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穿]刺客系统-明光》 作者：五昂一 简介： 　　苏文，万♂箭♀穿♂心。 　　缪宣在艰苦奋斗多年后终于进入了黄金段位的世界，然而晋级归晋级，该刺杀的目标名单还是长不见底。 　　若干年后，小系统记录的战绩如下： 　　【被一剑穿胸的人族道主】（茂林修竹曲） 　　【被重剑斩首的魍魉妖魂】（淳风泣麒麟） 　　【被傀儡穿刺的混血亲王】（春晖入梦华） 　　【被暗影侵蚀的忠义英雄】（铁骑踏山河） 　　【被飞廉割头的越狱巨鳄】（人间有正道） 　　【被击穿脑域的游戏策划】（何处是乐土） 　　【被双刃撕碎的鬼蜮boss】（双刃裂鬼蜮二） 　　【被长剑剿灭的鬼京圣王】（明月长剑歌） 　　【被重剑肃清的秦城百鬼】（下一个） 　　【……】 　　1、月更36000+左右，无固定掉落时间 　　2、慢穿，一个世界三十章起步，主角进入小世界是为了历练修行，任务目标都是刺杀，游戏系统不影响阅读，重点在世界观塑造和搞暧昧。 　　3、主角没有长久cp，但在个别世界有短期情人……以及在所有世界的遍地箭头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魔幻 史诗奇幻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缪宣 ┃ 配角：刺客系统 ┃ 其它：慢穿、星际、西幻、无限流、修真、末世、明朝、锦衣卫、系统 　　一句话简介：我是鸽沾满桃花的刺客，莫得爱情 　　立意：珍惜每一份善意，回馈与收获之间，世界将会更加美好 [1]茂林修竹曲一 　　季春初七，玄武沐雨，忌出行。 　　吴鱼溪趴在车窗的窗棱边，遥遥望着远处天际朦胧的雨雾，担心着身下的小破车—— 　　拉动车辇的是由术法制作的纸鹤，在平日里这些纸鹤当然不惧凡水，但眼下的情况又有些不同。 　　今日是玄武沐雨，所有的雨水中都夹杂了浑浊的灵息，对劣质符咒制作的纸鹤消耗巨大。 　　鱼溪透过玉帘瞅了瞅车辕，只见往日里那些足有成年男子高的、精精神神的丹顶鹤在今天一只比一只萎靡，没什么力气地扑棱着翅膀，那蔫头耷脑的样子可怜极了。 　　也难怪今天会有「忌出行」的说法…… 　　吴鱼溪是非常笃信天机测算的，就算是个小小的「忌出行」也会被她认真对待。 　　但很显然老黄历对大家嫡系的郎君娘子们来说不算什么，他们不乐意错过春日难得的雾雨，于是相约踏青，而且兴致勃勃。 　　笙歌乐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隐约能见到乐娘在云雾间腾挪献舞，赢得喝彩阵阵，那群自诩风流的家伙到处乱砸鲜花灵珠，浓郁的花香即便在队尾都能嗅到。 　　吴鱼溪皱了皱鼻子，收拢玉帘，缩回身，瞅了瞅和她同车的另一个小姑娘—— 　　同样是旁支庶女，吴怜怜就要比她积极得多，此时她正欣羡地望着云中的盛况，不自觉地随着悠扬乐声打拍子。 　　时下人们以独字单名为贵，不受重视的旁支庶女才会有随意又累赘的名字。 　　但怎么说呢，比起「怜怜」，果然还是「鱼溪」更好听。 　　吴鱼溪摸了摸鼻子，真挚提议：“怜姐姐，我们不如先找个驿站停下来吧，纸鹤可能撑不了太久。” 　　如痴如醉的小姑娘浑身一僵，随后不得不收起玉帘，转身瞪向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好不容易受到邀请出来一次，怎么能不紧跟着大兄和二姐，这里可不是只有我们吴家，还有殷家和程家的郎君娘子，我们现在停落不就是给吴家丢脸——像什么样子！” 　　吴鱼溪：“那纸鹤湿了我们要怎么回去呢？” 　　吴怜怜横了这个傻妹妹一眼：“纸鹤湿了才好呢，等到了芳园我自然会找到其他车辆的，你就随便找谁搭车去吧，五房的那几个大概愿意帮你。” 　　吴鱼溪：“……” 　　吴怜怜想了想，补充道：“你不许去殷阀那边。” 　　吴鱼溪：“好的吧。” 　　吴怜怜仔细打量着这根本没怎么打扮过的妹妹，心下满意——等她被顺利抬入殷家，站稳了脚跟，自然也会帮这妹妹一把。 　　要不然就她这从小到大的木讷性子，真是白白浪费了一张还算可爱的脸。 　　广大春游人员终于顺利抵达了目的地芳园，缀在后头的家族子女们纷纷下车，当然也包括吴怜怜。 　　吴鱼溪意思意思地跟在大部队里，在相熟的兄弟姐妹都离开后，她当即返回，溜回了自己家的小破车辆，直奔那几只纸鹤。 　　不出所料，被雾雨浸泡后的纸鹤都是一副颓废的样子，在她伸手触摸后便像是泼墨般崩溃，随后消散在雾蒙蒙的空气中，只留下一股带着梅花的墨香。 　　纸鹤是吴鱼溪的那个爹亲手做的，因此她很有理由怀疑老爹抱有和姐姐一样的心思…… 　　嘶，恐怖如斯。 　　吴鱼溪并没有去参与筵席的兴致，反正主办者是不会清点旁系庶子女的，她不去芳园也不会有人注意，至于怎么回去…… 　　芳园靠近琅嬛镜阁，这里的守备力量仅次于主宅，一会儿索性去找守在外围的护卫，他们会把她送回去的。 　　这么想的吴鱼溪就放松下来了，她缩回车辇，抽出几枚算筹，天马行空地随意测算起来。 　　真羡慕那些嫡支的女孩子啊，她们可以自己决定在未来是修炼还是嫁人……要是她也能不嫁人就好了。 　　几千年前皇朝崩溃，天下大乱，人族的权柄落入各大家族门阀中。而作为五大家族之一的吴阀，一直以来都以威猛繁妙的术法闻名，像是鱼溪这样热爱推衍的子弟几乎没有。 　　不过也无所谓了，鱼溪对所谓的家庭和宗族向来没有什么归属感，她好像生来就没什么强烈的情绪，只有修行和推衍能叫她动容。 　　沉浸在算筹中的鱼溪把一切烦恼事都抛到脑后，她算完了天气算水文，最后索性开始算运势，家族运势这种事情肯定是算不出来的啦，她现在都没开灵台，怎么算得准啊哈哈哈——大凶。 　　吴鱼溪：？？ 　　吴鱼溪再投一次，还是大凶。 　　吴鱼溪：！！ 　　就在小姑娘想要继续尝试的时候，一个关切的男声在她耳边道：“不用再测算了，运势推算很耗费灵力的，而且你没算错，就是大凶。” 　　这声音真的很好听，虽然是男声，但却格外清朗透彻，要说有什么乐器能够企及——那大约只有冰钟玉磬，翡笛竹箫。 　　很神奇的，吴鱼溪竟然开始联想这些神话里出现的乐器，并没有因为车上多了一个人而感到惶恐，尤其是在她看到闯入者的时候。 　　这是一个高挑挺拔的年轻男子，他身上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隐约能见到斗篷下青白相间的贴身铠甲，黑色的长发被束在脑后，兜帽下露出的大半张脸俊俏风流。 　　男人掀开兜帽，朝小姑娘笑了笑——一双凤眼像是融银般耀眼。 　　银色的眼睛！ 　　吴鱼溪愣住了，人族不可能长着这样的双眼，他难道是妖族吗？ 　　可这双眼也不像是妖兽的眼珠那样瘆人，它们美丽极了，胜过一切灵璧玉石。 　　男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眨了眨眼，一瞬间这双银眸就染回了鸦黑。 　　于是他又重新回到了人族的范畴，而只看容貌，他无疑就是世家大族的芝兰玉树。 　　这个人，长得比大兄还要俊美。 　　吴鱼溪小声问：“你是谁？” 　　男人认真的自我介绍：“我叫宣白，你的名字是什么？是鲧……鱼系吗？” 　　小姑娘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叫鱼溪……你说什么「滚」？谁会叫这个名字？” 　　“果然拆开了，是溪水吗……”男人摸了摸下巴，随后表示理解，“原来如此，这也差不多，你的灵台还没开吧？” 　　吴鱼溪点点头：“是的。” 　　这一回她倒是不觉得奇怪了，这男人的修为高深莫测，很容易就能看出她灵台未开。 　　开灵台，是所有人类修者最重要的一步，而按照修炼的正常顺序，在引气入体成功后就该开灵台，灵台是勾连浑身气机和神识的重要区域，甚至还和一个人的前世今生有关。 　　吴鱼溪目前只是引气入体，族里预计在明年给她开灵台。 　　“那还好，幸亏你的灵台没开，否则就麻烦了。”宣白又笑起来，随后他开始埋头翻自己的须弥芥，“不过这样下去你身上的气息也会逐渐变化，这东西你先带着……” 　　吴鱼溪有些诧异地望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明明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却觉得他亲切极了，这种感觉就连她的亲爹都不曾给过她。 　　难道和转世有关么，也许他们前世是血亲…… 　　就在小姑娘疑惑的时候，宣白已经翻完了他的储藏，只见他反手抽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羽毛：“来，贴身带着。” 　　这枚羽毛舒展柔和，吴鱼溪一看就几乎移不开双眼，她下意识接过它，触手生温，这柔和暖和的感觉直接熨帖到了神识…… 　　吴鱼溪脱口而出：“凤凰羽！白色的！” 　　这可是凤凰羽啊！去年吴阀嫡系嫡脉的长女出嫁，陪嫁中就有九枚赤焰凤凰羽，就因为这，几乎全族的娘子都对吴玺欣羡嫉恨。 　　可这宣白给羽毛的架势就像是拔头发……这还是白凤！白凤啊！！ 　　吴鱼溪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这、这、这不会是……凤君的吧……” 　　宣白：“……” 　　宣白不大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假如你问的是上古那只鸿鹄，那这就是他的。” 　　吴鱼溪这一回真的是激动的心，颤动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但宣白一点都不体谅小姑娘的情绪，他仍然在不在意地哈哈哈：“你看，既然这东西还算比较贵重，嗯……拜我为师如何！” 　　“拜师根本不重要！”吴鱼溪深吸一口气，颤声道，“你、你这白凤羽是从哪儿来的？！” 　　宣白犹豫了片刻：“这个……我……我应该算是它的主人吧……” 　　吴鱼溪：？？ 　　如今世上仅存的白凤羽不足十枚，是妖族、鬼族并人族五大家公认的珍宝秘藏，你跟我说你是它的主人？！ 　　也就在两人面面相觑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大声的吵闹喧哗，几队卫士正腾云驾雾地从芳园外蜂拥而入，看他们的样子这是有大事发生。 　　吴鱼溪把桌上的墨水往裙子上一泼，随后赶紧低头下车——虽然她也算是吴家的女儿，但在这群守护琅嬛镜阁的卫士面前还是得乖乖低头。 　　她爹来了都一样。 　　当即就有一个身着甲胄的女子上前询问：“这是谁家的小娘子？你怎的还在这里不去玩耍！？” 　　吴鱼溪亮出随身携带的骨牌：“我是北脉玖家的六娘，因为裙子脏了没有可以换的，纸鹤也坏了……我就在这里等我姐姐回来。” 　　女子神识一扫后便例行公事地笑了笑：“原来如此，我冒犯了，那么小娘子可曾见到什么陌生人？” 　　吴鱼溪乖巧道：“不曾，我一直在车上看书。” 　　女子并不认为这个灵台未开的小姑娘能瞒住她，这里也没有旁人的气息。 　　于是她在又扫了一遍停放车辇的广场后，转身就想归队。 　　吴鱼溪赶紧道：“这位姐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女子本不想回答，但转念一想这好歹也是个正经的吴氏娘子，于是她耐心道：“琅嬛镜阁遭到袭击，那贼子如今还藏在山脉中，娘子当心。” 　　吴鱼溪：“贼子？” 　　女子冷声道：“不错，贼子胆大包天，竟敢偷窃我吴氏的秘宝凤君神羽！” 　　吴鱼溪：…… 　　—— 　　季春：三月别称 　　—— 　　绝对的主角是宣白（缪宣），小吴同志只在这个世界出没…… 　　主角是没有长久cp的，但在个别世界有短期情人……以及在所有世界的遍地箭头…… 　　—— 　　直接从这本看起也没有阅读障碍，不影响观看…… [2]茂林修竹曲二 　　宣白蹲在狭窄的车厢内，安静地等待着车外的盘问结束，根本就没想过要躲避。 　　不错，这群侍卫都很厉害，但是他们当中最强者的修为就只到洞察天地，连紫府都没有筑就，那当然是察觉不到他的。 　　宣白，真实的名字是缪宣，但每进入一个小世界都会诞生一个本地的建模和身份，而他这一次的建模就名叫宣白。 　　缪宣以刺杀影响世界脉络的目标作为历练修行，随身携带一只除了可爱无大用的小系统。 　　迄今为止，他已经完成了十二个世界的磨砺，从一颗清爽的小嫩苗变成了如今这饱经风霜的老黄花，可悲可叹。 　　我当初，怎么就没绑法师系统呢，缪宣偶尔也会这么想，也许远程打多了就能学会运筹帷幄…… 　　当然现在的缪宣早就习惯了他的刺客系统，那法师辅助射手一起来了他也不换。 　　回到正在搜查贼人的卫队，缪宣凝神听着小鱼溪和盘问者的对话，慢慢放下心来。 　　虽然小鱼溪看外表只和凡人六岁女童一般大。 　　但她今年的骨龄其实已有二十岁，这就是修行带来的效果，生长和衰老都大大减速—— 　　心理年龄不好说，不过作为玄武鲧君的转世，小鱼溪的天赋和品性那都是不用说的。 　　缪宣戳了戳小系统：吴阀的族谱来一份。 　　小系统：【来力，早就准备好了——霸霸这一世的身份很卑微啊，出身旁系庶子，幼年丧母，寄养在主母名下，目前他们家想着把她和她姐姐打包送去走关系……目标还是殷家那个出了名恋童癖。】 　　缪宣一瞅，那俊俏的五官顿时就全都皱在了一起：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系统叹气：【是啊，玄武爸爸的转世也不怎么好，就比秒哥你这次的身世好那么一点儿。】 　　缪宣：…… 　　也对，大哥不说二哥，但不论如何有这个经历在，他想要带走小鱼溪就更容易了。 　　在小凤凰的世界里鲧君作为师长把他带大，那么到了这个世界中他也要负起教导小姑娘的责任，只是没想到玄武爷爷会转生成人族的小姑娘……要不是他算得仔细，这十有八九就错过了。 　　此时车辇外的盘问已经结束，小姑娘钻回了车厢，她什么也不问，对着缪宣就只一句话：“你闯了琅嬛镜阁！” 　　缪宣干笑：“哈哈哈……这不是没办法吗……” 　　吴鱼溪焦灼道：“镜阁里守着多少神游太虚的老祖！你的修为是什么，怎么瞒过他们的？你能跑掉吗？！” 　　——连小姑娘自己都没意识到，因为前世的影响，她对缪宣的态度非常亲近，甚至超过了父女兄妹，别说为他遮掩行踪，连这种问题那都是开口就问了。 　　缪宣也坦诚：“我只到筑紫府，不过对敌神游太虚是没问题的——你看，我这么厉害，要不要拜我为师啊。” 　　吴鱼溪摸不清宣白的年纪，但她知道吴阀的大郎君，号称家族青年一代的第一人也只是结金丹而已，结金丹距离筑紫府还有两大段呢。 　　也许宣白的年纪很大了吧？可是他看起来又这么年轻，气机活跃而且生气充盈…… 　　这个世界不存在什么容颜永驻的事情，修行只能延长性命、延缓衰老。 　　但人族无法通过修行来抗拒生理阶段，衰老是不可逆的。 　　假如修士的修为出现了巨大的突破，延长寿命自然是没问题，但这无法重塑身躯或者削减骨龄。 　　当然修者手段繁多，修饰容貌很容易，只是维系气机就难了。 　　吴鱼溪摸不准宣白的年龄，但她对他的提议顿时就动了心。 　　其实关于脱离家族的想法小鱼溪早就有了，她原本给自己准备的道路是「嫁人」时再跑路，没想到当散修的机会来得这么快…… 　　吴鱼溪定定地看着这个宣白：“我们在前世是什么关系？” 　　缪宣柔声道：“在前世，你是我的师父。” 　　果然如此！吴鱼溪恍然大悟，能比血脉更亲的关系也只有传道了，她迫不及待地问：“那我们学习的是不是推衍之术？” 　　缪宣一愣，随后失笑：“没错，你想学吗？我这里还有传自上古的记载。” 　　吴鱼溪深吸一口气：“师父！” 　　这个拜师成功得如此容易，让缪宣也感到有些惊奇，他原本以为自己还得在吴阀内盘桓一会儿……继续挑战五大家族的安保力度。 　　不过考虑到这个世界有前世今生、轮回报应，会有这种效率就不奇怪了。 　　前世的鲧君在推衍上举世无双，今生看来也是同道中人，她在感应和直觉上的灵敏绝对是无人能匹敌的。 　　缪宣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双眼，只觉得心都要被融化了，而小系统更是聒噪。 　　看那样子是恨不得当即就上天摘星揽月送女鹅。 　　“那好，我们接下来就准备离开吴阀，来，你先带着这个。”缪宣先拉过小姑娘的手腕，把白凤羽贴到她的手臂上。 　　在他的引导下，这片羽毛钻入了女孩的手腕，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抹雪白的小云纹。 　　一旦小鱼溪开了灵台，她玄武转世的身份就难以遮掩了。 　　到时候五大家族一定会掀起滔天波澜，缪宣当然是不怕这个的，但他很担心小姑娘遭到波及。 　　不论前世多么强大，今生的鲧君还只是个略胜过凡人的小孩子。 　　吴鱼溪看着手腕上的纹路，惊讶不已：“凤羽还有这样的能力吗？我从没听说过，看来是白凤羽的特殊之处了……” 　　不，就算是白凤羽也不可能有这么繁多的用途，这片羽毛能像是灵宝一样使用只因为它落在缪宣的手里。 　　——上一次的建模是白凤，这一次的则是白凤转世，再加上他本人的灵魂身世都是原装，这来自他自个儿翅膀的凤羽当然会听话了。 　　在洞察天地前，凤羽都能很好地掩盖住小姑娘玄武的气息，还能在十息内抵挡住大能的攻击，而且凤羽在随身携带时还能温养经脉，清透精神……总之就是非常实用。 　　等到吴鱼溪终于习惯了手腕上的纹路，她又抬起头看着缪宣：“师、师父，我们要怎么离开吴阀？现在都戒严了——” 　　缪宣摸了摸她的头：“别担心别担心，要走还不容易？不过是琅嬛镜阁的外围而已，就算你我在斗星海的正中央，你师父我都能带着你平安跑路。” 　　…… 　　日落，星垂平野，江入大荒。 　　吴鱼溪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的天际——琅嬛镜阁就飘在最远处的天边，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耀目的光彩。 　　“跑、跑出来了！”吴鱼溪难以置信，“就直接……直接突破了禁制，就那么跑出来了？！” 　　作为统治人族的五大势力之一，吴阀在本质上和一个小王朝无异，治下有万余修士，数十亿凡人，吴阀的主宅就足足霸占了百尾灵山山脉。 　　而作为吴阀的修行圣地兼宗族道场，琅嬛镜阁的地位甚至在主宅之上。 　　这一点从布局也能看出来，吴阀的主宅霸占了灵山，镜阁则直接凌空架在天上—— 　　无数灵晶拼凑出巨大的仙境，在遥远的天脉中搭建出无数层层相套的空中楼阁。 　　这些楼阁的外形模拟了流云曲水，海波山势，明明都是静止的造物。但看上去就像是在随时流动一般，也因此，修为越高的人看着镜阁就越是容易被迷惑心智。 　　光是在外看镜阁就足够叫人目眩神迷，进入镜阁后则更是天旋地转。就算是吴氏子弟也得随身携带路标，而外来的闯入者那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可吴鱼溪被新师父抱在怀里，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芳园，借道镜阁外层，搭着传送阵直接蹦到了荒原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镜阁内部的景象，在她叛逃家族之后。 　　缪宣忍不住笑了：“小意思，镜阁的构成是固定的，不如云岳川那样多变，也不像梦苑那样充满幻术，直接出来就比较容易。” 　　当然事实是他有小地图辅助，而且镜阁真正的危险之处在那些藏在阵法中的术式。 　　而缪宣的精神力或者说神识足够他躲避这些东西。 　　云岳川是白阀的圣地，梦苑是周阀的道场，它们的地位就如同琅嬛镜阁之于吴阀。 　　吴鱼溪对老师的实力判断顿时更上一层楼，她由衷感慨：“难怪师父能拿走……师父，你去过云岳川和梦苑吗？” 　　缪宣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陌生的声音就在两人身侧幽幽响起。 　　“何止，你的师父还去过葳蕤野和斗星海，拿走了葳蕤野的梧桐木和斗星海的凤凰羽，叫程殷两家隐瞒消息至今也不敢吱声……” 　　这略显沙哑的男声低低地笑了笑：“喂，宣白，你不是去偷凤凰羽的吗？怎么还收了一个小徒弟。” 　　吴鱼溪被这变故吓得起了一身白毛汗，这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声音有多么粗嘎难听，恰恰相反，它低沉又磁性。 　　真正的原因是这个说话的人让鱼溪感到恐惧，即便她只听到了他的声音。 　　缪宣倒是没有多么惊讶，他早就察觉到了。 　　于是索性停下脚步，朝侧后方道：“苍歧，不要吓唬我的弟子。” 　　一道黑色的浓稠阴翳突兀地出现在半空中，随后这层阴影凭空构成了一个抽象的人形，它的浑身上下都是由水墨构成的，只能依稀看出这是个身材魁伟的男性，背后附一柄长剑，写意的面庞上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眸。 　　这个投影稀奇地打量着缪宣怀里的女孩：“你竟然会收弟子……你就这么抱着她？这养弟子的方式未免太软弱了。” 　　缪宣早就遮掩住了鱼溪的面孔、声音和灵识。 　　于是此时他也就任由苍歧对着一团马赛克打量：“请不要用你们魔域的教育标准来衡量我，还有下一次投影时请做好伪装——说罢，有什么事？” 　　“我又没必要在你面前伪装……”投影哼笑，随后直接道，“白恕出关了，程氏请了他帮助捉捕擅闯葳蕤野的贼人，白恕果然答应了，这个道主他当的可真是称职。” 　　被师父兜着的小姑娘已经惊呆了，她都听到了什么啊？！ 　　首先是魔族，一只魔族竟然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吴氏家族的灵山内，这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其次是「白恕」，道主是公认修为第一的人族首领，直呼他名字一定会引起感应——但这个魔族就这么直接说出口了！ 　　缪宣并不知道他的小徒弟受到了惊吓，他毫不客气道：“说的好像擅闯斗星海的只有我一个人似的，你一个魔族才更该担心吧？” 　　苍歧饶有兴味地问道：“你就不担心白恕猜出是你？” 　　缪宣冷漠道：“多谢关心，但首先白恕再厉害也不至于通晓万物，其次就算他猜到是我也测不准我的踪迹，最后——就算他找上门来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五大门阀联手又能如何？” 　　“没什么好怕的……”苍歧一愣，随后大笑，“不愧是无名剑，要是你应付不了了，欢迎你来魔界避难。” 　　这一回缪宣回答得更干脆了：“不，我拒绝。” 　　—— 　　没入V前尽量隔日更新，呜呜呜谢谢大家的支持！ [3]茂林修竹曲三 　　缪宣断然拒绝了来自魔族的招聘邀请，随后在苍歧「这东西制作不易的你别」的戏谑声音中，无情地戳破了他的投影术式。 　　呵，还敢定位我，再耐用的东西也给你报废了。 　　在投影消失后，鱼溪揪着师父的衣襟，惊慌失措：“师、师父！这、这是魔族！” 　　缪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鲧君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来自大家族对旁支幼童的教育，她并不知道魔界和魔族的详细情况。 　　看来得先给小姑娘补习一下系统的文化知识……就先从常识补起。 　　“别怕，魔族和人族其实没有太多的区别，我们本就同源。” 　　缪宣抱着小徒弟再次启程，他的目的地遥远，御剑飞行也要花费好长时间，正好先趁着这机会开战科普课堂。 　　上古时期娲神造人，人族与其他种族一样都有独特的天赋力量，只是随着天地分离，娲神补天需要提取人族的气机，取走人族气机后人类就会失去一诞生就具备的天赋。 　　一部分的人类因不愿意放弃天赋而选择了反抗和叛逃，娲神便把他们扔到了魔界，于是这群人繁衍至今就成了魔族。 　　在天地分离那会儿，天神带着苍穹上升，地祇带着地面下沉，中央空出的区域被分为两半，上半部分是人与妖兽共存的人界，下半区域则是魔族和妖兽共存的魔界。 　　魔族也有妖兽存在，不过如今许多人喜欢管那些妖兽叫「魔兽」。 　　魔界和人界之间是存在多处联通口的，上古时期还有两百余处，到了如今只剩下一百零八个封印。 　　两界中流动的能量是不同的，人界充满了灵息，而魔界则是魔息，这两种力量混合后会给两方都造成困扰，上古时期封印完备，天地之间力量纯粹，可到了如今有近半数的封印已经消泯，于是两界的力量就糅杂在一起…… 　　两界的修士甚至都习惯了这种状态，他们通过开灵台来避免被另一种力量干扰。 　　这也是为什么苍歧在人界随地蹦跶十分难得——他是个纯粹的魔族，可人界这边的主导力量是灵息，他的实力在人界会受到极大压制，大约只有原本的十分之一。 　　每每想到这里，缪宣都要感慨一下苍歧不愧是目标三，能折腾而且不怕死。 　　身为魔族竟然敢跟着他闯五大族的秘境。 　　果然是能对世界脉络造成影响的目标。 　　至于魔族的身份……实际上早在缪宣第一次见到苍歧时就认出了他魔族的身份，只是缪宣当时并没有戳破。 　　直到最近才被苍歧发现他在装糊涂。于是两人在一番心照不宣的较量后，暂时维持了眼下和平的局面。 　　最起码，缪宣单方面认为的和平。 　　苍歧到现在大概都弄不清楚缪宣是怎么认出来的，而缪宣也不打算和他解释，毕竟这涉及付费内容——他看穿的其实只有苍歧随身携带的本命长剑。 　　苍歧的天赋大约和伪装有关，本名灵器和主人是气脉相连的，他的那柄魔剑当然也做了伪装。只不过缪宣一眼就看出了它的本相。 　　此剑名为「斩天神」，由魔族锻造，充满了魔界特色，而铸就它的材料……是白凤的翅骨。 　　缪宣当时都傻了，所幸他早有类似的心理准备。否则很可能一见面就双双掉马，搞得大家都很尴尬。 　　等到接触的次数多一些后，缪宣也终于习惯了和苍歧共事，只是每每看到他的长剑都心情复杂。 　　在缪宣上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的上古年代时，他只经历过两个世界，技术不精又为人稚嫩，结果被自己的弟子撅了双翅，不得不首次使用复活甲。 　　那折翅的记忆太过痛苦，虽然在之后的世界里还有更痛的，但那还是给缪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谁能想到那对翅骨竟然流传了下来？而且还都被铸成了剑，一柄就是这留在魔族的「斩天神」，而另一柄则传到了人族五大家族之首的殷，剑名「问苍生」。 　　这两振凤骨长剑不止是单纯的灵宝这么简单，它们还起到「道标」的作用，比如问苍生就属于如今人族道主的唯一弟子兼继承人。 　　是的，虽然苍歧一副浪荡的样子，但缪宣通过斩天神猜测他的真实身份是魔族魁首。 　　由此可见苍歧是真的胆大包天，带着本名灵剑就在人界到处乱蹿，从未想过被识破后斩天神落入人族从而成就魔界大失败这档事。 　　但话说回来，白凤凰的遗骨和羽毛都如此珍贵，要是白凤转世的身份暴露了…… 　　缪宣：溜了溜了。 　　…… 　　吴阀，琅嬛镜阁。 　　“让几位见笑了。”主持这一次踏青的郎君，吴阀的少主人吴璗对着他的客人道，“镜阁竟然被小贼闯入，所幸没有造成太大损失。” 　　吴璗的小妹吴壁坐在大哥身边，笑得镇定温柔，实则焦灼不已。 　　怎么可能没有「造成太大损失」！他们家珍藏的白凤凰羽都失窃了，几位老祖也是勃然大怒。 　　之所以这么说纯粹就是不想让其他门阀看他们的笑话。 　　要是被父亲知道凤羽失窃时他们在芳园游玩…… 　　吴壁年幼，这么一想顿时就坐不住了，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伪装早就被旁人看穿，只是大家都不说破而已。 　　就比如程家嫡系的姐弟，这对默契孪生姐弟早就各自对了好几个眼神，进行了快速而隐秘的交流。 　　程芸：姐，吴家也被光顾了，闯了镜阁的人不会就是…… 　　程芳：给我好好坐着别生事！ 　　程芸：不会也是凤羽吧，我们家葳蕤野的事…… 　　程芳杏眼一瞪，程芸当即便老实下来，眼观鼻，鼻观心。 　　再比如出身殷阀的殷钊，他在听到镜阁被闯入时就已经皱起了剑眉—— 　　殷氏的斗星海在三年前也被人闯入。不仅白凤羽失窃，还在核心的区域探测到了精纯的魔息。 　　不仅如此，两年前周氏的梦苑被入侵，一年期程氏的葳蕤野遭到关顾，至于白阀的云岳川…… 　　白阀没有声张，但他的师父白恕一出关就着手处理此事，眼下正在联络几大家族。 　　由此可见，云岳川十有八九也遭难了。 　　罪魁祸首很有可能是同一伙人，甚至是一个成型的、隐藏在五大家族阴影处的势力，他们和魔族有着密切的关系，必须予以惩治和剿灭。 　　而现在这伙人竟然在吴家的镜阁也得手了……不能再放任他们放肆下去！ 　　“吴大郎，既然此次事件涉及到了琅嬛镜阁，那么我就绝不可能袖手旁观。”殷钊对吴璗道，“请务必让我参与！” 　　吴氏不乐意被旁人看笑话，但殷钊就是干干脆脆戳破了他们试图遮掩的行为，而且殷钊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他就是没把吴阀放在眼里。 　　在殷钊话语落下后，年龄小的吴壁已经不自然地低下了头，至于吴璗—— 　　这位吴大郎君毕竟还没修炼到吴家家主那地步，他的神情就不自然了那么一瞬，紧接着才笑着道：“多谢钊兄……不愧是道主高徒，果然古道热肠。” 　　殷钊矜持颔首：“这是我的分内事。” 　　吴璗：…… 　　五大家族之间的关系极其复杂，要说他们亲密吧，自势力划分以来就内斗不断，每个家族都恨不能吞吃同类，一统人族，早日恢复人族的荣光——就像是当年的刘氏皇一样…… 　　但要说五大家族内卷呢，那他们又频繁通婚，同气连枝，彼此之间的血缘亲不可分，大家坐下对族谱那能有六七成的重叠。 　　面对殷钊的不客气，吴璗甚至说不出拒绝的话。 　　如今积累最深厚的殷阀是氏族之首，而出了道主的白阀则紧随其后，周、程两族勇争第三，吴阀则是五大族中公认的垫底氏族。 　　而且新生一代里又数殷钊天纵奇才，他的修为整整高了吴璗一个大阶段。 　　殷钊起了头，程氏的姐弟便抓住机会，做姐姐的那个当即对吴阀表示关切—— 　　这对姐弟的修为都比吴大郎君高，而且因为他们是双生子，程氏还给他们开发出了能够配合的秘术。 　　吴璗心情糟糕地看着着对程氏姐弟，又想起近日在调查程氏葳蕤野的道主…… 　　毕竟是以医修和人道起家的家族，程氏倒是丝毫不在意把这丢脸的事情漏出去。 　　凤羽是极其珍贵的灵宝，其中又以白凤羽为最，赤凤与孔雀一样，每过千年便会诞生一两只，他们都脱离了神兽的范畴，只能算是妖族。 　　可白凤——自从开天辟地、神祇分离以来，这天下就只有过一只神兽白凤。不论是凤羽还是凤骨，都是五大家族都难以割舍的宝物。 　　吴璗不得不把这糟心的事情禀报给族中隐居在镜阁内的老祖，很快就得到了通行令。 　　白凤羽就被保存在镜阁最核心的区域。 　　按理说这里是不大可能允许外人进入的，但眼下情况特殊。 　　吴璗猜测族中应该也有向道主求助的倾向——如今人族的气机十斗中有八斗经道主之手。 　　假如说有谁能推衍出贼子，那也只有道主了。 　　既然无法阻止，那么吴大郎君就索性敞亮一回，他直接带着这三人往镜阁内走去。 　　吴阀的镜阁固然隐秘，但嫡脉少主人和通行令牌在，要想出入也不难，一行五人快步穿行在镜阁间。 　　高耸的镜壁望不到边际，上不见顶下入云霄，两面镜壁之间留出了回环往复的空隙，宽的长达百丈，短的也有数百尺。 　　而镜阁就是由无数这样的镜壁共同组成的，镜阁内完全没有落脚的地方，来往的修士只能御风。 　　程芸下意识道：“竟然连这样的镜阁都挡不住……” 　　程芳狠狠瞪了一眼这个傻弟弟，不过吴璗倒也没有因此不快，他只是笑了笑： 　　“虽然行径令人不齿，但这入侵者确实实力不弱，也许也只有道主能捕捉罪魁祸首。” 　　殷钊缀在众人最后，他并没有参与同龄人的话题，只是把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本命剑上—— 　　长剑通体雪白，光华内敛，古拙莹润，隐约有交错的金银光辉无声流动。 　　自从认主以来，这柄长剑一直都安安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边。 　　但此时此刻，这向来沉静的灵剑却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水潭，不住地震颤嗡鸣。 　　“你怎么了……”殷钊轻轻抚摸着剑柄，“问苍生？” 　　—— 　　ꁘ吴璗：这个字念荡，龙套不用管他，主要是我构思吴阀的时候设定了一个嫡系单名都用玉字旁的字，所以不得不折腾大家。 　　人名就不应该用生僻字的（捂脸） 　　—— 　　转世的话只有红红，还有大家转世都不带记忆，除了二进宫的秒哥…… 　　—— 　　这个世界的秒哥，他虽然厉害但远不至于无敌，他就是……跑路很溜…… [4]茂林修竹曲四 　　“鱼溪，我们到了。” 　　好听的男声在女孩的耳边温和地响起。 　　紧接着，隔绝人世嘈杂的结界被温和地撤离，随之而来的就是逐渐变响的外界声音。 　　吴鱼溪朦朦胧胧地睁开了双眼，此时她正靠在师父的臂弯里，而且还被罩着披风中，周围是一片昏暗，披风的缝隙中透来一丝光。 　　大概是太阳落山了吧？有灯光，这是到了城镇里…… 　　在短暂的迷茫后，吴鱼溪猛得清醒过来：“我……我睡着了！” 　　小姑娘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也许是新认师父的声音太好听，当他对上古的密文娓娓道来时令人格外放松安心； 　　也许是这一天的经历太惊人，再加上推衍耗费了过多的灵力，疲惫让她陷入昏睡。 　　“我们赶了一整天的路，我的速度很快，你当然会跟不上。”缪宣拎了拎小弟子，让她从披风里钻出来——这孩子甚至还没有他的长剑重，抱着她毫不费力。 　　“小鱼溪，欢迎来到属于散修的……天地关。” 　　天边的日轮早就落入山脉，山峦的起伏与凹陷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险要，而在这片水域山川的最中央，一片连亘着的建筑物沉默地卧在地面，简直就像是蛰伏在地面上的巨兽，让人怎么都看不清面貌，只有隐约的光弧勾勒出它狰狞的轮廓来。 　　这光线……吴鱼溪定睛看着这堪称宏伟的人族聚居地，直到这时她这才猛得反应过来—— 　　太阳确实是落山了，但眼前的光源却并不来自人间的灯火，而是地面下强烈的的荧光。 　　这个人族聚居地，竟然被来自地下的光芒照亮了！ 　　“天地关是总称，指代所有建设在人界与魔界封印之上的聚居地。”缪宣笑了笑，“在我们眼前的是天地关中最繁华，气机鼎盛，人气汇聚的所在，这里是……潼关。” 　　“潼关！”吴鱼溪先是惊讶地复述，随后兴奋地睁大了双眼，“我读过很多和潼关有关的诗文，那些都是在指这里吗？” 　　“诗文？”缪宣一愣，随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世家大族的子弟确实挺喜欢这里的。不过他们大概也没几个人来过吧，毕竟是散修最喜欢的「道场」……天地关里有禁空律，我们得走着去。” 　　缪宣把小弟子放下，最后他脚下踏着的飞剑便化作一道流动的银光，顷刻间便淌入他的额心—— 　　不论是人族还是魔族，在修为大成后就能够开紫府了，其中绝大部分人或魔的紫府都位于额心位置。 　　而除了能够储物外，紫府最重要的功能就是能温养灵器，蕴藏神识。 　　吴鱼溪终于看到了师父的本名长剑，它看起来平平无奇，似乎和家族低阶修士使用的制式武器没什么区别，倒是师父额上那一闪而过的紫府印记格外美丽，通体银白，流光璀璨，好似是一只凤鸟展翅翱翔的模样。 　　难怪要叫「无名剑」啊…… 　　吴鱼溪恍然大悟，但紧接着她又不明白了：“师父，既然你开了紫府，为什么凤——要藏在须弥戒里啊！” 　　修为大成的修士会随身携带自己的身家，只有没开紫府的修士需要储物灵器须弥芥子。 　　毕竟只要修士不死，那些紫府中的宝贝就不会丢失，而随身携带的灵器却有被夺走的风险。 　　缪宣打了个哈哈：“你要问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我的紫府只藏本命剑啦！” 　　事实是凤羽一旦进入紫府，也就是缪宣的精神域，它会立刻自发融入缪宣的精神力中，缪宣保留的凤羽是要帮助鲧君转世镇灵台的，还不急着吸收，不过和现在的小鱼溪说这些就太早了。 　　吴鱼溪：怀疑的眼神.jpg 　　缪宣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把她放到地面上：“好啦，这些事情你以后都会知道的，来，我们先进潼关！” 　　吴鱼溪拉着缪宣的手，两人一起往前走，由缪宣带着她缩地成寸，他一边走一边道： 　　“潼关的前身就建立在幽都上，那是人族最早的国度幽国，国君也是第一位修行的人类，在此之前——” 　　“师父，这个我知道！”小姑娘脆脆生生地道，“在此之前人类中只存在「巫」，是在昭王师从凤君、学到了人族修行的法门之后，人族修士才逐渐兴起！” 　　缪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段历史已经成了广大修士后代的启蒙知识，于是他改口道： 　　“对，当年的修行之法对资质和灵根的要求都很高。而且因为人界的灵息纯粹，当时的法门不适用于如今的时代……” 　　吴鱼溪诧异道：“可是，现在的修行功法也是这样啊，而且不同家族的法门还有不同的要求呢。” 　　缪宣：“……” 　　也对，差点忘了鲧君此生是门阀子弟。 　　于是缪宣笑了笑：“你说的也没错。” 　　…… 　　和世家大族的附属城都不同，潼关外没有任何禁制或城墙，所有人都能随意出入。 　　因此即便天地关内禁止飞行和大范围的武斗，这里的死亡率仍然是常年居高不下。 　　吴鱼溪躲在师父的斗篷下，好奇地朝外四处张望，潼关内的建筑物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奇特风格，地面上横行四纵着无数一掌宽的莹亮纹路。 　　而就是这些蜘蛛网一样的东西遍布了整个潼关，给夜间的人族聚居地带来了光源。 　　竟然能发光啊…… 　　鱼溪紧紧拉着师父的手，下意识躲避地面上的纹路。 　　“这些光都来自魔界。”缪宣小声解释道，“魔息在不断地侵蚀着封印，这些纹路其实就是整个天地关的龟裂。” 　　吴鱼溪震惊道：“魔界的光？魔界就在下面？！往、往下挖的话——” 　　“往下挖当然是土脉和地核，只不过这里的土地中也满是这样的纹路。”缪宣被逗笑了，“魔界和人界并不是简单的空间相贴，而是空间之间的横亘。” 　　天地关内并不缺灵息，但因为与魔界紧密相连的缘故，这里的气息非常浑浊，修士修炼时事倍功半，而且炼出岔子与走火入魔的概率奇高。 　　因此世家大族对此不屑一顾，只有无处可去的散修才聚集在这里。 　　渐渐的，天地关也就成了散修们的聚集区。 　　没有开灵台的小修士来天地关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而缪宣之所以敢带着吴鱼溪往这边跑，主要也是仗着他本人修为深厚以及凤羽护身。 　　尚且幼小的女孩并不知道这些复杂的考虑，她只觉得天地关新鲜有趣，和世家大族的宅院很不一样，也许待久了是有些胸闷，不过藏在手腕里的凤羽会自主滤过魔息，持续又稳定地给她回馈精纯的灵息。 　　通关内的街道上都是行色匆匆的人群，几乎所有人都罩着遮挡面目和气机的斗篷。 　　在这，带着小弟子的缪宣就像是汇入海洋的水珠，他们悄无声息地在人群中行走，没有人能察觉到他们的行踪。 　　就在吴鱼溪走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她的师父终于带着她拐入了一间平平无奇的小院子，这院子的门户后别有洞天，一道极其复杂的阵法正隐秘地流动。 　　而阵法的核心则是一枚成年男子手臂长短的树枝。 　　小姑娘只觉得这树枝不凡，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只听她的师父当为她解惑：“这是上古传下来的梧桐木，在阵法上用处很大。” 　　吴鱼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又听到了生命，她倒抽一口气：“梧桐木！难道是白凤筑巢使用的那些——着梧桐木岂不是！” 　　缪宣被小弟子逗乐了，轻声笑道：“对，我从「葳蕤野」里淘换来的，虽然程氏保管得很好，但很可惜没有派上用场。” 　　吴鱼溪：…… 　　被白凤蕴养过的梧桐木是和凤羽齐名的灵宝，而且还会随着使用而损耗，程氏当然是珍藏起来，这么可能在寻常时就使用啊！ 　　缪宣轻轻拍了拍弟子的肩膀，眨眼间，他们就一起进入了依附着树枝的空间中，这是一片笼罩着厚重白雾的世界，只在地面上依稀能见到凹凸不平的巨大地砖，粗犷又玄妙的纹路构成了奇异又美丽画面。 　　“这是……这上面刻的是妖兽吗？”吴鱼溪怔怔地看着地面，“这真是太壮观了……” 　　缪宣：“是的，它们描绘的是上古时的妖都弱水……当年妖族君王的宫殿，就是由这样的石料构建的。” 　　当年他从猰貐手中收到巢穴之后还未来得及入住，紧接着人界就遭遇了魔族入侵，再之后就是断翅复生，献祭天地。 　　谁能想到他直到此生才有机会看到这些精心准备的礼物呢？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若无其事道：“鱼溪，我准备在这里帮你开灵台。” 　　小姑娘郑重地点头：“是！师父！” 　　缪宣摸了摸她的头：“梧桐和你的气机是非常契合的，而如今世上的梧桐有两种。一种是凤凰搭建巢穴使用过的神树，另一种则是魔界的「血梧桐」，对人族来说只有前者才是至宝，后者则是剧毒。” 　　血梧桐生长在无数骨骸怨魂上，由魔君的血液灌溉，寄托了他堪称恐怖的执念和欲望，寻常的修士在触碰到的那一瞬就会被融成尸水。 　　吴鱼溪懵懵懂懂地点头：“师父，我明白了。” 　　—— 　　么么叽！ [5]茂林修竹曲五 　　季春十二日的清晨，潼关迎来了一批它并不陌生的不速之客。 　　一阵恍若腾龙的狂风在高空中呼啸而来，在潼关前止步旋开，露出其中结成剑阵的数名修士，他们驾驭着不同的灵气凭空伫立，所有人穿着以黑色为底的袍服，款式相同，纹样类似，肃穆又威武。 　　天地关内有禁空律，因此这群修士就恰恰好停在潼关的界限之外，眼见这群人降临，潼关内外的散修都露出见了鬼般的神情，紧接着骚乱就席卷了整个潼关，散修们的集市顿时一哄而散，藏在洞府中的也纷纷露头。 　　散修都是狡猾灵敏的家伙，靠边界近的、修为低下的散修们当即便停止了各自的动作，纷纷在原地俯跪下身； 　　而那些离边界远的、自持修为有成的散修们则顿时施展各色遁术，试图从潼关的其他方向逃窜离开。 　　要是在往常，这些高贵的大族道兵大约愿意高抬贵手。 　　但这一次他们却不愿意放过任何一只老鼠，领头的男子朝着潼关的上空斩出一刀。 　　于是在瞬息之间，足以遮蔽天日的雷霆在云层上炸开，它们彻底搅乱了潼关本就混杂的气机，无数落雷精准地落在所有妄图逃跑的散修身上！ 　　巨响过后，那些试图逃窜的散修便瘫倒了一地，生死不知，无人幸免。 　　这威势成功震慑住了所有散修，再没有人敢擅自离开潼关，而跪在原地的人则更加乖巧。 　　在这一片死寂中，领头那人对着整个潼关沉声道：“尔等无需惊惶，吾乃殷氏殷锰，奉命封锁潼关，捉拿魔贼！” 　　此人的声音清晰地传达到每个人的耳边，简直就像是雷霆一般，余音隆隆作响。 　　这一下就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了，各色各样的散修跪了一地，只等这殷锰慢条斯理地取出鉴别的灵宝——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金丝缠枝梳妆镜，这精巧可爱的小东西威力不凡，那小小的镜面在一瞬间投射出万千光束，竟然笼罩住了这偌大的潼关。 　　璀璨的金光下，潼关的角落里，一个岣嵝着身躯的干瘪老人一把按住身边人的脑袋：“低头敛息！” 　　散修们大多都披着隔绝神识的兜风外袍，老者和他的同伴也是一样，不过另一边的斗篷下罩着的却是个年轻少女，她低声问：“爷爷，是黑阀的人吗？” 　　——直呼大家族的姓氏有可能被在这些家族子弟感知。 　　因此散修为五大家族取了花样繁多的外号，殷氏因为位于北方又占了五色中的「黑」，而有外号「黑阀」。 　　老人低声道：“不错，他们这一次不是为了搜集物材，他们是来找人的！” 　　女子含恨：“不过是借口而已，连花蔓宝镜都拿出来了，还不是要捕捉化形的妖族……” 　　“慎言！”老人呵斥，“他们不是赤阀，不会用这种方式的，他们这样十有八九是真的要捕捉魔族的逃犯，只是宝镜而已，这里还是天地关，气机混杂，不会涉及到我们……” 　　像是为了印证老人的话一般，空中的镜子一闪，光芒消散，没有标出任何异状。 　　女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那领头的殷锰收起了镜子，转身对着身后的部下说了些什么。 　　下一刻，那剑阵突然解构，这些殷氏子弟像是数十枚流星般一同落地，在顷刻间进入了潼关！ 　　老人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天地关内气息复杂，花蔓宝镜会受到魔息的轻微干扰。但大体还是准确的，可这群人竟然连这点误差都不容许，这是要详细排查了！ 　　竟然是这种仔细的排查……人族修士们有一套千年固化的规定，粗略划分，家族子弟当然是最尊贵的，凡人其次，散修第三，妖族是奴隶，魔族是敌人。 　　被发现的、藏在天地关里的魔修固然必死无疑，但妖修也没有好下场！ 　　“爷爷，别怕，他们当中那最强的不过是「洞察天地」。”就在老人焦灼时，他身边的女子突然冷冷道，“不就是一条命吗，大不了和他们——” 　　老人当即呵斥：“不可！你是族里最后一……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 　　女子不服：“是人族不给我们活路，我们——” 　　眼看着大难即将临头，一人突然出现在这两人身后，他插入了爷孙之间的对话，轻松地打招呼道：“哦！这不是鼠叟吗，别来无恙啊！” 　　女子：！！ 　　她完全没有感知到这个人的靠近，下意识地就把手按到了腰带上。 　　鼠叟也是一惊，不过在看清来人后却镇定多了，甚至还松了口气：“原来是您，没想到鼎鼎大名的无名剑竟也在潼关，您怎么不和歧郎在一……咦？” 　　鼠叟的视线落在了来人身边的矮豆丁身上：“这是……您族内的子弟？” 　　缪宣笑了笑：“不，这是我的小弟子，倒是你身边这位小娘子是你的孙女？” 　　鼠叟半步上前挡在了女子的身前：“正是，小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 　　自从「无名剑」这三个音节被鼠叟吐出后，年轻女子就停止了她莽撞的动作，她惊讶又隐晦地打量着这个男子—— 　　他也披着一身罩头的黑色斗篷，但兜帽下是一张过分年轻的俊朗面庞，凤眼飞扬，笑容轻快，气质温和亲切，这人简直和他的声音一样叫人惊艳，叫人心生好感。 　　原来无名剑竟然长这样……要是不知道他的名头，乍一看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才是那个散修中以风流闻名的「歧郎」。 　　至于无名剑身边的弟子，她被掩藏得特别好，年轻女子一眼辨不清她的气机容貌，只本能地觉得她和她师父一样叫人喜欢。 　　“殷阀要搜查潼关了，虽然他们搜得是魔族，但更危险的是妖修。”缪宣笑了笑，也不卖关子，直说道，“鼠叟，你们需要帮助。” 　　被一眼看穿的女子：！！ 　　鼠叟早有预感，但此时情况特殊，他只能去赌无名剑的可靠：“不错，我们需要——既然您都特意找过来了，那我们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缪宣眨眨眼：“不，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给弟子找一处开灵台的地方……遇到你们真的是意外。” 　　来天地关开灵台？以吞噬立道的魔族都不敢这么做！ 　　女子都气笑了，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你们不过是想要妖奴而已！” 　　鼠叟低声喝止：“南柯！” 　　女子垂下头，缪宣稀奇地瞅了瞅她，心道孔雀一族里竟然也有这么听话的孩子。 　　不过这个名叫南柯的桀骜少女注定是无法继续质疑了。 　　因为就在鼠叟呵斥话音刚落下时，不远处就出现了排查魔修的殷氏道兵—— 　　那是一位脚踩长锏的年轻男子，他贴着地面飞过，手举着探测灵器，对周围的散修大声斥道：“都跪下！卸下伪装，散去迷障！” 　　是的，家族门阀的子弟就是有这样的权利，他们在人族修士中拥有最高的地位。尤其是五大门阀的子弟，他们可以对散修做任何事。 　　只要修为过得去，且不怕散修鱼死网破的话。 　　这位风一般的小哥呼啸着窜过来，一路上的散修都乖顺地照吩咐行事，噶麦子一般跪了一地，其中甚至包括修为比他高的修士，也就在此人正得意又不屑的时候，突然在角落里发现了四个站得笔直的异类。 　　这修士顿时大怒：“那边的四个！你们是何人！” 　　缪宣立即上前一步，掀开兜帽，朝他爽朗一笑：“失礼，我们是宣氏子弟。” 　　殷阀小哥当即就是一愣，心想此人真是气度不凡，也看不出修为，原来也是家族子弟，不知是什么样的地域才能养出这样的人物，好生风流俊美，值得结交…… 　　他刚露出一个笑，正打算自我介绍的时候，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人说他是「宣氏」？！ 　　哪里来的宣氏？世家百族里根本就没有个姓氏！ 　　殷阀修士顿时暴怒：“原来是来招摇撞骗的！你好大的胆子！该死！” 　　说罢也不等缪宣的回复，径直从半空跳下，操起他的锏便投掷而来。 　　冒名顶替可是比忤逆更令人憎恶的大罪，这个修士也不管缪宣的卖相了，此时他只想把自称「宣氏」的小贼就地格杀！ 　　这位用锏的修士已经有了结金丹的修为，而且他还是殷氏的道兵——在五大门阀当中，殷阀最注重金铁和斗法，这修士的战斗力绝对不可小觑。 　　再加上此时他怒不可遏，直接扔出了撒手锏。 　　就算是修为高他一小段的修士也得暂避锋芒。 　　鱼溪和南柯修为太低，她们的感知和视线都捕捉不到此人的动作； 　　勉强看清的鼠叟脸色大变，但他在这一锏的威慑下浑身动弹不得； 　　至于站在四人最当中的、直面攻击的缪宣——一抹银光在他的额心转瞬即逝，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当啷！”一声闷响在半空中炸开，朝着四人而去的长锏已经被横着击飞，巨大的力道裹挟着灵息被尽数弹开，随后一同贯入了地下！ 　　缪宣反手递出，一柄平平无奇的长剑早不知在何时落入了他的掌心，在击飞撒手锏后便纹丝不动了，只是隐隐反射出柔和的辉光来。 　　使锏的殷氏修士一愣，立即后退，召回灵器的同时联络同伴们示警：“贼子在此！！” 　　南柯已经看呆了，鼠叟更是面色惨白，吴鱼溪揪住了缪宣的衣袖：“师父！！” 　　缪宣朝他们安抚地笑了笑：“别担心别担心，他们当中最强的那个修为只到「洞察天地」，我们——” 　　“何方宵小在此造次！！” 　　雷霆一般的怒吼再次在天空炸开，一弧刀光从天而落，那是万千雷霆搅弄着无边的浑浊奇迹，带着仿佛要劈开天际的气势般坠地—— 　　殷锰的支援来得快极了，这一道来自道主真传的斩击，曾斩落数万妖兽魔族的头颅！ 　　而与此同时，缪宣也抬起头，他后发先至，只是手腕一抖，那长剑便在他的身前划出一个圆满的弧度，便如那白虹秋水，自下而上柔和地席卷而去…… 　　就像是海涛落日，夕照黄昏，一阵虹光后，千万均雷霆在其中尽数湮灭，只留下一片干净的天幕、透彻灵息，以及潼关外那半空中闷哼一声、口吐鲜血的殷锰。 　　又是一片万籁俱寂，只不过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蛮横的世家大族，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变。 　　即使此刻，不论是空中的殷锰，遍地的散修，殷氏其余的道兵，甚至缪宣身后的三位亲友，全都震惊地看着他。 　　而在这万众瞩目中，缪宣收起了长剑，对着那悬在潼关外半空中的殷锰朗声赞道：“震邪除恶，好剑意！” 　　“你的剑——你不应该是散修，你是谁？！”殷锰擦去血迹，当即挟雷霆落地，直奔入潼关，“报上名来！” 　　“我是谁？”缪宣轻声笑了笑，也就在殷锰进入潼关无法起飞的那一刻，他突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抄起小鱼溪、同时不忘卷带上鼠叟和南柯，于殷氏道兵反应过来前便早已遁出数万里，在殷锰赶到时只留一句余音——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 　　秒哥：溜了溜了 　　—— 　　收藏！诸君！收藏藏！ [6]茂林修竹曲六 　　“镜阁内外所有的法阵都没有被触发。即便是流云宝镜也没有探测到魔息，不存在妖族的气机，贼子是人修无疑。” 　　琅嬛镜阁内，戍卫道兵的首领正跪地汇报着搜寻的结果，他努力维持着声调的平稳，但仍然因云层上几位老祖的威压而浑身冷汗： 　　“所有传送与转移阵法都已经全部锁定，所有关口都不曾失守，只是——有一位族内小娘子失踪了。” 　　“族内的娘子？”站在云层下的吴璗紧皱起眉，“是跟随我们踏青出游的吧，是哪一家的？” 　　“是北脉玖家的六娘吴鱼溪，其父为吴鹿。”护卫立即道，“一日前封锁芳园的护卫曾遇到她，但她在几个时辰后就失踪了，已经锁拿了她的父亲姐妹，正在审问。” 　　吴璗下意识看向妹妹，她应该比他更了解族中的女儿——吴鱼溪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庶女，而且还出自吴阀中最不受重视的北脉。 　　吴阀枝繁叶茂，除了嫡系宗家外，其余血亲被分为东西南北四脉，每一脉系下都有数房吴氏族人。 　　可是吴璧对这个名字也没有太多印象，她在努力思索后勉强道：“吴鱼溪……应该是还未入族学的娘子吧？我没怎么听说过她……贼人是借用她的铭牌逃走了吗？” 　　这就是纯粹的胡诌了，未入学的族中子弟根本就没有自由出入的权利，更何况还是别脉庶枝的庶女。 　　再说铭牌和气机灵息是紧密相连的，吴阀子弟的铭牌根本就不能混用，闯入者想要窃取使用就更不可能了。 　　“够了阿璧，不要再说这种孩子话了，这吴鱼溪十有八九是撞到了贼子，被贼子杀害了——窃取我吴阀的珍宝，残杀我吴氏的孩子，真是罪不可赦！” 　　柔和的声音从云层上传来，紧接着一位面目姣美的中年妇人缓缓站起身，她身上繁复的装饰物叮铃作响： 　　“此人能从镜阁中逃离，一定有遁术秘法，想要找到贼子少不得通过推衍占卜，恐怕我们必须要请求道主的帮助……世侄，我听说近日来殷氏一直在搜查天地关？” 　　站在吴璗身边的殷钊颔首：“正是，不仅是我们殷氏，还有白氏与程氏，师父猜测这贼子与散修有关。” 　　殷钊的话语刚落，只见云层上又有一位身披长袍的男子也站起身：“又是散修吗！这些狡诈贪婪的东西果然和魔族勾结了，天地关如今藏污纳垢，很是该好好清理一番……我倒要看看这贼子是何等来历！” 　　妇人凉凉道：“毕竟镜阁如今的防御法阵都是由郎君修缮的，这贼子竟然能在镜阁内随意出入，足可见他来历非凡。” 　　长袍男子也不生气，他只冷笑道：“瑛夫人说得有理，不愧是散修出身，对自己的跟脚果然了解。” 　　这一回轮到妇人难堪了，她微微笑了笑，不再说话。 　　几位神游太虚的长辈之间的机锋不是小辈能涉及的，吴大郎君有些尴尬地瞅了瞅殷钊和程氏姐弟——这三人都装作一副没听到的模样，十分符合礼仪。 　　“够了，现在的争执抱怨也无济于事，你们要让事情早日解决才是。”就在此时，又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云层中传来。 　　不论是男子还是妇人都同时低下了头，只听这苍老的声音下令，“让阿国随钊郎去见道主！” 　　阿国指的是吴阀如今的家主吴国，也就是吴大郎君他亲爹，吴璗立即领命：“是，我这就去找父亲！” 　　殷钊也肃立恭敬道：“必不辱命。” 　　…… 　　无主的荒原上，一道疾风呼啸着刮过，速度奇快，简直是逮虾户和卡其脱离太的超级加倍，所过之处了无痕迹，彻底融入天地之间。 　　小鱼溪、小孔雀和老老鼠早就被扔到了梧桐木的空间中，缪宣踩着他的无名剑在荒原的高空疾驰。 　　虽然他的修为只到筑紫府，但这速度却足以赶上那些神游太虚的大能。 　　在这个世界中，人族修士把修炼的境界分为七大段，其中筑紫府正是第六大段，达到这个境界的修士少之又少。 　　饶是此次缪宣的建模又是天纵之才，他为了抵达这个境界也努力了两百余年。 　　而在这两百年内，除却外界的影响，缪宣一直都在打磨剑术。虽然还是无法领悟「剑心通明」，但他在剑术上的水准已经称得上登峰造极。 　　这些入侵潼关的殷氏道兵确实厉害。 　　但他们在缪宣的手下全都走不过一遭。 　　即便他们协力组成剑阵也不过如此，缪宣之所以远遁离开还是为了暂避世家的锋芒。 　　殷锰确实不算什么，但他身后站着的是五大家族与人族道主。 　　人族道主啊…… 　　缪宣一遍跑路一遍和小系统感慨：唉，统统，白恕出关，接下来应该就是最麻烦的局面了。 　　小系统也叹了口气：程阀果然最先向他求助，接下来就是五大族的短暂联盟了吧？ 　　幸亏我们把凤羽都收集完毕了……秒哥，这次就确定刺杀目标一了吗？ 　　缪宣惆怅道：不错，道不同不相为谋，道相悖不死不休，白恕和我注定要有一场死斗。 　　此世界的目标一正是人族道主白恕，目标三则是化名伪装后混在人界的苍歧。 　　而至于目标二，缪宣至今还未碰到。 　　虽然在苍歧的面前表现得十分平静，但缪宣心中对白恕的感观其实是十分复杂的，没有太多的敌意，只是无奈与坚定，混杂了些许歉疚和感激。 　　不论怎么说，在缪宣进入这个世界后的幼年和少年时期，白恕都是一位耐心又宽厚的兄长……谁能想到两人会在日后产生这样大的分歧呢？ 　　缪宣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些让人心烦的事情，他对小系统道：“统儿，开地图，我们先定位一处凡人的城市。” 　　“好哦！”小系统得令，立即在缪宣的意识域海面上展开立体的地图。 　　这是系统在段位提升后开发出的新功能，地图不仅能标注出缪宣抵达过的所有区域，还能在靠近后扩展感知范围，非常实用。 　　系统：“西方五万里外出现凡人国度，是依附于程阀的燕国！” 　　缪宣想了想：“燕国……行，就是它了，我们走。” 　　确定了方位后，缪宣二技能原地画了个圈圈，抹消所有可能残留的灵息痕迹，在下一刻又横纵而出，消失在无边的旷野上，彻底斩断了从潼关方向而来的追踪。 　　由于逃避追杀与收集凤羽等特殊经历，缪宣的遁术得到了充分的训练与考验，成果喜人，再加上此次建模来自刺客李白—— 　　这个英雄本身就有着两段大位移与无法选中的大小无敌，这些技能在游戏中就足够潇洒飘逸，进入了这个小世界后则堪称无敌。 　　假如只看遁术，小系统可以骄傲地宣布，他秒哥纵横人魔妖三族无人能及，即便是修为最顶尖的大能也不行。 　　…… 　　即便对五大门阀来说，白凤的凤羽也是无法割舍的传世珍宝。 　　因此吴阀的反应十分快速，族长吴国在三日后就赶到了葳蕤野——应程氏的邀请，道主暂住葳蕤野。 　　五大门阀都在自家的秘境中丢了族内至宝，这事情实在是太丢人又太可笑，是以这个消息至今还在封锁中，甚至连一部分家族的嫡系子弟都不明就里。 　　吴国作为一族的宗主，他的拜访也维持了该有的水准和牌面，光是戍卫与坐骑的妖奴就能铺满一片天空，极其隆重。 　　虽然吴国的真正目标是道主，但毕竟是拜访程阀。因此他必须先参加程氏准备的筵席，与程氏家主进行惯例式商业贴贴。 　　殷钊没兴趣看着这两个垫底门阀的大家长相互寒暄，径自离开拜见师父。 　　虽然都是族内秘境，但程氏的葳蕤野和吴氏的琅嬛镜阁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管理方式，镜阁内部有严苛的防御机制，最珍贵的核心就藏在层层镜壁之内； 　　葳蕤野则外松内紧，占地极大，绝大部分区域都是一马平川的旷野，这里遍地都是琼花异草，没有明显的边界，容许各家族道兵、依附程阀的世家，甚至凡人进入。 　　而殷钊所要抵达的目的地正是葳蕤野真正的核心——作为以医修人道起家的家族，程氏是所有门阀中包容力最强的，换了其他任一门阀都不会对外开放家族的真正核心，即便是道主亲临。 　　程氏把门阀重地设立在一尊参天古榕上。 　　自程阀立道以来，这榕木垂下的亿万万枝条已经造出了一片连修士都无法望见边际的林海，殷钊在程芳的带领下抵达了主干树心的位置……也就是曾经存放凤羽和梧桐木的地方。 　　古榕的树心当中充满了盎然的生机，这里的灵息浓厚到足够凝结出晶石的程度，在层云般卷积着的墨绿晶簇间，一卷卷翠色的枝蔓彼此交缠，美不胜收。 　　殷钊远远地就望见了他的师父——在晶簇的最中央，一位身披白袍的高大男子正背对着他，抬头望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白骨算筹。 　　殷钊在晶簇高台前止步，郑重跪地行礼：“师父。” 　　这位人族道主并未因为弟子而转身，他仍然看着算筹，只问道：“是钊儿来了，问苍生有异动……你遇到了什么？” 　　——白恕曾把气机和灵息覆在弟子长剑上，既是为了弟子，也是为了问苍生。 　　殷钊不禁有些低落，自从问苍生选择了他之后，师父每次在召见他时都格外关注这柄长剑，有的时候甚至忽略了他本人。 　　也是……以他现在的修为器量，他其实也不配拥有凤骨长剑。 　　当年的问苍生为什么会选择不足五十、刚结金丹的他，而不愿襄助神游太虚、登峰造极的师父呢？ 　　—— 　　这就涉及到一个很胃疼的故事了 [7]茂林修竹曲七 　　树心的阵法外，程芳出神地望着古榕内壁的纹路，安静地等待着道主的召见—— 　　作为程阀丢失凤羽和梧桐木，只得向道主求助的代价，这块曾储存宝物的树心就等同于暂时「赠送」给了道主，以供他推衍和休憩。 　　眼下道主正在指点他唯一的弟子，即便程芳是程阀的嫡脉长女，在道主没有召见的情况下也无法进入属于他们程氏葳蕤野的核心。 　　要是换了她的同辈也是一样，也许只有父亲才能没有召见就闯入吧？ 　　假如百年内没有优秀后辈，那么家族就会被全面压制。假如千年内不出天才人杰，那么家族就将直面没落，甚至被吞并。 　　家族会保护它的子弟，可只有真正强大的修士才能反哺荫庇身后的家族。 　　比如白氏，正是因为诞生了道主白恕，白阀才能在五大家族中一举登顶，压制了殷阀——明明白阀只是阵修势道的出身，和兵道武修的殷阀完全不能比。 　　再比如殷钊，不足百岁就抵达了洞察天地的境界，十五岁时因为这千年不遇的天资而被道主收为弟子，后来又被问苍生择主，同龄人根本无法望其项背…… 　　下一任道主无疑就是殷钊了，殷阀也将因此而夺回他们的荣耀。 　　程芳不由得想到了她那还是一团孩气的亲弟弟，父亲的寿元不多了，偏偏修为还卡在筑紫府且不得寸进，等到父亲陨落后，阿弟能撑得起程氏吗？ 　　可能性太小了，那么她作为长女又能为家族做什么呢？ 　　是招赘镇守在族内，还是想办法和殷钊联姻，或者像是她的姑祖母程芙那样，生下资质出众的孩子…… 　　程芙也是程阀的嫡系长女，当年她嫁入了白氏，然后养育出了如今的道主。 　　就在程芳心绪混乱的时候，树心内的阵法缓缓变化，一记小令在阵法上亮起，正是道主的传召。 　　程芳当即静心凝神，快步走入树心内。 　　树心内的布置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一道道主布置的阵法—— 　　作为白氏出身的阵修，道主的阵法和术式自然独步天下，整片树心都被他做成了阵法的一部分。 　　甚至连他们程阀的气机都蕴藏在内。 　　在阵盘最中央，晶簇和翠藤缠绕的高台上，一位身披白袍的男子正安静地伫立着，垂眸望着悬在身前的莹白长剑，带着毫不掩饰的怀恋和叹息。 　　程芳不敢再看，连忙收敛视线，恰好看到了与她同辈的殷钊——殷钊就站在晶簇下，长身玉立，凛然又挺拔，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剑。 　　按理说这样锋锐无匹的人物该足够耀眼了吧？ 　　可在他师父的面前，殷钊却显得如此幼稚，他那浑身的气势都变成了傲慢与倔强，连那一身的锋芒也叫人觉得过刚易折、峣峣易缺。 　　高台上的男人仍然在专注地端详着长剑，他的左手以剑指轻轻划过剑脊。 　　于是长剑回以低哑的嗡鸣，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问苍生啊，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呢？” 　　程芳不明白道主是为了什么而叹息，她只瞥到这人随意地把凤骨长剑递还殷钊，随后他做出一个收拢的手势。 　　于是半空中的数十枚乳白色的算筹化作流光，被他一起收入掌心。 　　那就是传说能镇天地的八十一枚算筹，道主的本命灵器…… 　　程芳收敛心神，俯身跪下：“程氏程芳，拜见道主。” 　　白恕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大娘子来了？不必多礼，我欲借程氏的花露盏一用。” 　　程芳什么都不问，当即便应承道：“是，我这就去找父亲。” 　　花露盏是能够提取与鉴别灵息的灵器，对人族的气机尤其敏感。 　　一般来说会被应用在判断修士气机和识海的伤势上。 　　白恕点点头，温声道：“麻烦了……钊儿，你陪着程大娘子去一趟吧。” 　　殷钊领命，见道主没有别的吩咐后，两人便一前一后退出树心，当他们彻底脱离了古榕主干时，程芳终于忍不住询问道： 　　“钊兄，道主要借花露盏是有人受伤了吗？我们的医师最近又炼出了新的温养药物，也许能派上用场。” 　　“多谢了，受伤的是我的族兄。”殷钊摩挲着他的本名灵剑，颇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他带领的队伍去探查天地关后遇到强敌。不仅让敌人逃离，他本人还重伤惨败，百年来修炼的剑势毁于一旦。” 　　“这……竟然连剑势都被折了吗？！”程芳有些诧异，她没想到最先被击退的竟然是殷阀的队伍——看来敌人是真的不弱啊。 　　殷钊沉声道：“殷锰的剑势曾受到师父的指点，而且还是至刚至猛的「震邪除恶」。” 　　程芳喃喃：“也不知道这贼子是否是夺走凤羽的人……” 　　那么道主借用花露盏也就说得通了，救助伤员还是其次，当务之急是提取贼子的气机来推衍他的底细来历。 　　“不论他是谁。”殷钊冷哼道，“我迟早要去会一会他。” 　　…… 　　“我跟你们讲。”缪宣忧愁道，“五大族迟早会派人来追捕我们——当然，重点是我，你们都是附带。” 　　在在燕国首都鄞州，这个凡人国度中最繁华的区域内，一处平平无奇的客栈上房内，四位非人类正面面相觑。 　　鼠叟诚惶诚恐：“啊这……此话怎讲？” 　　缪宣叹了口气：“因为我掏走了五大门阀的所有白凤羽和梧桐木。” 　　小系统同时在缪宣的识海内小声给他哥补充：以及堆积在白阀内的陈年案底。 　　缪宣：…… 　　缪宣：“唉……” 　　那我不是没办法嘛，世家不做人，为之奈何。 　　小鱼溪已经眼神死了，鼠叟则冷汗直流。 　　至于南柯，这少女面色凝重：“哼，你担心什么，我们欠你的人情我会想办法还的！” 　　鼠叟和南柯倒没有怀疑过缪宣这话的可能性。 　　毕竟他们已经体验过一次梧桐木小世界的快乐收纳了。 　　“还人情……以你现在的修为吗？”缪宣有些无奈地笑了，“小孔雀，想要帮上我的忙，你的修为最起码也该有你先祖的万分之一。” 　　南柯：…… 　　孔雀的血脉来自凤凰，且上古时期孔雀一族妖才济济，出过好几代妖王，只是近年来妖族式微，在上次的纷争战役后更是惨遭打击，孔雀一族被人族残害得只剩下她这个孔雀蛋，在孵育后跟着鼠叟躲躲藏藏了数十年，至今才够到化人形的门槛。 　　南柯低下了头，鼠叟愁眉不展，吴鱼溪则悄悄打量着这两人。 　　她还从未见过孔雀呢，在此之前她见到的妖族都是族内的妖奴。 　　据说周阀家主有一只孔雀妖奴，当然她这种旁支庶女也就听听传闻。 　　南柯以为这无名剑的弟子在嘲笑她。于是便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发现小姑娘正朝她友好地笑——有点可爱。 　　南柯嘴一撇，重新低下了头。 　　“说真的，我没想过有一天还会见到营养不良的孔雀幼鸟。”缪宣叹了口气，“而且这孩子应当也没接受孔雀的传承吧？” 　　神兽的传承是自带的，妖族的传承就要父母长辈给予了。 　　南柯沉默，鼠叟抹泪：“呜……” 　　缪宣又叹了口气：“好吧，那就先试试这个。” 　　说罢他便伸手呈剑指，直直点向少女的额头，这个动作他做得不快，可南柯和鼠叟根本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动作。 　　当缪宣的指尖触碰到南柯的那一刻，少女便在一瞬间昏厥过去，同时变回了原型——好灰不拉几一只鸟崽子。 　　鼠叟又惊又怒：“无名剑，您——我们——” 　　缪宣不等他说完话，同样给了他额头一下。 　　于是在鸟崽边出现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老鼠，鼠事不省，体型可观，和只小灰猫似的。 　　吴鱼溪：…… 　　缪宣抄起这两只妖族，一股脑塞到了小弟子的手中，慈爱道：“来，鱼儿，揣着他们。” 　　吴鱼溪：？？ 　　她莫名其妙地就被塞了两只大灰灰，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只好瞪大了双眼瞅着她的师父。 　　缪宣解释道：“我给了他们不同妖族的传承，接受传承是一个比较困难的过程，需要气机神识的安抚，所以靠近你会很有好处。” 　　鱼溪毕竟是玄武转世，神兽的气息最中正平和。更何况是包容万物的玄武，即便在转世后也能自带安抚妖族的被动效果。 　　当然缪宣本人也行，不过他这不是有事情要忙，腾不出手吗。 　　吴鱼溪乍一听到这解释还没觉得不对劲，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师父您这是……给了他们传承？！” 　　只有大妖族中才存在传承，而能给予传承的只有修为有成的大妖才行！ 　　缪宣摸了摸她的头：“放心放心，你师父我是人族无疑，我们这是灵台特殊，再说我还储存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好不容易找到了大妖后代，当然要好好培养……以后你也能做到的，不难。” 　　当然，这个「不难」特指神兽转世。 　　吴鱼溪有些崩溃：“培育……难道您要培育妖奴吗？” 　　缪宣当即否认：“当然不是了，我这是给你培养助手——上古时期孔雀也曾襄助玄武和白凤镇界。所以给神兽打辅助，他们一族是专业的。” 　　吴鱼溪：“培养助手？给、给我？” 　　缪宣点头：“没错，毕竟老传统……对了，等你洞察天地之后，师父就把玄武壳给你捞出来，你现在还没法吸收。” 　　吴鱼溪已经被震傻了，她木然道：“师父……所以我的前世是什么？” 　　缪宣：“是玄武哒！” 　　吴鱼溪：…… 　　吴鱼溪冷漠：“哇哦，那么您就是白凤转世了？” 　　缪宣：“正是如此！” 　　吴鱼溪：“……” 　　系统瞅着小姑娘那「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神情，忍不住道：哥，慢慢来，一下子接受不了的。 　　缪宣恍然大悟，赶紧对小弟子描补道：“鱼儿别担心，这是一个长远的过程，路要一步一步走。总之我们目前的小目标是先把你的境界提升到惟道是从，就待在这里完成吧，凡人国度很有意思的…… 　　正好梧桐木也在，你就揣着他们俩进去修炼，不要有太大压力，我们追求水到渠成。” 　　吴鱼溪：“……”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主动上门的师父，好像不那么靠谱。 　　这个臆想也太可怕了，筑紫府的修士不应该已经甄道心了吗？！ 　　吴鱼溪艰难道：“所以师父，作为白凤转世，您这是想要？” 　　缪宣收敛起笑容，认真而温和地道：“立道统。” 　　天光透过纸窗散入狭室内，暖融融照亮了一片浮尘，清晰地勾勒出男子的轮廓，他就这么期许又信任地望着她，那双眼眸中再次浮现起融银般的辉光。 　　吴鱼溪愣住了，此时的她尚且年幼，只是单纯地被这气势所折，她根本想不到作为继承者的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更猜不到师父所说的道统竟会是如此的沉重。 　　那重量是……两界寰宇，苍昊坤舆，三族万类，天下生灵。 　　—— 　　ꁘ道统：这里指传承 [8]茂林修竹曲八 　　燕国位于程氏葳蕤野的东北方，气候寒冷，占地极广，境内遍布一望无际的平原与海拔低、起伏平缓的山脉，人口众多，历史悠久，民风尚武。 　　和上古时不同，如今的人界内已经没有修真者建立的国度了，所有的「国家」都是属于凡人的，修真者们以各自的家族和血脉为荣。 　　至于那些占据了人族绝大部分人口比重的、那些属于凡人的国度，都必须依附在修真家族门下。 　　五大门阀是不屑于直接管理凡人的，在白殷周程吴这五个姓氏下还有近百个修真家族，他们依附并效忠于顶尖的大门阀，直接保护并控制着凡人国度，随时准备着为自己的宗主献上人才和资源。 　　燕国正是如此，它还没有资格抱上程阀的大腿。 　　于是只能依附于程阀旗下的小世家秦氏，渐渐的，燕国的王室也成了秦氏血脉的分支，为秦阀更好地管理凡人、挑选有潜力的修士苗子。 　　比如「登龙门」就是一个简单的挑选机制，秦氏每五年都会派遣子弟来燕国选择资质上佳的凡人，然后把他们收入门下。 　　如今又是一年早春，在一夜的鹅毛大雪后，鄞州的大街小巷都在大清早打扫干净了屋顶与路面。 　　虽然严冬酷寒还远没有过去，但几乎全部的武馆都营业了起来。 　　——五年一度的登龙门即将开始，对凡人来说，这是一个决不能错过的、改变命运的大好机会。 　　“在五年前武馆中共有二十六人成功「登龙门」！” 　　“宏远馆主今日要收徒了！” 　　“我们武馆曾出过一位金丹大能！” 　　…… 　　在燕国，上到八十老妪，下到三岁孩童，广大群众就没有不舞枪弄棒的，就连燕国的王室也热衷武学，逢年过节的举办赛事。 　　而鄞州作为燕国的首都，是全国上下最热闹繁华的地方，随处可见道场ꁘ和武馆，一年到头各色擂台轮番开场，而且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报名门槛，简直是中路一塔大舞台，缺经验的你就来。 　　此时鄞州最大的武馆前，想要报名的、拜访的、甚至看热闹的人把偌大的武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登龙门近在眼前，没有人会错过这样的盛事，几位伙计都埋头记录着各路豪杰的名册，忙得抬不起头。 　　“请问甄选弟子、擂台赛事的报名是在这里吗？” 　　在一片拥挤和忙碌中，一道声音清晰地在一个伙计耳边响起，简直就像是一片浑浊中混入了一抹清流，他下意识就顿住笔抬起头，在桌前看到了一位内着长袍，外披氅衣的年轻男子。 　　这可真是位出众风流的人物，身量颀长，骨骼清劲，就是衣着有些奇怪——燕国人喜爱英武干练的服饰，很少有人会披着宽袍广袖就上街。 　　伙计看得晃了神，下意识就道：“不错……敢问这位郎君的骨龄？” 　　缪宣朝他笑道：“不是我，我给我的小妹报名。” 　　光是听着这人的声音，伙计就觉得自己飘飘欲仙，他结结巴巴道：“我们只收骨龄十五以下、五岁以上的弟子，因为「登龙门」将近了……” 　　秦氏在燕国的挑选子弟「登龙门」时只光顾鄞州，且只挑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而且他们更倾向从国度内的大武馆里挑—— 　　虽然秦氏也是修真大族，但测资质仍需要修士用术法一个一个地排查。 　　他们并没有能直接测试凡人根骨资质的灵器。 　　灵器可是很珍贵的，一般只在五大门阀挑选人才时才能大肆使用。 　　为了这，鄞州的极大武馆就极受追捧。 　　如今的凡人想要修炼，唯一的道路就是被世家看重，能为修真大族卖命是他们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耀。 　　“这些我都明白的。”男子朝伙计点点头，“小妹骨龄六岁，天赋异禀，骨骼惊奇，天人转世，正是……哎哎，鱼儿你别跑。” 　　话音还未落下，男子便从身后提溜起了一只五头身的小姑娘。 　　仿佛揪着缨子拔萝卜一般拎起了她的后衣领——他的动作太快了，没有人看清楚这女孩是从哪里被揪出来的。 　　甚至连他那在燕国人眼中堪称累赘的衣袍都不曾动过。 　　不过这悬空的女孩倒是玉雪可爱，她倒是穿着如今燕国贵族正时兴的衣着，身上的发饰和首饰是肉眼可见的不凡，女孩两手中还揣着两只灰绒绒的小兽…… 　　在被突然拔起后，这小姑娘徒劳地晃了晃腿，遂放弃了挣扎，只见她神情麻木，只瞪着一双死鱼眼，定定地俯视着桌子后的伙计。 　　伙计：…… 　　吴鱼溪：…… 　　伙计：“啊这……这位小娘子，您贵姓啊？” 　　伙计只当缪宣和鱼溪也是贵族子弟。 　　毕竟男子和女童的穿着可都不像是寻常人。 　　不过在甄选前自然还有资质测验，他们这登记应当只是走个过场。 　　吴鱼溪蔫头耷脑，认命道：“虞希，驺虞之虞，本无意于希颜之希。” 　　伙计：…… 　　伙计迟疑：“呃……” 　　吴鱼溪：？ 　　缪宣：“就是多余的余，西方的西。” 　　伙计恍然：“哦——” 　　这伙计还心道眼前这样的人物少见，不过登龙门近在眼前，什么报名的人都有，天生神力的孩童可以说并不稀罕…… 　　说来有些有门路的家族会让孩童吞服沐浴珍惜药物，自幼修习家族武艺，甚至直接和修真门阀拉上关系，这「余西」就是这样的吧？ 　　于是伙计快速登记，「虞希」登时就成了「余西」。 　　吴鱼溪：…… 　　吴鱼溪很想转头瞪她那可恶的师父。但很可惜此时她没有借力点，用不了灵力，手里还捧着俩未来的下属，堪称动弹不得。 　　在报完名后，缪宣拎着小弟子转道武馆对面的茶楼，做在这里的最高层内能看到即将开场的擂台—— 　　即便在王都中，这个地方也算是相当高级了，很符合对面武馆的格调。 　　缪宣用了点小术法，轻轻松松选了一个靠窗的好位置，随后点满了一桌的零碎小食，颇自豪道： 　　“来，多吃点鱼儿，记得品尝当地小吃是我们师门特色……这些就当是早餐了，吃完正好就该你上擂了。” 　　吴鱼溪坐在木桌后，看也不看这一桌的精美小点，只是拉长了声音：“师父——” 　　“怎么了？是担心你的剑术吗？没关系的，虽然不能使用灵力，但你现在的身躯和力量绝对是凡人无法比拟的，你需要的就是实战与练习……” 　　缪宣一边不那么靠谱地宽慰，一边眉飞色舞地嘱咐：“记得手下留情啊小鱼，师父我可是偷偷改了你的骨龄的，反正他们测不出来……啊，要不这样，我直接限制你的力量，就压制到凡人成年男子的水准吧！” 　　说罢缪宣便朝小弟子遥遥一点，隔空更改了灵息封印：“鱼儿，要加油赢啊。” 　　这是非常精妙的阵法，就算同为筑紫府的修士也几乎不可能做到。 　　只不过鱼溪年龄小见识少，看不出来其中的奥妙——否则她立刻就能猜到师父的出身。 　　联系上一次隐匿梧桐木的小阵，有这样的阵法修为，是白阀无疑。 　　尚且年幼的吴鱼溪：“……” 　　吴鱼溪低头瞅了瞅双手，原本能轻轻松松抱着的孔雀和灰鼠顿时重了一截，坠得她的手臂都往下沉了沉。 　　小姑娘沉默了片刻，轻轻在桌上放下这两位未来下属，随后她猛地跳起身，悍然夺走了师父郑重摆在身前的最后一块小甜饼！ 　　在几口吃掉，鱼溪鼓囊着腮帮子含恨道：“是，我会赢的！” 　　要是在几个月前，吴鱼溪绝不会想到自己还能在一位筑紫府的大能面前随性至此。 　　即便是她想象中的师父也不行，毕竟她已经见过太多的前车之鉴，从未想过什么例外。 　　但世事就是这么出人意料，有神兽同源的气息，前世师徒父子般的情感，堪称放纵的自由自在，再加上缪宣刻意的培养和照顾，小鱼溪逐渐抛弃了束缚在天性上的枷锁。 　　看着眼前活泼的小姑娘，缪宣老怀大慰：“一会儿师父帮你照顾孔雀和灰鼠，放心地去打擂吧，要是木剑断了我这里还有备用……樱桃饼请再来一份。” 　　凡人的食物对修者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但怎么的也能尝个味道，就在师徒两分了第三份樱桃饼后，对面挑选弟子的擂台终于开场了。 　　鱼溪拎起她的小木剑，混入了人山人海的等待区。 　　缪宣靠在窗边，远远地望着擂台上的一群半大孩子的比试，而此时的茶楼也越发地热闹起来。 　　即便是这开阔空旷的最座高层都坐满了达官贵人。 　　“宏远武馆要收心性好的弟子……云山道场却说只看资质……” 　　“我家的几个女孩儿要是能被看重……定能为仙人们孕育天资超凡的子嗣……” 　　“今年十岁以下的子弟人数不少，而且都很资质很不错。” 　　“仙人们说过更看重资质的，心性？嘿，总能打磨……” 　　“你家的娘子被淘汰了也不要紧，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也没被选上，不如我们两家……” 　　…… 　　凡人间的窃窃私语毫无例外地漏入缪宣的耳中，带着复杂又混乱的情绪，众生百态，尽皆在此。 　　擂台上已经开始了比斗，这些年纪尚小的孩童各个都有着悍勇的气势。 　　即便身躯稚嫩，但也能爆发出超过普通成人的力量。 　　虽然世家大族牢牢地看守着各自修真的法门。 　　但凡人界练武成风，像是燕国这样的国家绝不在少数，其实这就是一种以武入道。 　　但不论是体修也好，武道也罢，那些不依附世家门阀的、不被承认的修士将成为世家严重，地位比凡人还要低贱「散修」。 　　缪宣走了会儿神，没过多久就等到了自己的小弟子，只见穿着黑色劲装的小女孩手持一柄小木剑，对着比她高一倍的对手行礼。 　　然后被压着打。 　　鱼溪的对手是个半大少年，他并没有因为对手比自己小就手下留情，长棍刷得虎虎生风，好几下都打在鱼溪的手臂脊背与腿上，因没有灵息护体，这几下虽然不至于伤到骨肉，但也一定是极疼的。 　　小系统顿时心痛道：哥，你怎么这么教弟子啊！啊——我的宝—— 　　缪宣早就预料到了眼下的局面，他端着杏仁茶，老神在在道：虽然现在不占上风，但我们鱼儿这一场能赢。 　　系统可不在乎胜负，他发出慈母败儿的声音：我们只训练小鱼推衍和阵法吧！ 　　鱼溪的天赋这么好，学这些还不是轻轻松松，以后就算玄武转世身份暴露了也没关系的嘛…… 　　缪宣笑了笑：这话说得……可不要小看鱼溪啊。 　　像是为了印证缪宣的评价，吴鱼溪的身法越来越灵敏，疼痛让她记住了对手有些僵化的棍法，紧接着她本能地就推断出了躲避的方式。 　　不过是短短一刻钟，这局势就从优势明显打变成了旗鼓相当，也许鱼溪没有太锋利尖锐的气势。 　　但她那尚且稚嫩的剑法中自然有一股生生不息的坚韧意志。 　　“了不起，这么小的年纪，只是开了灵台就能蓄出这样独特剑势……是「生息」吗？” 　　熟悉的声音低沉地响起，不知何时，小木桌的对面多出了一个正襟危坐的魁伟男子，他穿着贴身的轻铠，这是燕国中绝大部分武者最喜爱的装束。 　　系统：…… 　　缪宣：“……” 　　系统：哥，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缪宣：这大概就是狗吧。 　　缪宣放下了杏仁茶：“松开，不许动我的樱桃酪。” 　　男子倒也听话，他坦坦荡荡地推开面前的玻璃盏，朝缪宣摊了摊手，甚至还一本正经地叹道：“小气。” 　　——很神奇的，这个在广大女修中风评糟糕，但仍然备受追捧的人形自走炮「歧郎」，竟然长了一副极阳刚坚毅的容貌。 　　尤其是他还很爱做出这幅严肃守礼的模样，这大概就是人模狗样……不，魔模狗样。 　　缪宣的视线划过男子背后那灰扑扑的长剑：“苍歧，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苍歧朝他微微一笑：“既然你可以让小弟子与凡人打擂练习剑技，那么我也可以……也许我们的弟子还会碰上呢。” 　　缪宣：…… 　　系统：法克。 　　—— 　　ꁘ道场：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做儒释道的基础设定。 　　所以这里的道场指的就是传道修习的地方。 　　—— 　　ꁘ但凡打法师射手出身的有了上大分的决心和宽容的心态，你就会沦为补位，也就是传说中的「五楼辅助」（打野退休的好像都边路养生了）——在ban五辅一澜或六辅的情况下。 　　哄人好累哦……要不然去微信区练打野好了，可恶，我也要辅助哄我。 　　绿皮兰陵王死后好像一只贴在地面的绿头大苍蝇…… 　　—— 　　不要养肥嘛，大家瞅一瞅我鸭…… [9]茂林修竹曲九 　　实战和练习都是十分重要的修行，而实战能带给修士与单纯闭关修炼截然不同的体验，尤其当战斗的对手都认真专注，甚至在战斗中注入过多的情感时。 　　在相当艰难的比斗后，吴鱼溪再一次获得了胜利，这一回被她击飞的对手是一位相当高大的少年，他看上去很成熟，甚至都称得上有些沧桑了，只看外貌很难想他的骨龄只有十五。 　　这应该是一位出身不高的拳师，少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武器，只在手上缠了劣质的皮革，更要命的是他还拖家带口—— 　　一串穿着简陋的大小孩子就在擂台下看着大哥打擂，眼见他失败后几乎是一同哭出了声。 　　虽然「登龙门」的上限是二十岁，但真正以二十岁登门的人少之又少，最常见的入门者都是十余岁的孩童。 　　武馆推荐的年龄会放宽一些，但他们的上限最多十五六岁，他们也是这么挑选弟子的。 　　因此对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这一次打擂的失败，几乎就等同于断绝仙途的宣告。 　　吴鱼溪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她看着台下那群小孩子或者悲伤或怨愤的神情，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在她人生的前二十年内，她一直都生活在死水一般的内宅中，唯一的乐趣就是修习术法和推衍，与人相处时则习惯性地退让，她在为人处世方面的经验和真正的六岁孩子也差不多。 　　不论是赠送凤羽、逃离镜阁、力压殷阀剑修还是为她开灵台，在师父做来都是那么的轻松写意，一切都像是做梦般轻飘飘，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吴鱼溪才真切地感觉到了真实…… 　　以及她本人的渺小。 　　被打败的少年跳下擂台，他低声呵斥了几个孩子，遥遥地朝鱼溪抱了抱拳。既是表示愿赌服输，也是为几个孩子道歉。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对手实际上是开了灵台的、比他还大五岁的修士，他只以为自己败给了贵族家的、不过六岁的小娘子。 　　吴鱼溪握紧了手中的小木剑，她还没目送这人离开，就被擂台上的武师请下了台——下一场就要开始了，她得为别人腾地方。 　　鱼溪蔫头耷脑地在标了「余西」的位置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收起木剑，开始凝神调息。 　　“你也是用剑的吗？”一个轻快的声音在鱼溪的耳边响起，鱼溪抬起头，在身边看到了一个五六岁的男童。 　　这孩子生得白白净净，就是眼睛狭长细小。乍一看还不觉得怎样，但他一笑起来就给人一种奇妙的奸猾感，但又不令人反感。 　　鱼溪：“你是？” 　　“我叫胡五斗，是你下一局的对手，我可是很希望能和你交手啊……”男孩笑眯眯道，“不愧是无名剑的弟子，你修习剑术还没有多久吧？竟然已经领悟了的剑势。” 　　…… 　　“那就是你的弟子了？” 　　缪宣远远地望着擂台上的黑衣小男孩，这孩子用的也是剑。 　　只不过他用的武器可是一柄杀孽不浅的铁剑，而且那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狠戾逼人的气势。 　　“不错。”苍歧单手托着一枚青色酒盏，单看他那潇洒又不失优雅的啜饮架势，谁能想到这碗里就是普普通通的白水。 　　修真界的食物大多都带着灵息，苍歧很少会在修者开设的地界饮茶喝酒，这习惯也被他带到了凡人的国度。 　　缪宣看着远处的擂台，他只一眼就知道这一次是鱼溪必败，苍歧的弟子当然也是修士，狠辣又老练，年龄和经验都胜过鱼溪。 　　修为大概也是在开灵台……不过魔族在修行到开灵台前的流程和人族截然不同，在开灵台前他们还要先经历三大境界，分别是晓神通、通关窍与聚丹田。 　　而单通关窍这一关就足以筛选掉百分之九十九的魔族修者。 　　和人族不同，魔族至今还在沿用传承自上古的修习方式，这打通关窍就是所有魔修必走的一条路。 　　但问题就在于通关窍不是什么温和的修炼境界，它需要人为的外力介入，很容易就会造成残疾与伤亡。 　　魔界本就资源匮乏，会通关窍的高阶魔修还只聚集在家族内，魔界的垄断情况只会比人界更甚。 　　擂台上的鱼溪已经处于彻底的下风了，这回可和前几次不同，在苍歧弟子那疾风骤雨般的进攻下，鱼溪露出的破绽多到随时能被击败。 　　但这男孩就是不愿彻底分出胜负，他好似很享受对手疲于奔命的模样，就和猫抓老鼠似的。 　　这场比斗之所以还能继续，全都是因为恶意的缠斗并没有摧毁鱼溪的斗志。 　　相反，她的神情与行动反而愈发的稳定坚韧。 　　系统已经开始记仇小本本，但缪宣还是没有立刻喊停，他只问道：“你弟子的天赋神通是什么？” 　　苍歧也在看着擂台，他不紧不慢地把碗里的清水一饮而尽，这才道：“伪装。” 　　和上古时期一样，所有的魔族生来就有天赋神通。因此魔修的第一大境界就是晓神通。 　　缪宣嫌弃：“伪装是你的神通吧？我问的是这孩子的。” 　　苍歧放下青盏，双眼紧盯着缪宣，沉声道：“你把你的小弟子藏掖得这么好，轮到我了却要刨根问底……唉，宣郎，你就这么想要了解我吗？” 　　本该是不苟言笑的昂藏男子却突然问出这种话来。 　　尤其是当他端着那刚猛俊朗的面孔轻声叹息时——这种认真中又带着点愁郁的质问，就是许多女修明知道「歧郎」的英勇事迹，还是无法拒绝他搭讪的原因之一。 　　但大约是见识过太多次了，缪宣只冷漠道：“不，我并不想了解，我只想问这孩子不会就是你答应我的「实验者」吧？” 　　由此可见修士的审美并不相通，我只觉得这人油腻。 　　苍歧收放自如，若无其事道：“不错，就是他，我这小弟子可供你随意施为。” 　　缪宣皱了皱眉：“我要的是灵台已经崩溃的修者，这在魔界天地关的散修里并不罕见吧？我不要你的弟子。” 　　苍歧早就料到了缪宣会有这一问，他笑道：“不必担忧，我这弟子的天赋是无朽。” 　　无朽是魔族中顶尖的天赋神通之一，拥有这种天赋的魔修能做到死而复生，当然也有限定条件和代价在。 　　但这些比起「不死」来说又算的了什么呢？ 　　难怪苍歧会收下这么一个弟子，又愿意把他扔出来给他…… 　　缪宣深知这一回是无法拒绝了，苍歧想要他推衍出的功法，甚至舍得提供弟子作为能多次重复实验的实验体。 　　缪宣和苍歧所达成的默契就是这个——缪宣手中有未测验过的修炼功法，而苍歧能提供给他适合的魔族修士。 　　原本缪宣想在小鱼溪铸金丹后再去会苍歧，谁能想到这狗东西竟然先找上了门，也不知道他是凭的什么定的位。 　　此时擂台上的比斗已经快要继续不下去了，小姑娘的木剑已断，且浑身上下都是深浅不一的伤口，系统在缪宣的意识海中乱窜，就在缪宣正想去制止比斗的当口，擂台上的鱼溪先一步认了输。 　　那狠戾的小魔修竟然也乖顺地停止了乘胜追击，可见是被嘱咐过的。 　　缪宣松开了紧握着杯盏的手——要是苍歧的弟子不愿停下，他能立刻给这师徒俩各自开瓢。 　　“这女孩真不错。”苍歧像是没看到缪宣的动作一般，径自赞道，“行事有度，心性上佳，难怪你会收下这个弟子。” 　　称赞是一回事，故意让自己的弟子来拱火就是另一回事了。 　　缪宣不置可否，只警告道：“离她远一些。” 　　“这么照顾弟子吗？简直是良师慈母的典范。”苍歧失笑，“放宽心吧无名剑，在我看来，她只是你的附属物。” 　　…… 　　吴鱼溪下了擂台，跟着师父回到他们的落脚处，在得到妥善的治疗和照顾后，又变回了白净娇软的模样。 　　她坐在梧桐木里，揣着那两只灰球球，怔怔地抚摸着断剑，回顾着方才的战斗。 　　“好啦，别心疼你那柄木头剑，接下来可就是我遭罪了。”胡五斗竟坐在鱼溪旁边，不过他可没有师父的关照，身上的伤口就这么随意地暴露在外，一副狼狈可怜的模样，“看着吧，你师父一定会在我身上找回场子的，你要怎么出气啊？” 　　吴鱼溪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还是下意识道：“你不用这么说，技不如人，我并无报复的意思。” 　　胡五斗隐晦地打量着这个人修，嘴上还在虚伪地盛赞：“啊呀，那可是我眼拙狭隘，原来您这样人美心善！” 　　吴鱼溪：“……” 　　难道魔族都是这样的人吗。 　　虽然没有问，但吴鱼溪已经大概猜到了胡五斗和他师父的身份。 　　既然她的师父允许了这两人进入梧桐木的空间，胡五斗的师父十有八九就是他们离开镜阁后遇到的暗影——知情者，甚至是合作者。 　　鱼溪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与魔修合作，更猜不到这和「立道统」有什么关系，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乖乖听话，不要给师父添乱子。 　　梧桐木的空间再次打开，吴鱼溪和胡五斗同时看向来人，只见他们的师父一同踏入这片天地，这两人大概又达成了什么交易共识。 　　苍歧看也不看鱼溪，只随意找了片地方席地而坐：“梧桐木竟然被你开发使用到这种程度地步，程阀也得羞愧不如。” 　　缪宣一边布阵一边问道：“和你这个魔修有什么关系？” 　　“不愧是凤师曾经的居所，这里的灵息竟然如此安定……”苍歧避而不答，只轻轻地扫了一眼弟子，“能在这里修炼也不错。” 　　胡五斗顿时浑身就是一个激灵，他迅速地从地上站起身，快步走到缪宣身前，垂头肃立，一副乖巧的实验小白鼠模样。 　　吴鱼溪：？ 　　缪宣：…… 　　缪宣转身瞪了苍歧一眼，随后对胡五斗温声道：“别怕，我只是想要实践魔族的修炼法门，都是最温和的修炼方法，不会伤到你的，坐下吧。” 　　胡五斗并没有因此就被安抚，他蹑手蹑脚地坐到阵盘的正中央，满脸的可怜相，那眯缝眼都睁大了一圈，就差在脸上写上「楚楚可怜」、「板上鱼肉」、「轻一点好不好」以及「请大爷怜惜怜惜我这朵娇花」…… 　　缪宣：“……” 　　还没来等缪宣说些什么，一旁的苍歧就失声笑道：“够了五斗，无名剑可不吃这套，你师父我早就试过了。” 　　缪宣：“……” 　　—— 　　苍歧的外貌可以参考一下司空震的去须黑发版（震震，我的性癖新系统） 　　—— 　　《重组家庭》 　　苍歧：一会儿知道怎么喊吧。 　　五斗：知道，妈，妹妹！ 　　苍歧：不错。 [10]茂林修竹曲十 　　总有一天我要搞死师父，继承凤骨神剑斩天神，然后乱杀。 　　胡五斗蹲在阵盘中，这么恨恨地想着。 　　不过这就是纯粹的白日梦了，以他现在只不过开了个灵台的修为，想要干翻魔主那都不知道是几千年后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也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胡五斗沉心静气，感应着阵盘中流动的魔息，难得能在人间界接触到如此精纯的魔息，这在魔界都极罕见，绝对不能浪费了，他得吸个够本才是。 　　而且这个什么魔修法门——它好像真的有效果啊！ 　　“别睁眼……气机下沉，感应天地，驱逐杂念……” 　　清越的声音像是轻盈的风一样自耳边淌过，字词简练且容易理解，胡五斗很容易就听懂了，他按照无名剑的指引着控制着身躯内的魔息，让它们依次绕过他体内的关窍。 　　这崭新的法门和小魔修估计得不大一样，它实在是太温和了，有些像是人族的修法，而且还是那种疗伤法门。 　　难道无名剑是照着人修法门创的吗……说起来他一个人修为什么会研究魔修的法门？ 　　难道是有意投诚魔界吗，听说无名剑最强的是剑术、阵法和遁术，魔主又看重他，他的投名状也没必要整这个…… 　　一开始苍斛还有心思挑挑剔剔，但很快他就完全沉入了这崭新的修炼法门中，他几乎能听到魔息在体内欢快地流淌，堪称顺畅无阻。 　　这在往常是不可想象的！ 　　要知道胡五斗的身躯中共有百余关窍内共有三处没有打通，他在魔界修炼时都有会有轻微凝滞感，可现在这种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说不出的畅快与通达。 　　弟子能察觉出的妙处，苍歧这个师尊当然也不会忽视，他有些诧异地看着阵法中的小魔修，忍不住问缪宣：“这种法门……你是怎么做到让魔息不流经关窍的？” 　　缪宣审视着胡五斗的状态，在确定小魔修已经彻底沉浸其中后，他扔了几个护法的阵法把他罩好，随后才解释道： 　　“我在创设功法时所规划的道路就是四肢百骸，不要割裂经脉、灵台与关窍，它们本就是一体。” 　　苍歧几步走到阵法前仔细地观察，他的神识追着弟子的魔息路径游走，越是研究就越觉得这法门精妙。 　　要是真的继续这么修炼下去，天长日久，胡五斗那三个没开好的关窍甚至能被温和地打通！ 　　开关窍是所有魔修都深恶痛绝的必经之路，人体内共有数百小关窍，师长必须要配合着弟子一个个冲开，稍有不慎就会让一个关窍彻底闭塞。假如冲坏的关窍过多，这名魔修差不多也就废了。 　　这其中的风险高得恐怖，更何况冲关窍不仅依赖师长对魔息的操控，还考验弟子忍耐疼痛的韧劲。 　　这就是为什么冲关窍在人界失传——人族和魔族的躯体构造并没有太大差距。 　　但人族已经放弃了冲关窍的修炼法门，人族的地界资源丰富，他们选择直接开灵台。 　　假如魔族的关窍能用温和的方式打通…… 　　苍歧低声赞道：“好厉害的法门。” 　　“我模拟出的环境是仿上古时期的，阵法中的魔息精纯，所以效果很好。” 　　缪宣坦然道，“这其实是被阵法加强数倍后的效果，再说这孩子已经开了灵台。所以他跳过了引气入体的阶段，直接取魔息冲刷身躯。” 　　苍歧闻言一怔，随后猛地抬起头，紧盯着缪宣：“你说引气入体难道是……” 　　缪宣点点头：“是，关于引气入体阶段的功法我也写好了，开关窍不急于一时，用水磨工夫也能做到，最重要的是基础……不过我这套功法只到结金丹，之后的路径还需要转接别的功法。” 　　「只」到结金丹！ 　　苍歧有些克制不住了，这一刻他十分想放肆地大笑几声。要是能当着人族道主的面就更妙了，或者直接把最近的天地关砸破，然后带着无名剑回魔域，威逼利诱怎样都好，人先带回去——这样的天纵之才在人界竟然只是个散修，不可思议！ 　　缪宣虽然不知道苍歧在想什么，但看那样子就知道这人不怀好意，他皱了皱眉，随手开了梧桐枝内的阵法。 　　于是就在下一刻，无数光纹出现在苍歧身边，共同组成了繁复的阵盘，把他牢牢卡在原地。 　　苍歧倒也没有反抗，他就乖乖地站在这个小阵中，只忧郁又深情地望着缪宣：“宣郎……与我回魔界吧……” 　　缪宣：“滚。” 　　苍歧幽幽叹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都要滴出水来：“唉，宣郎，你怎么这样的铁石心肠……” 　　坐在一旁的吴鱼溪一个激灵，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一起冒了出来，她揣牢了怀里的俩灰球球，往角落里缩了缩。 　　缪宣自动忽略了苍歧的装模作样，对着阵盘继续解释道：“结金丹后的功法推衍难度太高，而且要顾忌普适性实在太难，所以我就不往深处研究……不过这问题不大，我的功法只是奠基，不包括任何。” 　　坐在地上的小鱼溪听得懵懵懂懂，但苍歧却是心神剧震，他没想到今天的震撼还未结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反问道：“无名剑，你的意思难道是？！” 　　缪宣轻描淡写地承认：“不错，虽然我的功法直到结金丹，但只要修者在后续修炼中不尝试血煞、吞噬、屠魂等无忌冗杂的邪道偏门，那么不论是什么后续法门，修者都能继续修炼，这功法不会妨碍他们追寻各自的法与道。” 　　假如把修炼的过程类比建造屋舍，那么这功法就能把房屋的地基打得坚挺异常，同时对地基上的房屋构造没有限制。 　　这是一项前无古人的创举，即便是苍歧都闻所未闻。 　　这世上的各色法门多不胜数，但几乎所有法门都被控制在极少数人的手中。 　　不论是魔界还是人界都是这样，只有妖族例外。 　　妖族基本上就没有法门，他们天生天长，修炼纯粹看运势，没有传承就熬寿命，只要侥幸不被杀死或奴役，活得长就是修为高。 　　而修炼资源也面临着相似的情况，所有灵物矿脉都掌握在世家大族的手里，供他们培养出更加优秀的子弟。 　　这种局面的产生是因为如今人魔两界共通的家族制度，而家族制度的诞生则是因为血缘—— 　　修士在修炼时会逐渐改善自身的构造，而这种改变是可以被血脉遗传的，天资优异的修士父母更容易诞下资质上佳的子女。 　　正是因为这一点，修士才会依血缘聚集，五大族内频繁通婚，世家之间井然有序。 　　优势的积累造就家族，强大的家族相互联姻，利益的联盟牢牢掌控着资源和功法，在一代代的筛选中聚集着人才、繁衍着天资纵横的子嗣…… 　　这一切早已在千万年间形成了巨大的循环，几乎无法从内部打破。 　　不论人界和魔界的修者势力如何更迭，凡人永远是任人鱼肉的牲畜，散修则是只配翻垃圾堆的阴沟老鼠，而被两界共同压制的妖族……大约就是永不得翻身的家犬了。 　　在刚抵达这个世界时，缪宣曾花费数十年的时间去思考如何破局。 　　直到百年后他才整出一套可行的方法——推衍创造一门全新的法门，并以此立道统。 　　这个法门可以耗时长久，也可以极其枯燥。 　　但它必须简单易懂、接洽天地、只吸纳灵息或魔息、不需要灵物辅助，且同时适用于人魔妖三族中所有开启灵智的生灵。 　　不仅如此，还在研究阶段时，缪宣就设想要创造一种温和又包容的功法，它不会给修士后续修行与立道求道带来障碍，在修习它后修士还能无缝衔接任一法门。 　　譬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这在普通的修士看来就是天方夜谭的神话，但缪宣和他们不一样——他本身就是上古时期的余韵，还带着多个世界中对规则的感悟，再加上系统辅助下恐怖的计算能力。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这么多年的水磨工夫后，缪宣终于搞出了功法的雏形。 　　而到了如今，这份功法就只剩下投入运用与测试，在应对不同个体与不同环境的情况下，做最后细枝末节的调整。 　　…… 　　当胡五斗从中苏醒过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感悟匪浅，心神安定，就连灵台都是一片清明。 　　魔神在上！魔主这一次竟不是让他来送死的！ 　　这可是上赶着的机缘呐！ 　　在这一刻胡五斗对魔主的感激和对无名剑的敬爱抵达了最高峰，他心中转着各种狡黠的念头，随后做出一副感激涕零又楚楚可怜的模样睁开双眼——不巧，不论是魔主还是无名剑，都不在他身边。 　　偌大的梧桐木中仅散布着几个零星阵法，而在魔息阵不远处，那无名剑的小弟子正盘坐在地上冥思，怀里揣着她那两只宠物。 　　这小丫头可真是好命啊，能被无名剑收为弟子，她以后修炼必定有用不完的灵物法决，可恶…… 　　胡五斗在内心发出我也想要男妈妈的嫉妒声音，面上则挤出一个虚伪的友好笑容：“余小娘子，请问无名剑大人与我的师父在哪？” 　　吴鱼溪从冥想中退出，收功起身：“他们有事相商所以先离开梧桐木，一会儿就会回来——师父让我守着你，你感觉怎么样？” 　　胡五斗当即就抹起了眼泪，大肆夸赞：“我从未感觉修行这么顺畅过！这套功法极不凡，是上古的传承吗！” 　　鱼溪：…… 　　鱼溪瞅着男孩那被自个儿揉红的、不存在眼泪的眼眶，开始为他尴尬。 　　胡五斗本来就只是做做样子，他见好就收，转换话题试图收集更多信息： 　　“娘子的宠物都是什么跟脚？我看它们的样子也极是不凡，是要培养成什么种类的妖奴呢？” 　　鱼溪抿了抿唇，心里莫名地有些不高兴，她郑重道：“他们不是妖奴，他们都是我未来的家臣。” 　　在世家大族中，对那些独立门户的郎主来说，那些冗杂的血脉亲属不仅不是亲密的同伴，还有可能是棘手的敌人，在他们修行的路上。唯有门客与家臣绝值得信任，甚至可以说是如同手足。 　　胡五斗一愣：“你要让妖族当家臣吗？明明奴隶就能控制了……那你要怎么培养他们呢？” 　　鱼溪想了想，认真道：“我还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师父会帮我。” 　　胡五斗瞪圆了双眼——这个动作好难的，但他实在是太惊讶了。 　　无名剑竟然愿意像培养半个弟子那样去关注妖族！ 　　哎呀他还搞魔族的功法，还能抢到凤羽和梧桐木，这个人……嘶——妙啊！ 　　也就在此时，梧桐木的内部空间再次打开，苍歧和无名剑一同出现在空间内，他们已经结束了所谓的「有事相商」，无名剑换了一件外袍，而魔主则青了一只眼圈。 　　胡五斗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两人十有八九是换了地方做了一场。 　　而且看这样子还是无名剑占据上风，魔主被他揍了啊！ 　　胡五斗当即便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这一声贼响亮，甚至还带来了回音。 　　当其余三人都向他看来时，他朝着无名剑就是一套五体投地并朗声：“传道之恩无以为报，师尊在上！受小徒一拜！！” 　　缪宣：这孩子…… 　　系统：怎么和他师父一模一样啊！ 　　连吴鱼溪都懵了：“咦？” 　　这声音好似一个提示，于是胡五斗起身转向女孩又是一礼仪完美的躬身，恭谦敬让：“闻道有先后，师姐好！” 　　吴鱼溪：“啊？！” 　　缪宣：…… 　　苍歧：“呵……” 　　—— 　　ꁘ做一场：打架的意思 　　—— 　　请欣赏民俗相声之《幡然醒悟》： 　　胡五斗（用心思索-恍然大悟）：既然找到了靠谱的男妈妈，那为什么还要狗爹呢？ 　　这个家有三个人就够了！ 　　胡五斗（振声）：我明白了！新师尊康康我，老的酸臭，嫩的甜，嫩豆腐好拌盐（咸会谐音贤惠）！选我选我！ 　　苍歧（冷笑）：姜是老的辣，酒是陈的香，嫩竹当扁担（不靠谱），还想挑瓦罐（风险大），谁都知道怎么选，听我的——嗨，老婆！ 　　—— 　　解释一下秒哥让鱼溪参擂： 　　首先武馆的选拔当然不能和高考比，参赛者的出身差别巨大，条件也截然不同，本身就完全没有公平可言（类比全国高考用同一份考卷，江浙狂喜）。 　　其次这擂台也不是只取唯一的胜利者，和中忍考试有点像吧，挑的是有资质心性好的孩子，主要看表现，赢得越多机会越多，小鱼最后打败的少年已经十五了。除非一路赢到底，压制所有对手，否则武馆不会取。 　　最后秒哥绝不会让小鱼参加碾压局的，小鱼是被完全限制了修士的灵息，身躯也被限制成普通凡人男性的水准，在此之前她只是不通武斗的贵族仕女，实战经验为零，剑术也只是粗略入门。 　　而她的对手要么是自小苦练的武师要么是筋骨熬打的贵胄，力量和技巧都远胜过她。 　　所以鱼溪处境很糟糕的，她唯一强的就是不容易受伤的耐打身躯，就一纯肉战士上台挨揍学经验，她能一路赢下来靠得就是对手的轻敌和她本人的忍耐与学习。 　　因为节奏快，关于鱼溪的线不会细致描写。所以有什么模糊处大家多问问（骗留言的新手段罢了），这样能在作话里解释设定。 　　—— 　　么么叽！ [11]茂林修竹曲十一 　　吴鱼溪站在茶楼的柜台前，一边等待着伙计，一边听着人们的议论——和往日不同，今日的大堂内一大清早的便坐满了人。 　　这些算得上统治阶层的贵人们竟然如此兴师动众，而且还毫不掩饰他们的焦灼和忧虑。 　　“妖兽又进犯我们的银川山脉了，转眼间三十年又到了。” 　　“可恶，又是那群畜生，我们家大郎还在边关……” 　　“没关系的！仙人们会保护我们的……陛下已经说过……” 　　…… 　　无数人声混杂在一起，难免就显得大堂嘈杂异常，令人烦躁。但吴鱼溪还是能静下心来，清楚地捕捉到了每个人的话语，以及他们共同讨论的话题，一切骚乱的起因。 　　——这是绝大部分凡人国度都需要面临的问题，每过数十年，妖族就会入侵。假如没有修者救助，凡人的国家很有可能因此覆灭。 　　“小哥，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拿好了就赶紧走吧。”伙计匆匆地从柜台后绕过来，手中提着大食盒，“你也知道最近的形势糟糕，贵人们心情不好，你可别惹到他们……” 　　吴鱼溪对伙计点点头，用有些沙哑的少年音道：“多谢。” 　　接过食盒后，打扮成家仆小童的鱼溪匆匆离开茶楼，几步拐入了茶楼边的街道，她看似走得缓慢平稳。 　　但眨眼间就消失在繁忙的街道上，周围的行人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她的身影。 　　敛息术，几乎所有修士都会的简单法门。 　　吴鱼溪匆匆行走在屋檐与女墙的阴影中，回想着人群的躁动，不仅也有些感慨时间的飞逝。 　　自抵达凡燕国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而在这两年中，她几乎上遍了鄞州内所有武馆的擂台，在实战中学到了许多珍贵的经验。 　　按照师父的评价，这就差不多「入门」了。 　　至于扮成贵族仆佣每天跑腿购置早餐…… 　　那大概只能怪她那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还嘴馋的屑（划掉）师父了。 　　鱼溪绕过狭窄的巷子，根据每天都会变的阵法，踏着寻常低阶修士看一眼就要目眩神迷的步伐，在一通复杂的走位后，总算是抵达了白墙黛瓦下的朱红拱门。 　　她叹了口气，推开门，好脾气道：“我回来了——” 　　大门后，一位佝偻的老人赶紧迎上来：“娘子可算是回来了，快把它给我吧，每日去凡人的茶铺采购实在是太繁琐了，哪有这样让徒弟修行的……” 　　吴鱼溪递过去：“没关系的鼠叟，师父也是为了让我体验人间的烟火气。” 　　鼠叟恨铁不成钢：“下次让南柯随娘子去！东西就让她提，总好过天天上房揭瓦，一点都不像样子！” 　　话音刚落，一位明艳逼人的彩裙少女便从天而降，噗通一下落在门边，贴到鱼溪身旁，一脸的不服气：“我也想跟着师姐出去，但是师父不同意！” 　　鱼溪踮起脚摸了摸小孔雀的头：“那是因为南柯的性子太急躁了，所以师父还要拘一拘你。” 　　南柯耷拉着脑袋委屈：“我明明都已经筑灵基了……” 　　筑灵基是妖族修行的第四境界，可以类比人修的惟道是从。 　　假如只看修为，南柯甚至比鱼溪还高一个大境界——鱼溪至今仍然是开灵台，自灵台开后她就一直都修习着师父传授的法门，为未来的修炼勤勤恳恳地打地基，没有急于突破。 　　“我还从未见过筑灵基了都无法敛息的妖修，师父不放你出去才正常呢——” 　　粗嘎的声音从屋顶传来，胡五斗翘着腿坐在屋脊上，大声道，“师姐，你不要管这只灰毛鸡了，她就是装可怜。” 　　南柯暴怒：“你喊谁「师父」、「师姐」？！你不要脸！” 　　吴鱼溪在鄞州修炼了两年，胡五斗也是一样，缪宣要模拟实验各种情况的修法。 　　于是苍歧直接就把弟子扔在了他这儿——缪宣并没有再收徒弟的意思，但胡五斗作为无名剑的首位精神弟子，把语言归属感贯彻了个到底。 　　正儿八经被收为弟子的南柯对此愤慨不已，每每听到都要强调重点。然后和胡五斗互扯头花，随即拳打脚踢，最后一起检讨。 　　这一次也不例外，在两人隔着前院的激烈对线中，吴鱼溪和鼠叟说说笑笑地把食盒送到了内院里，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中种满了各式各样的植物，藤叶枝蔓都暗合阵法，生机勃勃又灵息内敛。 　　而在小院的正中央，缪宣就坐在一方小石桌后，他仍然披着他那件大氅衣，正对着满桌的算筹，一副懒散的模样。 　　直到小弟子靠近后才抬起头笑道：“鱼溪回来了啊……今天吃什么？” 　　吴鱼溪冷漠：“炸米糕，芝麻烤饼，杏仁糖粥，胡麻肉燕。” 　　缪宣单手一挥，收拢算筹：“听起来真不错啊，今天茶楼里一定很热闹吧？” 　　吴鱼溪点头：“是的，燕国开始征收武师了，听说还会奖励修炼的功法和资源，确实是众生百态……所以师父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 　　缪宣微笑，发出屑屑的声音：“那当然是因为出门太麻烦了。” 　　吴鱼溪：…… 　　在师徒两人短暂的对话中，鼠叟已经把食盒里的东西摆放开，鱼溪在师父的身边坐下，那小魔修和孔雀也不对线了，一左一右地凑过来—— 　　这三个早已辟谷的孩子跟着缪宣学了两年，愣是养成了在凡人国度吃早饭的习惯。 　　小饭桌上的气氛正好，缪宣突然宣布道：“鄞州已经不适合停留了，接下来我打算带你们去银川……下个月准备启程吧。” 　　南柯停止了啃米糕，在短暂地怔愣后点头应是。反正她无处可去，当然要带着鼠叟跟着师父师姐。 　　胡五斗就不一样了，他可怜兮兮的瞪大了双眼：“宣师父……鱼溪师姐……” 　　作为插班生，这小魔修随时都要担心旁听资格证失效，以及他真正的师父把他提溜走—— 　　苍歧当然不可能在这么个小院子里蜗居，他有着数不完的事情要做。尤其是最近，他开始在人魔两界来回奔波，拜访小院的频率大幅降低。 　　缪宣安抚道：“五斗也跟着我们吧，等你金丹后再跟着你师父去云游。” 　　胡五斗立刻就精神了，他重新眯起眼睛，志得意满地朝正瞪着他的孔雀挑衅一笑。 　　南柯：！！ 　　扯头花大会再次开始，吴鱼溪无奈地瞅了瞅师妹师弟，最后把视线落在师父身上。 　　缪宣朝她笑了笑，递给她一碗甜粥：“鱼儿，怎么了？” 　　吴鱼溪摇了摇头：“没什么，师父，我们快些启程吧。” 　　这一年来师父一直待在这个小院子里大门不出绝不是因为懒散。 　　而院子外遍布繁复的阵法也不只是为了迷惑凡人。 　　她的师父把整个院落做成了一个遮掩天机的阵盘，而他是必不可少的阵眼和布阵者，因此才无法离开院子半步。 　　人族道主一直在推算他们的位置，师父只能用这个办法来扰乱天机，以此模糊他们的位置，就连每日清晨的算筹推衍也是为了这个…… 　　实际上师父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极其恐怖了，要知道人族道主是势道阵修的白阀出身，而且本命灵器还是骨筹，再加上他手握人族气机，在人界是近乎全知全能的。 　　鱼溪对此心知肚明，但是就凭她如今低微的实力，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能离开这里也好，银川靠近天地关，在那里有魔息干扰，师父布阵也会轻松一些。 　　…… 　　搬家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尤其是搭了一年的阵盘要拆了重建的时候。 　　不过这家是不得不搬，古有孟母三迁，今有带崽赴边，一切都是孩子的教育，为之奈何。 　　缪宣把他的全部家当塞进了梧桐木，在时隔一年后终于踏出了这精心布置的小院子，最后光顾了一次鄞州的小茶楼，亲眼见证了凡人国度对武师的征召。 　　在世家大族助力未知的情况下，燕国为了应对危机，不得不举国备战。 　　如今世上没有什么成气候的妖修，妖族秩序混乱，别说像是上古一样建立妖族的妖都了，就连像样子的大妖都无法现身——五大族都快把围剿大妖搞成联盟团建了。 　　缪宣放下茶杯，清账后离开茶楼，他缓步拐入茶楼边的小巷子中，也就在此时，系统发来了预警：哥，我们被人跟上了。 　　缪宣瞅了瞅地图上的小红点：嗯，我已经感知到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难得。 　　这地图就是缪宣精神力探测的具现图，而上面的小点就是有意识的个体，其中红色代表敌方，绿色则是友方，黄色是中立—— 　　虽然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是准确的，但并不绝对靠谱，毕竟缪宣的精神力是有极限的。 　　缪宣靠着墙站定，墙头的花树正扑簌簌地落雨。虽然这里没有凡人，但他还是朝周围弹了混淆与保护的阵法。 　　在阵法运转后，缪宣才转身：“出来吧。” 　　小巷的另一头，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突兀地出现，他气质锋锐，像是出鞘利剑。 　　这青年召出本名灵剑，紧锁眉锋，对缪宣喝问道：“你就是偷窃白凤羽的人？！” 　　缪宣根本就没有理会这斥问，好似青年并不存在似的，他只望着那悬浮在半空的长剑，像是见到故友般轻声笑了笑：“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你……问苍生。” 　　于是莹白的长剑以轻声嗡鸣，温柔地回应。 　　—— 　　此时殷钊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 　　么么叽！ [12]茂林修竹曲十二 　　仲商（八月）廿九，弱水九市，宜启攒。 　　相传在上古时，每年的这一日就是妖都开市的时期，传说中的妖都弱水共有九大坊市，无数种族各异的妖族从大荒漠海带来各地奇珍，在妖王的地界上，彼此交易，盛况空前。 　　到了如今，这些神话已经不可考，但这个时节确实是妖兽最躁动的时候，人类涉足的领地内纷纷爆发大规模妖兽潮，此时修士们必须倾巢而出庇护凡人。 　　即便是五大家族的人修也要外出支援。 　　殷钊作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家族子弟当然也要领队出行，再加上他的师父十分看重责任与担当，不可能让唯一的弟子在斗星海中潜修。 　　不过殷钊对此事还是很乐意的——殷氏推崇斗法，好勇斗狠的子弟奇多，殷钊本人也热衷于比斗磨炼。虽然不一定会遇上好对手，但能磨磨剑总是好的。 　　五大家族各有各的势力范围，按理说殷钊是不会抵达燕国的。 　　毕竟这一片的凡人全都归秦氏和程阀管。 　　但他在北皋ꁘ时突然就得到了师父的传信，大意是银川边的凡人国都内有他的大机缘。 　　殷钊：？？ 　　刚接到口信时的殷钊是迷茫的，要知道银川边的凡人国度足足共有十二个。 　　但师父的推衍不可能出错，而且这还是「大机缘」，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事。 　　殷钊只好和程阀达成协议，随后把自己的队伍拉到了银川，趁着形式还不严峻，他开始亲自筛选这十二个国家的王都。 　　这种事情完全就是碰运气，毕竟机缘与推衍都是极其玄妙的。因此即便是人族道主，白恕也不能给弟子解析得太清楚。 　　殷钊也没有什么面面俱到的好办法，只能没什么头绪地把所有王都都逛一遍。 　　直到殷钊抵达燕国的鄞州后，在街道边的茶楼外，他的问苍生突兀地颤动了起来，一种喜悦又惆怅的情绪由长剑传达而来，让殷钊既错愕又惊喜。 　　凤骨长剑中埋藏着神兽残留的意志。但问苍生一直都是安静又温和的，它很少会和殷钊沟通，即便它早已承认了殷钊。 　　原来大机缘就是指这个！ 　　殷钊十分振奋，他顺着问苍生的动向锁定了那引起异动的目标，可这目标却超乎了他的预料。 　　那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修士，他混在一群凡人中饮茶，浑身的气机被遮蔽得严严实实，外貌也因为术式模糊不清。 　　即便殷钊身怀数枚鉴别灵宝，他也看不穿此人的真面目，这足以说明他的修为远低于这个人。 　　他已经抵达了人修的巅峰——是筑紫府，还是神游太虚？ 　　一位并非出身五大族的大能修士……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位大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问苍生再次轻颤起来，那低低的喜悦像是涓涓流水般涌动，连带着殷钊本人的灵息都开始微微震颤。 　　于是这一刻他灵光一闪，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此人就是偷盗白凤羽的贼子！ 　　问苍生感应到了同出一源的凤羽！ 　　殷钊冷哼，轻抚长剑默道：别担心，我这就为你收回白凤羽……此人修为不低，问苍生，助我。 　　问苍生：…… 　　花雨稀疏，但这金橙二色的细碎花瓣却能与夕照揉在一起，隔着这层朦朦胧胧的细雨，缪宣终于把视线挪到了那莹润长剑后的青年人身上。 　　这真是个很不错的孩子，神情坚毅，刚劲昂藏，一双眼眸像是寒星般明亮，而且在他那身锋锐无匹的气质中，竟然还藏着难得的纯粹与澄澈……难怪问苍生会选择他…… 　　缪宣不由地低声笑了笑。 　　问苍生与斩天神都是承袭了白凤意志的神兵，它们择主时的标准只看资质与道心，资质决定了能否与神剑建立起感应，而道心则是修者在这世间立足的根本。 　　问苍生为什么不选白恕呢，难道是因为白恕不够格吗？ 　　不，并不是的，白恕是人族中万年一遇的奇才骄子，他落选的唯一原因是与缪宣道心相悖，问苍生无法与他共鸣。 　　所以换个角度来看，苍歧和殷钊都是能和缪宣想到一起的，这也是为什么缪宣愿意与苍歧建立盟约的原因之一…… 　　虽然看起来不是一类人，但苍歧确实被斩天神承认了。 　　缪宣内心满是惆怅的感慨，但这一切殷钊并不知晓，他只是紧盯着缪宣—— 　　此时缪宣已经撤下了遮掩，主动露出真形，那相当能打的卖相再一次发挥了效果。 　　殷钊伸手握住了身前长剑，沉声问道：“没想到贼子竟然是这样的人……我看你气度卓然倒也不似普通散修，而且还修炼到了这种超然的境地，你为什么还要勾结魔修，偷窃五大族的秘宝？！” 　　缪宣头一次被自己的骨头指着，感觉还挺稀奇，此时他倒不急着收回凤骨，时机未到，索性就由着这孩子使用吧。 　　不过白恕为什么要收这么一个注定会和他产生分歧的弟子？ 　　难道他还想再重复一遍当年的惨案吗？ 　　缪宣心里犹自迷惑，系统则开始感到不妙，他扎进自己的数据库，悄咪咪地翻阅比对起过往的资料。 　　殷钊没有得到缪宣的回答，不禁开始怀疑这个窃贼只是装模作样。 　　果然是要做过一场才能见识真面目吧？ 　　能够扰乱师父推衍的修士，一招就折断斩恶剑的剑修……这么想着，他还有些期待起来。 　　虽说以金丹期的修为对上这样的大能是很莽撞的事情。 　　但殷钊丝毫不惧，他是问苍生的主人，神剑护主，白凤的恩泽会庇护—— 　　也就在此刻，殷钊突然就感应不到问苍生的情感与震鸣了，他在半空中挥了挥问苍生，可他们之间的联系突兀地断裂，简直就像是问苍生单方面地开始排斥他。 　　殷钊：！？ 　　这从未出现过的情况让殷钊茫然又惊愕，在这一刻他下意识地怀疑起敌人，难道是此人的把戏——不可能！什么把戏能让问苍生缄默！ 　　殷钊忧心忡忡地呼唤着问苍生的名字，可不论如何努力，他所有的呼唤都石沉大海，问苍生仍然沉默。 　　问苍生：== 　　这殷钊还没能和灵剑建立沟通，他的敌人却已经先开口了，他没有回答殷钊的问题，反而温和地提问：“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不论是声音还是语调都让人心旷神怡，殷钊虽然暗自警惕，但还是坦然道：“我是殷阀殷钊。” 　　缪宣笑了笑：“钊者，从刀金，勉也，见也，假借为昭也……好名字，与你十分相配。” 　　话音未落，一抹银痕便自他额心一闪而过，只见一柄平平无奇的长剑跃到了他的手中。 　　紧接着，缪宣手腕朝天，剑尖朝地，他隔着簌簌的花雨，定定地望着殷钊：“那么，让我看看你的剑势吧。” 　　殷钊先是被这含蓄的剑光微雨晃了眼，随后心中猛得一凛，他下意识想到了被废掉剑势的殷锰，于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也想要破了我的剑势。 　　跑是跑不了，只能一战，只是眼下的情况对他极其不利。在神剑缄默的情况下，境界差距是修士无法弥补的鸿沟。 　　哪怕一个小境界都会带来难以赶超的差距，更不要说是两大境界。 　　但境界相差巨大……又如何？ 　　殷钊的剑势中根本就没有「惧怕」之意。 　　就算是身死道消，他也会迎难而上，也许他会死在这场斗法中。但即便是垂死挣扎，他那「无惧无畏」的剑势也绝不可能被斩断！ 　　剑势和修为是两回事，就像是道心与境界一样，境界的凌驾将带来力量的碾压。 　　但轻易的击杀却不代表着道心的摧毁。 　　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剑势也算是道心的表现。 　　殷钊单手下沉，双眼紧紧盯着他面前的强敌——这个人看上去实在是太平和了，他就这样垂眸含笑，那道不尽的风流缱绻里是数不清的破绽漏洞，比起大能修士，他更像是普普通通的凡人，就和他手中的长剑一样。 　　捉不到先机，那就只能撕开局面了，殷钊轻轻吐出一口气。下一刻，问苍天的剑锋便直直地递了出去—— 　　这一剑是如此的安静，就连落花都要比它喧闹，它甚至没有带出什么炫目的灵光。 　　但它太直接了，直接到没有任何掩饰，干脆得不带一切花俏，锋利地劈碎所有障碍，像是连光影都要一同破开，犀锐无匹，无惧无怖。 　　这是锋利到了极致的剑，是不论是千军万马还是蜃楼海市，我自一剑破之的剑势，这一剑蕴藏了殷钊修行至今的所有感悟，寻常的高阶修士中无人能敌。 　　它足以证明殷钊的天资与修行，道主首徒实至名归！ 　　在请尽全力、递出剑招时，殷钊已经做好了被劈斩中断的准备，他的对手是筑紫府以上的剑修，在没有神剑的庇护下，他即便是一弹指都能杀死他——当然，他的手指会被割得鲜血淋漓。 　　来吧，殷钊想，让我看看你这个籍籍无名的剑修，又有怎样的威能与手段…… 　　缪宣回给他的，是同样安静的一剑。 　　于是微风无声地卷起，那乍然被劈开的光与影又在此剑后回溯，夕阳的辉照被卷挟在打着转的细碎落花中，在流淌着的馥郁浓香里，这些柔嫩又脆弱的琼片就这么自然地落在两剑的交接处，映出一片的金橙。 　　殷钊那锋利的一剑就像是徒劳地划破水面，当看似凶猛的剑锋被突兀遏止后，水面漾起的波纹便重归平静，那水中倒影的一切还是一如既往，生机溶溶。 　　白墙还是那片白墙，金桂仍是那树金桂，什么都没有被划破。 　　就连那问苍生和无名剑的相击都悄然无声，还不如那凡人稚童的木剑游戏。 　　殷钊震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敌人，他难以理解这自己的舍命一击是怎么被化解的—— 　　缪宣根本就没有用他的境界和威势去压逼，他这一剑中所蕴藏的灵息甚至还不如殷钊的竭尽全力，但他就是能把一切都卸在风中。 　　缪宣温和地看着殷钊：“你的剑势太过锋利，而你的剑招又只会加剧这种趋势，须知过刚易折，殷钊，你该更换功法、转变修行的心境。” 　　——竟然还像是长辈一般谆谆教诲起来了！ 　　殷钊只觉得此情此景荒谬无比，他下意识道：“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 　　“唉……”缪宣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我困惑的地方了，我在创造这套剑招功法时用意偏激。因此它本身就有着难以弥补的缺陷，我不明白你的师父为什么要把它教给你。” 　　—— 　　ꁘ所有的地名（潼关、鄞州、北皋等）都可以当虚拟地，和现实中的真实地址没有任何关系。 　　—— 　　写到这里才发现殷钊是剑，鱼溪是算筹，正好和他们的师父反一反，这是什么胃疼的巧合。 　　—— 　　苍歧：知道该做什么吧？ 　　胡五斗：懂了，我要推衍剑术两手抓，今天开始练双持！ 　　苍歧：可。 [13]茂林修竹曲十三 　　这话缪宣是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殷钊耳中不啻于雷霆，他彻底愣住了，还下意识地反问：“你说什么？！「破天剑」是你编纂推算的！” 　　缪宣沉默了片刻，有些尴尬地道：“算是吧。” 　　「破天」……啊，时隔多年，这名字还是如此的如雷贯耳且令人羞耻，明明当年给功法取名的也不是他。 　　不过既然殷钊已经出现在这里，那么白恕十有八九已经算到了些什么，而以人族道主的修为，想要从云岳川赶到鄞州也就是几天的事情。 　　现在还不到决一死战的时候，总之就是赶紧跑路……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这还是因为遮掩天机困难，一旦离开法阵的辅助就难以成功。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舍不得用凤羽的力量…… 　　唉，时机未至。 　　缪宣是心中纠结，但殷钊则比他更崩溃，他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又是震惊又是恍然地盯着缪宣：“你是叛出家族的散修？！是哪一阀的，白阀还是殷阀？！” 　　缪宣被这孩子逗笑了，他手腕一翻，两人相触的剑锋便轻轻弹开：“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回去问你的师父，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赶紧继续吧，我们的这一场还没有结束。” 　　殷钊的心绪正混乱，闻言又是一愣，不过缪宣可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一振长剑，直接压了上来——时间紧迫，这教学指导局也要速战速决。 　　缪宣这一回可不再客气了，虽然仍然把力量控制在金丹期，但他几乎是凌压般地倾泻出剑光，恣意通达，没有什么固定的剑招，但却自有一套规则，天地合一，圆融如意。 　　不仅如此，缪宣的剑势收放自如，他总能在无名剑即将落到殷钊身上时撤回剑锋，保证不伤害到这个稚嫩的后辈。 　　在这样的攻击下，殷钊骇然地发现这每一剑似乎都能叫他送命，他只能被动防御，每一剑都应付得疲于奔命。要不是那恰到好处的手下留情，殷钊早就被割出千疮百孔。 　　这种叫人窒息的恐怖压迫力殷钊只在师父的身上体验过，简直就像是以凡人之躯直面江洋山岳！ 　　大概是虔诚的呼唤终于传达，就在这时候，一直保持安静的问苍生总算是反馈给了殷钊些许波动，殷钊还没来得及惊喜，这波动就再一次断掉了。 　　这问苍生确实是活跃了，但它并没有给殷钊任何庇护，那短暂的回应简直就是烦透了呼唤后的敷衍，意思意思一下就完了。 　　殷钊：……怎、怎么这样！ 　　过于明显的差距让这场教学显得很像是单方面玩弄，小系统看着看着都升起了些许怜爱。 　　于是他戳了戳他哥，还发了个应景的表情包：呵呵，打得不错呦.jpg 　　缪宣一怔，随即也愧疚起来，于是他加重了力道，顷刻间就让对手见了血。 　　而一向温柔宽宏的问苍生，选择了开开心心地旁观这场单方面的教学（挨打）。 　　在这片疾风暴雨般的压迫中，殷钊头一次感到了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强烈委屈。 　　…… 　　吴鱼溪在梧桐木内检查着鼠叟打包的行李，再一次确认没有东西拉下。 　　“院子里的石桌也带走吧。”胡五斗抱着那石桌进入梧桐木，“师姐，这个放在哪里？” 　　南柯习惯性杠：“不过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桌子，凡人匠人雕刻，用料还是凡石，一点金银就能买到百来张，这有什么好带的。” 　　胡五斗啧啧：“这可是师父坐了一年的，多少气机都在这玩意儿上推衍过了，而且还是我们院子的阵法核心，它怎么可能平凡——竟然能说出这种话，你这个假弟子。” 　　这无可辩驳，南柯蔫蔫闭嘴了，吴鱼溪则指了指角落：“就放在那里吧，梧桐木里的空间足够，多放些东西也没问题。” 　　梧桐木里何止是「空间足够」？对这三个孩子来说，梧桐木里几乎是无边无际，他们如今所能探索的只有最中心的一块干净区域，而其他的地方都被封锁在浓浓的雾气里。 　　——鱼溪当然畅通无阻的，但她踏入浓雾就会迷失方向，没头没脑地晃一圈后回到中心； 　　南柯则会被雾气「挤」回来，虽力道猛烈但也不至于被弄伤； 　　至于胡五斗，他一进雾气就会浑身灼痛，像是遭遇了焚身烈火，待得久些就要去掉半条命。 　　吴鱼溪看着精神师弟摆好石桌，正想再检查片刻，她的师父就突然拎着鼠叟进入了梧桐木：“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启程去银川。” 　　南柯一愣：“这么快吗？” 　　缪宣把大老鼠放下：“对，事不宜迟，你们就待在梧桐木里，我们立刻赶路——五斗，不用去管你师父了，他会自己寻着味道找过来。” 　　系统：…… 　　这个「寻着味道」就十分精髓。 　　胡五斗大声宣告：“找不到最好，我就没打算给他留信号！” 　　至于鱼溪，她早就料到了，但仍然讶异地打量着她的师父——他好像刚在桂花树从里钻过，衣襟和鬓发上都是散乱的细碎花瓣，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缪宣注意到了弟子惊讶的视线，在抖了抖衣袖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我没事，就是教训了一下很有潜力的后辈。所以我们现在就要跑了，否则你们即将见识到修真世家的一大特色——” 　　“打了小的来老的。” 　　…… 　　银川。 　　与地名相符，银川是一片广袤无比的山脉，浅色的植被覆盖在几乎每一片土地上。 　　小小的凡人国度在整个银川的地界前就如同黄豆之于海碗，渺小又微不足道，说是「孤岛」都算抬举。 　　银川勉强算得上是妖兽的地盘，只不过这地盘同时也是人修们的猎场。 　　除却世家大族外，散修也热爱从这里获取资源。 　　毕竟在这望不到边际的银川中，还有两大勾连着魔界与人界的天地关，玉阳关与川海关。 　　冬季将近，妖兽们愈发躁动，所有人修与凡人的阵营都陷入了紧张的备战中，其中不仅有世家大族的统一组织，还有散修们的短暂联盟，甚至还包括……魔修们的集会。 　　天地关本就是人界魔息最密集的区域。 　　因此披了马甲偷渡的魔修都喜欢往这里钻，再加上天地关又是散修的巢穴，鱼龙混杂，简直是地利人和。 　　川海关，散修聚集地，最边缘的地带。 　　一片与凡人屋舍神似的建筑物被整齐地修建在这里，一块魔息都没清除干净的大石碑就竖立在最前方，上书俩大字「九市」。 　　天地关中充斥着散修们的市集，而这个「九市」有着简陋得恰到好处的外表，几个缺胳膊少腿的阵法破衰衰地叠在营地外，一群修为低下的修士进进出出，手里捧着破破烂烂的交易物。 　　可这个连路过小散修都不屑于多看一眼的寻常集市，竟然就是魔修在人界的聚集区。 　　【廿一日暗报：人族道主离开云岳川，去向不知。】 　　【无名剑携弟子附庸启程前往银川——苍斛。】 　　【骨鸟群暴动，齐聚于玉阳关与川海关内，玄海不堪其扰。】 　　【楼氏褐湖一脉，出现天赋为「吞噬」的新生儿，楼长春叩拜再……】 　　【与程阀达成盟约，道主弟子殷钊与问苍生进入银川地界，如今正在燕国鄞州。】 　　…… 　　一条条情报流水一样送到这个小集市里的某间铺子中，苍歧漫不经心地快速浏览着这些阅后即焚的情报，最后挑出了其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无名剑也要来银川了？”苍歧啧啧赞叹，“是想带着弟子来开刃吧，真是慈母般的溺爱……唉，阿斛的运气可真不错，当年我怎么就没碰上这样的师父呢。” 　　胡五斗其实就是苍斛的化名，斛为五斗，音同胡，家族父母在给孩子取名的时候就是借了这个意思。 　　在魔族的命名习俗中仍然能窥见上古时的影子，取名立意要么是借物要么是咒命，也没有什么字数限制，在人族看来非常的难以理喻。 　　如今不论在人界还是魔界，血脉都是极其重要的纽带，人界要看五大门阀，魔界则是三大家族。 　　不过魔界还是要比人界稍微宽容一些。 　　毕竟魔族的修炼还包括与生俱来的神通，而这些神通可是不遗传的。 　　苍歧会收下苍斛这个弟子可不仅仅是因为天资，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血脉——胡五斗是苍歧的亲外甥。 　　苍歧轻轻抚摸着身后的长剑：“阿斛一点都没有继承到阿姊的美貌，那眼睛就和他爹的一样贼，你说宣郎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呢？” 　　斩天神没有回应，它沉睡在那层灰不溜秋的、隔绝了外部气机的伪装外壳下，安安静静。 　　看着这柄长剑，苍歧叹了口气：“委屈你了，再忍耐片刻——等到天地关打开，我们就都能摆脱约束。” 　　恰在此时，一缕烟幕从桌面上的灯盏中飘出，它很快就凝结出一个人形，这人在桌边半跪下：“魔主，玉阳关内发现白氏道兵的踪迹。” 　　银川是程阀的地界，出现在这里的只能是程氏的道兵。要是算上殷钊的动作，顶多再多出零星几个殷氏子弟。 　　在正常的情况下银川中是不可能出现白氏道兵的，尤其妖兽暴动近在眼前，而魔修们能在此探查到白阀踪迹——极有可能是因为白恕亲临。 　　苍歧一愣，随即玩味地笑起来。 　　他想起了无名剑那小院子中的阵法，以及他为魔族量身定制修炼法门，那多年冒险搜集凤羽的经历，还有人族道主的推衍圣术，赶赴鄞州的道主弟子…… 　　看来「宣白」的过去即将揭晓，而且这最后一层窗户纸随时都能被捅破。 　　对了，还有白恕，这位人族道主的手上可是挂了好多魔修的性命，他这个做魔主的总要讨点利息回来。 　　要是能斩杀白恕，然后拐带无名剑回魔界—— 　　“唉……”苍歧幽幽地叹了口气，“好难啊，宣郎肯定不愿意，要怎么劝呢？” 　　—— 　　关于修炼境界：引气入体-开灵台-惟道是从-结金丹-洞察天地-筑紫府-神游太虚 　　这个不用在意，需要强调的时候会特意标出第几阶的 　　—— 　　继殷钊送上门后，秒哥也即将迎来贴面大惊喜，双倍的。 [14]茂林修竹曲十四 　　子春初三小阳春，天气转暖，兽群躁动，银川上下气机驳杂混淆，这块巨大的地界上即将爆发一场三十年一轮回的混乱。 　　在这场混乱中，数量最多的是没有开启灵智的妖兽，其次是凡人，再次则是人修与妖修，最少的大概就是混上来的魔修……相邻两者之间的数量差距都是万万比一，或者更加夸张。 　　等到吴鱼溪从梧桐枝中钻出来时，缪宣已经抵达了的燕国的最边界。不仅如此，为了能够入驻中等世家的营地，他还用早就准备好的药材，换到了几个依附着中等世家的小家族的附庸名额——简而言之，用钱买的。 　　人修对妖修的围剿与奴役就是一场修士之间的战争，而按照以往的经验和惯例，人修方的伤亡率不会低，且死去的修士大多都是中小世家的子弟。 　　因此在这个特殊时期，散修们是有可能混入小家族的……只要修为足够，出得起价钱，并且愿意为了家族买命。 　　在人修的主流价值观中，散修的地位比凡人还低，自愿成为世家家奴的都大有人在，这买身份可谓竞争激烈，其中的学问极深。 　　当年缪宣刚叛出白阀成为散修时，简直就是落跑大小姐蹬小三轮下菜市场，为了搞懂这些人际惯例和散修规则，他足足花了数年功夫，小系统记录的备案堆得山高。 　　缪宣感慨了一番光辉岁月，随后摸出一沓青铁色的牌匾：“好了，接下来我们就是王氏的弟子了，大家记住新身份，还有这个铭牌随身携带。” 　　“小柯和鼠叟不必担心，只要不遇上神游太虚境界的修士，没有人能看出你们的身份。” 　　鼠叟恭敬：“多谢郎主。” 　　南柯郑重：“明白了，师父。” 　　吴鱼溪了然：“放在收纳锦囊里应该也可以的……啊，我还没把吴氏的铭牌扔掉。” 　　胡五斗嚎啕大哭：“师父父再爱我一次——为什么我没有！！” 　　缪宣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因为无名剑我啊，很穷啊，买不起第五枚了。” 　　胡五斗从他的眯缝眼里挤泪花：“呜……师父给我买吧，魔主他很有钱的，你可以用这个报销去讹他！” 　　缪宣直接忽略了这个建议，亲切道：“这里还有两大天地关，五斗你直接去找魔修吧。反正你身上还带着苍歧的信物和印记，不然我送你去？” 　　旁观了一切的系统啧啧感叹，前有殷钊后有胡五斗，这后妈和亲妈当然是不能比的啦，别人的徒弟哪有自己的弟子亲。 　　再说胡五斗这小子到底还是个正经魔修，前两天还给狗东西传讯了…… 　　缪宣说到做到，当天就拎着小倒霉蛋跑了一趟最近的川海关，在费了一番功夫后总算是找到了魔修的聚集地。 　　这营地可以说是非常的破烂了，伪装得比地界散修的洞府还简陋，门口竟然还立了个「九市」的脏石碑，一点都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过犹不及啊……这种风格的营地真的没问题吗？ 　　抱着这样的疑虑，缪宣直接进入「九市」，然后发现里面的群众配合度更加糟糕。 　　「九市」里的商铺倒是不少，交易物是伪装成了破铜烂铁。 　　但是聚集在这里的魔修却都没什么潜入异界与需要伪装的自觉，这群人就挤在各自的商铺地摊前，一个个的瞪大了眼睛瞅着缪宣和胡五斗。 　　缪宣：…… 　　小系统：这是什么聚众围观？他们不怕被其他的散修看出问题吗。 　　缪宣：……谁知道呢，这破地方，也许根本没有散修会进来。 　　不过这群不敬业的魔修大多都是中立黄和友好绿，再加上缪宣的直觉并没有发出警报。 　　于是他也就坦然地进入了这「九市」的最中心。 　　——别看这里外表破烂，实际上每一处布局都是阵法，而且还是来自上古魔修的传承，白阀嫡系亲临都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缪宣刚踏入最中央的建筑物，一位身着貌美女修就袅袅婷婷地迎上来，她穿着火辣的裹身长裙，但姿态却十分的庄重恭敬。 　　这女修甚至不用缪宣拿出信物，她一见两人就是一躬身，姿态摆得低极了：“原来是您来了……阁下有何需求，请尽情吩咐。” 　　这一看就是苍歧的手笔，缪宣顿时就决定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他，他深吸一口气，提溜着胡五斗：“这孩子先交给你们。” 　　女修看都没看胡五斗一眼，只对缪宣毕恭毕敬地道：“是，请放在这里吧……您这就要走吗？不喝杯茶吗？我们有产自葳蕤野的顶级白玉露。” 　　魔修聚集地里有顶级的灵息食物，这话听起来就离谱，缪宣无奈地谢绝，随后立即跑路。 　　缪宣并不知道，就在他踏出「九市」的那一刹那，所有探头探脑的魔修几乎是一同归位，继续着他们敬业的伪装。 　　——他们不是不会伪装，而是情况特殊。 　　看着师父离开的背影，精神弟子胡五斗擦了擦流不出泪水的眼眶，还不待他伤春悲秋，黑裙女修便直接戳破了这小崽子的伪装：“啊哟，斛小郎君，您这是拜师失败……直接被退货了呢。” 　　胡五斗故作坚强，不甘示弱地笑回去：“哎呀，楼大娘子，这可是无名剑看重我的表现。要不是我心系师尊与魔界三大族，屡次忍痛拒绝，无名剑早就把我收入门下、悉心教导……你且看着。” 　　“就你？”女修轻声笑啐，说不出的妩媚诱人，和一刻钟前那恭敬女子判若两人，她剃着指甲，“这无名剑果然不得了，如此风流人物，别说在魔界了，纵观人界也难寻见，也难怪郎主……嘿……” 　　胡五斗：…… 　　胡五斗叉腰：“你们怎么回事啊？一个个都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也就是无名剑不在意，换个其他什么人修你们就都暴露了！” 　　“这个么……当然是因为机会难得，趁着……我们要赶紧见识见识啦。”女修一边含含糊糊，一边笑嘻嘻地比了个手势，“谁不想知道郎主的……你说呢。” 　　“你说什么！他也在？！”胡五斗一愣，随即大惊失色，当即就想跑路。 　　女修一把逮住他：“哪儿跑啊，苍四郎……随我见郎主去。” 　　…… 　　子春初六，躁动的妖兽们终于耐不住蛰伏，它们倾巢而出，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有同类相残的，有狂躁疯癫的，有猎食人族的…… 　　这场面极其混乱，尤其是魔息和灵息搅和在一起，弄得银川恍若炼狱。 　　吴鱼溪就混杂在王氏的道兵中，身边陪伴的是南柯和鼠叟，屑师父再次没了踪影，只剩下他们共同奋战在第一线。 　　这一回鱼溪拿着的可不再是木剑了，她手中捏了法决，身边环绕着七枚莹润又狭长的玉筹，这东西握在手里能当长剑，收敛之后又成了推衍算筹，是十分便利的灵宝。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灵器和鱼溪本人相性极好。 　　长时间的战斗最磨炼人，吴鱼溪感觉灵息不继后便立刻抽玉筹做剑，对着扑面而来的巨兽就是一道竖斩，这巨兽从中央被她片成两半，粘稠的鲜血兜头泼下。要不是有护体灵光，鱼溪能被鲜血染个通透。 　　而即便如此，腥臭的气息还是充斥着她的鼻腔。 　　吴鱼溪看着眼前这仿佛无穷无尽的兽潮，只觉得疲倦又悲凉，她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带着她来这里，但她下意识便觉得……妖兽不该是这样的。 　　是的，就算是没有开启灵智的妖兽，它们也不该是这样的。 　　“小师姐，你感觉怎么样？到我身后休息一下吧。”南柯悄无声息地瞬到鱼溪身边，她的打法可比鱼溪凶多了，这小孔雀在得了孔雀的传承后选择了炼体，自身就是兵器。 　　鱼溪谢绝了南柯的提议，她选择和师妹并肩作战：“南柯，你说为什么会出现兽潮？” 　　南柯想也不想就回道：“这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魔息侵蚀。” 　　妖修是不会把没有开启灵智的妖兽当做同伴的，南柯也是如此，而且不同种族的妖修习性截然不同，在南柯单薄的经历中，她对其他的妖族并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 　　“不是魔息……”吴鱼溪紧皱着眉，“不是的……南柯，我觉得妖族不该是这样的！” 　　南柯一愣，反手撕开扑过来的妖兽：“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会引起兽潮吗？” 　　吴鱼溪：“我不知道，但是师父一定清楚，而且他让我们来这里肯定也有这个原因。” 　　南柯一头雾水，只好干巴巴地应道：“哦……” 　　…… 　　自初六开始，人族与妖族的厮杀就愈发猛烈。当葭月即将来临时，兽潮终于到了最猛烈的时候。 　　散修和妖兽的尸骸在银川的土地上堆成了新的山峰，来不及收敛的骨骼血肉在散尽灵息后尽数腐烂，迎来更多的污秽。 　　此时低阶修士已经逐渐退出战局，高阶修士们纷纷加入战场。 　　这个月来鱼溪仍然没见着师父，她隐约猜到师父的离开很可能和他的「立道统」有关。 　　在还有精力的时候，她都会尝试着用推衍去测算，但每次的结果都晦暗不明。 　　眼看着妖兽们愈发疯狂，藏在银川中的大妖终于出手了，那是一位筑紫府级别的妖修，而且她的本体还是鸩鸟，就连呼出的气息都是剧毒。 　　鸩妖的血脉是很强的，但再强的妖兽也顶不住数十位同阶修士的围剿。 　　而在这只大妖被围攻时，她洒落的羽毛和鲜血尽数化作剧毒的暴雨，这也许无法伤害到同阶的修士，但对低阶修士来说可是倒了血霉。 　　在毒雨扩散时，鱼溪和南柯也在波及范围内，不过还没等她们逃命，那七枚玉筹便立即陈列为极其复杂的阵法，直接把两人一起笼罩在内，隔绝了外界的毒物。 　　隔着这层防护，鱼溪亲眼见到了大妖的死亡，浑身是伤的鸩鸟在空中哀鸣，紧接着她的喉咙就被人修斩断，紫黑色的鲜血将天空晕染。 　　妖修浑身的血液都化作无数毒晶，在这雹子一般的漫天血晶下，没有及时撤离的人修和疯狂的妖兽尽数毙命。 　　鱼溪抬着头，屏息看着这一幕，她能感觉到南柯正紧紧抱着她的手臂，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师姐……” 　　鱼溪不知晓南柯的过去，只以为她害怕，便下意识安抚道：“这套阵法也是师父亲手炼制的，能够隐匿与庇护，只要不是神游太虚的修士就不会看穿，我们只要在这里等师父过来就好。” 　　南柯的脸色极糟糕，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可正在她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有一个低沉而温润的男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小娘子，你的师父是谁？” 　　—— 　　《野区采灵芝》 　　鱼溪：师父父——偷家的来了—— 　　正在银川内部安利功法、抢救妖族幼崽的缪宣：等等——我——马上——到—— [15]茂林修竹曲十五 　　“这孩子是你的弟弟，你未来的臣属，也是你真正的手足。” 　　在白恕开灵台的那年，他的母亲、白氏嫡脉的主母，带着她最信任的媵妾云姬，给自己的独子送上一份大礼——天资卓然，血脉相连的未来家臣。 　　当时尚且年幼白恕有些错愕，但他看着那安静沉睡的男婴，还是沉稳道：“是，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于是抱着男婴的媵妾笑得荣幸又满足，她搂着儿子，恨不能直接把他塞给白恕：“宣儿一定会好好辅佐六郎，孝敬主母的！” 　　夫人十分满意：“这孩子的根骨天资都十分超凡，恕儿，他的教养便交给你了。” 　　白恕在母亲高高在上的称心微笑，阿姨ꁘ殷殷切切的期盼眼神里，只能接过这个小婴儿，再次应道：“是。” 　　真小啊，连骨头都是软的——白恕看着年幼的弟弟，错愕于他的温暖和脆弱。 　　这是白恕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小宣的印象。 　　五大门阀内关系错综复杂，无数嫡系旁系枝繁叶茂，每一代会诞生的孩童多不胜数，大家族喜欢孩子，会请尽全力去培养这些幼苗，期盼着他们在将来撑起家族。 　　而为了家族的兴旺，在养育孩童、配给资源与给予地位上，向来是有能者居之。 　　这个习惯也延续到了家主的选择，家主出身旁系并不罕见，一切都看修为和势力，当然现任家主的孩子会得到最优势的资源分配。 　　但天资和运道缺一不可，机遇的降临总是令人措手不及的。 　　在门阀嫡系内，郎主与主母们会在自己的孩子幼年时便为他们培养家臣，而且最好是血脉勾连的孩子。 　　因为许多术式甚至命数都与血脉有关。 　　这种带着目的性质的养育并不罕见，白恕的母亲来自程阀嫡脉，她的眼光很高。 　　所以她最初也只挑中了这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而按照惯例，这个弟弟在未来将成为白恕最得力的下属，他会为了兄长的修炼和地位献出一切，忠诚、婚姻、性命、子息、宿命…… 　　一言以蔽之，他是最昂贵的、最好用的工具。 　　在白恕幼年时，白阀嫡脉的日子并不那么好过，白恕上头还有五个惊才绝艳的兄长，隔房又是一串串少年英杰，再加上那些资质出众的外嫁女孩儿……势单力薄的白恕可没有其他嫡亲手足。 　　简直就是一副没法继承家业的架势。 　　但年幼的白恕并没有因此而灰心丧气。 　　自晓事起，他的景愿一直都是继承白阀。然后是成为人界道主，带领人族驱逐魔修。 　　上大分的人当然也乐意为自己培养臂膀，白恕原本以为教养孩子并不容易，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弟弟实在是太懂事了，勤奋好学，天资超然，乖巧可爱。 　　在最初的十余年里，白宣满足了白恕对未来弟子的所有想象，以及教学的一切乐趣。 　　…… 　　陌生的修士，看不穿的修为，悄无声息的接近，令人警惕的提问…… 　　这一切都足以令人防备与恐惧，但当吴鱼溪和南柯在看到来人时，却一同陷入了怔愣中。 　　这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男子，他挺拔高挑，肩宽背阔，把乌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披着一身白袍，袍袖上纹着银色的流云与山川。 　　他的面容俊朗得恰到好处，眉眼沉静，气质温和，在微笑起来时甚至还十分平易近人。 　　但在这人的面前，鱼溪和南柯却生不起丝毫的亲近之情，她们只能感到来自本能的敬畏与虔敬。 　　譬如仰望天穹，即便云朵如此轻盈，日光这样和煦，那穹顶之下的凡人仍然与可怜的蝼蚁相似； 　　譬如眺望瀚海，不论海面多么平静，波浪如何温柔，在浩洋之前的俗子还是同渺小的蚍蜉无异。 　　在看见这个男人的这一刻，吴鱼溪突兀地想到了她的师父，她隐约能察觉到这个人和师父有着许多类似的特质，但这些相似之处都是些什么呢？尚且年幼的鱼溪说不上来。 　　南柯最先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挡在鱼溪身前，对着男子露出凶狠野性的进攻姿态，好似这样就能把不速之客吓走似的。 　　男人愣了愣，随后竟然主动后退了一步，有些抱歉地温声道：“看来是我吓到你们了……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这个男人这么说了，于是鱼溪和南柯顿时就相信了，她们像是一同得到了不可破灭的保障，一同松了口气—— 　　并不是因为这人的退让态度和柔和话语能安抚人心，而是只要他站在这里，说出这话，就自然有了那懔遵毋违的威信。 　　吴鱼溪缓过来了一些，她有些生疏地捡起曾经学过的礼仪，恭恭敬敬道： 　　“请您恕罪，但我们不能说出师尊的名讳。假如您寻他有事的话可以让我们带个口信……敢问您是？” 　　“无碍，这世上能篆出这样玉筹的人仅有一个，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给自己取的名字罢了……你这样很好。”这男人也不在意，他只是怀念地看着阵法。 　　他顿了顿，又自我介绍道：“我是白恕，你师父的兄长，你可以唤我师伯。” 　　吴鱼溪：…… 　　纵使她早就猜到了师父的出身不凡，但这个——这这这也太能打了，鱼溪的脑子宕机了一会儿，好久后才恢复运转。 　　南柯早就傻了，吴鱼溪一把就把她扯到身后，顶着人族道主的目光再拜：“是我们冒犯了，请道、道主恕罪。” 　　白恕总算是舍得把视线从玉筹上挪开，他看着小姑娘，紧接着，竟哑然失笑： 　　“不知者无罪，你很喜欢这只小孔雀吗……真是和你师父一样的脾气。” 　　果然一眼就看出南柯的跟脚了！ 　　吴鱼溪浑身僵硬，耷拉着脑袋盯着地面，在内心呼唤着她的亲亲师父。 　　白恕好像还挺欣赏鱼溪的，他继续温声道：“你的师父让你主修推衍么……以你现在的年纪，能控制七枚玉筹已经算难得了，你的灵基扎实，等到晋入惟道是从，一定能掌控二十一枚，届时就能推算天地了。” 　　吴鱼溪站得板直：“是。” 　　我竟然被道主勉励了！ 　　一时间吴鱼溪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按理说此时应该来一个欣喜若狂与恭敬受教。 　　但一想到师父那复杂的阵营属性，以及那日常串门的苍歧、刚被提走的五斗……吴鱼溪想，我小命休矣。 　　“罢了，你还小，这么说你也不一定能听明白。”白恕缓步上前，单手一拂，竟然就这么直接收起了玉筹阵法，“推衍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你先与我回道宫，让我先看看你的基础，这里不便于教学。” 　　这么说着，白恕竟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吴鱼溪几乎要窒息了，她努力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被按了个瓷实。 　　要知道上一个这么折腾的是苍歧，他以一副严父的架势教鱼溪练了练剑，在事后也理所当然地付出了代价—— 　　缪宣请他「品尝」了一大缸子灵茶，让魔修切身感受来自人界的热情好客。 　　此时远处还挂在天幕中的修士们仍然执着地分割着大妖的尸骸，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他们道主的所在。 　　虽然阵法已破，但周围的血晶却在落入这块地方前消失了，它们并不是被白恕的护体灵息弹开，而是自然湮灭在半空中。 　　在摸完头后，白恕又好气好笑地责怪道：“你的师父也真是……竟然直接就让你来银川淬剑了，而且还只配了一只妖奴随侍，小娘子怎么能这么教养呢？” 　　吴鱼溪愣住了，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南柯，只见小孔雀在她的身后瑟瑟发抖，脸色惨白，拼尽了浑身的气力才能站稳。 　　鱼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们所受到的凌压是完全不同的，在保护阵法消失后，道主给了她嫡脉后辈的待遇，而对南柯……只是奴隶而已。 　　突然就有些庆幸，鼠叟不在这里。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吴鱼溪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抬起头，对着道主一字一句道：“请您恕罪，但南柯是我的师妹。” 　　白恕一愣，他扫了一眼南柯，随后则定定地看着鱼溪，好似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把这小姑娘放在眼里。 　　他很快就发现了鱼溪手腕上的凤羽，紧接着便微微皱了皱眉。 　　但即便如此，白恕也没有给鱼溪施加任何压迫，他只是有些出神地垂下了眼眸。 　　良久后，直到吴鱼溪冷汗滚滚，几欲虚脱时，白恕才终于舒展了眉关，他只是轻声叹息： 　　“他竟然教导你这些，宣儿还是太跳脱了，我本以为……唉，怎么还是这样天真呢。” 　　也就在此时，银光在不远处炸开，披着青白二色大氅的男子凭空出现，他抖了抖手中的长剑，地面上弹出银辉阵法，这一看就是匆忙赶来。 　　那清朗熟悉的声音在鱼溪耳边响起：“不，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天真」，这是我选择的道，恕哥。” 　　吴鱼溪顿时热泪盈眶：“师父——” 　　缪宣朝俩弟子安抚地笑了笑，伸手就把南柯摄入随身携带的梧桐枝内，只剩下吴鱼溪一人站在外面。 　　吴鱼溪：？？ 　　此时的白恕根本不在乎一直孔雀幼崽的死活，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缪宣，似乎有些怔愣：“宣儿，你变了许多。” 　　缪宣颇散漫地歪头笑道：“那可不，当散修真是太快乐啦。” 　　白恕又是叹了口气：“其实在凤羽和梧桐木出事时我就猜到了是你，可偏偏这几年来你总是躲着我，我只恨修为不够精深，宣儿……我还是盼着你能迷途知返。” 　　缪宣顺手给鱼溪弹了个保护阵法：“恕哥，这是我的「道」，它不是「迷途」。” 　　白恕沉默片刻，随后他的眉心缓缓晕开云纹，只见一枚枚骨筹星子般在他身旁浮现，他抬起了手：“那么就证明给我看。” 　　缪宣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无名剑，也做了个起势：“当然。” 　　—— 　　阿姨：对媵妾的称呼 　　—— 　　秒哥把小鱼留在外面是想让她旁观白嫖一次白恕怎么用算筹……他不敢放南柯，因为孔雀很可能就被白恕顺手打死了，而且南柯不是神兽转世，旁观还有可能心神折损。 　　嘴上说着当然，实际上还是在想怎么跑路。 [16]茂林修竹曲十六 　　吴鱼溪蹲在师父给予她的庇护阵法中，失神地望着天空——她阵营混乱的师父，提着剑对上了道主。 　　八十一道辉光莹莹浮起，柔和地悬挂在半空中，它们散布在这片天幕中，好似与世无争的星辰，错落有致地包围着它们的主人和缪宣，美丽又恬静。 　　那因为厮杀而浑浊的天幕变回了一片澄澈，鸩妖的尸骸与血晶早已被净化，筑紫府的修士们也不知何时被逐走。 　　此时此刻，那天上地下的一切生灵走兽，都要为这一场对决俯首退避。 　　作为幸运的见证者，吴鱼溪还能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脑袋里是一片空白。 　　除了抬起头呆愣地亲眼看着这一幕外，什么都想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那可是八十一枚骨筹，八十一道辰星，五大门阀的丰碑，人族气机的道标！ 　　观战的鱼溪心神震荡，但参战的缪宣却是沉着冷静。 　　说白了，白恕的所有进攻都可以归结为阵法。 　　白阀以阵法起家，而阵法的核心便是「势」。 　　在缪宣的理解中，「势」是一个相当广泛的概念，银河落九天是水势，狂风卷积云是风势，烈焰焚云川是火势，灵息和魔息也同理，阵法就是要引导这些气机，在因势利导的基础上构建阵法，或封锁，或袭杀，或防御，或遁逃……其中的千变万化，一言难以道尽。 　　假如说缪宣在这个世界中的主修是剑法，主要工作是推衍功法然后立道。 　　那么他给自己找的进修副业就是修习阵法。 　　当年他的入门课本就是白恕的笔记，紧接着就是白恕作为兄长的亲身教习，两人之间的阵道可以说是一脉相承，远胜过寻常的父子师徒。 　　也正是因此，缪宣非常了解白恕，不用打他就能猜到这场战斗的走向与结局——要是不使用白凤的力量，此战他必败无疑。 　　首先缪宣和白恕在修为上就隔着一个大境界。 　　一旦修士的修行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大境界之差就是云泥之隔，跨境界的战斗难如登天。 　　其次则是阵法的特性，白恕在阵法上的修为近乎于道，而且他还能借人族气机的「势」，对一方天地的掌控力是无与伦比的。 　　单看白恕的本命灵器——那八十一枚骨筹单独使用就是八十一道天地大阵，更恐怖的是这些骨筹还可以不限枚数地随意组合，搭建出全新的阵法来…… 　　不说别的，只消用数学组合公式算一算C（81，20）ꁘ，就足以窥见这无限变化中的冰山一角。 　　这还打什么，当然是在下告辞了！ 　　几乎在看到白恕的那一瞬间，缪宣就没打算和他做这一场，他的真正目的还是先周旋，再找机会跑路。 　　不过在顺利脱身前，就让他试试白恕现在的阵法修为到了什么地步吧。 　　缪宣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片宁静的星海中，率先出剑。 　　还是无声剑，沉静飘逸，锋芒尽敛，带着独特的韵律，撕开漫天的星芒。 　　这抹剑光倒影在白恕的眼眸中，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宣儿，你的剑进步了！” 　　对着这一剑，白恕坦然地伸出了手。于是无数灵息在此刻经他手中织就，它们纠缠成无形的巨大锁链，穿梭在漫天的骨筹星辰中，共同构建着坚不可破的牢笼。 　　这片牢笼几乎等同白恕的化身，而它的核心正是缪宣，它没有立竿见影的强劲效果。 　　但就像是菟丝子一样，一层层、一束束，柔缓地绞合，温和地收束，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势要将缪宣拢缚。 　　这令人熟悉的拘束感…… 　　缪宣大感头疼，只能再次出剑，这一次他的剑势后发先至，在无数灵息的藤蔓间穿梭，甚至劈开了他最先的剑影，目标明确，直指白恕。 　　这一剑足够锋锐坚韧，于是白恕自虚空中抽出一枚骨筹，他倒提着它迎上缪宣的剑锋，在一声脆响后将它击碎。 　　这令人眼熟的一幕看得缪宣牙酸，他再次更换剑招，须臾间便释放出千万剑来，沉静的锋芒连就成一片光晕，自内而外地抵抗着阵法的拘束。 　　局势变得僵持起来，阵法僵持不前，而缪宣也被控制在原地，这乍一看仿佛是一攻一守的你来我往。 　　实际上只是缪宣单方面的垂死挣扎。 　　境界的差距实在是太难跨越了，要不是缪宣的剑绵延坚韧，白恕也没有那伤人的意思，这场战斗早就该结束了。 　　实际上能持续到现在也是不可思议的，换做其他同阶修士都不敢想。 　　缪宣对阵的毕竟是人族道主，而在他不释放白凤的力量时，他也只是个筑紫府的人修。 　　白恕温柔地看着缪宣，那是毫不掩饰的、有些抱歉的、又带着怜爱与欣慰的神情： 　　“宣儿，我不能再放任你这样错下去，那些凤羽和梧桐木都无所谓，你先与我回家，落下的修为我们重修便是。” 　　缪宣只觉得胃疼，这哄孩子似的语气……果然白恕从没有理解过他真正的意愿，他大概还以为他在为那一百年前的事情赌气！ 　　唉，谈不拢，跑路吧。 　　时机差不多了，只要我原地技能画圈圈就能解控。然后把小鱼儿捞走，一路无法选中远遁，就算是人族道主也追不上我！ 　　缪宣一边应付着无处不在的藩篱，一边打定了主意，瞅准了机会就准备脱身。 　　也就在此时，远处的地面轰然炸裂，恐怖的震颤几乎要撼动整个银川，喷涌而出的魔息与灵气搅和在一起，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狠狠碰撞在一起，几乎是在转瞬间便激起了混沌气机的风暴与海啸！ 　　缪宣一愣，随机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天地关的封印被打穿了！ 　　附近的天地关……那些魔修…… 　　缪宣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脑中浮现起的第一个念头果不其然就是苍歧这崽种。 　　小系统也开始吱哇乱叫：是川海关！秒哥小心，小鱼还在下面！ 　　不用小系统再多说什么，缪宣当即就遁向地面，把已经看傻了的小弟子敛起扔入梧桐木保护，同时对白恕大声道：“不是我！” 　　白恕当然是相信缪宣的，不然他也不会放任缪宣脱离阵法去保护弟子，他单手一挥，八十一道骨筹瞬间被他敛起，只见它们共同升空，彼此勾连，光明璀璨间，一尊大阵从天而降，仿佛一座倾天的山岳，凭空降临在银川之上！ 　　于是暴虐的气机风暴就这样被镇压在这座阵法内，连带着那源源不绝泄露的魔息，空中鼓荡的劲风乖顺地止歇，灵息的流淌眼看着就要重新恢复—— 　　假如只是天地关的封印破损，那么白恕能够轻易地封闭它。 　　但这一次异变的源头可是修为不亚于白恕的魔主。 　　属于人族道主的星辰与法阵，到此为止。 　　即便是从天而降的山岳，也抵不过由内而外的斩天一剑。 　　十分突兀的，在这恢弘的山川虚影中，一道光弧划过正中央，那是浓郁到几乎要凝聚出形体的魔息，它干脆利落地将山岳劈成两半，声势浩大如开天辟地，这弧光远远望去就仿佛一道巨大的伤疤，在八十一道星辰的辉耀下硬生生地开辟出晦暗的裂缝！ 　　宽容与温和一点点从白恕的面庞上退去，他看着这裂缝的起点之处，沉声道：“是你……苍歧！” 　　在弧光的另一端、遥远的川海关正上空，一位黑衣的魁伟男子凭空而立，黑发赤眸，额角上盘着绛红的纹理，顺着耳背与脖颈一路攀爬，直至他袒露出的胸口。不仅如此，这缠枝般的纹理还像是活物一般，诡谲不祥。 　　“原来是人族道主，这可真是幸会呀。” 　　苍歧的面上带着一个轻蔑的笑容——此时的他与以往伪装时的模样截然不同，明明面容与五官并未改变，身材肌理也一般无二。 　　但他周身那放纵的气势和解脱桎梏般的坦然姿态，硬是劈开了曾经的伪装。 　　不愧是魔修魁首，那凌天剑势便是「斩天神」最好的写照，在退去伪装后，苍歧终于显露出了他属于魔主的真身。 　　苍歧的手中横持一柄长剑，纯黑的剑身莹润无瑕，一道银色的羽纹连接着剑柄与剑脊，静谧清幽，凛然冰寒。 　　这才是真正的斩天神，那是以凤骨锻造而成的魔息神剑，只要出世就足以搅动天地。 　　斩天的裂纹化作暗色烟幕虚虚消散，魔息萦绕在苍歧的身周，他那自我封锁的修为正以肉眼可见地恢复，眨眼间便腾飞回了他的真正水准——魔修最强的境界，练魂魄。 　　缪宣：…… 　　草了，这狗东西不仅没有在外表上做太多的伪装，竟然也没换假名，直接就顶着真名到处跑！ 　　斩天神嗡鸣不辍，苍歧一边压着剑脊安抚，一边抬头望来——这人在嘲讽完后就像是对人族道主失去了兴趣，甚至都不愿再看一眼。 　　不过他的视线很快就锁定了真正目标，对着缪宣就是粲然一笑…… 　　缪宣呼吸一滞，胸口一梗，灵魂呼唤：千万别—— 　　但很显然苍歧不可能和缪宣有什么默契或共鸣，只见他朝着缪宣抬起手，一副邀请的模样，含情脉脉道：“宣郎，我来接你了。” 　　缪宣倒抽一口冷气：……救命！ 　　—— 　　ꁘC（81，20），大概是469京（一京等于一亿亿），而八十一不限组合数随意组合的话就要从C（81,2）一直算到C（81,40）。因此不是千变万化，而是京变垓化，甚至垓变秭化。 　　所以哥哥酱是很恐怖的，只练阵法那永远都没法打，秒哥当年被逼得只能去磨一剑破万法……然后发现还是不行，惨得很。 　　—— 　　我想了想，决定把哥哥酱对秒哥的称呼换成宣儿 　　诸君，妙啊。 [17]茂林修竹曲十七 　　大约是多年相处的应激反应吧，缪宣在听到苍歧这几句不把门的胡扯时就本能地手痒了起来。 　　要是放在平时，他会选择直接动手，毕竟只论剑技他和苍歧不相上下。 　　但眼下情况复杂，最重要的是苍歧还解开了身上的封印…… 　　打不过的话，就会很尴尬。 　　小系统倒没什么顾虑，他惯例抨击道：【哔——】、【哔——】！ 　　缪宣深知苍歧的脾性，他直接忽视了那个悬在半空中、正朝着他展开双臂的憨憨，转而看向白恕，认真道： 　　“山海关的破损已经无法彻底修复，只能再次封印镇压，人界银川对应的是魔域玄海，只能趁着灵息风暴还未扩散，先在此处布置阻隔？” 　　两界的生灵对能量的汲取是有限制的。 　　尤其是没有神志的植株鸟兽，比如人界的植株无法在魔息中生存。 　　川海关的破损将直接导致银川在未来千年内的荒芜衰败。 　　不仅如此，川海关所对应的魔界玄海也是一样，堪称共沉沦。 　　不过如今天地关一个接着一个损坏，气机混淆已成为两界不可逆的趋势，只要这过程足够缓慢，两界生灵就能够逐渐适应。 　　也许在千年后，银川和玄海将恢复生机，它们很可能直接连在一起，然后诞生出新的生灵物种…… 　　但眼下银川周边可生存着数十个人口众多的凡人国度，凡人对魔息的抵抗力还不如年份久远的植株。 　　缪宣所担忧的事情也正是白恕所顾忌的，他对着缪宣轻轻颔首：“不错，银川必须立刻封锁，宣儿要协助我吗？” 　　两人的阵法毕竟一脉相承，在缪宣还没叛出白阀时，他给白恕当助手最少也有六七十年，两人共同构建的阵法难以计数。 　　缪宣没想到白恕会这么说，他愣了愣，随后叹了口气：“恕哥，你已经是人族道主了，我帮不了你。” 　　这个回答指的不单是这一次的阵法。但都不论它意味着什么，都不是白恕愿意听到的，他眸光沉沉地望着缪宣，在重逢后头一次皱起了眉。 　　眼见着这边的缪宣和白恕开始步入私聊，那边的苍歧就不大高兴了，他眼巴巴地瞅着缪宣，那神情看起来竟还真有些委屈。 　　苍歧幽幽地道：“宣郎……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打通和玉阳光与川海关吗？” 　　缪宣可不关心苍歧又犯了什么病，他正想继续冷漠.jpg，却不想白恕温文尔雅地接道：“哦？那为什么呢。” 　　缪宣：…… 　　苍歧就当是他的宣郎在问了，于是他朝着缪宣笑起来，豪情万丈道：“天地关总有一日要全部破损，既然如此，那倒不如趁早开启，早日成就天地新格局。” 　　这话很没道理，灵息泄露对魔界来说也是个大问题，苍歧的真正目的一定不是这个，缪宣也没打算当真，与其听这家伙叙述理想，倒不如多看几眼斩天神。 　　“早日开启？倒不如说是要杀死更多的无辜生灵吧。”白恕沉声呵斥，随后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弟弟，意味深长地道，“果然是魔修的做派，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宣儿，他以往就是这样诓骗你的么？” 　　——这俨然就是一副揭露地痞流氓的模样，特指那种骗财骗色的花招把戏。 　　缪宣无奈：“不，他骗不了我，我——” 　　“宣郎！”苍歧痛心疾首，忧郁又深情地望着缪宣，“难道你答应我的，竟然是不作数的吗？” 　　缪宣一愣，他下意识想到了两人关于功法的盟约。 　　但这个约定本身就包含保密协定，以苍歧的为人，他不可能说出来…… 　　然而就是这么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足够白恕与苍歧察觉的了。 　　苍歧那浮夸的表情上闪过了一丝真实的笑意，而白恕则垂下眼帘，压制住了内心的怒意。 　　缪宣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什么了？！” 　　除了与功法相关的事情外，他可什么都没答应过苍歧，他索性就直接问出口。 　　难不成苍歧还能给他编织出什么勾结魔族的罪名？ 　　就算想要陷害他也不惧—— 　　“你答应了要和我共同养育孩子的！”苍歧这么情谊深深地说道，那双深邃愁郁的眼眸中称得上雨雾濛濛，“五斗他这么可怜，你怎么能抛弃他呢！” 　　小系统痛苦面具：救命—— 　　缪宣几欲抓狂：“你给我闭嘴！” 　　这一回连白恕都陷入了短暂的错愕，他当然知道苍歧的这几句话不可能是真的，真正叫他出乎预料的是…… 　　苍歧竟然会使用这种近乎玩笑的语气，并非出于恶意的，去逗宣儿。 　　这不是偶然，也不是刻意的挑衅或者本能的狎昵。 　　而是在彼此熟识后的、已经形成了习惯的亲昵。 　　这两人不仅并不生疏，甚至还十分了解彼此，他们这样——多久了？ 　　在白恕怎样寻找都白费气力，如何推衍都天机混淆、推算无果时，他死而复生的弟弟被这个东西拐骗、与他联盟、被他利用、冒着危险闯入五大门阀、窃取凤羽和梧桐、在歧路上愈走愈远…… 　　魔主是吗……果然该死。 　　空中的骨筹分影游移，漫天的星辰一同时震荡，灵息在缠绵与环绕中绞合缠糅，随着这股力量落入白恕的手中，几乎就在转瞬之间，黑色的裂纹消失殆尽，汹涌的魔息再次被彻底镇压，那巍峨的阵脉山峰重归平静。 　　缪宣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的星辰——白恕果然已经起了杀心，作为道主他不可能原谅打破天地关的罪魁祸首，而且这还是魔族所为…… 　　白恕可是立志要让魔族斩草除根的人。 　　此时的苍歧当然也感知到了周围的灵息变换，他捕捉着周围气机的转变，开启期待即将到来的战斗了。 　　看看白恕的眼神吧……是憎恨吗？是愤怒吗？是无可奈何吗？！ 　　这所谓的人族道主根本不知道无名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明明占据了血缘和身份的优势。但即便如此还是逼迫得无名剑叛逃。 　　苍歧越发兴奋起来。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此次他一定要带走无名剑，让魔息浸润银川，彻底毁灭玄海楼氏，早日打通所有天地关！ 　　正当苍歧这么畅快地想着时，他手中的斩天神也不住地颤鸣起来，苍歧不仅紧紧握住了这柄本命灵剑，在沉睡苏醒后，它一直十分兴奋。 　　啊，原来你也一样，是因为感知到了强敌吗？也对，只有道主的血液才能让你畅饮吧。 　　斩天神：…… 　　随着天空中的星辰一枚枚坠落，白恕也终于缓缓地抬起了手，只见一枚一掌宽，三尺长的骨筹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与其说它像是骨札，倒不如说它更似方剑。 　　白恕是会剑的，只不过在缪宣磨着一剑破万法时，他在修习的却是雷霆雨露与泽波苍生，白恕练剑，为的就是继承道标问苍生…… 　　当然问苍生拒绝了他，白恕最后也只能用剑来匹配阵法了。 　　“原来你也用剑？”苍歧看到了骨筹，他玩味地笑起来，“无名剑……你的这位兄长甚至不愿意用剑法来会你，难怪你要叛出白阀。” 　　缪宣：“其实不——” 　　苍歧朗声大笑，打断道：“无名剑！你可知道我每次都是用凤骨剑与你对决？我尊重你不亚于尊重我手中的剑！如何，跟我走吗？！” 　　斩天神：=-= 　　系统：啊这…… 　　缪宣：…… 　　苍歧大约还想说些什么，但白恕不可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他横持手中的骨筹：“魔主苍歧。” 　　他这么宣判道：“你该死！” 　　话音落下，这堪称人魔两界最强的魁首便同时出剑！ 　　苍歧的斩天神附着着自天地关而来的厚重魔息，它们绵延交错，像是被驱逐着的水泽，将地脉带到了天上； 　　白恕的骨筹却卷挟着最轻盈的灵息，八十枚辉光闪耀间，仿佛有着漫天星辰襄助，那九天的流云都要因此而坠落。 　　一时间大阵环抱，剑锋无影，明光与晦暗在银川的上空碰撞，紧接着炸开的就是比之天地关破坏更加强大的暴流！ 　　那被两人调度起的精纯气机像是疯了一般席卷在这一望无际的穹顶下。 　　但它们还是不满足，于是愈发地恣意震荡开了！ 　　而这，竟还只是一次剑锋的撞击。 　　缪宣早在这交锋开始前就压低高度蹲到地面上紧急避险——这种程度的战斗还不至于让他惧怕。但要是硬吃一次进攻，那也是很吃亏的。 　　系统：哥，是时候跑路了！ 　　缪宣：不急，再等等…… 　　此时气机混乱，正是最容易跑路的环境，大概在白恕和苍歧看来此时此刻他是寸步难行的。 　　毕竟他现在身处的可是两族气机的交锋处。 　　他确实走不了，假如不开他的技能和道具，以及那独步天下的遁术的话。 　　缪宣抓紧时间开始布阵，争取弄完这个阵法再走。 　　唉，谁能想到苍歧突然发病呢，竟然会和天地关过不去……果不其然他就得和白恕交代一场，这比预计中的碰面可提前了许多，而且还搭入了银川与玄海。 　　缪宣掰下一段梧桐木，以此作为阵眼。当他展开阵盘的那一瞬间，那熟悉又带着点生涩的温柔力量重新涌入他的手中，短短的一瞬，像是回到了上一个白凤世界的时候。 　　到底是逝者不可追，还是把这个世界安顿好，不要辜负了玄武的期望才是。 　　…… 　　苍歧正打得酣畅，心口却突兀地炸开剧烈的灼热刺痛——他的剑势稍缓，差一点被白恕斩断手臂。 　　这一击本该是中的，但白恕也并没有十分专心，他分神顾着无名剑，大概是又想保护他，又不愿让他逃走？ 　　真是可笑。 　　苍歧的进攻节奏到底是乱了一瞬，接下来的战斗就不会那么顺畅了，白恕的阵法一环套一环，破解起来相当费劲，这感觉大概就像是陷入泥淖一般…… 　　和阵修作战就是这么不痛快。 　　而更令人不舒服的是，苍歧那心口的疼痛只是个开头，紧接着那股熟悉的热流就从他的胸腔内涌入血管肌理，随后就是七窍关节，最后浸润到全身。 　　它们沸腾在他皮肤的纹理中，把那绛赤的通路染成不祥的殷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吸收血梧桐总要付出些代价，这还是在他的天赋「封魔」与斩天神协助的共同遏制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苍歧在内心问候了几句那位传说中的玄魔，随后就下意识去瞅无名剑。 　　无名剑蹲在银川的地标绘制阵法，阵眼用的——竟然是用了梧桐木里的白凤灵息，难怪会引动他血脉里的那些血梧桐！ 　　可恶，不愧是大家族出身的世家子弟，真会败家啊。 　　苍歧只觉得把人拐走的难度又增加了一些。 　　但他倒也不是很急，毕竟他现在继承了苍氏又执掌了魔道，小金库还是很足的…… 　　多养一只胡五斗都没问题。 　　魔息与灵息再次悍然相撞，但这一次这份磅礴的力量却不再向周围潮涌，它们纠缠着在银川上奔涌，并不波及银川周边的地域，转而腾入高空，再在无垠的穹顶上喷涌溢泄，像是雨水一样弥漫开，比之直接冲击要温和不下亿万倍。 　　苍歧瞬间明白了无名剑在折腾的阵法是什么——他的阵法竟然是限制气机的、保护周围的凡人国度的！ 　　想不通无名剑为什么要花费大代价这么做。 　　但只要他不是站在白恕的那一边，这墙角就挖得。 　　苍歧又往下瞅了瞅，只见在缠枝大阵之上又叠了一层小阵，那是一面淡青色的简易阵法，活似一个大圈圈，线条简洁、纹路优美、灵息柔和，就是散去的速度有点快…… 　　本该在阵眼中的无名剑，却早已消失无踪了。 　　—— 　　秒哥这个世界已经用过一次复活甲了，他现在的修为是重修，所以低白恕和苍歧一个大阶…… 　　但是没人比他更懂跑路！ 　　—— 　　我们刀一个血梧桐预言家 [18]茂林修竹曲十八 　　当天崩地裂的那一刻即将降临前，吴鱼溪就被她靠谱的师父扔进了梧桐木中。 　　吴鱼溪：呜呜呜神仙师父父，我再也不腹诽你自认为是神兽转世的幻想了。 　　梧桐木内，鱼溪尚未落地，就被南柯接了个正着，她焦灼地凑上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小鱼溪： 　　“小师姐，你感觉怎么样？那个人族道主是不是伤害你了，师父突然把你扔进了……外面发生了什么？！” 　　外面的局势当然十分糟糕，天地关突然破裂，气机风暴席卷，也不知道有多少生灵会因此丧命，道主和魔族共同出现，再加上身份地位复杂，师父的处境只会更加危急…… 　　但这些话说出来也只会让人惶恐而已，他们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 　　鱼溪深吸了一口气，笑着安抚道：“不必担心，我很好，师父也一定能脱困。” 　　南柯一怔，随机垂下眼帘，低低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她就拿出随身携带的食水来： 　　“小师姐，先吃点东西吧，之前你一直都没有休息过……来，坐这里。” 　　在结金丹之前，人修还无法只靠摄取灵息存活，必须辅以食物。 　　“好，多谢。”鱼溪接过水壶，一边小口小口地喝水，一边打量着周围，梧桐木内多了许多她没见过的妖族，很显然这都是师父的手笔。 　　这些妖族都是幼崽，从禽鸟到走兽应有尽有，其中化形者渺渺无几，甚至还有几窝不知跟脚的蛋。 　　小兽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大部分都在沉睡。唯有零星几只还残留着清醒的意识，又是警惕又是好奇地瞅着鱼溪。 　　吴鱼溪在兽群中看到了变作原型的鼠叟，他大概是又受伤了，现在正躺在师父布的阵法中沉睡温养。 　　吴鱼溪：“柯柯，鼠叟怎么了，他们这是？” 　　南柯帮小姑娘理了理头发：“鼠叟就是气力用尽，休养几日就能恢复，其他的就都算是师父救助回来的妖族幼崽，师父大概和银川的妖族达成了共识，这里面还有鸩妖的卵。” 　　鸩鸟啊…… 　　吴鱼溪想到了那只被人修围攻致死的美丽大妖，原来她也和师父结过盟吗？ 　　“这些崽子都太小了，有些甚至还没摸到入门的门槛，师父应该是想要让这些崽子也修炼我们的功法。” 　　南柯编好发后，在鱼溪身边盘膝坐下，“慢慢教吧……要是放在十年前，我绝不会相信妖族竟然能和魔族、人族共用一套法门。” 　　吴鱼溪放下水壶，因为挂念着还在外头的师父，有些心不在焉：“这样吗……妖族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梧桐木中灵息安宁，鱼溪一边啃饼一边辨认这些幼崽的种族，南柯则默默看着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片沉寂中，南柯突然低声道：“其实妖族早就快衰亡了。” 　　吴鱼溪一愣：“妖族……” 　　南柯撇过头，看着自己的裙摆：“我小时候……不大聪明，其他的小孔雀都进入晓天理，甚至冲击化人形时，我还卡在修行的第一道境界外。” 　　“虽然孔雀一族血脉高贵，但我族的传承并不是所有幼崽都能得到的，当年我被认为资质极其愚钝，因此没有这个资格。” 　　吴鱼溪惊讶地看着小孔雀，在她那张美艳的面庞上第一次看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哀神情。 　　要知道她与南柯成为师姐妹也有好几年了。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南柯自述自己的过去……而在此之前，不论南柯和鼠叟多么亲近她，他们对自己的过去都只字不提。 　　南柯又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鱼溪，往日里流光溢彩的黑蓝双眸，在此刻就像是无神的琉璃珠： 　　“可就是这朽木一样愚蠢的我，却从大劫中活了下来，和鼠叟一起躲躲藏藏，成为最后一只自由的孔雀。” 　　妖族寿命漫长，尤其是血脉珍惜的妖族，别看南柯在孔雀族群中还只是稚嫩少女，实际上她已经活了近一百二十岁。 　　——也就是说，在南柯十余岁、刚踏入妖族的修行门道时，便亲眼见到了那场百年前的妖族浩劫。 　　“那一日，青天白日之上无数星辰坠落，刺眼的白色火焰点燃了所有的树木，大妖们接连死去，各种妖兽的血液，淹没了每一寸土壤。” 　　南柯轻轻道：“在那些蝗虫一样的人修身后，我看到了那流星的主人……对，就是他们人族的道主，就是他主持了那一场战争，在他刚成为道主、刚突破神游太虚的时候。” 　　百年前，人族与妖族全面开战，当时的妖族已经式微，缩在这片大地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但即便如此人族还是不愿罢手，他们执着地要将有可能威胁人类的妖族尽数剿灭，只留下不开灵智的牲畜，以及能作为奴隶的俘虏和幼崽。 　　譬如五大门阀中的周阀，便是以妖族御兽起家的。 　　他们的修炼法门独特非常，不仅能控制妖兽的行为与生死，还能让其成为自己修炼的助力，再加上周阀还主持着人界的妖兽贩卖，在人修当中甚至有着很好的口碑。 　　吴鱼溪突然回想起自己幼年时的片段记忆来——是的，她的嫡兄嫡姐们都曾那么羡慕周阀的子弟，他们也想要一只血脉强大的妖奴。但是因为「太贵了」，所以「抛费不起」。 　　别说是嫡系了，旁系子弟甚至道兵们都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他们顶多就买几只刚化形的妖修，只能用来差遣玩乐，无法作为战奴或炉鼎。 　　“我们啊，也不是没有过反击的机会，就差一点。” 　　南柯弓起身子，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有一位狐族的前辈，用了秘法，突破了妖族的最强境界大道合一！几万年了，大妖中终于出现了一位「大道合一」。即便是以焚烧生机、走火入魔为代价……” 　　“他杀到了五大门阀的后方，只要能把人族的新生代全部都杀死，我们妖族就有喘息的机会，还能与人族抗衡，可是他……失败了。” 　　吴鱼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此时她不论是安慰南柯，或者表达遗憾，似乎都不应当。 　　狐族大妖要是成功了，她恐怕就没有出生的机会； 　　也正是这位狐族大妖的失败，直接导致了如今这幅妖族衰亡的局面。 　　在南柯回忆时，她这个小师姐所能做的，大约也只有安静地聆听。 　　“明明人族的五大家族自己也在内乱，他们的自相残杀比我们的相互捕食都要厉害得多。但好像天道就是站在他们那边，总有人能力挽狂澜！” 　　南柯喃喃道：“人族一位筑紫府的修士拦住了狐族的前辈，他们差了一大境界啊，但那个修士却在战斗中晋升了！两方实力相当，最后同归于尽……” 　　吴鱼溪下意识地问：“晋升了……是殷阀的吗？” 　　能在战斗中晋升的，一般都是殷阀修士。 　　“不，是出自白阀的修士。”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鼠叟不知何时竟已经醒来，他仍然以原型的模样蜷缩着，叹息道，“是白阀的「破天剑」，在当时，他是能与人族道主相提并论的人杰。” 　　…… 　　梧桐木里，吴鱼溪听了接连三日三夜的故事会，整个人几乎都要泡在苦水里。 　　当南柯倾诉完她的童年后，果不其然引起了在场其余妖族幼崽的共鸣，大家畅所欲言，一个比一个哭得伤心。 　　唯一能让吴鱼溪欣慰的大概就是梧桐木内的空间没有被打开——这说明师父已经成功脱困，且正在逃亡中。 　　吴鱼溪原本以为等到抵达安全的地方后，他们的逃亡就到此为止了。但她的师父好像不是这么想的，因为就在第三日后，又有新的妖族幼崽被扔到梧桐木里，有的清醒有的昏厥，血统参差不齐，但都是一副可怜的模样。 　　吴鱼溪：“这是？” 　　鼠叟熟练地安顿着这些小崽子，一边把蜜露喂给他们，一边和鱼溪解释： 　　“郎主已经和许多残留的妖族达成了协议，我们以后就要照顾这些孩子，教他们法门，供他们修炼……郎主说，这就是学前幼儿园了。” 　　吴鱼溪发出迷茫的声音：“啊？” 　　她确实隐约猜到这和师父想要的立道有关，也不知道那些妖族为什么会答应师父——毕竟这个行为和周阀收集幼崽很相似。 　　但最重要的是，这么做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只是一时的救济也就罢了，像是父母一般去养育出这些妖族，可能还要涉及振兴妖族…… 　　且不提周期漫长，光是这些妖族以后的修炼资源就是个大问题啊！ 　　师父给妖修推衍创造的法门非同小可，等到这些幼崽长大后外出历练，被发现就是迟早的事情，一定会引起人族甚至还有魔族的剧烈反抗。 　　哦对，这个法门还适用于魔修，胡五斗一个肯定是不够的，搞不好师父以后还要多弄几个魔族的孩子…… 　　想想人族五大门阀，再想想魔修三大家族。 　　要是算上苟延残喘的、最后一点幸存的妖族……再来一次三族大战吗！ 　　吴鱼溪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忧愁地蹲到鼠叟身边，帮他给幼崽喂奶，所幸这些小幼崽都本能地喜爱鱼溪，甚至超过了同为妖族的南柯和鼠叟。 　　半个月后，吴鱼溪终于被她师父掏出了梧桐木，此时的鱼溪已经掌握了娴熟的照料技巧，而还没等她就这件事问出个所以然来，她的师父就温温柔柔地夸赞道：“不愧是小鱼儿！这么快就和大家相处和谐了！” 　　鱼溪感到不对：“您的意思是？” 　　她的屑师父朝她露出大拇指：“以后鱼溪就是幼儿园的院长啦！这些孩子全权交给你了！” 　　鱼溪：“……” 　　鱼溪：这个幻想自己是神兽转世的师父，果然没救了。 　　—— 　　托付给鱼儿是因为秒哥等不到这群崽子长大…… 　　—— 　　这位狐族的倒霉大兄弟在秒哥的下一个凤凰世界有戏份，不过那就是钻石卷的事情了…… [19]茂林修竹曲十九 　　在手忙脚乱地搬家落户、给妖族幼崽们登记造册后，鱼溪终于有空去探索新地图了。 　　此次缪宣选择的落脚地位于周阀的势力范围内，位置非常好，是一处只对世家子弟开放的市集，且距离周阀的秘境梦苑并不远——以缪宣自己的脚程来算。 　　这个世界中属于修者的市集虽然不少，但对家族外部开放的却并不多。 　　由于独特的阶层关系，资源流通大多是以家族为单位，而算得上号的家族门阀不会超过一千个。 　　因此除却家族的内部交易外，对外的零散售卖渠道就特别少。 　　大约只有周阀的领地可以算是例外。 　　作为御兽大族，周阀以及其附庸家族或多或少都会经手妖兽买卖，活物的售卖要更加繁琐，再加上妖族的特殊性，周阀在主宗领地内就开设了不少大市。 　　这些商市不仅常年开放，海允许其他家族的子弟在此居住，人气的集中自然就带来了更多的贸易，长此以往，竟然也汇聚出几个规模不小的城市。 　　而既然有了商业带来的利益，这些商市就一直延续了下来。 　　缪宣这一次选择的伪装身份仍然是氏族子弟，而且还是一样巧妙的不起眼—— 　　差一点就不入流的小家族孙氏，周阀的附庸的附庸，最出名的大概是他们家盛产各色宠物用品…… 　　总之是十分符合周氏附庸身份的特色产业。 　　只可惜近日来时局动荡，魔族袭击银川、道主与魔主在天地关上开战的消息刚刚传开，商市中人流稀疏，与最繁盛的时节相差甚远。 　　趁着人少，鱼溪索性把这个商市内所有无需凭证的店铺都逛了个遍。 　　修者的商镇和凡人的截然不同，对凡人来说，这修者的城市大约就和仙乡一样； 　　但对自小在吴阀主宅中长大的吴鱼溪，她最厌烦的就是这种千变一律的屋舍和布局。 　　造型各异的建筑物星零坐落，从地面一直填充到高空，无处不在的云彩被术式和阵法固定，搭配着各色的雕塑与赏玩，作为装饰物和道路。 　　这里的一切都布置得恰到好处，但也千变一律。 　　就像是绝大多数门阀的建筑群一样……当然它们是十分有品位的，毕竟是追随模仿自上而下的风尚么。 　　除了单调重复和似曾相识外没有其余任何缺点。 　　吴鱼溪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被关在牢笼中的俘虏。 　　但所有摆在明面上贩卖的却都是训练有素的奴仆，且没有锁链或牢笼。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世家子弟自诩高贵出众，他们要购买的商品也得有「档次」才行，怎么会有强买强卖、强迫威逼呢？就算是奴仆，那也必须是乐意自愿的、甚至迫不及待的。 　　这些被摆在商店里的妖族无一例外都是温顺美丽的生物，他们要么有着或可爱或绚丽的原型，要么在化形后被披上各色华服，载歌载舞，以姣好的面貌侍人。 　　也不是没有侍从暗示有更加「野性难寻」的货物。 　　毕竟是兽潮期，这类妖族的捕捉都变得更加容易了一些。 　　此次天地关碎裂影响巨大，但损失的是银川与程阀，周阀所在的南域内还是一派祥和，因此商品攻击与往年无异。 　　吴鱼溪一副矜贵小娘子的打扮，叫这些侍从都误以为她是瞒着长辈、甩掉仆从，偷偷溜出来玩耍的。 　　因此也不敢推荐太过分的商品，只选取了对贵女来说足够「紧张刺激」的货物。 　　鱼溪看得难受，索性早早回家。 　　师父会选择这里作为暂时的落脚点，应当是为了更容易获取妖修的修炼物资，以后这些只买卖妖族的店铺，她也没有必要再光顾了。 　　…… 　　距离玉阳、川海两大天地关破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人族与魔族的魁首之战也早就传遍了人界各地，统一版本是道主获胜。 　　至于魔主的结局那就多种多样了，从抱头鼠窜到身死道消，只看版本演绎与群众需求。 　　不过不论外界是多么风涛险恶，神兽的小院子里还是一脉祥和平静，尤其是…… 　　玄武幼儿园第二分院，正式开院了。 　　院长吴鱼溪，怀里揣着俩蛋蛋，左边是笑得一脸菊花的鼠叟，右边是露出八颗大白牙的南柯，身后则是她亲亲爱爱的师父父，双手按着她的肩膀，阳光灿烂。 　　——在这整张画像里，除了那俩心情未知的蛋蛋，就只剩下院长没有笑容。 　　缪宣遗憾极了：“鱼溪没画好啊，怎么都没笑，一点都不喜庆……” 　　鼠叟叹气：“「院长」应当是有些威仪的，不过……小娘子笑一笑也很不错。” 　　南柯附和：“对啊，小师姐笑起来多好看呀，怎么就没笑呢。” 　　吴鱼溪：…… 　　这几个人，就离谱。 　　忽略这比较轻松愉悦的幼儿园行为，吴鱼溪的修炼也进入了下一阶段。 　　前有鄞州的比试技巧，后是银川的厮杀经历，再加上旁观了一场师父与人族道主的斗法，鱼溪终于到了收敛心神的阶段，随时准备水到渠成，晋升下一大境界。 　　缪宣对此是非常重视的，他直接把梧桐木中的空间分隔开，雾气的最深处就用作鱼溪的闭关场馆，没有雾气的区域则划分给妖兽的幼崽们。 　　虽然幼儿园的院长说是鱼溪，但现阶段还需要缪宣来主持。 　　毕竟光是引导妖族修行入门就是一件极其繁琐的工作，更别说还有许多小崽子不通人言。 　　通行法门虽然适用于人妖魔三族，但使用的语言却是人族的，妖族本身并没有统一的用语。除了族内的交流方式外，他们化形后还是会学习人族的语言。 　　魔族应该也会遇到这个麻烦——魔族的语言和人族的也不同。 　　这可是一个致命的大问题，缪宣只好认命地想办法，试图打补丁。 　　测试阶段，什么问题都可能出现，可怜的程序员也只能先肝为敬。 　　鱼溪闭关冲击新境界，缪宣也要驻守阵眼隐藏踪迹，南柯和鼠叟都修为不高。 　　即便有缪宣在，他们也不能在程阀本家的地盘上到处乱走，一时间所有人都宅了起来，直到跑腿的大兄弟主动送上了门。 　　…… 　　当吴鱼溪刚突破惟道是从，正打算好好适应新的境界是，小院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小院大门口，胡五斗踉跄下拜，唱念做打，哭天抢地：“师父父——我好想你啊——银川之祸波及到了我们家，呜呜呜——” 　　吴鱼溪推开门：“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胡五斗挤着眼泪：“师姐呀——我差点就找不过来了，能再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苍天保佑……” 　　“小师姐你别听他胡扯！”南柯窜出来，一跨步挡在鱼溪身前，“呵，就你，你还能挂念师父师姐？谁不知道这一次的银川之祸是怎么回事，你还有脸来！” 　　这一回胡五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身边的年轻女子就蹙起眉：“你这小娘子怎能这么说！我们千辛万苦寻过来，不就是为了见无名剑一面！” 　　“哦？那你又是什么人？”南柯不客气地道，随即上上下下打量这魔女—— 　　一袭黑衣黑衣，身姿挺拔，随身携剑，看上去英姿飒爽又神秘姝丽，且眉眼间还有一股别样的忧郁风情，长得倒是寻常，但这气质却极其罕见。 　　女子也不在乎她这冲人的语气，只笑了笑：“与你无干。” 　　吴鱼溪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师父，缪宣也走到了门口，他看了眼这个姝丽的女人，顿时就是一怔。 　　女子一见缪宣，便立即做羞涩状：“这便是无名剑大人了吧……郎主让妾身来……给您带了份节礼。” 　　胡五斗打了个哆嗦，缪宣则终于反应过来，他无奈道：“节礼？难道最近有什么节日吗？” 　　女子低下头，温温柔柔道：“嗯……是我们家乡的双翼节，为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礼物可是妾身精挑细选的，您一定喜欢。” 　　吴鱼溪：……糟糕，眼熟的场面。 　　南柯也顿时警惕起来，心道这魔主原来是要用美人计了，她赶紧拉着小师姐，怀着一颗小女儿直面老爹娶后娘的忧心，转头看着师父。 　　缪宣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苍歧，够了吧。” 　　女子一愣，紧接着就低低笑起来，随着她这放肆的笑声，那柔和的女声逐渐转变为低沉的男音。 　　虽然他仍然保持着女性的外表，但当他抬起头时，只要看到那双眼睛，就没有人会把他当成是女性。 　　总而言之，气质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jpg 　　盯着女子伪装的苍歧饶有兴趣地问道：“我竟然还有破绽？宣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缪宣忍耐：“太粗糙了……还有，你把孩子们吓到了。” 　　苍歧无所谓：“修行之路漫长，我这个顶多只是小把戏而已，他们且还要历练着呢……我给你带来了你要的苗子。” 　　缪宣：“所以这就是……你所说的「节礼」？” 　　苍歧挥挥手：“当然不是了，谁会在双翼节的时候送这种礼？” 　　缪宣：…… 　　缪宣深吸一口气：“远道而来辛苦了，进来喝杯茶吧。” 　　苍歧：…… 　　苍歧：“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了小院，只留下门口的三只小崽子面面相觑，良久后，南柯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遂发出了唔啊啊唔的震惊孔雀叫。 　　胡五斗难得说了句人话：“你们还好吗。” 　　吴鱼溪虚弱道：“还好吧。” 　　—— 　　内容提要原句是「我带了龙舌兰酒来……可以过去吗……」来自JOJO梗之龙舌兰姑娘（大好） 　　—— 　　秒哥开复活甲前是破天剑啦，那个和他同归于尽的大兄弟会在下一个世界成为搪瓷杯…… 　　时间线是不会回溯的（除了荆轲的世界零）。所以不会出现秒哥碰到自己的剧情…… [20]茂林修竹曲二十 　　生机勃勃的小院子里。 　　“这茶怎么样？虽然不是什么出名的品种，但胜在新鲜。”缪宣这么热情地询问，“再来一杯吗？” 　　苍歧颤颤巍巍地放下茶杯，勉强保持微笑：“无名剑，你这里的茶，我可喝不起啊。” 　　既然已经进入了阵盘遍布的小院，魔主大人便终于卸下了他那要命的伪装，又披上了往日的装束，正襟危坐，一副气度非凡的模样。 　　虽然早就知道苍歧这么乔装是为了躲避白恕的推衍，但缪宣还是敬谢不敏。 　　猛得看到斩天神被陌生女修的背在身上，那可真是十分惊悚的一幕，不亚于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问苍生。 　　对于魔修来说，吃下修真界的食水虽然无甚大碍，但也确实是不好受。 　　缪宣也不逗苍歧了，他收回茶杯：“你的伤痊愈了？” 　　苍歧非常坦诚：“当然没有了……你的哥哥可是下了死手。” 　　缪宣：“说得你就手下留情了似的。” 　　“手下留情……那当然是要原样奉还了。”苍歧扯了扯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邪恣无比，“宣郎，在所有人修里，只有你是特殊的。” 　　缪宣：“哦……” 　　冷漠.jpg 　　小系统开始日常嫌弃，缪宣则早就习惯了苍歧的操作，此人大概是从没有亲自招贤纳士过，这一套套都整得和追求女修一样…… 　　唉，怎么说呢，女修们钟爱「歧郎」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但缪宣并不吃这一套啊。 　　苍歧双手交握，一转眼又成了那个威仪具足的郎君，他正色道：“这一次我带来的苗子里共有未开关窍者三十人，经脉废弃或关窍堵塞者十五人，开灵台者五人，他们全部供你差遣。” 　　这就是盟约所涉及的内容了，缪宣点点头：“好，多谢，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照顾么？ 　　苍歧定定地看着缪宣，随后玩笑般道：“你并没有给五斗下禁止，难道是默许我们传刻你的法门了？” 　　“我本来就没有这个顾忌。”缪宣收下了苍歧的芥子，“但是这道法门现在还未完善，还不到我推广它的时候。” 　　没有这个顾忌！ 　　不愧是无名剑，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他并不是没有预料后果，而是下定了决心，彻底背叛人修的五大门阀。 　　等到这几乎没有门栏的修炼法门得以推广…… 　　光是想一想这个未来，苍歧就觉得浑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他舔了舔齿根，压抑着兴奋的情绪： 　　“那么你打算怎么推广？你那个好哥哥一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你吧，无名剑，我可以在魔界为你开辟灵洲，只要你愿意投靠——” 　　缪宣直接打断了他：“不，只要你少炸几个天地关就足够了——这一次你是为了摧毁玄海楼氏吧？苍歧，既然你已经得偿所愿，那么请就此收手。” 　　玄海就是银川所对应的魔族地界，而魔界的三大家族之一就驻扎在这里，此次大劫直接就摧毁了他们的根基，缪宣理所当然把这当成了苍歧真正的目的。 　　苍歧眼也不眨就道：“当然，我什么都听宣郎的。” 　　看来无名剑对人修还保有最后一丝留恋，而等事情到了那地步……白恕会把无名剑推到他这边的。 　　缪宣：…… 　　这狗东西说出口的话一旦带上「宣郎」就毫无可信度，真正的契约还得是「无名剑」。 　　不过缪宣对此也无所谓，苍歧就和白恕一样，都有着代表一界的坚定立场，而他要做的事情就是越过这层屏障——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或准许。 　　两人心中各自想着完全不同的事，庭院外隐约传来嬉笑的声音，十有八ꔷ九又是南柯大战胡五斗，而且这一次南柯有帮手了，一众禽鸟妖族正陪着她叽叽喳喳。 　　苍歧听着听着，便忍不住又笑了：“宣郎，你为了什么而收集凤羽和梧桐？” 　　缪宣喝茶：“无可奉告。” 　　苍歧把玩着落在石桌上的树叶：“在百年前，我曾机缘巧合……吞下了魔海中的血梧桐，从此对白凤的气息格外敏锐。” 　　缪宣一愣。 　　苍歧掀起眼帘：“相传在上古时期，神兽白凤的名字便是「宣」——这真是宿命，是不是？” 　　小系统倒抽一口气，缪宣则沉默了片刻：“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每次都能找到我的缘故？” 　　苍歧微笑，高深莫测：“不错，只要你还身负白凤传承，我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你。” 　　缪宣：“啊？” 　　苍歧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多么有趣啊，白凤的传承竟然传给了一位与他毫无干系的后世人修，不过你担得起这份重任，无名剑。” 　　缪宣：…… 　　系统：…… 　　白凤转世的马甲掉了，但没完全掉，竟然被认成了神兽传人——果然吸收血梧桐会变傻，玄魔意志开始人传人。 　　缪宣放下茶杯，承认得十分干脆：“好的吧，那我就是白凤传人。” 　　于是苍歧自得地笑了起来。 　　…… 　　宣儿……又找不到了。 　　白恕收起了算筹，放弃了徒劳的测算。既然这么多年来宣儿都能瞒着他，那么此次也是一样的。 　　如游鱼入海，如飞鸟入云。 　　宣儿自小就厌恶世家门阀，总是对妖族和散修给予过多不应当的关注，而等到他成长一些后，这倾向就更明显了。 　　当年的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叛逆，甚至连「破天剑」都是这么产生的，厌恶世家的门阀子弟并不少，可只有他的弟弟磨出了那倾天的一剑。 　　有多少人喜欢白宣，就有更多的人厌恶他。 　　但白恕不会把这错误的行为归咎于弟弟，一切都是他本人和白阀的责任，宣儿只是过分温柔善良，他把感情投注错了地方，同情了不该同情的人。 　　因为他们是门阀子弟，所以这就是他们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们所扛起的可是人族的大义。 　　人道正当大兴，守住人族亿万基业； 　　重铸上古荣光，吾辈子弟义不容辞。 　　（缪宣：这世家大族，我多混几年就算成功.jpgꁘ）。 　　妖族和散修也就罢了，至于魔修——宣儿竟然瞒着他走到了这一步。 　　果然已经被蛊惑了吗……苍歧！ 　　白恕心绪波动，便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几声，隐约能尝到一丝腥甜的味道。 　　虽然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这场战斗还是给他带来了损失与伤害，且在短期内难以愈合。 　　白恕和苍歧的修为相当，年龄相近，再加上天地关破灭，混杂的气机又给他们提供了相对公平的环境，两人的战斗也同样难分胜负，最后只得潦草收场。 　　白恕看着自己的算筹，在其中一枚莹润的骨筹上隐约闪过一抹裂纹。 　　这个所谓的魔主同样难以测算，也许他已经回到了魔界，或者换了面貌在人界滞留，用灵宝遮掩自己的行踪……但不论如何，一旦掺杂了魔修和魔界，推衍的难度便会百倍上翻。 　　纯白的飞鸟从云层中闪过，悄无声息地落在阑干上，白恕点了点它赤红的额头，白鸟立即化作一枚流光隐入了他的算筹。 　　是殷钊的消息，在得到机缘后他进入了顿悟，直到现在才结束短暂的闭关——而这所谓的机缘，竟然就是遇上了宣儿。 　　白恕忍不住笑起来。 　　他把「破天剑」教给殷钊，而宣儿则把推衍和星筹传给了他的弟子，也难得那小姑娘天赋异禀，应当好好照料才是。 　　但现在是他找不到他们。 　　白恕摩挲着骨筹，收敛心神，继续往下看。 　　殷钊在口信中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他遇上「不知名的筑紫府剑修」这整个过程，其中当然也包括剑修的指导，以及「破天剑」的功法的问题。 　　破天剑的隐患…… 　　没有人比白恕更了解他的弟弟，而他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殷钊得到了问苍生的认可，白凤的骨剑是天下最慈悲宽宏的灵器，足以弥补任何功法的缺陷了。 　　至于殷钊可能因此性情偏移，以至于在未来被问苍生拒绝——假如殷钊失去了凤骨的认可，那么他对白恕来说，自然就是弃子了。 　　当年白恕想要的只是让宣儿的道统得以延续，而他会收下这个弟子，也只是因为在少年殷钊的身上看到了弟弟的影子。 　　问苍生，本该选择宣儿的。 　　若不是宣儿当年拒绝出征妖族，若不是人修大能倾巢而出、后方空虚。 　　若不是那禁闭云岳川、面壁思过的惩罚。 　　若不是那孤注一掷、走火入魔的天狐妖修…… 　　宣儿怎么可能会为了镇守而选择孤身迎战，以至于修为散尽、险死还生？！ 　　最开始时白恕以为弟弟和天狐同归于尽，以至于迁怒狐族，斩尽杀绝，直到百年后，凤羽和梧桐木接连失窃，他才算到了一线生机。 　　也许当时的白恕还带有那么一丝侥幸。 　　但在久别重逢的会面之后，他不得不面对这最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 　　宣儿背叛了家族，他以一身神游太虚的修为偿还了白阀的生养之恩。 　　而在此之后，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投入了叛逆五大家，甚至背叛人族的歪门邪道中。 　　可难道那天狐的丧心病狂没有给你足够的示警么？ 　　你怎么能走上这条背叛了所有人的道路呢？ 　　就算这其中有苍歧的蛊惑，那难道你连哥哥也要背叛吗？！ 　　不论你想要什么，哥哥都能满足你的啊！ 　　白恕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下内心躁动的杀意。 　　一直以来是他对宣儿太放纵了，以至于他没能保护好弟弟，甚至还让宣儿走上了错误的道路，这些都是他这个做哥哥的错。 　　下一次遇到，就不能这么简单地松手了。 　　犯错的孩子……需要兄长的引导。 　　—— 　　ꁘ是梗「打入四强就算成功」（快进到斯卡蒂：拦住一个就算成功.jpg） [21]茂林修竹曲二十一 　　首阳（一月）廿五，白凤出云，诸事皆宜。 　　时隔多年，斗星海再次对外开启，允许青年修士们进入星海内的门阀秘境——只算骨龄，不计修为，不论出生。 　　不论你是五大门阀的后代，或者二流或三流家族的修士，乃至不入流的家族子弟，甚至还包括青年散修们，只要骨龄在百岁以下，及时赶到殷阀云台，便都能进入斗星海的秘境。 　　这也是一种世家大族中挑选人才的方法。 　　假如当真有表现亮眼的角色，殷阀便会将他们收入门墙，视情况给予奖励和地位，甚至联姻。 　　五大家族的秘境中都藏着无数的珍宝，而为了激励修士们的决心，这些类似比斗和探险的环节往往伴随着不菲的奖励，表现出色者甚至还有可能被大能看重，直接收为弟子的。 　　当然作为代价，秘境里也是生死不论，而且有些区域是无法被外界观测的，是适合心黑手狠的好地方。 　　而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次的挑选要慎重许多，规模也大了百倍不止。 　　人族的五大家族全部参与进了这场跃龙门。 　　虽然指定的场地确实只限于斗星海，但不论是参与评判的数百大能，还是赠予胜者的丰厚奖励，全都由五大家族一同平坦。 　　这可是万年不遇的盛事！ 　　五大家族并不是没有组织过类似的比斗。 　　但这种对所有人修开放的、不计修为和出身的跃龙门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要知道只看这规则，那就算是刚进入引气入体境界的修士都能参与——只要他能及时进入殷阀斗星海。 　　这样轰动了整个人界的跃龙门当然参与者众多，在首阳廿五日的清晨，形形色色的修士就已经把殷阀开放的云台占据得满满当当。 　　虽说是不论出身来历，但这些修士们仍旧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很好地诠释了生命是人以群分。 　　也称得上是众生百态了。 　　斗星海内的月钟被敲响，云台上的修士们顿时安静下来，一位捧着巨面宝镜的女修凭空出现在云台上空，形容庄严，她抬着镜子就对着云台一扫——云台浩瀚无垠，这镜子的光华竟然能把它全部收敛在内！ 　　这华光闪过，只听女修一声冷笑，数十位骨龄不符的修士顿时就被扔出了云台，丑态百出。 　　骨龄得以验证后，女修裙袂一扫，消失在云端，良久后，云台上才重新又恢复了喧嚣。 　　“原来也不是摆设嘛……黑门竟然动用了宝镜。”云台的一角，三流世家的子弟后进班里，一位外貌平平无奇的黑衣少年低声感慨，“我还以为他们要把这宝镜和那祖奶奶一起绑在祠堂里过年——哦，不对，他们已经这么干了。” 　　少年身边站在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女，明眸皓齿，神色沉静，只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白裙，浑身上下唯一的色彩点缀大概就是辫子上的孔雀羽，一抹流光溢彩藏在鸦黑的发髻里。 　　她望着云台的远方，一副出神的模样。 　　“喂喂，小鱼师姐，好不容易见到一次黑阀宝镜，你就没有什么感想？”大概是周围的人修已经没有什么观察价值了，这眼眸狭长的少年开始撩拨少女。 　　少女正在走神，被多次骚扰后只能无奈地看着他，好脾气道：“可是五斗，你师父的收藏更珍贵，这样子的灵器想必你也见过不少，难道这面宝镜有什么特别之处？” 　　胡五斗搓了搓手指：“这毕竟是黑门的灵器，我当然没见过啦，再说魔……郎主的珍藏和我可没什么干系——倒是你，还有不小的继承可能。” 　　吴鱼溪立即正色道：“我们的师父之间没有任何私人关系，请不要再这么说了。” 　　时光飞逝，距离鱼溪逃出吴氏、拜无名剑为师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如今的鱼溪终于有了少女的模样，虽说她的骨龄已有五十，但外貌仍然留在十六ꔷ七岁。 　　自从二十余年前的天地关银川大劫之后，鱼溪就同师父一同在周阀的商城内落脚，心无旁骛地修炼着推衍。 　　大约是天赋异禀的缘故，即便鱼溪练习的一直都是师父的那个笨比法门。 　　但她的修为还是扎扎实实地涨到了结金丹的境界，进度可观。 　　当然吴鱼溪的精神师弟胡五斗在这些年里也是勤学苦练。 　　不仅打通了所有关窍，还蹭到了不少免费的剑修课程，甚至还分享到了那么一咪咪的、来自无名剑的关怀。 　　如今的他正卡在结金丹大后期，距离下黄泉境界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突破无门，遂决定来人修的盛会感悟一下气氛。 　　但怎么说呢，这感悟气氛竟然选择五大家族的联盟盛会，丝毫不担心身份暴露的后果，实在是很有苍歧的风范，这大概就是遗传吧。 　　“小鱼师姐的脾气可比那臭孔雀好多了，不愧是师父的大弟子，人美心善呐！” 　　胡五斗适时地来了一发马屁，同时还埋汰了一下他的真正师父、亲舅舅苍歧，“我们师父是谁啊，是郎主他想蹭就能蹭上的吗！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 　　吴鱼溪：…… 　　就和缪宣自动忽略苍歧的废话一般，鱼溪也学会了过滤胡五斗的吹捧，她甚至觉得这小魔修已经从中找到了乐趣。 　　而假如魔主不在，他不仅能自得其乐地火热气氛，甚至还能表演几段哄堂大孝的单口相声。 　　也算是很有意思的一对师徒…… 　　这可能就是魔界特色。 　　“骨龄已经检验完毕，这斗星海怎么还不开启啊……”胡五斗百无聊赖地玩着剑穗，“说来小师姐，你刚才看到了什么，难不成是见到故人，怎么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吴鱼溪愣了愣，敷衍道：“没什么。” 　　胡五斗眨了眨眼，笑嘻嘻地拐过话题：“说来最近好像所有人都在找「白凤」转世，没想到这神兽还能转世——你说白凤要是真的有前世记忆，他看到如今的妖族惨状，会不会气得再死一次？” 　　吴鱼溪心不在焉道：“这话你别在师父面前提。” 　　师父是白凤传人，而且一直以来都以神兽转世自居，眼下这事态他看着肯定不好受。 　　“知道的，我还能不明白轻重吗。”胡五斗又絮絮叨叨地聊开了，“难怪你们的凤骨长剑问苍生拒绝了人族道主，他一个力压妖族、屠尽狐族的人修肯定不受神兽待见，要我说啊，神兽都是偏心妖族的，要不然那上古时候……” 　　这些称得上机密的事情在胡五斗嘴里完全成了无甚轻重的八卦，他念叨得开心，吴鱼溪便索性当做背景音听。 　　其实胡五斗猜得没错，她确实是见到了故人。 　　就在刚才，吴鱼溪在人群中看到了吴怜怜——那个与她同父异母的庶出姐姐，在三十年前她们分道扬镳。一人随着师父去做了散修，另一人则选了郎主嫁为附庸。 　　她竟然也在云台上……以随侍姬妾的身份。 　　明明吴怜怜只比吴鱼溪大半岁而已。 　　但如今的吴怜怜却是一副风韵成熟的妇人模样，仪态万方，笑容惑人，开灵台的修为，三十七八的外貌。 　　假如不是吴鱼溪练习推衍多年，且对气机极其敏锐，她根本就认不出这位昔年的姐姐。 　　“轰——” 　　也就在此时，震天撼地的轰鸣从天空中传来，那是斗星海中日钟被敲响的声音，预兆着秘境即将开启。 　　云台上的嘈杂顿时销声匿迹，吴鱼溪也屏息敛声，抬起头看向天空。 　　下一刻，无数星辰从厚厚的云层中散落而出，它们摇曳坠地，顷刻间就遍布了整片天穹，在五色的云彩中熠熠生辉。 　　“这斗星海总算是舍得打开了，就让我看看里面都是什么东西，阵仗不小啊……” 　　胡五斗低声嗤笑，随后一把抓住了吴鱼溪的手臂，“小鱼师姐，不要跑丢了。” 　　…… 　　斗星海中的景色如何…… 　　说实话，挺美的。 　　缪宣回忆了一番当年见到的天上星河，为小弟子接下来的眼福率先做出了肯定。 　　小系统：哥，我们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湖泊吧？ 　　他们就这么把春云水倾倒在这里——也不怕家中的弟子被迷惑后失足溺亡，怎么想的啊。 　　这片面积不小的水潭呈现出梦幻的绯红色，它蒸腾出的雾气也带着澎湃的粉嫩，一看就知道会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作用。 　　缪宣蹲在这片粉嫩嫩的朦胧雾气中，感慨：大概周阀也是为了妖兽的繁育？ 　　假如族里的子弟被迷惑了心智也没什么大问题，总归能嗑药的么……那里不挺多看守的人，还带着他们契约的妖兽。 　　是的，缪宣现在并没有蹲在殷阀的斗星海里，恰恰相反，他偷偷溜进了周阀的梦苑。 　　可以说是很嚣张地二进宫了。 　　缪宣会在周阀的商市中落脚可不仅仅是像小弟子想的那样，纯粹为了养育家里的妖族崽子们，他还有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再进入一次梦苑，把转世的猰貐偷走。 　　就和玄武转世成吴鱼溪一样，猰貐也转世了，而且他在转世后仍然是妖族，甚至连种族都没变，就是那独一无二的妖兽猰貐。 　　缪宣同样是通过推衍确定了新生猰貐的方位，随后就把危险的目光对准了周阀的梦苑。 　　如今的梦苑实际上就是上古时期的弱水妖都，猰貐会降生在此处就十分理所当然，周阀也是占据了地利之便，他们走上御兽的道路才会如此顺利。 　　强大的妖族新生幼崽是任何世家门阀都不会放过的珍物，更何况还是御兽起家的周阀？ 　　上古时期，猰貐的力量仅次于神兽，力压一众大妖，当年的孔雀赤凤在他面前都得伏低做小，这种妖兽的幼崽，周阀肯定是当做心肝宝贝来养的。 　　但不论怎样，总不会比白凤羽难偷。 　　缪宣想，是时候收下第三位弟子了，只是希望这一世的猰貐脾气好一些，不要介意多了一只孔雀师姐。 [22]茂林修竹曲二十二 　　斗星海。 　　日月钟一同长鸣，云台上空无一人，所有参与登龙门的人修已经全部进入秘境。 　　虽然登龙门的秘境只是斗星海的一部分，但它却继承了斗星海的壮丽，无数流星在晦暗的云层中涌动，于此相对的就是从上之下的气机洪流，浩浩汤汤，层层叠叠的纹路就像是雪白的波涛。 　　天空在下，海洋在上，而修士们就奔波在这海天之间，如同瀚海蚍蜉。 　　“神兽出世啊……听起来就很不可思议。”程芸坐在孪生姐姐的飞舟上，小声地发牢骚，“这白凤出世的异象之前也有过，但当时也没有查到白凤转世啊，到了现在竟然还多了个「玄武出世」，这东西真的准吗？” 　　不少出身五大门阀的子弟也参与了斗星海的登龙门，他们为的不仅仅是物质奖赏，更多的还是拜师和荣誉，以及关系到家族未来的联姻和结盟。 　　正如程氏姐弟，程阀青黄不接，他们必须与其他家族建立更多更紧密的联盟。 　　程芳叹气：“这可是由天池水和轮回台共同推断出的征兆，就连道主也推衍出了相似的结果。要是这些都不准，我们还能信什么呢？” 　　不论是天池水还是轮回台，都是能够测算天机的灵宝。 　　只不过它们所表露出的印记非常模糊，而且在时间刻度的判断上并不十分准确。 　　程芸托着腮帮子：“要不是凤凰和玄武的徽章突然亮起来……可这一次的阵仗未免也闹得太大了。” 　　早在一百多年前，轮回台上就出现过白凤印记，让当时的五大门阀好一阵骚动，甚至还加速了人族对妖族的攻伐。 　　然而在接下里的数十年里，众人猜测的白凤转世连个影子都没有，而且这个印记很快就黯淡下去。 　　于是门阀们只好把这个印记当做是在凤骨长剑异动的预兆。 　　到了如今，这白凤的印记再次亮起，这一次的动静可不小，甚至称得上亮如晨星。 　　而且在它旁边还多出了一个特别显眼的玄武印记…… 　　不可能是指问苍生或斩天神了，这必然是预兆着神兽出世，再加上人族道主的推衍，可靠性顿时飙升，堪称板上钉钉。 　　程芳轻声道：“不过是区区登龙门而已，阵仗再大又如何，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神兽转世！我们何其有幸，千万年来都毫无征兆的神兽转世竟然会在此时降生。” 　　程芸瞅了瞅自己的姐姐，还是不解道：“可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找到转世呢？神兽转世后就不再是神兽了，不论如何都只是个小婴儿，再厉害也要重新修炼才是。” 　　程芳横了一样傻弟弟，程芸缩了缩脖子，小小声：“再说白凤印记在上一次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这次十有八九也是一样吧？” 　　程芸的想法是很常见的，可以说代表了世家门阀中的一大票人。 　　毕竟神话时代已经过去，如今的修者们只能从古籍与卷轴中窥见隐约的上古风貌，真正的神兽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说得清楚。 　　而且印记亮起的规律也十分符合这个猜想——在第一次亮起时，白凤很可能转世到了凡人的身上。 　　所以什么水花都没有溅起，直到百年过去，凡人的寿命结束。如今白凤重新转世，还撞上了玄武转世。 　　“唉，要真是这样就好了。”程芳摇了摇头，低声叹息，“那可是封印了所有天地关的玄武，铸造了人道大兴、万万年律法的白凤！他们的气机和此世规则紧密相连，神兽出世必然意味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我们必须要先找到神兽转世……” 　　程芸自以为懂了：“所以门阀势力会大洗牌吧，为了我们的家族，我们要找到神兽转世，然后吸纳他！” 　　程芳：“……” 　　程芳沉默了片刻，无奈道：“你这样想，也对。” 　　要是只在人族内引起波动也就罢了。 　　但怕就怕神兽转世站在妖族的立场上……不过弟弟的想法也有道理，神兽再强那也要转世的，可以利用的方法多不胜数，也许真的能借用神兽的力量清除魔族，铸就真正的人道大兴。 　　至于他们这种修为不高的门阀子弟，只管乖乖地跟随道主，见证即将到来的辉煌即可。 　　“姐姐，周围有殷阀的弟子——还有钊郎！”程芸猛地从飞舟上坐起身，“等等……还有别人，那个方向有不少陌生的修士，还有两个金丹境界的。” 　　程芳当即就驾驭着飞舟朝殷钊的方向飞去。 　　陌生的金丹修士？难道是二品以下的出身么，那倒是难得。 　　…… 　　斗星海秘境的第一关，是迷宫。 　　在这一关里不论出身来历，不走出迷宫就无法抵达秘境第二层，考验的就是修士对气机的敏锐和阵法的熟悉，而这一切都和修为无关。不论参与者的斗法水平多么厉害，走不出去那就是白搭。 　　换句话说，这关是送给吴鱼溪的。 　　不过鱼溪也不急着离开，她很喜欢斗星海中海洋与天空倒转的景色。 　　于是不紧不慢地踩着阵法路径前行，可把一旁的胡五斗无聊坏了。 　　“不就是天海倒转吗？！我跟你讲啊，魔界这样的地方多得不得了！”胡五斗大发牢骚，“什么时候你去魔界就能看到了，保证你连太阳都找不到，遍地阴云，还有前辈高人的尸骸呐！” 　　吴鱼溪：“你如果厌烦了按部就班，可以自己去找路。” 　　胡五斗乖巧了几分钟，随后又开始不甘寂寞地传音了：“郎主不是已经答应给无名剑开辟灵州了吗？你们就去魔界好不好……人界有什么好玩的，范围还不到魔界的一半呢。” 　　吴鱼溪严正纠正：“人魔两界的范围相当，只是人界地势平缓，不如魔界沟壑遍布。因此才显得魔界更庞大，而且你也知道，师父是不会离开小院子的。” 　　这些年来魔主挖墙脚那是挖得积极又快乐，一副恨不得把小院子连带无名剑一起搬走的模样，那每个送到幼儿园的魔修都自带魔界旅游宣传册，而且外形条件各个出众，整得吴鱼溪和缪宣都没了脾气，只剩下南柯还奋战在第一线，每每带领一众禽鸟小队大声抗议…… 　　结果也是立竿见影的，缪宣当即就让所有人先学了禁音阵法，这也成了入学的硬性要求。 　　吴鱼溪正走着神，胡五斗突然懒洋洋道：“小鱼师姐，前面可都是人，我们还要过去吗。” 　　吴鱼溪一愣，随后道：“这是离开迷宫的必经之路，绕不开……都有哪些人？” 　　胡五斗感应了一下：“嗯……黑阀六人五金丹一洞察，东阀两人两金丹，还有数十不等的散修，里面修为最高的是惟道是从。” 　　胡五斗简单地过了一遍脑中的情报，率先考虑最糟糕的情况。 　　金丹不足为虑，至于洞察天地么……只要不是殷钊就没有问题。 　　殷钊，人族道主的唯一弟子，问苍生选定的主人。 　　洞察天地的对手并不难杀，但凤骨长剑就是个大麻烦了，这种等级的神器甚至能辅助殷钊直面筑紫府或更强的对手，砍起魔修来更是干脆利落。 　　胡五斗：啧！ 　　吴鱼溪并不知道她精神师弟的脑内风暴，只点点头：“那就走吧，总要撞上的。” 　　…… 　　缪宣退出了春云水的朦胧雾气，几步就拐入了下一个园子，这里称得上是移步换景，种植满了雍容华贵的花卉，许多妖蝶翩跹在其中。 　　看来第九宫已经到了…… 　　缪宣抬头看着天空的阵法，以此来判断方向。 　　虽然千万年早已过去，但在周阀的梦苑中，依旧能看出上古时期的布局。 　　曾经的弱水遍布着山峦与沼泽，地形极其复杂，而在妖王的时代过去后，这块地域又成了无主的荒野，失去控制的狂躁气机让这里的生灵桀骜又暴躁。 　　再加上天地造就的沟壑地形中遍布迷瘴。 　　因此除了一部分妖族与生长在此地的妖兽外，外来者无一例外会迷失在梦苑中，最后落入妖族捕食的陷阱。 　　人族之所以会给这里命名为「梦苑」，就是因为这片地域构造繁复，暗藏杀机，犹如迷梦。 　　这是曾经的妖都弱水在一代代传承中的留下的、最难以磨灭的印记。 　　就算它的主人换成了人族，名字也换成了所谓的「梦苑」，它在本质上还是那个妖都，那个曾经的弱水。 　　不过自从周阀入主弱水后，这些陷阱就逐渐被改成了人族的阵法。 　　虽然还是针对着外来者，但目的也不再是捕食了。 　　缪宣顺着阵法的间隙绕出九宫，远远地就在梦苑的正中心望见了巍峨的山峦，它曾是妖王的宫殿。 　　如今猰貐的转世也必然会被安置在那里。 　　而要抵达山峦，首先就要通过过去的妖族九市，也就是如今周阀饲养妖兽的地方。 　　周阀把曾经的九市改成了九宫，每一宫对应一类妖兽，越是向内就意味着这妖兽越危险，在最内层驯养的就是接近传说的妖族了。 　　比如说千年一遇的火凤，再比如说……孔雀。 　　如今还活着的孔雀除了南柯外，其余的大约都被豢养在此处，一出生便被定下了未来效忠的主人，随后就要接受各种秘术灌顶与战斗训练。 　　被驾驭的妖族是比不上野生成长的大妖的。 　　更何况还是以桀骜不羁出名的孔雀。 　　更何况孔雀一族需要伴着本族的圣物五色神光才能更好地进阶，至于这个圣物么……其实在南柯手中。 　　缪宣快速地通过梦苑九宫，所有的陷阱和迷瘴对他来说仿佛不存在一般，再复杂的地形也是如履平地。 　　没有什么能在弱水中拦住他，正如云岳川本质上也是缪宣的后花园——云岳川，其实就是上古时期的天池。 　　缪宣在进出五大门阀的秘境时能如此容易。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遁术特殊，更是因为这些秘境在上古时与他多多少少有些关系，他的来往完全不受限制。 　　要是以后鱼溪修为大成，那么她也能轻易做到这点，这就是神兽转世的特性，其余人根本不清楚其中的隐秘，就连苍歧也只以为这是「宣白」在叛族前得到的便利。 　　很快，缪宣就抵达了梦苑最中心的山峦，这高耸入云的粗犷殿堂中果然藏着无数缜密的阵法，为了看守猰貐，周阀几乎拿出了他们所有的老底……就像是当年守护凤羽和梧桐木那样。 　　缪宣突然之间就有些抱歉，但歉意归歉意，这猰貐还是要抱走的。 　　有小系统做计算机，他缓慢但稳定地通过这些环环相扣的阵法。 　　虽然看守的人修和妖族也不少，但他们的位置和感知也根据方位排布，可以被归类为阵法的一部分。 　　在最中央的法阵缓缓打开后，缪宣终于在那祭台一般的高台上看到了猰貐，他缓步上前，在这小兽的身边蹲下。 　　这只金红色的小兽刚出生不久，仅有巴掌大，驼头鹿角，蛇项鱼鳞，此时正团成一团缩在蛋壳内，咔嚓咔嚓地啃着蛋壳。 　　曾经如同山岳般的凶兽，在转世后竟成了这么一只稚嫩的幼崽。 　　缪宣一晃神，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跪在天池雪地里的红衣少年，炽烈灼眼，遍地的冰雪都镇不住他的气势。 　　谁能想到在数百年后，他们的告别会是那样惨烈呢？ 　　转世生灵不可能留有前世的记忆，顶多只有一些隐约的片段。 　　因此转生后的生灵并不能与他们的前世粗暴地划等号。 　　纵使有再多的遗憾和歉疚，那都与此时的猰貐无关了。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朝蛋壳里的幼崽伸出手。 　　小兽抬起头，蛋壳也不啃了，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缪宣，金红的眼眸中满是好奇。 　　缪宣回忆了一下自己是怎么收（骗）下鱼溪的，正准备再来一套前世今生的话术，却不想这金红小兽毫不犹豫地蹬开蛋壳，轻盈地跃到了他的怀中，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滚烫又明亮。 　　缪宣：…… 　　小兽也没有别的动作，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缪宣，像是早就知晓此刻的来临。 　　缪宣怔愣了许久，这才低声道：“抱歉，是我……来迟了。” 　　—— 　　因为是大长篇，所以入v就等这个世界快结尾的时候入，下一个世界庞统剧院皮，世界背景混合并魔改英国十六到十八世纪历史。 　　然后第三个就是兰兰的锦衣卫社畜打工，第四个是懿哥的蒙元征服世界…… 　　这一卷最后世界肯定是轲轲的，之间还要塞貂蝉和另一个英雄，要么跳跳要么猴。 　　先这样 　　—— 　　么么叽！ [23]茂林修竹曲二十三 　　缪宣有些怀念地揉了揉怀里的毛团，这软乎乎的小东西竟然还挺实在，皮毛就薄薄一层，底下都是肉，暖融融的，大概是因为刚出生的缘故，就连骨头都是软的。 　　缪宣把猰貐扔进随身携带的梧桐木里，同时不忘带上蛋壳，猰貐感运而生，没有母亲照料，全靠啃蛋壳来补身体，这东西营养丰富，大约等同于婴幼儿奶粉…… 　　当年猰貐做得窝非常大，所有的梧桐木都附着着大大小小的空间，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只大巢穴。 　　不过这么多年过来，梧桐木已经丢失损耗得所剩无几，剩下的几乎全在缪宣手中，他把大部分合成在一起，组成了如今的幼儿园场地，最后还剩了一小块随身携带——这玩意可比芥子好用多了，而且和他气机相融。 　　在装好猰貐和蛋壳后，缪宣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犯罪现场，在确定没有遗漏也没有带走不该拿的东西后，退回殿堂外的核心阵盘中，悄然离开。 　　进入的时候可以缓慢谨慎，但离开时一定要迅速，缪宣凌空划了几个圈圈，隔绝灵息，消失在殿堂中。 　　而几乎就在缪宣刚离开殿堂、猰貐气机消失的那一刻！ 　　无声的鸣响在一瞬间传遍了整个梦苑，连带着所有防御阵法同时闭合，自内而外一层层地封锁了这块区域，守护在阵法中的周阀子弟们全部被惊动，随着阵法的调度转变位置，驾驭着各自的妖兽，警惕随时随地有可能出现的敌人气机。 　　猰貐的消失惊动了整个周阀，前有丢失的凤羽和梧桐，后有道主都追寻不到的罪魁祸首，现在又多了一例失窃案。 　　可想而知周阀上下是多么的愤怒与震惊。 　　其实周阀并不是没有得到教训的，自凤羽和梧桐木失窃后，他们不仅完善（缪宣：噗嗤）了防御和封锁阵法，还准备了详尽（系统：嘿）的保险机制，周阀族长甚至能确保即便是道主亲至都无法顺利离开…… 　　可谁能想到这遍地乱跑、和魔修有沾染、低调得不行的窃贼，竟然就是白凤转世呢。 　　这里是梦苑，而这里更是弱水，任凭周阀设置多么繁复的阵法，对缪宣来说都只是一个玩笑—— 　　不，能逼得白凤四处偷窃自己的羽毛和巢穴，这本身就是天大的笑话……而且还不怎么好笑。 　　不论是对人修的世家大族，还是对缪宣本人。 　　…… 　　斗星海秘境。 　　胡五斗在跟着他的精神师姐走了两步后，好巧不巧地撞上了两大门阀的子弟，其中就有道主的弟子殷钊。 　　问苍生就悬在殷钊身后，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胡五斗：…… 　　淦。 　　这殷阀的六人一看就都是精英子弟。而除了领头人殷钊外，剩下的青年都自然而然地拱卫在他身边，高傲地睥睨着周围的人。 　　程阀的姐弟虽然是嫡系中的嫡系，但如今周阀地位尴尬，派系林立，这两人还不一定能赢得周阀下一任家主的位置，眼下还只能扒着殷钊这条道主的脉络，不值得他们高看一眼。 　　至于另外的修士们……出身低下，修为不显，根本不配得到他们的关注。 　　倒是吴鱼溪和胡五斗的出现引起了在场三方人的注意，这两人都是金丹期修士，而且他们的年轻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缪宣在骨龄和外貌上都做过掩饰，但那生机勃勃的气机却难以作假。 　　年轻而又有天赋的修士不论在哪里都会受到欢迎，更何况两人的卖相都不错。 　　对于三流小家族来说，吴鱼溪和胡五斗这样的子弟就算是千年一遇了。 　　不过这里毕竟还只是斗星海秘境迷宫的第一层，殷氏的六人和程氏姐弟都没有透露出招揽的意思来。 　　至于那些散修们就更乖巧了，他们老老实实地缩在角落里，一副任凭这些世家子弟吩咐的抱团模样。 　　能走到这里的人不是精通阵法就是运气上佳。 　　但单纯凭借好运气可是无法离开第一层迷宫的，接下来考验的便是扎扎实实的阵法能力。 　　殷阀的一位修士开始自顾自地推算起道路来，很显然他们只信任自己得到的答案。 　　而就在她推算的时候，另一位修士趾高气昂地对着吴鱼溪和胡五斗道：“今日算你们两个运气好，好好跟着我们。” 　　这要不两人修为可观，他们的待遇大概就和旁边的散修团一样——被彻底忽视。 　　胡五斗当即就开始了，只见他一脸惊喜：“小师姐！我们能走出这里了！太好了！” 　　吴鱼溪一愣，赶紧配合：“啊、呃……呃，对！” 　　胡五斗一个人都能把戏唱下去，他感激涕零道：“我听说下一场会有斗法，师姐我好害怕！” 　　吴鱼溪：“呃……你害怕也、也是应当的……我也有点怕。” 　　魔主的弟子参加人修界五大阀的跃龙门，换谁来都得捏把汗啊。 　　那最先发话的殷氏修士嘲讽地瞥了胡五斗一眼，倒是程芸同情地看过来，很显然是对这种师姐弟的相处之道颇有心得。 　　胡五斗朝他们笑了笑，也就在此时，前方的阵法被殷阀的女修解开了，星辰组成的道路出现在天海之间，隐约构成玄妙的图案。 　　胡五斗见状便凑到鱼溪身边，做小心翼翼状传音：“小师姐，他们水平怎么样？” 　　吴鱼溪小声传回去：“算错了两处，但总体无碍，只是需要绕点远路，我们跟着走就行——还有你的传音是不会被识破的，请不要靠过来。” 　　胡五斗委委屈屈地缩回去，他这样子真的很得几分他师父的真传：“我、我都听师姐的。” 　　吴鱼溪就当没听到，老老实实地跟这几位殷阀子弟朝前方走，时不时地偷偷瞅几眼那打头的道主弟子，他身后的问苍生明光内敛，似乎在轻轻地震鸣。 　　这就是凤骨长剑啊…… 　　明明师父才是白凤的传承者，当年为什么不把问苍生带走呢？ 　　这么多年来，吴鱼溪亲眼看着师父画地为牢，缩在一方小院子里完善功法与教导弟子，也许这就是师父给自己选择的「立道统」道路。 　　但她仍然有许多不解之处，比如拿走了所有凤羽和梧桐木的师父独独落下了凤骨剑。 　　再比如她的师父从不担心功法传承的问题。 　　所有的功法都有在传承中缺损的风险，被世家大族垄断的可能性更大。 　　即便师父打着做慈善的心，无偿地教导弟子、散播功法。 　　但以如今修真界的风气来看，这种一批批教育弟子的方式根本达不到「立道统」的效果…… 　　除非师父能坚持千年以上，而且不断续地教导弟子，还能不被世家门阀清算。 　　更何况魔界也对这笨比功法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他们一定不乐意它在人界传播。 　　难道师父就打算忽视这些隐患，隐姓埋名地教下去吗？ 　　以缩在小院子里，躲避人族道主的方式？ 　　…… 　　魔界，苍氏，大碧落泽。 　　曾经的魔界势力还能称得上是三足鼎立。 　　但在三十年前玄海天地关大劫时，楼氏损失巨大，一蹶不振，从此没落。 　　如今的魔界只剩下苍、瞿两家，有楼氏的前车之鉴吊在眼前，瞿氏便十分识相地朝苍氏低头了。 　　不，不是向苍氏一族，而是只向魔主苍歧。 　　魔族在魔界的修炼并不容易，从摸索与生俱来的天赋到资质运气与资源缺一不可的打通关窍，每一个环节都是九死一生的考验，再加上魔界环境恶劣、冥风淳朴，资源稀缺的同时功法奇缺，魔修们竞争激烈，手段狠戾，各个都是内卷之王。 　　与魔族相比，人修们的运气就要好太多了，人界的环境远胜魔界，天材地宝也更容易孕育。 　　纵观人魔两界，魔修的总量只是人修的千分之一，明明两界地域相同、气机相当。 　　但修士的数量差距却被拉开到了这种堪称恐怖的地步。 　　但相对的，几乎所有的魔修在单体战斗力上都能吊打同境界人修。 　　毕竟在魔界混出个人样实在是太难了，更何况还修到了高阶？ 　　就以苍歧举例，即便他出身在三大家族中。但他在修炼的道路上却仍旧坎坷，数十次险些身死道消，数千次一败涂地，数万次仓皇逃命，遭遇过的大小险境更是无可计数。 　　要说苍歧遇到过最危险的时候，那必然是百余年前落入血海。 　　当时的他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吸收海中的血梧桐。虽然他成功了，还把修为冲到了魔修的最高境界练魂魄，但他也沾染上了来自上古的痴怨。 　　大碧落泽中，苍歧浸泡在祭坛的血池里，五心朝天，垂眸端坐，像是石雕般纹丝不动。 　　在他裸ꔷ露的身躯上，那遍布全身的鲜红纹路光晕流转，刺目又不祥。 　　即便苍歧已经把天赋「封魔」练到了极致，但还是难以压制这血梧桐的反噬。 　　那沉郁到几乎凝形的情绪充斥在他的心神中，渴望、痴缠、爱慕、仇恨、悲伤、暴怒、执拗…… 　　这些不属于苍歧的炽烈痴怨一次次地冲击着他的神魂，它们无时无刻不再焚烧，反复回荡，无法宣泄，不能祛除。 　　所幸还有斩天神——若是没有这柄凤骨长剑与苍歧共同对抗血梧桐，那他迟早要在血梧桐的反噬下神志破碎，成为玄魔的异魂寄体。 　　玄魔，上古时期最出名的魔祖，轻易做到了所有魔修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只天赋为吞噬的魔修差一点就把整个魔界吃干抹净。 　　不仅如此，他还打破了人魔两界的封印，跑到了人界大肆屠杀。 　　要知道当年的封印可不是如今松散的天地关，那时候的封印继承了玄武与白凤的接连镇压。 　　就算是地祇再世也无法打破，迄今为止没有人能猜出玄魔是怎么做到的—— 　　要不是人修与魔修中都有明确的记载，这听起来简直像是编出来的梦话。 　　然而最令人瞩目的还不是玄魔的击碎封印，而是他的欺师灭祖。 　　传给玄魔功法的是凤凰，可玄魔在击碎封印进入人界后，干脆地杀死了与他同门的人君与妖王，还斩下了恩师白凤的双翼，逼得凤凰涅槃。 　　当然玄魔最后还是死在了他师父的剑下，神兽的威名毕竟不容小觑，白凤在涅槃后归来，直接斩下了玄魔的头颅。 　　但事情到这还远没有结束。 　　凤凰在清理师门后倒是献祭天地、灵魄化雨，在维系了两界的气机运转遁入轮回，可这玄魔被砍下的脑袋却滚回了魔界。 　　虽然他再无复生的可能，但那痴怨却留在魔界之中，万万年来竟硬生生地造出了类似秘境的黄泉血海！ 　　低阶魔修落入黄泉必死无疑，魔修在结金丹之后的境界就是「下黄泉」，意思是只有到了这境界的魔修才能安全地出入黄泉…… 　　而更恐怖的血海还在黄泉之内，当年的苍歧就是落入了这鬼地方才难以脱身，且事到如今，苍歧是整个魔界中唯一一个能自由出入血海的魔修。 　　血梧桐带来的除了浓稠到几乎凝形的嗔怨外，还有一小部分上古时期的幻境，不是当年的魔界就是凤凰在天空翱翔的模糊影子，不难看出这些幻境就来自玄魔的记忆。 　　苍歧在研究了小一百年后才隐约搞明白…… 　　这玄魔，搞不好只是想睡他的师父。 　　当年两界不通，白凤大约是用了神识传授的玄魔功法，而日久天长，这玄魔竟然对师父产生了绮思，最后理所当然的求而不得。 　　可就为了这，玄魔硬是打破封印，闯入人界，恣意屠杀，最后还试图囚禁凤凰，在失败后死了都不安宁，折腾出这持续了亿万年的破事，殆害无穷。 　　苍歧：我日。 　　歧-情场浪子-郎在弄明白前因后果后就恨不得回到上古，帮一把或者直接敲死这个玄魔—— 　　想睡师父不是问题，但求欢是这么求的吗？！ 　　他哪怕学学鸟妖的求偶都比这么乱来强，而且他一番折腾还没得手，可真是死得一点都不冤。 　　约莫连凤凰自己都始料未及，这好好的徒弟为何说疯就疯。 　　苍歧屏气凝神，与以往一样压制着血梧桐的反噬，当那属于玄魔的情感终于沉淀后，殷红的纹路也随之黯淡，随着它们逐渐转变为绛红，他也终于能从血池中起身。 　　在一阵骨骼拉伸的爆响后，苍歧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正常状态，他捏了几个法决弄干净身躯，随后打开了传讯石：“师父敬上，徒儿即将试探人修五大门登龙门，与吴鱼溪……” 　　“郎主，昨日晚周阀戒严，梦苑九宫一同封锁，除去主持殷阀登龙门的三名筑紫府外，外出子弟一律勒令回归，人界南域自内而外开始戒严……” 　　“无名剑于梧桐木内闭关，孔雀南柯召集……” 　　苍歧听着听着就笑了，联系这些散碎的情报，他不难猜出事情的始末。 　　宣白竟然又进入了一次梦苑么……看来三十年前他定居在商市就是为了今日。 　　不过这种丝毫不把五大门阀放在眼里的模样可真叫人喜欢。 　　曾经苍歧热衷于藏匿在人界，而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血梧桐，灵气能帮助他压制玄魔的嗔念。 　　不过这待的时间一长，他也在人界品出了些许趣味，可以说是另一种程度上的乐不思蜀了。 　　比起魔界的穷山恶水，当然还是无名剑的冷脸更有意思…… 　　尤其是无名剑所选择的道路必然意味着他要与人族世家决裂。 　　到时候无处可去的宣郎便不得不选择魔界。 　　届时的他又要以怎样的神情来面对他呢？ 　　不论是强做镇定还是率先退让，都令人十分期待。 　　当然，灵州还是要开辟的，毕竟那可是接了凤凰传承的无名剑，怎么欢迎都不为过…… 　　要是当年的玄魔有他这一半的心思，怎么可能连白凤的手都摸不到呢？ 　　苍-风月鬼才-歧这么自信地想着。 　　—— 　　然后苍歧就会沉痛地发现，就是摸不到…… [24]茂林修竹曲二十四 　　斗星海，登龙门，秘境天海楼。 　　陷在第一层的修士们已经接连登上了第二层的云海，最先出头的当然都是白阀的阵修，紧随其后的就是吴阀的法修，接下来就是陆陆续续的大族子弟们。 　　——在人界，绝大多数的阵法与秘术都被世家门阀所垄断，再加上氏族子弟普遍资质上佳。因此不论是修炼还是阵法，出身几乎就可以决定一切。 　　这个范围甚至还包括斗法、炼丹、医毒、冶器、御兽等等等，这世间所存在的万千修炼法门和各类资源，到最后都会一股脑地落入世家手中。 　　当然，这所谓的资源也包括那些天资纵横的草根散修们，他们要么通过嫁娶融入世家，要么饱受排挤而修为不得寸进，要么因为各种原因身死道消，无一例外。 　　“是殷家大朗……” 　　“好快！只比那几个白家的小子慢一步。” 　　“程家的那对姐弟也跟着他们啊。” 　　“那两个结金丹的孩子是谁家的？好面生。” 　　“怎么还有散修？” 　　…… 　　云层之上，五大门阀的大能们齐聚一堂，兴致勃勃地俯瞰着这次登龙门的参与者们，周阀修士们的离场并没有破坏此次登龙门，比起他们藏着掖着的族内机密，当然是寻找神兽转世更加重要…… 　　不过等到猰貐的事情暴露后，那就是新的山崩海啸了。 　　猰貐是最接近神兽的大妖，而且还是感运而生。 　　按理来说他的分配应当由五大门阀共同商议，可周阀却选择了隐瞒消息，独吞猰貐。 　　这周阀本想吃独食，等族长独女契约完猰貐后再公开，图的就是一个生米煮成熟饭，却不想被人再次精准制导，掏了老巢。 　　留在斗星海的周阀大能只剩下三人，以修为最高的周宁为首，她不仅是周阀的主事人之一，还是族长的嫡妻。 　　和其余四大家族的族长夫人不同，周宁的婚姻并非联姻，她出身于周阀内，自小就作臣属道兵来培养，是族兄兼丈夫最信任的左臂右膀。 　　坐在周宁身侧的女修突然低声笑道：“阿宁，令爱也突破迷瘴了——好快，竟然还是独自算出阵法出路的，真是少年英雄。” 　　周宁挤出一个亲切又得体的笑容：“您过誉了……猗娘生性莽撞，这次也只是运气好而已。” 　　这女修是她不得不应酬的人——白阀主母程芙，道主白恕的生母。 　　实际上周阀至今也不清楚道主是否清楚内情，他是没有算到猰貐呢，还是算到了却假作不知…… 　　毕竟人族气机与推衍玄妙无比，而且白恕在成为道主后便愈发的莫测高深，还偏爱雷霆手段，叫人忌惮。 　　更不要说那偷窃梧桐木和凤羽的贼子现身了。 　　与丢了猰貐相比，这也是不相上下的大事，迟早都要暴露，还必须请道主主持……也许夫君已经给道主发送请求了，否则道主没有理由不来观赛。 　　要知道这可是他亲自推衍算出的、「神兽转世」出世的契机！ 　　月钟鸣响，斗星海的一层秘境终于关闭了，还没能离开迷宫的修士们都会被扔回云台，全部淘汰，不许再参与登龙门，只许在云台中停驻旁观。 　　因为不计出身的缘故，参与登龙门的修士来历复杂，其中世家子弟和散修的比例能达到恐怖的一比百千； 　　可在秘境迷宫的筛选后，门阀子弟和散修的比例顿时就飙升为九比一。 　　而登龙门这第二关，就是要在这群人中开展的捉对斗法…… 　　总而言之，不愧是殷阀主办的活动，非常有门阀特色。 　　一时间数万场擂台一同出现在云海上，这对充当评委的大能们来说当然不是负担，他们的修为都在洞察天地以上，神识庞大。即便擂台数再多一倍，他们仍然能尽收眼底、同时观看。 　　程芙慢悠悠地摇着手中的团扇，一派温和娴雅的亲切模样，她着重观察着云海上的世家女修和道主弟子殷钊，同时也锁定了身边的周宁。 　　周阀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仅只留下三人，还让周宁心神不守…… 　　就在这些世家大能们各自盘算的时候，擂台上的赛事早就翻过了好几轮，数万名参赛者被淘汰得只剩下百人。 　　殷阀的斗法并没有繁琐的规矩，甚至也不给人太多休憩恢复的时间，所有的修士都要面对一场接着一场的斗法，接连七八场下来，堪称全方位的考验。 　　而且在人数骤减后，参赛者们还有可能遇到高境界的对手。 　　虽然此时的擂台会对境界高的一方做出限制、尽量公平。 　　但修为高低可不单单体现在境界上，神识和心境都是修为的一部分。 　　一般来说，境界低的修士必然会败北。 　　此时的云海擂台上早就没有任何散修了，且几乎所有修士都出身自五大门阀，只剩下零星几个二三品世家的子弟，且一个比一个励志。 　　周宁挂心家族，无意收徒，一边把玩着手边的鹦鸟一边出神，却突然听到身边的程芙低低地「咦」了一声，她赶忙扫过擂台，很容易就找到了那能让程芙都惊讶的原因。 　　擂台上竟然留着两位出身自不入流家族的金丹期！ 　　而且这两个孩子在斗法中还留有余力……两人都是剑修，剑势一生一死，基础扎实浑厚，气机蓬勃活跃。 　　这可真是很不错了，连心绪烦杂的周宁都愿意去翻阅这两人的信息——他们竟然是同一家族出来的师姐弟。 　　周宁再一看，好么，他们竟然是孙氏的孩子，孙氏不就是周阀的下属附庸吗，这样的好孩子可不能让其余四阀轻易拿走了…… 　　又一轮斗法结束了，新的匹配已经公开，这一次那孙氏的女孩竟然配上了道主弟子殷钊，她本来就引人注目，这下几乎得到了所有评判大能的瞩目。 　　周宁甚至听到程芙轻声笑起来：“哎呀……这可真是天注定了。” 　　以周宁对程芙的了解，她现在大概在思考怎么把这女孩聘给殷钊做妾室。 　　周宁挠了挠鹦鸟的下巴，抬价道：“阿芙，这名叫「孙余西」的小娘子可是我们家的，你看她还簪着孔雀羽……也不知道是谁赠的呢。” 　　簪孔雀羽有一层极亲近的寓意在，孔雀羽珍惜又美丽。一般来说赠送孔雀羽的，要么是未婚夫妻，要么是至交血亲。 　　而一般来说，周阀子弟更容易得到孔雀羽，也最喜欢赠送羽簪。 　　程芙柔柔地笑起来：“可是我着实喜欢这女孩，不如把她赠给我家，我给你们的猗娘赔几个好儿郎。” 　　周宁犹豫了一瞬，遂做叹息状道：“好吧……那你可要好好待她。” 　　在这种小事上倒也不必坚持，程芙这女人睚眦必报，心性坚韧又狠毒，偏偏还有个好儿子。 　　程芙掩唇一笑：“这样生生不息的剑势，足可见她的好人品，我疼她还来不及。” 　　两位门阀主母就这样决定好了这女孩儿的命运。 　　即便她与她们素不相识，还有可能早有婚约……但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太多次，周程二人根本没想过，这对旁人的安排还有无法实现的可能性。 　　此时擂台上的斗法已经进行到了最激烈的时候，殷钊当然没请问苍生，他用的只是普通的制式灵剑，而他的对手虽然比他低一大境界，但也选择了同样的武器。 　　两人的剑势都明光坦荡，一边是锋芒锐意，另一边则是坚韧昂扬，光是看着就叫人觉着酣畅淋漓。 　　所有人都认为——能和道主的弟子比斗这么长的时间，而且还在修为第一大境界的情况下，这小娘子已经很了不起了。 　　结局也并没有太出人意料，殷钊最后还是取得了胜利，他毕竟比鱼溪年长许多。 　　即便还在琢磨着剑势转型、即便还压制了境界。 　　但那锋锐的剑芒还是破开了柔韧的防御。 　　两人在这场比斗中都获益匪浅，也就在他们规规矩矩见礼，准备好聚好散的时候，云霞之上的程芙缓缓站起身，一团扇掀开了霞光。 　　只见她的灵息化作玄鸟与祥云，从扇面上腾飞而去，直奔吴鱼溪，围绕着她旋了三匝，顷刻间治好了少女身上的伤势。 　　程芙未语先笑，她的动作很快，可以说是最早一批垂下青眼的大能。而既然她已经出手，那么其余四门的人便不会再有争议。 　　他们默认了「孙余西」的归属。 　　“小娘子……”程芙微笑，动听的声音传遍云层，“我乃白阀程芙，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白阀程芙！道主生母！ 　　擂台上的修士们都向往又渴望地望着程芙的方向，连殷钊都愣了愣，在一边摸不着头脑地恭敬下拜。 　　比殷钊更茫然的是吴鱼溪，她心道完了难不成师父身份又暴露了，便下意识瞥了一眼另一个擂台上刚打赢的、跑下来的胡五斗—— 　　这小子朝着她又是抹脖子又是挤眉弄眼，生动活泼，可惜那本就不大的眼睛只剩下俩缝。 　　吴鱼溪：…… 　　看不懂呐。 　　云霞上的仙女儿可不会给鱼溪愣神的机会，她又轻轻笑起来：“小娘子，不必舍不得你的族弟，成了我的弟子后你仍然可以照顾他的。” 　　吴鱼溪干巴巴地拒接：“抱、抱歉……我已经有师父了。” 　　这要怎么脱身，难不成要拿出师父给我准备的退路吗？ 　　可那明明就是为了胡五斗准备的，没想到竟然是给我先用了…… 　　程芙完全不当回事，只见她又笑着翻了翻团扇：“那又有什么，你且别怕，让我看看你的灵台——” 　　吴鱼溪：！ 　　师父叮嘱的第一事项——决不能让任何人看灵台。 　　也就在此时，胡五斗终于忍耐不住蹦了起来，他两步窜到擂台上：“小师姐当心！那老虔婆要搞你！！” 　　这一下效果立竿见影，别说正打算摄起小姑娘验看灵台资质的程芙，看那擂台上遍地的人修，看那云霞上漫天的大能，几乎所有的人修，全部陷入了短暂的怔愣。 　　道主的生母被辱骂了。 　　被不入流家族的小辈，辱骂了。 　　且不提天上那一群神仙们，擂台边的殷钊率先举起了剑：“无礼！！” 　　“小子无礼！” 　　“竖子张狂！” 　　“何家子弟！” 　　紧接着就是云霞之上数位大能的斥责，他们的灵息同时倾泻，精准无比地对上了胡五斗—— 　　漫天的星海因此碎裂，璀璨的星芒汹涌滚翻，像是连天，都要压下来。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胡五斗像是参透了什么一般，他张狂地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争名夺利，与天地斗巧——哈哈哈——” 　　即便有无数恐怖的灵息镇在眼前，这狗东西，竟然还在这关键的时候，顿悟并突破了。 　　此刻的吴鱼溪爆发出了她毕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她的心中翻滚着南柯咒骂这小魔修的集锦大赏，刷得一下闪到了胡五斗身前。 　　只见她双手张开，那藏在身上的、真正的本命灵器同时跃出，七七四十九枚玉筹花瓣般绽开，下一刻便自然组成了繁复的阵法！ 　　这一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不是没有人用算筹当法器，也不是没有人自小修行推衍和阵法。 　　但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金丹期的修士、掌握那四十九枚算筹的吗？ 　　就算是道主少年金丹时都做不到，连记载的文史上都没有先例！ 　　殷钊这等年轻修士还没有概念，那漫天的大能却看得清清楚楚——吴鱼溪的玉筹并不是成套的法宝或者固定的阵盘，它们是真真正正属于她的本命灵宝，阵法间固然有长辈赠予的力量。 　　但这巅峰的阵法没有使用者的理解与控制也是无法生效的！ 　　吴鱼溪掌握了它，她之所以无法自己构建，并不是因为境界不足，而只是因为修为不到。 　　这是最正统、最复杂、最难以掌握的推衍天算！ 　　就连道主弟子、白阀子弟都学不全、悟不透的玄武法门！ 　　在这个阵法前，就算是最冷静的修士在下手前都要拿捏思量，而吴鱼溪所需要的也就是这一瞬…… 　　下一刻，缪宣铭刻的阵法生效，吴鱼溪和胡五斗同时消失在这斗星海的擂台之上，去留无踪，只留下一枚青白的繁复圆阵，玄妙非常。 　　不愧是缪宣的真传弟子。 　　…… 　　吴鱼溪直接落到了梧桐木内的空间里。 　　而正在顿悟的胡五斗则被扔到了划拉给魔修的分割空间里，相当智能。 　　不过鱼溪也没空去管胡五斗，她起身就往师父父哪儿跑，这还是小姑娘有史以来第一次惹出大祸，她满心都是完了又要搬家不愧是魔修本性难移那天杀的道主十有八九要来找晦气一次性得罪五大门阀真爽啊（悲），师父救我—— 　　吴鱼溪在梧桐木中是没有任何限制的，而随着她的修为增进，梧桐木中的雾气已经不再能迷惑她了。 　　她瞅准了师父的位置，快步赶到，在进入师父所在的小空间后，她终于看到……她亲爱的师父，正抱着小崽子喂奶。 　　吴鱼溪：？ 　　说实话这是很赏心悦目的一幕，俊美的男子懒散地靠在榻上，温柔地抱着怀里半臂长的圆胖小兽，一边低声诱哄一边耐心地给他喂奶。 　　那托着小兽的、修长有力的手就陷在赤红的绒毛中，越发衬得手腕与手背骨节分明、经脉清俊，令人联想到挺拔的管竹。 　　“鱼溪回来了呀……” 　　男人抬起头，朝小弟子笑道：“斗星海很美吧，这一次登龙门好玩吗？” 　　吴鱼溪此时没心情去欣赏她师父的声音，只含恨道：“师父，这不是好不好玩的问题！我们闯祸了——” 　　“可是你们不是回来了？”缪宣一愣，恰好此时小兽动了动，于是他赶忙又低头摸摸人家，“来我们继续喝奶奶，这是你的小师姐，不怕啊……” 　　吴鱼溪顿时生出一种离家两年二胎落地的茫然无错，她试图强调严重性： 　　“师父，虽然我们安全回来了，但是我的气机已经被印刻，而且这一次我还暴露了我的玉筹，我还用了师父的阵法……” 　　“阵法给你们就是让你们用的。”缪宣笑着安抚，“我早就料到了你们要用阵法回来——既然你们参与了登龙门，那么以五大门阀的霸道，就不可能让你们顺利退出……有人要收你为徒吗？或者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吴鱼溪没想到师父早就料到了，她结结巴巴：“那、那为什么师父要让我们去参加……还有这是谁啊？！师父你去哪里偷的幼崽？” 　　“因为机会难得嘛，那么多适合陪练的高手怎么能放过呢，这一次鱼溪一定很有感悟吧？” 　　缪宣说罢揣了揣小兽：“来，鱼溪，这是你的小师弟，我刚从梦苑里接回来，以后就要麻烦你照顾他啦。” 　　吴鱼溪：“……” 　　吴鱼溪：“梦苑……周阀……师父难道你？” 　　缪宣点头承认：“对啊，我在这里定居就是为了猰貐，不过现在他终于感运而生，我们也可以搬家了。” 　　吴鱼溪振声：“师父你知不知道现在全世界都在找神兽转世！” 　　能感运而生的只有神兽，鱼溪不知道猰貐的前世今生，只以为这也是神兽之一，她本来还想怀疑一下。 　　但问题是她脚下是梧桐木，手腕里有凤凰羽……在这种大事上，她师父就喜欢玩真的。 　　缪宣严肃起来，正色道：“所以我才让你藏好灵台么——我们一个玄武一个白凤，被找到就麻烦大了。” 　　吴鱼溪：“……” 　　吴鱼溪抹了把脸，决定绕开这个不真实的话题，她叹了口气：“师父，想要收我为徒的是道主的生母白阀程芙，我和胡五斗大概都得罪她了。” 　　缪宣愣了愣，随后失笑：“原来是她么……她的眼光一直以来都是不错的。” 　　“不过得罪了就得罪吧，她脾气很好，不用管她。” 　　—— 　　这个异客……帅是真的帅，剧情更是顶，梗还特别多，拿到关卡里，开了开技能…… 　　前夫哥再次赢得大胜利，先蒂喜上眉梢，小莫欢欣鼓舞，麒麟酱笑着笑着就哭了…… 　　—— 　　关于程芙为什么要给儿子的弟子挑妾室，又为什么和亲儿子很生疏，还有她更亲近殷阀，其次才是程与白，这之间有条线，太麻烦了还占内容，和主线无关，就不写了……秒哥其实挺看不上她的…… 　　说起来苍歧和姐姐外甥之间、苍歧和楼氏之间还有俩线，也不写了。反正以秒哥和鱼溪的视角也看不到，全当背景板吧…… 　　总之就是秒哥在努力奋斗的时候，其他人也很忙，多线并进…… [25]茂林修竹曲二十五 　　这一次的新家选址，缪宣直接定在了白阀别院，距此不远处就是云岳川的边界，再往内走些便能抵达白阀主宅。 　　对，这是这么明目张胆，嚣张妄为。 　　白阀别院当然是修者建立的聚居地。只不过和周氏的商城相比，白阀别院实际上是家族的人才储备点，定居在此处的修士几乎都是白阀道兵，附庸家族的子弟，以及在白阀地盘上通过跃龙门检验后送来的苗子。 　　别院里的修士普遍骨龄偏低，平均年龄大约也只有二三十岁，他们将要在此地一同参与教学和训练。 　　然后在各项竞争中分出优劣，最后按照资质与排名分配归属。 　　简而言之，可以这里把看成是培养家仆和道兵的学校，或者说……门派或宗教的雏形。 　　实际上五大门阀都有划分给道兵和子弟的学宫，而且无一例外地戒备森严，偶尔光顾容易。 　　但想要安稳、长久地驻留就十分困难。 　　缪宣之所以能留在白阀别院里，是因为他曾经在这里做过预备方案。 　　他现在的假身份也更新了，从依附着周阀的不入流家族孙氏子弟，变成了依附着白阀的一品家族黄氏后代，洞察天地修为，留在别院中当教员，顺便帮忙看书库…… 　　毕竟缪宣也混了小一百年的世家生涯，当然要留下点后路，再说天池就在云岳川上，他还有东西放在天池中没有取走。 　　因为这个身份的地位不算低，缪宣也只能淘一份给自己。所以只要他还留在别院里，他带着的一大堆小崽子就只能乖乖留在梧桐木中，一个都别想出门。 　　鱼溪还要闭关，南柯正冲击筑灵基，这小孔雀的资质确实不大好。但只要修炼了他的法门，再扎扎实实地长命千岁，假以时日也能混成大妖。 　　魔修的一边，胡五斗也在突破，等这孩子顺利晋级后就让苍歧带走，他再留在这里也学不到什么了。 　　缪宣封闭了梧桐木，随后在洞府内更新阵法，这一次他大概还能再蹲个十年，等到玄武壳出世之后…… 　　洞府内的阵法是缪宣在百年前布下的，现在回过头来审视果然找出不少缺憾，他一一补足，同时又搭上了在外流浪百年时弄出的新研究和存货。 　　缪宣在这边补阵法，猰貐就乖乖巧巧地蹲在一旁，歪着头看着他，十分乖巧耐心，完全不像是普通幼崽那样好动。 　　经过这几天的照顾，缪宣发现，与前世相比，此生猰貐的性情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的暴躁老哥变成了乖巧听话的幼崽，而且还勤勉好学，温厚宽容，竟然还不反感其他的妖族幼崽！ 　　缪宣只能猜测这也许是因为猰貐又回到了善神时期。 　　猰貐总共转世过两次，他最初诞生于天地还未曾彻底分开的时代，当时的猰貐是善神，在死于非命后第一次转世，转成上古时期性情恣睢的大妖，暴虐弑杀，被玄武压制后才平和些许。 　　而此世就是猰貐的第二次转生，也许他又恢复了最初的本性，变回了真正的温和善良…… 　　这是好事，说明猰貐修炼的上限会被提高，也许此生的他能达到神兽的范畴。 　　缪宣伸手摸了摸小兽的下巴，于是猰貐亲切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转世并不是复生，缪宣在白凤时期所相遇的、数百年相伴的、那位暴躁桀骜的妖王，已经彻底埋葬在上古的雪山下，回归于天地轮回中。 　　他成了永远的故人。 　　小系统不知道他哥复杂的心情，仍然在翻着图纸：秒哥，隐匿阵法还能修改，那个位置下还搭了套传送的阵法，现在没什么用处了，要不我们拆掉……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把视线重新转回阵法上：嗯，拆掉吧。 　　拆拆补补好几日后，缪宣终于把这一处小洞府改装完毕，他再一次在院落里种满了随处可见的灵植，做好最后的障眼法，挂上牌匾，联通洞府后的书馆，正式上岗，成为一名光荣的修仙界图书管理员。 　　此时那些前去斗星海参加登龙门的修士们也大多回归了，白阀别院顿时就从冷清变得热闹，年轻的修士们在天空中呼啸而过，翻滚的灵息带起一阵阵清风，早晚的钟声开始准点敲响，连带着别院里的气机都活跃了起来。 　　缪宣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中纵横来去的少年们，突然间就有了一种青春起来的错觉。 　　在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曾仗着年纪小到处撒欢，直到第一次结金丹。 　　当时他刚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破局艰难，不得不开始琢磨一剑破万法，这才收敛沉淀下来……最后莫名其妙地遇上了个走火入魔的狐妖，只好共沉沦。 　　唉，没想到他第二次用复活甲还是在李白的世界，修仙真是危险啊。 　　不过复活重修并不是没有好处，缪宣也是在重修时才发现了自己走了岔路，一味追求威力和锋利并不是「剑心通明」的真正归处。 　　于是他及时止损，开始思考新的方向。 　　缪宣一边回忆，一边揉着怀里的猰貐——小兽被他伪装成狮虎的幼崽，一天下来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就算醒来也知道努力修炼，好带得很。 　　也就在此时，小院的门扉处响起铃声。 　　一般来说这都是小修士在借阅书籍时遇到困难。 　　要么是遇到问题来咨询的，要么是誊抄玉册来登记的。 　　缪宣赶紧挺直脊背，抄起一支笔来装模作样，他追忆了一番往昔，正准备用亲切热情的前辈姿态来引领一下后辈小同学们，却不想大门后绕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苍歧：“宣郎……” 　　缪宣扔掉笔，没骨头一样躺了回去。 　　…… 　　周阀，商城。 　　白恕抬起手，一枚花签自他手中化作飞鸟，扑闪着斑斓的羽翅跃起，流光一般穿入云间。 　　在他的面前是一处小小的庭院，茂密的植株花树几乎填满了每一个角落，缤纷的色彩井然有序地掩藏在浓碧的枝蔓中，这让整个院子显得生机勃勃。 　　但这么一个美丽的小院子里却空无一人，它的主人早就算好了时间，包袱款款地离开，在这大千世界中重新寻找落脚之处。 　　是他来迟，又让宣儿逃走了。 　　白恕对着院子捏了一个法印，在一瞬间便完成了对小院的气机追溯，属于魔修和妖修的气息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 　　小院的主人根本就没想过要掩饰或者清理，他就这样开诚布公地、坦然地展示着他的目的。 　　宣儿自小就是这样，即便生长在白阀嫡系中，他也没有沾染上谎言和矫饰，他有着自己独特的行事准则，与其余的世家子弟都截然不同。 　　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要知道在白宣幼年时，照顾他的人是世仆和他的生母云姬，而这些人都对白阀主母言听计从，服从已经刻入了他们的灵魂。 　　可在这样的环境影响下，白宣却养出了叛逆的脾性。 　　白恕的母亲曾数次想要给白宣娶妻纳妾。 　　但每一次都被他坦言拒绝，这位白阀主母当然不会容许小辈的忤逆，可当她想要玩弄着一贯的手段，去控制庶子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 　　白宣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欲望。 　　世家子弟枝繁叶茂，离经叛道的人数不胜数，可宣儿的叛逆和这些人都不同，他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欲望，也不在乎权柄与地位，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暴虐尖锐的攻击性。 　　即便在对待最低贱的奴隶，都会本能地去尊重。 　　白宣甚至连功法都是自创的，对灵息的要求低得可怜，还不需要什么天材地宝辅助，他练得就是坚韧与恒心，随便找个地方就能专心磨剑。 　　每每想到这里，白恕都忍不住笑出来，明明他理解母亲的手段和行为，赞同世家子弟的生存之道，也会为了家族和地位不择手段…… 　　但当他看到宣儿那耿直的反对时，却又从心底升起了期待和喜爱。 　　白宣唯一的「弱点」，大约就是他的生母了。 　　云姬当然是忠诚地追随着主母的，可不论云姬对着儿子如何哭闹祈求，白宣都不曾在底线上退让过哪怕一寸一厘，云姬跪求他也跪，云姬哭诉他就跟着假哭，云姬上吊他在下面抱着亲娘的腿，仗着修为高，挨打挨骂不还手，把「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贯彻到底，事后还会温柔地哄着云姬和主母…… 　　总之，妻是不娶的，妾是不纳的，契是不结的，送来的宠儿和炉鼎全被他教成了正经的修士，要么扔去别院打基础，要么送到卫队里练剑。 　　到了最后，就连白阀主母都无可奈何，只得无奈地放弃了。 　　这大约是白恕母亲一生当中，极其少有的几次彻底放弃。 　　当年的白恕只觉得弟弟的脾气好得不可思议，执拗和温柔竟然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而如今的白恕却看得更加透彻，他终于明白——当时的宣儿，大约早就磨灭了对生母和族人的亲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坚守内心的责任与义务。 　　也正是因此，在百年前的狐妖大乱时，宣儿才会决绝地赔上神游太虚的修为和半条命，以此彻底与白阀割裂。 　　宣儿的叛逆就在于他坚持认为，这世间人道的「世家」制度，存在着巨大的错误。 　　这很奇怪，也十分不可思议，宣儿并不仅仅把世家人修作为他的同类，他还在看着这人间魔界的生灵万物。 　　年少的白恕曾无数次想过，五大世家，怎么可能养得出这样的子弟呢？ 　　可也只有这样的宣儿，会在白恕的身世暴露后站到他的身边，在众叛亲离时为他舍命，身世带来的剧变让白恕见识到了所有人的真面目，唯有白宣始终如一。 　　宣儿从未把血脉放在眼里，当他在看着他时，他眼中的人就是白恕，也只有白恕—— 　　不是什么同父异母的「兄长」，不是什么门阀嫡系的宗子，不是什么奇货可居的未来道主！ 　　他认的人只是他白恕，是那个剔除了所有附加价值的、亦师亦友的兄长。 　　白恕并不是白阀的血脉，就连这个名字都是改过的，在「白恕」前，他的名字曾是「白宗」。 　　白恕是母亲程芙与殷阀族长偷情的果实，在这个掩藏了百年的隐秘暴露之后之后，殷程两族彼此联盟，对抗白阀，三大家族的战争眼看着就要爆发…… 　　要不是白恕及时突破了神游太虚、一举夺得人族气机成为道主，白阀也不会咽下苦楚，任由他继承家族，助他重掌局势。 　　道主白恕抛弃了他的过往，斩断了所有的亲缘，他不再看着一氏一族，他只以人族为道。 　　人族的存续与兴盛，胜过世间万物。 　　白恕想，大道孤独，能一直站在他身边、陪着他走下去的，也只有他的宣儿了。 　　—— 　　秒哥当年是很崩溃的，搞教育正起步呢，一转眼哥哥不是哥哥，全家疯狂内讧，生母朝不保夕，说好的学校转眼就没，殷阀插手，程阀发话，眼看着世家战争就要打起来了，那个时候他和哥哥酱都是筑紫府，两人都在维稳和持衡，然后哥哥即将突破，秒哥一人一剑把局势稳住了。 　　—— 　　当时白阀族长被程芙阴了，修为大跌，本来可以和白恕竞争的庶子旁支早就被这母子都干翻了，再加上程芙联盟了白恕的生父和她娘家，她的目的就是搞倒白氏，让殷程两家瓜分后她自己回程氏，仍然是地位高贵的姑祖奶奶。 　　紧接着白恕突破成为道主，白阀当即就认了，白阀族长干脆退位让贤，时局险恶，比起血脉和耻辱，家族中出道主更重要，而且白恕是铁站白氏，愿意撑起家族。 　　有道主在，战争就没打起来，三大家族重新协商，各自退让，建立新的盟约（师徒关系、新的联姻等等），最后维持现状，这些事情小辈都不知道，殷钊至今不晓得他师父对他很塑料，甚至还有一点代餐的意思在里头。 　　不过白恕和程芙之间的关系也彻底破裂，就差反目成仇。 　　紧接着白恕发起妖族战争，为的也是排除异己和建立势力，当时秒哥就是不去，被哥哥酱意思意思小关一下，没想到秒哥一发复活甲，告别神坑。 　　—— 　　白阀的嫡系都取宝盖头的名字，白恕这个改名其实是很耻辱的…… [26]茂林修竹曲二十六 　　当殷钊赶到周阀时，猰貐降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五大门阀，期中当然也包括周氏想要独吞大妖幼崽的私心——笑死，根本养不大，已经被偷了。 　　殷钊在抵达周阀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拜见师父，只是这一次他的师父并不在周阀的梦苑里，而是在梦苑外的商城中。 　　商城已经被彻底封锁，往日里的繁华烟消云散，只有那些仍旧华美精致的死物，留驻在这所谓的仙乡中，一派死气沉沉。 　　因为掠走猰貐的窃贼也居住在商城的缘故，此地的修士们已经全部被周阀锁拿，只有当审查结束后才会放行，这又是扣物又是押人，也不知道商城得过多久才能恢复曾经的盛景。 　　商城的禁止令当然是拦不住殷钊的，他很快就在此找到了师父的方位。 　　在小院门口，带路周阀子弟对殷钊道：“这里便是贼人的藏身之处。” 　　殷钊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小院子，即便隔着一层院门，院子中的勃勃生机仍然是控制不住地倾泻出来，那浓郁的灵息带着醉人的欢欣，再普通的草木都被养得精神焕发。 　　这看起来可不像是贼子的洞府啊…… 　　周阀弟子也有些尴尬：“据说贼子就在这里藏匿了数十年，他……咳，在这几年里，他打理了院子。” 　　殷钊顿时不晓得说什么好，曾经的他以为贼人必定是罪大恶极的，就是那种与妖族眉来眼去，和魔修狼狈为奸，只可惜事实屡次该修正他的想法。 　　这珍爱地种植花木，还养出了程阀种植师都做不到的效果…… 　　换个角度来看，也许猰貐在偷走后也能被照顾得很好？ 　　不知怎么的，殷钊下意识就回忆起了三十年前，在银川大劫前他曾奔赴凡人的国度，遇到了窃走凤羽的贼子。 　　在那片金橙的木樨花雨下，那个男人用剑势诠释了什么是天人合一，什么是浑圆如意。 　　剑势即性德，那一次交锋足可见这「无名剑」的光风霁月，再说在某种程度上，他也算得上殷钊的师父了。 　　「无名剑」所说的都是实话，殷钊修习的「破天剑」确实是他一手创立的功法，他的指点出自善意，他的评价异常中肯…… 　　可这样一个清风明月般的人，为什么要窃走凤羽和梧桐？ 　　又为了什么而叛出门阀？ 　　甚至要千方百计躲避故人的追寻？！ 　　殷钊想不明白，他也没资格去询问族内的旧事辛秘，更不敢去追问师尊。 　　难道这一次偷走猰貐的，也是你么？ 　　殷钊不愿意这么想，他不觉得无名剑是个品德败坏的人，可猰貐又确实失窃了，而且这个院子…… 　　周阀子弟不晓得身边这道主首徒的复杂心情，她仍然在喋喋不休地叙述着梦苑的损失与周阀的委屈。 　　殷钊神思不属，听着她的抱怨也只觉得烦躁，而正当他想要干脆喝止的时候，带路的弟子却率先停止了倾诉，战战兢兢地行大礼。 　　殷钊赶紧回神，紧随其后：“师尊！” 　　小院的院门打开了，白恕缓步走出，随着他的离开，一股巨力像是无形的大手般凌空坠落，被他甩在身后的小院倾轧碾碎，雕梁草木尽数湮灭，最后只剩下凹陷的地面。 　　眼看着这个小院子被彻底抹除，殷钊不由得愣住了。 　　师尊竟然……没有控制好灵息吗？还是说，他就是想要毁掉这个地方？ 　　白恕并不关心他弟子的纷乱思绪，只是颔首示意，随后冷漠地下令：“回云岳川。” 　　…… 　　白阀别院。 　　缪宣抄着他亲亲爱爱的小弟子，专注地幼崽梳毛，顺便问道：“你怎么跑到白阀里面来了？就算你有天赋伪装在，也很容易被识破吧……你甚至还带着斩天神。” 　　
