看我干什么,我才不起誓,我没做错。”   那一众眼光变得意味深长。 第69章 鬓边花(17)   织云凝眉, 忽然意识到,可能在刚才有什么他听不到的心声,之前那次戒律长老就没听到。   未知的危机感席卷心头, 他瞪着君时春:“你干的好事,让我突然众叛亲离了, 现在我是你唯一的仇人是吧, 好, 反正已经说开,我跟你的恩怨就在这台上了结吧, 如果各位真的讲公道,那就不要插手, 哦。”他转向金麟与月禾,“你们两个不许走,事情还没了断, 忌情忌欲是修真界首要条例, 你们……绝对没可能在一起。”   “不,我们一定会在一起。”月禾道。   织云瞳孔一缩:“你们要违背规则吗?”   两人淡淡而笑:“如果离开修真界,便管不着了吧。”   “你们以为……随随便便就可以走了吗?”   “我们没有这样以为。”他二人还站在台阶之上, 迎风而立,“自尊主开启先例, 后来他们也效仿,我俩便也如此而为吧,织云,与你种种恩怨只若前尘, 你如何,都与我们无关了。”   风卷,飞沙四起, 众人遮面。   忽听掌风如刀,袭入血肉,血气赫然弥漫。   “不,住手……”织云在风中嘶吼。   风止,台阶之上二人七窍与四肢都被血侵染。   他们一样废弃修为,斩断了经脉。   众人一时惊呆。   两人相搀而起,形貌狼狈,而面上是笑意。   织云却踉跄站不稳,在看到那散开的血迹时,脸色苍白,浑然失了神。   两人慢慢地往人群外走。   织云嗓音嘶哑:“你们何苦如此?”   那两人没回头,也没回话,慢慢消失在人群。   “轰!”台上一声惊响,但见织云的衣衫破裂,发髻散开,眼中两行血涌出。   “不好,他走火入魔了。”众人急忙围上来。   “哈哈哈……”织云疯癫地笑,笑够了,悲凉看着身边人,“你赢了。”   他好像又恢复了正常,不再笑了,但也没表情,唯有血泪渗人,他松开手,没有扶栏的支撑,身形就往下歪倒。   咕咚几声,他从台上滚落,脸跌进灰尘中。   “掌门……”有人轻声喊。   “我不是掌门了。”那嘶哑的声音喃喃道,“我说话算话,掌门职位传给他了。”   周遭人一时没吭声。   掌门私德有亏,还与金麟和月禾都有感情纠纷,早就违规,他的确难当掌门之位了,君时春是少主,修为高深,还是首席弟子,于情于理也确实是合适人选。   只是,到底也是掌门,如此滚落在尘泥里,不免叫人唏嘘。   君时春的目光从那遥远身影上缓缓落回,走近一步:“我没想当掌门,我只来查探一些事。”   织云无力一笑:“我开口的话,绝不食言,你要查什么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   “我要跟你单独聊。”   众人心一紧,不由上前几步,只怕掌门又使什么诡计。   他还没亮手臂,他有可能就是凶手呢。   织云望众人神情,轻蔑一笑:“我已修为散尽,骨骼皆断,我还能干什么?”   骨骼也断了……人们垂眼,又有点惭愧。   他的惨状好像比月禾与金麟更甚。   君时春道:“好。”   紧闭的小屋内,织云端坐在蒲垫上:“没错,当年就是我带领他们去找你爹要说法的,有月禾,金麟,虚淮,言铮,还有几个人已经离世了,你要名单我可以给你,但没什么用了吧,你难道还要去刨他们的坟吗?”   君时春微蹙眉,觉得他们要谈的好像不是一个事儿。   “而在世的这几个人,也都散尽修为离开修真界了吧。”织云抬眼,“你想让我也离开吗?”“哦,他们是为情离开的,为了与心爱之人相守,我有什么啊。”   织云自顾说着: “但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当年天阶下发讨伐令,我遵命,我错的只是……我自己也在违规之列,就算我不肯承认,也同样付出了代价。”   他不算没有承认,紧急关头还是自爆了的,他并没有过得了这一关,但君时春只要他们面对同样处境时感同身受。   而至于那些结果,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他并没有干涉,也不打算干涉。   织云要怎样做,也是他自己的事了。   “我要问你的不是此事。”君时春开口。   “我知道,是,我是有意阻你进织云宗,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恨我们,我一个人也就罢了,但怕月禾受伤害,更怕你对宗门不利,我有私心,可也不全是私心。”织云正色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备了解毒之药,金升和佟于所携暗器毒物,只让你败,不会让你死。”   君时春沉寂须臾,道:“你既然觉得没错,又为什么怕我呢,偷偷摸摸阻我,难道不是心虚吗?”   “我不知道,我是认为我没错,但我也忍不住心虚。”织云答,“还是那句话,你信不信,我都是这样想,你一定让我说清楚,抱歉,我说不出。”   “那直接让我死,不是以绝后患吗?”   对面的人一时无声,好一会儿后,才道:“你是尊主之子,自幼已家破人亡,我……不忍。”   君时春眼眸一闪。ΗŁŞҞ   他抬手轻抚花瓣,指尖轻柔,让心间缓缓安定。   许久后,他定定神,对眼前道:“好,我信你。”   织云笑了一笑,至于信的是哪句,他也不知道。   “我要问你的也不是这事。”君时春继续,“我进织云宗真正的目的,是来报灭我全家之仇的。”   织云愕然惶恐:“你还有这事儿,你真要血洗宗门?”   “没有,我只找这一人,其他人我都验过了,只有你,我想看看你的手臂。”   “呵!原来如此。”织云瞪大眼,迅速把手背到后面,“你当我织云宗是什么,当我是什么,我为什么要给你看,我凭什么要向你自证清白?”   “你的确没有义务,这是我的请求,我不要掌门之位,只希望找到凶手。”   “我好歹也是堂堂一宗之主,我不会反悔,位置给你就是给你了,但也不可能给你看手臂,要我用此法证明清白,无疑是对我的羞辱。”   君时春:“……”   [怎么办?]   织云四处看:他在跟谁求助?   苏羽:“这么反抗,有鬼。”   [说得也是哦,如果心里没鬼,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就是。”ΗĽŠΚ   [但我直接跟他说我怀疑他,是不是不太好,可他就是嫌疑很大啊,他完全不敢承认,越这样越让人怀疑啊,有本事他就给我看啊,真是的。]   [有本事别躲啊。]   [我看是心里有鬼。]   织云:“……”   “好!我给你看。”他咬牙切齿,一挽袖子。   君时春,苏羽:“……”   那印记附近确实有刀痕。   但一眼看出是人为刻上去的,小刀的痕迹,不是伤痕。   小痕迹连成字:月禾。   周边还刻了一圈小爱心。   君时春抚抚额头,不经意往那另一只手望了眼,他怀疑另一手有可能也刻了谁的名字。   “看够了没,我是凶手吗?”织云红着脸怒吼。ĤᏞŚҜ   “不是。”君时春拱手行礼。   那么,凶手到底在哪儿啊。   [莫非,已经死了?]   “那几个死去的肯定也不是。”织云道,“他们都还没修出印记,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请你相信我。”   “好。”   织云又纳闷:“你非要找出来吗,你自信自己能报得了仇吗?”   君时春深深一叹,郑重道:“不惜此命,不愧此心。”   “好吧,那你只有去天阶看看了。”   “天阶?”   “你不知道?那是修真界最高宗门,所有人都修出印记了,你说的这个人如此神出鬼没,我只能想到天阶。”   君时春知道天阶,他只是想到,刚刚织云好像说过,当年的讨伐令是天阶发的。   织云也想到了这里:“讨伐令是他们发的,天阶可以号令我们,所以,也不全是我们的问题吧,不过,我劝你,不要对天阶使用什么小把戏,他们定力极高,是绝对不会谈风月之事的,可没有把柄让你抓。”   “我没有想抓把柄。”君时春道。   “随便你吧。”织云说,“掌门之位你接着,没这个你报不了名。”   “你怎么办?”   “我不给你我也当不了了啊,我已经丢失声誉了,何况也成了废人,掌门之位代代往下传,不传平辈,我也奇怪了,这些弟子没一个中用的,反正,你最合适,又是少主,他们对你都认同。”织云说着,苦笑了几声,“何况,我也没精力再当了,我的心已经死了,我没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可也不想再呆在修真界了,我要离开。”   他把掌门令交出:“就此别过吧。”   君时春接住了令牌,行了一礼:“谢谢。”   走出房间,外面一群人围上来,大家担忧着,一直没走。   他们看到掌门令,没有意外,一起叩首迎接新掌门。   身后门从内关上,挡住光影,织云无声消失在众人视野。ҢĽȘҜ   君时春再踏上去往天阶的路。   织云宗给他添了一车家当,他看了看,那实在是拿不动,百般推诿才推掉。   走出山门,回首望,来此宗门其实也不过几天。   天色比来时晴朗些,可看到一些阳光。   “两边好像长了一些花。”他才看到,“之前有吗?”   “没有,我想,可能一冒出来他们就修剪了。”苏羽说,“这次没来得及剪。”   “这样啊。”君时春扫了几眼,“挺好看的。”   “哦。”   [不过……都没你好看。]   苏羽轻轻一笑。   君时春眉头一皱:“喂,我真没秘密了!” 第70章 鬓边花(18)   进天阶仍需考核, 其地处深山,附近没有客栈,远道而来的人为怕考核迟到, 只能随意择地而眠。   好在天不凉,君时春找到了一无人溪水旁, 简单收拾下, 看天已黑了, 照例在进宗门前好好洗漱。   溪水清浅,他脱了衣服往里走。ңĻSҞ   苏羽:“哎……”   “我去四周转转。”苏羽说。   “你说什么?”少年正哗啦一下钻进水里, 水迹从发上滴落,湿漉漉的睫羽轻动, [到底要不要跟他说。]   苏羽回头:“说什么?”   少年一抿嘴:“没事,我随便想想。”   [切记交浅言深,也不能养成什么都问他的习惯, 我总有一天还是一个人啊。]   苏羽上前:“说吧, 我听着。”   “哎呀。”君时春捂脸,“这个不能关吗?”   “我也没办法,不过, 我想,我与你交往不浅, 你可以跟我说。”   “不浅吗?”   “浅吗?”苏羽一怔,“你这样认为?”   “我……我没有深交的朋友,我认识的每个人都可能是我仇人……”君时春说着顿了下。   不对,金麟宗与织云宗都已排除了。   眼前也只是一朵花, 再怎么排也排不上仇人的号。   想想这一路走来,其实,只要他肯, 他可以有很多朋友。   那朵花倒映眼前,让他双目覆上明艳的红。   花对他轻轻一笑:“我们是朋友,跟我说说吧。”   少年也一笑,郑重点头:“嗯,我是想起你那天说的,若只论对错,没人能独善其身,我明白这个道理,却不敢细究,而织云宗一别,我终于敢真正去想,没有什么完全的正派或反派,正派也不是所有事都对,反派不是所有事都错,我现在敢真正去想,去确定,我爹当年定下不许动情动欲的规则,就是有问题的,不能因为他是我爹,我就无脑维护。”   “也许,规则是可以修改的。”苏羽一直悬着有点累,又没地儿站,飞着转了一会儿。   少年看出他动作,抓住他,随手放到自己肩上:“其实,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根本就没有规则,大家只是嘴上说着不许动情动欲,那实际怎么惩罚,谁来处置,根本没有定啊,他们当年一窝蜂去找我爹算账,凭的是一时之气,而后来他们为与心上人相守远离修真界,也都是效仿我爹的。”   “嗯。”苏羽踩着光洁的肩,水雾有点滑脚。   “这本来就不能称之为规矩,也不存在修改不修改,大家遵守的不过是自己平添的限制罢了,当然,这个限制如果是正面的,那是人遵循的道德本身,应该遵守,可是,情与欲不是人之常情吗,它又不是一个坏的事情,为什么要压呢?”   君时唇随意撩着水,继续说:“如果说忌情忌欲有助于修行,那也说得过去,可是,修真界压了这么多年,也没看谁修为进阶啊,大家该是什么样子还是什么样子,那说明就不影响嘛。”   “是啊。”苏羽的花瓣被打湿了,水珠滴滴往下落。   少年把他花枝握住:“你比如说我,从无情欲之思,可我的修为不也就这样。”他好像忘了自己抓着的是朵花,当成了巾布,拂过胸膛。   “可不是么。”苏羽挣扎几下,没挣脱,又想如果打断,阿时大概不会再愿意和他这样交谈了,他只好看着花蕊抚过少年心口那一点红,“阿时,你想打破这个限制吗?”   少年眼一闪:“打破?”   “既然本来就没规矩,那也不存在违规,是突破自身强加的限制。”   “那他们……”   “你爹当年大概觉得断情有助于修行,但那可能只对他自己有用,可他给整个修真界定下这个规则,强迫别人也遵守,而其他人发现他后来没遵守,又去强制他悔改,强制来强制去,以至于,很多事情的起因,并不是动情动欲,而是‘不听话’。”   花瓣又拂到后背了,苏羽咳了下:“他们互相强制,也都彼此付出了代价,前因种后果,是彼此的了断。”   “了断……”君时春思索着,“我一想,我爹本身有错,觉得对那些离开的人有些愧疚,可再一想,我爹也被他们逼得自伤,又觉得很委屈,心里很是矛盾,痛恨自己做不到冷血也做不到至善,你这样说得好,了断,对,就是了断,非关对错是非。”   他深吸一口气:“好,我打定主意了,我不再去探天阶那些人感同身受时会怎样了,我已经看到很多结果,心里已有答案,只是……讨伐令是他们发的,又还是觉得有些委屈,那么,这样吧,不是说要打破限制吗,他们是最高宗门,如果他们能突破,那就是了断了,如果不能……我也不会怎么样,我不会强制什么,我找到凶手,完成我自己的事,也是对我自己的了断。”   “咳咳,拭目以待。”苏羽又被挪到了腿边,某些部位看得清清楚楚,他有些分神,但心中也有些触动。   这个世界里的阿时有叛逆也有约束,不能完全安于现状但也没有过分逆天的想法,可也正因如此,他处理事情没有极端,是温柔的。   “阿时,不需要为自己的矛盾懊恼,大家都只是凡尘世间的人而已。”他说。   “你也是凡尘之人吗?”少年问。   “是啊。”   “你不是。”   “怎么不是?”   “你是花啊。”少年莞尔一笑。   苏羽一怔,也笑了笑,然后看自己从两腿间拂过。   “……”   笑容微僵,花瓣绷直。   还没反应过来,花枝被“飕”一下拽走,左扫扫右扫扫。   贴着腹部穿出水面时,少年才反应过来,大眼睛一眨:“啊呀,抱歉。”   苏羽顶着一头水:“……”   “我给你擦擦。”少年连忙把他转转,再放在嘴边轻轻吹气。   苏羽: “咳,没事,我不怕水。”   “对哦,那我给你也洗洗。”   花枝倒立,苏羽又被一头插进水里,左摇右晃。   他已经无语了:“你为何……对一朵花这么粗鲁?”   不对,这个阿时,对什么都挺粗鲁的,看那身上,自个儿洗澡都能洗出道道血红的指甲痕。   “我轻点,轻点。”少年说着,摇摆的幅度减弱,举起温柔的抚摸,手指一点点从花瓣拂过花蕊,轻轻弹拨,抖掉水珠。   苏羽让自己保持冷静:“咳……”   要不,你还是粗鲁点吧。   天亮参加考核。   山门步步石板阶,两旁无草木,入宗大门上,“天阶”二字牌匾醒目,宗门上下皆白衣银靴,束白发带,宽袖一拂,仙风道骨。   考核分两阶段,君时春领了号牌后,按指引穿过一个长桥,走进丛林中。   树荫遮日,林中几乎不见光。   少年望见眼前猛虎,尖牙垂涎,利爪闪寒光。   他腿有些发软。   昨天光顾着想那些事,忘记紧张了。   现在紧张还来得及不?   紧张有啥用啊……   第一关考核只说,从匪林走出是为通过,虽天阶早有申明,若命丧考核中,他们概不负责,大家多少知道这里面有一定危险。   但没说……中有猛虎啊。   “吼……”听得嘶吼,林木震荡。   君时春扭脸,傻眼:不好,又来一只。   “吼……”另一方也震。   君时春面如死灰:还有一只!   三只虎挡住三方路,身后无退路,一退出界限,就失败了。НĿŠǨ   “阿时……”苏羽开口,“呜呜……”   才说两个字,被少年从头上迅速摘下,一把揣进胸前衣襟,他的话语都被掩进衣服里。   [兽可不比人,万一把他咬碎可坏了。]   “不是,嗡嗡,你听我,嗡……”   “老实点,别动。”   苏羽:“……”   少年举剑:[我才不怕呢,拼了。]   三只虎些微驻足。   [来啊,看谁先死。]   三虎不动。   “啪”,面板打开。   [不是,这时候有故事?]君时春环顾四周,[哪有人,鬼故事吗?]   不在头上没法意识交流,苏羽动了一下,又被用力按住。   [啥玩意儿,两公虎使尽解数,为搏母虎倾心,啊?]   [动物也有故事?]   [他们又听不懂。]   [不是,这也情爱故事,人人,不,万物生灵都谈恋爱是吧?]   君时春摇摇头,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母虎心有所属,别闹,我打架呢。]   他抬眼,拔剑出鞘。   一虎往前一步,伸开爪子。   少年定神运气。   那虎爪子一甩,投来三个果子。   “??”   老虎嗷呜了一声,摆出侧耳倾听的动作。   君时春:“……”   落叶咯吱作响,另一边,二虎踏步而来。   咕噜噜,那爪子一甩,投来四个果子,老虎定神,也微微侧头。   “……”   那边一虎一甩头,再抛来五个果子。   二虎吼了声,丢来一块玉石。   一虎转圈,丢来一个金鼎。   君时春:“……”   [你们还挺有钱。]   两虎的头上下动,爪子各往一方向指。   [妈呀,他们好像在点头,难道他们想说,不够还有,他们多得是?]   两虎头再上下动。   君时春:“!!”   他心有所思,躲到一棵树后,看向面板:[三只虎青梅竹马,感情要好,两虎都喜欢母虎,母虎中意黄卷虎,可害怕伤了黑卷虎的心,就两个都没答应。]   那边一声嗷呜,是母虎的声音,但见它微微转身,用爪子半遮脸。   面前两虎对看了下,过了会儿,黑卷虎嗷呜着转身跑开,很快消失在林中。   黄卷虎走到母虎身边,两虎相对,蹭了蹭彼此额头。   没一会儿,忽见黑卷虎又跑来了。   君时春一下子忘记他们是自己的主考官,先替他们担心上了:[它不会要抢母虎吧,他们要打架吗?]   那黑卷虎看了君时春一眼,甩过头。   君时春莫名觉得,那虎在鄙夷他。   黑卷虎甩完头,嘴一张,把藏着的一束花放到黄卷虎和母虎面前,又嗷呜着跑了。   君时春:“……”   好吧,那黑卷虎刚才就是哼了他一下,鄙夷他以小虎之心度君子虎之腹。   “阿时!”苏羽终于从衣服里钻出来了,“我要告诉你,你的金手指升级了,动物也可以听到你的心声……呃。”   他望着面前景象,再瞥瞥面板:“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第71章 鬓边花(19)   君时春回神, 仍想起自己在考核中,他望望那兀自恋爱的两虎,觉得自己好像没危险了, 可紧张害怕的后劲在此时反扑,叫他心跳极快。   他大喘着气:“是, 可是, 为什么他们能听懂呢, 他们是不是有灵性,快成妖了?”   苏羽看看那虎:“不是, 这技能也不是因为他们通人性,而是金手指本身赋予的沟通效果, 不管什么动物,只要有光点,都能听懂你的心声, 如果非要解释, 我想大概是……万物有灵。”   “是么?”君时春抬头看去,林叶层层,满目青绿。   苏羽也往前看:“阿时, 遇到危险不必把我藏起来,我可以应对。”   “不成, 不能让你冒那个险。”   苏羽顿了下,不知还怎么说,只好什么也不说,转头看着他。   少年正好也看向他, 把他拿起:“那么,是不是有没有光点,你都能听到?”   “哼哼。”   少年一跺脚, 把他放回耳上,嘟着嘴往前走。   放回的动作很习惯,很自然,他这算完全接受自己呆他头上了吧,苏羽很欣慰。   刚笑了下,忽听少年“啊呀”了一声,花枝又被拿下,放到眼眸前。   苏羽转头,望见刚才那两只恩爱的虎还没走远,他们正在那流水潺潺的巨石上……交叠在一起。   “呃……这是天性。”苏羽道。   “我知道,但也要非礼勿视啊。”少年红着脸,“咦,这回那一群人不来找麻烦了哦,不应该下讨伐令么,不应该来围攻么?”   苏羽无奈笑笑,花瓣上感受到那睫羽轻动的幅度,他又有些不自在:“你非礼勿视,干嘛拿我挡啊?”   “手边就你顺手啊。”   “……”   “好啦出发啦。”少年仍举着他,从两虎边飞快通过,走到前方看不见的位置,他脸已经红的快跟苏羽一个色儿了。   前面就顺利了,没什么危险阻碍,就是面板偶尔会弹出。   [只要有故事他就会弹出,说明还有些动物有故事,但跟你任务无关,如果你不想看,也可以不管,走出这片林子,离他们远了,就会消失。]苏羽说。   “哦。”少年瞥了一眼,本要加快的脚步还是停了下,“那我也可以管么?”   “可以啊。”   君时春看着第一个故事,抬头找了找,在一片树荫后发现那只小松鼠,他轻咳了声:[你的小伙伴不是故意爽约,它生病了,正需要水和吃的。]ȞᏞŜԞ   那垂头丧气的小松鼠头一抬,朝他吱吱几声,飞快隐去。   又走几步,少年俯身看一条红鲤鱼:[你的伙伴前几日不是不想跟你去上游,它只是睡过头了被水冲下去了,现在它已经上来了,在徘徊着想跟你解释,但拉不下脸。]   那鱼呼啦一跃,翻起水浪,也迅速离去。   再往前走,对着一个鸟窝:[你钟情的那只鸟,为了接近你,在你这附近筑了好几个巢,可你以为他是想邀请别的鸟同住,他伤心了,换到东边远处的树上住了。]   那鸟眼一眨,扑腾飞起,翅膀扇得雀跃。   苏羽没忍住笑了下。   “怎么了?”少年侧头。   “这里很鲜活,动物们,还有你。”   “我难道不是一向如此吗,我很有活力啊。”   “哦。”动不动就拔剑的活力吗,苏羽拉长音调,“那你现在觉得人生除了报仇,其他的有意思吗?”   少年想了想,半晌后,眉毛一挑,没有答话。   半个时辰后他们走到匪林出口。   窸窸窣窣看到些人影,看样子其他参与考核的弟子也差不多闯出来了。   君时春正往外走,忽被什么轻轻拽了下。   低头,竟看见两只松鼠举着爪子。   他眼前一亮:“哇,是你们。”   一只他认识,另一只大概就是刚才故事里的那个了,看来吃过东西后身体好了些。   两只松鼠歪着头看他。   苏羽:“他们听得懂心声,开口反而不懂了。”   君时春切换模式:[哇,是你们。]   两只松鼠连连点头,跳跃几下,拽着他衣角往旁边引。   他走过去,在一片空地上,看见一些松果,树枝,花朵,小松鼠在空地与他身边来回跳跃。   [要送给我?]君时春会意,愣了会儿,“我,我没做什么啊,念几话而已。”   松鼠们点头,殷切看他。   “阿时,他们很希望你收下,这是他们表达感恩的方式,东西或许对你没有用,但是他们珍贵之物。”   “他们也太客气了。”君时春道,“那……好,我收。”   “松果是他们的食物,最好不要拿。”君时春先看那一束花,也不知想些什么,往侧边瞥了眼,又放弃,最后拿起了那根绿油油长满新芽的树枝。   小松鼠们欢心离去,君时春也不禁笑了笑。   临近水源,不知那两只红鲤鱼是看到刚才那幕,还是本就有打算,它们也跳出水面,送给君时春一瓶水,不知他们从哪儿弄到了小瓶子。   寻常的水,但也是鱼的珍贵之物。   君时春踏出匪林。   主考官已在等待,白衣翩然,洁净无尘。   大家陆续聚齐,主考官望了眼君时春,眉头微微一蹙,开口:“匪林考核,诸位全都平安通过,你们需感谢君时春,是他退了三只猛虎。”   具体怎么退的,说不好,就看见三只虎在他面前伸伸爪子,甚至还送了他一些宝物,然后,就跑了。   那算了,不解释了。   身份在织云宗已经明面上公开,在这里也瞒不住,不能再用化名,君时春用的是真名,不过天阶没什么反应。   主考官说完,又瞥过来,还是蹙眉。   什么打扮啊,头戴红花,肩背树枝,手捧个灰不溜秋的破瓶子……跟疯了一样。   三只虎不会被他吓跑的吧。   众弟子们立即围过来,对君时春感谢恭维,主考官一哼,大家又都赶紧回到原位。   “下一关,越过两峰,诸位就通过考核了。”主考官回头一指。   身后山峰巍峨,云雾缥缈,众人上前,看悬崖无底。   这边山峰每隔一处插着一根竹竿,机关开启,竹竿会向对面发射,弟子们只要呆在竹竿上不掉下来,等竹竿落到对面,他们也就到达了对面山峰,是为过关。   众人各就位,依据前人经验,大家多采用坐在上面双手抓住竹竿的姿势,有艺高的选择站在上面。   机关开启,竹竿穿进云雾。   风声呼啸,衣袂翻飞。   离君时春最近的一个弟子眯了眯眼。   他自小到大众星捧月,到了这里没人追捧了也就罢,大家居然都去恭维那个君时春。   那是只是运气好,碰见了猛虎,而他没碰着而已。   他本就心中不悦,看见君时春和自己离得近,更不高兴。   他转转眼珠,忽地抬手,从袖中飞出一箭。   箭穿云霄。   苏羽赫然回头:“小心!”   花迅速飞起,在那箭鸣拂在耳畔时,卷住飞箭。   “砰!”飞箭炸开。   花瓣也四散而起,飞舞在云中。   那个人“啊”了一声,从竹竿上掉落。   君时春猛地回头,竹竿晃动,他摇了几下,无奈翻落。   树叶滑掉,小瓶翻倒,水泼洒而出。   光秃秃的花枝一转,飞来托住他腰,将他举到竹竿旁,他连忙拉住竹竿,挂在上面,而脸色惊变,慌乱大喊:“你怎么样了?”   没有回应,花枝从他眼前飞过。   黑色覆金的枝桠轻轻旋转。   一点阳光透出云层,泼洒的水泛出一圈小小的彩虹。   那根树枝的叶子被震落,葱绿的叶子漫天飞舞。   红色花瓣在彩虹下,绿叶中,从四方缓缓飞来,绕着花枝转动。   君时春于风里云里,在朦胧泪光里,看到红花绿叶在彩色的光里飞舞。   花瓣旋转着,向花枝汇拢,慢慢地,恢复成了一朵完整的花。   绿叶散开,幽幽飘落,那朵花飞过来,钻进他衣襟里:“我需要休眠,没事。”   “真没事吗,到底怎么样了啊?”   “如果没事,你怎么不呆我头上了,你是不是没力气了,不能支撑了?”   [你听得到吗?]   [苏羽?]   竹竿到达了山峰,过关的人们庆幸着,互相道贺,君时春踉跄走下来,如何拨弄,那朵花都不回应了。   主考官也从竹竿上走下,扫视一圈后,欣慰看了君时春一眼:不错,那身花红柳绿的破烂终于摘掉了。   “刚检测到有人犯规妄图伤害他人,”他说,“此人坠入崖下寒潭,天阶已将其打捞,但因其违规,终生取消报名天阶的资格,望诸位引以为戒,进入天阶后严格遵守门规,好了,今日且散,明日请各位正式来天阶报到。”   大家兴高采烈地往下走。   君时春失魂落魄地往前挪。   下山的路坑坑洼洼,很难走,他滚落了几次,沾了一身泥,但懒得管了。   有鸟鸣叫,抬头看,见两只鸟在他面前飞了两圈,又往一个方向而去。   [是你们俩。]刚才那只鸟,另一只自是他的同伴了,君时春看着那动作,[你们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苏羽说万物有灵,他们这时候给自己指路,一定是自己渴求的地方。HᏞŚҚ   他心里提起了希望,加快脚步跟它们而去。   道路绵延曲折,不知绕了多少,终于,在山下数里开外的镇子街尾,两鸟盘旋几圈,在他眼前叫了叫,然后走了。   君时春道了谢,敲响院门。   “进吧。”是个老人的声音。   他推开门,慢步走进。   眼中映入满院的花,绚烂缤纷,香气扑鼻。   原来这是位养花人。   鸟儿推荐的,想来不是寻常养花人吧。   君时春连忙把怀里的花捧上:“麻烦您给看看,我的花坏了。”   老人悠悠回头:“我头一次听人用‘坏了’来形容一朵花,你直接说‘焉儿’了,我也是能听懂的。”那回过头的目光一定,飒然闪闪发光,“哇,我从没见过如此明艳的花。”   老人欣喜地打量着花:“这么新鲜亮丽,那么请问,它坏在哪里?”   君时春咬着牙,思索着:[我要说花不跟我讲话了,他能信吗?] 第72章 鬓边花(20)   老人古怪地看他一眼。   又看一眼。   忽而哈哈大笑, 一拍他肩膀:“终于叫我碰到个真正的爱花人,我一直都说,花也是有语言的, 你要想养,就要懂它的话, 学会与它沟通, 快进来, 让我看看它怎么回事。”   老人把花拿过,又一顿:“这个……没有盆啊, 就光秃秃的一根?”   君时春心虚:“嗯。”   “没有根你让它怎么活?”   “它说它不用根……”君时春小声说。   “你听错了吧,它是植物, 离不开水和土壤的,哎,我还以为你真的很懂花呢, 原来还是半吊子, 怪不得弄得它封闭不醒。”老人小心捧着花,转头就要去找花盆,又小声嘀咕, “但好在你是愿意倾听它的。”   君时春沉默了会儿,还是道:“他真不喜欢土, 能不能不要放土里?”   老人回头。   君时春认真郑重地点点头。   “好,那我给他水培。”   “他好像……也不太喜欢水,能不能也不要放水里?”   老人:“……”   “那么请问,你平时怎么养的?”   “我, 我就……”君时春往耳上指,“放这儿。”   老人慢慢走过来:“哎呀,莫非, 你用精血来养花?”   “精血?”   “就是以自己的体温气血来养啊,这么说,这朵花有一定灵性哦。”老人再看花,“好,那就这样养,你过来,坐到这个位置,这里有阳光与月光,你双手托着它,离心脏近一些,让它能感觉到你的气息。”   “好。”君时春上前,“然后呢?”   “就不动就好了,如果你之前就是这样养的,那么这个动作能增加它对你精血的汲取,它会醒的,不过期间你不能离开这位置哦,有事就赶紧先去。”   “没事。”君时春调整一下坐姿,“那么,他多久能醒?”   “说不好,越有灵性的花醒得越慢,这朵么,我想,两三天差不多吧。”   “两三天……”君时春怔了下,而手上接花的动作没停,“行。”   他拿过花,捧在心脏处,静坐在这院中的小角落。   抬头见满院鲜花,粉黄蓝紫……他觉得自己好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颜色。   老人搬着小凳子坐他旁边,跟他聊天:“好看么?”   君时春想了想:“好看。”   “得了,你压根就没用心看。”老人道,“其实这些花不太好看,我小时候见的那些特别鲜艳的,才好看。”   君时春想象了一下,没见过,想象不出,脑海里只浮现刚刚彩虹下绿叶环绕,红花纷飞的场景,那很好看。   “但这些年种不出明丽的花了,你看看,他们虽然颜色多,但都灰蒙蒙的,跟褪了层色一般。”老人又说。   “为什么呢?”君时春接话。   “不知道啊,也许是天气不好吧,我都没看过多少晴朗日子,照点儿阳光都不容易啊,所以,你这朵这么艳,太难得了,要养你就好好养。”   “怎样算是好好养?”   “它既然汲取精血,那你就要经常让它贴着你的肌肤,尤其是心跳的位置,还有,花都是很娇弱的,你能听到它的话语,它还不是能感应到你的情绪,你要温柔,动作要轻,不能吓他,不能吼他,要经常安抚它,哄哄它,比如说,给它唱点助眠曲等……”   “这么……麻烦的吗?”   “你养不养,不想养给我喽,我可太喜欢它了。”老人眼一横,“你别看它只是一朵花,但自从你决定养它那一刻,你们就建立了关联,产生了羁绊,你就应该要对它负责,要是不想负责,那真的别养了,给我吧,我指定给它养的漂漂亮亮的。”   君时春往后收了下手,还没思考,先摇头:“我不给你。”   话落,他才思索:“羁绊,负责……”   他微微收紧手,郑重道:“我要养,我……想试试。”   “那好,你要按照我刚说的做。”   “好。”君时春认真看着眼前花,似乎听到自己血液汩汩流淌,也听到那花枝里的青色汁液在缓缓流动。   到了晚上,月光透过云层,朦朦胧胧照进小院。   几只蝴蝶款款飞来,绕着红色的花旋转。   君时春讶异:“晚上也有蝴蝶?”   “也许连他们也分不清阳光月光了。”老人说,“这里的蝴蝶偶尔会在晚上出现,你不要赶他们,他们对花有益的。”   “我不会。”君时春想了想,用一下才升级的技能,[你们喜欢这朵花吗?]   蝴蝶轻动翅膀,是为回应。   [那你们能帮我唤醒他吗?]   蝴蝶飞到花瓣上,触角微动。   过了会儿,他们摇着翅膀飞起,没办法。   [好,没事,你们来看他,我就很开心。]本也没抱希望,君时春笑着抬眼。   月光空灵,小院幽静,几点萤火虫流连花丛,蝴蝶绕着红花飞舞。   他的眼眸轻动,心忽而一跳。   他往四周看,真正打量起这满院繁花,是的,是很美丽的。   再看他怀中那一朵,美得尤其突出,少年眼中头一次出现了惊艳,心间多出几分沸腾与冲动,让他突然愿意去想一些除了报仇之外的事。   比如说,种种花。   比如说……他当金麟宗和织云宗的掌门,是为往更高处走,可是,既然大家认同他,临别时还一一相送,他是不是……也应该去个问候,告诉那些……朋友,他很好,勿念,希望大家也都好。   院墙飞过几只白鸽,如果用心声呼唤,白鸽们或许会过来,或许能帮他传达那句问候。   可是,他又有些迟疑,不知那些人是否想要他的问候……   迟疑的功夫,白鸽飞走了。   那只好回头再说了,君时春低头笑了笑。   怀中花瓣微动,他似乎没发现。   苏羽醒了。   浑身怪疼的,一时还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来。   得,只能等会儿。   这次他聪明了,先问999:“我变人了吗?”   “没有的呢,宿主。”   “呼……”他松口气,“那就好。”抬眼看看,自己被阿时捧着,周围流萤轻动,蝴蝶纷飞。   他听到阿时的心跳,闻见满院花香。   “哦,我突然想到个事儿。”旁边有人说话,是个很精神的老人。   老人对阿时说:“你要引些蜜蜂给它授粉,我看这花的样子,蝴蝶不行的。”   “授……粉?”苏羽蹙眉。   “授……粉?”君时春也蹙眉。   “对啊。”   “他应该是男的……我是说,他是雄花。”   “这不相当于花界的孕育子嗣,雌雄都要参与的啊,它身为一朵花,肯定有授粉需求的,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让它授过?”   “我……”   “我知道你们修士都不许动情欲,但总管不到花的头上吧,要不我现在去找找蜜蜂。”   “啊?不……”苏羽用力摇摆,可偏偏摇不动。   “他现在还昏迷着呢。”君时春莫名地不想看那场景,“不用那么急吧。”ҤLŠƘ   “倒也是,那你以后记得哦,偶尔给他放到外面,让它接触接触蜜蜂。”   “好。”   “呼……”苏羽再松口气,感激地看眼阿时。   “如果没有蜜蜂呢,也可以人工授粉。”老人还在继续,“你看啊,那花粉一般都在花蕊上。”   “花蕊?”   “对啊,你别看花蕊娇艳美丽,但其实,它对花来说,相当于人的繁衍部位。”   “啊?”君时春惊呆,想起自己没少摸花蕊,还曾威胁要把蕊给拔了……虽然那是一朵花,但他还是突然红了脸。   苏羽也惊呆。   人类的……什么部位?   这个本该是知道的,只是他认为自己变成花的构造是按人来划分,蕊啊瓣啊都是头,枝干是身躯,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不,那花蕊就是头发,他本来就不是花啊,为什么要按照花的构造来,他自己说是头发就是!   可是,在这两个人眼里,大概就不是了。   那么,在阿时看来,自己岂不是对他天天敞着某位置?   没脸见人了,他捂住脸。   “他动了。”阿时忽然喊。   苏羽一瞧,才发现自己是可以动了。   “那么是不是也能说话了,喂,听得到吗,听不到?”   能说话了,但苏羽不想吭声,他把花瓣收拢,紧紧裹住花蕊。   “老先生,他醒了,可怎么反而不开了呢?”   苏羽:没错,我想不开了。   老人:“我也不知道啊,它好像不开心,按理说,他得知你一直用精血滋养它,应该很兴奋,很想与你亲近才对啊,难道说……它不是很想和你在一起啊。”   “他……不想让我养?”君时春听出话里意思,眼眸微暗,[在我想养的时候,他却已不愿了。]   [没事,没事,不过是萍水相逢……]   [我本来就不该轻易与什么建立关联……]   “哎呀……”苏羽深深一叹,倏然绽开。   好啦好啦,我开就是。   花瓣贴着人面展开,花蕊轻动,一片昳丽。   君时春一愣,眨眨眼:“你……”   “我好了。”苏羽佯做才醒,“这是什么地方,你考核通过没?”   “过了过了。”少年欣喜,一行泪滚落,“你这才真的醒了是吗?”   “醒来还有什么真假啊。”苏羽柔声说,花瓣落在少年脸颊,擦拭去那滴泪,“阿时,我不会有事,不要为我哭。”   少年咬唇:“我高兴的。”他转头看,“老先生,他是不是没事了?”   “我想是的,奇怪啊,原来需要你亲它它才开,这里是你吐露气息最直接的地方,也对它最好,我建议你以后多亲。”   苏羽:“呃……”   君时春从椅上起来,捧着花转了圈:“好。”   苏羽:“……”   少年说着就凑过来,但稍许一停,脸上又泛红。   他一定想到花蕊了,苏羽抓狂,不,冷静,这是头发,就是头发!   但少年最终没亲他头发,在那花瓣上“么啊”了一口:“天亮我要去天阶报到了,你跟我一起吗?”   “我不跟你一起,跟谁一起?”苏羽纳闷。   少年眼中晶晶亮:“好。”   他留下一些银两,告别老人,把苏羽往头上一别,踏出小院。   习惯的地方,习惯的视角,苏羽道:“阿时,你身上有泥。”   少年抬抬衣袖:“哦,你突然不吭声了,我急着给你修,下山时没好好看路,不小心踩进泥潭了。”   月光轻柔,苏羽看看月,再看看少年,轻拂少年的发:“阿时,也不要为我沾了泥。”   少年侧眼,清浅一笑:“没事,等会儿找个水潭洗洗就行了。”   “呃……”   那你可别再抓着我了。 第73章 鬓边花(21)   阿时这次洗澡的确没有狂抓着他甩水了, 苏羽很欣慰。   但很快,他发现了另一种“折磨”。   阿时把他贴在心口,放在嘴边, 揽在臂弯……   睡觉时还把他抱在怀里,哼了首歌。   歌唱的好不好听先不说, 阿时怎么突然这么黏他了?   阿时睡得倒挺香, 但那温热体温和清晰的心跳声叫他一夜没睡着。   终于天亮了, 去天阶报到。   山中修葺以黑白为主,明亮厅堂, 数排白衣修士有序而立,这里没有座椅, 大家都站着,也没有掌门长老的职能,每个人分管一些事, 不分等阶, 只有一位统管宗门上下,类似于掌门之位,被称为首席尊者。   外界对天阶众人都称尊者。   这会儿, 管戒律的尊者正对新报到弟子念门规,大多都是那一套, 忌情忌欲谨言慎行……君时春懒得听,思绪转了一圈回来,听到最后一句:“半年内修不出印记的全部淘汰,不要以为进来了就安然无忧。”   “要求这么高啊, 怪不得这么多年没有新人。”有弟子小声议论,被那尊者一瞪,连忙捂嘴。   “织云掌门说天阶所有人都有印记, 原来是真的。”君时春也小声说,“没修出印记的都淘汰了,可是,这么年都没人修出吗?”   “我也很奇怪。”苏羽道,其实据他观察,这个修真界,在这一二十年间几乎没发展,弟子全没长进,长老们也没突破。   “织云掌门还说,这里的尊者们绝对没有情爱之事,看来也是真的。”君时春又想起那些话,“也许,他们并不会打破限制。”   “且行且看。”   “嗯。”   “好了,都进堂内,领取弟子号牌。”那边都交代完了。   君时春随着众人跨进门槛。   一进门,他蓦地脚步一顿。   瞬间眼花缭乱,路都要看不清了。   面板不断弹出,字迹一行行涌现,密密麻麻重重交错。   “好家伙!”一人一花都惊呆了。   这叫没瓜么,这瓜都快把厅堂淹了。   刚才面板没出来,只是处理器处理不过来,卡顿了而已啊。   细看两行,也不知是不是面板也升级了,故事倒与之前有些不同。   之前那些是本来他们做过的事情引发了后续,这里倒没有很多是已经有关系的人物,更像是他们为了渴求一段关系做了什么努力。   换句话说,他们有着蠢蠢欲动的心思,但都没敢往前一步。   这么说,没有风月之事也说得过去,表面上,他们真的没做过什么。   可这些“蠢蠢欲动”也太多了吧,比金麟宗织云宗可多得多,每个人都没能“幸免”。   君时春抬眼看着这一群仙风道骨的白衣修士,感觉他们很割裂。   “不过,到底是没有真的做了什么的,我要不……不公然念出来了。”他想了想。   “这是你的自由。”苏羽道。   君时春一笑,接过弟子牌往前走。   “站住。”戒律尊者叫住他,“君时春,把你头上的花摘掉。”   “能不摘么,不影响什么吧?”他回头。   “门规要求,不可佩戴刺眼之物。”尊者一拂,一道规则从书页上浮起,如雾般晃了几下,缓缓消散。   君时春只好把苏羽取下,背到身后。   “门规要求,不可携带刺眼之物。”尊者再一拂规则,“手里拿着也不行。”   他偷偷塞进袖子里。   “门规要求,不可私藏刺眼之物,收起来也不行。”   “那……我要怎样?”   “丢掉。”   “这……”君时春想了下,“他不是普通装饰,他……有灵的,是我的伙伴。”   “门规要求,不可养宠物,也不许其他灵体侵入,如果你确定他是有灵之物,我要立刻将他剿杀。”   君时春手一抖。   “阿时,你先将我放到外面,等会儿我进来找你,他们不会发现的。”苏羽说。   少年咬着唇,没有吭声。   戒律尊者先开口了:“君时春,你是两宗掌门也好,尊主之子也好,到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则。”   “没错。”另有一些尊者也聚了过来,“在这里,你没有特例,想像你爹一样,过不了多久就违规,那么,等着同样被讨伐吧,就算我们不动手,修真界也自不会放过你。”   君时春一听此话,眉头一皱,气血上涌:“我爹的讨伐令是谁发的?”   “天阶所有人一起发的。”戒律尊者看他神情,“你很愤恨不平么,不能因为他是你爹,你就袒护他。”   “我没有袒护。”少年道,“我爹有错,可我觉得你们也不全对。”   “胡说,我们当然是对的。”一行尊者的语气赫然凛冽,“你这小子再胡言乱语,就滚蛋,天阶不欢迎你。”   “门规没有规定说这几句话要被赶出去吧。”君时春鼓足勇气道。   “你……”戒律尊者打量他几眼,“是,你当然不会轻易离开,你来天阶找仇人,你另有目的,凭这个别有居心,看我能不能把你赶走?”   君时春猛一抬眼。   身份已知,看来,目的并不算什么秘密了,织云宗擂台之战,天阶打听打听是能猜得出来的,而且,是不是他们本身知道君家被灭始末,知道有仇人这回事儿,才能猜出来?   这是不是说明,仇人真的在天阶?   只是没想到他们堂而皇之将此事说了出来。ңᒫŚΚ   他已经看不懂了,这些人知道他来寻仇,但还是把他收了进来,他有一瞬间以为这些人是想帮他的,可立刻就被他们这些言论否决。   “他们只是按他们的规矩做事。”苏羽道,“你符合要求,就收了,至于其他的,我想,他们本身不认为有问题,也不存在心虚愧疚,只把你当寻常弟子,可这件事还是他们率先抖落出来了。”   或许……他们的心态也没有表面那么平稳。   君时春点头,是啊,已经抖落出来了,那就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他握紧手,问:“那么,你们知道我仇人是谁吗?”他相信不是一群人,他记忆里只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不知道。”戒律尊者冷言,“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没错。”   “你说什么?”   “君齐身为尊主,自违规则,是修真界的罪人,给此界带来非常不好的影响,他罪不可赦,死有余辜,杀他的人是为修真界除害,有什么错?”   果然不认为有问题,君时春上前一步:“我娘呢,我亲人呢,他们错在哪里?”   “身为其至亲,不起规劝作用,反而纵容其所为,如何没错?”   君时春咬牙:“所以,我也该死喽?”   “幼子不明事理,可恕。”   “哼。”君时春一声冷笑,“你难道不是在袒护凶手吗,你是凶手吗?”   “我不是,我不说谎。”   君时春望着这一众人:“我要找的凶手,他印记上有一道刀痕,如果我找到他,立刻离去,不叨扰天阶诸位,可否让我一看?”   “我们不会给你看。”几个人同声说,“我们不自证清白,而且,让我们再一次明确告诉你,凶手没错,我们不会协助你找出他。”   “你们……”   “另外,我重申一次。”戒律尊者继续道,“你留也好,去也好,进此宗门就不可携带有灵之物,把你袖中那朵花拿出来,我要剿灭他。”   君时春眼一凛。   “拿出来!”对方语气凌厉,向他逼近一步。   “阿时,我不会有事,别担心。”苏羽及时道。   你只需去想愿不愿意拿出来,不用想我的安危。   阿时没回声,他抬起头。   那个人比阿时高些,离得近,压迫感十足,阿时抬眼只望其下颌。   但中间隔着许许多多流动的字迹,那下颌也看不太清楚。   [戒律尊者每夜都会折叠一朵花。]他念了一行字。   抬眼看,对方神色惊变,如临大敌。   “现在只有戒律尊者本人头上有光点。”苏羽道。   君时春点头:[折的红艳艳的玫瑰花,已经有999朵了。]   “我……”戒律尊者语塞,这是心声,不便回应,可是他……他那些花可没灵性,他心里狡辩着,狠狠瞪了眼君时春。   [每朵里面都写了布施尊者的名字,每晚偷偷放于其窗前,在天亮前又悄悄拿走,撕毁洒进后山水流里。]   那尊者眼神慌乱,不经意瞥过另一处的布施尊者。   “现在,布施尊者也能听见了。”苏羽提醒。   君时春也瞥了眼布施尊者,往下看:[布施尊者早就发现了,每天都去后山把水流里碎片捞出来,小心烘干,又拼接成花,收藏在密室里,他洒了999朵,布施尊者拼了999朵。]   两个尊者猛然对视。   忽然,布施尊者推开人群跑了出去。   戒律尊者心神不宁地回头。   君时春面无表情看他:[你折的花不是刺眼之物吗?]   那神色慌乱,不敢再与他对视。   几分沉寂后,戒律尊主忽然也转身就跑。   众人:“??”НĹŜК   他们不明就以,但眼前事重要,一群人继续围住君时春:“拿出来。”   君时春看着层叠交错的面板:别急,每个都有。   光点变换,面板到每个人,每个头上就亮起。   [识文尊者为讨尚武尊者欢心,曾偷扮女装,对方一直思慕此女,却不知人就在自己身边。]   跑了两个。   [一思尊者暗帮云风尊者搜集灵气,云风一直以为是首席尊者所为,把灵气淬炼成丹,暗送给了首席尊者,首席尊者以为是一思尊者所送,日日故意走到一思门前,只为看一眼对方。]   跑了三个。   [从容尊者……]   [如恕尊者……]   [尊者尊者尊者……]   厅堂骚动,不一会儿,围在君时春面前的人全跑光了。 第74章 鬓边花(22)   剩下一屋子弟子以及唯一留下的个守门尊者面面相觑。   尴尬地沉寂一会儿, 守门尊者道:“各位先到住宿区修整,他们……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回头再说吧。”   平日里好像从没这么不得体。   “那这个花我还要交吗?”君时春问。   “我不管的, 他们已经跑了,你就随便吧。”守门尊者道。   那就好。   君时春抚着花往后走。   是啊, 这些人平日里从没不得体, 他们努力维持着那并不合理的规矩守则, 无时无刻是紧绷的状态,就像拉到极端的皮筋, 看似强韧其实已到了崩断边缘。нᒫŚҞ   如今稍加外力,就断了。   他们在得知一些真相后, 反而更受不了,反应比金麟宗织云宗大得多,也就如此丝毫不带犹豫地打破了限制。   不过, 他们此时是压抑已久, 忽然得知身边人也同自己一样,那冲动就再按耐不住,等冷静冷静, 或许还需要一番挣扎,又反而没有那么决绝坚定。   这一整日, 宗门里都没人正经干活。   等到晚上,君时春拿着花出来闲逛,走到后山,离老远就听见一片鬼哭狼嚎。   他们循声走过去, 在一温泉处,看众尊者们聚集于此,有人举着酒壶, 有人端酒杯,个个东倒西歪,面上通红,有叽里咕噜喊着话的,也有与人抱头痛哭。   “呃……”两人咂舌。   这怎么不太像“断了”,更像是疯了。   “喝酒,我把你们叫过来,必须都陪我喝。”台阶上,首席尊者踉踉跄跄,“我不应该动感情,我错了,不能这样,我该怎么办……不,我好伤心,原来我是小丑,他俩只是弄错人了,可我的心里好难过……”   底下的人们纷纷举杯。   “是,不能动情,这是不对的,我们不能在一起,呜呜……”   “不,好不容易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我要跟他在一起。”   “不不,这不对……”   “不管了,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不行,不对……”   “来来来,先喝酒吧。”   “你们都忘了喝酒也是违规的!”   “大不了受罚,不想管那么多了……”   哭喊声更甚,刚才忍着没哭的这会儿也嚎啕大哭了。   “那个,你过来。”首席尊者看见了君时春。   君时春只得走过去:“这个……您们就当我什么也没看见。”   “看见了又怎样?”首席尊者忽然问,“你觉得我们这个样子很丢人?”   “没有,我怕你们自己担心丢人。”   “担心个屁。”那壶一扬,酒气挥洒,“丢一回人也是人生体验,这样挺好的,挺好的,哈哈……小兄弟。”他一拍君时春,“难道我们暗自动情不丢人吗,表面清冷自持,内心早就情愫暗生……不不,人之常情,有什么丢人的,不丢人!”   他站直身子,昂首挺胸:“我的爱情光明正大,我以为一思尊者爱我,我想对他回眼神,现在知道他不爱我,我主动退出,我只是爱过一场又伤心一回,没有夺人所爱,没有强人所难,没有纵情声色,我丢什么人了?”   “没错。”戒律尊者摇摇晃晃地起身,“我不过是爱了一个人三年,而他恰好也爱我,我们两情相悦,不丢人,我就要跟他在一起。”他用力拉住身边人的手。   “我也是……”   “我也……”   首席尊者再拍君时春:“你,你……爹不过是与心爱之人成婚生子,也不丢人。”   他大概醉得狠了,以至于泪眼婆娑:“我们……错了。”   君时春眼眸一闪,忽然鼻子发酸。   底下的人们沉寂了,现场一瞬间变得很安静。   他们窸窸窣窣地走过来。   “错了。”   “错了……”   声音有大有小,此起彼伏。   “我们愿意和你爹一样,废弃修为,自断筋脉,离开此界……”   “你们都在干什么?”忽而狂风拂过,水花被强有力的掌风震起,四处飞溅,众人立刻就被掀翻了,凌乱飞起又重重砸到地上。   水雾缭绕中,一银色盔甲着面具之人悬于半空。   “护卫队!”有人惊道。   “护卫队?”得幸没被掀飞的君时春也惊,他只听过一言半语,知晓那是修真界最为神秘的组织,为保护此界最为珍贵之物存在,因其成员都是顶尖修为者,也兼管修真界安全秩序。   因为实力悬殊,哪怕是天阶对其成员也敬畏有加。   这样看能力确实差别很大,他只一招就击倒天阶众人,虽有可能天阶之人都醉了没有防备,但即便有所准备,也绝不是对手。   君时春望望地上的人们,都口吐鲜血起不来身,想来伤得不轻。   只是,怎么单单他没事呢,若说位置偏差,首席尊者跟他站一块儿,也同样倒地了啊。   鬓边的花:哼哼。   你猜呢?   水汽散开,那位银甲银面的护卫飞身落下:“今日路过天阶,竟见空无一人,走进才看,你们居然藏于后山,聚众饮酒,且口出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我们……没有污言秽语,所言皆是……真心。”首席尊者道。   “还敢狡辩!”银甲护卫厉声道,“败坏修真界风气,还不知悔改,今日既让我碰到,我便代表护卫队了结你们!”他双臂展开,赫然巨石翻动,强大气流汹涌而来。   众人重伤在身无力应对,惊愕迎向那掌风。   苏羽在程序里翻了翻,把还没到展示时间的瓜提前提溜了出来。   面板倏然打开。   [银甲护卫七号。]君时春忽地上前,[暗暗以血为契,买通山门之灵,才争得护宝首位,他争护宝首位的目的是……]   下面呢,没了?   没了!   苏羽:“瓜还不太熟。”   “……”   但掌风猛地收回。   气流掀动少年鬓边的发,毫发未损,身后众人幸免于难。   少年悄无声息松口气。   苏羽:其实你不用跑上前去,你站在原地说,他也会收手。   但是……少年义气,怎容他原地静待呢,苏羽又笑,他知道阿时会管,所以赶紧找了点瓜出来。   当然,有他在,即便不收手,闯到前面的阿时也不会有事,只是多休眠一阵子的事儿。   那悬于寒风中的银面后,一双眼睛锐利打量君时春。   看不到下文的君时春咬咬唇,昂首:[大言不惭教训这些人,自己也不干净啊,如果他再往前一步,我就接着说,看谁丢人。]   那双眼睛骤然一眯。   [我可不怕,你敢对我动手你自己也讨不到好处,有本事来呀。]   [来呀!]   那眼睛动了一下,凛然看看这一行人。   须臾后,气流回转,银甲护卫转身飞走。   众人震惊了好一会儿,颤颤巍巍起身。   他们相互搀扶着走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又纷纷停住,齐声行礼:“谢谢你……挡在我们面前。”能听见心声这个事儿,还是不要让他本人知道了吧。   君时春腿还发软,又险些被这重重的一声谢闪了腰:“他还会来么?”   “他路过碰见了就管一下,但不会专门来,这不是他们分内的职责,应该不会来了。”众人叹了口气,再看君时春,真诚道,“少主,我们诚心道歉,也是真心认为我们做得不对。”   “我们也会履行刚刚说过的话,会废弃修为离开修真界……”   “你们是为向我道歉,还是为了和心爱之人相守?”君时春打断。   “有区别吗?”   “如果为道歉,那……不用了。”君时春道,“你们错了,但我爹也错了,他已经给修真界带来了这么多年的压制,何况,你们也都伤得不轻,算是已有所惩罚,如果是为相守……为什么一定要自伤离开才可以呢?”   他们确实伤得很重,任督之脉断开,只怕再无法吐纳灵气,但他们还是不好意思:“我们留在这里,就是违规。”   “违规后怎么惩罚?”   “这个……”   “你们当初讨伐令上如何写的?”   “什么也没写,只说过你爹违规。”   “是啊,你们自己都不知道惩罚条例是如何的。”君时春摇头,“根本没有规定,其实……不遵守,也没什么,不是吗?”   “这!”众人一怔。   从未想过的思路,他们大惊失色,仿佛天地难恕,人神共愤。   可是,天地本无声,神明不看人间。   “你们肯突破,承认情感,在我心里已是了断,而肯认错,也让我欣慰,如果,这个限制再能打破,那我想,就是真正地了结因果。”   “你的意思是……”首席尊者犹豫了半天,才将这话说出来,“让修真界不要再忌情忌欲?”   “不要限制,不要强制他人,想忌的忌,不想忌的不忌。”君时春知道天阶有发布条例的权限,如果通过,修真界除护卫队外,都会遵守。   而听他们刚才所言,护卫队会管一下自己看不过去的事,这些规则,他们是不干涉的。   “我这样想,但不会强制你们怎样做。”君时春又道。   “你……让我们想想。”   “好。”   “哎,对了。”首席尊者又问,“七号银甲护卫争首位的目的是什么啊?”   “对啊,是什么?”   君时春:“……”   苏羽:“……”   合着你们都想吃瓜是吗?   众人说着又想起不能明晃晃让他知道能听见心声,又咳了几声,互相嘀咕着:“听说七号来路不正,我怀疑他别有企图。”   “我也怀疑。”   “是啊是啊,他想干什么呢,少主,你知不知道?”   君时春:“不知道呢。”   “哦哦,那你什么时候知道?”   少年摸摸花。   苏羽:“不清楚呢。”   少年:“不清楚呢。”   “哎……” 第75章 鬓边花(23)   第二天, 君时春的房门前聚了天阶一众人。   他们整装以待,笔挺有序。   等门开,首席尊者上前, 郑重而严肃道:“少主,我们同意了。”   浮云涌动, 阳光穿透云层, 照得君时春眼前一亮。   “我们同意废除忌情忌欲的条例, 从此,此界修者各以自身修行方式而定, 愿忌就忌,不愿就不愿, 除此,对于灵气运用方式,我们也不再要求, 只要不违背人伦道德, 他们可以根据自身条件,用擅长的方式来修。”   金光粼粼,白衣轻动。   君时春热泪盈眶, 轻轻点头。   “我们已经把此次修改发放于修真界所有宗门,按规定, 过大半宗门同意,就生效,这会儿,也该回传消息了。”首席尊者拉住他, “走,我们去看看。”   他们往山峰走去,站在高处, 仰头而待。   峰峦叠翠,云雾缥缈,举目霞光。   “来了来了。”   大群白鸽振开层云,从霞光里飞来。   首席尊者接住一只:“金麟宗同意,还说……早就该改了。”   其他人也帮着接:“织云宗同意。”   “天华宗同意,就是一再问我们是不是真的,他们不敢相信。”   “月华宗说他们修无情道,但非常同意,自言无情道是他们自己想修,若别人逼着他们‘无情’,那就不是一个味儿了。”   “山灵宗同意,并……把之前定那个规矩的人骂了一通。”   “水灵宗同意,并说他们要庆祝一番。”   “天灵宗同意。”   “同意。”   “同意……”   白鸽纷飞,翅膀扇动声与人们的话语交织,最后,那无数的“同意”化为了一句话,人们全都看过来,一字一句把此话复述:“全体宗门同意通过。”   “此条例生效……不。”首席尊主朗声道,“旧条例,废除!”   君时春的眼泪忽如决堤。   他弯下身:“谢谢。”   “不,是我们该谢谢。”众人也弯身回礼。   微光拂过纸笺,白鸽们带着新的消息重新起飞。   两方相似一笑,再抬头,同看白鸽们向着千里云霞飞翔。   苏羽点开程序,看到剧情改变后的推算结果。   不再限制情与爱,不再限制灵气运用方式,往后,这个修真界会滋生其他种族,诸如妖族魔族,还会有许多修行世家……这些只是修行方式不同,若不违人伦,不损道德,不祸人世,不存在谁对谁错,如果他们能和平共处,那应该是一个百花齐放,欣欣向荣的修真界。   而他们应该也会真正进入筑基元婴大乘等修行阶段,修为得到大幅度提升,寿命无限延长,修为高者可永葆青春,能御剑飞行,能布阵结丹……不过这些就是苏羽的设想了,程序里没有推演。   系统解释说,因为此世界的修为多年没进展,无法推算后续发展。   也罢,此时云影徘徊,天光晃动,清风和煦,实在不该低着头,辜负了这春光。   苏羽阖上程序,转头看少年清亮的眼眸,还有那含笑的嘴角,他也不禁笑了起来。   “你的花在动哦。”戒律尊者忽然道。   “这个……”君时春一愣,忙把花往后藏。   “行啦,不用躲,我那个……我也修改了一些本宗门规,不再限制外型了,正式场合需穿统一服装,其他时候,你们只要衣着得体就行,至于这朵花,戴吧,虽然它很艳丽,但看上去不违和,对了,我也准备戴个东西呢。”他炫耀般把个彩色香囊拿出来,“我这里面满满玫瑰花哦,真花。”   他晃悠了几下,被身边人红着脸一拍,又暗笑着收起。   他既坦诚,君时春也实话道:“那我这朵花真有灵性呢?”   “这里我也修改了,我因为你而想到我定的门规有很多死板之处,应该调整,可调整的方向不能为了成全你哦,现在,有灵性之物可以携带,但必须能管住它,它乱跑的时候你要有把握抓住它,不然就栓绳,如果不肯,那就别怪我把它赶出去,再严重的,我还是要剿灭。”   “稍等我一下……”君时春暗摸花瓣。   苏羽直截了当:“我不栓绳。”   “我知道知道,我就是想问你会乱跑吗?”   “不确定。”谁知道有没有突发事件啊,“但我跟你保证,你能抓住我。”   君时春立刻抬头:“我有把握守住他。”   “行,那可以带。”戒律尊者看过来,“它其实挺好看的。”   “你别说,是蛮漂亮。”有人也凑过来。   慢慢地,大家都围了上来,对着这一朵花看。   苏羽:“……”   君时春又自豪,又心里不大舒服,手抬起放下,放下抬起。   “难怪你喜欢放头上,它是不是也是你心上人送的啊,我也想把香囊戴头上,叫所有人都看见……”戒律尊者还没说完又被身边人一拍。   君时春:“我没有心上人,也从未想过。”   “既已废除条例,你可以想。”   “是啊,也许有很多人爱慕你呢,之前不敢说的,以后会诉说吧……”   苏羽:“……”   差不多行了啊。   都别看了!   他把花瓣合了起来。   “咦,它怎么闭住了?”   “被看得害羞了吗?”   “哈哈好可爱一花,真招人喜欢。”   君时春:“……”   这话怎么不太顺耳呢。   好了,都看够了吧,他把花摘下来,以袖子遮住,拢到了心口。   大家只得惋惜着退开了。   “这还差不多。”苏羽轻舒口气。   “宿主,您既然不打算跟阿时在一起,何必在意他有没有心上人,有没有人爱慕什么的?”999探出头。   “我没在意啊。”   999看着他不说话。   苏羽:“我要休眠了。”他把花合得更紧。   他现在发现了当花的一个好处,可以随时自闭。   或是终于一身轻,不再陷在挣扎中,或是收到所有宗门的回信,亦或者……看了美丽的花,天阶众人言语之间轻松了许多,他们好像也是压抑太久了,话也特别多。   又很久一番谈笑后,言语稍缓,他们恢复了些肃然之态,再聚到君时春面前:“还有两件事需对你说。”   “嗯。”   “其一,你救了我们,于天阶有功,按照门规当有重赏,而废除旧规你亦是功臣,我想将首席尊者之位给你,以后天阶由你差遣。”首席尊者说。   他们这些位置让出得好像很容易。   “我不敢当。”君时春诚恳道,“一路走来,我知道你们看在我父亲的身份对我多有优待,也为了成全我目标给我很多荣誉身份,那时……我承认,我多少有些为父亲叫屈,也便接受了。   而现在,我内心已经了断此事,我与你们和解,也敢于承认我父亲的错误,我们互不亏欠,我不能再接受,便是之前的掌门之位,等我目标完成,也是要还回去的。”   “不,我们没有看你父亲的面子。”首席尊者摇头,“这个决定是我们一致认同的,这位置本就需要有声望之人来做,你得金麟宗织云宗认可,是符合的,至于这里其他人,他们各自有分内之事,我的伤势需要调养,而虽已无条规,我不需离开修真界,然我到底心伤,自己也想闭关,不再问世事,不是我们帮你,是你在帮我们。”   “可是……”   “你先听我们说。”对方道,“第二件事,我要告诉你,我问过了,天阶没有你的仇人。”   君时春一抬眼。   众人皆拂开衣袖,将印记亮给他看。   所有人都有印记,也所有人都没刀痕。   君时春心里一凉,可也反而松了口气。   这些人诚诚恳恳,坦坦然然,接到各宗门同意修改条例时都是兴奋的,承认错误时也都是真诚的,老实讲,他并不希望有人在伪装着做这些事的。   可是……到底在哪儿呢。   “有没有可能在……护卫队?”他按惯性思维想着。   “不可能。”眼前人道,“尊主当年既已退出修真界,护卫队绝不会再去找他麻烦,而且,护卫队的等阶比我们高很多,印记是星形,与我们普通修者是不同的,那个凶手不可能在短短十多年修成星形印记,且这些年护卫队一直只有十二人,并未添人换人。”   “那么……”君时春思索,“在其他宗门?”   “修真界只有金麟宗织云宗天阶的长老级别最多,其他一整个宗门也很难找出一两个有印记的,所以这也是他们让你来这几个宗门的缘故,当然不排除这些年有人修出了却没上报。”   首席尊者说着一顿:“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你要想查,就接受首席之位吧,天阶首席可以号令所有宗门,你叫有印记者来汇报。”   君时春沉默一会儿:“好,我接受首席之位,等我完成目标,我会还给你们。”   对面众人一笑:“到时候再说。”   少年想了下,又道:“其实,只是号令一下宗门,您可以帮我的,这样就把首席之位让出,是否小题大做了?”   对方还带着笑,轻叹口气:“好,你坦诚地问,我也坦诚地回答,我心里不舒服不想干了是一个原因,而另一个原因……无论谁对谁错,你都是无辜的,这是对你的补偿。”   君时春怔了怔。   他走过三个宗门,听到三回无辜。   他轻轻点头,声音哽咽:“谢谢。”   “还有,我们知道你是个至纯之人,都十分欣慰喜欢……别问我们怎么知道的。”   君时春又破涕一笑。   当上首席尊者后,他立即展开探查。   几天之内,其他有印记的都来报备了,确保无一遗漏。   都不是凶手。   “这只有一个可能了。”众人分析,“是隐世散修,这可就坏了,散修不听号令,行迹难寻,只能他找你,你肯定找不到他。”   “那怎么能让他来找我们呢,难道直接说,杀害尊主的凶手,有本事给我出来?”   “也不是不行,其实我觉得,少主的目的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吧,说不定他就在暗中窥视中,哪一天可能就突然蹦出来了。”   “这个人必定是大能……”   君时春望了望他们,若有所思。   当晚,他捧着苏羽,神情严肃:“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苏羽:“这个,你要说的字面意思,当然是愿意的。”   “好。”   君时春收拾东西,顶着花,趁着夜色离开了天阶。   他一路疾走,走到一片田地,自恃离天阶很远了,或许,离修真界各宗门也都很远了,才停下来,对着那旷野月色,长长喘了口气。   “我不能连累他们。”他说。   “我明白。”苏羽柔声道,“我陪着你。” 第76章 鬓边花(24)   少年把红花捧在掌心:“只是要连累你随我奔波, 或许,也会遇到危险。”   “我跨越世界来找你,就是为此。”花瓣在风里轻摇, “如果你不带上我,那我的存在将毫无意义。”   少年笑了笑, 找到个草垛, 跑了一路, 体力不支,他直接半躺在上面。   月影西斜, 天蒙蒙亮,四野沉寂。   他转头, 一抹红跌入眼中,华贵又明艳。   天地无边又无声,少年的心忽然一动。   “按照他们的说法, 我可能很难找到凶手。”他开口。   “也不一定, 不用灰心。”苏羽说。   “我没灰心,我在想,大概就像他们说的, 我找不到,但凶手能找到我, 或许,我应该守株待兔,我就大肆张扬地说,我是君齐之子, 我要找杀我全家的凶手,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有种的你就出来和我单挑……如果他真的暗中窥视, 可能真就坐不住出来了。”   “可以啊。”   “可是,我想我现在不行,我打不过他,虽然我总说要跟他拼命,死就死了无所谓,可真想想,要是那样的话,又不是很甘心。”   “这个……”苏羽心虚,如果金手指没弄错,他就不会陷入这样的苦恼了,就此间修真界的水平,阿时现在已经所向披靡。   “哎,我也不明白。”少年又叹气,“我挺勤奋的,熟背无数功法口诀,可以说修真界但凡能叫上名字的功法我都会背,可是……就是不会用,好像总差一口气。”   等一下,苏羽忽然想到了个事儿,忙把系统拉出来:“他学不会功法,不会因为金手指错位的原因吧?”   “不会啊。”999翻看程序,“原先的金手指是给他另外添加了技能,那是本世界没有的,而他现在是连世界本身的功法都不会啊。”   “说得也是,何止他不会,新一辈的弟子们也都不会。”   “要我看啊,这是他们自己造成的。”999分析,“这个修真界没有美景,没有美食,情爱是他们鲜有能摸得到的美好事物,而他们偏要限制,越压越反,越反越压,长此以来,心境产生变化,灵性就被压没了,他们干什么都死气沉沉,当然不会进步啦。”   “那怎么每个人都如此呢,总有些人本身就不谈情感,就比如……”苏羽望了眼阿时,“这就不存在被压住灵性啊。”   “这个……”999讲不出了。   “不过,你说得有道理。”苏羽又道,“也许真的与长久的压抑有关。”   只是即便这样,金手指如果不错,阿时还是可以很厉害的,苏羽到底有些惭愧。   上个世界他想维持原金手指的剧情,后来发现,错位后反而给阿时带来更好的结果,这个世界他想直接利用错位金手指,可是……好像阿时又更需要原本的。   他一叹,道:“阿时,你不怕,我帮你报仇。”   没事儿,他帮他打。   阿时一笑:“我可不敢看你掉花瓣了。”   “掉花瓣是正常,我不很快就恢复了么……”   “呀。”阿时忽然一声惊呼,“我突然想到……”   他咬咬唇,不好意思开口,走远几步,转了个身。   [不让动情所以修为没长进,那么,有没有可能,动情了反而有助于修行呢,大家都被压抑太久了,说不定释放出来,反而通了呢。]   苏羽:“我听得见。”   你倒是跟系统脑回路很像啊。   少年脸一红,又走回来:“好吧好吧,我这个想法没问题对吧,你说那我……要是动动情,是不是就通了?   额……   你要跟谁动?   “但是,跟谁动情呢,难不成去大街上随便抓个人谈恋爱?”君时春也在思索。   花朵一慌:不行,怎么能这么随意!   “不行,怎么能这么随意,就算我愿意,人家也不愿意啊,哦,对了,戒律尊者说我可以从宗门找,说不定有人喜欢我……”   “不是,阿时,这也还是很随意啊。”   “你说得对,也不行,我带着目的性,如果别人真的喜欢我,我岂不是辜负了人,那该找谁呢?”少年思量着,无意识看了花朵一眼。ҤĽŞҚ   苏羽立即做出随意姿态,不在乎,完全不在乎。   “对哦,我真傻!”少年忽然一拍大腿,“情/欲之事,不一定就要去找人谈恋爱啊。”   苏羽险些摔倒:“你还想去哪儿,你想干什么?”   “我自己在脑子里想想不就是了,自己都可以解决啊。”   “呼……”苏羽松口气。   嗯,等下,你要在……我面前自己解决吗?   他花瓣绷直,紧紧盯着少年。   少年到底有些害羞,往旁走几步,找了另一个草垛,双腿一盘,闭眼打坐。ΉŁŚҚ   打坐……   这个事情是用打坐解决的吗?   苏羽看不懂,但没靠近,给他独处空间。   [天地万物,万物生灵,生灵皆我辈……不不,不是背功法,我要想点别的,怎么想,没画面啊,不行,不能急……]   苏羽:“……”   你还不如小声嘀咕呢,如此超过一定范围听不到,而心声则……嘹亮许多啊。   [我现在很放松,一点也不着急,假设,我面前有一个曼妙的,曼妙的……]   花朵闲着无事,原地转圈,嗯,很悠闲。   [曼妙的……该死的,想不到啊,用力想用力想,曼妙的……花?]   苏羽:嗯?   “噗……”少年紧绷的身形一下子破功,一口气没上来,大喘了好一会儿。   “怎么会有花啊!”他难以置信,放弃打坐,起身转了转,磨蹭回苏羽面前,搓着手道,“你会不会无聊啊?”   苏羽:“不啊。”   “要不要我给你找一朵花陪伴,找一朵……雌花?”   “不要。”苏羽无奈,“有事说事。”   君时春笑眯眯:“你的面板里有没有能帮我的故事?”ңᏞŚҜ   “面板里基本都是你会遇到的人的故事。”   “啊,那不要不要。”看着熟悉的人名,那可一切想法都没了。   只是,他该怎么办呢?   苏羽看着他忧心表情:“其实,你也不用非要去想什么,你可以……先试着探索一下自己的躯体,慢慢地有感觉,可能也就有画面了。”   少年抬眼,思索了会儿:“好。”   他找到个水潭,想了下,回头对背着他的花道:“你要一起吗?”   花一下子立直:“啥?”   “我是说,你要过来洗个澡吗,这水很清。”   “不,我不用。”苏羽斩钉截铁。   “哦。”少年点头,褪下衣服走进水中,找个合适位置。   苏羽再背过脸。   四周荒无人烟,天将亮未亮,月还未落,洒在人间一片白。   荒野太沉寂,一点声音都格外清晰。   苏羽听见水流哗然,那是水被用手捧起又落下的声音。   还有细细的流动,仿佛正拂过那温暖肌肤。   水流有些大了,捧着水的手钻入水中。   [好像有些感觉。]   苏羽往前飞了些。   [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摸一摸自己的后背,腹部可以么?]   “……”   怎么还是能听到呢。   [其他位置要探索吗?]   “喂,苏羽……”   [算了算了,不问他,怪不好意思的,我自己试着来吧。]   “哦,没事,我就随便喊喊,这个……怕你走远了找不到。”   [有点热。]   [有点奇怪。]   [我要喘不过气了。]   [全身热流乱窜。]   [有画面了,我看到了,就是被雾气挡住了!]   [雾气散开了,那是个美丽的,骨感的,大头的……花?]   “哇呀……”   岸边飞老远的花:“??”   “不行,不行,受不了了。”水花四溅,水里动作好像变得很大。   水声越来越大。   慢慢地,脚步声越来越近。   等下,脚步声?ԨᏞSҚ   苏羽回过神,转身。   君时春已穿戴整齐,站在了他面前。   少年气息不稳,胸口起伏,发梢滴着水,那双颊绯红如花,眼中泛着水雾,眼尾也带一点红。   苏羽别过眼,微拢花瓣:“完事了?”   少年还在喘气。   然后,转到他眼前继续喘:“苏羽,你……为什么害羞……了?”   说话也在喘,还带了尾音。   “我没有啊。”苏羽再转方向。   “那养花人告诉我,你这样闭住,就是害羞。”君时春再挪步对着他,“昨日众人围观,你害羞我能理解,现在只有我和你,为什么?”   “我……我真没有……”发梢上的水迹“哒”一下落在花瓣上,苏羽咳了声,“你好了是吗,那个,打通了什么吗?”   “没有。”君时春泄气,“做不了。”   “我刚刚听你不是……受不了了什么的么?”   还有很热,热流,雾气什么的……   “那是温泉。”少年咬牙,“不,都不是温泉了,是热泉,水很热,烫死我了,完全受不了!”   “呃……”   “算了,我想通了,这个想法就算是对的,也要顺其自然,强行来应该不行,我再找其他修行方式吧,你觉得呢?”   “都可以。”   君时春捧着他往前走:“你到底在害羞什么嘛?”   “我休眠了。”苏羽再闭花瓣。   “喂……”君时春无奈,坐回草垛边,把湿润的头发散开。   旷野无声,天边渐白。ȞᏞSК   忽地,狂风席卷而来,顷刻遮人眼眸。 第77章 鬓边花(25)   有话语声与风一同袭来:“君时春, 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君时春乍一回头,而眼前飞沙走石混沌不清,一切都看不见, 只觉强大掌风直击面门。   他抬手去挡,力不能及, 半点也没阻住攻势, 情急之下只堪慌乱抱头闭眼。   强力攻势在发梢间骤停。   他睁开眼, 看见银面盔甲的护卫者使尽全力,却不能再往前。   这个人的声音君时春认得出, 就是那个七号银甲护卫,也许上回驳了他面子, 他要来报复。   可他像被什么牵制住,被挡在半途,他急得咬牙切齿, 怒吼一声, 再奋力往前。   而忽地,他又一声惨叫,身形猛地往后栽倒。   君时春瞪大眼, 看那尘烟之中,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斗篷一挥,推着七号护卫向远方而去。   七号护卫仿佛一瞬间被挥到了天边。   那身影也追到了天边。   寒风凛凛,衣摆簌簌,他悬在半空, 睥睨前方。   尘土漫天,风沙遮眼,君时春看不清, 只隐隐约约看到那件斗篷是黑色的,兜帽拉在头上,遮住身形,也遮住了脸。   那身影微微侧头,几缕长发随风飞舞。HŁŠǨ   君时春连忙起身。   “轰隆……”七号护卫才跌落到地,沿着半坡往下滚落,口吐鲜血,再爬不起来。   那将将侧头的背影衣袖一挥,不见身形。   君时春狂奔几步,遍寻不到。   他只好大喘着气停下。   摸摸怀里花枝,还好,还在。   在刚刚遇危的时候,他下意识一把将花揣怀里了,顾不上会不会把花瓣揉皱,此时轻轻拿出,才顾及问:“你没事吧……天,我真把你揉坏了!”眼前的花瓣有点焉儿,失去了蓬勃之感。   “没事,我就是……”苏羽嗓音微哑,“那个,吓着了,我要休眠,你不管我,过会儿就好了。”   君时春忙把他放在脖颈间,用体温与气息养着。   风里些许响动。   少年抬头,眼眸微微一闪。   披着斗篷的人影再现。   只是如雾如烟,只看得见轮廓。   那轮廓抬手,斗篷脱落,身形转过来,踏出云烟。   君时春心间一跳,不敢眨眼。   云烟里走出银面银甲之人。   [是银甲护卫!]君时春说不上什么感觉。   那护卫疑惑看了他一眼,挥一挥袖。   满天尘土归于平静,他快走几步,俯身叫七号。   七号张张嘴,没力气说话。   他在七号身上点了几下,止住他的血,而语气凛然:“为一己私心前来报复,有辱门风,你该当何罪!要不是我来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我先治你伤,但你也必然免不了罚,回去我跟你慢慢算!”   他手中捏了个决,朝天际一甩,片刻后,又来两个银甲护卫,落定后朝他拱手。   他道:“将七号带回去。”   两人领命,抬起七号,踏风而去,转眼消失在视线。   君时春看得出这人是护卫队首领,那应该就是一号护卫了。   刚刚,是他救了自己。   这也是君时春第一次真切直接地感受护卫队力量有多强。   一号回头,朝他拱手:“君道友,未能管好门中人,多有抱歉,等他苏醒,定会给你个交代。”   君时春回礼:“是我应该感谢你。”   那人又狐疑看看他,没说什么,颔首转身。   “等一下。”君时春叫住他,“我不要交代,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我……”君时春深吸一口气,“我能否拜入护卫队,请你们教习我?”   “教习,你?”一号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   你把我门中护卫打得起不来地,说不了话,用我们教习?ĦĹŚK   想来,他是想要个护卫队的名分,一号思索着。   护卫队在修真界的威望极高,人人瞻仰,高不可攀……倒也不是不可攀,只是主要工作为守卫珍宝,枯燥无聊,且需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为保持神秘感,也不可过多出现在世人面前,还对修为要求极高,修行之路清苦,很多人是不愿的。   这么多年没添人真不是他们不想。   