　　斩天神：（ꁘ///ꁘ） 　　苍歧十分不客气地扯过一边的藤椅，在缪宣身边坐下：“多谢关心，我能压住，倒是你……你怎么选在这里定居，也不怕被抓回去？” 　　缪宣想了想，含糊地回答：“我有东西遗落在云岳川，再过几个月就能取走了。” 　　“遗落在云岳川么？”苍歧失笑，随后他看向缪宣怀里的小兽，“怎么，除了这只猰貐，你还落了一个弟子？” 　　“不，那不是活物，是属于鱼溪的。” 　　缪宣随口敷衍，随后放下猰貐，对他温柔地叮嘱道：“去玩吧……” 　　小兽蹭了蹭他的手，颠颠地就跑走了，小短腿在地上弹起落下，蹦蹦跶哒间，浑身的毛绒绒也因此一颤一颤。 　　这可真是可爱极了，系统已经开始了痴笑录屏，而缪宣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苍歧在一旁看着那小兽——也不知道无名剑用了什么手段，竟能把感运而生的猰貐保护得这么好，外表的变动是最容易的，难得的是气机也遮蔽得严严实实，说不得他还混淆了这妖族的天机。 　　一只两只不够，堆了一院子还嫌少，就那么喜欢养崽子？ 　　“这一次鱼儿闹出来的动静有点大，而且这接下来……应该再也不会平息了。” 　　缪宣送走了崽，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好：“等到五斗这一次突破下黄泉后，你就把他领走吧，这孩子需要去历练了，而且人界不再适合他，他需要去魔息浓郁的地方，这几年他被我养得懒散了。” 　　苍歧心中品味着这「再也不会平息」，嘴上却笑道：“你也知道你这是在溺爱？我看那小子已经被你宠得胆大妄为了。” 　　缪宣郑重声明：“我这是因材施教，鱼儿和柯柯只需要温和的引导，而且我这几年来都比较忙，五斗又不是我的弟子，有的时候我顾及不到……他其实和你非常像。” 　　“不，我的眼睛要大多了。”苍歧朝缪宣眨了眨眼，像是有感而发一般道，“说起来在我们魔界，像是五斗这样的小崽子遍地都是。不论是魔族还是魔兽，天资出众者数不胜数，遍地杂草似的乱长，小小年纪的各个可怜又懂事……” 　　“要是有人愿意在魔界建立学宫——”苍歧转过头看着湛蓝辽阔的天空，充满诱惑地道，“不论是收徒还是传道，想必都十分容易，而且效果显著。” 　　缪宣一愣，着实没想到苍歧已经调查到了这个地步，看来他已经清楚地了解到「宣白」的生平了。 　　在缪宣还是白阀修士的时候，确实想过用教育的方式来破局。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他刚在白阀中建立学宫1.0，甚至都还没完善教学简章，三族内乱就突然爆发了。 　　谁能想到白恕竟然不是白阀的血脉。而且在这事情暴露之后，白恕的生母、缪宣此世亲娘所效忠的主母程芙，竟然联系了程殷两家，一不做二不休，打算直接毁掉白阀。 　　假如当时的白恕没能突破，让他的母亲成功的话…… 　　人族的动荡当然是难以避免的，而白恕将再无容身之处，以他的性格必然不会跟着母亲回程氏，更别说回殷阀「认祖归宗」，他应该会选择独立门户。 　　一两名筑紫府境界的修士确实不能与世家门阀相抗衡。 　　但以白恕的心思手腕，白阀被毁后他定然会让程殷两族付出代价，而为了进一步牟利，他也不会放过另外两族，届时定会闹得天下大乱。 　　当周吴两族都不能置身之外时，真正血腥的混战也就在眼前了。 　　其实破而后立也是一条道路，但缪宣的根本目的却并不是摧毁世家…… 　　总而言之，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白恕道心坚定，笃信天地两界，人道独尊； 　　缪宣所追求的却是众生平等，万物同源； 　　一方追逐着世家王权，建立一统霸业； 　　另一方则认为世家该被废除，妖族需要扶持。 　　就算一切平安，辛秘未曾暴露，缪宣仍然在白阀里组织学宫； 　　甚至天下大乱，五族内斗，他陪着白恕独立门户教养弟子…… 　　他们之间迟早要暴露出致命的分歧。 　　道不同，不相为谋；道相悖…… 　　缪宣叹了口气：“虽然我很想立道，但我并不打算去魔界建立学宫。” 　　苍歧似乎早就料到了缪宣的回答，他笑道：“魔界的环境确实恶劣，但是气机的运转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天地关上足以开辟灵州。” 　　缪宣一愣。 　　开辟灵州？这待遇实在是好得过分了！ 　　魔息和灵息在触碰时会造成剧烈的冲击和爆炸，气机驳杂，难以分离，这也是天地关为什么被嫌弃的主要原因。 　　想要在魔界创造一片只有灵息的地域就意味着巨大的投入。 　　不论是开辟时艰辛困难的劈天，还是构建时繁复到遮蔽每一寸土地的阵法，再加上建立完成后不断的维护，这其中所需要的人力物力…… 　　缪宣算了算，发现这价值大约等同于他包括凤羽梧桐木在内，所有家当总和的数百倍。 　　在丰富的经历中吃够了教训的缪宣终于察觉到了点什么，他戳戳系统：不妙……统儿？ 　　系统：嗯，根据我的分析，很有问题，准备拒绝吧哥，词儿我都给你想好了——我其实只喜欢女修。 　　于是缪宣从善如流，义正辞严道：“我早已经选好了学宫的位置，灵州就不必了，多谢。” 　　“果然不愿意啊……”苍歧轻声笑起来，他斜靠在竹椅上，看着缪宣，“那么就换成我在人界开辟魔洲，这样如何？” [27]茂林修竹曲二十七 　　不在魔界开辟灵州，那就索性来人界建设魔洲？ 　　乍听起来这像是一种我去就山的妥协，其实不然，人族的人修们又不是死的，这么可能任由魔族道主来人界搞基建呢。 　　苍歧这话已经袒露了他对未来人魔两界开战的预计，以及他本人涉足人界的野心。 　　血梧桐的反噬让苍歧不得不适应人界的环境，而与生俱来的「封魔」天赋又保证了他的可以长期人界而不被发现。 　　有了这将近百年的经历，苍歧对人界的了解不会比对魔界少。 　　更何况他伪装进入人界还不是单枪匹马，而是拖家带口。 　　缪宣看着那靠在藤椅上怡然自得的苍歧，只觉得脑阔疼。 　　人族有一个热衷于天地独尊的道主就已经够够的了，偏偏魔界里还出了个不相上下的强硬魔主。 　　假如这世间不出现什么足以改变两界的巨大变化，那么在可见的未来，人魔两族必有一战。 　　看来他得早一些把功法镌刻出去，要赶在人族和魔族的矛盾爆发之前。 　　假如一切顺利的话…… 　　他还得给苍歧一个禁制，毕竟在人界没有初步稳定、新的道主没有长成的情况下，最好还是不要让魔族扰乱人界的秩序重建。 　　这一点并不难做到，首先苍歧的本命灵剑是斩天神，其次他深受血梧桐的反噬，有这两大前置条件在，只要他使用白凤的力量，想给苍歧下什么禁制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缪宣逐渐平复了有些混乱的思绪，当他心神大定，再次抬起头来时，直接对上了苍歧凝视着他的视线——在他走神的空档里，这人一直在看着他。 　　“在人界开辟魔洲并不困难，只需要将相邻的十处天地关破坏并重建，这并不会比建立灵州困难。” 　　见缪宣望过来，苍歧便毫无掩饰地坦诚了自己的目的，他的脸上带着隐约的笑意，双眼仍旧直勾勾地盯着缪宣。 　　和人族千篇一律的眼眸相比，魔族的眼眸总是有些不同的。 　　苍歧的虹膜带着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在逆着光时便显得格外暗沉，瞳子浑圆，黑白分明，仔细看还能发现不少异于人族的特质，令人联想到……狩猎血食的凶兽。 　　缪宣坦然地回视。 　　苍歧直接询问：“那么宣白，你意下如何？” 　　这一回的称呼不再是他最常用的「无名剑」，更不是那只为戏谑而生的「宣郎」，而是图穷匕见的「宣白」。 　　缪宣并不直接回答，他转而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苍歧，你为什么想要毁灭魔界的三大世家呢？” 　　苍歧笑起来：“你看出来了？” 　　缪宣沉默片刻：“虽然你现在只毁掉了楼氏，但下一个就是瞿氏了吧？你甚至对苍氏都抱有不低的恶意，我想，可能连五斗都看出来了。” 　　“你说的不错，但只凭五斗自己可看不出什么来，他是受了他父母的影响，这小子只是足够敏锐。” 　　“如今的魔族世家已经沦落为部分人的牟利利器，它们在阻拦着绝大多数魔修的修行，而我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延续。” 　　苍歧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收束的手势，“三大家族都没有存在的必要，魔修不需要这种束缚，我想要看到的是更多敢于与天争命的魔修，而不是循规蹈矩的世家道兵。” 　　缪宣：“……” 　　听起来倒有一种襄外必先安内的意思在……但这确实是苍歧会做的事情，他想要废除这些束手束脚的力量，即便其中还包括自己的家族。 　　也许是因为自身的经历，苍歧一向是看不上魔界大家族的，他笃信的是自身的力量，再加上苍歧还想着和人族开战，而如今魔修的数量远少于人修。 　　而真正令人心酸的是，在魔界中支持苍歧的人并不少，和人界的情况正好截然相反。 　　缪宣惆怅地瞅着院子里的迎春，回想起他在此世重修前的艰辛历程，不禁恰起了柠檬。 　　“难道你还在记挂着你的人族，不愿意背弃他们吗？”苍歧一瞬不瞬地盯着缪宣，准确地猜测到了他的想法，“人界的五大门阀可是比魔界的三大家族还要根深蒂固，追求着和配种一样的血脉交融，笃信着所谓的天赋，看不到修行中真正的坎坷……” 　　苍歧忍不住低声嗤笑：“人族的修士——哈，散修的地位竟然比凡人低贱！妖族竟然只当做奴隶使用！这种事情在魔界绝无可能。” 　　虽然有些片面，但这说的都是大实话。可就算如此，缪宣又有什么办法呢？ 　　当年的他确实是为此磨了一剑，结果还是失败了，他现在都重修了一轮。 　　苍歧侧靠在藤椅的把手上，单手撑着头，斜睨着缪宣，他很喜欢无名剑这种无奈又怅然的神情。 　　要是能再委屈一些，那就更叫人疼爱了，或者索性……哭出来。 　　光是想想，就让人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缪宣并不晓得旁边的狗东西在想什么，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良久后才叹了口气：“抱歉了，不论是灵州还是魔洲，我都不会答应的。” 　　苍歧换了个坐姿，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嗯嗯，那当然，我怎么可能会勉强宣郎呢，光是宣郎的功法就让我们魔界感激不尽了。” 　　缪宣全当这是废话，他认真道：“苍歧，我可以彻底剥除血梧桐的反噬。” 　　苍歧也不问缪宣为什么这时候才提起，只是状若寻常地道：“原来如此，这是凤凰传人的能力么？” 　　“也算是吧……”缪宣想了想，索性顺着苍歧的话往下道，“但只有在彻底继承了白凤的力量后才能做到，而在此之前我都没有这个能力。” 　　苍歧若有所思：“「彻底继承」么——和你想要从云岳川里取走的东西有关？” 　　缪宣：“可以这么说。” 　　苍歧不置可否，只笑道：“那么，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缪宣沉默片刻：“一百年内，你本人，以及魔界修士，不得进犯人界。” 　　苍歧眨眨眼，望着缪宣，忧郁又深情地道：“宣郎，你怎能这样挂心人族……难道我们百年来的交情，终究是错付了么？” 　　缪宣：“……” 　　系统：啊——救命—— 　　缪宣哭笑不得，他知道苍歧这是在委婉地拒绝，但这件事情他是一定要做成的—— 　　虽然可以在瞒着苍歧的情况下给他封锁禁制，但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欺骗。 　　而且再完善的阵法和术式都存在漏洞，要知道禁制的对象可是魔主苍歧，时间刻度又长达百年呢，只有苍歧真正心甘情愿接受交易，他才会真正遵守这百年之约。 　　而最重要的是，缪宣有足以说服苍歧的砝码。 　　缪宣缓缓站起身，紧接着，一枚银色的刻印在他的额心浮现，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俯身垂首，双翼舒展，飞入鬓角！ 　　这是所有筑紫府之后的修士都会有的。 　　只不过绝大部分修士直接把它炼化了，极少有人会将它留下——缪宣这枚是无法炼化的，它不仅是紫府印记，同时也是神兽转世的刻痕。 　　没有文献记载过它，也没有人能辨认出它，而这也是缪宣第一次把它展示给另一个人看，用以证明自己的修为。 　　随着白凤印记的展开，磅礴的气机自缪宣的身上席卷开，顷刻间封锁在这方小院子里，这明明只是人修的灵息领域。 　　但它却温和地包容着天地万物，就连深陷其中的苍歧都没有感到丝毫的排斥。 　　“我即将突破神游太虚。”缪宣指了指额心，轻声道，“三十六日后，玄武遗蜕将在云岳川的天池中出世，届时我将去取走它，同时……刺杀白恕……” 　　苍歧的笑容早就消失了，殷红的纹路隐隐约约地流淌在他的肌理上，最后又被他尽数镇压，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缪宣的额心：“所以？” 　　缪宣垂眸：“我将要做的事情会让人族陷入最少一甲子的无序和混乱。所以我需要你、需要魔界的百年承诺。” 　　苍歧又笑起来，这一回可不是什么忧郁深情的伪装了：“原来如此，用一个百年去等待下一位道主，用白恕的性命交换魔族的蛰伏吗？很令人心动的代价，但是这还不够！” 　　他直白而又势在必得地道：“宣白，我保你刺杀白恕，但事成后我要你随我去魔界。” 　　缪宣怔愣了片刻，无奈地承诺：“好，假如我不死的话。” 　　在这一瞬间苍歧几乎要以为他听错了。 　　但紧接着誓言所带来的束缚就当着他的面落在了缪宣的身上。 　　像他们这种级别的修士，一旦立誓，必然履行，这誓言甚至不需要以语言的方式成立，它是修者的灵魂与气机对「道」的承诺。 　　誓言已经落下，但苍歧却更加兴奋，他隐约能感知到斩天神在封印中不住嗡鸣，连带着他浑身上下的封魔镇纹也不住躁动，那流动的血梧桐烫得像是要焚烧起来——对，就是这种感觉，这种胜过厮杀、足以比肩突破的欣快。 　　苍歧仿佛尝到了那熟悉的血腥味，于是他应承：“一言为定！” 　　—— 　　这样算起来，秒哥的空头支票其实也签了不少。 　　总之就是不怎么把小世界的命当命…… 　　关于这个坏习惯，在未来，前夫哥（指鳄梨）会帮他改的。 [28]茂林修竹曲二十八（入v公告） 　　绀香（二月）初八，春分花汛，阴阳相半寒暑平。 　　虽说四时节气本是凡人制定的规历，但它却几乎能囊括大部分天时气机的变化规律，春分交界，人界的灵息自此开始愈发活跃，催促着万物生发。 　　这一点对修士来说也是一样的，大好的时光就该修炼起来，最好和这漫山遍野的气机同调，再努力一下突破天人合一的状态，能顿悟者更佳。 　　吴鱼溪站在小院子里，朝着漫天的朝阳云霞吐纳，只觉得意念通达，胸臆开阔，灵台上的金丹也格外璀璨明亮呢。 　　人生美好，接下来就是向着洞察天地的境界进发，这个境界的修士将更容易感知天地，在通晓万物的道理间追寻自己的大道。 　　那要怎么突破这个阶段呢？ 　　吴鱼溪合计了一下自己各方面的素养，自认为还需要更多的历练。但现在正值幼儿园的培养上升期，小师弟只是个吃奶的娃娃，师父约莫还要在这别院里蹲上十几二十年的，不如就从阅万卷书开始，配合笨比功法，打好基础…… 　　“小师姐！师父让你过去！” 　　南柯在院子里冒头，头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大雅大俗，很好地诠释了孔雀的审美—— 　　自从胡五斗被他师父逮走后，南柯的心情就进入了晴空万里，每天都能整出些新活，刺激得鼠叟闭关去了。 　　吴鱼溪朝她走去：“我来了……柯柯，你今天的功课做了吗？春分时节，气机活跃，不要浪费好时光啊。” 　　南柯：“……” 　　南柯：“我、我这就去……” 　　吴鱼溪如此这般地激励了一番，终于让小孔雀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怠惰，随着她蔫头耷脑地撤退，躲在花墙后的一干妖族崽子们鹌鹑般抱在一起，对院长露出了敬畏的神情。 　　吴鱼溪朝他们笑了笑，快步赶往师父的房间。 　　她的师父仍然和往常一样，正一副懒散模样地推着算筹，倒是小师弟勤奋好学，这么小小一只竟能还能耐着性子认真修炼，重复着吐纳气机的枯燥功课。 　　“鱼儿来了，这边坐。”缪宣只看着桌面上的星罗布局，头也不抬道，“已经是个称职的院长了啊，下次也要督促师妹勤奋修炼。” 　　鱼溪坐下，顺手抱起小师弟梳毛：“师父这是在算什么……竟然是无虑上吉吗，这个卦象我都没怎么见过。” 　　缪宣笑了笑，并没有提及卦象，只是收起算筹另道：“鱼儿接下来就要冲击洞察天地了吧，需要为你寻找本命灵器了，正好我也有储备。” 　　鱼溪有些惊讶：“师父，我现在的修为不足，距离洞察天地还远着，再说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积累通达，突破也无从谈起，而且本命灵器……我已经有玉筹了呀。” 　　“玉筹只是过渡而已，它无法承载你的力量，还有更适合的。”缪宣撑着下巴，“至于进阶所需要积累的灵息和感悟，它们和换本命灵器是同一回事。” 　　寻常的修士只会有一件本命灵器，这是需要用神魂蕴养的，再铸造一样灵器……难道要重新蕴养吗，那要怎么和自身的气机契合呢？ 　　吴鱼溪满心疑惑，但最后还是没有提出异议，在这些方面师父从没有出错过，只需要听从就行了。 　　似乎从小到大以来，师父最离谱的事情就是坚持地认为自己是神兽转世。 　　师父本人有凤凰传承也便罢了，问题是她怎么可能和玄武有关呢？她境界突破了这么多次，一点异象都没有…… 　　吴鱼溪瞅着她师父，他今天没有披外衣，只是穿了一件单薄的浅青长袍，甚至连头发都十分不讲究地披散在身后，晨光给他镀上了一层薄晕，好像要把他融化在这片金光中一般。 　　不知为何，鱼溪莫名地觉得今天的师父和往常有些不同…… 　　明明师父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笑容也是从未变过的温和。 　　是什么呢？ 　　吴鱼溪不喜欢这种隐约带着点不祥意味的感觉，她把小师弟揣好，换了个话题：“师父，我们这一次要在白阀别院留多久？” 　　缪宣做思考状，随后认真道：“到今晚亥时。” 　　鱼溪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还有好长……蛤？” 　　缪宣朝她温柔地笑了笑：“我们就要走了，打包行李吧！” 　　…… 　　是夜，亥时。 　　吴鱼溪蹲在师父的长剑上，在一片风高月黑的天穹下，盯着师父潇洒的背影，干巴巴地询问： 　　“所以我们留在别院的原因，就是因为师父你——想要来云岳川是吗？” 　　缪宣带着小弟子在一片阴沉的云层中穿行，娴熟地越过一个个阵法勾连的通路： 　　“没错，鱼儿你的本命灵器就藏在云岳川中。所以我们必须来这一趟，对了，你还记得天池吗？” 　　“是指上古时期传说里的天池吗？”吴鱼溪艰难地问道，“还有师父，你真的、确认让我来保管梧桐木？” 　　这个屑师父，在今日清晨扔下爆炸性消息后就利索地打包了所有家当以及门下弟子，还把这收纳了全家的梧桐木直接塞给了吴鱼溪，一副非常相信他金丹期弟子的模样。 　　可怜小弟子在简单对比了两人的修为后，发出无声的呐喊：我不相信啊！！ 　　“没关系的，鱼儿一定能做到！”缪宣不那么走心地鼓励，随后解释道，“我指的天池就是玄武和白凤的居所，它其实并没有消失，而是就藏在如今的云岳川里。” 　　吴鱼溪一惊，没想到白阀竟然占据了这么珍贵的道场。 　　不过她年纪小，许多秘闻不知道也正常。 　　阵法的光晕一闪而过，缪宣收起长剑，带着鱼溪降落：“我们到了。” 　　遮蔽阵法的敛息术式逐渐消散，当眼前的景象彻底露出真面目时，鱼溪揪住了师父的袖子，说不出话来—— 　　白阀的主宅就建立在层层叠叠的云层上，而他们的门阀秘境会有「云岳川」之名，正是因为这些无穷的云层在天穹中构建出了山川流水，几乎就是在天空中重建了一个崭新的小世界。 　　鱼溪现在所看到的，正是这无穷无尽的云海，日轮早已落下，云层隐约生光，而在这片晦暗不定的流动世界飞中，数不清的高阶修士正在井然有序地前行，他们拱卫着来自各大世家的大能修者，朝着这片云穹的中心飞去，在那里，一座巍峨的山脉直耸入天穹。 　　这山脉，竟然比白阀的云界还要高！ 　　“白氏之所以会建造云岳川，还是因为天池，他们不停地用阵法堆砌流云，以此来遮蔽天池。” 　　缪宣带着鱼溪往山脉的顶峰飞去，“其实天池之下还镇压着一处天地关。但天池接连承载了两位神兽的陨落，再加上遗蜕所在，这里天地关的封锁程度能媲美上古。” 　　鱼溪听得半懂不懂，只能紧跟师父的步伐，她能隐约察觉到云层周围也有许多修士匆匆经过，那一道胜过一道的威势令人心惊。 　　“玄武遗蜕出世，五大门阀都被惊动了。”缪宣低声笑道，“果然啊……这是想要瓜分遗宝，周阀的猰貐给他们吓出心理阴影了。” 　　鱼溪这才恍然，她的师父大约是趁着遗蜕出世的当口，混进了五大门阀的大能修士中，来天池取走他存储在此的东西…… 　　等一等，这东西…… 　　鱼溪结结巴巴地问：“师、师父父，你所说的，我的本命灵器是？” 　　缪宣：“正是玄武遗蜕哒！” 　　鱼溪：“……” 　　且不论可怜的小弟子如何瞳孔地震，缪宣已经提溜着她爬上了巅峰，混在一大堆世家大能里，竟然也没被识破。 　　不远处的云层中递来传音，听起来是个挺柔美的女声：“道友可是白阀族人？” 　　缪宣泰然自若地回：“正是，在下白阀宝脉宝匣云光，这位姐姐可是周阀玄鸟一脉？” 　　女修被逗笑了，柔柔地道：“不错，妾身玄鸟初蕊，幸会。” 　　缪宣立刻娴熟接道：“竟然是玄鸟仙子！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短暂的交谈很快就结束了，仗着隐匿阵法在，鱼溪小声地询问师傅：“玄鸟仙子？” 　　缪宣：“玄鸟一脉的人都喜欢在衣服上折腾花样，此脉系的女修都可以叫「玄鸟仙子」，不怕认错。” 　　鱼溪顿了顿，继续问道：“那师父，「宝匣云光」是谁？” 　　缪宣：“没这个人，我随便取的。” 　　鱼溪：…… 　　不愧是你。 　　这边的师徒两人正在交流行走江湖的技巧，那边还未出世的、埋藏在天池玄冰下的玄武遗蜕已经被五大世家的大能修士们团团包围，只见盘旋环绕着的云川逐渐退去，露出山巅之上的万年玄冰，无垠的冰层之下便是传说中的所在——承载了玄武和白凤接连诞生与陨落的天池。 　　此时此刻，不论出身来历修为，所有的修士们都安静地立在云中，只等着遗蜕出世。 　　粗略估计大约有千余人吧？ 　　能够被允许登上云岳川天池的修士必然是各族的佼佼者，他们共同代表了世家最强的力量，同时也意味着人族修士的巅峰。 　　这是远胜于斗星海登龙门的盛景，许多世家子弟终其一生也许都无法窥见。 　　在这片幽深的冰面的上空，唯有寥寥几人能走出云层、显露真身，他们是五大门阀真正的主人，这数以千计的大能修者在他们的面前也只能俯首称臣。 　　这玄武遗蜕的分配，当然要由这几位掌握人修界的魁首来商议。 　　吴鱼溪躲在师父的庇护里，敬畏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她的视线划过四大门阀的家主，最后落在那立于最高处的人身上——人族道主，白恕。 　　她不知道这一次师父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取走神兽遗蜕，更想不出在这样的包围下他们又要怎样全身而退，这里是云岳川，无数阵法封锁的地方，再加上还有这人族道主在…… 　　师父真的能顺利地逃脱吗？ 　　还没等鱼溪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在玄冰下等待了数万年的神兽遗蜕却终于苏醒过来，只见冰面之下，一片柔和莹润的青色光芒正逐渐亮起，它是如此的瑰丽轻盈，令人联想到云雨后的青色天幕，或者春日来的碧翠海潮。 　　鱼溪怔怔地望着这片荧光，一时间什么都忘却了，她只觉得浑身舒畅，好像有什么与生俱来的束缚正在被粉碎。 　　她头一次动摇起来，那师父所说的「玄武转世」……真的是一厢情愿的误会吗？ 　　而就在鱼溪怔愣的时候，她的师父突然摸了摸她的脑袋：“鱼儿，你见过殷钊的剑后，有什么感想吗？” 　　殷钊是谁来者——哦，那个问苍生的主人，上一次遇到的对手。 　　吴鱼溪恋恋不舍地从冰面光晕上挪开视线，低声回答：“很厉害，行云流水，非常锋利，就是有时候会变得凝滞。” 　　“并不奇怪，他修习的剑法是曾经的「破天剑」。虽说过刚易折，但这剑法修到极致就有劈天斩地的威能……只不过殷钊正在改变剑势，这难度仅次于重修，还能用剑就足以说明他天赋异禀。” 　　缪宣望着那片淡青的光辉，神情怀念：“只是辛苦了问苍生，还要去配合那孩子。” 　　“问苍生？”鱼溪愣了愣，“师父你说这个做什么，这次的事情和殷钊有关吗？” 　　“当然有关，问苍生要是不在那可就麻烦了……”缪宣感应着问苍生的位置，像是玩笑般道，“说起来，「破天剑」的极致就是一剑封天，鱼溪，你想见一见吗？” 　　鱼溪仍然不明白师父想说什么，她只诚实道：“当然想了。” 　　缪宣拍了拍鱼溪的脑袋：“好，那你看好了。” 　　随着这话音落下，银色的印记便在他额间舒缓地展开，无名剑迫不及待地跳到他的手中—— 　　为了这一刻，无名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那是两百余年，也是一轮生死。 　　缪宣轻声叹息，举起长剑，缓慢地挽了一个剑花，银光流转间，剑锋指天。 　　直到此时，鱼溪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错愕道：“师父？！你难道要——” 　　缪宣低低地笑了笑，朝着那倾天的云川、无垠的玄冰与幽深的穹苍，抬手便是一剑。 　　—— 　　这周日25号入V啦！不要再养肥了诸君，我们入V当天完结这个小世界！留言摩多摩多…… 　　—— 　　又到了竞猜环节，那么秒哥要怎么在一天内完成传道呢！ [29]茂林修竹曲完 　　玄武遗蜕出世了。 　　上古时期，玄武在陨落后留下了龟壳，这就是神兽的遗蜕。 　　「出世」则是只有神兽遗蜕才有的特质，遗蜕出世需要神兽的意志或者遇上神兽转世，只有出世的遗蜕才能够被修者使用，而没有出世的遗蜕根本无法被找到的。 　　在当年白凤陨落时，他直接连着遗蜕一同献祭天地，留下的翅骨是在涅槃前被魔族斩断的，形同放弃，这才会分别流落到两界、铸成了长剑。 　　玄武遗蜕则不然，它一直潜藏在神兽陨落之地的灵息里，直到今日才显形——这也佐证了玄武转世的事实。 　　当然不论玄武转不转世，转成什么样，门阀们还是决定共享这宝贝龟壳，君不见白凤骨铸造的长剑都成了道标，认主后将带来凌压大境界的威能，白凤羽也能活死人肉白骨，安抚神识温养经脉，那么玄武壳呢？ 　　玄武壳又将有什么妙用？ 　　神兽遗蜕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也许这龟壳确实曾是玄武的身躯。但那又如何，凤凰的遗蜕还不是被瓜分收藏……虽然已经丢了，但曾经拥有也是别样的滋味呀！ 　　即便白阀是道主当家，那也没有资格独享这大宝贝。 　　前有周阀私藏猰貐的前车之鉴，此次聚众分赃就办得格外隆重盛大，当然牵头的还得是白阀。毕竟天池就在云岳川中，而白阀世世代代守护在此，有地主之谊。 　　天池玄冰上，五大门阀的家主已经汇聚一堂。 　　他们的身后是族内老宿新秀的殷殷期盼，他们的脚下则是出世遗蜕的莹莹辉光，多么好的内卷会场，让人十分有动力去回忆各族黑历史，抽打那另外几大家主的脸蛋。 　　“此次玄武遗蜕是神兽恩泽，诸位不应为此伤了和气，神兽遗蜕毕竟藏于天池内，不如将遗蜕分为十二份，我等四家各得两分，白家得四分。” 　　殷氏家主是一副中年男子的模样，眼尾带着细纹，笑起来的模样十分俊美儒雅，根本看不出他竟是兵道武修世家的家主——他说出口的话也不像，过分和气了。 　　其实这话说得挺占道理，不仅顾忌了各家情谊，还十分尊重宗主世家白阀，只不过有一点极其尴尬……他长得和白恕有三分相似。 　　再加个高居云端的气势，好极了，三分变五分，只差当众证明父子关系。 　　吴阀家主第二个说话，这术式法修世家的家族却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很有一把子力气，想必捏法决时格外带劲吧。 　　他很标配地声如洪钟：“遗蜕是天赐恩宝，应当均分才是，至于白阀的尽心尽力的看守情谊，我们另有谢礼！” 　　这听着就很不像样，毕竟吴阀家主可是白恕的生母的亲兄长，没想到是他第一个上来拆台，果真是大舅不如亲爹。 　　不过这说法很得周阀家主的喜欢，周阀实力不弱。 　　但因为猰貐的事情亏欠在前，于是这外貌是青年模样、气机却垂垂老矣的家主便不怎么说话，只在此时附和：“此言有理。” 　　“正是，神兽恩泽应当均分……”最后说话的是程阀家主，他年龄最大，资格也最老，这一辈子倒是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只可惜家族贫弱，内乱纷争，而且一双儿女年幼势弱，在这种场合很不占便宜。 　　换句话说，均分就是赚到——要是能给宝贝儿子打造一件本命灵器就更好了。 　　一轮发言结束，只剩下白阀家主、人族道主白恕了。不论是从实力还是地位来看，他都占据最高的话语权。 　　只是这位召开会议的东道主似乎并没有专注于分赃大会，他出神地望着冰面下的莹光，像是陷入了某种追忆。 　　这是相当高傲姿态，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但这种情形不仅不罕见，还已经持续了百余年。 　　自从白阀在白恕手中崛起之后，他对于其余的四大世家便都是无情打压，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使用的方式是强硬或柔和。 　　其余的四位家主心照不宣地继续商议，他们只以为白恕仍然不满这个分配比例。 　　于是默契地试图从各个角度去说服他，而此时殷阀家主也终于露出了他真正的目的——什么我二你四，不过是以退为进的企图而已。 　　白恕沉默地看着这四人的你来我往，他们应该庆幸身后的族人因禁制而听不到彼此的对话。 　　这熟悉的一幕已经无数次在他的眼前出现过。 　　自他记事以来，不论是怎样的场合，好似就从未脱离过这样的循环。 　　假如说有谁能真正摆脱…… 　　能真正摆脱的，也许只有他叛出家族的弟弟了。 　　玄冰中的浅淡青光越发浓郁，叫人沉醉的灵息倾泻而出，带着温和又舒缓的安抚气息。但即便如此，仍然不能让争执中的家主们平和下来。 　　这四个人为了遗蜕的归属而争执得不可开交，他们的面孔上是或客气或温文的笑容，每一个眼神都饱含深意，每一句客套都暗藏杀机，修为、家族和亲缘被一次次计量，成为彼此对抗的筹码。 　　“我程氏唯道主马首是瞻……” 　　“哈哈哈，道主一定心有成算吧。” 　　“正是，道主，您意下如何？” 　　…… 　　再一次的，白恕被这些熟悉的视线淹时没，此时他的忍耐已经濒临极限，就在他想要像往常一般撕碎这几个人的虚伪笑容时——一声裂帛般的碎响，划过了天空。 　　碎响过后，万籁俱寂，只见昏暗阴沉的天空中，一线白弧蜿蜒地浮现，它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天际，随后又径直落入云川，在亿万年的玄冰上划下一道细纹…… 　　它悄无声息又浩然盛大，像是雪山上的裂痕——任谁都知道，这是雪崩的前兆。 　　于是紧接着，天幕破开，云层撕裂，玄冰裂响，好像有人把暮色中的天池云川一撕为二，暗沉的深色之下是气机的洪流，白阀那布置在山峦之巅的层层阵法彻底崩溃，云雨逃窜，风岚乍起，云层中菩萨天神般的修士们一瞬间全成了飘零的树叶。 　　白恕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他用没有人能听得清的声音，低声呢喃：“终于……你来了。” 　　像是青年时的回忆重新复苏，又仿佛过往的情谊再次垂怜……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破天剑啊。 　　至此，声音才彻底回到了这个世间，一切气机碰撞的轰鸣一同响起，狂暴的灵息充斥在天地间，山崩海啸般淹没了这漫天的修士，所幸这里是神兽庇佑的云岳天池，万幸这一剑为的也是天地云川，否则剑锋之下，生灵涂炭。 　　当岚风散去，清扬浊降后，在重新恢复透彻的天幕正中，一位昂藏男子持剑凌空，青衣墨发，明亮的光芒跳跃在他的剑锋上，勾连出星辰的模样。 　　夜幕的昏沉确实遮蔽了来人的面容。但气机是无法做伪的，那致清致净的气息就这么明晃晃地印在天穹上，不知点燃了多少人的回忆。 　　年轻的新秀们不明所以，年长的修士们却无一例外地陷入了震惊，他们当中也许确实有人不曾见过这足以开天辟地的剑势，但这个破坏了云岳川的不速之客—— 　　怎么是他，竟然是他！ 　　谁会忘记这个人呢？ 　　忘记这个天赋异禀、百年修得神游太虚的剑修？ 　　还是忘记这个性情独特、却让同辈难以望其项背的白阀郎君？ 　　亦或是忘记在三族大乱前，镇守在白阀道场前寸步不退的道主族弟？ 　　那可是在妖族大劫时，一人一剑镇守霞关，舍生忘死，斩杀了大道合一天狐的破天剑白宣——他竟然没有死？！ 　　不，破天剑早就死了，这世上也不再有「白宣」这个人。 　　这个立于天穹中的男人轻声笑了笑，对着漫天的修士道：“在下无名剑宣白，冒昧拜访，还请见谅。” 　　…… 　　倾天之剑，原来是这样的。 　　吴鱼溪躲在隐蔽敛息的阵法中，看着天地之间的神妙异变，目眩神迷。 　　而在这被震慑的短暂怔愣之后，紧接着涌上她心头的就是前所未有的担忧——师父他，竟然对着五大门阀做出了类似宣战的举动。 　　他们会杀了师父的吧，这些世家门阀的修士怎么可能容许这样的挑衅，现在的平静一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后，一定会…… 　　“宣儿，你来了。”云雾消散后，白恕最先抬起手，骨筹随着他的动作而环绕在天穹中，悄无声息地包围上缪宣，“果然是为了玄武遗蜕么。” 　　缪宣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是的……我本来不想这么直接的，但是没有忍住。” 　　白恕一愣：“为什么呢？” 　　缪宣直接道：“我不会允许你们分割玄武遗蜕。” 　　白恕还未说什么，周阀族长便第一个跳出来，打断了兄弟二人的叙旧，他惊怒道： 　　“白宣，你竟然叛出了家族！你身上还有猰貐的气息——偷走猰貐的人是你！” 　　缪宣看了他一眼，坦然承认：“不错，不仅仅是猰貐，还有白凤羽和梧桐，全都在我这里。” 　　此言一出，便立即激起了轩然大波，在场的修士们绝大多数都是从当年走来的，他们曾见证过一切汹涌的波澜，其中甚至有不少人在当年曾是「白宣」的旧友。 　　有什么是比破天剑死而复生更令人惊讶的吗？ 　　有！那就是破天剑叛出家族，与昔日的兄长分道扬镳，甚至一手造成了这数十年来的人心惶惶。 　　“凤羽梧桐——那勾结魔族呢？！”殷阀家主厉声呵斥，“难道你不仅背叛了世家，还背叛了人界吗！” 　　缪宣颔首：“也可以这么说。” 　　在世家道修们看来，这种姿态不亚于承认罪状，在极度的惊愕之下，这些有一定资历世家修士们纷纷暴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人数之多，足以证明当年的破天剑是多么的辉煌耀眼。 　　他们或是惊骇难掩，或是痛心疾首，还有憧憬破灭、偶像陨落的愤怒和失落，以及仍然心绪混乱的，不可置信的，坚信另有苦衷等等，其中甚至不乏失魂落魄、单恋破碎的…… 　　吴鱼溪：…… 　　等一下，这怎么有点不对味啊。 　　缪宣这照单全收的模样反而让殷阀的家主哑口无言，此时程阀家主终于开口： 　　“白宣——不，既然你自称无名剑，那么你又想要做什么？摧毁云岳川吗？夺走玄武遗蜕吗？就凭你一个筑紫府？！” 　　白恕微微皱眉，心念一动骨筹便瞬间围住了缪宣，这既是拘束也是保护：“宣儿，最后一次……束手就擒吧，不要让我为难。” 　　缪宣沉默片刻，轻声叹息：“我不是来此夺走玄武遗蜕的，我也没有摧毁云岳川的意思，我只是来物归原主罢了。” 　　物归原主？ 　　别说听不明白的世家修士了，就连吴鱼溪都有些懵然。 　　直到她眼睁睁看着师父隔空对她就是一点—— 　　一股无形的距离直接揪起旁观模式的鱼溪，隔着千万里的距离把她丢到了天池玄冰的正中央。 　　按理说还未完全出世的玄武遗蜕外是有重重禁制的，但它们在鱼溪的面前尽数失效。 　　而随着吴鱼溪的靠近，她手腕上的白凤羽早已悄然退去，而冰层之下青光大盛，流水状的纹路凝聚在半空中，共同卷缠上鱼溪，把她拉入了冰层下的龟壳中！ 　　随着鱼溪消失在龟壳内，上古禁制重新封闭，那来自上古的灵息欢欣地沸腾起来，厚重与生机的气机交缠蔓延，仿佛藤蔓般生长。 　　它们虽然仍旧薄弱，但这一切的变故，无一不证明着那唯一正确的答案。 　　“玄武转世！” 　　几位家主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他们神情各异，殷阀族长是认出了这个在登龙门上表现出彩的女修，而吴阀的家主则是认出了自己家的分支血脉，两人那心中的复杂真是一言难尽。 　　这倒是连白恕本人都未曾料到的变故，他只知道白宣选得弟子资质上佳，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准地就找到了玄武的转世。 　　这一点连手握人族气机的他都推衍不到。 　　这是怎么做到的？是命运如此，还是借助了其他的预测手段？ 　　缪宣大概也能猜到白恕的心思，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对着白恕笑了笑。 　　神兽永远是他们遗蜕的主人，不论转世后修为如何，他们能没有任何障碍地吸纳遗蜕，以及潜藏在遗蜕中的力量。 　　等到吴鱼溪彻底把龟壳吸收完毕后，她的修为会稳定地成长至筑紫府，这种水准的修为境界，再加上玄武的属性和天赋，恰好够她独当一面……即便在人界的大混战中，也足以镇守一方。 　　既然神兽转世现身，那么世家们想要瓜分玄武遗蜕的想法便宣告破灭，在经历了震惊和愤怒后，这些世家修士们把矛头全部对准了缪宣。 　　五大家主中已经全部亮出了灵器，誓要贼子付出代价——不论曾有过怎样的功绩，如今他背叛家族，抛弃了「白宣」的身份，还做出了这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已经与贼子无异了。 　　眼前的变故并没有让白宣感到惊讶，他早就料到了会遇到这样的围追堵截，剑锋一转，俨然是迎战的意思。 　　白恕挥手压制住跃跃欲试的几大家主，随后弹指便在遗蜕外构建了禁制阵法。 　　虽然早已分道扬镳，但他并不认为他的宣儿会性情大变。 　　既然他敢带着弟子闯入眼下的云岳川，那么就一定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可这一次你又想要靠什么呢？ 　　凭借你那巧妙的遁术阵法吗？ 　　遁术确实精妙，但很可惜，它早已经被他完全解构，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宣儿逃走了。 　　更何况那个转世的小姑娘还要归化遗蜕，这就又要花费上近一个月的时间，他不相信宣儿会扔下弟子自己先走。 　　白恕伸手，握住了一枚骨筹长剑，凭空几步便走到了缪宣面前：“宣儿，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回头是岸。” 　　不出所料的，他得到了缪宣直白的回答：“不，那不是我的道。”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出剑，浩然的剑意和威势在一瞬间内再次席卷了天空，这注定是属于他们的战斗，没有人会贸然插手—— 　　修为不足的人看一眼便头晕目眩、神魂震颤，修为高些的世族修士则按兵不动……他们不能干涉道主清理门户。 　　天池上方的灵息重新躁动起来，缪宣再一次陷在了层层叠叠的封锁阵法中。 　　但这一回他不再像上次那样徒劳挣扎，而是真正拥有了还手之力。 　　白恕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宣儿的实力又精进了不少，距离神游太虚仅差最后一线。 　　就要突破了吗…… 　　也许在百年前也是如此吧？在他没来得及赶回霞关时，弟弟就是这样独自迎战妖狐，然后突破晋升。 　　白恕的猜测并没有错，随着他的不断地施压，白宣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但他每一剑上携带的灵息却愈发沉重。 　　而随着这一剑又一剑的累积，额心的紫府印记也愈发明亮，这印记和剑势遥相呼应，像是有无形的节奏蕴藏在其中。 　　说来可笑，这竟然是白恕第一次清楚地看明白了宣儿的紫府印痕，那竟然是展翅白凤的模样，真是……美极了。 　　可这难道就是你四处搜集凤羽与梧桐的成果吗？ 　　你想要用它们来重铸修为、达成你的目的，因此不惜借用神兽的威势？ 　　白恕不喜欢这个猜测，他记忆中的白宣不应该是这样的，在温和孤独皮下他还有着骄傲坚韧的骨，他绝不会乐意用这种方法突破，他只会走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道路来…… 　　缪宣额间的紫府印记愈发明亮，他坦然地接受了白恕的审视。而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气息在疯狂地暴涨！ 　　隐约间，白恕仿佛听到了一声凤鸣，随之而来的是澎湃的灵息，他甚至还感知到了白凤的气息，那仅有几次的、曾在凤羽上感知到过的力量…… 　　白恕握紧了手中的骨筹长剑。 　　宣儿，你让我很失望。 　　…… 　　和预想中的一样，缪宣成功突破，再一次登入了神游太虚的堂室。 　　修士的境界就是一道道门槛，推开大门后便是崭新的天地，筑紫府与神游太虚是人修最后两大境界，但它们之间的差距仍然是巨大的。 　　缪宣再一次回归神游太虚，浩瀚的灵息灌入身躯，这感觉美妙又玄奥，许是因为不似百年前那样匆忙，这两次相比也有不小的区别。但他现在无心去比较，只能让系统去记录数据，事后复盘。 　　系统：哥，我记着呢，要换装备了吗！ 　　缪宣：换成爆发套——没有一定的力量冲不开天地关。 　　玄武遗蜕本来也有镇守天地关的作用。 　　但现在它正在被鱼溪归化，这就相当于一扇门已经失去了锁，只等着铸造门的人把它推开。 　　缪宣在下达指令的同时瞅了瞅系统自带的小地图，在天池的正下方找到了魔修的标记点—— 　　人界与魔界在这立体小地图上分别占据一半，在他的感知能穿透天地关时，只看地图就能同时捕捉到同范围内魔界的动静。 　　可就是这看一眼地图的功夫，白恕已经重新构建好了新的阵法，那八十枚骨筹莲花瓣一般自下而上地合拢，像是牢笼一般把缪宣裹在其中。 　　他不快地问：“宣儿，你不专心吗？” 　　缪宣横剑劈开花笼，勉强挡住了白恕从天而降的剑势，两人的剑锋再次碰撞，巨大的力量彼此纠缠，一时间竟然僵持起来……此时先退却的人必然要承担这双倍的斥力。 　　白恕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弟，温柔地劝诫：“即便同为神游太虚，你我之间的差距仍然难以计量，我有百年的摸索与修为，可是宣儿，你又有什么呢？” 　　他说的不错，此时缪宣所承担的压力是极其恐怖的，他坚持不了太久。 　　缪宣只道：“哥哥，你知道的，说这些没有用。” 　　白恕加强了威势：“看来你是不会听我的劝诫了，没关系，只要让你清醒过来——” 　　在愈发凶猛的重压下，缪宣仍旧平静地看着白恕的双眼，他轻声打算：“我是不会回去的，请抱着杀死我的决心。” 　　“是么……”白恕的笑意逐渐收敛，他盯着缪宣额心的凤凰印记，冷冰冰地道，“好。” 　　属于白恕的灵息在整个天穹上炸开，层层叠叠的阵法一同汇聚，共同凝成灵息的岚风，这股庞大的力量在剧烈收缩间裹挟向缪宣，缪宣不再僵持，干脆地撤下剑锋，以守势硬生生地承担了这股庞大的轰击！ 　　漫天的灵息因此被调动起来，它们共同拍在缪宣的身上，直接把他击下云川，巨大的力量甚至拍碎了玄冰，直接把缪宣按到了天池的深湖当中。 　　那平静了亿万年的湖水水壁一般冲向天穹，随后便化作满天的暴雨，把山巅兼这穹顶都淋了个透彻。 　　白恕俯瞰着这片混沌灵息下的天池水，他这不听话的弟弟就躺在池底，这一击确实给他造成了伤害，但并没有伤筋动骨。 　　宣儿，认识到你的错误了吗？ 　　这条歧路你已经走得太远，要是再远一些哥哥就只能杀死你了…… 　　灵雨逐渐平息，而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玄武遗蜕亮起了更加浓郁的青光，白恕突然心中一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有一股剧烈的轰鸣在脚下响起！ 　　云川天池的水再一次轰然炸开，这一回天池中的池水几乎要尽数涌上天来，第二场暴雨迫不及待地从天而降，与此同时是漫天翻滚的气机风暴。 　　白恕感知到了魔息，最开始是隐约的几缕，紧随其后是试探的细流，再之后便是肆无忌惮的洪灾！ 　　多么熟悉的一幕啊，三十年前的银川大劫，如今在白阀天池上重现了。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一次不会再波及无辜——白阀经营了数万年的云岳川，竟然成了封锁魔息的天然阵法…… 　　天池之下竟然有天地关——白恕是白阀的家主，可他对此却一无所知。 　　当暴雨落下，水波静止，无数奥妙的纹路在玄冰上铺展开，这正是两界通行的证明，随着魔息的弥漫，一群下黄泉与筑紫府的魔修踏过界门，在人界的天地间，露出他们肮脏的气息。 　　白恕终于看到了他的宣儿……以及站在弟弟身后的、搂着他肩膀的魔主。 　　苍歧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来。 　　…… 　　天地关粉碎，留下了联通两界的界门。 　　“真是狼狈啊……”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苍歧扶着缪宣的肩膀，低声笑道，“这天地关可算是打开了，宣郎，你叫我等得好苦。” 　　缪宣平息了一下胸膛中奔涌的气血：“只有在突破神游太虚后我才能打开天地关……请放开我吧，谢谢。” 　　苍歧干脆地松手：“不要这么见外么，作为你未来的灵州开辟合作者，我们还有好长的交道要打，当然要处好关系……嘿，你哥哥看起来快要气死了。” 　　缪宣瞅了瞅天穹中的白恕，此时的白恕正安静地俯瞰着天池湖面，他垂眸望来，那八十一枚骨筹簇拥在身边，所有的阵法全部指着这乍然碎裂的天地关。 　　缪宣和白恕对上了眼神，无声地叹了口气——现在的白恕，才真正下定了杀死他的决心。 　　缪宣低声道：“除了白恕之外的灵修就交给你们了。” 　　苍歧挑眉：“不需要我帮你对付白恕么？” 　　缪宣谢绝：“不需要……你们守住我划定的区域就够了，不要让他们来干扰我，还有我建议你不要轻举妄动，切记抱元守一，勿嗔勿怒。” 　　苍歧一愣，随机立刻反应过来：“你要使用白凤的力量了吗？” 　　这人竟然还真情实意地认为他只是继承了白凤传承。 　　缪宣扯了扯嘴角，无奈道：“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苍歧正想再说些什么，一道白雷便直接从天空劈下，他伸手弹开：“嚯，火气还挺大。” 　　“宣白。”白恕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两人耳边，这还是他第一次直呼缪宣的名字，而且用得还是他一直不承认的姓名。 　　他在不甘心地确认：“这就是你追寻的……道？” 　　缪宣深吸一口气，朗声回答：“正是。” 　　白恕阖了阖眼。 　　“勾结魔族，滥用白凤遗蜕，背叛家族人道，忘恩负义，数典忘宗。”他一字一句地宣判，“这确实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教好你……看来我只能送你去轮回了。” 　　潜藏在天池下的天地关被打通，魔修借着混乱的气机跨越界门，这已经不是道主和缪宣两人的事情了，原本只是旁观的人修们已经做好了备战的准备，只等道主的命令。 　　至于随着苍歧跨越界门的魔修——他们只会更加兴奋。不论修为身份，这群从未见过人界光明的魔修正稀奇地望着天池上的夜幕，他们渴望着死斗，对围在冰川云海上的人修们投去恶意的神情。 　　而唯一能束缚着这群来自穷山恶水魔头们的苍歧，也对着道主拔出了他的长剑斩天神。 　　谁能想到呢？这本该是一次分割玄武遗蜕的集会，却被一个已死之人变成了一场新的劫难，曾经在妖狐大劫的救星却主导了此次魔族大劫，这是多么的讽刺！ 　　缪宣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他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到这一地步。但恕他见识短浅，只能想到这样的笨办法。 　　白恕握紧了骨筹：“宣儿，还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缪宣怔愣片刻，随后失笑，“我会好好留下的。” 　　白恕不明所以，但缪宣也不会和他再多说什么了，他从玄冰与界门上跃起，在这数千人魔两界大能修者的注视中，踏着不存在的阶梯，一步步登天。 　　随着缪宣的前进，数枚白凤羽被他从芥子中取出，它们环绕在他的身侧，莹莹生光，像是冰一般融化，释放出滂沱又轻盈的力量。 　　这是真正隶属于白凤的力量，那来自上古的遗音。 　　白恕看着这几枚凤羽，不禁一愣——怎么会是这完全没有被使用的模样？！ 　　不多不少整整九枚，正是五大门阀百年来丢失的所有凤羽，它们全都饱满完好。 　　这股属于白凤的力量汩汩地流动起来，它们迫不及待地涌入缪宣的身躯。 　　紧接着，皎洁的辉光染上了他的眼眸和长发，那是与紫府印记如出一辙的银色光芒，在顷刻间蔓延，有如白昙绽放。 　　当那基于神游太虚的修为再次澎湃着涌动，当那陌生又熟悉的气机温和却不容拒绝地逼近，当那献祭于天地的慈悲神魂再次重临…… 　　不会有错了，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是啊，谁能那么准确地找到玄武转世、还有资格当任她的师长？ 　　谁能随意出入五大门阀的秘境而畅通无阻？ 　　只有凤凰，也只能是神兽白凤！ 　　白恕看着眼前这仗剑走来的的清隽男子，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般，他盯着这个人银色的眸发与印记，脑中一片空白。 　　白凤转世？ 　　宣儿竟然是……白凤转世？ 　　白恕回忆起了久远又模糊的记忆，他本以为自己不会放在心上，但却记得清清楚楚，一切都恍若昨日。 　　在宣儿的少年时期，白阀也曾丢失过一枚凤羽，第二日宣儿便开了灵台…… 　　问苍生本就该认宣儿为主的，若不住母亲的阻挠和云姬的祈求，问苍生也不会被锁入云岳川，最后落入殷钊的手中…… 　　宣儿的紫府印记从来没有整齐地展现过…… 　　也从来就没有什么重修，与天狐决战后的宣儿……涅槃了。 　　那对人修世族的隐约拒绝，那对妖族魔修的过分共情，那温柔坚韧又无欲无求的本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白恕几乎要捏不住手中的骨筹，他头一次这样迫切地想要一个早已明了的答案，他斥问：“你是……从什么时候知晓自己是白凤转世的。” 　　缪宣看着他：“生而知之。” 　　白恕沉默许久，方才失笑：“我只以为你瞒了我两百年，原来要更久么？” 　　缪宣叹了口气：“我很抱歉。” 　　“不，不需要愧疚，你一直都做得很好。”白恕抬起了骨筹，直指缪宣的面门，“宣儿，假如你的转世一开始便被知晓。那么你将永远无法离开世家的桎梏——就像我现在要做的。” 　　“就算是凤凰，也不能阻挡人族兴盛的道路。” 　　缪宣吐出一口浊气，抬起了剑：“那么哥哥，来做个了结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漫天的骨筹便一同亮起，仿佛星河倒转，这些星子勾连间，近乎无穷无尽的阵法一同亮起，层层叠叠，相互交错。 　　乍一看竟像是一枚整天蔽日的夜昙花！ 　　缪宣提剑斩击，熟悉的力量涌动，一尾白凤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两人的灵息猛烈地碰撞在一起，连着天空都为之震动。虽然缪宣已经击碎了眼前的迷瘴，但层叠的阵法就像是无穷无尽的海潮，一次次包裹上来。而在这些暗藏杀机的阵法之后，还隐藏着白恕的剑锋。 　　缪宣能劈碎阵法，但也受到拘束； 　　白恕能困住缪宣，却不得寸进。 　　这是一次对两人来说势均力敌的交锋。 　　假如缪宣练得还是曾经的破天剑，那么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破局。 　　缪宣深吸一口气，剑势徒然转变，圆融如意便间化入了漫天的阵法中。 　　而与此同时他也付出了代价，来自阵法的伤害击碎了他的灵光，把白凤的虚影撕扯得千疮百孔。 　　在又劈碎了一层阵法后，骨筹长剑便悄无声息地勾了上来，缪宣险险架住，好悬没被劈成两半。 　　白恕看着缪宣近在咫尺的双眼：“宣儿，就算你重入轮回，我也会把你找回来。” 　　缪宣击退他的骨筹：“多谢，但大可不必。” 　　紧接着便又是那一层层的阵法了——这简直就是一次次地重复，缪宣知道白恕在这些小阵与袭击的掩护下布局，白恕也知道缪宣化去的剑势所谋不小，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猜忌或者揣摩的必要了，他们只剩下最直白、最直接的死斗。 　　只等白恕的布局率先完成，或是缪宣的剑势凝聚为一。 　　当天池下的天幕已经隐隐透亮，这个漫长的夜晚终将过去。 　　就在天池玄冰即将被照亮的那一瞬间，漫天的昙花散尽，只剩下至简至繁的云霞，自下而上裹向缪宣！ 　　与此同时，那散落在漫天星光中的光影一同奔涌，顺着云霞的流动奔腾着滚向白恕！ 　　这是一阵无声的光影交错，一击决胜，一决生死。 　　当天穹中的星辰依次陨落，当天光云影温柔散去，当朝阳的辉光点亮天幕…… 　　在朝阳的光辉中，缪宣看着白恕的胸口被洞穿，自云端落下，他还在看着他，他说的是—— 　　缪宣接住了他：“哥哥？” 　　白恕：“你的道，我看到了。” 　　…… 　　第三次了。 　　这是人族道主和无名剑的第三次刀剑相向，这一次的白宣终于解开了凤凰的力量，而白恕也不再留手，倾力而为。 　　苍歧看着天空的辉耀，一方是神兽转世而带来的上古遗音，干净利落的纯粹剑势卷挟起游龙般的灵气吐息； 　　另一方则是人族气机所凝聚的阵盘，重重叠叠的繁复阵法封锁住的天穹上的万千星辰。 　　只见在那没有光芒的漆黑天幕中，一尾夭矫白凤径直撞入了那盛放昙花的花蕊中。 　　于是凤羽随着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各自融化在浑浊的气机风暴中，掀起惊天骇浪。 　　这简直像是宿命一般的对决，白凤的转世与人族的道主，分别代表着众生与人道，这本该无可分割的整体却在此时彼此对立，偏偏他们还是兄弟—— 　　苍歧：等一等？ 　　苍歧：好耶，不是兄弟！ 　　苍歧低低地笑出声来，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法参与那天穹中的死斗，甚至连多看一眼都做不到。因为光是抑制着浑身涌流的血梧桐，就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属于玄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尊……请看看我……】 　　【请不要，离开我……】 　　…… 　　在这气机混乱的天池中，苍歧隐约间听到了凤鸣，他不知道这清越的声音是来自此刻的天穹，还是那魔族记忆中的痴妄，他只知道浑身的血液都翻涌着沸腾起来，就连斩天神都难以压制！ 　　苍歧低头低头咳血，这嗔念越是憎恨与留恋，他便越是不愿服输。 　　就凭你还想占据我的身躯吗？！ 　　我可就要摸到凤凰的小手了——看到没有，货真价实的白凤凰，我能搂搂抱抱，而你只能看着！ 　　苍歧把自己的失态藏在阵法和魔息中，没有他的指令，魔修便不敢妄动，人修自然也不敢进犯，他们大约都在等待着一个结局。 　　天穹中似乎又划过隐约的凤鸣，苍歧听着，竟然不自觉地流出了泪水来。 　　这不是他的情绪，这是玄魔的，是那个连魂灵都破碎湮灭，只留下一抹嗔痴的东西。 　　苍歧单手抓住斩天神的剑锋，那凌厉的气息涌入他的血脉，血梧桐因此而稍微安分了一些，让他又能抬起头，去仰望他的凤凰—— 　　天色破晓，日轮的光辉姗姗来迟，苍歧在青白的天幕中，看到了凋零的昙花。 　　哈……哈哈，没想到啊，白恕还是死在了这朝阳升起之前。 　　宣白做到了，他说到做到，那么接下来，这就是他履行诺言的时候—— 　　苍歧把鲜血抹上斩天神，他倒转着握住剑刃后收剑，随着他的动作，一个禁制直接印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天穹中的凤凰已经落下，他跪坐在玄武的遗蜕旁，把怀里的尸首放在冰面上，而真正的朝日光辉直到这时才升起，透过厚重的云层，照亮了这片浑浊的天地。 　　苍歧几步便挪到他的身边，看着他为兄长收敛尸骸。 　　“宣白，禁制完成，随我走。” 　　缪宣一愣，这才抬起头看着苍歧，一副大梦方醒的模样：“你的侵蚀太严重了，我先帮你压制。” 　　苍歧坚持：“这东西无所谓，和我走！” 　　“够了，你快要坚持不住了吧……血梧桐的侵蚀对你来说太致命了。”缪宣皱了皱眉，指了指苍歧的眉眼，“你已经受到影响了。” 　　苍歧抬手按住左眼，不在乎地笑道：“难道我会惧怕那个死了几万年的东西？放心吧，我能克制住它们，和我走——” 　　他的左眼已经变成了没有眼白的纯黑，眼睑下甚至逐渐凝结出深紫的晶石，这些东西都是玄魔才有的特征。 　　缪宣缓缓站起身，伸手覆在苍歧的左手上，轻声道：“不要动。” 　　斩天神嗡鸣起来，魔息翻滚间，苍歧动弹不得——这是凤凰对凤骨剑主以及血梧桐的命令。 　　“会有些疼，忍一忍，很快的。”缪宣轻轻叹了口气，从指间弹出一枚银色的血珠，直接融入了苍歧的额心。 　　苍歧看着这一幕惊怒无比，剧烈的痛楚像是要击碎他的头颅。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嘶哑道：“你给了我什么？！” 　　缪宣笑了笑：“是价钱……用来交换斩天神和你的禁制。” 　　疼痛愈发猛烈，但此时的苍歧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死死地盯着宣白，眼睁睁地看着他抽走的斩天神。 　　看着他重新升空，看着他朝着人族修士的方向伸手，听着他呼唤——“回来吧！” 　　于是一尾纯白的光晕自云层和气机的风暴中奔出，乳燕投林般跳入缪宣的手中，光华璀璨，映照天地，正是人界道标问苍生。 　　缪宣珍重的抚着剑脊，随后对着人修的方向朗声笑道：“我拿走了问苍生，赔你无名剑！” 　　说罢，他便从紫府中抽出一柄平平无奇的长剑，抬手一掷，剑光流泻，恰好落入殷钊的怀中。 　　时隔万年，那胜过凤羽亿万倍的力量也终于回归，斩天神与问苍生再次聚首，在它们真正主人的怀里，仿佛回到了上古的日月下。 　　这两振凤骨长剑是如此的欢欣，它们拱卫着缪宣，用无声的语言诉说着万千年来的故旧。 　　缪宣能感知到自己的身躯正在逐渐变强，此时的他终于够到了曾经白凤应有力量的十分之一。 　　但这还不够，他还需要本体精神力的支援。 　　就像是在黑夜世界一样，精神力的补充将助他完成立道。 　　当力量彻底回归时，缪宣也重新回到了天穹中，那崭新的、炽烈日轮就在他身后，他背对着太阳，提起只剩空壳的斩天神与问苍生—— 　　凤凰的翅骨确实是这世间最好的材料，唯一能相提并论的唯有玄武的龟壳。 　　一剑封天，一剑指地，于是这天地间便成了他一人的简札，任由他书写。 　　缪宣知道传道艰难，阻碍重重，那要是他把功法刻在天地间呢？ 　　两界寰宇，万籁苍生，有谁不是生活在这片天幕之下的吗！ 　　于是在这两界联通的天空中，缪宣一笔一划地刻上了他推衍百年得来的功法。 　　它们看起来就像是简简单单、没有规律的图案。 　　但只要是开启了灵智的生灵，在看到这片图案时便能立即明白他想要传达的讯息。 　　只要抬起头便能学道，那么所有的障碍都将不复存在，而这份功法将在两界的天穹中留存千年。 　　在第一百年里，不论是在大地上的哪个角落都能看到； 　　第二百年起，篆刻辐射的范围将开始缩减，直到第五百年时变为原来的一半； 　　而在第五百年至千年的漫长时光中，这份印痕将减小至仅仅悬挂在天池的上方。 　　这等神迹当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随着缪宣每篆刻出一条线，他身躯内的力量便倾泻而出，化作银白的流光填入天地间。 　　果然十分吃力啊…… 　　缪宣看向天池上方，此时不论是魔修还是人修，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这比他想象的要好许多，他本以为会遭到人修阻碍的。 　　要是白恕没有死的话……他应该会想尽办法摧毁掉这份功法吧？ 　　他本人也许做不到，但人族的气机却可以。 　　缪宣叹了口气，摒弃杂念，专注地投入这份天地大书中。 　　日升月落，潮涌潮熄，天池之上的浑浊气息也寻到了属于它们的流动规律。 　　虽然仍旧驳杂不堪，但终归是不再狂躁混乱了。 　　当天幕中落下缠绵的雨水时，天池之上终于迸射出无尽的浅青色光芒来，玄武的遗蜕消散在万年玄冰中，只剩下一位长发及踝的青衣女子，安静地站在冰面上。而当她抬起头时，额间是苍翠的紫府印记。 　　玄武出世。 　　吴鲧抬起头，她看到了无垠的苍青天幕，厚重的云岳川流早已消散无踪，清透的雨水打湿了天幕，那绵密的雨水之上是一望无际的天穹，而穹顶当中有柔和的银色光晕，构做玄妙的功法图案。 　　“醒来了？感觉如何？” 　　温柔声音在耳边响起，吴鲧转头望去，看到了她的师父，他仍然穿着那身青衣，只是长发与眼眸都变作了银色，仿佛流动的融银般瑰丽。 　　吴鲧轻声道：“师父，我已经接受了所有的传承。” 　　缪宣眉眼一弯，放松地笑起来：“那就好……” 　　吴鲧认真地承诺：“我将在此，以您的梧桐木为基，建立学宫，世代传道，庇护苍生。” 　　缪宣点点头：“辛苦了。” 　　吴鲧笑了笑：“您也是。” 　　季春初七，玄武沐雨，这规律千万年来从未变过，但它注定要在今日戛然而止了。 　　吴鲧抬头望着辽阔的天幕，当她身边的残影消散时，雨霁天青。 　　—— 　　鱼溪并没有想起回忆，她就是继承了十分厚重的传承，所以长大了，名字也改了回去。 　　—— 　　下个世界庞统（元歌午夜歌剧院），要整理一下资料，所以大概在30号开启新世界…… 　　我们喜提三号男朋友 [30]春晖入梦华一 　　新世界新气象，新的英雄新的…… 　　缪宣蹲在阴暗的角落里，一边瞅着自己的小地图，一边这么困惑地问道：“我没听明白，要不然统儿，你再说一遍？” 　　在缪宣的身后，无数巨大的钢材横亘交错，像是枯枝一般堆叠在昏暗的高旷空间中，这些金属被岁月腐蚀得破破烂烂，丝毫看不出曾经的影子。 　　高耸的穹顶上镶满了未知金属所制作的板材，无数齿轮以此为基，在空中链接横亘，这些粗重的齿轮们动辄数千斤。 　　哪怕是其中最小的也有数米的直径，一眼望去找不到边际，直叫人头皮发麻。 　　系统：【哥，我也没看懂，再来一边也还是这样……】 　　【英雄要求：火树银花，优昙夜月，飒沓流星，春晖梦华。】 　　【世界脉络：跃升与革新。】 　　缪宣：嗯…… 　　他这一次选择的刺客英雄，可能不是那么喜欢通俗易懂的大白话。 　　刺客英雄庞统，一个拥有着傀儡形态，技能繁多，看说明书也看不懂，上手操作还是懵的英雄。 　　但于此相对的，这也意味着这个英雄拥有位移、控制、伪装甚至免伤免控的小无敌，这些技能在进入小世界之后会随着建模加强，增幅的效果极其恐怖。尤其是傀儡伪装的这个技能，在刺杀上几乎是无敌的。 　　但不论未来如何可期，就目前而言…… 　　缪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看不清容貌和发色。但这稚嫩的手臂纤细柔嫩，单薄的身躯矮小孱弱，身上倒是穿着衣料精致的礼服，只可惜多处破损，狼狈不堪。 　　这一次的初始建模竟然是个不足十岁的小孩子，身板薄脆，血条和蓝条都薄得可怜，在等级为零的情况下那真是任人宰割，更要命的是还没有安全的环境。 　　缪宣：怀念上一个世界，最起码还有个安稳童年，唉。 　　这片昏暗的空间中危机四伏，高耸起的屋顶下是齿轮不断摩擦运转的声音，时不时的有会飞行的生物扑腾着掠过，分辨不出是动物还是机械。 　　但缪宣的直觉在警告他绝对不能被发现。 　　很显然这个世界也有着完整的能量体系，但就是这未知带来了最大的隐患。 　　缪宣一进入这个世界就处于这么一个环境之下，当时他身后还追着一只身上装着齿轮的狗子，缪宣好悬才借助地形甩掉了它—— 　　这只疯狗最后掉入了一个望不到底的漆黑深坑中，在几声哀嚎后，紧接着就传来了腥臭的血腥味。 　　在上一个世界天地还能篆刻大书的缪宣，在这一个世界里虎落平阳，光是摆脱这么一只猎狗就耗费了几乎所有的精力，只能先找个角落藏起来。 　　按理说这是个试探敌情的好机会，但小地图受到缪宣本人精神力的制约。 　　以这幅建模的稚嫩躯壳而言，他能够用精神力探测到的区域只限制在方圆百米内，而且还不包括不同平面层，与往常相比真是狭窄得可怜。 　　缪宣用初始的资金买了一颗辅助宝石，杀死猎狗的经验让他的等级已经升到了一级，他立刻升级了唯一可以被点亮的三技能「十字闪」。 　　于是两枚坚韧的丝线浮现在他的双手中，看上去透明纤细。 　　看不出这丝线的材质，但它却可以被凭空制造出来，缪宣仔细研究了一番，发现它损耗很小。即便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还是能制造出不少来。 　　技能就是甩出它们给敌人造成伤害吗……那还有没有别的用途呢？ 　　如果能开发新的使用方法…… 　　不论如何，虽然很勉强，但总算是有还手之力了。 　　也就在缪宣琢磨着新武器的同时，穹顶上传来低沉的鸣响，听着有些像是汽笛。 　　不仅如此，他还隐约能听到从更远处传来的低沉闷响，间或夹杂一两声刺耳的尖利声响。 　　看来光躲在角落里并不安全。 　　可惜没法杀死那只猎犬，否则就能研究犬兽身上的那些齿轮了…… 　　这个世界的科技背景真是一言难尽，有些像是人类科技发展的早期时代。 　　但那只疯狗的身上却有齿轮和金属板，它是否是生物，又或者是某种混合体？ 　　缪宣陷入了沉思，缪宣得出了结论：“算了，做超纲题果然需要翻课本，我们先接资料包。” 　　系统一愣：【真的吗哥，现在这个情况不好分心啊。】 　　缪宣当机立断：“不能再一头雾水了，先接取记忆——就算是链接入新世界，这次的建模年龄还小，十年以内的记忆不会花费太长时间。” 　　系统：【好，来了！】 　　记忆与语言先后载入，缪宣把自己藏在钢筋铁骨的角落里，陷入了短暂的昏迷状态。 　　…… 　　受难瞻礼日，伟大国度尼亚特尔柏最重要的宗教节日之一。 　　相传千年前，圣人在这一日遭遇迫害，祂又在七日后复活，为苦难与蒙昧中的人带来福音，这就是「恩赐」的由来。 　　一旦一个人能得到恩赐，那么这个人便能够操纵一种力量或者某种物质，在经过器械与物理的学习训练后，恩赐将衍化为崭新的力量，成为这个高速发展社会的一部分。 　　「恩赐」是如此重要，因此在这个庆典日中。不论出身贵贱，所有十岁以下的孩童都会进入礼堂沐浴神恩，在吟诵圣歌后畅饮圣水，其中一部分孩童将得到来自神灵的恩赐。 　　然后变故与悲剧就发生在这一次的公礼教堂里。 　　当孩童们在吟诵圣歌时，教堂的地面坍塌了。 　　而这一切，竟然都是人为的。 　　谁能想到在尼亚特尔柏的最大圣礼堂下，竟然还留存着数百年前的建筑物残骸？ 　　当尘埃落定后，来自教堂的彩绘光芒隐隐约约从天顶的巨大豁口中洒下，它们照亮了古老又空旷的地下广场中，让这座曾经辉煌一时地下建筑重建天光。 　　这座封闭的棺椁本该在十日后被灌平，从此彻底消失在人世间，而不是在此时暴露出它腐朽的筋骨，成为罪恶的帮凶。 　　昏暗的广场上，一群穿着白色衣袍的孩子蹲在地上，他们紧紧地凑在一起，像是秋风里的鹌鹑般瑟瑟发抖。 　　这群孩子被分成两团，一边只有六十八人，另一边则多达两百余人，人少的一侧全都是贵族出身的孩子，人多的那一侧则属于平民或贫民。 　　而在这群孩子们的身边，一个神父模样的男人站在贵族出身的孩子前，清点着小鹌鹑们的人数。 　　“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个人……不对！”男人摔下手中的书籍，“还有谁？还有几个人？死了吗！” 　　“兔子太多了，乱起来的时候不好管理，而且还有人刚获得神恩的——不过逃跑的那些必死无疑。” 　　一个干瘦的女人站在这男人身边，她穿着修女的衣着，声音尖利而沙哑：“我的小狗已经追过去了……它们会咬死所有不听话的兔子。” 　　男人笑起来，他双眼通红，神情癫狂：“死了啊，死了好！” 　　他转向那些非贵族出身的孩童：“你们可要好好感谢我，要不是我，你们哪里有机会能看到这些贵族的崽子死在你们之前！” 　　当然没有人感谢他，也没有人敢说话，那些哭闹不休或者争吵抗议的孩子早就被闭嘴了，剩下的孩子都乖巧地保持着安静……或者已经被吓傻了。 　　“喂，帝国的猎犬们已经包围了整个猎场。”一个黑衣的青年从迷宫一样的走道中钻出，他大约二十岁左右，俊秀优雅的模样和这两人格格不入，“你们这一次抓到了了不得的兔子啊，连皇室都已经被惊动，女王来了哦。” 　　修女和神父都是一愣，下一刻，他们一同看向面前的贵族鹌鹑们，修女：“侯爵的小孩怎么会来这里沐恩？他们不会去皇室礼堂吗？！” 　　神父在怔愣后却是嘻嘻地笑起来：“不！连皇室都惊动了——只能是公爵的血脉，还不能是私生子！快把这只小兔子找出来！” 　　说罢，他立刻就冲上前，一一翻看起贵族孩子们的家族徽章，甚至还顺手翻找起死尸来，生怕遗漏了什么。 　　“所有的兔子都要找！”修女也冲上来，兴奋地大吼，“贵族的崽子都特别狡猾，一定藏在人多的那群里！” 　　几只猎犬从迷宫隧道中跑出，它们聚集到修女身边，露出的牙齿上占满了新鲜血迹，头颅上的齿轮则泛着冷光。 　　但这一场翻查注定是毫无所获的，这两人并不认识那「最重要的人」，他们只能制造恐慌。 　　新的伤亡被制造出来，但很显然，除了被害者外没有人在乎。 　　没有结果的搜查让这两个本就精神转态糟糕的暴丶徒更加危险，他们的表情越发癫狂，动作也逐渐暴躁。 　　唯有带来消息的青年还稳稳坐在龙骨般的铁架子上，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一幕。 　　穹顶中无声无息地降落下一只铁鸟，它稳稳落在青年的肩膀上，随后竟直接融入了他的身躯。 　　青年眨了眨眼：“喂，夜莺们已经进来了哦，你们可以考虑选择人质了。” 　　皇室的夜莺！ 　　这个「重要人物」的身份竟然珍贵到直接惊动了夜莺们！ 　　神父当即就失手掐死了手里的小女孩：“那群人怎么会死得这么快！不是也有人质吗——快把兔子都弄出去，不能让夜莺掩盖我们的努力！” 　　修女反驳：“不行，这些兔子抓走多少都无所谓，但一定要找到那个孩子！那一定还活着，皇室能确定崽子的死活，他们不会救一个死人的！” 　　神父甩开女孩的尸首：“你说得对，我有一个好主意——喂，骏鹰，你可以做到留影的吧？！” 　　青年微笑：“可以啊。” 　　神父笨拙地比划着：“我们留在这里，一个一个杀，动作快一点，杀到那个小孩承认自己的身份如何？” 　　修女很快就明白了这个方法的妙处，她摸了摸手边的猎犬：“啊……好主意，活下来的那个一定是最重要的，而且只要留影被带出去，我们全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了。” 　　“准备一下，我要开始了——”神父揪起身边的一个小孩子，“就从你开始吧，你的父亲是谁？” 　　被称呼为「骏鹰」的青年微笑着旁观这场暴行，他理所当然地满足了这个神父留影的要求。 　　为什么不呢？不论如何漏洞百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过他也确实很好奇，夜莺们为的是谁呢……要知道只有议会才能驱使这群报死鸟。 　　难道是皇族的未婚妻吗？ 　　莫非是安茹公爵的小女儿？ 　　神父手中的孩子已经吓得尿了出来，他哆哆嗦嗦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而就在神父耐心告罄、准备掐死这个孩子时，天空中突然落下重物！ 　　它砸在地下广场的正中央，碎成了一地的肉泥与零件，粘稠腥臭的血液迸射得四处都是。 　　这是修女猎犬的尸骸。 　　广场上的骚乱为之一静，修女猛地站起身：“是谁？！” 　　在一片布满齿轮的漆黑穹顶中，一道属于男孩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稚嫩，虚弱，即便带着器械独有的杂音，仍然能听出它本该有的纯净： 　　“如果是在找我的话，请到最上层来……带着你所有的猎犬吧，它们不堪一击。” 　　在短暂的停顿后，他补充：“我是锡兰亲王。” 　　锡兰亲王？ 　　骏鹰一愣——众所周知锡兰亲王是王室唯一的王储，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 　　这一次的女王又是新类型的女王啦！和秒哥是姑侄关系。 [31]春晖入梦华二 　　莫特纳普-劳埃德-克劳福德-斯图亚特，是这一次缪宣建模的姓名。 　　这个复杂又冗长的姓名十分到位地证明了此次建模的身份是多么高贵。 　　尽管这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但他仍然是贵族中的贵族，特权阶级中仅次于女王的第一人——他是这个国家目前唯一的皇储。 　　在系统高呼牌面时，缪宣反而多了一层顾虑，要知道在这个世界前他所有建模中身份最高的大约是凤凰，其次就是在逃小皇子。但看看他在那些世界中的经历，也能很容易地得出结论…… 　　这身份高贵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啊。 　　再说了，比起成为世界脉络的主要推手，缪宣更愿意成为见证欣荣世界的过客。 　　唯一能令缪宣稍感安慰的是，这个名叫尼亚特尔柏的帝国已经步入了君主立宪的阶段，皇室并不占据所有权利。因此即便是王储，也并不意味着至高无上。 　　如今在位的女王是个温和而保守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算得上迟钝了。 　　自从登基以来，女王成功地把皇室形象推至崇高。 　　但她手中的军权与行政权却在逐年削弱，几年来几乎全部被议会拿走。 　　而这位女王就是建模早逝父亲的幼妹，也是此次建模的姑母。 　　八岁的小亲王实际上是他父王的遗腹子，在分娩时又失去的母亲，能平安长大也归功于女王的照顾和养育，两人之间关系极好，不是母子胜似母子。 　　小亲王在重重保护中长大，至今为止还没有离开过帝国的首都诺德诺尔，他只通过地理课程了解世界，在地图和绘画中见识过外界的辽阔。 　　尼亚特尔柏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庞大帝国。 　　虽然它的本国面积只是大洋上的一处大岛屿，无法和陆地大洲相比。 　　但要是算上对海洋的霸权以及帝国所掌控的所有殖民地，这个国家竟占据了人类足迹所能抵达的大半地域！ 　　不论日升日落，太阳将无法从尼亚特尔柏的国土上移开，这个国度的领土环绕了人类所生存星球的所有经度，是当之无愧的「日不落」帝国。 　　这听起来就像是缪宣家乡人类历史的某一时段复刻版。 　　但只是历史复刻也就罢了，这个世界并不那么简单，它在科技和生产力上都拐出了全新的版本，而这一切都是「神恩」所带来的。 　　缪宣：这是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系统：写作「神恩」读作异能……咦？怎么这么科学？ 　　是的，和缪宣概念中无法界定的异能不同，这个世界的「神恩」是依照科学规律的—— 　　是的，那是一种神奇的，只适用于这个世界的科学规律，能指导人类对各种事物的认知与使用，学不好的人就无法发挥「神恩」的力量。 　　不学数理化寸步难行，比起「神恩」本身的强度，在科学指导下对它的开发才是真正的决胜因素。 　　所以说，不论是什么社会，一旦出现异能就会很难收场，而当这个异能需要配合训练时，它的复杂程度就会成倍上升。 　　而在这种科学技术的萌芽下，「神恩」所打造出的人类社会是神奇又美丽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系统蹲在他秒哥精神海的资料库上，给这个世界做出了一个最贴切于已有认知的定义——「蒸汽朋克」。 　　…… 　　缪宣抬头看着穹顶上彼此扣连的齿轮，在这些齿轮的缝隙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地穿梭着，它们应当是飞鸟。而且和齿轮狗一样，受到主人的控制。 　　在接收完记忆包后，缪宣借着短暂的休憩时间，仔细地观察了周围的环境，也基本上确定了真正危险的目标。 　　正是这群大小不一的飞鸟。 　　虽然看上去只是情报搜集者，但它们却有着比猎狗更加凶悍的本质，速度快，机动性强，而且习惯于群聚作战。 　　缪宣此次的建模是亲王，虽然年纪小，但见识是不少的。纵观八年来的记忆，他从未见过类似的生物或机械嵌合兽。 　　由此可见小亲王的运气不怎么样。 　　这小亲王只是想要见识一次圣礼堂中的受难日。 　　于是与小伙伴相约，一同逃家，偷偷去首都诺德诺尔的公圣礼堂参与节日。 　　能够离开宫廷是很新鲜的体验，但谁知道他们就这么倒霉，直接撞上了原因不明的恐怖行动。 　　礼堂坍塌的动静太大了，除去那些死伤者外，大约还有三百个十岁以下的孩子幸存，他们被行凶者扣押为人质，一同聚集地下建筑在的最底端，其中当然也包括小亲王的那个小伙伴。 　　留在地下的暴ꔷ徒不会超过五个，这废弃的地下建筑物又过于庞大，按理说人质救援并不是困难的事情，但此次的情况却十分特殊。 　　暴ꔷ徒里有人「链接」上了这个即将死去的地下建筑。 　　一旦救援者强行进入，暴徒会高效率地杀死人质。到时候谁也别想活，达成共沉沦结局。 　　不仅如此，在楼层和重要通路上出现了原理未知的监视网——效果倒是显而易见，那就是通过时很容易就会被锁在过道内，然后被蒸汽蒸熟。 　　缪宣一想到这复杂的局势就头疼，有蒸汽封锁在前，他无法逃出工厂范围，而有暴ꔷ徒威胁在后，救援人员又不能轻易进入，再加上还有一群孩子被扣在最底层，随时都有被陪葬的危险。 　　这真是让人很有理由去怀疑，这个建筑物难道是什么黑工厂或者地下监牢。 　　要不然不可能会有如此森严的防备装置。 　　所幸这些设备年久失修，链接者也实力有限，否则他将寸步难行。 　　缪宣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实力，虽然这具身躯十分孱弱，技能也只有一级，但他的精神力是能够使用的……不过受到身体制约，穿刺和震慑都威力有限，凝形更是不用想。 　　就算是穿刺，那也最多只能使用两次，且还不能超过十米范围。 　　要等待救援吗……不，等待救援实在是变数太多，而且天空中那些看不清影子的鸟兽正在躁动，它们一块一块地搜索着这片钢铁森林，再等下去他迟早会被发现。 　　一切的关键就是那个链接者，只要让那个人丧失意识，那么所有的问题都将得到解决。 　　缪宣站起身，撕下过于累赘的衣袖和衣摆，转身钻入了废弃的钢铁世界中，他所在的位置是最高层，这里空间宽阔，对飞鸟十分友好，想要躲避这些鸟兽、更加接近控制者，他就必须去下一层楼。 　　或者把目标引诱上来…… 　　在钻了大约数十分钟、中途顺手收割了一只猎犬，确定丝线的威力后，缪宣终于找到了那个坍塌所致的巨大豁口。 　　从圣堂的地面开始计算，接连断裂出上下三层，每一层之间差距数十米，边界处可以见到整整齐齐的切面。 　　缪宣找了一个死角，靠着丝线把自己下降到了第二层，这里他曾来过，有许多还能运转的电动机，而且遍地都是散碎的零件，周围还有已经比坍塌震裂的、摇摇欲坠的钢铁架构。 　　光是稳定而缓慢地下降就花费了缪宣大量的体力。 　　不过此时他也终于能清晰地看到下方，被扣押的孩童和造成这局面的凶手站在一起。 　　但年龄和服装的差异却让身份十分容易被辨认。 　　暴徒ꔷ竟然只有三个人，较年长的一男一女，以及一位青年。 　　那修女模样的人应当就是猎狗的主人，至于她不远处的神父……十有八九就是链接了地下建筑的那个人。 　　恰在此时，一只浑身夹杂着金铁的黑鹰自天空中盘旋着落下，稳稳地停在青年的肩膀上，紧接着竟然融入了青年的身躯。 　　系统：【不好，哥，那就是目标一。】 　　缪宣：“……” 　　果然如此。 　　青年对着那神父修女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这黑鹰带来了什么消息，这两个人竟然疯了一般地冲入了人群，一个个揪起地上的孩子，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在干好事。 　　缪宣皱着眉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 　　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那修女和神父的动作终于停止了，他们又和目标一说了些什么，紧接着竟然更加疯狂起来。 　　神父掐着一个孩子的脖子把他提起，而修女则带着她的狗也揪住了一个男孩。 　　看样子是要把这男孩的手臂撕扯下来。 　　系统惊讶：【哥，那是目标二。】 　　缪宣：？？ 　　你说甚么，这可是我们的小伙伴啊，他竟然也在暗杀名单上吗？ 　　在小亲王的记忆包里，他十岁的小伙伴是一个顽皮活泼的小少年，本人也出身高贵，父亲是议会首相，母亲和皇室有着七拐八扭的亲戚关系，而且还是女王十分看重的女官。 　　缪宣瞅瞅浑身上下写着「带恶人」的目标一，再看看满脸倔强、对着修女破口大骂的目标二，心中充满了迷惑。 　　这个英雄选择目标的标准真是好玄啊…… 　　但不论如何，不能再让这群人残杀无辜了，缪宣终于准备好了所有他需要的东西。 　　于是他立即扯过猎狗的尸骸，直接推了下去。 　　随着一声闷响，四溅的肉末与血花打断了这场暴行，那个修女已经发起了疯，在猎狗的尸体边大哭大叫。 　　目标一也行动起来，随着他扬起手，穿行在齿轮中的鸟群聚拢而来。 　　直到此时缪宣才清楚地看到了它们的模样。 　　不论体型大小，这些鸟兽全都有着尖利的喙，覆盖着身躯的羽毛上反射着金属的光泽，眼眶中则散发出不祥的猩红光芒。 　　果然不是自然生物…… 　　鸟群汇聚在光线昏暗的半空中，像是旋风一般盘旋，眼看着这些鸟兽就要重新展开搜索，缪宣甩出丝线，勾动身边腐朽的钢铁臂！ 　　鸟群确实近在咫尺，但缪宣也没有躲避的意思，他要的就是暴露自己的位置。 　　纤细又柔韧的丝线一瞬间成功瓦解了这老朽的器材，随着它的崩溃，大段大段的钢铁砸落在断层上，被巨大的冲击力击得粉碎，细小的齿轮坠落迸射，与建材废弃物一同落在最底层的空地上。 　　这巨大的动静确实成功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缪宣不得不感谢这个世界的零件铸造也有制造标准，而且和他所学过的还有许多共通之处。 　　飞鸟们并没有被突变惊吓，它们倏得散开，又接二连三地冲着缪宣藏身的大凹槽出扑来——被丝线制作的粗陋屏障挡住了。 　　缪宣听不到底层人群的声音，但他能看到那神父也和修女似的蹦起来，远远望去和跳蚤有许多神似之处，这神父果然朝着落石的方向跑来，和缪宣预估的一模一样。 　　只要他再靠近一些—— 　　缪宣一边估算着位置，一边警惕着目标一，这是他计划中唯一的变数。 　　此时鸟群又散开，纷纷涌向青年，它们和那只黑鹰一样，一同融入了目标一的身躯。紧接着，这个男人的后背中竟然展开了鹰一样的翅膀。 　　神恩的造物竟然还有这种作用…… 　　而就在青年即将起飞时，作为人质的孩童中竟然也爆发了骚动，一阵刺目的晕眩亮光在人群中炸开，也不知道是谁的能力，这攻击和闪光ꔷ弹有的一拼。 　　系统呐喊：【哥！目标三！】 　　缪宣：？？ 　　所以目标三也在人群里是吗？！ 　　这个世界的开局未免太过魔幻，目标一绑了目标二与三，看这样子二和三还联手反抗…… 　　缪宣隔得远，有幸不被波及，而这阵光芒也不会阻碍他的视野，他还有小地图——目标二也动了！ 　　目标二的小点忽然贴近了代表修女的红点，这应当是小伙伴突然暴起，袭击向身边的修女。 　　虽然没有任何交流，但这个机会来得恰到好处，缪宣当即就从藏身之地跳下，而随着他的下落，站在地上的神父突然一个踉跄跌倒，紧接着他的左腿就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带着他整个人被拉扯着升了天！ 　　这是丝线构造的陷阱，它一方连在缪宣身上。 　　而另一方随着猎狗尸骸和钢铁臂的碎片一并落下，几不可见的丝线与高层断面内的残存器械组成了绳套，只要神父进入限定范围，缪宣就能用丝线所做的绳套绑住他，随后把他扯上来。 　　这是很基础的变异兽狩猎技巧，缪宣闭着眼睛都能做。 　　虽然陷阱格外粗糙，但就胜在出其不意，有庞统那作弊一般的坚韧丝线在，所有人都会是他的傀儡。 　　随着缪宣的迅速坠落，神父也被拉扯着快速靠近他，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当两人在空中相遇的那一瞬，缪宣拼尽全力送上一个精神力穿刺，直接让这个神父丧失了意识。 　　下一刻，庞大地下层中的灯光尽数熄灭，这代表着「链接」已经绷断，缪宣切断了他和这神父的连线，随后立即启动备用保险，挂在更高层的线收束，与落在地面上的丝线一同合力，稳住了他的落势。 　　一切都和计划中一样，只是缪宣再次估错了他当前的身体素质，这一通折腾后险些没把自己勒到昏厥，剧烈的晕眩和痛楚让他生理性反胃——太好了只是干呕。 　　也就在缪宣好不容易落地，捂着胸口趴在漆黑的地面上时，前方又有柔光隐约亮起，他抬头望去，只见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那个修女浑身是血，咽喉处被开了个洞，生死不知。 　　而造成这一切的推手大约就是修女身边的小少年了，他身上挂了两只猎狗，手还稳稳地抓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锐器，执着地插入女人的胸口。 　　缪宣：…… 　　“殿下！”这小少年好像自带雷达，一边捅人一边准确地找到了缪宣的位置，他这么沙哑地大喊，就是脸上占满了鲜血，看不清是不是在笑。 　　也就在此时，缪宣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破空声。 　　但这幅身体实在是无法动弹，一股巨力顷刻间扭转了缪宣的臂膀，紧接着就把他提了起来！ 　　这风水轮流转的速度可太快了，一分钟前还是缪宣设计那神父，一分钟后就轮到他惨遭目标一的毒手，此人并没有因为外表的幼小就放松警惕，在提起缪宣的同时还不忘拧断他的双手。 　　剧烈的痛楚让缪宣恍惚了一瞬，等到他再回过神时人已经飞回了半空中，钢铁铸就的羽翅在身边拍击，剧烈的岚风让缪宣的身躯本能地咳嗽起来。 　　“真是精彩的计算——在获得「神恩」的第一天就能开发出这样的使用方式。” 　　男人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不清，他抓着缪宣没有知觉的手臂，急速向上攀升，“但很可惜，你的弱点也太明显了。” 　　此时两人已经飞升至地下建筑的最上层，属于天空的光芒散布在他们身上，圣堂内的景象也露出了一角。 　　缪宣已经看到了救援者们，只看制服，这里不仅有守卫首都的军队，还有皇室最精锐的护卫。 　　没有了与地下建筑链接的反抗者，这些人也可以不受束缚地开展救援了。 　　再这样下去大概会被当成目标一脱险的人质？ 　　缪宣尽量让自己的呼吸稳定下来，做好再次甩出精神力穿刺的准备。 　　通过小亲王的记忆可知，这些皇室内卫们几乎都拥有飞行相关的力量，他只需要配合救援，在关键时送一个精神力穿刺，得救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也许还能顺便杀死目标一—— 　　也就在缪宣这么想的时候，抓着他的青年突然停止了攀升，只听这人充满恶意地笑了笑，对缪宣低声道：“看啊，女王也来了，多么可惜……永别了，小狮鹫。” 　　下一刻，这个青年把缪宣狠狠地投掷向地面，突如其来的异变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这个人根本就没想过抓人质，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死王储！ 　　缪宣没想到目标一会这么狗，偏偏他此时双手被废，根本无法用丝线自救，只好怀着共沉沦的心回馈了一击精神力穿刺，这一击确实是落到了目标一的身上。但它无法改善缪宣眼下的危险处境。 　　没有办法了，只能硬生生去承担这份高空坠落的伤害，缪宣迅速卖空已有装备，全部换成纯增血量的小件。 　　虽然在装备栏中还有许多保命和暂时无敌的装备。 　　但缪宣初来乍到，他积累的局内资金实在是太少了，根本买不起。 　　高空坠落的岚风冲得他耳膜生疼，只隐约听到下方传来呼喊，不怎么均匀的柔光在他身下亮起…… 　　剧痛传来，缪宣终于陷入了昏厥。 　　—— 　　人名地名都不用记，不会给你们记混的机会的（振声）。 　　地名就反一反，比如尼亚特尔柏（Britain-Niatirb）。再比如诺德诺尔（London-nodnol） 　　—— 　　所以这是一个坐轮椅的世界，活蹦乱跳的秒哥没有了…… [32]春晖入梦华三 　　当缪宣再次醒来时，身上的痛楚已经全部消散了。 　　而同样失去的，大约就是他对双腿的感知。 　　缪宣：…… 　　小系统开始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痛斥这个世界的目标一，甚至还提出了哥我们退出换个世界，不受这委屈的丧气建议。 　　缪宣：这就不必了，假如真的到了无法继续下去的程度，我们就换复活甲，死一次后什么都能恢复。 　　【对哦！】系统恍然大悟，然后开始喊打喊杀，【哥我们做经济套，快速攒钱，早日鲨了目标一！】 　　缪宣顺着系统哄了几句。 　　复活甲的效果太过惊人，它的代价也同样高昂，不到绝境缪宣是不会使用它的。 　　而且比起遥遥无期的刺杀，缪宣眼下更在意的是目标一所掌握的能力，他怀疑那漫天的鸟兽很可能还不是目标一的极限。 　　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律，「鸟兽」很可能不是目标一的能力本身，它们应当是「神恩」与当前科技所结合的成果。 　　但显而易见，这能力已经被目标一开发到了相当厉害的程度，他的鸟兽甚至能直接融入主人的身躯。 　　同样是操纵兽类，那修女就做不到这一点，她的躯体非常脆弱。 　　否则也不会被一个十岁的男孩捅破喉咙。 　　不过十岁的孩子…… 　　缪宣回忆了一下他那小伙伴的体型，决定把这个十岁的上限标准放宽一些。 　　复盘结束后，缪宣撑起身躯，开始检查这一次的损伤情况。 　　乍一看他的身躯还是完好的，没有伤口，四肢完整，皮肤光洁而有弹性。但只要仔细地检查这双腿，就不难发现……它们已经死去了。 　　双腿内的骨骼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结构，链接它们的关节也变得僵硬，就质地来看，应当不会比玻璃坚硬多少。 　　而腿部的肌肉也好不到哪里去，它们不再能牵引或拉动骨骼，更无法产生关节运动，比起正常的肌理，它们更像是连接着血管的死肉。 　　除了外观相似外再也没有任何实际功能。 　　这种的程度治疗应当是这个世界医疗的极限了。 　　缪宣还记得在坠落时应该还被一层光垫了垫，那层光幕减缓了他落下的速度，让他避免了当成失败退出世界。 　　但在落地时，他还是最先伤害到了双腿，高处坠落的冲击对它们造成的破坏实在是太大，以至于根本无法修复。 　　其实这种伤势应该要直接截肢的…… 　　缪宣猜测这大约是医生又硬生生地给他塑造出了一双腿，所以才会有这种人偶一般的结构。 　　床榻的帐幔外响起轻微的窸窸窣窣，那是房间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缪宣立刻把被子裹回去，乖巧躺好。 　　紧接着，厚重的床幔被轻轻掀起，一位雍容华贵的女人出现了，她的五官应当是精致美丽的，但却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在温和优雅的气质下是远比年龄苍老的外表，她还不到四十岁，可任谁都无法忽视她身上的暮气。 　　随着她的靠近，浅淡的小豆蔻香气传来，一如记忆中那样热烈温暖。 　　这就是尼亚特尔柏的女王，在八年前登基的安娜-亚历珊德拉-斯图亚特。 　　女王的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眼中则还带着没来得及消去的血丝，她忧愁地看着缪宣，小心翼翼地问：“莫纳，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缪宣在看到女王的那一刻开始就揪起了心，他最不擅长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人——有着无尽的耐心和温柔，又一碰就碎。 　　缪宣磕磕绊绊道：“我很好，让你担心了……姑母？” 　　女王终于露出一个哭泣般的笑容：“莫纳，莫纳！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天主保佑，主教说过只要你醒来就没事了……” 　　说着说着女王又哭了出来，即便她已经在床边稳稳地坐下。 　　但还是给人摇摇欲坠的错觉：“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一直拘束着你……我应该和你一起去……我明明是女王，可是我却让这样的危险人物出现在诺德诺尔里……” 　　缪宣更加无措了：“不！这完全是我任性的结果，而且一切都是那些暴ꔷ徒的错，和姑母没有关系！” 　　眼见从小宠爱到大的孩子遭遇了这样的不幸，而且他在已经明白了自身的伤残后，竟然还反过来安慰自己…… 　　女王顿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哭得更伤心了。 　　缪宣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那些孩子得救了吗？” 　　女王呜咽：“嗯，都得救了，除了轻伤之外没有别的伤亡。” 　　听女王这么说，缪宣终于想起了他那个浑身是血的小伙伴，于是问道：“那么伊恩呢？他怎么样？” 　　——伊恩-帕西瓦尔，那位杀了修女的剽悍少年。 　　女王慢慢擦干了泪水，在沉默了片刻后才道：“他不仅什么事都没有，还获得了神恩。” 　　虽然女王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那孩子的错。 　　但一想到她的莫纳从今往后再也站不起来，而小帕西瓦尔只是擦破了一层油皮，她就难以抑制地迁怒。 　　老帕西瓦尔大约也明白这一点，他率先严惩了长子，那惩戒之严厉让女王都无话可说。 　　随后，这个老首相又把长子管束起来。 　　除了在莫纳昏睡期间带着儿子来探望外，不再让儿子出现在外人面前。 　　他本人则开始夜以继日地处理此次圣礼堂的惨案，他的操劳奔波是有目共睹的，也确实堵住同僚的口舌。 　　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只要她的孩子仍然浑身是血地躺在病床上，仍然需要忍受长达数日的治疗后，仍然意识模糊、昏睡不醒…… 　　女王一次次怨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她不愿再见到往日最亲密的女官，她也同样讨厌起了小帕西瓦尔。 　　难道不是你发誓要像骑士一样守护莫纳的吗？ 　　难道不是你承诺过要守卫亲王，不会离开半步的吗？！ 　　你怎么可以让效忠的主君遭受这样的伤害，然后还畏畏缩缩地藏在父母身后，像是一个卑劣的懦夫！ 　　——即便这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也无能为力，但女王仍然忍不住这么想。 　　缪宣并不知道女王复杂的心理活动，他还在努力地想新话题：“我记得还有一位能够控制光的少年？” 　　女王回过神，轻声道：“是的，一位天使一样的孩子，幸亏他最后用光接住了你，否则……我已经和他道过谢了。” 　　缪宣戳了戳系统：听起来像是目标三，但这个天使一样是指？ 　　系统：【按照本地的传统文化，大概是金发蓝眼？不过我觉得不论换了谁，只要能接住你，姑妈大概都会觉得是天使。】 　　缪宣深以为然，他对女王安抚地笑了笑：“我现在感觉精神很好，姑妈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吧？我想让姑妈先睡一觉。” 　　女王擦了擦眼眶：“好，我这就去。” 　　…… 　　自重新醒来后，缪宣就得到了全方位的照顾和关怀，以及这个世界王室成员最高的生活水准。 　　女王几乎天天陪着他，往日严苛的家庭教师们也变得一个比一个温和，更不要说照顾着小亲王长大的侍女奶妈了，那真是无微不至的呵护，只是所有人都表现得小心翼翼，甚至会刻意躲避去看他的腿。 　　这样沉重的关照让缪宣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他也只好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努力配合周围人的好意。 　　在适应这幅崭新的身躯时，缪宣也开始琢磨起丝线的用法来。 　　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他这次建模所获得的丝线自然就是「神恩」，这个世界非常广阔，拥有类似能力的人数不胜数。但其中却没有人的能力能比得上他。 　　缪宣的丝线几乎是全透明的，其坚韧程度可以匹敌钢铁。更重要的是，它们对主人本身的负担与消耗也是微乎其微。 　　在得到这些评测时，缪宣的老师们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遗憾神情，缪宣就当没看见。 　　有辅助宝石在，即便窝在皇宫中，缪宣的等级和钱币也能逐渐攀升，他顺势点亮了三技能。但不论怎么升级，一技能仍然灰暗，无法被点亮。 　　缪宣研究了许久，最后终于找出原因——刺客英雄庞统的能力非常依赖他的「傀儡」，这一点在建模上应当也是一样的。 　　而只靠自身能力生产的丝线无法构筑出变换万千的傀儡，所以所以这东西还是要自己做。 　　接下来他得开始琢磨着怎么把傀儡搞出来。 　　虽然缪宣的资料库里储存着来自勒托的科技知识。 　　但想要适配这个世界那就还需要继续学习，缪宣在研究了一圈材料之后，悲伤地发现自己还得老老实实上课，遂勤奋地拿起了课本。 　　也就在缪宣逐渐习惯这移动困难的身躯时，女王突然传出了怀孕的喜讯。 　　这应当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可是侍女和老师们都表现得十分古怪，一开始缪宣还不在意。 　　但很快他也察觉到了姑母那满怀愧疚的歉意心情。 　　而直到此时，缪宣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不用当王储了。 　　这个帝国对王储的要求很低，但再低那也必须是健全的人……最起码，外表健全的人。 　　刚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就告别了王位责任，这简直是最速退位传说。 　　缪宣原本还要操心怎么把铁王座打成铁轮椅ꁘ，没想到早有规章制度为他减负，这真是让他松了好大一口气。 　　但很显然，没有多少人能够理解缪宣的这种心情，从老师到侍女，甚至包括女王在内，所有人都为小亲王感到遗憾和惋惜。 　　缪宣悲伤地发现不论他怎么申辩，得到的结果都只有更糟糕的反馈，老师会叹气，侍女会流泪，女王则沉默，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强颜欢笑…… 　　最后缪宣只得放弃这无用功，开始努力地做傀儡。 　　也不知道是英雄本身的影响，还是这些丝线的必然效果，缪宣最后的成品非常接近于游戏中的建模。 　　这傀儡有着相当冲击视觉的外貌，它非常高大，超过两米，非人的躯体由金属打造，喑哑无光，身躯之外是类似羽毛的外披，这些东西是由丝线和武器共同组成的，乍看上去像是一件古怪的衣服，其实暗藏杀机，与丝线配合时能带来巨大的杀伤力。 　　傀儡的面部同样由金属和矿物制成，泛着一股无机质的苍白色，在雕刻后让傀儡有了与人类十分相似的五官。 　　但就是这股仿真的模样让人看着汗毛倒竖。 　　缪宣越做就越觉得不对劲，他确实可以操纵傀儡。但这傀儡并不完全是他意志的延伸，它好似有自己的运行方式。 　　尤其是当缪宣把双眼装上时，它竟自然而然地就动了起来，整只傀儡似乎就这么「活」了过来。 　　最开始时，傀儡像是蜘蛛一样在地上挪动，这场景对理智极度不友好。 　　但紧接着它就摸清楚了自己应该有的移动方式。 　　于是遥遥晃晃地站起了身，又松松垮垮地摔在缪宣身边，如此反复，好像一个学习走路的孩子。 　　缪宣：…… 　　系统就是另外一种感受了，看着这努力的傀儡，他神奇地觉得自己的地位似乎被威胁了。 　　缪宣摸了摸傀儡的脑袋，把它藏好不要去吓人，随后则去找老师，翻资料，最后得到的结论是一切正常。 　　用「神恩」打造造物，然后再想办法控制它们，这是这个世界非常通行的一种能力运用方式。 　　比如那修女的猎狗和目标一的鸟兽。 　　一般来说，主人在最开始时都无法完美控制造物的。 　　造物一定会遵从主人的控制，但也有着自己的运行方式。 　　虽然造物绝不可能违背主人的真实心意，但有些时候反应迟钝，接触不良，遍地撒欢，所以就显得有些……笨。 　　毕竟「神恩」只是最基础的一部分，真正的发挥还得靠漫长的训练和打磨。 　　不论是使用傀儡还是把它收纳回身躯，都是需要反复练习的…… 　　于是缪宣回到寝宫，掏出了他那贼大只的傀儡，决定找个僻静的地方练习。 　　恰好女王要养胎，他就索性陪着女王一起离开王宫，前往别宫疗养。 　　—— 　　系统并没有帮助秒哥恢复伤势的作用，它最大的用处就是进入网络搜集情报（假如该世界有信息网络的话），商店里也只买王O荣耀的局内装备。 　　—— 　　女王的原型参考了安妮女王，她在位期间实现英格兰与苏格兰的合并。 　　但她的一生却非常不幸，生育的十七个子女全部短命，最后斯图亚特王朝以无嗣终结，随后才开启了汉诺威王朝。 [33]春晖入梦华四 　　供皇室疗养休憩的别宫位于与首都相邻的罗斯德郡，它有着国内首屈一指的环境条件，人口稀少，树林繁密，临近海港。不仅是度假胜地，还是港口枢纽之一…… 　　不过话说回来，尼亚特尔柏内几乎所有的郡城都有海港，这个国家本身就是一个坐落在海洋纽带上的巨大岛屿，位于内陆的城市少之又少。 　　为了妥善地抵达罗斯德，缪宣有幸乘坐了王室专列，他不仅走出了皇宫，还亲自体验了一回这个世界的火车。 　　在离开宫殿后，接送女王的还是传统马车，缪宣就坐在女王身边，透过窗户和薄纱帘幕，终于在模糊的日光下，见识到了这个国度的首都。 　　这确实是非常复古又新奇的一幕，天空中弥漫着黑灰的浓雾，高耸的建筑物紧密地簇拥在一起，它们高低排列、错落有致，宽敞平整的道路穿插在城市之间，行人和格式车马井然有序地行进着。 　　在城市的主干道外又有许多分支，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能见到造型刚硬的硕大路灯，可以想象即便到了夜晚，诺德诺尔也不会陷入夜幕。 　　这一次的王室行动是不公开的，因此马车也不带任何徽章，自然而然地流入了车水马龙中，护卫队隐藏在马车周围，巧妙地簇拥着它前进。 　　马车内，缪宣默默记住各大路段的地标，放下了窗户后的薄纱。 　　“等到我们抵达了罗斯德行宫，就能享受到温泉了，空气也会变得更清新，在卧室里就能望到海港，还海鸥和清爽的晨风……”女王同样望着窗外，只不过她心中念想的并非窗外的景色。 　　随着女王柔声叙述着美好的畅想，她同时缓慢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心中充满希望：“还有新鲜的浆果和野莓，还有很多可供垂钓的小溪……” 　　“对了，还有马场，从鸢尾来的小马驹精神又漂亮。对了，莫纳，你还记得去年你认养的那只——” 　　女王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勉强笑了笑，立刻转换话题：“莫纳，渴了吗，先喝杯茶吧？” 　　缪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女王是在避讳与骑马有关的话题，他便索性装作没有察觉，接过了茶杯，对侍女道：“好的，我就不用加糖了，谢谢。” 　　“哪有喝茶不加糖的……”女王也接过一杯茶，温声道，“吃点什么吗？要不然一会儿上了火车再吃中饭。” 　　“好的。”缪宣笑着应了，“我很期待。” 　　客观来说，这个世界的伙食非常不错，谢天谢地他所受到的重伤还不至于让他失禁，因此在吃喝上也没有太多的拘束。 　　女王看着侄子的笑容，沉默许久，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莫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过多久，马车就抵达了目的地，当傀儡变幻的大众脸侍女抱着缪宣走下马车、搭乘轮椅时，他也终于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火车」。 　　火车的头部就和那些重甲骑士一般，也带着沉重的头盔样外壳，狰狞巨大，高度和宽度都超过十米，无法窥见铁壳内的景象。 　　控制室和动力中枢都在头部，因此和船一样，这里也被称作舰桥，而火车的动力核心包括蒸汽锅炉与冷却室。 　　等到缪宣走进一些后，他才终于看到了头部后的车厢，从外望去就像一段段黑铁，安静地蛰伏在铁轨上，令人联想到蜈蚣。 　　与身躯不同，车头正在不断地发出低沉的嘶吼，一阵阵黑烟和汽笛声缠绕着溢散而出，在空中徐徐上升。 　　大约只有钢铁巨兽才能形容这巨大的造物吧？ 　　总而言之，相当硬核，这「火」车名副其实。 　　而车厢内的景象就和车外截然不同了，在冷硬的钢铁外壳下，是猩红柔软的内里，地毯、软垫和帐幔隔开了空间，空气中还弥漫着厚重的熏香。 　　在记忆里，这不是小亲王第一次乘坐火车。 　　但在此之前他的身边绝不会少了各色各样的小伙伴和沉重的作业。 　　不过自从横遭意外后，这些外物就都不存在了……不再享受属于王储的荣耀，但也不必承担相应的责任。 　　女王已经在寝室中睡着了，自从怀孕后她就越来越嗜睡，精力衰弱，十分辛苦。 　　可即便如此，女王还是对这一胎抱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希望与期待。 　　毕竟在这个孩子之前，她曾夭折过八个孩子。 　　孕育就是让子代汲取母体的生命力，接连孕育九个孩子，也难怪女王看起来会这么的衰老。 　　以缪宣自身的认知来看，这种经历已经足以说明女王的身体不适合孕育，为了寿命和健康，她应当停止妊娠。 　　但在这件事上缪宣根本就没有立场去劝阻。 　　不论是以他过去还是如今的身份，即便他只是出于亲人的关怀。 　　…… 　　虽然火车是个相当凶悍的大家伙，但是它的速度却并没有缪宣想象的那样快，这段路程将足足持续六七个小时。 　　虽然车厢十分巨大，但缪宣能去的地方十分有限，再加上只有他的车厢中没有侍女侍从，而空无一人的环境让人更加放松。 　　于是他便一直留在被分给亲王的车厢中。 　　早期工业时代的火车确实十分新奇。 　　但等到对这工业造物的新鲜感过去后，这旅程也就变得十分无聊了。 　　闲来无事，缪宣索性就开始研究他的傀儡。虽然这傀儡是面无表情的侍女模样，但这幅伪装的拟态在看久了后也同样古怪，只是不知晓真相的人在不仔细看时不容易察觉其中的端倪。 　　——为了避免吓到普通人，缪宣是凭空捏造出了一位侍女，只要不离开他的精神力范围，这傀儡就能永远保持着这种拟态。 　　能自如地控制傀儡当然是一门技巧。但在他没有刻意控制时，傀儡的自主行动也是十分重要的，总不能让无辜群众看到他的侍女在蜘蛛爬…… 　　缪宣想象了一下，发现这个场面实在是太过恐怖，不论是对受害者还是对他。 　　隔音良好的车厢外隐约传来汽笛鸣响的声音，缪宣朝着窗外望去，在迷雾朦胧的天空中望见了飞鸟。 　　厚重的雾气挡住了它们的身影，只偶尔有翅膀的阴影掠过雾蒙蒙的云层。 　　雾霭是首都最常见的天气，不论是细碎连绵的阴雨还是遍地工厂带来的浑浊空气。 　　自从第一台蒸汽机被公布在世人的眼前，这个国度就逐渐习惯了这样的世界。 　　飞鸟啊…… 　　即便地图上没有任何提示，缪宣的直觉也没有示警。 　　但他还是拉上了近在咫尺的窗户帘幕。 　　那圣礼堂地下建筑中的光线实在是太糟糕了，缪宣也没机会仔细研究目标一的鸟兽，他甚至连目标一的面孔都没记住—— 　　不过这一点倒是问题不大，目标一的血条和蓝条是很好认的，而且系统还标记了他，只要在现实中碰面就一定能认出来。 　　总之还是先开发自己的能力吧，庞统的技能他还没吃透呢…… 　　这么想着，缪宣便朝着站在门后的女仆道：“来我这里。” 　　傀儡歪着头，大大木木的黑色眼瞳中没有丝毫光亮，像是镜子一样倒映出这节车厢，以及被它放在瞳仁最中央的缪宣。 　　从这个角度去看，这傀儡简直是诡异到了极点，明明有着人类女性的外表。 　　但那非人的面貌神情却和套了一层面具一般…… 　　果然有点呆呆的。 　　缪宣失笑，朝傀儡伸出手：“走到我的身边来……可以吗？” 　　这一回傀儡似乎终于听懂了，它慢腾腾地挪动起来，在原地极其地抽搐了几秒。 　　看样子大约是在努力平衡四肢，但这份努力到底还是失败了，在它把自己平拍在地面上前，终于放弃了行走，转而以扭曲的姿势扑到了缪宣跟前。 　　对幼年体态的缪宣来说，这傀儡实在是太大了，轻轻松松就能笼罩住缪宣。 　　尤其是当它扑过来的时候，那架势简直不亚于袭击，连轮椅都被震得抖了三抖。 　　不过傀儡的身躯很好地避开了缪宣。因此在倒下时那姿势就格外扭曲，四肢歪歪斜斜地挂落在地面上，脑袋则搁在缪宣的膝盖上，脖子伸的格外长。 　　系统幽幽道：【哥，这东西训练不好的，我们直接操纵吧。】 　　“这毕竟才刚开始，它就相当于婴幼儿，当然要更加耐心一些。” 　　缪宣揣着老父亲特有的心态，坚信自己做的东西就是可爱，他操纵着线把傀儡拉起来，辅助着帮它站稳了身躯：“来，给我手。” 　　这一次的指令倒是被好好的完成了。 　　只不过傀儡并没有把手掌放在缪宣向上的掌心，而是自下而上地，用双手握住了缪宣的手。 　　傀儡的手掌非常大，几乎是一个八岁孩子的四五倍，更不要说它还用了两只手。 　　缪宣瞅了瞅这几乎要把他小臂都包裹住的架势，决定用更难一点的操作来训练傀儡。 　　他操纵着傀儡挪到书架边，抽下他早就看准的厚重书籍——这些书都快有缪宣半人高了，书籍足有三十厘米厚，一看就非常珍贵。 　　傀儡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书，在阅读架上摆放好，紧接着缪宣就操纵着傀儡抱起他，他就这么靠在傀儡怀里，解放双手，让傀儡替他翻书。 　　迟早有一天，他能让这傀儡学会自动翻书。 　　在社会人文都截然不同的情况下，缪宣对这个世界的历史发展很感兴趣，尤其是与「神恩」有关的历史。 　　虽然傀儡有着精巧的双手，但在缪宣没有操纵的情况下仍然显得笨拙，它慢腾腾又小心翼翼地捻着书页，缪宣也就耐心地等待，扉页的巨大插图上就是数十支蒸汽船，仰视的角度让画中的船只显得高大威武，高耸的桅杆仿佛要戳破天空中的云层。 　　挑战海洋上的霸权，正是尼亚特尔柏这个国家的辉煌起点。 　　在这个民族的任何历史书中，这一段都值得大书特书。 　　缪宣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眼被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他们正要去的罗斯德郡……靠近大海港的话，应该能见识到这个世界的海船吧？ 　　—— 　　没有哪个国家的传统食谱真的是纯粹的黑暗料理，真要讲究都是很能折腾的……就算那没有民族传承，历史只有两三百年的国家都有几分特色家底 　　—— 　　按照传统，秒哥已经没继承权了，女王无嗣就是换亲戚来当国王，除非改规则或者治好腿…… [34]春晖入梦华五 　　罗斯德郡，环境优越，临近海洋，大型海港几乎占据了它十分之一的土地。 　　而除了便利兴盛的商业外，这里还有着全国上下首屈一指的农田，良好的地形和气候，丰沛的雨水和富饶的土地，所有的一切恰到好处。 　　几乎对所有人来说，这里都是一个好地方，其中当然也包括海员。 　　依赖着港口的人们自然有他们的生存方式，这里有着类似食物链的隐形关系，劳工和奴隶是最廉价的底层阶级，而地位略高些的大约就是海员了。 　　这些终年漂泊在海洋上的人们必须习惯朝不保夕的生活，他们当中会攒钱的人少之又少，绝大部分海员在抵达陆地后，必然要完成的事项就是挥霍。 　　这是一艘扬着尼亚特尔柏国旗的巨大海船，劳工们已经完成了货物的装载，在近一个月的休憩后，这艘海船即将再次扬帆起航。 　　夕阳西下，寻欢作乐的海员都纷纷回到船上，一群彪形大汉勾肩搭背地走上甲板，有人趴在船舷上呕吐，有人高声唱着荒腔走板的歌谣，几乎所有人都在狂欢式的叫嚷着。 　　但最后还是一个身形最瘦小的男子得到了话语权。 　　“这里的娘们真是带劲极了，不会输给诺德诺尔的女人！”他大声传授着自己的经验，“几个铜子就能摸一把，不要只看脸蛋，你得挑手感好的，年纪大点的未免就不好，那些年纪小的又生涩任性……” 　　夜幕即将降临，在夕阳辉映的甲板上，起哄声、欢呼声、争吵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真是一群充满活力的小伙子……” 　　船长站在舰桥前，一边咀嚼着烟草，一边含含糊糊地询问身边瘦削的男孩： 　　“怎么，德雷克，你宁愿缩在船舱里睡觉都不愿意加入他们，是因为看不起人吗？” 　　被询问的男孩就坐在不远处的船舷上，这个位置距离水面足有数米，这个高度落水时会很容易受伤，就算对成年人来说也十分危险。 　　但男孩却没有这种顾虑，他稳稳地坐着，好似平衡是他与生俱来就会的东西。 　　“没有这回事，船长。”男孩望着海天相接的地平线，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不认为他们的活动有什么乐趣——酒液是酸苦的饮料，买ꔷ春是无趣的游戏，也许美味的食物有可取之处。但港口能提供的最好食物也不过如此。” 　　船长吐了口唾沫，露出黑黄的牙齿笑起来：“真是个没长毛的小猴子……你竟然觉得这些东西没有意思？要是没有它们天堂我都不去。” 　　男孩转过头看了船长一眼，此时的他终于在夕阳下露出了面目，那是没有杂质的黑色眼眸和头发，惨白的肌肤，精致的五官，乍一看会叫人分不清他的性别。 　　按理说这样的男孩子在这艘海船上很容易不明不白地惨死。 　　但这男孩已经好端端地活过了两年。自从六岁上船以来，他就从未在那些成年人的手中吃过亏。 　　明明只是个小毛孩，也不知道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船长看着这男孩黑沉无光的眼眸，心想难怪他会有类似「水怪」这样的外号。 　　远航的船上不允许出现女人，这就叫水手千方百计地找替代品了，小水怪是个很好的目标。 　　但所有打他主要的家伙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死去，而且死相还标准一致。即便船长对凶案的罪魁心知肚明，但他就是找不到证据。 　　这次数一多，也就没有人敢来找这小子的麻烦了。 　　船长抬头望着头顶那纹了狮鹫与徽章的国旗，从口袋里给自己又掏了些烟草。 　　不愧是那个「骏鹰」看重的好苗子之一啊…… 　　“喂，船长。”小水鬼突然问道，“尼亚特尔柏这个国家的「辉煌起点」，是因为「挑战海上霸权」吗？” 　　船长拿着烟草的手，微微颤抖：“蛤？” 　　小水鬼：“那么，「工业的黎明」又是什么？” 　　船长：“……” 　　船长骂了句脏话：“你说的是什么恶心人的东西，我他妈怎么知道。” 　　男孩歪了歪头：“可是你是这艘船上识字最多的人。” 　　船长这一回打算尝试卷烟，于是他抽出一张报纸，换了包烟草，一边卷一边敷衍道： 　　“那又如何，我学会的都是正经的东西，不是那些贵族老爷才喜欢的酸臭东西，你这是从哪个婊ꔷ子的裤裆里里看来的，赶紧忘掉它们。” 　　男孩不再询问了，他沉默了片刻，转过头，自顾自地看着海面。 　　夕阳给它染上了瑰丽耀眼的金色纹路，在海风的吹拂下微微荡漾。 　　船长抽了一口烟，爽得砸吧了几下嘴，他瞅了瞅男孩的后脑勺，又自认为好心地提点道： 　　“喂，德雷克，你上次捞到的那颗黑珍珠可是买了个好价钱，我听说被不得了的大贵族收走了，你要怎么花分到的钱？” 　　男孩言简意赅：“存起来。” 　　船长好容易明白这几个词语的含义，吓得忘了抽烟，遂把自己呛了个半死：“草？！” 　　“那可是你拼了命才得到的钱——你的血肉都差点把那黑珍珠泡发了！” 　　男孩的声音仍然保持着那股平静：“是的，所以我存起来了。” 　　船长：“……” 　　船长：“蠢驴，我要是你我就把自己换去有前途的好地方，而不是留在这艘船上。” 　　这一回男孩不再说什么了，他仍然望着遥远的天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船长自顾自地嘟嘟哝哝，嫉妒又羡慕地瞪着男孩的背影，那笔钱可是连他都眼红的。 　　要是是他掏到了那枚不凡的黑珍珠…… 　　他早就换到骏鹰的船上，去做真正的海上霸主，而不是在这艘老旧的破船上，时不时地扮演那落魄的海盗。 　　…… 　　在夜幕降临后，缪宣终于随着女王抵达了王室在罗斯德郡的庄园。 　　和记忆里一样，这个庄园占地面积非常大，主体建筑物拥有类似堡垒的规模。 　　除了花苑外，庄园内还包括了马场、农庄、酒庄以及一片能够泛舟游泳的湖泊。 　　也许是为了遵守传统，庄园内几乎见不到什么「现代」的布置，少有器械产品或者蒸汽机的影子，一切劳动全部都靠仆从和侍女。 　　缪宣一直维持着傀儡的女仆拟态，除了陌生人外，他也不想吓到女王。 　　虽然他的傀儡是在女王那儿报备过的，但迄今为止就连女王都没见到真正它的模样。 　　在傀儡无法控制好自己前，缪宣不会让普通人看到它……这大约是一个固执老父亲最后的自知之明。 　　这个世界对缪宣来说是崭新的体验。 　　除了那根植在崽蒸汽机上的科技社会，还有各种技巧与天赋神恩的奇妙结合。 　　最重要的是，刺客英雄庞统的建模是全新的。 　　这是一个缪宣从未接触过的建模，就连使用的武器都相当不拘一格，丝线这种东西是难以单独使用的，它更需要环境的配合和早有预谋的布局。 　　再加上更复杂的傀儡——操纵傀儡战斗和自身参与战斗是截然不同的，以往那些累积在身躯上的经验在这个世界全都排不上用场，只有战斗素养还能照常生效。 　　缪宣瞅了瞅他放在厚毯子下的双腿。 　　在这个世界里，他自身最好还是不要参战，弱点太过明显，很容易就会被击杀或者俘虏。 　　难道要像是一只蜘蛛一样布置一个巢穴吗……嘶，这听起来未免也太窝囊了。 　　而且他是刺客，刺客怎么可能被束缚住呢？ 　　缪宣把视线挪向他的傀儡，这好大一只的假女仆正乖乖巧巧地蹲在桌子旁，歪着头看着他，这双眼睛就像是镜子一般。 　　制造眼睛的材料是一枚巨大的黑珍珠，缪宣在收到它时就觉得这东西相当凶戾，仿佛有一股散不去的血腥气。 　　然而缪宣实在是没有更好的替代品了，再加上傀儡也确实是兵器。于是就把这枚珍珠劈开制成了眼睛。 　　也就在此时，缪宣的房门铃响了，他赶紧接手傀儡的控制权，让女仆模样的傀儡去打开房门。 　　来人是女王身边的女官凯特琳，她曾经是女王最信任的女官。但自从缪宣遭遇了飞来横祸后，女王便开始下意识地疏远她。 　　——凯特琳-帕西瓦尔，正是缪宣那小伙伴的生母。 　　“帕西瓦尔夫人。”傀儡女仆口吐人言，“殿下正在休息，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位贵族夫人对着女仆微微躬身，没有因为这女仆是生面孔而表现出任何倨傲，她温声慢语地道：“这些都是给亲王殿下的私人信件——女王让我转交。” 　　“多谢。”女仆接过铜盘，道谢后便关上了门。 　　在闭合的大门外，贵族夫人再次躬身行礼，随后才提起裙摆，优雅地离开。 　　装着信件的铜盘被送到缪宣的手边，他简单地翻了翻这叠信封。 　　除了来自师长的与课业有关的信件外，剩下的则基本上来自与他年龄相近的贵族子弟，缪宣简单地拆了几封，发现其中的内容都是大同小异，全是拐弯抹角的谄媚和慰问…… 　　缪宣兴趣缺缺地拆了它们，快速地翻到最后——最后一封信件奇厚无比，简直都算得上是一本小册子了，而信封上的署名……伊恩-帕西瓦尔。 　　—— 　　小伙伴并不会直接送小册子……这是他妈妈把他偷偷写的小作文儿集塞过来了。 　　女王是知道的 [35]春晖入梦华六 　　【九月十日，殿下再次在物理法则的课堂检测上取得了满分，使用的方法非常巧妙，殿下耐心地传授给我，所获颇丰……】 　　【十二月五日，雪天，殿下在雪地上绘出了尼亚特尔柏的地图……对邻国的见解……二十年后，我要辅佐殿下踏上鸢尾的土地！】 　　【三月十三，窗台上的种子发芽了，这是殿下在去年冬日赠予我的，它充满了生命力，正如我们之间的约定……】 　　…… 　　系统：“哇哦——” 　　缪宣：“……” 　　这本小册子，与其说是一封信，倒不如说是忠心耿耿跟班的观察实录。 　　虽然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明确的正面描写，但在几乎每一个细节上都体现出了少年人最真挚的君臣情谊。 　　幼稚天真，但让人动容。 　　缪宣放下了信纸，有些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怎么说呢……这东西肯定不是伊恩会寄给他的。 　　毕竟从记忆中看，伊恩是一位相当执拗的少年，他责任心强，一诺千金，而且很愿意检讨并承担自己的错误，这一次的飞来横祸虽然对两人来说都是灾难，但伊恩一定会把这件事情的全部责任都堆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这孩子曾像是一个骑士那样堂堂正正地、向小亲王宣誓效忠。 　　即便是在新科技快速发展的当下，许多品德特质仍然备受重视。尤其是对骑士和效忠者，譬如主忧臣辱和主辱臣死，忠诚被整个社会普遍认为是值得赞誉的特质。 　　一个自认为是骑士的孩子，亲眼看见效忠的小主君陷入危机，惨遭暴ꔷ行，濒临垂死…… 　　哦，得了，没准他还会认为这个「陷入危机」是因为主君来救援自己。 　　这份感情对成年人来说都是重负，更何况一个孩子？ 　　尤其是在一切都发生之后、造成的伤害无法改变之时，这孩子还被迫压抑了自己的情绪。不仅被他亲爹禁足，还被他亲娘抄了后路…… 　　帕西瓦尔夫妇的初衷也许确实是保护长子、缓解危机。 　　但他们的选择又完全忽视了儿子的性格，这将彻底割裂两个孩子之间最后的亲密联系。 　　没准他们就是想结束这种骑士游戏？毕竟小亲王不会继承王位，而就算是未来的国王，也不再拥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权威。 　　但大人之间的谋算是一回事，孩子们的交情又是另一回事，缪宣本人当然是不会在意这些的，问题就在于小伊恩本人。 　　设身处地地设想一下，在无法挽救的错误发生后逃避了惩罚与赎罪； 　　王位易主，那共襄盛事的梦想一同破灭； 　　往日那真挚情感的吐露，还被当作祈求宽恕的邀怜工具…… 　　嘶——恐怖如斯。 　　在揣摩了这个孩子的心境后，缪宣深切地同情了一番。但成长就是如此疼痛，谁也替代不了。 　　于是他抽出几张信纸，对照着系统储存的模板，尽可能真情实意地写了几段回复。 　　缪宣也没有写什么「我原谅你了」、「我们永远都是挚友」之类的废话，就是平铺直叙了自己的近况，字里行间尽量书写些令人高兴的事物，努力营造出乐观开朗的氛围。 　　与那厚重的寄信相比，这堪称简单的回信很容易便能书写完毕，缪宣最后检查了一遍信件，和系统一起欣赏了一番这份情商大作。 　　这事情要是放在百八十年前，缪宣绝对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不错，就是这个调调。】系统满意道，【充满了人文情怀和友谊关切，哥，寄了吧。】 　　如今的王室权利愈发式微，而女王对此似乎也是毫不在意。在她看来，自己的孩子们比起权利要更重要。 　　而作为一个丢掉了继承权的亲王，缪宣也乐得一直在乡下庄园陪女王休养。 　　孕育期的女王得到的保卫是最严密的。 　　毕竟前有针对圣礼堂的恶行，后有珍贵继承人的孕育。即便是小亲王也不能随意进出庄园。 　　缪宣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大半年的休养并不会令人厌烦。反而能让他更适应这个世界，以及这具新的身躯。 　　所以与客人见面是不可能了，信件或电报交流将是唯一的联系方式。 　　缪宣把信纸装入信封，选择了火漆封口，最后把它放在了等待寄送的铜碟中。 　　…… 　　夜幕降临，海涛阵阵，暴风雨后的夜空格外干净，漫天的星斗荧辉闪烁。 　　甲板上响起水手们的歌谣，他们为再一次战胜海洋风暴而庆祝，船长从储藏室里掏出他珍藏的肉干，为生还者准备今晚的加餐。 　　属于肉类的香味霸道地窜天而起，它们遮住了弥漫的海臭和鱼腥，暖融融地滚入所有人的鼻腔中。 　　德雷克坐在桅杆最上方的眺望台里，手中端着属于他的那碗肉汤，在澄澈如洗的夜空下，一饮而尽。 　　甲板上亮起灯火，短暂的庆祝会在众人的狂欢下显得热闹非凡。 　　但德雷克对此无动于衷，他俯视着这属于生还者的庆祝，把玩着手中空荡荡的木碗。 　　人类在神恩的开发道路上已经摸索了上千年。 　　而自从蒸汽时代开始，人类对大自然中的灾ꔷ害的抵抗能力就在不断地增强。 　　但自然所带来的灾难，对德雷克来说却是无解的。 　　因为德雷克的神恩，是「灵魂」。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神恩，人们对它的记载少之又少，也是因为记载的缺失，这种力量的开发就格外困难。 　　迄今为止，德雷克所有自行研发出的能力全都和杀人有关，他必须要学会凶狠地杀死所有的敌人，只有这样他才能令人畏惧，以稚嫩的年龄在一群恶ꔷ党ꔷ暴ꔷ徒中生存——当然，德雷克对善恶的划分标准只在于实力的强大或弱小。 　　六年的孤儿院经历，以及两年半的航海生涯，德雷克在这样的土壤中成长，他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但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 　　他本人也不知道。 　　难道真的会像是船长所说的一样，他的年纪还太小。所以找不到答案，再等个五六年后，他就会彻底「想明白」，从此对美酒美食贪恋，对美丽的女人痴迷？ 　　德雷克回忆了一下船长那心心念念的姘头，那是个香得刺鼻的女人，她曾吃吃笑着在他的面前拉下胸衣，而当时的德雷克只觉得迷惑——任谁走在大街上被人塞了俩不能吃的猪蹄，那也得摸不着头脑啊。 　　想象不到啊，他沉迷声色犬马的未来…… 　　还不如梦境有趣呢。 　　德雷克收起碗，在瞭望台中躺下，冰凉的钢铁上还残留着没能干涸的水渍，随着海水的析出，盐粒凝结在他的衣袖上。 　　有些凉……但对盛夏来说，这样的温度正好，很适合睡觉。 　　今晚也一定会做梦吧？ 　　德雷克这么期待地期望着。 　　一切都要从六个月说起，那本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载满货物的航船即将起航，德雷克不乐意去码头上找乐子，索性便留在船舱中。 　　这个时间段的船舱可是一年以来最舒适的时候，水手们不在，船舱也被彻底打扫了一次，干净又安静，很适合午睡。 　　德雷克便抓着这个机会补眠——这一次招的几名新人中有几个不大安分，他得挤出精力来处理掉他们。 　　而也就是这一次的小睡，为他开启了梦境世界。 　　最先是一片没有声音的世界，大片的色块组成了模糊的图案。 　　这是一个清醒的梦，按照神话的内容来说，这是神灵或者恶魔的把戏，能给人看穿未来的预兆。 　　德雷克喜欢新奇有趣的东西，他凝神看着眼前的色块。 　　要是能看清楚色块之下是些什么就好了………… 　　也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德雷克眼前的静止画面竟然逐渐变得清晰了。 　　这是一个相当奢华的房间，厚重的地毯和窗帘，高大的书柜，明晃晃的灯光，暗红色的厚重桌椅，以及随处可见的金色装饰物。 　　德雷克想年纪虽然小，但实践出真知，他的眼力其实很不错的。以他从业两年的经验来看，这个房间里的东西都是值钱货。虽然没有家族徽章，但它们的主人绝不是平常人。 　　还有那满架子的书籍，这基本上就是贵族身份的象征。 　　还没等小海盗敬业地做一个估值，一个小少年出现在了这画面的正中央——德雷克，从未见过长得这么俊秀的同龄人。 　　他有着浅棕色的半长发，剔透如洗的浅蓝眼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阳光和海洋，身上是妥帖的黑色衣着，明明年纪尚小，身上却有着许多成年人都不具备的温和特质。 　　是个好命的贵族少爷啊…… 　　德雷克看着这个少年，心中竟升起了一股模糊不清的好感来。 　　并不是因为这男孩出众的容貌，也不是因为他柔和安静的气质。虽然这两样特质都不让人讨厌，但对极其讨厌贵族的德雷克来说，它们都不算什么。 　　真正吸引了德雷克注意的，是小少年藏在毯子下的、轮椅上的双腿。 　　轮椅是…… 　　啊！他曾见在博览会上见过作为展品的轮椅。 　　据说是断了腿的人才会使用的工具，也不知为何，当时的他牢牢地记住了这个与他无关的东西。 　　所以这个小少年的腿，是有缺陷的。 　　德雷克怔怔地盯着这双腿，不知为什么，他下意识地想要去保护这个人。不仅如此，他还渴望去亲近他，去帮助他，去了解他的一切。 　　太奇怪了——这真的，太奇怪了。 　　还没等德雷克回过神来，他的视野就出现了变化，他所依存的载体从静止到移动，一瞬间出现在了少年的身边。 　　在这个位置，他能够看到少年的发顶。而当少年抬起头时，那双剔透的蓝眸也望了过来——那是全然的接纳与信任。 　　他正在被依赖。 　　德雷克很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这梦境中的视野非常高。就好像他拥有了一具崭新的身躯，一具能抱住这个少年的躯壳…… 　　就像是那些女人，她们大到足够抱起小猫小狗。 　　不对，这是无法比较的。 　　德雷克想，这个贵族的少年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比那些男人，那些女人，那些海盗们最推崇的事物都要好。 　　他见过最好的东西……黑珍珠？ 　　不，也不是这个。 　　既然想不明白，那么德雷克也就不去思索了。因为更令人激动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身躯直立起来，从那高大的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包裹着羊皮的珍贵书籍。 　　这可是书籍啊，这么厚的纸，这么小的字，它们凑在这厚实的封面上，书写着叫人看不懂的东西…… 　　这就是书籍！ 　　这个梦境真是神奇又美妙，虽然发生的事情叫人摸不着头脑，但一切都远超德雷克的想象，当他抱起那个叫人喜欢的小少年，翻开厚重书本的扉页，看到了那描绘得栩栩如生的擎天船舰时，他听到了怀里传出的清澈声音—— 　　“尼亚特尔柏的辉煌起点，始于海洋。” 　　…… 　　在罗斯德的庄园里，女王顺利地分娩了，而这一回，她生下了一位小公主。 　　多年的等待与煎熬不是白费的，这一次的生育简直如有神助，一切都顺利得出乎预料，女王没有遭罪，顺产不超过一个小时； 　　而公主更是身体健康，和她那些先天不足的、纷纷夭折的兄长姐姐都截然不同。 　　于是整个庄园陷入了狂欢，焦灼等候的缪宣也松了口气，在能够进入产房后，他终于襁褓中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小侄女—— 　　这孩子漂亮得出奇，金发蓝眼，调皮活泼，非常喜欢对着周围的人笑。 　　当缪宣在女王的引导下，伸手轻轻地摸了摸摇篮内新生的小公主时，小女婴竟用软软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像是一个问好。 　　“莫纳，她喜欢你！”虽然身体虚弱，但女王的精神好极了，她的双眼亮如晨星，将那一直以来的疲惫和老态都一扫而空，“爱娜抓着你的手！” 　　这个女孩的名字早已被迫不及待地取好了——塞西莉亚-爱蒂-斯图亚特。 　　这是一个寓意非常好的名字，大名塞西莉亚，来自这个国家宗教中的一位女圣人，有着圣洁崇高的含义。 　　中间名爱蒂，尼亚特尔柏王室比较常见的名字，它曾属于许多伟大的君主，男名变体是埃迪，女王会这么取也有祈求祖先保佑的意思。 　　至于爱娜，这就是小名了，来自爱蒂的昵称。 　　被握着手指的缪宣开始紧张，他虽然也养过孩子，但几乎从未接触过刚出生的婴儿，这孩子的手指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干燥温暖，令人联想到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 　　我真的不会碰坏她吗？ 　　等到小表妹睡着，缪宣这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顺便在意识海中戳了戳系统—— 　　系统对可爱的事物都有截图留念的习惯，这个文件夹占了好大一块内存。按理说此时它应该沉迷拍照，但小系统的情绪却和以往有些不同。 　　系统也不遮掩，直接道：【哥，小公主已经降生，你靠得这么近，会不会引起误会？】 　　缪宣一怔：误会？ 　　系统：【毕竟人类很容易以己度人，在他们看来，失去王储身份的小亲王过分亲近下一任王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缪宣明白小系统想要说什么了，系统不是人类，他看待人类的方式大概类似人类观察动物。 　　对他而言，人性的恶意是必然存在的事实。 　　小系统归纳过人类的行为，所以此时他才会提出这个可能性。 　　缪宣又看向他在这个世界的姑母——女王半躺在床榻上，凑在婴儿车边，她的笑容纯粹又脆弱。即便她已经累得满头冷汗，但那仿佛还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般。 　　其实系统的担忧也不算是杞人忧天。自从女王孕育后，缪宣就能在小地图上看到清晰的变化。 　　在他的周围，不少小绿点直接变成了小黄点，其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但这些变化不会影响缪宣，他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他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准则往前走。 　　缪宣：不论其他人如何思想，我就会保护这孩子，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系统心想这确实是他哥会做出的选择，遂乖巧道：【好哦。】 　　…… 　　当女王和新生的小公主都睡着后，缪宣便安静地离开了产房，他推着轮椅，在夏日绿荫的树藤走廊中，缓慢地前进。 　　其实这个时代已经出现自动轮椅了。但它们的体积非常巨大，简直就是一辆小车，缪宣并不想乘坐这东西，他宁愿自己打造出新的轮椅来。 　　不过在这个以蒸汽为动力的世界里，缪宣想要构筑轻便轮椅就只能参傀儡的原理，但用丝线来组成动力来源——那还不如直接由傀儡抱着走，那才是真正的快速又舒适。 　　正午的光晕散碎地落在小径上，新生的绿叶苍翠欲滴，不知名的花香沁人心脾，缪宣绕过小花园，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房间前。 　　厚重的金属房门闭合得严严实实，普通人根本无法打开，而在这扇神秘的门后，是独属于缪宣一个人的空间。 　　他的丝线，在这里织就了一个巢穴。 　　虽说缪宣并不需要蜘蛛巢，但这个能力实在是太便利了，丝线能够运用在他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随着这几个月的流逝，在不知不觉间，他就改造了自己的房间…… 　　总之在离开前把它清除干净吧，别吓到在这里值班的无辜侍从。 　　缪宣动了动手指，台阶上那高大厚重的大门便应声打开，紧接着轮椅便轻飘飘地跃入房间内，随着大门在他身后关闭，柔和的灯光在房间内依次亮起，照亮了它的真正面貌。 　　下一刻，一双怪异的手臂便从后向前，它们托起缪宣的腰背，轻柔地把他抱起来，外出用的轮椅就被这么直接抛置在门口，此时傀儡的臂膀成了最可靠的支撑，而那羽毛模样的装饰也成了最柔软的坐垫。 　　缪宣对这样的拥抱早就习以为常了，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傀儡的脸，半是自言自语地道：“让你久等了，这一次有大喜事，所以我离开的时间比较长。” 　　而傀儡也一如既往的没有说话，但它按照缪宣的心意把他抱到书桌边，随后就是默默地守在他的身侧。 　　在这小半年来的训练中，笨笨的傀儡终于有了些微的进步，有些时候还算得上机灵，让缪宣这个老父亲老怀大慰。 　　不过缪宣还是没有让外人见过它的原型。 　　等到姑母修养好身体后，就先让她见一见吧…… 　　缪宣一边不着边际地想着，一边翻了翻刚收到的信件，在挑出几封值得一读的信件后，开始高效率处理无关信息。 　　最近的来信又变多了，想必这群人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女王和新生儿的消息吧？ 　　竟然打探到他这里来。 　　不过真实情况也是瞒不住多久的，毕竟等到小公主满月后，他们就该离开这疗养别院所在的乡下，回到首都的王宫，为刚降生的小公主，举办公开的欢庆筵席。 　　—— 　　ꁘ时代背景可以看成君主专ꔷ制到君主立宪的过渡，议会的权利会越来越大，而国王逐渐成为摆设。 　　所以就算秒哥有继承权，等他继位时也就是给诸位打个辅助，输出还得看当时的首相、议会和教会。 [36]春晖入梦华七 　　在阔别大半年后，缪宣终于又回到了诺德诺尔，他本以为这个地方还是老样子。 　　但没想到工业之都中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里毕竟是蒸汽帝国的王都，她每时每刻都在剧变。 　　属于王室的火车轰鸣着抵达王都，如今仅剩的三位王室成员们说说笑笑着，一同走出火车的车厢。 　　自从险象环生的一年过去后，女王便一刻都舍不得和她的孩子们分开。 　　不论是刚出生的小公主，还是她那可怜的小侄子。 　　而这小一年来，缪宣的身量也长高了一些，由于在无法推轮椅的场合他都会让傀儡抱着他。 　　因此便索性把傀儡的外形弄成了大众脸的男性侍从。 　　女王站在摇篮车边，有些躲闪地瞅了会儿那傀儡执事，忍不住道：“莫纳，要不然我们换成普通的侍从吧，还是不要用你的傀儡……” 　　在离开罗斯德的庄园前，缪宣已经和女王交了底。但即便打了大量预防针，小傀儡还是给亲爱的姑姑造成了惊吓。 　　——对从未亲手伤害任何人的女王来说，傀儡的面目和双眼都过分瘆人。 　　缪宣婉拒：“只有傀儡是不知疲惫的，而且它和我心意相通，有它在我身边，我更容易行动。” 　　女王其实明白这个道理，但这傀儡给她的感觉太糟糕了。作为虔诚的教徒，她总是觉得这傀儡会令人联想到魔鬼和邪恶。 　　而且自从双腿受伤后，莫纳便不再乐意外出，他与他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总是躲在自己的寝宫中，不依赖侍从侍女而只靠着傀儡，再这样下去的话，莫纳会变得越来越孤僻…… 　　那陷在傀儡怀中的孩子好似接收到了女王担忧的视线，他突然抬起头，冲女王温柔地笑了笑。 　　女王愣了愣，连忙以微笑回应——不，莫纳从未变过，他还是那个敏感安静但温柔体贴的少年，只是他收敛着自己，安静地从公众的视线中退出。 　　一旦这么想，女王便有些忍耐不住，只得扭过头，以此遮掩自己的悲伤神情。 　　在走出火车的车厢后，三人先后踏上空旷的月台。 　　按理说接下来就是乘坐马车回到王宫了。 　　但缪宣没想到这里早已经有一个大惊喜在等着他们。 　　只见在雾霭沉沉的天空中，一个巨大的飞行物正缓慢地游移，它有着圆滚滚的庞大身躯，鱼一样的结构构造，灰白色的表皮，而在那椭圆形鼓囊身躯下，链接者极其复杂的器械构造。 　　缪宣一愣，很快就认出了这个东西。 　　看来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飞艇了，果然带有极其鲜明的工业特色，钢铁与橡胶…… 　　不过按照小亲王的记忆，在此之前还没有人发明出能够普及的飞行物，想要飞行只能借助神恩的产物，就比如那个目标一的翅膀。 　　不过缪宣能一眼辨认出飞艇，其他人就未必了，不要说连连惊叹的侍从们，就连女王都十分讶异。 　　她小声地对身边的大侄子道：“莫纳，这是什么样的「神恩」造物呢？难道是……气体？” 　　缪宣以同样的声音回答：“我认为这也许是蒸汽和钢铁的产物，不涉及神恩——” 　　也就在此时，异变突生，侍女们因此而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啊！有东西落下来了！” 　　“那是什么——” 　　“好漂亮——啊！” 　　那飞艇下悬挂着的机械装置自然松开，无数细碎赤红的碎末散落开，它们轻如无物，从天而降，像是一场单薄的雨。 　　直到这东西随风散开，落到缪宣不远处时，他才能确定它就是花瓣。 　　而且这个味道是……玫瑰花瓣？ 　　玫瑰是斯图亚特王室的标志之一，和狮鹫图案一同构成王室徽章，玫瑰深受历代君主的喜爱，斯图亚特王室在王宫和所有行宫的花苑里都种满了玫瑰。 　　也因为王室对玫瑰的过分喜爱，玫瑰从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尼亚特尔柏的标志……就好比鸢尾是海对岸那个国家的代称。 　　（女王：什么？鸢尾？单薄成那个样子，又脆弱又渺小，什么样的国家才会喜欢它？呵呵。） 　　只散落花瓣还不算，天空中的飞艇无师自通了它正确的用法，只见一道巨大的横旗从飞艇中落下，遥遥悬挂在那鱼尾巴上，那正面是尼亚特尔柏的巨幅国旗，而它的背面则是——「荣光归属于塞西莉亚公主」。 　　塞西莉亚公主…… 　　是给爱娜的，所以这是祝福诞生的庆贺吗？ 　　缪宣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向女王，果然发现女王的脸上并没有笑意。 　　不过摇篮里的小爱娜倒是被这大动静惊醒了，她被漫天的玫瑰花瓣所吸引，挥舞着小胖手，咯咯笑出声来。 　　“这就是塞西莉亚公主吗？果真健康美丽，不愧是我们尼亚特尔柏的荣光。” 　　爽朗的声音响起，在月台远处，一群人簇拥着一位男子走来，他的衣着倒是平平无奇。但面容刚毅威严，手脚粗大，金发碧眼，身材魁伟。 　　女王看着这个来为她接车的人，沉下了脸：“帕西瓦尔伯爵，我似乎并没有邀请你来觐见。” 　　缪宣一怔，这才从记忆里刨出这个人。 　　帕西瓦尔伯爵，小伙伴的爹，如今议会的首相，这个庞大帝国的掌控者之一。 　　“请宽恕我的冒昧，女王陛下。” 　　伯爵当即单膝下跪，倒是把觐见的礼仪做全了：“但是我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感谢主的恩赐，小公主已经诞生，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太阳升起而无动于衷呢？ 　　圣子的诞生得到了三贤王的祝福，我们尼亚特尔柏的公主殿下也应当得到所有人的庆贺！” 　　女王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是——为公主的诞生庆贺，我以为这应该是王室的事务。” 　　老帕西瓦尔温和地笑起来，只看他的姿态。 　　仿佛什么忠肝义胆的下属在包容女王的无理取闹：“不，陛下，塞西莉亚公主是帝国的王储，这已经不单是王室的喜事，而是整个尼亚特尔柏的辉煌与荣光。” 　　“这天空中的巨兽就是喜悦的人们为公主锻造的钢铁坐骑，请看看它的伟姿，它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它等待着您的命名。” 　　女王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冷笑道：“是么？那就叫「玫瑰狮鹫」。” 　　老帕西瓦尔当即便欣然赞许：“名如其实！这么多么符合它的美名，让工业的狮鹫作为公主的坐骑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为未来女王的诞生献上玫瑰ꁘ——您说是么，亲王殿下？” 　　缪宣一愣，随后无所谓地笑道：“是的。” 　　这个轻飘飘的回答是老帕西瓦尔没有料到的，他仔细地看着缪宣，似乎在验证他是否心口如一。 　　试探到了这个地步，女王终于忍无可忍了，她抬脚就走，还不忘硬邦邦地讽刺道： 　　“多谢你的欢迎，但失礼了，我们这就要回宫——请不必再送，只是下一次的觐见请务必带上邀请函！” 　　“当然！”这一回帕西瓦尔应得可顺溜了，他俯身恭送，“主保佑您，女王陛下，公主殿下，亲王殿下。” 　　女王不愿再看他哪怕一眼，她步伐坚定地往前走。直到稳稳踏上马车，放下了不可能被窥视的帘幕—— 　　“太过分了！”女王终于表露出了不忿，“我才离开了几个月而已，连一年都还没有过去吧？！他们怎么能这样！” 　　缪宣安抚地拍了拍女王的手。 　　议会此举非常微妙，既为王室献上恭贺和重礼，还为下一任王储小公主造势，同时又微妙地戳了戳上一任王储以及女王，这动作不轻又不重，但就是妙在恰到好处。 　　女王气极，闷闷道：“莫纳，你不用对他这么客气，他在你的面前永远只能低着头。” 　　缪宣无奈道：“是的，但也仅限于他本人的低头。” 　　在个人层面上，帕西瓦尔公爵会用最高的礼节来对待锡兰亲王； 　　但在涉及这个国度时，这最高礼节顿时就变成了对惯犯囚ꔷ徒的严防死守。 　　“莫纳……”女王沉默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摇篮，在这小小的床榻上，她如珠似宝的小女儿又陷入了沉睡。 　　她的睡颜是多么可爱呀，这样无忧无虑，美好得叫人心碎。 　　良久后，女王紧紧握住了缪宣的手，她仿佛在祈祷一般，压低了嗓音，颤声道：“他们又要开始了……莫纳……” 　　“塞西莉亚，也要踏上和我们同样的道路了。” 　　…… 　　既然女王已经带着小公主回归了王都，又恰好遇上即将到来的社交季，整个王都中的贵族们都闻风而动，以参加各式各样的宴会为乐。 　　所谓的社交对缪宣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他更乐意去开发新奇的能力「神恩」，或者深入了解这个充满魅力的世界。 　　这个国家的首都已经建立了不少高级学府吧？ 　　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 　　不过缪宣再散漫也有不得不听话的时候，连女王和首相都有身不得己的时候，更何况他这个半退休的亲王？ 　　再加上缪宣也不愿意让姑母太为难，因此总有宴会是推不掉的。 　　在漫长的人生经历中，缪宣所参加的宴会数不胜数，它们大多数都是一个模样，核心千篇一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双腿的缘故，这个世界的要格外别扭。 　　缪宣发现人们似乎很喜欢把强烈的情绪投射到他的身上，或是同情惋惜，或是警惕排斥，或是幸灾乐祸，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揣度他的想法，然后对此深信不疑。 　　女王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但她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想办法增加宴会的趣味性。 　　就比如这一次——由女王举办的晚宴，邀请的群体更偏向年轻人，没有太多的规则，而且在偌大的宫殿中设立了许多娱乐项目。 　　缪宣在开场时应付过场后就迅速撤离，最后选择了最清净的二楼小厅。 　　在这个不大的厅堂中，一个剧团正在演绎歌剧，缪宣本来只是想消磨时间，但却发现他们唱得相当好。 　　剧本很有意思，竟然是是对寓言故事的再演绎，歌颂了尼亚特尔柏传统文化中崇尚的品德，也把一些老桥段演出了新的经典。 　　这一场歌剧的主角是狮鹫和骏鹰。 　　狮鹫，神话中的生物，拥有狮子的身躯与利爪，鹰的头颅与翅膀，它们称霸天空与陆地。既是勇气与力量的化身，也是王室的象征。 　　根据本地的神话与长诗，狮鹫最喜爱的食物之一就是马，两大种族是无法共存的天敌，甚至连谚语中都有「匹配狮鹫和马」，以此来形容某件事情「绝不可能」。 　　然而骏鹰却是狮鹫与马的后代，因此骏鹰的诞生就意味着不可思议，同时也意味着奇迹般的爱情，极具梦幻色彩。 　　缪宣坐在二层的小包厢中，遥遥望着光线昏暗的舞台，在舞台的正中央，演绎着骏鹰的演员正高声赞颂着高空的风，他悠扬的歌声轻盈地回荡，但紧接着，异变突生。 　　背景变更，天空绘画中出现了潦草的线条，以此来模拟狂风席卷。 　　骏鹰遭到了狮鹫的追杀和驱逐，于是他高声歌唱着自己不幸的命运，决意去寻找改变宿命的方法。 　　逃脱了追杀的骏鹰最先抵达了阿瓦隆——在尼亚特尔柏的文化中，阿瓦隆是一处类似仙境的地方，不过由于在长诗和神话中的出场次数过多，已经成为了文艺创作的固定打卡点。 　　骏鹰在这里遇到了独角兽，他向这梦幻圣洁的生物寻求力量。但独角兽却厌恶他的血统和心灵，于是将他无情地驱逐。 　　离开阿瓦隆后，骏鹰大声诅咒着独角兽和仙乡。当即就抛弃了神圣与光明，转而去寻找更邪恶的力量。 　　——这就是本剧独特的创新之一，在以往的传统歌剧中，阿瓦隆从来都是主角补魔与获得道具的万金油场地，还从没出现过拒绝主角的打卡点。 　　缪宣正看得十分带劲，却突然察觉到有人在靠近，是一个小绿点，他快速地抵达了包厢外。 　　紧接着，猩红色的帘幕被来人掀起，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年，穿着黑色礼服，他就这么站在帘幕之前，不再往前。 　　缪宣一怔：“伊恩？” 　　这位小伙伴竟然能找到他的位置，要知道他在离场时是十分快速巧妙的，而且他还借助了丝线和傀儡，按理说不可能被追踪发现。 　　此时的舞台上，背景再次更替，天空与云层变成了炽烈的火山，火龙登场，那魁伟的演员模拟着龙的咆哮，把戏服的尾巴和翅膀甩得猎猎作响。 　　而二层楼的包厢内，帘幕下的少年有着深邃的五官，在昏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沉，他定定地看着缪宣，良久后，才垂下了头：“殿下。” 　　大半年没见了，这小伙伴倒是比记忆里长高了许多。乍一看和他爹真是越发的相似，尤其是眉眼间的那股子坚毅。 　　“来这边坐吧。”缪宣笑了笑，温和地道，“这部歌剧非常新颖，我还是第一次听。” 　　但伊恩并没有听从他的指令，他的脚像是生了钉子一样把他固定在原地：“殿下，我没有找到那个人。” 　　「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目标一了，而圣礼堂的事件早已盖馆落幕，那神父和修女被认为是罪魁祸首，几乎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得到了清算，唯有目标一。 　　他成功地逃走了。 　　这不奇怪，在所有的世界中，能被选择为目标的都是能影响人类社会变革的个体，而不同的目标往往代表了不同阵营的首脑。 　　缪宣从没指望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找到目标一这样的人物。 　　即便伊恩是目标二，但他实在是太小了。 　　目标一总会再冒头的，到时候再和他清算…… 　　缪宣沉默片刻，还是温和道：“没关系的，他一定还有更大的图谋，他总会露出破绽，伊恩，我们一起努力吧。” 　　此时的舞台上，剧情已经演绎到了冲突的最高ꔷ潮，火龙与骏鹰展开厮杀，这本应是火龙的胜利。但在沐浴龙血后，骏鹰并没有被毒死，反而变得愈发强大。 　　缪宣瞥了一眼舞台，不明白这剧情怎么已经跳到了这一步。 　　不过他很快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伊恩身上。 　　小系统会录下他错过的剧情，回家再补也是一样的。 　　在猩红的帘幕下，那碧眼少年终于松开了紧紧攥着帘幕的手，他上前一步，在缪宣惊讶的神色中单膝跪下。 　　“殿下。” 　　在这轻轻的呼唤后，少年抬起头，没有诉说歉意，更不坦白愧疚，他只是一字一顿地，宣誓般道：“我的君王，尼亚特尔柏的荣光，只能是您，永远是您。” 　　—— 　　这几天巨忙，长沙温州宁波杭州四地跑…… 　　现在总算是能在杭州安生待半个月，我要把博物馆都扫荡一遍…… 　　—— 　　ꁘ是梗，为王的诞生献上礼炮，大草…… 　　—— 　　争取每章乳法（1/1） 　　由于国籍原因，这个世界出场的几乎所有人都会相关笑话 　　—— 　　阿瓦隆：这次没有倒着写 　　—— 　　做设定的时候就拟好啦，目标一是骏鹰，狮鹫和马的后代；目标二是西方龙；目标三是独角兽。 　　虽然狮鹫和骏鹰都能称霸天空与陆地，但小黑珍珠他是海兽哒！ [37]春晖入梦华八 　　缪宣瞅着这小少年，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这眼看着就不需要继承王位、摆脱一个国家的责任了，目标二竟然还想要把他架回去…… 　　这个想法不仅大胆，而且和他的爹截然相反。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尚小，还有几分来不及泯灭的天真和执着，真正的朋友，就是要不离不弃。 　　缪宣很感动，于是当即坚定道：“不，我不需要。” 　　生怕说迟了就又要达成什么奇怪的约定。 　　伊恩一脸坚毅，灼灼地看着他：“殿下！王位只有您能够继承——” 　　缪宣心道不好，立刻打断：“不，我已经失去了继承王位的资格，现能够继承王位的只有健全的人。而迄今为止尼亚特尔柏还没有任何例外。” 　　“可那根本不算什么！”伊恩迫不及待地解释，“时代在变革，多少陈旧腐烂的习俗都已经被抛弃了，那所谓的王位继承也是一样的！” 　　“就算这条道路不可行，那也总有别的办法，医学的进步是那么迅速，只要让殿下彻底康复，小公主只是女孩，在优先选择上继承权也一定能回到……” 　　缪宣叹了口气：“可假如我不愿意呢？” 　　伊恩一愣：“殿下？” 　　缪宣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伊恩，我不想继承王位了，我现在只想保护好爱娜——保护好姑母和小公主。” 　　伊恩不可思议地道：“可是，殿下的愿望难道不是守护尼亚特尔柏，延续这片土地上的辉煌吗？！” 　　缪宣动了动手指，于是假扮成普通执事的傀儡一步上前，强硬地把少年从地上扶起来：“就算我不继承王位，我也仍然能够为此而努力。” 　　“殿下！”伊恩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来，好似深受了什么打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在您继承王位后，由我来辅佐？！” 　　“今时不同往日，我的想法已经改变。”缪宣对少年温和道，“伊恩，我回不去了。” 　　少年如遭雷殛，任由傀儡把他从地上扯起来，失神地望着缪宣的双腿。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缪宣随意找了个借口，“伊恩，下次再见。” 　　虽然不知道伊恩误会了什么，但只要这孩子能明白他的意思，缪宣就不会去深究。 　　话音落下，契合主人心意的傀儡已经松开少年，沉默地走到缪宣的身后，推着他向帘幕外离去。 　　伊恩想要阻拦，可此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大半年来的折磨再一次浮现，那一封封的书信轮番在他脑中闪过。 　　殿下会变成这样，都是他的错。 　　那陌生的侍从掀起了厚重的帘幕，紧接着，亲王殿下缓慢地穿过这片暗沉的猩红…… 　　帘幕后是一片昏暗的走廊，黯淡的烛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走道中，隐约能窥见墙上冷冰冰的画像。 　　伊恩怔怔地望着他认定的主君的背影。 　　即便是坐在轮椅上，小亲王的脊背仍然笔直，他将穿过这漫长的走廊，独自回到属于亲王的宫殿。 　　宴厅中是欢声笑语的贵胄宾客，舞台上是放声歌唱的歌剧演员，可不论它们是多么热闹，他的殿下却宁愿藏身在寂静的黑暗中，也不愿意触碰外界这分毫…… 　　伊恩想，这都是他的错。 　　而他要不惜代价，纠正这个错误。 　　…… 　　季风的季节终于过去，海洋终于迎来了一个风平浪静的美好时期。 　　假如没有人祸的话，在这段时间的这段航路上，所有的水手都能享受到一段相对舒坦的日子。 　　但假如，毕竟是「假如」。 　　在烈日的照耀下，温柔平和的海面上，一阵阵黑烟鼓噪着升起，烈火焚烧在即将沉默的船只上，噼里啪啦的声音连绵不绝。 　　不论尼亚特尔柏的舰队总共驶过多少海里、他们的殖民地和领土又覆盖到了哪一个偏僻的角落，波澜壮阔的海洋从来都不会只属于某一位主人。 　　而一旦不同国籍的船只在远离大陆的海域相会时，一切意料之外的事件都有可能发生。比如说，某些兼职海盗的商船突然翻了脸。 　　“混球，你的手被砍断了吗？！给我烧快一些！” 　　船长呵斥着笨手笨脚的水手：“看看你那狼狈的倒霉样子，竟然连骨头都砍不断——我告诉你，只会刷甲板的废物早晚活不下去！” 　　浑身是血的水手不敢反驳，只得更加卖力地做着手上的活计，他劈碎绣着鸢尾花的标志装饰，干脆地把它们丢到火堆里。 　　而在海船盎鲁克号的不远处，一艘被搜刮得一干二净的大船也同样被焚烧着，在一天前，它还是一艘载满财富、奔向祖国首都港口的幸福船只，它有着如今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和设备，几乎所有国家的关卡通行…… 　　谁能想到，这样一艘船竟然会落得船毁人亡的结局呢？ 　　“这些鸢尾的船只倒是耐烧……真是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材料。”船长不忿地清了清喉咙，吐出一口唾沫，“连龙骨上都雕刻了标志和纹饰，根本没法再使用，弄得我们不得不烧掉。” 　　不论干了多少海盗的活计，盎鲁克号在明面上就是正经的商船，劫掠和杀戮没有问题，但这一切都不能被暴露在阳光下。 　　因此船长只能烧毁这他眼馋了许久的鸢尾船只，浑身的郁闷无处发泄，只好剁下最后一个俘虏的脑袋，在甲板上踢着玩耍。 　　哼，明明能当海盗却还要干着掩藏身份的活计，杀人都不痛快！ 　　要不是他没法子弄死骏鹰，也搞不明白那家伙的主意…… 　　船长一脚踢碎了脑壳，抬头瞅了瞅桅杆最上方的瞭望台。 　　假如他没猜错的话，那个小海怪现在应该就在那里躲清闲，他大概找到了练习「神恩」的方法，每天都惦记着睡觉，倒是比以前省事儿了不少。 　　看在这小鬼立下不少战功的份上，就随他去吧。 　　…… 　　船长猜得没有错，在血与火的烧焦气息中，德雷克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睡眠并不一定能带来梦境，而梦境中又混杂了太多的杂质。虽然少年十分渴望能去老地方，但他如愿以偿频率其实并不高。 　　不过很幸运，这一次的梦境正是德雷克所渴求的。 　　仍然是那一成不变的奢华内室，厚重的帘幕，几乎占据了所有墙壁的书柜，以及绘制着富丽绘画的天顶，云端之上的圣母和天使正露出呆板的笑容。 　　不过还是有些变化的，比如在暗红色的幕布前摆放着一整排相似的机器，型号略有不同。 　　但模样大同小异，它们应当是由黄铜和木料共同打造的，有着喇叭状的开口，以及昂贵木料所制的底座。 　　德雷克有些好奇地看着它们，他倒是见过这东西，就在这个梦境前，他还在鸢尾的船上劈碎了一架，当时他以为这是装饰物。 　　不过当那少年出现时，德雷克的注意力立刻就转移了。 　　少年还是和以前一样，也许稍微长高了一些？但不论如何，他成长的速度绝对赶不上风吹日晒、每天超量体育运动的小海盗。 　　德雷克借着不变的参照物估量了一下少年的身形，满意地这么想着—— 　　只要再这样下去，很快他就能超过少年，而且总有一天，他会长得和这少年的机械怪物一样高。 　　是的，机械怪物。 　　在上一次的梦境中，德雷克有幸照过镜子，总算是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梦中的模样，这是一个伶仃古怪的人偶，和神话传说中的恶魔实在相似。 　　而在此之前，德雷克一直以为梦境中的皮囊会稍微好看一些，最起码要和那壁画上的天使有几分相似。 　　所以像是机械怪物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能得到少年的喜欢呢？ 　　德雷克想不明白，他的人生中原本没有针对人类的「美丽」定义，只能借助他人的尺度。 　　要是按照他同僚的喜好，当然得是前凸后翘的风ꔷ骚妞儿； 　　要是问那些女人呢，那十有八九是高大强壮的有钱男人…… 　　那么他自己呢？假如以他的判断去推测少年的爱好，他会喜欢什么呢？ 　　德雷克下意识地看向少年，看着他那带着笑意的面庞、隐约能看到骨节的手背、挺拔笔直的背脊，以及……那轮椅下孱弱的双腿。 　　就在德雷克走神时，少年已经推着轮椅靠近了那排机器，只听他饶有兴趣地道： 　　“要是不同型号的留声机，那么音色应当也有些不同……都试一次吧。” 　　紧接着，少年打开了最靠近他的一只喇叭，动作轻快，眨眼间就完成了所有的操作。而当他抬起手之后，一股悠扬的乐声从这喇叭中飘出。 　　德雷克惊异地看着这台机器，这才明白它是做什么的。 　　这竟然是播放音乐的机器吗？ 　　复杂的乐器共同奏鸣，最后混杂成了美妙的和弦。而在这阵阵乐声之中，悠扬的高歌随之响起。 　　德雷克仔细地听了一会儿，发现它竟然是歌颂海洋和水手的。 　　可这歌声和水手的小调截然不同，它甚至需要数十种乐器去匹配——除了对海洋的部分描写外，对水手爱情故事的描写就是彻底的谎言。 　　贵族听的音乐都是这样的吗？使用着强调古怪的语言，编纂出这种虚假又离奇的故事。 　　什么海洋中的人鱼爱上了海盗，什么出海游玩的贵族小姐遇到了海洋的精灵。 　　德雷克突然就感到了无趣和烦躁，比起这些优美但空洞的乐声，他更喜欢听少年阅读书籍……或者诗歌，读什么都好。 　　漫长的曲调终于停止了，也就在德雷克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挪到书柜边时，他又被少年扯了回去。 　　这还不是结束，少年让他换第二台留声机。 　　德雷克：…… 　　德雷克委委屈屈地打开了第二架，换上了一模一样的黑色碟子，随后不得不重复聆听同样的歌声，而这一过程不断重复，直到所有的留声机都被使用过。 　　这一过程非常无聊，德雷克本以为他会忍不住而退出梦境。 　　但一看到坐在窗边的少年，他又突然觉得自己能忍耐下去了。 　　少年好像正在白纸上写写画画，线条密布的图案，陌生又复杂的单词…… 　　即便德雷克已经开始自学着认字，他还是看不懂这几张纸上手写的内容。 　　当最后一台留声机停止歌唱时，少年也搁下了笔，他抬头看了看几架机器，最后得出结论：“这样看来，果然是第五号的音色最美……我们拆了它吧。” 　　德雷克：？ 　　“来我这里。”少年朝德雷克招了招手，德雷克立即靠近，随后就是惯例的拥抱。 　　在少年的引导下，人偶带着他靠近了那个五号留声机。 　　德雷克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娴熟地拆掉了这个大家伙，把所有的配件都剖出仪器，难以想象这是一个贵族少年会掌握的技能，他把玩着其中最精巧的几个部件，神情无比认真。 　　在这个距离下，德雷克能够清晰地看到少年的双眼，那是一种浅淡的湛蓝色，因烛光的照射而显得格外柔和。 　　令人联想到月夜下的海洋，或者是暴风雨后的夜空，还有那些剔透的水晶——不是那些人造的劣质东西，而是海洋贝类在神恩变迁后的产物。 　　要知道「神恩」可不仅限于人类，这股神赐的力量也流淌在这个世界的海洋中。 　　尤其是深海，在这未知多变的力量下，海洋生物会因此而发生奇异的变化。 　　德雷克曾见过一只巨大的水晶玳瑁，它的壳和肉都化作了水晶一样的物质，那湛蓝的颜色璀璨又剔透。而在见到它的第一眼时，德雷克就联想到了这少年。 　　“看来原理就是这个稳定器了……”少年结束了研究，抬起头对他的人偶笑道，“接下来就是给你换一个嗓子，希望你也能喜欢，以后还能多陪我说几句话。” 　　换一个嗓子？ 　　德雷克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具人偶，竟然是这个少年一手打造的。 　　在这个梦境中，他是他的造物。 　　…… 　　德雷克惊醒了。 　　号角和汽笛的声音缭绕在他的耳畔，安宁祥和的梦境世界就此结束，他重新回到了那千变一律的枯燥现实中，成了一个朝不保夕的小海盗。 　　有船只在靠近—— 　　很多人，是一支舰队，舰队上载着什么庞大的东西，神恩混杂的力量最显眼，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讨厌的气息。 　　德雷克爬起身，在遥远的海平面上望见了那舰队。 　　二十艘巨大的舰船排列成阵，推波而来，明明只是最普通的战舰而已。 　　但那种昂然又骄傲的气势，以及它们金光闪闪的外表，乍一看竟然还有几分华美威武。 　　而每一艘舰船上，都高扬着玫瑰与狮鹫的旗。 　　它们属于尼亚特尔柏的皇家海军。 　　德雷克灵巧地翻身跃起，直接跳出瞭望台。即便他是从数十米的高度上落下，但只要借助桅杆，仍然能轻盈安静地落在甲板上。 　　船只上的血迹还没有清洗干净，甚至连尸体都还冒着血气儿，不远处的海面上还飘着灰烟，那漩涡的余痕，活似死不瞑目的船只魂灵。 　　不过没有任何人表达出恐惧，就连船长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们甚至还按照惯例打出了求救的信号。 　　——盎鲁克号将会谎称他们遇上了海盗，在脱罪的同时也顺便再蹭点来自祖国的支援物资。 　　虽然这个借口并不高明，但海军舰队中自然有人会为他们遮掩。 　　“小鬼！这一回你得跟着我上去。” 　　也就在德雷克盯着不断靠近的战舰时，船长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一把揪起德雷克的衣领：“这一次就属你杀的人最多，跟我领赏去。” 　　德雷克：“领赏？” 　　“你也感受到了吧？带领舰队的人是谁……” 　　船长酸溜溜道：“骏鹰的军衔等级又升高了，这舰队十有八九是归他管的，他不是很讨厌鸢尾人吗？我们可是刚弄死了几百个呢，而且只要我们把这次的战利品和他要的情报献上去，总能换到些——” 　　德雷克：“不去。” 　　船长一愣，很快便想明白缘由，他冷哼一声，啐了这小鬼一口：“那蓝水晶玳瑁呢，你还想不想要了？” 　　德雷克：“……” 　　德雷克：“走吧。” 　　…… 　　“我……能不去吗？”缪宣期期艾艾地瞅着他的姑姑，“王宫里也有小圣堂吧？不如我就留在这里——” 　　女王断然拒绝：“当然不行！这一次的礼拜是由大主教举办的，你必须要随我去皇室圣堂，上一次的礼拜已经让你躲过去了，这次可不能再这样。” 　　缪宣只好跟着女王登上了马车，前往自小表妹洗礼后，就再也没去过的皇室圣堂。 　　马车上，只有几个月大的小公主瞪着圆溜溜的双眼，一边朝缪宣挥舞着小胖手，一边发出可爱的笑声。 　　女王玩笑道：“你看看，连爱娜都这么懂事。” 　　缪宣只能认命地坐好，顺便逗了逗小姑娘。 　　自从那一年前的意外发生后，首都中的圣礼堂已经迁移了地址，由议会主持，陷入了漫长的重新建设中。 　　据说会用上许多前所未有的新技术，最后打造出「天堂」一般的效果。 　　不过大主教对此嗤之以鼻，公然宣称这是「舍本逐末」，他所主持的皇室圣礼堂仍然保持着最传统的模样。 　　即便飞艇从脑门上窜过去，也仍然不允许任何现代科技的进入。 　　因此在进入礼堂时，缪宣没有乘坐轮椅，他是被傀儡伪装的仆从抱进去的。 　　大主教是一个刻板无趣的老头，用一辈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尊丰碑，生平最讨厌不合传统的东西，尤其是蒸汽科技的产物。 　　缪宣是非常不乐意搭理这位主教的。但女王却十分虔诚，仍然愿意去聆听主的教诲。 　　在礼拜结束后，女王还要带着小公主去忏悔根本没有的原罪，缪宣就干脆地撤了。 　　不过他也没有根据修女们的指示留在休息室里，而是让傀儡带着到处溜达。 　　有傀儡在，缪宣的行动就难以被普通人发现，他标记了一下休息室的位置，然后以此为中心，在周围晃悠。 　　休息室所在的殿堂外不远处就是藏书室，占地面积巨大，许多古老的教义和经典都被收藏在这里。 　　也就在缪宣打量着书籍的目录时，系统突然提醒道：【秒哥，目标三也在这里。】 　　目标三？ 　　缪宣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个人，这个世界的目标三还曾救过他一命，在他被目标一投掷后、从高空坠落时，是目标三用光给了他一个缓冲。 　　缪宣顺着系统的指示的方向找去，果然在几层书柜后找到了一个背对着他、坐在角落边的少年。 　　这少年蹲在地上，身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籍，而他则在纸张上画着什么，缪宣一眼在纸张上看到了眼熟的结构，下意识道：“你在画发动机吗？” 　　少年大惊，一把揉了纸张就站起身，他转过来，慌乱道：“抱歉，我不该——呃，您是谁？” 　　“我是来做礼拜的人，只是迷路了。”缪宣找了个借口，“你是谁？教士预备役也可以有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吗？” 　　目标三的声音轻软，五官又精致，而且还留着金色的长发。乍一看真是很像个女孩子，而且少年身上却穿着白色的制式衣袍，这是教士预备役的标志。 　　缪宣突然联想到他和姑母的对话，女王说过什么来着…… 　　对，这少年确实长得像个天使。 　　“不……”少年下意识把手里的纸张藏了藏，有些局促道，“我还没有资格成为预备役，我只是主教的养子。” 　　缪宣恍然大悟。 　　女王曾说过会感谢救命恩人，这大约就是少年能够进入皇室圣堂、成为教皇养子的原因，而他遮掩着自己绘制的图案，这应当是担忧被养父发现。 　　少年有些羞赧地看着缪宣和伪装后的傀儡，他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只以为这个小少爷是走累了所以要侍从抱着： 　　“您想去哪里？这附近平时都没什么人，如果要去大圣堂的话就要一直往外走……” 　　缪宣笑了笑：“你的发动机画错了。” 　　—— 　　海怪和秒哥现在有时差，日夜颠倒…… 　　—— 　　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削弱小海怪的设定，不过还是会写得隐晦一些…… 　　—— 　　家里没网，只能打完了去门口星巴克发，可恶…… [38]春晖入梦华九 　　金发少年：！！ 　　缪宣忍不住笑了：“关于蒸汽科技和发动机，我也有一些了解……不过放心吧，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金发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也终于敢把手里的书册露出来了：“原来您看出来了……” 　　缪宣自我介绍：“我叫莫特纳普，你呢？” 　　少年对这名字没有印象，只有些羞涩地道：“我是撒迦利亚。” 　　撒迦利亚，非常典型的宗教名字，它曾属于一位殉道而死的先知，在经书典籍中多有提及，这同时也是广大神职人员最热爱的名字之一。 　　缪宣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撒迦利亚，其实我很早就想来见见你。” 　　少年一愣：“来见我？” 　　缪宣让傀儡把他放到一旁的凳子上，这样他就能和少年平视了，他对少年感谢道：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养伤，还没能亲自来和和你道谢——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撒加利亚仍然不明所以，他怔愣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这才恍然大悟道：“救命？您是亲王殿下！” 　　“是的，姑母曾和我提到过你。”缪宣笑道，“我本来还想去找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明明是被感谢那一方，但撒加利亚却表现得十分局促，他有些语无伦次道： 　　“救命那一次……其实也是您救了我们——要不是您突然出现，打破了那些歹徒的阴谋，我也无能为力，而且也是您解开了那个地下堡垒的封锁，再说……再说我也没有完全接住您。” 　　“很抱歉，我还是……”一旦提到这一点，少年的脸上顿时就浮现出阴霾来，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跳到缪宣的双腿上——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亲王的双腿似乎因为那次灾难而造成了难以恢复的损伤。 　　缪宣立刻拐开话题：“请不要道歉，也请不要用敬称，我现在恢复得很好……你这半年来过得还好吗？” 　　撒加利亚愣了愣，大约是没想到会被问这样一个问题，他立即回答道： 　　“非常好！多亏了陛下的引荐，我才能遇到主教大人，也只有在主的爱护下，我才能在这里聆听教诲，得到慈悲的教育……” 　　这几句话可说得顺溜无比，缪宣一听就知道这肯定是撒迦利亚被教导着这样说的，教学者不可能是大主教，那老头子能每个月来看一眼义子就算他仁慈周到，也没必要靠着这孩子来巴结王室。 　　所以十有八九是照顾这孩子的身边人。 　　缪宣耐心地等这孩子溜完台词，这才道：“可是比起神学，你更想要学习蒸汽科技，不是吗？” 　　撒迦利亚又是一愣，只这一次他却露出了愧疚的神情，诚实地小声道： 　　“嗯……但是兄弟姐妹们ꁘ都认为它不好，而且主教大人也十分排斥……可是我很喜欢。” 　　“我也很喜欢蒸汽科技。”缪宣当即便鼓励道，“这个世界会有如今的剧变正是因为蒸汽的使用，它是能给人们带来便利的福音。” 　　撒迦利亚得到了赞同，反而有些不安：“真的吗？” 　　缪宣的感知被触动，他瞅了瞅小地图，随后朝这少年伸出手：“能把你的书和练习册给我看看吗？” 　　撒迦利亚愣愣地就把书本上交了，缪宣接过翻看，发现这本书果然是比较老旧的版本。 　　书册中所登记的都是最初一代的蒸汽机，是那种耗能巨大且效果不佳的版本，在近五年的新工厂和工业造物中都难以见到。 　　而且这册书中也只涉及了蒸汽机，以及一小部分与齿轮、材料等常识相关的内容。 　　这应该是从藏书室的哪个旮旯角落中淘到的吧？ 　　因为过于陈旧，所以才能被遗漏在这浩如烟海的书籍中。 　　也不知道撒迦利亚是怎么找到，又怎么瞒过监护人的。 　　在一手打造了傀儡后，缪宣对这个世界的理论和材料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再加上他还有来自其他世界和老家的知识储备，当然就不大看得起这种最简陋的器械解析。 　　缪宣估计了一下皇室礼堂与皇宫之间的距离，在这个距离区间中他可以做到让傀儡自由来往，只需要注意时间，不要被销毁。 　　那这样就没问题了……假如送信有阻碍，那么还有备用选项。 　　“一会儿你就说这本书是我的。”缪宣朝这少年笑了笑，“我今晚还你。” 　　撒迦利亚一愣：“您说什么……今晚？” 　　也就在此时，一道严厉的声音就从小藏书室的门口传来：“撒迦利亚，门口的锁是你打开的吗，你怎么又藏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难道你又偷偷地看那些东西吗？莫非你还想去训导——” 　　随着这声音的靠近，一位上了年纪的修女快步从书架后走过来，她的面色十分凝重，直到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缪宣。 　　修女认出了亲王，于是责难的声音顿时就卡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转而恭敬道：“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本来只是向来藏书室内看一看，只不过迷路了。”缪宣也不详细解释，只敷衍道，“在这里遇上了这位兄弟。” 　　“原来如此，那么就请让我把您送回去吧，陛下的礼拜也已经结束了，她正在寻找您……” 　　修女一边说，一边怀疑地看向撒加利亚，她的视线扫过散乱的纸笔，似乎很想找出什么证据来。 　　少年吓得快要握不住手里的纸张了。 　　“不必麻烦了，让撒迦利亚送我就行！”缪宣直接抽过了少年手中的纸，傀儡默契地上前抱起他，他把纸张一同夹入书册内，对少年笑了笑，“这些都是我带过来的东西，我拿走了。” 　　撒迦利亚：！！ 　　一旁的修女张口结舌，她神情复杂地看了眼缪宣手中的东西，但到底也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不要说老修女了，连撒迦利亚本人都没反应过来，他怔怔地看着小亲王拿起书，甚至还特意说给嬷嬷听： 　　“撒迦利亚，我们走吧……多谢你今天的帮助，等我回去，我会立即给你寄信的。” 　　…… 　　在回王宫的马车上，女王摸了摸小侄子的脑袋：“莫纳，你也见到那个孩子了？” 　　缪宣点头：“你说的是撒迦利亚吗？他就是那个神恩是光，并且救了我一命的少年吧。” 　　“对，就是他。”女王肯定道，她对撒加利亚的印象非常好，“就是那个天使一样的少年，是我看着他被康沃利斯主教收养的。” 　　缪宣点点头，随后直接道：“可我觉得主教和修女似乎都不是很关爱他。” 　　“这样啊……”女王叹了口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孩子的出生并不令他们喜爱吧。” 　　看着缪宣疑惑的神情，女王和他解释道：“我也是见到这孩子才看出来的，他竟然是……的私生子，而且还与你我有一些血缘关系，我没想到他的父母……唉……” 　　在听完了女王的解释后，缪宣才终于明白事件来龙去脉。 　　撒迦利亚的母亲其实是女王的堂妹，而他的父亲也是的有名有姓的大贵族，这两人当年因为偷情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又因种种不光彩的事迹反目成仇。 　　而最要命的是，这两人各自的伴侣对此毫无办法。 　　由大主教证婚、在主的注视下缔结的婚姻是神圣的。 　　因此绝大多数有名无权的大贵族都是不能离婚的，私生子更是不合法。不仅没有任何继承权，还会遭到社会的唾弃。 　　再轰轰烈烈的丑闻也有止歇的时候，当女王本以为这丑事过去了，且两个家庭又回到各自封地、在远离千里的情况下就不会再出现什么问题时…… 　　小亲王遇到意外，紧接着女王也见到了撒迦利亚。 　　谁能想到这两个人竟然曾有过私生子？！ 　　更离谱的是，他们还把这孩子随便托付了人寄养——这种处理方式，和直接丢入贯穿首都的诺德河没有任何区别。 　　女王在认出撒迦利亚的血脉时是愤怒又无奈的，这孩子的生父在年前意外逝世，她只能写信斥责了不负责任的堂姐，转而把孩子托付给教廷。 　　——撒迦利亚的神恩是光，教廷会非常乐意接收他。 　　而他也只有在教廷中才能得到最恰当的教育和引导，再加上有大主教做养父，这孩子的未来将不会因血脉而有什么阻碍。 　　讽刺的是，撒迦利亚这个名字其实也并不是主教改的，它实际上就是目标三的本名——他的生父生母，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要不是这孩子长得和他生母如此相似，我也不会带着他去鉴定……”女王摇头，随后冷漠道，“哼，我那好堂姐竟然还想着要掩饰，那我只能把证据摔在她面前！” 　　有神恩的加持，血缘是能够被鉴定的。虽然过程和结果都很粗糙，但确实能得出一个相对接近的结论。 　　女王仍然愤懑不已：“那孩子的生父就罢了，亡魂自然会在主的注视下付出代价，但他的生母——我为她与我有血缘关系而蒙羞！ 　　我不会再让女侯爵的封号随着她传递下去了，竟然做出了这种大失体面的事情，她的婚生子女也必然要受到波及！” 　　听着女王的愤怒宣言，缪宣不禁有些诧异。 　　按理说偷情或者私生子并不罕见，这几乎是贵族阶层的传统项目，十分之九的人都这么干过。 　　但女王好像对这件事情格外耿耿于怀…… 　　要知道女王的性情是十分宽容温和的，她会反应得这么激烈。除非是发生过什么恶劣的前车之鉴。 　　缪宣沉默片刻，还是问道：“那么这孩子知道他的身世吗？” 　　女王叹息：“当然是知道了，没有人会瞒着他的。” 　　就在此时，摇篮里的小公主开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女王抛开了杂念，赶紧凑过去小声安慰，小爱娜很讨厌过于紧绷的襁褓，可女王顾虑着各种育儿建议，也不敢轻易松开这东西。 　　甚至连奶娘都已经凑到了窗户下，殷切嘱咐陛下「千万不可放松襁褓，以防小婴儿不慎折断她的四肢」。 　　缪宣在一旁听得十分困惑，每个世界对婴孩的照顾都有一套大同小异的标准。 　　虽然他没有真正养育过孩子，但也见过不少，这个襁褓……有这回事吗？ 　　可就算他对此稍有异议，那也没那个立场去提出建议。 　　说到底，他现在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谁会稍微重要的事情上听从他的指令呢？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相当尴尬的身份。 　　缪宣低头看着手中那本古旧的书籍。 　　还是影响力太弱了啊…… 　　在拥有能匹敌目标二的力量前，他还需要更多世俗的势力。 　　…… 　　冬日即将来临，花卉凋零，草木枯萎，首都中的河流结冰。 　　在三十年前，没到冬日，纯白的积雪会把诺德诺尔变成冰雪之都。 　　但到了如今，一切在这钢铁首都上落下的雨雪都将变成灰色的。 　　圣堂的日课结束，撒迦利亚在有序退离的人群中，缓步走出祈祷室。 　　康沃利斯大主教推崇苦修的精神，因此祈祷室内没有任何保暖设施，坚实但古老的建筑物内随处漏风，简直比雪地外还要寒冷。 　　修士们的衣袍都是十分单薄的，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能例外，偏偏撒迦利亚还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有失体面」地跑跳，只能和成人一样，缓步慢行。 　　但即便在刺骨的寒风中，撒迦利亚也仍然十分雀跃。 　　今天的运气不过，修女没有带来需要关禁闭的惩罚，而且小亲王的信件也顺利地递到了他手中。 　　等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撒迦利亚便迫不及待地拆开厚厚的信件，他把与器械远离有关的信件郑重地放到一旁，率先抽出了最底层的、只有薄薄两页的信纸。 　　小亲王在蒸汽科技这一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而且他的教学上也别具一格，撒迦利亚获益匪浅，他这几个月的学习进度远超之前的大半年。 　　自从在藏书室第一次见面后，这几个月来，小亲王每隔一两日就会给他递送信件，其中的绝大部分内容都和蒸汽科技有关，是修女和主教见到就要勃然大怒的那种。 　　但这可是亲王来信，就算是修女也不会翻阅亲王的信件，只要撒迦利亚不把这些东西带出私人房间，修女就不能与他计较。 　　教廷中的生活枯燥死寂，也只有练习神恩和学习器械能给人些许慰藉。 　　撒迦利亚凑在烛火下，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信件上的私人内容并不多，还是小亲王惯例的日常问候，以及他本人的近况，最后是王都中发生的几件大事。 　　尼亚特尔柏是一个联合制的国家，它由四块岛屿组成。因为生产力的分布不均，不同地区间一直都存在矛盾，直到近几年才稍微缓和一些。 　　而在今年年底、明年年初，两侧的议会即将在女王的引导下真正合并，实现整个帝国的统一。 　　这件事情是能载入史册的大事，首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圣堂中不问世事的修士们有所了解。 　　撒迦利亚正觉得欢欣雀跃，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收敛了笑意。 　　小亲王即将在来年春日离开首都，前往他的封地锡兰，他还特意叮嘱今晚会有侍从送来大量书册与笔记，让撒迦利亚妥善签收。 　　锡兰郡，是尼亚特尔柏上最美的地区之一，靠近海港，以花卉和农作物闻名，和度假胜地罗斯德一南一北，并列为帝国的明珠港口。 　　按理说这件事情合情合理，锡兰是亲王殿下的封地，他总是要回去的，可前往锡兰…… 　　锡兰，实在是太远了。 　　撒迦利亚下意识看着墙上的地图，只一眼就准确地找到了他标记过的锡兰郡。 　　在收到这封信前，少年只会觉得那锡兰亲切可爱，可在看到了这封信后，他却突然就不那么喜欢这个美丽的地方了。 　　在这个时代，遥远的距离很容易就会成为人与人的隔阂。 　　虽说两人现在也无法见面，但他们却是同在诺德诺尔的，每一天都呼吸与聆听着同一片土地上的生息，一旦小亲王远去锡兰…… 　　信件的来往会变得更难吧？ 　　撒迦利亚是无法轻易离开圣堂的，也不可能使用电报，只能期待信件的传达。 　　然而小殿下即将把书册和笔记全都送过来。 　　那么他也不没必要那么频繁地写信了。 　　这么想着，撒迦利亚就不由得一愣。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比起这些与蒸汽科技有关的内容，他更期待小亲王的信件里的私人内容。 　　不论是王都最近发生的大事，还是殿下身边的小事……甚至连小公主的牙牙学语都很有趣。 　　撒迦利亚叹了口气，沮丧地放下信纸，把放在一旁的理论内容也整齐收好。 　　虽然蒸汽科技还是那么的有趣，但他现在却提不起学习的精神。 　　锡兰郡啊……那实在是太远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去送行才是。 　　…… 　　早春，首都诺德诺尔最冷的时节，寒风呼啸，滴水成冰。 　　厚厚的白雪堆积在屋顶与草坪花苑中。 　　不论它们在空中飘零时有多么轻盈，这些雪花终归还是沉重地落了地，并且染上了属于诺德诺尔的浅淡灰色。 　　缪宣缩在他的自制电热毯里，搭乘着傀儡牌自动车，从马车的车厢中离开。 　　“莫纳，这么冷的天，远行也太难了，不如待到夏天吧？”前来送行的女王还在试图磨灭大侄子的意志，“爱娜要是知道你走了，一定很难过，她又不懂「远行」，十有八九会以为我们把你藏起来了，也不知道要闹多久的脾气……” 　　可缪宣意志坚定：“没关系的姑母，我总是要去锡兰的，那毕竟是我的封地，早去早回，而且不论如何，最迟在一年后我一定会回来。” 　　女王拈着手绢假哭：“所以……你要抛下我和爱娜了吗？” 　　缪宣结结巴巴：“我……我会写信的……” 　　女王当即放下手绢：“一周一封——不，两天一封！” 　　缪宣立即保证：“好的，一天一封。” 　　于是女王被哄好了，还有心情嘱咐道：“锡兰的气候可比诺德诺尔温暖许多，风景也美，回了封地后你可千万不要和在首都里一般，只缩在庄园里不出门……” 　　“锡兰郡毗邻艾丽萨诺郡，工业设施也很便利，不要嫌麻烦，一定要购置并使用最新的发明——但一定要确保是安全的。” 　　“要是有人不懂道理，不顾体面，你可千万不要忍耐，锡兰可是你的封地呀……” 　　女王反反复复地叮嘱着相似的内容，缪宣则耐心地一一应下。 　　也就在此时，女王的贴身女官探头：“陛下，殿下，为亲王殿下送行的客人已经在等候室等待了。” 　　缪宣恍然：“已经到这个时间点了吗？我立刻去，是撒迦利亚吧？” 　　女官颔首：“正是，撒迦利亚-康沃利斯先生。” 　　女王听着便也笑了：“快去吧，难得那孩子能取得离开圣堂的许可，特意来送你。” 　　女王对小侄子非常关怀，对他的交友情况当然也是也一清二楚。 　　缪宣很快就抵达了等候室，果然在房间里看到了他的小笔友，小半年没见，笔友长高了许多，看这小身板也是强健了不少，只是他的面容仍然雌雄莫辩，甚至称得上纯美。 　　而还没等缪宣说些什么，撒迦利亚就先从座位上站起身，羞涩一笑：“殿下！” 　　缪宣让傀儡把他放在座椅上：“多谢你来送我，离开圣堂很不容易吧？” 　　“并没有，主教大人一听是来为您送行，便很轻松地同意了。”撒迦利亚有些磕绊地道，“我、我……多谢你送给我的笔记。” 　　“那不算什么，我那里还有不少。”缪宣笑道，“等我回来就全送给你——你要是有什么疑问，也可以直接写信给我。” 　　撒迦利亚抬起头：“真的吗……我还可以给您写信吗？” 　　缪宣点头：“不论是寄到锡兰还是王宫都可以，我收到后一定会回信的。” 　　撒迦利亚欣喜地笑起来，他看到了缪宣的双腿，下意识问道：“殿下，您的腿什么时候能恢复？” 　　缪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并不知道他具体的受伤情况，而且他们之间只有无关紧要的信纸往来，他大约以为他的伤势是能恢复的。 　　虽然亲王残疾、王储更换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这消息还未对臣民公布，也很显然不可能传到一个关在圣堂中的苦修孩童的耳中。 　　缪宣轻声道：“它们好不了了。” 　　撒迦利亚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反映过来时才慌乱道：“抱、抱歉！” 　　“没关系的。”缪宣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已经习惯了。” 　　撒迦利亚已经因为愧疚和恐慌而变得面色惨白，他语无伦次地道：“我、我的神恩是光，历年来有类似神恩的人不少，典籍上曾有许多治愈顽疾的案例，殿下，我以后一定能帮您治好双腿的——” 　　看把孩子吓得，缪宣赶紧安抚道：“好的，那我就等你的治疗，我相信你可以的。” 　　恰在此时，帘幕掀开，另一位前来送行的小伙伴匆匆赶到，这一看就是在路程中被耽搁，差一点赶不上。 　　是伊恩-帕西瓦尔，他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的学院制服。 　　撒迦利亚可不知道又有新的送行亲友来了，他的心中是强烈的惶恐，不是因为担忧开罪亲王，而是惧怕失去挚友，他： 　　“是！我一定能治愈您的，请等等我，我绝不会辜负殿下的信任——” 　　站在门口的伊恩，松开了紧抓着的帘幕，缓缓地站直了。 　　缪宣：…… 　　—— 　　罗斯德（Windsor-Rosdniw），原型温莎，艾丽萨诺（Lancashire-Erihsacnal），原型兰开夏。 　　锡兰是凭空捏的，没这地方…… 　　—— 　　ꁘ兄弟姐妹们：这里就指修士修女 [39]春晖入梦华十 　　虽然缪宣知道伊恩会来给他送行，但他没想到时机会这么巧妙。 　　这突然闯入的少年似乎还没能理清眼前的局面，他的视线一沾缪宣就跳开，只准确地锁定了站在缪宣身前的陌生人，神情不善。 　　缪宣：“……” 　　几个月前他还信誓旦旦地拒绝了伊恩。 　　尤其是为了表明拒绝登上王座之心，特意表明不需要他的真挚效忠…… 　　对，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伊恩，我回不去了」。 　　言犹在耳啊。 　　缪宣觉得别扭，那被针对的撒迦利亚也同样不好受。 　　作为常年被关在圣礼堂中的孩子，他当然不认识伊恩。此时此刻，他也只能迷茫地看着这突然闯入的少年—— 　　他认不出伊恩身上的制服，也无法从细节和特征中辨别出伊恩的家族。 　　但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这少年不善的情绪。 　　是殿下的朋友吗？能被允许前来送行，一定是关系很好的人吧？ 　　至于伊恩，这小少爷可直接多了，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撒迦利亚，却对着缪宣询问道：“殿下，这个人是谁？” 　　缪宣赶紧介绍：“这是撒迦利亚-康沃利斯，大主教的义子，也是当时救了我的人。” 　　伊恩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有些外露的神情，随后才对着撒迦利亚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是伊恩-帕西瓦尔，当时多谢你的援助。” 　　当时？！ 　　这一回撒迦利亚也想起来了：“是您击杀了那位女性歹徒吧！” 　　当时形势紧急，撒迦利亚除了用光接了缪宣之外，还曾用过炫光配合伊恩。 　　而伊恩获得的神恩是「铁」，在炫光暂时遮蔽了那修女的视野时，他便直接把铁凝聚在手中，刺穿了敌人的喉咙。 　　两人在不认识的情况下达成了一次合作。 　　只不过当时人员混杂，而且神父死后光线昏暗，再加上小亲王坠落遇难，情况复杂，他们便不曾见过对方的面貌，在这件事情后也没有再见果面。 　　伊恩仔细地打量着撒迦利亚，在这个女孩儿一样的少年十分单纯，一眼就能看出深浅来，想必女王也是因此才会让主教收养他。 　　既然这挤到殿下面前的家伙不是什么哗众小丑，伊恩心中的烦躁和愤懑也得以稍微平复，他主动退让一步，对撒迦利亚道： 　　“是我，但假如没有您的配合，困局也无法解开……对于您的帮助，我感激不尽。” 　　撒迦利亚一愣，随后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少年的感知非常敏锐，他能捕捉到闯入者那莫名其妙的敌意。 　　但同时也能体会到那种真挚的感激，偏偏而这两种情绪都是他最不习惯处理的。 　　下意识的，撒迦利亚便怯怯地看向缪宣，希望能从他的表情中得到提示。 　　多次的信件授课让少年把缪宣放在了「老师」的权威位置上。 　　而两人的朋友关系又给他带来了足够的信赖和亲近。 　　因此在这个「陌生闯入者」的面前，撒迦利亚才会理所当然地把他和小亲王放在一起。 　　于是撒迦利亚一边向缪宣发出求助的视线，一边对伊恩磕磕绊绊地道：“没、没什么的……我……” 　　伊恩当然没有错过这个眼神，更不会错过撒迦利亚本能流露的亲近，他的视线当即就随着撒迦利亚挪到了他的殿下身上，这一回他终于不再躲闪，而是同样直接看向殿下的双眼。 　　——而一旦打破内心的躲避，伊恩的视线就坦荡了起来。 　　缪宣：…… 　　这眨眼间关注就一起回到了他身上，可见这两人都很会抓重点。 　　缪宣先朝撒迦利亚安抚地笑了笑，随后也看向伊恩：“多谢你们来送我——伊恩，你的学业很繁忙么？” 　　从伊恩身上这规整的制服来看，他应当是被老帕西瓦尔送入了诺德诺尔的公学。 　　随着蒸汽科技的发展，许多新兴学校也迎来了新的生机，其中发展最好的两家都曾上过皇室的登记。 　　要是没有例外发生，也许缪宣本人也要选择一所入学的。 　　伊恩抿了抿唇：“是的，被一些突发事项耽搁了，殿下，请您恕罪。” 　　缪宣看着少年领口下的学院徽章，突然回想起年前女王还曾去这所公学参观过…… 　　老帕西瓦尔不会是因为这一点才选择了这一家吧？ 　　缪宣温声道：“没关系的，你能来送我我就很高兴了。” 　　伊恩垂下眼眸，轻声应道：“是。” 　　一时间内这休息室又陷入了冷场，不论是伊恩还是撒迦利亚都不再说话。 　　一个眼巴巴地盯着缪宣，另一个则垂着脑袋沉默。 　　缪宣只觉得眼下的场面尴尬又古怪，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愧疚，他只好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在一年后回诺德诺尔，我们信件联系……” 　　“小殿下！” 　　也就在此时，女王的贴身女官终于出现了，她温柔地通报：“火车即将启程，陛下请您准备上车。” 　　上车前还要和姑母以及小妹妹告别，缪宣朝两人点了点头：“那么我就先走了，一年后见。” 　　傀儡立即抱起缪宣，快步走向门边，女官拉开帘幕，也就在他即将离开休息室时，伊恩突然道：“殿下！” 　　缪宣按住了傀儡，转身看着他：“伊恩？” 　　“殿下……”伊恩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在深吸一口气，他还是中规中矩道，“祝您一路顺风。” 　　缪宣；“好的，谢谢。” 　　…… 　　尼亚特尔柏，殖远西民地，海港。 　　来自赤道的烈日直直地照射在这片繁荣的海港上，巨大的汽船在海水上来往不休，把宁静的海域搅得喧嚣热闹。 　　“两方议会合并，帝国统一么……” 　　记载着消息的小纸条被随意地扔到桌面上，传递讯息的信鸽被这动静吓到了一般，在窗台上不安地抖了抖翅膀。 　　这信鸽虽然胆小，但它可比所有的电报都要敏捷聪慧，而且极其隐秘。 　　信鸽的主人用食指刮了刮它后脑以示安抚，同时轻声笑道：“真不错啊……我们的女王殿下竟然还有那么点儿魄力。” 　　舱室内并不只有这位信鸽主人，还有一位来自「普通商船」的船长正老老实实站在门边，这位船长的面庞上写满了风霜。 　　乍一看有些像是朴实的老农，只是那双眼睛有些像是斗鸡，在他盯着某物时尤甚。 　　“骏鹰！”在漫长的等待后，这位船长忍耐不住了，“你把我叫到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骏鹰正专注地摸着鸽子，闻言便哈哈地笑出声：“看来是我怠慢您了……唉，您不坐到我面前，我可不知道您已经来了。” 　　船长在心里骂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到了唯一一张空置的椅子上。 　　此时的他不得不老实听话，因为他的身份是半个海盗。 　　因为他屁股底下的船只属于尼亚特尔柏的皇室海军。 　　因为此时此刻，这艘船只就停靠在——尼亚特尔柏皇室海军的军港中。 　　骏鹰抬手便放走了他的乖孩子，于是纯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云层中，骏鹰欣赏着它飞翔的模样：“鸟儿真是世界上最美的生物，您觉得呢？” 　　船长冷哼：“我觉得怀满珍珠的贝壳才是，或者露奈的人鱼也行。” 　　“唔，贝壳和人鱼么……”骏鹰眨眨眼，“那也不错，虽然蠢笨，但它们总是美丽的。” 　　船长不耐烦继续这么拉扯下去，他从鼻孔里喷气：“所以您找我来，又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吧！” 　　一般来说，骏鹰会用他的鸽子来到处送消息，而一旦要求亲自面见，那只能是了不得的大事。 　　船长仍然记得那上一次见面。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一次密谋后，没过多久便爆发了艾丽萨诺的工人起义，以及又一年后诺德诺尔的圣堂坍塌。 　　而这一次见面也和船长所预料的分毫不差，只见骏鹰从抽屉中抽出一份委任状，笑着递给他： 　　“当然，只有必要的事情我才会来找您……请让这些东西，「消失」在海洋上。” 　　船长接过纸张仔细阅读，随后脸色就变了。 　　“不会很难，但是要委屈你们假扮海盗——我指的是来自鸢尾或者郁金香的海盗。” 　　骏鹰关上抽屉，又取来一张信纸，“毛绒绒又臭烘烘的野蛮人，不难扮吧？” 　　船长折了折委任状，把它递回去：“非常简单，但这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骏鹰一副我很理解的样子，亲切地点头道：“请开价吧。” 　　船长：“殖民地许可证——给我一块殖民地，大小位置你看着办，你知道这件事值得这个价位。” 　　骏鹰一脸做作的为难：“这样的好事，我区区一个海军上校也想遇到，毕竟，谁不想当总督呢？” 　　船长：“那就一个岛！要合法的！你不要想用你的这个假身份来糊弄我，谁知道你到底有多少家底。” 　　“我的东西么……”骏鹰轻笑出声，只问道，“那为什么不自己去开垦呢？只要新的领地能开垦成功，一份委任状还不是轻松到手。” 　　“我们？！”船长冷笑，“你让我们去种地？你在开玩笑吗，难道你忘了你曾经告诉我的信条——强取胜于苦耕ꁘ。” 　　于是骏鹰又笑了，但这一次他斩钉截铁道：“你说得对，不过请不必在意，我不需要殖民地，所以这个总督，它迟早是你的！” 　　有了这个承诺，船长也笑了。 　　骏鹰确实残忍，但他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尤其是这种没有签订合同、有些模糊的承诺——绝不可能赊账不偿，只有可能超过预期。 　　在他们的交易刚开始时，骏鹰只是个没成年的半大少年。 　　但当时的他就能给出让人无法不心动的报酬，更何况是现在呢？ 　　有些时候船长会恐惧骏鹰这仿佛读心一般的能力，明明他自己才正儿八经地拥有窥视真伪的神恩。 　　但这能力在骏鹰面前似乎都失效了。 　　而他之所以还会坐在骏鹰的面前，是因为他那与生俱来的贪婪和渴望。 　　骏鹰把玩着委任状：“我记得你的船上有一个孩子天赋很好——你们叫他「海怪」？” 　　船长得到了承诺，于是也开始客客气气起来：“不错，难得你还记得他，正是艾丽萨诺孤儿院出身的孩子。如果你能把他带到身边教导就更好了。” 　　骏鹰有些诧异地笑起来：“你竟然这么看中他么……但很可惜，海军的船上可不需要孩子，我带不了他。” 　　“这孩子乖巧懂事，学东西快极了，还有股上劲的心，我们都喜爱他……” 　　船长自知失言，他一边随口扯着借口，一边四处打量着骏鹰的船舱。 　　这里摆满了书籍，墙壁上则挂着世界与各国地图，还有画着乱七八糟线条的图纸，墙角则摆着一只巨大的鸟类骨架标本，在长长的足下，是一个小小的铭牌。 　　上面好像还签了名字，这名字是……埃迪？ 　　这名字很少见，但却听着耳熟。 　　虽然船长一通胡扯，眼神还不老实，但骏鹰也不在乎，十分捧场地听了个全场，“行了，我要走了，不用送。” 　　被骏鹰那双绿眼睛盯着，船长说不下去了，他站起身挥挥手，“祝您好运。” 　　骏鹰还是笑眯眯地，他甚至还把船长送到了门口。 　　在船长即将离开时，他又笑道：“你们的小海怪喜欢水晶是吗？如果他还想要，我这里有许多。” 　　船长咂了咂嘴：“假如到下一次论功行赏时他还活着的话，我会让他来讨赏的。” 　　…… 　　夜幕降临，船长干脆地翻到瞭望台上，一脚踹醒了早就清醒的小少年。 　　“小鬼，骏鹰看上你了。”船长打了一个酒嗝，半真半假地道，“神恩厉害就是好啊，这么容易就被人看重了，啧，他还想着用你取代我呢！” 　　德雷克：…… 　　最近他的梦境换了一个背景，心心念念的少年也开始学起了钢琴，比起清醒着参与同僚们的乐子行为，他宁愿多睡一段时间，更贪婪地汲取梦中的安宁。 　　“这是什么——真是不得了，你还这么有上进心呐，书看到哪一本了？！” 　　船长踢开簇新的书籍，在木板上盘膝坐下，他身上的臭味直接熏满了这个小小的瞭望台，“喂喂，仔细和我说说，你上次从婊ꔷ子哪儿听到的话是什么来着——「尼亚特尔柏的荣光」……是不是？” 　　德雷克并不想和他废话，直接道：“请放心，眼下我还杀不死您。” 　　“那是当然……”船长冷笑，“我所有的船员都想要杀死我，而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德雷克，你应该知道保命的唯一方式。” 　　德雷克当然知道了，这艘「商船」上的船员损耗率是极其恐怖的。 　　除了副业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外，还有船员内讧的因素。 　　但不论闹得多么精彩纷呈，船长都会把损失控制在一个巧妙的范围内。 　　“为「盎鲁克」而生……”这话德雷克闭着眼睛都能说了，“为「盎鲁克」而死” 　　「盎鲁克」就是这艘船只的名字，船长认为一切都应当属于这艘船，而为了这艘船，任何船员都是可供随时抛弃的摆设，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是的，这强盗竟然也有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东西。 　　虽然德雷克并不认为这艘船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这个想法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其实还有更致命的一点，那是比不热爱海盗事业更不能让船长看穿的…… 　　德雷克看着这近在咫尺的船长，假如说这个人是他的「父亲」。那么他脚底下的船只则是「母亲」。 　　而他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却是背叛父母。 　　船长听到了令人满意的答案，他开始放松地卷烟：“真不错，德雷克，我真希望你能永远这样下去，比起那些蠢货，你是最适合这里的。” 　　“我不会让骏鹰的妄想得逞，我们的船只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被他击溃。”船长一边抽烟一边絮叨，德雷克索性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穹。 　　今天的桅杆空空荡荡，把所有的云朵和飞鸟都亮在空中。 　　船只好不容易在军港中停歇，所有船帆都被降落清洁，依附着军港的匠人有着最好的手艺，他们能把帆骨的每一节钢铁脊椎都打磨得锃亮。 　　这些天空中盘旋的飞鸟…… 　　德雷克感到了不对劲，这种感觉不只是鸟儿们带给他的，还包括了这片天空，这片海水，岸上的建筑物——这整片军港。 　　是骏鹰，只能是他了。 　　“喂，小海怪，也许你还有可能成为我的继承人呢。” 　　船长可不知道德雷克在想些什么，他吐着嘴里的碎渣，仍然在感慨：“虽然不怀好意，但骏鹰对你的未来确实是很看好的，他看人看事从没有出错过。” 　　德雷克转过头，瞥了一眼船长。 　　竟然说得出这种话，不知道又和骏鹰达成了什么交易…… 　　自从船长接连几次在骏鹰手中吃了大亏后，他就开始按照骏鹰的规则来行事了，这生意多做了几次，竟然有几分被驯化的模样。 　　明明船长的神恩是极其强大的，但骏鹰有办法应付，他甚至还能在应付的同时不暴露自己神恩的真正特性。 　　所以这能够窥破谎言的神恩也不过如此，它会被击溃，也会被欺瞒。 　　德雷克又抬头看向天空的飞鸟——骏鹰不论做什么，都像是在训鸟。 　　船长嚼着烟叶，又开始唱起了荒腔走板的歌谣，德雷克则妥善地收好放在木板上的书籍，随后从瞭望台上跃下。 　　有些事情不能想得太远，虽然骏鹰让人讨厌，但他现在连船长都无法杀死，又要怎么去抗争骏鹰呢？ 　　还不如想办法先填饱肚子，做个好梦。 　　等到他变得更加强大…… 　　最起码，要强大得像是那钢铁人偶一样。 　　…… 　　缪宣终于抵达了他的封地锡兰郡。 　　锡兰郡，位于尼亚特尔柏南方的明珠，她有着温暖湿润的气候，肥沃美丽的土壤。 　　因为靠近蒸汽科技起源地艾丽萨诺，这里还有着仅次于首都的科技发展水准。 　　但即便如此，锡兰的工业化程度仍然非常低，它没有任何电力设施，最新最大的工业设施就是火车站。 　　而且锡兰郡的人们还不习惯这样的大型设施，出于敬畏和恐惧，他们给火车取了不少外号，比如「疾驰的野兽」、「轰鸣的死神」…… 　　即便在缪宣看来这火车的速度慢得不行。 　　缪宣在路途中足足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 　　要是没有火车，他还得再走上三个月。 　　缓慢的旅途却并不会令人感到厌烦，光是欣赏这一路上的景色就是难得的享受。 　　尤其是在远离诺德诺尔后，天空又恢复了剔透的湛蓝…… 　　不过这种湛蓝也持续不了多久了，尼亚特尔柏的工业在飞快地发展，很快就将遍布所有的大城市。到时候灰色自然会染上天空与河流。 　　而对于这种程度的环境污染，这个时代的人是丝毫不放在心上的。 　　汽笛鸣响，傀儡抱着缪宣走出车厢，锡兰的火车站建立在一处山谷中。即便在寒冷的早春时节，也能在山原上望见美丽的花卉。 　　锡兰郡中的堡垒和这片土地一样，都是世袭传承的，它们曾经属于缪宣这个身份的母亲，随后也顺着血缘传给了她的独子。 　　不过在眼下锡兰郡中并没有电力设施。 　　以这个世界目前的生产条件来看，电力设施也是很珍贵的东西。 　　除了作为生产核心的大型工厂、远赴外洋的海轮军舰外，电力仅被应用在首都圣堂和顶级贵族的宅邸中。 　　因此在圣堂坍塌后会才暴露出地下空洞来——这么嵌合搭建的本意是为了再应用废弃工厂中的电力设备，谁能想到会被人钻了空子，造成巨大的惨案呢。 　　“殿下，锡兰郡的封臣们为您准备了接风，本地的豪绅也请求觐见。”老女官推着轮椅走来，一头银发盘得一丝不苟，那精气神远胜过寻常的老妇人，“其中最高的爵位是子爵……您意下如何？” 　　女王生怕缪宣在她不清楚的地方受了什么委屈。 　　于是特地委派了管家和女官，以确保小侄子生活起居的质量。 　　早在火车刚停止时，就有管家和侍从快速地前往亲王在此地的庄园，他们会在主人抵达前清理出舒适宜居的环境。 　　缪宣对女官道：“琼斯夫人，我们先回庄园。” 　　女官提到的人都是锡兰郡的地头蛇，名义上也是缪宣的下属，见一见是有必要的，但不是现在。 　　“是。” 　　女官在行礼后快速地退下，她自然有办法应付那些无法面见亲王的人们，这位女官曾在宫廷中经历过多次国际间的纠纷，锡兰郡对她来说就是牛刀杀鸡。 　　缪宣再次坐上了马车，当车马在锡兰郡的街道上缓慢行驶时，他看到了与首都截然不同的风景。 　　大片的田地已经开始了耕种，远处的葡萄园里也是郁郁葱葱，这里看不到蒸汽工厂的影子，也没有繁忙的车辆交通。 　　但人们的畜牧和耕作方式也同样老旧。 　　也许要多留几年了…… 　　缪宣拉上了窗帘。 　　…… 　　夏日逐渐来临，锡兰郡很快就到了一年最炎热的时候。 　　自从一次差点中暑的经历后，缪宣开始减少外出。 　　这个世界的身躯确实不太健康，冬天畏冷，夏日惧热，血条HP值少得可怜。即便更换了与生命相关的道具，上限仍然不高。 　　倒是蓝条MP屡屡溢出，和缪宣以往经历的世界恰好相反。 　　而在缪宣蹲在乡下半学习疗养的期间，他的信件书写抵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女王每隔几日就要递送几封新的信件来，详细地描述了她身边发生的事情，从小公主的牙牙学语到尼亚特尔柏与鸢尾的冲突。 　　玫瑰和鸢尾的历史能追溯到千年前，这两个国家既是世仇，又是世交，两方时不时就比拼一番翻书翻脸的速度，又是结盟又是毁约，令学习历史的缪宣叹为观止。 　　而这一次的导火索是——【尼亚特尔柏新上任的海军大将死于鸢尾海盗的袭击】。 　　既然陆地上有盗贼，那么海洋上也不会少，海盗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行业，他们以掠夺商船和沿海村落城市为生，前有来自北冰洋的戈尼克人，后有早三十年兴起的郁金香，臭名昭著。 　　在最初，尼亚特尔柏的海军设立就是为了驱逐海盗。 　　不过自从帝国开始争夺海洋地位和殖民地起，官方对待海盗的态度就暧昧了起来。 　　对于那些袭击外国商队舰队、从外国人手中夺取侵占殖民地的海盗，官方一直是默许甚至支持的。 　　而一部分机灵的海盗看到了这一点。 　　于是便出现了会在暗中配合帝国军事行动的海盗，两方竟也能形成一种互利互惠的关系。 　　这种事情在尼亚特尔柏中比较常见。 　　毕竟接连三位君主都采取了宽容的态度。 　　因此与其他国家相比，尼亚特尔柏的海盗是最猖獗，又最知情识趣的。 　　可这个刚上任的海军大将，死于鸢尾海盗的袭击？ 　　缪宣都给看愣了。 　　这个死法对于海军来说可真是奇耻大辱。 　　尤其是这海盗还来自鸢尾，可以说是耻辱翻倍。 　　女王在信件中表达了她的态度，她并不认为这所谓的海盗真的是海盗，她和几位大臣议员已经达成了共识，这所谓的海盗极有可能是鸢尾的手笔。 　　作为对尼亚特尔柏近期商贸行为的抗议。 　　不过时代已经变了，两国绝不会再轻易地展开战争。虽然只隔着一片海峡，但他们会把厮杀的战场转移，挪到那不会伤害到自己民众的地方——殖民地。 　　资源的掠夺是不可能停止的，尤其当两国都掌握了强大力量的时候。 　　只不过是从简单对决到散播矛盾至殖民地； 　　从单纯的对抗战争到寻找代理人。 　　夜幕降临，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中的傀儡走动起来，它点亮了房间内所有的油灯，把昏暗的房间照得恍若白日。 　　当傀儡端着走到书桌边时，缪宣才从新消息中回过神，他收起了信件，把它们妥善地收好。 　　小傀儡十分贤惠地开始端茶送水了，缪宣不喜欢房间里出现侍从或侍女，他更习惯于独处，也不知道小傀儡是从什么时候把照顾他的活都一并学会的。 　　缪宣接过茶杯——茶水还是温的。 　　缪宣忍不住笑了：“谢谢。” 　　当缪宣喝完了茶后，傀儡便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用行动告诉他该睡觉了。 　　虽然看着臃肿，但傀儡的制作材料都是金属，它的怀抱永远都是这么冰冰凉凉的，僵硬，却足够有力。 　　缪宣仰躺在傀儡的怀抱里，他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傀儡的喉咙：“明明已经换了，怎么还是不和我说话呢？” 　　傀儡仍然没有回答，它只是沉默地蜷曲在缪宣身边，像是一只看守着珍宝的匍匐巨兽。 　　—— 　　ꁘ强取胜于苦耕：冰与火之歌里鱿鱼家的祖训，总之就是十分海盗…… 　　—— 　　不论是德雷克还是船长，都融合了多位历史上有名的海盗经历。 　　—— 　　今日乳髪+乳荷（1/1） [40]春晖入梦华十一 　　又是一年早春，雪层退去，融化的雪水把圣堂外的广场冲洗得干干净净，而流淌下的污水则汇入了低洼的水道，最终一同排入贯穿了首都的诺德诺尔河中。 　　撒迦利亚站在拼了彩绘的窗棱边，破晓的晨光朦朦胧胧地穿过又厚又密的云层，擦亮了圣母玻璃像。当他从内向外望去时，能隐约看到在广场上跳跃的白鸽群。 　　这群胖乎乎的鸽子挤挤攘攘地凑在一起，共同抵御着早春的寒风，又争先恐后地啄食着洒在地上的谷粒，远远望去像是白色的卵石。 　　在几乎所有的宗教故事中，白色的鸟都是神的使者。 　　因此不论是神职人员还是虔诚的信徒，都有喂养白鸟的习惯。 　　不过首都的大圣堂外只会有更多更胖的鸽子，那里的居住人口稠密，还汇聚了许多来自外地的民众。 　　撒迦利亚挪开了视线，快步走到一人高的烛台前。 　　皇室圣堂中的照明工具几乎都是这种传统的老烛台。 　　不论是点燃还是熄灭，都需要人工操作。 　　距离上一次的圣堂坍塌，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新的诺德诺尔圣堂已经建立完毕，正如首相和议员所保证的，蒸汽科技充斥在它的每一个角落里，从高耸的天顶到礼拜堂中的喷泉，就连管风琴都能被机械发条所启动。 　　人们喜爱这光明辉煌的建筑物，而和它相比，古老的皇室圣堂就只剩下神圣和宁静了。 　　彩窗外，云层后的太阳又跳了跳，于是天空被照耀得更加明亮了，晨光透过灰色的云层散落，照亮了广场上的鸽群。 　　撒迦利亚熄灭了摆在圣母彩绘前的烛火，这两年来他的身量在快速拔高，已经超过了照顾他的姐妹和嬷嬷，步入了大部分成年男性的正常高度。 　　不过他的身材仍旧瘦削，过分单薄的身躯还是会给人孱弱的印象，而他的面庞也没有完全脱离柔美的范畴，因此仍能算是雌雄莫辩。 　　烛火熄灭，撒迦利亚继续他的工作，今天是礼拜的日子，女王带着小公主再次抵达圣堂，主教惯例为她们准备了布道。即便他是主教的义子，仍然要负担这些繁琐的工作。 　　随着蒸汽科技的发展，人们愈发推崇新技术，从世俗到宗教，这种新思想已经渗透至方方面面，推崇蒸汽科技的议会正不断地获得更大的权利，圣堂与议会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尖锐…… 　　所幸还有女王，在她的带领下，王室势力成为了最好的桥梁和润合集，她在尝试稳定着一切有可能爆发的冲突，多次推动教会和议会之间的和解。 　　还有殿下…… 　　有殿下的制约在，议会也不能太放肆。 　　撒迦利亚不禁想起几天前刚收到的信件，不由得会心一笑。 　　不愧是小殿下，只是六年而已，他就已经有了能够制约议会的能力。 　　不过除了女王陛下和小公主外，参与这场布道的人也非常多，几乎包括了所有有资格前来皇室圣堂的贵族们，盛况空前。 　　一个月后就是圣人的受难瞻礼日了，家中有适龄孩童的贵族家庭都需要开始准备，为了能让孩子更有可能获得「神恩」，他们在参与此次礼拜时将和圣堂预定好位置。 　　如今的圣堂已经陷入了一年一度的繁忙中。 　　而自从小公主也要参与受难瞻礼日起，皇室圣堂对仪式的重视程度就直线上升，此次小公主也要参与瞻礼日。 　　因此所有在职的教职人员都要比以往更加的紧张忙碌。 　　七年前的惨案可还横亘在所有人的记忆中呢。 　　撒迦利亚熄灭了小礼堂中所有的烛火，此时广场上的钟声也已经敲响，被惊扰的白鸽纷纷飞入天际，人们尊卑有序地依次进入圣堂。 　　通过彩绘的窗户能看到，大主教正穿着他那全套装备。一手拿着他那厚重的宗教大典，一手拿着代表复活礼赞的宗教礼器，站在礼堂大门口，肃穆地迎接着前来礼拜的人们。 　　女王带着小公主走在队列的最前方，这五岁的小姑娘虽然走路还得牵着妈妈的手，但她却骄傲地挺着胸膛，亮出领口下珍珠和丝线攥成的花，蓬松轻盈的半长裙随着她的前进而一蹦一跳，衣角与裙摆缀着细碎的水晶，远远望去像是把星辰和花披在身上，庄重而不失美丽。 　　看着这一幕，撒迦利亚不自觉地就露出了一个微笑——这套裙子是亲王殿下送给小公主的礼物之一，而为了配合礼拜的场合和氛围，殿下曾和他的来往的信件中仔细探讨过小礼裙的款式配色。 　　虽然这条裙子是殿下的人偶一手制作的，但在制作过程中也采取了许多他的建议，看到小公主这么喜欢它，撒迦利亚便为殿下感到高兴。 　　而更令人喜悦的是，在这个月末，殿下就要赶回首都诺德诺尔了。 　　毕竟他说过一定会来参观小公主的瞻礼日…… 　　殿下现在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了吧？ 　　望着远处的人影，撒迦利亚不知不觉间就走了神。 　　要是能和殿下一同完成一件作品就好了，不是像小裙子这样可以由傀儡一手制作的简单作品，而是大型的器械，那种需要多人合作，拥有多种功能的——就比如这几年来锡兰郡生产的器械。 　　就算不能合作同一件作品，那共同设计制作图也很好啊，只要合理又可行，就能够被记载储存在书册中，这样他就能把名字签在殿下的签名旁边，长长久久地流传，供后来的学徒观摩借鉴…… 　　也就在此时，广场上的钟声响起，撒迦利亚恍然回神，紧接着他就被自己漫无边际的想法逗笑了。 　　想什么呢，那里有这种好事，他如今的水准十分平庸，而且还不能在明面上接触蒸汽科技，这又怎么可能著书立说呢？ 　　说来从锡兰坐火车直达诺德诺尔也需要不少时间。 　　要是飞艇的技术成熟了，殿下的往返便能缩短到几日内…… 　　蒸汽科技真是好文明。 　　撒迦利亚透过彩绘玻璃，远远地瞅着他的养父，这么大逆不道地想着。 　　…… 　　皇家圣堂敞开了大门，随着钟声响起，白鸽飞舞在广场上的半空中，一只只灰扑扑地装到云层里。 　　“爱娜，走得慢一些。”女王一边端庄的行走一边小声道，“你这样太不庄重了。” 　　于是小公主塞西莉亚把高高抬起的小胖腿放矮了一些，同样小声回答：“可是这样就没办法看到小星星了。” 　　——裙摆边缀着的水晶被切割成了圆乎乎的小星星，可爱极了。 　　女王继续压低声音：“莫纳给你做的小裙子不是为了让你在圣堂广场上看星星的，你要是再这样，下一次我就不让你穿这一套。” 　　塞西莉亚：“好吧。” 　　大主教已经近在眼前，于是母女俩的对话快速结束，她们露出相似的神情——庄严而优雅，格外彰显皇室礼仪，又格外具备恬静的淑女气质…… 　　简而言之，营业笑容。 　　在郑重的相互问好以及一些列流程后，这一次的礼拜就这么开始了。 　　一切都和以往一样，千变一律的祈祷，如出一辙的颂歌，然后就是惯例的主的感召，以及圣人的事迹。 　　塞西莉亚端端正正地坐在母亲身边，抬头望着管风琴上的玻璃彩绘，金银二色的美丽玻璃被拼接成太阳光辉的图案，朝阳把光线透过玻璃散入室内，让坐在礼堂中的人有一种登入天堂的错觉。 　　这是非常美丽的一幕，但小塞西莉亚却在心中偷偷地笑出了声。 　　宗教建筑物会特意营造出圣洁的氛围，比如圣堂都会被建得格外高大，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值得再三揣摩，光线和布局都是精心营造的产物，为的就是让参观者更容易融入早已设计好的氛围…… 　　正如哥哥在最近的一封信中所写的小故事那样，在一个没有太阳的黑暗世界，宗教就要牢牢抓住「光明」，以至于所有浅色系发色眸色的人都被宣扬为「生而高贵」。 　　女王本身是虔诚的教徒，她当然不会传递给小公主这种理念，这一切，都是塞西莉亚的好表哥教给她的。 　　——可能连缪宣自己没想到，他为了哄小姑娘而把自己的经历简化修改后的、编纂而成的睡前小故事，对小表妹的成长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小公主有举一反三的大优点，这些道理都是她自己想明白的，天生的聪慧让她格外敏锐，轻易就能抓住那藏在简略记述下的完整世界； 　　再加上那属于孩子的不知天高地厚，以及高贵出身所带来的傲慢…… 　　这些特质共同造就了这早慧的孩子。 　　唱诗班开始唱诵圣歌，空灵的声音缭绕在空旷的礼堂中，带来质感绝佳的回音，而在这首歌曲后，主教开始今日的布道，主题是「自然的荣光」。 　　塞西莉亚端着一张可爱的小脸，看上去是一脸赞同，其实心里觉得没劲极了。 　　蒸汽科技可是尼亚特尔柏的强大根源，再刻板的人也不能否认它们的作用，大主教未免太过古板，再这样固执下去他会失去很多信徒。 　　就算是宗教也要顺应时代潮流才对！ 　　「时代潮流」……是这样拼写吧？ 　　布道结束，忏悔开始，所有人都双手交握，垂眸肃立，塞西莉亚和母亲一同站起，这是小公主最不喜欢的环节，又拖沓又漫长，她默念了两次刚背诵的圣歌都没有结束。 　　塞西莉亚偷偷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裙子下的胖星星。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个月过得好慢呀。 　　自打塞西莉亚记事以来，她每年最多只能见到哥哥两次。 　　虽然每个月都有满载的火车从锡兰郡驶入诺德诺尔。 　　但不论她收到信件和礼物是多么丰厚，都远不如见到哥哥本人。 　　这么一想，似乎连哥哥的那个丑陋人偶都变得有几分亲切了。 　　下个月……下个月的她就要正式参与受难瞻礼日了。 　　她能够顺利获得神恩吗？还是说，她还是会和母亲一样，仍然是个普通人？ 　　忏悔仍然没有结束，大人们有着无尽的后悔事儿想要和神说。 　　于是塞西莉亚重新合上双眼，在这个并非祈祷的环节里，不那么真诚地许下愿望——如果可以的，还请赐给她「神恩」吧。 　　要与「飞翔」和「天空」有关的神恩！ 　　…… 　　恩索公学，圣礼堂。 　　“由天上的天使降下福音……仁慈的主啊，请赐予我们……” 　　公学牧师兼神学教授站在礼堂的讲坛上，虔诚地宣扬着他的祷告，这洪亮的男高音已经在偌大的礼堂里回旋了三个小时整，愣是把台下一干青少年折磨得神情麻木、生不如死。 　　恩索公学是一所彻底的男校，为广大贵族阶层服务，给长子们提供继承人教育，把次子们培养成骑士、牧师或者军官； 　　除此之外，公学还要为未来的社会精英们建立初级的社交环境。 　　总而言之，这所公学不仅很好地继承了传统制度，还推陈出新，为新时代的统治阶层送上了声誉良好的服务。 　　“诚如所愿！” 　　台上的公学牧师终于激情洋溢地喊出了他祈祷词中的最后一句话，话音刚落，整个礼堂便骚动起来。 　　紧接着，神学院的老院长颤颤巍巍地敲响了手边的祷钟，正式宣布了这一次礼拜的结束。 　　于是遍地的兔崽子们便迫不及待地蹦了起来。 　　“十岁及以下的孩子们，请前往祈祷室，你们即将参与一个月后的圣人受难瞻礼日……” 　　“未来的牧师们，请随我来，我们将在在圣堂大图书馆集合，请务必携带你们的典籍……” 　　“所有的骑士预备役都听好了，带上你们练习用的马上长ꔷ枪……十分钟内中庭集中！” 　　…… 　　只见各位级长和社团的社长依次号召着后辈，而他们的从属们也应声而起，紧跟上前辈的步伐，一切都井然有序。 　　虽然受过贵族教育的兔崽子还是兔崽子，那蹦跶的模样总归是有些不同的。 　　公学的学生们依次退出礼堂，最后剩下的只有九、十两级的前辈们。 　　在恩索公学中，学生自治的制度相当完善，而且前后辈之间的关系非常严苛，越是高年级的学生就地位越高。 　　不过十年级的学生们即将毕业，对他们来说社交和家族更重要。因此这个学校的学生中，真正的掌权阶级其实是九年级。 　　九年级与十年级，一向关系微妙。 　　随着低年级的学生们依次离开，热闹的圣礼堂也逐渐变得冷清。 　　但九、十两大年级的学生们却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他们的位置上，隔着那白色石阶铺成的过道，一左一右，仿佛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当最后一位老师逃也似的离开圣堂后，这块地方终于被留给了资格最老的学生们。 　　“帕西瓦尔。” 　　十年级的首席率先从席位中站起身，这是一位刚成年的青年，魁伟健硕，在他肃穆的礼服下隐约可见神恩改造的器械装置。 　　这位即将毕业的首席双手抱臂，居高临下道：“你忍耐了多少年？五年？四年？总不至于我要毕业了你还忍着这口气吧？” 　　十年级生们纷纷爆发出嘲讽的笑声。 　　但隔着一条过道的九年级们却非常沉得住气，他们保持着沉默，一同望着他们的领袖——带领着九年级的级长兼首席。 　　这是一位有着沙色金发少年，一双深绿的眼眸沉静又坚毅。虽然还未成年，但他已经有了青年般成熟的体格和面貌，他的着装上没有任何神恩器械设备，在那身严肃的礼服下，只有单纯健硕的身躯。 　　虽然他只是坐在平平无奇的木板长凳上，但单看这宽阔的背影，就给人一种奇异的可靠感。 　　“前辈，我可是很尊敬您的。” 　　伊恩-帕西瓦尔也从他的座位上站起身，比起自己的前辈，他看起来可要客气太多了，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 　　“您教会了我许多有用的道理，就为了这，我也不愿意和您产生矛盾啊。” 　　十年级的首席冷笑：“这种虚伪的东西少说为妙，我也不欺负你们，说吧，什么竞技？” 　　伊恩抬了抬下巴：“抽签决定——但只抽比武竞技，十人。” 　　“好，这可是你说的！”十年级的首席颔首，于是他身后呼啦啦站起来九位学长，乍一看就像是一堵墙。 　　九年级的学生当然不会落后，随着伊恩抬起手，另外九人也一同站起身来。 　　这些只差一岁的半大青年们并没有太多的体格差距。 　　尤其当他们各有指挥时，两方的对峙就显得格外凶狠。 　　在一片死寂中，还是伊恩率先笑道：“走吧，不要让大家等急了——诸位，让一让我们的前辈。” 　　这狠话让十年级又是好一阵喧嚣，不过两方都没有缠磨的意思，二十人很快就一批前一批后地走出大圣堂，礼堂大门应声关闭，只留下躁动不已的其他学生们…… 　　这焦灼的等待持续了大约一小时，就在十年级有人忍不住想要率先离场、去一探究竟时，礼堂的大门再次打开。 　　在看清楚来人的那一瞬间，九年级的学生们几乎是一同从座位上起立，为他们的级长献上掌声和喝彩。 　　愿赌服输，十年级生们在沉默中先后离开，把礼堂留给胜利者，在震天的欢呼声中，伊恩接过了副手递来的冰块和手帕，暂时止住了身上的出血。 　　“去医院吗？”副手关心道，“我家开的私立医院，不会被发现的。” 　　伊恩摆了摆手，只问道：“没必要——我脸上的这道伤口严重吗？” 　　副手十分专业，仔细检查后得出结论：“能够恢复，但在两个月内很可能留疤，你得想个借口了。” 　　“这样么……”伊恩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那么在这个月底前，想办法把它治愈吧，我可不希望留下伤疤。” 　　副手了然：“你终于也要被逼相亲了？是哪几家的淑女？” 　　伊恩愣了愣，随后失笑：“你在想什么呢？不……只是在这个月底，我要去见一位重要的人。” 　　…… 　　同一片天空下，有的人在圣堂开小差，有的人在公学打群架，那当然也有人正趴在火车上欣赏沿途的风景。 　　汽笛鸣响，火车经过了工业起源之地艾丽萨诺郡，这里是整个帝国的蒸汽文明起源核心，蒸汽机就是在这里被发明创造、改进推广的。 　　缪宣坐在窗户后，隔着玻璃看着灰溜溜的天空，不用打开窗户也能猜到窗外的气息，那一定是混合了铁屑和煤渣的味道，那是工业的骨与肉。 　　即便近三年来锡兰郡发展迅速，还是远比不上艾丽萨诺啊。 　　在这几年内，火车的速度又提升了不少，从锡兰郡赶回王都已经不需要一月又余，眼看着即将回家，缪宣就停止了书写长信，只寄送简单的口信。 　　突然不用写大长篇了，他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自从小表妹开始识字起，缪宣的书写任务一下子就沉重了许多，他不仅要给亲朋好友们写家书，还要就锡兰郡的问题给女王和首相寄公文，女王还一切都好说，首相却堪称麻烦之源。 　　缪宣对锡兰郡的计划就是在这样的限制中开展的。 　　即便他脑中记着更加先进的技术，但在尴尬的年龄和身份限制下，他也只能和首相一点点地磨蹭。 　　所幸这几年来，他的付出终于有了相应的回报，他也不需要再蹲在自己的封地老家，可以提前回到首都，进行下一步的努力了。 　　缪宣拉上了窗帘，点亮车厢中的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一双钢铁手臂就率先把他抱了起来。 　　七年了，这幅身躯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 　　但傀儡还是能轻易地把他抱在怀里——甚至因为缪宣长高了许多，傀儡也从抱小孩式的托举换成了更频繁的横抱。 　　“我已经睡了很久，没什么胃口。”缪宣笑了笑，在傀儡耳边轻声道，“先去洗澡吧。” 　　汽笛鸣响，火车又开动起来，但即便在剧烈摇晃的车厢里，傀儡仍然平稳快速地前进。 　　缪宣靠在傀儡的胸膛上，看着头顶那些微微打晃的吊灯。 　　不知不觉间，他也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七年了。 　　—— 　　他在海军搞副业，他在琢磨背刺爹，她在圣堂开小差，他在学校打群架，他在车厢玩傀儡，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 　　这个时间点的年龄：骏鹰26，伊恩17，秒哥15，海怪15，撒迦利亚14，塞西莉亚6…… [41]春晖入梦华十二 　　昏暗的车厢中，厚实的帘幕挡住了所有的车窗。于是白日的阳光便被一同拒之门外。 　　当宣告启程的汽笛第三次响起后，车厢开始了轻微的晃动，钢筋铁骨的碰撞带来了独具韵律的声音，德雷克在傀儡的身躯内，稳稳地走在厚实绵密的地毯上，温柔地托着怀里的人。 　　随着火车的前进，悬挂在车厢顶部的繁复水晶灯微微晃动着，让电力带来的亮光不那么稳定地打着晃，不过深色的车厢壁上还缀着规律的小盏壁灯，补送来柔柔的光线。 　　只要傀儡稍微低头，就能看到他泛着柔和金光的浅棕色的发顶，还有那裹在黑衣中的单薄身躯，在深色的领口与袖口间，露出苍白黯淡的肌肤。 　　少年很习惯傀儡的怀抱，他似乎是在走神。于是就这么靠在德雷克的胸口，双眼放空，细密的睫毛低垂着，掩着那双湛蓝剔透的眼眸。 　　德雷克很想问一问少年在想些什么。但在这种状态下，他无法用傀儡的嗓音说话。 　　就算能说话……他大约也不敢开口吧？ 　　这是一种患得患失的惧怕，就像是惧怕稍微粗重的鼻息惊走枝叶上的蝴蝶。 　　他早就滑入了难以遏止的深渊，但仍然妄图掩藏自己的罪恶。 　　七年了，这恬静而美好的梦境一次次填充了德雷克枯燥冰冷的记忆，他眼看着小殿下从曾经那个孱弱的孩童，成长到如今这挺拔瘦削的少年。 　　就像是望着一颗树苗抽枝发芽、拔地而起。 　　是的，殿下——那些面貌模糊、极少出现的管家女仆们是这么称呼的，而德雷克觉得恰当极了。 　　其实德雷克并不知道缪宣的身份，他甚至仍然以为梦境中的一切都是虚构并不存在的。 　　但在他的心中，这梦中的少年就是他唯一的殿下。 　　傀儡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分钟就抵达了被布置成浴室的车厢。 　　少年身世高贵，生活条件也极其优越，这火车的布置是一如既往的奢靡。即便在旅行中，它也能满足乘客所有的需求。 　　在这不小的车厢内，墙壁、地板和天顶上都铺满了陶瓷砖石，整齐的乳白石块砌成浴池，款式是完全的古罗马风格，而在浴池边还有仿奥斯曼的浴台，椭圆形的大理石浴台就直接被镶嵌固定在车厢内。 　　这间浴室几乎囊括了如今所有风靡的洗浴方式。 　　不论是淋浴、沐浴还是湿蒸都一应俱全。 　　至于其他的什么靠椅箱笼花卉熏香食饮，那更是琳琅满目，难以计数。 　　等到两人都进入浴室后，少年终于结束了沉思，他回过神来，盯着浴室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陷入犹豫和为难的征兆。 　　少年最后果然放弃了选择，他叹了口气，对傀儡道：“这一次也随便吧……都交给你了。” 　　即便这幅身躯只是傀儡，但德雷克仍然接收到了一切细微的感知，从少年温热的身躯，到他轻微的气息，以及随着他的低声嘱咐而流淌过耳边的气流。 　　德雷克想，幸亏这具身体是钢铁人偶，没有任何的呼吸和心跳。 　　于是傀儡把他的主人放在了最近的浴台上，他为主人选择的是蒸浴，在令人疲惫的漫长旅行中，这个选择是很恰当的。 　　其实少年并没有很强的物欲，在日常生活中也十分随意，这让他的管家和女仆长十分苦恼，他们索性就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砌起来，把少年的居所装饰得奢靡异常，仿佛神秘东方的苏丹宫廷。 　　德雷克对此倒是很赞同，明明他很讨厌贵族那套复杂的行事风格，更厌恶为了彰显地位而营造出的奢靡。 　　但在他的殿下身上，他却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 　　“蒸浴的话……这一次就不用精油或者香氛了。” 　　少年一边解开衣扣，一边对他的傀儡轻声道：“只按摩腿部就可以了。” 　　虽然是在长途旅行，但少年仍然一丝不苟地穿着最正式的简装，再加上气候寒冷，他身上的衣着装配非常复杂，需要有人辅助穿脱。 　　这项工作当然就由傀儡承包了，而随着德雷克一件一件地叠好更换的衣着，少年也逐渐袒露出上半身的胸膛和臂膀来。 　　假如只看上半身，那么除了过分苍白的肤色外，没人会相信这属于一位不良于行的病人，他竟然能把一半废弃的身躯训练到这种程度—— 　　流畅的肌理薄薄地覆盖在骨骼上，紧致的肌肉收束至劲瘦的腰部，肩颈挺拔，腰背笔直，骨肉间隐藏着强大但克制的力量。 　　但这并不是健康的身躯，它更像是死物雕琢的力量载体。 　　这几年来，德雷克多次见过少年的练习和修行，纤薄的飞刀在被他投掷出后足以穿透钢板。 　　而发丝般的线条在他手中更是有不亚于刀剑的锋芒。 　　假如说平时的少年只会令德雷克亲切向往的话，那么手握兵刃的殿下就令他叹服敬佩了。 　　这幅身躯里同时包裹着强大与孱弱，这截然相反的一组概念竟然能平衡共生，实在是不可思议。 　　脱下的衣物很快就被全部妥善地收好，多年来的梦境经历让德雷克神奇地点亮了家政特长，不要说端茶倒水叠衣服，他连小女孩的礼服裙都能缝制得完美无缺！ 　　不敢说当世第一吧，但绝对超过全国上下的大部分女仆。 　　随着最后一件贴身衣物被叠好，沐浴阶段终于要开始了，蒸汽从大理石台的下方柔和地溢出，室内的温度也逐渐升高，傀儡便和往常一样，在浴台边跪坐下。 　　浴台上的少年用双臂支撑起身躯，他靠在一旁的石壁上，坦然地舒展着躯体，从扬起的脖颈，到舒张的胸膛，以及那常年藏在毯被下的双腿。 　　和蕴藏着力量的上半身不同，这双腿细瘦得过分，病态又苍白，脆弱得就像是玻璃管，轻易就会破碎。 　　傀儡小心地扶着它们，从脚踝开始，轻柔地向上揉捏。 　　浴室的灯光十分昏暗，在水蒸气溢散起后变得更加朦胧，温热的水雾很快便遍布了这间车厢，透过雾气，昏黄的柔光散落在少年的肌理上，把病态的惨白变成了象牙般的柔和莹润，而高温又在其上染了一层薄晕…… 　　很快的，这浅淡的绯红就染上了眼尾眉梢。于是它们开始沉淀下来，把苍白的面孔点亮，甚至还大逆不道地渗透到了嘴唇上。 　　德雷克觉得他应当深吸几口气，但这幅身躯完全由金铁构筑。不论他的心境是如何震颤，这双钢铁手臂的动作永远都是那么平稳。
　　在小腿之后就是大腿了，虽然早就知道它们都没有知觉，可德雷克还是感觉到了……在这层薄薄的肌肤下，那汩汩脉动的血管。 　　他渴望用自己的双手来触碰它们，而不是这死物造就的人偶手臂。不，双手还不够，他真正祈求的是顶礼膜拜或者亲吻亵渎。 　　昏暗的光线下，半靠在白石上的少年昏昏欲睡。唯有胸膛微微起伏，而在他的身侧，梦魇般的古怪人偶半伏在石台上，用骷髅般的骨骼利爪，去痴缠地触碰少年最脆弱的地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德雷克第一次帮助小殿下洗浴时，他就发现了自己的异常。 　　于是以往一切古怪的感触在此后都得到了解释，这种怪物或魔鬼才会有的渴望与本能…… 　　他确实是，「海怪」啊。 　　“等一下……” 　　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德雷克的耳畔响起。 　　于是傀儡便像是受到了惊吓，有些心虚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少年安抚地摸了摸傀儡的脑袋，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只按摩腿部就可以了，不要碰那里，很痒。” 　　在少年的控制下，傀儡支起它的四肢，整个攀上石台，紧接着又从后方托起少年的身躯，在把他整个嵌入怀中后，重复疏通血管、按摩死肌的动作。 　　只不过，这一次是从上至下了。 　　慢慢的，那浅淡绯色已经随着鼓张的血管蔓延到了每一片肌肤，当然也包括双腿，它们代替了傀儡的手臂，达成了难以启齿的渴望。 　　水雾凝结在傀儡的钢铁身躯上，随后又滴滴答答地滚落，它们坠在少年的肩窝与胸膛上，最后又纷纷滚落，汇入浴石上的纹路中。 　　很奇异的，德雷克突然就感到了心满意足，他俯视着这双湛蓝的温柔眼眸，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不论我做什么，都是会被包容的吧？ 　　…… 　　又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过去了，瞭望台上的水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小声地抱怨：“我们为什么还要连夜赶路，刚做完一单生意，大家都累得很。” 　　蹲在木桶上的船长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同伴就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闭嘴吧你，人没杀过几个还好意思说话！” 　　水手闭嘴了，而船长则吐出一口混着烟草碎的唾沫：“这片海域是鸢尾的范围，那群崽子最喜欢找我们的麻烦，虽然……但最好还是别再动刀子。” 　　水手想了想他们刚抢到的好东西，于是受教地乖乖地点头。 　　船长砸了砸嘴，此刻他想得也是那些堆积在船舱里的宝贝，这一次他们抢到的都是艺术品，这种东西的来历一看就知。 　　因此他们必须躲避别国尤其是鸢尾的海军检查。 　　说起来这次的战利品中有好几幅都是什么什么名画，连骏鹰都赞赏的那种，到时候流入黑市…… 　　啊，那可真是好大一笔钱啊。 　　船长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盯着天空，夜晚即将过去，早晨近在眼前，只要「盎鲁克」能跑得快一切，早点离开这片海域…… 　　“头儿，有动静，好像是鸢尾的巡逻海军！”瞭望台上的崽子大声呼喊，打破了船长的快乐。 　　船长：…… 　　船长骂骂咧咧地从木桶上跳下来，在众水手期待的视线中钻入船舱，很快他就抵达了位置最好的一间—— 　　这地儿比他的船长室还要好呢，要不是距离舰桥太远、控制船舰不方便，他肯定会把这里作为自己的房间。 　　船长一脚蹬开木门，吊着嗓子：“喂喂，快醒醒，来活了！” 　　这是一间体积不小的舱房，但它看起来却十分拥挤，四壁搭满了木架，所有的空格中都填着各式各样的书籍。 　　不仅如此，地面上还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柜子，陈旧非常但整洁干净。 　　舱房的干净程度让船长匪夷所思——这竟然不是什么大小姐的闺房，而是个残暴海盗的卧室！ 　　因为布局过于拥挤，舱房内也没有摆放床褥或者悬挂床板，只是在天顶上吊了只渔网做的吊床。 　　而此时此刻，在舱房那昏暗的光线中，一团阴影正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中。 　　虽然看不清轮廓，但船长就是知道这家伙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视线如若实物，冰冷寒凉，就这么锁定了门口的闯入者。 　　船长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他只双手抱臂，坦然地下达命令： 　　“你醒了？好极了，赶紧出来——我们要遇上鸢尾海军的检查了，必须是你去应付！” 　　话音刚落，那半空中的阴影便无声落地，随着他的四肢舒展，属于男性的魁伟轮廓便从昏暗的背景中浮了出来。 　　虽然这家伙只有十五岁，但体型和心智却不输于任何成年海盗，且非常冷漠，像是没什么人类的情感，「海怪」这个外号恰如其分。 　　自从这崽子长得和他一般高起，船长就再也无法从那张死人一样的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若不是有时偶然泄露的心声，他甚至会怀疑德雷克早已经死去。 　　而那皮囊下那取而代之的是某只来自深海的怪物。 　　即便船长有着窥视人心的神赐力量，想要刺探这小海怪也不那么容易了。 　　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的缘故，此时的海怪并没有太专注。 　　因此船长也隐约感受到了些许属于他的心音——混乱无序，嘈杂刺耳，兴奋又扭曲，茫然而焦灼，太多的感情混杂在一起，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可是极其罕见的！ 　　要知道就算是普通的海盗在平常厮杀中也难有这样的心音，更别说是冷冰冰的海怪了，他竟然还有情绪这么激烈的时候？ 　　船长稀奇地瞅着小海怪。 　　这家伙不是在睡觉吗，难道是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海底古神？ 　　船长那好奇的视线相当直白，但德雷克恍若未觉，他几步走就出了舱门，声音沙哑而低沉地擦过船长的耳膜：“我不保证不杀人。” 　　——所以一旦撕破脸就准备焚烧军舰、杀人灭口吧。 　　船长更加惊讶了！ 　　按理说德雷克是不在乎人命的，他没什么同理心。但也不喜欢虐ꔷ杀，杀或不杀只看是否有利可图，怎么这一次睡醒这样暴躁…… 　　也就在此时，船长敏锐地嗅到了什么，顿时恍然大悟：“你——你不会是——” 　　“你小子现在才弄明白？！哈哈哈！”船长盯着这小海怪的背影，颇下流地顶了顶胯，“我就说呢，原来你不是不行，而是没到时候，大好事啊，嘿嘿……你梦到了什么？” 　　德雷克的背影僵硬了一瞬，随即低声呵斥：“闭嘴。” 　　船长吹了个极其风骚的口哨：“说呀，是谁？安妮塔还是洛克茜？下次我请客给你包人！” 　　德雷克就当没听到，他几步走上了甲板，此时的天色已经破晓，在船舷后也能远远地望见向着「商船」驶来的钢铁军舰。 　　只有三艘吗？这就好办了。 　　德雷克对趿拉着鞋踱步而来的船长道：“骏鹰的船现在在哪？” 　　船长的脸上仍然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他悠悠道：“阿依德诺的某个港口？那家伙混够了海军，留下一个替身就跑了，现在可不知道在哪个山头快活着，唉……阿依德诺可是个好地方啊，温暖湿润，那些漂亮的土著姑娘都和兔子一样温顺。” 　　德雷克点点头：“那么，等到离开这片海域，你就把我送过去吧……” 　　船长脸上的戏谑笑容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微微眯起眼，盯着身边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少年：“你决定了？” 　　德雷克并没有去看船长，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海平线上的三艘鸢尾军舰，稍微整理了一下领口：“决定了。” 　　“你说过的……阿依德诺确实是个好地方。” 　　船长在短暂的沉默后，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喂，小海怪，努力一下弄死骏鹰，你就发达了！” 　　德雷克并没有对这个建议做出应答，他只是松了松骨节，轻声道：“三艘鸢尾的军舰就要来了——三小时内，结束战斗。” 　　—— 　　巅峰赛练刘邦，不愧是我！ 　　梦回当年排位练玉环，队友们喜笑颜开，满口芬芳…… 　　这个贱贱的男人好可爱噢 　　—— 　　这个世界应该蛮长的 [42]春晖入梦华十三 　　诺德诺尔的天气一向以阴雨绵绵出名，而在早春时节，这种阴雨天气会变得格外阴冷湿寒，比皑皑雪天还叫人难以忍受。 　　缪宣刚下火车就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紧跟在他身后、伪装成仆从的傀儡赶紧给他披上大衣。 　　从领口开始，慢腾腾地向下系口子，那恋恋不舍的模样，大约是很想把他抱起来。 　　缪宣忍不住就笑了，他拍了拍它的手：“这里不可以。” 　　几年过去，缪宣的身高长高了不少，体格也已经步入少年的范畴，他不能再任由傀儡抱来抱去，轻便的轮椅才是首选，尤其是在公共场合。 　　傀儡只能委委屈屈地收了手，牢牢把住轮椅的椅背——要是缪宣没有拒绝，它很可能会把轮椅也一并扛起。 　　老管家快步上前：“殿下，陛下和公主殿下已经在会客室等候了。” 　　“陛下谢绝了所有的觐见请求，因此这一次的接风中只有王室成员。” 　　王室成员……说得好像很有那么一回事，但实际上如今的王室只剩下三人。 　　女王的丈夫在三年前便因病逝世，这位沉默寡言的男人并没有留下什么显赫的功绩，唯一能留在史册上的大约就是出身、婚姻和子嗣，但女王还是为他的离去伤透了心。 　　当时缪宣还特意把姑母和小表妹都接到锡兰郡小住，不过小公主的年纪太小，对这段经历很可能记不清楚了。 　　“辛苦了。”缪宣对管家点了点头，“那么我这就过去，行李都交给你了。” 　　管家：“是，请交给我吧。” 　　女王派遣来的女官年事已高，缪宣把她留在锡兰养老，这一路上的琐事便都由管家负责。 　　傀儡推着缪宣走下月台，进入室内过道，厚重的地毯能够吞没脚步声，但却吞没不了火车的汽笛和人群的嘈杂。 　　这几年来首都的蒸汽科技发展迅速，为普通民众提供服务的诺德诺尔火车站也已经开放，它就伫立在皇室专用的车站边。 　　虽然两者并不相通，但在专属皇室的火车站内，也能隐约听到来自隔壁的热闹动静。 　　蒸汽科技正在从狭窄的领域向外走，逐渐步入平民百姓的生活，最后彻底重构这个社会。 　　缪宣短暂地走了会儿神，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会客室前，他的心中顿时就升起了一股类似近乡情怯的心情，而就在他推开大门的那一瞬间—— 　　“哥哥！” 　　小姑娘欢天喜地地一头扑过来，在即将碰到轮椅的那一刹那，被缪宣身后的傀儡单手挡住，一把就拦腰捞起。 　　“放我下来！”塞西莉亚气哼哼地蹬腿，“你这个丑东西，不要妨碍我——哥哥你看看它！” 　　缪宣抬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爱娜，长高了不少啊。” 　　“那当然！我的身体可健康了！”小公主挂在傀儡的手臂上，骄傲极了，“哥哥，我已经学会骑马了哦，莫里斯爵士——我的骑术老师，说我是他见过最天才的学生！” 　　这所谓的「学会骑马」十有八九是指驾驭小马驹，不过缪宣也没有戳穿，他点点头：“那么，爱娜的课业如何呢？” 　　塞西莉亚顾左右而言他：“哥哥，这次你也有给我带礼物的吧！是什么？！” 　　缪宣和蔼可亲道：“当然是有的，我准备了百科全书与蒸汽科技的入门系列书籍，以及历史地理航海等常识系列课本，还有音乐美术鉴赏及人文社科丛书，你一定会喜欢的！”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笑容消失。 　　女王端庄地坐在茶几后，笑眯眯地看着她的孩子们：“莫纳，这一路上还顺利吗？” 　　半年未见，女王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过这毕竟是盛装与假发共同带来的表象，多次孕育早就让女王的身体衰败了，只是养尊处优的生活条件才让她还能维持精神的模样。 　　缪宣颔首：“非常顺利，虽然只隔了半年，但我在回程时，一路上的城市都发生了不少变化，令人惊讶。” 　　听到这个，女王就笑得更加开心了：“是的！去年议院就开始推动技术的普及了，今年的力度格外大一些，还有对蒸汽科技人才的嘉奖，学院内的竞争激烈，我还封了好几位子爵男爵呢……” 　　这么说着，女王便忍不住开起玩笑来：“对了，锡兰郡的成果不也是十分惊人么？要是莫纳也在学院里读书，我一定给莫纳一个破格的伯爵！” 　　“饶了我吧……”缪宣笑了笑，无奈道，“这些都不算什么。” 　　确实不算什么，毕竟这个世界只是刚刚进入工业革命而已，转化能量的基础设施建立在蒸汽机的基础上，即便有超自然（系统：哥你就没去过不超自然的世界）的神恩存在，科技技术的水准还是太粗糙了。 　　而缪宣本人已经浪荡过了许多世界，他经历过电力科技、后科技甚至宇宙流浪时代，他的知识储备是蒸汽科技时代的人所无法想象的。 　　缪宣本人并没有太多创造上的才能，他所做的就是把学过的知识匹配这个世界而已——为了不造成太大变故，他在使用储备知识时还得斟酌再三。 　　女王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缪宣立刻拐开话题，开始嘘寒问暖起来。就在话题聊到蒸汽科技时，塞西莉亚终于从傀儡的臂弯里头爬了下来，亲热可爱地凑到缪宣的手边。 　　小姑娘还在新鲜劲里，缪宣这半年没见的大表哥理所当然就是她的心头宝。 　　但要是两人相处久了，她该闹脾气的时候也是不含糊的——那可是相当的不含糊，堪称天崩地裂。 　　塞西莉亚的脾气很符合她天潢贵胄的身份，机警又聪慧，还自有一股天生的傲慢和众星捧月而来的骄纵，再加上她对着旁人的情绪还有着近乎直觉般的敏锐，真可谓有恃无恐。 　　但即便如此，缪宣还是很喜爱这孩子的，这么多世界走来，各色各样的孩子养得多了，他早就逐步过渡到了老父亲的心态，像鱼溪那样的乖女儿会心疼，而爱娜这样的臭丫头也可爱。 　　“我知道我知道。”爱娜钻到缪宣的手臂下，拉着他的袖子撒娇，“你们在说的——是要更加提倡蒸汽科技吧？！” 　　缪宣有些诧异：“这你也知道么？” 　　塞西莉亚抬了抬下巴，一脸的笃定：“当然了，正因为这种大变化是不可能遏制的，所以我们要掌握主动权——绝对不能像是康沃利斯大主教那样故步自封，那才是愚者的行径！” 　　缪宣：“……” 　　这种唯我独尊的样子，都是跟谁学的啊？ 　　缪宣抬头瞅姑母，女王则回他一个无奈的苦笑：“你也看到了吧，爱娜啊……我都快教不了了！” 　　小公主径自嬉皮笑脸，缪宣则沉吟了片刻：“虽然我也不怎么会教孩子，但我知道有一个方法是通用的，尤其在磨炼耐心上。” 　　塞西莉亚本能地觉得不妙。 　　女王怦然心动：“哦？” 　　缪宣：“多做点题吧，还是家庭作业太少了。” 　　女王恍然大悟：“好主意——主啊，我怎么没想到！” 　　塞西莉亚：！？ 　　…… 　　做完了。 　　终于，做完了。 　　当那只伪装成女仆的丑人偶抱着作业离开时，塞西莉亚只觉得浑身无力，疲软地靠在软椅上，放空脑袋，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去想。 　　女仆送来了甜点和牛奶，一个个都笑嘻嘻的。 　　“公主殿下最近越发乖巧淑女了……” 　　“这么多的课业都能顺利完成，准确率又高，不愧是小殿下！” 　　“还是亲王殿下有办法，一举两得。” 　　…… 　　塞西莉亚木然地喝热牛奶，呆滞地听着女仆们的玩笑。 　　“殿下，来一份小圆蛋白杏仁饼吗？”女仆姐姐们温温柔柔地围过来，“这是刚从鸢尾传来的新做法，还有果酱夹心，很可爱呢。” 　　虽然塞西莉亚被课业折磨得没有精神，但民族的优良传统还是没有忘记的，她瞥了眼小甜点： 　　“鸢尾来的……难道他们又革命了吗？修女们又穷到需要贩卖蛋白饼维生了？” 　　女仆长一边倒着茶一边接梗：“这倒不是，那些可怜的修女们早就卖光了蛋白饼，这种做法是从鸢尾宫廷中流传出来的——您知道的，他们的主食总是肮脏又黏腻，所以只得用更柔嫩的甜点去点缀。” 　　于是女仆们心领神会地笑起来，一片其乐融融中，塞西莉亚尝到了新甜品，不得不说，相当好吃。 　　大约甜食总是有抚慰人心的能力，塞西莉亚又觉得自己可以了，她借口小睡娴熟地糊弄过女仆们，端起一碟彩色小圆饼，溜出了寝宫。 　　小公主决定去找她的大表哥——好久没见了，还没亲热够呢！ 　　而且听说今天有客人来，哥哥还要出去玩！ 　　能离开宫廷的机会可不多，女王把小女儿牢牢地锁在身边。 　　但塞西莉亚怎么可能是一个坐得住的孩子？ 　　锡兰亲王常年不再首都，但他的寝宫却是整个皇宫中最「现代化」的，侍从人数少，自动机器多，而且永远对女王和小公主敞开。 　　塞西莉亚很顺利地就绕过了一道道大门，顺着走廊抵达了会客室。 　　果然在这简约的大厅中找到了她大表哥和来客。 　　哥哥的客人也是一位年轻的男性，他看起来相当高大，有着金棕色的短发和绿色的眼睛，穿着一身黑衣。 　　好像在哪里见过……哪里呢？ 　　塞西莉亚忍不住就开始对比起哥哥和这位客人来，她一直都认为哥哥是所有男人里最俊美的，他博学儒雅，温柔耐心，声音悦耳，唯一的缺陷就是双腿，这也许就是神灵的吝啬，总是见不得这世上有完人。 　　但客观地说，这位访客也不差，虽然声音粗哑，但他的身材和面容都是时下最推崇的模板，强健有力。 　　嗯……就勉勉强强比哥哥稍微差一点吧。 　　塞西莉亚蹲在帘幕后，一边啃着小圆饼，一边偷听。 　　是哥哥在说话——听起来似乎是在笑：“我不会去任何学校就读，毕竟不怎么方便，而且我不去学校也不会错过最新的研究……” 　　访客的声音就要洪亮多了：“殿下，学校并不只是获取知识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就读的学生们。” 　　“这一点我当然明白……”哥哥的声音轻轻响起，听着有些无奈，“但没有必要，伊恩，这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该做的。” 　　这个访客叫伊恩吗？ 　　塞西莉亚开始回忆，只是这个名字十分普遍，她也想不起哪个特定的人。 　　不过别看这个伊恩说话这么大声，哥哥一旦有话想说他就立刻安静下来，看着是强势，但在占据主导权的仍然是哥哥。 　　“殿下！”访客仍然在坚持，“从来就没有什么是「不该做」的，我知道您宠爱小公主，但是尼亚特尔柏的君王只能是您！” 　　塞西莉亚一惊，嚼小圆饼的动作都停住了。 　　“你竟是这样想的？”哥哥轻声笑起来，“不，我不这么认为，爱娜虽然年幼，但她却拥有了君主所必须的所有品质，只是仍然需要打磨——爱娜，别傻站着了，来我这里。” 　　塞西莉亚再受惊吓，这一回她可藏不下去了，只得撩起裙子，从帘幕下钻出来，哒哒哒地跑到哥哥身边，期期艾艾：“哥、哥哥……” 　　对了，我还有东西可以上贡呐！ 　　塞西莉亚灵光一现，端起小盘子——可爱的圆饼已经被她吃得只剩下半个了。 　　塞西莉亚：…… 　　缪宣一眼就看出这小姑娘在想什么，他哭笑不得，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是小睡休憩的时候么，怎么来我这里了？” 　　既然献宝失败，塞西莉亚就索性地把盘子放在茶几上，一派小公主的骄矜：“我听说哥哥这里来了客人，我也想来看看。” 　　说罢，塞西莉亚大大方方地看向访客——他也在看着她，用一副审视的目光。但并没有什么恶意，甚至还带有微薄的喜爱。 　　是像大多数人一样觉得她活泼可爱？ 　　还是因为哥哥而爱屋及乌？ 　　塞西莉亚知道自己和哥哥是很有些相似的，妈妈曾说过他们的眼睛和额头一模一样，从轮廓到颜色。 　　缪宣并没有看出这两人之间的相互审视，他对妹妹道：“爱娜，这是我的朋友伊恩-帕西瓦尔。” 　　伊恩站起身行礼：“公主殿下。” 　　塞西莉亚也疏离客气地还了一礼：“很高兴见到你。” 　　短暂的引荐结束，塞西莉亚蹦到人偶端来的软椅上，端端庄庄地坐好，接过傀儡端来的茶水：“哥哥，你答应过我的，我做完所有课业后实现我的一个愿望！” 　　缪宣点头：“当然，爱娜的功课准确率很高，可见做得非常认真。” 　　塞西莉亚得到了夸奖，开心地笑起来：“哥哥，我想出去玩，像是去诺德诺尔河上坐船呀，去大剧院啊，我还想去首都的圣礼堂……对了！下次的受难瞻礼日我可以在诺德诺尔圣礼堂度过吗！” 　　“啪嚓！” 　　突兀的响声打断了塞西莉亚的列清单，她下意识看向声源——访客先生已经放下了手中被捏碎的茶杯，他垂着眼眸，神情平静。 　　但塞西莉亚却敏锐地知道，这是他全力克制后的结果。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他爆发出的情绪波动让人惊惧。 　　塞西莉亚咽下了没有说出口的话，她赶紧看向哥哥。 　　她的哥哥愣了愣，随后又像是没察觉到这变故似的，温柔地笑起来：“好啊，为什么不呢？” 　　塞西莉亚顿时就安下了心。 [43]春晖入梦华十四 　　答应了的事项就要做到，而做出的承诺也一定要兑现。 　　尤其当这份承诺是给爱娜的——一位年幼的，正在学习处世道理的未来君主。 　　缪宣朝小表妹安抚地笑了笑，随后才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伊恩，这个即将成年的男人正沉默地看着桌面上的茶杯，腰背笔直，面无表情，只用低垂的眼眸挡住了复杂的情绪。 　　当年在受难日时的圣堂坍塌事件震惊了全国，善后则由首相全权负责，官方给国民的交代是罪人尽数伏法，遇难人员得到抚恤，摧毁的圣堂转而重建…… 　　但真正的知情人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那些来自艾丽萨诺的暴ꔷ徒们并不是事件的策划者，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一位年轻男性。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样貌，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出身。 　　唯一可以被确认为真实的情报只有此人的外号「骏鹰」，以及他拥有能够飞翔和用器械改造鸟类的神恩。 　　但即便骏鹰弄出了这样轰动国家的大事，他仍然保证了自身的隐蔽，多年来逍遥法外，不愧是这个世界的目标一。 　　从教廷高层到皇室贵族，从首相到相关官员，立场不同的人们在这件事上达成了意见的高度统一，他们共同真诚地希望能抓到那个「骏鹰」。 　　就连缪宣自己都不能准确地描绘出骏鹰的真实外貌来，他只能确定伪装的存在，但却无法看破那伪装下的真容。 　　因此他才不得不寄希望于下一次两人见面时，通过系统的鉴别来确认目标身份。 　　七年过去了，缪宣早就开始了再战的准备。但伊恩却仍然没能从自责中走出来，其一是为了他的殿下，其二则是因为他的父亲抓不到元凶。 　　他无时无刻不再憎恨着自己的弱小，同时也把同样的恨意投射到那骏鹰的身上。 　　这个心结是缪宣都无法解开的，毕竟他已经坦言放弃了王权，这就等于断绝了为伊恩开解的立场，他只能看着这孩子独自挣扎，期望他能靠自己走出来。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却对小侄女提问道：“爱娜，你觉得后天怎么样？我想那应该是个好天气。” 　　小公主开心地晃了晃腿：“好啊，但哥哥不可以因为天气取消哦，假如后天下雨我也要去！” 　　“当然，只要你能坚持，那么我们可以一整天都在皇宫外，我会和陛下申请的……”缪宣顿了顿，温和地问道，“伊恩，你也一起来吗？” 　　垂眸的少年立即抬起了头，他定定地望着缪宣：“殿下？” 　　塞西莉亚好奇地瞅了瞅伊恩，她已经猜到了这个「帕西瓦尔」的身份，他应当是首相的长子，和哥哥一同长大的伙伴…… 　　他们是曾经有过什么危险的经历吗？这个小帕西瓦尔似乎在害怕呢。 　　不过考虑到这对话的复杂信息量，她还是乖巧地保持了安静。 　　“伊恩，我们都不能被过往的阴影所束缚。”缪宣让傀儡给他续茶，“不过是一次早有预谋的不幸罢了，这样的恶ꔷ性ꔷ事件不能再发生，而为了杜绝它，我们最先要做的就是去正视。” 　　伊恩重新接过茶杯，沉默了片刻后才道：“阁下，请恕我的软弱。” 　　缪宣也端起茶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简单道：“可我不认为这是软弱。” 　　傀儡再次端来鸢尾小圆饼，在小公主的欢呼声中绕着她打了个圈，一个都没让她拿到，随后放到了主人和访客的手边。 　　塞西莉亚：…… 　　缪宣拈起一枚粉红色的小圆饼，朝小表妹地挥了挥：“爱娜，你今天不能再吃甜食了，预防龋齿——我和你解释过原理的，而且克制也是一种美德，我们必须学会克制。” 　　塞西莉亚：…… 　　缪宣逗完表妹心满意足，就着浓茶慢慢吃掉了这可爱的小东西，随后才再次问道：“那么，你会来吗？” 　　伊恩已经结束了心理斗争，他笃定地回答：“当然，我会来的，我不会再离开殿下。” 　　…… 　　在花费了大量口舌的说服后，女王终于答应了缪宣的请求，小公主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外出放风的机会。 　　而缪宣本人也得以亲自观察再次建起的诺德诺尔圣礼堂。 　　因为是礼拜日，三人最先去的就是圣礼堂，不过缪宣并没有离开马车，他直接把视野和意识接入傀儡，用傀儡的身躯陪伴小表妹一同进入礼堂。 　　只要不离开本体太长距离，傀儡就能一直保持拟态。 　　而这一回的傀儡再次拟态成大众脸的女仆，它拉着塞西莉亚的手一路往前，护卫们就围绕并潜藏在公主周围，随时准备着防备意外情况。 　　这并不是缪宣第一次分屏操作了，他在使用百里的「眼」和龙枪的付丧神形态时都是分视野操作。 　　虽然十分耗费精力，但习惯操作后便不在困难了。 　　不过伊恩并没有像大部分护卫那样紧跟着小公主，他坚持留在马车中，就这么守在缪宣身边。 　　实际上这并没有太大的必要，缪宣本人不需要贴身守卫。哪怕傀儡不在他身边，刺客庞统的技能中也包括主体和傀儡相互交换位置，他还能在一瞬间把傀儡撤回自己身边，再加上缪宣还有精神力和随身携带的武器…… 　　就算缪宣在这个世界中失去了便捷行动的能力，但他本人的杀伤力可一点都不低。 　　这也是缪宣在攒够了钱后不选择复活甲重来的主要原因，复活所需要消耗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第一次是几个月，第二次就长达十年，谁也不知道这第三次使用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假如是在百年后复活那就太恐怖了，那可是彻底的牌局全部清洗，亲朋古旧尘归尘土归土，三大目标一起换人，少侠请重新来过。 　　既然伊恩蹲在车厢里陪着主体，缪宣就把主要意识分给了傀儡，随着深入圣堂，他竟然在这里遇见了撒迦利亚—— 　　和爱娜出游的事件他没有在私人书信中提及，只是安排了保卫并和教廷方达成了共识。 　　这应该是巧合了。 　　“其实大主教很在意诺德诺尔的圣堂。只不过因为厌恶这里的蒸汽器械而不愿前来。所以每次都是派遣教士小队代替他……” 　　在认出傀儡的操纵者后，撒迦利亚便凑到了这位「女仆」身边，满脸都是惊喜：“这一次我恰好也在队伍中，没想到会遇到殿下。” 　　“大主教啊……他的偏见大概是改不了了。”缪宣低声笑了笑，同时还不忘提醒，“爱娜，小心脚下台阶。” 　　塞西莉亚第一次来到除了皇室礼堂之外的宗教场所，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如有实质的兴奋，她紧紧挨着哥哥的人偶，在远远地眺望了蒸汽管风琴后，又把好奇的视线投向了天穹上模拟太阳的电灯。 　　有哥哥拉着她，就算绊一跤也能很快站稳，塞西莉亚一点都不害怕。要不是礼堂中必须保持肃穆，她已经跳起来撒欢了。 　　实际上尼亚特尔柏的王宫也是数一数二的宏伟建筑。 　　但这圣礼堂就胜在新鲜，塞西莉亚一边目不暇接地望着灯光玻璃和无处不在的电汽设施，一边还要腾出注意力去看周围的人群，身处于平民构成的人群中，这可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还有凑到哥哥身边的那个少年——瘦削颀长，身披黑衣，面容姝丽，甚至让人一眼分辨不出性别。 　　是大主教的义子啊…… 　　塞西莉亚旁听到了许多零碎的信息，有些惊讶于那样刻板孤寡的大主教竟然会养出这么一个儿子来。 　　而且和永远挎着脸的大主教截然不同的是，这少年似乎很亲近哥哥，他在看着哥哥时双眼都在发光。而除了见礼外，他根本就没怎么注意过在场的另一位王室公主。 　　塞西莉亚同样感觉到了浅薄的喜爱，不过这一次她很肯定是爱屋及乌。 　　上午的礼拜结束了，下一项活动就是去诺德诺尔河坐游轮，这也是塞西莉亚期待了许久了项目，她推着哥哥往外走，撒迦利亚则恋恋不舍地把他们送到大门口。 　　在圣堂前的广场上，大片大片的白鸽群正盘旋着飞舞，今天的天气好极了，厚厚的云层竟然还放了一次晴，温和的阳光把鸽子的羽翅染得亮白，远远望去这鸽群就好似云朵，升起又落下。 　　撒西莉亚发出一声欢呼，拉扯着哥哥就往鸽群中跑去。只不过她手里没有能喂鸽子的东西，因此只能惊动一串飞鸟。 　　这样做的孩子不少，来做礼拜的人群也是见怪不怪了，倒是塞西莉亚在广场中奔跑时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她拉了拉傀儡的手臂：“哥哥，那里有一只受伤的鸽子！” 　　缪宣正注视着远方的飞艇，闻言一怔：“鸽子？” 　　塞西莉亚松开缪宣的手，从不远处的石砖地面上捧起了什么，这确实是一只受伤的鸽子，它的身躯上可以清晰地见到血迹，那刺目的鲜红就这样涂抹在纯白的地面上。 　　圣堂外怎么会有受伤濒死的鸽子…… 　　也就在这一刻，缪宣的直觉猛地拉响了警报，一瞬间他就展开了精神力领域。 　　但不论是在他自身的感知还是具象化的小地图中，方圆数十米内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缪宣的应激反应瞒不过塞西莉亚，她捧着小鸟靠近人偶：“哥哥，怎么了？” 　　缪宣立即从她的手中接过小鸽子——鸟儿在傀儡的手掌中瑟瑟发抖，每一次的颤抖似乎都在消耗它仅存的能量，它快死去了。 　　这确实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鸽子，完全的生物体，下腹部有锐器划出的伤口，双腿与双翅尽数折断，头部也有血痕，整只鸟儿奄奄一息。 　　是什么造成了它的伤势？ 　　就是那东西让他的直觉报警吗…… 　　缪宣皱了皱眉，对藏在人群中的侍卫们发出信号。 　　“殿……请问这是怎么了？”此时撒迦利亚也从台阶上快步走来，他靠近缪宣，小声道，“殿下……这是？！” 　　撒迦利亚看到了傀儡手中的鸽子，他赶紧接过来，一瞬间，薄薄的光晕自他的手掌中用处，笼罩在小鸟的身上，逐渐为它止住了血。 　　“哥哥，我们能救救它吗？”塞西莉亚也揪住了哥哥的衣袖，“它好可怜。” 　　撒迦利亚脸色您中：“好严重的伤势——这应该不是意外，有些像是猛禽或者猫造成的，也可能是人为的恶劣行为…… 　　双腿还有恢复的可能，但双翅就无法恢复了，头部曾遭到重击，眼睛也有一只因此受伤，我先恢复腹部的伤口。” 　　看着鸽子身上那狰狞的伤口逐渐恢复，缪宣仍然觉得不对劲，此时伪装后的护卫们也已经围了过来，等待着缪宣的命令。 　　缪宣直接下达封锁令，随后才对撒迦利亚问道：“这只是一只鸽子吗？” 　　撒迦利亚一愣：“什么？” 　　“我的意思是……”缪宣审视着这鸽子，“它只是生物体，没有任何机械的成分？” 　　虽然他的精神力扫不出任何问题，但他的直觉一向是很准确的，这只鸽子。或者说，造成鸽子伤势的原因，十分危险。 　　撒迦利亚立刻明白了，他治疗的动作稍微一顿：“是的，它的身上没有任何人造的成分，我可以确定这一点，但是万一……” 　　“不要！” 　　塞西莉亚并不知道七年前的遭遇，更不清楚还有一位能与飞鸟息息相关的「骏鹰」，她只是隐约察觉到了哥哥的心意，于是率先道： 　　“哥哥，不要把它丢掉，它回到大自然中已经活不下去了——让我照顾它吧！” 　　撒迦利亚不再说什么了，他稳稳地托着受伤的飞鸟，看向身边的小亲王，他决定忽略公主的意思，只听从殿下的选择。 　　缪宣摸了摸小表妹的头：“爱娜，我不能把它给你，但是我会暂时养着它。” 　　缪宣并不是一位溺爱孩子的监护人，他当不会任由爱娜任性。 　　但直接把这只鸽子扔掉就是最好的处置方式吗？ 　　虽然他不知道直觉带来的警报具体在针对什么。 　　但所有的线索可都在这只鸽子的身上。 　　骏鹰的能力确实能够作用在飞鸟上。 　　但是记忆中的那些飞鸟都是浑身遍布齿轮的…… 　　缪宣几乎天天都能见到鸟类，不论是在皇宫内还是在锡兰郡，可只有这一次他的直觉向他示警了。 　　假如骏鹰真的能控制鸟类，那么他完全没必要特意弄出这只重伤的鸽子来。 　　所以这只鸽子很可能并不是危险源，真正的源头正是造成这鸽子受伤的事物。 　　但不论如何，它一定与目标一有关。 　　缪宣抬头望向天空，晴朗的日光在不知何时又被云层遮挡，这浓密的云层重重凌压在天穹下，隐约有白鸽穿梭在其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骏鹰」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又冒头了呢？ 　　…… 　　阿依德诺，沿海城市，依阿卜。 　　当德雷克推开大门时，他便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而在这股浓郁的气味中又夹杂着数种古怪的气息，它们来自焚烧的香料，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共同组成了浓郁的腥香。 　　不能说好闻，但只要是身处其中的人，必然会觉得着迷……不过这不包括「海怪」。 　　德雷克压抑着反胃，看着坐在桌子后的男人：“骏鹰，你这是在自杀吗？弄出这么多的血。” 　　桌子后的男子拥有着强劲有力的身躯。 　　但此刻他的上半身完全倚靠着造型奇特的桌椅，鲜血染红了木制的桌面，滴滴答答地顺着犄角滴落。 　　“啊……不是……只是支付了一部分代价。”男人露齿一笑，按住了左手掌心的伤口，“血液是媒介和通路，我不是教过你么？” 　　德雷克：“……” 　　德雷克撇过了头，做避嫌状不去看骏鹰的双手——虽然他隐约能猜到血迹下的图案。 　　自从被送到阿依德诺、进入骏鹰的队伍后，德雷克便用各种方法窥视过了骏鹰的资料，他看过成千上百张绘图，对空气中浮动的熏香也有些印象。一旦把香味和图案对应，问题的答案就很明显了。 　　骏鹰用香料、金属和矿物的焚烧粉末在自己的手掌上分别绘制了一对飞鸟。 　　“真是好痛啊。”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骏鹰眯起他那双浓绿翠碧的眼眸，打量着自己的左手，“好险，差一点就要失去我的左手了……不过也算值得，两只都活了下来……” 　　这么想着，骏鹰忍不住又笑出了声：“狮鹫可真是机敏啊。” 　　德雷克并不知道骏鹰所说的是什么，他只清楚骏鹰在做的事情算是一种巫术的变体——那是阿依德诺古老文明的产物。 　　神恩是所有民族所有人种都能享受到的恩赐，其中当然包括阿依德诺人。 　　正如尼亚特尔柏用蒸汽科技来解构神恩，阿依德诺人则选择了更古怪的方式，他们尝试用神恩去融入风、土地、动物和河流，而这种皈依自然的方式神妙古怪，被文明人们称作「巫术」。 　　“哈，没想到我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克制不住自己。” 　　骏鹰啧啧笑叹他抛开骨刀，拿起绢布擦拭血液——他用刀洞穿了左手飞鸟的双翅、双腿、头部与胸腹，而右手的飞鸟则完好无损。 　　“德雷克，请帮我熄灭熏香吧。” 　　德雷克照做了，他一边熄灭遍地摆放的蜡烛和火盆，一边直白地试探道：“您在用阿依德诺的方式驾驭「神恩」吗？” 　　骏鹰慢条斯理地包扎着手掌：“你看出来了？确实如此，文明人们看不起「巫术」，却不知道在这神秘的领域中也包含着许多致命的东西—— 　　德雷克，我很建议你多学一学所谓巫术方面的知识，你的神恩可比我更适合这古老的文明。” 　　“多谢您的赏识。”德雷克收起最后一只残烛，“所以您的诅咒成功了么？” 　　“不，不是诅咒，只是靠近所必要的献祭罢了。”骏鹰包扎好手掌，开始整理仪容，“而且与其说是诅咒，我更希望那是预言……” 　　“喂，小海怪，要是你看到了你梦寐以求的东西，被那些没有资格的家伙捏在手中随意把玩，你会怎么做？” 　　当骏鹰吐出这句话时，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甚至还带着些跃跃欲试。 　　德雷克一愣，他的脑中一闪而过的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我没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 　　“没有？那可真是太可惜了。”骏鹰扔下浸满血液的手帕，哂笑，“人总得有点追求。” 　　德雷克不置可否，只尽量不去触碰占满了血的东西——骏鹰的血液，是最危险的利器。 　　“五年……不，四年。”骏鹰低低笑出声，“再过四年，我就能回去了。” 　　—— 　　这个小圆饼其实就是马卡龙，但甜食要吃，笑话也要讲，人人都是乳髪人…… 　　—— 　　骏鹰现在所在的殖民地阿依德诺（India-Aidnl）的原型混合了印度和印第安。 [44]春晖入梦华十五 　　在黄金与珠宝搭建的华美台架上，一只小巧玲珑的鸟儿正轻盈地跳跃着，它的足腕上栓了细细的银链，给这看似自在的鸟儿规定了狭窄的活动范围。 　　不过和奢靡的台架相比，这只小鸟可要朴素太多了，它浑身灰扑扑的。 　　唯有鸟喙是可爱的朱红，但即便是这抹难得的色彩，在金碧辉煌的映衬下也显得平庸。 　　“这就是那只通晓仙乐的夜莺么？”女王围着黄金架子转了一圈，轻声笑道，“和尼亚特尔柏的夜莺们没有什么区别呀。” 　　带着夜莺俩上供的使者则诚惶诚恐道：“陛下，它在阿依德诺是非常有名的，被当地人尊为「仙鸟」，他们认为这只鸟儿是神灵的琴所变幻的，总督为了捉到它，差点掀起一张战争！” 　　战争么…… 　　女王沉默了片刻，接过女官递来的小碟，亲手喂养起夜莺来：“夜莺是最美丽的鸟儿之一，它们会在夜晚守护我们的梦境，皇室的守卫便有「玫瑰夜莺」的称号，那么就让我来看看，这一只又如何。” 　　夜莺像是能通晓新主人的心意一般，它啄食了盘中的谷种，紧接着便在架子上轻快地跳了跳，轻轻拍打着玲珑的双翅，扬首便唱出了一首婉转的乐曲。 　　这纯粹由鸟鸣组成的乐曲确实好听极了，不要说侍从们惊叹连连，就连女王都露出惊喜的神色，总督的使者见状也终于松了口气，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那么就留下它吧，收录入我的飞鸟花苑里。”女王颔首微笑着道，“让爱娜和莫纳也来看看，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侍从和女官们有条不紊地附和起来，女王含笑听着，半晌后又叹了口气： 　　“不知道孩子们今天玩得高不高兴，明明只是小半天未见，我却有些想他们了……” 　　侍女们立即开始附和起来，从各个角度说着叫人顺心的话，女王听得眉眼舒展。 　　可就在此时，一位穿着男装的女官出现在温室的门外，她疾步走来，在女王身边低声汇报：“亲王殿下与公主殿下遇到意外，正在回宫的路上。” 　　女王一愣，随即惊惧交加：“什么？意外！他们没有受伤吧？！” 　　“没有！”女官立刻澄清，“亲王殿下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带着小公主率先回宫。” 　　女王松了口气，此时她再也没有什么心思接见殖民地总督的使者们了，她让女官去挥退使者，随后径直往温室外走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全部都告诉我，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要落下。” 　　女官颔首，一边随着女王往外走，一边低声汇报：“公主殿下遇到了疑似神恩造物的鸟兽，亲王殿下已经下令封锁了诺德诺尔的大圣堂，我们正在筛查七天内出现在那一片区域的可疑人员……” 　　随着女王的离开，失去了觐见机会的使者们也不得不自认倒霉，他们把总督们精心准备的礼物留下，在侍官的引导下离开王宫。 　　远跨重洋的礼物们被井然有序地收纳起来，其中自然包括那镶嵌满了珍贵珠宝的黄金鸟架。 　　在侍从搬运鸟架时，年龄尚小的侍女忍不住逗了逗夜莺：“也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能再来一次花苑。” 　　“不会太迟的。”年长的侍从低声安慰，“陛下一向偏爱乐声动听的鸟类，而且花苑里还有公主殿下最爱的白孔雀和极乐鸟，也许我们还能见到亲王殿下。” 　　“亲王殿下啊……”侍女联想起了那些从锡兰郡而来的新奇东西，也露出期待的神色，“是呢，希望这只夜莺能得到殿下们的喜爱，可惜它太不起眼了。” 　　黄金架上，这只「不那么起眼」的夜莺躲过了侍女心不在焉的手指，它望着温室的大门出口，缩着脖子歪了歪头，又一曲轻快的调子便脱口而出。 　　侍女笑了：“真好听，这是什么？” 　　侍从迟疑片刻：“好像是水手的小调？大概是在海洋上学会的吧。” 　　…… 　　在这个夏日即将来临的傍晚，皇宫内惯例举办了一次宴会，只是此次宴会与往常的有些许不同，它不再是一向对所有参与者公开的社交，它实际上是王室与内阁的内部会议。 　　参与者只包括部分皇室成员与内阁中的机要大臣。 　　换而言之，这个庞大帝国的真正掌权者们。 　　伊恩有幸跟随他的首相父亲参与这一次会议——作为随从的随从。 　　也许他确实有着优越的出身和独一无二的挚友。 　　但在这种级别的会议前，他仍然只是个未成年且「毫无建树」的孩子，他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顶多只能去守大门。 　　但就这看大门的工作，也不是谁都能来的。 　　保卫内阁大臣们的有猎鹰，贴身守卫皇室成员的有夜莺，会场戍卫的则有来自各大骑士团的杰出成员们，在这样的阵容面前，看大门的工作自然变得金贵无比。 　　伊恩安静地站在会议大厅外的走廊外的花苑后的走廊里，这个位置与那洛可可风格的大厅大门有着格外漫长的距离，普通人匀速前进大概能走个几分钟。 　　而排在伊恩身边的戍卫者们基本上都是和他类似的年轻人，他们大多出身高贵，天赋出众，前途光明，只是经验不足，没有资历，只等着恰到好处的磨砺。 　　巧合的是，伊恩身边站着的正是与他同一公学的九年级首席，这位大兄弟是被他骑士团的团长带来沾光的……当然也有他祖父是财政大臣、亲娘是公爵千金的关系。 　　一个月前的比武竞技仍然历历在目。 　　但这两位早已闹掰的前后辈还是老实地站在一起，在家国大事面前保持着肃穆的沉默。 　　两人头顶恰好是一盏巨大的吊灯，璀璨的灯光照亮了他们身后的挂画，挂画色彩鲜艳，构图丰富，绯红、深红与粉红拼接成了鲜艳的玫瑰。 　　这羊毛制品柔美大方，但伊恩反而满心焦躁——宫廷中的玫瑰挂画统一来自锡兰郡，是给小公主庆祝四岁生日的礼物之一，当时小亲王也捎了几张给他的好基友，于是伊恩直接挂在了床头。 　　一看到拼色玫瑰，伊恩便忍不住地想着他的殿下。自从上一次出行见面潦草结束后，事情便没有了下文，他只能每日等待信件，那「白鸽意外」让他心急如焚，似曾相识的场面甚至化作了噩梦屡次出现。 　　可纵使他有再多的不甘和焦急，在身份的隔阂前也是无计可施。 　　伊恩再一次回忆起那天的早晨来。 　　明明前一刻他还坐在殿下的身旁，守护着少年陷入沉眠的身躯。 　　久别重逢，他终于有了一个机会能好好地看看他的殿下——他长高了许多，本来留到肩部的长发被剪短了，清晰地露出眉眼，面容轮廓似乎也因此而变得更加深邃。 　　但不论如何，殿下身上的特质是从未变过的，那样的坚韧和温柔，永远都…… 　　圣堂内的钟声在此时悠然响起，远处的白鸽在早春的阳光下翻飞，伊恩听着殿下绵长的呼吸，只觉得它已经和自己心跳声缠在了一起。 　　是啊，这所谓的诺德诺尔大圣堂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在殿下的身边，他就无所畏惧。 　　在和煦的日光下，一切都是这么宁静又温馨。 　　不论是怎样美妙的诗篇都不能形容他此时的心情。 　　假如他能像这一刻一样，一直守护着殿下…… 　　可也就在伊恩这么想的时候，小亲王却突兀地睁开双眼，他正在召回他的傀儡。 　　当他看向伊恩时，面色凝重，那双湛蓝的眼眸中也像是结了冰：“我们先回宫——有可疑的东西靠近爱娜了。” 　　伊恩悚然一惊，可还没有等他做些什么，小亲王就已经主持起局面，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于是这本该美好的一天在突发的意外中被终止，伊恩随着两位殿下匆忙返回王宫，随后又被女王客客气气地送回了家。 　　这么多年过去了，女王仍旧不大喜欢他，伊恩知道这一点，并且仍然为此而愧疚。 　　至此之后，一切事务就被交给了小亲王与他带领的夜莺，以及承担军事警备责任的内阁大臣们。 　　至于伊恩，他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也是直到此时伊恩才恍然醒悟——他还不配，戍卫亲王。 　　人群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肃穆与寂静被打破，井然有序的声响把伊恩从回忆中扯回现实，他恍然回神，连忙望向花苑对面。 　　果不其然看到了陆陆续续进入大厅大门的会议参与者们。 　　最先出现的是各位内阁大臣们，从海陆军大将们到财政大臣，从内政大臣到大法官，最后是首相老帕西瓦尔，他们从花苑外向内走来，依次进入走廊。 　　从另一边走来的则是两位皇室成员，女王陛下和小亲王在侍官侍女们簇拥下现身，他们从皇宫内部的庭院向外走来的，两人都走得不快，女王拖曳着大裙摆，而亲王则坦然地坐在轮椅上。 　　这对皇室姑侄确实是十分相似的，他们有着同样温柔与坚韧的特质，不过女王要更加厚重，而亲王则稍显锋锐。 　　两方人马汇集，内阁成员们纷纷行礼，女王是惯例的亲切问候，至于小亲王—— 　　虽然少年是坐着仰视所有人的那一方，但他的的脊背却笔直而挺拔，只看气势，仿佛他才是俯视他人的那一方。 　　伊恩看得出神，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被他的殿下所吸引，他看着父亲与小殿下的交谈，那种平起平坐的交锋与默契，那种只属于同等级个体的彼此认可…… 　　他的殿下已经有了在这种会议上据理力争的资本。 　　可自诩保护者的、比殿下大两岁的他却仍然没有进入议会的资格，只能站在门边，远远地望着这一幕。 　　“真是了不得啊……”身旁的学长忍不住低声感慨，满腔的热血澎湃，只听他骄傲地道，“等我能够进入「夜莺」……不，进入皇室卫队，我就要去锡兰郡！” 　　伊恩瞥了他一眼，恰好同这位输给他的前辈对视。 　　于是短暂的眼神接触传达了足够丰富的内容，噎得学长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请保持肃静。”伊恩这么稳重地轻声提醒，换来了不远处小队长嘉奖的眼神。 　　学长深吸一口气，白眼差点翻到天上。 　　他受够了这个装模作样的学弟，偏偏这家伙就是更容易得到喜爱和信赖，怎么就没人能和他一样，看穿那伪装下疯狗一样的本质？ 　　自从这小帕西瓦尔转学入校起，每周都会收到几封来自锡兰郡的信件。 　　所以这确实是很荣耀的事情，可这家伙一口一个「我的殿下」，做出一副叫人作呕的表情…… 　　什么意思？亲王殿下是你的所有物吗？！旁人连提几句都不许，摸一摸那信封更是做梦，这种姿态简直就像是看守宝石的恶龙一般！ 　　大贵族阶层都是七年前那瞻礼日惨案的知情者，他们也是亲眼看着锡兰亲王如何失去王储地位和健康体魄的。 　　但这么多年来，这位幼小的亲王却从未服输，硬是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更难得的是，在失去继位可能后，锡兰亲王没有表现出任何不甘，他选择了以发展自己封地为后盾，全力支持王室，协助女王，培养表妹。 　　这样的品德和才智实在是令人折服。 　　学长：可恶，我怎么就没迟生一年！ 　　我也要去当殿下的小伙伴！ 　　可惜学长的不忿终归无人知晓，伊恩并不知道他的手下败将在想些什么，他对此也完全不关心，他更在意的是这一次会议的内容。 　　毫无疑问有小公主遭遇袭击的事件，艾丽萨诺改革的工厂新体系，圣城之城纳西塔夫的宣告，海军军官的晋升制度，对海盗的态度和章程新规，等等等。 　　还有鸢尾……最近尼亚特尔柏和鸢尾的关系越发的差了，两方在海外殖民地的争夺上已经到了公开撕破脸的地步，偏偏鸢尾将在下个月派遣使者来访，意在签订新的协约。 　　是接受还是拒绝，是商议还是斥责，这些都是重要的议题。 　　能够订立规则当然是最有利于尼亚特尔柏发展的，但指望着那群鸢尾人去遵守？ 　　呵，不过是一群不懂得契约精神的野蛮大猩猩而已。 　　伊恩这么客客气气地在内心唾弃了一番——从小到大听着亲娘内涵与幽默兼具的笑话长大，最近半年来更是每天都要收获亲爹对隔海对岸那国家的嘲讽，他俨然已经是为高段位的乳髪选手了。 　　…… 　　“鸢尾的使团就要拜访诺德诺尔了么？” 　　阿依德诺，沿海城市依阿卜，骏鹰靠在窗户边，一副皱着眉的忧愁模样，做作地道： 　　“唉，我们伟大的女王陛下可不要被气病了啊，一把年纪了，窝里又死过这么多的小狮鹫，再被那无耻的条款气着了……啧，我真是为王室操透了心。” 　　假如这家伙在刚才没有砍下尼亚特尔柏派遣至阿依德诺的总督的头颅的话，他的阴阳怪气大概会更可信一些。 　　德雷克坐在另一侧的窗台上，沉默地看着奴隶们清扫着黄金地板上的血迹—— 　　阿依德诺盛产金矿，于是总督便给自己住所的石制地板镶了黄金做装饰，相当粗暴奢靡。 　　不过杀了这么个肠肥流油的家伙似乎并不能让骏鹰高兴，他的情绪正处于最暴躁的时刻，这种时候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有可能被迁怒，上一个倒霉蛋因此没了胳膊。 　　德雷克深谙此道，所以他把自己的气息压制得很好。 　　血迹终于被冲刷干净，浓郁的熏香也被重新点起，符合「文明人」审美的女奴们鱼贯而入，当新鲜的食物和乐器被一同带入大厅后，所有暴ꔷ行的痕迹就被彻底抹去了。 　　但即便是这些享乐主义者们最钟爱的美好事物，仍然不能让骏鹰平复心情，他随意地踢开脚边的脑袋，把血淋淋的弯刀横在膝上，脏污的血渍也掩不住森白的钢纹——没有人敢上前收拾脑袋和他的刀。 　　“海怪，给你的养父送封信吧。”骏鹰凉凉地看向德雷克，“就说……他想要的领地，我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现在让他过来取。” 　　德雷克头也不抬，抽出纸笔：“是。” 　　骏鹰看了眼他的刀，随后满含恶意地笑了笑：“再加一个条款——想要取走领地，他必须先献祭一只海怪。” 　　德雷克像是没听懂一般，继续奋笔疾书：“好的。” 　　这无趣的样子成功让骏鹰扫兴了，他曾一手书写过多少父子相残的人伦惨案，可也许是类似的场景看过太多，再来一次就叫人提不起兴致。 　　尤其是小海怪稳赢的对决。 　　浓郁的熏香无法冲走鼻腔内的血腥，骏鹰抬头望向远处刚擦亮的天幕，不由得再次响起了乍入夜的诺德诺尔。 　　尼亚特尔柏的王都，那养育他长大的家乡。 　　朝阳跳出云层，把依阿卜的海岸线照得亮堂堂，刺目的光穿透了昏暗的房间，把光影彻底割裂。 　　骏鹰垂眸看着自己双手的掌心，黑色的线条出一残缺一完整的两只鸟儿，栩栩如生。 　　良久后，他若无其事地问道：“喂，你说，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那失去了双翅、无法飞翔的鸟儿，不会对天空心生怨恨呢？” 　　德雷克写好了信，封好后绑到鸽子的腿上，闻言回答：“圣人。” 　　“圣人？！”骏鹰忍不住嗤笑出声，“这种东西，我可不相信。” 　　“不过是伪装而已，这个世界上只有被蒙骗的蠢货和虚伪肮脏的圣贤——就让我来看看，这只残废的小狮鹫，到底是哪一个。” 　　—— 　　杀青席上传来了喧闹的声音，小板凳上的某位魔族男子似乎有话要说，让我们把话筒递给他…… 　　玄魔（啜泣）：呜……师父父…… 　　—— 　　写着写着我发现……这个感情线推不动…… 　　算了，三号能不能安排上就顺其自然吧，看他会不会抢笔…… 　　哪怕已经有了大纲，我还是不晓得剧情会怎么发展（挠头.jpg）。 　　—— 　　大鸟转转转.jpg [45]春晖入梦华十六 　　缪宣坐在璀璨的灯光下，看着面前这一帮子的老政客们。 　　这一次的议题前所未有的多，从迫在眉睫的殖民地掠夺，到近在咫尺的鸢尾使团来访，从带给人民变革的蒸汽科技，到海军军衔的大改革，甚至还有人提出了社会风气的问题，大意是—— 　　“竟然出现了离婚的现象！”“工业在破坏神圣美好的家庭！”以及「可不能像鸢尾一样堕落啊」等。 　　去掉最后一个充满偏见的（玫瑰和鸢尾本质上半斤八两，包括同样居高不下的社会犯罪率）、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的大问题，前几项议题都十分有深究的必要。 　　可即便是内阁内部都无法达成一致，更不要说来自教廷的代表和皇室自有的独特立场。 　　不同意见的争执让会议效率直线降低，一项项议题被轮流提起，最后大多只能在女王的协调下勉强达成一致，关于鸢尾的使团和海军军衔等问题好歹有了大致的章程，当轮到军制改革时才陷入了真正的僵局。 　　内阁在海军改革与军力分配的问题上出现了巨大的分歧，两方分别以首相和内政大臣为首，彼此吵得不可开交，就差当堂抡着椅子相互痛殴。 　　缪宣老神在在地瞅着这群激动的老中年们，女王也早已习惯了类似的场面，她坐得端庄肃穆，仿佛在欣赏最时兴的伦理剧。 　　军队是帝国的命脉之一，而尼亚特尔柏的武装力量又分为皇室陆军、皇室海军和各大骑士团，前两者更依赖系统的训练与作战方案，从后勤补给到指挥官，每一环都极其重要，缺一不可。 　　而骑士团就更偏向私兵或者私人武装，贴身戍卫贵族和政要，他们遵循着古老的礼仪与传统，更看重单兵作战能力，把「神恩」作为武力值最重要的评判标准之一。 　　缪宣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尼亚特尔柏中应当会出现皇室空军。不过以眼下的蒸汽科技水准来看，能够量产且易于控制的飞行器还未出现。 　　因此这个「不久将来」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但不论空军何时出现，社会的剧烈变革是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武装力量是定然要和社会结构匹配的。 　　这所谓的军制改革就是这么一回事，从海军改到陆军。只不过两方存在巨大的歧义，就着这个问题吵个没完。 　　这一回连皇室也没法待在公平的评判席上，小公主所遭遇的可疑事件让女王无法置身之外，而这件事又被两派一同用作攻歼对手的武器，女王又素来耳根软，她一时间竟也不确定要支持哪一方，只好游移不定。 　　“莫纳……”在中场休息时，女王端着茶杯，小声地和缪宣商议，“我觉得首相和内政大臣所说的都有道理。不论是从上至下的改革还是军功积累的新制度似乎都很有可行性，我们应该听哪一方的呢？” 　　缪宣也端起茶杯：“我们得等待军队的反应，以及未来的局势变化，这件事不需要立刻判断。” 　　女王叹气：“也只能如此了，可我一想到爱娜正被不知名的危险威胁着……” 　　缪宣放下茶杯，低声道：“姑母，请交给我吧。” 　　中场休息结束，议题重新开始，这一回缪宣不再保持沉默，他暂停了双方的争论，直接就皇室的立场对王储的安全性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缪宣想从骑士团中再抽调出一部分力量，以此组成新的队伍，协助他进一步了解诺德诺尔，同时调查针对王室的潜在危险。 　　——今时不同往日，亲王早已失去了豢养私兵的权利，贴身护卫全部来自君主的「玫瑰夜莺」。 　　即便这位亲王有封地，他的封地上也不应当有只效忠他的武装力量。 　　缪宣这提议乍一听很像是什么特权复ꔷ辟，老帕西瓦尔当即就应激了起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好大儿心里其实怀着更过分的野望，只怼着如今唯一一位亲王道：“殿下，您的意思是要恢复属于锡兰郡的军队吗？” 　　缪宣当然否认：“不，这支力量将作为「夜莺」的分支存在。虽然由我组建，但君主拥有发布命令的权利，而且它不会离开诺德诺尔——我在锡兰郡上仍旧只有部分行政权。” 　　老帕西瓦尔沉吟片刻，继续追问：“那么内阁和议会呢？对这支分支有限制吗？” 　　缪宣笑了笑：“在涉及机密问题时，没有得到议会和内阁的许可，这支队伍没有任何参与甚至知情的权限。” 　　这听起来挺通情达理的，玫瑰夜莺本就只对皇室负责，而且还有女王的一力支持，再加上议会在瞻礼日灾难捉不住元凶这事上理亏，因此最后还是选择了让步。 　　至于海军的军制改革——果不其然，这事暂时被拖延了下去，唯一达成的共识是等待军队内部的反馈。 　　倒是海军大将拿出了一份部下们写给他本人的倡议书，书信的内容是支持功勋论的论调，而且在这严谨清晰的建议下，还写满了来自中高层海军军官的签名。 　　众人传阅了这份书信，就连内政大臣都不得不承认它的价值。 　　这份倡议书很快传到缪宣手中，他简单地翻看了一遍，先是因工整的字体和清晰的表达而惊喜，随后才发现其中的逻辑十分严密，建议也很中肯。 　　看来撰写者是个相当有见地的人，而且看事情的角度十分宏观，是贵族出身的军官么？ 　　缪宣翻到签名页，在最强方看到了一位「埃迪-西佛里夫」的中将——这是个没听过的姓氏，倒是这个名字却让他十分耳熟…… 　　对了，埃迪，皇室爆款，一个历代君王都相当热爱的名字，每隔一两代就会出现在皇室成员中。 　　但它在民间相当罕见，出生普通的平民和小贵族们是不会取这种名字的。 　　说起来小塞西莉亚的中间名也于此有关，「爱蒂」就是「埃迪」这个名字的女性版本变体，而爱娜这个昵称也是依此而来的。 　　此时的缪宣并没有把这个巧合放在心上，他只是让系统在档案中记了一笔，随后就直接地把倡议书传给了另一边的财政大臣。 　　…… 　　会议终于结束了，与会者们得以放松精神，各自回家，缪宣在离开会议厅时远远地瞅见了小伙伴。 　　于是他朝伊恩点头致意，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 　　不过不论是否注意到都无关紧要，他们还有书信往来，缪宣接下来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完成，他需要集中精力，尽快组建出他在会议中所提出的队伍来。 　　锡兰郡已经按照缪宣的想法建设了大半，接下来就是介入诺德诺尔的最好时机，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战十有八九也是在王都中了解的，还有目标一——这家伙肯定会回到王都，他对皇室似乎有一种古怪的偏执。 　　缪宣必须确保自己对王都有着一定的掌握，这个世界与以往的有许多诧异，最显著的一点就是他在明，敌在暗。 　　这就让「刺客」很难做了。 　　当然，他需要掌握的还是情报方面的工作，这支获得了许可，能够被拜访在明面的队伍就是切入口。 　　正如议会有「群星猎鹰」，皇室有「玫瑰夜莺」一样，缪宣想，他组建的队伍索性就叫「信鸽」算了。 　　不仅听起来风格统一，而且一看就名副其实。 　　“可只是「信鸽」未免也太简单了！” 　　一旁女王当即提出反对意见，她兴致勃勃地建议：“不如就「黎明信鸽」如何？我来为莫纳设计徽章和旗帜——我迫不及待要看到它们被制作出来了，我还要设计配套的制服！莫纳喜欢什么颜色？” 　　“好的，多谢您。”缪宣无奈地笑道，“什么颜色都好，就选择姑母最喜欢的吧？说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姑母拿起画笔了。” 　　女王微笑起来，眼尾的纹路随之舒展：“是呢……不过我可没有忘掉那些美丽的技巧，当年我可是下了苦功夫的！” 　　虽然并没有得到神恩，但女王在年轻时也是才情出众的淑女，她钟情于绘画和设计，又因为是王室中年纪最小的公主，上头还有长姐和二哥。 　　所以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还有继承王位的那一日。 　　但天有不测风云，在哥哥遇难后，大姐登基，不到半年时间便因为那叫人不齿的原因横死，最后就剩下了她，她在皇室成员的凋零中被硬生生地推上王位，温柔但脆弱的大嫂紧接着便因病去世，只剩下了小侄子…… 　　女王出神地回想着久远的过去，刚登基时的她又流产了，那是个已经成型的胎儿，那是她的……第几个孩子了？ 　　缪宣一看女王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他迅速地岔开话题，“姑母，您打算用什么颜色呢？” 　　“既然是信鸽，用白色如何？” 　　女王有些迟钝地笑了笑：“好呀，那就白色和金色吧……会不会太教廷，太神圣了？不然再加上一点红色的元素，但要和黑红二色的夜莺制服区别开来。” 　　“莫纳，我先给你设计一款，还有爱娜也一样，她前几日说过的，想要这两种颜色的骑装。” 　　于是新方案就此敲定，在仪式和制服上缪宣没有任何要求。反正这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礼服，给内阁看看也不错。 　　不过说到「信鸽」…… 　　还有一只垂死的小东西正等待着他的验证。 　　缪宣告别女王，离开王宫，来到了自己在诺德诺尔的住所——不是最近风靡的新式建筑，而是再传统不过的老宅，它曾是小亲王生母的财产。 　　虽然每年都会翻新，甚至还塞了不少缪宣的个人改造。 　　但总体的风格和布置却是从未变过的。 　　不过与其说这是私人住宅，倒不如说这是个小型的剧院，那位逝世的女公爵热爱戏剧。在新婚时，她和还是王储的丈夫共同设计了这座爱巢。 　　缪宣直接把那只可疑的鸽子关在了这别院里——剧院被他改造过，能预防多种突发情况，这鸽子的安全性未知，放在别的地方他也不放心。 　　缪宣轻车简行地回到了这座大宅子。虽然它被建立在闹市中，但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思，周围的交通十分发达，不远处还有集市。 　　这一回缪宣没有让任何侍从跟随，他只带上了他的傀儡，伪装成执事的傀儡抱着他走入了黑黢黢的屋舍，厚重的幕布垂坠在大厅中，挡住了宽阔的舞台，直面庭院的巨大落地窗，以及墙壁上那些明媚的挂画。 　　自从女主人离去后，这栋剧院便也随之死去了。 　　缪宣把那只可疑的鸽子放在安保最严密的一间书房里，这偌大的私人剧院中他只为这个房间拉开窗帘，夕阳的余晖洒在巨大的笼子和笼中的软垫上，受伤的鸟儿萎靡地匍匐着。 　　缪宣让傀儡清理铁笼，更换食水，他本人则再次捧起了这只鸟儿，这样的审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却没有一曾次给他带来过与初次碰面时相类似的心悸。 　　小鸽子身上的伤势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但是它的双翅仍旧软弱无力，双腿更是无法站立，这巴掌大的小鸟窝成一团，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缪宣，从鸟喙中发出细弱的声音。 　　可即便有着这样严重的伤势，这只鸟儿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 　　是我多心了吗……难道造成直觉报警的并非这鸽子本身，而是给它带来伤痕的东西——譬如鹰隼，或者类似的、经过神恩改造后的鸟兽？ 　　缪宣轻轻放下小鸟，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云层之上到底是否潜伏了「骏鹰」的眼睛，这有可能存在的监视器又是否正对准王宫，敌在暗我在明，要怎么才能把目标一诱出洞穴…… 　　可他连自如的行走都做不到，如何还能试探天空？ 　　…… 　　夜色浓浓，一只装了齿轮与铁环的信天翁在助跑后起飞，沉重的信就这么被封顺利地寄送出去，德雷克望着鸟兽的影子消失在天幕。 　　没有人比德雷克更了解盎鲁克的船长，只要这封信件抵达，船长必然会排除万难，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阿依德诺。 　　可骏鹰怎么可能放过到手的土地呢？ 　　更何况这颗是遍布了黄金、矿藏与香料的阿依德诺。 　　骏鹰只是想找一具傀儡而已，就像他在海军中留下的那个替身。 　　就像他在臭名昭著的海盗团伙中留下的代言人…… 　　这个道理船长并非不知晓，但他做梦都想要一块属于他的领地，这带着毒的饵料，他是必定要吞下去的，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阿依德诺是一块多么富饶的土地，船长渴望夺取，骏鹰不想放弃，德雷克对此完全能够理解，因为他也正打着相同的主意。 　　——阿依德诺这么好，他为什么不抢过来呢？ 　　凄惶的海风越来越喧嚣了，一场暴雨正在被酝酿，德雷克抬头望向天穹，他知道骏鹰的眼睛正盘旋在那云层之上。 　　再留在阿依德诺一定会被骏鹰弄死，不过骏鹰的控制领域受限于他的血液，只要抵达鲜血不会涌流的地方，他就算彻底摆脱了骏鹰的控制。 　　德雷克解开领口，一路登上了海岸悬崖上最高的那块岩石，站在这个地方，他就仿佛沉浸在了浓稠的黑夜里，他能看到远处海崖上燃起的灯火，奇怪的拜访组成了一个鲜艳夺目的隐晦记号。 　　不错，很守时。 　　于是德雷克闭上双眼，无形的力量自额心迸发，在这一刻他好似飞到了天空中，在月光的引导下钻入那绵密的云层里，与潜藏在其中的数只鸟兽视线交汇！ 　　在德雷克的视野中，这是数十双遍布在云层中的猩红眼眸，它们阴森又诡谲，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又像是凝固的血迹。 　　德雷克伸出了他的「触角」。 　　下一刻，这些被神恩改造过的鸟儿便是一阵抽搐，鲜血从它们的窍穴中流淌而出，属于生物体的部分彻底死去。于是机械和死肉接连坠落，压黑的天穹中不再有古怪的红。 　　在戳瞎了这几只眼睛后，德雷克回归到他真正的身躯中，不远处传来隐约的火光，还有嘈杂喧嚣的人声——看来骏鹰斩尽杀绝的后手终于来了，只可惜迟了他一步。 　　德雷克低声嘲笑，在愈发狂躁的风里，他大步向前走去，随后纵身跳下悬崖，跃入海洋！ 　　下一次相见，他将夺走阿依德诺，从骏鹰的手中。 　　天边聚集起乌云，雷暴之声大作，仿佛阿依德诺传说中的雷神降临，对这片土地上的强盗们怒目而视。 　　但很可惜，不论是什么神灵都救不了这片土地，它注定成为掠夺者的乐园。 　　尖锐的风声呼啸而过，随着一声疼痛的闷响，德雷克终于落入了阴冷的海水，狂暴的风卷挟着海潮裹住了他，暗流将他狠狠拍向海底。 　　但他却觉得像是回到家一般地放松，只顺着这股力量滑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水流喧嚣，暴雨倾盆，德雷克在漫长的潜游后最终从暗河中钻出，他爬上早已准备好的小船，对守在船上的船夫下令：“走。” 　　船夫隔断了绳索，于是激涌的水流冲得小舟箭矢般飘去。 　　「老爷」在不见光的溶洞暗河上中，船夫用古怪的腔调低声道，“您的画像已经被送到了苏丹们的手中，「迦楼罗」给您的人头定了天价，我们不能去邦特和阿巴拉马。” 　　“哦，这样么？”德雷克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在狭窄的船底躺下，给暗礁带来的伤口包扎，“顺着水漂流，会有人来接船的，至于我……” 　　“我该睡了，有一个好梦在等着我。” 　　—— 　　于是海怪戳爆了骏鹰的大鸟，重新下海，新起炉灶，成为了彻底的海盗…… [46]春晖入梦华十七 　　压抑的黑暗逐渐退去，海水的腥咸与湿冷的风声一同消失，溶洞与暗河与黏腻的水声一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景象。 　　德雷克如愿进入了梦境中——不再是卧室和列车了，这一次是全新的背景。 　　黯淡但柔和的光线，狭长而舒适的走道，被人偶推在身前的轮椅正无声地行走在厚重的地毯上，少年浅棕色的发丝就垂坠在人偶金属制成的手掌边。 　　当他挺直脊背时，黑色的衣领与棕色的发丝间露出一抹素色白痕。 　　德雷克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了，他有些慌乱地抬起头，先望见了这建筑物隆起的穹顶，有一枚巨大的电汽灯正悬挂在正中央，就像是星空中的月亮一样明亮。 　　而在这盏巨大的人造灯光之下，明亮的光线照亮了这方狭窄但高耸的空间，木制构架的高台呈扇形铺展开，重重叠叠的厚重帘幕悬挂在装满了齿轮与轴承的横梁上…… 　　德雷克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这是一处剧院内的舞台。 　　人偶推着轮椅上的少年走到了舞台的左侧，这里摆放了数架大小不一的器件，全部被厚厚的绒布掩盖着，只能隐约看到它们的轮廓。 　　这是什么？ 　　“剧院的乐器……应该就在这里了。”少年展开手中的清单，对身后的傀儡道，“掀开罩布吧，我们来校对清单。” 　　德雷克很喜欢少年口中的「我们」，他快步上前，依次掀开绒布，露出那些被掩盖着的珍贵乐器来。 　　从乐器的构成来看，这是一支完整的管弦乐队，从比较常见的管乐、弦乐到罕见又昂贵的大型乐器。 　　但假如没有少年在一旁对着清单阅读，德雷克根本认不出它们的所属与名称。 　　没想到他梦境里竟然会出现这种东西…… 　　也许是曾经在骏鹰的私宅中见过类似的复杂乐器吧？ 　　那家伙对这些东西可是相当热爱，他甚至还在依阿卜建立了一个大剧院。 　　在德雷克走神时，少年已经一项项地检查起了这些乐器，他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件器具的构造，是不是在纸上写写画画。 　　在几乎检查完所有的乐器后，少年把轮椅推到了那巨大的钢琴边，他控制着人偶支撑起纯白的顶盖，露出它精巧的内部结构。 　　德雷克当然认不出这些乐器零件，但以他的器械素养，也能看出其中构造的精妙。 　　这架钢琴的角落里似乎有几个小小的徽章……玫瑰和狮鹫，是王室的标志吗？ 　　这个梦境实在是过于贴合他的想象了，他在心中默默地称呼少年为「小殿下」，梦境里就立刻出现了相应的标志。 　　“当——” 　　少年伸手按响了琴键，于是厚重的声音悠扬地响起，看样子似乎是要开始弹奏曲调。 　　也就德雷克的心中刚升起期待时，却听到他的小殿下叹了口气：“保管不当……看来要重新修缮了。” 　　乐器竟然也需要重新修缮么？ 　　也是，海船上的仪器都需要定时检修。 　　那么这些储存已久的乐器也是一样的吧，只是他对乐器一无所知，因此没能想到。 　　德雷克看着这些陌生的乐器，突然间就赶到了一丝失落。 　　“这一次就多学几个乐器好了，也不能只会龙笛啊……”少年一边感慨，一边让人偶把他抱上这巨大乐器前的软凳上，“不过如果要学习钢琴的话，大概需要用能力辅助了。” 　　德雷克抱起了少年，同时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提供支撑，他一时间没能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他看到了那乐器的构造。 　　除了琴键之外，在钢琴的下方还有踏板，这就意味着在演奏乐曲时，演奏者需要同时使用双手和脚，而这种配合在小殿下的身上是无法实现的。 　　健全个体才能使用的乐器吗…… 　　德雷克沉默了片刻，俯身抱住了轮椅中的少年——他实在是太单薄了，而且这样轻，简直就像是一片羽毛一样。 　　少年没想到他的人偶会突然把他抱住，于是笑着问道：“怎么了？” 　　德雷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要是……这个「梦」不是一个梦境，那该有多好？ 　　…… 　　组建一支新的队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这个「黎明信鸽」的定位还和情报有关。 　　缪宣在人选的筛查上就陷入了困难，只能从最可信的夜莺中先选择最早的班底。 　　而在这份忙碌中，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速，眨眼间一个月就这么过去，鸢尾使团也按时来访。 　　实际上鸢尾这个国家也是有大名的，它在尼亚特尔柏的官方书面上是「赫尔夫」，不过两国在私底下从来都是相互鄙视，还热衷于给对方创造各色各样的笑话和耀眼，因此才带来了如今的局面。 　　老冤家没什么新花样，几百年来都是如此。 　　这一次的协议仍旧没有顺利签订，鸢尾拒接承认谋害尼亚特尔柏海军大将的事实，不要说赔偿与让步了，连一声道歉都没有。 　　这糟糕的态度让女王与议会都十分不满，在风声传到民间后，更是引起了群众的愤慨。 　　鸢尾使团最后还是灰溜溜地离开了尼亚特尔柏，随着季节进入盛夏，两方在殖民地的争夺上便陷入了新的高ꔷ潮。 　　缪宣对这件事倒没什么看法，他没有对尼亚特尔柏的归属感，自然也就不会天然仇视赫尔夫，对两国的恩怨情仇也是持旁观态度，不过耳濡目染地学到了不少无内鬼笑话，所获颇丰。 　　只可惜在「黎明信鸽」的招募上仍然不那么顺利，缪宣不仅需要剔除所有的可疑人员，同时也得保证入选者的能力，还不能长久依赖皇室的夜莺，再加上他也不愿意只从公学和骑士团中筛人，进度相当缓慢。 　　在这一方面女王提供相当多的帮助，作为过来人，她非常有经验——历届的玫瑰夜莺都是王储在登基后一手组建的，当年女王为此也花费了相当大的精力，总共耗时三年整。 　　皇宫的花苑内，女王一边喝茶一边面授机宜。 　　“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要选谁才好……所有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不可信。” 　　女王回忆着往昔，忍不住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我没有办法，是埃里克担任了夜莺的队长，他也在那时候留下了难以治愈的旧伤……” 　　这寥寥几句便是一片风雨飘摇。 　　埃里克就是女王的丈夫，缪宣对这个男人没有什么鲜明的印象，只记住了他的沉默寡言，以及他和女王的夫妻情深。 　　但在这位老亲王逝世前，他总是安静地站在女王的身后，支持并保护着她。 　　女王想着又忍不住露出个笑容：“说起来埃里克和莫纳的爸爸还是关系很好的挚友呢，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哥哥送我出嫁时他们两个都哭了……后来我们一同去锡兰郡游玩，在那里遇到了嫂嫂，我们看着哥哥落入爱河……” 　　女王絮絮叨叨地回忆着那些美好的曾经，缪宣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和一声。 　　不过这些事情对一旁的塞西莉亚来说就不那么好玩了，她喜欢一切高度注意力集中的刺激游戏，对节奏舒缓的讲古毫无兴趣。 　　于是小公主开始围着孔雀绕圈，时不时揪一揪人家的尾羽，换来孔雀嘎嘎的惊叫，以及侍从侍女们的骚乱。 　　缪宣如今对鸟类生物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但问题是王宫花苑中豢养的奇珍异鸟多达数百种，再加上每天会在天空中经过的飞鸟…… 　　假使真的有鸟类被操控，那简直是防不胜防，在缪宣的直觉预警没有被触动时，他便不采取太多的行动。 　　缪宣一边关注着小表妹，一边顺着女王的话题聊着天。 　　在女王聊到她的兄姐时，他顺口便问道：“那么大姑母呢？姑母好像很少提到过她。” 　　女王愣了愣，良久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大姐么……她与我们都不相似，生前也做了不少荒唐事，我以前还有些顾忌。但现在你的年龄也大了，和你说说也无妨。” 　　王室辛秘？ 　　缪宣一听就来了兴趣。 　　“我的父王先后娶过两任王后，大姐是第一位的孩子，当时父王以为他人生中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于是她自小就被当做王储养大，优秀出众、美丽耀眼。一直以来都十分受到父亲的喜爱，只可惜第一任王后在她年幼时病逝了。” 　　“后来父王便娶了我的生母，婚后一年便有了二哥，第二年又有了我……” 　　女王说到这里无奈地笑了笑，缪宣明白她想说什么——尼亚特尔柏虽然也出现过不少女王，但在王位的继承顺位上还是男嗣优先。 　　因此他的这位大姑母注定要排在他爹、以及他爹的子嗣之后。 　　“在我们小时候，关系很不好。” 　　女王这么轻描淡写地道：“大姐认为父王背叛了她们母女，因此极其讨厌哥哥和母后，而父王也有补偿的心态。所以对她非常的包容，甚至称得上是溺爱。” 　　“后来父王为大姐挑选了一位富庶高贵的丈夫，那是拥有富饶封地的埃尔图萨公爵，他还有着强大的神恩，性情温和，才情出众，只除了外貌有些平庸。” 　　缪宣明白了：“那么这对夫妻……” 　　女王也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他们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正如缪宣所猜测的那样，当自视甚高的骄傲公主嫁给了外貌寻常的丈夫，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父王的放弃，她的出嫁是为年幼的弟弟让位置，那自然就心怀不满了。 　　“出嫁后，大姐私下与父亲断绝关系，她与丈夫的感情糟糕，私下豢养情夫，与多位贵族青年有染，十分风流。” 　　“但……”女王沉默片刻，又有些出神地道，“当时的我，还并不讨厌大姐。” 　　“虽然行事轻浮，但当时的贵族们都是这样的，而且大姐的神恩还是「羽毛」，她又是一个那么向往自由的女人，她每时每刻都像是在发光……” 　　女王轻声道：“语言太苍白了，我根本无法描述我那大姐，可只要你见过她的模样——她那么美丽，又那么耀眼，像是火焰，像是太阳。” 　　缪宣想不出这样一个女人会是什么模样的，他便只好代入记忆中第二个世界的王后科涅莉亚。 　　嗯，大概明白了。 　　“埃尔图萨公爵虽然是个善良正直的男人，可他也同样是个古板的丈夫，他不愿意参加宴会，躲避社交，沉迷于蒸汽科技，他和大姐完全无法相互理解。” 　　女王摇摇头：“但这样的贵族夫妻又比比皆是，虽然无法离婚，但分居之后便都相安无事，我们当时都以为这对怨侣会和所有人一样，就这样一路走下去……” 　　女王说着又陷入了沉默，她望镶嵌在温室上的玻璃，久久地出神，缪宣也不打搅她，他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女王，一边盯着遍地撒欢的小表妹。 　　此时的塞西莉亚又找到了新游戏，她在成功扯下几枚孔雀尾羽后便对这失去挑战的活动丧失兴趣，此刻已经开始绕着新来的黄金架子打起转，这鸟架上是一只灰扑扑的夜莺，来自阿依德诺，据说是当地的神鸟。 　　不过这只可怜的小鸟看起来就像是被吓坏了，它不断蹦跳以躲避小公主的撩拨，只可惜金色的锁链限制了它的闪避范围。 　　女王沉浸在过往的记忆中，她恨恨道：“我真正无法原谅的，是大姐曾丢弃过一个孩子，她爱上了一个卑鄙的家伙，那个——” 　　“那个品德下流、地位卑贱的鸢尾马夫！” 　　缪宣一愣，根本没想到这故事竟然是这么一个走向！ 　　“莫纳，你知道的，那些放荡的贵族们都是什么德行，在他们光鲜亮丽的表层下，私生子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 　　女王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把它吐出来：“是的，私生子极其不光彩，对女方来说更是一种放荡的证明，可是姐姐她不应该谋杀她的孩子！” 　　缪宣：“谋杀？！” 　　女王的脸色难看极了：“是的，我听说那个男孩是红发碧眼，再加上有血统测试在，根本无法冒充。因此姐姐想让情夫带着孩子回鸢尾，远远地离开尼亚特尔柏，可谁知道……” 　　“孩子的生父根本不愿意离开，他用孩子和名誉作为要挟，阴沟老鼠一般躲在诺德诺尔里，屡次勒索姐姐，以此获得地位和金钱。” 　　缪宣：“……” 　　这对情人倒是相称，只是这无辜的孩子可怜。 　　女王也是这么想的，她愤怒地道：“尤其是哥哥意外逝世、大姐登上王位时，这个无耻的家伙更是变本加厉。他知道帝国和王室丢不起这个脸，他知道曝光后公爵会不顾代价地离婚，他知道大姐最看重她的身份地位！” 　　在尼亚特尔柏，王室所掌握的权利是一代不如一代的，到了近一百年，登基并不意味着就永远拥有王权了。 　　假如国王太过离谱，议会和教廷能共同能发起弹劾，强制要求王位换人。 　　婚姻关系不好也就罢了，但和鸢尾人偷情，生下私生子后抛弃不顾，逼得出身高贵的丈夫不顾信仰也要离婚…… 　　要知道这位公爵可是大片封地的领主，一个离婚案搞不好还会演变成国土分裂。 　　行了，这还说什么呢，女王换人吧。 　　一位放荡的公主无关紧要，但一任糟糕的女王可不会被接受。 　　不过听到这里，缪宣差不多也能理解这位大姑母了。 　　幼年遭遇让她对王位有着难以割舍的执念，又在继承无望后放纵自己，种恶因得恶果。 　　不仅被异国情夫勒索，就连最后一个得到王位的机会也因此遭到致命威胁…… 　　那么，比起谋杀身份尊贵的妹妹而被怀疑，那果然还是解决问题的源头来得简单—— 　　杀死人渣情夫，以及那个她几乎没见过面的私生子，彻底拆除这个定ꔷ时ꔷ炸ꔷ弹。 　　“但是事情还是暴露了。”女王望着温室中的满目翠意，神情复杂，“谁也没想到，那个情夫竟然和大姐同归于尽了，他还藏着魔鬼一般的神恩——「毒血」！” 　　这竟然又有反转，缪宣：“这……” 　　难怪女王对谈论王姐如此的避之不及，而且对贵族的放浪习俗非常不齿，在撒迦利亚被遗弃的事件上也出奇地愤怒。 　　孩子就是女王最致命的死穴，她曾失去过那么多那么多挚爱的亲生孩子，曾遭受过一次又一次的剜心之痛，她最见不得的就是故意抛弃孩子的行为。 　　更何况刻意谋杀！ 　　缪宣虽然知道了结局，但还是问道：“那么……那个孩子呢？” 　　女王长叹一口气：“那个可怜的孩子，在十岁的稚龄就夭折了，葬身火海。” 　　故事到了这里总算是彻底了解，卑劣的情人同归于尽，可怜的孩子被父母杀死，惨遭无妄之灾的丈夫回归封地，王室颜面尽失、损失惨重，直到时间把这段笑话变成辛秘。 　　缪宣给女王倒了一杯热茶，此时在鸟架边的塞西莉亚再次如愿以偿，那只来自阿依德诺的夜莺总算是唱歌了，虽然曲调简单，但却悠扬动听。 　　“奇怪……怎么是这支小调？”女王听着却有些讶异，“这是哄孩子的睡前摇篮曲，谁教给它的？” 　　……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早春，与往年相比，今年的海洋局势变得更加险峻。 　　除了仍旧在殖民地上争斗不休的尼亚特尔柏和鸢尾外，更多国家也逐渐加入了掠夺者的行列—— 　　他们在发展蒸汽科技的道路上迟了一步，但不论如何到底是赶上了末班车。 　　且不论海洋上的争执如何激烈，在尼亚特尔柏的土地上还是一片祥和。 　　尤其是诺德诺尔，在这块工业之都上，新事物恍若奇迹般纷纷涌现，一切都蒸蒸日上。 　　在一家安静的剧院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这间剧院乍看不怎么起眼，但却有着的典雅别致的装潢，它在融入闹事区的同时还兼顾了那独特的优雅，令人看一眼便挪不开视线。 　　侍从打开车门，一位年幼的女孩从马车上跳下来，拎着她美丽的裙子—— 　　繁复但轻盈的裙摆被染成了渐变的粉色，在边角上还镶嵌了金边和坠饰，远远望去像是一朵倒着的玫瑰花苞。 　　“殿……小姐，请小心！”女仆长紧跟着走下马车，她阻止不了公主殿下的决定，只能焦灼地小声提醒道，“您不能这样突然离开家，还没有事先提醒您的兄长就来了这里，要是被人认出来……” 　　塞西莉亚只笑了笑：“够了阿丽娜，这里是哥哥的剧院，是诺德诺尔中仅次于我家的安全场所，而且我的夜莺们正在暗中保护我，无需担忧！” 　　女仆长无可奈何，只能紧跟着公主走上前：“可是小姐，今天的剧院是有公开剧目的，来听戏曲的访客们是没有经过筛查的，要是有心人……” 　　塞西莉亚挥了挥手：“难道我的神恩还不足以保护我么？” 　　女仆长：“我……您……我……唉！” 　　这间剧院确实是属于亲王殿下的私产，曾经也是不公开营业的，只是一年前，小公主在参观剧院时强烈要求在这里上演公开的戏剧。 　　于是这间剧院就逐渐面向普通的观众敞开了。 　　不过比起诺德诺尔中竞争激烈、频繁退出新剧本的大小剧院们，这一家剧院就要闲散得多，没有什么宣传也不会斥重金经营，完全就是随着主人们的兴致来做安排。 　　小公主便是能决定上演曲目的主人之一，她骄傲地走入庭院，立刻就得到了留在此处的老管家的欢迎。 　　“小殿……小小姐！”老管家好悬才收住了称呼，“您今天怎么来了？夫人知道么？少爷今日不在……” 　　塞西莉亚眨了眨眼，随后又笑起来：“让你担心了，不过我知道哥哥没有离开诺德诺尔，我就在这里等着他！” 　　老管家和女仆长交换了一个无奈的视线。 　　如今谁不知道亲王殿下爱重小公主啊。 　　虽然在该责罚的时候从不手软，但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一向是相当放纵的。 　　面对这未来的女王，老管家还能怎么办呢？ 　　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带着小殿下绕过对外公开的区域，直接进入后方属于私人的宅邸。 　　这栋建筑物的构造非常特殊，在后方并没有设置会客室，老管家按惯例带着小公主去了最大的书房，叮嘱殿下在此等待她的表兄。 　　但八岁的小公主怎么可能坐得住，她快速地翻完手中早就看过的图书，随后假做读书状，娴熟地支开女仆，趁着房间里没有人的空隙，溜出了大书房。 　　塞西莉亚知道这几栋楼层中套着许多隐秘的房间，储存着不少有趣的东西，眼下表哥不在，这正是一个天赐难逢的探险好机会！ 　　小公主知道这里的所有房间中都遍布了机关。 　　但她早就背下了这一片区域的地图，所有老管家能够进入的区域理论上也对她开放，不会有锁门无法进入的情况。 　　在绕了十几分钟后，塞西莉亚终于找到了一处暗门，她兴奋地进入门中，见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宽敞气派，但廊上的灯光却十分昏暗，走廊两侧放置着封锁严密的精美水晶柜，其中保存着标志性的物件，从走在走廊中，隐约还能看到墙壁上挂满了壁画。 　　塞西莉亚缓步向前，走马观花地看着这些浓墨重彩的油画，它们看起来都有些年纪了，不过画布上所绘制的人像仍旧鲜活生动。 　　画框悬挂的位置很高，塞西莉亚不愿意浪费神恩，索性就仰着脖子瞅，她猜测这些油画都和皇室成员有关。 　　毕竟类似的作品在王宫中数不胜数，其中有几个名字她看着眼熟极了。 　　“爱蒂……嗯？伊丽莎白-爱蒂-斯图亚特？”塞西莉亚瞅见了一个她在王宫走廊上没见过的名字，“又是一个「爱蒂」？「伊丽莎白」……没听过。” 　　这让小公主感兴趣起来，于是她站直了身子，庄重地向前伸出双手。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气旋自她身下转起，小小的女孩便凭空「浮」了起来。 　　这一回塞西莉亚终于能清楚地打量这幅油画了，画中的主角是一位成熟的美丽女子，金发蓝眼，面容冶艳，她高昂着头，那股尊贵高傲的气质几乎要从画中扑出来。 　　塞西莉亚歪了歪头，没想到这个「爱蒂」不仅和她有一样的中间名，还有着同样的发色和眸色。 　　不过小公主很喜欢这骄傲的大美人。于是她满足地落回地上，继续往前走。 　　走廊前方是几条岔道，塞西莉亚直接朝着地图中最深的方向拐去，岔道的最末端果然是一扇大门，小公主掏出从妈妈那里拿来的特殊钥匙，解锁后推开这扇门，在门后又看到了一间书房。 　　这书房中的采光相当不错，无数与器械有关的书籍被陈列在这里，柜子中还储存着诸如地球仪、望远镜等常见的仪器，还有挂在书架壁上的复杂图表。 　　而在最中央的桌子上，竟然摆放着一只严密封锁的大笼子，在这反射着寒光的金属笼中，一只白色的小鸟正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塞西莉亚惊奇地看着这只鸟儿，她小心翼翼地凑近，随后仔细观察，惊讶地发现这似乎是一只活着的鸽子！ 　　小鸟似乎察觉到了塞西莉亚的视线。 　　于是它把小脑袋从毛绒绒的身子里弹出来，对女孩轻轻软软地鸣叫起来，它还匍匐在地上，双翅扭曲，一看就是飞不起来的模样。 　　沉睡的记忆逐渐苏醒，塞西莉亚终于想起她在哪儿见过类似的东西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她和哥哥一起去诺德诺尔大圣堂，在圣堂外的广场上见到了只血淋淋的鸽子。 　　这只残疾的鸽子，竟然还能活到现在吗？ 　　…… 　　内陆河港，诺德诺尔河中的某艘航船舰桥中。 　　“有关海军的情报就收集到这里吧，再深入便涉及议会和内阁的领域了。”缪宣正说着，话音便突然一顿，“下一次你们——” 　　船长从航图上抬起头：“殿下？您怎么了？” 　　缪宣无奈道：“爱娜找上门了，我得先回去。” 　　船长恍然：“是公主殿下么。” 　　缪宣点头：“直接送我回港口吧，接下来的工作内容我会让天鹅传给你们的。” 　　恰好这一阶段的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接下来会有一段比较空闲的时间，正好能腾出手来管一管爱娜。 　　辅导书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找专业课的教师，普通老师已经管不住这小公主了，监督的重任就交到了他手中。 　　再加上小表妹刚获得了潜力巨大的神恩，需要更多的训练。 　　缪宣这么毫无慈悲地想着。 　　嗯……所以还是作业太少了，缪宣很快就赶回了他在诺德诺尔的私宅，今日的剧院是对外开放的，可他还没进入私人区域，老管家便迎了上来：“殿下！公主殿下不见了！” 　　缪宣一阵无奈：“没关系，我知道爱娜在哪儿，她在西走廊，我去接她。” 　　这小家伙不知怎么的就跑到最里侧的走廊里了，那里是陈列走廊和储存室，只有唯一隐秘的书房里则关着那只鸽子—— 　　两年了，那只鸽子都快要死去了，他仍然没能从它的身上找到什么古怪之处。 　　管家松了一口气，安抚起身边年轻的女仆长来，看来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缪宣真是好气又好笑，直接让傀儡进入西走廊。 　　傀儡的速度非常快速，用不了多久就抵达了目的地，只是小公主并没有和缪宣设想的一样在走廊中游荡，她竟然在最内侧的书房中——书房的门被打开了！ 　　这间书房是最隐秘的房间，开放或闭合全都由缪宣负责。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准备了特殊的备用钥匙存放在女王手上。 　　爱娜能打开书房的门，只能是她从女王那里拿到了钥匙。 　　缪宣心中一惊，快步上前，一把打开书房的门，正看到粉裙小姑娘趴在铁笼上试图拔出插栓。 　　缪宣：“爱娜！” 　　塞西莉亚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哥哥！” 　　缪宣上前一把抱起小妹妹：“爱娜！你在做什么？！” 　　塞西莉亚立刻从笼子上跳下来：“哥哥，这只鸽子它……是不是我们两年前捡到的那一只？” 　　“确实是，但我并不能确定它的安全性，所以我禁止了你的接触！”缪宣看向鸽子，这只鸽子也还是老样子，半死不活地匍匐在笼子中，一动不动，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鸽子没有变化，但缪宣还是觉得不对劲，他皱着眉仔细检查了一番表妹，确定了这小家伙没有受伤——她的血蓝条都十分正常，状态栏里也没有负面buff。 　　缪宣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赶紧跟我出去，既然你知道这只鸟有问题，怎么又凑上来？！” 　　塞西莉亚知道自己犯了错，只得老老实实地道：“它看起来有点可怜，我就是想要摸一摸它……” 　　“所以以身犯险？还拿了姑母的钥匙。”缪宣气笑了，拎着小丫头就走出了房间，“爱娜，这一次是原则性问题，你明白么。” 　　塞西莉亚一听就知道这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哥哥确实疼爱她。但在一旦涉及到原则性问题，就算是妈妈来求情都是没有用的。 　　缪宣把塞西莉亚拎出走廊，交给她的女仆长，叮嘱要沐浴更衣，以及彻底检查状态，他本人则等着和小丫头算账，傀儡代替他去书房中处理那只鸽子。 　　可当缪宣让傀儡再次去书房中检查时，笼中的鸽子已经死去了。 　　按理说这只鸟儿苟延残喘了两年早就该死了。 　　但它在死前接触了爱娜，这让缪宣赶到了些许不安，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笼子边看到小女孩一样，那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但又找不到源头，仿佛杞人忧天。 　　在洗浴完毕换好衣服后，女仆长带着小公主抵达大厅，她敬业地汇报：“殿下的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势，也没有类似记号的印记。” 　　缪宣点点头表示理解，也就在他打算和小丫头算总账时，管家敲门：“殿下，小帕西瓦尔先生前来拜访。” 　　“我这就来。”缪宣回应，随后他按了按小表妹的脑袋：“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许去。” 　　塞西莉亚耷拉着脑袋：“哦……” 　　…… 　　自从离开锡兰郡后，缪宣已经在诺德诺尔中停留了两年，这两年来他一直在完善信鸽的队伍。但诺德诺尔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在势力的发展上十分束手束脚。 　　缪宣也曾考虑过邀请伊恩参与「黎明信鸽」。 　　但最后还是因为老帕西瓦尔而作罢了，倒不是他不信任小伙伴，而是不愿意让他陷入两难之中。 　　同样的，首相也不会允许长子参与一位亲王的队伍，私人交情是一回事。 　　但为了私交而托付前途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在「夜莺」和「信鸽」与议会的关系十分微妙的情况下。 　　按照惯例，伊恩在未来将会继承父亲的荣耀和爵位，他大概会走上和老帕西瓦尔相同的道路。 　　在一年前，伊恩从公学毕业，同年也宣布成年，正式踏入了父辈的社交圈中，老帕西瓦尔给他安排好了完整的晋升链条，从海港城市到进入首都，任谁看来都得感叹一声爱深则责切。 　　可伊恩并不是这么想的，他拒绝了父亲的安排，坚持留在王都内。 　　不过最近一个月来伊恩都不见踪影，信件来往的频率也随之降低，据老帕西瓦尔所说是正在准备相亲。 　　女王听了后颇为心动，竟然还试图参考首相大人相中的淑女名单，结果两人当场又是一番幼稚的争执，听得缪宣极其尴尬。 　　——年龄大了，又要想方设法拒绝婚姻了。 　　不过考虑到这个世界的宗教因素，用性别来糊弄大概行不通，最好还是在双腿上做文章…… 　　话说远了，当缪宣走到大厅中时，他顺利见到了阔别一个月的小伙伴。 　　但伊恩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位准备结婚的青年，他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期待和喜悦，反倒满是沉重和决然。 　　缪宣一愣，也不客套，直接问道：“伊恩，你这是怎么了？” 　　伊恩从座位上站起身：“殿下，抱歉，这个月我让您担忧了，此次我是来……辞别的。” 　　“辞别？”缪宣简直是摸不着头脑，“可首相上次说过……我以为你即将订婚了，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伊恩垂下眼眸：“不，父亲的安排并不等同于我未来的道路，我认为现在并不是娶妻成家的时候。” 　　所以这是在抗争包办婚姻？看来这个月伊恩过得并不容易，他的父亲是一位相当强硬的家长，一个月的抗争一定是没有结果的。 　　缪宣点点头表示理解：“那么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我想首相并不会那么容易妥协。” 　　伊恩一怔，又抬起头：“殿下，您不劝我么？” 　　“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婚姻延迟一些也无妨，这可是终身大事，也许你命定的另一半正在未来等着你……” 　　缪宣笑了笑，“我也是不准备结婚的，像我这样的人，就不耽误好姑娘了。” 　　按理说这只是寻常的安慰，但伊恩却立即反驳道：“殿下怎么会这样想！殿下未来的妻子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性，尼亚特尔柏中没有淑女能拒绝殿下的！” 　　缪宣：“……” 　　这话他就不知道该这么接了。 　　伊恩大约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他有些狼狈地撇开视线：“抱歉，但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缪宣只好试图把话题扭回来：“多谢……伊恩，既然你是来辞行的，已经确定好了目的地吗？需要我的帮助么？” 　　伊恩：“殿下，我将去阿克纳斯。” 　　阿克纳斯是……是一块多国边境交汇的土地，那里势力混杂，最重要的是，战乱不断。 　　缪宣一愣，顿时就明白了伊恩的想法：“你去阿克纳斯是要——” 　　“是的，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伊恩看着缪宣，眼神坚定，“殿下，我将参军。” [47]春晖入梦华十八 　　阿克纳斯远在另一片大洲上，是多国势力汇聚的交通枢纽，自五年前起就纷争不断，如今也仍在僵持中。 　　缪宣迅速地回忆了与此有关的记录：“伊恩，你想要进入海军还是陆军？” 　　“陆军。”伊恩早已为自己想好了未来的道路，他直接道，“在阿克纳斯的纷争不结束前，我不会回来的。” 　　缪宣皱眉：“可按照现在的形式，最少还要五年。” 　　伊恩坦然点头：“是，我已经准备好了。” 　　缪宣了然。 　　伊恩毕竟不是寻常出身，他能够借用的外力可太多了。即便不按照老帕西瓦尔的规划，他仍然有光明的未来。 　　这样看来，不同意相亲和订婚反而是更负责的选择。 　　毕竟在这个年代，宗教和传统仍然不可违抗，在圣堂见证下的婚姻神圣非常，离婚几乎成了不可能的选项，为了应付父母而潦草地选择妻子简直是在害人害己。 　　既然伊恩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缪宣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军营中书信的来往会更艰难一些，但友人间的情谊不会因此受损。 　　缪宣沉默了片刻，最后只郑重地道：“伊恩，一路顺风。” 　　伊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殿下，请等我回来。” 　　…… 　　送走了想要参军闯荡的小伙伴后，缪宣当即就从会客室里揪出了小表妹，直接带着这小家伙去了皇室圣堂。 　　圣堂中的主教和牧师们都有着符合宗教期望的神恩，其效果多样，从「诊断」、「治疗」到「解毒」、「痊愈」，应有尽有。但这些效果大多只偏向人体的血肉，却几乎不包括个人的精神。 　　与精神力有关的神恩少之又少，这个世界把这种神恩统称为「灵魂」。 　　只看王室档案中已有的记载，「灵魂」每隔百年才会出现一两例，而拥有这类天赋的人往往不得善终。 　　精神力系神恩的拥有者确实强大，但也很容易遭人忌惮。 　　尤其是其中曾出现过控制他人的、甚至成功改写过他人的记忆的神恩者。 　　相似的神恩在不同人的身上会带来截然不同的威力，就比如缪宣的「线」，这种神恩是非常常见的。但能达到他这种强度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神恩大多是没有遗传性的，它们会依据个人的素质和经历来展现。 　　但在极少见的个例中，子女却能继承来自父母的力量，这种神恩往往十分强大。 　　其实尼亚特尔柏的王室中也有相关的例子，历代王室成员的神恩斗鱼「天空」有些关系。 　　比如飞翔，再比如控制云朵或雨水，还有能长出鸟类翅膀的——比如上一代的女王，也就是姑母口中那位神恩是「羽毛」的「大姐」。 　　还有这一代的爱娜，这小公主相当受神灵偏爱，她的神恩是「风」。 　　缪宣看向马车的车厢内，此时塞西莉亚已经乖乖巧巧地坐了进去，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女仆长给她换了一套相对简朴的衣裙，是棕色与白色的双拼色调的。但和那件粉红玫瑰完全没有可比性。 　　缪宣冷着脸：“有什么想说的？” 　　“哥哥……”塞西莉亚一脸沉痛，“我知道错了。” 　　“嗯，那么哪里错了呢？”缪宣让傀儡直接把他连着轮椅抬上了马车——他的马车是经过改装的，更加宽敞，能顾容纳轮椅与傀儡。 　　女仆长就守在马车外，看样子是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在亲王教训公主殿下时，就算她有再多的理由，此时也不能说话。 　　塞西莉亚认真地道：“我不应该窃取哥哥交给母亲的钥匙，更不应该擅自触碰不能确定安全性的东西，就算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我也应当提前和哥哥报备，而不是私自行动。” 　　缪宣点点头，表示他听到了。 　　看来小姑娘是有好好反审过了，但这样还是不够的，这一次的教训得让她吃个够，对这个小表妹，他确实是有些放纵了。 　　缪宣以往经历的世界大多相似，它们都有着高度危险的背景。 　　因此他教过的孩子大多都是乖巧懂事类型的，比如吴鱼溪和南柯，这两个孩子几乎能反过来照顾她们忙碌的师父，根本不需要惩罚。 　　缪宣养孩子习惯了抓大放小，他更擅长定制长远的路线，而不是在每天的细节中帮孩子养成好习惯，尤其教育对象还是像是爱娜这种小天才，天生聪慧，极具性格，而且还被宠得顽皮…… 　　给予爱的日常生活中管教的是女王，姑母当然是通晓事理的。但她的人生经历实在是太过酸楚，有那么多的夭折子女在前，她对小女儿难免就会过分宠爱。 　　缪宣很能理解这种心情，实际上女王把公主只宠成小骄纵，已经是她相当克制的结果了。 　　而且在这两年中，缪宣忙于组建信鸽，他不可能花费太多的时间在教育小表妹上，只能是在发现大问题时给予纠正。 　　缪宣叹了口气：“是我的错，在你的教育上我还是太疏忽了……爱娜，接下来我要带你去皇室圣堂，请大主教为你做一个祝福净化。” 　　一向温柔沉稳的兄长竟然表现出了自责惭愧的神情！ 　　塞西莉亚有些惶恐，她揪紧了裙子：“不，不是的，哥哥没有错，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哥哥你惩罚我吧！” 　　缪宣只摇了摇头：“惩罚你？可我为什么要惩罚你呢，难道不是为了让你懂得教训吗，我知道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我不应该用寻常的方法来指导你，但不论如何……爱娜，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 　　在不是礼拜日的一天中，皇室圣堂迎来了它意想不到的客人，亲王殿下带着公主殿下拜访，而很快女王陛下也来了。 　　——据说公主殿下再次遭到了袭击，这一次疑似是神恩带来的影响，需要大主教的检查和净化。 　　与王储有关的一切潜在危险都不是小事。 　　尤其是尼亚特尔柏这多灾多难的皇室，就连大主教也一样忧心忡忡，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而当撒迦利亚跟随义父赶到皇室圣堂，抵达等待室时，这个房间中便只剩下了小亲王。 　　单薄的少年把轮椅停在窗边，他正端正地坐在轮椅上，垂着头，阖着双眼，浅棕色的发丝反射着日光，黑衣下的皮肤因为常年待在室内而显得格外苍白。 　　在不睁开双眼时，小殿下简直精致得不像是凡人。 　　撒迦利亚知道这是殿下正在操纵傀儡的状态，他把意识投射到了那只人偶的身上——想必是因为人偶移动方便，便于跟在小公主身边吧。 　　此次事件的大致情况已经由信鸽的成员传达给了大主教，当时撒迦利亚就在主教身边，也听到了只言片语，根据自身对王室的了解，他大概猜到了前因后果。 　　小公主闯入了亲王殿下的书房，触碰到了有危险的神恩产物。 　　皇储的安危涉及到了整个帝国，大主教当时就低声斥责，而随着主教赶到圣堂的修士们也难免有微词，只有撒迦利亚保持沉默，心中酸楚。 　　上一次也是这样，那只鸽子分明是公主殿下先捡起的。 　　但他周围却有不少人认为这是小亲王的疏忽…… 　　他们甚至认为这是，小亲王的刻意谋害。 　　这样的言论从公主降生以来就从未停止过，拥有「信鸽」的亲王殿下对此一清二楚。 　　只不过他毫不在意，甚至还在来信中把它们当成是笑话。 　　然而，撒迦利亚做不到，他发现自己不能接受这种污蔑的言论，不论它的来源是无知还是恶意—— 　　最紧张小公主的明明就是殿下自己，他从未对自己的遭遇有所怨怼，更不可能因此而迁怒王室，他甚至连当年与他同去圣堂的帕西瓦尔都原谅了！ 　　小亲王最看重的就是他的亲人，希望小公主能领悟到殿下的苦心，从此以后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撒迦利亚小心翼翼地走到小亲王的身侧，就这么默默地守在他的手边。 　　殿下的手是制作人偶与控制傀儡的，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则修剪得圆润整洁，掌心和手指上留着磨损和牵扯丝线带来的痕迹与茧，这根本就不像是寻常贵族的手。 　　也就在撒迦利亚盯着这只手出神时，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撒迦利亚，怎么连你也来了？” 　　撒迦利亚立即回神，他对上了殿下湛蓝的双眼，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殿、殿下，我……” 　　小亲王朝他安抚地笑了笑：“不必担忧，这一次爱娜并没有受伤，只是我的过分担忧。” 　　撒迦利亚下意识就道：“不，不是的，我只是在担心殿下。” 　　小亲王一愣，看样子是有些诧异：“我吗？我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撒迦利亚嗫嚅片刻，随后才道：“我只是觉得殿下很疲惫。” 　　其实刚才那话一说出口他就感到了愧疚，他竟然丝毫不担忧小公主，只想着殿下，这样是不对的。 　　小亲王又笑了，这一次他湛蓝的眼眸中像是有光——不是来自窗外的阳光，而是一种叫人说不出的感觉。 　　他说：“多谢你的关心，不过我还好。” 　　这一刻的撒迦利亚只觉得胸口鼓噪，好似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他的脸颊，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藏在心里已久的话：“殿下，我能……能请您允许我，尝试着治疗您的双腿吗？” 　　…… 　　忙碌的一天好歹是顺利过去了，这一晚缪宣留宿在王宫中，预防着所有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 　　神恩是神奇莫测的力量，他不能肯定小表妹完全没有遭到暗算，只好在事后做紧急补救。 　　更换留宿场所并不意味着缪宣就能彻底摆脱工作了，老管家紧急送来了锡兰郡的相关事务，黎明信鸽的联络人「天鹅」也带来了待批文件，两者合一就是厚厚一沓的文件，一同堆在缪宣的桌面上。 　　缪宣：“……” 　　已经开始怀念上一个世界了，论自律的弟子们有多好用，希望下一个世界有信息网，请给我一个咸鱼的机会（并没有，下一个世界是究极社畜）。 　　傀儡贤惠地端来了茶水，甚至还贴心地调整了油灯的亮度，可惜就是没有办法帮缪宣整理文件。 　　也许再过几年能够让爱娜来帮他，在接触更重要的事务前，可以让爱娜先试着处理锡兰郡的事项。 　　而且这也是培养耐性的好方法，不过对爱娜来说应当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挑战。 　　缪宣长长地叹了口气：“养孩子真难啊……” 　　就在缪宣这么感叹的时候，他的傀儡突然停止了动作，在短暂的僵硬后，重新端起了桌面上的茶杯。 　　缪宣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他需要完成的待办事项足以占据他所有的注意，他认命地翻开最上方的矿产报告，为艾丽萨诺郡和锡兰郡的合作申请批准条款。 　　不过在缪宣沉浸在办公中时，他的傀儡并没有像是往常一样，寻找到一个可以看到主人的角落停留，安静地等待主人的召唤。 　　它就留在主人的身后，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电灯泡带来的热意正远远不断地从灯罩中溢散，遍布了丝线的宫室中连一只误入的蛾子也无，明亮的光线拖曳下长长的阴影，它把主人的影子安放在傀儡的身上，又让傀儡的影子彻底融入了黑暗中…… 　　在一片寂静里，套房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再轻微的声音在深夜中都显得格外刺耳，缪宣当即就扔下笔，让傀儡伪装的女仆打开大门—— 　　其实不伪装也没关系，赶来传递信息的是信鸽的成员，她早就见过傀儡的真面目了。 　　“殿下！”侍女也不耽误，她直接道，“公主殿下发热了，陛下正召集医生们会诊。” 　　缪宣一惊：“爱娜发烧了？” 　　侍女：“是的，但医生们给出的初步诊断结果很乐观。” 　　缪宣当机立断：“我这就去爱娜的寝宫，你先代我汇报女王。” 　　侍女：“是！” 　　…… 　　当血液从鸽子的体内被注入稚龄女孩后，排异反应，就成了两者相融而必不可少的一个阶段。 　　也许当代的医学还没有就此结论做出应用和推广。 　　但在多次残忍的实验中，骏鹰却率先总结除了这个规律来。 　　即便是血缘再近的血亲，在排异的阶段也会有大大小小的反应，大到昏迷休克，小到发烧困倦，这都是无法避免的。 　　而作为代价，排异反应会同样也会反馈在他本人的身上。 　　窗外是炽烈的阳光，在厚重的积云下没有一丝海风，总督的宅邸中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在这里发出噪音，以免引得宅邸主人的不快。 　　骏鹰靠在椅背上，他的左手已经彻底麻木，在回收血液前便是一块彻底的死肉，动弹不得，而他的右手仍然运动自如，那只炭色的鸟儿完整又栩栩如生。 　　骏鹰用手背碰了碰额头，果然滚烫。 　　对小女孩来说难受不已的病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发烧而已，他曾受过多少远胜于此的伤痛呢？ 　　数不清了。 　　但这一次的代价反馈却仍然让骏鹰的情绪糟糕到了极点。 　　不论是高温还是烧热，亦或是萦绕在耳畔的、那来自远方的声音，都让他回忆起了某个烈火焚烧的夜晚—— 　　那是房梁在吱呀着坍塌，明亮的火光中，被毒死的女人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那副可笑的神情，与她那死不瞑目的情夫格外相似。 　　“为什么啊，你不是我的妈妈么……” 　　“这么憎恨我，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好烫啊，妈妈……” 　　【好烫啊，妈妈……】 　　【妈妈，不要告诉哥哥，别让他担心。】 　　【呜……妈妈，我好难受啊……】 　　当那属于过去男孩的哀嚎与耳边另一个女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堵住耳朵也挡不住分毫。 　　因为前者来自骏鹰最狼狈的记忆，而后者则来自被注入了他血液的……表妹？ 　　骏鹰嘲讽地笑了笑，是啊，那是和他血脉相连的表妹，他是阴沟中的老鼠，而她是阳光下的王储。 　　其实血液的注入早就完成了，在两年前，在那只残破的鸽子带着诅咒落入女孩的手中时。 　　而事到如今，当那天真的公主再次抚摸鸽子时，就到了血液被唤醒的时候。 　　小狮鹫真是很敏锐，差一点就延迟了唤醒血液的机会——这警觉是因为丢了一双腿吗？果然是大难不死带来的收获呀。 　　骏鹰刻薄地笑了。 　　耳边又响起了一道属于女人的沧桑声音，它来自女王，这个称职的温柔母亲正在试图喂女儿喝药。 　　【爱娜，喝下它……来……】 　　喝药当然是毫无治疗效果的，发烧是血液的融合所带来的排斥，等到这一夜过去后自然会康复。要不是那大主教的净化，血液融合早就完成了。 　　女孩不舒服的哼哼唧唧在耳边不断缠磨，这让骏鹰烦躁不已，他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左手，近乎自残地划了一刀——果然，没有知觉。 　　骏鹰看向自己的左手，白鸽死去，左手上的鸟绘也消失了。 　　小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回的内容让骏鹰重拾兴趣。 　　【哥哥……你怎么来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但仍然能叫人辨认出清朗的音色：【姑母，你今天也累了，守夜就让我来。】 　　【可是莫纳——】这是属于女王的，憔悴又疲惫。 　　少年似乎是坐到了表妹的床边，他的声音温柔而不失坚定：【交给我吧，您先去休息，今晚我会陪着爱娜的。】 　　骏鹰赶紧潦草地包扎了手上的伤口，兴致盎然地坐直身子。 　　对着抢走了王储宝座，又屡次拖累自己的所谓「妹妹」，这只小狮鹫想要说些什么呢——是虚情假意的安慰吗？ 　　还是装模作样的斥责？ 　　亦或是幸灾乐祸的嘲讽？ 　　他可是，很期待啊。 　　—— 　　这前半夜和后半夜，划分得明明白白…… 　　突然就好生草啊 [48]春晖入梦华十九 　　骏鹰坐在窗台上，安静地望着远处的海涛，耳边传来的是隔海对岸的对话。 　　【哥哥，我知道错了……】 　　女孩蔫蔫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啜泣。 　　骏鹰不无恶意地想，看来这小亲王已经把他的表妹驯服了，这公主对他一副敬畏又亲近的样子，也亏得女王放得下心。 　　也难怪他会有这种想法，毕竟要是骏鹰和锡兰亲王互换，他也会这样做—— 　　控制稚嫩的王储，蒙骗苍老的女王，在必要时刻清空所有障碍，最后登上王位。 　　断了腿也又怎样？锡兰亲王的血脉可是再正统不过的。就算他进一步失去了生育能力，王位也不是不可能得到…… 　　最起码，比他这只骏鹰可要容易得多。 　　而且骏鹰非常乐意看到小公主倒霉，这骄纵的女孩是个典型的斯图亚特王室公主，她的蓝眸和金发让他联想到了生母，更何况，她也是个「爱蒂」。 　　凭什么呢？这个幼稚，虚荣，孱弱又傲慢的女孩。 　　生来就拥有着最尊贵的血统，最崇高的地位，以及最无私的母亲。 　　只听小公主怯生生道：【不过我觉得这次发烧就是因为着凉的缘故，不是那只鸽子，哥哥不要生气好不好？】 　　【不，爱娜，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而生气……】少年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我只是十分担忧，甚至还有些。】 　　【爱娜，姑母从没有和你说过的吧，我是怎么失去这双腿的——我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因为一场事故才残疾的。】 　　听到这话，骏鹰有些讶异地挑起眉毛。 　　以己度人，他认定了小亲王痛恨与自卑的源泉就是那残疾的双腿。 　　因为这是导致他无法继承王位和忍受伤痛的原因，没想到他竟然会利用这一点…… 　　少年的声音变得有些断断续续的，但骏鹰仍然听了个大概，小亲王确实是在回忆着当年的变故，平铺直叙，没有夹杂太多的个人情绪。 　　然而问题就在于太平静了。 　　不论是描述幼年时鼓动外出的同伴，还是介绍那造成伤势的罪魁，在遣词造句中，小亲王使用的一直都是简练且客观的描述，他的声音里听不出负面情绪。 　　就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而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过往。 　　骏鹰自认为他是一个通晓人性的人，甚至连能够「读心」的海盗都逃不过他的谋略，他看人从来都是极准确的，而这一次也是一样。 　　有那么一刻，骏鹰仿佛看到了时年少的自己，但当时的他也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在和人谈论起父母时，他也能这么客观，像是完全事不关己一样吗？ 　　就算再做足了准备的情况下，仍然很难。 　　可是这位小亲王却做到了，他编织出这样的故事，欺骗女王和王储，把控皇室，以亲王的身份在夜莺的体系下建立了只属于自己的势力。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然有如此深沉的城府！ 　　骏鹰从不啻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他人的想法，此时的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找到了同类，他心中紧随其后便浮起了浓浓的厌恶。 　　果然啊，尼亚特尔柏的王室就是这样肮脏的地方，所有的狮鹫都是一样的，不是贪婪，就是骄妄，或者愚蠢。 　　而在远跨重洋的国度首都中，兄长与幼妹的故事还在继续，随着小亲王对过往事迹的叙述，震惊的小公主提出疑问： 　　【怎么会这样！哥哥的身边没有「夜莺」们么？而且谁又有胆子在诺德诺尔中谋害亲王！】 　　【为什么不可能呢？】少年温和地反问，【爱娜，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承当相应的风险。】 　　小姑娘仍然在不可置信的反驳：【可是哥哥是不同的！哥哥这么厉害，这么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她的哥哥平静地回答：【爱娜，不论出身身份，所有人都是肉体凡躯，而我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我会输，也会死。】 　　骏鹰把玩着手中的小刀，听到这话后低声笑了笑……嚯，倒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比那个女人可要活得清楚。 　　这样的人往往也输得起，不会在败亡垂死的时候露出什么卑劣的丑态。 　　骏鹰确实刻骨地憎恨着尼亚特尔柏的王室。 　　但同时他又病态地渴望着君王的位置，他其实是认可王室的存在的，他认为权势与王位是最好的奖励——也因此，他甚至见不得王室的荣耀被玷污。 　　正如所有值得观赏的史诗歌剧一般，胜利者的刀锋只会砍下枭雄的头颅，扭曲的蛆虫根本就不配站上舞台。 　　一个像是这小亲王一样的对手，才配得上王室的出身，也才够格做他的敌人。 　　也许少有的高温让他变得软弱了，骏鹰听着耳中那来自少年的、断断续续的安抚话语，竟不自觉地回想起了久远的过去。 　　在那奢侈又隐秘的私人剧院里，那个披着华服的女人抱着几乎没见过面的年幼儿子，故作温柔地安慰—— 　　“我的宝贝，我的骏鹰，我从未想过抛弃你，都是这个混蛋的错，他想借着伤害你的威胁来恐吓我，我当然要杀死他了！” 　　女人的身后是一对巨大的雪白双翅，纯洁耀眼，比所有神话中的神灵使者都要神圣，她那么美丽，浑身散发着说不出的好闻气息。 　　假如她的脚边没有躺着被她谋杀的情夫。 　　假如她的手中没有拿着那杯毒酒，假如她没有试图诱骗并毒杀亲生儿子…… 　　那有该多好啊。 　　“我的小骏鹰，不要怕，喝下它，好好地睡一觉，妈妈这就带你回去。” 　　年幼的孩童沉默着喝下了那杯葡萄酒。 　　于是他的母亲终于露出了迟到的慈爱和悲伤，她甚至流下了泪，她抱着孩子，遗憾地可惜着他不是她的婚生子！ 　　孩童理所当然地瘫软了小身体，他无力地阖上双目，口中喃喃地呼唤着妈妈，似乎有最后的悄悄话想要倾诉。 　　这做母亲的终于愿意俯下了身，侧耳凑到孩子的嘴边…… 　　在这一刻，孩子猛地睁开双眼，这个私生子将毒血刺入了生母脖颈处的肌肤。 　　不检点的妻子杀死卑鄙的情夫，残忍的儿子便结果了生母，这并不是什么父子情深，只是来自一个私生子的憎恨和怨怼。 　　从头到尾，那所谓的情夫都只是个徒有光鲜皮囊的卑劣家伙，他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恩」，真正拥有神恩「毒血」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不满十岁的孩子，那个女王的血脉「骏鹰」。 　　葡萄酒中的毒远不如骏鹰的毒血，他根本不会被这种货色弄死。 　　而他的母亲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这稚嫩的孩子放在眼里，最终遭到了报应。 　　垂死的女王不可置信，她捂着喉咙在舞台的地板上挣扎，那憎恨和恐惧的眼神与几分钟前死在她手上的情夫是如此相似，当私生子笑着说「妈妈，我有解药，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时…… 　　哈哈，这位高贵的女王竟然涕泗横流地祈求起自己的孩子来！ 　　可当时的骏鹰却笑不出来了，他本以为她虽是世间最残忍无情的母亲，但又是果决强大的君王。 　　可这个在死亡面前变成可怜虫的女人打破了他的幻想。 　　你怎么能是这样的呢？！ 　　你哭什么！你求什么！你难道不是高贵的君王吗？！你怎么可以这样！ 　　骏鹰大失所望，他当即便泄露了杀意，自知存活无望的女人竟然开始唾骂，她连着吐出一串串的脏臭字眼，那副濒死癫狂的模样真是丑陋极了。 　　火焰被点燃，剧院被焚烧，被女王拖延的夜莺终于姗姗来迟，在火场中找到了死状凄惨的一男一女，以及一副孩童骨骸。 　　…… 　　【不要怕，那些都过去了……睡吧，今晚我守着你。】 　　少年的声音把骏鹰从回忆里撕扯出来，紧接着就是小表妹的回答：【哥哥，我想听哥哥唱歌，哥哥的声音这么好听，这么不唱歌……我还一次都没有听过呢。】 　　骏鹰把手中的刀投掷到墙上，烦躁地阖上双眼。 　　唱歌？噢，他的生父倒是通晓情歌，他的母亲大约也是爱听的。 　　【大概是我不擅长演绎乐曲吧，圣歌可以吗？】小亲王在低声轻笑。 　　【不要，圣歌太常见了，要和星星有关的。】公主则软软地撒着娇。 　　在思索了一会儿后，少年才犹豫道：【星星么……好吧，那我也只会一首，一首流浪在群星中的人们，为自己写的葬歌。】 　　女孩发出渴望的声音，于是少年便不再拒绝，他不成调地哼了几句，随后才轻轻地唱起记忆中的歌谣。 　　骏鹰靠在窗台上，安静地聆听着这首他从未听过的曲调。 　　它的节奏舒缓明亮，虽然描述着天空之上的群星和宇宙，但填词却有些古怪，并不像是一首葬歌，倒像是颂歌，颂扬着群星和苍穹，渴望着生存与飞翔。 　　骏鹰这么听着，竟然也神奇地升起了几分睡意，在他此时的窗台外，天空中的夕阳逐渐落入海水，这片大陆的夜晚即将降临。 　　而在海的对岸，那低声哼唱的少年即将迎来新一天的晨光。 　　随着公主的昏沉入睡，最后几句歌词也缓和地落下。 　　广袤苍穹，群星闪耀，在无人之境展翅高飞。 　　…… 　　塞西莉亚的高烧在一夜后便痊愈了，所有令人担忧的事情都不曾发生。 　　不论是宫廷御医还是来自圣堂的牧师，一致认为小公主的身体非常健康。 　　女王坚信这是主的恩泽，她多次奔赴圣堂感激神恩，和大主教相谈甚欢。 　　“康沃利斯主教是虔诚又仁慈的人，他哪里都好，就是有些食古不化……” 　　女王偷偷地和缪宣道，“唉，他还是不愿意引进机械科技，明明诺德诺尔的圣堂起到了很好的示范作用，太可惜了。” 　　缪宣也小声回答：“这话您可别让爱娜听见，她对教廷的傲慢都快要藏不住了。” 　　“也不知道爱娜的这一点随了谁，我向来是没有什么大志气的，而她的父亲又是这世上最可亲可爱，最温柔敦厚的人。” 　　女王叹息，随后忍俊不禁道：“不过这孩子的傲气可是有理有据的，而且她最近也变得越来越温和了——莫纳，她一直在向你学习呢。” 　　吃一堑长一智，小公主在高烧治愈后又有了肉眼可见的成长。 　　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天生就喜欢模仿年长的亲属，她本就一直在模仿母亲的为人处世。而自从缪宣长居诺德诺尔后，她也开始学起哥哥的行事了。 　　缪宣失笑：“到底还是小孩子，再大的事情隔天就忘了，我以前不也是这样的么，不过您别太宠爱她了。” 　　女王叹息：“莫纳，在我看来你也只是个孩子，再说你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你和哥哥嫂嫂是如此相似，而爱娜……唉，我怎么能不疼爱她？她这样可爱，简直就像是天使一样。” 　　女王是下不去手惩罚小女儿的，而缪宣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陪着表妹，单方面的知识灌输不一定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但要是给孩子一个相对丰富的环境…… 　　缪宣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在皇宫内开设课堂，请各位贵族家的孩子来一同上学？” 　　女王一愣，在短暂的犹豫后，竟也开始思考起可能性来：“这……之前都没有先例，这样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呢？”缪宣向女王解释，“爱娜接受的是王储教育，她必须要学会合作和鉴别同伴，不论性别。” 　　“再说现在的男孩子们还能选择进入公学，而女孩只有家庭教师，我认为该让更多的女孩接受更好的教育，爱娜以后也能找到更多支持她的朋友。” 　　女王有些迷惑了：“你的意思是为爱娜培育女官？” 　　缪宣点头：“是的，女官，但我指的是女性官员，是能够进入议会，进入内阁的官员。” 　　假如女官真的不再只负责皇室成员的私人生活，而是光明正大地进入议会……这可是比王室办学还要惊世骇俗的事情！ 　　女王能想到那将引起的争议，以及藏在争论后的利益。 　　“蒸汽科技能够弥补女性的体能弱项，现在的大工厂中女性工人比比皆是，而在思维和头脑上，我不认为两性有太大的不同，少许差距甚至能带来相互弥补。” 　　缪宣眨眨眼，又笑了，“姑母，我认为在不远的未来，女性会有不低于男性的社会地位。” 　　缪宣所经历的多个世界都用历史证明了这条规律，他不认为这个世界会例外，而且尼亚特尔柏还有一项得天独厚的条件，那就是接连三位女王的登基。 　　——只要能证明女性君主将不再是王室不得已的选择，而是恰当的继承者。 　　那么她们就能在王室的权利彻底被剥夺前，再抬高一截女性的地位。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女王诧异又惊喜，她忍不住又笑了一阵，随后才若有所思道，“假如你说的一切能够实现那是在是太好了。但现在的情况难以改变，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莫纳，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 　　盛夏来临，尼亚特尔柏的国土上迎来了一年中气候最好的时候，诺德诺尔的社交季也抵达了狂欢的高ꔷ潮，在一次皇室舞会上，女王正式宣布了为小公主而设立的皇室学院。 　　她当然没有提及太详细的事项，只是温和地期待着能见到更多的同龄孩子，这事儿她倒是没和内阁开会商议，但总有人能把话接下去的。 　　老帕西瓦尔：“……” 　　老帕西瓦尔：“我的小女儿正巧与公主同岁，不知她有没有这个荣幸，与殿下一同学习。” 　　女王笑得慈祥：不愧是你。 　　首相举杯示意：主佑陛下。 　　于是女王颔首：“当然了，是小卡洛琳吧，那可真是一位可爱的小淑女，爱娜可喜欢她了。” 　　首相欠身：“深感荣幸！我替她多谢您与公主殿下的赏识。” 　　这两位合作了大半辈子的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学校的组建当然是不容易的，但女王在这件事上亲力亲为，她把学院设立在王宫里，抽调夜莺重新布防，在教师的人选上也是详细斟酌，她还让信鸽详细调查了所有的公学和大学的教育方式，对比着寻找优点。 　　而为了联合教廷，女王还特意聘请了几位来自圣堂的修士，以此作为孩子们的神学老师。 　　于是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士进驻皇宫，同时带来了年轻的修士最为助教，其中就有主教的义子。 　　缪宣没想到这事情还能波及到撒迦利亚，他这才想起这位羞怯的小伙伴曾提出想帮他治疗双腿，只是最近因忙碌而拖延了下来。 　　不过他这边拖延了，撒迦利亚那边却也不再提起。 　　仿佛他们在圣堂中的那次见面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巧合，缪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再主动提起。 　　——他的请求很可能这孩子过大的压力。更何况这双腿是完全治不好了，这就更没有必要再多留一份遗憾。 　　没有人比缪宣更清楚这一次建模的状态。 　　除了复活甲外，他的双腿完全没有任何治愈的可能性。 　　因为它们是被神恩重构的，只是依附着身躯的两块畸形死肉。 　　换句话说，要是不想删号冲来，他只能拖着这幅身体去砍死目标一了。 　　缪宣：…… 　　缪宣瞅了瞅他的傀儡，觉得也不是不行。 　　本体的「孱弱」可并不意味着他的实力弱，缪宣从未把这次建模真正的万变展现在任何人的面前。 　　不要说英雄本身自带的技能了，他甚至连傀儡能拟态都从未显露。一直以来就用着固定的三个皮肤，连信鸽中的副手都以为顶头老大的傀儡只有这三个状态。 　　缪宣早就有这种奇怪的预感了，目标一一定会回到诺德诺尔，而且他和王室一定有难以分别的紧密关系。 　　而不论目标一以何种伪装出现，他必然能认出他来。 　　所以真正潜伏在暗处的人，也不只是目标一。 　　…… 　　九月过去，秋日即将来临，绵绵阴雨再次填满了诺德诺尔的气候表，酸涩的雨水从遍布着工厂烟灰的天空中落下，把首都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即便交通工具不断更新，车辆的雏形已经奔跑在大马路上。 　　但在这个季节出门仍旧是十分不舒服的，缪宣索性就窝在皇宫中，让傀儡代替他四处行走。 　　女王准备许久的学院也顺利开学，小公主终于找到了玩伴，再加上课业奇怪地增加（缪宣：呵），她那浑身的精力终于有了释放的途径，令人感动。 　　也就在冬季即将来临前，在海对岸的阿克纳斯上突然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多个国家的派遣队伍一同陷入了这场争端中。 　　只不过自认为实力较弱的国家陆续推出，最后竟然只剩下玫瑰和鸢尾。 　　老套路了。 　　不过在人数有限但地广物博的前提下，玫瑰和鸢尾煽动了当地的本土势力，扩大了这场战役。 　　就……老剧情新花样吧。 　　有信鸽在，这战报很快就送到了缪宣的眼前。只不过作为没有继承权的亲王，他对此无权做出决策，军队的动向是内阁和军队的事情，他只能旁观战争的爆发。 　　唯一和缪宣有关的大约就只有他的小伙伴了，随着局势越发紧张，伊恩也抵达了前线，随时都有战死的可能。 　　不过能被选做目标的都是能影响到世界线变动的人，缪宣倒是不那么担心伊恩的生命，他只是有些担忧这些大兄弟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只要能清醒活着，目标就必然能带来影响，而残疾并不影响这一点。 　　尤其是近几日，战况日益激烈，女王身边的女官帕西瓦尔夫人时常魂不守舍，而据爱娜所说，她的朋友也在为兄长担忧。 　　由此可见虽然老帕西瓦尔不是什么忠厚的好人，但他的家庭却拥有着相当和睦的关系。 　　九月末，来自远洋的战报送到，把好消息递到了人们手中，尼亚特尔柏获得了初步的胜利。 　　而与此同时，缪宣也终于收到了伊恩的信件，这封信有着相当长的篇幅。 　　但在内容上却并不连贯，比起信件，它更像是日记，每隔几段就能看出时间的差异，零零总总地简略描述了青年一路的见闻，在军营中的经历，以及在战火洗礼下的心路历程。 　　随着笔迹逐渐潦草，笔者的叙事却愈发成熟老练，缪宣看的是相当欣慰。 　　与战报和家书一起送到的还有与阿克纳斯有关的其余情报，这些都是信鸽采集到的一手消息，非常冗杂散碎，还需要总结与归纳，一看就知道工作量巨大。 　　从当地的风俗人情到特长矿藏，从各国的军力分布到不隶属国家的势力划分…… 　　信鸽的成员非常负责，他们几乎记录下了每一件他们认为「值得注意」的事情。 　　缪宣悲伤地翻了翻这沓等待归纳的厚厚资料，却在一张张照片般写实的素描中，一眼就看到了一份格外不同的肖像画。 　　这也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黑发黑眼，混在一众重要人物的肖像中显得格外醒目。 　　不仅仅是因为那刀劈斧凿般的面容和身躯，更是因为他眉眼间蕴藏的独特气质。 　　缪宣一眼就被吸引住了，这明明是个陌生人，但却给了他一种古怪的熟悉感。 　　而除却这种奇怪的熟悉之外，这个男人的气质也十分出众，那不是领袖中常见的坚定自信，而是近乎于死寂的沉静，竟有些像是……没有光线照入的渊崖。 　　绘制肖像画的人是信鸽的成员之一，她的神恩就与绘画有关，在写实上无人能及，缪宣一直都是把人当成自走照相机使用的。 　　换句话说，这些肖像所描绘的人物都非常写实，而且兼具了神形，本人和绘画基本一致，没有什么艺术加工。 　　缪宣翻过画，看到了后方的文字记载——这个人竟然是新兴海盗势力的领袖，而且他还标明了国籍，一直都在试图帮助尼亚特尔柏的军队，在此次战役中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外号是「海怪」的德雷克-布朗吗？ 　　缪宣失笑，放下资料。 　　「海怪」倒是一个名如其实的外号，确实符合他。 　　按照尼亚特尔柏近年来优待「爱国海盗」的惯例，这位海怪再努力个几年没准还能得到个爵位，前途可期啊。 [49]春晖入梦华二十 　　阴冷的寒冬即将过去，早春再次降临在尼亚特尔柏的土地上，柔嫩的绿色自灰溜溜的积雪下露出，预兆着春日即将来临。 　　除了这些可爱的植物之外，春意也盎然在少女的朦胧情思中。 　　在花苑内的走廊上，靠着栏杆的少女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花瓣，小声地与同伴倾诉：“我本来只是把他当做长辈，当做师长，但谁能想到我竟然……” 　　“你知道的，那一幕简直就像是……啊，简直就和那些故事一样，他对着我笑，像是有阳光笼罩在他的身上。” 　　“可是，你们的年纪和身份都有不小的差距。” 　　一旁的红裙女孩相当平静地打断了她的绮思，接着还不客气地继续道： 　　“你只有十二岁，而康沃利斯先生已经成年了，而且他未来很可能会为信仰献身，卡洛琳，我觉得你没机会了。” 　　一腔爱意被戳破，卡洛琳-帕西瓦尔深吸了几口气，嗔怪：“我的好殿下，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假如撒迦利亚老师只是个教士呢？教士可是能娶妻的。” 　　卡洛琳身边的同伴正是塞西莉亚，这个庞大帝国如今唯一的公主，她比卡洛琳还小一岁，但却反而比她高一些，明明年岁尚小，但却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势。 　　即便在温和地微笑时，那高挑的眉眼和扬起的下巴也带着一股骄傲的意味。 　　塞西莉亚：“那么你的父母呢？首相和伯爵夫人一定不会同意的。” 　　别说不同意了，要是让凯特琳夫人知道卡洛琳有这种「不端庄」的念头，她反手就能给女儿关一个月的禁闭。 　　卡洛琳赌气道：“我都这么大了，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我可不会让他们主导我的整个人生，而且在我之前不是还有大哥么，哥哥也未曾婚配呢——当时他可没听父亲的话，直接一走了之了，大不了我也学着他。” 　　这里的「学着他」可不是指离家出走。 　　而是在能支付起代价的范围内反抗父母的安排。 　　卡洛琳想得还挺明白，她才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出身和地位呢。 　　塞西莉亚忍不住笑了：“姑且不提你的兄长是去光荣参军的，也不看你们性别和年龄的差异，我只想知道……卡洛琳，你的表白成功了吗？” 　　卡洛琳：“……” 　　卡洛琳：“我不敢去。” 　　塞西莉亚：“嚯……” 　　两位少女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后卡洛琳耷拉下了脑袋：“我知道我的告白一定是不会被接受的，可是、可是，我梦里都是他。除了他，我这辈子不会爱上其他人了……” 　　塞西莉亚苦恼地叹了口气。 　　她挺喜欢卡洛琳这个清楚事理的朋友，但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理智的卡洛琳，会对这所谓的「爱情」抱有期待？ 　　不错，康沃利斯先生确实是位英俊美好的男子。 　　但他既无了不起的功绩，又无英勇过人的事迹，他只是一位虔诚的教士，优秀的老师，或者再加上一个不错的医师…… 　　塞西莉亚：…… 　　这么看起来好像也不错啊。 　　但怎么说呢，塞西莉亚曾见过几次这位神学老师与哥哥的相处，那模样，真是披上一层圣光就能直接蒙主感召，不，有的时候连圣光都不需要。 　　这种人是一定会为了宗教献身的，不仅如此，他十有八九还是未来的某一任大主教。 　　而且一切都是需要对比的，康沃利斯先生比普通男人是要强不少。 　　但假如和她的哥哥放在一起，那小公主当然毫不犹豫地选择表哥。 　　塞西莉亚：“行了卡洛琳，你要是真的放不下，我陪你去表白吧——你不用担心这事情泄露。” 　　卡洛琳大惊，随后是羞怯：“真、真的可以么！？您不会觉得这很不矜持，有失体统……” 　　塞西莉亚笑了笑：“这有什么，不论他是接受还是拒绝，总比你现在这样犹豫着要好。” 　　而且她不怎么关心康沃利斯老师会怎么想。 　　反正他一定会选择拒绝，这就能让卡洛琳趁早收回绮念，断了这没有结果的情愫。 　　卡洛琳沉默了片刻，这才笑道：“不——反正是不可能的事情，也没必要让他困扰，殿下，不论如何，谢谢您。” 　　这个回答倒还有理智，塞西莉亚点点头：“不客气。” 　　“话说回来，有的时候我真恨不得自己是个男孩子。”卡洛琳一松手，手里的花束便散落到了花坛中，“能够上战场，还能独自远行……小时候我可真是羡慕哥哥，甚至都有些嫉妒讨厌他的自由了。” 　　塞西莉亚立刻拆台：“那两年前那几个月里是谁天天躲着哭的？” 　　卡洛琳红了脸：“那、那也是担心么！毕竟战争爆发，哥哥又是第一次上战场，母亲已经够忧愁的了，我可不能在家里哭。” 　　“这种心情是难免的，不过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延续，我们得到了胜利，帕西瓦尔先生也获得了荣誉和攻击。” 　　塞西莉亚笑道，“再说现在不是已经召回军队了么，你看，你就要见到阔别两年的哥哥了——我听说你的兄长还立下了相当厉害的战功。” 　　卡洛琳忍不住含蓄一笑：“得主垂怜，哥哥赢得了几次小小的胜利，此次有资格得到陛下授予的银莲花勋章……不过太久没见到哥哥，唉，我都忘了他长得什么样子。” 　　不管长成什么样子，总归是不会比我的哥哥俊美的，至于战功么…… 　　哥哥掌握着黎明信鸽、诺德诺尔和整个锡兰郡，一个小小的军官可没有可比性。 　　塞西莉亚这么笃信着，她站直了身子，仔细地整理了一番裙摆，扬了扬下巴：“卡洛琳，今天下午有骑术课程，我们该去换衣服了。” 　　“您说的是。”卡洛琳颔首，她也擦了擦手，仔细地抚平裙摆的褶皱，随后挽起小公主的手臂，十分高情商地夸夸，“我听说亲王殿下送来了一批从北方而来的美丽马驹，每一批都像雪一般无瑕，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它们，殿下，我能有这个荣幸么？” 　　塞西莉亚赞许她这份识趣，便也骄傲地笑起来：“那是当然。” 　　…… 　　两年的时间不仅能让小姑娘情窦初开，还能让某位再次抵达十九岁的小青年陷入同样的困局。 　　缪宣缩在软垫中，期期艾艾：“我……我不想结婚。” 　　女王坐在缪宣的对面，优雅地端着茶杯，微笑：“莫纳，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缪宣：“我，我……” 　　“哒……”一声脆响，女王把茶杯放到了桌面上，笑得越发慈祥了：“亲爱的莫纳，你先看看这幅画——请，好好，看看，这些，可爱的，姑娘们。” 　　一张长矮桌被摆放在两人的座位间，在深色的桌面上，一副色彩丰富的绘画被妥善地展开，画中是一处热闹的宴会舞池，未婚的贵族小姐们被巧妙地绘制在其中。 　　这不是一副多么艺术的绘画，没有重点和主题，而且画得也不写实。 　　但它极巧妙地抓住了每位小姐的神韵，可以说具备了足够的功能性。 　　缪宣：“……” 　　“这是多么可爱的少女们啊，她们期待着爱情和另一半。”女王叹息，随后意有所指道，“我想，只要能能获得幸福，出身并不是婚姻必然的限定条件。 　　缪宣：…… 　　开始了开始了，一个世界必然出现一次的催婚又开始了。 　　尤其是在建模身份不凡的情况下，这相亲活动只会愈发恐怖。 　　比如上一个世界的白宣，虽然身份只是旁系庶子，但他一成年，那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给他送美人姬妾，甚至还包括那个身份的生母。 　　至于婚配，那自然就更繁琐了，什么嫡妻侧室贵妾……缪宣当时就给吓得不轻，立即就在宗祠中高调出柜，恨不能对天发誓不娶妻—— 　　紧接着被家族规矩一通收拾，闹了一番鸡飞狗跳，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 　　除了最后送到府中的美人全部换了性别，为修仙入门培训班增加了好一批男性成员。 　　毕竟性向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他抗议一百遍都不会改变本质，婚配相亲仍在继续，大族女子并不在乎未来的丈夫性向如何，能共同养育子嗣即可——或者说她们也没有什么选择权。 　　真正的决定因素还是修为和实力。 　　再然后么…… 　　就是白恕的一番肺腑之言「贪玩一些也无所谓，莫要耽误了修行」，以及「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和哥哥说，不要再这样淘气了」。 　　这么一想，缪宣就开始本能地胃疼起来。 　　不过与上个世界的家族联姻相比，这个世界又有些不同。毕竟他现在只是个下岗亲王，早已经无缘王位，那么是否娶妻便不那么重要了。更何况这次的建模还双腿残疾，因此就更没有什么成家压力。 　　只不过，女王十分坚持。 　　她坚定地认为侄子应当享有一切凡人所能拥有的幸福，其中就包括和谐的夫妇，以及完整的家庭。 　　缪宣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姑母，她的笑容中充满了憧憬与期盼，眉宇间满是慈祥和蔼，只是霜雪也同样攀上了鬓发，皱纹也遍布在眼角眉梢…… 　　衰老是无法阻挡的，它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无法抑制地与日俱增。 　　不论是曾经走过的哪一个世界，缪宣从来都是在壮年时期退场，他从未亲身体悟过衰老，只猜测那感觉约莫与侵蚀类似，对个体的心理和生理都会造成巨大的影响。 　　女王的寿命已经不剩下几年了。 　　缪宣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他不可能在女王面前公然出柜——在这个宗教盛行的世界，同性之间不被认为存在爱情，对同性的喜爱会被认为是病态和罪孽，更何况女王还是虔诚的教徒。 　　要想妥善应付眼下的局面，寻找到一个足以让女王认为可以匹配的伴侣…… 　　假如「创造」出一位妻子呢？ 　　这个念头本是一闪而过，但缪宣却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是了解姑母的，他可以给傀儡捏一个温柔可爱的女性新形象。 　　然后自导自演出最符合姑母想象的效果。 　　他同样能为这「妻子」塑造一个身份，不需要太高，小贵族或者平民都可以，这对掌控了黎明信鸽的他来说轻而易举。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可以和这位不存在的老婆结婚呢…… 　　缪宣悄咪咪地和系统交流感想，小系统大受震撼。 　　随即便和他的秒哥一同流下了辛酸的泪水。 　　终于要到这一步了，我给自己捏老婆。 　　“我认为年长一些的姑娘都成熟温柔。但是岁数小一些的女孩子却更活泼动人。” 　　女王还在试探，她期待地看着桌上的绘画，时不时抬头瞅瞅一表人才的大侄子，“你看这位弹琴的绿衣姑娘，她看起来就蕙质兰心；这位舞池中的红裙少女真是太可爱了，只是她的年纪看起来有些小；还有这位坐在窗边的紫衣小姐，她简直就如月光一般美丽……莫纳，你觉得呢？” 　　缪宣：…… 　　缪宣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暂时稳住女王，转手就为她捏一位可爱村姑，也就在这关键的时刻，侍从汇报：“陛下，殿下，为亲王殿下例行检查的教廷医师来了。” 　　缪宣如闻大赦：“姑母，我先去了。” 　　“今日是……呀，中旬已经到了么。”女王一怔，随即才含笑点头，“快去吧，检查要紧。” 　　…… 　　缪宣回到寝宫，医师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 　　“殿下，是我打扰你了么？”医师露出有些担忧的神情，“这一次的时间比以往几个月的都要推迟许多，也许您还没有收到我的信件——” 　　缪宣挥了挥手，让傀儡把他抱到特质的软椅上：“不，撒迦，你来得正是时候——姑母差一点就要给我安排相亲了。” 　　医师怔愣了一瞬，随后才忍不住笑了：“殿下，这是好事呀。” 　　“这算什么好事……”缪宣没有掩饰他的苦恼，直接对小伙伴坦言，“我根本就不想结婚。” 　　这两年来，撒迦利亚成了几人中变化最大的那个，他的身高长得飞快，身材也因为良好的饮食和充足的磨炼而改善，他彻底摆脱了少年时期的稚气，变得孔武有力起来。 　　按理说撒迦利亚比缪宣还要小一岁，少年时也因为精致的面庞和单薄的身材而被怀疑或性别。 　　但如今的他却高大挺拔，远超同年龄段的平均水准。 　　不过撒迦利亚的脾气仍然是相当温和的，少年教士继承了养父的慈悲。 　　但又抛弃了的古板，可谓去芜存菁，他的面庞上时常带着温柔的笑意，缪宣几乎就没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 　　除此之外，他的知识累积也得到了回报，曾经兼职助教的小教士已经荣升为能够单独授课的老师。 　　而在医术上，这位得到了「光」的少年也能够承担起更复杂的诊治。 　　虽然做不到治愈残障，但例行的检查是没有问题的。 　　除了本职工作外，他每周都会抽出一日要去主持义诊。 　　缪宣想，这大约就是圣光普照了。 　　“能找到一位志同道合的心灵伴侣共度人生，这是主给所有人的恩赐。”撒迦利亚在缪宣的对面坐下，没有多聊这个话题，而是直接道，“殿下，那么我开始了。” 　　“好的。”缪宣配合着检查，同时岔开话题，“这一次是因为义诊耽搁了吗？” 　　撒迦利亚解开繁琐的衣物：“是的，西北方的德纳勒遭遇了饥荒，应女王的救济令，许多难民被内迁。因为他们聚集在哈特巴，所以这一次圣堂的义诊也需要离开诺德诺尔。但情况有些复杂，我回归的期限就被拖延了……比我预计的时间要多了三日。” 　　只看地形，尼亚特尔柏这个国家是由三大岛屿共同组成的，其中的德纳勒就是最靠西北方的土地，它自古以来就是农业大岛，主要的农作物是土豆，而去年土豆病毒流行，这就直接导致了范围不小的饥荒灾难ꁘ。 　　紧接着女王的救济令下达，其中一部分逃亡难民被内迁，在诺德诺尔周边的哈特巴定居。 　　这些事件的反馈都被包含在信鸽的例行报告里，早就被送到了缪宣和女王的桌上。 　　缪宣点点头：“原来如此，不过我记得……哈特巴现在的情况还算平和？” 　　“是的，虽然普通的民众仍然对难民有隔阂，但还是完成了接纳。”撒迦利亚轻柔地捧着手中的小腿，“下周圣堂的义诊仍然订在哈特巴……愿主保佑，灾难尽快过去。” 　　“难怪爱娜说最近的神学课程快变成朗读课了。”缪宣笑道，“你的助教似乎不怎么会解读经典，他更擅长引导学生朗诵。” 　　撒迦利亚有些无奈：“托马斯不善言辞，但在作为助教时，他是最负责的。” 　　换句话说，这人不是当主讲教师的材料。 　　缪宣了然：“那么你什么时候回来，一直请假也不方便吧？” 　　撒迦利亚没有直接回答，他垂眸道：“殿下，我打算辞职了，接替我的教士也已经选好。” 　　缪宣一愣：“你要回归教廷了？” 　　“是的，我认为我已经无法兼顾多项工作了，而比起潦草地应付，当然是做出取舍更加负责，而且……” 　　撒迦利亚无奈地笑了笑：“殿下，我已经不适合作为学院老师了。” 　　一提起这个缪宣便也头疼起来，爱娜的同学中有许多年轻骄矜的姑娘，而撒迦利亚又有着无可挑剔的人品外貌。 　　不论是单相思还是追求都会给双方带来巨大的麻烦。 　　尤其是撒迦利亚已经决定了献身宗教的情况下。 　　缪宣还不知道伊恩妹妹的事情，不过小公主曾委婉地和他提示过女孩子们的喜好。 　　而且，弄不好还不止女孩子呢…… 　　这个世界的风气也是很有意思，社会鄙薄同性相爱。 　　但人们反而热衷于私下亵ꔷ玩狎ꔷ昵，其中以权贵阶层为最，屡禁不止，结果形成恶性循环。 　　缪宣叹了口气：“这样也不错，皇室学院的组成越来越复杂，已经不再适合兼职了……撒迦，这两年辛苦你了。” 　　撒迦利亚失笑：“殿下，这不算什么。” 　　…… 　　随着天气转暖，诺德诺尔也越发热闹，天空中的鸟雀勤快不少，市集和公共场所则越发拥挤，就连首都郊外的道路上，都常见行人与车辆。 　　火车隆隆地奔驰在铁轨上，灰黑的烟幕仿佛巨兽吐息，行走间叫大地震颤。 　　一辆私家马车上，半路雇佣来的马车车夫对着车厢中的雇主大声道：“老爷，再往前走我们就算是入城了。” 　　车厢中传来男子低沉的咳嗽：“太好了，我们终于要抵达诺德诺尔……这里变化可真大啊。” 　　车夫点头，随即便卖弄地道：“是啊，这五年来我们的首都可是变化太多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全都是新鲜事物。 　　既然老爷您到了首都，那可得都试一试才行，我听说那「火车」坐着舒服极了。吓，跑得那么快的东西竟然也能叫人舒坦！” 　　他的雇主是个从小地方来的医生，据说曾经在诺德诺尔上过大学——虽然车夫不知道这是不是吹牛，但雇主先生确实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体面模样，他甚至还有一枚稀罕的单片眼镜，这可是大贵族和大学问家才有的东西呢！ 　　只可惜这医生有一只手是残废，说是参军时受伤而带来的后遗症。 　　出过海、参过军的男人总是要叫人高看一眼的。 　　但只能使用一只手的医生就正相反了。 　　假如这位雇主老爷想在诺德诺尔出人头地的……可不容易啊。 　　车夫啧啧感叹。 　　随着车辆入城，道路周围越发繁华，来往的人流也愈发密集，形形色色的人混在一起，市民、主妇、仆从、巡警、工人、扒手…… 　　很不幸，这位车夫并不是一个经验丰富、消息灵通的雇员，他选择的路段非常拥挤，马车与人被一同堵在肮脏的道路上，像是一群蚂蚁挤着蜗牛。 　　车夫越发焦灼，他只能再次试图和雇主解释：“西佛里夫老爷，今天进城的人都不怎么走运，我们的军队回来了，他们应当是从西方的大门进入的，现在的诺德诺尔哪里都拥挤，还请您——” 　　“既然如此，那就等一等吧。”雇主的声音相当温和地传出来：“我并不着急……也许我还能亲眼见证这场盛事。” 　　车夫松了一口气，为雇主这和外貌截然不同的好脾气而庆幸，心想他的赏钱大约是不会丢的了。 　　人群从马车边流淌而过，而大方的主顾则靠在车厢内的窗户后，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有洁白的飞鸟在灰蒙蒙的天空划过，带来嘶哑的啼鸣。 　　远处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欢呼，原来是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飞艇，它有着流畅的线条弧度，气囊上则喷着与国旗同色的涂装，而在飞艇尾巴上，缀着标志了皇室的旗帜。 　　在重重叠叠的建筑物后的遥远街道上，承载着荣光的军官与士兵正整齐地回到王都，享受他们应得的奖励。 　　车夫兴奋地说着什么，但他的雇主却不再给他任何回复，他透过窗户，看着那天空中的飞艇，有玫瑰花瓣从其中被洒出，纷纷扬扬地散落在灰暗的天空中，猩红暗沉。 　　【爱娜，我们的军队即将凯旋，而作为王储，你该做些什么呢？】青年温柔的声音曾在他的耳畔这么谆谆引导。 　　于是稚嫩的女孩骄傲地宣布：【我要我的玫瑰狮鹫，为了胜利者而庆祝！】 　　他们也确实这样做了。 　　玫瑰狮鹫，尼亚特尔柏的第一艘飞行造物，为了庆祝公主殿下诞生的机械载具，它代表着公主的意志。 　　骏鹰望着那天空中的阴影，露出了微笑。 　　—— 　　德纳勒（eland-Dnale），原型爱尔兰，历史上的爱尔兰大饥荒非常恐怖，死亡百万人。 　　但在这里大幅削弱，再加上联合被魔改至提前。 　　因此土豆饥荒只作为背景板事件出现。 　　—— 　　打巅峰赛，有一局边路选元歌，紧接着就是妲己百里李白三连我草，当时真是很想选个瑶和他们组成废物四天王。 　　但边路嘴甜，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掏出了分儿最高的牛牛。 　　果然嘎了 　　早知如此，我为什么不掏出我的快乐大乔呢，哦，禁了，和孙膑一起…… 　　可恶，既然必定要输，我为什么不练练我的阿古朵呢，最起码能造作…… 　　竟然真的乖乖打前排去了！我真是个武德充沛的好队友。 　　…… 　　去他的，还不是因为边路嘴甜！ 　　—— 　　关于大早期单片眼镜怎么戴——是用眉骨眼窝子肉夹住的哈哈哈哈大草…… 　　既然骏鹰要整行头装逼，那就让他的眼窝子疼好了…… 　　要是换了秒哥戴就用鼻夹式，虽然也不怎么舒服…… [50]春晖入梦华二十一 　　“今天的天气……真可惜。” 　　塞西莉亚皱着眉，眺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不那么高兴地提了提沉重的裙摆。 　　本该鲜艳美丽的玫瑰花雨因为黯淡的光线而显得萎靡稀疏，飞艇后的国旗也因为湿润的空气和凌乱的风而扭曲翻滚，也许这一幕能够满足正抬着头欢呼的人们，但对小公主来说——实在是太糟糕了。 　　按照哥哥和母亲为她所规划的，在军队回到诺德诺尔后。 　　身为王储的公主便要表达出欢迎和喜悦。 　　这将是一个很好的建立认同的机会，也是第一件交到塞西莉亚手中、由她全权完成的事情。 　　既然已经有了决意，她想的便是把事情做到最完美，玫瑰狮鹫是属于塞西莉亚的空中坐骑，旗帜和花雨也都是她的规划。 　　一切都无可挑剔，偏偏只有最重要的天气不如人意。 　　“殿下，您该登场了。”女官走到小公主身边，为她整理裙摆和装饰，同时递上花束，“亲王殿下让我给您这个。” 　　塞西莉亚接过女官递来的花，小巧鲜艳的玫瑰骨朵密密实实地凑在一起，浓淡粉红，看上去可爱极了。 　　小公主这才稍微高兴了一些，她卷了卷花束下的装饰丝带：“那哥哥在哪里？我要和他一起走。” 　　女官动作一顿，有些为难地低声道：“亲王殿下说……这一次他也不会出面。” 　　塞西莉亚一怔，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欢迎军队回归，旁观女王为军官授勋，这是相当重要的仪式，它对军队和人民来说都意义非凡，它本身就是荣耀的代名词。 　　即便在这场战争中，锡兰郡投入了大量的财物，新式蒸汽科技的支持，还有大量的医疗支援。 　　但也许是为了避嫌，也许是为了权威，哥哥不会来，更不会和她一起出场。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这两年内，所有的大型仪式上，锡兰亲王从来都是避免出面的。 　　女官看着公主的神情，也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是亲眼看着殿下长大的，也知晓这些年兄妹间的温馨亲情——正因为只有小公主是未来的王储，所以亲王殿下绝不会分享任何一份属于她的荣光。 　　塞西莉亚很想扔掉花束大声道她不干了。 　　但是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却在一次次地提醒着她这是在什么场合。 　　越是长大，塞西莉亚就越是明白这个世界的冰冷，她的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责任，不容推卸。 　　恢弘的管弦乐已经奏响，再也没有时间犹豫了，塞西莉亚抱紧了捧花，昂首挺胸地走向走廊的尽头。 　　…… 　　虽然诺德诺尔的天气是一如既往的阴沉，但能够亲眼看到回归的军队，还有尊贵的女王与公主，围观群众还是十分激动的。 　　尤其是天空中还出现了飞艇，旗帜在天空中猎猎作响，玫瑰的花瓣纷扬飘落——这可是能飞的神恩造物！ 　　熙攘的人群为这难得一见的盛景欢呼，一个骑在爸爸肩头的小女孩兴奋地道：“好漂亮啊！爸爸，我也想要玫瑰花瓣！” 　　一旁的母亲已经接住了一片，闻言便递到她手中：“我听说这是来自小公主的祝福，可不要弄丢了。” 　　那父亲逗了逗女儿，回忆道：“我记得在好几年前也有玫瑰花雨的……那个时候我们还没结婚呢。” 　　母亲：“我也记得，那是因为小公主刚出生啊！你忘了那个晚上的庆典吗？” 　　父亲恍然：“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当时天空中也有这样的大东西飞过，上面有人洒玫瑰花瓣，那可是我第一次见到能飞翔在天空的人，真是前无古人的神奇景象……” 　　母亲摇头：“不，我还见过一位天使一样的女王，她在登基的时候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我记得她的翅膀纯洁美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父亲挠挠头：“有吗？是哪一位陛下，我怎么不记得？” 　　母亲：“那位陛下在位时间很短，一年不到就病逝了，你不是首都人。所以你也不知道，她的登基典礼实在是太轰动了……啊，好像是伊丽莎白三世。” 　　“爸爸！妈妈！是女王陛下！公主殿下也出来了！” 　　小女儿突然发出欣喜的尖叫，打断了父母的追忆。但这声音并不突兀，因为人群也一同喧嚣起来，人声鼎沸，欢欣鼓舞。 　　于是父母们便不再回忆过去，他们同样兴奋地望向远处的街道，抱着自己的孩子以防被挤散。 　　街道中心，乘载着皇室成员的车辆正在缓缓驶过，骑士们骑在的白色马匹上，簇拥在马车边，在宽敞平坦的马路上走过。 　　马车的窗户并没有关闭，隐约能见到那对皇室母女，她们正对着窗外的人群微笑致意。 　　马路边的侍卫和警卫维持着秩序，但围观的民众们却都都期望着能靠得再近些，只除了在这一家三口旁，一位士绅打扮的男子。 　　这个男人有着在尼亚特尔柏少见的铁红色长发，深邃的碧绿双眼，以及会令人联想到水手的小麦肤色。 　　可鹰钩鼻和深眼窝却让这副俊朗的面庞显得有些冷酷。 　　他的身上则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礼服，光看这打扮就知道他是一位体面的老爷。 　　尤其是他还戴着眼镜，这就更加的让人尊敬了。 　　男人没有去看王室的车队，他反而在向外走去，很快就离开了看热闹的人群，他单手取下眼镜放入口袋，紧接着便悄无声息地拐入了街道旁的建筑物中。 　　“伊丽莎白三世……” 　　“天使一样的女王……” 　　哪怕只继位半年，哪怕死得凄惨可笑，这块土地上仍然有人记着她，他们会牢牢记住那个从天而降的骄傲君主，记一辈子，直到死亡。 　　其实那一幕，骏鹰也记得。 　　他的生父曾带着他亲眼望见了女王登基的大场面，那女神般威严华美的姿态，一度让他产生了那个女人完美无缺的错觉。 　　骏鹰快速地穿过狭窄的街道，越是往前看守便越严苛，在授勋所在的花园中，能够近距离观礼的人群都需要一定的社会地位，而且全部报备在案。但骏鹰就是有办法瞒天过海地潜入。 　　寻常的士兵根本察觉不到异常，更不要说其他没什么警惕心的参与者了，骏鹰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他甚至还能与身边的陌生人相视一笑。 　　“您是从德纳图克斯来的么？”这位不知道是小贵族还是大富商的人搭话道，“我也有不少来自那里的朋友。” 　　红色头发相当少见，在尼亚特尔柏上，红发的人几乎都来自三岛之一德纳图克斯。 　　骏鹰笑了笑：“这倒不是，我是在诺德诺尔出生的，不过我的生父有来自北方的血统。” 　　简单的寒暄很快终止，授勋仪式就开始了，在早就搭建好的隆重高台上，军功卓著的将士们正纷纷觐见女王，女王则赐予他们相应的荣耀勋章。 　　今日女王和公主都穿着同色系的华丽长裙，一样披着厚绒披风，小公主的手中还捧着一大束热热闹闹的玫瑰骨朵，在母亲授勋后，她就把手中的鲜花一支支地赠予新晋的骑士们。 　　身旁的旁观者们发出欣羡的声音，骏鹰则看得索然无味，他的视线撇过这对母女，开始搜寻另一位王室成员。 　　这样盛大的仪式，内阁和议会全员到齐，但王室里出面的只有女王与公主……那位小亲王竟然不肯露面么？ 　　呵，躲避着所有的正式场合，看来这锡兰亲王决定选择彻底的幕后道路了，暂时的退让是为了更大的图谋，还有他那双腿—— 　　骏鹰这么恶意地揣测着——把那双残破的东西在大庭广众之下袒露，一定是极可怜，极羞耻，极痛苦的事情吧！ 　　骏鹰失去了继续观礼的兴趣，他再次选择了离开，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宏大的音乐中退出有序的人群，走到了最外侧的走廊便。 　　乘兴而来，败兴而去。 　　来来往往的侍卫们投来审视的视线，骏鹰便做出一副不得不赶去厕所的模样，还时不时地望向身后，仿佛多舍不得那份热闹似的。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都把注意力给了授勋仪式，骏鹰便百无聊赖地扫视这汇集了形形色色的人群。 　　直到他在远处一方偏僻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几乎是一瞬间，骏鹰就认出了这青年是谁，他本能地停下了脚步，耳边都似乎响起了这青年的声音。 　　棕栗色的短发，白得有些病态的肌肤，挺拔单薄的脊背，流畅而硬朗的侧面线条，眉眼温和，唇角微微翘起，眼眸湛蓝，像是冬日朝阳下的深海。 　　这可真是……相当美好的外貌。 　　这一幕和骏鹰所想象的「锡兰亲王」截然不同——不，他的身上没有一丁点的阴郁和忧愁，他的身上也没有那野性和渴望所构成的火焰，他宁静的就像是平和的水，连带着那笑容都轻松又温柔。 　　明明是亲王殿下，但他就这么等在最外层，在这群根本不认识他的商人市民中，在周围人对残疾者充斥同情的偏见视线里，远远地看着他的妹妹尊享荣光？！ 　　不该是这样的。 　　骏鹰想，这家伙隐藏得未免也太深了。难道周围有什么暗中监视他的人么，这让他不得不做出这种姿态……他身后的侍女和侍从？不，都不像。 　　也许两年前的骏鹰还想过要杀死锡兰亲王。 　　但如今他更想做的是揭露这小亲王的真正面目。 　　这实在是太让人好奇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能伪装呢？ 　　骏鹰冷笑，他走出阴影，巧妙地向那小亲王靠近，他想要更仔细地看看这血缘上的表弟。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还想和他搭几句话。 　　虽然可能会引起小亲王的警惕，但那很有趣不是吗？和一位有血缘的陌生谋杀者会面，想想都很有意思。 　　此时高台上已经开始嘉奖起年轻的军官了，最年轻的那位才二十一岁，长得是英俊魁伟，礼服给他勒出了挺拔的脊背劲瘦的腰肢，让观礼的夫人小姐们好一阵骚动。 　　骏鹰的行动畅通无阻，但也就在这一刻，正望着高台的青年猛地转过头望过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骏鹰也本能地感到危险，他没有犹豫，几乎是立即就闪身拐入了身边的走廊，肌肉反射让匕首从袖中滑入了掌心。 　　骏鹰熟悉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水手在历经危险后磨练出的警觉。 　　就像是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夏夜暴风雨。 　　这是怎么回事？是他的视线引起了那小亲王的警觉吗。 　　还是说，那青年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往这边看呢？ 　　骏鹰后退几步，透过花藤的缝隙向外望去，再次捕捉到了锡兰亲王望着这边的视线。 　　那双湛蓝眼眸中的温柔早就消失了，它变得锐利逼人，而青年的脸上也不再有温和的笑意，他定定地望着这个方向，对身边侍女嘱咐着什么——侍女的肢体动作变得僵硬，她很快就慌忙离开了。 　　骏鹰在短暂的怔愣后，捏紧了刀柄！ 　　不，不是的，那不是什么对危险的感知，那小亲王已经发现了，他就是认出了他的身份，他的警觉不是因为陌生人的注视，而是只针对「骏鹰」的。 　　他发现了！ 　　即便没有什么确切的依据，但骏鹰就是知道，这位养尊处优的亲王殿下，已经认出了他—— 　　他发现了那个在幼年相时遇的施暴者。 　　发现了那隐藏在血腥幕后又顺利脱逃的主犯，发现了远处某个悄然靠近的人、正是对尼亚特尔柏的皇室不怀好意的「骏鹰」！ 　　骏鹰有些讶异地笑起来，紧接着心中便升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惊喜与期待。 　　他是怎么察觉的？难道他记住了他么？靠什么，就凭着那几句话？ 　　还是那在昏暗中的短暂相遇？ 　　或者说——那刻骨铭心的痛楚？那永失双腿的绝望，那王储失格的憎恨？！ 　　哈，他把他牢牢地记住了！ 　　这个装模作样的、满腹阴谋的小东西，他不得不把丑陋的欲望藏在美好的皮囊下，欺骗着唯二的亲人，觊觎着近在咫尺又无法得到的王位…… 　　他只能用灵魂去憎恨与铭记着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把他从高空掷下的「骏鹰」！ 　　在混血的杂种只能躲在黑暗中扭曲地窥视着光明时、聆听着那些快活自在的声音时，那阳光底下的小狮鹫也在无时无刻地刻画着仇人的模样、装作轻松地用好听的声音哄骗无知的表妹—— 　　这感觉好极了，骏鹰想。 　　他彻底地不想杀死锡兰亲王了，他愿意让他活着，让他长命百岁！ 　　现在他注意到他了。 　　不用去想就能猜到，那来自信鸽夜莺和猎鹰的暗中追捕近在眼前，诺德诺尔的暴风雨夜即将带来惊涛骇浪，一切都会给他的计划增添翻倍的难度…… 　　但骏鹰却一点都不后悔引起了锡兰亲王的注意。 　　让这样有趣的家伙身败名裂—— 　　他已经等不及了。 　　…… 　　那是一瞬间的事，直觉示警、地图更新，代表着目标一的小红点一闪而过。 　　缪宣差一点就拧碎了轮椅的把手，他立刻抬头，试图捕捉靠近的目标一。但周围全都是形形色色的观礼客人，他没有找到那个家伙。 　　缪宣深吸一口气：统统，录像复刻，立刻筛选目标！ 　　万幸，在所有大节日中，小系统都会借由缪宣的视野录像，事后或留存或剪辑或删除，而现在这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线索。 　　系统知道这事情紧急，当即埋入缪宣的精神海，开始一帧一帧筛目标： 　　【哥，我不确定目标的外貌，把这个方向上的所有人都截出来可以吗？】 　　缪宣：对，所有人，不论性别年龄，也包括其他生物，尤其是鸟类。 　　系统：【明白，给我一个小时！】 　　缪宣吩咐完系统，转向一旁的侍女，低声道：“准备传讯。” 　　“少爷？！”站在傀儡旁的侍女立即俯下身，她也是信鸽的成员，实战能力并不强。 　　但在信息传递上却很有天赋，是一位干练的辅助系人员。 　　缪宣低声下令：“突发情况，让夜莺警戒会场，信鸽全员立即戒严，筛查三个月内的人员流动，需要关注的特点我会在今日内交给你，但目标应当有改变外貌的方式——索查人员以进入为主，全部备案！”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大动干戈，虽然还不至于惊动寻常的平民百姓，但军队和议会一定会过问的，侍女心中惊骇，手上则立即传讯，随后才小声询问：“少爷，需要隐瞒动向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缪宣望着目标一消失的方向：“无需隐瞒，直接上报内阁——「骏鹰」出现了。” 　　侍女倒抽一口气，她试图掩饰情绪。 　　但很显然她做不到这一点，甚至连称呼都忘了改：“殿下，我们立刻回去吗？” 　　缪宣下意识望向不远处那堆叠着鲜花与帘幕的高台，可爱的小公主正在为授勋的将士们送上玫瑰，女王正骄傲地望着这一幕，眼角眉梢都是笑纹。 　　“回。”缪宣转过头，低声道，“把紧急传讯递给夜莺，你亲自去，在授勋结束后再和姑母汇报。” 　　…… 　　目标一的突然现身注定要让缪宣的今夜无法入眠，他索性不回寝宫，直接守在夜莺和信鸽的总部，随时等待着消息。 　　小系统已经完成了筛查，给这出现在缪宣视野中的近千人编码分类，只可惜录像只能收录进入缪宣视野中的景象，而无法记录感知所覆盖的全范围。 　　三大戍卫军团如今已经以最高的效率张开了潜藏在诺德诺尔的网，所有的夜莺都被安排好了值班表，他们会牢牢地守在女王和公主身边。 　　而缪宣的良好信誉在此时带来了正面效应，以首相为首的内阁几乎是抛弃了一切顾虑，让猎鹰则尽己所能地配合起信鸽的调查。 　　事到如今，「骏鹰」几乎都快成为一个禁忌词了——虽然缪宣很不愿意给目标一这个定位，但是对于无法追捕到元凶的夜莺和猎鹰来说，事实确实如此。 　　在刚来这个世界时，小系统就已经留下了骏鹰十多年前的影像，而此时系统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对比，对比骨骼、对比身形、对比与验证身份…… 　　参与观礼的名单就摆在缪宣手边，数百份信息被小系统快速地匹配，最后筛选出十几份嫌疑人的截取影像。 　　在下属焦灼的等待中，缪宣做出阖目休憩的模样。实际上在一一翻阅系统截出的成果。 　　系统：【哥，如果目标一无法改变骨骼结构的话，我认为这几个人是最可疑的，他们靠近感知范围的时间都很短。 　　不过这里还有没截到完整体态的男性。因为有些女性穿着扭曲身材的裙子，这些也无法靠影像甄别。】 　　骏鹰也许会隐瞒外貌，但他会女装么？ 　　缪宣本人当然是女装熟练工，但这个世界的男性很可能不这么放得开，他揣摩着骏鹰的心态，决定先翻男性。 　　更何况……对这个在杀人时会选择高空投掷而不是一刀毙命的家伙，缪宣总觉得他有什么重大心里疾病。 　　缪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想目标一是不会做太多伪装的。 　　系统一愣：【为什么？】 　　缪宣：一种直觉吧，我认为他来参与此次的授勋仪式是抱着挑衅心态的。 　　既然是挑衅，那么本色出演不就够了？ 　　系统挠了挠头，于是又帮忙挑出几份壮年男性的影像：【那么按年龄算，三十岁到三十五的就是这些——里面就这红毛最可疑，名单里没有他的资料！】 　　缪宣把目光放在唯一一位红发男性的脸上，这是一个相当俊朗的男子，他的脸上带着友好的笑容，这让那充满攻击性的五官变得平易近人起来。 　　明明这人长得相当不错，但缪宣却生出了不知来历的厌恶和反感。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哥，这是最清晰的正面留影，接下来他就进入一旁的走廊了，你看这？】 　　缪宣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言简意赅：就是他。 　　系统没有他哥这么敏锐的直觉，只能盯着影像抓耳挠腮，试图找出此人违法犯罪的特征。 　　选定人选后，缪宣织就就开始着笔绘画起来。他虽然没什么艺术细胞，但誊画还是能做到的，有精神力在，一比一图像倒模总不会出错。 　　很快，一位男性半身像出现在缪宣的笔下，他不会调色。因此只绘了黑白图像，用文字在一旁形容颜色。 　　也就在此时，傀儡为熬夜的主人送来了宵夜，它刚把茶水放在桌面上，就把这幅画看了个清清楚楚。 　　——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不结婚，天天想着小表弟（大草） 　　让我们把镜头给到杀青席，啊，貂蝉剧组陷入沉默，索狮有话要说，白恕欲言又止…… 　　今天的诸位，还是这么有共同语言.jpg 　　诸君，我喜欢年上！ [51]春晖入梦华二十二 　　在美好的梦境中突然就看到了骏鹰的脸，这着实不是什么好体验。 　　德雷克本来以为今晚又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背景更换，剧院和卧室变成了一件放满了桌椅的狭窄房间。 　　与舒适的卧室相比，这个地方可以说是极其简陋。 　　其实这个背景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它在这两年的梦境中曾出现过几次，每次都意味着殿下又要熬夜工作。 　　不仅劳心劳神，而且还会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桌面的文件上，甚至都不愿意多看看他的小人偶…… 　　好吧，不论如何，这个地方还是配备了厨房的，这给了家政十级的傀儡一个照顾主人的机会。 　　德雷克沏了茶又烤了饼干，迫不及待地回到殿下身边，最近他很少会梦到青年，再加上现实世界中事务繁杂，于是更渴望长久的陪伴。 　　殿下一如既往地坐在桌子后，脊背挺直，深色的衣着一丝不苟地裹在身上，在衣领和浅棕色的短发间，露出了一抹一指宽的素白。 　　他在做什么呢，拿着画笔的样子——真好看呀，骨节分明的手腕像是象牙雕塑，又稳又快。 　　假如是在剧院中，那么殿下会选择去练习乐器； 　　要是换成寝室和书房，那么阅读就是必然的选择； 　　但这一次的殿下似乎是在绘制人像，难道这是在素描么？ 　　德雷克很少见青年提起过画笔，绘制机器的草稿时除外。 　　但既然这是他的梦境，作画者又是他的小殿下，那么这一幅画不就很有可能是！ 　　德雷克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青年正在绘制的东西，他贤惠地端茶送水，小心翼翼地一撇。 　　果然是男性半身像，啊，这令人眼熟的模样不就是…… 　　德雷克看清楚了，德雷克陷入了沉默。 　　能让青年专注地提着笔绘画的，果然是男性肖像，而且这硬朗的轮廓是如此的令人眼熟，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栩栩如生，叫人看着就反胃。 　　很不幸，这幅画上的东西是骏鹰。 　　德雷克：…… 　　有那么一瞬，德雷克都要以为自己对骏鹰的憎恶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恨意，以至于做梦都要遭到这等折磨。 　　坐在木桌后的青年很快就结束了绘画，随后他把这张图像递给侍从模样的下属，下达了一项项严苛的命令，听起来是要追杀画中人物的意思。 　　德雷克在一旁听得奇怪，心想这个梦境未免也太过分了，区区骏鹰而已，他竟然要连累得梦中的殿下出面追杀，来帮他解除隐患。 　　但这个情节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在，他应当两年前就该去体悟才是？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也就在德雷克怔愣的片刻，青年再次响起，有些像喃喃自语，他朝身后的傀儡伸出双手：“我们先回去，不论他想要的是什么，他一定会再次主动现身的。” 　　德雷克立即抱住了青年，即便他的年纪已经长大了不少。 　　但在他这庞大的傀儡面前仍然显得瘦弱娇小，德雷克很轻松地就把小殿下抱了个满怀。 　　一般来说，在青年彻底接手控制、变化傀儡的外形时，德雷克的梦境就会全部结束。 　　看来今晚就到这里了……德雷克留恋不舍地望着怀里的青年，很快就对上了他湛蓝的双眼。 　　于是这双海水一般的眼眸便泛起了温柔的笑意。 　　“又要让姑母担惊受怕了，要不然我直接……算了，等这次的事情过去吧。” 　　青年似乎想到了什么促狭的事情，于是便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侧头靠在傀儡的胸膛上： 　　“等这件事过去，我再给你再找一个合法的空身份。然后我们就能在姑母的见证下结婚了。” 　　什么……见证？结婚？是与我么，不，是和这只「傀儡」！ 　　在这一瞬间，德雷克迫的脑中一片空白，可他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这个短暂的梦境就此结束了。 　　…… 　　皇宫，花苑。 　　“殿下，先喝杯茶吧。”女官温柔地劝慰，“这是来自新种植园的茶叶，和以往进贡的品种都不一样，它来自花束的果实，带着天然的、属于果木的甜香。” 　　塞西莉亚端坐在茶几前，闷闷不乐地接过了茶杯，在这淡粉色的茶水中隐约可见橘色的果子，它也确实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气味。 　　但不论茶点多么美味，都不能让烦闷的小公主开心起来。 　　自从盛大的凯旋授勋仪式结束后，皇宫突然就陷入了最紧急的戒备状态，所有夜莺被一同召回，戍卫在君主身边； 　　而信鸽们则恰恰相反，他们和猎鹰一起消失在宫廷中，遍布在诺德诺尔的大街小巷，随时准备抓捕那流窜多年的逃犯。 　　那个「骏鹰」出现了。 　　女王陷入了有些神经质的紧张，每天都要看着小公主才能安心； 　　而锡兰亲王也忙碌起来，这接连一个月来他们都没法见上一面。 　　至于这个年纪最小又最脆弱的小王储——不可离开王宫，甚至连学院都暂时关闭了，只留下最可信的几位教师，一对一地教导她的功课。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水。 　　太甜了，甜得叫人腻烦。 　　要是一直以来都是单人授课也就罢了，偏偏小公主早已习惯了学校的氛围。 　　而如今她又得被单独关在这偌大的王宫中，身边时时刻刻有夜莺成员伴随…… 　　塞西莉亚不是不知事理的孩子了，她明白必须要保护好自己的道理，但是这种氛围确实让她不太好受。 　　也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夜莺正在引吭高歌，优美的旋律动听极了，塞西莉亚就着歌声一口一口地喝茶，倒是觉得胸口舒畅了许多。 　　在王宫内为数不多的娱乐中，塞西莉亚最喜欢的场所还是温室花苑，这里养着许多鸟雀，几乎收集遍了来自整个世界的珍禽。 　　“殿下，您预定的礼服已经送达，以及来自帕西瓦尔小姐的信件。”女官适时地送上托盘，“还有亲王殿下的口信，他说下个月初一定能回来。” 　　哥哥要回来了！ 　　不论那个「骏鹰」是否伏法，能见到哥哥总是令人喜悦的事情，塞西莉亚终于露出一个笑：“这样么，太好了……先给我卡洛琳的信吧。” 　　厚厚一封信里记述了卡洛琳这个月来的糟糕经历，她暗恋神学老师的事情被母亲发现，结果惨烈，她也被结结实实地关了一个月。 　　【我不应当写日记。】这小姑娘这么悲伤地写到，【更不应该把日记本落在花园秋千上，结果被妈妈看到了。】 　　除了这一部分惨痛的经历外，卡洛琳剩下的笔墨几乎都在记叙她久别重逢的哥哥，不难看出她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兄长异常崇拜。 　　卡洛琳的哥哥是……塞西莉亚仔细回忆，终于在脑中找到了一位青年军官的形象，正是那个最年轻的授勋者，有着相当出众的外形。 　　说起来他好像也是哥哥的朋友？ 　　这些年来哥哥和他的信件往来也十分频繁。 　　那个人么，倒也还行。 　　塞西莉亚老成地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在信的末尾，卡洛琳终于从禁足中得到了解放，她迫不及待地和母亲认错，虽说并没有几分诚心。 　　【妈妈是不会让我错过社交季的。】卡洛琳写下自己的揣摩，【既然我是因为美好的外貌而心生喜爱，那么妈妈一定会让我有更多的事情去做，认识更多的人……唉，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比得过老师呢？我是说，除了亲王殿下和我的兄长？】 　　来信到这里就截止了，再接下去就是一些与衣饰有关的剪纸画报了，塞西莉亚收起信，长长地叹了口气。 　　仲夏即将来临，诺德诺尔气候最美好的时节就要到了，这就意味着人们的社交活动也将抵达高峰，无数宴会即将举办。 　　卡洛琳当然能尽兴参与，但她却还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塞西莉亚撑着下巴：“阿丽娜，我的礼服呢？我要试穿。” 　　女官立即送来精心准备的衣裙，这本来是为了小公主今年社交季准备的，但看情况是用不上了。 　　塞西莉亚挑挑拣拣，从里面选了一件她自己设计的长裙，这件裙子是为夏日节日所准备的，带着许多夸张的设计，就比如连着泡泡袖的一对大翅膀，柔顺美丽的羽翼顺着披帛流淌下来，蓬松而不失轻盈。 　　女官忍不住叹息道：“这可真是太美丽了，而且还是殿下自己的设计，是采用了天使的元素吗？” 　　塞西莉亚否认了：“不，我选择的元素是「鸟」，不过这两者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我还是觉得这不如哥哥的傀儡制作的裙子。” 　　“我打算在圣灵节穿着它的，带着翅膀，从天空中飞下来，那一定很有意思……” 　　好不容易换好衣服后，塞西莉亚便站在原地伸出双手，她召唤了风。于是柔和的气流便裹着她向上抬举，很快就把小姑娘送到了半空中，她也不急着落地，乘着风在花苑中悬空凝滞，雪白的翅膀在风的支撑下鼓起，乍一看就像是真的一般。 　　侍女们纷纷发出赞叹的声音，塞西莉亚轻盈地转了个圈，这才缓缓降落。 　　女官知道小公主心中郁闷，于是便想方设法地来哄她高兴，她略带夸张地道： 　　“殿下，您在穿上这条裙子时简直就像是真的长出了纯白的翅膀，简直就像是天使一样——您看那小夜莺都看傻了，早已停止了歌唱呢。” 　　确实如此，那站在黄金鸟架上的小夜莺不知何时不再蹦跳，它呆呆地抓着丫杈，好似真的在直勾勾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公主。 　　大概是被吓到了吧？ 　　塞西莉亚没有把这恭维放在心上，她转过头，对侍女们道：“换衣服吧，我们回寝宫。” 　　—— 　　缪宣（沉思）：目标一能力棘手，动机令人费解，混入王都是为了…… 　　德雷克（敏锐捕捉.jpg）：什么？结婚？！什么时候和我结！ [52]春晖入梦华二十三 　　仲夏来临，诺德诺尔的社交季进入最高峰，不要说那些夜夜笙歌的贵族们了。 　　就连最平凡的市民和旅局在此的人都能享受到热闹有趣的集会庆典。 　　而按照惯例，王宫内也要为纷至沓来的节日举办宴会了。 　　可惜的是，今年的王室社交季远不如以往的那样愉快，一抹不祥的阴影缩在仲夏的月夜下，令人悚然。 　　自骏鹰露面后，王室立即采取了行动。可即便是接连三个月的高强度搜查，即便整个诺德诺尔的阴影都为此震动，信鸽和猎鹰任然一无所获。 　　官方搜索有规模有组织，但这就导致涉及人员极其冗杂，而且效率不高，而这些问题都相当难避免。 　　毕竟没有什么搜查能兼顾极致的效率和毫无泄漏的保密。 　　缪宣已经开始怀疑内鬼了。 　　最好的探测器当然是缪宣本人，因此这三个月来，他几乎就没怎么回过王宫，每天都是一人一傀儡分拆巡逻。 　　但即便如此也找不到目标一的蛛丝马迹。 　　骏鹰仿佛消失了，或者他当时就离开了诺德诺尔，但——缪宣不认为这玩意儿会走。 　　可就算逮不到罪魁祸首，王室也不能因此摒弃重大节日，所有该庆祝的环节都必须照常举办，这个规矩已经延续了数百年，甚至成为王室的传统。 　　数不清的客人必须得到妥当的招待，那些殖民地的总督们、古老封地的封君们、来自各国的使者们…… 　　这些宴会已经不是为了庆祝和娱乐了，它们还有着不容小觑的政治功能。 　　缪宣和女王商议了许久，最终决定不改变以往的决策，照常举办这接连的节日宴会。 　　不论潜伏在暗处的敌人是多么凶狠，王室都不可能因此放弃所有对外的行动，因为那完全是因噎废食。 　　“在邀请函的递送名单上再增加筛查！”女王神情凝重，“不论那个「骏鹰」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目的，王室绝不能再因为他而受到如此重大的影响！” 　　夜莺的总队长也持相同意见，她面露羞愧，但也言简意赅道：“是！陛下，这一次我们将采取最严密的嵌层保卫。而在公共场合时，请您不要频繁地和公主殿下分开。” 　　女王朝队长点头微笑：“这一点请不必担忧，我们一定会配合，爱娜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是的，即便骄纵如小公主也懂得轻重，她非常清楚形势的特殊，在这近乎禁足的三个月内，她一句抱怨都没有。 　　也正是这样听话懂事的爱娜，让缪宣和女王都心疼不已。 　　缪宣按住女王的手：“姑母，到时候我的「女仆长」会一同出席，她会随时在您身边。” 　　女王知道这个「女仆长」指的就是侄子的傀儡。 　　顿时露出信任的笑容，倒是夜莺队长有些担忧，她不清楚这位亲王殿下的实力。 　　但看样子他应当也是需要保护的脆弱对象。 　　而且他的「女仆长」又是谁？信鸽里可没有这号人。 　　傀儡的真身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见过，其中并不包括这位队长。 　　而缪宣也没打算解释，他只对队长道：“无论如何，请保证我们的布局和人员机密不泄露。” 　　这几年来，缪宣已经用丝线把整个王宫都重新折腾了一次。 　　尤其是与爱娜和女王密切相关的建筑物，保证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但这种防卫就和安保布局同理，在情报泄露后，它们的威力会大打折扣。 　　队长清楚其中厉害，她立即道：“是！我一定不会让消息有任何泄露的可能！” 　　…… 　　王宫，公主寝殿。 　　“真的会照常开放吗！”小公主兴奋地围在大表哥的身边，“我还以为圣灵节不举办了呢——然后我只能在家里穿礼服过瘾！” 　　缪宣朝妹妹安抚地微笑：“不，王室不可能不举办圣灵节的，这么重要的节日要是因为一个罪人而取消，那才会引起更大范围的动荡。” 　　圣灵节，仅次于圣人受难瞻礼日的盛大节庆日，缪宣等量代换后，发现这个节假日约等于尼亚特尔柏在夏日的新年。 　　以往诺德诺尔的圣灵节都举办得异常热闹，也不乏君主带领皇室成员走出宫廷、与民众同乐的例子。 　　不过这前提是那位君主拥有厉害的神恩。 　　缪宣看着身边妹妹稚嫩又喜悦的小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爱娜的「风」确实是威猛且潜力巨大的神恩。 　　但爱娜现在太小了，她得到神恩不过两年，能支撑着自己飞起来就很了不起，想要攻击或者压制他人还早了些。 　　再说女王没有神恩，而且还身体不好。 　　“我还要让「玫瑰狮鹫」起飞。”爱娜已经开始畅想了，“最近的天气都很好，圣灵节那一天一定也是一样，这样洒落的玫瑰花瓣一定是很美的，我要穿着礼服飞起来。” 　　缪宣知道爱娜很期待这个节日，还特地提前了大半年定制礼服，他摸了摸小表妹的头： 　　“接下来的宴会你不许离开我和姑母的身边——撒花瓣可以，但是你不许上去，你得留在安全的区域内。” 　　塞西莉亚倒也没有因此不快，她歪了歪头，反而双眼亮起来：“哥哥要和我们一起出席了吗？太好啦！” 　　缪宣失笑：“不，我的傀儡会紧跟在你们身边，但我本人并不出现。” 　　不过傀儡能和他本人的位置交换，他还能随时把傀儡拉扯到身边，这些特点就不必和小公主说了。 　　塞西莉亚撅起嘴：“哥哥，我想和你一起。” 　　缪宣叹气：“抱歉了，爱娜。” 　　小公主试图威胁：“那我就要给哥哥找嫂子了！” 　　缪宣：“……” 　　缪宣捂脸：“这你又是从哪里听过来的……” 　　塞西莉亚可骄傲了：“我当然知道了！许多女官和侍女们都在暗中恋慕着哥哥呢，哥哥俊美又温柔，还是锡兰亲王，只要见过哥哥，没有少女能免俗的！” 　　缪宣无奈：“可我又无法留下后代，结婚或者恋爱就免了吧，没有必要耽误其他女性。” 　　这一回轮到塞西莉亚无措了，她隐约知道与「后代」有关的话题是社交禁忌，尤其对男性而言，没有后代就是耻辱。但哥哥似乎从不放在心上，就这么说了出来。 　　但很快她就释然了——哥哥和那些男人当然不一样！ 　　“好了，接下来我还要去做身体检查，你先完成今日的功课吧。”缪宣拍了拍小公主的头，他让傀儡抱起他，临走前还不忘对妹妹叮嘱道，“你这几天还要记住所有夜莺的安排表，还有王宫的布防和风险预演，这些都很重要，不能只靠你的女官来处理。” 　　爱娜懂事地点点头：“事关生命安危，我会牢牢背下来的，放心吧哥哥！” 　　…… 　　亲王寝宫，书房。 　　这一次的检查仍然匆忙，撒迦利亚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教廷在安顿难民上付出了大量的精力与财力。 　　而作为教廷的一员，他也认为这忙碌是应当且值得的。 　　缪宣配合地检查结束，而恰在此时，伊恩登门拜访。 　　自从这位目标二回归王都后，缪宣就拾起了以会面为主的交流方式，也算是重新熟悉这位老朋友。 　　阔别数年，伊恩身上发生的变化很大，他长高了一截，身上也多了几处无法治愈的伤疤。 　　虽然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但和刚成年那会儿的他已经截然不同了。 　　血与火所带来的淬炼足以让人脱胎动骨，而这些躁动的锋芒又被伊恩内敛地收好，只露出沉稳平和的面目。 　　那边是寝宫的大门打开，这边撒迦利亚刚收拾好药箱：“您有客人来了么？” 　　缪宣笑着点头道：“是伊恩。” 　　他记得这两人之间似乎也有信件往来，他们应该也有不错的交情。 　　一般来说目标之间会存在联系，要么是盟友要么是死敌。毕竟都是能影响到世界脉络的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只是陌路。 　　撒迦利亚微微皱起眉：“是他啊……” 　　这份不满转瞬即逝，在缪宣发现之前已经退下了青年的眉目，他重新微笑起来：“那么殿下，我先告辞了，下个月再见。” 　　缪宣颔首：“好，下个月见。” 　　房间的大门在此时打开，傀儡已经带着访客进入书房，伊恩的身上仍旧穿着军装，他在进入房间的那一刻就找到了小亲王，随后才用余光对准了撒迦利亚。 　　缪宣坐在靠在外端的椅子上：“你来了。” 　　伊恩在门边站定：“殿下，我打扰到您了么？” 　　打扰？ 　　缪宣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他护垫：“没有，我们已经检查完毕了。” 　　撒迦利亚早已经提起了药箱，他向大门口走去。 　　而直到此时，伊恩才给了他一个迟缓的问候：“久违了，康沃利斯。” 　　“日安，帕西瓦尔先生。”撒迦利亚立即返还一个简略的回答，随后就像是没看到他一样，径直走向大门。 　　而就在两人靠近的那一刻，伊恩突然道：“教士都是很忙的吧？专注于自己的修行和传播福音就够了，其余的事情还是少管吧。” 　　撒迦利亚的脚步顿了顿，随即他温和又疏离地回答：“我只是在遵守我的信念与准则。” 　　说罢，撒迦利亚就与伊恩擦肩而过。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狭路相逢。与其说这是针锋相对的敌视，倒不如说像是油与水的排斥。 　　但不论如何，绝不是老友会面。 　　缪宣疑惑又茫然地看着这一幕，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和他设想的完全不同，非敌非友，这难道说……在短暂的思索后，缪宣恍然大悟！ 　　难道说，爱娜所说的，那个喜欢撒迦的女孩是——不会是卡洛琳吧？这，这确实是很有可能的…… 　　说起来那姑娘最近似乎也被家里关禁闭了？ 　　嘶——十有八九就是这样。 　　设身处地地想想吧，不论是谁遇上了家里小妹妹暗恋的年长男性，那态度都不会很好，可能不至于迁怒，但别扭是一定的。 　　而换一个角度来看，突然遇到了想方设法回避的、暗恋自己的小女孩的兄长……那一定也是又棘手又头疼。 　　缪宣十分理解这两种心情，他赶紧让傀儡关了门，试图开解：“伊恩，你们这是？” 　　伊恩在缪宣对面坐下，若无其事地笑道：“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我和康沃利斯不是一路人，所以他对我就有些偏见。” 　　偏见……也难怪了，毕竟贵族们在这种事上向来是没什么节操的。 　　缪宣明知故问：“这样么，那你们之间是存在误会吗？” 　　“这倒是没有，问题出在哪里我们都清楚得很。” 　　伊恩笑了笑，随后又垂眸望着桌上的花束：“但是康沃利斯很喜欢告诫我，用各种各样的宗教事迹，什么背德的感情上了火刑架，什么不敬的举止该遭鞭刑，什么世俗不容的妄行遭到神谴——就因为他找到了自认为笃定的「蛛丝马迹」。” 　　缪宣大惊，心想这真是越听越是这么回事啊！ 　　他终于确定了，于是斟酌片刻，开始劝道：“伊恩，这种事情，还是让它顺其自然吧……” 　　伊恩猛地抬起头：“您知道！” 　　缪宣盯着伊恩青筋崩起的手背，为这位做哥哥的朋友心酸，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当然知道了，虽然爱娜并未告诉我前因后果，但我也能猜出来一些。” 　　“卡洛琳毕竟还小，而且这个年纪的姑娘，对短暂的憧憬和真正的喜爱还是很难分清楚的，大家都有这个阶段么…… 　　再说撒迦确实长得俊美，也不怪女孩子喜欢。不过他已经准备离职回避了，只要不再接触，这种感情总是能平静地沉淀，最后只剩下青涩美好的回忆……” 　　伊恩：“……” 　　在片刻的沉默后，伊恩失笑：“您说的是……卡洛琳那臭丫头啊……” 　　缪宣沉重地点头，随后语重心长地道：“作为兄长，我们还是要相信妹妹的。” 　　“是，我确实不够关心卡洛琳。”伊恩很坦诚，他定定地望着缪宣的双眼，“但我的好殿下，这全天下像你这样的哥哥？那可是绝无仅有，我可做不到。” 　　…… 　　随着八月份的靠近，诺德诺尔的天气变得越发炎热，在气温最高的一日里，圣灵节到来了。 　　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圣灵节，诺德诺尔的河堤上架起了电灯长龙，这条拥有独特装饰的道路照亮了河流两岸，由诺德诺尔的圣堂开始，一直延续到王宫，它是由教会主持布置的。 　　因此灯罩也带上了几分圣堂玻璃窗的风采。 　　由电力驱使的白炽灯和传统的煤油灯截然不同，它们亮得惊人，相同的碳丝被套着不同颜色的玻璃罩子中，在点亮时会带来截然不同的色彩，在夜晚时缤纷绚丽，十分受平民的喜爱。 　　夜幕降临，卡洛琳坐在马车中，新奇地望着这一路的灯景，美丽的灯光让堵车都不那么令人难受了。 　　只可惜夏日的夜晚异常炎热，而马车中更是闷热。 　　尤其是贵族小姐们还在身上叠了三层起步的大礼服，紧绷的束腰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卡洛琳拿着小绢扇对准了脸扑，但仍然流了一头汗，她委委屈屈地瞅着窗外的灯火，心想抵达王宫后大概还得换衣服重新梳头…… 　　这么想着，卡洛琳就不由得瞥向坐在对面的兄长，这家伙穿着厚重的军装礼服，甚至还带着手套穿着长靴。 　　但他却像是身处隆冬一般，不仅没有掉落一滴汗，连发型都是一如既往的清爽。 　　——就是拥有火焰神恩的便利了，拥有者的身躯会越来越适应高温，身处火场中都毫发无伤，更不要说只是天气炎热。 　　帕西瓦尔家族的神恩大多都和火焰有关。 　　但小卡洛琳却没有得到这样的眷顾，她羡慕地盯着哥哥，越想越气，于是小小声：“哼……” 　　伊恩：“……” 　　伊恩：“很热吗？扇子给我。” 　　卡洛琳理直气壮地递过去：“哥哥你不能吸收热量吗？” 　　“做不到，我的能力没有任何辅助价值。”伊恩展开折扇，对着妹妹扇起来，“到了王宫后再整理仪容吧，我先送你去母亲那里，然后你再去觐见陛下和小公主。” 　　卡洛琳一愣：“那哥哥你呢？” 　　伊恩的手劲可比卡洛琳强多了，持续稳定的凉风吹得小姑娘十分舒服：“我不一定会在王宫内，把你送到后我就去找亲王殿下。” 　　亲王殿下啊……卡洛琳若有所思。 　　哥哥和锡兰亲王的交情大概就同她与公主一样，都是从小陪伴长大的关系，不过亲王的脾气可比小公主要好上太多了。 　　卡洛琳嗯嗯点头：“那你今晚记得回来参加舞会，妈妈说了要给你选嫂子的。到时候肯定要你去邀请人家跳舞，我会帮你把关的——怎么了？不要停下啊。” 　　伊恩冷酷无情地合上折扇，拒绝扇风：“抱歉，我累了。” 　　卡洛琳不可置信：“我不就是提了一句相亲吗，你怎么这样！” 　　“还有你就算要找借口也换一个，比如「拿着绢扇太女气」什么的。虽然一眼荒唐，但说什么扇一扇风就累了——这个谁会信啊？” 　　伊恩沉默两秒，遂从善如流：“你说得不错，拿着绢扇太女气，所以我拒绝。” 　　卡洛琳：！ 　　哼，幼稚！ 　　卡洛琳接过扇子，和小公主同款噘嘴：“想不通你为什么不结婚，难道那些贵族小姐们不迷人吗？” 　　伊恩相当平静地回答：“想必是不及你的神学老师那么迷人的。” 　　卡洛琳：！！ 　　臭哥哥！ 　　卡洛琳深吸一口气，打开扇子遮住脸，做大小姐嫌弃状：“是啊，康沃利斯先生多温柔啊，难怪亲王殿下看重他，学识渊博的教士先生一定要比某位打一会儿扇子就累的家伙更可靠吧！” 　　伊恩深深地望了妹妹一眼，然后开始加热车厢里的温度。 　　卡洛琳：！！ 　　啊啊啊！大臭臭！ 　　…… 　　塞西莉亚在寝宫中见到卡洛琳时，这位小姑娘已经换了一套裙子，长发披散，双眼无神，浑身无力。 　　塞西莉亚：“卡洛琳，你怎么了？” 　　卡洛琳：“热吧，哈哈。” 　　塞西莉亚：“……” 　　王宫里的温度一直都是非常适宜的，也不知道卡洛琳在外面经历了什么，竟然变成了这样子。 　　距离晚会还有一段时间，两个小姑娘还能再休息一会儿，正好给自己的衣着做最后一次检查。 　　塞西莉亚为这一次的圣灵节准备了好几套礼服，而她最中意的还是那套搭配翅膀的礼裙。 　　对此，卡洛琳也持有相同的意见。 　　“我原本打算穿着它，然后从「玫瑰狮鹫」上落下来的。”塞西莉亚提着裙摆，对着镜子绕了个圈，“不过哥哥说，不论如何我都不许上天。所以我只能不飞了，就让「玫瑰狮鹫」继续洒花瓣吧。” 　　卡洛琳欣羡地望着塞西莉亚的裙子：“真好看啊……就算不飞到天空，这样看起来也很美丽。” 　　塞西莉亚有些可惜地提了提裙摆：“不过要是只在地面上，这些装饰就太累赘了，等到开场舞会结束后我就换一套吧——就那套星星和月亮的紫色裙子！” 　　卡洛琳附和地笑起来：“这样么，那我就换鹅黄色的云朵那一套，和你的那套是相配的。” 　　于是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拉起小手，在侍女的簇拥下去做最后的准备。 　　…… 　　在送完妹妹、忍耐了母亲十分钟的温柔劝诫后，伊恩放弃马车，快马抵达在王宫另一侧的目的地。 　　他顺利地进入了黎明信鸽在王宫内的总部，在主位上看到了他的殿下—— 　　他同样穿着全套的礼服，双眸紧闭，安静地靠在高背椅上，黑色的厚重布料衬得他的肌肤格外苍白。 　　伊恩下意识问道：“殿下，您热吗？” 　　“不。”缪宣睁开眼，奇怪地看着走到他身边的伊恩，“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他看起来很热吗？ 　　伊恩：“……” 　　伊恩试图解释：“因为我对热度并不敏感……” 　　缪宣失笑：“我也差不多，我并不觉得热。” 　　这幅身躯格外畏寒，在夏日里反倒不觉得难受。 　　伊恩在亲王的身边坐下，他敏锐地发现傀儡不在这里。 　　大概守在陛下和公主的身边？毕竟看殿下的样子，他应该在分心操纵傀儡…… 　　伊恩心里这么想，手上的动作却要更快一些，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拿起了茶壶，而且还不小心摔了茶杯。 　　伊恩：“……” 　　对上缪宣的视线，伊恩不那么自在地咳嗽一声：“它已经凉了，我正打算新泡一壶……殿下，喝茶吗？” 　　“好的，多谢。”缪宣倒是无所谓，傀儡不在身边，他的一切行动都变得更加困难，而普通的侍从又没有傀儡那样贴合心意，谁来帮他倒茶都一样。 　　此时宴会已经进行到了觐见女王的阶段，枯燥又无聊，缪宣索性抽回主要意识，盯着伊恩泡茶。 　　大约是没怎么做过琐事的缘故，伊恩的动作看上去相当笨拙，先是烧水直接用手接过洒了一半，随后是放茶叶时倒空茶罐致死量，这种水准的泡茶技术，不用品尝都知道这泡出来的大约是一杯苦水。 　　不过只看伊恩的表情，你会以为他正在做一件严肃又严谨的事情，而且效果完美。 　　没想到在战场上英勇立功的人在泡茶上会遇到大难题…… 　　缪宣尽量维持着平和的神情，努力让自己不要忍不住笑出来。 　　伊恩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当他终于得到了最终成果、并试着喝了一口后，他便维持着端茶杯的动作，僵硬地站在原地。 　　缪宣：“噗嗤……” 　　伊恩：“……” 　　忍不住笑出声的缪宣当即就有些愧疚，他立刻合上眼表示自己没有看，顺便抽出意识投到姑母和爱娜那边。 　　此时第一场舞会已经开始了，爱娜拉着一位伯爵家的小少年下场领舞。 　　在她转圈时，带着翅膀装饰的双袖像是要飞起来。 　　第一场舞会很快就结束了，爱娜回到女王身边做好，而女王紧接着又把傀儡拉到身边，就在缪宣疑惑她发现了什么时，女王拉起了傀儡的手，透过傀儡慈祥地问他——“你看，多么美丽的姑娘们啊……” 　　在本体这边，缪宣绝望地捂住了脸，他一边听着姑母殷切地给他介绍在场的淑女，一边抬头看向伊恩—— 　　伊恩的母亲也参与了对话，就寻找儿媳妇的问题与女王极有共同语言。 　　伊恩端着茶杯走来：“殿下，怎么了？” 　　缪宣礼貌地接过，怀着为友谊干杯的心咬咬牙喝下了第一口，随后有些惊讶地发现这杯茶竟然很正常，而且还加了重糖重奶，是他喜欢的口味。 　　是重泡了么？这一次相当成功啊。 　　“没什么。”缪宣放下茶杯，“只是我真的不想结婚罢了。” 　　伊恩闻言，非常赞同地点头：“殿下，十分明智的想法。” 　　…… 　　圣灵节是一年以来最重要的节庆日之一，按照传统惯例，来自各地的客人会先在宴会厅中等候，按照地位尊卑排列入场顺序，王室是最后登场的，而当女王与公主带着随从进入宴会厅后，宴会就算是正式开场了。 　　紧接着，客人们将到王座前觐见女王，觐见结束后才会开始真正的舞会。 　　时间安排得非常紧凑，小公主甚至没来得及和哥哥见一面，就带着卡洛琳与母亲汇合，而卡洛琳的母亲也跟在女王身后。 　　除了她们四人外，还有数位女官与侍从，以及在明面上的侍卫，和在暗中安保的夜莺……一群人摆开了好大的阵仗。 　　今年的夏夜天气清朗，舞会会场也是露天的，女王牵着小公主的手走过漫长的庭院，最后坐在了搭建在高台上的王座上。 　　塞西莉亚十分适应这样的场面，她端庄地在母亲身边坐下，紧接着在位置上发现了一束小巧可爱的插花。 　　小公主眼前一亮，她捧起花，向王座后望去——果然，一位大众脸的女仆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台阶下，看上去像是一尊雕塑，在接收到她的目光后才抬起头。 　　也就在这一瞬间，这位女仆像是有了灵魂，她朝小公主温柔地笑起来，而这个笑容让塞西莉亚彻底放松下来。 　　哥哥也在，太好了。 　　女王按惯例发表完开场致辞，王公贵胄们一一上前觐见，这个过程非常无聊，塞西莉亚需要一动不动地坐着，用最优雅的笑容和仪态接受问好。 　　觐见结束，舞会开始，塞西莉亚领开场舞。 　　虽然她的年龄还够不上这项活动的平均数，但她的身份却弥补了这一项空白。 　　一曲结束，塞西莉亚回到王座，第二曲紧接着就开始了，舞池中的人越来越多，女王满脸笑意地望着这热闹的一幕，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就把站在台阶下的女仆招了上来。 　　大众脸女仆：“陛下？” 　　女王慈爱地拉住它的手：“你看，多么美丽的姑娘们啊……” 　　女仆：“……” 　　“现在在舞池中的淑女们都是未婚的姑娘，她们都有着完美无缺的家庭和教养……” 　　女王畅想道，“要是我能有这么一位儿媳妇，她能和我的宝贝共结连理，我将是这世上最快乐，最满足的人。” 　　“是啊，这一次妈妈选名单都选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把那么多家庭都捎带上了……哥哥，你真的不动心吗？” 　　塞西莉亚在一旁促狭地接话，紧接着就得到了哥哥通过傀儡递来的警告视线。 　　王座距离舞池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女王开始一位位地历数台下淑女们的来历。 　　而帕西瓦尔夫人很快就加入了这场有益身心的讨论，她知道女仆其实是亲王的傀儡，因此在语言上便真诚许多。 　　两位母亲在共同话题下聊得十分愉快，小公主更是听得心驰神往，只有被姑母拉着手的傀儡女仆生无可恋——不过在不做表情的情况下，这也看不出来。 　　卡洛琳也在塞西莉亚的暗中示意下也凑上前来，她在公主座下的软凳上做好，聚精会神地听着这段对话，双眼不错地望着舞池，生怕把未来的嫂子给看拉下。 　　台下的舞曲又换了一段，女王的话题也聊得差不多了，也就在此时，阿依德诺的总督再次上前觐见，说是要献上带有本地特色的礼物。 　　这种看似是惊喜的环节其实早就报备过，礼物是一尊巨大的翡翠雕塑，塞西莉亚已经和母亲一同观赏过一次了，那艺术品确实挺漂亮，但也仅此而已。 　　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去换一套裙子，一会儿还要跳舞呢…… 　　塞西莉亚拂开累赘的羽毛装饰，小声对卡洛琳道：“走，我们去换衣服。” 　　卡洛琳小小声：“那礼物是什么？” 　　塞西莉亚：“翡翠雕塑……你知道的，就那样。” 　　卡洛琳立即很懂地点点头：“那殿下，我们走吧。” 　　两人一离开王座，自然就有夜莺成员与女官陪伴，存放衣裙的更衣室就在花园后的宫殿中。 　　就算是拖着大裙摆的贵族小姐，一个来回也只要十分钟。 　　更衣室后就直通向小公主的收藏室，那里是属于她的花圃，而在花圃正中央，停放着她最宝贝的空中坐骑「玫瑰狮鹫」—— 　　和十年前的初版不同，这一架座驾是重新打造的，拥有更好的性能和更长的续航。 　　在被众星捧月地保护了十年，又在王宫严密封锁了三个月后，塞西莉亚理所当然地认为王宫是安全的。 　　尤其这里还是她极其熟悉的家。 　　她的身边正围绕着夜莺成员，而这一片宫殿中又遍布了哥哥的丝线，还有最严密的防卫……有谁能绕过这里，最后伤害到她呢？ 　　卡洛琳得去女官共享的更衣室中换裙子，而塞西莉亚则进入了独属于她的房间，两位侍女和一位夜莺按照惯例贴身跟随她。 　　随着四人步入奢华的宫室，房间的大门缓缓合上…… 　　也就在这一刻，塞西莉亚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感觉，好似浑身的血液都僵硬了，塞西莉亚只觉得浑身发软，双眼发黑，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地。 　　“殿下？”夜莺最先发现不对，她立刻俯身，试图扶起小公主检查。 　　但紧接着，一向亲切的小公主突然转身，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超出了夜莺的预料，可就是这一时失神，让她彻底丧了命——一枚毒针在此时直射入女人的咽喉，见血封喉。 　　夜莺瘫软在地，去捧衣裙的女仆也再无下文，塞西莉亚惊恐地保持着僵硬的姿势，鲜血的味道和皮肉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口腔中…… 　　在极度的恐惧中，她看了一个从内间走出的红发男人，他就这么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了她，随后竟像是揪着小鸡一样揪起了她。 　　是那个家伙，即便从未见过，但塞西莉亚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那个……「骏鹰」。 　　男人没有犹豫，他提起小公主就往后门跑去，这一串的动作快极了，好像男人对这个地方极其熟悉，可这根本就不可能，他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宫廷内的布局？！ 　　在房门外，本该戍卫再次的夜莺和侍卫也全部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塞西莉亚无法动弹，她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道帘幕从身边掠过，而她距离更衣室越来越远。 　　哥哥……妈妈…… 　　在彻底昏厥前，塞西莉亚听到了骏鹰低哑的笑声，不仅如此，他还在说——“真是敏锐啊，这就追过来了？” [53]春晖入梦华二十四 　　“咔嚓！” 　　缪宣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出，渗入厚实的地毯中。 　　伊恩一步赶到缪宣身边：“殿下，怎么了？！” 　　缪宣没有回答的伊恩的问题，他的身躯软倒在椅背上，双目闭合。要不是伊恩伸手服了一把，他大概还要滑到地上。 　　——就在刚才，傀儡感应的小地图中闪过了属于目标一的小红点。 　　紧接着，代表着爱娜的绿点就被他带走了。 　　缪宣当即便把所有的意识都投入了傀儡之中，他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从王座下离开时竟没有被几个普通人注意到。 　　唯有夜莺和猎鹰们反映过来，在确定了出事的对象是小公主后，他们当即行动起来，依照紧急方案行事，包围还留在场中的女王。 　　缪宣紧追着地图中的小红点，他盯着目标一前进的路径，几乎是立即就反应过来他的目的——这家伙想要借用飞艇，从天空中逃离！ 　　飞艇「玫瑰狮鹫」，配备着这个时代如今最高的科技成果。 　　不论是速度还是浮空能力都要远胜过它的同类，而且为了圣灵节的节目，这艘飞艇正悬浮在后花园的低空中，随时可以起飞！ 　　是的，目标一必然会选择天空作为主场，他的神恩与飞鸟和翅膀有关，也只有选择了天空，他才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小系统当即就给缪宣换了装备，主动装备奔狼直接给傀儡的速度翻了倍，缪宣从走廊中一闪而过，他经过的走廊地面上瘫倒着零星几位夜莺与侍从，可在地图上却没有这些人标记——他们已经死去了，骏鹰杀死了所有有可能挡路的人。 　　目标一准确地选择了一条最容易潜入的路径，而且他完成得无声无息。 　　缪宣心中惊怒交加，骏鹰的成功意味着他已经掌握了大量皇宫内的情报，其中就包括侍卫的巡逻路径和夜莺的保护方案，他是怎么得到这些东西的？！ 　　而且这些东西的保密等级都是最高的，对内的信息公布也是一环套一环，就算有泄密者，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骏鹰几乎知道了全套情报。 　　走廊尽头的大门敞开着，露出直通花园的路径，玫瑰狮鹫的钢铁身躯正悬浮在夜色的天空中，昏黄的火光勾勒出了它那庞大的影子，夜色中，那缆绳正在一根根截断…… 　　缪宣没有时间犹豫，他直接让傀儡扑了上去，险险攀上了气囊下的吊舱，也就在此时，最后的固定缆绳松开，飞艇缓缓升空。 　　夏夜的风狂躁地拍打在气囊上，缪宣透过傀儡的身躯，在驾驶位上看到了骏鹰，吊舱狭小，他们之间仅有五步距离，内悬挂的油灯清楚地照亮了这个人的轮廓。 　　红发碧眼，五官深邃，组成面部的线条刚硬又板直。即便在微笑时，这个人也带着很强的攻击性。 　　他的身上穿了一套皇宫侍卫的制服，双手都戴着手套，长至后背的红发也被一丝不苟地束好。 　　这是缪宣在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着目标一，虽然这个机会他并不乐意拥有。 　　爱娜则耷拉着脑袋，蔫蔫地被骏鹰提在手中，她的身上还是那身繁复的羽毛长裙，只是在肩颈处溅了血液。 　　爱娜还活着。 　　缪宣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只要活着就好，这就说明还有谈判的空间……不论如何，他在这里，保下爱娜的性命总是能做到的。 　　就在缪宣打量着目标一时，骏鹰也在仔细地观察着傀儡，此时的傀儡已经取消了所有的伪装，彻底暴露出它的古怪面目。 　　“真有趣。”骏鹰面露笑容，“原来能够操控的傀儡是这样的，耳闻不如眼见……久违了，小亲王。” 　　夜莺和猎鹰中拥有飞行类神恩的救援人员已经远远地缀在汽艇后了，缪宣在小地图中确认了他们的位置，随时准备和目标一翻脸。 　　飞艇的高度正在不断攀升，那些缪宣曾见过一次的鸟兽再次出现，它们张开漆黑的羽翼，团团围绕在吊舱外，镶嵌了金属的骨架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光，阻挡着夜晚的风与窥视的视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缪宣快速地扫了一眼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飞艇要是再向上升，傀儡迟早会离开他的控制范围，然后变成一句没有意志的废铁，到那个时候他别说救援，连触碰到吊舱的机会都没有了。 　　缪宣根本不想和骏鹰多说什么，他定定地望了一眼爱娜：“你的条件？” 　　面对缪宣直白的提问，骏鹰并没有掩饰他的不快，他甚至带有提示意味地道：“小殿下，你想问我的问题只有这个么？” 　　缪宣心道当然了，不然还能怎样，众所周知和这种人没有交流的必要。 　　但这个骏鹰显然就是有那什么大病，而且缪宣没有太多解救人质的经验，为了不刺激劫匪，他只能选用尽量温和的方式。 　　缪宣压下心底的焦躁：“那么，你为什么要针对王室？” 　　这是一个能够令骏鹰满意的问题，于是他便兴致勃勃地和面前的大表弟解释起来： 　　“不，我从未像你说的那样，「针对」王室，我只是在做出正确的引导，为了尼亚特尔柏，为了斯图亚特。” 　　缪宣：？ 　　这是什么鬼话？ 　　“再美丽的花园也需要打理修剪，繁茂的花丛不需要干瘪丑陋的毒草，更不需要蚕食嫩叶的害虫……” 　　骏鹰的声音醇厚好听，大约还受过相关训练。 　　因此在他这么念诵的时候甚至还有几分歌剧对白的韵律。 　　但缪宣一向没有什么艺术细胞，此时此刻更不可能有什么赏析的心情。 　　“我只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园丁，不忍心让如此美丽的花园蒙尘。因此不得不不断地干预，从议会内阁到封土与殖民地，我只恨无法剪去所有的残枝末叶，只可惜能力有限，只好行事粗暴，但对于王室——这本该最美的玫瑰花从，我一向是最温柔细致的。” 　　缪宣这么听着，才稍微咂摸出点骏鹰的意思来。 　　这个病病，他把自己当成这帝国的无冕之王了。 　　“你明白了么？”骏鹰竟然还耐心地反问道，“锡兰亲王，想必你是很能理解我的。毕竟这也是你的志向，或者说，你正在做的事情。” 　　缪宣皱眉，难以理解地道：“你说……我的志向？你竟然认为我和你是同道中人吗？” 　　骏鹰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带着几分嘲讽：“不必伪装了，我亲爱的小亲王，同类是能嗅到彼此的气味的，你藏在王室的阴影中，不择手段地欺瞒女王和公主，你所求的还能是什么？不过是那最高的权柄！怎样，摆布王室和诺德诺尔是很爽快的事情吧？” 　　缪宣：…… 　　缪宣真的不知道这位只和他见过一次。 　　不，两次面的骏鹰怎么已经对他做了一套阅读理解，他这几年确实活动频繁。 　　但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干掉目标一，顺便不辜负这个世界的独特风情。 　　傀儡是没有表情的，缪宣的沉默自然而然地又被骏鹰「理解」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缪宣，一厢情愿认定了这个「狡诈阴险」的同道中人。 　　“请放心，我不会这么简单地了解你的生命。毕竟我也很欣赏你的志向，但与我作对总是要得到惩罚的，该轮到你为失败付出代价了。” 　　昏暗的光线中，骏鹰看着面前这僵硬的傀儡，恣意宣泄着胸膛中的恶意，“多么可惜啊，园丁只能有一个人，所以小亲王，你的野望将至此终结——” 　　缪宣忍无可忍，打断了目标一的发病：“所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骏鹰的独角戏戛然而止，他有些不愉快。 　　但一想到即将能撕下小亲王的脸皮，便忍住了这点不愉：“我要你做一个选择。” 　　终于要到他的目的了…… 　　缪宣：“你说吧。” 　　骏鹰掂了掂手中的小公主：“选择吧，小亲王，你可以换回这位可爱的王储，但代价是你的性命——用你本人，换取塞西莉亚公主的存活。” 　　没有人比骏鹰更了解这种抉择了，易地而处，骏鹰是绝对不会换的。不论敌人手中的筹码有多么重要，他的命就是一切雄心壮志的前提。 　　骏鹰期待地望着眼前那属于亲王的傀儡，等待着那个必然的回答——说出来吧，锡兰亲王，对着同样卑劣的我倾吐你的本心！ 　　即便那个回答将夺走你手中的权利，摧毁女王对你的信任，培育小公主对你的仇恨，让你从养尊处优的傀儡操纵者变成阴沟里的臭虫，但你，没有第二个选择。 　　憎恨我吧！用更深的憎恨、那占据了你一辈子的、刻骨铭心的憎恨，来为我的光荣征途增添光彩—— 　　“我同意。”缪宣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反问，“但你怎么保证不伤害爱娜呢？我无法信任你，也不相信你会遵守诺言。” 　　“你答应？！” 　　骏鹰烦躁地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这家伙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能伪装，不愧是忍耐了多年的亲王殿下——难怪是能对着妹妹说出「我不行，不结婚」来取信于人的男人！ 　　不过没关系，猎物适当的挣扎也是乐趣的一部分。 　　骏鹰直白讥讽道：“可是小殿下，你没有拒绝的余地啊，塞西莉亚公主可还在我的手中，你想要让我给你作保证？” 　　是的，问题就在这里，在人质被扣押的情况下，缪宣拿这神经病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他沉默片刻：“那么你想要怎么拿走我的命。” 　　骏鹰微笑：“很简单啊，第一步，我要你当着我的面摧毁这具傀儡。” 　　缪宣二话不说，直接开始自己拆自己，他卸下了傀儡的四肢与羽毛一样的装饰，当着骏鹰的面把这些东西捏成薄片—— 　　他真正的能力是「线」，就算傀儡的形态一时破坏，他仍然能继续操纵它，甚至使用技能。 　　但骏鹰却不会知道「线」的真正用途，更不清楚刺客英雄的技能，缪宣从未对任何人展示过他藏着的后手，他当即就决定借着这个机会布置陷阱，然后找机会做掉目标一。 　　至于骏鹰的保证？谁会在知情的情况下和精神病签订契约合同啊！ 　　就在缪宣不断自我拆卸的过程中，骏鹰便不再说笑，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缪宣，在傀儡所有的部件都散落了一地后，才彻底地收起了笑容。 　　“怎样？”只剩下一颗脑袋的傀儡挂在丝线上，可以说是相当吓人了，“我已经拆完了，你看到了，所有的连接处都被破坏，没有再弥补的可能性。” 　　骏鹰冷冷地望着这颗古怪的傀儡脑袋，仿佛要透过它看到真正的操纵者——“这不够。” 　　“锡兰亲王，我要见到你的真身。” 　　…… 　　再一次的，殿下，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伊恩眼睁睁地看着那本该靠在座椅中、像是在小睡一样的青年，凭空消失在座位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傀儡的手臂。 　　不仅如此，就在伊恩想要上前拿起殿下的手臂时，这只手臂都消失不见了。 　　“殿下！”信鸽那伪装成侍女的联络员闯入室内，失声大喊道，“王宫被入侵，公主殿下被掳走，和歹徒一起在「玫瑰狮鹫」上，我们——殿下？！” 　　伊恩这才像是如梦方醒一般，他盯着这个很受殿下信任的闯入者，在这一刻他好似才重新得到了声音，于是立即对联络员道：“殿下也在上面。” 　　联络员大惊：“什么？！” 　　伊恩一把提起联络员：“失礼了，带我去——调动其他的飞艇！立刻！” 　　“已经调动了！”联络员有些崩溃地道，“女王陛下正在稳定局面，情况凶险。而且来参与圣灵节宴会的客人们还有许多不知情，随时都有可能引发恐慌！” 　　伊恩推开大门，大步奔向走廊：“你们的总指挥呢？夜莺的队长呢？！” 　　联络员几乎是被拖着往前，但她也不在意这个：“队长追着「玫瑰狮鹫」上天了，我们的总指挥只有殿下！否则我们的机制就只是单纯的情报收集！” 　　缪宣建立信鸽的初衷就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这个世界的亲友，他当然不可能给信鸽争取太多的控制权和自由度。 　　因此不遗余力地限制了它向上的途径。 　　伊恩也是清楚这一点的，他没有再问，只是紧咬牙关赶路，两人快速赶到宴会大厅，这里确实还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样，欢快的乐曲在舞池中流淌，人们的狂欢似乎仍在继续，但是—— 　　女王的身边围满了侍卫与夜莺，内阁的成员们同样簇拥在她的身边，知情者们都在用笑容来伪装忧惧。 　　女王已经猜到了那令人痛苦的意外，她因为忍耐不住而频繁地抬头望着漆黑的天幕，那勉强的欢笑叫人看着就心头抽疼。 　　伊恩的视线快速地扫过人群，可他既没有在女官中找到母亲，也没有找到幼妹，当他几乎是绝望地望见了父亲时—— 　　老帕西瓦尔正把他自己藏在阴影中，他的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劣质的微笑面具。 　　那是和女王一模一样的笑容。 　　这对父子很快就发现了彼此，当他们的视线在相触的那一瞬间，那做父亲的终于忍耐不住了，他确实维持着虚伪的笑容，但他的眼中却涌出了无尽的悲恸。 　　于是伊恩明白了。 　　…… 　　飞艇，玫瑰狮鹫。 　　也许拆除傀儡有很多漏洞可钻，但真身降临却意味着无可辩驳的风险。 　　骏鹰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在锡兰亲王想尽办法托词拒绝时再继续逼迫。 　　可即便他已经搭建好了自私的舞台，甚至安排好了一切灯光与道具，他唯一的演员却还是当着他的面撕毁了剧本。 　　傀儡的头颅像是死去一般沉重落地，已经被拆分的躯干也变成了一地散落的零件，在这片零散的钢铁中，凭空出现了一位单薄的青年。 　　这人穿着漆黑的正装，像是刚宴会上匆忙离开，深色的袖领衬得他肌肤苍白，他靠坐在地面上，双腿无力地蜷在身侧，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青年仍然是骏鹰记忆中的那副模样。只不过那在阳光下最贵的亲王相比，这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了更柔和的线条，它把那双剔透湛蓝的眼眸变得更加深邃了，原本只是浅棕的短发也因此被染上了深棕的色彩，与眼眸遥相呼应。 　　太美好了，这幅躯壳——这是一幅与此人的卑劣本性截然不同的外貌，它模糊了性别，又兼具了许多叫人矛盾的地方，孱弱与强大，残缺与坚韧。 　　即便在这黯淡的吊舱中，他仍旧像是在发光。 　　青年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是的，此时的飞艇已经升高到了一个相当高的高度，这里的环境和地面截然不同，没有与天空有关神恩的人会更加难以适应。 　　更何况他是突然转移到了高空中呢？ 　　逐渐有薄红染上了青年的脸庞，这就叫人不禁格外在意。 　　但这点变化远不比青年的眼眸来得引人注目——此刻他正在定定地望着他的敌人，在那不错眼的注视中，那双冷静又镇定的眼眸中几乎要倒映出他的影子来。 　　有那么一刻，骏鹰突然就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假如换成是他与这样一个人朝夕相处，那么不论这位小亲王倾吐出的是多么荒诞的谎言，他大约，也是愿意相信的。 　　“我来了。”缪宣对骏鹰道，“你应当是认识我的，需要我证明身份么。” 　　骏鹰：“这倒是不用了。” 　　锡兰亲王的行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前所未有地烦躁起来，这并不只是因为剧情没有按照预定好的剧本排演，而是因为更多的、更令人暴躁的东西。 　　似乎有什么情绪，正在超出他愿意承载的范畴。 　　靠着丝线移动一定有距离范围，更何况飞艇还在不计代价地攀升高度。 　　不论小亲王还有什么花招，就凭着他没有翅膀和双腿，就别想要再这高空中占据优势。 　　可是小亲王自己不知道吗？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么做的风险了，在此之前他甚至一次都没有暴露过能够跟随丝线瞬移的能力，这应当是他苦心藏好的底牌，他怎么能就这么轻轻松松的、用在了救援公主上？！ 　　恰在此时，轻微的窸窣声响起，小公主在短暂的昏厥后竟也苏醒过来，她一睁眼就看到了缪宣，立即依赖又委屈地小声呼唤：“哥哥……” 　　缪宣当即便温柔地道：“爱娜，我在这里，不用害怕。” 　　骏鹰眼看着那小亲王露出的微笑，这种笑容大概能哄骗不少人为他去死吧？ 　　小公主再次流下眼泪，大约是想起了她的侍女和守卫：“哥哥！不要靠——” 　　骏鹰伸手搭在小公主的脖颈上，于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缪宣看向骏鹰，脸上的温情一扫而空。 　　“公主殿下，看来你的兄长让你感到了安全。”骏鹰居高临下地望着手中的人质，“但请务必牢记，你的兄长此行，未必能够救你。” 　　塞西莉亚说不出话，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仇恨，而这才是骏鹰最熟悉的表情。 　　“未来的王储，帝国的公主……多么了不起的名号？”骏鹰冷笑，但他看着的人却是缪宣，“你难道以为你的兄长是全心全意地想要让你登基吗？不，他只是想要夺走你手中的权利，让你成为傀儡，他会借着信鸽掌握你的军队，通过联姻获取盟友，得到内阁和教会的支持——” 　　“住口吧，你说的再多那也只是你的揣测而已，我从未这么想过！”缪宣真他娘的忍无可忍了，他冷硬地道，“最容易驳斥的一点——我不可能联姻贵族小姐的，因为我只喜欢男人，所以教会的支持也是不存在的事。” 　　骏鹰：？！ 　　塞西莉亚：？？ 　　有那么一刻，吊舱内的三人都陷入了沉默，连塞西莉亚那惧恨的表情都空白了起来。 　　缪宣：“……” 　　这话缪宣说出口就后悔了，在两人震惊的视线他里还挺不自在。 　　但又觉得没必要对骏鹰感到抱歉，于是继续理直气壮道：“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你先放下爱娜。” 　　骏鹰好像还真的被缪宣这突如其来的出柜宣言惊呆了，他沉默许久，这才似乎反应过来，把塞西莉亚随手扔到一旁的地面上。 　　小公主发出幼兽一般的呜咽，她伸手捂着喉咙，那里突然浮现出一道道鼓动着的赤红经络，它们在不住地跳动，像是有浓稠的液体滚动在她的血管中。 　　看这这一幕，缪宣恍然大悟——这些东西，就是借由那只「鸽子」传递给爱娜的、能叫他也觉得危险的源头。 　　“哎呀……这可糟糕了。”骏鹰一边打量着缪宣，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小殿下，我的血液残留在公主殿下的身躯内，这大约不会很好受。” 　　缪宣：“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问我做什么？”骏鹰心中烦躁，小亲王的选择接连打破了他的构想。 　　但他仍旧不死心，于是缓缓地扯下一只手的手套，“那么，请听好，这是最后一道选择题，现在这选择权交到了你的手中。” 　　“我即将彻底摧毁「玫瑰狮鹫」，同时将一个人从空中投掷下去，生死不论；而留下的人则做为我的人质，在我安全脱离后，我将杀死这个挡箭牌。” 　　“当然——我不会让人质有反抗的机会。”骏鹰俯视着小亲王苍白的面孔，好似这样能再夺回一点主动权，他面露笑容，“而对于会从空中落下的那个人，我不会在这个人身上放任何东西。” 　　这听起来似乎都是死局，但对缪宣来说哪个选项都无所谓，他直接开始思考哪一个会带给爱娜更大的生存几率。 　　这一次的高空坠落和小亲王在幼年时遇到的困局截然不同，数十位夜莺和猎鹰就在不远处待命，随时准备救援，地面也不乏能升起光幕和软土的侍从，再加上爱娜的神恩是风！ 　　显而易见，留在骏鹰身边是更危险的。 　　但更致命的是骏鹰的血液，只要体内还留存着危险的血液，就相当于把性命交给了骏鹰。 　　缪宣盯着骏鹰：“你控制人的方式就是把你的血放入人的身体吧？” 　　“是的。”骏鹰回答得快极了，他充满诱导性地道，“这个世界上身不由己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尽力而为后的失败并不会受到苛责……” 　　“我来当你的人质。”缪宣伸手虚握，丝线支撑起他的身躯，他对着骏鹰命令道，“抽出你放在爱娜体内的东西，立刻。” 　　…… 　　不对。 　　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明明已经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人还是会做出如此明显的错误选择？ 　　骏鹰很讨厌这种感觉，这是事物脱离操纵的标志，这是非意外所造成的缺憾，这甚至预兆着……他的失败。 　　不对，一切都不对，从这小亲王愿意登上飞艇时就不正常了。 　　假如他真的是那个心思深沉的人，他根本就不可能亲身露面！ 　　他竟然要用自己去换小公主。 　　摧毁傀儡，亲身涉险，以身相代。 　　难以理解！不可理喻！难道他不知道当人质的后果吗？ 　　难道他在十年前没有摔够吗？ 　　难道他不想要近在咫尺的权利和地位吗？ 　　难道他要放弃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 　　骏鹰不想相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更无法想象这种人竟也是皇室的成员，他一把揪起地上的女孩，粗暴地划破小公主脖颈出的皮肤。 　　于是浓稠黏腻的毒血从她的伤口中涌出，一滴滴滚回他的躯体内，随着他的抽取，那只麻木的手又恢复了些许行动的力量。 　　用飞鸟做媒介固然代价巨大，但能回收血液就没有问题。 　　“还剩最后一点，我会在把她丢下去时抽走所有的。”骏鹰把小公主丢在一旁，大步朝着锡兰亲王走去，“现在，轮到你了。” 　　吊舱狭窄，骏鹰几步就走到了青年的身前，他伸直接出手掐住他的喉咙—— 　　和他想的一样单薄，血液鼓噪，但触手冰凉，似乎在暗示着这幅身躯的孱弱。 　　“小亲王，最后一个机会，你自己跳下去，或者接受我的血液，做我的人质。” 　　在握住掌心下的咽喉时，骏鹰的动作稍缓，此刻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看到什么，是在血液入体时的反悔，还是就这样……任由他施为？ 　　没有反抗。 　　青年任由要害落在敌人的手中，即便被扼住了咽喉，他也没有因此感到丝毫恐慌，他明明应该感到异物入侵的不适和灼热才对。 　　但他就这么平静看着他，神情平静，他说——“快一点，然后抽出你放在爱娜体内的血液。” 　　第二次，小亲王第二次重复这个要求。于是声带轻颤，喉结滚动，它们挠过骏鹰的掌心，仿佛火苗。 　　骏鹰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了。 　　“咳咳咳……”小亲王捂着喉咙，因不适而剧烈咳嗽，骏鹰眼看着来自他的血液在青年的血管中滚动，那妖异的殷红在苍白的皮肤上勾连纵横，巨大的反差叫人触目惊心。 　　它将成为锁链，锁住这幅坚韧又脆弱的单薄身躯。 　　也就在此时，飞艇的吊舱开始颠簸地翻滚起来，此刻他们已经升到了一个气流平稳的高度，只靠气流是不可能带来这样剧烈的变化的。 　　这变故纯粹来自早就藏好的设计，它预兆着飞艇将在不久后彻底解体，骏鹰不再犹豫，俯身就想要控制住小亲王——等到飞鸟进入他的躯体内，他直接带上人质，用翅膀飞走就好。 　　“不要伤害哥哥！” 　　也就在此时，被扔到一边的小公主突然扑上来，一口咬住了骏鹰的手臂！ 　　骏鹰一时走神，竟然也没躲开。 　　大约是咬过一次人后就积攒了经验，这小公主就像是一只小狼崽子，这一次下嘴时她可是毫无保留，不仅如此，她还伸出双手——哦？想要召唤神恩么，就凭你？ 　　骏鹰单手握拳，轻松震开女孩，却在想要下一步动作时被勒住了脖颈。 　　“放开她，抽走你的毒血！” 　　沙哑的声音在骏鹰耳边炸开，小亲王不知何时已经稳住了身躯，半透明的丝线已经挂在了骏鹰的脖颈上。 　　不仅如此，他还钳制住了骏鹰的手臂，难以想象这单薄的身躯中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力量。 　　小亲王的威胁对骏鹰来说一点都不可怕，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这青年的身躯中跃动，而这正是他最大的依仗，他可以控制他的行动了…… 　　但明明一切尽在掌握中，骏鹰却并没有因此而得意。 　　这是第三次了吧？ 　　第三次，自从这小亲王登上飞艇开始，几乎每一句话都在围绕着他的妹妹，他并不关心近在咫尺的凶徒会对他做什么，在他眼中「骏鹰」可以被替换成任何一个穷凶极恶的家伙…… 　　也许小亲王对他的敏锐，并不只是针对他「骏鹰」的，而是对任何胆敢侵害皇室利益的家伙。 　　暴躁与烦闷逐渐消泯，取而代之的是摸不清来由的愤怒和恶意，骏鹰听到自己笑了笑：“当然，我遵守诺言。” 　　也就在此时，猛烈颠簸的吊舱终于抵达了极限，覆在吊舱外的黑色鸟群发出刺耳的啸声，它们扑腾着翅膀，拍击着被俘获的猎物，气囊上发出奇怪又尖锐的声音，倒在地面上的小公主应震动滚到角落中，她的哥哥立即用丝线固定住她。 　　飞艇剧烈地动荡起来，飞鸟齐鸣，这群黑色的东西扑闪着翅膀从吊舱外闯入，像是黑色的风暴灌注入骏鹰的身体。 　　于是真正的翅膀在他的身后血淋淋地浮现。 　　骏鹰忍耐着这股痛楚，狠狠地勒着怀里的小亲王，他能看到自己的血液正在那近在咫尺的素白肌肤下游弋，最后链结成黑红色的环链，箍在那纤细的脖颈上。 　　血液的控制初显成效，缪宣只觉得咽喉像是被人掐着，身躯也重如千钧，buff栏上出现了「迟缓」和「麻痹」，看来这些血液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 　　“咳咳咳……”缪宣止不住生理性的咳嗽，偏偏目标一还神经病一样极其用力地抱着他，这给他的动作造成了很大的阻碍，系统已经机智地空出了装备位置随时准备。 　　高空的风卷入吊舱，油灯在打破后熄灭，吊舱内的陈设争先恐后地发出噪响，一片昏暗中，漆黑的飞鸟尽数冲入了骏鹰的体内，缪宣只来得及扯动傀儡的零件，让它们聚集在爱娜身边，不要让吊舱内倾倒颠簸的东西磕到她。 　　“骏鹰！！”缪宣扯着挂在目标一脖颈上的丝线，破釜沉舟般对着他大喊，“收回你的血液！” 　　稀薄又寒冷的空气让缪宣喘不过气，喊一句话就是他的极限，此刻骏鹰也终于结束了翅膀的融合，他几乎是咬着缪宣的耳朵道：“你想要我收走所有的血液？好啊，我答应你——” 　　一声巨响炸开，吊舱终于轰然破碎，这一变故卷挟起大量的气流，储藏在吊舱中的玫瑰花瓣尽数爆出，被撕裂的零件和内壁四处迸射，傀儡的部件保护在爱娜身边，让她免于金属利器的袭击。 　　参与救援的人员已经在不住靠近了，爱娜勉强抓着飞艇的残骸，她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哥哥！！” 　　缪宣的心中猛得升起不祥之感，他勉强挣开骏鹰的手臂，终于在稀薄的月色中捕捉到了爱娜不住跌落的身影。 　　白色的裙摆在高空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被撕扯着翅膀的白鸽，缪宣看到了女孩苍白的面庞，以及在脖颈上一闪而过的一抹黑痕—— 　　下一刻，残留的血液自内撕碎了动脉和皮肤，那滚烫炽热的血液无休止地从缺口处迸射而出，鲜红粘稠，又在高空中稀释成血雾。 　　纵使缪宣能用保护妹妹不受到残骸利器的伤害。 　　但这自内而外的攻击他根本无法抵御？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血液一线割喉，此刻即便赶到女孩身边也救不了她的性命了，高空之中又要如何急救？ 　　那双狡黠可爱的眼眸永远失去了光泽，流逝的鲜血迅速地带走了小公主的生命，它们和漫天的玫瑰花瓣混在一起，斑斑点点地喷洒在洁白的长裙和羽翼上。 　　代表着塞西莉亚的绿色小点，彻底地从地图上消失了。 　　漆黑的羽翼收拢，挡住了高空的狂风，骏鹰那饱含恶意的声音在缪宣耳边响起，带着扭曲的笑意： 　　“我改变主意了，我实在是不想杀你——毕竟高尚的人更值得活下去，你觉得呢？” 　　…… 　　骏鹰畅快极了。 　　那纠缠在他胸膛中的愤懑和嫉妒一扫而空，只剩下志得意满，他松开双手，狠狠地抛下小亲王——看看他的表情吧！ 　　就连愤怒和悲伤都那么鲜活，一切努力换来无用功，亲身而至只能失败而反。不论是心爱的妹妹还是珍惜的傀儡，全部被他一手摧毁！ 　　这才是正在的刻骨铭心，这才是彻底的绝望和憎恨！ 　　骏鹰只觉得血液都要因此而沸腾起来了，一个又一个疯狂的念头接二连三地冒出，他一时想要直接掳走小亲王，一时又想再给他留下不可治愈的伤痕…… 　　但还没有等他解开这个甜美的难题，炽烈的疼痛划过胸腹。要不是他躲避得及时，这攻击能把他直接劈成两半。 　　是丝线——仍然有丝线缠绕在他的周围。 　　骏鹰居高临下地望着那被他丢下去的小亲王，月光照亮了这不住坠落的青年，在他身周的丝线上流转光晕。 　　寻常人第一次进入高空是完全不能适应的，可是小亲王竟还能做到有效的反抗！ 　　啊，是啊，他们这些皇室诞生的孩子，狮鹫也好，骏鹰也罢，天生就是属于天空的主宰—— 　　就连他的血液都不能完全制止小亲王了。 　　虽然身有残疾，但小亲王的实力并不弱，越是强大的个体就越难控制，尤其是在他不想杀死他的情况下。 　　只是……在上一次时你曾用不知名的方式让我头疼欲裂，这一回是因为什么做不到了呢？ 　　是因为情绪剧烈波动吗？！ 　　骏鹰都要笑出声了，振翅高飞，不住地向上提升着高度，那些慢了一拍的夜莺与猎鹰们也终于追赶上来。 　　想要让这些家伙拦住他？ 　　骏鹰无声地嗤笑。 　　…… 　　“卡洛琳没事，她只是被吓晕了，她看到了……”老帕西瓦尔握着长子的手，有些魂不守舍地道，“是凯特琳——是凯特琳……” 　　死去的是伊恩的母亲，她遭遇了池鱼之殃，不幸地死在小女儿的面前，而卡洛琳的昏厥救了她一命。要是她当时想要尖叫，那么她也活不下来。 　　伊恩的脑中一片空白，他同样紧握着父亲的手，只怔怔地望着他。 　　母亲……他刚从战场回来还没有几个月，他因为催婚与相亲而刻意躲避着的母亲…… 　　喧闹的人群仍然在载歌载舞，但王座之上却是一片死寂，为了掩饰异状，舞会上的灯光被精心地调整过，在舞池中的人群望不清高台上的景象。 　　“祝福你——” 　　“好香——太好啦！” 　　“陛下万岁，公主万岁，尼亚特尔柏万岁！” 　　人群之中这么爆发出欢呼，原来是天空之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稀疏的玫瑰花雨。 　　于是不知情的人们便一起唱起赞颂圣灵的歌谣，乐队配合地奏起乐曲，与人声共同汇聚成轰鸣的喜乐潮水。 　　伊恩只觉得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下，他拈起，但这却不是他所以为的玫瑰花瓣，而是一枚漆黑的羽毛。 　　火焰窜起，这枚羽毛立时在伊恩的手中燃成灰烬。 　　老帕西瓦尔突然低声惊呼：“陛下！” 　　伊恩一惊，匆忙转身，在王座上看到了瘫软倒下的女王，侍从们立即簇拥起她，带着她离开舞会—— 　　圣灵节的聚会到这里差不多也该结束了，他们会以女王身体不适的理由迅速驱散人群。 　　父子两人没有犹豫，他们一前一后地跟上皇室的侍从们，身份的便利让他们顺利地跟随着进入了后花园，昏沉的夜色中，参与急救的夜莺与猎鹰中已经有两人返回了，他们一前一后地落下，在其中一人的怀里，伊恩看到了染血的白裙，和一具一动不动的小身躯。 　　是小公主，她脖颈处的大动脉被撕裂了，血液几乎因此被放干。 　　一切都像是往日重演，这一刻的公主与记忆中那染血的小少年重合在一起，伊恩只觉得完全喘不上气来，胸口的沉闷几乎要让他窒息。 　　“啊……啊！！” 　　软倒在侍从怀里的女王突然又有了力量，她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扑到了小女儿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嚎： 　　“不——不——主啊，你带走我！带走我啊！为什么要带走爱娜——” 　　伊恩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而直到此时他才摆脱了记忆中的幻觉中，于是惊惧交加地看向另一侧—— 　　他的殿下正跪坐在地上，弓着腰大口地喘气，他单手捂着喉咙，殷红的痕迹攀爬在惨白的脖颈上，触目惊心。 　　—— 　　ꁘ秒哥的空战其实非常强，毕竟是蓝龙一手训练出师，后来又在宇宙里来去颠了百八十回，不至于巅峰造极，但一定荣耀王者…… 　　不过这一次他飞不起来，腿也不行，还叠了俩debuff，所以很受限制…… 　　—— 　　在高空有月亮，下来就云挡住了…… [54]春晖入梦华二十五 　　又是一年早春。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早春倒是很有些不同，火车已经成为尼亚特尔柏最畅行的交通工具，它遍布了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甚至还在隔海的对岸四通八达，横亘在环绕了全球的殖民地上。 　　而在狭窄城市的短期距离内，汽车也逐渐替代马车，成为一种新兴时尚的出行方式。 　　虽然这两者对普通民众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高档消费。 　　但哪个贵族家庭还未拥有专属的汽车呢？ 　　就算是穷到考虑着找富商联姻的小男爵，那也得为了面子准备起来。 　　比起娇小轻盈的车辆，沉重的海轮正逐渐成为海洋上的霸主，它们开始为普通民众服务，每个月都会有往来于各大殖民地与繁华国家的游船，运载着各色各样的人。 　　自从尼亚特尔柏赢得了四年前冰海战役的胜利，这颗星球上所有的、人类所能涉足的海洋，便都成为了这个帝国的后花园。 　　但是，陆地与海洋的争霸还不足以让这个民族满足，他们望着天空——是啊，还剩下天空呢！ 　　面对民众的期待和渴求，飞艇作为空中运输的工具在首都被启用了。 　　自首都起飞的飞艇将直达尼亚特尔柏的每一个大城市。 　　虽然它们收费昂贵，速度不及火车，还运载力低下。但对于无法飞翔的人们来说，这是再新奇不过的经历。 　　“下雪了……明明春天都来了，怎么还有降雪？” 　　“最近的气候不是变化很大么，早春落雪也不奇怪。” 　　在温暖的吊舱中，乘客们趴在玻璃窗户后，擦去水雾，透过模糊的小窗户眺望着天空与地面。 　　“要到了吧，我看到站台了，飞艇正在不断下降呢……” 　　“那是王宫，那是大圣堂，真美丽啊！” 　　飞艇在薄雪中缓缓落地，乘客们依次走下吊舱，满意地结束了这一次旅行，吊舱内变得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最后一位乘客仍旧坐在最内侧的位置。 　　这是一位非常俊美的男人，他披着一身朴素的黑袍，胸口悬着一枚灰扑扑的宗教银坠，一头金色的长发粗粗地编成辫子，低垂的眼帘下是碧蓝的眼眸，五官深邃但神情温和。 　　他没有看着窗外的雪景，只是盯着桌面上的报纸，那垂眸沉默的模样似乎是在出神。 　　驾驶员小心翼翼走到他的身边，像是怕惊吓到他一样轻声道：“康沃利斯阁下，我们已经抵达目的地了——您对这一场旅程，还满意么？” 　　撒迦利亚猛得回过神，他下意识捏紧了报纸，顿了顿后才松开，有些歉意道：“抱歉，我没注意到……原来是已经抵达诺德诺尔了么……” 　　“飞艇很舒适，你辛苦了。” 　　驾驶员放松下来：“您能喜欢就好！” 　　虽然这位阁下的衣着简朴，但驾驶员可不敢冒犯，要知道这位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教士，年仅二十五岁就从教区荣升至总部，可想而知他的未来是多么辉煌——下一任大主教，必然是他。 　　撒迦利亚站起身：“那么我就不打扰了，我这就离开，主祝福你。” 　　得到了大教士祝福的驾驶员十分开心，他目送着这位尊贵的先生离开，此时副手也凑上来，和驾驶员一起收拾起座位来。 　　“《安略亲王逝世，王位继承顺位下移，下一位王储将是埃尔图萨公爵……原来如此，是最近的新闻啊！” 　　副手翻看着报纸，“教士先生是从锡兰郡来的，不了解王都最近的新闻也很正常。” 　　驾驶员看了眼新闻版面——在这个月内，有着类似内容的报纸几乎填满了诺德诺尔的大街小巷，他启程离开时就看厌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安略亲王本来就年纪不小，又有着慢性病……虽说王位继承不得不寻找远亲，但这个安略亲王还不如女王陛下。”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我听说这个埃尔图萨公爵比较年轻？他还不到四十岁吧。” 　　“没错，三十八岁，公爵夫人在三年前逝世了，留下了一子一女，只看条件，这倒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副手一副很懂的样子点评，随后他收起报纸，低声叹息：“唉，不论如何，只祈求主保佑我们尼亚特尔柏吧。” 　　…… 　　初春的天气都是一样的糟糕，薄雪一落地便化作了脏污的泥水，撒迦利亚走下停靠台，达成上了早就等待着他的马车。 　　表面上是拉客的马车主，本职是信鸽成员的车夫殷切问道：“阁下，您想要先去哪里？” 　　撒迦利亚：“去剧院吧，王都的近况如何。” 　　“是，我们这就启程，您坐好了。”车夫应下，随即勤快道，“十二月不是出现意外了么，现在诺德诺尔比较乱，大人们都在讨论要不要召那个公爵来首都呢，不过老爷没有插手，他还是待在老地方。” 　　“今天的剧院有剧目对外开放的，经典曲目《魅影》。” 　　《魅影》并不是传统歌剧，而是在近两年才逐渐扬名的。但因为故事新奇，曲调优美，广受好评，很快就风靡开来，甚至传到了锡兰郡。 　　马车驶入街道，汽车没什么章法地在这里横冲直撞，本该宽敞的道路因此而显得拥挤狭窄，与街道两旁逼仄的楼房相配极了。 　　这几年来涌入诺德诺尔的人越来越多，新建立的楼房都有着密集的居住空间，压缩着所有试图落脚的外乡人。 　　车辆慢悠悠地拐过这些街区，最后停留在闹市中，也许是因为周围的住宅区大多属于中产阶级，这一片市集就比较干净。 　　没有堆积成山的垃圾，也没有腥水横流的食铺，狭窄的角落里多是乞丐与流浪汉，几乎没有流莺…… 　　但也仅止于此。 　　撒迦利亚离开车辆，在目的地前驻足，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剧院，典雅的外貌被隐藏在树木绿荫中，几年不见，这里还是老样子，远远望去甚至不像是歌剧院。 　　他缓步走到了这座剧院的台阶上，出入这里的人穿着还算体面，不时有人失礼地注视着撒迦利亚，低声赞叹起这位教士的年轻俊美。 　　撒迦利亚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注视，他快步走入岔道，昏暗的灯光没能照亮这一片区域，他没入了一片阴影中，在漫长的前进后，一位面生的女仆为他打开了大门。 　　曾经照顾殿下的老管家已经在三年前逝世了，而在此之后就没有人替代这个职位。 　　虽然皇宫派遣了辅助经营剧院的专业人员。 　　但他们只负责外围的工作，真正的涉密区域都被划分给了信鸽管理。 　　撒迦利亚看着身前带路的女仆，在黯淡的光线里，她行走的动作有些刻板。 　　但仪态优美，大约是受过宫廷教育，也许是刚从皇宫中替换出来的秘密成员。 　　信鸽的成员名单保密程度很高，而且还有着乔装改扮的良好氛围。 　　而不怎么接触这一方面的撒迦利亚几乎辨认不出他们。 　　隐约有钢琴的声音从后台传来，女仆的脚步稍缓，她轻声道：“这一场戏已经开始了，剧院这一次采取了全新的排演方式，吸引来了不少人。” 　　撒迦利亚怔愣片刻：“殿下？” 　　女仆转身，对他笑了笑：“你认出来了。” 　　…… 　　隐秘的大门被接连推开，撒迦利亚跟随着傀儡前进，在绕过错综狭窄的走廊后，终于抵达了最内层的书房。 　　这里的布局同它四年前的几乎完全一样，只是曾经摆放着乐器的地方被书籍替代，只留下了小提琴与长笛。 　　带路的傀儡重新变回了非人的模样，这具傀儡在八年前曾被彻底毁灭，缪宣花费了许多才将它重新修缮，他细心地还原了每一个细节，所有零件都来自同样的材质，只除了那双眼睛—— 　　珍贵的海珠可与而不可求，类似的替代品都缺乏了那股凶煞的气息。 　　最后缪宣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用王室仓库中储存的珍贵水晶替代。 　　然而这重构的傀儡从此不再拥有灵活的动作行为，它成了一只真正的木偶，只能在缪宣的控制下呆板地运行。 　　仿佛那曾经存在的懵懂灵魂已经彻底死亡了。 　　此次也不例外，在主人的控制下，傀儡一板一眼地拉开了厚重的帘幕，露出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大飘窗，早春的阴郁天光立即尽数倾泻入室内，给所有的家具打上了一层冰冷的光晕。 　　在这片光晕下，一位靠着椅背的男人逐渐睁开眼眸，像是大梦初醒。 　　他披着深色的大衣，内里则是简单的衬衫，身材有些瘦削，流畅的肌理下隐约可见骨骼的弧度，在他苍白到了病态程度的肌肤上，一道陈旧的伤痕就显得有些刺目了。 　　这是一道浅棕色的单薄痕迹，它横亘在男人的脖颈上——在八年前，为了放出淤留在体内的毒血，脖颈的主人曾一次次地在这里割开同一个位置。 　　虽然最后放血成功了，但他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撒迦利亚的视线接触到这条隐秘的纹路，便像是被火灼伤一般，他别开视线，低声道：“殿下，我回来了。” 　　顿了顿，撒迦利亚又掩饰般地补充道：“锡兰郡的一切都好，当地的圣堂已经和执政官、乡绅形成了相互监督的结构，而只要加快人员流动，不良竞争就不会出现。” 　　缪宣揉了揉额头，坐直身，顺便合上了手中的书：“我看到了，信件里汇报得很清楚，辛苦你了，撒迦。” 　　“这没什么，都是我该做的。”撒迦利亚笑了笑，在空置的座椅上坐下—— 　　按照殿下的习惯，他的书房中只需要准备单独的座位就够了，信鸽是不会长期停在这里的，女王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支持她长时间离开皇宫。 　　按理说这个座椅完全没有必要设置…… 　　除非还有一个人，他能频繁地出入这间私密的书房，而且每次都长时间停留。 　　撒迦利亚：…… 　　只有一个可能性了——又、是、你，伊恩-帕西瓦尔。 　　这四年来，撒迦利亚一直驻守在锡兰郡，要说最让他的不安的事情总共有两件，其一就是帕西瓦尔。 　　这家伙一把年纪了还是不愿意结婚，只是到处传扬绯闻，做出一副浪荡子的模样。 　　但偏偏他的身边一个情人都没有，所谓的香艳故事都是空穴来风，这家伙一脸庄严肃穆，说什么工作繁忙不得不奔波碌碌……然而却还能腾出时间消磨在殿下这里。 　　不论警告多少次，都无法规劝是么？ 　　这个顽冥不灵、玷污信仰的家伙！ 　　帕西瓦尔的事情也就罢了，毕竟不论他心里怎么想，在殿下面前必然是规规矩矩的，而更令撒迦利亚担忧的则是殿下本身。 　　极少有人知道在八年前的圣灵节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了漫天飘落的玫瑰花瓣，他们不知晓白色狮鹫的死亡，普通的民众们尽情享受了那个美好的夜晚。 　　直到一个月后，鸢尾发难，王室这才宣布了迟到的噩耗，再接下来…… 　　那一晚的惨案重演彻底摧毁了皇室温馨的小家庭，偏偏鸢尾又乘机侵犯，女王陛下和殿下只能从悲痛中强打精神，亲手埋葬了小公主，配合着议会，与鸢尾开始了长达四年的拉锯。 　　在四年前的冰海战役前，尼亚特尔柏并没有多少优势，当时极少有人承认他们有赢面。 　　作为军官，帕西瓦尔当然要奔赴战场，撒迦利亚也作为随军牧师与军医参战，可殿下却不听从他们的劝阻，同样抵达前线。 　　那一次的战况也确实惨烈，到了最后领导军队的将军一路换到帕西瓦尔。 　　虽然是玫瑰取得了这场胜利的最终胜利，但他们同样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也是在这朝夕相处中，撒迦利亚才发现了殿下隐藏在心中的真实想法——他并不怎么珍惜自己的性命。 　　撒迦利亚不知道这种心理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殿下把它藏得很好，尤其是对着身边的人，他用温柔和包容彻底掩盖了一切！ 　　在殿下的心中，他的存活的根本是为了亲人和挚友。可假如他的死亡能换来更好的结局，他是不会介意赴死的。 　　撒迦利亚在发现这一点后又是惊惧又是愤怒，可他根本就劝诫不了殿下，更何况治愈这种倾向呢？ 　　不仅如此，亲王殿下还坚信骏鹰仍然活着！ 　　明明在八年前，猎鹰和夜莺已经在追击中击杀了他，他们甚至还带回了骏鹰的尸体。不论怎样测验都证明这就是本人，可殿下就是不相信！ 　　“撒迦，你已经看到消息了吧？” 　　亲王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撒迦利亚立即回神：“是的，下一顺位的继承人是埃尔图萨公爵……虽然相隔的亲戚关系很远，但是他的祖上曾多次与皇室联姻，和安略亲王一样，他有这个资格。” 　　王室照着族谱找远房亲戚，安略的封君安略公爵成为王储。尽管他的年纪只比女王小一岁，膝下也没有子嗣，但他在血统上却无懈可击。 　　——这个决定说到底也是无奈之举，女王用它来拉拢了盟友，紧接着尼亚特尔柏便和鸢尾开始了长达了四年的敌对，直到玫瑰取得了冰海战役的胜利。 　　但八年过来，安略亲王到底是没挺过女王，说句不客气的话，他的死亡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比起这位同样无后代而且衰老的未来君主，大家宁愿换一个有子嗣、只是丧过妻的王储。 　　说来这件事情其实也相当讽刺，这位被大家看好的未来王储也有个复杂的身份。 　　小埃尔图萨公爵的生父曾与王室联姻，他当时的配偶是在位不足一年的伊丽莎白三世，而在那位女王逝世后，这个老公爵就立即回到封地，迫不及待地又娶了一位封臣的女儿，从此宅在庄园里不挪窝了…… 　　现在竟然轮到小埃尔图萨来继承女王的皇位，这可真是叫人一言难尽。 　　“新的继承人将带着他的家庭，在一个月后抵达诺德诺尔，能借此把埃尔图萨郡的控制权带回尼亚特尔柏，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缪宣轻声道，“撒迦，我想问教会借一位擅长进化医疗的牧师。” 　　“好的，我这就去挑选。”撒迦利亚点头，随即担忧地问道，“殿下，我听说陛下的近况又有些恶化了？” 　　缪宣沉默片刻，苦笑：“啊，熬日子而已。” 　　…… 　　诺德诺尔，行刑高台。 　　这座由木板与石块搭建的古老建筑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它承载过无数的囚犯与尸骸，鲜血一次次地喷溅在这古老的台面上，留下几乎无法洗刷的脏污痕迹。 　　而今天，这座高台又要表演一场崭新的死刑。和以往的绞刑不同，此次的死刑是斩首示众，被处刑的罪人是恶贯满盈的海盗笛奇，他驾驶着噩梦「盎格鲁」船只，在海盗之中的外号是黑胡子，平生犯案无数，逍遥法外多年。 　　他的罪名十恶不赦——在十年前，这家伙谋杀了殖民地阿依德诺的总督。 　　不仅如此，他还取而代之，占据了总督府，对治下的民众开始惨无人道的剥削！ 　　当然，这个剥削到了什么程度都无所谓，只要保持安定就好，假总督的真正罪名是光剥削不上供，这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除此之外，笛奇在两年前还勾结当地的土著领袖，试图让殖民地脱离伟大的尼亚特尔柏，成为他一个人的国土！ 　　这一点是尼亚特尔柏这个骄傲帝国所不能容忍的，当年就连趁火打劫的鸢尾都没能抢走哪怕一寸土地。 　　如今这个海盗出身的小贼竟然也有了这种心思？ 　　背叛者是被所有尼亚特尔柏人共同排斥的。 　　于是正义之士恰好出现，他推翻了笛奇的邪恶统治，活捉罪人送回诺德诺尔，让他当着所有诺尔诺尔人的面谢罪。 　　至于义士本人，那当然是勉为其难成为阿依德诺的总督，好好经营那片民不聊生的土地。 　　“是他！” 　　“上去了！上去了——” 　　“海盗，那就是海盗！” 　　“该死的家伙，尝尝这个！” 　　早已等待在行刑高台下的人群终于等到了正菜，他们开始兴奋地喧闹起来，投掷烂菜叶或石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被严阵以待、扭送上台的家： 　　他干瘪瘦削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传说中那些穷凶极恶的海盗，而当照着他头脸的麻布被掀开时，露出的真正面容——这就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丑陋又癫狂。 　　人群失望于受刑者的模样，又兴奋于他的狼狈，在短暂的静默后，他们又喧闹了起来。 　　至于这个大名鼎鼎的凶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自从被抓捕后，笛奇就没有吃过一餐好饭，被押送回尼亚特尔柏的漫长海路也摧毁了他的健康，再加上承载了理想的土地自此破灭，视作信仰的「盎格鲁」又被海怪焚毁，包裹着他的万千心音充斥着冗杂的恶意…… 　　笛奇早就疯了，但他的疯狂并不影响行刑，刽子手早就准备好了刑具，就等着砍下罪人的脑袋。 　　若不是要把这家伙的人头送回阿依德诺，他还享受不到斩首呢！ 　　众所周知斩首是属于贵族的刑罚，对低贱的人来说，会持续很久的、痛苦的绞杀才是他们的标配。 　　那些死忠于笛奇的家伙，一半被行刑官伊恩-帕西瓦尔吊死在罗斯德的港口前，另一半则被新任总督德雷克-布朗吊死在依阿卜的悬崖上。 　　罪人被压着固定在断头台那三角形的闸刀下——这是来自鸢尾某位君主的杰出发明，他最后用自个儿的脖子证明了它的好用。 　　知道这一段逸事的人们发出讥嘲的声音。 　　而就在此时，传令官昂首阔步地走上邢台，他朗声宣读起犯人的罪行：“我们即将处死的，是叛国罪人笛奇……” 　　人群给予了积极的回应，所有人都长大了嘴，欣喜地听着这刺激的消息，当传令官读完手中的卷轴后，人群竟然还发出了有些遗憾的声音。 　　不过紧接着，更刺激的场面就来了，刽子手走上前去，只见那闸刀高高落下，鲜血喷涌，还不待死刑犯挣扎，他的脑袋就骨碌碌地落在地上。 　　接下来，刽子手提起这黑胡子的头颅，绕着高台走了一圈，粘稠的鲜血滴答落地，保证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这颗脑袋的死状。 　　于是人群涌起欢呼，尽管其中很多人在今日前不知道笛奇是谁，「盎格鲁」是什么，阿依德诺又是哪里，但他们就是高兴。 　　在行刑高台不远处的塔楼上，伊恩-帕西瓦尔站在窗口，冷漠地望着这一幕。 　　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年轻人已经登上了内政大臣的位置，他掌握着尼亚特尔柏对刑罚的定义和处置，死亡成为了他手中的办公文具。 　　阿克纳斯战争点燃了他的火焰，八年前的圣灵日又给了他源源不绝的燃料，四年前的冰海战役又几乎叫他浴火重生。 　　在老帕西瓦尔退位后，伊恩继承了他的政治资产。如今的他与年轻时的父亲格外相似。 　　只不过伊恩的气质更加的冷漠从容，而且他那俊朗的眉眼是来自母亲的温柔馈赠。 　　“鸢尾的国王真是发明了一个好东西，简直是造福所有人。”副手低声开了个玩笑，同时把手中的信件和书册递给长官，“阁下，最新递来的情报，还有附录，这些都是得到岗哨确认过的。” 　　伊恩不再俯视的邢台上下的闹剧，他接过文件，快速地翻阅起来。 　　“这些都是「海怪」即将献给皇室的礼品，礼单很长，而且里面有不少好东西。” 　　副手在一旁啧啧称奇，“笛奇再贪婪也没有用，多年来辛辛苦苦攒了那么多的好东西，还不就被他的义子给一次性端了！还毫不手软地送了人！” 　　这个「义子」可是一个隐秘的情报，信鸽花了好大力气才查出来—— 　　杀死了笛奇的德雷克-布朗也是海盗出身，他的童年在噩梦鬼船「盎格鲁」上度过，紧接着他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在混乱之地阿克纳斯出现，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海贼团，而且还闯出了「海怪」这样的赫赫威名。 　　按理来说一个海盗的人生终点就是海洋、绞刑架或者挂在海上的绞刑架。 　　但时逝境迁，曾经的小海贼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阿依德诺的新任总督，女王在信件中册封的「伯爵」。 　　伯爵啊！给一个海盗封了伯爵！ 　　副手心中酸溜溜的，心想我也不差啊，我怎么就没交到这等好运。 　　伊恩可不知道他的副手在做春秋大梦，他兴致缺缺地合上手中写作信件读作贿赂礼单的东西，把它扔给副手：“拍电报吧，让驻守字啊罗斯德的人做好欢迎的准备吧。” 　　“那群换上人皮的海盗，即将靠岸。” 　　…… 　　“看到了吗？我们要靠岸了。” 　　“孩子们，让我们欢迎陆地！”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敲响船舷，大声欢呼，于是便引起了整艘海船的轰动。 　　“罗斯德——那就是罗斯德啊！”从未进入过尼亚特尔柏的水手趴在船舷上，止不住兴奋地高声喊道，“太漂亮啦，难道说那整个城市都通了电吗？！她怎么会这么亮，比星空还要亮！” 　　一年前才来过一次的同伴毫不客气地嘲笑他：“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要是去诺德诺尔可不要惊掉了下巴，那才是真正的人间仙境，不仅地面上都是灯火，天上还有！” 　　这几年来尼亚特尔柏的变化太大了。即便是出生在诺德诺尔的人，也会因为久未归家而被家乡的变化所震惊，更不要说那些出生在殖民地的水手了。 　　海岸边是连绵的灯火，从未见识过如此繁华的水手们开始兴奋地唱起歌，呼朋引伴，庆祝即将抵达目的地。 　　荒腔走板的歌声很快便汇聚成大合唱。 　　但即便是庆祝的歌曲，由这群水手唱来仍旧是杀气腾腾——是啊，虽然他们登记在册的身份都是清一色的「总督保镖」、「伯爵从属」。 　　但站在这里的每个水手，都曾是血淋淋的海盗。 　　“真是群好孩子。”老水手看着年轻人，骄傲地咧开嘴，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看看他们的身板吧！会有无数好人家的姑娘愿意上他们的床！” 　　这番三俗发言并没有得到回答，老水手也不意外，他砸吧着烟叶，歪头去看身边的上司—— 　　在黄铜探灯的阴影之下，一位高大的男人双手抱臂，斜靠在墙上，单薄的衬衫随意地敞开，把上半身的古铜色肌理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 　　男人有着非常深邃的五官，他的皮肤非常粗糙，手掌上遍布老茧，露出的肌肤可见道道伤口愈合后残留的疤痕。 　　就像是带着海盐析出的结晶，但这并不意味着丑陋。 　　只看外表，这是一个野兽一般凶戾的家伙，但要是对上他的双眼……啊，这不是一只来自陆地的猛兽，他是藏在深海中的梦魇。 　　没有人会与这双黑眸对视——海怪杀人，只需要这么一眼。 　　就连为海怪效劳的水手都没有去看一眼的勇气，更何况是敌人呢？ 　　大约只有跟随了海怪十年以上，深知在接触底线前，他不会轻轨伤害下属的老水手，才有那个勇气偶尔一探究竟…… 　　老水手看到了船长的神情，他惊讶地发现那表情对海怪来说柔和得过分了。 　　不论是低垂的眼帘还是略带着笑意的唇角，甚至是那双眼睛—— 　　此时此刻，那双黑色的瞳仁中却只倒映出海洋对岸。 　　傍晚时分，城市的灯火倒影在海水中，勾勒出迷离璀璨的倒影，美好又缥缈，像是藏在记忆中的梦境。 　　老水手心想这人啊他读的书可真不是白费的，海怪的这幅模样十有八九是在酝酿什么酸话酸诗，和那些贵族小姐一个毛病。 　　他呸一声吐掉烟叶，掏出酒壶，抵达目的地的喜悦让他放松。 　　于是他开始给自己找不痛快：“船长，您在想什么啊？” 　　德雷克阖了阖眼：“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美好的回忆。” 　　海怪的美好回忆？ 　　老手水一顿，那拿酒的手，微微颤抖。 　　海怪的美好回忆——是他在噩梦船只「盎格鲁」上的童年，追随着那只骏鹰、最后叛逃离开的少年时期？ 　　还是他在阿克纳斯白手起家，接连剿灭数十个海贼团，最后搭上了皇室陆军的过往经历？ 　　甚至是他在阿依德诺屠杀反抗者们，还是为了夺得封地和爵位、父子相残的昨日旧事？ 　　这么一想事情就变得空前恐怖了起来，老水手活得久就是因为没有那种不要命的好奇心，他喝了一口酒，什么话都不再问，只做出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转身便加入了年轻人们的狂欢。 　　德雷克没有阻拦，他任由老水手离开，只远远地望着这个胆小又狡猾老家伙仓皇躲避，装模作样地混入人群，学着猴子跳起舞，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然而，德雷克从来都没有说过谎，他口中的「美好回忆」和老水手的心中所想截然不同，那确实是他此生最幸福的过往，被他谨慎又小心地藏在心中，如同蚌中的珠。 　　德雷克所怀念的，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梦境…… 　　不，与其说是梦境，倒不如说是他梦境中的殿下。 　　曾经的曾经，他的殿下仍然鲜活地生活在梦境中，每每在夜晚后临时欢迎他的拜访，他会对他所降临的人偶微笑，敞露出他最脆弱的身躯和最坚韧的灵魂，坦然而没有矫饰。 　　那简直就像是美神听到了他无意识的祈愿。 　　于是为他量身打造了崇敬与渴望的对象！ 　　但是……这个美好的梦，自八年前开始就不再出现了。 　　那是一个正午，剧烈的头疼突然袭击了德雷克，当时的他隐约听到了碎裂的声音，像是玻璃珠的崩裂或者冰层的断离。而自那一日起，他的梦境就彻底消失了。 　　不论如何期待，不论怎样渴求，他再也见不到梦境中的殿下，睡眠如同短暂的死亡，以往的一切欢愉都好像变成了水月镜花—— 　　呵呵，是啊，这本来就是他不切实际的妄想与迷梦。 　　就像是这海港投射在水中的倒影，即便再美好，再缥缈，它也是不存在的。 　　德雷克听到了汽笛的争相鸣响，他站起身，回头「看」向属于他的航船。 　　水手们的短暂合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应对港口当局的检查了——这些身经百战的狡猾家伙可不会在这种简单的事情上出差错。 　　更何况他们运送的可都是好东西，丢了任何一件都能要他们赔上性命。 　　看着各归其位的水手们，得雷克缓步走出阴影，他撕扯下身上皱巴巴的衬衫，随手扯过下属递来的外套：【灯语，上岸】。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这两个却词汇清晰地传达到了所有的水手脑中，是所有的、遍布在三十六只庞然大物中的每一个人。 　　于是在所有海船的每个角落中，极其相似的粗犷应答接连响起，那是不成词句的粗犷咆哮，它们汇聚成洪流般的嘶吼，仿佛群狼在对着月亮嚎叫。 　　得雷克一步一步登上船舷，他的脚下踩着的是千吨量级的海船。而在这领头的海船之后，数十艘不亚于它的巨船连绵成阵，它们割裂着海水，以山崩海啸的架势压向港口…… 　　这是一群自深海而来的巨兽，拱卫在它们的头领身后。 　　—— 　　海盗战记！剑豪生死斗！Odd taxi！ 　　再次发出不信邪的安利声音.jpg 　　—— 　　笛奇，外号黑胡子——就是捏他历史上那个家伙 　　海贼王的黑胡子也是以历史原型塑造的，总之就是球型垃圾…… 　　—— 　　一般来说平民封爵比较难，就算混到总督的人想要封爵也很难，小海怪这伯爵是叠军功以及收回殖民地，然后只是个荣誉称号没实权封地……但总得来说，还是开了挂…… 　　德雷克：贿赂，请…… 　　作者（拉开口袋）：那怎么好意思呢，唉不要不要，拿走拿走…… 　　—— 　　今日乳髪（1/1） [55]春晖入梦华二十六 　　“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首席女官看着窗户外的大太阳，不禁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真叫人高兴。” 　　跟在女官身后的侍女闻言便抬起头，忍不住诧异地望着首席女官。 　　侍女是作为首席接班人而培养的，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夫人一直都是一位不苟言笑的严肃长官，她竟然也会露出这样放松的微笑？ 　　首席女官，鼎鼎大名的埃文斯夫人。 　　据说在女王的少女时期时便开始为皇室服务，深得信赖，资历深厚。 　　如今的玛丽-埃文斯已经成为了女王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她几乎管理着宫廷内所有的侍从，不要说女仆们，就连侍卫、骑士团和夜莺信鸽的成员们都对她极为尊敬。 　　在面对下属时，这位夫人是最严苛的老师，想要得到她的赞许可比从天上摘下星星还难。 　　虽然说诺德诺尔的艳阳天不常见，但能让夫人笑得这么开心…… 　　上一次似乎是因为陛下病情好转，胃口大开。 　　侍女和女官之间的关系亲近，如同师徒母女，她上前一步，小声地问道：“夫人，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首席女官竟然心情好到对她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的，这是一个月内最好的时候。”她的笑容一敛，又露出几分无奈，“只可惜……行了，你也差不多到了接触这些的时候，跟我来吧——在今天，不论看到了什么都保持安静，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考验。” 　　侍女受宠若惊，当即端出最严肃的工作态度，挺胸抬头：“是！” 　　首席女官带着小侍女拐入走廊，穿过一道道大门，在经过花圃后，她们走到了寝宫花苑的大门前。 　　已经有侍卫和骑士团的成员守在这里了。 　　而除了几位和首席女官地位相当，在整个皇宫中畅行无阻的熟面孔外，小侍女还见到了许多陌生人——她进入王宫中已经有许多年了，但这些人她一个都没见过！ 　　是夜莺，那些传说中的皇室戍卫者，小侍女的心中闪过了这个词。 　　也就在此时，花苑外的大门缓缓打开，道一辆十分普通的马车从门外驶入，经过花圃，最后停在宫殿的建筑物前。 　　能在王宫里把马车驾驶到女王的寝宫前，这得是多么尊贵的身份啊？ 　　更不要说这里还有这么多人来迎接他，这样的阵仗，就算是恭迎女王都足够了！ 　　侍女偷偷猜着来者的身份，此刻的她只觉得心跳加速，血液上涌——她能被允许出现在这种场合，这已经说明她得到了首席女官的继承者认可。 　　在小侍女的期待和惶恐中，马车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打扮普通的男人以别扭的姿势跳下了马车，这个人虽然身材魁伟高大，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刻上去一般，一脸僵硬，古怪极了。 　　小侍女不敢多看，连忙垂下眼，就在她心中疑惑时，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地上放了一架轮椅，随后竟又从马车上抱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非常瘦削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正装，不是贵族们推崇的那种繁复礼服，倒更像是如今刚兴起的简化礼服，据说很受商人和年轻人们的欢迎。 　　这男子已经被抱着坐到了轮椅上，因为高度的降低，他的面庞一下子就暴露在侍女的视野中—— 　　苍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俊秀但坚韧的眉眼，浅棕色的短发柔软地垂在脸侧，湛蓝的眼眸中带着一抹近乎凝固的温柔，他的面容十分年轻。但气质却宽厚温和，一时竟让人无法确定年龄。 　　他为什么会坐在轮椅上呢？是因为生了重病吗，比如虚弱得无法行走之类的，就像是两年前女王重病时…… 　　侍女的视线移到了男子的双腿上，在短暂的疑惑后恍然大悟。 　　不，不是因为身体虚弱，而是因为他无法行走！ 　　天呐……太残忍了，万能的主怎么能让这样一个人失去双腿呢？ 　　小侍女不自觉地感到遗憾，她紧跟着她的长官们向这位俊美的贵客行礼，紧接着便得到了男人那带着温柔笑意的叹息。 　　他说：“你们不必都来迎接我的……” 　　小侍女脸颊一阵滚烫，而她的长官们则异口同声地应道：“是，殿下！” 　　类似的对话大约发生过许多次，因为不少人的脸上竟然露出轻松的笑意来，包括首席女官，没有人畏惧这位贵客，人们只表达出亲近与崇敬。 　　竟有几人接连打趣道——「殿下不欢迎我们是吗」、「那是一定的。毕竟我们不比帕西瓦尔先生英俊」、「小剧院里从来就没有我们的位置啦」…… 　　轮椅上的男子便露出无奈的神情：“我随时欢迎你们轮换岗位，但也没见过谁真的来过我这里。” 　　“毕竟还没到养老的年纪么……”夜莺的队长当即就小声道，“而且帕西瓦尔阁下太警惕啦，简直就像是看守着公主的恶龙——殿下，我不是说你像公主的意思哦。” 　　于是众人轻声笑起来，其中也包括被众人簇拥着的年轻男人。 　　气氛越发的轻松愉快起来，小侍女也忍不住抬眸望着贵客，甚至走了神。 　　他的声音真好听啊，明明也不算多么醇厚。但就是格外的清朗动听，只从声音来判断，他一定是位温柔的绅士…… 　　等一等，殿下？！ 　　小侍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人的身份竟然是——这个男人竟然是是锡兰亲王！ 　　要知道如今的尼亚特尔柏只有一位亲王，那就是女王陛下唯一的血亲，皇室唯二的成员，他是曾经的王储，只可惜在刺杀中失去行走的能力，从此便失去了继承权。 　　可是锡兰亲王不是一直待在封地上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王宫里呢？而且看样子，他来王宫的频率不低…… 　　这之间果然还存在着什么隐情。 　　王宫是传言流传得最快的地方，虽然真正的隐秘被信鸽和夜莺牢牢看守，但一些所谓的「秘闻」还是流传在侍从之间。 　　比如，王宫中的侍从没有人不知道如今王室的凋零。 　　再比如，但他们都传……是锡兰亲王杀死了曾经那位小公主。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说笑完毕，首席女官走上前去，面露喜悦，“这一次也在家里多住几天吧？” 　　“让你担心了，玛丽。”坐在轮椅上的亲王则握着女官的手，“我会的，这一次我会留到下个月末，又要麻烦你照顾了。” 　　“怎么说这样的话！”女官欣慰又慈爱地笑起来，“哪有回家住说这些的，如今也只有您和陛下会这样叫我了，我真是恨不得您一直住在宫里……” 　　这么说着，两人就一前一后地拐入走廊，其余的成员们则安静地各自离开，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短暂相会。 　　女官挤开那位魁梧的男人推起了轮椅，而这个被挤开的人仍旧是一脸呆呆的表情，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后，这才有些迟钝地跟在他们身后，恰好与小侍女并排。 　　小侍女：“……” 　　小侍女再后退一步，警惕地望着这个古怪的人。 　　亲王似乎并不知道这侍从的古怪之处，他正和女官轻声交谈，从后往前望去，他的侧脸上带着温和又亲切的笑意，只看他们之间相处，这位亲王殿下必然是个平易近人的人。 　　那种传言应当是不真实的…… 　　小侍女这么单方面地想。 　　她听到锡兰亲王在轻声地询问：“姑母现在怎样了？晚上还睡得好吗？” 　　女官摇头：“不，陛下晚上总是睡不着，但白天却很容易陷入昏睡，而且陛下最近总是做梦，她已经混淆了梦境和现实……可在议会的大人们前来觐见、商议要事的时候，陛下总是很清醒的。” 　　亲王：“这样么……那么那些幻觉？” 　　女官叹了口气：“变得越来越严重了，但是陛下的心情却总是很开朗，而且陛下很喜欢留在这一片花园里，她不喜欢到外面去，因为只有「寝宫」是「过去」。” 　　“更严重了……”亲王沉吟片刻，又问，“上个月医生们已经聚齐了吧，昨晚的会诊是怎么判断的？” 　　女官的声音很轻：“医生们都说……陛下这样的精神状态，不大好。” 　　在短暂的沉默后，亲王又问道：“我记得五天前的会诊结果还是很不错的。难道圣堂的修士们这几天又有了什么不同的结论吗？” 　　女官：“他们说……不要让陛下再操心了，心灵的平静将会带来灵魂的安宁，主会保佑她。” 　　…… 　　在两人轻声的交流中，走廊已至尽头，接下来就是连接着花苑的房间，女官上前推开大门。霎时间，一股浓郁的香薰气息就扑面而来。 　　在这相当奢华的间大房间里，豢养着数十只精心打理的兔子，它们都是女王的宠物，有专门的侍女负责照顾，只只油光水滑，圆胖可爱，就连笼子都镶金嵌宝。 　　曾经的女王并没有养兔子的爱好，斯图亚特的王室成员们最喜欢的动物只有禽鸟，正如他们都有志一同地热爱玫瑰。 　　而这些兔子，是在六年前才被豢养在寝宫里的。 　　小侍女想着女官和殿下的对话，垂下眼眸，心中酸涩。 　　那些上了年纪的侍从们都说……女王把这些兔子当成了她夭折的孩子们。 　　太可怜了，明明是这个伟大帝国的女王，受到所有人的敬仰和尊重，婚姻美满，功绩卓越，却没能养下哪怕一个孩子。 　　难道王室是遭到诅咒了吗？ 　　穿过花苑，几人进入了寝宫最内层的区域，能在这里服务的侍女都是资历最深的，她们经过一层层的筛查，其中还有比例不小的夜莺与信鸽。 　　女王的寝室就在眼前，女官推着殿下进入寝殿，大门关闭，侍女懂事地守在大门口，而那个戍卫着亲王的男人也留了下来。 　　这个一脸僵硬的男人，冷冰冰地伫立在门口，像是失去了生命一般，变成了一尊刻板的雕塑。 　　可他的胸膛并不因呼吸而起伏，在寂静的走廊里，不存在第二道呼吸的声音。 　　小侍女不住打了个寒噤。 　　…… 　　玛丽女官拉起重重的帘幕，一边走一边故作轻松道：“殿下也看到那孩子了吧？她就是我选择的继承人，在工作上无可挑剔，而且正值壮年，是个冷静透彻的人……殿下意下如何？” 　　缪宣透过傀儡看了一眼侍女，有些奇怪地发觉她虽然站得笔直，但浑身僵硬，好像十分紧张的模样…… 　　不过既然是女官承认的弟子，那想必会是合适的人吧。 　　缪宣答应了：“我会让夜莺与信鸽的人来和她接触的，她到底如何，就看大家的判断吧。” 　　首席女官是非常重要的位置，不仅需要他或者陛下的任命，还需要得到侍卫、夜莺和信鸽的认可。 　　“多谢您，这都是那孩子的荣幸……”玛丽的心思完全不在她的弟子身上，她会提及她也只是为了舒缓气氛，因为接下来她就要面临这一次的—— 　　“陛下，莫纳殿下来看望您了！”玛丽略微提高了声音，“您感觉怎么样？” 　　当最后一帘帐幔被掀起，一座半开放的阳台暴露在两人眼前，玫瑰花和常春藤挤满了这不大的空间，让它显得绿意盈盈、在一座小茶几后，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妇人正靠在摇椅中，怀中捧着一只大白兔。 　　老妇人的面孔上遍布皱纹，湛蓝色的眼眸却澄澈如孩童，她下垂的眉眼带着几分西部区的愁郁苦闷，唯有表情格外的慈祥平和。 　　她望了过来，于是那双眼眸中也带上了笑：“谁来了……啊，是莫纳。” 　　女王低声笑起来，声音轻快：“莫纳，我还以为你这个月去锡兰了呢。毕竟爱娜刚刚和我读了你寄给她的信件，没想到你已经回来了……瞧我，又记错了，玛丽，你都不提醒我。” 　　玛丽抿着双唇，勉强微笑：“陛下，请您恕罪。” 　　缪宣倒是神色如常，他没有露出丝毫异状，只推着轮椅来到茶几前：“姑母，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快来喝点茶。”女王示意女官倒茶，她这一边摸着怀里的大兔子，一边促狭地笑起来，“看看我们的莫纳，竟然已经有了这么英俊的容貌，真是长大了，再过几年就成年了吧？要给莫纳订未来的妻子了呢。” 　　玛丽低下头，不让女王看到她的表情，缪宣则温和地应承：“好，那就让姑母费心了。” 　　女王笑着眯起眼：“我们的莫纳这么好，也不知道会爱上什么样的女孩，爱娜那孩子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未来的嫂嫂……” 　　缪宣：“……” 　　缪宣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陷入沉默。 　　而他意识海中的小系统已经汪叽一声哭了出来。 　　这几年来，女王的健康状态就开始了快速的下滑，快速衰老的身体带来了心理和生理神的双重病痛，两年前的一场大病几乎要带走她的性命。 　　即便熬过难关，还是留下了许多后遗症。 　　如今的女王还时常看到幻觉，比如把兔子看成夭折的小女儿，再比如看到还未成年的侄子…… 　　就好像，她身边的时间又回到了十年前。 　　然而女王并不是一味地沉溺在幻觉中，她仍然有一半的心神被停留在现实中，这固然给她留下了能够应付家国大事的理智，但也给她带来了加倍的痛苦。 　　比如在见到如今的缪宣时——女王有的时候仍然会保持着幻觉，把缪宣当成曾经的少年； 　　有的时候又会恢复理智，再一次想起夭折的孩子们，重复丧失挚爱的痛苦。 　　至此，缪宣就不再长期停留在宫殿中，属于君主的权责再次被分配，这个帝国的行政权力几乎已经全部下放给了内阁、议会和军队； 　　至于皇室的夜莺和信鸽，这两个组织都由缪宣管理。 　　缪宣深吸一口气：“姑母，这一次我会在家里停留比较长的时间。” 　　“那可太好了！莫纳一定要参加春季的舞会！”女王笑着叮嘱，“爱娜都已经和她的小男朋友约好了，我们的莫纳那么温柔俊美，一定也会得到女孩子们的喜爱吧？” 　　缪宣没有在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女王慈爱地看着她的孩子，不知不觉间也松开了手，那只雪白的大兔子跳下她的膝盖，钻到阳台上的草丛中： 　　“我知道莫纳有着更好的志向，总是很忙，在诺德诺尔和锡兰之间往返，没想到这次在家里停留的时间更长了，真是太好了。” 　　缪宣垂眸：“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这些都是我已经无力去承担的责任，只能全都交给莫纳……” 　　女王停顿了良久，突然慢慢道：“这一次也是一样，莫纳，下一任王储，埃尔图萨公爵的接待，就交给你了。” 　　缪宣一怔，迅速地抬起头，他望见了姑母的双眼。虽不知道此时的女王是否是清醒的，但她碧蓝的眼眸却清澈极了，像是数十年前的诺德诺尔河，倒映出了他的影子来。 　　阳台正对着远处的诺德诺尔河，隐约能见到来来往往的热闹汽船。 　　白兔又从草丛里跳出来，蹭过缪宣的小腿，消失在大门后。 　　“去吧……莫纳，去吧。”女王像是耗尽了浑身的力气，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轻声道，“都交给你了……” 　　…… 　　只要尼亚特尔柏还没有彻底进入现代社会，王室也仍旧是名义上的统治者。那么这王储继位、君王换届，就必然是第一等的要事。 　　缪宣在和女王达成共识后，还要代表王室与内阁联络，这是一个极其折磨人的过程。 　　不论是对缪宣还是对内阁的诸位大臣们。 　　万幸，再艰难的折磨也结束了，在多次商议后，两方达成共识，定下了王位继承的最终方案。 　　“埃尔图萨公爵，二十九岁，一年前丧妻，育有一子一女。”伊恩收起手中的书册，言辞刻薄地点评，“一个平庸至极的男人，古板又胆小，唯唯诺诺。就连他的管家都敢对着他大吼大叫，他应当和他的父亲一样，在他们那闭塞的封地和城堡中过一辈子。” 　　“这不是很好么？”缪宣失笑，“下一任君王不需要雄才伟略，他得延续如今的格局，把属于君主的权利分给议会……这个社会的未来是不属于专制的。” 　　“我想，这一趋势在《大宪章》公布之后就已经成为定局了。” 　　伊恩定定地望着缪宣，此时他们都坐在宽敞的马车内，窗外的晨光落在缪宣的侧脸上，这让他本就清澈的眼眸变得更加温柔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伊恩的执念已经不再是「让殿下登基」，或者更幼稚的、「追随殿下攻占鸢尾」。 　　如今的他早已摒弃了这些不成熟的理想。 　　毕竟尼亚特尔柏的未来不需要强势的主君，而且殿下确实不愿意承担起这个帝国…… 　　可他如今的渴望，却比孩童时的幻梦要更加的不可理喻。 　　更加的寡廉鲜耻，更加的痴人说梦。 　　“我是不会奉那平庸的家伙为主君的。”伊恩的情绪几乎是冷漠地道，“他只是一个代表着王室的符号，可殿下，我只认您。” 　　缪宣：“……” 　　缪宣无奈极了：“伊恩，我是不会继承王位的。” 　　伊恩垂眸：“我明白。” 　　缪宣心想你明白什么啊你明白，都已经成了执掌刑罚的人了，眼看着下一任首相也即将交到手中，可看这幅样子怎么比小时候更轴了…… 　　他只好转变话题：“各地的总督或者他们的使者已经陆陆续续登陆了吧？罗斯德已经接待多少人了？” 　　说到这个伊恩可就不回避了，他直视着他的殿下，义正辞严：“其余的总督也就罢了，我认为我们的阿依德诺——最老牌的殖民地之一，不应该交给海盗与流氓。” 　　早年鸢尾和玫瑰又双叒叕在冰海上开战，当时情况紧急，王室和议会一起做出了许多妥协。 　　比如找了一位一大把年纪的继承人。再比如提高海盗的地位，宣传鼓吹那些只掠夺其他国家而保护本国居民的「正义」海盗。 　　其实对尼亚特尔柏来说，这种强盗逻辑也算是传统艺能。 　　毕竟殖民地的存在就是他们侵略与掠夺的成果。 　　这就是这个世界不可回避的脉络，缪宣身处洪流之中，没能做出任何改变。 　　“阿依德诺的新总督是个危险人物，我知道殿下十分强大，但还是请不要让他接近您。” 　　伊恩紧皱着双眉，“我在罗斯德的港口和他有过接触，但还是不确定他的能力，而且他的行为非常狂妄，这次的宴会——” 　　缪宣一听就知道伊恩在想些什么，他立即拒绝：“不行，所有的总督都要参与。” 　　伊恩不情不愿：“是。”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抵触并憎恶着这个所谓的海盗总督，仿佛生来的宿敌，这可不只是因为他的出身经历和诡谲能力，而是因为什么更叫人在意的东西…… 　　“我们到了。” 　　马车不知道在何时已经停止，缪宣掀起车帘，看着窗外的小剧院：“这一次也进来坐坐吗？” 　　抢在人偶动身前，伊恩率先跳下马车，抱起了他的殿下：“当然。” 　　缪宣一愣：“我来就可以了。” 　　“下一次吧，今天我坐在这边，比较方便。”伊恩只觉得他的手臂和胸膛都像是着了火，随口找着理由，“殿下……您太轻了。” 　　是的，太轻了，童年时就失去的行走能力限制了这具身躯的身高，仿造的双腿无法带来结实有力的骨肉，有那么一刻，伊恩甚至产生了轻佻的幻觉，好似他怀里抱着的是一枚羽毛，一枚注定被风吹走的羽毛…… 　　伊恩下意识收紧了手臂，立即就为自己的鲁莽而后悔。果然得到了殿下问询的疑惑视线，他不自然地回避，视线略过那扣至喉结的黑色高领。 　　伊恩知道衣领之下是什么。 　　在殿下的脖颈上，有一痕浅淡的印记，它刻在这片素白的肌肤上，那是一个耻辱的标志——仅对他而言。 　　骏鹰已死，但未来仍旧是未知的，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中，他一定会保护好殿下，不论方法，不择手段。 　　…… 　　举办宴会的繁琐事务当然用不着缪宣操心，宫廷中的女官和信鸽的成员会帮他办妥。 　　真正要紧的是，这一次宴会他不能再藏匿在幕后，而是需要和女王一同出席。 　　女王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糟糕，王位的交接必然会在未来的三年内发生，而且继承人也只是如今皇室的远亲。说到底，他的继位资格并不那么的「名正言顺」。 　　为了保证王位交接以及这一过程足够的顺利与稳定，议会和内阁要一同背书，女王也要明确表态，而考虑到女王的精神状态不能泄露，缪宣这唯二的皇室成员之一，也必须出面主持。 　　而对于缪宣这一次的政治亮相，女官玛丽和信鸽成员们都表现出了高昂的热情，并且就露面的方式提供了多项选择。 　　缪宣看着这花样繁多的众多方案，当即拍板道：“直接坐轮椅出场吧，傀儡会推我的。” 　　一群满怀期待的下属无可奈何，最后还是女王强硬地要求缪宣必须和她一起出面，这和缪宣想的差不多，他便没有拒绝。 　　就在缪宣忙于冗杂的事务时，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抵达了春日宴会开办日，按照皇室的惯例，缪宣不得不又换上了他最深恶痛绝的繁复礼服，并且用高领和领结遮挡脖颈。 　　信鸽中的联络员递给缪宣一份名单：“殿下，这是此次宾客的名单，除了诺德诺尔的贵族之外，还有来自各大殖民地的总督或者总督代表。” 　　缪宣早就看过这份名单，现在再看也不过是最后一次的确认，他接过名单快速翻阅。 　　在如今的尼亚特尔柏中，诺德诺尔与殖民地之间关系仍然紧密，君主的威信和王权也还是所有人都不得不尊重的东西。 　　君主换届在即，诺德诺尔不会放弃对各大殖民地的控制，因此召回总督也是理所当然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总督也有内部更换，失格者被罢黜，新兴贵族又被任职，内阁与议会也需要记住这些新的面孔。 　　缪宣快速地翻了一遍，重点集中字啊那几位封疆大吏和各地封君的名单上。 　　——消息灵通的人基本上都会亲自赶来，那些只派遣使者来觐见的人不是信息闭塞就是迟钝傲慢，他们的领地不会被保留多久。 　　名单结束，接下来就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礼单，以及诸位总督的身份信息了，缪宣潦草地掠过长长的单据，重点落在在伊恩提及的那个「海盗」。 　　德雷克-布朗，新上任的阿依德诺总督，他送的礼物确实十分丰盛。 　　除了常见的珍珠珊瑚、香料宝石、奇珍动物之外，还有遍布了阿依德诺的矿产标本、矿脉地图； 　　以及地势山区的走势、河流水文和气候的变迁统计； 　　甚至加上了详细的、有关当地风土人情的记录。 　　只看这一点，就不难发现，此人想要和尼亚特尔柏官方合作的意愿相当强烈，这也和他的身份相匹配。 　　毕竟是洗白的海盗，而且现在也在做贸易生意，还有了一个听起来很不错的封号。 　　既然没有当土皇帝的意向，那么他当然会倾向王室，和官方的关系当然也是越紧密约好。 　　按照惯例，王室不能拒绝新总督的觐见，而且最好还是主动邀约。 　　缪宣放下名单，对通讯员道：“我想见一见这位布朗先生……在舞会开始后带着他来见我。” 　　下属领命离去，缪宣仍然在翻着名单，这一回他看的就是对应所有人的面部肖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一翻就翻到了那个「德雷克」的肖像。 　　黑发黑眼，五官深邃，眉眼间是一片死寂。但这并不是死气沉沉的沉郁，而是一种古怪的魔性，令人一眼就联想到深海。 　　这个人是…… 　　缪宣有些惊讶地发现，他对这幅面貌竟然还留有印象！ 　　他隐约记得这个人是在阿克纳斯起家的，当时就和尼亚特尔柏的军队关系不错，还在信鸽中留下了记录。 　　也就在此时，房门被推开，女王在侍从的簇拥中走来，她身上穿着更加厚重的金色长裙，一头干枯的白发被隐藏在假发的修饰下，而高耸的发髻上则缀着奢华沉重的头饰。 　　“莫纳，我们该走了。”女王满脸笑意，似乎十分喜悦的模样，只是慈祥的笑容难掩她眉眼间沉淀的愁郁，“还在看什么呢？是这一次人物的名单吗？” 　　缪宣把名单扔给另一位下属，让傀儡推着轮椅走到女王身边：“是的，我再最后确认一次。” 　　“莫纳，不必担忧，我们只需要等待所有人的觐见即可，不及时赶到的人才需要付出代价。”女王收起羽扇，“好啦，我们快走吧，不要让客人们久等了。” 　　于是侍从的庞大队伍把他们的锡兰亲王也裹挟了进去，浩浩荡荡一群人一同走在宫廷的走廊中。 　　清楚女王精神状态的人并不多，除了近身服务的侍从之外，还有贴身保护的夜莺和信鸽，以及内阁中的一部分成员。 　　也幸亏有女王的配合，这几方的配合倒是稳住了诺德诺尔的局势，这些年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疏漏。 　　女王无法挽住缪宣的手臂，只能握着他的手腕，而一碰到手，她就微微蹙眉：“是不是又瘦了，最近很辛苦吧？” 　　看姑母的模样，她现在应当还在清醒中，缪宣便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只是一些琐事而已。” 　　“你从来都是这么说的！”女王面露无奈和忧愁，她低声叹息，“可是你从来都不懂得照顾自己，你周围的信鸽和夜莺根本就不敢不听你的，还有康沃利斯，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至于小帕西瓦尔，他只知道跟着你胡闹，都没有人能好好管管你……” 　　缪宣立即做乖巧状，娴熟地应道：“我听姑母的话呀。” 　　女王被逗笑了，随后又垂下眼帘：“可是，以我现在这幅样子，我又能怎么照顾你，我还能……再撑多久呢？” 　　她的声音很轻，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咽在喉咙中滑下，周围的侍从们几无所察。唯有缪宣听得清清楚楚，他当即就是心中一沉。 　　缪宣心里很清楚，假如他的姑母不是这个帝国的女王。 　　假如这位女王不是他此次建模的姑母，她早就选择了放弃生命，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因为惦记着放不下的事，风中残烛一样地勉强支撑。 　　在两人的沉默中，走廊终于到了尽头，眼前就是宴会所在的宫殿了，金碧辉煌的大门向外大敞，远远地就能望见大殿中的热闹。 　　前来参与宴会的客人们已经到齐了，工业时代的便利在人们的身上完美地体现出来，不同款式各种色彩的礼服排列在一起。 　　不论性别，不论年龄，都是一样的招展夺目，在白金色的大殿中交相辉映。 　　为了欢迎主君，恢弘的音乐已经起奏，喧嚣的大厅为之一静，女王昂首缓步走入大厅，缪宣本想落后一步，却硬是被姑母拉着走了个同排。 　　缪宣虽然高度矮了一截，但这场面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他坦然地接受人群或惊讶或好奇的视线，把他看到的面庞和情报中的画像一一对应。 　　这大概是近十年来他首次在公开场合正式露面，在此之前他和内阁的成员们更熟悉，在场的许多贵族甚至都是第一次见到成年后的他。 　　女王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保持着稳定端庄的优雅微笑。当她经过时，夹道欢迎的人们纷纷行礼，她就负责对每个人颔首致意。 　　这种场合的排序是按照严格的尊卑地位来的，撒迦利亚没有来，而伊恩自然站在靠近王座的前方。 　　正在缪宣打量着周围这些记录在册的陌生人时，突然就感到了一道强烈的视线，他向着这视线的来源望去，定位了一位站在人群最后方的男人。 　　这是一位格外魁伟高大的男性，目测估计，他的身高很可能超过一米九，和周围的宾客们简直格格不入，他身上穿着的极简约的黑色礼服，一头黑发在脑后束起，甚至连皮肤都是水手才会有的那种古铜色的…… 　　尤其是那一身冷漠又极具侵略性的气质，把周围的贵族青年们都比成了白嫩软脚鸡，也许仅有军旅出身的人在他面前不会露怯吧？ 　　不过更令人在意的是这个男人的双眼，这双黑色的眸子幽深又纯粹，像是足以埋葬一切的深渊。 　　是他啊……那个曾是海盗，后来又被分封为伯爵的人。 　　德雷克-布朗？确实是平民中常见的姓氏，他在地图里的标记是小绿点，看来他确实对王室抱有好感。 　　缪宣心中回忆着信鸽的备案，十分自然地与这位异于常人的伯爵对视，根据情报，这个人的杀着与他的双眼有关。 　　据说和他对视过的敌人都暴毙当场，缪宣更倾向于这是一种与视线有关的神恩。 　　但它绝不是类似达成「视线」条件即死的美杜莎式能力。 　　虽然神恩本身就很不科学，但这个世界也没有离谱到这种程度…… 　　不过这位新晋伯爵似乎不那么通晓礼仪，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缪宣，没有行礼没有微笑，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僵硬得仿佛雕塑，那双黑黢黢的眼眸也是一动不动。 　　这视线太过灼热了，就好像这世上的一切都消失不见，连带着这偌大的大厅也成了一片空白的空间，只剩下缪宣这个还有颜色的、与背景不同的人物。 　　缪宣：…… 　　缪宣被这个人看得有点发毛，他心想难道说此人已经在对他使用神恩了么？ 　　是需要什么前置条件，还是类似读心的辅助能力？ 　　缪宣神情不变，十分自然地朝这位伯爵颔首微笑，心里却给他记了一笔，打算一会儿再试探。 　　就在缪宣以为这次的短暂交锋告一段落，转过头时，那位站在人群后的伯爵却突然动起来，他一步上前，这个动作顿时就引起了侍卫和夜莺的注意。 　　缪宣诧异又警惕地回头望去，这一回连女王都察觉到了动静：“怎么了，莫纳？” 　　那位伯爵先生再次与缪宣对视，他突兀地又停下了动作，恢复成一动不动的姿势，还是这么直愣愣望着缪宣，而很古怪的，在这短暂的视线交汇中，缪宣突然就产生了一种这个人十分乖巧的错觉…… 　　仿佛只要他多去看看他，他就能乖乖得一动不动。 　　缪宣：…… 　　会产生这种错觉一定是他的问题，一会儿他绝对不能流露出轻视的态度。 　　“没什么。”缪宣转过头，对女王道，“走吧，姑母。” 　　—— 　　么么叽！ [56]春晖入梦华二十七 　　“是奏乐啊……” 　　“女王就要来了！” 　　…… 　　嘹亮的小号齐声奏响，喧嚣的人群为之一静，只能听到零星的交谈声。 　　悠扬的乐声越发响亮，正在社交活中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攀谈，他们默契地前往各自的位置，依次等候在装饰着美丽花卉的道路边，期待地望着地毯尽头的、宴会厅的大门。 　　在侍从的带领下，德雷克走到了留给总督们的区域，在这里等待的人可不少。 　　除了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总督和使者之外，还有来自其他国家的使臣们。 　　除却贵族出身的本国人，不少客人都有着截然不同的风俗习惯和衣着打扮，过分刺目的颜色攒在一起，与典雅辉映的大厅格格不入。 　　毫无疑问，浑身漆黑的德雷克也是这不和谐的元素之一——即便他的礼服用了最时兴的布料和剪裁。 　　但呈现出的效果却和其他的贵族男性截然不同。 　　如今贵族阶层的主流审美能概括为白皙温雅，而且这个标准是不分性别的。 　　对女性而言，美人一定要娇柔可爱、纤腰一握、肤白如雪； 　　对男性来说，这标准就变成了瘦削白净、斯文温柔，能够高挑强健一些那当然很好。但太强壮的就会被评价为粗鲁不堪。 　　总的来说，就是越不像是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就越显得高贵。 　　德雷克深切地觉得这套审美很有毛病，他也不决定去遵守。 　　当即就否决了要喷香水涂粉戴假发的复古方案，还强制让裁缝去掉了礼服上所有累赘的花样，穿了一身送葬式的黑衣就算准备妥当。 　　德雷克是舒服了，但被强硬「请」来的、作为参谋形象的裁缝可就陷入了痛苦的折磨。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位新晋伯爵，尤其是他那身古铜色的皮肤，锋利沉郁的五官，以及那连纯黑礼服都遮不住的、极具侵略感的魁伟身躯。 　　这可怜的裁缝在当时差一点就磕在墙上，心道你出去不要说这礼服是我裁的—— 　　不敢说出口，只能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雇主，仿佛看到了披着人皮的野兽。 　　裁缝的表情很好地诠释了他的内心。 　　于是伯爵的邪恶狗腿子们就逮住了他的破绽，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按住了他的肩膀： 　　“裁缝先生，我记得你的客人中也有行政大臣，名字就是……哦，那个什么帕西瓦尔是不是，他那个头不也打扮得人模狗样？怎么给我们头、我们阁下的礼服就是这样的？是不是你的手艺不行啊？” 　　专业领域被冲，裁缝忍不住了：“这根本就不是剪裁的问题！帕西瓦尔阁下确实也过于强壮，但是他在礼服设计上从来都听从我的建议，从没有去掉任何装饰，而且他喷的香水非常考究，礼仪和风度都为人称赞—— 　　但就这样，他还总是被淑女们腹诽粗糙鲁莽，你看他的情人（来自王都流言）都是交际花或商贩之女，不会有贵族小姐青睐他的！” 　　换句话说，比帕西瓦尔还粗犷许多的德雷克，在王都贵族的审美中就属于没救了。 　　面面相觑的众水手：“……” 　　最后还是德雷克解救了无辜的裁缝，他警告了一番留守在宅邸中的下属不要闹事，遂坦坦荡荡地赴宴去了。 　　理所当然的，从德雷克走入宫廷的大门开始，就不停地收到来自多方的隐晦打量，万幸体面人的厌恶也是体面的，所有的议论和嘲讽都被藏在了熟人们的眼神与笑容里，不曾暴露在明面上。 　　而等到海怪抵达了春日宴会的主会场，这种沉默的排斥也达到了顶峰，他的周围出现了真空区域，没有人愿意靠近他——这倒是让在场的贵族们侥幸逃脱了一次灾难。 　　就连最穷凶极恶的海盗都不敢和德雷克视线相触，更不要说普通人了！ 　　更何况这群生活在诺德诺尔的贵族们比温室里的花朵还要娇弱，假使他们真的在海怪的面前袒露了恶意，很有可能会遭到精神力重创。 　　这不是德雷克处于主观的刻意报复，而是他在厮杀中磨练出的本能。 　　实际上缪宣曾经也有这一阶段，不过他本体的精神力已经内敛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那才是真正的如臂使指。 　　回到舞会现场，女王即将到来，所有达官贵人们汇聚到了走道的周围，德雷克安静地站在最后方。 　　他对皇室没有恶意，但也不存在好感，这个位置最合他心意。 　　一位贵族出身的总督自以为隐蔽地打量着德雷克，压低了声音，不阴不阳地对身边的人道： 　　“看那肮脏的黑色皮肤，难道那是煤和烈日的诅咒吗，一身印刻在骨子里的鱼腥味，还有那身衣服……哼，野蛮至极。” 　　他的同伴附和：“是啊，我们美丽的阿依德诺竟然就这样陷入了海盗的手中，真是明珠蒙尘，美人落魄。” 　　德雷克：“……” 　　大约是注意到了德雷克的视线，这个贵族抬头朝他微笑起来——他不知道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德雷克仍旧能把咬耳朵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因此他的笑容仍然是志得意满且傲慢优越的。 　　如今王室缄默，许多曾属于王室的权利都被下发分配给了内阁，新兴阶层正在渗入这个国家的统治体系中。 　　这种趋势对德雷克来说是十分有利的。 　　否则他也捞不到这个「伯爵」的封号。 　　虽然只是个虚职，但对他一个贫民出身、干过海盗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打破传统、叫人大跌眼镜的事情了。 　　即便拥有显赫的身份、手握大块的领土。 　　但新晋总督并没有与之「匹配」的来历，再加上那从不隐瞒的出生，这自然就带来了许多人的强烈不满。 　　在首都诺德诺尔中，对海盗伯爵怀有恶意的人绝不在少数，就连平民出身的官员都藏着一份鄙夷，更不要说自命不凡的贵族们。 　　德雷克遇到的类似情况实在是太多了，他甚至都懒得用眼神警告。 　　这群人中的翘楚大约是如今的行政大臣伊恩-帕西瓦尔，德雷克曾在罗斯德郡与帕西瓦尔碰过面，十分讶异于他那毫不掩饰表的反感。 　　按理说他们曾合作剿灭过「黑胡子」，而且帕西瓦尔并不是一个拘泥于血脉的人。 　　但他就是对德雷克抱有强烈的敌意。 　　“简直就像是你偷过他的老婆似的——要不是头儿你从不找女人，我就真的相信了。” 　　老水手这么对自己的年轻头领道，“不对，虽然这家伙还没结婚，但他的风流韵事可不少。据说他不找老婆就是为了尽情胡闹，哼，这些该死的贵族。”偷老婆这种理由当然是不可能的），德雷克也就不怎么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在这份过于浓烈的敌意没有触及德雷克的底线之前，他只会感到惊讶，而不存在困扰或烦恼。 　　说到底，帕西瓦尔只是一个打过几年仗的行政大臣而已，他的神恩也只是粗暴的火焰，这对德雷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以「海怪」如今的力量，只要在限定范围内，他随时能找机会暗杀那只内阁红龙。 　　这一次的宴会也是一样的，德雷克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他怀着承担责任的总督心态应付王室和议会，应付这些所谓的「同僚」。 　　——穿着最简约的礼服，没有任何矫饰，也不带任何态度。 　　帕西瓦尔都不算什么，其他的人就更渺小了，德雷克不会在乎这个总督的评价，正如过境的海啸不会在意蝼蚁的咒骂，他仍旧安静地站在人群后，默然地望着大厅中宽阔的走道。 　　可就算德雷克什么都没有做，那个来招惹他的人却还是被他吓到了，正如凡人会恐惧凶兽和天灾。 　　就在两人的视线相接的那一瞬，这位总督老爷就打了个寒噤，脑中的混乱想法也一并清空。 　　不过他的同伴可没有回头，也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蛐蛐咕咕地道： 　　“三个月前亲王殿下还颁布了优待阿依德诺的法令，竟然还表彰了这个海盗总督，真是位养尊处优的殿下，他哪里知道这种人的险恶……” 　　总督惊魂未定，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我说的亲王殿下指的是锡兰亲王。”同伴以为他不知晓，竟然还小声地给他解释，“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位亲王殿下，他的地位可不低，他的一些指令，连内阁大臣都要遵守的。” 　　这些话语同时落到了德雷克的耳中，他当然知道斯图亚特王室中有这么一位亲王——据说在幼年时被骏鹰弄成了残废，从此与王位无缘。 　　不过这位亲王倒也没有因此一蹶不振，他确实还掌握着相当可观的势力，比如到处都是的「信鸽」。 　　来自梦境的移情让德雷克对这位锡兰亲王并不反感，而且王室对外的宽容态度令人尊敬，再加上亲王的伤势来自骏鹰的迫害，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天然的同盟。 　　和缪宣一样，德雷克并不相信骏鹰已死，他抵达王都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 　　走道的尽头，王室的侍从捧着花出现，而在靠近大门的那一端，原本安静的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德雷克捕捉到了许多奇怪的声音：“来了！那是……” 　　“是陛下——那是谁？” 　　“主啊，他可真是俊美。” 　　…… 　　恢弘的乐声掩盖着人群的骚动，德雷克有些诧异地看向走道的尽头，他在装饰着繁花的帷幕下，望见了如今的王室成员们。 　　慈祥年迈的女王拖着累赘的裙摆缓步走来，苍白的头发盘成富丽堂皇的发髻，侍从围绕拱卫着她，她的身边是—— 　　按理说在这样的舞会上，女王要么独自登场，要么与身份相当的男伴结伴而行，可这一次，她的身边不是护卫或者某位贵族，而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男子。 　　浅棕色的短发，湛蓝的眼眸，深邃又清隽的面容，挺拔的脊背，以及那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 　　德雷克僵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这个男人，在这一刻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一模一样——不，假如只看外表，不难从他的身上找到变化的痕迹，梦中的殿下仍旧带着几分属于少年的柔和。 　　但眼前这位男人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彻底显露出他真正的特质，就好像被琢磨透彻的水晶。 　　不会错了。 　　怎么可能出错呢？在德雷克看到锡兰亲王的那一瞬间，他就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震惊与喜悦。 　　那不是一厢情愿的美梦，更不是的痴心妄念的臆想，他们曾真正相连，触碰着彼此的灵魂…… 　　他是真实存在的！德雷克的脑中就是一个颠来倒去的念头——他是真实存在的！ 　　即便从他们从未真正相识，但漂泊在深海的海怪早就把这只失去双翅的飞鸟刻入了魂魄，曾有多少个夜晚，他就这么痴痴地望着这只白鸽的羽毛，编织着不曾发生的共同回忆，妄想着相识相遇的美好未来。好似这样就能叫美梦成真，好似这样就能…… 　　能够真实地遇见他，能够长久地陪伴他，能够——狂妄地占有他。 　　“他……是谁？” 　　德雷克听到了一个仓皇的声音，他还恍惚地想着谁会问出这种问题。直到他意识到它来自他本人的喉咙。 　　身边的某位总督似乎说了些什么，那是个很长很长的句子。但德雷克一句都没有入耳，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用视线去描摹他浑身上下的色彩与线条…… 　　此时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他。 　　敏锐的锡兰亲王若有所觉，他抬眸望来，与德雷克视线交汇——是的，就是这双眼眸，这如同冬日夜空般湛蓝透彻的眸子，叫深海中的怪物魂牵梦萦、念念不忘。 　　我应该笑一笑，不，也许该鞠躬行礼，不对！ 　　直接单膝下跪呢？这是不是更好？ 　　倒去颠来的呐喊戛然而止，德雷克的脑中开始不住地跳起混乱的念头，可他的身躯却成了这世上最笨拙的东西，那双蓝眸明明还是如此的温柔，但却同仿佛时拥有了叫人石化的魔力，把这只可怜的海怪变成了一尊呆傻的雕塑。 　　锡兰亲王微笑着颔首，紧接着，他转头挪开了视线—— 　　不，不可以！ 　　在这一刻，德雷克就连本能都在迸发出拒绝，他是如此地害怕着得而复失，就算是视线的转移都令他恐惧…… 　　紧接着，轮椅上的男子又转过头来，好似听到了藏在德雷克心中的隐秘呼唤。 　　于是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但这一次，那双平静的蓝眸中带上了好奇、警惕和疑惑。 　　德雷克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的位置，他立即停下脚步，这倒不是因为担忧破坏宴会的规则，而是因为殿下望着他的眼神。 　　正如驯兽师之于他们亲手养大的凶兽，只需要一个眼神，海怪就能乖巧地停留在原地，心甘情愿地等待着任何指令。 　　王室的入场当然还在继续，直到女王缓慢地登上王座，这才算正是结束。 　　亲王的轮椅就放在她的身侧，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浅淡的笑意，轻声交谈的模样与亲生母子无异。 　　“没想到这位殿下竟然这么出众，真是让人惋惜。”身旁宾客的声音终于顺利地传达到了德雷克的耳中，带着明晃晃的讥诮，“布朗阁下，您这是第一次抵达诺德诺尔，想必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吧？” 　　德雷克盯着小亲王的侧脸，神思不属地回答：“是啊。” 　　“那么一会儿的觐见可就要好好表现了。”这位客人继续他的嘲讽，“没准陛下与殿下还能记住你呢！” 　　德雷克愣住了，片刻后，他转向身边的陌生人：“你说得对。” 　　这一次的海怪并没有克制他的力量，陌生人在精神遭到冲击的同时还被吓了个半死。 　　于是双眼翻白，直接倒在侍从的胳膊上。 　　…… 　　在舞会正式开始前，宾客们依次上前觐见女王，缪宣惯例打开精神域中的小地图，做了一个粗略的检查。 　　和往常一样，在场的小点不是中立的黄色就是友方的绿色。 　　就连那位阿依德诺的总督都是纯粹的绿色——这位让伊恩警惕万分、蓝条长得惊人的海盗总督，竟然对一位孤僻的王室亲王怀抱着善意。 　　缪宣有些诧异地瞅了瞅海盗先生的方向，却看到了一位昏厥的贵族正被抬出大厅。 　　缪宣：…… 　　谁啊这是，这么虚。 　　不过小地图毕竟是建立在缪宣精神力上的产物，它也有错误的可能性。 　　尤其是在缪宣被限制的小世界里，所以不论小地图评测如何，真正的阵营还是要依据个人的所作所为来判断。 　　就比如在上一个世界，缪宣就从不用小地图来探测白恕和苍歧——在他不导入本体的精神力时，探测对象的强大精神力将带来巨大的干扰，很容易就会让他测不准。 　　这一次的情况也是一样的，这位依德诺的总督相当强大，他的蓝条是缪宣此次建模的两倍。 　　不仅如此，他的血条也相当厚实，远超缪宣，仅次于伊恩，这综合数据和数年前的目标一不相上下。 　　这种情况在以往的世界中是相当少见的，一个人却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不是目标的。 　　难道是因为德雷克-布朗不处于世界脉络的核心吗？ 　　可有着这样强大的力量，他为什么不会影响到这个世界的历程？ 　　要知道在很多时候，强大的力量本身就是一个干扰项。