这君时春父亲是尊主,他自身只怕也带着名誉包袱,想要护卫队身份,就更胜他父亲,好歹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能打败七号,修为是够的。   他能连任三宗首领,处事能力想必也不差。   且还很年轻,大有培养空间。   一号沉思一下,道:“护卫队有诸多要求,你要想好了。”   护卫队不受当年忌情忌欲的要求限制,但这十二人自身修无情道,旧规已废除,何况他们本也不遵守,君时春不担心他们会再提出这样的规则,只问:“我能杀人吗?”   “可为世人除害,但不能伤害无辜之人。”   “那就没问题了,我想拜入护卫队,不知需要什么条件?”   在护卫队这样强大的能力前,他就不信修为还无法提升!   “条件……都在日常中,你之前种种行迹,我有所耳闻,你是合格的。”一号定声道。   “真的?”君时春眼前一亮。   [这么容易?]   一号轻咳,对啊,就是这么容易,好不容易有个各方面都优秀的人愿意来啊!   “其实也不容易。”一号双手负手,慈眉善目,“从日常来考核一个人,比直接的比试更难,好,你要是想好了,我答应收你入门。”   君时春大喜,当即叩拜:“多谢师尊。”   “不必,护卫队没有师长之分,你若来了,就是十三号护卫,你管我叫大师兄即可,那么……没问题的话,你就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是,多谢大师兄。”君时春连忙整整衣冠,花瓣往鬓边一放,包袱一提,“我没什么要收拾的,这就跟您去。”   他小跑着,摸摸花瓣:“你能听得到吗,我们要去护卫队了。”   “大师兄救了我,那个七号回去也要受惩罚的,不要怕。”   “我又找到了希望,我相信这回一定可以突破修为!”   “你安心休眠吧,等你醒来,我们就在新的地方了……”   “你在嘀咕什么?”一号回头。   君时春连忙放下手:“没事,自言自语。”   那银甲护卫没说什么,转头前行。   少年加快脚步:“大师兄,我一直想问,护卫队到底在守护什么啊?”   “珍宝啊。”   “什么珍宝?”   “就是……”一号想了会儿,“修真界的稀世珍宝。”   [说了等于没说。]   一号蹙蹙眉。   君时春连忙捂嘴。   耳畔花瓣微动,一声慵懒的声音:“好……”   少年脚步一顿:[你醒了?]   “一直都没深睡。”苏羽道。   又来了个护卫,不知是敌是友,他怎么能放心休眠呢。   只是刚刚在调整气息,延迟回复了会儿。   就是……违规使用能力的后果好像变严重了,花瓣又得掉。   上回掉花瓣好像把阿时吓得不轻,这次……忍着点儿,晚点掉,起码别扫他的兴啊。   阿时的确很兴奋,捂着嘴跟他说:“你知道吗,我要去……”   “我听到了。”苏羽浅笑。   只是,你弄错了救你的人。   也罢,他本也没打算让阿时知道他有人形,如此,还免去解释了。   “你觉得我这回能提升修为吗?”阿时又问。   “试试看呗。”   “嗯!”少年雀跃抬头,看一号正回头看着他。   一号走回来:“你在跟谁说话?”   “我……”   一号没等他说,目光缓缓落到他的耳边,沉默须臾,道:“有灵之物不可带入护卫队,你把它放下吧。”   “我能不能……”少年的喜悦忽被抽离。   “不能通融,这对护卫队以及我们守护的珍宝存在未知风险,万一损坏了珍宝,你我都是修真界的罪人。”一号摇头,“只不让你带,没让你不许与它接触,你给它找个位置安顿,抽空去看既是。”   “我……”   “这要求不高吧?”一号纳闷,有什么难割舍的,别说一灵宠,哪怕是热恋情侣,也不至于要时时黏在一起。   “可……”   “阿时,你去吧。”苏羽替他做了决定。   花瓣要掉了,暂时与阿时分开也好。   这个一号护卫没有瓜,苏羽用面板预测了下,他整个人也没有危险气息,阿时跟他走没事儿,起码,目前是没事儿的。   等明天他长好了再偷偷潜进去。   “我不能丢下你……”但阿时还没下定决心。   “不是丢下,只是……寄养。”苏羽想了下,“我去养花老人那儿,放心放心,他花养得很好。”他说着飞起来,落到草垛上,“在那我很舒服啊。”   [是啊,他养得比我好。]君时春微垂眸。   “那倒也不是……”苏羽抵着一根草须。   “好。”少年咬咬唇,抬眼,“我送你去。”   “不用,我知道路,我用飞的,比你脚力快。”   “那……好。”少年抿嘴,“你等着我,我安顿好就来找你。”   “嗯,去吧。”苏羽轻柔地笑。   少年点点头,默默转身,跟上一号护卫的脚步。   苏羽从草须上落下,隐在草垛后。   一片花瓣幽幽飘落。   又一片……   花瓣纷纷,无声落下。   黑色覆金的枝干变得光秃秃,深红花蕊四散开来。   有微光时明时暗,花枝时而清晰,时而透明。   蓦地,花枝消散,人影出现。   苏羽单膝撑地,兜帽下,长发自肩头垂落。   他无奈抬头:得,何止花瓣掉了。   这化形承受不住,又恢复人形了。   还好,阿时走远了。 第78章 鬓边花(26)   君时春缓缓回头。   荒野已在身后, 那一抹红再看不见。   他微垂眸,往前走去。   [今晚我就去看他,不知他是否已经到了养花老人那儿。]他思索着, 看前方一号护卫回了下头,他知道对方听见了, 但顾不上, 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养花人说一旦决定养, 就与他产生了羁绊,就要对他负责。]   [羁绊, 负责……]   他的脚步一停。   [不,我不能丢下他!]   一号护卫也停步, 紧紧盯着他。НĽŜǨ   君时春深吸口气,正色道:“我不能去了。”   “你认真的?”对方不可思议,就为一朵花?   “是, 抱歉, 我……不去了。”君时春行礼致歉,“不管我为了什么目的,这种行为就是抛弃了与我一路同行的伙伴, 任何理由都不能开脱,我不能这样做。”   他深深鞠躬:“感谢您的厚爱。”   “我不懂。”一号护卫道。   “我以前也不懂, 但现在……”君时春笑了下,“我觉得,我的人生不是只有一件事。”   他又想,也不是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不去护卫队,也未必学不到本领。   他再行一礼,转身而去。   一号护卫好像还在沉思, 并未阻拦。   少年加快脚步,飞奔往回。   荒野沉寂,苏羽刚刚收回视线,又忽听窸窣之声。   他再抬眼,瞳孔微缩。   那单薄的身形从雾色中跑来,由远及近,从小变大。   阿时又回来了?   清晨的霞光透过云层,照得他眼前微微亮。   那奔跑的身形在霞光里逐渐清晰,那张清隽而焦急的脸也逐渐清晰。   心若被什么敲击,骤然一动,苏羽微微愣住。   “苏羽,你在吗?”那声音在喊。   苏羽回神,往草垛后隐了些。   “你已经走了吗?”脚步近了。   苏羽靠着草垛,把兜帽拉紧,天光被遮了大半。   他微微握拳,缓闭眼睛。   赶紧恢复花形啊……   微光在周身流转,时明时暗。   慢慢地,那半点天光也被遮挡。   他只得抬起头。   眼前的少年眼睛瞪得极大,神色僵硬,仿佛一瞬间神魂离体。   苏羽挥挥手:“你好啊,请问……你是谁?”   体力不支,还是没能变回花形。   但他可以装作不是那朵花,他特地让系统弄了个变声道具。   少年没回话,眼神呆滞,一下不眨眼,只盯着他看。   苏羽搓着手:“你有事吗,我只是路过此地,莫非占了你的地盘,那我走……”   “我刚刚看到的人是你。”少年喃喃打断。   “嗯?”   “救我的人是你。”   “这个……”   “没见到你或许会认错,但看到了你,我一眼便能认出,就是你。”少年盯着他。   “哦……是。”这不得不承认了,“我路过看你被人打,顺便出个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好啦我走啦……”   “苏羽。”少年呼唤。   苏羽一顿,微微侧头。ʜᒫŞΚ   少年缓步走到他面前:“你是苏羽,是我的花。”   微风轻动发梢,在眼眸前浮浮荡荡。   “啊哈。”苏羽一笑,“什么你的花,我没听懂,我救了你你不能恩将仇报哦,怎么还不叫走了呢,你说说你……”   “我也一眼能认出,你骗不了我。”少年再打断,“你就是苏羽!”   苏羽没再说话了,抬手轻轻拂下飘荡的发丝。   “你能变成人啊?”少年靠近一些,对着他的脸问。   “我……”苏羽叹口气,“我确实有人形,但这是第一次变。”   少年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扫向唇畔,再落到脖颈,身上。   那斗篷原来不只是黑色,还有金色纹路,和他那花枝一般,华贵神秘,如泛流光。   斗篷遮住他的身形,兜帽也遮住半张脸,散出的长发上,一缕红色发带若隐若现。   君时春盯着那抹红,不自禁地抬手,摸向兜帽。   眼前人没有动,没有阻止。   他掀开了兜帽。   苏羽眸色一闪。   能……触碰。   少年决定养花,誓言不改,当真产生了羁绊,能够让他短暂触碰。   触碰只是一瞬,但他已收手,并不知短暂。   这一瞬,见帽下真容。   帽下长发被带动,扬起又落下。   红色发带半束低髻,拂过少年指端,如他明艳花瓣,细细花纹正是深红的蕊。   少年蓦地出神。   荒野辽阔,他眼中映满了飞扬的红。   风过无声,再将发丝吹乱。   少年回神,后退一步,低着头,忽然不敢言语。   苏羽也未言语。   沉寂旷野,只有风动。   不知几许,苏羽先开口了:“阿时,我要变回去了。”   少年陡然抬眼。   眼前身影如烟云迷雾,一点点消散。   到彻底看不清,迷雾退去,一朵花恢复了生机。   枝叶蓬勃,花瓣鲜艳,花蕊挺立。   君时春轻轻抬手,动作似乎不大自在了。   指端碰到柔软花瓣,心间不禁一跳。   他定了定神,才再拉住,深吸口气,一笑:“你的人形蛮好看嘛。”   “是么?”苏羽也笑。   “是的是的。”少年笑得灿烂,拉着他重坐回草垛边。   包袱往身边一放,一个人,一朵花,还如来时。   苏羽道:“怎么又回来了?”   “我……”君时春迟疑半晌,没能说出“舍不得你”四个字,只道,“我是惊艳救我之人的本领才要去学的,既然发现并不是护卫队救的,自是没必要去了。”   “哦。”苏羽觉得逻辑不太对,但一时又没转过弯,“那现在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君时春话语一顿,眼眸忽亮,“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   “就是你救的我啊。”君时春专注盯着花,“我应该跟你学啊。”他忽然反应过来,“我的天,高手原来就在我身边!”   “我,这个……我教不了,我的世界与这个世界能量来源不相通。”苏羽又有些羞愧,如果秘籍在,当然就不在话下。   “那你只教我招式?”   “招式是能量消化后自然产生与运用的,我教你也没用,你使出来只会是花拳绣腿。”   “有总比没有好。”   “不,这样只让你白白消耗体力,而且,反而会影响你的出招习惯。”   [不教算了,小气!]少年嘴一撇,扭头。   苏羽:“不是小气,是真不行。”   少年咬咬唇,眼珠一转,又笑眯眯转过来:“苏羽,你真好看……”尾音拉长,声调黏腻。   苏羽:“……”   要不是朵花,他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你再夸也不行。”但他不为所动。   “哎呀,不行算啦,我又没强求,只是真心夸赞。”   “哦。”   我信你的邪。   “好啦,趁下一个计划还没想好,我们先休息放松几天,走,咱们去前面温泉那边儿,山清水秀的正好休养生息。”君时春提议。   只是修养吗?   泉水哗啦,丛林葱郁,已是日暮,夕阳浅照。   青草地上,君时春把花放下:“你休息,我去找点吃的。”   “嗯。”   总觉得不大对劲儿。   阿时回来得不算慢。   苏羽听到脚步声回头,就见他拨开林叶,越过溪流,步伐轻快。   在他的身边,有一群蝴蝶蜜蜂,斑斓多彩。   苏羽真正看到了“蜂围蝶舞”,不禁莞尔:“阿时,连蝴蝶蜜蜂也被你吸引了哦。”   阿时明媚地笑:“你也觉得他们很美?”   “当然……”苏羽说着,笑容消失了。   不对,短短时间,聚集这么大片蜂蝶,显然……不是被吸引,而是阿时用心声喊来的!   他喊他们干嘛?   苏羽绷直花瓣,紧盯阿时。   那少年果然凑过来,笑呵呵道:“苏羽,他们能授粉的。”   “啥!”花瓣一下绽开,整个花朵快成了托盘。   “这个……”少年揪着手,脸有些红,“养花人说你需要授粉的,我帮你,你就行行好,教教我,行吗?”   “不要!”苏羽斩钉截铁,忽地又想到花蕊之事,再猛地一收,紧闭花瓣。   “你怎么又自闭了?”   “让他们走!”   “可他说……”   “走!”   “好好好。”君时春只好让蜂蝶们离开,“你不喜欢这样?”   “对,不喜欢!”   [也是,他是植物,当然不会对动物产生兴趣,要不,我去找朵雌花。]   苏羽:“……雌花也不要!”   君时春看着他,试探着问:“那……找朵雄花?”   “!!”   “不要蝴蝶,不要蜜蜂,不要花!”苏羽要抓狂了,“阿时,有没有可能,我是人呢?”   人!   君时春一愣。   苏羽对他的反应很惊奇:“你不是才见过吗?”   “我……”   君时春先把他当成花,见到了人形,顺其自然地当成花妖修出了人身,意识里还当他是花。   他也知道这朵花来自天外,并不是真的花妖,可仍然下意识这么认为。   说不清怎么想的,似乎,当他是花,就能和从前一样的相处。   也说不清,不当花怎么就不能和从前一样相处了,能有什么变化,他没去想,不知是不是不敢想。   他甚至强化了当他是花的思想,原先并不愿听养花人授粉的交代,如今也听了。   说不清,道不明,不敢想。   但此时,心絮被苏羽一把拉回,真真切切告诉他,他就是人,再由不得他不想。   他捏紧手,思绪忽然混沌,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哦,那……我,我给你找个人?”   “嗯?” 第79章 鬓边花(27)   苏羽无语, 眼前直冒金星。   君时春却当真琢磨起来。   [上哪找呢,这方圆十里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啊。]   他随手拨着泉水,不经意往里一看:[哦哦, 我就是人。]   苏羽微一愣,一时没吭声。   [哎, 怎么扯到我这儿了。]   [我怎么……]   花瓣微动:你怎么?   少年的脸被水汽烫得发红, 起身:“一时半会儿难找, 再说吧,忙一天有点累, 我先休息了,你随意。”他转身找了片柔软草地, 迅速躺下,侧过了身。   夕阳渐落,月光幽亮, 确实该是入睡时间了。   只是苏羽仍没听到 “我怎么”后面是什么话。   阿时睡着了, 他不会再听到。   但他忽然难以入眠。   他飞到泉边石上,躺着看月光。   泉水温度高,水汽里都是热意, 阿时好像睡得不安稳,他转头看去, 见他眉头紧锁,额上有汗。   又看他翻过了身,抬手扯了扯衣领。   苏羽撇过眼,看月亮好像也在水汽里浮浮荡荡。   “唔……”阿时在呓语。   “不……”   “不能……”   做噩梦了吗, 苏羽还是回了头,却看阿时嘴没动。   所以,这是心声?   睡梦时的思绪, 那就是他做的梦么。   如此,算不算梦境“直播”了?   他梦了很可怕的事情吗?   苏羽飞近,轻声唤:“阿时……”   [苏羽,不能。]   苏羽一怔:梦见了我?   [不,苏羽,别走,求你。]   你舍不得我走?   [我想好了,我能。]   能什么?   [来吧。]   来什么?   [吻我。]   嗯?   阿时,你在梦什么?   [苏羽,你的身体好凉。]   [没事,正好我热。]   [你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我的表现怎么样,你对我满意吗?]   [不够,不够……]   苏羽僵硬着飞回石头上,再僵硬地躺下。   月亮已经落了,但他没察觉。   细细水声在耳边浮荡,很快又被呢喃的梦语冲击。   [还是不够,想要多些。]   [再多些……]   [啊……]   等苏羽发现天上并没有月亮时,天已经亮了。   他没合眼,但也没留意到日升月落。   君时春睁开眼,动了几下,忽猛地坐起。   他先低头看看,拿起包袱搁在腿上,再偷偷瞧一眼苏羽。   见对方正好也看过来,他脸上“唰”一下红了:“早……早上好啊。”   “早……早上好。”苏羽回。   “嗯……天真热,我出了一身汗,你热吗?”   “我还好。”   “好,好,我……去洗个澡。”   “行。”   但人没动。   一花一人沉默对视。   过了会儿,苏羽转过头。   君时春才起身,三步并两步跳进泉里,整个人埋进去后,才开始脱衣服。   他动作很快,洗得哗啦啦的,一改之前边洗边聊的习惯。   洗完澡顺带着把衣服也洗了,换上一身干净的,他脸上红晕才微微散去,动作自然了些。   他坐在草地上晾头发,和苏羽隔着一段距离。   他一直没说话,只不停地捋着发,偶尔抬眼看看,有时正巧与苏羽目光对上,就咧嘴一笑,迅速低头。   苏羽也一笑,迅速挪眼。   不经意,再目光相碰,再相视一笑。   如此数番,君时春脸又红了,不敢再抬眼,也便不知,那花的目光是否又落来过。   发已半干,只尾稍还带着湿汽,该簪住了,他没找到发簪,想在身边摸索根树枝,也没摸到。   应该去树上撇一根,但要踏上那个石头,从苏羽身边走过。   他没动,低着头沉默,攥着发的手收拢又放松,放松又收拢。   几许后,他缓缓收紧了手,抬起头。   又一次与花的目光相碰。   花照例一笑。   君时春却没笑。   他起了身,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花瓣又直了,盯着他的动作。   他走到石边:“我得找个树枝挽发。”   “哦,嗯,这树枝很多。”   “是啊。”他挪了一步。   “要我帮你找吗?”花客气道。   “不用。”挪动的脚步又停。   “嗯嗯。”   但少年停下了脚步,就没再往前走了。   他伫立了会儿,徐徐转身,双手收紧,而眼神闪烁:“苏羽……”   “嗯?”   “我是人。”   “当然。”   “要是我也行的话,我就……不用去给你找人了。”   苏羽:“……”   “阿时,我真不是不愿教你。”   泉水哗然,少年轻咬唇,脸颊红透,不像生气,更像陷入了极大的窘迫之中。   苏羽想了想,碰碰他手,示意他坐下:“是真的不相通,你不能学,你可能不大懂,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来的世界属于星际时代。”   “什么星际?”   “就像……夜空中有很多星星,你生活的世界是一颗星,你们无法离开这颗星,而我们的世界,可以到达很多星,可以在很多星上居住。”   “我的世界是一颗星?”君时春不解,“我生活的地方明明是土地啊,哦,还有江河湖泊。”   苏羽莞尔:“那你当它是一颗星星。”   少年设想了下:“好。”又问,“你的意思是,还有许多像这样的星星,难道,都有人?”   “不,星星是有很多,但不是都适宜人类居住,在很久很久以前,人只生活在蓝星,只是,后来那颗星毁坏严重,不能再居住,我们只好派出先遣队,去寻找别的星星,所幸他找到了,于是,人类迁徙,此后,科技发展,我们适应与改变了更多的星星,可以在很多星星上生存,可以在星星之间快速跃迁,这样,就来到了星际时代。”   “你们怎么快速跃迁?”   “飞船,飞行器等。”   “听上去像神话。”   苏羽又笑。   “那就是说,我这里是你们发展的众多星星中的一颗吗,那你住在哪一颗呢,我有机会去吗?”   苏羽看看他:“我们的主星上,有一个部门叫快穿局,实现了对空间时间的抓取与融合,它能截取古往今来大千世界中,以某个人视角为主的一段,让其成为单独的世界,而这个人就是世界主角,我身为快穿者的任务,是为这个主角做一些改变与帮助,当任务完成,可以让世界继续,也……可以再将这个世界投放回原位。”   “我明白了。”君时春道,“就是说,虽然我真的存在,但我现在生活的这颗星,其实是你们创造出来的,它……在时间与空间中,并不在你们星际时代的真实世界里,所以,我到不了你的那颗星。”   苏羽沉默须臾,没有回话。   提取你的灵魂,把你从大千世界彻底拉出来,是可以到达的,只是一旦拉出,就没有退路了。   君时春当他默认:“好,我知道了,你的世界的确与我这里截然不同,我想,那功法确实是不通的,抱歉,我不再强求了。”   苏羽微微垂眸。   “哦,这么说,你是快穿者,我是主角。”君时春又想起之前的话,“你说要帮我复仇,这就是你的任务,对吗?”   “其实……我的主要任务是送金手指。”   “哦,对,是吃瓜面板和被听心声,谢谢你。”   苏羽迟疑一下,抬头:“阿时,抱歉,金手指被我弄错了,原本要给你的并不是这个。”   “什么?”   苏羽简单讲了下弄错始末:“那绝世秘籍里,有一举制乾坤,一念灭万物的盖世功法,我一直想,哪怕弄错了,我依然能帮你得到最想要的,可……你现在最想要的,大概就是这功法了,我又想,哪怕没这功法,我也能指点你修行此间世界的绝学,但此世界修为止步了,你学不了,我之前不想打击你的信心,没讲,其实哪怕……你真的拜入护卫队,也学不会的。”   “止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苏羽道,“对不起,阿时。”   “这跟你没关系。”   “我是说金手指弄错之事。”   君时春抬头,透过那氤氲水雾认真看着苏羽:“不,从我带着复仇之心踏入金麟宗起,到织云宗,天阶,包括其他种种认识的人与门派,这一路走来,面板让我看到了他们的纷杂情感,让他们的心性坦诚地展现在了我面前,我看到他们有遗憾,有真挚,有多面,也有赤诚,而被听心声,又让我的心性坦诚于他们面前,也让他们看到了我,苏羽……”   他笑了笑,继续:“你想想,假如我真有秘籍里的通天本领,以我最开始的心态,是不是就直接把可疑之人都杀了?”   苏羽没有回应,他想,你的底色在此,不一定。   “就算我好心,没有杀光,故事的结局,也一定很沉重吧,两方的仇恨与恩怨越积越深,再难以了断。”   这个倒是。   “我本来就背负着血海深仇,心思沉郁,再一路积累更多仇恨,我想,最后就算报仇成功了,也难以快乐,苏羽,你再想想,我人生的目的是复仇,为此,我前面十多年辛苦隐忍,中间,开始大杀四方,后面杀完了,再度沉郁而终,那我这一生何必呢?”   “而现在,因为吃瓜面板和被听心声,我与他们坦诚相待,互相理解了,当我的秘密不是秘密后,我忽然不必一个人隐忍了,我其实轻松了很多。”   “是吗,你这样想?”苏羽道。   “嗯。”君时春郑重点头,“如果没弄错,我就错过了人间许多温情,所以,我反而要谢谢你。”   苏羽心间一动,微微怔住,深深向眼前人看去。 第80章 鬓边花(28)   林间溪流, 清风微拂草须,苏羽的心缓缓起伏。   他曾想,阿时的人生, 不要只有报仇这一件事。   但他只这样想,不会去干涉。   而现在, 阿时真的会想除去报仇之外的事了。   他去看了世间。   然后, 回馈而来的是感恩。   花瓣在水雾里轻轻摇着, 苏羽有一瞬念头闪过。   要不,再化一次人, 留在这个世界吧。   “宿主。”999说,“您现在积分还不够, 暂时化不成人。”   水雾微散,苏羽颔首:“哦,那算了。”   这也许就是造化弄人了, 当他头一回主动想的时候, 条件却还未达成。   “别呀宿主,快够了,您不要那么轻易放弃嘛。”   “再说吧。”苏羽把系统按回, 对眼前人道,“阿时, 我会用我的能力帮你复仇。”   阿时挑挑眉,笑道:“仇人当然得我亲自解决,如果随随便便让他人来,那叫什么复仇呢?”   “我帮你打个半死, 你捅最后一刀。”   “苏羽,你跟我说过,这些恩怨是非, 不关对错,是两方之间的了断,你这样的方案在我心里不是了断,我想要与他对决,如此,才不枉我的来时路。”   “那如果,你被打死了呢?”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君时春怔住,心潮忽然江海澎湃。   他极力定神,沉思良久:“那……好,你帮我,不过……我先说好,在我还剩一口气的这时候,你再帮,但凡有两口气,你得让我自己来。”   “好。”   话已说定,一人一花相对,忽然不知再讲什么了。   君时春先转头,环望四野:“那……我总不过学不了修为,也不必再等,早晚要面对的,我是不是可以引他出现?”   “行啊。”   “可我怎么引呢,天阶他们说,把找凶手一事传遍,直接挑衅,那人准会按耐不住,你觉得此法可行吗?”   “可以啊。”   “但是……”少年想了下,又叹气,“怎么传出消息,让他知道我在这里呢,我不太想通过各宗门,跑这么远就是不想让他们牵扯进来……呀,我想到了。”他回头,“我可以找动物们。”   他凑过来:“苏羽,我就说你的金手指很有用吧。”   苏羽一笑:“是么?”   “是啊,我学的第一句功法是万物有灵,我想,有灵之物总有相通之处,人虽然听不懂动物语言,但看多了,也能从其肢体,声音上分析出个大概动机,我让动物们将我的话带到修真界各处,如果那个人很在意我,说不定会留意,说不定能看出来。”   “是个好办法。”   少年快步走到草地宽阔处,开始念心声。   很快,一群蝴蝶蜜蜂飞来。   又一群鸟飞来。   再有白兔,狐狸,虎,狮……   灵动的翅膀,清脆的鸣叫,毛茸茸的皮毛……苏羽看到飞禽与走兽齐聚,热闹又和谐,当中的少年转着圈,跟他们一一交代。   他们熙熙攘攘又热切虔诚,仿佛山海世界里万物生灵环绕着他们年轻的王。   阳光洒落,少年眼眸清亮。   苏羽不禁浅浅一笑,那些落下的念头又一次闪过。   慢慢地,动物们散去,事情交代完了。   少年走过来:“接下来,只有等了。”   等一场生死未卜。   “好。”苏羽望着他道。   少年就盘腿坐在石边,水温将石头暖得很热,他闭着眼,养精蓄锐。   鲜花伴着人,流水潺潺,除了等待无事可做,心境在此刻好像突然有了一瞬安宁。   可少年思绪没有安定。   一些来不及细想的,都在此时涌了上来。   比如说,昨晚的梦。   [怎么会莫名其妙做那样的梦呢?]   [虽然说我这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可前面多少年从没有过啊。]   [不过这足以证明,那啥并不能促进修为,之前的想法行不通。]   [常言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我……]   他忽地反应过来。   那张通红的脸当即变为惨白,他蓦地睁眼。   花正在看他。   他如五雷轰顶:“啊哈哈。”   苏羽:“哈哈。”   “嘿嘿。”   苏羽:“……嗯嗯。”   “我,那个,就是昨晚做了个噩梦,有点怕,就又想起来了。”   “噩梦?”   “对,是噩梦,总之绝对没有梦见你。”   “……”   君时春想打自己的嘴:“我是说,你,我,我没有……”   “阿时,那你现在还怕吗?”   “啊?”少年慌乱抬眼,“呃,不怕了。”   “那就行了,你做什么梦不用告诉我。”   “哦,是,好。”少年揉揉脸,“坐累了,我去那边坐会儿。”   苏羽:“??”   “我是说我去那边练会儿功。”少年忙不迭起身,跑到草地上,刷刷练剑。   他越练越远,待气喘吁吁时,人已经在草地边缘,离石头隔了大段距离。   他双手撑着腿躬身站着,一滴汗从鬓边滑落,那是花朵经常呆的地方,   他微一怔,不禁抬眼,向石头上的花看去。   刚才的纷杂心絮被及时打住,没说完的心声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些排斥把花当人的思想,或许,并未说不清。   起初的不想改变相处模式,是怕自己的心意被发现。   而当他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人时,心意汹涌,难以抑制,又很想抓住机会。   那旖旎的梦境是心意的具象,醒来后大胆的相邀,是心意的表达。ҥŁȘK   种种这般,若之前还懵懂不知,而在细想之下,都昭然若揭。   他动心了,他爱上了一朵花。   不对,是人,他爱上了一个人。   什么时候爱上的,不知道,是先爱花还是先爱人,不清楚,但想来,没什么差别。   总归,就在今日,就他在那清泉水流的石边,在水汽缭绕中,他忽然看清了自己的心。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思之已久。   意识到感情的少年心跳怦然,坐不住,也站不住,不敢直视心上人,又舍不得不看。   于是,只堪在这气息微喘时的余光里,悄悄去看。   他或许也还是可以再大胆一次,把心意说给心上人听,要是在早上,可能就说了。   可现在,不能了。   对方明确告诉他,他们的世界不相通,无法跃迁。   他会回到自己的星星里,他们会分离。   那就不必说了,免得徒增烦恼,这也许就是造化弄人吧。   何况,他还在等待那场“生死未卜”。   他是绝对不愿再看一次花落的,答应让帮忙,是搪塞之语,他会自己拼尽最后一口气。   那就……更不必说了。   那滴汗落到了手背。   君时春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向前走来。   走到石边时,他的神态已调整好了,一切恢复如常,笑呵呵对苏羽道:“累死了,歇会儿。”   “嗯。”苏羽点头,“渴不渴?”   少年回头,继续笑:“还好,谢谢。”   “饿吗?”   “不饿的,谢谢。”笑容明媚,很标准地露出八颗牙。   “如果热就再洗一下,有温泉也方便。”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笑容依旧很标准。   苏羽:“……”   阿时你知道你笑得很不正常吗?   天色渐晚,满天星河。   还没动静。   一人一花躺着看星星。   人转眼看了看花,他想问你来自哪颗星,又觉得没必要。   微风轻拂发丝,林叶旋转,几点流萤在月光里穿梭,沉寂的夜,空灵不似人间。   而那朵花就在月中,神秘华贵,美艳不可方物。   悸动心跳伴着细细水声,浮浮荡荡,少年觉得自己也在飘飘摇摇,远离人间,向着明月飞去,伸手攀折那一抹明艳。   等他醒来时,才发现这是自己又做的一个梦。   好美的梦,险些不愿醒。   他收整好,起身转了几圈,却没看到花的身影。   他喊了一声,听到回应:“我在这儿。”   少年循声走过去。   苏羽拨开一片茂密枝叶:“你看。”   少年看向前方。   旷野之上,有很多人。   灰衣黑鞋,是金麟宗,蓝衣白靴,织云宗,一袭白衣是天阶,还有青色棕色……   许多的门派,许多的人,排排而立,风动衣摆,簌簌有声。   君时春木讷地走近一步:“你们这是……”   “首席尊者,你怎么不吭一声就跑了?”天阶的戒律尊者笑道,“害我们好找。”   “可不是么,掌门,你好歹跟我们说一声吗?”   “对啊,掌门。”   君时春不解:“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从只蝴蝶身上观察出的。”   “一只兔子告诉我的。”   “老虎。”   “麻雀……”   “……”   君时春不可思议:“你们能观察出来?”   “在意你,当然会留意。”   少年愣住,忽然不知所措。   花瓣轻碰他手,他才回神,又问:“那你们找我有事吗?”   “我们来帮你。”   少年瞪大眼,神思乱了一瞬:“不,不用……”   “杀害我们尊主,也是我等仇人。”   “不能这样说,跟你们无关……”   “大家同在此间修行,同用灵气,如何无关?或许少主你已有打算,可我们至少能为你护法,我们懂得紧急避险,不是冲着牺牲来的,少主放心既是,但我们大家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少主,你不是一个人,请容许我们和你一起。”   少年抬眼。   发丝拂过眼眸,花轻轻摇曳,人们的衣袂轻动。   许久后,他点头,声音哽咽:“好,多谢。” 第81章 鬓边花(29)   荒野多了许多人, 不再沉寂。   少年眼眶通红,视野逐渐朦胧,他先低下头, 不想让人看到,可须臾后, 又抬起, 任自己挂着泪痕的脸在众人面前。   既坦诚相待, 又何以羞赧呢,大方表达他此刻的心, 他就是很感动,感动得落泪了。   他往前, 走到众人面前。   苏羽重回他的鬓边,与他一起前行。   少年在看那众人,他在侧头看少年。   看一缕阳光落到他身上, 将脸庞泪照得晶莹, 那嘴角带着笑,如这阳光明媚。   似被感染,苏羽也不禁笑了。   花瓣微微浮动, 心也微微浮动。   那个念头再升,久久不散。   要不, 就留下吧。   大家伙儿浅谈一番后,就列队有序,在旷野严阵以待。   寒风簌簌,人们握紧剑柄, 神情严肃。   半天过去了,没有动静。   一天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人们有点站不住了。   君时春很不好意思:“也不定会来, 要不,你们先回吧。”   “来都来了,岂有回去的道理,等一等没有什么。”他们坚定道,就是……确实站得累,有些人开始坐地休息。   渐渐地,大家都坐下了。   入夜,还是没动静。   温饱问题得解决,有人去找了柴火烤东西吃,旷野上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后半夜,有熬不住的人先睡了。   天亮后,人们睁眼:“来了没?”   “没呢。”   “来了叫我,我再睡会儿。”   “……”   到这一天日暮,还是没动静。   有人传信儿让同门留守之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陆续地,东西越送越多。   在第三天的晚上,君时春打完坐,从林中走出,看到了这样一副情景。   大大小小的篷子,里面铺好了被褥,有的还有桌椅,个别甚至摆了笔墨纸砚,花瓶与香炉。   篷子附近有大大小小的篝火,人们三五为队,围在旁边,或烤食物,或烘衣服。   火如星辰,香气飘散,有人觉得自己烤出了美味,唤周边人过来品尝,但没得到夸赞,那人一恼,东西在火里勾出火星,众人切了声,一哄而散。   规则废除后修真界应该多了很多情侣,那边还有一些恋人想单独相处,自己弄了小篝火,但总有没眼力劲儿的凑过去,有的直接驱赶,有的不好意思说,红着脸一个劲儿地找理由催促人离开。   “我差点以为这里是街巷。”君时春不禁笑道。   “是啊。”苏羽道。   肃杀之风都变为了烟火气,人们的紧张之心大概在等待里消磨了,也学会让自己放松下来,苏羽还看见有人衣服没干,借了其他宗门衣物来穿,于是那一片蓝白里愕然夹杂了一隅淡黄。   这些宗门,似乎也与以前有些不同了,千人一面的样子不再,如今每个人都是鲜活的。   “很热闹。”苏羽又说。   “嗯。”君时春点头,扫过角落里偎依的一对恋人,脸上微红,觉得不该看,于是挪过眼,可又忽然不知该看哪儿了,只好举目望月,“月色真好。”   苏羽也抬头:“是啊。”   语气如月色温柔,少年的心又一动。   “少主,过来吃点儿东西啊。”有人喊。   心神浮动的少年回神:“哦,好。”   苏羽本是一起去,忽听系统说:“宿主,技能升级了。”   他便道:“我不用吃东西,你去吧,我休息一会儿。”   君时春就点点头往前走去。   苏羽:“升级了什么?”   “心声可被植物听到。”999道,“也就意味着,阿时能与植物沟通了。”   “植物……”ʜᏞŚҜ   “宿主,植物也有灵气的啊,当然也能沟通。”   “我知道。”苏羽想了下,飞到树上,打量着这葱郁丛林。   (已知面板皆是风月之事,与植物沟通,那么,是否也将促成植物的姻缘呢,只是,他们不能离开原地,又会怎样相守呢,不过,既是万物有灵,自会有他们的办法吧。)   君时春坐在篝火前,旁边是金麟宗几个长老和弟子,对面坐着戒律尊者和布施尊者。   那对正在热恋,眼神一刻也不愿从对方面上挪开,不管跟谁说话,都看着自己恋人。   君时春没眼看,低头拨弄柴火。   “喂,掌门,你有心上人吗?”一个弟子忽而凑过来。   “我……”   “你要是没有,考虑一下我,我可喜欢你了。”   “啊?”   “能行吗?”弟子满脸期待。   旁边人停下动作,纷纷看来,那对热恋情侣都不看对方了,投来吃瓜眼神。   君时春用不拂面子的话语回答:“抱歉啊,我有心上人。”   “真的啊?”弟子惋惜。   “真……”君时春微顿,心间轻跳。   本来是借口,可,明明也是真的。   “真的。”他举头望着树上的花,绿意之中那抹红如此昳丽,如此动人。   可只能把真话当成借口。   他涌上几分悲意。НᏞSҜ   “那他是谁,在哪里?”弟子又问。   没等到回答。   弟子循着他视线望去,眼中也落进了一抹红,他思索须臾:“那不是一朵花吗?”   (已知面板皆是风月之事,与植物沟通……不过,既是万物有灵,自会有他们的办法吧。)   看花的人眉头一蹙。   谁在说话?   那朵花?   花会讲话?   弟子惊异看君时春。   君时春也正惊异着,神色变了几变。   能听出区别,那不是花说出来的话,是他的……心声!   他居然听到了苏羽的心声!   不止他自己,眼神扫过众人,看到每个人不可思议的表情,大家都能听到苏羽的心声了。   众人眼神交汇,很快理解。   但君时春还惊愕:为什么能听到?   他说与植物沟通,莫非……金手指升级了,植物也能听到他心声了,应该是这样,花也是植物。   可本应该他心声被植物听到,在苏羽这里,怎么成了苏羽心声被大家听到了?   可能是他那程序里有些别的设定,不管了,反正就是他们忽然能听到那朵花的心声了!   那弟子喃喃道:“这朵花有人类的思想?”   “那不是普通花,是有灵性的花妖。”戒律尊者道,“原来,还会讲话,灵性好高。”   “不,不是妖。”金麟宗一位长老道,“他肯定就是那个‘灵’,掌门对灵气的吐纳运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让身边灵气化为了具象,原来具象就是这朵花啊,好精妙,‘灵’蕴含巨大能量,便是具象也难留,更遑论交流,这个‘灵’能讲话,能交流,愿意留在他身边,还如此美丽,实在难得。”   “真的是‘灵’吗,那不是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吗,修真界这么多年,从未有谁具象出‘灵’啊。”弟子还是不愿信。   “你不相信掌门吗?”   “我……”弟子迟疑,“那就算是‘灵’,不过是一朵花啊,他又变不成人……”   “人也好,花也好。”君时春道,“他是我喜欢的。”   “什么?”弟子一怔,“你认真的?”   其他人也微惊,纷纷走近。   晚风微凉,林叶沙沙,君时春身躯轻颤,定声重复:“是的,我喜欢他。”   “可……”   “我不在乎他有没有人形。”出招花落,花形维持不住,才可能化人形,这些苏羽都告诉了他,他不要花落,也不用再看那人形,“我就是喜欢。”   弟子垂眼:“好把,那我就不强求了。”   君时春用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澎湃心絮,微微转头,诚挚道:“谢谢你。”   “谢什么,这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强求不来。”弟子苦涩一笑,“不过,他知道你的心意吗?”   君时春缓缓摇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们终将会分离。”   身边一时沉寂。   不知几许,戒律尊者轻抚了下他的肩:“反正,你不要像我们这样,明明互相喜欢,却白白蹉跎了数年光阴,我最近时常后悔,如果早些互通心意,是不是已经相守这些年了。”   君时春微微抬头:“可……也不是谁都如此好运,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自己。”   “你不问,就永远不会知道。”   那眼眸一闪,君时春再抬眼看那一抹红。   晚风轻拂,他伫立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往前走。   他转身坐回篝火前。   [我还不知能不能打赢呢,万一……]他伸伸手臂,佯做无事地一笑。   身边人们无声摇头,不再说什么,也重坐回,拿起架子继续烤食物。   星火闪烁,光光点点印在眼眸,君时春没胃口,思绪总是浮浮荡荡,他转移心絮,心道既然技能升级了,是不是可以试试?   他侧头看着身边一朵小花。   “啪。”面板打开。   [真有瓜?]少年一惊,[花也恋爱了!]   旁边一众人不禁侧耳:是不是又有瓜吃了?   一朵花……那也是瓜,有瓜就吃。   人们忽然变得安静无声,又各自不刻意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   君时春对着那朵白色黄蕊的小花,念面板:[它在每一次花季,都会看到对面半山坡那朵蓝色白蕊的小花,他们遥遥相望,一起开放,一起落败,一起随风轻摆,从未失约。]   [咦,每一次花季,开的都还是原来那朵吗?]君时春疑惑。   [算了。]他放弃思索,继续看,[他们早已心心相印,只是东风总无情,未曾将他们彼此交汇,为等一个时机,他们已经花开花落许多年。]   [这交汇……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第82章 鬓边花(30)   手边的花动了动, 仿佛抬起了头。   君时春低头,忽然有些动容:[你们不能移动,没法靠近, 如何相守呢?]   那小花轻轻摆动,可惜少年听不懂它的回应, 但看见面板字迹旁有几个注解。   注解打开:[此花以粉传情, 如果风向合适, 让他们的粉在漫天遍野任何地方交汇,那便是他们爱意的表达, 在那一刻,他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只是他们相望了数十年, 总是没等到合适风向,花粉散落天涯,却始终没机会碰到一起。]   [所以, 你想让我帮你们把花粉交汇吗?]君时春轻声问, [如果是,你就……开个花?]   那小花晃着,半开的花瓣缓缓绽开。   “哎呀, 真开了。”围观的人忍不住惊呼,又被身边人赶紧制止。   在他们眼里, 君时春不知道他们能听见心声的,可不能露馅,否则以后就没瓜吃了。   那人反应过来,连忙捂捂嘴, 笑呵呵:“我是说,我看到这朵花开了,大半夜开了耶, 你们看见了没,是不是很神奇?”   “对对。”众人附和。   君时春笑了笑,直接说:“我知道你们能听见。”   “啊!”众人浑然一惊,“你……”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的,虽然知道,但我心内之话,也皆是真实所想,未曾妄言。”   “这……”众人反而不好意思了,踌躇片刻,道,“明白。”过了会儿,又郑重道,“我们相信你。”   “嗯。”   “那这花……”   “它想让我帮它,我答应了,我先去找那朵蓝花。”   “我们一起找。”众人纷纷道,“反正闲着也无事。”说着就起了身。   “等……等下。”君时春再看面板,神色微微一变。   注解2打开:[花粉交汇,新的花朵诞生,则原花不再,下一季开花,就不是他们了,这……]   “这是不是说他们交汇后就无法复活了。”他抬头。   众人也讶异:“那……”   为了一刻相守,值得吗?   君时春再低头:[你真的要这样做吗,想好了吗?]   那小白花再展开花瓣,毫不迟疑,是肯定的回复,且坚定决绝。   [那它呢,它愿意吗?]   小花歪着花枝动了动,这动作君时春莫名地看懂了,它在说:我们早就说好了。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花瓣微拢:不要。   再开放,轻轻弯下花枝:求你帮我们。   君时春闭闭眼,深深一叹:[好。]   众人便继续寻找。   线索只有半山坡,蓝色花,具体位置并不清楚,花很小,他们猫着腰一点点找。НĻSҠ   林中,和系统说完话的苏羽转头:“……”   (他们在干嘛呢,丢东西啦?)   众人悄悄抬了下头,又若无其事地低下。   苏羽飞到君时春耳上:“阿时,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的金手指又升级了,这次能和植物……”他望着那朵绽开的小白花,“你好像又已经知道了。”   “嗯。”君时春把面板给他看,“它说非要如此,你觉得怎样?”   “既是夙愿,它大抵是希望你帮它完成的。”   “这样值得吗?”   “阿时,你觉得不值得吗?”   “不是。”君时春认真道,“我是觉得我此举好像害了他们性命。”   “假如换成你,你会怎样想?”   “如果是我……”君时春深思,“那我是愿意的。”   “在你眼里是值得的?”   “我好像……没去想值得不值得,只是本能地第一反应,我愿意。”君时春说着,忽然一愣。   既然愿意为一刻相守而舍弃性命,那他在纠结什么,害怕什么呢?   他的心忽然狂跳,情愫如山崩海裂,惊涛骇浪忽然袭来。   可……   他们的境遇毕竟不同。   他极力定神,又连忙找补:“但他们不一样,他们岁岁重开,死而复生,几乎等同于永生,付出的会大得多。”ĦĹŞҠ   “死而复生?”苏羽疑惑,再往面板看看,他刚没仔细看注解。   看完后,他望着眼前人。   君时春提起心:“你有什么想法?”   苏羽微微出神。   (如果这样算,你跨越不同世界,那也算是‘死而复生’,我与你不同世界相遇,也是‘岁岁重相见’。)   他摇了摇头,开口:“阿时,我刚刚的比喻不恰当,不能‘假如换成你’,花与人经历不一样,对生命,对爱的感知,我想,都不一样,不能用我们的思维来想他们,他们既是想要如此,你也不必多虑。”   “是……我不多虑,他们想要如此,我就帮他们。”君时春点点头,挪过眼。   苏羽在说金手指弄错之事时告诉过他,那秘籍给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但他没说,那个世界,原来也是他。   在那个世界的自己,与苏羽是什么关系呢?   他好奇,但不打算问,他只是确定,那比喻很恰当,他的心意和小花是一样的。   被听心声的技能已经用很久了,他现在能稍许掌控,这些思维只是从脑海闪过,没有形成具体话语,不会成为“心声”,于是,他这些心絮,对方听不到。   “所以他们在找蓝花?”苏羽又开口,打破思绪。   “是。”君时春回神,“我跟他们说了。”   “嗯。”苏羽飞起来。   (不是说了在半坡吗,在平地上找什么?)   (不说是蓝色的吗,攥着一朵黄花看什么?)   (又看我干什么,我是红色的。)   (欸,那石后好像有一点蓝……)   他还没飞,见猫着腰的众人倏然奔走,先后到了石边。   一时间,小小蓝花边围了乌压压的人。   君时春俯身:[你也愿意吗?]   小蓝花绽开花瓣,轻快摇曳。   不论是谁都能看出,它是非常快乐的,它很期待,也很坚定。   [好。]君时春定声道。   [只是,如何让花粉交汇,是个问题。]他们的粉通过风来传播,不通过蜜蜂蝴蝶,哪怕现在能叫蜂蝶来定向帮忙,可两花的意思是,不想要能直接触碰的媒介。   最好还是要风来传。ΗĿŠҞ   大家开始想办法,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互相讨论。   忽有人高声说:“我们这多人,击出掌风,亦或扇扇子,衣摆,说不定能引导出一个风向。”   (倒是个办法。)苏羽想。   “是个办法。”许多人立即点头。   他们开始行动,在两朵花间形成长长队伍,确定好方位,摆好动作。   听君时春一声号令:“他们准备好了。”   “来!”   掌风袭出,次第交替,每个人配合默契。   掌力卷起飞沙,月光如江流涌动,各色衣摆于旷野簌簌而动。   晶莹如星的光点自两端升起,人们屏住呼吸。   光点在风里浮荡,飞翔,用力向中间靠拢,终于,他们相遇了,光点赫然雀跃,好似焕发了无限光彩。   他们欢快跳动,交织旋转,又慢慢地相融。   当两个光点变为了一个,人们都松口气,放下动作。   闪烁跳跃的光点映入每个人眼帘,仿佛天地间最亮的明珠,亘古思念终究交融,那些触不可及的日日月月都已是虚无。   渐渐地,光点又开始散开,不是散做两个,而是化为了无数。   无数星点的光飞舞,如流萤满天,再徐徐落入地上。   新的花朵诞生了。   本是有些灵性,不必问花期,在那“流萤”消失处,枝芽破土而出,开出了小花。   蓝白相间的花瓣,如天,如海。   不一会儿,花开到了漫山遍野。   “哇……”有人忍不住惊呼,满目都是惊艳,“从未见过如此美景。”   修剪齐整的山门,何曾有过这满山花?   他们都看呆了,久久未动。   君时春想及什么,看了眼那两朵花。   花瓣已凋零,枝芽枯萎,他微一叹,捡起两片花瓣。   花瓣微动了下,他耳边响起空灵的声音:“不要惋惜,新的花朵依然是我们,你看到这满目的花,都是我俩。”   “是么?”君时春眼眸一动,再抬头看,花海绵延,清香袭面。   手里的花瓣随风而去,少年深吸口气,微微一笑。   他的目光从满山繁花上流连,再落到那树枝上一抹红。   少年赤诚痴迷,又一次出神了。   “喂,少主。”有人被花海惊艳,无比动容,看过来的眼中含泪,“你看到了吗,人生并不是只有终点,还有这路途中的花,美景如此难得,你不珍惜,也许就转瞬即逝了,你还在顾虑什么呢?”   “我……”   “有些事情,如果过程足够美,结局又有什么重要?”   微风浮动少年发丝,少年心间浅浅起伏:“我……我想想。”   树上的红花大抵也沉醉于这美景,许久没动,直至风吹花瓣,他才摇晃了下,穿过花海,透过人群,向少年看来。   少年忽而慌乱不敢看。   苏羽就飞过来:“怎么了?”   “没事,就是……我在看花海,那个,很美,是吗?”   花朵在鬓边停留,贴着少年耳畔,又望向前。   许久后,他点点头。   (是啊,很美。)   众人看了许久,到都入睡,已不知几时了。   君时春与苏羽睡在泉边的石上,听泉水叮咚,少年满怀心事,本以为难以入眠,但后来也还是睡着了,梦里又见飞花满天,满是清新,着实是个不错的梦。   但他醒得很早,在第一缕阳光照下时就睁开了眼,花还未醒,众人也都还在睡。   他轻声走出林子。   而脚步一顿,微微惊呆。   满山遍野的花在白日光下,微光粼粼,阳光虽然不是很亮,但花比夜色里更加灿烂缤纷。   那不同于夜间的柔美,而是一种蓬勃的,充满生命力的美,璀璨耀眼,看得人心潮澎湃。   他不禁向花海走去,指端拂过傲然挺立的花瓣,仿佛感到血液在沸腾,在汩汩流淌,那蠢蠢欲动的情愫猛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窸窸窣窣,人们陆续起床。   等不来凶手,大家都有点懈怠,懒洋洋地走出篷子。   一眼望见这朝气蓬勃的花海,他们也一愣,随即看到了花海里的人。   有人想喊他,刚说一个字被身边人捂住嘴:“少主在赏花,别打扰。”   君时春回头一笑:“没有。”   他的面颊泛红,心跳剧烈,声音轻颤,对着一人道:“你说得对,过程足够美,那这一趟旅程就不枉,我……我决定了,我要说。” 第83章 鬓边花(31)   众人神色一亮, 笑道:“你总算想好了。”   “嗯。”君时春用力点头,回头看去。   众人也看过去。   苏羽舒展花瓣,睁开眼:“……”   (都看我干什么?)   (我有什么异常吗?)   (阿时你还带头看?)   众人若无其事地挪过眼, 各自去忙,整理洗漱, 收篷子弄吃的, 都有事情做。   君时春没挪眼, 他慢慢走了过来。   苏羽照例飞到树枝,这几日他并不怎么在鬓边呆, 他要留意着是否有动静。   君时春走到树下:“苏羽,我有话对你说。”   “嗯, 说啊。”苏羽四处张望。   周边那噼里啪啦的洗漱声渐渐静了。   君时春深吸口气,仰头:“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   “叮咚。”有碗筷落地声, 又很快消失。   树上的花还在张望, 仿佛只是听到一句寻常问候:“哦,阿时啊,我很难变成人的形态的, 人跟花在一起,不合适啊。”   少年心间一凉, 眉宇微蹙:“我……”   (999……)   少年怔了下,上前一步,屏吸聆听。   周边鸦雀无声,倍加安静。   可是, 并没等到后话。   苏羽只喊了一句系统,没有再说什么,好像不清楚自己喊它干嘛。   系统自己开口了:“宿主宿主, 这次升级后您的积分就够啦,您随时可以选择化成人了。”   (是么?)   (我……可以留下了?)   (那大概是……天意如此了。)当那人告白时,他又可以化为人了,他轻轻一笑, (既如此,我或许……该留下来。)   “对啊,宿主,您早该下定决心的。”   (我并没有下定决心。)   “宿主……”999道,“你不要耍人嘛。”   (没耍阿时,喜欢还来不及呢。)苏羽浅笑,语气里无限温柔,(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真是最美好的事。)   树下人眼眸赫然一亮,不禁扬起嘴角。   “那就是耍我?”系统委屈。   (没有,何况,就算……我想留下来,现在也不行啊,现在还不能化人。)这个节骨眼,他不可以沉睡,(后面还说不定会怎样。)   “宿主,你何必患得患失?”   (不是患得患失,是……在意,则思之深远。 )   (是啊,你是机器,难以理解就不要理解了。)   (你管我想什么呢,不跟你说了。)   苏羽把系统按回,低头看树下人。   君时春:“我觉得挺合适的,你变不变人都行,我不在乎。”   花沉默几分,缓缓飞下:“阿时……”他掂量着语气,生怕伤了人的心,“你知道的,我不一定会留下,我这样冒然接受,是对你的不负责任。”ĤŁŚҠ   他说完,凝重看眼前人,仔细观察着那表情。   少年没有伤心,反而神采奕奕:“你不必想太远,你只说,对我是不是同样的心意?”   “我不能回答你。”   “哦,那,什么时候能回答?”   苏羽沉默了一下。   过了会儿,他十分郑重地道:“阿时,我不可以随便给出承诺,没把握兑现的,说来无用。”   “哦,那什么时候给承诺?”   苏羽:“??”   这反应跟想象的不大一样。   他一时混乱。   君时春追问:“想好了吗?”   “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不听。”   “嗯?”   “我就是喜欢你啊,喜欢就想在一起啊,你就不能也只想喜不喜欢,想不想在一起吗?”   (当然喜欢,当然想在一起。)   苏羽心中一动。   而他的话语里却是无奈:“阿时,可是……”   阿时暗笑:“你说是或不是就好,才不要听可是。”   “我……”   “不要说别的。”   “那……”苏羽竟语塞了,当真一时想不出别的话,迟疑片刻,只好道,“那让我……想想。”   “好。”君时春见好就收,向前,气息倾洒在花瓣,“我等你回复。”   “嗯,嗯。”苏羽不太自在,往后一飞,险些撞到树干,他连忙调整姿势,晃晃悠悠飞到树梢上。   (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委婉拒绝吗,怎么就变成再想想了?)   他蹙眉深思,百思不得其解,只是面上不经意泛了红。   于是花瓣的尖尖透出了几分粉红,落在那明艳的深红之上。ĦᒫȘƘ   下面的人们纷纷偷笑,埋头干活,终于又发出了叮叮咚咚的响动。ʜĻSK   那朵花自问自答简直太有意思了,还自己跟自己吵起来了,说自己是激气,激他生气是吧,但是,少主,你就没发现,他一开始就答应了么。   他一早就说了久久久啊。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他想跟你天长地久。   有人过来拍拍君时春,示意他安心。   碗筷交错,时而清脆,用过的水从盆里泼出,洒落一片霓虹。   阳光照着热火朝天的人们,大地逐渐泛白。   一人从水盆上挪过眼,惊异抬头。   慢慢地,其他人也抬起了头。   那阳光好像亮了些。   那一层阴云缓缓消退,人们的影子变得短小,视野里渐渐浮出晴空白日的模样。   明亮,耀眼,举目望去,甚至还有些睁不开眼。   细想下来,近段时间,天气一直有改变,是逐渐比之前亮一些的,偶尔也能见霞光万里,但如此明亮的日光,还是很久未见。   人们激情澎湃,无比兴奋,全身充满了能量,好像坚信,这样的日光普照大地,那挥之不散的阴云就不会再来。   至少,在晴朗的日子里,不会再来。   阴云还在退,阳光铺向更远。   慢慢地,那阴云终于消失了。   “砰”一声,有什么坠落在旷野边缘。   “凶手出现了!”苏羽立即感应出。   君时春浑然一震,抱紧剑上前,人们跟在他身后,屏息凝神。   沿着缓坡,慢慢靠近,那个缭绕着黑雾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身影正以一种扭曲怪异的姿态从地上起身,黑雾缓慢消散着,待那身形站稳,其青灰色衣饰已清晰。   是金麟宗的装束,一定就是他!君时春心里一跳。   这么多年,未曾想,他还穿着这一件衣服。   手握剑柄,蓄势待发。   那身影转过脸。   握剑的手一颤,少年眼眸猛地瞪大。   人群也倏然骚动。   君时春看着那张脸,魂魄尽飞:“爹?”   “尊主?”   怎么会!   人群一片凌乱,少年手上失力,剑脱离而落。   “阿时。”苏羽掀一阵风勾回他的剑,“那不是你爹!”   少年瞬间转头。   “程序里显示,你爹当年确定……离世了,不会再有复活可能。”   “那他是谁?”少年又一转向前。   天光晃动,那身影一笑,音缥缈如鬼魅:“我是‘灵’。”   “灵!”众人皆惊。   “我是君齐养的灵。”   “原来是这样!”   这下明白了。   怪不得行迹无踪,原来,根本就不是人。   他是和苏羽一样的“灵”,可具象成形,也可散开。   具象之形不定,模仿滋养他之人的模样也是正常。   苏羽回了一下头。   (都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灵’。)   什么!   他不是灵?   那他是什么?   当下无暇深究,人们的神色比先前凝重许多。   若是人,血肉之躯,多少能找出弱点,而“灵”的能力无比强大,难以捉摸,无从攻克。   君时春的情绪激动:“是不是你杀了我全家?”   “灵”含笑点头:“是啊。”   “你……”少年气血瞬间高涨。ȞĹŚҚ   那“灵”反而更露戏谑之笑,手抬,把袖子挽起:“你在找这个吗?”   手臂处,柳叶印记,一道刀痕,清晰可见,寻便修真界的印记今朝出现在眼前。   少年瞳孔骤然一缩:“为什么?”ΉĻŜҜ   “他该死啊。”   “你说什么?”   “不好好修行,擅思风月事,且不知悔改,无药可救。”   “那跟你……”君时春咬牙切齿,“有什么关系?”   “他对我发誓,要改变此间修真界,要让每个人修至无上功法,要创立飞升之道,但后来背信弃义,去成婚生子,我屡劝不听,只好杀了他。”   “我杀了你!”君时春目眦欲裂,以极快的速度提剑冲上去。   众人阻拦不及,只堪惊呼,没人注意到,他的周身有微光环绕。   苏羽花瓣绽开,用能量开启了保护光环。   说是不提前帮忙,但怎么可能真眼睁睁看着阿时只剩一口气,起码得护着他。   总是违规,999说了会有惩罚,他虽不听,但也知惩罚早晚会来,也许,会影响他变人。   所以,哪怕他想留下,也的确一切未定,那些思虑并非空穴来风,他当真不能轻易给阿时肯定的回复。   微光形成了保护罩。   不过,那“灵”并没有出手。   他就负手在后,笑盈盈看着来人,不躲不闪。   阿时的剑刺入他腹部。   如穿入虚空,毫无阻拦,也未见血肉。   阿时一怔,愤而抽剑,又连刺几剑,都丝毫无影响。   那个“灵”动也没动,身上衣上都没半点伤口。   “‘灵’本无实体。”苏羽道,“这样的攻击对他无效。”   阿时大口喘气:“难道我杀不了他吗?”   苏羽微眯眼:(知道阿时凭印记找人,对阿时很了解,并非突然出现,但为何等这么多天不出现,如果打定主意暗中观察,那又为何此时出现,他……从何处而来?)   他下意识抬眼:(他是摔下来的,这天色之变,是不是……与他有关?) 第84章 鬓边花(32)   君时春观察了下, 那“灵”听不见苏羽心声。   他立即道:“这些时日你到底躲在哪里,这天色之变,是不是与你有关?”   那 “灵”此时收敛了笑容, 眼神戒备地审度着君时春,片刻后, 他忽地抬手:“该我了。”   一道刺眼之光如剑刃猛地袭来。   人们眼前一晃, 全然来不及抵挡。   君时春后退一步, 躲闪不得,便抬剑一抵。   “砰”, 巨响震得旷野颤动。   光剑似乎与什么坚硬的屏障相撞,两方强大的力量重重砸在一起, 互相抵消,惊动了此间大地。   那“灵”一愣,疑惑看来。   君时春放下剑, 瞧瞧自己手脚身上, 毫发无损,他也有些疑惑。   身后人都松了口气,大喊:“这‘灵’的力量不容小觑。”   “对。”君时春回神, “这是我自己的事,说好了你们只护法, 都退下。”   “不行!”众人立即道,“少主你一个人未必……”   “如果当我是少主,就听吩咐,这是命令, 你们都过来我会分心。”   一个人未必打得过,但一群人也未必,实力悬殊太大。   众人一怔, 只道方才少主的确凭一己之力抵挡了对方攻势,他本领比想象中更强,确实不需众人帮忙。   “好,我们帮您护法!”众人即刻后退。   “把他护好。”又听少年一声高喊。   苏羽还没回过神,但觉天旋地转,花被抛起。   “喂……”他拒绝,“我不退,我没事。”   “你在我也分心。”少年决然,“给我老实呆着,别说了,没空跟你多讲。”   戒律尊者接住了苏羽,小心收在袖里:“少主放心,我会以命相护。”   君时春点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向前冲去。   各宗各派后退就位,各布其阵,帮君时春汇聚灵气,助他更好的施展功法。   灵气翻滚,剑光凛冽。   苏羽看不见外面,那戒律尊者把袖口扎住,将他关得紧紧的,他只听得见“灵”的强大攻势一遍遍打在保护罩上。   不愧是尊主滋养的“灵”,力量确实强大,阿时根本没有回击之力,若没有保护罩,他已经死很多回了。   苏羽一时想,阿时知道自己实力,预料到自己会死,但为何偏要走这条路,偏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   可他又想,人生总应该有信念吧。   为此信念,可以生死不顾。   如果没有信念,他的世界里,那先遣队也许在还没找到主星时就放弃了,也就不会有他们现在的生活,不会有快穿局,也不会有他和阿时相遇的一刻。   好,那他也守护他的信念。   苏羽按兵不动,静听外面动静。   震耳欲聋的撞击中,夹杂着刺剑声,还有石头滚动,砂砾翻飞。   阿时在不断的用剑刺,用石头砸,用砂砾糊,那每一次撞击都让他浑身发麻,但他锲而不舍地向前,一切手边能用的,他都用了。   他以前总说凡事无趣,可此时,他如野草顽强。   苏羽不禁一叹,随即又听几声叹息。   戒律尊者以及其他几人也叹了口气。   “咱们加把油啊,把更多的灵气引来。”戒律尊者提议。   “是!”众人齐呼,霎有衣袖翻飞声。   灵气增多,阿时引其入体,身体能量充沛,攻击的速度确实快了许多。   但并没有听到“灵”的惨叫,反而有一声气定神闲的笑。   “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听阿时怒吼。   “不是说了我是‘灵’吗?”对方道。   [哪怕是‘灵’,也不至于毫发无损啊。]阿时气喘吁吁。   “灵”微微歪头。   阿时眼珠一转:[我才不相信他没有弱点呢,肯定在头上。]   “灵”淡淡一笑,神色丝毫未变。   [要不就在心脏。]   神色依然淡定。   [在脚上……]   “我无行无体。”“灵”开口,“没有弱点,除非……”   阿时轻屏呼吸。   “除非我自己想死,哈哈哈……”   意识到被耍的阿时眼一凛:“在你想死之前,我一定会先杀了你,哪怕拼了我性命。”   草木再动,他又一次攻上去。   “你不用着急,你不拼,我也会要你的命的。”“灵”抬手一挥,“违背诺言生下的孩子,不该活下去。”   “哼,昔年我三岁,你都没杀得了我,现在也未必能。”阿时换了攻势,将杀意裹进灵气里,直接朝对方灌进去。   “那是我没找到你。”对方挥散杀气,有点破防,“你爹弄了障眼法!”   “那后来呢,你知道我动向,暗中盯着我很久了,我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阿时又在杀气里添了一把沙土。   “我那是顾不上你而已,我要做的事情重要很多……呸呸。”沙土灌了“灵”一嘴。   “既然我还活着,这就是注定,你一定会为自己所做之事付出代价!”趁对方吐沙子,阿时再提剑引气,愤然一击。ԨᏞŠҜ   “我说过……呼噜噜……我所做之事是对的呸呸……你爹背信弃义,他才是错的!”“灵”恼怒了,把沙子吐干净,双袖抬起,赫然狂风四起,阴云翻滚,强大力量席卷而来。   “砰!”再一次相撞。   “咔嚓。”微乎其微的声音拂过苏羽耳畔。   他肃然抬眼:保护罩裂了。   阿时没有抵挡之力,不能缓冲袭击力道,那保护罩承受了过多冲击。   疾风未止,裂纹在增大。   阿时显然抵挡得吃力了,气息不接。   “咔嚓……”又一道裂纹。   苏羽大声道:“阿时,我必须要帮你。”   少年回了下头:“……好。”   “轰隆!”话刚落,保护罩碎了。   苏羽本要化人形,可来不及,只纵身一跃,猛地往前扑去。   戒律尊者眨眨眼,一脸懵:什么东西“嗖”一下过去了。   “啊!”   “灵”忽然被一股强大力量击退,栽倒在地,他惊异看着眼前人,又四处扫量一番,再回眼看。   眼前还是那个人,没什么变化,但他刚才就是爆发了很大的力量,那是……不属于他的力量。   君时春也看看自己。   他还是他,没什么变化。   苏羽不是来了吗,去哪儿了?   (阿时,别看了,我在你里面。)熟悉的声音从意识里响起。   [啊?]阿时脸飒然一红,下意识望了望众人。   戒律尊者抬袖,这才发现袖中的花不见了。   众人又是担忧,又是憋笑。   (我在你躯体里面。)苏羽换个说法。   这好像没区别吧,阿时脸继续红。   (呃……我是说,我没来得及化形,但又必须要有躯壳承载,就不小心困到你身体里了。)苏羽道。   [我明白意思。]阿时不叫他尴尬,[谢谢你。]   (呃……你谢太早了。)苏羽叹气,(我的力量被你这躯体封住了。)   [啊?]阿时看向“灵”,但见对方勾嘴一笑。   他眉头一蹙,暗道不好。ʜĻŜК   (而且我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啊?]阿时慌乱,[那你不是来送死吗?]   (我不会死。)   [是不是我死了,你会自动脱离?]阿时松口气,[那就好。]   (你也不会死。)苏羽道,(我在这里,你就是不死之身。)   阿时怔了下,随即喜道:[那好。]   他轻抚心口,感受那不同的心跳声:[有你真好。]   心跳交叠,年轻的躯体血液沸腾,充满旺盛的生命力,苏羽神思微动:(你刚刚说什么啊,怎么会‘那就好’,我是来救你的,你死了,我怎么会好?)   [我也没那么想死。]君时春缓缓将双手相握,仿佛牵上了爱人的手,[你很在意我,对吗?]   十指相缠,苏羽的心也一颤,那些深思抛之脑后:(是,很在意。)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苏羽感受到他那轻屏的呼吸,小心翼翼的心跳,他动容道:(是,很喜欢。)   少年喜笑颜开:[你愿意说出来,就够了,不要纠结留不留的,起码这一刻,我们相爱。]   (什么说出来?)苏羽没回过神,但被他的话感动,(好,珍惜这一刻。)   十指再相握,怦然而跳的心重叠。   “呵,你们把我当什么?”   “灵”好不容易站起来:“在我面前秀恩爱,都给我死!”光剑再袭。   (阿时,躲。)苏羽一开口,君时春立即会意,往他注视的方向一闪,光剑打在地上,轰然掀起尘烟,地上重重砸出一坑。   “你不是不死之身吗,躲什么?”   “灵”冷笑:“哼,说大话吧?”   (不死不代表不疼啊。)苏羽无语,(等等……)   他顿了下:(我与阿时在意识里交流,怎么……)他反应过来,神色微变,(我的心声也能被听到!)   [咳。]阿时不好意思,[嗯,从这一次升级后,就能听到了。]   (啥?)   [不止我,大家都能听到。]   (!!)   苏羽一回看,众人连忙低头。   (不告诉我!)苏羽咬牙,(躲!)   君时春再侧身:[不是故意不告诉,是有限制,说不出来。]   (哼!)苏羽没好气,(嗯?那岂不是你在树下……与我表露心意时,我想的话你都听到了?再躲。)ҥŁŜҚ   [嗯。]君时春躲闪着,羞赧而笑。   (……)   苏羽两眼放空:(这是我人生中最尴尬的时候。)   “我才尴尬!”对面的“灵”暴怒,“还秀!你们有没有人把我当回事!!” 第85章 鬓边花(33)   两人回头, 不必交流也心照不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根本伤不到他,只平白消耗体力。   [你那个……]君时春想到什么,话说一半又打住。   (没弹出来。)苏羽会意, 那就是真的没有情爱相关的瓜,(但你提醒我了, 能追溯根源。)他抬头, (阿时。)   君时春透过他的视野看向“灵”:[好。]   “灵”狐疑低头:好什么, 他们在计划什么?   怎么什么都不用说了,就知道彼此意思?   尚未反应, 忽见君时春持剑飞身而来。   “灵”又笑了,还以为有什么大招, 不还是这一套?   他随意挥手。   “嗡”一声,剑怦然而碎,少年却未退却, 冲破碎片继续朝他攻来。   “不自量力。”   “灵”淡然看着他按向自己心口。   那掌力只如哈了口气, 来袭者见伤不到他,又及时退去。   “灵”冷笑:“就这?”   他眼一凛,赫然挥袖。   力量刚一挥出, 他却忽而脸色一变,揉了揉头, 惊愕看眼前人。   君时春正冲他一笑。   来不及多问,天光忽闪,一时明一时暗,有霓虹之光如旋涡状流转, 浮荡在所有人上方,人们皆抬起头,恍惚觉到身形晃动, 脱离尘世,被慢悠悠卷入旋涡。   那是虚实之处,是倚靠神识才能到达的境界。   面板吃瓜系统里的故事,就是从人们到达不了的时间空间里捕捉到的,这个“灵”没有系统里所定义的“瓜”,但是人,不,是有思想之物,总有经历。   苏羽要捕捉到这个经历,从而找出其弱点。   他钻了个空子,连接上“灵”的心跳,上传面板,将数据带到了时间空间里。   面板追溯出了“灵”的来历根源,又反馈给他。   他现在跟阿时共用一个躯体,阿时便也得到了反馈,而他们俩的心声偏又都能被听见,两重加强,以至于在场所有人的神识都进入了虚实的空间里,包括“灵”自己。   只是,只有直接得到反馈的苏羽和君时春能看到画面,其他人只听得其声,不见景象。   虚实空间,环境为虚,并非身处现实,然反馈之景为实,无关原剧情,是此间世界真正发生过的。   虹光渐退,眼前逐渐清晰。   君时春睁开眼,赫然一惊:“爹!是……他吗?”   接着脸一侧:“是,这是你爹。”   再回眼:“我印象里他有两撇胡子,这里没有,大概是他未成婚时吧。”   侧脸:“是,此时他正跟你的年岁差不多。”   众人:“……”   两种语气,是两个人在对话。   虽然都知道两人是共用一个躯体,但这样子还是多少有些诡异了。   众人还保持着打坐姿态,好像除了君时春,其他人都动不了。   “灵”也动不了,还是刚才揉头的动作。   但他不屑地笑:“神识脱壳,时光回溯,你们竟会这种本领,倒让人意外,不过,就带我来看君齐这个小人么,难道觉得我会顾及他的面子饶过你们,呵,当然,我想你们也只能回溯到一些简单画面。”   他顺便一提,视线扫过众人:“如果修得飞升之道,别说回溯,哪怕创造个新空间,也是有可能的哦,你们不想吗?”   众人不回应,问话之人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爹在练剑。”君时春回眼。   “嗯。”侧脸。   “灵”又微微一怔:竟能回溯出动态之景?   少年再回眼,一脸欣然:“他的剑势好强。”   “少主,你爹是修行奇才。”身后有人说。   “嗯。”   他们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君时春看见他爹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模样,看他的剑从夏日炎炎舞到冬雪纷纷。   看冬雪消融,年轻的君齐登上山门,朝那正堂叩拜:“弟子君齐,请求拜入金麟宗。”   那请他起身的掌门是上一任金麟,言语和善,目中满是赏识:“你天赋异禀,修得大能指日可待。”   画面一转,没多久,君齐就成了长老,他长成了眉眼锋利的青年。   炉烟缭绕,他坐在案前,笑看对面:“你好。”   对面徐徐浮现出一个影,淡淡的白色,如烟雾凝聚,浮浮荡荡,轮廓无定。   “初次见面,实属难得。”君齐又道。   那团烟雾动了动,是为回应。   “这是……他?”君时春暗暗看“灵”。   原来这个时候,他爹就能将“灵”具象了,且还能简单沟通。   伫立不动的“灵”显然没忘记这些事,与君时春视线相交,神色略显警觉。   “你会离开吗?”听画面中,君齐又道。   烟雾没动,似乎没听懂。   “我继续吐纳灵气滋养你,你不要离开好吗,我希望你陪我修行。”   烟雾反应了会儿,动了动:同意。   君齐一笑:“谢谢。”   烟雾再动,看不清的轮廓,君时春却觉得,那里好像生出了一双眼睛。   这是“灵”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创造出他的人,看到这个世间。   又不久,君齐从金麟宗“毕业”,进入了织云宗。   这个时候的“灵”已经很灵活了,轮廓变得细长,隐约有人的形态,而且,他会说话了。   深夜月寒,君齐在擂台上练功,“灵”做陪练,和他对决,时而散开,时而汇聚如烟。   打得你来我往,后来累了,君齐直接躺在台上,看着月光畅望未来:“我此生之愿,修得飞升之道。”   “灵”不太熟练地回复:“你会的。”   “嗯。”君齐眼中闪烁着光,“我本是孤儿,但从金麟宗到织云宗,一路遇到许多师友,都对我极好,等我修成了,也要助他们修行成功,我要让大家一起飞升!”   “好。”   “我一定能做到,你说对不对?”   “对。”   “你会留下来帮我吗?”   “会。”   君齐又成功去了天阶。   “灵”有了清晰的人的轮廓,颜色也深了些,如灰白的云。   他坐在蒲垫边托着腮,话语也很流利了:“那是朝霞宗的许长老又给你送来的书信么,你怎么不看?”   君齐正在打坐,闻言一口气险些散了:“哎,我无暇顾及儿女私情,这实在扰我修行,刚刚环流的周天被打断,又要重新来过,以后再来的书信你帮我销毁了吧,不用告知我。”   “知道了。”   至此他没再被打扰。   这日,君齐一剑动天地,惊了五湖四海。   修真界推举他为尊主,在此之前,此界无主,这尊主之位为他单独设立。   他离开天阶,自立门户。   不久后,他修为又有飞一般的进展,引得众人惊叹震惊。   他兴奋对“灵”道:“我觉得我快成了,我可以把经验传给他们,要大家一起来。”   “哦,对了,首先,不可有杂念,不可有欲念。”他又说。   “什么,他们觉得不妥啊?”   “那不成,不清心寡欲修不成的,我是过来人。”   “不不不,修行才是正事,大家要想修行,得听我的,我是为他们好……”   这件事在修真界闹了好一阵。   君齐有些伤心,也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我错了?”   “灵”说:“没有。”   “对,没有。”君齐坚定,“可……大家对我颇有微词,我现在倒是有些孤立无援了。”   “有我在,你不孤独。”   “你不会离开,对吗?”   “我答应助你完成心愿,绝对不会离开。”   君齐感动:“谢谢。”   后来,大家妥协了。   实在不愿意的,就放弃修行离开了修真界,剩下的也都是当真想要修到更高阶的。   终在一日,一条“忌情忌欲”的强硬规则传遍各宗门。   规则下发后,很多人含泪与爱人分手,有个别不堪被分手之痛,还出过自尽之事。   逐渐,规则根深蒂固,成了习惯。   最开始,众人修为的确进展飞速,虽然后面就慢了下来,但也印证这规则是有效果的。   如此许多年。   君齐还没有修到飞升,那本不是容易的事儿。   大家也都在努力。   