即便主人没有这个意愿，他的存在就会导致历史的更改。 　　缪宣让小系统好好采集登记，等到他回过神来，这位大绿点就已经排入了宾客觐见的队伍里，而且仍然用那种眼神瞅着他—— 　　对，就是那种眼神，从他进门开始就不消停，直接黏在了他的身上。 　　缪宣说不好这像什么，直到小系统低声腹诽：【怎么和盯着肉的狗一样……不，还有点像是饿久了的狼。】 　　缪宣：…… 　　宾客们觐见的速度很快，终于轮到了德雷克，当挡在前排的贵族夫妇恭维完女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上前。 　　就连在弯腰行礼时都直勾勾地盯着缪宣，以至于这个礼仪动作非常不规范。 　　不过此时的德雷克根本就想不到这一点，他甚至都不去看女王，只望着缪宣，硬邦邦地喊道：“殿下。” 　　缪宣以为这又是什么常见的套路和恭维——毕竟今晚是他的第一次公开露面，觐见女王的广大群众基本上都会来这么一两句。 　　于是他一边等着套话，一边颔首回应：“是的？” 　　然而就是这声回应打破了所有的迟疑，对不剩下多少理智的海怪而言，它在某种程度上就等同于许可—— 　　德雷克突然上前一步，他干脆地跨过了约定俗成的礼仪距离，几乎要贴到王座下！ 　　在平时，夜莺中的侍从已经礼貌地拦住他了，可此时他们却没有反应，某种力量阻隔了他们的护卫，以至于让这总督的行为得逞。 　　缪宣心中一惊，拉扯着身后的傀儡挡在女王的面前，他没有忘记此人的神恩与精神领域有关。 　　因此除了扣住匕首之外，他还做好了精神力防护的准备。 　　然而德雷克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女王，他干脆地在小亲王的轮椅前止步，他灼热的视线留恋不舍地游移，只听一声闷响，总督先生突然单膝跪下，不由分说就握住了缪宣扣在轮椅的手，俯身就吻了上去！ 　　这一系列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偏偏这位总督阁下还是一脸的严肃，好像这里不是什么政治晚宴的现场，而是有着神父见证的婚礼圣堂。 　　以为是袭击，拔出匕首又尴尬塞回去的缪宣：？？ 　　终于反应过来的夜莺们：？！ 　　仍旧一头雾水、捏着老花镜不知所措的女王：…… 　　在王座之下，摸不着头脑的广大宾客：…… 　　当然了，这个时代是存在吻手礼的。但它适用的对象只能是女性，而且还得是已婚的夫人，态度愈庄重愈好。 　　吻手礼对未婚女子来说难免会有轻薄的意味，在小情侣和同性玩闹中常见。 　　但在正式场合出现、而且还是对未婚男性……说实话，从未有过这种先例。 　　这一瞬间，缪宣都不知道这人是真的搞不懂礼仪，还是故意给他这么一下，让全场的所有人一起尴尬。 　　不过说实话，缪宣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因为这位总督在此刻的神情异常庄严肃穆，这个亲吻的动作被他做得像是在宣誓，他就用嘴唇这么轻轻地贴了贴他的手背，那滚烫湿润的鼻息擦过，让缪宣的手臂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殿下……” 　　在结束亲吻后，这个男人抬起头，再一次喟叹般地呼唤，紧接着他又垂下眼眸，将自己侧脸贴在缪宣的手背上。 　　于是苍白与古铜泾渭分明，这种强势又柔顺的姿态，竟让人联想到什么臣服的凶兽。 　　这双暂时藏在眼帘下的眸子是没有杂色的纯黑，不透一丝光亮，纯粹干净，却又带着野兽般的凶戾。 　　有那么一刻，缪宣竟觉得这双眼眸似曾相识，在哪里……是在这个世界中吗？还是说来自以往的记忆，亦或者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无礼！” 　　暴怒的声音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默，缪宣从恍惚中惊醒，他立即抽回手，看向声音的来源—— 　　果然是伊恩，他的情绪相当激动，甚至没能克制住自身的神恩力量，搞得周围空气中的温度都上升了不少。 　　夜莺们也后知后觉地围上来，试图礼貌地轰走失礼的家伙。对于这群迟到的护卫，德雷克并没有抗拒，他顺着夜莺的动作站起身。 　　直到此时，震惊的人群也终于缓过劲来，大家怀着震惊和吃瓜的心态望着王座，细碎的交谈像是传染一般扩散。很快，春日宴会的大厅被嘈杂的声音占据。 　　女王一头雾水：“这、这是……” 　　“是我失礼了。”德雷克对着缪宣垂下头，一副乖巧离开的模样，“请您恕罪。” 　　这告罪看似恭敬，但他却并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 　　更何况在起身站直后他的体格得到了完美的展现，缪宣只觉得眼前的光都被遮了一圈。 　　“这……”女王瞅瞅站得笔直的德雷克，又看看她的大侄子，又是古怪又是迷惑，“莫纳，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缪宣沉默片刻，按着手背，尽量心平气和地道，“总督先生，在下一次觐见前，请务必先学礼仪。” 　　德雷克低下头，板着一张脸，轻轻地应道：“嗯，我都听你的。” 　　缪宣：…… 　　这家伙怎么回事，是错觉吗，他难不成是在——害羞？ 　　夜莺们早就忍无可忍，强硬地把这个家伙拉扯开。但在被动离开前，德雷克还不忘侧头看向女王—— 　　但他并不是看女王的，而是阴狠地瞪了一眼挡在女王面前的那只傀儡。 　　这个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是嫉妒。 　　缪宣：“……” 　　缪宣想，这次总不该是他的错觉了吧？ 　　…… 　　除了因昏厥而被送到医生手中的倒霉蛋，以及在觐见阶段就被丢出去的无礼之徒，春日宴不再发生任何与人员方面有关的意外，顺利地结束了。 　　缪宣前脚回到寝宫，信鸽们后脚就送来了完善的情报——关于德雷克-布朗的一切。 　　缪宣拿着厚厚的情报，从头到尾翻了又翻，愣是没从这杀伐果断、铁血淬火的人生经历中找到什么古怪的地方，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今天见到的「德雷克总督」是假的，但血条和蓝条的数据可不会骗人。 　　倒是小系统在他哥的意识海中看得心惊胆战——想想看吧，一个厮杀成性，奔波多年，二十七了不结婚，不爱女人不爱钱财的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去亲陌生男人的手。 　　有那个似曾相识的味道了。 　　也就在此时，信鸽的传讯员急促地敲门，在傀儡打开大门后，她扒着门框就报告：“殿下！那个家伙找到克里斯丁去了——” 　　克里斯丁就是缪宣日常隐居的剧院名称，这座来自母亲的宅邸既是信鸽的本部，也是他字啊这个世界真正的家。 　　缪宣皱眉：“这么快就被他找到了？” 　　女官打扮的传讯员：“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但就在他被扔出王宫后，他立即赶去剧院，包了外间的夜场，赶走所有的普通人，然后他就……就……” 　　缪宣冷笑：“他做了什么？破坏我的剧院吗？” 　　剧院是来自母亲的遗物，缪宣不会容许任何失礼的行为。 　　传讯员抹了把脸：“不是的殿下，他正在往剧院里运东西，您还是去看看吧，我们拦不住。” 　　缪宣：…… 　　…… 　　缪宣从王宫离开，连夜赶到老巢，当他推开对外营业的外间大门时，差点认不出这地方。 　　他的小剧院本来也不是什么高端的场所，就是一处藏在闹市中的屋舍而已，最常见的消费群体是中产阶级。 　　因此经营人员对外间的布置就只追求得体。 　　然而此时此刻，他得体的舞台和观众席彻底变了模样，它们看起来像是什么巨龙的洞窟，各种各样的珍贵财宝被随意地堆在地面上，这些东西可不是那些最常见的金银，它们每一样都有着远超贵金属的价值，称得上有价无市，可遇而不可求。 　　其中最廉价的大约是色彩缤纷的精磨矿石，其次则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玩，最珍贵的就是有着特殊效用的自然产物——缪宣曾用一枚黑珍珠铸造傀儡的双眼，那枚珍珠就属于此类珍宝。 　　缪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被人用钱砸了。 　　这感觉太古怪了，他回忆着自己上一次被砸钱是什么时候……除非去翻系统的记录册，否则他还真记不得了。 　　小系统：…… 　　缪宣听到身后的通讯员在没什么志气地倒抽冷气，他只好让傀儡接替她推动轮椅，直接把他舞台中央。 　　那位阿依德诺的总督就等候在舞台下，站得笔直—— 　　缪宣等了半天没能得到他的开场白，这人杵在这里的目的好似就是看着他，缪宣十分无奈，只得先道：“虽然这么要求十分冒昧，但我能请你把这些东西弄回去吗？” 　　德雷克大震惊，小心翼翼地反问：“您……不喜欢它们吗？” 　　缪宣：“……” 　　缪宣：“抱歉，这不是我是否喜爱的问题，它们非常贵重。因此我不能就这样收下它们，请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德雷克还沉浸在他梦幻般的气氛中。 　　于是理直气壮地陈述事实：“我就是想把它们给你，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想不到什么其他的方法，能够讨得你的欢心。 　　缪宣当然理解不了德雷克的想法，他再次拒绝：“在今日之前，我们并不认识，无功不受禄，请把它们带回去吧。” 　　德雷克终于意识到了缪宣的困惑，于是他暂时回归了一下正常人的逻辑，随即回答：“那么这就是我的赔罪——为我的失礼。” 　　系统：…… 　　系统终于确认了什么，他疲惫地在金色的意识海面上坐下，惆怅地叹了口气。 　　系统啥也没说，那缪宣就更不可能靠自己领悟了，他自以为敏锐地寻找到了真相—— 　　总督必然有着其他的意图，他很可能是故意用错礼仪。然后借此找到一个与他联系的契机。 　　虽然这么想也有着许多破绽，因为他想要拜访是很容易的事情。但缪宣真的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只能暂时这么猜测。 　　“只是不合适的礼仪而已，那并不算什么。”缪宣继续拒绝，“但既然你已经找到了这里，一定是有所请求的吧？请坦诚一些，否则我的答复也不会改变。” 　　德雷克：…… 　　德雷克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明明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就是给人一种委屈的感觉，他缓缓低下头：“我是为了阿依德诺的归属……还有「骏鹰」。” 　　缪宣心中的轻松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他叩了叩轮椅：“原来如此，请随我来。” 　　信鸽的情报存在漏洞，这位海盗总督还和目标一有关！ 　　海盗——在海洋这块广阔的领域上，骏鹰又做了什么，渗透了多少势力？ 　　一旦这联系搭上，许多事情就要重新考虑了。 　　缪宣把德雷克带到了他最内间的书房。 　　但按照这个时代的习俗，只有书房才是郑重商议的场所，而且这里是他布置得最仔细的房间，就算撕破了脸，他也能保证压制德雷克。 　　不过这位总督先生在走入书房后就有些走神，他出神地望着周围的布置，轻声道：“原来是这里……和我……没有什么变化。” 　　缪宣一愣：“抱歉，我没有听清，请问你在说什么？” 　　德雷克立即回神：“没什么——这里很好。” 　　缪宣：“请坐。” 　　话音落下，缪宣还没让傀儡搬来凳子，德雷克就已经在唯一发生变化的区域坐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杵在门边的傀儡，随后看着缪宣，认真地道：“下一次，这些事情，请让我来。” 　　缪宣：“……” 　　缪宣不知道说什么好，无奈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正当他想要开始切入正题时，却突然在小剧院里察觉到了新的客人。 　　是伊恩，他也赶到了剧院来，难道有什么急事吗？ 　　缪宣立即为他打开通道，而就在伊恩匆忙赶来的过程中，德雷克也若有所觉，抬头望向门边。 　　书房的大门再次打开，仍然披着礼服的高大男人匆匆进入房间内，他的脸上还带着愤怒的神情： 　　“殿下，那个诺德诺尔的总督很不对劲，他的船队在今晚有古怪的动静，他们挪动了——” 　　伊恩的声音戛然而已，他在此时才看到了那张可恶的、熟悉的面孔，这个失礼的海盗、令人厌恶的野蛮人正坐在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甚至仍然穿着那身可笑的所谓礼服，与他的殿下促膝长谈。 　　而更要命的是，德雷克还露出了防备的神情，他甚至下意识做出了挡在亲王面前的动作——就仿佛这里是属于这只海怪的巢穴，而他才是唯一的守卫者。 　　伊恩：…… 　　—— 　　一只黑不溜秋的小章鱼用软软的触手挼你的掌心，还啾了一口你的手指。 　　于是你家里的火红蜥蜴（伊恩：？）气得踢翻了水杯。 [57]春晖入梦华二十八 　　事情是怎么变到了这一步的，缪宣也不知道。 　　此时此刻，他仍然坐在小书房最中央位置上。 　　但在他的左手边、那张由伊恩后来添加的椅子上，却坐着一位首次抵达的访客。 　　阿依德诺的总督，曾经的海盗，如今洗白上岸后的伯爵，德雷克-布朗。 　　明明是第一次光顾，但这位总督阁下却像是非常熟悉小书房，他没有把视线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布置上，而是仍旧含情脉脉地盯着缪宣—— 　　是的，含情脉脉，除了这个词外，缪宣竟然想不到什么其他合适的词语。 　　我真的不认识他吗？ 　　缪宣甚至开始自我怀疑起来，小系统只能亮出记忆录档的大长目录为证。 　　缪宣瞅了瞅这总结目录，再抬起头看看坐姿乖巧的德雷克，心中满是疑惑。 　　此刻的对话已经进入了每一句都涉密的状态，而面对缪宣循序渐进的提问，德雷克的回答堪称毫无保留，他不仅回答了自己和骏鹰的关系，还详细地提及了幼年与少年时的经历，许多只属于大海盗的辛秘被他毫不保留地泄露。 　　这哪里是情报共享，这简直是情报泄洪！ 　　谁能想到呢？在信鸽情报中恐怖如斯的「海怪」，此刻简直就像是一个再诚实不过的老实丈夫，在太太的审问前根本抬不起头，只能一板一眼地招供亏心事，掏出他那些可怜兮兮的私房铜子儿…… 　　系统：【哥，你这个比喻很有本地风情。】 　　缪宣：……你就当没听到。 　　而在缪宣的右手侧，伊恩门神一般站在他身侧，神情平静，眉目森严，仿佛亲临刑场一般肃穆——假如缪宣右边的温度不是这么高的话。 　　温度高也不罕见，因为这是能力失控的体现，一般会出现在主人的情绪极度不稳定时，看来伊恩对这位海盗总督的偏见不小。 　　缪宣侧头：“伊恩？” 　　有多年的相处经验在，伊恩顿时默契地明白了他的疑惑，他收敛了心中沸腾的情绪，坦然道：“抱歉，殿下，我失控了。” 　　缪宣轻轻颔首表示明白，可当他回头再看向客人时，德雷克那含情脉脉的视线中俨然掺杂了更多复杂的情绪—— 　　怎么说呢，似乎是委屈。 　　系统：【哥，这人是不是曾上两个晋级赛的世界里出现过？就是那段记忆……我不相信他不认识你。】 　　有那么一瞬间，缪宣稍微走了走神，随后他立即道：不可能的，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晋级赛世界是小系统无法跟进的，只能靠缪宣独自奋斗，因此也没有存档。 　　缪宣曾在第一次晋级赛世界中失去过一大段记忆，涉及精神领域的异常都是十分值得警惕的。 　　更何况在离开那个世界后，缪宣的精神力海上又多了一层来历不明的保护膜。 　　迄今为止，缪宣仍旧没有寻回他丢失的东西，只能说不愧是晋级赛世界，危险性非同小可。 　　但是缪宣却能够确认，他丢掉的晋级赛记忆和其他的世界是绝对无关的，应当是和一个人紧密相连……这个人，是谁？ 　　…… 　　这个人，和他是一样的。 　　当伊恩的视线再次和德雷克相触时，他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那么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在春日晚宴上的第一次见面时就如此失礼，为什么会接着蹩脚的借口硬生生搭上殿下…… 　　难怪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对这位阿依德诺的总督就产生了几乎是本能般的敌意，现在看来，这大约就是一种预兆。 　　看看这家伙的表现吧，和那些毛头小子又有什么区别呢？自顾自的样子可笑极了，但他那看着殿下的眼神，那副令人生厌的模样，真是让人想要把那对亵渎的眼珠子给挖下来。 　　伊恩的心中又是憎恶又是悲哀，他不仅愤怒于这个卑鄙小人对殿下的亵渎，也嘲笑这个海盗有着如此狂妄的痴念，但他更唾弃自己的荒唐和卑鄙。 　　要是康沃利斯在这里……他大概会发疯吧？然后直接把他们两个一起扔出去，假如他做得到的话。 　　那位未来的教皇可是牢记教条、坚守清规，从十年前起就开始不停的试探和告诫，这种行为在近几年变本加厉，就差代主行刑； 　　或者抓住一个现行，然后把他送入宗教监狱一日游，让他从此身败名裂，再也无法留在殿下的身份。 　　但真要伊恩来评价，他觉得康沃利斯本人也有那么点问题——正常的男人根本看不出他那隐藏在心灵深处的念头，只有同类才能看穿他藏在伪装下的心思。 　　伊恩本以为这世上大约只有他们两个异类。 　　但没想到现在又从犄角旮旯里钻出了一只海怪，比野兽还要粗鲁，比野人更加莽撞。 　　万幸殿下对这个人没有分毫印象，所以一切都是这家伙一个人的问题，大约他曾在其他什么地方见到过殿下吧，可一只游荡在海洋中的怪物，是怎么有机会进入诺德诺尔的？ 　　伊恩冷漠地打量着那个占据了他位置的家伙，他尽量控制着身躯内的火焰，只希望不要打扰到殿下。 　　可这份压抑又暴躁的情绪让他根本就无法平静下来。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终于缓缓挪开视线，那双漆黑的眼眸缓缓对上了伊恩，一股极其隐秘的力量在这一瞬间炸开，伊恩只觉得此刻仿佛有针刺入了他的额心，他顿时了然，于是在一瞬间调动了浑身的力量。 　　你也想杀了我吗？ 　　伊恩在心中冷笑起来。 　　“你在做什么。”低头翻着书册的缪宣突然抬起头，而这句话成功打断了一场未开始的对决。 　　总督立即拘谨地坐好：“抱歉，我的神恩力量失控了，冒犯了帕西瓦尔阁下。” 　　缪宣转头看着伊恩。 　　伊恩也微笑起来：“不，没有这回事，我没有察觉到有神恩外泄，可能是因为力量太弱了吧。” 　　缪宣沉默片刻，重新看向客人。 　　“这真是太好啦！”总督也松了口气，“不要打扰到殿下的阅读就好了。” 　　缪宣：…… 　　哈特巴，这个曾经是不毛之地，后来又因为收容难民而兴起的小城市，如今也有钱建得起圣堂了。 　　小小的圣堂就蹲在哈特巴的空旷观察上。 　　虽然它并不恢弘，但却足够雅致精巧，处处彰显出本地人民对圣堂的爱戴。 　　不仅如此，这座圣堂中还装了最新的科技成果，以它小巧的身躯来说简直是个奇迹，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主办这一切的人，是撒加利亚。 　　在拼花的彩色玻璃下，信鸽扑棱着翅膀离开窗棱，通讯员把迟到的电报递给他的负责人：“康沃利斯阁下，来自诺德诺尔的最新消息。” 　　撒迦利亚接过电报，迅速地阅读完毕。 　　一切都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王室和议会对总督们的召集也圆满结束，来自阿依德诺的总督出乎意料得友好。 　　阿依德诺么…… 　　尼亚特尔柏最广阔、最丰饶的殖民地之一。 　　撒迦利亚合上电报，教会圣堂也有他们的信息来源，阿依德诺这几年非常混乱，早年时大海盗鸠占鹊巢，圣堂的传教士们就曾遭到数次不明不白的谋杀，当时圣堂只以为那是地理气候和文明冲突，没人想到这是真正的人祸。 　　作为身份瑕疵的继承者，阿依德诺的新总督不可能对册封他的王室有什么敌意，会有这种表现才是正常的。 　　不过电报里竟然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形容词，发生了什么让殿下惊讶的事情吗？ 　　祷告大厅的大门被推开，小教士前来汇报：“阁下，埃尔图萨公爵已经抵达了。” 　　撒迦利亚放下电报：“我这就来——是只有公爵一人来么？” 　　“公爵还带着他的一双儿女……”小教士凑近，小声地解释道，“那位小少爷自幼起就身体不好，而大小姐也没什么精神，听说是身体不适，应该是舟车劳顿的缘故。” 　　圣堂中有许多修士都拥有能够治愈类型的神恩，而撒迦利亚的「光」更是其中的翘楚，也难怪公爵在听说了来迎接他的使者身份后，立即就带着身体不适的孩子们上门拜访。 　　撒迦利亚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么公爵呢？” 　　这一点小教士自己就能确认：“公爵正值壮年，而且他的身体很健康。” 　　哈特巴的教堂确实不大，撒加利亚在拐过两道走廊后就抵达了会客室，他一走进门，最先看到的果然是埃尔图萨公爵。 　　小教士说得不错，这是一位非常强壮的壮年男性，他有着宽阔魁伟的身材，五官粗重但端正，棕色的半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系在脑后，他有着一双偏暗的墨绿色眼眸，与他身上的深色礼服颜色一致。 　　撒迦利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人的动作和臂膀。 　　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位埃尔图萨公爵一定有着常年习武的习惯，最起码，他一定是个打猎的好手。 　　“康沃利斯阁下！”公爵的脸上是爽朗的笑容，他似乎十分荣幸能见到撒迦利亚，“没想到这一次的使者是您，这可太好了，我早就听闻过您的名声，直到今日才有幸见面！” 　　撒迦利亚端出照顾老年教众群体的耐心：“您谬赞了，我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教士。”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撒迦利亚的视线却落在了两个孩子的身上，按照情报中所说的，他们应当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但他们和各自在画像上都有些不同。 　　大一些的姐姐是个瘦弱的姑娘，低头垂眼，棕色长发显得有些枯黄，面容和肌肤都是病态的惨白，没有一丝孩童的活力，偏偏她还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长裙，这让她显得更加的虚弱。 　　至于小一些的弟弟，他也穿着深色的礼服，看起来和姐姐差不多高，五官和他的父亲很相似。 　　但神情萎靡，像是下一刻就要昏倒，他躲在姐姐身后，还紧紧抓着姐姐的手。 　　撒迦利亚皱了皱眉：“阁下，如今的道路还是这样颠簸吗？而且我记得您带着随车的医师……” 　　这两个孩子不该这是幅受病痛折磨的样子。 　　像中的公爵小姐可是个健康明丽的女孩，不是这幅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而小少爷虽然身体不好，但画中的他也面色红润，只是身材对于孩童来说过于瘦削而已。 　　“我是个粗心的糟糕父亲。”公爵突然就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怜爱地望着自己的孩子们，“自从他们的母亲逝世后，我们这个家庭就陷入了无止境的悲伤，那个时候他们就都生病了，冬天结束时我本以为孩子们已经痊愈，可这一路不停颠簸，又让他们受苦了。” 　　撒迦利亚斟酌后，礼貌地道：“请您不要自责……” 　　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教士，他曾见识过不下数千个家庭，这位父亲和孩子们的相处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公爵松松地搂住了孩子们的肩膀，于是弟弟贴着姐姐就被他推了出来，他直视着撒迦利亚的双眼：“我不忍心他们再受病痛折磨了，还请您为他们做个检查。” 　　孩子们立即懂事地行礼，那姿态礼仪无可挑剔，此时的他们看起来才有了点贵族孩童的样子，不像是在父亲的臂弯里那样畏缩。 　　撒迦利亚忍住了皱眉的冲动，他对着两个孩子温柔地道：“那是当然的，我会尽己所能，请阁下不必担忧。” 　　听到肯定的回答，公爵露出喜悦的神情：“那就再好不过了，但请不要再使用敬称了，直接以名字称呼我吧！” 　　“我是西佛里夫-埃迪-埃尔图萨。” 　　撒迦利亚已经在小姐弟面前半蹲下了，闻言心中有些诧异，但面上仍旧微笑道：“阁下，您是未来的王储，我不能这样失礼。” 　　西佛里夫？奇怪的名字，从未听说过，大概是来自古特尔爱语的节选，可这种名字不都是贵族们给小孩当乳名的么？ 　　而且还是鸢尾那边的习俗，没想到埃尔图萨的贵族会给孩子取这种大名…… 　　至于中间名埃迪，这是个很讨王室和他们亲戚喜欢的名字，倒是没什么可奇怪的。 　　—— 　　因为这边突发疫情的缘故，很多计划都打乱了，只好把这周刺客的字数压一压……下一周补回来！ 　　Or2 [58]春晖入梦华二十九 　　圣堂的玻璃彩窗外，几只白鸽扑扇着翅膀落下，在奢华的窗台上光顾了一番食水碟子，随后又骄傲地挺起胸脯，蹦蹦跳跳地离开。 　　而在玻璃彩窗内，撒迦利亚正坐在书桌边翻着神学书籍，埃尔图萨公爵的小少爷则躺在一旁的床榻上，睡得很熟。 　　也就在此时，圣堂嬷嬷从内间走出，她小心不吵醒男孩，走到撒迦利亚的身边，低声汇报： 　　“阁下，公爵小姐的身上并没有任何的淤青或者伤痕。但看样子，她也应当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难道这位小姐的糟糕状态，也只是因为旅途疲惫？ 　　撒迦利亚皱起眉，先是温声打发走了嬷嬷，随后才起身离开。 　　圣光的检查是不会骗人的，事实可怕就是如此了——除了缺乏攻击力之外，圣光这种神恩几乎是没有缺陷的，它能够治愈伤病、探测环境、安抚情绪，甚至还有舒缓负面影响的功效。 　　而在撒迦利亚的安抚下，这对极度疲惫的小姐弟很快就睡着了，于是他就开始顺势检查外伤。 　　公爵并没有提供错误的信息，两个孩子的身上也没有什么疾病，他们都是因为不适应才造成的疲惫和水土不服。 　　姐姐虽然体力更占优势，但她在旅途中的反应尤其激烈，而弟弟虽然身体不好，在这劳累的旅程中反而要比姐姐更有活力一些。 　　撒迦利亚给弟弟盖好被子，转而去内间看姐姐，嬷嬷把她照顾得很好，小小的少女笔直地躺在被褥中。 　　但她似乎并没有得到一个好梦，而是皱着脸，小声地哭泣：“妈妈……” 　　撒迦利亚叹了口气，放下帐幔离开了内室，直接走向大门。 　　埃尔图萨公爵早就等待在房间外，当撒迦利亚推开门后，他看上去十分焦急地一上来：“迎，我的孩子们怎样了？” 　　对于这种关心亲人病情的贵族，撒迦利亚早就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应对方案。 　　虽然心中留存着疑惑，但他还是十分温和地开始宽慰。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是没有必要的——这位看上去紧张的埃尔图萨公爵并不探究医嘱，他在听到「疲劳」的判断后就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随后很快就把话题从他的孩子们身上引开了。 　　“我听说陛下的身体……”公爵并没有什么忌讳，他忧心忡忡地问道，“自从开春以来，她出席的宴会只有最近的春日庆典，可在此之后的仪式都见不到陛下的身影，就连皇室报都只刊登些无关紧要的新闻，陛下的病情是加重了吗？” 　　女王生病并不是一个很隐蔽的机密。除了近年来的精神错乱之外，女王还犯有浮肿、哮喘和痛风等慢性疾病，她还曾在公共场合表露出自己的虚弱，就算夜莺和信鸽也不可能十年如一日地隐瞒这个事实。 　　也许平民们还在期待女王的长命百岁，但贵族阶层却不会被瞒在鼓里。 　　撒迦利亚收起了温和的态度，相当冷硬地回答：“主会保佑陛下的。” 　　公爵像是早就料到了会得到这个回复，他摇头叹息：“如今的人们对王室也不再像是从前那样尊重了，人们推崇的是机械的威力，而不再是主和自然的恩赐。” 　　这倒是事实，随着蒸汽科技的日新月异，人们的思想也在逐渐改在，在神恩是这个社会中唯一的强大力量时，所有的人都在崇拜神灵； 　　而现在人类已经窃取到了火种，于是巨大的蒸汽机就得到了它无数的信徒。 　　普通民众不会有什么非黑即白的想法，自古以来他们都遵循着有利可图的生活方式，真正会有分歧的还是统治阶层。 　　就比如撒迦利亚的养父——当然，这个固执的老头如今已经虚弱到连走出圣堂都费力的程度，他的教皇位置也只剩下象征意义，紧随而来的就是圣堂内部的权力斗争。 　　在这场暗流涌动的对抗中，圣堂内部主要分为两大派系，其一是遵循着老教皇意志守旧派，其二则是以新郡势力为代表的革新派。 　　在尼亚特尔柏中，新郡指的就是那些因为蒸汽科技而崛起的区域。 　　比如最出名的艾丽萨诺，这些新郡大多都有雄厚的财力和暴发户般的气势，以新兴的架势指点老资格的城市。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锡兰也算是新郡…… 　　但锡兰郡的背后是皇室，因此与那些隶属封君的区域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作为老教皇唯一的继承者，撒迦利亚当然也是无法置身事外的，忠于老教皇的下属大多会选择他，而新兴的派系也理所当然排斥他，但问题就出在撒迦利亚本人——他和他的义父持有相反的观点。 　　老教皇认为邪恶的蒸汽科技窃取了神恩。 　　可撒迦利亚却相信蒸汽力量是神的另一种恩泽。 　　撒迦利亚望着埃尔图萨公爵，假如没有意外，这个人将成为这个国度未来的君主，而他现在竟然这么直接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这是不满于女王温和让步的态度吗？想要让权力重新回到王室的手中，于是开始试探教会的想法？ 　　虽然这位埃尔图萨公爵只说了一句沾了点边角的开场白，但撒迦利亚想—— 　　也许是我太敏锐了吧，这位即将获得王储封号的公爵，实在是令人反感至极。 　　撒迦利亚从未直白地表露过他「离经叛道」的想法，在外人眼里他就是教廷中保守派的代表。 　　更何况他曾代表着殿下任职锡兰，身上又被绑了一个王室的标签。 　　强健的身躯也许确实能保证顺利继位。 　　但同时也意味着这未来主君精力旺盛，要是再加上渴权强欲……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撒迦利亚垂下眼眸：“不论是蒸汽科技还是珍贵的神恩，都是主赐予凡人的旨意，请不要轻易地将它们分辨为苦难或者幸福。毕竟我们所能做的只有承受与遵守。” 　　这是经典套话了，说了等同于没说，不过埃尔图萨公爵还是配合地露出沉思的神情： 　　“您说的对，是我被迷惑了，我自诩侍主虔诚，没想到也会陷入新旧之争。” 　　“阁下，您实在是助我良多，请问在抵达王都后，您通常会在什么时候留在王室圣堂内呢？我一定来聆听福音。” 　　撒迦利亚：……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直接拒绝是当然不可能的。 　　于是经验丰富的教士也礼貌地微笑起来，温和地应付道：“每个礼拜日我都是必然在的，但在礼拜日之外，我还要主持许多事务。一般来说不会留在教廷里，请您谅解。” 　　“我明白的！”埃尔图萨公爵当即就通情达理地道，“毕竟您要负责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不论是教廷的事务还是民众的公共医疗，甚至还有王室的请托，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尼亚特尔柏，我记得您效忠于——” 　　公爵突然顿了顿，随后才慢慢地、仿佛毒蛇吐信一般，吐出了这个词：“锡兰亲王。” 　　这一闪而过的停顿逝去得太快了，连带着那隐藏在发音吐字中的黏腻情绪。 　　但就像猎豹能嗅到豺狗的气息，在这一刻，撒迦利亚隐约察觉到了它。 　　撒迦利亚很讨厌殿下的名号出现在这个人的口中。 　　即便是伊恩-帕西瓦尔都比他要来得光明正大，即便那家伙满脑子下地狱的念头。 　　“我听说……”埃尔图萨公爵并没有停止他的叙述，他诚挚地道，“虽然少有公开露面，但亲王殿下是一位高尚美好的男子，这是真的吗？” 　　…… 　　缪宣突然就感到了一阵恶寒，他瞅了瞅窗外。 　　于是停在窗台上白鸽朝他傻乎乎地扭了扭脑袋。 　　缪宣随把视线调回意识海，但此时的系统也并没有在边翻资料册边流口水（特指貂蝉姐姐的建模世界），他只是很正常地在打单机游戏，甚至还用他那相对瘠薄的精神力，拟出了一大瓶快乐水。 　　这都是什么阿宅行为……但不得不说，这小狐狸用爪爪打单机、叼着吸管喝阔落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地图上也没什么问题，果然是错觉吧？ 　　前有女皇身体不适，后有王位交接事宜，再加上不那么稳定、同样处于变动中的议会和教廷……一定是因为最近的工作太忙了。 　　缪宣正这么反思着，突然就发现，他的日常生活似乎变得热闹了不少。 　　要是在以往，会来拜访、能有资格见到他的人也就是那么几个，社交范围狭窄。 　　再此区间内，撒迦利亚和伊恩算是他最亲近的朋友了，可他们在平日里也要忙于各自的工作，少有见面的时候，信件往来才最常见的交流方式。 　　而现在，缪宣的身边多了一位过分无所事事（划重点），切热衷于每日上门打卡的总督阁下。 　　正如今天一样，正在庭院中修剪花枝的傀儡突然传缪宣传来了消息，德雷克-布朗再次上门拜访。 　　已经接连见面一星期、以为冷处理可以让某人识趣不上门、但每次都被海怪先生深情注视的缪宣：“……” 　　缪宣借着傀儡的口对通讯员道：“我拒绝，虽然很失礼，但还是请让总督阁下离开吧。” 　　通讯员：【可是陛下也悄悄来了！他们在影院里遇上了！】 　　缪宣：？！ 　　缪宣扔下手中的笔，当即就和傀儡交换了位置。 　　…… 　　在今天的小剧院中，公开上演的剧目是经典喜剧《罗斯德的风流娘儿们》ꁘ，这部曾经奉某位先女王旨意所书写的轻快戏剧得到了广大人民的喜爱，也得到了后世王室的中意，堪称经典永流传。 　　女王打扮成寻常贵妇人的模样，她本想着进入内院去找莫纳。但只是在剧院里看了几个戏剧片段，就联想起这喜剧中的有趣情节。 　　于是她突然就燃起了再看一次的兴致。 　　随行的女官难得见到女王这样的好情绪，大喜过望。当即就想带着陛下在去包厢上观影，但女王一口回绝，且态度坚定。 　　“既然这里是莫纳的影院，那么我在这里听戏又有什么不好呢？我不要去包厢，让我坐在观众席上吧！” 　　女王这么坚持道，即便观众席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人，她还是固执地在最后一排，选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好的位置。 　　很快，戏剧的下一幕开始了，剧情已经到了两位女主角戏弄坏蛋的精彩环节，女王看得聚精会神，和剧院里的其他观众一样，不时地发出笑声，也就在此时，女王身边又坐下了一位高大的男性客人。 　　是夜莺或者信鸽的成员吧？ 　　女王不那么确定地想——她现在记性很糟糕，时不时还会陷入幻觉，已经记不住这些年轻的面孔了。 　　不过能在这个剧院中，坐到她的身边，这个人的身份一定是无需怀疑的。 　　更何况他衣着考究，看似是贵族，但身上却没有会让人注意的香水气息，一看就是信鸽的标准配置。 　　按照惯例，女王一般都会关怀一番年轻人们。但戏剧正在高ꔷ潮，此时旁若无人地对话无疑是失礼的，再加上灯光黯淡，女王决定在这一幕结束后再好好看看新人。 　　这么决定后，女王再次沉浸入这场表演中，精彩的剧目总是结束得飞快，当演员们全部离场，短暂的幕间休息开始时，女王在回味中不由得感慨： 　　“要是我的孩子能娶到和这两位夫人一样聪慧高尚的妻子，那该是多好啊！” 　　“冒昧打扰……”也就在此时，坐在女王身边的男人突然小声问道，“您期待的，是这样的儿媳妇吗？” 　　女王很高兴有人问这个问题，她叹了口气：“唉，曾经的我希望能找到一位十全十美的姑娘。但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只要是她能——” 　　男人紧张地屏住呼吸。 　　“真心爱护我的孩子，并且也能得到莫纳的心，那就是最美好的婚事。”女王美好地畅想了一番，随后又失落道，“可这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人呢，就算丢下出身不顾，我也找不到啊。” 　　男人双手交握，深沉地问道：“假如有这样一个人，长得并不十分好看……” 　　女王立即坚定表示：“外貌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要有美丽的灵魂，我和莫纳都不会因为外貌而摒弃任何人的！” 　　男人沉默片刻：“那要是肤色黝黑呢？” 　　女王：“这……” 　　女王犹犹豫豫：“是异族女子吗？还是说是个出身不好的姑娘呢？这……虽然……但……但要是有一位性格活泼的热情小妻子，愿意依偎在莫纳的怀里……” 　　男人沉痛发问：“那要是身高有七英尺（约两米一）呢？” 　　女王：“？” 　　女王：“……” 　　女王：“是我听错了吗？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女人吗？那不是和莫纳的——”傀儡一样大只吗？！ 　　男人立即保证：“但是身体健康，强健有力！” 　　“哦，这样啊，那倒是很好，但是……”女王已经开始投入剧情了，她捏紧了她的小扇子，幻想着未来的儿媳妇，可怜地问，“矮一点的，可不可以？” 　　男人：“……”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女王如遭雷殛，她怔怔地想了很久，这才勉强道：“这、这要是能好好照顾莫纳，那也、也不是不行……” 　　男人当即就松了口气：“精通几乎所有的家务，拥有着丰富的照顾人经验，会六门语言，阅读过许多国家的书籍。” 　　女王在恍惚中强颜欢笑：“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听起来还有精神上的共鸣，看来这姑娘还是个虔诚的教徒——” 　　男人：“……” 　　女王许久没得到回答，她缓缓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盯着身边的人：“这个人，完全没有宗教信仰的是吗？” 　　男人又是一阵沉默：“但最起码的，不是异教徒或者异端信徒。” 　　女王：“……” 　　女王委屈极了，不得不再度让步：“你说的对，虽然没有信仰，但只要有高尚的品德，善良的性情，她总是能和莫纳合拍的……” 　　当过海盗-杀人如麻-劫掠无数-冷漠古怪、现如今金盆洗手的某位海怪，艰涩地问道：“要是能改邪归正——” 　　女王当即打断，又是震惊又是绝望：“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妻子！孔武有力又没有信仰，还有什么前科，我不允许，我不同意——” 　　男人立即竭力补救：“这个人又立下大功，论功行赏时得到了封地和伯爵爵位！” 　　“论功行赏得到的……女伯爵？”女王卡壳了一瞬，此时她不那么清醒的脑中划过了还健在的女伯爵们，她们不是已婚育子就是年事已高，而她们的爵位都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 　　但要是真的有女人能在有前科的绝对逆境下，得到这种「封赏伯爵」成就…… 　　女王悲伤地道：“我、我再考虑考虑吧。” 　　可男人还在继续加价：“要是有领地、有封赏、有财产，甚至还拥有遍布所有海域生意链条！” 　　女王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要知道一个人想要置办出这些东西就少不得艰难困苦和血泪拼搏，更何况还是个出身糟糕的女人！ 　　假如莫纳爱上了这样与众不同的女人——天呐！这听起来竟然不是没有可能性的！ 　　女王开始害怕了，她犹豫了很久很久，这才勉强道：“我想，我可能会答应……” 　　话题已经被推到了这一步，万里征程只剩最后一阶，男人幽幽地：“那么，假如性别有些出入呢？” 　　女王：“什么？” 　　就在男人正打算破釜沉舟地完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一只大傀儡就伸手按在了他两边的肩膀上。 　　“阁下，请不要对我的姑母发表什么奇怪的谏言。”属于锡兰亲王的声音从傀儡中传来，“现在，请跟我来一趟。” 　　—— 　　ꁘ捏他《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 　　倒欠九千字，接下来会日更补完的Or2…… [59]春晖入梦华三十 　　当缪宣赶到剧院中时，某位总督正在大胆地发表着狂野发言，缪宣好巧不巧听到了下半段，于是他的表情也因此变得空白。 　　怎么说呢，缪宣想过了许许多多的阴谋论，但他就是没有料到…… 　　这位前科惊人的总督先生，惊人在给女王推荐以他这个锡兰亲王为模板的相亲人选。 　　缪宣：？ 　　只是推荐人选也就罢了，问题是这一系列形容词似乎还偏到了性向上，缪宣心道这要是让姑母听见那还了得，他立即打断了这危险的走势，阴恻恻地隔开德雷克和女王。 　　恰好，下一幕戏在此时拉开了帷幕，剧院中迅速地安静下来，缪宣看着并不清楚状况、一脸期待的姑母，只能压抑着郁闷，强硬地隔开姑母和德雷克，在他们之间落座—— 　　舞台上响起轻快的舞曲，舞台下这是期待的观众。 　　唯有缪宣被夹在笑声不断的女王和偷偷瞅着他的总督之间，一脸空白。 　　对于缪宣的这个座位，女王自然是满心欢喜、十分欢迎，可总督却再次露出了离谱的一面，他垂下眼帘，时不时望一眼身边的人，在昏暗的光线中，这深邃的眼神竟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缪宣：…… 　　缪宣觉得不对劲，于是他戳了戳意识海中的小狐狸：统儿，是我看错了对吗？ 　　系统：【不是哦，哥，虽然光线昏暗，但我这边给你拍下了清晰的照片，你看这里……这位海盗总督阁下确实在紧张，或者说羞涩也可以？你看他耳根都红了呢。】 　　缪宣：…… 　　缪宣还陷在疑惑和迷茫中，但是小系统早就根据他丰富的经验，总结出了眼下的状况—— 　　这位突然冒头、不知道经历过什么、甚至不是刺杀目标的海怪总督，已经很自觉地走上了大多数目标注定的情感道路。 　　但是这大秘密也只能藏在心底，没法和他秒哥说。 　　系统相信，就算他提出了这个结论，缪宣也是绝对不会被相信的。毕竟他秒哥没有感知爱欲的能力，在这方面，他只能够使用相似的情感和理性的思考去辅助推论。 　　在缪宣看来，所有一见钟情都是基因的见色起意，而一切超乎寻常的情感都有前因后果，或是爱屋及乌，或是因故移情。总而言之，那就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那么，在此次相遇之前，这位海怪总督和锡兰亲王有任何交集吗？ 　　根本没有，因此他们没有「前因」。 　　但话虽如此，系统还是隐约间察觉到了什么，正如他哥有着对危险的本能反射。 　　而他则对所有似曾相识的场面都抱着高度警惕…… 　　舞台上的戏曲表演结束了，台下的观众们用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作为感谢，女王心满意足地挽起缪宣的手： 　　“莫纳，这些演员真是太棒了，不过那位扮演福斯泰夫爵士的人总叫我觉得眼熟，他是什么有名的角色吗？” 　　此时演员们又上台谢幕了，被女王点名的面熟演员最活泼，他一反在戏曲中扮演反派的丑恶嘴脸，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谐星的气质。 　　尤其是那故作矫揉、扭腰娇嗔的模样，竟然还挺娇俏。 　　缪宣：“……” 　　缪宣：“姑母，他是信鸽的前任负责人。” 　　女王：“……” 　　女王：“噢……那还真是……多才多艺。” 　　演员和观众的互动会持续一段时间，趁着这个当口，缪宣带着姑母就离开了小剧院，直接进入最上层的包厢。 　　只不过德雷克却没能紧跟在他们身后——在接近女王时海怪耍了点小花招，让跟随的夜莺和信鸽都忽略了他的靠近，而现在这些戍卫人员被缪宣敲醒，于是加倍警惕起来。 　　德雷克也不焦急，他配合地听从安排，正如冷血生物会懒洋洋地躺在热源边，舒服得一动不动； 　　而德雷克也只要能时时刻刻看到殿下的背影，就可以保持这份安静。 　　视觉的需求被满足了，不仅如此，德雷克还能听到那个特殊的心跳和呼吸，它们规律地敲打着他的耳膜，穿透了所有吵吵嚷嚷的杂音，坚定地留在他的耳道中。 　　再加上不久前的并排座位还留在他的记忆中——隔着那样短的距离，他仿佛能感受到，那藏在小亲王严密衣料下的温热肌肤。 　　殿下的体温一向是不高的，也许只有蒸浴才能让那苍白的肌肤泛起血色。 　　因为双腿，蒸浴比沐浴要更加适合殿下，但那必须要一个辅助者。 　　傀儡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么想着，德雷克便嫉妒地瞅了一眼推着轮椅的假人，一想到取代他位置的是这么一个没有灵魂的东西，他的心中就升起了一种压抑的愤怒。 　　可假人也就罢了，更令人讨厌的东西还围在下殿下的身边，还不能直接采用杀戮的方式来驱逐…… 　　德雷克相信自己不是特殊的，小殿下对他的警惕才是正常的情况。 　　但他们之间相互「认识」的时间才多久？ 　　比起那个帕西瓦尔，目前的他是没有胜算的。 　　虽然在情谊这方面，德雷克自信无人能比。但那段与傀儡链接的曾经，是他最不愿让人知晓的秘密。 　　即便是他的殿下。 　　但在面对棘手的局面和狡猾的竞争者时，海盗经验丰富。 　　…… 　　女王的突然拜访让缪宣有些措手不及。 　　尤其是她还遇上了这个叫人捉摸不透的总督，阴差阳错之下，她甚至把总督当成了夜莺或者信鸽的成员，看样子还是很欣赏的模样。 　　所幸戏剧持续的时间不短，女王在看完戏后很快就感到了精神上的疲惫，缪宣和女官默契地把女王送回宫，紧接着就是秋后算账。 　　缪宣没有废话，直接询问了：“布朗先生，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只能把你当成间谍了。” 　　此时不论是信鸽还是夜莺都已经退下，把相对密闭的包厢空间留给了两人，就好似这真的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友人相约，只除了那只蓄势待发的傀儡。 　　德雷克望着这近在咫尺的人，他亲眼见证了他的童年和青年，而现在，他终于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在看着他啊！德雷克沐浴在这份审视的视线中，他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烫。 　　笨拙的讨好并不能让他更加靠近小殿下，警惕是最宽阔的隔阂。 　　而且在殿下面前……矫饰是没有用的。 　　德雷克决定遵循「怪物」的本能，这份直觉在大海上曾无数次救了他的性命。 　　而现在，他又要用类似把戏去直面另一种层面上的命运审视。 　　德雷克没有在舒适的沙发上落座，他在亲王轮椅的一步前止步，随后单膝跪下——在这个高度上，他们的视线终于趋近平齐。 　　“殿下。”德雷克轻声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就是我的一切动机，我的所有行为的唯一源头。” 　　“我想要照顾你，和你永远在一起。” 　　德雷克把自己的心意吐露得明明白白，温吞的相处无法然他永远留在殿下身边，冲突只有在爆发后才能解决，暴风雨是无法避免的，航行的第一步就是确定目标。 　　他知道主流宗教正在痛斥他们这种人是「沦丧的魔鬼」，也许这个回答会引起亲王殿下更剧烈的愤怒。 　　但比起眼下这客套的相处，德雷克宁愿要那直白的抗拒—— 　　“抱歉，我拒绝。”亲王紧皱起双眉，那双剔透的蓝色眼眸像是月光下的海水，他果然拒绝了，但在拒绝之后，却跟着另一个反问，“你从哪里得到的情报？” 　　德雷克感到了一阵混合着恐惧和喜悦的颤栗，他本能地察觉到了问题：“「情报」？” 　　“用这种方法试探是没有用的。”亲王十分干脆地道，“虽然我确实说过……我不会娶妻，因为我只喜欢男性。” 　　…… 　　在哈特巴的圣堂内，病床上的少女从噩梦中惊醒，随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躺在她身边的瘦弱男孩也同样睁开双眼。 　　“姐姐……”男孩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呓语一般道，“凯特琳姐姐……你醒来了，太好了。” 　　公爵小姐凯特琳轻轻地抚摸着弟弟埃里克的后脑勺：“没事的，我只是睡着了……我只是太累了……” 　　对于贵族们来说，即便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十岁后再睡在一张床上也是十分不恰当的行为。 　　要是被圣堂的嬷嬷发现，那就更是「没教养」的体现，会让埃尔图萨这个姓氏蒙羞。 　　不过此时的凯特琳完全不在乎这一点。 　　没教养又如何呢？凯特琳清楚地明白弟弟为什么会表现出这幅惊惶的模样，又为什么不愿意和她分开。 　　因为他恐惧着姐姐也会在梦境中离世，就如同他们的母亲一般。 　　也许在那一晚，埃里克也看到了些什么。 　　那也是一个早春的夜晚，重病的母亲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她不愿意让孩子们担忧。 　　于是把他们赶出了房间，谁知两姐弟不愿离开母亲，仍旧藏在帐幔后。 　　夜深了，姐弟俩藏在能把他们埋起来的帐幔与壁挂间，静静地陪伴着母亲，当时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家庭中的古怪气氛，一向恩爱的父母不知何时开始冷战。 　　而疼爱妻子的父亲连一眼都不愿施舍给重病的母亲。 　　凯特琳觉得爸爸变得很奇怪，明明他还是那副粗犷的样子，脾气也是一样的急躁爽朗，但她就是觉得……陌生。 　　那天的夜晚极其寒冷，年幼的弟弟率先睡着，姐姐悲伤地望着母亲憔悴的睡颜，不久后也昏昏欲睡，也就在这时，他们的父亲进入了病房。 　　高大的男人带来了寒冷恐怖的气息，他的手中是一封精致的信件，病床上的女人在惊醒后看到了这一幕，挣扎着露出绝望的神情。 　　“看看我拿到了什么？”公爵微笑起来，这个笑容太奇怪了，似乎它就不应当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夫人，您写出这封信，是想要对外求救吗？” 　　母亲的表情扭曲起来，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的脖颈上突兀地浮起一道红痕，这让她有口难言。 　　“你的敏锐超乎了我的预料。”公爵彬彬有礼地微笑着，但他的动作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他直接撕碎信封，把纸片投入了燃烧的壁炉中，“但很可惜，这份新发现不能带来奖励，恰恰相反，你不能继续「重病」下去了。” 　　这道宣判的寓意再清楚不过，凯特琳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疯狂地扭动着干瘦的身躯，她似乎在遭受灼烧般的痛苦，苍白脖颈上的那道血线亮得刺目。 　　在当时，恐惧撺掇了凯特琳浑身上下的力气，她呆呆地藏在帐幔后，直到一切结束。 　　而就在此时，陌生的父亲朝着姐弟俩的藏身之处抬起头，面露微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 　　回忆让凯特琳颤抖起来，她裹着被子，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床边的帐幔，柔和的光线撒入床榻，那是源自某种小灯的光，据说它的动力不是火，而是电。 　　在姐弟俩昏睡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厚重的窗帘不知何时被嬷嬷拉紧了，壁炉里跳跃着火光，这新型炉膛让室内温暖如春的同时还保证了空气的流通，灼烧的木香和这股暖意一起，沁入了姐姐的肌肤。 　　凯特琳逐渐平静下来，她不再颤抖，只是裹住了被子，抱着自己的小弟弟。 　　“姐姐——”男孩突然伸出手，按在姐姐的掌心，“那位教士阁下的神恩太厉害了，我们可不可以？” 　　凯特琳握住了男孩的小手：“不行的，埃里克，不行的！” 　　不会有人相信他们的，谁会相信一位神情的丈夫、一位模范的父亲，会给自己的妻女下毒呢？ 　　凯特琳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一切症状都曾出现在她母亲的身上，她现在是「轻微」的疾病，而这是她的「父亲」给她的示警。 　　凯特琳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只知道。要是想要保护弟弟，决不能这么轻易地告发——这么轻易地向他人告发，声称是他们的父亲杀死了母亲。 　　—— 　　秒哥：嚯，还有假告白，可见情报外流…… 　　海怪：搞南铜，好耶！ 　　—— 　　ꁘ老赵又要有新皮肤了，但鉴于我是一个浅薄的人。所以我斯哈斯哈地喊起了好，在狼狗的眼泪中发出了唯一的呐喊—— 　　嘢！关爱一下司马吧！ [60]春晖入梦华三十一 　　鲜艳的花卉在一夜间就遍布了诺德诺尔，温温柔柔地装点了这个城市，预示着今年的夏季的即将到来。 　　与往年那骤然降临的酷暑相比，今年的夏日简直温存得过分了。 　　在一个难得的晴朗天气里，缪宣和女王一同坐在王宫的花苑中，这里豢养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花卉植株，其中包括数百种珍兽与上千种禽鸟，可以说是全世界最大的动物园。 　　曾经的女王最喜爱在皇室的花园里打发闲暇时间。 　　但随着她开始养起兔子，她最常光顾的地方就换成了兔子宫殿，身边总是离不开驯养过的小白兔，侍女们也配合默契地为她更换宠物，保证清洁和温顺。 　　这一次也不例外，虽然坐在争奇斗艳的花苑草地中，但女王的膝盖上仍然卧着一只白白胖胖的小兔子，她轻柔地抚摸着兔子的脊背，半阖着眼，倾听着夜莺的歌谣。 　　缪宣手中捧着一份近期的情报汇总，他将耐心地同女王解释着所有与王室有关的事件，从近期国内外发生的大事，到王室的安排表。 　　如今姑母已经越来越精神不济了，即便是听政务也会花费她大量的精力。 　　因此不得不工作一段时间就休息一段时间。 　　而在女王休憩的时候，缪宣就会安静地望着花园中的漫天飞鸟。 　　那只发出美妙鸣唱的小鸟就停在一尊金碧辉煌的鸟架上，它本身长得灰不溜秋。 　　但歌喉却十分值得夸赞，这夜莺是这王宫里少有的、能够和兔子相提并论的宠物，女王甚至比喜爱兔子更加宠爱它。 　　而这份喜爱也有着充分的理由——这只小鸟诞生于阿依德诺，曾经是当地人推崇的神鸟。 　　自从被尼亚特尔柏的总督夺走献给皇室后（卑鄙的外乡人。jpg），它已经在花苑里快快活活地待了八个年头。 　　以一只夜莺的寿命来衡量，它长寿得令人震惊。 　　不过这么离谱的事情在这个世界竟然还有理论依据的。 　　毕竟动物和人类一样都能得到神恩，而神恩生物的年龄往往和它们的同类不同，这只夜莺被认为受到神灵宠爱的，能活得久一点也不奇怪。 　　没有人知道这只鸟还能活多久，但只看它这活泼的样子，也许是长命百岁吧？ 　　只要它能得到女王的喜爱，只要它每年都能唱出动听的歌谣，就会有无数人会为这长寿的禽鸟干杯祝祷。 　　“那么，关于万国博览会的消息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们只需要出席就可以，没有觐见和发表演说的环节，可以一直坐在包厢里，下一条……埃尔图萨公爵即将在下个月抵达王都，带着他的一双儿女。” 　　阅读环节再次开始，缪宣温声道对女王道：“我们会照例举办一场欢迎的仪式，所有内阁成员与圣堂的代表都会出席，我们王室成员也一定要表达出重视。” 　　女王的思绪还是迟缓了许多，即便处于清醒的状态。 　　但她还是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随后才露出了一个略带忧愁的神情： 　　“莫纳，我记得埃尔图萨郡距离我们诺德诺尔应当不会太遥远才是，他们从去年的冬天走到了今年的夏天……怎么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呢？” 　　关于这一点，撒迦利亚早就给出了足够详细的答案，缪宣回忆着他对埃尔图萨公爵的评价，挑着不要紧的内容和姑母道： 　　“赶路辛苦，公爵的两位孩子都感到身体不适，因此他们在哈特巴休养了一阵子。” 　　女王听到这里顿时就担忧了起来：“我记得那两个孩子的年纪不大吧！这个年龄的孩子最脆弱了，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他们啊！” 　　缪宣轻声安抚：“您别担心，撒迦会至于他们的，再说从埃尔图萨北上还需要坐海船，埃尔图萨一族一直以来又十分封闭，这两个孩子从未走过海旅，他们应该是因为不适应海航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接下来的路况都十分平整，不会再有意外了。” 　　女王点点头，随后轻声叹了口气：“海洋啊……假如又哪一天，铁轨也能架到海面上，飞艇可以横跨所有的土地，那就太好了。” 　　缪宣垂下眼眸：“会有那一天的。” 　　只是那一天到来得太迟太迟，他们见不到而已。 　　“真的吗？那可真好！”女王不由得笑起来，似乎只这一句话就让她展望到了美好未来。 　　但笑着笑着，她的思维又开始涣散了。 　　随着年龄增大、病况恶化，女王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小孩子，她很容易就会忘记正在做的事情，注意力也难以集中，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或发脾气。 　　但同样的，她低落的情绪也能轻易地被安抚，女官在此时送上茶点和淡茶，女王怀里的兔子惊醒，它撒开腿跳下了女王的膝盖，像是一颗小炮弹一样撞在一位小侍女的身上。 　　随即引起了一系列骚乱，飞鸟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惊动，从灌木和低矮的树丛中飞起，掀起波浪般翻飞的羽翼美景。 　　当女官和侍从们再次退下、把最好的空间让给两位主人时，这一片遍布花树的地方已经不再停着各色各样的禽鸟。 　　唯有那只乖巧的夜莺，仍旧一动不动地蹲在它那粗苯的黄金鸟架上。 　　“我还记得……这只夜莺会唱水手的小调。”女王没有大白兔可摸，于是她的视线就理所当然地落在了这只夜莺的身上，“它是从海的对岸来到这里的，也许那些水手小调就是在海面上学到的吧？我在第一次听到时就觉得惊讶……这样单调的曲子，竟然也能动听又感人。” 　　像是为了应和女王的话一般，灰不溜秋的夜莺扑了扑翅膀，仰头便唱起了一首节奏活跃的歌谣，听着就叫人心情舒畅。 　　有着八年的资格积累，这只老夜莺早已经摆脱了束缚着它的黄金腿链，它可以飞到任何地方，甚至飞出皇宫—— 　　不过夜莺没有一次就此溜走，它总是会在撒欢散布后乖乖地回到鸟架上，一副认家的模样。 　　前有八年资历，后有亲人聪灵的性格，小夜莺已经成为了花苑里地位最高的宠物，甚至超过了已经更新换代两次的孔雀。 　　听着夜莺一展歌喉，女王不由得欢喜起来，她认真地对缪宣道：“夜莺是能带来祝福与好运的鸟儿，莫纳，你一定能在这几天里寻找到一份真挚的爱情了！” 　　这么说着，女王就拿起食碟，试图投喂小夜莺，同时还重复着喃喃道：“莫纳，它喜欢你，一定会给你带来幸福的！” 　　缪宣本人当然是不相信这种理论的。 　　但是他也愿意哄着女王，便顺着她的话感慨了一番：“是啊，这份祝福我受到了……这只夜莺来自哪里呢？” 　　女王被这个问题稳住了，她迟疑了许久，还是首席女官代替回答：“是从阿依德诺来的。” 　　阿依德诺？这不就是海怪先生如今的地盘吗？ 　　缪宣下意识地想到了这位新上任的总督，这位竟然试图用假告白来达成联系，这种别具一格的相认方式让他印象深刻。 　　缪宣望向这只飞鸟，于是夜莺灵巧地在鸟架上跳了跳，随后又落到他的身前，歌也不唱了，只低头啄食起放在桌面上的甜点。 　　看着这一幕，女王笑得更开怀了，但缪宣望着她的灿烂笑意，却无法感受到任何发自份真心的喜悦。 　　女王的衰老已经无法遮掩了，典雅庄重的妆容下是遍布满了皱纹的脸庞，轻便的假发装饰无法掩饰藏在其中的枯槁白发，那双曾经剔透的蓝色眼眸如今也罩上了一层阴翳，岁月正在快速地掠夺着她的一切。 　　“莫纳，你在想什么？”女王突然发问，即便她对外界的反应已经不再迅速。 　　但她对孩子的视线和情绪仍旧是这么敏锐，“发生……什么事情了？” 　　在这双漾开不安的眼眸前，缪宣还是克制住了情绪，他垂下眼眸，温和地道：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夜莺的传说应当是十分准确的——也许我很快就会遇上心仪的人吧。” 　　…… 　　缪宣决定在这个世界上生造一位不存在的「爱人」，通过启用他早就定好的方案——做一个假身份，然后用傀儡来扮演他的另一半。 　　而既然目的是要让女王感到真实可信。 　　那么这位「爱人」就得对标着女王的期待来，缪宣比照了一下他记忆里那些温柔美好的女性，硬是给傀儡捏了一个崭新的皮肤。 　　不过遇到的人多了，真正给缪宣留下鲜明记忆的都是那些性格强势，甚至霸道无忌的人，这一点不论性别。 　　只不过男性在其中占据的比例要大一些。 　　在缪宣所走过的许多世界中，人类社会都会给绝大多数女性塑造出柔美温顺的模板，而这种刻板印象也留存在当下的社会里，想要捏造出一位典型并不困难，用傀儡去扮演也十分容易。 　　在完成了傀儡的新建模后，缪宣就开始为「爱人」的出场铺垫了，他也没用什么特殊的方式，就是让相关的流言原地起飞。 　　比如什么「家道中落的贵族小姐」，有一位父母早逝的子爵孤女，天生丽质，自小深居简出，温柔善良，信仰虔诚—— 　　套皮傀儡能不好看听话吗，伪造的人没有任何亲友人脉，当然就是深居简出了。 　　在比如「美好的邂逅」在某一家偏僻的歌剧院中，一曲颂歌引起了亲王的注意—— 　　好听的歌确实是存在的，但唱歌的人可不是傀儡。 　　而是那位退休的信鸽头头、捏着兰花指吊他那神奇的伪音。 　　还有「一见钟情」，这可是最重要的情节，孤女怜惜亲王的残缺，亲王爱慕少女的善良—— 　　没这回事，傀儡直接抱着它主人就退场了，留下一波下属隔空演戏，而且由于套皮傀儡身高比较矮。因此缪宣被抱起来的时候，总觉得硌屁股。 　　以及顺理成章的「相互倾心，定下婚约」亲王力排众难，决定娶妻—— 　　并不存在什么困难，只是在当下的社会文化里，婚姻是非常严肃的事情，这就再次表达了故事的真实性。 　　婚姻是最后一条流言，只要前三条传播率够高，缪宣就决定操着这套完善的方案去见姑母，他原定三个月完成计划，但没想到一个月就得到了成效。 　　信鸽们非常热衷于制造顶头上司的流言蜚语，在奉旨办事时都表现出了强烈的积极性； 　　而且在民间传说大类中，这种「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有着非同凡响的战斗力，更何况它又显得那么真实。 　　于是几乎是在一夜间，这个《温柔亲王爱上我》就风靡了整个诺德诺尔。 　　至此，缪宣的策划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连他本人都没料到，一个哄姑母的策划案竟然还大受欢迎，以至于拥有了不小的国民度，从诺尔诺尔开始往周边的城市转移…… 　　当缪宣在街道边看到了与此有关的小报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故事已经被广大群众编入了复杂的元素，多个版本遍地开花，从异域风情到魔法巫术，从蒸汽文明到王室秘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里塞，所有版本都充满了广大群众都热爱的土味浪漫。 　　策划案大成功，缪宣便停止了宣传不再管它，他现在要忙的事情很多，前有即将到来的新任王储，后有内阁和议会的冗杂事务，这事情一多，缪宣就不再去思考某些不甚要紧的事情…… 　　“殿下！您要娶妻了？！” 　　当伊恩这么闯入书房的时候，缪宣刚批完一份情报，他迷茫地抬起头： 　　“伊恩？你怎么回来了？我怎么记得你这时候应该是在德纳图克斯的西海岸，那里的事情已经提前结束了吗……” 　　“殿下！”伊恩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严肃地道，“殿下，那位子爵小姐配不上您，「阿特鲁克」这个姓氏籍籍无名，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姓氏，我怀疑这是针对您的阴谋，虽然很抱歉这么说，但——那位小姐应当是间谍。” 　　伊恩的情绪太过激动，缪宣听得都愣住了，上一次伊恩类似情况还是出现在鸢尾袭击玫瑰的军港时，而这一次…… 　　“你先坐，真相并不是流言中所说的这么回事，我忘了在信中告诉你。”缪宣哭笑不得，“再说我有「信鸽」，不会轻易就被蒙蔽的，而且这一切就是我策划的——” 　　但伊恩根本就不想坐，他瞥了一眼那个已经被某个人挪过位置的座椅，脑中回荡着「我策划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凄楚： 　　“殿下，原来您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给那位小姐提高出身么？！” 　　缪宣迷茫加倍：“嗯？” 　　不得不说从伊恩还挺了解他的殿下。只不过他这思路也没全拐对，他只是本能地猜到缪宣主导这一切是为了更顺利的婚姻。 　　但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位神秘的「爱人」。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伊恩想，在他听到这个流言，了解到信鸽的动向时，他就该明白这一切的。 　　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的，但多年来的陪伴却给了伊恩一种错觉。 　　仿佛他真的成了唯一一位守护殿下的骑士，是沉睡在宝藏边的红龙。即便永远都无法说出真正的心意，但只要能维持着这份仰望，一切似乎都还能继续维系下去…… 　　然而侥幸终归只能是侥幸，他的殿下不会永远孤身停留，他是这样坚韧温柔的一个人，他有太多太多值得被爱的地方，而一旦哪位幸运儿得到了他的垂青——是啊，这不就是「那位小姐」正得到的爱重吗？！ 　　“竟然能够得到殿下的爱情，那一定是位高尚又美丽的姑娘吧。”伊恩低低地笑出了声，“看来什么「间谍」的猜测，竟然是我单方面的污蔑了。” 　　他又有什么资格愤怒呢？这一切难道不是他的咎由自取吗，不敢彻底袒露心声，又放不下卑劣的念想，一直以来的自我折磨—— 　　缪宣：“不，你真的是误会了！” 　　伊恩从立即负责的思绪中回过神，他听到了殿下无奈的笑声，以及温柔的安抚： 　　“流言和假身份确实都是我做的，但根本不存在这位「即将嫁给我的王妃」，假扮她的是我的傀儡，我只是想要制作一位「妻子」，以此来安慰姑母而已。” 　　在这一瞬间，伊恩如蒙大赦，他也终于敢直视小亲王的双眼，只是他的神情—— 　　太好了，果然不是那会令他不安又嫉妒的深情，而是十分常见的、哭笑不得的戏谑。 　　“所以不用担心我先你一步恋爱或者结婚，以你现在的受欢迎程度，你的婚姻一定近在眼前。” 　　这安慰令人联想到单身汉联盟，只不过后半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只听小亲王温和地低声道，“而且……我此生不会结婚，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 　　伊恩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的殿下这么说了。 　　但这一回他才算真正地听入了心，宁愿用傀儡来拟造未婚妻，也不孕一直接找一位——以亲王殿下的身份来说，很明显后者会更加容易。 　　伊恩的心中涌动着极其复杂的情感，酸涩和喜悦中掺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在这一刻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坦诚。但就在话语即将吐露的那一刻，他又陷入了胆怯。 　　“殿下。”伊恩听到自己这么软弱地承诺，“您不会孤独的，我将永远陪着您。” 　　…… 　　在美好的夏季彻底离开、秋季来临前，这个月内还有两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其一是筹备万国博览会，其二则是迎接未来的王储。 　　万国博览会是一项与蒸汽科技关系紧密的展览，所有最新潮的科技产品都会在宴会上被展出。 　　假如某位参观的商人感兴趣，他可以当场投资，甚至直接买下看重的产品，不久后就能进入进一步的开发，或者直接投入生产。 　　有些像是人类早期商业招标，不过比起这个实用性，展览会还是更偏向展出创新和理念。 　　而为了配合「万国」二字，展览会上还会有不小的区域划分给尼亚特尔柏旗下的殖民地，以及愿意参与湛蓝的数十个友好领邦……其中甚至还包括鸢尾。 　　“去年鸢尾（强调）特意（重音）展出了一道我国的传统菜肴，给沙丁鱼派命名为「仰望星空」，放在十分显眼的位置。” 　　信鸽的新负责人这么不屑地道，她是一位真-家道中落-贵族女性，她和她的丈夫一起加入了「信鸽」，为王室服务。 　　和已经退休的、热衷于剧院唱戏的前任信鸽首领不同，这位新队长要具备更强的攻击性。 　　即便在细枝末节上也十分较真，只听她嗤笑道：“殿下，我们今年必须反击回去，比如展示他们的传统长条面包，就取名为——「神圣武器」！” 　　缪宣：“……” 　　行，你们开心就好。 　　展览会筹备得差不多了，但在真正对外开放、接待女王之前，首先会向王室成员与议会展示。 　　而在这一次排练一般的尝试性展览中，缪宣又见到了那位阿依德诺的总督—— 　　这是在他明确拒绝了那无法令他理解的告白之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作为参展的一方，德雷克就混在广大主办方人群中，他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后，像是背景板一般沉默。但在缪宣进入大厅后，他的视线就不再移开了。 　　缪宣还有些尴尬，但德雷克却表现得十分平静。除了不错眼的注视之外，他的神情中看不出什么异常，一切都与上一次无异。 　　仿佛那次坦白和拒绝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一场宴会和博览会的预展一样，以圆满结束收场，而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德雷克什么「不当的行为」都没有做。 　　但不论缪宣在何时望向他所在的方向，都能与那双黑沉的眼眸相汇—— 　　这只海怪仿佛成了一位最礼貌的绅士，只以这克制的方式来表达心中的情感。 　　直到宴会结束，宾客散场，德雷克都没有试图上前觐见，他只是专注地凝视着缪宣，在宴会结束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缪宣不由得松了口气，以为这出求偶的闹剧就此为止。但他并不知道的是，德雷克在离场后并没有真正离开，这家伙在隐秘处拦住了伊恩的马车。 　　这只海怪只是轻飘飘地望了一眼拉车的马匹。 　　于是两匹马就一同口吐白沫，瘫软在地。 　　马车夫吓得不敢动弹，伊恩立即推开车门，居高临下地望着拦车的德雷克，丝毫不掩饰他的杀意：“违反治安条例，怎么，总督阁下也想要进监狱关个几月吗？” 　　“冒昧打扰了，但是我想向您提出决斗的请求。”德雷克说得非常直接，此刻的他就是一只掠夺领地的凶兽，他这样直白地宣战，“我想，帕西瓦尔先生，你也期待着这一场决斗吧？” 　　伊恩当然有这个想法，他早就想做掉这个碍眼的家伙。但眼下是诺德诺尔最紧张的时候，他不能任性妄为。 　　伊恩冷笑：“我为什么要答应这种无理的请求？可笑，难道我也要像是个海盗一样，在这里和你表演一场接舷战？” 　　“是吗……这就是你的回答。”德雷克并没有被这个侮辱激怒，他仍旧相当平静，只是反问，“那么假如我能保证在得胜时不会杀了你，在失败后任由你处置呢？这样你答应吗？” 　　这狂妄的话语让伊恩气得笑出声：“真是敢说啊，你这愚蠢又无耻——” 　　这一回德雷克直接打断了他：“比起我，你才是更无耻的人吧？一个把妄想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又占尽了好处——你不知道吧？我已经同殿下坦白了。” 　　伊恩一愣，在短暂的震惊后，猛得领悟了这话语的含义，紧接着他便暴怒起来：“你说什么？你怎么敢！！” 　　“这只是开始，我不会停止我的追逐。”德雷克抬起眼眸，直接震晕了车夫和保护内阁成员的猎鹰，随后他才慢慢地锁定了伊恩。 　　“懦夫，你听到了吗——我爱着殿下，我一定要得到殿下，所以我会不择手段抹除一切妄图阻挡我的家伙。” 　　…… 　　盛夏将近，埃尔图萨公爵终于抵达了诺德诺尔，这位被一路耽搁的内定王储继承人总算是平平安安抵达王都，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在抵达首都后，公爵一家首先前往宫廷觐见王室，女王对此十分期待。 　　尤其是听到公爵的一双儿女也会出席时，就表现得更加欢喜了。 　　此次小宴缪宣也会参与，他同样对着一家三口抱着某种期待——要是那当爹的不幸，他还有一对年龄尚小的孩子，这三个人里总能调出一位合格的继承者吧？ 　　不需要多么雄心壮志，只要能维系着王室的尊严即可。 　　毕竟接下来的时代也不需要什么王权复辟。 　　不过在接待客人前，当然还是得先和自己人的见面。 　　撒迦利亚行色匆匆地赶到缪宣的寝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仍旧穿着那一身简朴的白袍，一头长发则直接在脑后打了个大辫子。 　　他的脸上带着浅淡笑意，但即便如此，也足以叫人目眩神迷：“殿下，我回来得迟了。” 　　和以往一样，缪宣拥抱了这位久别重逢的好友：“撒迦，这一路辛苦了。” 　　但早该习惯的撒迦利亚这一次却表现得有些僵硬，他愣愣地接受了这个欢迎仪式，随后才忐忑地在缪宣的身边坐下，没有犹豫，直接问道：“殿下，我听说您已经找到了愿意缔结婚姻的爱人？” 　　此时此刻，虽然撒迦利亚的脸上仍旧带着得体的笑意。 　　但他却不敢直视缪宣，低头垂眸，双手在膝头交握，密密匝匝的金色睫毛不住地轻轻扑闪。 　　“不，这都是假的，一切消息都是信鸽放出的，那位婚约对象也只是傀儡伪装的而已。” 　　没想到这假消息也骗过了撒迦利亚，缪宣先是失笑，随后才小声地叹了口气：“我这么做是为了……让姑母能更好受一些。” 　　撒迦利亚猛得掀起眼帘，此时的他竟不知道自己的心中是失望更多，还是庆幸更多，但单这想法就足够叫他恐惧的了。 　　殿下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安抚女王陛下，这只能说明陛下的伤病和衰老更加严重了，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感到……「松了口气」？！ 　　“没有提前招呼，你们都吓到了吧？”缪宣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撒迦利亚这份细腻的情感变化，他已经从悲伤中调整好了情绪，只说笑般道，“伊恩当时也信以为真了，不过最近都没怎么见过他，明明他也在王都里，但也不和我见面，只给我写信……难道是在赌气吗？” 　　撒迦利亚一愣：“不见面……” 　　殿下竟然不知道帕西瓦尔重伤了么？这一点他十分惊讶，因为就他所知，帕西瓦尔在这几天求助过圣堂内的医师，据说还涉及了最棘手的灵魂。 　　没想到帕西瓦尔把消息隐瞒得这么紧，甚至没让信鸽知晓！那这么看来，这个「身受重伤」还有其他的隐情。 　　“时间差不多了，看来我们得先去见见那位埃尔图萨公爵。”缪宣让傀儡推动轮椅，低声说笑，“今天姑母一定会让我把「爱人」带入宫来见她，看来下一次要更加麻烦了……希望姑母不要提出类似「我想见一见你的傀儡」这样的想法。” 　　撒迦利亚低低应和，但心中仍旧记挂着这些不同寻常的事情，缪宣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便开口询问：“撒迦，那位公爵和你信上描述的一样么？” 　　撒迦利亚回神，随后肯定道：“是的，野心勃勃，性格直接，有着很清楚的目标。不论从利益还是情感上看，他应该都不算是个难以理解的人，但是我总觉得有问题。” 　　这一切和信鸽的调查结果是相符合的，可撒迦利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有问题也无所谓。”缪宣笑了笑，“百闻不如一见，去会会他吧。” 　　——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跪地.jpg），还欠六千…… 　　—— 　　今日乳髪（1/1） 　　—— 　　怎么说呢，虽然小海怪他很贤惠，但他本质上也还是个海盗…… 　　因为经验丰富，他一眼就看穿了傀儡未婚妻是假的…… [61]春晖入梦华三十二 　　傀儡推着缪宣往大厅走去。 　　只为皇室成员准备的宴会还没有正式开始，缪宣决定在女王之前先与远道而来的王位继承人接触，随后再根据他对这个埃尔图萨公爵的行为表现再出相应的判断。 　　缪宣知道撒迦利亚的直觉是非常准确的，他会抵触的人大多都是与他截然相反的类型，要么是野心勃勃，要么罪案累累，这种预感甚至和缪宣的直觉有些相似。 　　因此，假使那位埃尔图萨公爵真的是个充满了野心的家伙，那么缪宣就不能让他过多地接触到女王。 　　「女王」是一个非常好用的政治标签。 　　尤其是对继承人来说，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不会错过所有他能接触到的资源，而缪宣不能忍受的就是他的姑母被这样利用。 　　当今的王室毕竟是绝嗣了，正如尼亚特尔柏历史上重复过的往常更迭一样，斯图亚特王朝即将变成埃尔图萨，在新王登基后，这个国家的面貌都会因此而变得不同。 　　在这个过程中，许多问题会产生，无数矛盾将一同爆发，其中最要命的无疑是权利的争夺——是王室集权，还是议会得势？是主爱世人，亦或者三权平衡？ 　　要是这公爵还抱着入主皇宫，君王复辟的思想…… 　　可以预见的，这诺德诺尔即将成为一幕激烈又残忍的斗争舞台，而王室、教廷与议会都会搅入其中。 　　随着蒸汽科技的发展，充足的生产力已经足够这个社会过渡到下一个阶段了，王室所掌握的权利正在不断地被削弱。 　　尤其在女王发病后，几乎所有的国家大事都是由内阁与议会决议的。 　　缪宣并不认为这个趋势有什么问题，他所经历的许多世界也有着类似的发展曲线，再加上比起亲自去推动世界线变动，他更愿意做一个旁观者。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缪宣本人又常常克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他很容易就会受到小世界内建模的身世影响，而后带有立场地去完成个体使命，而且基本上都会符合正义秩序的阵营要求。 　　因此，接下来的权力斗争不是他这个前代亲王需顾忌的，他所要做的只是确保这个国家不会因为争权夺利而从内部被动摇，以及尽可能帮助不得不陷入争斗的撒迦和伊恩……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还「活着」。 　　缪宣在这个世界所盯上的刺杀目标，只有那个侥幸逃脱的骏鹰。 　　宴会的大厅很快就到了，因为这只是皇室成员们内部的家庭宴会，这一次选择的场合就是更加温馨但狭小的厅堂，繁复的装饰和奢华的布置全部都是暖色调的，而为了应景，还摆上了初秋时能收获的蔬果和花卉。 　　缪宣还没进入大门就先从小地图上看到了等候在厅的宾客们，在一众侍从侍女的包围下，那一绿两黄格外显眼。 　　小地图显示出的标记颜色只针对个体对缪宣的态度。 　　一般来说绿色都是友好的友方，黄色则是中立或者陌生，这个标记不一定是完全正确的，这还取决于精神力强度等复杂的因素。 　　缪宣进入大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墙边的两个孩子——这两个黄点正是公爵的大女儿和小儿子。 　　姐姐姿态端庄，弟弟气质懦和，虽然在正装华服的包裹下显得单薄，但这两个孩子都生得极好，只是他们大概还无法很好地克制自己。 　　因此在被锡兰亲王的仪容惊艳后，都忍不住惋惜而怜悯地望了一眼他的双腿。 　　很快啊，啪得一下，两个小黄点就转绿了。 　　至于那个绿点，那自然就只有埃尔图萨公爵了，这位王室继承人正背着手站在窗边，在看到缪宣后立即几步上前，一副热情相迎的模样。 　　和撒迦利亚描述的一样，这是一位高大魁伟的男人，肩宽背阔，有着与王室一脉相承的棕发碧眼，五官深邃，给人一种粗犷但不鲁莽的感觉。 　　而自从缪宣进入宴会小厅时，这个人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缪宣。在缪宣与他四目相对时，他眯起眼，露出了一个称得上是放肆的微笑来。 　　缪宣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而就在此时，小系统愤怒又颤抖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哥，这个公爵是目标一！】 　　…… 　　这个世界总是在不断地变化的，所有人都在争夺和厮杀中生存，而只有真正强大的人，才能享有他想要的一切。 　　骏鹰坐在王宫的贵客席位上，身边是他的两位乖巧「儿女」，周围是恭敬肃穆的仆从，面前是对着他敞开的「秋收」大门。 　　他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诺德诺尔，这个日不落帝国的首都，可这一次，他不再是血脉低贱的私生子，也不是偷偷摸摸的蟊贼，更不是卑鄙无耻的强盗，他是拥有富饶封地的公爵，他是这片土地的下一任君王！ 　　多年的努力在此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他的封土和军队已经整合进入了这个全新的尊贵身份里。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正大光明的继承权更叫人痛快，近在咫尺的王位唾手可得！ 　　而接下来，就是这份丰收喜悦所带来的惊喜奖励了。 　　骏鹰的手有些神经质地紧绷起来，他直直地望着小宴厅的大门。 　　直到侍从低声汇报、打破室内的静谧。 　　直到大门向外敞开、露出初秋的天光。 　　直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清瘦身影、落入了他的视野中。 　　这一切，和骏鹰无数次想象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多年的岁月并没有给这个人带来太大的变化，他似乎仍旧是曾经那副美好的模样。 　　不论是浅淡的棕色短发，剔透的湛蓝眼眸，还是温和而俊美的容颜…… 　　只除了那一丝不苟地、扣到脖颈处的领结。 　　骏鹰知道，在这份柔软布料的遮挡下有一痕无法消除的殷色伤疤，这是他在这个人身上留下的刻痕，它意味着他的耻辱和卑劣，它记录着某个卑鄙的强盗如何犯下滔天罪行，它和造成它的家伙都活该下地狱，但是—— 　　这也是无法抹消的、刻在小亲王脖颈上的、只属于他的痕迹！ 　　骏鹰深深地呼吸，仿佛能嗅到什么无处不在的甜香，这份不存在的幻想让他逐渐兴奋起来，隐秘而扭曲的喜悦逐步攀升，甚至快要赶上继承王位的成就。 　　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但不论如何，这感觉真是好到了极点。 　　紧接着，就是他们的四目相对，那双湛蓝的眼眸落在了他的身上。 　　于是骏鹰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他期待着得到些什么。 　　不论是怒视还是呵斥，甚至是辱骂——他既期待着被小亲王辨认出身份而暴露，又渴望着瞒天过海后再亲自揭晓谜底，这两样渴求占据了同样多的比重，一时间竟让骏鹰犯了难。 　　而在短暂的选择难题后，骏鹰把期待投给了前者。 　　认的出来吗？能够做到吗！隔着这重重的伪装，因为我而露出那刻骨铭心的情感！ 　　然而事实却不会如骏鹰所期待的那样发展，小亲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就这么平静地望着他，俊美的面庞上仍旧是一片冷漠的神情，那眼神也像是见到了某位偶然相逢的陌生人，没有丝毫不该有的波动。 　　而直到这片刻的打量结束后，他这才礼貌有疏离地笑起来，向远道而来的贵客颔首致意——小亲王没有认出他，他看到的只是一位虚假的「埃尔图萨公爵」。 　　骏鹰的心中不知是失落更多，还是侥幸更多，他只好裹着自己的伪装，彬彬有礼地道：“亲王殿下，初次见面，久仰大名了。” 　　小亲王没给他什么好脸，只这么嗯了一声就权当是听到了。 　　这毫不掩饰的冷漠几乎就是厌恶的体现，骏鹰能感到周围的侍从们都在默默关注着这不成功的会面，连他那对假儿女都不安地紧张了起来—— 　　可就在此时，这小亲王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向两个孩子，朝他们安抚地微笑： 　　“欢迎你们到诺德诺尔来，这里的气候与环境都和埃尔图萨有不小的差距。假如你们遇到了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这份欢迎来得非常陈恳，能让人感觉到不是虚伪的客套话，公爵小姐和小少爷几乎都要受宠若惊了。 　　于是姐弟俩有些惊喜又有些忐忑地行礼道谢，局促的情绪也因此而舒缓。 　　骏鹰：…… 　　骏鹰可以忍耐甚至是享受小亲王那针对他的厌恶。 　　但如此明显的差别待遇却不是什么好体验，他再接再厉、上赶着道：“看来这两个孩子很得殿下的喜爱，这真是他们的幸运，我们已经在诺德诺尔购置了私宅，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邀请殿下——” 　　“嗯，多谢。” 　　小亲王直接用敷衍截断了这个邀请，随后他就转身对身侧的女仆长低声吩咐了什么，那姿态摆明了不想搭理客人，好像和侍女之间的话题比与王位继承人结交来得重要百倍。 　　骏鹰：…… 　　骏鹰不再自讨没趣，但他仍旧直勾勾地盯着小亲王，从他那透着冷淡味儿的发丝一直到那洁白无瑕的领结。 　　只单这么盯着，骏鹰就起了恶劣的念头，糟糕啊，他想着，他已经有些忍耐不住了。 　　他是多么想要不顾场合地上前，用那些最令人难堪的方法，打破小亲王这幅冷漠矜持的样子，在他激烈的惊愕和反抗中，去抚摸那藏在衣领中的那道殷红的痕迹…… 　　终于，这么想着的骏鹰可算是得到了充满戒备的视线！ 　　然而这份抗拒并不来自他心心念念的小表弟，而是坐在小亲王身边的，那披着个白袍、一副圣洁模样的教士。 　　这家伙？ 　　一路上除了医治之外的事情半句不提。 　　就算和圣堂内部有关的提议也避之不及，说什么都没有反应，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但这一坐到小亲王的身边，顿时就脱圣落俗，从神仙落成了个凡人。 　　骏鹰低声哼笑，他越发觉得这个康沃利斯不顺眼起来。 　　纵使他有着一副叫无数人交口称赞的圣洁外表，在单凭着他这贴在小亲王身边的模样，就足以让骏鹰反感的了。 　　尼亚特尔柏的斯图亚特王室是个很有意思的家族，每隔个一两代的就会出现与众不同的男性成员，他们要么终生不婚要么滥情成性，而后者的恋爱关系极其离谱，为广大香艳野史提供了充足且刺激的素材。 　　没有人比骏鹰更加了解这个家族，他自己就是同道中人，他只是觉得很稀奇——他们这一代，竟然出现了两个人。 　　也正是因此，骏鹰毫不在乎那些市面上的传说，什么锡兰亲王与贵族孤女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步入婚约，这一切都只能是掩饰而已，这份跨越阶级的爱情也是子虚乌有，它们必然是这小亲王为了安慰姑母而做出的妥协。 　　再说就算作假成真又如何呢？按照骏鹰本人那稀烂的道德水准，他是不会在乎是否结婚、以及婚后感情如何的。 　　骏鹰自顾自地沉浸在龌龊的念头中。 　　而可怜的公爵小姐和少爷则怯生生地依偎在一起。 　　作为主人的亲王殿下也和他的客人有说不完的话，三方一同消停，这小宴会厅竟在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平和中。 　　也就在此时，女王终于来了。 　　…… 　　姗姗来迟的女王仍旧抱着她的大兔子。 　　不过这一回女王的意志非常清醒，她自主位落座。 　　因为不知道面前这位埃尔图萨公爵的真正模样。 　　于是就用对待后辈子侄的亲切姿态，先慰问了一番远道而来的王位继承者，随后就开始关心起小姐弟来。 　　虽然多年来病痛缠身，但女王对待孩子却越发温柔，她让两个孩子坐到自己的身边，慈祥又亲切地与他们一问一答，很快就让这两个孩子敞开了心扉。 　　为了给公爵小姐让位置而不得不往后挪的缪宣：“……” 　　照顾小姑娘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靠近目标一就令人十分不适了。 　　尤其在目标一的视线令人厌恶的情况下。 　　同样是盯着人看，那位海盗总督就叫人觉得陈恳又真挚，虽然有些古怪，但也能够接受； 　　可换成了目标一，这家伙就只剩下叫人警惕的不怀好意，像是有豺狼兀鹰环伺。 　　有着这样的邻座，缪宣甚至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控制力——他不仅没有直接暴起，弄死正坐在他身边的骏鹰。反而还像是没事人一般，冷漠地保持着平静。 　　道理缪宣当然都懂，这里是王宫，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杀死王位继承人，这势必会激起剧烈的动荡，而且姑母也在这里，他不可能当着女王的面直接这么做。 　　而且他也不知道骏鹰到底还有多少张底牌，他既然敢冒名顶替，那么就一定不是徒有名头的空架子，而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但真的能做到不动声色…… 　　上一个世界真是很好地磨炼了他的心性。 　　果然啊，在那些世家大族里混久了，任谁都得学会一套伪装的方式。 　　完成任务当然很重要，但是让缪宣直接刺杀目标。随即不顾后果地离开，他也是不愿意的。 　　既然只有一次进入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机会，那么比起为了刺杀目标而不顾一切，缪宣更愿意以建模的身份，做到有始有终。 　　眼下最重要的是王位交接，而这件事情又和刺杀骏鹰有着紧密的关联，王位不能够交到骏鹰的手中，要在他登基前给一切都做个了结。 　　探明骏鹰和他身后的势力，预估骏鹰意外死亡后会造成的影响，做好在应对措施，选择公爵小姐或者公爵少爷来继承王位，最后再用意外的方式来掩盖这场刺杀…… 　　女王的兔子又从她的怀里跳了下来。 　　但这一回它却乖巧地蹦到了公爵小姐的膝盖上。 　　于是两个孩子都露出欣喜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抚摸起兔子的皮毛来。 　　也许是在偏远封地长大的缘故，这两个孩子没有生长在宫廷的特征，他们的身上还留着天真与淳朴。 　　这两个孩子无疑是不幸的，他们真正的父母早就死在了强盗的手中，而这个盗贼又无耻地顶替了「父亲」的角色，随即安排起他们的命运和性命来。 　　要不是王位继承人的挑选标准也包括子嗣。 　　否则骏鹰一定会除掉他的「一儿一女」。 　　等到骏鹰成功登基，这两个孩子很可能也要追随父母而去了…… 　　因此出于多方考量，缪宣还需要在骏鹰的布局中救下这两个无辜的孩子。 　　眼下的诺德诺尔正是最混乱的时候，信鸽所探到的信息太过繁多杂乱，几乎所有人都想从王权交接中牟取利益，在这乱象频出的混乱局面里，又有多少变故是骏鹰一手造成的呢？ 　　更麻烦的是，信鸽和猎鹰早已在八年前就结案了，在几乎所有人的认知中，「骏鹰」都是已经死亡的状态，女王和议会更是坚信这一点，就连信鸽都是这样认为的。 　　缪宣不可能直白地宣称「下一任王位继承者是罪行累累的杀人犯」，他甚至不能公开宣告仇恨，否则那将是王室内部的争端。 　　只剩下一种方式了，就用刺客的方法，刺杀目标吧。 　　而这本就该是缪宣最习惯的方式。 　　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骏鹰的神恩已经彻底暴露，只剩下他的目的和真正身份仍是秘密。 　　不过这点也不难揣测了，因为骏鹰已经暴露了他的野心——一个在心底仇恨着玫瑰王室的强盗，一只蛰伏多年耐心伺机的毒蛇，却渴望着登上最光荣的位置。 　　骏鹰想要王位。 　　缪宣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思路，他望向坐在餐桌对面的撒迦利亚。 　　于是教士也朝他露出一个带着疑惑的微笑。 　　伊恩需要养伤，同时还得直面议会内部的纷争，撒迦利亚也杂务缠身，处境不妙，而且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地相信「骏鹰」已经死了。 　　虽然这两人都是缪宣非常可靠的下属，但在这件事上，他们大概率不会相信缪宣的判断。 　　看来得先单独行动了，还不能让信鸽的动作被察觉，必须要更加隐秘，而且不引人瞩目…… 　　缪宣：“……” 　　这点好像还真的不难做到。 　　虽然这么想很令人胃疼，但缪宣确实还有一位天然的盟友——一只带来了骏鹰的早年经历以及神恩情报的海怪。 　　…… 　　当德雷克收到傀儡传来的信件时，他的小殿下已经在剧院里等着他了，他匆忙赶到剧院，没想到在大厅里遇见了那个教廷圣堂中的教士。 　　撒迦利亚-康沃利斯。 　　德雷克的视线扫过教士高挑且优雅的身材，璀璨耀眼的金发蓝眼，深邃白皙的面庞五官，以及那圣洁温和的气质…… 　　身为前代教皇的义子，这个人有着相当不错的出身。据说从小就与亲王一同长大，还有着全天下最无害美好的神恩。 　　这些对德雷克来说都不算什么，他心知自己才是陪伴着小殿下长大的人，当殿下奔波于封地和首都之间时，是他以傀儡的冷硬身躯，在每个日日夜夜与他寸步不离。 　　但即便有着这样的自我宽慰，当德雷克看到了康沃利斯那副神话中天使圣骑士般的外貌时，还是产生了充满嫉妒的恶意。 　　诺德诺尔的贵族就是喜欢这幅样子吧——他一看就是饱含爱意的造物，是完美无瑕的作品，没有任何缺憾的模样，好似生来就该出现在阳光底下，亮光闪闪。 　　根据这个社会所推崇的造物主来看，这家伙完全符合了最顶尖的审美。 　　德雷克不由得想起，连在信鸽所杜撰的故事中，那个落魄的贵族小姐、与亲王一见钟情的未婚妻，竟然也有着金发和蓝眼。 　　由此可见殿下大约也是极喜爱这外表的（并不，其实是这个世界的主流发色与眸色）。否则他为何愿意把傀儡伪装成这幅模样呢？ 　　德雷克深知自己不该留在陆地上，他的领地是万顷海涛，他排斥一切王都中的贵族，金盆洗手的海盗鄙夷装模作样的贵族，这来自深海的怪物有着他古怪而隐晦的喜爱，他憎恨着无瑕的造物，与此同时又渴慕着残缺的美好。 　　于是当藏匿的怪物遇见了折翅的鸟，那份克制不住的偏爱就让他忍不住停驻，而再之后……那就是无法自拔的、无可替代的、真正的痴念与渴求了。 　　德雷克越发觉得眼前这教士该死起来。 　　但他还记着这里是殿下的剧院，于是忍耐住胸膛中翻滚的恶意，径直往前走去。可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这个教士却突然叫住了他。 　　“总督阁下。” 　　撒迦利亚站定，冷漠而戒备地望着这个前科累累的总督：“不论您在想着什么龌龊的念头，但在殿下身前时，请您恪守礼仪。” 　　德雷克：“……” 　　德雷克几乎是诧异地望着这个教士了。 　　此时此刻，比起愤怒，他心中翻涌着更多的可笑和惊讶。 　　这个人是以什么立场来规劝他的？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来找死吗？ 　　当着他的面，自以为是地做出「保护」或「照顾」的姿态！ 　　德雷克的双眼陷入了沉寂的黢黑，他定定地望着这拦路的家伙，十分平静地坦诚事实：“我不想在这里杀了你。” 　　撒迦利亚对上了德雷克的双眼，不由得怔住了。 　　他曾见过许多穷凶极恶的罪人，他也遇到过各式各样的险境。但不论是断头台下的临死哀嚎，地窖中的腐臭陈尸，还是大地震颤后的遍地残肢，都没有什么比这双眼眸更叫人惊悚—— 　　这是一种无可名状的幽暗，仿佛藏着数不尽的可怖事物，而它们的尽头无一例外都是死亡。 　　海啸般的强大的压迫正落在撒迦利亚的身上，他的神恩只是温和的光。 　　不论这力量多么庞大温柔，在此刻这逼迫着灵魂的威胁前，都无法彻底保护它的主人。 　　撒迦利亚感到了死亡的威胁，他克制着这份隐约的恐惧，紧接着浮上心头的却是说不出道不明的担忧，于是他紧皱双眉： 　　“你就是用这份力量重创了帕西瓦尔吧，怎么，还想要杀了我吗？但只要让殿下认清你的真面目，那么夺走我的性命也无所谓。” 　　德雷克：“……” 　　德雷克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对殿下造成的影响可能胜于帕西瓦尔。 　　而直到这一刻，海怪才真正起了杀心，在此之前他只是感到厌恶与憎恶。 　　啊，杀死这家伙也许会让殿下十分的不愉快，但要是再让他活着—— 　　撒迦利亚双眼沉静地与这双黑沉的眼眸对视，他比德雷克要矮一些，神恩也性情也是一贯的温和宽厚，这些都无法和身经百战的海怪相比。但此时此刻，他在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你在做什么？” 　　幕布在此刻突兀掀开，舞台上，僵硬的傀儡居高临下地望着观众席前的客人，那冰冷僵硬的喉管中发出清朗柔和的声音：“总督阁下，请克制你自己。” 　　德雷克立即收敛起他的触手，撒迦利亚则率先道：“殿下，请恕我的失礼。” 　　德雷克是知道殿下的能力的——虽然他自述的神恩是「丝线」，但实际上却也和灵魂有关，他能抵抗他的力量，同时也能从察觉到他的行为。 　　“没关系的，我明白撒迦在担心我。”傀儡一动不动，但那温和的声音中却带上了亲昵的笑意，“这一次也要麻烦你了。” 　　撒迦利亚沉默片刻，警告地望了一眼得雷克，随即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自从傀儡出现后，德雷克就不再去看康沃利斯了，比起他的殿下，这周围的所有人都只是他的附庸，他不需要给他们有太多的注意。 　　而且素日他同样讨厌着傀儡，但比起撒迦利亚之流，当然是没有生命的东西更令人容易接受…… 　　德雷克露出一副极度温驯的模样：“殿下，我来了。” 　　傀儡替换，冷硬的精钢造物消失在舞台上，取而代之的是傀儡的操纵者。 　　因为这样的个体替换无法携带轮椅。因此缪宣会选择一处座椅作为落点。 　　随即在转换位置后再把傀儡拉回身边，从而作为身体的支撑。 　　但这一次还没等技能的冷却转完，缪宣一对调位置、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在早已看中的座椅上，就落入了海怪滚烫又坚硬的臂弯—— 　　这个人好像非常熟悉他换位落点的习惯，速度奇快地就冲上来接人了，甚至还做出一副担忧他摔倒的真诚模样。 　　缪宣：“让我坐在位置上就好，多谢。” 　　于是海怪这么听话地照做了，他把缪宣放在椅子中。 　　但双手却习惯性地搭在椅背与扶手上，他好似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一般，理直气壮地道：“殿下，请相信我，我将是您永远的爱……咳，永远的盟友。” 　　—— 　　警惕男酮打盟友牌.jpg 　　—— 　　是的，秒哥最喜爱的是绿眼睛，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倾向…… 　　总之，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来得巧不如来得早…… 　　—— 　　在小地图上标红点的是对秒哥抱有敌意的人，绿点的就是善意，黄点属于陌生人或者中立。 　　但这个探测只基于缪宣投注在建模中的精神力。 　　因此一旦对方更强，地图就会探错甚至探不出来，所以是个有适用性的能力。 　　只有当面接触时系统才能认出目标，但这个的准确率是百分百。 [62]春晖入梦华三十三 　　在埃尔图萨公爵赶到王都一个月后，鉴别血缘关系的仪式就在皇室圣堂中隆重举行。 　　不论是得到继承权，还是公开王储身份，都需要教廷与议会的赞同，而最重要的还是血缘关系—— 　　王位继承说到底就是王室的内部传承，新任王储必须证明与王室的血脉联系。 　　不论是多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不能一点王血都没有。 　　这其实也算是老传统了，在两百年前、上一次王朝更迭时，斯图亚特一族的亲王就证明了他们的血脉纯正。 　　想要证明这一点其实也不难，某些稀少的神恩就能辨认亲缘血脉，教会中几乎代代都会出现或搜集类似的神恩或者神恩生物，为广大贵族甄别子嗣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这一次也不例外，新任教皇主持了这次仪式，他和远道而来的公爵先生有着相当紧密的私交。 　　也许是理念相同，亦或者利益交换，骏鹰成功地拥有了教廷中守旧派的支持。 　　实际上撒迦利亚也算是守旧派的一员，不过因为自身的理念和义父留下的观点的冲突，他随时都等待着在积蓄力量后另起炉灶，这种冷漠游离的态度并不讨人喜欢。 　　但也疏远得恰到好处，在某种程度上，撒迦利亚被圣堂的一众同僚们放在了中立的位置。 　　在亲自抵达王都后，骏鹰不再做无用功，他越过了最先与他接触的撒迦利亚，直接以未来王储的身份联系上了新任教皇。 　　而这种果决的做法也体现在议会和内阁中——短短一个月内，骏鹰就以相当平和的姿态获得了下议院的广泛支持，随后他又表现出了在海军中的影响力，在如今只分海陆的军队中占据了极大的话语权，并以此登入上议院和内阁。 　　甚至都不需要缪宣怎么调查，骏鹰就干脆地摆出了他所有能展示在明面上的筹码，成为了社交界的当红炸子鸡。 　　因此在血脉鉴别的仪式上，公爵先生一登场就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被拥趸簇拥在大厅内。 　　缪宣坐在圣堂内部的拱形楼层上，在这里他可以把整个大厅纳入眼中，自然也包括骏鹰伪装的公爵。 　　虽然早有预料，但骏鹰竟然敢真的参与血脉鉴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加上有他主持，血脉鉴别是不可能造假的。 　　难道是因为他的神恩吗，「血液」这样的能力甚至还能控制血中的遗传信息？ 　　或者说……骏鹰就是王室的血缘。 　　缪宣一边在心中思索，一边辨别着骏鹰追随者的身份，他低声对身边的人解释道： 　　“海军中的势力分布非常奇怪，他们并不是以同盟的身份出现，而是以追随者的面貌，这几位上将和大臣的支持在我看来十分古怪。” 　　而在轮椅旁，伊恩-同样军旅出身-以陆军道路晋升-养病一个月世界就变了-帕西瓦尔：…… 　　伊恩皱眉：“殿下，假如这位公爵成为王储，他一定会给尼亚特尔柏带来动荡。” 　　时隔数日，伊恩终于养好了所有的伤势，而缪宣也见到了他的老朋友，他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眉宇间似乎又多了一层郁气，十分叫人唏嘘。 　　伊恩绝口不提自己遭遇了什么，于是缪宣更加抱歉了——要不是有那什么见鬼的「一见钟情」，海怪也不会因为他而找上伊恩，而「火焰」这种有形体的神恩在面对「灵魂」时是毫无优势的，这几乎是一场没有公平的决斗，伊恩完全就是遭了无妄之灾。 　　时至今日缪宣还是无法理解德雷克突如其来的喜爱。 　　因为这在他看来是毫无缘由的，但德雷克一直坚持着这份莫名其妙的追求，缪宣别无他法，只能选择最简单的应对方式。 　　简而言之，那就是用语言说不通的道理，可以用拳头来畅所欲言。 　　当然，这份内情是伊恩所不知道的，他连真正的情绪都不敢吐露，那就更没有追寻细节的勇气了。 　　“我明白……”缪宣轻声道，“伊恩，你觉得埃尔图萨公爵的两个孩子怎么样呢？” 　　伊恩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他的殿下的意思，他本能地排斥，下意识追问： 　　“殿下，为什么您会这么想，那所谓的传统规则就这么重要吗？比起那两个还不足十岁的小孩，殿下，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君主是——” 　　缪宣安静地望着他，这让他的剖白断在喉咙里。 　　“伊恩，这种话不要再说了。”缪宣笑了笑，“时间差不多了，一会儿再会吧。” 　　仪式即将开始，缪宣随女王一同出席，鉴别亲缘时需要使用到现任王室成员的血液，仪式仅以当前君主为模板。 　　而继承者只需要与他有先对明显的亲戚关系就够了。 　　女王的鲜血滴在一块石头一样的贝壳上，紧接着便渗入了玉白色的表面，消抹无踪，紧接着缪宣也重复了这一动作，他的血液透入贝壳。于是紧接着，这小巧的东西就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光芒越亮，就证明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越近。 　　在王室成员之后，自然就是骏鹰登台了，而这一次将由教皇现场取血。 　　缪宣望着那匕首顺着掌纹切割，紧接着鲜红的血液便从骏鹰的手心流出，借着匕首的弧度同样落在贝壳上，同样沁入其中…… 　　下一刻，这块贝壳开始发亮了，柔和的亮光浓郁得惊人，它甚至与缪宣滴血时的光芒反应差不多，见证仪式的人们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在大众的认知里，埃尔图萨公爵只是王室的远亲，他怎么会和王室血脉有着这么强的联系？！ 　　女王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她似乎有些迷惑，随后则是不可置信，缪宣听到她在小声地喃喃—— 　　“难不成这两代的埃尔图萨公爵……也不是不可能……真是道德败坏……” 　　缪宣：…… 　　得了，女王大概认为骏鹰是偷情产物。所以他的血脉才会和他们如此相近。 　　很显然广大群众也是这么想的，窃窃私语声在圣堂的大厅中隐约响起，而话题中心却似早有预料，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包扎伤口，抬起头时恰好对上了缪宣的视线。 　　于是骏鹰便朝他微笑起来，带着蠢蠢欲动的自得，和忍耐不住的窃喜。 　　…… 　　皇宫花苑内。 　　“这真是太美了，是凯特琳送给我的吗？”女王接过公爵小姐精心编织的花环，当即就带在了手腕上，“这些用作点缀的蓟花真是美极了。” 　　女孩的双眼亮晶晶的：“陛下，我的花环可不算什么，埃里克也会编，他比我做得还要好呢！” 　　坐在软凳上的弟弟顿时就有些不自在了，他捧着手中的书本，羞涩地红了耳根。 　　在公爵小姐和侍女们编织花环玩耍时，公爵少爷就坐在女王身边读诗集，他的年纪不大。但文学素养却很好，甚至还能用阅读演绎出诗曲的感情。 　　在埃尔图萨抵达诺德诺尔、觐见女王后，这对半大不小的姐弟就成了女王最喜爱的新贵，她非常喜爱他们的陪伴，而小姐弟也欣然同意—— 　　比起回到埃尔图萨家在王都的宅邸，他们更乐意在规矩森严的王宫中陪着女王。 　　这并不是别有用心的投资，而是人类本性中的趋利避害。就像是遭遇过天灾的小动物一样，孩子们敏锐地察觉了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危机，本能正在告诉他们王宫比「家」里要更加安全。 　　花苑中的侍女们一起善意地笑起来，女王摸了摸姐弟俩的头，低声感叹：“真好啊，这么别出心裁的花式，是谁教你们的呢？” 　　弟弟的动作僵硬起来，不知所措的望着姐姐，而姐姐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在面庞上，她垂下眼眸，小声道：“是妈妈。” 　　女王听罢，有些伤感地叹了口气，不由得回忆起往昔来：“埃尔图萨夫人是个顶顶好的女人，在她未出嫁时就是位可爱的小淑女，她也有幸遇上了一门再好不过的姻缘，只可惜……” 　　当时的埃尔图萨夫人是家中的独女，在父母逝世后就随着丈夫去了封地。因为婚姻美满、夫妻恩爱，是当时十分有名的神仙眷侣。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好夫人竟然病逝了呢？ 　　一定是她太过美好，被主召走了吧。 　　公爵少爷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不安地攥着书本中的纸页，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公爵小姐一把按住了他。 　　这位姐姐抖了抖嘴唇，浑身紧绷，咬着牙道：“妈妈她……我们都很想她。” 　　姐弟俩的异常被认为是回忆母亲的哀思，女王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古怪，她下意识地认为王位继任者在登基后一定会再娶妻。 　　于是为这对注定要有后妈的孩子感到同情。 　　“陛下，亲王觐见！” 　　侍从的汇报打断了花苑中的沉默，女王端起友善礼貌的微笑，而小姐弟则大受惊吓。虽说没有太过激的反应，但也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女王慈祥又温和地对两个孩子道：“亲王来了吗？看来是来接孩子了……凯特琳，埃里克，你们该回家啦。” 　　是的，来觐见女王的不是锡兰亲王，而是刚得到新封号的埃尔图萨公爵。 　　作为已经走过明路的尼亚特尔柏继承人，他按照惯例得到了一个虚衔亲王—— 　　没有封地没有工资，除了荣耀嘉奖之外，和某只海怪的虚衔伯爵一样虚。 　　眼看着「父亲」已经阔步来到女王的身前，姐弟两人顿时就成了暴雨中的鹌鹑，乖巧又拘谨地并排坐着，大气不敢出。 　　女王不知内情，竟然还笑着打趣：“可见你这个父亲当得太严厉了，怎么能让孩子们这样拘束呢？我看啊，不如就让凯特琳和埃里克留在我这里吧，你们初来乍到，孩子连个玩伴都没有。” 　　面对女王的留宿邀请，骏鹰当然是妥帖又绅士地谢绝，他看似慈爱地捏了捏两个孩子的后颈，随后就让女仆带着他们离开。 　　眼看着孩子们都离开了，女王便不再有什么顾忌，她直接与骏鹰商议起让孩子们入学的事来。 　　作为一国首都，诺德诺尔的公学不论在质量还是数量上都十分可观。 　　但最顶尖也只有三所而已，其中最具地位的便是皇室开设的学院——这所曾经只为小公主服务的学校如今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规模。 　　虽然被分出了王宫，但因就读学生们都有着优越的出身，因此仍旧有着超然的地位。 　　女王自认为这是很好的安排，她真诚地希望远道而来的接班人能融入势力复杂的诺德诺尔，不要掀起太大的动荡，让这个国家保持着眼下这欣欣向荣的趋势。 　　送子女进入特定的公学就是很好的方法。 　　毕竟只要孩子们能在接触中彼此相熟，这做父母的也就有了沟通的桥梁。 　　听着女王的建议，骏鹰心中不由得就有了几分异样，他本来以为这位「仁慈」、「宽宏」的女王陛下和历来的君主是一样的货色，但没想到她竟仿佛无权无欲一般…… 　　啊，难怪啊，也只有这样的姑母，才能得到那小亲王的全力庇护吧？ 　　满怀关切女王在此时只是一位殷切慈爱的长辈。 　　于是在她的面前，手中沾染了鲜血的骏鹰就披上伪装，俨然成了个受教的后辈。 　　——他亲手杀死了一位无辜的女孩，然后在女孩那毫不知情的生母前得意洋洋，毫无愧疚之心，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可怜长辈的好意。 　　在骏鹰和女王详谈甚欢时，信鸽的首领就守在一旁，她换了一身女仆的衣着，低眉顺眼，看上去和普通女仆别无二致。 　　她安静地倾听着女王与王储的对话，心中则计较着要如何与锡兰亲王汇报。 　　如今女王正在变得越来越清醒，她虽然仍旧喜爱白兔，但出现幻觉的次数已经少了许多。 　　但这并不意味着女王正在好转，她仍旧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在持续地恶化下去。 　　信鸽首领的视线微不可查地掠过埃尔图萨亲王，随后扫到了一旁的鸟架上，一只灰扑扑的夜莺正停在金属打造的枝头，偶尔活泼地跳动，浑身上下带着一种勃勃的可爱。 　　而这只夜莺，竟然同样在她的任务列表中。 　　为什么殿下要紧盯这只鸟呢？ 　　首领的脑中闪过这个问题，她虽然把命令都执行得十分到位，但在某些时候，好奇心还是会偶尔浮起，冒出满是疑问的水潭。 　　殿下要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她要做的就是一丝不苟地按照指令，在监视的同时不被任何「人」甚至任何「非人生物尤其是禽鸟」发现…… 　　当然，后面这个要求十分令人费解。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又能怎么办呢，只能老老实实地加班照着做。 　　肯定是前段时间编排《温柔亲王爱上我》太过火。于是亲王殿下就让所有下属都好好体会了什么是「温柔」…… 　　玩笑话到此为止，首领也是熟背了几乎所有档案的人，她很清楚殿下真正忌惮的是什么，能够引起殿下警惕的、和那两件事扯上关系的，也只有皇室未来的继承人了。 　　而这位令人忌惮的埃尔图萨亲王正坐在女王的身前，脸上是爽朗热情的笑容，一副正派人的模样。 　　这样一个人，会和「那个家伙」有关吗？ 　　伪装的侍女行动隐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安静得就像是周围的植物，以旁观者的身份记录下一切。 　　女王的建议最后得到了采纳，骏鹰欣然同意了让两个便宜孩子入学的提议，他做出十分感动的神情，用最符合这个身份的语气真挚地表达了谢意。 　　聊了这么久，女王也有些精神不济了，她疲惫但温柔地道：“我实在是太喜欢这两个孩子了，虽然这么说十分冒昧，但假如你想要娶一位皇后，请一定要顾忌到他们呀。” 　　骏鹰答应得痛快极了：“当然，在这一点上我会非常慎重——不过陛下，我应当不会娶妻了。” 　　女王一愣，随即摇摇头，又露出一个笑来：“这样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唉，有哪一位君主能孤寂终老呢？我本来就不该提出这个请求的，只是他们让我想到我的孩子们——” 　　她恍然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即停顿，随后有些悲哀地道：“啊，抱歉，我只是希望孩子们都能够健健康康地长大，请不要把这个类比放在心上。” 　　骏鹰紧盯着女王的面容，在这张苍老的面孔上看到了无尽的哀思，她是这样的悲伤与痛苦。 　　即便疾病已经让她身心困苦，但她牢牢记得自己曾有过的每一个孩子，如此的宝贝与珍重。 　　流淌着同父血脉的亲姐妹，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差距呢？ 　　这个问题骏鹰怎样都想不明白，只能以自己类比——大概就像他和小亲王吧。 　　于是骏鹰漫不经心地道：“假如能有一位像您这样的母亲，即便早夭也是幸福的。” 　　这句话根本就算不上是宽慰，它太残忍了，女王不禁露出错愕与被冒犯的神情，而骏鹰也失去了继续和老妇人沟通的耐心，他站起身，匆忙告辞。 　　…… 　　当骏鹰踏下了最后一阶台阶时，早已等候在宫殿门口的附庸者之一立即带着仆从簇拥上前，他迫不及待地表功，并且不住地赞扬—— 　　“小公子与小小姐真是叫人喜爱，就连陛下都被他们打动了。唉，这两位孩子简直就是天使再世，他们是这样天真烂漫又知书达理，您是怎么教导出这样高尚的子女的呢？请务必告诉我一些秘诀吧！” 　　富商出身的下议院议员总是那么热情，他们会用以亲热的语气奉承一切微不足道的优点。 　　不过是帮着护送孩子们回到距离王宫不远的宅邸，在他的口中似乎就成了什么艰辛无比的伟大任务。 　　虽然在某些场合，骏鹰会很乐意与这种人攀谈。但在「教育子女」这个话题上，他只剩下厌烦。 　　没想到啊，他竟然也会在某一日拥有子女，哪怕他们都是假的…… 　　女王的喜爱已经有些出格了，看来这对所谓的「儿女」还得好好地管束，不能让他们再添乱。 　　骏鹰姿态高傲地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打断了议员的喋喋不休：“走吧，听说你们这一次找了个好地方？” 　　议员愣了愣，随即心领神会地绕开教育话题，开始吹嘘起聚会地点的有趣和不同寻常来，在他的卖力吹捧中，车辆缓慢驶出了王宫，径直走在河边的街道上。 　　王宫所在的区域被包裹在王都最繁华的部分内。 　　但一旦沿着河流不停向前，很快就能离开这片天上富贵乡。 　　骏鹰侧头眺望着河道，糟糕的气候带来了重重叠叠的云层，它们遮挡了阳光，只吝啬地施舍出微薄的光线，只够给万事万物一道浅薄的镀层。 　　不论天气如何，诺德诺尔河仍旧照例奔腾，给这个宏伟又冰冷的城市带来了朦胧的自然活力。 　　可与此同时，这份本该洁净的河水却也是整个城市中最污浊的地方之一。 　　工厂和混乱的居民区倾泻了太多的废弃物，这里的人大概仍旧以为水流会带走污浊，可河水的承载能力也是有上限的…… 　　诺德诺尔正在变得越来越肮脏，虽然它本来就不是什么洁净沃土，但从没有哪一年，这奔腾的河水中存在着如此多的污物。 　　蒸汽科技正在改变着这个世界，把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也难怪圣堂里那群披着白袍家伙拼了命地遵循传统，古板又保守，甚至不愿意多看一眼崭新的世界。 　　工厂占据的区域非常可观，当车辆驶出这钢铁铸就的城池后，接下来就是城市的边缘了，这里是结构混乱的居民区，密密匝匝的建筑物挤兑出狭窄的街道，蚁群一样的人们定居在此。 　　骏鹰感到了冒犯，他瞥了一眼坐在马车另一头的带路人。 　　下城区？或者更远一些的，贫民窟？ 　　这群人竟然有胆子把他带到这里——他们是察觉到了什么吗，还是说这是单纯的侮辱？ 　　面对骏鹰的眼神，并不了解他本性的议员无疑会错了意，他猥琐地笑起来，甚至还有些自得地道： 　　“殿下，不是我说，您别看这里格外脏乱。但我要带您去的地方可是藏在角落里的天堂！ 　　不，上帝他老人家都未必享受过——请恕我冒犯，埃尔图萨毕竟是高尚单纯的地方，您一定没尝过这种销魂滋味！” 　　骏鹰盯着议员这有碍观瞻的表情，总算是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于是骏鹰配合地露出一个了然又轻浮的笑容：“你说的，是那些地方啊……” 　　议员笑得更卖力了：“是啊，虽然是您从未来过的角落，但也有着不得了的乐子。” 　　但事实正相反，骏鹰太了解这些藏在角落里的世界了，他的童年正是在这里度过的，当浪荡又俊美的异国男子寄宿在流莺家中时，他年幼的儿子便游荡在狭窄肮脏的巷子内，指望着从哪个倒霉蛋的手里多偷骗走几个钢镚…… 　　尼亚特尔柏的首都当然是极富饶的。但这份富裕并不属于所有人，城市中原有的贫民们、从小地方赶入首都的迁移者、远道而来的异乡人、被贩卖后又逃脱的奴隶等等等等数不清的、卑微的小人物们。 　　没有地位和金钱的人们汇聚在这个城市的角落。 　　就像是从乡下钻到城市里的老鼠，依附着蒸汽巨艆构建出了属于他们的小社会，他们啃噬着被施舍的残羹冷炙。不论男女老幼，所有人都必须为了生存剐骨剜肉。 　　在这种地方，水手竟然也能成为光鲜亮丽的职业，妓ꔷ女竟然也是惹人羡慕的好工作，海盗竟然也会成为「英雄史诗」的主角。 　　骏鹰望着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在这幅陌生的面容上，只有双眼还是真正的模样，他缓缓微笑起来，露出了一个绝不属于「斯图亚特亲王」的神情。 　　议员终于不再喋喋不休了，他大概是被吓到了吧？坐在一旁愣愣地说不出话。 　　不过骏鹰从未把他放在眼中过，只把他当成是最下等的仆从—— 　　骏鹰鄙薄着这些挣扎在权欲中的、地位比他地下的可怜虫。 　　但在同时他又憎恨着那些出身尊贵、光鲜亮丽的上位者； 　　他是最贪婪的掠食者，他的胸膛中是永不停歇的嫉妒与愤懑，他最憎恨的是尼亚特尔柏的王室。 　　但他最向往又最崇拜的偏偏也是这个最尊贵的家族…… 　　但要说骏鹰讨厌一切，那也不见得。 　　骏鹰对王室的感情太过复杂，于是他主观地把自己血亲们分成了截然不同的类型。 　　譬如与他生母一般的狮鹫，譬如与小亲王和当今女王一样的……玫瑰。 　　他相当喜欢如今这位女王殿下，她是骏鹰眼中王室女性的代名词，也是骏鹰认知中最好的「母亲」，端庄贞重，温柔善良，堪称高贵女性的范本。 　　尤其是她还接连丧子、早年丧夫，这等悲剧更叫人倍感舒畅。 　　这位血缘上的姑母也只是寻常，那湛蓝眼眸的锡兰亲王却更叫人喜欢！ 　　骏鹰自认为那瘦削苍白的青年是他最好的作品，两人那同出一源的血脉反倒成为了某种联结与佐证，只要一想到这个本该成为君主的、几乎是完美无缺的男人被他毁掉了一切，他就兴奋得发抖！ 　　骏鹰想，他大约天生就是一个坏种。可若非如此，他也无法摆脱那必死的困境，赢得这多年的身家，直到真正登上王位——即便是套着另一个人的伪装。 　　马车的速度逐渐下降，最后在一栋颇奢华的庭院前停驻。虽然是在糟糕的环境中，但这里却有着占地极广的花园，隐约能在密密麻麻的林木中见到白色的建筑物。 　　议员看着身边的亲王，莫名有些恐惧，他忐忑地道：“殿下，我们到了。” 　　骏鹰从沉思中回过神，他透过车窗向外望了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是哪里？” 　　议员赶紧解释：“这、这里就是最高档的地方了，您知道的。因为禁令我们不能在内城区开设妓——咳，姑娘们只能委屈地待在这里，总之上议院的老爷们都说，眼下「苏丹花园」就是全诺德诺尔最好的。” 　　最好的？ 　　骏鹰不置可否，只问道：“那你听说过「美神臂弯」吗？” 　　议员一愣，露出一个茫然的神情：“呃，抱歉，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这一行的流动性太快了，可能「美神臂弯」已经倒闭了吧？ 　　这几年来王都内都在严禁管束，虽然王室的调令已经不那么好使了，但还是管用的，这行当也只能从外面招揽新人……” 　　骏鹰：“……” 　　议员当然不可能听过这个名词了，这所谓的「美神臂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他亲手焚毁，他生父留在人间的一切痕迹都消失在那场大火中。 　　见骏鹰久久不说话，议员又露出了诚惶诚恐的神情，骏鹰顿时就丧失了与他交谈的兴致，他慢条斯理地推开车门：“其他人呢？” 　　议员松了口气：“就在最里面的「宫殿」，请随我来，我——” 　　议员这一句话还未能吐全，骏鹰就猛地侧身躲避，坐在马车前的车夫不知何时掏出了枪ꔷ支，对准了他服务的主人和客人！ 　　“砰砰砰！” 　　几声巨响过后，被波及的议员不幸倒在血泊中，早就察觉端倪的骏鹰则在躲避的同时斩断了车夫的头颅，迸射的鲜血几乎要把这一小片土地全部染红。 　　而就在这个视野被遮蔽的当头，来自远处的攻击从各个方向袭向骏鹰，一股隐秘的力量便也无声息地绞上了他的意识，它们发起的时间不同。 　　但抵达的时刻却几乎一样，这是一次称得上完美的暗杀，几乎没有任何缺陷……假如它的目标不是骏鹰的话。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骏鹰勉强抵挡住了那针对意识的绞杀，他暂时躲回车厢，用还留着一口气的议员吸引了所有针对血肉的神恩。 　　随即又在马车被炸开的那一瞬间逃离密闭车厢，闪身进入花园中。 　　虽然已经有了亲王的身份，但骏鹰在明面上并没有属于他的夜莺。 　　即便遇到了这种级别的暗杀，他也只能暂时退避——属于他本人的护卫得到了和他一样的待遇，这些身经百战的下属固然强大。 　　但他们却无法抵抗来自精神领域的杀戮，纷纷失去了行动力。 　　骏鹰并不惧怕单打独斗，但「埃尔图萨亲王」的神恩只是单纯的「力量」，为了符合伪装的身份。 　　即便是在这王都中最隐秘的角落，他也不能暴露出不该属于「王储殿下」的能力。 　　虽然挡下了致命的绞杀，但骏鹰仍然觉得脑中隐隐作痛，这熟悉的感觉只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是个棘手的家伙，他本该有机会杀死他，却被幼年小兽反咬一口，在狡猾地逃跑后，这只不断成长的海怪在海洋上给他带来了无数的麻烦。 　　那些无关紧要的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真正让骏鹰无法容忍的是富饶的土地阿依德诺—— 　　他固然想要杀死老海盗笛奇，但那也是按照计划、根据时机，绝不是被某个突然冒出来的竞争对手横刀夺走。 　　要不是当时的正处于替代伪装的关键时刻，骏一定会亲自出手，杀死那个胆敢尝试撼动他海洋权威的后来者。 　　骏鹰本想把这只海怪留到登基后再绞死示威。 　　但没想到竟然被他先一步发觉端倪，出手暗杀。 　　「灵魂」神恩果然是恶魔一般的能力，果然被发现端倪了吗？ 　　但就算如此这只海怪也没有任何证据去污蔑王储，他只敢用暗杀这种手段来试探，但这反而暴露了他的意图。 　　愚蠢，他难道以为这里还是弱肉强食的海洋吗？ 　　追杀者们很显然经验老练，随着骏鹰的躲闪，他们开始了包抄和追击，一时间这美丽的花园和仿东方的建筑物中到处都是混乱，枪ꔷ支的射击和神恩力量的挥霍还遍布了各个角落，无数声音嘈杂地交错在一起，剧烈的炸响、破坏的轰鸣、女人的尖叫…… 　　骏鹰一刀结果了又一个想要和他肉搏的暗杀者，终于闯入了后院，在不知不觉间，世界已经抵达了傍晚，一连多日的阴沉天色竟在此刻有了这么些微的放晴。 　　于是落日的余晖就从云层中涌出来，澎湃着染红了整个天际，随后又从天空滴垂下来，坠入后院中巨大的水池里。 　　在水池的另一端，此次暗杀的主使者早就好整以暇地等在哪里，他安静地望着浑身是血的骏鹰，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久违了。”德雷克的声音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没想到再见面时你竟然变成了这样——原来一向鄙薄贵族的你，是出于嫉恨啊。”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骏鹰随手丢开续航能力极差的手ꔷ枪，抽出长刀，“我记得你就是那个得到伯爵封号的海盗，你是这一场暗杀的主使者吗？” 　　德雷克没有明确否认，他只是补充道：“我现在是阿依德诺的总督。” 　　骏鹰：“……” 　　比起那些虚伪做作的政敌，同样曾是海盗的德雷克更加令人憎恶，骏鹰举起刀，半真半假地道： 　　“我不在乎你的身份是什么，但既然你胆敢暗杀王储，那么就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话虽如此，但骏鹰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德雷克决斗的，他清楚这个人的神恩棘手。假如不想被他逼出他的「血」，那就要充分利用地位的差距…… 　　正如骏鹰所想的那样，就在两人对峙的当头，王都中的治安军队也终于在此时赶到，带队的竟然是他们最大的顶头上司，内阁中最年轻的权臣帕西瓦尔。 　　他的表情非常阴沉，看样子似乎是恨不能把眼前的「亲王」和「伯爵」一起做掉。 　　不过比起只是让他讨厌的下一任王储，另一边的总督才是他真正的仇敌。 　　骏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情绪，他笑起来，极有煽动性地道：“想不到啊，尼亚特尔柏的王储竟会遭到明目张胆的追杀，这就是王室的特殊地位吗？还是说，这是一项传统呢……” 　　帕西瓦尔的神情更加险恶，他瞥了一眼这位新晋亲王，火焰已经跳跃在他的手中。 　　随即他看向某只似乎仍然不在状态的海怪，冷硬地道：“束手就擒吧——” 　　可还没等帕西瓦尔把最后通牒说完，德雷克就配合地伸出手：“好。” 　　“你——”莫名其妙的配合更加让人愤怒，伊恩的表情更糟糕了。 　　但他除了执行公务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太过配合的态度就连骏鹰都觉得古怪。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这家伙好像蓄谋已久，这只海怪特意在这里等待的可能不只是他。 　　为什么？他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骏鹰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因为就在这只海怪被运回首都中心，即将因蓄意谋杀的罪名锒铛入狱的关头，信鸽和夜莺把他捞了出来，逮回了王宫里。 　　—— 　　骏鹰在精神力上和秒哥的建模水准是差不多的，他也能基本抵抗海怪的精神力。但同时他的血也污染不了海怪，所以这两个打就只能肉搏…… 　　—— 　　太痛苦了，这个世界的结尾卡得我要死要活。 [63]春晖入梦华三十四 　　王宫内，缪宣看着面前这位刚从警卫队手中捞出来的、以寻衅滋事和谋杀王储罪名被逮捕的嫌疑犯，心中充满了无奈。 　　出于实实在在的疑惑，他认真地提问：“我想……总督先生应该很清楚这么做是在打草惊蛇吧？为什么你还要组织这场暗杀呢？” 　　德雷克安静地坐在软凳中，假如只看他这板正的、双腿并拢、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的姿势，几乎能称得上有几分「乖巧.jpg」了，只可惜总督先生有着相当魁梧的体格，再温顺的动作在他做来都充斥着力量和威胁。 　　而面对着殿下的问题，德雷克回答得理直气壮：“这一次是我鲁莽了，请您恕罪，因为我憎恶骏鹰，我不能忍耐他和我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缪宣：“……” 　　小系统替他哥喊出了心声：【我信你个鬼！】 　　德雷克直直地望着缪宣，那双黑沉的眼眸自然就带着某种说服力，让他把这鬼话演绎得真挚可信，仿佛他忍耐不住对骏鹰的憎恨，已经到了杀之而后快的地步。 　　但以缪宣对「海怪」的了解，即便这份情感倒是真实的，这个人也绝不会这么做。 　　德雷克这个自幼生长在血与火之中，他可没有什么耿直火爆的性格，在崭露头角前，他隐忍谨慎，未雨绸缪； 　　而在能力大涨、声名鹊起后，他又偏好谋定而后动，行事风格在一众狡诈残忍的海盗中都称得上诡谲。 　　缪宣心里清楚，这只海怪他就是故意的。 　　不论是组织这次暗杀，引起骏鹰的注意； 　　还是把自己放到明面上来，从而对外展示他和锡兰亲王的紧密联系； 　　甚至接二连三地挑衅，把伊恩也搅和进来…… 　　果然啊，来路不明的盟友就是存在不确定性，而眼下这局势已经足够复杂了，最容不得这种叫人难以辨别的状况。 　　要不然还是自己单干吧——既然都是刺客了，那还是要靠自身的硬本事。 　　“总督阁下，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缪宣双手交叠在身前的桌面上，轻声叹了口气，最后一次道，“请告诉我实话。” 　　缪宣并没有提出过分强制的请求，这甚至都构不成一个问题。 　　但德雷克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就像是海洋生物感应潮汐，他立即丢掉矫饰，十分直接地道：“殿下，我想要杀死骏鹰，但比起杀掉他，我更想要带着您离开。” 　　缪宣：“啊？” 　　这话简单直接没有理解成本，但先不论它的真实性，缪宣愣是没想明白德雷克的行为和他的目标之间的因果关系。 　　“骏鹰是我的仇敌，但我不会把一切都浪费在复仇上。”德雷克的双眼黑沉，他定定地凝视着缪宣，还是那专注到了极致的眼神，“我曾以为在杀死骏鹰后，我的未来是漫无目的地漂泊。但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北极星，我想要您随我出海，从此彻底离开诺德诺尔，离开这个牢笼，去往自由的海洋。” 　　不得不说这海盗出身的总督先生还挺有文学素养，只是这解释让缪宣更懵了。 　　虽然它听起来很浪漫，但说到底这似乎就是拐骗话术——而且还是对着这个日不落帝国的亲王。 　　缪宣的心中只觉得荒谬，他倒是没有被冒犯的感觉，盖因德雷克说得真诚无比。仿佛这就是他毕生都在追求的伟业。 　　人活久了就是见识广啊…… 　　“我有幸在幼年时见过你，从此我的梦里就只有你。”德雷克盯着缪宣的双眼，他的每一句话都非常直接，没有任何委婉的意思，“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想要尽己所能地照顾你，我也有无法忍耐的欲望和渴求，而我想，这份情感在大多数人看来就是「爱」了。” 　　告白结束，书房内陷入静默，缪宣大受震撼。而饶是系统见多识广，仍旧被这恐怖的大直球劈了头盖了脸。 　　虽然对于在情感上存在部分障碍的缪宣的来说，这直白的大实话反而让他相信了德雷克的心意。 　　但缪宣却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感情上的触动或波澜，他的心中只有匪夷所思与惊愕。 　　这家伙，一直以来竟然说得都是真心话——缪宣的直觉和精神力都能助于他甄别他人的谎言。 　　但德雷克的神恩与精神力有关，因此他一直以来都下意识地以为，德雷克是用能力屏蔽了真正的情绪。 　　“我不喜欢诺德诺尔……不论它再怎么美丽繁华，它都是牢笼，只会束缚您。” 　　德雷克轻声道，“和我走吧，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您留下的，这里这么肮脏，远远比不上美丽的大海。” 　　直到此刻，缪宣才终于捡回了他的语言能力，他无奈极了：“我从小到大都生长在这里，你为什么会觉得诺德诺尔中「没有什么值得」我留下？” 　　“不是的！”德雷克微微皱眉，露出十分苦恼的神情，随后直白地道，“比起王都，您更喜爱是锡兰郡，您想要探索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留在王都只是为了唯一的血亲和少数几位朋友，殿下，我知道的，您并不喜爱这个城市。” 　　缪宣又是一愣，这些话他确实全都无法反驳，但比起这个，更令他疑惑的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德雷克：“……” 　　德雷克不再说话了，他委委屈屈地低下了头——虽然以他的外形和气质，这么做只会让他像是在扑杀猎物前蓄力时的虎豹，而不是虚心认错的猫咪狗勾。 　　缪宣见状一阵头疼，他没想到自己隐藏着的心意竟已经被看穿了，他确实不怎么喜爱诺德诺尔，留在这里也是为了风烛残年的姑母，几位尚未长成的友人，以及伺机刺杀目标一…… 　　能去更多的地方看看当然很好，但是他眼下无法离开这片土地。而当他有这个机会时，刺杀已经结束，他也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无法领略这个世界的海洋风光固然遗憾。 　　但缪宣却不可能为此而停留，因为说到底——这个海洋再怎么美丽，它能比拟极夜中初生的烈日吗？ 　　它能相较天地关玄通两界吗？ 　　它能超越凌空至高的龙庭吗？ 　　它能胜过瑰丽无垠的宇宙吗？ 　　见识过了江海，就无所谓溪流，更何况缪宣一直认为这个世界的特色是蒸汽科技。 　　而对于这一点，他已经见识了数年。 　　虽然无法乘坐巨舰破浪，但这种小小遗憾根本不算什么，在他所展望的未来中，还有无数庞大又神秘的未知世界。 　　这才是，缪宣追求的自由。 　　他是怎么被德雷克看穿的已经不重要了，缪宣现在只求一个有始有终，尽量不留下遗憾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德雷克这个提议，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其实缪宣一早就想好了刺杀的方法。但对于怎么离开还没有一个决策，眼下这递到眼前的方案，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假如刺杀没有失败，而这一次的建模又侥幸活了下来。 　　那么他可以借「远行」作为脱离世界的借口。 　　等到姑母…… 　　再好好地告别朋友们。 　　缪宣的心中已经有了定论，于是他抬起头望向德雷克，同样坦然地回答： 　　“我确实有在杀死骏鹰后远航的打算，和你走也没什么，不过那只是同行——很抱歉，我必须拒绝你的求爱，因为我永远都无法爱上你。” 　　德雷克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瞬，随后又急促起来，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得到回应了吗？竟然真的得到了许诺…… 　　这是超出了期许的应答，简直像是某种从天而降的恩赐，德雷克少有的感到了不安。但很快他就压抑下了这忐忑的情绪。 　　不论如何，既然已经得到了承诺，那么他必然要让它实现，不择手段—— 　　带走锡兰亲王本就是这只海怪想要做的事情，现在的他更加有恃无恐了。 　　至于「永远」都无法爱上？ 　　那又怎样！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与殿下相伴，再怎样疏远的情感也比不过漫长的时光，不过就是将少年时的美梦再重复一次，这难道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而这一回，他不再是无法言语的傀儡。 　　…… 　　随着季节的变迁，诺德诺尔的气候也随之剧变，天气越来越炎热，而就在这个当口。女王的病情突然就加重了。 　　女王本就是风中残烛，她已经上了年纪。 　　不论是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岌岌可危。 　　即便有医学精湛的医生与教士守护，她也很难再一次熬过难关。 　　纵使缪宣早已经料到了这一日，但他还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样快，这样急促，甚至不愿拖延过这一年的冬日。 　　王室寝宫内，虚弱的老妇人正躺在奢华的床榻上，层层叠叠的被褥和繁复精致的装饰堆叠在她身边，越发显得她瘦弱可怜，她的脸上在不住地流出冷汗，时睡时醒，却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守候在卧房内的人很少，除了缪宣这个唯一的血亲之外，只剩下与女王多年相伴、最亲近的女仆长； 　　还有因为独特神恩而得以留在病床边，帮助女王舒缓痛苦的撒迦利亚。 　　至于教皇和几位主教，他们就守在卧室外，为了信仰，轮班日夜为女王做着祷告； 　　而那些关系更远一些的内阁成员和下一任王储，亲疏有别，他们只能等候在王宫最外间的会客室里。 　　缪宣坐在床边，轻轻地握着女王冰冷干瘪的手，此刻他的身侧站着一位年轻的女人，它优雅美丽，金发碧眼，白皙娇小，穿着女王最喜爱的衣裙款式，满脸写着温柔和担忧。 　　这位美好的女性正是缪宣的「未婚妻」，正是那位由傀儡扮演的虚假人物，传说中「温柔亲王爱上我」的落魄贵族小姐—— 　　甭管这傀儡戏法能瞒过多少人，只要能令女王相信，那就是值得的。 　　在缪宣接连守了几日后，久病中的女王难得的有了短暂的清醒，财产遗嘱与王位继承早就被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此时此刻，她唯一担忧的便只剩了她的孩子。 　　“莫纳……”老妇人定定地望着床榻边的亲人，悲伤地笑起来，“不要再守着我的了，你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吧？去睡吧，我感觉好多了，也许不久就能康复呢。” 　　不，这当然是假话，没有人比缪宣能更清楚地判断女王的状态了，死亡近在眼前。 　　也许是半个月内，也许是一周之后，也许就在明天，此刻的她不过是在燃烧生命的最后一点余晖…… 　　换句话说，这已经算得上回光返照了。 　　缪宣回避了这个问题，他同样露出一个微笑，尽量轻快地道：“姑母，这是我的爱人蕾雅，她是林德家族的女孩，我们打算在今年冬天结婚。” 　　傀儡立即凑上前来，美丽的面庞上是与真人无异的复杂神情。 　　既有忧愁又有羞涩，还带着满满的幸福和爱意——就为了这亮相，缪宣参考了大量小系统的影视存货，贡献了毕生所学到的一切演技。 　　女王愣住了，她直勾勾地望着「蕾雅」，在长久的沉默后，她像是明白了什么。 　　随即也向傀儡伸出了手：“好孩子，你靠近些。” 　　按理说女王这样子就是没认出傀儡。但缪宣的心中仍旧是咯噔了一声，他让傀儡美人依言上前。 　　于是它也握住了女王的手，声音软甜：“陛下。” 　　女王勉强笑起来，她似乎很欣慰，但双眼中却带着浓重的忧愁，还有些语无伦次： 　　“真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你，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莫纳，有她在我就放行了，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缪宣的担忧落实了，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心中酸涩难当。 　　傀儡在含笑点头，但缪宣却再也没有任何侥幸，他明白女王识破了他的把戏，可她却没有戳穿「未婚妻就是傀儡」的把戏，她选择了温柔地陪着他演下去，这根本不是垂死者的自我安慰，而是在预见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后，仍要尽己所能地为生者留下些许慰藉。 　　缪宣顿时就后悔了，他不应该用这个谎言来安抚姑母，这样的行为根本就没有意义，反而会让姑母更加担忧…… 　　是啊，怎么会有人比母亲更了解她们的孩子呢？ 　　他的自作聪明在姑母的眼中实在是太明显了，也许早在流言传开时她就猜到了真相。 　　女王仍旧在殷切叮嘱，她又有些精力不济了。 　　于是对着傀儡美人颠三倒四地道：“天底下没有比你——你的丈夫更好的人，要爱护自己，不要担忧，也不要悲伤，我即将回归主的怀抱，我会保佑你——保佑你们……” 　　缪宣咬牙，低声道：“姑母，她不是我的爱人。” 　　女王一愣，在好半天的沉默后，她低低地咳嗽了一声，随即笑着叹息：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呢……这孩子其实是你的小人偶吧？这样打扮真可爱。” 　　缪宣也挤出一个笑容：“果然还是被姑母看穿了，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欺骗了您。” 　　“不是的……”女王紧紧地握着缪宣的手，“不是的，这都是莫纳的心意，我明白的，我不该苛求着你找一位妻子，是我错了，可是我是这么担忧着你会……” 　　「孤独终老」—— 　　女王没有吐出这个词语，但缪宣却能领悟她的意思。但就算他听懂了，他难道还能反驳一二吗？ 　　他不会有永恒的伴侣，更不会有稳定的家庭。 　　不论是身处这个世界的「锡兰亲王」，还是在真实世界中的缪宣本人。 　　不论经历多少个小世界，遇到了多少可贵的人与事，他的未来都注定是独自前行，万事万物都是过客，它们将在他的记忆中镌上刻痕，但也仅此而已。 　　缪宣心中清楚明白，但在面对着女王的悲伤和期许时，他仍旧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姑母眼中的忧愁逐渐蔓延，逐渐染上了她的眼角眉梢，甚至渗入了面庞上的皱纹，他说不出安慰的谎言，他无计可施—— 　　“他确实没有说出真相！”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更衣室被猛地打开。紧接着，某个大块头大家伙闯入侵蚀，差一点撑开了这个精致的小门。 　　面对这位偷渡的外来者，缪宣震撼的瞪大了双眼。 　　而此时的女仆长和撒迦利亚也同样陷入了剧烈的震惊——任谁在这里都不会好到哪里去，谁能看到一位披着丝绸长裙的魁梧壮汉而不大受震撼呢？！ 　　不错，来人正是德雷克，这位曾是海怪的奇男子在此刻换上了尺码不符的长裙。 　　他本人确实是位魁梧强健的昂藏男子，那副宁静的外表下也有着无法掩饰的自由和野性，这一切都充满了吸引和魅力。 　　可当他穿上黑色的裙装时，这份遒健就成了最要命的视觉冲击。 　　尤其是那个紧绷着的低胸设计和蕾丝领花—— 　　缪宣不合时宜地产生了这个念头，我知道肌肉在放松时是软的，但你怎么会这么大啊。 　　在三人的目瞪口呆、女王的迷茫惊愕中，德雷克揪着裙摆大步上前，他直接杵到了缪宣身后，脸上仍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只见他一把推开傀儡美人，压低了声音，对着病床上的女王道：“他确实没有说出真相，但这一切并不是殿下的错——陛下，我才是殿下的未婚妻，他会用人偶编造假象并不是想要诚心欺骗您，而是担忧您无法接受我这个粗野的女人。” 　　缪宣： 　　缪宣短暂地停止了思考，而系统则开始了无意义的呐喊：【啊啊啊——】 　　在精神力神恩的影响下，女王看到的景象和缪宣有些不同。在她的眼前，这搂着她大侄子的家伙并非魁伟男子。 　　而是一位体态矫健、黑发棕肤的高大性感的女人。 　　女人锋芒毕露的面庞上是一片诚挚的神情，那黑色的眼眸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大约是对她的尊敬和祈求，某种志在必得，以及微不可查的忐忑。 　　女王有些恍惚了，她望着这个女人，喃喃：“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王都里的温室花朵怎么可能让莫纳真正倾心啊！ 　　他会爱上的、会爱上他的，当然是不同凡响的女人！ 　　德雷克板着脸，用最真挚的语气道：“我是德蕾雅，我没有很好的出身，但主的恩赐让我得以遇见殿下，我会穷尽这一生来爱他，我愿意为他付出性命和灵魂，我要带他去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海洋，去最澄净的天空和最洁白的冰原，诺德诺尔是锁住殿下的笼子，而我要给殿下这世界上最美的自由！” 　　女仆长发出要断气一般的抽气声，撒迦利亚面色大变、勉强控制着自己，至于缪宣——他已经双眼放空，任由德雷克搂着他自导自演。 　　极度疲惫确实让缪宣放松了警惕，德雷克竟然能潜入到这里，可见他的神恩已经强到了什么地步。 　　有这样的精神力异能，诱导一位病弱的老人产生幻觉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更何况德雷克还非常符合「身份」地换了更入戏的裙子。 　　病床上的女王直愣愣地瞅着「德蕾雅」，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那剧、剧院里……” 　　德雷克面不改色：“那位是我的兄长，当时我就已经深深地爱上殿下而不可自拔。” 　　女王恍然大悟，她盯着「未婚妻小姐」那高大的块头和古桐的肤色：“噢！” 　　眼见胜利近在眼前、女王又还想说些什么，德雷克赶紧把碍事的傀儡踢得远了一些，直接在床边的软凳上坐下，用自己宽阔的胸膛挡住了那个弱了吧唧的傀儡美人，他紧紧盯着病床上的女王。此时此刻，这位瘦弱干瘪的妇人比最凶悍的海啸还要让他慎重。 　　女王好容易才消化好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她又看向自己的大侄子，而缪宣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继续握着女王的手，干巴巴道：“姑母，我很抱歉。” 　　此刻的缪宣已经几乎麻木，他屏蔽了系统，随时准备给这个突然冒出来加戏的总督先生人道毁灭，要不是怕争斗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这歪打正着的，竟然真的让姑母放下了心结，缪宣痛苦地想，过分的深居简出和习惯性避世真的不是好文明，这竟然会影响到他在姑母心中的择偶观。 　　可只要能让姑母的感觉好一些，这场滑稽剧继续演下去又如何？ 　　缪宣心中充满了忧虑和焦灼，可女王却逐渐从惊愕中走出，她看着德雷克，那认真的神情中却并没有嫌弃和鄙夷。 　　在许久的怔愣后，女王竟然释然地笑起来，她慢慢地道：“我一直不知道莫纳会有一位怎样的妻子。但我想，主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选择……孩子，我祝福你。” 　　—— 　　不要被小海怪这一套糊弄过去啊233。 　　虽然他很会打直球，但要是秒哥没有和他坦诚交流、最后也没有表达出主动离开的意愿的话，他就会选择强制把人带走，方法不局限于单纯的物理绑架。 　　比如把「王储」的死一起栽到秒哥头上，彻底断了他留在国内的后路等。 　　这就是强盗逻辑，逼上梁山的千种方式，身体力行新概念自由。 　　其实海怪看得很准，他真的搞明白了秒哥想要什么。但秒哥一直都是自由的，他不需要谁来帮他打破牢笼。 　　—— 　　虽然但是，秒哥开空头支票真的好熟练哦…… [64]春晖入梦华三十五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缪宣几欲抓狂，他捂着额头，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无奈，“是，我是带着你进入了王宫，但是你不应该潜入姑母的寝殿！！” 　　德雷克乖乖地半蹲在他的轮椅边，在这个高度上他恰好与缪宣平视，往日里那高大的海盗总督此刻就像是一只家养的獒犬或者豹子。 　　但万幸的，他可算是扯下了那可笑的傻裙子，赤ꔷ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一条贴身的裤子——也不是什么贵族的款式，看着就是工人或水手会钟爱的版型。 　　缪宣看一眼他就没好气：“你！！那裙子也是从姑母更衣室里找的吧？你怎么可以穿女王的裙子！” 　　德雷克低下了头，眼帘下垂，于是浓密的睫毛遮住了黑沉的眸子，见鬼的，他看起来竟有点乖巧。 　　德雷克又微不可查地往前挪了挪，沉着声音解释：“可是，更衣室里只有陛下的衣裙……我随便找了最角落里的黑色裙子，它的布料是最常见的，制作的方式也是最简单的，那一定不是陛下的衣物，也许是女仆小姐放在那里的吧，我可以赔偿。” 　　缪宣当然分不清女王的衣柜里有哪些存货，他对布料和缝衣也只是粗通常识，他很怀疑德雷克能不能做到这一点（是能的，家政十项全能），恰好女仆长经过，立即给出了赞许的回答。 　　“殿下，他说的没错，那确实是属于我的——”女仆长板着脸，递上托盘，“总督阁下，请您穿好衣服。” 　　缪宣惊恐地瞅了一眼托盘，随即庆幸地发现盘子里是正常且不失礼的男性衣着，这让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女仆长经验老辣，抛去过于震惊的情绪，她的职业素养还在照常运转，她一眼就看出了得雷克的身材尺寸。 　　于是花了好大力气在短时间内找到了一套能用的衣服——虽然在换上衣服后德雷克看起来像是王宫守卫。 　　但与他的女装相比，这简直得体得无以复加。 　　德雷克对女仆长颔首道谢，女仆长面无表情、眼角抽搐。 　　缪宣无奈地撑着头，半晌后才缓慢道：“夫人，自从姑母病重后你就没有好好休息过，趁着姑母现在睡得安稳，你也先去睡一会儿吧。” 　　女仆长摇头，心疼地望着缪宣：“不，小殿下，您已经连续守夜陪床了好几日，几乎没有睡过觉，您才更需要休息！” 　　德雷克立即赞成：“没错，殿下先去睡觉吧，我为您守着陛下——” 　　这话还没说完，缪宣就与女仆长同时振声：“闭嘴吧你！” 　　“请阁下遵守礼仪！” 　　于是德雷克乖巧地闭嘴了，他安静地望着缪宣——他的殿下确实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病态了，眼底是淡淡的青黑，眉眼间也是遮不住的憔悴。 　　德雷克会不顾后果地潜入王宫，也是因为许久未得到缪宣的消息，心中忧虑。 　　缪宣当然感谢德雷克的好意，但对他出人意料的行为也十分头疼，这家伙有着能够克制绝大多数人的神恩能力。 　　要是放任他自由行动，鬼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夫人，我会去睡一觉的，接下来姑母就交给你了。”缪宣妥协了，他轻声安抚了女仆长，随后才对伫立在身边的大只海怪道，“总督阁下，请跟我来，虽然很失礼，但既然你已经来到了皇宫里，就请不要离开我身边。” 　　——特殊时期，别再给我整出什么大惊喜。 　　缪宣自我感觉这个要求挺过分，但德雷克可是非常乐意，他一想到殿下邀请他同床共枕（并不），从人偶窥屏上升到真人相处，这份惊喜里甚至还夹杂了些许羞涩。 　　缪宣当然不知道这位海盗总督在想些什么离大谱的事情，他的身躯确实需要休憩。 　　但意识却还能坚持，在虚弱的本体睡眠时，他会借着傀儡继续行动。 　　他能几天几夜不睡觉靠得也是这个方式——不过这个方法还是会损害建模身躯的，缪宣一般也不会用。 　　皇宫的建筑设计非常实用，在真正休息时，缪宣直接把德雷克安排到了联通主卧的客房里，姑且不去想这个暧昧的设计包含了前几代皇亲国戚们怎样神奇的脑回路，反正眼下它也算是提供了便利。 　　在安顿好大海怪后，缪宣在床上躺平：“统儿，监视就交给你了。” 　　小系统领命：【放心吧哥，那家伙一有动静我就汇报。】 　　…… 　　在接连好几日的、断断续续的折磨后，女王终于有了一个安宁的睡眠，女仆长便忍不住面露喜色，期待地守在病床边。 　　负责治疗和安抚病人的医师们也终于能松一口气。 　　而作为最重要的主治医师之一，撒迦利亚也终于得到了休息的权利，能够走出病房。 　　但他并没有选择进入休息室小睡，而是就这么靠在休息室的门外，怔怔地出神。 　　他的心情太过复杂，即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混乱的思绪却让他难以平静，长久以来的虔诚信仰终于无法掩盖情感上的矛盾。 　　撒迦利亚想，他大约是要疯了。 　　“撒迦，你不去休息吗？” 　　有些呆板的女声在走廊尽头响起，那位穿着蓝色长裙的「亲王未婚妻」大步走来，它在撒迦利亚身边站定，关切地道：“你这几天一直在使用神恩，对身体的消耗非常大，先去休息吧。” 　　撒迦利亚放下撑着头的手臂，他愣愣地望着身边的傀儡美人，透过这幅人造的身躯望见了它的主人。 　　从没有一刻，撒迦利亚觉得这傀儡美人竟这样美丽，也许是因为那双突然灵动的眼眸，亦或者是挺拔坚定的姿态，独立的灵魂给予了它崭新的生命，于是这个假人顿时就有了神韵。 　　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位姑娘，应当会有许多人爱上她吧？ 　　主让男人与女人结合，于是万物得以生息繁衍，这是世间的公理，所有生灵都应当遵从； 　　背德的爱情是错误的，亵渎的欲望是败坏的，它们都会污染一个人的灵魂，那是恶魔的化身。一旦被诱惑，再完美的好人都会走向堕落与毁灭。 　　假如殿下是女性…… 　　这个荒谬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撒迦利亚本以为这个念头就足够恶劣了。 　　但他却仍旧惊恐地发现，他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世界。 　　没有假如，殿下就是殿下，他不会是任何别的模样，而他所……的，也正是这样的殿下。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累过头了？”缪宣透过傀儡担心地望着撒迦利亚，“撒迦，你没事吧，需要我把你抱到床上去吗？” 　　撒迦利亚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本以为自己会说出些狂妄荒谬的话语。 　　但真正脱口而出的却是道歉：“我很抱歉，殿下。” 　　抱歉什么呢？是在今日之前阻止殿下的「未婚妻」计划？ 　　还是没有早发现殿下模糊的取向和纵容的态度？ 　　亦或者是，来自他内心深处的，难以言喻的罪恶念头。 　　缪宣下意识地以为这份道歉是指无法治愈女王。 　　毕竟撒迦利亚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他会永远记住他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挽救的一切悲剧，在一次次的悔恨后又把所有的责任都堆到自己的身上。 　　这是一种极其糟糕的性格，尤其在主人还会拼命掩饰心理状态的情况下。 　　缪宣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涩。 　　连女王的生老病死都被撒迦记得这样牢，那要是到了他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呢？ 　　缪宣很清楚，他在这个世界里交到的两个朋友都有着各自的心理问题。 　　假如说伊恩永远无法从骏鹰带来的阴影中走出，那么撒迦利亚就在坚持以圣人的标准自我苛求。 　　对前者来说，即便骏鹰已经「死」去多年，他还对此念念不忘，以至于憎恨上了所有的恶徒； 　　而后者则更急危险，撒迦利亚把一切负面情绪凝聚在心里。 　　即便他的行为已经能比肩道德完人了，但他还觉得远远不足。 　　而且更要命的是，撒迦利亚崇拜的还是在这个世界的宗教体系中的那种「圣人」。 　　缪宣想，幸亏蒸汽科技的发展对社会理念带来了足够的冲击，早在二十年前教会就不推崇「自我鞭笞」和「割肉献身」这一套了。 　　“撒迦，不要这样说。”缪宣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墙上，虽然大裙子很碍事，但缪宣女装经验丰富，一把撩起裙摆就攥在手中，“万事万物都无法违背诞生与死亡的规律，没有人是永生不死的，你的力量已经拯救了无数生灵，请不要把必然的离别当成自己的责任，假如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咳，我是说，一切都是主的恩赐。” 　　缪宣差一点就说岔了，赶紧拐回来。 　　但撒迦利亚却像是没有认真听他的话，一副走神的模样。 　　在缪宣结束劝慰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这短暂的沉默却让撒迦利亚放松了一些，他尝试摆脱糟糕的念头，但最后还是劝诫道：“殿下，那位阿依德诺的总督十分危险，请您当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德雷克也确实不是好人，会被警惕很正常。 　　“他不会影响到我。”缪宣笃定地回答，他想了想，还是试探性地道，“撒迦，我想要离开这里。” 　　“您是说，回到锡兰么？”撒迦利亚一惊，随即了然，心中竟随之升起些许窃喜来，“那么我也追随您去锡兰，我可以继续在锡兰圣堂里修行……” 　　撒迦利亚的想象力也就到这里了，他知道殿下会留在王都就是因为陛下，那么一旦陛下逝世，哪里会比锡兰更适合做殿下的家呢？ 　　“不，我不是指回到锡兰。”缪宣心中涌起一阵悲哀，又到了不得不告别的关头，而不论他怎么做，似乎都会留下伤害，他所经历的世界太多，他对于离别和死亡的理解又和小世界中的人又截然不同。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是不是，不应该在小世界里建立过分亲密的联系呢？ 　　缪宣硬着头皮说道：“我是想……我是想要出海看看。” 　　撒迦利亚这一次受到的惊吓真是非同小可，他错愕地转过身：“殿下？！您在说什么！” 　　缪宣干巴巴地道：“这个世界这么大，我就是想要到处看看，我不能够只待在尼亚特尔柏的土地上吧？我还是——” 　　“和那位阿依德诺的总督阁下一起么？”撒迦利亚想都不想就这么问了，疲惫让他的头脑不再与往常一样理智，突兀的消息又让他难以压制激荡的心情。 　　于是这个在往常绝不会出现的质问便不受控制了——“殿下，您知道，他是以怎样的情感对待您的吗？” 　　这一回轮到缪宣惊悚了，他想完球了，我还是吓到了本土宗教人士，但这个问题根本没法解释啊！ 　　缪宣本身就在爱ꔷ欲上有着绝对的缺陷，再加上幼年经历，他根本无法理解性取向的不同有什么区别，他连情人和朋友之间的差异都搞不清楚呢，还折腾这些？ 　　但事已至此，既然离别早已注定，倒不如给出一个情感上的铺垫，缪宣心一横便坦白了： 　　“我知道，我其实一直都明白的——虽然我无法理解感情，但我想，我注定是不会爱上任何一位女人了。” 　　有那么一瞬，撒迦利亚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彻底陷入了呆愣，在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怎么会这样……”他难以自制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主啊……” 　　缪宣一看这刺激过头了，赶紧描补：“撒迦，我没有对主不敬的意思，我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过「肉ꔷ欲」或者「爱情」的，我这辈子不会和任何人——” 　　“不只是阿依德诺的总督，还有帕西瓦尔吧。”撒迦利亚打断了缪宣的变白，他已经彻底控制不住他的心态了，几乎崩溃地道，“殿下，是他引诱了您！让您产生这种堕落的念头吗？” 　　这一回轮到缪宣傻眼了，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说谁？” 　　缪宣当然能拒绝一切基于倾慕的爱意。 　　但这前提是相对明确的、在客观上能理解的宣告或者表白，比如德雷克—— 　　虽然这家伙的动机仍然存疑，但他在缪宣心中的定位已经不一样了。 　　而对于心存爱意但不愿表露的人，缪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对……”撒迦利亚沉重地喘息，“他的伪装是这么低劣，真相迟早会暴露，我只恳求您不要被他所影响——男人与同性的结合，是极其罪恶的！” 　　撒迦利亚痛心疾首，而缪宣也大受震撼。只不过后者并不是被宗教震撼心灵，而是被我的好兄弟又想当我的好兄弟而震惊。 　　到了这一步，这天是聊不下去了，撒迦利亚匆匆告辞离开，只留下还回不过神的缪宣。 　　…… 　　小系统蹲在他秒哥的精神海里，一边看着多年来的娱乐积蓄，一边嗑着模拟出来的瓜子爆米花，正唏嘘着，却突然感到了不对劲。 　　在小地图中，代表着德雷克的小点不再安安分分地待在一个房间里，而是开始跃跃欲试，仿佛是想要进入主卧室来。 　　小系统大惊，赶紧给他哥报警：【哥，海怪动了，他要过来了，他推开门了——】 　　缪宣这边也正忙着，他在和撒迦利亚告别后紧急收拾心情，迅速地离开皇宫，让傀儡直奔某位亲王的府邸—— 　　眼下骏鹰不得不留在皇宫中，这正是偷家的大好机会，缪宣刚翻过围墙，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一个有可能是眼线的东西，闻言差一点就要摔到灌木丛里。 　　【他进来了！】小系统大声告状，【他坐到床边了——哥，这家伙还看着你！】 　　缪宣：…… 　　其实缪宣一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德雷克在他面前的时候似乎是没有距离意识的，他很喜欢肢体接触。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有什么不轨的意图，而是他很习惯这样做，就像是多年照顾病人的护工。 　　缪宣：他还有什么动作吗？ 　　小系统：【不，没了，他就光坐着……哥，你现在看起来好安详啊。】 　　缪宣：…… 　　缪宣抹了把脸，对小系统道：等他有了什么不一样的动作再和我说。 　　说实话他倒也不怎么担心，毕竟他的主意识和傀儡都能够在一瞬间回归本体，房间外也守着信鸽与夜莺的成员。 　　而且比起只是看看不动手的德雷克，眼下他要做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缪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宅邸，在大大方方地伪装成了侍女后，抵达了楼层最深处的房间，这里的一切布置都千变一律。 　　虽然奢华但也俗不可耐，像是所有贵族都会习惯的装饰，只除了房门外挂着一只机械鹦鹉。 　　缪宣推着餐车进入房间，鹦鹉歪头瞅他，玻璃珠制作的眼珠子散发着无机质的光芒。 　　就像是一只精美的艺术品一般，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动作。 　　大门在缪宣的身后关闭，昏暗的房间显露出了它真正的模样，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房间，从橱柜到墙壁，无数鸟类标本被悬挂在半空中，它们的身上镶嵌满了金属零件，金铁打造的鸟喙像是刀刃一般尖锐。 　　总而言之，非常符合骏鹰性格的阴间审美。 　　那对可怜的小姐弟就挤在一张古董一般的沉重大床上，厚重的帐幔被拉得严严实实，也算是隔绝了鸟类的窥伺。 　　缪宣叹了口气，掀开床边的帘幕，借着帐幔的遮蔽，对着缩在被子里的孩子们轻声道：“我知道，你们的父亲是假的。” 　　…… 　　皇宫内，女王的寝宫。 　　骏鹰安静地等候在女王的病房外，他的左边是上了全套披挂、一看就卖相良好的教士与修女，纷纷低头诵经； 　　他的右边则是仪态优雅、面容哀戚的达官贵胄，各个手绢擦泪。 　　这群装模作样的家伙做出一派虔诚又愚蠢的模样，好似他们面临的不是即将驾崩的女王，而是即将塌了的天…… 　　有什么好悲伤的呢？衰老无能的君主死亡，壮年能干的新王登基，这难道不是整个帝国的幸事吗？ 　　不过骏鹰仍然有足够多的耐心，他愿意兴师动众地送这个老妇人一程。 　　虽然他相当地看不起她，但怎么说呢…… 　　安娜女王，好歹证明了这个家族中的女性不是一无是处，最起码在作为母亲时也能拥有慈爱。 　　这个残忍的家族中不全是贪婪的狮鹫，也有芬芳的玫瑰。 　　骏鹰做出一副哀伤的模样，和身边的宗教人士团体一起念诵《玫瑰圣母经》。 　　但即便他的嘴上能背诵几乎所有广为人知的宗教典籍，心中却永远转着卑劣至极的念头。 　　也不知道这老女王病死，那小亲王会有多么悲伤呢？ 　　眼看着最后一个血亲离去，他的心中一定十分痛苦，他会有什么反应？也许会哭泣吧…… 　　一想到小亲王被自己的温柔所伤害——那淡蓝的眼眸将蒙上水雾、苍白的面孔也沾染泪水、那份持重与冷静彻底被悲伤打破！ 　　骏鹰立即兴奋起来，不由得更加期待起女王的断气了。 　　也就在此时，女仆长匆匆从内间走出，主教和修女们恰好念完了一段经，纷纷抬头望去，还不等大主教询问，女仆长就转向了骏鹰： 　　“陛下现在精神不错，她想要见一见埃尔图萨公爵小姐和埃尔图萨公爵少爷。” 　　这可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旨意，但骏鹰还是以最陈恳的态度答应了，他急匆匆地让身边的侍从赶回宅邸，把姿态做得完美无缺。 　　他的鸟兽们没有给他任何不对劲的反馈，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不论花苑里的夜莺，还是宅邸中的鹦鹉。 　　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是…… 　　看来是这可怜的女王在临死前还想见一见孩子。 　　毕竟她一个也养不活。 　　骏鹰认为自己的猜测也没有错，因为紧接着小亲王就匆匆赶到，接连数日的守候让他看起来十分疲惫，骏鹰正想「得体」地上前安慰几句，却不想在轮以后看到了一个穿着侍卫衣着的男人。 　　推轮椅的人偶不见了，小亲王选择了活人来代替。 　　普通人也许认不出这个模样粗野的侍卫，但骏鹰可不会看错——海怪德里克，这个明目张胆地设计了暗杀的家伙，现在却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小亲王的身后，这样近的距离，几乎都称得上是交付性命的信任了！ 　　骏鹰没有隐藏他的眼神，德雷克也没有回避，他直勾勾地看向骏鹰，那双黑沉无光的眼眸微微眯起，这让德雷克像是一只宣告着主权的凶兽。 　　这一刻，不只是骏鹰的手背青筋蹦起，坐在他不远处的伊恩-帕西瓦尔也勃然色变。 　　很显然锡兰亲王完全没有察觉这份暗流涌动，他急着赶到姑母的身边。 　　于是随着大门关闭，锡兰亲王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几乎所有人都猜到了女王病危。 　　于是一股隐秘的不安便流淌在所有人的情绪里。 　　德雷克会真相把告诉锡兰亲王吗？ 　　虽然骏鹰很乐意被他的小亲王识破真身，但假如这最精彩的一幕是由「海怪」来导演的…… 　　光是这么想着，骏鹰立刻就杀意升腾起来，他看不上德雷克。但又在心底明白他们其实是同类，毕竟歹徒和强盗总能轻易认出对方，更何况有着同样癖好的人呢？ 　　他们之间不仅有着你死我活的前仇旧怨，他们现在又盯上了同一件稀世珍宝。 　　骏鹰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只看小亲王的模样，他应当还什么都不知情，只挂念着他那个姑母。 　　是还没有坦白？还是说小亲王不相信？ 　　不论是哪一种，光是这海怪的觊觎和靠近，就足以让骏鹰无法忍受了。 　　…… 　　生老病死是人世常情，不论是谁都无法幸免。即便是缪宣也有必然死亡的一日，更何况是小世界中的平凡人呢？ 　　女王的双眼有些浮肿，她气若游丝，碧蓝的眼眸逐渐浑浊，女仆长跪在床边无声地痛哭，无力回天的医师们则纷纷开始祈祷。 　　缪宣握着女王的手，它干瘪又瘦弱，疾病早已掏空了女王的身体，这让她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旅途上，格外煎熬。 　　这已经不是缪宣的第一次送别了，有女仆在低声唱着圣歌，带着安抚意味的优美曲调让女王逐渐放松下来，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莫纳？” 　　缪宣：“我在这里。” 　　女王似乎是想要露出一个微笑，但松弛凹陷的肌肉几乎无力牵动嘴角，她好像又想要说些什么。但即便在落针可闻的房间内，这声音也低得叫人听不清。 　　缪宣凑到她的身边：“姑母，我在这里。” 　　女王沉默下来，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半晌后，她微微转过头，在缪宣的耳边道：“我的孩子……” 　　“离开……离开这里，去能叫你自由的地方。” 　　缪宣震惊又悲伤，他怔怔地望着姑母。 　　于是枯槁的老妇人回给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衰老与死亡让她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雾霭般的阴翳。 　　但即便如此，那份纯粹的祝福还是透过这双神赐予人的心灵窗户流淌出来。 　　母亲永远能看穿孩子心中的秘密，不论是带着善意的欺骗，还是那藏在天性中的渴求，她的孩子是天生的飞鸟，不论他是否拥有翅膀。 　　…… 　　女王的死讯从内间传出，于是修女与贵妇人们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含着不同的强调齐声哭泣，男人们也不约而同地使用各种方式表达哀悼，或是捶胸顿足，或是朗声颂歌。但不论这群人表现得如何悲伤，他们永远都是优雅又得体的。 　　汇报死讯的是女王最器重的女仆长，她站在房间的大门前，浑浑噩噩地望着这群人—— 　　女王的离世似乎带走了她最后一点判断力，她已经有些分不清哪些人是真悲伤，哪些人又是假哭嚎，在最后一口气松懈后，连日的悲哀让她头昏眼花，守候在一旁的信鸽护卫连忙把她扶走。 　　可笑的是，女仆长的身体不支竟然也成了一个好榜样。 　　因为紧接着，贵妇人们也开始接二连三地「过于悲痛」、「倒地昏厥」。 　　伊恩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场面，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厅，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这些了。 　　在死讯发布后，教皇便带着教士与修女们接走了女王陛下的尸骨，剩下的达官贵人们则围绕在尚未登基的埃尔图萨亲王身旁，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前代女王的温和时代将一去不复返，接下来这位新君可不是愿意退让的人。 　　集中的王权会回到这个国家吗？ 　　没有人知道。 　　女王的逝世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新的王朝即将降临在尼亚特尔柏的土地上。 　　而对帕西瓦尔来说，女王不仅是慈爱的长辈，更是一位可敬的君主，她的所作所为对这个时代的尼亚特尔柏来说再合适不过，他尊敬她，也感激她。 　　自小，伊恩就知道女王不怎么喜欢他。但这也是他咎由自取，而在母亲逝世后，女王就开始关照他和他的妹妹，这一照顾就是数年。 　　伊恩想，连他的心情都是这样复杂，那么他的殿下呢？ 　　他现在又是什么心情？ 　　他要去找他的殿下——伊恩几乎是立即就这么决定了。 　　按照宗教的习俗，亡者的骨骸会被送到圣堂里停灵，在受洗后隆重下葬，而越是尊贵的人就越能享有漫长告别洗礼。 　　作为帝国的君主，女王的洗礼会持续七日。 　　在真正的葬礼举办前，这七天是留给血亲与亡者的告别。然而如今的皇室仅余一条血脉，可想而知这七天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痛苦。 　　在匆忙离去前，伊恩轻蔑地瞥了一眼被人群簇拥着的王储，这个人的悲伤让他觉得虚伪又可笑。 　　有那么一刻，伊恩十分后悔，假如他再多劝谏几次殿下，他是否会赞同他的提议呢——王位继承者只需要心灵的健全，真正有资格坐上王位的只有殿下。 　　但眼下这个假设已经没有意义了，伊恩忧心忡忡地赶到皇室圣堂。 　　但还没等他进入正殿就被挡在严密闭合的大门外，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凶兽安静地站在大门口，活似神话中守在门冥府外的三头犬。 　　伊恩一眼就认出了他，这是阿依德诺的总督，那个不知用了什么狡计、留在了殿下的身边的卑鄙小人。 　　可就算是这样一个下流的东西，他还是在决斗中败给了他。 　　但为什么殿下会这样信任他？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炽烈的憎恶和隐秘的嫉妒一同涌起。但还不等伊恩有什么反应，德雷克就率先拦住了他，比起情绪积累的帕西瓦尔，他表现得相当平静。 　　德雷克也不废话，他直指重点：“你想知道殿下为什么会留下我吗？” 　　伊恩的脚步顿住了，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毫不客气地反驳：“我不会相信任何花言巧语的蒙骗，我警告你，即便你——” 　　“「骏鹰」。”德雷克用一个词就成功打断了伊恩的呵斥，他像是能够看穿人心一般，冷冰冰地道，“「骏鹰」并没有死，而殿下一直在追查这件事。因为我是「骏鹰」的宿敌，所以殿下看重我。” 　　伊恩不再说话了，不可置信和自责暴怒。即便他没有做出什么失控的行为，但从周围温度的变化来看，他现在的心情激荡可不亚于火山喷发。 　　“你在欺骗我。”伊恩沉下脸，“我不会容许你——” 　　“骏鹰改头换面潜入王都，而殿下早就看穿了他的伪装。”德雷克还是那副冷漠的模样，但他的轻蔑不需要言语和神情就能够传达，“你自诩为殿下的保护者，却弱小到这种的地步。既无法打败我，又察觉不到危险，甚至还不得不劳殿下操心，想方设法地保护你——” 　　就像是凶险的暗流总藏在宁静深水下，德雷克也把恶意很好地隐藏在了他平静的语调下： 　　“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尼亚特尔柏未来的王储，王室真正的远亲埃尔图萨亲王早就遇害身死。 　　而用了肮脏手段顶替他的人正是上一代女王伊丽莎白三世的私生子，那是狮鹫与凡马的混血，觊觎王位并且已经成功的王储——” 　　“外号是「骏鹰」的，埃迪-西佛里夫。” 　　—— 　　虽然杀骏鹰是主要业务，但小海怪也想弄死帕西瓦尔，再顺便搞死撒迦利亚，真正做到一个不留…… 　　—— 　　么……么么啾…… [65]春晖入梦华三十六 　　七日洗礼结束，女王的葬礼正式开始。直到此刻，她的死讯才终于对外界公布了。 　　至此，民间开始大规模地开展哀悼集会，白玫瑰一时间成为了整个王城的主题，所有的报刊与艺术作品都带上了白玫瑰的纹章，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者纷纷带来哀悼的敬意，在帝国的余晖下，她的统治者得到了最高的哀荣。 　　普通民众对这位执政数十年的女王有着相当高的好感，他们的悲伤可要比贵族们真情实感得多。 　　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只要国力强盛，未来可期，那么领导他们的就必然是个值得尊敬的好人。 　　作为前代王朝最后的血脉，缪宣理所当然地主持了这一次的葬礼。 　　虽然他并不想让教会插手，但为了尊重女王的信仰，葬礼还是在皇室圣堂中举办。 　　挂在灵堂上的画像是几位知名的画家一同合作的成果，为了致敬女王，他们愿意在各自的风格上退让，这样的作品非常难得，它相当写实地描绘出了女王的面容，又优雅地美化了她的气质，在摆脱了疾病的侵蚀和死亡的威胁后，画中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简直像是圣灵，慈祥又温和。 　　而除了钟爱艺术之外，女王这一辈子还崇尚宗教，她以殖民地为单位，在世界各地推广信仰。 　　于是教廷回报给了她堪称丰厚的荣誉，圣堂愿意给女王举办的葬礼几乎要比得上正儿八经的圣人。 　　缪宣对这种哀荣向来是没有什么感触的。 　　但女仆长却十分欣慰，她和女王一样虔诚，打心底里认为女王的在天之灵会因此满足。 　　看着女仆长那含着泪水的笑容，缪宣也就默认了教廷的宣传——假如这样能让生者更好受一些的话。 　　丧钟鸣响，整个诺德诺尔的白鸽都被放飞，无数洁白的生灵自各大广场飞入云霄。 　　于是云层乍裂，和煦的日光温柔地倾泻。 　　圣堂中响起挽歌，来访的宾客们在白色的圣堂中汇聚成黑色的潮水，缪宣坐在白石雕铸的高台下，看着窗外的日光透过彩窗流淌。洒在纯黑的棺椁上，也洒在洁白的玫瑰上。 　　准备工作已经陆陆续续完成了，而等到葬礼结束，这些王宫中的老人就会送到锡兰郡养老，信鸽将解散，剧院也会充公，缪宣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只等……下一任王储的登基继任。 　　还应当和朋友们告别，但这就是最后一件事了。 　　缪宣的视线从棺椁上挪开，他的身侧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仆长，与他共事多年的下属们，而在下方的人群中，德雷克在垂眸默哀，撒迦利亚安静地坐在教士之中，伊恩则待在人群之外，他正出神地望着天顶上的彩绘。在与缪宣视线相触时，他有些慌乱地躲开了。 　　这样看来，撒迦所说的大概是真的。 　　缪宣觉得他应当和伊恩说清楚，但一想到假如伊恩真的产生了超越普通朋友的情感，这份心情却由他来点破，那结果只会让人更加难堪。 　　没办法了，只能换个方式提示伊恩……不论什么样的情感都会被时间消磨，等到他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伊恩总有一天能走出来。 　　女王的棺椁终于沉入了皇室墓地，厚重的墓碑在肃穆的奏乐中立起，彻底宣告了一个时代的死亡。 　　缪宣在墓碑前放下白玫瑰花圈，为他又一位逝世的长辈送别。 　　…… 　　洁白的墓碑立起，死去的尸骸安眠，崭新的王朝也即将来临。 　　终于……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骏鹰满意地丢出了手中的白玫瑰，这意味着哀悼的花卉大约是他此生唯一施舍出的善意，这个日不落帝国即将成为他的所有物，而在这近在咫尺的美梦成真前，让他同情一个可怜可悲的老妇人也不算什么了。 　　更何况，小亲王正在看着他——看着一个血缘稀薄的亲戚，登上本该属于他的王座。 　　一想到在那圣堂高台上，清晨的日光透过彩色玻璃落下。于是这份光晕就落在神像棺椁前，披在小亲王的身上，白色的玫瑰扎破了他的手指，微不可见的血珠沁入黑色的衣袖…… 　　骏鹰的胸膛中便滚起了某种炽烈的火焰。 　　葬礼宣告结束，所有人依次离开属于王室的墓园，按照惯例，逝世者的亲属们将回到王宫，共同整理遗物。 　　骏鹰随着皇室的车队离开陵墓，在同一辆马车里，小亲王就坐在他的对面，沉默地望着车窗外，脸色比以往都要苍白，他穿着纯黑的礼服，领口高高地扣到喉结上，看上去疲惫又哀伤，唯一的遗憾是…… 　　没有哭呢。 　　女王的逝世像是打破了最后一道禁忌，骏鹰用直白到堪称冒犯的视线凝视着他在血缘上的表弟，他其实清楚自己是有些毛病的，也许是继承自生身父母的毒血，亦或是贼盗生涯的遗留馈赠，或者二者兼有之。 　　“节哀顺变，请不要过于悲伤。”骏鹰听到自己这么道貌岸然地道，“女王陛下是怀着最高荣誉蒙主感召的，她将永远记录在尼亚特尔柏的历史上，永不被人遗忘。” 　　安慰的话语中提到了女王，于是小亲王终于愿意看骏鹰一眼了。 　　但不论是他的眼神还是表情，都十分平静而克制：“多谢。” 　　这是把我当成那些无关紧要的客人了吗？ 　　作为葬礼的主持人，小亲王在葬礼上面见客人时就是这个态度，足够礼貌，但也冷漠疏离，骏鹰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回馈，他想要看到的是小亲王最真实的样子。 　　“女王陛下是我最尊敬的人，她统治之下的尼亚特尔柏走上了前所未有的巅峰，而现在这份责任被移交到了我的身上……” 　　骏鹰低声叹息，“可是我要如何才能不辜负她的遗愿，不辜负增国家呢？” 　　在抛出问题后，骏鹰又恰到好处地提出了邀请：“我只愿尼亚特尔柏的辉光永不坠落，这是我独自一人无法完成了伟业，我无比渴望着能得到你的帮助。 　　我们流淌着相同的血液，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天然盟友，本就该分项这份权利和荣耀……小殿下，我能够拥有这份荣幸吗？” 　　虽然这是一个早有答案的问题，骏鹰都能猜到小亲王会怎么拒绝他了，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让他同—— 　　“抱歉，我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果不其然，小亲王一口拒绝了，但他给出的理由却超出了骏鹰的预料：“下个月我就要回锡兰郡，日后应当不会再来诺德诺尔。” 　　“你要离开这里？” 　　骏鹰下意识反问，但紧接着他就明白过来——这确实像是小亲王会做出的选择，他最在乎的人已经逝世了，这个冰冷又肮脏的诺德诺尔里又有什么能吸引他的呢？ 　　马车已经慢悠悠地回到了首都的城墙内。 　　虽然皇室的卫队已经提前清场，但车厢里隐约还能听到遥远的喧闹。 　　“没错。”小亲王又靠在了窗户上，只看侧脸，他要比一个月前瘦削许多，“从今往后，王室的事务与我无关。” 　　小亲王说得轻松，可骏鹰就十分难受了，他当然不愿意见到这一幕。不论是小亲王莫测的神恩能力，还是他作为斯图亚特王朝最后血脉的代表意义，亦或是他手中掌握的人脉—— 　　不论是哪一样，或者直白一点吧，骏鹰的内心绝不愿意放任小亲王离开。 　　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候、在胜利与真相即将揭开的前夕，他竟然想要离开！ 　　这怎么可以呢？他是他最后的血亲，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明白他骏鹰真正面貌的人，他怎么能离开呢？ 　　他要他长命百岁，要他仇怨缠身，要他绝望沉沦。 　　在这一瞬间，骏鹰想到了许多可行的方法，他毫不犹豫地挑中了最卑鄙的那个。 　　于是紧接着，他做出遗憾的模样：“我不能理解！您明明有着这样的才华，为什么又要选择归隐呢？” 　　小亲王：“我志不在此——” 　　“那也请多留几日吧！”骏鹰陈恳极了，他这么邀请道，“小殿下，虽然这么问很冒昧，但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能不能请您与大主教一同，主持我的登基仪式与加冕典礼呢？” 　　这个要求于情于理都不会被拒绝，而这一次骏鹰也确实如愿了，小亲王总算是又给了他一个正眼：“当然……我的荣幸。” 　　虽然还是十分客套的辞令，但总算是答应了。 　　骏鹰志得意满地笑起来：“感激不尽。” 　　没有小亲王，他的加冕仪式将不再完美，而当他真正登上王位后——那是最好的、公布他真正身份的时机。 　　到了谜底揭晓时，这小亲王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呢？ 　　这可真是让人期待啊。 　　…… 　　女王逝世，王储即将继位，加冕仪式和登基典礼将在一天内一同举办——这是个不错的时机，缪宣同样这么认为。 　　登上王座大概就是骏鹰奋斗多年的毕生目标了，但缪宣怎么可能让他称心如意？他会在加冕仪式后就直接了结一切，直接告诉这个崽种你在做梦。 　　至于尼亚特尔柏接下来的君王……缪宣觉得埃尔图萨王朝听起来很不错，能再来一位女王就更好了。 　　是的，缪宣想要选择埃尔图萨家族的凯特琳来继承王位。 　　虽然骏鹰这个「埃尔图萨亲王」是假的。 　　但他这个偷来身份的孩子们却是真正的王室远亲，在斯图亚特王朝绝嗣的情况下，由埃尔图萨的长女来开启新时代就十分恰当了。 　　尼亚特尔柏正在从君主制向议会制过渡，一位力量薄弱的主君并反而能促进新政体的诞生，前一代女王已经带来了皇室重名誉轻实权的风气，主弱臣强的接轨那必然是丝般顺滑。 　　而与此相反的，假如新君是骏鹰这样的野心家，推崇君权集中，而且还有着多年的势力积累，与议会的争执将不可避免，政治动荡是必然的，一个弄不好还有可能爆发军事政变甚至内战。 　　但骏鹰不是个好暗杀的对象。 　　假使骏鹰只是孤家寡人，那么缪宣怎么规划刺杀都大概率能成功。 　　但眼下骏鹰已经和这个帝国绑在一起，想要处理他，这就需要耐心和精巧的布局了。 　　缪宣对这个情况非常清楚，可就在他刚处理好自己的后事，正在为下一位王位继承人的接盘做准备时，超乎预料的意外又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骏鹰再次遇到了暗杀，而且这一回的受害人还有伊恩-帕西瓦尔。 　　即将登基的王储与议会显贵一同遇刺，这可是能撼动尼亚特尔柏统治层的大事。 　　更何况这刺杀还是接二连三地出现，造成的后果也极其恶劣。 　　诺德诺尔在极短的时间内掀起了一股风潮——王室成员很容易被迫害，全世界都要害我带嘤。 　　对于那些不知情的群众而言，这个结论并不奇怪。毕竟在他们的记忆里，针对王室的「刺杀」理所当然地包括了上一代女王在位的时代。 　　前有不幸残疾的锡兰亲王和殒命夭折的塞西莉亚公主，后有一进入王都就连遭两次刺杀的埃尔图萨亲王…… 　　谁会相信这后者竟然是造成前者的元凶呢？ 　　没有人能猜到真相，但舆论风潮已经形成，几乎所有的主流舆论都在谴责迫害皇室的凶手，寻找真凶的渴望空前迫切，连带着军队和议会都被裹挟其中，一切都像是旧日重演。 　　缪宣匆忙赶到帕西瓦尔的府邸，在病床上见到了重伤昏迷的伊恩——万幸，性命无碍，也没留下什么残疾。 　　但巨大的创伤还是给他留下了无法抹除的痕迹。 　　伊恩的左侧脸、后背、半边胸膛以及腰腹处都留下了穿刺与撕裂所造成的疤痕，这层层叠叠的伤痕堆积在皮肤上。乍一看像是爬行动物的鳞片，几乎称得上是触目惊心。 　　“哥哥的血肉被毒素腐蚀过，这种毒在医药学的记载里只出现过一次，它几乎无法缓解，只能采用最暴力的祛除方式。” 　　卡洛琳-帕西瓦尔低声道，“可即便毒素已经被医生们的神恩祛除了，哥哥的伤疤也永远都无法恢复了……” 　　这个时代的医学非常倚重神恩能力，而神恩也确实神奇，绝大部分的伤势都在治愈后不留疤痕，可伊恩的伤口却是被毒素腐蚀过的——这毒素也带着神恩力量，它所侵蚀过的伤疤将永远都无法消除。 　　卡洛琳恨极了：“这种毒不是产自我们尼亚特尔柏的，它是来自殖民地阿依德诺的！可惜刺客已经被哥哥烧成了灰，否则我们一定能找出元凶！” 　　时隔多年，这女孩也长大了，曾经的她是伊恩的天真小妹妹、公主的小女伴。 　　而如今她却已经成婚，丈夫是议会的中坚力量之一。 　　这一次暗杀发生的地点也十分特殊，就在诺德诺尔大圣堂前——地面坍塌、建筑倾垮，一切都仿佛旧事重演，火焰几乎要把圣堂焚烧殆尽。 　　按理说那该死的地下建筑早就该被填满推平。 　　但不知为何它仍然留着最后的空隙，遇刺的王储和大臣一同坠落，在地底下遭遇了更致命的进攻。 　　如果不是帕西瓦尔的火焰焚烧了一切，这次暗杀必然要得逞。 　　卡洛琳气得浑身颤抖，她的丈夫则是义愤填膺，他们都相信伊恩是救驾大功臣，而刺杀者则是不怀好意的邪恶势力…… 　　反正不论事实如何，既然新王平安无事且即将登基，那么帕西瓦尔家族和他们的盟友就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们是一定要让伊恩成为大英雄的。 　　缪宣坐在伊恩的病床边，安静地听着这对小夫妻的哭泣和愤怒，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头望向房间内的另一位熟人。 　　老帕西瓦尔正坐在缪宣的对面，这位已经退隐的老臣如今也是风烛残年，他一直守在长子的病床边，苍老的面孔不再有曾经的强悍与意气风发，只剩下被隐藏得很好的悲怆。 　　“卡洛琳，凯恩，冷静下来。”这位老父亲突然站起身，像是无法忍受女儿女婿的喋喋不休了，他低声咆哮，“不要打搅到伊恩——都给我出去！” 　　小夫妻虽然不解，但也乖巧地听从了父亲的话，当两人离开、而病床的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老帕西瓦尔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重新跌坐回椅子里。 　　除了三人的呼吸声外，病房里不再有其余的声音，缪宣在短暂的沉默后，对着这位老人轻声承诺：“我会让伤害伊恩的人付出代价。” 　　“殿下……”老帕西瓦尔露出一个苦笑，他的衰老在此刻彻底暴露，“多谢您，殿下，我明白的，我只是想知道……那位埃尔图萨的王储，是有什么问题吗？” 　　缪宣：“……” 　　缪宣：“您看出来了？” 　　“自从凯特琳去了天国，这世上就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小混蛋了。”老帕西瓦尔双手交握，定定地望着他的儿子，“他早就料到有此一劫，但他还是瞒了我这次暗杀的内幕，我甚至怀疑他已经写好了遗嘱——殿下，他又犯傻了，是不是？” 　　是的。 　　缪宣想要和老帕西瓦尔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和这位老臣坦白—— 　　如今这位王储的真正身份是怎样一个人渣，伊恩又是因为什么知道了真相，而他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主持了这次的袭击，甚至选择了那样一个地方，还升起了同归于尽的念头。 　　为什么卡洛琳夫妻要在病房中做出那样的姿态呢？ 　　因为他们在试探他的态度，他们认为筹谋刺杀的元凶是阿依德诺总督，也就是正「被锡兰亲王庇护」着的德雷克-布朗！ 　　缪宣几乎是在看到伊恩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来龙去脉。 　　毕竟他知道的信息是最多的，想要推断也就不难了—— 　　首先，因为某种原因，伊恩突然得知埃尔图萨亲王的真实身份就是骏鹰。 　　于是他也策划了一场干净的暗杀，而且因为心中的执念，他把地点选在那要命的老地方。 　　紧接着，暗杀顺利开始，但骏鹰或是早有准备，或是实力超群，他在大火中活了下来，同时还反手重伤了伊恩，骏鹰的本意一定是想杀死伊恩的，但他却因为某种原因而做不到。 　　最后也就是最重要的，既然暂时杀不死伊恩，骏鹰索性接着这个机会把暗杀直接坑到了敌对党的头上，同时他借着所谓的「救命之恩」联络上了以帕西瓦尔家族为首的势力，把这个本来持对抗态度的派系变成了他的盟友。 　　骏鹰的选择非常明智，他的目的是皇权复兴。 　　因此他的敌对派几乎可以算上整个议会，面对这样的敌人，倒不如先拉拢其中最重要的派系之一，分化他们，在取得阶段性胜利、夺回一部分实权后再和帕西瓦尔家族翻脸——缪宣甚至怀疑骏鹰还掌握了一部分能翻案的证据，以便日后发难。 　　简直就和传说中的桥段一样，传奇主角沐浴了红龙的血液。于是得到崭新的力量，继续他的屠龙大业。 　　于是一切都成了证据，不论是那来自阿依德诺的毒素，还是层层叠叠的伤痕，甚至已经被全部「烧成了灰」的刺客…… 　　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阿依德诺的总督。 　　除了为自己的毒血甩锅之外，骏鹰还迫不及待地想要搞死这个知道他底细的宿敌。 　　但这个元凶的头衔还确实没有冤枉德雷克，他就是那个在腥风血雨中掀起混乱的人，也就是那所谓的「某种原因」。 　　海盗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呢？缪宣想，他早该料到这一点的，他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德雷克会对伊恩有着如此大的恶意。 　　“能留下一条命，也算是不错。”老帕西瓦尔没有等缪宣的解释，他心中自然有一份论断，只听他喃喃道，“只是破了点相而已，能得到一个教训也值，总算能让这小混球不去寻花问柳了，我可不相信从今往后还有不怕他的花娘流莺……” 　　对于这个时代的审美来说，伊恩这幅样子几乎等同恶魔再世。但老帕西瓦尔却根本没有提及婚姻，他的神情非常疲惫。但当他偶尔抬起头望过来时，那眼神复杂地让缪宣无法招架。 　　他知道伊恩的性向了吗？或者说，他知道伊恩心中记挂的人，到底是谁？ 　　但到了最后，老帕西瓦尔还是什么都没有问，缪宣也什么都没有说，他无法解释，更无法给予回答，他所能做的只有留下夜莺来保护伊恩。 　　夜幕降临，缪宣匆匆告辞，在离开前还是被卡洛琳拦住了，这一回，她直接询问：“殿下，您会包庇阿依德诺的总督吗？” 　　她问得直白，缪宣就回得干脆，他这么平静地道：“我从不包庇谁，但真正的罪魁祸首还需要调查。” 　　“而在真相水落石出前，德雷克-布朗会在监狱里等待审判。” 　　骏鹰的回击已经让某位「阿依德诺总督」成了最大嫌疑人，而缪宣也少有的和骏鹰想到了一块去——让这家伙进去蹲几天，是个非常恰当的选择。 　　…… 　　新王在登基前夕遭遇暗杀，整个诺德诺尔为此震惊，阿依德诺总督以及一干嫌疑犯被一同逮进了监狱。 　　而作为前朝皇室的唯一血脉，锡兰亲王并没有庇护这个所谓的「好友」，他不仅非常配合，甚至还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这样的回馈让骏鹰很满意，他越发确认小亲王对他的真实身份不知情，即便听了德雷克的告发也不相信。 　　不论是眼下一片大好的形式，还是愿意选择与他站在一起的小亲王（并没有），都让骏鹰感到愉悦。 　　纵横海洋的海怪又如何？既然敢来到陆地上，那等待着他的命运就是被鸟兽啄食而死。 　　更何况他还怂恿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麻烦家伙，确实给他带来了巨大麻烦——这样恶劣的行径，当然要告知天下，且绞死罪魁以儆效尤。 　　虽然骏鹰早有防备，但伊恩-帕西瓦尔也确实是个强大的对手，更不要说在他们的战斗中还有人放黑枪，负伤在所难免。要不是救援来得及时，他们两个大概会同归于尽。 　　弄死伊恩是骏鹰早就想做的事情了，这家伙狗一样围在他的小亲王身边，那副流口水的恶心样子，就差把卑劣的念头写在脸上…… 　　要不是有海怪在暗中阻拦，骏鹰早就弄死他了，所有阻碍他的家伙都必须得死。 　　更何况他的死也能给他带来更多的利益。 　　但不论是半死不活的帕西瓦尔还是已经被监禁的海怪，骏鹰都暂时也不打算追究，眼下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登基与加冕。 　　成为这个帝国的君主，这是他渴求了多久的美梦呢？ 　　多少年了，骏鹰仍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幕——玫瑰花装点了整个诺德诺尔，就连最阴暗腐臭的角落都不被落过，在这如梦似幻的馥郁浓香中，逝去的老王被迅速遗忘，所有人的眼中只能看得到他们的新君。 　　女王从天而降，像是上天的使者，又仿佛神灵的恩赐，她的双翅比神话中的天使都要耀眼，那样雍容尊贵，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拜伏。 　　骏鹰心目中的登基就是这样的，不论他多么憎恨自己的血脉与出身。在他灰暗的幼年，他也曾敬仰并渴望着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即便在他早已将过往的爱恨抛之脑后。 　　但他对君王的概念仍旧离不开这段记忆。 　　“我要在天空中登基。”骏鹰早就策划好了，“我要所有人都不得不仰望这一幕。” 　　主位之下，教廷的主教和负责仪式的军官面面相觑，他们倒是不在乎登基地点。 　　但问题是这飞起来就得靠飞艇，毕竟埃尔图萨家族的神恩传承一直都是很土的大力出奇迹，远比不上斯提亚特那与天空分不开的神恩，而飞艇的安全性…… 　　“殿下，这、这个……”大主教有些犹豫，“您知道的，几年前的「玫瑰狮鹫」事件……” 　　「玫瑰狮鹫」事件？那个被他摔死的小丫头？ 　　骏鹰在心中嘲笑着他的拥趸，这群蠢货被他的伪装蒙蔽，他们根本不知道天空才是他真正的领域：“没关系，我已经选好了我的坐骑。” 　　骏鹰既然下定决心要把加冕典礼全部放在天空中，他就不会像生母一样降落到地面上，他要这典礼从头至尾都至高无上。 　　主持仪式的教廷人员会在最大的高空平台上等待。 　　而承载着王储的座驾将在诺德诺尔的高空游览一拳，最后与教廷的飞艇汇合。 　　这一套复杂的设计类似于传统登基典礼的高空版，马车游城换成了飞艇巡空，能上天的宾客也已经敲定，他们也将分别搭乘不同的飞艇，在略低的高空中观礼。 　　女王逝世快满一个月了，而王位登基又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于是一切都按照骏鹰的意愿准备起来，仿佛就在唉一眨眼间，这场登基仪式就在盛夏来临前展开了序幕。 　　一向阴雨绵绵的诺德诺尔在今年的初夏给了好脸，接连几日都是烈阳高照的晴天，这份好天气一直持续到了登基当天，一大清早，耀眼的阳光就照亮了王都几乎每个角落。 　　骏鹰满意地登上了属于他的飞艇「荣光」，这艘精巧的航空工具选用了最新的工艺，它的安全性也是无可争议的。 　　飞艇的体型巨大，可容纳的空间更是可观，无数鲜花装点在舱室中，最尊贵的位置摆满了还含着露水的玫瑰，一切都完美无缺，只可惜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中，飞艇上的乘客却不会超过十人。 　　除了驾驶员与护卫等工作人员外，「荣光」真正的客人只有两位。除了即将登基的王储，还有就是前朝王室的遗脉。 　　“锡兰亲王……小殿下。”骏鹰在座位上坐下，笑容亲切地望着他的客人，“让你久等了。” 　　小亲王正孤身一人坐在舷窗边，双手撑着下巴，侧头望向窗外。因为不允许携带武器的规定，他没有带上那只碍眼的人偶。 　　他选择穿戴了军礼服，这是王室的惯例，骏鹰也不例外。只不过骏鹰选择了更尊贵的深红色，而小亲王的制服则是很常见的黑色。 　　大约是因为接连而至的葬礼和意外令人心力憔悴，小亲王的眉目间浮着清晰的倦色，面对未来王储的问好，他只是朝骏鹰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这行为都称得上是失礼了。 　　不过骏鹰是不在乎这个的，他只含笑打量着锡兰亲王，这是他期待已久的一日。 　　就像是收到了一份渴望多年的礼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揭晓谜底了。 　　人员到齐，乐声奏响，飞艇升空，窗外的景色很快就被云层遮挡，高空的风声取代了人声与嘈杂，在飞艇空旷的舱室中只剩下两位尊贵的客人。 　　徒然拔高的上升似乎让小亲王有些不适应了。 　　于是他低声咳嗽起来，面孔上也浮起病态的潮红。 　　骏鹰几乎是怜爱地看着这一幕，隔着装饰着玫瑰花的桌面，他递出折叠的手帕，迫不及待地关怀道：“小殿下……最近没有休息好吗？” 　　小亲王没有接，干脆地拒绝了：“多谢，不需要，我感觉很好。” 　　“唉……请不要这样防备我。”骏鹰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他仍旧维持着递出手帕的动作，这么温和地坚持道，“不论是斯图亚特还是埃尔图萨，我们家族向来是人口单薄的，我从小就没有同辈亲人，比起王位，能得到安娜陛下的认可更叫我觉得荣幸，她简直就像是我的另一位母亲。同样的，我也只愿把你当成最亲的兄弟……” 　　“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莫纳？” 　　小亲王又咳嗽起来，但这一回他终于不再是那副平静的神情，他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诧异又可笑地问：“骏鹰，别告诉我你的脑子终于被继承王位弄傻了？” 　　真身被叫破，骏鹰心中剧震，但紧接着浮起的就是被侵犯了领地的愤怒，他下意识道：“是德雷克告诉你的吗！你就这么相信了他！” 　　“不，不是他。”缪宣止住了咳嗽，缓缓站起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这个，但他并不关心，“我一见到你就认出来了。” 　　骏鹰一愣，那股愤怒在一瞬间就消散了。 　　随即浮起的就是惊喜，此时此刻他也反应过来了：“你让你的人偶扮成了你的样子——怎么，小殿下，你想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对啊。”缪宣承认得非常干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骏鹰，“我是来杀了你的。” 　　“我要你死在登上王位之前，以这个假身份籍籍无名地死去，多年来的努力在一日间付诸东流，千方百计窃取来的身份将将错就错，不会有人记得所谓的「骏鹰」，历史只会记录真正的、死于非命的「埃尔图萨亲王」，至于近在咫尺的王位——” 　　“埃迪-西佛里夫，这一步之遥，就是你永远都跨不过的天堑。” 　　—— 　　海怪这个关进去就是薛定谔的关，捞出来也不难……其实也不用捞，反正普通的牢房又关不住他…… 　　—— 　　不会同归于尽的，放心放心。 [66]春晖入梦华完 　　“小殿下，你不该这么说的……” 　　骏鹰低低地叹了口气，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放弃了神态上的伪装。 　　于是那张属于埃尔图萨公爵的脸上便露出了个邪恣的笑容，“真是狡猾啊，你确实找到了我最不喜欢听的话，这又要让我怎么原谅你呢？” 　　缪宣没有回答，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在战斗之外的地方理会骏鹰。 　　更何况，他也有些不适应这种变脸绝活。 　　说实话，这确实是很神奇的一幕，骏鹰和真正的埃尔图萨公爵应当是截然不同的人。 　　可伪装后的骏鹰却几乎完美地扮演出了一个崭新的角色，在平时却完全看不出违和之感…… 　　这家伙确实多才多艺，为了更好地伪装他大概还学过不少技能，属实是用心良苦。 　　“看来这座航舰就是注定的陷阱了。”虽然没等到回复，但骏鹰也不怎么在意，他施施然地站起身，隔着装饰玫瑰望着缪宣，脸上仍然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可是小殿下，它既是你选择的断头台，也是我选择的……诱捕器。” 　　言尽于此，在下一刻，两人同时暴起！ 　　那些不知何时附着在舱室内的细线被缪宣拉到手中，这些刚韧的丝线可以被压在任何轻薄的装饰下，那几乎透明的外表让它们难以被辨认，当这特殊利刃被彻底唤醒后，它们便悄无声息地割裂了遮挡伪装的鲜艳花束，带起一阵薄红的雨； 　　而与此同时，骏鹰也唤醒了他的仆从，遍布在舱室内各处的白金装饰物在同一刻出现了裂纹，随着这伪装的表壳碎裂，藏匿在其中的鸟兽尽数暴露，它们不再是机械与生物结合的丑陋模样，而是拥有了崭新形态的白金飞鸟！ 　　两人同时爆发，于是狭窄精致的舱室被白金红三色填充，满眼都是鎏金白鸽与纷飞殷蕊，假使不看那浓郁到几乎凝结的恶意和杀机，这竟然是很美的一幕。 　　缪宣在借用丝线分割空间、束缚鸟兽，而骏鹰也驭使他的仆从试探陷阱，缪宣的丝线对他来说是巨大的威胁，在被冷不丁冒出的丝线割成两半之前，他要用鸟兽啄断所有的威胁。 　　时隔多年，骏鹰的鸟兽已经不再是简单加装齿轮的血肉飞鸟，而是由金属与矿物组成的结晶生物，它们有着更坚硬有力的躯壳，彻底告别了血肉之躯的限制。 　　和只拘束在「丝线」与「傀儡」这两个概念中的缪宣不同，骏鹰的力量又开发出了崭新的应用方向。 　　不看品德，骏鹰确实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一个简简单单的神恩「毒血」在他的手中几乎要被开发成一套完整体系。 　　鸟兽从四面八方扑向缪宣，虽然丝线没能毁掉这些白金飞鸟，但它们也给飞鸟留下了致命的伤疤，鸟兽的身躯因无处不在的切割而留下了道道裂痕，缪宣只需要抽出匕首就能轻而易举地击碎它们。 　　虽然「神恩」不讲究物理法则，但这些神恩的衍生作品却很依赖材料，它们需要提前制作、妥善保存，主人无法控制毁坏的支配物—— 　　就和缪宣没有备用的傀儡一样，骏鹰所能驱动的鸟兽也是有限制的。 　　鸟兽的数量是可以被计算和预测的，但缪宣的丝线却没有这个顾虑。 　　骏鹰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并不怎么担忧，他自认为极了解这位小亲王了。 　　因此笃定站在他面前的只是拟态后的人偶。 　　断翅的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飞翔的。 　　因此能与他一同登上飞艇的「锡兰亲王」便绝不是真人……看来前两次他已经给小亲王留下了深刻的影响，以至于针对他的刺杀也只敢让人偶出面。 　　那么决胜的关键就很简单了，那就是找出小亲王的本体——傀儡的操纵范围有限，小亲王本尊必然在周围的飞艇当中。 　　骏鹰抬起左手，因为术式的缘故他这只手仍然软弱无力。 　　但没关系，他的手中还有筹码，那两个埃尔图萨家的小崽子…… 　　“又要故技重施吗了？”缪宣单手甩刀，劈开身边的飞鸟，“还是用那些不择手段的方法？” 　　“我的小殿下，只要能取得奖励果实，这点小窍门又算得了什么呢？”骏鹰毫不在意地笑起来，恬不知耻地道，“更何况我只是掌握了一些小窍门，只是你们把它归类为「不荣誉」” 　　缪宣紧接着反问：“所以你就使用了那只夜莺？” 　　这个问题让骏鹰不由得一愣，而随着缪宣的话语落下，骏鹰的左手顿时就是一阵麻木！ 　　紧接着，他彻底失去了控制这只手的能力——两人的战斗不可能悄无声息，而在异动发生、被信鸽捕捉到的那一瞬间，正驻守在王宫中的人彻底消灭了那只夜莺，也就终结了这流淌着骏鹰血液的「左手」。 　　在「夜莺」死亡后，骏鹰不出所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脸上仍然盖着笑容，但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来。 　　骏鹰下意识地想要使用另一着暗棋。但血液感应却没有被如愿唤醒，他狠狠捏拳，明白这一着暗棋也已经失效了。 　　缪宣当然不会放过送到手中的优势，他要彻底禁止骏鹰所有的小动作，那两个孩子体内的毒血也早已被悄无声息地祛除干净—— 　　任何神恩都有着无法弥补的缺陷，缪宣之所以能准确地抓住骏鹰的所有漏洞、并且几乎完美地利用了它们，都要感谢德雷克无私的情报供给。 　　在短暂的措手不及后，骏鹰迅速地反应过来，他猜到了罪魁祸首。于是表情也随之狰狞了一瞬，这倒不是因为德雷克的反击有多么棘手。 　　而是因为这只海怪和小亲王的合作之紧密已远超他的预期。 　　“我不会让失误第二次上演了。”缪宣的攻势步步紧逼，此刻他占据绝对的优势。 　　但他却并没有什么优越感，只是冷漠地宣布，“这个王座，你还没有资格坐。” 　　没有由来的，骏鹰感到了一阵恐慌，这种感觉令他感到陌生，这甚至令他联想到……好不容易攫取到手的珍宝即将失去，近在咫尺的胜利功成垂败。 　　骏鹰太厌恶这种感觉了，再加上早已布置好的暗棋被吃，他的情绪终于有了些许失控：“怎么，小亲王，你是不是以为你已经胜券在握了？” 　　“我知道你这个狡猾的小东西在想些什么，不让我登上王座——要么在这里杀死我，要么逼迫我在所有人的面前暴露真面目，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缪宣继续补兵压线，薄皮刺客硬是打出了战坦边路的气势。 　　“那可真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不得不和那只章鱼合作，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骏鹰冷笑，“财富还是权势？「海怪」的胃口可不小，你不会把锡兰给他了吧！” 　　缪宣瞄准了骏鹰的脖颈：“锡兰是属于尼亚特尔柏的，我会把它交还给帝国……我也没有给德雷克什么，只有一个承诺。” 　　骏鹰一愣，被飞刀擦破侧脸，缪宣眼见有效，当即继续扯道：“在一切了结后，我将抛弃如今的身份，和他浪迹天涯。” 　　只可惜这一个惊天大雷没能再创造出什么破绽，骏鹰几乎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他单手抽出佩刀，横劈弹开以扇形铺展射来的飞刀—— 　　“真糟糕啊……”骏鹰这么轻轻地道，“小亲王，我本来是不想杀你的。” 　　像是为了应和骏鹰的话，也就在下一刻，剧烈的震响在高空中炸开，缪宣猛地侧身，他透过身边狭窄的窗户，黑色的烟幕。 　　在不远处的高空中，两架拱卫王舰的飞艇撞在了一起。 　　…… 　　哈特巴，光明大圣堂。 　　作为紧靠着尼亚特尔柏王都的众多城市之一，哈特巴无疑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它曾经是流放犯人的必经之路，后来又成为了难民移居的聚居地，复杂的居民成分让它根本比不上出身优越的蓝血城市。 　　哈特巴注定要这样破败下去——假如这个世界没有兴起工业浪潮的话。 　　在不断兴起的蒸汽科技里，复杂的外来人口成了补给城市的新鲜血液，救助贫民的教会成了大多数人的信仰，连带着这城市自建的小建筑物也能自称「光明大圣堂」了。 　　撒迦利亚站在台阶上，遥遥望着天际，难得的清朗天空中见不到一丝云彩，只偶尔有飞鸟凌空，割裂了太阳的轮廓。 　　在这个偏僻的圣堂里，他看不清诺德诺尔的天空。但在这个时间点，新王的登基仪式应当已经开始了吧？ 　　圣堂的大门在此时推开，披着黑袍的人们训练有序地涌入现在的内院，领头的男人胖得仿佛成了精的酒桶。 　　但当他掀开自己的披风时，却像是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两个昏厥的孩子。 　　——在退休后全职唱戏的信鸽领队并没有疏于练习。 　　一旦局势需要，他就能立刻重出江湖。 　　撒迦利亚立即推开门：“这边！” 　　男人二话不说跟着他进入祈祷室，把孩子们放在病床上：“阁下，两位小殿下都在这里了，他们身上的毒血已经祛除成功，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这对孱弱的姐弟被信鸽们偷出了牢笼，最后一同送到撒迦利亚的手中，孩子们脸色惨白，这都是放血之后的表现。 　　假如不及时救治就会有生命危险，所幸他们已经彻底摆脱了毒血的侵蚀，从此不再受骏鹰控制。 　　信鸽们驻守在圣堂的庭院内，祈祷室内便只剩下撒迦利亚和这两个孩子，圣光从他的手中浮起，把这狭窄的内室照得透亮，这份光芒被分别灌入两个孩子的身躯内，他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 　　良久后，撒迦利亚推开门，对守在门口前信鸽领队的道：“情况很好，他们已经脱离危险了。” 　　老领队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确认：“阁下，完全没有后遗症对吗？” 　　撒迦利亚顿了顿：“他们的左臂腋下留下了放血的疤痕。虽然紧急处理做得很好，但这两条疤痕将无法消除。” 　　放血祛毒本来就是非常凶险的治疗手段，更不要说骏鹰的毒血又十分特殊，放血的创口必须选择动脉—— 　　要不是缪宣在自己的身上已经试验出了可行的方法，他也不会让下属们选择这个方式。 　　“留疤就留疤吧。”老领队长长地叹了口气，“比起捡回一条命，只留个不痛不痒的疤痕已经很好了……而且对未来的君主来说，一条伤疤又算得了什么呢？” 　　能让老领队重新拾起工作的只能是锡兰亲王的指令，而他也不会辜负主君的嘱托，更换皇储人选就是他最重要的使命，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撒迦利亚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不自觉地又望向了远方的天空，他知道他不应离开这两个刚脱离危险的孩子。 　　但他却还是克制不住地望向诺德诺尔。 　　假如可以去王都，去正在举行加冕的航船下，去……殿下的身边…… 　　不论是因为过了界的私人感情，还是这扑朔迷离的混乱局势。 　　撒迦利亚其实不太清楚缪宣为什么要推翻现任王储，转而支持埃尔图萨小姐，他只是隐约猜到埃尔图萨亲王的身上有巨大的问题。 　　出于多年来的信任，撒迦利亚选择了全力协助，他习惯了服从于小殿下的安排，也过于善解人意地不去询问究竟，因此并不清楚真相——在前车之鉴下，缪宣并没有把「骏鹰」的身份告诉他。 　　像是看穿了撒迦利亚的心声，老领队突然低声道：“阁下，我们的任务是保护未来的女王和亲王。” 　　见心底的念头被看穿，撒迦利亚便直白地道：“可是信鸽中还没有哪位医生在急救能力上胜过我吧？请让我去王都，其余的医师都留在这里——” 　　“我很抱歉，正是因为没有人能胜过您，所以您不能离开这里。”老领队摇了摇头，沉声拒绝，“孩子们是最重要的，他们的安危事关这个帝国的未来，而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撒迦利亚沉默片刻，还是忍耐不住道：“那么殿下呢？孩子们的状况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吧？现在情况最危险的是殿下，请让我去殿下身边！” 　　圣堂内光线昏暗，除了微不足道的烛火之外，仅有窗边的日影还算明亮，它们虚虚地拢在撒迦利亚的面庞上，微光点亮了那双本就清澈的湛蓝眼眸，把他衬得格外温柔。 　　“殿下从来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老领队打心底里感到无奈，他斟酌着用语，慢吞吞地道，“虽然信鸽即将解散，但是我们的主力仍然集中在王都里，由殿下全权调度，而且——让阁下留在这里，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撒迦利亚顿时就说不出话了，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跟随殿下的脚步，为他的信仰和他的国家做一切他认为正确的事，再加上不久前他还对殿下说了那么一番话…… 　　“请对殿下多一些信心吧。”老领队这么强调着，温和地安抚着眼前的年轻人，“而且除了我这支队伍之外，所有的信鸽成员都集中在王都里，带队的又阿妮塔和她的丈夫，他们的本事你也是很清楚的。” 　　阿妮塔就是如今的信鸽首领，她的神恩极其强势。不论在探查信息还是执行任务上，多年来从未失手。 　　撒迦利亚有些不甘心地望向远方的天空，天幕还是一如既往地透亮。 　　信鸽是很排外的，老领队能把详细的计划告诉他就足够了，也许他就应该和往常一样，安静地等待着殿下的胜利。 　　眼见撒迦利亚再次陷入沉默，老领队便知道他的劝阻成功了。于是他很自然地关上身后的门，守在两个孩子的病床边。 　　撒迦利亚终于放弃了赶回王都，而与此同时，他也忍不住地升起了一个念头—— 　　假如他拥有更举足轻重的地位，殿下是否就不会把他排除在计划之外了呢？ 　　比如教廷的大主教，即便殿下有心隐瞒，他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得知王室的一切动向。 　　“阁下，请您尽管放心。”老领队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稳重，充满了信心，“殿下有哪一次让我们失望过吗？从锡兰到诺德诺尔，这一切都是殿下的证明。” 　　撒迦利亚勉强笑了笑，他抹去了心中杂乱的念头，在病床的另一侧坐下，可他并不知道的是—— 　　老领队的话并不完全准确，信鸽的成员远少于夜莺，更远远比不上军队，想要以这么点人手逆转如今的局势是非常艰难的。 　　因此不论信鸽的领队实力和平均素质有多么厉害，他们也无法参与刺杀，他们必须、也只能在局势剧变时，承担起牵制各大势力、维护王都稳定的重任。 　　而真正实行刺杀的，仅有锡兰亲王一个人。 　　…… 　　今天是个好天气，高空中没有云彩也没有狂风。这对于相撞的两艘飞艇来说，这大概是不幸中的最后一丝万幸。 　　缪宣知道骏鹰是有些疯的，但没想到这家伙已经病到了这个程度，他不是以一位君主的身份看待脚下这片土地的，而是以外来征服者——掠夺资源，收拢权势，不忌代价。 　　为了掩盖暗杀和意外，骏鹰果然制造出了更大的混乱，他的能量比缪宣猜测得要更大一些，在另外两艘飞艇分别由圣堂和议会提供并驾驶的情况下，骏鹰还是插手了它们的控制权，而且还能在动动手指之间就让它们坠落。 　　但幸好，还没有出现缪宣预估中的最糟糕情况。 　　爆炸声的轰鸣漫长而沉默，骏鹰望着窗外那撞击在一起的载具，毫不掩饰地露出得意的笑容，他重新转向缪宣：“多么美丽的一幕……那么，小殿下，你的威胁至此便不成立了。” 　　相撞的飞艇仍然艰难地留在半空中。但那颠簸的模样实在是岌岌可危，许是因为这些飞艇上达官贵人们还有价值，骏鹰并没有轻易地杀掉他们。 　　但以他的疯劲，他随时都有可能忽视这点，很干脆地让这两架飞艇坠落。 　　——他是王都的外来者，即便用这种方式制造团灭，只要把自己摘出去，他也不会受到多大损失，甚至还能在洗牌后的牌桌上占据优势。 　　但那又如何呢？难道这两艘飞艇上只有骏鹰的后手吗？ 　　缪宣收回视线，此刻的他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爆发突进，小臂长的短刀在他的手中几乎要活过来，长了眼睛一般往骏鹰的脖颈上抹去。 　　在两人的近身格斗中，骏鹰并不占有什么优势，他左手已废，鸟兽又几乎被全部损坏，而缪宣却摆脱了双腿的桎梏，愈战愈勇，完美地发挥出了机动性的优势。 　　也许骏鹰的格斗技巧确实厉害，但缪宣一定比他更加凶悍。假如只看战斗技巧，这个世界上大约没人能比得过他。更何况这一次的建模还侧重控制力。 　　“还想要杀死我吗？”骏鹰不闪不避，迎着刀锋而来，他的身手是在多年的海盗和海军生涯中磨砺出的。 　　即便在近几年的伪装中也没有落下。 　　即便顶着缪宣的输出还有转挪的余裕，“也是，现在确实该轮到你着急了。” 　　“既然要阻止我的最后一步，就要让你的小人偶保持这份活力，但是你的人偶是有控制范围的吧——你的真身在哪一座飞艇上呢，莫纳？” 　　缪宣照例没有回答，但在鸟兽和丝线相互牵制的情况下，骏鹰很快就为他的垃圾话付出了代价，刀锋直接撕裂了贴身的护甲和皮肤，差一点就要被切开胸膛。 　　骏鹰感受到了这份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他脸上仍旧维系着漫不经心的笑。 　　但实际行动却很谨慎，他避开锋芒，像是蛇一般暂时蛰伏，随时准备吐出那致命的毒液。 　　“不论哪一艘飞艇都无关紧要。”缪宣继续发起进攻，“我只知道你一定会死在这里。” 　　缪宣说得平静，但骏鹰却只当他是在嘴硬：“看来我们的锡兰亲王并不担忧议会和圣堂中的诸位大人。果然，即便这两艘飞艇一同坠毁，对您来说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果然还是提出了这种必然的威胁……用无辜的人和他「本体」的安全来威胁。 　　真是格外老套的手段。 　　缪宣从不会高估骏鹰的道德水准，他相信假如自己表现出对普通人的同情，骏鹰就能在诺德诺尔遍地安插陷阱，然后又想出些一石二三四鸟的阴狠计谋。 　　不过以防万一，缪宣也准备好了相应的应急措施，就算信鸽们失手了，那也还替补的解决方案—— 　　两艘飞艇的相撞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这反而便利了某些神恩的施放。比如说，一位热情自荐的海怪总督。 　　“你可以试试。”缪宣手中的攻势没有片刻减缓，他的刀锋直指骏鹰的脖颈胸膛，“假如你能做到的话。” 　　骏鹰怎么可能没有尝试？ 　　早在他说出这个威胁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把它付诸行动！ 　　然而即便命令下达，那远处天空中的飞艇却仍旧好端端地飘着。 　　虽然摇摇欲坠，但却险险保持了平稳，甚至还有一同迫降的趋势。 　　怎么回事？他的人难道已经被杀了吗——骏鹰从不考虑背叛的可能性，他真正的心腹只会有两种状态，死亡或者效忠。 　　骏鹰心中突兀地升起了一股恐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呢，是厮杀搏斗生死一线时，或者在最危险海域直面极端天气。 　　甚至是他刚加入海盗的那段少年厮杀？ 　　一直以来他都自诩贪婪疯狂，但恐惧，这是什么软弱的东西？ 　　缪宣是个讲文明的好对手，在对线时基本上不讲垃圾话，这一次也是一样。 　　但他的平静反而成了激怒骏鹰的元凶。 　　刀剑相击之间，刺耳的鸣响嗡鸣不绝，巨大的力道让骏鹰接连后退，他一边招架一边逼问：“是你的信鸽？还是那只海怪？！” 　　缪宣劈开最后一只挡路的鸟兽，随手收回他刚掷出的飞刀，直接划过了骏鹰的咽喉——这位前海盗头子躲得很快，只让他割碎了领结和皮肤。 　　处于下风的骏鹰相当难受，而缪宣也承担着巨大的压力，此刻的他即将在爆发中抵达极限，过快的速度和力道让这双腿负担超载。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只能压迫，而无法立即切开骏鹰的最后防线。 　　要快一些……这双腿可支撑不了那么久了。 　　也就在缪宣的又一个杀着差一点正中骏鹰的额心时，他脚下的飞艇突兀地一阵颤动，这感觉就像是某种鸟雀扑棱了一下翅膀。 　　一击不中，缪宣迅速后退，而骏鹰也没有乘机追击，他猛得退后贴在白金色的内壁上，浑身上下的血管在古怪地鼓动，这是很诡异的一幕。但冷汗涔涔滚落间，骏鹰的脸上却因此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我本来不打算用完全体的……”骏鹰脱下手套，露出的双手上是浮动扭曲的诡谲图案，“小殿下，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野性难驯的鸟儿了，而我早已准备了最美的牢笼——” 　　下一刻，整艘白金色的飞艇都陷入了剧烈的震颤，缪宣的感觉并没有出错，此刻他脚下的机械已不再是单纯的飞艇了，这艘名义上属于皇室的高空载具早就被骏鹰制作成了一只巨大的、中空的鸟兽！ 　　即便启动它会给骏鹰带来巨大的消耗。 　　但作为鸟兽的主人，骏鹰毫无疑问能掌控飞艇的每个角落甚至是敌人的命运！ 　　随着这只飞鸟的振翅鸣响，整艘飞艇在不断地向上跃升，华美的室内装潢在一瞬间尽数碎裂，彻底暴露出隐藏在其中的青钢铁骨，高空的风擦过巨兽的外壳，齿轮和轴承滚动的声音愈发响亮，无数尖锐的冷光在钢铁之下闪烁…… 　　骏鹰知道他已经胜券在握了。 　　小亲王控制的人偶是有距离限制的，他的真身应当就藏在那两艘追随王舰的飞艇中，而现在属于圣堂和议会的飞艇因为「意外事故」而被逼迫降，那么为了不让傀儡脱离控制，他就必须缩短本体与傀儡之间的距离。 　　骏鹰猜测得没有错，因为就在下一刻，坐着轮椅的小亲王就出现在了人偶身后，很显然他又一次选择了主动追击，而这正中骏鹰的下怀。 　　人偶凶狠地向骏鹰扑来，骏鹰丝毫不惧，他向后一倒，而航舰内部的布置竟然凭空扭转，在一瞬间就把骏鹰送到了轮椅的身后！ 　　拉开的距离达成了位置互换，在这一刻人偶想要回转救援已经来不及了，骏鹰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趁着小亲王控制人偶分不开神的间隙，一把扣住了他的喉咙！ 　　人偶僵持在原地，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愣住，而轮椅上的男人则猛得抬起头，神采粗疏回到了他的双眼中——放弃了控制人偶，选择意识回到本体吗？ 　　可惜，太迟了啊。 　　骏鹰垂首，望着这双近在咫尺的湛蓝眼眸，它们和他想象中的一样清澈透亮，而这一次，他也终于在这双美丽的眼中看到了属于他的倒影。 　　手掌之下是温热的肌肤与跃动的脉搏，那条细长的疤痕就抵在他的掌心，像是一个烙印。 　　“欢迎来到我的鸟腹，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技术吧？”骏鹰为他又一次的胜利而得意，他笑起来，“这是神恩和科技的完美结合，没关系，小殿下，以后我会好好教你的……” 　　胜负已定！ 　　…… 　　在漫长的沉睡后，伊恩终于苏醒了。 　　镜子中的他可怖又惊悚，毒物侵蚀的疤痕让创口呈现出类似蜥蜴外皮的模样，这样的外貌很难不令人联想到神话里那些邪恶的龙，而在他的下半生中，他都必须以这幅面孔面对这个世界。 　　伊恩沉默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良久后，他才挪开视线，他为自己换上了军队的制服，把每一个褶皱整理得一丝不苟——他不再去看镜子，只在离开房间前望向墙上唯一的装饰物。 　　那是有着玫瑰纹路的挂毯，时光并未让它褪色，十年如一日的鲜艳可爱。 　　今日是新王登基的日子，仿佛满的城居民都涌出了家门，他们共同聚集在大街小巷上，不约而同地仰头望着天空，几乎所有人的面孔上都洋溢着兴奋与自豪。 　　诺德诺尔的人口数量在今天得到了最好的直观体现，到处都被挤得水泄不通，车马根本无法上街，所有人都只能选择步行。 　　伊恩同样疾步走在大街上，他在军装之外又披上了防风斗篷，彻底挡住了自己的面庞、脖颈和手臂，这有些古怪的装扮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天空中的漫天花雨和慢悠悠前行的庞然大物足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也就在此时，天空中的飞艇放出挂旗，尼亚特尔柏的国旗和王室的纹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于是人群也回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伊恩望了一眼天空，反而加快了脚步。 　　他醒来得太迟，竟已到了新王登基的日子，航舰巡城不会超过三个小时，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今天的军队一定驻守在王都各处维持秩序。 　　但留在军部和议会里的指挥官是不会变的，属于帕西瓦尔的直系军队指挥权现在应当在他的妹夫和表兄弟们的手中。 　　空中开始洒下蔷薇和玫瑰的花瓣，这些可爱的东西大多来自居住在高层的人民，伊恩在这片芳香的花雨中穿过了人群，他很快就抵达了目的，随后在驻守军官长的面前停下脚步。 　　“这里禁止通行，你是什么人——”这军官的一句话还没能讲完，伊恩就掀开兜帽，直接打断他：“卡特，放行，我要去见军部大臣。” 　　军官的喝问卡在喉咙中，他震撼又惊悚地望着伊恩的面庞，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是、是您！阁下，您醒来了？！” 　　伊恩感到不耐烦，但还不等他说些什么，远处天空中便突然传来了沉闷的响声！ 　　伊恩猛地回身抬头，人群发出震惊的声音，军官们也错愕地望向天空—— 　　那是两只相撞在一起的庞然大物，黑烟弥漫在阳光下，飞艇摇摇欲坠，它们碰撞的动静和气浪甚至波及到了最前方的王舰，以至于它开始拉升高度。 　　参与新王登基仪式的飞艇仅有三架，而现在其中的两架已经陷入了意外，难以想象，在新王登基的仪式上竟然会出现这样的事故！ 　　惊恐的哭喊和尖叫此起彼伏，可地面上的人无法干涉天空中发生的事，在如今的王都中拥有飞翔神恩的人极其稀少，而且飞艇这种航空工具又重量巨大，只靠人力根本无法救援，甚至还要担忧它砸到地面上。 　　比起头脑一片空白的下属，伊恩的反应速度要快多了，他的脑中闪过许许多多零碎的场面，一个猜测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立即看向那仍旧完好的、不断升高的王室飞艇——他的猜测是对的。 　　因为就在下一刻，这最后一艘完好的华美巨物从中炸开，以最猝不及防的姿态崩溃，那简直就像是一只从中剥裂的鸟，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啼鸣，就被撕碎了胸膛，落下淋漓鲜血与内腔脏器。 　　伊恩的瞳仁无意识地紧缩，情绪的波动带来了神恩的失控，炽烈的气流在他的身边躁动，仿佛随时会有火焰被引爆点燃。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伊恩猛得转过身，看到了正匆忙向外走的官员将军们，地位最高的人此时都在天上，剩下的自然是中高层，他们本急于去处理天空中爆发的事故。 　　但在看到伊恩的那一刻，却全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错愕和震惊，甚至于隐晦的恐惧。 　　——这位昔日的同僚在这一刻是如此的令人陌生，天空中是轰然相撞的航船，地面上是惊叫哭嚎的人群，而半面覆疤的男人正背着光，掀起遮蔽。 　　不论是副冰冷的眼神，还是那可怖的大片伤疤，都令人联想到了某种与魔鬼相伴的邪恶生物。 　　“大、大哥？！”在这片死寂的人群当中，还是卡洛琳的丈夫最先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伤势好了吗，卡琳她……” 　　伊恩抬手制止了他的询问，他看向其他人：“假如我现在还没有被撤职的话——诸位，给我指挥权。”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帕西瓦尔的盟友下属，往日他们以伊恩-阿西瓦尔为领袖。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响应，甚至包括伊恩的妹夫。 　　眼下的情况可容不得犹豫，也就在伊恩的耐性耗尽之前，一个人越众而出：“阁下！” 　　伊恩的视线划过这人平平无奇的面貌，这才想起来他似乎也是信鸽的成员，在因英勇作战而被升职为军官前，还曾为亲王殿下送过几次加急信件。 　　“阁下。”这个人勇敢地维持了冷静，并且意有所指地劝道，“请您听我一言。” 　　…… 　　胜负已成定局——正在高空中对峙的死敌们不约而同地浮起了这个念头。 　　骏鹰自然是志得意满的，即便接连的战斗和强行催动鸟兽飞艇都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已经抓住了玫瑰园里最美丽的白鸟，接下来他只需要把他关入牢笼，就能够开启驯服的道路，并以此作为登上王位的奖励…… 　　至于缪宣，他只是动了动手指。 　　【秘术-缚】 　　就在下一刻，那被骏鹰禁锢在怀里的、轮椅上的男人突然浑身僵直，无声的气流从它的身躯内泻出，那副病弱亲王的外表在快速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非人的外表。 　　脱离伪装的傀儡终于图穷匕见，这具金铁打造的机械身躯从内裂开、无数机关和刀锋同时弹出，它们的速度太快了，那层层叠叠翻转的逆刃共同组成了致命的陷阱，那带着技能效果的束缚直接晕眩了骏鹰，在短短几秒内，这幅解构的傀儡变成了最恐怖的武器，把陷入陷阱的猎物万剑穿心！ 　　是的，那最开始随着骏鹰一同登上飞艇、一直站立且维持了健康体态的才是真正的本体。 　　而受到主人操纵的傀儡反而伪装成了坐着轮椅上的病弱亲王，他们分别扮演着对方，作为最大的迷惑陷阱。 　　而这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刺杀中最关键的一刀，而缪宣从始至终就没考虑过只用傀儡战斗。 　　说到底，这傀儡也只是他所用的兵器之一，它只是他实力的一部分，远不如他的全力以赴。 　　粘稠的血液从钢铁之花中流淌而出，这些液体离开了主人的身躯后便不再不受到控制，它们恣意挥发着剧烈的毒性，腥甜的气息在空中浮动，暗红的粘液碰撞鼓噪。哪怕只泄露一滴，都能带来百倍的腐蚀与灼烧。 　　这些血液已经开始腐蚀精钢铸造的傀儡了，为了这一击，傀儡已经彻底毁坏，而在这份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已经被戳成了筛子的猎物正挣扎在死亡前的最后一段路上。 　　缪宣没有动弹，傀儡的毁坏也给他带来了反噬，他只冷眼望着几乎被洞穿了四肢百骸的骏鹰，目送他在死亡前的最后一步。 　　而同样退去伪装的正是无法动弹的骏鹰，他的身躯被穿刺固定在钢铁的花苞中，暴露在外的仅有头颅和四肢，剧烈的疼痛和大出血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仍旧勉强地抬起头，他的视线滑过那双笔直站立的双腿，最后难以置信地望着缪宣—— 　　一只折翅的鸟，要如何飞翔？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他提了提裤腿，露出衣料下反射着冷光的脚踝： 　　“我已经能行走了，虽然是用丝线和器械改造的，但从今往后，我将与常人无异。” 　　骏鹰张了张嘴，但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但缪宣却并没有临终关怀的意思，他只是平静地道：“我说过的，我不会让你的志愿得以实现。” 　　“尼亚特尔柏的下一位皇帝将是埃尔图萨女亲王，你所存在的一切痕迹我都会摸消。虽然我从今往后就要出海远洋，但—— 　　埃迪-骏鹰-西佛里夫，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这一生都将只是一出短暂的、在大戏间幕时取乐的滑稽曲。” 　　“骏鹰，你从未登上过那个最辉煌的舞台。” 　　在这最后的宣判中，被傀儡穿刺的男人只能在血泊和刀锋中徒劳地挣扎，他的求生意志仍旧顽强得可怖，鲜血逆流，染红了他碧绿的眼眸，无数浓烈又痛苦的情绪纠缠在其中，好似只要看一眼就会被这垂死的人一同拉入地狱，窒息在那苦臭腐毒的血海中…… 　　缪宣定定地望着这双眼眸，不闪不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双眼眸中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湮灭，随着毒血的冷却，这幅魁伟的、集聚了无数怨恨的身躯终于彻底死去。 　　而与此同时，缪宣也感到脚下的地板逐渐开始颤抖，很显然这是名为「荣耀」的飞艇鸟兽正在死亡的信号。 　　缪宣终于摆脱了傀儡毁灭的反噬，他瘫坐下，遥遥地点燃傀儡，同时也引燃了傀儡之上的尸骨，骏鹰的血肉都是猛毒，绝不能泄露，他必须要在飞艇落地前焚烧它们。 　　此时飞艇已经提高到了一个很危险的高度，彻底的解体与坠落即将来临，缪宣已经做好了虽然要摔成肉泥，但还能继续苟的准备—— 　　眼下并不是缪宣为自己规定好的死亡时间。 　　所以他把飞艇的位置控制在了诺德诺尔河的正上方，但问题是在这个高度落入水中……和把自己拍扁在钢板上也没什么区别。 　　没有别的方法了，只能在临死前的那一刻换一件小无敌的装备。 　　虽然疼痛是不打折扣的，可离场的时间却能大大后推。 　　小系统滴滴滴地发出了刺杀成功的提示音，缪宣则无奈地叹了口气，靠着即将粉碎的内壁坐下。 　　垂死的痛楚和鲜血干扰了骏鹰的感知，只要缪宣把他的裤腿再提高一些，那鲜血淋漓、骨肉翻涌的小腿就会彻底暴露—— 　　用丝线固定驾驭彻底废弃的双腿远比想象中的困难，什么「从此以后与常人无异」，全都是驴骏鹰的。 　　丝线并不是什么好用的医疗器材，更别提用线来固定腿了。说到底，这种强行改变只能制造一次性用品，在战斗过后必然会加倍地报废。 　　双腿已经彻底废弃，丝线也无处借力，在全力以赴的战斗后，缪宣已经放弃了挣扎。 　　要不是他选择的离开时间不是现在，接下来的高空坠落就是最好的离开方式—— 　　不过「锡兰亲王」这个身份算是要彻底报销在今天了，这也是缪宣留给夜莺的最后一个任务。 　　葬身在王都的母亲河中，大约也算得上一个合情合理的退场？ 　　不论如何，这个世界也算是有始有终。 　　…… 　　剧烈的炸响之后，一切都和预想中发生的一样。 　　破碎的飞艇早已化作了漫天的星火，巨型鸟兽的残骸蹦碎四溅，其中有半数以上的碎片还燃着火焰，所有的毒血都将在今天被烧干，不会再有任何残留。 　　在这死亡的烟花中，缪宣也在急速下落。 　　再一次从高空坠落，即便在最后一刻可以用装备保命。 　　但这种亲身经历一次摔碎的过程也实在是太难受了。 　　缪宣想，这个世界的他大概和高空有那么点犯冲，大小到大都是同一套流程。 　　只不过他现在终于做掉了骏鹰，就算是失重地坠落，竟然也有那么一丝爽快…… 　　估算无误，缪宣的落点正是那条贯穿了诺德诺尔的河流，只可惜这条曾经美丽的河水在如今已经被她养育的孩子们污染成了污浊腥臭的下水沟，缪宣对自己即将加重这份污染的未来而感到抱歉。 　　在急速的坠落中，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天旋地转间，缪宣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两只远在身下的巨大飞艇，它们看起来仍然是岌岌可危。但万幸都没有坠落，仍然在慢悠悠地迫降。 　　看来他们是要擦肩而过了，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窗外擦过的他，不过就算看到了也没什么关系，缪宣深知自己现在也是一副鲜血淋漓的样子，反正不会有人认出他—— 　　也就在这一刻，其中一只飞艇上突然落下了一道黑影，这并不是什么意外坠落的人员或物体，这竟是一个主动跳下了飞艇的人，他很显然是蓄谋已久且准备充分，这个蹦迪的位置选得刚刚好，恰巧就在缪宣坠落方向的正下方！ 　　缪宣：？！ 　　小系统：【我日——】 　　虽然视野暂时还无法捕捉到此人的样貌，但小地图和精神力探测是不会骗人的，缪宣震惊地睁大了双眼，他没想到德雷克也会选择跳下飞艇。 　　当然，这只海怪一定有从高处坠落的自救方法。 　　但不论这方法是怎样的强力有效，它也不可能是百分之百安全的。 　　迄今为止，缪宣仍然弄不明白德雷克为什么会爱上他，一见钟情未免太过离奇，几乎没有人能为一见倾心的人做到这个地步，更何况是以冷漠出名的「海怪」。 　　在生死危险前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冒险的选择——有那么一瞬，缪宣几乎要以为他是个为爱狂热的感性男儿。 　　不过现在想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随着缪宣的不断下落，他和德雷克的距离也在快速地拉近，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还没等缪宣反应过来，他已经落入了这只海怪的怀里。 　　他们之间的速度差距过大，这一下撞击同时给两人带来了程度不一的大面积骨折。 　　要不是强大的神恩能大幅度强化身躯，他们没准就得一起交代在半空中。 　　缪宣只觉得喉管里涌起了一股血腥气，而德雷克的状态也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高空的风自下方倒灌而来，巨大的轰鸣声几乎要填充满耳道的每个角落。 　　然而很神奇的是，缪宣竟然在这种环境下听到了德雷克的心跳声。 　　那是藏在皮肤之下、血液之中的脉搏，它正一下一下地跃动，雄浑有力。 　　即便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缪宣也能从中听到德雷克的声音。一声闷响在狂风中炸开，下一刻，古早炼金版本降落伞在两人的头顶上炸开，在这个年代里这实在是很高级的前沿科技，而有这一层阻隔在，两人的落地速度果然大幅度下降。 　　漫天的飞艇残骸已经纷纷扬扬地落入了河水中，德雷克在适当的高度割断缠绕在身上的阻碍，抱着缪宣跃入水中。 　　一旦入水，德雷克的动作就立即敏捷了起来，水流似乎在告诉他前进的方向。 　　于是他便像是海洋生物一般，即便抱着另一个成年男性，也能在眨眼间就游纵出数十米。 　　不过短短数十秒，德雷克就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这应该是属于他的船只，他游出水面，伸手握住垂下的缆绳，一提一纵间就抱着缪宣轻轻松松上了船。 　　在露出水面后，缪宣便不适地低声咳嗽起来，呛了几口水的他被熏得几欲昏厥。 　　而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双腿在入水后更是雪上加霜，这幅本就残破的身躯在一番折腾后已经抵达了崩溃的边缘。 　　即便缪宣换了一套纯肉的装备，血条还是擦到了三分之一内。 　　自登船之后，德雷克就怔怔地望着缪宣的双腿。 　　直到此刻他才像是被咳嗽声惊醒似的，他终于开了口，而这也是他今天所说的唯一一句话：“殿下，请好好休息吧……一切都请交给我。” 　　…… 　　在新王登基的那一日，尼亚特尔柏的噩梦如同诅咒般重现，针对王室的阴谋暗杀再一次浮现，而且是以空中袭击的方式。 　　皇室遭此大难，尼亚特尔柏全国上下都提起了心，议会和教廷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高效配合，在一周内就把年幼的埃尔图萨小姐推上了皇位—— 　　这未免有些不符合「男性优先继承权」。 　　但如今情况特殊，再加上暗中推手的努力，这事情竟然也就这么成了。 　　除了皇室内部的动荡外，尼亚特尔柏的民间也涌起了几乎控制不住的舆情，此次整个帝国王都的人亲眼见证了飞艇的相撞和王舰的坠落，一时间人人悲愤，对真凶的猜测几乎能填满王宫的每一块地砖。 　　不仅如此，民众们还知道死在王座前的除了王储继承人之外，还有一位上一代的王室亲王—— 　　民众们原本对这个低调的人物非常陌生。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他正是《玫瑰之爱（温柔亲王爱上我）》的男主角原型，这顿时就引起了广大民众的同情和愤慨。 　　一时间，同为受害者的两位王室成员竟然得到了咖位相当的哀悼，缪宣没想到他在苏醒后所得知的第一条外界消息竟然是这个，那复杂的心情实在是一言难尽。 　　“实在是太过分了！”德雷克尽量表现得义愤填膺，虽然他的语气和表情都还是那副严肃平静的样子，“殿下怎么可能与「王储兄弟情深，慨然赴死」呢，都是没有由来的捏造，我不会让殿下的名誉遭到损害的，我已经让人公布真实的结局了。” 　　缪宣：“……” 　　缪宣大感不妙：“所以你……” 　　德雷克有些羞涩地低了低头：“殿下，结局当然是神灵被真挚的爱情感动。于是复活了温柔的亲王，让他与爱妻归隐远洋，长相厮守。” 　　缪宣：“……” 　　缪宣捂住了脸。 　　但话说回来，不论外界是如何议论伦伦，这些和缪宣都已经彻底无关了，他之所以选择了暂时的诈死而不是干脆地离开，只是为了他在这个世界中唯二的挚友们。 　　而且遭此一遭，缪宣这一次建模的双腿算是彻底废弃，连只当成摆设都做不到。 　　而更要命的是，接连两次的傀儡毁坏带来了副作用，他的神恩因此受到了限制，他所能掌控的丝线已经不足以重构一只新的傀儡——不过这也没必要了，毕竟不久后他即将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任务已经完成，这幅建模构筑的身躯将会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下去。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大概就是强行站立与毒血侵蚀的后遗症。 　　而在他有意隐瞒的情况下，这个症状能瞒过所有人甚至包括撒迦利亚，只除了与他朝夕相处的德雷克。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 　　…… 　　闹市中的小剧院终于宣告了关闭，它的主人即将离开王都，无数曲折回环的走廊和房间逐一封闭，无数珍贵的艺术品和乐器被集中在剧院的舞台下清点。 　　“伊恩，我要走了。”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他的身上不再披着皇族的华服美饰，而是十分简朴的白色衣袍，他披着厚重的毯子，看上去要比以往瘦削苍白了许多。 　　但那双眼中的轻快却是怎么都挡不住的，“等到这些收拾好，就一起捐给皇室，我的财产和锡兰郡也一样。” 　　令人联想到，即将振翅飞翔的鸟。 　　伊恩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他苏醒来后见到殿下时，竟然又是一次漫长旅途前的告别，他还来不及诉说自己的歉意，就不得不接受这残忍的决定。 　　即便人类已经拥有了能够跨海的巨擘。 　　但远洋之外却是几乎无限的世界，踏上这段旅程的人从此将阔别人类社会，也许五年十年都不会有音讯。 　　可伊恩又能说什么呢？ 　　他又有什么资格劝阻呢？ 　　在殿下独自击杀了骏鹰、用诈死摆脱了桎梏一般的亲王身份、即将踏上波澜壮阔的旅程之前？ 　　也许我应该和殿下一同离开…… 　　可不论伊恩多么想要追随殿下，他的身上还有太多放不下的责任，他身后的家族，脚下的故土，麾下的军队—— 　　尼亚特尔柏是伊恩愿意为之奉献生命的地方，可他的殿下却不愿留在这里，宁愿抛弃唾手可得的君王宝座，也要选择变化莫测的无际海洋。 　　“我要走了。”缪宣温和地笑了笑，“伊恩，保重。” 　　伊恩望着近在咫尺的殿下，只觉得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他幼年时。不论女王是如何挽留，殿下都决意要回到封地锡兰，而他只能止步于火车的月台，远远地望着钢铁巨兽轰鸣离去。 　　到了如今，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火车换成了航船，人偶也即将换成某只海怪。 　　有那么一瞬，伊恩甚至想要不管不顾地疯狂一回。 　　但当他下定了决心、僭越的冒犯也即将脱口而出时，他一抬头，便在舞台边的镜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只恶魔般的红龙，在他扭曲的面庞上是一双暗沉阴郁的眼睛，这是一副足以令普通人做噩梦的外表，可它在小亲王面前就像是不存在一般，他一直以来的平和姿态几乎让伊恩忘记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伊恩，怎么了？”长久的沉默让小亲王忍不住出声询问，而这也惊醒了怔愣中的红龙，伊恩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地溢出喉咙：“没什么……殿下，也请您保重。” 　　…… 　　伊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告别的，他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剧院，也许从头到尾，戍卫珍宝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从幼年时的第一次犯错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机会。 　　剧院外的这段走道死寂漫长，但不论伊恩的速度多么缓慢，它总是有尽头的。 　　而在伊恩即将抵达出口的那一刻，大门猛地打开、阿依德诺的海怪总督从门后大步走入。 　　也就在这两人狭路相逢的那一刻，伊恩的心底涌起了浓烈的杀意，他突然冒起了一个念头—— 　　他确实不应当阻拦殿下，但这只海怪呢？ 　　难道他要追着殿下出海吗？ 　　这么危险的东西不应当留在殿下身边，他就该在现在—— 　　“阁下，日安。”德雷克对着伊恩微微颔首，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敌意一般，冷漠又礼貌地问候，“招待不周，一路走好。” 　　这已经是主人送客的姿态了，伊恩顿住脚步，他甚至已经抬起了手：“这话不该由你来说。” 　　一个迟到的外来者，一个低贱残忍的海盗，只是靠着恶劣的天赋，卑鄙地窃取了不属于自己的地位和权利，凭什么？凭什么是你—— 　　“是啊，凭什么呢？”德雷克终于笑了，这个浅薄的笑容里充满了嘲弄，他满含恶意地看着面前这个失败者：“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因为只有我接住了他。” 　　只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伊恩溃不成军，他的杀意在一瞬间崩塌粉碎，他死死地盯着德雷克，而他等到的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宽慰。 　　“你以守护者自居，可从来就没有理解过他，一只困兽竟奢望去追逐飞鸟。” 　　德雷克收敛了笑意，冷漠地道，“好好地待在王都吧，去攀爬权利的巅峰，去做你的首相，然后死在这片土地上。” 　　“也许，到时候你还能用玫瑰装饰墓碑呢。” 　　…… 　　虽然新王成功登基，但诺德诺尔的混乱注定还要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也将纷纷启程，回归故里。 　　德雷克的船队也是一样，作为阿依德诺的总督，他也到了踏上返程道路的时候。 　　撒迦利亚站在码头上，目送着航船远行，咸腥难闻的海风鼓荡着船帆——在那艘最恢弘的巨舰上，他隐约望见了殿下的身影。 　　这并不是撒迦利亚的第一次送别，在此之前，撒迦利亚曾百十次与他的殿下惜别，每一次都给他留下了珍惜而不舍的回忆，它们给予了他无尽的力量，可这一回却截然不同了。 　　明明还是一样温和珍重的告别，但撒迦利亚只觉得悲伤又茫然无措，仿佛胸膛被掏出了一个大洞，然后冰冷的海风灌入，带走最后一丝热气。 　　也许是因为以往的告别都意味着重逢，而这一次的辞行却是彻底地割裂吧。 　　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 　　殿下已经和他诉说了他的理想，也坦白了他的与众不同，用诈死的亲王身份换取彻底的自由，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可这份痛苦和茫然又是实实在在的。直到此刻，撒迦利亚才悲哀地发现，他宁愿殿下仍旧留在这片土地上，不要踏上与世隔绝的大洋。 　　海鸥的叫声夹杂在汽笛里，撒迦利亚望着航船消失在地平线上，很奇怪的是，这一次帕西瓦尔竟然没有来送行，也许他终于醒悟，明白这份不合时宜的情感是错误的吧。 　　人所遇到的一切都是神灵的旨意，别离也好，重逢也罢，他相信总有一日会再次遇到殿下。 　　…… 　　巨大的船只排列成阵，破开浪潮悍然远行，缪宣靠在桅杆上，遥遥地望着渐行渐远的罗斯德。 　　夜幕即将到来，这片富饶的土地上正亮起无数耀光，它们被耀眼的夕阳所掩盖，天空的暖光倒影在海面，把岸上的建筑物裹入其中，像是拱卫一座生长在太阳中的城。 　　德雷克不知何时走到了缪宣的身后，安静地靠在船舱外壁。在缪宣远眺着陆地时，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 　　海洋给了这只海怪无与伦比的自信与归属，在这片流淌着苍蓝血液的故土上，一切都仿佛唾手可得。 　　岸上的城市终于消失在海平面上，此刻的夕阳辉光也彻底达到了顶峰，海天之间似乎也只剩下这份纯粹的辉煌。 　　“殿下，您该去休息了。”德雷克俯轻声道，随后俯下身，直接从轮椅里抱起了缪宣——船上的道路并不适合轮椅行走，而且傀儡已毁，只能依靠人力。 　　缪宣低声咳嗽了几声，自从高空跌落后，这幅身躯就开始迅速地虚弱下去，德雷克便一直充当着照顾者的角色，一切照顾都亲力亲为，他所表现出的熟稔让缪宣感到了古怪的亲切。 　　而在某些时候，他甚至会产生一种傀儡还在的错觉。 　　德雷克的声音在缪宣的耳边响起，一如既往的低沉，很让人放松：“殿下，接下来我们要先绕过北极，随后再进入阿依德诺的海域，现在的北极海正处于一年中最温暖的时候，冰川上也会盛开花卉……” 　　缪宣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他的血线正在缓慢下滑，前所未有的虚弱和困倦席卷了这幅身躯，他知道离开的时刻就要到了。 　　不知何时，德雷克早已停下了脚步，他紧紧地抱着他，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和毛毯传来，缪宣听着耳边鼓噪的心跳，下意识抬起头—— 　　德雷克果然正低头望着他，黄昏的光晕将他的面庞勾勒得格外深邃，只是他面无表情，黢黑的眼眸中也倒影不出一丝光影。 　　“我很抱歉……”缪宣忍着涌上喉管的腥甜，十分歉意地笑了笑，“我大概是没法继续远行了，和你的约定也没有办法执行，我——” 　　“请不要道歉。”德雷克轻声打断他，“随我出海就足够了，执行约定是我的要做的事，这并不算是您的失信。” 　　缪宣怔了怔：“是吗……” 　　德雷克低下头，与缪宣额头相抵，他的声音以另一种介质传达到了缪宣的感知中，充满了清晰的穿透力，甚至还带着一丝诡谲的扭曲。 　　“殿下，请放心睡吧。”德雷克温柔地道，“我知道您已经无法坚持了，没关系的，请把一切都交给我。” 　　缪宣不大明白德雷克这「把一切交给他」的含义。 　　但这幅身躯确实已经到达了极限，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他的精神力逐渐从这个世界的身躯中抽离。 　　夕阳落入瀚海，星月辉耀夜空，海风卷挟着汽笛的鸣响，雪白的鸟群扑闪着翅膀掠过，轮机的噪音从船体下传出，在空旷的海面上涟漪般回荡。 　　德雷克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怀里的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他低头，温柔地望着他死去的面庞，那神情就像是丈夫亲吻酣睡的妻子，或者母亲照料疲惫的孩子。 　　命运总是不如人意的，它似乎想要让他永远只能这么看着他，要么透过人偶和幻梦，要么隔着生离与死别，但德雷克是绝不愿意服从的。 　　既然他已经捕捉到了飞鸟，那么他就要把他永远地留在腕足中。 　　—— 　　这要是未来考古，锡兰亲王就是个极富有浪漫色彩的套娃人物，随着对更多史实文献的考究： 　　考古界：“温柔亲王爱上我”是历史事实！锡兰亲王是真实存在的！ 　　群众：哦—— 　　考古界：锡兰亲王幼年遭遇刺杀，终身残疾，无缘王座！ 　　群众：啊—— 　　考古界：亲王大权在握！不仅拥有锡兰郡，还掌握着当时王室的秘密机构，和议会教廷分庭抗礼！ 　　群众：哦—— 　　考古界：也许是因为童年阴影，锡兰亲王疑似多次参与谋害王储，是个正邪难辨的历史人物！ 　　群众：啊—— 　　考古界：但是他真的爱上了平民——不顾贵族和女王姑母的反对，毅然公开了爱情！和时代为敌！ 　　群众：哦—— 　　考古界：锡兰亲王在新婚后就遭遇了「荣耀坠落」事件，不幸死在刺杀中—— 　　群众：啊—— 　　考古界：但又有文献证明亲王是诈死！他才是策划与主谋，在主导暗杀王储埃尔图萨亲王后全身而退，他不仅没死还和爱人私奔了！ 　　群众：哦—— 　　考古界：锡兰亲王的伴侣是男性！他是同性恋者！ 　　群众：？！啊——哦——啊——哦—— 　　考古界：众所周知那位公开过性向的首相「红龙」，在年轻时和亲王是挚友！ 　　群众：哦哦哦！厚礼谢特！ 　　考古界：证据确凿！大主教「圣康沃利斯」生前的手记曝光！ 　　锡兰亲王的丈夫是外号海怪的「海盗总督」德雷克-布朗！！ 　　群众：啊啊啊！马瑟法克！ 　　这个世界还有个番外二，今天或者明天更，就在专栏《番外合集》里，里面会解释海怪到底想做什么……就当是if线了。 　　—— 　　结局卡是有点卡的，但这个主要是我的问题，以前再卡都能按时赶出来，这一次是因为【哔——】单位连着三周搞形式主义，每天晨夕两会开到吐，根本没时间搞，每天只能磨叽一点……原谅我口八…… 　　—— 　　下周勤快起来，第三个兰兰的世界，明晚期妖魔背景，解锁锦衣卫社畜新皮肤，年下狂喜。 　　我好期待哦！ [67]淳风泣麒麟一 　　康济二年，春深夏至，江南淮岭的涟湖边又鼓起了重重叠叠的莲花花苞，秦淮的八道水路汇聚于涟湖，带来了南方所有的灵秀之气，让这里成为了江南最美的地方，严冬时是天地裹素，春夏至则雨雾蒙蒙。 　　今年的天气回暖得快，于是秀丽粉白的骨朵儿也要比往年结得早许多，而相应的，湖面上粉白的舫船也如诗如画地出现了。 　　这些精致小巧的画舫正是秦淮一带的特色，它们如莲叶一般托起了无数鲜嫩可爱的花苞，可不论这些骨朵是多么的美丽，他们都难逃赏玩亵弄、甚至凋亡枯萎的结局。 　　在清晨的曦光中，一座奢华高大的楼船正漫无目的地漂浮在湖心，薄薄的日光晕在青碧的瓦片和深色栏杆上，一切都美得宁静又妥帖……假如楼船中没有传来歌声的话。 　　这旖旎风流的楼船上竟然在唱《三声猱》ꁘ里的《哭麒麟》！ 　　“头顶是雷公电母卷云来，脚下是阴曹地府挟风至，呔！只听那噼啪堂惶杂嘈咋呼，天地血泪流！” 　　这来自民间的杂剧选段被演绎得铿锵有力，密集的鼓点在清越的女声中被串起，呐喊一般，响彻在空旷的楼船内。 　　假如有一位读书人看到了这一幕——不用在江南的书院里挑，只需在平日的常客中随便选一位，他都必然要大发雷霆，痛斥这歌伎的不知尊卑与胆大包天。 　　「泣麟」是个有些年头的典故了，传说在先秦时代，儒氏先师曾在旷野中哀泣麒麟之死，痛斥世衰道穷，于是流芳百世。 　　按照广大读书人的理解，这自然是极高洁可贵的行为，那就必然要供上书案焚香祭拜，只等吹嘘隐士大贤时方能掏出显摆，属于对贤特攻，寻常的文章奏表可不兴用。 　　可惜啊，这读了书的人里就是存在败类，早几年，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竟把这高贵的典故写成了杂戏，还把杂戏编入只供小民耍乐的谱子《三声猱》—— 　　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当然是不被允许的。 　　但等士人们注意到时，它已经和其他几部荒唐杂戏联合出道，风靡了街头巷尾的草台班子，屡禁难止。 　　《哭麒麟》已是大大的不知好歹，而现在这有辱斯文的杂曲竟被花娘伎子唱乐，那自然是罪加一等，更加的卑鄙下贱起来…… 　　不过万幸，现在这花楼里仅有的两个人都不在乎这个。 　　鼓点戛然而止，高昂的女声也只剩余音，在楼船内正中的殷红舞台上，单衣舞裙的女郎旋身跪地，她把手鼓轻轻放在脚边，随后便花枝震颤般抬起头，妩媚多情地笑道：“好人……妾唱得怎样呢？” 　　花楼内部极尽奢华，数丈长的殷红丝绢蒙在栏杆前，在往日里恩客们会透过丝绢遥望伎子，那自然是道不尽风流快活。 　　但到了如今，这位第一次光临楼船的客人并不懂这些规矩，于是他干脆地拔出了刀。 　　二层楼的栏杆后，刀锋无声无息地划过悬挂着的大幅丝绢。 　　于是这些珍贵的织物便如江瀑一般倾泻而下，水波曳地，露出了站在狭窄走廊上的来客。 　　这是一位高挑挺拔的男子，墨发黑眸，眉眼舒朗，身后背着浓碧重剑，手中横持薄翠短刃，他没有穿时下最时兴的文人冠袍，只着了一身墨绿色的武士曳撒—— 　　这套本该「粗鲁不堪」的衣着勒出了男子笔直的肩颈与劲瘦的窄腰，衬得他英姿勃发又正气凌然。 　　歌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来客，她并未掩饰自己的诧异神情。因为她怎么都没想到，锦衣卫中的大人物竟然是这么一位……清正的人。 　　说实话，他并不算多么俊美风流的人物。但你一旦看到了他，便只会联想到苍山海云、古松劲竹。 　　歌伎最擅长的就是窥视欲念，她习惯于看穿他人的邪念后寻找破绽，她也用这一招杀死了数不清的伪君子，配合上术法几乎是百试百灵。可此时此刻，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她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唱得是「哭麒麟」吗？我以前应该听过的。”来客不仅忽视了歌伎几乎袒露的身躯，还礼貌又温和地点评，“感情充沛，节奏强劲，是一首好歌。” 　　随即他又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应当知晓我是为了什么而来的……有遗言吗？” 　　虽然歌伎早就知道她必死无疑了，但此时此刻她还是感到了荒谬——让这样一个人来杀她？她何德何能？ 　　短暂的怔忪后，歌伎回过神，立即红了眼眶，她顺势跪坐在地上，我见犹怜地仰起头：“我瞧军爷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为何一定要杀我？！” 　　“是，我确实犯过杀戒，但那些都是强盗贼子，再不济也是作践人的负心汉，我又有什么错呢？” 　　这话说得九曲婉转又催人泪下，但栏杆后执掌生杀的男子却不为所动，他只是沉默又悲悯的望着歌伎——可就是这堪称温柔的眼神，却让歌伎再也哭诉不下去了。 　　“阮烟雨，秦淮湘县人氏，今年四十八。”男人定定地望着歌伎，眼神清澈，他朗声宣读，“若干年前你被妖魂寄宿，从此以取人性命为生，有证可查的凶案共三百六十七起，受害者多是无辜百姓，其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孩童不可计数。” 　　妖伎的笑容消失了，它没料到时隔多年，那个叫人痛恨又怀念的本名还能再一次在耳边响起，还是人类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义之辈吗！”歌伎不再伪装，它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小鼓，那美艳的脸上浮起凶狠扭曲的神情，“你们这些彩皮狗又有什么资格来定我的罪！” 　　“是的，我没有。”男人竟颔首赞同，但随即他补充道，“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审判者，但我却有执法的责任，阮烟雨，你已经与妖魂同化，我必须在这里斩除你。” 　　歌伎一愣，破口大骂：“「执法」——好一个笑话，原来你们四神卫也有秉公执法的责任！！” 　　“你们不过是最卑鄙的朝廷鹰犬，谁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涉足江湖？说得再好听还不是铲除异己、草菅人命，跪在地上舔着主子的脚，那滋味必然极妙吧！” 　　这话听着极其刺耳，但它还真不是凭空捏造的，男人沉默片刻，没有反驳，只郑重道： 　　“四神卫恶名昭彰不假，但我可以和你保证，我麒麟卫只斩妖除魔，必不冤枉无辜。” 　　话音落下，男人从二楼一跃而下，他手中的短刃像是活了过来，清脆的绿影流星般坠落！ 　　…… 　　涟湖中央的楼船突然垮塌，而随着轰然坍塌的声音炸开，华美的船只上冒起黑烟，竟是被人在内放了把火。 　　奢靡的楼船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要知道这楼船可是涟湖红船中的魁首，它的背后是两江布政使，而现在却说毁就毁，竟没有一个人敢多问一句。 　　是啊，谁敢呢？这可是四神卫办事！ 　　河岸上，一位披着青黑衣袍的武士望见这一幕，悄悄地松了口气，随后一脸事后诸葛的样子感慨： 　　“总算是毁了，看来这一次也十分顺利……亏得那群小孩子怕成这样，哼，自己没见识也就罢了，还在西局面前丢了份，这世上难道还有咱们麒麟卫斩不掉的妖吗？” 　　这位武士的同僚们也穿着清一色的土绿，各个精干凶悍，其中有人应道： 　　“那是当然，也不看是谁出手！这天下就没有比咱们督卫更厉害的人了，再来三个妖伎也是一样的下场！” 　　这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于是大伙便一起笑了。 　　唯有一位高大英朗的青年面露不屑，他对上小领队，相当耿直地道：“唐同知，你这个「咱们」又是哪里来的？斩杀妖伎的可只有兰大人。”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热闹的气氛也一扫而空，唐同知那张黝黑的脸上则闪过无奈的神情。 　　这青年还不就此打住，只继续嗤笑：“唐同知，袒护过了头就是掩耳盗铃了，什么「那群小孩子」。就算是新人也不该在请报上有这么大的疏漏，鹿蜀卫早就该自查内审了，省得次次都被西局按着头讥笑！” 　　唐同知：“……” 　　这好好一个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唐同知早就被这小子气得没了脾气。 　　要是一年前他大概能跳起来和他争论。 　　但到了如今，他也只是长叹一口气：“唉，沐大公子，昨天督卫刚和你说过什么来者？” 　　青年一愣，随即便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撇过头，竟是真的闭了嘴。 　　唐同知在心中为自己的狐假虎威抹了一把泪，一想到一把年纪还得应付这位贵胄公子，只能再一次为自己的职业感到心酸。 　　有什么办法呢？说到底，他们这些人，就是在为权贵卖命啊。 　　自本朝开辟以来，太祖就一手成立了四神卫，其中金乌拱卫君王皇亲，貔貅司掌秘库秘闻，鹿蜀守护朝堂重臣，麒麟职责斩妖除魔。 　　这两百年来，四神卫只对君王负责，干遍了脏活累活，在臣子百姓间的名声极其糟糕。 　　虽然近年来有被西局赶超的希望，但就算后来者花活百出，四神卫在遗臭万年上仍凭借老资格而勇夺第一——或者说，与西局并列第一。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看，四神卫还是相当有逼格的。 　　比如他们能因制服的颜值优势而得到诨名「锦衣卫」，这相比之下西局可就惨烈了，他们最响亮的外号是「阉狗」…… 　　但总得来说，作为君王最亲近的秘密机构，四神卫一直都是一项风险和收益都巨大的职业，旗下成员基本上没什么好出身，除了个别例外——比如唐同知口中的这位「沐大公子」。 　　沐凤阳，一个加入麒麟卫不满三年的新人，武功强悍，桀骜不驯，却已经连升五级，即将第六次升职，荣获百户的待遇和工资。 　　一般来说，狗魅公子哥必然有个滥强出身，沐公子就非常符合此定律，他是滇南王一把年纪得来的幺子，全家上下从小宠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不去贵胄标配的仪仗队混资历，反而要来四神卫真打拼。 　　老资格的前辈们大多没什么背景，也没资格「教育」这凤凰蛋，唯一能叫沐凤阳乖乖听话的大约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麒麟卫的总指挥使，督卫兰宣。 　　唐同知：我太难了。 　　空气中的尴尬气息格外浓郁，唐同知被夹在刺头新人和老战友之中浑身难受，万幸，他英明神武的顶头老大再次为他解开了困局。 　　湖中央的楼船终于被焚毁，船只的残骸也分崩离析、沉入水中。 　　于是一道墨绿色的身影便从湖中小漩涡上掠起，踏过水波，飞鸟惊鸿般轻盈，眨眼间便落在了岸上。 　　要知道这宽阔的河面上没有任何能借力的地方，这踏水渡江的轻功几乎称得上独步江湖，不愧是兰督卫，黑白两道公认的帝京第一人，与那些老隐并列的宗师高手！ 　　唐同知不自觉地在内心吹起彩虹屁来，面上却是一派沉稳，只拱手喝道：“大人！” 　　在小领队之后，一众汉子也整齐划一地躬身，异口同声敬道：“大人！” 　　这一幕可谓是相当的牌面，不过缪宣早已经习惯了这场面。 　　因此也只是简单地颔首回礼：“妖伎已死，妖魂溃散，老唐，联络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快去快回，尽早让事态稳定下来。” 　　妖伎案已经造成了不下千人的惨死，麒麟卫好不容易追查到了真实情报，在没有通知地官员的情况下赶到江南，这种情况很容易造成恐慌。 　　而现在既然罪魁祸首已经伏诛，那么善后的工作就要及时跟上，这样才不算功亏一篑。 　　眼下缪宣身边能代表麒麟卫的只有可靠的老下属。 　　于是唐同知老同志二话不说，领命后快马离去，其余人当然跟随领头老大。 　　麒麟卫的灵魂和意志就是他们的指挥使，而这也是缪宣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用了二十年的打拼所奠定的。 　　众人翻身上马，在官道上疾驰起来，和其余麒麟卫们保持距离的敬仰不同，沐凤阳直接打马赶到缪宣身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督卫，我又突破了，下一次除妖时就让属下跟随吧！” 　　在兰氏的灭门惨案发生后，滇南王曾多次出手相助，缪宣领他的情。 　　因此在沐凤阳进入麒麟卫后多有照顾，而这孩子在武学上又确实是天才，一来一回间竟然建立了稳固的教学关系。 　　因此他们之间虽然还没有明确的拜师，但这三年来，缪宣已经在实际上成为了沐公子的半个老师。 　　“突破了吗？那很好。”缪宣愣了愣，随后相当温和地拒绝了，“不过接下来我们要赶回帝京，我得驻守在皇宫里，不会有什么除妖任务，而凤阳你则要晋升为百户，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在督卫的身边时，沐凤阳还是能拥有正常情商的，他敏锐地在缪宣的身上捕获到了一闪而过的疲惫。 　　于是不再请愿，只委婉地问：“是，我必然不会坠了咱们麒麟卫的威名——不过督卫，这只妖伎很强吗？” 　　缪宣一愣，沉默片刻，只道：“我希望不要再遇到这样的妖魂了。” 　　沐凤阳深知督卫的实力，闻言难免震惊，只是他并不知晓缪宣真正厌倦的不是妖伎难缠的能力，而是它诞生的起因。 　　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着某种很神奇的力量，人类的情感就是引导这股力量的开关，从怨憎嗔恶等负面情绪中会生出一种被称为「妖魂」的东西，它们会附着在特定的生物身上，随后把被附着的宿主变成彻彻底底的妖怪。 　　侵蚀程度轻微的妖魂是能被驱逐的。 　　但一旦宿主因蛊惑和驱使而杀死了第一个受害者，他就踏上了不可逆的坠落历程，结局只有被斩杀或者彻底崩坏。 　　妖魂是极具感染力的，而不同的妖魂又对应着这世间各色的苦恨，缪宣确实已经斩杀了变成妖伎的阮烟雨。 　　但他同时也看到了她走上这条路的缘由。 　　缪宣没有再和沐凤阳解释什么，他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由得回忆起他这些年来见过的类似悲剧们—— 　　他的「希望」注定是不会实现的，在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度上还有着无数的「阮烟雨」，或新生或喋血，只借着最后一丝人性，藏在尚且完整的人皮之下。 　　二十年前，缪宣来到这个世界，于是年仅十七岁的兰宣回到帝京，加入四神卫，于是立即找到了目标二——当时年仅两岁的小太子。 　　缪宣：…… 　　系统： 　　当然，二十年后这小太子已经成了年轻的新皇帝。 　　虽然他不怎么干人事，但还没有离谱到祸害家国的程度。因此缪宣也还没有做掉他的理由，可这么多年来，缪宣跑遍了这个国度的大江南北。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却怎么都找不到目标一。 　　系统杀心大起：【那就只能鲨了！】 　　缪宣：…… 　　缪宣决定把这个提案押后，而在此之前，他还得继续给小皇帝打工。 　　近几年来，缪宣很少会离开京城，此次会出远差斩妖是因为一场意外，也不知道现在的帝京是个什么情况，只希望把其余三卫不要又出现了什么疏漏…… 　　不，西局是必然要找茬的，只能希望事情不要闹大吧。 　　昨日的最新情报带来了皇帝亲手书写的信令，大意是要给缪宣升官了以及朕甚想你，后面还附带着掌印大太监阴阳怪气的亲切祝福，外加一段皇太后殷殷切切的期待和早日回来，看得缪宣那个血压飙升，差一点就偏头疼发作…… 　　就，给人整麻了。 　　身边的沐凤阳还在充满活力地叽叽喳喳，青年爽朗的声音倒是挺悦耳，只可惜缪宣现在是精神麻木且两眼发直，只能困惑于小朋友的精神充沛。 　　于是某位早早就挑起了生活重担的三十七岁中年男人，在清晨迎风的奔驰中，短暂地陷入了对人生的哲理思考。 　　…… 　　“停！”日上中天，缪宣勒马停步，转身对下属下令，“就到这里吧，诸位，修整一个时辰。” 　　接下来是麒麟卫休息以及进食的时间，缪宣考虑到一众小弟的身体素质，接下来还要日夜兼程地赶路，正午休息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趁着他们还没有离开这片江南最繁华的区域，赶紧多吃顿好的。 　　虽然兰氏早在三十余年前就遭遇了灭门惨案。 　　但留给遗孤的财产却并没有被吞没。因此缪宣继承了一笔巨大的遗产，以他这种孤家寡人的活法，大概三辈子都花不完…… 　　缪宣在这个世界中基本上没怎么计算过钱财。 　　反正他也不指望身后事，索性全拿来照顾下属，他几乎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上司，兼具了爹娘二重性，以一己之力将麒麟卫的内部氛围友好度推至全国第一，间接导致了其余三卫指挥使的待遇内卷，从而提高了锦衣卫的内部待遇—— 　　用貔貅指挥使的话来说，那必然是「我早晚要抄你的家」，而一般在这时候，某位掌印太监就会装模作样地同情「那兰大人岂不是无家可归」。 　　于是紧接着便轮到小皇帝「那宣督卫就住到朕的寝宫里吧」。 　　可谓层层递进，完美治愈低血压。 　　缪宣低头揉了揉太阳穴，把自己从惊悚的回忆中解放出来，这一次他选择的休憩场所还是锦衣卫的驿站。 　　虽然伙食十分普通，但足够喂饱所有的人和马匹，驿站的官吏诚惶诚恐地侍候在缪宣身侧。 　　不论沐凤阳怎么暗示都不敢离开，生怕怠慢了贵客。 　　这倒不能怪驿站官员反应过激，因为除了麒麟卫之外，其余三卫在行事风格上都极其霸道，再加上小皇帝特意赐予的特权，那真是错杀一千也有恃无恐，而外人难以法分辨锦衣卫之间的派系。 　　因此会把所有锦衣卫都当成一路货色。 　　沐凤阳深知他家督卫的好脾气，因此除了冷言冷语之外倒也没有其余的反应，他甚至乖乖地就冷水吃干粮，自觉大有进步，很值得夸夸—— 　　只可惜缪宣没有注意到这个隐晦的期待眼神，他突然放下手中的面饼，在小吏惊惶的眼神中站起身，向大门疾步走去。 　　门外，一匹马嘶鸣着倒地，马上的骑手仓促落地，他的内家功夫其实很厉害，但此刻却满头大汗，面色铁青。 　　此人正是唐同知，他本该已经抵达布政使的府邸，但却后脚追上了缪宣的队伍，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性。 　　“督卫！”见无关人等已经被屏退，唐同知匆忙扑到缪宣身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枚沾满了血的玉牌，“金乌卫！是金乌卫的急讯！” 　　金乌卫是保护皇帝的精锐卫队，一向同其余三卫不对付，而金乌卫的指挥使看缪宣尤其的不顺眼——除了帝京第一人这个响亮的名头外，还有小皇帝和皇太后的宠幸。 　　缪宣接过玉牌一把捏碎，于是一道言简意赅的血书简讯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金乌卫带着皇令圣旨远赴北地辽东王府邸，没想到恰逢妖邪进犯，金乌卫全军覆没，督卫战死，辽东王府惨遭灭门。 　　那位向来和缪宣不对付的李督卫死了，可在临死前，他发出的唯一一道求助令又只给了麒麟卫。 　　缪宣合了合双眼，随后他捏碎血书，转身望着他的下属们：“立即就位，随我北上。” 　　“是！” 　　数十位武士的异口同声应诺，那一瞬间爆发出的血煞气息几乎要撼动这小小的驿站，在短短半炷香内，所有人已经翻身上马，包括一路疾驰赶来的唐同知。 　　锦衣卫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其中又以金乌和麒麟翘楚，缪宣深知李督卫的真正实力，也更加明白此次事件的严重性。 　　能将金乌卫歼灭屠杀、又在北地掀起这似曾相识的灭门案，如无意外，只可能是目标一了。 　　而就算不考虑目标一这个因素，缪宣也是必然要北上的。虽然北方的江湖是别人的地盘，但既然有大妖出世，麒麟卫就不能不管。 　　毕竟此次的英雄要求是「整顿乾坤事，九死犹未悔」，而这个世界的脉络，却是「大厦将倾，怨魂无宁」。 　　—— 　　我一直觉得「挺拔」是对美人最好的诠释，不论性别…… 　　—— 　　ꁘ《三声猱》捏他自明杂剧《四声猿》 　　不管是锦衣卫还是西厂这里都改了私设，四神卫下面的四块理论上是地位相当的，指挥使就是督卫，设定有四个，下面同知佥事千百户总旗小旗等，不重要…… 　　—— 　　泣麒麟，典故，指哀叹悲泣世衰道穷； 　　很神奇地同时符合了兰兰的性格、她的麒麟志和这个世界的风格； 　　而这个世界的题目则改自「万国淳风莫泣麟」，取反意。 　　虽然这一次的背景取自明中晚期，但因为加入魂鬼妖邪和朝堂江湖的元素。 　　而且对人称呼和日常生活等细节都没有考究过，必然更偏武侠演义风格，就当是纯架空即可……总之就是又要给屑皇帝打工，撕开中年辛酸体验卡了。 　　…… 　　其实这个世界还好，懿子哥的世界才是真的压抑，都不知道怎么写（痛苦挠头.jpg） 　　—— 　　秒哥在这个世界已经奋斗到三十七了（捂脸）。不过他真正的年龄应该好几百了，毕竟李白的世界很杀时间…… 　　说起来小皇帝二十二，沐凤阳二十一…… 　　这个年龄差……hso…… [68]淳风泣麒麟二 　　自本朝太。祖平定战乱，重辟江山，定鼎大昭王朝以来，老朱家的疆土似乎真的得到了老天的眷顾，这天下已经太平了三百五十年。 　　虽然偶尔会出现小灾小难，但都不至于动摇国本，称得上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但无论多么强大的事物，都拥有有限的寿命，一个庞大的王朝也同样会走向死亡。 　　如今的大昭就站在悬崖边上，而它在最显而易见的问题是皇室血脉的日益单薄。 　　先帝享年五十七，一生选妃纳嫔无数。但仅得了一个宝贝儿子，像是被子息薄弱吓怕了，老皇帝在儿子十五岁时就急急忙忙地给他挑选妻妾，只巴望着在死前抱到孙子。然而事与愿违，直到老皇帝驾崩，皇三代还是没有影子。 　　而更要命的是不仅皇室嫡脉如此，那些旁支的皇亲国戚也是一样，开国时期那遍地王爷公主的盛景几乎成了传说。 　　如今还能和皇室攀上血缘关系的也就只有三大户，从南至北分别是滇南王、安乐王和辽东王。 　　——辽东王已经被全家灭门，滇南王则是尚公主的异性王爷，若只论从男性角度继承的血脉，那就只剩下居住在帝京的安乐王。 　　如今的老朱家真可谓亲缘瘠薄，说句不好听的。假如当今这位皇帝陛下当真绝嗣了，他可以从旁系选择的都少得可怜…… 　　当然了，这刚上台的小皇帝芳龄二十二，正是青春好年华，而且又高又硬，参考他老爹的寿命和找老婆的能力，他还有大把努力的机会。 　　然而，皇室继承人的危机只是这个王朝如今最显而易见的问题。 　　即便新皇拥有了合格的继承人，还有无数更加致命的隐患，正藏在这庞大帝国的歌舞升平中。 　　…… 　　在没有大型运输工具的年代，赶路是非常辛苦的事情。 　　尤其是在十万火急、日夜兼程的时候。 　　麒麟卫的旗下都是身经百战的武士，他们早已习惯了连日奔波，什么驿站换马、十日一歇，日月兼程都是十分平常的事情。然而这一次的远距离奔波，却仍给队伍带来了巨大的挑战。 　　大昭的幅域何其辽阔，从秦淮赶到辽东需要横穿南北五大省市、纵跨整个宏江流域，这一路下来就连缪宣本人都感到十分疲倦，更不要说他的下属们—— 　　他们的武功远不如缪宣这样强悍，只能咬牙坚持，再这样下去，血肉之躯早晚会被累垮。 　　这倒不是说缪宣此次的建模就是个铁人了。 　　假如只从血条的长度来计数，缪宣的生命值大约是这群下属的二十倍，强弱之间的差距大得可怕。 　　这个世界非常的神奇，虽然所有人都在以武功来衡量武力值，但这所谓的「武功」却更加类似低魔修，它并不是纯粹的物理概念。 　　而是一个混合了精神力、唯心修行、元素分歧以及属性类别等组成部分的神奇概念。 　　因此在这个世界里，武林高手之间除了物理战斗之外，还能驱邪除魔、施法降咒、辅助治疗、神识斗争…… 　　什么真气贯通、内力开窍都是入门基础，刚踏入门径的初学者都能掌握，更不要说站在顶尖的那群老隐了，真得衡量强弱，还得看个人所修习的传承和功法。 　　缪宣在刚接触到这些规则时是非常惊喜的，而在来到这个世界、二十余年的奔波中，他也研究出了一套匹配这个世界的战斗方法，再结合自身武技，已经到了罕有对手的境界。 　　毕竟作为斩妖除魔麒麟卫的指挥使，缪宣可谓是一线中的一线人员，他能参与战斗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 　　四神卫办事，百无禁忌，这一路北上的关卡拦不住他们的脚步，缪宣甚至都不需要亮出麒麟卫牌，光是他们这一行人的气势形容就足够叩开所有的城门。 　　随着麒麟卫的北上，天气也变得越来越冷。 　　仿佛初夏忘掉了在宏江之北的大片土地，只愿意在江南缠绵流连。 　　在接连一个月的不停歇赶路后，缪宣终于抵达了辽东，辽东是一个相当宽泛的概念，这就和「江南」一个道理。 　　假如说江南指的是宏江以南的水网区域，那么辽东就是指太白山以东的所有土地。 　　辽东王的封地就在这里，几乎贴着海岸线，一年四季只剩冬。 　　按理说，自靖难一役后，大昭早就没有分封王爷的习惯了。但辽东王却是第一个例外，他是先帝同胞兄弟，自幼体弱多病，一成年就被打发走，很难说先帝把他封到这最瘠薄的北地是出于善意。 　　在近一百年内，因为血脉单薄的缘故，皇室非常珍爱成员，公主们都会得到最好的照顾，而皇子则视情况处理，叫人讨厌的就流放一般打发走，惹人喜爱的才准许生活在繁华的地区，比如能留在帝京中的安乐王—— 　　他是先帝的小叔叔，非常懂得生存智慧，很受先皇的喜爱。于是一直留在京畿，比起某位倒霉的王弟，这老头子可要幸福多了。 　　但对比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如今的辽东王惨遭灭门，偌大的藩王府寸草不生，就连辽东王的一对小儿女都遭了毒手。 　　小郡主今年只有十岁，而大郡王也不过十七，即将成婚。 　　金乌卫是专职戍卫君王的队伍，此次皇帝派遣金乌卫随使者北上，一是为了恭贺表弟新婚，二是为了考察辽东王的生存状态，主要是为了表达皇帝的亲善之意，谁能想到一向强横的金乌卫竟然会折在辽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辽东王遇害惨案了，这还以味着皇帝身边的戍守卫队脆弱不堪。 　　假如麒麟卫还无法找到并解决凶手，那么整个四神卫都要因此受牵连。 　　“督卫，开原关到了！” 　　唐同知的声音在缪宣耳边响起，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在接连大半个月的疾驰赶路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辽东门户开原关，再往后便是彻彻底底的北地，其中最繁荣的襄平城就是辽东王府的所在地。 　　缪宣回神，也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松了口气，这一次赶路所花费的时间比他估计得要少一些，大约是麒麟卫们都被金乌卫的折戟所震惊，从而间接提高了赶路效率。 　　开原关被称为北地第一关，雄壮的城墙横亘在交错冰玉的山峦上，而此地也是白山黑水的交汇处。 　　所谓的白山黑水指的是贯通辽东的太白山与乌河。 　　可当旅人从远方而来、遥望着这片辽阔的土地时，最先映入眼帘却是森野茂密、绿得发黑的山川，与反射粼光、白得晃眼的大江——远望白山黑水，竟是白水黑山。 　　缪宣纵马驰骋在这水墨泼洒一般的大地上，眨眼间就抵达了开原关城墙下，这高耸的建筑物前可以见到严阵以待的士卒。 　　虽然没有彻底关闭沉闷，但那井然有序的森严模样显然是戒严了。 　　“这里必然有行兵布阵的高手。”沐凤阳不知什么时候叕凑到了他家兰督卫的身边，一脸若有所思地望着城墙下的布防，“距离辽东王灭门案发生也不过一个月，这就弄出了一套备战的架势。” 　　沐凤阳的父亲是镇守西南的滇南王，家学渊源，他也十分熟悉布防和作战。 　　毕竟滇南一片直接与西南诸国接轨，冲突频繁，边防是重任，可辽东区却没有外敌隐患，这种严丝合缝的军事布防出现在开原关…… 　　真的只是为了缉凶吗？ 　　沐凤阳满腹心事，只觉得前路凶险，缪宣并不知道沐凤阳在想担心什么，假如他知道了大概会十分赞同。 　　辽东是别人的地盘，锦衣卫在这里也会受到限制，这一次查案十有八九得听从别人的安排—— 　　毕竟戚燕衡就是这么个行事霸道的人，辽东王府惨遭灭门，他必定勃然大怒，且大动干戈。 　　到了如今，朝廷和江湖之间的关系越发微妙，早年间诸大门派拱卫中央的局势已经分崩离析，几乎每个老隐都是一方势力的领袖，各有各的思量，皇宫中当然藏龙卧虎。但一旦远离帝京，这外头的地块就不一定只归官府管了。 　　就比如辽东，这里真正的管理者其实是戚氏的幽蓟台。 　　幽蓟台，辅佐太祖开国的三大世家门派之一。一直以来都维持着稳定发展，在辽东这片酷寒之地也经营出了庞大的家业，如今更是抵达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除了幽蓟台之外，另外两大开国大派都和缪宣有关，其一是兰氏的翠翡楼，其二则是沈氏的九星港。 　　只不过如今兰氏灭门、沈氏退隐，真可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莫道从前声势大，白骨成山忘姓氏。 　　可不巧了么，缪宣在这个世界的爹是兰氏兰俭义，他的娘则是来自沈氏的沈琅，属实是家道中落二合一…… 　　其实在王朝的早两百年，三大派一直都是统治武林的主导者，他们共同遵守着开国以来的约定，辅佐护卫朱氏王朝。 　　直到某一年沈氏九星港突然得到皇室重用，把另外两家踩到了脚下，一家独霸武林。 　　只可好景不长，沈氏在一百年前遭遇横祸，族中子弟几乎死伤殆尽，剩下的遗孤选择隐退。 　　于是紧接着，兰氏的翠翡楼猛得崛起，吃掉了九星港留下的资源，同时也取代了沈氏的地位。 　　再之后么…… 　　那就是兰氏灭门，重蹈覆辙，只剩下该戚氏幽蓟台拒绝入京，割据一方，成了北地辽东的无冕霸主。 　　事到如今，这天下只剩下三位兰氏遗孤。而除了缪宣之外，另两人分别是当今太后与小皇帝。 　　缪宣相信他之所以能得到皇室远超寻常的信赖。 　　除了他多年的打工历程之外，主要还得是血缘。 　　随着麒麟卫一行人靠近城墙，他们也能更加清楚地看到城墙之下的景象。 　　不论身份贵贱，来往的行人都要受到严苛的检查，普通人必然是再三盘问，女眷都得露一露脸，棺材板也要掀一掀，更不要说运送货物的商队了。 　　但即便如此，路过的商队竟然还十分乐意——开原关的审查只为缉凶，他们并不克扣商旅活物，也明令禁止收受好处，光是这两点，就胜过了大昭境内的所有关卡。 　　在大昭刚立国的前一百年，商人是社会地位最底的阶级。虽然这个认知在如今也照样成立，但……钱能通天。 　　这个朝代已经延续了太久，许多事情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空中划过尖锐的啼鸣，缪宣抬头望去，十分轻松地捕捉到了疾驰而过的黑色飞鸟，以他的目力，甚至能看清楚翎羽的颜色和形状，同江南的雀儿相比，这北地似乎连鸟都要矫健许多。 　　唐同知已经打马上前，摸出腰牌递给守卫，麒麟卫的牌子意味着十万火急，沿途关卡不得检阅阻拦，持有这道腰牌的卫队甚至都不需要出示，直接打马冲关就行。 　　不过和其他三卫相比，麒麟卫还是很通情达理，十分愿意好好配合门将，这要是换到京畿，行事如此温和的锦衣卫必定要叫士卒们好一番感慨，然后既感激又敬仰地开门恭迎—— 　　门将-辽东特供版，接过腰牌，冷硬地道：“请止步。” 　　唐同知：“……” 　　守城门将一板一眼地解释：“请诸位在此等候，戒严禁令规定武士不得随意进出开原关，请等待我们上官的裁决。” 　　这纵横数年来，唐同知还真没吃过闭门羹，他有些困惑地问出了一个蠢问题：“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我知道，诸位来自四神卫中的麒麟卫。”守城门将一拱手就算是尽了礼节，“但眼下辽东以北全境戒严，锦衣卫也得遵循我辽东的规章，我这就带凭证去见上官，必不让诸位久候。” 　　唐同知性格沉稳，他下意识看向自家的老大。但还没等他说些什么，一旁的沐凤阳就先炸了。 　　一路的餐风露宿已经让沐小少爷积累了一腹郁气，只是在督卫身边还能强自忍耐。 　　而现在眼看着就要赶到目的地却又被拦在关外，他哪里还忍得住：“久候？你算什么东西，让我们等候？！” 　　“好大胆！麒麟卫办事百无禁忌，就凭你也敢拦！”随着这声厉呵，沐凤阳甩出鞭子直冲守将面门！ 　　别看这一鞭凶狠毒辣，实际上却是控制得当的虚招，目的在逼退门将从而一鞭子卷回他手中的腰牌，倒没有什么杀意，只想逼人出丑—— 　　兰督卫还一旁看着呢，不论沐凤阳心中是如何愤怒，他的行为也必然会谨守分寸。 　　沐凤阳的武功在同辈罕有敌手，他这一招绝不是门将能拆解的。而且因为实力差距太大，门将根本没看出这是虚招，他只以为这麒麟卫要一鞭抽碎自己的头颅，面露惊怒，竟不后退，反而舍身进攻。 　　这一下反让沐凤阳失算了，他只得匆忙换招，卷回腰牌的鞭子转向门卫的手臂，这一下力道失衡，眼看着就要废了门将的半条臂膀。 　　周围的人群才爆发出惊呼，门将还没能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温和地挪开，而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同一时刻，一抹黑影从天而降，带着狠戾的破空声，直逼沐凤阳的额头！ 　　这一回可就是真真正正的杀着了，沐大公子反应迅速，手中的鞭势也一瞬三变，鞭刃倒卷相迎，他的内力走的是刚猛雄浑的路子。 　　但在这暗器前竟显出颓势，随着一声闷响，可怜的马鞭在撞击中炸成了无数碎屑，而暗器却并没有被击退，它只是被扭转了进攻的路线，径直在沐凤阳的手臂上擦除一道血痕。 　　「噗」一声，暗器落地，而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楚这暗器竟是一枚细薄的木制令牌。 　　不仅制作粗糙，用料也廉价，在木板上依稀可见朱红色的字样「粮米……石」。 　　得了，竟是极普通的物资调令牌。 　　“鞭杀边疆将士……麒麟卫是吗？真是好厉害。”下一刻，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竟然比那群死在辽东王府里的还不如！” 　　听到这道声音，士卒门将们都面露喜色，沐凤阳则面色阴沉地抬起头—— 　　一道单薄又高挑的身影正站在城墙的垛口上，双手背在身后，他似乎穿着文士的衣袍。但又因逆着光而看不真切，只有寒风中翻飞的衣袖格外显眼。 　　这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可他的暗器功夫却称得上绝妙。不论是速度、力量还是劲道，都能与那些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比肩了。 　　一旁的唐同知眼力非凡，他稍加思索，顿时认出了武功路数：“小沐，这是玄序令！这少年是戚氏的——” 　　“原来是幽蓟台的小鬼！”沐凤阳扔掉手中的鞭柄，冷笑一声，眨眼间就从马上跃起，凭空踏上城墙，纵身雁提，直奔垛口上的少年而去，“这就叫你见识麒麟卫的厉害！” 　　俨然是不想理会同僚的告诫，唐同知：“……” 　　唐同知啪一声捂住了脸，为沐凤阳二话不说就往上怼的行为感到绝望。 　　要知道幽蓟台是辽东第一大派，作为开国三大派之一，根深叶茂，深不可测，就连辽东王都需要供奉他们以求庇护。 　　虽然这庇护最终也喂了狗，但由此可见幽蓟台在辽东的地位。 　　当然啦，沐凤阳是滇南王家的小公子，他有底气在幽蓟台放肆。 　　但问题是这个投掷令牌的少年也必然出身非凡，他这一手暗器已经显露了身份—— 　　《玄序令》别称《冬令》，正是幽蓟台安身立道的功法，只有戚氏嫡系与关门弟子才有资格和天赋去修习。 　　城墙之上已经噼噼啪啪干了起来，唐同知抹了把脸，只得扭头看向老大，却发现督卫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那门将的身边，此刻正弯腰在一张小桌板上对着一本册子写着什么，而在督卫的右手边，另一位陌生老者正恭恭敬敬地垂手等候。 　　这人是谁？什么时候到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唐同知的视线，老者抬头掠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让唐同知流下冷汗。 　　下一刻，老者垂眸，一瞬间精光内敛，只留下慈祥温和的表象，他笑呵呵地道： 　　“小少爷不懂事，又看不出小沐公子只是顽皮，竟然对客人动刀动枪起来。要是老爷知道了，定是不肯轻饶的。” 　　缪宣：“……” 　　缪宣叹了口气，放下笔，郑重道：“七叔，是小沐不懂事，我代他给这位小兄弟道歉。” 　　面对这样客气的道歉，小门将反而手足无措起来，他求救般地望了一眼老者，没有得到指示，只好拘谨地回礼，又磕磕绊绊地道：“是、是我武功低……” 　　老者还是笑得一派温和，截住了小门将的话，只转身瞅着缪宣：“谁不知道沐小公子是滇南沐氏的幺子？唉，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和我们小公子似的不懂事，不过沐小公子顽皮我只管去找滇南王就是了，您堂堂麒麟指挥使这又道的什么歉？我们这边陲小地的将士可受不住。” 　　缪宣：“……” 　　多么熟悉的阴阳怪气，这一刻的缪宣简直梦回司礼监，也不知道戚七叔和魏谨谁更胜一筹。 　　戚七，幽蓟台老隐之一，一位挨过了无数风霜的百岁老人，在兰宣的童年时期，他是最妥帖可靠的师长之一，协助沈老太太为两个孩子打下了坚实的武学基础。 　　即便缪宣的实力已经远超戚七，但在这位老人面前，他仍是当年那个备受照顾的晚辈。 　　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了孙子不疼儿。 　　如今戚七叔的心头宝俨然是幽蓟台少主戚忍冬，他亲爹戚燕衡都得退一射之地，更不要说只是世交家的兰宣了。 　　“毕竟是我的属下，是我管教不周。”缪宣提起笔继续登记，他瞅了瞅半空中正打得火热的两人。 　　于是便像是所有教出熊孩子的家长一般心虚地小声道，“那一会儿我去拦着他们……” 　　“那感情好啊。”老人立即接道，“小少爷恰在瓶颈期，正需要师长指点迷津，偏偏老爷又总是抽不出时间来，没想到能等来您这位大忙人，还请您怜惜着同咱们老爷往日的情分，多多指教啊。” 　　缪宣：“……” 　　缪宣放弃了区分这话里的正反意，活似初次登门拜见岳父的毛脚女婿，只好声好气地答应下来。 　　…… 　　沐凤阳和戚忍冬打得有来有回，俨然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但这两人还算有分寸，知道不伤及性命…… 　　但也只记得「不伤及性命」了。 　　沐凤阳练的灼烈内力，而戚忍冬却内劲冰寒，两人的功法路数截然相反，在对抗时也就格外激烈，他们在狭窄的城墙墙垛上对抗，腾挪间身法精妙，那夯实的基础一看就是大家子弟。 　　沐凤阳想赢，他自认为他正代表着麒麟卫与滇南，他比这个少年要搭上许多。 　　但在比武中却并不能稳占上风，这足以宣告他的不足，他决不能容许自己在刚踏上这片土地时就丢脸，更何况——督卫还在看着他呢。 　　不能再这样温吞下去了，他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 　　与此同时，戚忍冬的求胜欲望也同样强烈，这少年打起架时自有一股狠绝的气势，他是以主人翁的心态镇守布防的，面对突然上门的不速之客，他怎么能任由这嚣张气焰的放肆？ 　　既然父亲把戍守城防的重任交给他，他就决不能让父亲失望。更何况还是在辽东王被灭门的当下，戚氏幽蓟台更是不能有丝毫的错处！ 　　两个半大孩子根本不晓得自家长辈心里的真实想法（戚燕衡：儿戏玩闹，菜鸡互啄/缪宣：你们不要打了，要打去练舞室里打），只自顾自地热血上头，几招下来两人逐渐打出了真火，竟不约而同地动了真格。 　　戚忍冬自怀中抽出一尾银亮短刀，而沐凤阳也自袖中滑出一枚黝黑羌笛，这一下可不再是各有保留的比试，而成了必然见血的争锋！ 　　城墙之上的士卒军官们看得最清楚，要么失声惊呼要么惊愕屏息，眼看着冲突不可避免、两人即将血溅城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墨绿色的身影轻盈地闪至二人之间，一左一右捏住了他们的手腕—— 　　在此刻插入对决，几乎就等于硬吃下这冰火内力的合力一击！ 　　可来者却举重若轻，一勾一带就分开了二人，如风拂柳絮，柔和又不容抗拒。 　　沐凤阳落在一旁的城墙上，抬头一望顿时傻眼，那简直是拆家狗子碰见主人回家，再也不敢动手：“督卫！” 　　戚忍冬则被掀了一个跟头，在空中翻身卸力后才站稳，他相当狼狈地后退几步，心中顿生恼怒—— 　　比起被这样拨开，戚忍冬宁愿被一掌击飞或者折断手臂。 　　不错，他知道来人是手下留情，但这反而让他产生了被戏弄的愤懑。怎么，和拨蛐蛐一样，故意让我出丑么？ 　　可还没等戚忍冬想出什么挽尊破局的方法，来人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他的动作太快太轻了，甚至不给少年看清楚面目的机会，紧接着一股锐意便如寒潮般，在这方寸之地炸裂开来！ 　　这一刻，戚忍冬的后背汗毛倒竖，他清清楚楚地感应到了致命的危机，就好似蝼蚁遇到雪崩，幼芽直面冰雹，无法逃避、不能忤逆、那生死之间的恐怖几乎要把人的魂灵撕裂。 　　与生俱来的求生欲在此刻激发了戚忍冬最后的坚韧，无助与惶恐竟生出了暴怒和不屈，他不愿意服输，那么就索性以死相博！ 　　随着一声怒吼，戚忍冬终于刺出了手中的唐障刀，他的内力与血液几乎要一同沸腾起来，在浑身上下翻滚咆哮—— 　　戚忍冬在此刻突破了，他终于突破了《玄序令》的第三重「万物沉寂」，转而摸到了第四重的门槛，「绝处逢生」！ 　　翻涌的内力随着刀刃一同倾泻而出，这是极锋锐的力量，在刺向对手的同时也割裂自身。 　　但戚忍冬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他脑中唯有拼死相搏的决绝。不过这少年却又是幸运的，因为他的对手是这世上最好的老师。 　　缪宣在侧身避让的同时单手捏住障刀刀锋，他周身的内力浑厚绵长，在寒冰内息奔涌倾泻的那一瞬间化解了少年的进攻。 　　紧接着，缪宣轻巧地夺过障刀，同时旋身托住少年的后心，在戚忍冬的内息混乱空虚之间注入内力，反过来引导起他的内力循环。 　　这场真正意义上的教学战斗在短短几个呼吸内就完成了。 　　直到缪宣把戚忍冬搁在墙垛上时，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赚了半个突破。 　　直到此时，戚忍冬错愕地望着来者，才终于看清楚了他的模样，这是一位面目含笑的男人，颀长挺拔，却只穿着单薄的曳撒，仿佛感受不到辽东的寒风，乌发在脑后简单地束好，大约是因为连日赶路，鬓边还有碎发，他的眼尾微微地上挑，随着微笑而描出细细的纹路。 　　这个男人应当不年轻了，但绝不会令人联想到衰老，他的温和之中包含着某种沉静的宽容，令人不由自主地就升起好感来。 　　太奇怪了，戚忍冬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锦衣卫呢？ 　　而这个人竟然还在指点他：“你现在只领悟了第四重的「绝处」，后半段「逢生」还需要慢慢打磨，而这些都是寻常比斗无法弥补，必须要入世历练才行。” 　　戚忍冬下意识地反问道：“这怎么——你练过《玄序令》？！” 　　缪宣倒转障刀，把刀柄放入少年的手心：“不，但我陪你父亲练过。” 　　戚忍冬懵懵地抓紧了刀，按理说被夺走武器是他的奇耻大辱。但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却一点都生不起恼意，只是在震惊中，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羞窘。 　　这边的一式师徒正在初次教学，那边的沐凤阳已经瞪大了双眼，他本以为督卫在好轻放下他后又追击戚忍冬是要为他出气，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沐凤阳这心里实在是委屈极了，他捏紧了手心的羌笛，仿佛就在昨天，督卫还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用羌笛格挡暗器。 　　缪宣当然不晓得他小下属此刻的复杂内心，他还在试图和戚忍冬完善教学，这孩子的天赋很好。 　　虽然比不过他的父亲，但能在这个年纪就冲破东令第三重也是极难得的。 　　至于戚忍冬，这孩子终于慢慢地回过味来了，他知道自己受了人家天大的恩惠，而这善意的来源又是他的父亲。 　　于是整个人就有些不知所措，他正想像个样子好好地道谢，却见这温柔的麒麟卫已经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城墙的另一端。 　　戚忍冬一愣，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随即惊喜地唤道：“父亲！” 　　自城墙的另一端，一道黑色的身影正阔步走来，他没有着甲，却披了厚重的大氅，在雪白的毛皮之下方才是玄色衣袍，这显然不是武服，宽衣大袖被大氅压得服服帖帖，在垂坠之间尽成了主人的陪衬。 　　在此人走进后，众人才瞧清楚他的面目，这是一位十分典型的北地男性，身材魁伟，面目冷硬，不苟言笑，腰间佩着看不出模样的长剑。但他并不给人冰冷严肃的感觉，反而叫人觉得文质彬彬。 　　戚忍冬早已经乖乖地跳下墙垛，而城墙之上的士卒们也一同俯身，他们竟然全部都是幽蓟台的弟子。 　　难怪能看明白沐戚两人的争斗，只见这一片黑甲整齐划一地列在高耸的城墙之上。 　　一时间天地寂寥，瑟瑟寒风从北地的山川间奔来，又悄无声息地掠过他的身侧，尖锐的啼鸣划破天空，一尾海东青扑闪着羽翅落下，又被他抬手接住。 　　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戚燕衡站在这里，就是辽东的白水黑山。 　　男人一振手臂，送走猎鹰，他没有理会周围的下属和他的儿子，只朝缪宣轻轻颔首：“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兰指挥使。” 　　…… 　　辽东开原关的城墙上，两位代表着不同势力的宗师初步会晤，没有叙旧更不存在客套，他们就这么十分平常的，顺着城墙往前走。 　　城墙上的寒风铺面割来，缪宣走在戚燕衡身边，缪宣本人已经是男同胞中高挑的那一拨了。 　　但戚燕衡还要比他高半个头，而更要命的是缪宣身上只着薄衣，而戚燕衡却披着厚重的宽袍大袖与毛皮氅衣，这人整个就比他大了一圈。 　　说实话，缪宣内心是不想面对戚燕衡的。 　　倒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爱恨情仇，而是因为彼此之间的立场极其微妙，再加上……戚燕衡这个人，相当的难以交流。 　　缪宣当年执意加入麒麟卫，戚燕衡则继承了幽蓟台，拱卫京畿和辽东自立是差距巨大的两方阵营，也许在戚燕衡看来他们之间的道路已然相悖。 　　更何况缪宣已经有三年完全没有见过他了。 　　自缪宣当上指挥使后，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 　　而自从戚燕衡继承幽蓟台后，他几乎从未表现出什么私人情绪，这就让他更加的难以捉摸了。 　　这一次的辽东王灭门…… 　　和戚燕衡有关吗？假如其中有他的手笔，他又做到了哪一个地步？ 　　“春日要来了。”戚燕衡突然止步，他侧头望来，沉声道，“兰宣，这是辽东最好的时候。” 　　—— 　　这一次的目标一你们绝对猜不到！ 　　超绝自信.jpg 　　—— 　　魏谨（厂花）二十六，戚燕衡三十三，戚忍冬十六，是亲父子（不好，糟糕起来了），不过老戚这鳏夫已经当了十六年…… 　　我本想给戚氏的门派取个燕云台的名……明初北伐收回了燕云十六州，明明燕云是这么合适的一个词。可恶，只好用燕云的别名幽蓟来代替。 　　戚忍冬用四制唐刀（障刀采用短刀版本），戚燕衡是八面汉剑，秒哥用麒麟刀（老三样了），沐凤阳是羌笛和羌刀，厂花是短钩刀…… 　　这个世界没啥花里胡哨的，大家都在用很常见的冷兵器，不是刀就是剑…… 　　对了，老戚爱披皮草并不是因为冷，他赤膊都没感觉的，他就是觉得这样穿帅…… 　　—— 　　虽然大昭的原型是明代，但这里的地理是大魔改过的，北方直接连着冰原冰川，最远的这一片就算是「辽东」，再往后直通北冰洋（没有俄罗斯了）； 　　东方与东南方也都是临海，航就完了，没啥好说的（也没日本和南北韩了）； 　　西北和西方直接连接高原山脊（环境极其恶劣，向西一块是无人区，游牧草原区没了，无人区之后才是其他国家）； 　　只有西南方连接着适宜居住的陆地和其他国家，而这一片西南方边界的附近区域就是「滇南」，归沐凤阳他家管（沐这个姓氏的来源是明朝守云南的黔宁王沐英，而沐英的家乡就是凤阳）。 　　突然就掐断了绝大部分外敌入侵的可能性，王朝更替全靠内部运营（探春震怒.jpg） [69]淳风泣麒麟三 　　辽东最好的时节，是一年中的春夏季。 　　即便是常年寒冷的辽东也有她不那么冷的时候，也只有在春夏相交之际，这苦于严寒的大地才能拥有短暂的温暖，乡间田野上甚至会出现大片大片的野花，它们在郁郁葱葱的草木间簇拥生长，仿佛美人簪在乌发里的宝石，如此的鲜艳喜人。 　　缪宣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只在戚燕衡的信中有所听闻。虽然他曾来过辽东数次，但每一次都恰好错过—— 　　作为职权责任是斩妖除魔的麒麟督卫，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停留了二十余年，当然走过这个国度的每个角落，只在近五年才选择长时间驻守京畿。 　　很显然戚燕衡对这件事也记得清清楚楚，他带着缪宣走下城墙：“你从未见过辽东的春日吧？” 　　缪宣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眺望着城墙下的景象，在这里能望见整个襄平城内，错落有致的房屋鳞次栉比，共同拱卫着城市最中央的藩王府。 　　缪宣一眼就望见了那片最宏伟奢华的建筑群，它完好得像是没有遭到过破坏，仿佛主人还在其中生活一般，他皱起眉：“藩王府中的建筑物无一损毁吗？” 　　戚燕衡沉默片刻，没有再提及辽东春日，转而回答这个问题：“是的，同当年的兰氏一样。” 　　兰氏灭门来得快速又突兀，一夜之内天翻地覆，昨夜还是人声鼎沸，今早就是遍地死尸，建筑物没有丝毫损毁，所有死者都被捏碎了头颅，死相之凄惨，叫人触目惊心。 　　三大脉同气连枝，戚氏也知晓一部分详情，因此戚燕衡才有这么一答。 　　在兰氏灭门时，兰宣年仅两岁，整理后事的是兰宣的母亲沈琅，她独自一人为整个兰氏上百余人收敛尸骸，其中甚至还包括她头颅碎裂的爱侣。 　　这送葬敛尸的过程就是对精神的凌迟。 　　即便沈琅是出身沈氏的除妖师，她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变故，再加上因为孕育而受伤的身体虚弱多病，她在勉力支撑了一年后含恨病逝。 　　幼年时的缪宣一直被寄养在沈氏族内。 　　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过那地狱般的景象，但他曾翻过无数次案件卷宗，以及母亲死前留下的大量书信，二十余年过去，他对这些文字材料几乎都要倒背如流了，但案件还是没有丝毫进展…… 　　“「一样」！你们已经为辽东王收尸了吗，是否破坏了案发现场？”缪宣压抑着心中的急迫，尽量冷静地问道，“麒麟卫什么时候可以验尸与搜查王府？” 　　戚燕衡侧头望着他，带着安抚的意味，柔声道：“随时都可以，幽蓟台会尽己所能地配合。” 　　缪宣心中仍然惦记着卷宗中的描写，闻言只点点头：“多谢。” 　　辽东是戚燕衡的领地，襄平几乎就在他的手掌心，谁也不知道他会对辽东王府做些什么，什么「尽己所能地配合」。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实际上还是不赞成麒麟卫单独检查的意思吗…… 　　辽东王和他的长子本该是戚燕衡手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戚燕衡甚至比小皇帝更有动力去保护辽东王府，此次灭门必定也超过了他的预料。在凶案本身上，他是不会有任何隐瞒的。 　　但在灭门惨案之外呢？ 　　兰氏灭门案和王府惨案之间十有八九有紧密关联，缪宣只觉得多年来收集到的情报正在逐渐串联，心中就差最后的临门一脚。 　　“这两天藩王府外还有祭拜法事，不宜探查。”戚燕衡继续温声道，“祭拜者主要是王府附庸的和亲家，假如四神卫又需要的话，也可以在此金乌卫的诸位设立牌位，香火由我们供奉。” 　　缪宣回过神，心想这么刺激的活动就算了，他可不想让金乌督卫被气活，立即婉拒：“多谢，这便不用了——不过王府还有亲家吗？” 　　据他所知这位辽东王可没有义子女，而他的亲生儿女都还未婚娶。 　　“自然有，小郡王生前不是还有一门未完成的亲事吗？”戚燕衡没想到缪宣的关注点在这里，他不怎么在意地道，“虽然郡王惨死，但婚约照旧，小郡王妃早在七日前就与牌位成婚，她还咏赋明志要为亡夫守贞，他们的家族好像已经把奏表送往帝京了，不久后大概就会有表彰牌坊下达吧。” 　　缪宣没想到竟是这样，他一愣，随即便不再问了。 　　缪宣不说话，戚燕衡便随他，两人在沉默中走下城墙，沐凤阳和戚忍冬也期期艾艾地跟在父亲和上司的身后，缪宣在这绵延的城墙下望见了井然有序的士卒，只看这些黑甲武士秩序森严又令行禁止的模样，就能猜测到他们的战斗力。 　　看来情报没有错，戚燕衡已经以幽蓟台的《玄序令》为基础，弄出了一套低配版的《霜令》，只为军队服务。 　　这么一想，缪宣就又觉得胃部开始抽痛了，他真的十分不想管这事。但既然都亲眼看到了，那就得老老实实地和小皇帝汇报，届时又是数不清的麻烦。 　　而在这片黑色的绵延中，那一堆外来的小墨绿就格外醒目了，缪宣一打眼就看到了他的下属们，唐同知正朝着他这个方向憨笑，在周围玄甲士卒们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傻。 　　缪宣：…… 　　缪宣在精神海内，和系统异口同声地接连叹气。 　　偏偏在此时，戚燕衡还慢悠悠道：“那就是你的下属们了吧？都是好汉子。” 　　缪宣：“谢谢。” 　　戚燕衡低声笑了笑，意味不明地道：“有你这样的当家人庇护，也难怪会有如今的麒麟卫了。” 　　…… 　　大昭的开国三大派分别指的是辽东幽蓟台，江南九星港，以及中原翠翡楼，它们都是在前朝就存在的古老门派，拥有着超过四百年的久远历史，为了抗争前代朝廷的暴政，三大门派相互扶持、南北呼应，最后在大昭太/祖皇帝的带领下，协力推翻了暴君。 　　而在大昭建立之后，三大门派和皇室之间便开始频繁通婚，四族之间的关系越发紧密。 　　随着帝位更替，朱氏皇族们已经不再拥有强大的武力。 　　但君王并不忌讳三大门派的通婚，对派系之间的联盟合作也视若无睹。 　　因为对朱氏来说，三大派系几乎没有威慑力——早在开国之初，四大姓氏就达成了稳固的约定，而这盟约就签订在四氏的血脉里。 　　在这个世界里，真正的「盟约」拥有着遏制魂魄的力量，个体实力再强大的人都必须遵守。 　　一旦违反就会报应缠身，祸及血脉，阖族上下都要面临丧失气运、断子绝孙的后果。 　　至于这建国之初的盟约内容，臣民之间可谓众说纷纭。 　　但详细具体的条款只有皇室和三大氏族的族长才清楚，戚氏的知情者当然是戚燕衡，兰氏也只有兰宣了，而沈氏——还是兰宣。 　　沈氏把命脉寄托在兰宣的身上，这是外姓人包括戚氏也不知晓的秘密。 　　百余年前沈氏决定归隐，于是他们把九星港搬到了远在海外的某个小岛上。 　　而因为违反了盟约，沈氏子孙在武学上的天赋一代不如一代。 　　如今的小辈们几乎无法习武，只剩下姑奶奶沈琅的独子兰宣还能撑场面。 　　出于有能者居之的传统，沈氏族人们对此没有也不能有什么异议，而前代家主沈老太太的遗嘱就是一锤定音。 　　在兰氏灭门时，兰宣还只是个两岁的幼童，当时沈琅带着儿子南下回娘家逃过一劫，在灭门当夜，这母子两已经进入了与世隔绝的九星隐岛，等到十天过去他们重回人世后，才得到了兰氏灭门、翠翡楼塌的噩耗。 　　兰氏是个大家族，但却有聚族聚居的习惯，而灭门当夜正是兰氏族会的重要节点。 　　不论男女老幼，所有的子弟血脉都被召入主宅，结果一起被包了饺子，一夜过后翠翡楼内遍地尸骸，无人幸免…… 　　再之后，沈琅在一年内郁郁病死，临死前把幼子托付给娘家，就此含恨而终。 　　因此在兰宣十七岁前，他由沈氏老太太亲自教导养育。而在兰宣十七岁之后，他孤身北上，进入京畿，以兰氏遗孤的身份加入了麒麟卫。 　　既是为了追寻真相也是为了守卫皇族。 　　由于这个社会普遍早婚遭遇，为了逃婚，缪宣当年还在隐岛上公然出柜，而且力度不小，整得沈家众人集体麻痹，沈老太太抄起鞋底……缪宣当即就溜了。 　　当然，拒绝结婚还有「不举」这个选项。 　　但这个借口的后果就是无穷无尽的请医问药，搞不好还有突然袭击，远不如出柜来得一了百了。 　　缪宣在离开隐岛之后仍没有改变过口径，活得相当坦荡，就是每年都得悄咪咪地溜回隐岛给老太太磕头谢罪。 　　但即便沈老太太把沈氏、九星港和秘籍《沧水明月歌》一同传给缪宣，她还是没有原谅他，直到逝世。 　　连如父如母的沈老太太都是如此，更何况其他人呢？ 　　如今的社会风气就是这样道貌岸然，士大夫阶层早就习惯了暗中亵玩伶人。 　　对于同性关系不仅能接受，还觉得刺激风流。但前有礼仪尊卑，后有道德廉耻，这个「爱好」必然是见不得光的，你可以这么做，甚至邀请广大同道一起做。但你绝不能说出口，更不能摆到台面上。 　　纵观这个王朝，人人拜读圣人圭臬、个个自诩正人君子，好似所有人都在追求着无瑕的道德，最起码是表面上的光鲜亮丽，任何暴露出「缺点」的人必然会成为臭名昭著的出头鸟，遭到社会舆论的剧烈排斥。 　　换而言之，这就是缪宣眼下的处境。 　　只看私德，麒麟卫的指挥使俨然成了机密组织里恶名昭彰第一人，这比烂机制直叫人大呼离谱，要知道锦衣卫和西局里不仅有娶十几个老婆亵玩幼童的阉宦，还有经营赌场放高利贷的太监，还有敛财无度导致无数家破人亡的督卫，甚至滥用刑罚以折磨人为乐趣的刑官…… 　　什么都没做的缪宣竟在无形之中干赢了这几位卧龙凤雏，成为天字一号带恶人，他本人也是相当的惊讶。 　　怎么说呢，只能是这个社会有它神奇的匹配机制。 　　那么名声臭成这样的督卫，是怎么得到皇帝陛下远超其他人的信任的呢？ 　　除了半师之谊和君臣情分外，只剩下血缘保证，要不怎么说是任人唯亲的万恶封建旧社会呢—— 　　虽然这很讽刺，但只看血脉关系，兰宣和小皇帝之间的关联极其紧密，远胜过兰太后和其他人。 　　灭门惨案后，兰氏有幸存者三人，分别是出身嫡脉、早已嫁入宫廷、当时还只是皇妃的兰俭礼； 　　庶系旁支、远离京畿关在家庙里、默默无闻的兰琴； 　　以及嫡系嫡脉、同母亲一起南下、年仅两岁的兰宣。 　　如今的太后并不是小皇帝的生母，皇帝的生母兰皇后难产而死。 　　于是一大把年纪的先皇以小太子需要照顾为由，娶兰氏还未成年的旁系孤女，册封小兰妃，也就是如今的兰太后。 　　因此在这个世界上，兰宣和小皇帝确实是彼此最亲且最后的同脉亲人了。 　　他们是嫡亲的表兄弟。 　　…… 　　有了顶头老大过硬的拉关系能力，麒麟卫顺利入城。虽然不怎么受待见吧，但那位被称为「戚七叔」的老隐，好歹还给了他们几个笑脸。 　　唐自强一脸严肃地牵着他的宝贝马匹，远远地望着他那从城墙上走下的顶头老大，此时兰督卫正大步走在幽蓟台主的身边，这两人在气势上势均力敌，又还都拥有登峰造极的武功修为，再加那上不分上下的美姿态与好皮囊。 　　当他们一同出现时，竟隐隐给人交相辉映之感…… 　　看啊！狂风呼啸，却连他们的衣角都掀不起分毫，最终只能徒劳散去，这样强悍的真气外放，不愧是超一流的高手！ 　　唐自强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大吹特吹。随即他的视线落到了两位高手身后，跟着他们的自然就是那俩蔫头耷脑的小辈，这一回他们不仅打不起来，甚至连彼此较劲的心思都没了，一个比一个乖巧。 　　唐同知啧啧两声，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不能说是幸灾乐祸，只能说是喜闻乐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唐同知的探头探脑太过明显，他的顶头老大远远地朝他看了过来。 　　紧接着，麒麟指挥使那严肃的神情缓下来，他朝唐同知做了个手势——意思是照顾下属，等候指令。 　　唐同知得令，当即乐呵呵地带队入城，期间沐凤阳也回到了麒麟卫的大部队中，很显然城墙上的战斗让他有些自闭。 　　但这幅沉默寡言的样子反而让他不这么令人讨厌。 　　四神卫在全国各大城市都有驻点，这些驻点在名义上都是锦衣卫的办事处，不过辽东的驻点很显然已经不归锦衣卫管理，幽蓟台的弟子成了实质上的主人，把这里布置得和客栈一般。 　　虽然他们热情又周到，但唐同知一想到金乌卫之前也住在这里，难免就感到了一丝阴森。 　　春末的辽东日短夜长，很快天幕便擦了黑。在没有命令时，麒麟卫不可妄动，唐同知安排好下属的轮班，本人也加入了守夜的队伍。 　　如今整片辽东区域都实行了宵禁，襄平也不例外，唐同知站在屋顶上，望着这个一片死寂的城市，心中难免忧虑。 　　看来督卫今晚是不会回来了……是戚燕衡留宿了吗？毕竟三大门派同气连枝，不论幽蓟台在打什么大逆不道的主意，他们也不可能在今晚就翻脸。 　　但即便是单刀赴会，他们麒麟卫的指挥使也必然无所畏惧，天下英豪有谁能比得过兰督卫呢？ 　　世人愚昧，竟然会相信那些流言蜚语。哼，全都是诽谤恶议，真正的兰督卫恰好与留言相反，这样有情有义、清正廉洁的英雄好汉，可靠又—— 　　也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唐同知突然捕捉到了轻微的响动，他扣住腰间的绣春刀，悄无声息地翻入阁楼，还未等他出言警告，竟在这狭窄厢房中瞅见了不知何时抵达的指挥使。 　　缪宣正为难呢，惊喜地看到可靠的下属出现了！他有些抱歉地朝下属笑了笑，赶紧解开怀里的斗篷，露出了裹在其中一位十来岁的小姑娘，这女孩瘦小得惊人，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她的身上披着极华贵的礼服，这裙袍样式古怪，金红交错的锦缎长裙上绣着凤凰与牡丹，看着像是婚服。 　　但在锦缎之外又罩了一层厚厚的白纱，把这好好一件热闹衣裳笼得阴气森森。 　　这夜半三更，可靠的指挥使又给他的下属整了个大惊喜。 　　虽说早该习惯，但唐自强还是沉默了很久很久。 　　在寂静的寒风夜色里，缪宣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呃、嗯……老唐，这一次又要麻烦你了。” 　　唐同知：…… 　　唐同知缓慢又可怜地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他的顶头上司：“督卫，这位……又是什么来历啊？” 　　—— 　　秒哥在这个世界打工二十年，发现名声就是狗屁，已经是完全不管的状态了。 　　唉，这个世界还算心态平和，下个世界就是摆烂自闭。 　　—— 　　自高中毕业后还想要英语日语双进步，那确实得靠国际友人的慷慨分享，最近可能是proceed按多了，好想写一个2加1番外啊。 　　搞一下 　　—— 　　唐自强就是唐同知，一位内心戏丰富的彩虹屁输出器，武功大概在二流顶尖水准，但是眼力很好。 　　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是太监里的老大，也就是厂花魏谨，他确实挨了那一刀而且不会再长出来了…… 　　小皇帝真的不做人，看大纲我直呼太狗了……不过这个世界的人物性格也得削弱，所以大概看起来还好？ [70]淳风泣麒麟四 　　为什么是「又」…… 　　这就是一个令人悲伤的问题了。 　　缪宣其实心里非常清楚，他一直以来的某些行为对土生土长的下属老唐来说，都是震撼三观的荒唐事，也知道如今朝廷众臣对他的骂名多归因于此，但—— 　　在这个大厦将倾于眼前而无能为力的世界里，他总不能连举手之劳都不做吧？ 　　虽然这种「举手之劳」根本不被认可。 　　瘦弱的小姑娘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缪宣叹了口气，也没有隐瞒靠谱的老唐：“在今夜之前，她是沐北候的嫡长女，在今夜之后就是无名孤女。” 　　唐同知：“？！” 　　唐同知在艰难地理解了这句话后，缓慢地道：“据我所知，沐北候的嫡女只有一位，也就是如今正在守寡的郡王妃。” 　　缪宣：“……” 　　缪宣自知理亏，低声下气：“呃……就是这位，交给你了……” 　　唐同知放空了双眼，喃喃：“督卫，您就算又偷寡妇，那也不能偷这风口浪尖的呀……” 　　缪宣：“……” 　　早几年他还会争辩一下，如今次数多了，他便也说不出什么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捡到这么一位小姑娘，那这一切都要从遇到戚燕衡、和他一起走下城墙开始说起。 　　由于缪宣刚帮助戚忍冬突破了境界，他的老爹怎么说也都该意思一下，再加上他们又确实算是世交同辈，这故人相逢自然值得小聚一场。 　　辽东塞北没有京畿江南那样繁文缛节，但却有非常生猛的酒文化，就连食物都延续了凶悍的风格，不是整牛整羊都不好意思上桌，更别提野禽河鲜了，烹饪手法相当淳朴，但胜在质优量足。 　　令缪宣松了一口气的是，这次的小宴上并没有什么刺激的娱乐活动，没有花里胡哨的歌舞表演也没有形式多样的特色服务。 　　在这个时代，会在私人小聚场合出现的歌舞必然包括情色暴力等元素，而越是达官显贵越是喜欢花样地骄奢淫逸。 　　缪宣对此当然是敬谢不敏，但社会风气如此，他能做的就是几乎不参与这样的集会。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麒麟卫指挥使的偏好，绝大多数人对锦衣卫的刻板印象就是五毒俱全。 　　更何况缪宣的名声那是相当能打，而这么多年来各方的争相进贡和贿赂又加深了这种形象，仅有极少的人惊讶地发现——这位麒麟卫指挥使，竟然有着苦修僧侣一般的生活习惯。 　　戚燕衡竟要比缪宣所以为的更了解他，准备了一个如此清淡的宴会，缪宣对此十分感激。 　　于是热情劝酒以示尊重，虽然武林高手都能以内功蒸发酒气，但这戚燕衡就是再能挥发再能喝也比不过缪宣完全不会醉的特质。 　　最终，缪宣以多次上厕所为代价干倒了戚燕衡。 　　然后趁着这个机会独身一人夜探藩王府。 　　缪宣：不愧是我。jpg 　　虽然幽蓟台答应了麒麟卫的搜查，但在私兵的陪同下，这探查必然束手束脚。 　　而整个辽东上下仅有戚燕衡一人的实力能与缪宣匹敌，只要没有戚燕衡的干扰，就没有人能捕捉到麒麟督卫的行踪。 　　缪宣因此才不得不选择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戚燕衡是猜不到他为什么劝酒吗？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他会顺势喝醉应当也是早有成算。不过是友善的相让罢了，但缪宣还是决定去找蛛丝马迹。 　　这个世界的能量流动有着它们独特的轨道，只要没有同等高手的干扰，缪宣很有信心去赌一赌他这二十余年来追查凶案的经验。 　　…… 　　夜半三更，偌大的藩王府内一片漆黑，这府邸的大门口与主宅前都设立了招魂幡和祭坛，数千只白烛在晚风中摇曳火光，影影绰绰间，鬼气森森。 　　早在赶往辽东的路途中，缪宣就看过相关的卷宗，这所谓的灭门案自然不可能留有什么活口，受害者人数极其骇人，包括辽东王并子女妻妾十六人，阖府上下侍从护卫三百七十二人，还有当晚恰好在场的幽蓟台弟子三人，以及金乌卫五人。 　　此次灭门案的受害者总数比当年兰氏灭门案还要多出百余人，不过当年兰氏罹难者多是子弟与旁支。 　　而如今占了大头的却都是完全无辜的下人和侍从——妖邪杀人不可能有什么怜悯之心，它们各个都是连坐的专家，对一切生灵都怀抱着刻骨的恨意，网开一面就是天方夜谭。 　　也正是因此，妖邪杀人、尤其是在残忍地杀人后，会在案发现场留下相当浓重的负面情绪残余，而这又很容易诞生出新的妖邪，最终导致悲剧屡次重演，像病毒一样扩散。 　　缪宣曾处理过降临在某个小城镇里的大案，那起惨剧在最初仅起源于一位含冤而死的佃农。 　　但最后却波及了当地数千人，在妖邪的残暴与凶煞中又诞生出新的妖邪，它们相互吞噬又彼此连结，于是成了祸害一方的魑魅魍魉。 　　缪宣夜探藩王府，为的就是寻找灭门案所遗留下的残秽，他毕竟有着远超过这个世界体量的本体精神力，只要没有干扰，他在探测上就无人能敌。 　　举个例子，对于同样的残秽，戚燕衡只能察觉到气息污浊、随即判断存在巨大隐患； 　　但缪宣就能准确地断定留下残秽的妖邪是什么样的，并且准确推断它的去向和来历，甚至还能看到这妖邪的虚影。 　　此时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尸骨早就被幽蓟台全部收敛。但案发现场并没有怎么打扫，随处可见发黑的血渍，厚厚的灰尘堆积在每个角落旮旯中，连带着覆盖了满宅邸的霜雪都显得污秽不堪。 　　缪宣不得不庆幸他一路赶路来得早，再迟几日冰消雪融，无人修理的庭院将变得泥泞不堪，再有什么痕迹都要被污染了。 　　但就算他赶上了最后一次取证，这个府邸…… 　　时间有限，缪宣直接跃上了最高的塔楼，他闭上双眼，发散开所有的精神力，随后无形的力量便覆盖在整片府邸之上。 　　精神力在这个世界会被笼统地概括为「感知」，用法十分粗糙。但缪宣有多个世界的积累，他能够准确地探测到这一片区域的动静，甚至还能以小地图的形式三维解构。 　　夜幕下，辽东藩王府就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尸骸，它正在腐朽，血肉早已死去，骨骼千疮百孔，空空荡荡，肮脏腐臭，这样的尸骨连蛆虫都嫌弃。 　　缪宣仍旧检索不到任何残秽，但却并不是完全没有发现，在藩王府的东南角，有一道活人的气息正藏在地下。 　　幸存者？不可能，妖邪的迫害是不会被一层地表挡住的，这只能是在惨案后溜入王府的人，缪宣从塔尖上跃下，瞬息之间就赶到了异常之处。 　　东南方是属于府邸主人的居住区域，相当富丽堂皇。而从装潢布置上来看，这里应当是小郡王的住所。 　　不知何时，月亮终于走出了云层，寒冷的夜晚终于不再黢黑无光，缪宣绕过走廊，直接去往后院卧室，在踏入房间的那一瞬间就忍不住皱了皱眉。 　　虽然幽蓟台已经收完尸体，但从这没被收拾过的现场也能推测出当时的情况，月光把这间狭室照得透亮，遍地都是凌乱的衣袍首饰，过分放纵的摆设陈列，地面和墙壁上的早已干涸的脑浆和血迹……得了，这个小郡王年纪轻轻，竟然也是色中饿鬼。 　　一个月过去，什么味道都已经消散殆尽，缪宣仔细研究了一下布局，凭借着多年的经验找到了机关按钮，他推开多宝阁。 　　于是床榻上的水银镜翻转，露出了背面狭窄的储藏小室，只听哐当一声，一个红色的身影连同珠宝瓷器一起摔了出来。 　　这是一个极瘦弱的女孩，手里攥着一柄匕首，不过十一二岁光景，面色煞白，披头散发，五官姣好。 　　但她身上的礼服可不是普通新娘子会穿的，白纱罩红袍，在大昭的传统里，这是冥婚的制服。 　　“锦衣卫——” 　　女孩小小的失声惊叫，她的出身应当不会太差。因为她一眼就认出了麒麟卫的制服，这让她顿时就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只滑跪着倒地，涕泗横流。 　　缪宣一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是那位「小郡王妃」，她的家族已经写了表递了折，幽蓟台弟子是怎么介绍的？ 　　他们说……「贞节牌坊已经在路上了」。 　　那么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因为在望门寡妇殉夫的流程里，冥婚要拜灵堂，而很显然小新娘不愿引颈待戮，她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从灵台上逃走，藏在了这个还算熟悉的小密室。 　　因为幽蓟台的封锁，她的家族不能彻夜逗留搜查，再加上新娘逃婚是大丑闻，竟没有一丝风声泄露。 　　缪宣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事实也确实如此。但这实在不是他有多么的未卜先知，而是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见过了太多次类似的场面。 　　是啊，比起一个尴尬的未婚小寡妇，当然是镶金嵌玉的牌位更有价值了。 　　在这个死亡率并不低的时代，望门寡并不少见，这种情况和新婚丧夫是差不多的，其中穷苦人家的寡妇会被倒卖再婚，商贾家庭的女儿则是出家闭门，官宦世族的姑娘大多殉葬守节…… 　　养得女儿多了，才抛费得起。 　　缪宣根本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座鬼蜮般的府邸里混遇上这样的「未亡人」，辽东王府在轰轰烈烈的查案后必然是要多年封存的。 　　假如他不出手干预，这女孩的下场不是被找到后还给家族以殉亡夫，就是藏匿于此并饿死在鬼宅之中。 　　小女孩瑟瑟发抖，细瘦的身躯几乎要难以支撑这套繁复的衣着，她努力让自己的跪拜显得礼仪周全，砰砰叩首：“求、求求您……求您……不要……” 　　缪宣无奈极了，他只能带上这个孩子，大半夜的去找他靠谱的下属老唐了。 　　前因叙述结束，老唐一脸麻木，缪宣有些抱歉地道：“那么，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老唐：“哦，呵呵，剃光头可以吗？但这里是辽东，想要把人带走的话，不能是以女孩的身份。” 　　缪宣还没说什么，小姑娘就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我都听大人的！” 　　老唐一愣，半晌后抓了抓脑袋，长叹一口气：“希望你一直懂事……好罢，你跟我来。” 　　…… 　　第二日清晨，沐凤阳洗漱完毕走出房间，经过了一夜的痛定思痛。如今的他已经是个崭新的麒麟卫了，没有什么能打倒他，昨日是他太鲁莽，以至于丢了大人的脸面，今天他必将昂首挺胸。 　　就算那辽东的无冕之王戚燕衡来了也—— 　　“你怎么在这里？！”沐凤阳站在二楼的栏杆后，怒目圆睁，狠狠盯着正逐步走上楼梯的戚忍冬。 　　少年一身富贵打扮，也披了一件玄色大氅，腰间明晃晃悬着短刀，他的眉眼和父亲生得相像。 　　但他们给人的感觉又差别巨大，假如说那做父亲的如山水一般仪表堂堂。 　　那么这当儿子的就是芝兰玉树，也是俊彦好儿郎，只是生在庭阶中。 　　只见这位戚忍冬笔直地站在楼梯口，一脸冰霜地打招呼道：“沐世兄，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沐凤阳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道，“很好，多谢，你呢。” 　　戚忍冬睥睨地看着他：“多亏了世叔相助，境界提升让我豁然开朗，我昨夜固守境界，受益匪浅。” 　　「恭喜」沐凤阳顿了顿，重复，“真是恭喜。” 　　也就在这时，长廊后传来脚步声，麒麟卫指挥使绕了出来，他还是昨天那副打扮，看上去温和而干练，还是那严谨的墨绿麒麟袍，后腰后背三把刀。 　　不过这一回，戚忍冬终于不再是一脸半死不活了，他露出一个虽然浅淡但也足够真诚的笑容： 　　“兰世叔！父亲让我来招待诸位，以尽地主之谊，您昨晚休息得如何？” 　　缪宣先是被一个世叔贴脸，随后心想还能如何，接连赶路没法消停，傍晚陪酒喝得胃胀，昨夜的风可真大，又捡到一个孩子麻烦老唐，今天还得带队再探藩王府，反正就是不给我一个睡觉的机会。 　　但毕竟戚忍冬是毫不知情的世交之子，他只温和地笑着道：“很好，那么这之后就要麻烦你了。” 　　戚忍冬径直走到他世叔的身边，十分自然地掠过呆立的沐凤阳，披风撩起潇洒的弧度，接下来他这么通情达理地道： 　　“辽东的气候就要转暖了，不论是尸体还是王府内的痕迹都不容易保存，事不宜迟，今日就请麒麟卫诸位随我一起进入辽东王府。” 　　沐凤阳：“……” 　　“多谢，你父亲现在如何了？”缪宣和这位世交晚辈一同走向楼梯，在经过沐凤阳的时候对他颔首，“凤阳，早。” 　　沐凤阳还没来得及回答，戚忍冬便不疼不痒地刺了一句：“多谢您的关心，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亲醉成这样了，您真是酒量惊人。” 　　毕竟这灌酒也是有预谋的，缪宣当即看向少年，有些抱歉道：“是我失礼了。” 　　戚忍冬便又笑：“怎么会，我们辽东最喜欢的就是千杯不倒的朋友，酒量就是肚量，只看您昨夜的海量我就十分佩服，更不要说您的武功了——若是能从您这里学到一两招，那便叫我受益终身了。” 　　缪宣失笑：“怎会？你的父亲才是最好的老师，我不过是学过些玄序令的皮毛。” 　　戚忍冬眼前一亮：“我听说……您曾与父亲一同修习过玄序令吗？” 　　缪宣点点头：“那是我们年少时的事情了，当时我还在沈氏的隐岛上求学。” 　　戚忍冬立即感兴趣起来：“在父亲年少时？那必然有许多趣事吧，您就同我说一说吧——兰叔叔？” 　　少年的声音刚过了换声期，虽然厚重但又不失清朗，这最后的称呼尾音略微上扬，既像是央求又好似撒娇。 　　听他这么说，缪宣不禁想起了一些旧事，忍不住也笑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对了，九星港的弟子必须精通泅水。但你父亲当年怎么都不愿意下水，我记得那时候我……” 　　沐凤阳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这对世交叔侄亲亲热热一同下楼。 　　紧接着，他身后的房门打开，唐同知做贼一样探出头，脸上挂着俩黑眼圈：“这么快，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吗？我这就让兄弟们出发。” 　　沐凤阳没理他，他的视线还挂在那一同走入大厅的两人身上，戚忍冬要比指挥使稍微矮一点，那抬头挺胸的走姿傲得叫人生厌，可很显然他的督卫在体量这个半大少年，配合着他的步伐与他并排前行。 　　唐同知早就习惯了沐凤阳这死样子，他也没理会他，拨开这位小辈就打算去安排其余的兄弟们，恰好也一眼就到了楼下的二人。 　　“嚯……”唐同知喃喃，“好久没见到督卫这么教学生了，戚氏和兰氏果然同气连枝。” 　　两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幽蓟台早就准备好了马匹。就在缪宣与戚氏子弟交涉时，戚忍冬恰好转身，他一打眼就看到了正直勾勾盯着门口的沐凤阳，于是露出了一个轻蔑的冷笑。 　　在这一刻，沐小公子几乎听到了那一声——「嗤」。 　　沐凤阳想，他要是气死在这里，那必然要生出无尽的妖邪，去索这小鬼的命。 　　…… 　　昨夜一探殿，今早二进宫，缪宣心里清楚这偌大的藩王府里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但也尽职尽责地安排了人员搜查，麒麟卫的工作效率非同凡响，两个时辰不到就已经画好了案发当晚的粗略地图，受害者用红点标注，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缪宣早在小地图上看过系统给他做的精准建模，受害人的死亡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的，几乎没有人反抗，所有武功高强的武卫、幽蓟台的弟子和金乌卫都像是在睡梦中死去一般，在呆立不动时被捏碎了脑袋。 　　但破绽就藏在这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的，极少部分的人在死亡前有过痛苦的挣扎，而这一部分的人几乎全都是不晓事的婴孩。 　　年幼的孩童在理智清楚的情况下被捏碎头颅……听起来就恐怖又惊悚，直叫人汗毛倒竖。 　　而这个特点在兰氏灭门案中也有体现，同样是年幼的孩子拼命挣扎，而年长的成人毫不反抗。 　　但兰氏还有一个特殊的受害人，他是成年人。但在死前也曾拼命挣扎，那是一位旁支子弟。 　　因为某次重伤而损坏脑部变成了痴子。 　　缪宣以此产生了第一种推断，这个很可能是目标一的妖邪，以某种方式控制了那些拥有足够反抗能力的人。 　　而这种方式对于心智不成熟的人来说是无效的。 　　但妖邪并不需要顾忌这一点，因为它能很容易就能杀死这些弱者。 　　这个猜测看起来是逻辑成立了，但标准呢？总不至于是智力吧？ 　　但有猜测总比没有来得好，虽然这破绽是建立在近千条人命之上的…… 　　探查结束，所有麒麟卫都感到了这一次任务的棘手，就连一向稳重的唐同知也难掩焦虑，缪宣照例安抚下属的情绪，安排仵作准备验尸，受害者的尸骸太多了，只靠麒麟卫的两个仵作一定是来不及的，还得与幽蓟台合作—— 　　不过幽蓟台必然已经粗略验过尸了，而且他们没有找到什么特殊之处。 　　只可惜辽东王以及他的妻子儿女无法剖尸。 　　否则能够得到的信息应当能多一些…… 　　当年兰氏灭门案后也是没有剖尸核验的，皇室草草结案，封锁翠翡楼，督促沈琅下葬立碑，然后以最恢弘的葬礼了结此案。 　　等到缪宣再次进京后，所有尸骸都彻底腐朽，剩下的骨骼也看不出特殊之处—— 　　没错，缪宣刨过他爹的坟，而且不止是他爹，还有姑舅爷奶等一串兰氏的亲戚长辈，非常的大逆不道，这也为他争取到了第一波举朝轰动的骂名。 　　结果是先帝力压弹劾，反而想给缪宣找一门贵亲，当天就拉出了一张「好生养」的姑娘家族名单来。 　　小会结束，麒麟卫各自奔赴目的地完成任务，缪宣则想带着沐凤阳去探查辽东王的人际关系，沐凤阳和谁都没法合作，平时也只听他的话，只是今天不知怎么了，好像在赌气一般，就跟在他的身后，一副低头自闭的样子。 　　缪宣暂时没空关注这便宜弟子的心理状态，主要是小会结束后他一抬头就在不远处的戚忍冬身边看到了戚燕衡，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也对，再怎么灌酒，以这位幽蓟台主的武功修为，一晚过去也该完全恢复了。 　　戚燕衡还是那副熟悉的装扮，即便沉默地站在角落，也是那最引人注目的，一旁的少年顿时就被他爹衬得青涩起来。 　　即便有着相似的眉眼，这对父子之间的气势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见麒麟卫已经结束了商议，戚燕衡大步走来：“搜查得如何了？” 　　缪宣先道谢：“探查顺利，只是仍没有得到太多的线索，接下来的尸体检验也要麻烦贵派了。” 　　戚燕衡站定，他没有立即答应，只是缓缓重复了一遍「贵派」，随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以为，兰兄昨夜敬酒如此热情，想必是把我戚某人当朋友看待，没想到今天还是这样客气。” 　　缪宣开始胃疼。 　　即便是开玩笑的场合，这也轮不到沐凤阳插话，倒是戚忍冬来了个不算解围的解围，他笑道：“爹爹，兰叔叔这是不好意思了，毕竟他昨夜灌醉了您。” 　　“原来是这样么。”戚燕衡看了一眼儿子，随即对缪宣道，“看来这孩子把你招待得不错，你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缪宣感觉这尴尬性胃疼稍微缓解了一些，开始努力地商业吹嘘起来：“忍冬谦逊好学，热情待客，还协助麒麟卫探查，青年俊杰，细心谨慎，实在是再好不过了，我就是与他说了一些我们当年求学时候的趣事。” 　　戚燕衡：“……” 　　看着兰宣这副努力想词夸赞的模样，戚燕衡莫名地有些想笑。 　　不过他还是保持了平静的神情：“这孩子可担不起你这样的夸赞，只请你多指点他，他的小名是「银藤」。” 　　要知道普通的世交只会介绍到表字，告知子女小名可是通家之好才能得到的待遇，而这种程度的长辈见小辈一般都需要见面礼。 　　可问题是昨夜酒宴时戚忍冬打坐巩固境界去了，没来得及走流程，而今天缪宣没想到这茬，他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麒麟刀，随后就是碎银几两，前者不能割舍，而后者则根本拿不出手。 　　所幸戚忍冬十分善解人意：“兰叔叔以后随便叫我什么都好，我在这里就淘气一回，先不要您的礼物，等日后有了想要的东西再同您讨要。” 　　这父子两一人一句就把缪宣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愣了半晌，才有些无奈地道：“好，日后假如忍……银藤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我说。” 　　戚忍冬当然分得清话语里的客套和真假，他诧异于还能得到这样的承诺，在愣了愣后笑道： 　　“那我就先谢谢兰叔叔……没想到兰叔叔是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像麒麟的督卫。” 　　戚燕衡轻咳一声打断了戚忍冬，轻拿轻放地训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真不像话。” 　　于是戚忍冬低头认错，从善如流。 　　缪宣：…… 　　缪宣求证：我是不是被套路了？ 　　小系统幽幽地：是啊。 　　缪宣：…… 　　几句话的功夫，四人已经走出了藩王府邸，麒麟卫和幽蓟台的马匹就等在门外，不远处又是香烟阵阵，灵堂上焚烧的纸张制物化作漫天灰烬，哭灵声此起彼伏，这阵势竟比昨日更甚。 　　见几位麒麟卫不解，幽蓟台的弟子便解释道：“小郡王妃在昨夜悲痛难忍，自尽殉夫了，她的族人正哭灵呢，接下来应当就要合棺入葬了，这真是位忠义贞洁的好女子。” 　　缪宣一怔，没想到这个家族还要将戏唱下去，看来他们对那个牌坊真是志在必得，万幸他已经把那个小姑娘捞走了。虽然失去了家族身份，但她总算是保全了性命。 　　赞美的话语引起了众人的一番赞同，麒麟卫们还要赶任务。当即纷纷匆忙离去，缪宣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他翻身上马，正打算告别时，戚燕衡突然打马上前，他没有选择传音入密，只是直接对缪宣道：“合葬要验尸，而新娘必须在。” 　　缪宣猛地拉住马匹，转头看向他。 　　“兰宣，这么多年了，你还以为救走一个就能杜绝这种事情吗。”戚燕衡垂下眼眸，轻轻地道，“他们会再找一个年龄差不多的替身……你不会猜不到吧？” 　　—— 　　怎么说呢，本世界的所有人，对于本世界的规则都是认可的，包括戚燕衡和老唐，他们不会为了名声利益让家里的女儿殉葬。 　　但对于其他人家的事情是习以为常并且不认为该干涉，而且这种事情都是「自愿的」，就算猜到了真相又能怎样呢？你难道要去抢人家家里的寡妇，夺人妻女？ 　　然后缪宣就这么干了，还干了不止一次，受迫害的也不只是女性。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类似情况，所以麒麟卫的名声极其臭…… 　　这个封。建社会并不美丽，它非常糟糕…… 　　—— 　　这个世界不养崽。 　　秒哥太忙了没这个精力，而且以他这个风口浪尖的身份，给他当养子的基本上就是没了，秒哥连弟子门生都不敢收，只出钱和捞人，安顿人的主要还是靠谱的唐同知和他的一干手下（老唐：我淦） [71]淳风泣麒麟五 　　“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你折磨了她整整五年——她恨你！她恨死了你！我知道的！她都告诉我了！” 　　“沈氏倒了，兰氏灭了，只剩下戚家，让他们来……让他们来辅佐……” 　　“它来找我了，它要来杀我了！不不不，我是没有错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我也没有办法！” 　　“我都是为了你好，我都是为了你啊！祁恒，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太子啊……我们大昭的江山，要代代相传下去……” 　　京畿的天空上翻滚着阵阵阴云，雷霆隐匿在这片黑影中，迟迟不愿现身，云翳之下，恢弘华美的宫城就躺在这片阴影中，往日的红墙朱瓦在此刻黯淡无光。 　　即便这重重宫墙内处处亮灯，在压抑凄凉的雨幕里也成了鬼火冥冥。 　　但，不论窗外是多么的凄风苦雨，皇帝的寝宫乾坤宫内却永远都温暖如春，重重的帐幔把这个宽阔的大殿巧妙地分割开，而在那属于主人卧榻的区域内，一道身影猛地从被褥中坐起，低沉的喘息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喉咙中溢出…… 　　年轻的帝王成功地撕破了梦魇，他逐渐清醒过来，随着他吐出了胸膛中的最后一口浊息，昏黄的灯光透过重重帘幕，轻柔地洒在他倾泻在后背的长发上。 　　静谧的宫室内弥漫着柔和又馥郁的馨香，它们和温柔照明一般无处不在。 　　但皇帝朱祁恒并没有被这份奢靡安抚，那些或尖利或嘶哑的声音犹在耳畔，那是一个疯子穷尽一生所倾吐出的癫狂。 　　于是它们又被深深地刻在了这疯子的独子身上，以他的梦境为寄托，年年岁岁，重复上演。 　　简直像是一种没有规律的顽疾，随时都有可能复发，亦或者是某种附骨恶疽，不论如何都无法根植。 　　朱祁恒撩起长发，那张英挺的面庞上只透出无尽的冷漠。 　　对于早就习惯了这段梦境的他来说，今晚也不例外，他当然没有被这个梦吓到，于此相反，他只是在为自己又被冒犯的梦而感到不快—— 　　不过是一个可悲的、早就入土的死人，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殿门在此时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举着烛台的人影缓慢又平稳地绕过重重纱帘，最后停在卧榻之外，他弓腰驼背，对着床榻内的君王恭敬地跪拜。 　　朱祁恒侧头望去，隔着厚重的帘幕，他只能看到那匍匐在地的阴影，以及格外温柔的一豆火光。 　　“陛下。”跪拜的人已经不再年轻，但仍旧口齿清晰，“是风雨将您惊醒了吗？” 　　和人们印象中的阉人不同，这位太监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是慈祥可亲了，他曾服侍过三位主人，从先帝到慈贤安泰皇后，再到如今的小皇帝，论这包圆了这一家三口的资历，他的地位无疑是当下后宫中最足的。 　　朱祁恒单腿支起，单手撑膝，这个姿势绝对不符合皇帝的礼仪。 　　但现在他也没必要装模作样，他的恼怒绝不会迁怒到这个服侍他的老人身上，于是他只问道：“外边的风雨很大吗？” 　　老太监王忠叩首：“鹿蜀卫和西局都已经派遣队伍巡视宫内了。” 　　金乌鹿蜀和西局都有戍守宫室的责任。 　　但这并不是说平时没有人巡视皇宫。不管在什么时候，皇宫必然是被围成铁桶的，这里的「巡视」指的是特别加班，以防意外和突发状况的，一般会安排在重大节庆日以及严重的雨雪天。 　　皇帝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春夏交织时的雨水，竟然会这样折磨人。 　　在这样孤单的夜晚，尤其是噩梦刚结束的时候，他总是会下意识地想起另外一个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京畿大雨……也不知道辽东的天气如何？天寒地冻又雹雪交加的。” 　　王忠没有回话，他知道小皇帝对那位的行踪了如指掌，而陛下之所以会这么说不过只是感慨而已，陛下并不需要真的有人回答他「辽东天气不佳」。 　　果不其然，朱祁恒紧接着便有些抱怨地道：“为什么要去辽东呢，辽东王死便死了，比起朕的旨意。难道一个死去的藩王更重要么，还是说金乌与麒麟同僚情深呢，难道说我会拦着他探查案子吗？唉……兰卿果然就是不想陪着朕。” 　　准确地说，麒麟使此次北上是先斩后奏，甚至抗旨不遵的。毕竟按照皇帝的旨意，他需要先回京升职，然后再听从圣旨调令。 　　虽说所有的妖邪案件都在麒麟卫的管辖范围，但是——兰宣本可以独自回京，让他的心腹下属去处理辽东案的。 　　王忠适时地宽慰：“兰指挥使性情刚直。” 　　——作为挺立两朝的老人，除了缄口莫言这个人生信条之外，他最懂得如何替主人说出他们的心里话。 　　“「刚直」啊……好一个「刚直」。”朱祁恒长吁短叹，他果然没有因此而真正愤怒。 　　仿佛只要念起这个人就能让他感到亲昵，只是像在赌气一般，“也只能等兰卿回来后再和他算这笔账了。” 　　王忠垂着头，保持着不叫人讨厌的倾听姿势，他不说话，但心里却比谁都看得清楚。 　　是啊，陛下怎么会厌弃兰大人呢？ 　　兰大人于陛下而言可是最亲近的家人了。 　　既是半个兄长，又是半个老师，而除此之外，他还代表着兰家，他和圣慈贤安泰太后娘娘还…… 　　“召安平殿吧。”皇帝突然心血来潮地道，“她不是很喜欢那句诗么，什么「醉眠卧榻听风雨」，今夜不是正好？” 　　王忠一愣，随即了然，他垂首提醒道：“太后娘娘近日连番召见御医，应当是凤体染恙。” 　　“嗯？生病了？”朱祁恒皱了皱眉，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便有些无奈地道，“只是召见御医而已，既然姜督卫都没有说什么，那就是无关紧要的女儿病了。” 　　这么说着，皇帝无所谓地道：“罢了，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这样吧，既然今夜的风雨这么大，你让魏谨去接她。” 　　魏谨便是如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名副其实的内相大人，同时也是西局的督主，隐匿在京城中的老隐之一。 　　让魏谨去接人，他必定能妥妥帖帖、不沾一滴水地把人带过来。 　　但此刻毕竟是深更半夜，风雨雷霆一样不缺，绝不是什么好时候。 　　多么奇怪啊，在朝堂内外一致传颂「母慈子孝」、「天下表率」的赞美中，这位小皇帝在私下里提起太后时不仅毫无尊重，甚至还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而作为皇帝最亲近的太监，王忠对此竟也习以为常！ 　　王忠再拜：“是。” 　　话音落下，京城之上的电光一闪而过，这云层中的雷暴终于舍得吞吐一二。 　　于是这片昏暗的天空便破开一道裂痕。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也足够触目惊心。 　　王忠走出大殿，停在台阶上，腥雨绵水扑面而来，宫仆在他身后合上了乾坤殿的大门。 　　于是重重帘幕便与馥郁暖香一同锁在其中，只供最尊贵的人独享。 　　在这至高无上的宫殿前，王忠上前一步。此时此刻，他的头顶之上是朱梁玉瓦，玉瓦飞檐之下是金栏白阶，白阶御路之前又豁然开朗，只见这漫长的阶梯雕龙砌凤、纹螭刻蛟、九天仙路般自朱云碧金中纵落，直开辟出一方仰天俯地的宽阔广场来！ 　　仙宫中怎能没有天兵天将呢？ 　　数不清的鹿蜀西局武士们正分列在阶梯广场内外，他们都是内功好手，这偌大的广场之上竟连一道粗重的呼吸都不可闻，除了风雨声外竟再无杂音。 　　雷霆一闪后重归寂静，阴郁的穹顶在朱玉宫殿上笼罩了一层晦暗，在这昏暗的夜色里，远处的宫灯影影绰绰，它们点不亮武士们的面目，只勉强勾勒出整齐划一的铠甲和制服，肃穆森严而死寂可怖…… 　　简直就像是在那皇陵地宫之中，陪葬了无数的武士俑人。 　　…… 　　辽东境内迎来了严冬后入春的第一场雨，春雨贵如油，冰雪在这最好的时节里消融，气温回暖。 　　于是顽强的植株趁着北境的疏忽抽出新芽，黑土生翠柔。 　　然而在这样难得的好时节里，沐凤阳的胸膛中却燎绕着压不下去的怒火。 　　假如此刻等候他的人不是兰督卫，他必然会像是在滇南老家一样，大发脾气。 　　情报收集从来都是考验耐心的工作。尤其是在走访取证时，辽东王的党朋好友几乎遍布整个襄平城，短短几天内，沐凤阳就随着指挥使逛遍了这个城市里的所有豪宅。 　　然而这些辽东的达官贵人们有他们自己的潜规则，他们表面上是一个比一个恭敬真诚，可说出口的讯息却截然相反，要么无关紧要，要么假话连篇，一张张笑脸下藏着数不清的狡诡心思。 　　幽蓟台的存在给了这群虫豸庇护，他们连锦衣卫都不惧怕了！要是换了京畿江南，锦衣卫早就逮捕审讯一条龙，能给他们巧言令色的机会？ 　　沐凤阳在进入麒麟卫前是土皇帝的小儿子，进了麒麟卫后就成了男妈妈的大弟子，他哪里经历过这等有力没处使的局面，那就只能自己和自己较劲了。 　　“这场雨应当会持续到傍晚。” 　　清朗的声音在沐凤阳身后响起，沐凤阳的心中顿时偃旗息鼓，很有几分委屈地转身：“督卫！” 　　兰宣从他身后走来，他的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凤阳，心平气和一些，日后这样的场面将不断出现。” 　　沐凤阳不服气地皱着眉，他本是想反驳的。但当麒麟督卫走到近前时，他却一眼就望进了那双眼眸里。 　　雨雾天，好似一些都被朦上了一层白纱，连带着兰宣的眉眼也是如此，黑白分明，清澈明润，弧度柔缓，就连眼角的皱纹都相当温和，平白无故就让人想到面相里所谓的「鹿目青黑两波长」。 　　沐凤阳一直都知道他的顶头上司气度不凡。 　　但此刻却又有了全新的发现，这样一双眼睛托在入鬓飞眉下，压在刚硬颧骨上，缓和了强硬的骨相。 　　顿时就叫整张面目都温良舒朗起来。虽然这么形容不准确，但画龙点睛，大约就是如此。 　　“过刚易折，强极则辱，坚韧中正才是长久之道。”缪宣见沐凤阳愣在原地，还以为他是有所触动。 　　当即就见缝插针地开始思想品德教育，“你的功法和性格都十分强势，这没什么不好，只要你多收敛克制，日后必然能走得更稳。” 　　沐凤阳回京就要升官了，到时候他不可能再闷头做任务，而要开始接触形形色色的同僚上官，甚至是皇亲国戚。 　　在真正的皇帝面前，滇南王的小公子可不算什么。 　　麒麟督卫真是为他的好下属操碎了心，缪宣带孩子的经验不少。但这么独断任性的却少见，而大昭的官场又是个吃人的地方，一个异姓王幼子的身份并不是保命符，也不知道要怎么引导才好…… 　　缪宣越是想就越是无奈，屋檐外的雨幕又密集了起来，他望了望天色，索性脱下披风，系到了沐凤阳的身上：“事不宜迟，走吧，接下来我们去西市。” 　　沐凤阳一把扯住披风，一时间慌乱又羞赧，他还没来得及想办法拒绝，就见督卫已经大步走入了雨幕中，这么点小雨对武功高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要真气外泄，顷刻间就能蒸干长发衣袍。 　　沐凤阳赶紧追上去，他同样翻身上马，只是心绪混乱，千言万语卡在喉咙，最后也挤出一个问题：“督卫，我们为什么去西市？” 　　缪宣已经骑在马背上等他了，闻言便告知：“有线索——在两个月前，辽东王妃发卖了一批奴婢，随后不久就是辽东灭门案，这群被卖走的奴仆反而逃过一命。而现在，他们就是最了解辽东王府的人了。” 　　“什么？”沐凤阳震惊，顿时停止了胡思乱想，他追问，“督卫，您是怎么知道的？我一直跟着您，我怎么……” 　　“你得到的讯息不全，我这里汇总了所有人的情报。”缪宣轻描淡写道，“而且他们也给了我们很多提示不是吗？虽然他们都想要隐瞒幽蓟台的所作所为，但只要是谎言，就必然存在破绽。” 　　这里的「他们」指的自然是那群辽东派的达官贵人们，沐凤阳跟随指挥使一路询问。 　　但他所能得到的信息最多只有「辽东王府曾放出过一批奴仆」，远远没有指挥使这样精准—— 　　不仅得到了奴仆被买卖的具体时间，还知晓辽东王妃此举的动机原因，甚至查到了他们现在分散的位置。 　　虽然有其余麒麟卫的协助，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理信息、甄别真伪，从而推断前因后果，最后得出结论…… 　　沐凤阳再一次感受到了他和督卫之间的差距，督卫好似对能窥破他人话语里的真伪，不需要审讯就能得到大量的讯息。 　　不仅如此，他们之间的武功也是云泥之别，能与督卫并肩的似乎只有辽东王这一阶层的高手，他们自然会惺惺相惜——就连魏谨都在此列！ 　　“凤阳，你还有得学呢。” 　　就在青年难掩失落时，他的老师突然自马上转过身来，低声鼓励，雨雾之后的眉眼间尽是笑意，他的眼睫上不知何时凝结了纤薄的露水，又随着这个微笑而滚落到卧蚕上：“这身本事我练了二十年，而你一定比我学得快。” 　　—— 　　小皇帝的亲娘生下他就死了，一系列增封的称号是（大兰妃，安泰皇后，慈贤安泰皇后，圣慈贤安泰太后……） 　　现在的太后是大兰妃的旁系远房小表妹，小皇帝和兰宣的旁系姨母，一系列名号是（小兰妃，兰皇后，兰太后） 　　—— 　　咳，眼周皱纹是本人糟糕的叔系性癖，诸位，你们知道明日方舟里临光瑕光姐妹两的叔叔吗……给我一张立绘，还你裤子衣柜。 　　快进到勃士骑大马！ 　　被大马骑也行（失智.jpg） 　　—— 　　请珍惜现在还活泼骄傲的小沐同志…… 　　教过的学生多了，秒哥已经掌握了鼓励教育和思想品德课的精髓了（捂脸） 　　—— 　　魏谨虽然是太监头头，但他不是贴身服侍小皇帝日常的，他比秒哥还忙…… [72]淳风泣麒麟六 　　在辽东襄平，所谓的西市其实就是人口与牲畜的买卖市场。 　　在这里，牛马猪羊猫狗和奴婢是地位相等的，它们要么被关在笼子里，要么被围在栏杆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温顺麻木，差不多规则地评判三六九等，也许偶尔会有一两个异类。但总是快速地被商家拉扯走，不去影响顾客与其他的商品。 　　在大昭社会中是存在奴婢这个阶级的，它并不只为皇亲国戚服务，而是广泛地存在于社会中，接受「良民」及以上阶层的奴役。 　　好似自人类产生了社会观念起，人总是热衷于奴役同类。不论是奴婢也好，家仆也罢，在缪宣看来都等同于奴隶。 　　大昭奴婢的来源大致分为三类，其一是来自人口贩卖，其二是家奴家庭的后代，其三是因为犯罪而被官方判决的、失去「良民」身份的人。 　　而在这三大类里，第一类占据了最大的比重。不仅如此，这一类还能细分为「合法」和「不合法」…… 　　作为异姓王爷的幼子、公主的幺孙，沐凤阳是习惯了奴役他人的，他没怎么逛过人口买卖的市场。而当他踏入西市的买卖场时，心中升起的便只有厌恶和嫌弃。 　　沐凤阳习惯的买卖是人贩子把人带到王府府邸里，那些「商品」都有着良好的卖相，穿着整洁干净，面目清秀可观，举止乖巧规矩。 　　就算是那些被培养出特殊技能的男女仆从，也知道礼数，不叫人讨厌。 　　可这个辽东西市呢？只有一个个粗陋的窝棚，各色各样的商人买主在其中钻来钻去，春雨融化了冰雪。 　　于是地势低洼的西市就遭了大殃，遍地都是脏污雪水泡出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猪圈一般的恶臭，一切都是一样的暗沉脏污，丝毫没有春日该有的生气。 　　沐凤阳漫不经心地纵马走在泥泞中，唯一叫他能安放视线的也就只有指挥使了，不过督卫也在低头赶路，看上去十分专注，他大约也是很讨厌这个西市的吧？ 　　督卫不喜欢使用奴婢，这是所有麒麟卫都清楚的事情——作为麒麟卫的指挥使，还坐拥庞大身家，兰宣的身边却一个婢女家奴都没有，他永远都是独来独往，要么奔赴各地斩妖除魔，要么住在麒麟卫所，或者奉旨在皇宫里小住…… 　　目的地到了，这是一处类似酒楼的地方，应当是整个西市里最高档的所在了，早有麒麟卫等候守卫在门口，缪宣把马匹交给他，随后便带着沐凤阳上了楼。 　　负责看守线索人员的还是靠谱的唐同知，老唐瞪着一双黑眼圈，他的身后着坐着两女一男，全都瑟缩着身子，年轻些的女人毁了容，年长的女人则瘸了腿，唯一的男人上了年纪，面色苍白得像是孤魂野鬼。 　　这三人还算是被富贵培养出了见识，他们一见缪宣就知道是主事人来了，便几乎一同下跪，一声不吭，只等着主人家指令。 　　“都给我起来！”老唐深知督卫的脾气，他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也不管三人听不听话，直接对着上司道，“督卫恕罪，我等只找到这三个，当时总共放出三十六人，有二十八人已确认死亡，另外五人查不到下落。” 　　很显然唐同知已经问过了一轮，他对这三人的情况了若指掌，把手上的文书递给缪宣： 　　“这年轻姑娘叫月梅，曾服侍过小郡王，嗓子毒哑了；那妇人是夫家姓赵，是内院小厨房里切洗的，不仅是腿，双手手骨都被打裂；这老翁姓李，二院的小管事，也是打断手、毒哑了。” 　　缪宣皱着眉翻了翻文书，其中记载的是当初发买的名单。 　　除此之外还有已经确定了死亡的仆从，在被买卖前都，他们都被灌了哑药，而且还都遭受过不同程度的毒打。 　　人口贩卖的流动速度是相当快的，麒麟卫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查到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只是这三人都遭到过残忍的对待，能说话的竟然只有妇人一个。 　　假如想要语言交流也只能选择这妇人了，缪宣直接看向她：“你夫家姓赵？” 　　妇人重新跪下，她张开嘴，声音嘶哑地像是铁皮摩擦：“回大人，是。” 　　这位赵嫂子大约也认识几个字，虽然恐惧，但大概是被审过一次的缘故，她说的话竟然还算有条理，在平铺直叙中，她十分坦诚地和缪宣交代了两个月前的事情起因。 　　三个月前，辽东王的家庭内部发生了一场巨大的争执，王妃因为某件事情同王爷翻脸，随后小郡王站在了母亲这边，小郡主则年纪太小被瞒在鼓里。 　　两个月前的某一日，内院的小厨房被发现在王妃的汤羹中下了慢性毒药。 　　于是王妃爆发，在王府内大查了一通，最后把所有沾染了这事情的人全都按罪奴处置，这三十几个被卖走的竟然还算是幸运的，他们毕竟同主家有那么一分情谊在，留了一条命。至于其余的仆从，基本上都死于毒打和过量的药剂。 　　缪宣靠着精神力能很轻易地分别出他人语言的真伪，赵嫂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在缪宣的面前就和透明的没有区别，她说得每一句话确实都是真的，其中也包含了她自己的一部分推测。 　　比如那个「某件事情」，她就猜测是王爷养外室，想要培养私生子来替代小郡王。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猜测必然是不正确的，前有妖邪灭门，后有锦衣卫暗探，辽东王若有的私生子很难隐瞒，而且辽东王妃还是出了名的凶妒，她娘家有势力。但凡妾室奴婢怀孕了，不是一帖堕胎就是堕完卖掉。 　　为了私生子而夫妻争执？完全没有必要，她直接卖人就好了。反正她已经这么做了好多年，而东王拿她完全没办法。 　　辽东王的身份非常尴尬，他因先帝的嫌弃和忌惮而被驱逐，年年都有锦衣卫和西局「拜访」。因为惧怕被参，对朝中有人的世家大族都多有退让…… 　　缪宣回忆起这几天来的取证，他确实去过王妃的娘家，那是仅次于戚氏之下的大家族，族内子弟有不少人加入了幽蓟台，算是嫡系铁杆，也许正是因此，他们对麒麟卫的来临也是最防备警惕的。 　　但即便如此，缪宣也探查出了一部分真实的情绪和想法。 　　比如说，这个家族对辽东王妃心存怨言。再比如说，在王妃和藩王的争执中，一向弱势的藩王反而赢得了王妃娘家的支持。 　　第二个问题就是慢性毒药了，下毒当然是很严重的危险事件，但辽东王府因此处理了近百人！ 　　这是个很恐怖的数字，因为在毒药事件前，辽东王府的奴仆只有三百人左右，这一次性就处理了三分之一，被卖走的又都被严苛地处理过，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些什么。 　　缪宣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和定论，只是他很不愿意道破真相从而掺入到这件破事里，二十多年了。 　　假如说早几年他还有别的念头，那现在也只剩下赶紧做掉目标一走人。 　　然而在这偌大的辽东襄平内不可能没有西局的人，这一批奴婢里很有可能已经被薅走了几个「死人」，麒麟卫被迫查到了这个地步，他这指挥使再想装糊涂，那也不能够了。 　　沐凤阳沉默地守在督卫的侧后方，他在办理公事时还是知道分寸的。尤其是这种审讯的环节，既不能打搅到督卫的问询，也必须戍卫督卫的安危…… 　　虽然后者很可能没有必要。 　　沐凤阳正思索着辽东王灭门案可能存在的隐情，就突然听到督卫询问：“那么慢性毒药事件后续呢？辽东王妃的身体如何了？” 　　妇人并不知道，她在案发当日根本没有在小厨房内值班。 　　但也遭受了牵连，她是直接被王府侍卫关了禁闭，最后挨了好一顿毒打，这才灌药发买，没有人审她，事情的来龙去脉她都是在被灌药卖走时看到听到的。 　　而自从被关起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位主人。 　　沐凤阳惊讶地发现督卫似乎早料到了这个回答，只听他叹了口气，对唐同知道： 　　“还记得王府内的凶案布局吗？王妃的院子紧锁，她本人则死在卧榻上，看似是在养病。但能找到的药方和留存的药材都是安神的。” 　　“不仅如此，王妃的院子很大却几乎没有仆婢，只有守在院子外的侍卫多达二十五名，王妃身边仅有一名婢女服侍，可最不受宠爱的妾室也有四名婢女。” 　　沐凤阳心里一惊，他望向督卫和唐同知，看到这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他们都想到了一起去—— 　　王妃恐怕不是在养病，而是被禁足，主持查办的大约也不是王妃，而是另有其人，这所谓的慢性毒药…… 　　“可王妃的母族强势，他们怎么会答应……”唐同知的后背流下冷汗，“对，他们支持辽东王！” 　　假如这个猜测成立，那么这套逻辑也是通顺的。 　　毕竟世家大族在做取舍时总是异常高效，至于女儿嘛，家里有的是。 　　唐同知立即联想到了那所谓的夫妻不和，这要闹到什么样的地步才会弄得府邸里尽人皆知呢？ 　　还牵扯到王妃娘家——这已经不只是一个家族的事情了！辽东的大家族间早有默契，而能站在这沉默联盟之后的，只能是幽蓟台。 　　戚氏和辽东王！？ 　　唐同知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毕竟三大派必须拱卫皇族，这都快成了举世公认的真理，戚氏保辽东王似乎也没有什么奇怪……慢着！ 　　唐同知打了个哆嗦，他看向顶头老大：“那盟约不是、不是还有盟约在吗？” 　　“是啊，正是因为盟约在，所以才要这么做。”缪宣沉默片刻，这才不情不愿地道，“三大派系不得忤逆君王，必须拱卫皇室。但假如幽蓟台找到了能挟持辽东王的办法呢？血脉的约定只能靠血脉解开。” 　　唐同知结结巴巴地道：“督卫，您是说——戚氏有——您怎么会想到这个？盟约不是以正统为约束的吗，而且有靖难的前车之鉴在，先帝怎会不防备！” 　　缪宣长叹一口气：“不，盟约里那所谓的「正统」是有漏洞的，只要三大派系愿意付出代价；而且皇室并非没有防备，只是血脉相残也需要支付代价，不到最后一刻，陛下是不会杀死辽东王的。” 　　沐凤阳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他想到了襄平城外的重兵把守，又想到了那些令行禁止的幽蓟台子弟，真相原来一直摆在眼前，他难掩震惊：“可是辽东王死了！既然幽蓟台要起势，他们怎能容许他死——” 　　“不是容许，而是他们也没料到，就算料到了也拦不住！”缪宣放下文书，沉声道，“辽东灭门案的罪魁，就是当年兰氏灭门案的祸首。” 　　—— 　　欸！想不到吧！二更！ 　　—— 　　盟约这个东西，很讲究等价交换的…… 　　其实老戚差不多就是在贴脸A了，他最恨秒哥装糊涂，逼也要把这哥哥逼出个阵营（宋江李逵直呼内行.jpg）。 　　但秒哥只想糊弄糊弄做掉目标一然后走人……社畜迫不及待辞职了属于是…… [73]淳风泣麒麟七 　　幽蓟台是建立在深山冰原上的门派。虽然襄平城也是戚氏的根基，但比起山门中的古老建筑，襄平内的戚府就显得质朴多了。 　　如今的襄平并不安宁，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戚氏的计划，而为了改变阖族命运，戚府内的书房又要通晓不眠了。 　　“麒麟卫的人已经查到西市了？”戚忍冬摩挲着手中的信件，忍不住挑了挑眉，“这才几天，还真的把那些仆婢给挖出来了，真是厉害啊。” 　　一群辽东的外来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茫茫人海中筛查到了三人，换谁来看这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锦衣卫不愧是锦衣卫，他们做到了。 　　戚忍冬心底赞叹，看不出来啊，那个一派温雅亲和的兰督卫竟然在审讯上如此擅长，不需要刑罚和恐吓，只靠着巧妙的质询就能鉴别真伪，从而得到几乎贴近真相的信息。 　　不过这也要归功于那些所谓世家大族的软弱无能，一个个不是很懂得勾心斗角的吗？ 　　对上锦衣卫就全成了软脚虾，虽然幽蓟台还没有下方辽东令，但连这么点东西都瞒不住，也难怪西局对辽东的渗透无法避免。 　　“这位「兰叔叔」的行事还是太离经叛道了。”戚忍冬合上手中的信件，居高临下地评判道，“染指郡王的遗孀，甚至还想着把她带回京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辽东是幽蓟台的地盘，缪宣前脚带着小姑娘回到落脚点，幽蓟台后脚就得到了消息，而这确实不能怪唐同知。 　　毕竟锦衣卫在辽东几乎是没有根基的，他能不惊动西局的人就足见缜密谨慎。 　　纵使戚忍冬一向清楚麒麟卫的名声，在得到这个消息时还是十分错愕，可他的父亲对此却似乎并不感到奇怪，只是叹了口气「又在自找苦吃了」—— 　　自从长大后，戚忍冬就极少听到父亲这么说话了，这可不是什么讥讽或者嘲笑，而是某种无可奈何的埋怨，甚至带着难以被察觉的亲昵。 　　但戚忍冬还是不明白，不论如何，一个毫无利用价值，只会惹祸上身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吸引力？ 　　要知道如今西局和锦衣卫的竞争愈发激烈，而且相互监督随时准备告发对方，假使这件事暴露，立刻就会成为现成的把柄。 　　戚忍冬越想就越觉得不可理喻：“难道说这就是有恃无恐吗？凭着皇帝的喜爱，放纵自己的爱好？” 　　“小少爷，不是这样的。”一旁的戚七忍不住了，他接过话茬，“兰大爷清廉寡欲，只是鲁直太过，以至于看上去行事荒唐，他会收留那个女孩子，十有八九是因为可怜她……唉，他总是见不得这些事的。” 　　可怜？可怜什么？戚忍冬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可怜那小郡王妃被逼殉葬。 　　但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会在意这种事？ 　　而且还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麒麟卫！ 　　戚忍冬虽然早就明白人言可畏的道理，但他更相信知人面不知心，麒麟卫的恶名流传得辽东百姓都有所听闻，难道全是凭空捏造的吗？ 　　再说即便兰宣有着仪表堂堂的好皮囊，但这并不能证明他不是衣冠禽兽。 　　“难道情报都是假的吗？如今京畿内外，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妇孺小民，谁不知道麒麟卫指挥使掳走了多少狡童美妇，是色中饿——” 　　戚燕衡意味不明地扫了儿子一眼，于是戚忍冬浑身上下一个激灵，顿时就闭上了嘴。 　　戚七像是没看到这对父子之间的小互动一般，他继续笑呵呵地道：“小少爷，不提兰大爷独步江湖的武功资历，也不提他多年来斩妖除魔、活人无数的功德，只凭他的指教之恩，你便不该这么说的。” 　　戚忍冬其实在闭嘴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妥。 　　但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伪君子遍地都是，真圣人一个没有，再加上那恃才傲物的脾气，难免就恣意一些。 　　更何况辽东人深受金乌卫和西局的苦楚，而麒麟卫也是朝廷鹰犬，戚忍冬这心底就难免存在偏见。 　　不论兰宣的外貌和气度是多么叫人心折，短短几天的相处也无法扭转这种固有观念…… 　　“我见你在兰宣身侧时笑容满面、谦逊乖巧，原来都不是出于真心。” 　　戚燕衡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笔，侧头望着这半大少年，轻声问：“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那些大家子弟的做派？” 　　戚忍冬一愣，随即面色涨红——在戚氏父子之间，这「大家子弟」可不是什么褒义词，这些大家族的成员们都仿佛同一个模板刻出来的一般。 　　不论男女老幼，各个表里不一，只以利益为先，伪善虚假、矫揉造作，背后插刀更是从不手软。 　　这样的评价，算得上非常严厉了。 　　响鼓不用重锤，戚燕衡并没有大声呵斥，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银藤，我无意评价兰宣的为人，但你要知道……” 　　“自十年前起，我就迫切地想让兰宣加入幽蓟台，可时至今日，仍然求而不得。” 　　…… 　　在霜雪融化的时节，再美丽的城市都难免显得邋遢。 　　更何况是排水系统不怎么好的辽东襄平。 　　缪宣站在城墙大道边的碑楼上，远眺着这个粗犷的城市。 　　虽然她因雨水和积雪而显得灰蒙蒙的，但那逐渐恢复的生机却不容忽视。 　　也许是生在石缝中的嫩芽，也许是躲在河水下的游鱼，好似每个角落都暗藏着惊喜。 　　然而美景并没能让缪宣得到任何放松，恰恰相反，此时的他再一次陷入了似曾相识的心境，简而言之，麻了。 　　不知不觉间，麒麟卫的调查也已经持续了一个月，尸检全部完成，正和缪宣预料到的一样，没有任何新的进展。 　　所有人的死因都是一样的简单粗暴。不论身份地位，死者全部都被外力捏碎头颅，其中大部分人像是在梦中逝世，肌肉松弛； 　　而所有六岁的孩童则都在极度的痛苦中惨死，触目惊心。 　　事实上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好调查的了，妖邪的案底与杀人手段几乎明了。 　　但选择目标的标准和它的来历起因却几乎无从考证，再加上那奇特的、不留下残秽的特性，甚至让人想追查都找不到线索……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玩意儿就无迹可寻了，两次灭门案的相似之处太多了，而且前者结案含糊不清，后者陷入靖难阴谋，直指皇室，再次与小皇帝这个目标二的判定重合。 　　虽然早有预料，但缪宣还是感到了不安，他混了这么多年的四神卫还是没能挖出皇室的所有机密，这乌烟瘴气的皇宫里，到底还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必须要回京了，目标一与皇室关联紧密，只有更深入地探查皇室，才有可能挖出目标一的真身…… 　　或者说，目标一生前的身份。 　　缪宣再次狠狠谴责起那龙椅上的小兔崽子，小系统不明所以。但考虑到小混蛋着实混账，于是跟着他哥一起激情开麦。 　　不论真相如何，此次灭门案必然是无法立刻得到结论了，麒麟卫铩羽而归，这还是在缪宣这个指挥使不尊旨意的情况下，可想而知这一回麻烦大了。 　　缪宣叹了口气，为自己即将面临的、可预料的未来而感到剧烈的胃疼，皇座下的汇报和西局的调查是逃不开了，朝堂上的那群老大人们大概也要炒一炒冷饭，这后者造成的杀伤力绝不是前两者能比的，一想到魏谨又要笑得阴阳怪气和他道喜，缪宣就忍不住抹了把脸。 　　这西局和锦衣卫之间的关系，莫约能类比大战三百回合后悍然离婚的伴侣。 　　当然了，大昭时代女性地位极其低微，没有离婚这个选项，更不存在同性伴侣。但在缪宣看来，这个比喻实在是太恰当了。 　　反目成仇，都算是客气了。 　　缪宣蔫头耷脑地走下牌楼，也不知道这牌楼是出于纪念什么而建立的，破破旧旧，几乎没有人打扫，楼下也成了小商户们聚集的所在，难以想象当年的风光。 　　此时此刻，沐凤阳就在楼底的茶摊边等他，这位大少爷即便坐着路边小木凳，手端粗瓷小茶碗，那叫一个大马金刀，精神气足，气质拿捏得介于贵胄公子和绿林好汉之间，在周围群众那小心翼翼、勾腰驼背甚至衣不蔽体的衬托下，真是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活了三百余年的大昭气数将尽，如今这世道之下，平民百姓都活得艰辛。 　　尤其是作为社会基石的劳动人民，过于沉重的劳作压垮了他们的背脊，寿命和健康都在日复一日的辛苦中消磨，不要说承担一套体面的布衣了，就算是挺直脊背都难。 　　假如换了缪宣在类似的场合，他只会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歇息。但沐凤阳必然是要最好的位置，虽然这个C位在他看来也破烂得不堪入目。 　　辽东的春日来临，不论是农民还是工匠都忙碌了起来。因此除了沐凤阳外，这茶摊里的其余顾客都是脚夫，他们大约是刚完成了一单生意，在把货送到襄平后就找了靠近大道的便宜茶摊歇脚。 　　但很神奇的，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台上竟也有个说书先生在唱念做打——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旧僧袍。但看起来应当是识字的，他所述说的故事比起杂剧来还要简单，非常口语化。 　　即便是不识字的脚夫也听得明明白白。 　　“麒麟踏祥云，人间百难消！”说书先生慷慨激昂，“那圣君娘娘何等尊贵的人儿？她见那麒麟从天而降，竟一点都不惊讶，直笑道「吾儿从天上来了」！于是麒麟送子，龙吟不绝，红日入怀，金光遍地！” 　　这说得是大昭开朝皇帝诞生的事，这位出身不高的太。祖也是位实诚人，在登基后分封了他所有还记得的亲戚血脉，其中他早逝的生母就被封为圣淳皇太后，民间俗称圣君娘娘。 　　台下的听众们已经被带入了那场景，纷纷惊呼出声。唯有沐凤阳挎着一张批脸，捏裂了手中的茶碗。 　　那台上的说书人确实是个能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大金主的不快，顿时改口： 　　“啊呀！麒麟，瑞兽啊！文昌武兴，忠贞刚正，这送子不过是祥瑞的能为之一，接下来请听我细说《神武麒麟传》！” 　　沐凤阳神情稍缓，摸出了块足量碎银扔到台上，这当啷一声牌面极了。 　　于是说书先生打了鸡血般卖力起来，那一脸的向往，就差大声说出爱。 　　缪宣：…… 　　恰好在此时沐凤阳也看见了缪宣，于是他随手撂下茶碗，得意洋洋地走到指挥使身边：“兰督卫，您看，民间这很是崇尚麒麟呢。” 　　缪宣：…… 　　小系统：…… 　　缪宣就当没看到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威胁和打赏。 　　虽说他很不在乎麒麟卫的名声，但沐凤阳会这么做十有八九也是为了宽慰他糟糕的心情，再加上这孩子家里十分有钱，那就随他去吧。 　　两人重新上马，顺着大道往襄平城中走去，融化的雪水弥漫在铺设了砾石的大路边，时不时有吃土极深的车队往来。 　　沐凤阳皱眉望着这些来来往往的车辆，忧心忡忡地低声道：“督卫，幽蓟台在收集盐铁粮食木材，而且辽东还有许多优质的马场，戚氏早就做好了准备！” 　　缪宣当然知道啦，但说句实话，他其实挺希望戚燕衡明天一早就造ꔷ反成功。 　　然后把小皇帝关起来当废帝养，到时候他保证帮戚燕衡挡住魏谨，然后新时代新气象…… 　　但这想一想也就只是想一想，三大家族和皇室之间有誓约在，而且辽东王也嗝屁了，眼下戚燕衡可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他得另辟蹊径才能破局。 　　再者，西局的人还扎在辽东的各个城市内，比起一直在划水的麒麟卫，西局对暂时找不到证据的乱臣贼子可是警惕到了极致。 　　缪宣心里想着事情，便有些漫不经心地道：“不必担忧，老唐会在奏折上写好的。” 　　沐凤阳一愣，随即错愕：“督卫，您未免也太信任唐同知了！而且我们怎能放任这种危险的行径呢？总得做些什么警告幽蓟台吧！” 　　缪宣：“……” 　　缪宣胃痛地想，我还能做什么，今晚去把那两父子一起灌醉吗？大家抵足夜谈，开诚相见，秉烛交心，痛陈利害，从此拨乱反正，还辽东一个太平！ 　　沐凤阳没理解督卫的沉默，他还在继续告小状：“督卫，我觉得唐同知实在是不堪大用，他不知从哪里买来一个小丫头，还把她打扮成沙弥留在房内，我去逼问他他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呵，还想用收养来蒙骗我，一看就是起了色心！” 　　系统：…… 　　缪宣：“……” 　　老唐，我们可敬又靠谱的老唐，我对不起你啊。 　　沐凤阳并不知道他的兰督卫此刻是多么的痛心疾首，只自顾自地评价，噼噼啪啪地指点了一番同僚，深感全麒麟卫上下都是废物，只有他才配得上督卫青眼。 　　于是越发兴致高涨，恨不得做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好叫督卫侧目夸赞。 　　比如……大破戚氏盐铁阴谋，揭露辽东王府惨剧内幕。 　　得亏缪宣下定决心早日回归京畿调查辛秘，没给沐凤阳实施计划的机会。 　　否则他当即就得被这新员工一键干倒公司系统的好活给击溃。 　　两人各想各的，总算是回到了驻点，还没等缪宣想出一个打发小沐的借口，唐同知就匆忙迎了上来：“督卫，圣旨到了！” 　　…… 　　迎圣旨，还是得按步骤来。 　　这一次的迎圣旨与众不同，小皇帝派遣了一支纯粹的礼仪小队。 　　除了寻常的护卫外没有任何西局成员，保管旨意的礼官和太监也不是什么出名的人，他们战战兢兢地带来了两份圣旨，指明交给麒麟卫指挥使和幽蓟台戚燕衡。 　　指明给戚氏的圣旨也被递到了幽蓟台里，一通云遮雾绕，护送的官员还没反应过来，仪式便已经结束。 　　而鉴于麒麟卫还是朝廷鹰犬，缪宣只能老老实实设立香案叩接圣旨，旨意内容相当简单，大概能概括为两点。 　　其一，早日结束辽东王灭门案，不论结果，速速归京； 　　其二，护送戚氏嫡子进京。 　　自兰氏灭门以来，皇室就把渴求的目光投向了幽蓟台，几乎每年都会邀请戚氏上京。虽然总是被婉拒，但还是一派求贤若渴的模样。 　　从这道旨意来看，小皇帝似乎继承了他亡父的意志，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客气地向整个幽蓟台提出邀请，而是相对强硬地要求戚忍冬上京求学。 　　而对于这样的旨意，戚燕衡竟然答应了。 　　缪宣在短暂的错愕后才反应过来——辽东王已死，戚燕衡需要找到新的破局方法，恰好皇室也礼遇戚氏。因此在撕破脸之前，戚忍冬的南下就成了一个契机。 　　但这其中也存在着巨大的风险，即便碍于盟约，皇室不能真的对三大家族的子弟如何，可戚忍冬的处境几乎等同于质子，他是戚燕衡唯一的孩子，没有可替代性……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戚燕衡不再续娶，也没有第二个孩子呢？ 　　这是许多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而答案很简单。因为戚氏的嫡系，几乎已经丧失了拥有下一代的可能。 　　子嗣危机不仅仅是皇室的难题，同时也是三大家族的困境，沈氏隐居。 　　于是一代不如一代，如今与普通人无异； 　　兰氏灭门，但在灭门前，算上嫡支旁系这数十个家庭，几乎没有新生儿。即便有，那也需要母亲付出巨大的代价。 　　兰宣的生母沈琅便是如此，她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是沈氏落没后难得的杰出子辈，要知道三大家族最讲究的婚姻之道就是匹配，沈琅能和继承兰氏的宗子联姻，她的天赋与实力可见一斑。 　　这样武功高强的好手必然拥有着强横的内力与身躯。 　　即便是身受重伤也能在短时间内彻底恢复，可为了孕育下一代，沈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在几乎耗空了体内生机后才咬牙闯过了分娩大关，但从此也顽疾缠身，英年早逝。 　　就连沈琅这样的高手都孕育得如此艰难，那就更别提戚忍冬的母亲了，当年戚燕衡在长辈的安排下成婚时，小夫妻都就只十五六岁的光景，戚夫人是戚家收养的女儿，同样天资超凡，武艺高强。 　　但自她怀上孩子后就迅速衰弱，勉强支撑到分娩，最后不幸血崩而亡。 　　当时的戚燕衡无法忤逆长老们的要求，娶了一直以来当成妹妹的女孩儿，这对小夫妻在懵懂中成婚，也许都还未想清楚未来的道路呢，就又稀里糊涂地有了孩子，眼见这新生儿不受控制地汲取着母亲的性命，少年戚燕衡当然主张流掉孩子，保护母亲，可—— 　　在这偌大的戚氏里，会这么想的竟只有他一个。 　　收养的孤女怎么能和未来的嫡子相比呢？ 　　不仅是家族长老，就连戚燕衡的妹妹兼妻子也是这么认为的，在戚燕衡被送到沈氏隐岛潜修时，这个可怜的小少女早在潜移默化中被戚氏驯养，她坚定地渴望着为戚氏嫡脉生下孩子，不计代价，哪怕献出性命。 　　在最后，这孩子到底是健康地诞生了。但他的年轻的小母亲却形销骨立，在血流不止的痛苦中，死在了戚燕衡的怀里。 　　缪宣没有见到这一幕，等他赶到辽东时也只来得及参加葬礼。 　　但他却亲眼见证了戚氏长老在葬礼上催婚鳏夫的阴间操作—— 　　这群人是真的打心底里认为，一个妻子换一个孩子是一门很值的生意。 　　既然生得出来，死个把人也不算什么，多娶妻多纳妾不就好了？ 　　这一切都在少年戚燕衡的内心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正是因此，在他执掌戚氏后，前一代的长老几乎全都销声匿迹，而他独自抚养戚忍冬长大，时至今日也坦荡地当着鳏夫。 　　三大门派继承人为了单身都付出了太多，戚燕衡是每年都在躲避催婚，拒绝相亲； 　　缪宣则更难一些，毕竟麒麟卫是为皇家办事。 　　因此在隐岛出柜后他又面临着皇室赐婚。 　　于是不得不在金銮殿前大声说出「我在女人面前，就是不行」。 　　后者过于惊悚，不要说老皇帝小太子兰妃娘娘，就连见多识广的魏谨，在当时都是一脸空白，如遭雷殛…… 　　兰宣不适合成家立业，别说伴侣亲人了，他甚至不应当有任何亲密的朋友。否则他们只会因为他的缘故，承担不必要的苦楚和折磨。 　　缪宣非常清楚地明白这一点，而在这二十年来，他也确实很好地保持了孤独。 　　…… 　　南下的日期已经订好，这一次的圣旨可不能再有差错，缪宣磨磨蹭蹭地在靠谱老唐的帮助下安排好了行程。 　　回程不再需要赶路，但这一次还得额外带上戚忍冬和幽蓟台的子弟与随侍，当然……还有已经丢弃身份的「小郡王妃」。 　　缪宣决定把这死里逃生的小姑娘塞进随侍的车马中，这阴差阳错的，小姑娘反而有了合适的藏身之处。 　　否则麒麟卫的队伍里跟着一个小沙弥，怎么看都很古怪。到时候又是一番口诛笔伐，麒麟卫倒是无所谓，可小姑娘在未来就难办了。 　　也就在缪宣打算找戚燕衡通融一下交情，顺便告别的时候，这对父子倒是率先来拜访他。 　　作为即将送独子远行的老父亲，戚燕衡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忧虑的神情，他只是十分客气地提出了一个请求。 　　“这孩子从未离开辽东，此次南下也不知道何时能与我再会，他又年少轻狂，没有人能管束……” 　　戚燕衡轻声叹息，随即陈恳地望着缪宣，“我厚颜请求，想让银藤拜你做干亲义父。” 　　缪宣：“啊？” 　　戚忍冬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缪宣。 　　仿佛此刻只要他露出一丝一毫愿意的神情，这少年就能跪地下拜，大喝「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 　　且不论「拨云见日，茅塞顿开」的可能性，缪-独狼-宣当即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万不必如此！不论是什么身份，我都会尽己所能地照顾银藤，兰氏早已灭门，我就当他是自家子侄。” 　　话说到这份上，那就不好再强求了，戚燕衡虽然早就猜到了兰宣会拒绝，但事情果真同他料想的一样时，他还是感到了一闪而逝的失望。 　　兰宣一直都是这样执着的人，而在这种时候，戚燕衡总是拿兰宣没有办法的。 　　二十年前的他劝不住执意上京的小师兄，十年前的他又请不来麒麟卫的指挥使，到了如今，他也挽不回划清界限的兰掌门。 　　戚燕衡能清楚地察觉到兰宣对这个社会的不满。 　　但兰宣宁愿接受皇室的荒唐驭使，也不愿与戚氏一同另寻出路。不论幽蓟台如何暗示，兰宣总是视而不见。 　　仿佛这麒麟卫的指挥使是个多么好的职位…… 　　然而慈不掌兵，善不为官，以兰宣的性情，他早晚有一天会溺亡在京畿这个臭水沟里。 　　戚燕衡侧首望向兰宣，除了眼角的细纹，时光似乎并未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留下什么刻印，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温和而坚定的，而这份坦然与无所畏惧，令人忍不住地向往又担忧。 　　辽东的好时候并不多，春日更是短得令人叹息，眼看着雪水即将融化殆尽，很快的，干燥的风沙就会取代润泽的淳风，霸占辽东的天空。 　　拜义父失败，但托付子弟还是成功的，戚忍冬在拜过缪宣后便乖巧地离开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了，比起几日前，似乎变得格外沉闷。 　　缪宣望着少年回到车队，沐凤阳斗鸡一样怼了上去，也不管他说了什么，戚忍冬都不为所动，这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叫沐凤阳面露怒意。 　　缪宣：“……” 　　明明年纪小一些，但戚忍冬的心理年龄看起来却似乎比沐凤阳大不少，大概因为前者是嫡长子，自小协理辽东事务； 　　而后者是老王爷幺子，从没受过什么委屈，也从未担过什么重任。 　　“不论是银藤还是幽蓟台的子弟随侍，全部都随你调度。”戚燕衡突然轻声道，“不必同他们客气，银藤那小子只在辽东长大，眼界被限制在这里了，脾性就难免桀骜孤高，不过胜在悟性尚可，一般讲道理他都会听，你随意指派就行。” 　　难为天下父母心，表面上是毫不在乎，实际上却又反复托付，缪宣相信戚燕衡给儿子上的保险必然不止他这一层。 　　但他还是十分郑重地道：“我必定保他平安。” 　　这一回倒是戚燕衡说不出话了，他清楚兰宣是多么重视承诺的人。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他就一定能做到，就算皇帝想要伤害银藤，兰宣也能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回辽东。 　　戚燕衡遥遥望着远方的白水黑山，一个月前他在襄平城墙上迎接了麒麟卫，而一个月后他又在这里千里送别，这片泼墨般的土地是他的根脉，而这里却留不住兰宣。 　　缪宣顺着戚燕衡的视线，望见了塞北的大好山河，他是很喜欢这里的，即便不在春日：“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戚燕衡收回视线：“快了，不用过多久。” 　　“那我就盼着再会了。”缪宣只当这是客气话，继续这个调调客套道，“时间过得真快，我们认识已经快三十年了吧？什么时候再回一次隐岛呢？” 　　“早晚的事……”戚燕衡顺着这话，也回想起了一些过去的记忆，“我第一次上隐岛的时候还不满七岁吧？” 　　缪宣失笑：“是啊，很秀气，在海岛上还披着毛领氅衣。” 　　不仅如此，幼年时的戚燕衡相当乖巧文静，又因为眉眼柔和，以至于缪宣第一眼把他错认成女孩子，闹出了大笑话，同样也引起了这位新晋小师弟的不满。 　　于是作为回馈，戚燕衡在上岛的头几年也给缪宣起了外号，还坚持喊到了十岁后，怎么说都不肯改，铁了心要这么喊—— 　　“宣、姊。” 　　戚燕衡缓缓地咬出这两个字，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这本该是孩童不懂事胡乱取的外号，到了如今却由成年男子低声吐出，平白添了些许莫名的意味。 　　他望向缪宣，滚了滚喉结，少有地戏谑道：“或者阿姊？我记得……当时不论怎么唤你，你都是肯应的。” 　　—— 　　我的性癖好奇怪啊，怎么会这么怪啊这个性癖，已经完全是奇怪的形状了，呜呜呜，救（爽）命（死）啊（了） 　　—— 　　ꁘ历史上西厂东厂的成立人员里很多是抽自锦衣卫的。 　　反正就是这么一班子技术人员在换地方干活。 　　不过这里不采取这种说法，大家是不同体系，偶尔会相互跳槽。 　　锦衣卫里部门很多，不过飞檐走壁干特、务的就是很少一部分，还有好多好多养马屯兵的真正打工人，朝代早期呢，只有锦衣卫的顶层老大能穿穿飞鱼服（皇室下发，特供礼服），中高层也有相对华丽的礼服，下层的大家就凑活过吧…… 　　不过到了朝代晚期，飞鱼服这个已经不算特供了，拉关系也能拿到的，连西门庆都能帅一把（金瓶梅）…… 　　这一次的大昭地域比原型更辽阔一点，生产力也稍微上调一点，染得出大批的墨绿色的常服，也供得起老戚热爱的皮草（大草） 　　其实秒哥礼服挺多的，御赐的大红大紫真金白银。不过他基本不穿，都扔在衣柜里，过年了还是那一身绿绿。 　　—— 　　不同人是以不同的角度和立场来评价「兰宣」的，比如老戚以自己的价值观度量，他认为缪宣软弱，而恰好相反，小皇帝就觉得他大表哥冷酷； 　　也因为前者带着保护欲，后者却只渴求与索取。 　　麒麟送子，在这个世界即将变成恐怖故事…… 　　—— 　　有的成语已经被新梗赋予了全新的微妙意义 　　抵足夜谈，痛陈利害，茅塞顿开，拨云见日，虫豸治国，坦诚相见，竭泽而渔，我有一计，何故发笑，俺也一样，西凉马腾（大草） 　　梗浓度很杂，但总之，笑死我了…… [74]淳风泣麒麟八 　　与北上时的紧迫相比，襄平南下的旅程就显得悠闲多了，从江南到辽东麒麟卫只用一个月，而自辽东南下京畿却花费两月有余，路程简短的一半，可用时却翻了倍。 　　由此可见锦衣卫在加急赶路时的效率。 　　当然，这个「悠闲」只针对麒麟卫。 　　对于几乎没什么武学基础的普通人来说，这样的赶路节奏就是不折不扣的折磨。 　　万幸寒冬过去，气温转暖，一路上也少有不良天气，总算是让这两个月不那么难熬了。 　　越是南下，气候就越温暖，等到麒麟卫抵达京畿附近时，初夏已至，驰道内外植被繁茂喜人，放眼望去，这些生灵几乎霸占了所见之处的每个角落。 　　大昭幅员辽阔，地域复杂，京畿地区位于国土最中央的位置，正处于一片平原上，这里没有什么防守上的地势优势。 　　但作为尊贵的国都，帝京之外还拱卫着直隶省津门，也就是这趟旅程所经过的最后一个城市了。 　　津门是仅次于帝京的繁华大城市之一，麒麟卫将在这里短暂休憩。 　　缪宣出差的次数很多，长年累月以来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比如，在结束了长时间出差、回到京都后，他是没有缓冲时间的，小皇帝会立即召见他。 　　因此他会以进入京城城门的状态直接进入皇宫。 　　虽然他自觉这样也不失礼，但一路奔波总不可能毫无影响，还是需要修整的时间，津门就是最好的缓冲。 　　既然已经回到京畿，麒麟卫的令牌便又好使了起来，机灵的城门卫在远远望见锦衣卫时就让出一条顺畅的道路，甚至不需要他们出示令牌，直接就完成了无接触检查，而津门城内就更了不得了，不必出示令牌，只这一身墨绿的衣袍一亮，来往人群不论身份年龄，没有不退避的。 　　这样的牌面让沐大公子十分满意，他颇为自得地扫了戚忍冬与辽东众人一眼，只是戚忍冬照样不理会他，让沐凤阳无趣地收回目光。 　　戚忍冬头一次离开辽东，正应该是对旅途新鲜好奇的时候。但他却表现得相当沉稳，这一路来。 　　除了在武学方面的讨教外，很少提出请求。而对于这样懂事的学生，缪宣很愿意多照顾几分。 　　沐凤阳对此当然不乐意，但戚忍冬的退让又让他闹不起来，再加上路途繁忙，两人连切磋的机会都不曾有。 　　因此这矛盾竟然在无形中削弱了不少。 　　时间差不多也到了饭点，唐同知直接选择了最常去的酒楼。可就在他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 　　今天的客人似乎格外少，偌大的酒楼里没有了往日的烟火热闹，竟然显得过分安静，大堂里的座位被撤下了一半，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座大戏台子。 　　虽然搭戏台请班子也算某种逢年过节的排场。 　　但眼下却不是什么好时机，而且站在这宽阔戏台上并不是某个戏班子，而是来历各不相同的小野班—— 　　台子上挤满了战战兢兢的男女老少，男的带着绿帽系着青巾，女的则穿着暴露妆容艳丽，几乎人人都捧着乐器拿着快板，一看就是卖唱、伎子、说书先生之流，人数之多，让人怀疑组织者是否掏空了津门内所有的暗寮。 　　唐同知先是错愕，随即反应过来，能搞出这阵仗的也只有西局了，他看向老大：“督卫？” 　　早在踏入酒楼前，缪宣就已经弄明白了酒楼里的布置。但现在却不是离开的好时候，假如只有他一个人那做什么都没问题。 　　但现在麒麟卫最精锐的队伍已经踏入了大堂。 　　假如他们立即离开，那必然就成了落荒而逃。 　　眼见西局又弄出这么个不痛不痒的局，缪宣心中只想叹气。 　　但面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找位置坐吧，别管他们。” 　　唐同知得令，武士们便当做没看见戏台，麒麟卫的冷漠自然引起了幕后人的不满，客人到齐，好戏开场，随着数道二胡声拉拉杂杂地响起，两个年轻男子两股战战地走上前，一起开了嗓子。 　　“天地熔炉万物铜，你道那世间存公道，却不知熔炉把人炰，唾先圣，笑麒麟，怒斥苍天不长眼……” 　　缪宣：…… 　　得了，还是这老一套，十年前魏谨开创先河，到了如今，他的徒子徒孙也开始活学活用。 　　不仅缪宣麻了，就连小系统也麻了，忍不住对他哥感慨：【西局难道不能整些新活吗？】 　　缪宣无言以对，心想这大概是不能的。毕竟魏谨是个长情的人，而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这一批批手下也是同样的德性。 　　不错，这台上唱得不是别的什么，还是那大名鼎鼎的《哭麒麟》。 　　随着乐曲渐入佳境，就连幽蓟台的人都听出了问题，更别说麒麟卫众人了，沐凤阳大怒，不等命令就擅自动作，他直接抄起手边的椅子投掷向戏台，普普通通的木椅在刚猛气劲的裹挟下命中戏台，一声巨响炸开，台子倒是没塌，但却自正中央出现了裂纹。 　　台上的演出者本就恐慌，这一下更是天塌地陷，哭嚷逃窜间乐器砸了遍地，眼看着这个曲子就唱不下去的时候，一道辨不出男女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内含劲气，响遏行云，轻易地压过了慌乱的人声—— 　　“那翡鳞变作了瓦砾，那翠羽落成了草泥……” 　　紧接着，幕布坠地，盖住了满台子不知所措的人，而这声音的主人也从二楼跃下，轻轻巧巧就落在台前。 　　仅看外貌，这竟是一位身材纤细的美貌少女，双眸盈盈，娇柔无限。 　　可这样稀世的美人却并没有赢得什么欣赏的目光，所有的麒麟卫在此刻都露出了警惕与抗拒的神情，多年来的斗智斗勇早就让他们对「西局美女」形成了条件反射，尤其是这种活蹦乱跳的。 　　美人倒也不在意，红唇一翘，浑厚的内劲勾连出裂云穿石的嗓音，直震得台上台下的普通人头晕脑胀，耳道流血—— 　　“噫！大好一颗麒麟头，竟腐烂生蛆、腥臭难当、只见骨肉不见皮！” 　　对着麒麟卫唱《哭麒麟》，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娘，沐凤阳的袖子里已经滑出了羌笛，而唐同知也扣住了腰间长刀，也就在这即将擦枪走火的前一刻，缪宣轻轻叹了口气。 　　他好似什么都没做，但戏台上的美人却像是哑巴一般停了唱腔。 　　不仅如此，他还踉跄着后退，站稳都难。 　　缪宣本来也不想和小孩子计较，在略作警告后，他直接抬起头，望着酒楼三层的位置，坦言道：“魏督主，这一幕戏并不好看。” 　　话音刚落，麒麟卫众人包括戚忍冬在内都是心中一惊，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抬起头。 　　果不其然，就在三楼最醒目的位置，一道劲瘦的身影挺立在栏杆后，看不清他的面貌。但那纹丝不动的姿态，恍若苦竹生峭壁。 　　那里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麒麟卫都有着不错的武功修为，在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时也必然会观察四周，要知道酒楼三楼是毫无遮拦的，可他们却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不仅麒麟卫如临大敌，戚忍冬也是心中凛然，在他的视野捕捉到这个人后，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到了一定境界的高手必然拥有独特的「势」，假使他的身前没有兰宣的庇护，此刻应当已经丧失战意、任人摆布了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魏谨，和锦衣卫齐名的西局之首…… 　　“兰督卫不喜欢么？” 　　此人压着嗓子笑了笑，他仿佛没看到周围的闲杂人等，只是温和地回答了缪宣的话： 　　“小子胡闹，我这就让他赔罪……唉，我还以为兰大人会很喜欢呢，毕竟您曾称赞过阮姑娘。” 　　许多宦官太监的声音都是十分尖利的。 　　但魏谨的却并非如此，他的嗓音并不怎么醇厚低沉，只胜在吐字清晰、沙哑非常，而且自然带着韵律，让人很愿意耐心聆听。 　　魏谨把嗓音磨成这样也是下了苦功夫的，就和他本人的外貌气度一样，任谁在第一眼看到他时都会以为这是个温雅文士，谁能想到他竟是西局督主？ 　　缪宣又叹了一口气：“不，我不觉得这一幕戏有什么特别的，我只是不喜欢这样毫无诚意的表演。” 　　魏谨所说的「阮姑娘」指的是阮烟雨，也就是江南妖伎案里的妖邪，而魏谨会提到她，八成就是想表达一下己方密探的能为。 　　怎么说呢，果然是西局的风格，恨不得什么东西都给你查得明明白白，从造反密谋到如厕用纸，总之就是我全都查，很令人头疼。 　　也就在这两句话的功夫里，那貌美「少女」已经挣扎着爬下了戏台，谁能想到美人其实是个半大少年，老祖宗发话，小崽子当然就知道这一回办砸了，那蔫头耷脑的样子好不可怜…… 　　偏偏魏谨还在笑，他眉眼狭长，眼尾一翘就是说不出的勾人：“是么？看来是这孩子的歌喉欠些火候，只可惜我不会教养，不如督卫收留了他，就当是个玩意，调，教把玩。” 　　小美人一改之前嚣张的模样，乖顺可爱地跪倒在地，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这挤兑可真是切中靶心，缪宣更加胃疼，心知魏谨这是已经探查到了他收留小郡王妃的事，可缪宣能怎么办呢，只能干巴巴地拒绝：“不必了。” 　　“也是，您向来是看不起我们的……”魏谨的笑容一收，他顺着走廊环绕，最后踩着向下的阶梯，逐阶走到大堂内，“还不退下？丢人现眼的。” 　　小美人嘤嘤起身，退下前还瞥了缪宣一眼，仿佛在埋怨他的铁石心肠，缪宣只能当没看到，只严肃地盯着魏谨：“魏督主还有什么指教吗？” 　　魏谨在收敛笑意时便显得冷肃，他颔首：“七日前，陛下就让我在津门等待——陛下口谕，一旦兰督卫入城，就带着督卫回宫觐见，不得耽搁。” 　　缪宣：“……” 　　这么说呢，上一次小皇帝也只是让王忠在帝京城门口等候了三日。 　　而这一回就提前一周、而且还是指派了魏谨来。 　　虽然用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来形容很奇怪，但他的行程规律好像确实被预判了。 　　魏谨侧手请道：“请随我来。” 　　缪宣：“遵旨。” 　　…… 　　自从十五岁上京后，缪宣已经不记得他到底进入过皇宫多少次，到了如今，那是绝对的轻车熟路，夜晚不留灯也能兜回宫门口。 　　皇帝召见的时间点非常不规律，没吃上饭就入宫也是常有的事，缪宣在内心怀念着他错过的午饭，只能指望老唐姑且管一管沐凤阳和戚忍冬，在他出宫前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皇宫内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缪宣刚侧首望向宫门，魏谨就明白了他的疑惑，轻声提醒：“昨日是大朝。” 　　在如今的大昭，群臣想和皇帝联络感情的方式并不多，主要就是两种，其一是奏折，其二则是上朝。 　　文书递交当然是不限时的，内阁外有官吏随时等着收录，接收全国范围内所有奏折，而京官就更方便了，饭后九十九，怎么都该找到投递点，不长命百岁也能发发牢骚，有益身心…… 　　只是这奏折会在什么时候被送到皇帝的案头，又是否会被阅读批复，那就不好说了。 　　至于朝会，这可是一个对官位和资历的要求都相当高的活动。 　　毕竟金銮殿就这么点地方，一个萝卜一个坑，而且朝会的安排向来是七日一大朝，三日一小朝，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皇帝陛下的。 　　但话说回来，大臣们对此已经非常满意了，在前车之鉴的对比下，当今圣上简直是勤政爱民—— 　　先皇创造过连续三十年不上朝的离谱记录，死到临头都只见见内阁，还开大小朝？做梦呢。 　　今日恰好没有早朝，皇宫的主干道自然对外关闭，内廷中是一片静谧，只能在墙边小道里见到匆忙走过的宫人。 　　宫女宫侍们都接受过严苛的训练，不论是洒扫清洁还是忙于差事，行走间的姿态和步伐都像从一个模板里倒出来般，低眉顺目，安静又不起眼。 　　这一路来通行无阻，而魏谨也不再说话，两人安静地抵达了皇帝寝宫。 　　甫一进门，浓郁的熏香便扑面而来，柔和又缠绵，缪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直到这无处不在的东西侵染入他的衣角与发梢，彻底地避无可避时，这才轻轻地松了气息。 　　魏谨本来是与缪宣并肩同行的，此刻也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两人绕过精巧的走廊，帘幕掀起，眼前豁然开朗，一间采光极好的暖舍就掩在花木造景后。 　　房间正中央的坐塌上，一位披着鹅黄色衣袍的青年正提着玉壶沏茶，他不着冠帽，只是相当随意地披散着长发，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一般。 　　终于等到了人，皇帝倒茶的动作一顿，他掀起眼帘，魏谨悄无声息地没入帘幕后，而缪宣则板板正正地下跪行礼：“陛下，臣有罪——” 　　还不等缪宣来一个熟练检讨，小皇帝就已经放下了茶壶，他离开座位，快步上前，一把就拉住了缪宣的手臂： 　　“兰卿又在说什么呢？怎么每一次都是这样，小半年不见，你要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不然呢？ 　　缪-诚恳认错就是不改-宣顺着小皇帝的力道站起身，这位大表弟是用了力气的，他要是不站那就会相当尴尬。 　　但这错还是要继续检讨：“是我违旨在先，辽东大案又办事不力，放纵私欲，这一路上还拖延了太长的时间，让您——” 　　“是啊，让我好等。” 　　皇帝扬眉，露出一个大约是笑的神情，他实在是一位秀气漂亮的青年，披散的长发让他看起来亲切而无害，只是随着他的话音，那正握着缪宣小臂的手掌缓缓下滑，最后停顿在了手腕处，“兰卿先来喝杯茶吧，你都已经赶了这么久的路了。” 　　缪宣被青年引着坐到了软塌上，紧接着又被塞了一盏蜜茶，那不知是怎么调出的甜香味道浓烈又霸道，像是恨不能扒开人的咽喉，直侵入暖软的腹腔。 　　喝这个大概不能解渴……虽然缪宣挺喜欢甜口，但此时此刻这甜蜜真是香得他头疼，不好推拒，只能浅浅地抿了一口。 　　这一瞬间，浓郁的香气彻底填充了整个口腔。 　　但出人意料的是茶水的味道并不很甜，它确实具备解渴的职能。 　　而就在缪宣垂眸饮茶这段短暂的几秒钟内，朱祁恒一直在安静地望着他，他的面庞上仍旧带着笑意，双眸也是莹莹生光，只是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棱洒在他的脸上，模糊的光影晕开了古怪的轮廓。 　　缪宣放下杯盏，一抬起头就撞上了这专注的视线，他顿了顿，还是试图继续汇报： 　　“陛下，这一次的辽东灭门案必定是妖邪所谓，而且和当年的兰——” 　　“我看到了。”朱祁恒撇开双眼，在短暂的见面后，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截断缪宣的话了，“不论是麒麟卫的书信，还是西局的急报，我已经全部都看到了。” 　　在小皇帝这琼花玉树一般的皮囊下，是说一不二的霸道秉性，他只愿意谈论他选定的内容。 　　但在表述时，他的语气又重新温软起来，连带着称呼都变了：“表哥，你离开京畿这四个月来，我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缪宣知道小皇帝很容易夜惊，而且睡眠质量也很糟糕，说来朱祁恒自小就惧怕黑暗，在先帝逝世后稍有缓解，但紧接着又缠上了噩梦。 　　而当缪宣留在京畿内时，小皇帝总喜欢在深夜惊醒时召见他，这深夜的觐见倒也不算什么难事，他只需要好表哥在夜晚陪着他，好似只要缪宣留在床榻边，那噩梦就能被驱走。 　　面对小皇帝的埋怨，缪宣着实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再认错：“是我的过失，请您恕罪。” 　　朱祁恒便又笑了：“我怎么会怪你呢？兰卿的辛苦奔走不都是为了大昭的江山么，你能回来就好……我只愿天下太平，麒麟卫再也不需要斩妖除魔。” 　　面对如此美好的祈愿，缪宣的心中是一片无动于衷的冷漠，他垂下眼眸：“是我等无能，无法消除这世上的妖邪。” 　　还未等皇帝说些什么，一声软绵的笑声从帘幕后传来。紧接着，一道纤细娇小的人影靠近，她一手掀起帘幕，一手拖曳着长裙，露出一张芙蓉面来。 　　这竟然是一位样貌娇憨的妇人，很显然她并不是鲜妍少女。 　　但那明亮有神的眼眸和饱满丰润的脸颊却给她添上了一抹稚气，这平衡了她过分艳丽的五官。 　　顿时就让她变得可爱可亲起来，也让她显得比真实年龄要年轻得多。 　　缪宣一掀衣摆，跪地行礼：“太后娘娘。” 　　这位衣冠不整的妇人，正是大昭太后兰琴，同时也是兰宣的旁系姑母，她很显然没有把大侄子当成外人，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就快步上前来。 　　同样是散着长发，同样是披着龙袍。 　　但皇太后却远没有她继子那样高大的身形。 　　于是一件好好的衣袍硬是被她当成了披帛，拖拽得皱皱巴巴。 　　“宣儿！我等了你好久！可算是回来了！”太后笑意盈盈的，眉眼一弯又嗔道，“只要人心有怨恨，这世上的妖邪就无法消泯，瞧你这说得是什么话，都怪陛下。” 　　小皇帝也笑了，他再次扶起缪宣的手臂：“拜完了我又拜母后，表哥完全是不把我们当亲人了？” 　　缪宣只好站直了：“礼不可废。” 　　“说得就像是你有多么尊礼守仪一般。”皇帝促狭地笑了笑，“我听说兰卿这一回又收留了一位寡妇？” 　　太后闻言有些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宣儿，你这是？” 　　缪宣低眉耷眼：“若是不带走她，她就得被逼着殉夫了。” 　　太后的神情立即温柔起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那就是救人一命了，这可真好……” 　　“她命数如此，是死是活又如何？”倒是皇帝很不耐烦，“她的家族欺骗隐瞒固然可恶，但她却在亡夫葬礼上出逃，失德失格，不堪为郡王妃。” 　　太后可听不得这话，于是她伸手挽住了皇帝的手臂，娇声道：“陛下，不要怪宣儿了，这可都是功德呢，再说了……大姐姐当年也是见不得这种事情的。” 　　这里的大姐姐指的就是朱祁恒的生母，缪宣的亲姑姑，已逝的慈贤安泰皇后兰俭礼。 　　小皇帝无所谓地笑了笑：“好，我听母后的。” 　　他确实不怎么在意，一个望门寡妇的死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是想到这寡妇有可能拖慢了麒麟卫赶路的速度，因此才有了浅薄的迁怒。 　　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在相处时竟与夫妻无二，他们含情脉脉，缪宣却十分煎熬，而且他的胳膊还拉在人小皇帝的手里，属于是被动加入加密群聊。 　　缪宣试图让话题拐回来：“陛下，我想翻查历年的卷宗……” 　　“兰卿，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想听……”很显然这只加入「相亲相爱一家人」还不够，小皇帝还有更多的诉求，他牵着缪宣的手就往内室走，“而且我们还有好几笔账没有算呢。” 　　太后也笑嘻嘻的：“宣儿不在的这些天，陛下都没法睡一个好觉……” 　　缪宣无奈极了，只能任由皇帝拉着他深入寝宫，重重帘幕后，空气中的熏香都更加浓郁了，仿佛能凝结到滴出蜜水来，地面上有随意抛掷的衣物鞋袜，靠窗的贵妃榻上还残留着拧碎的花瓣。 　　皇帝拉着缪宣直上龙床，软塌上的被褥还是整齐的，他随意地扯开：“表哥，你睡哪边？” 　　缪宣木着脸坐在床边：“我就在这里守着陛下。” 　　朱祁恒愣了愣，倒也不坚持，他转而倚着缪宣躺下：“好……那表哥要一直守着我才好。” 　　缪宣低声答允，于是小皇帝一侧头就枕到了缪宣的膝盖上，他不由自主地蹭了蹭，那双多情的眼眸随即微微弯起： 　　“简直就像是在小时候一样，那时候表哥也是这样，抱着我，坐在树下，读那些山水游记。” 　　记忆当然是美好的，但缪宣真的没法共鸣。毕竟那时候的小太子还不到五岁，和现在这老大一只狗皇帝绝不是同一回事。 　　但不论心中怎么想，缪宣也只是低声叹了一口气。 　　太后依赖地坐到了另一侧，她本就身材娇小，又靠在缪宣的肩膀上，十分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抽了抽鼻子：“宣儿回来了，我就感觉一下子踏实了起来。” 　　缪宣维持着这板正的姿势，只当自己是个搭着俩沙袋的架子。虽然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缪宣还是难以理解—— 　　这小皇帝和太后，没有他就完全睡不着是吗？ 　　朱祁恒低声笑起来，这个怀抱是如此地令人舒缓，好似连寝宫里的甜腻浓香都因此被阻拦了。 　　不仅如此，兰宣的手臂正放在他的胸口，这恰到好处的重量又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慰藉。 　　他侧过头，轻轻贴着兰宣的小腹，隔着粗糙的外衣，仿佛能嗅到清冽的气息，他的表哥从不熏香。 　　但他总是能捕捉到这吸引人的味道，说不清像什么，却总令人联想到久远的过去—— 　　那是在某个寒冷的冬日里，清晨时的暖阁燥热而沉闷，兰宣推开窗户，递给还是孩童的他一支寒梅。 　　—— 　　会更的会更的，这就更忧姬（抹泪） 　　—— 　　魏谨其实挺喜欢逗兰宣的，由于后者拥有相当高的道德底线，他捉弄起来就很有成就感…… 　　—— 　　小兰妃大概四十五左右吧，就看上去二十五还偏小，她是庶旁支，而兰宣是嫡脉，兰宣和他爹、小皇帝、大兰妃都有相似之处，但和小兰妃是一点都不像的。 [75]淳风泣麒麟九 　　戚忍冬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握紧了拳。 　　明明魏谨已经领着兰督卫离开，提前返回了帝京。 　　但那种隐隐约约的颤栗感仿佛仍旧蛰伏在他的身上。 　　魏谨，如今的司礼监秉笔，深受皇帝的信赖，为年轻的陛下分担了批奏折的重任，是名副其实的宫廷内相，权倾朝野。 　　不仅如此，魏谨也是武学上的宗师，他所修习的功法名为《赑屃碑》，这功法来历惊人，它是由朱氏武学改编而来，当年太。 　　祖手把手传授给第一代四神卫总指挥使，在三百年的传承后，终于成为了宫廷内卫的标配。 　　据说《赑屃碑》的修炼方式十分阴毒，只要修习者有天赋，它就能快速地催生出武林高手来。 　　有父亲戚燕衡作为参考，戚忍冬很清楚宗师级别的高手是怎样的，也因此他作为一位旁观者，惊讶地发现了许多令人意外的细节，譬如西局督主与麒麟卫指挥使的见面。 　　按照他曾经的设想，这两位这两位绝顶高手的碰撞必然凶险万分，不是尔虞我诈就是硝烟弥漫，殃及池鱼就更别提了。 　　毕竟按照坊间传闻，这两位可是生死大敌，但……他的设想又出现了偏差。 　　魏谨和兰宣都相当克制，他们的对话确实称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仇敌，魏谨会以玩笑般的态度嘲讽，兰宣却在言语上多有退让，回避口头争执，而魏谨似乎也清楚这一点，他点到为止，让话题在不痛不痒的程度结束。 　　说到底，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古怪，西局在「迎接」麒麟卫上竟然搞出了这么一个不痛不痒的把戏——唱戏？谁想的，这只能算是小作弄吧？ 　　戚忍冬并不知道《哭麒麟》里还藏着这两大卫所跨度十年的恩恩怨怨，他以自己的经验来评价，当然就觉得十分诧异。 　　就在戚忍冬短暂走神的时间内，酒楼里已经恢复了秩序。 　　既然两方的老大都已经离开，那么下属们的小把戏也就告一段落，被强拉来唱曲的无辜群众已经得赏遣散，酒楼的伙计们也战战兢兢地入场，为哪边都惹不起的大爷们提供餐饮服务。 　　戚忍冬在唐同知身边坐下，丰盛的酒席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摆好了，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而唐同知很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脸一黑：“验毒！” 　　两位麒麟卫的仵作立即动作娴熟地掏出家伙，就着菜肴酒水试探起来，那架势，一看就是老熟练工了，也不知道麒麟卫都经历过什么。 　　戚忍冬一边冷眼旁观一边在心中评估，看来这套接风宴是西局请的客，只是麒麟卫的反应相当不给面子，直言饭食有问题…… 　　不，这两大卫所虽然有摩擦，但看魏谨和兰宣的样子，他们应该不至于搞出人命，食物大概率是安全的，只是还有我不知道的前因后果。 　　戚忍冬的猜测非常准确，这事情确实有前科，那是某次西局和鹿蜀卫的成员合作破案，饭食遭投ꔷ毒，西局的人怀疑有问题却隐瞒不报，只在鹿蜀卫中招后才出面解救。 　　虽然这事情算西局的过错，但锦衣卫却也因此被贴上了无能的标签。 　　但恩怨到这一步还没完，当年两方的冲突非常激烈，在好容易压下去后，西局又整出了请客加小料的大戏，而这一回就是麒麟卫中招了…… 　　至此，唐同知就养成了饭前验毒的好习惯。 　　也就在此时，沐凤阳一声冷笑，一把甩开摆在他面前的碗筷：“臭肉臭酒，都是什么东西？” 　　端茶送水的伙计吓得不敢上前，唐同知欲言又止，而在大堂的另一端，那位我见犹怜的美人正款款走来：“哎呦，这可真是好大排场，难不成您要开御席了。” 　　沐凤阳可不是受气的主，再加上督卫不在身边。 　　于是也不管唐同知的眼色，直接发作了：“怎么？我就是看不上。” 　　小美人也不生气，施施然地上了主位：“咱们苦命人见识短浅，自然以为这就是顶好的酒菜。毕竟这偌大京城里有多少人还吃不上饭，想不到啊，现成的好饭还有人要糟蹋的……” 　　沐凤阳只当这人是在讽刺，他毕竟是锦绣乡里长大的孩子，自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虽说也能吃苦，但在有条件骄奢享受的情况下绝不会委屈自己，直接掀了桌子： 　　“糟蹋？这可不算糟蹋，你当谁都和你们似的，野狗上桌乞肉，家鼠下梁讨食。” 　　沐凤阳这一嗓子那可太能牵扯了，唐同知心知要遭，苦于来不及制止，这个世道谁活着都难，好好的人何苦给别人卖命，别说西局了，麒麟卫里也有许多弟兄是苦出身，这在场众人里谁比得上你王府少爷？ 　　座上的美人也不看满地狼藉，他拈花儿一般提起筷子，仪态万方地挟起自己面前的菜： 　　“原来如此，沐老爷看不上啊——唉，想当年，兰督卫与我们督主就着这菜吃了好几年，那也是野狗家鼠之流咯？” 　　老唐一脸的痛苦面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说。毕竟在十年前，刚建立的西局和四神卫也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好时候，当时魏谨刚离开皇宫内院，而为了更好地培植势力与建立卫所，他曾给兰督卫当过一段时间的副手…… 　　指挥使是顶随和的人，再加上他又不蓄养仆婢。因此在生活上很依赖副手，而以唐同知多年的亲身经验来推测，在那段时间里，给督卫包办杂事且安排衣食住行的必然是魏谨。 　　沐凤阳还年轻，他哪里知道当年的纠葛，这边刚架起炮车，对面就将了军，胜负来得太快，以至于他都没反应过来。 　　小美人当然要乘胜追击，他风度翩翩地举了举杯：“唉，兰督卫这样尊贵清正的人，怎么会带出你这种下属呢？” 　　沐凤阳的神情一僵，唐同知那心也跟着一下就悬了起来，可还没等他打个预防针来制止，一旁的戚忍冬就低低地嗤笑了一声，给这糟糕的局面添上了最后一把火—— 　　“这和指挥使可没有关系。”戚忍冬这一路上所表现出的沉默寡言，在此刻全都喂了狗，“再高明的师长，也指点不了粪土朽木。” 　　唐同知：…… 　　唐同知绝望地瞪大了双眼，眼睁睁地看着沐凤阳原地起跳，他深知此时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想，毁灭吧，我累了。 　　…… 　　朱祁恒从绵长的黑甜中醒来，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嗅觉就率先一步，捕捉到了萦绕在身周的馥郁浓香。 　　自从先皇退回后宫不再上朝后，皇宫里就永远萦绕着这股味道，小太子在这气息中呱呱坠地，又在这股浓香中压抑生长。 　　可不论他曾有多么厌恶着这份千变一律的味道，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的一部分，再也戒不掉了。 　　但兰宣是不同的…… 　　脸侧是柔韧的肌理，属于兰宣的温度正柔和地发散着，正如他的气息。 　　即便被无所不在的浓香压制，这浅淡又独特的味道仍旧不曾消失，它就藏在轻薄的衣料里，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捕捉。 　　朱祁恒睁开了双眼，昏黄的灯火透过层层薄纱浸入，照亮了床榻上的狭窄空间。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比在一片暖意融融中睁眼更惬意的事情呢？ 　　那大约是一睁开眼就能望见美人。 　　在这柔和的光晕下，垂首敛目的兰宣足以入画，每一道线条都那么刚直有力。 　　除了那略带弧度的喉结外，平直的下颚在颌角处干脆转折，笔直的脖颈连亘着宽阔的肩背，这是极利落的骨相，在连接与延伸间丝毫不拖泥带水，充溢着力量又不失柔韧轻盈。 　　若说美人在骨不在皮，那么这一幕就是生动的诠释，令人联想到渲色的工笔，或者提诗的写意。 　　真是…… 　　朱祁恒轻轻地笑了。 　　“陛下醒了吗？”清润的声音传入朱祁恒的耳中，打断了他放肆的窥视，那双低垂的眼帘微微掀起，露出了宁静的眼眸，“陛下，娘娘还在沉睡。” 　　为了不打搅另一位睡着的人，这两句话都是传音入秘，只有小皇帝能听到。 　　于是他半支起身，把下巴搁在兰宣的肩峰上，侧头望去——在这个视角能很清楚的看到皇太后，美艳娇小的女人几乎把全身都托付给了那宽阔的半边肩膀，她脸色红润，一副海棠春眠娇无力的模样…… 　　这二十年来，小兰妃大量服用珍贵药物，她的身体因此时刻处于青春活跃的状态，就好似熟透了又即将落地的果子一般，养分最充足、滋味最甘美。 　　四十几岁的妇人了，肌肤润泽、丰盈诱人，竟能与二八少女媲美。 　　麒麟卫的墨绿衣袍更衬得女人肤白如雪，只可惜这赏心悦目的场面并不能叫小皇帝喜欢，恰恰相反，他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起来。 　　朱祁恒轻声吐出一口气，随后低头贴向兰宣的耳垂，他以气音询问：“兰卿，你这就是偏心了，原来你更喜爱母后么……” 　　在这种情况下，表哥是必然不会让他打搅到表姑母的。 　　因此不论他做什么，这个温柔男人都会保持着稳定的姿势。 　　果不其然，兰宣并没有和往常一样躲开，他只是僵硬了一瞬，紧接着仍旧选择了传音入秘：“陛下，我无意冒犯。” 　　无意冒犯？那就是既没有觊觎太后的心，也不乐意听皇帝的私语，可这简单的语言抗拒又算得了什么呢，在这片昏暗的床榻上，只要兰宣不能动弹，那就等同于任人施为。 　　朱祁恒又低声笑起来，他垂下头，亲昵地埋在兰端的肩窝里，属于宫室的浓香早就侵染到了肩锁。 　　但即便如此，那股属于兰宣的气息也并未消失，它藏匿在衣领之下，若隐若现。 　　早就想这么做了……朱祁恒用鼻尖蹭了蹭那领口处的轻薄织物，麒麟卫指挥使当然不会佩戴宫侍们的纸护领。 　　于是湿润的气息便落在这两层绢布上，黏腻地累积，最终浸染了衣领下的赤ꔷ裸ꔷ肌肤。 　　“陛下！”兰宣的声音里已经到带上了警告，朱祁恒顿了顿，他抬起头，果然望入了那双无奈的眼眸。 　　朱祁恒不喜欢这样克制又礼貌的眼神，他期待的是更加猛烈的反应。尤其是皇太后还在酣眠，而兰宣正分心照顾着她。 　　这就和闹脾气的孩子是一个道理，不作弄个天翻地覆，也没得到温软诱哄，那必然是不肯罢休的。 　　朱祁恒伸手托住了兰宣的后腰，隔着衣料摩挲起这片紧致的肌理。 　　然而它们主人并没有给予朱祁恒预想中的剧烈回馈，兰宣只是皱了皱眉，继续传音：“陛下，玩闹也请适可而止。” 　　“兰卿真是好定力……”朱祁恒有些无趣地收回手，但紧接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唯一圆润的弧度上。 　　帘幕外散入的暖光勾兑起琥珀色的单薄镀层。 　　就像是淋在红果外的糖浆，澄金薄脆，那甜美的口感可想而知。 　　鬼使神差的，朱祁恒伸手按住了兰宣的肩膀。随即就这么叼在了表哥的喉结上，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含着拒绝意味的错愕反而成了最好的鼓励。 　　既然舔舐都能得到这样的反应，那么——于是他便没轻没重地吮吸起来。 　　这得寸进尺的作弄成效显著，兰宣终于忍耐不住了，他横肘抵开了朱祁恒的胸膛，小皇帝也松了口，他也不再压抑声音，舔了舔嘴唇，哼笑出声。 　　到了这时候，皇太后才终于醒来，她从睡眼朦胧，似乎还想把脸埋进侄子的怀里，只呢喃地道：“宣儿……怎么了……” 　　眼看着太后即将伸手攀向脖颈，兰宣下意识便侧身退让。 　　但这样却会把自己送往另一人的怀里，他只能有些狼狈地规劝：“太后娘娘，您该起了。” 　　…… 　　帘幕掀起，这座寝宫的主人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小憩。 　　于是他的忠仆赶紧送上贴心的服务，宫侍们依次排列，低眉顺眼地送来食水洗漱，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一切都在极短暂的时间内完成。 　　作为总管的王忠最后呈上托盘，上面是三盅开了盖的银耳燕窝，卖相相似，只是一道浅淡，两道浓香，小皇帝率先拿走了那盅没什么滋味的，留下俩甜香扑鼻的甜羹来：“我不爱这些甜的，你们两个喝吧。” 　　皇太后刚睡醒，面粉生春，眸光盈盈：“谢陛下！那我就和宣儿吃一样的。” 　　缪宣也端起一盏送到嘴边，他不和食物过不去，再加上中饭没吃，甜口就甜口吧。 　　缪宣本以为这东西和甜茶一样解渴不腻，没想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银耳燕窝黏腻齁甜，简直像是在直接吃蜜，这一口闷，险些糊住了他的嗓子：“……” 　　小皇帝先笑了：“哎，这一道可是大补，兰卿怎么一口就吃光了？” 　　“宣儿，甜羹可不是这么吃的……”皇太后也笑嘻嘻的，她捧起一盏却没有喝，只是用瓷勺在汤盅里划着圆，“王忠，你还愣着做什么？” 　　老太监笑得更加慈祥和蔼，及时递上琉璃瓶子：“兰大人，请用清凉饮。” 　　“多谢……这甜羹是用什么炖的？”缪宣接过瓶子，补汤效果立竿见影，他已经开始感觉到燥热了。 　　王忠一躬身，报起菜名来：“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君料是当季的江南金珀银耳、西北进贡的雪崖燕窝，臣辅则更常见了，不过一些上等的桂圆、红枣、枸杞、当归……” 　　缪宣：“……” 　　对富有四海的皇室来说，这确实「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 　　但这两味主料其实都是相当少见的珍贵补药，配合着烹饪还能相互激发，堪称抢救气虚体弱的良品、特攻精尽人亡的猛药，正常人喝一盅不热血倒涌都对不起它的大补，也亏得缪宣的建模内循环平衡好，否则现在已经流鼻血了。 　　天色已晚，缪宣估摸着时间，把手里的琉璃杯放下，当即告辞：“陛下，我已经离开京城四月有余，卫所里必然有杂务积压，请容我先行告退。” 　　有了午后的放纵，小皇帝也知道今夜是留不住他这位好表哥了——兰宣毕竟是宗师级别的高手，一直以来的退让不过是因为兰氏血缘、师生情谊以及君臣忠义，而一旦他下定了决心，那么谁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定。 　　“好啊。”朱祁恒很干脆地同意了，甚至还很体贴地道，“那就让王忠来送你吧……内书库的事情，表哥直接吩咐魏谨吧。” 　　缪宣如蒙大赦，当即告退走人，动作中甚至带上了点迫不及待的意味，老太监只得紧跟他的脚步追了出去。 　　朱祁恒嘴角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放下，兰宣就已经整理好衣袖，离开了寝室，男人的背影融入层层纱帘中，烛火光晕像是被惊扰了一般跳跃，寝宫的大门悄然敞开，来自外界的风卷不入深深的殿堂，更别提冲散那甜腻的气息了，很快一切都恢复了平静，这华美的宫殿又变回了一潭死水。 　　他又走了，迫不及待地，仿佛不久前的相互依偎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你以为尽得了他所有的好处，可紧接着就会发现这层甜美薄得可怜，在那厚情的皮囊下是木石般淡漠的魂魄。 　　宽和的外表下只有刚直的秉性，坚韧的筋骨外偏是柔缓的性情，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恶又冷酷的人呢？ 　　朱祁恒笑叹着，把手中的瓷盏随意撂下。 　　紧接着，他侧眸望向身旁的女子：“母后，你怎么都不喝呢？” 　　兰琴本也怔怔地望着大门的方向，此刻终于回神，她听清楚了圣谕。 　　于是手中的动作猛得停下，半晌后，她这才柔声地撒娇道：“陛下，我、我喝不下去了，这一回……能不能不喝呀。” 　　朱祁恒沉默片刻，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这怎么行呢，母后，你的身体本就娇弱而不堪大用，好不容易补到这个地步，难道还要功亏一篑吗？” 　　兰琴的手指猛得攥紧了，她知道这些道理，也明白这事情避无可避，但她就是——就是想试着，推拒一次。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勇气？也许是因为宣儿回来了，而她也因此得到了一次不受打搅的沉眠，以至于她总觉得陛下会更宽容一些。 　　朱祁恒望着他名义上的母亲，这个女人没有太深的城府，她僵硬地捧着精美的瓷盅，甜蜜的笑容像是面具一样凝固在一个完美的角度，可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想法，而这也让他不愉快起来。 　　他收敛了笑意，轻声命令：“阿琴，乖乖听话，好么。” 　　兰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经地义的指令，于是她抖了抖嘴唇：“是，陛下。” 　　紧接着，这位皇太后果真乖巧懂事了，一勺一勺地喝掉了盅里的甜羹。 　　…… 　　缪宣踏出皇宫，步履沉重，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味道，浑身上下还都是皇帝寝宫中的浓郁熏香。 　　此时此刻，他只想找个地方补一顿宵夜，最好能立即回到他阔别已久的小卫所整理衣冠，给腌入味的自己一个清理的机会。 　　这皇宫里的熏香不是不好闻，但它就是……太沉重了。 　　“兰大人！您可要带上这个呀……”王忠追上缪宣的脚步，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您上一次还提到过枣泥糕的呢，这一回可千万不能拉下了。” 　　缪宣停下脚步，谢过王忠的好意：“多谢，没想到您还记得这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他十五岁就进入了麒麟卫，几乎每次进宫都能在朱祁恒的身边看到王忠，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也算是熟人了。 　　“去年中秋的事儿谁不记得？”王忠这老脸笑得和一朵菊花一样，“再说了，这是安泰娘娘最喜爱的糕点，您的口味和娘娘真是相似。” 　　安泰娘娘就是缪宣的嫡亲姑姑圣慈贤安泰太后，也就是朱祁恒的生母，不过缪宣并不认为他们之间的口味有多么相似，他本人对食物向来是来者不拒的，给什么就吃什么。毕竟在他最基础的概念里，浪费是重罪。 　　“您同娘娘真是相似，唉，也难怪，姑侄母子，再亲近不过了……”似乎是因为回忆起了旧事，王忠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娘娘是再慈和不过的人，亲切宽和，每年中秋都要赐下糕饼的。” 　　缪宣从未见过他这位姑姑，甚至连画像都没见过，在老太监回忆时也只能听着，没什么好附和的。 　　王忠絮絮叨叨地忆往昔，提着灯亲自为缪宣引路，他念叨得多了，就不由得感慨：“兰氏真是好人家，忠肝义胆……” 　　夜晚的宫廷里到处都是明亮的宫灯，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寝宫之外是气势磅礴的大道，这里在夜半深更是封锁的，王忠带着缪宣拐入另一条道路。而在几个拐弯之后，一道锋利的石碑便铸在拐角处。 　　雪白的石碑上刻着一列朱红的字体，杀气腾腾——太，祖亲笔，「后宫不得干政违者斩」。 　　两人绕过这道石碑，没多久就走到了宫门边，车马早已备好，王忠停住脚步，颇为不舍地送别。 　　缪宣再次谢过老人家的惦念，眼下宵夜已经送到了手中，是时候回卫所补觉了，明天还得早起，一大堆的事务正堆积在案头。 　　更何况他还要去皇室的藏书阁研究一下卷宗，尝试着挖掘一下那连麒麟卫都没资格知道的秘密…… 　　不过时间紧迫，他也许应该先去找魏谨要钥匙。 　　但这大半夜的他一个指挥使跑到西局去不让魏厂公睡觉，真是从未想过的打击报复。 　　这么想着，缪宣坐上了马车，给他驾车的车夫正是宫廷内侍，这位小内侍当然归西局管辖，在马车上路前，他恭恭敬敬地朝缪宣汇报：“兰指挥使，咱们督主给您带了口信。” 　　缪宣一愣，顿时就感到了不妙的预感：“他说了什么？” 　　小内侍战战兢兢：“今日午后，麒麟卫与西局在津门打了起来，砸了一栋楼，是督主带人去处理的……” 　　缪宣：“所以？” 　　小内侍期期艾艾：“督主说，请您去西局一趟，不论多晚，他随时恭候。” 　　缪宣：…… 　　—— 　　秒哥：没觉睡的竟是我自己 　　—— 　　下午是左牵黄右擎苍，晚上是转朱阁照无眠，明早是眼花乱烛花红…… 　　这是什么古代社畜的人间疾苦（抹泪.jpg） 　　—— 　　锦衣卫是大昭开国就成立了，西局则建立不满二十年。 　　所以秒哥在二十到二十五岁那段时间还带过刚出宫混的魏谨……然后魏谨在先皇的指示下建了西局，接着就又是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 　　所以西局和锦衣卫之间真就是离婚夫妻的关系，还是官司打得很难看的那种。 [76]淳风泣麒麟十 　　大半夜的，缪宣再次失去了早睡早起的机会，马车换马，疾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虽然他本人的速度胜过所有马匹，但人在京畿，总得遵守一下交通规则。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公职人员，因此不到十万火急，还真不能上房翻墙。 　　西局，即西缉事局，在先皇当政时建立，这个年轻的卫所建立至今还不超过二十余年，因位于京城的西直门边而得到这个称号。 　　可能是因为资历不足的缘故，西局的选址地点相当微妙，和紧贴着皇宫的锦衣卫截然相反，西局所在地是京城中最贫瘠的城西区。 　　不仅紧贴着贫民区，还直连各大穷衙门普通监狱VIP诏狱，动线设计合理便利，堪称纯狱风格天花板。 　　京畿地区入夜是有宵禁的，没有特殊情况时平民百姓不得上街，违者重罚，这个范围当然不包括锦衣卫。因此缪宣这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抵达了西局的大门。 　　今夜无眠的当然也不止缪宣一个，麒麟卫和西局的小辈斗殴，这传出去实在是丢人，只能私底下解决，而下属打架上司遭殃，魏谨也是需要前来协商的家长。 　　要说这幼儿园纠纷向来是复杂问题。尤其是在没有单纯受害者的时候，缪宣不用想也知道先动手的准是沐凤阳。 　　但拱火的却十有八九不是他，可这事情是没法说理的，毕竟谁先动手谁担责，向来如此。 　　可怜的老父亲上门拜访，另一位小朋友的妈当然也得客气作陪，等到缪宣被恭恭敬敬迎入西局议事白虎堂时，魏谨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 　　烛火油灯把偌大的厅堂照得明亮堂皇，等到引路人退下后，堂内便只剩下三人。 　　正堂上首，魏督主正坐在宽大的案几后，一本本地批改公文，而堂下则跪着一位少年，垂首敛目，端正肃穆得像是一尊玉雕人像。 　　缪宣猜到了这少年就是中午时戏台上的小美人。 　　但在看清楚了少年的眉眼时还是愣了愣——这少年生得太好了，他这不辨雌雄的本来面目相当精致，乔装改扮反而掩盖了他的特点。 　　“哒……” 　　魏谨不知何时搁下了笔，这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中格外响亮。 　　“兰督卫。”魏谨颔首，这就算是打过招呼，紧接着他就直接切入了正题，“我们西局与四神卫本该是同气连枝、共同为陛下效死的。但今日发生了什么你我也清楚，这都是我这个督主的过失，我既然无法避免，便只能在事后弥补一二。” 　　“这小子不识好歹，竟冒犯了麒麟卫，我知道你看不上他。但事到如今，我也只好厚颜把他交给你处置，任打任杀，我没有二话。” 　　这话说得谦卑，但其中的含义确实完全相反的，魏谨根本没有责怪下属的意思，他会这么说、这么做不过是摆出姿态—— 　　你看，我们这边已经打了孩子一个大比兜，你那边是不是也得识相地认错？ 　　是的。 　　事情是魏谨处理的，理赔（假如有的话）也是魏谨出的钱，人当然也是他带走的，魏谨要出手，十个唐同知也拦不下来，这事只能由缪宣来平。 　　台阶已经有了，缪宣还真得就着下，他没有拒绝的选项，而且最要命的是……沐凤阳现在还关在西局的私狱里头呢。 　　假如不是为了查资料和捞人，谁会大半夜的不吃宵夜不睡觉，老远跑到西局来呢（抹泪.jpg）。 　　魏谨客气完，堂下的少年立即紧跟着磕头，缪宣无奈，伸手托起跪着的少年：“只是少年斗气而已，何至于此。” 　　这孩子实在是太轻了，脸上还带着淤青，被扶起时是一脸受宠若惊，垂眸时似乎有泪光闪过，可怜极了。 　　虽然心知这些都是假象，但缪宣还是不由得心软了一瞬：“我这就让凤阳给你道歉。” 　　少年闻言，低垂的眼帘怯怯地一含，细声细气地道：“谢指挥使大人……主持公道。” 　　既视感过于强烈，缪宣顿时就是一阵牙酸，他怀疑这是魏谨又在换法子搞他。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证据，只能松开手，不着痕迹地侧让两步。 　　——魏谨的前科着实不少，当年他就几乎给缪宣整过全套的红粉陷阱，从卖身葬父到自荐枕席，而在缪宣当着先皇的面出柜后，这环肥燕瘦就扩容了潘貌宋颜。 　　两边的卫所老大达成共识，于是沐凤阳也终于得到释放，他被两个西局番役架上了大堂。 　　而从他身上卸下的羌笛羌刀也被完好无缺地送了回来。 　　缪宣仔细打量了一番沐凤阳的状态，西局当然是不可能给这王府小少爷上刑的，说不定还供应了一顿晚饭（虽然不会吃），只是短暂地关了几个时辰。 　　因此沐凤阳才能维持着这挺胸抬头的嚣张样子。 　　缪宣：…… 　　沐凤阳满心都是这肮脏的西局休想辱我。 　　然而他的高傲神情却在看到大堂中的兰督卫时彻底消失。 　　按照惯例，会来处理这些小问题的一般都是唐同知。 　　但这一次却是督卫亲至，难道说督卫在觐见完陛下后，一得到消息就特意来找我了吗？ 　　“督卫！”这一瞬间，沐凤阳简直就像是幼儿园门口看到家长的孩子，心中忍不住升起了窃喜，而这份喜悦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 　　因为沐凤阳在兰宣的身后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这妩媚的少年正做作地掩唇微笑，见他望过来时才放下手，用小拇指划拉了一下脖颈，做出一个击杀的动作。 　　沐凤阳：！！ 　　更令人愤怒的是，兰督卫紧接着就朝他点了点头：“凤阳，给这位小兄弟赔个不是吧。” 　　这话要是唐同知说来，沐凤阳便只当成耳旁风，没准还会顶一句“什么「小兄弟」，是指这个小妹妹吗”，但在兰督卫面前他可做不出这种事，只好倔强地撇过头，一副委屈又不服气的模样。 　　看着沐凤阳这倔强的模样，再对比一下魏谨那年纪不大而行事老练的下属，缪宣顿时就感到了熟悉的胃疼，他叹了口气，再次传音入密道： 　　“凤阳，你这一次道不道歉也无关紧要，大不了我替你就是了，但日后呢？你难道要次次如此？” 　　沐凤阳一怔，这才不情不愿地低下头，硬邦邦地认了错。虽然沐凤阳只是做了个表面功夫，但那少年却是可怜兮兮地原谅了他，给足了麒麟卫面子。 　　于是魏谨也没有为难，很爽快地放了人，缪宣赶紧把这小狼犬一样的下属提走。 　　茫茫夜色里，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西局的大门，这一路上沐凤阳都保持着难得的沉默，缪宣心中叹息。 　　一直以来他都忙于公务，得空了也只顾着督促武学修炼。现在看来这果然是远不足够的，但说教并不能让这孩子服气，得让他去执行更多的任务，多见识些妖邪…… 　　西局的布置是外松内紧，当着无数双潜藏在暗处的眼睛，缪宣也没有说什么。直到走出大门后，他才把马匹交给青年。 　　沐凤阳虽然赌气，但还是乖乖地接过缰绳，又忍不住问：“督卫，您不骑马么？” 　　缪宣：“我来西局还有要事，你先回去吧，这一路来车马劳顿，我看你也累得不轻，今晚早些休息。” 　　沐凤阳一怔，还有要事？ 　　原来如此——我竟以为督卫是为了我才来的，这都是什么一厢情愿，督卫只是顺路而已。 　　他本来只是气苦，现在更添了委屈，只闷闷地应道：“哦……” 　　缪宣还能看不出这孩子在想些什么？ 　　他真是好气又好笑，最后也只能无奈地道：“上马吧，早些回去……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吧，这食盒你带上。” 　　食盒？沐凤阳一愣，紧接着才反应过来——督卫竟然知道我在西局不沾米水，竟还特意给我带了这个！ 　　一旦这么想，沐凤阳顿时就不委屈了，一时间满脑子都是「我就知道他心里有我」，紧接着便是脸红心跳，连耳根子都热了，这一回不用缪宣催促，他立即翻身上马，更加乖巧了。 　　“督卫，我……”沐凤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踌躇起来，他犹豫半晌，这才小声道，“督卫，不论怎样，您都别替我道歉，有什么就让他们冲着我来！” 　　缪宣：？ 　　话一出口沐凤阳就先不好意思了，也不听他督卫的回答，打马就走，这一骑绝尘的，眨眼就没了影。 　　缪宣：…… 　　望着青年矫健的背影，缪宣一时间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最后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都是些什么孩子话啊，「冲着我来」…… 　　可有些事情冲着你来，你扛得住吗。 　　…… 　　“督主，他们就这么走了？”跪在堂下的西局番役，也就是大名叫魏彪的纤细少年，这么神情莫名地道，“麒麟卫和鹿蜀卫的指挥使真是截然不同的人。” 　　“因为现在是鹿蜀求着我们……”魏谨不屑地笑了笑，“麒麟卫同其余三卫是不一样的，他们只参与祓除妖邪，不涉足宫廷内政。更何况四神卫早就不是一条心了，鹿蜀卫与貔貅卫结党营私，金乌卫与麒麟卫守望相助，只可惜如今金乌卫名存实亡，他们的指挥使死了，金乌卫也就倒了。” 　　金乌卫的指挥使？ 　　魏彪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金乌卫与麒麟卫的关系并不好。 　　毕竟在金乌督卫还活着的时候，他常常找麒麟督卫的麻烦。然后两人大打一场，没想到督主会这么评价……而且这个形容的差距，啧啧，「结党营私」，「守望相助」。 　　不过这也不难理解，毕竟他们魏督主和兰指挥使还是公认的死敌呢。 　　假如全天下的「死敌」都是这幅样子，那满朝堂的「同僚」岂不都能成了结对过日子的好人？ 　　这么想着，魏彪便释然了，他眉眼弯弯地笑道：“好可惜，要是指挥使大人肯收下我就好了。” 　　既然这位麒麟卫指挥使这么有趣，他的后院也一定十分热闹吧？真想见识一番此人的真面目，虽然还未娶妻，但听说他喜好收留寡妇、掳掠有主的仆婢，果然人不可貌相。 　　魏谨：“……” 　　魏谨摆了摆手：“下去吧，这件事算是了了，在你的修为不提升至「勘红尘」前，安分一些。” 　　魏彪眨眨眼，乖顺道：“是。” 　　两人修习的功法都是《赑屃碑》，只不过魏谨已经抵达了第八重「起山峦」与第九重「散尘埃」的临界点，而魏彪还卡在第四层「勘红尘」之前。 　　…… 　　缪宣送走了沐凤阳，这才怀着一颗隐隐作痛的胃，原路返回白虎堂。 　　在大昭这个封建朝代，皇室里藏着全国上下最齐全的文献记录，从历年的档案记录到各类史料书册数不胜数，大昭建国三百余年，这样海量的资料堆满了数十个书库，每一个都足以让一位文人皓首穷经。 　　自从缪宣进入麒麟卫后，他就一直有翻阅皇室藏册的习惯。 　　而在离开京畿、各地出差时则改为收集誊抄地方县志，这个习惯是逐渐养成的，在最开始，缪宣只是想要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而到了后来，他的目的就变成了研究妖邪。 　　这么多年了，缪宣相信这片土地上不会有人比他更加了解妖邪了。 　　作为这个世界的特色，妖邪这种存在是无法被彻底抹消的，也许你可以处理掉某一只妖邪。 　　但这个存在却永远依附着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简直就像是某种誓约—— 　　「既然在生前无法得到公正与善待。那么我将在死亡后满足一切渴求」。 　　但事情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此，这些诞生于负面情绪和亡魂的妖邪，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当美好的愿望被污染，当公正的期待被扭曲，为了弥补苦痛而创造出新的痛苦，魑魅诞生，魍魉传递，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缪宣相信自己的推断，这两次灭门案已经让目标一暴露出了足够多的特质，目标一极有可能与妖邪有关，而且一切的源头十有八九来自朱昭皇室，这目标一拥有某种控制精神的能力，甚至能遏制住武功高强的宗师…… 　　光是精神力类型的攻击并不会让缪宣担忧。 　　毕竟他本人的精神力在小世界里向来是降维打击。 　　虽然过量使用的代价巨大，但他本就是孤注一掷的刺客，干得就是一锤子买卖，只要击杀目标能靠一次大决战解决，那就都不算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缪宣就无需担忧了。假如他的一切假设都是成立，目标一也是皇室成员，那么这东西就拥有着另一项优势—— 　　在朱沈兰戚的誓约存在的情况下，缪宣这个沈、兰二合一的家主就会很受克制。 　　所以问题又回到了起点，最重要的还是信息和情报，敌在暗我在明。既然决战已经不可避免，那么搜寻目标一的底细就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多年来的资料收集是卓有成效的，缪宣此刻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目标，这一次他要探索的是西局负责的文书阁。 　　…… 　　文书阁……存储了历代达官贵胄资料的秘阁，记录着各地进贡和物产库存的账册。 　　你想在这里探查些什么呢，兰宣？ 　　魏谨走到了窗边，夜晚的寒风扑面而来。即便天气转暖，这夜风也没有几分和缓，好不容情地席卷着胆敢阻拦它们的建筑物。 　　西局白虎堂就位于卫所内最高的建筑物上，这里的视野非常好，远能眺望到皇宫，近能望见西局的大门。 　　皇宫会用宫灯来照明深夜，而西局则只使用火炬，在影影绰绰的火光中，魏谨隐约在大门口望见了兰宣的背影——就和一个老父亲一样，把那个沐氏幺子送上了马。 　　紧接着，马匹一骑绝尘而去，只留下兰宣站在大门口，他转过身，一步步往前，那道挺拔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大门口。 　　还是这样么？ 　　魏谨出神地想，这人似乎永远都是这幅样子，庇护下属，独来独往，清高到不沾染人世的尘埃…… 　　不论是经历了二十余年的奔波，还是亲眼见到了成百上千的惨案，他似乎不会被外界改变，永远坚守着内心的准则。 　　魏谨握紧了窗棂，竟不由自主地走了神，他回想起许久以前的旧事，那是魏谨第一次见到兰宣，当时的他甚至还不如如今的魏彪，连《赑屃碑》都还未背全，不过是幸运又可怜的宫奴之一； 　　而兰宣早已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年仅二十二的天才在武举中夺魁，以兰氏家主的身份得到先皇的召见。 　　谁能想到呢？一位天资纵横的年轻高手竟没有丝毫的傲气。 　　不论在谁的面前似乎都是一样的温和友善，他明明和这座皇城格格不入，可又长久地留了下来。 　　魏谨仍然记得那一日，先皇下旨召见兰氏家主。于是那青年阔步跨入宫门，柏杨一般笔直地立在金銮殿上，脚踩大地，头顶云天。 　　…… 　　“啪嗒……” 　　大门打开，开门的人刻意放出了声音，魏谨合上窗，转过身，温和地道： 　　“兰大人实在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师长，也不知道那位沐小公子能不能体量您的用心良苦呢。” 　　缪宣一时间竟分不出这话是否出自善意，只好照样回答：“我只是尽到了责任而已，魏督主才是呕心沥血。” 　　实践出真知，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应对阴阳怪气的最好办法就是原话回馈。 　　魏谨一愣，不禁失笑：“督卫真是谦逊……” 　　缪宣俨然成了毫无感情的敷衍机器：“过奖过奖，您才谦虚——魏督主，能把秘阁的钥匙给我了吗？” 　　以魏谨的情报获取速度，缪宣毫不怀疑他已经得到了小皇帝的口谕，而且藏书阁也不是什么太机密的地方，真正机密的资料库藏在皇宫里，而缪宣早已经把那地方研究透了。 　　有超级计算机一样的小系统在，冗杂纷繁的信息能以恐怖的速度被归纳总结，放在旁人身上一辈子都整理不完的东西，小系统只需要一个月。 　　因此，缪宣对情报的处理能力远超这个时代的某个人甚至某个组织，他探索资料库的难点只在于录入这一个环节…… 　　换句话说，这其实是考验翻书速度。 　　“自然，只是进入秘库必须由我亲自带领。”魏谨颔首，相当客气地道，“职责所在，请督卫谅解，恰好现在已是寅时五更，正是前往秘库的好时候，请您随我来。” 　　这手续环节一听就没有必要，但话都由魏谨说完了，再加上确实能开启秘库，缪宣便也没什么异议，他跟随魏谨走下高楼，两人这一次走的是西局的后门，出门直接搭西局公车。 　　只看外表，西局的公车就是非常普通的车马，马匹并不神俊，车厢外也没有太多的装饰。 　　乍一看就和普通商旅的座驾一样，而车夫也并非西局内那些修为不低的番役，只横练过些硬功，那外表憨厚活脱脱的商旅护院。 　　缪宣挺喜欢这样低调的出行方式，而当他坐入马车时才发现了问题，马车普通就意味着车厢内的空间不会多大。 　　他虽然端正地坐在魏谨对面，可两人的膝盖还是紧贴在一起的，车辆一动就难免磕碰。 　　唯一令人不那么尴尬的是，魏谨就像是没有感觉到空间的狭小，他像是在出神一般，垂眸敛目，气息沉静。 　　说起来，自从西局成立、和锦衣卫互别苗头之后，缪宣就很少在这么近的距离接触过魏谨了，他有自己天南海北的任务，而魏谨也有后宫外廷的厮杀，这几年没见，缪宣竟然在他的鬓角找到了霜影。 　　虽然魏谨的武学修为超凡脱俗，但自他修习《赑屃碑》起，他就永远是朱氏的奴隶了。 　　朱昭皇室怎么可能做赔本生意呢？《赑屃碑》是极其阴毒的功法，除了修炼上的刁钻和对身躯的损害外，它还埋藏了能控制修习者的命门。 　　纵观如今的四神卫和西局，几乎所有武功高强、官位不低的厂卫都出身低贱，而且他们练得还都是《赑屃碑》，其中甚至包括唐同知—— 　　这偌大的麒麟卫里仅有两人不练《赑屃碑》，其一是家传《赤阳火谱》的沐凤阳，其二就是练《麒麟刀》的兰宣。 　　朱祁恒本身无法修炼武学，但他对权术的敏感却是天生的。 　　如今这局面正是他在继承先皇权柄后，更进一步的压迫和集中。 　　作为权利的代行者，魏谨所承担的压力是巨大的，而他本身的特殊性又加重了这份压力，来自帝王的每一份信任都有代价，缪宣对此实在是感同身受。 　　所以这辆马车里装得不是两位超凡脱俗的宗师，而是两个究极社畜打工人，大半夜没觉睡，饭还吃不饱…… 　　缪宣双目放空，开始怀念起他的点心盒来，武功到了他这个地步，连着几天不睡觉倒也没什么。 　　但大晚上没宵夜还是很令人悲伤的。 　　尤其是这一天一夜下来他就没吃上什么正经饭食。 　　不过说到底这也他自己选择的，毕竟在皇宫里要什么吃的没有，只是当着小皇帝的面他吃不下去而已。 　　早知如此还不如申请骑马，速度还快一些…… 　　此时已是寅时五更，远处天色擦亮，第二日的清晨竟然已经在悄无声息中来临了，缪宣透过半遮着的窗户望着周围的街道，辨认出了这一片区域所处的位置。 　　这里是城西，因为不远处就是监狱和西局衙门，这里便相当贫瘠，不过毕竟在天子脚下，再贫瘠的地方也遍地是平顶房屋，偶尔能见到矮小的庙宇，在清晨的薄雾里冒着香火祭祀的气息。 　　宵禁在此刻结束，巡逻的官兵们回卫所复命，街道上也隐隐约约有了人气。 　　只可惜，这里没有城北常见小商贩，那是富裕和中产阶级才能享受到的便利，在城西，早起的不过是些谋生的苦命人。 　　也许是结伴同行的脚夫，也许是只能寻到短工的苦力，或者是私寮中的女性，要么出卖力气，要么出卖身体。 　　缪宣收回视线，京城是整个国度的缩影，这里的贫富差距大得可怕，在稳固的社会制度下，所有人自出生起就被指定了未来，只有极少数的人有可能实现阶级跨越。 　　也就在此时，马车突然停止了前进，原来是有数十人从街道边突然窜出，猛地冲到了马车前，而车夫生怕惊扰到马车里的贵人，及时勒住了马。 　　这些拦车的人衣衫褴褛，一看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乞丐，在如今的大昭，乞丐拦住普通的车马「乞讨」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 　　但这群人又和普通的乞儿不同，他们属于是京畿特色。 　　只听其中一人尖声喊道：“大爷太太行行好——” 　　就像是拉开了序幕，其余的人也纷纷叫嚷起来，他们喊得多是类似的吉利话，只是声音一道比一道尖利，辨不出男女，刺耳又诡异。 　　车夫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随手丢出去一把铜板，在拦路的乞丐散开后便重新驾起车马，顺利地驶过了土地庙前。 　　缪宣在这个时代已经停留了数十年，当然知道这群乞丐是怎么回事，他们被称为阉丐。 　　即便在乞丐中也是最不受待见的群体。 　　但他们仍然是数量庞大的乞丐群体中的一环，同样擅长拦路乞讨、劫掠行人与敲诈勒索等谋生手段。 　　在世道艰难些的时候，民间会有许多人私自阉割，然后巴望着被选入宫廷成为宫侍—— 　　虽然宫中每年都要招人，但从来不愁召不到内侍，这群人的中选率低得可怜，大约十人中只有一人成功。可就算如此，民间私自阉割的风气还是屡禁不止。 　　在这个时代，身体残缺的人是被社会所看不起的。尤其是被阉割后的男性，他们只能够与同样的人聚在一起，报团取暖。 　　这类人的谋生方式少得可怜，其中运气好些能为宫侍服务，比如去澡堂帮内侍搓澡，或去宦官家中当下仆； 　　运气差一些的就只能成为乞丐或流寇，前者死得慢但折磨，后者死得快而凄惨。 　　而这在京畿一带已经成为显著问题的「阉丐」，却也只是这个时代所司空见惯的、相比之下甚至算不上最惨的惨事之一。 　　“已经被认出来了么？”魏谨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眸，他不看街道边的人，只望着窗外的庙宇，“果然能活下来的都会激灵一些，很懂得审时度势。” 　　缪宣：“……” 　　也许是因为靠近监狱和城郊的原因，藏匿在这里的乞丐都要比城中的机敏，他们之所以能被一把铜板打发，也是从车夫身上的细节辨别出了这辆马车「惹不起」。 　　而假如乞丐们真的在荒郊野外遇上了普通商旅的单辆马车。 　　那么这位倒霉的商人要么丧命，要么只剩下裤衩。 　　和说不出话的缪宣不同，魏谨倒是没什么情绪上的波动，他反而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十分自然地和缪宣说笑起来： 　　“你今天见到的那小子叫魏彪，就是我从这块地方捡来的，他生得貌美，本来也不至于饿死。 　　但他在杀私寮里杀过几个人，为了逃命就只得藏在土地庙里，偏偏又心高气傲，这就躲不住了。” 　　缪宣想起那个玉雕一样的美少年，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能杀人的方法多得是，但这孩子总是沉不住气。”魏谨又笑了笑，像是在对着自家子侄一般骂道，“能藏在乞儿里也是很好的，可他竟然还想着截杀商旅——见识得少了，截到了西局番役的头上。” 　　缪宣：“……” 　　魏谨笑叹一声：“也该是他运气好，又生了那样一张脸，还有办法让人舍不得杀他……” 　　说到这里，魏谨转回眼眸望向缪宣，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眸愈发黢黑无光： 　　“一个只会粗疏功夫的少年，反过来弄死了练过《赑屃碑》的番役，这样的人才，就不该简单地去死了。” 　　缪宣一愣，没想到这个故事竟然是这样收尾的，他本以为在魏彪截到西局番役时就已经足够出头。 　　随即被魏谨看重，也就成为了他的下属——但这竟然只是少年的一步跳板，他是在杀死这个番役后才真正出的头。 　　这样一位少年…… 　　也只有魏谨敢留下他的性命，甚至还加以培养，如待子侄，根本不怕他的反噬。 　　魏谨对魏彪是很看重的，光是让他随姓就可见一斑，这么多年了，西局早已经做大做强，其中天赋适合《赑屃碑》的少年多如过江之鲫，可只有魏彪入了魏谨的眼。 　　缪宣的心中只剩叹息，也难怪沐凤阳根本不是魏彪对手了，别说沐凤阳。就算是戚忍冬来，必然也狠不过他。 　　武力确实是一切的基石，但武力并不意味着一切。 　　比如没有武功修为的朱祁恒坐稳了皇位。 　　再比如这全天下的宗师老隐也敌不过妖邪的问心。 　　车辆平稳地试过矮小的庙宇，这样贫瘠的地方仍旧供奉着香火青烟，方才拦路的人早已经没了踪影。就像是啄食干净碎谷的麻雀，群聚哄散了。 　　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缪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郁抑。 　　“兰宣，你选人的眼光一直都不好。”魏谨垂下眼眸，轻声道，“要选……和自己相似的。” 　　—— 　　这个「选人眼光」是地图炮，既指弟子又指盟友还指下属，从沐凤阳打到戚氏父子再打到魏谨自己…… 　　虽然但是，我写出来才惊讶地发现，小沐同志，他真的好天真啊。 　　—— 　　ꁘ称谓不考据了，架空就是这个好，乱叫一气拉到。 [77]淳风泣麒麟十一 　　【祥泰十五年，滇南府进贡太岁灵芝一对，神仙肉百钱……】 　　【祥泰十七年，广西进贡罗汉仙果五十株，月虫蛊王肉一尾……】 　　【祥泰二十六年，江涟东郡进贡鲃鳁鱼六十六枚，以猪油寒冰密封，飞骑递送……】 　　【祥泰三十二年，乌斯藏进贡天山冰雪莲花苞七团，九色鹿茸一千八百副……】 　　…… 　　这横跨了四十余年，来自各地的朝贡单子正毫无保留地战线在缪宣的面前，随着他快速地翻阅着折页，而小系统实时扫描并提取内容，快速地分门别类，制作出粗略的归类图表，直接递放在缪宣的意识海中。 　　枯燥的数据让人头晕眼花，用文字来表达就更不直观了，所幸有统计归类的图表在，缪宣对这长长的表格那是越看越精神，越发肯定了内心的猜测。 　　小系统算着账册，不禁感慨起来：【按照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来计算，这真是恐怖的数字啊……】 　　缪宣一边机械式地翻书，一边盯着意识海里的表格，闻言也叹了口气：是啊。 　　封建社会的统治阶层所能调度的人力物力是相当可观的，他们能享受一切在当前生产力下所能达成的最好劳动成果。 　　不论是消耗巨大的工艺品到极其难得的原材料，前者以锦帛瓷器为代表，后者则多是木材石材等物料。 　　民间不是没有人反应过这种情况，譬如「三千里路不三日，知毙几人马几匹ꁘ」，这形容的就是皇室的生鲜快递…… 　　但不论这些诗词写得多么感人肺腑文采卓然，朝贡的夸张现状并没有得到改善。 　　在纷乱繁杂的贡品中，最令缪宣感到古怪的就是珍贵药材了，这种介于工艺品和原材料之间的东西有着广泛的用途。 　　但皇室对它们的需求却达到了一个夸张的程度，不拘塞北江南海内海外，它们水一般地流入皇宫，让人很怀疑宫中的贵人们是否流行铁锅炖自己——还不能够是红烧，必须是药膳。 　　在彻查案件时，从物资经济上切入一直都是不错的选择，账本和单据上往往藏着直指真相的蛛丝马迹。 　　但这个方法同样困难，最大的难点就在于工作量——不论是辨别真伪，还是在海量的资料中寻找到问题数据，亦或者在分析后得到可用的信息，每一项都代表了巨大的工作量。 　　寻常的贪腐案都需要一个团队长达数日的努力，更何况涉及了皇室辛秘呢？ 　　西局的库房里存储的资料非常冗杂，只靠一个人统计，那他计算的速度很可能还赶不上记录的速度，这也是魏谨猜不到缪宣此行目的的主要原因。 　　迄今为止，没有人知道缪宣还有小系统这一辅助，他的调查将是极隐秘的…… 　　不过就是，在本就繁重的工作上，再加加班罢了（抹泪.jpg） 　　这加班，那多是一件美逝啊。 　　…… 　　六日后，大朝会。 　　九重宫门次第打开，朝廷重臣们行走在规定的大道上，秩序井然，自第一声钟声鸣响起，短短半刻钟内，这些身份尊贵的士子官宦便把偌大的金銮殿填充得满满当当，再也腾不出一个萝卜坑来。 　　魏谨是来得最早的一批，早在钟鼓鸣响前他就已经等候在大殿里了，这光明堂皇的早朝上有着许许多多的规则和隐秘，比如来得越早，位份越高，越得皇帝的信重…… 　　在这一点上，没有臣子能越过内侍和秘卫，第一批镇场的必定是四神卫与西缉事局，后者当然以魏谨为首，而前者便是皇宫中常驻的两位督卫，鹿蜀卫的姜槐，以及貔貅卫的杨守义。 　　魏谨一打眼就在大殿的隐秘处扫到了这两人，姜槐四十余岁，长了一副硬朗阳刚的样貌，不苟言笑，换身铠甲便是个久经沙场的忠臣良将； 　　而杨守义则要年轻一些，但他的面目十分寻常。 　　不论是身材气质都没有什么鲜明之处，是天生的暗探料子。 　　姜槐愚顽，杨守义狡狯，倒是很符合他们的面向…… 　　魏谨无趣地挪开视线，转而扫过殿下的群臣，大昭的士子考核是包括面貌仪态的。 　　因此能上殿面圣的人大多保持着中等以上的样貌水准，再加上这金殿中堂皇的架势，在催贤德的钟声轰鸣间，竟然显得十分有气势。 　　十二道洪钟结束，所有人各归其位，当最后一道钟声的余音悄然散开时，一抹人影这才悄然晃到了皇位侧方的立柱后，他的身法极其玄妙隐蔽，满大殿中只有魏谨注意到了他。 　　是兰宣，此人每次上朝都是一副应付了事的模样，十几年如一日，倒是和他身前那柱子很有几分相似——金相玉质，沉默寡言。 　　大殿上又是几声钟响，这一回就意味着皇帝抵达了，声音最嘹亮的太监开始皇天后土地播报，那明黄色的身影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阔步走来，经典款皮肤的小皇帝显得肃穆又威严。 　　即便他仍然保持着温和的神情，但这与他的气质并不冲突。 　　帝王入座，朝会开始，按照惯例，朝会开始时大多是各地奏表汇报，这一环节基本上就是歌功颂德，不会反应什么实质性问题，魏谨对今早奏表的内容一清二楚，他一边分心听，一边仗着武功高强打量小皇帝的神情。 　　皇位高高在上，而且列位臣子不能抬头直视上位。 　　所以这小皇帝想往哪里看都没人能管。 　　而果不其然，这位小陛下同样在走神，他不仅走神，还光明正大地看向兰宣。 　　至于兰宣——魏谨不信兰宣察觉不到这份关注，但他仍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站得倒是笔直，只比面前的柱子都要冷漠几分。 　　各地的奏折流水一般向上汇报，所有人都垂眸敛目，默契地等待着这一环节的过去，缪宣皱眉敛目，一副凝重专注的模样，看着是认真听讲，其实就是在精神海中研究小系统给的表格。 　　综合看下来，几乎所有贡品的消耗都是逐年增加的，其中以药物为最，近四十年来每十年就要翻一番，这几年倒是有所收敛。但也只是没有增加而已，总数仍旧可观。 　　虽说这百年来大昭的社会风气就是以奢靡为荣。 　　但和广大贵胄相比，这朱昭皇室的战斗力未免也太过吓人。 　　“臣有要事上奏！”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大殿中亮起。 　　当即就让缪宣回过了神，他这才注意到爷最爱的歌（发）功（呆）颂（环）德（节）已经结束，到了名义上是自由发言，实际上是按资排辈的上奏阶段。 　　不过今天的上奏倒是有些不同，这最先上前不是那几个内阁阁老，而是次他们两级的兵部侍郎，此人有着大昭朝中老年政治家标配的外貌打扮，是马屁股低下老钱的一把好手，深得貔貅卫指挥使的欣赏，当事人曾不止一次地和缪宣分享——“若要抄兵部侍郎的家，我必定亲自过目。” 　　兵部侍郎当然不知道他已经被惦记上了，他仍旧满足于当内阁与恩师的马前卒，自认为是古今第一直臣，而此次上折为的也是大忠大义。 　　“臣，斗胆弹劾麒麟卫指挥使兰宣，此人身居高位，欺下媚上、连犯八大罪！瞒天过海、不可饶恕！其一，辽东王惨死在前，兰指挥使……” 　　…… 　　缪宣：“……” 　　缪宣无奈，心道这果然是弹劾他的，也不知道这几个月来小皇帝和内阁又闹出什么事情来，逼得内阁拿厂卫做筏子。 　　但话说回来，只要辽东王府的案件不了结，那就永远是麒麟卫办事不利，这么多条人命压在案上，被怎样责骂都无可厚非……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 　　“贪墨公款，纵容下属行凶！其六，聚众淫戏取乐，以禁曲亵渎圣人之言！” 　　这条罪状一出就好似引燃了兵部侍郎的全部热情，他的声音蹦着抬升，好似私德不修比王府灭门还要可恶千万倍。 　　“其七，侮辱贞烈寡女，掳掠郡王妻室，欺辱良家子！” 　　“其八，抗旨不遵，持宠无状，此乃罪大恶极！” 　　在明亮的晨光汇中，这老头子喷得唾沫横飞，他的同僚们也纷纷露出谴责与鄙夷的神情，这群人在面对灭门惨案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可到了这当口却个个跃跃欲试。 　　“臣死不足惜，恳请吾皇清朗风气！！” 　　洋洋洒洒骂完，老头终于浑身舒畅，这才收了神通，梗着脖子望向往王座边的大柱子—— 　　他弹劾的对象正抬头瞅着房梁，那张硬朗但温和的面孔上是一片放空，好似根本没听到一般。 　　兵部侍郎：“……” 　　这一通骂完，兵部侍郎垂首肃立，大殿上随之陷入了一阵寂静，皇帝不发言便无人敢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反应，谁不知道兰督卫是陛下的心头肉，这奏折直指着「媚上欺下」地骂，他会作何反应？ 　　听了这一席檄文，朱祁恒倒也没有勃然大怒，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垂着双眸，似乎是在走神，叫人看不出喜怒。 　　满殿臣子竟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而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是，上首的厂卫与宫侍们却大多不以为然，魏谨甚至毫不掩饰地低声嗤笑。 　　良久后，这位年轻的帝皇终于晾够了这群人，这才不紧不慢地道：“魏谨，你来说，我的指挥使果真犯下了这……哦，八大罪？” 　　魏谨恭恭敬敬地上前，他倒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从麒麟卫了结江南妖伎案、金乌卫抵达辽东开始，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其中当然也包括寡妇殉葬的始末，没有丝毫的偏倚，换了任何一个知情人来都得夸一声公道。 　　皇帝其实早就知道其中细节，再听一次也没有不耐，等到魏谨汇报结束，他也不多说什么，直接下达了宣判：“辽东王府灭门案乃妖邪作乱，麒麟卫无功无过。” 　　这个评判并不公正，麒麟卫的职责就是斩妖除魔。即便案件超出了麒麟卫的能力范围，那也不能是「无功无过」。 　　兵部侍郎不服，当即又是一套接着一套，而且这一回踊跃发言的也不只是他了，言官们也蹦蹦蹦地往外跳，各个出口成章，句句引经据典。 　　但他们的口中却没有那枉死于妖邪的无辜性命，他们只揪着私德问题不放。 　　就连缪宣听着都觉得荒诞——竟没人敢提灭门案了，这群人自作聪明地把灭门案的真凶扣在了小皇帝的头上。 　　面对堂下的群情激奋，小皇帝终于松口了，他面露无奈，抱歉地望了一眼柱子后的大表哥，随即叹息：“朕确实不能偏袒表哥，那就罚三月俸禄，以儆效尤！” 　　缪宣：…… 　　群臣：…… 　　哪怕是四神卫的督卫，这三个月的俸禄也少得可怜，甚至还比不过小皇帝每月的赏赐。 　　因此这个处罚等同于罚酒三杯，就是明晃晃的偏袒，小皇帝如此结案，与其说是退让，不如说是嘲讽。 　　堂下群臣正待再接再厉、踊跃发言，这小皇帝又不轻不重地道：“诸位爱卿，此事到此为止。” 　　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宫殿内便无人敢应声，连带着几位阁老都暂时歇了势头。 　　短短几个月，这位登基不久的帝王已经为他的臣子们初步培养出了他想要的行为习惯，离京数月的缪宣没见过这场面，暗自心惊。 　　堂下静默，小皇帝直接开始点名了：“崔尚书，今年的春祭你准备得如何了，国子监准备好了吗？” 　　礼部尚书乖乖出列：“是，臣已经拟定了……” 　　…… 　　夕阳垂落，将金色屋顶染得格外灿亮，持续了一整日的大朝终于结束，缪宣听了一天的废话，双耳终于得到解放。 　　按理说这被当朝弹劾、得到皇帝的信任是一件需要谢恩的事情。 　　但缪宣真的不想再谢到龙床上去，赶紧溜了溜了…… 　　缪宣能这么做，依仗的并非那群鸭子大臣嘎嘎嘎的「皇帝恩宠」，而是他本人的实力与地位。 　　在斩除妖邪上没有人能取代麒麟卫，麒麟卫的真正核心就是指挥使，而且「兰宣」还是标准的孤家寡人，他身上没有软肋。 　　只要不涉及底线，缪宣想做什么都不伤大雅。不仅如此，小皇帝还会想尽办法避免最极端的情况。 　　因为能在武力上和兰宣比一比的只剩下魏谨。 　　但他老朱家就这两条臂膀，相互死斗的结局只有满盘皆输。 　　因此就算去掉了血脉和情感因素，这小皇帝敢对「指挥使兰宣」的散漫而不满吗？ 　　不可能的。 　　朱祁恒能凭借《赑屃碑》让魏谨生不如死。但对于兰宣，他只能靠着忠义情谊。 　　但怎么说呢，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于是缪宣就把唐同知扔在皇宫里值班（老唐：？？），自己则愉快地溜出了宫门，他倒也没去广大官员热爱的娱乐场所，而是转道城南，直接杀去了国子监。 　　假如说城西聚居着贫民百姓，城东属于达官显贵，那么城南大约能划分为中产阶级，这里有这个时代最繁华的商业区，还有依此而设立的旅社驿所，居民们也有着较好的生活条件，是能应付贵人们微服出巡的地方。 　　缪宣对这里的感官是相当不错的，在这个世界里他十五岁入京。因为年龄尚小，即便进入麒麟卫也是半工半读，也就是在应付厂卫工作的同时完成师长布置的功课，每周来国子监走读一次一对一补习班，对地形非常熟悉。 　　不夸张地说，如今国子监内的祭酒司业主簿，全都算缪宣的半个老师——恩断义绝的那种。 　　缪宣熟门熟路地绕了一遍当年的上学路，随后从后院翻入国子监的院墙，直接找到了宿舍楼。 　　这宿舍楼其实也就是缪宣和小系统的叫法，它实际上就是一排小平层，每四间屋子配备一个小院落。 　　至于能住几人那就要看学生的情况了。 　　唉，这宿舍楼，怎么我一毕业就翻修了啊…… 　　缪-走读挂靠生-宣一边在心中感慨，一边准确地落在了某间院子里。 　　…… 　　京城居，大不易。 　　所谓的首善之地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大善事，恰恰相反，从古至今这里就发生过不晓得多少起大恶事，它们以平头百姓无法理解的方式发生，自上而下，到头来不知夺走多少可怜人的性命。 　　作为一个初次踏入京畿的外乡客，戚忍冬很清楚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只是眼下还不到他发力的时候，他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父亲对他寄予厚望，而他也绝不会坠了幽蓟台的威名。 　　夜深人静，隔壁邻居仍旧传来隐约的文诗诵读声，国子监的学子们珍惜难得的入学机会，十分勤奋，戚忍冬赞同他们的勤勉。 　　但他绝不会和这些学生一样钻研四书五经。 　　这所谓的四书五经里确实藏着当今人世间的规矩。 　　但能懂会背就够了，逐字逐句地研究属实是找罪受。 　　这么想着，戚忍冬便充满优越感地笑了——那群学生在私底下称他是「纨绔子弟」，可他们绝对想不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这群家养的雀儿只以为他惫懒，殊不知自己才是井底之蛙。 　　戚忍冬默念了一遍《玄序令》里的《逢生篇》，正待他想要打坐养气的时候，桌案前的纸窗突然被人轻轻敲响了。 　　窗外有人？！ 　　戚忍冬大惊，下意识抽出怀里的障刀，要知道院子里还守着戚氏的暗卫，而他本人的武功也不低，竟根本没察觉房间被外人靠近，这只能说明来者的修为远远超过他们几人，竟然在这时候造访…… 　　许久没得到回音，于是纸窗外的人又轻轻地敲了敲窗棂，可以说是很礼貌了，戚忍冬倒转手臂压腕藏刀。 　　随即这才推开窗户，惊讶道：“晚辈失礼，未曾……兰叔叔？” 　　等候在窗户外的人正是兰宣，他手中捏着厚厚的信封，仍旧穿着那身麒麟卫的墨绿色制服，只是束了发，一派庄重沉稳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烛光暖融，戚忍冬只觉得他比往日要显得柔和一些。 　　“事发有因，冒昧打搅。”缪宣言简意赅道，“春祭将近，陛下一定会提拔重用你，我不知道戚燕衡是怎么安排的，但接下来你千万要小心。” 　　戚忍冬错愕了一瞬，随即失笑：“原来如此，多谢您费心。” 　　缪宣看着少年扬眉微笑的模样，顿时明白幽蓟台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为了戚氏与幽蓟台的未来，戚燕衡已经下定了决心。 　　缪宣一时间竟说不出话，他只觉得眼前的戚忍冬神似当年的戚燕衡，犹记得当年的戚燕衡也曾有过这样外露张扬的自信。 　　但在两人隐岛分别、戚家的小妹妹被逼死后，他就彻底地收敛了…… 　　可事关家族未来，旁人无权干涉，哪怕缪宣是兰氏兼沈氏的家主，说句不好听的，当年的兰宣还不是十五岁就进了京，任凭小燕衡怎样劝求都没用，现在的他又能说什么呢？ 　　“兰叔叔，进来坐一坐吧。”戚忍冬侧身让开，他又觉得这邀请有些轻率，于是描补了两句，“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怎么能让您不喝一口茶水就这样离开呢。” 　　缪宣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当即婉拒：“不必了，我这就要走了，今日之后麒麟卫必将身处风口浪尖，而我也会与魏谨相互监视。所以我身边将不再可信，假如有什么事情要紧，你就只传讯给暗桩吧。” 　　“别担心，要是有什么突发意外，不必传讯我也必然能注意到的。” 　　一旦回到京城，那不去找事情事情也会来找你，缪宣预感这未来必将是一片腥风血雨，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在这混乱里寻找真相…… 　　而作为台风眼之一，缪宣不认为自己身边有什么安稳的位置，任何靠近他的人都必然会卷入麻烦中。 　　戚忍冬不以为然：“兰叔叔，难道我不来找您就能太平无事了么，我可是奉旨上京……而且我听父亲说您当年十五岁便成了麒麟卫，我当然要向您学习了。” 　　金乌卫啊…… 　　缪宣确实猜到了，自从督卫殉职后，现在的金乌卫就是一盘散沙，只等一个伸手收拢的人，而戚燕衡也不怕风险，果然瞅准了这个机会。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不好劝阻，只再三叮嘱道：“不论是什么事情，但凡与皇宫搭上关系那就没有不牵连甚广的。不论你寻到了怎样的好机会都不要冲动，听从你父亲的指示，以自身安全为重。” 　　戚忍冬垂眸：“您说的是……” 　　这话听着就是非常相信父亲的意思，能从兰宣的口中得到这样的评价，戚忍冬自然十分自豪。 　　但他的心底又隐约升起几分不服气来。 　　看这位兰叔叔的做派，完全是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待，似乎他没人扶着就不会走路，这关心备至的，就差直接喂他吃奶了。 　　看孩子受教，缪宣想了想，又忍不住补充道：“接下来的春祭你即将觐见陛下，切记谨言慎行，而要是真的加入了金乌卫，请千万注意……注意鹿蜀卫。” 　　鹿蜀卫？不提西局貔貅卫而只提鹿蜀卫，这倒是出乎了戚忍冬的预料。 　　毕竟鹿蜀卫是厂卫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卫所，论戍卫比不过金乌，论斩妖远不如麒麟，论审案及不上貔貅，和西局就更是差了一个档次。 　　见戚忍冬困惑，缪宣也没法和他解释，这个提示也是他灵光一现的产物，这几天里他在看表格时发现药物几乎都是流向鹿蜀卫的。 　　虽然鹿蜀卫就管着皇室的物资签收，但缪宣的直觉却被触动了。 　　不论如何，谨慎一些总是没有错的。 　　“那么我就先走了。”天色越发得沉黑了，缪宣轻声道，“京畿向来是不太平的，而这波澜从来都不会浮于表面，忍……咳，银藤，万事小心。” 　　话音未落，窗外的人影已经轻飘飘地消散了，戚忍冬叹为观止，这样的轻功着实厉害，轻若柳絮，疾如雨燕，也难怪兰宣在敲响窗户前没有任何预兆。 　　等到他想要关上窗户时，却在窗棂出发现了那封大信封。 　　是兰宣留下的，原来这不是他随身携带的东西，而是特意给他的么？ 　　戚忍冬拆开，发现里面是厚厚一沓手抄的书册，这占满了页面的蝇头小楷比台阁体还要端正，毫无灵动可言，但它书写的内容却令他如获至宝。 　　这是一份内廷情报，筛选得很有水准，既算不上是泄了机密，又详述了外人难以窥见的关系网，其中还有许多细节很值得玩味，正是幽蓟台急需的信息。 　　待合上书册，戚忍冬终于平复了心情，此时他也看到封面上毫无特色的手抄字迹，这一回倒忍不住笑了。 　　兴许是为了掩人耳目，这书册的封面竟誊抄了时下流行的《昙花传》，这话本看似写的花谱，实则隐喻了佳人才子互许终身，一度成为小儿女私会时的必读文学。 　　看来这半夜敲窗的也不一定就是深闺私会，而且这雁书尺素用的也不仅有簪花小楷。 　　戚忍冬收好信封，心道都说字如其人，原以为兰宣的字迹会是不羁又潇洒的。 　　但他竟写了一笔板板正正的匠气字体。 　　果然比行楷狂草更叫人觉得理所应当，看着就能令人联想到督卫大人那认真誊抄的模样…… 　　兰宣此人，确实和父亲描述得一样。 　　—— 　　ꁘ来自《进鲜行》 　　—— 　　其实这个弹劾主要是冲着小皇帝去的，选兰宣的原因除了灭门案外，也是因为他不是计较人。 　　要是这群马前卒敢骂一句魏谨呢，今天骨灰就扬了； 　　换成鹿蜀督卫，明天罪状就下了； 　　要是貔貅督卫，后天家产就没了…… 　　但话说回来，骂兰宣也就是看着没啥事，其实另外三方都在记仇小本本。 　　这厂卫之间的爱恨情仇，真的好怪哦。 　　—— 　　笑死，不同视角： 　　秒哥：去学校看亲戚孩子，还送孩子黄冈五三，仁至义尽…… 　　小戚：大半夜爬卧室窗户，又是关心又是照顾，小妈行径…… 　　——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木兰的淳风麒麟和接下来懿懿的铁骑山河，其实都是对刺客第一个世界、也就是「忠义难两全」这个故事的不同角度的重新演绎。 　　刺客这本书我写了很久，从出国游学一直到毕业工作，我的很多看法和观念都是不断演变的，我不晓得这算不算成熟。 　　不过当我重新审视自己时，我真的很高兴于刺客的主旨从未变过，始终都是自由。 　　人生本是独行长路，不论是天宽地阔，还是朝生暮死，爱惜每一次折柳别离，珍重每一段相识相伴，这大概就是我在目前这个阶段所期望的、想要达到的最好境界。 　　诸位，新年快乐。 [78]淳风泣麒麟十二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好容易熬过了一个严冬，这眼看着夏日就要来临了，春祭才拖沓地跟上了季节的脚步。 　　春祭本是为了春耕祝祷所设立的祭祀。 　　据说能追溯到几千年前的三皇五帝时期。 　　按理说就该踩着寒冬的脚踝承办的，这大昭的头三代君主还得带着全家儿子下地干活以示重视，只恨后代不肖，到了如今，这春祭避讳来避讳去，竟然成了夏初的一场祭祀，与那寒风中冻土上苦耕的黎民百姓已经毫无干系了。 　　在这个礼法规矩大过天的时代，春祭还如此堂而皇之地错了时节，竟也无人在金銮殿上一头碰死，可见如今的士大夫废拉不堪，不复当年武德充沛。 　　是日，天朗气清，暖风融融，皇帝皇后皇太后携满朝文武并妻小共襄盛事，连带着厂卫与国子监等机构也一同出动，贵人们慢吞吞地聚集在城北。乍一看不像是春祭，反倒活似出游踏青。 　　众人依照着尊卑位列按资排辈，其中帝王有上坛祭天的资格，重臣有坛外广场的跪拜，其余人等就没有这种荣耀了，只能待在早已划定的区域，听从指令完成礼仪，争做完美背景板。 　　至于女眷们，她们也有专属的场合，这是一处由步障和屏风共同组成的安逸小天地，这里的秩序则完全由太后和皇后主持。 　　这年龄上的两辈人走在一起，竟活似一对姐妹花，一模一样的端庄尊贵。 　　下头的夫人小姐们垂首低眉，一旁的妃嫔宫女端坐肃立，也只有皇后和太后能相对自在地说话。 　　“好容易过了冬天，眼下是什么花都开了，我培育了许久的春昙已经含苞待放，明儿就送给母后赏玩。” 　　皇后圆脸杏眼，笑起来就格外温和可亲，“也只有春夏交接才能养出最好的花，换了旁的时候，那温室的花总是差了几分意思……今日惠风和畅，真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太后笑吟吟地听着，听到这儿也低声附和：“是呀，这春夏都是好时候，总有好事发生的，那冬日也不坏，又能赏雪又有红梅，只是秋日最讨厌，这一年里要是没有秋天就好了。” 　　皇后的笑容一滞，她着实没想到这位皇太后能在祝春耕望秋收的祭日里说这话。 　　但她也算习惯了这后宫中的离谱场面。 　　于是很好地克制住了情绪，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便是圣人们都倡导顺应节气，今日我也准备了应景的小筵。虽然不怎么规矩，但总不能辜负了春光。” 　　祭祀当然有标配的大宴，这小筵本来只是招待女眷的茶水。但由于祭祀要维持一日，且大宴只是面上光。因此为了体贴女眷，小筵就逐渐发展成了挺实在的一顿饭。 　　而对于后宫这位大娘娘而言，为小筵是她为数不多的权利，很值得重视的。 　　皇后话音刚落，大宫女就恰到好处地递上了单子，由一旁的内侍递到太后手中—— 　　同后宫中的妃嫔们正相反，服侍在皇太后身边的内侍远远多过宫女。 　　皇太后接过单子后粗略地翻了翻，一眼望去一溜儿的烹花煮草，少有的肉食还是清淡的河鲜，很是让人不起兴致。 　　自从离开家庙后，兰琴最爱的就是浓油酱赤大鱼大肉，只可惜……只可惜她的餐食，并不归她说了算。 　　不论是一日三餐还是每天的药膳甜品与温补，一切都归鹿蜀卫的杨督卫管，这位名义上的厂卫实际上还兼任了御医掌院，而且还不是外行领导内行，这督卫本人就是一位医术大家。 　　皇太后捏着单子，愣愣地出了好久的神。 　　等到她回过神来时，皇后的笑容都已经有些僵硬了，兰琴这才放下单子，温温柔柔地道：“都是好菜，我太期待了。” 　　于是这后宫中最尊贵的两人便相视一笑，两人早有默契，她们心知肚明，彼此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皇后想要稳定的地位，而太后只念着她的小皇帝。 　　场面话说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向下交际了，皇后开始发动群众。于是周围的气氛稍微热络了一些，不论是谈笑还是颂诗，女眷们的仪态举止都十分地优雅秀美，皇太后望着座下这一幕，只觉得赏心悦目。 　　兰琴想，是啊，春与夏都是好日子，这时节里有数不清的好事发生。哪怕是冬日呢，也有叫人快乐的时候。 　　在暮春的辉光里，她头一回见到了大姐姐，从此再不必惶恐与畏惧，她又在初夏的黄昏中送别了十里红妆，最尊贵的大姐姐母仪天下…… 　　还有那一年的早春，她应先皇的诏书入宫，见到了大姐姐的独子，当时的陛下那么小，却已经有了昂藏之态。 　　盛夏……啊，盛夏也很好，宣儿就是在蝉鸣声里上京的，他是大哥哥的孩子，却有着与大姐姐相似的神情，这样堂皇光明的人，却想要保护她呢…… 　　到了冬日呢，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那一幕，宣儿从雪地里捡起霜雪打落的梅枝，他走过的雪地不会留下脚印，永远都是那干净洁白的模样。 　　多么美，多么好，永远都是一样的明媚鲜妍，一般的喜悦欢欣…… 　　不像秋天，她人生中所度过的所有秋天，从来没发生过一件好事，有的只是无尽的噩耗。 　　…… 　　戚忍冬站在他那所谓的同学之间，望着不远处的平缓山丘，有些走神了。 　　在辽东以北是见不到这样秀气的景致的，这小小一枚山坡柔和地延伸出的曼妙弧度，簪花戴草，芬芳扑鼻，妙龄少女也不过如此。 　　戚忍冬正在心中赞叹，又听到身边的同学们已经开始纷纷地诵起诗来，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小山坡作为景色描写的客体，诗词内容大同小异。 　　但不论是豪情壮志还是春光正好，都得夸一夸这山——这山，巍峨雄浑。 　　戚忍冬：？ 　　一位同学正文绰绰地掉着书袋，见戚忍冬望向他，便十分矜持地道：“戚兄，如此好风光，你不赋诗吗？” 　　其余的学生便接二连三地应和，说什么「这山如此威武」，「北地应有许多」…… 　　戚忍冬只觉得可笑，这群认为他纨绔的同学们竟然也懂得趋炎附势，只可惜这种讨好格外别扭，似乎他们在等着他上赶着结交。 　　戚忍冬含笑道：“你说的不对，北地大约没有这样的山。” 　　“这么矮小，在北地可不算做「山」啊。” 　　众人尴尬地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又有人试图转移话题：“戚兄，昨夜你的房间彻夜亮灯，这样熬夜苦读——” 　　戚忍冬：「对，我研究了一晚上《昙花传》」。 　　众人：“……”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有辱斯文！这书不是违禁品吗，怎么还有得买——” 　　戚忍冬能听不到这小话？ 　　他接着笑道：“当然是卿卿一笔一划抄给我的了，这怎能不贴身珍藏呢。” 　　众人便接二连三地「有辱斯文」起来，戚忍冬只觉无趣，在这时候举办「春祭」就是个笑话，前有清明后有上巳，这春祭仿佛一个放假踏青的借口…… 　　也可就在此时，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在宫侍的簇拥下前来，他身上穿着宦官的制服，笑得慈眉善目：“戚公子，陛下召见你。” 　　戚忍冬一眼就认出这老太监是皇帝最信任的宫侍王忠，他对召见早有预料。 　　于是正了正衣冠，不卑不亢地随着老人离开，他从国子监那能看见山野的广场离开，跨过层层门槛，直抵高耸的建筑物内，这从外至内的一路就仿佛某种权利阶层的体现。 　　即便是内心看不大起京畿的戚忍冬，也有那么几分热血沸腾。 　　戚忍冬一跨入天坛大殿，便一眼望见了立在最高处的君王，这是一位高大俊秀的青年，他披着祭祀的礼服，稳稳地踩在祭台上，眉目含笑，似乎正与一旁的鹿蜀督卫说着什么。 　　虽说早就见过人像图画，但祭坛上的朱祁恒还是超出了戚忍冬的预料，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和父亲「诡诈」的评价完全不符…… 　　短暂的惊讶让少年的跪拜慢了一拍。 　　于是数十道视线一同落在戚忍冬的身上，这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万箭穿心的错觉。 　　藏在这大殿中的高手怕是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而最令人颤栗的无疑是祭坛边的魏谨。 　　兰叔叔不在，他去了哪里？ 　　戚忍冬摒除脑中的胡思乱想，深吸了一口气，在方砖石板上扎扎实实地跪下：“辽东幽蓟台戚忍冬，参见陛下。” 　　审视与守备的视线各自收敛，偌大的祭坛内只剩下年轻的帝王不受任何拘束。 　　朱祁恒垂眸望着这幽蓟台戚氏的血脉，良久后，微笑起来。 　　这辽东戚氏，终归是躲不下去了。 　　…… 　　即便是同在京畿，不同阶层之间的差距也大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以至于缪宣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 　　这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他们竟真的生活在同样的社会里，而且彼此之间的地理相差还不过几十里？ 　　答案竟然是肯定的。 　　缪宣站在河堤边，腥臭的气味从这湾死水里阵阵传来，这水边的淤泥已经被泡的黏腻软烂，也不知道埋陷了多少人畜尸骸、污浊秽物，这才沉积出了这样的臭味。 　　这样的地方，生出再多的妖邪似乎都不是怪事。 　　不远处，几位麒麟卫校尉并他们的长官正对着一个蜷缩在泥地的老人拳打脚踢，而缪宣就出神地望着浑浊的河水，俨然是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见老头滚过来，沐凤阳一脚蹬开他，满脸都是踩到秽物的嫌恶：“趋势掳掠良家子，买别人的命来替死，这不是很有胆吗，现在就怕成这样？” 　　一旁的汉子一脚踩住着这人的脑袋，恨恨道：“且死不了，定能再折腾上几个来回。” 　　听到这话，地上的男人开始玩命地挣扎起来。 　　不过他浑身上下的经脉已经尽数断裂，这泥地里的挣扎就让他活像打滚的老鼠。 　　都这样了，这人还顽强地伸冤呢，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找错人了，只看这可怜样子，谁能想到这人差一点就造成了魑魅。 　　“哎哎，你怕什么？”担任了副队长指着的小旗闻言便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我们都是和善人，你要是被冤枉呢，那必然好酒好菜，还有压惊赏钱，谁不知道麒麟卫最秉公执法……” 　　那要是不冤枉呢？ 　　必然是生不如死了。 　　泥窝里的人发出微弱的惨嚎，沐凤阳嫌这地方脏臭，实在是受不了了，便挥挥手： 　　“还费什么话，给我拖走！难不成你们还要等我去同西局借刑具吗？” 　　一众校尉齐声应诺，领头的小旗也不嫌脏，逮起这半死的大老鼠就走，职责所在，他是看守犯人的关键，再加上他还要带兄弟们回卫所复命，拖沓不得，只庆幸今天没穿麒麟卫那威风的制服，否则遭了烂泥那不得心疼死。 　　沐凤阳目送下属们离开，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往督卫身边走，今天这起案子着实是凶险无比，万幸督卫也来了，否则他还不一定能发现端倪。 　　一切的起因是城郊有妖邪出没的痕迹。 　　于是单独带队的沐凤阳就接到了探查的令书，他很容易就找到并斩杀了妖邪，也搞清楚了来龙去脉，这就是是一个被儿子卖了的瘸腿老头，因死状凄惨而冤魂不宁。 　　假如事情直到这里就结束，那么这就是一个虽然可悲但并不罕见的案子，只可惜这来龙去脉更加骇人听闻，以至于枉死的老头也只是那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老人为什么会惨死？ 　　因为他是被妖邪虐ꔷ杀的。 　　那这一辈子勤劳善良的老人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因为买他的主人就是要用他来抵命——他们岁数相仿，体型相当，而这就让追仇的妖邪难以分辨。 　　但说到底，这种「抵命」其实只能延缓相当短暂的一段时间。 　　毕竟妖邪只会牵连无辜，绝不会放下执念，它们绝不会在乎杀错了几个人。即便真的弄死了罪魁祸首，绝大多数的妖邪还是会继续失控下去。 　　这种情况就是最危险的，因为妖邪已经壮大到有能力创造新的咒怨了。 　　要是放任不管，魑魅诞生是迟早的事情。 　　“幸亏督卫来了！”沐凤阳有些庆幸，又有些懊恼地道，“我差一点就忽略了那老者的死因，我还以为它的念想只有报复儿子儿媳。” 　　在京畿地带诞生的魑魅……这光是听着，就能嗅到扑面而来的腥风血雨。 　　缪宣安慰道：“下一回再耐心些就好，这毕竟是你第一次主导案子，能做到这种程度就已经不错了。” 　　沐凤阳双眼紧盯着不远处的石桥，耳根泛红，压着嗓音道：“我必不会辜负了督卫的重望，您已经预料到了险情，我若是还做不好，那怎么能够呢。” 　　缪宣：“……”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就是一个美好的误会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料敌先机，他其实只是想找个借口不参加春祭。 　　因此特意选了一个任务去混，之所以找沐凤阳也是担心这孩子和下属起冲突。 　　但谁能想到呢，竟然就撞上了即将成型的魑魅…… 　　说回春祭，那小皇帝今天十有八九是要召见戚忍冬，而且一定会同意他进入金乌卫。 　　见督卫沉默，沐凤阳心中发誓下一回必要做到尽善尽美。 　　但面上还是保持了矜持，他一一细数起善后的举措：“收尸除秽，安抚受害无辜，对了，还要通知巡检司。” 　　一桩腌臜牵扯了另一桩腌臜，原来这被妖邪追杀、又不停买人抵命的凶贼，却是另一起案子的罪魁。 　　近年来，京畿一带的富户家中屡有年轻貌美的女儿或妻妾失踪，而「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当事家庭大多选择隐瞒不报，只私下寻找，在搜寻无果后，这些家庭几乎都以病死为借口俩解释受害女子的消失。 　　直到半年前，一位可算愿意把女儿当人的父亲选择了正大光明地报案，这才揭开了这「羞耻」的事情。 　　京城城郊占地极广，人口总量不比内城少，薄有家资的小富指并并不少。 　　可这种涉及众多被害人的大型恶性ꔷ事件竟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得到隐瞒，如今还难以追溯起来—— 　　最先遭难的家庭是哪一家哪一户？ 　　又从何年何月起？犯人是以何种方式作案的？ 　　落难女子又遭遇了什么？ 　　竟然无从得知！ 　　巡检司的军士们在搜查证据时遇到了巨大的阻碍。 　　更何况京畿内外贵人遍地，在这样的情况下，寻找真凶就成了极困难的事情，最后只能以悬案结束。 　　谁成想，这恶报来得这样快，枉死女子的苦恨凝成了追杀人贩子的妖邪。 　　瘸腿老者的冤魂确实是沐凤阳斩杀的。 　　但紧随其后追来的妖邪死于缪宣之手，他在抹除妖邪后便知晓了它的来历，这才终于叫案件告破。 　　沐凤阳报完了善后的方案，他头一次主持查案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所幸案件成功告破，只怨自己没能表现得更好一些，好叫督卫高看一眼：“看来这案子可以结束了，下一次我定不会错过任何线索。” 　　“没有了结。”缪宣打断了沐凤阳的话，他回忆着要斩杀妖邪后看到的东西，“不，这妖邪的来源确实是那些可怜女子。但她们却并不全是被恶人掳掠拐卖的，还有别的来历……” 　　沐凤阳一惊：“您是说——” 　　“那恐怕就涉及到权贵后宅了。”缪宣叹了口气，从死寂的河面上收回视线，“真正的难处，还在后头。” 　　…… 　　缪宣与沐凤阳离开了河滩，河滩之外是一片灰头土脸的建筑物，这里算不上村子，顶多只能算佃户和下九流的聚集区，今日你来明日我走，永远都找不到一户安生的人家。 　　那人贩子会选择这种地方藏身，除了想要躲避风头之外也是为了方便找替身——他已经穷困潦倒，只够在这种地方寻找替身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入了河滩边的小酒寮，这里已经清过了场，只剩下与案件相关的人。 　　除了留守在此麒麟卫校尉的之外，还有一少女一老翁，而酒寮老板同老板娘就并肩缩在酒案后。 　　少女垂首立在老翁身后，老翁则老神在在地拉着他的二胡，他似乎不感到害怕，就咿咿呀呀地拉着他的琴，嘴里断断续续的念念有词。 　　“雷公电母卷云来，脚下是阴曹地府……” 　　沐凤阳原本正琢磨着兰宣所说的话，在听到乐声后又觉得这调子熟悉，他仔细地听了听词，随即便勃然大怒。 　　这唱得能是什么，还是那阴魂不散的《哭麒麟》！ 　　沐凤阳正待厉声呵斥，老人身后的少女却突然抬起了头，这一下可把沐大公子吓了一跳，这少女的脸上有六道横纵疤痕，道道都有一指宽，一看便是陈年的伤疤了，而除去伤疤外，她的本来面目似乎也十分丑陋，皮肤蜡黄，鼻歪眼斜，嘴唇豁口，直露出残缺歪斜的门牙来。 　　虽然早知道少女面目不美，但我们尊贵的沐公子哪里见过这样的丑陋人，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愕与厌恶，这目光让少女瑟缩了一瞬。 　　但紧接着她又抬起头，端端正正地给两人行礼谢恩：“奴拜谢二位将军，贵人们的救命之恩，我们父女结草衔环难报。” 　　少女的声音美如黄鹂，着实好听，而且她的礼仪竟很标准，这可不是一个村姑能够学到的东西。 　　只可惜在女儿行礼的当口，那当爹的就还在那儿拉着他的破二胡，继续荒腔走板的唱段：“天地熔炉万物铜，你道那世间存公道，却不知……” 　　沐凤阳柳眉倒竖，大约又想说些不好听的，缪宣立即制止了他，低声道：“这老人家怕是已经疯了。” 　　沐凤阳一愣，少女垂头：“回大人话，爹十年前就疯了，但还记得拉琴，所以我便与爹一起弹唱谋生。” 　　只看年纪，十年前这少女顶多五六岁。不过是一个女童而已，竟然也和她的疯子父亲一同活了下来，没人敢在锦衣卫的面前说谎，沐大公子也大感稀奇，便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你脸上这疤呢？” 　　少女：“便是卖唱三年时有的，之后我这样子，便能吓人了。” 　　吓唬人毕竟是虚的，否则那人贩子也不会在走投无路下打这疯子爹的主意，万幸麒麟卫在此时插手，少女也有勇气带着她的疯爹主动配合，这就算是立了功，还能得到几贯赏钱。 　　沐凤阳还想要说些什么，缪宣横了他一眼当做警告，随即问道：“我看过你的口供，你说你听到过那罪人说过些出格的话？” 　　少女在察言观色上的能力大约能对齐魏彪，她一听就明白了缪宣的意思，于是垂着眼眸道：“是，他曾说过一句最出格的——「我在王府里的时候」。” 　　顿了顿，少女又补充：“奴以为，这穷途末路的人，有些话总是可信的。” 　　沐凤阳面色一沉，缪宣则心道果然如此，那妖邪逝去时的幻影直指后宅大院，而这京畿内的王府只有一家。 　　换句话说，这犯人与如今这位安乐王怕是脱不开干系了。 　　缪宣快速地过了一遍口供，接着问道：“冒昧了，你爹从前是哪里人氏，你妈妈呢？” 　　行着这样标准的礼仪、又说得出如此有逻辑的话，这女孩不像是没经过教育的贫民女儿，而且她识字，这可太罕见了。 　　少女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大人的话，我就是爹爹从这河道里捡来的，我也不知道生身父母是谁，我们是从螺洲迁移过来的，我也无处打听旧事，只我爹在疯了以前……据他说，是个读书人。” 　　在这个知识垄断的年代，能读得起书的可都是小有家资的人。就算是没能考取功名，那也必然受到推崇，识字本身就是一项天大的才能。 　　沐凤阳盯着这拨拉琴弦的脏臭老人，忍不住惊讶道：“读书人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少女：“我依稀记得，我爹不疯的时候，也养过几个义兄义姐，还教过几位弟子，之后大家便散了。” 　　沐凤阳：“……” 　　饶是沐凤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为何义姐弟子不奉养老人？ 　　为何这小女儿带着老爹百里流浪？不管是因为什么，这里面必然藏着说不完的凄惶与苦楚，不去看具体的情报也能猜到一二。 　　缪宣也叹了口气，对一旁的小校尉道：“你送这对父女去老唐那儿，他知道怎么办。” 　　这就是要收留庇护他们了，小校尉心领神会。 　　当即应诺，缪宣见少女惶恐，便和她解释：“我这里有一个洒扫并照顾幼童的活计，你愿不愿意带着你爹来？” 　　少女大喜过望，当即跪拜道谢，却只觉得一股气流柔和地架起自己，这莫名其妙地又站了起来，还不等她再拜呢，只听面前这位神仙般的大人问道：“你这就答应了，都不怕我们是不怀好意吗？” 　　少女一愣，随即笑了：“大人，我们是卖唱的，几日前被抓了去唱大台戏，本以为回不来了，却没想到还赚了您的赏钱。” 　　缪宣：“……” 　　原来如此，看来这对父女的运气着实不好，接二连三地遭遇无妄之灾。 　　不过这话说着好听，实则也是无奈，这对父女根本无法拒绝降在他们头顶的命运，他们无法反抗西局，也拒绝不了麒麟卫，能得到这样的庇护就心满意足。 　　缪宣没有去问少女的名字，只朝她点点头，就转身离开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沐凤阳，他还得去追查王府案。 　　除却这起恶劣的案件之外，探查安乐王府也许也能为寻找目标一提供线索，有这诡谲的两起妖邪灭门案在前，有那隐秘重重的朱昭皇室在后，难道他安乐王府就能置身事外？ 　　缪宣阔步跨出门槛，身后还传来那隐约的弹唱，老人用嘶哑沧桑的嗓音，来来回回地撕扯着同样的唱段。 　　“笑世道，杀人放火金腰带 铺桥修路无尸骸……” 　　…… 　　春光好，春夏之交，真是一年到头最好的时候了。 　　对于这一点，貔貅督卫也很赞同，天气暖和，草木生发，什么东西都会更有生命力一些，这就和秋冬截然相反。 　　寒冷的时候，伤口比较不容易发炎化脓。 　　貔貅督卫侧头望了望窗外的日光，看天色，春祭就要结束了，皇帝陛下现在应该就在回宫的路上，不知道太后娘娘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她那边即便是断了一天也会前功尽弃，可得当心。 　　他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加班和操心而感到难过。 　　这位太后实在是太娇气了，一点痛都受不得，取个血也能晕倒，远不如陛下的生母，希望她不要立刻疯掉吧。 　　貔貅督卫接二连三地叹气，只觉得无比为难，这毛发和唾液都没什么效果，也不知道是量不足还是本就无效…… 　　最好的当然是血液和肉块，但这未免也太难了。 　　想要弄到兰宣的血液，恐怕得让魏谨出手，只是西局都已经开始密谋铲除鹿蜀貔貅两卫所了，所以肯定不能由他出面谈合作。 　　又得让陛下来。 　　只一旦做出这种事情，这位小皇帝就必然不会留他的性命了。 　　但没有关系，只要能见到成果，他就算死了也了无遗憾…… 　　嗯，这大约就是那些酸儒所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吧？ 　　这么想着，貔貅督卫便放下手中的刀柄，仔细地擦洗起双手来。 　　唉呀，老朱家造的孽，却要他们这些人依次来填，这可真正是皇家气派啊。 　　…… 　　春祭结束，沐凤阳带着办大案的兴奋之情回到卫所，在多方推测证明下，兰督卫递交了证据并获得皇帝的许可，即将亲自探索安乐王府，而他作为案件的发现者，当然要随行。 　　京畿地带出现魑魅是头等大事，哪怕只是有出现的可能性也值得重视，在魑魅妖邪的对比下，人口拐卖反而成了小打小闹，以至于兰督卫在上报时不得不重点提及前者，以便于小皇帝下旨答允。 　　不过这些琐碎纷杂的事情并不怎么令沐凤阳关心，他真正在乎的是明日的探查，只看地图，这安乐王府占的地方不大，和他滇南王府相比是远不如的，造景小气拘束在所难免，怎么和他滇南的秀美峰林相比？ 　　毕竟是京畿地带啊，除了皇帝和他的皇宫之外，再有身份也得去住那些方方正正的小院子，更何况安乐王也就是个虚爵…… 　　当年督卫去他家拜访时，还亲口说过滇南人杰地灵，督卫必定也是看不上这所谓的安乐王府的。 　　说来兰氏翠翡楼其实也不差，只是如今几乎无人居住，荒草丛生，而督卫还很不在乎，自顾自地住在麒麟卫卫所里。 　　沐凤阳跨国卫所的门槛，突然就生出了一种拜访督卫家宅的错觉，卫所的构造粗狂简朴，他看着古拙的大门，不由自主地想，下一次就带盆花来吧，正是养花的好时候，选什么送给督卫好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沐凤阳的脚步僵住了，他瞪着眼，盯着某个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卫所院落中的人，难以置信：“这里是麒麟卫卫所内院，无关人等退避！” 　　只见这空旷的院落中，一位挺拔的少年正站在光秃秃的花坛前。 　　如今天气温暖，但他却披着厚厚的外氅，这白色的皮子下又是暗红色的云锦衣袍，难得的是由他穿着一点都不显臃肿，反而玉树临风。 　　“噢，竟是沐兄。”少年撇来一眼，疏离又礼貌地笑了笑，“你也来当值啊。” 　　这还能是谁，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戚忍冬，只这一回他踏入了麒麟卫的卫所，也就是……督卫居住的地方。 　　沐凤阳心中升起怒意，仿佛领地被他人涉足，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凤阳，小戚现在已经是金乌卫的千户了，今日他与我们一起去安乐王府，护送圣旨，监督探案。” 　　沐凤阳侧过身：“督卫！” 　　缪宣这一回没有刻意加重脚步，无声无息地就抵达了院落。 　　戚忍冬同样见到了来人，他的笑容顿时就真诚起来。 　　不仅开始正眼看人，还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格在两人之间的沐凤阳，只放软了声调，轻轻道：“兰叔叔，怎么就叫我「小戚」，听着真是生分极了。” 　　沐凤阳：？！ 　　这还是个男人吗，这种话他是怎么说得出口的？呵呵，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竟然还得了千户的职位（比某位沐姓百户高两级），德不配位，督卫必然不会理会他—— 　　“银藤……”缪宣失笑，随即解释道，“锦衣卫的工作还是要求公私分明的，不要太松懈了，寻常时怎么称呼都很好，但为公家办事时就正式一些吧。” 　　戚忍冬见好就收，也正色道：“您说的是，是我仗着亲昵的关系胡闹了，督卫，我已经准备好了卷宗，全都放在藏书库里，请您随我来，安乐王府的府邸结构十分特殊……” 　　缪宣其实早就研究透了王府的建筑图纸。 　　但见戚忍冬这样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的专业，于是含笑鼓励道：“准备工作做得不错，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两人一同朝藏书库的方向走去，只留下沐凤阳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沉默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耳边还传来嫡亲叔侄般亲昵的对话—— 　　“督卫，我这身制服还算合身吧？我一直觉得金乌卫的暗红不及麒麟卫的墨绿沉静稳重。但总比鹿蜀的黑、貔貅的白来得出彩。” 　　“是吗？可我倒是觉得四色锦衣都十分耐看，没有什么优劣可比，而且你上身后显得很精神，只是现在天气这么暖，你还穿这种外套……” 　　“督卫，我的玄序令已经修到了绝处逢生，不惧冷热，父亲那才叫夸张呢，您是不知道他的氅衣有多少套。” 　　“不，我大概能猜到，他自小就讲究……我认为，呃，这一点还是不要和你爹学了……” 　　…… 　　沐凤阳盯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保持着难能可贵的沉默，直到他们消失在书库门口。 　　…… 　　探查王府当然不可能只有三个人，缪宣一如既往地拉着他的排面队伍，在完成了一系列的前置工作后开到了王府前。 　　随后，非常顺利地以锦衣卫的凶名惊吓了王府门子、侍卫、太监、侍女等一干路遇群众，最后终于见到了亲自前来迎接的安乐王。 　　安乐王已经上了岁数，看上去却十分体面，一副富贵文人的模样。他虽然没有戴什么金玉装饰，衣袍也相当素净雅致。 　　但只看他这白白胖胖的皮囊以及身侧娇娇柔柔的美人，就知道他这「安乐王」名如其实。 　　安乐王对待麒麟卫的态度非常恭敬，大约也是被辽东王府灭门案吓到了，和某些热爱揣摩的大臣一样，他大概也以为辽东王是被金乌卫弄死的。 　　而皇帝陛下还为了掩人耳目清理了执行任务的金乌卫。 　　所以现在这些上门的麒麟卫就是故技重施…… 　　缪宣可不管这个老头子想到了什么东西，他强硬地表达了搜查的态度，安乐王不愧是在京城混的老王爷，很懂规矩，虽然脸色难看，但也没有推三阻四，很（不）爽（得）快（不）地同意了。 　　这是锦衣卫探案，你再如何抗拒，也逃不过该有的结局—— 　　早在缪宣斩杀女子冤魂所生的妖邪后，安乐王府就逃不过这一劫了，而当时的他之所以会有「这事难办」的感慨，是因为再往下查就必然要惊动小皇帝。 　　这么想着，缪宣就瞅了一眼身侧的戚忍冬，这孩子明面上是小皇帝钦点的新贵，甚至还让他承担了督查的职责，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若要取之，必先予之，没有人比朱祁恒更懂得这个道理了，他会把所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塞到戚忍冬的面前，像是先皇恩重兰氏一样，把戚氏捧起来。再然后么，就到了他收取回报的时候…… 　　当然，缪宣认为派遣监督的行为也有警示麒麟卫的意思。 　　不过自小皇帝成年后缪宣就不怎么在乎这个大表弟了，他想怎么做都随他去，而同样得到这个待遇的还有皇太后兰琴。 　　当年缪宣头一次得知这两人的背德行为时，整个人都震麻了，他委婉地询问皇太后是否是身不由己，然后兰琴很直白地告诉他——「能这样照顾陛下，我过得好幸福」。 　　缪宣暗示性十足地望了望小皇帝满员的三宫六院，再迷惑地看向兰琴，而太后理所当然地误解了，她温温柔柔地解释道——“她们不会说什么的，更没有人敢欺负我，有皇儿在呢。” 　　缪宣：“……” 　　再之后，兰琴会心一击，她有些羞涩地道：“我也想，照顾宣儿。” 　　缪宣当即落荒而逃，没成想第二日还被小皇帝召见，这位大表弟还笑话道：“表哥，你就这么辜负母后的一片心意了？” 　　缪宣：…… 　　缪宣的沉默并没有让这个小兔崽子消停，他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猜……表哥还不懂吧？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教你的。” 　　缪宣：…… 　　缪宣当即谢绝，而从此是再不提这些事，就是嗯好好好，啊对对对，随你们怎么折腾吧，反正我是不管了。 　　就在缪宣短暂走神的间隙里，麒麟卫的众校尉们已经如狼似虎地冲了出去，以抄家的架势席卷了王府的每个角落，从老王爷的私房金条到小侍女的针头线脑，一样都不放过。 　　毕竟是个王府，占地面积相当可观，涉及人员复杂，这大搜查大约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所有可疑的事物都被登记造册，一同集中在大花园里，等待着上官审查，缪宣把这项辣眼睛的重要任务交给万能老唐（唐同知：督卫大人？），自己则绕了一圈府邸，找到了问题所在。 　　这王朝的大贵族们都非常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其中当然包括安乐王。 　　但所有与安乐王有关的别院产业都已经遭到了同等的清算，只留下王府未遭毒手。不论他们有什么秘密，都会藏在王府里。 　　这点隐秘在缪宣面前完全是摆设，他的精神力小地图直接曝光了一切。 　　“兰大人……” 　　安乐王仿佛看不见自己宅院里的乱象，一点都不尴尬地凑到缪宣的身边，从神情到语气，一切都恭敬亲切地恰到好处：“麒麟卫办案辛苦，这一次又要烦您操劳，我这有一份谢礼——” 　　缪宣不想理会他，打断：“多谢，我不需要。” 　　安乐王的神情扭曲了一瞬，随即又不舍地瞥了一眼身侧的美貌姬妾，最终一脸肉疼地道：“唉，除了家中老妻和犬子那儿媳，其余的孩儿们您请便。” 　　缪宣：“……” 　　缪宣再次对他的坏名声有了一个直观的感受。 　　但不得不说，安乐王能说出这种话确实是出了血本的。 　　比如他带着的这位，一眼就是他最宠爱的姬妾，样貌之美令人见之忘俗。 　　根据麒麟卫的情报来看，安乐王只有一个年纪不小的嫡子，没有女儿。 　　但后院中姬妾却是一大堆，虽然在这个时代，娶妻纳妾是很普遍的行为。 　　但这两父子在姬妾上却不分彼此，同样违反了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 　　只是他们把秘密藏得很好，明面上都说此生只娶一位正妻，还说什么夫妻情深，一心一意。 　　因此安乐王父子在满京城士子中的名声竟然还不错，是被评价为儒雅的正面人物。 　　缪宣脑中闪过情报，还没来得及再次拒绝，安乐王身后的姬妾就已经泪眼汪汪地跪下了：“奴奴不愿离开王爷！” 　　老王爷顿时脸色大变，之前那假做出来的肉疼表情在这幅真正的强装冷静前显得虚假无比，他一脚踹开跪在身边的姬妾：“不识抬举的东西，兰大人，我这就——” 　　“清场吧。”缪宣对此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侧过头，对一旁的校尉道，“王爷和郡王可以留下，无关人等退避。” 　　校尉得令，当即就来了一套高效的花园清扫，眨眼间场内便只剩下麒麟卫与安乐王父子，缪宣侧头打量了一番花园，决定还是先尊重一下主家：“王府的地下建筑怎么开启？” 　　父子俩心中一同惊骇，没想到锦衣卫已经探查到了藏在地下的秘密！ 　　明明这些事情他们只交由亲信办理，没想到还是泄了密。 　　安乐王讪笑着道：“您在说什么呢，我们府里没有什么地宫，倒是有几个地窖冰窖的，已经由诸位大人搜查过了。” 　　世子也搭腔，还想着转移话题：“是啊，督卫大人，我是受了那贼人的蒙骗，不慎买了良家女子……” 　　缪宣叹了口气：“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 　　听他这么说，两父子又不由得侥幸起来，小地宫的入口极其隐秘，进入的方式也困难重重，这进出的方式可只有他们父子清楚，没有陛下的明旨，锦衣卫可不能对他们刑讯逼供。作为宗室最后的血脉，他们还有挣扎的空间。 　　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安乐王就错愕地见到那兰宣从后背抽出了那柄阔刀。 　　兰宣是京畿内外的第一高手，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实。但纵观如今的朝堂，几乎没有几个人见过他出手。 　　这位麒麟督卫简直不像厂卫，反倒像半个世外高人，他永远背着那三柄沉默的神兵。直到今日，才让安乐王见识了其中的阔刀。 　　这实在是一柄极美丽的刀。 　　它通体翠碧，浓郁欲滴，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上面细细地雕琢出次第有致的鳞纹，在刀柄刀刃的连接处镶嵌了一枚青金色的浑圆宝玉，光晕流转间，隐约现出个「天」字来。 　　俊朗的人横持瑰丽的刀，这本该是赏心悦目的一景。但随着阔刀出鞘，安乐王只觉得浑身上下沉重难掩，像是沉入了深海地底，无名的恐惧让他喘不上气来，腿一软就瘫倒在墙边。 　　缪宣轻轻抚摸着手中的麒麟刀，头也不回地道，“真奇怪，你们总喜欢在地下弄些藏东西的宫殿。” 　　“兰氏的府邸也好，辽东王府也罢，你们安乐王府还是一样，连……也是如此。” 　　话音未落，他已经侧过手腕，在眨眼间以竖直方向下压，这个动作是很克制的，它的弧度很小，甚至不惊动衣袖，可这一刀的气劲却如开山般吞吐纵落，一抹浓翠碧影葱葱茏茏地劈下，青虹般一闪而逝—— 　　“咔嚓……” 　　缪宣脚边的石制地面应声开裂，只见一道三掌宽、九尺长的豁口在地面上睁开，这缝隙方方正正，竟好似被雕出来般得齐整，而顺着这开口望去，幽深的地下腔室就暴露在烈日下。 　　安乐王腿一软，彻底跪倒在地上。 　　…… 　　对于安乐王府来说，缪宣想查地宫根本就用不着出入口。 　　反正这地面在他眼前就和一张纸一般薄，他的精神力探测所带来的全立体小地图早就暴露出了王府的隐秘，他的小地图上簇拥着许许多多地面不存在对应人口的小黄点，这就意味着地下聚集着许多活人。 　　地宫暴露，这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了，麒麟卫熟练地剖开了这隐秘的场所，从里面捞出许多半死不活的女人，以及抓捕了许多维护秩序与执行刑罚的看守。 　　麒麟卫是不管救援的，但由于类似的事情处理得多了，靠谱的老唐总能找到专业团队，缪宣很放心地把善后扔给他，自己则重新巡查了一遍王府地下建筑。 　　看着案发地点，缪宣几乎能猜到安乐王父子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用各种方式伤害被选中的受害人。 　　但都不是亲自出面，而是由手下来代为执行，他们本身则以好人的形象出面。 　　在精心准备的巧妙蒙骗下，死者自然把仇恨记录在执行者的头上。 　　假如这里真的诞生了妖邪，那王府父子只要舍弃几个手下就够了，其余的乱子自有各大卫所的京畿守卫来处理，不会有麻烦沾染到他们的身上。 　　而不断被寻找到的证物也佐证了缪宣的推测，他翻着唐同知递来的单子，陷入了沉默。 　　其实缪宣处理许多过类似的案子。 　　譬如在乡野间颇有名望的和尚庙，私底下掳掠监禁无辜女子； 　　或者是收留无依女子的尼姑庵，实际上就是披着皮的妓院； 　　继而富贵人家收留遭灾的乡民，为的是蓄奴盘剥、隐田逃税； 　　再有掳掠人口商队，转手便买入矿山、暗寮或下家……不论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好似都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些事情能说上三天三夜，而能被缪宣处理的又都是已经酿出苦果、妖邪魑魅盘踞的大案，真要细细盘算起来，这世上类似的苦楚，不知能否计数。 　　缪宣的沉默，其实是惊讶于安乐王父子对妖邪的了解，这对父子竟然真的成功做到了欺骗，把自身和王府都排除在复仇目标外。 　　难怪之前那案子里的人贩子知道寻找替身，看来是有迹可循。 　　但真是因为这份了解，才让缪宣更觉得稀奇。这对父子不是豢养了门客管家，而是亲力亲为，他们修炼不出武功。但对妖邪都格外了解，像是很有经验的模样。 　　不止如此，这案件的许多的细节都透露着古怪。比如安乐王的过分恐惧和警惕，再比如他好像一开始就料到了会产生妖邪。 　　这很矛盾，一个王爷，即便有这种残忍的嗜好，他也不需要建造地宫来隐瞒，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他可以直接在自己的后院中折腾。 　　对于安乐王来说，掀出这种事情并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责罚。 　　毕竟不论他们杀死多少无辜的受害者，他们需要承担的不过就是「罚酒三杯」，至多就是名声败坏，与那些「清贵」、「耕读」世家断交——反正这些家族在明面上也一副不屑于皇亲国戚的装样子。 　　在这个京畿里，能让安乐王真正害怕的，只能是皇室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怕呢，难道小皇帝表现得很富有正义感吗？ 　　他看上去是会为了草根浮萍一样的百姓出头的人吗？ 　　那必然不是。 　　所以安乐王害怕的是另一些东西，那是和王室分不开干系的，且足以损害到小皇帝利益的。 　　缪宣在一堵墙后停下脚步，他看着眼前的刑具，心中产生了某些糟糕的联想。 　　…… 　　大案告破，差点孵育出魑魅的罪名被安在了安乐王的脑袋上，皇帝震怒，严厉责罚了他同宗同脉的亲戚，大大地伸张了正义，一时间又在满京城的老百姓前树立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形象。 　　而作为案件的处理者，从麒麟卫到巡查司全都得到了封赏，其中以戚忍冬收获的最多，升官赏赐一条路，他的所得甚至超过了麒麟卫指挥使。 　　小升一级的沐凤阳为这不公的待遇感到心塞，恨恨地回到了他在京城的宅邸。 　　作为不缺钱的王府小公子，他当然有属于自己的宅院。虽然在他看来这里相当简陋，但和京城内的绝大部分民舍相比，这已经是说不出的荣华富贵了。 　　管家殷切地迎上来，手中捧着厚厚的信封：“少爷，家里寄来了信件！” 　　“快给我。”沐凤阳郁闷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他也不急着换衣服了，一封封地翻阅起家书。 　　虽然同样是贵胄家庭，滇南王府可比安乐王府要和谐多了，没有什么龌龊事，所有人都齐心协力，以庇护滇南，戍卫边境为家族使命。 　　信封很厚，全家上下所有识字的人都给这位北漂的年轻人写了信，从上了年纪的王爷祖父、公主祖母到父母双亲兄姊手足，甚至还有上了几年学的侄子和刚开蒙的甥女。 　　沐凤阳珍惜地读了一遍，心中的郁郁早已散去，他收拢信件，也抽出信纸来，而贴心的管家早就给他备好笔磨好墨—— 　　沐凤阳身边没有贴身服侍的侍人，家里的仆佣也十分精简。虽然远不如兰督卫那样随遇而安，但比起同阶层的贵族们来说，已经是相当简朴了。 　　沐凤阳在信中笼统地概括了这个月的见闻，一如既往地报平安，以十分轻松的语气炫耀了一番他参与的几起大案，并且稍微加重了那么一点儿他在破案救人中所起到的作用——也就那么一点儿，顶多就是兰督卫手下第一干将吧。 　　末了，沐凤阳又在给祖父的信中提了一笔他们沐氏修行的《赤阳火谱》。 　　这是沐凤阳想不明白的一个大问题，明明他的内力修为是胜过戚忍冬的。 　　但两人在战斗中却是势均力敌，沐凤阳不认为自己的技巧和力量有缺陷，而是一种只有通过战斗才能体会到的差距，他希望能得到祖父的指点。 　　在武学世界，不同的功法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而且这个差距是非常难以形容的。 　　比如，对特殊体质的人来说，适合他的可能只有某一种功法，那么于他而言这功法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第一等，其余的都是厕纸； 　　而某些人练什么都进步飞速，这就考虑到功法上限和修炼的成本了； 　　再有，体质特殊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差不多的中庸，这需要考虑的地方就更多了，从师长到辅材，样样都是学问…… 　　但总的来说，假如综合考虑适合程度、修行的危险程度、功法威力等等指标，那么功法也确实有一个大众公认的优劣之分，其中以三大派的《玄序令》、《碧玉赋》、《沧水明月歌》和朱昭皇室的《赑屃碑》为最优。 　　在这开国四件套下，沐氏的《赤阳火谱》当然就只评得上第二等。但沐家的血脉决定了他们最匹配《赤阳火谱》，由于沐凤阳的修为还没有到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的程度。 　　因此他不知缘由，只是照搬照练，遇到难题也得问问家里的长辈——兰督卫虽然厉害，但他对沐氏功法的隐秘却是一无所知的。 　　写完信，沐凤阳松了口气，又难免有些惆怅，越是在京畿停留，他就越是觉得这个地方拘束压抑，这世上真是哪里都不如滇南。 　　毕竟是青年人，这种隐约的惆怅很快又消失了，沐凤阳重新燃起了斗志，男儿怎能不四海闯荡呢！ 　　等到他建功立业了，就请封一个封疆大吏的官职，然后荣归故里。假如还能供养兰督卫，那更是再好没有了。 　　…… 　　皇宫。 　　颁布完处理命令后，正义凛然的小皇帝收到了他族叔爷的认罪书，写得那叫一个陈恳卑微，只可惜全是白费功夫。 　　朱祁恒丢开手中的书册，低低地笑出声：“安乐王，竟然又做了这样的事情，我还以为他长了教训呢，真是，不也怕把自己的子孙变成怪物……噢，我忘了，他不会再有孙辈的。” 　　“真是可怜啊，只学到皮毛，又不甘心认命。”这么慈悲为怀地感慨着，朱祁恒又，“他们想做什么我都不在乎，只该死在惊动了兰卿——” 　　“表哥从来都是机敏又警惕的人，杨督卫，你说，他猜到了吗？” 　　鹿蜀卫指挥使垂首站在帝王的身边，那板板正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这个身份只会老老实实地提供情报、复述事实，绝不会有属于「自己」的观点。 　　朱祁恒确实不需要任何人在此时提出什么看法建议的，他本来就是个极其自我的人，没有谁能改变他的决议，鹿蜀与貔貅的督卫也好，西局的魏谨也罢，这些在各方各面都首屈一指的人杰，在他眼中与物件无异。 　　这位年轻的帝国管理者有着一个很简单的判断标准，能够被他控制的人，就等同于身边的器物，而不能被他掌控的，那就是必须抹除的残次脏污。 　　因此，在面对着下属时，朱祁恒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着支配所有物时的无所谓。 　　而且因为这些「物件」是可以被重复铸造的，他甚至都不需要太珍惜，只要随时关注损耗程度和替补品就好。 　　那么兰宣和兰琴呢，因为流淌着一样的血，他们就算是「人」了吗？ 　　当然不算了。 　　在朱祁恒的认知中，「人」这个概念，基本上与「妖邪」、「器物」和「动物」等同，兰琴是罕见又难得的好用物件，也许还带着点纪念意义； 　　至于兰宣……啊，兰宣就更珍贵了。 　　那可是举世无一，再难铸就的好东西，就算要使用，那也得爱惜再爱惜，磕出一点豁口都叫人心疼的。 　　“就算还没猜到真相，但兰卿已经察觉端倪了吧。”朱祁恒这么想着，又笑了笑，“真奇怪，我倒是有些期待他发现真相时的模样。” 　　那十有八九又得跑了吧？或者选择杀了他…… 　　没错，皇室与三大派之间确实存在着束缚。但这束缚并不意味着绝对的服从，只要三大派下定决心鱼死网破。 　　朱祁恒伤春悲秋般地叹了口气，随即收拾了一下心情，侧头问道：“魏谨已经到哪里了？” 　　鹿蜀督卫立即给出答案：“滇南云境。” 　　“云境么？看来已经很靠近凤鸾谷了。”朱祁恒不需要看地图就能在脑中准确地构建出地形，正如他对朝堂上的每一位官员都了若指掌，“随时准备下诏书吧，让新的巡抚快一些赶到，我不希望大昭的滇南边境再出现什么意外，就让兵部……让兵部的宋沃去吧。” 　　鹿蜀督卫领命离开，朱祁恒随手碾碎手中的糕饼，洒在廊下，随鸟雀啄食，他就这么垂眸望着飞来往去的鸟，神情温柔。 　　等待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而能够让他这样心甘情愿、耐心等待的事情，这世上也不剩几件了。 　　啁啾鸟鸣中，王忠悄无声息地从廊后转出：“陛下，小子们传讯，兰督卫已经到宫门口了。” 　　于是朱祁恒笑起来，亲昵地骂道：“那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去迎接？” 　　王忠笑着退下，重重帘幕在无声无息中掀开又闭合，清新的微风从湖面上拂来，又在厚重帘幕前打了个转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木廊上响起脚步声，这是兰宣刻意放重的声音，为的就是提醒他他来了。 　　而这样温柔的待遇，兰宣又不知给过多少人。 　　他的这位表哥啊，未免也太冷漠了。 　　虽然因为血缘和情谊而选择了守护他，但又不愿改变自己的立场，这副若即若离的勾人模样，叫人怎么受得了呢？ 　　朱祁恒侧过头，望着那帘幕后的挺拔身影，眉眼弯弯：“兰卿，你来啦。” 　　—— 　　你要问给过多少人，那可是真不少啊…… 　　—— 　　果然狗血是第一生产力，爷就好这一口（并不） 　　—— 　　臭绿绿，我呸！ 　　—— 　　因为这一次复制出问题，所会补偿大家一个比较长的番外（今明两天肯定发表的），就都在隔壁《番外合集》里（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有这么个合集吧！），就是点开作者专栏，找到这《番外合集》本书点进去就好了，对应哪一本哪一个世界的都写在标题里，全部免费…… 　　那什么，番外就都是if线大暴击，咳，那什么，就是那个什么…… [79]淳风泣麒麟十三 　　要说什么是对一个打工人最沉重的精神打击，那大约就是在接连的忙碌加班后，汇报工作时正遇上顶头老板享受人生…… 　　令人悲伤的是，缪宣老是遇到类似的场面。 　　缪宣走过水廊，一路掀起纱帘，这些轻薄的织物上附着着缠绵的香熏。 　　即便在湖风的涤荡下仍旧溢散着薄甘。 　　水廊尽头，小皇帝正半靠在廊柱边，披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的衣袍，简单地束了发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装饰。 　　原木铺就的地面上正簇拥着斑斓的鸟雀，这些鸟儿被驯养得很好，一点儿都不怕人，它们亲亲热热地挤挨在一起，争抢着从那指缝里漏出的残渣。 　　缪宣在廊阶前止步，跪地行礼：“陛下。” 　　“兰卿，快到我这里来。”小皇帝朝着缪宣伸出手，袖口滑落，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来，“你看这只锦雀，是暹罗今年的贡品，真是温顺可怜。” 　　缪宣起身，却只在距离小皇帝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绝不越过廊柱一步，他也没有回应暹罗锦雀的话题，而是一板一眼地开始工作汇报：“陛下，关于此次安乐王府妖邪案已经查明真凶，安乐王父子——” 　　“我已经看过卷宗了。”朱祁恒熟练地打断，随即叹息，“没想到安乐王竟然是这样不知廉耻的人。所谓的夫妻恩爱、高洁风雅竟都是伪装，可见画虎难画骨，知人不知心……” 　　这么说着，这小皇帝还演起来了，他一副哀伤的神情：“我果然就是这样亲缘单薄的人，即便有心照顾血亲，不成想却放纵了罪人，以至于让百姓遭难。” 　　缪宣跟不上这伤春悲秋的节奏，只能面无表情地安慰：“安乐王已经伏法，陛下可以加倍补偿受害者，或者让罪魁祸首罪有应得。” 　　“也许是春日将尽，我竟然也伤春悲秋起来。”朱祁恒从善如流道，“你说的不错，我已经让魏谨去安顿那些可怜的人了，参与此次大案的贼子尽数问斩，以慰亡灵。” 　　可不是尽数问斩？麒麟卫逮了人还没审个清楚明白，西局就已经干脆地传达圣旨，压着兵马司行刑——得了，一个活口不留。 　　这么说着，这小皇帝又低声笑了：“你可知内阁的意思是让我暗中处置此时，对安乐王父子也只小惩大诫？我看他们就是打着见不得人的主意，万幸还有表哥在……如今，也只有表哥肯为我打算了。” 　　这么说着，小皇帝伸手就扣向缪宣的手腕，缪宣不动声色地原地平移，只给他搭了一截袖子，朱祁恒一愣，脸上倒是仍旧带着笑，只是手臂上却青筋崩起，他猛地攥紧了这截锦布，发了狠般向下扯拽。 　　缪宣不想被扯破袖子，只能妥协，他顺着这股力量被扯到廊柱前，最终跪坐到了小皇帝的身侧，这个距离完全没有尊卑可言。 　　即便是最投契的好友都会嫌弃它过分佻薄。 　　缪宣无奈：“陛下，请不要为难我了。” 　　“我怎么会为难表哥呢？”朱祁恒随手丢开手中的小碟，借着扯拽的力道半支起身，他的气息吐在缪宣的肩颈处，轻飘飘的，“表哥才是呢，一直都在为难我。” 　　瓷碟落下的声音惊动了廊下鸟雀，于是羽翅纷飞，投射在层层纱帘上的光影因此被切割撕碎。 　　缪宣叹了口气，他随朱祁恒倚靠，只管自己端端正正地坐好：“陛下，麒麟卫公务繁忙，请恕我行事疏忽。” 　　朱祁恒好似天生就懂得使用自己的身份，大约是清楚他的好表哥吃软不吃硬。 　　因此从不会在他缪宣面前摆出主人的谱，他要么以君主的地位关怀，要么以表弟的身份亲近…… 　　他自小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掌控这段关系，这种近乎撒娇一般的强词夺理，更是他微不足道的把戏。 　　但话说回来，在这偌大的宫廷里，也只有兰宣会如师父兄长般待他，纵容着这种毫不掩饰的狡黠伎俩。 　　“我知晓兰卿是在斩妖除魔、守护京畿四海的平安。”朱祁恒有些怀念地道，“只是……我却总是想起以前，你还戍卫在内廷里的日子。” 　　在朱祁恒十岁前，缪宣还没混到麒麟卫的指挥使，当时他的职责范围只包括京城之内的妖邪，主要工作还是戍卫皇宫，同时兼职半个武学老师，帮小太子开脉习武——当然，朱氏的孩子没有什么武学天赋，就是摆摆架势强身健体。 　　一提起这些年代久远的旧事，缪宣不禁也有些晃神，他是看着朱祁恒长大的，谁能想到当初那聪慧的小太子竟长成了如今这狗皇帝…… 　　但现在回忆起来，这一切确实都是有预兆的，朱祁恒就简直就是天生的帝王材料，他从没把身边的人当成同类。 　　不论是满殿臣子，还是四海黎民，亦或者内廷鹰犬，甚至……甚至他的父母血亲。 　　缪宣望着身侧这俊秀的青年，他看上去是这样的温文尔雅。可在他的眼中，皇位之下的所有人都与那些争食的鸟雀。 　　朱祁恒垂着眼眸，神情温柔，像是真的在怀念珍贵的往事：“表哥，你知道我的记性最好了，自记事起，我就没有遗忘任何一件事，每一天，每一夜，只要是我的所见所闻，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缪宣：“……” 　　这小皇帝的记性确实很好，在记仇上更是天赋惊人，有些时候缪宣甚至怀疑他会在私底下写记仇小本本。 　　安乐王父子除了幽禁之外不会得到更多的惩罚，这工作汇报也打不下去了，缪宣觉得他差不多该走了，这走廊已经给他腌入了味，而且看天色，再不走就又得留宿。 　　“兰卿这就想走了吗？”朱祁恒掀起眼帘，直直望着缪宣的双眼，“不去见见母后么，不然，我召母后来这里吧？” 　　缪宣：“……” 　　早在先皇逝世时，兰琴的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自从她成为皇太后后，她存活的意义就只剩下听从朱祁恒的命令，缪宣可怜她。 　　但又没有任何办法能帮助她，因为一切的根本是朱昭皇室和小皇帝。 　　假如他无法带着兰琴远离皇宫，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就只是治标而已。 　　然而兰琴已经把命绑在这片土地上了，让她离开几乎就像从温室中拔走最柔弱的娇花。 　　对于小皇帝理所当然的建议，缪宣也一如既往地拒绝：“天色不早，陛下，我这就去慈宁宫拜见太后。” 　　这一回轮到朱祁恒沉默了，半晌后，他不仅不放开手中的袖子，还得寸进尺地压上去，明知故问道：“表哥，你生我的气了？” 　　缪宣：“臣不敢。” 　　“那就是有了。”朱祁恒叹息，诱哄般问道，“表哥，我留着安乐王父子有大用，我迟早会让他们受罚的。届时千刀万剐祭灵，你说这样好不好？” 　　缪宣心道当然不好，但和小皇帝是没有道理好讲的，他索性付诸行动，伸手揽住了朱祁恒的肩膀：“冒犯了。” 　　朱祁恒错愕：“什？！” 　　不等这句话说完，缪宣就一个巧劲就把这体格快超过他的小皇帝掀开，在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给他端端正正地放在座席上，自己也顺势扯出了那截可怜的袖子，匆忙告退。 　　既然一时半会出不了宫，那当然要去慈宁宫。毕竟兰琴只是个不爱闹腾的病人，比这位还不如精神病的小皇帝可要友好多了。 　　朱祁恒愣愣地换了个位置，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好表哥起身行礼告退，这动作真是毫不拖泥带水，等他回过神，眼前又只剩下招摇飘忽的纱帘，以及那退入廊桥上的背影。 　　朱祁恒：…… 　　不知过了多久，鸟雀又重新落在了水廊上，争先恐后地啄食着地面上的残渣，朱祁恒百无聊赖地望着它们，无趣地叹了口气。 　　兰卿若是生为女子，那该有多好啊。 　　…… 　　阴沉无光的甬道里，突然飘来了一盏微光，一位提着油灯的老卒缓慢地走入甬道，随着他经过一扇扇密闭的铁栅栏，门后便传来困兽般的动静，或是绝望的哀嚎，或是癫狂的谩骂，但更多的则是死一般的沉默。 　　被关押在牢狱内的犯人外密内疏，因此越是往里便越是安静，等到跨过了三道门后，就算是进入了诏狱的最里层。 　　到了这个地方，就连漂浮在空中的恶臭都彻底沉淀下来，逐渐堵塞在人们已经嗅闻不出味道的鼻腔里。 　　戚忍冬稳稳地走在狱卒身后，自在地就像是走在寻常的大街小巷内，囚犯的视线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毕竟再凶狠的人也比不过冰原上的野狼。 　　幽蓟台下的嫡脉子弟有一项考验，那就是独自横跨辽东以北的冰原。假如有人在二十岁以前没能完成，那么他将退出嫡系子弟的序列，直接归入旁系，不论男女。 　　戚忍冬和他的父亲一样，都在十五岁就完成了考核。迄今为止他还记得，最危险的时刻就是在物资耗尽时，当时山穷水尽的他还遇上了狼群，最后靠着狼血狼肉才活了下来…… 　　在那一天的雪原上，假如他没能突破《玄序令》的第三重万物沉寂，那能够饱餐一顿的大概就要换成狼了。 　　这样的弱肉强食可不仅只在冰原上发生，这世道也是如此，只要你身上还有二两肉，那谁都想来啃你一口。不论京畿内外还是江南塞北，何处不是饿狼遍地呢？ 　　灯火一晃，狱卒突然停住脚步，他半转过身，对戚忍冬比了几个手势—— 　　老卒的舌头早就被割断，四经八脉也同样碎裂，他所能完成的工作只有挑灯与带路。 　　戚忍冬越过老卒，径直来到铁门前，昏暗的监牢中，一个看不出样貌的人正血糊糊地瘫软在墙边，比死人只多出一口热气。 　　幽蓟台为了逮住叛逃，不得不接连暴露了几名厉害的暗桩，在好不容易成功后，大胆地藏在谁都猜不到的诏狱中。 　　缪宣估计得没有错，戚燕衡是绝对不能容忍叛徒的。 　　尤其是这事情还涉及到了辽东王灭门，一举破坏了他布置十年的棋局。 　　被逮到的背叛者必然会遭到生不如死的对待，可惜即便如此，这硬骨头还藏着最后秘密。 　　因此戚忍冬才会出现在诏狱里，他要趁着这人的最后一口气，试试能不能问出更多的东西，只可惜京畿内外没有比他修习《玄序令》更高境界的人了，否则此时逼问的效果会更好些。 　　少年打开铁门走入牢内，熟练地喂了犯人一颗丸药，耐心地等待药物生效。 　　随即才伸手在犯人的额心一点，随着几口急促的喘息，这半死的人发出了呆滞的咿呀声。 　　可惜啊，已经被折磨得半疯了，不能同正常人一般回答问题，只能用个别词语去尽可能多地钓出零碎的信息。 　　戚忍冬先问道：“你说金乌卫指挥使交给辽东王的东西是「敕命」——告诉我，「敕命」！” 　　男人对这个词语的反应很大，他蠕动起来，翻来覆去地重复：“圣旨……圣旨……皇族血脉……圣旨……” 　　按照这人有理智时的供词，辽东王会惹上妖邪就是因为收到了帝王的「敕令」。 　　虽然那个已死的前金乌卫指挥使确实是来传达圣旨的。 　　但戚忍冬不认为这个圣旨就是所谓的「敕令」。 　　一道圣旨就能让辽东王府灭门？妖邪又不是皇室养的狗。 　　可不论戚忍冬如何逼问，只能得到同样的回答。 　　于是他不再浪费时间，开始挑拣起那份供词中的其余关键词来：“你说毁灭辽东王府的妖邪就是兰氏灭门的真凶，即皇室的手笔——「朱昭魑魅」。” 　　在灭门案上，妖邪来历是必然的问题，而叛徒的供词也同样惊人…… 　　据他所说，那能悄无声息地灭了辽东王的门、连麒麟卫兰宣都找不出首尾的东西正是「朱昭魑魅」。 　　而且它竟然是出于某种明确的目的而被朱昭皇室亲手创造出来的。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皇室为什么要制造妖邪魑魅？皇帝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给自己治下找麻烦。 　　难道他们就不怕有伤天和以至于反噬自身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么做对皇室来说是没有好处的。若是要排除异己，难道那些厂卫都是吃干饭的？ 　　再者，即便所有厂卫都是正义干饭王，而皇室也真的用妖邪杀人，那他们为什么不像是毁灭兰氏翠翡楼那样干脆地，直接做掉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的幽蓟台，反而转手先杀辽东王？ 　　这简直就是打草惊蛇！ 　　戚忍冬心底有一万个问题要问，可在听到「朱昭魑魅」这个词后，地上这男人的反应却更大了。 　　他像是捞上岸的鱼一般扑腾起来，嘶哑着喉咙，嗬嗬抽气，又开始反复吐着两个词，这听起来倒不再是没有逻辑的只言片语，反而像是某种偈子。 　　戚忍冬皱眉听着，随即低声复述：“「白马赤虎，翠麟玉龙」？” 　　很显然这读音是准确的，因为男人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情绪波动里，甚至全身上下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翠麟」十有八九是指麒麟卫，也有可能是兰氏。毕竟翠翡楼的武学必修麒麟刀，听族中老人说，早年兰氏一族的外号就是「麒麟」，再说《碧玉赋》的第五重就叫「翠影」…… 　　不论如何，这和兰宣总脱不开干系。 　　那么其余四项呢，这又分别指代了什么，难道是另外两大氏族与朱昭皇室？ 　　这「玉龙」勉强对的上，可「白马」和「赤虎」绝无可能，九星港沈氏怎么都该是海货，他们曾经的外号甚至是「鲲鹏」； 　　而幽蓟台戚氏则必与北境有关，要么鹰要么狼，那拍马屁的尊称也该是「幽荧」…… 　　戚忍冬心中纷乱，伸指点中了男人的额头，可这一下并不能让男人安静了下来，他仍旧在念着这两个词。 　　戚忍冬皱了皱眉，心知这是问不了多少东西了，这个人的心智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没想到他这么不经用，必须要尽快问出最后的问题…… 　　鬼使神差地，戚忍冬挑中了这么一个词语：“「麒麟送子」。” 　　这一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这个词语的尾音还未落地，瘫软在地的男人就扑腾了起来，他双眼翻白，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嘶哑道：“朱……昭……朱昭，千秋万古，世世代代……” 　　气音戛然而止，这叛徒形容狰狞地彻底断了气，戚忍冬错愕许久，这才缓缓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这最后一个词语，其实并不来自于叛徒们的供词，而是来自金乌卫指挥使临死前的绝笔—— 　　不是如今这个被提上去凑数的，而是那位死在辽东灭门案里的李督卫，李兆鸣。 　　李兆鸣死前在四神卫牌令的麒麟纹上血书「送子」二字，这份牌令理所当然地被幽蓟台发现，他们暗中扣下，成功瞒过了后来的麒麟卫。 　　对锦衣卫来说，四神卫令牌代表着最重要的军符，可以号令四大卫所，一般只会存在皇帝御前，它会出现在金乌卫指挥使手中本身就十分古怪—— 　　但也正是因此，李兆鸣的遗物中不存在令牌才没有引起兰宣的怀疑。 　　那么，李兆鸣死前为何向兰宣求助呢？是出于同僚情谊，还是别有隐情？ 　　这所谓的「麒麟送子」……指的到底是什么？ 　　戚忍冬踢开脚边冰凉的叛徒，随即阔步走出牢狱，冷冷地吩咐道：“处理尸体。” 　　—— 　　小皇帝的情况类似超忆症 　　说魏谨去抚恤受害者是假的，真的老魏已经去滇南了，在干活的是替身，小皇帝会隔开秒哥和替身的接触距离，不让他发现…… 　　换句话说，虽然狗皇帝并不知道什么是精神域，但他已经摸索出系统小地图的范围了。 　　