可是,君齐的干劲儿却开始消失。   他已经过了激情澎湃的时候,慢慢地觉得有点累了。   他偶尔想,飞升了不也是这样无趣。   他徘徊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对身边说:“难道……我错了?”   “灵”不解:“没有。”   君齐沉思,这次没有坚定回应。   有一日,他遇见了一位女子。   女子笑靥如花,如春风和煦。   君时春在画面里看到了少女时期的母亲,不禁莞尔,眼中晶莹有光。   画面里,君齐的眼前飒然泛出光彩,仿佛整个世界一瞬间亮起来,从这一刻,他不再徘徊。   他下定了决心,他不修行,不飞升了。   他不干了。   那日他跟“灵”发生了剧烈争吵,阵势很大,甚至大打出手,但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灵”气恼而去。   君齐悄无声息地结婚生子。   当大家知晓时,孩子已三岁。   后来的事,君时春再清楚不过。   被各宗讨伐,自断筋脉,废除修为,离开修真界。   离开后的三个月,他们一家三口倒也过了一段寻常人家的生活。   那一天是暮春,暖风袭人,花团锦簇。   庭院的门被重重推开,灰白的云涌进来。   君时春瞳孔一缩:正是这日,满门被灭。 第86章 鬓边花(34)   灰云目光扫过庭院, 声音冷冽:“回去。”   君齐正在修剪花坛里的花,闻言抬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   “我一直都没走, 只在沉睡。”   君齐一怔,随即了然。   那一天争吵打斗, 两败俱伤, 都伤势挺重, 但彼此不肯认输,谁也没表现出来。   他缓声道:“抱歉。”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模样?”灰云逼近, “修真界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你捏死!”   “没有。”君齐道, “他们没让我死,是我自己做的,即便真让我死, 那也是应该, 我背叛了他们,但他们……仍放过了我,我如今想明白了, 那些年……是我错了,我太极端了。”   “你也背叛了我!”   “再次抱歉。”   “你给我回修真界, 重新修行,把你失去的都找回来!”   “我不会回。”君齐淡然,“你离开吧。”   灰云一动,俨然震惊。   君齐想了下:“我引灵气助你具象, 又滋养许多年,与你产生了羁绊,就如一根丝线牵连你我, 即便你离去,想来也不算真正自由,我……给你完全的自由吧。”   “我不需要!”灰云怒吼,“你给我……”   君齐未等他说,已拿起剪刀,掀起衣袖。   风骤然而起。   “住手!”灰云被风抵挡,不得上前,他目眦欲裂,双手紧握。   刀切入手臂,用力划过,肤肉绽开,血不断滴落。   “我让你住手你听到没?”灰云声嘶力竭。   剪刀未停,划至尾处。ʜĽŜΚ   风止息,而灰云没能上前,反而猛地往后一退,仿佛紧绷的线突然断裂。   他望着眼前人,那双眼睛竟缓缓有了颜色。   血红之色。   切断修行印记,也就切断了灵气吐纳途径,这一刀,斩断他与“灵”的关联,也斩断他修行可能。   那怕他愿意回修真界,也无法再修行了。   如此决绝,不留退路。   “你走吧。”君齐放下剪刀。   “灵”缓缓抬头,双眼一眯,云雾翻腾。   蓦地,他通身都有了颜色。   云烟中生出黑色的发,苍白的脸,手臂,双腿……直至青色衣摆浮荡。   他仿照他第一次睁眼时看到的人形而化,眉眼,衣饰都学得一模一样。   他挽起袖子,盯着自己手臂。   可是,手臂上,柳叶印记之间,一道刀痕清晰,与初见时不相同。   这是斩断羁绊的痕迹,他消除不掉。   他抚了抚那个痕迹。   他拥有了人形,却感觉到疼痛。   画面之外的君时春浑然一僵。   这就是他印象里的情景。   这个时候的他刚睡醒,从床上爬下,门半掩,他视线里只看得到那翻飞的衣摆和垂落下来的手臂。   君时春的身躯微微发颤,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画面里,那手臂骤然抬起。   君齐忽被掀飞,砸在回廊上,庭院摇晃,瓦片哗啦啦掉落。   砰……”屋内,刚从后门回来的母亲来不及卸下菜篮,一把推开挡路的桌子往前冲来。   至门口,听得君齐一声喊:“不要出来。”   母亲顿了下,慌乱遮住孩子眼睛,把人抱起,藏在了一个柜子里。   小孩眼里落进黑暗。   但画面外长大后的他在看着接下来的情景。   回廊之下,君齐口吐鲜血,不可思议看眼前人:“以人之躯,才可杀人,你……想杀我?”   “是,你该死!”   灰云形态不能杀人,要杀人,得先有人的躯壳。   他不是被斩断羁绊才化为人,是因他动了杀心,才有人形。   已经自废修为的君齐不是“灵”的对手。   光剑刺眼。   君时春止不住战栗。   温暖的手轻轻覆盖住了他的眼眸。   那是他自己的手,但也不是他自己。   苏羽掌控他的手臂,遮住他眼眸。   眼里再一次落进黑暗,一如当年母亲的选择。   一行泪沿着掌心滑落,他和当年一样,聆听着那些惨叫。   先是父亲,然后是母亲,再之后是家丁,下人……然后他也分不清了。   不知几许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清晰的脚步声,嗒嗒嗒……一步步靠近。   “咔嚓!”柜子被打开,眼前刚一见光,蓦地映入一片青灰。   青色衣摆在眼前停留。   小孩浑身僵硬,忘了动。   脚步徘徊,衣摆拂过小孩的脸。   最后,那衣摆离开了。   小孩还是没敢动,一直缩在衣柜里,外面太安静了,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现在的君时春才知道,他那时在里面呆了三天三夜。   饿的实在受不了了,出来了,看见满院横尸,血流成河。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怎么活下来的,总之在第七天,遇到了一个没死的家丁。   那家丁在感觉到危机时就从后门跑了,于是活了下来。   跑路的家丁遇见幸存的小少爷,终是于心不忍,收养了他,家丁本身穷困,把他养到七岁,够意思了。   这是君时春记忆里的事,而画面里,还是被灭门那日。   青色衣摆踏着满庭的血离去。   小路上,有两个修士正往这儿走,边走边谈:“你决定了吗,真的跟我一起去吗?”   “确定,连日来,我一直心中不安,我觉得那日对尊主太过分了,好端端的逼他自伤,也不知现在好了没,我一定要去看看。”   “对,我也是这样想,我觉得……要说错,我们双方都有错吧,比如说……我们俩不是在恋爱吗,我们不说,没人知晓,还不是好好的,尊主太老实,叫人知道了。”   这二人在那日讨伐之列,但面生,如今是已故之人了。   化回烟云形态在风里飘荡的“灵”听见了这话。   又是违规之人!   死吧。   他毫不犹豫地解决了一个,用风卷着这人,扔下了悬崖。   要解决另一个时,他忽然想到了别的方法。   他信守承诺,哪怕君齐死了,他也要继续完成使命,他要让这个修真界人人得道飞升。   飞升得道头一条是忌情忌欲,但竟还有人违规!   可光靠“杀”不行,都死了还飞什么。   他思量片刻,当即化为一道烟,悬在这修士上空,把他那各种思绪具象而成的纷杂之气压回,只留修行之气。   当然,他肯定也不会让人去找君齐道歉,他不认为他们需要向君齐道歉。   这个修士还在悬崖边哭,纷杂之气旺盛,有点难压,但也能压住。   自然不是瞬间就改变,但潜移默化里就变了。   后来,这个修士开始忘怀爱人,不苟言笑,没有任何兴趣爱好,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努力修行。   “灵”很满意。   他也发现了还有人在恋爱,这里的人真的很不守规矩。   他将自己扩大,也卷到另一些人头上,压住那各种活跃气息,让他们专心修行。   陆续地,他越扩越大,压在很多人头上。   人们慢慢地失去了很多兴趣,不关注美食,不看美景……变得越来越守规矩。   这很好。   只是那个最开始压住的修士突然有一天自尽了,“灵”百思不得其解,但无所谓,死一个,问题不大。   在君齐死去的一年后,“灵”已经扩散到整个修真界,压住了此间万物。   他悬在万物生灵的头顶,遮了阳光,遮了晴空,把这个世界保护得滴水不漏。   从此,世界落进一片灰蒙,草色不鲜,花朵不艳。   君时春震惊回头:“原来,那就是你!”   举目四望,所见阴沉之色,皆是他!   “你一直都在!”他咬牙切齿。   众人也皆惊。   “是啊,我一直在看着你。”“灵”轻飘飘地说。   但他大抵扩散得太大,逐渐地,他恢复不了原形了,而又一直只做着这一件事,思维也变得缓慢了,很多事情反应不过来。   可能,再过一些年,他就完全变成了阴云,不再有思维,只永远压着这世界。   他觉得这是他该做的,真到了那个境界,也是理想的,那时候就没有任何力量能把他挥散。   那时候,这世界也将彻底没有情爱与欲念了。   人们也该修为大涨,陆续飞升了吧。   可是,莫名其妙地,自这个君时春拜入金麟宗起,他开始消退了。   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变小,一点点释放阳光,却无能为力。   终于,他掉了下来,让阳光彻底照遍大地。   不过,也恢复了原形,又拥有了人的模样,又能开口讲话。   他冷冷一笑:“你们真的很笨,我帮你们排除杂念这么多年,修行却毫无进展,既我掉落,那看来是上天注定,我决定了,我要杀光你们,再去虏一批新出生的人类,重新培养修士,我亲自培养,绝不会再有差错。”   “你试试看!”君时春握紧拳头,向他冲去。   “阿时,这里是虚实之境,他的本体不在,杀不了的。”苏羽说。   “那我总能揍他吧?”君时春看到这里的“灵”形态略有不同,比在外面颜色深。   “可以。”   少年跨步上前,对着“灵”一顿狂揍。   对方不能动,无法反击,不一会儿就鼻青脸肿。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疼。   君时春眼底浮过满院血色,越打越失控:“他在这里能受伤,为什么杀不了?”   “受伤的只是他的神识,外界他表面还是好的。”   “那我就把他神识弄死,出去后他就变傻了对吧?”   “会不会变傻我不知道,我知你依然杀不死,而且这样你会被反噬,自己神识也要死,等于同归于尽。”   “我不在乎!”   “阿时,我在乎,我想与你共度余生。”苏羽说。   少年愣了,停下动作,眼泪忽如决堤。   他的左手缓缓抬起,抱住那颤抖的肩膀。   哭泣的人一怔,右手也缓抬,抱住左手。   那像是拥抱自己的动作,也是与爱人相拥。   一只垂泪的眼眸抬起,苏羽说:“他并非无懈可击。”   另一只眼闪烁:“我听你的。” 第87章 鬓边花(35)   “灵”透过青肿的只有一条缝的眼看那斗鸡眼, 一时不知谁该鄙夷谁。   他挂在天上这些年,思维迟钝,直至恢复人形, 脑子才又灵活,但往事被他刻意阻挡在脑后, 仿佛蒙上了布, 只余模模糊糊的影。   可现在, 偏又叫他清晰地回顾了一遍。   依然令灵生气,失望, 暴怒。   眼前的少年反而冷静了,歪着头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越变越小吗?”   少年抬头:“为什么?”   他在自顾自说话, 不对,是跟合体的那个人说话。   “灵”又生气了,明明谈论的主题是我, 明明我就在面前, 你们不和我说,却自个儿在那儿一唱一和?   究竟把我放哪里!   少年继续歪头:“他要压住人们的情感,就是他所谓的纷杂之气, 但情感始终未灭,纵不显露, 依然炙热,事实上,这期间也有很多显露出的。”   抬头:“我知道,比如说虚淮长老与弟子的痴缠, 言铮长老与师弟连孩子都有了,织云掌门也和月禾长老相恋了三个月……”   歪头,这个形态是苏羽在说话:“这就意味着, 他根本没压住,他自以为滴水不漏,但始终有破绽,他永远无法将这个世界全部遮挡。”   “灵”的神色一变,思量了一会儿才想到,对啊,这些事情是发生在前,才有后续的。   他真的迟钝了,那些人偷偷摸摸做的事儿,没有大方承认,他就没察觉出来,也没有反应过来。   但他很快做出镇定之态,勾嘴一笑,那又如何呢斯哈……他的嘴裂开了,一动就疼。   你不是把他们都赶出修真界了吗,他们不也受到惩罚了吗,你说要找我报仇,但无行中不也帮我了吗斯哈。   这是第数次感受到疼痛了,人类身体简直受罪。   “这么说……”少年抬头,是君时春的形态,“后来我念出他们的瓜,叫他们承认了恋情,其实将这些情感更深的显露了,他们的态度坚决,那‘纷杂之气’就甚,就冲击他的遮盖,所以,他会变小。”   “什么!”“灵”又怔,是这样的吗?   不是帮了他,反而在消散他?   可是,他确实从君时春初入金麟宗时开始有感觉,感觉自己在变化。   是真的!   灵又开始暴怒。   “对。”少年歪头,“后来,随着你揭开一个个瓜,让很多人确认心意,他就越来越受冲击,越变越小,我想,各个宗门飞鸽传信,同意废除规则的那个早上,他一定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冲击。”   那一日朝霞万里,天光有过晃动。   “灵”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一直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变小了,看到废除规则,他急得团团转,但力不从心,竟是压不住了。   原来是这样!   “不对!”他忽然吼道,“那些人不是都受了惩罚吗,是你亲自逼迫他们自伤的斯哈哎呦……”   “惩罚与确定情感不冲突,我也并没有逼他们。”少年平静看着他,他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谁在回他。   “可是……你不来,他们不会自伤哎呦,这总是事实斯哈,你们不是一边的吗,不是在你们眼里,你们是好人,我是反派吗,怎么你眼睁睁看着他们伤害自己呢?”   “这是我们之间的了断,非关好坏。”   “灵”想了下,没想明白。   他只知道,他兢兢业业压了这么多年,功亏一篑。   他深吸口气,极力给自己找补:“无所谓了,就当我疏忽,反正我也不会留你们性命。”   少年眼眸动了动:“你没觉察到的事情还多呢,比如说,不只有人类会恋爱,万物生灵都有爱呦,动物会相爱,植物也会相爱。”   “我不管他们。”   “可是他们也在冲击你的遮盖。”少年歪头,“你以为是虚淮?亦或者言铮的违规让你出现破绽,无法全部遮掩这世界?不,是万物生灵的爱,一直在冲击你。”   “什么意思?”   “连这都听不懂,他的意思是,即便你换一批人来,也无法将世界填满。”   “灵”一怔:“那我将万物生灵也一起弄死!”   少年歪头,走近一步:“那样,人类亦不复存在,飞升个屁。”   抬头:“何况,天地万物,数不胜数,你不可能杀得尽,爱不会消失,你永远会有缺口,只要有缺口,你早晚还会有越变越小,直至坠落的一天。”   灵”脸色又变。   歪头:“哦,对了,我跟你说,其实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压住,你压住人们活跃的思维,打压了灵性,积累多了又反馈出去,让这个世界的灵气也失去了多变的可能性,修行之道从多条路变成了一条路,而这一条路,多人走,还没到入口,就堵塞了。”   这个原因早在之前999和阿时都想到过,只是那时都以为是规则之下人们失去灵性,如今追溯前因后果,一切看清楚,也得到了印证,人们的灵性并非主动失去,而是这样被动的挡住了。   “灵”的瞳孔猛地一缩。   少年抬头:“你觉得你在为他们好,在助他们飞升得道?”   歪头:“不,你恰恰是压住了他们的修行之路。”   抬头:“正是因为你,众人修行才没了进展。”   歪头:“你适得其反。”   抬头:“你这也不叫完成使命啊,明明是扯后腿,那不也是背叛吗?”   “住口!”灵忽然大吼,“你也住口!”   他眼中红若血滴,状若崩溃,用力摇头。   “咔嚓”一声,头摇动了。   其他人也发现皆能行动。   “阿时,虚实之境要关闭了。”苏羽说。   “好,我要做什么?”   “不用,原地静待。”   “嗯。”   “我让你们住口!”“灵”捂着头,声嘶力竭,“吵死了!我要杀了你……俩!”ĤĿŠҞ   他狂奔过来。   霓虹旋转,面前烟云过,转眼又现青草地,地上小花绵延向远方。   “呼……”   “灵”还维持着狂奔来袭的动作,迅速朝君时春逼近。   回到现实,苏羽就不能掌控阿时的动作了,他提醒:(阿时,躲。)   “哎呦!”阿时还没动,见“灵”踩在了石头上,“啪”一下摔倒,手刚刚拉住阿时的衣摆,脸埋进草地,眼中映照了几朵小花。   阿时后退一步,拽开衣摆,略微疑惑盯着他。   地上的人形看这些小花分外来气,飞快站起,现实世界脸上没伤,他不再疼了,但极其愤怒,神色阴冷,连说话也带了无法自控的颤音:“我没背叛,君齐才是叛徒!”   他双手抬起,气流自周身极速流转,语气越发阴沉:“谁说杀不尽,我把你们都杀了,然后把这个世界毁掉,重新造一个,让万物生灵都听话,不就得了?”   话落,他身后乍起狂风,发簪掉地,那长发翻飞,浑如鬼魅。   “一个都别想逃!”他一字一句,往前一挥。   (阿时!)   君时春闭眼,耳廓微动。   风拂鬓边发。   “少主,小心啊!”众人惊呼。   少年赫然睁眼,退一脚定身形,手至眉间掌心向外,用力一推。   “砰!”攻势被抵挡。   两方强大之气于半途相撞,掀起刺眼之光,一时山动地颤。   众人松口气:少主果然厉害。   “灵”飞身后退,落地时踉跄几步,嘴角溢血。   他受伤了。   方才他摔倒扯住衣摆时,君时春就知道他有了实体。   经虚实之境,追根溯源,找到的弱点是:越破防,情绪起伏越大,就越趋近于人类。   苏羽说了,等越过临界值,“灵”就会真的化为人类的血肉之躯。   他为了杀人,曾化为人形,如今,要杀他,亦使他拥有人类之躯。   有始有终,或许是注定。   “灵”再起攻势。   浓雾滚动,狂风遮目。   君时春仍闭眼。   “阿时,出去后我的能力恢复,可以离开你躯体了,但我不走,我在你身躯将能量释放,你借我之力,结合之前所读功法,化为招数,与他对决。”   “你不走没事么?”   “没事,但我不帮你打,你自己打。”   “谢谢你成全我。”   “你我不必言谢。”   出虚实之境的那一刻,苏羽跟他说了这些,那时混乱,无他人听到。   君时春闭眼感受着体/内能量,来自爱人的能量,亲切温暖。   能量流转,所有血脉畅通,欢快流淌,汩汩汲取养分。   熟读的功法浮现于眼前。   君时春七岁开始修行,修真界所有功法口诀都滚瓜烂熟。   他再睁眼,双手上下一划,挽诀前推。   “咣!”强大力量让众人睁不开眼。   “啊!”风里一声惨叫。   “灵”又败退。   君时春看着自己的手,充满能量,能化功法为外力的感觉,很好。   “灵”再站稳,抹着嘴角血色,眼中赤红。   他定定神,望向前方,忽地悬空而起,手一拢,雾收风聚,皆化为他怀中气,那强大气流形成刺眼光球,骤然自上方再袭。   君时春抬掌挡住。   对方这次使了大招,冲击之下,天地变色。   力量此消彼长,你退我进,未能一击而退。   双方陷入对峙中。   “灵”隐在空中,转头而望,悄然抬起一手。   “轰隆!”盘坐引灵气的众人倏然溃散,甫一抬头,却在强压之下无回击之力,只有陆续惨叫。   君时春眉头一蹙。   “灵”把攻势引到众人身上了,他压了那许多年“纷杂之气”,与修真界形成了短暂的“气息相通”。   君时春若不收手,众人很快就会承受不住,而收手,则他自己被光球压下,必死无疑。   不,苏羽说了,他在体/内,他就不会死。   但大概会变成肉泥。   可也正因为苏羽在体/内,不能让他跟着变肉泥。ĤĽŠΚ   君时春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分了一下心,就略占下风。ĤĽŞԞ   天际忽而一白。   对峙之力蓦地轻松了几分。   君时春疑惑,一抬眼,见一行人自云中穿来,临空成阵,共控一如屋顶般的斗篷。   斗篷浮光,一看就是法器,像屏障抵挡“灵”引起的攻势,护住了其下众人。   这一共十人,银面银甲,长发高束,是护卫队。   “七号被你打伤,还在修养,另留一人护宝,余下的,可全来了。”一号护卫低头一笑,“此各宗各派有我们挡着,伤不了,你放心打。”   君时春看了眼那斗篷,是曾经认错误以为一号护卫是救命恩人的证据,那时于雾中只看见轮廓,以为是苏羽的黑色斗篷。   原来,这斗篷是白色。   他也笑了下:“多谢。” 第88章 鬓边花(36)   君时春信得过护卫队的本领, 不再分心,他凝神聚集能量,用力将光球一推。   “灵”吃力后退, 光球闪烁几下,然占了上空优势, 往下的冲击比往上轻松, 他立即调整恢复, 光球再往下压。   虽有血肉之躯,到底不是人类, 本是灵气具象,他能借助灵气恢复体力。   对峙时间越长, 君时春越吃亏,他会体力不支。   那身体中的能量蠢蠢欲动,君时春望了眼那边众人, 这不是他的意识, 是苏羽的意识,不知苏羽为何会在此时回头看。   那视线正与一号护卫相对。   一号护卫思索片刻,忽道:“他需要灵气, 你们继续为他引灵气。”   “就怕都被‘灵’抢了。”人们本来一开始是在汇聚灵气,但现在发现大部分被“灵”吸收, 就停手了。   “他既然需要,我想,自有他的办法。”   “好!”众人信他的话,擦拭掉各处血迹, 即刻坐正,在那斗篷守护之下,齐齐抬手再引灵气。   灵气汇聚多了, 如烟云可见,他们用力推至前方。   “又来送养料了。”   “灵”眼看如此数量的灵气,不禁含笑。   烟云自动向他靠近。   众人踮脚,忧心忡忡。   忽地,那烟云急转而下,迅而扑向君时春。   等“灵”反应过来,烟云已将君时春包裹。   “呼……”众人猛地松口气,“他们真的有办法。”   “他们?”一号护卫反倒不懂了。   大量灵气袭入君时春身躯,与里面的能量结合,少年在一瞬间神清气爽,一点也不累了。   他感受了下那能量流窜,立刻明白,是苏羽又用了自身力量帮他恢复了体力。   这一定是很难的事情,不然他不必要众人帮忙。   少年定声道:“你放心。”   随即抬眼,聚全身之力,骤然一推。   “轰!”   天惊地动,光球猛地炸开。   细碎光片迸溅天地间,若白日流星。   “咣当!”   “灵”再一次从天而落,随着那流星一起,重重砸在地上,血瞬间染红衣摆。   他没能再爬起来。   “成功了。”众人振奋。   光片在落地前消失,天空雾散烟去,惊颤的大地渐归平静。   “灵”在青草地上艰难抬头,顺着走近的脚步看向来人的脸,也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把剑。   一把刚才被断掉的剑,只余一小截,但杀他足够了。   “灵”悲怆说:“不管我做的结果如何,但目的始终是助他们飞升,你不是非关好坏么,凭什么就说我有错,如果这样说,规则是你爹先定下的,怎么不怪他?”   君时春摇头:“我没有说谁对谁错,也没有说谁正谁邪,我要杀你,只是因为你杀了我全家,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了断。”   “灵”没听懂。   他的身躯已经碎裂,五脏六腑都在流血,很疼。ȞĿSƘ   该死的人类身躯。   他无暇思索,精神被疼痛分去了大部分,在这痛不欲生中,只闪过一瞬神思。   君齐死之前,是不是也这么疼。   忽地,断刀刺入他心口。   裂心之痛,叫他惊叫出声,一种名叫“死亡”的感觉蔓延全身。   他颤抖着,依然道:“我在完成我的使命,我没背叛。”   “随便你。”君时春道。   “如果我没掉下来,你不会有机会杀我,所以,是我给你了机会,这样算,我也没输。”   君时春抬头看天。ԨĹŚǨ   他身躯里是两个人,苏羽还没出来,他知道,苏羽是为护他,危险没有绝对清除,他就还呆在里面。   现在,他和爱人共看这青空。   阳光灿烂,天际湛蓝。   他微微一笑:“你掉下来不是随机。”   规则废除,越来越多的人们确定心意,“情感之气”冲击“灵”的遮盖,“灵”越来越小,只差一点就要彻底支撑不住。   很巧合,那最后一点,正是君时春对苏羽的告白。   苏羽当时没同意,按理说“情感之气”不会这么多,但……他只是表面没同意,心里已经明明白白承认喜欢了呢。   (喂!)苏羽开口,(不许再提这个!)   君时春抿嘴一笑。   总之,两人的爱意冲掉了最后一点遮挡。   “灵”震惊:“我……输了?”   “就是跟你讲讲这个事实,输赢无所谓,你觉得谁输谁赢都行,我要的只是你死。”君时春道。   “灵”还是没懂。   但他不能思索了。   他的生命在消散,身躯逐渐透明。   他的眼睛已经没法聚焦,只随意盯着那青草地。   “哗”一下,身躯微闪几许光,紧接着,连同血迹,衣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来过。   眼底最后一个印象,是草地上漫山遍野的小花。   天光又轻微一晃,最后一点被遮掩的阴云散去,人们抬头,看阳光更加明亮,仿佛洗去所有杂质,明媚和煦,暖意盎然,一如许多年前。   君时春回头,向众人走去。   斗篷收起,阵法收起,人们也向他走来。   一个人与一群人自两方交汇,彼此笑着,一起仰头看向澄澈的天。ΗᒫŠҠ   然后后,君时春的眼眸动了动。   他福至心灵地感到自己充满了力量,那是另一种能量,不是苏羽给他,是他自身产生的,强大活跃,汩汩流淌。   是灵气恢复了多样性,于是,被堵塞的修行之路一下子畅通了。   如此,他的本领是不是可以有进展了,他已经熟读功法,只差一个转化渠道,刚才苏羽的能量就是给他提供了渠道。   那么,现在这条路通了,也就形成了他自己的渠道。   他刚刚用苏羽的能量可以使出巨大威力,或许,这个也行。   他的心激动跳跃,这是不是说,假以时日,他真能修成大能了?ԨLŞǨ   (是。)苏羽明白他所想,肯定道。   君时春浅笑,轻抚心口:[所以,你看,你没有给我带来损失,原先的金手指效果,我还是会拥有。]   苏羽一怔。   君时春感受到他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他不禁抬手,把心跳拢在掌心:[你真的很喜欢我,对吗?]   “什么金手指?”旁边忽有人多嘴一问。   正心动着要回话的苏羽:“……”   他简直想跳起:(到底为什么我也能被听到啊!)ΗLSҠ   “宿主宿主,查清楚了,是bug。”999道,“因为与植物沟通,程序提取成分构成,把您也算进去了,但您不完全是植物,程序就乱了,出了这个错误。”   (给我关掉!)   “是是是,现在就关。”999一点程序,咔嚓一下,“好了,关上了。”   苏羽也是时候出来了。   一抹浓稠的红从少年身上脱离,如烟似雾,渐汇成花的形态,在灿烂阳光下,明艳不可方物。   人们心情大好。   只是那花一出来,就封闭了。   也听不到心声了,真关闭啦?   君时春小心抚着花瓣:“怎么了嘛?”   “哼!”苏羽不睬。   “好啦好啦,不尴尬不尴尬,开花吧,好不?”   “不要。”苏羽继续封闭。   “大家想见你嘛,开啦开啦?”   “不开。”   “那我想见你。”   花朵没吭声,磨蹭了会儿,只开了一个瓣儿,像是睁开一只眼,睥睨着一众人。   众人顿觉压力:“哎呀,其实也没说什么,我们……都忘了,对,忘了。”   君时春静了片刻,传话:“他说怎么没说什么,表露心意的话都被听到了。”话一落,少年又红了脸。   众人抚额:“闹哄哄的其实也没听那么清楚,那……就当我们没听见?”   苏羽:“……”   他没好气叹了下,缓将花瓣都绽开。   众人又被惊艳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又叽叽喳喳打着趣儿,问他们什么时候成婚,问苏羽到底是什么……也有人收拾着篷子桌椅,打完了,要回去了,于是他们又问,后面各宗各派有没什么变动。   苏羽由着他们说,跳回阿时鬓边,向四野看去。   他眼中一亮。   养花老人说以前阳光不好,花少了色彩,而此时,阳光纯粹,那些小花变得更鲜妍,每一朵都耀眼夺目。   花海绵延,缤纷的色彩流淌,若把春日留于此间。   苏羽被眼前之景震撼,心中不禁怦然而跳。   耳边是少年和大家说话的声音,他转了下头,望着那侧脸,依稀想起初见时的模样。   那是真的春日,草垛揭开,看见少年的眼眸如星辰。   他也记起另一个初见,别墅里的青年向他点头,说我信你。   君来时,正逢春。   “欸,我提议让少主任新的尊主之位。”有人提高了声音。   “对对,少主最适合,少主,答应吧,我们想跟您学本领啊。”   “尊主还是要有的,不是再强制我们只用一种方法,当然我们相信您也不会这样做,但一个引路人,主心骨,也是我们的希望和榜样啊……”   君时春觉得自己过一阵子确实能修为大涨,而那条路不再堵,大家的“渠道”也都会打开。   但他们好像都没察觉到,而且没有经过借用能量那一遭体验,他们也很难知道怎么运用起来。   他是可以教教大家。   当尊主也行,能动用起所有资源,更好教习……   不过毕竟没经验,尊主也不是只教本领的,还有其他事情。   君时春道:“这个从长计议吧。”   “别呀,您不愿意吗,烦杂之事自有相关之人处理,您不用费心的。”   “我再想想吧。”   “哦……”   “阿时。”苏羽耐心等他们说完,轻柔唤道。   “嗯?”阿时走到旁边来。   苏羽:“他们说没有听清楚我表露心意,那么,你听清了吗?”   阿时脸上又红:“我……听是听……”   “阿时。”苏羽一笑,“我爱你。”   不管听没听清,再说一遍。   少年蓦地瞪大眼睛,从脸颊到脖子都发烫,整个人仿佛被烧红了。   “阿时,来找我吧,我将化为人,留在你的世界。” 第89章 鬓边花(37)   君时春眼中赫然一亮, 追上前:“去哪儿找?”   “不知道。”花向后飞,形态渐渐模糊。   “那……你还叫这个名字吗,样子还是……我见过的那样吗?”少年抬手拂过那晕开的红。   “样貌不会变, 但或跟年岁身份等有细微调整,名字会变, 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苏羽有些心虚, “你也可以等我醒后, 来找你。”就是根据上一次经验,好像阿时先找到他, 他会醒得快一些。   “没事,一起找嘛。”   “好。”红色散开, 一道影浮荡在雾中。   众人的注意力被引来,纷纷走了过来。   那道黑影若隐若现,依稀可见是人类的轮廓, 只好像披着什么, 连人带脸都遮住了。   慢慢地,影子变淡,随雾而去。   众人神情严肃, 暗暗看向少年。   少年奔走几步,手臂从那黑影中拢过, 只余一片空荡。   雾气散去,那朵花消失了。   君时春回头:“我……”   他的话又微微一顿。   糟了,他看到人们头顶上灵气浮动得不太自然。   他们的“渠道”再不打通,就要关闭了。   那条路突然畅通, 这些堵了很久的人得赶紧走上去,错过了时机,则储存的能量开始外泄, 前面许多年修行积累就白费了。   君时春是因为苏羽的能量已经帮他打通这个渠道,让他已经走上去,其他人还没有。   最好是赶紧助众人打通。   那么现在就没空去找苏羽。   [哎。]他眉头深锁。   众人连忙上前:“别难过,不是说好了,只看过程,不要太关注结局么?”   “对啊,虽然说你们俩好像也没啥过程,刚确定心意就……”一人接话,还没说完被身边人捅了一肘子。   “哎呀!”君时春跳起,“好的好的,我当尊主,我先来助你们修行。”   “真的吗?”众人一喜,又一忧,“您还好吧?”   “好好好,快快,哦,对了,我要找他,我画个像你们帮我一起找。”   “找他?”众人疑惑。   反应了会儿,纷纷松口气,又笑起来。   这回确定了,那不是“灵”,是“灵魂”,是一个生魂附到花的身上了,如今是回归原身。ҥᏞSƘ   哪怕赶时间,任尊主之位也不能马虎,修真界正在准备继任大典。   这几日,君时春急着把那打通渠道的方式因人而异整理出来,抽空也在画像。   夜色清寒,浮云流过明月。   少年临窗盘腿而坐,灵气环流周天,额上渗出细细汗珠,周边空气以可见之态流转。   空气流转加速,渐成气流,发丝衣摆随之翻飞。   再加速,气流将他包裹,院中簌簌疾风,身边之物亦晃动有声。   一滴汗从鬓边掉在手背,风乍止,少年睁眼。   身体里能量汩汩流淌,活跃充沛。   他看看手,骤然往前一挥,亭台假山“轰隆”一下炸开。   他起身运气,飘然飞至树梢,衣袂飞扬,俯瞰大地。   连日整理“渠道”,倒是让他先修成了。   熟读功法,渠道打通,能灵活运用,修为进展比想象中快,那些年的努力好比蓄积的水流,已经十分壮阔了,如今闸口一开,就倾山倒海般涌出,产生的能量无比巨大。   于是,那些年不见涨的修为,一朝之间补偿了回来,他是当之无愧的大能了,即便只看修为,他现在当尊主也是够格的。   有心终不负,他笑了笑,再仰头望,一挥衣袖,朝月亮飞去。   曾经梦中追月,如今也成了现实,只可惜月下没有那朵花。   画像也终于完成,他不擅长画画,画得很慢,但也没办法,总得画得差不多嘛。   天亮,尊主就任大典开始了,修真界各门各派全部到场。   这也是君时春答应举行大典的一个原因,把所有人聚集,看看他们是不是都需要打通渠道,顺便,也叫他们看看画,让帮着找。   人们别出心裁,在引灵气时加了些调整颜色的幻术,于是,这日天际有虹彩千里,壮观华丽,叫人叹为观止。   鼓声轰鸣,传遍山川,林中走兽于四方呼应,天际飞鸟盘旋和鸣,远山草木葱郁,近处花团锦簇。   君时春一袭红衣走上高阶,拂袖回首,衣上深红的花纹透出明暗纹理。   “拜见尊主!”众人山呼。   君时春抬手:“好的,大家好,正好你们都在。”   他把渠道之事讲清楚,并把整理好的口诀发下去:“你们根据我的介绍来练,注意需在七天内完成,完不成不要硬做,以免走火入魔,及时来找我,我帮你打,这七天我都在。”   众人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呃……如果不想修行了也没关系,我只是帮助你们,不是强行要求啊,事实上,咱们现在没什么限制,倒也不必让自己前功尽弃,事情可以两全,不是做了这个就不能做那个,对不对?”   “尊主!”有人激动,“原来你都是为了我们!”他感动哭了,“为了我们当的尊主,为了我们没有去找自己的道侣!”   “对,尊主,请再受我们一拜!”   “我等必为尊主肝脑涂地,鞠躬尽瘁!”   哗啦啦众人又跪了。   “起来起来。”君时春连忙道,“我……也有为自己考虑哈,趁你们都来了,我需要请你们帮我一起找他。”   “好说,尊主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   “找到天涯海角也得给您找到!”   “嗯!”君时春有信心了,郑重而小心地拿出画像,自第一排发下去,“来,往后传,我找拓影石复刻的,人人都有。”   人们接过画像。   “哇!”   “咦?”   “嗯……”   此起彼伏地惊讶声,慢慢地又归于平静。   所有人抬起了头,严肃地看着他们的尊主。   “怎么……了?”君时春心一惊。   “尊主。”戒律尊者把画举起,“您确定他长这样?”   “对啊。”   “这是人类该有的长相吗?”   画中人眼如铜铃,两道粗壮的线条自上划过,大概是眉毛了,鼻如银盘,又一大片黑乎乎的墨迹从上划到下,头顶处还插了一根箭矢,箭矢极红,看样子是血喷出来了。   君时春:“……”   “什么呀!”他急道,“他的眼睛就是很大,鼻子就是很高挺,那不是墨迹是头发,什么箭矢,那是他发上系的红发带!他很好看,特别好看,虽然我画的不错,但也不足以展现他一分的容貌。”   众人:“……”   您夸张了,那哪里有一分呢?   别说好看的人,您这有一分像人,都是在夸您。   他们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尊主,您这画像是找不到人的。”   “我的画真的有……这么烂?”台上人不信。   “嗯!”所有人齐齐点头。   君时春一惊:“那怎么办?”   “我来!”有人举着手从人群穿过,“我会画画,尊主您描绘他的样子,我来画。”他当即找了纸笔,盘地而坐。   君时春就站他身边:“大大的眼,浓浓的眉,高高的鼻,一头长发,很好看。”   执笔的人:“……”   “我换个说法。”君时春想了想,“眼如横波,眉如峰聚,鼻如山峦,乌发垂肩,绝代风华。”   执笔人想,这回听上去确实是很好看了,但……您还是没说到底长什么样啊。   君时春见他不动,催促:“怎么了?”   对方:“……”   “画啊。”ȞĹŚԞ   “……”   笔墨滴在纸上,晕出一圈痕迹。   忽地,墨迹荡漾了下。   飒有强大气流颤动地面,那高台之侧,忽立一人。   银面银甲,护卫队。   “君时春,上回打败我的肯定不是你!”银面之后那声音凛冽,“你根本就没有本事,我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这声音熟悉,是七号护卫。   那个被打伤一直在疗养的护卫,看样子他的身体恢复了。   但他的怨恨还没消。   天阶首先上前:“我们尊主刚刚打败了‘灵’,他的本领有目共睹。”   何况又不只是打败“灵”,他要没本事当初敢只身上金麟宗挑衅?真是的。   “那是有人助他!”七号护卫吼道,“你们都被骗了,君时春,你敢自己跟我对决吗,你敢让他们看到你真实能力吗?”   他讲的是真的,打败他的是苏羽,但君时春不便说,他不想还没找到人就给他添麻烦,只道:“我不和你对决,之前之事多有抱歉。”   “你怕了,呵,心虚?”七号护卫冷嗤,“你不出手,我就一个个处理你手下的人。”说着手掌一收,一个人被吸附上前,那掌风一击,此人顿然惨叫。   “放开他!”君时春手一抬,不得不出手,打破那掌风钳制,把人救回,再纵身一跃回至高阶,与七号护卫临风对立。   寒风烈烈,两方对决,流光刺眼,地动山摇,地上的人们只看到强势气流飞速盘旋,而当中人影速度过快,几乎望不清。   “啊!”没多久,听得一声惨叫,七号护卫自半空摔下。   君时春缓缓落地,向那人拱手:“承让!”   “你输了。”观望的人们道,“这下相信了吧,我们尊主本来就很厉害,一直都很厉害。”   哪怕打败“灵”可能真是两人合作的功劳,但这打败护卫队是实打实的,何况他也不止一次化险为夷。   这也是众人第一次近距离,直观地感受到他们尊主的实力,真是太厉害了!   七号震惊狐疑,他清楚地看到,君时春这时并没有他人相助的痕迹,那股一直包裹在他身边的力道消散无踪。   所以,真的是他亲自将他打败了。   难道,他真的很厉害,只是之前一直不显露?ԨᏞŚԞ   七号护卫不得不信,可面子上挂不住,不肯承认自己输了,他踉跄起身,又冲了过来。   “唰!”一道白色斗篷自天而降,将那狂奔的趋势阻住。   一号护卫抓着斗篷缓落,恨铁不成钢地怒斥七号:“你又来找他麻烦,还有完没完?”   七号被束缚住了,再动不得,只垂头不语。   一号斥完,看君时春:“实在抱歉,我会给你交代的。”   君时春淡淡点了下头:“你们帮过我,不用抱歉。”   一号赞许颔首,扫过四周,又一怔:“你当尊主了?”   “怎么了?”听这话倒不像恭喜,更像惊讶。   “你不是说来我护卫队的嘛?”一号护卫眉头一皱。   君时春也眉头一皱:“我当时不就说过不去了吗?”   “那……”这么合适的人一号根本就不愿丢,“我也没答应啊,我当时是知道你还有事儿,让你先去处理,我本来也是打算等你这边安顿下来就来接你的,这位置可一直给你留着呢,不能言而无信啊。”   君时春:“……您这是嘴硬,当时明明说得很明白。”   “这个……”一号想了想,“护卫队很有威望呢,胜过你这尊主之位。”   “我不要什么威望。”   “那……那反正你拜我为师兄了,就是护卫队的人。”一号干脆耍起赖,“你要是不来,就自己跟祖师爷说去。”   “祖师爷?”   “就是我们守护的人啊。”   “你们守护的不是珍宝吗?”   “祖师爷就是修真界珍宝啊,我们历来守护的就是祖师爷,怎么了嘛?”   君时春微凝眉,陷入思量。 第90章 鬓边花(38)   “尊主, 祖师爷就是咱们修真界的创造者啊。”   “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尊主,是他发明吐纳灵气调息自身的方法,研究出机体能量外放之法, 这些听起来好像都是很基本的东西,但就是从这, 人们才开始进入修行时代, 祖师爷就是我们的引路人, 是我们所有修士入门时必须祭拜的。”   “尊主您入门时无人教习,想来也没祭拜, 不那么了解也说得过去,但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呢?”   “哎, 尊主年轻,毕竟祖师爷如今又不入世,我们都没见过他啊。”   “他是自四百年前就闭关了, 那时候各方邪物觊觎修真界灵气, 联合汇成邪气一举进攻,修真界界岌岌可危,是祖师爷在前抵抗, 历许久才将他们彻底消灭,此后祖师爷将修真界完全交与弟子, 开始闭关再不见世人,他不只是我们的引路之人,也是救世之人啊,书籍上也有记载的, 怎么……”   “我……”君时春不好意思道,“我只看修行实践类书籍,那些历史渊源什么的……从没翻过。”   不过, 这听上去应该也是此界唯一一位寿命延长到数百岁的人,可见祖师爷修为非凡。   “好吧。”那解释之人只好道。   君时春抿抿嘴,对那还等着的一号护卫道:“祖师爷都那么大年龄了,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打扰他吧。”   一号昂头:“反正我就这么说,你不愿意啊,那……你亲自跟祖师爷讲。”有纸张飞扬,他随意抓来,瞥了眼其中画,“这啥玩意儿?”再顺手一抛,不再多言,抓起斗篷凌空而去。   身边人试探着问:“尊主您要去找祖师爷吗?”万一祖师爷非要留下他可怎么办?   毕竟,尊主这么优秀,人见人爱。   “我就不去。”少年挑眉,“他这是强买强卖。”   众人安心。HĿŜҠ   “说正事。”君时春回头,“你们先去练功,完成的,麻烦帮我去找人,咦……你还没有画好啊,一笔没动?”   执笔人:“……”   刚才自告奋勇的他又拱手请辞,表示自己才疏学浅,画工还有待提升,不能担此重任。   君时春想了很久:“那么,你们还是拿着我画的去找吧,总归是有几分像的。”   众人硬着头皮去了。   日升月落,君时春于山门坐镇。   不断有人来找他打通渠道,也不断有人打通后拿着画下山,再不断回禀,说没找到。   他七日内不能离山,只依靠着这些消息,一次次失望后,心内开始焦虑。   山风再起,在第三日,又一个银甲护卫立在高阶。   对方自称是二号护卫:“我奉大师兄之命来问十三师弟什么时候去报到?”   “我不去。”   “我只奉命前来,如您不去,请亲自与大师兄说明。”   “嘿……”君时春恼火,更恼火的是人还没起身,对方已经走了,不给他留拒绝余地。   第五日,大半修士都打通了渠道,下山寻找的人也多了,但都无结果。   那高台上簌簌有风,银甲护卫又来了:“我是九号护卫,奉二师兄之命,来问十三师弟什么时候报到?”   “不去不去,我已经跟你们……”   “我只奉命前来,如您不去,请和二师兄说明。”那人衣袖一挥,又跑了。   君时春咬着牙,手指骨捏得咯吱响。   第七日,只差一个修士还在练功。   所有人来来去去,最终摇头:“实在找不到啊。”   “难道我画得……真的一点也不像?”君时春终于自我怀疑了。   众人咳了两声:“虽是如此,但我们也根据您的描绘,把大眼睛,高鼻梁的人们都筛查过来了,并无完全符合者。”   少年紧蹙眉头,神思几许凌乱。   “尊主,我需要您帮我打通。”那个修士走上前。   他点头,盘坐在其身后,抬手运功。   这个太熟练了,只动手就好,不用费心思,而他也的确走神到了别处。   [这么多人都找不到,我能不能找到呢?]   [如果找不到,该怎么办,等着他来找我?]   [不,我很想找到他。]   [地都快翻过来了,究竟还能去哪儿找呢?]   设想中,那人一睁眼就看到自己是何等惊喜,而现在,这惊喜越来越远了。   他有些烦躁地一叹。   发丝浮动,寒风又吹高阶。   他眉一蹙,果然见高阶上又站个银甲护卫。   有完没完!   这次高低得把话说清楚。   “我是十二号护卫,奉九师兄之命,来问十三师弟什么时候报到,我只奉命前来,如您不去,请和九师兄说明。”   话刚落,风一吹,人跑了。   君时春:“!!”ԨᒫSΚ   他憋了一大口气,连半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越想越恼!   流光一晃,面前修士的渠道打通了,他收手起身,满腔怒火喷发而出:“我去你的!”   他提着剑徘徊两步,眼一抬:“好,我去,当面说清楚!”   说完还有正事要办,以后,少来纠缠!   “尊主要去找九号护卫?”   “哼,我直接去找祖师爷。”寒光一闪,少年拔剑指天,挥出剑气如虹,他飞身起,踏虹而去。   云山之巅,苍峰覆雪,云泛霞光。   山中灵气充沛,福泽万物,草木鸟兽皆有灵性,时有凤鸣环绕山巅。   楼宇高耸,缥缈如入云端,又威严而叫人不敢近。   君时春挑开台上雪。   雪纷飞而起,眼前有光一晃。   两银甲护卫落下:“何人擅闯护卫处?”   君时春红衣一扬,拿出名牌:“不是你们让我来的吗?”   两人一看名牌:“大师兄今日不当值,不在此处,你且等一等。”   “我不找他,我找祖师爷说。”   “放肆。”那两人忽拔剑而出,“休要胡言乱语。”   “怎么啦?”少年惊愕望着脖颈边的剑刃,“我说什么了?”   “对祖师爷不敬,恕我等不可放行,你走吧。”   “嘿。”君时春瞪大眼,“你们三番两次要我来,来了又赶我走,耍我玩儿呢,我今儿走了,明天你们又来找茬怎么办,没功夫跟你们耽误,来都来了,今天就一次性把话说清楚!”他一推那剑,“让我进去。”   “绝不可能。”两人再将剑一横。   君时春一恼,悬空一跃,扬起纷纷白雪,趁两人挥雪后退之际,他飞跃而入。   落至内阁时,他还在看自己的手。   自己如今的功力,居然对付护卫队也不在话下了,很好。   内阁前亦飞出二人,不许他擅闯。   这二人见过,是二号和五号护卫,君时春耐着性子道:“是你们让我来的,你们总是知情的!”   “是,但大师兄还没来,你不能直接闯入祖师爷修养之处啊。”   “我不能见祖师爷吗?”   “不能。”   “为什么?”   “你找他做什么呢,他又不能理你。”   君时春蹙眉:[这祖师爷这么高傲吗?]   “休要无礼。”两人立即警告。   “好,我不进去,我就站在这里。”君时春退让,“但我必须要他一句话。”他抬起头,扬声道,“祖师爷,弟子君时春叩拜,弟子无心拜入护卫队,望祖师爷许弟子离去。”   他诚心叩拜,磕了三个头,噤声以待。   没听到动静。   他又说了一遍,再磕三个头。   还是没回应。   [好不尊重人,答不答应起码给个话啊。]他微有不悦,探头朝里望。   两护卫上前一步,挡住他视线,以怪异目光看他:“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纵容弟子强买强卖,回一句话都不行吗,如此不把人放在眼里吗,这算什么德高望重?]   “不得妄自评判祖师爷。”两人又警告。   “我又没说出来,在心里想想,你们管得着吗?”   “这……”   对哦,好像是心里想的,那他们怎么听到了,可既然听到了,就得管,他们再道:“想想也不行。”   “你!”君时春深吸口气,一挥手再扬雪,剑挑落门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跃进门内,“好,我不心里想,我直接对着祖师爷耳边说,任他年龄大耳力不支也总能听得到了吧。”   红衣落定,他站在阁中往前望,却是愕然惊住。   一方清池,中有浅台,灵气浓郁如雾,环绕台中玉床,帷幔浮浮荡荡垂落床周。   四周温水款款流过浅台,大抵是为其保暖,水汽缭绕里,玉床更在若隐若现中。   “那是祖师爷?”他的声音也变轻了,仿佛忽地不敢惊扰,“他在……沉睡?”   池边打坐的七号护卫睁眼:“他自四百年前退却邪气后,身体受损,便陷入沉睡了。”   七号是首席护卫,这里的首席不是护卫队之首,而是近身守护祖师爷的资格,他的任务是在来人跃到池水边界时,发动致命机关。   君时春没到临界,不用他动,外面的人会收拾,他又受伤了,还没好,就算想动也打不过。   君时春又是一惊,世人只祖师爷他闭关,未曾想竟是一直沉睡中:“四百年了,那……”   那刚才错怪他了。   身后脚步声急促,他回头。   四个守门护卫连同一号护卫一起涌进。   “不要再往前,否则他真会开机关,你必死无疑。”一号道,“我们有话好好说。”   君时春便向他走近一步:“祖师爷明明在沉睡,你说让我来找他商量?”   “这个……”一号心虚,“所以,我的意思就是,没得商量。”ĤĹŠҜ   “你……”君时春气不打一处来。   “你要有事可以再等等,我是真心想要你,使了一点伎俩我道歉,但我没料到,你居然直冲祖师爷而来,我以为你知道的。”一号道,“我们出来说,不要吵到祖师爷。”НĹȘǨ   君时春收剑往外走。   身后,七号护卫微眯眼,目中闪过几分凌厉,望着他背影,忽地抬起了手。 第91章 鬓边花(39)   君时春刚动一步, 眼一凛,赫然回头。   剑柄一旋,“啪啪”打落两根飞针, 他怒气冲冲看向前:“你偷袭!”   七号踉跄起身:“就是看你不顺眼,怎样?”   “怎么回事!”一号护卫都吓傻了, 望着那只是两根针, 即便真刺中人也无碍, 扶着发软的腿大大松了口气,该怎么说呢, 还好,他没启动机关。   但他实在对七号无语了:“你为什么总找他麻烦?”   七号阴沉着脸, 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被揭穿心事,他就心中不悦, 两次找茬都被打败, 更添怨恨。   而现在,他对君时春还莫名多了许多敌意,说不出原因。   “你给我去领罚。”一号斥道, “我叫三号来替你。”   “我不走。”   “由不得你。”   七号抬眼:“他擅闯护卫处,对祖师爷安全造成威胁, 你不制他,要罚我?”   “是我要他来的。”   “那你也要他进内阁来吗?”   一号语塞。   七号加强语气:“护卫队规则,凡有外人入内阁者,格杀勿论, 你们还等什么?”   另几个护卫怔了怔,来回看。   君时春人已至门口:“我出来了。”   七号:“但你刚才总是进来过,岂能就这样过去, 怎么还不动手,要我把门规拿出来看吗?”   一号:“不要闹了。”   七号:“门规!”   五号想了想,朝君时春挥去一道剑气:“确实有违门规。”   君时春提剑挡住。   七号:“看到没,他敢在祖师爷眼皮子底下动手,别有居心。”   五号和十一号一听,追逐而出。   君时春闪躲回击:“我不挡难道等死啊。”   一号跃至当中:“住手!你们快来分开他们。”   二号和九号也飞跃而来。   当此,两人和君时春对打,三人拉架,和两边都交手,旁边还有个起哄的,乱成了一片。   君时春虽修为大涨,但在几个护卫队夹击下也占不到上风,混乱之中,他不知被谁推到了池水侧边。   水汽浮荡,帷幔微动。   有苍白的手指缓缓探出。   君时春赫然瞪大眼。   又有人朝他打来,他侧身一跃:“喂,他,他……”   躲开一道袭击,他面色惊恐:“他活了,不是,他醒了……”   “少废话,看招!”   少年躲避再至刚才方位,看那手掌也探了出来。   苍白如玉。   手倒是不显年龄。   “你们倒是看一眼啊。”君时春跃到窗边。   “你说谁醒了,祖师爷?”护卫回头看,“没有啊。”   “你们换个位置看……”   “休要转移注意。”两护卫跃来抵住君时春,“四百年了,对于他醒来,我们早已不抱希望。”   君时春被钳制在窗边不能动了,无法去看那只手到底是幻是真,但是他想,你们这话的意思不就说基本已认定他死亡了么,那在守什么?   另三个拉架护卫也围过来,牵制着那两人,接话:“虽不抱希望,但信念不能灭,只还有气,我们就要守,何况,护卫队传至我们这一代是第三代,世代守护祖师爷,师门遗命不可违。”   “这些年没有新人入门,唯恐来不及培养下一代,我也是急了,看中了你,舍不得丢。”一号又解释一句,“抱歉。”   浅台边的七号哀声一笑,也道:“我死了会有后来人继续守,后来人死了,会再有人,哪怕他永远不会醒,但守至天荒地老又如何,你是不会懂的。”   君时春微微思量:“那……”   “阿时。”慵懒而清润的声音从水汽中缓缓拂来。   屋内人皆一静,仿佛灵魂忽被敲动。   “你们……在干什么?”帷幔拉开,有人自床上坐起。   七号护卫蓦然回头,神情猛地一变,却忽而不敢动,整个僵住了。   其他人也终于回神,层层散开,怔怔回首,而后,也都僵住了。   君时春透过他们的肩,看到了那个人。   明艳红衣,深红暗花,黑与金的绣纹在衣摆与袖边泛着流光,长发未束,有发丝垂在苍白脸颊边。   是他,是他!   少年眼前顿然明亮,情愫如惊涛骇浪,大脑却忽地一片空白。   “认不出我了?”苏羽抬抬手,“我的样子应该没有太大变化吧?”   这副身体是有些亏空的,倒是也习惯,他抚一抚心口,感受到确切的心跳,再抬双臂,微微一笑:“傻掉啦?”   君时春一颤,抹了抹眼泪,飞奔而来。   他越过几人,跳过水池,扑进那怀里。   床上的人被扑满怀,往后倾了下又坐稳。   怀里人仰头笑:“没事吧?”нᏞSҚ   “没事。”苏羽擦掉他眼角泪光,温柔看着他,“你找到我了。”   怀里人哽咽:“我找到你了。”   两人望着彼此,心跳怦然,情愫汹涌,又紧紧搂在一起。   那边,呆愣的几人逐渐回了神。   心思刚在“祖师爷醒了”上,还没转过弯,就看见两人热切相拥。   所有人如出一辙地露出震撼又迷惑的神色:“啊?”ʜᒫŞК   七号护卫率先反应过来,怒而一指:“放开祖师爷!”   两人抬眼。   [啪!]忽有面板打开之声,把没留神的二人吓了一跳。   苏羽不禁提起心:该不会是……我有瓜吧?   不是,这身体刚醒就有瓜?   [七号护卫……]君时春看到面板上只有一句话。   这是上回被提前抓取的瓜,当时还不熟,这会儿自主弹出,想来是成熟了。   是护卫的瓜?   苏羽这个形态看不到面板了,但听上去,跟他没关系。   而君时春心声微顿,却是向他看来。   刚放下的心又提起,苏羽微眯眼。   [七号护卫钟情祖师爷。]君时春念完了。   他争取首席护卫,原是为可与祖师爷离得近些。   苏羽一怔。   虽主体是七号护卫,但这也算是两人的瓜,是得等他醒来瓜才会熟。   其他人也一怔。   那七号护卫脸色骤变,陡然后退,栽倒在池水中,又忙乱爬起,缩在墙边。   他红着脸看看床边二人,再看那惊愕的几个护卫,忽地,他掌中生光,猛朝自己额头拍去。   “不好,他要自尽!”   “师弟!”   “师兄!”   几人惊叫上前。   可惜来不及了!   掌力逼近眼睫。   忽地,一股力道穿入其中,生生止住那动作,继而,浮光一绽,那手被挡开。   掌力消解,七号狼狈跌坐在地,抬眼看君时春刚刚收回手。   “为何救我?”他不可思议。   到现在,那莫名的敌意终于找到了原因,因为,他们爱的是同一个人,起初虽然不知,但自有一种直觉在。   可这个“敌人”又救了他。   君时春:“那你又为何自尽?”   七号垂眸不语。   “不就是动了感情么,至于去死?”君时春道,“修真界已经废除了忌情忌欲的规则了啊,何况你们护卫队本来也不在限制之列。”   “我……”七号不敢抬头,“冒犯祖师爷,大不敬,无颜活在世间。”   君时春想了想,回头朝床上看。   苏羽缓声:“不必自责,多谢厚爱。”   七号一愣,怔怔抬头,对那朝思暮想的脸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心跳剧烈。   终于与他说上了一句话。   好像……爱了多年,只为等这一瞬。   一句话就好,不管是什么,只要印证,这个人与他心中所倾慕的形象是一样的,就了了多年痴心。   那何止一样,明明比他心中更神圣。   何况,他还说了“多谢”。   一切都值得了。   是痴心,还是执念?   “祖师爷说了没冒犯,你起来吧。”君时春打断他思绪。   七号还是惊慌失措的:“可,可我修无情道,本不……不能动情。”   “那你换一个道修呗。”   “啊?”还可以……这样?   “你既有情,就换一个不限制情感的道修呗,但是……”君时春加重语气,“祖师爷不行,他是我的,你别再想他了就是。”   身后,苏羽莞尔,笑看着他。   七号皱着眉,本想反驳,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他犹犹豫豫,半天没说出什么,抬头看君时春正站在那一缕从窗棂透过的光里,整个人明媚耀眼,让人忍不住多看。   视线向前,又见苏羽的笑氤氲在水汽中,时隐时现,华贵神秘,明明笑容是柔和的,却是又叫人不敢多看。   那笑容是给他的爱人的。   七号看了一会儿,忽然涌上个感慨:这场景很美。   “如果你非要争,那就别怪我了。”君时春又说,“我是不会放手的,而且……也得尊重祖师爷对不对,他喜欢的是我。”他再回头。   苏羽笑答:“是。”   然后对七号道:“抱歉。”   又说了一句话!   七号神色一动,呆呆站着。   过了会儿,他看着两人,释然地笑了下。   浮光水色里,他好像……突然“爱”上了这两个人。   是在一起的两个人,缺了谁都不行。   那起伏不定的心缓缓落回,他终于看清,折磨自己多年的,不是爱,是执念。   这个执念,只要心中形象与真人吻合,只要个“多谢”与“抱歉”,就全部消解了。   他站起身,内心换上了另一种激情澎湃:“我放手了,希望你俩好好相守,要是哪天分手了,我……”   “你要来抢?”君时春问。   “不,我会哭的。”   “嗯?”   七号笑了笑,抹了把脸,走至门边:“大师兄,我接受惩罚。”   一号含糊点头:“哦哦。”   “等等。”苏羽叫住他们。   几人立即回头。   祖师爷醒了,这消息太震撼,这会儿功夫,护卫队十二人全部到齐。   他们压根就不想现在离开,还想问祖师爷如何醒的,想多看他几眼,想和他认识认识,还想打听他怎么和君时春在一起的……   但谁也没敢提,只怕打扰他们相会。   此刻听祖师爷叫,他们即刻就跪了,齐声叩拜,声音洪亮:“请祖师爷吩咐!”   苏羽:“我不再需要你们守护,从此,把面具摘下吧。” 第92章 鬓边花(40)   护卫们一惊:“我等誓死守护祖师爷。”   “我已经醒了。”苏羽道。   “那……我们也要保护您。”   苏羽起身, 牵着身边人缓步走到门边。   雪压远山,天映虹光。   他抬袖一挥。   霎时,苍山一晃, 天际一动。   山巅之雪漫天而起,浮云霓虹徘徊轻动, 染了白雪, 片片缤纷, 映照天际。   他转头看阿时,在那眼中看到了惊艳, 他便莞尔一笑。   护卫队们皆震惊:轻轻一挥,撼动了天与山。   祖师爷确实不需要他们保护。   他们再叩首:“可是, 我们舍不得离开您。”   “我没有要赶你们走。”苏羽道,“只想告诉你们,不必丢弃姓名与面貌, 做回你们自己吧, 从此任务不是守护,你们可和其他宗门弟子一样,在我门下修行, 若有其他选择也大胆提出。”   几人欣喜,激动叩拜:“多谢祖师爷。”   他们陆续解开了面具。   微风携着屋内水汽拂过脸颊, 温暖湿润。   回头看,眼中之景更加清晰,那漫天虹与雪,深深映入眼帘, 他们一时痴了。   “关于我和阿时……”苏羽再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来讲我来讲。”阿时兴奋道。   “好。”苏羽笑看他。   那快穿局什么的自是不好讲,阿时顺着人们猜测, 说祖师爷生魂附身到花上,与他一路同行。   护卫队们:“哦,怪不得!”   如今生魂回归,可不就醒了。   说起来,还是这位新任尊主护住与滋养了祖师爷生魂,才让他回归的吧。   好啦,明白了。   苏羽道:“既明白了,就下去吧?”   几人一窘,原来祖师爷看出他们因好奇不肯走了。   “是。”他们迅速叩别。   只是那一号步履不稳,瑟瑟发抖:“糟了糟了,我曾经把祖师爷拒之门外,死活不让带啊,他会不会记仇啊?”   阁内与庭外都安静了下来,只余款款流水声。   苏羽拉着身边人的手,再往回走,衣摆拂过门槛,门吱呀一响,徐徐阖上。   光线微遮,几缕落进水面,两人的身上脸上都摇晃水光。   苏羽打量着:“你今天穿得很明艳。”   君时春抬抬大红衣袖:“尊主仪式时弄的,他们要这样穿,说很好看。”   “哦,当尊主啦?”苏羽再看,“你的修为涨了很多。”   “是啊,我想来想去,就当着吧。”   “那……见过尊主大人。”   “喂!”少年一嗔,“那我是不是也要拜见祖师爷?”   苏羽接不上话,只好一笑。   少年也笑了,搂住他脖颈,和他蹭一蹭鼻尖。   气息扑洒,苏羽心间微动:“的确很好看。”   “什么?”   “你穿这身,很好看,我方才一睁眼,恍惚觉得,你披嫁衣而来。”   少年倏然脸红,仰头呢喃:“你,你也不老。”   “嗯?”   “我想象里,祖师爷那么大年龄了,当是发花白,耳不清目不明,体衰无力……”   “……”苏羽无奈,“修行到一定程度,可以保持外貌了啊。”   “是,人家一开始没想到嘛。”君时春努嘴,“咦,那你只是保持年轻外貌吗,其他方面呢?”   “什么其他方面?”   “就是体力啊什么的?”君时春想,他也要尽快修到能维持样貌的阶层,要提前打探一下。   可是面前人忽然不吭声了。   视线交汇,他只从那眼神里看出几分晦暗。   目光逼近,气息逼近。   温暖的唇相碰。   少年神思一下断掉,什么都忘了,所有感觉都凝聚在这一片温润中。   他后知后觉地回抱着爱人,迷迷糊糊回应着这一吻。   水光晃动,气息渐乱,少年有点站不稳,用力抓着爱人的衣。   眼底揉进一片又一片的红,如重见花的颜色,他喘息道:“你也是红衣。”   “嗯。”回应他的嗓音变得低沉,从他脸颊拂至耳边。   “你看我们……像不像一对新人?”君时春接着迷迷糊糊地说。   拥吻的动作微停:“你愿意成婚吗?”   少年不满于那停下动作,将脖颈重蹭到对方唇边:“当然愿意。”   火热的吻加重,衣扣捻开,肩上一凉,立刻便被吻痕覆盖。   少年轻呼一声,揪紧红衣,一把扯开那系带。   祖师爷的红衣滑落,流进水中。ĤŁŠĶ   少年只觉对方动作又顿了下,刚迷离睁眼,忽而天旋地转,人被抱起。   又一红衣沿着床边滑至地上,帷幔拉下,一声呢喃如春雪化开。   水流一点点打湿红衣,旋转几回后,终也将其拉入水中,与之前那一袭交缠在一起,起伏流转,时快时慢,时起时落,缠绵不休。   天暗又天明。   少年探出一只手:“好了我知道你体力了……”   还没扯住帷幔,又被另一手拉回,紧叩于掌中。   护卫队们不好来打扰,一直到第三天,看那门终于开了,才纷纷过来:“祖师爷……君尊主,可有什么吩咐?”   “有一件。”苏羽朗声道,“知会整个修真界,我要成婚了。”   几人惊愕抬眼,好一会儿才回神:“是,我们立刻去办。”   修真界收到重磅消息,闭关四百年的祖师爷,出关了!   简直破天荒,此界之人还都没见过他呢,实在太震惊,太欣喜了。   所有人振奋雀跃,奔走相告,有心想见一见祖师爷尊容,哪怕,只看看画像也好啊。   对此,护卫队表示,不急。   于是,还沉浸在震撼中人们又得到了第二个爆炸消息:祖师爷成婚,将宴请整个修真界。   刚出关的祖师爷要……成婚?   !!   跟谁啊?   君时春回到尊主山府,这里早已聚集了许多人。   各宗各派急急汇报着:“找不到啊,尊主您这几日去哪儿了,也去找人了么,您脖子怎么了,为何围住了?”   “哦,没事。”君时春拢拢衣领。   “尊主我们真的抱歉,其实也是这几天没好好找,实在有些分心,因为修真界出了大事啊,您听说了吗,对了尊主您手腕怎么了,我怎么看着有红痕啊,您受伤了吗?”   “真没事。”君时春捋一捋衣袖。   “哎呀,我们确实都去关注这个事儿了,您知道出了什么事吗?”这人加重语气,“祖师爷他,出关了!”   “嗯。”君时春点头。   来人眨眨眼,不是,这事儿不够劲爆吗?   那再来一个。   “他还要成婚!”   “嗯。”   来人:“??”   “尊主,祖师爷,祖师爷啊!”   “我听到了啊。”君时春一笑。   “呃……”人们沉寂了下,“尊主,祖师爷宴请所有人,您的爱人说不定也在呢,您先别急,而且,咱们也能请祖师爷帮忙啊,他神通广大,一定能帮您找到。”   “对对,尊主您收到请帖了吗,没事,没有请帖也能进,您好歹是修真界尊主啊。”   “说起来祖师爷到底和谁成婚呢,那是怎样一个人呢?”   “我实在太好奇了,究竟何人竟入得了他的眼……”   君时春笑道:“感谢各位,我回来正是要对你们说,不必帮我找了,有劳费心。”   “尊主……”   “也不用请祖师爷帮忙,至于请帖,我没有收到。”   “尊主……”   “因为……”君时春拂一拂衣摆,“作为婚礼其中一个主角,我不需要请帖。”   “什么?”   “我就是要和他成婚的人啊。”君时春郑重道。   “!!”   在场之人全都惊呆了。   好一会儿,他们才回神,齐齐发出惊呼:“啊?”   修真界大喜。   霞光万里,凤鸣九天,万物来贺,宴席绵延百里。   新人携手自天而降,红衣葳蕤,圣光环绕。   众人仰头,不觉神魂一震。   那就是祖师爷!   万千风华,天地失色。   现场忽落进沉静中,片刻后,众人才方灵魂归位,欢呼:“祖师爷,尊主!恭喜恭喜!”   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婚礼,惊艳世人眼眸。   礼成落座,人们从护卫队口中打听着他们相识过程。   一号护卫一直心惊着,偷瞧祖师爷,看他与人谈笑,好像……没记仇。   呼……他放心了。   而打探完的其他人不淡定了。   什么,祖师爷就是那朵花?   这不坏了么,他们可是对那朵花又看又摸,没少调笑啊。   他们提心吊胆观察着祖师爷,看祖师爷目光扫过来,只是含笑点头,似乎没生气。   呼,放心了,祖师爷没记仇。   祖师爷那边跟人边说着话,边转身。   “啪……”忽有纸张被风卷起,正好吹到了他身边。   他顺手抓下,低眉一看。   “抱歉抱歉,这是您的画像……”丢画的人连忙跑来,“我之前一直揣身上忘记拿出来了。”他把画接过举起,“现在也用不着了哦,要不要毁掉?”ҢŁŚK   那画举在苏羽旁边。   苏羽看看画像,又看看这人:“我的……画像?”   那举画的人点头:“是啊,尊主画的。”   苏羽回头。   君时春当即捂脸。   苏羽没忍住笑出了声:“不用毁,挺有趣。”   “真的吗?”君时春欣然。   “还好我不长这样。”   “喂,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像嘛?”   “你希望很像吗?”   “我……”君时春一顿,“你在逗我……”他做势轻锤苏羽的肩,被有所料地抓住手,拢进怀里。   众人又安心:祖师爷很大度,不爱生气,也不记仇。   星辰点点,宴席结束。   曲水浅台中,新人相拥。   程序里发出最后一道提示:“此世界任务完成,最后一次升级:任务对象可选择关闭金手指。”   吃瓜系统已解决了该解决的事情,从此,不必去探世人情感,他们也该自己去认清自己的心了。   心声若在需要时被听到,是助力,不需要时,也有可能是阻碍。   君时春道:“我的心已坦然明了,与众人不再有隔阂,不需要听,往后,我会直接说。”ҥĽŞҚ   “所以,你选择关闭吗?”НĽSҜ   “嗯。”   “好。”   “滴滴……”电子声响动,999道,“金手指已关闭,宿主,我去休眠了,等您离开这个世界时,我再回来,祝您与阿时久久。”   君时春也同步感到脑海里有什么被抽离了,知道是已经完成关闭,他带着笑,一眼不眨地看着眼前人。   苏羽抚他脸庞:“那么,你现在想什么,直接说?”   少年靠近他:“你真好看。”   “嗯?”   “还有一句。”   “什么?”   “想要你。”   不待回应,少年吻了上去。   苏羽心一动,加深了这个吻。   帷幔拉下,水光粼粼摇晃。   此后多年,修真界在二人带领下,正式进入筑基结丹大乘等修行时代,修士们的修为大涨,寿命更为延长,御剑化形等都不在话下,也衍生了魔修妖修等其他途径,各修行之道互相切磋,百花齐放。   此后亦有人飞身得道,步入仙位。   而此时的苏羽和君时春,早已成为世人眼中神明,后来他们退隐,只留下传说。   苏羽在这个世界呆的时间很久,大抵有千年万年了。   神明亦有消亡时,好在,相守的每一天都没有虚度。   在阿时消亡后,999回到苏羽意识里:“宿主,为您开启下个世界。”   -----------------------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结束啦。   下个世界:美食系统,可我不认识食材啊   末世,苏羽变成了一块毯子。   苏羽:“……”能正常点儿不。   他不想让眼盲的时希知道自己的化形,隔着一段距离道:“你好,我为你赠送一项技能,本来可以让丧尸对你产生好感的,但是抱歉,现在变成了美食系统,你看你准备把什么做成菜?”   时希:“谢谢哥哥,可我好冷,只想要一块毯子。”   “嗯?” 第93章 不会飞的毯子(1)   雨下个不停, 天昏地暗,楼房倒塌残破,挂着焦黑与污血, 横七竖八的车子下,漆黑的油融进血水, 随着雨流向很远。   这是个丧尸横行的末世世界。   苏羽迈着艰难的步子往前走。   背后是大雨浇灌的断瓦残垣, 前方是空旷郊野, 原先打算建楼,地基盖好了, 但末世来了,十多年过去, 那里就还是只有地基。   系统说阿时就在那里。   他一步一抬脚,步伐十分沉重。   终于,他微喘着气, 把系统拽出来:“我真的不能飞吗?”   “是的呢, 宿主。”999小声说。   “人家神话故事里的毯子都能飞啊。”   这个世界里,苏羽变成了一条毯子。   虽然上次吐槽过为什么要变有生命的东西,这次就得了一个没生命的化形, 但是……毯子是否怪异了些?   “宿主,您也说了, 那是人家的神话故事嘛。”999道,“毯子本来就不会飞的。”   “好,我不跟你争辩。”苏羽咬牙,“那能否告诉我, 为什么我……这么吸水!”   他是很厚实,沉甸甸,毛绒绒的大毯子, 如果在世界还正常时,也是完全没法塞进洗衣机的那种,即便有坚韧如钢铁的洗衣机真能把他给洗了,那么拿出来晾晒也能压断几根麻绳。   毕竟这种毯子一湿水就巨重无比。   此刻,苏羽被雨水浇了个透彻,迈脚……这脚就是毯子的两个角,迈角跟灌铅一样,每一步都挪得惊天动地。   偏偏不能飞,还要继续淋着。   999:“可是,这样暖和啊。”   “呵,等我干了,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暖和谁去?”苏羽冷哼,这毯子是暖和,但也很难干,尤其在这样的阴雨天。   999心虚,琢磨了会儿道:“但您好看啊,您看看这毯子的配色,黑红相间,快穿局特地给您绘制了第一个世界的部落图腾花纹,低调华贵,神秘雍容,人家一看到肯定会惊艳的。”   “作为一条毯子……”苏羽气息不接,“作用是让人惊艳吗?”   系统委屈:“那,如果阿时一眼就喜欢,不是很好吗?”   “哼。”苏羽没反驳,接着抬脚。   郊野此时无活人,也没丧尸,漫天雨幕,只有阿时在前方。   “咔嚓。”终于走到,毯子角拨开一块腐朽木板,露出空荡楼层,四面无墙,但好在盖了楼板,能遮雨,地面看上去挺干爽。   苏羽环视一周,终于在那楼梯角看到缩回去的腿,显然是被动静惊到。   这个世界里,阿时生来体弱,苏羽怕他再受惊吓,一面靠近一面柔声道:“你好啊,我是好人,呃,不对,我不是……”   他不是人,他是块毯子。   但看那露出的脚在颤抖,他没说下去。   别把人吓跑了。   “我不是坏人。”他改了话语,“我专门来找你的。”   窸窸窣窣,一只手扒在楼梯边,紧接着,一张脸探出来。   苏羽定定神:“你别怕,我的样子其实是……”   他话语骤然一顿。   那张清隽的脸上,一双眼睛毫无光彩,漆黑瞳孔没有半分聚焦。   阿时……看不到!   苏羽神色一凛:“剧情没说他是盲的。”   999疯狂翻阅程序:“我也不知道啊,程序里只说他体弱,是不是这个体弱指的就是眼盲呢?”   苏羽看着那年轻的面孔,他看上去还没上个世界大,脸色苍白,手指纤瘦,一看就是身体有亏,绝不只是眼盲。   系统不敢多说了:“宿主,我真不知道,我刚刚已经传消息去快穿局了,他们说查查看。”   “你好呀,你是来救我的?”少年开口了,语调软软的,只是气血不足,有点有气无力。   苏羽立马柔声道:“是啊,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你是人类还是丧尸啊?”   “我……”这话问得有点奇怪,丧尸也不能这样说话吧,但苏羽不是人也不是丧尸。   “哦,你刚刚说过你是人。”那身子探出更多,少年本身穿着白色睡衣,但已经弄上了不少泥点,好在没有血迹,“我许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这个……”苏羽慢步上前。   “你不用怕你的样子吓到我,实话告诉你,我看不见的。”少年伸手向前,“而且,人的样子再可怕,能有多吓人呢,那什么完全没人形的变异种才可怕吧,我猜你大概面上有疤痕,有血?真的不要紧。”   完全没人形的才可怕……   苏羽顿了顿:“是啊,我……是人,但我……”他思索着,“我面上没有疤痕,也没血,我是失去了双臂,抱歉,我不能与你握手。”   少年手一顿,徐徐收回:“我也抱歉,哥哥。”   苏羽愣了下,心中一软,有如羽毛划过。   “怎么了哥哥,你……听上去应该比我大一些吧?”   “呃,嗯。”苏羽回神,坐在他身边,紧盯着他看。   这个世界他叫时希,本该给他的金手指是吸引异类体质,有此体质,他可以获得丧尸好感,哪怕被丧尸抓住,丧尸也不会伤害他,反而会对他好。   如此,他能在丧尸世界里安稳存活。   原定剧情里,他一点点感化丧尸,让其不再攻击人类,最终,他带着丧尸远离人类,解决了这持久的战争,也结束了末世。   但是金手指错乱,现在变成了……美食系统。   经历两个世界,苏羽相信,一切自有安排,来的时候他就想好了,美食系统……照样能感化丧尸。ʜŁŚK   丧尸总得吃东西吧,他要不吃他咬人干嘛?   有可口美食,他们慢慢地可能就不咬人了,那么也就不会伤害阿时,阿时可以按原剧情感化。   问题不大,只是把吸引异类体质变成了用美食吸引,而他加强保护即可。   只是他没料到阿时的身体比想象中更弱,还看不见,这样,哪怕丧尸不伤害他,在丧尸群里生活也是很辛苦的吧。   他或许该去人类世界,那里有基本的医疗条件和生存物资,但是,人心不可测,他就是被人类丢在这儿的。   苏羽一时犹疑,决定先按剧情走:“我看到这儿有人,特地过来的,我觉醒了一项异能,但没有手做不了,我想把他送给你。”   “异能还可以送吗,哥哥是什么异能,水系火系?”   “我的异能很特殊,正因如此,可以转送。”苏羽道,“它是美食系统。”   “嗯?”   “不用火不用洗,你只要按提示捏造好所需食材,自动生成美食,色香味俱全,再简单的食材也可成美味佳肴。”这个在末世其实很有用,因它可以将其他取之不尽的资源转化为食材,比如风,雨,土等,哪怕食物短缺也饿不着。   但也有条件限制,一次只生成一盘,冷却时间过久,需一天一夜,而当使用者附近有真的食材时,就无法转化,需用真食材,用真食材没有冷却时间,但就需要耗材。   故而,当人类基地真的完全没有一丁点儿食物时,他这技能才可产生食物,可真到了那个时候,人类世界也早就乱了,一盘菜已经不足以解决问题,所以这技能在人类基地用处不大。   但他很适合单人出行,有这个系统,起码阿时饿不到,苏羽想来想去,觉得比原本的金手指还好用。   “真的啊,好神奇。”时希捧场,“哥哥的异能好厉害。”   苏羽被这一声声叫得心快化了:“如果不及时转送就失效了,你要么?”   “但是……哥哥就这样给我了么,我们不认识啊,而且以后你的家人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咳……我没有家人,也没朋友,不用担心,主要是时间紧迫,再不给一个人,就浪费了,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你。”   “原来哥哥跟我一样,我……那我谢谢哥哥。”   “嗯,咳,那个,你把眼睛闭上。”   “我不用闭也看不见的,需要闭吗?”   苏羽又一怔,嗓音微哑:“那不需要。”   白色光柱涌入少年眉心:“好了。”   少年微微眨眼,一笑:“那我能做饭给他人吃了,这个怎么用,我现在做给哥哥吃吧?”   “呃……”苏羽放缓语调,“我还有一项异能,就是不用吃东西。”   “啊?”   “你可以做给自己吃啊。”苏羽提议。   时希又笑:“我也不吃东西,我都喝营养液的。”他往手边一个小包示意了下,“我身体不太好,吃不了饭菜,一直吃营养液。”   苏羽怔住。   并没比原本的金手指好,这对阿时自身没起到作用。   好一会儿后,他深吸口气:没事,反正本来目标也是丧尸。   打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的,系统说他的病无解,将伴随终生。   “哎,不管怎样,我先用一下吧。”时希搓着手,跃跃欲试,“怎样做?”   苏羽抬眼:“你在意识里呼唤美食系统,面前会出现一个虚拟屏,那屏不用眼睛,用意识便可感知,你选一个想做的,点中,它会告诉你准备什么,按照说的准备好,放到它的投影下,一盘菜就完成了。”   “好嘞。”时希照做,先从简单的起步,点了一盘清炒丝瓜。   营养液属于特制合成品,与合成饼干什么的都不同,不在食材范围,他现在可以引风进来捏一个瓜。   少年依照提示拢风而来,然后,遇到了个问题:“哥哥,丝瓜长什么样?”   “嗯?”   “这屏幕不显示图片,它让我脑中具象一下,自动成像,可我不知道丝瓜的样子,成不了像。”   “是细长的,绿色的,有一些条纹。”苏羽道。   “好的。”时希点头。   苏羽欣然,低头拧了一下身上的水,再抬头,看时希已把食材放到投影下了。   “等下,那……”   那哪是丝瓜啊,那分明是一根竹竿啊,哦,还是刷了几条白漆的。   可不是细长绿色有条纹,但……   “啪。”食物生成,热气腾腾。   清炒竹竿做好了。   卖相不怎样,气味不也怎样,夹着一股儿油漆味。   时希刚一碰,被烫了下,收回手,不小心碰洒了。   竹竿们滚落在地,深深插入了土中,如利箭一般。   苏羽:“……”   时希:“可惜了。”   苏羽:“倒也不算可惜。”ĤĹŜK   怎么说呢,有时候也挺巧,幸好阿时自己不吃食物。   时希:“哥哥,这个好吃吗?”   苏羽:“不清楚呢,你知道的,我不能吃东西。”   “对哦,你也知道的,我不能吃东西。”   苏羽点头,没事儿,目标是丧尸。   一切自有安排,这一定是丧尸喜欢吃的东西。 第94章 不会飞的毯子(2)   食材如果及时吃了, 能转化为躯体能量,但要是半个小时内没人吃,就自动消失了, 重化为风而去。   地上的竹竿随风而散,时希怔了下, 几许遗憾, 又叹:“可惜。”   苏羽:“不用惋惜, 本就是风化的,没有浪费。”   而且, 那真的不算可惜。   “主要是我终于会了一项技能啊,却没有用武之地。”   “那……也不会, 像我们俩这样不吃食物的人是少数。”ΉᒫŚK   时希歪头:“说得也是。”顿了下,他带着笑意道,“哥哥, 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们该再见了吧,就是萍水相逢你送我这么好的技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报答。”   苏羽:“我没有说要走啊。”   “你不去基地吗?”   “你不想跟我一起去基地, 对吗?”他都说再见了。   “嗯,我就不去了。”   “那我也不去, 反正基地里也没我认识的人。”苏羽说,“我觉得跟你很聊得来,决定留在这儿和你在一起。”   时希怔了下,不敢相信:“那你一直待在这儿吗?”   “不确定, 这儿不保证安全,阿时,等雨停了, 我想带着你一起走,不去基地,我们到别的地方,你愿意跟我走吗?”   少年脸上泛红,有点局促:“我对你没有用,你看,你连饭都不用吃。”   苏羽一笑:“我不是冲着你的价值来的。”   少年轻咬唇,脸上更红,有几分羞赧,也多了些神采:“那……好啊,但是哥哥你不要有负担,等你哪天不想带我了,就随意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就好了。”   苏羽没有说话,继续拧着水。   雨小了些,天渐渐黑了,世界落进浓稠的夜色里,沉寂无声。   少年打开小包喝了瓶营养液,然后搂了下肩膀。   苏羽用角卷住两块木头,飞速蹭了几下,再往草上一放。   枯草燃起了火星,他又卷来一些木块草须堆叠,不一会儿,火堆熊熊燃烧。   999忍不住说:“宿主,你又动用自己的能量了。”   “我愿意。”苏羽把它按回,语气放缓,“阿时,烤烤火。”   火光把少年漆黑的眼眸照亮,清瘦少年欣喜凑过来。   无边黑夜多了一点光,少年的身躯不再发颤,苏羽笑了笑,顺带着也开始烤自己。   湿润的毛毯碰到火,激出层层水汽,嗤嗤拉拉。   “入夜真的冷。”时希身体暖和,话也多了,“哥哥你冷吗?”   “我这个……我还有一项异能是不怕冷。”   “你的异能真神奇,完全为末世而生啊。”时希羡慕,“好吧,我还说我们可以抱着睡,你不怕那我就不影响你休息了,有火就很好啦。”   苏羽:“……”   他确实没法抱,又湿又凉的,关键是他撒谎了啊,他又不是人。   “真的,昨天夜里我被冻醒时就想,如果能生一堆火就太好了,今天你来了,我就有火了,谢谢你。”时希又道,“我理想的情景就是裹着一条毯子坐在火堆前,毯子把我与世隔绝,什么也不去想,面前只有温暖火光,就那样……坐到生命流逝,就很好了。”   苏羽透过火光望着他,出了会儿神。   怎么我谎称自己是人时,你又想要毯子呢?   他加快烤自己的速度,佯做平淡地道:“你在这里等死啊?”   “我也不想死啊,可是哥哥你平心而论,如果你没来,我能活下去吗?”   营养液喝完,会死,出去遇到恶人,可能会死,遇到丧尸,可能会死,夜里寒凉,可能会死……   生命如此脆弱。   苏羽道:“我来了,我不会让你死。”   这两天行动不便,等他干了,先去阿时原本住的地方找营养液合成材料,他已经让系统查清楚了成分,材料也丰富。   再为他弄一些生活物资,再慢慢调养他的身体,慢慢地带着他完成任务,再和他静等末世结束。   “哥哥真好,但你不用承诺的。”时希笑,“我是自愿的,你不用为我的生命负责。”   “我愿意。”苏羽定声道,“你也不要有负担,我也是自愿的。”   少年一怔,好一会儿没动。   苏羽又开口,终于问了白日就想问的:“人们是觉得你没有用,把你放下的吗?”   “嗯,我之前被一队人救了,跟着他们走了半个月。”时希回答的声音微有哽咽。   这些苏羽大致知道,他问出来,是想了解详细一些。   没等再问,时希就自己接着说了:“这一队人都是异能者,他们起先以为我也有异能,后来发现我没有,又觉得我走路太慢,就把我放在这儿了,他们给我留了不少东西,防御的御寒的,不过这些天被路过的人捡走了。   我这是第一次接触外面的人,他们不想带上我,但也特地绕路给我安排了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在这里呆了二十几天了,中间有人来过,拿了我的物资,不过没伤害我,营养液抢走了又还回来了。”   苏羽微有讶异,他以为阿时不去基地是对人类有排斥,但听其所言,并没有。   “还好这些时日没有丧尸来过。”苏羽想象着他这些天的境遇,很是后怕。   时希却没接话。   过了会儿他才迟疑着说:“哥哥,如果我告诉你我的身世,你会介意吗?”   “不会。”苏羽先回答结果。   时希含笑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相信你。”   两团火在他眼中闪烁,他诉说着自己的记忆,第一句说的是:“我是丧尸生的。”   苏羽动作一顿:这个程序里没有提。   不是刻意不提,是在金手指到来前,任务对象的过往都是一笔带过。   剧情里只说,他生来病弱,被人类队伍抛弃。   时希得到了苏羽那句“不会”的承诺,心中安定,说得坦然:“我妈怀我时还是人类,但后来变成了丧尸,她还有一些意识,没咬我爸,我爸就不舍得杀她,直到我两岁,我妈才彻底没了人类意识。”   那是十多年前,那个时候丧尸还不多,人类社会还没乱。   “因为这个,我生来就有病,且天生眼盲,从小生活在无菌的玻璃房内,吃营养液,我爸用芯片植入了一教学影像教习我知识,也弄些影视小说等给我解闷。”   苏羽明白了,他从出生就没见过摸过外面的东西,如何认识什么丝瓜竹竿呢,他对世界,人类,丧尸等的了解都是通过那些影像,但那些植入的东西并不是真切看到,于他而言始终隔着一层雾,他无法精准具象。   “去年开始我爸没有来看我了,我知道……他大概不在了,无菌房还有一些能源可维持,我就一直那样呆着,慢慢地,能源用光了,氧气越来越少,好在那队异能者搜到了我,打碎玻璃救我出来了,他们看我在玻璃房内生存很惊奇,以为我有特殊能力。”时希说到这儿笑了笑,“一开始他们待我可好了,慢慢地就失望了。”   “但是,我从他们口中知道一件事,他们说,有一个丧尸抬着风干的手指引一个方向,他们顺着方向发现的我,他们还说,那个丧尸至少有三年了,从形容看,我知道那是我爸。”   “我爸三年前就变成丧尸了,但他经常来看我,我甚至没觉察出区别,他临死前还在想着我,我……”   时希顿了顿,鼓起勇气说:“我经过这些事,觉得……丧尸不一定完全失去意识,他们的意识说不定能找回来。”   “你说得有道理。”苏羽道。   “你认同?”时希惊道,“真的吗?”   “嗯。”   少年松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换了个姿势烤火,心里还有些激动:“哥哥,你说,会不会有一天,丧尸不再进攻人类,人类也不再和丧尸厮杀了,人类和丧尸,就只是相安无事的两个物种?”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苏羽回神,微微笑了下。   这恰好就是任务,丧尸有意识,才能被感化。   他还没提,阿时自己先说了。   “哥哥,你想什么?”时希又问了一遍。   “我……”苏羽道,“我想问,你妈妈后来怎样了?”   “她离开了家,被其他人类击毙,挖走了晶核。”   他这句话说了三个信息,他妈妈就算彻底失去人类意识,也依然没有伤害他和他爸爸,而是自己选择离开,可见底色没那么容易消失,第二,不是爸爸击杀的,他的父母曾经站在人类和丧尸的对立面,却没伤害过彼此,或许扩大范围,也有可能做到,第三,人类并非被动,他们需要晶核。   他不想去基地大概也有这方面原因,他没有完全站在人类那边,生活在人类基地,他会心有不安。   苏羽说:“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愿望?”   “就是你说的,丧尸不再进攻人类,人类不再和丧尸厮杀,他们相安无事,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我哪敢当成愿望,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你可以去想,我们一起来实现它好不好?”   时希愣了愣,想着那情景,憧憬之色不掩于面。   可又叹道:“可能吗?”   “可能啊,或许……从一碗饭开始。”   少年不解,但问:“你要帮我?”   “当然,我为你而来。”苏羽加快速度烤火。   等行动方便点,就上路逮丧尸喂饭去。   少年托着腮:“哥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为什么这样问?”   “我觉得你好得不太真实。”   “你放心,我真的存在,会一直在你身边。”   “哥哥……”时希揉了揉脸,又捏捏手,红着脸,“你想……亲亲我吗?”   水汽哗啦一下,毛绒差点烤焦,苏羽抬头:“啊?”   “那要不,我亲亲你也可以?”   “!!”   “好吧,我不亲了。”时希咬了咬唇,想着他们虽然确定了关系,但毕竟才一会儿,就连认识都没多久,这是跨度有些大,他改口,“那我能抱你吗?”   苏羽:“……”   你爸都给你看了些什么? 第95章 不会飞的毯子(3)   时希还是没等到回应, 只好抿嘴一笑:“你还挺保守的。”   苏羽:“……”   “好吧。”时希收手,“我们睡吧。”   这话在此时的苏羽耳中,听起来很不寻常, 他压低语调问:“你这个睡是指?”   “怎么,你还有不用睡觉的异能?”   “那倒没有。”   “那你看看睡哪儿, 这楼梯两边都没风, 我一直在这儿的, 就是一边的空地小,睡不下两个人, 我们大概要睡到隔断两边。”   “哦哦。”   他们睡在楼道两侧,楼梯下方有层矮矮的悬空, 刚好够躺下去的人扭头看见彼此……是苏羽看见时希。   等他睡着,苏羽直接用能量给他弄了个临时防护罩,将暖意包裹进去, 少年轻蹙的眉宇渐渐舒展, 脸上带了一点红。   天亮后,苏羽觉得自己轻了不少,虽没干透, 但行动轻便许多。   天还有些细雨飘洒,朦朦胧胧。   运用能量本就是违规, 不能作用于自己身上,他没法烘干自己,那么,还是再等等吧, 好不容易快干了,别又淋湿。   话说,出去后最当紧的物资还是防雨工具。   他站在楼板往前看, 大地早已没了花与草,只有各种变异植物,展着诡异触须,流下粘稠的黑色液体。   世界好像只剩下黑与红。   忽地,他眼中跌入一点儿灰白。   那是一只丧尸,歪歪斜斜,漫无目的地走着。   苏羽回头对时希道:“我出去捡点儿东西。”ΗᒫŚҜ   说着从楼板跃下,飞快接近丧尸,丢出一颗石子。   丧尸看不清,凭声音气味辨人,听见动静,立马咧开尖牙,挥着手咆哮而来。   本能的噬血,倒也没什么意识,但是,阿时分析的没错,意识可以慢慢找回。   苏羽放出丝线,三两下把丧尸绑成粽子,拉着就往回走了。   999惊愕:“宿主你把自己拆啦?”   “我这么厚拆一点无关紧要,等会儿再收回去不就是了。”   “不是?”系统想破脑袋也没想过还能这样操作。   “阿时,来丧尸了。”苏羽把丧尸拴在柱子上,“咱们就先从他入手。”   时希昨夜睡得好,精神不错,说话也有了些中气:“丧尸长什么样子啊?”   他不用问怎么抓住的,有异能的人攻击力都不弱,没有手也有别的方式。   苏羽回头打量。   基本还是人形,眼睛突出,牙齿细长,指甲尖锐,有几块腐烂疤痕,不过没什么腐臭之气,衣上有些许破洞和血污,总体来说不算很可怖,只是挺暴戾,一直乱动,吼叫个不停。   时希点点头:“我来做饭。”   昨天苏羽说,没有生物能抵挡美食诱惑,丧尸如果爱上美食,极大可能就不去咬人了。   苏羽还说,他这个技能会很有用。   “但是,他喜欢吃什么呢?”时希又困惑。   “投其所好,你要不选个毛血旺吧。”   “毛血旺是什么样?”   “就是鸭血,嗯……红色的,像豆腐块一样。”   豆腐块又是什么呢?   时希张张嘴,没好意思再问,选了“水煮毛血旺”这道菜,食材除了毛血旺,还有千张,豆芽。   料想既是配菜,大差不差也没关系,他也没好再问。   苏羽在稳定丧尸情绪,具体做法是把丝线收紧。   丧尸终于不乱动了,呜呜咽咽。   “做好啦。”身后传来轻快的声音。   苏羽看砂锅咕嘟嘟冒着热气,油还在嗤嗤拉拉响,很是不错。   阿时就是聪明,第二回就掌握了。   时希端着砂锅慢慢走来。   但是,越靠近,苏羽越觉察出一丝不对:这气味……怎么有点奇怪?   不是辛辣的香味,反倒透着一些……馊气和腐气?   等那锅完全展现在面前,苏羽瞪大眼,倒吸了口凉气。   毛血旺不是毛血旺,是西瓜瓤,嗯,谁说西瓜瓤不像红色豆腐块呢。   千张可就厉害了,是一堆纸屑。   至于豆芽,那漂浮在油中间的,赫然是一颗颗牙齿。   这是什么东西的牙?!   这个锅里,现在有被煮的稀烂的西瓜瓤,搅成一滩糊的纸,不明生物牙齿,以及漂浮在上面的一层油,不断冒着小泡,如滋生诡异的土壤。ȞĽŠҞ   似乎感受到目光,时希开口:“真的有一千张纸呢,我数了的。”   这是重点吗?   阿时从出生起就吃营养液,从没吃过食物,对食物尤其没概念,甚至连什么能吃什么不能也不清楚,大概在他印象里,只要加工,很多东西都可以吃,毕竟他那营养液就是加工产物。   苏羽思绪归位:事情总是有巧合的,他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食物,肯定丧尸爱吃!   对啊,丧尸哪能依据人的口味来定呢?   他放宽心,笑呵呵地拍拍丧尸的嘴。   丧尸也不知是不是懂了,居然真的张开了。   时希舀起一勺,递上去。   尖牙碰上食物,愣了下,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烫到了吗?”时希吹一吹,再递上去。   丧尸挣扎得更厉害。   苏羽在丧尸面上见到了惊骇表情,仿佛面前热心给他喂吃的人是洪水猛兽。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做的菜?”时希意识到问题,几分黯然,“技能在我身上,是不是发挥不出作用啊?”   “哥哥,我是不是浪费了你的技能?”   “我还是没什么用的,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苏羽看看他,再看看丧尸,道:“谁说的,我来,他没尝,尝了就知道。”他卷起角接过锅,掂量着也不烫了,勾开丧尸的嘴,一勺西瓜给喂了下去。   丧尸咕咚咽下西瓜汤,忽然眼睛发直。   片刻后,他嗷嗷直叫,发狂挣扎,丝线勒入血肉尤未觉,只一味儿往旁躲。   好吧,苏羽抚额。   居然……连丧尸也不肯吃吗?   谁说他没意识,他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呢。   “啪!”丧尸挣断了拴着柱子的丝线。   他忘了咬人,可能也是没食欲了,也顾不上自己还被绑着,就这样一跳一跳地,逃也似地跑了。   苏羽:“……”   时希:“他怎么跑了?”   “他……”苏羽想了想,“他吃过饭总得散散步,消消食。”   “他喜欢吃?”   “嗯……可不是么,喜欢得直叫呢。”苏羽用能量把剩余的汤汤水水先消散,“你摸摸,都吃完了。”   少年欣喜:“他饱了,这一阵子可能就不会咬人了,而如果觉得我的菜更好吃,下次也许还会来,时间久了他们就不想咬人了,良好的开始,良好的循环,真好。”   “是啊。”咬人应该暂时不会咬了,那丧尸看上去不是很想吃东西了,但大概也不会再来,得去把他抓来,苏羽想了下,又道,“这个事儿不急,慢慢来。”   “嗯。”时希又笑。   苏羽也笑了,虽然但是,起码丧尸这一阵子没食欲了不是,怎么不算巧合呢。   “哥哥。”时希想到什么,“你刚刚用什么接过锅喂他的啊?”   笑容一僵,苏羽心道不好,他忘了自己没有手的设定。   思量须臾,他道:“用嘴。”   “那怎么喂他的呢?”   苏羽硬着头皮:“用嘴。”   时希表情微变。   “我是说,我接过来把锅放下,用嘴咬着勺喂的。”   “哦。”少年心疼道,“哥哥你真不容易,以后这些事情我来做,让我照顾你。”   苏羽心虚转身,走到楼板边,他想起来丧尸身上的丝线还没收。   那丧尸蹦跳着,还没跑远,他展开四角收线。   缓缓地,他瞳孔微缩,定定看着那丧尸。   有些不一样。   丧尸来的时候周身泛着黑气,虽微不可觉,但他能看到,而现在,黑气没了。   末世久了,平衡被破坏,大气里充斥着各种有害物质,苏羽把它们统一称为瘴气,瘴气短时间内对生命没有显著影响,但它在侵蚀世界。   在这样的侵蚀下,生物产生变异。ĦĻȘǨ   那变异成诡谲之态的植物就是这样生成,人类相对幸运,变异的结果是激发了异能。   可瘴气本身是有害的,它还影响生物的心性。   变异植物开始攻击人类,而人类和丧尸会更加暴戾,这些暴戾具象到生物本身上,就是这样的黑气。   在本就生存艰难的环境里,各有生物都很难维持本心,为争资源自相残杀也是常见,但是,黑气会让此现象加剧,在某个场景里,或许按照他们本身意识,可以和平解决,可黑气作祟,影响意识,就会增加残杀的概率。   原本剧情里,感化丧尸的一个外在体现就是让黑气消失。   黑气减少,瘴气无法落脚,也会慢慢稀少,那个时候,才更容易让人类与丧尸休战。   这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可是,苏羽看到,这个丧尸的黑气,就这样物理清除了。   是吃了阿时做的东西!   金手指只是赋予他做饭技能,那净化的功能是……阿时自身赋予的。   看看,他就说嘛,事情总是有巧合的。   苏羽回头,目中无限温柔:是多么纯粹的人,才有这样纯净的功能呢?   这样一来,任务进度应该会比预想中快,就是……得多考虑一下,如果让丧尸肯吃阿时做的菜。   这个世界苏羽对任务没那么着急,好像任务成了其次,他更想多陪陪阿时,如果不是阿时主动提及愿望,他可能还不急着说,反正,漫长过程里也不在乎这一两天。   他走回来,含笑看着阿时。   时希心情不错:“哥哥你是不是在看我?”   “你怎么知道?”苏羽甚至没有眼睛鼻子嘴啊。   “感觉。”时希脸上又泛了红,“你真的不想与我抱抱吗?”   苏羽:“……”   其实挺想的。 第96章 不会飞的毯子(4)   可是不能。   苏羽没有回应。   时希的笑容落在明亮火光后:“好吧, 老古董。”不过,这也说明了他大抵也没轻易跟其他人亲密接触过。   少年又笑了笑,是温柔与羞赧的, 叫那清澈的脸庞多出几分明艳。   下午苏羽在附近搜寻物资,找到一大块塑料布, 这样就算雨不停也能走了, 他计划着再烤个一天自己也能全干了。   说实话, 这个位置算安全,几乎没丧尸, 那个丧尸要不是他逮的,大概也不会过来, 也没什么人,异种植物都离得远,安安静静, 好像纷乱尘世中一隅净土。   当然, 环境条件就没的挑了,干干净净能遮风避雨就不错了。   总归,在这儿呆的两天, 苏羽时而忘记在末世。   到晚上,苏羽再弄防护罩在时希身上, 仅仅是暖和两天,少年的脸色就红润了些。ԨĹŜƘ   天亮后,他在楼板上眺望,又看见一抹异色。   那是个人, 穿着迷彩服,似乎是看见火光了,正往这儿靠近。   不一会儿, 人就跑了进来,抖一抖身上灰,搓着手道:“这儿有人啊?”   是一个挺精壮的男人,有异能,黑气在身边浮荡。   阿时起身:“是……”   “有吃的吗,我用晶核跟你换。”男人直截了当。   时希回了下头。   苏羽倚靠着墙没动,道:“饭菜不是只为丧尸准备的,人类当然更需要。”除了任务对象,他人听不见他声音,他可以随意和阿时说话。   时希点头,对那人:“我不要晶核。”   “那你要什么?”男人语气加重,警惕道,“我只能给你晶核,要有其他企图,小心拳头。”他抬手就砸在柱子上,打落一片泥灰。   “什么都不要。”时希说,“你等着,我给你弄吃的。”   男人一愣,没回过神。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时希从楼梯后探出头。ԨᏞSĶ   男人诧异:“还能挑?”   “嗯。”   “饼干?”   “就这样吗?”   男人想了下,试着说:“那炸鸡啤酒?”   “炸鸡啤酒什么样子?”时希直接问他了。   “你问怎么做的是吧,就……鸡肉裹着面糊油炸的啊,啤酒不就是黄黄的液体?”   “好的,你等下。”   “啊?”男人懵了,他真有?   苏羽不大敢看阿时做饭,听男人的描述,他怎么觉得要糟?   “做好啦。”很快,时希端着盘子出来了。   苏羽伸头望了眼:“咳咳……”果然。   男人不好意思了:“对不起啊,我刚才态度不好,给你道歉,啊呀,原来你看不见啊。”他走过来接盘子,“那你一个在这儿多不方便,等会儿跟我走吧,我把你送基地去……”低头的瞬间,他话语一顿。   时希摇摇头,又殷切地等着他的回馈:“哥哥,怎么样?”   男人一怔,抖了抖肩。   苏羽也一怔,顿时看男人不爽了。   男人本想发毛又忍了,把盘子一搁,整张脸冷下来。   盘子里,倒也是有肉有面还有酒,肉和面搅和着,黏黏糊糊,泡在啤酒里。   这个颜色和形态,哪怕男人饿着肚子,也实在不能直视,明明有这么好的食材,偏偏这样搞,怕不是故意的。   再不会做饭也不会把炸鸡和啤酒倒在一起吧,这不是两个东西吗?   那巧了,阿时还真不知道这是两样,他这回食材选对了,程序里没找到“炸鸡啤酒”的选项,于是自己输入,强行混到了一起。   那怎么了,有肉有面有酒,又不是不能吃!   时希被撂盘子的声音惊了下:“哥哥你怎么不吃啊,不好吃吗?”他有些失落。   “有意思吗?”男人忍不了了,“故意耍人是吧,好,我叫你耍!”他“腾”地抽起一根火棒。   苏羽眼一凛,挡住火星,丝线一伸把人击退,再一卷,火棒重回火堆。   男人踉跄退了好几步,顺着丝线望到苏羽的位置,大吃一惊,刚要开口,被丝线一压,瞬间闭嘴。   “你怎么了?”时希问。   “呜……”男人想反击,才抬手,丝线迅速旋转,眨眼就将他也捆成了粽子。   然后,那个华丽又诡异的毯子弯起一角,向他摆了摆。   他瞪大眼,连呜也不敢呜了。   “你在干什么?”时希,“菜再不吃就凉了。”   面前丝线浮动,编织成一个字:“吃。”   男人咬咬牙,坚毅地扭过头:打死都不吃。   红黑交织的字倏然放大,急速朝他贴近,仿佛马上将他吞噬。   男人不觉打了个寒颤,一下子就泄气了,慌乱眨眼。   嘴巴处的线微微放松,他带着哭声说:“我吃,我吃。”   丝线一动,他被拖回原位,地上的碟子卷起,送到他嘴边。   男人深吸了好几口气,张开嘴,一口下肚,眼角不禁滚落一行泪。   “好吃吗?”时希问。   丝线一变,换了个字:“夸。”   “好吃。”男人哽咽。   “真的吗?”时希喜笑颜开,“哥哥,那你一定要吃完哦。”   男人很命苦地望着毯子:“好。”   毯子很不悦,又给他灌了一口。   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哥哥刚才为什么生气啊?”时希闲聊着。   “我……”男人抽噎,“这些东西挺难找的,我以为你用假货骗我,对不起呜呜,是我小心眼了。”   “可以理解。”时希笑,这个异能是真的稀罕,“那你现在又为何哭啊?”   男人索性大哭起来:“因为我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哇哇哇……”   时希拍着手:“真好。”他如跳舞般转了几圈,“如果我早就会做饭,在团队里就有用了。”   男人已经把菜吃完了,泪流满面地想,那你可能会更早被丢掉。   不过你物资倒是挺多的,那等你物资抢完就会被丢了。   一扭头瞧见毯子,他急忙道:“是啊是啊,很有用很有用。”   “你要是喜欢,我以后还做给你吃啊。”时希又道,“我不跟你去基地,你常来就好,哦,我不知道会不会离开,总之,不远的话应该不难遇见。”   “呵,呵呵……”男人努力笑着,“我能走了吗?”这话问的是毯子。   丝线层层松开。   男人弹跳而起,飞一般地蹿了出去。   肚子倒是也饱了,跑得很有力气。   苏羽望他背影,看那黑气已然消散,果然,对人也有净化功能。   “哥哥。”时希轻声唤。   待了会儿,没等到回应。   时希摸索着走过去:“你怎么不说话?”   苏羽这才回头:“原来你见人就叫哥啊?”   “这不是一种礼貌吗?”时希一想,“啊,难道刚才那位没我大啊,我是不是该喊弟弟?”   “……”   这是重点吗?   苏羽不满:“你该喊叔叔。”   “好,我记住了。”   “你!哼。”   “你为什么生气了?”少年伸手过来。   苏羽往后一退,那手指拂过柔软毛边,他清了清嗓子,直言道:“你只能对我这样叫。”   时希露出几分困惑,沉思一会儿,轻声说:“好,我以后只叫你哥哥,对其他人,我就不讲礼貌了。”   如此轻易就让步了,苏羽反而愣了下。   “你不要生气了嘛。”少年又伸手,好像想拉他的衣角。   苏羽又退一步,没让他摸到。   有风吹来,火堆哔啵跳跃,他望着那无光的眼眸,无声一叹:“抱歉,是我无缘无故发脾气,我不对,你不用改。”   时希笑得很明媚:“不,我应该对你有一个专属称呼啊,你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是吗?”   “是啊,嗯……你的名字有很多人会叫,那么,只有我叫你哥哥,我也显得不同啊,就这样,我以后只这样叫你,不叫其他人,我觉得这很好,还要高兴你提出来呢。”   “即便如此……”苏羽道,“我还是不该生气。”   其实从阿时第一句喊那人哥哥的时候,他就生气了。   他很少有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走到火堆前,心不在焉地拨着木块。   为何失控……   “宿主,因为你爱他啊。”999跳出来说,“感情有时候是会让一个人失去理智的。”   “我知道我爱他。”苏羽道,从第一个世界,第二个,到这里,他一直在爱着,但这是第一次失去从容之感。   他知道自己每个世界都深爱,不能用一句越爱越深来解释,是……他的心开始犹豫了,他要离开的心意不再坚定。   他没法再说出“这个世界绝不能再谈恋爱”。   可是如果没顾虑,他又何必犹疑呢?   越爱越影响阿时的灵魂,假如不能带他回去,就是害他。   如此来来回回地思索,一不小心就容易钻牛角尖,以至于情绪一时失控。   那,要不……带他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苏羽浑然一震,百转思量席卷而来,冲击得神思一片混乱。   他揉揉头,又一次失去游刃有余的感觉,望着火光之后的少年,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想好想抱抱他。   少年迎着他的目光说:“好啦,你就不要纠结生气不生气的事儿了,嗯……我们来计划计划什么时候出发?”   苏羽看向外面。   雨停了,天地还昏暗。   身上只有一点潮气了。   他回道:“明天吧。”又问,“你不问我准备带你去哪儿吗?”   “哪儿都行啊,有你就好。” 第97章 不会飞的毯子(5)   这晚苏羽睡得不太安稳, 梦见以前厮杀星际怪物的场景,那些很遥远的过往忽然又变得清晰,星舰凌乱, 血肉横飞,他很疼。   忽地脚下一空, 他坠落下来, 四周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前方有个火堆, 他走上前,望见在旁边烤火的背影。   火光蔓延, 渐渐地可见度增加,还是熟悉的地基楼板,安安静静, 没有丧尸也没人, 只有那个烤火的身影,他的眉头舒展下来,睡踏实了。   再睁眼天已灰蒙蒙亮了, 阿时不在对面,转头看见人在火堆边坐着, 正在整理小包,或许是为上路做准备。   动作很轻,慢条斯理,清隽的脸上是平和的微笑, 脸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ҤĹȘҠ   雨停了,身上也完全干了。   苏羽走过去,也坐在火堆边。   时希笑道:“哥哥, 你醒了?”   “嗯。”   “睡得好吗?”   “很好。”   “哥哥你的东西在哪里,我给你一块儿拿,还有……”   “阿时。”苏羽道。   那说话声就停了,少年歪歪头:“嗯?”   苏羽没回应,他起身到少年身后,毛毯展开,轻轻将那清瘦的身躯包裹,从头到肩膀,再到手与脚,毯子很大,足以将少年整个人搂住。   柔软的暖意叫时希一愣,火照得他脸上发红,他抬手摸着肩颈旁的一片毛绒,歪头蹭了蹭:“你找到了这个啊?”   “不是找的。”苏羽道,“阿时……”   话没有说下去。   苏羽的大脑忽然如被什么猛烈撞了下,思绪骤然起伏,震惊愤怒等情绪汹涌而出。   他瞬间意识就脱离了化形,朝快穿局而去。   “砰!”局长的办公桌被猛地一敲,抬眼看到一张异常愤怒的脸。   “苏老师……”局长瑟瑟道。   “他只能活六个月!”苏羽厉声,“为什么这么安排?”   抱住阿时,感受到那身躯的体温和心跳,也更清晰觉察到了身体的极度亏损,用程序一检测,判断剩余寿命,半年。   “是吗?”局长也震惊,飞速点光脑,“不是我们安排的啊,我们也没有权限干涉这个啊,是他自己本身就如此。”   “既然本身如此,你怎么不知道?”局长的表现很明显不清楚,包括眼盲也是。   他们明明给的剧情是,病弱,一些病症伴随终生。   这个终生,怎么看也不是指半年。   “可能出了bug,但我可以肯定,不是我们的原因,任务对象本身身体机能,性格等不可能受我们控制啊,如果这也能干涉的话,何必还需要您去做任务呢,我们直接捏一个无敌强的人设,他自己去解决不就是了?”   见苏羽不说话,局长想了下,又道:“除非是他自己在跨越世界时出了什么纰漏,我得去主脑那里查,要花一些时间,结果出来我立刻告知您。”他踌躇着道,“但此世界已成定局,改不了的,他在世界里就是个真实存在的人,我们无法调控啊,苏老师您看……”   苏羽沉默良久。   半晌后,瞳孔微缩,脸色阴沉:“我要商城。”   “什么商城?”   “有做签到囤货任务的,不是可以给他们提供商城么?”   “但这是不同通道,咱们这条任务线没有这个说法啊。”   “你开不开?”苏羽眼一凛,“不开我把快穿局拆了。”   局长一个瑟缩:“好好好,给您特别开通,算是我们失察的补偿,不过……”他小声说,“没有可以起死回生的东西,机体功能已成定局。”   “你开就是了。”苏羽转身,回到了世界。   阿时还披着他的毯子,微微笑,安静地坐着。   就好像他一开始说的那样,披着毯子,看着火光,与世界隔绝,静等生命流逝。   苏羽意识回到毯子中,重把人搂入怀,听那心跳,看那呼吸扑洒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徐徐松开,走到一边。   毛绒从少年指端拂走,时希捏捏手,笑道:“你去哪儿了,我跟你说了半天话你都没回。”   苏羽嗓音发紧:“阿时,我不能带你走了。”   少年手一顿,轻声问:“怎么了?”   “我不能带你奔波,你的身体受不了。”   “我比之前好点呢。”   不,你不好,苏羽垂了下眼眸:“总之,你听我的,就留在这里,我会带着你的愿望归来,你只需要等着我,不用陪着我,好不好?”   时希沉默片刻:“好。”他咬了咬唇,“你多久回来?”   我怕没等到,我先饿死了。   要么,冻死了……   不是很想死。   心里有了牵挂,他没那么从容面对死亡了。   “半年以内。”苏羽道。   少年脸色微变,摸索上前。   “就站在那里,阿时,不要过来。”   少年身形一僵。   周边窸窣有声,而风渐渐消失了,仿佛被什么遮挡。   暖意缓缓袭来,遍布四周,如春风拂面。   时希听到暖气微小的嗡嗡声,水管里细小的水流声,叮叮咚咚有许多瓶瓶罐罐碰撞声。   “阿时,我又激发了一项异能,平地起高楼。”木制地板块块外延,苏羽步步后退,“我给你建了一栋房子。”   墙壁砖瓦层层叠加,视线层层遮挡:“房子里有水有电,保持恒温,在你右边是客厅,有沙发茶几,往前是卧室,里面有床,被褥都是崭新的,左边有卫生间与厨房,你可以好好洗漱,厨房里放满了营养液,随便吃,再怎样也吃不完的,不用省。”   快看不到了,苏羽伸直毯子:“客厅有游戏机,不用看,芯片一摸就能打,电视能播放音乐,也能用芯片看影视书籍。”ҢĻŚҚ   “还有,另一个房间有很多衣服,冬季的夏季的从头到脚都有。”   “还有还有,柜子里有医药箱,万一磕着碰着要及时处理……”   商城掏空了,能想到的都给他备上了,苏羽想想,又道:“我给你一张房间布局图,镂刻的,你一摸就清楚。”   图纸放到少年手中时,房屋封顶,彻底看不见了。   苏羽垂眸,而眼前又有一丝亮。   墙上开了窗户,他又重新看见了屋里的人。   那人还站在原地,孤零零的捏着图纸,满脸迷惘,还没搞清状况。   苏羽敲了敲窗。   时希走过来,咔嚓一下打开窗。   苏羽:“阿时,这个房子有很强的防御系统,任何人,丧尸……活物都进不来,但……你也出不去。”   “连你也不能进吗?”   “对,我也不能进。”只因为他是建造者,这扇窗通融,给他留了个余地,只在他面前才会出现,能开启一点空隙,容得下里面的人探出手。   里面的人一顿,过了会儿,摸出来:“嗯,我知道这是对我的保护。”他弄明白了点儿,“我爸之前叫我呆在玻璃房也是如此,这比玻璃房大,东西也多,你的异能好厉害。”   所幸,他又一次没被放弃。   但是,到底还是要被人保护。   “你不是一个人。”苏羽由他摸着自己的毛毯,“这期间会有人来找你的。”   “嗯?”   “反正到时候如果有人来找你讨吃的,你做好后放到那个传输通道就行了。”   “是吗?”少年问。   “是,或许……”苏羽想了下,“也还有来窗边看你的人,你如果想聊天,可以开开窗。”   “你怎么知道?”   苏羽没再回答,他深深看了一眼里面的人:“阿时,我走了。”   他走出地基,离了一段距离,停下脚步。   “999。”他说,“我要变人。”   “啊?”系统吓了一跳,“宿主您现在积分不够啊,变不成啊。”ңĻŠĶ   “那就透支吧,你就说能不能变?”   “非要变的话……也行,可就没有高贵身份了。”   “没事,变!加个变声器。”   “好……好。”999只好开启程序。   微光浮动,雾气弥漫,毛毯徐徐消散,人形出现。   身形挺拔,很年轻,跟阿时差不多大,也是个少年郎。   衣服褴褛,头发焦黄,营养不良。   搜罗身躯记忆,这个躯体名叫小分,没有异能,之前跟同乡团队走,因拒绝队伍老大的示爱而被抛弃,没有野外生存能力,一个人到不了基地,流浪好几天,身上只剩下几块压缩饼干。   999很小心地说:“没有积分只能生成这样的身份,好在不用沉睡。”   苏羽没说话,把饼干吃了,然后向那几栋楼跑去,一路踢开一行丧尸,每层楼搜罗一遍,找到一桶油,一个车钥匙,钳子螺丝,一双手套,一个头盔,以及,一辆摩托车。   把车修好,骑行而去,掀飞一片沙尘。   在阿时的屋前又停下,看向那从帘子透出的几点暖黄灯光。   阿时看不见,但他喜欢有光。   到底没忍住,苏羽摘下头盔走过去,透过窗帘的缝隙向里看了眼。   视线狭窄,只能看见一个侧影,不知道阿时在干什么,然后那侧影一动,落到视角盲区,又什么也看不见了。   苏羽轻声一叹,方要转身,帘子忽而打开了。   灯光扑面而来,他始料未及,不过脑子地说了句:“你好。”   说完抚额:其实他可以不开口。   里面的人怔了怔:“哦……真有动静啊,我听到叹气声,还以为听错了。”   哎……   时希又道:“你,你好。”   “我路过这儿。”苏羽只好编,“看这里有光,原来有人住啊,你这里住得好吗?”   阿时神色呆滞,大概不明白这人怎么这么自来熟,但他一向很温和:“我这里很好,很舒适,但是……抱歉,我不能邀请你进来。”   “明白,我不进去,就是好奇,那打扰啦。”苏羽笑笑,“我走啦。”ңĽSҞ   “咔嚓”,窗开了。   苏羽脚步不由停下。   时希伸出了手。   苏羽没来得及退,那手碰到他如枯草般的头发,他呼吸一滞:“怎么,有事吗?”   时希已经收手,声音因为开窗而更清晰:“你是人。”   “是。”初次见面他就问过,苏羽现在了解了,在他印象里,丧尸也有一定几率会说话,他爸爸在变成丧尸后大概还说过话。   “嗯。”里面好像不知该怎么回应了,但搓着手,显然还有话。   苏羽便等在这里。   时希踌躇一会儿,抬头,试探着说:“老弟,你饿吗?”   “呃……” 第98章 不会飞的毯子(6)   苏羽扶额:其实我没有黑气。   他清清嗓子:“你这里有吃的?”   但还是不要让阿时失望了。   时希果然神色一亮:“有有有, 你喜欢什么?”   “都行。”   “马上就来,你往旁边去一点儿,那儿有个凹陷处是传送带, 等会儿食物会从那里出去。”   很快,苏羽拿到了一盘番茄炒蛋。   番茄是番茄, 蛋是蛋, 食材没问题, 葱花不大对,阿时弄成了真的花, 一种不知名小白花,撒上去有点怪异, 但没什么异味。   他吃了一口,神色一震。   好吃的啊!   不是,这做的很好吃啊, 美食系统还是很不错的嘛。   那个人, 还有那个丧尸到底在鬼叫什么!   听他不停夸赞,时希笑得很开心,整张脸都明媚:“你喜欢就常来, 对了,你叫什么?”   苏羽微一顿:“我叫小分, 我……有空就会来。”   他吃完了,重走到窗前:“我得走了。”   “小分,我能问问你要去哪儿吗?”时希问。   “去基地。”   “哦。”   “你有没有什么事,或者什么话要我带给什么人?”   “没有。”   苏羽戴上头盔:“好, 再见。”   尘烟起,摩托车扬长而去。   人类基地视野开阔,一圈平房围成外部防守, 中间可见数排楼舍。   进门要检验是否携带丧尸病毒,步骤繁琐冗长,闸机前排了长队,不断有人嘀咕抱怨,看守之人逐渐没耐心,回怼过去,不一会儿双方争吵起来。   苏羽排在队末,耐着性子等他们吵完,两个小时后才排到他,接受检查,又许久进入基地。   基地分了办公区和居住区,中间隔着一条柏油路,异能者住在办公区域,有单人住房,办公区戒备严,不许人随便进,没异能的被安排住进居住区集体宿舍,大通铺,一间屋子四五十人。   苏羽住进大通铺,接着排队领物资,排队吃饭,排队刷碗,到天黑,再排队领水进行简单洗漱。   第二天苏羽去登记处找活干,所有人都要干活,异能者担当守卫,搜集物资以及基地管理等工作,其他有专业技能的去干研发器械,制造药物等,剩余的,既没特长又非异能者,就从事基础工作,打扫卫生,食堂做饭等。   苏羽说自己没特长,先被安排去食堂干了几天,因为热心帮着人们送水送饭,获得一致好评,后被推荐去办公区做清洁。   做了几天清洁,他又被推荐去后勤部,担任维护器材的工作,某个意外情况下,部门领导发现他归类整理融会贯通的能力很强,把文档管理权限交给了他,让他帮着整理资料。   半个月后,他担任了指挥处会议记录员,同时在研究中心打下手。   转眼来到基地近一个月了。   会议室又在吵架,这是担任记录员后看到的第六次争吵,瘴气影响,人们脾气总是很大。   他们在为一个高阶晶核的去向吵。   “必须给刘哥。”两个人吼道,“刘哥是三系异能,这晶核给他说不定就能达到四系,一个四系异能有多大作用你们知道吗?”   “他一个人再厉害有什么用?”另一边有三人争辩,“必须碾碎了给在场每个人分,大家一起提升点儿,就能一起做更多的事,人多力量大。”   “分了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有总比没有好。”   “你们有本事在这儿说,怎么不多去杀几个丧尸多弄点晶核……”   “轰!”吵着吵着,有人先出手了,一道火光袭出。   噼里啪啦,门外围观之人迅速撤离,惊恐而熟练的躲到远处。   另一方大骂一声,不示弱的还手。   轰隆,咔嚓,砰!   屋内火光四起,水流乱窜,硝烟翻滚,雷电轰鸣。нŁŜҚ   远处的人们惊慌失措,想着等会儿又得好久收整修葺,忽然有人一声惊呼:“小分怎么还坐在那里,他可是无异能者啊,太危险了!”   “小分,你快跑啊……”   声音并不能传到嘈杂的会议室,苏羽操着袖子坐在桌子一角,静看这满室异能乱飞。   时不时有异能打到他这里,他抬手一拨,就消散了。   人们打得激烈,无人在意他。   “啪!”忽地,不知谁袭击到晶核上了,那晶核闪了下,消失光芒,成为一颗普通玻璃。   人们互看了眼,一瞬间暴怒,向对方使出更多异能。   是时候了。   “够了!”   苏羽骤然一拍桌子,赫然发出一道力量。   满室异能顷刻消止,水火不见,只余一点水汽。   水汽之中,人们惊愕看过来。   迷惘了会儿,那刘哥抬手:“你做了什么,你使了什么东西?”话未落他已将三系合一异能发来。   苏羽手都没抬,眼一转,那异能就消失了。   刘哥被震得跌倒。   其他人也震撼后退。   “你……你莫不是有五系?”他们不敢相信。   苏羽抬了抬手指。   在场之人顿时倍感压力,每个人的异能都被压得死死的,仿佛只消那人稍用力一捏,他们立马就会爆炸而亡。   五系只是异能名称的上限,这个人绝不止五系!   心惊胆战地沉默了会儿,在场这一众基地高层们客气道:“您要做什么?”   苏羽望着刘哥:“这个基地首领,你当不好,给我当吧。”   众人猛地抬头,怔住。   许久后,有人小心翼翼道:“虽然刘哥之前最厉害,但首领是大家选出来的,不是只参考本领这一个条件。”   苏羽冷笑一声,负手走出。   外面那一群围观者早已傻眼。   小分……原来这么厉害!   他们之前见过这个少年的热心,记得他帮忙给外围边防送过物资,帮着修理过食堂坏了的水管,记得他将受伤的人送去医疗室……   他们不害怕,也不防备,只用亲切而敬佩的眼色看他:“小分,原来您是深藏不露啊。”   苏羽回头。   室内室外已聚集了许多人,乌压压一片,俨然各部门各办事处听到动静都来了。   苏羽开口:“基地净水系统能调整,水流循环可修改,往后外围防守者不必来回折腾,原地就有净水,宿舍不用领水,洗漱不用再排队,如厕也有流水及时冲走。”   人们一惊,那些从居住区来的尤为欣喜。   “电力系统也能调整,居住区也可有电,使用电力能源供暖,各房都可居住,不必再挤到一起。”   这些人更是喜悦,简直想跳起来。   苏羽继续:“种植率更高的种子都可研发,蔬菜粮食不再紧缺,肉蛋等食物亦能人工合成,不会缺少。”   “防御器械可更新,医疗器械能升级,武力装备能改进,人员可重整编,管理可更完善。”   这一下,研发处指挥处以及更多的异能者也都惊愕了。   如果说的都能做到,他们条件会有很大的改变,会从生存向生活跨步,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事儿。   “等一下……”刘哥说,“最后两个先不提,前面的,都需要晶核,我们的晶核是不够的。”   人们很早就发现,丧尸的晶核蕴含很大能量,能给器械等带来能源。   他们打丧尸打得很积极,在末世伊始,信号网络,电力等一下子崩塌,人们慌乱之中建基地,其他设施一时间跟不上,都是慢慢弄的。   苏羽其实讲的有些都算基础的设施,但即便如此,基地里也都没完善。   不是时间不够,而是,他们后来发现,晶核对于异能者也有帮助,可以提升异能者力量。   于是,逐渐有人产生私心,把晶核用于自身,不肯再交给基地,这样的行为越来越多,也得到高层管理者的默许,毕竟,管理者们也是想自己用的,慢慢地,他们更关注自身力量,基地建设就松懈了下来。   苏羽当然知道基地的问题在哪儿,也知道人们想要什么,如何解决,要不然,这一个月干各种活各地方观察是为什么呢。   他向刘哥看过来:“不能做吗?”   那目光让人一骇,刘哥不敢多言,只道:“能,能,我去打丧尸。”   苏羽没说话,从他身侧经过,走向大门处的闸机。   那守卫者也见识到他的本领,没敢阻拦,由他摸上闸机。   苏羽在闸机后面控制台上飞快点了一番,那闸机发出“滴”一声响。   他在众人注视下走过通道。   闸机自动检索,一秒钟就显示结果:“无丧尸病毒,安全可行。”随即打开门,他走出去,四处望望,到远处捡起一块带血的石头,往通道一扔,那屏幕立即爆发出刺耳鸣笛声,电子音急促:“警报警报,检测出病毒,禁止通行。”门咣当一声合拢,扫射机关瞬间弹出。   这比之前一个检测得大半个小时可节省太多时间了,而且更加灵敏,一点血迹也能检测出来,且立即开启防御措施,更大程度保证了安全。   苏羽扔走石头,再站到通道,门打开,他走进来,对一众目瞪口呆的人道:“不需要晶核。”   本来都是可以做出来的,但他们发现了晶核可用后,就懒散了。   “依赖晶核力量早晚会被反噬,一旦环境变化,晶核能源失效,我们的建设就要崩塌,我不用晶核,也能做好我刚刚说的事。”   人们眼中燃起希望的光,有人上前一步:“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们极力配合!”   “对!”   苏羽淡淡一笑:“好。”   不到一个月,他所说的全部调整完毕,这一天,居住区头一回亮起灯光,水声哗然,人们认真洗了澡,屋内屋外收拾得干净整洁,亮堂堂的屋子,久违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他们忍不住兴奋欢呼。   人们围到苏羽面前:“我们愿意选举您当首领,我们想让您当首领。”   刘哥在人群里低着头,小声说:“嗯嗯,您当。”   苏羽微扬嘴角:“好。”   第一个目标已达成。 第99章 不会飞的毯子(7)   广场上嘈杂热闹。   苏羽刚推门, 被人从肩上一拍。   转头看一个高大男人,这男人抚着下巴打量他一会儿,不可思议道:“小分, 你居然活着来到了基地。”   苏羽记起来了,是那个示爱不成就把他扔了的同乡队伍老大, 大家好像都喊他李哥。   李哥看上去很兴奋:“怎样, 还是跟了我吧, 在基地只有异能者才过得好,你跟我, 可以分配到单间哦,有水有电。”说着手往人身上搭, 他显然才到基地,对如今的这里还不太了解。   苏羽往前一走,避过他的手。   一个正眼都没给, 李哥恼了:“喂, 别给脸不要脸,你算什么东西?”   “首领!”一行人走来,向苏羽行礼, “这人是谁,发生了什么?”   “首……首领?”李哥愕然瞪大眼睛。   “不管他, 办正事。”苏羽道。   “是。”众人拥着他走上台,“我们在此为首领举办任职庆典,自今日起,小分就是人类基地首领!”   “首领, 首领……”人们振臂欢呼。   “首……领!”李哥脸色煞白,失神踉跄,不知被谁撞倒, 淹没于欢呼的人群中。   苏羽抬手一压,众人当即噤声。   “今日你们在此,我有事要交代。”苏羽没给大家多少喘息时间,“末世滋生恶劣环境,引发瘴气弥漫,在其作用下,丧尸病毒得以传播,瘴气不除,末世难消,我在打造清除瘴气的设备,需要你们同心协力,一起来做,争取早日让末世结束。”   “瘴气,末世?”人们不由惊了。   他们从没想过末世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人类已经不多了,就这一个像样的基地,在之前条件也不太好,长久以来,普通没有异能的人们都是活过一天算一天。   在今日这终于灯火通明的时候,他们的新首领说,争取让末世结束。   会有那么一天么?   首领都这样说了,会有的吧,即便他们这一代达不到,后代也有可能看见,可如果什么也不做,那就什么也没有。   人们眼中重燃了希望:“首领您吩咐,我们一定照做。”   “好。”苏羽道,“你们按照我给的图纸来做,我需要尽快完成,目前研发中心和工程部门负责核心建设,其他按安排来,要求全员出力,这是目前主要工作重心。”   有一位工程师之前看图纸的时候就有些疑问,没敢说,现在还是得问出来:“首领,恕我直言,就算建成了,我们的力量怕是不够,我担心我们转不动。”   “不用担心。”   工程师一怔,听这话当真就安心了:“好,我们立刻开始做。”   “嗯。”苏羽道,“第二件事,每天去一批人,到这个地方。”他亮出地址,“带上你们的食材,让这个人给你们做个菜,必须吃下去。”   众人:“??”   怎么没听懂呢,什么意思?   苏羽不打算告诉他们黑气之事,以防有心人为自己行为找理由,更放大暴戾倾向,但这些黑气得除,不然瘴气也难除。   何况,阿时很喜欢他人吃他做的菜。   想起阿时,苏羽笑了下:“就按我说的做。”   “有人给咱们做吃的,有什么好说的?”人们一想,“这不是福利么,好,去。”   美食系统没有食材一天只能做一次,有食材就不限量。   独自呆了两个月的时希家门前突然热闹了,大家端着自己想吃的食材,排起长长队伍。   人们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透过传输带和里面对话,他们说,有人在这里吃过饭,说是很好吃,回去宣传了,他们就都慕名而来。   时希很高兴:“好的好的,都有都有。”   睡了两个月的他又有了活力,神采奕奕,干劲儿十足。   人们吃的脸色各异。   晚上这边就不排队了,首领说里面的人要休息。   月色蒙着诡异的红,人们在室外踱步,终于等到苏羽从会议室出来,他们冲上前:“首领,首领!”   “怎么了?”   “我们一定要去吃饭吗?”他们说。   “有人做还不好吗?”   “那个人……他做饭实在太难吃了!”他们终于说了出来,表情可以说是视死如归。   苏羽眼一瞪:“不可能。”当我没尝过啊。   而且美食系统基本没发挥失常的可能啊。   阿时之前不认识食材乱弄也就罢了,现在你们自己带食材过去的,又不会出错,能怎么难吃?   诉苦的人抹了一把眼泪。   那个人是没弄错,食材还是那个食材不错,调味料齐全,锅气十足,可他……乱弄做法啊。   他们今天吃到了生捞肥肠,糖醋咸鸭蛋,可乐生菜,辣椒炒草莓,香菜拌汤圆,油泼小米粥等等……   苏羽:“呃……”   他点开程序仔细看了看,美食系统,在无食材情况下,不展示食材模样,由使用者自己构建,有食材情况下,不展示做法,使用者自己创建。   金手指从来不是给毫无能力之人,这个美食系统原本是给有做饭经验或对美食有品鉴能力的人用的。   但很可惜,时希既没经验,也没尝过任何美食。   可是,苏羽深信,金手指加之时希的净化功能,不至于多难吃,哪怕……他发挥创意。   他尝过的。   你们这些人太挑剔了。   他道:“不要只看外表,那……看着难看,不一定难吃啊。”   “不是,看着难看,吃着也难吃。”发言人坚定道。   “那是你们的偏见,先入为主,觉得难看的一定难吃,又自我催眠,吃的时候就觉得果然难吃,其实不然,你们应该用心去感受,去想食物入口后身体得到了多么纯粹的洗涤。”   人们:“……”   首领怎么突然脑子坏了?   “总之,吃是必须要吃的,每个人都得去。”苏羽又道,“这是命令。”他声音放缓,“现在再来后悔选我当首领,晚了。”   人们一骇,顿然不敢多言。   “不过……”苏羽继续,“吃过的可以不用去了,没吃的依次去排队。”   那些去过的又一喜,拍着心口喘气。   没去的不明就里,报以希望,但第二天回来后面如死灰。   陆续有人去又回,因为首领,他们不敢浪费还不敢说难吃,在时希的面前只一味夸赞。   时希很高兴:“喜欢常来。”   夸赞的人手一哆嗦,撂下吃完的盘子就跑,仿佛身后有猛兽追击。   设备在建设,人们在排队,一切很顺利,眼看都接近尾声。   苏羽抬头看明月高悬,又是一个月了。   还有三个月。   四方空旷,地基前还有稀稀拉拉三两人在排队,这是最后一批,人类的黑气基本除干净了,基地也平和许多。   那房间里亮着黄色的灯,四野夜风在这一隅暖色里变得安静。   苏羽走到窗前,轻轻敲了下。   里面的人靠近窗:“你好。”   苏羽笑:“你好。”   “你来了。”时希听出了,“你等我会儿,马上就来。”他端着菜要往传送带走。   “首领?”门口等待的人瞪大眼睛,“您也来啦?”   时希一怔:“你是首领?什么首领?”   “就是我们基地首领啊。”旁边人说,“也可以说是人类首领,你不知道吗?”   时希迷惘。   “上次还不是。”苏羽温声道,“这几个月当上的。”又说,“你先忙,等会儿聊。”   时希去忙了,给这几个人的菜送出去,几人尝过后面色微变,狼吞虎咽地扒完,含糊地称赞:“好吃,首领您朋友手艺真好!”   随后撒腿就跑,很快没了影儿。   “咔嚓”,时希打开窗,笑盈盈:“你好厉害,居然当上了首领,怎么当的啊,那基地什么样子?”   苏羽靠着窗,跟他讲基地见闻,不觉讲到月西沉,只余三两星洒在天际。   时希听得入迷,不住感慨好精彩,最后,又汇聚成那一句话,“你好厉害。”   “你给这么多人做了好吃的,你也很厉害。”苏羽道。   时希不好意思:“我有特殊技能,不费什么劲儿,而且这技能也是别人送我的。”ҢᒫSĶ   “你能让其发挥用处,那个人想必也很欣慰。”   时希没回话,沉默会儿道:“不早了,你要走了吗?”   “不急,想再多看看你。”苏羽想了下,找话题,“需要我帮你打探那个人的消息吗?”   “他……有他的安排,不必打扰。”时希摇头,“他会回来的,半年内,我相信他。”   “嗯。”   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边忽然陷入沉默。   半晌后,还是时希先开口了:“你真的不走吗?”   “我还想再呆会儿。”   风轻轻吹动帘子,时希睫羽动了动,眼里如落星辰。   他伸出了手。   苏羽站着没动,看那苍白的手覆上自己的发。   少年还是和上回一样摸了几下,笑说:“你发质比上回好。”   “嗯,养好了。”   “那就好。”那手欲往下摸。   苏羽呼吸也轻,静看那手的动作。   手指并没有落在脸上。   它们略过脸庞,抚至衣领,在布料上捻了捻,少年眉眼平和,话语也轻柔:“小分,你是不是想追我?”   “啊?”苏羽一愣。   “一饭之恩,不用以身相许的。”   苏羽:“……” 第100章 不会飞的毯子(8)   他在说什么!   苏羽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只是一饭之恩?”   开玩笑, 两个世界的相守,是一顿饭能比拟的么?   时希惊了下:“那……就是说你不为报恩,就是喜欢我?”   “我……”   “这个有点麻烦。”时希收手, 在屋里踱了几步,“让我想想。”   那你想……等下!   不对啊。   他现在和之前是不同的身份, 在阿时眼里是两个人啊, 阿时为什么要想, 他心里没有之前的他吗?   就算……他们先前的确只是普通朋友,可也朝夕相处好几天啊, 难道没有留下一些回忆吗?   阿时对那个他一点儿感情也没有吗?   虽然那时是毯子,但阿时不知道, 而苏羽心底默认那才是真正的自己,毕竟,眼下这个身份只是暂时的。   他没来由吃起醋, 道:“你不要想。”   踱步的人一怔, 脸色微变,缓缓转头:“你……这么霸道的嘛,总得给我一些时间啊。”   “……”苏羽两眼放空, “还要什么时间?”   屋里的人惊了:“你要强制我?”   “……”   “你不能仗着自己是首领就无法无天啊,这样给我的感觉……你不是真心喜欢我。”时希的声音还是软软的, 但语气多了几分强硬,“如果没有真心,那我不干。”   他又走近点,贴着窗问:“你真喜欢我吗?”   “我……”苏羽无法回应。   明明只消说一句“你误会了我不是喜欢你”, 就解决了他当下难题,可他说不出口。   说到底,现在的身份也还是他本人, 他不能亲口说出我不喜欢,他做不到。   反正……都是他,阿时喜欢哪一个都是喜欢他,不是吗?   他又换着思索了下,倘若阿时真的毫不犹豫拒绝现在的他,他也不开心。   沉寂几许,他轻声一叹:“好吧,那你想想。”   屋里的少年睫羽动了动:“嗯。”   “不用急。”   “好。”   “想不通就算了。”   “好的。”   “那……我走了。”   时希伸出手,挥了挥:“再见。”   苏羽很想牵一牵他的手,但最终只是看了看:“再见。”   走远一些,看那人收回手,关好窗,拉上了帘子,他才安心离开。   回到基地检查了一圈,交代些事宜,他走进自己房间,锁好门窗,对系统道:“我要死掉。”   999:“??”   宿主你受什么刺激了?   “我要死一下,再化一个身形,换另一种身份。”   “!!”   不是,宿主。”999凌乱,“没有这种操作啊。”   “你就说能不能做?”   “这,也能……”   “能就行了。”   “那您现在的躯体得消……”   “保留。”苏羽道,“好了,开启操作,哦,再换个变声器。”   “这有违时空规则啊,保留不了多久的。”999急道。   “到时候再说。”   “那……”   “还有疑问?”   “我是说……您没积分,要变又得变个开头很惨的人。”   “嗯。”苏羽点头,“我不变人。”   “那您要变什么?”   “丧尸。”   999:“??”   “系统,启动化形程序。”苏羽不再多说,下达指令。   系统只好照做。   天渐亮,四野灰蒙。   摩托车在道路疾行,尘沙之中,暖黄灯光逐渐扑进眼帘。   苏羽脱下头盔,走到窗前。   初级丧尸肢体僵硬,行动很是不便,眼神也不好。   没时间从人变为丧尸,那得经历去逮一只丧尸让自己被咬,再等着转化的过程,直接生成丧尸是最快的,好在他到底有意识,多少能掌控一下自己的躯体。   但手里的东西没拿稳,叮咚掉在地上。   他连忙去捡,刚弯腰,听到“咔嚓”一声,窗开了。   “小分?”时希问,“是你吗?”   苏羽喉咙滚动下,发出一声呜咽,丧尸的语言功能也退化,他还没熟悉。   那将要探出的手一颤:“丧尸?”   “别怕。”苏羽吐出两个字,他只能说简短语言。   时希神色一惊,然后笑了:“不怕,我相信会说话的丧尸不咬人。”   丧尸眼睛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影,苏羽望不清阿时的脸,但他能想象到,那此时的笑容一定很明媚。   不知阿时想象里,自己又是什么样子。   那手再伸出来,苏羽一时出神没动,被他摸到头上一片粘稠。   苏羽符合初级丧尸的特征,身上有不同程度腐烂。   那手瑟缩一下,顿了顿,又往下摸。   苍白的手摸上了脸颊。   心间不禁一动,苏羽感受着掌心温度徐徐拂过脸上同样粘稠的肌肤。   丧尸的脸也被腐烂遮盖,阿时大概摸不出模样。   那手将脸摸完,徐徐收回,屋里的人柔声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没有意识的躯体找不到记忆,苏羽想了下,给自己编个名字:“小秒。”   “小秒弟,你饿吗?”   “……”   地阔风清,苏羽沉浸在那触碰温度里的无边浪漫被这一句话拉回,他无奈笑笑:“饿了。”   好,让他再尝尝是不是真的难吃。   时希很快给他传来一盘荷塘三宝。   食材一点儿都没错,还配了莲花装饰,赏心悦目,味道清爽,入口如漫步荷塘,满目莲叶,荷花摇曳,很美的情景。   明明就是很好吃啊!   那些人真挑!   他吃完了,说:“好吃。”   “你喜欢就常来。”时希欣喜。   “嗯。”苏羽回道,“走。”   “你准备去哪儿啊?”   “丧尸。”只能一个字两个字的蹦,苏羽也没办法。   时希没反应过来,只道:“你同伴来了是吗?”他点点头,“那再见,你去吧,一切小心。”   “嗯。”   苏羽听着窗户关好,他把摩托推离一些,骑上,向着那一缕朝阳奔去。   在丧尸里升级要容易很多,打就完了。   被打服的丧尸会自动上供能源,能源到达一定阶级就可升级,当然咬的人多了或者变丧尸的时间很久了也可升级,但他不会走这条路。   苏羽选择钻进丧尸窝里,从初级打到中级,再打到高级。   在来到的第七天,他当上了丧尸皇。   原先的丧尸们级别不够,没有尸皇,苏羽自立为皇,以绝对力量压制了所有丧尸,让所有丧尸意识里有了皇的概念。   高阶丧尸有点意识,低阶懵懵懂懂,可他们有服从更强大同类的本能,对苏羽绝对服从。   寒风凛凛,苏羽立于高处,他的形象已经有了很大变化,至高阶丧尸能消除那溃烂皮肤,不咬人的时候也能收起獠牙与尖爪,视线变得清楚,肢体与语言也都运用娴熟了,除了肤色发青,其余看上去与人类无异。   他汲取了丧尸能源,同时也反馈出自己的能源,结合丧尸对自己的信服与忠诚度,经过有规格的培养,让这群丧尸不管阶层都多少有了点思维,不是之前那完全无意识的状态。   如此,就能交流了。   他面向那一众俯首的丧尸,下达第一条命令:“不许咬人,此为死令。”   丧尸内部的交流方式,除语言外,还有特殊信号,所有丧尸都听得懂。   丧尸们磕头,表示听命。   “第二条,带上吃的……不许带人类,去这里,让他给你们做饭吃。”   丧尸们就带着各类不知名动物生肉,变异植被等去往指定地点。   传送带前,高阶的带头,把一块肉递进去。   时希诧异:“是丧尸吗,要我给你做吃的?”ĦLŠҜ   丧尸发出一声低吼,含糊不清,但时希听出那是肯定的回应。   “是小秒叫你们来的吧?”时希明白了,“来得好,吃我做的饭,就不要咬人了哦。”   生肉很快变成一道菜送了出来。   丧尸望着盘里被榨成汁的肉,愣了好一会儿。   倒进嘴里后,那铁青而僵硬的脸上出现了各种神色,变幻多端,生动灵活。   放下盘子往回走,丧尸两眼发直,步履蹒跚。ĦĹŚԞ   不一会儿,身后跟了一排两眼发直步履蹒跚的丧尸。   一群丧尸跪在苏羽面前,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苏羽听懂了他们的诉求:那个人做饭太难吃了。   “不可能。”他道,“当我没吃过吗?”   哪怕用丧尸的身体去品尝,也是好吃的好不。   你们挑剔什么!   丧尸们继续呜咽,头一回生出反叛心思,有心想摆脱一切去咬人,可……着实没胃口了。   短时间内是什么也吃不下了。   这肠胃还不如人类呢,苏羽无语:“不去的,我不介意捏断你们的脖子。”   丧尸们打了个寒颤,伫立不动,俨然冒着被捏脖子的风险也还是想抗争。   “去过的不用去了。”苏羽再说。   那反叛心思一下子没了,去过的庆幸磕头,没去过的鼓足了勇气,也就一下的事儿,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怕什么。   丧尸没别的活动,就去吃饭,进度较快,二十几天,便全都驱除了黑气。   驱逐黑气后,他们的意识进一步清晰,级别高的也能说出几句话。   在清除基本结束后,苏羽照例来看阿时。   窗被扣响,他说:“你好。”ҤᏞŚΚ   窗户打开,时希欣然道:“你是小秒。”   “嗯。”苏羽能看清他的脸了,那笑容真的很明媚。   他心念一动,柔声说:“你要摸摸我吗?”   时希想了下,伸出手,摸到他的头上,神色微一亮:“你不一样了。”   “我现在是丧尸皇,肌肤已经全都愈合了哦。”苏羽望着他的手,“你再往下摸,摸我的脸,快,仔细摸。”   那手些微一僵,少年瞪大空洞的眼:“你……也想报一饭之恩吗?” 第101章 不会飞的毯子(9)   苏羽:“……”   时希沉思:“这就更麻烦了。”   “……”   不是, 你怎么又在思考?   他算是看出来了,阿时不太会拒绝人,但是这种事情你要果断拒绝啊。   “小秒, 你真喜欢我啊?”时希微微蹙眉,“是吗?”   苏羽语塞了。   “不喜欢”这句话还是说不出口。   好吧, 他自己也不够果断, 这还有什么资格说阿时?   “那我想想。”时希说, “好吗?”   这句“想想”看来其实是托词,苏羽又释然了, 道:“好,你想想, 不着急。”   回望四野风起,他又道:“你真的不要摸一下我吗?”   “你好了就好。”时希没有再伸手。   “那……我走了。”НĹŞΚ   “你去哪儿?”   “基地。”苏羽笑了笑。   基地设备建成。   将水汽用特殊能源净化再转化为液态,作用于大气层, 把瘴气包裹, 能源渗透净化,将其化为雨坠落。   这个特殊能源,自是苏羽用自己的能量凝聚的。   时间短暂, 做不了那么精细,很多材料是旧器材拆下来的, 无法精简,设备体型很大,坐落于基地后方,临水而建, 占据个足球场的面积。   苏羽让丧尸皇先“死一死”,回到人类首领的躯体,戴了一副墨镜, 拉上口罩,推门。   基地所有人聚齐,整装待发:“首领。”   事情提前安排好的,按期通知,人们各自忙碌,没人质疑首领为何数日不出,只道他在伏案为这设备启动做准备。   今日是启动之日,成败在此一举。   苏羽走至高台,发号司令:“各就位!”   人们迅速到达指定位置,启动处控制开关,中控室控制方向,发射处控制时间,后方添加材料,中间监测进度……   所有人准备就绪。   一工程师忽然扬声:“首领,有问题!”   全神贯注的众人心一惊:“怎,怎么了?”   “下面转轮处怎么没人?”他急切大喊,“那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轮转提供足够力量,净化之气才能发送,否则发不了多远,功亏一篑啊!”他说到后面哆嗦起来,这些日子他们全力以赴,只为这一件事,这承载了多少人的希望啊。   这个事情他明明早就跟首领说过的啊,首领为何一点都没改进?   众人凌乱:“那怎么办?”   “现在我们都在各自岗位上,哪里都挪不开啊。”他们惊呼,“难道要让那些孩子去底下吗?”除了小孩已无闲人。   “去了也没用,孩子的力气才多大,别说就这些个,再来一百倍都不够。”工程师绝望地抬头,“首领……”   “不用担心。”苏羽于椅上坐下,抬眼。   众人随他视线往前看。   烟尘扬起,大批身影从中走来。   人们神情一变:那是,丧尸!   “不好,丧尸来了,丧尸潮!”他们惊骇惶恐。   这几个月丧尸没来侵扰,人们一个丧尸都没看见,而忙着建造设备,也无暇去打丧尸,加之首领严令禁止采集晶核,他们也不敢去。   他们忽然回神,原来……大家度过了几个月安稳时期。   潜心造设备,忘了提心吊胆,齐心协力做一件事,内部也不再有争斗吵闹,竟是久违的平和宁静。ҢLŜҞ   但现在,丧尸来了。   他们沉寂多日,倾巢出动了!   “快跑吧……”这个时候抄家伙是没用了。   “不行。”那工程师制止,“现在跑这设备就废了,会被丧尸啃坏的。”   “你要留你留吧。”一人道,“命重要还是设备重要啊。”   “设备重要。”工程师喊,“我死也不走。”   要跑的人一怔,愣愣看他。   “都不要动!”极具威慑力的声音自高台传来,让呆愣与惊恐的人们愕然回神,齐齐抬头。   苏羽道:“丧尸有话说。”   他靠在椅上,转头,然后不再动。   尸潮停在基地大门外,丧尸皇走至前方,道:“转轮之事我们来做。”   “??”   人类目瞪口呆,望着这个戴面具的丧尸。   黑色面具下肤色发青,有些僵,是丧尸没错。   丧尸……会说话?   还这么流利!   还知道轮转之事??   还会打扮,那面具戴得挺威严。   疑问太多不知从何问起,那工程师只惊异道:“你是说,你们丧尸要来帮我们?”   “不是帮忙,是与你们一同做。”苏羽道,“瘴气于我们也有害。”   还知道瘴气?   丧尸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谁信啊。”有人道,“是骗我们开门吧?”   丧尸皇伫立,不再动。   “我信。”高台上,人类首领抬起头。   “首领?”人们惊恐。   “我也信。”工程师道。   人们又诧异回头。   “丧尸体力强,也只有他们能转动。”工程师说,他望着下面的场地与丧尸们的体格,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位置原本就是给丧尸留的。   首领在绘图时就这样打算了,那么丧尸们知道这些,还恰好赶来就不足为奇了,肯定首领与对面那个尸皇沟通过的。   他顿了下,又道:“放他们进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进来,我们完不成,末世永无止境,人类早晚要灭亡。”   人们惊住,半晌无话。ΗᏞŜK   苏羽抬手:“开门。”   首领下达绝对指令,门边守卫打开了大门,咯咯吱吱,风携着尘沙涌入基地。   高台上的首领放下手,又不再动了。   尸皇携着丧尸走进基地。   战战兢兢的守卫者瞪大眼看他们直奔设备处,对两旁的人类没多看一眼。   真不咬人?   设备上的人类还不敢相信,暗暗凝聚异能,紧紧盯着他们,从大门盯到道路,再盯到后门,直至看他们走到设备下,攀上转轮,排队站好。ҢᏞŞҚ   人们:“……”   真来干活?   看那尸皇很不见外地找了个椅子坐在旁边,手一挥:“各就位。”   丧尸们依次握住手柄。   尸皇靠在椅上,抬着头看人类首领,不再动。   人类首领按下启动键:“启动!”HŁŚΚ   “启动!”   “启动……”   声声传递。   噼里啪啦,人们精准算好时间,依次启动各开关。   轰轰隆隆,丧尸们转动巨轮,激起水声哗然。   人们的心一颤:丧尸真的做了很重要的事。   他们也专心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重重身影交错,器械运转之声震耳欲聋。   “砰!”第一道净化器成功发射。   有人被吓了一跳,仰头而望,随即而来的是热泪盈眶。   “砰!砰!”不断发射,如冲向天际的礼花,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苏羽一直以尸皇的身份坐着,丧尸说到底只是有一部分意识,他要保证万无一失,得用尸皇的力量压着,以免他们突然失控。   至于人类那边……那就看人性了,毕竟人类是有思想的。HĽŞK   “砰!”   最后一道“礼花”送上天。   苏羽摸到鼻尖一点湿,抬头去看。   漫天大雨倾泻而来。   “成功啦……”前方传来人们的欢呼。   雨一落,代表瘴气清除。   都不用急着检测,他们直接就能感受到空气清新许多,那种极具污染的刺鼻之气荡然无存了。ҢLŠҠ   土地里会长出新的枝芽,水会再清澈,鱼儿会欢快游动,大地会重新出现花团锦簇。   山川大地新生,人们早晚也会新生的。   人们热切拥抱,在雨中雀跃奔跑,纵声高歌。   与中间安静的丧尸形成对比。   人们渐渐想起了丧尸。   欢呼声沉寂,人们汇聚在一处,与丧尸群隔着一条路,重燃起了戒备。   雨势渐大,两方相对。   丧尸迷惘地看着他们的皇。   人们也顺势挪眼看过来,那位丧尸皇坐得安定,始终未语。   他们又去看自己的首领,首领也安稳坐着,在雨里看不清神色。   等了半晌没听到他们说话,他们不沟通了吗?   许久后,有个人开口:“要是不咬我们,要不……就算了,别惹事儿?”   旁边有人点头,也有人沉默,之后没人发表意见了。   依然没人动,雨将人们与丧尸淋的透彻。   又待许久,丧尸皇终于说话了:“瘴气清除,尸毒也不再蔓延,就算与我们有所接触,你们也不会再变丧尸。”   “什么!”众人震惊。   这也就是说,丧尸队伍不再扩大。   那么,他们现在顶多算是长着獠牙的人,还不如猛兽有威胁,这对异能者来说太好对付了。   人们神色各异。   但还是没动,又过了很久。ΗŁŜǨ   苏羽透过雨幕看着他们,最终微微一笑。   论迹不论心,不管如何想,他们没有行动。   高台上,人类首领开口:“瘴气清除,晶核失效,不再有能源。”   “啊?”人们又惊了下:“哦。”但没露出失望的神色。   刚才他们就放弃打晶核的主意了,有没有能源已经无关紧要。   这对峙着,只怕那一方还不依不饶,如果一方想拼,另一方当然也不甘示弱。   而现在,对峙的平衡打破,人类率先表明态度,放下了对抗姿态。   那剑拔弩张的气势一松,丧尸们也松懈下来,不再因戒备而紧绷。   雨变小了,无声飘洒。   忽有人笑起来,躺在地上展开双臂,任雨水扑洒在脸上,似乎劳累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轻松的时机,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是放松的。   他笑得无缘无故,但很快感染了其他人,没一会儿,大家也都笑起来,有人学着他躺着坐着,任雨水淋透衣服。   丧尸们挠挠头,奇怪看着他们,发出几声呜咽,好像想学一学那笑声,只是学得不像。   人类首领莞尔,开启下一步计划:“接下来,你们去认识一个人。”   片刻后,尸皇也对他的丧尸们道:“你们也去见一个人。”   两边先后说出地点。   人类和丧尸们脸色顿然一变:是那个做饭很难吃的人。   首领什么意思?   尸皇什么意思?   “不会还要我们吃吧!!” 第102章 不会飞的毯子(10)   房间的门被敲响。   时希猛地一怔, 趴在门边:“你是谁?”   “是我。”苏羽用了原声。   “哥哥!”时希激动,“你回来了!”比约定的期限早,只过了四个月。   “嗯, 阿时,我来告诉你, 丧尸不再咬人了, 人类和丧尸已然和平相处, 下一步,他们会重建家园。”   “真的吗?”   “真的, 他们等下就会过来,你马上能看到。”   时希喜极而泣:“是你做的吗, 哥哥你怎么做到的?”   “你的功劳最大。”苏羽说,“你做的菜起了重要作用。”   时希没懂。   苏羽笑了笑:“总之,你的愿望达成了。”   那清隽的少年神色一动, 许久后, 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嗯!”然后贴着门,定声说, “谢谢你,哥哥。”   “这是每个人都想达到的愿望, 我也想要这么做的。”   “我谢的还有很多,有你为我做的一切。”   苏羽目中柔和,嘴角微微带着笑:“为你做事我也是开心的。”远处有声音,他们快过来了, 苏羽又说:“外面已经安全,空气也变好了,你可以出来了。”他的手贴在门上, “我告诉你怎么开门。”   时希按照他的话也把手贴在门上,两个人的掌心隔着一扇门相对,几许能量从外流入内,涌入屋中人的掌心。   “好了,以后只要把手掌一按,门就开了。”苏羽收回手。   “咔嚓”,门开了。   时希按得很迅速。   苏羽还来不及反应,刚抬眼,看屋内人已冲了出来,那双手摸索着上前,展开怀抱:“哥哥,哥哥。”   苏羽后退,避过他的手臂:“我……不能与你拥抱。”他现在是丧尸皇的身躯,一被触碰肯定露馅。   “我知道,我抱你,哥哥,我很想念你。”   苏羽犹疑了下,还是后退。   那展开的手臂停在半途,时希笑起来:“还是这么古板,那,我能摸摸你吗?”   