—— 　　金乌卫上一代指挥使已经窥见了真相，他临死前是真的想提醒秒哥（四神卫牌加麒麟送子足够了）。 　　但最后的痕迹被幽蓟台抹了，秒哥虽然赶到了辽东，却也迟了一个月。 　　秒哥也以为四神卫牌还在小皇帝手里。 　　所以没在李督卫的遗物里找到这个也不觉得奇怪，这就坑了。 　　关键信息秒哥没收到，戚燕衡又没看懂，啧啧。 [80]淳风泣麒麟十四 　　月朗星稀，身量单薄的少女快步行走在街头小巷里，瘦削的肩膀上压着挂了水桶的挑子。 　　少女的腰还没水桶粗，看着就叫人担忧。但她却走得很稳，原来是身上有几分粗浅的功夫，难怪她敢在日出前就外出挑水。 　　小巷的尽头伫立着一座安静的宅院，在清晨的薄光中勾勒出昏暗的轮廓来，少女径直走到宅院门前，而随着大门的开启，一道苍老的歌声穿透了清晨的雾霭，直传到门外来。 　　“麒麟踏祥云，人间百难消……” 　　门后站着一位独腿的老人，他一边合着歌声打拍子，一边对少女道：“阿媸回来了。” 　　少女人如其名，样貌丑陋，但她却挺胸抬头，十分高兴地与老人招呼：“您早。” 　　老人欣赏她这样子，又仔细看了看她担水的架势，便赞道：“不错，下盘比昨日稳了，担水时记得行气……” 　　少女认真听着，一字一句地记牢，这才谢过老人的指点，在渺渺歌声里匆匆赶去后院，卸下担子后也不急着汲水，径直回到屋舍。 　　这座宅院里尽是老弱病残、孤儿寡女，偏偏又离狱所不远。 　　假如没有这几位曾是厂卫的老人镇宅，也不可能有如今的安宁。 　　不论在什么时候，这个世界上总是不缺无家可归的孤儿寡老的。 　　据说在前朝时，官府会设立「慈幼局」来收留。但本朝不兴这一套，因此哪怕这间院子正做着一样的事，它在名义上也只是麒麟卫的别院。 　　在房屋的大门口，一位佝偻的老人正坐在石墩上，一边抹黑拉着二胡，一边唱着他永远都唱不完的杂戏。 　　阿媸无奈，上前按住老人的手：“爹，你这么大早地唱这些，还让不让大家伙睡了！” 　　二胡不响老人便不唱，他直愣愣地盯着地面，也不管女儿，只喃喃着旁人听不懂的词句。 　　也就在此时，屋舍的门从内打开，又一位荆钗布裙的少女捧着盆跨出门槛，她非常瘦弱，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 　　“这个点大伙儿都起了，唱曲也没什么的，我就爱听伯伯的二胡……大姊，阿剑照顾孩子们呢，她让我们做饭去，打水的活就交给她。” 　　阿媸笑了，松开手：“好，淑德，我们走。” 　　两人来到后厨，熟练地分工干活，几个月前还是贵族小姐的戚淑德如今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些「下等人」的活计。 　　除了力气小体力弱，她也是个合格的「姐姐」了。 　　在这所被麒麟卫庇护的孤儿院里，年长的女孩们一同照顾年幼的婴孩，同时也奉养那些缺胳膊短腿的老厂卫们。 　　后院里又传来悲怆的歌声，紧接着响起的是孩子的哭闹，阿媸侧耳听着，敏锐地辨出了不同，她问：“是新来的那个？” 　　“是啊，不仅是男孩，还是个难得的完整人，只可惜得了痴病老爱哭闹。”戚淑德一边系裙摆一边道，“大姊，我听说昨晚又捡到了人？” 　　“死了，捡到的时候没几口气，已经埋了。”阿媸司空见惯地道，“顺着水流下来的，手脚都泡烂了，难得她还有个篮子，可见不是没人疼——还是命不够大。” 　　对于贯穿了京畿的河流来说，溺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而其中女婴最常见，这些多余的婴孩大半会被父母直接掐死，小半则能在活着的情况下被遗弃，而后者的存活率几乎与前者持平。 　　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些弃婴必死无疑。 　　因此这扔到水里的女婴竟然还有属于她的篮子，还没被人捞走，属实稀罕。 　　戚淑德听罢，沉默片刻，这才低低地噢了一声：“也是可怜。” 　　几个月前的戚淑德根本无法接受这种残酷的事情，但到了如今，她已经逐渐麻木了。 　　在这些惨死的婴孩面前，她这被家族逼迫殉葬的遭遇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好歹还长到了这么大，甚至踩着小婢女的命挣出了条活路。 　　“可怜，这世间谁不可怜……你发什么呆，扇风呀。”阿媸不知道同伴的悲伤，她用力搅拌着锅子，催促道，“今日唐大人也要来，得早点把丫头小子们安顿好，别让他们冒犯了大人。” 　　戚淑德惊醒，赶紧动了起来，也下意识道：“唐大人不会因为这些小事不快的。” 　　“我晓得，麒麟卫里都是些菩萨老爷嘛，但我们总得把事情做好。”阿媸笑道，“唉，你就是没见过他们杀妖怪的样子。” 　　戚淑德一边盯着火一边道：“那可是斩杀妖邪，我不怕。” 　　阿媸不再说什么了，这个话题让她下意识地回忆起那些险死还生的经历，她亲眼见着妖邪闯入了简陋的屋舍，无数光裸的、女人的胳膊缠连在一起，像是攒在一起的惨白蚯蚓，伴随着嘶哑又刺耳的笑声，恶臭逼人…… 　　再然后，她亲眼见着妖邪死在翠云一般的气刃下，无数惨死者的憎恨在这一刻轰然炸开，浓烈的仇恨与苦难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差一点就要让她也跟着疯掉——在清醒过来后，她从未有一刻如此庆幸爹爹是个疯子。 　　“谁能想到元凶竟然是那样的贵人呢。”戚淑德有些费力地提起水桶，“幸亏伯伯平安无事。” 　　阿媸笑了笑：“是啊，不过以我爹这没几两肉的样子，就算做替身给妖怪吃了，它们大约也就尝个味道，没几天就继续追那真凶去了。” 　　这话像是玩笑，但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恶毒的「替死」术式中，替死鬼越强，妖邪被暂时遏制的时间就越长。 　　戚淑德端起盆：“大姐说的什么话，伯伯必然能长命百岁的，他也是位读书人啊。” 　　她说得笃定又确信，好似「读书人」就是某种命运的保障。 　　阿媸怔愣片刻，随即嘲讽地道：“读书人？他若没有读过书，不去想那些道理，也许如今还是富家翁呢。” 　　一次仗义执言，一场醉酒放纵，一篇狂生诗文，最终断送了整间私塾。 　　活下来的两人隐姓埋名，相依为命，家破人亡的狂生没有丢掉那支笔，在流浪的路上写写唱唱。直到十年前，《哭麒麟》问世，而它的作者也终于疯了。 　　“噫！香怕风刮，粉怪娼搽。士忌才华，女妒娇娃。昨日菩萨，顷刻罗刹ꁘ，昨日是笑嘻嘻把那麒麟夸，今朝怎白惨……” 　　后院传来的歌声愈发凄厉，戚淑德听着这词曲内心恍然，又觉得有些耳熟，她看向阿媸：“大姊，伯伯这是换了唱段？我没听过的……” 　　是啊，这疯子可真有胆子，在麒麟卫的院子里公认弹唱《哭麒麟》。 　　阿媸摔下菜刀，心想这日子没法过了，恨恨地道：“我这就去让他换一个！” 　　…… 　　天光大亮。 　　兰琴从黑甜乡中醒来，一睁眼便是重重叠叠的床幔，熟悉的甜香热腾腾地扑到脸上，叫人凭空升起几分燥意，她侧过脸，身边是同样火热的身躯…… 　　兰琴抬起头，望向年轻的帝王，他正靠坐在床榻上，侧头望着帐幔外的窗棱，也许是察觉到了动静，他垂下眼眸，投来没什么情绪的一瞥。 　　兰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朦胧的睡意顿时一散而尽。 　　“母后这是醒了么。”朱祁恒轻轻地笑了，某种温柔的意味在一瞬间蒙上了他的面庞，“昨夜睡得怎样呢。” 　　兰琴愣愣地眨了眨眼，就像是一只不知道原因而突然被主人粗暴对待的小狗，她在好一会儿后才缓过来，又亲亲热热地挨上去：“陛下，我昨夜睡得很好，宣儿呢？” 　　朱祁恒力道恰好地抚摸着兰琴的发顶：“他公务繁忙，早就回去了。” 　　兰琴垂下眼眸，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宣儿不喜欢皇宫，而他本人也毫不避讳地展现出了这一点，他的留宿几乎等同于一夜枯坐。 　　可就算是陛下的挽留也不能让他多待些时候…… 　　兰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昨夜来，临睡前，陛下在灯下批改奏折，宣儿则在桌案的另一头翻阅卷宗，她则做着唯一算得上特长的针线活。 　　自从入宫之后，她再也不需要以此为生，手艺也粗疏许多，更加静不下心来，于是时不时抬头，望着另外两人。 　　这对表兄弟的坐姿都是一样的挺拔，他们这专注的模样，总是让兰琴联想起另一个人来——她也喜欢读书，最爱棋谱。 　　陛下的生母，被追封圣慈贤安泰的太后，翠翡兰氏的天之骄子，兰琴的族姐兰俭礼。 　　兰俭礼，多么寄予厚望的名字啊，叫人一听就知道是当作儿子养大的，和嫡脉长子的「兰俭义」一般器重，不像她，一个短短的「兰琴」，横在三个「棋」、「书」、「画」的嫡亲妹妹前。 　　但兰琴并不因此嫉妒，她反而觉得就该如此，她的大姐姐最贵重的好人，她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 　　不论是不亚于男儿的器重与教养，还是母仪天下的崇高位置，或者百世流芳的贤德名声…… 　　在兰琴的心中，这位齿序第一的族内长姐有着世间一切美好的品德。 　　时至今日，兰琴仍旧记着大姐姐的一颦一笑。甚至她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尤其是—— 　　“兰家没有殉夫的女儿，一个指腹为婚的短命鬼算得了什么？！谁也别想逼死我的族妹！” 　　在那一年，兰琴的未婚夫暴毙，而她所在的旁支姊妹众多。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牺牲品，父母与族老达成了默契，只等着这成了望门寡的小女儿识相去死，当时的兰琴几乎要认命了，逃出闺房就是她唯一的抗争，而这一逃，就让她等来了大姐姐。 　　兰氏那么大，谁不想与嫡脉长女亲近呢？在强势的竞争者中，兰琴从来都是算不上号的，自小到大她与长姐只有过几次短暂的见面，她们甚至从未单独相处过，更谈不上什么交情。 　　但就为了她这个草芥般的族妹，也为了心中的公理，她的大姐姐砸了兰氏的老祠堂。 　　兰琴想，除了大姐姐，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会在那一年的早春，把年幼的她揽在怀里，挡在身后，指着那些族老的鼻子怒斥了。 　　再后来…… 　　一纸诏书，大姐姐成为太子妃，承着阖族上下的期望，十里红妆地嫁入宫廷。 　　于是兰琴这个身份尴尬的女儿也就留不得了。 　　她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却被剔出族谱，关入家庙清修，一辈子不得外出。 　　对于这样的安排，兰琴其实并不怨恨，她本就是该死的人，活在这世上也只是为了姐姐，她只是好遗憾无法送嫁告别，也没能见一见凤冠霞帔的大姐姐—— 　　据说太子俊美宽宏，姐姐的婚姻必定是美满的，谁会不爱姐姐呢，她会得到所有人的尊重爱戴，再诞下这个王朝的继任者。 　　在兰琴被关在陵墓一般的家庙里时，类似的幻想和描摹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乐趣，她不指望姐姐记得她，她只祈求着姐姐能永远幸福。 　　然而，谁都没能想到兰氏竟覆灭得那样快。 　　在那个秋日里，兰琴被内侍们拉扯着入宫，离开了与世隔绝的家庙，最后披麻戴孝地扔到了灵堂上，直至此时她才知晓——兰氏早已灭族，伶仃遗孤天各一方，而她的大姐姐也难产而死了。 　　兰琴其实记不大清那一段日子，当时的她失魂落魄地守完了灵，只想也跟着姐姐一起去了。 　　而等到她清醒过来时，她就成了所谓的小兰妃，那天下最尊贵的人还念着亡妻的好，于是指派了她去照顾姐姐的孩子。 　　兰琴恍然大悟！ 　　对呀，大姐姐还有孩子呢，这孩子继承了大姐姐的血与骨！ 　　于是在来年的春日里，兰琴见到了幼小的朱祁恒，她盯着这孩子与长姐并不如何肖似的面庞，心中只升起了一个念头…… 　　那好罢，我以后，就为他而活了。 　　—— 　　ꁘ“香怕风刮，粉怪娼搽。士忌才华，女妒娇娃。昨日菩萨，顷刻罗刹”是选自明杂剧《四声鼓》里的 　　—— 　　这个世界本质很脆弱的，连修真都修不了，秒哥精神体完全体塞进来能给挤爆了…… 　　紫雾确实会用，但那是去透荆轲世界的终极boss的 　　—— 　　这里的大姐姐意思是族内排行第一的姐姐，不是年龄大的姐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都算复合代餐了……兰琴一边把小皇帝当成她大姐姐的延续，一边又在大侄子身上找大姐姐的品格神气…… 　　朱祁恒同样在表哥身上看到了生母的影子，然后又用兰琴来弥补性别的差距…… 　　就，啧，怎么能这么扭呢。 [81]淳风泣麒麟十五 　　缪宣能敏锐地察觉到，留给他的时间不会太多了，保守估计，不会超过一年。 　　皇室的辛秘无法将隐瞒下去，而谁也不知道朱祁恒会为此做出什么。 　　一了百了的方法大概是处理掉创造问题的人…… 　　可虽然小皇帝也是可选择的刺杀目标，此次建模的英雄却隶属于正义秩序阵营，刺杀小皇帝很可能不符合英雄要求； 　　而且朱祁恒的死将会让稳定的局势彻底崩溃，再加上多年来的情分，缪宣还是决定暂时放过他。 　　假如说小皇帝只是附加题，那么另一个目标就是必选项了——那只造成了兰氏灭门的妖邪魑魅。 　　不论出于职责还是任务，那只妖邪都是缪宣必须要想方设法解决，显而易见的，这妖邪和皇室之间关系匪浅，而且彻底失控，还具备许多寻常魑魅所不具备的特殊力量。 　　迄今为止已经造成千人以上的伤亡，行踪成谜，难以捉摸。 　　小系统蛋疼总结：【目标一聚众肆虐，历时多年犯大案两起，现在压力来到了我们这边。】 　　缪宣：……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一想到他接下来的行动很可能是在为朱昭皇室擦屁股，这一股社畜被逼无偿加班的感觉紧跟着就来了（无偿加班真可恨啊！）。 　　这么多日来的探查也不是没有收获的，通过工作量巨大的物资流水统计，缪宣已经确定了这些物资的最终去向——经由貔貅卫的渠道，最终传到鹿蜀卫手中。 　　按理说调查进度原本是没有这样快的。 　　但安乐王一案的处置反而露了破绽，西局的反应太快了，他们在送审三司前就提了人。 　　除了安乐王父子之外的涉案人员全部灭口。 　　假如不是缪宣也留了一手，很可能就丢掉了这关键信息。 　　结合种种线索，缪宣初步得出了一个猜测，安乐王的所作所为很可能并不只是为了泄欲，而是有着某种其他的用途，比如说……为了子嗣。 　　用「替死」的方式，把孕育子嗣的代价转嫁到母体上。 　　这种方式本已经非常丧尽天良了，而更恐怖的是，安乐王父子的这个邪道歪门，很可能是从皇室嫡脉那里学来的。 　　朱氏的血脉薄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种血脉衰弱的现象，很可能是违背「约定」后的反噬。 　　按缪宣的理解，这个世界的「约定」类似某种精神力契约，而且只针对群体存在，只有群体的领导者才能直接感受到—— 　　就比如沈兰戚三族与朱昭的约定，虽然没有文字可以记录的条例，但按照缪宣自己的理解，大概能概括成「朱氏庇佑三族，三族拱卫朱皇」。 　　举个例子，假如三族做出任何伤害朱昭皇室的事情，那么将直接遭到反噬，后果大概率是短命暴毙或断子绝孙，还有家族子弟普遍的短命与疾病，这像是附骨之疽般的诅咒将在家族灭亡后才罢休。 　　话说回来，如今彻底没落的沈氏就十分符合这种情况。 　　但缪宣这个直接承袭了约束的沈氏家主并没有遭到反噬的感觉，只能说明不是这个原因。 　　朱昭皇室签订过不止一个约束，缪宣只了解四族盟约和嫡庶约束，前者自不必说，后者就是朱氏嫡系与旁系之间的束缚。 　　但如今看起来这两个约定都十分稳固，那皇室只能是违抗了另外的约束，以至于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假定灭门的妖邪就是目标一，那么朱氏血脉的衰弱很可能与目标一有关，朱昭嫡脉很可能无法解决诅咒一般的后遗症，只能用寻找替死的办法来延缓惩罚…… 　　可皇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呢，那位兰宣的大姑姑、朱祁恒的生母，真的是难产而死的吗？ 　　光是安乐王一案的受害者就多达数百人，隐藏在这之下的牺牲品又有多少呢，而今还有不断用着补药的兰琴……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缪宣还是难以抑制地感到了悲哀，兰琴托付了性命、颠覆了道德，却只换来这样的对待。而对于她的牺牲，主导一切的朱祁恒绝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怜惜。 　　不论如何，不能眼看着兰琴遇难。 　　缪宣正沉思之际，一只传令鸽落上窗台。看样子似乎是老唐传给他的情报，一般来说，唐同知在京畿地带更倾向于让下属跑腿，这种情况只能是因为消息过于特殊。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大事，总不会比皇室辛秘更耸人听闻了。 　　缪宣叹了口气，拆开信筒，展开那潦草裁剪的方寸纸条—— 　　【滇南王灭门。】 　　…… 　　“滇南王灭门……” 　　“这么看来，我的猜测果然没有错。”戚燕衡放下手中的信件，冷笑，“皇室已经到了不得不牺牲最后几条血脉的地步。即便是远嫁的老姑奶奶也不肯放过。” 　　最后一份情报抵达，散落的线索得以串联，辽东王灭门案终于水落石出。虽然戚燕衡早有预感，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早在百年前，朱昭皇室就惹上了一只诡秘的魑魅，而为了躲避它的复仇，朱氏四处寻找替死鬼来做替身，这个皇位上的家族踩着重重尸骨，这才苟活到了今天。 　　「替死」的前提是建立「约束」，因此沈兰戚三氏就成了最好的牺牲品之一，再加上朱氏内嫡系对旁系的压制，可供选择的范围竟还算可观。 　　这么想来，某些皇室传统就令人毛骨悚然了，那对藩王公主的照顾，对沈兰两氏的重用……什么关爱亲族？什么体贴老臣！不过都是为了豢养替死的工具，同养猪宰肉一个道理。 　　皇室嫡系对旁系拥有绝对的压制，小皇帝一道圣旨就能做到祸水东引，辽东王就是这么被灭了门的。 　　那么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这所谓的「朱昭魑魅」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有着怎样的来历？ 　　为何坐拥无数老隐大内的朱昭皇室无法抹消它？ 　　以至于被逼到了不得不寻找「替死」的地步！ 　　银藤传来的信息在此刻又，戚燕衡反复思量，终于下了定论：“那「白马赤虎」，就是指鹿蜀卫。” 　　“臭名昭著的西局也不过是近些年刚立起来的、放在明面上的靶子……我们这位「陛下」真正从祖辈那儿继承来的暗剑，其实是鹿蜀卫。” 　　听了这话，一片的戚七惊疑不定：“老爷，虽说「鹿蜀」在《山海经》里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这样的记述。但「白马赤虎」不一定就指鹿蜀卫？否则「翠麟玉龙」又要怎么解释呢？” 　　“这也是我暂时无法理解的地方。”戚燕衡内力蕴吐，手中的信纸化作齑粉，“乍一看「翠麟玉龙」是指兰氏与朱氏。但是朱氏向来爱用朱、玄、白三色，翠和玉都是兰氏的特指。” 　　戚七沉吟：“也许是指当今陛下？麟为牝麒，玉为来历，翠麟指先太后，玉龙便是兰氏太后诞下的当今皇帝？” 　　戚燕衡当即否决：“虽然可以这么理解，但这两句话都是在暗示朱昭魑魅的来历，时间是对不上的。” 　　“兰氏灭门案与朱昭魑魅密不可分，可灭门案时兰皇后还未怀孕，朱祁恒也未降生，这「玉龙」又该如何解释呢？毕竟这三百年朱昭皇室的帝王中，只有朱祁恒的生母来自兰氏。” 　　这么说着，戚燕衡又补充道：“更何况，我认为兰氏也并不是第一起灭门案，在此之前的这百年来，朱氏血脉正以不正常的速度凋零。” 　　“这样祸害族内的血脉，难道不是饮鸩止渴么？怎会有家主做出这样的选择！” 　　戚七震惊，但仍然不敢相信，“老爷，难道您搜集藩王封地的地方志就是为了证明这个猜测吗？” 　　“不错，据我所知朱氏的嫡系与旁系之间也有某种约束……”戚燕衡颔首，“更何况在兰氏灭门之前还有沈氏的牺牲。” 　　沈氏？戚七错愕：“可沈氏不是归隐了么？他们没有遭到灭门横祸呀！” 　　戚燕衡垂下眼眸：“「替死」可不只有灭门一个结局，沈氏跑得快，只承袭了部分因果，顶多落得个子孙没落；兰氏向来愚忠，还想着以阖族力量布阵对抗魑魅，这就几乎灭了族。” 　　戚七沉默许久，这才艰涩地道：“那兰大爷他……知道这事么？” 　　“也许吧，可除了这个猜测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兰氏灭门当夜正巧是族会，连出嫁的女儿都尽数召回，这么大的古怪他怎会发现不了？” 　　戚燕衡冷冰冰地道，“但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这么个高风亮节又重情重义的人物，难道能抛下他那乖乖表弟么！哦，还要加上一个亲亲姑母。” 　　戚七熟练地忽略后半部分怨种发言，只针对前半部分叹息道：“唉，朱昭皇室已经死得不剩几人了。如今的小皇帝又与兰大爷血脉嫡亲，这让他要如何取舍啊。” 　　如何取舍？戚燕衡只觉得可恨，这个问题兰宣是想不明白的，他要是下了决断也不会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幅样子。 　　要不是办不到，戚燕衡都恨不能直接把这个榆木脑袋绑回辽东，替他做出个决定来…… 　　“我们北上。”戚燕衡轻声道，“滇南王既然已经灭门，那么接下来就是安乐王了，而安乐王之后便只剩我戚氏幽蓟台。” 　　在辽东王灭门前，戚燕衡只想依靠着旁系的力量推翻嫡系，而现在既然已经没有旁系可供借力，那么打破束缚只剩下一个方法——让朱昭嫡脉死在这魑魅手中，四族束缚自然崩溃。 　　“他不是想借我幽蓟戚氏阖族上下做替死鬼么？正好，我也想取走他项上人头，祭奠妖邪以镇亡魂！” 　　“而在此之前，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朱昭魑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晚夏的夜晚本该是温柔又缠绵的，但对滇南府来说，却是截然相反。 　　阵雨时来时走，连带着压抑的闷热，不给人丝毫喘息的机会。 　　急促的马蹄声闷雷一般滚到了城门之下，早已等候再次的锦衣卫急忙打起精神，打开大门，准备验看身份—— 　　麒麟卫的人比他估计得更快，距离滇南王灭门还不到一个月，来自京畿的队伍就已经赶到了。 　　领头一人是位年轻男子，风尘仆仆，满面的尘土也掩不住疲惫的神情，他在看到城门时竟差一点要摔下马去。 　　眼看要验证身份，这人又稳住平衡，他看上去倒是面色冷漠，只是双手不住颤抖，竟连悬挂在腰间的腰牌都解不下来。 　　守门的厂卫正诧异于这位骑士的年轻，他的身后又上前一骑，原来这后来马背上的男子才是队伍的领队，他轻拍了拍骑士的后背，同时又将自己的腰牌递给门卫。 　　门卫接过一看，顿时大惊：“是、您是麒麟卫指挥使！” 　　缪宣稳住沐凤阳沸腾的内力，继而转身看向门卫，认出了他隶属于金乌卫，于是对他道：“请放行吧，麒麟卫探案——今夜我们就要探查滇南王府。” 　　门卫没有废话，当即放行，连带着还指派了校尉来沟通，而他们的长官在一刻钟后也能赶到。 　　这已经算是很有秩序的安排了，但此刻的沐凤阳眼中根本就没有这些厂卫。 　　自从得到噩耗后他就没怎么合过眼，紧接着又是这小一个月来没日没夜地赶路，缪宣很担心他会在某一刻彻底崩溃。 　　连日奔波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滇南王府，和近乎流放的辽东王不同，滇南王是掌握军权、控制一地边防的实权皇亲，滇南地区的官员在案发后就不敢进入王府了，既是恐惧妖邪也是无法承担权责。 　　也因此，当缪宣紧跟着沐凤阳推开密封的王府大门时，冲天的臭气便扑面而来。 　　这是在暴雨连绵的夏日，滇南又向来湿润闷热，满王府的尸体早就烂得彻底，油灯火炬下，随处可见蛆虫腐肉、白骨曝露，恶臭混合着昏黄的光晕，冲得人头昏脑涨。 　　沐凤阳的强装镇定在看到第一具尸体时便彻底打破。 　　仿佛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的滇南王府灭门是真正的事实，他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得到了什么提示般直奔主院，一把推开了那扇大门。 　　大厅内尸横遍地，蝇蚊滋生，随处可见干涸的血迹脑浆。因为没有雨水的冲刷且空气不流通，这里的臭味更加可怖。 　　沐凤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嚎，扑到大厅内，他全家几乎都聚集在这里。 　　虽然失去了头颅、身躯腐烂，但他仍然能从衣物上辨认出——上到爷奶爹娘，下到弟妹侄儿，无一幸免。 　　缪宣紧随其后，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但比起悲恸恻然，他心中更多的却是疑惑。 　　为什么滇南王一家全都聚集在这里？出事时并非节日，而且当时也是深夜，滇南王为什么要召集除了婴孩之外的所有家庭成员？ 　　不可能是被迫的，滇南王全家习武，争斗总会有痕迹残留，可他们这样郑重地聚集一堂，就连公主太夫人都穿着了礼服…… 　　缪宣只能想到接圣旨。 　　另一侧，沐凤阳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他伸手就像去抱起母亲的尸骸，缪宣赶紧制止他：“凤阳！让仵作先来，逝者已矣，你冷静一些！” 　　沐凤阳的身躯顿住，紧接着他猛地转过身，双目中竟是血一般的赤红。 　　缪宣心中一凛，立即扣住他的肩膀，同时对身后大喝：“所有人！退避！” 　　话音刚落，沐凤阳果然暴起，他本就紊乱的内息在此刻彻底失控，随着他的拳风席卷吞吐，缪宣侧身躲过，炽烈的内力擦着他打到地面，这石块顿时就像是遭到了烈火的焚烧，噼啪裂开。 　　沐凤阳的进攻完全是焚烧气血的打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面对这样狂烈的攻势，缪宣没有硬接，而是瞄准了沐凤阳的关节叩击。 　　缪宣对《赤阳火谱》的了解不深，但一窍通则百窍达，他大约也能看出这是一门非常刚烈的功法，走火入魔起来敌我不分。假如不以柔克刚，沐凤阳本人都会因此残废。 　　可想而知，假如此刻应对沐凤阳的不是缪宣，必然会造成第二场惨剧。 　　缪宣引导着沐凤阳转到建筑物外的空地上，花苑一个月无人打理，早已荒废，遭此一难更是被破坏得彻底，万幸此刻沐凤阳没什么理智，没有抽出武器。否则缪宣就不得不同样祭出麒麟刀。 　　为了防止被波及，厂卫们早已经训练有素地散开了，火炬与油灯遥遥地飘在远处，四散来微弱的光晕，天边不知何时又碾起了闷雷，浓稠的夜色下，阴云悄无声息地堆集。 　　下一刻，倾盆暴雨瓢泼滚下，这温热的雨水击打在沐凤阳的皮肤上，竟像是浇在烧红的铁板上一般，呲呲地冒起白雾来。 　　雨幕中，沐凤阳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缪宣也应对得更加游刃有余，他一招招地化解青年杂乱无章的攻击，引导着他的内力重回经脉。 　　又是一刻钟，沐凤阳一身内力终于耗尽，他不再进攻，双眼也逐渐退去了血色，只留下一片空茫与苦楚，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的院落，依照着这方向踉踉跄跄地走在雨幕中，仿佛行尸走肉般，只剩下半死不活的肉壳。 　　缪宣低声叹息，上前抱住了他，像是安慰婴孩一般，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 　　秒哥和老戚的推测都是对的，结合一下就是事实了。 　　皇室面临着一系列问题，包括断子绝孙、无法习武、疯癫短命以及魑魅寻仇等，而为了逃避这成堆的问题，皇室嫡系选择不断地找替死鬼。 　　这个方法确实是饮鸩止渴，但朱祁恒只要他自己不受报应就好了，他的后代如何他不关心。 [82]淳风泣麒麟十六 　　即便夏日即将过去，滇南府的气候仍旧闷热湿沉，而这样的气候会一直持续到秋末。 　　在这大昭内最靠近南方的领地，冷燥的冬日短得就像是辽东的春一般，一闪而过，还没给人足够的反应时间，紧接着便赶来了第二年的梅雨。 　　滇南王的葬礼举办得格外隆重，从军队里的大小将领到继任巡抚宋沃，几乎所有滇南府的达官都到场了。 　　新巡抚的抵达还带来了圣旨，先高度表扬了滇南王满门忠烈。随即安抚了一番遗孤沐凤阳，表示中央绝不会忘记你的藩王，最后才是真正的重点—— 　　边防重地，一刻不可松懈，从今往后，巡抚代藩王尽职，滇南军队就此易权。 　　要知道普通武官的赶路速度是远不如麒麟卫的，宋沃这一路最少得折一个半月，这位兵部调下来的大兄弟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据此推算，在滇南王灭门的消息刚传到京畿时，宋沃就立即得到了调令。由此可见小皇帝对滇南的势在必得。 　　人走茶凉，向来如此，不论滇南王对他的属地和军队有着多么强的控制力，他已经满门壮烈了，继承衣钵的长子和女儿女婿也难逃此劫，只剩下一位远在他乡的幼子，与滇南本地的势力没有任何交集。 　　沐凤阳虽然继承了滇南王的爵位，但他也只是个空有名号而无实权的异性王，连血缘都和王室隔了千八百万里，地位甚至不如京畿安乐王。 　　对此，沐凤阳的选择很简单——“我要上京，把这灭门案查个水落石出。” 　　缪宣很头疼：“藩王无故不得离开封地，你这样就是违法乱纪，是将把柄递到别人手中。” 　　沐凤阳很清楚他要做什么：“我不会让「滇南王」的名号沾上任何污点，督卫，我要进京千秋节贺寿。” 　　缪宣这才明白了他的打算。 　　千秋节就是皇帝的诞辰，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各地马屁的业绩冲冲期。 　　而且因为血缘衰弱的缘故，如今藩王受到的限制少了许多，打个报告就能上京。 　　朱祁恒的生日是在秋末，因此沐凤阳想要借着恭贺千秋节的机会入京是可行的—— 　　甚至连人情世故都符合，作为一个新继承了爵位的藩王，急着和皇帝联络感情是非常正常的行为。 　　因此，在葬礼宣告结束，王府清理后封存，军权完整交割后，沐凤阳将随着麒麟卫一同回京，他再一次告别了家乡故土。但此行却不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是血海深仇。 　　…… 　　告别当日，无人送行，沐凤阳不需要旁人打扰，他只是带着缪宣最后祭扫了一次至亲坟茔。 　　沐氏的祖坟是一处繁花盛开的墓园。假如这个世界的魂灵还有意识的话，那么沐氏的亡灵大概会很喜欢这块长眠之地。 　　缪宣望着这历史悠久的坟地，不禁回想起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经历。 　　当时的滇南王正值壮年，满腔豪情，他骄傲地夸耀着滇南的边防，诉说着滇南府的兵强马壮。 　　可多年过去，物是人非，缪宣还没能完成一位师长应尽的职责、看着沐凤阳出人头地衣锦还乡，滇南王就已经惨遭杀害，只剩下这一处坟茔。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的。 　　经此一案，缪宣终于彻底确定了这只妖邪的目标身份，它确实有办法让人失去所有功力，而这一点对幼童和没有理智的人无效，原理不明。 　　这只妖邪对朱昭皇室有着极深的怨恨，它并不在意是否会牵连无辜，恰恰相反，它会在大肆屠杀后带走所有的亡魂与残秽，以此来壮大自身。 　　在那个深夜，滇南王一家被聚集在正堂大厅。 　　而他分散在不同边防口的亲信兵马们竟也被人召集在一起，这大大方便了妖邪的屠戮，也正是因此，沐凤阳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来自长辈的遗泽。 　　——假如「替死」的猜测真的成立，那么朱祁恒真是算计得清清楚楚，把所有阻拦他收拢滇南的势力一起送走。 　　沐氏灭门的受害者比辽东王一案要多许多，其中还包括了滇南一系数量不少的亲兵，惨死者人数超过四千！ 　　这只妖邪的波及范围越来越大了，皇室的不断拖延给了它壮大的机会，缪宣不知道它的下一次寻仇会造成多少伤亡，也许还是杀死千余人，亦或达成某种质变，不杀个成千上万人不罢休。 　　下一次就是安乐王了…… 　　朱祁恒留着安乐王为的就是这一天吧。 　　但以安乐王满门上下的资质，绝不可能满足那只妖邪，它会带走多少附属牺牲品呢？ 　　缪宣只觉得不能再拖了，他必须立即回京，早日看清楚妖邪的真面目，那个让人失去反抗力的技能也需要想出应对方法。 　　否则整个京畿都有可能沦为皇室的陪葬。 　　“督卫。”沐凤阳不知何时完成了祭拜，他阔步走到缪宣的身边，一身黑色的丧服在风中晃荡，“我们走吧。” 　　缪宣望向这一夜间脱胎换骨的青年，他的眉眼间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骄傲飞扬。 　　自从上一次爆发之后，沐凤阳的功力又精进了，也许《赤阳火谱》就是诞生于激烈情绪中的功法，沐凤阳所有的迷惘和瓶颈在那个雨夜尽数消散，只剩下强烈的决心。 　　缪宣颔首：“好，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了这如诗如画的墓园，随着小道下山，终于汇入了滇南云境城的街道，高层的剧烈变动似乎并没有给底层市井带来太多的影响，挑夫走卒们还是与往常一样，不管头顶的是那位天王老子，所有人都得照旧生活。 　　滇南王的葬礼隆重，云境内全城挂白，这半个月还不到，白布就被拉扯得零零碎碎，甚至抓到好几起盗窃葬仪的案件。 　　沐凤阳望着重新热闹起来的街道，面露讥讽：“我的父兄尽职尽责，庇佑滇南数十年，此地官员也好，边境兵士也罢。就连这滇南的百姓都忘了他们的功绩！” 　　缪宣：“……” 　　缪宣不知道如何回答，所有忠于滇南一系的官员亲兵也尽数遇害，剩下的都是无法得到滇南王恩惠的普通军士。 　　对他们而言，未来的顶头上司当然更重要。 　　至于百姓…… 　　即便在滇南府最繁华的云境城内，还有八成百姓是贫民，与大昭各地的平均线堪堪对齐。 　　滇南气候暖湿，盛产水稻粮米，因此这里的税收也是极其苛刻的。不仅如此，为了豢养亲兵和壮大边防，滇南王在盘剥上从未留手，他倒是也有底线。 　　但那只限于滇南地区的总人口不出现大变动。 　　至于底层百姓的生活如何，这位藩王其实并不太在乎。 　　不论有多少军功，你怎么能苛责一群朝不保夕、卖儿鬻女的穷苦人去铭记上位者所谓的功绩呢？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快要活不下去了，累日的饥饿带来了必然的疾病和早亡，他们的精力都无法支持思考这项昂贵的活动，只能像遍地的野草一般，只为了生存而舍命挣扎。 　　这样的情况并不止于滇南，中原地区的每一块土地都在上演着类似的情景。 　　二十年来，缪宣走过的土地愈广，斩杀的妖邪愈多，就愈是感到绝望。 　　他确实在不停地斩杀妖邪，也不停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但在这个庞大的王朝前，这一切都是杯水车薪，只割去表皮上的脓包，是无法治愈骨髓中的恶病的。 　　比起滇南，辽东的情况要好了太多太多，戚燕衡的雄心壮志里包括了他治下的黎民。 　　因此即便辽东气候苦寒，却很少会出现饿死冻死的情况。 　　也正是因此，缪宣愿意为幽蓟台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并不仅是因为兰戚两家的老交情。 　　其实这些糟糕的弊病并不是没有人能看到，朝堂上位高权重的大人们谁不清楚底层百姓的苦难呢？ 　　就连朱祁恒也一清二楚——或者说，朱祁恒才是最明白的那个，他向来不容许任何人欺瞒他，为此特意设立了许多只负责记录各地情况的专职人员。 　　但问题就在这里了，朱祁恒不认为他应该改善这一点。 　　整肃这种弊病就意味着更改整个王朝的结构，要知道从开国起，大昭的政治方针只有「稳」这一个字，改革就意味着巨大的社会动荡。 　　更何况是连带着传统道德与社会价值体系一起变更？ 　　再加上老王朝特有的尾大不掉、僵硬固化等毛病，想要改变实在是太难了，而且这种彻底的变革绝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它随时都有可能中道崩殂。 　　对于已经掌握了最高权势的朱祁恒来说，他必然不可能用尽毕生精力、花费无可估量的代价去结束这个规律，他有着属于自己的利弊权衡观念。于他而言，这种投入远大于产出的变革，也就是个笑话。 　　士农工商说得好听，大昭建立三百年，只有最初的两朝时百姓还过得像是人，其后便成了圈中牛羊，这个群体既不掌握武力又不握着纸笔，谁会在意他们呢？ 　　一脉相承的文明已经这片大地上存续了数千年，可历朝历代，没有那个王朝是能摆脱出这个规律的。 　　…… 　　麒麟卫的北上延续了南下的速度，再加上处理滇南王的葬仪和灭门案的调查，总共只花费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等到缪宣抵达京畿地区时，秋分已过，寒露将至，正是一年中收获的时节。 　　这一次缪宣回来得很快，比麒麟卫的其余人都要快一截，主要是后小半程路段全是他自己跑的，果然比马快多了…… 　　缪宣：…… 　　小系统：【唉，太难了。】 　　为了掩人耳目，缪宣非常低调地潜入了京城，这麒麟卫指挥使着实不是什么好工作，拿一份工资干不知道多少分活，身份还明晃晃地登记在册。哪怕乔装改扮叠了十层甲，还是有被认出来的可能性。 　　缪宣只能庆幸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像他一样看到血条蓝条，否则他怎么演都没用。 　　“别挡道！”城门处的兵士在维持秩序，一鞭子对着聚集在门口的平民抽笞，“快滚快滚！” 　　人群哗然，缪宣则悄无声息地潜入内城，没有惊动任何监视城门的武卫，他的身法与平时截然不同，顺滑中透着几分蹩脚。 　　乍一看就像是所有来京城投奔宗门的落魄武人一般。 　　世情如此，想在西局和另外三卫的监视下完成布局，缪宣就只能这样做。 　　也许是水到渠成，在这一次的赶路中缪宣竟又在武学上有所进益，彻底完成了翠翡楼《碧玉赋》的第八层「青彩」，距离第九层只差临门一脚。 　　兰氏武学中共有九层境界，「绿玉墨松苔痕，葱茏翡影碧透，浓辉青彩翠魄」，这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能抵达「翠魄」。 　　因此也没有任何前人经验可供参考，接下来的路就全靠缪宣独自前行。 　　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个世界上的功法虽然千差万别，但衡量境界的标准却相对稳定。 　　据缪宣所知，戚燕衡和魏谨如今都卡在各自功法的第八层。 　　与他们相比，他已经超出了他们小半截。 　　至此，缪宣才终于确定他成为了此世武学上的第一人，和小皇帝翻脸也多出了几分胜算。 　　假如说缪宣在这个世界最放不下的，当然是麒麟卫里的下属们，当然还要加上他这么多年来江南海北救的老弱妇孺。 　　后者最好解决，只要躲开监视，托付给戚燕衡就可以了； 　　但前者却难以处理，麒麟卫的校尉们练得也是那要命的《赑屃碑》，他们的性命被捏在皇室手中，除非散功，否则脱身不得。 　　且不提这些辛苦修炼的校尉们愿不愿意散去一身功力吧。 　　对于其中最强的老唐来说，他就算散功也不见得能挣回性命，更有可能的结局是一散功便毙命。 　　《赑屃碑》歹毒非常，是一门有入无回的功法，武者的修行越是精深，对朱昭皇室的依从就越难挣脱，举个例子： 　　修习这门功法的武者中最强的当属魏谨。 　　假如他当真决定背叛皇室，那么他当即就会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中死亡，随后神魂被污染，堕为最不堪的妖邪。不仅死后不得安宁，魂魄还要灰飞烟灭。 　　但假如想解决这个问题…… 　　缪宣思来想去，发现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死谏」——被约束的一方达成堪称苛刻的前置条件，最后在足够多的人面前死在朱昭皇室的手中。 　　只有这样才能以最决绝的方式，割裂朱昭皇室立下的所有约束。 　　但问题这就又来了，他的命只有一条。 　　难道要在干完目标一后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跑回来死谏吗？ 　　而且皇室成员现在只剩下小皇帝和安乐王父子，前者一定是不配合他的，那后者……他们举得起刀吗？ 　　可就算这安乐王父子在他的威逼利诱下达成了最后一击，那前置条件也极难达成。 　　那么，要换个方式去算计小皇帝吗？ 　　一旦这么想，问题就更大了，不论是心狠手辣还是老谋深算，缪宣认为自己都不占优势，这个方法的难度和逼迫安乐王父子是差不多的。 　　而且比起面对小皇帝，安乐王竟还要顺眼那么一丁点。 　　缪宣思来想去觉得不论怎样都离谱，和小系统面面相觑，良久后，他终于下了决定：“没别的办法了，先把安乐王父子保下来吧。” 　　小系统颓丧地应道：【唉……目前来看也只能如此了。】 　　在一人一统的商议见，缪宣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京城西区，他在一栋古旧的院落外止步，这间宅院周围拦着厚重的高墙。 　　但以缪宣的耳力，能清晰地听到墙内孩童的笑闹、女子的呵斥与老人的弹唱。 　　二胡拉得悠悠扬扬，仔细听就会发现还是熟悉的调调，缪宣辨认出了曲调，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虽然他和老唐都不介意这事，但这位老人在他的院子里哭麒麟，都没有人稍微制止一下吗？ 　　罢了，随这些可怜人自娱自乐吧，接下来就是把这满院子的人交给幽蓟台，按照约定，幽蓟台会派人来这座宅邸外与他会面…… 　　缪宣猜测来人应当不是戚忍冬，他与另几位上京的幽蓟台老隐都处于严密的监视下。 　　因此来接头的很可能是某位未暴露过的暗桩，这也算是某种诚意的表达。 　　暗桩接头非常准时，日影西斜时，一位与缪宣打扮差不多的男子就出现在狭窄道路的尽头。 　　可当缪宣抬头望去时，视线立刻就凝固了。 　　只见在秋日的瑟瑟寒风里，这位龙行虎步的魁伟汉子落拓地敞露着小半截胸膛，一身灰扑扑的衣袍虽不起眼，但袍角仍旧倔强地镶了点毛边儿。 　　缪宣：…… 　　缪宣开始头疼，并为戚燕衡这模因污染般的审美感到绝望。 　　反倒是乔装改扮的戚燕衡一眼就瞄中了缪宣，他快步走来，很显然是来接头了，缪宣拉了拉斗笠，遮住自己易容过的半张脸，像是普通的接头人一样问道：“幽蓟台？” 　　戚燕衡颔首，那张同样易过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样子是没认出人。 　　缪宣在心中松了口气，他真的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老朋友来个惊喜露脸。 　　他回忆了一下正常的交接流程，继续用那个蹩脚的伪音道：“督卫印信在此，幽蓟台信物何在？” 　　戚燕衡一愣，但他并没有紧接着拿出信物，而是在缪宣的身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毫不遮掩自己直白的目光。 　　缪宣只觉得要遭，果不其然，等到这男人终于看够了，他这才戏谑地笑问：“难道我来还不够么……阿姊？” 　　—— 　　不会给小狗子（接下来我们以此称呼小皇帝，顺推，先帝就是老狗子）和安乐王父子伤害秒哥的机会的，放心…… 　　注：没有侮辱狗勾的意思。 　　—— 　　搞个番外好了，因为突然就很想写大冬天老戚硬要给兰宣裹得毛绒绒然后喂砂糖橘的梗（为了这碟醋，我要包饺子……不，不能白包，再加几碟醋……） 　　秒哥：你能不能别惦记着你那些破毛领子了！！ 　　老戚：必然不能，你看看这件，是不是很适合你。 [83]淳风泣麒麟十七 　　戚燕衡没想到，只是完成盟约、日行一善、这么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而已，还能得到意外收获。 　　首先是遇到兰宣。 　　这事情倒是不意外，别看这家伙把自己整成了孤家寡人，实际上却惦记着拖家带口，送走家小的这种事情，他当然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来做…… 　　倒不如说，戚燕衡正是因此才决定亲自来一趟，顺便再探探兰宣的态度——我要和朱昭王室决裂厮杀，你站哪一边？ 　　而兰宣没等他询问，就直接给了他答案。 　　“如今的大昭遍地妖邪，唯有辽东以北还算清净。”缪宣低声道，“不仅是这群老人孩子，我还希望你能收下整个麒麟卫……我用兰氏的所有家底，以作报酬。” 　　天色已晚，两人并排走在巷子里，说句实话，戚燕衡和缪宣的易容其实都算不上完美，缪宣是技术有待进步，戚燕衡是放不下毛领子。但两人敛息屏气，倒也没引起任何外人的注意。 　　在京畿内外，普通市民基本上都遵循着一日两餐，一墙之隔的院落中升起炊烟，有女人在扯着嗓子呵斥打翻锅子的孩子，隐约伴着低低高高的二胡弹唱，烟火气扑面而来。 　　戚燕衡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拒绝，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欣喜，他只是进一步追问：“那么你呢？” 　　缪宣：“……” 　　缪宣垂眸：“当今这位……逆行倒施，我不会再效忠他。” 　　戚燕衡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很快就收敛起来，但心中却升起了长久的畅快。 　　麒麟卫和家底都送到辽东来了，这兰宣还能单独跑了么？ 　　多少年了！这位大昭上下第一的忠诚良将可算是吐了口！ 　　是啊，就算是菩萨，普度世人也得有个限度，朱昭王朝早该结束了！ 　　“好，你的要求，我一定完成。”戚燕衡承诺，他的声量不高，却字句笃定，重若千钧。 　　缪宣不清楚幽蓟台到底在京畿扣了多少底牌，要知道把这么大体量的人和物运走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尤其是在京城、在锦衣卫和西局的监视下。 　　但既然戚燕衡做下承诺，那么这件事情基本上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缪宣松了口气，同时算了算日程：“我这边会把事情处理好，你们什么时候能腾出人手？需要我配合牵制魏谨么？” 　　戚燕衡心中也早有打算：“从今日起计数，五日后至来年立春，这当中的日子随你挑选——假如能牵制魏谨自然再好不过，只是你要如何脱身？” 　　戚燕衡很信任兰宣的能力，其中就包括选择时机。但这毕竟是反叛君王，更何况还有四族盟约在，他隐约感到了不安。 　　缪宣犹豫了一瞬，到底没有把自己功力精进的事情告知戚燕衡，他只是含糊道：“我有办法离开，你不必担心，至于这个时机……” 　　“如无意外，霜降那一日如何？恰好在千秋节后，京畿防卫是最松懈的时候，而且人员来往也比以往复杂密集，假如有变动我再联系你。” 　　戚燕衡心中想的也是这几天，当即赞同：“好，但这段时间里我不会一直留在京城，假如有突发事件，你就去找银藤——多亏有你看顾，这孩子在出门后懂事了不少。” 　　“不，我也没做什么……”缪宣顺势赞了几句戚忍冬，随即正色道，“朱昭皇室在延续子嗣上用了非常阴损的方法，以损耗母体为代价孕育子代，而且执行人是——” 　　“鹿蜀卫，借道貔貅卫。”戚燕衡接道，“看来你也查到这里了，据幽蓟台所知，那只妖邪被皇室称为「朱昭妖邪」，皇室在用「替死」的方式摆脱它的复仇，和你查到的对上了。” 　　果然如此…… 　　缪宣心中早有预料，在听到戚燕衡这笃定的结论时也并不意外。 　　是的，一切都对上了，兰氏被妖邪灭门，只留下星星零零遗孤几人，也正是兰氏的灭门才让嫁入皇室的女儿孤立无援，最终成为了朱氏的牺牲品。 　　兰俭礼是会武功的，虽然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但根据兰琴的叙述，缪宣推测他的大姑姑应当武功不低，放在武者当中也有中上水准，大约与唐同知相当…… 　　可在满是超一流顶尖高手的宫廷内，这远远不够。 　　缪宣又不禁想到了兰俭礼的谥号——「圣慈贤德安泰」，真是不胜溢美之词。但一旦想到她的遭遇，这其中的可笑与可悲几乎扑面而来。 　　大约是缪宣沉默的时间太长，以至于戚燕衡都有些诧异：“怎么了？” 　　缪宣回过神，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不，没什么，走吧……” 　　至此，两人算是各自交了底，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戚燕衡仍旧扣着那谜底「麒麟送子」和偈子「白马赤虎，翠麟玉龙」。 　　他很自然地这么认为——还有必要说出来么？既然兰宣已经决定了离开，那么提起这些不过是徒增波折，待到脱身那日再提也不迟。 　　…… 　　在缪宣处理完一应事项后，麒麟卫可算赶回了京畿，滇南王一案就此搁置，缪宣也终于能以本来面目光明正大地出现…… 　　然后不出所料地得到了满朝文武痛心疾首的怒斥——除了罚俸之外，喜提离职禁足套餐。 　　但话说回来，这所谓的「禁足」也不过是笑话，试问大昭上下谁能监视缪宣呢？就算魏谨能够察觉到他的动作，那也抓不住任何证据。 　　在众人心知肚明的「禁足」中，缪宣管自己溜达，他早已确定安乐王父子的下场。 　　作为犯错的藩王，这两人目前都被幽禁在帝都城东，看上去是处在严密的监视与保护中，实际上却是成为了瓮中之鳖，随皇室任意处置。 　　不过安乐王这一脉本就是养在帝都的圈中牛羊。 　　但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竟然苟活到了最后，比起一众亲戚宗亲来要长命得多。 　　这样的安排也方便了缪宣，他只需要盯准安乐王的位置就能推断出朱祁恒的动向，然后赶在妖邪再一次灭门前，与它交手，尽可能地获得情报…… 　　缪宣并不认为第一次碰面就能斩除掉目标一。 　　即便他和戚忍冬联手也不一定能占据优势，在没弄清楚那东西的能力前，他会尽量谨慎小心。 　　眼下也只能如此，在试探目标一的深浅后才能计划接下来的方案。 　　但怎么说呢，既然目标一被定为目标，那就是缪宣能够刺杀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这个世界的后事就算是处理完毕…… 　　这么想着，缪宣又叹了口气。 　　不，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得找个机会把兰琴带出皇宫，这一回不论她乐不乐意，她都得和那些孩子们一起，北上辽东。 　　…… 　　千秋节是个特殊的节日，用普天同庆来恭贺皇帝的生日，在这一天中所有面圣的人都要露出欢欣喜悦的模样，搜罗来全国各地的珍宝异兽，只为了能叫帝王多看一眼…… 　　也不知是谁最先想到的这个节日，也许是某位前途不可限量的人才，或者是前朝帝王自己。但他们在创新与庆祝的时候，必然是不会联想到某种特殊情况的。 　　比如说，某位帝王的生日，恰好是他生母的忌日。 　　兰琴捧出一枚檀香盒，其中装满了上好纸料制作的符咒、纸人与纸元宝，每一枚都是她亲手裁剪叠制的，精致又庄重。 　　素白的纸张上点缀着金箔，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这种材质的纸张在焚烧时不仅无烟无臭，还会散发出厚重的芳香，比祭祀的香烟还要悠远。 　　守在宫门外的宫侍小心翼翼地进入房间，他知道自己打搅了兰琴短暂的安宁。 　　但此刻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跪倒禀告：“太后恕罪，皇后娘娘她——” 　　宫侍一句话没说完，皇后就已经带着她的宫女们闯入了寝宫，这位向来端庄稳重的女人在此刻终于忍耐不住了，她一眼就看到了兰琴手里的盒子，于是面色更加难看：“母后！” 　　兰琴立即像是犯错的小孩子一般，把檀木盒搂在怀里：“皇后怎么来了。” 　　几息间，宫侍宫女们潮水一般退下，把寝宫让给他们的女主人们，皇后长叹一口气，少见得没有伪装，快步上前，又端端正正在兰琴面前跪下：“母后！这样大好的日子，您可千万不要再烧纸了！” 　　整个宫廷内外上下都在为千秋节共同努力，在一片井井有条中。 　　唯有太后突兀地开始祭祀起先太后来，又是烧纸祭祀又是念经安魂，年年如此，完全不在乎影响，虽然陛下什么都没说，但——你哪怕要做样子怀念兰太后，那也不能挑这个月啊！ 　　但这位小兰皇太后就不，她倔强得很，年年如此，往年皇后还不敢劝，可时移世易，今年她一定要谏到底。 　　“为什么不行！”兰琴果然不答应，“大姐姐这样尊贵的人，我为什么不能祭祀她！” 　　皇后大感头痛，心道这愚笨的草包竟也知道以哀怜邀宠，还一口一个「大姐姐」，像是生怕陛下忘了一般！ 　　呵，也不想想就凭你做的龌龊事，假如先太后当真泉下有知，她必要死不瞑目的！ 　　假如说皇后是一个职位，那么当今这位皇后简直就是打工人里的王者，她的敬业程度远超满朝文武，她经手的工作基本上都能完美完成，卷卷精神感天动地。 　　对皇后来说，千秋节就是她的秋季KPI，而兰琴作为她的上司，竟然起到了破坏性的反作用，这怎能不让皇后深恶痛绝！ 　　“母后，我并无此意！”皇后心里骂娘，嘴上却说着苦口婆心的话，“圣慈贤德安泰太后的灵位正奉在慈悲寺，日夜受万家香火、数百高僧轮番诵经，这样的功德尊荣谁人能比呢？您去上柱香便是尽到心意了，陛下也一定能理解的。” 　　兰琴想要反驳，皇后赶紧接道：“您看，千秋节是多么好的日子，人人都在为陛下祈福，只有您焚纸告灵，万一、万一冲撞了呢？ 　　陛下是不在乎，可假若圣慈贤德安泰大娘娘在天之灵、泉下有知，她定是不愿意的！” 　　皇后确实找准了命脉，兰琴一下子就犹豫起来，确实呀，大姐姐是极爱孩子的，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陛下，她这样做会不会惹得大姐姐不高兴呢？ 　　皇后一见兰琴神色，便知道说准了，她当即下了一剂猛药：“若是先帝还在，定是不愿意看到您做出这样的事情——沉溺于哀思而毁伤自身！” 　　皇后本意是暗指兰琴的不伦与龌龊。 　　但兰琴听在耳中却完全成了另一个意思，「先帝」这个词语就像是一把钥匙，揭开了那许多尘封的往事，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冷战。 　　那是多久前的事情呢？ 　　好像是陛下当太子那会儿，刚满十五岁的时候…… 　　【从今往后，你就去侍奉太子吧。】 　　【父皇，杨督卫不是说母后身躯孱弱，不习武艺，不堪承受么？】 　　他们，是这样说的。 　　【你是兰氏女，你继承了与你姐姐一般的血脉，那么你也能为他诞下继承人。】 　　【母妃，我也不想的，乖乖听我的话，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吧。】 　　这样的事情咱怎么可以？礼义廉耻都是万万不许的，可天子君父，口含天宪，她不能忤逆啊。 　　【这是你们的责任，国玺无人继承，我朱昭一脉要如何对天下苍生交代？！】 　　【为什么要寻死呢？母后，你不是说过要照顾我的吗？】 　　是啊，她发了誓要照顾他的，她怎么能反悔呢。 　　【怎么会流胎？！太过体弱么，唉，先填补着吧，也不知猴年马月……】 　　【我这位父皇真是昏了头啊，接二连三的，还不放弃。】 　　是她不中用。 　　【这天下，无人比得上朕的梓童！】 　　【从今往后，你就是新的太后了。】 　　…… 　　兰琴久久地走神，直到皇后不明所以地再叩再拜、诚挚请愿时，她才恍然回过神：“你说得对，陛下是关照过我的，我要代大姐姐照顾陛下。” 　　兰琴望着法理上的儿媳，喃喃道：“大姐姐的期望是好的，天子也是不会错的，那么做得不好的，定然只能是我了。” 　　皇后看着面前这自言自语的呆怔女人，一时间竟被唬得说不出话。 　　反倒是兰琴朝她抱歉地笑了笑：“是我错了，我不烧就是了。” 　　—— 　　皇后今年又觉得她行了是因为她认为兰琴没有依靠了，首先是兰宣接连两次大错（两个灭门案），其次是她隐约察觉到了朱祁恒的杀心，当然还有兰琴性格糊涂软弱，好说话且不会翻旧账，万一有变还能转圜…… 　　皇后真的是打工之王啊，连顶头上司是朱祁恒这样的老板，她都能把住工作方向…… 　　—— 　　一个鬼故事，兰琴在兰俭礼大婚后就没见过她，两人也从无通信，那么兰琴是从哪里得知大姐姐深爱儿子，并且对此深信不疑的呢。 　　—— 　　在老戚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普遍的错误认知——他家当都给我了，他还能跑了吗！ [84]淳风泣麒麟十八 　　异变发生的时候，又是在一个迫近凌晨的深夜。 　　精神力小地图被触动，安乐王父子被挪出幽禁之所，快速地转移到了京畿郊外某个隶属于皇室的别庄里。 　　这群人都不睡觉的吗？ 　　缪宣翻出被窝，奔着郊区而去，这一路上着实感到了疑惑——还是说《赑屃碑》除了副作用之外还有一个熬夜特色，阴间时间练习效率翻倍…… 　　简直就像是要佐证这个猜测一样，当缪宣追着踪迹即将抵达目的地时，不出意外地被拦住了。 　　夜风里，魏谨背着灯光站在庄园外，他的衣袖被露水濡湿，也不知道他已经在此等候了多久。 　　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荒凉的郊外空无一人，只有别庄内灯火通明，照亮了周围的野地。 　　当缪宣果然出现在野地中时，也不知是出于遗憾还是喜悦，魏谨叹息般地道：“兰督卫，请止步。” 　　“麒麟卫的职责是斩妖除魔。”虽然缪宣不想浪费口舌，但他还是尽量可观的说道，“宗室血脉屡遭劫难，安乐王父子就是下一个受害者，我怀疑那只灭门案的妖邪要找上他们了，请让我过去。” 　　魏谨：“……” 　　魏谨望着眼前这个义正辞严的男人，脸上闪过某种复杂的神情，紧接着他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又冷静下来。 　　果然瞒不过他啊……魏谨在心中叹息，两次灭门案当着麒麟卫的面发生，兰宣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现呢？也许他查到的东西更多更全，甚至还知了一部分的真相。 　　可那又如何呢？ 　　你不该来的。 　　“兰宣，朱昭妖邪无人能敌。”魏谨再一次规劝，“不论有多高的武功，多强的修为，所有遇上妖邪的人必死无疑，这是王朝的诅咒，即便是你，那也是螳臂当车。” 　　缪宣就当做没听到这话，此刻他已经放开了感知，将自己的精神力领域笼罩在这一片范围内，只是旷野与庄户却都是一派祥和，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既然感应不到妖邪，那么就处理魏谨，缪宣直接道：“是陛下让你来的吧，此事了结后我会去向陛下请罪，我的生死与你无关——妖邪将至，让我过去。” 　　魏谨心知兰宣已经下定了决定，于是便不再说什么，只是抽出了别在身后的一弯勾刀：“督卫，请。” 　　让魏谨拦截在此的人确实是朱祁恒，这位年轻的帝王却并不希望他的表哥涉入这件事情，安乐王父子只是他准备给幽蓟台的陷阱，而对这叫人又爱又恨的兰卿，他则有更妙的安排…… 　　魏谨要做的，只是把兰宣拦在别庄外，等到那只妖邪杀够了，「替死」成功，它就会自己离开。 　　缪宣还要留出足够的精力试探目标一。 　　于是只抽出了轻刃，他同样清楚自己无需击败魏谨，只要能突破魏谨的防线，进入别庄内就足够了……而且魏谨在这里牵制他，戚燕衡的那边就会很顺利。 　　朱祁恒想要拦着他么？ 　　只靠魏谨一人可不够！ 　　两人都早有准备，这一场战斗便在悄无声息间爆发。一方是玄墨虎兕出柙，一方是碧翠青彩横生，他们对力量的控制都登峰造极，在这样恐怖的碰撞爆发前，遍地的枯草甚至没有受到波及。 　　缪宣已经许久没有与魏谨交过手了，他们上一次真正的矛盾是西局建立，当时魏谨挖了四神卫的角，其中就包括不少麒麟卫的人，偏偏西局的制度又苛刻，易入难出，厂卫折损率异常惊人…… 　　这些旧事不提也罢，但自这件事情起，缪宣就单方面与魏谨断交。除了公事之外再无往来，一直持续到如今。 　　与当年相比，魏谨的修为确实进步了不少。但他修习《赑屃碑》的时候是走了最险的路子的，再这样下去他必然短命而亡。 　　缪宣当年也提醒过他这件事，但魏谨对此非常不以为然，他从未珍惜过自己的性命，又要怎样去尊重旁人的性命呢？ 　　一刹那，麒麟刀再次与勾刀相撞，剧烈的气流轰然炸开，方圆一里内再无任何幸存的事务，枯草化作齑粉，青石碎做砂砾，黄土崩裂，走石飞沙。 　　一时间，两件刀刃不分你我地绞缠在一起，魏谨的勾刀路数诡谲，再加上轻剑不比重剑悍长，那弯钩的弧度似乎在眨眼间就要啄上缪宣的手腕，缪宣内力一震，两人又暂时分开。 　　魏谨的勾刀在「缠」上可是一绝，再这样纠缠下去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缪宣皱眉，他并不想在魏谨面前暴露自己突破的事，可眼下时机不等人，戚燕衡十有八九已经进入别庄了。 　　缪宣加快进攻的速度，而魏谨只以为他想速战速决，两人也算是老对手了，魏谨应对得严丝合缝，像是绞藤般死死缠着缪宣。 　　也就在这样的胶着中，那个东西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在一瞬间，缪宣的小地图上多出了一只红点，它位于别庄正中央，像是本来就在那里一般。 　　要不是小系统随时紧盯着地图，专注于战斗的缪宣可能都无法发觉。 　　是时候了。 　　缪宣猛地后退，脱出魏谨的纠缠，又在这一刻猛地爆发，眨眼间便朝前横掠数丈！ 　　“兰宣！！” 　　魏谨怒喝，紧跟着追上，他只隐约清楚这只妖邪的波及范围会很大。 　　但没有关系，这里距离别庄还有一定的路程，即便是兰宣也不可能在几息中—— 　　不，这一回，魏谨又失算了。 　　这只魑魅的影响范围比鹿蜀卫的计算要广得多。 　　不过是数十丈的路而已，两人竟一同陷入了局中。 　　这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明明魏谨亲自主持过「替死」，旁观过魑魅的降临。但直到此刻，他才清楚其中的感受。 　　原来如此啊，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时，才会真切地感知到这一片范围。 　　他是必死无疑了，魏谨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向来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的，他只是遗憾没能拦住兰宣。 　　魏谨向着别庄的方向望去，却只能隐约望见那道挺拔的背影，他们即将一同死在这里，死在那鬼神莫测的魑魅手中，死在这王朝倾垮的余晖里。 　　可方才，他是真的没能拦住吗？还是说，他确实是不想拦了呢？ 　　也许……也许…… 　　魏谨突然间，就产生了一个忤逆的想法——也许让兰宣死在这里，反而好过叫他回去。 　　…… 　　那是一股很明显的力量，像是阴云压顶，直接笼罩在了缪宣的身周。 　　朱昭魑魅的影响范围太大了，以别庄为圆心，直接笼罩了方圆数十里的土地，缪宣的猜测没有错，这个东西它确实在不断地变强，也许是因为一次次「替死」的投喂，也许是因为其他别的什么缘故。 　　虽然天空还是夜幕清澈，地面仍旧枯草焦黄。 　　但缪宣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只妖邪已经降临——不，它早就不是什么妖邪，而是魑魅，成了大气候的魑魅。 　　【哥，是目标一。】小系统盯着小地图当中那个晃眼的红点，咬牙切齿地喊道，【可算是出现了，目标一就在别庄最中央！】 　　缪宣当然也而看到了那个老大的红点，他得赶紧赶去。 　　毕竟小地图显示遭到波及的可不只有他和魏谨，戚燕衡父子、沐凤阳、安乐王父子以及西局金乌卫兵马司等等公职人员可都挤在这破地方——戚燕衡会来不奇怪，沐凤阳也来凑热闹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要知道沐凤阳现在已经退出了麒麟卫，只是一个虚衔藩王，他是从哪里得知安乐王会在转移的时候被「替死」的？ 　　更诡异的是…… 　　魏谨已经不再攻击了，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垂着头，阖着眼，手中倒是还提着勾刀，只是整个人都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变作了一只僵立着的傀儡。 　　缪宣盯着这样的魏谨，只觉得心里发毛，他上前一步扣住魏谨命门，顿时发现了问题所在—— 　　魏谨不仅失去意识，他浑身上下的内力也一同消失了，只剩下一副淬炼过的空荡身躯，任谁都能随意处置。就算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也能拿着刀杀了他。 　　这样的情况缪宣实在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妖邪在捏碎受害者头颅前发生的事情吗？ 　　毫无疑问魏谨中招了，即便他的武功修为已经抵达了超凡脱俗的地步，但还是难逃此劫。 　　那么问题来了，我又是怎么逃过的？ 　　缪宣心中错愕，只觉得不能理解，难道说是因为他不久前的晋升吗，就靠这一点仙，武力值击穿阈值大成功？ 　　排除法来看的话，这还真有可能…… 　　缪宣拎起魏谨，很轻松地就把他扔出了妖邪的影响范围。 　　但魏谨只是闷闷落地，丝毫没有恢复意识的趋势，可见一旦被妖邪捕获，只有做掉问题的源头才能解决这个情况。 　　而包括别庄在内，这片区域里还有上千人，此刻他们都和魏谨一样，命在旦夕。 　　缪宣不再浪费时间，他扔下魏谨后直接朝别庄的中心冲去，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像他一样不受影响。 　　假如没有，那么在场的所有人都正面临着被捏爆脑袋的危险…… 　　可到底是什么，让他们都失去了意识？ 　　…… 　　是幻境。 　　魏谨终于明白了这妖邪最恐怖的地方是什么——它能强制令人沉溺于，由每个人的欲望所衍生出的幻境。 　　能让那些江湖老隐、武林名宿、世家子弟一同丧失反抗能力的，只能是每个人都拥有，而且无法摆脱的东西。 　　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呢？ 　　否则这人活在这世上又是为了什么呢？ 　　就像是眼前这一幕。 　　幻境中，魏谨不再是那个流亡逃命的弃儿。不再是与野狗搏命的阉丐，不再是那费劲千辛万苦挤入皇宫、惶惶不可终日、做尽了脏事才得以喘气的可怜虫，更不是两面三刀、为虎作伥、指望着能把人家拖入苦海的卑劣恶鬼…… 　　不，都不是了，在这里他是清清白白的出身，耕读人家的孩儿。 　　魏谨很清楚自己所面临的是什么，但他根本就挣不开，这与个人的意志力无关，此时此刻只要他心中还存着一丝渴望，他就无法挣脱这来自内心的欲望。 　　而这幻境，果然是美妙至极的。 　　就和那些少有才名的文人雅士一样，这里的魏谨也是三岁开蒙，五岁拜师，早早地考出了童生，拜入中原地带最出名的山门内。 　　这个世界不再有什么武林争夺、修为功法，名门大派也不再教授武艺，而只传导圣人的道理，有志青年们共同学习，相互鼓励，彼此竞争，期望着有一日能金榜题名。 　　在这里，魏谨遇上了倾囊相授的好老师，而他的师兄又正好是山长的独子，两人虽然差了些年岁，但志趣相同。 　　于是不论在日常生活还是在课文温习上，师兄对他都极为照顾。 　　这位名叫兰宣的师兄文采脱俗，很快就考上了状元，自此他也消失在山院里，魏谨只当他是去为朝廷效力，板上钉钉地青史留名。 　　于是大受鼓励，也开始头悬梁锥刺股起来，这样的勤奋果然受到了山长的欣赏，将魏谨收为关门弟子。 　　再之后，秋去春来，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这紧跟着就来了新婚之夜，魏谨面前突兀地多了一位穿着红裙、坐在婚床上的人，周围是一片叫好，只道他娶了山长的掌珠，催促他赶紧掀开盖头—— 　　魏谨还没掀开呢，眼前的场景又是一转，他竟凭空多出了一对小儿女，儿子与他十分相似，正直善良，女儿则生得艳丽脱俗，偏她得了个魏彪的名字…… 　　魏谨：…… 　　魏谨只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这阴险狡诈的姑娘又确实是他的孩子。 　　虽然满肚子坏水，天天挨罚，他又不能丢了他，否则他就要走他的老路，沦落到…… 　　等一等，否则会怎样？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消失，魏谨重新沉入那没有苦难的幻境里。 　　既然已经成家，那么接下来就是立业了，魏谨继续科考，一门门一步步，带着家小，一路顺遂地考到了帝都。 　　殿试开科，皇位上坐着的必然不可能是朱祁恒，而是一位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是这么的光明堂皇，公正无私，他声音洪亮，笑意爽朗，在青天白日下一遍遍重复着对人才的渴求。 　　而在这高堂上、王位侧，披着官袍的兰宣赫然在列，他准确地对上了魏谨的目光，朝他鼓励地微笑，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忧小师弟会落榜，只笃信着一门双状元，师兄弟接连为私塾扬名。 　　魏谨也确实做到了，大殿中，他文思泉涌，如有神助。果然一举夺得了状元，皇帝接见，大加赞誉，朱笔一挥，提名榜首！ 　　高头大马被牵过来了，大红的礼花已经系上了，兰宣扶他上马，又一次告诉他——“阿谨，干得好。” 　　这句话，魏谨似乎听到过许多次，但那必然是太久太久之前的旧事了，他又是惆怅怀念，又是莫名地觉得…… 　　这句话，他是没资格听的。 　　杂乱的念头一晃而过，眼前又成了九重宫门次第开，宽阔的大道一览无余，金瓦玉砖，这一回的朝堂之上没有厂卫，只有披着金甲的金吾卫，他们除了戍卫帝王之外再不做任何阴私事情，只守着这天地间的朗朗乾坤，叫人钦佩感激。 　　士子们的马队乌泱泱地踏出宫门，魏谨走出宫门，花雨劈头盖脸而来，他在密密麻麻的花瓣里抬头望去，在远处的高楼上隐约见到了父母妻儿、恩师同学，只是本该在官员列队里的兰宣又不见了，兴许是在同门师兄弟中吧。 　　春日正好，科举高中，打马游街，满城庆贺，一朝文才倾朝野，天下谁人不识君？ 　　【原来是这样啊……】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人群的欢腾中响起，像是叹息，又仿佛喟赞，它是如此地亲和，但却叫魏谨听得一清二楚、惊心动魄！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这就是你所期望的一辈子，金榜题名，大展宏图，名留青史，原来是这样啊……】 　　这一刻，魏谨终于清醒过来，他剧烈地喘息。 　　就像是从梦魇中挣扎而出的可怜人一般，他仓皇地望着头顶的天幕。于是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天空与大地。 　　在这碧透清澈的天穹下，只剩下一位披着墨绿衣袍的端庄女子——原来她一直站在人群里，沉默地旁观着一切，直到此时才露出了真实的样貌。 　　魏谨看清楚了女人的面容，就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竟难得地失态了，他失声道：“是你？！怎会是你！！” 　　女子低声笑了，她的五官并不多么精致。 　　但身躯挺拔，姿态舒展，眉眼间是一派平和：“我记得你是最妥帖周全的，怎么，魏内侍竟猜不到是我吗？” 　　“自你为我送行算起，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吧……久别无恙呀。” 　　魏谨浑身发冷，脑中是一片空白，紧接着又涌起千万思绪，可到头来，他也只挤出这一个词：“娘娘。” 　　“唉，可别了。”女子闻言失笑，她提了提袍角，复柔声道，“爹娘给了我名字，你直接叫我兰俭礼便好。” 　　—— 　　目标一就是死后被妖邪污染的兰俭礼，她生前就是小狗子的生母，兰琴的姐姐，兰宣的大姑姑。 　　留言里已经好几个人猜中啦，目标当然可能是女性啊，不过不管怎样目标一定不是空降，前文肯定要多次提及的。 　　—— 　　妖邪的能力就是捕捉欲望，只要这个人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世俗的欲望，不管意志多坚定都是躲不开的，在它面前失去全部的武学功力。 　　所以武功再强、再清心寡欲的前辈都栽了。 　　但秒哥就一臭外地的，上小世界历练来了，没有隶属于本世的世俗欲望，就给妖邪整不会了。 [85]淳风泣麒麟十九 　　夜幕低垂，无形的阴影凭空降临，戚燕衡握紧了剑柄，内息流转，剑势蓄势待发。 　　此刻已经有不少人陷入了迷梦中，他们的景愿竟被直接投射在身外，让仍旧清醒的人顿时明白了来龙去脉——原来如此，幻境就是妖邪的手段。 　　短短一瞬，戚燕衡的心中已经闪过了数个念头，他见过许多拷问人心的幻境，这些东西靠得不外乎阵法、功法、药物、催眠等手段。 　　可不过是幻境而已，为什么会困住那么多的人？难道说这幻境只是一个幌子，魑魅真正的手段还在后头？ 　　幽蓟台在培养门主时用了不知多少非人的法子，类似的磨炼更是难以计数，没有什么是戚燕衡这个辽东的无冕之王没见过的。 　　这魑魅狡诡，害死无辜者众多，其中不乏老隐前宿，他必须要当心，再者兰宣也在这里…… 　　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那一瞬间，事实已经改写，人心最深处的欲望在悄无声息地弥漫。 　　不过是几次呼吸，戚燕衡便已经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幻境。 　　此刻戚燕衡不再是满怀战意的辽东主人，而是已经推翻了朱昭王朝的开国主君，新朝成立不久，他正带着他的宰辅和军队奔赴中原，为子民剿灭前朝残留的妖邪魑魅。 　　戚燕衡一边转身，一边对身后的人道：“是幻境，静心凝神，不要被迷惑了——你感觉怎么样？” 　　“多谢陛下，我无事，只是我们的军队已经收到波及了。” 　　兰宣正站在戚燕衡的侧后方，作为与君主一同开天辟地的辅佐者，他与往常一样冷静清醒：“是我错估了这只妖邪的波及范围。” 　　戚燕衡当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他甚至玩笑般亲昵地道：“看来那些小子们还得好好操练，不过阿姊无碍便好，我们走。” 　　“请陛下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宰辅面露无奈，“就算没有旁人在场，也请注意言辞。” 　　戚燕衡就像是全天下所有的耙耳朵一般，立即娴熟地应付：“宰辅说得极是，我都听你的。” 　　被敷衍习惯了的兰丞相能说什么呢，他只好叹了口气，追随着他的主君深入别庄。 　　此次战斗果然凶险万分，前朝遗留下的魑魅歹毒狠辣，两人联手才算是消灭了它，中原大地终于摆脱了妖邪的阴影，开始休养生息起来。 　　戚燕衡回到了京畿，新朝建立总是有各色各样的问题，一件件一桩桩地冒头。 　　但戚燕衡早有准备，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短短十年内，他已经完成了迁都北上、鼓励农耕、普及新种、修护运河等首要大事，终于让脚下的这片土地恢复了几分史书中该有的繁盛。 　　连年征战再加上十年勤政，戚燕衡已经不再年轻了。 　　而戚忍冬也长成了足以支撑这个王朝的继承人。 　　年富力强的太子拥有初升朝阳般的锐意，以及足以匹配这份野心的能力，他早已成家而且拥有幸福的家庭，政治联姻恰好遇上真爱，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事到如今，戚燕衡已经别无所求，都说高处不胜寒。但他何其幸运，还有最后一位可以信任甚至依赖的人。 　　在又一次回绝了迎娶皇后的谏言后，戚燕衡明知故问：“兰卿啊兰卿，太子都有三个孩子了，怎么还不见你成婚呢。难不成我们高洁的宰辅也能做出无媒苟合的事情吗。” 　　于是他的兰卿放下了手头的公文，用一种看着傻子的眼神望着他：“您说的有道理，那么兰府从今日起戒严，不欢迎任何不告而来的客人，尤其是三更后上门的——就当做贼人送去兵马司如何？” 　　戚燕衡：“……” 　　兰宣重新翻开奏折，毫不容情地道：“所以这个月你别来了，也别想我进宫。” 　　戚燕衡：“这……” 　　兰宣甚至给予了冷酷无情的最后一击：“陛下，请恕我直言，在龙袍上镶边真的不好看，尤其是加白狐狸毛——一把年纪的人，衬不起了。” 　　戚燕衡：“我……” 　　戚燕衡委屈极了，心想昨晚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还夸我威严魁梧呢。 　　但这时候他哪里敢辩驳，只能垂下他尊贵的头颅，勤勤恳恳地工作起来。 　　送到皇帝手中的奏折都经过挑拣审阅的。 　　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总得有人剔除掉那些毫无实际意义的奏折。 　　在前朝，这项工作一般由司礼监秉笔承担。但如今是不用太监活宦官了，《赑屃碑》也早被废除。因此奏折筛选自然被交到最皇帝信任的人手中。 　　今日的好消息实在是不少，江南又培育出了新作物，北上冰海探险的船只带着新航线归乡，滇南神医研讨出了破解瘴毒的方法…… 　　这真是，天佑我朝。 　　戚燕衡放下最后一本奏折，从专注的状态中回过神，耳边仍旧响着书册翻动的声音，他一抬起头，便望见了兰宣的侧脸。 　　深厚的武功让这个人维持着青壮年的外貌。 　　唯有鬓角的微霜与眼尾的纹路昭示着岁月留情。 　　即便在翻阅奏折，他的脊背也挺得笔直。 　　戚燕衡不用照镜子，便知道自己也是一样的，可这份认知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他们正在一同老去。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兰宣终于抬起头，温柔又无奈地望着他：“燕衡……” 　　戚燕衡这便知道，他的宰辅已经消了气，再一次向他妥协了——这个人向来都是这样，不擅长拒绝他的诉求。 　　秋日的风裹挟着凛然肃杀席卷上山峦。 　　于是径边枫林尽数染上血色，鹰隼啼鸣擦过天际，山河壮丽，天地辽阔。 　　只要一侧头，戚燕衡就能望见窗外那无尽的盛景，窗框好似承载这景象的立轴，而在这幅辽阔画卷的正中央，是与他携手同行的伴侣。 　　…… 　　在异变降临的那一刻，沐凤阳直面了最剧烈的转变，前一刻他还在黑夜中潜伏等候，下一刻却身处灯火通明的暖室。 　　即便门窗上都搭垂了厚重的帘幕，那来自外间的喧哗吵闹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沐凤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呵呵，原来是幻境么，我倒要看看这妖邪还有什么花样。 　　沐凤阳压抑着胸膛中的火焰，他环顾四周，却暴怒地发现这熟悉的布置正出自滇南王府！ 　　是母妃的暖阁？还是祖母的抱厦？这工笔画上的牡丹图—— 　　“小叔父，你在看什么呢？” 　　稚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沐凤阳猛得垂下头，却在身侧看到了他本该夭折的小侄女。 　　这孩子，原来还活着…… 　　当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降临时，沐凤阳就已经迷失在幻境中了。 　　女孩一身喜庆红裙，不由分说就拉着她的叔父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笑嘻嘻道：“小叔叔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把你的师父扔在太爷爷那！” 　　沐凤阳有些恍惚：“师父？” 　　我不是没有师父吗，兰督卫只答应指导我而已，而且我应该在京畿查案，查灭门……什么灭门？ 　　小侄女打断了沐凤阳的出神，只听她老气横秋道：“你三天前不是拜师了吗，好大阵仗呢，办得和嫁人似的。” 　　沐凤阳：“小丫头你会不会说话。” 　　小侄女嘿嘿一笑，转身溜了。 　　沐凤阳只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十分要紧的事情，他掀开门帘往外走，扑面而来的就是尘世喧嚣。 　　滇南王府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熟悉的仆人婢女喜气洋洋地来来往往，今年的新年年景好，边境安定，小公子出人头地赚得了爵位。如今是成家立业，荣归故里，谁能不为此自豪呢。 　　沐凤阳这么一路走着，竟也慢慢觉得理所当然起来。是啊，如今四神卫和西局都已经被废止，小皇帝重病而死，安乐王世子被内阁送上皇位，京畿一带内斗纷乱，各大州县看似听命于朝廷，实则分崩离析。 　　滇南自然有了自立为王的私心，而辽东已经这么做了，中央对此毫无办法，甚至不敢轻易下达指令，只怕暴露它的薄弱可怜。 　　理所当然的，麒麟卫解散，兰宣带着他的全部班底投奔了滇南，正式与沐凤阳建立师生关系，半是为滇南效力，半是隐退出世。如今隐居在滇南山水间，只逢年过节时陪弟子探亲。 　　正这么想着，沐凤阳已经走到了迎客的厅堂。 　　随即错愕地发现他的师父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厅内，被七大姑八大姨们围了个严严实实，在逼供般的热情问候中，兰宣朝窗外投来求助的视线…… 　　沐凤阳如临大敌，心道吾命休矣，但仍旧勇敢地踏进了花厅，分担走了师父的火力。 　　这个新年在团圆热闹中结束，兰宣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沐凤阳更是只能起到反作用，但他们还是圆满地完成了拜年——兰宣把所有人都喝倒了，从根本上解决了社交问题。 　　可这样的祥和，却成了疾风骤雨前的短暂平静。 　　朱昭气数已尽，即便皇位有旁系继承，仍旧难以力挽狂澜，安乐王世子果不其然英年早逝，很快，这天下就陷入了群雄割据。 　　在长达数年的对峙后，滇南一系和辽东一系划江而治，这片土地终于得到了和平与安定，而此时的沐凤阳也青出于蓝，真正成为了江湖第一人，他千里单骑打上幽蓟台，击溃戚氏父子，终结了这大门派在世人心中的威望。 　　此刻的天下不再以皇族为尊，为了天下安宁，沐凤阳不再为某一地领兵征讨，他离开滇南，建立武林联盟，统领天下武者，自立一派，成为开山祖师。 　　沐凤阳把山门立在兰宣隐居的山侧，从此开始了两点一线的快乐生活，兰宣也不再过问世事，不必为任何人或事奔波操劳。 　　是啊，神仙一般的人就不该被红尘俗世所打扰。 　　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升平，他的师父只需要做他喜爱的事情就足够了。 　　…… 　　幻境？ 　　竟然是幻境！ 　　戚忍冬先是错愕，随即又觉得可笑，区区幻境而已，这魑魅也真是毫无新意，尽弄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难不成它还想以此来拷问人心么。 　　想他为了继承幽蓟台，不知进过多少次幻境，眼下这个必然也只是小伎俩，真正的后手十有八九就藏在幻境里，让他看看到底是什么阴谋…… 　　戚忍冬正想继续探究，却觉得意识有片刻的恍惚，可还没等他回过神，已然陷入了幻境中。 　　这一次，戚忍冬不再是幼年丧母、孤独长大的幽蓟台继承人，他是随着父亲征战四方，最终成立新王朝的太子。 　　在王都北迁的这一日，戚忍冬迎接回了镇守在辽东的母亲，以及他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他们一家又团聚了—— 　　戚燕衡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手足相亲，戚氏没有那些支脉繁复的旁支，更不存在什么规则严苛的宗族，只有他们一家而已。 　　新朝建立，难免就要重新维系各方势力，戚忍冬也因此多了几位老师，如无意外，他们就是他未来的班底了。 　　只是前朝虽覆灭，仍有许多沉疴顽疾残留人心，戚忍冬很快就发现他的老师们竟然在试图用老方法巩固太子党的势力，他大感失望，只能亲自出手，梳理起周围的势力来。 　　戚燕衡知道了这件事情，对戚忍冬大加赞许，继而为他引荐了新的老师，其中就有他的左膀右臂，在征讨天下时多次立功的兰宣。 　　至此，戚忍冬终于正经地拜了一回师，他对于有真才实学的老师向来是尊重的。 　　更何况这位兰宣的武功修为天下罕见，为人又温润谦和，还与他有同袍情谊，在征战那几年里教导了他许多，本身就是他的半个恩师。 　　作为王朝的继承人，戚忍冬还有许多事务要学习，他辗转在各个部门间，屡立奇功，很快就建立起真正的威望，让戚燕衡连叹后继有人，庭中玉树，阶下芝兰。 　　前朝覆灭后，妖邪魑魅虽然不再猖狂肆虐，但仍旧泛滥成灾，戚忍冬四处征讨，竟在兰宣的协助下找到了其中的规律，从此灭绝妖邪，让人世间再无魑魅。 　　戚燕衡感动得热泪盈眶，与皇后相拥而泣，惊叹「我家麒麟儿」。 　　十年后，戚忍冬继承了皇位，他的老父亲已经携妻子四方云游去了，将国家的重担交到太子手中，弟弟妹妹也纷纷成人，为大哥分担下沉重的责任。 　　至此，戚忍冬成为了这个朝代的第二任君主，他最恨陈规陋习。于是大刀阔斧地改革，生平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和老一辈对着干，他很快就发现，真正自内心赞同他的老师只剩下了兰宣。 　　戚忍冬越发觉得，这位父亲的挚友非常好，能够交付信任，不结党不营私，很适合做下一任帝王之友。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人挽留下来，可不能让他就这样退隐了。 　　…… 　　当妖邪到达了魑魅这个级别，就很容易对外界造成影响，比如说气温骤变、阴云密布、走兽四起、虫豸伤人等情况，而这一回的朱昭魑魅可以说格外不同。 　　魏谨中招后，缪宣前进的道路上便不再有任何阻碍。 　　但随着他的前进，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越是靠近目标一的地方就越是诡谲。 　　别庄倒还是那个别庄，花草建筑也还是老样子，只是在这幅现实的图景上，许多幻梦般的幻景正毫无保留地展现着人心最深处的私欲。 　　轻飘飘的欲望投影叠加在承重昏暗的现实世界中，这剧烈的对比又增加了反差，愿望本该是美好的事物。 　　可当它成百上千的、赤裸而不加掩饰地袒露在外时，就变得格外惊悚古怪。 　　缪宣在这些幻景中一路掠过，看到了数不清的痴狂场面，什么娇妻美妾、子孙满堂、金山银海、奴婢成群都是基本配置，大权在握、神功大成、名流千古、武林登顶也算情有可原，真正叫人不寒而栗的，是藏在这些美梦中的失控。 　　妻妾成群者荒淫无度、奸淫掳掠； 　　家业豪富者一掷千金、浪费骄奢； 　　武功绝世者欺压凌辱、草菅人命； 　　独揽大权者独断专行、横征暴敛…… 　　当一个人的欲望能够被无休止地满足时，人心最深处的恶鬼便会撕碎道德的约束。 　　见得多了，缪宣便索性不去细看，只专注赶路，小系统倒是仍旧看得仔细，不出所料地瞅见了几位老熟人。 　　小系统： 　　缪宣并不知道他的小系统正在遭遇精神冲击，他的速度很快，一刻钟不到便已经赶到了别庄内。 　　朱昭妖邪名不虚传，它没有带来多么恐怖的排场。甚至在降临时也悄无声息，好似一位普普通通的客人。 　　但它只一露面，就扼住了几乎所有人的咽喉，也剖出了爱心诶最丑陋最私密的欲望。 　　皇庄之中的造景非常考究，缪宣追着地图前进，没有浪费哪怕一秒钟，他绕过月门，翻上屋舍，终于望见了那被牢牢关在高墙之中的花苑，缪宣停下脚步。紧接着，系统在他的意识海中警笛大作。 　　如今是秋日之末，寒冬将至，花苑中不再有鲜花吐蕊，只剩绿叶植株。 　　夜色深深，只有橘红的灯笼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土地，小花苑中没有旁人，也就没有欲望幻景。 　　于是在这片还算葱茏的草木便由灯笼上色，橘红不规则地铺在青绿上，平白增添了一层古怪。 　　一位深色衣裙的女子正垂头站在小径上，她背对着缪宣，高耸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姿态挺拔又令人联想到长青木。 　　望着这个女人的背影，缪宣心中莫名浮起一个名字，这个猜测实在是太荒谬了，可它一旦出现，缪宣就再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也就在此时，女子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叫人望之亲切的面庞，她黑黢黢的双眸定定地铆着缪宣，像是要透过皮肉去看他的骨头。 　　良久后，女人终于看够了，她垂下眼眸，那宁静的脸庞上闪过一抹诡谲而僵硬的微笑。 　　小系统可终于认出了人，在意识海里吱哇乱叫，缪宣的猜测虽然得到了印证，可他却反而说不出话了，只能沉默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你来了啊……”最终还是女人打破了沉默，它温柔地喟叹，“已经长到这么大了么？你同你的爹娘真是好像，唉，上一次我抱你时，你才刚出生呢。” 　　缪宣：“……” 　　缪宣的直觉果然开始示警，可他却并没有什么战意，此刻他的心底只有浓重的疲惫。 　　这糟糕感觉实在太熟悉了，它一次次地浮现。在斩杀江南妖伎时，在处置安乐妖邪时，甚至更早……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缪宣数都数不完。 　　这些横跨了天南海北的惨案相似又不同，却都生出一般无二的苦楚来。 　　女人并不介意缪宣的沉默，它只柔情似水地问道：“宣儿，你这么急急地赶来见我，怎么不先唤一声大姑母？” 　　缪宣阖了阖眼，压抑下胸膛内的翻涌，他并没有和它叙述温情的想法——它确实是兰俭礼，但也不再是兰俭礼了。 　　当缪宣再次睁开双眼时，清澈的眼眸中只剩一片坚定，他缓缓抽出了身后的重剑，尽量温和地询问：“你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 　　这个问题叫魑魅始料未及，它怔怔地望着缪宣，良久后才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这就要，杀了我么？” 　　麒麟刀在夜色中出鞘，缪宣轻轻地抚过翠刃：“斩灭妖邪，是我的职责。” 　　“职责……「麒麟卫」啊……”魑魅意味深长地咀嚼着这个词，它的温柔终于消失了。 　　虽然仍旧在微笑，只是那宁静的面庞像是笼罩上了一层阴翳，“不愧是兰氏与沈氏的家主，真是理智到冷酷的地步。” 　　“兰宣，你的理智难道是因为无欲而刚么？”不等缪宣回答，魑魅只轻轻地摇头，“但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活人不存在欲望——让我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 　　敢给秒哥算命的都是勇士，只要尝试窥视小世界之外的命运，这位勇士的理智将一秒清零，被动必杀了属于是…… 　　迄今为止能看到最多还是厄里亚斯（前夫哥，不愧是你）。但他也只能看到第一个世界的抽象意象（也就是蔷薇骷髅，以此衍生出灵魂质问：法哈德是谁），再往上追溯他也做不到。 　　系统（请。jpg）：我哥的命就在这里，你们尽管来算，千万不要客气…… 　　—— 　　小戚是偷偷溜进来的，因此老戚还不知道他的不孝儿也在这里…… 　　—— 　　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兰俭礼读完了以下厕纸文学： 　　《转世重生之平步青云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自此名留青史》 　　《知音，老夫老妻二渡七年之痒深入探讨和谐关系不慎翻旧账》 　　《惊叹！北漂取经成功回老家幸福结婚开补习班红遍大江南北》 　　《急，继承家业后如何说服家庭教师转职成人辅导丰富户口本》 　　兰俭礼：地铁老人手机.jpg [86]淳风泣麒麟二十 　　话音落下，朱昭魑魅轻飘飘地点了点地面。就像是没有重量般浮起，可它的速度却实在是太快了，胜过这世间所有的轻功好手，眨眼间便贴到了缪宣的面前—— 　　下一刻，无数光怪陆离的幻景扑面而来，缪宣静心凝神，正想忽略这些障碍物直击目标一，却没想到兜头一个画面冲击，直接让他陷入了一片沉凝的黑暗之中！ 　　以缪宣的角度来看，这魑魅发起的攻击更像是精神力探测，这套组合拳搁凤凰世界叫搜魂，在黑龙世界就是灵魂读取。反正本质相同，都是在追溯来龙去脉与精神方面的薄弱点。 　　但问题就在这里了，缪宣进入小世界的只是他自身精神力的一部分，他本人则拥有着更高的层级。对于小世界中的任何生物来说，他本体的命运是无法被窥视的…… 　　朱昭魑魅根本想不到，它百试不爽的能力，会在碰到缪宣的那一刻就彻底失效。 　　此时的缪宣还未推断出幻境的作用机制。 　　因此格外警惕，对类似的攻击也早有防备。虽然陷入幻境却并不惊惶，而且他并未失去一身修为，对周围的黑暗也毫无惧意。 　　渐渐的，黑暗退去，浅淡的光晕亮起，露出这幻境的真正面目来，其实缪宣本人都弄不清楚自己的欲望会是什么，他正想借着这幻境开开眼界，却没想到直接陷入了一处幽深而空旷的宫室内…… 　　高耸的木梁和下是一扇扇禁闭的大门，千万盏宫灯也无法照亮这片阴森的地牢，古拙华美的雕梁画栋镶嵌在鬼蜮般的阴暗中。 　　不会有错了，这里是皇宫之下的地宫。 　　缪宣抬头望着四周，片刻后焕然大悟，看来这幻境并不属于他本人，而是来自朱昭魑魅——也就是说，这一切景象都来自兰俭礼生前的记忆。 　　也正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哀嚎突兀地响起，撕裂了这片空间中的死寂，它从重重叠叠的大门后传来，沉闷而瘆人，像是野兽濒死的呼唤。 　　缪宣一怔，立即顺着声音的来源找去，眼前的大门随着缪宣的脚步次第敞开，为他供出一条顺畅的大道来—— 　　朱昭魑魅的窥视不仅没有成功，还遭到了剧烈的反噬，这迫使它把一切都敞露在敌人的面前，以至于这幻境完全对缪宣释放，甚至顺着他的心意变化。 　　随着缪宣的不断往前，周围的光线开始逐渐黯淡，宫灯在减少、垂幕在增多，当他到了最后一扇大门前时，宫灯只剩下零星几盏，而无处不在的帘幕却垂坠得重重叠叠，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熟悉的馥郁味道气息，它们潜藏在每一道锦缎中，甜腻得像是糖蜜，浓烈得仿佛油脂。 　　非人的嚎叫又响了起来，它透过一扇门重重地击打在缪宣的耳畔，缪宣立即推开这扇大门。 　　于是浓郁到几乎要凝结的熏香扑面而来，无数帘幕无风自动，哗啦啦地掀起，露出这宫室最深处的人…… 　　假如说，这还算是一个人的话。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勉强面还是人形的生物被关在宫室的最深处，他的身躯非常瘦削，腹部却高高鼓起，地宫里阴森寒凉，可他只披着单薄的衣袍，枯草般的长发杂乱地堆在身上，头颅因脖颈的无力而低垂。 　　更可怖得是，这个人的四肢上系着厚重的镣铐与铁链，与成年男子的手腕一般粗，它们紧紧地缠绕又拉扯着延展，让缪宣好容易才辨认出哪里是四肢、哪里又是躯干。 　　遍地都是的锁链衬着那大得古怪的腹部，让这个人活像是……那些被缚在蛛网上的、已经被吃空的昆虫残骸。 　　这个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会出现在这个幻境里的，还能是谁呢？ 　　“啊——啊！！” 　　短暂的死寂后，嘶哑的哀嚎再次响起，铁索中的人又蠕动起来，他似乎痛极了。 　　于是开始间歇性地抽搐，在挣扎中扬起了脸，露出了那勒着脖颈的铁链之上的、一张惨白的面孔。 　　那确实是，是兰俭礼。 　　大概是因为喘不过气吧，兰俭礼张大了嘴。 　　于是露出那只剩下半截舌头与没有牙齿的口腔。 　　缪宣呼吸一滞，他刚想要再上前一步，身后却突然响起了那熟悉的温柔女声：“这都是，孕育子代与反抗「替死」的代价。” 　　缪宣猛得转过头，果然在大门口的位置看到了魑魅，它好整以暇地望着惨烈的一幕，嘴边竟还噙了个微笑：“很可怕吗？嗳，这些其实还不算什么哦。” 　　朱昭魑魅仍然是高髻广袖的完好模样，与大殿内的悲惨女子形成了太过剧烈的对比，这魑魅甚至还当着缪宣的面，满是恶意地摸了摸它平坦的小腹。 　　“外在的折磨不过是皮肉之苦，内里的损耗才是蚀骨剧毒，那些活生生的东西就这么寄生在你的肚子里，敲骨吸髓地长大—— 　　你知道吗，在我还没有失去理智前，我甚至能听到它们在动弹，日日夜夜，每时每刻，撕扯我的血肉，啃噬我的脏器……” 　　缪宣虽然早已经猜到了部分真相，可当这一切明晃晃地摆在他的眼前时，他才知道自己的猜测实在是太保守了。 　　“自从兰家灭门起，这前前后后的，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八次、九次、或者十次？呵呵，凌迟也不过下千刀……” 　　这么说着，这魑魅又转过头，无比温柔地望着宫室深处的兰俭礼：“你可知道这最后一胎，我怀了足足五年。” 　　最后一胎？那不就是—— 　　缪宣下意识道：“朱祁恒……” 　　“哦，对，他的名字是朱祁恒，可惜我没见过他，毕竟他还没出生我就死了。” 　　魑魅的嘴角止不住地向上咧起，这让它的笑容格外扭曲，“听听，多好的名字啊，但不得不说，他也是最好命的一个，最凶狠的一个——你知道我的最后一胎是怎么回事么？ 　　因为他们要挑一个男孩做继承人，所以那一次我怀上了好几个孩子，可还没等他们用药物甄选呢，这小崽子就夺走了所有生机，弄死了他其余的兄弟姐妹。” 　　缪宣：“……” 　　殿内的女人又一次发出了哀嚎，朱昭魑魅缓缓收起笑容，它的眼神迷离起来，仿佛入了梦，紧接着又不由自主地则向殿内走来，那裙摆长长地曳在身后，留下一道腥臭焦黑的血痕—— 　　它到底是受伤了，但凡敢窥视缪宣的命运，总是要要付出些相应的代价。 　　“天地熔炉万物铜，你道那世间存公道，却不知熔炉把人炰，唾先圣，笑麒麟，怒斥苍天不长眼……” 　　女人拖长了嗓音念着唱词，在裙摆窸窣间，脚步声成了最好的节拍。 　　“铁索勒喉唤无门，打落牙齿和血吞，折断四肢无处去……” 　　当魑魅在走到缪宣的身侧时，它一点一点地扭过脖子，对着他轻声道： 　　“宣儿，你应当无法理解这种感受吧？毕竟啊，你永远都不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 　　“陛下，可以停药了。” 　　鹿蜀卫指挥使跪在堂下，一字一顿地道：“娘娘的身躯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三个月是最关键的时刻，三月之后，娘娘将暴毙而亡。” 　　作为听取工作汇报的决策者，朱祁恒正靠在窗棱边，透过大开的窗户遥望着远处的京郊，他像是完全没有在听，只单纯地走神。 　　姜督卫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低垂着头，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像是木刻人偶一般呆滞。 　　许久后，朱祁恒才终于转回视线，他好似这才看到跪在堂下的属下。 　　于是用一种惋惜的语气道：“三个月啊，真是太短了，还要药物甄选的话，是否会来不及呢？” 　　姜督卫：…… 　　姜督卫再叩首：“陛下，有药物辅佐，只留男胎足矣。” 　　“嗯，就这么做吧。”朱祁恒颔首，随即遗憾地叹了口气，“唉，可惜了，要不是为了瓶中珍宝，我怎么舍得摔碎那么精致的细颈玉瓶呢？” 　　这位年轻的帝王在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替死命令，仿佛他口中的「玉瓶」不是人，更不是他的情人兼姑母。 　　这么多年来，兰琴所喝的补品药物都是在为这最后一刻做准备。 　　为了子嗣，也为了把自己身上的诅咒传递出去，朱祁恒从未放弃过使用兰琴的想法。 　　血缘，这一切说到底还是血缘——在朱氏一代代的「替死」后，如今只有与朱祁恒流淌着同样血脉的女子，才有可能孕育出他们的下一代来。 　　兰宣是如何都不肯婚育的，自然也没有女儿。 　　那么这世间能将就使用的便只剩下兰琴了，她是兰氏最后的遗女，只能由她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只恨这天下没有这等万全的好事，兰琴实在太弱了，她从未修习过武功，而且也不再青春，当年她就留不住子嗣。 　　如今更是薄弱贫瘠，即便用药物刺激了她的身躯、以消耗寿命的方式催生出活力，她还是无法承受长久的孕育——要知道当年兰俭礼在孕育朱祁恒时，足足花费了五年。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方法了。 　　既然贫瘠的土地无法培育出茁壮的苗木，那么不如把育种与种植分开。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自古以来连田间的农民都知道这么做，而它也适用于眼下的情况。 　　兰琴的身躯虽弱，但足以承载育种。等到她油尽灯枯之时，就是移栽种子之日，从衰老的果实中活剖出发芽的种子，把孕育着幼小胎儿的鲜活胞宫…… 　　移栽入兰宣的体内。 　　朱祁恒双手交握，巴巴地望着京郊的方向，夜色掩盖了一切罪恶，他所能望见的只有无月的夜空，也不知道魏谨能不能拦住兰宣。 　　这么想着，朱祁恒又状若担忧地问道：“你说，表哥不会出事吧？” 　　这个问题朱祁恒已经问过太多次了了，姜督卫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了胎儿的孕育，于是他也再一次禀报： 　　“虽然孕育子代损耗巨大，但兰督卫武功高深，至多是经脉碎裂、修为尽失，也许会造成肢体损坏。但绝不会危及性命，而等到孕育结束、伤口愈合后，经过调养也许能恢复康健。” 　　这话说得何其轻巧！要知道这里的「康健」指的只是普通人的健康，绝不包括恢复武功修为。 　　可对修习武艺的人来说，废去武功是不亚于夺走性命的残酷刑罚，更何况还有肢体损坏？！ 　　再者……这一次的孕育会持续多久？又一个五年，亦或者更长？ 　　谁也不知道。 　　可这个答案让朱祁恒很满意，他起身，轻轻合上窗户，遮住了无月可赏的夜色。 　　一想到那个会在雪夜赠送梅枝的人，彻底失去了如今的地位和身份，不再拥有强大的力量，又被逼迫着孕育了罪恶的子嗣，再也无法做出若即若离的姿态，只能作为依附者存活…… 　　你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呢？ 　　会与我的生母一般日夜嘶嚎吗？ 　　会丧失斗志进乃至妥协屈服吗？ 　　还是说坚持要反抗、寻死觅活呢？是从此被彻底打碎，还是仍旧坚韧如昔、又或者因为血脉的牵扯，无法彻底放弃那个怪物一样的孩子？！ 　　朱祁恒这么思来想去、反复琢磨，只觉得心潮澎湃，最后到底是有些忍不住了，轻轻地笑出了声。 　　…… 　　“哈哈哈……” 　　在女人的低声哼笑中，幻景随之碎裂，缪宣仍旧站在屋顶上，只是朱昭魑魅又回到了花苑当中，面目狰狞地道：“兰宣兰督卫，真是好生厉害，无欲则刚啊！” 　　缪宣握紧了刀，他知道目标一在窥视他时受了伤。按理说此刻是灭杀魑魅的最好时机，但他却罕见得迟疑了。 　　魑魅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犹豫，于是笑得更开怀了：“怎么？下不去手了吗？接下来你不会要劝我了吧，劝我不要「谋逆犯上，颠倒朝纲」、劝我「你终归是个母亲，不能恨孩子」、还有什么「毕竟已经嫁入皇室」——” 　　“不。”缪宣立即打断了它，“我不会劝你，那是白费力气，更何况我认为母亲没有责任去爱孩子。”ꁘ 　　这个答案倒是超乎了朱昭魑魅的预料，它有些讶异，随即止住了笑：“你竟然会这么说……和他们完全不同呢，你还记得那个金乌卫的指挥使么？他死前可是翻来覆去地说——「你毕竟是陛下的生母」呢！” 　　金乌督卫！果然，辽东王灭门案就是它做的。 　　缪宣握紧了刀：“我知晓你的怨恨，但我不会让你伤及无辜……说罢，还有什么遗愿？” 　　“「知晓」？你不过是一个男人，你能懂得什么呢？”魑魅没有回答，它冷漠地打量着缪宣的麒麟刀，“你出身高贵，家财万贯，武功绝世，你能知道什么？你其实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吧——” 　　话音落下，无形的黑色雾气从地底涌起，层层裹住了女人的身形，它那尚且人形的身躯在迅速崩塌，眨眼间便成了铁索缠身、腹腔高耸的可怖模样！ 　　“遗愿！你竟问我的遗愿！「我」能有什么遗愿啊！？”魑魅抓着喉咙上的铁索，哈哈大笑——“但既然你问了，那你就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笑罢，魑魅笑意一敛，扭曲地嘶吼道：“我要当今帝王死无葬身之地！我要朱氏家族白骨堆积成山！我要这京畿内外的所有人，那些尸位素餐的虎豹、为虎作伥的鹰犬、无耻苟活的猪羊，我要他们全部丑态毕露、罪恶昭彰、凌迟重辟——一齐给朱昭皇室陪葬！！” 　　—— 　　秒哥自己是末世人，所以他对父母和家庭的看法也逃不出时代影响，即—— 　　“孩子的出生就是母亲赐予的恩泽，孩子所得到的每一顿饭食和每一次照顾都是父母慈悲的施舍……” 　　毕竟末世背景，强者对弱者的处置是理所当然的，孩子生下来扔了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处置权自然在监护人手上。 　　—— 　　这个世界的血脉繁衍的定义不仅是生物学上的，还包括社会认知。也就是说，对于被家族除名的、或者嫁出去的女儿的孙后代，都不属于这个家族。 　　所以隔了辈的沐凤阳不算朱昭血脉，但他爸爸和叔叔姑姑算。 　　—— 　　小狗子在母亲腹中孕育了足五年，直到分娩时母亲才得到了解脱，老狗子说儿子「折磨了她五年」，指的就是在孕育时，胎儿折磨了他的生母五年。 　　朱昭皇室是生不出来了，除非找人替死，老狗子就是找了兰俭礼，逼死了她后得到独子小狗子。 　　小狗子的目的也是延续统治，孕育子代，传递诅咒，三族里最合适的是他的血亲兰氏，而现在兰氏只剩下兰琴和兰宣。 　　兰琴体弱，兰宣是男性，因此小狗子就打算先让兰琴受孕，熬死兰琴然后剖出胞宫，植入兰宣体内，再怀个五年六年…… 　　很变态，但确实是可行的，而且小狗子还自认为留了他表哥一命、只废掉经脉武功，是很「珍惜」的使用方式。 　　十三章里小戚听到的「白马赤虎，翠麟玉龙」其实是「白马赤虎，淬麟育龙」，白马赤虎是指代鹿蜀，这个没问题； 　　而麟指雌性麒麟，淬麟育龙其实指淬炼兰俭礼以孕育朱祁恒，结果就是兰俭礼惨死后被污染成为妖邪，也就是这个世界目标一所诞生的直接原因。 　　但朱昭魑魅早已有之，兰俭礼只是死后被污染，从而同化成了它的一部分…… [87]淳风泣麒麟二十一 　　重叠的黑雾逐渐消散，橘红的火光终于照亮了这片阴森的角落，可本该藏匿在阴影中的妖邪早就不见了踪影。 　　它的降临是如此无声无息，而它的离去又是这样转瞬即逝。就像是直接钻入了大地中一般，如鱼入水，从此了无踪迹。 　　缪宣跃下屋顶，快步走到花苑中，他蹲下身拈起灌木边的土壤，不出所料的，其中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妖邪魑魅的残秽，更不要说其他醒目的痕迹，只有再普通不过的砂砾泥土，被初秋早晨的寒露沁透。 　　一切都对上了…… 　　与辽东、滇南两大灭门案一样，朱昭魑魅的来去都太过安静，与那些已成气候的妖邪相比，它实在是过分悄无声息了，可这种不留痕迹的特质反而更令人惊骇—— 　　假如说妖邪以冤屈苦恨为食，那么妖邪留下的残秽就可以类比成吃剩的食物，残秽多寡意味着它们吸收能力的强弱，这朱昭魑魅竟丁点不留！ 　　它到底犯过多少灭门案？ 　　又积累了多么恐怖的力量？ 　　【哥。】小系统突然道，【我觉得这一次的目标一有点奇怪。】 　　缪宣掸走手中湿润的土砾：怎么说？ 　　小系统：【是这样的，虽然刚才跑掉的朱昭魑魅确实是目标一，但我总觉得它太弱了。按理说窥视命运的家伙都会遭到反噬，可它这样就溜掉了，反而让我觉得——】 　　缪宣叹了口气：它不完整，或者说，它只来了一部分。 　　小系统立即赞同：【对！就是这种感觉！】 　　与小系统一样，缪宣也察觉到了这种违和，目标一自露面起就一直在使用幻境，唯一与他的正面冲突也不了了之，在遭受反噬后立即选择逃离。 　　除了放狠话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许与表现出的憎恨与疯狂不同，它其实非常理智。 　　缪宣从未怀疑过朱昭魑魅的誓言，他相信它能说到做到。 　　妖邪几乎是不会骗人的，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复仇，每一只妖邪都有着无穷无尽的苦痛怨恨，说要杀人就是不死不休，只会波及无辜而从不疏忽遗漏； 　　说用酷刑就是狠辣残忍，能够摧残折磨就绝不一刀毙命。 　　那么按照朱昭魑魅的誓言，它到底想要多少人的性命呢？ 　　王室血脉那是必死无疑，那些贵族豪富们更不必说，朝堂上下的文武百官也难逃清算，就连作为被剥削阶层的百姓贫民也在名单上——所谓「虎豹」，所谓「鹰犬」，所谓「猪羊」。 　　朱昭魑魅要把所有的活人都杀死，而它也有这个力量。是啊，哪一个活着的人能没有欲望呢？ 　　而当他们沉浸在美梦中时，就成了妖邪能够随手碾死的蚂蚁——这个东西真的能屠尽京畿范围内的所有人！ 　　这样的结果是缪宣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的，比起恣意妄为的妖邪，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更加不可原谅，是皇室一手把妖邪养成了这样的庞然巨物，又拖拽着无数牺牲垫脚，其中包括了四神卫所辖下所有厂卫，孤儿院里的幼儿孤女，退居二线养伤养老的麒麟卫旧部…… 　　仅仅与缪宣有关的人就已经多达上千，更不要说其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那么，京畿内外到底有多少人呢？ 　　缪宣是麒麟卫督卫，近几年来又掏空了好几个资料库，当然清楚这个数字，不算零零碎碎边边角角，最近就在正式文献上出现过的、连带着京城与周边门户的人口统计是—— 　　一百万。 　　而这只是文献记载而已，届时被波及到的人将远远不止这个数字，权贵华族呼奴唤婢隐匿家奴，流民乞丐四处流浪朝生暮死，千秋佳节普天同庆万人来贺…… 　　一百一十万？一百二十万？甚至更多？ 　　更令人绝望的是，一旦朱昭魑魅成功屠城，更惨的悲剧才将将开始—— 　　死在妖邪手中的人往往会遭到污染，朱昭妖邪又能照单全收地裹挟走这些憎怨，那可是一百五十万余的怨魂啊…… 　　就算是毁灭这个国度，那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缪宣几乎能联想到那样的场面—— 　　京畿内外，无人幸免，天子脚下，白骨成山。 　　也许这才是朱昭魑魅真正的复仇，它憎恨着朱昭皇室乃至这整个国家，它还怀揣着死者对生者最绝望的嫉妒。 　　难道只有我们曾是大昭的子民吗？ 　　我们死了，你们又凭什么活着呢？ 　　…… 　　系统小小声提醒：【哥，来人了。】 　　缪宣回过神，瞥了一眼小地图，他知道来人了，魑魅退走，幻梦结束，厂卫当然要重新巡逻。 　　但他并不怎么在意，反正那几个偷溜进来的家伙会自觉隐匿，不需要他打掩护，而安乐王父子不能自由行动…… 　　对了！安乐王父子！ 　　缪宣差点把这俩垃圾给忘了，他连忙放开感知。但一锁定目标位置，心底就凉了半截—— 　　好家伙，这妖邪的动作可太快了，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它已经找机会弄死了安乐王父子，在时间管理上真是有着别样的专业。难怪走得这么干脆利落，原来这「替死」竟然也成功了。 　　怀抱着弄错人的最后希望，缪宣匆忙赶去幽禁的院落，他刚翻上墙，就在小院子里见到了两具叫人眼熟的爆头男尸。 　　缪宣：…… 　　得，一起寄了。 　　安乐王父子已死，皇室血脉只剩下朱祁恒……缪宣只觉得满心疲惫，他的备选项又少了一个，想要废物利用都没有这个机会，他甚至还不能怪垃圾车效率太高。 　　按理说眼下的情况是很令人头疼的，可缪宣却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那就是朱昭妖邪其实也算是皇室血脉的某种延伸。 　　他一向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的，眼下就是衡量风险与收益了，这个世界是能否支撑这样的容错率呢？ 　　缪宣心中思量，只沉默地站在矮墙上，镇守在此的厂卫们如丧考妣地围在王子皇孙身边，倒是没有人对缪宣的出现表示抵触。 　　厂卫之间等级分明，他们当然不可能认不出督卫的脸。 　　虽然很奇怪为什么麒麟卫的督卫会出现在这里。 　　但只要缪宣还没有获罪，四神卫下辖的厂卫们就无权干涉。 　　而且大部分人自然而然地理解成陛下秘令或戴罪立功。 　　缪宣也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已死的人不再重要，他毕竟弄清楚了朱昭魑魅的来历和过往，那么接下来，是时候去找小皇帝对峙了…… 　　“兰督卫！” 　　一道玄色的身影跃上墙头，正是戚忍冬，他现在还在金乌卫里挂职，这才能明目张胆地出现，要是换成戚燕衡就不行了—— 　　这家伙是偷偷潜入的，一露面就是大问题，他最好能老实藏好，等着下一次接头。 　　此外还有个要命的沐凤阳，准许他进京的圣旨才刚下发，他这个理论上应当在滇南的滇南王怎么都不可能出现在京城，因此也不能出现…… 　　缪宣心中惦记着这俩偷渡的大兄弟，没有分神去管戚忍冬，只顺势关切道：“银藤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戚忍冬半天没有说话，缪宣这才察觉异常，他转头望去，却发现这半大青年正眼神游移，耳根通红，甚至罕见得支支吾吾起来。 　　缪宣更加奇怪了：“银藤？” 　　戚忍冬好歹维持了表面上的平静，自以为若无其事实，实则磕磕绊绊地道：“我、我无碍，多谢兰……叔叔。” 　　戚忍冬本不是口舌笨拙的人，他想谢谢兰宣的关心，更想感激此次救命之恩，只是那光陆怪离的幻境刚结束，他在面对他兰叔叔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缪宣没看小电影，当然不知道这孩子突然的别扭是因为什么，他点了点头：“这就好。” 　　戚忍冬偷偷地观察着缪宣的侧脸，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行为有多幼稚，而等到他调整好心绪，正想询问与这只妖邪有关的事情时，就被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果然是吉人自有天佑。” 　　魏谨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墙下，他仰头望着缪宣，又用那韵律别致的语调，幽幽道： 　　“不愧是兰大人啊，竟然能驱逐朱昭魑魅，轻而易举就做到了这样了不起的事情。” 　　其实早在魏谨靠近的时候，缪宣就知道他来了，心想这人终于从草丛里爬起来了，也不知道对自己的位置满不满意…… 　　总之，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表面上说的又是另一回事，缪宣还是出于那微薄的同僚情谊，招呼道：“魏大人，您来了。” 　　魏谨颔首：“是，我来了，万幸得您垂怜，没叫我死在野地里。” 　　缪宣：“……” 　　如此熟悉的调调，真是让人倍感亲切——真是奇了怪了，魏谨怎么不对其他人也来这一套，这人是认准了阴阳怪气能对付他是吗？ 　　戚忍冬大概也没见过魏谨这么一面。 　　但他很不喜欢魏谨这别扭中透着熟识的语气，他心知兰宣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可正当他想要给撅回去时，魏谨又适时道： 　　“兰大人是这样高洁的人，今遭是头一回见到了这么多的贪婪与私欲吧？唉，只怪我品性低劣、奢望鄙薄，是我的痴心妄想脏了您的眼。” 　　这话一下子就点出了要害，戚忍冬回忆了一下他的幻境，大感绝望，于是蔫了吧唧地垂下头。 　　缪宣：“……” 　　缪宣并没有偷窥他人私欲的爱好，再者他一路赶来也没时间去看，眼见着身旁的戚忍冬即将变成缩胸企鹅，缪宣只能干巴巴地解释： 　　“魑魅降临后我就立即赶到这里，而且一直都陷在魑魅本体的幻境里，没看到你的幻境。” 　　戚忍冬抬起头，双眼中露出得救了的希望曙光； 　　而魏谨没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他知道兰宣是不会欺骗自己的，但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一时间矮墙上下一片沉默，缪宣想了想，还是找补道：“而且我觉得欲望没有什么可鄙薄的。再者我也不是什么高洁的人，魏大人不必这么说。” 　　魏谨重新笑起来，这一回他自然多了，阴阳怪气起来都顺溜了几分：“那您可太自谦了，像是您这样无欲而刚的人。除了圣人之外，这世上谁能与您比肩呢？” 　　假如这世上说怪话也能评级，那魏谨必定榜首有名——他这几句话的语气那叫一个真挚，就连表情都是钦佩与抱歉，只除了这话的内容不对头。 　　缪宣心想上次内阁首辅和弟子的联名弹劾也是这么讽刺的，这魏谨阴阳怪气还知道旁征博引…… 　　但说真的，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毕竟他还有要事要做，赶时间的。 　　“那只是因为我侥幸拥有一些旁人不具备的事物，剔除家世武艺性别等等，我同旁人又有什么不同？” 　　缪宣截断了魏谨的话，直接道：“若我是流亡丐盗，也许正在摸秋偷窃或拦道劫掠；若我是贫家女子，可能也会卖儿鬻女或勾栏卖笑； 　　若我是家奴私婢，大概也在卑躬屈膝或争宠祈怜……这天下这么多苦命人，易地而处，我不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谁能没有欲望呢？缪宣当然有，只是全部都留在他的世界中。 　　即便如今的他已经走过了许多小世界。 　　但他本质上还是人类，他仍旧珍重着自身的情感与渴望。 　　他确实追逐着无拘无束的自由，但这一切是建立在只属于人类的、血肉躯壳之上的。 　　不过对于魏谨来说，这话大约还是激进了些？缪宣对上他黑黢黢的双眼，又觉得尴尬—— 　　和他说这么多干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等到魏谨挡路了再处理他。 　　缪宣朝魏谨颔首，这就算是礼数周到了：“安乐王父子已死，我先走一步，这就入宫请罪——银藤，走了。” 　　戚忍冬一个激灵，当即就跟上了兰宣的脚步，此刻他还不知道他的亲爹也蹲在这一亩三分地里，犹自沉浸在不久前的幻境中，只把兰宣当成是亲密挚友…… 　　而等到戚忍冬好歹反应过来，他在现实中似乎还只是个没什么资历的后辈、只是托了父亲的情面才能得到兰宣的照顾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游廊口。 　　戚忍冬侧身望去，却见魏谨仍旧站在原地，他没有出声送别，却仍旧定定地望着兰宣的背影，这样专注，竟似是没有察觉到旁人的视线一般。 　　安乐王父子惨死，厂卫们已经封锁了这一片院落，这些令行禁止的武士们安静地戍卫在各自的岗位上，垂首敛目，只等待上司的命令。 　　不知何时，远处的天边已经擦亮，这个漫长的夜晚终究要过去了。 　　可发生在今夜的罪恶却将长久地残留在人世间。 　　…… 　　深秋的清晨，寒霜凝成露水，笼罩在草木枝叶之上，天光还未大亮，宫侍们就已经在花径与屋舍间来来往往，忙碌得好似一群蜂蚁。 　　兰琴好梦乍醒，披着晨衣靠在床头，望着缥缈跳跃的烛火，浓郁的甜香弥漫在她身周，无孔不入地钻入每一个缝隙。 　　要是在往日里，清晨和傍晚都是喝药的时候，自然有宫侍端着调得甜腻的药饮奉上，而她也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不论多么讨厌，只能乖乖地喝掉。 　　但从昨日起……她不需要喝药了。 　　于是兰琴便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 　　也对，再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现在刚刚好，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叫人害怕又恐惧的世界，不需要勉强自己坚持下去，从此长眠，以尚且青春的面容走上黄泉路，就此回到大姐姐的身边…… 　　宫室外突然响起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这是武侍们的习惯，为了不惊吓到主人，武侍是不允许悄无声息地出现的。 　　但是，我已经不需要喝药了，怎么还有武侍会在一大早过来呢难道说？！ 　　兰琴睁大了双眼，心底竟浮现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喜悦，也许是因为她那残存的求生欲，亦或是对朱祁恒的最后一点希望与寄托…… 　　重重帘幕缓缓荡开，露出来人墨绿色的衣袍。 　　「姑母」他低声道，“是我。” 　　兰琴诧异地瞪大了双眼：“怎么……宣儿？你怎么来啦？” 　　兰宣虽然也会来她的宫室拜见，但从来不会单独进入卧室的，像是今早这样悄悄潜入更是不可思议，开天辟地头一回。 　　缪宣望着兰琴白里透红的面色，如今才知晓这旺盛的生机是透支寿命得到的，他低声叹了口气，直接道：“姑母，我想带你走。” 　　兰琴一下就愣住了，她没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下意识反问道：“走？去哪里？” 　　缪宣：“哪里都好，只要能离开京畿——我带你去辽东吧，如今也只有辽东能抗衡京城。” 　　抗衡？！ 　　兰琴终于明白缪宣的意思了，她挣扎地想要爬起来，激动道：“不，我不去，我要留在这里！” 　　缪宣上前两步在床榻边半跪下，扯过被褥盖住她，直言不讳道：“姑母，你再留下来就是必死无疑，朱昭皇室想要用你的性命「替死」，以此诞下子嗣！” 　　按照缪宣的设想，兰琴突然得知这样的真相，应当是很惊恐的，她大概率会不相信。 　　但他也有相应的证据，第一步先和兰琴沟通。假如沟通失败，那就该甩出证据，充分证明朱祁恒就是个乐色…… 　　然而这一回，缪宣失算了。 　　“原来如此……”女人听到这话后，面庞上的迷茫和惊恐一起消失了，她反而露出一个笑容，像是带着无尽的惊喜，“原来你已经知道这个了，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要「救」我……谢谢你呀，宣儿，你这样念着我。” 　　“姑母？”缪宣心中一个咯噔，兰琴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是他唯一没设想过的可能性——兰琴竟然清楚真相。 　　可知道了真相她为什么不跑！就算她无力抗争，那为什么不和他说？！ 　　兰琴柔柔地笑着，无比坚定地重复道：“宣儿，我不走。” 　　缪宣觉得他应当强调一下严重性：“这种行为是倒行逆施，「替死」只会豢养妖邪，从而导致更严重的结果。再者「替死」将是非常残忍的，这比安乐王一案的受害者更加痛苦——” 　　“可不这样做，陛下就要绝嗣了！”兰琴打断道，她是那么理所当然，比缪宣以为得更固执，“受点折磨又怎么样，我这条命本就不算什么的，这可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昭啊！” 　　缪宣只觉得无力，兰琴已经从思想上完全被控制了，不得不感慨朱祁恒和先帝的好手段。 　　缪宣无奈，心中已经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最后一次努力道：“姑母，你可知道大姑母也是这样做了牺牲品，最后惨死的么？” 　　兰琴没有说话，她那双美丽的眼眸似乎恍惚了一瞬，紧接着，又重新坚定了起来。 　　“不可能！”这位太后娘娘斩钉截铁道，“不可能的！大姐姐最爱的就是她的孩子了！陛下怎么可能骗我呢？所有人都这么说，大姐姐留下的遗物和遗书也是这样！ 　　她是期待许久才怀上了孩子，先皇那么爱她，生生死死都惦记着她。只不过是天妒好人，她在生产时大出血才！” 　　兰琴一个大喘气，又重新絮絮叨叨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宣儿，你是不会说假话的，所以你肯定是不小心搞错了，别听那些小人的挑拨离间，皇帝口含天宪，他们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大姐姐最爱的人就是陛下，其次才是先帝，她是名留青史的贤后，先帝还为了她守节呢！” 　　缪宣深感疲惫，看来不论是什么说辞都是无用功，经年累月所积累的认知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也许只能把人强行带走了…… 　　他叹了口气，不抱什么希望地道：“可这一切不是从什么旁人口中得到的，我亲眼见到了大姑母所变作的妖邪。” 　　兰琴不说话了，她瞪大了双眼，重复：“你说你见到了……大姐姐？” 　　缪宣见她这样，心中不忍，但还是补充道：“不，姑母已死，我见到的是已经被污染后的妖邪。” 　　然而兰琴的反应再一次超乎缪宣的预料，她竟不问这话的真伪，也不在乎什么妖邪什么生死，也许她的心中早有预感。 　　一旦有人愿意揭开假象，哪怕只露出那一抹隐约的身影，就足够击溃她自欺欺人的心理防线。 　　在这一刻，她终于暂时抛下了深信不疑的君父权威，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人。 　　兰琴扑上前，伸出手，紧紧揪住缪宣的袖子：“宣儿！带我走！我要去见她！” 　　—— 　　虽然魏谨很扭，但他和秒哥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大实话，他从不对秒哥说谎…… 　　—— 　　兰俭礼一直都是女性啊，就算变成了「它」也还是女性的身躯。 　　小狗子这个天才思路是首创，也是因为情况特殊，兰氏就那么几个人……要是兰宣有女儿的话，狗子肯定就先盯着她了…… 　　所以老狗子在位时才一直催秒哥结婚啊，很狗的。 　　—— 　　人口一百万参考了明朝京城人数，算是偏少了。 　　毕竟这个背景时代的生产力要更强一些，而且京畿地带是连着京城和周边地区，就估个大概…… [88]淳风泣麒麟二十二 　　清晨时分，天光大亮，安乐王父子的尸骸总算是得到了收敛，不怎么被尊重地扔在一口薄棺里。 　　魏谨低下头望着青石地面，血液混合着脑浆迸溅得遍地都是，在凝固后显得脏污不堪，格外引人作呕。 　　安乐王父子已死，这世间的真龙血脉只剩下当今陛下。 　　而朱昭一脉的所有约束和诅咒也同样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假如陛下还想善终的话，就必须要有继承国玺的子嗣。 　　是的，朱祁恒本人其实对生儿育女完全没有兴趣，他要的是至高的权力与极致的享受，他想要孩子的最终目的也只是为了甩脱那是世世代代累积的责任和诅咒。 　　至于他的百年后的身后事，这片大好的山河又将归谁处置，那卷土而来的朱昭魑魅会如何对待无辜百姓…… 　　“那又与我何干呢？” 　　“既然我没有永恒的寿数，那么就让这片河山与我陪葬吧。” 　　说出这话时，朱祁恒正在皇室供奉的佛堂里，他斜睨着那尊以他的生母为原型所雕刻的观音，言笑晏晏： 　　“再者，这魑魅那么憎恨我朱昭皇室，索性就让它杀个够……毕竟是我的生母呢，完成她的遗愿，不正是我这个儿子应当做的事情么？” 　　这话实在是令人齿冷，毕竟作为一个儿子。不论是亲生还是继子，朱祁恒所做的事情只能用天理不容来概括。 　　在魏谨久远的记忆中，他得到的第一次提拔，就是以武侍的身份去地宫中服侍并监视皇后——仍旧是人类的兰俭礼。 　　皇后娘娘正在孕育着最后一胎婴孩，也就是如今这位陛下，当时的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凭本能生存，像是野兽般束缚在地宫当中。 　　其实在魏谨之前，先帝已经杀死了好几批武侍婢女。 　　仅仅是因为他们听到看到了许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而最后一次的行刑太过酷烈，直接成为了逼疯兰俭礼的最后一把火。 　　不得不说，魏谨的运气真是很好了，他躲过了必死局。 　　毕竟服侍一个疯子总比监视一个满肚子辛秘的人要更容易活下去。 　　死去的空缺很快就找到了新人来填。但已经疯掉的皇后却无法恢复，老皇帝每日都会在地宫中盘桓，对着他法定的妻子一遍遍地诉说着他的爱意，他的苦心，他的不易——魏谨这才大不敬地发现，这老皇帝约莫也快疯了。 　　在这样的折磨中，皇后五年孕育，难产而亡，太子健康诞生，老皇帝在无尽的恐惧与喜悦中得到了继承人，也终于推走了降临在他身上的诅咒…… 　　但到底是推得迟了些，此时的老皇帝已经丧失生育能力，重病缠身且易燥易怒，他高兴时便表现得像是极爱儿子，又口口声声怀念亡妻，好似两人是多么情比金坚； 　　他暴怒时又将无限的怨怼对准了儿子，他倒是不敢打杀这承载诅咒的后代，只能在孩子面前用酷刑来宣泄情绪。 　　可是，老皇帝根本不知道，他的孩子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年幼的朱祁恒并不恐惧伤亡，恰恰相反，在面对剥皮凌迟的酷烈刑罚和惨绝人寰的哀嚎恸哭时，他表现得非常自如，甚至还饶有兴趣地对比着不同刑罚间的差距，一开始魏谨只以为这是天生的暴君，直到他听到了太子与先帝的回答。 　　这幼小的孩子是这么说的——“他们的声音和母后这样相似，我为什么要害怕呢。” 　　是哪里相似呢？那只能是那些出于苦痛的凄惨嚎啕了。 　　魏谨恍然大悟，这年幼的孩子竟什么都记得！在他只是胞宫中的一枚胎儿时，他就记住了生母日日夜夜的哀嚎，不仅不感到恐惧，反而以此为乐！ 　　这样的朱祁恒也成功吓到了老皇帝，他再不敢用他出气。 　　但也不可能再给予什么虚情假意的关心。 　　于是搜罗来兰氏遗孤中最后一位旁系孤女，把这孩子扔给了她——当然，为了延续国玺，他也怀抱着让这个女人怀孕的指望。 　　再然后么……便是兰宣入京了。 　　兰宣是兰氏最后的继承人，他为调查兰氏灭门案而加入四神卫，又因为顾念着血亲。 　　于是承担起了照顾姑母教导表弟的责任，就这么入了朱祁恒的眼。 　　一开始，小太子只是把兰宣当成了另外一个兰琴。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兰宣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于是他尝试着去控制这个人—— 　　就像是他曾经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一样，威逼利诱，以此驯服出听话的下属。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兰宣是一个没有什么欲望的人，不要说金钱美色了，就连名利武学都无法吸引他—— 　　当年还是小太子的陛下从未遇到这样的人，他几乎已经放弃了利用兰宣，甚至都开始思索如何处理这个不可控的因素了。 　　但就在那一年的寒冬，他却窥见那唯一的可乘之机。 　　那是一个大雪压枝的清晨，连夜奔波的兰宣敲开了暖阁的窗户，绝口不提一路的辛苦，只递来一只寒凉的红梅。 　　当时魏谨就守卫在暖帐后，亲眼见着小太子持梅赏雪，在目送兰宣离开后，他又细细修剪了梅枝，那样难得的耐心，足以证明他改变了主意。 　　是啊，谁能不被兰宣吸引呢？这样一个无惧无畏的人，顶天立地站在你的面前，纵容着你的缺陷，引导着你的前路，他唯一可以被利用的弱点，竟然是对你的善意与关切。 　　此后，朱祁恒便换了方法，他前所未有的耐心起来，用表兄和师长的身份绑住了兰宣，这也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温吞的尝试，天长日久的，竟也慢慢地磨出了些情谊…… 　　这一切，都是魏谨在近几年来逐渐品出的，若论对圣心的揣测，他远不如王忠和姜槐。 　　纵横苦海三十载，魏谨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只有兰宣是最特殊的，从那支雪夜红梅，到如今这救命恩怨…… 　　那一段为麒麟督卫做副手的过往，大约就是他最接近兰宣的时候，他随着兰宣四处斩妖除魔，终于不再是水中望月，而更加亲近地认识了这个人。 　　可正是这样，反而叫魏谨更加惶恐了。 　　兰宣的温和与宽容是对着所有人的，同一支红梅，他会赠给青琐暖阁中的皇太子，也会祭奠荒草冰河边的无名冢。 　　十余年前，魏谨只是个内廷武侍，但在兰宣看来，他这个宦官与帝王、与太子都是一样的人，在他眼中却似乎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是啊，兰宣的心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俗世欲求，他来世间这一遭似乎就是为了这人间的遍地烟火，或许还有月夜星野、仲春青川，他把钟情留给河山，慈悲赠予世人。以至于许多时候，魏谨甚至会产生这样一种错觉—— 　　这个人，难道是偶入俗世的谪仙吗？ 　　这想法太离奇了，可兰宣又在一次次地证明着它。不论是他堪比圣人的道德准则，还是那于世不容的离奇想法。 　　朱昭魑魅的幻境仿佛又成了一个佐证，什么样的人才能挣脱出那种必死的局面啊！ 　　无欲则刚到了这个地步，又怎么可能是尘世中人呢？ 　　可魏谨从没有想过，兰宣会在得知了朱昭魑魅的真相后，仍然对他说出那样的话，他如此坦然地自比着流寇乞丐、贫女娼妓，他说……「我同旁人又有什么不同」？ 　　多么清高啊，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竟然过从未变过，仍旧是当初那副冰雪心肠。 　　魏谨一遍遍回想着这几句话，反反复复，字字句句，心底竟横生出几分戾气来，他拦不住兰宣，索性由着他离开，又眼睁睁看着他自投罗网，甚至于…… 　　让兰宣走上兰俭礼的老路。 　　谪仙能被凡人的骨血玷污吗？ 　　魏谨没有读过四书五经之外的经义，自然也没听过「麟可系之羁兮，岂异乎犬羊」。 　　但他却知道民间广泛流传的《织女传》ꁘ，只道那凡夫做出无耻行径，蒙骗欺辱了仙女，从此便有了妻儿。 　　有那么一瞬间，魏谨脑中闪过了许多拼接的画面。 　　一时间是兰俭礼搂住腹部疼痛难忍的惨状，一时间又换成了兰宣婉拒伎子示爱时的羞赧，这些记忆中的碎片模糊而含蓄，走马灯般闪烁，古怪诡谲又引人遐思，紧接着貔貅卫指挥使的声音像是在耳边响起…… 　　“你难道从没有想过，把「那位」拉下水吗？” 　　魏谨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但陛下一定是时刻惦记着的，有皇令在，他这个西局之首要如何推脱呢？ 　　他本人，终归要成为猎杀麒麟的帮凶之一。 　　既然「同旁人没有什么不同」，那么，落入那样的境地也是可以的吧？而不论会变成什么模样，只要兰宣永远地留在深宫之中…… 　　魏谨想，到了那时候，他就能事无巨细地照顾他了。不论为奴为婢，亦或做牛做马，哪怕从此往后只能跪在他的脚边呢，那也足够叫人感到幸福的了。 　　…… 　　朝阳升起，照亮了金銮殿上的琉璃瓦，今日没有朝会。于是层层宫门紧闭，只有这天子朝见群臣的大殿敞开了门。 　　缪宣走过辽阔的广场，一阶一阶地登上白玉石阶通天道，这一路上格外反常，没有戍守着任何一个厂卫或禁军，足以见得小皇帝是早有准备。 　　——摆出这样的阵势，看来就是为了等他的。 　　小系统在他哥的精神海里激情开麦，大力抨击这小皇帝不干人事，缪宣一边给他当捧哏「对」、「怎么说」、「就是这样」地应着，一边放开精神力，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机。 　　但直到缪宣登上金銮殿，也没有见到任何异动。甚至在他登入这至高的庙堂后，眼前见到的也只有空荡荡的大殿。 　　在大殿尽头的龙椅玉座上，端坐着一个早在这里等着他的人，果然是朱祁恒。 　　这位年轻的帝王今日披着礼服龙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看起来竟然比往日的小朝会还要隆重些。 　　而在看到缪宣的那一刻，他的面庞上立即浮出欣喜的微笑——与以往一般无二，没有丝毫的勉强，真挚而陈恳。 　　“兰卿，你终于来了！” 　　缪宣定定地望着他，发现即便到了眼下这境地，他还是看不出这人是否在伪装，于是他放弃了这个尝试。 　　他不觉得自己有了解朱祁恒内心想法的必要。 　　朱祁恒倒是很自在，他站起身，大大方方地走下龙椅，阔步朝缪宣走来，面露关切： 　　“我担心你好久，没想到魏谨那么无能。不仅无法保护你反倒成了拖累，表哥，昨夜凶险，你没受伤吧？” 　　这话说得，好像缪宣昨夜就是在正常地执行公务，而魏谨是朱祁恒担忧表哥特意派遣的护卫。 　　缪宣后退一步，避过朱祁恒的手，开门见山地问道：“陛下，您当真不知道朱昭魑魅的身份么？” 　　朱祁恒没想到缪宣会抗拒他的接近，他短暂地愣在原地。 　　随即才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个似乎是委屈的神情：“我当然知道……它毕竟是我的妈妈。” 　　缪宣几乎是错愕地看着朱祁恒，难以想象这人怎么能这样自然地说出这话，于是他忍不住问：“看来陛下很清楚朱昭魑魅的来历了？” 　　“是！”朱祁恒承认得很干脆，他直接道，“表哥，我本不想隐瞒你的，只是我朱氏犯下大错，酿成大祸，别无他法，只得用「替死」来延缓妖邪报复，断腕求生，痛失滇南王与辽东王……” 　　缪宣截断他的话：“所以你就用他们来「替死」了，这也算是他们的「荣幸」？” 　　朱祁恒：“……” 　　朱祁恒的面上闪过哀戚的神色，随即他正色道：“不，这从来都不是什么荣幸，怪只怪我贪生怕死，我软弱无能，我没有别的好办法——我想要延缓妖邪来京畿肆虐，只好利用了嫡系与旁系的约束。” 　　这小皇帝坦白得太快，反而超出了缪宣的预料，他反问：“难道你不知道这是养虎为患吗？” 　　“可魑魅已经成了气候，谁能救我！除了拖延时间之外我别无他法啊！”朱祁恒这么说着，竟直接红了眼眶，“我本以为必死无疑，京畿内外将生灵涂炭，谁知老天保佑——表哥，我现在只有你了。” 　　小系统都震惊了，大骂目标二无耻，缪宣也觉得可笑，他又问：“所以兰氏灭门案的真凶——” 　　“是，是我的父皇。”朱祁恒面露苦涩，“他蒙骗了表哥，我也不知要如何坦白，只能如此厚颜无耻地隐瞒下去……” 　　朱祁恒的神情越发愧疚，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扯下发冠随手掷地：“千错万错都是朕该死！我怎么给表哥赔罪都是应当的，只是如今妖邪将至，我竟要眼睁睁地看着生母身陷仇怨、滥杀无辜！黎民百姓惨遭牵连、至此丧命！” 　　说到痛处，朱祁恒双手交叠，抵在额心，深深拜下：“我不求哥哥原谅我，我只求哥哥……求哥哥超度我的母亲，救救京畿内外的无辜百姓。” 　　对这个世界的帝王来说，正装拜谢和脱冠赔罪都是非常正式的道歉，缪宣是真没想到朱祁恒给他来这一套，他索性任由这人唱念做打，出于对小艺术家的尊重，见这一段唱完了，才问道：“然后呢，任由你残害太后，以「替死」的方式诞下嗣子？” 　　朱祁恒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缪宣：“表哥，我怎么舍得让母后做这种事情！也许在此之前我们确实违背了人伦。但这段关系最开始只是遵先帝旨意，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先帝驾崩后我已待她如发妻！” 　　小系统：【草？】 　　深情表白后，朱祁恒又笑了，像是如释重负般，赌咒发誓起来：“原来表哥是在顾虑这件事！好叫表哥知道，先前安乐王一案其实是鹿蜀督卫的阴谋伎俩，我怎会让他再做这种有违天和的事情！王忠！” 　　话音落下，帐幔后的老太监便躬身上前，手中端着一枚托盘，盘上是一颗人头——不是别人，正是鹿蜀卫指挥使，姜槐。 　　“这皇帝，我不当也罢！”朱祁恒双眸含泪，长长叹息，“反正朱昭一脉也要绝嗣了，如今天下也只有辽东幽蓟台算得上英雄，我早就想好了，我要把这皇位禅让于戚燕衡—— 　　我只巴望着早日交出国玺，从此哪怕是终身幽禁，只要与姑母、哥哥在一起，就是无上的幸事。” 　　—— 　　「麟可系之羁兮，岂异乎犬羊」出自《天问》，大意为：若麒麟可戴笼头啊，与那犬羊有何差异…… 　　《织女传》：这里是捏他自明代朱名世《牛郎织女传》，这里面就出现了牛郎偷仙女衣服的情节，啧。 　　—— 　　小狗子确实渴望着母爱，但本质是想要得到来自他人无私的爱与奉献，而不是人皆有之的孺慕之情…… 　　小狗子在母亲腹中孕育了五年，但其中的后三年他是有意识和清晰记忆的，也就是说母亲的惨叫和哭嚎他听了足足三年，直到出生。 　　而他本人也认为，这三年是他记忆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毕竟被胞宫保护，由母体供养，温暖舒适，无忧无虑。 　　—— 　　面对小狗子这一套又一套，秒哥接下来也只有一个字：爪巴。 [89]淳风泣麒麟二十三 　　时间回到破晓时分，在西郊的混乱刚平息、这一天的点卯还未开始时，缪宣就趁着这个魏谨不在皇宫中的时机，带走了兰琴，且争分夺秒地摇到了老唐。 　　而唐同知也万万没想到，他这一生中最艰巨的任务，竟然来自他最有良心的顶头上司。 　　“您的意思是，把她交给我——”唐同知磕磕绊绊地道，“督卫，我假定这位——这位——您这么做是有陛下密旨的。” 　　缪宣有些抱歉地朝他笑了笑：“你先把姑母带走吧，我会去同陛下谢罪的。” 　　也就是说没有密旨，全都是私人行为。 　　兰琴也掀起一点兜帽，柔柔地道：“有劳。” 　　唐同知绝望极了，瞪大了双眼，竟是连避嫌都忘了，满腹的话说不出口。 　　一直以来，我们可靠的老唐都是麒麟卫的中流砥柱，为他那想一出是一出的上司处理了不知道多少麻烦。 　　尤其是在摇人和后勤上达成了无上成就。 　　但这顺风顺水的加班之旅在今天遇到了毕生之敌—— 　　他的督卫大人，把皇太后偷出了皇宫。 　　唐同知：淦。 　　带着皇帝老爷的老婆跑路已经是罪该万死，换成老母就更加胆大包天，而当这寡母又兼具了姘头的身份时，麻烦就抵达了巅峰。 　　更要命的是缪宣还赶时间，于是搁下人匆匆就走，只剩下唐同知和兰琴后面面相觑。 　　唐同知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在见到太后娘娘的那一刻就脱不开干系了。 　　纵使心中已有了最糟糕的猜测，但多年来对上官的信任，还是让他带着这位娘娘赶回了安置孤儿的济慈院。 　　这一路上唐同知是怎么做都不便利，抱也不是提也不行，只能和伺候自个儿老娘一般地背着。 　　反倒是这太后娘娘相当自在，在他背上蛐蛐咕咕，说什么「京城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乞丐」、「变化可真大，我都要认不出来了」、「这里的房屋街道是这样破旧的吗」…… 　　唐同知：…… 　　二人抵达院落，兰琴也懂事地拉好兜帽，守门的老者可不知道她要命的身份，见到唐同知便恭敬地放了人，什么都不多问。 　　如今这济慈院要搬迁的消息还未公开。 　　但院子里的老厂卫们早已做好了准备。 　　虽然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但只要命令下达，他们就能带着小崽子们立即动身。 　　唐同知明白这些老下属们的靠谱，正稍感欣慰，他背上的太后娘娘就又开始了—— 　　“这是宣儿收留孩子们的地方吗！真是不错呢，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兰琴仍旧是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她打量着四四方方的院子，目光落在后院的菜地上，“啊，那个我认得，是蓬蒿菜对不对，我以前种过的！” 　　眼见着这位大娘娘恍若出门踏青的闺阁小姐，完全没有违抗天规的自觉，这幅模样真是谁见了都知道有问题。 　　唐同知压力巨大，他不可能随时看着太后，又不好把她交给厂卫。按理说麒麟卫办案是不忌男女的，但这位怎么说都是督卫姑母、太后娘娘！ 　　老天啊，甭管她今后还是不是吧，他是不能这么安排的，总得交给女眷来照顾。 　　思来想去，唐同知别无他法，只好赶鸭子上架，带着这贵人去找了王媸娘—— 　　自从此女在安乐王一案中被麒麟卫搭救后，就连带着她的老父一同被收留在济慈院中，成了孩子们最听服的姐姐。 　　虽然不谙世事，但兰琴在唐同时的面前倒也十分配合，她乖乖地跟着他进了厢房，也不嫌弃这地方简陋，见到门口端着二胡的老人时还朝他笑了笑。 　　老人没有反应，一如既往地拉着他的曲子，唱着什么——“红日入怀，天命在此，恩德系尧舜……” 　　唐同知把人搁在这还算亮堂的厢房内，自己则朝后院中劳作的少女招了招手，少女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来。 　　王媸：“同知大人？” 　　唐同知指了指厢房中的女人：“这位……这位交给你了，这几天你好好侍候。” 　　王媸在见到兰琴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不是寻常的贵妇人。 　　但面对唐同知的含糊其辞，她什么也不问，只干脆地应承：“同知大人请放心，这位贵人就交给我来照料。” 　　“行，我过几天就来带你们走……”唐同知给了准话，他心知这少女口风紧且明事理，便愿意多泄露一些事情，“你知晓我们接下来要走的吧？” 　　王媸其实察觉到了动静，直到此时才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又是一礼： 　　“是，不过我没有与任何人说过，大人们总是为了孩子们好的，我只管听令行事就好。” 　　唐同知大感欣慰，只叹这王媸不是个男孩。 　　否则他就收她做弟子了：“小子们当中只有你最年长，又见识最多且粗通武艺，你这些弟弟妹妹并你爹都得靠你仔细照顾。” 　　唐同知心中遗憾，但面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他道：“我们要去辽东。” 　　王媸一愣，下意识道：“那淑德她怎么办——” 　　“谁？”唐同知一愣，顺着少女的视线向后院望去，这才反应过来她说得是什么人，原来就是那个他从辽东带回来的、差一点被父母拿去殉夫的戚氏女孩。 　　哦，这就要去辽东了，王媸担心这丫头被抓回去？ 　　唐同知想明白了，于是不屑地笑了笑：“你放心，这小娘已经是我们的人了，别说她的家族来。就算是她那未婚夫从棺材里爬出来、幽蓟台的宗主站到我们门口，她也只是你妹妹。” 　　王媸眼前一亮，心知有这句话在，淑德就算在辽东不慎露脸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立即欢喜道：“我明白了，多谢您！” 　　唐同知颔首：“嗯，你明白就好，总之这位夫人我这就交给——” 　　这话还没说完呢，唐同知一回头，兰琴又不见了，他满心无奈地找去，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屋舍门口，正蹲在那二胡老头的身旁，安安静静地听着他弹唱。 　　老人日夜弹唱不休，别说居住在这里的王媸，就连偶尔来此的唐同知都习惯了，没想到他还能让这位贵人留意，你听听他唱得都是什么东西—— 　　万幸，这一次不是那要命的《哭麒麟》了，而是《圣君娘娘传》。虽然都上不得台面，但后者总归是官家允许的。 　　王媸心中松了口气，上前小心道：“夫人，这是我爹，患有癔症疯病的，平日里就老唱些粗俗的东西，请您见谅。” 　　兰琴歪头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这句话。 　　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说，圣君娘娘愿意吗？” 　　王媸一愣，没听懂：“请您恕罪，您的意思是？” 　　圣君娘娘指的是朱昭皇朝开国君主的生母圣淳皇太后。 　　而她爹正在唱的曲子大意就是颂扬这位娘娘怀孕生子、养儿育女的功绩。 　　兰琴又回过头，怔怔地盯着二胡那震颤的弦：“诞下麒麟儿，圣君娘娘是自己愿意的么？”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试问谁会不乐意生养开国皇帝呢？但王媸没有这么回答，因为此刻的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位尊贵美貌的夫人给她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让她联想起她爹疯魔前的那段日子。 　　王媸不知所措的望向唐同知，而后者只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回答。 　　没有人搭腔，兰琴果然安静下来，她听得很有味道，甚至还顺着拍子哼唱了两句，后院的孩童传来喧嚣笑闹，堂前的老者仍旧旁若无人，只听他自顾自地唱着：“金光溢地，国泰民安，天下归心，盛世太平……” 　　“麒麟踏祥云，人间百难消。” 　　…… 　　麒麟踏祥云，人间百难消。 　　这是刻在金殿玉柱上的吉祥图案之一，白玉为底，鎏金描缝，与龙凤呈祥一起拱卫着皇位高台，熠熠生光。 　　朱祁恒的视线潦草地掠过这幅图案。随即落回金銮大殿，落在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上。 　　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样子，不论是微微蹙起的双眉，还是那双正注视着他的安静眼眸—— 　　兰宣总是这样，即便已经拥有了独步天下的强大力量，还是保持着令人费解的克制。 　　面对这样一个人，狡辩不就变得十分容易了吗？ 　　最开始，要坦然，要痛快地承认朱昭皇室的错误，将最严重的罪过堆积到先帝的头上，故作诚恳地反思自身。 　　实际上只是解释了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这之后，就是祈求，黎民百姓是无辜的，京畿内外是无罪的，以帝王和手足的身份去祈求原谅，用虚假的温情和痴情的伪装来粉饰背德的行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冠冕堂皇地禅让皇位，用王朝更替来彻底解决一切的根源。 　　多么周到的回答啊，对一个立志斩妖除魔、守护黎庶的人来说，再也不会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了。 　　此时此刻，朱祁恒是非常有信心的，他相信自己能让兰宣心软。 　　毕竟这他一直以来就是用这个方式成功的，屡试不爽。 　　朱祁恒心中非常清楚，兰宣太强大了，使用任何直接而强硬的方法都注定失败，而想要与他争夺兰宣的敌人又是如此碍眼。 　　即便他手中掌握着无数大内高手和精兵军队，他仍旧没办法强扣下兰宣。 　　在这种级别的高手面前，怎样的千军万马也留不住他们。除非有什么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否则他们完全可以逃走…… 　　那么兰宣有这个能够被利用的弱点吗？ 　　是的，他有。 　　真是太可笑了，兰宣放不下的，竟然是京畿内外的人，这些随处可见的、蚂蚁一般、刍狗一样的人。 　　那么，这就有了一个再好不过的办法—— 　　迫使兰宣对上朱昭妖邪。 　　其实朱祁恒根本就不怕那所谓的索命妖邪，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原本的计划是把京畿掏空，只留下戚氏余孽与京畿百姓，以此作为「替死」的祭品，成功后再召集军队并顺势迁都，用巨大的代价来换他余生的一劳永逸。 　　但眼下他决定做一点小改动，比如先让兰宣抵抗妖邪，以此削弱他的力量，再在他无力支持时用血脉和「替死」，从妖邪的口中留下他的性命…… 　　当然了，替死终究是邪道，这妖邪迟早要卷土重来，但那又如何？ 　　届时他朱祁恒已经老死了！ 　　他的子嗣会遭遇什么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朱祁恒根本不在乎朱昭王朝的何去何从，他只渴望自身的荣耀和权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比他的欲望更重要的东西，他想要至高无上的地位。 　　于是可以牺牲所有皇座之下的牛羊猪狗。 　　是啊，兰宣人品贵重又温柔善良，这样的人当然叫他爱极了。但正是如此，他才必须这么做，若不活取翠羽，何来珠翠光华。 　　既然只有把兰宣打碎了才能留下他最爱的那一部分，那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不论何种事物，只要露出了突破口，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将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 　　而现在也是一样，朱祁恒不需要兰宣真正愿意原谅他，他只需要兰宣一次心软——一点点，只要一点点的松动，那就完全足够了。 　　只要不那么抗拒，那么他所有的准备就成功了一半，而只要约束与血脉仍旧承担着维系的功能，兰宣就永远无法离开他，甚至连生死存亡都将在控制于他的掌心。 　　朱祁恒确实很了解兰宣，他居高临下地分析着兰宣的所作所为，自以为掌握了这珍贵宝物的一切弱点。 　　因此理所当然地认为兰宣会像以往的千百次一样——即便仍旧心存排斥，但还是会默认这份道歉，然后去践行他所认定的准则。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朱祁恒确实也蒙对了，只是他从未感同身受地理解兰宣的情感，又如何能窥见这幅躯壳中所容纳的灵魂呢？ 　　…… 　　缪宣定定地望着朱祁恒，这位年轻的君王仍旧是那幅金相玉质的样子，完美得无懈可击，他的诉说又是这么认真，这么动情，就算是石头来了都该动容。 　　即便到了这一步，缪宣还是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虚伪的地方——真的是，令人震惊。 　　也许朱祁恒根本就没有人类该有的情感吧？ 　　所以一直以来他的表现都是「真实」的。 　　因为他本人根本就没有「虚假」这个概念。 　　缪宣叹了口气，又后退了一步。 　　朱祁恒抵在额头处的双手缓缓放下，从指缝中露出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他亲近又地忧愁唤道：“哥哥？” 　　缪宣动了动手指，真气一弹，直接把王忠手中的托盘掀翻。于是那沾了血的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到层层叠叠的帘幕当中。 　　朱祁恒大惊：“哥哥，你这是——” 　　“不必用这种手段。”缪宣在朱祁恒想要辩解时打断他，冷漠地道，“我知道这是姜督卫的头，他也确实是死了。但主持「替死」的人根本就不是姜槐，而是貔貅卫指挥使。” 　　朱祁恒惊愕的神情僵住了，也许这时候他才是真正的惊愕：“……” 　　缪宣不想看这人的脸，于是垂下眼眸，轻轻按住了后腰处的刀柄：“鹿蜀卫指挥使和貔貅卫督卫其实就是一个人吧？二流的武功，一流的易容，不断地用着替身，自先帝时就一直隐藏到现在，一人掩饰二角，统领了四神卫中的两大卫所。” 　　缪宣的叙述结束，朱祁恒的面容也逐渐恢复平静，小把戏在眼前被拆穿并未让他感到难堪，他只是有些为难，又有些惊喜地道：“果然瞒不住表哥呢。” 　　缪宣其实不怎么在乎这个骗局，于他而言，是谁创造出的「替死孕子」的邪道法门并不重要，用小把戏来遮掩真身的貔貅督卫更是跳梁小丑，这一切的罪恶有它真正的源头，而罪魁祸首正在眼前。 　　缪宣又是一声叹息：“如此，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眼下正是烈日升空、高悬天际之时，煌煌光辉自大敞的宫门外轰然淌入，把这偌大的殿堂照得明光逼人，好似要让这世间再也容不下任何夺目的光彩…… 　　直到缪宣拔出了后腰处的轻薄利刃。 　　于是这大光明里这高堂金殿之上，一抹剔透的翠色柔和地溢出，在漫天堂皇中兀自潋滟，仿佛祥云入碧水、麒麟登青天。 　　任谁见了这一幕都要惊叹的——这麒麟刀是有多么的忤逆啊，它怎么敢与朝阳争锋呢。 　　难道它不知道它面对的是何等铺天盖地的威势？ 　　假若这剑刃有魂魄的话，它大约是不屑回答的。而作为执剑人的缪宣就更不在意了。 　　朱祁恒紧盯着这抹碧影，像是从未见过它一般，他轻声问：“哥哥，你要杀了我吗？” 　　“不，我不杀你。”缪宣立即否认了，他不能现在动手。 　　否则四族约束能让他立即丧失战斗力，那样就无法阻止目标一了。 　　缪宣横过刀，对准了自己的掌心，在轻轻一擦后，一抹殷红紧跟着染上锋刃—— 　　在这个时代，所有的誓言与重要的决策都需要见血，以此来寓意驷马难追、万劫不悔。 　　此刻朱祁恒已经感觉到不妙了，他清楚地预料到将有什么东西将脱离他的掌控。 　　但此时他根本无法动弹，作为一个不通武艺的普通人，他在兰宣的面前毫无反抗的力量。 　　缪宣轻轻吐息，按照记忆中的祭文复述。 　　虽然不那么准确，但还算通畅，足以作为宣告：“癸巳年，丁酉月，兰氏家主兰宣于此敬告先祖……” 　　“溯古至今，先人已去，慕先祖懿范，叹家道中落，哀世衰道穷，有不肖子孙恶孽昭彰，逐出门墙、以儆效尤！” 　　逐出家门？！ 　　朱祁恒一愣，随即明悟过来—— 　　对了、对了！虽然从未行使过什么权能，但兰宣确实是兰氏的家主。即便如今的兰氏式微到只剩下三人，而朱昭又因君君臣臣凌驾在兰氏之上，可只要愿意付出代价，兰宣也能在家族血脉中单方面地驱逐他！ 　　驱逐身为帝王的血亲，这已经是大大的忤逆犯上，更何况还有四族盟约这个前提在！ 　　缪宣这誓言一出反噬便立即应验，即刻起，兰宣将失去孕育后代的能力与武学进步的可能。 　　而与此相对的，朱祁恒也不再拥有兰氏的归属。 　　朱祁恒「替死」的前提之一就是兰氏血脉，而这一点在此刻被单方面地剥夺了，朱祁恒已经失去了「宗族」层面的归属，只剩下「骨血」上的联络。 　　假如他还想继续依托于血脉的「替死」，就得付出成倍的代价…… 　　缪宣的敬告结束，但仪式还没有完成，他横过刀，对准朱祁恒的额头就是一道平削—— 　　这一刀没有任何力量，只有驱逐的意味。若是换成清明祭祀，这么做就代表着辟邪驱鬼。 　　麒麟刀是天下一等的利器，它在缪宣的手中更是神兵附魂。虽然缪宣根本没有动刀的意思，但这锋刃光是余威就足够沉重，竟直在朱祁恒的额头开出一道血线。 　　鲜红的血液流出，染红了年轻帝王的面庞，也遮蔽了他映照着碧影的双眼，在宗师的凌压下，他张口难掩、动弹不得，一些翻涌的心绪都只能藏在那紧缩的瞳仁后。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你的臣子，更不是你的兄长，你我之间已毫无干系。” 　　缪宣甩干血液，侧手收刀，随着碧泓入鞘，他轻声陈述：“朱祁恒，不要再碰我兰氏的血脉……” 　　“你死期将至，索性就滚远些吧。” 　　—— 　　替死的前提是建立约束，因此朱昭嫡系才能拖来这么多替死鬼（一串旁系，沈兰两家）。 　　要找替死不难，用「敕令」就可以了。这个很玄，放在朱祁恒身上那确实只要一道圣旨就行。 　　虽然无法习武，但小狗子在这方面的天赋很强很强，缪宣这样踹人也只能割断一半血缘，不过差不多也够用了…… [90]淳风泣麒麟二十四 　　在将朱祁恒驱逐出宗族后，缪宣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皇宫，他已经带走了兰琴，如今还有什么必要留在皇宫中呢？ 　　朱祁恒确实恶行昭彰，但他绝对活不过这个月。 　　因此这个人在缪宣这里就算是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缪宣便不认为他需要为这个死人分神。 　　毕竟对他来说，最艰难的一战正迫在眉睫。 　　而在这最终的刺杀之前，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完成，时间紧迫。 　　…… 　　红日东升，天地大亮，年轻的帝王站在金碧辉煌的至高殿堂之上，朝阳毫不吝啬地洒在他的身上，可他却像是被囚禁在这光影里，寸步难行，只得任由双眼去追逐那个逆光离去的背影。 　　他走得很稳，脊背一如既往地挺拔，仿佛不是走在皇宫中，而是什么凌云山道上，袍袖当飞如此潇洒、拾级而下这样昂扬，仿若展翅欲飞的矫健鹰隼。 　　也许皇宫确实是这世上最大最美的牢笼，但此时此刻，它形同虚设。 　　不论怎么说，朱祁恒还是料准了一件事情——那就他拦不住兰宣，因此完全没有必要准备鸿门宴，敞开大门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阻拦兰宣的脚步了，他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而正是这份力量给了他与帝王公然决裂的底气。 　　也是因为同一个理由，此时此刻，朱祁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兰宣抛下他，继而豪不留情的离开。 　　自拥有自我意识以来，这也许是朱祁恒最狼狈的时刻。即便他仍旧富有四海，即便他仍旧万人之上。 　　但他终于彻彻底底地众叛亲离，失去了最后那个任他放肆的怀抱，成为了最先被丢下的哪一个—— 　　多么可笑啊，朱祁恒一直以来都在避免这样的未来，然而它还是如约而至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烈日已经攀爬到了中天，朱祁恒终于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他伸手摸了摸额头，血液早已干涸，只留下浅薄的腥气。 　　本该托着人头的老太监此时正跪在立柱后。 　　自从兰宣离开起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当然也不敢劝谏主子好歹擦擦脸。 　　“陛下！” 　　也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匆忙从后殿闪出，正是貔貅杨督卫，他惶恐地跪倒地上：“陛下！太后娘娘失踪了，她被人带走了！” 　　这消息直如晴天霹雳，老太监更加安静了，一动都不敢动，好似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偌大的辉煌殿堂中只剩下一个人的剧烈喘息，而很快的，这位杨督卫也发觉了皇帝的不对劲。于是他收敛了这幅做派，和老太监一样跪好。 　　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朱祁恒好似才恢复理智，他缓缓地回过神来，不带感情地瞥向杨督卫。 　　貔貅督卫稳稳地跪着，任由他的主人打量，只等待着他的下一道命令。 　　“母后是被兰卿带走了。” 　　朱祁恒没有让手下的走狗等待，他直接道：“发密令，去监视兰氏所有的产业，母后定然藏在京畿内，给所有麒麟卫下达禁令，不许妄动，集中禁足。” 　　随着命令的下达，朱祁恒重新拾起了一贯的冷静，他快速地思索起兰宣会做的事情。 　　毫无疑问，他的表哥是不会弃京畿不顾的。毕竟在他心里，京畿可比身为帝王的血亲表弟要重要得多…… 　　哦，已经不是亲表弟了啊。 　　朱祁恒低低地笑了一声：“不必去寻兰卿了，你们对付不了他，幽蓟台的势力正藏在京畿中，这才是你们该当心的事情。” 　　“照样准备千秋节，其余安排不变，一切与往常一致，调遣兵马吧。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波折，不容有差。” 　　他已经被兰氏除名，与兰宣不再有血脉之亲，这意味着他将无法以「替死」的方式从妖邪口中救下兰宣。 　　而他也彻底失去了这一具堪称完美的移栽母体。 　　所以只剩下兰琴了，虽然她没有多久可活，但他是不会让她浪费的。 　　有皇室这层联系在，即便妖邪袭城，他也能保证兰琴不死的。至于他已经失去了使用兰宣的可能，兰琴就算怀上他的孩子也无法孕育—— 　　没有办法了，只能让兰琴怀上别人的血脉，这样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九个月，捱一捱也就倒了，总得让她在死前再诞下一个女儿来！ 　　朱祁恒是很不愿意使用这个方法的。 　　因为这意味着他将在至少二十年后才有可能得到子嗣，而那个时候他多多少少已经被诅咒所侵蚀了。 　　…… 　　真的不能保下兰宣吗？ 　　你就这样走了，把过往那些温情都如此干脆地抛弃？ 　　明明我把一切都安排得这么妥当，为什么你一定要抛弃性命呢？ 　　…… 　　朱祁恒只觉得胸膛里仿佛蛰伏着难以抑制的炽烈和刺痛，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情感，在恍惚间，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憎恨」了。 　　多么令人惊讶啊，他还能拥有这种情感呢，看来他也不像自己所以为的那样冷漠。 　　万里无云的天空中掠过几道阴影，大约是豢养在皇宫里的鸟雀，它们可不知道死期将至，仍旧愚蠢的追逐着食物与同伴。 　　朱祁恒转过身，一步步回到他的皇位上，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于是他就这样做了：“召集内阁。” 　　老太监领命而去，只留下貔貅督卫跪在原地，朱祁恒当然不会忘记他，直接下令道： 　　“如今的滇南王是长公主的血脉，虽然已经分出了「宗族」。但还留存着一部分「骨血」，让他去和兰琴配种。” 　　杨督卫没有耽搁，他捞起替身的脑袋，同样消失在大殿上，把这偌大的金銮殿留给他的主人。 　　朱祁恒抬起头，最先映入眼帘的又是那麒麟踏祥云的浮雕，也许一切早已注定，总有些人是留不住的。 　　哥哥啊，既然你执意找死，那么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割裂了我们的血缘，是你先舍弃我的，这是多么令人悲伤的事情，那我也只能—— 　　看着你去死了。 　　“但是我是不会死的。”朱祁恒对着面前这空空荡荡的殿堂，冷硬地道，“我是不会死的——哪怕这全天下的人死光了，我也要好好地坐在皇位上……” 　　…… 　　麒麟卫所禁严，督卫兰宣不知所踪。 　　只不过是一日一夜的功夫，四神卫中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戚忍冬几乎不敢相信，可局势就是这样瞬息万变，昨日是帝王的心腹，今日就成了阶下的囚徒。 　　在短暂的惊愕后，戚忍冬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兰宣的修为和实力是有目共睹的，就算魏谨带上百八十个老隐也拦不住他的离去。 　　更何况眼下只有兰宣能对抗那只朱昭妖邪，只要皇室还想保护自身、或者对京畿百姓还有那么一丁点的责任心，那他们就不会与兰宣为敌。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戚忍冬还是忍不住地担忧起来，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真正将兰宣当成了自己的良师益友，也无比赞成父亲的高瞻远瞩，迟早要说服兰宣投奔辽东…… 　　当然了，这种情况的下一阶段就是恨铁不成钢、绑架代替购买。 　　不过那都是某位大怨种的症状，和目前仍旧清清水水的小戚同志无关。 　　事到如今，安乐王父子已经成了「替死」的牺牲，任谁都能看出下一个该轮到幽蓟台，戚忍冬自然也察觉到了危机，恰好又收到父亲的密令。当即就安排好替身，急匆匆地赶到了密会的地点。 　　照例是戚七来带路，戚忍冬绕过了长长的暗道，又登上了数层阶梯，终于抵达了茶楼包厢一般的目的地，他的心绪相当混乱，一推开门就迫不及待地道：“父亲，兰叔叔他——” 　　话音未落，戚忍冬的声音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盖因他心心念念的兰叔叔竟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且正坐在他对面的八仙桌后。 　　兰宣仍旧穿着那身墨绿色的衣袍，手中端着杯热气滚滚的茶水，眉目间还是一般的温和舒朗，一见他便笑道：“银藤也来了。” 　　在短暂的怔愣后，戚忍冬的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这不仅是因为兰宣安然无恙，更是因为他出现在此地的含义——兰宣这是，终于站到了辽东这边！ 　　戚忍冬正心情激荡呢，一旁就传来了一个让他头皮发紧的声音，同样一如既往的低沉：“银藤，你怎么知道你兰叔叔在我这里？” 　　说话的人果然是戚燕衡，他正站在禁闭的窗户前，手中端着茶壶，没有做伪装，坦然地以本来面目出现，难得的是这一次他没有披着毛领子，而只着了贴身的轻铠。 　　戚忍冬一愣，这才发现了不对劲，他回头望去，却见那眼熟玄狐大氅就披在兰宣身后的椅背上！ 　　油光水滑的蓬松毛皮几乎盖住了这高大的木椅，又恰到好处地垫在兰宣身后。 　　乍一看竟给人一种类似「包裹」的错觉…… 　　父亲什么时候同兰叔叔的关系这样好了？ 　　不，不对，他们本就少年相识，也许如今这样的相处才正常，之前的克制和疏离只是因为立场的不同。 　　戚忍冬心底突然就有些不好受起来，他自己也知道这没由来的情绪不可理喻，便索性不多想，只老老实实地找了个位置坐下，随意找了个理由敷衍道：“麒麟卫突然遭到禁令，所以我猜兰叔叔就在这里。” 　　戚燕衡笑了笑，不再过问，继续他方才和兰宣的话题：“千秋节确实是很不错的时机，各地朝贡都会在夜宴上展出，又有与民同乐的习俗在，宵禁暂停，坊市大开。” 　　缪宣颔首：“是的，而且朱祁恒还会把京畿内外的军队主力撤走，只留下部分厂卫戍守皇宫。因此千秋节时京畿内的防卫力量将十分空虚，想要将人带走并不很难，只是不能被察觉到具体的位置。” 　　防卫力量会撤走！这又是为什么？明明妖邪将至，皇室怎么反其道而行之？ 　　戚忍冬一头雾水，但见父亲和兰叔叔都面色凝重，便乖巧地保持了安静，他这么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很快就弄明白了来龙去脉—— 　　撤走军队是为了保存这部分力量，皇室竟然想拿京畿内外所有的百姓「替死」，直接将京畿内外做成献祭的祭坛！ 　　戚忍冬只觉得怒意难忍，纵使他已经知道朱昭皇室薄情寡义。但他怎么都想不到，他们竟然能这样干脆地断尾求生。 　　真是好狠辣的心肠，好果断的手段。 　　戚燕衡心绪涌动之际，缪宣也已经与戚忍冬商议好了大致的策略，一张大地图正展在八仙桌上，承载着两人的商议，从戳穿皇室的鬼祟到幽蓟台和麒麟卫的撤离。 　　即便考虑到突发意外，这个计划也称得上完备。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那注定要在千秋节袭击京畿的妖邪，要如何应对？ 　　“我去就够了。”缪宣卷起地图，轻描淡写地道，“它的幻境不能影响到我，而且我最近又突破了，我有信心斩杀它。” 　　戚燕衡一怔。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兰宣的实力了，这人本来就已经达到了「青彩」的极限，眼下只能是抵达了崭新的境界……那是兰氏之中几乎前无古人的，「翠魄」。 　　“就算是这样也是不够的吧。”一旁戚忍冬抢着道，“那毕竟是朱昭妖邪，兰叔叔，我和你一道去。” 　　缪宣有些诧异地望向少年，他正想婉拒，戚燕衡已经幽幽道：“你去干什么，给你兰叔叔拖后腿么。” 　　戚忍冬心知这话没错，但还是嘴硬：“我现在在金乌卫任职，千秋节那一日轻易离不得京畿，倒不如与兰叔叔一道……” 　　“再做一次梦给你叔叔看？”戚燕衡放下茶壶，接过缪宣递来的地图，在戚忍冬那窘迫的视线里毫不留情地道，“你老老实实和我出城，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留下你的替身顶缺。” 　　戚忍冬：…… 　　戚忍冬知道父亲的安排是最好的，但这不就是让兰宣独自一人去面对朱昭妖邪了么？ 　　那可是皇室都招惹不起的，用「替死」养了这么多年的魑魅啊！不论兰宣多么强大，有多少对付妖邪的经验，他能抵抗这样的怪物吗？ 　　“是啊，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这一回却是兰宣开口了，他的神情相当轻松，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甚至还玩笑般问道：“银藤，你这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爹爹？” 　　戚忍冬赶紧申辩：“我没有——” 　　戚燕衡：“想必是两者皆有。” 　　戚忍冬：“！” 　　见这两父子相互挤兑，缪宣忍俊不禁，随即他站起身道：“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对了，银藤，我记得我还欠你一道见面礼？千秋节后我的全部身家都将交给你们幽蓟台，你现在就可以先挑起来了。” 　　面对这样的承诺，戚燕衡翘了翘嘴角，什么都没说，倒是戚忍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又忍不住确认：“兰叔叔，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想，只要我有。”缪宣顿了顿，又忍不住笑了，“只除了我的麒麟刀，这我可给不了你。” [91]淳风泣麒麟二十五 　　自入了秋，天气是一日凉过一日，尤其是千秋节前的一阵秋雨，简直要把人心都浇个透凉。 　　不过是短短的几天，京畿内外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戒严，许多老字号的店铺在悄无声息中关门谢客，要知道这些商家可是少有的即拥有后台、又相对良心的铺子。 　　一直以来顺风顺水的，也不知怎的就触犯了上面那些大人们的忌讳。 　　但不论如何，千秋节总算是要来了。在这个节假日稀少的时代，几乎没有人不期盼这短暂的庆祝，好似不论贫富，都能从中得到些好处似的。 　　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沐凤阳终于以滇南王的身份正大光明地进入京城，前来迎接他的是如今皇帝的新宠，貔貅卫的姜督卫。 　　是的，曾经最受陛下信任的兰宣如今已经沉寂了，一夜之间，他从皇帝「如兄如师」的兰卿转变为「恣意妄为」的外戚，不知有多少人为此拍手叫好，迫不及待地想要掠夺那份正在闲置中的权柄。 　　城门口，姜督卫一脸客套的谄媚，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表演痕迹，相当热烈地表达了欢迎，同时委婉地表示麒麟卫遭到前督卫牵连。 　　如今正在封禁中，但只要王爷您愿意，它从今往后就是您的卫所了…… 　　沐凤阳冷漠地看着这人的表演，随即倨傲地表示麒麟卫配不上他，直言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不过如此，他要回滇南搞亲兵。 　　姜督卫：…… 　　皇帝刚强硬地回收了滇南的兵力，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王爷还想再养亲兵？ 　　沐凤阳的直白弄得姜督卫没法接茬。于是他只能转换话题，很不幸地再次被杠，类似的对话车轱辘般打转，两人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论是恭维还是骄横，他们都找准了各自的定位，竟然神奇地维持住了这还算热络的寒暄。 　　姜督卫：这是什么档次的蠢货。 　　沐凤阳：狗贼我必杀你。 　　在两人的互飙演技中，这场接风席实在是宾主尽欢，随后他们带着各自的扈从，一同踏入了皇宫。 　　朱红的大门就好似这辉煌宫殿的血盆大口，沐凤阳毫不畏惧地踏入了这只巨兽的食道。 　　但在宫门闭合的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什么也没有。 　　是啊，他已经不是麒麟卫的子弟了，更不是藏在督卫羽翼下的弟子，他的身后将不再有督卫的身影。 　　沐凤阳其实很清楚兰宣在昨夜找他的目的。 　　不仅是告诉他所有的真相，还劝着他早日离开京畿的，如此殷殷关切则能不叫人动容？可这样的好意，他到底是辜负了。 　　昨夜一别，即是永别。 　　这条复仇的道路，他终归是要独自走完。 　　…… 　　万众瞩目的千秋节，终于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日子里降临了，就连缠绵不休的秋雨也知情识趣起来，适时地退避三舍。 　　正午的烈阳中，魏彪跪在西局内的正堂下，头顶是遮不住日光的屋檐，膝下是平坦的青砖。 　　作为指定体罚地点，这地方在几年来已经被他跪得油光水滑，再跪下去那光可鉴人指日可待。 　　“千秋节后，麒麟卫应当就要动一动了，兰宣是不会有空的，来做这件事的必然是唐自强。” 　　魏谨背着手，高高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道：“但这事情你是不必管、也不能管的，我不论你曾经做过什么，现在又想做什么，立即给我打消这个念头。” 　　“是。”魏彪恭恭敬敬地应诺，他心知自己的想法已经被义父看穿了，只怀这最后一丁点的侥幸，希望能蒙混过关。 　　可魏谨是谁？他一口就说出了魏谨心底的秘密：“我知道你憎恨达官显贵，也与安乐王有死仇，但你不该掺进这件事情里。” 　　魏彪浑身一震，和煦的日光下，他的背脊后竟涌出了冷汗。 　　魏谨似乎并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他点到为止，随即冷漠地下令道： 　　“今夜你只管去找兰太后，找到后就把她送到常州府找兵马司述职……” 　　“假如亥时前还没找到人，那就不必再管太后，直接出城去柳州。” 　　柳州？ 　　魏彪错愕极了，要知道柳州就是迁都的必经之地，西局正分出了很大一部分势力在当地，魏谨这话的意思其实是想保下魏彪，最起码让他做出置身事外的样子——用辅助迁都这个借口，隐瞒寻找太后失败的责任。 　　魏彪终于维持不住表面上的镇定，下意识反问：“督主，那你呢？” 　　魏谨：“我自然要戍卫在陛下身边的。” 　　这么说着，也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像是在走神一般至眺望着远处的天幕。 　　作为皇室大内中最强的厂卫，魏谨会有这个任务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此次千秋节与以往可截然不同，想要复仇的朱昭魑魅将袭击京城，皇帝身边的守卫反而成了最危险的职业之一。 　　那位小皇帝当然会保自身安然无恙，但他身边的人呢？ 　　魏彪有心想问，却又无力地发现这是连魏谨本人都无法决定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不论他的义父有着多高的地位武功，也不过是那世上最大的显贵、至高无上的皇帝可以随意处置的小卒子。 　　于是魏彪不再问了，他低垂下头，咬牙道：“是，我必完成使命！” 　　…… 　　夜幕降临，皇宫内的灯光在悄无声息中被宫侍们点亮，各色各样的火光把夜幕拒之门外，以确保这个夜晚的喜庆祥和。 　　千秋佳节自然是要与民同乐的，而这份恩赐自然要由天子施舍给他的官员，再以此泽被万民。 　　沐凤阳自然坐在赴宴的群臣中，他早已洞悉了小皇帝的阴谋，自然也能揣度出他的想法，今晚这场夜宴就是不折不扣的鸿门宴。 　　除了被小皇帝选中的臣子，其余人恐怕都是早已定好的「牺牲」。 　　也不知道我这个滇南王，在祭台上占据了多大的位置？ 　　高居上首的年轻帝王朝席下端起酒杯。 　　于是他的臣子们回以齐声恭贺，沐凤阳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 　　早在安乐王府中，沐凤阳就已经窥见了魑魅的真面目，而兰宣的拜访更是为他解开了一切疑惑，让滇南王府阖门惨死的罪魁祸首正是这皇位上的恶贼！ 　　沐凤阳的心中满是憎恨，他甚至惊讶于自己还能忍耐住这股杀意，笑意融融地和身边的侯爵们推杯换盏…… 　　虽然这不符合计划，但沐凤阳还是忍不住估量起他和朱祁恒之间的位置，他们之间的差距并不十分远。虽然隔着厂卫和魏谨，但只要让他靠近！只要让他靠近！！ 　　这一刻，简直像是被上天都听到了沐凤阳的祈愿，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走到席间：“滇南王，陛下召见您。” 　　在群臣艳羡的目光里，沐凤阳紧跟着使者来到最高的席位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请安觐见的。 　　但奇迹般的，在直面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听着他怀念老滇南王的虚伪悼词里，他竟然没泄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舞乐更加喜庆了，只见那高台之上的皇帝朝沐凤阳举了举杯：“我听说滇南王还未娶妻？” 　　一旁的貔貅卫适时道：“小王爷如今日夜笙歌，确实不能再荒唐下去了。” 　　于是众人都笑起来，皇帝兴致勃勃地表示要给滇南王赐几个宫女美人，几位自诩新晋宠臣的臣子们则争相献媚凑趣，装模作样地讨要起这份好处，叫筵席的气氛越发热络。 　　时机正好，大昭遍地的州府开始进献贡物。于是珍奇异宝流水一般淌过大殿，几乎要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亥时将近时，皇帝终于厌倦了这样的献礼，他站起身：“诸位爱卿，今日朕愿与民同乐，京畿城门处将有千余焰火献礼，请各位与我同赏。” 　　焰火表演吗？这可是个新鲜的东西，虽然焰火爆竹早已有之，但皇室会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展出还是很罕见的。 　　这种时候可没有人不捧场，众人纷纷起身，等待皇帝先行。 　　盛装华服的青年带着他庞杂的武卫与侍从，从高耸的台阶上一步步走下。 　　于是沐凤阳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仇人走近——很快，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被缩短至短短几步，沐凤阳紧盯着朱祁恒，他知道就是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导致了千千万万人的惨剧。 　　不仅如此，他还想拖着整个京畿为他替死、逼得兰宣迎战魑魅！ 　　只要杀死朱祁恒，一切都将迎刃而解，魑魅会溃不成军，约束将不攻自破，大仇得报，冤魂安息…… 　　沐凤阳想，这是了结恩怨的最好时机—— 　　一枚羌笛，悄然滑出了沐凤阳的袖口，无声地落入了他的掌心中。 　　…… 　　天色昏沉，以皇宫为中心，京畿内也外亮起了明亮的灯火。 　　但这份热闹延续在主干街道与四大市集中，欢乐的人群流淌在这份夜幕中的明光里，这罕见的热闹仅次于除夕元宵，竟凭空捏造出些许盛世的影子来。 　　在灯火微薄的角落，几辆骡马拉拽的车辆正不紧不慢地走在河堤边上，这是一个单薄的车队，陈旧的货车上绘制着模糊不清的标志，一动便吱吱呀呀个不停，所有车辆上统一罩着油布篷子，隐约能在油布下看到活物的身影。 　　这车队唯一的优势，大约就是镖局护卫和赶车商旅了，他们大都是体格精壮的汉子，看着就知道是好手，也不知这车队载着什么东西，在这样的护送下应当能顺利抵达终点吧？ 　　在这昏暗的夜色里，一辆车篷中竟隐约传来二胡的乐声，很快这声音就消失了，又只剩下一片寂静。 　　但假若你愿意钻进那竹架子撑着的油布，就能听到一个苍老而微弱的歌声，它只拘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一窜出油布，就被夜风吹散了。 　　“头顶是雷公电母卷云来，脚下是阴曹地府挟风至……” 　　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老人搂着自己的膝盖，靠在木箱子前，低声哼唱：“只听那噼啪堂惶杂嘈咋呼……天地，血泪流……” 　　“爹！”老人的女儿终于受不了了，她压低了声音，“爹！你就不能歇一会儿，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没了琴你怎么还能唱！” 　　“那翡鳞变作了瓦砾，那翠羽落成了草泥。”老人浑然不觉，继续他的哭麒麟，可他的身体本就虚弱，这么不间断地唱着，竟是嗓子唱劈了也不肯停，“大好一颗麒麟头，竟腐烂生蛆……腥臭难当……只见骨肉不见皮……” 　　王媸长叹了一口气，摸黑爬到老人身边，拿着竹筒就想给他喂点水—— 　　为了这趟旅途的顺利，不会拳脚的人都很有作为累赘的自觉。 　　除非捱不住否则不碰食水，就连年纪最小的孩子都懂事地不吃不喝。 　　这嗓子哑成这样，实在是没法了……王媸心中埋怨，可当她捧住了老人的下巴时，却错愕地摸到了一手的湿润。 　　怎么会这样？爹为什么会哭？！ 　　自从老人疯魔后，除了弹唱之外便麻木得像是木头，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哭泣更是从未有过，王媸被这反常的一幕吓住了。 　　“大姐，是没水了吗，我这里还有。”又一道柔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是戚淑德，她一直关注着王媸，此时便也摸索着凑过来。 　　王媸定了定神：“无事，你好好待着别乱动，仔细又撞了头。” 　　戚淑德立即不动了，乖乖地蹲在原地，王媸擦了擦手中的水渍，熟练地照顾起父亲，哄着给他灌了点水下去，老人嘴里喊着水，总算是消停了。 　　歌声停歇，四下便只剩下车轮骡马行进的声响，王媸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完全放下心，又一道女声幽幽响起：“你们姐妹这样亲近，可真好。” 　　王媸在黑暗中瞥向另一个角落，那里堆满了软垫和毛皮，属于小破货车上的VVVIP高座，只供贵人尊享，它理所当然地属于那位唐同知带来的高贵夫人。 　　王媸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个话题，只好例行关心道：“夫人，您现在感觉如何，渴了么？” 　　“不，我不渴。”兰琴拒绝了，在短暂的沉默后，她又轻声笑了笑，“唉，我可真羡慕你们。” 　　王媸：…… 　　王媸只觉得不可理喻，一个吞金咽玉的贵妇人干什么羡慕她们？ 　　她能羡慕什么，是孤苦伶仃的亲缘，还是朝不保夕的遭遇？ 　　不过这个夫人已经有些不正常了，她的一些问题倒也不必认真回答。 　　就在王媸无奈的当口，骡车突然缓缓停下了，这河边距离城门可还有一段距离，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抽出了身后的短刀，撩开油布：“叔？” 　　车夫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是阉狗。” 　　几乎就在这话语刚落的一瞬间，一道破风声就凭空传来，车夫来不及躲避就坠下了马车，也不知道他是被什么击中了面门，竟痛得忍不住大叫出声来。 　　王媸大惊，但仍旧镇定，她翻身顶了车夫的位置，试图把他从泥地里捞起来—— 　　“既然知道自己被追上了，还是这样不留口德啊。”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王媸身后的车篷上传来，很勤快，是属于少年人的。 　　王媸立即抬起刀，在昏暗的光线中对准了车顶，那里果然离着一道颀长的人影。 　　而更令人恐惧的是，这孤河独江的滩涂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数只鬼影般的追兵，他们沉默地围拢，包围了车队。 　　这一刻，一切嘈杂都消失了，只剩下潺潺流水的鬼祟声音，这条不息的江河奔腾着穿过京畿。 　　虽然养活了这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可也运走了不知多少亡骨遗骸，而就在今日，它又要容纳下一条抗争的性命了。 　　一片沉默中，还是车顶上的少年打破僵局，他没去管王媸，只自顾自地半蹲下，对着油布篷子不怎么尊重地道：“太后娘娘，我们来接您了，您该回宫了。” 　　他说什么？太后娘娘？ 　　王媸惊呆了，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呢，那车厢里的贵妇人就自个儿露了面，只听她掀起油布，柔柔地问：“我会回去的，你们让我先去见见大姐姐，好不好？” 　　少年：“……” 　　少年笑了笑，听起来像是嘲讽：“您想见大娘娘是么，好，我们先去皇陵，然后您乖乖回宫，这样如何？” 　　贵妇人显然是不乐意的，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厢角落的老人却突然扯着嗓子哭号起来！ 　　这老人一向是个安静的痴子，除了唱歌之外再无旁的出格事，连他的女儿都忘了疯子惯常的秉性，以至于在这生死存亡的旅程中没有束缚他的行动。 　　车顶上的少年不耐烦地低声咒骂，王媸的脸色则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角落里的戚淑德骇得直扑上来就想要捂住老人的嘴，可这老人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硬生生挣开这瘦弱少女，野兽一般地嘶嚎起来，悲恸地吐出了清晰的句子—— 　　“麒麟要死了！” 　　“麒麟要死了——” 　　“麒麟要死了啊！！” 　　…… 　　亥时。 　　即便在千秋佳节，京城的城门之下也还留有一部分守卫。 　　对于军队的调遣，这些低层官兵是不会得到多少风声的，他们只是待在各自的岗位上，百无聊赖地俯瞰着短暂的繁华。 　　“今年真是奇怪。”有老卒发牢骚，“以前在千秋节守门的人都能有吉祥果儿和一吊钱，今年却是毛都没有，一定被上面的吃掉了。” 　　“可不是。”他的同伴也啐道，“还专门挑兄弟们守门，不就是摆明了欺负咱们没门路。” 　　众人一口地骂起来，皇帝老爷过生日还不让人甜甜嘴，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既然上面不给脸，就别怪下头的人自己争，这份钱十有八九得靠着来来往往的商旅了。 　　反正千秋节过后商队还是要走的，到时候再狠宰一笔也不迟。 　　老卒们说说笑笑间，这不能过节的怨气也就逐渐消散了，正待他们想要分享一囊劣酒时，一人突然道：“我怎么觉得这天色不对劲？” 　　这话古怪，大晚上的还有什么天色可瞅？几人纷纷抬头望天，确实是阴沉沉的夜晚，秋夜自然是寒凉的，天空中没有什么云朵，也没有月亮星星的影子…… 　　可是，没有阴云遮蔽的夜空，怎会望不见星月呢？ 　　这个发现叫人平白无故地打起寒战来，一时间无人开口，只任由寒风呼啸着刮过，秋风刺人并不奇怪，可这风竟越发鼓噪起来，像是纤薄的刀子一般，剖过皮肉。 　　天上又开始下小雨了，稀稀疏疏，零零碎碎，一位老卒忍不住摸了摸脸，触手湿热，紧接着，他嗅到了腐臭的血腥味。 　　到底是什么样的惨烈景象，能被称为「血雨腥风」？ 　　也许只有此时此刻，才是最好的解释。 　　这噼里啪啦的腥雨喧嚣着坠地，这刀子一般的狂风鼓噪着过境，浇灭吹熄了万千火光，又击碎了京畿美梦，天地间是泼瓢血雨，人世间有黑云压城，寒风呼号，鬼祟嬉笑！ 　　城门上的老卒们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或恐惧跪拜，或疯癫呼喝，眼见着就要成为第一批惨死的亡魂时—— 　　他们被人从墙头揪下，干脆利落地扔下城门，又毫发无伤地躺在砖石道路上，这其中的力道转挪玄妙至极，必然是宗师出手。 　　这些侥幸逃生的人抬起头，却再也看不清城墙之上的景象，前一刻还是无云的天穹在这一瞬竟暗无天日，直到…… 　　直到那依稀是烽火台的位置，亮起了一泓碧影。 [92]淳风泣麒麟二十六 　　头顶是雷公电母卷云来，脚下是阴曹地府挟风至。 　　纵使早已猜到了朱昭魑魅的可怖，但当缪宣真正站在城墙之上，直面着眼前的血雨腥风时，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它的全貌。 　　无尽的阴云一重重地凌压，像是想要把京畿内外碾成纸片，在狂风的噼啪作响中，这饱经风霜的城门竟成了皇都的最后一道防线，而能够反抗的镇守者，仅有一人。 　　缪宣叹了口气，缓缓从后腰抽出一枚轻剑，这柄带着灵性的刀刃随之轻声嗡鸣，它像是预料到了自己的未来，于是更加地昂扬，丝毫不显惧意！ 　　从未有人能把《碧玉赋》练到极致。因为他们没有炉火纯青的修为，更没有值得拔刀立道的对手，于是从未有人知晓…… 　　这所谓第九重「翠魄」的终末，其实是人刀俱陨、祥云宾天。 　　而正是因此，缪宣才无法把麒麟刀赠予戚忍冬，他当然舍得神兵，也很乐意为它找到下一任英武的主人，可麒麟刀与他都将陨身于此，又如何赠得出去呢？ 　　缪宣不知道是谁锻造出了这兰氏族长代代相传麒麟刀。 　　但也许自它诞生的那一日起，它就注定了这个悲壮的结局，正如麒麟刀上的纹路般——麒麟踏祥云，人间百难消。 　　轰隆隆的雷声在云层中滚动，仿佛某种别开生面的预兆，缪宣抬起头望去，只见这密密的云层之中缓步走出一位华服女子，她凭空而立，高冠广袖，居高临下地望着云层之下的世界，脸上带着慈悲而怜悯的笑容。 　　缪宣从未见过这样打扮的女人，但它无疑是极美丽、极威风、极尊贵的。 　　即便女子的身后是无穷无尽的阴云鬼祟，它本身还是那般威仪具足又庄重可亲，恍若煌煌不可侵犯的天女仙神。 　　而今，这神女朝人界投来怜悯而可悲的一撇，她扫过京畿内的遍地狼藉，最后把正眼放在了缪宣的身上…… 　　在这一刻，它的眼神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怜爱。 　　“怎么回事呀？”像是母亲扶起一个跌倒的孩子般，朱昭妖邪这样温声关怀道，“兰宣，这偌大京畿，敢站出来对抗我们的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面对这个问题，缪宣着实没法回答，事实当然并非如此。虽然主要兵力已经撤走，但东城门上下的军士还有百余人。 　　但他们都只是武艺低微的普通武卒而已。 　　普通人哪里能挡得住朱昭魑魅的侵蚀呢？ 　　连魏谨和戚燕衡都不是它的对手，更恍若这些被「上面的人」放弃的卒子？ 　　他们一靠近城门就失去了神志，陷落在可悲的迷梦中，当然无法出面反抗。 　　而朱昭妖邪早知道答案，它也用不着缪宣回答，只是因此流露出这样拟人的神态，那慈母再世的怜悯在眨眼间竟变成了小人得志般的幸灾乐祸，尽是妖邪的乖张。 　　“哈哈哈，真是可笑，京畿内外百万人，大昭上下万万人，结果站到我面前的竟然只你一个——只有你一个！” 　　随着这妖邪朗声大笑，它身后的云层也鼓噪起来，那里头大约藏了无数的冤魂妖邪，它们在魑魅的统领之下共存，诡谲的笑声此起彼伏，这些看不清影子的东西在云层中堂皇地挤作一团，仿佛一锅沸水上的鼓泡，永远也不肯停歇。 　　缪宣苦涩地想，这一回他总算是知道，哪些死在魑魅手中的亡灵都去哪儿了。 　　朱昭妖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缪宣的眼神，片刻后幽幽道：“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宣儿？虽然我已经死了，但我还是你的大姑母呀……别为朱昭效力了，来帮帮可怜的我们吧？” 　　“不需要太多的付出，你只要什么都不做，我就不杀你，也不碰你羽翼下的好人，这样如何？” 　　像是嫌弃这诱惑不够似的，妖邪又嬉笑道：“而你若是愿意自刎呢，那么这魑魅的皇位、无尽的力量、不死的寿命，我都可以禅让给你！” 　　缪宣垂眸，只望着手中的刀锋：“抱歉，我不需要这些，我只想履行我的职责。” 　　“噢……你的职责……”朱昭妖邪意味深长地点头，“果然是麒麟卫的好督卫啊。” 　　随即它恶意地笑了：“宣儿，你只知道兰氏死于王室之手。但你可明白你的生母，我那嫂嫂又是怎么死的吗？” 　　缪宣一愣，猛地抬起头，他立刻反应过来，这魑魅的意思竟然是—— 　　“也是朱氏杀的。” 　　妖邪没有卖关子，直接公布了答案，她笑着伸出手，竟直从身后的云层中牵出一位神情木讷的丧服女子来—— 　　“我的好嫂嫂想要探查真相为夫家报仇，结果呢？她死在了四神卫的手里啊！她哪能想到短短几十年后，她的好儿子竟然忤逆祖母的遗愿、固执己见上了京、做了四神卫的督卫、又成那了朱氏的狗！！” 　　望着这白裙妇人熟悉的面庞，缪宣呼吸一滞，而这妇人也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它的眼里又有了神采，自上而下望着生前的爱子，泪水涟涟，沙哑地唤道：“宣儿，我的宣儿，你为什么……为什么？” 　　所谓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缪宣艰难地把视线从那张与亡母一般无二的面庞上挪开，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只坚持道：“我不会让你屠杀京畿内外的生灵。” 　　妖邪：“……” 　　妖邪的神情一敛，随即她挥了挥手，直接打散了身边的人影：“好吧，既然你执迷不悟地要当这狠心人，那我就成全你。” 　　朱昭魑魅早已没有人性，但它对这唯一敢反抗、能反抗自己的生灵还是偏爱的，就算缪宣拒绝得干脆，它也愿意耐心一些，向他、向这个天子脚下的善民们，好好展示一番这个王朝的残忍。 　　妖邪抬起手，仿佛帝王点兵：“兰宣，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到底是什么东西？那现在就看好了。” 　　“所谓的「朱昭魑魅」，何以以「朱昭」为名！” 　　话音落下，漫天的阴云在此刻爆裂般地沸腾起来，随着它的动作而依次裂变，只见这妖邪侧身一指，左袖后便露出无数小巧的骷髅头颅—— 　　“这都是横遭人祸的婴孩怨魂，那些因贫穷累赘便养不起的、天生缺憾被丢弃的、拐子拐走虐待致死的、饥荒买卖做肉下锅的、亲族爹娘溺死摔死的！生埋黄土遭千万人辚轹，柳絮飘零何苦托胎降世！” 　　万千孩童笑声随之响起，妖邪一抬头，右手边又露出一排排样式颜色各异的裙摆来，布匹之下连绵着腐烂尸骸—— 　　“这都是命途多舛的女子冤恨，那些生而低贱不如器物牲畜的、殉葬亡夫望门寡死的、失德污名不配苟活的、为奴为婢生不如死的、累胎孕育顽疾不治的！悬梁绞杀教千万人唾骂，糟糠嚼完活该鄙如粪土！” 　　女子刺耳的呜咽连成海水，裹挟起诡谲的笑声，妖邪双手合十，身后的阴云彻底消散。 　　于是露出了那最后的、荆棘树木般纠缠的粗苯骨骼—— 　　“这都是水深火热的男儿苦仇，那些理所当然给世道压死的、冤屈污蔑申诉无门的、千刀万剐酷刑加身的、当牛做马不配抬头的、家破人亡活不下去的！曝尸荒野受千万人践踏，薪柴焚尽自然挫骨扬灰！” 　　于是怒吼声响起来了，像是无形的雷霆，在恸哭的海潮上翻涌，又一同绞起错杂的笑声，共同构筑出一副万鬼受难的可怖场面，天穹之下，烽火台上，缪宣挡在这万鬼朝拜的云层前，简直是独木对抗山洪，顽石不让雪崩。 　　“他们，都是我朱昭的子民。” 　　在无穷妖鬼的环绕中，菩萨般的妖邪低垂着眼眸，又是怜又是恨，轻声喃喃：“都是我朱昭的子民啊……” 　　缪宣直面着这道不完数不尽的苦恨，只觉得浑身都像是浸在冰水里，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黑龙世界吞噬龙王心脏，只是当时还多了一重施加在肉ꔷ身和灵魂上的灼烧痛苦，不似此时，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苦意。 　　妖邪又笑起来：“你也看到了，这个王朝的子民是这样温顺而愚蠢。直到死都在忍耐着痛苦，可多么可笑啊，即便我已经死了！它们还当我是皇后娘娘呐！！” 　　像是为了应和这话，冤魂妖鬼一起嘶嚎起来。 　　于是朱昭妖邪更加有恃无恐了，它扬天嘶嚎：“兰宣，你难道要以一届凡人肉ꔷ身——来对抗我这苦海倾溃、世道衰穷？” 　　…… 　　可谓天地熔炉万物铜—— 　　与远在城门口的悲哀苦恨不同，皇宫之中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此时朝东的宫门全部大开，那本该为千秋节助兴的烟火戏法毫无动静，取而代之的却是鬼蜮景象，任谁都看到了那惨状——天边是雷霆翻涌，地上是万千鬼哭，人间只剩冤魂嘶吼。 　　如此民怨沸腾，远胜过那戏文中所谓的六月飞雪、血溅白练，大殿内的大人们俱是骇得脸色惨白。 　　纵使他们知道百姓们的日子不好过，但也没想到现世报竟来得这么快！ 　　而在这样的时刻，大约也只有那几个人仍旧保持了镇定，其中当然包括魏谨和沐凤阳，以及理所当然的，朱昭帝王。 　　魏谨正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梁柱后，在这个位置他能够把整座大殿收入眼底，没有人能逃得过他的监视，从战战兢兢的群臣到蠢蠢欲动的滇南王，甚至还有那好整以暇仿佛置身之外的……朱祁恒。 　　是的，眼前这一幕正是这位皇帝陛下自导自演的，什么烟火表演都是托词，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最后试一试这群臣子，逼出还胆敢反抗他的人，以及—— 　　他要亲眼看看兰宣的下场。 　　魏谨在刚得出这个结论时，是非常错愕而不可思议的，朱祁恒竟然恨上了兰宣。对于这个冷漠得不像是人的皇帝，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恨他什么呢？恨他背叛了血脉和君臣忠义？ 　　恨他走得干脆而不留情面？ 　　还是恨那份在给予后又无情地收回所有的宽容与温柔？ 　　也许这一切的一切也许能概括成最简单的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来爱我。 　　朱祁恒对兰宣的渴望其实很简单，他想让他成为忠贞的臣子，或是无私的母亲，甚至下一个兰琴。 　　而兰宣在过去的数十年来也一直都在给他希望。 　　于是朱祁恒以为他能得偿所愿，直到几日前，兰宣毫不迟疑地选择了背叛。 　　习惯了操纵人心，就不再接受失败，尤其是在这样心仪的事物上。 　　魏谨能够揣度朱祁恒的心态，却反而因此悲哀地发现，比起有底气奢求的皇帝，他这个连人都算不上的残废，所求的竟然要更加的卑微和龌龊。 　　在他渴望着淬麟育龙的恶行得逞时，在他跟随着兰宣的带领和引导时，在他旁观着狂蜂浪蝶的追逐时，在他欣喜于兰宣屡次的果断拒绝时…… 　　他都在想些什么呢？ 　　既然他永生永世都注定是朱昭的奴隶，那么，那么……就让他成为与他一样的人，或者让他成为他新的的主人，怎样都好。 　　也许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从无法摆脱泥淖开始，未来就已经注定了。 　　突然间，一声怒吼打断了魏谨的怔然，却是大殿中的沐凤阳终于忍耐不住，在众人骇然失神时暴起，自袖中滑出一物、直指朱祁恒的咽喉！ 　　沐凤阳本来就通习高明武功，在那个滇南雨夜又因兰宣的引导而再次突破。 　　如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一流高手，在这么短的距离下行刺几乎不可能失手—— 　　假如这大殿上，没有魏谨的话。 　　魏谨后发先至，几乎在同一刻拦截到了皇帝的面前，他一伸手就悍然挡住羌笛，短笛穿刺了他的掌心，而他的掌力也彻底击碎了羌笛，气流冲击着笛管，尖利的声音在短暂呼啸后又归于死寂。 　　拦截成功，魏谨并没有就此留手，他继续逼近，阴毒狠辣的内劲直接缠上了沐凤阳的内息——对付这个半大小子，他甚至都用不上勾刀。 　　在意外发生的整个过程中，朱祁恒都保持与平日里一般无二的平静，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沐凤阳暴起，又在一炷香内被魏谨制服擒获，这一切都与他所预料的一样，便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至此，这滇南王的余孽总算是彻底根除，他所剩余的价值就只有位皇室延续血脉了。 　　朱祁恒低垂眼眸，遮掩住其中的讥嘲，当魏谨复命时他又换了一副面孔，一脸悲愤道：“想不到滇南王竟然要害朕，是朕对不起王叔和姑母啊！” 　　不过事到如今，这种唱念做打意思意思就够了。于是朱祁恒的悲伤也在一瞬间消散，他轻鄙地扫了一眼五花大绑的沐凤阳。 　　随即对着殿内众臣朗声道：“诸位爱卿，朕也不瞒各位，这朱昭妖邪便是我治下的诸多怨魂……” 　　他恬不知耻地笑起来：“但朕也不是绝情无义的人，朕愿意保诸位一条性命，是随着我迁都西京还是永眠于此，就看诸位的忠义了。” 　　是啊，如今魑魅袭城，众生该死，可这朝廷上的大人们却还得了一个选择的机会——你是要跟随罪魁祸首苟活下去，还是魂飞魄散惨死当场？ 　　这难道是一个很难的选择吗。 　　对于朱祁恒来说，只要杀死最后那些不愿服从的，那么活下来的人便都是一样的罪恶滔天，他们将踩在京畿百姓的骸骨上，再也没有反抗恶首的余地，只能像是那无数厂卫一样，成为朱昭皇帝的傀儡。 　　而这一次，朱祁恒又料中了。 　　殿堂上确实是有人抗议的，他们也许是做做样子，或者是真正坚守底线，可这里早已遍布了天罗地网，朱祁恒不会给他们申诉的机会，顷刻间便是数十枚人头落地，粘稠的血腥味混杂在皇宫外的血雨腥风中，直晃得那剩下的活人飞去了三魂、走掉了七魄！ 　　血雨腥风里，沐凤阳破口大骂起来。 　　但他的斥责在自身被缚的情况下显得如此无力，弱者的辱骂只能带给自身耻辱，而无法伤及君主一分一毫。 　　朱祁恒索性收回了视线，他的厂卫们会让这不识趣的家伙闭嘴的。 　　如今已经不在乎这种小角色，真正值得他期待的是近在咫尺的胜利。 　　幽蓟台的戚氏父子也逃不脱妖邪的波及——「替死」所需要的牺牲是不会随着人数减少而变化的，京畿内的人可不够去填那魑魅的口，死得人不够多不够沉，灾祸的波及范围自然会变大，京城军队驻守的州府根本就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那些退守的军队不过是香饵，朱祁恒真正的后手其实藏在滇南边境。 　　戚氏幽蓟台误以为守在京畿外就能躲避祸患，其实他们也早被摆上了祭坛！ 　　所有阻碍他的东西都会在今日消失，权利彻底回归朱昭帝王……从今往后，这天下将在没有反抗的声音，而他算无遗策，也必将心愿得逞…… 　　宫门外的天边又滚起雷霆，在万鬼拱卫之中，那魑魅正超皇宫投来无比憎恨的眼熟，朱祁恒仰头望去，低声嗤笑—— 　　我可怜的生母啊，你能奈我何？ 　　你就算是死了、从坟头牌位里爬出来索命，那还有数不清的性命挡在你我之间。 　　那么，万事准备就绪，现在就让我好好地看看这波澜壮阔的反抗。 　　不论是兰俭礼的含恨败走，还是兰宣的壮烈成仁，这一切，都将成为皇位之下的基石。 　　朱祁恒盯着那阴云遍布的天幕，轻声下令：“发圣旨。” 　　…… 　　你道那世间存公道？ 　　不，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好事。 　　京畿内外的大街小巷上，早已等候在此的厂卫们纷纷登上高处，他们是被蒙在鼓里的执行者，只以为按照上司的吩咐能截止这场灾难。 　　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手中的圣旨，异口同声地大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黎民偿君之恩，莫重于肝脑涂地；人子报父之至，莫切于粉身碎骨……” 　　这是什么啊？寻常百姓不懂看，士子文人不敢听，这旨意中写的都是什么啊！ 　　这简简单单的几行字，竟然就成了一封雷霆降世般的敕令——这朱昭的皇帝，正以君父的身份，让他的子民们去死啊！ 　　这宣读圣旨的声音传到了城门天穹之上。 　　于是万鬼哭嚎，竟一齐放下亡魂的苦恨，与那无辜的生灵同仇敌忾起来！ 　　朱昭妖邪当然也听到了，在短暂的错愕后，它的面庞染上暴怒，却还要强作嘲笑。 　　于是显得格外狰狞，它喝骂道：“兰宣！你看看吧！你效忠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缪宣只觉得嘴里发苦，他虽然猜到了朱祁恒想要京畿百姓替死，没想到皇帝构筑这一切竟这样容易，只要一道圣旨就能完成。 　　面对妖邪的大笑，缪宣叹了口气：“我早已不再效忠他，如今我站在这里，只是为了拦住你。” 　　“这样啊……原来你也不要他了……那为什么还拦着我！拦着我们去索命！” 　　妖邪怒容一敛，笑声一收，竟又落下泪来，它撕扯着自己身上那属于皇后的礼服冠冕，终于露出了非人的凶相： 　　“兰宣，你必死无疑了，我不信你没有任何私欲。既然窥不见你的来历，那我今日就来看看你的私心！” 　　话音落下，万千鬼哭，竟又是一次精神力层面的攻击，缪宣在这方面无懈可击，他向来不惧怕这样的对手，索性只甩下精神力防御示弱，耐心等待着妖邪露出破绽，一击必杀—— 　　只要斩杀兰俭礼变作的妖邪，它身后的鬼怪就容易对付了，朱昭魑魅是一个整体，这才让目标一显得无从下手，只有那妖邪首领才是那最难攻克的、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然而缪宣错估了一点，那就是这些攻击，并不只是冲着他来的。 　　滂沱的血雨在此刻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狂风呼啸，魑魅盘踞在天穹之上，冷漠地望着它脚下挣扎的生灵，君王用旨意奉上他的子民。 　　于是遍布京畿内外的百姓在此刻都成了瓮中鱼鳖。 　　不论身处何地，尽数遭了魑魅的术法，动弹不得、反抗不能。 　　与杀死安乐王那一次不同了，这一回的朱昭妖邪更加强大，它的身后有着无穷无尽的眷属。 　　于是它不再满足于只让猎物溺死在美梦里。 　　反而要他们清醒地迎接痛苦无比的死亡。 　　只见一道道人心最深处的欲念与罪恶被勾出了人们胸膛，最轻微的恶意都在无限放大中袒露，可谁没做过错事呢，谁又没有指着活的渴望呢，这些所有人都会拥有的东西在此刻彻底失去了掩藏，直白地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于是无数虚影幻境悄然浮起，在京畿内外的街巷野地里、在民居屋舍上，那是数不清的欲望和罪恶，它们挤挤挨挨地遍布四野，直白地描绘了人性可恶、兽性暴劣，欺骗、仇杀、背叛、贪婪、掠夺…… 　　没有人能逃得过这场审判，朱昭妖邪言出必行，它说过的，它要让这些虎豹、鹰犬、猪羊，丑态毕露、罪恶昭彰、凌迟重辟！ 　　烽火台上，缪宣自然也望见了他身后的城市，同样也被他身后这片无止无尽的幻境惊呆了，当百万人的欲望和罪恶一同浮现，这绝对是不亚于鬼蜮地府的可怖场面。 　　这一幕，竟然比屠杀酷刑还要震撼人心。 　　“这就是你想要保护的人们。”朱昭妖邪哼笑，“你看见了吗，他们每一个都犯了这么可怖的错，每一个都有着如此卑劣的欲求，难道你还认为这群人不该死？你还相信这世道？” 　　缪宣回头，不再看向身后，只咬牙坚定道：“我信。” 　　妖邪只当他在强做镇定，又哈哈大笑：“自古以来从来如此，周而复始日日年年，魑魅轮回众生苦恨，冤魂嚎啕永无宁日！难道你还相信这世道会好起来吗？！” 　　缪宣横过那轻薄的刀刃，举至身侧，高声咆哮：“我信！” 　　妖邪笑意一敛，面目狰狞：“你信？好啊！你信？！你能信什么——” 　　“我信什么？”缪宣终于动了，他寻到了破绽，于是自高墙跃起直逼天穹，轻刃在此刻被掷出，流光璀璨间天地侧目，碧影盘旋直逼妖邪头颅！ 　　掷出一刃的同时，缪宣又抽出另一柄轻刃，紧追先手而来，眨眼间踏入了云雾骸骨：“既然你想知道，那你就来看看我的妄念吧！” 　　青彩蕴魂，翠魄出鞘，无形的流光划过麒麟锋刃，那祥云纹路在此刻被内息点燃，于是自烽火台上焕起熊熊辉光！ 　　…… 　　却不知，熔炉把人炰。 　　这人世间便如活炼狱，仅仅还是一处河滩边的坦途，竟然也能容得下这般多的污浊欲望，人心最深处的渴望尽数释放，再也没有约束兽性的道德和信仰，只剩下肆无忌惮的纵情享乐。 　　王媸伏在车辕上，错愕地望着属于她的痴妄——一边是她变成了绝色美人，嫁了个权倾天下的夫婿，生了一百零八个强健儿郎，富贵无忧幸福康健； 　　一边是她习得无上武学，杀尽当年欺辱污蔑了山门的人，连着屠灭了仇人九族，天下无敌好不痛快； 　　另一边则是阖家团圆，也不知道她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功绩，爹娘手足俱都伏低做小，义父义母与师兄弟们皆以与她沾亲带故为傲…… 　　更恐怖的是，这些东西正循环播放在她身边，谁来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顺便嘲笑一番她的妄想痴念。 　　王媸：该死，丢人，快住手！ 　　不过王媸的念想还不算离谱的，她望向周遭，只见淑德那边也是合家团聚，倒是她爹给她下跪谢罪，她兄弟们则积极学起了男德，个顶个勤快地给姐妹绣手帕缝香包； 　　还有那个据说是太后娘娘的贵人，她的念想倒是出奇得温和，她变成了少女模样，和姐姐哥哥大侄子（这侄子看着竟比哥哥大）正一起放风筝； 　　至于那个车顶上的，他也想着武功大成。随即篡位登基（可他不是太监吗）。 　　不仅给自己师父来了个流芳百世的国师之位，荣耀富贵自不必说，还给自己姐姐封了个大大大长长长公主，赐婚贤良夫君无数（还有这一招）； 　　最离谱的要数她掉泥地里的叔，他已经快进到白日飞升、得玉帝王母青眼重用、左拥神妃右抱仙女、南天门仙将乐淘淘…… 　　王媸：…… 　　如此美梦当真神异，王媸心中敬佩钦叹，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眸。但这一回可不得了了，她直接和逐渐清醒过来的她叔对了个眼神。 　　果然从他绝望的眼神中看到了生不如死。 　　王媸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继续打量起其余的幻境来。她虽然心中惊惧于这魑魅的恐怖，但身边人的私念却又这样真实惊骇，容不得人不去思量。 　　她又望向了她爹，可这老人的身边却没有浮起任何痴妄，他只是缩在车内的角落，自顾自地垂泪。 　　疯子是没有妄念的吗？ 　　还是说疯子本身就处在无穷无尽的妄念中呢？ 　　王媸不知道，只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这周围的幻境又变了，它们不再是妄想和痴念，转而变成了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隐私和罪孽。 　　王媸的身边浮起她杀过的人，她与疯癫的父亲流浪多年，别说什么偷窃劫掠，在这世道，她怎么可能没沾过血呢？那一张张死去面庞在此刻再次闪过，其中甚至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车顶上的少年与王媸类似，只不过他要更狠更毒，遭他虐杀的人密密麻麻地浮现，死状皆是凄惨无比，从平民百姓到厂卫兵卒，男女老幼无人幸免。 　　再往下就是戚淑德，她的身边浮起了一个个面容模糊的稚嫩婢女，她在主人的隐瞒下顶了主人的位置。于是理所当然地代替小姐上吊殉夫。 　　最后是太后娘娘，这位娘娘、这位娘娘！她在当今这位陛下的指使下，毒杀了先皇。 　　王媸甚至都来不及感到惊愕了，此刻的她几乎要被自己的罪孽所击溃。 　　于是也不大在乎其他人做过什么事情，那往日的苦楚涌上心头，像是来自亡魂的拷问。 　　王媸控制不住地哭起来，泪水滚滚，冲刷过她沟壑纵横的面庞，这一刻她仿佛也变成了那些被她杀死的人，是那个被偷走口粮饿死的乞儿？ 　　还是那对山贼夫妇无辜的幼子？ 　　亦或是那个奄奄一息的、最终变成了她与父亲口中肉的老人…… 　　极乐之后便是极恶，这才是妖邪真正拷问人心的手段，你窃了物？ 　　你杀了人？好极了！那就由你来尝尝这锥心之苦、亡命之痛！ 　　什么，你是被逼的，你是无奈的？那谁管你呢，天地熔炉，生灵俱苦，活着就要生受无穷无尽的折磨，所以你快死啊！ 　　怎么还不快点去死！！ 　　“啊啊啊——”王媸哀嚎出声，她仍旧不能动弹，涕泗横流之下面目模糊，这一刻的她又回到了当年，成了那雪夜里的饿殍，山贼窝后的枯骨，荒山锅中的香肉，“啊啊——爹爹、妈妈、救我啊——” 　　在这痛入肺腑煎熬的煎熬里，仿佛果真有人听到了女儿的恸哭。 　　于是一只干瘪的手轻轻地挨上了王媸的脸庞，珍惜地擦着她粗糙而丑陋的脸，一点点拭去那流不尽的泪水来。 　　王媸瞪大双眼，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他仍然是那副疯子的打扮，蓬头垢面，老眼浑浊，也不知怎么的就能动弹了。于是扔下那相依为命的琴，爬过车厢，抱住了他凄惶的骨肉。 　　“乖儿，我的乖儿……”老人用枯槁的手臂抱紧了女儿，“乖儿，不要怕了，不要怕了……” 　　爹爹竟好了？ 　　这个念头悄然浮起，又被无尽的苦楚冲刷而去，王媸也不知眼前这一切是真是幻，她只能像是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颤抖着祈求：“救我，爹爹，救我！” 　　“不要怕了……”老人的声音嘶哑难听，他磕磕绊绊地安慰，“不要怕了……来了……不要怕，已经来了……” 　　什么来了？ 　　王媸又是痛苦又是煎熬，已经是说不出话了。 　　“麒麟……”老人抬起头，看向暗无天日的穹顶，只呢喃，“踏祥云……人间……百难消……” 　　他的话音便仿佛某种祈愿，在顷刻之间便得到了回应！只见那东方的浑黑中突兀亮起，不知何时洒出了一抹浓碧的流光，又在一瞬间散开—— 　　那是一道无形的力量自碧透处迸洒，带着一股悍然的气势，一个崭新的幻境竟以此在天空展开，王媸不知道它是属于谁的妄念，她只看到了这幻境中磅礴的山川河流，热闹的人世烟火。 　　那仿佛是一个盛世的影子，它铺陈在这片穹顶之上，恣意地倾泻着幻梦般的场面，它似乎仍旧是大昭，却没有一个横死的怨鬼，这是什么样的世道，生灵欢愉，亡魂安睡，这不该是一个人的妄念啊！ 　　这个人难道没有私欲吗？！ 　　地上是众生欲苦，天上却是康泰安乐，你只望着这天穹，便好似又死去一回，只到了一个新的世界，自此不再有什么往日苦恨，只剩下那万世太平。 　　王媸痴痴地仰望着天、喉咙里溢出不成调的声音，老人仍旧抱着她，那灰暗的眼眸倒影出无穷的喜乐，只听他还愿般地唱诵：“人间！百难消啊！” 　　—— 　　作话很长警告 　　—— 　　小狗子必死，皇室其实是不知道有「死谏」这一回事的。 　　因为这完全是单方面的条款，所以签协约的时候三家就默契地隐瞒了 　　—— 　　魏彪幼时屡遭凌辱，曾有位青楼里认的干姐姐，为了保护他而死在安乐王父子手中，魏彪非常憎恨朱昭，可到头来为活命还是去挨了一刀，成了厂卫。 　　王媸少年早慧，刮了自己的脸，带着疯癫的父亲逃过了追杀、雪灾、匪祸和饥荒，不折手段，偷过粮食也杀过快死的人吃肉，反抗匪徒时失手杀了匪寨里的小孩。 　　戚淑德就是那个差一点要给辽东王世子殉葬的女孩，为了逃出家族欺骗了最信任她的几位婢女。 　　除了替死的那位外其余女孩也都因此死了。 　　因为篇幅有限，文中不细述，但在这个世道，完美符合现代道德的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 　　兰俭礼之所以在死后还被认为是朱昭皇室的一员，是因为它即便沦落至此地步都沿袭了生前的执念，承担起了一部分帝王的职责，仍旧像是母亲一样去爱着并庇护着亡魂。 　　于是它被亡灵承认，它还是它们的君主。 　　—— 　　在开国之初，朱昭皇室共立下三大约束，其一是与沈兰戚三姓的「朱氏庇佑三族，三族拱卫朱皇」； 　　其二是朱氏嫡系与所有旁系的「嫡脉承担责任而至高无上，旁系享受荣光为家族牺牲」； 　　其三就是朱氏与天下子民的「朱氏开太平盛世，百姓尊朱昭君父」。 　　这个世界的目标一确实是兰俭礼变成的妖邪。 　　但污染她的魑魅是无法被杀死的，因为这魑魅来自这个时代被统治者们的怨恨与反抗，也就是朱氏在破坏了第三条约束后（无法维系太平盛世）的报应。换句话说，朱昭魑魅其实就是民众意志中的仇恨与怒火。 　　在这个世界里，不论统治者是谁，自他登上统治之位起，这第三条约束就自然建立了，而对应这个王朝的妖邪魑魅也随之诞生，它永远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朝代的兴衰而弱强……谈不上善恶，只不过是人都有影子。 　　我一向认为理想的统治者就要肩挑社稷、背托山河，把性命与魂灵献给族群和子民。 　　而这份沉重的责任才是一切荣耀和权利的来源。 　　所以缪宣只能是刺客，永远当不成君主，他早就知道自己注定离开，便托不起这份盘古之责。 [93]淳风泣麒麟二十七 　　当年西狩获麒麟…… 　　这一次的战斗，与以往都不一样。 　　缪宣的对手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物，而是一具由无数冤魂凝聚而成的魑魅妖邪。 　　于是他所有的战斗技巧在此时几乎全都派不上用场，唯一能起作用的，大约只有他来自本源的微薄精神力，以及这具建模这么多年来所修炼出的内息。 　　以及必不可少的神兵，兰氏代代相传的麒麟刀。 　　在掷出轻剑时，缪宣就倾尽了全力，一位宗师能令天地侧目的重击，就连魑魅也不敢轻慢，在锋刃迫近前，它就猛得向后闪避，随着长袍广袖的烈烈作响，无数尸骸肉骨裹挟而来，它们争先恐后地堵在轻剑的前方，又重重叠叠地被一同搅碎—— 　　旋转的剑刃势如破竹，悍然撕裂了这些怨鬼组成的屏障，在纵横数十丈后才终于力竭，堪堪擦过妖邪的心口，似乎只差一点便能穿刺它的胸膛。 　　不等妖邪侥幸，下一道碧虹已经贴到眼前，缪宣在掷出短剑的那一刹便猱身暴起，借着第一道剑刃分割出的轨迹，直逼到妖邪的面前！ 　　这一回，缪宣手中的另一柄轻剑便不再有任何阻碍，径直斩在了妖邪的脖颈上，爆发出金铁相击般的鸣响！ 　　妖邪吃痛，厉声嘶吼，与此同时无数双空洞的眼窝盯准了缪宣，躁动间万鬼咆哮，竟像是也能明白那主辱臣死的忠义，翻滚着就要扑上来撕碎亵渎者。 　　缪宣根本不在乎这微末的干扰，他在接近妖邪时就已经自动拾取回了先前投掷出的短剑，两枚短刃归位，于是一刀为尽，二刀又至，轰然倾泻的滂沱力量击退了所有胆敢靠近的枯魂，一切杀着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妖邪最薄弱的喉咙口—— 　　可妖邪，毫发无伤。 　　即便缪宣在短短一刻内泄出了如此恐怖的力量，足以劈山裂石、斩峰为谷。 　　但他还是无法突破妖邪的防御，一切攻击都仿佛泥牛入水，像是有什么东西涌动在这只鬼魅的身躯上，让它免于一切外来的伤害。 　　“兰宣！你是无法杀死我的！”妖邪那扭曲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区区凡人的力量，要怎么平息亡魂的恨怨！” 　　是的，它说得没有错，几次交手很快让缪宣明白他选错了方法，光是内力的进攻并不能给妖邪带来实质性的伤害，量变还无法转为质变，再这样下去他只会陷入妖邪的陷阱，从而精疲力竭…… 　　想要突破它的防御，真正地抹消妖邪…… 　　《碧玉赋》的第九重名为「翠魄」，它指的既是修炼功法的人，也是承载志向的刀。 　　麒麟刀在轻声嗡鸣，仿佛应和着主人的决心，在这一刻缪宣彻底放弃了防御，不再镇守精神力领域，他收回一枚剑刃归入刀鞘，随后将浑身内力注入另一柄轻薄的神兵—— 　　只见那浓碧的锋刃上，本就被点亮的祥云纹路在此刻愈发耀目，晶莹流转间，那枚云彩间的小麒麟仿佛要穿透碧刃，跃出桎梏！ 　　“这是没有用的！”妖邪没注意到这异变，它还在得意地嘶吼，“难道你还以为可以杀死我吗？你再如何强大也只是肉ꔷ体凡胎，一介匹夫如何平息天下怨火！人世的武器不能伤我分毫——” 　　“嗡——” 　　低沉的嗡鸣在轻薄的刀刃间滑动，悍然打断了魑魅的哭嚎，它回旋震荡在缪宣的胸腔之中，也凌驾在万鬼的怒吼与狞笑之上！ 　　一道光芒跃出了轻薄的刀锋，悄然在缪宣身前浮现，那是一只麒麟的虚影，浓翠欲滴，它彻底摒弃了武器的躯壳。 　　于是也脱离了凡俗的范畴，说时迟那时快，它随着轻刃碎裂而一头扎入妖邪胸膛，妖邪身后的骸骨一齐哀鸣—— 　　形已死，魂魄活，麒麟刀碎，瑞兽灵生，缪宣以一柄轻刃碎裂为代价，终于突破了生死的界限，穿透了妖邪的心脏！ 　　碎裂的麒麟刀散做亿万碎屑，恣意地散在穹顶之下、烽堠之上，这一瞬间爆出的耀光几乎要擦亮天际，火彩般的云雾竟好似能透过那阴阳界限，在凡人累起的烽火台上点燃传讯的烟火，好教天下知晓，火号荧荧今夜烛，因知燧台守平安。ꁘ 　　也就在同一刻，妖邪的精神力攻击落到实处，属于缪宣的妄念被彻底勾出，随着他失控的精神力扩散，又被妖邪的力量铺展开来—— 　　碧翠流光后，缪宣也望见了他的妄念，那是他在进入这个世界后，无时无刻不渴望着的景象，那是一个怎样美丽的世界啊，再也没有那些令人哀伤疲倦的众生苦恨…… 　　原来我的渴望竟然是这样的。 　　缪宣有些诧异，随即又觉得理当如此。毕竟他所喜爱的事物，这么多年来都未曾变过。 　　在被精神攻击命中后，缪宣也难免僵硬了几分。 　　但这满天的景象同样叫朱昭魑魅怔住了，它捂着开了个洞的胸口，竟没有乘胜追击。 　　直到缪宣快速地回过神，抽出第二枚轻刃时，朱昭妖邪才喃喃问道：“这就是，你的妄念？” 　　“如你所见。”缪宣随口回答，心中计算着妖邪的血条。 　　随即哀伤地发现他这一刀只砍掉了十分之一，照这样下去。即便他解放了所有的麒麟刀，恐怕也杀不掉目标一。 　　是因为伤害在累积计算，真正的杀着还得看下一刀？亦或是还有别的原因，存在什么他忽略的疏漏？ 　　妖邪完全没有注意到缪宣的琢磨，它仍旧望着天幕，几乎是在质问了：“一届凡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私欲和妄念？！” 　　怎么不可能呢？ 　　面对这个问题，缪宣倒是真的没法回答了，渴望着能见到一个完美的世界，难道是不能理解的事情吗？ 　　缪宣他也几乎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执念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久远的过去了。 　　那也许是在他开始这漫长的旅途之前？ 　　毕竟当年的他也只是末世地表上的一只卒子，苟活在父母的余荫中时，无比渴望着末世的过去…… 　　这样的祈愿是如此天真而无望，以至于那个幼稚的孩子还产生过自毁的念头。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缪宣早已没有了软弱的想法，他的心中只剩下前进的坚定。 　　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好情，又哪有凭空生效的祈愿呢？这世道就是这样残酷，从来都不会为某个人妥协，可那又如何呢，我来走出这第一步。 　　我所渴望的安平，我所期待的公理，我所希冀的未来…… 　　这是我正在跋涉的道路，它一眼望不到头，也一刻不容停歇。 　　正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刀锋倒影出缪宣的面庞，在妖邪仍旧怔愣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下一次进攻的准备，无形的气刃聚集在碧翠锋刃之上，第二枚麒麟刃逐渐亮起，这由内自外的璀璨光华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有瑞兽正藏身于此，扬天咆哮！ 　　朱昭妖邪终于回过神来，也许是知道眼前这东西是能够伤害自己的，它的面容也越来越狰狞，那非人的形态与端庄华美的衣袍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黑雾骸骨又翻腾起来，眨眼间凝聚成一只通体漆黑的巨兽，似龙似虎，盘踞在妖邪身后，仿佛随时能择人而噬—— 　　但缪宣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缪宣本就悬浮在半空中，此刻倒也无需蓄力，突破第九重后他的武功就抵达了质变，隐约触及了更加玄妙的境地。 　　对于经历了两个白凤世界的缪宣来说，这种状态他实在是太熟悉，太亲切了。 　　毕竟麒麟刀与凤凰剑，本就是同脉同源。 　　在这一刻，缪宣和妖邪同时动了，一方是刀锋纵横，一方是阴雾弥散，只见绿玉蹦碎、瑞兽出匣，碧彩流光正撞上龙虎黑云。 　　于是青玄缠绕，两股力道盘旋厮杀，裂云震雾间焚轮呼啸，风压拍击数十里，可谓撼天动地！ 　　缪宣这第二刀的威势竟又胜过第一刀，一举击溃了妖邪的反击，它撕碎了巨兽的咽喉，又直扎入妖邪的胸腹，在贯穿敌首后终是无憾散去…… 　　但即便如此，还是远远不够。 　　黑雾涌入那个扎穿了两次的豁口，勉强填充着妖邪的躯壳，妖邪身上那端庄女子的样貌在快速剥落，暴露出临死前的非人模样，属于皇后的冠冕在黑雾中急剧变化，它还是如此的尊荣华贵，可样式已不再是礼袍，倒更像是裹服敛衣！ 　　兰俭礼早已死去，她留在这世上的痕迹只剩下那刻着朱兰氏的灵碑。 　　于是不肯安睡的妖邪就再也没有了享受衮衣绣裳的权利，它所拥有的只剩下皇后寝陵中的陪葬。 　　缪宣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 　　仿佛又一次目睹了兰俭礼的惨死，他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后，终于抽出了身后的千钧重剑。 　　麒麟刀由三刃组成，两轻一重，缪宣已经彻底释放了两柄轻剑，只剩下这最后的一刀。 　　此时此刻的乌云之上，属于人世的兰俭礼消失了，只剩下一位属于邪祟鬼魅的皇后，这只从坟茔中爬起的妖邪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缪宣，从胸膛里发出非人的声音： 　　“竟然能把我逼迫到这个地步——兰宣，你只剩下最后的刀了吧？用完了它，你还剩下什么？” 　　是啊，缪宣只剩下最后一击了，重剑固然拥有着最沉重的力量。 　　但两柄轻剑带来的伤害却还不足这妖邪血条的三分之一。 　　假如重剑出鞘，能收割走这剩下的三分之二吗？ 　　答案显而易见，只凭着重剑，他是无法杀死它的。 　　缪宣轻轻摩挲着刀柄，心知事到如今，他也只剩下那最后一条路了。 　　不论是妖邪还是妖邪所衍化的魑魅，它们的力量都来自与仇恨与怨怼，想要从根本上削弱妖邪的力量，就是帮助它完成身前的遗恨。 　　朱昭妖邪的遗恨是什么呢？不言而喻了。 　　一股腥甜涌上缪宣的喉头，内息流转间，他在身前横过刀，在锋刃上喷出一口心头的血来。 　　鲜赤又染碧青，但这一回却并不是族长驱逐罪人，而是一位子民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为君王奉上最后的死谏。 　　所谓死谏，是以一腔碧血照丹心，万古淳风濯邪秽，脚踩阴阳而面背生死，为天下苍生进言，替世衰道穷鸣钟…… 　　但缪宣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早已没有什么可制止的了，他所能做的只有站在这王朝的亡魂怨魄前，为它们斩杀真正的罪魁祸首、替它们断绝一切的苦恨根源！ 　　缪宣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恐吓的人，他对朱祁恒所说的「你死期将至」就是既定的事实，而这谶言正该应在此时—— 　　死谏之后，朱昭所有的约束都将消散。届时不论是四族盟约还是《赑屃碑》都将彻底失去约束力，那得到了自由的厂卫们，难道还会服从朱祁恒的命令吗？再也没有顾虑的戚燕衡，难道不把握近在咫尺的机会吗！ 　　对三大家族来说，死谏就是他们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也是唯一一条后路，只有在生死存亡之刻、万万黎民之前、朱昭皇亲之下，以己身为谏，用赤血做书，昭告天下，才能真正断绝朱昭王朝的所有约束。 　　缪宣就是要让这朱昭最后的威信，彻底断在他的死谏中。 　　这一刻，血雨渐消，狂风噤声，万鬼垂首，天地侧目。 　　缪宣抬起头，望着那仿佛刚从棺椁中爬起的尸鬼女君。 　　在这片阴云凝聚的穹顶之中，他一手持刃、一手托镡，缓缓地高举起麒麟重剑，直至头顶！ 　　妖邪也像是预料到了什么，可纵有万般言语，它也只能问出唯一的一个问题。于是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它迫不及待地问道—— 　　“有何谏言？” 　　缪宣在赤血浸染的麒麟刃下，对着漫天的亡魂与遍地的生灵，郑重起誓：“天地为鉴，朱碧做证，朱昭一脉，至此孤绝。” 　　…… 　　唾先圣，笑麒麟。 　　这世间本就是修罗炼狱，不是你吃了别人，就是别人吃了你，一个不懂得这些道理的人。即便有着经天纬地的才能，也注定了不得善终。 　　朱祁恒遥遥望着东直门的方向，高耸入云的烽火点亮了天幕，在盛世河山的虚影之下，碧玉般的霞光扬起朦胧雾气，它是这样的美丽。哪怕在这皇城沦陷的时刻，也叫满大殿的人看住了神。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驾驭的力量了，兰宣必然早已突破了先天境界，这也就难怪他敢忤逆皇恩，原来是自忖修为高深…… 　　可笑！凡人之躯，要如何匹敌一个王朝所生出的魑魅？ 　　朱祁恒本该这样笃定的，只是他的心中又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好似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超出了他的控制，即将带来巨大的危险…… 　　不，不过是胡思乱想而已，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够威胁他的东西？朱祁恒凝了凝神，心道兰宣的死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他又失态了。 　　此时此刻，在正东方的天幕中，两方力量还在针锋相对地厮杀，那云雾般的碧翠已经变得相当稀薄了，此消彼长间，属于魑魅的黑雾反而愈发猖獗起来，整片天空似乎都笼罩在鬼祟阴云中，越发衬得那某薄绿可怜。 　　便是不修习武功的文士都能看出……妖邪又占据了上风。 　　皇座高台下，沐凤阳已经不再挣扎了，他老老实实地躺倒在捆缚中，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天幕，在这一刻他已然忘记了该死的皇帝和失败的刺杀，他的眼中心中，只剩下那命悬一线的薄绿。 　　若是兰宣死在他的眼前—— 　　沐凤阳的心中突兀地浮起这层念头，随即就再也止不住了。 　　若是兰宣死在他的眼前，那么他索性服剧毒自尽，也化作一只妖邪，从此再无拘束，斩杀狗皇帝也好，追寻故人魂魄也罢，两厢得宜。 　　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沐凤阳便不再有任何的迷惘，他逐渐平静下来，只等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可就在此时，远处的天幕中又有异变突生！ 　　天幕中的阴云卷挟成一只龙虎巨兽，那狰狞姿态仿佛一口就能吞噬城门，而又有一只通体翠色的瑞兽冲破了黑幕，二者在天穹下一处地厮杀，首尾追逐间，远远望去恍若青玄二色的太极图，直搅得天地色变，风云颠倒。 　　也不知是谁先失声惊叫，紧接着揭开了满殿的呼喝，谁能不为这一幕揪心呢？ 　　早在盛世幻影浮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人开口，而此时又见这瑞兽，竟有不少人又落下泪来。 　　他们是被什么触动了呢？ 　　是那大道之行的妄念？ 　　还是与虚伪表象截然相反的真实？ 　　亦或是……这世道的可笑？ 　　魏谨不知道，但他也不在乎，他安静地站在朱昭君主的身后，定定地望着东天远处的云雾相争，恍惚间只觉得自己的魂魄已被劈成了两半。 　　这难道不正是他想要看到的一幕吗？高居神坛的圣人遭世人诋毁，祥瑞化身的麒麟被凡俗嘲弄，尧舜再世的圣德天子恣意颠倒朝纲，万人唾弃的朝廷鹰犬却愿盛世太平！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可憎啊，分不清人神妖鬼，辨不明好赖善恶，只有那终将寂灭的长夜，没有谁能得到一星半点的火光—— 　　所以要追着他啊。 　　魏谨的双眼贪婪地捕捉着远处天际的翠色，他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呢？他应该去东直门，去找兰宣，哪怕是烂死在泥里，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他……陨落在眼前。 　　可不论魏谨有多么渴望着就此离去，他魂魄都永远地困在《赑屃碑》的束缚中，他永生永世都是朱昭皇室的奴隶，甚至还比不上那魑魅身后的枯骨。 　　东方的天穹中，阴云的翻滚逐渐平息，碧透的瑞兽也悄然无踪，大殿内竟有人为瑞兽的小胜低声欢呼，仿佛看到了某种希望，然而魏谨知道这只是短暂的表象—— 　　人力有穷时，天道终有定，面对这永远不会疲惫的朱昭魑魅，兰宣还能支撑多久呢？ 　　一个人，是无法忤逆天下的。 　　在沐凤阳再次做出了极端的选择、决定打破一切底线去抗争时，魏谨同样死志已定，他既然无望挣脱囚笼，又即将失去那最后一点指望，便想要自暴自弃，彻底屈服于天命，由内而外地「杀死」自身—— 　　起山峦是为散尘埃，从今往后，这幅肉身中将只剩下一具非人的傀儡，浑浑噩噩地活在这世上，不比死肉块来得鲜活…… 　　假如他，无法挣脱那囚笼的话。 　　不知何时，京畿天空之上的腥风血雨竟悄然停息了。 　　在人们意识到这一点时，这片天地突然就安宁得不可思议了，那可怖的魑魅仍然盘踞在东方的天穹上。 　　但此时此刻，它们就像是定格的工笔，不再有任何动静。 　　它们这简直就像、就像是——就像是在屏息凝神，认真地听着什么一般！ 　　不止一个人察觉到了这份古怪，但比起殿上众人，还是朱祁恒最先察觉到了危险，这一刻他汗毛倒竖，某些只属于凡人的恐惧头一回袭击了这位人皇，他在无来由的心悸中转身，一眼便望见了身后的魏谨。 　　这个向来内敛阴沉的厂公督主仍旧站得笔直，只是他正控制不住地浑身震颤，他的肌肤上有青筋接连暴起，剧烈的痛楚自内向外迸发。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着他的躯壳！ 　　不仅如此，这偌大大殿上的所有厂卫——所有的厂卫！都遭受了类似的袭击，他们不比魏谨能忍。于是纷纷软倒在地，平日里的冷静和麻木在此刻被尽数击碎。 　　“啊啊啊——”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这就像是一个信号，痛呼此起彼伏起来，那一张张冰冷的面庞在痛苦的蹂躏下扭曲，恍若正忍受着分娩前的阵痛。 　　与此同时，朱祁恒终于迟滞地察觉到了—— 　　他被夺走了那与生俱来的、所有的权柄。 　　那是凌驾于天下人的，那是把玩着无数厂卫生死的、那是揉捏着血脉至亲的，至高无上的权柄啊！！ 　　朱祁恒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远处的天幕，有浓碧染上他的眼眸，有洪钟震响他的耳道，那是无可逆转的宣判——天地为鉴，朱碧做证，朱昭一脉，至此孤绝！ 　　“哈哈……哈哈哈……” 　　有人在笑，笑声狼狈而破碎，那是泪流满面的魏谨，他抓着自己的咽喉，仿佛头一次喘上这样痛快的气！ 　　这撕裂般的笑声很快又转为了哀恸，魏谨野兽一般地嘶嚎，他全然不顾浑身上下仍未退却的痛楚，一掌劈开身前挡路的旧主，直奔大殿之外而去—— 　　魏谨可是老于酷刑的厂卫督主，他的一掌能叫死人痛得活过来，阴狠毒辣的气劲在顷刻之间钻入人体四肢百骸，妙到巅峰，竟在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教受刑人惨受这世间的一应苦楚！ 　　这一刻，朱祁恒只觉得仿佛置身岩浆，又像是沉入冰川，浑身上下恍若千刀万剐，自内而外犹如万蚁噬心…… 　　大殿上瘫软的人又多了一个，只不过旁人是奔着活，此人是向着死。 　　短短几息，足以叫朱祁恒领略前所未有的悲惨，也足够魏谨离开大殿，他掠过那走过千百万次的白阶御道，这雕龙砌凤、纹螭刻蛟的九天仙路在今日格外名副其实，直引导着他踏上白玉琼坪—— 　　只见，遍地白玉相逢倾天碧色，东方透亮，晞日启蛰，柔仁微光点亮翠碧朦胧，恍若祥云降世。 　　—— 　　《赑屃碑》，第八重起山峦，第九重散尘埃，魏谨也突破了…… 　　—— 　　ꁘ改自「火号荧荧今夜烛，因知江北报平安」，宋，董嗣杲，《晚泊烽火矶》 　　—— 　　这里设定麒麟刀属于刀剑二象性，既有刀的特色又有剑的特点，可刀可剑…… 　　很不科学，看看就好…… 　　绝了，这世界结尾了老戚的八方汉剑都没一个出场的机会，垫了这么多设定毫无用武之地，真是个没用的男人，连抢笔都不会（半恼.jpg） 　　—— 　　明天差不多就能完结这个世界了，下一个世界是懿子哥的铁骑踏山河……白鹿苍狼草原小王叔和他忤逆犯上的大侄子们 　　因为参考了蒙元、匈人等游牧民族政权的建立史，所以大概率又是一个架空四不像…… 　　好惨啊秒哥，又要掉到反派阵营了（抹泪.jpg） [94]淳风泣麒麟完 　　当年西狩获麒麟，怒斥苍天不长眼。 　　自古来，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兰琴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可当她再一次亲眼见到她的大姐姐时，才真真正正地，恨上了这个世道。 　　曾经的兰俭礼是一位多么骄傲而耀眼的人啊，有着一切这个世道所倡导的美德典范，她永远都是昂首挺胸的。 　　即便以臣子的身份嫁入了皇宫，仍旧自尊自重、恪尽职守，促耕织，倡清廉，领率命妇、协理内廷、主编武集…… 　　她做下了这样多的好事，就是应该百岁长命，理所当然百世流芳啊！ 　　可是事到如今，能好好活着的、享尽了富贵的人竟是她这样臭如败卵的弑君罪人，她千好万好的大姐姐反而含恨惨死，不得安眠，被迫以这样可怜可怖的姿态，去忍受那非人苦痛。 　　兰琴望着东方的天际，只觉得心如刀割。自出生以来，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般清醒，也许是因为她终于解开了这一切自欺欺人的迷瘴——杀死了姐姐的人是先帝，是陛下，是朱昭皇室，是这个…… 　　是这个世道。 　　是这个容不下他们的世道。 　　而如今，他们杀死了大姐姐竟不嫌够，还要带走与大姐姐一般好的宣儿。 　　兰琴无法去怨恨这些人这些事，她根本就没有这个胆子，她这一辈子学来的只有顺从与忍耐，父母宗亲是不能忤逆的，天子帝皇是不会有错的。 　　哪怕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她能去怨恨的竟然也只有自己——怨她的苦命，恨这个世道。 　　那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兰琴想，我应该去死，我早应该去死的。不管是死于父亲手中的毒水，还是死在那荒庙的房梁，更应该死在…… 　　死在姐姐逝世的当晚。 　　兰琴万念俱灰，偏巧在她又惊异地发现自己能动了。于是便不吝啬那么点力气，往身旁那个女孩子的身边爬去—— 　　那小姑娘正依偎在她爹的怀里放声大哭，这种能相互依赖的父女情谊真是令人羡慕。 　　如今的这片滩涂上，能够自由行动的也只有兰琴与半疯的老者了，其余的人都深陷在各自的罪孽中，人还未死，倒先下了地狱一回。 　　半疯的老人安抚地拍打着女儿的后背，像是根本没看到兰琴的靠近。 　　就连她拔走了王媸腰间的短刀也全然不顾。 　　兰琴爱惜地摸着手中的短刀，它的用料和制作在实际上都相当粗劣。 　　可这竟然是她此生以来第一次摸到的、能够用来自卫的武器，它属于另外一个苦命的女人，一个年纪比她小许多，但却已经懂得要亲手掌握命运的半大孩子。 　　真是叫人羡慕啊…… 　　兰琴摩挲着刀刃，往自己的脖颈上比了比，她很愧疚于自己竟然要弄脏它。但此时此刻，她找不到什么更好得到的、或者更趁手的东西。 　　也就在兰琴这么下定了决定，就差着给自己抹一刀的这一刹那，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自冥冥中传来，它应当是某种宣告，但却没有任何声音，只是这么理所当然地降临，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比奉天承运的圣旨还要隆重真实，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 　　朱昭皇室合法合理的统治，至此终结了。 　　这是多么令人惊惧的事情啊！不要说完全被惊住的兰琴，就连那半疯的老人也仰望向东天的方向，几乎所有人都从迷梦中暂时挣脱，陷入了这突如其来的感召中。 　　不知过了多久，这隐约的、洪钟一般的宣告在所有人心中悄然消散，紧接着那远处的天幕上猛地荡开碧色，这与那前两次的薄雾截然不同，它浓郁得就像是一汪湖水。 　　自东方而起，与地下这贯穿京畿的长河一般，如此厚重沉凝地四散奔涌，恢弘壮丽。 　　身陷在痛苦与泥淖中的人纷纷恢复了自由，纠缠着他们的冤孽不知在何时消散殆尽，那些厂卫追兵们则更加奇怪，他们似乎陷入了共同的困境，一个个蜷曲起身子。就像是煮熟的虾子，可他们的神情又不像是宛然的苦痛…… 　　但不论是遭到考验的普通人，还是这些状态糟糕的厂卫，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见了这几乎遮蔽了天幕的奇特景象。 　　“你们听到了吗……”有人喃喃地道，“那是什么……” 　　这就和之前那横亘天穹的盛世虚影一般，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只要是朱昭的子民，在这一刻都能感受到他们剧变的命运。 　　即便是再没见识的人，都隐约有了答案—— 　　当今这位皇帝老爷，怕是龙气尽了。 　　“大姐！伯伯！” 　　一道少女的声音焦急地响起，可算是打破了这片河滩的寂静，戚淑德不知何时已经爬到王媸的身边，正惊恐地望着这父女俩。 　　王媸此时已经缓和了过来，也重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可老人却像是终于熬干了的蜡烛，不剩下多少生机，他浑身的骨架都像是要散开，只靠着一层干枯的人皮绷住。 　　这一回，紧紧抱着对方的人换成了女儿，她爹爹父亲地一气儿乱喊，却怎么都唤不回这注定要随着祥云离去的魂灵。 　　“走了，走了……祥云已至，何不归去？”老人躺在女儿的臂弯里，仰头望着天，半阖着眼，做梦一般呓语，“归去也……青瑞彩……腾入蓬莱云山杳ꁘ……” 　　眼见着瘦小的父亲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热气，王媸终于失去了浑身的力道，眼见着她要掉下车子，戚淑德赶紧扑上来，从另一个方向支撑住这对父女——以她这薄弱的身躯，竟也勉强撑住了。 　　僵局被打破，众人都不约而同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来，好像一群终于能卸下镣铐的囚犯，无人知晓这突然的天地变色意味着什么。 　　但也没人再提起追杀，只是心有余悸地望着彼此。 　　魏彪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趴在车篷顶上，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是冷汗淋漓，他抹了一把脸，却觉得自己好似还未从梦魇中摆脱。 　　《赑屃碑》的约束彻底失去了控制力，他却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功力。 　　如今的朱昭皇室已经无法左右他的生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督主知情吗？这明明是天大的好事，为什么要让他在今夜逃离京畿？！ 　　突如其来的恩惠反而令人恐惧，魏彪满心都是不安和困惑，他努力忘掉妖邪带来惊骇的幻境，只支撑起身，下意识望向太后娘娘的方向！！ 　　眼前这一幕让魏彪大惊失色，他失声喊道：“娘娘！住手！” 　　只见在马车的另一头，兰琴正站在车轮上，她双手紧握着一柄锋利的短匕，正对着自己比划。 　　听到魏谨的声音，兰琴便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即便是昏暗的光线也不能遮掩这份笑容的鲜妍，她对他柔柔地道：“你答应了我的，让我先去见大姐姐，这之后我任你们处置。” 　　魏彪挣扎着爬起身：“娘娘您千万别——” 　　兰琴的手稳得不像话，话一出口，她就一刻都不犹豫，一刀子就扎入了自己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短短几息间就把她染成一个血人！ 　　如此异变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甚至连悲痛中的王媸都抬起头望过来，魏彪在心中咒骂，只可惜他受到幻境影响太深，根本没能阻止太后的自尽，终归是迟了一步，只来得及赶到兰琴面前，恰好被热血浇了一头一脸。 　　割喉所带来的伤害是致死的，疼痛来得剧烈，却也去得干脆。很快，冰冷就取代了痛楚，涌上兰琴的四肢百骸，她已经握不住刀了，于是连着自己一起仰面跌下车辆。 　　兰琴跌入了泥泞中，大量的失血让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身边似乎有人影在靠近，隐约间唤着什么「娘娘」啊、「夫人」的，可她再也不要当太后娘娘了，她知道的。他们都不是好人，他们都想要从她这二两骨头里榨出三两油。 　　哈哈，她要死啦！他们的打算是注定要落空，他们别想再骗她，也别想再害她，更别想……再强迫她了…… 　　河边滩涂的污泥是这样舒适而温暖，宁静的黑暗悄然拥抱住这个垂死的女人，如此安详的感觉让她回想起那个充满力量与馨香的怀抱。 　　于是她永远都不会感到恐惧了，只大大地睁着双眼，贪婪地仰望着那碧透如洗的天幕。 　　他们很快就要再见面了吧？那是阔别已久的相聚啊，犹记得上一次分别时…… 　　是宣儿掀开深宫的珠帘，带着她逃离暗无天日的怨冢…… 　　是大姐姐站在婚车前，温柔地让她多加保重…… 　　兰琴想，她从没有一刻，这样幸福过。 　　…… 　　而今再见，却有麒麟踏祥云。 　　温热的血液流淌，悄无声息地汇聚在那刀刃内的瑞兽上，狮头鹿角，麋身龙鳞，纤毫毕现，随着殷红沁入碧刃，像是也变成了这神兵的一部分，如画龙点睛般，给麒麟注入了最后的灵性。 　　缪宣重新横过刀锋，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朱昭妖邪果然也是朱昭皇室的一部分，当他当着万万生灵与死魂、以性命为谏言时，他就成功完成了死谏。 　　死谏成功的结果也是非常直观的，朱昭妖邪的外表竟又发生了变化，它本就单薄的血肉开始加速腐朽，表皮之下的骸骨也越发醒目，它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不再是什么威严尊贵的女君，而是入土多年的尸骸。 　　随着妖邪外表的崩溃，它的血条也在快速地下降，眨眼间竟削减为原来的二分之一！ 　　再加上缪宣先前那两刀的伤害，目标一剩下的生命值便低到了足以斩杀的血线。 　　但不论妖邪变成了何等模样，缪宣的目的都是不会变的，魑魅妖邪没有任何人类的是非观念，它们所渴求的是无穷无尽的杀戮。 　　即便罪魁祸首已落入绝望的不幸，它们也只会在力量上自内而外削弱，而不是在意志上得到任何宽宥。 　　怨怼与仇恨从来都与理智无关，谁能指望冤死的亡魂幡然醒悟？ 　　对于已经成了气候、裹挟在无数苦痛中的妖邪，缪宣所能做的只有去阻止它。 　　而朱昭妖邪也十分清楚这一点，它佝偻着身躯，嘶哑地笑了：“做得好啊兰宣……你做得真是，太好了！” 　　“谁能想到这所谓的社稷终归是倾覆了，而是倒在你的手中！竟然是你——麒麟卫的指挥使！” 　　缪宣没有认领这个了不起的功劳，他反而选择了避嫌：“朱昭罔顾人伦，不配为君，国破家亡本就近在眼前，我不过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这么说罢，他再次举起手中这半人高的重剑，浑身上下的内力毫无保留地淌而出。 　　于是翠绿色的剑刃上涌起波涛一般的光晕，那祥云纹路顿时便成了潮头的浪花，殷红的麒麟在浪涛间若隐若现。 　　但那煌煌威势却已不可阻拦地悍然流泻。 　　妖邪定定地望着这柄最后的麒麟刀，那腐朽破败的脸上竟然缓缓浮起了一个笑容，随着它的言语越来越夸张： 　　“麒麟刀啊，真正的麒麟刀，原来是这样的！没想到啊，我竟然在死后，还能看到这样一幕！” 　　妖邪的面庞已经腐烂得几乎与骷髅无异了，尸骸放肆嬉笑，这本该是非常诡谲的一幕，可缪宣看到了它大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口腔，还有那只连着一层皮肉、摇摇欲坠的头颅。 　　甚至是细瘦伶仃的四肢、累赘垮塌的胸腹…… 　　她兴许是很喜欢笑的，不论生前亦或死后，缪宣从未见过兰俭礼，也只能这样猜测，尘世间的苦恨早已碾碎了这幅躯壳，只留下一副残魄，教人依稀窥见往日的影子。 　　缪宣阖了阖眼，再睁开时，便再次举起了刀。 　　翡翠刀锋上早已遍布满了冰裂模样的纹路，它们顺着祥云的方向排布，在悄无声息中裹缠住了这柄重刃，正如它选择了死谏的主人一般，以粉身碎骨换麒麟出世。 　　于是，缪宣挥出了这最后一刀。 　　沉重的刀刃在缪宣的手中融化成了一道流光，它破竹般横扫过无数挤挤攘攘的怨魂，眨眼间就抵达了妖邪的身前—— 　　翠刃击中骨骸，裂纹绽开火彩，坚硬的锋刃在巨力的挤压下化作无数碎屑，如泉涌般迸射，竟直透过魑魅阴云而漫天洒落，那刀锋上的祥云纹路好似在此刻也得到了灵魂，轰然涌起，顷刻间占据了东方的天幕！ 　　在这漫天的瑰色里，妖邪吃痛却又无力嘶吼，它的抵抗虽然成功击溃了刀锋，却终究弱了一筹，只见碧色锋刃崩碎殆尽，终于显露出浓翡中的赤色麒麟，紧接着便有仁兽怒目，它足踏祥云，径直扑杀向妖邪的颈项，在驭掣风雷间，终于是斩落了骸骨的首级—— 　　鬼王授首，魑魅溃散！ 　　一刀毕，妖邪的骸骨化作齑粉，与赤红的刀魄一同消散，落入那纷纷扬扬的碧色余泽中，缪宣也彻底脱力，再也无法在高空中停留，死谏的代价在此刻终于爆发了，他的身躯正在由内而外地崩溃，也许不等他落地，就会彻底消亡…… 　　但是，失去了慈母与恩君的妖邪鬼怪们，是不会放过缪宣的。 　　最后的阴云在祥碧的绞杀中无处可逃，只得攒团揉捏起来，如困兽般挣扎，这万千鬼怪终于是遇见了它们即将消散的未来。 　　于是争相咆哮、相互吞噬、追逐起那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鬼怪的洪流终究赶上了这个坠落的男人，它们嘶吼着一拥而上，就这样将他彻彻底底地吞没。 　　于是万千的怨魂一同泄恨，竟在顷刻之间，就把这凭借一己之力便阻拦了倾世苦仇的敌人，挫骨扬灰！ 　　…… 　　于是人间百难消。 　　祥云瑞彩下，碧透天幕上，魑魅与鬼怪的阴翳终于彻底地溃散了，清晨的薄光姗姗来迟，只能照亮青彩遍染的天空。 　　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风竟成了一场转瞬而逝的幻梦。 　　这样瑰丽的景象，戚燕衡并不是第一次见到。 　　犹记得他在少年时曾横穿冰原，抵达了那位于辽东极北的冰川大洋。在某些时候，此地的海平面上会升起璀璨的天光，它们自下而上地出现，照亮了夜空又倒影在冰面上，久久不会消散。甚至在天幕中留下江河般的通路来。 　　辽东人相信，这是承载了先祖亡灵的河水，在天穹上淌过人间，庇佑血脉后代与生灵万物。 　　可不论戚燕衡曾有多么喜爱这样的奇景。 　　此时此刻，他的胸膛里都只会升起截然相反的情绪。 　　漫天辉彩的照耀里，戚燕衡终于赶到了东直门，这里狼狈得就像是被狂风席卷过，幸存的人在一地狼藉中奔走，有人痴狂大笑，更有人抱头痛哭。 　　一切灾难都已经过去了，更兼之日月换新天。不论人心曾藏着多少龌龊，能够存活下来就是最大的恩德。 　　戚燕衡在城门外停住了脚步，他知道再向前也没有用了。难道王城内会有什么更好的景象吗。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了解死谏的代价呢？ 　　谁能比他更清楚这种级别的战斗会带来什么呢！ 　　那是改天幻日的宣告和昭示，那是足以撼动这个王朝的怨愤与苦恨，而以一己之力完成这些的兰宣…… 　　戚燕衡见过许许多多死于妖邪之手的人。 　　不论是朱昭妖邪造成的头颅碎裂，还是那些千奇百怪的死法，可他从未把这个和兰宣联系在一起。 　　即便戚燕衡知道死谏的代价，更清楚这是在和整个王朝的怨气作对，可他是百战百胜的兰督卫啊，他在斩妖除魔时从未失手，难道这一次不该是这样吗？！ 　　久不经战事的城墙经此一劫，千疮百孔，只剩下遍布裂纹的烽火台在勉励支撑，城门外，戚燕衡隐约感知到了另一个强横力量的靠近，那种孤僻又阴冷的感觉让他无法欺骗自己——来人只是魏谨而已。 　　和他一样，魏谨也摆脱了那根植于骨血的约束，而且他也，来迟了。 　　朝阳的日光越来越强烈，随着日出，这漫天的碧影也像是露水一般淡薄了，它们本就是由翠色的磷屑共同组成的，到了此时此刻，也该落入这尘世间了。 　　戚燕衡已经徒手攀上烽火台，他指望着能从这传递信息的地方找到任何一点踪迹。 　　可破损的石砖高墙上只薄薄铺了一地的翠色沙尘。 　　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异常，没有什么断刀裂刃，也没有妖邪的残秽，更没有……兰宣的尸首。 　　戚燕衡只觉得自己似乎又能喘息了，这让他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些许侥幸的念头，他走到城垛边，随手拢了些粉末，不自觉地用指腹摩挲起来。 　　这些粉末都来自麒麟刀吧？麒麟刀死，瑞兽魂生，躯壳的粉碎带来了击穿生死的力量，又在内力的灌注下散出漫天辉光。 　　天空中的抹翠仍然在持续不断的飘落，戚燕衡却越发地不安起来，他环顾四野，遍地都是死里逃生的景象，清晨意味着黑夜过去，祥云代表着魑魅退散…… 　　可直到此时，戚燕衡才终于找到了这份惶恐的源头。 　　麒麟刀的碎屑也许能在内力的催生下散射出这穹顶倾覆般的碧透祥云。 　　但只以一副神兵的重量，却是无法生成这漫天翠尘的。 　　戚燕衡展开手心，头一回这样仔细地打量起这抷尘土来。 　　除了那些通透如琉璃的小砂砾之外。 　　果然还有另外某种灰黑色的、粗粝的细碎粉尘，比起前者，后者的量反而要多许多，它们裹挟着麒麟刀的碎屑，仿佛某种回答。 　　是啊，除了麒麟刀之外，那属于魑魅的、几乎可以遮蔽天日的骸骨，该何去何从？而兰宣呢，他又在哪里？ 　　答案就在这里啊。 　　朝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跃出了天际，温暖的光芒均匀地散落在每一个角落，天空中祥云终于是彻底消散了，俯瞰大地，那贯穿了京畿大地的江河也再一次奔涌起来，凌凌波光，瞻仰过王侯将相的丰碑，水声潺潺，送别走孤魂野鬼的荒冢。 　　这漫天的尘埃终究是不分你我地混在了一处。 　　不论是人类的残骨还是神兵的遗骸，纷纷扬扬地洒在这片土地上，落入这ꁘ滚滚长河中，又与无数弃尸于此的孤魂一道，随奔腾翻涌的浪花一起，东流入海、不复再见。 　　正是，目断大河东逝水，苍山明日依旧翠。 　　何故泣麒麟？淳风已至，整顿乾坤事，九死犹未悔。 　　—— 　　ꁘ改自唐吕洞宾《题四明金鹅寺壁》，“归去也，波浩渺，路入蓬莱山杳杳……” 　　ꁘ改自明杨慎《临江仙ꔷ滚滚长江东逝水》，“滚滚长江东逝水……” 　　ꁘ「整顿乾坤事」出自辛弃疾《水龙吟ꔷ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 　　「九死犹未悔」出自《离骚》 　　—— 　　话说回来，这大概是秒哥有史以来死得最惨的一次……但虽然惨烈，却不怎么痛，不像有的世界（指指点点.jpg） 　　而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兰宣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永远也立不了坟茔，也许那些记住他的人会成为他的墓碑，但这与他也没什么关系了。 　　—— 　　因为工作原因，我是没有双修的，每个周六都要上班，所以更新的节点很不规律。 　　在写这一个世界时，我原本的构思并不是这样的，目标一其实另有其人。 　　然而年末年初以来，我的所见所闻彻底更改了原先的思路，我想问的问题有很多。 　　但几乎找不到可以作答的回答，最后只得到了一个粗疏而无力的结论，也以此作为缪宣的抉择。 　　即尽己所能地创造价值，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现状。 　　我本人的想法是非常浅薄的，只期望能抛砖引玉，用这个世界承载这份呓语。 　　—— 　　说点轻松的事情，会有个砂糖橘番外！ 　　而且因为这个世界让我重新燃起了龙枪世界的热情（后劲也太足了）。 　　所以还会有一个if番外「织信宗岐强占龙枪、成功统一岛国并延续统治到现代」——因为尺度问题，大家过几天wb见，搜笔名…… 　　—— 　　下一个世界会很长，且由于资料太混乱还得整理，我先酝酿两周……好难啊这个世界，愁到我都开始看懿子哥不爽了（露膀子和勒大腿也无法挽回），应该会做很多的架空处理，成品必然是四不像的四次方。 　　这两周主更忧姬 　　—— 　　因为版权原因，这一本里不会出现太多游戏相关的内容。 　　但是建模和来源还是英雄们，大家晓得就好。 [95]铁骑踏山河一 　　嘹亮的啼鸣割裂天际，苍鹰的翎羽悄然飘落，又乘着风卷起，最终消散在云端，那鱼鳞般的云层又轻又薄。 　　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初秋的烈日之下。 　　皑皑雪山前，一列马队奔袭在半人高的草原中，仿佛穿梭于海洋中的鱼群，长风在这里掀起浪花般的绿波。 　　“终于来了……” 　　一位白袍老人站在悬崖上，远眺着这一幕，低声叹息：“看到了吗？霍埃兰勒，你的部族来接你啦。” 　　老人的身边站着位挺拔的少年，他大约十五六岁年纪，一头乌发束在后脑。 　　虽不如同龄人壮实，却有着相当高的个头，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只披了一身略显暗沉的檀红长袍。 　　但与其说是长袍，倒更像是某种贴身的革甲，流畅的线条没有一丝累赘，且不论是腰腹处的薄铠与腰带，还是小臂连着手腕的护腕，全都由皮革裹着薄钢制成—— 　　草原上的居民冶炼不出这种水准的钢材，它们有价无市，算得上是难得的珍宝。 　　假如少年的母亲不是和亲帝姬，以他的出生地位，他是绝对用不上的。 　　而此时此刻，这少年同样盯着草原上的马队，半晌没说话。 　　老人转头瞅了瞅这孩子，以为他嫌弃部族势弱，又语重心长道：“霍埃兰勒，虽然挈绿连是诸部族中势力最小的，但是他们有着最不容小觑的未来，你的兄长与子侄们将是这片草原上最凶悍的群狼。” 　　少年像是终于回过了神，闻言便笑了：“不，老师，我并没有瞧不起挈绿连的意思……我只是有些舍不得圣山。” 　　老人一听这话就忍不住道：“你既然舍不得这里，不如留下来做勃颚，这不是什么难事，古温雅达早就想让你拜师了。” 　　在这片几乎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几乎所有的人都信仰着长生天。而作为这至高天神的代言人，祭司们按照性别分为雅达和勃颚，依照着上古的传统，以雅达为首——不论在哪一方面，这片草原上的规则都延续了白鹿与苍狼的约定。 　　不过对于缪宣、也就是这个世界的霍埃兰勒来说，他算是比较特殊的那一挂。 　　“你到底长大啦，约定的日子也已经到来，也难怪你想要离开……”老人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活像是即将嫁女儿的老父亲，“唉，我知道你不是个随波逐流的孩子，你有自己的主意，没有人能阻止你的前进。” 　　叹罢，老人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下山后，你要先去猎一匹狼，你要挑选最剽勇的狼王，让它为你赢得部族的尊重；然后你得去驯服一匹马，你要选最骄傲的骏马，让它做你最亲密的同伴；最后，你得去找最忠诚的朋友，交付你的诚心，让他们与你同行……” 　　缪宣耐心地听着，逐字逐句地记下这些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告诫，心中感激老师的好意。 　　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缘故，霍埃兰勒与这片草原上的子民长得很不相似。 　　虽说靼人本就是一个流动的混血民族，模样不合群者不在少数。 　　但那些外表「纯粹」的群体往往拥有更高的地位。 　　但说到底，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想要赢得尊重只能取决于力量。 　　而老师之所以会这样嘱咐，还是在担心他的弟子，他比谁都清楚霍埃兰勒的强大。于是就更期望他能赢得应有的荣誉。 　　“我知道的。”缪宣认真地承诺，“老师，我一定会做到的。” 　　…… 　　人们相信，雪山是距离长生天最近的地方。于是每隔五年，靼人各大部落的首领都会聚集在圣山珠穆策甘下，共同参与集会与祭祀。 　　在这座常年积雪、高耸入云的圣山上，定居着十数位雅达与勃颚，他们不仅德高望重，而且各有所长，涉及的领域非常广泛，从医术驱邪到占卜祈福应有尽有——这可不是什么唯心的力量，而是实实在在的超凡能力，与生俱来。 　　是的，这个世界上是存在超凡力量的，不同的民族对此有着不同的称呼。 　　比如南人是「圣仁」，西人谓「神眷」，以及靼人的感念「天恩」。 　　从这些称呼中，也能看出不同文明对超凡力量的不同看法，南人认为这是圣人的遗风仁德，而靼人则认为是长生天的恩泽。 　　而对于年仅十三岁的靼族少年朝洛门来说，当然是后者更加可信，他有些生疏地阅读着手中的南人文字，只觉得匪夷所思。 　　圣人的仁德？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惠及万民，不过是统治者的借口，也只有笃信道学的南人会相信这种说辞…… 　　“朝洛门！别看那东西了，你也不嫌弃颠得慌——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多出一个小叔叔了？” 　　一个壮硕的半大少年策马驶到朝洛门的身侧，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骚动：“据说他还是南人帝姬的儿子——就是「那一位」啊！” 　　说道「那一位」……那就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在靼人的天汗王还健在时，他四处征战，威名赫赫，南人为了讨好汗王，送来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还有他们最貌美的帝姬。 　　据说，这位地位尊贵的美人能叫所有勇士都倾倒。 　　于是理所当然地供汗王享用，对于这个年龄与孙女看齐的小妻子，天汗王坦言她的美貌胜过了那些财宝的总和。 　　汗王死后，王庭之下的各部族分崩离析，几位王子各自独立，帝姬由继承家业的幼子继承，可惜这位王子无法震慑他的兄长们。 　　于是徒有虚名的新汗王死在斗争中，内乱开始，各部族相互征伐……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和亲公主的意愿，她已经被等同于某件难得的财产珍器。 　　不论是谁，似乎只要足够有本事，就能抢到手把玩。 　　于是这位帝姬因为远近闻名的美貌，辗转在几位兄弟之间，短短一年后就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临死前，帝姬诞下了一个孩子，没有人能确定他的生父是谁。也许是老汗王，也许是诸位王子，但这婴儿又确实是黄金血脉，一出生就拥有「恩泽」，实在不好随意处理。于是被暂时搁置在圣山上，由老汗王旗下归隐的勃颚代为收养。 　　事到如今，各大部族也有了比较清晰的势力划定，这件事情终于得以盖棺定论，这个丢在圣山上的孩子算老汗王的孩子，而他的归属则算挈绿连部—— 　　反正那位和亲公主是死在挈绿连的、这孩子也是出生在这里，那就别麻烦别人了。 　　“那与我们无关。” 　　朝洛门被打断了思绪，着实有些不愉快，他又向来是瞧不起这所谓的大哥的，于是冷漠地道：“巴根，帝姬已经死了，你想女人就换一个。” 　　要说还是朝洛门了解他的兄弟，巴根果然在想那点事，他有些遗憾地道：“那我是没出生在好时候，否则也能见识见识这水国来的富贵花。” 　　你生在那个时候？怕不是早被兄弟杀死了。 　　朝洛门心里嘲笑这哥哥头脑愚笨、性情贪婪，果然不像是黄金家族的种子。 　　“巴根！朝洛门！”领头的骑士侧身，向后方喊道，“就要到了，你们都到我这里来。” 　　两兄弟立即停止了闲聊，驾驭着马匹紧追上他们的首领兼父亲、达日嘎赤的身后。 　　越是往圣山赶去，这对兄弟就越是沉默，他们本就没什么交情，会出现在这里也只是因为年龄相近—— 　　挈绿连的首领已经失去了太多孩子，他不愿这两兄弟再夭折，只能寄希望于大雅达的祝福。 　　作为势力最小的部族，挈绿连部也是最后一个抵达目的地的。 　　如今草原上纷争不断，再也没有早年王庭之下的友好氛围，达日嘎赤也没有和他傲慢的兄弟们叙旧的意愿，带着两个孩子直接登上了祭坛。 　　说是祭坛，其实也不是什么美轮美奂的建筑。 　　不过是在一处空旷的岩台上砌了个大石坛子，白石上绘制了朱红青黑的纹路，长年累月来风吹雨打，只剩下看不清楚的残影，在旗帜猎猎间若隐若现。 　　祭坛平庸，可供奉者却给予了它崇高的地位，所有汇聚于此的氏族首领都默契地不佩戴武器。 　　虽然他们所拥有的力量远胜过那点兵器的增幅，但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最好的尊重。 　　祭台下的空地十分宽阔，不同部族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地分开，挈绿连是小部族。 　　因此准许入场的人也少得可怜，两位少年只好紧跟在他们的父亲身后，简直像是跟着狼王的幼犬。 　　但就在这片众人垂首的肃穆中，朝洛门却凭借着他的天恩，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仔仔细细——从各大部族的首领，到等候在此的祭司。 　　靼人以白色为尊，蓝色为贵，几位祭司也理所当然地披着白色长袍，他们都是即将入土的老人。 　　居住在圣山中的祭司都有着超凡的天恩，他们在青壮年时都曾追随部族迁移，无私地为靼人祈福祝祷、治病祛邪。 　　因此在祭司们年老体弱、退隐圣山后，也仍旧能得到所有靼人的尊重和供养。 　　虽然没有人能发现，但这样的窥视仍旧是失礼的，朝洛门正想移开视线，却又被一个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随着祭司队伍的前进，蓝白之后突兀地缀着一抹暗红，那竟然是一位瘦削高挑的少年，他不做祭祀打扮，却和身边的勃颚姿态亲近，恍若祖孙，且周围的人又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圣山里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男人？ 　　在短暂的疑惑后，朝洛门猛得反应过来，于是更加仔细地打量起此人。 　　与同龄人相比，这少年实在是阴柔俊美，他的皮肤实在是过分苍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象牙； 　　可他的眼瞳和头发又极黑，恍若没有星月的夜幕，那堪称精致的眉宇间似乎总倦着股郁气——他只是站在这里，就和这片热情粗犷的草原格格不入。 　　这就是……那个「小叔叔」？ 　　朝洛门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他是很不乐意接受这样一位长辈的，可心底又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古怪情绪。 　　于是连承认这少年外貌出众都愈发不情不愿起来。 　　也就在此时，铃声与鼓声响起，祭司们赤足踏上祭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横持手杖起舞，她的动作是不符合年龄的刚劲有力，苍老的声音高声念诵起不成字句的曲调。 　　那是古温雅达，圣山上的白鹿，祭司中的首领，她所主持的祭祀是最肃穆隆重的，朝洛门立即压下杂乱的思绪，垂首凝神，随着歌谣一同默默颂祷。 　　…… 　　辅助大爹们的集体叠buff——小系统是这么形容这个五年一次的祭祀的，而缪宣也觉得相当贴切。 　　作为从部族中退隐的祭司们，定居雪山并不意味着享清福了。因为物资有限，他们的生活非常清苦。 　　但即便如此，这里所有的祭司都愿意为了这片草原献身。 　　圣山中的祭司是没有立场的，他们不能偏向任何一个部族，只能为所有草原子民奉献，祭坛上的大雅达就是这么做的，她高举起手杖，温暖的力量雨水般落下，均匀地洒在在场每个人的身上，蕴含着驱逐邪祟、祈求祝福的愿望。 　　大雅达力竭退场后，祭司们轮流施展着各自的力量，或是单独歌舞或是合作祈福，很快就结束了祝祷。 　　