仍没等到回应。   “好吧好吧。”时希收手,“先进屋吧。”   “我不进去了。”苏羽道,“我还要离开。”   站在门边的少年一顿,怔怔回头。   “事情还没做完。”苏羽说。   “什么事?”时希忍不住问。   “嗯……我个人的事。”   “这次要多久?”   苏羽沉默会儿,望着他道:“你不用等我。”   那就是不一定还来,时希抓着门边愣了愣,浅声一笑:“好,我知道了,萍水相逢,你为我已经做了很多,我很感激,祝你一切都好。”   “那……再见。”   “再见。”   大队人与丧尸走近。   苏羽绕了一圈,隐藏在一面墙后。   人们忐忑叩着传输带:“时小哥,我们来了。”   丧尸:“来了。”   人:“是这样哈,首领说让我们认识认识,咱们呢,能不能只聊天,饭就不用吃了,免得你麻烦……”   丧尸:“不吃……”   门吱呀打开,少年走下台阶。   说话的人蓦地一愣。   雨过天晴,傍晚的阳光落满大地,少年走进余辉里,澄澈面容让人的心不由一动。   顿了会儿,他们再惊愕:这个少年看不到。   那如清泉一般的眼睛却空洞无光。   人们的絮叨声悄然止息了,任谁也不忍再说这个清瘦干净的少年,他看上去太无害了。   少年听着声音:“人?”   “是啊。”   “丧尸?”   “是。”   “你们一起来的!”   “都不再打了,我们就一起过来,是首领要来的。”人说,“你放心,瘴气清除,丧尸病毒不会再传播,丧尸也无害了,他们是丧尸皇要来的。”   时希转了转头:“那你们首领……”   “他说先走一步。”人们四处望望,“应该到了啊,首领,首领你在哪儿?”   墙后的苏羽只得出声:“我在旁边,休息一下,不用管我。”   时希转向声音的方向:“小分,你来了怎么没告诉我呢?”   “呃……今天太忙了,有点累,我得坐一会儿。”苏羽说。   “进屋来坐啊。”   “不用,没洗澡,身上脏,而且这儿风大,凉快,我要散散气。”   “哦,好吧。”时希不勉强他。   围观的人们惊讶了:他直呼首领小名吗?   时希转过身,估摸着是丧尸的方向,又说:“那你们丧尸皇呢?”   高阶丧尸:“先来。”   “也先来了?”时希抬头,“小秒,你在哪儿?”   苏羽:“……”   他切换尸皇的声音:“我也在后边休息一下,散散气。”   时希:“你跟人类首领在一起啊?”声音是从同个地方传来的。   “嗯……对,对啊。”   时希惊愕,人们和丧尸也惊愕了。   他俩关系这么好啊。   “我们商量一下有关事宜。”丧尸皇又道,“你不用管的。”   随即,人类首领道:“你们大家不用过来找。”   丧尸:“是。”   人们:“是,是。”   然后又惊讶:他也直呼尸皇的小名?   时希点头:“哦,好。”   天已微晚,夜风清凉,今日风格外清爽,那天上的星与月也一定很亮。   时希搓着手,内心蠢蠢欲动,对着人类,也对着丧尸:“你们饿吗?”   人类,丧尸:“……”   “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让我们觥筹交错,为和平,为未来,为希望干杯,好吗?”   人类,丧尸:“……”   “我提议,我们来摆个宴席吧!”   人类,丧尸:“……”   “好!”墙后的人类首领朗声回应。   “好!”尸皇也朗声回应。   人类,丧尸:“……”   他们只得沉默着,垂头丧气着回去拿了食材,再搬来一些桌椅板凳。   出菜很快,不一会儿,每张桌子都摆满了。   可能是样品多了,颜色和搭配倒一下子没看出问题。   但不能掉以轻心。   人类和丧尸鼓起勇气,吃入口中。   蓦地,人类猛地瞪大眼,丧尸骤然张大嘴。   不是,怎么突然……变好吃了。   岂止是好吃,简直太好吃了!   怕是特例,他们很有默契地换位置尝尝。   都很好吃。   “真好吃!”他们不住赞叹,“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菜。”   墙后的苏羽:对啊,本来就很好吃啊,你们之前挑什么?   “是吗?”时希笑道,“我还怕不好吃呢,之前我都用心搭配了,争取别出心裁一些,今儿时间紧迫,没时间多想,直接从芯片里下一张菜单做的。”   众人:“……”   那您以后可千万不要别出心裁了。   “你们喜欢就好。”时希又说。   “喜欢喜欢,特别喜欢。”早这样,还至于来吃个饭跟上刑场一样吗?   时希歪歪头,拿了瓶营养液,坐在大家中间,慢慢地喝,听大家吃得欢快,他的笑一直没停过。   其实,有些话他没说出口,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对美食系统的操作分外清晰,先前总是迷迷糊糊弄不清楚,很多东西都是摸索着进行的,今天好像一下子找到窍门了,做起来游刃有余。   这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只在给小分和小秒做的时候出现过,可是很短暂,换个人又做不到了。   他们说今天的菜比先前更好吃,可能也有这方面原因吧。   如果他把这些话告诉苏羽,那么苏羽从程序里能找到答案,因为苏羽化成的人没有黑气,而其他人有黑气,美食系统无意间夹带了净化功能,要去除黑气,系统本身的功能就有所降低。   如今大家黑气都清除,包括瘴气也没有了,美食系统发挥完全稳定了。   这一场宴席当真吃得欢心热闹,人们聊着过去,畅望着以后,一切都有希望,光明的未来指日可待。   系统999提示:此世界任务完成。   原本的目标是任务对象被丧尸喜欢,现在,不但丧尸喜欢,人类也喜欢,阿时坐在丧尸与人类中间,很受欢迎。   “宿主,您可以随时离开。”999道。   “你这回怎么不说可以化为人了?”苏羽问。   “您是说,您打算留下来?”目前这两个人形是临时的,躯体能同时存在也是因为临时身份没占空间位置,要是彻底化为人,那死了可不能再活。   苏羽没有回应。   999说:“宿主,您的积分已经透支,如果化人,还会是悲惨境遇,寻常的身份不会有身份能量加持。”这不比前两个世界,一个是部落祭司,一个是修真界祖师爷,本身就很厉害,“而您在小世界里每次使用自身能量都是违规的,我真不敢想到时候会怎么清算。”   “所以,你不希望我再化人了?”   系统沉默须臾,道:“宿主,我希望你好。”   苏羽微微一笑,揉揉系统:“谢谢。”   入夜后,饭菜已经吃完,大家还不肯走,大概人与人之间有些特殊磁场吧,很多人都觉得呆在这个纯粹的少年身边很舒适,特别放松。   到后来,他们渐渐地也发现了更多原因。   这个地方受污染的程度小,空气本身就比较清新,雨水滋润过后,地上俨然已有冒新芽的迹象,这在其他地方绝无仅有的。   也难怪之前连丧尸都不怎么来。   一位科研人员兴奋道:“这儿比基地更适合生存,我看,我们要不就以这里为起点建设家园吧,我们和时小哥一起住啊,时小哥,你愿意吗?”ΗĻŜK   时希笑得清澈,神色动容:“当然愿意。”   大家都起身,看着这皓月当空,四野清明,说:“我觉得行。”再朗声道,“首领,您看呢?”   “可以。”苏羽道。   丧尸显然也喜欢这个地方,问过时希后,朝墙后申请:“我们,也建?”   “可以。”苏羽道。   两边都很激动,立即开始商议,人和丧尸的生活习性不同,住所需求也不同,他们打算以时希的住所为分界线,各建在两边。   他们毫无困意,连夜开始画图划线,做计划,围着屋子叽叽喳喳。   这看上去短时间是不会走了,苏羽摇摇头,先用人类首领身份起身,扣响了房门。 第103章 不会飞的毯子(11)   “我的味道散尽了, 能进来么?”苏羽站在门边说。   “当然,当然。”时希连忙侧身。   忙碌的人们回眼看看,挠挠头, 那间房子很坚固,里面望着布置很好, 虽是寻常屋舍, 但人们莫名觉得神圣, 压根不敢动往里进的心思。   要不怎么说他是首领呢,他就敢进。   门开了又阖, 门前只剩光影摇晃。   时希有些不自然地坐在沙发上:“你是不是有话说?”   苏羽迟疑一下:“嗯,我……来告诉你, 那个,你心里不要有压力,我不要答案, 你不用回答我。”   “是吗?”那毫无光彩的眼睛眨了下。   苏羽并没有在这张脸上看到轻松释然的表情, 他又没来由地开始吃自己的醋:“是。”   “哦。”时希轻声回应。   “那……我先出去了。”   “好。”时希起身相送。   门外的光影一动,人们看着首领走出来,至远处望着了会儿天, 似乎在发呆,然后仍回到墙后。   不一会儿, 丧尸皇来敲了房门。   门一开一阖,两人身影再次消失。   苏羽来说的是同样的话:“我不等答案,不必回应了,你好好过当下的生活。”   时希沉默一会儿:“哦。”声音很轻。   苏羽又开始吃醋:“好, 我走啦。”ȞĻŞҞ   “我送你。”   丧尸皇走出来,也发了会儿呆,随即隐入墙后。   接下来的时间, 大家基本都在此地进行建设,他们的首领和尸皇好像对重建家园不太感兴趣,不怎么参与,大部分时间不在。   时希一直和大家在一起,给他们做饭,大人们忙碌,他就请孩子们到房间里玩儿,他很受孩子们欢迎,人们时常听到里面欢声笑语,活干得更起劲儿了。   只是这几天出了个意外。   一个人在干活时头晕倒地,接着就去世了。   末世里死亡实属常见,但在这个万物新生,人们怀揣对未来无限期许的时刻,再目睹死亡,无疑在心里扎了一根刺,就像一个导火索,令人们愕然从过去的麻木中回过神,情绪开始反扑。   还没缓过来,那边丧尸也“死”了一个,化为灰尘随风散去。   丧尸本来可以“活”很久,这突然消亡也更叫人心里堵得慌,同时有了意识的丧尸们也很泄气,似乎在一瞬间懂得了分别与死亡。   大家的干劲儿忽然就没了。   暮色四合,他们坐在凌乱的砖瓦间,无声叹气。   夕阳一落,未见星月,天地空旷又沉寂,世间唯剩这一波人。   轻缓曲调悠悠传来,从悲戚的心间拂过,如春风吹开花枝,叫那黑白的土地里添加几分鲜妍,又似细细浪花,将死寂水面卷起涟漪,人们回头,望见时希坐在门口吹笛子。   少年的身体很弱,有时候站久了就冒冷汗,脸色发白,但他的神色一向很平和。   他的笛声也很平和,轻柔如水,却又带着坚韧的能量,灌溉千疮百孔的心灵。   有人苦笑:“时小哥,你怕不怕死?”   时希放下笛子:“怕啊,谁不怕呢。”   “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呢?”这人有句话没好意思说,他想表达,你的身体状况,不一定活多久。   “可是我现在没死啊,我在活着。”时希说,“活一天总得让一天多姿多彩。”   “你能坦然接受死亡吗?”   “不能啊。”时希笑笑,“我现在很想活,因为有了你们这些朋友啊,你们不会希望我死,对吧?”   “当然不会,我们希望你长命百岁。”   “是了,还有关心我,为我付出很多的人,他肯定也不希望我死,而我也舍不得,所以,我想努力地活。”   “可是,人早晚都会死啊。”   “那么,耽误现在努力地活吗?”   问话人一怔,思索良久,委婉地问:“假如说,咱们中间……一个人的身体不好,提前就知道寿命可能没有那么长,你会怎样?”   时希道:“我当然希望他活啊,想办法帮他找活下去的办法,安慰他鼓励他。”   问话人想,听说你小时候就住无菌房的,那你的症状应该难以医治,又道:“要是没办法呢?”   “有一线希望就去努力找,如果实在没办法,那……我没想过了,我何必现在就去想完全没办法的时候。”时希顿了顿,思索一会儿,又笑道,“假如说这个快死的人是我,那么还是那句话,我要努力地活,为了爱我的人,旁人还没失去希望,我自己不能先失去。”   微风轻拂,一圈人几许沉默,他们在回味着这些话。   是啊,希望明明还在,为什么自己先绝望了?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那也是希望,人早晚会死,但活着的时候能做许多事,能埋下无数希望的种子,如此,就不会完全没办法,而万一,真的有实在没办法的时候,那么已经做了许多事,尽力地,努力地活过,也不留遗憾吧。   苏羽回来时,正听到这些话。   他安静看着少年的脸,目中柔和,看得出神。   “起来喽,干活。”人们逐渐释然,“时小哥,你能再吹个笛子吗?”   “好啊,只要你们喜欢。”时希再拿起笛子。   月渐升,人们从容走进砖瓦之中。   那边丧尸们也开始干活了,他们对这些话听得似懂非懂,只是在懂得死亡与分别后,又懂得了“希望”。   苏羽伴着那噼里啪啦劳作声与悠扬笛声,仰头看月光,许久后,微微扬起嘴角。   他现在是人类首领的状态,一贯戴着墨镜与口罩,就这样走出去,在时希转过脸时轻轻碰了下那肩膀,示意人不用停。   时希就继续吹,苏羽搬凳子坐在他身边,和他并肩,坐到深夜。   苏羽还是不怎么在这里,时常出去。   时希喜欢给大家做美味的饭菜,无事时也很喜欢吹笛子。   大概是上回的话让大家心里有所触动,也或许是一饿了就有饭吃,烦躁了就有美妙的乐曲,累了一回头永远能看见那张温和干净的脸,他们渐渐把时希当成了后盾与支撑。   只要一看到他,就有了勇气与动力。   之后也发生了一些小插曲,不管人们还是丧尸,相处久了多少有些矛盾,有几次人们为了不同意见吵起来了,但那曲声一响,吵架人的火气就消了一半,再看时希走过来,对两边清澈地笑,火气就全消了。   于是再后来,人们和丧尸只要一看到他,心情就会大好。   他们越来越喜欢时希,也越来越珍视,简直想当宝物捧着护着。   这真是个神奇的人,他们想,难怪首领和尸皇都喜欢他。   那么,也有些人多了几分别样的喜欢。   午后,一个少年倚在门边,大胆告白:“时希,我爱你,我不在乎你的身体状况,只想和你在有限的时间里好好相守,我会竭我所能照顾你,陪着你,请接受我好吗?”   这声音很大,恨不得让所有人听见。   人们果然停下动作,诧异回头。   然后看见时希摆摆手:“抱歉啊,我不接受。”十分地干脆利落。   少年:“……不是,你不能想想嘛?”   “不用想,我不接受,感谢喜欢。”   少年丧气转身,望见一众目光,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看你真是胆大包天。”一个年长者把他一拉,悄声说,“你敢追他?”   “怎么不敢?”少年虎里虎气道,“他又不是洪水猛兽。”   “很明显首领和尸皇都在追他啊。”老人打了少年一下,“最开始他俩聚一堆儿躲在墙边,显然俩人是情敌,躲后面争论呢。”   “你怎么知道?”   “不让我们过去还不明显吗,怕被我们听到了丢面子啊。”老人又道,“他们争论出的结果应该就是都去告白,看时小哥喜欢谁,要不怎么先后去敲门呢?”   “那时小哥喜欢谁?”   “不知道啊。”老人抚着胡须道,“据我们观察,时小哥一个都没接受。”   少年眼一亮:“那我有希望……哎呦。”他又被打了一下。   “你是真傻啊,时小哥虽然没接受,但对两个都挺特别的,说不定在考察,他们俩有希望,你是完全没希望,别指望了。”老人说着从墙后探出头,“时小哥这样的人,不愧是两边首领的白月光。”ҥĽŜK   少年也探头,喃喃道:“他也是我的白月光。”话落,又反应过来,“什么我们观察,这么八卦的不是你一个?”   “对啊。”回应的是许多人的声音,少年惊了下,一回头,见一大群人从墙后走出,“这是我们集体观察的结果。”   “……”你们可真八卦!   少年瘪瘪嘴,嘀咕:“他不能选尸皇吧,没有生物隔离吗……哎呦。”他又被打了。   老人眼一瞪:“不兴人家柏拉图啊,他这身体情况,那就算选人类,也不太行吧。”   旁边,丧尸们走来走去,听懂了“白月光”三个字,也听懂了他们的尸皇与人类的首领在争夺这位白月光。   之后一些天,人类和丧尸多了一些不动声色地较劲儿。   他们互相攀比着去讨好时希,力图表现自己的群体是最合适生存的。   再比如,他们在时希面前可着劲儿的夸自家老大,夸得天花乱坠,丧尸输在说话没人类利索,就加倍在其他方面献殷勤。   现在的情景是,首领们不在,手下的人们帮他俩追人,追的尽心尽力。   或许,追得太真情实感,他们越追越喜欢时希。   安静的夜晚,他们捧着水和点心休息,看风吹散烟云,露出轻悬明月,听着曲声回头看,不禁为那月光下的少年心动又心伤。   好像,那也成了他们所有的白月光。   只是,再想到他的生命不会那么长,就更加难过。   苏羽在这个月色归来,看到一众回望目光,他的心也不由一动。   差不多了,又是一个月,是时候了。   风有点大了,有人忍不住提醒:“时小哥,你回房吧,别受凉。”   时希听话回屋。   苏羽跟着进了屋。 第104章 不会飞的毯子(12)   苏羽这趟是尸皇的形象, 戴着面具。   时希还是那宁静的笑容:“你回来啦。”他沉默一下,道,“我想了想, 觉得……还是需要给一个回应。”   苏羽心中一跳:“如果今天来的是人类首领,你也这样打算?”   “对, 不管是谁, 我……”   “那个……”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又同时落下,时希道:“你说。”   苏羽不自然地道:“不用说了, 我不想听,我也好, 那个人类首领也好,都从你的记忆里剔除吧,不要再放在心上。”   时希静默一会儿, 点头道:“那这样, 下次见面再说。”   等了片刻没有回声。   时希歪歪头:“你在听吗?”   苏羽回神,走近他一步,轻声说:“万一, 不见了呢?”   少年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又听苏羽笑道:“努力地生活,永远报以希望,你自己说的。”   “什么意思?”   “世事无常,以后的事情我不能预料, 所以,我想把叮嘱提前跟你说。”   时希愣了须臾,木讷地点头:“哦。”随即转身, “好,我明白了,报以希望,但不强求。”   苏羽望着他背影,好一会儿后,缓缓摘下面具,换了轻松语气:“话说,你真的不要摸摸我的脸吗?”   时希回头一笑:“不用啦,我相信你很帅。”   苏羽也被逗笑了,步步向少年走近。   近在咫尺,垂眸望见那轻动的睫羽,似乎能感觉到那呼吸微滞。   他缓缓抬手,覆上少年的后脖颈。   面前的人迷惘抬头,还未开口,忽地眼睛一闭,失去了意识。   苏羽搀住晕倒的人,小心放到床上,随后戴上面具,推门走出。   他走上台阶,扬手一呼:“我有事与你们说。”   丧尸们先走过来,人类也好奇聚在旁边。   苏羽开门见山:“阿时的生命只有一个月了。”   “什么!”大家震惊。   知道他活不久,却不想这么近。   心仿佛空了一片,现场陷入莫大的悲伤中。   一个少年不甘心地喊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对啊,有办法吗?”他们又抬头。   “办法。”   “不管什么办法总得试一试啊,有办法吗?”   “试试。”   “有办法。”苏羽道,“我就是要你们帮忙的。”   “你赶紧说啊,急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羽望着这个狂吼的少年:“……”   “看什么,快说……”少年还在吼,被身边老人一把捂住了嘴。   苏羽道:“末世世界被污染,滋生瘴气,让异能者与丧尸丛生,如今瘴气已除,而污染的源头也逐渐清晰,在那个源头处,有生命源。”   小世界有一个能量中心,维持着世界运转,在那里面,有时候会滋生一些奇异植物,这种植物有极强生命力,拥有几近还魂的功效,具体长什么样子不确定,苏羽直接用生命源做名称来介绍它们。   当然,只是几近,人真死了什么东西也救不活,可只要没死,这个生命源很大概率能把濒危之人救活。   从这个世界的运转磁场看,很可能有生命源。   但能量中心无法找寻,它是个相对抽象的空间,可能隐藏在一粒尘埃中,在一朵花一片叶里,可能在大千世界任何一处,这是快穿局也无法查探的。   不过能量中心若有波动,世界磁场会变,导致世界性质产生变化,所以,末世出现,也说明能量中心曾有动静,那么引起这个动静的,就是污染源。   污染源从能量中心开始,然后向外蔓延。   苏羽找不到能量中心,但能找到污染源。   要找污染源,需要消除瘴气,让污染源不再蔓延,出现具象才能被找到,而要消除瘴气,得先去掉人和丧尸的黑气。   不再蔓延的污染源会在世界重建中慢慢消失,过程虽然漫长但不再影响外界,也不会再触动能量中心,可以不用管,但现在还是存在的,于是,他经过这些时日的努力,找到了。   苏羽绕这一圈,为了实现阿时愿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拿到生命源。   没时间慢慢驱逐黑气,所以他采用最直接的办法,当上两边的首领,用权势下发命令,用身份给他们施压。   黑气一除,再命令两边合作去瘴气,如此,污染源具象就能寻找了,这一个月他时常不在,正是在找寻。   同时,他也有意在做另一个计划,他要给阿时和大家相处的时间,他需要大家心疼阿时,不舍阿时。   因为,要进那能量中心,还需一个钥匙。   具有特殊能量,庞大繁多,有着以目标为核心的极强正向动力的钥匙,放到此时世界,就是人类的异能和丧尸的晶核。   越多越好,他需要所有有异能的人将异能髓提取出来,所有丧尸将晶核芯提取出来。   但不是随意提取就有用,还有那个正向动力,贡献这些的人和丧尸一定要带着非常真诚的祈愿,且有异常坚定的决心。   只有他们真的渴求救活阿时,他们的东西才能汇聚成钥匙,人心是没法强制操控的,以身份权势碾压不再有用,只能等。   苏羽相信这么好的阿时能得到很多祈愿,但他也怕时间来不及,这几日是最后期限,他也做了能得几个得几个,实在不行就硬闯的准备,但今日,看见一众不舍目光,他觉得,希望很大。   能不硬闯当然还是不闯的好,得保留体力。   他把该说的解释完,下面陷入沉默。   苏羽微蹙眉,正准备再说些感动的话,见三两个丧尸和人类走上前,轻声说他们愿意。   就这几个。ԨLŜǨ   苏羽叹气:“那……”   后面又走过来十几个。   还是很少。   “那个,我能否打断一下。”底下有个人举手,“哦,我不会反悔,但是,我想先跟我家人告个别。”   苏羽思索了下:“为什么要告别?”ҢᒫŚҚ   “我都要死了,告个别无可厚非吧?”   “??”   苏羽反应过来:“你以为会死?”   “不……是吗?”   “提取异能髓只是采一下眉心血,痛是有些痛,但对身体没有影响,晶核芯也是,只是从头部汲取一点晶核能源,也无影响……”苏羽说着,微微一顿。   所以,这些上前的人和丧尸,以为自己会死么?   但即便如此,他们仍愿意走出来。   心间轻轻起伏,苏羽微微笑着,为方才的失落而愧疚。   他这话一说,当即所有异能者和丧尸都涌过来了,全都表示愿意提取。   苏羽欣然也欣慰,回头看了看。   阿时,你真的虏获了许多的心。   当所有的眉心血汇聚,再与晶核能源融合,在场全都看见,红与白交织,绽开极为耀眼的光,仿佛一切被照得通明。   光慢慢消失,在苏羽手中,出现一块清透水晶,中心有一缕烟云般的红丝。   “成了!”苏羽眼前一亮,收好水晶,再抬头时,神色严肃,“下个月的今天,如果没人把生命源送来,你们就到指定位置捡,捡回后立即给阿时吃下,这是你们所有的心血,务必使其发挥效力,必须做到,记住了吗?”   最后两句话提高了声音,让本就十足威慑的语气更有压迫感,大家惊了一下,纷纷应声:“是,是!”   随即有几个人跳出来:“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大家一并看着,免得……被有心的觊觎,你放心。”   这话一说,又有人不悦:“谁觊觎啊,大家都献血了,不是齐心协力救时小哥吗,不可能有那样的人。”   “我就这么一说,提前敲打一下。”   “你多此一举……”   苏羽并没有这个质疑,是的,诚如他们所言,水晶是他们真诚的祈愿凝聚而成的,谁还会有别的心思?   而且,他去摘取生命源,那么,生命源也只能定向给他指定的人用,他人压根就用不了。   他没吭声,人们争论了会儿自己停了,又有疑问:“但是,什么叫没人送来?”   苏羽回答:“这件事不是由我或者首领去,我们会指定一个人去做,你们不认识他也不用多问,他保证把生命源拿出来,但他本人未必愿意回来,你们也不用多管。”   不认识?世间所有人不都在这儿了吗,人们疑惑,可又想着世界到底那么大,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是肯定的。   说不定就是还有人的,那个人不喜欢群居。   没错,不是所有事情都是肯定的,就比如,苏羽并不非常肯定这个世界真有生命源,但是,有概率,那就是希望,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去做。   如此想着,他抬头望了望天上星,微微出神。   须臾后,他回神:“还有一事,我要把尸皇的位置交给阿时,今日起,阿时就是你们的皇,如何对我,就如何对他。”他面向丧尸们。   丧尸们顺从点头:“是。”他们一向听话。   人们倒是惊讶,他为什么不干了?   时小哥到底是人类啊,怎么给丧尸当老大啊?   苏羽不多解释,点点头,挥袖走了。   没一会儿,人类首领出现。   扎堆聊天的大家还没散,见他到来,连忙行礼:“首领,您都听说了么……”   “我一切都知道,事情都是我和尸皇共同确定的。”苏羽道,“而且刚才我就在旁边听着。”   “啊?”人们又惊,那您怎么不出来呢?   他们没敢问,苏羽也不去解释,抬手一压:“我也有事要交代。”   众人立刻站好。   “我也要把首领之位交给阿时,往后,你们尊重他,照拂他,对他不敬就是对我不敬。”   人们又震惊了。   目瞪口呆一会儿,很多疑问不知从何说起,反倒是先立出了保证:“您放心,我们那么喜欢他呢。”   然后才问出别的话:“您这是为什么?”   “阿时纯粹赤诚,适合重建工作,会带着你们建造出最为美好的家园。”苏羽道,“总之,就这么决定,我走了……”他正要转身,想了想,又道,“生死为常事,活着的人努力去活,但不必惧怕面对死亡,若死而无憾,已是足够。”   他也一挥衣袖,隐入墙后。   人们和丧尸面面相觑,这么说,时小哥现在同时是人类和丧尸的首领了?   那就是大家共同的领导者。   他们自然是接受的,只是不明白两位为何突然让位。   还有,他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们没来得及思考多久。   后半夜,忽然天降陨石,不偏不斜,砸死了首领和尸皇。 第105章 不会飞的毯子(13)   陨石来得很蹊跷, 这么多年他们就没见过陨石,砸的位置也很蹊跷,避过了一切屋舍建筑, 砸在空旷土地上。   偏偏首领和尸皇那个时候肩并肩站在那里。   丧尸死亡,身躯直接化为尘土, 尸体都找不到, 人们只把首领的尸体运了出来, 脸部已经被砸得不像样了。   人们呆愣良久,任反射弧再慢, 也大致揣测出了一些事。   两人让位,很像提前交代后事。   首领最后一句话是叫大家坦然面对死亡, 还说死而无憾。   陨石……不是意外,是他们有意为之,那也不定是陨石, 可能是他们用力量运来的巨石。   这两个来得奇怪, 去得也奇怪,雷厉风行,短时间上位, 引导人和丧尸结束末世生态,带领大家对时小哥进行救治, 然后就去了。   或许,他们是上天派来的救世主,在人间完成任务,就离开了。   末世有异能, 有丧尸,怎么不可能有救世主呢?   他们交换思路,发现大部分人都这样想, 那么,也许就是这样吧,救世主已经带大家走出了绝望与混乱,接下来的路该他们自己走了。   救世主指定了接班人,他们应该跟随接班人,好好地生活。   如此推测着,悲伤之余,也有许多坚定与勇气。   等时希醒来,他们也这样劝慰时希,两个不是死了,只是完成任务走了。   时希瞪大空洞的眼,用力不眨眼,很久后,唇角微颤着道:“好,我知道了。”   后事办得简易,条件不够也没法复杂,把尸体埋了,立了两个碑,一个上午弄完。   到下午,他们为时希办了一个简单的任职仪式,从此,时希就是全人类与丧尸的首领。   浮草恣意爬动,漂浮着一层诡异绿色的湖水中,苏羽睁开眼。   水草细小的触手穿透他的掌心,因为有了意识而变得分外疼痛。   他拔出水草,甩着水起身,挪到岸边,拨开浮萍,看自己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比原世界年轻一些。   他正式化为了人。   临时躯体的力量不够,无法进入能量中心,得正式人形来,正式化人,那两个躯体不能再存在,只能叫他们彻底地死。   被掩埋的尸体这会儿大概已经化为灰尘了。   污染源在能量中心,那是有着极强侵蚀性的,苏羽并不保证自己可以完好走出,所以他交代了一切事宜,与阿时做了告别。   他只能保证,他就是死,也会把生命源抛出来。   不早了,赶紧行动。   他站起身,然后,又栽倒了。   “……”   积分都透支了,哪怕任务已完成现在积分也很少,化的人形是一个比一个惨,这个被变异植物当养料了,为了汲取新鲜血液,植物给他留了口气。   还幸亏是留口气,真死了苏羽也醒不来了。   但这躯体显然被困很久,泡得发白,浑身虚弱,头昏眼花,使不上一点力。   “哎……”苏羽无奈,找了根棍当拐杖,这样是不行的,他得补充能量,这次金手指属于技术性,快穿者可以选择性获得,若想要,需得提前点一下程序。   苏羽当然没细看,也没提前点,他没有同步获得美食系统。   那么,去哪儿能得到最快的补充呢?   他一步一个脚印,身上衣服不多,只有条裤子,沾了水特别沉重。   夜深人静。   时希猛地从床上坐起,走到窗边。   窗户又被轻轻敲了下。   没听错!   他把窗打开,还没说话,忽听噼里啪啦翻越声,脚步刚一落进来,又听得“刺啦”一下,有布匹撕裂声,那落地的脚步明显顿了顿,然后变得很小心,一点点挪到了中间。   “抱歉,我是外地的,终于见到了人,能给我一点吃的吗?”苏羽站在客厅,望望窗户,巡逻的人没发现他,“能别喊人吗,我是好人,吃完就走。”   这次忘加变声器,他只好压低嗓音。   昨个儿才告别,今天又来了,幸亏阿时看不见,不然他面子还真挂不住。   时希半晌才转身,揉一揉脸,笑道:“好,你想吃什么?”   “红肉,蛋,糖类,巧克力最好,其他的你随意。”   “好,你等着。”时希走了,没一会儿,把整张餐桌都摆满了饭菜,“来吃吧。”   苏羽不客气,坐下开吃。   时希跟他闲聊:“原来外面真的还有人,你一个人吗,还要走吗,不如留在这里啊?”   “要走的,我……”苏羽想了想,“我不想跟那么多人呆一起。”   “可你好像挺狼狈,说明自己在外也不太好啊,这个阶段大家更适合生活在一起。”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非做不可吗?”   “非做不可!”   “那……行。”时希不再劝,“你再想想,总之,这里随时欢迎你。”他听着对方差不多吃完了,起身回了卧室。   没一会儿,他抱着个小箱子走出:“你要不要去洗个澡,这里面有几身衣服,你换一套,剩下的带着,虽然是我的尺码不一定合身,但应该也能穿,都是新的。”   “好,那我洗个澡。”身上确实得洗了,苏羽拿了一套,“其他的就不用了。”他要去冒险,哪有功夫讲究。   “你没衣服穿,还是都拿上吧。”   “还好……”苏羽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没衣服?”   时希转过身,幽幽道:“不然也不会一条撕裂的裤子还穿在身上。”   “……”   苏羽低头,苏羽尴尬。   合着阿时听见了。   面子到底还是没挂住,他火速接过箱子走进卫生间。   出来时,看时希又做了一桌子饭菜,正用一个个盒子装着,听闻动静,抬头道:“我再给你打包一些吃的。”实体做出的饭菜不会自然消失,“短时间不会坏,你吃的时候生个火热一下。”   说话间,他都装好了盒,整齐放进袋子里,递了上来。   手悬在中途,半晌没等到人接。   时希歪头:“怎么了?”   苏羽回神,接过袋子,轻声说:“谢谢。”   少年笑道:“应该的。”   “嗯……我走了。”   “好。”   苏羽仍从窗子走,不想被人看到,动作放轻放缓。   “我想好了,等你回来。”跨在窗上时,听屋内人又道。   苏羽回头,本要说不必等,而看着那张脸,又莫名改了口:“我尽量。”   落地,把窗关好,那一缕光留了在身后,他转身向前,在沉寂星夜,踩着废墟,朝远方奔去。   这世界能量中心在一个深渊,穿过数个坍塌城市,走过几个无垠原野,翻了几重山,就到了。   苏羽将水晶投入深渊,霎时飓风卷起,吹散草木沙石,眼前世界陷入漫天尘沙中,什么也望不见。   苏羽闭目倾听,身形闪烁躲过疾风,随后蓦地睁眼,纵身一跃,精准从风眼一跳而下。   狂风呼啸,身躯不断下坠,分不清坠了多久,终于,踩上一块地。   赫然间,浓烈气体直灌身躯,神识瞬间被冲击,昏昏然一下,迷惘了一会儿,苏羽屏住呼吸,让自己恢复神智。   污染源无孔不入,侵蚀人的思维意志,企图让人大脑变得空白,失去一切思考能力,然后,化为同它一样的烟尘,成为它的一部分。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苏羽打开头灯,一缕光照亮深渊一隅。   曲折无序的石块构成诡谲岩壁,拼接成勉强算是通道的窄小路径,大大小小的尖石凸起,在地面也在岩壁上。   看尖石布局,路径几乎有去无回,但也只有这一条路走。   他一步步往前走去,侧身穿进小径,呼吸了一口气。   思维一瞬间涣散。   他连忙再屏呼吸,停下整顿,这样不行,他不能不呼吸。   略一思量,他将手掌往石上按去,尖石刺破掌心,疼痛让神思清醒。   一路按,一路走,穿过小径,忽落进寒潭,从刺骨寒凉的水下找到路口,奋力滑进,在极窄通道钻出,又忽见烈焰汹汹,蔓延一座山。   连翻带跳从山上过去,甩一甩烧焦的裤脚,把烧化了和自己血肉粘连在一起的鞋子拽掉,再往前,就是终点了。   他刚走一步,忽眼前昏黑,看不见了。   灯没坏,但照不进这一方天地。   乍然而起无数哭声,尖锐刺耳,环绕游荡,苏羽只道这是幻象,静心便好,又向前踏了几步,却忽地肩上一痛,抬手一摸,一道新鲜裂痕,伤口细但深,黏腻湿滑,想是流了不少血。   不是幻象,那就是具有攻击性的东西,哭声如丝弦,靠近就被切割。   他立即到处翻越躲声音,声音密集,时而也难免被击中,但好歹,最后,哭声都消失了,而他还活着。   身上虽然都是血,但也好歹没有缺胳膊少腿。   声音散去,四周无声,头上的灯又亮了。   光缓缓扩散,照亮一片荒地,嶙峋石块堆砌于上。   没有半点声音,没有半点活物。   苏羽站在中间,往四周看。   看了有多久,他记不清,也算不过来,终于,石上缓缓开了花。   他走过去,却见每一块石上都开了花,越开越多,覆盖了石块,覆盖了荒野。   满目都是花,但只有一朵是真的,摘错了就没有机会。   苏羽攥紧手,一片片看过去,目光蓦地停留在一处。   那是一朵很眼熟的花。   红色花瓣,深红的蕊,黑金色枝与叶,与上个世界他的化形那么像。   他相信一切皆有注定,他摘下了这朵花。   遍野的花无声凋零,而指尖花微微一亮。   找对了,苏羽大大松了口气。 第106章 不会飞的毯子(14)   原路返回。   东西找到了, 好像精神猛地一松,浑身大伤小伤,痛得有些麻木了。   返回的进程并不顺。   污染源不断侵袭, 时间越久越浓烈,他的全身, 走过的每一个脚印, 看到的每一处, 都被污染源覆盖。   对疼痛麻木不是好兆头,是侵蚀力度加大了, 是失血过多意识不再清晰。   火山,寒潭, 小径,深渊之底,一步一步走得极难。   踩上石块, 他眼中有几分茫然, 脑子变得迟钝。   所有的思绪只不断重复着一个念头,要把手里的花送到上面。   借着岩壁,借着飓风, 先向上跃,跃不动就爬。   算不清用了多久, 头上的灯早就没电了,他抬头终于见到了光,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上面是一层谜障, 没有攀附了,光靠爬是够不到的,而花必须直接送到光里, 不能碰谜障。   那么,也只有另一个办法。ңLŚԞ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把花扔出谜障。   脚下失去支撑,跃起后就急速下坠。   好在,他看到花安稳落地了。   狂风呼啸,他又往深渊而落,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本来也是预想中的结果,污染源本身不容小觑,能量中心还会压制外来者力量,何况他这个外来者还不属于这个世界,只会更受压制,而且,接连化成三个人形,他的自身力量早已分出去了很多,这次化形又没其他加持。   本来,就做好了出不去的打算。   疼痛没有了,流出的血已先他一步化为红雾,绕着他旋转。   “我从哪儿来?”意识逐渐模糊。   “我要去哪儿?”   “我应该生,我应该死,我不应该……”   “我想好了,等你回来。”   是“我”想好了,不是“你”想好了。   苏羽蓦地睁开眼。   临别时,阿时说的是他自己!   他跟两个人说过“让我想想”,人类首领和丧尸皇,小分和小秒,然后说“下一次见面说”。   接着,他对一个翻窗讨吃的陌生人说,他想好了。   这就是他的“下一次”见面。   他知道!他从来都知道,翻窗的陌生人,小分,小秒,是同一个人!   “等你回来。”   那天完成了瘴气清除,人类和丧尸开始友好相处,他带着阿时的愿望归来,用最原始的身份,苏羽的名字与阿时见面,他曾郑重地说,你不用等我。   阿时当初没有多问。   但他在“下一次的见面”,给了回应,他说,等你回来。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毯子时期的苏羽,小分,小秒,翻窗的陌生人,一直是同一个人。   苏羽自己跟自己吃了半天醋,不想人家明明回应的都是他。   阿时怎么那么聪明呢,他怎么都能认得出呢?   他每一次告别,每一次把自己从阿时的世界摘掉,他以为完成了剥离,可是,在阿时眼里,他从未离开。   是啊,从未离开,阿时还在等他回去。   不能死!不能走!   他按紧尖石,让其刺穿手掌,强撑着起身,大脑终于又感到了疼痛。   蹒跚站起,扒着岩壁,他一下下往上爬。   “阿时在等我!”   意识混沌时,心里不忘这句话。   血雾愈发增多,沦为污染源的“同伙”,合力向他袭击。   “阿!时!在!等!我!”   他又一次将手按进尖石上。ԨLŚƘ   终于,抬头见到了谜障。   他抓紧石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上一翻。   骨碌碌,他滚进谜障里,翻滚好久未停,但是,好歹出来了。   他笑了下,然后昏了过去。   醒来时还在谜障里,看看身上,血基本干了。   失血过多,体力还不行,但起码走到阿时身边不成问题。   里面的时间流逝和外面不一致,在里面没感觉多久,但根据外面天象和环境估算下,他呆了二十天。   又比预想中快一些,原计划一个月。   那么,还没到指定时间,大家应该还没来。   他就亲自把花送回去吧,这还得快点儿,别搞得阴沟里翻船。   他抬起头,一步步向外走。   倾塌城市,无垠旷野,层叠山峦。   阿时一一走过,在他的身边,许多的人类与丧尸和他步步同行。   “时首领,首领指定的位置就在这附近。”   时希停下脚步,站在一片山野里,雾气很大。   “我们分头找找。”时希说。   大家不断散去又聚拢,一无所获,最后无奈道:“首领那么神奇,他能去到的地方,我们不一定能见到啊。”ĦᏞŜǨ   时希无力坐在地上:“那我们就在此等吧。”   大家围坐过来:“时首领,我还是觉得很其妙,您说我们首领与他们尸皇是同一个人,与这个来找生命源的也是同一个人,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做到的?”   “为我建造房子,给我异能的也是他。”时希道,“那个时候他叫苏羽,他说他没有手臂。”   在时希担任新首领的当天,他就逼问出了晕倒时发生的事,知道了生命源。   虽然苏羽说过不要告诉他,但人那么多,总有几个说漏嘴的,一个两个漏出来,事情也了解得差不多了,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大家也就全盘托出。   联系前因后果,时希知道了,苏羽做的一切都是为救他。   他也告诉大家,人没有死,只是又换了一个身份,他说他想和大家一起过来。   他们提前上路,到很早,看不到那所谓的能量中心,生命源还没出来,也找不到人。   只能等,等一个未知的结局。   时希坐在石块上,许久后,挤出一个笑,回音大家的话:“你们都说他是救世主了,是从异世而来做任务的,那么,有这些异能也不足为奇吧。”   “说得是啊。”大家应声。   “可是,还有救世主办不到的事吗,他为什么说不一定回来呢?”人们又陷入沉默。   时希低头,而忽然,神色一变,仓促回头。ңŁŚƘ   众人忙问:“怎么了?”   “我听到了花瓣落地的声音。”时希伸手摸。   这也能听到吗,人们狐疑着,朝他指的方向看。   一朵红色的花凭空出现,落在白色石块上,仿佛白玉之上一道鲜红的血。   “这就是生命源!”好像这种意识直接灌入大家脑海,只要见到,就认识了,“时首领,就是它!”   时希慌乱摸索,摸的并不是花。   大家四处看:“没有首领的身影。”   那悬空的手微微战栗,少年僵立了良久,道:“那我们找找,找不到就再等等吧,也还没到约定时间对不对?”   “是。”大家认同,“不过,时首领,您先把花吃了吧,早点吃不是更好吗?”ȞĿSΚ   时希接过花,轻抚柔软花瓣,放到鼻间,花自动化为水雾,涌入鼻息唇齿。   苏羽终于走到谜障边缘,停下喘了一会儿气,赫然见前方人影幢幢。   都已经来了?   还挺早,那也好,就一起回吧。   他加快脚步,拨开迷雾,于人影徘徊中一眼看见阿时。   他也来了!   心跳忽而狂乱,一瞬间激动无比,苏羽大声喊:“阿时!”   少年猛地回头,怔怔立了会儿,眼泪忽而落下。   苏羽冲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少年抽噎了一下,反手把他抱得更紧。   真切而温暖的拥抱,不安的心终于平稳。   “我知道你认得我。”许久后,苏羽轻声道。   时希又滚落一行泪,再把他抱紧。   “哒”一下,不知谁踩碎了一颗小石子,相拥的人松手,看向四周。   大群的人,大群的丧尸,围成圈,正热切看着他们。   苏羽摸摸自己的脸,咳了几声,道:“其实我跟你们的首领和尸皇是三胞胎。”   众人:“……”   丧尸:“……”   “我们意见不合,分道扬镳,哎,我也没想到我的二哥被丧尸咬了变成了丧尸,好在他们都挺能干,都混成老大了,后来,这个,因为有重要的事么,我们就又合作了,毕竟是兄弟啊。”   苏羽说着,又露出悲切表情:“哎,万万没料到,他们竟然被砸死了,我实在太伤心了,哥哥们,你们一路走好啊。”   众人:“……”   丧尸:“……”   时希偷偷笑了下,拉他衣袖:“咱们快回去吧。”   “花呢,你们看到没?”苏羽道,“我扔出来……”   “看到啦。”一个人接话,“已经给时首领吃了。”   “那就好。”苏羽紧绷的身形完全松懈下来。   而下一秒,又蓦地一顿。   已经吃了,身体能好了。   眼睛也会被修复。   他呼吸一滞,仔细看向阿时的眼。   刚刚被眼泪模糊,没看清,此时,近在咫尺,他看到了那双眼眸里的光。   那么美丽,如星辰,如水晶。   时希对上他的眼神,轻声说:“你真的很帅。”   心间大动,苏羽又将人拥入怀:“真好。”   眼睛很好,人很好,世间万物都很好。   一点血沾到对方的衣,苏羽回神,不好,那岂不是自己此时形象已被阿时完全看到了。   浑身是血,衣衫褴褛。   他连忙收手,想捂也不知往哪儿捂,乱晃的手又被眼前人一拉,阿时紧紧牵住他,清亮的眼睛望他:“我们回家。”   心若清风拂过,苏羽一笑,也就由他牵着往前走了。   大概是事情已完成,紧绷的精神彻底放松,不必再硬撑,半路上,苏羽又晕倒了。   再醒来时已经在屋里,身上被洗过,干干净净,衣服也都换了,他正躺在柔软的床上。   阿时端着粥坐在旁边,见他醒来,给他竖起枕头,然后舀一勺粥喂过去。   “我没这么虚弱。”苏羽自己接过,微笑着看眼前人,“其实,还有个事儿。”他顿了下,“起初的我,并没有失去双臂,我不能触碰你,是一些别的原因。”   “你那时不是人。”时希道,“你是一床被子……不,确切说,是个毛绒毯,我知道。”ԨĻŠǨ   “这你也知道。”苏羽愣了。   时希:“我摸过。”   “……” 第107章 不会飞的毯子(15)   苏羽一愣又一愣。   时希解释:“那天, 一个人类来了,问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这很奇怪, 之后,人类走了, 你生气了, 然后那晚睡得不安稳, 我就摸了摸你,便摸清楚了。”   苏羽:“!!”   怪不得, 那个人类自从说了这句话后,阿时再没当人类的面和他说话。   阿时那时还不知怎么回事, 但他先选择了掩护。   夜里,他摸过,弄清楚了, 也没多问。   苏羽想起之后他谎称自己捡到了一块毯子, 覆盖在阿时身上,借此拥抱阿时。   那个时候,阿时已经知道毯子就是他了。   他曾拉拢毯子, 用脸颊轻蹭毯子边缘,到现在, 苏羽才看懂那时表情,是依恋。ΗLŜĶ   情愫起伏,无边心动,苏羽放下碗, 将人拉近:“阿时。”   “嗯?”   “我好喜欢你。”他说。   少年脸颊微红:“嗯。”   “你愿意和我相爱吗?”他又问。   少年微抬眼眸,狐疑打量他。   苏羽有点慌:“不行?”   不是,你在面对我小分和小秒身份时都还说要想想呢, 到这儿怎么直接不吱声了?   我用这两个身份时甚至还不算正式告白呢。   时希:“我们不早就是恋人了吗?”   “啊?”   “你不是早就跟我告白了吗,我也早就答应了啊。”   “啊?”   时希:“你说过,决定和我在一起,还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这不是告白吗?”   苏羽眨眨眼。   那是他们见面的第一天。   虽然他喜欢阿时,但那个时候,他还真没告白的意思。   那句话就是字面意思。   不过……是不是都无所谓的,他们早晚会在一起。   他轻轻抵着阿时的头:“是告白,但那个不太正式,今天再说一遍。”   时希勾住他脖颈:“好,我也正式再回答一遍,我愿意。”   苏羽笑起来,仔细看着爱人眉眼。ĦᏞŜĶ   所以,在见面的第一天,阿时就把他当成了爱人,在那之后,他都是以恋人形式与他相处的。   难怪总问他要不要亲亲抱抱。   苏羽一时心动,一时又心酸,抱着恋人模式相处的阿时,在发现他并不是人类时,是怎样的心情,在自己与他一遍遍告辞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他轻声一叹,声音微有哽咽:“对不起,我应该告诉你。”   “你怕我担心,所以不告诉我,我理解啊。”时希道,“你为挽回我的生命,付出这么多,为什么还要跟我说对不起?”   “好,我不抱歉。”苏羽道,“我说,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找到救你的办法前,还活着。”   鼻息交织,时希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若水面上轻轻泛起的涟漪:“你这么辛苦救我,如果我不努力地活,对你的打击不是很大吗,如果我说,让我死吧,你不要冒险,我想,你不会感动,只会生气与失落,对不对?”   “对,我会非常非常生气,而且,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听你的,我是一定要去的。”苏羽脱口而出。   是,如果阿时不努力地活,那真是无比巨大的打击。   “所以,你说你非去不可,我没有阻你,你希望我活下去,我希望你平安归来,哪怕这希望只有一线,我们都不曾放弃,然后你瞧,我们的目的现在都达到了。”ΗŁŞК   苏羽望着那清隽的脸,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一直报以希望,也把希望带给所有人,阿时,你才是神奇的人。”   时希摇头:“不,希望是你带给我的。”   “嗯?”   “最开始,我是在等死的,是你在我面前点了一堆不灭的火。”   苏羽怔了怔,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什么?”时希笑问。   苏羽没回声,将他拢得更近一些,微垂眼眸,吻上他的唇。   怀中的身躯一颤,随即仰头回应。   气息交织缠绵,苏羽将人再度搂紧,那时以毯子形态,抱得小心翼翼,如今,他真切地给了阿时温暖拥抱。   一吻罢,两人都呼吸不稳。   少年脸色通红,有些羞赧:“你,你吃粥吧,都要凉了。”   “诶。”苏羽还没抬手,想到个事儿,“我们早就是爱人,你也一直知道后来的都是我,那为什么又先后说要想想,怎么还需要想呢?”   虽然他那两次也没告白的意思,但阿时以为是要追他啊。   “对啊,就是因为我们早就是爱人了,你怎么还要追呢?”时希道,“我就是在想,你要干什么啊,是不是要和我玩什么角色扮演。”   “角色扮演?”苏羽神色一动。   “是啊,那既然要玩,我当然配合一下嘛,增加乐趣啊。”   “那最后……想好了什么?”   “那句话只是提醒你我知道你是谁。”   “可是,你都说想好了,总要给我一个答案嘛。”苏羽嗓音微沉。   “你不说……”时希从那眼神里看到了一抹晦涩情愫,他脸红到了脖子根,呢喃着继续,“不要答案的吗?”   “现在想听了。”   “我……”时希低头,咬了咬唇,“我愿意陪你做任何事……唔。”   话才落,又被吻住。   热烈灼热,意乱情迷。   被压倒在床上时,时希挤出几句话:“你的饭凉了。”   “不饿。”   “你的身体还虚弱着,能行吗……”后话被压在唇下,没能说出口。   后来,时希迷迷糊糊地想,倒也没那么虚弱,挺能的。   再醒来时,天快亮了。   时希先醒,没惊动身边人,只倚在他怀里,痴痴地看着。   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上手,轻轻抚摸着那张脸,眉眼,脸颊,唇畔……   那唇轻动,微微一笑:“之前让你摸,你怎么不愿摸?”   时希脸一红,收手:“醒了不告诉我。”   苏羽把他的手拉回来:“刚醒,真的。”   时希轻轻锤了他一下,然后认真看着他,回复方才的问题:“不用摸,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嗯?”   “你相信人有感应吗,我在听到你的声音后,就想象出你的样子了,哦,你弄的那什么变声,对我一点儿用没有,太容易听出来了。”   苏羽:“……”   “我相信我想象的样子和你本人一模一样,根本不用去摸,不用确定。”时希从床头柜拿出一个画册,“这是我盲着的时候画的。”   苏羽翻开画册,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素描的画像,眉眼,脸颊,唇畔……画功了得,一切都和他一模一样。   “原来,你也早知道我的样子。”苏羽动容,将他轻轻一揽,低头再吻上去。   又在床上玩闹了一会儿,天色大亮,外面渐有动静,大家开始工作了。   两人收整好,推开房门。   阳光粼粼,大地炽白,遥远的风吹来,浮动人的发,钢筋水泥与草木新芽,人们的脸上带着笑,丧尸的面上总是有几分新奇。   昨天等待苏羽时兵荒马乱,见到他后就眼里只有他,直至此时,时希才有心看这个世界。   天高地阔,山川沐金辉,一张张脸如此鲜活。   他不禁展开双臂,尽情拥抱阳光。   苏羽想了下,则揉着脸,开始伤心:“呃……我要不去祭拜一下我两位哥哥吧,哥哥们啊,你们死得好惨啊……”   大家:“……”   时希一声轻笑,忍不住了:“他们也都知道啦。”   苏羽捂脸哭泣的动作一顿:“!!”   沉默一会儿,咳了一声,然后,他双手负后,面无表情,姿态放松,踱了一会儿步,还哼了一会儿歌。   就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大家:“……”   “首领,还有时首领,早上好,咱们接下来……”人们假装没看见首领的尴尬,也有意帮他缓解,直接说起别的事。   时希对身边人:“你都回来了,首领位置就不要给我啦。”   苏羽已经踱到墙边了,闻言回头:“不,我要养身体。”   时希:“……”   从昨晚情况看,你一点儿也不需要养。   苏羽无奈走了回来,搂住他,认真道:“你好好当,我等着看你重建家园。”   大家看他们亲密之态,只道他们谁当都一样。   时希道:“那好吧。”   他抬起头,眺望远方,薄薄金光打在他的睫羽,这张一直惨白的脸如今已充满活力。   须臾后,他收回视线,望着面前人们与丧尸:“我没见过世界,我与你们一同建造世界。”   “是。”人们和丧尸也回头,看向远方。   “阿时。”苏羽柔声道,“你知道你能吃饭了么?”   “是吗?”   “你的身体一切都好了,是完全健康的。”   时希立刻做了饭。   尝进嘴里的时候,他眉眼都弯了,笑得甜甜蜜蜜:“原来,饭菜这么好吃,第一次见到世界的美食,世界很美好。”   旁边围观的:“……”   那是你没赶上时候啊,早个些时候吃,你可能就不觉得世界美好了。   不过,现在么,他做的饭菜确实很好吃了,那么好吧,现在就是很美好。   看那澄澈笑容,大家也不由笑起来。   重建工作复杂,但也不着急,他们不指望就在这一代做完。   时希对生活极尽热爱,那许多的热情和畅想让他总能提出最合理,对生活最便利,最有生活体验感的建造方案,每建成一处,幸福感就增加一处。   世界在他眼中重建,他也在这样的参与中弥补着曾经的缺失。   当然偶尔大家也还是有矛盾,有时候脾气大了劝不住,苏羽在旁一哼,他们立马就闭了嘴。   家园渐成型。   以苏羽和时希的屋舍为中心,向两边扩散,一边是人类居所,一边是丧尸居所,各有特色,而中间首领的居住地,那就是他们指挥中心与“朝拜圣地”。   许多年后,人类将家园传给下一代。   苏羽和时希与人类一样渐渐老去,等时希死亡,苏羽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丧尸的寿命比人类长,大概能活个一百多年,他们不能孕育后代,死去就化为烟尘。   很久以后,人们发现,丧尸的居处,已经变成空城。   人们没有进入那座空城,只是偶尔去修葺维护一下。   山川葱郁,天蓝海绿。   科技复兴,人们重新去往各地。   那一座空城,以及再也无人的“朝拜圣地”,皆留在了岁月里,余后人来参观时,兴奋地从蛛丝马迹中拼凑着那一段过往,众说纷纭,虚虚实实,描绘着他们想象中的故事。ңᏞŠǨ   -----------------------ʜLŞК   作者有话说:此世界结束啦。   下个世界:吸引异类体质,可我怕鬼啊!   古代乡野,苏羽穿成了一个……毛绒玩具熊。   时至从现代穿越到古代,穿越时正好抱着一个毛绒玩具熊。   苏.毛绒玩具熊.羽开口:“我是你的金手指,本来要给你的美食系统变成了吸引丧尸体质,但是呢,这个世界没丧尸,所以抱歉啊,你的金手指基本没用。”   时至不语。   苏羽:“不过没关系,我照样能带你暴富。”   时至还是不语。   苏羽:“??”   回过神的时至轰然栽倒,大惊失色:“啊啊啊毛绒熊会说话!!”   然后两眼一翻,吓晕了。   苏羽:“……”   后来,好消息:苏羽发现这个特殊体质其实不止可以吸引丧尸,也能吸引鬼怪,这个世界是有鬼怪的,金手指能利用。   但是,坏消息:时至怕鬼。   不但怕鬼,也怕他,见面就晕,无法沟通。   苏羽:“……” 第108章 玩具熊(1)   暴雨如注, 小木屋残破的门被吹得咯吱响。   墙角,一只熊转转漆黑眼睛,从那纽扣眼空隙里闪烁出两道红光。   红光往下瞥, 苏羽看着自己的形态。   一只毛绒玩具熊,脖颈泛白, 四肢淡黄, 穿蓝色背带衣, 头戴浅蓝色绸缎帽。   苏羽:“……”   让你不要有生命体,你就跟毛绒干上了是么?   999连忙解释:“这次任务对象是穿越来的, 穿越时手里抱的就是个玩具熊,他在异世他乡, 见到自己时代的东西,不会很亲切么,这一上来就跟您有特别感情了啊。”   “哼。”有道理。   但有必要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吗?   999:“您总得穿衣服, 不然万一突然变成人, 岂不是……”   “……”前面世界也没穿衣服。   “前面世界没有类似人的形象,而这次,玩具熊有头有眼, 有手有脚,不一样的。”   “那也不必设计成这个样子吧, 何况,我指的不是衣服。”红光上扬,苏羽瞥着那帽子上的蕾丝花边。   “我们稍作了一点调整,既然都变成玩具熊了, 那不如和他原本的一模一样。”999小声说,“他会以为是自己带过来的,这样更让他有亲切感, 您说对吧?”   “哼。”   苏羽懒得再说,再看这个世界的阿时,阿时是身穿,因车祸意外而穿越,现在还在沉睡。   时至,25岁,21世纪上班族,梦想是暴富,穿越到这个架空古代乡野,原剧情是给他美食系统,他靠此从小摊开始,后续开饭馆,酒楼,再到创立连锁品牌,名扬天下,实现暴富梦想。   但美食系统给时希了,苏羽问过,这次也是两个世界互换,这里,时至得到的是吸引丧尸,获得丧尸好感体质。   这个世界没丧尸。   所以,金手指没用。   苏羽抬起爪,抚了抚眉心。   没事儿,他肯定能帮阿时实现梦想的,就先从……   他打量这间屋,一张破床,一张破桌,一个破柜子,加上那破破的门和窗……好吧,没有第一桶金。   没事儿,再找其他办法。   风携着雨从门上破洞灌入,丝丝凉意侵袭而来,苏羽往前飘了几步,站到床头挡住风。   也更近地看阿时,很有书卷气的脸,即便沉睡,眉宇也是轻蹙的,好像已被上班折磨得时刻不敢放松。   身形偏瘦,细长的手指下,按着一个手机。   手机……   苏羽:“如果要亲切,为什么不把我变成手机?”   999支吾了一会儿,心虚道:“没,没想到啊。”   “……”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撑着胳膊踉跄起身。   苏羽心一跳,立刻凑上前,激动道:“你醒啦。”   “刺啦……”惊雷轰鸣,闪电贴窗扫过,屋里一瞬亮白。   时至猛然瞪大眼,寒毛倏地立起。   陌生房间,漆黑雨夜,眼冒红光悬空漂浮的玩具熊在枕边直勾勾盯着他,声音颤抖地说:“你~醒~啦~”   闪电过去,眼前又落进黑暗,熊的身影变得模糊,只有那红色眼睛格外清晰。   红色眼睛幽幽朝他靠近,近在咫尺,时至也看清那红丝线缝制的嘴在缓缓咧开,露出诡异笑容:“我~等~你~好~久~啦……”   青年瑟瑟发抖。   “你怎么不理我呢?”   咧开的嘴朝他说话,语气带有几分埋怨。   青年呼吸一滞,忽然发抖也忘了,只是僵硬地坐着。   “阿时?”   熊在叫他名字,还是……昵称。   青年蓦地大喘一口气,然后,两眼一翻,栽回床上,又没了动静。   苏羽:“阿时!”   “宿主,他没事儿,只是晕了。”999说。   苏羽:“……”   为什么会晕呢?   苏羽踱着步,这回他有经验了,先检查过阿时身体,是健康的,就是长期休息不够,有点劳累。   但是不至于晕啊,为什么呢?   窸窸窣窣,床上的人再次醒来。   电闪雷鸣里,苏羽猛地回头:“阿时,我是你的……”   青年半撑着胳膊,揉揉头,又揉揉眼,迷惘的眼神渐清醒,随后再度瞪大。   “咚!”他栽回床上,又晕了。   “……”   十分钟后,时至又醒了。   守护在床边正伸爪探额头的苏羽转回目光:“终于醒了,太好了,我是你的金手……”   “咚!”人又晕了。   “!!”   “宿主,他是不是怕你啊?”999问。   “你不是说亲切吗?”苏羽面无表情。   系统不敢吱声。   时至第三次醒来,先睁开一只眼,望了望,又睁一只眼,四处打量,没看见什么,他大大松口气,揉揉太阳穴,嘀咕着做噩梦了,慢慢下床。   “阿时,别怕我。”   蓦地,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   青年骤然站定,战战抬头,一眼对上白色毛绒熊的脸。   倒吊在屋顶上的熊正用那红色的眼看着他,咧开的嘴朝他笑着。   “我是你的金手指。”苏羽认真对他说。   “啊啊啊!”青年再也忍不住,大叫出声,“玩具熊会说话……”   一口气没提上来,他又晕了,栽回在床上。   苏羽:“……”   为了不吓到阿时,他都躲到屋顶上了啊,这怎么还晕了?   一只会说话的玩具熊而已,有那么恐怖吗?   苏羽在窗边漂浮徘徊,望着夜色雨幕,抚下巴思考,不管怎么说,阿时就是怕他这个形态,见面就晕,没法沟通。   那怎么办呢?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放晴。   时至揉着头再次醒来,看清屋中摆设,不禁一愣,眼珠转转,慢慢浮出可怖神情,僵直地看向桌上的玩具熊。   战战兢兢,冷汗直流,大气也不敢出。   看了许久,熊没动。   没有什么泛着红光的眼,也没有咧开的嘴,那黑色纽扣眼里只有缝合的线条。   阳光照进来,微尘在光束里浮荡,毛绒熊的身上覆上一层光。   他秉着呼吸走近,伸手碰了下,再碰下。   接着,熊被推倒,扶起,再推倒。   柔软的肚子被按下去,弹回,再按下,花边帽掀开盖上,再掀开。   然后,一整个熊被抓起,在桌上翻来覆去滚了几圈,揉成团再复原。   青年终于放了心:“是噩梦。”   就说嘛,怎么玩具会说话呢?   怎么摆弄都坚持不动的苏羽:“……”   呕,好晕。   “可是,这是什么地方?”青年打量四周,再推门看去。   没有高楼与车辆,有一条小土路,已被雨水灌成稀泥,两边杂草丛生,夹杂着水和泥延伸向前。   前方依稀可见几间矮房,再往前是山,雨后青山新丽葱郁。   上山的人赶早,背竹篓踩着稀泥,经过门前时一顿,险些摔倒:“这儿什么时候有人住了,怎么是短发呢,那衣服也奇怪,外族的吗……”他兀自嘀咕着,慢慢走远。   时至望着那个男人,长头发,盘起来用木枝簪着,斜襟束袖的麻布衣……   “我……穿越了?”他大脑倏地一震。   “您好,检测到您已穿越,我是您的专属金手指,请接收。”机械音忽从屋内传出,时至一惊,回头。   缓步靠近,循着声音方向,他捡起手机。   “亲爱的,你也跟我一起来了。”时至激动地亲了手机一口。   手机在手,他安心了许多,作为现代人,谁能离开手机呢。   苏羽:“……”   999往意识深处躲了躲,不敢吭声。   “刚说什么,金手指?”时至隐约觉得这话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边琢磨着边解锁打开,下一刻,激动的心情落回谷底。   穿越并没有给他特例,没有信号的时代,手机什么也查不到,什么也用不了。   除了能照个亮,就相当于废铁,等过两天没电了,照明功能也会失效。   他失落放回。   “我还能为你提供帮助,请接收金手指。”手机又出声了,男性机械音毫无感情地念着话,没有抑扬顿挫,每个字的间隙语调都一模一样。   时至拿起,看屏幕显示着 “接收”按钮。   “我会帮你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声音又说。   “绑定了什么系统,要做任务?”时至对手机的接纳程度高很多,也不怕,也不怀疑,“我看过一些小说,是做完任务就能回去?”   “行,我做。”他点下接收。   桌上熊的纽扣眼转了转,看微光注入人的眉心。ȞĻŚΚ   虽然没用,但金手指还是得给,这是任务。   苏羽现在操控着这个手机和阿时对话,没办法,只有这样才能沟通,为免阿时又认为手机也会说人话再被吓到,他特地把自己声音语调都调成机械音。   现在就让阿时把他当机器吧,等不怕了再说。   话说,他都能接受穿越系统任务,怎么就不能接受一只会说话的玩具熊呢,哎!   “好,我接收了,接下来做什么,第一个任务是什么?”时至又说。   “请陈述你的特长。”手机说。   “写代码。”时至道。   手机:“……”   “请陈述第二特长。”   时至想了下:“我还挺会做饭的。”   熊的神色一变,不是?   你会做饭?   那美食系统能无限放大你的专长,非常有用。   苏羽有些心虚,通过手机说话:“发家致富第一步,摆小吃摊,摆小吃摊第一步,赚第一桶金,山中东南方位有一颗珍贵灵芝,可采来换钱。”   “摆摊?”时至有些怀疑,“你是要我自己创业,不给人打工了,可是这个环境创业很难啊……”他思虑着,又一想,“哎,我都穿越了,环境不同了啊,行,我闯一闯。”   他翻出一个背篓,揣上手机准备上山。   临出门前向桌子望了望,把熊捞过塞到背篓里,推门而出。   手机和玩具熊是他唯二带来的东西,假如能穿回去,他希望一个都不少,指不定什么时候穿回,东西还是都随时带在身上好。   踩着前人脚印很快就到山脚,山底不见阳光,阴气汇聚,大片黑气浮浮荡荡,悄无声息跟上了他的脚步。 第109章 玩具熊(2)   山石横生, 枝叶繁茂,阳光透不进来,上山路时不时得打灯。   时至真的在一洞口找到了灵芝, 兴奋地拿起手机又亲了口,把熊从背篓拿出来, 将灵芝塞进去, 抱着熊回头。   一回头, 他脸色煞白。   眼前,无数张脸游动, 长的短的头发跟在脑袋后面飘,将视线所及之处覆盖, 远望去,恍若大片黑气浮荡。   不断有脸突兀往前,争相面对时至, 苍白的, 没有眼珠的,嘴角溢血的,头被砍一半的……   “好喜欢你……”   “好喜欢你……”   他们发出呜咽的声音, 森然示好,一个个挤开同类, 还没说完又被淹没。   时至:“……”   时至:“!!”   “啊啊啊鬼啊!”山中响起惊雷般的尖叫,时至连滚带爬转身跑,跌跌撞撞冲进一个山洞里,抱紧双腿, 瑟瑟发抖。   玩具熊被他压在怀抱里,太紧了,几乎喘不过气。   苏羽用手机说话:“他们无恶意。”   “啥玩意儿?”时至眼中失焦, 声音颤抖,“这是有恶意没恶意的事儿?”   手机:“他们只是喜欢你。”   “呵,呵呵……”时至僵硬地笑了两下,然后,晕倒了。   “阿时!”玩具熊连忙抻着,没叫他磕到脑袋。   来的路上苏羽就发现了这群鬼,也检测出他们没恶意,不必干涉。   后来,他看着阿时走哪儿,这群鬼就跟哪儿,不免疑惑,输入程序里查了查,这一看,才知道,吸引异类体质,并不是只吸引丧尸。   鬼怪妖邪,生魂灵体,都是异类,他们都被吸引,都对阿时有好感,而且,他们是能与阿时沟通的。   就说嘛,金手指怎么可能一点儿用没有?   苏羽决定用上金手指,那么,计划有变,任务改为替鬼怪偿愿。   徘徊世间之鬼都有夙愿未了,如若帮他们了了,获得的报酬会非常丰厚,不出多久阿时就能暴富。   此法甚好。   然后,苏羽望着晕倒的阿时,又沉默了。   过了会儿,时至醒了,睁眼看见枕下柔软的毛绒熊。   他颤颤巍巍抱起熊,小心翼翼打量四周。   视线挪到洞口时,那瞳孔猛地一缩,毛绒的肚子瞬间被他捏匾。   那群鬼聚集在外,一张张脸将洞口围得水泄不通。   时至大口喘气,得亏怀里有个能依托的东西,不然又得晕。   苏羽被箍得脸红脖子粗,启动手机:“他们来找你帮忙,完成夙愿既离去,而你会得到丰厚报酬。”   “不干,不干……”时至连连摇头,痛苦地闭上眼,“这个任务我不做了啊啊,你换个人吧。”   苏羽:“我与你已经绑定。”   “总之不干,就是不干,我宁愿不回去!”   “你考虑一下。”   “不,不考虑,坚决不干……”   “不是,你都能接受穿越和系统,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个?”   “科技与灵异能一样吗?”时至喊道,随后一怔,睁眼看手机,“你,你怎么这样说话?”ΗŁŞҚ   “……”苏羽一时情急,忘记保持机械音了,他立即调整过来,编个理由,“磁场影响音波,已修复。”нŁŜК   “是……吗?”时至半信半疑,但思绪全被恐惧取代,“让我和他们说话,我宁愿去死!”他埋头抱紧熊,把自己缩成一个弱小无助的身影。   苏羽:“……”   弱小无助的身影在瑟瑟发抖。   苏羽:“……”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好吧。   苏羽道:“尊重意见,新任务取消。”   青年松口气,用下巴蹭一蹭熊的脑袋。   熊轻轻动了下,也蹭了蹭他,幅度很小,未被察觉。   “那我……”时至一抬头,眼睛又直了,“啊啊那他们怎么还不走啊!”   一定要赶走?   好吧。   他们喜欢你,还不太好赶呢,苏羽用能量把鬼挥散,但没一会儿,他们就又汇聚过来。   洞口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鬼一会儿散一会儿聚,不断刺激人的感官,时至已快顶不住了,怀里的熊也掉了,他颤颤指着洞口:“他们……又来了……”   阿时!   苏羽看着人又要晕过去,无奈一叹,迅速飞身而出,挡于洞口,手一挥,流光大盛,强大的压迫力迎面袭去。   鬼魅们惊恐而退,这下,再不敢出现了。   门前清净了,苏羽负手侧身,让出一缕光。   光线落到青年面上,青年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穿背带裤的长发男人,震惊地说不出话。   男人在光里回头:“别怕,不会再来了。”   时至呼吸一滞,大脑蓦地一片空白。   他愣愣看着这张脸,迎着光,眼睛看得发酸,方回神揉了下眼,听那熟悉的机械音,他怔怔道:“你是……虚拟形象,AI投影?”   苏羽:“……”   呃……化人形反而忘了调回声音。   行吧,你这样想也好,免得解释。   他轻轻颔首,身形变淡,化为一道流光,旋转几圈,消散。   时至“神志不清”,完全没注意刚才那一会儿熊不见了,等他此时留意,玩具熊已安静在地上,眼中红光一闪而过。   随即,手机也亮了下。   时至先抱起熊,再拿起手机,愣愣地站着,他需要消化一下这些事。   半晌后,也不知想明白了没,他坐回地上,又把熊抱紧,这样出了会儿神,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显示着那句话。   尊重意见,新任务取消。   “虚拟人物,科技还是灵异……”时至下巴抵着熊的头,喃喃嘀咕着。   休息好后,他下了山,卖了灵芝,买上一些用品回家。   这一路如惊弓之鸟,总要盯着四周看,偶尔望见一两个鬼脸躲在远处不敢靠近,见他看去就匆忙消失了。   好像比他还害怕。   时至胆子状了点儿,起码不晕了。   回到家他换了身衣服,戴个头巾,把自己打扮得像本地人,门的漏洞补上,开始烧火做饭。   中午在街上吃的面很好吃,他打算复刻下。   手机一个下午没说话,也不知是不是取消任务生气了,他望着咕嘟的水陷入思量,顿了会儿,又摇头:“哎,我想什么呢,手机怎么会生气?”哗啦一下,面条在水中散开。   苏羽一个下午没吭声,是在重新做规划。   得了得了,还是按原计划摆小吃摊吧,他罗列着摆摊所需物资与注意事项。   “好烫好烫。”时至的面煮好了,端到小桌上,刚要吃,又起身在对面放了个凳子,把玩具熊摆上,“你陪我吃。”   苏羽:“……”   好啊。   坐小凳上,视线悄然转动,他看着锅里的面,微白的汤,软烂的面,漂浮的叶……就是说,一切都中规中矩,并没有惊艳。   阿时说他会做饭,这个“会”可能真的就是会,而不是擅长。   这又有点麻烦,小吃摊是否合适……   时至吃着吃着停下动作,一眼不眨地向他看来。   苏羽心间微动,看那明亮双眼,不禁微扬了下嘴角。   下一刻意识到什么,连忙收敛嘴角,所幸阿时没发现。   不对,阿时压根就没在看他。   身后的窗外,有一女鬼倚在树边,怯怯望着他们。   “……”   手机亮了下,出声:“别怕,她不敢靠近。”   时至回眼,低头吃饭,吃了一会儿抬头,张张嘴没说什么,再低头。   第三次抬头时,他咬咬牙,道:“要不,我做这个任务吧。”   “嗯?”   时至:“嗯?”   苏羽想拍自己的嘴,连忙调好机械音:“为何改主意。”   时至望着碗,挑了下眉:“跟人家一比,我做的饭就是一……”后面的字不雅,他没说出来。   他对自己擅长做饭的错误认知,大概都来自以前世界的半成品预制菜,自动煎炸锅自动高压锅以及各种复合调味料,缺了这些,他原形毕露。   “你不怕了。”手机又说。   “我把他们都当虚拟人物吧,怕是怕,但总比饿死好。”时至一细想还有点战栗,但他主意已定,“我们做吧。”ԨᏞȘĶ   苏羽思及他早上还说宁死也不干,这会儿却开始担心自己被饿死。   灵芝不常有,他大概也明白。   “你不必勉强。”手机说。   真的怕那还是算了,不做小吃摊也有其他赚钱办法,再给他找几个。   “就这个吧。”时至道,“不是说报酬丰厚,一夜暴富吗?”   倒也没说过一夜暴富,手机道:“报酬的确丰厚,是否暴富,看你对‘富’的理解。”   “我对‘富’没有理解,从没接触过的,咋理解呢。”时至一时心酸,起身把熊抱进怀里,给自己打气,“做了!”   “好,任务重新启动。”   苏羽从那揉捏的指缝里呼吸,解开范围限制。   女鬼一喜,展开白衣,甩着摇摇欲坠的头颅,飞奔而来,从窗户一跃而进,站到时至面前。   时至:“呵,呵呵……”   眼前一黑,他又晕了。   女鬼:“……”   苏羽:“……”   醒来后在椅上坐着,额上温暖湿热,时至睁开眼,身体一僵。   那个女鬼,在给他擦拭额头!   手机:“你出了很多冷汗,她怕你着凉。”   那她知道我为什么出冷汗吗,时至心里苦:“她还挺关心我。”   “你有吸引异类体质,她喜欢你。”   “!!”心里更苦了。   “我能帮她什么?”时至忘记自己还有四肢,坐着不动。   “直接问她,她能听见你的话,你也能听见她的话。”   时至木讷看女鬼:“我能帮你什么?”   “帮~我~认~字~”声音沙哑凄厉,如被割断喉咙,女鬼说完,歪歪头,讨好地嫣然一笑。   头颅斜挂在肩上,随着那血口微扬而轻轻摇晃。   可不是喉咙断掉了。   再看着那扯到耳后的笑容,时至紧紧箍住怀里熊。   命好苦。   这钱是一定要赚吗? 第110章 玩具熊(3)   “认什么字, 拿出来我看看。”时至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手,接过帕子,“我自己擦。”   女鬼后退, 张开双手,衣袖一拂, 露出森然手骨。   手骨划动, 缠绕, 交织,零星血肉随之飞舞。   时至身子又僵了:“你, 你不用给我跳舞,直接拿字出来就好。”   女鬼:“没有字。”   “啥?”   “写在土上, 下雨,没了。”   “这……”时至想了想,“你给我写出来。”   手机提醒:“她如果会写字就不用问你。”   “对哦。”时至问, “那你是在给我比划吗?”   女鬼:“不会比划。”   是哦, 不会写字在哪儿都不会写,纸上与空气中都一样:“那你这是……”   “用手指舞方式,还原字的形态。”女鬼道, “我会手指舞。”НᏞŜΚ   时至:“我不会手指舞啊。”   你是要我看懂舞蹈语言?   “我教你,学会, 你就看懂了。”   “!!”   女鬼一遍已跳完了,走上来拉他的手:“跟我学。”   白骨冰凉,细碎血肉连着筋儿挂在上面,一碰, 时至的手上也沾了血。   时至盯着手背那一片血,心跳快停了。   “先生……”女鬼催促。   “啊!”时至轰然起身,带翻了椅子, 顾不上扶,他缩到桌后,“不行不行,我干不了,呜啊……”他哭出了声。   女鬼被这动作惊到,头不小心掉了,咕噜噜滚了几圈,刚好落到桌后人的脚边。   时至:“……”   女鬼走到桌后捡起,戴回脖颈,迷惘站了会儿,那滴血的眼里露出几分伤心:“抱歉,打扰了。”   时至探出头,看她转身往外去。   “等下。”窗被推开时,时至又喊了她一下,“那个,你为什么要认出这些字?”   女鬼回头,望了眼熊。   熊悄然上下动了动眼。   女鬼说:“灾荒,逃亡,我快死了,怕孩子也死,把他放到了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口,没多久,我死了,记挂孩子,灵魂不能解脱。”   无法解脱,困在埋葬之地,因为时至的吸引力,她才能脱离那束缚,可也只能到时至身边来,无法去往别处。   “有一天,我突然,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女鬼说,“可是,他为什么来乱葬岗了,我急得团团转,但是,我出不去,看不到他,我只能感应到,他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我好想,好想知道,他写了什么。”女鬼流下血泪,“先生,只有你能帮我,求求你。”   那手骨抓着时至胳膊,血痕划过衣袖,时至吞了口吐沫,望一眼鬼的脸后立刻低头,咬牙道:“行,我帮。”   女鬼笑起来:“太好了,先生,请您跟我学。”一笑,嘴角又咧到了后脑勺。   时至头垂得更低:“好,好啊。”   不但要帮认字儿,还得学舞。   “先生您仔细看,不然,怎么学会呢?”   “好,好啊。”时至命苦地抬起头。   昏暗小屋里点着一盏灯,白衣女鬼翩然翻飞,时而倚在前边,时而近在眼前,叮咚叮咚,有骨头活动声,随那舞姿次第响起。   椅子上的青年抱紧熊,时而揉一揉,时而用力一捏,咯吱咯吱,有牙齿交错声,随那舞姿次第响起。   “先生,学会了吗?”女鬼问。   时至:“我……”   “您来跳一遍,我看看。”   “哈?”   “不然怎么知道您会了没?”   “你说得对。”时至咬着牙起身,抬手踮脚。   “不对不对。”女鬼道,“您跟我学。”   时至跟着那动作有模有样地学,旋转跳跃,指尖交织。   “动作差不多了,但是,先生,您不要抖。”   时至呵呵笑了两声,那是他能控制得吗?   “先生,再来一次。”   “……”   烛火跳跃,昏暗小屋里,玩具熊坐在凳上,看女鬼与青年在眼前翻飞。   过了会儿,女鬼不再示范,让青年自己跳。   青年指端交叉,转圈起跳,在暖黄光影里模糊又清晰。   “先生……您会了。”一曲跳完,女鬼说。   苏羽缓缓回神,看时至停下动作走了过来。   他朝女鬼看,定声说:“我认得那些笔画了。”   舞姿表现的是一笔一划,他会跳了,就弄懂了,只是不直观,还不清楚是什么字。   “我写下来。”他找了纸笔,坐下写字。   “第一个字是这些笔画。”先把笔画全写出来,再根据经验组合成字,“那么这个字是……”他把最终的字组合出来,“是‘我’。”   “第二个字:过。”   “第三个,得。”   “……”   时至把完整一句话交给女鬼:“我过得很好。”   女鬼拿着纸,怔了下,血泪忽涌:“真的吗,他真的这么说!”ԨĿŠҞ   “真的啊,我骗你干啥。”   “呜……”女鬼忽然放声大哭,苍白的脸被血色覆盖。   “我一直想着他,有时后悔丢下他,可是不丢下他,我死了,他也没办法,他爹早就死了,亲戚都走散了,我没人托付,他会被坏人抢走,或者……他躺在我的尸体旁,怎么哭我也不会醒,他哭着哭着就慢慢地死了,这样想,还是丢下的好,可是我又想那户人家有没有收留他,要是没收留,他那么小该怎么办啊,万一被坏人给抱走了,虐待他该怎么办,要是收留了,那户人家如果也不是好人该怎么办,那么小小的人,要是没人照顾,该有多可怜……我一直想,一直想,好痛苦好痛苦……”   “知道他过得好,那就太好了……”女鬼哭着又笑,“他说得是真话吗……”   手机亮了下,但没说话,时至拿起来,看上面有几行字。   看完后,他对女鬼道:“他的字苍劲有力,走笔考究,非自幼精学而不成。”从舞姿中解构的走笔是原字自带的,并非时至自己的笔迹,“有精学条件,可见其生活优渥,颇有家资,收养者愿培养教育,亦可见对其重视与厚爱,而他特地来乱葬岗写下此话,说明其家人未曾隐瞒身份,可见收养者是明理之人,依此推断,他说的会是真的,他真的过得很好。”   只是那家人大概也不知他亲生父母是谁,只能推测是流民,流民离世多被掩埋在乱葬岗。   时至看看屏幕,再道:“这字迹有数十年沉积,他前来写下这一行字时,想来年岁不小了,人到老年,特地写下‘过得很好’,那大概,他这一生都过得不错,你就放心吧。”   为何年少时没来,不得而知,但乱世之中难以全然安定,或许那户人家很早就带着他搬迁了,多年后,他归来,寻一寻他的亲人。   来时乱葬岗应该已不在,无碑无坟,不知姓名,亲人难寻,只好将想说的话留在那片土地上。   还好,他的母亲看到了。   只是不认得,又蹉跎许久。ҤĿŠК   女鬼哭声渐止,只眼泪不断地掉:“过得好就好,过得好就好……”徘徊人间不肯离去,也只为等这一句话。   过得好,就胜过千言万语。   “我解脱了。”女鬼说,“我可以离开了。”   “你去哪儿?”时至好奇问。   “投胎转世啊,去下一个轮回。”女鬼道,“哦,我还有……”   “其实我觉得……”时至开口。   女鬼话语止住,叫他先说。   时至道:“我能吸引你对吧,我到哪儿你就能到哪儿,这么说,如果我找到他,你也就能见到他,要不,我帮你找他本人。”   苏羽微微转眼,看着青年,不禁一笑。   女鬼淡笑着摇摇头:“不用了。”   “没事,说不定找到了呢,世界也就这么大,天南地北我去转转呗。”   女鬼道:“我是景越年间人。”   “什么年间,怎么了?”架空朝代,时至对这些年号两眼抓瞎。   机械音在旁道:“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时至一震,“所以说……”   “他早就不在了。”女鬼道。   “是啊。”那是没必要找了,时至微抿嘴,不再多说。   可是,这也就是说,女鬼为了弄清一行字,困在死去之地三百年了。   女鬼道:“说不定转世能重逢,也可能我不再是他妈妈,可能只是个过路人,陌生人,但没事,即便……不能重逢也没事,我爱着他,生死不能阻隔,他生他死,我生我死,谁记得,谁不记得,都无所谓,我的爱并不会因此停下。”   她好像在反过来在安慰时至,时至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眼,鼻子微酸:“那行。”   “我有东西给你。”女鬼继续方才没说的话。   “什么东西?”   “钱。”女鬼手一拂,地上生了一团幽绿的火,她从衣兜往火里投东西,哗啦啦白花花的不断往下落。   “你这投的是什么?”时至问。   “纸钱啊,我烧给你。”   时至:“……”   “你给我烧纸钱?”   一个鬼给我烧纸钱?   “我很多的,都捡的,有些人烧纸钱没念名字,没圈地,那就成了给孤魂野鬼送钱啊,我都三百年了,随便捡捡也有这么多了,一直呆在乱葬岗没处花,我马上要走了,不烧给你也是浪费,你放心,自动兑换的,烧出来肯定符合你现在的年份儿。”   纸钱从幽火里转了一圈,叮叮咚咚滚到旁边,都变成了银元宝。   银元宝越来越多,不一会儿把小桌子底部堆满了。   时至傻眼:“这也可以?”   人可以给鬼烧钱,鬼也可以给人烧钱?   “够了够了。”他没见过这么多钱,“这够我一辈子花了。”   女鬼还在抖纸钱:“我没完呢,不能带上路啊,您还是笑纳了吧,不然也是我的负担。”   时至:“……”   报酬果然很丰厚,他已经一夜暴富了。   “对了。”钱终于烧完了,女鬼拍拍手起身,“我还想给您烧个东西,不然它一直压在我肩上,影响我投胎。”   “好,你烧吧。”   时至说完,望着眼前之物,惊呆了。   山脚空地上,一座四方院舍平地而起。 第111章 玩具熊(4)   时至愣了又愣, 看了又看:“所以,你给我烧了一个……四合院?”   “是个废弃学堂,我死时呆的地方。”女鬼说, “我心里有事儿没了,气息留在这个地方散不去, 和屋子里的灵气混为一体, 两边结合成了一团有形状的气, 和那屋子一模一样,一直跟着我, 我烧给您,它在您的世界就成实体了, 我这边也摆脱了。”   女鬼看身边人表情:“先生,您不喜欢吗,那我……帮您拆掉, 拆掉我再走。”   “那倒不用。”时至回神,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我也是有房一族了。”还是四合院!   “好,谢谢先生, 我走了。”女鬼行了个礼,身影渐渐变淡, 直至消失不见。   时至茫然望望那栋房子,又低头看看一桌肚的银子。   手机提醒:“银钱是对方专属赠与,不可转赠,房屋为灵气所化, 可自行处理。”   就是说钱必须得自己花,房子你能卖,能租, 哪怕送人也可以。   时至还是很不可思议:“这么多钱,藏哪儿呢?”НᒫŚԞ   毕竟三百年的鬼了,苏羽想着,又微微蹙眉,在阿时眼里,这算不算暴富了,他还会不会接下一个鬼?   任务没提醒完成,说明这些钱财离程序判定的“富”还有距离。   苏羽有些担心,先试探:“之后还会有异类来找你。”   “好吧,来吧。”   这么干脆?   他不怕了?   那个女鬼性格很好,还给他擦汗了,接触下来,他是不是对鬼印象改观了?   他都能接受一个头快掉的鬼,那么,会说话的熊,现在应该也能接受了吧。   控制手机还要装机械音,且得让自己保持不动,太累了,不如跟他坦白啊。   苏羽欲抬爪打个招呼。   爪子被抓住了,熊腾空而起,又被人抱进怀里。   贴进心口,能听到那心跳怦然,搂着自己的手臂还是箍得很紧,这依然是害怕的状态。   这……   “也不知下一个是什么样子。”时至叹气,“可千万不要再这么恐怖啊。”   既然怕为什么又一口答应了?   虽然梦想是暴富,但真面对这么多钱,他又一下子不知怎么办了,要说还是为钱拼命,好像不太合理,那么……   “帮认个字,就能让一个困了几百年的鬼解脱,我也算是积德吧,行啊,能帮就帮呗。”   所以,是想帮他们了结夙愿。   苏羽莞尔一笑,瞧着那手朝他嘴捏来,他连忙收敛。   “可是真的好吓人,她就离我那么近,她还抓我手。”时至把银子盖好,坐到床上,身躯再收拢,“小熊啊小熊,还好有你给我抱一下,不然我当场就要失态。”   呃,这个么……   “其实,我也没见过我亲爸妈,我也是被人领养的。”夜色深沉,惊惧过度又震撼过度的时至忽然有些伤感,“我这二十几年过得不好不坏吧,平淡地上学,平淡地工作,在孤儿院的时候想要个玩具熊,没钱买,被领养后不敢提,好不容易上班赚钱了,那一天心血来潮给自己买了个,结果,还没摸几下,就撞到这儿来了。”   他合衣躺下,从背后抱着熊:“买完你后其实心里没什么波澜,小时候想要的,长大后好像已经不喜欢了,可是,当我在异世他乡看到你,仿佛失而复得,忽然就找回了幼年时的心动,还好还好,有你陪着我。”他又用下巴蹭了蹭熊的头,亲呢而依恋。   苏羽彻底说不出话了。   阿时都把他当“阿贝贝”了,这时候告诉他,不是摧毁了他心里的支撑吗?   阿时还跟他说了这么多感性的话,对他这么亲切。   刚来时阿时显然更青睐手机,可是慢慢地不太亲近了,或许,在他眼里,一个陌生的系统是比不过一只陪他而来代表着他幼年遗憾的玩具熊的。   何况,那个陌生系统投放的“虚拟形象”,于他而言更为陌生了。   好吧好吧,不说了,继续装。   身后人手臂收紧,几乎把熊揉进身躯。   抱吧抱吧,能让你在这异世不那么孤独,随便抱。   烛火不知何时燃尽,人与玩具熊相拥着入眠。   天亮后,时至进那间四合院转了圈,那确实是个废弃学堂,挂满蛛网,积了厚厚灰尘,桌椅东倒西歪,几本残破的书零落在地。   没鬼来找,他就没啥事儿,花了几天把院子整理干净,从那零落的书籍字迹里看到三百年前的痕迹。   岁月匆匆,又在这一座古朴学堂沉淀。   收拾完了,他又犯愁:“我也住不下啊。”   “你有办法吗?”他问手机。   手机回他:“可自行处理。”   时至:“……”   就是因为自行处理我才不知道怎么办啊。   他出去转了两天,在第三天,他带来一个人:“村长,我看村里好些闲闹的小孩,有的那么小已经下地干活了,他们是不是没学上?”   村长:“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进学堂啊,咱们村这么穷,没几家上得起的。”   “好,我把这个院子捐赠了,它本来也是个学堂,你叫大家送孩子来上学,书本费用我出,雇教书先生的钱我也出。”   村长不可思议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年轻人,又看看那个凭空出现的房子。   时至说:“我是外地来的。”   “嗯。”然后呢。   那个房子怎么说?   时至沉默,一天之内盖一座院子,他也没法解释啊,他下意识看手机。   苏羽:“……”   啊,要我解释吗?   不是,我只是个由程序掌控的系统啊。   手机闪了几下,时至拿起来照着念:“我乘时光而来,擅通灵玄术,为鬼魅解惑,得此馈赠,不敢私有,愿回赠世人。”   村长:“这……”   时至继续念:“知识改变命运,少年强则国强,教育为重中之重,还请重视。”   村长:“那个……”   “切莫推辞,亦希迅速采取行动,力保每个孩子有书读,让他们看到更高更远的天空。”   村长:“……”   时至念完了,若无其事把手机揣回怀里,顺手捏了一下。   你这是给我编理由么,你不是在讲实话吗?   “那个,所以说,您是神棍……哦,不,是天师。”村长客气道,“大师好,您说得真好,我明白了,您说得对,我立刻去做,我一定要让每个孩子都来读书。”他有些激动,拉起时至的手,“您愿意为我们做这些事,可真是活菩萨啊。”   时至:“嗯?”   听懂了?   好吧,虽是实话,但没引起任何怀疑。   时至抿抿嘴,朝村长笑:“好!”   村长点头哈腰地往外走,边走边抹热泪,那些话他听得一知半解,知晓这人来得神秘有玄术,要捐房子出钱给大家读书,至于其他的,虽不懂,但听上去就很厉害的样子。   把人送走,时至回屋抱起熊,踱了几步,也不知是跟自己说话还是对手机解释:“我就喜欢住这小房子,好打扫,不用操那么多心,那么大院子,不捐出去我也不想住。”   怀里的熊微扬嘴角,阿时,你不用解释啊,这是你的自由。   “诶,我怎么觉得你在笑啊。”说话间,那张清隽的脸已正对小熊。   苏羽:“!!”   这时收起笑容反而露馅,他选择按兵不动。   青年盯着他打量。   很久后,苏羽嘴角僵了。   青年终于收回视线:“是不是被我捏变形了,回头给你打打晒晒。”   “呼……”苏羽终于落下嘴角,发誓以后都不笑了。   入夜,山风轻拂,明月当空。   时至的小屋收拾得很妥当了,破旧的门窗更换,拉上帘子,家具都备齐,床上换了新铺被,夜晚躺在床上,转头就能看见窗外月。   手机一直有电,大概是那个系统操作的原因,不过有电也没什么用,玩不了手机,就早早上床抱着熊入睡。   估算时间大概是八点,这时候就能睡觉,是以前不敢想的。   半夜,微风轻动帘子。   一人一熊忽被惊醒。   “找~到~了~”   声音若遥远天外传来,虚无缥缈,贴着人的左耳。   时至“腾”地坐起,瞪眼看四周,烛火已熄,窗帘微动,什么也没有。   “是不是又来找我帮忙的?”他开口,战战兢兢,“为什么不现身来见?”   “不~要~见~他~”   森然声音幽幽响起,这次却是从右耳传入。   时至浑然一僵。   “两个鬼。”手机说。   青年脸色一变,冷汗直流:“一下子来了两个?”   那我是一个个帮还是一起啊?   手机:“两个同时出现,说明对彼此有感应,生前认识。”   时至:“哦。”   所以,我是一个个帮还是一起啊?   “帮帮我~”左耳又说。   左边先说了,那就先帮这个,时至道,“我能帮你什么,你直接现身说啊。”   “嘶……不要见,不要见!”右边忽而尖叫,震得时至耳朵一嗡,禁不住往旁边倒。   毛绒熊不着痕迹挪了点儿位置,正好接住他,他趴在熊身上,瞳孔放大,神色呆滞:“不让我见,第二个鬼不让我帮第一个,怎么办怎么办,我非要帮,第二个鬼会不会把我杀了,但要是不帮,第一个鬼会不会杀我,啊啊啊……”   熊的眼睛扫量下这两个鬼,他们不是一直留在这世界的鬼,魂体不稳,无法维持生前形态,即便他程序扫描,也只能看见两个模糊人影。   从声音与身形,依稀能辨认是两个男鬼。   不是他们不现身,是阿时看不见这两个鬼影。   此时,两个鬼影就站在阿时两侧,一个木讷,一个癫狂,木讷的鬼求助,癫狂的阻止。   鬼们彼此看不见摸不着,仅有那一点感应,他们之间想说什么,只能通过阿时传递。   “他们是不是有仇?”时至听手机说鬼就在两侧,快哭了,“都死了还记仇呢?”话一转,他哭得更大声了,“女鬼死了爱也没停,那他们死了记仇有什么奇怪啊,呜呜……”   苏羽:说得也是啊。   恨和爱也一样可以长久。   “他们恨就恨,来找我干嘛啊……”时至喊道,“难道要我帮他们打架?” 第112章 玩具熊(5)   “不管他们有没有仇, 都只是想让你传话,你把话传到,他们自会离去, 他们无法对你动手,放心。”手机说。   “不是啊, 只有左边这个想, 右边那个明显不想听啊。”时至道。   手机:“他阻止不了你。”ΉĽSҜ   “他让我传的肯定没好话, 没准打起来。”   手机:“他们彼此看不见碰不到,打不到你这里。”   时至:“……”   你这什么冷血系统啊, 劝和不劝分懂不懂,让人家打起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手机:“……”   “只是就事论事。”   时至哼了声, 捂住右耳,向左边战栗着道:“你说。”   话落,他的眼睛忽然发直, 神色有几分变化。   并非你说我复述的简单传话, 答应帮忙,也自动开启了神态形态传递,这会儿的阿时, 不但语言语气与鬼相似,表情动作也一模一样。   看上去像鬼附身, 不过他自己的思维还是在的。   他脸上眉头微蹙,转向右,声音低沉:“你为什么没回来?”   右边没动静。   苏羽看那身影,是抱臂冷眼的样子, 似乎不愿搭理。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   右边扭头。   几分沉寂,夹在中间的时至有些尴尬。   见那右边终于动了下,扭脸过来, 下一刻,时至神色一变,眉眼上挑,脸色愠怒,语调与方才截然不同:“你好意思问我,你怎么没来,我等到船开你都没出现,你哪来的脸先问我?”   顿了下,时至眉头蹙得更紧,左边的鬼回答:“我不是故意的。”   又须臾,神情变幻,紧蹙的眉头打开,眉毛挑得更高:“嘿,不是故意的就完啦,你可真轻松,我也不是故意不回的,怎样?”   苏羽看着阿时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神色多变,依稀可见那两人生前姿态。   一个温和,一个飞扬。   阿时这一会儿一个样,挺可爱。   不能控制自己神态的时至心里苦:“这要给人看到,该说我有病了。”   接着垂头,叹了口气,替左边回复:“我真的是行里突然有事,走不开。”   “呵。”右边冷笑,“我也真的是国外有事,走不开。”   行里,什么行里,银行还是商行,国外……苏羽放大分辨率,再看这两人,似乎都是短发。   “你在跟我赌气吗?”左边似乎生气了。   “不能气吗!”右边声调忽然提高,“是啊,您可是大银行家,忙得很!”   “你这留洋小少爷不遑多让!”   时至:“……”   给他干哪儿来了?   苏羽再放大,大体样子能分辨出来了,一人着长马褂,另一人一身西装。   他们是和时至一样,从时光里穿梭而来。   时至惊讶:“这也可以?”   难道民国没有神棍,不,天师吗,要跑这么远找他?   不容多想,两边说话,他继续传话。   “你忘恩负义!”   “你背信弃义!”   “我讨厌你!”   “我……”   “等等。”时至把自己抽离出来,“你们不要打架……也别吵架,有话好好说嘛,吵架的话语我都不再传了。”   耳边清净了,小屋落进一片沉寂中,要不是手机提醒,时至差点以为两鬼走了。   半晌后,左耳一身叹息。   时至也一声叹息,用那银行家的神态语调说话:“当初我没去码头,实在是突然有重要的事,我不能跟你去国外了,对不起,我应该去告诉你一声,但那时走不开,后来等我去的时候,船已经开了。”   小少爷抱臂冷笑:“这事情比我重要?”   银行家又一声叹:“同样重要,真的,在当时,让你离开也是为你安全考虑。”   小少爷笑意微敛:“你在执行什么任务?”   银行家点点头:“当时在拦截一批走私文物,如果流落海外,再想找回就难了,此后我们成立专项组,一直在做这些事,我有好几次想去找你,但是我不能离开,我也给你写过几封信,可是,你没回我。”   “我没有收到!”ȞĿŠҜ   银行家一愣,须臾后一笑:“原来如此。”ʜᒫŞǨ   小少爷轻咳两声,道:“三年后我没按约定回来,我也是……有重要的事。”他抬起头,几缕苦笑,“我在跟踪一批文物,正想办法把他们带回来。”   银行家神色微变:“我们……在做着同样的事?”   “是啊,多巧啊。”小少爷叹气,“欸,那时候你去码头等我了?”   “等了你好几个月。”银行家承认,“但我应该的,当初你不也在码头等我好久么。”   小少爷微抿嘴:“我足足用了一年,才把东西带回来。”   “一年之后,我已经离开那座城市了。”   “可不是么,我找了你很久。”   耳边又沉寂了,时至抽离出来,看着夜风轻拂,月光无声透窗棂。   动荡年代,约好一起出国的恋人,临出发前一方未能赴约,一别三年,书信无路,另一方又未能如期归来,两次错过,彼此生恨,但恨的根源,还是爱。   “现在误会解除了,你们可以解脱了吗?”时至问。   又待许久。   手机说:“他们没走。”   “还有未了的事?”   手机亮了几下:“应该说,事情根本没解决。”   “嗯?”时至不解,“这不是说开了吗?”他转头,“你还有什么事情?”   小少爷垂眼,深深一叹:“你帮我问问他,他是不是刀马旦。”这会没“附身”,不知是不是怕被看到神情。   他不是银行家吗,怎么还会唱戏,时至思量着,转头去问。   那边也没附形态,道:“是。”   右边一声响动,少爷似乎有些踉跄。   左边沉思须臾,也道:“你问他是不是爱丽斯。”   时至云里雾里,转头问了。   小少爷微有哽咽:“是啊。”   银行家嗓音微哑:“真的是你,好可惜,我们差点见面了。”   他们再依附到时至身上,深深看向彼此。   时至一会儿面向右,深沉悲切,一会儿面向左,眼中盈泪,来回切换,看上去很怪异,但他知道,他每一次转头,面前的鬼都能透过他看清爱人的神色。   他们又交谈了几句,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时至拼凑出后来的事。   少爷晚了一年回来,银行家已离开,两人失之交臂。   两年后,在另一座城市,银行家接到任务,去一拍卖会现场阻止走私文物被拍卖。   他们提前接到消息,有一位私人收藏家打算不惜代价拍下这批货,对方意图不明。   银行家只有一个信息,收藏家的代号叫爱丽斯。   与此同时,收藏家也得到一个消息,会有人来阻止这次拍卖会,亦不清楚对方意图,只知道对方代号,叫刀马旦。   是敌是友,只有碰面才知晓。   然而,刚到拍卖会现场,突遇袭击。   那是一场阴谋,本就为诱两方现身,从而一网打尽,那天的拍卖会现场一片凌乱,打斗,受伤,逃跑,一个拼力把货物运了出去,一个炸掉了拍卖会现场……两人配合默契,却未及谋面。   受伤严重的银行家躲到一个仓库里,事已至此他清楚了,那爱丽斯是为保护文物,怕流到外面所以要高价买下。   他也依稀觉得,那个人行事作风很熟悉。   越想越熟悉,平静已久的心汩汩跳动,万般情愫汹涌回归。   他抬起头,含着热泪看向顶窗上的光。   “砰!”   一声枪响,光从眼前消失。   血染红仓库地板,他死在又一次与爱人失之交臂后。   耳畔轰鸣嘈杂,又逐渐趋于平静。   如今已化为鬼,也不知游荡多少年,终得与爱人面对面。   只可惜,看不见他。   “很抱歉,没能活着见到你。”银行家悲戚道,“你……知道我那时死了吗?”   很久没回话,久到时至以为小少爷离开了,正想说什么,才神色一变,以小少爷的口吻道:“我不知道。”声音沙哑。   “可是,你当时应该也猜到刀马旦是我了吧?”要不今天怎么问及此事呢?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没去找你。”少爷说。   “哦。”银行家微微一笑,“那也好,很危险,不去最好,你后来怎么样了,过得好吗?”   苏羽微动眼眸,他好像没通过时至的嘴告诉过对方,两个鬼影都是很年轻的样子。   他们都在年轻的时候就死了。   小少爷道:“我也死在那一天。”   “咚!”一声惊响,银行家好像摔倒了。   “我受伤严重,躲起来还是被找到了,他们几枪把我打死了。”少爷说。   浓烈的悲伤从时至周身蔓延,他知道这是两边人的情绪。   他的脸上无声流着泪,现在已分不清谁在“附身”,也不清楚是谁在流泪。   “我根本没有怪你,心里未了的,只是想知道,刀马旦是不是你。”   “我也从未怪你,只想知道爱丽斯是不是你。”   这才是他们未了的心愿。   “确定是你,心结已了,好歹,我们差点重逢。”   “好歹,我们曾并肩作战。”   他们从时至身上抽离,那些怨气很明显地消散了,但时至的眼泪还未止,他哭道:“可你们没能见到。”   自渡口一别,再未谋面。   如今近在咫尺,亦无缘相见。   “没关系啊。”两边轻轻地笑,“分隔两地,也不影响我爱他,我的爱不会因为距离而停止,我从没有一天不爱他。”   “是,不相见,不影响我爱他。”   他们要离开了,身影开始变淡。   “哦,我给烧些东西,不然带着也是负担。”他们一前一后地说着。   白花花的银两又从火堆里蹦出来,不一会儿,蹦满了一个屋子。   时至都快没地儿站了:“够啦够啦。”   “两只鬼,自然有很多,何况,他们应当一直有人祭奠。”手机道,“接受吧。”   “还有我临死前呆的地方,压在身上很重,烧给你吧。”银行家又说。   这跟女鬼一样,死前心结未了,怨气和所处环境的灵气结合,化为四周之景。   时至看着山前空地上,一座偌大仓库平地而起。   “我的也烧给你。”少爷说。   两鬼烧完,化风而去,那微风轻拂,大抵也会有交织时。   而时至看着旁边另一座一模一样的仓库,陷入沉思。   这说明……   “说明他们俩死在同一个地方。”手机道。 第113章 玩具熊(6)   时至心里有些难过, 两人死在一处,却彼此不知,如果那时稍一转身, 或许就能看见。   但……那两鬼都释然了,他还纠结什么呢。   “诚如他们所言, 不用相见, 爱不会停。”他像是对手机说, 也像是对自己说。   手机没回应,要保持系统状态, 不应过多发表带有感情的评价。   时至也没指望它回复,天亮后, 他提着熊推开仓库门,挥散灰尘与潮气,光缓缓落进, 眼前景象清晰起来, 他的眼逐渐瞪大。   这不仅仅是仓库,还有垒得高高的粮食,堆如一座座小山!   “我的天, 这够好多好多人吃啊。”时至震惊,“这么大仓库, 还有两座。”他随手拨动粮食。   哗啦啦,堆砌的结构因他搅动而散乱,上方稻谷顺流而下。   倒下来会把阿时淹了,苏羽一惊, 连忙抓住围栏,往上一挡,稳稳把破旧围栏插好。   刚插完, 感受到身后目光,苏羽动作一僵。   时至把他拿起来。   一人一熊大眼瞪小眼。   “你是不是动了?”时至道,摸了摸围栏,“这是你弄的!”   苏羽坚决不动。   任凭怎么问,怎么捏,怎么摇。   “……”   时至有点怀疑自己了:“难道我眼花了?”   对,是你眼花,别怀疑,反正,你也没什么证据。   青年一头雾水地转了几圈,接着跑出去,转身进了另一个仓库。   一模一样的陈设,同样破旧脱落的围栏。   苏羽:“呃……”   谁说没证据呢。   “那个就是被动过。”时至举起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不是,坚决不是,呕,好晕。   最后,时至晃累了,大概是放弃了,没再质问,只挠挠头,困惑地打量着仓库。   等气息平稳后,他的思绪已转移到了别处:“我该拿他们怎么办呢?”   两天后,他又叫来村长,说捐粮食。   村长一看这么多,腿都惊软了,竟是不敢接:“您这开商铺能赚多少钱啊。”   “我的钱已经够花了。”时至实话实说。   “我从没见过您这样的人,谁会嫌钱多呢?”村长还是不敢自作主张,帮他上报到了县衙。   这一日,百姓们都看见,县令亲自来感谢,一路敲锣打鼓,叫所有人认识了时至。   粮食按需下发,百姓们获益,这么多食粮,不只解决温饱,也带动一系列生产,让很多家庭脱困,直接拉起了本地的经济,不用说,大家也自把山脚那位神秘外乡人当成活神仙,只是担心神仙不喜被打扰,不敢造次登门。   不喜被打扰是村长传出去的,他之前提议把街头那一个公家小院给时至住,时至考虑到要招鬼,给人看见不好,拒绝了。   如今大家也都很有眼色地给他的小屋专门搭了一条路,与外界隔开,日常通往学堂亦或者仓库都不从这儿走,也基本不来打扰他。   时至望着满屋的钱,又开始发愁了:“这么多,怎么花得完呢?”   半月以前还在办公室加班的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烦恼这样的事。   他带着烦恼入睡,半夜又听得呢喃叹息之声。   时至一睁眼,被眼前模糊的影惊呆了。   依稀可见对方身着夹克,腰间挂枪,脚踩高帮靴,还戴着墨镜与兜帽,帽檐压得极低,墨镜微微泛光。   这怎么看也不像此时代的,又是跨时空而来,但很奇怪,这回时至看见了,虽说看不太清楚吧。   手机说:“他是生魂,所以你能看见。”   “生魂?”时至疑惑着,那鬼影已靠近了两步。   他便道:“有什么可以帮你?”   鬼影说:“我与一个人失联了。”   “要我帮你找人?”时至想了下,“那个人也死了么,如果死了我可以试着召唤,如果没死,那在你的时代我怎么找呢,不过,就算召唤来了,你也见不到的,你们之间看不见,哦,对了,如果对方没有未了的事儿,就已经转世,也是召不过来的,再者……我觉得,还是要尊重对方意见吧,如果他不想来,强行召来未必是好事。”   鬼影迟疑了下:“是啊,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那……”   “我一心想着要找她,想着想着就到你这儿来了。”鬼影思索着,“她可能还活着,可能死了,可能愿意来,可能不愿意,可能有未了之事,也可能了无遗憾。”   “这个……”时至捏了捏熊,“那我怎么做?”   鬼影也很迷惘,想了很久,说:“你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你问我?”时至纳闷,“撞的。”   “你能再撞一次吗?”   时至:“……”   “不对,应该是我来撞一次。”鬼影说,“我把这座战舰开走,撞向太空,有没有用呢?”   时至:“!!”   “你等会儿。”他腾一下起身,“你来自哪个时代?”   “3638年。”   “36……”时至一愣,“一千多年后啊。”他是按照穿越前的时间算的,   “你是未来人?”   “是,你是古人。”鬼影道。   “……”行吧。   “多年前时空出现混乱,我与她建立了联系,后来我们一直找相见的办法,可是没找到。”鬼影再上前一步,“我要找的人,来自长安。”   时至:“!!”   “她莫非是唐代人?”虽他身处架空朝代,但来找他的鬼倒是按照原世界时间线走的。   “是。”鬼影道。   时至:“……”   “你们……相隔几近三千年。”他下意识看手机,手机没动静。   “那一天时空混乱,空间交错,我的眼镜和她的妆镜居然形成了一条通道,从那一天,我能透过眼镜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她也能通过妆镜听到我的声音,我们渐渐熟悉,无话不谈,我在霓虹光下的潮湿雨巷跟她讲过我世界里的机械,芯片,生物科技,她站在长安的月下为我讲过诗文,茶坊酒肆,叮咚驼铃穿街而过……”   “后来,我们相爱,我们在寻找让时空再一次变动的机会,找了很久,她说,那日天有异象,七星相连,紧接着她就听到我声音了,她又说,她找人问过,七星连珠现象一甲子出现一次,这一次让我们听到彼此声音,下一次理当能让我们见面。”   “我们一起等待,可是,还没到六十年,我就联系不上她了,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后来,七星连珠时间到来,时空并没有变动,什么也没发生。”   “我独自一人又等下一个六十年,我想也许下一次可能有变化,但是……还是没有,而我,等不到第三个六十年了。”鬼影珍视地摘下墨镜,轻柔抚着,“它再也没有过声音。”   同时,那兜帽也脱落,纵是人影模糊,时至也能看见满头白发。   是啊,他已经一百多岁了,可能未来人生命长一些,但也没有很长。   时至心里隐约有些猜想,又看手机。   手机还是不语。   他叹口气,小声嘀咕:“怎么你那个时代还没发明出穿越时空的东西呢?”   我这儿可都有穿越,系统之类的,搞不好还有快穿局啊,穿书局什么的。   手机亮了下,没说话,只是显现一行字:“发展方向不同。”   其实是小世界各有设定,不能类比,但这话不好讲。   时至无语:“活的时候不能穿越,死了化成鬼倒是可以。”   鬼影道:“你能帮我穿越吗?”   时至微叹:“你只能以我为锚点,穿到我这个时代,我没法让你回到唐朝,哦,你别想着去撞什么,我这是巧合。”   “那我该怎么办?”   “抱歉。”时至郑重道,“我没法让你们相见,你的忙我帮不了。”   “我……”发须花白的鬼影思维有些迟钝了,想了好一会儿,开口,“我放不下的事儿,不是见不到,是……为什么她后来再也不理我了。”   时至垂眸。   手机上显现一行字,他扫了一眼,轻轻点头。   手机的猜测与他不谋而合。   他道:“有没有可能,她离世了,六十年,不短的。”   老人:“这是你的猜测!”   手机又一亮:不是猜测,是事实。   时至怔了怔,照着重复:“不是猜测,是事实。”   那影子猛烈晃动几下,散成一片,好久后才重新汇聚。   老人的声音发颤:“也许是吧,不肯承认的是我。”   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想过,只是不愿面对。   “所以,哪怕你再等十个甲子,也等不到她了,你……”时至道,“你就放下,离去吧。”   “是啊,就算无数个七星连珠,我也见不到她了,我该死掉了。”老人喃喃道。   “不是,您不该死,您没做错什么,只是人终有一死……”时至以为他自责,连忙劝着。   “他说的是字面意思。”手机终于开口了,“生魂就是未死之魂,他现在还没死。”   “啊?”时至才明白,“那他……”   “但他年岁已高,也是弥留之时了。”   怪不得说要撞飞船呢,时至叹气:“那您……瞑目吧。”   鬼影垂头,转身。   “呃……你想召唤她吗?”时至想了下,又道。   “你说得对,她可能已经转世了,就不要打扰了。”模糊身影好像笑了下,“她没留心结,安然离去,挺好的。”   万一没离去,那也尊重她的意见,既然她没来,不必强行召来,时至点点头:“行。”   鬼影再转身。   “等下。”手机忽道,“你们说得没错,七星连珠时空的确会有动荡,极大增加穿越可能。”   “是啊。”老人再回头,“她不会骗我的。”   “我的意思是,第二次七星连珠的效力还没结束,如果你愿意,我送你去她的时代见她一面。”   鬼影浑然呆住。   时至也呆了,他觉得手机的语调加速了,似乎有些急,但更加沉着而肃然,这并非机械能够说出。 第114章 玩具熊(7)   “七星连珠改变时空有概率, 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就有可能成功,但是光等没用, 得施加一些外力,我为你提供这个外力, 你先回你的时代, 等候穿越, 但是,只能到达一瞬, 不可停留。”苏羽交代完,“你去吧。”   鬼影激动行了个礼, 连忙消散。   苏羽回眼一看时至:咳……   刚才说得急,又忘记维持机械音了。   他若无其事切换回去:“启动能量。”   能跨越三千年对话,本身就有一条独属两人的时空通道, 只是时间的修复功能让它闭合了, 苏羽用自己能量加一把劲儿,结合天象,将闭合之处再打通, 且打得更通透一些。   时至满头问号,但知道这个时候不便多问。   他眼前混沌迷离, 不多时又逐渐清晰,却不是小屋之景,而是古典雅致的房间。   也许关联还没断,他居然看到了穿越的场景。   画面里的老人比刚才鬼影要清楚很多, 棕色夹克,棕黄色高帮靴,墨镜与兜帽摘下, 仍是一头白发,身躯穿越,他在原世界什么样子,这里同样是什么样子。   他刚才诉说往事时,说他是个城市猎人,这个职位具体干什么,时至不清楚。   他也说,他的爱人是大家小姐。   此时,那猎人看向房间里的人。   躺椅上的妇人亦是满头华发。   他可以随机选择到达时间,或许可以见一见爱人年轻时的容颜,但他选择的是爱人临终时刻。   妇人艰难睁眼,缓缓扬起嘴角。   异世而来的人也扬起嘴角。   两人相视而笑。   只能停留一瞬,笑容里,猎人的身形消失。   妇人带着笑,缓缓闭上了眼。   “我也该走了。”眼前画面消散,时至听到遥远的声音,他知道,猎人回到自己时空后,大概也命不久矣了。   “你还有别的事吗?”手机道。   “我当然……”时至说着怔了下, “你不是在跟我说话。”   他脊背一凉,缓缓转身。   月光轻洒,小屋安静。   “又来了一个鬼?”跟民国那两位一样,他看不见?   “不是又来了,是一直都在。”手机淡定道,“就在你面前,你的鼻子已经碰到她了。”   “什么!”时至不淡定地甩开手机,慌乱后退。   又是一个跨时空的鬼,不是生魂,就是鬼,完全看不见,跟刚才那个说不定有感应,不然怎么同时到来……时至缩到墙角后,反应过来,“她不会是那位小姐吧!”   一时震惊,时至顾不上害怕了:“你刚才怎么不吱声啊!”又看手机,“你怎么也不说?”   “他是生魂,如果知道我在这儿,魂魄受影响,就无法回归本体了。”妇人道,“是我不让手机说的,你不要怪它。”   还知道手机,大概猎人跟他讲过这些历史。   她没有投胎转世,说明有心结未了,多半,也是与猎人有关了。   时至抿嘴,拿起手机抚了抚,又抱起熊揉了揉:“我不是怪谁啊,只是你们刚刚明明面对面,但他不知道,我觉得有些可惜,不过……你既然说他知道了会受影响,那我也没话说。”   “面对面也看不到啊。”妇人缓笑。   “可是你们能附身,从我身上看到对方的表情动作,也许,就能想象出样子了嘛。”   “谢谢你,不用看的,我也能想象出。”   时至怔了下:“哦,好。”他揉揉脸,“那你要我帮什么?”   女鬼看了看手机,含着笑,摇摇头:“你们已经帮过了。”   “是……”时至一想,“你们最终见上了一面?”   “不全是。”   “嗯?”   “他其实并不太相信七星连珠真的能让我们相见,老实说,我也不相信,可我们之间隔着三千年,这是我们心底的希望,于是,我信誓旦旦跟他说,一定是真的,他也充满信心地回复我,一定是真的。”   “我们就带着这样的期盼,过了几十年春秋,只可惜,我没等到那天就死了,哪怕传说为真,我们也不可能相见了,我很怕他失去活下去的勇气,故而魂魄徘徊,难以解脱,我已经徘徊……千年了。”   时至神色微变,她在唐朝死去,他看不见,显然女鬼是跨时空而来,不是只游荡到他现在所处年代,而是又往后游荡了许久,从后世再穿回来找时至的。   “千年时光,我多少沾了点灵气吧,其实也能自我解脱,可是,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他,他等了一个七星连珠,又等待下一个七星连珠,他明明不信,却固执地等,于是,我又有了新的执念,我希望那个传说是真的,哪怕不能穿到我的时代,不是与我相见,只要真的有时空穿梭,他那么多年的等待就没有落空。”   “然后,谢谢你们,真的实现了穿梭,也叫我们见了面,我的执念了了,也可以离开了。”   “可惜,你们此生只见过一面。”时至叹道。   “见面是我们的希望,但没见面并不会阻碍我们相爱,哪怕一面未见,爱也不会减少。”女鬼笑了笑。   她先前游荡时,也从未与爱人谋面,但依然没影响她徘徊千年不肯离去,只是今日时空穿梭,叫她此时的记忆里才有那临终一面。   猎人也一样,从未相见,但不影响他等待百年,临终时心结未了,生魂离体来求助。   “我给你烧些东西。”女鬼说。   然后,时至看着眼前的银两堆成了山。   “她是千年的鬼了。”手机解释。   时至:“哎,我真的不想要钱了!”   “还有这个。”女鬼道,“我死前住的地方。”依然是临死前所处之处化气凝结。   她飘到门外,在山脚转了几圈:“这儿位置不够,我到另一面。”   时至:“啊?”   翻山越岭走到另一面,时至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座巍峨阔气的府邸,高门红墙,亭台楼阁,假山水池,数不清的院落……   “这是你的家。”时至惊叹,在他的时代,光这块地就是天价啊,不对,那不单单是有钱能买得到的。   女鬼嫣然一笑,消散了身形。   时至站在大门前仰头:“我该怎么跟人解释?”   “还是实话,帮解夙愿,所得报酬。”手机说。   “这么大的庭院,人家能信吗?”   “事情越小,越容易找蛛丝马迹,大了,反而只余震撼,除了神鬼之力,他们也难以解释,反倒更易相信。”   “也有道理。”时至点头,“那么问题来了,我该拿这个庭院怎么办?”   再回小屋前,又有另一个问题:“我该拿这么多钱怎么办?”   小屋已经装不下了,这座银山堆在外面,月光下微泛银辉。   这些时日他可劲儿花钱,给那学堂翻新,置办设备,出钱修路……但钱只见多不见少。   尚在沉思,那银山之上,忽然飘下来一道身影。   手机提醒的,时至看不见。   “又来一个跨时代的鬼?”时至问。   “不是,是刚才那位城市猎人。”   “那我怎么看不见……”时至话语一顿,“哦,他不是生魂了,是真正的鬼。”   他死了。   可惜他的爱人刚走。   “不是夙愿已了,怎么还来找我?”他问。   猎人滑落到他身前:“我知道你的规矩,我来给报酬的。”   “我没什么规矩啊。”   “不必推诿,我都已带来了。”眼前亮起幽绿火焰,看银两不断往外蹦,听猎人声音道,“虽然我现在看不见了,但刚刚生魂形态,我能看到你屋子里的钱和外面的屋舍,那都是鬼烧给你的,我颇有积蓄,反正要死了也没处花,便趁着死前都给自己烧了,然后,再到这儿来烧给你。”   不同时代兑换率不一样,猎人说:“我的钱烧到你这儿,还挺值钱。”   “呃……”好像发现了生财途径了呢,时至无奈,不过他是真不用生财了。   面前又很快堆了一座银山,与旁边那座并肩。   时至忽然想到,他刚才说,真正变成鬼是看不见其他鬼烧过来的东西的,那么,他并不知自己刚才就站在爱人烧的银山上。   他思量着要不要告诉,又听对方道:“还有个东西,这儿放不下啊,换个地儿。”   “啥?”   眼见山的另一面,哗啦啦,一个巨大银色战舰出现。   流水般的外形,金属光泽流转,占据山峦大片面积,如蛰伏巨兽。   时至:“!!”   “请问,这个,怎么,跟人解释?”这不是震撼了,是已超出认知,时至在原本的年代也没见过。   手机:“没人问就不解释呗。”   “呵呵……等会儿。”时至一怔。   苏羽也一怔,不好不好,刚这句话又不太像机械语调。   “不是说有事未了才会把死前所处之地化为气带上,那他死前应该心结都了了啊。”时至问。   还好,他似乎没注意到自己,苏羽松口气。   猎人解释:“是啊,但我知道你规矩,特地留一些气息,让它们与环境交织了啊。”   “……”ĦĿSƘ   我真没规矩!   不过时至挺好奇:“城市猎人到底是什么职业,怎么能开战舰?”   几许沉默。   “哦,不方便就不用说。”   “没有不方便。”对方道,“用你们这里的称呼来说,就是杀手。”   “!!”   “杀手当然不能开战舰,所以这是我偷偷潜入的,我……想试试这里有没有什么能启动穿梭通道的,然后没找到,但懒得离开了,透过那里的显示屏,可以望见不一样的星空与明月,说不定,我们正看着同一轮月。”   “行啦,我走了。”猎人又道。 第115章 玩具熊(8)   “等下。”时至开口。   对方驻足。   时至想说什么, 又不知该不该讲,他看向手机。   手机亮了一下,没吭声, 但时至莫名感到支持与安心。   他便道:“那位小姐来过。”   “是吗?”猎人微惊,怔了会儿, 道, “那她的心结解了吗, 现在解脱了吗?”   “解脱了。”   “那就好。”猎人的声音已归于平静。   “可惜你们没见到。”时至叹道,“你现在看不见, 其实,此时在你的身后, 有一座庭院,是小姐的家,她烧过来的。”   猎人回头:“是吗?”   他缓步向前走, 穿过庭院的大门:“没有可惜, 知道她安然离去就好,我们期望相见,但即便不见, 爱也不会停。”   虚无的影走上回廊,在一房门前, 身形缓缓消散。   他离开了。   时至站在庭院与战舰前沉默,这两个建筑差异太大,冲击着他的视野。   他在庭院里转了一圈,转弯往战舰走。   几度欲言又止, 终于,在踏上战舰的时候,他道:“你能打通穿梭渠道啊?”   手机用毫无感情的音调回复:“他们的专属通道还未完全关闭, 可以打通,你的不行。”   “什么!”时至眉一拧,“你的意思是,我根本回不去?”   手机没吭声。   原则上,是的,来了就回不了了。   青年愤恨地跺了下脚,抬头看见一片星空。   显示屏上的星空,空灵而绚烂,叫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走上去,抚着那屏幕,看星空从指端流动,再碰上操纵台,新奇地左看右看,低头摆弄。   咔嚓咔嚓,按钮按得颇有节奏。   轰轰隆隆,微不可觉的颤动自地面传来。   “喂!”苏羽惊了,一跃而起,淡黄的爪子飞速拨开时至的手,噼里啪啦把刚按过的地方复原,为保险起见,他干脆一个用力,毁掉了总控开关。   “刺啦!”星空消失,所有按钮失去了光泽,成为摆设。   “小心啊,你差点把它开走了!”他道,“动力不足,一起飞就要落,必定砸到山下百姓啊。”   是啊,动力不足,时至也没想到还能启动,他愣愣站在原地,抬起的手忘记收回,僵硬悬在半途。   刚刚,这只熊就是这样推开他手臂,从他怀里蹦出去的。   然后,熄灭按钮,毁掉开关,回头叫他小心。   熊在……说话!   时至倏然抬头,猛地后退:“你就是活的!”他跌到台阶下, “你就是活的!”   “仓库围栏就是你弄的,我那天夜里的梦就是真的,你的……”他一转眼,“你的语气跟手机刚才急切时一模一样,你当我真没注意吗?”   他把手机举起来:“你才是系统,手机只是你操控的工具,不,你不是系统,你是个人,那不是个虚拟形象,是你本人,你附身到这只熊身上……不对,你应该是鬼,鬼才能附身,不不,你跟那些鬼一点也不一样,你……”   他抬头,定声道:“你就是人!”   “我……”苏羽再没法隐瞒了,熊爪抬手一点,“是,手机的确是我操控的。”HᏞŠĶ   随着他手爪落下,那手机闪烁一下,再也不亮了。   彻底成为废铁,时至手一松,手机自掌中滑落。   “但我……”玩具熊眉头微蹙,缝合的红线嘴角浅浅抿着,“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没活过,也没死过,我……真的是系统。”   久未开口的系统999探出头:宿主你咋占我身份呢?   “我是快穿局派来的系统,那个人类形象是为了便于和你沟通特地捏出的,真的只是个虚拟形象,也许你觉得我的言行和人类无差,那是因为我们的世界科技很发达了,研究出的系统完全可以模仿人类,你瞧,我们不也研究出了穿越世界,执行任务的程序了吗?”   这话没什么破绽。   但时至不能接受,反而看上去更愤怒:“既然捏的有人形,何必用个熊的形象跟我说话?”   “人形……不太好维持,需要动用的参数多,成本高。”苏羽继续编。   “既然维持不了运行,又捏出来干嘛?”   “这……”   “你没跟我说实话。”时至踉跄站起,“我相信你可能真来自什么快穿局,真有任务,你来找我做任务,但你有隐瞒,那些鬼来找我帮忙尚且说实话,你跟我绑定,却还要瞒我。”   “我……”苏羽语塞,沉思片刻,道,“他们的实话里,字字遗憾。”   与其如此,不如不说。   “那是你看到的,他们的心结从来都不是遗憾,事实上,他们的爱都很圆满。”时至道,“你不认同?”   熊的纽扣眼微垂,没有回应。   “道不同不相为谋。”时至起身,“你到底什么任务,什么时候完成?”   苏羽正要开口,忽而程序一动,消息提示。   此世界任务完成。   又得了两座银山,这回是真的实现暴富了。   就这样完成了。   已经……完成了。   苏羽却没太多轻松,只静静看着眼前人。   “好,我不问了,反正,等任务完成,立刻解绑。”时至甩臂转身,咣咣下楼,把门摔得砰一声响。   苏羽坐在昏暗的操纵室,一时无话。   999小声道:“宿主,您不愿承认自己是人,是不是……这个世界你不打算再和他相爱了?”   熊的头微微点了下。   “您始终顾虑太多,诚如阿时所言,他看到的是圆满,您却看到的都是遗憾。”系统道,“那现在怎么办,任务已完成了,您走不走?”   “我……”苏羽没想到任务突然完成了,还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现在思绪混乱,想不清楚。   999道:“程序预测,后面还有几个厉鬼,为了阿时安全,要不您等厉鬼走了后再说,嗯……我这边帮您申请,叫您暂时不化人也可留在此世界,您看行不?您前面任务都超常完成,局里是可以给一份奖励的。”   “行。”苏羽一口答应。   999申请得很快,局里审核也很快,苏羽才回到小屋,程序就显示通过了。   小屋漆黑,未点灯,阿时没回来。   没有感应到危险,苏羽没去找,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只觉立在哪儿都容易吓到阿时,最后,他飞到床上靠着墙躺了下去。   平时入夜阿时都是这样放他的。   躺下后,他静静捋着自己杂乱心絮。   没捋多少,听得门吱呀一声,阿时回来了。   脚步声在门边微停,随后徐徐走近,没点灯,径直朝床上来,和衣躺下。   手臂搭上熊的身躯,轻轻一揽。   苏羽微僵,还未动,听身后说话。   那声音微有沙哑:“我现在的财富名誉是你带来的,不管你是谁,你实实在在帮了我很多,你我不属于同个世界,很多事不便回应,可以理解,抱歉,我不该质问你。”   心间一动,忽泛涟漪,苏羽道:“你……”   “好啦,我不跟你生气,你也别记仇了好不?”时至抚抚他毛绒绒的后背,“管你是什么,你说你是系统,那我就把你当系统,一个附身在我的玩具熊身上的系统。”   他温暖的怀抱环住毛绒身躯,下巴抵在那蓝色帽子上。   黑暗小屋,异世而来的人与熊紧紧相依。   轻柔呼吸扑洒在苏羽身上,苏羽轻轻动了下头:“会遗憾吗?”   “什么?”时至没懂。   “不能回到原世界,会遗憾吗?”苏羽重复,“你死了,灵魂也回不去,可能会迷失在……这个架空世界。”   “回不去就回不去。”时至温声道,“我根本没在意,起码我现在过得还不错,不是吗?”   是吗……   “哎呀,好啦,你真还记仇啊?”   苏羽缓缓一笑:“不会。”   “行。”时至也笑了笑,把他再搂紧一些。   心跳贴在身后,苏羽浑身都被人的气息包裹,他的思绪起起伏伏,更凌乱,彻底想不清楚了。   索性不再去想,他静听着那心跳声,与他的爱人相拥而眠。   时至照例把庭院和战舰捐了,县令报至府衙,府尹请人为他提诗作画,编辑成册,广为流传。   那两个偌大建筑,可容无数无家可归之人遮风避雨,暂得栖身。   人们看那战舰奇怪,可恰如苏羽所言,超出认知了,就完全当做了神明恩赐,还真没人问。НĿŞĶ   大家只是争相在山脚叩拜,提及时至其名,皆不敢直呼,只拱手作揖。   那两座银山,没办法,时至只好存于仓库里,粮食都运走了,刚好堆银两,堆得满满当当。   任务虽完成,来找时至的鬼怪还络绎不绝,好在大多心结没那么深,没有带上临死居所的能力,要不,这山中之地可就装不下了。   天已转凉,秋风肃肃。   夕阳刚落,余辉缓退,山顶橘红渐淡,被青黑片片吞噬。   闭目养神的熊纽扣眼蓦地一睁:“厉鬼!”   时至差点从椅子上跌落:“厉鬼,是不是很吓人?”   “还好,我应该看不见,你可千万不要描述他的样子。”他拍着胸口,抬起眼。   然后,眼睛蓦地发直。   断掉的手臂拖在脚下,头颅挂在胸前,血色染红白衣,周身血气弥漫,望之一片血腥红光。   “呵,呵呵……”时至僵了,“怎么看不见呢。”   这是此时代的鬼。   他两眼一翻就要晕。   苏羽抬爪将他揽住:“阿时……”   阿时半睁眼,瞧自己这么大个人,把小熊都压皱了,红着脸坐起身,鼓足勇气,朝前看去。   眼前一道淡黄的影儿,熊爪遮住了他眼眸,耳畔声音轻柔:“没事,你也可以不用看。” 第116章 玩具熊(9)   椅上的青年微一怔, 抓住熊爪,沉默须臾,笑道:“也还好。”随即把熊抱紧在怀里, “这样就好啦。”   他说着抬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无头鬼道:“我自刎而亡,不得解脱, 但记忆有些模糊了, 我也不知道需要你怎么帮。”   时至与熊对视一眼, 缓缓起身:“那只怕要搞清楚你为何事自刎,你记得吗?”   “周身红光, 既是厉鬼,说明心中有怨。”苏羽道, “且怨气颇深。”   时至想了想:“你是不是含冤而死?”   厉鬼摇摇胸前的头,可能脑袋离体了,他的思维缓慢:“我只知道, 我很恨。”   “恨谁?”   “不知道, 好像不止一个人……”   “这……大概要清除你的恨意。”时至道,“你好好想想,或者, 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帮你查查。”这个鬼的形象非常清晰, 跟最开始那个女鬼比像素简直还要提高好几个档次,根据分析,就是当代鬼,说不定还能找到他家人朋友。   厉鬼缓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血如泥水一般卸下,流淌在他周身。   时至:“……”   要不,还是别那么清晰了吧。   话说, 你们快穿局什么时候能出马赛克功能?   苏羽:“呃……”   “困住我的,不是恨。”坐下的厉鬼却摇头,“但到底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前面几个鬼的记性其实蛮好的,那活了百年千年的都还记得生前事,这个顶多几十年反而忘了,这就有些奇怪。   “那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厉鬼又想了很久:“许择,我的名字叫许择,其他的,记不清了。”   “好,你等等,我找找。”时至转头看小熊。   苏羽道:“程序里查不了。”   “行。”时至想了想,“我去问府尹大人,看他那里能不能查籍贯。”   他还没到府衙,已经打听到了。   路边茶肆老板端着茶说:“您要说名叫许择,不到三十岁,长得挺英俊,那大概不会错,他可是大将军啊,从无败仗,厉害得很,谁不知晓呢,我们都称他为战神,不过二十年前他败过一次,之后没多久,就传出他自尽的消息,都说他想不开,可是谁都没怪过他啊,我们都知道他是人,不是神啊,当时我们满大街撒纸钱祭奠他,到现在,也还都觉得他挺可惜的。”   “是啊,这事儿一点儿都不能怪他,朝廷粮草供应不及,他才败的。”旁边一吃茶老人加入话题,“而且那也不算败吧,也是把敌人打退了的,只不过他这边损失惨重,等于同归于尽,但他当时明明活着回来的,只是断掉了一个手臂,救了好久给他救活了,结果又自尽了。”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另一吃茶人也接话,“许将军是天之骄子,从无败绩,是没法接受自己失败的。”   “好歹是大将军,久经沙场,见惯生死,怎么可能连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   “不是这样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接受的地方,再强的人也有弱点。”   “说来说去,还是朝廷无能啊。”   “不一定是无能,只怕是冷血,根本不顾阵前将士死活,单说那摄政王,雷厉风行,处理乱党时可没见无能,手段分明狠得很啊。”   “慎言慎言……”   他们话题止住,时至没再问出什么,不过想来,市井百姓也就只能了解这么多。   回到山脚,时至把打听到跟厉鬼说了一遍:“这是你的生平,你想起来了没?”   厉鬼道:“有一些印象了,但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法解脱。”   “你是不是恨朝廷没及时给支援,如果我去找朝廷要个说法,要牵涉此事的人认罪伏法,能不能解你之困?”青年道。   这等于为二十年前的旧事翻案,牵扯甚多,民间百姓要做成比登天还难,也非仅有金钱可达成,但时至眼中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苏羽静静看他,一时出神。   厉鬼道:“不是。”   “不是?”时至一怔,又反应过来,是了,他刚才就说了,困住他的不是恨。   “那么,是你挂念亲人?”时至又想,“我带你上京,找一找你家人?”   厉鬼又迷惘了,胸前的头左转右转:“我真的不知道。”   “阿时。”苏羽缓声说,“带他去战场。”   时至抬头:“战场?”   “对,战场。”   马车走了一个多月。   寒风肃杀,残破旗帜半插在地,簌簌有声。   土地被血染透,呈深红之色,不见草木,荒无人烟,偶有破盔甲遗落在地。   这是二十年前的战场。   时至站在车边,双腿战战:“这是你要我来的地方?”   “嗯,啊。”苏羽在他怀里快被捏变形了。   “大佬,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时至半带哭腔,“你要跑这么远来吓我?”   旁人看之荒无人烟,但时至眼前所见,遍地鬼魂。   挂着断肢,拖着缺了一半的躯体,顶着一身箭矢……飘来飘去。   “抱歉,不是有意的。”苏羽道,“我给你挡着,别看了。”   爪刚伸上来,却被青年用力一抓:“那倒也不用。”   时至并没挪眼,只捏着熊爪,也许风大,他的眼中盈泪:“这是战死的士兵们。”   “是。”   “不是人死了就转世投胎吗?”   “他们心结未了,走不了。”   “既有心结,为什么没去找我?”   “不知道。”苏羽说。   时至愣了下:“你之前就知道这里也有很多鬼?”   “我不知道。”苏羽道,“我只知道,这是他心结所结之处。”他转头看向许择。   厉鬼自来到战场,血光便忽而急速流动,那木讷神色也开始有变化。   他想起来了。   但他再没说过话,只向前走。   他看不见那遍地游魂,可他穿行在其中,与鬼魂们并肩而行。   他走了很久,最后坐在那经年未倒的旗帜旁,放到地上的头颅眼中溢血,至血落进土地,方才开口:“我们被包围,他们以血肉之躯抵挡,叫我快走,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他的手抚上那深红土地:“我甚至叫不出他们几个的名字,但我记得那浑身是血的样子,我很想让自己不去想,可是每次午夜梦回,都能看见那个场景,尸横遍野,都是熟悉的面孔,浴血之人回头对我说快走……终有一日,我受不住了,自尽了。”   头颅转过来,他道:“谢谢你带我来此,这就是我的心结。”   这便明白了,他极力想忘,于是死后忘记了。   但忘记不代表解脱。   “我是恨朝廷没及时支援,但也恨我自己。”将军继续道,“我恨他人为护我而死,我是将军,我是首领,我本应该护住他们,可是……我愧为将领,我愧为人,我生前无法承受,死后无法解脱,已成心魔。”他倚靠着那旗帜,喃喃道,“我不要解脱,能把我留在这个地方吗,就让我千年万年困在此处就好。”   时至低头看苏羽。   看了好一会儿,苏羽才回神,答道:“没有办法,鬼只能呆在死亡之处以及你的身边,除非你住在这儿,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吧。”   “我没有问你办法。”时至说,“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有什么看法?”   “你没有话对他说吗?”   “没有啊。”   “我觉得你挺会安慰人的。”时至道,“还以为你想说什么,既没有,那我不问你了。”他走到将军身前,开口,“你听到了吧,没有办法。”   苏羽:“……”   这么直接么,你也不怎么会安慰啊。   时至又说:“如果当初那几位士兵知道他们拼死保护的将军最后自尽了,会很失望吧?”   将军抱起头,把头抬起来。   苏羽也抬起头:怎么越说越犀利了呢?   时至:“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拼死保护的将军,不但自尽了,死后还要把自己困在这儿,会更失望吧,他们死得多不值啊,我都替他们惋惜。”   苏羽:喂,阿时……   “他们为我而死就是事实。”将军道,“我愧对他们就是事实,我没办法安心地活着。”   时至抬眼:“那你要不要问问他们怎么想?”   再垂眼对上将军视线:“他们都没走,还在此地徘徊。”   将军猛地站起,单手紧握,身形轻轻颤抖。   “就算……他们说,这是他们应该做的,我也还是不能原谅我自己。”他顿了下,又道,“他们为什么没走?”   时至走进鬼魂群中,看这些鬼从身边拂过。   他在群鬼之中回头:“他们问我,是不是将军来了。”   将军跪倒:“是,你跟他们说,我来赎罪。”   等了一会儿,时至道:“他们不记得什么罪,只托我向你问好。”   “我记得就行。”将军道,“他们为什么没走?”   时至转头传话。   听到他们的回应,怀中的熊愣住。   将军也愣住。   群鬼们说:“不知敌人可退,国可太平,不敢走。”   声音呜咽,却字字如重锤,掷地有声。   好半天后,将军才道:“请告诉他们,敌人早已败退,臣服于我朝。”   他说完,瘫倒在地,心中一片混乱。   他在这里纠结谁为谁死,可是,他的战士们根本不在意此事,他们挂念的是仗打胜了没。   他纵心有魔怔,但到底是仗彻底打完,看着对方臣服后才自尽的。   时至便向战士们回话:“敌人早已清退,臣服于我朝,这二十年没再有战争。”   “那就好。”战士们说,“这样,我们就可安心离开了。”他们挥手,“代我们向将军告辞。” 第117章 玩具熊(10)   “临别无所赠, 把这个给你吧。”幽绿火焰簇簇而起,点亮旧时战场,火中有花纷飞。   花朵越来越多, 在簌簌风里漫天飞舞。   “这是百姓为我们叠的纸花,我们只有这个。”   纸花一烧变成真花, 纯白花瓣纷飞, 幽香浅浅环绕。   战士们在火与花中消散身形。   “他们走了。”时至说。   将军跪在满天飞花里, 头上身上沾了白花,他看不见, 只发着呆。   等了很久,久到花都落满地, 他说:“我们的使命从始至终都是保家卫国,这才是所有将士仗前唯一企盼,我们明明做到了。”   他周身红光渐退, 血色消减, 露出坚毅的面容:“我也抛头颅洒热血,未曾有半点退缩,我……该是问心无愧, 何必恨自己?”   他转头:“我解脱了,也该离开了。”   “等下。”时至抬手, “虽然……有些事你没问,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下。”上次在街上打听了将军事迹后,他还是去了一趟府衙,更进一步了解。   “在你死后的第十五年, 当朝太后查出是摄政王与外敌勾结,囚禁帝王,假传圣旨, 致粮草没及时供应,她运筹数年,终于在前不久将摄政王拿下了,我想,他很快会为你们偿命。”   “好。”将军道,“那最好。”   他挥一挥手:“我死前将家产全部捐赠,当鬼十数年,拒收任何纸钱,我没有什么可以相赠的。”   “我没有要……”时至无奈,这规矩都哪儿传出去的?   “只有这一件。”将军道,说完身形散去。   时至低头,看火焰之中,一套黑金盔甲冉冉而升。   红缨轻动,金甲流光。   当年出征时帝王所赐,那是一个将军的殊荣,也是使命的象征,他临死前什么也没带,死后什么也没留,唯这盔甲。   时至捧着盔甲,伫立荒芜战场,听那旗帜在风里烈烈有声。   “走吧。”很久后,他道,像是对苏羽说,也像对自己说。   “好。”苏羽回应。   “请等等。”刚转身,却听话语声。   一人一熊惊讶回头。   从那山石后走来两人,确切说是两鬼,一个着盔甲执长枪,是士兵,另一个粗布麻衣,风霜满面,是一位女子。   这里有女子的魂魄并不寻常,而且,这两鬼并肩而出,好像……是能看见彼此的。   刚才士兵们一起走了,倒是没察觉,还有两个没走。   苏羽看到时至疑惑表情,道:“能看见是有可能发生的,死者挂牵生者,灵魂久不散,而若生者为死者刻碑,后死于碑前,灵魂亦徘徊不散,便关联至深,两方灵魂得以相见。”   “是这样的。”女鬼道,“他是我丈夫,出征久未归,我左等右等,等不及了,就来找他,但我找来时,他已经死了。”   她轻描淡写,没过多诉说,但时至已能想象那时情景,妻子千里寻夫,却只见到战场枯骨,那是何等绝望。   此后,她拼凑出丈夫尸骨,为其立碑,最后,死在碑前,至于她是如何死的,或者是长途跋涉又过度悲伤身体不支,也或者……和将军一样。   时至轻声道:“你们有什么未了之事?”   女鬼道:“当年我把仅两岁的孩子托付给邻居大娘照料,说好几个月就回,可是,我们没能回去,不知孩子怎么样了,我俩挂心着他,没法解脱。”   “好,我们去找他。”时至一口答应。   这回只差二十年,那孩子不过二十多岁,一定还在世的,时至坚定道。   他们是京城人,时至载着一熊两鬼直接上京,连家也没回。   颠颠簸簸,三个月后到达京城,找到他们原先住处,荒草丛生,潮湿腐朽,多年没有人的房间早已残破不堪。   这个房间这么多年无人来过。   隔壁不是那位大娘了,已换了人家。   那户人家说:“李大娘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啊,她不是寡妇吗,无儿无女的,不是本地人,也没亲戚啊,不好找喽,你说这房子啊,这本来就是我的,那时候借给她住的啊,她不在了,我们就自己住了。”   他们又去问了附近的邻居,有人在这住了很多年,是有印象的:“哦,对对,确实带着个小男孩,听说是阿亮和月娘的孩子,这小两口也是可怜见的,阿亮打仗没回来,月娘去找了,也再也没回来,怎么突然要找孩子,你们是见到他俩了吗,他俩咋不回来呢?”   时至:“没见到。”   “哦……”邻居顿了下,“我记得李大娘死的时候小孩还没多高呢,真不知道去哪儿了啊,李大娘不是在郊外路上倒下死的,被人发现通知官府的么,发现时就没见那小孩啊。”   “对,我还说不行我给养了。”另一个邻居出来说,“可是打那后就没见过那孩子。”   “你们要不去官府问问。”   时至又去了官府,官府查了一番记载后,告诉他,李大娘是突发心疾而死,尸体被家人领回去了,他家人是外地来的。   官府给了他家人籍贯信息,时至又驾着马车,带着一熊两鬼去往钱塘。   又一个多月,到达钱塘,辗转找到李大娘的家人,那个人道:“是的,有个孩子,我运大姑尸体时,他一直跟在后面,我看他可怜,就把他带上了。”   时至看到曙光:“后来呢?”   “我那时候一个光棍汉,哪会带孩子呢,我就交给我姐和姐夫养了,哎,不瞒你们说,前几年我跟我姐闹矛盾,没来往了,我给你们个地址,你们自己去找吧。”   马车叮咚,又辗转至洛阳。   三进小院里,妇人道:“是的,是我们把他养大的,小思什么都好,读书用功,谦卑孝顺,半不大的时候就因为学识而小有名气,就是固执,我想叫他考功名,他不肯,说不想当官,我们争论了很久。”   “后来,我们彼此都想通了,我也放手了,答应他离开,我想,他是去找他亲生父母了吧,他离家有两年了,不过时常给我们写信,这是前不久才来的信,上面有他最近去过的地方。”   时至看完信,微微一怔。   “怎么了?”苏羽道。   “前不久,他还在锦绣村。”   “锦绣村……”那就是他们所住的小村。   兜兜转转,人就在家门口?   他们快马加鞭往回赶,直接拉住村长问:“最近可有外地人来?”   “那不是很多吗?”村长道,“您不就是一个。”   “能帮我查一个叫常思的人吗,我想知道他还在不在。”   村长疑惑地看他。   时至:“很麻烦是吗?”   “不是啊。”村长眨着眼,“我只是奇怪,您居然不认识他。”村长朝山上一指,“他不就是您捐的那学堂里的教书先生吗?”   时至蓦地抬头。   身边两只鬼迅速飘然而上。   窗明几净的学堂,书声琅琅。   眉清目秀的教书先生话语轻柔,眼底带笑,孜孜不倦地给孩童们讲解。   他看上去性格很温和,但眼里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为心中理想与抱负而付出,总会是意气风发的,这里,就是他的抱负。   鬼不敢太靠近人,只立在窗外,含泪看去。   “他过得挺好的,那就好。”两鬼道,“我们可以离开了。”   他这一生几经辗转,但所幸遇到的都是好人,父母没能如约归来,邻居义无反顾继续抚养,收尸的亲人愿意带上,自顾不暇时没有选择丢弃,愿意为他寻找更好的归属,新的人家愿意收留,尽心尽责……   “这就好,这就好。”两鬼含泪而笑,“我们走吧。”   最终所期,依然是一句“过得好”,只要过得好,就好。   有风吹翻书页,教书先生抬头,往窗外看来。   白色花瓣纷纷扬扬,绕过窗棂,吹进教室。   教书先生盯着花瓣,微微出神。   “先生?”有学生轻声叫他。   他回神,拈起花瓣:“孩子们,休息一下,我们去看看花园里的花吧。”   “好耶……”   时至跟他们走到后院,还没靠近,便被眼前惊艳。   繁花满院,一片绚烂,若天边虹彩,海上波光都跌进这一方天地。   “先生,我们接下来还种什么?”孩子们兴奋地问。   教书先生道:“你们喜欢什么就种什么,什么好看就种什么。”   “好……”   微风一过,卷起几片花瓣,教书先生随着花瓣飘向的方向转头,看见时至,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时至也颔首:“我不打扰你们了。”他转身走。   走了几步,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怀里怎么空了,他的熊呢?   回头看,见那只毛绒熊悬在原处,还在看花。   花倒是可以看,但你这腾空的姿态,会吓到人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得亏那边都在弄花草没转头,时至连忙抱住他:“你喜欢?”   苏羽微动了下头。   “可这是他们上课时间,咱们不好一直呆着,嗯……要不回去我也种,也种一院子,好吧?”时至把苏羽抱出来,“先种什么呢,这里有没有玫瑰花啊,要不我种……”   “阿时。”苏羽飞身而起,面向他,“我是人。”   “什么?”   “抱歉,先前骗了你,玩具熊是我的化形,我本体是人。” 第118章 玩具熊(11)   青石板阶, 两旁竹林青翠。   时至瞪大眼看着面前的毛绒熊。   想及之前总是搂着他,睡觉也要抱在怀里,他红了脸, 揪着手指道:“那,你本体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就我看到的那个?”   “嗯。”   时至脸更红了:“怎么突然又承认了?”   苏羽抬头看去, 还能见花瓣飞扬:“我本来就是人, 我应该承认。”   时至不再多问, 抬眼正对熊的面容,离得近, 鼻息相接,可能是心理作用, 他从那纽扣眼里竟看出了几分情绪。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但那是独属于人类的复杂情感。   他轻轻后退了一步:“那我可不好抱你了。”   “大师,您好您好……”身后传出村民的惊呼, 伴随招呼, 那脚步声快速走近。   时至心一慌,一把把悬空的玩具熊搂进怀里,随着那人的动作挪动视线:“你好你好, 不敢当不敢当……”   “敢当敢当……”两方寒暄着,村民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时至轻舒口气, 松开熊:“叫他们看见你能飞,要把你当妖怪了。”   “嗯,我知道。”苏羽浅笑。   青年揉揉脸:“我们……回吧,你自己飞?”   “好。”   回去后时至果真开始种花, 还去和教书先生请教了种花心得,在小院里埋下花种,静待花开时刻。   时至也继续留意朝中事宜, 已是过了许久,并未等到摄政王被惩治的消息。   他再去找府尹,这府尹在京中有不少知己好友,皆在朝为官,因此,时至得知了一些内幕消息。   “摄政王权倾朝野,党羽众多,没有拿到板上钉钉的证据,根本动不了他,太后也没招儿,只敢把人软禁。”府尹如是说。   时至回想:“证据,我可以提供。”   许将军留下的话,战场上的痕迹,士兵们临终时的模样……事情只要做了,就无法被掩埋,从这些都可以追踪到粮草未能供应的真相。   府尹立即上京,把证据一一提交。   至此,一举将摄政王“锤死”,再无否认可能。   太后得见曙光,立刻将摄政王种种罪行昭告天下,并宣判结果,其叛国之罪,依法当诛,择日问斩。   此案首功,当属时至,其名列在褒奖令之首,举国宣扬。   百姓们更惊讶了,原来还是那位时大师,那位建学堂,捐粮食,免费为天下无家可归之人提供住宿的大师,他竟还帮朝堂铲除叛党,守护一国之安。   百姓们到这时也才知晓,太后皇帝与那摄政王不是一边的。   “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皇帝不一定是暴君?”他们议论着。   “肯定不是,他一定是斗不过摄政王,被威胁的,我愿意相信他一次。”   “我也愿意,我跟你们说,我有亲戚在宫里当差,我听说陛下啊……他其实一直昏迷不醒,根本没管朝政。”   “你这消息也太野了,陛下要真是昏迷多年,怎么一点儿消息也没传出呢,我更倾向于他比较软弱,惧怕摄政王。”   “不管怎么说,那些事情不是陛下做的啊。”   “对,时大师也为陛下平反了!我也愿意相信陛下!”   于是人们更加震撼:“时大师到底是什么人啊,他是上天派来拯救我朝的吗,他是神仙吗?”   “甭管是不是真神仙,在我眼里他就是神明。”   “我也是……”   大街小巷都张贴着褒奖令,府尹好事,把时至民间所为上报,朝堂又在下面补充了时至一系列义举,一时间,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时至,还有人张罗着要给他立生祠。   小屋里,时至倚窗感慨:“哎呀,我都不自在了。”   苏羽飞到他身边:“和你以前的生活相比,你更喜欢哪一种?”   时至转身,认真道:“以前上班,睡觉,吃饭,这就是我全部生活,日复一日,安安静静,自顾不暇,现在关注我的目光的确多了,叫我不能再那么容易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但是,我帮了很多人,也帮了很多鬼,这欣慰的感觉是无可比拟的,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愿意穿越,因为我的到来,让许多人过得更好了,我何乐不为呢?”   苏羽笑了笑,他想及以前接这个任务时,快穿局说过,受帮助的任务对象一定有过大功德,不知具体指什么,但他在这里已经看到了。   正逢春日,好景如期而至,窗外的花都开了。   999适时跳出来:“宿主,厉鬼已去,您维持化形的时间到了,接下来,要么离开,要么化成人留在此世界,您看……”   苏羽微一怔,陷入沉思。   “你发什么呆啊,我们去看看花吧。”时至拉他,“走。”   悬浮的身躯被轻易拉到花圃,阳光粼粼,花朵缤纷多彩。   “嗯……你看这边。”时至红着脸牵他,走到一角,“怕不好种,只试验了这么一片儿,不过挺成功的,你……喜不喜欢啊?”   苏羽的面前一片绯红,如艳丽绸缎,那是玫瑰花。   他转眼看着时至。   时至搓着手:“你要是喜欢,我再种一些,我是……打算送你的。”   苏羽微微歪头。   时至咬了一下唇:“跟你说件事。”   “嗯。”苏羽轻声回应。   眼见时至脸上泛红,说话形态比平日扭捏了一些:“我很喜欢你,不想跟你分开,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   苏羽微微一愣。   “你……怎么想的?”时大气也不敢出,盯着他问,“说话啊。”   “我……”苏羽道,“你怎么突然喜欢我了?”   “哎呀。”青年脸更红了,“怎么可能突然嘛,感情都是在潜移默化中的啊,不可能突然就爱上了,或者突然就不爱了吧?”他凑近一些,“难道你平日丝毫没察觉?”   苏羽细细回想。   是啊,阿时会依赖他,会听他的话,关心他的安危,生气也一会儿就好了。   舟车辗转,阿时最为照应他,在外人面前会用心帮他掩护。   要再细细地说……大概说不出轰轰烈烈浓墨重彩的事迹来了,可是一日三餐,晨昏起坐,感情早已在日常中,并不需要用嘴说。ĦŁSƘ   那相处融洽,互相包容,互相关心的每一刻,都是爱,斗嘴吵架和好……也都是爱。   苏羽一直都带着爱,从他的视角里分不清对方爱与不爱的差别,于是,也找不到界限。   阿时或许在相处的点滴中爱上他,也或许从最初就钟情了。   “你到底怎么想嘛?”时至又问。   毛绒熊的纽扣眼与人类睫羽相碰,苏羽看着那转动的眼眸,缓声道:“你想象里的过日子,是怎样情景?”   “把酒桑麻也好,驰骋沙场也好,浪迹天涯亦或者朝堂论政,都好,只要和你在一起,你是毛绒熊的样子也好,手机样子也好,虚拟的不虚拟的都好,只要是你。”