仪式一结束，各部族的代表便在奉上供奉后迫不及待地离开——如今草原上各部族之间关系紧张，于是这所谓的盛会便难免潦草，甚至有部族连首领都不愿出面，只指派了兄弟或子侄代替。 　　很快，在场的只留下挈绿连部，大雅达请部族首领在屋舍中相见。 　　说是屋舍，其实这里远不如毡房，只不过是石板的粗陋组装，透风透雨，只有坚固这一个优点（由于这房子是缪宣亲手搭建的。所以他在这唯一的优点上十分坚持）。 　　“大雅达。”挈绿连的首领达日嘎赤大步踏入房屋，他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首先看向主位上的老妇人，敬拜道，“我来领走我最小的兄弟，代他感谢圣山的养育之恩。” 　　古温雅达稳稳地盘坐在石板上，朝达日嘎赤颔首，又转向身后道：“霍埃兰勒，这是你的兄长，也是你未来的头狼。” 　　于是达日嘎赤终于愿意赏给这个血脉上的幼弟或者儿子甚至侄子一眼，那双鹰隼般的眼眸直勾勾地锁定了缪宣，却在上下打量一番后，立刻转向剩下的几位祭司——看起来是不甚满意的模样。 　　倒也不怪他不满意，毕竟他十五岁的崽子巴根约有两个霍埃兰勒那样壮，就体型来看，挈绿连部似乎是收了根套马杆。 　　而与此同时，缪宣也在观察着这位未来的顶头老大。 　　达日嘎赤是个高大健硕的男子，三十余岁，正值壮年，颧骨高突且眉骨隆起，面骨恍若虎豹，站在门口就是一堵墙，牢牢地挡住了外头的光源。 　　小系统低声感慨：【大哥的腱子肉真行啊。】 　　缪宣就当没听到这话，表现得相当坦然自若，他隐约知道达日嘎赤的天恩与大地有关——巧了，正是他能克制的类型。 　　大雅达把这一切都看入眼底，于是她握紧了手杖，缓缓站起身：“霍埃兰勒，来我这里。” 　　缪宣一惊，赶紧上去扶住她：“大雅达？” 　　古温雅达慈爱地看着他，随即才转向达日嘎赤，一词一顿地道：“这孩子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脉，他拥有狼的力量，鹿的性德，鹰的灵魂，现在，我们把他交给挈绿连。” 　　这是极高的评价了，对于向来无私公正的大雅达来说，她能当着达日嘎赤的面这样郑重地嘱咐，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不仅是达日嘎赤，就连收养了缪宣的勃颚都十分意外。 　　达日嘎赤神情一肃，当即握拳敲了敲心口：“他是我的兄弟，我的族亲，我会与他分享每一口奶与肉。” 　　得到了这样的承诺，大雅达却并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意思，她阖了阖眼，看上去甚至是有些疲惫的。 　　缪宣心中酸楚，他明白古温雅达大限将至，这一别也许就是永别。于是连再会这样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在老妇人的身前直挺挺地跪下。 　　大雅达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注定的命运，她长长地、低声叹息，在良久后，才用枯瘦的手轻柔地摩挲起少年的额头，轻轻描摹着寓意长生天的符号： 　　“愿苍天庇佑你，愿大地支持你……愿你的灵魂，永远如苍鹰般骄傲。” 　　—— 　　ꁘ此世界所有涉及到的文化描述全部经过二创魔改，主要因为我对游牧文化的了解全部来自各种文献书籍，非常单薄，以及我根本不了解蒙语，对萨满教的描述也是参考了多个民族，是连门外汉都嫌弃的级别…… 　　所以这个大架空实在是因为我的知识面瘠薄，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减少与现实的关联，以尽量达成情节和背景的逻辑顺畅。 　　—— 　　挈绿连：其实是河的名字，就是克鲁伦河啦…… 　　本世界涉及到的所有部族全部用江河或海子的名字。 　　虽然一个部族里有许多氏族，但为了简单处理，就让主要氏族与部落同名。 　　巴根这名字的意思是柱子，不用在乎这位大兄弟了，当成背景气氛组吧。 　　这个世界里的幼子继承制指的只是正妻所生（可以不止一位正妻）的孩子。 　　除此之外的孩子基本上就是跟着生母的阶级走，想要出人头地就只能选择异母兄弟效忠辅佐。 　　和亲公主的地位不仅不高，还非常非常惨。所以霍埃兰勒（秒哥）也是没有继承权的。 　　—— 　　嘿嘿，早就想写秒哥不穿上衣系串铃铛跳舞啦！ 　　打完大纲一瞅，这尼玛是什么《大草原的美丽传说》，可太离谱了…… 　　但说真的，我第一眼看到司马懿魇语军师皮那大红袍，立刻联想到蒙古袍…… 　　至于腰部为什么要束钢板，主要是和狼看齐，大家一起豆腐腰（并不是）……放眼望去，马背上一溜儿宽肩窄腰大长腿。 [96]铁骑踏山河二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朝洛门板板正正地坐在马背上，百无聊赖地盯着不远处的车马——这两辆看起来挺结实的载具，装满了那所谓的「小叔叔」的全部家当。 　　不论是按照南人还是靼人的习俗，姑娘出嫁总是有东西做陪的，和亲帝姬当然也有嫁妆。 　　虽然她所带来的诸多财宝在本质上只是呈给草原的贡物。 　　但在零零总总地瓜分之后，总归有那么点东西是独属于她本人的附属品，不会被夺走。 　　比如说可以栖身的马车，比如说中原带来的衣裙首饰，再比如说……能够证明身份的印信。 　　而在帝姬病逝后，这些东西就自然传给了她的孩子，在当年也被鄂博带上了圣山。 　　如今又跟着长大后的主人奔赴他的部族。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去做客还得自带碗盘呢，这加入新部族当然要卷铺盖，真正让朝洛门意外的是那些赶车的奴隶—— 　　仅有的三个奴隶竟然都是南人，两男一女，全部上了年纪，但看起来都挺健康的。 　　真是罕见啊，能活到这个岁数的南人奴隶，而且他们的神情也镇定坦然。 　　既不因环境的改变而多么惶恐，也不似圈养的畜生那样麻木，与普通的奴隶相差不小。 　　看来这位小叔叔在对待南人奴隶时相当宽容……甚至都算得上是优渥了。 　　朝洛门冷漠地打量着车马，尝试着以此去揣测他未来的小叔叔，只可惜他的观察没能得到一个安静的环境。 　　“我觉得你们很能说到一起去嘛，你看，他有一半南人的血，你又那么喜欢南人的书，哈哈哈。” 　　巴根趴在马背上，叭叭叭地说不停嘴，自说自话嘎嘎乐：“你可以给他看你的那些宝贝书——你说，他还认不认识南人的苍蝇蚊子字？” 　　朝洛门：“……” 　　朝洛门轻轻引了引缰绳，避开巴根的口水，希望这家伙的无知不要沾到他最宝贝的坐骑—— 　　与此同时，巴根也狡黠地笑了，引马上前毫不客气地占据了这个最佳位置，他同样讨厌弟弟这幅装模作样的假样，反正闲得无聊，不如捉弄一番。 　　达日嘎赤的怯薛ꁘ们笑看着两个少年的相互挤兑，他们都是看着这两兄弟长大的。不仅不干涉这种小摩擦，还觉得有趣。 　　也就在这个时候，山崖的过道上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众人立即从散漫的状态中回过神，齐刷刷地翻身下马：“那颜！ꁘ……” 　　达日嘎赤大步走来，凝重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诸位，我回来了，准备启程吧。” 　　打完招呼后，这位首领又朝着族亲们侧了侧身，这才显出被他挡着严严实实的少年： 　　“这是我最小的兄弟霍埃兰勒，从今日起，你们也要像是照顾兄弟子侄一样对待他。” 　　话音落下，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这位新成员的身上，倒是达日嘎赤全不当回事，在简单的一句话介绍后，他便不再管突然出现的便宜弟弟（或者子侄，谁知道呢），直接找他的心腹去了：“巴日，我们的马匹休憩得如何了？辎重分配好了吗？能立即启程……” 　　如今圣山周围势力复杂，再加上时间紧迫，首领需要尽快带领队伍赶回挈绿连部，骑士们虽然也忙于准备工作，但好奇心却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关注起那个新加入部族的黄金血脉。 　　朝洛门同样不能免俗，他虽然早就偷看过霍埃兰勒的样子，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克制不住地升起了这样的疑问——这个人真是，他怎么能明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还穿着红袍？ 　　一旁的巴根大约联想到了什么猥琐的事情，正像是发情野狗一样嘿笑，而其余人也在小声议论：“你说他多大了？怎么只长个儿不长肉？” 　　“我听说圣山上可吃不好，雅达勃颚们一天就吃一块肉干配雪水……失敬失敬！” 　　“那不对，总得有干酪吧，我送过两次供奉，都是干酪炒米。” 　　“怎么长得和女人似的，咱们族里的姑娘也没有这样的……” 　　“干酪能补什么，小孩子吃肉才能长肉。” 　　“有道理，要不怎么那么瘦呢，这看起来像是吃草长大的。” 　　朝洛门听得无奈，心道这也许是因为南人的血脉。 　　据说中原以南的男人们都长得和女人似的，都连毛都不怎么长，更别提代表着力量的血肉筋骨了。 　　且不论这个草原上的少年对南人有着怎样古怪的刻板偏见，那个霍埃兰勒可像是根本没听到这些议论似的，他完全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只对着达日嘎赤说了几句话。 　　随即径直走到他的奴隶那里，看样子似乎是在嘱咐着什么，非常的我行我素，一副孤狼做派。 　　朝洛门挑了挑眉，只当这人生性孤僻傲，远不如他们草原汉子爽快豪情。于是越发地不认可这位小叔叔起来。 　　眼看着启程在即，再也耽误不得，达日嘎赤的心腹下属巴日终于走到新成员身边，而且给他牵了匹不错的马—— 　　骑士们远行是必定要配备换乘马匹的，达日嘎赤和他的怯薛们是部族里的精锐，每人都配备了两到三匹马，这匀一匀倒也能挤出空闲坐骑。 　　霍埃兰勒这一回倒是低了头，可算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大约是在和巴日道谢。 　　随即他又温柔地拍了拍马匹的脖颈，也不见怎么的就换来了马儿亲昵的磨蹭，随后他又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 　　朝洛门手中整理着缰绳，却仍旧不由自主地望着这少年的方向。 　　直到此时，他紧皱的双眉这才稍微舒展了一些。 　　倒还像个样子…… 　　能被马匹所喜爱的人，总不该是什么大奸大恶的家伙。 　　…… 　　草原上的大兄弟们还是很淳朴的。 　　缪宣骑在马上，一边跟着队伍赶路一边瞅着他的小地图，忍不住在心中这么感慨。 　　即便这只是第一次见面，挈绿连部的骑士们就全都变成了绿点，包括他凭空得来的好大哥（或者叔叔或者亲爹），以及两位年纪最小的少年——他们应该都是达日嘎赤的孩子，而且还是有继承权的那种。 　　与农耕文明所习惯的长子继承制不同，靼人的传统是幼子继承，这规矩让缪宣联想到猛兽种群。 　　在许多习惯群居的猛兽社会中，往往是代表着首领的雄性拥有最大的权利，其余年长的子代们随着年龄增长而依次独立，只剩下最年幼的子代，拥有继承父辈地盘的最大可能性。 　　环境果然是文明的第一缔造者，人类社会也是优质的可塑性种族。 　　在这种制度下，靼人的不足也能维系相对稳定的社会结构。 　　不过这条规则也有相应的限制，比如说，被广泛认可的继承者必须出自正妻。 　　换言之，缪宣此次的身份是不具备继承权的。毕竟在这片大草原上，从南方来的女人并没有什么值得尊重的地位。 　　即便她是出身大政权的公主，也只是个地位特殊的妾室——和亲的背后是两大势力的竞争与合作。 　　而日渐式微的南人政权无法为他们的帝姬争取更多权益。 　　缪宣在来到这个世界是正是建模十岁那年，早已经在圣山上堆了十年的雪人，他当然没见过生母，便只能从南国帝姬的寥寥遗物中隐约窥见那个曾经鲜活的美丽生命…… 　　以及她至死也回不去的故土。 　　多么不可思议啊，那些封存了十年的书籍中，竟然还萦绕着小豆蔻的暖香。 　　“有人来了！” 　　在井然有序的赶路中，马队里最年幼的那个少年突然示警：“是我们部族的人，应该是信使……等等！是个女人！” 　　众人皆是一惊，他们都是最了解挈绿连的人。因此也很清楚族内的战力，有留守的诸位勇士在，出了什么事情需要一位女人来报信呢？ 　　说到底，战斗可是男人的事情——虽说女性和男性在长生天的恩泽下是平等的。 　　但男性所获得的能力往往更侧重于厮杀和战斗。 　　因此和祭祀正相反，战争似乎更偏爱男人。 　　信使换了人，只能是因为小营地中出现了突发状况，达日嘎赤当即做出判断，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分队，你们随我先行！” 　　在短短几分钟内，首领的指令得到了完美的践行，这支经验丰富的队伍极其高效分成了两部分。 　　一队是疾行奔袭的战士，一队是运送缓慢的辎重，前者将提高机动性以方便直面战斗，而后者则以稳妥为先而保重补给。 　　这样的分队方式是极其熟练的，也不知道骑士们曾有过多少次配合。但问题是缪宣还没和大部队磨合过，简直是转学生第一堂课直面小组活动，所幸班长巴日同学还记得转校生，百忙之中不忘示意缪宣留在后队。 　　缪宣扯了扯缰绳放缓速度，其实即使没有巴日的示意，他也决定留在后队。 　　准确来说，霍埃兰勒现在还不算是挈绿连的人，他就算想可能帮忙人家还不乐意，没准还嫌弃你插手家务事，在没弄清楚情况时最好还是不要妄动，再者他本人的家当也在辎重队里…… 　　其实财物和干粮都不算什么，但霍埃兰勒母亲的遗物却得好好保管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随车赶路的还有三位老宫人，他们都曾是帝姬的侍从，在经历了数次动荡后幸存下来，自小照顾霍埃兰勒长大，缪宣是把他们当成家人看待的—— 　　但缪宣也同样清楚，这片草原只把他们当成奴隶。除了他之外，不会有人去在乎几个南人奴隶的死活。 　　两队分流，先者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上，领头的当然是达日嘎赤，他甚至带上的那两个半大孩子，这不是徇私的时候，只能说明这两个少年已经有了匹敌壮年勇士的实力。 　　与此同时，辎重队伍虽然也提高了行进速度，但到底要慢一些，所幸带队的人是挈绿连首领最信任的心腹巴日，这个模样憨厚的汉子在此刻表现得非常冷静沉稳，狠狠地安抚住了骑士们躁动的内心。 　　班长就是不一样啊。 　　队伍一路闷头向前，很快，后队也和报信的人相遇了，那是一位健美的姑娘，她骑着高头大马，满面闷红，神情凝重，手中的皮鞭挥舞得猎猎作响，在看到辎重队时才放缓了速度：“阿爸！” 　　巴日赶上前去：“乌日娜！到底怎么回事？！你见到那颜了吗——” 　　“我已经与他们会和过了、那颜让我来找你们！”姑娘口齿清晰地喊道，“土剌偷袭了我们的小营地！” 　　土剌也是一个不小的部族，这两年来和挈绿连屡有矛盾，辎重队的骑士们闻言顿时哗然，而缪宣则得先在心里盘一遍草原势力，这才弄清楚了这件事情楚来龙去脉。 　　靼人逐水草而居，随着季节的变化而迁移。因为需要豢养大量的家畜，在不起冲突的时候，不同部族的驻扎地点之间必须保持着相对宽阔的安全距离。 　　然而草原上的资源总是有限的，水草最丰美的地方当然属于最强大的部族，而吃不到肉的小部族就只能抢口汤喝。 　　在这种情况下，假如不依附大部族，那规模与定位相似的部族就很容易产生摩擦，土剌和挈绿连的矛盾就根至于此，而随着天气渐寒，这矛盾也越发激化。 　　巴日压低了声音追问女儿：“你离开的时候战况如何？我们的勇士来得及反抗吗？留在营地里的其他人呢！” 　　乌日娜到底是年纪小，不如她爹稳重，没藏住脸上的神情：“我本来就外面，在偷袭一开始就赶来报信了，大哥他们能保护营地的，就是、就是——土剌的人把阿拉坦和格日勒图掳走了！” 　　她喘了口气，难忍愤恨道：“他们太卑鄙了，偷袭营地只是幌子，他们就是冲着那颜的小儿子们来的，速度最快的人已经去追了，我也跑得快，就让我来这边报信。” 　　两人的对话又轻又快，队伍里也只有缪宣能听个清楚明白，也知道这事情算是麻烦了。 　　这大草原何等辽阔，如果是掳了人逃走，而救援又迟了一步的话……在正常的情况下，那几乎是追不上的。 　　巴日很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咬紧后槽牙，先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乌日娜，做得好，你的消息很及时！你先歇口气，剩下的就交给那颜和阿爸。” 　　小姑娘终于松了口气，她是非常相信父亲与首领的。于是果真放下了心，但缪宣却知道巴日并没有他表现出的那样笃定——这位汉子的手背青筋暴起，差一点就要捏断手中的皮鞭。 　　看来情况并不乐观，挈绿连里大概没有天恩专精追击的勇士。 　　即便是那个最先发出预警的少年，他的天恩也只和探测有关…… 　　在这一刻，缪宣罕有地人情世故了起来，大约是他师父临别的嘱咐超强生效，或者大雅达的增益buff砸得准，他决定帮一把他即将加入的部族。 　　再说帮助救援人质么，也是日行一善的愉快小事。 　　缪宣朝身后的比了个手势，得到回应后才打马上前，他赶到巴日的身边，开门见山道：“巴日，我都听到了。” 　　巴日一惊，随即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我的天恩在速度上有些优势，而且能够做到大范围的探测、追踪和狙杀。”缪宣指了指前队离开的方向，这么陈述道，“让我也去。” 　　—— 　　土剌：图拉河 　　—— 　　那颜：是官僚贵族群体的称呼，这里代指小氏族头领，升级一下就是可汗…… 　　怯薛：按理说是可汗亲兵，这里为了方便降了格，头领的亲卫也这么叫…… 　　—— 　　朝洛门是黎明星的意思，这位老哥的能力名字也是黎明星，侦查类的，可以看成秒哥小地图的可成长升级版，在单兵作战上真没啥可发挥的……反正这个世界里，论单兵（划重点）武力，秒哥是数一数二的。 　　我们的好大侄儿有四个，格日勒图当然有的啦，只是人现在才七岁——就是被掳走的小可怜之一。 [97]铁骑踏山河三 　　在草原上，冬季是最冷肃的季节，天寒地冻，碧草枯黄，就连奔腾的河水都要忍不住冻结。 　　更何况是血肉之躯的人类与牲畜呢？ 　　尤其是近几年来，气候越来越恶劣，一步步逼迫着人类的生存底线。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遗留下的草场就变得非常珍贵了。 　　土剌与挈绿连之间的争端正是由此而起，它涉足了两个部族的生存根本，谁能占据更好的营地与水源，谁就能养活更多的牲畜、喂饱更多的族人、降生更多的新生儿。 　　多争一分水草土地，就是多活一口族亲性命，这是分毫都不容退让的！ 　　一旦失去了稳妥的营地与草场，部族就不得不舍弃财产甚至生命。在最难捱的时候，部族还得去寻找其他的活路…… 　　比如说，劫杀商队或袭击南人的边城。 　　然而如今小商队已经不敢在冬季进入草原，大商队也有大部族庇护； 　　且南人的边城高墙厚砖，冬日里又惯常坚壁清野，这样的严防死守让劫掠的代价不断升高，已经到了让小部族伤筋动骨的地步。 　　这些道理是五岁的小孩子都明白的，而朝洛门也当然能够理解土剌的动机，真正让他憎恶愤怒的是，土剌选择了最不荣誉的手段——他们袭杀妇孺，用幼子的安危逼迫一位接连丧子的父亲…… 　　假使这些卑鄙的绑匪得逞了，那么达日嘎赤不论怎么选择都将陷入了被动，而只要他走错一步，这么多年来所积累的声望就将要付之一炬，甚至于挈绿连这个部族彻底消亡、追随他的亲族下属死伤殆尽！ 　　达日嘎赤确实很强大，他的天恩甚至是足以令听闻者颤栗的「大地」，但他只是一个人。 　　一匹孤狼，再凶悍又能如何呢？ 　　迟早要死在猎人的围剿中。 　　虽然同样是那位老汗王的嫡系儿子，但达日嘎赤仅比他最小的弟弟早诞生一年，他既不像是兄长们那样有足够时间积攒力量，也不如他之下的三位弟弟够格角逐继承权，再加上生母早逝，同母兄长死于天灾，在老汗王回归长生天的那一年，达日嘎赤几乎是一人一骑就被赶出了王庭的…… 　　能在这短短数十年内就建立起一个独立的部族，可想而知他经历了什么。 　　挈绿连这个部族距成立只有不到二十年，它实在是太幼小了，根本禁不起严寒与天灾的考验！ 　　朝洛门心底沉坠，剧烈起伏的胸膛中也像是怀着铁块般，他紧咬着牙，在不住的颠簸中，只觉得牙根似乎都要渗出血来。 　　直到他父亲的声音冷静地在他耳边响起。 　　“朝洛门！你看到了吗！”达日嘎赤沉声问道，“在哪个方向？” 　　人如其名，朝洛门的天恩是「黎明星」，他拥有着苍鹰俯瞰般的视野，能将方圆百里的蛛丝马迹纳入眼底。 　　这个能力在辽阔的草原上是非常便利的。 　　于是理所当然的，追击与救援的压力就落在了这少年尚且单薄的肩头上。 　　“东南方！”朝洛门不断地扩大着视野范围，超额的能力透支让他浑身战栗，“我看到了，他们向东南方去了……那里是颚伦部！” 　　颚伦可不是个小部族，那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势力。假如挈绿还只是初生的羊羔，那么颚伦就是壮年的公牛。 　　按理说这样的大部族是十分忌讳领地内出现他族外人的，但达日嘎赤却很清楚——颚伦族会默许土剌的借道。 　　颚伦部的首领是当年老汗王的怯薛，他和达日嘎赤之间曾有过节。虽然因为种种原因，颚伦部不会以部族为立场主动为难挈绿连。 　　但像是这种杀人不见血的行为，却已是发生过好几次了。 　　“赶在他们进入颚伦的领地前截杀！”达日嘎赤杀意腾腾地道，“朝洛门、阿古拉、朝鲁，我们走！” 　　追击的队伍再次变化，这一回就是真真正正的轻装简行了，被点名的几人腾身换马，他们完全抛下了包括补给在内的所有累赘。 　　于是这本就悍勇的队伍再次拉开先后，那四骑如箭矢离弦，一路绝尘。 　　只见这四骑中，那名叫阿古拉的汉子在马背上高声呼喝：“长生天啊！请让风帮助我们！” 　　话音还未落下，狂风就从四人身后卷来，竟推着四骑猛地向前纵去。 　　而与此同时，那叫朝鲁的也同样祝祷道：“愿我们的马匹胜过虎狼！” 　　难怪达日嘎赤会选出这样一支队伍，这两人竟然都拥有天恩。在双倍的辅助之下，马匹的速度竟然提升了一倍！ 　　达日嘎赤的双臂已经鼓起了青筋，看起来就像是在托举什么沉重的物体一般，这青筋一路鼓噪，竟然顺着嘎啦作响的筋骨，逐渐攀上了他的脖颈，他大吼：“朝洛门！” 　　少年俯在马背上，紧闭双眼，却将这片土地尽收眼底：“我们的速度更快——能追上！” 　　…… 　　“能追上吗？！” 　　“他就这样去了！”乌日娜错愕地望着远去的一骑背影，“阿爸，他是谁？你就这样让他走了——我怎么从没见过他？” 　　巴日紧蹙着眉心，再难以维持平静的神情：“他是霍埃兰勒，咱们那颜的小兄弟，也就是寄养在圣山上的那位。” 　　乌日娜反应过来了：“是那个「南人公主」的孩子……噢，难怪了……” 　　难怪那少年有着纯粹的黑发黑眼，而且还长成了那副样子，那、那—— 　　乌日娜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是从没学过文字的，更不可能读什么书，只听几位婶婶唱过几首长长的英雄史诗—— 　　“他想用黄金打扮她的乌发，却发现黄金不够耀眼；他想用宝石妆点她的白肤，又嫌弃宝石太过黯淡。” 　　可这些都是对可汗打扮可贺敦ꁘ的描述啊，她怎么能联想到这个？！ 　　乌日娜晃了晃脑袋，焦急地追问：“可是阿爸，你就这样相信他吗，他还没有加入我们的部族吧？” 　　“大雅达爱护他，那颜也信任他。”巴日低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虽然你们没见过他，但他已经是我们的族人了，这是命运的安排……长生天在上。” 　　乌日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长生天啊……” 　　也许大雅达和那颜的态度能作为可信的理由。 　　但巴日没有解释的、真正让他无法拒绝的原因是——霍埃兰勒强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个十五的少年只是驭马走到他的身边，又朝他说了几句理所当然的话，可就是那一个对视，便让巴日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片草原上总有人能得到长生天的厚爱，他们会成为最神通的雅达、最强大的勇士，他们代表着长生天在人间的意志，而寻常的凡人是无法违抗的。 　　这种天恩所带来的压力，巴日并不陌生，他曾在达日嘎赤的身上屡次感受过…… 　　但这根本就不可能啊！ 　　难道霍埃兰勒是能与那颜比肩的勇士吗？ 　　他只是个未成年的男子，他到底有着怎样的力量，足以匹敌达日嘎赤的大地震颤！ 　　这一切的顾虑都在那视线交汇的一刻消失，霍埃兰勒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巴日的惊惧，他甚至还十分自然地道：“请代我照顾我的随从们。” 　　虽然根本不明白三个奴隶有什么好专门注意的。 　　难道说霍埃兰勒是个非常在乎财产的人？ 　　但巴日就像在回应他的首领一般，愣愣地点头：“是。” 　　于是霍埃兰勒就像是完成了什么托付，相当信任地驭马离群，直奔着东南方而去，巴日不知道他是怎么选定了这个方向的，也许这也是因为他的天恩。 　　事到如今，巴日也只能期望着霍埃兰勒能帮上首领的忙。 　　无论如何，挈绿连总是欢迎着任何一位勇士的加入…… 　　可是，先遣部队已经先一步离开，而掳走两个孩子的土剌人更是距离遥远，现在才出发的霍埃兰勒—— 　　能追上吗？ 　　…… 　　“能追上吗？！” 　　“他们做梦！前边就是颚伦部，再快一些！” 　　两位骑士挥舞着手中的皮鞭，在迎面撕扯的风中相互嘶吼。作为卑鄙的逃亡者，他们必须要在一位父亲的雷霆之怒降落前，窜入那默不作声的庇护。 　　而除了这两位骑士之外，这两匹马的马背上还各自横挂着一个男孩，年幼的仅有七岁，年长的不过十岁，他们不仅从头到脚被绑得严严实实，甚至还被喂食了抑制天恩的草药—— 　　劫掠者谨慎到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包括忌惮这两个小孩子的天恩力量。 　　两名骑士在斩风前行，冷风飕飕地剐过孩子们的面庞，乳母的鲜血干涸在他们的脸上，徒劳地遮挡住他们稚嫩的面庞。 　　马匹的颠簸并不影响这两个聪慧孩子判断自己的处境，他们听到了「颚伦部」这个词语。 　　于是不约而同地猜到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这样下去就是必死无疑了……不，也许比死亡更糟糕。 　　在剧烈的颠簸中，年纪小一些的格日勒图努力抬起头，绳索狠狠勒着他的脖颈，他只能勉强望见不远处的兄长。 　　阿拉坦刚才就被打昏了过去，现在似乎又苏醒过来，正垂着头蠕动，他的身体一向虚弱，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昏厥。 　　草原上的人们虽然厌弃卑鄙的行径，但类似的事情却又屡有发生，被掳走的人质往往会成为掳掠者的护身符，歹徒们以此威胁受害者的亲属与部族，就算达成了交易，掳掠者也可能做出更恶劣的事情…… 　　比如说，让至亲爹娘做出选择，这两个孩子，你想要哪一个活下来呢？ 　　不选的话就一起杀死——而不论父母忍痛选择了哪一个孩子，歹徒都会对这个孩子痛下杀手，只留下被遗弃的那个，从此父母亲子心生隔阂，本该团结的家族支离破碎。 　　脖颈疼得像是要断掉，格日勒图只冷冰冰地打量着歹徒的背影，风声卷来急促的心跳声，那毫无遮掩的后心就暴露在他的眼前！ 　　可他现在动弹不得，也无法使用天赐的恩泽。不论他多么想杀了他，也没有这个能力……甚至于，连用自寻死路来阻碍这一场逃跑都做不到。 　　就在这叫人绝望的时候，马匹最先发出了急促的嘶鸣，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了。 　　假如有人在此刻能从上俯瞰这片地面，就会发现有无数纹路正在逐渐浮现，它们仿佛撕扯着冰面的龟裂，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逃亡者追去，试图撼动两骑飞骑脚下的土地！ 　　救兵追上来了！ 　　格日勒图的呼吸也一同急促了起来，他仿佛望见了大地龟裂尽头的烟尘滚滚。 　　于是开始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像是一条刚打捞上来的鱼一般扑腾。虽然不至于造成什么阻碍，但也能叫骑士心烦意乱。 　　这一刻就连几欲昏厥的阿拉坦也见到了生的希望，他同弟弟一样不肯屈服，也试图挣扎，可掳掠他的骑士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这个壮年男子竟一横肘就击在少年头部，而这一下还不算完，他拔出短刀，嘶吼一声，擦着阿拉坦的脖颈插入了马股！ 　　以马匹的性命作为提速的代价不算罕见。 　　但那率先拔刀的骑士竟然也有天恩，直到此时他才使用出来——管它的条件和效用是什么，总之它让受伤的马匹加倍癫狂了。 　　更令人绝望的是，骑士的天恩辐射到了同伴的坐骑上。于是另一位骑士也选择了刀刺马股，两骑的速度再次提升，几乎要在草皮上飞起来！ 　　这一刻，两骑把那几乎要蔓延到马尾处的大地龟裂，甩到了身后。 　　本该追上的呀、本该追上的——格日勒图恨得几乎要吐血，他死死咬着嘴里的麻绳，眼睁睁看着烟尘逐渐远去…… 　　颚伦部的领地范围在哪里？ 　　是不是就在眼前？是不是下一刻就能抵达！ 　　一个掳掠者近乎嘶哑地笑起来，他大约也是想要给自己壮胆吧。于是嘲笑着辱骂起达日嘎赤来，而马背上的格日勒图终于是绝望了，他无力地垂下头，望着那逐渐扯远的大地裂纹，那葱茏茂密的草丛之下，似乎有阴森浓稠的阴影正在涌动着…… 　　不，不是错觉，那裂缝中的阴影确实在动！它们先像是河水一样满涌，在盛出地面的那一刻，又化作一尾弹射而出的巨大毒蛇，毒牙外翻、大张血口、赤眼猩红，直直扑缠向逃命的两座飞骑！ 　　这样的速度与压迫力，即便是陷入癫狂的马匹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都生出了些许恐惧，只有马背上的人迟钝愚笨，竟不知身后死期将至—— 　　是啊，谁能想到，烈日之下竟然也有梦魇，黄土之上怎会存在幽魂？ 　　于是在骑士狂妄的辱骂声中，这尾剧毒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凌空凝滞了，仿佛正在做着某种蓄力，一瞬后，蓄力结束，这浓黑的影幕徒然消失又凭空出现，自两骑之上炸开，硬是拦在了他们之前！ 　　阴影如水幕泻下，还不等骑士看清楚面前的事物，一道阴影捏做的漆黑镰刃便已经把他从马背上挑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瘦削的人影。 　　—— 　　虽然这个世界有异能，但这个异能属于低魔低武，蓝条范围威力都卡得很死……每个世界都要做战力系统真是好难…… 　　个人再强干不过集体，单兵武力值第一也就无双割草，割完了该怎样还得怎样，别说顶不住天灾，人祸都抗不了…… 　　—— 　　必是要打群架的呀……准确来说，是侵略战争…… 　　这个世界最初的历史原型确实是蒙元开国。 　　所以基调会逐渐压抑，因为这一节的下半段就是靼人南下，攻占中原，历史的洪流无可逆转。 　　元朝也是中华文明中璀璨的一环，如今的蒙古族更是血浓于水的同胞，这世间几乎所有人的身躯中都流淌着侵略者与被侵略者、施。 　　暴者与受害者的血液，也许正是因此，我们无法牢记仇恨，只能牢记历史。 　　—— 　　度量衡：统一用尺里斤两，一个世界搞出三套度量衡简直是在为难你我 　　ꁘ颚伦：也就是颚嫩河 　　ꁘ可贺敦：可汗的大老婆，也译作可敦…… [98]铁骑踏山河四 　　缪宣此次的建模来自刺客英雄司马懿，他所拥有的的三大技能都非常适合暗杀，被动更是针对超凡能力者。 　　不仅如此，几乎全部的技能都是远距离追踪类。 　　即便在大空间内也能发挥出最强的威力。 　　换句话说，不论是狭窄的山道还是辽阔的草原，对缪宣来说是没有区别的。 　　因为他没有除了续航之外的任何短板。 　　以这个世界的综合力量来看，此次建模的数据确实有些太强了，要知道某一方面的强势，必然意味着另一个甚至几个方面的天坑……尤其是在阵营存疑的刺客英雄世界中。 　　但缪宣此刻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在勤勤恳恳地开发力量。 　　这种能够借道阴影、使用阴影的能力实在是太过强大，抚养并教导了霍埃兰勒的祭司们，一致认为这种天恩应当命名为「梦魇」。 　　无可阻拦，不能驱逐，无法逃离，无处不在。 　　正如南人崇尚着「阴阳五行」的学说，并以此来解释他们的「圣仁」； 　　靼人则更简单地把「天恩」分为两大类，其中一半是归属于早晨的力量，而另一半就是听从于夜晚的，所有的天恩都是长生天的安排，它本没有正义或邪恶的分别，只依赖主人的驭使。 　　在这样的理论体系下，缪宣的能力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黑夜的代表。 　　而除了这一次建模所固定配备的技能之外，他还多了一项十分便利的能力——在力量足够的情况下，潜入影子，以更快的速度转移。 　　有光就有影，这世上的阴影无处不在。尤其是烈日当空的时刻，缪宣趁着大地的裂缝前遁，接近绑匪时才献身，紧接着三个技能一衔接，直接闪身拦截到了歹徒之前。 　　情况紧急，缪宣没有留手，一击就把绑架犯挑下马背，阴影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可以随意塑形的武器，无形的锋刃可怖而致命。 　　虽然没有直接把敌人劈成两半，但他也必死无疑了——在丧失行动能力的情况下从高速移动的马背上跌下，摔在不断涌动的大地上。 　　一击得手，缪宣没有丝毫停顿，他抄起马背后的蚕宝宝，连带着这孩子融化在阴影中，短暂的一晃，便又扑到了另一位骑士的身上。 　　这一回缪宣甚至都不需要动手，一脚就把这家伙直接蹬下了马背。当然，他也没忘记捞走第二只大蚕蛹子。 　　不过在顷刻之间，缪宣就已经接击败了两人，而他们马匹却恍若没有察觉到马背上的惊变，马股飙血，在癫狂与嘶吼中，自顾自地亡命奔逃。 　　成功救援后，缪宣拎着两只大侄子，在地面上站稳，阴影在他的手中如薄刃般吞吐，眨眼间就割裂了结实的绳索，又在即将接触到绳索下的皮肤时化作无害的影子。 　　这种程度的天恩使用对缪宣来说实在是很简单，他一边给大侄子们解缚，一边望着马匹逃离的方向。果不其然，就在不远处的原野上，几位颚伦部族的骑士正在徘徊。 　　他们等在这里，想必不是为了阻拦土剌的人，而是冲着挈绿连的救兵吧？用不允许侵犯领地这种借口，在两族之中选择了支持土剌。 　　挈绿连和颚伦之间的恩怨情仇啊…… 　　缪宣回忆片刻，还真的从记忆里捞出了相关的事情。据说在达日嘎赤刚被王庭放逐时，颚伦部的首领曾掳走了达日嘎赤的贺敦。 　　几年后，达日嘎赤光明正大地击败了这个敌人。 　　不仅抢回了自己的妻子，还打响了挈绿连的威名。 　　至此，挈绿连才算是被各个部族承认，达日嘎赤也一洗前耻，再次得到了尊重。 　　至于妻子曾被夺走这件事，倒是没有引起什么非议。毕竟在靼人看来贞洁就是个屁，和讲究三纲五常的南人相比，草原社会还遵循着相当原始的丛林规则，能孕育子代的女性在某种程度上和物资等同，抢到手了就是我的，生下来的孩子也都是我的。 　　也正是因此，在兄长或父亲死亡后，他的弟弟或儿子可以继承贺敦之外的妻妾…… 　　但靼人也不像南人所以为的那样没有规矩，他们在婚姻上有自己的忌讳。 　　比如说外甥女不嫁舅表兄弟，再比如说不能续娶叔伯的妻子。总的来说就是敬重族亲而疏远姻亲，一切婚丧嫁娶都以部族社会这个背景为基础。 　　不过这些东西基本上和缪宣没有太大的关系，眼下他关心的对象是近在咫尺的颚伦部族。 　　颚伦部如今的首领名叫哈森，此人相当傲慢，早就以「可汗」自称，俨然就把自己当成了下一任靼人王庭的主人。 　　哈森会这么想也不是没有根由的，他的天恩是「牧原」，顾名思义，哈森能够对自己所划定的「领地」有着相当强的感知能力，这一点在部族战争中能为他带来巨大的优势，从而带来了颚伦部的百战百胜。 　　这一次救援确实险象环生，只差一点就要放跑了绑匪，让他们得到颚伦部的庇护…… 　　不过就算土剌部的人逃进了哈森的牧原，缪宣也有办法把他们弄出来，不过是略有些麻烦罢了。 　　缪宣解开绳索，两只小蚕蛹终于得到自由，他们活动着僵硬的肢体，年长的那个突然晃了晃身躯，跪倒在地上：“呕——” 　　缪宣一愣，立即回想起那个骑士毫不留情的肘击，心道可别给孩子打成脑震荡。 　　毕竟这个年长些的似乎更加体弱，一张小脸白中透青，一看就是被折腾得不轻。 　　至于那个年纪小的也没好到哪里去，满脸都糊着血迹，大约是在他使用影镰挑人的时候溅上的。 　　缪宣叹了口气，解开随身携带的水囊，他先打湿了手帕，随后拍了拍那个跪坐在地上的孩子：“感觉还好吗？” 　　“多谢你，我没事……”小少年缓了口气，抬头一看又懵了，“呃……请问你是谁？” 　　行，还能问问题就说明暂时没有大事，缪宣把水囊递给少年，也不急着回答，又看向另外一个男孩：“你呢，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可这个男孩却并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缪宣，一张脸被血污遮了个彻底，只留出浅琥珀色的眼瞳倒映着日光。 　　小系统：【完了，颠傻了。】 　　缪宣赶紧给这孩子擦脸，入乡随俗地祈祷长生天保佑，却发现无法擦干净血污。 　　即便染透了手帕，这孩子的脸上也仍然凝结着厚厚的血渍，几乎能叫人想象出血迹迸射时的场景…… 　　而就在缪宣按着这孩子擦脸的过程中，这男孩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任人摆布，只有眼珠随着人转，看得缪宣直发毛，不由得开始赞同起小系统的判断。 　　要是真的吓傻了……要知道这个时代可没什么脑科学和心理学，想要恢复心灵上的损伤只能寄托天恩。 　　而据缪宣所知，只有圣山上的娜仁托娅雅达擅长这一领域。 　　现在回圣山应当还来得及，五年一次的聚会刚结束，圣山还未完全封锁…… 　　“霍埃兰勒！” 　　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达日嘎赤的洪亮声音也远远地传来，“霍埃兰勒，你救下他们了！” 　　马匹的速度很快，这声音不过刚落下，四人马队就已经抵达眼前，还不等马匹停止，达日嘎赤就跃下马背，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快步走来，呼唤着他的孩子么：“阿拉坦！格日勒图！” 　　可惜老父亲的激动并没能迎来两个孩子的热烈回馈，阿拉坦还跪在地上，一边喝水一边吐，手里抓着救命恩人的衣角； 　　而格日勒图则待在他漂亮小叔叔的臂弯里，双眼还紧盯着人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于高举着双手的达日嘎赤，无人应答。 　　达日嘎赤：“……” 　　老父亲缓缓地放下双臂，暂时屏蔽了他浓烈的父爱，转而对缪宣道：“霍埃兰勒，不用把他们当成小婴儿一样照顾。” 　　虽然亲爹都这么讲了…… 　　缪宣也站起身，他瞅了瞅脚边这两个孩子，还是犹豫道：“也许还需要再检查一下身体？” 　　“你说得对，我们部族里有乌云雅达，这一点不必担心。”达日嘎赤从善如流，他大步上前，大力拍打着缪宣的肩膀，“假如不是你，我将失去这最小的两个儿子，霍埃兰勒，我的小兄弟，我非常感谢你。” 　　…… 　　深秋的烈日之下，胜利者开始处置起战斗的残局。 　　本该覆满茵茵绿草的土地上是一地的狼藉，茂密的草皮被连根翻起，结实的大地遍布龟裂，人与马的血迹残留在泥地里，几乎难以被辨认。 　　此时此刻，朝鲁和阿古拉已经分别收拾好了那两个坠马的土剌骑士，他们全都死了。 　　一个是在跌落马背后干脆地颈骨折断，另一个要更倒霉一些，他的胸腹部被开了个口子，偏偏坠地之后还遭到马匹践踏，脊椎碎裂且脏器喷泄，十分血腥。 　　朝洛门冷眼望着收尸现场，心中只庆幸土剌的阴谋没能得逞，他们也赶在颚伦部插手之前，及时救回了被掳走的两个弟弟。 　　朝洛门是全程参与救援的，因此他也比其他的族人更早地见识到了……霍埃兰勒的天恩。 　　这是完全属于黑夜的力量，在此之前几乎从未有人拥有过。 　　即便是南人的书籍上也不曾提及类似的圣仁，它实在是太强大了，几乎就像是黑夜的化身。 　　霍埃兰勒，竟然能够操纵阴影。 　　这天恩的以「梦魇」来命名，实在是名副其实，在这统治阴影的「梦魇」之前，一个只能起到侦查作用的「启明星」，完全没有可比性。 　　朝洛门本以为自己是胜过霍埃兰勒的。 　　最起码，他在战斗和狩猎上的经验总该超过这个生长在雪山上的少年吧？ 　　可现实却最狠狠地教会了他强弱尊卑，只看天恩，霍埃兰勒的力量已经到了足以与达日嘎赤匹敌的地步。 　　不，也许是胜过也说不定…… 　　霍埃兰勒可只有十五岁啊，在达日嘎赤十五岁、刚被驱逐出王庭时，他能够驾驭这种程度的力量吗？ 　　朝洛门望向他的父亲，他正一手抱着一个小儿子，轻松得像是不需要花费力气，这个高大的男人有着极其魁伟的背影，在两个小孩的衬托下。 　　仿佛一颗苍天大树承托起两只幼小的乌林鸮。 　　至于霍埃兰勒，他还是那副安静到几乎怠倦的模样，似乎于他而言，这场追杀只是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朝洛门忍不住又开始猜测，难道说霍埃兰勒是天生的猎手吗？ 　　他总是能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察觉到某些让人亲切又熟悉的特质，可他又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 　　恰在此时，后续的队伍也赶了上来，那匹霍埃兰勒的马也回到了他身边。 　　于是少年轻轻地地搂住马匹的脖颈，那张冷漠的面庞上也终于带出了笑意。 　　对！就是这个的表情，在霍埃兰勒抱着那两个孩子时，他的神情也是十分柔和的，他乐意安抚陌生的马匹，也会去照顾陌生的人。 　　朝洛门心中一动，总算是明白了这小叔叔给他的熟悉感是什么——果然是圣山珠穆策甘上能养出的孩子，比起草原中的勇士，霍埃兰勒更像是那些雪山上的祭司。 　　在面对敌人与杀戮时平静而冷漠，但在荏弱孩童与草原生灵前又格外优容，与人群疏离却又愿意庇佑部族…… 　　这是白鹿的性情啊。 　　…… 　　随着先遣队伍回归原路，辎重队伍也追赶上了进程，连带着还遇到了从营地前来追杀土剌的追兵。 　　至此，挈绿连三分之一的战斗力就算是彻底会合，共同朝他们的营地赶去。 　　这回程的路，总算是通畅太平了。 　　但成功的会合与路途顺风并没有让骑士们露出笑容，营地已经被袭击了，伤亡还都集中在妇孺当中，财物的损失也不容忽视。 　　虽然勇士们赶走了土剌的偷袭者也戳破了他们的阴谋，但这笔账还远远没有算完。 　　至于怎么和土剌算大账，这就和现在的缪宣无关了，他相当自然地回归了辎重队的队尾，牵着刚借到的小马，溜溜达达地回到了那装着他全部身家的马车旁。 　　这马车是南人的制式，难得十分结实，从简朴的改装外形中能隐约看出当年的华美，车窗早就被卸下，与众多靼人的车架一般，大敞着露出其中的箱笼。 　　“林姨，怎么样？”缪宣靠近，低声问道，“刚才有人欺负你们吗？” 　　车厢内，一位干瘪瘦小的妇人正跪坐在窗边，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闻言立即笑道：“小殿下请放心，这么短的时间，又是在赶路，哪里来的欺负？” 　　虽然两人的对话使用的都是南人的语言，缪宣还是忍不住道：“姨，可不要再叫我「小殿下」，我们已经下山了。” 　　妇人一怔，又立即柔顺地应道：“是，奴晓得了……明明郎君提过好几次的，奴竟又忘了。” 　　林姨是绝对不会拒绝小主人的任何要求的。 　　即便她打心底里认为霍埃兰勒就是这个草原上最尊贵的人——来自两大民族王室的混血，怎么就当不起一个「小殿下」了？ 　　但只要缪宣不喜欢，林姨就一定会改，而且带着另外两个侍人一起改。 　　当年帝姬和亲时排场极大，各色珍宝嫁妆不知凡几，宫内送出的陪嫁侍从更是多达数百人，林姨本只是其中一个默默无闻的宫女。 　　但在经历了无数次险情后，她到底是挣扎着活了下来，而且比另外两个侍人更幸运的是，她保住了自己的舌头。 　　林姨本家姓林，入宫时改了个婢女该有的名字，出塞后逐步成为帝姬的心腹，这便有了「林氏」，而随着小主人逐渐长大，她又变成了「林姨」。 　　她并不愿嫁人，一开始服侍霍埃兰勒也只是为了上雪山活命，可这十五年下来，她已经不再只这么想了。 　　“林姨？”缪宣察觉到了妇人的沉默，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林姨重新掀起眼帘，露出一个柔和亲切的微笑：“奴只是想，郎君又救下了两个孩子，一定是大展神威了吧？” 　　缪宣无奈地笑了笑，心道这就又来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起，他就一直在被林姨换着花样夸夸，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谦虚，否则夸夸将立刻升级。 　　恰好马队整体速度都慢了下来，看样子是即将抵达营地了，缪宣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同另外两个侍人打个招呼就溜了。 　　林姨笑着目送少年离去，随着他的前进，周围那些靼人中的勇士们纷纷为他让出道路——这是小殿下所赢来的第一份尊重，与血缘无关。 　　从今往后，小殿下将融入这个部族，他将不再离群索居，也将拥有首领和下属，他已经十五岁了，结婚生子也不会遥远了…… 　　可这大草原上，哪里来一个能配得上小殿下的妻子呢？ 　　这里的女子粗鄙鲁莽，不要说与殿下志趣相同，就算识字的都没有几个！ 　　雪山上苦寒，草原中危险，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却要把一切都抗在自己的肩上，他在下山之后最担心的事情竟然是他们这些奴婢的安危。 　　她的小殿下啊……唉，她的小殿下，正如帝姬逝世前给给幼子所取的汉名，他实在是这世上最温柔详雅的人，别说是这粗犷的草原了。 　　就算在繁华的杭京，那些被世人称道的所谓英才少年，有哪个能比得上小殿下？ 　　要是帝姬还活着…… 　　林姨一凛，立即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不论如何，她决不能埋怨，更不能仇恨，连想一想都不行。除了好好地服侍小殿下之外，其他的念头一个都不能有。 　　…… 　　缪宣终于抵达了挈绿连暂时停驻的营地，这竟是他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识到靼人的营地。 　　不得不说，即便有他人的描述在前，这也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挈绿连的营地驻扎在一条河流的左岸，万余枚敖包毡帐星罗棋布，一簇簇羊群依附着毡帐团聚，马匹与牛群在主人的约束下日暮归圈，正是牛羊云聚，车帐星移。 　　也许是因为刚被袭击过的缘故，营地还在警戒中，寻常牧民们行色匆匆，群聚行动，乍一看和牛羊群着实有些相似； 　　又有全副武装的骑士们则在营地内外巡逻绕行，仿佛洄游鱼群，井然有序而环环相扣。 　　在今日之前，缪宣对挈绿连的印象就是一个草原上的小部族，大约就是你打猎来我放牧，弱小可怜挣扎求生。而直到他抵达部族后，才发型它的人口远超他的预估。 　　「营地」这个概念根本就不是什么村头走到村尾，而是真正占地广阔、盘踞一方的……游牧部族。 　　“这就是我们的挈绿连。” 　　达日嘎赤自豪地低声道：“霍埃兰勒，从今日起，它也是你的家了。” 　　远处有马队驰来，骑士们呼喝着那颜的名号，他们看到了生还的两个孩子和土剌骑士的尸体。 　　顿时明白今日足底啊的危机已经被破除。 　　于是士气大振，随着这个好消息的传播，连整个营地似乎都像是松了口气。 　　统计伤亡和损失是首领必须要参与的工作，达日嘎赤便不再带着缪宣，直接把他扔给了挈绿连部的雅达，连带着两个刚脱险的小儿子一起—— 　　他看上去确实是不把缪宣当外人了，很放心地任他在营地里自由行动。 　　挈绿连不是大部族，祭司也只有一位，这位前来接人的雅达名叫乌云，不过五十岁出头，却已经是满头华发，她披着有些发灰的白色袍子，腰带则是有些脱色的蓝。 　　缪宣随着这位雅达回到了她的毡帐，围观了她治疗两个孩子的全部过程，对她的力量也有了更明确的定位。 　　乌云雅达的天恩确实与治愈有关，但并不是只针对人体的，还包括了诊断治疗牲畜，唤醒草木生机…… 　　不过作为覆盖面广阔的代价，这个能力的治愈速度和续航能力都不强。 　　总而言之，是一项万金油类型的辅助能力。 　　眼下，草原德鲁伊已经确认了两个孩子完好无恙，没有脑震荡也没有心理问题，便完完整整地把他们打包送走，这一回终于轮到了缪宣，她笑呵呵地看向这新来的少年，捧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画了一个长生天的印记，无需他自我介绍，便道低声祝福：“挈绿连欢迎你，霍埃兰勒。” 　　缪宣正想感谢，闻言一怔：“您知道我？” 　　“我的老师是古温大雅达，我已经接到她的讯息了。”乌云雅达温柔地注视着缪宣，眼眸里是一片温和宁静，很容易叫人联想到林中母鹿，“你真是和她所说的一模一样，非常容易辨认……” 　　缪宣下意识地以为这个「好辨认」指的是外表，而乌云雅达也不解释，只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问道：“既然你来了挈绿连，不如成为我们部族的鄂博吧？” 　　缪宣有些错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祭司都喜欢招揽人。 　　但这个建模必不能打辅助，只好再次陈恳地谢绝：“多谢您，我志不在此。” 　　乌云雅达遗憾地叹息了一声，不再请求，转而道：“那么，从今往后就在这里住下来吧，就把这里当成是家——达日嘎赤会是一位很好的兄长，他也将是一最好的首领。” 　　“在那颜安排好之前，你就先住在我旁边吧。”这么说着，乌云雅达又嘱咐道，“收拾好行囊，也不必准备太多的东西，等到我们的牲畜喝饱了秋水，我们就又要迁徙了，冬日将至，这里可不能久留。” 　　河岸两边确实是望不见边际的生机勃勃。 　　但这一切都只是短暂的繁荣，秋末的草原正在展现冬日前最后的温柔。 　　而不论是草原上的子民还是漫天遍地的飞鸟走兽，都无比清楚…… 　　寒冬要来了。 　　—— 　　人口数字结构这些的元数据来源是蒙元晚宋时期的蒙古国，但大调过。 　　不计算奴隶，这里靼人总人口粗估约六十万，大部族十五到二十万，小部族三万到五万左右，规模再小的就要依附或者加入其他部族了。 　　战斗力以千户计，战斗力和非战斗力的比例约一比五，挈绿连目前的规模就是四万出头不到五万，除了比较能打之外也比较穷。 　　有超凡能力的个体能起到以一当十或以一当百的作用。 　　所以说达日嘎赤拉了一大队人出去就当族内三分之一战力，因为怯薛基本上都拥有天恩。 　　—— 　　关于总人畜比例，粗算做一比一百，这个真的是图方便取的数字，没咋查过资料。 　　一个部族领地范围是包括居住区和放牧区的。 　　所以真正的领地划分要比单纯的营地大很多很多。 　　但这么算起来，秒哥现在一头牲畜都没有，真就只卷了铺盖下山，可爱小马还是和人借的，属实是落魄了呀。 　　所以还是得靠早成家的大哥接济（抹泪.jpg），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秒哥都要和大侄子们一桌吃饭了。 [99]铁骑踏山河五 　　寒冬要来了。 　　“怕什么，咱们不是要南下了吗？我听说杭京那儿四季如春，不论是什么季节都美得能入画！” 　　南国边境，鄂州府内，卫氏族学内，两个半大少年相约逃学，一同扒在光秃秃的围墙上……嗑肉干。 　　说这话的是其中那个瘦弱些的少年，大名霍聿怀，小小年纪就过了解试，是鄂州府内所有爹娘挂在嘴边那「别人家的孩子」。 　　另一个墙头少年闻言，便长长地叹了口气：“距离咱们南下还远着呢，那都是明年的事情了，先把选良家子这关应付过去吧——那些贵人们也不想想，都搜刮这么多次了，鄂州哪来的绝色美女？ 　　我们这边也就义勇管够，而且今年的气候更糟了，连我们南边都算是年景不好，更别提北边……” 　　回答霍聿怀的人正是他的表兄卫景桓，这为大表哥小小年纪就养出了一身刚强筋骨，其中一半应得益于每日不辍的辛勤习武，另一半则归功于爹娘爷翁的棍棒教育。 　　霍聿怀一愣，随即莫名其妙道：“更北边——你发瘟啦？你管靼人的死活？” 　　卫景桓接二连三地气：“他们？我恨不得靼人死光！可这不是……唉，要是草原上也青黄不接，那些活不下去的靼人还不是要来抢南国的城池？所以苦的还是咱们的百姓。” 　　听了这话，霍聿怀也沉默下来，卫家和霍家不同，前者是武将世家。 　　如今边城的守军中就有两位将领与卫景桓同族，族学里没有人比他更关心边城安危了。 　　今年秋，杭京下来调令，老霍家唯一当官的子弟也就是霍聿怀他爹高升了，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霍家子弟不成器。于是老霍自然而然地提携起姐夫，也就是卫景桓的爹。 　　如此，卫霍两家将在来年一同入京，相互照应——虽然如今的风气是贵文贱武，卫家也没什么照顾姻亲的机会。 　　表兄弟俩相顾无言，半晌后，还是卫景桓先道：“我常常在想，靼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终日在马上奔波，不重后勤，只是好勇斗狠而已，也就是一时的威风，凭什么能杀到我南国的腹地呢？” 　　霍聿怀已经没有嗑肉干的心情了，他潦草地收起荷包：“这个先生不是说过了吗，他们以劫掠养兵，攻下一城便掳掠一城，以战养战，当然不愁补给。” 　　“书上是这么说的，但一群强盗窃贼是无法攻城略地、而且连战连胜的。” 　　卫景桓抬头望着澄澈如洗的天空，不禁有些走神，“——你见过边境的城墙吗？” 　　霍聿怀从未见过城墙，于是自觉闭嘴，专心地听卫景桓说。 　　卫景桓低声道：“可我是见过的，那么高，那么厚，烽火台连绵不断，我们的将士又有百种阵法，千般圣仁，怎么就……怎么就，「靖康耻，犹未雪」了呢？” 　　三十余年前，靼人的可汗率军攻破了边境，一路南下直取东京，竟然掳走了当时的皇帝与太子，为了赎回这俩帝国脸面，南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而即便求和成功、以苟且换来和平，南朝还是得继续给靼人送钱送粮，就因为那可汗一句戏言，朝廷迫不及待地出嫁了最貌美的嫡帝姬去和亲，实在是奇耻大辱！ 　　要不是靼人的王庭分崩离析，这短短几十年来，也不知道朝廷还要给出多少钱粮？！ 　　霍聿怀忍不住道：“靼人如今内讧得厉害，不会再有下一次——” 　　“怎么不会呢？”卫景桓看着表弟，反问，“怎么不会呢？早六十年前靼人不也打得很凶吗，可是他们出了个可汗、统一了各部，短短十几年就打到东京，逼得咱们迁了都。虽然他们现在是乱的，但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度一统王庭？” 　　霍聿怀哑口无言。 　　是啊，谁又能保证呢？现在的靼人确实在内讧，但谁能保证他们永远无法统一呢？ 　　“我得去看看……”卫景桓低声道，“我得去看看——我不想去杭京，一个迁来的京都有什么好看的？去边塞才是真英雄！” 　　霍聿怀没有说话，但他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哪个书生没念过「但悲不见九州同」？ 　　哪个志士没想过「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要不是意气相投，霍聿怀也不至于和卫景桓一样逃课，少年人总是有一腔热血的，更何况掌握了超凡力量的少年。 　　卫景桓低声笑了笑：“表弟，咱们的「圣仁」都是千古难逢的绝世伟力，你敢不敢和我一起深入草原，去见识见识靼人的真面目？” 　　霍聿怀是了解他的表哥的，当然相信他已经有了可靠的方案。 　　于是也眯着眼睛笑起来：“敢不从命！” 　　卫景桓大喜，握拳与霍聿怀撞了撞：“好，那我就都告诉你——我已经联系好了商队，明年春天就和他们一起深入草原！去靼人老家转个几圈！” 　　霍聿怀先是一惊，毕竟这与他设想的不同，他原以为表兄的计划只是偷溜到边境去砌墙呢，没想到玩得这么大，直接深入草原腹地！ 　　但随即他反倒兴奋起来，对啊，这样冒险才有意义，深入靼人的部族，去切身实地地了解游牧民族…… 　　表兄弟俩又相视一笑，逃（作）家（死）计划初步框定，时间上是完全合理的。 　　反正明年春天的时候两家差不多就要奉旨上京了，他们挑这个时候跑路刚刚好。 　　“衙内！” 　　也就在此时，一道公鸭嗓远远地传来，打破了哥俩默契的氛围：“夫子来了！你们快跑啊！” 　　卫景桓的脸色顿时一变：“是你那个傻子小厮！他叫这么大声干什么？他这不是要引夫子过来吗！” 　　霍聿怀满脸崩溃：“你也说他是傻子了——快跑！” 　　话音未落，两人便一同翻身下墙，各自抱头鼠窜，兵分两路而走。 　　…… 　　但凡是草原上的牧民，便不会错过任何长生天的恩泽，譬如夏季山梁高地的凉风，它驱逐了蚊蝇牛虻，让牲畜免于叮咬； 　　譬如冬季正午高升的太阳，它融化牧草上的寒霜，喂食牲畜后不会导致流产与病灾。 　　而一旦到了秋日，苍天的恩惠就落在了温和清澈的溪河湖水中。 　　牧民们相信，牲畜若不饱饮秋水，便扛不住这一年的严冬。于是趁着寒冷的天气降临前，牧民们便要想方设法地给牲畜喂食贴膘，他们同时还要为寒冬做最后的准备，这几个月便没有一刻能空闲下来。 　　缪宣在清晨时醒来，耳边便已传来各色各样的声音，有羊群的挤挤挨挨、熙熙攘攘，有马蹄踏踏实实踩过草地，家犬连绵起伏的吠鸣，以及无不处在的、来自牧民中气十足的呼喝。 　　因为昨夜实在仓促，缪宣就睡在贴着地面的毡床上，这是一个很靠近大地的位置，仿佛只要他一个侧身，就能听到地底下透出的勃勃生机…… 　　真是和雪山上截然不同的景象，充满了尘世间的热烈与喜悦。 　　缪宣起身，没有打扰到侍人，无声地离开了毡帐，就近前往河水边洗漱，他初来乍到，营地就扎在乌云雅达边上。因此地段非常不错，旁边就是河流，而且还是靠近上游的位置。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但缪宣已经不是造访河岸的第一个人了，乌云雅达早已等候在这里，而且她还带着不少人——那竟然是十来个年轻的姑娘。 　　这大清早的，缪宣甫一露面，就立即被数十双明亮的大眼睛盯上了，真是贴脸直面草原热情，他瞅了瞅女孩们手中的事物，猜测她们应当是在雅达的带领下制作药材。 　　这草原姑娘们个个朝气健美，甩着黝黑发亮的大辫子，红扑扑的脸蛋上是大大方方的笑容。 　　即便看见了陌生人，她们也丝毫不羞涩。 　　反而相当直率坦然地强势围观，彼此之间低声笑闹：“没错，就是他！” 　　“长得真好看，南人都长这样吗？” 　　“皮肤好白，嘻嘻，他看过来了。” 　　“成年了吗？好高啊，有点瘦……” 　　“就等着你把他喂胖咯，乌日娜不是带了肉干奶酒来？” 　　“胡说什么呢，那是给我哥哥的。” 　　…… 　　缪宣：拿着水盆的手，微微颤抖.jpg 　　缪宣头一次发现，这听力太好似乎也不全是优点。而更要命的是，乌云雅达也在朝他微笑。 　　假如笑容也能代替语言的话，这个表情大约就是——「让我看看是哪个坏小子在偷瞅大姑娘」。 　　缪宣端起水盆，落荒败走。 　　乌云雅达是宣誓过要把一生都奉献给长生天的。 　　因此不婚不育，只培养弟子，这也是缪宣为什么不能和雅达长期做邻居的原因，雅达的账内只留病人和弟子，没道理往旁边扎个年轻的未婚男子…… 　　当然，要是霍埃兰勒愿意成为勃颚就没这问题了。 　　就在缪宣决定战略性撤退之后，姑娘们的笑声便响了一个度。恰在此时，河对岸驶过一队骑士，他们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为首的人正是达日嘎赤的长子巴根，这群人当然也看到了对岸的景象。于是纷纷躁动起来，活泼些的已经高高低低地打起了马哨。 　　和那没出息的小叔叔不一样，巴根支棱得不能再支棱，他不仅打马哨，还唱起了歌——除了不好听之外没有任何缺点，顿时换来姑娘们的一阵嬉笑。 　　缪宣叹为观止，看看人家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十五岁，和他这个刷了绿漆的老黄瓜截然不同。 　　…… 　　日上中天，缪宣在好大哥的带领下，蹭了两场午饭。 　　缪宣怎么也没想到，他在再次见到他的顶头老大兼大哥后，最先做的事情，竟然是去拜访大嫂……们。 　　达日嘎赤共有两位贺敦，她们分别居住在两个毡帐中。一人是朝洛门与格日勒图的生母，另一人则生下了巴根和阿拉坦。 　　不仅都养活了两个儿子，还是穿插着的一前一后，可以说是相当公平…… 　　当然，达日嘎赤肯定是不止这四个儿子的，可挈绿连刚建立时经历了许多动荡，那些贺敦诞下的、年长些的孩子们早就因为各种原因夭折，退出家族内的齿续排列，只剩下这四个更幸运的后来者。 　　其实除去婚生子外，达日嘎赤也有一批弄不清楚的非婚生子，与他有过关系的女人非常多，从妻子的侍女到儿子的乳母再到挈绿连的女奴。 　　但这些女人们没有得到任何合法的保障，她们同时遭遇着多个男性的盘剥，无法确定子女的来源。 　　因此她们所生下的孩子基本上只能继承生母的阶级，少有例外。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人渣行为，但在靼人的部族社会中却是非常普遍的现象，而且以靼人的价值观来衡量，达日嘎赤这么做不仅完全没有问题，他还因为对待合法妻子宽厚公正，得到了相当不错的名誉。 　　毕竟，谁会在乎一个非婚出身的「父不详」的孩子呢？ 　　假如这些孩子在诞生时又没有得到天恩，那他们的未来基本上就是毫无希望。 　　就连霍埃兰勒的生平也是符合这个规律的。 　　假如他在诞生时没有得到天恩，又或者他没被带上圣山养育，甚至大雅达不给予特殊的看重，他现在的处境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贫穷」所能概括的了…… 　　当然，在有武力值保证的情况下，跨越阶级会非常容易，但这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话说回来，因为缪宣不偏不倚的见义勇为，他得到了两位贺敦无比热情的感激和招待，而在缪宣离开毡帐后，达日嘎赤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神情颇有几分微妙，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缪宣其实没太读懂这个「不言中」，倒是小系统以多年来的刷剧经验分析：【哥，我觉得，他是在庆幸一碗水端平了。】 　　缪宣：…… 　　这样吗，看来是我无法理解一夫多妻制。 　　话虽如此，达日嘎赤的两位妻子却都是非常好的女人，而且她们之间似乎也不存在什么敌意，也许是因为个人的性格原因和靼人的文化传统，或者是艰难生存的大环境逼迫了团结合作，又或者是因为达日嘎赤公平公正、孩子也尚未长大…… 　　但不论如何，这个潜力非凡的家庭在目前相当和谐。 　　除了先进的端水理念之外，达日嘎赤还很有带小弟蹭饭的经验，在和两位大嫂报备过后，他才把缪宣带到了那颜大帐里，正式给他介绍了他旗下的怯薛和勇士们。 　　“霍埃兰勒，我的怯薛们都是有幸承蒙长生天恩泽的人，他们最尊敬强大的朋友和对手，等到这一阵忙碌过去，咱们歇下来后你就多参与比武，很快就能与他们熟识起来……” 　　在历数完族内的勇士后，达日嘎赤还贴心地补充：“不必担心外貌的问题，只要你足够强大，这些小事就都无关紧要。” 　　这才是引导新成员加入部族的正确方式。 　　但假如缪宣没有展现出强大的实力，达日嘎赤便不会做到这一步，他总是很忙碌的，绝不会为了不必要的事情投入精力，更不可能亲自招揽没有价值的兄弟。 　　正如他所说的……「只要你足够强大」。 　　达日嘎赤叙述着挈绿连的状况，缪宣拿出上个世界记情报的态度认真听完，小系统更是已经做好了人员表，只等着和具体个人相匹配。 　　“这么说起来……”达日嘎赤突然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挈绿连的姑娘们美丽又热情，霍埃兰勒在雪山上长大，从来没见过吧？你感觉怎么样？” 　　缪宣：“……” 　　缪宣只觉得手里的奶茶都不香甜了，这上一秒还是严肃的话题，下一刻就是亲切的调侃，而且看这位大哥的神情，他似乎是恨不得立刻成就一桩好事。 　　“唉，霍埃兰勒，不会追求姑娘就像是不会骑马喝酒一样糟糕。”达日嘎赤语重心长道，“我听巴根说，你今早竟然没有回应我们姑娘的热情，这可是会让人家伤心的。” 　　——虽然巴根的原话是「他就和一个没长毛的小男孩一样没种地跑了」。 　　但善解人意的部族首领还是考虑到了雪山环境的特殊，于是适当美化了一下说辞。 　　缪宣心底升起了不妙的既视感，来到新世界的有一个十五岁就意味着…… 　　新的催婚！ 　　这个世界的出柜指定是不好使了，要不然先拖着，实在拒绝不了了就去当勃颚，宣誓不婚一了百了…… 　　缪宣心里盘好退路，随即熟练地尝试起转移话题：“我认为，我在骑马和喝酒上还是有些才能的。” 　　达日嘎赤闻言大笑，他看上去心情好极了：“没有女人的生活是不完整的，我在你这个年纪可不是这样，王庭上下的美女没有不爱我的，就算被赶出王庭，她们都还念叨着我呢，就连你的——” 　　达日嘎赤一顿，改口道：“追求女人，你得细心又强势，就像是去征服一块陌生的土地，巴根那样傻乎乎的可不行。” 　　是啊，一大清早鬼叫，什么样的姑娘能忍受这样的对象。 　　但缪宣高情商地回答：“他的歌喉挺嘹亮的。” 　　达日嘎赤没有客气：“也很难听，还不如夜枭。” 　　玩笑后，达日嘎赤又缓缓收敛起笑容，正色道，“我的孩子们都是我最宝贵的亲人，霍埃兰勒，我非常，非常地感激你的帮助。” 　　说罢，他解下腰间的一柄窄短匕首：“霍埃兰勒，你救了我两个儿子的命，我愿意以同等的价值感谢你，请收下它。” 　　这是一柄非常漂亮的匕首，它很小巧，甚至还不如巴掌大，像是由某种骨骼打磨而成，硬生生地卡在金属套中，又镶嵌上层层叠叠的贵金属与宝石珠玉。 　　比起武器，它更像是某种礼器。 　　缪宣一怔，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东西，说来他也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狼刀。 　　靼人的贵族男子有一个习俗，那就是在猎杀人生中的第一头狼后，拔下狼最锋利的牙齿，把它制作成匕首随身携带，他们相信这匕首是非常吉利的战利品，能够为主人带来勇气和胜利。 　　同样的，这柄匕首也意味着自身的荣耀，比如说在一场决斗后，胜利者能赢走失败者的刀，这几乎等同于猎走了对方的荣誉。 　　当年达日嘎赤战胜了哈森后就夺走了他的刀，随后哈森不得不用他抢走的那颜贺敦来换。 　　但即便拿回了刀，哈森还是把自己弄成了整个草原的笑柄…… 　　而赠送狼刀，就意味着最高规格的感激，甚至还有可以用刀来换取一个苛刻条件的隐藏含义。 　　这个礼太重了——缪宣立即做出这样的判断——拒绝它。 　　假如缪宣是在深入颚伦部后救出了两个孩子，那么达日嘎赤以狼刀酬谢倒还说得过去，可现在他只是做了最后一段追击，那就担不起这份感激。 　　达日嘎赤这么做，是在试探吗？ 　　还是说，想要用这个荣誉，来换他卖命呢？ 　　缪宣放下茶碗，双手按住这柄小巧的狼刀，并没有接过，只是同样郑重地拒绝： 　　“哥哥，请不要这样感谢我，我与那两个孩子血脉相连，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我不能收下。” 　　达日嘎赤没想到会遭到这么干脆的拒绝，他盯着缪宣，仿佛在估量这话语里的真实性，此刻的他就是盘踞在洞穴里的头狼，精明地打量着闯入领地的陌生动物。 　　这就又轮到了天恩的对峙，假如哪一方的天恩稍显逊色，他就会立即受到压制，但很可惜，此刻的两人势均力敌。 　　缪宣坦然地与他对视，以一步不退的气魄，无言地宣告着他要来挈绿连蹭饭的决心。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达日嘎赤退了一步，他大笑起来，顺势收回狼刀： 　　“好！那么我从今往后可就不会再客气了——霍埃兰勒，哥哥的刀很难看吗，你为什么是这一副嫌弃的表情。” 　　缪宣解释道：“不，我只是第一次见到狼刀，有些稀奇。” 　　“哦，对，你还没有猎过狼！”达日嘎赤又笑道，“没关系，等你猎到了狼头，我就给你找最好的工匠，镶一柄最贵的狼刀。” 　　笑罢，达日嘎赤摇头叹息：“霍埃兰勒，刚才我可差一点忘了你才十五岁——比起我那两个年长些儿子来，你可比他们强多了。” 　　缪宣心知这一关是过了，但也没有什么喜悦的情绪，预感着这未来的生活大约再无法像雪山上那样宁静。 　　“我听到了大雅达的祝福，又亲眼见到了你的战斗，霍埃兰勒，我确信你将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勇士。” 　　达日嘎赤这一回的夸奖可要真诚太多了。 　　紧接着，他又称得上是温和地问道：“你愿不愿意，给我的儿子们当老师呢？” 　　—— 　　达日嘎赤（递奖杯.jpg）：组织很看好你啊，给你评个感动草原先锋人物，以后就是带头典型—— 　　缪宣（大惊失色.jpg）：不要不要，谢谢谢，打工可以，加班不行！ 　　由此可见麒麟卫的社畜生涯给秒哥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100]铁骑踏山河六 　　作为老师吗？ 　　这是一个有些出乎缪宣猜测的邀请。但他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达日嘎赤，他非常乐意成为四个大侄子的老师，教授他们战斗的能力和天恩的控制技巧。 　　缪宣这么做并不只是为了混一个饭碗，还因为这个世界的脉络，是「群狼吞天」。 　　如此狂傲直接，甚至没有任何掩饰性的修辞，已经将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展露出来了。 　　「狼」是再清晰不过的意象了，指的无疑是草原上的勇士，或者更具体一些，草原未来的霸主，如无意外，很可能就是达日嘎赤和他的孩子们。 　　至于「吞天」——缪宣初步猜测，这应该指代着统一草原。就像是之前那位老可汗一样，统一靼人的所有部族，在圣山上印刻名字，名流千古。 　　世界脉络容易解，可此次的英雄要求却十二万分的古怪，这一回的刺客英雄司马懿只留给了缪宣一句话：【留到最后】。 　　缪宣和小系统就此凑头讨论许久，就差把这四个字看出朵花儿来。但最后还是啥也没猜到，只能说有些男人的心思真是堪比海底针…… 　　走过这么多世界了，缪宣从来都是留到最后一刻的才离开的，没有哪次半途而废过，而且每次都完成了对目标的刺杀，无一例外，这个「留到最后」…… 　　这大约是缪宣所接受过的最简约的提示了，世界脉络和英雄要求合在一块儿不超过八个字，可在这极简的语句中，却又蕴藏了难以忽视的危机。 　　但除此之外，缪宣对他的草原生活基本上是满意的，在他给了达日嘎赤肯定的回答后，他搬离了乌云雅达的营地，随后靠着达日嘎赤的大帐定居下来，这位置就和他那几个大侄子相邻。既是明确了霍埃兰勒的地位，也是方便他未来的工作——当老师。 　　这说起当老师，缪宣可是经验丰富，他早已以不同的建模在不同的世界体验了全套教资实践，旗下的学生更是种类丰富、品类大全。 　　不论什么性别什么种族，都有相应的教学思路……以及解决各种师生纠纷的宝贵经验。 　　小系统：此处删除刺杀学生老爹、处理学生告白、砍了学生脑袋等事迹。 　　而这一次的建模也给了缪宣不小的惊喜，由于建模会受到相应英雄的性格影响，霍埃兰勒不像是宣白那样活跃跳脱。反而相当稳重耐心，十分适合教书育人。 　　当然了，在部族纷争的草原上，效率最高且最容易获得学生尊重的教育方就是式——足够能打。 　　…… 　　“碰！”一声闷响后，巴根被掀翻在地，脚腕膝盖处的知觉已经麻痹，腰腹部的剧痛更是让他岔了一大口气，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再战，周围就已经响起了一阵献给他对手的喝彩声，听得巴根肝火上涌。 　　“我不服！”巴根翻身而起，对着对面的少年大哄大叫，“你偷偷用了天恩！你一定是控制了我的影子，这才把我翻倒！” 　　面对这样的指控，缪宣只是笑了笑。虽然「梦魇」 确实不能控制敌人。 　　但他也懒得和这位一身蛮力的学生解释，倒是一旁围观的两位怯薛眼力很好，清楚地看到了问题，于是纷纷叫嚷起来： 　　“巴根！这是你技不如人，霍埃兰勒是击溃了你的膝盖才把你打倒的！” 　　“你下盘不稳啊巴根，用好你这天赐的力气！之前那个搏克（摔跤）力士哪里去了？” 　　巴根嗷得一声，高举起拳头又冲向了霍埃兰勒，接连的失败反而激起了的他凶性，再加上有旁人的搓火，他自然更加的不信邪——就霍埃兰勒那个小身板，他怎么可能打不过！ 　　巴根本来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叔叔很不服气。 　　虽然他确实有些本事，但来当他的老师？他凭什么！ 　　巴根的骄傲不是没有资本的，这位一身腱子肉的少年有着增幅力量这一简单粗暴的天恩，在他的同龄人、甚至他的前辈勇士中都算得上佼佼者，自小到大，他在格斗、射箭和摔跤上从来都是第一名…… 　　假如他没有遇上这位小叔叔的话。 　　面对巴根沉稳而狠辣的一拳，缪宣不闪不避，他就这么正对着拳路，只是动作恰到好处地比巴根快了那么一分。 　　于是这拳头只能擦着缪宣的侧脸滑过，就这一错身的功夫，巴根还没有找到反抗的机会，就被巨力揪住了肩膀，一个侧身摔到了地上。 　　缪宣本来就擅长近身搏斗，在历经了十数个小世界后更是登峰造极，只要建模所匹配的身躯不要那么拉跨，他在格斗与搏击上就几乎是无敌的，不止如此，缪宣在战斗领域的优势还包括各种规格的长ꔷ枪短剑匕首大刀，甚至还包括热武器枪械……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缪宣每一次适应建模、辗转小世界时踏踏实实练就的本事，是怎样都丢不掉的。 　　指导几个半大孩子，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工作。 　　一旁围观的怯薛们一同喝彩，他们看到了巴根脸上的不服气。于是相视一笑，又纷纷亲昵地拱起火来—— 　　虽然在部落挈绿连里，达日嘎赤是绝对的领袖。 　　但不同阶层之间并没有太过分明的尊卑，怯薛们看着首领的孩子长大。 　　于是待他们就像是邻家兄弟一般亲厚。 　　围观者里当然也不只有这些战斗经验丰富的大哥，还包括另外两个报名私教的小学员，此刻阿拉坦和格日勒图正一人一边地围观着战斗，这两个孩子在回到部族后都被好好地洗刷过，不再是一身狼狈，露出了小脸。 　　不得不说达日嘎赤的四个崽子都长得不错，最起码五官端正且眉目有神。 　　即便他们年纪都不大，但却给人一种小狼崽般的生气，尤其的野性勃勃。 　　已经十五岁的巴根很符合草原的传统审美，强壮俩字几乎就写在脸上； 　　十三岁朝洛门也比同龄人要高大一些，一头黑发还带着点卷，也许是因为天恩的原因，灰褐色的眼瞳里时常带着点奇异的光泽。 　　至于排序在后的两个孩子，年龄尚小没有长开。 　　但都是琥珀色的眼睛和棕褐色的头发，看起来反而像是同母兄弟。 　　缪宣暂时抛开仍然在地面上鲤鱼打挺的巴根，转而望向另一旁的朝洛门：“你准备好了吗？” 　　朝洛门拉开架势：“老师，我来了！” 　　和巴根不同，朝洛门倒愿意实实在在地叫一声老师，可他的动作却没有什么礼让的意思，这少年的速度很快。 　　虽然没有兄长那样大的力气，但却矫健许多，似乎是一闪身就攻到了眼前。 　　朝洛门仔细地观察过霍埃兰勒的几场战斗，也依此归纳而得出了结论，他发现霍埃兰勒似乎很喜欢攻击关节。 　　尤其是用最小的力量来换取快捷的胜利。 　　是因为自身的力量不强的缘故吧？霍埃兰勒看着也不是壮硕的体型，在不使用天恩的情况下他必然有短板，依据这一点也许能制定出致胜战术…… 　　朝洛门本以为自己有机可乘，可这个想法在两人拳锋交接时戛然而止。 　　悍然的力量从霍埃兰勒的身躯中迸发出来，自然而然地击中在手腕。 　　随即他轻而易举缠住了朝洛门的手臂，一勾一扯间，就叫少年翻了个面。 　　随后，霍埃兰勒的另一只手又在少年的后心处不轻不重地一点，要是放在战场上就是击中要害——只这一下，就足以分出胜负。 　　朝洛门一个踉跄才站稳，好悬没有步他大哥的后尘……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甚至没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朝洛门错愕地看着左手，不住地回忆着刚才的那一回合，手臂上仿佛还残留着力量碰撞的阵痛。 　　直到霍埃兰勒拉住了朝洛门的手臂，才终于打断了他的反思：“你怎么了？让我看看，应该没脱臼吧。” 　　朝洛门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热血止不住地涌上耳根，立即抽回手道：“我没有事！” 　　技不如人也就罢了，霍埃兰勒已经手底留情，竟然还担心他是不是受了伤，他又不是脆弱的小孩子！ 　　可还不等朝洛门拒绝，他的手腕就已经被霍埃兰勒扣住，那带着些微凉意的手指轻快地按在了他的骨骼与关节上： 　　“我比你年长，力气也大些，在失手的情况下很容易给你造成扭伤……” 　　霍埃兰勒显然是很擅长判断外伤的，这几下轻轻的把扣，就足以得出结论，他笑了笑：“不过这回你说得对，没有脱臼，你可以继续训练。” 　　朝洛门收回了手，有心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下意识地盯住了霍埃兰勒的手—— 　　他今天没有佩戴护腕与指套，只是把袖子挽到手肘处，敞露出了苍白的手臂。 　　许是因为常年居住在雪山上、而且只使用影子的缘故，霍埃兰勒的手上没有任何习武所练出的老茧，更没有什么做重活留下的伤痕，他的体温似乎也比常人低一些，手指细长，骨骼分明，仿佛某种骨或玉的雕塑…… 　　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几分与这片草原的格格不入。 　　但就是这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只比他大两岁的小叔叔，已经拥有了远胜过他的力量。 　　可见以貌取人，实在是很不应当。 　　“朝洛门，你也和巴根一起上吧，让我看看你们的配合如何。” 　　缪宣对着二侄子喊道，他并不晓得这位少年脑中在想些什么，否则指定要大声抗议—— 　　雪山上的重活都是他干的！ 　　祭司们的房子也都是他建的！那么厚那么重的大石板子，他一块一块地扛上了山！ 　　但缪宣还没有读心术，于是他只看到了二侄儿一脸凝重的沉思，似乎在思考什么战术，遂再次问道：“朝洛门？” 　　朝洛门回过神：“好的，我明白了。” 　　巴根还不服气呢，汪叽抗议：“我们去比骑射啊！而且我不要和朝洛门配合，他会拖我后腿的！” 　　朝洛门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险恶，围观的怯薛们毫不客气地大声笑起来，缪宣更是不给面子： 　　“骑射总有机会的，今天先测测你们的底子，而且我倒觉得——巴根，在策略和观察上，你可远不如你的弟弟。” 　　听着这个评价，朝洛门忍不住又是耳根一红。 　　是在不能怪他以貌取人啊，这位小叔叔的声音，也实在是很好听啊。 　　…… 　　日暮夕下，牧人们驱赶着羊群回归羊圈，空旷的营地又热闹了起来，几日前的袭击仿佛已经淡去，人们又能秩序地生活，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准备了。 　　阿拉坦坐在母亲的身边，接过她递来的茶碗，小心地喝了一口——奶茶里加了糖，是甜的。 　　如今草原上的蜜糖价比黄金，即便是那颜的嫡子，也没有常常享用的福气。 　　阿拉坦咽下这口珍贵的饮料，又下意识看向大哥的方向，巴根也在喝奶茶。但他的神色与以往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惊喜的表情…… 　　巴根与所有的草原少年一样热爱甜味，他若是吃到了好东西，便一定会念着母亲，甚至还想要分大半给母亲。 　　于是阿拉坦便知道，这是母亲单独给他的优待。 　　阿拉坦垂眸望着首宗的茶碗，突然就有些喝不下去了。 　　“怎么了，阿拉坦？”粗糙的手掌轻柔地拂过男孩的头顶，他的母亲正怜爱地望着他，不错过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怪我身体虚弱，连带着让阿拉坦也受连累，不如其他的孩子强健，十岁了还是这样单薄……多喝些，多吃些。” 　　阿拉坦低头喝了一口，他是很想把碗里的甜味分给母亲和大哥的，却又担心叫哥哥看出母亲的偏袒。虽然这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 　　“看我干什么？喝你的奶茶。”巴根瞪了一眼弟弟，不屑地撇撇嘴，心道这弱不禁风的小东西还以为自己装得多好呢，实际上眼神里什么都藏不住。 　　这话一落下，兄弟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就尴尬起来。 　　但他们的母亲却像是毫无察觉，径自给两个少年分肉分饼。 　　只这一回，她同样是挑了好的先给小儿子：“那颜为你们找的新老师怎么样？那可真是一位美丽的少年——但是你们能从他那里学到实在的本领吗？” 　　阿拉坦的双眼立即亮了起来，他十分崇拜地道：“是的，阿妈，老师他非常厉害，今天有很多人来挑战，可没有人能打败他，他甚至都没用过天恩力量呢！” 　　“老师的力气很大，但不怎么喜欢蛮力，他的战技还很奇特，不需要用多大的力量就能击倒对手，就是老师不答应让我照着学，他说我的关节和骨骼还没张开，所以教了我另外的……” 　　慈爱的母亲在此时成了最耐心的聆听着，她时不时点点头，鼓励又期待地望着小儿子，阿拉坦得到了生母的全部关注。于是说得越发起劲，一张小脸也因为兴奋而涨得潮红。 　　巴根沉默地望着这一幕，干巴巴地咬着难嚼的肉块。 　　阿拉坦说得尽兴，他的母亲也逐渐放下了心，她虔诚地在胸口比划了个手势，低声感叹： 　　“长生天保佑，这可真是太好，不愧是在圣山上长大的人。既有一身能被那颜赞赏的本领，又充满了勃颚一般的耐心。” 　　“母亲！我到不觉得他这么有本事！”巴根终于咽下肉干，不满地插嘴，“霍埃兰勒就只是会一些小把戏而已，他不过是仗着天恩厉害，他的力气比我小多了！” 　　要这么说那阿拉坦可是第一个不乐意，他不赞同地大声反驳：“不是的，小叔叔就是很厉害啊！你今天也一直在挑战他，可是你在他的手上都走不过十招！” 　　兄弟俩俱是不服气地盯着对方，眼看着这小学鸡吵架即将升级，还是那慈爱的母亲出面主持公道，她望着小牛犊一般壮士的大儿子：“巴根，你是大哥，让一让你的弟弟。” 　　巴根：“……” 　　巴根闷闷地答应了，没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碟。 　　他早该习惯，的向来如此，弟弟是母亲最看重的孩子……言语间的争执不会有结果，只有实实在在做出些大事来，才能叫人刮目相看。 　　哥哥不说话，做弟弟的便也泄了气，阿拉坦根本就不觉得和大哥吵吵闹闹算是什么事，他和格日勒图还天天打架呢，可长辈一旦在这种时候偏帮，事情就完全变了味道。 　　但阿拉坦能说什么呢？阿妈是这样疼爱他，难道他还要大声地抗议她的好意吗？ 　　兄弟俩一起沉默下来，只和眼前的食物较劲，慈爱的母亲又给两个孩子斟满了茶碗，不过这一回就只是马奶了——在草原上，茶也是十分珍贵的东西，价值仅次于糖蜜呢。 　　“阿拉坦。”母亲摸了摸小儿子的脸，“以后就由我的侍女来照顾你吧，我要赶走你原来的乳母，她太失职了，竟然任由他们带着你离开营地，也不懂得好好保护小主人，还不如格日勒图的老奶妈。” 　　在遇险后，格日勒图的乳母一直紧紧地抱着小主人，直到她被土剌的人劈成两半…… 　　但是阿拉坦的乳母也在这一场无妄之灾里丢掉了一只手臂，几乎失去了劳作的能力。如今她又遭到女主人的嫌弃，严冬将至，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阿拉坦理所当然地同意了，他向来是不在乎这些琐事的，母亲想怎么处置她的财产都与他无关； 　　倒是巴根有些诧异，他知道这乳母也曾是母亲最重视的侍女。 　　否则她不可能得到照顾小主人的重任，现在就这样舍弃了…… 　　“巴根。”母亲又转向她的大儿子，温声问道，“你差不多到了成婚的年龄，你有中意的姑娘吗？” 　　巴根顿时就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诚的笑容：“母亲！我想要乌日娜！” 　　“噢，你说的是那个巴日的大女儿啊……” 　　贺敦知道巴日是丈夫最看重的怯薛之一，他的女儿确实是个好人选。不论是地位还是年龄，都与巴根正相配。 　　于是她满意地点点头，应允道：“好，我知道了。” 　　…… 　　秋季的迁徙即将开始，天气仍旧是那样和煦温暖。但营地里却气氛紧张，一天比一天忙碌，在这片忙中有序里向着既定的方向启程。 　　缪宣没想到转移来得这么快，他连达日嘎赤手底下的怯薛们都没认齐，就要开始和他们配合着巡视，也许不久后还要并肩作战。 　　毕竟挈绿连还有一大笔账没和土剌清算。 　　而且他们还要争夺从大部族挑拣中剩下的冬日营地…… 　　为了争夺生存机会的战斗是不可避免的，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甚至是迫不及待的，不论是保证后勤的妇孺，还是参与战斗的青壮年。 　　万幸，不打不相识这一定律在这里是被广泛公认的，大大节省了缪宣在人情世故上的精力投入。 　　迁徙的路程不过半，缪宣就已经和所有怯薛混了个面熟，他最熟悉的还是老班长巴日—— 　　不过这一回他不需要巴日借马了，巴日直接把那匹可爱的小马送给了他。 　　缪宣还没准备回礼呢，达日嘎赤就代他送还了十张上好的皮子，把家长的姿态做得很足。 　　“老师——霍埃兰勒！” 　　漫长的车队中，少年的声音远远地从车马轱辘间传来。 　　紧接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匹穿过茂密的草丛，出现在缪宣的视野里。 　　朝洛门轻轻一夹腿，快速奔跑的马匹便减缓了速度，他稳稳地缀在缪宣身边，奇怪地问道：“你不是巡逻队的吗？怎么落在这么后面。” 　　一旁的巴日探头：“因为我们这边没有拥有探测能力的人，所以霍埃兰勒暂时留在这里——朝洛门，你不用去领队吗？” 　　朝洛门的能力太好用了，黎明星的范围比缪宣的小地图还要广许多，因此他一直是在前方开道的。 　　“要暂时扎营了，所以父亲让我来后方境界。”朝洛门朝巴日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这一段路有些过于太平了，几乎没有什么凶兽，也没有来路不明的人，父亲很警惕。” 　　在以往，迁徙的时候总是会遇上些猛兽，这个世界的猛兽也拥有超凡力量，并不畏惧成群结队的人类，所以也会趁着部族迁徙时偷袭； 　　至于来路不明的人就更不好说了，部族之间的对抗和合作是时刻在变化的，很显然今年的挈绿连没有理由不遭上这么几次。 　　缪宣没有迁徙的经验，他只是觉得这一路非常顺利。难怪巴日也是眉头紧锁，异常状况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连挈绿连的人都找不出原因，他这个刚离开雪山的插班生就更没有经验了。 　　这种情况下只能辛苦朝洛门，这少年的天恩虽然并不强势，但胜在耐力持久、一心二用。除了短暂的睡眠之外，这一路上他几乎就没有停止过侦查。 　　“你已经一天没有休息了吧？警示就交给我，你先去车上睡吧。”缪宣拍了拍这少年的肩膀—— 　　他们名义上是叔侄师生，但年龄相近，只相处了一个月，便熟络得像是认识多年的兄弟朋友。 　　“我中午休息过了，不用担心，正好现在有空了。”朝洛门不在意地笑笑，从褡裢里掏出了……一本书。 　　“霍埃兰勒，你来看看这个，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呢——” 　　缪宣：…… 　　缪宣：倒也不用这么好学。 　　朝洛门是非常喜爱书籍的，他不仅对靼人的文化知之甚深，也热衷于研究南人的学识道理，他所有与南人有关的学问和书籍都继承自一位老勃颚，而在这位老勃颚逝世后，他就开始了自学的历程。 　　缪宣无奈地从这少年手中抽走书本：“别在马背上看书，劳神耗眼。” 　　朝洛门很不服气：“我的天恩可是「启明星」，看看书能损耗什么，你放心好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朝洛门却任由霍埃兰勒抽走了书本，在草原上，书籍也是很稀罕的物什，也就是缪宣会双语而且能与他探讨，换别人想取走书那就是做梦了。 　　缪宣扫了一眼书本的名字，倒是有些诧异了：“《南朝刑统》ꁘ——你在看南人的律法？” 　　朝洛门笑道：“是啊，我听说这是南人在最强大的时候制定的律法，他们的强盛总是有原因的，我觉得律法就有很大一部分功劳。” 　　这倒是不错，毕竟靼人在律法上的规定十分粗糙。 　　除了一些与特权阶级和宗教相关的条例之外，基本上都还遵循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原始道德理念。 　　“没想到你竟然已经开始看这些了……”缪宣把书收好，低声赞同，“我也觉得是这样。” 　　要不说这个世界怎么是「群狼吞天」呢，瞧瞧这孩子，才几岁就在思考这些问题，赶路也没落下文化自习，实在是难能可贵。 　　得到了肯定，朝洛门更加高兴了，但他稳住了那若无其事的模样：“我想，我们的王庭会崩溃也是因为没有南人那样完整的律法……但这只是暂时的，我们会有更规则的法律。不论是挈绿连这一部，还是未来部落之间的联盟。” 　　“小叔叔，我想要制定这样一部法律。”朝洛门看向缪宣，灰褐色的眸子中倒影出夕阳的辉光，“你说怎么样？” 　　—— 　　要说巴根同志长啥样，就不写他了，大家可以参考一下一毛人民币纸币上的满族小哥 　　背景板的敷衍了属于是 　　—— 　　ꁘ南朝刑统捏他自《宋刑统》 [101]铁骑踏山河七 　　“新的税法又下来了。” 　　卫景桓紧握着手中的书册，一字一顿地道：“商税更重，大小关卡税翻倍，盐税大涨，新增酒税……也就是民间所谓的，「尝酒钱」。” 　　一直以来，南朝都自诩爱护农民，征收税令时格外强调以商户为重，这是在南朝建立初期就定下的传统。 　　但到了如今，这所谓的「商税」已经完全成了压迫小民的苛捐杂税。 　　过关卡要多收税，这听起来像是针对商队的政策。 　　但实际上却面向所有来来往往的民众，要知道南朝的关卡遍布大小城市与农乡村镇，多不胜数。 　　在关税翻倍的情况下，不论婚丧嫁娶、探亲赶集，都成了花费巨大的行为。 　　盐税自然更不必说了，人总是离不开盐的。不论价格如何高昂，盐总是必需品，官家任命的大盐商们当然不会去负担盐税增长的成本，它们会转嫁到所有买盐的人的身上，自古以来都是一样。 　　至于酒税，这可以算是最恶劣的税法之一，酒由粮食酿造，对酒征收重税无可厚非。 　　但所谓的「尝酒钱」就完全是为了顺理成章盘剥而诞生的名头，它将迫使乡党逼迫乡民缴纳酒税。即便平民百姓连一滴酒水都看不到，也有可能为此倾家荡产…… 　　“「前人之立法，恶商贾之利而抑之；后人之立法，妒商贾之利而欲分之。」ꁘ……” 　　卫景桓狠狠地捶了捶身下的矮墙，“他们甚至光明正大地颁布了酒税，以为这样就有了借口，真是好厚的脸皮！” 　　又是族学边，又是小矮墙，两个少年再次相聚，卫景桓仍旧生龙活虎地盘踞墙头。 　　但霍聿怀只能小心翼翼地靠坐在墙根——托某位机灵小厮的福，大衙内们连吃了好几顿竹笋炒肉，卫景桓一夜恢复，只可怜霍聿怀尊臀难愈。 　　但这区区一点惩罚，远不足让两位少年放在心上，真正叫他们错愕与揪心的，是今年秋季刚颁布的新税法。 　　在皇榜走遍了南国的大江南北后，圣旨终于抵达了北方的边陲州府，悬在了所有人的脑袋上，便如杀猪刀架到了牛羊颈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势未愈，霍聿怀的神情有十分低落，他没有附和表哥的怒火。 　　反而有几分不解地低声反问：“官家不是已经下旨怜惜子民，怎么又有这样的税法呢？还不如靼人——靼人的部族都知道在年景不好的时候不征牛羊！” 　　是啊，年景不好就要节约勤俭、怜惜物力，这都是写在圣贤书上的道理，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该知道…… 　　可道理，终究只是道理。 　　官家的旨意有什么用呢，它既不能叫显贵不争权夺利，也不能令靼人不犯边关。 　　这新税法一下，南朝上下都要受到影响，来年也许会有更多的商队冒险闯草原…… 　　毕竟靼人没有什么关税，更没有什么尝酒钱，他们倒要反过来请商队喝酒吃肉、还要为他们与西人的商旅牵线搭桥。 　　卫景桓越想越是烦闷，却半天都没等到同道好友的附和，不禁低头望向他的表兄弟—— 　　霍聿怀的脸色糟糕透顶，白里透青，他的神情格外苦涩，在愤恨之外更添了一层绝望与苦闷，全然不见平日里的骄傲。 　　卫景桓吓了一跳，立即翻下墙：“你的伤势怎么了？又痛了吗！” 　　霍聿怀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昨夜我没有忍住……我对着爹娘用了圣仁。” 　　“你用了！”卫景桓失声惊呼，心中悚然。 　　要知道霍聿怀的圣仁可是「谛听」，只要不碰上比他更强大的圣仁，他就能听到方圆十里内所有人的心音。 　　这是非常可怖的力量，也是绝不会被容忍的圣仁，万幸，霍聿怀自小在祖母身旁长大，这位睿智的老夫人瞒住了所有人，包括她的儿子儿媳，她还请高僧暂封住霍聿怀的心眼，直到他学会不动声色的掩饰。 　　如今老夫人早已逝世，霍聿怀也回到了父母身边。但他非常讨厌伪装，只愿坦诚待人，索性一直封锁住圣仁，谨遵圣人训诫，以「非礼勿听」来自我约束。 　　可就在昨夜，霍聿还是怀破戒了。 　　“是啊，我用了。”霍聿怀把脸埋在手中，低声喘息，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我从来不曾听过爹娘的心音，我一直以为他们是表里如一的，可是在昨夜，我还是听到了……” 　　“我听到我爹要想搜刮治下百姓，用重金贿赂上官为进京铺路；我听到我娘想要送小妹入宫，服侍年过半百的官家……” 　　“他们都觉得新税法十分便利，来得，恰到好处。” 　　…… 　　暮色降临，夕阳的余晖洒在草原上，给这片大地上的一切生灵都晕染上了一层薄金。 　　在这逐渐熄灭的辉光里，格日勒图抬头望向天边垂坠的暮日，他是极喜爱太阳的，每到傍晚时便会目送日轮落下。 　　今夜的沉寂与明朝的辉煌，简直就像是一轮生死，长生天以日月星辰赋予靼人力量，而拥有相同类型天恩的人，会更加容易彼此接近…… 　　格日勒图很清楚，朝洛门与他不同，「黎明星」是来自黑夜的天恩，就和霍埃兰勒的「梦魇」一样。 　　那么，朝洛门能够得到霍埃兰勒偏爱吗？ 　　格日勒图轻轻夹了夹胯下的马驹，慢慢走到守护在贺敦马车旁的怯薛身边：“阿古拉，你知道二哥去哪儿了吗？我怎么只看到大哥。” 　　挈绿连的族长时刻守候在族群的最前方，他的血亲们也承担着守护部族的重任。 　　只不过随着暮色降临，守候在部族首领身边的就只剩下他的大儿子——巴根正一脸崇敬地，帮他的老爹牵马。 　　毫不遮掩的讨好，或者说孝顺也行，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也许巴根以为他在扮演一位孝子，但格日勒图却觉得他只是一个马奴。 　　巴根的生母曾被颚伦部掳走过，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靼人虽然不在乎什么贞洁，但对血脉还是崇拜的。 　　虽然按照时间算，巴根的父亲可能是达日嘎赤，也有可能是颚伦部的哈森，但以他的外表和品格来看……十有八九是后者了。 　　早在王庭即将崩溃的那一年，哈森背叛了老汗王的信任，欺骗了王庭的二十千户，又在掠夺了大量的财宝后逃窜，行为卑鄙，贪婪短视，是所有靼人都可以鄙夷的豺狗。 　　是以，格日勒图从不认为巴根有资格继承黄金家族的荣光，他看不起这个血脉驳杂的大哥。 　　对于巴根为那颜鞍前马后跑腿，怯薛们也是见多不怪，阿古拉对此没怎么在意，他只回答了男孩的前一个问题： 　　“朝洛门大概是去断后了吧？咱们要安营修整，后方也很需要侦查……怎么，才一天不见你就想哥哥了？” 　　不论格日勒图心中怎么想，他只是笑了笑：“当然没有，只是刚才阿妈问我了。” 　　阿古拉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像是对待所有的小孩子一样，不那么熟练地哄起那颜的小儿子： 　　“做母亲的总是这样，就像是母狼不离开崽，你这样的还算好了，要知道阿拉坦可是连马车都不能下。” 　　阿拉坦就是他生母的眼珠子，迁徙路苦，贺敦以年纪小和体弱为由，几乎不许他下马车，拘得这个十岁的男孩仿佛出嫁前的姑娘，就连达日嘎赤都没法劝。 　　格日勒图其实并不在乎他的大哥和三哥会得到怎样的对待，他真正关注的是与他同母同父的二哥，至于朝洛门会去哪里…… 　　十有八九又是去找他们那小叔叔了。 　　格日勒图很了解朝洛门，因此他也清楚地明白他想做什么，朝洛门想要组建只忠诚于他的势力。就像是父亲的怯薛们一样，而霍埃兰勒就是他看中的第一个人。 　　父亲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他让霍埃兰勒来当四个儿子的老师，就是看中了少年们相仿的年纪，他指望着四个儿子中有谁能收服霍埃兰勒，彻底收服他们这个名义上的「小叔叔」…… 　　每一个部族的首领都有自己的左膀右臂。 　　而这些忠诚的下属与伙伴是首领自小到大一位一位结交而来的，正如达日嘎赤与他的怯薛们，这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靼人崇尚着这样的效忠，遵循着群狼追随他们的首领。 　　在这片草原上，不论是谁，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找到忠诚的伙伴，他们志同道合，能够托付彼此的性命，在领袖与追随中踏平草原上的每一块土地。 　　但——在雪山上长大的人，确实是不那么通晓人情世故的。 　　霍埃兰勒根本意识不到达日嘎赤的邀请意味着什么，他已经进入了决定未来道路的岔口，可他并没有在四人中挑选一位效忠的意识，也完全不去考教学生的品行潜力，他真的就只把自己当成了老师，在教育事业上一往直前，对待所有学生公平公正…… 　　这大概就是达日嘎赤唯一的失算吧？不过霍埃兰勒竟然格外适合当老师，勉强算是某种意料之外的惊喜。 　　实话实说，格日勒图打心底里庆幸于霍埃兰勒的纯真。 　　因为年仅七岁的他是竞争不过二哥的，他还需要大量的时间去成长，这样才能真正赶超朝洛门。 　　假如说霍埃兰勒这样还是情由所缘，那巴根就是彻头彻尾的可笑了，四兄弟里只有这大哥完全没有领悟父亲的意思，只当霍埃兰勒是个讨厌的老师。把他的温和等同于软弱，把他的照顾当成了讨好…… 　　真是豺狗般的短视，毫无眼光。 　　但就算明白了父亲的安排，格日勒图也别无他法，部族正在最危险的迁徙，怯薛们不会让他远离安全的位置，更不可能让他和朝洛门似的满车队跑。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等着母亲的召唤。然后和更倒霉的阿拉坦一起啃肉干。 　　格日勒图看着自己的手掌，微弱的光芒被他凝聚在掌心，带着炽热的温度。 　　也就在此时，马队前方突然躁动起来，格日勒图警觉地抬起头，却发现这异变似乎不像是敌袭。 　　紧接着，格日勒图就在太阳落地的方向，望见了一阵奔腾的黑影。 　　“是野马！” 　　怯薛们兴奋又紧张地嘶吼起来：“马群来了，是野马群！” 　　…… 　　马是靼人最爱的动物之一，在这片广阔无垠的土地上，马就是靼人的第二双腿，第二双眼，甚至第二条命。 　　靼人重视马匹到了什么地步？从一个很小的细节就可以看出端倪。 　　在靼人的语言中，总共有多达八十余个特定词汇来指代「马」，他们对不同外貌、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特征的马匹，做出了极其详细且准确的区分。 　　而这些复杂的词汇就连五岁的孩子也不会说错。 　　反观南人，他们只用一个字就概括了「马」这种生物，需要特指时则附加形容词来细分，非常笼统简练，远不如靼人细致。 　　靼人极重视豢养和训练马匹，尤其推崇强健悍勇的好马。因此在遇上野马群时，没有哪个部族能够不心动的。 　　在暗藏杀机的草原上，一个规模不小的野马群就意味着数十匹同一族群的宝马，它们当中必然有马匹拥有天恩，假使能够驯服就意味着增添了一大助力！ 　　此时的挈绿连就迎面碰上了这样的大好机会，就连达日嘎赤都难掩喜色，他高声召唤着怯薛们： 　　“把火炬都烧起来！野马靠近就驱逐它们，不要让它们冲进咱们的队伍踩踏——快！其余人随我来！不要把它们放跑了！” 　　整个挈绿连都在那颜的呼喝声中躁动起来，骑兵如流水般快速涌动。但秩序却没有丝毫破坏，高效而稳定。 　　一部分人默契地守护在部族的队伍外围，他们高举着火把，时刻关注着身边的同胞，警惕着有可能出现的偷袭，随时准备驰援； 　　另一部分人则迫不及待地上马备战，勇士们早已准备好了绳套和马竿，他们要去征服这野马群，尽可能地掳掠马匹，不错过任何来自长生天的恩赐。 　　夕阳已经擦上了地平线，取而代之的是火光在草地中连绵亮起，这涌动的火焰在所有人的面庞上跳跃，又点燃了他们的瞳仁，进而淌入他们的骨血，只等着燎烧原野！ 　　而与此同时，自由奔腾的野马群已经窥见了即将到来的灾难，它们在警觉，它们想逃窜，喘息与嘶鸣连绵在每一匹马的鼻腔，也许只有逃往草原的深处才能得到短暂的庇护…… 　　两个陌生族群在此地相遇，于是这笼罩四野的昏沉苍天下，又一场侵略与征服即将拉开序幕。 　　—— 　　这个世界的前半段内容提要几乎都可以用《套马杆》的歌词来概括2333 　　—— 　　ꁘ来自马端临的《文献通考》 　　—— 　　所以说秒哥完全没有解读企业文化，拿着老板给他的顶级录取通知，迫不及待地上错了基层岗，就为了混口饭吃（抹泪） 　　是培训班老师们（指雪山上的祭司）会气到跳脚的程度。 [102]铁骑踏山河八 　　“是野马群！” 　　巴日勒紧了手中的缰绳，无比兴奋地道：“长生天保佑，我们遇上了野马群！” 　　喧嚣与躁动翻滚在挈绿连的营地里，跳跃的火光点亮了人们脸上的喜色，此刻不论是青壮勇士还是老弱妇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而感到兴奋，就连缪宣也是精神一振，从漫长迁徙的无聊中振作起来。 　　比起寻常人只能用肉眼去捕捉视野，朝洛门要便利许多，他早已望见了马群，甚至还在夜色中仔仔细细地甄别起每一匹马，试图辨别出其中拥有天恩的头马来—— 　　「黎明星」是属于黑夜的天恩，不论在怎样的黑暗中，朝洛门视野中的一切事物都明如白昼。 　　“它们的头马应当是一匹枣马，颜色血红，也许拥有天恩；还有一匹黑马，它看起来也与其他的马匹不一样！” 　　朝洛门阖着双眼，一边眺望着不远处的野马群，一边快速地道，“我们的动作要快一些，它们要逃走了，真是敏锐的马群！” 　　朝洛门的话音刚落下，队伍前方就传来了连绵的呼喝，男人们一声声传递着来自那颜的指令，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机会可遇而不可求，凡是无需驻守营地的骑士都要出动，共同狩猎野马群。 　　没有人会对这个指令犹豫的，骑士们迫不及待地拍马上前，向着达日嘎赤挥舞鞭子的方向奔去！ 　　巴日有镇守的职责，朝洛门有侦查的工作，他们都不能轻易离开部族、参与这场狩猎。 　　于是便一同将期待的眼神投向了缪宣。 　　朝洛门迫不及待地道：“叔叔，野马群里有天恩的马匹不在少数，你快去找一骑吧！” 　　普通的马怎么配得上霍埃兰勒呢？ 　　当然得是拥有天恩的宝马才能承载起真正的勇士。 　　巴日也十分兴奋，他还老练地建议道：“霍埃兰勒，快来换马！你的这匹小母马年龄太小，她是跑不过野马群的！还有绳套和马竿，你最习惯使用什么？” 　　“多谢你们，但这些东西我都用不着。”缪宣轻声笑起来，他感激他们的好意，却并没有采取巴日的建议，他解释道，“追逐野马群，我自己来就够了。” 　　野马群是可以狩猎的资源，也是草原危险的野兽。尤其是从未经过人类驯养的野马，它们不仅能躲避天敌的追杀，甚至还能反抗狼群与豺狗，踢咬踩踏，都是足以致命的进攻。 　　要知道每年都有因野马踩踏而死的骑士，那死状是极其凄惨，几乎就是一人一骑混做肉泥。 　　缪宣明白野马的危险性，自然不可能带上他的小白马，且不提小可爱能不能追上剽悍的野马群，这匹小马驹还没见过血，在面对同类的冲撞时很可能根本顶不住。 　　既然如此，缪宣便决定自己来——最起码，他的速度足够快，可以找到一匹不会合适的马。 　　于是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缪宣翻身下马，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与工具，那挺拔瘦削的身影水墨一般散开，眨眼间就融化在夜色里！ 　　…… 　　马，真是草原上最美丽，又最矫健的生灵。 　　沉沉夜色下，野马群正向着远离人群的方向逃亡，在急速的奔逃中，它们的脊背在风中不住沉浮，远远望去就像是涌动的潮水。 　　逐浪的人群已经追赶了上来，眨眼间就迫近了海潮，经验老辣的骑士们不约而同地四散开来，默契地盘踞四方，催促着各自马匹缀在野马群之外，于昏暗的光线里窥视他们强健的猎物。 　　若说一匹马的奔跑是流动回旋的风，那么一群马的奔腾就是狂暴沸腾的平地迅飚。 　　假如你想要征服这风暴，就要比它更加悍勇，更加坚定。 　　猎人最先盯上的都是软骨头。 　　这些最先遭殃的猎物都是马群最外围的马匹，那些孱弱的小马驹与老马，那些牵挂缠身的母马，那些不够快的劣马…… 　　跃跃欲试的马竿与绳套最先袭击了落后的马匹，人类的默契合作在此刻成为了野马的噩梦，任何一匹马只要被牵制住，它紧接着就会落入无法逃离的深渊。或是被束缚身躯，或是被折断肢体，成为人类的战利品。 　　这种粗暴的征服是不带有任何温情的。 　　对于价值不够格的野马，人们的标准仿佛只有「不能放过」——能生擒驯化最好，伤势难愈可惜，死于掳掠也能接受。 　　因此便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是未来的家畜，要么是充饥的口粮。 　　马匹的嘶鸣终于带上了难掩的恐惧，这片绝望逐渐蔓延到了整个奔逃的野马群中，马匹在绝境下分出优劣，其中的几骑格外凶悍，它们或是力大无穷，或是速度奇快，它们的马蹄对准了每一个胆敢阻拦的人类，很快，第一例伤亡就这么出现了。 　　一匹枣马突然高高跃起，那是普通马匹绝对无法达到的高度，随后它又迅疾地沉重落下，前足踩踏在身侧的骑士后背，直接把他连坐骑一同蹬在脚下！ 　　那沉闷的声音即便在马匹的奔腾中也格外醒目。 　　毫无疑问，这被踩踏的一人一骑已经是没命了。 　　这便是马群的头马了，它的体型要比普通的公马大上一圈，难怪能拥有这样的可怖力量。 　　而就在这匹公马将目标对准了另一个猎人时，它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震颤起来——达日嘎赤赶到了，他看上了这匹雄健的宝马，誓要将它俘获！ 　　野马群是怎样都预想不到，它们赖以借力的大地竟然也成了敌人的帮凶，不住震颤的地面打乱了马群的秩序，而慌乱与恐慌又让马匹各自四散奔逃，那本该拧做一股的力量于此刻彻底瓦解。 　　首领的伟力振奋人心，在他的带领下，身经百战的骑士们高喝着异口同声的呼号，引导着各自的坐骑，灵巧地穿行在马群当中，合作分工，追逐着每一匹猎物。 　　如此，野马群便逐渐被分割殆尽，最后一点逃亡的胜算也在大地的崩颤中消泯，骑士们的呼喝成了胜利的宣言，他们收拢俘获的战利品，大声地为正在与猎物周旋的挈绿连首领助威。 　　达日嘎赤是最强大的勇士，他早已靠近了那匹马王，他手中的马竿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如臂使指，百变灵活，他根本不需要等待马匹精疲力竭时再尝试驯服，他的耐性与悍勇胜过马王，他愿意与它正面交锋。 　　而就在此时，一骑幽影悄然掠过夜色，眼看着就要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达日嘎赤眼观六路，可惜腾不出手来，只能在百忙之中大吼：“不要放跑了那匹黑马！！” 　　竟然还有一匹漏网之鱼！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但只有寥寥几位骑士能勉强跟上这匹黑马的脚步，他们再次故技重施，尝试着相互配合来封锁道路。 　　可是他们根本拦不住这几乎要融化在夜色中的黑影，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它从身边掠过。 　　太快了、太快了！它简直就像风的化身，谁能阻拦黑夜，谁能捕捉狂风？！ 　　除非，是阴影的主人。 　　从古至今，「绝影」都只是夸张的祝愿，再快的马匹也逃脱不了它的影子，即便它是风的化身也是一样。 　　苍穹夜色之下，浓稠的阴影泼洒着在半空中炸开，水墨般曳地，勾勒出一道人影，他正正挡在马匹前进的方向上。与这高头大马相比，本就瘦削的身躯在此时看来格外单薄。 　　黑马厉声嘶鸣，高抬双腿便想要踏碎这突然出现的阻挡者。 　　但还不等它的马蹄落下，阻挡者已经闪身到了黑马身后，悄然翻上了马背！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以至于连黑马都未能完全反应过来，就被冰冷的指套与手臂勒住了脖颈—— 　　这力道不轻不重，不至于让马匹痛苦或窒息，但也叫它不能轻易摆脱。 　　突如其来的束缚让黑马烦躁不已，它只能继续往前奔跑，不断地加快速度，指望着能把累赘甩掉。 　　一时间，看到这一幕的骑士们竟都忘了呼喝，就连仍和马王对峙的达日嘎赤都不由得揪紧了心。 　　这实在是很惊险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到了霍埃兰勒的孤军作战，他不配坐骑也不带工具，从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徒手猎马！ 　　他怎么追得上！他怎么骑得稳？ 　　但霍埃兰勒用事实证明，不论是工具还是坐骑，都只会是他的累赘——跗骨梦魇，从来无需外物的辅助。 　　黑马在黑暗的草原上四处翻腾，就像是一团裹挟在烈风中的玄色火焰，它的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暴虐，恨不能把背上的骑手甩到脚下踩踏，而高明的猎手竟然如了它的意，随着它的翻腾滚下马背，眼看着马匹即将踩断他的脊椎，这猎手竟然融入了阴影之中，叫黑马踩了空！ 　　确实，霍埃兰勒本来就没有必要一直骑在马上，他的速度与马匹相当，他的天恩与阴影依傍，他轻快而紧密地游弋在黑马身边，夜色与阴影成为了他的承载者，辅助着他以自身去做这烈火狂风的笼头。 　　与达日嘎赤强硬的征服不同，霍埃兰勒的俘虏是温和而不容拒绝的。 　　只见这猎手又从黑影中跃出，再一次翻上了马背，他的动作轻盈而刚劲，却绝不容马匹将他甩脱，他就像是逐渐收拢的套索，一点点压制着黑马的反抗，无需缰绳，就足以将它限定在这片区域内。 　　此时此刻，远道而来的野马群已经被挈绿连彻底分割征服，只剩下最桀骜不驯的两匹神马，它们仍然在挣扎，尝试着去留住自由的最后一丝微光。 　　可这世上，是没有什么东西能留住黄昏的。 　　夕阳已经彻底落入地平线，暮色四合，黑夜裹挟而来，天地苍茫间，竟只剩下人类高举的火炬，以微薄的光晕照亮辽阔的土地。 　　…… 　　夜幕降临，无数火把把挈绿连的营地照得亮如白昼，人们驱赶分类着刚猎得的野马，遇到野马群且收获不菲被认为是长生天的眷顾。 　　在冬季即将到来之际，与土剌旧账未清之前，这实在是一个大好的兆头。 　　在挈绿连的大部队暂时安顿下来，在骑士们收走了战利品与同胞的尸骸后，这艰难的拉锯才终于到了尾声，两匹宝马接连力竭，它们都败给了最好的猎手。而作为失败的代价，它们从此将彻底丧失自由。 　　在今晚的后半夜，乌云雅达无疑是最忙碌的，信奉长生天的祭司们本就身兼多职，乌云雅达更是因为天恩的缘故，成了挈绿连部里最好的医生兼兽医，她得抓紧时间治疗伤员，再一一检查马匹的状况。 　　前者并不难以处理，除了两个不幸死去的人之外，其余的骑士们至多只是受到了轻伤； 　　而后者就是一个大工程了。 　　乌云雅达带着她的几位助手，依次检查起被俘获的马匹，为它们登记性别、齿龄和用途，方便事后的论功行赏，随后他们又仔细检查野马的伤势，那些被判定能够恢复的马匹将得到牧民照顾。 　　而伤势过重的马匹将在接下来的几日内被宰杀，作为部族的粮食来储备。 　　“这孩子五岁了，是正值壮年的小伙子呢，它确实是得到长生天恩赐的马匹，它的力量应当与风有关，这会让它的速度变得很快很快。” 　　乌云雅达温柔地抚摸着黑马的侧颈，转头对缪宣道：“它这样的野性难驯，你竟然能制服它，这实在是很难得的事情……瞧瞧它的额心，它可真漂亮啊。” 　　这实在是一匹美丽的公马，它的身躯线条全部由流畅的线条构成，令人联想到涌动的波浪，它漆黑的鬃毛也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它浑身上下都是纯粹的黑色，只在额心有一枚白色的菱形图案，仿佛一枚小星镶嵌在夜空里。 　　小系统发出了惊艳的呼声，缪宣也在心中低声赞叹，这高大的黑马若有所觉，十分暴躁地打了个响鼻。于是缪宣伸手揽住它的大脑袋，也压制住了它跃跃欲试的蹶子。 　　他转过头：“乌云雅达，请小心些，我还没有完全驯服它。” 　　乌云雅达忍不住摇头失笑：“哎，我还从来没见过和霍埃兰勒一样的驯马方法，只依靠自己的力量让马匹驯服，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话虽如此，但乌云雅达是很钦佩这样的行为的，只身追逐野马，实在是充满了勇气和力量，不愧是黄金家族的血脉。 　　缪宣此次确实是依仗了他强大的力量，他的能力非常适合追踪。 　　而且属于黑夜的天恩还会在夜晚得到微弱增幅，只是对上几匹野马而已，他自认胜利的把握很大。 　　但不论怎么说，老师的嘱咐他也算是完成了三分之一……「驯服一匹骄傲的马」。 　　在检查完黑马后，乌云雅达匆匆离开，缪宣打算今夜就和这匹马一起睡了，黑马大概也能猜到它接下来的待遇，相当不耐烦地朝缪宣喷气。要不是力竭被缚，它大约想要再打一架。 　　这野马棕黑的眼眸像是能通人性，缪宣失笑，忍不住摸了摸马匹的鬃毛，又换来了它一个不服气的眼神。 　　拥有天恩的马匹必然是草原宝马，此次挈绿连共猎到了两匹宝马，这绝对是巨大的收获，连大部族都要羡慕。 　　在集体狩猎后的分配猎物环节，挈绿连一向公平公正，小队配合就按照功劳来分享战利品，单枪匹马自然独占所有收获，这两匹宝马都是个人驯服的，因此大黑马必将归属于霍埃兰勒。 　　朝洛门很清楚这一点，于是接着学生和子侄的便利，霸占了这个近距离观马的大好机会，他举着火把，不住地围着黑马打转，像是看到了什么难得的宝贝，活似半大少年偷开长辈豪车。 　　“竟然一点都不怕火！这匹马真是太美丽了，而且年龄正好，几年后就是能作种的宝马了吧？要早些为它打马掌，用最合适的铁……对待这样的宝马，可不能随便照顾啊。” 　　朝洛门喃喃自语，随即又爱惜地抚摸起黑马，和往日来故作老成的模样不同，此时的他可算是露出了些少年人的兴奋。 　　缪宣仍旧揽着马头，任由大侄儿全方位欣赏，朝洛门说得没错，喂养马匹的讲究很多，缪宣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人，他开始思考去请教谁比较合适…… 　　还是去找乌云雅达吧。 　　朝洛门终于看够了，他停下脚步，期待地问道：“小叔叔，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需要我帮你取吗？” 　　宝马总该是有个名字的，就连那匹巴日送的小马驹都有名字——林姨可喜欢它了，整日里赞扬「你比云朵还要洁白」（熟悉的夸夸模式），听得多了，缪宣索性就管它叫白云。 　　如今多了一匹马，当然又要多一个名字，缪宣回忆起这匹马在夜色中的身影，便下意识道：“不如就「幽影」吧。”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名字，但朝洛门却突然停止了抚摸马匹的动作，他转头望着缪宣，有些奇怪地问道：“小叔叔，你怎么给它取了个南人的名字？” 　　缪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没切语言，便立即解释道：“我想到了南人的诗词，就给它这么取名了。” 　　朝洛门：“……” 　　缪宣见朝洛门沉默，心道这里面不会有什么文化冲突吧，便追问道：“怎么了，朝洛门，这个名字不合适吗？” 　　“不，没什么，我看叔叔这么喜欢这个记号，还以为……”朝洛门指着黑马额头的白色标记，“你会给它取一个寓意着星星的名字呢。” 　　原来如此。 　　缪宣释然，玩笑道：“我们已经有一个「黎明星」，这就不好再取星星了。” 　　“可以啊。” 　　却不想朝洛门直接赞成了，他笑起来，朝缪宣眨眨眼：“既然是小叔叔的坐骑，就算也取名为「黎明星」，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 　　巴根同志，一位很正常的异性恋背景板，和秒哥难兄难弟的唯二实诚人，他的身上真的没有啥隐藏剧情啊！ 　　不是，我怎么可能给重要人物取名「柱子」啊！ 　　隔壁就算千手柱间都只有亲情线（这好像不能类比）。 　　—— 　　ꁘ马匹「幽影」的外貌描写几乎照搬了安娜ꔷ塞维尔小说《黑骏马》的主角黑骏马，浑身黑，额头星，白袜子，系我滴童年男神之一，而且还有美强惨属性。 [103]铁骑踏山河九 　　随着挈绿连不断地靠近目的地，草原上的天气也愈发地恶劣起来，晚秋终于无法拖延冬日的步伐，仿佛只是在一夜之间，气温骤降，清晨的草叶上出现凝结的冰晶，牧人们警惕地管理着蓄养的牲畜，不允许它们在冰化之前食用鲜草。 　　这一路来，缪宣终于和他的黑马幽影完成了初步的磨合。 　　虽说是磨合，但缪宣觉得幽影似乎只是把他当成了「首领」，而不是「主人」，它不抗拒他的驾驭，也听从他的指令，却对其他人仍旧抱有剧烈的排斥。 　　比如林姨，她现在只能抱着白云梳毛，根本无法接近幽影，像是三位侍人这样年老体弱的人类也就罢了。 　　要是换成战斗力更强一些的青壮年男子，幽影甚至会主动攻击他们，相当的野性不驯。 　　不过缪宣也没什么驯马的执念，像幽影这样愿意与他并肩作战他就觉得足够了。 　　毕竟比起达日嘎赤捞回来那匹马王——大枣马现在还桀骜暴烈，不仅热衷于伤人，还时时刻刻都准备逃跑——幽影要更加适应人类。 　　缪宣的毡帐前，小火炉里正煮着奶，毡帐后的野地上，两匹一黑一白的马匹正在低头吃草。 　　“这就是「幽影」啊……”阿拉坦羡慕地望着野地上啃食草叶的高大黑马，“它真是美丽，额头有白星，四蹄踩白雪，而且好高大，比普通的公马要大一些。” 　　比起阿拉坦目不转睛的欣羡，格日勒图就直接多了，他一把抱住缪宣的手臂：“我想骑！小叔叔！” 　　阿拉坦立即也转过头：“老师！我也想，可以吗？” 　　面对两个孩子的祈求，缪宣很爽快就答应了：“可以，但我要事先说好，幽影的速度很快，你们也许会感到不适。” 　　幽影非常抗拒外人，但要是有缪宣在场压制，它也能不情不愿地接受共骑。 　　虽然一奔跑就是极致颠簸，还又凶又闹，以折腾马背上的人为乐趣。 　　而且共骑这种情况还分人，只有威胁性不大的老人孩子才能随着缪宣上马，换成巴根那样的大兄弟就完全没戏。 　　在幽影的判断中，一旁朝洛门就属于后者。即便有缪宣的帮助，他也只能靠近，而没法骑上幽影。除了望着骏马心中遗憾外别无选择。 　　至于巴根，他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站在一旁，满脸都写着酸溜： 　　“这匹黑马也太不识抬举了，哼，不过如此，还得去借父亲的马王！” 　　阿拉坦第一个反驳：“可是大哥，阿爸现在也骑不上马王，我们就更不可能了。” 　　巴根：“……” 　　巴根咬牙切齿：“多谢提醒，我的好、兄、弟。” 　　缪宣失笑，继续朝两个小的问道：“怎么样，你们准备好了吗？索性就一起来吧？” 　　阿拉坦当然是怎样都好，格日勒图却只想小叔叔只带着他一个，他望向巴根，这位好大哥果不其然就来拆台了。 　　“阿拉坦，母亲是怎么说的？”巴根拖着嗓子道，“母亲是不是让你少胡闹，少骑马——既然这匹黑马这么悍勇，你难道不怕它把你颠下来？” 　　阿拉坦怎么可能同意，他眨了眨眼，也不说什么，只是抱住了缪宣的另一只手臂，低声道：“小叔叔，我也想要。” 　　巴根冷笑，心道这种软弱的姿态有什么用。难道霍埃兰勒还会偏袒你吗，他怎会愿意为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得罪贺敦？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还以为和大人撒撒娇就能得偿所愿—— 　　“好啊。”缪宣一手一个，提起这两个男孩，有些惊讶地发现他们似乎比之前要重了一些，“你们坐我前面，我就带你们出去跑一圈，更多的就等你们长大些再说。” 　　巴根：“你——” 　　缪宣朝巴根和朝洛门笑了笑：“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们跑一圈就回来。” 　　巴根：“我——” 　　朝洛门：“小叔叔放心吧，我会帮你看着炉子的。” 　　巴根：“他们——” 　　缪宣：“多谢，那我们就先走了。” 　　阿拉坦的身体不是很好，贺敦会担心他也很正常。 　　毕竟十四岁以下的孩子还不能做过山车呢。 　　但拥有天恩的人往往会拥有更好的适应力，而且这只是骑马兜一圈，缪宣可是能看到血条和蓝条的人，他有自信不让两个孩子伤到毫毛。 　　阿拉坦和格日勒图一同欢呼起来，他们一起跑向野地，正在吃草的幽影警惕地抬起头，瞪着两只不断靠近小两脚兽，发出抗拒的咴咻声。 　　然而缪宣的动作可比幽影要快多了，几乎是一晃眼，他就跃上了马背，顺便把格日勒图和阿拉坦捞到身前，一前一后排好，深感自己成为了三联套娃的最后一环。 　　视野徒然拔高，阿拉坦发出喜悦的低呼，格日勒图则老老实实拉住了缰绳，缪宣轻轻拍了拍幽影的脖颈，黑马不屑地甩过头，却在下一刻如离线箭般射出。 　　这匹奔腾的马，几乎要融化在风中。 　　在疾风的裹挟汇总，两个孩子已经抱作了一团，一同靠在老师的怀里，他们惊喜地望着闪过身侧的浮光掠影，好似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草原上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有骑过马。 　　但能骑上这么快的马匹确实是头一回。 　　远处是雪山皑皑，脚底是枯黄的软草，寒冬即将到来，天上的鸿雁早已悄无踪迹，只留下干净到剔透的穹顶，天高地阔，凉风剔透。 　　幽影适时地停下脚步，懒散地踱起步，缪宣收拢缰绳：“你们的感觉怎么样？” 　　“好厉害！” 　　“又爽快又舒服！” 　　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笑闹起来，他们都脸色涨红，也不知道是因为风吹的还是兴奋的，叽叽喳喳地，不知怎么又相互争执着远处的雪山叫什么名字。 　　缪宣并不干涉，直到这个话题不了了之后，他才道：“之前的两个月我都在教你们打基础，接下来我准备帮助你们联系天恩了——我没有记错的话，阿拉坦的天恩也是来自黑夜的力量吧？” 　　“是的……”阿拉坦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看上去有些失落，“但是我的力量很弱，即便被勃颚命名为「群狼」，但是……根本就没有用。” 　　挈绿连部如今的祭司是乌云雅达，但在次之前还有一位年老的勃颚，他忠心耿耿地追随着达日嘎赤，从王庭到挈绿连，为他的每一个孩子祝福。 　　在此之前，缪宣也只是听达日嘎赤叙述过一遍四个孩子的天恩，巴根是单纯的「力量」，来自白日，锻炼的方法就是简单粗暴的战斗； 　　朝洛门则是「黎明星」，来自黑夜，专精侦查，是彻底的天赋型，缪宣能提供的帮助也不多。 　　至于阿拉坦的「群狼」，这也是来自黑夜的力量。据说效果只有鼓舞同伴，但缪宣相信它的潜力绝不止到这个地步。 　　至于他哪里来的信心，当然是看世界脉络了…… 　　“我不觉得这个天恩会是很弱的哪一种。”缪宣拍了拍阿拉坦的肩膀，“天恩力量也是需要不断练习的。” 　　阿拉坦眉眼一弯便笑了，但看神情还是不那么自信，缪宣也不急着鼓励，只看向另一个孩子，对他实话实说道： 　　“格日勒图，我大约无法很好地指导你，你的力量是完全来自白日的，而且我们之间应当存在相互克制的关系，我不觉得，我能帮助到你的——「太阳」。” 　　「太阳」，这格日勒图的天恩，同样来自老勃颚的命名。 　　……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巴根张大了嘴，打了个呵欠，愤愤不平：“说是只去兜一圈，怎么花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个老师也太不负责了吧。” 　　朝洛门在一旁小心地翻着书，偶尔抬头瞅瞅炉子，像是根本没听到大哥的抱怨。 　　霍埃兰勒的毡帐里十分空旷，没有什么太繁复的装饰品，只有干干净净的几个木箱，其中装的大多是书籍，看上去甚至有些简陋。 　　这应该也是圣山中带来的生活习惯…… 　　巴根在毡帐内晃进晃出，时不时撩拨一下门口的小马驹，这无聊的行为终于让朝洛门受不了了：“要是觉得无聊你可以先回去——不要碰白云，小叔叔很喜欢它。” 　　巴根偏不！他甚至要去捞小马驹嘴里的草根，一脸的欠揍样：“你对那家伙很了解啊，连他这匹小马叫什么都知道？” 　　朝洛门合上书，顺手熄了火，决定不在老师的毡帐里闹出乱子，可还不等他走出门给这个讨厌大哥一下狠的，不远处就驾来了一骑马。 　　马背上的骑士翻身落地，正是巴日，只见他行色匆匆地赶来，巴根手上的动作顿时停止，板板正正站好，而巴日则朝两位那颜之子颔首： 　　“巴根！朝洛门！太好了你们都在，那颜让你们过去——霍埃兰勒呢？” 　　“他带着弟弟们出去跑一圈。”朝洛门道，“他现在正在回程的路上，他就要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话一般，远远的野地出现了一道乌云踏雪的影子，几乎是眨眼间就抵达了毡帐前，霍埃兰勒从马背上翻下，同时还抱下来两个孩子：“巴日，你怎么来了？” 　　巴日神情凝重：“那颜召集了所有人，事不宜迟，一起走吧，这两个孩子——” 　　缪宣一愣，立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达日嘎赤召集所有人必然是为了商议部族存续的大事。 　　比如今年的寒冬与营地，再比如迟早会爆发冲突的土剌人。 　　这样重要的事情，年幼的孩子当然没有参与会议的资格。 　　“我先把他们送回贺敦哪儿去。”缪宣当即道，“你们先走，我很快就会赶上的。” 　　缪宣再次提起了他的两个小侄子，把他们抱在两边的臂弯里。只不过这一回却是为了送他们回去，看来这段时间不适合练习天恩了，因为…… 　　“我们终于要和土剌一决胜负了吗？”格日勒图趴在小叔叔的肩膀上，这么低声问道。 　　缪宣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这么敏锐，而且不仅是格日勒图猜到了，另一旁的阿拉坦也若有所觉。 　　“也许是的。”缪宣没有隐瞒，只是道，“但就目前而言，这件事和你们还没有关系。” 　　这样的拒绝当然无法令阿拉坦和格日勒图满意。 　　但他们都懂事地不再提问，只乖巧地任由小叔叔安排。 　　缪宣送完两个孩子后立即赶到那颜大帐，他的速度快，竟然还不算最晚抵达的，达日嘎赤也没和他客气，直接让他坐到了自己的左手边。 　　很快，会议参与者全部到场，巴根和朝洛门也坐在了缪宣的身侧，达日嘎赤环顾一周，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开门见山道：“我刚收到一条可靠的消息——” 　　“阔滦周围的森林里出现了狼群，它们猎杀光了几乎所有活物，甚至包括一部分候鸟群，而我们一路上遇到的野马群，也是因为惧怕狼群而慌不择路逃亡的。”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他们很清楚野马群是多么强健坚韧的生物，这样的马群都因为恐惧而逃走，那么狼群…… 　　要知道阔滦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如今仅剩下的、能够抵御寒冬的最好营地选择！ 　　达日嘎赤耐心地等待，直到众人的议论声稍歇后，他才又抬了抬手，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大帐中朗声道：“而且据我所知，这些狼群已经遇上了土剌部，并且重创了土剌！” 　　“诸位，如今的挈绿连只面临两个选择，我们是先剿灭狼群，还是先吞并土剌？” 　　—— 　　“我想骑，小叔叔！” 　　“老师！我也想，可以吗？” 　　“你们感觉怎么样？” 　　“好厉害……” 　　“爽快又舒服……” 　　…… 　　什么玩意啊（抱头.jpg） [104]铁骑踏山河十 　　是先剿灭狼群，还是先打败土剌？ 　　这是一道杀意腾腾的选择题，但假如挈绿连想要相对安全地度过今年的寒冬，他们就必须同时完成这两个选项。 　　土剌与挈绿连是规模相近的部族，假如土剌会被狼群袭击甚至遭受重创，那就足以说明——在战斗力上，土剌和狼群是可比的。 　　换句话说，这个栖息在树林中的野狼群，必然得到了长生天的恩泽。 　　能够对抗小部族的狼群是非常可怖的，它们也需要渡过寒冬的食物和栖息地，这意味着挈绿连又多了一个生存上的大敌。 　　但于此同时，狼群和土剌已经在彼此的对抗中相互消耗，挈绿连却保留着几乎全部战力，这让他们有更高的可能性成为最后的赢家。 　　“土剌以为先抵达阔滦一带就能占据优势！” 　　那颜大帐内，达日嘎赤不屑地笑道：“他们忘记了谨慎，莽撞地深入树林河谷，在聪明的畜生面前泄露了踪迹，以至于把危险引回部族营地！” 　　在这冬季悄然降临的时节，野狼的危险性虽然比不上天灾，但足以匹敌人祸，野狼闯入营地会发生什么？ 　　它们在饱尝了人肉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达日嘎赤环视着他的下属们，他的心中其实早有了计较。 　　但还是很愿意去听一听这些臂膀兄弟们的意见，于是他再次询问：“土剌，还是狼群？” 　　而作为那颜的怯薛们，大帐中的众人很快就给出了他们的回答：“土剌！” 　　“我们还有一笔账没清算，是时候回敬一二了。” 　　“土剌……” 　　“再狡猾的狼群，也不会与其他部族联盟，但土剌却和颚伦不清不楚！” 　　“我们对土剌更了解，正好他们又失去了许多力量……” 　　“那颜，我们先打土剌吧！” 　　…… 　　群情激奋中，缪宣没有做出什么表态。和达日嘎赤一样，他正安静地环顾着在场所有的面孔。 　　缪宣离开圣山还不到半年，与他而言哪一方都是一样的。但在场的众人却都有着明显的倾向，比起陌生的狼群，他们更乐意先找老对手。 　　达日嘎赤耐心地倾听着每个人的意见，缓缓露出了笑容，这些答案正合他的心意，在讨论的声音逐渐减弱后，他才收回视线，对着下属们抬了抬手，正式宣布道： 　　“好，我们的第一个敌人就是土剌！但这一战我们需要保存实力，尽量减少损耗，以驱逐掠夺为主，不要花费多余的力气。” 　　靼人的生存规则与他们的律法相仿，也带着几分来自原始的粗犷残忍，他们在争夺地盘与资源时绝不会对敌人怜悯，部族间的死斗就是胜者获得一切，败者失去所有，就连失败者本身也会变成战利品的一部分—— 　　高于车轮的男子会被屠杀干净，性价比更高的女人和孩子则全部沦为奴隶。 　　达日嘎赤的命令就是针对这一习俗。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逐一击破也需要讲究方法技巧，挈绿连不能在土剌上消耗太大的精力，他们要保存战斗力去剿灭狼群，并且抵御即将来临的寒冬。 　　毕竟，失去了战斗力和营地的土剌，又能在接下来的严冬中存活多久呢？他们终将消失在寒冬的草原上。 　　短暂而精悍的会议就这样结束了，大帐内很快空旷下来，人群匆匆离去，寒冬和战斗近在眼前，营地又没有着落，没有人能空闲下来。 　　达日嘎赤从座位上站起身，拍了拍缪宣的肩膀，十分重视地把他送到大帐外： 　　“霍埃兰勒，到时候你就跟着我，你是在雪山上长大的，还从没有参与过部族之间的厮杀吧？杀人与猎杀牲畜总是不一样的，我知道你足够强大，只希望你不要手软。” 　　缪宣走过这么多世界，当然是参与过不少战争的。 　　于是此时的他理所当然地不把这话当一回事，只当做是大哥对小弟的关心，颔首道：“好，我明白了。” 　　“这几个月真是多亏了你，我这几个孩子在各方面都有了大大的进步……”达日嘎赤又笑了笑，若有所指地问道，“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缪宣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噢，这必是家长来咨询班主任了！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老师，缪宣当即认真地和这位四合一大家长分析起来，他很能理解老父亲的心。 　　于是讲解地更加仔细，连着数据带案例，从体育文化课到天恩特长班，从老大巴根到幺子格日勒图，一个都没落下。 　　达日嘎赤：“……” 　　达日嘎赤那饶有兴致的神情，在这一串串的班主任反馈里逐渐消失，他的眼神慢慢呆滞起来，到了最后甚至有几分神游天外的趋势。 　　出乎缪宣的预料，这位草原老父亲并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也没有什么「老师您别客气，该打打该骂骂」的嘱托，他反而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神情望着他，在艰难地听完了漫长的论述后，才干巴巴地道：“啊，哦，这样子……原来是这样啊……” 　　缪宣：？ 　　达日嘎赤又重重地拍了拍缪宣的肩膀：“霍埃兰勒，你真是太费心了。” 　　一般来说这时候就该给老师递红包了，但缪宣十分谦虚：“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达日嘎赤的眼神更加微妙了，他上下打量着身边这位小兄弟，仿佛看到牛奶里长出了茶叶，半晌，他认真地道：“霍埃兰勒，你真的不考虑去当勃颚吗？” 　　缪宣诧异：“当然不，大哥你怎么也这么劝我，是听乌云雅达说的吗？” 　　达日嘎赤：…… 　　达日嘎赤抹了把脸：“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很适合，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咳，这样细致认真的老师。” 　　缪宣就当这话是夸奖了。 　　随着两人逐步走到大帐外，缪宣只觉得身侧的温度也急剧下降，头顶似乎有凉意落下，他抬头望去，竟在辽阔的天穹下望见了点点晶莹雪白的影子，它们在碧草上悄然融化，又在黛色下轻盈回旋，美不胜收。 　　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竟然在这时候降临了。 　　微量的寒风中，达日嘎赤的神情凝重起来，他伸手接住一点雪花，望着它融化在掌心，像是看到了什么灾厄的前兆。 　　“冬天已经来临了。”达日嘎赤沉声道，仿若祈祷般喃喃叹息，“长生天啊……” 　　…… 　　仿佛是一夜之间，这辽阔的草原就覆上了寒霜，与惨白的天穹映照交缠。纵使知晓这不是什么好预兆，缪宣还是被这片斑驳的霜白惊艳了。 　　无论是多么单薄的颜色，在铺天盖地时都能带来别样的震撼。 　　小马白云被林姨拘着不放出圈，大马幽影可没人能管，大清早就在霜地上晃悠，自顾自地啃着草皮，一副年轻便仗着肠胃好连夜嗑冰棍的叛逆样，缪宣试图把它拉回来，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一个嫌弃的响鼻。 　　缪宣无奈地看着黑马，一想到他即将与这孩子一同四处征战，心里顿时就愁得不行。 　　他真的不会，在战场正中央……被幽影甩下去吗？ 　　幽影：吐口水.jpg 　　缪宣也不上马，只是随着幽影一同在白霜覆盖的草地上漫步，他一边走一边抚摸着马匹的脖颈，温热的触感悄然贴上了他的手心，让他不禁轻轻地舒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天恩的缘故，这一副身躯的体温一直都是偏低的。即便在夏日也手脚冰凉，更不要提寒冬了。 　　虽然不影响行动和战斗力，雪山上的祭司们也没检查出任何不好的隐患，但这总不是什么好情况。 　　尤其是，这个世界还有着过分简单的世界脉络与英雄要求。 　　缪宣总觉得这里埋伏着什么他预想不到的大惊喜，也许这一次的建模来源就不怎么友好，与过往世界的主场英雄们相比，此次刺客英雄司马懿的立场太模糊了……这种感觉着实不好，仿佛曾经的盟友们不再站在他的身边。 　　“老师！” 　　“老师果然在这里——” 　　马蹄声踏破了霜寒的清晨，两匹马驹一前一后赶来，两位小少年跳下马背，先后赶到，正是阿拉坦和格日勒图。 　　缪宣立即站定，拍了拍身侧的黑马。于是幽影也停下脚步，只人性化地撇嘴甩舌头，以一副不屑的样子，斜眼瞅着不断靠近的两脚兽幼崽。 　　缪宣失笑，伸手接住跑得最快的男孩：“小心，这里的草地很滑……这几天没有课程，你们怎么来了？” 　　“老师！”最先赶到的是阿拉坦，他看起来状态不错，今年的降温已经不会再让他生病了，“部族里到处都很忙，我不论去哪里都是「捣乱的小孩子」。” 　　“不论是阿爹还是大哥二哥，族人们也是一样……是因为我们就要和土剌一决胜负了吧？” 　　阿拉坦拉着缪宣的袖子，十分认真地问道，“但是他们都觉得我和格日勒图是在捣乱，也没人允许我参战，因为我太弱小了吗？” 　　不到车轮高的小孩当然不算做战斗力，缪宣瞅了瞅这俩小豆丁的身高，赞同道：“是的，你们还小。” 　　阿拉坦十分沮丧：“可是大哥十岁就已经能跟着怯薛们帮忙了，二哥也是十一岁参与的狩猎，只有我最没用，十岁了还这么矮小，连重一些的马刀都挥不动……”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还真不怪阿拉坦，巴根的天恩和身体素质在同龄人里是绝顶的，他甚至胜过一些成年男子； 　　而朝洛门被重用更取决于他的天恩「启明星」，他的单兵战力在同龄人只是优秀，远比不上成年人，因此在作战中是需要被保护的。 　　至于阿拉坦……他身体确实比平均水准低一些，幼年的病弱延缓了他的成长。但看他的骨架和身量，便知道未来可期。 　　缪宣心中这么想，自然也这么安慰了，他拍拍这孩子的后背，安慰道： 　　“也许只要几个月你们就能长高了，等到那时候，我就带你们去雪山树林里狩猎。” 　　这个安慰听着就和敷衍没什么区别，但却足够让两个孩子不再纠缠，阿拉坦抿了抿嘴唇，心中明白问题所在。 　　在他们仍然弱小的情况下，霍埃兰勒是不会太重视他们的，再公正的老师也爱把视线放在优秀学生的身上。 　　更要命的是，他已经比两个哥哥落后许多了，假如连格日勒图都胜不过的话……他一定会被放弃的。 　　阿拉坦正心中焦虑，迟到一步的格日勒图也终于靠近，抓住了他小叔叔的另一只手—— 　　这孩子倒不是抓袖子，而是直接握住了霍埃兰勒没有带着手套的手掌。 　　“小叔叔的手好冰啊。”格日勒图没有询问课业，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是因为触摸过白霜吗？” 　　缪宣也惊讶于这孩子火热的体温，心想这也许也是「太阳」的缘故，便解释道：“这没什么，是天恩的影响，我的身体一向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啊，就和我的情况一样吧。”格日勒图了然，随即抬起脸道，“这样的话就好办了，我给小叔叔暖一暖吧！” 　　话音落下，他的手中已经悄然凝聚起一团柔光，它并不怎么亮，却像是小火炉一样暖和。 　　从缪宣的指间起，一路温柔地蔓延到了小臂上。虽然范围不大，但却暖到了骨子里，让人只觉得像是沐浴在阳光下一般。 　　这感觉着实不错，缪宣道谢：“多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格日勒图却并不满足：“这不算什么，我现在只能覆盖到这么大的区域，我以后会越来越强大的——小叔叔，从今往后的每个冬天我都会照顾你的。” 　　缪宣一愣，忍不住笑了，虽然他认为自己根本不需要一个小孩子来照顾，但还是认真地鼓励道：“好，那么我就等着了。” 　　在一旁围观了全场，却只会抓着袖子emo，同样手脚冰凉的阿拉坦：“……” 　　…… 　　阔滦，传言有水泽幽深的意思，本是一处海子的名字，现在则指代围绕这海子的整片区域。 　　这里位处山坳，地势低洼，背靠雪山，依傍森林，在寒冬时期是再好不过的避风区域，只可惜并不算向阳地带，而且面积细长狭窄，在扎营驻地后的防御上没有任何优势，因此算不上绝佳的寒冬营地。 　　在这偌大的草原上，当然存在既避风又宽阔还向阳的温暖地方。 　　但它们早已被大部族占领，成为了他们栖身的营地，放牧的牧场。 　　而正是这些不容忽视的缺陷，让阔滦成了挈绿连有资格去占有的地盘。 　　缪宣早已看过阔滦的地形，挈绿连部族的地图和沙盘模型都非常准确精巧，比小系统自动生成的三维地图也不差。 　　而这最精妙的地图和模型竟全部出自朝洛门的手中。 　　也许是因为天恩的馈赠，这少年非常擅长绘制地图——「启明星」在单兵作战上确实没有任何用处。 　　可当它着眼于族群战争时，就成了无可比拟的巨大优势。 　　沉沉夜色里，一支马队悄然穿行在雪山中，他们居高临下地窥伺着驻扎在山坳最外侧营地，仿佛雄鹰找到了野兔。 　　即便遭到了狼群的重创，土剌仍旧维系着警觉和防备，他们选择的临时营地兼具了警备与防守，这本该足够应付突发状况了。但他们仍旧错估了最致命的一点，那就是达日嘎赤的力量。 　　众所周知，没有马匹能够在雪山上如履平地。因此来自雪山的袭击不被纳入考量，可达日嘎赤这一路来都在悄然抬起地面，竟在遍地覆盖着白雪陷阱的雪山中，铸就了一条天路。 　　缪宣紧跟在达日嘎赤的身后，他身下的幽影正如它的名字一般，悄无声息，缪宣在这个距离上眺望着山坳处的火光，几乎已经预见了这一场冲突的结局。 　　作为草原上最强大的兵种之一，骑兵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机动性。 　　而从高处俯冲所携带的威势将让骑兵更加锋锐，就连秩序森严的兵阵也抵挡不住骑兵的切割，更何况是一处临时驻扎的营地呢？ 　　后勤辎重和老幼妇孺都是部族的立身之基。 　　但在某些时候，这反而会变成最大的累赘。 　　“咚咚咚——” 　　“呼哧呼哧呼哧……” 　　微弱而嘈杂的声音悄然传入缪宣的耳中，它们来自骑士们的呼吸和心跳，面对近在咫尺的敌人，这些来自挈绿连的袭击者就像是嗅到了血食的狼群，迫不及待地张开了獠牙。 　　“不要浪费无谓的力气，不要追寻逃跑的猎物，不要离开身边的同伴。”达日嘎赤抽出了腰间的马刀，对着身后的族人，低声咆哮咆哮，“杀死所有——举刀反抗的敌人！” 　　—— 　　描写幽影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黄金船……俺愛馬！ 　　爱马仕的身份瞒不住了！ 　　—— 　　可恶，内容提要真是越来越怪了，已经变成广场舞的形状了…… [105]铁骑踏山河十一 　　这注定是一个血腥的夜晚。 　　朝洛门紧跟在父兄的身后，一路来只靠蛮力劈刀挥砍，有勇武过人的领队在，他们几乎没有遇到阻碍，势如破竹间轻而易举地就横穿了土剌的营地。 　　在他们的身后，连绵的火焰已经点燃了营地，驱散了暗沉的夜色，晃荡出一片混乱的光影。 　　“杀回去。”达日嘎赤望着身后的混乱，简单地下达了命令，“彻底冲散他们的营地。” 　　作为一个体量足以与挈绿连匹敌的部族，土剌的规模是相当大的，只靠几次冲锋当然无法击溃，可他们在夜袭中却表现得十分不堪一击，老弱妇孺四散逃离，零散的反抗迟迟没能统一组织，牲畜与牛羊在到处乱跑，惊恐的呼喝和厮杀的人影融化在火光中。 　　达日嘎赤一路好不容情地砍杀，很快就找到了原因——站出来反抗的勇士不少，但没有人拥有统帅部族的威信，土剌的那颜不在这里，十有八九是死在狼群口中。 　　难怪土剌的内部如此混乱，在危急关头失去了领袖，内部纷争不休，又因为恶劣的环境不得不勉强绑在一起，表面上看自然还是一个部族，可一旦遭遇了突然的危机，就会立时陷入分崩离析…… 　　这样的大好机会，达日嘎赤怎能错过，他心中大喜，却又更加谨慎，示意身边的怯薛们掩护他的二儿子，同时低声吩咐：“朝洛门，看看周围！” 　　少年立即收起刀，他垂下眼眸，专心地拓展视野。 　　但很快又回过神，只见他神情惊骇，脸色在烈烈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父亲，那边的树林里藏着狼群！” 　　达日嘎赤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他了解儿子。假如只藏着一两只狼，朝洛门绝不会是这个表情，可见狼群的数量惊人…… 　　狼是记仇的动物，它们竟然也在埋伏土剌的人，很显然也是把他们当成了过冬的猎物。 　　“不要恋战！更不许贪掠财物！”达日嘎赤下令，“摧毁了土剌的营地后我们就立刻离开，从雪山上走，我留下断后——阿莱夫！” 　　一旁一个高瘦的汉子应声领命，他按住自己的喉咙，一声尖利的啸声随之溢出，眨眼间竟传遍了这片营地，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畔。 　　不论规模大小，在任何战斗中，讯息传达都是最重要的决胜因素之一。 　　尤其是在这样混乱的夜袭里，只有声音是最高效的方式。 　　达日嘎赤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放心地放任下属们四散开去凌迟这营地，便是自信他们随时能够得令回归。 　　这啸声像是一道预兆，它好似激发了人心底的狂躁，喊杀声和哀嚎声突兀地响起来。 　　在这片嘈杂之中，朝洛门俯瞰着这片大地，把一切都纳入眼中，火光点缀在黑沉的大地间，人群和牲畜就像是蚂蚁一样抱团簇拥，厮杀只是一瞬间迸发的接触，在抛弃哀嚎的尸骸后，又挤挤挨挨地奔向四面八方…… 　　朝洛门猛得抬起头：“小叔叔呢？！” 　　是的，霍埃兰勒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奔跑在他们身边的只剩下那匹美丽的黑马，而马背上空无一物。 　　就在朝洛门这短暂一晃神，危机已至，一旁的巴根反应迅速，猛地拉了他一把，帮助他躲过一支侧后方来的流矢，另一边的怯薛已经搭弓射箭，正中那偷袭者的鼻梁，箭势迅猛，洞穿了此人的脑袋。 　　达日嘎赤眼观六路，他挥刀砍下一个人的头颅，头也不回地大声呵斥：“朝洛门！别管霍埃兰勒他好着呢！你顾好你自己！” 　　朝洛门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赶紧屏息凝神，挈绿连的偷袭确实是占尽了优势。但土剌部族中仍旧存留着不少好手，他们不能轻敌。 　　达日嘎赤带着他的勇士们再一次切割了敌人的营地，他发出的信号也得到了陆续的回应，分散开的骑兵小队先后回归那颜的队伍，化零为整，再次汇聚成雷霆般的铁骑。 　　此时此刻，炎灾已经席卷了土剌部，干燥的枯草是最好的引燃剂，噼啪的火焰裹住冲天而起的血腥气，弥漫到了不远处的山林间…… 　　“呜——” 　　“嗷呜——” 　　“呼呜——” 　　森冷的嘶嚎像是尖刀一样插入了每个人的耳膜。 　　也许是因为这尚未经过焚烧的血腥味道，也许是逃亡的人终于进入了森林，那些早已守候在一旁的狼群终于不再隐藏，一同展露出了狩猎的獠牙。 　　达日嘎赤大喝：“走！” 　　参与夜袭的队伍精简强悍，但绝对耐不住狼群的纠缠。因此必须要撤离，趁着土剌的幸存者四散奔跑、狼群被绊住的机会，他们该立刻原路返回，而只要由他来断后、崩塌地面，雪山将会挡住狼群的追踪。 　　这条退路本是以防土剌追击的，没想到竟然成了截断狼群的后手。 　　挈绿连的离开就和来时一样迅速，沉默的马群重新踏上了雪山中的道路，抬高的地面在队伍身后缓缓下陷，达日嘎赤控制了整个崩塌的过程，让霜雪恰到好处地倾泻，终于让铺天盖地的冷冽气息冲散了火与血的味道。 　　作为断后的一员，朝洛门伏在起伏不定的马背上，深深地呼吸，几乎用尽了胸腔所有的力量，才终于拾回了呼吸的感知。 　　身后的道路在狼群的声音似乎就被困在了山石雪堆后，只剩下残存的火光执着地追逐着骑手们的后背。 　　朝洛门回过头，遥望着余光照亮的天际，土剌是一个不小的部族。即便前有敌部的偷袭，后有狼群猎杀，应当还有半数以上的人能活下来…… 　　但在失去了中坚战力和冬日的营地后，这些人会死得很快。也许是因为饥饿和寒冷，也许是因为野兽和疾病。 　　就算那些格外命大的，也逃不开生不如死的折磨——沦落为野人或者奴隶。 　　朝洛门不再去想这个早有答案的问题，他转向身侧，那里还是一匹脚步格外轻快的黑马，马背上仍旧空无一人，它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即便是黎明星也无法帮助朝洛门定位霍埃兰勒，他同样是阴影的主人，来自天空的俯瞰穿不透神秘的影子…… 　　朝洛门的视线沉凝而担忧，幽影十分通晓人性，便也察觉到了两脚兽的凝视，它斜睨过来，与人类少年深情对视—— 　　幽影：嘴歪眼斜.jpg 　　幽影：边跑边吐口水.jpg 　　朝洛门：“……” 　　一旁的巴根骂了一声：“老天，这是什么东西，这真的是一匹马吗？” 　　达日嘎赤在后方看了个全场，板着脸挽尊：“好马都是这样别有个性，霍埃兰勒要回来了，让他自己管吧。” 　　话音刚落，地面下便涌起了幽深的阴影，它们像是水波一般裹上马背，又在顷刻间消融，露出阴影中的主人。 　　霍埃兰勒回到了马背上，同时还带回了几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 　　达日嘎赤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干得好霍埃兰勒，把人分给我们！” 　　霍埃兰勒一刻也没有犹豫，当即分摊伤员，周围的人都积极配合，此时能救回一个是一个，就算重伤不治，能该把勇士的身躯带回去。 　　朝洛门也松了口气，他靠得近，一把接过了一个昏厥的汉子，还不等他安置好这位同胞，就听到达日嘎赤又问：“我的小兄弟，是什么拖住了你，这一次回来得好慢。” 　　这本该是一个很寻常的问题，但霍埃兰勒的回答却让所有人都沉下了心，只听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去狼群那边走了一圈……大哥，情况比我们预估得要严峻。” 　　…… 　　“那颜回来了！” 　　“长生天保佑，回来了——” 　　“一切顺利！” 　　“太好了……” 　　沉沉夜色中，明亮的营地里传扬开喜悦与兴奋交错的动静，阿拉坦躺在床榻上，厚重的毡毯隔绝出了这个放置小孩的小空间，他不被允许去给「大人们」添乱，便只能躺在毡毯后，悄悄竖起耳朵。 　　今夜是挈绿连至关重要的一夜，部族的防卫力量因为夜袭而被分薄，营地的戍卫力量在两大强敌的威胁下捉襟见肘。 　　于是两位贺敦便带着孩子们一同守在了丈夫的大帐中，随时准备着应付突发事件。 　　——这样的情况早已经发生过了许许多多次，而她们也经验丰富、意志坚定，愿意为这个部族、她们的丈夫和孩子们牺牲一切。 　　万幸，命运在这一回垂青了挈绿连，无需任何妇孺老弱的牺牲。 　　繁杂的脚步声带来了好消息，嘈杂从外而内涌入大帐，人们掀起门帘、跨入大帐、先后落座，这正是达日嘎赤与他最亲密的部下们，侍从们在贺敦的指挥下奉上酒食。 　　“他们再也不会是挈绿连的敌人了！”达日嘎赤的声音洪亮而快活，轻而易举就穿透了厚重的毡帘，“放下心来吧，不必再担忧了，这个冬天我们一定能平安度过！阔滦是我们的营地和牧场，不会再有孩子或者老人冻死，也不会再有牛犊羊羔饿病，只要消灭狼群——” 　　阿拉坦静静地听着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可靠而笃定。 　　于是他一直悬在心头的一口气便轻松地卸下，他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笑意。 　　“我们胜了。”格日勒图也在一旁这么小声地说道——年幼的兄弟两人是躺在一起的，他们的母亲决定共同保护孩子，便不分什么彼此。 　　大帐内，达日嘎赤的声音逐渐低沉，取而代之的是众人兴奋的附和，意味着生存的喜悦足以安抚任何负面情绪。 　　于是兄弟两人相视而笑，昏暗的光线也挡不住他们眼眸中的光芒。 　　尽兴厮杀的勇士们享受完了美酒佳肴的款待，心满意足地离开大帐，而在这阵杂乱沉闷脚步声消失后，大帐内便只剩下达日嘎赤最信任、最亲密的左膀右臂了。 　　烛火哔啵，油脂燃烧的气息缓慢取代了食物的香气，大帐之外的嘈杂也随着人们的离开而逐渐平息，终于流露出几分夜晚该有的宁静。 　　“啪嗒……” 　　随着一只酒碗被放下的声音响起，达日嘎赤朗声道：“好了，今晚的庆祝就到这里——霍埃兰勒，事不宜迟，和大家说一说吧，你在狼群中看到了什么。” 　　狼群！ 　　这个词语叫阿拉坦浑身一个激灵，他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今晚的突袭中，霍埃兰勒曾独自探查狼群！ 　　这是怎样的勇气和实力？ 　　几乎不亚于独身闯入那些大部族的领地！ 　　格日勒图无疑也听到了这句话，他不再乖乖地躺着，而是无声无息地爬出被褥，凑到了厚重的帘幕毡毯后，贴着一线缝隙偷听。 　　阿拉坦瞪了一眼这个诡计多端的弟弟，随后也爬下床，凑到了挂毯的缝隙边。 　　如此，大帐内的交谈便更加清晰了，「狼群」一词引发了所有人的议论，两兄弟都听到巴根粗鲁的叫喊、朝洛门冷静的分析还有怯薛们各色各样的争论。 　　但不论这些争执是多么激烈，霍埃兰勒的声音却总是最特别的。 　　霍埃兰勒的声音从来都不是最响亮的。 　　但它一定让人过耳不闻，就像是他这个人一样，与草原大漠格格不入—— 　　靼人的呼喝总是充满活力且洪亮粗犷的，如戈壁风沙、马鸣狼啸； 　　可霍埃兰勒却习惯温言细语，就好像什么沉重的乐器在奏鸣，连他那好听的腔调都似乎带着某种韵律，歌曲一样动人。 　　“头狼没有出现，主导进攻的是数十匹体型超群的野狼。假如我的计数没有出错，其中有三十五只拥有天恩，多是力量和速度的增幅，少有特殊能力。但不论是那一匹狼都状态完好，仅有几只能看出受伤的痕迹。” 　　随着直白的叙述，大帐中逐渐安静下来。 　　在残酷的相互猎杀中，狼也好，人也罢，都是担忧伤病的。尤其是那些不好愈合的伤势，因为那几乎就意味着抛弃和死亡。 　　狼群在和土剌的冲突之中必然是有伤亡的，可在这一次偷袭中，狼群所显示出的、保存下的有生力量却超过预计，这不得不令人担忧。 　　“做得好！霍埃兰勒，有这些情报在我们就不会让勇士白白牺牲！”还是达日嘎赤最先开口，以领袖的威信给众人带来信心，“狼是机智狡诈的牲畜，但绝对不是无敌的野兽。它们也有部族，它们也会造窝生崽，这一次狼王没有出面，就很有可能就守在窝穴里！” 　　正是如此，任何种群一旦体量增大，累赘就会变多，这个道理是共通的，挈绿连需要阔滦作为冬季营地，而狼群也同样需要。 　　更何况，比起会豢养牲畜、储存粮食的人类，狼群对食物的获取要困难数倍。 　　达日嘎赤一开头，便立即有人附和：“它们的老巢会在哪里？森林中吗，肯定是在背风处，而且离不开水源，它们必定也想靠着阔滦地带熬过这个寒冬，这个族群太大了，不能像普通的野狼群那样流浪。” 　　“是啊！这么大的狼群是很难存续的吧，它们能够猎杀到足够的食物吗？！恐怕这一片已经被它们吃完了，只剩下人类。” 　　这话无疑启发了更多人，很快就有人提出证据：“难道说——我们遇上的野马群就是从阔滦方向逃走的。而且我们向这个方向迁徙的时候也没有遇上其余的野兽……” 　　“我们遇到了野马群，土剌却直接装上了狼群……” 　　“对！那些从土剌逃走的人！” 　　这么说着，很快就有人警觉起来，“他们足够狼群吃一段时间了，而且狼群被喂饱，必然更加难以对付！” 　　厚重的毡毯后，阿拉坦听得魂不守舍，「狼群」这个词语仿佛成了某种暗示，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要知道他从小到大都没能成功激发出天恩。 　　若不是那位已经逝世的老勃颚在鉴定天恩上从无出错…… 　　如今的他还能勉强用年少体弱做借口，可等到他长大后呢？ 　　他真的能掌握那被命名为「狼群」的天恩吗？ 　　阿拉坦心神不宁，但格日勒图却格外专注，他一遍遍想着假如自己在父亲的位置上，他要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要如何才能带领挈绿连走出这个困局？ 　　游走的狼群是很难对付的，以防御来抵抗偷袭只会让挈绿连被疲惫拖垮，营地里的老弱和放牧的牲畜不可能承受持续一个寒冬的偷袭； 　　但深入森林探寻狼群老巢又近乎等同于羊入虎口，骑兵的优势在森林中将荡然无存，想要彻底杀灭狼群只能先—— 　　“杀死头狼。” 　　几乎就像是要道出格日勒图的心声一般。 　　恰在此时，一个人提议道：“这个狼群的规模太大了，它们必定有着一只远超寻常野狼、格外强大的头狼，只要杀死这匹最强的狼，那么剩下的野狼将无法镇压住首领的位置，狼群会分裂。” 　　果然，又是霍埃兰勒，他没有用多么响亮的声音，还是那一如既往的平和，却叫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达日嘎赤：“那么，谁去执行？” 　　霍埃兰勒：“我一个人就够了。” 　　又是短暂的静默，纵然众人早已猜到了这个答案。 　　但当他们亲耳听到、当它被言语如此笃定地表达时，还是叫人震撼。 　　很快，达日嘎赤朗声大笑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声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 　　“好啊——诸位，我们挈绿连又多了一位了不起的勇士了！杀死头狼，摔死幼崽，狼群将不足为惧，阔滦会成为挈绿连的地盘——霍埃兰勒，我等你猎来狼首，为你打造最好的狼刀！” 　　营帐中便又热闹起来，来自不同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杀狼、过冬、活下去、强大部族…… 　　一时间让人听不明白，此时此刻，阿拉坦终于回过了神，他低头一看，竟发现格日勒图早已经从偷听快进到偷看，直接凑到了毡毯的缝隙后。 　　阿拉坦当然不肯落下，他也扒开了一点缝隙——暖融融的火光散入了他的眼瞳，大帐正中，他的父兄叔伯们正围坐在一起，他们仰着头、端着酒碗，似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坚定果敢与志在必得的神情。 　　不，还是有一个人是例外的，霍埃兰勒正垂眸望着手中的酒碗，他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忧虑紧迫也没有跃跃欲试，好似提出猎杀头狼这个建议的人不是他。 　　人们的举杯相庆也好、豪情壮志也罢，似乎都与霍埃兰勒无关，在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中，他不怎么回应，更不会主动邀请，明明身处热闹的筵席中，却与身边的同伴格格不入。 　　阿拉坦不明白这位小叔叔为什么这么奇怪，也许是因为他在雪山中长大的缘故吧，祭司们不都是这样的吗？ 　　无悲无喜，无惧无怖，敬奉长生天，只以部族和草原作为此生的荣耀，从不在某个人或某件事上停驻…… 　　就在此时，霍埃兰勒竟突然转过头，直直地向两个孩子的藏身之处望来，他一定是发现了侄子们的小动作。 　　因为他那冷漠平静的神情在这一刻冰消雪融，只剩下一个温和又无奈的微笑—— 　　紧接着，他端起酒碗，朝他们的方向敬了敬。 　　—— 　　正常情况下狼群的规模较难超过十只。 　　但这里属于玄幻世界的特殊产物，咳，我们就当神奇狼群规模巨大，有两三百只…… 　　—— 　　本世界所设定的，靼人的信仰还留在原始萨满教阶段，基本可以概括成万物有灵和灵魂不灭，并不会只崇拜某一种动物或者只崇拜祖先，长生天是万物有灵的集合，没有固定的形态和意象。 　　就，人杀狼，狼杀人，都是天经地义，这个工业革命前我们不讨论环保问题啊。 [106]铁骑踏山河十二 　　气温骤降，寒风呼啸，草叶枯萎，一切预兆着寒冬的变化好似在短短一夜之间就全部完成。 　　于是在第二日的清晨，漫天阴云遮蔽着死白的天空，四处都望不见太阳的影子。 　　乌云雅达接连数日仰望天穹，随后神情凝重地找上了部族首领，她强烈建议暂缓对狼群的猎杀。即便顶着被野狼盯上的风险，也要先安定好营地。 　　很快，雅达的观测就被证实了——圣山给所有分布在草原上的祭司们发去了讯息，直言今年的寒冬将极其难捱，百年一见的雪灾即将降临。 　　对于居无定所的靼人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了，他们几乎没有抗风险的能力，一切生产生活都依托于气候和环境，水草枯竭就是大难临头。 　　比起那些流落在草原上的小部落，挈绿连已经占据了相当大的生存优势，阔滦确实是背风有水的好地方，可它同样地势低凹、缺乏光照，在面对雪灾时毫无优势。 　　达日嘎赤在大帐中枯坐一夜，在第二日日出时做出了决定，他不会放弃阔滦这片营地，这里是小部族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待遇。 　　而就算有更好的营地能够接纳他们，挈绿连也经不起再一次迁徙了。 　　剿杀狼群可以暂缓，但搭建营地却刻不容缓，那颜的意志引领着他的部族，挈绿连终于选定了他们的冬季营地，就在距离水源的不远处。 　　很快，真正配得上严寒的大雪就悄无声息地降临了，它来得温温柔柔，安静地填埋在土地与海子上，却压没了人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 　　难得的晴日里，林姨从水边站起身，在这种天气里洗涤衣物几乎是一种折磨，冰水冲刷得双手刺骨酸疼。 　　但这对她来说还可以忍耐，毕竟真正的严寒还未来临。而等到海子真正冻结时，浣洗就是一项不可能进行的工作了。 　　也许是因为天气还算好，这时候还会来水边洗东西的人已经很少了，她们大多是富裕家庭的奴隶，在挈绿连这个小部族里就是两位贺敦的女奴—— 　　这并不是说普通家庭的妇人吃不得苦不来浣洗，而是她们还有更繁多、更重要的活计，她们忙得根本没有这个时间。 　　“你的手脚真麻利。”一旁的妇人见林姨已经结束了洗刷，不由得赞叹道，“我原先看你的个头，还以为你做不了活，没想到也很有力气。” 　　力气哪里来？当然是从饭食中找补，奴隶是不可能放开肚子吃饭的，但林姨却能顿顿吃饱。 　　林姨笑起来，她知道自己的笑容一定是亲切慈和的：“我已经老啦，手脚哪里比得过你们，我这边的衣服少，你们的衣服多得多，你们才是真正的勤快人。” 　　听到这夸奖，水边的妇人们也开心了一些，她们本来是不怎么喜欢南人的。 　　但现在却把林姨当成了一个和气的好人、一个与她们一样的同类，她们甚至愿意从繁重的工作中腾出手，帮她收拢衣物。 　　林姨谢过妇人的好意，接过水桶时又对她小声道：“上次你不是说你的女儿？没关系，我有药，你来拿吧。” 　　“真的？！”妇人又惊又喜，生怕她反悔，“今夜我就去你那儿！” 　　“效果肯定是不很好的，虽然药方来自宫廷，但我这边没有原定的药材，只能找些别的顶替。” 　　林姨一脸愧疚的模样，又状似担忧地问，“不过你今天能来吗，你们的活都很重吧。” 　　妇人赶紧道：“没关系，贺敦今晚给我派了外面的活，我能顺道去的，多谢你！” 　　林姨又笑了笑，快步离开这里，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就算是奴隶，甚至是地位更地下的南人奴隶，能够做到的事情也是很多的。 　　这一次的营地与水源之间有一小段距离，平坦开阔，林姨提着水桶走过了冻硬的土地，又低眉顺眼地通过了巡逻骑士的审查，这才顺利地回到了营地中。 　　看守毡帐的老侍从立即迎上来，默契地接过林姨手里的水桶，朝她比了个手势，林姨颔首：“我明白了，你去忙吧。” 　　小殿下不在家里，他在那颜大帐中。 　　挈绿连的冬季营地总算是扎好了，可小殿在几日后又要离开营地一段时间，林姨不清楚他到底要去做什么，但她相信他一定能平安归来。 　　小殿下的能力太强了，天下英豪无敌手，万军之中能自保，唯一叫人担心的就是这力量会不会带来忌惮和嫉妒—— 　　也许这就是达日嘎赤不下发军权，只肯赠送些牲畜奴隶财物的缘故。 　　但是他又请小殿下去当嫡子们的老师，这似乎又证明了他还有着一个首领的心胸，或者说他只是想让小殿下去辅佐那几个孩子…… 　　林姨一边在心中思量，一边掀起厚实的毡毯，毡帐之后就是马圈。除了几匹后来赠下的马匹之外，马圈里最受主人喜爱的当然就是幽影和白云。 　　说实话，幽影是非常强壮俊美的公马。但此刻的它正疯癫一样原地蹦跶，把那幅天赐的雄健美貌破坏得渣都不剩，活脱脱一匹见色起意的马中恶霸，威逼利诱地拱着白云。 　　小白马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就不知所措了。不知不觉间被幽影挤兑到了角落，只好茫然又惊惶地望着这匹大马。 　　林姨瞪了一眼大黑马，轻轻地啐道：“哼，坏小子。” 　　这要是在平时，幽影一定会反应过来有两脚兽在骂自己，随后自然奉上撩后腿或吐口水。 　　但眼下它正快乐地骚扰着小姑娘，浑然不顾耍流氓的恶劣影响，可谓毫无马德。 　　林姨失笑，随即绕过马圈，钻入了后头的小毡帐，这里头的小空间昏暗而狭窄，萦绕着怎么都散不开的檀骚味，有一位妇人正弓着腰跪坐在地面上，努力做着缝纫—— 　　她只有一只手，因此缝得格外困难。除了满是针眼的手指之外，她的嘴唇也因为频繁叼咬针线而溃烂。 　　“琪琪格，你怎么起来啦？”林姨连忙放下水囊，“长生天啊，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名叫琪琪格的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干净的脸：“主人好心收留了我，我怎么能一点用都没有呢？” 　　林姨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断肢本来就是危险性极大的致命伤。更何况这一路迁徙又是日夜颠簸，可女人就是硬生生地捱了下来。 　　可接下来这骤冷的天气终于耗尽了她单薄的贮备，眼看着就要丧命时，林姨恰到好处地出手救了她。 　　至此，这位曾服侍过贺敦和那颜之子的女奴，就有了一位新主人——即便她的新主人自身也不清楚这件事。 　　“今天我去洗衣服，河水已经彻底冰冷下来了，但是水边浣洗的人却不少……” 　　林姨上前，一边细致地看着女人的伤口，一边十分自然地道，“好像都是乌兰贺敦的侍女。” 　　“乌兰贺敦……”琪琪格有些走神，“她最爱干净，使用奴隶的时候也比较爱惜，这是入冬前最后一次浣洗了吧？都是谁去呢，一定都台和阿日娜吧。” 　　“是的，她们都在。”林姨顿了顿，又低声道，“唉，我听说，都台的小女儿好像怀孕了。” 　　“都台的女儿？”琪琪格想起来了，“噢，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她长得蛮俊俏的，一定是巴根大人做的，他早就看上她了，贺敦又不管束他……这是他的第六个小情人了吧？” 　　林姨默默记下这个信息，随即又转换了话题：“不愧是那颜之子，真是雄壮啊，我还听她们说……” 　　琪琪格忍耐着伤口的麻痒与痛楚，如今又有人愿意同她说话，她便感觉舒服了许多，不论聊起什么话题都愈发地投入。 　　…… 　　寒冬的草原展露出了她最狰狞的一面，连日的大雪层层叠叠地积压在每一寸光裸的土地上，连带着阔滦海子也开始结冰，天上地下再无飞鸟走兽的影子。 　　这片覆盖着白雪的茫茫野地里，草丛树木早就没了影子，只零星露出些残骸，或是人类车马，或是鸟兽骨架。 　　但只要是活物留下的尸骨，便都被啃噬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肉残留。 　　缪宣本以为这样的景色已经足够凄凉了。 　　可当他进入树林之后，却见识到了更多的遗留尸骨。 　　也许是土剌的人，或者是其余什么部族的，缪宣已经分别不出这些尸骸的来历了。 　　毕竟他们都是靼人，他们也穿得相似…… 　　缪宣没有去计算这些数不清的尸骸，他还有任务在身，万幸在森林中寻找狼群的踪迹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有小地图的辅助，仅缪宣一人便能够深入森林。 　　更何况这一回还多了一匹能够承载他的黑马。 　　在寒夜风雪中，这匹黑色的骏马快得几乎是踏雪无痕。 　　即便在凹凸不平的丘陵森林区域内，幽影的速度也没有受到影响，它很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于是也彻底抛弃了平日里的古怪样子，真正展露出天恩生灵的魄力来。 　　不愧是拥有天恩的宝马，而更令人赞叹的是，幽影并不惧怕狼群，缪宣甚至觉得它是十分愿意陪着他来猎杀狼王的。 　　在森林中搜寻了两日后，缪宣终于找到了狼群的老巢，矮山背风处遍布着洞穴，冻结的水源以溪流的方式流经此处，确实是很不错栖息地。 　　此时正是日暮西山，阴沉的冬日里太阳下山得早，缪宣翻身下马，轻轻拍了拍幽影的脖颈。于是黑马机敏地反向离开，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缪宣的视野中。 　　虽然幽影是马匹，但他其实非常聪明，智力几乎与六七岁的人类孩童一般，它不仅能弄清楚缪宣的能力，还能推断出这个主人神通广大，总是能准确地找到它的位置。于是越发地无所顾忌，哪里都敢去了。 　　在确认了幽影不会有陷入狼群的危险后，缪宣便直接潜入了阴影中，夜色成为了最好的遮掩，让他轻而易举地进入了群狼的领地。 　　在潜行的状态之下，缪宣前进的感觉就类似蒙着双眼奔跑，他隐约能够察觉到周围的变化，而在远距离定位时则需要依赖小地图的辅助。 　　与人类一样，所有拥有天恩的狼都会附带能量条，缪宣判定头狼靠得也是这个方式，头狼是最强大的狼，必定会有相当醒目的蓝条与血条。 　　而且一般来说，头狼所占据的巢穴一定是位置最好的地方，想要探寻也不难…… 　　可当缪宣抵达这片营地的最中央时，却发现一个巨大的问题，这野狼的数目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少。 　　不仅头狼不在，拥有天恩的个体也相当稀少，甚至还不如袭击土剌时的规模。 　　在这个时节，狼群的大规模动作必定是为了狩猎，而在这万物凋敝的阔滦地带，还能算得上猎物的……只有人类了。 　　缪宣确实没有预料到，在他上门偷家的时候，狼群也选择了同样的策略，而且它们要更加果决，直奔人类营地。 　　不仅如此，缪宣在这一路的探寻中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根本就没碰到狼群移动的踪迹，这只能说明狼群选择了一条与他完全补充和的道路—— 　　就和达日嘎赤绕过雪山击溃土剌一样，只不过狼群的目标是挈绿连而已！ 　　在饱餐了土剌的流亡残部后，狼群趁着力气最足的时刻，对着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个强敌发起了进攻。 　　而这一次，头狼担任了这一场人狼决战的指挥。 　　【哥，我们得赶紧回去！】小系统紧张起来，【营地刚建好，防御措施都还没有完善，林姨他们还在营地里呢，还有妈妈的遗物、印信和手书！】 　　回营地当然是最紧要的事情，但缪宣却并没有太过担忧，他这一路来走得是直线，是森林到挈绿连营地最近的距离，而狼群奔袭必然绕了一个大圈，就算扣除他浪费在搜索上的时间，就凭这幽影的耐力和速度，他也相信自己能及时赶回。 　　那么，在他离开狼群的领地之前，必须得消耗掉这里的有生力量。 　　缪宣深吸一口气，随后他脱离了阴影，在狼群当中光明正大地现身，这一瞬间，无数双幽绿的眼眸鬼祟地锁定了他，仿佛黑夜中凝固的鬼火。 　　缪宣早已锁定了那些拥有天恩的野狼，他从阴影中提出一抹粘稠的黑暗，在无月的夜空下，亮出了晦暗无光的刀锋。 　　…… 　　狼群袭击了挈绿连的营地。 　　狼群的偷袭并不是一件完全无法预料的事情，达日嘎赤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虽然相信霍埃兰勒的力量，但万事都该有完全的准备，只依靠霍埃兰勒必然是不够的。 　　碍于气候的剧烈变化，挈绿连不得不选择更保守的防御策略。 　　但这一片地势相对平坦，没有障碍物，又有一面靠近水源，是天然的屏障…… 　　然而就是这靠近水源，反倒成了挈绿连遭到偷袭的契机，就像达日嘎赤借道雪山偷袭土剌一样，狼群竟然从海子上踏冰而来。 　　这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漫天的碎雪遮蔽了视野，巡逻的骑士们警惕着营地四周的雪雾，尤其是黑黢黢的森林方向。 　　所有的牲畜已经收拢回圈，牧民藏在连绵的毡帐里，喧闹的风雪不肯停歇，这似乎该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直到达日嘎赤冲出大帐，召集来帐下所有的勇士，点燃了营帐中所有的火把。 　　“狼群从海子里上来了！” 　　寒冬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海子也还未全部凝结。但野狼之中却有操纵冰雪的力量，它们在雪夜冰湖上铺陈了一条粗糙而坚实的大道！ 　　远离巢穴的狼群饥肠辘辘，荧绿而阴森的鬼火闪烁在雪雾中，最先踏出风雪的野狼有着巨大的躯干与灰白的皮毛，冰晶浮挂在它的身周，尖利的犬齿暴突在外，在雪光下反射着隐约而苍冷的光泽。 　　不会有错了，它就是狼群的头狼，那匹拥有冰雪天恩的生灵，那样尖利而可怖的利齿，不知道吞食过多少人的性命。 　　对着人类灯火通明的营地，这匹头狼丝毫不惧，它远远地就嗅到了鲜活的血腥气。 　　于是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复数排列的森白牙齿：“嗷——” 　　进攻的号角至此响起，群狼纷纷扬声呼应，苍厉尖锐的狼啸彻底撕破了雪夜。 　　就在下一刻，风雪大作，几乎扑灭了所有的火炬！ 　　于是这夜晚就成了侵略者最好的掩护，狼群围绕着挈绿连的营地呼啸，它们充满了穿透力的声音传扬在营地内外的每一个角落中。 　　仿佛正有无穷无尽的野狼藏匿在朦胧的雪雾中，觊觎着牛羊和人类的血肉…… 　　狼群的虚张声势很快就被戳破了，沉闷的隆隆响声从大地下传来，在剧烈的震颤中，围绕着人类营地的地面突然裂开，深深的壕沟凭空出现，彻底隔绝了狼群的入侵！ 　　达日嘎赤把双手插在结冰的大地之中，硬生生地为自己的部族开辟出了一层围墙。 　　然而，狼群却并没有因此止步，只见那匹头狼纵身一跃，无数冰晶在它的身下凝结，竟然硬生生地搭建出了一条平坦的道路。 　　有骑士破口大骂，挥刀劈砍击碎冰层，却在不慎触碰到破碎的冰晶时惊怒痛呼，这冰晶冷硬极了，只要沾染上活物，顷刻间就能撕扯下鲜活的血肉来。 　　达日嘎赤怒吼一声，身先士卒地迎上了这匹头狼，大地在他的脚下隆隆作响，仿佛要给予他无穷的力量，让他免于冰雪的侵害。 　　至此，两方首领正面厮杀，那颜与他的怯薛，头狼和它的拱卫，两方竟然拥有着势均力敌的力量，在海子与大地的交界处斗得难舍难分！ 　　不知不觉间，夜色中的风雪更大了，环境的变化让这匹头狼愈发强大，那些致命的冰晶夹杂在漫天的雪雾中，劈头盖脸地洒落在挈绿连的营地上，在触碰到人类牲畜的血肉时剥皮冻骨，在砸落在死物地面上时凝聚出半人高的冰花，短短几刻，就不知道造成了多少人与兽的伤亡，财物和粮食的损失。 　　达日嘎赤越发地感到了吃力，此刻他多少体会到了土剌首领的感受，他深知在这样下去是绝对不行的，狼群本身并不可怕，但这匹头狼却棘手至极！ 　　他不能容许它再放肆下去，即便此刻最好的策略是消耗这匹头狼——冰与血正在消耗着挈绿连赖以过冬的依仗，就算部族最后能够在狼人战争中取得胜利，他们也将熬不过接下来的严冬。 　　必须要尽快斩杀狼首，只要头狼死亡，剩下的野狼将不足为虑。 　　达日嘎赤下定了决定，正在他打算支付代价以速战速决的时候，那些拱卫着头狼的狼群却突兀地骚动了起来—— 　　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状态，好似有另一匹狼王正在对它们下达命令，而这又与头狼的指示不同，轻易地就让野狼们混乱了。 　　没有人会浪费这样的好机会，局面顿时就向人类方倾斜，眼看着野狼的数量急剧减少，头狼越发愤怒，它在风雪之中厉声嘶嚎，猛地暴起，竟然硬生生地咬住了达日嘎赤的肩膀。 　　要不是达日嘎赤反应机敏，这一口可就不止是带下点血肉，而是要撕开他的喉咙。 　　而于此同时，那漫天冰晶数量暴增，与越发强劲的寒风混杂在一起，尽数落在挈绿连的上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自人类营地的正中央，一枚澄澈的金色光晕悄然升起，从到温和到炽烈。 　　就像是一轮小小的太阳，照亮了这片风雪交加的夜幕，甚至融化了胆敢靠近的冰晶！ 　　这光晕愈是明亮，就衬得黑夜愈发暗沉，在惨白的雪雾之下，那无穷无尽的阴影也翻滚起浓稠的波涛……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击中了头狼，这匹最狡猾又最凶悍的野狼终于放弃了征讨人类，它想到了逃离—— 　　这并不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毕竟它还有海子作为退路，只要用好冰霜，人类就无法踏过融化的波涛，更别提追上它的脚步。 　　头狼咽下了达日嘎赤的血肉，它再次咆哮起来，收拢着那些还能够听从指令的群狼，可就在它即将退回来时的道路时，那流淌在地面上的阴影终于不再隐藏，它们撕破了雪雾的阻拦，在沸腾中炸裂！ 　　于是一道黑影自下而上迸出，像是从地底抽出的利刃，以劈山碎石的力道，切开了头狼的喉咙。 　　—— 　　狼刀不是武器，就是一种比较有意义的装饰品，可以作为定情信物送人（并不） [107]铁骑踏山河十三 　　冰冷的天穹之下，风雪依旧肆虐，可致命的冰晶已经尽数消融，营帐之外的鬼哭狼嚎还是这么瘆人，但所有人却都敏锐地察觉到——头狼已死，袭击人类营地的狼群必败无疑。 　　在头狼的天恩力量下，掺杂在风雪中的冰晶在地面堆积出了冰花，同样也覆盖在了毡帐的顶上，这样的冰层会让毡帐损伤，进而击穿顶部甚至造成坍塌。 　　即便是那颜的大帐也不例外，有冰棱从缝隙中落入大帐内，当即就夺走了一人的性命。 　　在这样随时有可能丧生的可怖之中，达日嘎赤最小的两个孩子竟然先后迸发出了超凡的潜力，他们以稚嫩的身躯释放出了超过限额的庞大力量，直接影响到了人类与狼群的厮杀，阿拉坦扰乱了狼群，格日勒图融化了冰晶。 　　透支力量总是需要代价的，这两个小少年虽然及时收回了天恩，但都陷入了极糟糕的状态，大一些的阿拉坦耳鼻流血、双眼紧闭，小一些的格日勒图也是脸色惨白、满头冷汗，他们的母亲焦灼而紧张地守在一旁，一人咬牙沉默，一人低声咒骂。 　　此时在营地之外，狼群的呼啸已经逐渐平息了。虽然风雪依旧喧闹，但属于人类的声音却愈发响亮起来，脚步声、马蹄声、呵斥牛羊的呼喝声……它们打破了狼群带来的死寂，也传达来人类优势的讯息。 　　紧接着，火炬终于再次燃烧了起来，在风雪夜照亮了挈绿连！ 　　火焰是太阳的替代品，当炽热的明光从黑暗中争夺来小小的地盘时，大帐的门也被掀起，乌云雅达在护送下赶到这里，老妇人面色凝重却沉着冷静，她吩咐着两位贺敦与身边的骑士：“把伤员都送过来！我就在这里救治！” 　　那颜的大帐是挈绿连中最坚固也最大的毡帐，在特殊时期还要承担各种终于用途，两位贺敦对此是早已轻车熟路，她们引燃了火盆又搬出毡毯，指挥着奴隶修补着破损的区域，麻利地做好了布置。 　　与此同时，乌云雅达也搂过两个小少年细细查看，很快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孩子们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损伤，不必担忧，这是好事情，等到他们自愈苏醒后，各自的天恩都会得到很大的提升……甚至是飞跃。” 　　话虽如此，但提升与飞跃的前提是自愈和苏醒，这可是一道不那么容易迈过的门槛—— 　　这样的治疗方案可谓野蛮粗犷，但靼人在面对病痛时一向如此，不是他们不愿意精心治疗，而是根本没有那个条件，只能依靠自身的力量去抗争。 　　假如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南人的贵族家庭中，那必然要大动干戈，什么延请数十位医师武师，什么炮制珍贵的滋补药材，还有些什么针灸引气等花里胡哨的手段……不温养个小半年都不算完。 　　只可惜这里是草原腹地，还是寒冬来临前的草原。 　　因此乌云雅达只是摸了摸两个孩子的额头，一人手里塞了一块糖（老金贵了），这就算结束问诊，紧接着她就赶去救治起那些不断送入大帐的伤患们，这又是一项繁重的工作。 　　达日嘎赤还带着骑士们清理营地周边，两位贺敦当然也要主持大局，她们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幼子身边，也无法争取来更好的救治。但两人都没有丝毫怨言，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待遇。 　　靼人孩童的夭折率向来是要比南人高一截的。 　　大帐内的地面上已经躺满了伤患，大多数人都是严重的冻伤，少部分人则是被狼撕咬，除去那些重伤不治的可怜人，剩下的人当中有很大一部分不得不面临截肢。 　　这一切已经是很好的情况了，到底有乌云雅达在，人们无需担忧感染的问题。 　　大帐外的脚步声更加繁杂了，男人们拖着狼尸回到营地内，这一场人与狼的战斗终于宣告了胜负。 　　作为胜利者的人类理所当然地打扫战场、收回战利品。 　　除了守卫营地的力量之外，所有的骑士们都结队向外，清剿起落单的野狼。 　　今夜，挈绿连终于能够睡一个好觉了。 　　…… 　　阿拉坦一醒来，就陷入了一片干燥与温暖中，周围的光线十分昏暗，他依稀辨认出这是父亲的大帐，只是充斥着人们的痛呼和呻吟，大约都是新来的伤患吧，血腥味道混杂在火焰哔啵的烟气中，只有毡帐之外的风雪与嘈杂依旧不变，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怎样了…… 　　但不论如何，野狼没有闯入营地，挈绿连安全了。 　　阿拉坦本该感到高兴的，可此时的他浑身上下都像是裹上了滚烫的泥浆，沉重、闷热而疲惫，他的头像是遭了针扎一样刺痛，那些属于狼群的嗜血和暴虐正不住翻滚，似乎要永远残存在他的脑海中。 　　好渴，好想喝水…… 　　仿佛有人正在唤着他的名字，可阿拉坦的耳朵里像是塞了一块棉花，听不真切。 　　等到他终于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母亲扶起，一碗奶也递到了他的嘴边，温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可这往日里香甜的羊奶在此刻完全无法缓解少年的干渴，他喝得断断续续，还不住地低声咳嗽，那糟糕的脸色让贺敦慌张起来，她放下了碗，高声呼唤着什么，应当是在求助。 　　阿拉坦无力地扯了扯母亲的袖子，他想让她不要花费这个力气了，身躯内部的火焰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浇灭，透支了力量总要支付些代价，乌云雅达的力量有限，她帮不了他。 　　阿拉坦到底还是幸运的，因为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掌就捧起了少年的侧脸，他顺着这股力量转过头，望进了一双沉黑的眼眸，有来自炭火的暖光，映照在这片宁静中。 　　这双眼眸的主人朝阿拉坦安抚地笑了笑，随后他的力量就顺势淌入了少年的身躯内，隶属于黑夜的力量温和地镇压住了炽热。 　　紧接着，听力与嗅觉终于回到了阿拉坦的身上，他有些虚弱地握住了霍埃兰勒的手臂，也听到了他和母亲的对话： 　　“我的力量是过分冰冷的，完全就是属于黑夜的力量，和乌云雅达的治疗完全不同，只能够一时应急，无法长期治愈……” 　　“不，你能帮到他们就足够了！我的小阿拉坦，疼得浑身颤抖，连奶都喝不下去，可怜的格日勒图，现在都没有醒来！雅达怎么都不帮帮他们呢，就和你用的方法一样，不可以吗？” 　　“抱歉，这个方法只有我能够使用，它需要很强大的天恩力量，而且还得是偏向黑夜的天恩。 　　因此也只能做到短暂的压制，但想要真正从这种透支后的状态中恢复，还得靠孩子们自己的努力。” 　　“唉，是我心急了，不过孩子们能醒来就是好消息，霍埃兰勒，他们就先交给你了，我得赶紧去看看羊羔，有好几个羊圈被毁掉了……” 　　…… 　　两人的对话轻柔而快速，贺敦放下空碗，怜爱了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这才匆匆离开，阿拉坦顺从地靠在小叔叔的手臂上，他们只相差了五岁，可霍埃兰勒的胸膛已经足够宽阔，仿佛能任由他汲取庇护和信任。 　　阿拉坦打小就身体不好，但他从没有得到过父亲的贴身照顾，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一个与父亲一样强大的亲长抱在怀里，这种感觉实在是不赖。 　　也许是为了照顾病人的缘故，霍埃兰勒又取下了钢铁指套，他还把暗红的衣袖挽到手肘处，露出了底下苍白而骨节分明的小臂，在昏暗的光线，这反差巨大的对比是如此醒目，叫人看着就忍不住晃神。 　　阿拉坦抬起头，正想问老师些问题，就望见了那靠在霍埃兰勒另一边肩膀上、同样被他半抱在怀里的格日勒图。 　　阿拉坦：…… 　　格日勒图：） 　　更要命的是，格日勒图的手中正把玩着什么东西，它有着狰狞的弧度和坚硬的质感，在昏黄的光晕下散发着柔和的色泽——是狼的牙齿。 　　阿拉坦委委屈屈，沙沙哑哑地道：“小、小叔叔……” 　　缪宣还忙着配药呢，反正他在干完了头狼后也没事情做，不如来给雅达帮一把，此时闻言便低下头，随即了然道： 　　“是狼牙吗？没关系，我也给你留了一副，你成功扰乱了狼群，这一次的猎狼当然有你一份。” 　　阿拉坦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头狼的牙齿吗！” 　　“是的，头狼牙齿挺多，我给你们挑了两幅比较好看的，狼牙就等你们痊愈了再给你们，你们可以自己试着打磨。” 　　缪宣摸摸他的额头，又笑道，“现在感觉好多了吧——你们这一次做得都很不错，保护了母亲和族人。” 　　阿拉坦张了张嘴，也许是因为喉咙干燥，他也说不出什么话，只呆呆地盯着老师。 　　缪宣理所当然地领悟错了他的意思：“现在就想玩狼牙吗？好吧，格日勒图，别一个人独占，也分你哥哥一只。” 　　正趴在缪宣膝盖上的小少年有些不情愿地应了，他递给阿拉坦一枚狼牙：“小叔叔杀了头狼，所以小叔叔的是最锋利的犬牙。” 　　阿拉坦仍旧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接过了狼牙。 　　入手沁凉，沉重光滑，比普通的狼牙要大好几倍，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天恩的力量，这枚牙齿并不是常见的乳黄色，而是带着些通透意味的浅银白，仿佛不会融化的冰晶。 　　这真是最荣誉的战利品。 　　…… 　　在一日一夜的呼啸后，风雪终于停歇，露出了一尘不染的灰白穹庐，炊烟重新从人类的营地中扬起，在无风的清晨缠绕着升空。 　　一列马队轻快地踏过霜雪欺压后的大地，径直进入了枯槁的森林之中，寒冬压折了树木的枝干。 　　于是光秃秃的树木再也无法成为骑兵的阻碍。 　　“就是这里了……”缪宣勒住了马，他今天骑的是白云，幽影不知道为什么闹了脾气，一拉出门就吐口水踢腿。 　　在赶回营地之前，缪宣就已经在野狼的巢穴中清洗了一遍，他没有放过那些拥有天恩的大狼。 　　而对于那些主动上前攻击他的普通野狼，当然也顺手杀了。 　　在接连的大雪过后，如今的狼群巢穴早已经裹上了银装，几乎所有的痕迹都被覆盖在茫茫雪白之下，只有从那些隐约露出的、黑黢黢的山洞里，才能望见吃剩的骨骸。 　　找到了地方后，缪宣转身对带领队伍的怯薛巴日道：“所有拥有天恩的野狼都已经被我杀死了，还有一部分普通的野狼，剩下的应当都是没什么攻击力的狼。” 　　巴日认真地听着缪宣的话，顿时就便明白了：“也就是说只剩下些老幼病残，那我们今天的活计就更简单了……就算有野狼已经逃离了这里，它们也一定会在接下来的寒冬中死去。” 　　这可是个好消息，既然都有了这么好的条件，巴日当然要完美地完成这个任务，他转过身，对着马队朗声喝道：“兄弟们，我们开始吧！不要落下任何一匹狼！” 　　狼群袭击了营地，挈绿连中就没有人不憎恨这畜生的，靼人当然愿意崇拜狼，也愿意让强大的狼作为精神图腾的一部分。 　　但这并不阻止他们恨它，更不妨碍他们在生存的绝境中选择弱肉强食。 　　挈绿连的马队来此就是为了斩草除根，他们要消灭领地内潜藏着威胁。 　　以确保在来年开春时，挈绿连的孩童和牧畜都能平安地在阔滦地带游荡。 　　因此在巴根的招呼下，众人轰然应是，几位骑兵放出了他们的猎犬，这些强健的生物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地对着狼巢狂吠。 　　至此，深厚堆积的冰雪再也无法成为幸存者的庇护，四散的猎犬和骑士们轻而易举地挖开雪洞、找出那些藏匿着的野狼，或是毛茸茸的幼崽，或是带着伤病的成年，或是揣了崽子的母狼…… 　　它们都得到了一致的结局，只是通往死亡的方式各不相同。 　　缪宣并没有躲避这一场清理，他的动作一向是很干脆的，要么直接摧毁野狼的脑域，要么拧断脆弱的脖颈，缪宣的动作甚至比挈绿连中最老练的猎人还要高效—— 　　早在缪宣进入小世界之前，他在原世界的地表上就以猎杀异兽维生。 　　也许是察觉到了无法逃避的命运，那些仍旧藏匿着的野狼开始躁动了，它们尝试着逃跑或反抗，于是很快就有人咒骂起来。 　　一个掏窝的骑士被捞出来的小狼咬住了手臂。 　　虽然那尚且稚嫩的牙齿无法穿透血肉，但被一只这么小的牲畜崽子反击成功，还是叫人恼羞成怒—— 　　这个骑士高高抬起手，费了些劲才甩掉死死咬着他的小狼崽，随后他泄愤般，一抬脚就重重地踢踹在了这个灰茸蓬松的小身躯上，第一下，小狼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嚎； 　　第二下，小狼的口鼻处溢出鲜血； 　　第三下，小狼已经发不出声音，只剩四肢拼命而无力地抽搐…… 　　没几下子，这小生灵就断了气息，那温热的小身躯软绵塌陷，也许它的内脏已经连着骨头和筋肉一起烂死了。 　　“喂，差不多得了！”一旁的同伴皱着眉头制止，“你怎么能这么糟蹋皮子，狼崽皮最软，你这样还叫人怎么剥？” 　　骑士仍旧觉得觉得懊恼，但他憨厚的面庞上还是浮起了一个郁闷又抱歉的笑容： 　　“唉，真对不住，接下来我掏到的崽子都让给你——你家那小儿子快三岁了吧，该有一套好袍子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烂在地上的小尸骨已经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于是自然而然地落入了猎犬的肚子，当几只悍犬撕咬着这块血肉时，没有人注意到一旁还有一位小少年，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只小狼，仿佛被梦魇住了似的…… 　　最强的几匹野狼已经被杀死，再加上霍埃兰勒也会随行，达日嘎赤便很放心地让四个儿子都跟着小队来长长见识，尤其是他最小的两个孩子—— 　　阿拉坦和格日勒图一同爆发了天恩，这让达日嘎赤骄傲极了，迫不及待地想让他们多学些东西。 　　阿拉坦的天恩是「群狼」，老祭司命名的再准确不过，这就是属于王者的力量。 　　当小少年使用这天恩时，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群体的「头狼」，而且这个群体却不仅限于狼这一种生物，也许随着阿拉坦的成长，他可以控制其他的牲畜种群，甚至是人类…… 　　但作为代价，阿拉坦也需要承担巨大的压力。甚至与被控制的族群共情，正如眼下这样的情况。 　　最先发现阿拉坦不对劲的还是缪宣，他从雪地上拉起这个跪坐着的孩子，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询问道：“阿拉坦，你怎么了？” 　　小少年终于回过神，他拉住老师的袖子，下意识地祈求：“小叔叔，我们能不能别杀狼了——不，我是说、我想——别杀狼崽？” 　　缪宣一愣，这才发现了问题所在，他知道阿拉坦的天恩是「狼群」，本质上就是用自身的精神力去就近链接某一个群体，而在阿拉坦无法很好地控制力量前，这种链接是双向的。 　　野狼毕竟是阿拉坦第一次链接的对象，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才正常。 　　缪宣正想着要怎么和孩子解释，一旁路过的大哥巴根就已经开始瞪眼了，他手上还提着一只半死不活的狼，闻言便恶狠狠地道： 　　“喂，阿拉坦，你说得都是什么软弱话！你怎么还管这群狼崽的死活，你不会是习惯了在阿妈怀里吃奶，连这么小的野狼都怕吧？” 　　缪宣皱眉：“巴根！” 　　巴根顶嘴：“小叔叔，这事情你别管，我这个小弟弟一点都没有男人该有的样子！就该让他好好长长见识，省得以后骑马杀敌时尿裤子！” 　　说罢，巴根立即付诸行动，他揪起手中的那只狼，它是一匹揣着崽的母狼，毛色干净而没有杂色，实在是很美丽，也难怪巴根会特意活捉——大约是想要剥下皮，亲手送给母亲。 　　但现在，这匹料子是注定要废弃了。 　　“你到底在怕什么？做出这幅没出息的样子，狼崽子又如何——” 　　巴根拔出腰间的匕首，噗嗤一声划拉开母狼的肚子，鲜红的血液迸射在灰白的皮毛上，触目惊心，而剧烈的创伤又让母狼垂死挣扎起来，巴根则牢牢地掐着它的脖颈，满不在乎地在狼皮上擦干净匕首，珍惜地收刀入鞘。 　　紧接着，巴根扒开母狼的腹腔，伸手探入后摸索了片刻，连着内脏一起掏出几个小肉团来，狠狠掷在地面上：“你看看，不就是这些小玩意儿，有什么好怕的？！” 　　缪宣忍无可忍：“巴根！不要折磨猎物，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阿拉坦你和我来，你现在这个状态是受到天恩的影响了。” 　　巴根撇了撇嘴，到底还是听话，他徒手捏瘪了狼头，丢下尸体后无趣地走了； 　　而阿拉坦则恍若大梦初醒，他是想要和小叔叔走的。 　　但是那雪地上的血泊却牢牢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红血溅白霜，叫他挪不开眼。 　　朝洛门幽幽道：“小叔叔，你不会又想要帮阿拉坦疏导吧，这没必要。难道他每一次头疼或者想不通的时候都要来找你吗？” 　　缪宣：“你是从哪里——” 　　“我那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现在确实有空，很乐意帮助兄弟！”一般路过的朝洛门立即平摊双手示意清白，随即他又正色道，“再者，虽然巴根的行为很粗野，但他做得是没错的，狼崽子只要几个月就能长得和成年狼一样凶悍，谁都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拥有天恩。既然都结了仇，那当然要尽早杀掉。” 　　“哥哥们说得没错，能够找到的野狼就都杀死，这才是最安全的。”格日勒图探头，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他看起来比朝洛门还要平静，甚至还提了建议，“阿拉坦，你去弄死一只就好了，杀得了第一只就有第二只，没什么好犹豫的，不过是杀狼而已。” 　　缪宣：“格日勒图……” 　　格日勒图朝缪宣笑了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又强调道：“小叔叔，我已经弄死七只了。” 　　缪宣：…… 　　“老师，是我错了。” 　　阿拉坦终于抬起了头，他不再去看母狼的血泊，只是神情晦暗道：“我不应该把它们当成可以同情的同类……对不起，小叔叔，我让你担心了吧？” 　　面对着这孩子的视线，缪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里是遵循弱肉强食的草原。假如因为同情而放过猛兽的幼崽，那就是对所有人类的损害。 　　他沉默片刻，最后只能道：“你能想明白就好……” 　　几位没走远的怯薛们也在关注着这一幕，眼见事情解决，他们纷纷爽朗大笑起来，领队的巴日阔步走来，朝缪宣挥了挥手： 　　“好啦！霍埃兰勒，难怪那颜说你对学生太亲切了，不用把他们当成小婴儿照看，他们已经算得上小男人啦，用不着说教——阿拉坦，这个给你！” 　　话音刚落，他竟然凭空扔来一只两三月大的小狼崽，阿拉坦立即伸手接住，这毛茸茸的小身躯在他的手中挣扎，带着热气与撒娇一般的哼唧声，显然是活着的。 　　阿拉坦与狼崽那乌溜溜的双眼相对，短短几秒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把抓住小狼的尾巴，就这样把它提在手中，随后后撤一步，单手转动，几下之后就把小狼高高地扔到了天上！ 　　靼人认为不见血的死亡是最体面的，阿拉坦便选择了摔死，他这么投掷出手中的小生命，像是抛开了心理上的负担，他冷眼望着它重重地摔在裸露的岩石上，当那黑影落地，一声闷响传来时。 　　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狼群共情就像是彻底消失了…… 　　阿拉坦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神情，他仰头朝缪宣笑起来：“老师，我感觉好多了。” 　　缪宣：“……” 　　阿拉坦又转向自己的小兄弟，兴奋地问道：“格日勒图，我们来比赛吧！看谁弄得多——我比你年纪大，你之前那七个也算进去！” 　　格日勒图拒绝：“用不着，谁要你让了？就这样开始吧，我们去东边，现在只剩下那边还没搜查完，小叔叔来当裁判好吗？” 　　“用不着麻烦老师。”朝洛门幽幽开口，讲鬼故事一般道，“你们去就好了，我会看着的……” 　　阿拉坦与格日勒图并不感谢这来自兄长的体贴，他们默契地无视了二哥的话，朝缪宣挥挥手后便先后跑走。 　　缪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仍旧有些出神，他不知道这是所有靼人的孩子都这样，还是说达日嘎赤的家教最特别。 　　但这里的孩子与生活在稳定社会中的同龄人截然不同，他们似乎在耳濡目染间，就已经学会了草原上的生存法则。 　　也许只有这样的品质，才能带来世界脉络中的「群狼吞天」。 　　—— 　　虽然吵架打架，但四兄弟关系挺好的，而且是从小好到大，长大了也不会出现兄弟阋墙，即便达日嘎赤死了也一样。 [108]铁骑踏山河十四 　　天气越发寒冷了，狼群袭击挈绿连当晚的风雪像是一个开端，紧随其后的就是无休止的降温，阔滦海子彻底结了冰，森林也成了光秃秃的大冰棍子，漫山遍野，湖河溪流，一切都染上了一样的雪白。 　　在这样骤降的温度里，幽影不再叛逆地嗑冰，缪宣也得老老实实地加衣服，只是林姨给他做的并不是传统的靼人衣袍，而是带有几分中原特色的氅衣，确保在战斗时不会成为妨碍行动的负担，可以随手披系，更难得的是披上还很衬人，那是相当拉风…… 　　很诡异的，缪宣竟然有些理解了戚燕衡对毛领子的钟爱。 　　“往年的冬日啊，东京内外也是很冷的。但是贵人们总是不喜欢笨拙厚重的袄，绣娘衣匠们只好绞尽脑汁，便又有了许多衣着上的花样，这些我都会做。” 　　煮着奶的小炉子边，林姨一边缝衣领一边慈爱地道：“可惜这里太冷啦，要不然咱们小殿下什么衣服穿不得？别人是好衣衬人，放我们这里，哎呀，都是人衬衣好。” 　　“林姨，你就别夸我了。” 　　缪宣听得好笑，他早已经习惯了林姨的花式吹吹，全当是慈爱滤镜的效果，此时他正趁着光线好给圣山写信，从古温雅达一路问好到牧仁勃颚，还亲切地隔空关照了一番恩师的老寒腿。 　　林姨虽然不再夸赞，却神情自豪，满脸写着「看看咱们小殿下这谦虚的美德」。 　　随即她抖了抖手中的半成品，先挑剔一番那颜色不纯的狼毛，又有些不满地道： 　　“可惜了，这料子虽然拿得出手，但已经很旧了，还是得勉强小殿下。” 　　说来这个蝙蝠纹是帝姬出嫁那会儿的时兴款式吧？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可到了如今，谁还会在大雪纷飞的时候悠闲聚会，穿着那些巧思惊人又保暖体面的衣服，诗颂红梅、指点江山呢？ 　　东京早已是昨日幻梦，北朝的社稷体统早就叫靼人碾碎了。 　　于是那曾经的风雅古都也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今朝迁都后，杭京四季如春，权贵们也不必再穿什么冬衣。 　　林姨的手指一顿，面色不变，重新勾织起花样。 　　也罢，她此生是注定回不去故土了，还想这些作什么？ 　　缪宣写完信件，就等着圣山放出的白鹰递送，这气候是一日比一日糟糕，也只有鹰隼这样雄健的凶禽才能担任信使的工作。 　　正午时分是一天里最暖和、光线也最好的时候，这几天好歹能见到太阳，牧民们愿意放牲畜出来走一走，林姨也掀起门帘给毡帐通通风。 　　也就在此时，门口窜过一道黑影，然后又迅速地窜回来，眨眼间就是几个往返，和鬼似的，缪宣本想当做没看见，没想到门外很快又传来了小马惊恐的嘶鸣。 　　声音还未落地，林姨便立即丢开了伤春悲秋，柳眉倒竖告状道：“小殿下！你那匹大马又要欺负咱们白云了！” 　　缪宣：“……” 　　缪宣自认倒霉，老老实实去马圈抓马，幽影现在正是壮年。但白云还是匹刚成年的小母马，它们每天都在逃逃追追插翅难飞。 　　这本来也没什么，坏就坏在幽影脑回路清奇，这动静就搞得很大，比达日嘎赤的那匹马王还能折腾—— 　　马王现在也基本上被驯服了，因为外形雄峻异常。而且作为一匹马思维正常（这点非常重要！），所以很受母马的欢迎。 　　在这个风雪不断的冬日，一个还算清朗的正午就是难得的好天气，营地周围的积雪早已被来来往往的人和牲畜踩踏严实，走在雪地上除了有些滑溜之外，那感觉就和踩在泥地上差不多。 　　缪宣和他的大头臭马斗智斗勇，终于把这个骚扰狂驯服，从小白马身边扯开，最近的天气不好，幽影没地方撒欢，一腔热情全部贡献给了身边的同类……以及折腾它亲爱的两脚兽饲养员。 　　照顾好小白云后，缪宣心情轻松地离开马圈，在这里能眺望着远处结了冰的海子，在苍白的日光下显得晶莹剔透，还有那绵延的纯白雪山，几乎要与这片大地交融在一起。 　　不远处正有一群胖乎乎的小羊被牧民带出来放风，在晴日正午的太阳下扒拉雪地下的植物，那翘尾巴的样子实在可爱，它们的主人看上去像父子三人，黝黑的脸上冻出红晕，远远地朝缪招手致意。 　　而再远一些的毡帐之间，出现了三道由远及近的熟悉身影，正是某位打工老师教资铁饭碗的构成基础……至于为什么只有三个人，当然是因为巴根又逃了文化课。 　　比起上课，巴根更乐意找姑娘们调情，不过缪宣真的想不明白，在这种鬼天气里小情侣能去哪里幽会。 　　三人走进了，最前方的少年提着一只一看就沉重的木箱，后头两人则空着手，缪宣望着他们，突然发现他的三个学生都长高了不少。 　　朝洛门已经和缪宣一样高了，阿拉坦也窜到了他的肩膀。至于格日勒图，他刚到缪宣的胸口，但拔高速度却是三兄弟中最快的—— 　　虽然缪宣的建模也在长身体的年纪，但他的身高大约受到了母方的影响，在增量上比不过这几个孩子。 　　或者说，他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小叔叔！我来还书了！”箱子沉重，朝洛门却毫不费力地提进了毡帐，“我还想借那个箱子里的，那里面都是文摘收录吗？” 　　缪宣有些惊讶：“这一箱已经看完了？你不会又熬夜了吧，别看得太急，损伤眼睛。” 　　朝洛门十分地不以为然：“我的天恩是「黎明星」，这么可能会担忧这样的小事。” 　　缪宣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劝阻，他看向另外的两个大侄子：“你们学得怎么样？” 　　格日勒图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毡帐内的摆设，闻言便扬起笑脸：“老师给我的册子我已经学完了。” 　　缪宣十分赞许，于是把期待的目光转向最小的侄子。 　　阿拉坦：“……” 　　阿拉坦：“嗯……我还有一部分没看到。” 　　这「学完了」和「没看到」的差距可不小，缪宣心道这四兄弟在文化课上的才能大约是遗传了各自的母亲，朝洛门和格日勒图都一点就透，而巴根和阿拉坦则艰难上路。 　　只不过阿拉坦比他的大哥要勤奋许多…… 　　那就只能天道酬勤了。 　　预见着话题要滑向危险的地方，阿拉坦立即打岔：“小叔叔，我听说你的狼刀已经在制作了，而且只用白银做配，那也太朴素了，为什么不用黄金呢？” 　　缪宣：……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用不起黄金啦！ 　　难道要为了这么个小饰品去融了老妈的首饰吗——虽然达日嘎赤一定乐意自掏腰包，但缪宣觉得这没有必要。 　　缪宣正色道：“冰雪一般的狼牙，何需黄金来点缀？再华美的装饰都是外物，只有属于自己的本领才最宝贵。” 　　三人恍然大悟，甭管真假吧，都是一脸受教，缪宣赶紧赶在阿拉坦再次打岔前道： 　　“阿拉坦，你缺下的课业还是得补，朝洛门、格日勒图，你们多帮帮小兄弟。” 　　朝洛门老大不情愿，阿拉坦浑身不自在，只有格日勒图笑着眨眨眼：“好啊。” 　　缪宣瞅了瞅这三个心口不一的小崽子，无奈道：“等到阿拉坦什么时候都学会了，我就带你们去山里打猎——找冬眠的熊。” 　　这个奖励顿时赢得了大侄子们的一致好评。 　　于是同学之间的学习氛围难能可贵地兄友弟恭了起来。 　　…… 　　还不等缪宣带着大侄子们去找熊熊的晦气，冬日的气候又一次急转直下，暴雪严严实实地凌压在森林和原野上，压塌了不少毡帐和牲畜圈，给挈绿连带来了不小的损失。 　　而就在这样的糟糕时节，挈绿连竟然又碰上了土剌的残部。 　　那是一个还算晴朗的正午，本该是给牲畜放风的好时候，挈绿连的营地外却出现了一支特殊的队伍。 　　队伍很长，可放眼望去都是妇人与孩童，仅有几匹马与几辆车，毡布下不知道放了什么东子，只能看出车辙浅得惊人，不知道是因为麻木灰暗的神情，还是那饱经风霜的模样，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是蒙着一层土灰。 　　没有成年男子，或者说，几乎没有。 　　挈绿连的骑士们很快就包围住了这支队伍，达日嘎赤紧跟着赶到，他一眼就认出了队伍最前方的人，明知故问道：“哈丹巴塔尔，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吗？” 　　这个名叫哈丹巴塔尔的人没有骑马，他笔直地站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仰望着达日嘎赤，相当平静地道：“为什么不敢呢？” 　　如果只看年龄，哈丹巴塔尔与达日嘎赤应当都正值壮年。 　　但若看外表，前者已经像是一个岁月惨遭磋磨的老人了。 　　达日嘎赤居高临下地道：“你卑鄙地杀死了我的三位好兄弟，又狡诈地与颚伦部同谋，在圣山集会时烧杀掳掠我挈绿连的营地，我对长生天发过誓，不会让你活下去。” 　　哈丹巴塔尔并没有反驳，于此相反，他臣服地垂下了头：“死亡并不是我惧怕的东西，即便我的魂魄无法回到长生天的怀抱——挈绿连的那颜，我是来谢罪的。” 　　说罢，他摘下帽子，扎扎实实地跪到地上：“我的性命死不足惜，我只恳求您，仁慈的那颜，请收留我身后的女人和孩子。” 　　达日嘎赤陷入了沉默，其实早在看到这支队伍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哈丹巴塔尔的目的。 　　如今寒灾愈发严重，土剌又四分五裂，失去了绝大部分的粮食、牲畜和战斗力，流落在外，无处藏匿，随时还有可能被野兽袭击…… 　　更何况，最冷的时候还远远没有到来。 　　离群的孤狼是活不过严东的，这些侥幸逃生的土剌残部也面临着一样的抉择。 　　于是一些残部独立成新的小部落，另一些则沦落为草原上的劫匪歹徒，最差的将成为比野兽还落魄的野人。 　　而不论选择那一条道路，这些残部都不得不回避挈绿连，他们只能在阔滦河谷之外寻找栖息地，这些残部在寒灾前的生存率将低得可怕，寒冷、饥荒和疾病。 　　无论哪一样都足够让他们消亡，他们迟早会抛弃、转买甚至吃掉妇孺…… 　　达日嘎赤并不知道土剌的残部之间发生了怎样惨烈的争斗。 　　但这个最阴险的哈丹巴塔尔竟然能承担起责任，给他昔日的族人找了一条生路，反倒令人刮目相看了。 　　冬日的寒风萧萧吹过，这支求生的队伍就像是被风吹倒的枯草，从前往后，与他们的领队一般，一齐跪倒在雪地中。 　　哈丹巴塔尔抖着手，扯断腰间的狼刀，高举过头：“那颜……长生天见证，我可以发誓！” 　　“我身后的女人都还能生育，我身后的孩子都比车轮低矮，他们会是您最好的羊群，世世代代侍奉主人。” 　　达日嘎赤阖了阖眼，他知道规矩，这确实是战败部族该有的姿态。 　　但要是在严寒来临之前收下这些人——他们暂时不能为挈绿连创造太大的价值，反而还要消耗部族的储备粮食。 　　“好，我答应了。” 　　达日嘎赤睁开眼，从哈丹巴塔尔开始，审视地望向队伍中的孩童们，他的声音还是与往日一样响亮，足以在每个人耳边回荡： 　　“挈绿连会收留你们，但挈绿连并不会叫你们做世世代代的奴隶，我们都是苍狼与白鹿的子孙，靼人不该沦落成牛羊一样的奴隶。” 　　哈丹巴塔尔根本没想到他竟然会得到这个答案，他沉默良久，突然狠狠地掰断了自己的狼刀。 　　随即仰起头，预言一般道：“那颜，您会成为黄金血脉的天可汗。” 　　“能死在您的手上，我很荣耀。” 　　达日嘎赤便不再说什么，他抽出刀，砍下了仇敌的脑袋。 　　…… 　　在这个难熬的冬日里，挈绿连吞下了一部分土剌的残部，好歹让奴隶资源得到了补充，不少家庭都分到了新的财产。 　　这拥有分配权的「家庭」中，当然也包括缪宣。 　　因为身份地位高，分给缪宣的奴隶数量不少，其中主要是健壮少年和年轻妇女，其中有一个孩子的身高已经卡着车轮了。 　　假如不是来自残部投靠，他大概也活不下来。 　　缪宣不怎么关注这些，全部扔给他万能的林姨，她总是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只用当甩手掌柜不碍事就可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经历的世界多了，缪宣现在很喜欢这种游手好闲的状态（唐同知：……）。 　　冬季的日子非常难熬，但又总能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滑走，当挈绿连的每一个人在每时每刻都为了生存而奋斗与焦虑的时候，时间就真的变成了没有意义的数字。直到年底将近时，缪宣才猛地反应过来—— 　　南人的新年快要到了，林姨又悄悄地打了红络子，像是一位母亲在祈愿满天神灵保佑孩子一般，也给他系在手腕上。 　　但是今年的寒冬并没有值得喜悦的地方，严寒一天接连着一天，轻盈美丽的白雪成了所有人的噩梦，它们落在每一个角落，温柔而残忍地带来死亡。 　　每日都会有上百只牲畜死去，比如那些不够强壮的羊羔和牛犊，它们被冻得僵硬，每一根毛发都仿佛冰棱，沉甸甸地压在牧人精心打堆的牧草中； 　　再比如那些上了些年纪的猎犬与马匹，靼人敬爱它们的操劳和忠诚，却无法照顾这些多年相伴、形影不离的老伙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咽下最后一口气，湿漉漉的眼眸在寒风里彻底干涸…… 　　还有人类。 　　新生儿、老人、孕妇、奴隶、受了伤的人……严寒就像是蛰伏在风里的毒，只要你有了一丝弱点，就会被这无孔不入的怪物杀死。 　　有多少个婴孩在母亲的怀抱里夭折，就有多少位老人在冰冷的毡毯上瞑目，挈绿连的每一天都有很多场葬礼，麻木的，简单的，静悄悄的。 　　但即便如此，人们也总是要挣扎着活下去的。 　　寒冬深夜，靼人总会想办法聚在一起，或是玩些游戏，或是谈天说地。 　　既是为了围绕一个热源减少燃料消耗，也是为了在风雪的包围中与亲人相伴，这时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某种来自苍天的恩赐。 　　即便是那颜一家也不例外，缪宣作为后来加入的家庭成员之一，有幸坐上了小孩那桌，在壮硕的巴根和高大的朝洛门之间维持了均匀的身高。 　　贺敦们亲手把酒碗放在每个家庭成员的面前，像是所有靼人家庭的女主人一样温柔热情，这酒是由奶发酵酿制的，很受靼人的喜爱。 　　因为原料的容易获取也算是一种经济实惠的饮料，在寒冬就成了人们少有的乐趣来源之一。 　　缪宣在喝酒这方面一向无所畏惧，面对四个学生居心叵测的灌酒，他不动声色地全部接下，让他们见识了一番什么是天高地厚。 　　当即灌倒了唯一一个老老实实和他拼酒的巴根——另三位弟弟都有着成熟的喝酒策略，见状便清醒地甘拜下风。 　　不多时，达日嘎赤笑呵呵地捧来一只白鹰，这活泼健壮的大家伙正在他的手套上蹦跶，骄傲又美丽，看来今天就要多一个众人都喜闻乐见的活动。 　　“给挈绿连的信到了，圣山上的传讯也来了！” 　　达日嘎赤一边把肉干喂给白鹰，一边对缪宣道：“霍埃兰勒，你也有信要寄回给圣山吧，这一次要少塞一些，上次全放了你的信件，我看这小家伙都要飞不动啦。” 　　缪宣：“……” 　　这拥有天恩的猛禽力气大到能搏击风雪，也能轻轻松松地从地面上抓起羊崽，飞不动当然是不可能的，真正的原因是信筒的体积有限，不能够放置太多的信件，怎么往里塞纸也成了一门大学问。 　　缪宣老老实实上交信纸，达日嘎赤一看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就头疼，他啧啧摇头，选择先掏出信筒里的来信： 　　“你就放这里吧，让我们先看看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唉，长生天保佑，可千万不要再是什么灾情了——” 　　愿望是美好的，但事实总是不如人意，随着达日嘎赤的阅读，他的神情越发凝重，到了最后几乎是面沉如水，让人光是看着就感到了不安。 　　达日嘎赤从纸上抬起头，对着身边的人们道：“锡尼部活不下去了，他们去袭击了南人的边城。” 　　这一瞬间，大帐内陷入了一片安静，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从贺敦到奴隶，全都在望着他们的那颜。 　　这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敬重部族的头领，更是因为这个消息的震撼，寒灾的恐怖是每个靼人都心知肚明的，有部族活不下去而选择劫掠很正常。 　　虽然结果往往不如人意，但只要能带回点好东西，没准就能苟活到来年春—— 　　“锡尼部大败。” 　　达日嘎赤顿了顿，轻声道：“南人坚壁清野，乡村与农田颗粒不剩，边城防卫军设下陷阱，全歼了锡尼部的骑士，马匹全杀了做肉，尸体则斩首做京关，锡尼的那颜和怯薛们被南人军士挂在了城墙上，像是马肉一样被风干。” 　　大帐内的安静霎时成了死寂，女人们垂头哀悼，男人们紧握双拳。 　　纵使他们早就知道南人的边军不好对付，但这样惨烈的下场…… 　　锡尼部的那颜和怯薛死了，死得如此凄惨，身首分离，血液流尽，在苍天下风干，再也回不到故土，那他们还能回到长生天的怀抱吗？ 　　锡尼部剩下的妇孺老人又将何去何从，是饿死冻死，还是选择不拖累他人的自尽，亦或是像土剌残部一样，成为依附着其余大部族的奴隶？ 　　也许挈绿连确实要更加幸运，他们找到了合适的营地，勉勉强强地在寒灾中生存下来，但假如挈绿连没有争夺到阔滦呢？ 　　他们是否就是下一个锡尼？ 　　达日嘎赤爱惜地折起手中的纸张收好，在草原上，这些薄薄的纸张也价格不菲，只听他沉声道： 　　“这个冬天，我们的牛羊冻死，我们的老人病逝，我们的孩子夭折……” 　　“阔滦是个不会被寒风袭击的好地方，河谷的森林又给了我们充足的燃料，但这里还不够好，比起南方—— 　　比起颚伦部温暖干燥的策甘巴彦草场、莫日格勒部日照充足的海速哈海子，阔滦河谷还远远不够好。” 　　“再往南下……南人的冬天总是很好过的，他们有着温暖富庶的土地，种什么长什么，他们还有常年不冻的水源，甘甜清澈，他们不需要和同胞拼死厮杀就能在冬天活下来，活得像是人，甚至过上好日子。” 　　达日嘎赤不再说什么了，他端起酒碗，仰头就是一饮而尽，鹰隼一般的视线仿佛能透过毡帐，望见那遥远的南方。 　　昏暗的毡帐内仍旧没有人说话，几位少年学着他们的父亲，纷纷端起身前的酒碗，酒碗见底，却并没有人来添酒，侍从们沉默地望着主人，两位贺敦则望着她们的丈夫。 　　在这一刻，大帐中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不论老幼青壮，不论男女贵贱，他们的血管里涌动着一样的欲求，胸膛中跳动着相同的节奏，他们是寒冬中求生的流民，也是冰原上饥饿的狼群。 　　有那么一瞬，缪宣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他好似又回到了野狼的巢穴中，周围包裹着黑夜鬼火一般的幽绿狼眼。 　　而这一次，在这一双双截然不同人类眼眸中，流淌着如出一辙的渴望。 　　—— 　　锡尼：依敏河的一条支流 [109]铁骑踏山河十五 　　元日正旦，正是一年里最该普天同庆的日子。于是私塾也放了几天学，容许门下的猴崽子们各回各家，该彩衣娱亲的就去穿老莱衣，该承欢膝下的就去背吉祥话，只有功课不许拉下，否则竹板炒肉。 　　霍聿怀从来是不怕这种考验的，作为一个已经半只脚优秀毕业的人，这位西北小做题家当然是高枕无忧，只是可怜了他的表格卫景桓，这节假日还没过几天，小卫同学就先后分别挨了老子、娘、老太爷并老太君的爱心体罚。 　　对比过于明显，因此在兄弟小聚时，卫景桓格外委屈愤懑，他难以理解地质问： 　　“我到底干了什么，又是我要挨打？这三个月我可是好好遵守族学规矩，什么都没做！” 　　霍聿怀：“……” 　　霍聿怀盯着这铜皮铁骨、上蹿下跳、没事人一般的表哥，沉重地回答： 　　“我觉得这一切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做——所以你空白的课业无法通过任何检查。” 　　卫景桓：…… 　　卫景桓被说服了，于是惆怅地叹了口气，不再折腾，老老实实在桌边坐好，一边等着热酒与小菜，一边望着酒楼窗外的张灯结彩。 　　虽然天气比以往更加寒冷，但今年的新春却要热闹上许多，喜气洋洋的人们挤满了街道，享受着这几年来难得的盛景。 　　此时恰好有一个大戏班子经过，颇有巧思地把戏台搭在了花车上，布置虽然十分简陋，但唱百戏的主角却嗓音洪亮，一番倾情演绎下来效果极佳，说是声遏行云也不为过。 　　卫景桓仔细听了几句，当即辨认出这是在唱孝烈将军ꁘ从军北上、击溃蛮鞑的曲段——他的娘和奶奶都很喜欢这折戏，他也从小听到大。 　　望着这吹拉弹唱的花车缓缓前进，霍聿怀的脸上也逐渐浮起了笑意：“今年的新春真是热闹，官民同乐，表哥，你还记得之前那些危言耸听的文会吗？总是说什么靼人南下、国本堪忧，不就是倡导投降么？哼，都是些短视的胆小鼠辈，也不看看如今咱们双喜临门，边关大获全胜！” 　　卫景桓一愣，随即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我早几日偷看了老爹的信，我们家戍守边关的族叔说是并没有取得什么「大胜」，边军只是成功围剿了一支靼人的队伍，不算很厉害，而且也就百余人……” 　　霍聿怀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即浮起几分无奈：“看来那些人又在奏折里过分夸耀军功了，这种好大喜功……也罢，这军功虽然报大了，但好歹全歼了敌军，也很值得庆祝。” 　　店家麻利地上了小菜和热酒，两人便吃起酒来，这路边的酒楼能有什么窖藏好酒？ 　　但少年们就着窗外的人间喜乐下酒，也品出了些盛世繁华的美好滋味。 　　卫景桓嗑着花生，回想着族叔信件里的内容：“你还别说，咱们这一次可是立了威。不仅全歼了鞑子，还斩落首级砌京关，我听说那鞑子小头领先是被陷阱生擒，最后活生生地挂死在城墙上，尸首死不瞑目，保管能吓死那些还敢犯边的鞑子！” 　　“果真？那可真是好事！”霍聿怀听得高兴，又姿态温雅地喝了一盏酒，“但一刀也太便宜了他们，千刀万剐才是正好。” 　　“鞑子么，拉一刀尽够了，凌迟不是浪费咱们边关将士的力气？反正鞑子都信奉不流血的去死才是体面的事，只要能杀人诛心，怎么个杀法都合适……” 　　卫景桓这么说着，又不屑地笑道：“你还别说，我爹告诉我朝中竟有酸儒说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什么「有违天和」，竟然怪罪起边军手段酷烈！” 　　霍聿怀只觉得这些人不可理喻：“对待敌人就该不择手段！这些人也就动动嘴皮子，虚伪狭隘，不提他们了，扫兴——我听说边军用了很巧妙的计策，是那位将军带的兵？” 　　卫景桓当即就被转移了话题，他自豪地一笑：“领兵的将军正是我的族兄卫冠军！少年英雄，他的天恩和我还是同出一脉的！” 　　霍聿怀嫌弃起表哥：“得了，功劳都是小卫将军的，你少给自己贴金，快同我细说，当时是怎么设陷阱的？” 　　两个少年郎立即热烈地讨论起战术来，挪动着碗碟酒盏，恨不得面前摆着沙盘。 　　就在他们聊得正开心时，这酒楼的酒家带着小二上了楼，给每一位客人拜过年，还奉上了赠送的好卤肉，单以分量和味道来看，非常有诚意。 　　“诸位！双喜临门！咱们商州的将士们大败鞑子！”店家是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早已满头华发，此刻他高举着双手，朝四座团团拱手，双眼里竟隐约含着泪光。 　　“我本是商州人，早年离经叛道，忤逆父母四处经商……当年小老儿远在他乡，老父老母并族亲都遭了鞑子的毒手。如今咱们大胜了靼人，小老终于能告慰爹娘在天之灵！” 　　鄂州与商州毗邻，在此生活的百姓中有许多是从商州内迁的，在二十年前几乎都遭过兵灾，深恨靼人，店家这一笑一哭顿时就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靖康耻，犹未雪啊！ 　　一想到那些遭难横死的父母妻儿，亡魂关外的戍边将士，惨遭凌辱的皇室宗亲…… 　　而这奇耻大辱又被南朝硬生生地咽下，边关百姓们不仅没能换来朝廷知耻而后勇的奋起抗争。 　　反而等到了官家迁都退让，甚至举全国之力放血割肉以饲恶狼…… 　　酒楼里的客人们被挑动了情绪，纷纷叙述起当年被外族欺凌的往事了，又不知从心窝里掏出了多少苦恨冤仇，陆陆续续有好几人阔绰出手，他们掷钱烫酒，见了人便热情请客，只为了庆祝今年年初的双喜临门。 　　直到夕阳西下时，这一场酒楼店家和客人的聚会才刚刚结束，卫景桓和霍聿怀不舍地告别了刚结识的几位好汉子，这才踏着夜色，相伴回家。 　　年节几日来都是没有宵禁的，两个半大少年便慢腾腾地走在热闹大街上，卫景桓抬头望着圆滚滚的月亮，他今天高兴极了。 　　于是便觉得这月亮也可亲起来，只愿千里共婵娟，全天下的南人都能同喜同乐。 　　霍聿怀当然也是很兴奋的，他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道：“表哥，你上次同我说的——还作数吗？” 　　卫景桓一个激灵，先确保周围没有熟悉的人，这才鬼祟地对大表弟道： 　　“当然作数！我已经联系好了几支商队，最近我爹娘看得紧，等过几日，你就和我一同去见那些引路人……” 　　霍聿怀了然，这是要让他用「谛听」去试探对方是否可靠了。 　　虽然他很抗拒使用这份力量，但这是必然的步骤，一切都是为了他们接下来的这趟旅程。 　　在深入草原之后，他们能够信任的就只剩下向导和商队。 　　卫景桓又神神秘秘地道：“到时候我们先跑到商州，然后再伺机出关，这绝对不能让咱们的家人知道。但这一路过去又不能没有接应，所以我已经同族兄搭上了线……” 　　霍聿怀一惊：“你的族兄不会就是——” 　　卫景桓骄傲：“不错，正是你敬仰的少年将军，我的族兄！” 　　霍聿怀不喜反忧：“那你肯定没和他说实话……唉，怎么能叫小卫将军担上这等干系呢，我们这样偷跑一定会累他担忧的吧？” 　　卫景桓：“……” 　　卫景桓：“那你去是不去？” 　　“当然去。”霍聿怀斩钉截铁地道，随即又不自在地咳嗽了几声，换了个话题，“这些年来商州是不是一直都在优待商队？我听说连关税都比其余州郡低了不少。” 　　“是啊，戍边的赵老将军体恤百姓，他的夫人孝烈郡主也慈爱宽和，还为了此事特意上表朝廷，这才有了现在这样的优容……” 　　卫景桓向往道：“我的族叔和族兄能在赵将军的旗下效力，实在是很幸运，有赵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在，我们终有一日能收复失地！” 　　…… 　　圆月如银盘，高高地悬挂在天穹之中，林姨抬起头，望着这抹冬日里极难得的清晖，不由自主地走了神。 　　月满则亏，再皎洁、再美丽的月亮，也迟早要陷入阴云当中，被天狗吃得支离破碎…… 　　南人的新年来临了，但这份热闹是无法从南方传到草原的，靼人与南人历法不同，庆祝的节日也截然不同。 　　更何况此时的草原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远不到春暖花开，又有什么可庆祝的呢？ 　　但林姨还是找到了凑活的办法，她用干酪、酥油和炒米弄出了一道改头换面的炸年糕，又在酥酪上淋了一层蜜糖，整得色香味俱全——这样一道小点，在冬日的草原上就是最奢侈昂贵的享受。 　　缪宣一尝到这久违的浓郁和甜蜜，顿时就被打动了，与缪宣共感的小系统也发出了满足的喟叹，一人一狐同样流露出幸福的神情。 　　甜蜜是刻在所有人本能中的渴望，糖在草原上又是如此稀少，尤其是在商队绝迹的寒冬，这一切就更加难得，在此之前缪宣都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喜欢甜食的人，可见环境改变人，这个世界重燃了他对蜜糖和果蔬的喜爱…… 　　当然此刻缪宣尚且不知道，在他未来注定要去的某个世界里，他几乎连肉都吃不上，每天在冰海中捞变异小球藻果腹，为了点带甜味的地莓天天追走冰，可谓饥寒交迫——所以说这有肉吃的日子，还是得珍惜啊。 　　寒冬的草原是最无聊的，但偏偏又极其危险。但缪宣到底是遵守了他的诺言，拉着三个大侄子进了几趟山林，成功地掏出了一只冬眠的熊。 　　这位大吨位的倒霉蛋最后被带回了人类的营地，紧接着又被端上了餐桌，获得了所有食客的一致好评…… 　　就在缪宣决定再探一探深山时，幽影又折腾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在某个正午，它踢断了一位小奴隶的肋骨。 　　“伤到人了？”缪宣有些诧异，“我不是禁止外人靠近幽影吗，这是怎么回事？” 　　幽影桀骜不驯且性格暴躁古怪，只有缪宣才能在双方都不受伤的情况下制服它，而且这匹黑马也实在是骄傲又聪明，从来不会主动靠近人类，在撩小母马之外的自由时间里，它总是独来独往。 　　因为这些原因，缪宣选择了半放养。 　　可就算是他刚抓到幽影时都没有出现什么伤人事件，现在怎么又有了？ 　　“因为那个小奴隶私底下偷偷靠近幽影，他竟然想驯服它，不知天高地厚！” 　　林姨冷笑了一声，“是我管教无力，竟然养出了这些人的贼胆，小殿下，我已经安排了鞭刑，您看接下来怎么处置？” 　　这里的处置可不是什么温柔的词汇，值得就是奴隶的生死了。 　　但犯了大错的奴隶能有什么好结局呢？ 　　尤其是那些冒犯了贵族出身主人的侍从，比如说阿拉坦的断臂乳母琪琪格——她只是遭受了贺敦的迁怒，就差一点丢了性命。 　　“带我去看看他吧。”缪宣很快做出了决定，他对林姨道，“这孩子的行为有些奇怪，也许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缪宣对这个犯了错的奴隶并没有什么清晰的印象，只记得他大约只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身高差一点就要卡到车轮的边界。 　　但一个普通人是不会有胆子去驯服幽影、而且只是被踢断了肋骨。 　　假如幽影真正发怒，它能轻易地把一个人类孩童踏成肉泥。 　　受完刑罚的男孩被扔在马圈的角落里。 　　虽然没让他躺在雪地中，但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一个漏风的毡帐角落就足够夺走他的半条性命。 　　果真和缪宣所预料的一样，这个小奴隶的血条下出现了一段短短的蓝条，看来是半途觉醒了天恩，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往往会在孩童遭受巨大变故时发生，也许正是这份力量给了这个孩子莽撞的胆子。 　　有天恩的人，自然就不适合再作为附庸了。 　　而缪宣也不愿意他的养老日子团里出现这样不合群的成员，他并不关心这个小孩是为了什么这样做，他只希望他的毡帐能保持着内部的祥和与太平。 　　既然决定了要把人送走，缪宣便不想再管，只转头对林姨道：“既然是与驯兽有关的能力，那就直接送给朝鲁，事情的经过还是要和巴日说一声。” 　　有什么事情就让挈绿连的大管家头疼去。 　　反正巴日十分靠谱，总会给出一个解决方案，正好他这边也用不到人，最好以后都别给他分奴隶了。 　　林姨低声应诺，这件事情在缪宣看来就是一件再小不过的插曲，也就在他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草堆里的男孩竟挣扎着爬起来：“我不走，既然我，我是你的奴隶。” 　　缪宣还没说什么，林姨已经一个眼刀狠戾地甩下去：“一个犯了错的奴隶，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我知道你是谁！”这个男孩全当没听到，只一脸苦大愁深的模样，“你是霍埃兰勒，虽然你是我的主人，但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 　　缪宣：？ 　　“我的父亲是哈丹巴塔尔，我的兄长是阿都沁夫！”男孩的声音嘶哑，双眼赤红，肮脏到看不清眉目的脸上挂着结冰的鼻涕和眼泪，“我的兄长技不如人，死在你的手中！我的父亲带着残部来投降，又被你的兄长杀死——我一定要打败你，堂堂正正地杀死你！” 　　缪宣：…… 　　哦，原来是那两个人啊，一个是带着土剌残部来投降，被达日嘎赤斩首的土剌高层； 　　一个是掳走阿拉坦和格日勒图，最后被他杀死的骑士； 　　确实都不是寻常人，但不提及履历的话他还的真记不起名字…… 　　但这种事情原来是可以说的吗？这孩子就这样坦白了，都不怕面前这仇人反手送他回归长生天的怀抱？ 　　缪宣瞅了瞅小地图上代表男孩的小绿点，有些茫然地想，也许他确实不太理解草原文化的套路。 　　—— 　　tooler芬表示很淦.jpg 　　这是冰海战记里的梗，主角为了报仇当了十一年的辛酸工具人（抹泪.jpg），故名tool芬/tooler芬 　　—— 　　孝烈将军：指的其实就是花木兰 　　—— 　　终于，这个世界的目标一二三已经全部完成了出场 　　秒哥&；小系统：什么？有目标了？还有三个？ 　　懿子哥：） [110]铁骑踏山河十六 　　仇恨，似乎是草原征伐中永远绕不开的东西，征服与被征服早就刻在了靼人的骨血中，成王败寇、肉弱强食，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也许只有那些从未经历过厮杀、自小到大顺风顺水、一朝遭遇剧变，突然变成奴隶的小孩子，才会在不具备实力时就做出过分激烈的反抗。 　　没有人会去在乎小奴隶犯下的癔症，更没有人会记得他说出的梦语，到最后缪宣也没去管这个莫名其妙的草原特产，他把人扔给了巴日（巴日：……），就此不再过问。 　　很快，缪宣就把这件事情扔到了脑后。因为紧接着，这个寒冬终于展现出了它残酷的一面…… 　　这个冬天最难捱的时候到了。 　　时间的流逝是可以被计算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的寒冬只剩下最后一道关卡，可这最后一关却过得这样艰难，不知在黎明前扼杀了多少渴望着日光的生命。 　　没日没夜的大雪几乎已经成为了常态，天穹仿佛永远都陷入在永恒的昏沉中，有些时候甚至叫人分不清早晨与夜晚。 　　圣山的预测再次应验了，也许往年的草原上还有一些幸存的温暖地带，但今年绝不再有这样的好事。 　　雪灾席卷了草原，绝不厚此薄彼，在这样的天地苍茫面前，人类的一切挣扎都显得脆弱而无力。 　　但任谁都没有想到，阔滦这个背风的河谷地带，竟然会出现暴风雪。 　　为了应对寒冬，靼人在燃料上的处理和贮藏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和干粮制作以及畜牧技巧一样，都属于历史悠久的传统艺能。 　　但今年冬季的酷烈远超过牧民的预料。 　　即便挈绿连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准备。但还是不断地遇上各种各样的问题，捱到如今，其中最严重的就是燃料短缺。 　　寒冷会带来加倍的疾病和饥饿，燃料就是保暖的基础。不论是老人孩子还是牲畜幼崽，一旦离开了最后一口暖气，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趁着天气还算晴朗，挈绿连就必须再做准备，为见底的燃料库补充库存。 　　那是一个阴云笼罩的早晨——也许是早晨吧，难得的没有下雪，只有刀子一样的风在雪地上呼啸。 　　但这样恶劣的环境并不能阻拦人类的外出，阔滦地带有着丰富的森林资源。 　　在燃料短缺的情况下，人们自然就把视线投向了林木——在没有狼群的威胁后，这片森林就彻底成为了挈绿连的财产。 　　冬季砍伐，最大的风险就在捉摸不定的地形，谁也不知道那些蓬松洁白的雪堆下是否藏着深不见底的坑洞，这个时候达日嘎赤的天恩又再次发挥了作用，他带着族人在雪地中开辟了一条安全的道路，很快就带回了未经处理的木材。 　　这种大型求生活动是整个部族都要一同参与的。 　　作为重要战斗力之一，缪宣当然也得参加，很快达日嘎赤就惊喜地发现他的小兄弟在砍树上很有优势。 　　于是立即把缪宣当成了新能源柴刀，就差和他本人这台新概念压路机联合出道。 　　假如再算上朝洛门这台航拍仪，那可真是尽善尽美。 　　而在这种积雪遍地的环境里，缪宣的天恩还有一项巨大的优势，他能够没有障碍地穿行在雪地之间，无需担忧雪地下的陷阱和积雪本身的阻碍。 　　假如有人不慎陷入雪洞中，缪宣也能很轻松地施救。毕竟阴影存在于这世间的任何角落，凭借着影子，他能够无视积雪的阻碍。 　　挈绿连在冬季砍伐是哪个的效率非常高。 　　假如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只需要几天就能把缺漏补充完，可老天似乎不愿意帮这个忙，就在砍伐的第三日上午，暴风雪出现了。 　　积雪被狂风裹挟肆虐，能见度骤降，放眼望去似乎只能看见没有方向的白雾，在这种天气里人类是不能盲目赶路的，狂风会迅速带走他的体温，且不辨方向的赶路也很容易落入积雪掩藏的深坑，假使找不到避难所，暴露在地表的人会很快变成一具冰雕。 　　因此，流落在营地外的人决不能不管不顾地往营地跑，而是要依据距离和方向判断自身的处境，也许要用身边的冰雪堆砌出粗糙的掩体，或者是幸运地找到山洞等天然存在的避难所，保存好体力，等待着雪暴的结束。 　　经验丰富的靼人并不畏惧雪暴，达日嘎赤十分冷静，他将族人召集到身边，直接从土地中抬升起了一个掩体，再借助冰雪的堆砌制造出避难所，以供身边的族人和马匹躲藏。 　　至此，外界的暴风雪就被暂时阻隔在掩体之外，庇护所内是一片漆黑，没有人会在这时候浪费光源和火种，只隐隐约约望见晃动着的人影。 　　缪宣同样蹲在这个厚实的雪包里，这还是他在这世界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圣山上不会有雪暴。虽然冬季会更加寒冷，但降雪却很少见。 　　而在这样糟糕的环境里，达日嘎赤仍旧是斗志昂扬，他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庇护所的最中央，用洪亮的声音与族人交谈，甚至还会和族人说着玩笑话大笑出声，仿佛遭遇暴雪难题的人不是他们。 　　缪宣心中佩服，对草原上的部族而言，达日嘎赤确实是再好不过的领袖。不论遭遇什么样的困境，只要跟着他，仿佛就有了方向。 　　在这片冰冷的黑暗中，缪宣突然感到有什么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他有些诧异地转头：“朝洛门，怎么了？” 　　少年的动作一顿，随即小声道：“小叔叔还能认出我吗。” 　　“当然了。”缪宣笃定地道，“你们所有人我都能认出来。” 　　虽然光线昏暗，但阴影却能够增幅一部分感知，而且缪宣还能看到血条和蓝条，不同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数据，有小系统的辅助，他基本上不会认错人。 　　朝洛门大约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他又低声道：“我也能看到小叔叔，还有外面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黎明星」能够获得范围内的视野，且不受光线影响，此刻的朝洛门就正在凝视外界，只可惜暴风雪同样遮蔽了他的视野。 　　这大约是少年觉醒天恩来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景象，几乎捕捉不到任何有效信息，只能缩在茫茫雪海中的孤岛内。 　　缪宣这才反应过来，朝洛门大概是害怕了，一想到这个老成的孩子也有这样忐忑的时候，他竟觉得有些好笑，便凑到他耳边安慰道：“别怕，这场雪暴不会持续很久的。” 　　庇护所外是风雪呼啸，庇护所内则人声嘈杂，两人的交谈要足够贴近才能被传达。 　　朝洛门听清了这安慰，他的身体一僵。 　　随即像是在强调什么一般道：“我没有怕！” 　　这么说着，他又不自觉地靠近了缪宣一些，两人已经肩抵着肩了。 　　缪宣低低地笑出声，可还不等他再说些什么，主持气氛的达日嘎赤已经点名点到了他，只听他在黑暗中大声询问： 　　“霍埃兰勒，你在哪边？快来，说说你以后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女人！” 　　缪宣抹了把脸，提高声音回答：“我在这里，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周围众人一起嘘声，达日嘎赤也大感不满：“你都快十六岁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说出来啊！你不会还没尝过味吧！” 　　缪宣：…… 　　那不好意思，我其实是相当有经验的，问题就是性别不对。 　　这一回可轮到朝洛门低声笑了，他还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小叔叔，充满了催促和揶揄的意味。 　　可也就在缪宣想着花样糊弄过去时，异变突生，在掩体之外的大地上突然传来了隆隆的闷响，随之而来的是不住的大地震颤，仿佛有雷霆落在地底！ 　　这一瞬，掩体内轻松愉快的气氛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听着这动静，良久后，等到这声音消散，达日嘎赤才沉声道：“是雪崩。” 　　阔滦地带地势低凹，周围当然有雪山，而这个雪崩声音传来的方向—— 　　朝洛门失声：“是我们的营地！” 　　…… 　　山雪崩塌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雪崩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 　　但当它发生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高山上的积雪在崩塌后倾泻，层层叠叠向下凌压，最终一同泻向地面，便如海潮拍击，又带起千万层雪浪，它们在地面上四散奔逃，又被漫天的雪暴扬起，再也无法落地。 　　就算是遮天蔽日的暴雪也无法掩盖这令人恐惧的动静。 　　挈绿连的营地外有很深的壕沟，与雪山之间也有一段漫长的距离。 　　但这些人力造成的障碍根本无法彻底阻拦寒灾。 　　天上是通天彻地的惨白，地下是积雪倾泻的波浪，无处不在的冰雪很快就侵入了人类的领地，与刺骨的寒风一同恣意走留，或是沉甸甸地压在人类的毡帐上，或是飘入毡帐的缝隙，给藏匿在其中的人畜带去寒冷与疾病。 　　格日勒图亲眼见证了天灾的降临，此时此刻，毡帐成为了最后一道庇护，牛羊被匆忙赶入帐内，与它们的主人相依为命，干燥的冰雪砸在帐顶，带来细碎而可怖的声响。 　　雪暴中隐约传来尖锐的哀嚎，与凄厉的犬吠交错在一起，格日勒图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有毡帐被冰雪压垮，这最后的庇护被击溃了。 　　那毡帐中的人会遭遇什么，是在这一场坍塌中被压死，还是无法从废墟中脱身而困死？无人知晓，也无人能施以援手。 　　格日勒图确实能够释放出日轮一般的光晕，让大帐外的冰雪消融，可他的力量实在是太单薄了，他能够抵御狼王的攻击。 　　因为那只是一只野狼，终究是有界限的，可格日勒图要如何抗争无穷无尽的天地穹苍？ 　　也许只有达日嘎赤了，这位首领有着能够撼动大地的伟力，他兴许能够暂时庇护人类的营地？ 　　可偏偏就在这最紧要的关头，挈绿连的那颜却不在这里，他也被寒灾阻拦在外。 　　大帐内，两位贺敦正靠在一起，保护着大帐内为数不多的火源，她们的侍女们则簇拥着主人，而在这不小的大帐中还挤着一群绵羊，这些温顺的家畜在此刻又成了最好伙伴，支撑着它们的主人在天寒地冻中活下去。 　　虽然生存无虞，但漫长的暴雪本身就是对精神的折磨。 　　即便在两位贺敦的主持和压制下，没有女奴敢哭泣出声。 　　但那股无形的恐慌还是传染在所有人的心口。 　　格日勒图正为此头疼，却突然发现这情况改善了许多，他周围的侍女们竟然悄悄地干了眼泪。 　　就连他自己的心中都多出了一股诡异的振奋，格日勒图恍然，他看向身边的兄长。果然见到阿拉坦朝他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了他的猜测。 　　自从狼群袭击的意外过后，兄弟两的天恩就以极快的速度跃升着，仿佛每一天都有巨大的进步。 　　如今阿拉坦已经能够悄无声息地影响到周围人的情绪，只有与他实力相当的格日勒图察觉到了不对劲。 　　风雪不知持续了多久，大帐之外再也听不到嘈杂的声音，这并不是因为风停雪止，而是因为厚厚的积雪已经堵在了毡帐之外，堆砌成密密实实的雪洞。 　　这个时候就要注意通风了，否则毡帐里的炭火会熄灭，人与畜也会被闷死，所幸格日勒图能够融化雪层，不至于真的让通风口被彻底堵住。 　　也就在此时，格日勒图能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变，他率先站起身，望向门口的方向—— 　　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一道人影凭空凝聚。紧接着，阴影破碎，显露出潜藏在影子中的少年。 　　他还是那一身不变的暗红色衣袍，还是那一贯的平静与镇定。虽然以草原的标准来看，霍埃兰勒的身形仍旧透着几分青涩。但此时此刻，他就是全天下最可靠的男人。 　　霍埃兰勒的臂弯里还环着两个孩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救出来的，他这一路来应当很不容易，外披不在身上，只剩单薄的衣袍，连束发的环带也掉落了。 　　于是一头长发就这样潦草地披散在身后，凝结着碎碎点点的冰花雪粒。 　　贺敦们惊喜地叫出声，霍埃兰勒快步上前，把手中的两个孩子交给侍女，对焦灼的女主人们道： 　　“别担心，大哥和族人们都没有事，等到风雪停歇后就能立即返回，只是不放心营地，所以我先回来了。” 　　安抚完嫂嫂后，霍埃兰勒又肯定了他的学生们：“阿拉坦，格日勒图，你们把大帐守得很好，接下来就继续交给你们了。” 　　阿拉坦急忙问：“小叔叔你还要出去吗？！” 　　霍埃兰勒理所当然地道：“我见到了一些坍塌的毡帐，我得去看看有没有幸存者需要救援，而且我也得把乌云雅达带过来……这里应当又要有不少伤员了。” 　　格日勒图也赶到了小叔叔的身边，直到在这个距离上他才发现，霍埃兰勒不仅在长发沾染了雪珠，连他的睫毛都不能幸免，连带着鬓发也一起结了冰，大帐内的光线十分昏暗，便衬得那双黑眸格外朦胧。 　　“小叔叔，先喝口酒。”格日勒图不由分说地把水囊塞到霍埃兰勒的手中，水囊里装了烈酒。 　　因为一直放在他的怀里，还保存着与体温一致的温度。 　　两人手指相碰，格日勒果然感受到了一片冰冷——他碰到了冰一样的指套。 　　格日勒图不知道这些钢铁指套能不能抵御严寒。 　　但既然霍埃兰勒仍然把它们戴在手上，那就说明是可以使用的。 　　霍埃兰勒接过水囊，仰头就是一饮而尽，随后他拍了拍两位侄子的肩膀，宽慰道：“不用担心，冰雪无法阻拦我，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阴影裹住少年的身躯，又像是水波一般坍塌，凭空消失在大帐内。 　　格日勒图定定地望着地面上逐渐平复的影子，随手收起了水囊，他的天恩足以庇护大帐，可此时此刻他仍旧恨自己过于弱小，没有驱逐风雪的力量。 　　…… 　　一日一夜后，暴雪终于结束，惨淡的日光隔着一层阴翳探出头来，就算是给幸存者的嘉奖。 　　达日嘎赤带着族人赶回了营地，立即马不停蹄地接手了善后的工作，厚厚的积雪几乎掩埋了人类的栖息地，放眼望去就是一片狼藉，人们在雪堆上艰难地辨认着位置，挖出深埋在雪堆下的毡帐、器物，以及冻死的尸骸。 　　缪宣一夜未眠，此刻他再也无法从雪堆下找到生命的迹象。 　　于是终于能坐下休息，此次雪灾遇难者无数，他能够救助的也只是杯水车薪。 　　寒灾是不会讲什么情面道理的，几乎没有人能抵抗这种宿命般的死亡。 　　直到天光大亮之后，缪宣才知道那从小照顾霍埃兰勒长大的老侍人之一，也在他赶回来前因意外而逝世了。 　　林姨什么也没说，只是雪停后，与另外一个老侍人一同把尸体拖了出去，与其余的雪灾死难者堆放在一起。 　　这一场漫长的挖掘简直就像是第二次灾难，人们从雪堆里刨出他们的财物、牲畜。 　　甚至亲人，冻死的牛羊在苍白的天穹下堆积成小山，它们细瘦的四腿就像是干瘪的树枝，横叉在那些僵硬的身躯上。 　　有一个老妇人摔出雪堆，踉踉跄跄地跌倒在雪地上，她的左手搂着冻死的羔羊，右手环抱僵硬的孩童，她就这么直愣愣地跪在，良久后才抬起头，对着无上的苍天，发出野兽病死般的嘶吼。 　　达日嘎赤的一位贺敦冲上前去，牢牢地抱住妇人，这两人应当是老相识了，贺敦哀嚎恸哭，妇人却一动不动。 　　仿佛所有眼泪已经由贺敦替她流尽了哭声幽幽地消泯在寒风里，到底是传不出这片山谷。 　　缪宣垂下眼眸，不再看这一幕，也就在此时，一个散发着热气的大块头坐到了他身边，正是他刨了一早上雪地的大侄子。 　　巴根抹去脸上的汗水，这一片天寒地冻中他竟然累得汗流浃背，只听他低声道：“小叔叔，多谢你，你救了乌日娜母女。” 　　缪宣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什么乌日娜好像是巴根的未婚妻，他昨夜捞了许多人，不去询问系统的话便记不清都有谁了。 　　缪宣把手里的水囊丢给巴根：“衣服穿好，别冻病了。” 　　巴根二话不说就照做，随后他再次郑重谢过，也不多休息一会儿，拎着水囊就往另一个的方向阔步走去。 　　正在营地中搜救的人几乎都与巴根一样。 　　不论年龄或性别，他们沉默地穿行在凹凸不平的雪地上。 　　没有人叫苦叫冤，也没有人憎恨上天，也许是因为早已习惯了这片草原的残酷，亦或是知晓情绪的宣泄毫无用处。 　　天地一片苍茫，鸟兽寂灭无踪，唯有蝼蚁负重求生。 　　—— 　　系统只要见到目标就能认出来，也就是说，秒哥到现在还没遇到过任何一个目标。 [111]铁骑踏山河十七 　　严冬已经走到了末尾，正午时分，正是太阳最好的时候，很适合对着地图指点江山。 　　卫景桓双手托在脑后，低头望着向导的沙盘，若有所思。 　　在辽阔的草原上，靼人分作大大小小的部族，逐水草而居，其中规模最大的两大部族是莫日格勒和颚伦，前者承袭了靼人曾经的王庭，后者则来自王庭的背叛者，是两大天然对立的部族。 　　莫日格勒的格根汗ꁘ曾是黄金王庭的王子，显贵的出身让他名正言顺地继承了父亲的遗产，也让他获得了极高的声望。 　　这位可汗和他雄才伟略的父亲截然不同，他是个相对保守的人，从未主持过什么重要的大事，似乎也没有把靼人凝聚在一起的能力。 　　颚伦的哈森汗则曾是王庭大可汗的怯薛，在老主人逝世后叛出王庭，带走了一部分兵力，从而加速了靼人的内部分裂，在草原上的名声很不好。 　　但名声如何并不影响颚伦部的快速发展，哈森汗以狡诈凶狠著称。如今已经兼并了许多小部族，让颚伦部的势力范围大大扩张。 　　除了这两个大部族之外，草原上还有许多小部族值得记录，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挈绿连部，他们在这几年来发展迅速。据说就在去年冬天，击溃兼并了土剌部…… 　　既然要深入草原，那么这些与靼人有关的常识就必须要记住，向导讲解得十分认真，而他的学生们也听得格外用心。 　　虽然还未启程，卫景桓已经有了相当充足的知识贮备，从靼人语言到草原风俗，从部族分布到民族历史，他汲取着所有能够接触到的知识，那速度快得甚至超过了他的童生表弟霍聿怀——由此可见这位大表哥平日里是怎样的摸鱼浑水。 　　霍聿怀仔细翻了翻卫景桓的摘记，佩服不已：“你要是把这份心用到课业上去，如今你也该考上功名了。” 　　“我才不要去考，那些东西……”卫景桓靠在椅背上，十分不屑地道，“尽是些虚伪的东西，什么君臣父子的，一点用处都没有，学了之后是能保家卫国？还是能济世安民？” 　　霍聿怀叹了口气，也不再多劝，他心里未尝不是这样想的。 　　但只要能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他还是愿意去走一些弯路——甚至是不归路。 　　“好啦，不说这些了。”卫景桓搁下手里的笔，翻着向导带来的画卷，“真想去这所谓的圣山看看，雪山珠穆策甘，靼人的信仰……大约就和泰山封禅是一个道理吧？” 　　向导赶紧警告：“小衙内，这可不一样！圣山在靼人心中的地位非常高！远远超过泰山之于南人，你们要是到了草原上，可千万不能够侮辱圣山，否则再强大的商队都救不了你们！” 　　卫景桓立即抬了抬手，做道歉状：“我们晓得的，我就是和兄弟说笑……” 　　向导瞪了两个少年一眼，不再追究。 　　向导是一位仍旧健壮有力的老汉，看着像是有西人的血统，自称姓马，南人汉话和靼人语言都说得很好。 　　这位马向导精通草原中的门道，因此教授起两个少年来毫不费力，而他所在的商队也是两人千挑万选后找到的。 　　想要加入一支成熟的商队并不是易事，所幸这支商队情况特殊，他们已经决定再走几趟草原后就此收手，从此上杭京发展。 　　因为苦于没有门路，这才被霍聿怀说服，再加上卫景桓的圣仁实在是强大，一出手就让商队的头领无法拒绝。 　　当然，作为双向的选择，卫景桓和霍聿怀也能够接受这个商队的行事风格—— 　　他们不怎么谋财害命，也少有作奸犯科。虽然也有些小毛病，但在商队之中已经算是少有的正派了。 　　向导很显然不想来侍候两个小衙内，他快速教完了今天的语言课程，嘟哝着走完这趟商旅后就退居二线，从此收手不干，上杭京养老，也享受一番平静安宁的日子…… 　　卫景桓听得满心无奈，他并不觉得去杭京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在那个权贵醉生梦死的地方，一切都荒唐而颠倒，你或许能在一夜间起高楼、宴宾客。甚至与官家把臂同游、打马戏乐，但安宁的日子？ 　　只有安宁的日子，是最不可能实现的。 　　“卫衙内、霍衙内，咱们先说好了，这一程你们俩可千万不能擅自行动，去年冬日里草原遭了寒灾，劫掠商队的匪徒一定会大大地增多，我们要去的部族也会变得更加不友好，而且边关已经禁止运送贩卖奴隶和粮食了，我们的茶叶虽然也是好货，但……唉……” 　　向导在反复强调后，又摇头叹息：“早就该收手了，这一趟也不当走的。” 　　向导满腹心事地离开了，但表兄弟的学习还没有结束，霍聿怀像是念着仇人的名字一样重复着新学到的词汇，卫景桓却早就背得滚瓜烂熟，连读音都和向导模仿得活灵活现。 　　这一回不会再有人来打搅他们了，卫景桓的家人都以为孩子是开窍了要和表弟学上进。 　　殊不知这两人是连带着往坑里跳，不好好读四书五经，反而去学靼人的野蛮语言。 　　在霍聿怀呆板的发音里，卫景桓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径自发起呆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卫家和霍家很快就要一起南下，等到两家相约启程之日，就是他们逃家流窜之时。 　　卫景桓其实很明白父母的想法，他们一直都希望他能去杭京生活，成家立业也好，纳资捐官也罢，只要他这个独子能留在京城，不必像族人一般镇守边疆就好…… 　　可是这不是卫景桓的志向。 　　卫景桓敬仰的是镇守在商州边关的赵老将军，他向往的是已经能带领军队的族叔与族兄，他的志向是佩吴钩、收失地，就算要成家立业，他也希望着未来的伴侣能像赵老将军的发妻孝烈郡主一般，能够与他并肩作战。 　　至于表弟……霍聿怀和卫景桓的理想是很相似的，他们都一样地渴望收服失地。 　　只不过霍聿怀更渴望位极人臣，他的终极目标是辅佐君王、开辟南朝的太平盛世，而击溃靼人只是这条道路上的一段必经之路。 　　下午的阳光正好，卫景桓竟然泛起困意，可见这冬日的余威终是要消散了，属于春困的好时候即将来临。 　　真好啊，天气要暖和起来了…… 　　天气要暖和起来了。 　　这持续了数月之久的致命寒冬，终于望见了头，大雪不再常见，冰湖也逐渐融化，甚至出现了通往海子的溪流水道，试图引走整个寒冬积累下的雪水。 　　天气终于逐渐回暖，积雪之下也隐约能见到新芽，闷了一冬的老人与孩童也能偶尔见见风。 　　最难得的是，太阳终于再次出现在天穹之中。 　　不经历草原上的寒冬，就不知道骄阳的可贵。 　　当第一个合格的晴天真正来临时，几乎所有人都要去太阳底下站一站、走一走，天空不再是冬日的灰白色，日光把穹苍洗刷得澄澈清亮，有从南方而来的大雁提前归来，把影子投射在天空，那辽阔的云层上，隐约还能听到鹰隼的啼鸣。 　　幽影一见到好天色就窜得没了影，那大撒把式的马踏飞燕相当夸张，缪宣生怕它在哪个没融化的雪坑里跌断腿，万幸这匹黑马非常机灵，绕着人类踩出的道路打圈，时不时还去骚扰路边的小母马。 　　然而，春日的来临并不意味着危险就不复存在了，乌云雅达紧接着就开始担忧起春日的时疫来。 　　疫病可不止是人类的隐患，还是牲畜的天敌。 　　靼人在豢养牲畜时是相当密集的，同一部族的牲畜又难免彼此接触，假使没做好预防让疫病趁虚而入。 　　那么这些刚熬过寒冬的牲畜群将会面临大量的死亡，直接导致部族财产的巨大缩水，从而威胁到人类的生存。 　　为此，乌云雅达的预防措施就是准备举办一个祭祀。 　　在圣山脚下的草原上，祭祀可不只是单纯的封建迷信活动，而是真正能起到超凡效果的神奇措施，祭司们能够通过祭祀把天恩力量播撒出去，以达成不同的目的，比如说提升参与人员和牲畜对疾病的预防能力。 　　比如达日嘎赤在五年一聚的雪山圣会时，特意带上他的两个大儿子，这就是想要蹭一个方方面面的增幅和祝祷。 　　按照缪宣的理解，这个世界的祭祀活动就相当于某种转换仪式，不同的祭司们通过同一套体系输入的天恩力量。 　　然后这个体系在完成兼容的同时转化力量，接着就像是镀层一样刷在所有参与群众的身上，最终呈现出相对不错的效果。 　　当然了，小部族的小型祭祀没有太神奇的力量，远比不上圣山中的大阵仗，它们最多只能兼顾到某一方面，比如说抵御疫病。 　　而且小部族的祭祀也有很大比重的心理安慰功能，眼下这刚过去的冬天是百年一见的严酷苦寒，挈绿连在人类和牲畜上的死亡率都远超预计，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精神上的安抚。 　　道理缪宣都懂，但问题是—— 　　“霍埃兰勒，你来主祭吧！”乌云雅达一脸圣洁地建议道，“那颜，我们可以启封老勃颚的遗物了，我记得所有勃颚需要的祭祀用具都在里面。” 　　缪宣：？？ 　　达日嘎赤同样是一脸虔诚，就差双手合十感谢长生天，他赞叹道：“雅达说得对，我这就去准备。” 　　“等一等！”缪宣赶紧打断，“我并不是勃颚啊，这场祭祀应当由乌云雅达来主持？” 　　乌云雅达像是奶奶揪孙子一般握住缪宣的手，慈祥地问：“那么，霍埃兰勒在圣山上的时候学过主持祭祀吗？” 　　缪宣：“学倒是学过，但是——” 　　乌云雅达：“好极了！那你会摇铃吗？” 　　缪宣：“会也是会的，可我——” 　　乌云雅达：“真好！我记得牧仁勃颚是最擅长祭舞的，既然霍埃兰勒是由牧仁勃颚养大的，想必这也没问题吧？” 　　缪宣：“……” 　　答案当然是没问题，圣山上的祭司们非常热衷于传道授业，缪宣就是他们最好的学生。 　　虽然牧仁勃颚的评价是「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但缪宣在技巧上也确实是满分毕业…… 　　一旁达日嘎赤立即读懂了小兄弟的默认，于是他当机立断：“太好啦！霍埃兰勒，祭祀就交给你了。” 　　缪宣最后挣扎：“但是这毕竟是挈绿连的祭祀，我没有主持的资格……” 　　“唉——”乌云雅达垂头长叹一声，“既然霍埃兰勒不愿意，那我就不勉强了，仍然由我来主持吧。虽然天气寒冷，仪式又难，但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是能熬过初春的寒风、坚持一整天，为挈绿连祈福的。” 　　缪宣：“……” 　　“唉——”达日嘎赤一脸痛心疾首，“您年事已高，劳苦功高，这个冬天又如此费心费力。如今好不容易开春了，竟然还要劳烦您，我听说其他部族都是由弟子和学生代劳，哪有祭司操劳完所有事项的呢？” 　　缪宣：“……” 　　乌云雅达掩面叹息：“总不能，勉强霍埃兰勒吧？” 　　缪宣：“……” 　　缪宣抹了把脸：“不，我愿意，我一点都不勉强。” 　　…… 　　缪宣很快就收到了前任勃颚被封存的遗物，乌云雅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捧起了他的手，殷切叮嘱，关怀备至，反复暗示，就差说出那个邀请—— 　　来当勃颚吧！ 　　缪宣没有承诺，但也不再反对，只是默认下了这预备役的身份。 　　这一年翻过，霍埃兰勒眼看着就要十六岁了，正是催婚的大好年纪，达日嘎赤的两位老婆每天都用恐怖的眼神瞅着他。 　　仿佛随时准备着介绍侄女甥女娘家部落族女，那股不可言说的志在必得，每次见面时都能让缪宣脊背冒汗。 　　要知道靼人可是一个一夫多妻合法的民族！ 　　人们默认位高权重的男子必定不会只有一位贺敦，缪宣很有理由怀疑这两位嫂嫂已经分配好了他身边的位置，没准还给他留了一个特供自由恋爱的贴心小坑位…… 　　对于这个猜测，小系统十分赞同并且同情道：【哥，不用怀疑，肯定是这样的。】 　　而除了恐怖嫂嫂们的萝卜坑威胁之外，缪宣还错愕地发现他竟然很有桃花运，也许是因为他在这个寒冬里的贡献，他在部族里的声望空前提高了许多，不少青春正好的姑娘们已经朝他投来了灼热的视线。 　　缪宣：…… 　　不论如何，缪宣是一定不会娶妻的。而对于靼人来说，只有成为祭司后才有正当理由成为寡王，从此彻底杜绝催婚…… 　　那就先这样吧，缪宣悲伤地想，他真的不想再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宣布「我不行」了。 　　…… 　　天气转暖，大雁回归，挈绿连终于要开始惯例的迁移了，这一次的祭祀被安排在春祭牧场举办，缪宣赶紧趁着这最后的时间，一边翻阅老勃颚留下的笔记，一边请教乌云雅达，临时抱佛脚，补习祭祀的流程。 　　当阔滦海子彻底解冻时，挈绿连便正是踏上了迁徙的路途，这无疑是令人愉快的。 　　因为越是往前走，就能见到越来越多的植物与动物，一夜之间，草原就唤醒了所有生灵，连着这一场迁徙都仿佛成为了某种迎接生命的庆典。 　　缪宣也终于不用披着厚氅，重新单穿期他那四季不换的袍子，他骑着幽影与乌云雅达并行。 　　按理说这匹黑马不可能老老实实地慢行。 　　但乌云雅达正骑在温顺的小白马上。于是幽影也放慢了脚步，不再撒野乱跑。 　　“真的不跳祈福吗？霍埃兰勒，你的力量是属于黑夜的，会很适应祈福这一部分。” 　　乌云雅达温柔地劝道，“而且祈福也是最简单的，只不过是换上比较沉重的衣着而已——你介意穿裙子吗？” 　　缪宣陈恳地拒绝：“雅达，我不介意这个，但祈福还是您来吧，您的天恩更合适。” 　　祈福部分的舞蹈全部来自白鹿的传承。 　　因此甭管演绎的祭司是女是男，都得统一体现出带着「大地」、「哺乳」和「孕育」意味的标志。 　　比如头戴有鹿角装饰，再比如穿着雅达制式的长裙。而假如是男性穿着长裙，还得佩戴假胸。 　　乌云雅达想了想，又问道：“那也没关系，也有替代方案，你可以不穿上衣——穿环后戴着铃铛也能表示出这些意向。” 　　缪宣强烈反对：“不！我拒绝！请务必让我单跳祛秽的部分！” 　　乌云雅达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我认识的勃颚们都喜欢简单些的装束，我还以为你也喜欢这样呢。” 　　缪宣：“……” 　　乌云雅达看着缪宣的神情，忍不住开怀大笑，她不再和这个亲切的后辈开玩笑，而是顺势转移话题，与他谈论起草原上的草药来。 　　乌云雅达早就想好了，她要在死前把自己的所有知识都传给霍埃兰勒，她的弟子中没有人能承担起雅达的名号，挈绿连的未来必定要交到这个少年的手中。 　　草药话题让缪宣十分感兴趣，他听得很认真。 　　而就在两人聊得投入时，阿拉坦骑着马驾到了两人身边：“小叔叔，乌云雅达，最新的消息——” 　　“莫日格勒部和颚伦部邀请所有的部族相在寒灾后聚，由所有祭司们共同举办祭祀，祛邪祈福，父亲已经答应了！” 　　缪宣一愣：“是两大部族一同牵头的？” 　　阿拉坦神情凝重：“是的，但具体是由哪一方先提出的，我们还不知道。” 　　莫日格勒和颚伦是草原上的最强的两大部族。 　　因为历史原因积怨已久，但这一回他们竟然决定合作——有许多小部族是没有祭司的，这个聚会他们一定会去。 　　而一直以来，挈绿连和莫日格勒之间的关系都很不错，挈绿连能公然抵抗颚伦部也是因为有这位盟友，而这一次莫日格勒的格根汗亲自发来邀请，达日嘎赤就不会拒绝。 　　不过这种由不同部族的祭司们联合祭祀的情况是曾发生过的。 　　一般来说都在大灾难后，所以这个聚会也算有例可循……但那位发起者的目的真的是这样简单吗。 　　缪宣正想着他在圣山上看过的典藏，却不想突然被乌云雅达按住了手臂。 　　此时此刻，这位一向慈祥的老妇人正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道：“霍埃兰勒，你明白了吧！” 　　缪宣：“？” 　　“我们，即将和这片草原上的所有祭司们共同祭祀，高下立判的时候到了。” 　　乌云雅达的眼里，仿佛燃起了熊熊战火，“霍埃兰勒，最强的祭司是不会有短处的，你还只想跳祛秽的部分吗？趁现在穿环还来得及。” 　　—— 　　秒哥：达咩！ 　　—— 　　ꁘ这里设定大部族的首领已经自称可汗了，外族人称呼就是「名字+汗」，比如颚伦部的首领哈森是「哈森汗」。 　　—— 　　说起来我翻资料的时候，鄂温克族的萨满男祭司得穿女装戴假胸跳大神（穿环铃铛没有的事！是魔改！）……也因为这个民族的祭司一般都是女性继承的。 　　一般来说吧，在早期的原始宗教里，女性一直都占据着比较重要的地位…… [112]铁骑踏山河十八 　　缪宣的狼刀打好了。 　　这是一柄非常美丽的小刀，即便它制作得相当粗糙。 　　狼刀整体呈现出银白色，一眼就能看出它来自一匹非凡的狼王，巴掌大的狼牙打磨得莹亮皎洁，被牢牢地裹在白银浇铸的外壳中，刚硬的金属线条与柔和的骨制材料融为一体，没有任何喧宾夺主的色彩与元素，内外上下浑然如意，几乎到了可称古拙的地步。 　　握着这一柄刀，就像是拢住了一抹凌冽但温柔的月光。 　　缪宣一见到这柄狼刀就十分喜欢，他打算把它挂在腰间，作为身上唯一的装饰物—— 　　狼刀是几乎没有杀伤力的，狼牙在制作时就被打磨得温和厚钝，无法当做武器使用，只作为荣耀的象征装饰。 　　按照草原上的传统，贵族阶层的狼刀大多有黄金浇铸，再镶嵌金银珠宝，工序十分复杂。不论有多么贵重的宝石做配，只有狼牙才能体现它真正的价值。 　　说到底，狼刀的本质是对勇武和荣誉的赞颂，不在于外物的镶嵌。 　　当然，这柄狼刀也理所当然地得到了大侄子们的强烈围观。 　　除了巴根那「怎么光秃秃的，老师你是置办不起宝石黄金」的直白质问外（真相），其余三人都表达了高度赞扬，阿拉坦甚至有些后悔。 　　“早知道我也只用白银镶嵌了。”少年这么懊恼地道，“可是阿妈早就准备好了黄金和宝石，而且工匠也锻到了一半，不能反悔了……” 　　这一刻，没有家人帮忙准备材料的缪宣和巴根一同语塞，连那微妙的心情都神奇地重合了。 　　果然，有亲妈疼爱的孩子是块宝。 　　“别想了，阿拉坦，白银狼刀我们都用不了的。” 　　朝洛门对着日光晃了晃刀身，直接戳破了弟弟的幻想：“相比起黄金，白银更加软柔脆弱，又极容易黯淡发黑，必须妥善保管才不至于损坏。 　　假如你想要随身佩戴，就必须有契合的天恩能够对狼刀随时浸透打磨——只有小叔叔才能让这柄狼刀永远光亮如新。” 　　这话说得没错，因为缪宣会频繁地没入阴影，他每一次使用天恩都是对随身物品的沁染与打磨。 　　因此戴在他身上的金银物件永远都不会蒙尘。 　　阿拉坦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感慨道：“小叔叔以后会成为勃颚吧，怎么不戴些饰物？只佩戴狼刀那也太浪费了……” 　　缪宣无奈，心道这能浪费什么，免费的抛光服务吗？ 　　“是因为老师看不上普通的饰物吧？”朝洛门在一旁幽幽道，“咱们不如南人心灵手巧，草原上很少能见到那些精致珍贵的小东西，普通的宝贝怎么配得上您呢。” 　　缪宣正色道：“不，我只是不喜欢戴着太多零碎的东西。” 　　阿拉坦听得若有所思，朝洛门笑了笑，好像是接受了小叔叔的解释。 　　几位哥哥看完后，白银狼刀终于传到了幺弟的手中，格日勒图反复把玩着狼牙，又细细地摩挲着刀柄，仿佛对上面的白鹿纹很感兴趣。 　　“小叔叔，你是在狼刀上刻了两个名字吗？”格日勒图突然道，“就刻在鹿角的两边……都用了阴文。” 　　缪宣不明所以：“是的，怎么了？” 　　靼人会在得到狼刀后镌刻上自己的名字，一般是直接刻在刀柄两侧，缪宣也不例外，在收到刀的当日就刻了名字。 　　“这里是咱们的文字，也是小叔叔的名字「霍埃兰勒」，另一边是……”格日勒图描摹着鹿角纹路，读出靼人语言中的名字，随后他又摸索向另一侧，缓缓吐出另外两个字—— 　　“「宣」、「懿」，南人的文字，对吗？” 　　缪宣：“是的。” 　　格日勒图的笑容消失了，他定定地望着缪宣，认真地询问：“小叔叔，我很讨厌后面这个名字，可以把它抹掉吗？” 　　…… 　　春日的到来就像是冬日的降临一般迅速，仿佛在一夜之间，柔嫩的绿意就遍布了野地与树梢，也催出了鸟雀与走兽。 　　卫景桓与霍聿怀走在商州边郡的大街上，两人都是一样的灰头土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哪里还看得出养尊处优的衙内样子，活似丐帮转职的行商。 　　逃家计划实施得非常顺利，两人深谙兵法、故布疑阵，几乎没有任何意外就成功地偷润北上，甚至还留下了陈情信——虽然比起安抚父母，这两封信所起到的作用很可能是火上浇油。 　　实际上，卫霍两人根本就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就算他们的计划败露，也没有人能靠武力捉回卫景桓。 　　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掌握着极可怖的强大力量，区区几位家丁下人是根本拦不住他的。 　　可即便卫景桓的天赋如此出众，他的父母却怎么都不愿意让他去一展抱负，他们甚至对外隐瞒了儿子的圣仁，只推着他去读死书，考科举…… 　　这是卫景桓至今也想不明白的事情，自小到大，他从未忤逆过家中的安排，只是消极地抵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到了如今终于彻底爆发。 　　霍聿怀之所以能和卫景桓这样投机，正是因为他们都有着绝世的天赋，也都经历着相似的过往。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繁华许多。”霍聿怀暗中观察着街道两侧的市集，若有所思，“商队来往频繁，买卖的货物也种类丰富……在管理上应当下了很大的力气。” 　　对外禁止奴隶和粮食的流出，对内却保证了物资供应。 　　由此可见商州的统治者中最少有一位内政高手，考虑到如今的商州刺史是公认的花架子。 　　实际上掌控商州的人是职位为知州的赵老将军，这位管理者必然是老将军阵营的。 　　卫景桓轻声感慨：“有赵老将军驻守商州，边界无忧。” 　　两人顺着街道往前走，终于穿过了市集，此时还不到商队启程的日子，他们也不急着与向导会和。在深入草原之前，卫景桓还想再登一次商州的城墙。 　　作为卫大将军的族内子侄、卫小将军的同脉族弟，卫景桓早在上一次来边城时就登上过城墙，当时尚且年幼的他被这雄浑的关卡所震撼，下定了戍守边疆的决心。 　　如今卫景桓长大了，这二次来访既然偷偷联系上了好亲戚，当然要再爬一次城墙，带着他志同道合的大表弟，共同瞻仰一番伟迹。 　　霍聿怀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我们要去见卫小将军了！” 　　卫景桓摩拳擦掌：“对，别紧张，族兄是非常随和亲切的人，就是有些爱说教——他和你一定投缘！” 　　…… 　　卫冠军怎么都没想到，在难得的休息日，他会从街上捡回两个乞丐。 　　卫冠军：“我立刻就写信告诉你爹娘——我以为你擅自离开是得到他们允许的？” 　　这来历非法的乞丐纳头便拜：“大哥！！” 　　卫冠军：“你……” 　　霍聿怀被卫景桓拉着就是一个纳头二拜：“大、大、大哥、不是，卫将军！！” 　　卫冠军：“我……” 　　“卫景桓！”卫冠军抹了把脸，“这位小兄弟又是谁，是你提过的姻亲吧——适可而止，你小子别给我做戏了，我不写信总行了吧？但你们总得随我去见父亲，由他来定夺。” 　　卫景桓立即老老实实站起身，乖巧地像是刚过门的小媳妇，变脸绝技惊呆了霍聿怀，卫冠军心神俱疲，带着他们去洗漱了一通，在傍晚时分才领到他的父亲面前。 　　直到此时，霍聿怀才发现，这位卫大将军和卫景桓竟然是一路人，他们聊起天来投机极了，没几句话后就开始了相互敬酒，其乐融融。 　　反倒是卫小将军沉着稳重，还会劝父亲不要灌醉了族弟——然后被两个人合伙灌酒。 　　酒过三巡，卫大将军开始撺掇卫景桓弃笔从戎，闭眼硬吹商州人杰地灵，是个建功立业的好地方，赵老将军是如何如何勇武，孝烈郡主又是如何如何贤明，有志男儿就该以收复失地为己任…… 　　卫景桓应得那叫一个痛快，和在亲爹面前那唯唯诺诺的样子截然不同，仿佛他才是卫大将军的亲儿子，生来就是为了戍守边关。 　　霍聿怀叹为观止，一旁正在给自己灌浓茶的卫冠军面露无奈：“霍小兄弟，家父就是这样的脾气，请别见怪。” 　　直到此时，这两位戍守边塞的卫将军都不知道，卫景桓根本就不只是心血来潮地逃家，这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更不会满足于城墙一日游，他预谋已久，准备了整整一年，就指望着——随商队，入草原。 　　霍聿怀自己心虚，又哪里会见怪，当即道：“我最敬佩的就是卫大将军这样的英雄！” 　　卫冠军愣了愣，随即失笑：“父亲还算不上英雄，当不起小兄弟这样盛赞。” 　　望着小将军有些不自然的笑容，霍聿怀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使用了谛听，立即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心声—— 　　“赵老将军才是真英雄，咱们父子是如何都比不上的，只可惜圣人受了奸臣蒙骗，竟然猜忌老将军到了这样的地步，连郡主娘娘都求不到任何情面了…… 　　如今的商州内忧外患，父亲也很焦急吧？所幸堂弟来淘气，能和父亲喝喝酒说说话，就是父亲不该劝堂弟留下，边关苦，守关难，他一个小孩子哪里知道……” 　　霍聿怀心中震惊，立即收束圣仁，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 　　小将军的心声是什么意思，他竟说官家猜忌赵老将军？！ 　　赵将军夫妻的忠义世人皆知，十余年来戍守边界劳苦功高。 　　如今南国的边界就是靠着老将军才得以支撑，除他之外，还有谁能顶起这份重任？ 　　官家糊涂，就算心有顾忌，也不该让任何人察觉……怎么能怀疑忠良！ 　　…… 　　商州的古城墙历史悠久，数百年前便有了雏形，岁月变迁、王朝更替，一代代人的修补让它愈发雄健，如同一位步入壮年的巨人，牢牢地守护在南国边境。 　　作为边境重地，城墙从来都是军事机要。 　　一般来说是不能任由外人随意攀登的。 　　但有着卫小将军带领，卫景桓和霍聿怀还是顺利地登上了城楼。 　　正是夕阳西下，高耸的城墙之下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昏黄的辉光落在黯淡稀疏的草皮上，接连着无穷无尽的厚土黄沙，有潜窄的河道在视野尽头横亘，好一片长河落日圆。 　　“新兵入营当日都会来这里一次，见识一番咱们的门户；还有那些不老实的商旅，老娘娘会带他们来煞煞胆子；还有朝廷的使者，不过老将军不太喜欢带他们来，他们总是提些不切实际的意见。” 　　卫冠军说罢，又低声叹息道：“春夏两季要来了，鞑子不会在这个时候大举进攻，我们必须得开垦墙外的田地，否则商州入冬后粮草难继。” 　　霍聿怀出神地望着外墙，就在距离他不远处，一串尸骸与头颅就明晃晃地挂在墙头，风干之后看不出面目，只能依稀从服装上辨认身份。 　　是那些鞑子——去年年关前劫掠边塞的。 　　也许是注意到了霍聿怀的神情，卫冠军望向那排挂件，他的笑容随之一敛，不自觉地露出杀意： 　　“不论什么时节，这些鞑子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胆敢犯边者，就是这样的下场！” 　　初春的风仍旧带着几分寒意，恶狠狠地剐过墙头，吹得那些干尸与头颅前后晃荡，像是一排不会发声的铃铛。 　　卫景桓突然道：“河那边土台的是什么？上面好像有东西，是祭祀用的吗？” 　　霍聿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河对岸的一处空地，似乎确实有个台子在地上隆起，只可惜他看不大清楚，只能瞧见隐约的轮廓。 　　“眼神真不错，你日后必定能成为神射手。”卫冠军不吝称赞，随即他正色道，“但那不是祭祀的坛子，那是衣冠茔——帝姬冢。” 　　帝姬冢？！ 　　霍聿怀失声：“难道是……是那一位的吗？” 　　南朝式微，割地赔款又送帝姬和亲，靖康耻、犹未雪，这是所有南人都不会忘记的耻辱。这衣冠冢，若是不属于那位送去和亲的公主，还能属于谁呢？ 　　“二十年前，官家遣嫡帝姬出塞，孝烈郡主边塞送嫁……”卫冠军低声道，“我曾听赵老将军说，郡主与帝姬实为姐妹，却情同母女，郡主在送嫁时发誓过迟早要迎帝姬回朝。” 　　