时至道,“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你也不要有顾虑。”   “我……”苏羽迟疑,转头看那些花,殷红花瓣随风清扬,落在他的肩。   目光相离,时至神色微变,声音几分暗哑:“你是对我没感觉,还是没考虑清楚?”   “阿时。”苏羽拂过肩上花瓣,转回头继续看他,“我来找你所做的任务,就是让你暴富。”   “嗯。”   “然后,现在任务完成,我……不能留了。”   青年眸色一暗:“哦。”   “我必须得化成人才可以留下。”苏羽又说。   垂眸的青年猛一抬眼:“啊?”   “这个化成人过程比较复杂,我会休眠一阵子,醒来时间不定,但是根据经验,如果你找到我,我会立刻苏醒。”   “什么……意思?”   “就是说。”苏羽定定看着时至,“阿时,你来找我。”   风一动,花瓣飒然漫天飞舞,时至眼中明亮:“去哪儿找?”   “依据经验推断。”苏羽思索,“我估计,我就是这个皇帝。”   “你是说……我去皇宫找你?”   “大概……是这样。”   “好。”时至道,“我去找。”   “嗯。”苏羽莞尔一笑。   “那……是不是等我找到你,你才会回复我啊。”时至又问。   “嗯?”   “怎么啦?”   苏羽飞了一圈,才反应过来。   他眼里,爱习以为常,以至于,他下意识以为阿时是清楚的。   也许,有时候,爱也还是要说出来。   他抬爪,轻轻磕了磕眼前人的额头:“我爱你。”   青年眼眸一闪,顿然惊住。   如此直白,如此热烈,反而叫他难以招架。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是吗?”   “是,我一直都爱你,我……”   后话被噎在热情怀抱里。   时至把他抱得紧紧,紧贴胸膛,苏羽听到剧烈的心跳,也感受到那身躯的轻颤。ҢĿŠƘ   阿时的反应似乎过于强烈了。   但爱本也是让人感动的,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跳怦然呢。   轻柔的吻落在毛绒熊的嘴角,苏羽思绪骤停。   心间轻轻跳动着,他不由屏住呼吸,却觉到脸颊微湿。НᒫŜƘ   抬起眼,看阿时亲吻着他的嘴角,无声落泪。   眼泪如注,越落越多。   这个世界,苏羽好像总猜不透阿时。   但他不打算猜了,他轻轻抬爪,笼住爱人的肩,依着那脸庞,将眼泪吸收。   “阿时,别为我哭。”他的身躯开始变淡,然后,带着爱人的眼泪,消失在纷飞的花瓣里。 第119章 玩具熊(12)   想进皇宫见皇帝并不容易。   即便有府尹联系朝中好友帮忙, 即便盛名在外,也难得近到皇帝榻前。   时至徘徊几天,只听了一件事, 皇帝曾被摄政王毒害,确实昏迷二十年了。   陛下十六岁继位, 于登基大殿第二天便被害, 这些年摄政王隐瞒消息, 控制宫闱朝堂,幸而太后不屈, 暗中调查,争取一切机会反击。   如今终于将人收押, 但陛下始终未醒,遍寻名医无用。   为防民间大乱,此事被朝堂压着, 没传出去, 百姓们对这位毫无存在感的皇帝基本没印象,直至最近,众人才开始讨论皇帝。   时至记得苏羽说过只要他去了, 他就会醒,便说自己会医术, 还夸张地说自己医术很高。   然而,太后在此前已把举国名医召进宫了,除了叫皇帝多受苦外,一点儿用也没有, 她现在不信医术了。   这位太后隐忍多年,眼见儿子卧榻而不能言,心中积攒的苦楚让她有些偏执顽固, 对人的戒备心也很强。   她坚决不再召唤行医者,时至完全没办法。   朝中有人谏言,说要不试试玄学,寻民间大师,驱鬼招魂等都来一遍。   时至一想,对啊,这不专业对口么,他火速改变策略。   但是,前人把路走窄了,接连几百个所谓大师都没用,还发现有人根本什么也不懂,只是装神弄鬼后,太后又拒绝了这个方案。   这时候还没排到时至呢。   时至:“……”   他不得不动用点关系和名气了,找府尹那几位朋友帮忙引荐自己,并着重强调,自己就是之前褒奖令上的那位,还拿出家里的平地而起的建筑证明自己真的会玄学。   这招有用,太后召见了他。   但他没别的玄学本领,这段时间没鬼来找他,何况,鬼们只是来完成夙愿,能赠钱财和屋舍,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   时至也只能效仿前人,开坛做法,无法别出心裁。   太后虽感激他先前提供证据,但事关儿子生死,依然对每个人都持怀疑态度,法坛都摆在老远处,压根见不到皇帝。   而且,因本对他抱有很大希望,却见他与其他人无差,反而更失望。   宫廷之中也由不得他乱跑,稍一出限制活动范围,侍卫立刻就围上来了。   时至无奈感慨:“苏羽啊苏羽,你可真给我出难题。”   做法肯定是无用的。   他戴着夸张面具,穿着宽大道服,站路边等人家安排他出宫,面前一排排侍卫,太监,宫女们走过。   他灵机一动,拉住一侍卫问:“敢问,你这差事怎么得到的?”   “首先得能打。”对方道。   “其次呢?”   “得很能打。”   “……”   时至松了人衣袖,看着对方离去。   然后转眼看太监。   太监……   他拉住一太监:“敢问……宫女差事怎么得到的?”   “朝廷每年会选人,您到时候叫家里人留意就行,各宫各院有所倚重,要求不同。”   “那陛下近前呢?”   “陛下龙体尊贵,近前伺候的都是老宫人,不进新人,这是太后交代的,这个您就别指望了。”   时至:“……”   “主意都打陛下身上了,陛下能做什么啊,不过,也不知陛下什么时候……这多年,也是连个后宫都没……”太监嘀咕着远去。   时至静立原地,直至来引路的宫人在他面前挥挥手。   几日后,宫门又有一位道士请见,信誓旦旦说一定可以为太后排忧,如无效愿提头来见。   都这样说了,太后见了。   “冲喜?”堂上,太后微蹙眉。   “是。”那道人说,“草民可推算出能为陛下带来喜事之人生辰八字,所处地域,形貌特征……”   “这么详细?”   “恳请太后一试,如若无用,也没损失。”   “怎么没损失?”一宫人道,“立后之事关系整个朝堂。”要冲喜自然得正式行封后之礼,不是随随便便塞个人过来就行。   道人抬头,定声道:“纵然如此,该人为一介草民,还不是……任由处置,何足挂齿啊?”   倘若陛下没醒,这位新任皇后可以随时“暴毙”,倘若醒了,那死不死……也照样可以随意。   太后同意开坛做法,说明多少有些相信玄学之力,亦或者,一切努力都无用后,把希望寄托给了神力,只是前面骗子太多,消磨了她的信任。   道人把话说绝,保证一定能醒,他相信太后愿意再试一次。   “好,我答应你。”太后果然应了。   “是。”   道人开始一条条列下那人资料。   年岁,八字,籍贯,外型有何特征,手上何处有痣,耳后何处有胎记……   总之,除了……时至,不可能找得到第二个人。   当然,姓名是不能说的,不然意图太明显,长相也不能描述太具体。   但通过那些细节已可以锁定一人了。   这个道人是时至花钱买通的,所有的话都是时至教他说的。   得知对方事情办得顺利,时至就快马加鞭回锦绣村,他得赶紧去办户籍。   准备就绪,前来搜寻的兵马也到了。   经过数日细细排查,官兵们站到了时至面前,呆滞僵立。   围观百姓们也呆滞僵立。   百姓们:“时大师要进宫当……皇后啊?”   官兵们:“好消息,找到了,这位时大师颇负盛名,料想人品端正。”   “坏消息,时大师……是男的啊。”   “您怎么是男的?”   时至:“……”   他一句话没说到位,那买通的道人就没传达,竟始终没说过冲喜之人性别男。   太后与朝堂宫闱众人默认此人是女的,因此找人也大费周章。   “我本来就是男的啊。”时至定定神,做惊讶状,“我又没犯事,你们围着我干什么?”   接着再惊讶:“什么,入宫,我去了啊,没有用,便又回来了,不过,当时觉得与陛下冥冥之中有特殊感应,说不清,反正是种别样感觉,仿佛看到陛下样貌,风华绝代,华贵雍容,我可以画下来,你们看看像不像。”   然后更惊讶:“什么,当皇后,男的也可以,合适吗?”   官兵们回报朝廷,得到命令:先按原计划把人请来。   以纳后之礼相迎,时至被送上花轿,只是官兵们带来的凤冠霞帔是为女子准备的,要按原计划,那就什么也不能擅改。   于是时至穿上了凤冠霞帔,盖上红盖头,由大队人马护送,再由百官于宫门接应,浩浩荡荡进了皇宫。   太后紧盯着那副画。   她双手微颤,眼中盈泪看堂下人:“既有感应,上次怎的不说?”   上次我也不知道近不了身啊,谁想到这法子了,时至暗叹,只道:“当时并不知这感应因何而来,不敢多言。”   “因为你们八字相和,是绝配。”太后道,“冲喜一定有用的。”男女无所谓,能醒就行,她衣袖一挥,“昭告天下,陛下大婚,举国同庆。”   封后大典隆重盛大,礼仪复杂,但规矩也多,时至顶着凤冠,涂着胭脂,发上缀满珠钗,大红嫁衣染红斜阳。   饿得前胸贴后背时,典礼终于完成了,他得以走进陛下寝宫。   侍卫们列队两旁,佩刀交错,架起层层防卫。   太后并不敢将皇帝完全交给一个外人,这里依然守卫森严。   时至提着裙摆,拾阶而上,交错的刀随他前进次第落下,黄色帷幔在他脚步声里依次掀开。   若人不醒,他这条命一定不保。   但他步履坚定,毫不退缩,他正在一步步靠近他的爱人。   心怦然而跳,身躯因激动而战栗,很想哭。   最后一道帷幔掀开,床上的人映入眼帘,身后的侍卫也握刀围近。   刀鞘近在发端,肃杀之气弥漫,爱人睡得安详。   时至还是落了泪。   几世修来,魂牵梦萦,终于,又得见真容。   他伸手,碰上那指端。   “咔嚓!”侍卫刀出鞘。   时至只能收回手,倚在床边痴痴地看他,眉眼,唇角,每一寸,每一处……   侍卫的刀举了很久,最后对旁吩咐:“没有……”   “动了!”宫女忽指向那手指。   所有人目光瞬间袭来。   床帷之中,刚刚被碰过的手指又动了几下,不是眼花。   每个人露出不同神色,惊讶的喜悦的感动的,总归都是激动,可不敢大声,只屏吸盯着那张脸看。   “阿时?”   一声轻唤,那双眼缓缓睁开。   “真的醒了!”人们瞬间欢呼,互相拥抱。   情绪难自控,尽情欢喜一瞬,才想起殿前失仪,又连忙噤声。   “阿时。”苏羽抬起手,“你怎么……穿成这样?”   一睁眼看到钗环满头涂脂抹粉的阿时,苏羽还以为醒错了,险些要闭眼重醒一次。   “说来话长。”时至牵住他手,抵在脸颊边,一行热泪滑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苏羽带一点疑惑,轻抚他的眼泪。ΗᒫŞǨ   泪痕晕开脂粉,将白皙的脸滑出几道颜色不一的印痕,苏羽微微扬起嘴角,手往上抬,拂过那发上红纱,上下打量:“阿时,你穿嫁衣来的?”   “权宜之计。”时至道。   “那,我们成婚了?”   “没办法啊,我只有这个方式能接近你。”   “那我们是不是成婚了?”   “我也想过别的法子,只有这个成了。”   “所以,是成婚了?”   时至:“……”   他羞赧垂眸,轻轻点头:“那谁知道你认不认。”   “不能认。”   “喂!”时至瞪圆了眼。   “我没参与,算什么,我要重新跟你举行婚礼。”   心间一跳,时至忍不住笑了笑,而嘴上只道:“你知道成婚大典有多麻烦吗,我都快饿死了。”   苏羽也笑:“好,咱们改改,随时可以吃东西。” 第120章 玩具熊(13)   跌跌撞撞赶来的太后正听到最后两句话。   欢喜到失态的宫女太监侍卫们回头, 慌忙收敛笑容,回归自己的位置,静默而立。   太后步步走来, 至床边时已站不住,她不叫人扶, 时至让了位置。   太后倚在床边, 一把拥住儿子, 忽然大哭。   哭了很久才起身,她擦掉眼泪, 恢复了高贵姿态,侧眼看时至:“重新办婚礼, 还要改规矩?”   时至还没吭声,一个老宫人先插话:“时大师的确唤醒了陛下,他是陛下的贵人啊, 而且, 陛下似乎是很喜欢他的……”他偷偷瞥了眼床上,见他们的陛下微带着笑意,神色波澜不惊。   看上去温温和和, 却分明有着很强的压迫感,仿佛俯视人间的神明, 随意看着一朵翻腾的浪花。   “我知道。”太后打断宫人的话,对时至道,“我承认是你唤醒了陛下,我谢谢你。”   时至颔首回应。   “但是……”太后继续, “历朝历代没有立男后一说。”   在场之人带着同情目光暗暗看了眼时至。   “何况,立后大典各项礼节都依据时刻天象而定,怎的随意更改, 再者,这事情你为何不来问我,要在皇帝刚醒之际和他商议?”   又有个宫人看不下去,也想插话:“是陛下提出的……”   “皇帝身体虚弱。”太后再次打断,“少操点心吧。”她转头,“这事情我来办。”   众人:“是……嗯?”   时至:“??”   “历朝没有男后,本朝你为第一人,礼节确实不能和以往相同,要为你量身打造,起码,不能再叫你着女装了。”太后认真对时至道。   时至:“???”   “为何这样看我?”太后又道,“你唤醒皇帝,不止是他的贵人,也是我的贵人,是整个王朝的贵人,又难得你们俩一见面就都喜欢对方,这不是很好的事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莫非……你们觉得,我会过河拆桥,不承认婚事?”她环顾四周。   众人刚刚确实这么想,但不敢言。   “时大师,你也这么觉得?”   时至:“没有没有。”他摆着手,暗暗看苏羽,看到对方嘴角微扬,也正盯着他,或者说,视线从未离开过。   他脸上一红,垂眸时也不禁弯起嘴角。   “但我刚刚说得没错啊,礼仪要与天象时刻相合才吉利,重新定也得参考的,不能随意。”太后又昂头道,“不过,可以增加吃饭环节。”   “是。”众人暗暗一笑。ʜLŚK   太后也笑起来,长长舒了口气:“你醒了,我终于可以松懈,往后王朝交给你们了。”   “您辛苦了,您放心。”苏羽说。   太后对上那眼眸,看到了安定与从容。   她也就真的放心了,多年隐忍苦痛随着儿子苏醒而一朝散去,她从偏执防备里解脱出来,得以用另一种心情看世间。   “嗯。”她重重点头。   “砰!”忽有人摔进殿内。   “摄政王……被人救了,正聚人往这边儿来,都是绝顶高手,要,要逼宫……”这侍卫撑着说完后,昏死过去。   “砰砰!”又接连摔进数人。   连这儿的侍卫都受伤,说明外围已失守。   任谁也没想到,一个关押在天牢里的人还能兴风作浪,且行事迅速而隐秘,直接逼进皇帝寝宫。   外面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法传递消息,这一屋子人如网中之鱼,无处可逃。   众人把皇帝时至和太后挡在身后,惊恐看向门庭。   脚步声砸在地上,越来越重。   帘子一掀,摄政王一声嗤笑,他头发凌乱,连囚服都没换。   他从数道人影的间隙里看向醒来的帝王。   人还坐在床上,披着明黄外衫,长发垂肩,眉眼扫来,竟叫人心中一骇。   昏迷二十年,但他的身体和形貌在成长,当年十六岁少年如今已俨然有成熟风范,浑身透着强大气场。   摄政王定定神,冷笑:“早知道,我就不该留你一条命。”   床上的人微微转了下头,从侧目看他变成正对着看。ʜᒫŜK   摄政王话语顿了下,才继续:“不过没关系,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他扬手,“上。”   见数道人影飞速而过,动作太快看都看不清,遑论阻挡,侍卫们那挥动的刀凌乱劈斩,毫无作用。   人影自头顶飞去,直抵榻前。   “陛下!”众人惊呼。   “唰!”利器破开空气之声。   几声惨叫,飞起的人影们轰隆后退,砰砰落地,痛呼屈身,再起不来。   榻前守卫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刀不见了,再转头一看,竟不知何时到了陛下手中。   陛下反握着刀,攻击那些人是刀柄,然已足以让人倒地不起。   守卫惊讶看着陛下。   摄政王不可思议:“你……”   “咔嚓!”   刀光一寒。   摄政王话语忽止,原地僵立。   片刻后,他的身形一歪,轰然倒地,头骨碌滚落到台阶下,血自躯干喷涌而出。   一把刀飞插在庭柱上,尚在微微颤动,血色流淌成珠,滴答落地。   领头的已死,跟随者们溃不成军,惶恐地跪倒:“请陛下恕罪,请陛下恕罪……”   守卫们不用多说,把他们全都绑住押了下去,也立刻有人来清理尸体与血迹。   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血腥味一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众人惊讶看着陛下。   苏羽若无其事地捻捻手,披衣下床:“知会下去,朕要和皇后再成一次婚,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是。”众人叩首,“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恭贺陛下,恭贺皇后!”   苏羽向身边人挑眉,莞尔一笑。   “报……”忽又有人声急切,一进门立即跪倒呈书,“启禀陛下,南方暴雨致多处决堤,请求支援。”   时至凑过去看折子,面色惊变:“离锦绣村不远,我得回去。”   苏羽点头:“走。”他把大麾一披,拉住身边人的手。   大队人马自京中出发,日夜赶路,四方兵力也得朝堂之令,赶往救援。   暴雨如柱,视线不清,但当地官员与百姓皆震惊无比。   陛下亲临抗灾?   他不是才醒吗?   他清醒过来后,朝中就不再隐瞒曾昏迷的消息,百姓们都知道是时大师唤醒了皇帝。   可也因如此,他们印象里,皇帝此时理当还很虚弱。   可他……竟亲自来了!   那立于风雨之中的身影叫人们热血沸腾,士气倍增。   “启禀陛下,百姓们疏散得及时,无人伤亡,但屋舍田地惧毁,而目前的难题是水势凶猛,地势也险,无法修堵堤坝。”府尹指向前方,“那个最大堤坝若不修,水就挡不住,已有许多官兵下去过,但……”府尹一声叹。   “加派人手,一百个不行就一千个,一万个。”旁边干活的士兵抹着雨水道,“还不信这么多人挡不住,我去,还有谁愿意的,跟我来,陛下,本朝将士没一个孬种!”   “对!”后面陆续呼应,此起彼伏。   “哎呀。”府尹一把抱住那士兵,“你别去了,下去也是送死。”   “送死又何妨?”   “送死了也修不了,那你又何必呢?”   士兵愣了下:“那我也要去。”   “没错。”苏羽道。   他一开口,周遭立时噤声。   苏羽看着那士兵:“你们下去也是送死。”   “陛下……”   “我去。”苏羽道。   “陛下!”众人惶然。   “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苏羽不再听他们说话,低头抚了下衣袖,这身衣服重量不太够。   他回眼往士兵们身上看了眼,微微摇头,最后目光落到时至身上:“阿时……”   时至咬紧唇:“好。”   时至很快捧来一个包袱,布幔一掀,黑金盔甲泛流光。   苏羽看着那盔甲,脑里闪过遥远星辰,厮杀的战场,漫天飞花……他从星辰里回归,目中所见风雨,阿时,士兵,百姓……   他将那盔甲一扬,转身跃下。   惊呼屏于身后,眼前洪水如巨兽。   对抗巨兽不容易,但最终战胜了。   堤坝修补,洪水止住,护得一方百姓。   所有人跪地山呼万岁,雨与泪相和。   接下来,灾民安置,屋舍重建,排查隐患……没有危险了,就是需要钱。   时至:“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交给我。”   他有一屋子以及两大仓库的钱呢。   这些钱不可捐赠,但能以他的名义花费,花在什么上就没有限制了,而他现在终于找到了花费途径。   “本身就是鬼们赠与我的,他们曾经是人,我这叫取之于人用之于人。”时至说,“这事就让我来做吧。”   “那好。”苏羽笑道。   重建工作基本完成,他们才返程回京,为免这样的事再发生,苏羽下令全国排查,把各地堤口都巩固加强,同时也对可能存在的其他隐患都进行了查询修补,当然,依然是时至掏的钱。   自此风调雨顺,四方再无灾祸,时至义举让百姓们感动,纷纷在修补建筑之旁立牌,刻下他的大名。   他们也真的为其立了生祠,视若神明,以留后世。   那场婚礼也在一切安定后,终于举行了。   举国欢庆,万众同乐。   红绸染了半边天色,新人携手,于阶上回首,看百官齐贺。ĦĹŠҚ   明月轻悬,烛火摇晃,寝殿内,红纱微动,一殿春色。 第121章 玩具熊(14)   时至依然遇到各种各样的鬼怪, 钱财是越花越多,而他也得到了各种各样的建筑,风格迥异, 别说本地人了,就连他也大开眼界。   苏羽给他修了一片园区, 专门放这些建筑, 如果有些对当下有利的, 他们还能模仿着建设。   后来,园区装不下了, 他们也有了经验,先问鬼要给的是什么, 然后考察这个放在哪个地域合适,就把鬼带去放。   见的鬼多了,时至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看到的一句话。   你所惧怕的鬼, 是他人日思夜想的人。   当时没什么想法, 如今越发深有感触。   苏羽治国有方,本朝百姓安居乐业,富饶祥和, 帝后同心,恩爱不移, 也是一段佳话。   王朝强大与和平时,没人对继位者有什么争议,因为朝廷给了他们足够信任,苏羽从皇族中择了一人培养。   多年后, 时至到了弥留之际。   苏羽屏退宫人,抱着他在庭前看星星。   月凉如水,星辰满天。   时至靠在苏羽怀中, 艰难抬起手:“你来自哪颗星啊?”   苏羽抓着他的手指向星空:“那一颗。”   时至笑了笑:“你随便指的吧。”   苏羽拢住他手,没有回话。   纵然一世圆满,但每次离别仍让他难以承受。   “我死了,你也会死,然后离开这个世界,对吧?”时至又问。   “嗯。”   “如果有任务,你就去往下个世界,如果没有,你就回家了,是吗?”   “嗯。”   “你家是怎样一个地方?”   苏羽抬起头:“那是一片星域,群星环绕主星,有许多自然生成的星球,也有很多人造星,那里有着科技与神话,发展迅速,人们生活很便捷,寿命也普遍延长,就目前来看,几乎达到永生了。”   “怎么会同时拥有科技与神话?”   “我也说不好,总归,主星是有灵魂的,他曾因先遣者的到来而苏醒,化为人形和先遣者在一起了,还有,在一个星球上,瘴气也化成了人形呢,和那个星球的主人在一起了。”苏羽笑了下,“不过我想,令人难以忘怀的,该是星域周围曾出现过未知生物,类如猛兽,无思维,无目的,从宇宙深处而来,大举攻击人类。”   “啊?”   “早已经制服了。”苏羽道,“那个时候人们迁徙不久,应接不暇,确实吃了一些亏,但也战胜了,把他们逼退回了宇宙深处,等一切理顺,发展迅速后,他们就完全构不成威胁了,现如今,已经彻底消失在宇宙中。”   “所以,你们那里如今是一个平安也平静,高维强大也与世隔绝的地方。”时至道。   “可以这样说。”   “那你们生活是怎样的?”   “主星维持着星域稳定,现在主要用于科技研究,快穿局等一系列机构就建在这里,生活区域都迁往至别的星球,有人喜欢和大家一起生活,住在较大的星球上,也有人喜欢单独买一颗星,更为安静自由。”   “还能自己住一颗星?”时至道,“你们那里都不是买别墅买地,是直接买星球了?”   “是啊。”苏羽看着那片星空,“有人在自己的星球上建造了公园,游乐场,设施应有尽有,也有人……在星球上种满了花。”   “那一定很美。”   “嗯。”苏羽轻声说,“很美。”   “你们那里的人类长寿,人口基本不会减少,想必……也不会有外人去吧。”时至的气息已有些弱,“而且既然是与世隔绝的地方,外人想到达一定也很难。”   “也有过,一位快穿者就把他的任务对象带回去了,过程是有些周折吧,具体的我不清楚。”   “那么……”   “现在更复杂了。”苏羽道,“因为灵魂抓取变得困难,听说要两人绑定才有可能带回,而绑定意味着……两人一切关联,倘若有一方早死,另一方也无法解绑,等于永远困在了这个地方。”   “哦。”时至轻声回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苏羽也没再多说。   满天星光闪烁,偶有流星划破夜色。   时至的视线模糊不清了,思绪也混混沌沌,他倚着苏羽胸膛,听爱人心跳声,呢喃道:“你还穿着将军的盔甲吗?”   苏羽意识到他开始说胡话了,深吸好几口气,道:“没有,我穿的是睡衣,这样你躺着舒服。”   “你曾穿上了将军的盔甲。”   “嗯。”   “你也敢承认自己是人了。”   “嗯。”   “你已经把兽类打退了,那些挡在你身前的将士们,更希望你好好活着。”   “那是许将军,不是我……”苏羽的神色猛然一变。   兽类……   时至的语气还如方才,混沌而含糊:“兽类早已消失在宇宙中,你们守护了星域,是英雄,不要再自责了,不要陷在过去,好好接受治疗,好吗,那么多人希望你活着。”   大脑嗡地一下空白,苏羽如若雷击,整个人僵住:“阿时……”   你怎么……知道?   “还有……”时至似乎感觉不到周围了,只自己说着话,“我不去你的世界没关系的,但你不要因此不敢与我相爱,你瞧,鬼怪们都告诉我们了,生死,距离,时光都不能阻隔爱。”   “你设想相爱的结果,可能是我的灵魂迷失,你觉得为我带来了灾难,但在我眼中,我是散落大千世界,那是我最终的自由,是我拥抱了广阔天空,我有永远不会停止的爱,我有与你的羁绊,我不是迷失,我只是在生死之外,距离之外,时光之外,依然与你相爱。”   “所以,苏羽,你不要顾虑那么多了,好吗?”他的手轻抚了一下苏羽脸颊,然后,徐徐垂落。   苏羽从惊怔之中惶然回神,将他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夺眶而出:“阿时……”   宫中脚步奔走,声音从内闱层层传出。   “皇后……薨没!”   须臾后,脚步声更急,悲切之声再传。   “陛下……驾崩!”   月色之中,宫人回望,百姓驻足,哭声一片。   纸钱抛洒,如白色的花,纷纷扬扬,染白世界。   苏羽站在世界间隙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血管都成黑色,如蛛丝布满掌心。   遥远记忆徘徊萦绕,他久久不能平静。   当年他作为将领,带兵迎战那些未知兽类,为增加胜算,他接受特殊改造,拥有了其他人达不到的非凡能量。   然那战斗依然艰难,苏羽清楚地记得,在陷入险境时,几名士兵挡在了他的面前,对他说:“快走!”   很凑巧,与许将军的故事相似。   后来,他们战胜了兽类,星域从此平安。   苏羽没有像许将军一样自尽。   之后,急速的科技发展让星域世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苏羽早已退役,身为守卫星域的功臣,他有着极好的待遇与非常高的名望。   但那些挡在他身前的士兵,那些血与惨叫,是强压心底的往事,总是于无人时刻,悄悄蔓延,反扑,钻入肺腑,啃噬着他的血肉。   除此,他也记得,有一对同为军官的夫妻,在迫不得已时,把襁褓中的孩子独自推上了飞船。   那孩子后来落在荒星,活下来了,过得还不错,并在荒星上种满了花。   可苏羽总是想起那对夫妻与孩子临别时的眼神。   那对夫妻死了,那眼神从此深刻在苏羽脑海。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苏羽再也没提过旧日战争,只是,他不那么珍惜被延长的寿命。   后来,改造的后遗症慢慢显露出来,他的身体开始衰弱,等外人知晓时,毒素已扩散至手掌,无力回天。   他无所谓。   正好,他也不那么想活。   可是,所有人都想救他。   医疗部试了一切方法,最后研究出一套手术方案,但成功率只有1%。   可好歹,还有这百分之一的希望,有,总比没有好。   但这手术需要与苏羽精神意识连接,他要不配合完全没办法,不能打晕了直接上,这就很难了。   因为,苏羽不肯上手术台,他就要等死。   只是等死的过程也难熬,身体的疼痛就不说了,主要是每天都有人来劝说他接受治疗,感情牌打得叫他崩溃。   起初尚且是一天来几个,后来,一天恨不得上千人,他敢说,那段时间整个星域的人都来了。   苏羽实在受不了,直接去申请合规安乐药,他的身体状况是符合申请条件的,关怀部只好给他批了,但领取时出了点意外。   快穿局的局长裴策不知道为什么跟关怀部部长起了冲突,两人大打出手,导致药落进了快穿局那边的时间罅隙里。   这个药不常备,没多余的了,重新制作需要好几天时间。   苏羽:“……”   快穿局局长点头哈腰地对他道:“苏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抱歉抱歉,您给我一点时间,我这就叫人去捞,很快就捞上来了。”   “什么,您不想等,很无聊……”裴策为难道,“那……那您要不来快穿局打发一下时间好不好?”   “小世界与本体世界时间流逝不一样,您度过几个小世界,这里可能也就过去一两天,等您回来时,我就给您捞上来了,反正,体验一下嘛,没影响啊,就给您安排个特简单的?”   苏羽怕了大家的劝说,觉得离开两天也好,答应了。   “但我不想当人。”他说,“给我安排非人的身份。”   “非人类?”裴策道,“可以的可以的,我们之前也有非人类任务……”   “要完全没人样的。”苏羽强调。   正在爱情任务里搜索的裴策:“……”   完全没人样,那很难产生感情了,他放弃带爱情的任务,重新打开系列:“好,给您安排金手指任务,很简单,只要金手指送到就行,苏老师这是对应的主角与金手指册子,您拿好……”   苏羽没拿好。   但既然接了任务,当然还是要完成的。   “没关系,我记住了。”苏羽踏进小世界。   苏羽没记住。   但任务就这样做下去了。   他的阿时很可爱,他很喜欢。   可是,阿时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第122章 玩具熊(15)   苏羽一言不发地盯着系统。   系统被看得发毛, 躲在意识之后眨着眼睛。   最后,眼睛实在眨得酸了,面前那张冷峻的脸依然没半点改善, 系统只好一咬牙:“行,我给您看影像, 我……我先声明, 我也是才得到查看权限的, 之前和您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苏羽面前出现一道光屏, 屏幕里,佩剑的少年仰头, 正与一道……光屏对视。   周围白雾缭绕,空无一物,是世界间隙。   佩剑少年眉目清隽, 而衣衫褴褛, 是第二个世界的样子,那么,这个间隙是第二个世界到第三个之间的过度处。ΗᏞŜΚ   在第二个世界, 他叫君时春。   苏羽与他一世相守,离别时人已鬓边花白, 但此时在间隙,看到的任是初见时年轻的眉眼。   苏羽记得,他在那个世界告诉过阿时他来的地方,提过他的本体世界与小世界之间隔着空间与时间。   那时阿时说, 我知道,我到不了你的那颗星,苏羽没回应。   他透过光屏看着君时春。   少年眼前的光屏是主脑, 主脑是自动替快穿局开拓任务与监察任务过程的智能设备,也是系统们的开发者。   主脑说:“我感应到你极其强烈的诉求,已然影响了后续任务,所以,我来见你一面。”   阿时道:“我想了解他,在本体世界的他,我觉得他的话没说全。”   主脑沉默了下,道:“好。”ҢĿŠҞ   接下来,阿时看到了苏羽的战后心境,身体日益衰弱,以及死活不肯做手术……   画面消失时,他的脸早已满是泪水。   “其实,药物掉入时间罅隙,是人类表演的一场戏,就是为引他参加快穿任务,我们希望他能在任务过程中被治愈,首选的是爱情任务,可是他不肯要人形,我们无法违背他意愿,但他依然获得了爱情。”主脑道,“谢谢你。”   “爱情任务是不是有助于他治疗?”阿时问。   “是,令他心中有所动,身体机能就会有一分好转,每多相爱一个世界,手术成功的几率就大一分,当然,我们也希望,他有了心爱之人,会有求生欲。”   “那他现在有了吗?”   主脑没有回答。   阿时说:“他很犹豫,很自苦,他不敢把我带去你们的世界,不敢跟我相爱,因为他自己活不久,他可能可以纵容自己放肆一两个世界,但不会一直放肆,后面,他大概就不会再爱我了,对不对?”   “不是不爱你,只是不再与你相爱。”主脑纠正。   “那不是更苦吗?”   主脑光屏微晃了下,传来一声电子叹息:“是,我们失算了,他顾虑得太多了,而且很固执。”   阿时昂头:“我一定要帮他,如何让我们每个世界都相爱?”   “这不是能主导的,他心有顾虑,而你没有记忆,可能性太多,无法预测结果,何况……”主脑道,“他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如果他一直与你相爱,和你产生更深的羁绊,你的灵魂就只能跟他走了,可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又不愿把你困在陌生的星域,不想带你回去,但如果不带,你的灵魂就迷失了。”   “既有羁绊,何谓迷失呢?”阿时笑了下,再次定声道,“我要帮他,让我有记忆吧,这样起码不那么被动。”   “你真的愿意冒着迷失的风险帮他吗,或许,你迷失了,他也救不过来。”   “能多一分希望,就要争取。”   主脑又闪烁几下:“阿时,听我跟你讲清楚,你现在并非完整灵魂,而是灵魂碎片,你一共有四个碎片,随着世界任务完成,碎片归位,灵魂补齐,也就是说你将与他走四个世界,现在是第二个,还有两个,如果剩下两个世界你们都相爱,他的希望会多一分,如果只能爱一个,则没多少用处,不过,只爱一个,你的灵魂不会迷失,两个都爱,风险增大。”   “不必再跟我说迷失的事儿,我要两个都爱。”   “你想好了么,你的灵魂才刚补齐,或许就要迷失了。”   “无所谓,我已经说过,我心中有爱,心向往之,我不认为那是迷失。”   “我不能给你两个世界的记忆。”主脑道,“这是无法设定的。”   “那……”阿时眉一蹙。   “我只能让你在一个世界有记忆,但不是我给你,需要你来换。”主脑光屏显示几行字,“用一个世界的健康换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我换。”   “那么,你选第三个还是第四个有记忆?”   阿时思量:“如果是第三个,他就知道不能再和我相爱了,第四个一定不会和我好。”他打定主意,“我选第四个,我赌他第三个还会和我在一起。”前面不是说了么,爱三个世界风险不大。   主脑没有认同,电子音也有些变调:“那就要牺牲第三个世界的健康,这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你第三个世界本来就会病弱,身体已经很弱了,再分出去一部分健康,很可能活不久,还或者有其他症状,比如眼盲。”   “那就看不到他了。”时至怔了怔,低头沉思,“这个不重要,我一定能想象出他的样子。”   但他依然沉思了良久:“我好像……有些懂苏羽的心情了。”   自己活不久,不太敢轻易叫一个人为自己动心。   很久后,他抬头:“但我依然想这么选,也许在这个世界,我是充满求生欲的,也许我能坚持多活一阵子,也许……我心里有爱,身体机能改善,积极配合治疗,就好了呢。”   “也许他会拼尽一切救你,就如你现在用尽一切救他一样。”主脑说,“那么,我还有个问题,假如他为了救你,需要历千难万险,你愿意吗?”   一阵沉默,阿时又在沉思。   又是很久后,他道:“如果他一定要救,我愿意,我会为他努力地活。”   “好,你已经选择了,我为你开启。”主脑道,“你将在第四个世界有前面三个世界的记忆,也有今日你我相谈的记忆,但不是初到世界就生效,需要见到他的真面貌后,你才能想起。”   “就是得他变成人的时候?”阿时不解,“他要是愿意化人,就等于愿意留下,那不用我了啊。”   “不是,只需要他闪现人形,你看到他人类样貌。”   “那好。”希望那个世界他早一点闪现人形。   主脑:“有记忆一事不可向他泄露,不能叫他察觉,除非……”   “什么?”   “你们将要离开小世界,叫他没机会问你。”   “明白。”   “此事我有权限处置,不需申请,但必须上报,我将在你第四个世界走完后上报,我认为局里届时不会对他隐瞒。”   “没关系……到时候再说吧。”阿时道。   “好,最后,提醒你一句。”主脑又道,“爱不能逼迫,不是你打他一顿他就愿意和你好,当然我想你也打不过,他要是坚决不肯化人留下,你也没办法,这不是个绝对胜算的赌局。”   “我知道。”阿时点头,看着主脑,“我也有一句提醒。”   “你说。”   “理解你们给他安排任务的苦心,但不从源头解开他心结,光是治愈,效果不一定明显。”   微光一闪,主脑也沉思良久:“我明白了。”   雾气浮荡,画面消失,那场谈话结束了。   接下来,阿时去末世变成了目盲体弱的时希,然后,再变成穿越见鬼的时至。   宋逢时,君时春,时希,时至,四个世界,走完了。   当初让系统去查的bug也不用再问,时希只能活半年,是因为他与主脑进行了交易。   很多谜团都解开了,比如说为什么怕鬼的时至一开始死活不愿接任务,但在苏羽现行后就改了口,因为,他那时有记忆了。   比如说,为什么苏羽总觉得在第四个世界与阿时一直有爱着的感觉,因为本来就如此,阿时有记忆。   再比如,时至为什么在听到玩具熊说爱他时会流泪,因为那是他得来不易的结果,为什么看到苏羽真的化为人也在流泪,因为那代表着了苏羽多了一分生机。   还有,在苏羽不肯承认是人时,他是真的很失望吧,但他又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回来与苏羽和好,因为他有记忆,他在深爱着。   以及第四个世界有些剧情与苏羽的经历相似,也许那不是巧合,是主脑听进了阿时的话,专门做的一些调整。   历历在目,苏羽的眼中如血,紧紧握拳:“所以,你们为了救我,就随便牺牲了一个人吗?”最开始他们想设定爱情任务,不就是奔着牺牲小世界人物来的吗?   可是,苏羽又不明白,如果他没弄错金手指,任务对象应该是不固定的,每个世界都要换,阿时是他锁定了才没换的。   “不是的。”999道,“真的不是这样,没有牺牲,本来就是注定的。”   苏羽抬眼。   系统连忙道:“你们两的任务本来就是锁定的,不管金手指错没错,其实都不会换人,但绝不是要牺牲他,事实上,我们同时也是为了救他,只是……现在局面有些失控,但请您相信我,宿主,我说的是真话。”系统甚至把数据条亮了出来,以证明自己没撒谎。   苏羽盯着数据条:“救他什么?”   “我没有查看权限,不知道。”系统认真道,“您可以回去问局长他们。”   苏羽现在在世界间隙里,没法立刻回去,得间隙过渡完成后才能走。   他站在迷雾里,将每个世界一一回想。   他的眼中盈泪,而嘴角带着笑。   生死,时光,距离,无法阻挡我爱你……   如果他一定要救,我会为他努力地活……这句话,他在小世界里已听过。   他还听到自己心跳怦然,血液汩汩流淌……那是生命的律动。   苏羽忽然想好好活着。   他抚着自己的心口,感受着胸腔内澎湃情愫。   努力地活,带他回去,与他相守……   真的能活下去吗?   不知道,但苏羽不纠结了,他们已经走过了四个世界。   他抬眼,轻声而坚定地道:“阿时,我爱你。”   他真真切切,毫无顾忌地承认,他爱阿时。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否解开过去的心结,但终归有了生的勇气。   迷雾散开,苏羽向前看去。   “宿主,过渡期已结束,为您开启下个世界。”999道。   “嗯?”苏羽一愣,“不是四个世界走完了吗?”   “只是说四个世界后阿时灵魂补齐,没说走完啊,下个世界他就是完整灵魂了,世界已开启,宿主进入中。”   眼前浑然黑暗,风自耳畔呼啸,苏羽道:“我要先回去问清楚。”   “啊!对不起宿主,我已经开启了,没关系啊,您到达世界后还可以去问的。”   “……”   “刚收到程序消息提示,宿主!”999忽然语气一变,“您前面多次违规动用能量,将在这个世界数罪并罚!”   “罚什么?”   “不知道啊!”   苏羽:“……”   -----------------------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结束啦。   下个世界:人类观察笔记   苏羽是机器人,阿时是人类。   这也将是最后一个世界啦,感谢您一直的支持,谢谢! 第123章 机器人(1)   大雨哗然, 阴云沉沉压在窗外。   床上的人望着窗上如注水流,叹了一声,喊道:“苏羽。”   “我在。”低沉声音自玄关处响起, “符先生,有什么吩咐?”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据预报显示, 大雨将在六小时后变小。”   “好吧。”符晓时下床, 全屋地毯不必穿鞋, 他直接踩在柔软毯子上,走到窗边, 往下看去。   下午七点,正是车流量高峰, 道路上堵了许多车,不停闪烁的车灯被雨水晕开,变成模糊的光圈。   对面是商贸大厦, 近百层的写字楼容纳了数不清的上班族, 这个时间,大多数办公室的灯都亮着,炽白的灯压在昏暗雨中。   另一边的窗外是条著名美食街, 饭店一个挨一个,路边还有数排小吃摊, 即便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有不少人出了摊,大红的顶棚依次撑起来,如一朵朵花。ҤᒫSΚ   符晓时住在顶楼, 三十七层,听不见楼下的喧嚣,也看不清雨中行走的人, 他静静望了会儿,从窗外收回视线,回看屋内。   屋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灯光驱散房间昏暗,弥漫出一片静谧安宁。   床头倚一侧墙,对面是弧形落地窗,从南延展至北,视野很开阔,大床也将这间房分成了两个区域,左侧是衣帽间和卫生间,右侧贴墙有一排书柜。   沿书柜往前,落地窗旁,摆着一张书桌,书桌背对窗,正前方是玄关。   那玄关前面没有门,是个电梯口。   符晓时昨天就对这里的安全问题有所质疑,但苏羽告诉他,那电梯是人脸识别,一梯一户,别人绝对进不来。   在这里住了两天,也的确无人打扰。   大雨倾盆的夜晚,能在安静的房间无所事事呆着,已经比窗外忙碌的人们幸福很多了。   只是,这有点太安静了。   他把灯调亮些:“苏羽,没有人找我吗?”   玄关处的回应传来:“没有。”那个声音是从电梯旁的音箱里发出的,苏羽本身并不在这里。   “那我要呆多久?”符晓时又一次问。   “这不是我能预测的,需要看你恢复状况。”   “好吧。”符晓时道。   他昨天一醒来就在这个房间里了,这位置他是知道的,本市最大的医院,他经常路过,也来就诊过,但没住过院,倒是不知道还有这样豪华的单间。   他看着一应俱全的生活设施与奢华温馨的陈设装饰,并不是印象里单调的蓝白色,也没消毒水的味儿,这儿更像高档酒店,是豪华的吧,毕竟是住院。   昨天,苏羽告诉,他做了脑部手术,现在是恢复观察期,必须留院。   他没摸到自己头上有伤口,也没看自己被纱布什么的包扎起来,苏羽说,那是微创手术,何况他已经做完有一段时间了,身体状况已恢复,现在是精神修复期,毕竟伤的是大脑。   大脑受损,导致的结果是符晓时失忆了,现在还没恢复,这应该就是必须要留院观察的原因。   但这失忆又有些奇怪,比如,他记得自己的名字,但不知道自己身份,以前干什么的,经历过什么也一概不知。   再比如,他记得这家医院和窗外的写字楼美食街,记得生活常识,记得文字数字知识,却不记得任何一个家人朋友。   知识他记得,但又偏偏想不起自己学的什么专业,有没有专项特长。   医学上是不是管这叫选择性失忆?   手边没手机,屋里没通讯工具,仅有一台没联网的电脑,苏羽说,他现在不能受外界打扰。   那算了,反正,他也想不起有谁可以联系。   病人就安心养病吧,他说服自己,对苏羽道:“我饿了。”   “符先生,你想吃什么?”音响里道。   “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是的。”苏羽回,“你的身体已经康复。”   “我想吃火锅。”   “好,口味,食材。”   “麻辣的,食材你记一下……”符晓时说完,又道,“我还要一个蛋糕,口味随意,再来一杯芝士奶茶,要有厚厚的奶盖。”昨天几乎都在昏睡,醒来没胃口,就吃了一点稀饭,今天也睡了一整天没吃东西,这会儿他胃口大开。   “没问题,稍等。”   十分钟后,玄关处的电梯门打开,柔白的灯照着一个载着食物的铁架子。   铁架下面有滑轮,它滑行向内,挨近桌边,置物板自动抬起,稳妥将锅具食物摆放,与此同时,室内净化系统自动开启。   摆放完毕,铁架子回到电梯,门一关,灯光收拢,它消失在视野。   符晓时昨天质疑过这张桌子摆得不合理,人家都正对窗户的,它偏反着来,不过下午吃粥时就明白了,这其实是个“外卖柜”。   那铁架也很像酒店里的送餐机器人,不过符晓时试探过,它没有智能感应,不会说话,就只是一块铁,所有操作都是苏羽远程遥控的。   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这是老式铜锅,中间烧碳,碳炉像塔一样耸立在锅中间,上有浮纹,赏心悦目。   摆在桌角的是千层蛋糕,用透明盒子包着,周边围了一圈丝带,封口处打了蝴蝶结。   奶茶上面满满奶盖,符晓时握住杯托,喝了一口,眉眼微微一弯,满意地往锅里下食材。   雨声与锅气交织,玻璃上映着各色的灯,在水柱中模模糊糊。   过了会儿,他起身望望,又拿漏勺在锅里翻翻,抬头道:“苏羽,你没给我上腐竹。”   “啊?”音响里的声音有些讶异,“呃……抱歉,我忘了,这就来。”   “你怎么会忘?”符晓时也讶异,“机器人不是应该毫无纰漏的吗?”   正说着,电梯门开,铁架迅速把一盘腐竹放到桌上,并顺手收走了空的盘子,回电梯,门阖上,整个过程没到一分钟。   符晓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消失他才回神,继续刚才的问话:“不是吗?”   苏羽是医院给他安排的机器人管家,符晓时昨天听到他说是机器人时,着实吃了一惊。   机器人不稀奇,他依稀记得在晚会上看过许多的机器人,练武的跳舞的,还有的操着地道北京腔儿,但他没想到,机器人已经广泛运用到日常了。   或许也不是日常,请个机器人管家大概还是非常昂贵的。   苏羽这个机器人说话也有语气助词,低沉里夹杂几分慵懒,不是板正的电子音,但说出来的话挺一板一眼的,听不出情绪。   当然,机器人本来也没情绪,那些惊讶高兴生气都是程序里设定的,听上去很假。   他昨天问苏羽为什么不上来,苏羽说在机房走不开,他猜测对方可能还负责的有其他病人,那就不是他专属的,这样……是不是便宜点?   符晓时相信机器人的算力能使他同时做很多事,也因此纳闷,他怎么会忘了一个菜?   听到苏羽回复:“你说的话都会录入到我的程序里,但是……我没仔细看。”   符晓时:“……哦,呵呵,你挺可爱。”ĤĿŠK   这也是程序设定吧,太正经的机器人没趣味,有些无伤大雅的缺点才容易引人注意。   他吃着腐竹,又问:“你不上来就能知道我这里的一切?”   苏羽:“我的屏幕可以看到。”   符晓时立即抬头找摄像头,但没找到:“摄像头都隐藏了?这个屋子哪里你都能看到?”   “是的,我需要撰写你的行为报告。”   是用来判断他的恢复情况,符晓时理解,但有些为难:“卫生间衣帽间也能看到?”   “那里会自动变成热成像形态,我只能根据温度分布判断你的状态,看不清你的形象以及行为,你放心。”   “被一个机器人看也无所谓。”符晓时耸耸肩,“就是你这视频肯定要传给医生他们啊,你们这样的设置是合理的,保证了病人的隐私,也做到全面观察,贴心。”   又一波菜煮好了,他捞进碗里:“苏羽,我家里是不是很有钱?”   苏羽:“我不知道你的家庭情况。”   “我觉得是有钱的,不然住不起豪华单间,也请不了机器人,但是……”他蹙眉道,“自我醒来,没一个人来看我,说明我家人也没有很关心我,我大概是……豪门不受宠的少爷,治病还是给我治的,但没太把我放心上?”   “不过……”他又想了想,“要是家人没给续费,我应该会被请出去吧,只要我还在这呆着,就说明不是没人管我的。”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继续吃饭。   现在时间是最充足的东西,他吃得慢,细细品尝。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九点。   苏羽的机械手一动,点开程序。   [人类观察笔记,第二记:   人类需要穿衣,睡眠,吃饭。   人类很好奇,爱问问题,擅长脑补,逻辑自洽,在睡觉与吃饭上花费的时间最多,睡觉很老实,吃饭爱说话。   缺点:身体脆弱,动手能力差。   优点:吃饭姿态很优雅。   备注:爱吃辣,甜。   再备注:钟爱腐竹。] 第124章 机器人(2)   符晓时吃到了尾声。   他又开始说话:“为什么没有医生护士来呢, 我不用打针吃药吗?”   苏羽:“你的身体无碍,只是要监测行为。”   “哦,对对。”   最后一口奶茶喝完, 抬头看,已经十点多。   雨还没停, 对面的写字楼大多楼层依然亮着灯。   道路已经顺畅, 车轮划过积水, 迸溅起水珠,被路灯照出一片迷离的光。   电梯门开, 小铁架的挂钩上拖着个大号垃圾桶,过来收碗。   它的侧边伸出一杆, 往桌子一戳,桌面倾斜,锅碗连带汤水都落进垃圾桶, 接着又从另一侧伸出个刮刷, 从桌面拂过。   符晓时恍惚觉得有什么一闪而过,还没看清,刮刷已收回, 而桌面净如崭新,他俯身闻闻, 一点火锅味儿都没有。   “这清洁材料真不错。”他赞道。   “谢谢。”苏羽说,又提醒,“你可以去洗个澡。”   桌上没味,但身上有些油烟味, 符晓时拿上衣服走进卫生间。   等他出来时,电梯口多了个脏衣篓,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往里一放, 小铁架立即来拖走了。   十分钟后,它把洗净叠好的衣服送了回来,放到桌子下面的柜子上。   符晓时拿起来看看,有洗衣剂的芳香,油点也不见了:“这么快,是怎么做到的?”   “都有机器人管家了,那么这些生活上的服务越发便捷,不是很正常吗?”苏羽道。   “说得也是。”符晓时道,“我大概是信息茧房,不知道科技已经这么发达了。”   他连睡两天,不困了,在屋里晃了几圈,从书柜里抽出几本书,靠坐在旁边地毯上翻看。   这个时候他是安静的,没有说话声,世界好像只剩下雨声哗然。   许久后,他终于抬头,说:“我想要一壶茶。”   “好。”   电梯门开又阖,等符晓时走过去时,小铁架已经消失了,只有桌上一壶清茶,泛着缕缕热气。   他喝着茶,继续看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醒来时是在床上,身上盖了被子,没看完的书搁在床头。   “是小铁架给我搬上床的?”他自言自语,拉开窗帘看天已经亮了。   雨确实小了,但还没停,淅淅沥沥的。   “需要早餐吗?”苏羽问。ΗĽŜК   “好,随便来点,清淡一些的。”符晓时转身去卫生间,等出来桌上摆了一碗米糊,蒸煮的红薯南瓜鸡蛋拼盘,两个蛋挞,以及一个凉拌腐竹。   吃过早饭他继续看书。   接着吃午饭。   然后看书。   接连三天,他都在看书。   第四天,他不看书了,在屋里转圈:“还是没人找我?”   “没有。”苏羽回复。   “我家人真不要我了吗?”   “我不清楚,但你没有被请出去。”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临床观察,记忆恢复后。”   “我什么时候记忆能恢复?”   “无法预测,持续观察中。”   符晓时无奈:“我想出去走走。”   “这个房间专门针对你的情况做出了温度湿度磁场等调节,对你最有益,你出去将前功尽弃。”   “哎。”符晓时摆手,“好吧。”   既来之则安之,在有吃有喝又舒适的房间里,什么活也不用干,哪来的,何不好好珍惜。   他又坐下看书了,看了半天后,发了会儿呆,然后拿纸笔开始写字。   他先写一些读后感,然后写散文,接着写小说。   他又这样写了三天,一本短篇小说写完了,他自己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前两天是晴天,今天又下雨了,底下的道路又开始堵车。   眉目清隽的青年盘腿坐在地毯上,倚靠着落地窗,伴着雨声安静看一段文字。   时钟走向晚上九点。   [人类观察笔记,第九记:   人类可以长时间专注做一件事,能保持长久安静。   缺点:人类会无聊。   优点:人类可以自己找到打发无聊的事物。   备注:人类写的文字很有趣。   再备注:人类看书姿态很优雅。]   天亮后,符晓时没再看书了,他开始画画,东一笔西一笔,画了好几页,午饭过后,他又起来转了几圈,哼起歌。   他来了兴致,完整把一首歌唱完,自我感觉还不错,又唱了一遍。   晚上,他摸到了电脑旁边,打开,然后眼前一亮:“怎么不早说这里面下载了很多游戏?”   虽然是单机游戏,但足够了。   他玩游戏到半夜两点,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点了个排骨汤,吃完接着玩。   一周后,他把游戏全打通关了。   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和他的黑眼圈一样。   他站起来活动,又唱了一首歌,还顺便跟着节奏跳了几下舞。   接着问:“还是没人来看我?”   苏羽:“没有。”   “我出去走走吧。”   “你现在不方便。”   “你陪着我,随时观察不就行啦?”   “我不能。”   符晓时:“……”   行吧,知道你还负责其他人,忙得很。   他去洗了个澡,出来后说:“我想吃烧烤,加个蛋糕,哦,沐浴露用完了。”   小铁架很快把食物放到桌上。   符晓时伸头看:“你又忘事儿了,沐浴露呢?”   “日用品会自动补给。”苏羽道。   符晓时去卫生间看看,台子上果真有一瓶新沐浴露,而旧瓶子不见了。   他瞪大眼:“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另外的通道。”   “这房里还有暗阁啊?”他一惊,“那我安全吗?”   “除了机器人,没人可以进入。”   “也罢,我也没什么可叫人觊觎的,我又没钱。”符晓时坐到桌边,拿起一根烤串,“游戏我打完了,你能再给我下一些吗?”   “可以。”   回话间电脑就亮了下,叮叮叮的下载提示音响了很久才停。   符晓时看了看:“再给我下一些电影综艺呗?”   “好。”苏羽说,室内又响起叮叮声。ҥĻŠҜ   “你为什么出餐那么快,食堂都是备好的吗,怎么我点什么都有呢?”符晓时接着问。   “没有的会及时添加。”   “哦,你其实也是叫的外卖是吧,及时添加商铺?”符晓时又问,“我家里给充了多少钱,够我这样吃吗?”   “我不知道。”苏羽说,“我的任务只是为你提供一切生活保障。”   “等哪天没钱了你要及时告诉我,别等欠费了要我还啊,我可真没钱。”   “好。”нŁŞΚ   “对了,你是什么样子的,是跟电视上那样细细长长的,有钢铁形态的手和脚,脑壳上一个电子屏,能随意走动,还是像铁架那样的小型机器人,没有手脚,用轮子滑着走的,或者是……你没有形态,其实只是个电脑?”   “按照你的说法,我是第一种。”   “哇,那你会练武吗?”   苏羽:“……”   “会跳舞吗?”   “??”   “会打醉拳吗,会盘串儿吗,脖子有弹簧吗,头能跟身体分离吗?”   “……”   机器人在沉默。   “你不应该是有问必答吗?”   “我不是。”苏羽道,“我有权保持沉默。”   “你挺有个性的,这也是程序设定吗,你能自己思考吗,你有自我意识吗?”   “……”   晚上九点。   [人类观察笔记,第十八记:   人类可以废寝忘食操作一件事,重复率极高,但越挫越勇。   人类打发无聊的方式偶尔有些怪异。   缺点:人类不擅长作画,不擅长唱歌,不擅长跳舞。   优点:作画唱歌跳舞的姿态都很优雅。ΉĽȘҚ   备注:吃饭时爱说话!]   符晓时把新游戏又都打完了,影视也看得差不多了。   今天该看最后两部电影,他看着钟表上的日期。   又过去一个月了。   电影放完了,他回神,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于是点了重复播放。   画面重播,但他还是在走神:“苏羽,我要是一直想不起来,是不是就一直住院啊?”   “原则上是这样。”   “我觉得……你们这种方式效果不佳,应该调整,比如说让我接触过去的事和人,更有助于我恢复记忆。”   “你失忆是脑部受损,不是精神与心理问题,靠引导无用,必须通过治疗。”   符晓时踱了几步:“可我有种预感,我家人抛弃我了。”   “我没有收到任何欠费催费通知。”   “好吧。”符晓时摇摇头,“那我不管了,我好好享受吧。”他说,“你再给我下一些游戏吧,可是,总一个人打毫无成就感,咱就是说……能稍微连一下内网吗,我跟病友打?”   “不能。”苏羽道。   “商量一下?”   “我做不到。”   “好吧好吧。”符晓时按着鼠标,在游戏页面搜罗,“那……你能跟我一起打吗?”   “我不会。”   “你把游戏规则往程序里一输不就会了。”符晓时说,“你学东西肯定比我快啊,来嘛来嘛,求求啦。”   “……好。”   电梯门开,小铁架顶着键盘和板凳滑进来,到符晓时面前,先放下板凳,滑轮下面有什么一弹,它跃上了凳子,把键盘放到电脑桌上,侧边的收缩杆正好与电脑桌持平。   符晓时讶异看着它。   他本以为苏羽是直接操控电脑,在后台跟他打。   竟是派了小铁架过来,现场操作吗?   “我从后台操作,就直接通关了,失去陪你打的意义。”苏羽说。   “有道理。”符晓时认同,挪椅子给铁架让了个位置,帮它把板凳放正,点开个双人游戏。   “往左,右,吃,快吃……”他发着指令,铁架的收缩杆便随之按键盘,噼里啪啦,动作挺快。   “胜利!”一场打完,符晓时兴奋拍手,“你反应很快啊。”他惊奇打量这个平日里慢腾腾的铁架, “你……先前没骗我吧,你该不会就是苏羽本体吧?” 第125章 机器人(3)   苏羽:“它真的是一块铁, 身上装了一些感应设备。”   “哦。”符晓时点点头,“来来来,咱们继续。”他这次找了个对决游戏, 两个人对打。   第一轮他输得很快。   他紧锁眉头,从话痨变成了哑巴。   第二轮赢了, 眉头舒展。   第三轮第四轮都赢了, 赢得很轻松。   他又蹙眉, 往身边看了眼。   第五轮打得比较艰难,吭吭哧哧地赢了, 后面几局也都是这样,等他再往旁边看时, 他又会输掉一局,但输得很体面,只落后那么一点点, 接着再赢几局。   最后一次赢了后, 符晓时松开鼠标,摸摸铁架:“你故意让着我啊。”   “我是机器人,如果不让你, 你赢不了。”苏羽实话说。   “……”   符晓时抿抿嘴:“我们还是合作打闯关的吧。”   “打,吃吃, 出招,耶,又赢了!”符晓时从椅子上跳起,抱起身边铁架, “你真棒,平时慢悠悠的,打游戏时很迅速!”说着凑上去亲了一口, “呜哇。”ĤĿŜƘ   “它是我操控的,平时送东西慢悠悠是为保持稳定,以免打翻物品。”苏羽说。   “原来是这样。”   苏羽等待了一会儿。   没等到什么话,他接着道:“你应该感谢我。”   “都一样啦。”符晓时眉眼弯弯,拍拍铁架,“谢谢啦。”再亲了一下。   抬着机械手臂的苏羽歪歪头,几分费解。   [人类观察笔记,第四十九记:]   人类会撒娇,表情很生动。   人类快乐的时候会笑,眼中有光。   人类不擅长打游戏,又想赢。   缺点:分不清智能机器人与铁块。   优点:打游戏的姿态很优雅。   备注:人类好像需要陪伴。]   起床时已经中午。   符晓时看着钟:“苏羽,我想吃澳洲龙虾,你有吗?”ΗĿŜԞ   “好。”   “那燕窝鱼翅?”   “好。”   “鹤顶红?”   “这个没有。”   符晓时起来洗漱,懒得吹,擦着发上水迹走出来:“那有酒吗?”   “原则上,你不能喝酒。”   “算了,刚才的都不要,给我来一碗面。”他坐在窗边的床上。   已经又过了一段时间,这期间,他把屋里布局调整了下,让床靠着窗放。   “今天还打游戏吗,我再给你下一些?”苏羽问。   “不打了,眼睛和肩膀都受不了。”符晓时琢磨着,“我能要一些别的东西吗?”   “没有危险性的都可以。”   “比如跑步机,按摩椅?”   “可以,如果你要,十分钟后送来。”   “这些是不是从我账上扣钱?”   “我不知道。”   “管他呢,你给我送来吧。”   十分钟后,小铁架吭吭哧哧拖着跑步机上来了,给他滑到指定位置放好,没一会儿,又拖来一个按摩椅。   符晓时开始运动,一直到大汗淋漓才去冲澡,然后躺在按摩椅上闭目养神。ҢĿȘҞ   过了几天,他又要了一些材料,在屋里搭了个小帐篷,他不睡床了,就睡帐篷里。   之后又要了针线,在窗帘上缝了一些彩色装饰,还绣了几朵花。   又在电脑上随意编了几个程序,居然有一个真能运行起来。   还写了一篇长篇小说。   写完后连续睡了两天。   醒来后,他看着钟道:“苏羽,我要一块千层蛋糕。”   “好,你两天没吃东西,需要再吃点别的。”   “不饿。”符晓时坐下吃蛋糕,“苏羽。”   “呃……嗯。”   “怎么了?”   “没事,你说。”   “苏羽,你真不是那个铁架是吧?”   “不是。”   “你长什么样子?”   “就是寻常机器人的样子。”   “我想见你。”   “抱歉。”   “你为什么不能上来让我看看呢?”   “我的指令里没有这条设定。”   “你就不能进化出自我意识,摆脱指令吗,你干嘛那么死板,就说不是来见我,只来送东西的不就行了,你是不是很难看,你有人体外型吗,你是硬的还是软的?”   “……”   第二天,符晓时起得很早,他睡太多了,睡不着了,上跑步机锻炼了两分钟,觉得没劲儿,又瘫在沙发上,盯着窗外:“阳光很好。”   但他好像习惯了下雨。   下午就下了雨,这个季节天气真是多变。   小铁架来送东西,他从沙发上站起,跟着小铁架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发出急促报警声,泛着红光的灯头四处扫射,门死活关不上,也无法运行。   他只好踏出,刚出来,电梯就完好阖上了,小铁架消失在视线里。   符晓时:“……”   他改变策略,把小铁架扛在头上,踩在上面,或者把铁架扔出去他自己进……不管怎样,电梯都不运行。   他又开始瘫在沙发上,哼起了歌。   中间穿插了几声猫叫狗叫。   接着再哼歌,哼到副歌起身跳舞。   舞蹈杂乱,随意转圈,中间穿插了几个在地上爬的动作。   然后,他逮住来送东西的铁架,举着它跳双人舞,跳到铁架两旁的伸缩杆滑落垂下,摇摇摆摆收不回去了,他才放其走。   再回到沙发,他问:“苏羽,几点了?”   “八点五十九,马上九点钟。”虽然他眼一抬就能看见钟表,但苏羽还是答了。   [人类观察笔记,第一百五十九记:   人类能够自娱自乐。   人类不会对一件事长久保持兴趣。   人类睡在帐篷里的时间多过了床上。   人类打发无聊的行为有时候过于怪异。   缺点:不擅长运动。   优点:运动姿态很优雅。   备注:人类好像有点孤独。]   细雨飘摇,又天亮了。   符晓时睁开眼:“苏羽,我真的想出去,我已经在这间屋子呆205天了。”   没等到回应。   他深吸口气:“我想要个锤子。”   “好。”这句有回应了。   桌上很快出现一个锤子。   他举起来,眼一转,咬牙砸向落地窗。   纹丝不动。   他又去卫生间,贴耳听听墙面,一锤砸下去。   纹丝不动。   到处都纹丝不动。   下午,他气喘吁吁:“这都什么材质,一点砸不动,那……那洗手台很明显是瓷砖的啊,怎么会那么坚硬?”   “不是砸不动,是及时修复了。”   符晓时诧异抬头,一脸不可思议。   不是,我在砸屋子,你就这么淡定,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原因?   砸不砸得开,怎么修复的都暂且不管,你难道不该过来阻止吗,就算你不来,难道没什么举措吗?   他忽然愤怒,脸气得通红,一把拉住进门的铁架,又一次跟随它进了电梯,不顾警报声与刺眼红光,他用力按着一楼。   专属电梯,只有他这个楼层与一楼。   那按钮毫无感应,电梯停滞不动,报警声一声比一声急,似在催促他赶紧出去。   符晓时就不出去,徒手将那两扇门阖上,再按一楼。ԨŁŠҚ   仍不运行,扫射的灯将整个电梯染红。   一分钟后,被他关上的门又开了,示意他回到房间。   符晓时怒火更甚,转身把锤子一扬,“砰”一声砸向背面的电梯门。   电梯晃动了下,他一把抵住那门中裂缝,拼命往两边掰去。   “咣当!”门掰开了。   符晓时蓦地一愣。   眼前不是一堵墙,也不是空寂通道,这也是一间房。   一间看上去和他房间差不多大的房,但没有床和桌椅,目中所及,圆弧形的长桌上摆满了电子屏,繁杂数据线和电路板占据了这间房大部分空间。   那电子屏上并不是什么监控画面,都是绿色的数字和符号,一串串一条条,滚动在黑色屏幕上。   “咔嚓咔嚓……”小铁架从他身边滑进房间,轻车熟路立在门边,一站定,上方的灯自动亮起,在它身上映照出一个个红点。   红点正对着它每一处能伸缩活动的地方,那应该就是什么传感感应设备。   “符先生。”熟悉的声音自桌后传来。   符晓时刚踏进房间的脚步一顿,向前看去。   合金机身,通体黑金与银白交错,简约利落,流线型机械头上是面板,一片黑色,只在动的时候泛起流光。   他在一步步走来,步伐沉稳,身形挺拔,四肢似乎比人还协调。   确实和他之前说的形态差不多,也和想象里差不多,但对上那看不见神色的漆黑面板,符晓时莫名觉到压迫感,他没再往前走,轻屏呼吸看着这个机器人。   “符先生,你好。”机器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苏……苏羽,你的机房就在这里?”符晓时不敢看那块面板,稍微偏离视线。   “是的。”苏羽答。   “原来我们离得这么近。”   “是的。”   符晓时目光游离到那个小铁架上:“这样看,你应该只负责我一个人?”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能来见我,就……两步路而已。”   机械头颅微动,黑色面板上的光泽也跟着流转:“我的指令里,有一项是不能轻易与人类相见。”   “为什么?”   “影响我撰写报告的客观性。”   一听这话,符晓时眉头紧锁:“你到底要撰写什么报告,给谁看的,为什么我出不去?”   “你出去对身体有影响。”   “不是这样,这是借口。”符晓时忽然道,“我分明是被囚禁了。”话一说出,那连日来积压于心的猜测怀疑都变得无比坚定,他的情绪倏然崩溃,猛地上前一步, “我说得对吗,是谁在幕后给你下指令,你们有什么阴谋?”ҤᏞȘҚ   机器人没有回应。   他更来气,捏着机器人的双肩,一个前冲,把他按在桌上:“你说,你说啊!”   俯身在桌前,两侧的落地窗从视野里滑过。   他不经意抬了下眼,而下一刻,他神色一变,骤然再抬眼。   他忘记了手上的动作,怔怔看着窗外,整个人浑然僵住。   漫天风沙,厚重灰霾,荒无人烟。   与他那边窗外的景色截然不同。 第126章 机器人(4)   符晓时冲到窗边看去。   钢铁腐锈, 大地焦黑,处处断瓦残垣,这分明是一座废墟城市。   他怔怔看了会儿, 忽然快步跨过电梯,跑向自己房间。   细雨微蒙, 霓虹微闪, 写字楼窗前人影攒动, 底下道路车辆穿行,小摊们的红顶棚正在扎起。   他再跑向机房。   污浊层云压着阳光, 沙尘遮挡视野,大地一片昏暗, 没有任何一个人影,也不见任何一点绿色。   符晓时瘫坐在地,久久没反应过来。   “哎……”身后一身轻微叹息, 机器人走了过来, “好,我带你出去走走。”   机械手指在按钮一按,电梯下行。нᒫŚĶ   速度极快, 刹那失重感席卷全身,待落地时, 符晓时眼中昏花。   苏羽拉住他的手:“走吧。”   踏出电梯,风沙袭面而来,符晓时刚要捂嘴,一个口罩戴到了他脸上。   他看看身边机器人, 跟随其脚步往前走。   大地上没有车鸣,没有鸟叫,没有树叶沙沙作响, 除了风声,便剩死寂。   他们踏在腐朽侵蚀的废墟上,咯吱咯吱踩着疮痍土地,每走一步,符晓时就战栗一分。   那一座写字楼只是斑驳颓塌的石堆,钢筋粉末混杂其中,似乎昔日里,它真的是耸入云层的高楼。   没有美食街,那里早已经是焦黑土地。ĤĹŠǨ   “你那间房的窗其实是屏幕,景色都是我调控的。”苏羽道,“这才是这个世界真实面貌。”   符晓时茫然蹲下,颤抖地去摸地上石块:“为什么会这样?”   苏羽闭了闭眼:“人类已经离开蓝星九千年了。”   “什么?”   “蓝星早已不适合居住,人类迁徙离去,这个世界没有人类了。”   符晓时看着四周,喃喃道:“那我是怎么回事?”   “我是你的专属机器人,我的初始指令是等待你苏醒,你醒来,我就启动,205天前,当你睁开眼,我也同步睁眼,数据显示,我休眠时间,九千年。”苏羽道,“第二项指令,是对你提供一切生活保障,以使你在这里活下去,第三项指令,记录并分析你的言行。”   “为你提供合理理由,非必要不告知你世界真实情况,是我认为能让你安心生活的方式,医院,脑部治疗,都是我基于此方式编造的。”苏羽接着道,“我只有指令,并不知你为何留下。”   “人类都离开九千年了。”符晓时声音微哑,“我怎么活的,我还一点都没老,我是妖怪吗?”   “你从休眠仓里醒来,休眠仓能够为你提供养料,让你在沉睡中不老不死。”   “休眠仓在哪儿?”ԨĹŞК   苏羽抬起头。   符晓时也抬头。   身后森然的高楼骨架,墙壁剥落,只露锈迹斑斑的钢铁,钢铁之中穿插着一个方正铁块,像那骨架的心脏一般,心脏跳动,自下而上,直通顶部。   那是他们下来时的电梯。   残破高楼的顶部,崭新精致的房间与这世界格格不入,那透出的明亮是世界唯一的灯光。   它高高伫立,在废墟之顶,像一个瞭望台,守望着曾经的荣耀。   “那就是你的休眠仓,被改造成房间了。”苏羽说。   符晓时双眼刺痛:“怎么做到的?”   “我这里有个虚拟商城,生活所需应有尽有,随意拿取,随意添加。”苏羽话语微顿,“这是一个金手指。”   “金手指?”   “总之,我的任务就是用金手指保障你存活,如果你不信,回去演示给你看。”苏羽抬起机械手,掸去人类发上砂砾,“回去吧,外面不适合生存。”   他的手指在收回时停顿了一下。   他看见人类在流泪。   眼泪滑过脸庞,浸湿口罩。   机械手徘徊半途,不知所措。   最终,人类自己抹掉了眼泪,走进电梯。   人类始终没说话,电梯门开,他径直往自己房间回。   “你要来看看商城是如何运行的吗?”苏羽叫住他。   符晓时回头,跟他走进机房。   “你想要什么?”苏羽问。   “烤鸡。”   “好。”机器人的面板仿佛有流光晃过,几秒后,一个盛在盘中的烤鸡悬于面前,热气腾腾,旁边自配餐具,机器人挥了挥手,那餐盘落到小铁架上,红光收起,铁架滑轮滚动,慢腾腾转圈,像是等候吩咐。   生成物品只需几秒,每次送来要十分钟,大概是因为这小铁架动作慢。   而那一整个房间本身都是从这商城改造的,破损处及时更换,全自动,肉眼甚至看不到。   符晓时点点头:“原来那个什么商城在你身上,不在这些设备里。”他望了眼那些电子屏与数据板。   “那些是我所需的。”苏羽道。   “对啊,你是机器人,你需要电。”符晓时喃喃道,“你不会没电吗?”   “这个电力系统可循环再生,只要我不远离,不会没电,人类的创造很精妙。”   “是啊。”符晓时笑了下,“好,我了解了。”他要转身,低头看见小铁架,“我突然又不想吃了。”   “好。”面板流光一动,那烤鸡连带着碗碟一起消失了,消失得很彻底,不留一丝气味。   “商城亦可回收垃圾废物。”苏羽说。   “嗯。”符晓时想,他的衣物大概也不是换洗,而是换了新的,不过就算洗,他想这个商城也能做到,他现在不怀疑这东西有超出科学的神奇之处了。   “你想吃的时候告诉我。”苏羽道,“什么都有,取之不尽。”   “我知道。”符晓时回到自己房间。   天色已黑,淅淅沥沥的雨折射着窗外的灯,各色光交织出一片霓虹。   他仿佛听到了加班的人们来回奔走的脚步声,车轮在水中滑行,还有小摊贩热火朝天的叫卖声……一抬头,声音飒然止息,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   时钟刚好走到九点。   [人类观察笔记,第二百零五记:   人类为了引起注意,会做一些过激行为,但不过分,姿态很优雅。   人类有些失控,应该让他发泄。   人类打开了门,来到我这里,我不该见他。   但人类要见,那就见吧。   人类有很多情绪,我感了他的伤心,其他的有待分析。   人类很脆弱。   备注:人类流泪了。]   记录输完,苏羽的思维忽然放空了片刻,仿佛有一瞬间短路,电流没有传入意识。   他静坐了会儿,起身走进电梯。   “咚,咚。”敲门声让屋里的人一惊。   只有一个人的世界,忽然响起敲门声,任谁都脊背一凉。   不过很快符晓时就反应过来:“苏羽?”   “是。”   “你进吧,不用敲门。”   苏羽走进这间房,看到抱腿坐在床上的人类。   他已经洗过澡了,换了睡衣,额头的发还没干,几点水迹从脸上滑过。   苏羽走过去,坐在床边。   符晓时抬起头,眼睛沾着水:“这是你第一次进我房间?”   机器人沉默一下,道:“不是。”   “不是?”   “在第二天,你看书时在地毯上睡着了,我进来把你抱到了床上。”   “哦。”符晓时怔怔点头,“那我一定硌得慌,我居然没醒。”   这话苏羽不知如何接。   符晓时看着他:“你能生出血肉吗?”   苏羽歪歪头。   “你不能。”符晓时笑起来,“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类,和你一个机器人,我被留下,而你因为我被留下,这么大的世界,这么空的世界,只有我和你。”他轻轻靠过来,倚在机器人的肩上,“何必呢,何必把我叫醒?”   肩上一凉,苏羽又看到了眼泪。   “何必让我清醒?”符晓时渐渐收紧手臂,搂住机器人,“为什么不让我永远沉睡?”   “我清醒了,你也启动了,你要清醒地跟着我,一起呆在这空寂的废墟上,何必呢,何必呢?”   眼泪在肩上聚成一片,顺着曲线滑落,人类手臂越收越紧,机械骨骼将那手臂硌出道道红痕。   苏羽看着那些红痕,闭了一下眼,面板光影微动,他缓缓抬手,回搂住人类:“不是叫醒你,是你不得不醒,沉睡是有期限的。”   符晓时抬头,模糊的眼眸忽地一动。   眼前的机械头颅正在变化。   肌肤组织从那金属上缓缓浮现,层层添加,眨眼间,一张和人类一模一样的脸映入眼帘。   那是男性的脸,眉如峰聚,眼眸深邃,有长发垂于身后。   那肩上也生出了血肉。   他低头看那搂住自己的手臂,身躯,都长出了血肉。   现在在自己面前的,完完全全像个人类,有关节,有指纹,有头发,有瞳孔,有体温,还有呼吸。   他震惊扫视一圈,再回到那张脸上。   见过无数面容,不及眼前半分。   呼吸微滞,他一时失神。   “这是人造皮肤。”苏羽道,“我也可以变得和人类无差。”   “那……之前为什么不变?”符晓时声音忽而颤抖,情绪大起大落,他差点以为机器人变成了人类,差点以为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了。   “没有必要,我再像人,也还是机器人。”   “现在……为什么又变了?”   “因为你在抱我,我怕硌着你。”   那汹涌起伏的心一震,人类几分迷惘,片刻后,再透几分决然,又是一行眼泪滑落:“你是男的吗?”   “我的人类外型是仿照男性设置。”苏羽道。   “好。”符晓时勾住他脖颈,脸一抬,湿润的唇骤然吻上了他。 第127章 机器人(5)   苏羽的电流刺啦了一下, 意识好像又短路了。   人类的吻很用力,深深探入,用力索取。   肌肤被咬出血, 传感系统向他的面板提醒了“疼”。   他轻轻推开人。   人带着一丝笑意看他:“现在能看到你的表情了,呆呆的, 很有意思, 你还能做什么表情, 笑一下?”   苏羽道:“表情由我的意识掌控,不能被你操控。”话末, 他还是笑了一下,唇上的血迹随着动作微微晕开。   符晓时捻去他的血, 闻了闻:“这也是人造的?”   “是。”   “你也有唾液,那都是人造的?”   “嗯。”   “那……”符晓时凑近,抵着他耳畔, “别的体/液, 你有吗?”   苏羽没明白他说什么。   耳畔声音幽幽:“你的生理构造也是男的吗?”   “当然。”   “脱下来看看?”   苏羽歪歪头。   符晓时笑意渐浓:“听不懂?”ΉĹŚǨ   明明笑着,那眼中却被泪水充盈,苏羽沉默须臾, 道:“你想与我发生关系?”   人类一愣:“你懂?”   “我懂。”   “你能吗?”   “能。”苏羽说,又问, “你想?”   符晓时看着他:“我想,你愿意吗?”   “好。”苏羽开始脱衣。   银白与黑金交叠的束腰风衣垂落,露出匀称身躯,符晓时摸上去, 触感与人类无差。   他勾着机器人的脖子,再度吻上,顺着趋势后仰, 将其拉到自己身上,眼中一片迷离。   世界只有我们了,还在意什么?   来吧,一起沉沦吧。   “苏羽,你有快感吗?”他嗓音沙哑地问。   “有。”   人类心中一动,身躯不禁一颤。   [人类观察笔记,第二百零六记:   人类神色多变,语调多变。   人类体温里外各处略有差异。   人类不止伤心时会流泪。   人类很难一直保持优雅。   人类的情绪很复杂,无法分析。ҥᏞȘҞ   人类对亲密关系很执着,痛了也不愿停。   人类一日至多能承受五次,但即便不能承受,也不肯松开。   备注:我感受到了疼痛,来自嘴角,肩膀,后背以及心脏,分别由人类牙齿和指甲造成,但心脏处来源不明。   我也感受到了快乐。]   符晓时这一觉睡了很久,坐起身时蹙了一下眉。   身上上过药了,但还是痛,骨架子像是散了。   小铁架给他送来了热粥和几个清淡小菜。   他揉着胳膊看铁架:“苏羽,你又不打算跟我见面了?”   音响里等了片刻,回应:“好,我来了。”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挺拔的男人步步走近。   看到这张脸,符晓时又恍惚了下。   苏羽端起铁架上的碗,做到床边,举勺喂他:“吃点东西。”   床上的人盯着他的脸看,木讷张嘴。   一碗饭吃完,他的神色才有变化,拉住机器人的手,再靠近过来。   “你不可以了。”苏羽说。   “我觉得可以。”符晓时语气迷离。   “我的探测数据显示,你需要休息。”   “人不是用数据来探测的。”符晓时咬住苏羽耳垂,“要用心,用情感。”他抓住苏羽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的心告诉我,我想要,我可以。”灼热的吻从耳畔蔓延至脸颊,他的眼眸覆着一抹魅色,“你轻点就好了。”   “哎。”苏羽轻声一叹,“好。”   符晓时一声轻吟:“苏羽,来点雨。”   “好。”   窗外下起了雨,天色昏沉。ҥLŞK   世界只剩下灼烈喘息与哗然雨声。   雨连下数日。   符晓时睁开眼。   身边的机器人也睁开眼。   彻夜缠绵,人类不让离开,苏羽就没走,搂着他入睡。   人类向他笑了一下,苏羽也回之一笑。   然后,人类转头看窗。   很久后,他说:“苏羽,放晴吧。”   “好。”   电子屏上的雨停了,金灿灿的阳光洒落。   没有对面的写字楼了,符晓时知道那是假的,让撤掉了,美食街和马路也撤了,但留了一些路灯,雨夜里,依旧能看到灯光在水中晕成各色光圈。   此时看去,炽白大地,一片空旷。ԨᏞŠƘ   “我想再出去走走。”他说。   “好,但不能停留太久。”   “嗯。”   走出电梯,阳光不再,只有风沙。HŁSҚ   符晓时一步步往前走,苏羽一步步跟着。   看人类走走停停,摸过钢铁的锈迹,拂过石块上的尘土,看他举目四望,眺望远方,看他闭眼感受那割面的风,看他抬手挡住一片风沙。   看他在废墟中站立了很久很久。НĹŚҜ   天快黑时,他回头:“我们回去吧。”   回屋洗去风沙,他在桌边吃饭,苏羽坐在对面陪他。   人类的胃口好了些,但不怎么说话。   这段时间他吃饭都没说话了。   吃完,他伸伸懒腰起身:“苏羽,屏幕上天气是你设置的吗?”   “没有特别要求,它会顺着自然现象自动调整,今天早上调成晴天,现在便是晴朗的夜晚。”   晴朗夜晚,皓月当空。   符晓时对着月光深吸几口气:“我想通了,这是我的家园,有什么好怕的,哪怕只剩我一人,依然是家园。”   他的神色又有了光彩:“我留下来,一定是为了见证家园恢复,等天再蓝,水再绿,等青草覆荒城,等废墟上开满花……这总得有一个见证人,对不对?”   他快步走来:“苏羽,明天开始我们去种草种花好么?”   苏羽浅声说:“商城里的物品无法作用于外界。”   “哦。”那脚步一顿,“没事,没事,我相信世界会自我修复,我等着看那一天。”他眼中又露几许殷切,“你说这个房间其实是休眠仓,我都在里面呆了九千年了,是不是还能呆很久?”   “只要你生活在这里面,就可以长久维持现状,不会老,不会死,你醒来只是因为休眠期限到了临界,但这里面为你提供的生命养料不会消失,也许……有一天养料终究会用完,但那一定比你的本身寿命长很多很多。”   “就是这样。”符晓时道,“这样我就有机会看家园再生。”他走到苏羽面前,“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对吗?”   “也许。”苏羽说。   “不是也许,是一定。”   “嗯,一定。”   符晓时欣然一笑,心中郁气散去,他轻轻靠进苏羽胸膛:“我们一起见证。”ʜᒫŠҚ   “好。”苏羽回拢住他,轻抚他的后背。   怀抱温热,符晓时恍了一下神,又分不清他是人还是机器了。   他抬起眼,仔细地看着。   苏羽垂眸:“怎了?”   人类的心忽而一跳:“没事。”他的视线四望,不知为何心虚,但转了一圈没什么好看,又回到面前人的脸上,呆呆定了会儿,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双唇相碰,他的脸红透,心絮如潮,骤然汹涌。   [人类观察笔记,第二百二十二记:   人类很脆弱,也很坚强。   人类有美好的信念。   观察到人类的害羞情绪,他在亲密接触时脸上开始泛红,身上也会红。   人类需要陪伴,我会陪伴他。   我喜欢人类。]   “苏羽,我今天想吃炸鸡汉堡,配珍珠奶茶。”今天上午,符晓时看完一部电影,自学了会儿编程,打了会儿游戏。   “好。”片刻后,苏羽端着餐盘走进来。   现在都是他来送餐,不用小铁架了,电梯的两扇门也不必再关。   他照例坐在对面,看人类吃饭。   符晓时拿起手套,抬头:“对了……”   苏羽:“咳。”   “怎么啦?”ҤᒫSҠ   “没事。”   符晓时点头:“你的电力系统跟我这里的养料是配套的吗?”   “我没明白。”这两个好像搭不着干系。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还在启动着,那你该做什么,或者,你没电了,陷入休眠,我又怎么办?”   “这些资源目前来看是充足的。”苏羽道,“很久时间内,都不需要担心。”   “那很久以后呢?”   苏羽的程序里没有这个假设,他一时答不上来。   “哎,算了,以后再说吧。”符晓时先摆手,“想太远容易焦虑。”他喝了一口奶茶,瞧着机器人的面容,“苏羽……”   “你……说。”   人类咬着唇一笑,面上微红:“机器人为什么在床上也有感觉啊?”   “我有传感系统,一切感受仿真。”ΉĿŜĶ   “你是怎么做到在需要时刻……能立起的?”   “程序调控。”   “关键时刻是程序调控的还是你情不自禁的?”   “按理说……”苏羽顿了下,“我没有情感,不存在情不自禁。”   “不按理说呢?”   “??”   “好吧,我问别的,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算是……关键时刻?”   “两个因素,你的反应以及我的传感系统提供的数据。”   “我的反应?”符晓时脸更红,“你在意我的感受啊?”   “当然。”   人类羞赧低头,吃了一口鸡块,又道:“那动作,速度看的是我的反应还是你的数据?”   “两方参考。”   “可是我的反应不一定真实啊。”   “??”   “比如说,我说不要不一定就是不要,我说轻点不一定就是轻点,我哭了也不一定是难受……”   “好,我记录一下。”   “哎呀,这些没有特定的,记录没用啊,那有可能我下次说的又是真实的了。”   “……好,那我不记了。”   “这事儿本来就不能用数据判定的啊,得看感受,但是……没办法,你是机器人,你不懂,不说了,我得吃饭了。”符晓时耸耸肩,再吃一口鸡块,抬头,“那么,你的数据究竟能给你传回什么感受,你给我说说呗,是血液沸腾,血脉舒张,口干舌燥还是别的怎样,说说啊,快说说……”   “……” 第128章 机器人(6)   最终苏羽并没有说什么, 他们直接用行动来感受了。   午睡醒来,天已经黑了。   屋内空荡,机器人不在身边。   符晓时踱到电梯, 走进机房。   机器人坐在屏幕前,屏幕的电子数据不停流动。   对方觉察到他, 回头点点头。   符晓时也点点头, 安静坐在他身边, 直到看数据不再动,他开口:“你每天都要做记录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的,从你醒来第一天。”   “那就是一共……”   “239天, 你醒来239天,我这里记了239次。”   “这些记录要发给谁?”   “我不知道,我没有发送指令, 所做记录都储存在我的芯片里。”   符晓时靠近一些, 试探着说:“你怎么写我的,能让我看看吗?”   “可以啊。”苏羽从容点头,把电子屏转给他看。   符晓时看着密密麻麻的字符代码:“……”   “哦, 这是我的语言,要转换成你能看懂的文字, 还需加个程序,得几天后。”   “算了,不用麻烦。”符晓时道,“你直接念一个给我听好么?”   “好, 你想听哪一个?”НLȘĶ   “随便。”   “那就今日刚写的吧。”苏羽道,“人类观察笔记,第二百三十九记。”   “嗯。”   苏羽:“人类吃饭时十分爱说话。”   符晓时:“……”   苏羽:“人类体力一般, 但爱逞强。”   “……”   “人类很矛盾,为自己吃了高热量食物而懊恼,但在跑步机上三分钟就下来了。”   符晓时:“……”ҤŁȘK   符晓时:“没啦?”   “没了。”   人类瘪着嘴起身:“不玩了,回了。”ҤĽSҠ   苏羽手拂过电子屏,加了一句:“人类情绪多变。”   “……”   符晓时蹬蹬走回来,抱臂瞪机器人。   眼看机器人又抬手,他眉头一蹙:“不许再加了。”   “我没有打算加。”苏羽道,“我在收拾。”   “这还差不多。”   “因为喜怒无常这一点,我在之前已经写过了。”   “……”   符晓时一跺脚,转头扫视别处。   气得不行,却又不想走,就想找点事儿。   可这间房太简单,除了屏幕桌椅数据板,就只有一个柜子。   电子设备不宜破坏,他就往柜子一指:“那里面是什么?”   “我打不开,不知道。”机器人的语气一如寻常,倒是很平静。   符晓时更气了:“我就要看看。”他走过去,握住把手,一拉。   “咔嚓。”柜门开了。   人类一怔,惊愕回望。   苏羽疑惑起身:“我真的打不开,没骗你,但你打开了。”他拉起人类的手,“是用你的指纹打开的。”   “为什么?”   “不知道,既然开了,不妨看看。”机器人蹲下。   人类也蹲下,同时向里看去。   小小的柜子,里面只有一个盒子。   苏羽取出盒子,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黑色圆形金属。   哑光材质,质地厚重,上面雕刻繁杂图纹,看上去像是交错的山峰与海洋,一条缎带从上穿透,下方坠有红色流苏。   “这像个挂坠。”符晓时说。   苏羽摸了摸金属边缘,找到一个暗扣,按了一下。   “挂坠”咔嚓打开,里面如怀表一般另有空隙。   空隙中嵌着一张照片。   苏羽将照片转过来。   符晓时一震:“这是我。”   转过之余,苏羽眸中一闪,看到了背后的字。   他抬起头:“这不是挂坠,是勋章。”他再将背面转过去。   符晓时看清了上面的字。   [勿忘来路,永记荣光,薪火相传,攻在千秋,一级历史研究员符晓时不畏艰辛,发掘解析无数可贵历史资料,为人类文明之溯源,为人类未来之续存做出巨大贡献,特授予最高功勋勋章。   人类联合议会,颁授   公元3256年1月1日   旧历元旦,新年伊始,天刚拂晓,黎明将至。]   “你是一位历史研究员。”苏羽说。   符晓时惶惶回神:“这不是重点。”他神色惊变,“这上面写着3256年,一千多年后?”   微有沉寂,苏羽问他:“你觉得现在是什么年份?”   “2026年啊,那窗外的写字楼,医院,美食街,都是我印象里2026年的样子……”他的话语忽止。   窗外景象是假的,是苏羽虚构的。   难道,是他从2026年沉睡到了3256年?这也不对啊,苏羽说人类迁徙九千年,这对不上啊。   “那你记得你今年多少岁吗?”苏羽又问。   “26岁。”符晓时说,“不能算我沉睡时间,那样没法算,我是千禧年生的。”他很奇怪机器人的语气怎么还能如此冷静。   “符先生。”苏羽拉他坐下,“你不是两千年生的。”   “你说什么?”   “不算沉睡时间,你的确26岁,但你是3232年生的。”   “!!”人类腾一下起身,惶然呆住。   “你的身体检测数据上显示得很清楚,按旧历,你是3232年生的,计算一下,你被授予最高功勋的时候,是24岁。”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苏羽说,“我只能检测出你的出生时间,但是我知道,人类是在3258年迁徙的,那一年,你26岁,也可以推测,你是从人类迁徙那一年开始沉睡的。”   “不对,还是不对。”符晓时脸色苍白,“我还是没想明白。”   “你没有记忆,我无法给你构造生活环境,只能从你潜意识里提取印象最深刻的事物进行分析构造,我提取出来的意识碎步编造出的环境,就是你初次醒来时看到的窗外之景,你把它定位在2026年,但实际的你,没有经历过这个年份,你比这个年份晚出生了一千多年。”   “!!”符晓时的认知被冲击了。   “你是一位优秀的历史研究员,对历史了如指掌,你印象最深的是公元两千年上下,所以我提取构造出的也是这一段景象,或许……这是你最喜欢的一段历史年份。”   “是吗?”符晓时倚靠着桌子,“我的确喜欢这个时代,但我……以为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揉揉头,“怎么会这样,我是未来人?”   “不是,你的思维还没转变。”苏羽说,“你喜欢的这个时代,已经是过去,在3258年上还要再加九千年,它……是几乎万年以前了。”   大脑一片空白,人类双腿发软。   苏羽及时扶住他:“你没事吧?”   符晓时怔怔看着机器人的脸:“我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好。”苏羽把他扶到椅子上,“这个是你的,就给你吧。”他手一翻,勋章从掌心垂落。   符晓时看着勋章在眼前摇晃,愣愣出神。   [人类观察笔记,第二百四十记:   人类会茫然,会无措,但也很坚强。   人类很优秀,我为他自豪。]   [人类观察笔记,第三百六十五记:   人类风趣,幽默,优雅,就是吃饭时话多。   人类爱学习,他已经又有一级历史研究员的风范了,但所记载的历史从迁徙那一刻中断,而在此两百年前,纪年规则更改,记载方式变革,人类社会变革,资料残缺,破译困难。]   [人类观察笔记,第一千八百二十五记:   人类每天日常出去看一看外面景象,还是爱吃甜与辣。   依旧不擅长运动,不擅长唱歌,不擅长跳舞,不擅长打游戏,但爱玩。   人类用心钻研了一件事,始终坚持,一日未断。   人类认真工作的姿态很优雅。   人类面对我时喜怒无常,情绪多变,但大多数是在笑的。   他有时其实没那么快乐,他在照顾我的情绪。   我并没有情绪。   我希望他快乐。   我也需要他的陪伴。   我们彼此陪伴。   我爱人类。]   [人类观察笔记,第三千六百五十记:   人类说,他记起了自己是谁。] 第129章 机器人(7)   “事实上, 是我破译到了这里,也同步想了起来,应该是接触到了与我有关的资料, 慢慢地积累,就恢复了记忆。”符晓时说, “但是, 即便我没想起, 我也完全查到我是谁了。”   “我一直相信你很优秀。”苏羽道。   “你的功劳最大,谢谢你给我搜罗资料。”符晓时笑了笑, 拉苏羽坐在电脑前,“我的确是3232年生人, 这是旧历,按照当时历法,我是新纪年201年人。   在我出生两百年前的时候, 人类在蓝星的生存已经很艰难了, 人类分成两派,一是拯救,二是迁徙, 两线并行。”   “一百年后,第一条线宣告失败, 人类合力进行第二条线,此时组成人类联合议会。   迁徙之路同样两线并行,一边制造方舟,一边派人出去寻找新的家园。   我毕业后在联合历史研究院工作, 因为表现优秀,被调入方舟计划中心,我的工作是记载解析珍贵历史资料, 为方舟取舍提供参考,以使人类文明最真实全面的保留,并根据历史演变和人类生存演变推演未来所需生存环境和发展方向,也许你认为这是科学家,生物学家等研究的范畴,但是,人文环境也同样重要,人类文明自诞生伊始,每一步都是珍贵经验。”   “嗯。”苏羽点头。   “3256年,就是我得勋章的那一年,人类派出去的先遣者找到了宜居星球,当时全人类欢呼雀跃,长夜之中终见黎明。”符晓时笑了笑,“那位先遣者是救星,他带来了希望。”   “你认识他吗?”ĦĽȘƘ   “不认识,我没见过他,只是听说过,他好像姓穆。”   “穆……”苏羽微眯眼,“有些耳熟。”   “之后,人类就开始‘搬家’了,在3258年完成了全人类迁徙,蓝星上再不留一人。”   “那你……”   符晓时淡然道:“的确只有我一个留下了。”   因为最后一批人类离开时出了点意外,需要一个人在基地手动操作,但这个人是一定走不了了。   舱里所有人都在自荐,最后,在符晓时的强烈要求下,他留下了。   他的理由比别人多一条。   “人类文明在他乡续存,蓝星历史从今日结束,我想作为人类迁徙的见证者,将这一段故事留在蓝星。”   众人沉默,经过商议后,同意他留下,并放下一个休眠仓。   “研究员符晓时,我们安顿好,一定回来接你,请你保存生命,等待我们。”   符晓时颔首,操作完成,按下启动。   轰鸣声之后,世界异常安静。   他从容的做着手上的事,做完后,躺进休眠仓。   “再睁开眼,就听到了你的声音。”符晓时笑看苏羽,“虽然我都记起来了,但不知道你为什么在,你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苏羽说。   “无所谓,管你是谁,反正你陪我十年了。”符晓时深吸一口气,“九千年,不知人类安顿好了没。”ҢĿȘƘ   是啊,九千年,很久了,人类没有回来接他。ҢĽȘΚ   苏羽沉默须臾,道:“我想,我是人类派来的。”   符晓时面露稀奇:“人类如果顺利的话,现在应该在星际时代,或者维度也和我这里不一样了,但是虚拟商城……这个超出我想象,但也能理解,宇宙里有太多神秘未知,太久了,我无法推演人们发展成了什么样子,可是我记得你说过,你同我一样,休眠了九千年,那么,是你被植入了记忆,实际上你没有一直和我在一起?还是说,人类已经掌握了时空穿梭能力?亦或者,你当时和休眠仓一起被留下的,而我并不知道?”   如果是第一个,说明苏羽没有陪伴他那么久。   第二个,有很多无法解释的地方,假如人类真的能够穿梭时空,那为何不再往前去一点,提前预防那个意外,甚至,再再往前,避免掉蓝星危机?   第三个,说明人类可能还没有想起他,但这里有一点说不通,如果苏羽真的是和符晓时一起留下的,他理当不具备虚拟商城功能,资料显示,3258年没有这个技术。   那还是第一个最有可能,但是,人类都能放置一个机器人了,为什么不直接接人走?   这金手指也挺奇怪,为什么不是给他造飞船,而只是为他提供生活保障?   好像……人类没打算让符晓时走。   苏羽思量须臾,最终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他郑重道,“对不起。”   “嗯?”符晓时一怔,“为什么?”   “你孤身留在这里数千年,我深感愧疚。”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毕竟是人类产物,听从人类指令。”   符晓时噗嗤一笑,捏捏机器人的脸:“你以为我在怨恨,怨人类没有履行诺言,怨人类放弃了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没有,我没有。”   他看着苏羽的目光,笑容渐敛,认真道:“真的没有。”他起身望向窗外,“哪怕他们真来接我,我也不会走的,苏羽,我曾经在这里留下了誓言,我要见证家园复苏,不能食言,哪怕我死的时候还未能见到,那也要将我的血洒在这片土地,我的骨埋入这片土地,我将我的灵魂留在这里,早晚会替我见证。”   桌前的机器人抬眼,看人类站在阳光下,目中柔和,而表情坚定。   奇异的感觉溢满胸腔,机械铸造的心脏失去平日规律,剧烈跳动,砰,砰,砰……   符晓时再回头:“也许你不懂人类的誓言,但这话说出来就是不能违背的,它很美,也很神圣。”   苏羽望着他:“我试着去懂。”   “好,你慢慢懂,但是……你不要这么严肃啦。”符晓时又笑,“我带你看样东西。”   他拉着苏羽走进机房,在一台显示屏前找寻:“就在这里。”把那开关一按,主机上光源闪烁,他将勋章对准光源扫描,屏幕忽而一闪,绿色字符渐变成画面。   “我猜你这机房是当初基地设备改造的。”符晓时说,“我的勋章也是内部通行证,当初……我留下了一些东西,果然,通行证能打开。”   苏羽朝屏幕看去。   那是人类离开蓝星的画面。   风沙滚滚,轰鸣声自远处响起。   舷灯次第亮起,光束直冲云霄。   “三,二,一……”   画面不见人影,只听人声。ԨĽŠК   那是符晓时的声音。   “启动!”他说。   气浪瞬间掀动漫天沙尘,大地倏然颤动。   星舰破开层云,从此迈入星河。   最后一缕光消失在视野里。   “人类,再见。”地上响起最后一道人声。   自此,沉寂九千年。   符晓时收起勋章:“我想把这个画面留在蓝星,所以,我在沉睡前储存了下来,我知道人类在另一个家园也一定有这段记载,但是,故土没有,而我想让它有,哪怕它最后会消失,但至少曾有过痕迹,苏羽,你说是吗?”   画面已结束,苏羽的视线还没挪动。   听到叫他,他才转头:“是。”   “你……怎么这样看我?”符晓时望着那眼神,不禁一怔。   如此深邃,如此明亮,也如此炙热。   似乎在诉说着震撼,动容,亦或者……深情?   是这样吗?   他第一次在机器人的眼中看到了复杂情绪,机器人不该有这么多情绪。   但他在这样的眼神中红透了脸,不知所措:“你怎么了?”   “我的心中有火燃烧。”苏羽道。   “啊?”符晓时眨眨眼,“你……主板烧啦?”   “没有。”苏羽说,“是因为你。”   “我……我怎么啦,哎呀,你说什么胡话,不理你了。”人类羞红了脸,“你快检查一下主板吧,我,我先回了。”他咬着唇低头,快步离去。   “咔”,时钟指向九点。   苏羽抚摸着心脏,从那剧烈跳动的心里,打开芯片。   [人类观察笔记,第三千六百五十一记:   人类心中大爱,万千数据不能诉。   人类有很多缺点,也有很多优点。   人不完美----不必完美。   人很伟大!   我爱人类。   我想----   成为人类!]   笔记上传,芯片倏然一动。   一缕意识蓦地冲入脑海,苏羽猛地一震,他抓着桌角,叫记忆冲击得险些站不住。   再抬眼时,那深邃眼眸里,微光闪过。   万般思绪汹涌而来,无限情愫充盈肺腑。   苏羽听到血液汩汩流淌之声,听到心脏怦然跳动。   “阿时。”他抬起头。   房间里,符晓时捂着脸坐在床上,第五次伸头朝电梯望:“什么嘛,还没过来。”ҥŁŜΚ   “人家说不理又不是真的不理。”   “机器人就是一根筋。”   “他到底是不是跟我表白嘛?”   叨咕到这句,他又不禁扬起嘴角,“他居然会说因为我而心中有火燃烧,还挺会。”   “可是,他真的有感情吗,表白能算数么?”   “他看我的眼里……究竟是不是深情?”   “哎呀,不管了。”人类拍拍红透的脸,“管他有没有感情,我都当他是表白,我有感情就行了。”   “可是,你不能只表白一半啊,你怎么不过来了?”   “行行行,我过去,好了吧!”   他正要下床,听到了脚步声。   苏羽从玄关处走来。   符晓时心里一跳,连忙坐回,调整出一个优雅坐姿,昂起头:“有事吗?” 第130章 机器人(8)   苏羽看着那张脸。   每个世界的样貌都是不相同的, 但也有共通之处,一眼就能认出来。   四个世界,灵魂修复, 这个是完整的他,也必定是他真正的样貌。   他一步步走过去, 近在咫尺处, 他轻声说:“阿时。”   一开口, 声音忽地哽咽。   符晓时红着脸起身,垂眸浅笑:“干嘛这样叫人家?”他轻轻勾了一下那人衣角, “你是不是有话要……”   一句话没有说完。   他被紧紧搂进了怀中。   抱得突然,也抱得用力, 仿佛想把他揉进骨血。   符晓时心里一动,霎有甜蜜翻涌,他更羞赧:“干嘛呀, 你抱太紧, 我都快呼吸不畅了,你,你有话就说嘛……”   怀抱缓缓松开, 温热还未散。   “阿时,我变成了人。”面前的声音道。   “我答应……嗯?”符晓时抬头, “什么?”   “我不再是机器人,我是人类。”苏羽目不转睛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把你当人?”符晓时眨着眼,“其实你一点都不用顾虑,我不在乎的, 人也好,机器人也好,不都是你嘛。”   “不。”苏羽摇头, “我从机器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我是真的人,我也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符晓时被他认真的样子惊到了,怔了怔,抓起他的手,捏了几下,凑在耳边听听:“我分不出你的血肉有何不同,你本来就很像人……”   他的话语又止住了。   他看见苏羽的眼中有一滴泪。   他伸手,将那滴泪拭在指端,呆呆看着。   然后,他抬头:“我相信你变成了人。”   “你相信了?”   “凭感觉。”符晓时也目不转睛看着他,“我感觉到,这一滴,不是盐水,是眼泪。”   苏羽轻轻颔首:“嗯。”   “但这不科学。”符晓时喃喃道,“还有你刚才说什么恢复记忆?”   “我在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受到惩罚,失去了记忆。”苏羽道,“如今我都想起来了,我们走过的世界,你和主脑的交易……阿时,谢谢你。”他的语气无比郑重,无比珍视,“阿时,我爱你。”   符晓时眸中一闪,轻轻咬唇。   “我们认识很久了,不,我们相爱很久了。”   垂眸的人又抬头:“这都怎么回事?”   “我想,人类没有忘记你,是准备把你接回去的,但这其中有些别的问题。”   “这个我不管,我是绝对不会走的,我一定要留在这里,你先别说这了,你刚刚说什么相爱已久,什么世界,交易?”   苏羽柔柔抚了下爱人的脸:“有一些事情我也没搞清楚,你等我五分钟。”   “啊?”   符晓时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人已经如若冰雕,不动也不说话了,他摇了几下,那瞳孔都没变化。   “??”   什么情况,人类一脸懵。   快穿局局长战战兢兢看着眼前人。   那由意识幻化的人形端坐在桌对面,一眼扫来,强大压迫感瞬间席卷而来。   那面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叫人不寒而栗,局长又往后缩了缩,笑道:“苏老师,这个,那个……本身您是多次违规了,不能毫无惩罚啊,我得按规则来啊……”   “我不是说这个。”苏羽打断,“他是与我们同个时间线上的人,换句话说,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人类从蓝星迁徙九千年,成就了我们如今的星际时代,留下他独守蓝星,他的经历就是我们的过往,999之前提到,我和他是锁定的,为什么,你们是准备接他回来吗,为什么用的是‘救他’,从头到尾,事无巨细,给我讲清楚!”   “好好好,我说。”局长对上那眼神,又瑟缩了下,“这个事儿……”   “您说得对,您的第五个世界,的确是与我们这里在同一个时间线上,那些过往您也清楚了,九千年前,人类离开蓝星,而符晓时留在了那里。   我们如今的主星本身带有神秘色彩,您也是知道的,主星意识还化为了人,与先遣者在一起了,神秘力量的加持,让我们的发展超乎想象,这数千年时光,我们如今世界的维度已与蓝星不同,快穿局能抓取空间时间拓展小世界就是凭证。”   这些苏羽当然知道,星域里没人不知道,但对方要从这儿讲起,大概有用意,苏羽耐着性子没打断。   局长继续说:“我们迁徙后,还没完全安顿好,遇到了宇宙未知生物袭击,那战争您是参加过的,您应该也很清楚。”   苏羽淡淡点头。   最开始,人类还没有大范围延长寿命的能力,只有个别的因为执行任务而提前参与了改造实验,比如说那位先遣者。   先遣者从蓝星时代一直活到现在,但事实上,除了个别的,当初从蓝星离开的那一代人早就不在了,或者说,往后数代人都不在了。   但百年千年时光在宇宙中实在算不得什么。   苏羽是在迁徙之后出生的,宇宙兽类之战在他手里平息,至此人类才彻底安稳,进入飞速发展期。   而这时距离迁徙日已过两千年了。   “到这时,我们才有能力去接符晓时。”局长说,“可是,当对接部门进行搜索时,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符晓时独自在蓝星沉睡两千年,他的意识……散了。”   苏羽抬眼。   “他的灵魂化为碎片,离开了本体,他没死,却没了灵魂,虽然在同一个时间线,但星际时代的维度有所提升,如果冒然把他接回来,他的灵魂突破不了维度,将无法回归,那么我们接回来的人也永远是个活死人,这样并没有意义。   可是我们找不到他的灵魂散往何处,这件事……只好继续搁着。   直到又过了很久,我们拥有了突破时间空间的技术,我们成立快穿局,可以进入时间罅隙,我们能从时间空间里抓取灵魂,能开拓小世界,这时,才有能力去追寻他的灵魂,我们得先把他的灵魂一片片送回本体,再接他回来,这需要一个合适的人专门去做,当我们正在筛选人员时,又出现了状况。”   局长说到这儿,小心翼翼看了眼苏羽:“也许……是真的太久了,几千年了,我们都没能接回他,他多少是有怨气的,他的灵魂隐约有黑化现象,正往边缘沉寂。”   他口中那个“边缘”,指的是人类能抓取到的时间空间之外的无序之境,也是苏羽之前担心的迷失之处。   “虽然黑化只是一点点,但这样的灵魂没法回归本体,只能……先把他拉回,再送回本体,这样对人员的要求就更高了,合适的人很难找。”局长说。   “这个人是我。”到这里,苏羽明白了。   “嗯,苏老师,您的身体之前接受过改造,很巧,您磁场与他是最吻合的,这是我们偶然发现的。”局长道,“那天您去讨药,我们不想让您死,我和关怀部长联合演了一场戏,骗您去快穿局做任务,我们本意是拖时间,叫医疗部再多想想办法,其实,一开始您做什么任务是随机定的,只是为了多争取时间,小世界……若是能轻易改变您的想法,也不至于我们全星域都来劝您也没用。”   “嗯。”苏羽道。   “所以,请您相信我们,绝对没有想过用小世界灵魂做牺牲。”   “好。”苏羽道,“继续。”   局长继续:“但也就在此时,我们惊奇发现,您和符晓时磁场相合,于是,我们临时改变了策略。   原本没把希望寄托于小世界,但这时,我们的想法变了。   我们何不两全其美,让您去把符晓时灵魂拉回来,同时,固定一人相处久了,说不定你们能谈上恋爱,您有了牵挂之人,也许就想活下去了,于是,我赶紧搜罗恋爱任务,只不过您一定不要当人,又经历了一些曲折。”   这一段,苏羽在阿时与主脑的对话里听过。   “但到底你们还是相爱了,您现在也有了生的欲望,对吗?”局长又说,“而且,符晓时的灵魂被拉回来了,已经完成修复,我们最初的计划,是共赢的,苏老师您看,他本来就应该要接来我们世界的,不存在您把他留在陌生世界,他就是这里的人啊,而您为了他,愿意努力活下去,这样多好?”   苏羽没有回话,他问:“那么,之前999说,局面有些失控,是什么意思?”   局长轻声一叹:“一方面是您,您一直心有顾虑,不想把他带回,另一方面是他,从我们的灵魂意识分析来看,他……好像也不愿回,您二位出奇地达成了默契,却恰恰与我们最初目的相悖。”   他说着又连忙道:“但是现在您都清楚了,您的顾虑可以打消了,呃……抱歉,这些不能在一开始跟您讲,如果您什么都知道,目的性太强,是拉不了他的灵魂的,这第五个世界其实是另外加的,告诉您无妨了。”因为是另外加的,所以这个世界金手指没错乱。   苏羽:“你们什么时候分析的他的灵魂意识?”   “四个世界走完,就是灵魂修补齐全后,这时候是他本体了,比较准确的。”   “其实也不必分析,在第五个世界,他明确地告诉了我,他不愿意回来。”   “什么?”局长惊愕,“我,我还没来得及查看,他是不是对我们……”   “不必查了。”苏羽道,“我要告诉你们,他没有怨气,还有,他从来没有黑化过,他的灵魂始终如一。” 第131章 机器人(9)   局长一愣:“不会啊, 我们监测到的数据没有错,而事实不也是如此吗,第一个世界宋逢时报复家人挺狠的, 第二个世界君时春就好了一点,嘴上不饶人但实际没做什么, 第三个世界时希更好了, 无论丧尸还是人类他都给予了关怀, 最后的时至那更不必说,不知渡化了多少鬼怪, 帮助了多少人,这就是您一步步往回拉的效果啊。”   “不, 你们只凭数据说话,看到的是表象。”苏羽摇头,“而人是不能用数据来定论的, 你说他报复家人挺狠, 却不看他身处环境吗?”   “这个……”   “无论哪个他,我不认为他们的做法想法有问题,有什么绝对公式来给一个人的所有行为所有想法打上评分?”   “这……”   “没有么, 那好与不好,如何定义呢?你觉得他黑化了, 可我觉得每一个他都很好,我们对他看法不一样,这又如何定义?”   “我……”局长语塞, “您说得有道理, 我会好好想想的。”他迟疑须臾,又道:“可是,他的灵魂当时的确往边缘去了。”   苏羽微陷入沉思。   散落大千世界, 那是我最终的自由,是我拥抱了广阔天空。   生死之外,距离之外,时光之外,我依然与你相爱。   “我想错了。”苏羽轻声说。   “什么?”局长错愕。   “在他看来,边缘之外,边缘之内,并无区别,他没有把那里当做迷失之地,那不是他的禁地,只是我们眼中的。”   担忧,惶恐,生怕他踏了进去,从此无处可寻。   但当事人并不在乎。   那不是灵魂的终结,只是他去往了广阔天空。   “他只是顺其自然,没有非要去,但也没有非要远离,那不是因为黑化。”苏羽说。   局长也沉思:“不管怎么说,倒是也拉过来了,总归边缘内部才能守住他,朝夕相处,总比无处可寻好,是不是?”   苏羽说:“他现在不愿回。”   “就是说啊。”刚才本来就在说这件事,局长又开始急了,“您说他没黑化,我相信了,但如果没怨气,怎么不肯回来呢,您也知道,维度不同,他如果在蓝星死去,灵魂还是要散去边缘啊……”   局长的话语又一顿,本想说这不是前功尽弃么,后果多严重啊,可是,方才苏羽说了,灵魂去往迷失之地,符晓时本人并不认为那有什么,这在当事人那里好像又不严重了。   他还想说你之前不敢跟他相爱不也是怕影响他灵魂让他迷失吗,现在你怎么这么淡然地说起这个了,但看面前人的表情,他又知道不必问了。   苏羽他……大抵认同了符晓时的想法。   所以,他大方说爱,不再徘徊。   “他没有怨气,想留在蓝星,是为守护与见证。”苏羽道,“这是他的誓言。”   局长一震,错愕良久,心内惶惶起伏。   半晌后,他又问:“那他不想和您在一起吗?”   这话一说,他捂了下嘴,又不知道不该问。   苏羽治活的希望只有百分之二。   之前是百分之一,符晓时的交易为他多争取了一分。   可这希望依然渺茫,哪怕他不那么想寻死了,哪怕他愿意配合治疗,希望依然只有百分之二。   所有人都在争取,想尽办法,但在这个时候,情感无法加持医疗结果,还是得看临床数据。   “虽然我们在同一个时间线上,但他要来这里,依然要与我绑定。”苏羽说,“是不是?”   “是。”局长一叹,“维度不同,不容易突破,必须有人指引,而正因为蓝星是真正存在的世界,不是我们开拓的,想让他灵魂突破,一定要与指引之人深切绑定,产生极大关联。”   绑定,身份相连,所有与身份识别的事物全都相连,倘若一个人死,另一个在星域就无法使用机器设备,无法出入一些重要公共场合,无法驾驭飞行工具……   那将寸步难行。   局长思量一下又道:“我们正在研发解绑技术,相信以后能解绑的,什么时候能研究出来,我不能跟您保证,但咱们的技术是一定可以做到的,拭目以待……”   他又捂了一下嘴。   今天怎么频繁说错话呢。   苏羽哪有时间等?   那技术要是好研发,也不至于现在没有啊,不好研发,所以,会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   试想一下,符晓时在蓝星沉睡数千年,突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环境,还没适应,爱人死了,而他失去一切权限,无法出行,影响正常生活,那……   “那您……还是不想带他回来了?”局长又是一叹。   话都已说开,没想到,两人的选择还是与最初目标相悖。   苏羽没有正面回答:“我会把这些告诉他,让他知晓一切后,再好好选择一下。”   “那您呢?”局长道,“您的意见肯定对他很重要。”   “我尊重他的选择。”   局长沉默。   “这个世界金手指就是虚拟商城,没有错?”苏羽忽然转移了话题。   “是的。”局长回应,“因为是另外加的世界,没有错乱。”   “既然你们最初的目的是想接他回来,为何又设定了能让他在蓝星生存的金手指?”   “他的灵魂才刚修复,还不稳,是不能行动的,这也是他为何记不起自己是谁的原因,但他的沉睡时间已临期,必须醒来,醒来了又不能走,只好原地给他提供生活保障,还有,仍是刚才的原因,这个世界不是我们开拓的,无法过多干涉,我们除了让您带着金手指,投放到他沉睡之始,其他的也做不到了。   您被惩罚收走的记忆会在某个契机下恢复,而他的灵魂稳定后,记忆也会慢慢恢复,也就是现在,他已经找回记忆,能行动了,我们其实可以去接他了,只要引路人给他指引。”局长看着苏羽。   “这个商城有保障吗?”   “苏老师您放心,它绝对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你们可以好好商量,不急着做决定。”   苏羽起身,衣袍一动,身影消失。   符晓时数了三百个数,看到眼前人的眼眸动了。   那个刚刚说完爱他的机器人,不对,是人类,眼眸流转,深深看他。   这回符晓时确定了那里就是藏着如许深情,他的脸又红了:“什么情况?”   苏羽拉他坐下,把一切慢慢跟他讲来。   他来自的星际时代,九千年后的人类生活,快穿局,金手指任务,灵魂碎片,迷失边缘,灵魂修复,接他回去计划。   “你说,我的每一片灵魂,都爱上了你?”符晓时说。   苏羽点头。   “我们俩的磁场是最契合的?”   苏羽再点头,点着点着一怔:“你觉得……是因为磁场相合,我们才相爱?”   “当然不是。”符晓时道,“爱就是爱,跟磁场有什么关系,要的是感觉,又不是契合度。”他一笑,“我只是很开心,原来我跟你还有这一层关系。”   苏羽也笑:“可不是么,也许,从我接受改造时,冥冥中就注定了。”   接受改造是为守卫星域,但也让他与一个人产生了关联。   “当然是注定,注定我无论多少次,都会爱上你。”   苏羽眉眼也笑了:“哦,这么说,这次,你也爱我?”   面前人眉一蹙:“不明显吗?”   “我又没听到某人说爱我,我是一根筋,看不出来。”   “……”   符晓时努嘴,佯怒瞪着他。   苏羽扬起眉,轻轻一哼,转头看窗外。   衣角被人拉起,身边人凑到眼前:“苏羽。”   “嗯?”   “我爱你。”   窗外的景微微一晃,雨变成了阳光,金色阳光里,苏羽眼眸明亮,情不自禁将人拥入怀中。ΗᒫȘҜ   符晓时倚靠在那胸膛,听见那温热心跳,他也不禁心跳怦然。   两人在无声的世界相拥许久。   久到夜幕降临。   “那现在是怎么说呢?”符晓时道,“我的心意你明白的。”他看一看窗外,“你们那个世界,离我很遥远了,我是留在过去的人,我……想将我的灵魂留在蓝星。”   “我明白。”苏羽道。   “那你呢?”   “哦,有个事我刚才好像没提到。”苏羽说,“虽然你这个世界他们无法多干涉,但还是可以把当时身为机器人的我投放过来,投放时间,人类迁徙之日,你沉睡之时,也就是说,其实我也是陪你九千年的。”   “是么。”符晓时眼中柔和,“那我们真是相伴好久。”   “对。”苏羽抬手,轻一磕面前人额头,“我们可以相伴更久。”   “什么意思?”符晓时抚一抚额头,但觉被碰的地方微微发烫,连带着他又红了脸。   “我打算陪你留在这里。”苏羽道。   面前人怔住,许久未动。   “在不同维度之下,时间是个很相对的东西,你沉睡九千年,我们的世界过去九千年,但是,当快穿局突破时间把我投放到你沉睡之日,再陪你度过这九千年,在我们的世界,我其实又只过了一两天。”   “嗯,然后呢?”   “然后,我想说,我留在这里,可以一直活下去,陪着你。”苏羽到这里,才把自己的病情,以及过渡空间间隙里看到的交易跟面前人说了。   符晓时神色惊变:“你,你的病……”他忙不迭拉起那手翻看。   “这里看不到病纹。”苏羽说,“所以我说,我可以长久留在这里。” 第132章 机器人(10)   符晓时愣了许久, 自言自语道:“好像……是个两全的办法。”   苏羽挑眉:“嗯。”   “我想想。”   “好。”苏羽拉起他的手。   符晓时抬头:“那我们现在是不是恋人了?”   “当然。”   符晓时笑,勾着苏羽脖子吻了上去。   触感并无不同,但他心里已清楚, 他现在吻着的不是机器人,是人。   苏羽回吻他, 见那人眼中渐迷离, 呢喃在他耳畔:“那个会有不同么?”   “试试。”苏羽浅声说。   怀中人在这低沉的声音下躯体发软。   窗外淅淅沥沥又下了雨。   “有不同吗?”苏羽问。   “有。”符晓时嗓音沙哑, “机器人不会不肯停。”   “哦。”苏羽点头,“可我记得某人说过, 嘴上说要停,不是真的想停啊。”   “你现在倒听懂了……”符晓时的后话全都淹没在汹涌的吻中。   人类观察笔记停在第十年零一天。   机器人变成了人, 不再服从什么指令。   也并没有人来收取笔记,仿佛就只是让他记录。   这大抵是让他达成恢复记忆契机的过程。   生活照旧,却又与以往不同。   世界上不再只有一人, 符晓时多了爱人的陪伴。   机器人虽变成了人, 金手指技能不会消失,他们拥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屏幕前,共看一部部电影, 在机房一起打很多游戏,一起吃遍各种美食, 阅览无数书籍。   清晨的雨如常洒落。   符晓时喜欢雨,那屏幕上便经常有雨,雨声总会给人安宁的感觉,尽管这个世界本已经够安静。   符晓时坐在床上, 安静看雨幕。   身边人揽住他的腰:“早上想吃什么?”   符晓时回头,眉眼一弯:“我想好了。”   腰间的手臂微顿:“什么想好了?”   “关于你是不是长久留在这里,我想好了。”符晓时笑得甜甜蜜蜜。   苏羽的心微沉:“我以为你早就想好了。”   “我之前说过要想想啊。”   “但你没有再提。”   “嗯。”符晓时垂眸, “那不是默认,是我没想好。”   “你也可以继续没想好。”   “我想要的,都体验过了,我的人生里已经拥有了这段美好回忆,可以了。”   苏羽轻声一叹:“现在想好了什么?”   “我想让你走。”   虽有所料,但苏羽心间依然被重重一敲,倏然生疼。   从前的世界,他想走,阿时想要他留,这次,他想留,对方却要他走。   苏羽沉默须臾,道:“之前不是说这是个两全的办法吗?”   符晓时摇摇头,浅笑:“两全其美,只是表象,看上去好像我们幸福生活在了一起,而你也不会受病痛折磨,没有生命危险,但其实……这对你来说,不是真实的。”   “是真实的。”苏羽道,“小世界里的人和事,于我而言都真实。”   “那为什么这里过了多年,你那里只两天?”   “不能这样算。”苏羽说,“时间不是唯一参考,世界里每一刻,我都是切身经历过的。”   “嗯。”符晓时点头,“我知道,我是真实存在的人,我沉睡九千年,你们那里发展了九千年,你们拥有了抓取时间空间的技术,可自你来到了我身边,时间就成了我们眼中相对的东西,对我而言,对这个世界而言,时间在流逝,对你而言,时光几乎静止,我换种说法,假如你真的陪我在这里又过了百年千年或者更多年,等这里的生命养料用完,等我到了生命极限,我死了,你回去,是不是依然要面对病痛,没有丝毫改变?”   “是。”苏羽承认。   “那也就是说,你在这里的千年万年,等于困在了一场梦里。”   苏羽瞳孔一缩,重复:“不能这样算。”   他揽住面前人的肩:“照这样说,那我经历过的每个小世界,都只是一场旖旎梦境而已,不是这样。”   “站在世界之内,对其中人而言,是切身经历过,是真实,站在时间之外,对于那个在本体世界里的你来说,对快穿局一众人来说,又是怎样?”符晓时道。   苏羽不再与他辩解,这个不同人有不同感受,不同看法,怎样说都行,他只道:“是与不是,那又怎样呢,没有区别的。”   “有区别,先前的世界,你做任务,最后留下,直到我死亡,你去下个世界,水到渠成,而这次,你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你在麻痹自己,你不愿面对回去后的处境,你不想失去我,亦或者,不想我失去你,你这次没有规划,没有方向,没有去往下个世界的后路,你不想再往前走,只想停留在此刻,但人生是无法停留的,所以我说,这是困住你的一场美梦。”符晓时认真看着他,“我不想你为我困在这里。”   室内沉寂,天地过于安静。   良久后,苏羽淡淡一笑:“你都说了是美梦了,何以言‘困’,为什么不能是我乐在其中呢?”   “苏羽,你曾经不想带我去你的世界,是不是担心你死了,我什么也做不了,连出门都困难。”   “嗯。”   “你觉得,你不该把我困在一个陌生星域,是吗?”   苏羽眉宇微蹙,他已经知道阿时想说什么了。   “换位思考,一样的。”果然,阿时这样说。   “这里于我而言不是陌生星球。”苏羽道,“他也曾是我的家园。”   “但你们已经有了新的家园。”符晓时轻抚那眉宇,“我留在过去,而你们去往了未来,我与那个世界,已经格格不入了。”   苏羽握住他的手,看他半晌,开口时却挪了目光:“等你死了,我会离开的,现在……不要赶我走。”   “美梦越久,醒来越难承受,我争取来的那一分希望,或许就浪费了。”   苏羽回转目光,无声地看他。   对方也安静看他。   又是许久,苏羽嗓音微哑:“那我也要想想。”   “好。”   生活又照旧。   风沙漫天的荒芜世界,废墟之上,高楼一隅,两个人朝夕相伴,又看了许多电影书籍,通关许多游戏,研究了许多资料。   苏羽不再提“想”的结果。   又一日清晨,脑海意识一晃,一道遥远信号蓦地弹出。   “宿主。”999在里面道。   这个世界因为失忆,系统被安排休眠了,直到任务完成,也就是符晓时记忆恢复,它才慢慢醒来,到这时才完全苏醒。   它说:“宿主,您的任务完成了。”   “我知道。”苏羽道,“你的消息滞后了。”   “您可以变成人留下,或者离开。”   “我已经留下了。”   999:“我又滞后了?”   “你说呢?”   999拍了一下脑袋:“不对,不对,我好像错过了很多,没弄清楚状况,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程序里的选项没有‘留下’,但您……已经留下了。”他转了几圈,忽被滴滴声惊到,“宿主,有突发消息。”   “念。”   “打不开……哦哦,不是文字。”999道,“是视频对接请求。”   类似于视频来电,系统问:“接不接?”   “谁打来的?”   “显示……很多人。”系统还在迷糊着,“局里从来不会发视频请求啊,这会让小世界他人看到的,怎么回事,但一定很重要吧。”   “那就接吧。”   系统点下接通,虚拟光屏倏地弹出,苏羽面前涌现出数张脸。   有快穿局长,关怀部部长……还有一众各部门负责人,有的熟悉,有的苏羽也叫不上名字,他毕竟退休很久了。   只是第一次瞧见这些举足轻重的人聚得那么齐,如果一锅端,星域必得失控。   “苏老师。”快穿局长作为代表,“打扰了,我们想跟您说几句话。”ΉĿŠԞ   “你们说。”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苏老师,我们想告诉您与符专员,我们通过了大会决策,我们……将重启挽救蓝星计划,终有一天,蓝星的天会再蓝,水会再绿,会青草覆荒城,废墟上开出花,人类不会放弃蓝星,那曾是我们家园,那个誓言,请让我们一起守护!”   “请让我们一起守护!”众人齐声复诵。   苏羽目光扫过众人脸庞,看到如许热血与赤诚,也有无限期盼憧憬。   身后有脚步声,符晓时正站在门边。   他抱歉道:“我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我不是有意听的。”   “没关系,本来就是对你我说的。”苏羽抬手将他拉近。   符晓时随他站在屏幕前,抬起头,看到了未来的模样。   九千年时光仿佛被突然拉近,只相隔了这一道屏幕。   “但我没听全,前面说了什么?”他愣了会儿,轻声问。   “我等下细细讲给你。”苏羽说,专属视频,符晓时并不能与那边通话。   “好。”   苏羽颔首,对屏幕道:“我知道了。”   “好,无论你们去与留,都请相信我们今日誓言。”众人道,“苏老师,也替我们向符专员问好。”   “我会的。”   屏幕消失,通话终结。   这跨维度的视频通话不那么容易,维持不了多久,他们可以通过系统程序直接以文字消息状态发送,也可以再请苏羽回去跟他讲,但他们采用了这个方法,将承诺的声音留在蓝星。   苏羽牵着阿时,把刚刚的话,一字一字讲给他听。 第133章 机器人(11)   符晓时眸中泛光:“是么, 那真好,老实讲,我之前心里还有点打鼓呢, 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看到蓝星恢复,我想也许我活着的时候看不到, 现在, 很有信心了。”   “嗯。”苏羽道。   两人相视而笑, 谁也没再多说。   慢慢地,他们靠近, 拥吻在一起。   岁月如常,系统没再出现过, 一般任务完成后它都不怎么出现了。   接连下雨,今日没调控,窗上按照寻常气候规律, 放了晴。   金色阳光洒在地上, 落下一片粼粼金辉。   桌前二人恰一起抬头,迎向那金灿灿的光。   小铁架吱吱呀呀,在桌面摆上早餐, 屋内换气系统自动开启,音箱里播放着舒缓悠扬的曲调。   桌前人拿起勺子, 低头搅着粥。   搅动的幅度渐渐变慢,直至停下,他抬起头:“这真是个美好的早晨。”   “嗯。”苏羽道,他也在低头吃饭, 应了一声,却觉那目光始终停留。   他抬起头,对着那明亮眼眸, 笑道:“怎么了?”   “我想好了。”   “还有什么要想?”   “苏羽。”符晓时拉住他的手,那手指在轻轻颤抖,“让我们都更有希望,好吗?”他靠近一些,对上苏羽的目光,“我跟你回去。”   阳光蓦地一闪,苏羽定睛看他。   “挽救蓝星计划,我也许还能帮上忙,我去做一些事,不比在这里干等好吗,我觉得这是更有希望的,我决定选择这条希望更大的路,先前太死板了,以为固守于此才是坚守本心,其实也有别的原因,我害怕我不能融入你们的时代,我害怕拿过最高勋章的我去了那里却毫无用武之地……总之,现在想好了,我回去。”   他的话语也带着几分颤抖,是突然做出了决定,是极大的突破,巨大的改变,这让他心中沸腾而热烈。   他也同样热切地看着眼前人:“苏羽,你愿意带我走吗?”   苏羽盯着那灼灼目光。   让我们都更有希望,好吗?   何必惶恐,何必徘徊?   何以停留?   向前走吧。   朝阳落在两人的肩上,熠熠生辉。   白昼变长,拂晓之时,黎明已至。   苏羽的眼眸中也映照了光。   “好!”他道,话出口,声音也在轻轻颤抖。   这对他,同样也是极大的突破。   是漫长岁月里,真正地扫去阴霾,破开天光,不再停留过往,大胆往前看。   充斥着希望,就敢于面对与接受未知的结果。   得之我幸,失之,也不是无法承受。   面前人露出笑容,一如阳光灿烂。   苏羽便也笑了,紧紧搂住他。   两颗心剧烈跳动,在沉寂荒芜的世界,怦然有声。   苏羽到底还属于是穿进小世界做任务,不能直接把人带回,他要做的是指引方向。   他叫999传信息回去,等待那边安排,这边也做些整理。ңĹŞҚ   “我得先走,后续他们用专门渠道来接你。”苏羽说,“流程是这样。”   “嗯,我知道。”符晓时点头。   “我一离开,等于脱离小世界,我那里的时间与你这里就会同样流逝,虽然实现空间跃迁,但要突破维度也还是有难度,他们过来,再带你回去,是需要数月的,也可能得一年半年。”   “我知道。”   “金手指我留下了,你不要担心这期间无法生活,你想什么对着音响说一声就行,再有事找小铁架,我在它身上装的有感应器,它能帮你做很多事。”   “嗯。”   “我……没法与你通话,所以我们暂时联系不上。”   符晓时弯起眉眼:“我知道。”又柔声道,“你加油。”   苏羽神色动容:“嗯,我加油。”   “好!”   天已晚,他们牵手走出电梯,站在漫天风沙下,抬眼看昏暗天空。   苏羽上前一步,发动了指引。   风吹起长发,他回头:“阿时,来找我吧。”ңᒫŠƘ   “去哪里?”   苏羽浅笑,抬手一指:“那颗星。”   天际看不见星,但符晓时还是抬起了头,眼中如落星辰:“好。”   苏羽轻轻悬起,身形变得透明,恍如一片空灵云雾。   云雾拂过符晓时的眉眼,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然后,飘散在风沙中。   快穿局走廊。   苏羽踉跄了一下。   黑底金纹的长袍下,长发从兜帽里垂落。   彻底回归,身形有稍许冲击,他的体能已经很弱了,承受不住。   他单手撑住地面,看掌心蔓延的黑纹。   “苏老师!”有人看见,连忙跑来扶他,“您怎么了?”   苏羽摘下兜帽,抬起略显苍白的脸:“告诉医疗部,我接受手术。”   符晓时独自等待在蓝星。   这是苏羽离开的第一天。   无所事事,他就到处转悠,先去旁边的机房呆呆。   他坐在苏羽曾坐过的椅子上,看屏幕里那些字符画面。   字符已经不流动了,原本用来维护机器人运转,机器人变成了人,还走了,这些都失去了作用。   只是因为没关,画面定格。   符晓时四处看看,随意点点。   将起身时,眼一瞥,忽然看见抽屉里一个小亮片,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个芯片。   是苏羽的芯片。   机器人直接转化为人,按理说没有拆解掉什么零件,但这个芯片居然被拿出来了。   符晓时知道这里面是《人类观察笔记》,记录了三千多篇。   也许,苏羽同他一样,想把记录留在蓝星,让这里留下痕迹。   那些记录都用代码写的,符晓时看不懂,但苏羽之前给他念过很多,大概的他都知晓。   那时候身为机器人的苏羽还很“一根筋”,通篇都是人类怎样,人类怎样,优点,缺点与备注。   符晓时又想笑,把芯片放入电脑。   反正他闲着无事,再看看吧,查查代码,试着翻译一下。   一打开,他微一愣。   是文字,能看懂。   苏羽之前说给他转化过来,但需要时间,他当时说不必了,你给我念就行,没想到,他还是转化了。   只是他的确不需要看,光听就行,苏羽后来可能忘了,也可能觉得没必要,没告诉他已经转化。   符晓时掩不住笑意,点开内容。   按倒序排的,第一个是第三千六百五十一记。   这个符晓时听过,但他还想再看一遍。   [人类观察笔记,第三千六百五十一记:   人类心中大爱,万千数据不能诉。   人类有很多缺点,也有很多优点。   人不完美----不必完美。   人很伟大!   我爱人类。   我想----   成为人类!]   甜蜜涌在心头,他又随机点了一些,最后,改变顺序,将第一记排在最上面。   这第一记是没听过的。   时间太久了,他只缠着苏羽念近期的,想听苏羽说爱,往前的,他没听。   第一记,那也就是他睁开的第一天,听到机器人苏羽声音的第一天,那时对于没有记忆的人和机器人来说,他们还素不相识。   鼠标点开。   [人类观察笔记,第一记:   人类睁开了眼。   人很惶恐。   人类了解情况后又很迷惘,徘徊不定。   缺点:睡眠过多,仿佛不愿醒。   优点:睡眠姿态很优雅。   备注:他睁眼的一刹那,如有春至,我的世界盛开了花。   我的心剧烈跳动,似乎有火燃烧。]   世界静悄悄,符晓时盯着那几行字,无声掉落了眼泪。   也许,他爱的人,哪怕没有记忆,哪怕没有人类的心脏与情绪,但依然在第一眼,就爱上了他。   他在最初爱上了一个人,在最后爱上了整个人类。   何其有幸,得此偏爱。   泪水模糊脸庞,符晓时捂着嘴又笑,反正没人看见,他笑得很大声,也哭得很大声。   独自呆在蓝星的第七个月,天际传来轰鸣,光束破开昏暗。   数艘飞船跨越星域,停在了他的面前。   “研究员符晓时,我们来接你回家!”   符晓时坐在飞船上,回看风沙漫天的世界。   热浪掀动尘土,大地颤动。   一如数千年前。   那时他在船外,如今在船内。   失去金手指加持的房屋顷刻崩塌,碎裂成片,转眼随风而散。   电梯瓦解成流沙,那座高楼塌陷为平地,小铁架随着瓦砾铁块一起坠落,掩埋于尘土中,再也看不见。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世界在眼前无声倾塌。   “还会回来的。”舱内有人说。   符晓时回头。   那人看着他,重复:“人类会回来的。”   良久后,符晓时重重点头:“嗯。”   飞船离开蓝星,驶入星河。   微光浮动,进入跨维度区。   脑中忽若洪钟撞击,一阵轰鸣,符晓时揉了下头,忽地,大量记忆涌现而出。   灵魂碎片的点点过往,忽而历历在目。   在他是宋逢时,是君时春,是时希,是时至的每一个瞬间。   每一次与苏羽的初见,每一次心动与相爱,每一次看他化身为人……   在宇宙之中,在星河之上,他将那些过往一一回忆,若重新走过一遍。   他记起照镜子时同学们震惊目光,记起他头上别着一朵大红花,记得那毯子裹在自己身上如恋人的拥抱,记得毛绒熊半夜立在床边……   记得每一次初见人形时的惊艳,记得每一次找到他时的惊喜……   “真是,一会儿变这一会儿变那,还总叫我去找你……”他轻咬唇,再一次又哭又笑。   半晌,他擦拭唇边眼泪,抬起头,看向璀璨星河。   苏羽,我又来找你了。   你,在等我吗? 第134章 机器人(12)   星云翻涌, 飞行器穿梭其中,大大小小,如热闹港口, 偶有巨型飞船星舰停泊。   走出飞船,符晓时仰头, 看悬浮航道纵横交错, 楼宇线条简洁流畅, 没有尘埃,没有阴霾, 不见半点垃圾,一切有序, 而他眼花缭乱。   前面有一行人等待,他心一紧,快速走过去。   目光扫过, 心一点点泛凉, 全身逐渐冰冷。   他不知怎样迈步才站到众人面前,有些人眼熟,那天在光屏里看过, 有些没见过。   “他还在治疗。”面前的人说。   符晓时猛地喘口气,灵魂倏然归位。   “没有死。”那人接着说, “只是躺在治疗舱内,还没醒。”   “手术成功了是吗?”符晓时颤抖地问。   面前人摇头:“人没醒,无法判断是否成功,但他很配合, 上手术台时心态很好,情绪很稳定,非常乐观, 我们相信……这是好兆头,你先安顿,晚些时候可以过去看他。”   “好。”符晓时点头,惨白的脸恢复一点血色,一抬脚,才觉手脚发软。   因为跟苏羽绑定,他要去苏羽家住。   飞行器在星球停靠,他抬眼四望。   苏羽没骗他,这里很多人都有自己的星球,当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以面积计算住处时,这里已经以球为单位了。   “欢迎回家,符专员。”清朗声音响起,机器管家走近。   这个管家呈桶形,与苏羽变成的机器人完全不一样,倒是有些像那个小铁架。   管家迎接着他,引他一步步往前走,并一一介绍。   平坦辽阔的草坪,一眼望不到边,管家说这是机械星建造时自带的。   草坪中心,庄园式建筑,楼宇错落,管家说这也是自带的。   庭前有花园,各色花朵按颜色整齐排列,汇成不同图案。   “这也是自带的?”符晓时问。   “是的。”   “这些花长得挺好的。”   “因为我在打理。”   “你打理得很好。”   管家脚步一顿,电子眼睛弯了下,熠熠有光:“谢谢你夸奖,主人就从来不夸,我打理得再好他都看不到。”   “他只是不说,心里都有。”   “他就是没看,哼。”   “好好,以后我让他看。”   “你真好。”那眼睛又弯了。   推开大厅的门,极其简约的黑与白,除了必需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智能机器们各司其职,星球的温度,湿度等都在最合适的位置,符晓时一进去,那些刻度又稍许浮动,根据他的体温和状态调到令他最舒适的地方。   “主人的房间在楼上。”   卧室依旧简约,仍是黑白色调。нᒫŠҞ   “您的衣物已备好,都在衣柜里。”机器管家说。   符晓时打开衣柜,看到数排符合自己尺寸的衣服,也看到了苏羽的衣服,多是长款,一披在身,从头到脚都严实。   “主人身体不好,要防寒。”管家说。   “嗯。”符晓时看一看随时调控的温度表,轻轻点头。   “你的衣物是我一年多以前添置的,等了这么久,你终于来了,我也给主人添置了,但他还没来。”   符晓时在蓝星等待七个月,在宇宙行驶十个月。   距离他与苏羽分离,差不多一年半了。   苏羽在治疗舱内,已经躺了一年半了。   安顿好,有人来接他去办一些手续。   验证身份,登记身份信息,注册相关账号……最后一个流程,在特别医务处。   “星域所有人都达成了长寿能力,我们的寿命几乎没有尽头,如无意外,所有人都是‘永生’的。”工作人员道。   他说得严谨,想来也是有意外的,比如说苏羽。   “符专员,在蓝星由于休眠仓给您提供了生命养料,让您的生命得以延长,但那终究是外加因素,您离开那里就失效,如今,您是与蓝星时代人类生命体质相同,有数十年……至多百余年寿命。”   “嗯,我知道。”   “您已经来到了这里,我们的科技也十分成熟,我们可以为您延长,让您变得和我们一样,这是自愿的,请您自己决定。”   符晓时说:“我接受啊。”   工作人员:“您想清楚了吗?”   “清楚。”   “确定想好了?”   “想好了。”   “好。”   符晓时走进医疗室,缓缓闭上眼。   工作人员多问了一遍,他知道用意。   苏羽不一定能醒。   而他与其绑定,苏羽如果死了,他寸步难行,再弄上个‘永生’,就真的被困在了这里。   那还不如灵魂归往迷失之境,起码是自由的。   而且改变寿命,绑定程度更会加深,他与苏羽的牵连从数十年,百余年,延长到了永远。   可是,他自决定要回来,就想到过这个,一切是他的选择,他愿意破釜沉舟,不留退路,也敢于承受后果。   因为,绑定程度加深,苏羽的意识能感知到。   万一为沉睡的人又增加了一点点生机呢。   万一呢。   药水涌进鼻息,符晓时的意识蓦地跌入黑暗,他仿佛向着无尽深海沉去。   翻涌,颠簸,挣扎,徘徊,最后,他看到了一缕光,他向着光奔去,睁开了眼。   “已完成了。”工作人员说,“一切顺利。”   符晓时走出医疗室:“现在我该干什么?”   “请您留观三个小时,之后,您所有流程就都做完了,您可以自己安排。”工作人员微顿,“苏老师在那边。”他抬手指去。   符晓时回头看。   三小时后,他穿上无菌服,站在玻璃门外,朝苏羽的治疗室看去。   半透明的医疗舱仅能看清那张脸。   双眼禁闭,面色微白,安静地沉睡。   每一片灵魂初见时的震撼奔涌而现,与眼前面容交叠。   符晓时倚着玻璃,用力扬起嘴角:“苏羽,我来找你了。”   “苏羽,好久不见。”   倚在窗边,看医疗人员进进出出,回到家,和机器管家一起打理房间和花草,熟悉适应新环境,研究这个时代的历史……   这是符晓时的日常。   这样的日常他度过了三个月。   第三个月中的一天,他如常来到医疗室,照例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看医疗人员进出来去,脚步匆忙。   渐渐地,匆忙脚步凌乱起来,人们忽然异常忙碌。   符晓时无意识捏紧手。   一个医生蓦地抵在窗前,紧贴他视线,语气不稳:“他醒了!”   那紧捏的手猛然一松,符晓时恢复呼吸,脊背层层汗,扶着窗才站稳。   他随着一行人拥进观察室,隔着距离,和大家一样不敢心跳。   沉睡的人睫羽颤了几颤。   眼睑微动。   眼睛缓缓睁开。   静可闻针落的房间,响起轻微的呼气声。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睁开的眼眸从天花板转向人群,错愕看来。   人们红了眼眶。   几个被允许的人上前走去,靠近床边。   床上的人目光转动,一一扫量,最后看在符晓时的脸上:“你为什么哭?”нĽSԞ   久违的声音,低沉而慵懒。   符晓时的眼泪更汹涌,大滴滚落。   “因为我吗?”苏羽又说。   床边人哽咽说不出话。   苏羽愣愣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动了动,他想坐起来。   哭泣的人立即扶他,把枕头抵在他身后。   苏羽一直看着他,直到被扶好,靠床头半坐稳,他说:“谢谢。”然后抬手,轻拭那眼泪,“不要为我哭。”   符晓时抿着嘴,重重点头,牵住那手,又挤出一个笑容,透过婆娑泪眼看向他的爱人。   长发映着苍白面容,依然风华绝代。   苏羽望着自己被牵的手,沉默了一下,没有动,视线流转,又看向其他人。   另几人激动道:“苏老师,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全星域都在等待这一刻。”   “终于,叫我们等到了!”   “……”   “你们……”苏羽开口。   一行人连忙噤声,静听他说话。   然而,听到他的话,所有人都惊住了。   苏羽说:“你们,是谁啊?”   一圈人错愕互看。   医生慌乱:“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检查结果一切良好,没有发现异常啊。”他忙不迭又检查一遍,“真的没有问题……苏老师,您感觉怎么样?”   苏羽迷惘朝他看:“我感觉很好啊,没问题。”   “就说嘛……”   “可是,你们为什么叫我苏老师?”   医生:“!!”   “我姓苏?”   众人:“!!”   苏羽再看牵他手的人:“是吗?”   符晓时还在呆愣,没有回神。   人醒了,却失忆了。   又失忆了!   这失忆是打包来的吗!!   心若掉进冰窟,他定了好一会儿神,才稳住情绪,一字一字道:“是,你姓苏,你叫苏羽,你曾是守卫星域的功臣,是英雄,他们尊称你为老师。”   苏羽眼眸微动,思索了一下:“嗯。”再问,“那你呢,你叫什么?”   “符晓时。”   “拂晓……时?”   “你可以叫我阿时。”   “阿时。”苏羽念着他的名字,柔声说,“你为什么一直抓着我的手?” 第135章 机器人(13)全文完   符晓时深吸一口气, 靠近他道:“因为我们是恋人。”   “恋人?”苏羽微有错愕,重新打量眼前人,目光更显温柔, “嗯,怪不得, 你和我权限共通。”   “是的, 我们绑定了。”符晓时深深看着他, “我要用你的权限……”他一顿, “你记得权限的事儿?”   “呃……我感觉得到与你的牵连, 就脱口而出了。”苏羽揉揉头,“是啊, 权限是什么,绑定又是什么,我有什么权限?”   符晓时轻声一叹, 他连日常基本的东西都忘了。   “权限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权限啊,我要怎么办?”苏羽又问。   “没事。”符晓时连忙道,“没事, 别急,有我呢。”他迟疑了下, 一横心,对在场一人道,“抱歉,我需要申请主权限, 现在就要。”   那负责人点头:“没问题,苏老师早在手术前就为你开通了。”   三分钟后,符晓时获得了主权限, 可以使用苏羽身份信息下一切账户,可以随意调用他名下各飞行器战舰飞船等,可以给他的所有智能设备下发高级指令……   他拉紧苏羽的手,定声道:“我带着你,很快你就适应了。”   “好。”苏羽轻轻一笑。   符晓时也笑,拉他的手靠在脸颊,柔柔蹭着他的掌心。   蹭了会儿,他的笑容慢慢收敛了,抬起头来。   苏羽:“怎么了?”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一直抓着你的手?”符晓时道。   “对啊,你说我们是恋人。”   “你问的时候我还没说啊。”   “嗯,但是,怎么了?”   符晓时:“既然觉得我一直抓着,你为什么不抽走?”   “呃……”苏羽幽幽抽手,转过头,把后脑勺留给他。   符晓时坐直了身子:“装失忆?”   “咳咳……”   “这么紧张的关头你……还逗我?”   “咳……”苏羽心虚回头,“不是有意的。”他环望床边一众惊讶脸庞,“真的不是有意的,抱歉。”   再看向符晓时:“我看到你没接受我的主权限,只好出此下策。”他重拉起对方的手,认真道,“不要怕,尽管去尝试,好吗,一切都可以兜底的。”   主权限是一早就开通了,但符晓时没要,他去办手续时只申请了副权限,副权限能做到的事情会少很多。   是的,如苏羽所言,他害怕,怕自己弄乱了弄坏了重要的东西,那很多东西就是给他主权限他也不一定会操作,还不如不要,反正有副权限了就能正常生活。   明明都有勇气来到这里了,但真正的开始生活,依然有些惶恐。   这些心思被苏羽一眼看穿。   但……他也有了后盾,有了更多的勇气。   他的鼻子发酸,定声道:“嗯。”   阳光照在身上。   苏羽站在医疗处大门外,抬眼看了看。   众人簇拥,欣喜欢呼,无数电子屏上有闪烁烟花,围绕着喜气洋洋的字迹:庆贺苏老师康复!   满目斑斓,应接不暇,星域所有星球,城市……都在这一刻绽放着烟花。   苏羽抚一抚额头:“太高调了。”   符晓时搂着他胳膊笑:“大家高兴,你就接受吧。”他调动权限叫来飞行器,扶人上去,开启自动驾驶。   停落在碧草如茵的星球,苏羽脚步一顿。   青草之上,有繁花点点,放眼一望,满目春色。   “我和小管一起弄的。”符晓时道,“好看吗?”小管就是机器管家。   “好看。”苏羽点头。   “你喜欢吗?”   “主人,您回来了!”清脆而兴奋的机械音响起,小管的电子眼全是惊喜的笑意。   “嗯,你好呀。”苏羽摸摸机器人的头,转眼看见花坛里亦是花团锦簇,如霞似锦。   “我喜欢。”他看着身边人。   “好耶!”小管欢呼,“主人看到了。”   苏羽:“??”   “什么叫我看到了,我又没瞎,这很难发现吗?”   小管哼哼唧唧。   “你说什么?”苏羽歪头,又问身边人,“我没听清,他嘀咕什么呢?”ΗᒫSƘ   “好啦,他不说就不要多问啦。”符晓时笑道,“进屋吧。”   随着进门动作,屋内空气质量再自动调节,浮动到最适合二人的地方。   大厅里多出了其他颜色。   有暖黄的毛绒毯搭在沙发上,有浅蓝的画挂在墙上,有明丽亮红的流苏挂饰悬在窗前……   被黑白尘封的房间忽然生机勃勃。   苏羽眉眼微弯,牵起身边人的手:“我喜欢。”   “上楼休息一下?”   “好。”   苏羽站在衣柜前,看那各式各样的衣服。   腰被环抱,符晓时靠着他后背,柔声道:“你已经康复了,不用再穿斗篷,换个款式,好吗?”   苏羽拢着腰间的手:“好。”   他掀起兜帽,解开系带。   斗篷徐徐落地,长发从肩垂下,微微浮动,他抬起头,恰对上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我穿哪件,这个好么?”   身边人没有回应。   他回眼:“阿时?”ҤĽŜҜ   阿时回神,揉着通红的脸:“都行啊。”   “嗯?”   “你这么好看,哪个都好。”阿时咬着唇,听到声音朝外看,“接风宴准备好了,你休息过后来吃饭,好吗?”   接风宴只有他二人。   医疗部说苏羽目前不易被过多打扰,大家识趣没有来。   明亮厅堂,机器人将美味佳肴摆满长桌,调了最合适的灯光。   桌前的人举杯,透过轻柔的灯看向彼此。   符晓时脸上的红晕还没散,轻抿了一口酒,叮嘱:“你不要多喝。”   “嗯。”   “多吃点。”   “好。”   “嗯嗯。”符晓时夹菜,“哦,对了。”   苏羽忍不住一笑。   “你笑什么?”   “没事,你要说什么?”   符晓时道:“虽然大家不来为你接风,但给你准备了特别节目,等会儿往外看,会有惊喜。”   “好。”   “嗯嗯。”符晓时想了下,“哦,对了,你账户好有钱啊。”   “是啊,我的退休金挺丰厚的。”   “也太丰厚了吧,你就这样随便给我权限啊,不怕我败光啊?”   “不给你给谁,尽管败,要败光……也要点本事。”   符晓时耸耸肩:“那倒是,哦,那个飞行器我也想学一下,万一自动驾驶出故障我还能自己开。”   “好,我明天教你。”   “不急啊,你再休息休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我很好。”   “哪里都很好吗,头疼不疼,眼花不花,呼吸顺不顺……”   苏羽没回话,站起了身。   符晓时看他步步走来,也站了起来:“心脏怎么样,手疼不疼,脚疼不疼,有力气没……”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苏羽站在了他面前,垂眸正向他的唇靠近。   气息轻柔扑洒,他脸上红晕更甚,心跳加快。ΗĹȘƘ   窗外赫然一片光。   两人回头,但见无数光束亮于夜中,盈盈生辉。   “这是他们准备的惊喜。”符晓时道,“今晚,全星域为你举光庆贺。”   “谢谢他们。”   光束交织,如星河流淌,璀璨夺目。   三分钟后,光陆续熄灭,星河流散,夜色归于平静。   “表演结束了。”符晓时说。   “嗯。”苏羽与他对视,缓缓低头。   风里吹来几片花瓣,携着幽幽香气,眼前只余室内微光,空灵静谧。ʜĽSҜ   符晓时不再说话了,下意识停滞呼吸。ΗᏞSԞ   温热的唇相碰,轻柔而缠绵。   “我有力气。”低沉声音响在耳畔,方才问了那么多,这人只回答了最后一句。   符晓时一声轻吟,倒进他怀里。   这个夜晚,终归是不会平静的。   第二天符晓时没能起来,学飞行器计划延后。   第七天,他们举行了婚礼,这天,符晓时几乎看到了全星域的人。   此后又数日,他还是没空学飞行器。   反正,时间还长。   后来,他总算学会了,他也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加入了星域历史研究院,也向蓝星计划中心提交了申请书。   不过他学会飞行器,好像一直没用武之地,因为苏羽每天亲自接送他上下班。   他有时候心疼:“你不用接送,我自己能行的。”   “作为一位退休人员,这是我每日的乐趣。”苏羽道。   符晓时勾着他脖子,抿嘴笑。   “昨日快穿局长跟我说,解绑研究有进展。”苏羽道,“等研究出来,你就不用依附我的身份,你将完全有自己身份权限,完全自主自由了。”   “嗯,不过我听说还是需要很久的。”符晓时道,“所以,你得活很久。”НLȘҞ   苏羽低眉看着身上挂件:“我已经完全康复了,我会活很久。”   “嗯。”符晓时又笑,抬起清亮的眼,痴痴看着爱人,须臾后,他情不自禁地吻上那柔软的唇。   很久以后。   符晓时又挂在来接他的人身上,蹭着那脖颈:“蓝星计划中心有进展。”   “哦?”   “或许,人类还有机会再踏上那颗星。”   “是吗?”   “只是,大概‘永生’会失效。”   苏羽轻磕眼前人额头:“代代相传,文明更迭,没关系的。”   符晓时抬眸思索:“对。”   然后,出神地看爱人。   苏羽认得这眼神的含义,一笑:“想吻我?”   “允许吗?”   “你不必问。”   符晓时也一笑,抬头吻上。   岁月如常,星域在宇宙中平静而璀璨。   一日三餐,两人相伴,共度无数朝与夕。   很久很久后。   一束灯光照亮荒芜土地。   多年以后,废墟上开满了花。   -----------------------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结啦。   这本没有番外哈。   感谢所有陪我一路走来的人,真诚谢谢每一位的陪伴与支持,谢谢您为我带来的鼓励与动力,谢谢!   希望我们下本再相见!   再次致谢!   另外求收藏一下预收呀,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