这份情谊与信念令人动容，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孝烈郡主的誓言注定是完成不了的。 　　“十五年前，帝姬逝世，草原送来消息，老汗王死后帝姬又改嫁四次，最后死于难产，一尸两命。” 　　卫冠军望着荒冢的方向，面露不忍，“孝烈郡主哀怒，先后派遣使者五入草原，只求迎回帝姬骨殖……” 　　帝姬香消玉殒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霍聿怀忍不住怒问：“那为什么没有迎回来，是因为鞑子不答应吗！？” 　　“不，他们答应了。”卫冠军转过头，定定地望着两个少年，“那个时候正是靼人王庭内乱，帝姬的几任丈夫倒都没有为难使者，真正驳斥了郡主的人，是朝廷众臣。” 　　“你说什么？！”两个少年先后震惊，“这话怎么可能——” 　　卫冠军冷笑道：“怎么不可能？他们说从一而终，又说三纲五常，还说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既然帝姬和亲了，那么就该让她葬在草原以全两族情谊。因此即便是骨殖，也不许踏入南朝一步。” 　　这答案实在是太过冰冷，叫两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听卫冠军继续道： 　　“圣人提诗数首，大赞帝姬忠义，极尽哀荣，却默认了诸公高见，不愿迎回女儿。于是郡主只能带回帝姬的衣冠，把它葬在城外。” 　　不知不觉间，夕阳的余晖终于彻底泻去，黄昏总是留不住的，落日气数已尽，不甘地沉入大地。 　　卫冠军抬起头，望着远处澄澈的天幕，低声道：“从此以后，孝烈郡主也踏上了城墙，用靼人的头颅祭旗告慰英灵，折靼人的狼刀飨奠帝姬芳魂……” 　　“既然不能迎回尸骨与魂魄，那就去收复失地，早晚要让妹妹归家。” 　　—— 　　其实朝洛门也认出了狼刀上的双语名字。 　　虽然他也感觉很怪很讨厌，但他是不会直说的……就阴阳怪气一下—— 　　这仨人的名字确实都拆自冠军侯霍去病，但景桓是谥号…… 　　聿怀，指笃念之意…… 　　孝烈郡主，（老娘娘、郡主娘娘），是边关赵老将军的发妻，也是这个世界里秒哥的堂姨母（胃痛起来了） 　　—— 　　霍埃兰勒的公主母亲最终葬在珠穆策甘的雪山峰巅 　　是秒哥刚到这个世界时找到坟墓，然后亲手转葬的…… [113]铁骑踏山河十九 　　“真稀奇，那两头小狼崽子竟然不来黏你了。” 　　巴根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悠游自在地晃荡在初春的草原上，遇上了自己的老师，便不由自主地感叹道； 　　“说真的，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彻底厌烦带孩子呢。” 　　缪宣瞅了一眼这位乐淘淘的大兄弟，忍不住提醒：“巴根，你作业完成了吗？” 　　巴根浑身一僵，不可思议道：“得了吧霍埃兰勒，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不会学的！虽然我很尊敬你，也承认你是我的老师，但那些东西我是不会去学的，你找朝洛门去！” 　　眼下正是草原部族们汇合的要紧时候，朝洛门的天恩能够派上大用场。 　　因此他没法像巴根一样随处闲逛，只能随时跟在达日嘎赤的身边，能分神看看书就算是难得的空闲。 　　缪宣同样忙碌，他既然决定了未来的职业方向，就要挤出大量时间跟着乌云雅达学习，同时承担起一部分属于祭司的工作，至于阿拉坦和格日勒图…… 　　他们总是有事情做的。 　　有些分歧，一旦出现就注定了无法被忽视，也无法相互调和。 　　小狼崽们理所当然地排斥着南人与南人政权。 　　但缪宣却不认为南人和靼人在实质上存在什么不同。 　　缪宣承认「霍埃兰勒」，也同样承认「宣懿」，他认为这些名字都能代表着自身，它们都是他对自己的身份界定和角色认知。 　　因此对于格日勒图的质疑，缪宣的回答也很简单，他很直接地告诉他—— 　　「宣懿」是我所认可的名字，我永远都不会抛弃。因此从今往后，请你不要提出类似的要求。 　　说到底，缪宣并没有因为这个冒昧的请求而气愤，格日勒图毕竟是靼人少年，他天然就有坚定的民族立场，再加上他那颜之子的身份，以及天性中就有的多思多虑，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也不奇怪。 　　所以缪宣只选择了最简单的言语拒绝。 　　响鼓不用重锤，格日勒图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他干脆地闭嘴，但也没有因此道歉…… 　　也许他在期待着一向温和的老师能再次展现出包容，只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缪宣不认为他需要去改变，他维持着一贯的行为准则，照旧做他的好老师，只任由他的学生们选择去留。 　　至此，格日勒图也不再像是以往那样黏人，幼鸟般的依恋逐渐消失了，只剩下了对待师长的尊敬。 　　而这股情绪也影响到了阿拉坦，他很快也弄清楚了两个名字的寓意。虽然并没有提出什么意见，但还是难掩迷茫和失望。 　　面对学生们的变化，缪宣意外地挺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从幼儿园跃升至初高中，他这个老师的职权也随之变化，逐渐退到只教授知识的安全范围距离内，不用再兼职带孩子。 　　而迟钝如巴根，直到此时才发觉了这个变化——他以自己的思维方式去琢磨，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小男孩长大，终于不跟在大人的屁股后头跑了。 　　巴根（摆手.jpg）：分歧？什么分歧？我不知道啊？ 　　巴根最近可是春风得意，趁着这早春的好时节，他终于要结婚了，未来的妻子不仅是族里最美的姑娘，还是父亲最倚重下属的宝贝女儿。 　　因此为了打动老岳父，他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地献殷勤，恨不得直接把自己的羊群赶去姑娘家的羊圈。 　　这快乐的情绪让巴根忍不住地倾诉，他的好弟兄们都已经受够了这种炫耀行为，只剩下温和的老师还愿意听他几句话。 　　于是一旦遇上缪宣，巴根就忍不住洋洋洒洒的得意吹嘘，从父母为他准备的财产到成家立业的家当，从美丽热情的新娘到温顺可爱的情人…… 　　缪宣有一句漏一句地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中途打断：“等一下，你这就要结婚了，昨天还和别的姑娘幽会？” 　　巴根一愣，不明所以道：“那有什么关系，我最近玩的女人都是女奴啊，不会让乌日娜没面子的。” 　　缪宣：“……” 　　缪宣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反倒是巴根反过来劝说：“说起来我从来都没见过你找过女人，你怎么不去找啊？以后当了勃颚就不能乱来了！” 　　缪宣面无表情地拒绝：“我的志向和乌云雅达一样，我是不会婚育的。” 　　巴根一听，顿时花容失色：“什么？！没有女人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你怎么这么傻，你不会是不行吧！” 　　缪宣：“……” 　　缪宣受够了，他对着这个傻大侄子一字一顿地慢慢道：“我不想证明我行不行，但我能帮你决定你的未来行不行。” 　　巴根瞪圆了眼睛，幻痛顿生，下意识夹紧双腿。于是高头大马带着他溜了，可谓非常知情识趣。 　　…… 　　在连日的迁徙后，挈绿连终于遇到了草原第一个大部族——莫日格勒部。 　　与总人口不过四万余的挈绿连相比，莫日格勒可是一个拥有二十万人口的大部族，它的体量足足是挈绿连的五倍，而它所拥有的财富更是小部族的十倍以上。 　　大体量的部族拥有着更强的风险抵御能力，再加上相对安全的栖息地。 　　于是就连寒冬的雪灾也没给这个不足带来太大的损失，在莫日格勒相流动的营地里，牲畜和毡帐随处可见，这才是真正的牛羊如云、车马若河。 　　在迁移的路途上，缪宣远远地就望见了这个富庶的部族，他们非常霸道地占据了这一片平原上最好的区域、也就是河流上游，而隔着河流的另一半风水宝地，则理所当然归属于另一位霸主颚伦部。 　　挈绿连理所当然地垫在下游，成了落在莫日格勒部后的第二位——合并了土剌残部后，挈绿连也能勉强排在靼人部族中的第三位了。 　　不知不觉间，草原已经开始了美好的春日，等到整个部族稳定扎根后，达日嘎赤便带上了几位心腹，应邀踏入了莫日格勒的地盘，前去拜见他阔别已久的兄长格根。 　　作为主办方之一，莫日格勒部的首根汗非常豪爽地置办了筵席，直接邀请了所有愿意前来的部族首领，而且还答应不限制客人的身份与人数，尽显胸襟——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奇异能力可是防不胜防的，邀请不明敌友的外族人踏入自己的领地，就成了一件非常需要气魄的事情。 　　缪宣原以为这位莫日格勒部的族长也是一位与达日嘎赤相似的好汉。 　　但没想到事实与他所想象的相差甚远。 　　格根汗之所以敢邀请外人进入牙帐，是因为他有特殊的天恩。 　　在缪宣踏入莫日格勒部的核心区域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能力被限制了。 　　虽然自身的行动不受影响，但建模技能全部被沉默，天恩「梦魇」也遭到了全方位的打压。 　　“霍埃兰勒，不用担心，这是莫日格勒部格根汗的天恩……咳咳，「圣域」。” 　　达日嘎赤凑过来，朝着小兄弟挤眉弄眼，“有些不舒服对吗，忍一忍就好了。” 　　缪宣立刻明白了达日嘎赤没说出口的话——对靼人来说，以「圣域」来命名的天恩，并不意味着单纯的赞美，还包含着傲慢和狂妄。 　　于是他也低声回答：“没事的，只是一点限制而已。” 　　这毕竟只是「限制」而非隔绝，缪宣只要彻底爆发，这点干扰就根本拦不住他。 　　也就是说，即便是在这什么「圣域」里，缪宣仍然能杀死莫日格勒部的首领，然后肆无忌惮地开始无双割草…… 　　天恩之间的强弱差距是极其难以逾越的，比如说虽同样身处「圣域」中，缪宣就几乎没有察觉到压力，达日嘎赤也能忍耐住轻微的不适。 　　但对于其他身负天恩的怯薛、甚至普通人而言，「圣域」的制裁就好似山岳压顶、雪崩倾轧。 　　随着挈绿连的队伍逐步进入牙帐，随行的怯薛们几乎全都变了脸色，不少人汗出如浆，双腿颤栗，一看就是被压制得毫无喘息之力—— 　　身为主人家的举办者弄出这样的场面，俨然是不打算践行热情友好的待客之道。 　　达日嘎赤低低地冷哼了一声，与缪宣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刻，两人同时敞开气势，为身后的扈从顶住了这股刻意的刁难。 　　莫日格勒部的牙帐结实宽阔，火把和油灯把帐内照得亮堂堂，油脂和烤肉的香味扑鼻而来，在主位上，一位披金戴银的高大男子大笑着站起身： 　　“挈绿连的那颜达日嘎赤！我的好兄弟！草原上最凶猛的野狼！欢迎你！” 　　响亮的欢迎词被裹挟在放肆的笑声中，男人看上去已经不年轻了，鬓角与胡须都染上了霜色。 　　但他的身躯中却像是燃烧着极其旺盛的生命力，透过皱纹沟壑洋溢出来。 　　这个男人就是莫日格勒部的格根汗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挈绿连的客人，也许他很想表现出好客与欢迎。 　　但那透出骨子的高傲与轻蔑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格根汗很看不起小部族——只要能参与「热闹」的筵席，那这就是所有人都能轻易读取到的信息。 　　但达日嘎赤是谁呀，这位可是草原高情商人才，他立即开始发挥了，几个阔步上前，满脸涨红，看起来就像是因为兴奋而情难自禁： 　　“啊！！我亲爱的哥哥！！黄金家族的骄傲！看看你，我就知道长生天会保佑草原雄狮！这个寒冬终于过去了，你还像是像雪山一样强壮威武！” 　　如此夸张的唱念做打看得缪宣大开眼界。 　　但格根汗好像很吃这一套，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甚至主动走下了主位： 　　“多谢你，达日嘎赤，我就知道所以兄弟当中只有你最真诚热情，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见面啦，快来喝一杯酒！” 　　达日嘎赤在身份上毕竟低了一级，便很有分寸地先行敬礼，随后才接过女奴献上的酒碗，一口闷：“好酒！哈哈哈！” 　　笑得一点都不尴尬！祝酒词也说得非常自然！ 　　缪宣叹为观止，小系统高呼起不可战胜。 　　望着两位部族领袖的勾肩搭背，缪宣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本事是他怎样历练都学不来的。 　　因此他也只是随大流地行了礼，随后就打算自觉找个角落蹲着，把中央舞台让给老戏骨发挥。 　　但缪宣没想到的是，虽然他打定了主意围观吃瓜，却还是有人不愿意放他退居幕后。 　　正与兄弟排背垂肩膀的格根汗一抬头，就立即盯上了达日嘎赤身后的少年，这一眼就叫他兴奋了起来。 　　“真是一个大美人啊！”格根汗紧盯着缪宣的面孔，随后他的视线开始放肆地往下游荡，在舔遍了少年的身段后又回到脸上，“达日嘎赤，这是你从哪里找到的大宝贝？” 　　大约是太久没遇上这样的事情，缪宣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了问题：这不会是…… 　　小系统尖叫：【哥！他骚扰你！打断他的腿！】 　　达日嘎赤立即打断：“哥哥你在开什么玩笑呀，这不是我们最小的兄弟霍埃兰勒吗。哈哈哈，他是父汗的遗腹子，自小跟着牧仁勃颚在圣山上长大的。” 　　格根汗一直紧盯着缪宣的脸，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他神情微妙地笑了笑： 　　“噢，原来是那个孩子，我就说呢……没想到雪山里也能飞出俊鸟，你可比你的母亲还要艳丽动人。” 　　缪宣：…… 　　达日嘎赤一个横步插在两人之间：“亲爱的哥哥，请不要小看我们的小兄弟，霍埃兰勒虽然还未成年，却已经有了不弱于我的力量，他还是师从古温雅达的勃颚，我相信他在未来必然会成为草原上传唱的英雄。” 　　格根汗笑着推开达日嘎赤的肩膀，看那样子是根本没听达日嘎赤说话： 　　“哦，那很不错，霍埃兰勒真是个好名字，「雪山上的白鹿」是吗？是雅达会喜欢取的名字……” 　　这么说着，格根汗又很得意地炫耀道：“虽然这只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但你也是我们家族的血脉，美丽的少年，只要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可以赐给你任何你想要的宝物，作为我的见面礼。” 　　缪宣：…… 　　缪宣：“什么都可以吗？” 　　格根汗舔了舔嘴唇：“当然了，只要是你能在莫日格勒部找到的东西……” 　　这话的暗示意味十足，牙帐里已经有人开始起哄了，一个部族就是首领的延伸，怯薛们就是可汗的羽翼，有什么样的可汗，就有什么样的子民。 　　达日嘎赤转过头，朝弟弟疯狂地挤眉弄眼，由于这个面部表情过分复杂，缪宣一时间也没弄懂他想表达的意思。 　　不过不论达日嘎赤想说什么都无所谓了，缪宣一把推开这位试图挡在他面前的哥哥，直接与格根汗面对面：“好啊，哥哥，请把你的狼刀给我。” 　　这话音甫一落下，闹哄哄的牙帐顿时陷入了冷场。对有地位的靼人男子来说，狼刀就是等同于尊严的象征，而一个无名小卒对着部族的领袖说出这话—— 　　大概是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挑战，或者是不相信自己会被人当面挑衅，格根汗竟然还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缪宣深刻地觉得和这种人计较非常掉价。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现在还没什么地位呢。 　　“格根汗，请和我决斗吧，押上彼此的狼刀。”他这么礼貌地再次邀请，随即还很贴心地补充道，“假如您没有把握的话，选三局两胜也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被人落过面子，格根汗终究是没能端住一位大族首领该有的心态，他失态地暴怒了。 　　紧接着，天恩「圣域」突然收紧，随后又加倍地落在了缪宣的身上。 　　达日嘎赤感到肩膀上的压力一松，顿时便明白了事情始末，他脸色大变。 　　当即就想要喝止，但缪宣可不需要老哥襄助，他不退反进，顶着压力就是一步，直逼迫到了格根汗的面前！ 　　这一刻，浓郁粘稠的黑影自少年的身后泻下，简直像是从他的黑发里淌出的一般，鬼魅而阴郁地裹住了那副瘦削高挑的身躯，随后服从又乖巧地聚集在他的脚下，安静得就像是一汪墨玉沁出的潭水。 　　在短暂的死寂后，牙帐之中爆发出压抑的嘈杂，任谁都看出了这看似无害的影子正是少年的能力，它根本就没有被压制，反而肆无忌惮地涌动…… 　　这少年的不知名天恩，已经胜过了格根汗的「圣域」。 　　旁人都能够看出的事情，格根汗他当然也心知肚明，可比起外人来，他所面临的是更加直接而压抑的针对—— 　　就像是他正在试图对少年试压一样，这个少年也锁定了他的要害，仿佛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冷汗从格根汗的额角滑落，他心中升起了久违的、难以抑制的惊愕和愤怒，他的天恩「圣域」向来是他权威的体现，是他镇压手下那颜与儿子们的利器，可此时此刻这份骄傲权威正被挑衅着！ 　　更叫人无法忍受的是，这个胆大妄为的挑衅者他有这个资格，甚至有更强大的力量！ 　　谁能想到，最先挑战老狼王的不是他的附庸，而是这样一匹年轻强壮又美丽陌生的野狼？ 　　“哈哈哈，咱们的小弟真是年轻气盛啊！哥哥可千万不要和他客气，好好给孩子上一课吧！” 　　达日嘎赤眉飞色舞地大声道，在格根汗阴郁的眼神扫来时，他又事不关己地绕开视线，快活地吹这口哨，那模样摆明了就是不愿解围，甚至火上浇油。 　　格根汗心中大恨，他知道这局面是轻易了结不了了，必然要动刀见血，可他已经不年轻了，光是维持「圣域」就十分吃力。 　　假如再对上这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狼崽子…… 　　外人可不知道内情，一旦他应下挑战，这就成了莫日格勒的格根汗以强凌弱，赢了是应该的，可万一输了……万一输了狼刀…… 　　他会成为这片草原上最大的笑话，会比输给达日嘎赤的哈森还要可怜！还要无能！ 　　都说贫瘠的土地养不出参天大树，可那个孱弱的南人公主怎么能生得出这样的子嗣？ 　　难道都是雪山的功劳吗！ 　　“假如您不愿意也没有关系，请直接给我狼刀吧，我从来不会为难失败者。” 　　见格根汗迟迟不应战，缪宣也逐渐失去了耐心，他瞥向这人挂在腰间的狼刀，那金光闪闪的模样一看就让人提不起兴趣。 　　“等一下！这种事情何须父汗出手，不过是一个小挑战而已，就让我来应战！” 　　一道声音响亮地响起，发话的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青年，肤色黝黑，五官硬朗。 　　看样子是格根汗的某个儿子，从蓝条和血条的数据来看，他的实力应当不俗。 　　缪宣看着这个和巴根差不多体格的家伙，深刻地体会到了对比的魅力，这同样是兄长的儿子，不同人之间的差距可真不小，别说朝洛门了，连巴根都比他讨人喜欢（滤镜.jpg）。 　　“我是莫日格勒的岱钦！”青年敢在这个节点站出来解围，可见胆量和应变能力，他越席而出，朝缪宣朗声道，“你虽然比我小，但你也是我血亲的叔叔，请让我来挑战你！长生天是见证，狼刀做战利品。” 　　缪宣：…… 　　得了，又是一个大侄子，真是生猛的草原特产。 　　见缪宣不为所动，名叫岱钦的青年一把扯下腰间的狼刀握在手中，咬牙喝问：“怎么，我的叔叔，你不敢应战吗？” 　　俨然是把缪宣刚才那以下逼上的一套学了过来。 　　缪宣也不介意，他也解下银白的小刀，高举至身前：“好，我应战，既然你喊我一声叔叔，那么怎么比就由你选择——是使用天恩，还是禁用，是用武器，还是骑射，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 　　岱钦闻言不禁面露错愕，他听到了什么，禁用天恩？这霍埃兰勒最强的就是天恩吧，只看他的体格，他不像是在骑射武技上见长的人，他怎么有自信提出这样的建议？！ 　　“不过……”像是还嫌不够谦让似的，缪宣又笑了笑，“我建议你不要选择长兵器，不论你有多擅长。” 　　—— 　　秒哥已经是武技无敌的状态了，不过用得最好的还是长兵器和长剑，其次是刀和短兵器，然后是一大堆花里胡哨。 　　最不擅长的是软兵器，没关系，下个世界就有大大滴练习机会…… 　　—— 　　格根汗含泪绘制《穷亲戚上门之兄友弟恭》： 　　霍埃兰勒：老拳之下众生平等血肉横飞.jpg 　　达日嘎赤：扭头闭眼旁观拱火吹口哨儿.jpg 　　—— 　　老哥不拦着秒哥折腾，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秒哥已经算是稀有的宗教人员，不能用部族去限制，再加上实力强大，可以草原横着走，那就索性先打出威名，从此一劳永逸。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老哥很早开始就想胖揍格根汗了，要不是拖家带口不好翻脸…… [114]铁骑踏山河二十 　　自从拿到狼刀起，缪宣就没想过要以此来主动挑战别人。 　　毕竟以他的战技水准和天恩能力，不论对上谁都算是以强凌弱，就连达日嘎赤也不例外—— 　　大地的震颤和翻涌是无法克制阴影侵蚀的，而只要被近身，再强大的战士都无法用肉身抵御影刃。 　　这一次的建模实在是太强了，梦魇阴影在刺杀和小规模的战斗中无往不利，而且缪宣本身自带的毒性抵抗和环境适应，再加上他还有着强大的精神力，可以说是天下无敌了。 　　更何况就算缪宣不打算使用天恩，他也有着多种武器的精通和无人能及的战斗经验，这些都是他在数十个小世界中积累的，对只有百年岁月的普通人来说，全部都是碾压级别。 　　小系统：【哥，这看起来像是要进本的数据，就是那种会掉稀有装备的关底boss。】 　　缪宣：所以我也是有极限的，遇上勇者绝不废话。 　　只不过缪宣的冷笑话连小系统能没法逗笑，他只好暂停了脑内聊天，专注于即将开始的比斗。 　　牙帐之内，桌椅矮榻都被挪开，让出了中央一片空地，参与宴会的宾客们丝毫不担忧自己会被这场比斗波及。 　　反而各个期待，一副像是即将见证什么似的与有荣焉。 　　岱钦满脑子都是战斗策略，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在争夺狼刀的是事上是不能而谦让的。 　　既然对手主动表示了宽容，那么岱钦也不会客气——他选择了短刀。 　　一般来说，部族之间的聚会中发生冲突是常有的事情，而挑战者们大多会选择摔跤，其一是因为靼人男子就没有不会摔跤的，其二则是比起刀马上的比试，摔跤更适合宴会上的娱乐。 　　但一旦涉及狼刀和尊严，规则繁多的摔跤就显得过分礼貌了，这种时候怎么能不见血呢？ 　　短刀格斗，是非常危险也相对罕见的比试，这非常考验个人的综合能力，缪宣转了转手中的匕首，它并不很锋利。 　　但足够杀人，鉴于参战两人用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武器，这莫日格勒部大约很希望他死在这场比斗中。 　　不过想要靠着这位大侄子来实践期望么…… 　　缪宣笑了笑，举起刀：“来吧。” 　　牙帐另一头的岱钦毫不迟疑，当即就猛虎般扑了上来，他手中的刀刃也正对着缪宣的胸口。 　　此时此刻，岱钦是很有信心的，毕竟两人的体格差距就摆在那里，岱钦足比缪宣壮硕了一整圈，那一身鼓鼓囊囊的腱子肉实在是漂亮，他的手臂上甚至还有狼牙留下的疤痕—— 　　岱钦在猎取狼刀时曾被咬住过胳膊，可那狼竟是怎么都咬不穿皮肉，只能在留下一个可怖的咬痕后，活生生地被岱钦打碎了脑壳。 　　岱钦的这一朴极有气势，可他这拼尽全力的爆发却根本是无用功，他的攻击被对手轻松躲过，他甚至都没看清楚霍埃兰勒的影子，就被少年绕到了身后！ 　　要不是岱钦在紧急关头一个驴打滚，他的脖子大概就已经被割断了，可躲过了刀锋却没能躲过接踵而至的重击，他的脊柱位置被霍埃兰勒的手肘击中，一下子就叫他麻了半身。 　　牙帐内响起低低的惊呼，众人没想到这第一次交锋就如此惊险，不过缪宣很清楚自己的力道。于是回身站定，也不偷袭，就等着地上的大侄子爬起身。 　　旁观的达日嘎赤大急，捏着酒杯就开始探头探脑，眼色抽筋般乱甩，那心声几乎要写在脸上： 　　傻弟弟，愣着干什么，快偷袭干死他，人头与狼刀兼得，不要讲武德！ 　　缪宣正和这哥哥面对面，眼见着达日嘎赤五官打架。 　　顿时福至心灵，用眼神表示自己明白了：好哥哥，放心吧，不会让莫日格勒部输得太惨的，适当放水，一定打出风格打出风度。 　　于是兄弟二人达成共识，都认为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这边是兄弟之间的默契交流，那边的岱钦终于恢复了状态，他死死地盯着对手，试图找出他的破绽—— 　　岱钦心道这个霍埃兰勒依仗的就是速度和敏捷，可惜这里不是空旷的露天草原，而是空间狭窄的牙帐，只有真正力量强大的人才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占据优势。 　　这可是不利于霍埃兰勒的环境，纵使他的天恩再怎么厉害，这副瘦削的身躯又能有多少力量…… 　　正这么想着，岱钦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少年的腰，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腰，未免也太细了。 　　这一回换成了缪宣先行进攻，他牢记适当防水的原则。既然上一次是脊椎，那么这一回就换一个弱点，他先用短刀一记虚招骗出岱钦的短刀。 　　随即借这力量腾挪翻身，稳稳落地。在岱钦还来不及转身时，侧手就是一刀柄，直接击中了他的后颈。 　　这一击虽然中了，但岱钦却并没有如缪宣预测的那样昏厥，他生龙活虎地又扑了过来，这让缪宣略有些惊讶。 　　但很快他就明白这大约是岱钦的天恩能力——牙帐内的禁魔领域属于格根汗的天恩范围。 　　虽然规则说是只比短刀，但他想要搞点小动作可太容易了。 　　但这样又如何呢？这对父子合起来也不会是缪宣的对手。 　　缪宣再次避过岱钦的攻击，这样破绽百出的进攻实在是很好看穿，而他已经厌倦了这种没有意义的战斗，于是决定结束它。 　　在岱钦锲而不舍的又一次发起进攻时，缪宣直接缠住了他的手臂，干脆地拧断了他的手腕，侧身借力，把岱钦手中的匕首直接挑飞了出去—— 　　那势头准得很，正正扎在主位前方，深入桌案，往前几尺便是格根汗的咽喉。 　　这一刻，牙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击中在那柄深深没入桌案的武器，连岱钦也是一样，缪宣可不管这大侄子是多么不可置信，他一膝盖顶住他的后心，直接把他按在了地上。 　　缪宣：“认输吗？” 　　岱钦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挣扎，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缪宣一刀擦着他的脖子扎入地面，随即不再管他，只对着牙帐内的人朗声道：“胜负已分。” 　　达日嘎赤立即适时地站起身，哈哈大笑道：“霍埃兰勒，你会胜利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难为你愿意指点这小子——岱钦，你还有很多值得和你小叔叔学习的地方，还不好好道谢！” 　　缪宣抬头，与达日嘎赤四目相对，两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达日嘎赤：狠狠地撕了莫日格勒的面子！把父子两个的尊严连着踩在脚下，霍埃兰勒果然是勇武无匹，从今往后草原上将传扬起他的勇士之名，不愧是咱们挈绿连的勃颚。 　　缪宣：很好地顾及了莫日格勒的面子！这父子俩合起来只破了点油皮，达日嘎赤这个放水的计策真不错，在打响了名声的同时也顾全了大局，不愧是咱们挈绿连的那颜。 　　于是这哥俩笑罢，又在心中相互赞许了一番，都觉得对方真是太上道了。 　　前有霍埃兰勒充沛武德，后有达日嘎赤盖棺定论，事已至此，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格根汗也终于转过了弯，决定服软认栽。 　　不管怎么说，霍埃兰勒到底与他血缘相连，这场比试又是叔叔胜了侄子，在道理上无损黄金家族的荣耀…… 　　而且霍埃兰勒也确实没有杀人，对同族血亲来说，这种程度的冲突是可以化解的。 　　于是格根汗也站起身，呵呵地笑起来：“岱钦，你已经输了，还不认输吗？你可不要耍赖——能输给英雄好汉也是一种荣耀。” 　　缪宣：…… 　　这话说的，还得是亲爹。 　　其实早在在达日嘎赤出面解围时，缪宣就已经松开了束缚，他能感觉到岱钦没有反抗的意思，大约也是认输了。 　　壮硕的小青年听到了父亲的话，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他茫然四顾一圈，又愣愣地盯着身边的少年，好似终于想起什么一般，老老实实解下了腰间的狼刀，双手捧起。 　　“我输了。”他瓮瓮道，“小叔叔，你是英雄。” 　　缪宣倒也没有为难大侄子，反正这事情的源头也不在他身上，他直接接受了狼刀：“你也不错。” 　　狼刀入手，镶嵌满了沉甸甸的黄金宝玉，这还是缪宣第一次得到他人的狼刀。但就这金玉堆砌的土豪风格来看，倒是很符合「战利品」的定位。 　　问题又来了，这别人的狼刀要怎么处理……缪宣有些为难，立即望向他的场外求助，达日嘎赤秒懂，伸手就在腰带边的褡裢前上下摆动。 　　达日嘎赤暗示：扔褡裢里！回去再处理！ 　　缪宣恍然大悟：挂腰带上！回去再处理！ 　　于是缪宣遵循了资深前辈的经验，而达日嘎赤则眼睁睁地看着小弟把那金光闪闪的狼刀直白地挂在腰间。 　　达日嘎赤：？ 　　部族族长不禁感到了些许意外，没想到霍埃兰勒是喜欢炫耀战利品的那种类型，还特意挂在腰间…… 　　不过这样也不错，从今往后，霍埃兰勒在莫日格勒部中将无人敢怠慢。 　　至于岱钦，他在献了刀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看上去情绪还算稳定，就是频繁地抬头，一时望望插在父亲面前的匕首，然后再瞅瞅同样落座的胜利者。 　　缪宣接收到了这股存在感强烈的实现，只以为这大侄子还没从失去狼刀的耻辱中缓过来，孰不知他真正的想法已经跑偏了几万里。 　　岱钦其实早就做好了失去狼刀的准备，霍埃兰勒毕竟是一个能撼动「圣域」的对手，还偏偏是侍奉长生天的人，他几乎没有什么弱点。 　　而既然这一次出头是为父亲顶难，那赢了反而不好，输了也未必糟糕，只是、只是…… 　　他从未离身的狼刀，被这个小叔叔挂在了腰上。 　　岱钦不由自主地又望向了少年劲瘦的腰肢，都说想要使出手臂的力量，就要先调动腰背，霍埃兰勒竟然能令匕首嵌到这种程度，可见他估错了他的力量……可是，那么细的腰，还能协调出这样大的力气，那得是多韧啊？ 　　…… 　　挈绿连和莫日格勒的冲突随着分出胜负而平息下来，牙帐内的气氛也逐渐恢复了许多，达日嘎赤又搂着格根开始喝酒，乍看去真是一片其乐融融。 　　靼人文化里有着很强的慕强心理，胜利者被默认为可以随意支配失败者，再加上草原对黄金血脉的认可，缪宣就知道他这跨出挈绿连的第一步就算是站稳了。 　　至此，霍埃兰勒终于不用再依靠雪山或者部族的庇护了，他将被一个大部族认可为独立且强大的宗教人员，接下来就是等待时间的发酵，借这个大部族的影响力来定位「霍埃兰勒」的社会认知…… 　　换句话说，就是从「我以学校为荣」到「学校以我为荣」的大进步。 　　缪宣在精神海里管自己发呆，表面上还是做出了一副自斟自饮的样子，装出来的模样充满了高人风范，就是什么孤寂清高飘渺之类的调调—— 　　这还是在白凤世界练出来的，专门应对吃席、开会以及听讲座等无聊大场面。 　　而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的优雅举止，缪宣都是跟着白恕学会的。 　　此时，牙帐外又响起了嘈杂的声音，有斥候快步入内，大约是早就得到了指示的缘故，他大声宣布又一个部族的到来。 　　这一回来的正是鄂伦部，作为d与莫日格勒一样的大部族，它的族长哈森汗是背叛了老汗王的怯薛，与黄金家族有宿怨。 　　大约就是因为这同仇敌忾的立场，随着通告声落下，缪宣有幸见到两位勾肩搭背的部族族长一同露出厌恶的神情，这可要比他们商业胡吹要真实得多。 　　但不论怎么讨厌，该来的客人还是来了，数十个草原汉子相当浩荡地结队而来，拱卫着他们的首领，大部跨入了牙帐。 　　直到此时，缪宣终于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指背信弃义和丢狼刀）的鄂伦部首领哈森，他是一个年纪与格根相近的男人。 　　但看上去要比葛根汗更加强硬和严苛。 　　牙帐内，格根汗故技重施，又是一套老技巧，「圣域」的压力被他全部倾斜给了新来的客人—— 　　和挈绿连的首领庇护族人不同，鄂伦部是下属拱卫首领，随着哈森一同来赴宴的扈从们竟然都是好手，这十来人一同协力，倒也顶住了刁难。 　　有了这么一个下马威，哈森的表情更加阴郁了，他与格根假惺惺地问好，谢过主人家的招待，随后看也不看达日嘎赤，径直登上了招待自己的位置。 　　哈森的表情顿时就叫格根汗舒坦了，在挈绿连那儿受得气仿佛终于能喘出来，他蛤蛤大笑（达日嘎赤同款）起来，阴阳怪气地表示—— 　　可怜的兄弟，我竟然不知道你顶不住「圣域」。唉，是我们莫日格勒招待不周，这就招待客人美酒佳肴，快，请欣赏我们美丽的姑娘。 　　围观了格根汗全套表演的缪宣：…… 　　太假了！没有达日嘎赤百分之一的真诚，最多五分！ 　　但怎么说呢，虚伪的热情在对待敌人时果然很有杀伤力，哈森再次被激怒了。 　　但他也知道此行是为了促成各个部族之间的合作，还不远到翻脸的时候。 　　于是哈森阴阴地笑了几声：“我不要这些平庸丑陋的女人给我倒酒，让她们回去跳舞吧，你们自己欣赏个够。” 　　格根汗言便立即表示遗憾，不仅居高临下地表达了一番「你伤了我部族姑娘们的心」 等言论，还十分挑衅地问：“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天仙美人来给你倒酒呢？” 　　哈森的目光扫过了格根汗和他的几个儿子，他心里是很想从中挑一个出来折辱的，只可惜这里是别人的地盘上，不能做得太过。 　　哼，宴无好宴，只要一想到要给主人家敬酒，那谁来倒酒都令人恶心，还不如让那群年轻女奴来，里面总归有几个漂亮的——等一等！ 　　哈森汗的双眼为他找到了一个足够惊艳的美人。 　　于是他站起身，把玩着手中的黄金酒杯，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意味，朝着美人的方向投掷到地上。 　　“真是一个大宝贝啊！”哈森汗似乎已经笃定了能得到美人的服侍，于是理所当然地这么说道，“假如让他来斟酒，我倒是十分乐意——格根，你从哪里找到的大美人？” 　　缪宣：…… 　　小系统： 　　满牙帐的人：“……” 　　这是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啊，众人一时间都以为自己又喝多了，以至于梦回昨日，只有鄂伦部的人不明所以，各个附和着首领一同起哄起来。 　　在这熟悉的目光中，缪宣感到非常的疑惑，他实在不明白怎么又是他：我觉得，这一次的建模应该是比不上貂婵姐姐的。 　　小系统也很绝望啊：【那能怎么办呢，也许这里的人就好这一口啊。】 　　缪宣只觉得心累，但从好处想想他的扬名计划又要多一个渠道了，看来雪山以为我荣就在明日。 　　于是缪宣站起身，就等达日嘎赤先讲几句他好接茬，只是左等右等没等来开席，他看向主位—— 　　达日嘎赤确实是盯着鄂伦部的座位位置。 　　但看样子是在研究哈森汗身后怯薛们的狼刀款式； 　　反倒是一旁的格根汗满脸写着期盼和鼓励，就差给缪宣竖个大拇指。 　　缪宣：…… 　　这个黄金家族，是不是有毒啊。 　　“美人，别看了，没有人救得了你。”那边的哈森汗还在持续输出，“能帮你的人只有我，快来，为我斟酒，我就赏赐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作为我们的见面礼。” 　　缪宣：…… 　　缪宣：“好的，把你的狼刀给我。” 　　…… 　　挈绿连，营地内。 　　“也就是说……”朝洛门的神情难得这样呆滞，“小叔叔在一场宴会里，先后挑战了格根汗和哈森汗。虽然两位汗王都没有迎战，但小叔叔然后还是赢到了……六柄狼刀！？” 　　缪宣也挺无奈的：“是啊，我明明只是出去吃一顿饭——一柄来自莫日格勒，剩下的都是鄂伦的，我觉得鄂伦部好像很不愿意认输。” 　　朝洛门：“可是……小叔叔，你为什么要把它们都挂回来啊。” 　　一腰带子的刀，丁零当啷响，充满了胜利者对失败者的鄙视和轻蔑。 　　缪宣也很奇怪：“不是传统吗？就是赢到了狼刀之后……” 　　缪宣：“……” 　　缪宣：“等一下，是传统吧！我看你阿爸就是这样暗示我的？” 　　朝洛门：“……” 　　朝洛门用一种缪宣相当熟悉的眼神望着他，就是达日嘎赤老喜欢做的那种表情（牛奶里长出了茶叶.jpg）。 　　于是缪宣决定暂时不去思考其中的含义，他抹了把脸：“好吧，朝洛门，请用准确的语言告诉我吧，这些狼刀我要怎么处理。” 　　“对于胜利者来说，怎样处理狼刀都可以。不论是损毁丢弃还是和原主人交换事物，或者只是单纯地收藏起来都可以。” 　　朝洛门又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的， “有的时候，小叔叔真是很单纯啊。” 　　缪宣表示明白了，随即决定把这些战利品都弄回去压箱底——还是不可能还的，既然这些狼刀还有这样的作用，那倒是能当作特殊的硬通货使用。 　　两人边说边往毡帐外走去，春天来临，冰雪消融。 　　不论是部族内外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不同部族间的人也在相互熟悉中彼此接触。 　　大河涛涛，两岸是一望无际的营地，牧人和牲畜相伴行走，每一张面孔上都写着喜悦和期待，一时间竟叫人分不出部族间的区别。 　　缪宣相当喜欢这样的景象，但也有些诧异：“是因为天气暖和起来了吗，外出来往的人比以往都要多许多……” 　　“因为商旅要来了。”朝洛门回答，看他的表情也是很期待的样子，“草原入春，商队就能行走了，而且我们这么多部族聚集在这里，他们也会结伴前来，带着积累了一冬的商货。” 　　靼人是很喜欢商队的，这个马背上的民族与中原大地的百姓有着截然不同的价值观，比起固定的生产与储蓄，他们更能理解流动的商业和投资。 　　而且，商队还会带来草原上没有的物资，盐茶布匹，不论是哪一样都是草原硬通货。 　　这些深入草原的商队来自天南海北，有南人也有西人，南人商队大多来自南朝，西人商队则几乎全部是色目人。 　　色目人，泛指各色名目之人，是靼人对周边多个民族的总称，在老汗王建立王庭时期，他热衷于劫掠和征服，在草原以西的平原和城市间犁过几回，收服了不少追随者。 　　如今靼人的部族间也生活着不少色目人，这些色目人虽然不是奴隶，但在靼人社会中的地位也算不上一等，他们大多从事手工与商业，是比较微妙的群体。 　　其实挈绿连也不例外，缪宣的狼刀就是色目人打的，同意负责锻造的还有几位已经扎根在草原的南人，他们早已与靼人姻亲往来，也算是挈绿连的族人。 　　“南方一定会管控货物，盐铁人口应当不多，还得看西人商队。” 　　朝洛门还在回忆着往年来往的商队：“西方的民族之间正在混战，管不住流通的物资，只要我们出得起价钱，商人就会来。” 　　不仅如此，商旅之间也会相互交易，古老的丝绸之路早已断裂，珍货罕物的流通更加困难。 　　如今草原才是南方和西方之间的枢纽。 　　朝洛门：“这一次商旅的会交易应当会很客观，最少也会来百十支商队。不过其中规模最大的还是那几支老商队。” 　　这么说着，朝洛门又有些无奈：“希望莫日格勒部不要和鄂伦部乱竞价。否则虚高的价格又得让所有部族一起承担。” 　　缪宣听着听着，竟然也有些期待了起来，那是一种仿佛农村赶集般的快乐心情。 　　随即他又心算了一番自己的资产，顿时就冷静了下来。 　　没钱囤货，最多就买两块糖…… 　　唉，遥想上一个世界，那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仅自己能吃好，还能带着兄弟们下馆子。 　　缪宣短暂地回忆了一番打工的日子，挑拣着美好的记忆重温。 　　朝洛门突然拉住了身边马匹的缰绳，他面露喜色道：“小叔叔，第一支商队已经来了，他们正在靠近莫日格勒部。” 　　—— 　　来咯来咯，鸡汤来咯，香炖一对大鸡腿（摩拳擦掌.jpg） 　　—— 　　太潮了这一章——指把所有朝洛门打成「潮洛门」并且在大半年后才发现 [115]铁骑踏山河二十一 　　春深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逐步踏入了一年四季中最好的时候，商队陆陆续续地抵达了和大河边的平原，带来了天南海北的商货。 　　朝洛门的猜测没有错，那些贩卖粮食、食盐和奴隶的商队大多来自西方。 　　而南方的商旅更多地携带了布匹、茶叶、糖和酒。 　　大商队与大部族有固定的联系，供货也是先紧着两大部族的掌权家族，只有在汗王那颜们挑剩下后，商队才愿意供应给剩下的靼人。 　　至于那些规模本就不大的小商队，他们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够不上权贵，那就老老实实地服务富庶的牧民，也能赚取到不算差的利润。 　　而随着商队的聚集，人们竟然在平原边搭建出了简易的市集，这样的盛况可是很难遇见的，就连达日嘎赤都十分怀念，直言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王庭还在时的繁荣景象。 　　这王庭不王庭的，对缪宣来说都是老黄历了，比起听达日嘎赤回忆童年，他当然更乐意去逛一逛这个集市，尽量便宜地买点好东西回来——当然，想要达成后面这个目的，还得靠场外援助。 　　缪宣行走在集市里，耳边满是车马行人的喧嚣，其间流窜着来自各个民族的语言，这大概是缪宣在来到此世界、下载语言包后应用最频繁的时刻，他在与旁人交流时完全不需要翻译，非常的便利。 　　“夫人！这可是我们那里最时兴的花色，这上面还都是金线刺绣，您看它多么鲜艳，连王后公主都爱不释手……” 　　“哼！这布匹厚重却又针脚稀疏，还有这些花纹，什么刺绣，都是画上去的吧，只要过一遍水就会掉个七七八八……” 　　缪宣一回头，就发现他的场外援助又瞅准了目标，此刻正提着一匹缠金大红布，那严肃审视的表情——不用想也知道这时要买给谁的。 　　“等一下！我们换一种颜色吧！”缪宣立刻打断对话，试图做最后的挽救，“前几天不是已经有商旅送布匹来过了吗，我记得我们也买了不少，应该已经够用了吧？” 　　林姨的手艺没得说，但暗红色的袍子已经够显眼的了，这要是换成正红…… 　　林姨正狠狠地批判那贩布的西人奸商，闻言便立即转过头，就和变脸似的，那不屑又蔑视的神情在一瞬间化作温柔水，只听她轻声道： 　　“小殿下，您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虽然还没有定下新娘，但我们现在就得准备起来了，那些还远不够呢……再说那些红色都不正，怎么能让您用旧料子？！” 　　缪宣顿觉头疼。 　　对于他想方设法弄出来的宗教理由，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林姨打心底里就不相信长生天，她坚定地抗拒着小殿下终生不婚的念头，至今还在想方设法规他成家立业—— 　　这世上没有不愿意成婚的男子，一定是靼人之中高贵淑女罕见，以至于小殿下没遇上能叫他喜爱的姑娘。 　　缪宣：…… 　　缪宣还能怎么办，在这种蛮横家长式的「我家孩子千好万好，问题一定出在别人身上」观念面前，他说什么都没用。 　　他只好叹了口气：“林姨，我用不上的。” 　　于是林姨柔柔地叹了口气：“也是，按照习俗，应该准备蓝白二色的布帛才是，在这里成婚也不能穿红。” 　　靼人最喜欢的颜色是白与蓝，最不爱的颜色是黑，这爱好也和草原的信仰有关，说法很多，流传最广的就是蓝白二色寓意着敬拜长生天。 　　因此在靼人中，贵族家庭的礼服就离不开蓝与白，即便是婚礼也一样。 　　虽然规避了核心矛盾，但好歹换了色，缪宣心道蓝白好啊，多温和低调，平时也能穿，还和银白的狼刀更配呢，要不我们索性就—— 　　“就多做几套吧！”林姨兴致勃勃，“小殿下穿什么都好看呢，而且小殿下也不会只娶一位妻子的。” 　　缪宣：…… 　　得了，连不存在的三妻四妾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缪宣绝望地看着林姨走向下一个商队，还有几位归属在他帐下的奴隶簇拥着她，一起挑拣布匹，根本没察觉到主人那复杂的心情。 　　这一回林姨遇上的商队就要实诚许多，这支商队完全来自南朝的，连叫卖者都是黑发黑眼的南人，他们在看到林姨的面孔后便试图用母语来沟通，而这种交流方式立即就奏效了。 　　一开始，林姨也许只是想购置货物。但随着两方聊得投机，她竟然有些忘乎所以，不由自主地询问起如今南朝的事情，尤其是迁移后的首都杭京。 　　而商人也十分热情，他在听说了林姨曾是随着公主出塞的宫女后更加肃然起敬。 　　不仅不再讨价还价，甚至想要把手中的布帛白送给她。 　　缪宣不禁感慨，愿意与靼人做生意的商旅尚且如此，那平民百姓应当更甚，也许这二十年来，南人从未忘记他们的帝姬，也不曾忘记过去的耻辱…… 　　只是，普通人再怎么记挂国恨家仇，他们也依托在生养自身的王朝之上，便如巢中卵一样任人摆布，除了做些念想之外再无可奈何了。 　　也不知那商旅又说了些什么，林姨已经止不住地抹起了泪。紧接着，那商队的车马里又接连走出几个汉子，几人低低地商议几声，竟有一人从腰间抽出笛子，横着就吹了起来。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另几人或盘膝，或箕坐，打起拍子，和着曲调一同合唱。 　　这曲调并不复杂，只是同一段调子反复回旋。可自古以来，乡音楚歌最催离人心肠。 　　尤其是林姨阔别故土二十年，又早早上了雪山，这大约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听到故园歌声…… 　　就连帝姬也回不去的故土，区区一个宫女，一个宫侍，又能生出什么奢望呢？ 　　不过是在短暂的余生中，再听一曲乡音小调。 　　外族人听不懂南人的歌词，但也觉得曲调优美情感真挚，再路过时也愿意驻足聆听，很快的，这小小的摊位周围就聚起不少人。 　　缪宣站在人群中，安静地望着他的义母，妇人霜白的鬓发，哀恸的神情，只能在心中无声叹息，随后他悄然后退，再没入人群后离开了这里。 　　既然林姨遇上了故土同乡，他何必要上前打搅，且有那么多奴隶扈从跟随，林姨不会有什么危险。 　　…… 　　缪宣没有牵马，独自走在这个临时的市集当中。 　　但不论是来往的人群还是摆摊的商旅，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或者搭话，多是远远望见就主动避开，生怕冒犯了贵人—— 　　不提缪宣本人的外貌和气势，光是他那一身暗红色的衣着和钢材制作的护腕腰带，就足以证明他的贵族地位。 　　而就算着集市还有别的贵族出没，他也一定听说过几日前某人豪揽六把狼刀的真实事迹，因此这些贵族的态度会更加慎重。 　　缪宣草草地溜了一圈，没遇上什么有趣的人，也没有买到什么心仪的东西，正在他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身后远远地传来几个熟悉的声音：“小叔叔！” 　　缪宣有些诧异的回头，果然望见了格日勒图和阿拉坦。而他们竟不是独自出门，再他们的身边簇拥了一群衣着不菲的少年男女，各个都用好奇的目光望着这边—— 　　是各部族族长的子女，其中竟然也包括那个丢了狼刀的大侄子岱钦。 　　这恐怖的社交能力让一人一统一起战术后仰，其中系统幽幽道：【哦哟，这就有交情了。】 　　缪宣也在心底感慨这两个孩子的交际能力，不像他，现在见到岱钦只觉得尴尬。 　　大侄子们非常热情，他们丝毫不介意小叔叔的冷淡和梳理，带着小伙伴们就一起凑了过来，一群半大孩子们两眼放光地望着缪宣，颇有一种见到偶像的兴奋。 　　这也不能怪少年们神往，要知道这站在他们眼前的可是一位接连挑战两大汗王的勇士，他与对手接连比试了六样武艺，又连着赢得了六把狼刀，这样的战绩从前只在传说里浮现，谁能想到它竟还能出现在现实里！ 　　“小叔叔也来这里啊，是想买什么吗，有看到喜欢的东西吗？” 　　阿拉坦推开他的一众小伙伴们，自豪又骄傲得占据了缪宣身旁的位置，迫不及待地和小叔叔分享起来： 　　“我只是想来看看异族的武器，不过没找到合适的，都是些破铜烂铁……” 　　缪宣让小系统去记录每个孩子的数据，自身则耐心地听着阿拉坦说话，这个话题他也挺了解，还能时不时地点评一下武器之间的差异。 　　毕竟他可以用影子模拟这些武器，因此深入了解它们的构造原理就很有必要。 　　不知不觉间，格日勒图也占据了他身旁的另一侧空间，他很有分寸，没有靠得太近。 　　但也不会离得太远，他很清楚自己再也无法与小叔叔如过去一般亲密。 　　但也绝不容许其他任何人来分享这个位置…… 　　可见这孩子还是老样子。 　　缪宣虽然已经决定了不去管束，却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叹气，格日勒图一向很有主见，小小年纪就思维缜密，而且还行事霸道。虽然他很乐意做一个大方慷慨的人，但在特定的事物上寸步不让。 　　而除了这两个叫人头疼的大侄子之外，其余的青少年也十分难缠，缪宣头一回知道他还有这么多的侄子侄女，再加上一不小心对上了了岱钦的眼神，那叫一个脉脉含情、心驰神往，给那做小叔叔的吓了一跳。 　　缪宣心中无奈，却不知这些少年也十分惊讶，他们原以为那个传说中的霍埃兰勒是个傲慢又好战的家伙，没想到本人竟然温和而安静，看这好脾气的样子，就算提出想要摸一摸白银狼刀，没准他也会答应…… 　　“这边的集市已经没有什么好逛的了，我们走吧。”格日勒图笑着提议道，“我听说山脚下的祭坛已经搭建好了，小叔叔，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有了这一打岔，缪宣本就想离开了，立即同意了这个提议，一行人说笑打闹着往集市外走，周围的牧民与商旅都小心地躲避，没有一个人敢稍微挡住他们的路。直到走出这片聚居点时，才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吵闹声的来源是数十辆凑在一起的车马，这时一支规模相当大的商队，只看货物囤积和车马数量，他们应当有觐见汗王的资格。 　　而这样一支商队竟然没有摆摊子，就像是忘掉了他们车辆中的货物，商队的几位主事人更是面色焦灼，围绕在两个靼人贵族身边。 　　缪宣辨认了一番衣着，确定了这两个靼人是莫日格勒部的。 　　也许是察觉到了缪宣的关注，岱钦在一旁满不在乎地道：“还没和这群人交接清楚啊——南人的商队不是都不卖奴隶了吗，所以父汗看上了两个商队里的人，就这样「买」了下来。但大概是价格没谈拢吧，这商队不乐意。” 　　至于是怎么「买」的，那就不言而喻了。 　　而在岱钦身旁，一个活泼的小少女也面露鄙夷：“哼，都被饶了一命还不知足，竟然有胆子抗议，父汗为了买人可是花了一个金饼呢，南人就是贪婪。” 　　阿拉坦不怎么关心奴隶买卖的事情，他只想要淘换异域武器。 　　但这一回南人的商旅中就没有卖铁器的，这一点让他十分不满，于是也借题发挥。 　　“真是不识好歹的商队，现在求情已经晚了。”阿拉坦老气横秋地道，“要不是在集市里不能杀人，要做给其他商队看，他们早就付出代价了。” 　　这里是靼人的地盘，虽然靼人确实重视商旅，可这群人得罪的是大部族的可汗。 　　即使是他们遭遇了无妄之灾，但作为被迫害的弱者，商队没有申辩的权利。 　　集市里不能杀人，那么在集会结束后呢？ 　　这支商队在离开聚居地平原后又会遭遇什么？ 　　这一切就看主顾的心胸了。 　　那么，格根汗有那份宽容吗？缪宣觉得可能性很小，而且就算是格根汗难得一回吃斋念佛慈悲为怀，他还有许多狼一样的下属与子侄，迫不及待地想要讨好莫日格勒的首领。 　　很显然，商队里的人也在担忧同一个问题，也不知道他们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两个靼人终于满意地离开了。 　　“小叔叔，你在看什么呢。” 　　格日勒图的声音突然在缪宣耳边想起：“我们要走了，日落后就看不了祭坛了，距离那里还有一段路呢。” 　　缪宣回过神：“没什么，我们走吧。” 　　…… 　　在络绎不绝的商旅来访中，小半个月快速地溜走，当祭坛终于搭建完毕后，最重要的春日祭祀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那是一个晴朗的大晴天，乌云雅达逼上了缪宣的毡帐大门，用她一贯的慈祥笑容，阴恻恻地道：“霍埃兰勒，我们走，是时候去会会其他部族的祭司了。” 　　缪宣老老实实背起挈绿连上一代勃颚留下的传家宝，胆战心惊地跟着乌云雅达，一同前往了鄂伦部的地盘—— 　　缪宣当然不可能惧怕鄂伦部，他只是很恐惧会看到一群袒匈露汝或硬核穿环的叔叔爷爷们。 　　缪宣沉痛地明白，假如后者真的成群结队出现的话，已经宣布了要终身侍奉长生天（主要是为了不结婚）的他，大概也逃不过那两针…… 　　缪宣：那种事情不要啊。jpg 　　万幸，这个世界还是留有一丝温情的，在这场特殊的集会里，缪宣没见到任何着装过激人士。 　　反而见到了一群气质相似的祭司们，大家都裹着半新不旧的结实袍子，看上去温和谦让且质朴坚韧。 　　缪宣原以为按照乌云雅达那如临大敌的架势，这些祭司们都是卷王，没想到大家都出乎预料得十分质朴。 　　虽然也热衷于攀比业务能力，但那绝对只是同门前后辈式的友好沟通。 　　虽然祭司都是神职人员，但和缪宣记忆中的那些同行们很不相似，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祭司的主要职责并非搞传教。 　　而是医治人畜、预测天气和兴旺畜种等十余种十分重要的辅助工作，他们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宗教业务只是繁忙工作中的一小部分，占比很小。 　　缪宣当然也见到了莫日格勒部和鄂伦部的祭司。 　　但他们并没有因为那六柄狼刀的事故而表现出敌意，恰恰相反，他们很坦然地聊起这件事情。 　　甚至和乌云雅达交换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如今两大部族的汉王，都不能叫祭司们折服，更无法获得他们对私人的忠诚。 　　越是与祭司们交流，缪宣就越是觉得有趣，靼人的祭司们几乎都能够被当成一个独立的阵营了，他们游走在所有部族之外，对单个部族的荣誉并不关心。 　　但他们却愿意为了民族奉献自己，这种既出世又入世的价值观实在是太特别了，更别提所有的祭司都有着极高的道德感与责任心…… 　　也许这就是靼人文化中所推崇的「白鹿」。 　　祭司们非常有共同语言，而且他们在商议合作时的效率高得惊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也许正是祭司们并不很在意各自的部族荣誉。 　　在需要合作的时候，他们会默契得抛弃部族立场，转而站到整个草原的高度。 　　而乌云雅达的好强也并不是为了挈绿连，缪宣惊悚地发现——乌云雅达似乎、也许、好像是指望着能把他培养成古温雅达的后继者，圣山的继承人。 　　缪宣：奶奶，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高效的会议很快结束了，虽说是祭祀，但愣是给缪宣整出了元旦联欢表演的错觉，而他的节目就在第一个，以他的资历和年龄来看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而这样的安排也并非胡闹，它其实是很有讲究的，按照祭祀传统，祝福得在驱邪之后，要知道祭司们的天恩大多属于白日，极少有人能承担祛除邪祟的祭祀。因此众人合计到最后，竟然都赞成让小年轻先来…… 　　缪宣：开幕雷击！ 　　缪宣是很想提出异议的，但乌云雅达盯着他，缓缓地露出了圣女一般慈祥满足的微笑。 　　于是缪宣知道他要是胆敢在此刻提出废话，他的那什么大约就保不住了。 　　小小的集会终于在宾主尽欢中结束，诸位祭司们在分别还前合奏了一曲据说是白鹿传下的歌谣，他们都会一种或者多种乐器，又有着一样的传承。即便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也能配合得很好。 　　会议之后，缪宣与乌云雅达相伴离开，鄂伦部与挈绿连部的营地之间隔着大河，他们还得走浮桥回去——早些时候桥没搭好，来往要坐船。 　　草原上的水系并不罕见，靼人也是会制船的。 　　回程这一路上，乌云雅达仍然端着那圣女般的笑容，轻柔慈祥地嘱咐着祭祀开场的重要性，缪宣听得毛骨悚然，心道难怪乌云雅达和达日嘎赤格外有共同语言，感情他们都是一类人。 　　也就在此时，小地图上出现了有些反常的人口聚集，缪宣错愕地转过头望向莫日格勒部的方向。 　　乌云雅达立刻警觉起来：“霍埃兰勒，那边有异常吗？” 　　缪宣皱起眉：“是的，雅达，我们先回去。” 　　对于一个正常的部族来说，在日常生活中人口的动线是有序而流畅的，这体现在小地图上就是小点分布的规律。 　　而现在的莫日格勒部就非常反常，大部分人都停滞在营地内，负责巡逻的队伍仍然正常运行，可另有一小部分人则聚集在牙帐的区域…… 　　发生什么事了？ 　　—— 　　小事，就是大鸡腿炸了锅…… 　　—— 　　没有环，毕竟是正文，所以是大大滴正经…… 　　—— 　　ꁘ因为换了输入方式所以朝洛门落水了。 　　但反正都是音译，就不改了（叉腰.jpg）。 [116]铁骑踏山河二十二 　　能够察觉到莫日格勒部的混乱的当然不止缪宣一个人，在他回到挈绿连后，当即就被达日嘎赤拉到了大帐内——朝洛门早就等候在这里，神情凝重。 　　“小叔叔，莫日格勒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一看到缪宣，朝洛门迫不及待地问道，“我能察觉到他们的营地中有问题，但我看不起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当中应当有人能够干扰我的视野！” 　　草原上的天恩是多种多样的，既然有人的天恩是能够俯瞰万物的「黎明星」，那么自然有天恩能够干扰外界的窥视。 　　尤其是大部族，人才济济，绝不会疏忽对营地的保护。就算是在尚且年轻的族挈绿连中，达日嘎赤也费尽心思地培养出了这方面的人才。 　　不过这种干扰是影响不到缪宣的，他的视野范围来自系统附带的小地图，究其根本则是他本人的精神力运用。 　　虽然天恩也算是精神力的某种体现，但在这个小世界里，没有谁能压过缪宣。 　　“没错，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缪宣颔首，肯定了朝洛门的猜测，他简单地叙述了一番他所观察到的异常，最后得出结论： 　　“所以莫日格勒部在防卫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反而更加严密了，但他们部族内的普通人却被限制在固定的区域内，再加上在部族营地内频繁巡逻的小队，我猜测他们应当在搜查或者抓捕着什么。” 　　达日嘎赤沉吟片刻，十分赞成，他又道：“大祭祀就要开始了，我们先按兵不动，但要做好最糟糕的准备——准备好应对莫日格勒遭到袭击，或者多个部族的大混战。” 　　“随时开战？！”朝洛门面露惊愕，“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比起大侄子的不可置信，缪宣倒是更能理解，在如今的靼人社会里，莫日格勒部与鄂伦部势均力敌，他们的对峙在某种程度上也维持了草原的平衡，而一旦任一部族发生意外，整个草原必然会被拉扯着陷入混乱中。 　　而就在近几年，莫日格勒部一直在走下坡路，他们的格根汗快要约束不住年轻力壮的下属与子侄了，连外人都能看到他们的内忧外患。 　　反倒是鄂伦部坚持着铁血高压的统治，乍一看去倒是十分平和。 　　战争迟早会爆发的，快的话就在今年，而再慢也不会超过五年，更何况这一次的大祭祀…… 　　聚集起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部族，又挑选了这片一马平川的原野，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在这一刻，达日嘎赤不禁又回想起了父汗驾崩的时候，那是他一生中最艰难、最厌恶也最恐惧的源头—— 　　王庭分崩离析，血脉相连的靼人同胞相残，草原陷入残酷而毫无意义的混乱内战，不知有多少无辜因此丧命。 　　达日嘎赤不愿再看到这样的场面，但假如局势又陷入混乱。最起码，他已经有了庇护族人的力量。 　　幕后黑手以欺骗祭司们来实现自己的野望，实在是罪大恶极，万幸还有霍埃兰勒在，祭司们的安危也有了保障…… 　　达日嘎赤欣慰地笑了，他自豪地瞅向他从雪山上带回来的英雄，然后得到了这位大勇士一个茫然不解的眼神。 　　达日嘎赤：…… 　　没关系！祭司们都是这样的！这就是白鹿的赤子之心啊！ 　　自我安慰完后，达日嘎赤正色问道：“霍埃兰勒，我听说你就是大祭祀的开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缪宣：…… 　　缪宣没什么信心地道：“应当是……还不错？我看乌云雅达很满意的样子。” 　　…… 　　再千呼万唤中，草原联欢晚会终于还是要到了，小朋友们欢欣鼓舞，带上小板凳小水壶，排排坐，分果果，小操场，看晚会—— 　　这场盛会的规模实在是空前绝后，但凡是靼人就没有不想亲眼见识的。 　　但即便祭坛已经建立在了宽阔的山脚平原上，这大片的土地也只能容纳其中很少的一部分人。 　　可想而知，有资格来祭坛前接受赐福的必然不是普通牧民，真正的平民只能留在各自部族的营地里。 　　在夜幕将至、朝阳升起时，朝着祭坛的方向，虔诚地祈祷与叩拜，期望着能从余泽中得到长生天的保佑…… 　　是的，这一场祭祀是在深夜开始的，等到祭祀彻底结束后，就是清晨过去，日轮高悬的上午，这其中又有一大堆寓意，总之就是吉利的讲究次方。 　　缪宣并不很关心台下的人都有谁，他给自己的亲友留了一席（包括他的马，黑马幽影鬼精，知道接受祝福会有好处。因此缪宣根本不担心它会在中途闹起来）。然后把人连马匹一起托给了万能的巴日照看。 　　而除此之外，就只剩下祭祀的准备工作了。 　　夕阳西下，缪宣捧着一盆冒热气的木桶回到了他的毡帐，木桶中盛满了粘稠的猩红液体，其中主要是新鲜的马血，还掺入了草药汁水和矿物颜料，又经过了粗略的沸煮和天恩的处理，以确保这混合液的稳定。 　　这玩意儿确实是很好的染色剂，短时间内不会褪色。但也腥臭异常，几乎能媲美缪宣老家那些异兽的鲜血。 　　缪宣一想到一会儿他还得喝上一碗，心里就只剩抗拒。但这毕竟也是祭祀必备的一部分，所有祭司都要喝，他当然不能例外。 　　就当是狩猎异兽时遇上了意外情况吧…… 　　这么想着，缪宣步伐沉重地踏入了毡帐，毡内空无一人。但早就布置妥当，存放着净水的大木桶已经装满，炉子里也点燃了晒干的香薰植物，整个毡帐被弄得烟雾缭绕，在沁人心脾的暗香中，很有宗教氛围。 　　小系统长吁短叹，感慨还不如去跳祝福，那五彩斑斓的大裙子虽然花哨沉重但却干净香馨（还能戴大红花和面具呢），哪像祛邪，穿得都是什么东西，还每一步都搞得鲜血呼啦。 　　对于小系统的碎碎念，缪宣就当没听到，他其实觉得这两种祭祀其实半斤八两，选哪一个都差不多。 　　时间紧迫，缪宣先打湿了头发，干燥长发时最耗时的，不过因为天恩的缘故，他的身躯十分干净，不需要长时间的洗濯，打理起来也会方便许多。 　　祝福的祭司要佩高耸的鹿角冠冕，但祛邪就要简略多了，在粗略地擦干头发后，缪宣戴上了一枚树枝缠绕状的环形头饰，构造令人联想到抹额。 　　但这东西的用料可是实打实的猛兽骨骼，而且还没有镶嵌装饰，在佩戴完后会勒入额头，非常难受。 　　缪宣：头疼.jpg 　　弄好了头发后，缪宣在水桶边脱下那身红袍，接下来就是清理身躯和绘制图腾，可还不等他开始这最后一步仪式，又有意外突然发生。 　　缪宣转身望向密合的门口，同时悄然潜入了影子，也就在下一刻，那厚重的门帘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两个灰头土脸的小贼竟然胆大包天地闯入了这里！ 　　不仅如此，他们还挟持了人质——不是别人，正是手无寸铁的林姨。 　　门帘自然垂坠，就在它闭合而隔绝了外界的一瞬，缪宣悄无声息地贴到贼子身后，跃出阴影，抬手就直冲他们的后颈要害！ 　　这是必杀的一击，被缪宣视作义母的家人正面临着生命威胁，他根本就没有留手，愤怒和担忧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击杀贼子。 　　那刀刃般锋利影子鬼魅般划向目标，眼看着就能摧毁脑域，也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缪宣的阴影竟然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一击失手，先机已失，挟持人质的贼子们立刻反应过来，这两个人的身手很不错，眨眼间就闪到了毡帐的另一侧，而其中一个的动作尤其利落，他把人质扔给同伴，猱身而来，竟然是想要制服缪宣。 　　面对此人的进攻，缪宣根本不躲，迎着他的就径直上前。可就在此时，有无形的巨力从缪宣的四面八方卷来，不住缩小，强硬地拘束着他的动作——又是那个屏障般的能力！ 　　看来这就是贼子的天恩了，缪宣瞥了一眼对方头顶长长的蓝条，有些惊讶于他竟然遇上了对手…… 　　不过，不论这人的能力再如何莫测强势，也无法留住无处不在的影子。 　　缪宣的身躯如浓墨般泼散，轻而易举地挣脱出了无形的约束。与此同时，他越过面前的敌人，闪至另一个小贼身侧，一把拧断了他的手骨，将林姨挡在身后、进而又掐住了贼子的脖颈！ 　　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中，胜负已分，人质易主，两方陷入对峙。 　　而直到此时缪宣才终于看清楚了这两个贼子——虽然体格高大，但他们竟都不像成年的样子。 　　缪宣手里扼住的是个瘦弱些的少年，与他差不多高。但还是比他状一些，头顶的蓝条也十分可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手，明明缪宣触摸到的皮肤滚烫而紧绷、脉搏也刚劲有力，可见此人十分健康。 　　至于那个天恩莫测的人，他的年纪则要大一些，约莫十七八岁光景，体格也能与巴根媲美。但他的血条并不完整，可见身上带着伤势，可外表上竟看不出来。 　　这两个人都是满身的泥土灰尘，披头散发看不出面目。 　　但从皮肤和牙齿来看应该不是贫苦出身，而且黑发黑眼不似靼人，这让他们的来历更显可疑…… 　　就在缪宣观察着这两个家伙的时候，这两人也同样盯着他，只是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缪宣的胸膛往上，似乎是不敢向下看。 　　然后紧接着，这俩人在缪宣小地图上的标识就逐渐变了，由代表敌对的红，转换成寓意中立的黄。 　　而那个厉害些的竟还有着往友善绿方向滑的趋势。 　　缪宣：…… 　　似曾相识.jpg 　　缪宣稍微收紧了虎口，硬生生地把手里的家伙提到身前，也就在他想要对这两人说些什么、逼问一下他们的来历目的、再威胁一下他们人身安全时，小系统终于发出了震惊的呼声。 　　【哥！】小系统不可思议，【是、 是目标一和目标二！】 　　—— 　　老卫的能力说白了就是空间切割 　　所以非常滴吊 　　—— 　　这个世界……咳咳，说来罪过，竟然、似乎，还可以适配一个双性版本的缪宣……啊罪过！啊反思！ 　　不过话说回来，女装和环只是美好性癖的一部分嘛，你们难道以为我搞不出新花样吗，不要怀疑我搞性癖的能力！ 　　—— 　　现在目标一二明确了，就剩下目标三…… 　　但确实都是南人，而且就算目标转移，也不会转到靼人身上。 [117]铁骑踏山河二十三 　　在一天以前，卫景桓绝对想不到，他竟然还有抓着南人同胞（还是老弱妇孺）去威胁靼人祭司的时候； 　　而在三天以前，他也想不到靼人部族的可汗会这么容易就被刺杀，他那所谓的「圣域」就和纸一样脆，轻易就被打破，随即也让他割下了脑袋； 　　而更早一些，比如一周以前，他更加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个格外可笑的理由被同胞背叛，连带着牵连了表弟…… 　　在成功割下莫日格勒部格根汗的脑袋后，卫景桓和霍聿怀连夜逃命，有霍聿怀的圣仁「谛听」在，他们几乎能躲避所有的追杀。 　　于是两人有惊无险地逃出了莫日格勒。 　　可逃离一个部族并不意味着脱离危险，这片平原上聚满了靼人，这些大大小小的部族足有数十万人，想要从这样的包围中逃脱是极难的事情。 　　而且更要命的是，这群靼人正在准备大祭祀，所有部族在此刻同心协力，警惕预防着所有对祭祀不利的风险因素。 　　一旦有风水草动就立刻会引来注意。 　　至于回到商队中……那当然是不可能了，他们已经结下了死仇，商队里的人会比靼人更想置他们于死地。 　　同样的道理，他们也没有办法在这时候混入其他商队。 　　因为他们是杀死了汗王的南人，一旦被发现就再难脱身。 　　可就算卫景桓二人克服了以上种种困难、顺利逃出这片流域，他们也无法靠着双脚走出草原。 　　在草原上，没有部族的人被靼人称为「野人」，他们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游荡，春夏时幕天席地，冬季时则听天由命。 　　而按照靼人的习俗与约定俗成的律法，这些野人是连奴隶都不如的「畜人」，任何人都能合理合法地奴役或者捕杀野人。 　　就像是对待野马、野羊和野狼一样，也正是因此，驱逐出商队和部族就成了非常恐怖的刑罚…… 　　当然，卫景桓是不怕游荡的，他的圣仁极其强大，它名为「皇天」，可以操纵无形的力量切割分裂身边的空间，只要是卫景桓的目力所及之处，就是他的能力边界，无法阻挡，随心所欲，别说与同龄人相比了，这样恐怖的圣仁即便在历史上也是前无古人。 　　卫景桓幼年时曾寄宿在佛寺中，一位老僧为他的圣仁命名，而在吐出了这个几乎是忤逆犯上的名字后，老僧就圆寂了。 　　再听到这个名字后，卫景桓的父母如临大敌，他们恐惧着这大不敬的命定名号，只能压着卫景桓遏制天性，逼迫他弃武从文，指望着这样能叫孩子此生平安…… 　　可怜天下父母心，一个满门忠义的家族，没有其他的选择。 　　可就算在草原上解放了天性，强可斩杀汗王，勇能以一敌千，这又如何呢？ 　　卫景桓终究只是一个人而已，他无法直面千军万马，而且身边还是能力偏向辅助的霍聿怀，偏偏他们二人都没有向导的才能。 　　即便依靠抢夺获得食水，就算拿到了战略物资地图，他们也走出不草原。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两个小青年便合计出了一条艺高人胆大的险要策略—— 　　莫日格勒是不能待了，必须逃逸去其他部族，寻找时机偷取地图和物资，然后等到部族集会解散、所有的商队一起离开，趁乱追踪着南人商旅的痕迹，跟随着回到南朝。 　　至此，紧贴着莫日格勒、正在下游的挈绿连部就成为了这两人的首选目标，他们躲过了守卫者，瞒过了狼狗藏獒，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躲到了挈绿连的草场中。终于，霍聿怀发现了一个「干净」的栖身之所。 　　“里面没有任何心声，没有人，应该是牲畜圈。” 　　那是草场边一个破破旧旧的小毡帐，霍聿怀藏在干草堆里，以眼力丈量着距离：“哥，你的伤势必须要处理了，我们先去那里。” 　　卫景桓当然相信表弟，于是两人鬼鬼祟祟地钻入了毡帐——惊醒了一个独臂女人。 　　偷渡小青年们：？！ 　　谁能想到这样破烂的毡帐里竟然还住着人，要知道寻常人在睡眠中也是会有呓语心音的，可这个女人就像是死了一样，竟然瞒过了霍聿怀。 　　而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是，女人在看到他们时就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就扯着嗓子叫嚷了起来，万幸她声音嘶哑低沉，而且这里是草场，闻声赶来的只有一个年纪不轻的妇人。 　　卫景桓当即敲晕了赶来的人，霍聿怀则控制住了独臂妇人，有理智的人在他面前没有秘密，他立刻就读到了此人的心音—— 　　【这两个人是歹徒还是贼子，难道他们又要偷窃主人的神马吗！】 　　【不好！林夫人被他们击倒了，绝对不能让他们伤害赵夫人……】 　　【不，主人不在这里，主人要和雅达一起准备祭祀……】 　　【要是林夫人受到了伤害……主人这样珍重林夫人……不，不可以！】 　　…… 　　霍聿怀一把按倒独臂妇人，转身就对卫景桓道：“这片牲畜的主人是靼人的祭司，地上那老妇很得这里的主人看重！” 　　这可是个不错的消息，霍聿怀正愁不好处置这两个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契机。 　　既然一个祭司近在眼前，而且还送上了弱点，那就绝没有放过的道理—— 　　假如能说（强）服（迫）一个靼人祭司为他们掩护，那逃走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卫景桓明白表弟的意思，但他仍旧难免疑惑：“可是靼人祭司怎么会看重她？她是南人奴隶吧，而且年纪也不轻了……” 　　祭司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吧？到老来还这么长情，愿意照顾一个上了年纪也没有姿色南人女子？ 　　这实在不是卫景桓看不起南人，而是南人在草原奴隶中的地位是最低的，如草芥一般，几乎要和野人等同了。 　　自从进入草原以来，卫景桓见过太多的惨剧，他的愤怒和憎恨无法帮助任何一位同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遭遇苦难。 　　说句不好听的，这一路来他们几乎就没见过不年轻的南人奴隶。 　　霍聿怀也有所顾虑，他又逼问了一番独臂女子，套出了更多的消息，这个女人所知道的东西比他想象得要多—— 　　这个什么「林夫人」实际上是「主人」的乳母，「主人」迄今只有十六岁，因为很厉害所以能够成为祭司。 　　十六岁……这未免也太年轻了…… 　　霍聿怀仍旧觉得有些怪异，但心音是不会骗人的，他定了定神，继续盘问，大致弄清楚了「挈绿连」这个部族的情况。 　　于是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了，两人处理好了独臂女子，便决定带着老妇人直接潜入主帐，他们要藏在这里等待那个小祭司回来—— 　　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已，就算他的天恩再怎么强大，也不过是治疗与祝福类的辅助能力，制服他实在太容易了！ 　　一切都和这女人所说的吻合了，毡帐里没有心音，看来是人不在，霍聿怀超卫景桓点了点头，两人鬼鬼祟祟地开始行动。 　　厚重的毡毯被掀起，浓郁的熏香混杂在水汽中，旖旎地扑面而来，隐约还带着几分血腥味，毡帐之中果然空空荡荡，就是光线极其黯淡，地面蒙上了模糊的阴影…… 　　下一刻，破风声传来，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霍聿怀就代替了那个老妇人，失去了脖子的控制权，并且荣升为新一代人质。 　　霍聿怀：…… 　　缪宣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个目标他竟然是……能送上门的。 　　而且不送则已，一送送二，属实是惊喜到了惊吓的程度。 　　缪宣疑惑地打量着闯入毡帐的家伙，没想到就这两个灰头土脸的家伙，竟然是能影响到世界脉络的目标？ 　　这还真不是缪宣看不起人，因为这个世界并不属于高魔高武，能够造成巨大影响的必然得是一方势力，刺杀目标要是达日嘎赤还挺好理解，毕竟是「群狼吞天」，但就这…… 　　缪宣松了松手，让手下的人质兄弟喘上了气，所幸林姨没有因此受伤，否则他就不是扼喉这么简单了。 　　“你们都是南人？从哪个部族来的，犯了什么事？”既然在对峙中占据了主动权，缪宣也没有客气，开门见山地询问。 　　目标一立即给了他回答，他的靼语说得还不错：“我们从商队中来，因为不想被当成奴隶买掉所以逃了。” 　　这明显不是真话，或者说，没有说出重点。 　　缪宣还要负责祭祀，没时间和这个人拉扯，他直接逼问道：“你们在莫日格勒部做了什么？” 　　目标一不再开口了，他审视地盯着缪宣，目光则徘徊在人体要害处，这眼神是属于掠食者的，他们随时都准备着投入战斗，因此时刻关注着猎物的动作。 　　缪宣都不知道捕猎过多少异兽了，对此是再熟悉不过。在他看来，这目标一的直白反而显现出某种稚嫩……还没怎么杀过人吧？连杀意都不会处理。 　　同一时刻，目标二也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喉咙还被扼着，缪宣只留给他喘气的余地。 　　缪宣笑了笑：“你们偷了东西……不，应该比偷东西严重，你们杀了人，杀了谁？” 　　小地图能够清晰地显示着莫日格勒部的动静，还有小系统实时记录，缪宣看过小系统归纳出的模型，也就以此往下猜测。 　　“你们不是专业的军士或者杀手，你们进入草原的目的不是暗杀。所以杀人是因为别的原因吗，意外？” 　　反正就是诈一诈，缪宣无所谓地想。既然是目标，那他们能闹出的动静一定不会小，可以直接往最严重的方向猜…… 　　说来他在这方面可谓经验丰富，不过他的刺杀基本不考虑退路。 　　缪宣看着目标一：“但是你很强，所以这不是普通的意外，既然能够让你们这样狼狈地逃窜——我知道了，你们刺杀了格根汗。” 　　话音刚落，缪宣正对面的青年就是浑身一僵。 　　反倒是他手中的人质兄弟二心态极好，仍然保持着冷静，连脉搏都没有变过。 　　“果然是这样……” 　　虽然逆推和猜测都正确，但缪宣反而头疼起来。 　　怎么说呢，真不愧是这个世界的目标，一搞就是大事，在大祭祀前弄死了一个大部族的汗王……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只遗憾他们这件事做得不够早。 　　否则他也用不着去跳那个联欢晚会的开幕了。 　　结果现在不仅演出继续，他还被迫接手了这个烂摊子。 　　与缪宣的无奈相比，小系统倒是很高兴，他欢快地怂恿着他哥动手，这目标都送上门了，哪还有推拒的道理？ 　　反正这里是奴隶社会，不如先杀一个，奴役一个，总之是不亏的，就算还没过够草原的日子，那把这两个人都控制起来也很不错。 　　小系统摩拳擦掌：【哥，咱们做掉哪个？不如先杀那个厉害的！】 　　缪宣十动然拒：不，我留着他们还有用处。 　　小系统大为不解，但缪宣却直觉这是个好机会，能成为目标就意味着不是什么普通人。 　　不论眼下有多么狼狈可怜，只要回到南朝，这两个少年就一定能在家乡建立起各自的势力，没准还能撼动南朝的局势…… 　　但不论如何，庇护两个孤苦无依的老人一定是能做到的。 　　如今缪宣正是离不开挈绿连的时候，可时间不等人，他能等下去，他的亲人却不能够了，动荡的草原可不是养老的好地方。 　　虽然目标里出现人渣的几率并不小，但总不至于连着两个都不行吧？总得先试一试，试探失败再换人……毕竟目前来看，暂时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了…… 　　缪宣叹了口气，他松开手，放开了手里的老老实实的人质，这位相当识时务的目标二倒也不急着跑路，他只是有些难受地摸了摸喉咙，随即缓缓退到目标一的身后。 　　毡帐里的气氛顿时就缓和了不少，缪宣的举动无疑表达了友好，虽然这大大超出了两人的预料。 　　缪宣不想和这两人干瞪眼，于是换了个问题：“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这一回还是目标一先说：“卫景桓。” 　　目标二犹豫了一瞬，但也紧接着道：“霍聿怀。” 　　两人都没有用靼人的语言，反而坦荡地使用了母语，也许是因为所作所为已经暴露，再遮遮掩掩反而可笑。 　　缪宣点点头，随即他也换了对应的语言：“好，我知道了，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庇护，但是你们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对于卫景桓和霍聿怀来说，这话题跳跃得实在是太快了，两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这怎么目的已经达成了？ 　　鬼使神差的，卫景桓愣愣地道：“你南语说得真好……是特意学过的吗。” 　　霍聿怀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偷偷踩了一脚他的傻表哥。 　　随即尝试着描补，用靼人的语言大大夸赞：“大人，他的意思是您很博学。” 　　——他还指望着缪宣南语不好，只能听懂个大概。 　　缪宣：…… 　　缪宣就当没看到这两人的小动作，只是神情平淡。 　　仿佛再自谦着什么不足挂齿的小成就：“这片大陆从南到北，不论是在哪片土地上所广泛流行的语言，我都精通。” 　　降维打击恐怖如斯，霍聿怀头一次露出了僵硬的神情，至于卫景桓—— 　　他已经深深地低下了头颅，作为一个诗三百都没有精读的留级生，在面对语言外挂的无情凌压时，他无颜抬头。 　　缪宣忍住了笑意：“作为报酬，我会派向导送你们回南朝，并且提供干粮、水和马匹，甚至金银财物，而我的要求对你们来说很简单，两件事，首先，我要你们帮我押运一个包裹。” 　　只运一个包裹？这第一件事实在是太简单了！ 　　卫景桓不可思议地重新抬起头，而霍聿怀则警惕地问：“大人，请问您的包裹有多大呢？里面又是什么事物？第二件事是什么？” 　　“包裹里是书信、印鉴和骨灰，不会很重。”缪宣顿了顿，正色道，“第二件事，我要你们护送两个人回南朝，然后给他们养老送终。” 　　“去完成这两件事，我要你们以性命、荣誉和信仰发誓。” 　　—— 　　独臂的女人曾是阿拉坦的乳母，被可顿抛弃，后来被林姨捡回来，一直待在牲畜圈旁，不知道霍埃兰勒的具体能力和实力，只知道他很厉害…… 　　然后霍聿怀一读心：好的，一个厉害的辅助，还能提供治疗，去威胁他！ [118]铁骑踏山河二十四 　　带两个人……回南朝去？ 　　卫景桓没想到这小祭司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靼人为什么想要送人去南朝，难道说这其中还有什么阴谋？ 　　“请问，这两位客人是什么身份呢？” 　　霍聿怀在一旁替表哥问出了心声，因为喉咙被狠狠卡了一回，他的声音非常嘶哑，但却很有说服力： 　　“现在南朝的边境检查严苛，不论是入关还是定居都需要文书和身份，只有知晓了两位客人的要求，我们才能做好相应的工作……” 　　瞧瞧，不愧是霍聿怀，这话说的，真是冠冕堂皇。 　　卫景桓心中赞叹。 　　“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的。” 　　也许是还未建立信任关系，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小祭司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道： 　　“身份不会让你们为难，你们就当是从草原上捡回来两个「野人」，不需要什么特殊照顾，随他们生活在市井里，让他们衣食无忧，不要叫他们受人欺负。” 　　这还是在三人见面后，这小祭司第一次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而且用的语言还是汉话——他怎么连声音都这么好听啊…… 　　卫景桓只觉得连耳郭都发起热来，晃了一瞬才回过神。 　　唉，真是可惜了，这样一个人物，怎么偏偏就是靼人呢。 　　是的，虽然这个小祭司有着叫人怦然心动的初见印象。 　　但卫景桓还是坚定地认为他不会真正帮助他们，且此人明明有着与卫景桓相当的、甚至超过的圣仁力量，他却选择了最温和的沟通方式，而不是极具靼人风格奴役和强迫，可见这小祭司所谋甚大。 　　更何况，哪个靼人会对着两个南人奴隶让步？其中必然有陷阱。 　　“我们明白了，我们愿意发誓，也愿意为大人达成心愿，一定能够为完成您的委托！” 　　霍聿怀一口答应，被泥土和草屑掩盖的脸笑得真诚又笃定，在卫景桓望去时还递给了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卫景桓顿时就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用行动默认了大表弟的回答。 　　卫景桓是十分了解霍聿怀的，也知道这位大表弟的天性并不怎么中正平和，他在面对君王和儒道时都没有太多敬意，更何况时玄而又玄的言语约束呢？在必要的时候，霍聿怀能毫无负担地毁约。 　　换句话说，要是这小祭司托给他们的人会对南朝和边境不利，那霍聿怀就能让那两人个人在踏入边城的前一刻变成死人。 　　但要是违背诺言，这实在是…… 　　卫景桓不禁陷入了挣扎，他是信奉誓言的。 　　但这个情况涉及到了自身安危和家国正义，似乎又不容许他坚持那所谓的清高了。 　　短暂的沉默后，小祭司却像是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他定定地望了一眼霍聿怀，这个了然的眼神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洞察了那个卑劣的小算盘。 　　霍聿怀心头一紧，但表面上还是那真诚的笑脸，他读不到这个靼人祭司的心，只能想尽办法演出笃定的模样来。 　　万幸，这个小祭司似乎不打算和他计较。 　　少年收回视线，不知可否地道：“那么，在你们离开前，听从我的指令。” 　　他这么一边说着，一边抱起昏厥在地面上的干瘦老妇，把她妥帖地安置在毡毯后：“你们一会儿随我一同去参与祭祀，不要留在营地里。” 　　不要留在营地里？难道是因为他不放心让他们待在老巢，一定要带在身边监视？还是说这里的营地不安全，有什么特殊的圣仁能窥视到营地内？ 　　卫景桓偷偷瞄了一眼大表弟，可惜从他那一成不变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霍聿怀带着一件能干扰圣仁感知的传家宝，那东西相当好用，在他们逃亡的道路上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是的，我们明白了，祭司大人。”霍聿怀还是那温顺听话的模样，于是卫景桓再次老老实实地低下头，不去打扰大表弟的发挥。 　　只听这位小影帝又道：“只是大人，我们要怎样去参加祭祀呢？许多人都见过我们的脸。” 　　“我有办法，听我的指令就可以了，不需要多做什么。”小祭司捡起地面上的衣袍，顺手指了指毡帐靠近大门的角落，“你们两个，都去那里待着。” 　　霍聿怀满口答应，连拉待扯地把卫景桓扯了过去，在这种时候能留个地方给他们就算是不错了，毕竟卫景桓还带着伤势…… 　　能在逃亡路途中找到一个庇护所，虽然暗藏危机，但也是巨大的幸运，属于儒门圣人入境长生天业务范围降下保佑。 　　等到两人走到了碍事范围之外，小祭司也收拾好了散落的外袍，他重新点燃被打斗波及而熄灭的熏香，随后走回了毡帐正中央的水池边。 　　“在我没有让你们过来前，不要来打扰我。” 　　这么说着，小祭司解开了他的腰带。 　　…… 　　夕阳泻地，暮色四合，仍然游荡在天地苍野之间的光晕几乎无法泄入封闭了天窗的毡帐。 　　于是跳跃的火光成为了唯一的光线来源，幽幽地徘徊在私密的空间内。 　　“哗啦啦……” 　　水声响起，从营帐正中央传来。 　　似乎不论在哪个文明中，所有与信仰有关的仪式都要求着举办者的清洁。 　　但在有限的空间里，绝大多数的清洁方式都无法实现。 　　于是这里的主人只采取了最简单的全身擦拭——阴影会侵蚀一切的死物，因此对于执掌阴影的祭司来说，这种程度的清洁就足够了。 　　但清洁，只不过是准备工作中的第一步。 　　昏暗的光线里，年轻的祭司拿出了一面镜子，他把及肩的黑发拢到颈后固定，随即在灯台边跪坐下来。 　　灯台是由金属浇铸的，模拟成树枝丫杈的样子，它的叶子就是数十盏小油灯，零散的火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少年的身躯，这些昏黄的光晕就像是流动的液体，散漫地泼洒在那苍白的胸膛上。 　　紧接着，又顺着流畅分明的肌理流淌下来，汇入了柔韧的凹陷幽暗处…… 　　在毡帐的角落里，真正的昏暗中，卫景桓只觉得这十七年来的热血全在今天上了脸，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可怜巴巴地瞪圆了眼，不知要把视线往哪里搁。 　　至于霍聿怀……他正紧盯着自己的膝盖，也两眼发直。但嘴唇不住翕动，大约是在念着什么「非礼勿视」。 　　霍聿怀的表现与他表哥一样丢脸，但他要比卫景桓稍微白那么一点。因此脸上的红晕更加炽热，万幸光线黯淡，没叫任何人发现他的反常。 　　毡帐的主人自顾自地为祭祀准备，只可怜这两个愣头青手足无措。除了神思不属，魂离魄散之外不知怎样是好，只能乖巧地守在角落里。 　　也就在此时，那股带着血腥的味道又悄然浮起。 　　纵使在这充斥浓香的毡帐中也占据了一席之地，卫景桓嗅到了这股气味，稍微拾回了一些理智，便忍不住抬头寻找来源，却见那小祭司不知何时抱来了一只匣子和一个木桶。 　　紧接着，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原来那木匣子里装着的是一块暗赭的皮袄，看着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皮毛，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那祭司就直接把它围在的松垮的裤子外。 　　对，沐浴焚香之后是该换上礼服了，但靼人的祭祀好像有很多讲究？ 　　卫景桓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不住鼓噪，他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明明这祭司与他一样是男子…… 　　要知道他在踏入草原后可是见过许多更直白的场面，可没有哪一次能叫他这样失态。 　　祭祀所用的衣着与普通的衣袍果然截然不同，它竟然不佩腰带，只由耗牛鬃毛编织的绳索系住，垂落的流苏上还缀着数十枚拇指大的铁铜铃，看着是暗淡无光，却实在很有分量，当绳索系好后，它们就这样累累地坠着，直把袄裙扯到了腰髋，袒露出少年紧绷的腰腹…… 　　等一下……等一下！ 　　卫景桓在心中难以置信地哀嚎——这个小祭司，他难道不穿上衣的吗！ 　　是的，没有所谓的上衣，这年轻的祭司就这么袒露着肩背与胸膛，他完全可以这么做，他太有这个资本了，与那些埋首书卷的南人少年相比，这位靼人少年拥有着雪山和草原一同赋予的强健体魄。 　　除了没什么血色的苍白皮肤之外，他的身躯上没有任何不健美的地方。 　　少年的肩背挺拔，胸膛宽阔，紧致的肌理在这里整齐有序地积累，没有一丝赘余。 　　就像是堆砌出大厦的砖石，那些利落的线条于肩颈处延伸，自然下落，在腰腹处陡然收紧，连贯又优美…… 　　可想而知这副身躯一定是饱含了力量的，血肉之下的骨骼也必定是坚直刚劲的。 　　否则根本支撑不起这浑身上下的神气。 　　卫景桓满以为这就是极致了，可这个小祭司却还不肯停手——他在心中直呼圣人在上，天下都要没有道理了，这竟然还不够！ 　　木盆里盛满了粘稠暗沉的液体，它就是血腥气味的来源，少年用一支拇指粗的毛笔饱蘸了一管殷红，沥干、提笔，竟径直往自己的身上绘去！ 　　先是小腹，后是双肋，再是胸膛，继而双臂…… 　　少年像是练习过千百次，即便是在自己的身上作画，他的手也稳定极了，简单古拙的笔触就勾勒出了无数简略又生动的图案，那分叉的双角与竖斜的眼眸是鹿首，那尖锐的爪牙和弓弦般脊背是狼头，婉转的弧线是海子，横直的连接是草原…… 　　无数线条被流畅地绘制，又随着殷红血液的干涸在苍白肌肤上印刻痕迹，它们构筑出了无数简单的符号，又融合成了浑然一体的图腾，映射着靼人心中那无垠无边的草原与苍穹。 　　卫景桓已经看得呆了，他早已经不自觉地压制住了旖旎的遐思，只知道盯着那些深红发黑的纹路，耳边仿佛也响起了些古老的唱诵。 　　这连亘圆融的图腾是如此震撼，尤其是它正在被表现于一副几乎完美的身躯上！ 　　苍白与黑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衬得彼此触目惊心，那些野蛮的、简陋的、原始的图腾。 　　就像是被殷红和苍白交替冶炼着，最终提淬出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意志…… 　　万物有灵，天人合一，这是靼人敬拜在长生天下的信仰。 　　不知何时，身躯上的图腾已经绘制完毕。 　　于是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被对准了面庞，粗犷的发冠之下，一对小巧的圆与半圆被绘制在眉心，显然是代表着日与夜的图腾，云雨星月在此时都被简化成了弧线，彼此缠绕，相互追随，顺着眉宇入鬓。 　　最后的最后，少年又提起笔，在眼尾各扫了一抹殷红，它的本意也许是祭司开眼与亡灵沟通。 　　但当它被点在这张面孔上，续在这双眼眸旁…… 　　卫景桓猛然发觉，那些已经被他压制住的情绪，好像又要冒头了。 　　略微沉重的喘息声在一旁响起，是霍聿怀，他好像已经屏息了许久，直到此刻才喘上了气。 　　这个老成的少年也不再念叨那什么非礼不勿视的，他把脸埋在自己的掌心，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却根本藏不住滚烫的耳根与后颈。 　　血腥味已经彻底盖住了熏香，毡帐里仍然是一片沉寂。终于，灯柱下的祭司站起身，而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沉重的铃铛也随之摇动，竟响起了错落又动听的声音，轻盈得像是要跳到天上去。 　　也就在此时，毡帐外响起马蹄声，有人翻身下马重重地落在地上，他快步走来又停在毡帐之外，大声不失恭敬地询问：“勃颚，您准备得怎么样了！” 　　昏暗的毡帐内，小祭司一眼扫过毡帐角落里的两人，随即朗声回答：“我就快了，乌云雅达那里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出发了！”信使给了肯定的回答，随后又匆匆忙忙地离开，祭祀即将开始，他还要替雅达给其他部族的祭司们传递消息。 　　打发走信使后，小祭司放下了头发。在最后的整理时，他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 　　于是才朝毡帐角落的位置道：“你们过来吧，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卫景桓和霍聿怀小心翼翼地上前，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大梦初醒，霍聿怀羞愧而歉疚地垂着头，卫景桓则迷迷瞪瞪、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们、我们要做什么？” 　　既然要跟着跟着着小祭司走，那他们应该也要参与祭祀，可他们什么都不会啊，靼人的祭祀缺不缺木桩的？ 　　“你们两个……” 　　少年顿了顿，他大约是在笑，因为那抹眼角殷红似乎也跟着翘了翘：“你们两个，就一起来当我的祭品。” 　　—— 　　大鸡腿：他这一笑就击中了我的那个、那个……心巴！ 　　—— 　　这个下半身的着装，裤子外套皮袄的，大家就参考一下猴哥的行者套…… 　　其实有很多现实问题，比如大冬天是没法洗澡洗衣的。所以我思来想去很久，决定给阴影增加一个新的功能……吃灰尘污渍（阴影：？）。 　　所以秒哥连着三个月不洗头洗澡是合理的！因为没怎么脏！ [119]铁骑踏山河二十五 　　靼人的大祭祀是在夜幕最沉时开始的。 　　夜色黑压压地沉在天穹中，但地面上却点燃了无数火光，把山脚边的白石祭坛晃得红亮。 　　这片宽阔的土地上早已挤满了人，各个部族早已划分好了各自的领域，在部族约束之下，秩序被维持得很好。 　　阿拉坦高举着火炬，与其余成百上千个靼人少年一样，老老实实地待在族人之间，他的不远处就是高高堆起的篝火，浓重的烟火气味挥之不去。 　　“来了来了！”一旁的巴根少见地露出了幼稚的模样，探头探脑，十分兴奋地道，“那边是哪个部族的雅达，她敬拜的是水鸟吗？我还没见过呢……” 　　阿拉坦闻言便立即望去，果真在不远处的一个部族间见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那是一位高壮健美的妇人，披着夸张的羽毛氅衣，头戴羽毛高冠，脸上涂满了黑白相间的颜料，看上去森严又诡谲。 　　靼人信奉万物有灵，祭司们也都有各自的偏好和传承，「白鹿」是长生天崇拜的图腾之始，而其余的动物崇拜就是「白鹿」之后的分支。 　　汇聚在祭坛前的靼人们早已经做好了准备，祭司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随着他们的来临，相应的部族也接连响起欢呼，所有的雅达和勃颚都换上了隆重夸张的异装，神秘而诡谲，充满了非人的质感，但却又有着相同的特质—— 　　不论是样式材质还是涂绘装饰，全部都暗喻着草原生灵和祖先崇拜。 　　不论是多么隆重的祭祀，来自部族的祭司们一定会与各自的族人站在一起，他们不需要通过疏远距离来营造神圣和权威。 　　毕竟在长生天之下，祭司们也只是敬拜之旅的引路人。 　　阿拉坦出神地望着各色各样的祭司们，却突然察觉到了一丝隐约的古怪，这种感觉来自挈绿连部一旁的莫日格勒部，他不明白这中异常是因为什么。毕竟莫日格勒的祭司也已经来了，那披着虎皮跃跃欲试的样子…… 　　“别盯着哪里看，莫日格勒确实有问题。”朝洛门的声音在阿拉坦的耳边响起，“格根汗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那边的那个是假的。” 　　在这样的大祭祀里，一个大部族的汗王不仅不露面，还用替身！ 　　阿拉坦一惊，立刻转头看向他的兄弟们，朝洛门已经转过了头，格日勒图仍然是一脸若无其事的笑意，至于巴根……那傻笑的样子，也许他是真的没发现？ 　　阿拉坦求助的望向他的父亲，达日嘎赤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却又朝阿拉坦眨了眨眼： 　　“我精力旺盛的小狼崽子，你可不许在这个隆重的地方捣乱，老实待在我们身边，乖乖听你哥哥的话。” 　　于是阿拉坦明白了父亲的暗示，他不再惊慌，转而开始反复回忆……这段时间里的莫日格勒部出了什么事？ 　　上一次的戒严算不算？ 　　也就在此时，人群之中再次爆发出欢呼声，一瞬间就让这父子五人一同转过身。 　　因为这一次的骚动来自他们身后，这意味着挈绿连部的祭司们到了。 　　最先从出现的是一顶简陋的小轿，没有四壁和顶，只有粗木拼凑的底，乌云雅达就跪坐在木板上，她的身上披着厚重的鹿皮，衣袍上装饰着数十双鹿角，看颜色有新有旧，必然来自多代的传承。 　　这位雅达还在头上扣了由公鹿颅骨制作的面具，披头散发，在火光映照间，露出的面孔手臂上涂满了殷红的油彩，乍看之下仿佛剥了皮的鹿。 　　在这顶特殊的轿子之后，紧跟着六个同样披着皮毛的人，他们的打扮和乌云雅达十分相似，皮衣宽袍，头戴鹿角。 　　但又都用面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头脸，这寓意着他们「祭品」的身份。 　　靼人的祭祀几乎不用人牲，这一次也不例外，这六个人只是配合祭祀的「祭品」角色扮演者，他们也不需要任何互动，只用待在固定的地点做人形布景即可，是十分简单的工作。 　　不过这个角色的寓意非常不吉利，所以极少会有靼人愿意扮演，一般会由祭司们抽自己的奴隶来顶替，祭祀开始前护送主人来到祭坛，再在祭祀结束后跟着主人下台回家…… 　　阿拉坦视若无睹地扫过了这六个人，将视线毫无保留地投向后方，也就在这一瞬，他的注意力立即就被完全地吸引了，于是再无任何事物能叫他分神。 　　幽深天穹之下，鼎沸人声之上，火光跳跃之间，一匹高大的黑马缓缓走来，马背上坐着一位挺拔的少年男子，紧跟在祭祀的队伍之后，他黑发披散，赤。裎上身，显露出霸占满肌肤的崇拜图腾。 　　与其他祭司相比，这少年的着装要简陋许多，他的面绘甚至称得上单调，只有殷红一色。 　　但当这给色彩被印在这样一副面孔上时…… 　　炽烈的火光像是要把这些红得发黑的图腾变做烙印，它们将融化在少年苍白的肌肤上，然后硬生生地，烙入所有人的视野与记忆中。 　　好半晌，阿拉坦才重新喘上了气，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似乎连心脏都停止过跳动。 　　黑马已经近在眼前，马背上的少年祭司顺势翻身下马，赤足踩在初春的草地上，随着他的前进，轻盈的铃铛声就跳入了阿拉坦的耳道。 　　“你们都在这里啊，距离祭台挺近的。” 　　缪宣早已经对旁人的视线麻木了，当然也不关心这些呆若木鸡的家伙都在想什么，他只朝着几个大侄子笑了笑，这就算是打过招呼，随后才对老大哥道：“哥哥，我虽然是第一个，但我会一直留在祭台上，放心。” 　　乌云雅达的祭祀正好排在莫日格勒祭司之前，而且顺序都排在最靠后的位置，为了这些相对娇弱的祭司们，缪宣准备就在祭台上守到底。即便意外发生，他也能保护祭台上下不受波及。 　　缪宣话音落地，好半晌后达日嘎赤愣愣地回过神，他抹了把脸，无奈又无力地道：“行，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缪宣点点头，随后径直朝祭台走去，只是在经过几人的那一瞬间，压低声音道：“黑夜降临，死去的魂灵回归了长生天的怀抱。” 　　是暗号，意味着莫日格勒部的格根汗确实是死了——祭台下人员驳杂，拥有千里耳类型天恩的人不在少数，不能直接说出格根汗的名字。 　　达日嘎赤抹脸的动作一僵，很快恢复过来，有那么一瞬，他不受控制地瞥向鄂伦部的位置。 　　但又很快转回视线，只对着小兄弟的背影高声喊道：“长生天保佑，黑夜终将过去。” 　　…… 　　祭祀即将开始，嘈杂的人群逐渐陷入安静，祭司们走出各自的部族，一同围绕在祭坛之下。 　　在由奴隶组成的「祭品」队伍中，霍聿怀顶着沉重的面具与皮毛，捧着一柄古朴沉重的石刀，一步步踏上了白石磊起的祭坛，卫景桓就在他的身边，与他一样打扮，只是他手中的东西换成了金盘银碗。 　　霍聿怀并不了解靼人祭祀的细枝末节。 　　但他靠着读心已经得到了许多信息。 　　因此很快就弄明白「祭品」身份的尴尬之处…… 　　那个小祭司果然不怀好意，他的名字是叫霍埃兰勒吧？罕见而生僻的音调，也不知在靼语中是什么意思。 　　哼，罢了，反正在这些靼人的眼里，南人都是奴隶。既然他们都落到了那小祭司的手里，也只能随他把玩。 　　霍埃兰勒是霍聿怀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强的人，他不仅圣仁无敌，而且身手不俗，甚至年龄还这样小，真是耸人听闻。 　　祭坛台下，有人轻轻敲起了鼓，这鼓声越来越响亮，一声声震得人头疼，霍聿怀忍不住又放开了圣仁，可他的感知在此刻却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只一瞬就差一点让他失控—— 　　无数心音在此刻一同响起，无比虔诚炽烈，又汇聚到了一起。虽然自小到大早不知听过多少心音，已经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如此纯粹、如此庞大的意念集合，如汹涌而起的擎天波浪兜头拍下，几乎要击垮他的意志。 　　霍聿怀赶紧收敛圣仁，踉跄着跪倒在祭坛的沿边上，万幸卫景桓注意到了他的不正常，一边替他遮掩一边跪在他身边，让一切都像是早就安排好的布置。 　　而与此同时，主持第一场祭祀的勃颚也已经登台，他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才让两人的差错被彻底遮掩。 　　祭坛之下的鼓点越发密集了，霍聿怀缓过一口气，也拾回了思考的能力。 　　但这也许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那小祭司也不知在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前，灼烈的火光中，少年的眉眼也显得越发惑人，竟看的霍聿怀移不开眼。 　　有那么一瞬，他联想到了许多隐秘流传的传说。 　　而每一个故事里似乎都有一个诡秘绮丽的身影，或是仙泽灵川中的山精野怪，或是阴曹地里的判官艳鬼…… 　　可那些存活在人们臆梦中形象，也有这样姝靡的眉眼吗？ 　　突然间，霍聿怀手中的重量一轻，原来是这个小祭司拿走了刀，他还顺手挽了个刀花，看得出十分熟悉这种武器。 　　而紧接着，他又转身拿起了卫景桓托盘里的银碗，容器中是粘稠的血液，他显然很讨厌这东西。 　　但还是勉强自己一饮而尽，于是他双眉紧蹙，连着眼尾的殷红都带上了几分怠倦。 　　“咔哒……” 　　银碗落回托盘中，血渍染上了少年的嘴唇，这抹浓重的鲜色简直是触目惊心，甚至还与那眼尾眉心的殷朱遥相呼应，如同画龙点睛，一瞬间就让这本就不似凡人的年轻祭司更显诡艳。 　　“轰隆隆……” 　　十面牛皮鼓被一同捶响，雷霆般的声音滚滚荡开，饮血后的少年祭司也不再耽搁，他提着刀转过身，缓慢而轻盈走向祭坛正中央，腰间沉重的铜铃阵阵绵鸣，如此轻灵的声音竟然没有被鼓声压制。 　　反而自在地游荡在巨响的间隙之间，动人心魄。 　　鼓声的轰鸣越来越响，却在堆积到顶点前戛然而止。而与此同时，少年祭司恰好在祭台中央站定，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重刀，刀锋直指东方，也直指夜色下的山川大地。 　　自古以来，靼人的信仰中就流传着厌恶黑夜的习俗，他们总是认为罪恶与不详都藏在黑夜里。 　　因此一旦想要祛除邪祟，就要勇敢甚至狂妄地向夜幕拔刀。 　　“轰！！” 　　鼓声骤起，刀锋落下，祭坛之下的祭司们齐声合唱，祭坛之上的少年凌空劈斩，伴随这古怪肃穆的歌谣，旋身舞刀！ 　　他的周围没有敌人，只有无形的黑暗。于是他一往无前地与这夜幕为敌，把手中的钝刃石刀都当做了神兵利器，腾身纵跃间杀意凌凌，像是要剜出所有藏在黑暗中的污秽。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舞蹈？它完全由刀锋的劈砍组成，没有任何绵和的节奏，更不存在温软的转折。 　　不论是舞刀的人也好，配乐的曲也罢，一切都是为了刀锋所向，一击比一击刚劲，一刀比一刀致命。 　　在稠烈的火光之中，少年身上的图腾也像是轰然灼烧的火焰，裹挟着他的血肉与灵魂，献祭给草原之上的穹苍。 　　鼓点与斩击相合，咒乐同铃声交错，女人和男人的声音在沉重的鼓点中被捶打，又在连绵的铃响里裹缠，它们彼此交融，齐心协力地呵斥咒骂着邪祟，一同托举起祭台上的刀舞。 　　即便是不使用「谛听」，霍聿怀都能猜到靼人们的心声。此时此刻，他似乎也被卷入了意念的洪流，也许敬拜自然是所有人的本能，它在流淌的血液中，却又会因炽烈的温度而沸腾。 　　鼓乐越来越响，霍埃兰勒的动作也越发沉重，黑石雕刻出的大刀被阴影包裹，带来了开石劈山般的力量，在祭司的指令之下调度起这方天地间的黑影—— 　　假如此刻有人能分神看看自己的影子，就会发现它正向着刀锋的指向而涌动，在无数火炬与篝火之下，与鼓点一同震颤，随刀锋所向奔涌，所有人的影子正理所当然地连在一起，一同振荡，正如巨大的涟漪，环绕在中心祭台之下！ 　　终于，雷霆般的鼓声和骤雨般的刀舞一同放缓了节奏，给了人们喘气的间隙。 　　但缓慢下来的劈砍却带上了更加可怖的力量，在少年祭司袒露的胸膛与手臂上，肌肉之间青筋迸起，切割着紧密优美的纹理，那些殷红图腾就此硬生生地活了过来，发出不存在的嘶鸣。 　　鼓声越来越慢，它所托举的每一刀都要更加沉重，它们一同紧攥着所有人的心跳与脉搏，在耳膜鼓噪和血肉轰鸣中千锤百炼…… 　　地面上的影子已经彻底拜托了火光的束缚，它们彼此纠缠，像是鱼群一般奔腾在大地上，追逐环绕，一刻也不止歇。 　　这一切的一切叠加在一起，终于落在了最后一刀，那是最后的刀锋，它仍旧指向东方，仍旧指向草原山川。 　　可当祭司终于停止了脚步、将石刀平举至眼前时，阴影从地下升起，熄灭了这片平原上的所有火光。 　　火炬与篝火熄灭了，但没有一个人因此惊呼，所有的眼睛都望着祭坛，望着那柄石刀。 　　漆黑的刀身上早已遍布龟裂，也许有一阵风拂过，或者根本就无需外力，这石刀就这么彻底粉碎，化作无数齑粉，散落在阴影中。 　　即便褪去了火光，一切都还是那么清晰明了，原来在东方的天际，早已不知不觉擦了白。 　　…… 　　夜幕与火光一同离去，晨光微薄地洒在大地上，邪祟已退，接下来就是祝福和崇拜，祭司们手挽着手登上祭台，颂扬起敬拜天地草原的歌谣。 　　正如南人的仪式会看黄道吉日，靼人的祭祀也挑选了最好的时候。作为开幕的驱邪结束后，天际恰好擦亮，黎明到来，又是一个崭新的日子。 　　卫景桓稳稳当当地捧着手中的托盘。即便跪坐也把后背挺得笔直，要是他以往在认错时能有这态度，也不知能免去多少次皮肉之苦，只可惜此时的叛逆小青年并没有这个觉悟，他甚至都没认真去听祭台中的春日赞歌，只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侧。 　　此时此刻，霍埃兰勒就站在两个祭品西贝货之中，手里横持着骨笛，配合着赞颂的鼓乐吹奏曲调——所有的祭司都会为正在祭祀的同僚们伴奏，而他也不例外。 　　由此可见，想要低成本又效果好的联欢晚会，还得是压榨演员。 　　不同部族的祭司们轮流登上祭台，或是祝福同胞，或是恩惠牛羊，而随着朝阳逐渐升起，伴奏的乐声也愈发轻快起来，卫景桓只觉得胸膛里正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欣快，也不知道是不是祭司们祝福的缘故，连跪麻了的双腿都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人一旦飘了就很容易做些不理智的事情，再加上卫景桓对靼人的信仰也没什么敬畏，他的双眼便开始不老实了，借着破旧面具的缝隙，偷偷地往一边溜去…… 　　真是想不到，这个小祭司的舞也这么漂亮，那刀舞应该是从刀术中衍化来的？ 　　或者反过来，那种刚猛的力道和夸张的幅度，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些旧事—— 　　据说在靼人西征时，汗王曾组建起一支威名赫赫的军队，以大开大合的「斩马刀」闻名，让敌人的骑兵们闻风丧胆。 　　骨制面具毕竟遮住了大半张脸，再加上卫景桓是跪坐在地上的，高度有限。 　　因此发挥余地也非常小，他眼睛就是瞟抽筋了也只能看到那小祭司的腰…… 　　铜铁铃铛坠在劲瘦的腰肢上，与毛皮一样暗淡无光，唯一的亮色只有一块巴掌大的装饰，看上去像是银铸的小刀，在凉白的晨光中熠熠生辉。 　　卫景桓恍然大悟，这东西就是狼刀了吧！ 　　有身份的靼人男子都喜欢佩戴这东西。 　　只不过他见到的都是黄金青铁，还从未有过这样没有瑕疵的纯银。虽然没有富贵霸道的珠光宝气，却恬静清冷，美得仿佛月光。 　　真不愧是小祭司，连身上的狼刀都这么与众不同，真是配他。 　　刀身和刀柄之间盘旋着复杂的纹路，大概是鹿角和枝叶，卫景桓隐约瞅见了像是字迹的镌刻，那方方正正的模样，看着竟像是南人的文字，可惜光线昏暗，纹样又太小，实在是看不清楚。 　　不，怎么想都不可能吧？靼人祭司的刀上怎么可能有汉字，应该还是什么方块状的图腾而已。 　　唉…… 　　真是独特的刀，要是能让他仔细瞧瞧就更好了，如果还能让他上手摸一摸…… 　　卫景桓这么不切实际地想着，他要是再努努力，堂堂正正地打赢这小祭司，能求着人家把狼刀送给他吗？！ 　　—— 　　看内容提要！ [120]铁骑踏山河二十六 　　出人预料的，这一次的大祭祀竟然在正午时分顺利地落幕了，烈日高悬，各大部族的观礼群众们心满意足地回到各自的营地，为离开这片平原做准备。 　　游牧牲畜对草场有着巨大的需求，只是这短短个把月的聚集，就已经让这片平原无法继续承担大量的放牧，有限的资源催促着各个部族尽快离开。 　　在这段分别前的日子里，莫日格勒部仍旧保持着看似正常的平静，他们也与其他的部族一样，忙碌地准备着行囊，完全看不出他们的汗王已经死去。 　　达日嘎赤本以为莫日格勒部已经内部推举出了能镇压局面的继任者，没想到隔日就收到了两封密信，格根汗的兄弟和幼子竟然已经半撕破脸，只等集会散去后就要相互厮杀。 　　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天赐良机，格根真是不合格的汗王继任者，竟然连王庭崩溃的教训都没能学到…… 　　达日嘎赤相信哈森一定也得到了消息，鄂伦部的消息渠道可不会比挈绿连差，而那个阴险的汗王绝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他一定会起兵袭击莫日格勒。 　　甚至更进一步，与某个继任备选者联手，打击另一方，以此牟利，进而蚕食莫日格勒。 　　既然如此，那么挈绿连就更不能旁观了，他们不能任由鄂伦部继续强大，莫日格勒的分裂可不仅仅是鄂伦部的机会。 　　死去的骆驼总是能让狼群饱餐一顿的。 　　达日嘎赤有远见和野心，他的下属们便早有准备，缪宣更是猜到了草原内战的即将开始，他不再犹豫，立即决定把身边的两位长辈送回南朝。 　　不论是作为宫女随公主出塞的林姨，还是作为陪嫁被送到队伍里的宦官赵叔，他们的家乡都在南朝。 　　在这个讲究叶落归根的时代，他们做梦都想要回去。更何况两人都已经上了年纪，留在草原就只能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晚年。 　　一旦下定了决定，缪宣的行动就很果断了，这一次的行动他不能让靼人察觉。 　　毕竟送南人奴隶回南朝是靼人无法理解的事情，缪宣曾考虑过商队。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商队的风险太大了。 　　因为莫日格勒部的意外，南人商队都被暂时扣留，不脱一层皮别想离开。 　　尤其是其中一支老资格的大商队，完全是遭到了灭顶之灾，商队的主人和亲信不知去向，财产被掠夺，其余的成员都成了奴隶，可谓下场凄惨。 　　而在剩下的选择中，竟然还是卫景桓、霍聿怀那两个目标最靠谱，最起码他们有成功回南朝的实力，以及可预见的未来发展。 　　至于誓言…… 　　普通的誓言当然是不保险的，但缪宣手上还有一枚古温雅达天恩赐福过的牛角，这个东西可以把普通的誓言强化到心理烙印的程度，即便对目标来说也足够了。 　　除此之外，缪宣还找来了一个南人向导、两个来历不同的西人向导，这三方相互监督，算是回归小队的最后一道保险。 　　至此，一切准备就绪，趁着部族与商队纷纷离开平原的机会，缪宣也准备好了送行。 　　…… 　　大祭祀一结束，卫景桓和霍聿怀就被扔到了牲畜圈后的毡帐里。 　　作为冒名顶替的「祭司的奴隶」，暂时躲避搜查。 　　不过不论是什么来历的探查，都没法明目张胆地踏入霍埃兰勒的地盘。 　　所以这两个南人需要躲避的就只剩下各种各样、防不胜防的天恩窥视。 　　“快点！把自己清洗干净！主人的帐下可没有肮脏的奴隶！” 　　在嫌弃的呵斥声里，卫景桓认命地清洗着自己沾满是血污和染料的身体，他的伤口已经得到了包扎。而且因为近距离接触过祝福的原因，恢复得还不错。 　　卫景桓撩了撩膝盖下的河水，心道这辛亏是在太阳底下，否则冷水一泡，伤口又要裂开了…… 　　“动作麻利些，你们又不是羊，又不用梳理长毛！” 　　呵斥声再次从河岸上传来，卫景桓无奈地瞅了一眼岸上那拿着皮鞭的独臂女人，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捂住自己的大宝贝，加快速度洗刷自己，只盼能快点结束这份尴尬。 　　唉，谁让他们之前又是恐吓又是偷袭，也难怪人家不客气，说起来那个小祭司还指名这妇人来监督他们，没准就是想让她出口恶气…… 　　霍聿怀动作更快，早就扑腾着上了岸，第一时间就赶紧系好裤子，却换来女人轻蔑的冷哼：“哼，两个臭小鬼，毛都没长齐！” 　　霍聿怀：“……” 　　霍聿怀心平气和，在心中连声道我不和她计较，是我逼问审讯在先，又打昏人在后，她只是一个无知妇人，我不生气—— 　　卫景桓紧接着上了岸，同样听到了那翻来覆去的嫌弃，他不敢大声反抗，便凑到表弟耳边，充满不屑地道： 　　“哼，她也就只有这一句话好说，可见咱俩的分量都很可观，肯定比那些靼人强，欸！你快看看，她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 　　霍聿怀：“……” 　　于是霍聿怀把心平气和喂了狗，转身就给了他的大表哥一个正义的铁拳。 　　兄弟俩初步脱离危险，也算暂时放下了心，甚至还有闲心打闹一番。 　　不过在皮鞭的威胁下他们还是灰溜溜地回了毡帐，又从头到脚都换上了靼人牧民的衣物。 　　换好衣服后，这两人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那个独臂女人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小破毡帐门口，阴恻恻地道：“主人让你们过去。” 　　卫景桓和霍聿怀对视一眼，都知道这就是最要紧的时候了，那个靼人小祭司总算是愿意揭开谜底，让他们知道要护送什么人…… 　　兄弟两人在警惕中抵达了那小祭司的毡帐前。 　　可就在他们掀开毡毯时，毡帐之中却传来了呜呜咽咽的悲声。 　　也不知是什么人在哭泣，凄厉而酸涩，令人闻之落泪。 　　帷幕掀开，毡帐内已经大变了样子，与几日前云山雾罩的模样相比，现在的毡帐看上去终于回归了正常布置。 　　在几件简朴粗笨的家具之中，那个小祭司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袍，正搂着一个哭泣的老妇人，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而在他们身边，一位南人老汉也止不住地抹泪。 　　这老妇也不是别人，正是曾被两人当作人质的南人奴隶，卫景桓看着这奇异的一幕，正莫名其妙，一旁的霍聿怀却已经读到了心音，整个人都因为震惊而僵住了。 　　“你们来了。”缪宣朝两个目标点点头，“这两位就是我想要你们护送回南朝的人。” 　　老妇人突然抬起头，咬咬牙道：“小殿下，我不走！” 　　缪宣叹了口气，又温和道：“林姨，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草原即将陷入动荡，再往后就难有这样好的机会了，而且你们已经阔别家乡二十载……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二十年呢？” 　　“那小殿下呢？”林姨抹着眼泪，“我怎么能独自离开，只把您留在草原……” 　　缪宣无奈：“可我本来就是草原的孩子，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听到这里，卫景桓也终于明白过来。 　　难道说这个靼人祭司竟是想把他的南人奴隶送回南朝——怎么可能？这草原上还有这样的活菩萨！ 　　要知道靼人对待奴隶就像是豢养家畜，他们也许会因为善良或偏爱而善待牛羊。 　　但真正地把牲畜的地位与自己等同，甚至还筹谋着送牲畜回到它的家乡？ 　　像是嫌弃卫景桓还不够震惊似的，霍聿怀已经忍不住了，他在大表哥的耳边轻声道：“他们都是随帝姬出塞的宫人。” 　　随公主出塞！ 　　帝姬出塞虽然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但却是每个爱国的南人都无法忘记的耻辱。 　　众所周知这支和亲的队伍一去不回，连公主的遗骨都无法回到家乡，何况那些更加卑微的宫侍奴隶…… 　　于是卫景桓更加错愕了，假如这个小祭司的要求真的是送宫人回南朝，那这就是他身为南人所义不容辞的事情。 　　就在兄弟两人悄声交流的时候，缪宣已经又哄好了林姨，这可怜的老妇人死都想回家。 　　但又放不下亲子一般的小殿下，于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整个人几乎都要被撕成两半。 　　缪宣又拍了拍她的后背，这才转身对两人道：“看来你们也猜到了他们的身份，没错，林姨和赵叔都曾是随帝姬出塞的宫人，我想让你们送他们回去。但必须要隐瞒他们的身份，就像是照顾普通百姓一样为他们养老。” 　　——虽然不太可能会有人与两个老宫人过不去。 　　但身份暴露总是危险的，缪宣希望他们的晚年平安顺遂，不要被外人打扰。 　　霍聿怀立刻察觉到了这份细致入微的温柔，他不禁诧异地望着眼前这靼人少年，试图从他的身上找到这个行为的原因。 　　难道说，这个小祭司其实是靼人和南人的混血？ 　　霍埃兰勒和那些普遍高壮粗犷靼人十分不同，他的外貌中其实也带着不少南人的特征，比如他的黑发，再比如他的眉眼。 　　说来这样貌还结合了两个民族的优势。 　　因此在兼具了带着男性特质的力量和强势之外，还充满了于此并不矛盾的柔美……甚至是，艳丽。 　　霍聿怀有些脸热，又匆忙地挪开视线，心中却越发觉得这个猜测有可能。 　　如果是混血的话，那很多矛盾就说得通了，也许正是血亲的切肤之痛才让霍埃兰勒能够体谅南人奴隶。 　　但即便如此这也很难得，草原上的混血多了去了，怎么就不见其他人有类似的善举呢？虽然也是因为霍埃兰勒足够强大，有这个能力—— 　　【殿下临死前把小殿下交给我，我怎么能够就这样离开！】 　　老妇人的心声立即打破了霍聿怀的沉思，他立即抬起头望向林姨。 　　随即清晰地听到了她内心痛苦的声音： 　　【草原是要乱起来了，挈绿连不可能置身事外的，这不是逼着小殿下陷入战乱吗……】 　　【他本该是最尊贵的天皇贵胄，怎么能在草原上和这些野蛮人待在一起，茹毛饮血，辛劳贫苦……】 　　【小殿下可是帝姬的独子！】 　　…… 　　霍聿怀：？！ 　　在霍聿怀陷入怔愣的时候，现场已经到了交代信物的环节，缪宣拿出了两个匣子展示，其中一个装得是死于雪灾的侍人骨灰，另一个则装了帝姬的信物、书信与一小瓶骨灰—— 　　当年缪宣弄明白了这一次身世的前因后果后，就找回了母亲的骨殖，把大部分葬圣山顶，另外小部分则随身携带，准备送回南朝。 　　眼下，缪宣并不打算告诉这两个目标匣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等到林姨安全地抵达南朝后，她才会打开匣子，埋葬骨灰，然后再把这些十五年前的书信寄送到帝姬故人的手中。 　　缪宣不说，但林姨却对此心知肚明。于是又一次把真相露给了霍聿怀，让这位少年再次震撼，他郑重地望着这两个木匣，又抬起头看向匣子的主人，得到了缪宣平静的回视，还是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 　　霍聿怀低下头，心中的情绪复杂难言。 　　…… 　　“你说什么，他是那位帝姬的儿子？！” 　　卫景桓失声道：“不、不是说当年帝姬难产，一尸两命吗？” 　　“那时候正是靼人的王庭崩溃，郡主派遣的信使也没有什么尊贵地位，很难探听到详细的消息。” 　　霍聿怀无力地靠在草堆前，低声叹息，“再说霍埃兰勒一出生就被带到雪山上去了，当时的靼人里也没有几个知道他的，会有那样的传闻就不奇怪了。” 　　卫景桓大受震撼：“那这个小祭司岂不就是咱们郡主的甥儿，老将军的内甥？” 　　霍聿怀：“……” 　　霍聿怀硬邦邦地道：“他是靼人，还是老汗王的血脉，他和我们南朝其实没有太大的干系。” 　　卫景桓顿时就被堵得说不出话了，是啊，连朝廷都不准自己的女儿叶落归根，又怎么可能承认带着外族血脉的外孙呢？ 　　可有那么一瞬，卫景桓却难以抑制地产生了某种假设——假如当年是郡主的使者把孩子带回南朝，那这小祭司，现在是不是就成为南人了？ 　　只可恨，时间不可能倒流，一切早已成为定局，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把两位老宫人送回南朝…… 　　无论如何，帝姬的遗骨终于能回到家乡。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也足以给老郡主慰藉了。 　　眨眼间又是七日过去，辎重轻便的小部族们已经纷纷踏上了旅途，商队们更是陆续离开，平原上的靼人部族就只剩下莫日格勒、鄂伦与挈绿连。 　　又是一个深夜，卫景桓和霍聿怀被带到了平原下游的一处草场，这里早就被牛羊吃过了好几茬，只剩下新冒出的星零绿意，霍埃兰勒早就等候在这里，他确实准备了食水和向导，愿意履约。 　　在这里，卫景桓和霍聿怀先后拿着一支古旧的牛角发了毒誓，霍聿怀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轻率了。 　　要不是霍埃兰勒对他们没有什么恶意，护送的人也还算安全，光是这一步就足够让他先前的谋划落空…… 　　虽然想要违约总能找到办法，但既然能和平地离开草原，那就最好不要再起无谓的冲突。 　　这一次的行囊非常简便，一辆结实的小马车就足够容纳所有的干粮和净水，两位老宫人坐车，剩下的三位向导和南人表兄弟则全部骑马。 　　草原上也许从没有过这样简易的旅行队伍，而且还是长途跋涉。但对于卫景桓和霍聿怀来说，这样的人员规模就已经足够了—— 　　有「谛听」在，便无需担忧歹念人祸； 　　有「皇天」在，便不必恐惧野兽追兵。 　　浓浓夜色里，火把早已经被熄灭，仅有稀薄的月光是唯一的照明光源，靼人的营地正远远地缀在后方，隐约透出火光，一行人安静地往下游走去，周围便只剩下昆虫的鸣叫，以及河水潺潺的声音。 　　前来送行的人仅有霍埃兰勒，他既是两位老宫人的旧主，也是他们共同养大的孩子，霍聿怀甚至忍不住想，以这位小祭司的心性能力。假如那位帝姬还活着的话，他也一定能想尽办法把她送回去吧？ 　　“大人，请就送到这里吧。” 　　一行人再下游一处小山坡上止步，年纪最大的向导小心翼翼地道：“再往前就要到小海子了，那里是野人和盗贼频繁触摸的地带，我们要开始提速赶路……” 　　送行的人还没说什么，马车里就先响起了低低的啜泣，缪宣听着这声音，也只能无声叹息：“林姨，赵叔，我就送到这里了。” 　　两位老宫人狼狈地跳下马车，老妇人拉着少年的手不放，泣不成声，另一位老人则跪倒在车辕旁，他是哑巴。 　　于是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些破碎的叫喊。 　　少年没有动弹，只沉默又温柔地望着两人，任由他们发泄着情绪。 　　卫景桓不忍心再看下去，无措地挪开视线，周围又是一片昏暗，他只好盯着少年腰间的狼刀—— 　　月光之下，这柄巴掌大的小刀正反射着柔和幽冷的光晕，非常抢眼。 　　那两个方块好像真的是汉字……也对，既然这个小祭司的生母是帝姬的话，他也应该有一个南人的名字。 　　终于，妇人已经哭哑了嗓子，再也说不出话来，缪宣才反手握住她：“天就要亮了，你们该走了……林姨，赵叔，不要担心我。” 　　半带着强硬的，少年把两位老人推上了马车，这才示意向导带队启程，没有人敢拒绝他的命令。 　　于是马蹄踏响，车轮滚动，此去就是生死相隔，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 　　霍聿怀也翻身上马，顺着向导的带领打马前进，明明离开草原是他这几日来最渴望的时刻。 　　但也不知是为什么，他现在竟然又怅然若失起来。 　　小车队的前进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把小山丘甩在了身后，卫景桓不住地往身后望去，可深沉夜色里，他能看到的只大地上平缓隆起的轮廓。 　　那位小祭司，应该正目送着他们离去吧？ 　　也就在这时，有苍凉的笛声地响起，从后方幽幽地追上了车队的步伐。 　　竟然是熟悉的曲调！ 　　霍聿怀也听出了旋律，转身回望，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但在商队中时常常能听到商旅们哼唱，好似所有南人商旅都熟悉这个调子，他们把它作为乡音，时刻含在口中。 　　“哐当！” 　　马车里又起了动静，那个老妇人扑出窗户，向着身后的方向探出身体。 　　若不是被另一个宫人拉住，差一点就要掉下马车，她的嗓子早已经哭得嘶哑，此刻就只能嚎叫一般恸哭，嘴里重复着含糊而古怪的凄厉声调。 　　霍聿怀忍不住去听她心音，却只听到了重重复复的「我要回去」。 　　可回那里去呢？回到家乡叶落归根，还是回到那小祭司的身边？ 　　不论做出哪一个选择，都注定要抱憾终身。 　　霍聿怀不忍再读，收回了圣仁，他身旁的卫景桓却突然拉住缰绳，把马掉头！ 　　霍聿怀大惊：“你干什么去？！” 　　“我去去就回！”卫景桓匆忙甩下一句话，打马就走，竟是直奔着山丘的方向而去—— 　　干什么去？ 　　卫景桓也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于是就毫不迟疑地行动了，马匹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带着卫景桓回到了送别的地方，在这里他又能看见那个小祭司了，他果然就站在山丘上，手中果然横着一枚骨笛。 　　南人的乡音小调啊……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这首曲子的呢？应该是听过一遍就能记住了吧，他这样聪明，小小年纪就会那么多语言。 　　卫景桓翻身下马，径直跑到山丘上，笛声也在此时戛然而止，那个小祭司一脸错愕地望过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卫景桓大口大口地喘气，直到这时候他才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莽撞。 　　但他还是就着满头热血，傻乎乎地大喊—— 　　“你和我一起走吧！”卫景桓直着嗓子，涨红了脸，“和我们一起回南朝好不好！” 　　缪宣听得都愣住了，他想都没想，直接道：“这里是我的家，我是靼人的勃颚，不会和你们走的。” 　　这个拒绝终于让卫景桓重拾理智，他深吸一口气，有些语无伦次地道：“我知道，你是属于草原和雪山的，你是该留在这里……” 　　缪宣无奈：“你既然知道我不会同你离开，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卫景桓紧盯眼前着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眸，认真地道：“万一你答应了呢。” 　　缪宣只觉得好笑，但卫景桓的神情又太郑重，他也只好再次婉拒：“谢谢，但是我拒绝。” 　　卫景桓便再也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了，他知道自己蠢样毕露。但在这少年祭司温和的视线里，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你叫什么名字？”卫景桓这么说着，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少年腰间的狼刀，他大约是永远都拿不到这东西了，只能在现在追问，“南人名字，你是有的吧！可以告诉我吗？” 　　这一回，缪宣没有拒绝：“是的，我确实有，我的母亲给我起名「宣懿」。” 　　“「宣懿」……”卫景桓重复了一遍，“好，宣懿，我记住了。” 　　话音落下，两人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直到远处的天际再次擦白，卫景桓这才像是从美梦中惊醒，迟到地垂首告罪：“抱歉，是我冒犯了，请您恕罪，我这就走。” 　　缪宣并不介意，朝他点点头：“一路顺风。” 　　卫景桓无功而退，只能离开，他垂头丧气地走下山丘，翻身上马，而与此同时，他的身后又响起了笛声，这让他忍不住再次回过头去，在熹微的晨光里望见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似乎有风拂过，牵起了少年的衣角，卫景桓仰着头，只觉得那个背光的剪影像是站在天空正中，无牵无挂，无拘无束。 　　马蹄哒哒地向前，带着卫景桓逐渐远去，他突然想起……霍聿怀好像提到过，「霍埃兰勒」这个名字寓意雪山中的白鹿？ 　　可要卫景桓说，宣懿根本就不该是什么温吞的白鹿，他应当是羽翼辽阔的苍鹰，孤独又强大，自由地盘旋在这片苍青的天穹下。 　　—— 　　一些这一部简化掉，但上一部有的设定： 　　由于在小世界里杀死任何一个目标就要强制离开。 　　所以秒哥不会看到一个目标就立即刺杀。 　　毕竟目标是能够传递的（比如目标一A死后，目标一就会传递给B，目标永远存在。但其指代的人可以改变），所以他自信不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一定能完成刺杀KPI。 　　而且缪宣踏入旅途是为了自身的修行，他拥有绝对的主动权，连系统都是他自己捏的脑内小助手。 　　所以缪宣每次进入小世界，最优先的考量是以建模人物的身份体验或长或短的一生，其次才是刺杀目标。 　　—— 　　此时的秒哥根本没想到乱成一锅粥的草原还有一天会南下的。 　　所以他默认作为统一王朝的南朝安全稳定，比草原适合养老…… 　　在秒哥目前的理解里，这个「群狼吞天」的「天」指的只是靼人信仰还有大草原，就是包括西域在内的大半片大陆，面积已经是南朝的好几倍。 　　—— 　　历史上的宋元时期的蒙古人其实是矮小精壮而且凶悍善战的，蒙古马也以矮小强壮、强悍耐力著称。 　　但为了匹配现代审美，这里拉高一下身高设定。 [121]铁骑踏山河二十七 　　天色擦亮，新的一天悄然降临。 　　小地图中已经没有了熟悉的定位，缪宣收起骨笛，向着营地的方向走下山丘。 　　缪宣打了个呼哨，很快便有一匹黑马疾风般拂至他的身前，这匹马实在是雄壮俊美，就是嘴里还叼着不知什么植物的缨子，那鼓腮帮子吐舌头的样子根本不像碳基生物。 　　缪宣失笑，翻身上马，还在砸吧嘴的幽影像是知道主人的心意，并没有和往常一样跑回营地，而是顺着晨光缓步前行，一边暗搓搓地颠着背上的两脚兽，一边嘎吱嘎吱嚼草根，一人一马俱是悠闲自在。 　　朝阳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给草原撒上了一层灼热的金光。但清晨的风依旧凉爽，吹在身上时惬意无比。 　　可就在这时，缪宣在他回程的道路上遇到了一个早就等候在此、而他也预想不到的人。 　　是格日勒图。 　　少年披着一身白袍，骑在与他一样白的高头大马上，在仍旧昏暗的晨光中格外醒目。 　　不仅如此，他在看到缪宣的时候还扬起手挥了挥，表情自然，甚至是一副期待已久的样子。 　　缪宣：…… 　　系统大惊：【这小鬼怎么在这里？他等了多久？】 　　这句话实在是问出了缪宣的心声，于是他拍了拍幽影的脖颈，让通晓人心的黑马暂时停下脚步。 　　缪宣：“格日勒图，你怎么在这里？” 　　格日勒图也抖了抖缰绳，驾驭着马匹来到缪宣身边：“其实我昨夜就想来找老师的，只是您的营帐中没有人……” 　　他叹了口气：“幸好，从平原南下也只有这一个方向，所以我就顺着这条路找来了。” 　　小系统倒抽一口气：【「南下」……难道他知道了！】 　　缪宣心中同样惊愕，没想到格日勒图竟然能猜到他会送人南下——连拥有「启明星」的朝洛门都没有察觉异常！ 　　“老师的笛声很好听，虽然吹奏的是以怀念为主题的曲子，但却被老师演绎得深情而不忧伤。” 　　在大加赞誉之后，格日勒图还一脸认真地道：“老师，我真的很喜欢。” 　　缪宣：…… 　　也就是说，格日勒图几乎听了全场，但他知道卫景桓返回的插曲吗？ 　　他又想借此做什么呢？ 　　缪宣无言以对，只能干巴巴道：“多谢夸赞。” 　　格日勒图也没有让缪宣尴尬太久，他抬头望着黎明的天空，若无其事般笑道：“天就要亮了……老师，我们一起回去吧。” 　　没有疑惑，更没有质问，只有与往常一样平和的提议。 　　格日勒图确实猜到了缪宣想要做的事情。 　　于是他极具行动力地亲身验证了，并且顺利地找到证据，但最后却选择了揭过不提。 　　这孩子真是……他才几岁？ 　　格日勒图总是能做出一些超出缪宣预期的事情。 　　不论是他对狼刀镌纹的激进建议，还是在这件事上的沉默回护，暂时的疏远并不意味着他不关注自己的老师了，他根本就没有改变，只是换了一套形式方案。 　　缪宣心中感慨，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嗯，我们回去吧。” 　　此时此刻，朝阳已经彻底摆脱了大地的拉扯，顺利地跃入天空之中，把辽阔的平原和星星点点的毡帐照得透亮，有巡逻的骑士们经过挈绿连的营地边界，他们远远地就望见了缪宣和格日勒图。 　　于是纷纷朝着这个方向挥手，以此作为热烈的问好。 　　不得不说，叔侄二人一同外出确实减少了许多可疑的地方。 　　在如今这个严峻的情况下，要是缪宣独身返回，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而且他至少还要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两人沉默地并肩前行，在清晨的微风里，格日勒图突然道：“再过几天就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了，到时候平原上将只剩下莫日格勒部和鄂伦部……老师，这一次我也要参战了。” 　　格日勒图口中的参战，指得自然是参与分割莫日格勒部族的掠夺战争。 　　按照达日嘎赤的预料和安排，鄂伦部首先会「心怀不轨」地先动手，挈绿连随后才会「义愤填膺」地「支援」，莫日格勒的分崩离析已经是必然的未来了，唯一的变数只有—— 　　经此一役，挈绿连能吃下多少势力，能否让自己跃升一个体量层次？经此一役，挈绿连又要消化多久，能否在鄂伦部的讨伐前做好准备？ 　　风险与机遇是并存的，挈绿连的未来是提升为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部族，还是就此打败、一蹶不振，就看这一回了。 　　“大哥已经迫不及待了，他想要抢夺更多的黄金珍宝；二哥准备已久，父亲承诺会给他指挥百户的权力；三哥跃跃欲试，他的天恩增强了许多，而他已经不满足于只对动物练习了……” 　　格日勒图轻描淡写地叙述着他所洞察到的人心，也许他天生就有这样的才能，他在提起哥哥们的欲望时兴致勃勃： 　　“不过老师应该不会这样想吧？我想，老师应当是不喜欢与人类厮杀的。” 　　缪宣：…… 　　小系统发出骂骂咧咧的声音：【这小鬼怎么这么精啊！他平时是只盯着你还是怎么的！】 　　缪宣不觉得他需要隐瞒，于是无奈地道：“是的，我并不喜欢战争，但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尽己所能地保护挈绿连……保护你们。” 　　格日勒图很喜欢这句话，他侧头望着缪宣，神情愉快：“果然是小叔叔会有的念头……我猜也是这样。” 　　缪宣迎上他的视线：“既然你那么清楚我们的想法，那你自己呢？你对上战场有什么感觉？” 　　“嗯？我吗？”格日勒图又笑了，对于老师提出的问题，他倒是很乐意去回答：“我当然和哥哥们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都有各自最渴望的东西。但我却分不出什么是最吸引我的，我觉得它们都很不错……换句话说，我全都想要。” 　　不论是磨砺天恩力量与智谋武力，还是赢得胜利所带来的荣誉，或者因优良表现得到父亲更多的关注，抑或是靠着战功拿走族内更大的话语权…… 　　哪怕只是单纯地掠夺财物，也足够令人愉快！ 　　虏掠财物所得到的富足是对胜利最好的奖赏，正如捕获猎物是一场成功狩猎所应得的报酬。ꁘ 　　莫日格勒部和鄂伦部都继承了曾经的靼人王庭，他们珍藏的宝贝可太多了，那都是老汗王征讨四方所夺来的珍宝，而其中最贵重的东西…… 　　提到这个，格日勒图脑中最先想起的就是一块红宝石，它有婴孩的拳头大小，红得浓郁而璀璨。 　　那是一个拥有许多名称的宝石，只是格日勒图没怎么在意，他依稀记得它似乎是某个西域古国的传世珍宝，被老汗王抢回草原，又随着老王庭的分崩离析落入莫日格勒部。 　　如今的它被郑重地镶嵌在格根的金冠上，却反而让佩戴者出尽了丑。 　　在刚抵达这片平原、几大部族聚会时，格日勒图就曾见过格根汗佩金冠，那硕大的宝石缀住摇摇欲坠的高冠、扯着那寥寥几根白毛、拽着歪斜丑陋的脑袋、晃着肚满肠肥的身躯……格根汗还沾沾自喜呢，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滑稽。 　　就那个家伙，也敢配戴那样的宝石？ 　　太可笑了，自称天恩为「圣域」，不祭拜长生天就自封「可汗」，自以为沿袭了老汗王的荣光…… 　　「把宝石献给可贺敦，把顽石留给乞丐婆」，这是三岁的小孩都该知晓的道理吧？ 　　不过想要抢夺那颗宝石的人应该有不少，其中一定有他的父亲和兄长，以他如今的年纪，想要得到宝石的可能性并不大…… 　　但格日勒图并不因为这一点而感到挫败，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和年纪，更清楚他要去做什么。 　　总有一日，他看中的东西都会落入他的掌心。 　　走神间，格日勒图不自觉地看着小叔叔的侧脸，而被注视的少年正低垂着眼眸，似乎正在走神，不知道是否是背光的缘故，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浅淡的晕影，令人联想到……那一夜的殷红。 　　格日勒图突然发现，最适合小叔叔的装饰绝不该是软弱惨白的银，而该是浓烈深红的宝石。 　　…… 　　草原上的四季总是轮回得很快，两度枯荣，一冬灾雪，一年的光阴就这么溜走了，而为了生计奔波的寻常日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战火纷飞的年月。 　　不知不觉间，自莫日格勒部分崩离析算起，竟然已经过去了十年。 　　命运终究是垂青挈绿连的，在格根汗的死讯爆发后，莫日格勒部正式崩溃，逝世汗王的兄弟与儿子反目成仇，各自独立，毫不客气地瓜分起莫日格勒的人口与财产，一切都仿佛昨日重现。 　　很快，鄂伦部果然如约登场，强势介入了这场遗产斗争。紧接着，挈绿连也出手了，卡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虽然挈绿连的体量远不如鄂伦部，但达日嘎赤在名义上却拥有绝对的正当性，他与格根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是黄金血脉的继承人，而鄂伦部的哈森汗呢？一个卑鄙的背叛者而已，哪有资格干涉黄金血脉的斗争！ 　　哈森汗本以为自己算无异常，不出手就等到了格根汗的暴毙。殊不知他只是螳螂捕蝉，早就被后来者安排得明明白白。 　　也许挈绿连在兵力上确实不必鄂伦部。 　　但挈绿连却拥有如今草原上最强大的两大神恩，「大地」与「梦魇」。 　　这一场战斗以挈绿连的胜利结尾，达日嘎赤押对了宝，扶持起了格根的幼子岱钦，在获得新盟友的同时也掠取得大批人口与财物。 　　至此，挈绿连部与鄂伦部正式撕破脸皮，一场波及了整个大草原的靼人内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五十年前，老汗王合纵连横组建靼人的王庭，远征西域，席卷财宝人口不计其数； 　　五十年后，达日嘎赤继承了父辈的野心，在草原上点燃战火，目标直指最高王权。 　　也许这世界上所有的兴衰都是极其相似的轮回。 　　只不过比起老汗王，达日嘎赤要更加果决也更加强大，他吸取了父亲在争霸之路上的所有教训，成为了一个青出于蓝的征服者，他也不再满足于各部族的简单联盟，他所追求的是吞并外族、制造依附者的强势主导。 　　去打碎已有的规则，去吸纳一个个骄傲的部族和家系，让所有的靼人汇聚在一起，成为一个血脉相连的民族。 　　这注定了是一条更加艰难的道路，但它带来的荣耀也是前无古人、无可比拟的，达日嘎赤用了整整十年，终于让自己成为了草原上唯一的君主，大地上唯一的可汗。 　　又是一年秋，牛羊肥壮，圣山降雪，达日嘎赤攀上珠穆策甘的巅峰，在距离天穹最近的地方得到了祭司们的祝福。 　　从今往后，达日嘎赤便成为了名正言顺的草原统治者，他以「长生天之子」、「四方大地君王」与「至高无上的荣耀」自称，把自己的名字，把身后的「挈绿连」，一同嵌入了靼人的史诗和民族血脉。 　　当这位可汗带着长生天的旨意走下雪山后，便立即来到草原诸江河海子的源头，他将在此地召开忽里勒台（大聚会），召集治下所有靼人大家族的首脑。 　　这十年来，达日嘎赤用强横的武力和宽阔的胸怀折服了无数靼人勇士。 　　于是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带着各自的家族，朝圣一般跪倒在可汗座下。 　　曾经的草原也许辉煌落暮，但六十年后，这个纵横草原的民族又有了统一的政权，靼人们再一次追随着强悍骁勇而野心勃勃的君主，将恶狼一般的目光，投向了草原四邻，他们用不同的声音重复着一样的话语，用迥异的躯体的盛装相同的信念…… 　　那是镌刻在所有靼人骨骼血肉中的信条——只要是太阳照耀的山川，只要是马蹄踏足的大地，就是长生天赐予他们的牧场。 　　—— 　　反正这个原型就是元初年那段历史。因为篇幅有限，所以简化了很多，比如金辽西夏一剪没，统一用「西人」打包白给； 　　南宋北宋一锅炖，不看时间线冲冲冲，经典事件嘿喂狗。 　　那些原历史的局势地图和战略路线也从极致色彩降格为简约线条，搞得好像出兵就只能南下，南下就只有一条路线一样…… 　　当初研究的时候搞半天理清楚，现在全用不上，看着大纲抹眼泪（苦路西.jpg） 　　—— 　　ꁘ这个就是纯纯的强盗逻辑了，大家不要信啊！ 　　其实格日勒图也不是很喜欢珍宝，宝贝珍玩到他手上基本明珠暗投，字画古玩更是死路一条，进行一个轮的砸着玩…… 　　属于是非常的没有素养，是文化人（特指霍某人）见了能骂到死的那种没素养。 　　这小子连那大红宝石的名字都没记住，就因为觉得好看，所以想抢来送人。 　　—— 　　讲个笑话，假如大家有了心上人怎么办： 　　霍聿怀：辗转悱恻，含蓄示爱，锦书传情，浪漫试探，极限拉扯，心动契约，珍重告白，山盟海誓，情定三生，畅想未来…… 　　卫景桓：头铁直球.jpg 　　朝洛门：利诱直球.jpg 　　阿拉坦：威逼直球.jpg 　　格日勒图：威逼利诱直球.jpg 　　霍聿怀（抬头看，擦擦眼睛，再抬头看）：？？ [122]铁骑踏山河二十八 　　商州，雁关。 　　雁关是边境要塞，作为南朝的门户，自开国以来就承担着抵御北方游牧民族侵袭的重任。 　　不仅如此，这里还是屯兵重地，在抗击外敌的同时也要保证城市对内的经济治理，要最大限度地保证后勤。因此在这片广袤的区域内，还有不少被精心培育的耕种用地。 　　如今正是秋季，是收获的关键时节，绝不容许分毫轻忽，要知道这几年来，冬季的气候一年比一年恶劣，朝廷的粮饷又总是偷工减料。 　　因此粮草的收割和储蓄就成了雁关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然而，一份圣旨的到来，彻底搅乱了雁关秋收的秩序。 　　“「拥兵自重！」「居功自傲！」「欺上瞒下！」「骄横不知君恩！」他们怎么有脸说得出口？！” 　　将军府邸的书房内，一位满头华发的老妇人正破口大骂，她重重地杵着手中的龙头拐杖，那坚毅又慈悲的面庞上满是愤恨。 　　“这南朝上下谁不知道，我的夫君数十年如一日镇守边境，从不敢懈怠，他就算有什么微末错处，满朝文武都可以指责他，唯有官家不能——唯有那宣氏小儿不能！！” 　　这话可太不敬了，听得一旁一位长眉老将大骇，赶紧低声劝阻：“郡主慎言！事情必然还未糟糕到那个地步，圣人怎会看不到老将军的恩义？必然是那些奸臣小人在其中作祟、用谗言迷惑了圣人！” 　　老妇人横了他一眼，随即冷笑：“谗言？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谁能逼官家下旨的？他不过是早就心怀不满，这才趁着招夫君回京叙职时扣押了他！” 　　老将又叹了口气：“不会的，将军劳苦功高，又与皇室姻亲，圣人怎么也不会重罚。依我看，这不过是敲打一二，我相信将军不日就能回来，不然边塞又要由谁来守呢？” 　　“哼！”老郡主也不笑了，怒斥道，“好啊，你们一个二个都是最忠君爱国的良将，只有我是那大不敬的——可你当我这姻亲值几个钱？！ 　　最是无情帝王家，如今这位更是冷酷懦弱，想当年我那可怜的小妹妹惨遭凌辱、命丧草原时，你可见他有过一分悲伤？” 　　没有，在君王装模作样地表彰亡女，拉拉杂杂下发了二三十首自诩深情的诗词后，他就以「伤心过度」的名义去山庄避暑，连着收下了好几个妃嫔，个个都比凄惨逝世的帝姬年轻稚嫩。 　　长眉老将顿时说不出话了。 　　提起妹妹，老郡主也是一顿，她恨恨地打住话头，转而又道：“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我亲自上京，我有办法讨个公道。” 　　老将心知郡主固执，却又不知怎样劝解，只好把目光投向书房内的另外两个年轻人，指望着他们能帮他想想办法，安抚盛怒中的老太君。 　　于是老将的亲生儿子卫冠军第一个发言：“郡主！我这就去请将士们和百姓们写万民书！一定能证明老赵将军的清白！” 　　接着老将的远方子侄卫景桓第二个响应：“郡主！我先南下去杭京！不管是去天牢里找老赵将军还是联系朝堂上的亲友，都让我先去探探底！” 　　长眉老将：“……” 　　不肖子弟！两记背刺！ 　　郡主神情稍缓，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好，你们放手去做，不过景恒你先南下，我要在这里守到秋收结束，再迟一步入京，老卫，镇守边境就暂时交给你们，我会尽快把那老憨货带回来，正好在入东前稳定军心，这个寒冬也叫那些鞑子有来无回！” 　　一直以来，在守护雁关上老将军都身先士卒，在军民之中威望极大，只要有老将军在，雁关就不会倒。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老郡主还要去找其他几位将军，匆匆离去，沉重的龙头杖在地上砸得砰砰响，长眉老将听得是心脏也一起砰砰直跳，在老郡主离开后，他转而瞪向两个小辈：“你们说得都是什么话！” 　　卫冠军不服气，硬邦邦地反问：“爹，那不然呢，我们一定要救老将军出来，他就是被冤枉的！圣旨上的罪名都写着「莫须有」呢！” 　　老将一声长叹：“那也不能操劳郡主，那毕竟是圣人的旨意。既然都是「莫须有」了，那最后一定会判老将军无罪的……” 　　卫冠军又气又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父亲，一旁的卫景桓心知这位远方叔伯固执非常，立刻插入换了个话题： 　　“叔，要是圣人因为赵老将军被扣押，又派遣了新的监军来呢？或者圣人做得更绝一些，直接降来一个新将军，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近十年来，朝廷一直在往边境派遣监军人员，有官宦有内监，给将军和郡主带来了无数麻烦，这外行监督内行、文官审查武将，向来最容易制造矛盾。 　　更何况官家还对边防心怀疑虑，于是这些善于揣测上意的监军就变得更加难相处，给商州的治理与边防都增添了巨大掣肘。 　　万幸，商州里还有老郡主在，她怎么说也是皇室宗亲，又机敏强势、资历深厚，这几年倒也能周旋下来。 　　可如今老将军被扣在杭京，几乎坍了商州一半的天，所有的事务都一起堆在老郡主面前，她还要想法子捞出老将军，要是再来一个监军添乱…… 　　而更可怕的，还不仅是再换一个监军，而是空降一位新主将。 　　没有人比商州将士们更清楚如今朝中将官的德行了，让那群家伙来镇守边界…… 　　长眉老将白眉倒竖，很快就忧心忡忡地走了，留下两个年轻些的小将，在简陋质朴的庭院里相对无言。 　　半晌后，卫冠军忍不住了：“景桓，你说要是真来了一个新主将，我们该怎么办？” 　　卫景桓回答得也干脆：“没有办法，军令大过天，所以我们不能有新主将，我们必须在圣旨下达前阻止它。” 　　道理确实是这样，可要提前阻止圣旨…… 　　他们这群边军将领，又要上谁的门去求情呢？ 　　…… 　　若要说卫景桓这十年来的经历，那实在是精彩至极，在少年草原之行结束后，这倒霉孩子先与家人抱头痛哭，随后被打得一个月下不了床，每天都要在床头磕头挨训。 　　当然，霍聿怀也得到了和表哥类似的待遇。只不过霍表弟可不是凡人，他前脚挨打挨骂，后脚却科举高中。 　　于是顺利地赖掉了接下来的禁足与看管…… 　　但卫景桓并没有就此放弃，他更加坚定了戍守边境的决心，在被强押到杭京一年后又溜回商州，以几乎与父母决裂为代价，毅然参军，从远方叔伯帐下的小兵做起，含混了自己的圣仁，又吃苦耐劳、建功立业，终于升为偏将，进而成为老郡主和老将军所承认的「自家子侄」。 　　卫景桓的进步速度相当喜人，看着就是能当大将军的前途。但和表弟相比，卫景桓还是太慢了。 　　与摸爬滚打的卫景桓不同，霍聿怀的前途实在是一帆风顺，科举助他进入了统治阶层，让他以状元的身份得到了官家的关注，已经入宫的妹妹又多番关照，让他很快就得到了出头的机会。 　　对于能够读心的霍聿怀来说，官场于他而言几乎是透明的，他能洞悉所有人的秘密和肮脏念头，他甚至还是这个世界上最懂皇帝的人。 　　在南朝这隐晦复杂的权力场上，一个城府深沉的读心者能做到什么地步？ 　　霍聿怀用他火箭般的升迁速度给出了答案。 　　卫霍二人已经有许久未见面了，但他们之间仍旧互通书信，还是当年一起闯荡草原的好兄弟。 　　如今老将军有难，卫景桓立即扒出他的交友圈——他性格热情豪爽，交到的朋友很多。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可信任又有能力的人却几乎没有…… 　　卫景桓无法，只能求助霍聿怀，匆匆写信，旁敲侧击询问如今的局势。 　　卫景桓是一定要去杭京的，而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弄明白那位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 　　南朝的天子是怎么想的…… 　　达日嘎赤并不知道，但他明白那个老皇帝一定是傻瓜。 　　“哈哈哈，他把那位赵将军扣押了？”达日嘎赤实在是忍不住，于是也笑起来，“我本来以为不战而胜的方法是等那位老将军老死，现在看来倒是又多了一个盼头。” 　　达日嘎赤说起南朝皇帝时总是语气轻蔑，只在提起赵将军时才有几分尊重。 　　此时此刻，这位大可汗正坐在他的牙帐里，咔擦咔嚓地啃着西方运来的珍果，这可是好东西，早几年别说吃上了，连闻一闻都难。但别说这滋味真是甜美，百吃不厌，他连果核都不想吐。 　　“哼，我倒是想会会那个什么赵将军，当着他的面击碎雁关城墙才有趣……” 　　大可汗的对面正坐着一位魁梧的青年，高大健硕，浑身筋骨仿佛铁铸一般刚猛，他正紧盯着桌面上的沙盘，双臂环抱在胸前，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 　　达日嘎赤失笑，带着几分考验意味地询问道：“阿拉坦，雁关的城墙可不是那么好打破的。而且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以最少的损失去啃下这块硬骨头。而且，就算我们已经攻克下商州，你又要怎样处理那些抵抗你的南人？” 　　守城从来比攻城容易，而且雁关是军事重地，数十年来重兵驻守，而且民风悍勇，百姓们憎恨靼人，不论男女老幼都愿意和外敌拼命。 　　阿拉坦很快就给出了答案，他理所当然地道：“屠城。” 　　达日嘎赤点点头，十分赞同这个答案。 　　但他还是继续提出难点：“不错，反抗者一个都不能留，但南人城市富庶而人口稠密，你这样杀是不行的。” 　　“靠着长城的雁关五城必须屠城，但再往内陆走就不能这样做了，那些胆小的南人迟早会吓破胆子。因此总会有投降的人出现，而我们不能屠杀那些愿意投降的城市。” 　　阿拉坦受教：“奴隶也是财产，全杀光了浪费。” 　　对阿拉坦而言，那些藏在高墙里的南人就好似草原上的野马群。 　　一旦与靼人部族相遇，那这些野生的畜生就逃不掉了——要么是未来的家畜，要么是充饥的口粮，能生擒驯化最好，不驯的处死也不可惜。 　　“对，就是这个道理。”达日嘎赤也轻蔑地笑了。 　　是啊，那些因为胆怯而投降的人，不是奴隶牲畜，还能是什么呢？ 　　父子两人说得投机，做父亲的又开始了习惯性劝酒。于是阿拉坦的视线也从沙盘上挪开，可此时的桌面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他面前的酒杯里还有一半残酒。 　　阿拉坦盯着那桌面上堆得小山一样的果核，半晌后反问：“父汗？” 　　达日嘎赤这才反应过来，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随即掩饰地端起酒杯：“来，我们干杯，不过是几个果子——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看着父亲，你那里又不缺这东西，不是已经有霍埃兰勒在关心了嘛。” 　　阿拉坦的眼中终于浮起难以抑制的笑意，他也端起酒杯，戏谑地反问： 　　“父汗，小叔叔的心意和你可没什么关系，你倒是说说你分到的东西都送给谁了？” 　　达日嘎赤：“咳咳咳！” 　　当然是他的小老婆们和需要施恩的臣属们。 　　毕竟他的儿子们都成年了，哪里还有父亲跟着喂饭的道理！唉，都怪霍埃兰勒，把这几个臭小子宠坏了，这没有家室要养的人就是潇洒…… 　　阿拉坦当然没有和父亲置气的意思，他自己不缺这一口吃的，且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很好，这不过是玩笑而已。 　　阿拉坦喝完酒，端起沙盘这就打算走了：“这个沙盘借我用几天，怎么这么沉……啧，纯金做的？” 　　达日嘎赤得意一笑：“这不是巴根送来的吗，唉，儿子太孝顺，老爹我也没办法啊。” 　　阿拉坦的神情凝重起来，他皱了皱眉：“大哥每一次去都只盯着抢东西，一分一厘都要搜刮，也不肯给下属让利，他上次还亲自去翻了那些没几个钱的老坟，上上次还去摸鄂伦部那些姬妾戴在身上的首饰……” 　　就因为这些糟糕的坏习惯，巴根的名声很臭。虽然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说，但谁不在私底下咒骂这「狼群里的豺狗」，还相传「果然不是大可汗的血脉」！ 　　阿拉坦当然不希望大哥被小人诋毁。但巴根贪婪搜刮在前，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为哥哥辩解。 　　“算啦，也就是点小爱好而已……”老父亲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巴根虽然在抢东西上贪婪无度，但在对待父母兄弟妻儿时却又十分大方。 　　于是达日嘎赤便不觉得这算是缺点。 　　“我说都说过不知道几回了，你小叔叔也打过他好几次，可巴根就是改不掉这习惯，而且他是你亲哥哥，你可以直接去劝他。” 　　劝他？以大哥的心胸，那就是奔着结仇去了，前几次不都是这么来得。要不是阿妈压着他们和好，他们还能继续打下去。 　　阿拉坦无法，只道：“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你要去找霍埃兰勒是不是？”达日嘎赤随口一猜，结果正中靶心，于是他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他现在应该在马场？今天不是你们这群小子的集会吗，你的弟弟大概也在他那里，哎呀，你小叔叔和你弟弟关系真好——” 　　阿拉坦：…… 　　阿拉坦扭头就走：哼。 　　…… 　　达日嘎赤的推测没有错，缪宣现在也确实和他的大侄子在一起。 　　不过他们不是在热火朝天的马场，而是在乌云雅达的大帐里。 　　十年过去，乌云雅达更加苍老了，那张慈悲的面孔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皱纹，她的身躯也佝偻皱缩，像是正在枯萎的老树根，衰老让她连正常的行走都离不开拐杖，更不要说承担起雅达的职责。 　　达日嘎赤感念她的奉献，多次恳请她上圣山养老。 　　但乌云雅达决定要追随前代勃颚的意志，追随汗王，为这片草原献出一切。 　　于是，乌云雅达每天都虔诚地坐在大帐里，安静地守护着她的族人们，在日升日落间祝愿六畜生息。 　　今天是个好日子，在大可汗的会议正式开始前，各大部族的少年们聚集在马场中，比试着各样本领，指望着能争出名次，好在可汗面前露脸。一旦一群年纪相仿的小子凑在一起，就难免就会出现一些意外。 　　“啊！！” 　　凄厉的叫声里，伤员在病床上绝望地大喊：“勃颚大人，我不治了！饶了我吧！！” 　　这样生机勃勃的景象也让乌云雅达受到了感染，她心情愉快地晒着太阳，笑呵呵地看着继任者温柔行医。 　　嗯，温柔行医。 　　缪宣就当没听到耳边的惨叫声，继续缝合着手中的伤口，双手稳得不像话。 　　虽然动作难免有些粗暴，但他的效率很快，用不了多久就缝好了伤员肚子上的豁口。 　　“这就算完成了第一步。”缪宣一边清洁双手一边叮嘱道，“接下来你就在这里躺七天，我会看愈合情况。” 　　伤员已经被疼痛折磨得意识模糊，他似乎还想挣扎着说些什么。 　　但最后只能是半死不活地歪在木板上，被几位助手抬了下去。 　　“真是个勇敢又活泼的孩子呢。”乌云雅达慈爱地道，“不过靼人之间的比试也不该生死相搏，年轻人还是火气太旺。” 　　这几年来乌云雅达越发慈祥平和，仿佛只要是草原子民，在她这心中就都值得被爱护。 　　缪宣听得好笑：“咱们的营地边就是雪水化的河流，火气旺大可以去泡一个澡，而不是四处挑火捣乱——就像刚才那个小子，不仅没打赢，还给自己开了个大口子。” 　　乌云雅达点点头，又奇怪道：“那么大的口子，又要烈酒消毒又要针线缝合，竟然也叫他熬了下来……可他为什么不愿意喝麻药汤呢？那痛就能减轻很多了。” 　　缪宣当然也不明白，但每当这种精力充沛的小青年提出任性要求时，缪宣总是会满足他们—— 　　既然你坚持要无麻醉手术，还一脸慷慨就义的得意样子，那我还有什么理由拦着呢？ 　　大帐的门在此时被掀开，一位双手提着重物的青年阔步入内，正午的烈阳照在他古铜色的面庞上，顺着骨相勾勒出深刻的五官。 　　“因为那小子想引起老师的特别注意。”青年笑得十分温和，但说出口的话可是充满了讥讽，“他大概觉得，不怕痛是一种很有英雄气概的品格吧。” 　　“格日勒图！”乌云雅达赶忙道，“你怎么一个人去搬这么重的东西，快放下吧。” 　　“没关系，不是什么重东西。”青年相当轻松地走到缪宣身边，挨着他坐下，把手里的箩筐轻轻放在地上，“老师，这些药材我们一起处理好了，不然你又要一个人忙到很晚。” 　　缪宣谢过大侄子的好意：“没关系，我的动作还是很快的，而且你不去马场吗，今天这么热闹？” 　　格日勒图失笑：“有什么好去的，和一群远不如自己的人比试是最没意思的事情，也只有大哥会因为战胜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而骄傲了。” 　　缪宣无奈：“可是按照年纪来看，你和他们一样，也属于「毛没长齐」的范畴。” 　　格日勒图轻轻噢了一声，随即一脸无辜地道：“怎么会呢，小叔叔你不是见过的吗，我们一起下河洗澡的时候，我的明明比你的还——” 　　缪宣振声：“格日勒图！” 　　青年笑了笑，随即乖觉道歉：“抱歉，雅达，是我失礼了。” 　　一旁的乌云雅达早笑得不行了：“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年轻人都喜欢攀比这些，我懂的。” 　　缪宣：…… 　　我的奶奶！你都在懂些什么啊？ 　　“哎呀，这有什么，毕竟也是男子气概的象征嘛。”促狭的奶奶就是什么都懂，“不过格日勒图，你也不怕你下次受伤的时候，你小叔叔不肯喂你麻药汤？” 　　格日勒图眨了眨眼，转头看向缪宣：“听起来真是吓人，小叔叔，你会这样对我么？” 　　缪宣面无表情：“假如你想的话，我可以试一试。” 　　于是格日勒图饶有兴趣地道：“既然是小叔叔动手，我绝不会喊一声疼的。” 　　缪宣被顶得无话可说，再次深刻地认识到孩子是越来越不好带了。 　　—— 　　ꁘ老将军就是参考了岳飞，老郡主则参考的佘太君（佘赛花，即杨门女将里的老太君），我很小的时候因为跟着姥姥姥爷看了很多零碎的电视剧剧集，有一段时间真的以为老岳将军和佘太君是夫妻！ 　　南朝的皇姓就是宣，不过那个老皇帝没戏分的，属于标配昏君背景板，不用管他。 　　—— 　　元朝的统治是非常残暴的，他们的征服史就是屠杀录。虽然元朝也是中华五千年的一部分，且在民族融合上有着巨大意义。 　　但对于当时的被侵略方来说，遗宋百姓那一百年过得几乎是猪狗不如。 　　作为战争失败者，他们的财产、性命与尊严全都受到了最严苛的剥削。 　　总得来说，我认为蒙元时期的蒙古人并没有把外族当作与自己一样的人类。 　　而是以民族区分、用看待牲畜的心态来处理外族人的，属于老牧民思维了。 　　就像是按照经济价值豢养马牛羊一样，他们把外族人也分作三六九等，并以此搭建蒙元时期的社会结构。 　　清朝的逻辑大概也差不多，八旗子弟嘛。不过清很好地延续了明的统治思维，倒腾出来的成果要更适合封建农耕社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满清的命比蒙元长了许多…… 　　—— 　　一眨眼十年过去，小叔叔失去了三个活泼可爱的大侄子，换来了三个筋肉猛男。 　　如果时间长河也有河神的话——亲爱的旅人，你掉的是这一套月下三兄贵。还是这一套南下打人团，还是这一套锁孔看ꁘ以下犯上X3。 　　秒哥（振声）：都不是！ 　　河神（微笑）：你真诚实！既然这样，我要奖励你三套合一套！ [123]铁骑踏山河二十九 　　大可汗要召开大会，这顿时就成了整个民族的盛事，谁不想在可汗的面前展露本领，受到重用，从此成为传说中的英雄呢？ 　　更何况，几乎所有人都能从这个号召中察觉到端倪，那是风雨欲来的呼啸，是某种将要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契机。 　　朝洛门安静地走过营地，他的身边已经经过了不少成群结队的年轻男女，他们不住地说说笑笑，每一张活力四射的面庞上都弥漫着兴奋的红晕。 　　今日是青年人的集会，年轻男子不约而同地在马场上比试武艺，或骑射或刀枪，不少年轻女子也踊跃参与，强悍不输男人。 　　然而，与明日的真正大会相比，年轻人的小集就显得小打小闹了，也就只有大哥会兴致勃勃地参与…… 　　巴根是他们父子兄弟中的异类，虽然勇武却十足莽撞，偏偏还贪婪浅薄、滥情美色，让「豺狗」这个侮辱性的外号竟然也有几分贴切，这几年来还因为屡次胡闹而被妻子乌日娜连番追打，夫妻俩一起成为了挈绿连一景。 　　对于朝洛门来说，这样的小集会当然没有多少吸引力，他并不想去大出风头，也没兴趣猎艳寻芳。 　　而且他最亲密的左膀右臂会带着目的参与小集，自然会替他关注青年一辈中的人才。 　　不仅朝洛门是如此，阿拉坦和格日勒图也是一样，他们早就在这十年征战中积累好了各自的班底，如今对新人的吸纳是贵精不贵多。 　　一群小孩子咋咋呼呼地横冲直撞，他们这些被养得壮实又活泼，一看就是挈绿连和早年依附部族的崽子，他们的年纪还不到上战场，因此也没人能认出朝洛门。 　　朝洛门丝毫不担心被这群小鬼撞到。虽然他垂着眼帘，但他的天恩却能准确地划定小孩的位置。 　　自从二十岁后，朝洛门就再也不会因为天恩的消耗而疲惫了，他可以无时无刻地开启「黎明星」，让这长生天赐予的能力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维系。 　　更甚至，「黎明星」已经替代了朝洛门的一部分正常视野，他不再只依赖双眼，而是更加倚重能力…… 　　这其中也有朝洛门近视了的原因。 　　是的，在多年骑马看书、不听老师规劝后，朝洛门果然近视了。 　　逐渐增强的天恩抵消了视力上的缺陷。 　　于是朝洛门更侧重使用能力，这让他习惯了低垂眼眸，极少用正眼看人，如此深不可测、智珠在握的架势着实唬人，反倒是成为了某种智慧的特征…… 　　当然，这主要归功于朝洛门本人的机敏聪慧。 　　要是他和巴根一样，再怎么眯眼也提高不了智商上限。 　　也不是没有人察觉到真相，对「近视」比较有概念的缪宣是最先发现异常的，他当时几乎惊呆了，捧着大侄子的脸，盯着那双朦胧幽深的大眼睛，深刻忏悔自己的疏忽。 　　可惜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的视力矫正治疗，缪宣也不会磨近视眼镜，再加上朝洛门的激烈反抗，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也许是回忆起旧事的缘故，朝洛门的心情也随之愉快起来，他甚至温和地给野马驹一样的小孩子们让出道路，而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掀起雅达的大帐。 　　大帐内已经被治疗伤病的人填满了。只不过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外伤的比例是最高的，而且伤员大多是年轻人。 　　就在这群精力旺盛、吱哇乱叫的病人之中，一位老太太正慢吞吞、晃悠悠地闲庭信步，只见这笑眯眯的恐怖奶奶高举一只大木勺，一边搅和着乌漆嘛黑的粘稠液体，一边给每个伤员喂了大大的一口。 　　朝洛门：“……” 　　而在老妇人的身后，一位暗红衣袍的男子正按着人包扎缝合，他的动作极快，配合着老太太的节奏，一路走一路绑一路缝，手法相当之娴熟。 　　和一直微笑的老妇人不同，这个男人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就是这副平静到有些冷漠的模样，便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朝洛门忍不住笑了，看来这些胡闹的年轻人给两位祭司增加了不少工作量，确实是要好好地治一治…… 　　五年前起，霍埃兰勒就承担了祭司的主要工作。 　　而身体日渐虚弱的乌云雅达倒是反过来给他打下手，如今他们的配合已经十分娴熟。 　　唯一可惜的是，眼前这和谐的一幕里，插入了一个没有自觉的外来者。 　　就在两位祭司的身边，格日勒图正单手提着木桶，时不时地和遍地伤员说笑，他把衣袖卷到手肘之上，露出肌理分明的小臂。 　　至于他空出的另一只手，就十分理所当然地——帮小叔叔卷袖子，帮小叔叔理头发，帮小叔叔擦汗。 　　朝洛门：“……” 　　格日勒图的存在感太强了，一个他几乎抵得上两位祭司所占据的体积。 　　毕竟他们四兄弟在体格上都随了父亲，比一般的靼人要更加魁梧健壮，就连幼年时期身体不好的阿拉达也不例外…… 　　反倒是他们的小叔叔，一直以来都像少年时那样瘦削。虽然身高也不差，但在体格上却落了下风。 　　朝洛门放下帘幕，大步走入帐内，先打招呼：“老师，乌云雅达——格日勒图，你怎么也在这里？不要打扰祭司们施救。” 　　格日勒图就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他甚至十分友好地道：“二哥，你也来了啊。” 　　这对亲生兄弟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停止了交流。 　　乌云雅达呵呵笑道：“格日勒图可是帮了大忙，要不然霍埃兰勒今天要忙到很晚呢……朝洛门，你没有去马场吗？” 　　朝洛门也挽起袖子，在门边净手：“马场没什么好去的，真正的勇士需要战争的考验，那样的比试并不可信。” 　　乌云雅达十分认可，在朝洛门靠近时相当自然地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自己杵着拐休息去了——现在，喂药的重任就交给了朝二哥。 　　地上的伤员们哈哈笑起来，大概是庆幸于脱离了恐怖奶奶的威压，纷纷与朝洛门打招呼，满以为自己能得到好哥们式的照顾。 　　然后朝洛门用行动告诉了他们什么是心理创伤。 　　药物带着镇痛安眠的效果，很快，伤员们都安静下来，缪宣也终于能从紧张的急救中缓神，这才有功夫和朝洛门打招呼。 　　只是当他抬起头前后看时，莫名其妙地发现这一幕十分诡异，乌云雅达在的时候还好，但现在换成他们三个…… 　　缪宣：很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 　　秋季的草原生机勃勃，草木与野物拥挤得漫天遍野，趁着冬日前的最后一丝温存，恣意生长。 　　往年这时候，靼人部族已经在做过冬的准备了，所有人都必须忙碌起来，为了生存而劳作。 　　今年的营地也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忙。 　　但这份欣欣向上的热情却不是为了抵御严寒，而是为了——进攻南朝。 　　与永远无法战胜的寒冬相比，南朝实在是一个太诱人的对手，她那么的富庶，拥有无尽的盐与铁、成山的金和银，一年四季都不会有雪灾，无需放牧就白白收获无数粮食…… 　　好似所有人都在盼望期待，所有人都跃跃欲试，缪宣走在营地之间，所见所闻都是欢欣笑语。 　　不论男女老幼，几乎没有一个人会产生担忧和焦虑，更别提什么恐惧与退缩，就好像战争是不会死人的温馨聚会。 　　这反常吗？不，这并不是反常，靼人太有理由期待战争了，战争是他们能够摆脱现状的最快方法。 　　不论是获取更多的财物奴隶改善生活，还是立下战功得到阶级跃升，这些都要去抢、去杀…… 　　不掠夺就要流浪荒野，不打仗就要与天地夺命。 　　这是多么熟悉的一幕，不禁让缪宣回想起巴根的婚礼，那是大约十年前的旧事了，在莫日格勒部崩裂后的秋日，巴根与乌日娜正式成婚，吉日当天，新郎抗来一个巨大的箱子，一样样炫耀着木箱中的首饰，样式繁多，没有一样是草原出产。 　　于此相对的，乌日娜的父亲也拉来了一车车的家具器物，那些上好的檀木床凳都是南人才熟悉的款式，它们被粗鲁地堆在一起，一股脑送进了新人的婚房。 　　没准这两个人还是从同一个地方抢的东西，女婿扯走女眷的珍藏，丈人席卷家中的器物，新娘在大声喝彩里摆布赃物，凑成了个富裕热闹的婚礼。 　　这些东西都不该是挈绿连的，它们来自莫日格勒，在此之前又来自老汗王的财富，而更早的……那就谁也说不清楚了，而能说清楚的人早就全死了。 　　今时就是往日，达日嘎赤已经统一了靼人，他是这个民族最高的君王，他不会再允许任何形式的内部争斗，他要向外扩张，他的子民与他同心协力！ 　　这已经不再是达日嘎赤一个人的愿望了，所有的靼人都看到了王庭的再次成立、民族的统一团结，那种渴望着民族强大的决心是无法被个人抑制的。 　　除非王庭重新分崩离析、靼人内斗再次开始，否则争霸的道路就不会停歇。 　　此时此刻，不论换谁来当可汗，靼人都只有南下这一条路，草原的贫瘠和危险是切实存在的。在无法解决这种威胁情况下，也就只剩下转嫁问题这一个方法了。 　　只等大会召开，命令下达，这片草原就会立即躁动起来，嗜血的狼群将再无顾忌，铁骑践踏山河，马鞭直指杭京…… 　　杭京。 　　南朝首都善土，天下风流之地，这里的歌舞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即便在深夜，也满是寻欢作乐的人…… 　　倒不如说，深夜才是寻欢作乐的最好时辰，而白日却是荒淫浪费的时机。 　　夕阳西下，霍聿怀端坐在厢房中，身旁是几位各有特色的美人，环肥燕瘦。 　　不过她们都不是这里最出色的，真正名震杭京的花魁娘子早就被大方的访客拉入了后方的厢房——微服出访的太子殿下要比他的爹更舍得给银钱。 　　娘子们嬉笑玩闹，比较着谁先能让这位假正经的客人破功。 　　但霍聿怀不动如山，双目放空，只当周围的干扰不存在，凝神静气地捕捉着身后厢房的心音。 　　这着实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虽然花魁会问出霍聿怀早就准备好的问题。 　　但太子殿下的心声实在不堪入耳，是只听一句就让人想洗耳朵的程度。 　　霍聿怀忍耐地十分痛苦，终于捕捉到了些许可靠的消息，于是他被迫听得更认真了—— 　　【问这个干什么？军户又能怎么，报空饷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不然兵部为何屡屡拖延军费，不就是担不起这个损耗——什么？有没有人不报空？哪有这样的傻子，反正饷只会往少了批，这就是等着饿死。】 　　【真是麻烦，哼，赵老将军也好，那老郡主也罢，都桀骜不驯的，必是我朝隐患。】 　　【这伎子竟然还挺有见识，比太子妃聪慧多了。不错，接下来是该调兵了，不过派往边境的新监军好似还没有人选……】 　　【区区一个雁关，每年都要说守得多么艰难，我看就是夸大其词、自吹自擂。实际上还不是靠边城高大，父皇英明？】 　　…… 　　霍聿怀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虽然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心音，但当他真正听在耳中时，才感到了切实的失望。 　　然后很快的，太子殿下结束了，心满意足，花魁娘子没感觉，满心震撼。 　　霍聿怀：…… 　　霍聿怀收回圣仁，终于愿意把注意力分给小房间内的歌伎们，此时这些漂亮姐姐正热火朝天地讨论谁才是楼里的第一各，这些人个都要霍聿怀做评委，起哄一般地让霍聿怀说出心声。 　　霍聿怀神情温和，一套云山雾罩就把所有人哄好，恰好太子殿下也已经换完了衣服，大腹便便地走出来，那神情实在是得意，好似完成了什么丰功伟绩。 　　甚至在花魁娘子面前故作温存，反复强调着「你辛苦了」，「都是我过分鲁莽」。 　　霍聿怀：…… 　　假如只看着这销金窟里一幕，确实很难叫人想象这家伙竟然是南朝的继承人。 　　但事实就是这样迷幻，当今这太子是官家唯一的儿子，自小在溺爱中长大，不知人间疾苦，长大了就更荒诞奢靡起来，骄横又自大。 　　多么可笑啊，就因为边境平安了二十年，一个强敌旁伺的帝国就能习惯了和平，连它的下一任继承者都不愿去想战争的可能性！ 　　不仅如此，这个太子还看不见边军的劳苦，只天真无知地一位随便哪个武将都能戍守国门……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南朝的统治阶层是相互裹挟的。太子的想法就是这京城官员的心声，太子的轻忽就是那满朝文武的傲慢。 　　在派系林立的南朝官场，没有谁会真正地无私为国，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愚蠢的继承人，他们把他当成一个符号，一个可以被派系抢夺的、能够用作敛财霸权的象征物。 　　尾大不掉，积重难返。 　　霍聿怀笑得温和而亲切，做出一副赞叹的样子，耐心旁观着太子的手舞足蹈，聆听着那些恶心荒淫的笑话，满屋子的伎子都在凑趣地捧场，在这些侮辱她们的言语中笑得花枝乱颤…… 　　所有人都把自己为人的尊严抛到脚下，仍由强权践踏。 　　嬉闹结束，太子已经有些疲乏了，他把肥厚的脑袋压在一个纤瘦少女单薄的身躯上，少女立刻不敢动弹，甚至不能露出忍耐和痛苦的表情。 　　霍聿怀垂下眼眸，在这份只针对一个人的惬意氛围里，舒缓地问道：“殿下，您上一次的问题，臣已经有了答案。” 　　太子斜眼看他，不在意地转了转脑袋：“噢？你说。” 　　“礼部郎中赵元庆，兵部侍郎钱寻，枢密副使孙晓云……都是不错的人选。” 　　霍聿怀笑眯眯地吐出了一串名字，这些人不是糊涂蛋就是胆小鬼，甚至还有几个见到血就昏的软脚虾，糊弄场面可以，真刀实抢不行。 　　不论挑谁去做监军，必定是色厉内荏的墙头草，很容易就会被郡主娘娘压制。 　　“至于找老将军……”霍聿怀做出不屑的样子，轻蔑道，“廉颇老矣！他不过是给半只脚入土的莽撞匹夫，又膝下无子。难不成我们还要代子侄尽责，把他留在杭京福地荣养吗？ 　　打发到边城也就罢了，至多再恩赐些不值钱的东西，给个虚职，这就算仁至义尽了。” 　　话是这样说，但虚职又如何？ 　　找老将军得到的尊重可不全是权力带来的，只要让老将军回到商州——只要他能回去！那让他再次领兵作战、夺回军权就都不是难事。 　　只要杭京愿意放人…… 　　“噢……”太子正眯着眼睛迷迷糊糊，闻言便不知所谓地点头道，“噢……不愧是霍计相，真是面面俱到，就这么做吧。” 　　【就这么做吧，今晚就和阿爹说，名单太长了，好困……】 　　心音响起，一锤定音，霍聿怀的心猛得放下，他若无其事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半遮住面孔抿了一口，那甜腻的滋味令人反胃。 　　太子是不会动脑子的，既然答应了他的请求，那么就十有八九会照做，霍聿怀此行目的已经达成，可他却难以抑制地想要冷笑——多么可笑可悲，十年血泪边塞苦，抵不过一朝荒唐画楼梦。 　　霍聿怀只觉得口中似乎弥漫起了血腥味。 　　但等他凝神静气后，这味道又消散了，只留下烦人的甜香。 　　等到卫景桓和郡主娘娘南下之后，他们的营救应当就会顺利很多了……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但霍聿怀的心底却又莫名地泛起了不详，他抬起头，掩饰着心中的烦躁，看向房间内唯一打开的窗户。 　　从这里他能看到不远处的杭京大运河，那曾是贯穿了南王朝的血脉。 　　可如今却随着领土的收敛而被斩断一截。 　　黄昏已至，夕阳把大河染得金红，河像是一面镜子，反射出无限的粼光，渲在贩夫走卒和市井百姓的身上。 　　日暮西斜，柔和的暖光从花窗外泄入，带着消亡前的最后一抹炽热，侍人小心翼翼地降下窗纱，只恐这光晕打搅了主人的安眠。 　　于是夕阳再也入不了温柔乡，只能徒劳地徘徊在烟粉色的丝绸帘幕上，一寸又一寸，无可奈何消散去。 　　黑夜降临，万家灯火熊熊燃起，霍聿怀悄无声息地走出小楼，抬头仰望着灰暗的天空。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留住黄昏。 　　—— 　　在这里我们要小声地cue铁群岛…… 　　「强取胜于苦耕」，「铁钱最光荣」。 　　—— 　　关于内容提要，是b站优秀鬼畜《最强法海》里的词，周所周知这里指的是……众所周知下一句是…… [124]铁骑踏山河三十 　　大军开拨，阖族南下。 　　大汗的牙帐是不会被拆卸的，它被架在一辆巨大的车架上，光是车夫就不下五人，五十匹骏马列作前后三排拉扯牵引，齐头并进时威风凛凛。 　　缪宣没有在可汗的车架上，他骑在一匹花斑小马上，徘徊在浩浩荡荡的车队之外，这匹小家伙并没有被浩浩荡荡的军队人群吓到。 　　反而十分快活地在秋日的草地上跑跳。 　　可以说时完全继承了父亲的没心没肺与不着调。 　　小花马是幽影和白云的孩子，十年过去，幽影的身体素质已经不再适合作为战马。 　　但它因为四处征战且神出鬼没的功绩而广为人知，很受牧民群众喜爱。 　　如今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草原一级种马。 　　如今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天天「诶嘿」身体棒ꁘ。 　　缪宣也不去约束这匹小马，任由它在草原上撒欢奔跑，随地吃草。 　　在十年前，缪宣根本想不到这散装的草原竟然还能真正统一，更别说举族南下，而今看来，世界脉络「群狼吞天」确实就是靼人命运的最好写照。 　　所谓的「天」并不单指草原的土地和信仰。 　　而是笼阔了这片大陆上每一块苍天之下的土地。 　　靼族是一个原始而残暴的民族。 　　草原的水土养出了她生机勃勃的子系，而游牧民族为了适应环境，在与灾难争命、与野兽斗争的过程中，把凶悍和拼搏刻入了骨血。 　　这十年来的征战，让缪宣见够了什么是最原始的吞并。对于不愿意臣服于挈绿连的部族，就算是达日嘎赤也不会留情，成丁男子尽数砍杀，女子孩童掳为奴隶，部族传承彻底抹去，此后的世间再无这个部族的名字。 　　缪宣经历过许多战争，也见识过许多次屠杀，他的心态早就不是一开始角色扮演式的体验游戏了，而是真正尝试着将自己投入到一段人生之中，他并不是立志不杀生的仁人。 　　但他从没想过去屠杀手无武器的普通人。 　　在靼族的统一战争里，缪宣很少会上战场，就算有也只会去参与正面战场。 　　因为祭司身份的特殊性，他一般会承担治疗和后勤的工作。 　　就算是可汗也无法勉强缪宣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再者达日嘎赤也在提倡靼人团结一心，不要自相残杀…… 　　但现在，靼人的刀锋对准的是被他们视做异类的「南人」。 　　靼人对同胞都凶残蛮横，那么他们又要如何征讨外族呢？ 　　作为族群的一员，即便缪宣讨厌这样粗暴的征服，他也无法改变这个民族的规矩，他不愿参与靼人内部的争斗还能以勃颚身份作为解释。 　　毕竟祭司的要守护的是所有靼人、是这片草原，可在对外的征战上，这样的行为就是懦弱可耻了。 　　阵营是无法选择的，而缪宣也从未想过要背叛建模隶属阵营，现在向来，那所谓「留到最后」的英雄要求就变得十分微妙。 　　缪宣隐约有一种预感，这一次的任务世界似乎在逼迫他做出选择，它在考验他的底线，它也在等待他的判断，并依此来辅助他走上截然不同的未来道路。 　　“小叔叔！你怎么在这里！” 　　一道爽朗响亮的男声远远地传来，缪宣回过头，见到了骑马疾驰的阿拉坦，青年娴熟地扯了扯缰绳，马匹便稳稳地停下：“回去了，父汗要开作战会议了，连乌云雅达都要参与的。” 　　缪宣望着青年硬朗的面容，这才慢慢地回过了神：“嗯，我这就来了。” 　　阿拉坦没有注意到缪宣的恍惚，他驾马行驶在缪宣身边，迫不及待地显摆道： 　　“这一次我将独自领兵，袭击雁关四城之中的碧堡，只可惜不能和小叔叔一起行军了。” 　　南人的边境门户是雁关，而雁关之下又有四大城池，分别是碧堡、祐佳、百威、刑郭，四大城池彼此间守望相助，共同构成了一个精巧阵法一般的防御机制。 　　不论外敌入侵哪一座城池，其余三城都会出兵配合，里外夹击足以让入侵者无法应付，只能落败逃窜。 　　派遣阿拉坦率领独立的小队攻击最外侧的一座城池…… 　　缪宣了解达日嘎赤，他想了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你的任务是佯攻掩护吧，我们主攻哪里？” 　　“百威。”阿拉坦伸手逗弄小花马，得到了马儿亲昵的回应，“百威是四城的中心，拿下百威后四城防线将不攻自破，到时候分别击破将易如反掌。” 　　百威破则雁关危，雁关破则商州险，商州破后下鄂州入江南道，江南道通则取杭京如探囊取物。 　　这确实是很理想的进攻路线，但问题是—— 　　“百威在三城之中，想要绕过两城市拿下百威可不容易。”缪宣回忆着地图沙盘，“只靠调虎离山恐怕是不够的，而且百威之中的兵力最足。假如守将经验丰富的话，只是佯攻这么简单的计策，恐怕会被一眼看穿。” 　　“嗯，这一点父汗当然也想到了，他还有别的布置，而且就算看被穿了也无所谓，我们转而主攻碧堡就好了——碧堡最靠近草原，是四城中最容易攻克的城池，只不过后面麻烦一些而已。” 　　这么说罢，阿拉坦又轻蔑地笑了笑：“小叔叔，这些边民也就罢了，南人的骨头都是软的，我们要和他们拼命，他们怎么扛得住？” 　　…… 　　商州雁关。 　　秋末，丰收的季节，大片大片的农田等待着收割，居住在此的百姓们忙碌地为寒冬做准备，今年的年关如何就看今秋。 　　可就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一个坏消息降临在商州，让这个本该丰收的季节被彻底蒙上了阴翳。 　　新的主将被杭京派遣来了雁关，全权接手边城军权。 　　赵老将军还没从天牢里脱身，圣人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接过边塞重兵，他不仅派遣来了一位「资历深厚」的将军，还附带着两位监军，一位文官名流，一位大内官宦。 　　如今的朝堂之中，谁不知道赵老将军得人心？ 　　谁不知道边境四城共进退？商州的人是活在血海深仇之中的，军人百姓皆是同袍手足，士卒将领之间的感情极好，外来的人是几乎说不上话的——尤其是这种从天而降、发号指令的顶头上司。 　　这位姓钱的主将当然不能容忍这样的场面，将领想要统帅军队，必须得建立起自己的威信才行。更何况新官上任三把火，每一把都要命。 　　这位新主将可是摩拳擦掌想要收拢军权，他深谙分化衡量、各个击破和玩弄权谋等特殊技巧，这一套杭京最流行的东西，在今秋被这位新将军带到了边境。 　　新将争权，军士抗拒，这最艰难的磨合期偏偏落在秋末！这是一个最不恰当的时候，边军与百姓们正忙着粮食收获和边防布置等繁重的琐事，根本就没有办法去顾及人事变动，应付因此而产生的一系列问题…… 　　老郡主无法，只能被困在边城周旋，一时竟脱不了身，她不能让边城在入冬前这个最关键的时候出岔子，连片刻都不敢歇息，更谈何亲自南下救人？ 　　繁忙的事务早就逼得郡主心力憔悴，城池布防的变动更是让她大发雷霆。但如今老将军被扣，皇令难违，她只能给主将让步。 　　边境商队早已禁止，边城探子也只能探查到周边的境况，谁也不知道遥远的草原上正在发生什么事情，更无人知晓那恐怖的民族，早已准备着在今年的冬日南下，并且已经踏上了征程。 　　…… 　　“郡主娘娘，我只是一介边军将领，可没有本事去管杭京的事情，您这……可是找错人了啊。” 　　将军府——准确的说，是在新将军府中，新主将大马金刀地坐在会客室的主位上，一派倨傲，理所当然地道： 　　“再说了，那小将军被关起来也是因为他寻衅滋事，竟然在宫门口打了几位大人，这可真是太蛮横无理了，万幸圣人宽容，否则卫小将军怕是已经没命了。” 　　大厅内，以老郡主为首的老边城派正依次坐在堂上，而新主将则与两位监军一同迎客，简直是拿出了对付政敌的高度警惕和虚情假意。 　　三日前，京城传来急讯，先行入京的卫景桓不仅没能成功送出万民书，就锒铛入狱，且还不是和老将军关在一起，别说帮忙营救了，差一点还要连累了整个老边军派系的救援计划。 　　所幸圣人似乎不打算追究，在诸位大人的劝说下，草草地抓了人，只说是要罚俸降级，关上小几个月大半年后自然会放人自由。 　　而对于新主将的话，卫冠军听了只冷笑：“我那表弟是最讲理最克制的人，没道理送一个万民书就出了事！我怎么听说是那些阉狗先在万民书上撒尿，这才惹怒了景恒？” 　　杭京来的将军可听不得不雅的词，他皱了皱眉：“唉，我能理解诸位的心情，但官家明察秋毫，绝不会冤枉了老将军的，诸位就不要提什么营救不营救的—— 　　怎么能是「营救」呢，老将军毕竟有错在先，只要能悔悟，圣人还能不一笔勾销了？” 　　“赵老将军有什么错？！”卫冠军忍不住了，“没有错的人为什么还要「悔悟」？平白无故遭受侮辱，这世间难道没有公道吗？！” 　　钱将军身后的宦者凉凉地笑起来，早在卫冠军吐出「阉狗」这个词的时候就他就狠狠记了一笔，这时候便阴阳怪气地道： 　　“这世间当然要有公道，所谓的公道不就是赏罚分明么，圣上再怎么仁慈，也绝容不下，嗳……乱臣贼子。” 　　卫冠军：“你——” 　　“冠军！罢了。”老郡主断然喝止，她缓缓地从位置上站起身，双目如鹰隼一般锐利，“走吧，看来我们是无法与钱将军说和了。” 　　郡主娘娘点了名，这位姓钱的新主将便不敢再露出什么轻慢神色，却也毫不客气地道：“好，我这就送娘娘出门。” 　　眼看着这一次又谈崩了，老郡主二话不说便往门外走去。可就在此时，门外闯入了一位形容狼狈的军士，随手扯开大厅内雅致的布置，径直跪到地上，把污泥血渍蹭得到处都是：“郡主！将军！” 　　那文士打扮的监军当即就受不了了，呵斥道：“成何体统！腰间佩剑擅闯重地，来人啊，把这贼子——” 　　“慢着！”老郡主大喝，她忍无可忍了，“军情急报不可阻拦，难道你不知道这个规矩马，而且这是我们的将士，你不能侮辱！” 　　文士立刻争辩道：“郡主娘娘，您看他刀上还带着血迹。假如有刺客借此机会闯入岂不是酿成大祸，而且这等军国大事，您毕竟是女子，不好说……” 　　“闭嘴！” 　　老郡主差一点就要一口唾沫喷到此人的脸上，她的话音未落，威压先至，谁都没想到这位老郡主竟然有着极强横的圣仁！ 　　只一瞬间，两位监军一起震得跪趴下，只剩下钱将军还勉强站住，脸色煞白。 　　跪在地上的传讯兵都蒙了，大约是从未经过这样的事情，被老郡主横了一眼才反应过来，立即汇报： 　　“报！碧堡遭鞑子袭击，鞑子的军队正在横渡大河，约有三万人，装备精良，不像是普通的掳掠！” 　　边境四城守望相助，碧堡就是最靠近草原的小城池，有一条大河环绕，易受难攻且视野优越。 　　一般来说在外敌渡河时就能侦察到异常，可这一次竟然是城池遭到偷袭时才紧急报信！ 　　郡主喝问：“怎么现在才来传信，狼烟烽火呢？！” 　　军士：“鞑子的异士已经毁掉了烽火台！” 　　钱将军一听这还得了，当即就跳起来，大声喝道：“来人！点兵，我要去支援碧堡！” 　　这个命令实在是没头没脑，传讯的亲兵不由得再次询问具体安排，钱将军却不耐烦极了： 　　“点五万兵卒随我出征，各级将官我不是已经任命了吗？快去传讯！” 　　郡主立刻就忍不住了：“百威城内只有不足六万士卒，且粮草不丰，你不能带走那么多将士，否则百威空虚，若是被鞑子偷袭——” 　　钱将军不乐意了，此时质疑他的人都是他的绊脚石，他要建功立业，用功绩证明自己当得起圣人的看重。 　　“娘娘！咱们有四城守望相助！我百威雁关在其余三城的中心，正是最好支援的地方，鞑子若敢来，刑郭和祐佳自然会从后方夹击，而且鞑子要抢夺碧堡，我可不会放着百姓不管！” 　　这冠冕堂皇的话顿时就堵住了老郡主的口。 　　更何况钱将军还拿出了虎符，义正词严：“一军不可有二将，郡主娘娘，我敬您一心为国，还请您不要为难我。” 　　战场之上只有主将，这是谁都清楚的道理，郡主不可能罔顾圣旨，公然与自己人内讧—— 　　她是最看着军队秩序的，她甚至亲自参与缔造了边郡军纪，她绝不可能带头违抗。 　　见这讨人厌的老妇终于住嘴，钱将军便得意地笑了笑，迫不及待地走出厅堂。 　　老郡主望着钱将军一行人大步离开的背影，夕阳照在他们的身上，把影子长长地拉入了内室。 　　这一刻，她似乎也窥见了自己的未来。 　　“鞑子奸邪狡诈，他们出动三万精兵不可能只是为了一次掳掠，这其中必然有诈——冠军！” 　　老郡主握紧了拐杖，紧盯着门外的夕阳，“你一向机敏，又经验丰富，此次你也是随军的将领之一，规劝主将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卫冠军一惊：“娘娘，随军的将领还有许多，我要留下守城！” 　　老郡主摇头：“不行，四城边防是环环相扣的，如今四城内的将领军兵已经是大肆变动，防卫力量大大削弱，老卫老李他们需要镇守祐佳与刑郭，绝不能轻易离开，其余人不是资历不足就是不善机变，你是最合适的。” 　　卫冠军：“那百威城内就几乎没有人了！若是鞑子偷袭，两城又来不及支援，百威内仅有几千人——” 　　“我还在。”老郡主手握龙杖，重重地杵地，厉声道，“只要我还在，他们就别想攻陷雁关百威。” 　　—— 　　目标三就是郡主娘娘宣嘉。 　　其实在最初的大纲里，目标三其实是老将军，属于功能性很强但几乎没有个性的标签角色。 　　但我在重新翻了这一段历史后才发现，自古以来保家卫国的女将就层出不穷。 　　即便是封建父权时代的史书也无法掩没她们的光辉，爱国英烈并不只是属于某一个性别或者某一个团体的荣耀。 　　然后这个角色的标签就消失了，她鲜明地从我的童年记忆中阔步走来。 　　—— 　　所以说懿子哥就是很坑，这三个目标一码出来，秒哥人都傻了，三个民族英雄大好人你让我怎么打。 　　（老赵：怎么可以这样呢。老马：太坏了，真是太坏了。元哥：就是，太坏了。） 　　—— 　　ꁘ梗来自毛家超金曲，一款真滴牛逼…… 　　—— 　　之前在勤奋滴耕耘忧姬，现在转战刺客，我们来双线转转转…… [125]铁骑踏山河三十一 　　冬日近在眼前，可天气仍旧炎热，这几年的年景非常不好，热时极热，冷时极冷，老天爷似乎就爱这么折腾世人。即便在丰收的好时候，也要放秋老虎四处撒泼。 　　在这种天气里，阴森的牢狱却并不会比烈日底下凉快多少，密闭的狭窄房舍里没有一丝风，浑浊的空气中沉淀着浓浓的恶臭，那是血肉腐烂和排泄物堆积的气味，足以让任何人生理不适。 　　霍聿怀只是往下走了几层，就已经汗如雨下，两层官袍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给他带路的狱卒则更加狼狈，别说衣袍了，就连稀疏的头发也被汗水黏在头皮上。 　　“大人，就是这里了……”狱卒摸了一把眼前的汗，陪笑道，“咱们已经过水擦了三回，不脏了。” 　　霍聿怀在那据说「不脏了」的桌椅前站定，把手里的食盒放在粘腻的桌案上，很快，狱卒们就把犯人带到了。 　　卫景桓戴着沉重的镣铐，脏乱的头发随手扎起，身上只剩一件单衣，早不知被汗水打湿过多少次，他毫不介意地在板凳上坐下。 　　“没想到我们再见面是在这里。”即便被关了一个月，卫景桓的神情中也没有任何怨怼，他甚至笑得挺开心，“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快让我见识见识。” 　　霍聿怀盯着大快朵颐的表兄：“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几年不见，卫景桓似乎还是老样子，眉宇间仍旧带着光明磊落，边境的风沙刀剑把他打磨成了一把厚重锋锐的刀。 　　但他却与少年时截然不同了。 　　霍聿怀不禁垂下眼帘。 　　“挺好，自在，除了热一些之外也没甚么不好，有吃有喝的……”卫景桓一边啃烧鸡一边满不在乎地道，“这里关着的都是人才，就我那间隔壁住着的两位，左边会唱散花曲，右边喜欢十八摸，我正对面还是里头管事的，天天和卒子们摸牌赌戏，我看得开心。” 　　霍聿怀抬起眼，即便在卫景桓面前无法使用圣仁，他也知道这位表哥说了假话，而他也知道只要一句话就能戳破这个假象：“自从你出事后，姨母每日以泪洗面，姨父再也不找我爹喝酒。” 　　卫景桓翻找食盒的动作顿住了。 　　卫景桓犯下的不是小事，那些找事的宦官都是得到了默许的。因此即便有人为他求了情，他还是牵连到了家里人—— 　　卫景桓是独身跑去边关参军了，可卫家却是实实在在定居在杭京内。 　　霍聿怀又叹了口气：“我想个办法先把你弄出去，你暂且先去边关，我听说已经有鞑子进犯碧堡了，你的罪名总是能翻的，只要先立功……” 　　卫景桓放下手中的烧饼：“那么，赵老将军呢？我被关在这里也就罢了，赵老将军又被关在哪里？他年纪大了又一直有消渴症，这么热的天气，他一定在遭罪。” 　　霍聿怀：“我没有办法探视——赵老将军的关押和监视是圣人交给心腹太监的，不过确实有太医随时待命。 　　这话就是暗示皇帝并不想让老臣死了，卫景桓稍微放心了一些，转而问起另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鞑子是什么时候偷袭碧堡的？雁关的秋收应当还没有结束吧，他们来了多少人？” 　　提到这个，霍聿怀也皱起眉，索性直接把战报背了出来。如今他几乎过目不忘，脑子里不知道装了多少要命的东西。 　　“这些九日前的消息了，钱将军亲手写来的急报，他说叩边鞑子共有九万人，已经全数被击退，他是写了战报来邀功的……” 　　卫景桓一听就是心中一紧：“不可能！就算是大部族的劫掠也不会出动超过五万人，不是主将虚报就是鞑子诈败，郡主娘娘怎么会允许这样的奏报上达天听——” 　　“因为郡主娘娘不是主将，她无权干涉军情急报。”霍聿怀又叹了一口气，“这一次是我失算了，官家竟然派遣了新主将与两个监军，而且主将的人选……” 　　这三个人都是霍聿怀曾强烈向太子建议的，都是监军的上好人选。但作为主将却绝不合格，就比如这位钱忠，一个满心争权夺利、贪生怕死的家伙，要怎么守住边关？ 　　卫景桓顿时就没了吃东西的心思，是啊，郡主娘娘是最重军规的，她绝不会公然违抗军令…… 　　他喃喃道：“往年这时候抢收早就该结束了，就算鞑子来了也没关系，坚壁清野，四城相助，有百威支应，祐佳和刑郭两翼夹击，每个城池出一万人就足够守住碧堡！” 　　只要鞑子只是来劫掠，兵力在五万以内…… 　　霍聿怀在军事上远远不如卫景桓，他也不清楚边城的具体情况，闻言便松了口气： 　　“这样看来倒也不算坏事，只要今冬平安，那个莫须有的罪名也许就能一笔勾销，赵将军也可以告老还乡。” 　　卫景桓食不知味地吃着饼，心中却越发不安，鞑子劫掠是每年必有的事情，年年必来碧堡。 　　但从没有超过五万的，而且战报也没有提及鞑子的部族和装备，这就让人更加难以判断了…… 　　也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的走廊里响起，霍聿怀的侍从慌乱地赶到。 　　因为闷热和奔跑，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一把推开带路的狱卒。 　　“老爷！”侍从像是要断气了一般喊道，“城破了！” 　　…… 　　靼人的大军南下，最先摧毁的，竟然是雁关之外的农田。 　　南人擅于耕种，尤其在商州的军粮不一定足够的情况下，城池之外的田地就成了值得被利用的资源。 　　虽然在城外耕种会冒着很大的风险，但往年来一有军队保护，二有百姓抢收，总能在秋末前做到坚壁清野……只是今年例外了。 　　对于这些意外之喜，达日嘎赤也不急着收拢，此时他最看重的是雁关—— 　　打下雁关，多少粮食财物搜刮不出来呢？抢收田地会暴露己方的情报，需要仔细斟酌。 　　再者，城外耕地的异常已经间接说明了南人的疏漏，也许雁关的统筹管理确实出了问题，那位杭京来的新主将并不能统领雁关！ 　　如此，达日嘎赤的信心就更足了，机不可失，他当即分兵布局，派遣小队攻击碧堡，同时也不忘骚扰祐佳和刑郭，弄出了轰轰烈烈的阵势。 　　这本来只是达日嘎赤缜密战略的第一步而已，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南人将领竟然极其配合地拉走了百威的大部分兵力，他们大概也知道这样很容易暴露，于是弄出了许多烟幕弹。 　　但有朝洛门在，南人的兵力变动几乎是无法隐藏的。 　　「黎明星」的范围太大了，缪宣曾粗略估计过朝洛门的极限，那大约是他小地图的两倍。 　　也就是说，即便南人一方有能够遮蔽窥视的天恩，他们也无法完全地掩护四个城池，而只要有破绽出现，靼人一方就能立刻推算出南人的兵力布局。 　　既然南人如此配合，那么达日嘎赤就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非常大胆地调动了主要兵力，直切向百威城—— 　　地形的便利是交战双方都能利用的，而达日嘎赤就想要把这一点利用到极致，他做出调虎离山、主攻百威的局面。 　　实际上是想要依靠骑兵的机动性随时转移阵地，找到南人的弱点。 　　这一切谋略的基础，在于两军对垒时的真正实力，也在于两军交战时的决心。 　　当百威敞亮地袒露在靼人的面前时，达日嘎赤便毫不顾忌其余三城，召集着大军就直接堆到了百威城下！ 　　清晨时分，靼人的军队就直奔百威，这一路上竟然没有被阻拦。虽然四城之间设置了许多哨卡，但军队的统筹出了问题，出现不少疏漏，这在「黎明星」的窥伺下一览无余。 　　当朝阳升起时，靼人的火箭和投石就落入了高高的城墙上，靼人的军队没有浪费任何一刻，出乎预料地打了南人一个措手不及。 　　而在这一次的战场上，缪宣并没有参与冲锋，他仍然在履行着祭司的职责，基本上可以等同于专职军医，在这个位置上，缪宣能很清楚地掌握整个战场的视野。 　　当一切计谋都使用结束后，剩下的战场就变得十分简单了，短兵相接不再需要精巧花哨的技巧，它只要悍不畏死的勇气。 　　靼人的攻城很简单，就是骑兵与步兵向前冲锋，用各种方式去攀爬、摧毁城墙，而南人的防守也十分娴熟，他们向城墙之下投掷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箭矢和石块，也有沸水热油，更甚者还有火ꔷ药。 　　攻城战一向是极其惨烈的，而有超凡力量参与的攻城战争将更加残酷，超凡力量带来了更加巨大的杀伤性，先锋队伍几乎无一幸存。 　　万幸，南人的守城力量十分薄弱，与靼人的攻城军相差巨大。因此守城方的续航能力弱，守护城墙的超凡力量很快就捉襟见肘起来，而当庇佑被削弱后，百威城的城墙便彻底袒露，靼人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们的可汗率先站了出来。 　　面对堆砌了层层防御的城墙，达日嘎赤撼动了大地，将高墙的基石震松，这仿佛地震的一幕给南人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即便有超凡能力在，城墙也是守城防御的基础。而现在，靼人一出手就是动摇根基！ 　　城墙的撼动给战场上的双方都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撼，靼人士气大振，南人如临大敌。 　　但双方都有经验老道的将领，战场并没有立即崩溃，而是继续对峙下去—— 　　没有任何意外的，靼人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和人命彻底耗完了百威之外的防护层。 　　这一回，大地的震颤便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城墙…… 　　百威的城墙坍塌了！ 　　这座矗立了数十年的高大城墙，由上好的砖瓦粘土牢牢累累扎实堆砌，终究是抵不过外敌的摧残，摇摇晃晃地瘫倒下去。就像是一个被疾病击垮的巨人，遍体鳞伤，却临死也不肯合眼。 　　城墙坍塌，南人军士再也没有了掩体。但他们不愿意后退更不可能投降，只有死战到底，期望着用性命去拖延时间，等来迟迟未到的援军。 　　靼人的骑兵尽情欢呼，向着可汗的刀锋所指处血肉冲锋。 　　如此，胜局已定，不论南人再有什么本事，他们难道还能在顷刻间重新建立起残破的城墙吗？！ 　　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就连达日嘎赤都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望着城墙之后隐隐绰绰的建筑，他知道那里藏着无数等待掠夺的财宝粮食，足以慰藉伤亡惨痛的族人。 　　也就在此时，在这一面倒的战场上，谁都没注意到的时候那摇摇欲坠的箭楼上出现了一个身影，它是那样单薄瘦小，几乎要被烟尘所淹没。就算被人瞧见了，也不会有人去在意，除非…… 　　【哥！是目标三！！】 　　缪宣脑中的小系统惊叫出声：【目标三怎么会藏在这里？！】 　　目标三？ 　　缪宣愕然，他顺着小地图的标识才找到了系统所说的目标，正是那个残城箭楼之上的小红点—— 　　目标三怎么会藏在这么一座小小的百威城中，而且直到此刻才现身？ 　　很快的，缪宣就得到了答案。 　　靼人的铁蹄正无情地践踏着敌军的血肉，城墙已经坍塌，他们的面前仿佛是一片坦途，只要尽情地砍杀就能夺得先登！ 　　可也就在这火与血的遮掩下，无声的暗潮悄然涌动。 　　最先变化的是那些骨肉和泥的尸骸，无形的力量从仍旧温热的尸骨上涌起，在人世间凝聚出一副副半透明的身躯，那是新死的魂灵重回人世，披坚执锐，恍若生前。 　　紧接着，那些被踏平的坟地和英魂的祭坛也苏醒了，无数细小的光点从碎裂的碑石中飘出，逐渐凝聚出士卒的模样，也许万箭穿心，也许残肢断臂，仍旧紧握武器，枭首刑天舞干戚。 　　再然后，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又爬起万万魂灵，无处不在，如同春来大地时草叶生芽。 　　它们也许都不是南人，它们也许来自那更早的朝代、更远的岁月，它们的尸骸被抛弃在这里，抛弃在抵抗外敌的沙场上，只剩死前遗志，野火淬不尽。 　　…… 　　多少年啦，这座雁关，守护了中原大地多少年？ 　　多少儿郎马革裹尸，多少英豪沙场战死，多少热血洒疆土又多少烽火九泉知，死而复生的魂灵重新回到了它们生前的土地，它们站在这里，就是新的城墙。 　　靼人的骑兵仍旧那么威势惊人，他们连绵成一片，换若铺地的海潮…… 　　可这骑兵再多，也只能遮盖住百威城前的地面，那千百年来的戍边英魂，却是漫天遍地笼罩压下，遮天蔽日！ 　　这些魂灵层层叠叠，一同挡在破朽的城墙前，它们身上是截然不同的铠甲，模糊的面孔上却带着如出一辙的战意，它们无法被人间武器抵抗，连死去的战马都要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来，驮着伙伴最后一次冲锋…… 　　它们只以为自己仍然站在战场上，身后戍卫的是家国。于是便没有任何犹豫，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冲向敌人的铁骑。 　　英魂嘶吼，连绵不绝，前赴后继，缀地连天，竟是以一具具尸骨的遗志，挡住了靼人头顶的长生天！ 　　而在这万万亿魂灵之后，那边塞小小的箭楼之上，一位披头散发的老妇人正对着天地三跪九叩，七窍流血，昂声祈愿—— 　　“英灵无朽，魂兮归来！” 　　—— 　　南征重比较详细的数据和局势基本上都修改过，和原型肯定不是一回事了。 　　—— 　　郡主的能力是一次性的，需要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唤醒方圆百里内的英魂，请求不死不灭的魂灵抵抗侵略者。 　　而她之所以自信能抵挡千军万马，是因为边塞埋葬了无数军士的英魂。 　　—— 　　没事，不管正文怎么来，番外还是能合理大团圆并且糖瓷杯的（这都能想办法HE了，不愧是我。jpg） [126]铁骑踏山河三十二 　　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能抵御千军万马的力量！ 　　不论是天恩也好，圣仁也罢，这一切都是某种天赋，它们会受到肉身凡胎的限制，再强大的力量也有限度。即便是达日嘎赤和缪宣，也无法以一人之力抵抗数万大军。 　　大地震颤固然可怖，但达日嘎赤的力量能震撼大地几次？等到他精疲力尽之时，就是被人潮淹没之刻。 　　阴影侵蚀确实无敌，但缪宣也不可能一刻不停地屠杀万人，且不论他愿不愿意这么做，单体攻击的局限就在那里。 　　而现在，一位南人用她的血肉之躯，召唤来了血脉民族的恩泽庇佑。 　　已死的魂灵是无法被冷兵器伤害的，它们从空中呼啸着降下，掠夺走活人的生机，那些死去的兵器又获得了强大的力量，轻而易举就能穿刺生者的血肉。 　　只是短短的几刻钟，南人却轻而易举地逆转了战局，靼人最勇猛的骑兵与马匹一起惨死，最坚韧的军队在天地怒目中寸步难行，再强大的勇士也无法战胜死亡…… 　　也就在这片天昏地暗中，一轮烈日凭空升起了，竟然是格日勒图驾驭着马匹冲到了大军的最前方！ 　　青年的身后升起了炽烈的炫目，灼热又明亮，炙烤得亡魂退避三舍。即便他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即便他能够庇护的族人也不会超过大军总数的十分之一……但这是太阳啊！这是靼人的太阳，是前进的方向，是长生天下降的预示！ 　　“杀——” 　　达日嘎赤高举起马刀，发出无所畏惧的怒吼，他的子民们便一同响应可汗，每一位骑士都举起马刀，每一匹战马都高声嘶鸣，昂首挺胸地冲向漫天亡魂—— 　　好啊，你们南人是有万万千千的先祖。 　　难道我们靼人就没有悍不畏死的勇气？ 　　即便是草原天灾，我们也敢举刀反抗。不过是死去的魂灵，难道还妄想阻拦生者的道路！ 　　靼人是绝不能后退的，他们的袭击就是抓住了四城联盟的疏漏。 　　一旦此次败退，不仅战损惊人，军心挫败，更是难以找到同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有成功地破城才能挽回惨重的损失，只有劫掠和屠杀才能洗刷死亡的阴影。 　　假如靼人的南下连这第一关都攻克不了，那他们必然要凄惨苦恨地龟缩回草原，靼族也将成为彻彻底底的笑话，活该世世代代受苦受难…… 　　漫天的阴云沙尘之中，生灵与死魂纠缠厮杀，这几乎是称得上悲壮的一幕了，不论是对南人还是对靼人。 　　而这个世界上，好像也只剩下一种声音。不论是凡人的勇士还是死灵的英魂，他们只想要彻底地杀死彼此，再不留丝毫隐患。 　　缪宣所见到的，就是这样惨烈的景象，他身旁的伤患已经完全救治不过来了，每时每刻都有数十位重伤者在痛苦中凄惨地死去，但仍然还有数不清的伤员被送过来—— 　　比起那些惨死在沙土中的同袍，他们还算是幸运的。 　　因为他们还有那么一点可能性存活下去。 　　缪宣的耳边响起了一声痛苦的、沉重的叹息，他转过身，看到了踉跄着走出帐篷的乌云雅达，所有人都忙得转不开身，她也不再需要别人的搀扶，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挪了出来。 　　缪宣大惊，却碍于手中的伤员而无法离开，只能大吼道：“雅达，外面很危险！” 　　乌云雅达没有在乎这个，她甚至直接丢掉了手里的拐杖，对着阴翳的天空伸出了手。 　　缪宣直觉不妙，可还不等他做些什么，乌云雅达就已经高声呼喝起来：“长生天啊，保佑我们，草原之母呀，支撑我们……” 　　随着老妇人的念诵，一股勃勃的生机从她的身躯之中蓬勃地涌了出来，它们是这样的浓烈而磅礴，海潮一般拍击开来，仿佛草原的春日再临于此！ 　　“愿风带来胜利的喜悦，愿雨带来敌人的覆灭……” 　　“愿祖先的灵魂显灵，愿胸前的道路通畅……” 　　越来越多的祭司加入了念诵，他们本来都在救治伤员，此刻却不约而同地迸发出自身的力量，乌云雅达作为新王庭的主祭，自然引领起了这场简易的祭祀，只有缪宣跪坐在地上，错愕又惊恐地望着这个枯瘦的老妇人——她的血条与蓝条，正在快速地同步下降。 　　庞大的力量涌入了伤员的身躯之中，逐渐治愈着他们的痛苦，缪宣也终于能放下手里的伤患，扑上前去扶住摇摇晃晃的乌云雅达：“雅达！” 　　乌云雅达没有理会他，她双眼血红，嘶哑而痛苦地吼叫：“长生天啊！庇佑你的子民！” 　　缪宣半抱住这个濒死的老妇人：“请您不要再使用天恩了！再这样下去——” 　　乌云雅达一口口地往外吐血，难以想象这副干瘪的身躯中竟然藏着这样多的鲜血，她紧紧握着缪宣的手，竟是不由分说地把最后的力量倾泻入他的身躯内： 　　“霍埃兰勒，霍埃兰勒！你的力量来自黑夜，你的影子能克制死魂，快去保护我们的同胞，去杀了那个人！杀了那个南人的祭司！” 　　缪宣的劝谏戛然而止。 　　没有人比乌云雅达更清楚缪宣的力量，只是在过去的十年里，她默许甚至包庇了他的超然行为。 　　乌云雅达并不知道是谁召唤出了漫天的灵魂，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南人的祭祀，她痛苦地看着自己的同胞被这股力量伤害，而自己又与此无能为力。 　　只有霍埃兰勒了，只剩霍埃兰勒了！ 　　只有强大的阴影才能穿过幽魂占领的土地，没有天恩是能在主人死去后继续的，只有他才有能力去杀死那个南人祭祀，结束这一场天灾般的浩劫！ 　　乌云雅达大口大口地喘息，却被不住涌出的鲜血打断，她瘫倒在缪宣的怀里，颤抖着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定定地指着城墙的方向—— 　　她说不出话，只能一次次地做着口型：“去杀了他。” 　　随着老妇人的生命力被抽取殆尽，她也从一个好端端的人被榨成了干尸，死都不能瞑目，缪宣甚至不敢再抱下去，他知道只要一用力，臂弯里的这幅尸骸就会变成粉末。 　　又一位祭司走到了这里，他默默地承担起乌云雅达的职责，主持着祭祀，继续族群为奉献力量和性命。 　　“霍埃兰勒勃颚。”他沉重地说，“请去罢，不要担心，这里交给我们——在靼人的最后一个祭司死掉之前，您都不必担心。” 　　也许这就是超凡力量在战争之中的可怖之处了，只要还有一丝可以奉献的力量，就有无数的人甘愿做薪柴。 　　小系统也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哥，我们走吧！反正那也是目标三，去杀了他不就好了，只要杀死一个目标，这个世界就结束了，接下来的事情也和我们无关啦！】 　　缪宣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干瘪的骸骨，却还是无法阻止它化作粉末，随着森冷的大风混入漫天沙尘…… 　　随后，缪宣遁入了阴影中。 　　…… 　　百威城墙箭楼上，宣嘉从地面上爬起身，扶着墙垛才能勉强站稳，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又在边关守了大半辈子，如今才算是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气。 　　坍塌的城墙荒废零落，高耸的箭楼摇摇欲坠，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沙场与天穹，无数重重叠叠的英魂，挡在家乡故土之前。 　　圣仁「英魂」，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唤醒方圆百里内的死亡魂灵。 　　一道轻盈飘逸的影子落在了老郡主的身侧。 　　于是她转过身躯，却望见了一位裙裾飘飘的少妇魂魄，桃心脸，桃花眼，面目怆然，神情哀恸，口不能言。 　　宣嘉怔怔地望着它许久，这才不敢置信地喊道：“宝……宝儿？！” 　　女子的幽魂顿时扑了上来，没有给老郡主带来任何伤害，它只是徒劳地穿过了人世间的亲人——尽管它大张开双臂，也无法再给这位母亲般的姐姐一个拥抱。 　　宣嘉终于哭了，她喊着小妹妹的小名：“那两个臭小鬼没有骗我啊，那真的是你，宝儿啊，宝儿，你真的回家啦……” 　　幽魂甜甜地笑起来，它终究是不完整的，能有这样的反应也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宣嘉擦去浑浊的泪水，也重新笑起来，这一回她的神情要要更地加坚定无畏，她抹去脸上的血泪，从地上捡起拐杖，从这个沉重的东西里拔出一柄短剑。 　　“宝儿，你老不死的姐姐终于要来了！”她哈哈大笑起来，“咱们姐俩，死也要死在南朝的土地上！” 　　“轰隆隆——” 　　城墙之下，又传来雷霆一般的闷响，宣嘉探头望去，却见无数的幽魂中，一轮烈日一般的明光灼眼地升起，大地又在震颤，染了血的喊杀声越来越响！ 　　“他们也不要命了。”宣嘉卖力地握紧了剑柄，咬牙切齿地道，“好呀，来啊，全死在百威城下，教我南朝边关百年平安。” 　　沙场之中的日轮越发明亮，逐渐到了刺目的地步，幽魂似乎也因此被压制，隐约间竟逐渐遮不住天穹了！ 　　宣嘉狠狠地咳了几口血，只觉得浑身血肉正在被逐渐掏空，她知道这是圣仁反噬的表现，她不奇怪鞑子里也有不惧英魂的强手。 　　但她不相信这区区一枚太阳的仿影——不，不对！重创幽魂的不是那个虚假的太阳！ 　　宣嘉终于发现，纠缠着英魂的不是虚假的太阳，而是那无处不在的影子。 　　昏暗的天穹之下，阴影无处不在，可此刻的它们却不再甘于平静，而是翻滚涌动着，勒住了漫天遍地的魂魄，它们填充了这片空间，以至于让那虚假的日轮更加明亮。 　　这竟然是一个人的力量吗？一个人，仅仅凭着自己的力量，困住了亿万万九幽归来的魂魄？！ 　　宣嘉心中大恨，又呕出一口血来，可她实在是力量有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片阴影涨潮一般蔓延，逐渐逼到了坍塌的百威城墙下，最终锁住了最后一批魂灵…… 　　实力的差距构成了无法跨越的天堑，操纵阴影的人一定有着远超旁人的圣仁，他不仅能够遏制住英魂，还能反守为攻，直逼百威城下！ 　　而现在，那个人要来杀她了。 　　老郡主深知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鞑子里有这样的人物并不奇怪。但她是绝对不会服输的，假如能在临死前再带走一个…… 　　帝姬的幽魂似乎也察觉到了敌人，它从袖口中抽出一枚匕首，安静地守候在姐姐身边。 　　来了…… 　　水一样的阴影逐渐攀上了残破的城墙，又逐渐汇聚到了箭楼之上，它们最终停留在墙垛之内，像是一滩粘稠的水液。 　　紧接着，这片有如实质的阴影凭空跃起，凝聚出了一个瘦削高挑的身影。 　　这竟然是一位披着深红长袍的青年男子，不着铠甲，只在腰腹与双臂处佩戴了精钢护甲，他的眼眸和长发都是乌黑，皮肤却是惨白，连嘴唇上都不带什么血色，眼底黯淡，是十分疲惫怠倦的模样…… 　　但这样一个人，却非常亮眼。 　　不论是他的五官面貌还是仪态神气，都和这片沙场草原格格不入，几乎能用绮丽来形容，那低垂眉目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惑人…… 　　仿佛是，你知道这个人很危险，但看着他的双眼，你又会错觉他温柔到不愿伤害你。 　　宣嘉几乎是错愕地盯着这个出乎意料的敌人，她当然不是被这过盛的容貌所吸引，而是因为——这个靼人，太面熟了。 　　…… 　　在正常的情况下，即便是缪宣也无法应对万万幽魂。因此面对这几乎无解的局面，缪宣选择了向本体抽取力量。 　　属性相同的天恩是存在上下位压制的的，而这一点只依据宿主本人的精神力，比如说缪宣的「梦魇」就是同属性能力之中的天花板，所有隶属于「黑夜」（靼人习俗），或者「阴」（南人学说）的力量都会被他完全克制。 　　即便是撬动了无数幽魂的「英魂」，也在「梦魇」的顺位之下。 　　缪宣的精神力远远超过这个世界的界限，理论上来讲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摆平眼下的场面。 　　但这种等同于降神的行为注定会造成伤害，太强大的力量会对这具身躯造成无法逆转的损失，因此他必须得克制使用—— 　　如今他的控制能力又上了一个台阶，在借助力量的时候能够保证自身的存活。 　　阴影随着缪宣的心意涌动，从地面上跃起，缠住了漫天遍地的鬼魂，为他铺平了一条直通尽头的道路。 　　随着缪宣的前进，系统不住发来预警：【哥，你现在使用的力量已经有些超过阈值了！在这样下去身体会崩溃的！】 　　缪宣安抚他：没关系，祭司们的力量还在我身上。 　　是的，乌云雅达所引导的一部分力量还投注在他的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治疗着他，安抚着受到重压的身躯——再说等他刺杀完了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受到损伤也无所谓了。 　　虽然缪宣安慰好了小系统，可挡潜伏在阴影中靠近城墙时，却隐约察觉到了些许古怪。 　　缪宣的直觉从来都是十分灵敏的，这种依托于精神力所带来的异能已经为他预警了不知道多少次危险。 　　但在这个世界里，他的直觉好像彻底失灵了，直到此刻都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说，这个世界的目标三，对他而言一点都不危险吗？ 　　当年的目标一和目标二也就罢了，只是两个孩子而已。 　　可如今的目标三却能带来这样庞大的力量，他怎么说也能被放在实力的第一梯队里。 　　缪宣心里转着种种念头，最后还是尽数收敛了起来，他攀上了百威城边的箭楼，终于见到了目标三—— 　　这——这竟然是一位濒死的老妇人。 　　目标三已经很苍老了，满头华发，粗粝的皱纹堆积在她所有裸ꔷ露的皮肤上。 　　但即便她老态龙钟且七窍流血，仍然紧握着一柄锋利单薄的剑。 　　缪宣想起了靼人搜集到的边城情报，立刻就猜到了这个老人的身份，她应当是南朝的老郡主，前任戍边主将的夫人，按照年龄来算，她和乌云雅达其实差不多。 　　而更令人不忍的是，这位目标三的血条和蓝条正在逐步下滑，这是同乌云雅达一样的状况，以焚烧自己的生命力为代价，以此来打破天恩力量的界限……这个老妇人虽然站得笔直，但她却没法活多久了。 　　不论是乌云雅达还是这位目标三，她们都选择了一样的道路，为了各自的族群奉献性命，像是薪柴一样使用自己。 　　缪宣心中五味杂陈，他根本没想到目标三竟然是这样一位人物，他顿时就不想和她动手了。 　　但小系统并没有人类社会的善恶观，反而倒是很开心：【哥！我们做掉她，她的血条只剩最后一点了，只要一刀还不用暴击！】 　　缪宣咬牙，收住了影子：不，统统，我不想杀她。 　　小系统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习惯了听缪宣的话，只好用自己毛茸茸的后腿搔了搔空空的小脑袋，挺可惜地道：【可是她快死了啊，不杀的话，这不是很浪费吗？】 　　缪宣没有和系统解释其中的原因，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来描述此刻的心情。 　　而更令缪宣感到困惑的是，这个在小地图上是小红点的目标三，似乎也不打算攻击他。 　　老妇人已经要握不住手中的短剑了，她的血条本来就已经跌入了安全线下，此刻即便是正常的站立都显得勉强。但她的表情却是惊疑不定，好像发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而与此同时，在这位老郡主身边做护卫状的幽魂女子竟然抛开了匕首，俨然是放弃了进攻。 　　不仅如此，她还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缪宣，片刻后竟然落下幻影般的泪水来！ 　　郡主被这动静惊醒，她忍不住也颤抖着声音问道：“宝儿，宝儿，他……是不是他？” 　　幽魂无助地遮住了脸，不住摇头，可即便是强烈的否认，她的表现也已经暴露了真相。 　　如此，老郡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短暂的震惊后，绝望和悲哀彻底淹没了她，她的情绪终于彻底失控，她放声大笑起来，捶胸顿足：“天意弄人——苍天啊！苍天！你就这样想要南朝覆灭吗？！” 　　缪宣眼睁睁地看着小红点变黄，心中更是困惑，他隐约意识到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但他的退却又刺激到了那个老妇人，她不再笑，只是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杀我？”老郡主轻声问，她的声音几乎要埋没在风沙大作与鬼魂咆哮中，缪宣险些就听不清，“你是靼人的祭司，你也知道这些鬼魂是我的圣仁，你为什么不杀我？” 　　面对这个诘问，缪宣无话可说。 　　说到底，老郡主又有什么错呢，她已经选择了舍身取义。即便作为立场对立的敌人，缪宣也钦佩她的行为。 　　反正鬼魂已经无法伤害到族人，这位老妇人又快要死了，只是最后的一段时光，他等得起…… 　　为什么不杀？但要是把这一切的理由都说出来，未免也太过分了。 　　“你知不知道我——”老郡主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这句话终究是断在她的喉咙里，最后，她只是轻轻地问，“你下不去手，是不是？” 　　缪宣的喉结滚了滚，但到底也没有回答，他任由目标三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又一阵大风刮过，老妇人松开了手。 　　“当啷……” 　　短剑坠地，老郡主终于油尽灯枯，彻底地断了生气，她死不瞑目的干枯尸骸落在地上，顷刻间就碎成了粉末，随着边塞的大风，消散在这片土地之上。 　　那女子幽魂的身影也逐渐淡去，她无力地垂下头颅，不再去看缪宣，悄然飞灰…… 　　漫天遍地的幽魂，终于彻底失去了复生的资格，九幽传召刻不容缓，它们无可奈何地消散，坍塌成亿万万个光点，坠落在尘土中。 　　阴影随之溃散，缪宣也终于不需要再使用天恩了。但他仍旧怔怔地站在原地，紧盯着地面上的那柄细剑。 　　系统遗憾的声音在缪宣的脑海中响起，他似乎是在播报目标三已经转移，鬼魂散去，天朗气清，正是正午烈日高悬时，破损的城墙下又响起了属于人类的嘈杂声音…… 　　血腥味冲天地弥漫，把阴森森的人世间变成了更加可怖的鬼蜮。 　　直到此时，缪宣才终于回过了神，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虚弱和晕眩。 　　就在刚才的力量压迫中，他的蓝条就已经完全清空了，不可逆的损伤让血条长度也打了个对折，这具建模的身躯被压迫得千疮百孔，全靠本体支援的精神力支撑。 　　当时缪宣几乎没有考虑后果，而现在，这份透支终于抵达了身躯忍耐的阈值，自内而外地完全表现了出来。 　　“老师……老师！小叔叔！”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缪宣缓缓转过身，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他刚翻上箭楼就迫不及待地冲到他身边……是格日勒图吗？也对，这孩子本来就冲在最前面，最先登城也不奇怪。 　　残破的城墙之下又响起了一阵阵属于靼人的欢呼，他们在高喊着先登的荣耀，也为这传说中英雄打败巫师、带领族人走向胜利一般的情节而庆祝。 　　箭楼上，格日勒图猛地按住了缪宣的双肩，他的表情难看极了。 　　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格外狰狞：“小叔叔，你怎么了？！” 　　“你在说……什么？” 　　缪宣喃喃道，他已经有些听不真切了，精神力的过量注入终于应起了身体的剧烈反抗，血腥味和欢呼声让他觉得更加晕眩，他很想捂住额头，可是又没什么力气抬起手臂。 　　格日勒图不再说话了，他干脆一把横抱起缪宣：“小叔叔，我这就带你去找祭司。” 　　缪宣实在是想问问他现在看起来到底是多么糟糕，以至于格日勒图都被吓到了。但晕眩却在不断加重，天旋地转间，他终于暂时失去了意识。 　　—— 　　攻城战争中的先登（第一个登上城墙）是巨大的荣誉，属于全军表彰的水准； 　　其实就算没有秒哥插手，靼人这一次进攻会失败。但下一次还是会赢，而且还是格日勒图先登…… 　　—— 　　郡主是知道妹妹有个儿子的，卫霍俩人回来的时候带了书信印鉴和骨灰，他们只隐瞒了两个老宫人的事情，当时郡主将信将疑（信和印鉴是真的，骨灰和孩子不一定），但还是把骨灰安葬了。 　　不过就算是相信了，她也没法去草原见缪宣，她妹妹都接不回来。更何况是妹妹的孩子，只知道他是小部族的祭司。 　　—— 　　肯定要见面的，虽然还不如不见面。 　　帝姬的骨灰在这里，魂魄也在这里，她被唤醒时还带着一点理智，想要保护如同母亲一样的老郡主，但她后来又认出了自己的孩子……然后老郡主也明白了真相，含恨逝世。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127]铁骑踏山河三十三 　　“城破了，城破了！雁关与商州都叫鞑子夺走了——” 　　“鞑子屠城了！雁关四城不论男女老幼无一幸免……咱们南朝的商州啊——” 　　“陛下，边关大败，是那所谓的卫祥卫将军里通外敌！人赃俱获，证据确凿，他不仅与靼贼通信，还指使儿子卫冠军擅自出兵，这才把祐佳城让给了靼人！！” 　　“白骨成山，尸骸遍野，沟渠河道堵塞填平，堆尸贮积，手足相枕，成人枭首焚烧，婴孩掷地横死，肝脑腹脏涂地，惨不忍睹……”ꁘ 　　“可怜忠烈郡主英勇殉城！若不是卫氏叛国，鞑子如何能先攻百威，后克祐佳，雁关商州沦陷！” 　　“陛下！臣万死！臣万死！！竟没有察觉到卫氏的狼子野心！” 　　…… 　　一道又一道奏报堆到了官家的案头，一位又一位忠臣接连觐见，叩首声此起彼伏，哀嚎声你消我涨，这前前后后无休无止，几乎要哭倒金銮殿。 　　圣人大怒，刚抛下美妾匆忙上朝的太子大怒，太子妃怀里三个月的小太孙也大怒，这三圣震怒，九天雷霆啊！ 　　谁来承担这份滔天怒火？ 　　叛国者向来是为人不齿的，尤其是前有朝廷被迫迁都，后有雁关彻底失陷，百姓们憎恨奸贼，民怨沸腾…… 　　谁又能做祭品安抚天下百姓？ 　　从边关逃回来的钱大将军当然不行啦，他可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武将希望，是被赏赐了尚方宝剑、黄金虎符的忠义之士啊！ 　　更何况他奏报得多么有条理，有他出马的战役哪一场不是攻无不克，都怪卫氏违抗军令，擅自行动！ 　　既然如此，那真相不言自明，只能叫边塞老势力里的领头羊，挨这一刀。 　　卫祥，卫冠军，这一对没有音讯、大概是死在鞑子手中的父子。 　　顿时就成了带兵鲁莽，里通外贼的罪魁祸首。 　　宗族血脉同气连枝，在京城里的卫氏族人立即被尽数逮捕，投入大狱，不日后将满门抄斩。 　　如此，与卫氏通婚的家族人人自危，谁也不想被扯入这个泥潭里，当霍聿怀匆忙赶回祖宅，见到父亲时—— 　　这个在官场中如鱼得水的老东西正满脸沉痛，以松了一口气一般的语调，轻松地道：“我儿，夫人投缳自缢了，你先报丁忧，蛰伏三年吧。” 　　“母亲？！”霍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怎么会——” 　　“她是卫氏女儿，罪有余辜，你可不要犯傻啊！！”霍老爷爱惜地看着自己这个最争气的、曾经是家族希望的长子，“我儿，你是必然要受到牵连的，且先退一退，等过个几年，我们再做打算。” 　　霍望着父亲的面孔，他虽然早就猜到了一切，但还是忍不住使用了「谛听」—— 　　霍老爷：【可惜！可惜！聿怀注定要无缘于官场了！可惜我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好儿子！罢了，罢了，只能先提他的弟弟，不知道聿怀下去后他的人脉能不能留给族里……】 　　【唉，妾侍的孩子里没有一个争气的，都怪卫氏，只肯看顾自己的一儿一女，转头却又轻忽我的子嗣，装作贤良的样子。要不是看在长子长女的面上我早就休了她！】 　　【哼，卫家倒了大霉，卫氏还这样不懂事，好好的毒酒不肯喝，逼得我派人勒死了她。幸亏长女还懂得廉耻，不枉我这么多年的悉心教导……】 　　霍聿怀浑身僵硬，几乎是绝望地喊道：“大妹！大妹她怎么了？！” 　　霍老爷吓了一跳，赶紧做噤声状，他环顾一周，这才抚着胸道：“唉，你大妹有这样一个母亲，自然也是无颜面对陛下，比起被陛下贬黜，她已经自我了断，换来一个哀荣，将来能以妃位下葬，咱们也好再送你三妹入宫。” 　　母亲被父亲杀死，大妹被逼迫自尽，她们尸骨未寒啊，豆蔻年华的小三妹就要重蹈覆辙，去姐姐的坟堆上为了家族献媚。 　　霍聿怀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叫他身前的霍老爷吓了一跳： 　　“我儿，你莫要担忧，霍家不会被牵连的，一笔写不出两个霍，你赶紧趁着最后的机会提携一番你弟弟、同族兄弟，咱们总能——” 　　霍聿怀扯下头顶的官帽，转身往门外奔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要离开这片泥潭一样的地方…… 　　可等到霍真正地踏出了家门，走到了杭京那繁华热闹的大街小巷上时—— 　　“赵老将军逝世了！” 　　仓皇的人群奔走相告，维持秩序的官兵咒骂呼喝。 　　“赵老将军是被叛徒气死的，死前呕血三升，题辞世词……” 　　“官家痛哭昏厥，忠臣贤君，痛书诗词……” 　　“呜呼哀哉——” 　　这一刻，霍聿怀彻底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他直愣愣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恍若身处噩梦中。 　　…… 　　真是噩梦啊…… 　　这一觉，缪宣睡得十分不安稳。 　　每每进入一个小世界中，缪宣都会遇见建模的另一个原型。不过这一次有些特殊，他没有见到另一位刺客英雄，而是以他的视角，回溯了一段他的记忆。 　　这位设定了三个目标的狠人并没有出场，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幕后，然后任由缪宣跌入了他的记忆洪流之中…… 　　他对缪宣也并不是没有善意，但不多。 　　缪宣被灌得头昏脑胀，而等到他逐渐摆脱了迷梦，终于从梦境里挣扎出来后，整个人还有些回不过神。 　　他挣扎着爬起身，先审视起自己的状态。虽然血条基本上恢复了，但总长度还是被砍了一半，可见这具身躯受到的伤害之大，倒是蓝条增强了不少，这应该是身躯在承载过量精神力精后的唯一优势。 　　换句话说，缪宣本身的攻击力并没有减弱。 　　但基于建模身躯的防御力、耐性和续航能力都大打折扣，这幅身躯的肉ꔷ身素质本来就不强而。 　　这么一来，就完全从一位勉强全面均衡的六边形战士变成一个标准的菜刀刺客，完全是巨大的退步。 　　缪宣大感头痛，他正想先梳理好头发换上衣服，却惊悚地在鬓角看到了苍白的发丝—— 　　不是全变白了，其他的头发还是乌黑的，就是那么挺大的一撮褪了色。 　　小系统这才期期艾艾地道：【哥，你这样也很帅啊。】 　　缪宣：“……” 　　万万没想到，他还能体验一番刺客英雄的酷炫挑染造型。 　　虽然是忠于原型，但也让他这个本就丧气的外观雪上加霜……在这年头，青年白发可不是什么加分项。 　　缪宣醒来的动静并不小，还不等他起身换衣服，琪琪格就泪眼汪汪地进入了房间，手里还端着药：“大人——” 　　缪宣赶紧示意她放下碗：“给我就行，我昏迷了多久？” 　　“您昏迷了二十天！”琪琪格那样子真是恨不得给她家大人喂药，吓得缪宣赶紧一口闷掉，她只能擦了擦眼泪，“祭司们都说没有办法，只能依靠长生天的垂怜，万幸您醒过来了……” 　　缪宣：“……” 　　不愧是异能世界，昏迷二十天后我不仅还有个人形在，不至于瘦脱了相，还能活蹦乱跳。 　　缪宣好好安抚了一番这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随即立刻去找达日嘎赤，而等到他离开房间才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是南人的府邸，而且看装潢精美的程度，应当曾属于某位达官贵人。 　　达日嘎赤刚带领族人打下一城，此刻是忙得脚不沾地。 　　但也尽量挤出了时间郑重地接待缪宣。 　　而直到此时缪宣才错愕地发现，「先登」这个荣誉竟然是属于他的，而没有被分给格日勒图。 　　除去事实确实如此之外，达日嘎赤是否也有些忌惮这位幼子呢？ 　　缪宣心里忍不住猜测，达日嘎赤仍旧笑得意气风发，他拍了拍缪宣的肩膀，信任之中带着点随意的亲昵： 　　“幸亏你没有事，我那几个崽子可担心你了，他们现在都很忙。所以不在这里，等我这就把消息发出去，他们一定会赶回来。” 　　缪宣谢绝了这份幸灾乐祸的好意，他表示自己基本上痊愈了，接下来只需要静养即可，达日嘎赤连连点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惋惜地看向缪宣的鬓角—— 　　能够得到天恩的人普遍会衰老得缓慢一些，只有在过度使用力量的情况下才会影响到身体。 　　随即出现各种各样的后遗症，尤其是白发，这是折寿的标志。 　　“这一战中我们损失惨重，祭司们的遗骸已经全部送回圣山了，他们会被葬在雪山之巅……” 　　达日嘎赤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沉痛，又挤出一个笑容：“霍埃兰勒，你是「先登」，这座城市里的所有财物本该由你先选，你去集市里逛一逛吧！不论你看上了什么，我们的同胞一定很愿意双手奉上。” 　　是啊，在缪宣昏迷的期间，靼人已经攻占了商州，并且初步构建好了属于他们的秩序…… 　　被梦境冲昏头脑的缪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城破之后，靼人会这片土地做些什么？ 　　…… 　　南人雁关，边塞四城，已经彻底地死去了。 　　不论是什么样的战争，一定会带给参战人员巨大的心理压力。 　　尤其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即便是那些侵略者——是的，即便是侵略者，也会认为同胞的死亡是被侵略者的错误。 　　此次攻城战也不例外，除了比例惊人的伤亡之外，祭司们的牺牲更是让靼人悲恸愤慨。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发泄了出来，以游牧民族对待失败者的的传统…… 　　抵抗者死，投降者奴。 　　雁关破后商州再无抵抗之力，靼人想要拿下商州就如同探囊取物，短短七天便打下了其他的城池，而余下的十天，足够他们享受胜利了。 　　烧杀劫掠淫虏，在失去法律与道德的底线约束后，人本来就同野兽没有什么区别。 　　而除此之外…… 　　那些反抗过的南人，几乎全都曝露荒野，那些勇猛的将士，枭首示众，无数颗头颅再次垒起了京观，再看不出面目，南人祭奠英魂的祭坛被杂毁，靼人惧怕魂灵，就又用屎尿掩埋，曾经的坟墓被尽数挖掘破坏，不知来历的尸骸上堆起柴薪，让祭司用祛邪避魔的火焰一同焚烧。 　　缪宣醒来得，还是太迟了。 　　十日，只要十日，边塞四城便不留活口，而雁关以内的城市虽然免于屠杀，但也已经被搜刮一空，从财物到人畜，都被侵略者瓜分得干干净净。 　　缪宣走在血渍斑斑的道路上，这里本来是商州最繁华的城市。但如今却荒凉得像是死城，这里的百姓倒是还有辛存者。 　　但此刻他们都已经被分配给了新的主人，再也没有了行走于天地间的自由。 　　缪宣望着那些被粗暴堆积到道路两边的尸骸，突然间就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的挈绿连还很弱小，他们在过冬的营地边发现了狼群…… 　　再然后，挈绿连消灭了群狼，用最干脆、最不留威胁的方式。 　　从来，都是一样的。 　　是缪宣带着挈绿连的族人找到了狼群的栖息地，也是缪宣，遏制了漫天遍地的幽影，「先登」上了南人的领地。 　　那些被丢在雪地里的剥皮狼尸，和如今堆在道路两旁的人类尸骸，似乎也没什么区别，靼人举起了刀，理所当然地就要清除他们的威胁—— 　　假如不能像是马儿一样被俘虏奴役的话，那就像是野狼一样被残忍地杀死吧。 　　那些久远的，属于尚且年幼的四兄弟之间的对话，好像也在缪宣的耳边再次响起：“狼崽子只要几个月就能长得和成年狼一样凶悍……” 　　“既然都结了仇，那当然要尽早杀掉……” 　　“杀得了第一只就有第二只……” 　　“来比赛吧，看谁杀得多……” 　　…… 　　“砰！” 　　“老师，我感觉好多了……” 　　…… 　　“就是这样，抓住这里割下去……” 　　“崽子的皮最软，你不要就给我……” 　　“行啊，你要多少钱收，先说好亲兄弟明算账……” 　　“你抓的这两个太丑了，卖不起价，你不如看看我这边的……” 　　堆满尸骸的道路尽头，是曾经的南人集市，而现在它理所当然地属于靼人，胜利者们聚集在这里，交换着金银奴隶，这些都是他们劫掠俘虏的成果，在分属于个人财产后受到靼人律法的保护。 　　缪宣远远地望见了阿拉坦，这个高大的男人正愉快地大笑着，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血迹，他正试图用自己的俘虏去换表兄弟们抢到的珠宝，这三兄弟好像都很喜欢红宝石，尤其是阿拉坦和格日勒图。 　　巴根也在，不过他的表情就不那么愉快了，他手里抓着一捧捧的金玉珠宝，好像和人讲价失败了。 　　阿拉坦换到了他心仪的东西，一转眼就远远地看到了缪宣，他的双眼立即亮了起来，很开心地朝这边挥手，随即阔步走了过来： 　　“小叔叔，你怎么来了，恢复得还好吗？你看这个，是不是很漂亮——” 　　青年神采奕奕，连带着刚硬的眉目都格外飞扬，他这一刻的笑容是如此的令人眼熟，那个摔死了狼崽的小少年，仿佛再一次出现，他毫不犹豫地领着幼小的尸骸，展示着它雪白细密的绒毛。 　　缪宣定了定神，终于看清楚了阿拉坦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枚赤金镶宝长命锁，金丝拗制出寿桃蝙蝠，彩宝堆砌成金鱼莲花，粗笨的笔触刻下「长命富贵」、「平安无忧」。 　　缪宣紧紧盯着这八个字，半晌说不出话来，阿拉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笑容一顿，反手把长命锁藏入宽大的掌心：“小叔叔，别看了，这个花纹还是不够美，我这就去找匠人重铸。” 　　说罢，阿拉坦像是丢弃垃圾一样，把这枚贵重的长命锁扔给身后的扈从。 　　而除了巴根以外，周围的靼人们根本没有察觉到微妙的变化，他们仍旧是满面笑意，敬佩地望着缪宣和阿拉坦。 　　前者是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几乎要付出性命的祭司，后者是立下大功，孤军牵制南人主力的王子，他们都是「英雄」。 　　缪宣阖了阖眼：“我先回去了。” 　　阿拉坦勉强笑了笑：“小叔叔，我再陪你走走吧。” 　　缪宣皱眉：“不用了……” 　　“小叔叔！”阿拉坦伸手就想抓住缪宣的肩膀，像是不服输一样喊道，“你为什么——” 　　“哎哎哎！老师身体还没恢复呢。”巴根赶紧扯着嗓子打断，他丢开手里的珠宝，冲上前隔开两人，“这一回就让我来送吧，阿拉坦你不是还要去军队吗，等小叔叔休息好了再来探望吧。” 　　难得巴根有情商了一回，阿拉坦被这么一拦，也逐渐冷静下来，他主动后退一步：“好，小叔叔先修养好身体，我今晚再来看你。” 　　缪宣转头就走，巴根哈哈地和其余人招手再会，赶紧跟着人离开，等到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再也看不到遍地的尸骨时，巴根才不自在地抓了抓脑袋：“老师，你怎么出来了，伤势怎么样了？” 　　缪宣往达日嘎赤居住的地方走：“差不多好了。” 　　巴根看看这条路前往的方向，更加烦躁起来：“老师，就算你说服了父汗，让他强制下令也没用的，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咱们自己还打来打去、屠杀失败者呢，南人不过是外族……” 　　缪宣脚步一顿：“你都和可汗说过了？” 　　巴根低下头，闷闷地承认了：“嗯……” 　　这一回缪宣是真的有些惊讶：“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记得你以前杀狼崽的时候——” 　　“人能和狼一样吗！狼只是野兽，而且还会吃人啊。”巴根更加局促了，好像承诺这一点让他十分丢脸，“南人本来就软弱，大部分都很好管理，要杀的话只杀那些反抗的家伙就好了。反正他们也活该，女人和小孩当作奴隶就好了，听话的男人也可以留下来，和那些色目人一样安排……” 　　巴根揉了揉脸，越发沮丧了：“叔叔，这话你别和弟弟们说，他们肯定要笑话我。” 　　缪宣：“我不觉得可笑。” 　　“所以我才会和你讲啊。”巴根耸了耸肩，这个高壮得像是城墙一样的汉子难得地显露出无奈的神情，“你当我不清楚大家都说我什么？只知道抢钱抢女人，也不会恩威并施那一套，就连整治奴隶都弄不好……他们说得其实也没有错，我就是「豺狗」嘛，和父汗、弟弟们不是一个种。” 　　巴根抬起头，认命地道：“老师，我是「豺狗」，你是「白鹿」，他们才是「苍狼」。” 　　—— 　　ꁘ「堆尸贮积，手足相枕」，来自明末王秀楚《扬州十日记》 　　—— 　　小卫已经诈死送走了，霍本来就打着类似的主意。但没想到整个卫氏都被牵连，自身难保也没来得及搭救家族，只能先把人送走。 　　老将军是自杀的，关押期间已经生了重病，自知时日无多，再加上听到老妻的死讯万念俱灰，也不相信老朋友背叛，就自杀为卫氏证清白…… 　　—— 　　有番外了！去看番外不要打我—— [128]铁骑踏山河三十四 　　德祐二十五年秋，南朝那仅剩不多的、支离破碎的秋天，在漫天猩红的晚霞中落幕了。 　　靼人南下，彻底占据了商州，边军死伤惨重，总将领戴罪归京，幸存军民退守鄂州边关…… 　　一切简直就像是数年前的噩梦再次降临，那些野蛮可怖的游牧民族又将铁蹄对准了中原大地，这一回靼人又能打到哪里？ 　　杭京吗？那南朝的朝廷又要往哪里退呢？ 　　总不能是继续南下—— 　　“搞不好要迁都到海里头了！” 　　低矮的城门下，军汉们一起哄堂大笑，好像帝都三迁是一个再常见不过的荤笑话。 　　笑罢，又有人道：“也许这一回也会和亲，鞑子就不会再打边关了。” 　　“和亲？啧，真是便宜那些野人了，又饶他们一个细皮白肉的公主娘娘。” 　　“嗐，那便宜谁也不会便宜你，而且那些鞑子的胃口大着呢，占着我们的地，美女也要，钱粮也要，那可是好多的钱啊……” 　　是啊，那可是好多的钱啊。 　　不论是边防所需的军费，还是南朝很有可能会上交的「保护费」，这一切的源头还得是南朝的黎民百姓，今年的赋税再翻新高，在本就不算丰年的年景底下又狠狠拉了一刀。 　　一旦提起与切身利益有关的赋税，这些军汉就再也无法轻松说笑了，可他们既不敢咒骂制定税令的县官，也不敢闲话上门收税的现管。 　　于是只能把全部的怨气都发泄在最安全的话题上—— 　　“入他娘！卫氏叛徒不得好死！” 　　“哼，还有脸说什么「世代忠烈」，全都是屁话。” 　　“听说男丁凌迟、妇孺投缳呢，多少年都没听过这么厉害的酷刑了，可惜我见不着……” 　　“我要是他们祖宗都得从坟里跳起来！” 　　“嘿嘿，活该杀千刀，就是可惜砍了那些妇人，送到瓦子里叫大伙尝尝才好。” 　　…… 　　众人骂得正尽兴，墙根处突然站起来一位高大的男子，他身上是从老卒那里买来的衣衫，脚上踩着半新不旧的草鞋，胡子拉碴，满脸污渍，看不清五官。 　　“喂！你——” 　　眼见这人要走，领队便提高嗓子喊住了，可他实在想不起这个刚来的新人叫什么名字，就含混道：“你要去哪？守城兵卒不得擅自离开！”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城角，那里是兵卒们解手的地方。 　　领队顿时就没什么话好说了，见男子的身影消失，低声啐了一口：“比哑巴还闷，这要不是李大人带来的人，早就被揍开花了。” 　　领队重新坐下，众人也不再关心这个小插曲，自顾自地重新说笑，刚才的话题仿佛已经把生活中的烦恼都尽数吞没，他们又能开开心心地聊起吃喝嫖赌。 　　在越来越低的猥琐笑声里，那个最先离开的男子却并未领队猜想的一样去解手，他独自爬上了城墙，在昏暗的夜色中，遥望着西北的方向。 　　昨日，卫氏灭族，菜市口行刑，百姓围观，鼓掌叫好，更有西北逃来的商州人当众拾碎肉嚼唾…… 　　平民百姓哪里知道边境发生了什么？他们泡在血海深仇里，满腔的苦恨无处发泄，而这沸腾的民怨在天子圣人的指点下，涌向了最「正义」的方向。 　　寒冬要降临了，来自西北的寒风刺骨地刮过城头，卫景桓合上眼，仿佛听到了数不尽的冤魂嚎啕。 　　他的同胞，他的战友，他的师长，他的家人……这简直就是一眨眼的事情，所有人都死了，死在鞑子的屠刀下，死在官家的圣旨里，即便是死了，也不能瞑目。 　　如今霍聿怀自身难保，不得不回到霍氏祖地暂避风头，只剩下他卫景桓隐姓埋名，强留在京畿，不知去路。 　　寒风呼啸里，卫景桓又睁开双眼，麻木地望着西北方的昏暗天空，他宁愿自己早就死在雁关的战场上，也好过活在这世上生不如死。 　　哪怕到了现在这地步，卫景桓仍旧没有更改过自己的信念，他永远爱着这片土地，他有通天的本领，他愿意为信仰肝脑涂地，卫家世代忠良，他不能让家族染上污名…… 　　可假如这污名是皇帝给他们蒙上的呢？ 　　那些家族学堂里一遍遍谆谆教导的，那些父母长辈一句句耳提面命的，那些世代忠良，爱国忠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们谁能告诉我，什么才是「忠良」？ 　　我想要保护的，是那个覆灭了家族的皇室吗？ 　　还是这些辱骂憎恨着卫氏的人？ 　　亦或只是这片生养我的土地？ 　　卫景桓久久地沉默，夕阳早就消逝了，天地间是一片昏暗，他望着黑洞洞的城楼。 　　仿佛在丈量这高耸的建筑物能不能满足一个寻死的人。 　　也就在此时，远处的道路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卫景桓站得高，一眼就望见了那些远道而来的马匹，那应该是信使。 　　否则也没有人能在这么晚的时候过关卡。 　　飞马到了城门，很快又从城门之下掠过，卫景桓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 　　于是慢吞吞地走下城楼，迎面就碰上了领队——这个小肚鸡肠的家伙竟然并没有因为下属的玩忽职守而发作，恰恰相反，他神情惊恐，满面仓皇，就像是没认出卫景桓一眼。 　　卫景桓心中一紧：“怎么了？” 　　“鞑子又攻占了一洲！”领队甚至都没去看是谁在问话，慌慌张张地喊道，“鄂州！鄂州……” 　　鄂州…… 　　卫景桓猛地反应过来！鄂州正是卫氏与霍氏的祖地，而现在霍聿怀就在那里。 　　…… 　　“投降不杀！” 　　“可汗仁慈！准许你们活在这片土地上——” 　　在这个开城投降的城池中，靼人终于放下了屠刀，这意味着他们将不能很好地搜刮这个城市的财富，但军令在上—— 　　可汗愿意让这些南人，享用三等人（一等靼人，二等色目人）的地位。 　　只不过，那些被掠夺走大量的财产、几乎失去所有法律保障、又必须承担繁重劳动的平民，和奴隶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满城的百姓就这么颤颤巍巍、恐惧而憎恨地跪在路面两边，等待着靼人的军官的清点，他们会像是统计畜生一样记录人口。 　　靼人士兵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相互抢夺战利品，高声评价着跪了满地的南人百姓，在投降的城池中，所有人口都是可汗的财产，倒是不能随意俘虏屠杀。 　　朝落门打马掠过街道，快速地搜查着这片城池，他的天恩能轻而易举地揪出许多暗藏着的阴谋。 　　因此每当抄检新的占领地时，他总是最忙的。 　　不过这个城市还算老实，没有搞什么诈降的把戏…… 　　朝落门很顺利地完成了工作，但心情却仍旧糟糕，他驾着马匹就往回赶去，远远地就望见了一处因焚烧而缭绕起的黑烟。 　　自这城投降后，城内焚烧的火堆就没有少过，总是有那么多讨厌的东西需要被清除的，只是这一次的烟火让朝落门停下了脚步——火堆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朝落门的烦躁一扫而空，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去：“老师，你怎么在这里？这里还很乱，你想要什么让我去找就好。” 　　自从雁关百威一役后，靼人的祭司伤亡惨重，给朝落门带来了巨大的悲伤，如同老祖母一样的乌云雅达牺牲了，老师霍埃兰勒也过分使用了天恩，把强大身躯压迫得千疮百孔。 　　朝落门至今还记得几个月前的那一幕，漫天遍地的鬼魂消失，重新露出了晴朗的天空，破碎的城墙再也无法成为阻碍，他们赢得了胜利，所有人都在欢呼——直到格日勒图从箭楼上抱下了他们的小叔叔。 　　自从少年时的第一次见面起，朝落门就从未见过霍这样的姿态，他好像永远都是强大无比又镇定平和的模样，从没有一刻是这样……这样脆弱的。 　　那本就苍白的肌肤彻底失去了血色，乌黑的鬓发也因为精气流失而染上霜雪，当霍埃兰勒神情宁静地躺在床上时，看上去就像是什么玉石雕琢的祭器。 　　霍埃兰勒，怎么会倒下呢？ 　　小叔叔的强大几乎就是写在朝洛门记忆中的真理，可这真理也有失效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像是天空的月亮落了下来，变成了一颗遍布裂纹的璀璨玉石，无力地依偎在他的掌心，随时都要碎裂。 　　那一刻，朝落门的心底升起了巨大的恐惧。直到霍埃兰勒苏醒过来，他才终于冷静下来。 　　但这十余日的折磨还是给他留下了阴霾，这强烈的情绪潜藏在他的心底，每每在看到老师鬓角的白发时都会被唤醒…… 　　“这里储存着许多书籍，所以我让他们灭火。”缪宣简单地解释，随即又问道：“朝洛门，你的巡逻结束了吗？” 　　朝落门猛得回神：“结束了！” 　　因为焚烧的是木制建筑物与书籍，烟灰四散得到处都是，缪宣轻轻地咳嗽了几声，朝落门立刻道： 　　“小叔叔，这里交给我吧，不论有什么书，我都会全部收拾好送给你的。” 　　缪宣摆摆手：“不用了，我只是经过这里——” 　　“靼贼！你们别想拿走我的书！烧光也不给你们！！” 　　一旁的空地上，一个萎顿着的老人突然爬起来，大声辱骂：“你们恶事做尽，早晚要灭族绝种，你们也配看书写字！” 　　缪宣：…… 　　自从进入这座城池后，缪宣的小地图上就几乎布满了红点，他也习惯了南人的仇视态度，而这还是第一个敢跳出来强烈抗议的人。 　　回馈也是立竿见影的，还不等这个老人说第三句话，周围的靼人士兵已经按住了他，连带着他的家人也被架上了刀，只等一声令下就是头颅落地—— 　　万幸靼人士兵大多听不懂老人的话，否则他们一家已经先行绝户了。 　　看着地上这个读书人打扮的南人，朝落门却忍不住先笑了，他转身对缪宣道： 　　“小叔叔，你看，这种不肯自尽又自诩忠诚的南朝文人，真是最虚伪可笑的东西，只能像是虫子一样辱骂着寒冬，然后绝望地死掉。” 　　缪宣：“我们走吧，放了那些无关的人。” 　　“放心吧小叔叔，知道你心软，我不会杀其他人的。”朝洛门低声笑了笑，“就算是这个家伙……唔，看在他能收集那么多书的分上，给他一个痛快好了。” 　　被堵住嘴的老人愤怒地挣扎起来，表情也变得十分扭曲，好像靼人竟然明白书籍可贵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许在他看来鞑子就和猪狗一样，不该和知识一同出现。 　　“安稳的日子过久了，竟然忘了自己的祖先么……”朝洛门居高临下地撇了一眼老人，面露嘲讽，随后又对缪宣道，“南人自称是姬姜子孙，又以赢朝后代自居，可不论是姬、姜两大部族之间的相互征伐，还是赢国一扫六合一统天下，都是以争战夺取了中原大地，我们现在正同南人的祖先做着一样的事情，他们竟然就难以接受了。” 　　老文人大概没想到一个鞑子竟然也懂史，而这种论调又是他万万不能接受了，他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争辩—— 　　“杀了。” 　　朝洛门冷漠地下令：“可汗的仁慈不会留给反抗者。” 　　头颅落地，血液迸射，靼人士兵的动作真是干净利落，他们甚至没让赃物沾到贵人们的衣角。 　　朝洛门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他的动作却十分强硬，半带着缪宣就往前走： 　　“走了，小叔叔，我们回去制定新的规则吧？更适合这片土地的——靼人的法律。” 　　断头的尸体已经被拖了下去，老人的亲人们也捡回了性命。但他们已经丢失了祖传的珍藏，又跌落了清贵的阶层，也许对他们来说，苟延残喘的未来生不如死。 　　“南人重文轻武，而他们的可汗又害怕军队的权力被他人分走。”朝洛门倒是谈兴正浓，毕竟游牧民族之中几乎不存在文人阶层。 　　因此朝洛门对这个群体非常在意，“在治理国家上竟然也很依赖这些从书本重选拔出来的人……而现在，就到了这些「文人」报答的时候。” 　　“要么拿起刀来站上战场，要么自己抹了脖子干脆了断，要么就乖乖下跪效劳，至于那些既想要活着又想要……「道义」？是这个吧。”朝洛门重复了一遍这个南词，冷笑，“那他们就什么都得不到。” 　　缪宣：“……” 　　“不过父汗要开始招揽南人之中的文人了，我们很快就能见识到这群人的不凡之……这么说起来，投降的文人还不少呢。” 　　朝洛门嗤笑到，“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跪在城门口，攀比着官职和功名，指望着踩下别人让自己上位，真是很有意思。” 　　自从伤病之后，缪宣就几乎不管理事务了，这件事他也只是听说过，不过不论在什么样的民族斗争中，投降派是从来都不会消失的，只多先后多少。 　　“这些背叛了族群的南人文人是最狡猾的，他们最会说好听的话，以此骗取别人的信任，为自己谋取利益。” 　　走到逆风处时，朝洛门才停下脚步，他拧开水囊打湿了手帕，笑眯眯地递给缪宣： 　　“小叔叔，我知道你很喜欢各种各样的书，我也喜欢，这些死物不论你想要多少我都会帮你弄到，但那些活的……就要小心了。” 　　缪宣接过手帕，低声谢过：“我不会被骗的。” 　　朝洛门收敛了笑意：“我也不会让他们有这个机会。” 　　—— 　　其实这个世界已经和当初放的脑洞卫星很不同了，脑洞卫星里的背景是不涉及南下的…… 　　不过没关系，人的思想总是会进步的！ 　　——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这个疑问，呃，秦始皇一扫六合算不算侵略战争啊？或者说，侵略战争这个概念适用于古代社会吗？ 　　而且立场真的会带来很大的影响，我在看到宋朝被蒙元消灭时会难过。 　　在看到蒙元征日失败时觉得可惜，在看到元朝的巨大疆土时又很难不自豪…… 　　攻城略地，以及这个词语背后所隐藏的烧杀抢掠，既可以被作为功绩，也可以被当成罪状。 [129]铁骑踏山河三十五 　　年末，新春近在眼前，可一向繁荣的京畿地带竟然见不到什么喜庆的色彩，这大约是南朝自建立以来最难过的一个寒冬之一。 　　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小民百姓，都被西北方传来的信息攥紧了心，靼人，又下了一州。 　　在占据了两大辖州后，鞑子终于肯消停一会儿，也愿意和南人的朝廷互通一番有无，你来我往的，但要钱要粮要人——老三样了。 　　而不论南朝是否会再次投降，这都不妨碍朝廷提前收税。要是没有充足的小金库，南人朝廷要如何武装他们的军队，又如何在最后时刻去支付保护政权所需的赔款呢？ 　　而在王朝的黄昏中，天灾人祸总是不会单独出现的，南朝在中原西南处的辖州竟然出现了叛乱。 　　虽说南朝的治安本就糟糕，法制秩序更是不下乡县，各地有特色的贼盗强人能凑够一百单八本《水浒传》。 　　但真正愿意旗帜鲜明地抗议朝廷、并且还达到一定规模的，这还真是第一回。 　　朝廷忙不迭地派遣军队南下剿匪，可就算成功了又如何呢？ 　　这个王朝所有的内忧外患都生在它腐烂的躯体上，只治标不治本，再如何忙头顾尾也无法疗伤的。 　　“头儿！又有新的调令下来了，说是北边的黔南道上又有强人，而且其中还有一个会召虎豹，已经袭击了不少商队。” 　　兵卒不甘地絮叨着：“这种又苦又难的差事就来找我们，那些护送贵人们入京的好事就轮不上，不就是看不上我们城防卒出身，我呸。” 　　“放心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兵卒的领队本来正蹲在篝火旁，闻言便缓缓站起身，他十分高大，足足比普通的兵丁高出一个头：“这一次剿贼成功后，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城防军。” 　　领队的话掷地有声，几乎所有兵丁都立即信服了，他们敬佩又向往地看着自己的首领，而这一切威信的来源，是领队的强大实力和惊人功绩。 　　几个月前，这位领队还只是一个新来的大头兵。要不是有点关系又体格强健，早就被老兵油子们欺压了，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沉默寡言的家伙竟然如此深藏不露，很快就凭本事当上了新领队…… 　　迄今为止，谁也不知道他的圣仁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他深不可测，从无敌手，而且在排兵布阵上经验老道，简直像是戏本子里唱的一样算无遗策。 　　新领队，也就是花了两个月混上首领的卫景桓，此刻他的身边是他的新下属们，他们是这样信任他。 　　就像是他昔日的战友们一样，他们相信只要听从他的指挥就能拿到钱，就能活下去…… 　　假如没有外敌入侵，假如没有苛政盘剥……谁不想好好地过日子呢？ 　　“我去例巡，你们坐着等我。”卫景桓制止了那些想要跟随他的兵卒，独自举起火把，缓缓地走向黑暗。 　　如今的宵禁是越发严苛了，没有人敢在夜间无故出门，而为了节省燃料，许多民房中都已经熄灭了灯火，暮色笼罩了这座城池，这片绵延夜色中。 　　仿佛只有他手中的火炬是唯一的明亮。 　　卫景桓从未动摇过他驱逐靼族的志向。 　　但曾经的他还曾想过建功立业、忠君爱国，如今的他却只留下一个念想。 　　这世上总是有无数值得守护的人，就算是在那个皇室里头！ 　　也不还有老郡主一样清正可敬的人吗？ 　　他只有一身勇武尚可称道，既然他还剩下一口气，那他就要尽己所能地保护这片土地，保护他的同胞，不是为了南朝，不是为了皇帝，只是为了这些最普通的南人。 　　“头儿这么厉害，以后一定会高升吧，说不准还要去杭京当将军呢。” 　　远处的城门边上，兵卒们还在夜色里低声说笑。 　　“上头那几位好像都对他很看好，之前不就是李大人带着他来的吗？” 　　“我听他说想去杀鞑子，真是个好汉！” 　　“说来，头儿是哪里人，这样厉害的人物一定来历非凡吧，怎么就来当城卒了……” 　　随着卫景桓越走越远，他逐渐听不到身后的人声，也再看不到篝火的暖光，呼啸的寒风卷挟着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夹杂在风里，滚落入他的鬓发与衣领。 　　“冬雪……”卫景桓伸出手，接住了天空中落下的雪花，这冰晶凝结的漂亮宝石在他的手中悄然融化，只剩下冰凉的水液。 　　今年冬，又会有多少穷途末路的人，死在纯白无暇的雪地中？ 　　风雪相依，那巡城火把早已用尽了燃料，越来越微弱，最后竟然在寒风里熄灭了。 　　于是卫景桓便举着这根光秃秃的、死去的火炬，一步又一步，沉重而坚定，彻底地没入了黑暗之中。 　　……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这本该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时节啊，在靼人的记忆中，它总是和寒灾、疾病以及饥饿紧密相连，但在今年…… 　　篝火被点上了，牛羊架在火堆上，南朝的佳酿一桶又一桶地敞开，就这样露天放置，好像随便谁来都能放肆地痛饮。 　　这个寒冬，靼人终于享受到了奢侈的温暖和饱足，他们驱赶着奴隶收割来粮食，又住上了坚固高大的屋舍，甚至还能有超越想象的乐趣，只要作战足够勇猛，什么样的金银财宝美人享受不到呢—— 　　“站住！你这个比发情野兔还不如的混蛋！到处播种！”女子的怒吼震碎了寒冷的夜晚，一道火红的影子从天而降，她手里竟然还提着一把刀，“你一个人也就算啦！你怎么敢带着我的儿子去鬼混！” 　　嗖得一声，一个辣眼睛的家伙从一栋精致的屋舍中窜了出来，壮硕得就像是一堵墙，他一边跑一边穿衣服，动作之熟练，一看就是惯犯了。 　　这竟然是一对夫妻，而跑在前面的那个也不是陌生人，此刻他正一脸愤愤： 　　“咱们的巴图鲁都几岁了！现在了解女人刚刚好！你懂什么，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 　　“哐当！” 　　这做妻子的运足了力气，掷出了手中的大刀，竟直接击碎了水缸，差一点就要给那丈夫来个对穿！ 　　巴根花容失色：“乌日娜你要杀我！我这就去告诉岳父岳母！” 　　乌日娜破口大骂：“你去啊，你当我不会找可汗可敦告状吗！” 　　两人身后的小楼里又跑出了一个小牛犊似的强壮男孩子，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阿妈！阿爸！你们要干什么呀！” 　　正带着花斑小马遛圈的缪宣：“……” 　　正就着主人的手吃糖的小马：“……” 　　一人一马共同围观了这场熟悉的闹剧，小马打了一个不屑的响鼻，缪宣拉住了它：“你们俩——” 　　乌日娜瞧见了缪宣就像见到了什么公正慈祥的大家长，立即眼眶一红： 　　“叔叔！你看看他！上次是带着卓娅一个小孩子去深山雪原，这次又带着巴图鲁来这种地方！我嫁给他十年了，他就这样对我！” 　　巴根委屈死了，躲在柱子后头，又是挠头又是跺脚：“我对你哪里不好了，出门一趟都惦记着给你带吃带喝带首饰，你身上这匹布还是我花好大功夫找的呢！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简直是鸡同鸭讲，眼看着这场对话即将没完没了，缪宣便悄悄后退一步，趁着周围围观人群的掩护快速离开，同时还不忘招呼：“巴图鲁，别管你阿妈阿爸了，我们走。” 　　那与他老爹同款挠头的小男孩顿时笑了，兴高采烈道：“哦，好哦！阿妹还在家里等我！” 　　带了两个小尾巴的缪宣安全撤退，他先把大侄孙送到可敦那里，得到了大侄孙女甜甜的问好，随后再把小花斑拉回马圈，在琪琪格「您再穿件衣服」的叮咛中溜走。 　　十年了，巴根和乌日娜也有了一儿一女，他们其实能算是自由恋爱然后门当户对地结婚。 　　但如今还是免不了争吵，每一次都能翻天覆地。 　　而且次数多的已经到了达日嘎赤都无奈接受的地步。 　　偏偏这夫妻俩还没有分开的意思，巴根在婚姻上也只认乌日娜一个人，但问题是他花心。 　　当然缪宣并不清楚巴根的私生子女到底有多少，这个人在私生活上几乎是没有什么限制的，唯一勉强还算得上优点的，大约就是他对自己的女人都很大方，而且也不打女人小孩…… 　　这居然都能算是优点了，可见这个社会的底线是有多低。 　　…… 　　缪宣踩着大雪抵达了达日嘎赤的住处，这座城镇虽然经过了靼人的整理，但仍然保留了绝大多数的南人风格，和缪宣记忆中的上一个世界很有几分相似。 　　冬日的寒风冷冽地卷来，缪宣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 　　自从那一次过分使用力量后，他的身体就变得十分畏寒。尤其是手足冰冷，除了待在温室温水里之外，几乎无法改善。 　　不过如今的达日嘎赤也不再住传统的可汗牙帐里了，他总是会选择当地最奢华的建筑物落脚，然后随着军队的前进而改变住处。 　　缪宣踩过平整的石砖，逐步踏上了高耸的建筑，房屋内外的侍从增加了许多，其中还有不少南人的面孔，唯一叫他眼熟的，也只有几个曾服侍过达日嘎赤的老奴隶。 　　一切都和草原上不一样了，好像一栋四四方法的屋舍就能把人给框住，拘束成规规整整的样子。 　　“小叔叔，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缪宣抬起头，见到阿拉坦从台阶上快步走下，而随着他的靠近，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自从成年后，阿拉坦便有了用不完的精力，幼年时的病弱早就消失殆尽，他变得与他的兄弟们一样健壮。即便在寒冬也只需要穿单衣，好似胸腔里藏着一团火。 　　缪-不知道几百岁老人-宣，不禁先笑了，随后应景地慢吞吞道：“遇到了点事……” 　　“又是大哥吧！我看他恨不得缠在南人女子的裤腰带上，天天夫妻打架，都不知道给别人看了多少笑话……”阿拉坦轻轻地啧了一声，“不说他了，我们快进去。” 　　话音刚落，阿拉坦就不由分说就带着缪宣往里屋走去，一入门就有暖气扑面而来，而阿拉坦还嫌不够，又拿过一个暖炉放到缪宣的手中——是南人贵族阶层的夫人小姐们爱用的那种，很轻巧。 　　缪宣忍不住道：“我觉得我还不至于这么虚弱——” 　　“小叔叔不愿意拿着这个也可以。”阿拉坦一句话就给缪宣堵死了，“那就换我来给小叔叔捂手。” 　　缪宣：“……” 　　缪宣深知这小兔崽子是说到做到，只能揣好了手炉以示谢绝。 　　阿拉坦见状还有些遗憾，犹豫了一会儿才放弃了诱人的想法，随后才正色道： 　　“这一次父汗也是准备继续往南方进军了。所以这才召集了祭司和怯薛们，小叔叔，你不如就留在后方吧，不要再去前线了。” 　　阿拉坦是在担心缪宣的身体，但缪宣在这一点上有自己的打算，他倒也没有直接反对，只是换了个话题：“今天有外人觐见可汗吗，是我来早了？” 　　很多靼人都不适应南人的生活习惯。 　　即便在南人城镇中也保留着在草原的恣意，再加上达日嘎赤保留了和老婆们分帐住的惯例，这栋宅子里来来往往的多是大嗓门的军人，可今天的宅邸内外却非常安静，这不是日常该有的配置。 　　“怎么会，小叔叔不论什么时候来都不会早，我们是一家人啊。”阿拉坦失笑，随即又解释道，“里面的人是降臣——前几日南人的皇帝不是派遣了身份贵重的使者团吗？” 　　缪宣一愣：“降臣？” 　　据他所知，会派遣到敌方的使团必然是受到皇帝信任的，而且使者也不可能是孤家寡人，必然有家属押在天子脚下。 　　因此他们的投降就是最狠的全方位背叛，几乎是抛弃了身在杭京的家人不放，自己奔前程来了。 　　阿拉坦露出一个轻蔑的神情：“哈，都说是什么享誉文坛的名士，现在倒是跪得比谁都快，而且他们内部还不是一条心。” 　　正这么说着，两人已经穿过了好几道门，而他们越是往里，有南人血统的侍从就越少，随侍在两侧的不是色目人就是靼人，一眼就能看出谁才是最受可汗信任的人。 　　走廊尽头，缪宣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道帘幕前，这栋宅子大约来自一个极其富裕的家族，连帘幕都是珍珠串成的，密密匝匝，雅致又富贵。 　　还不等阿拉坦掀开珠帘，房间内就传出了达日嘎赤响亮的笑声——“哈哈哈！你的话说得都很有见地，想不到南人里竟然也有你这样的人！” 　　这是达日嘎赤的声音，缪宣不禁有些惊讶，可汗虽然性情爽朗，但这话可不寻常，听起来竟像是很赏识那些降臣的样子？ 　　阿拉坦轻轻嗤笑了一声，紧跟着就掀开帘幕，为缪宣开路：“父汗，我把小叔叔带来了！” 　　帘幕之内别有天地，在这金碧堂皇的宽阔大厅之中，靼人的可汗达日嘎赤正端坐在主位上，他的两旁陪着数位怯薛和仆从，而在大厅下方，一群南人官员打扮的人正瑟缩在一起，和侍卫仆人们站在一处。 　　只有在大厅的正中央，一个肩宽背阔的男子正端正地跪坐着，肃穆垂首，脊背挺得笔直。 　　“霍埃兰勒！你来了，快来这边坐！” 　　达日嘎赤那懒散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手足子侄的关切友爱，他的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尊敬：“我听萨日娜雅达说你现在还很虚弱，怎么不坐轿子来？” 　　“我还不至于几步路都走不动。”缪宣有些无奈地笑道，但还是接受了大哥的好意，他走上前，紧挨着上首主位落座。 　　这一回，缪宣坐在了整个大厅中视野最好的位置之一上，他也终于看清楚了堂下跪着的人，与其他的南人降臣相比，他实在是过分年轻，那张称得上俊美的面庞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 　　十年并不能很大地改变一个青年的容貌。 　　更何况缪宣对这个人还有更加清晰的标记。 　　小系统终于忍不住了，忍不住低声惊叹：【我去——】 　　阿拉坦表情臭臭地在上首的另一下侧落座，姿势相当粗野，横翘着腿，换来他老父亲一个嫌弃的眼神。 　　达日嘎赤亲昵地嫌弃完自己的儿子，随后又像是展示什么珍禽异兽一般，没什么尊重地指了指跪着的男人： 　　“霍埃兰勒，你真该听听他的主张，我还没见过这么不同寻常的南人！” 　　在缪宣的沉默中，达日嘎赤兴致勃勃地分享：“终于有南人的降臣来我这里不说那些大道理，而是能拿出些实实在在的主张，难怪能叫巴日推荐，你来——咳，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堂下的降臣又是一叩拜，这个本该谄媚的姿势由他做来竟然十分雅致，随着他抬起头，笑容与刚才一般无二，这张俊美的脸上就像是带着什么讨人喜欢的面具。 　　只听他不卑不亢地道：“回禀可汗、祭司大人，我是霍聿怀。” 　　霍聿怀，南人降臣，目标二。 　　—— 　　标题是三体的梗 　　—— 　　老霍投降啦！ 　　可恶，竟然被你们猜到了！ [130]铁骑踏山河三十六 　　寒冬过去，早春来临，天气刚有了些暖和的影子，靼人的大军就选择了继续南下。不过是短短五个月的时间，他们就又拿下了两个辖州。 　　如今的靼人已经手握四州，以面积来看，他们已经占据了原南朝十分之一的领土。 　　在短暂的休整中，达正好把挈绿连王庭撂在草原上的家当往南挪了挪，几位可敦也带着牲畜、财产和奴隶一起南下，更多的靼人妇孺随着可汗的旨意行动，从靠近南朝原边塞的草原迁到了中原。 　　环境的骤变肯定是会让人不适应的。即便是习惯了漂泊的游牧民族，也难以适应生活方式的完全反转。 　　南朝的土地利用率远高过草原，那些成群的牲畜将无法依靠放牧养活，也没有太大的空地供人骑马驰骋，理所当然的，敖包毡房没了用武之地，南人的城市村镇才是更加适合农耕的居住模式。 　　既然环境不合人意，那么改善环境自然成了大多数人的需求，很快就有人提出了建设性意见—— 　　杀光南人，摧毁城镇，把中原大地改造成草原，咱们圈地继续放牧。 　　缪宣：…… 　　缪宣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奶茶，当时就是差一点呛住，一时间他甚至怀疑这位建议者是西人派来的间谍。 　　手里的奶茶顿时不香了，缪宣立刻去找达日嘎赤，正好遇上了辩论会当场。 　　出人意料的是，提出建议者并不是和外族有关的「别人」，而是草原出生长大的岱钦小兄弟，这位前莫日格勒部的小王子在被教做人并丢了狼刀、父亲逝世后投靠了挈绿连部、十年征战出工出力后，终于成为了一位相当受重视的那颜，而且和阿拉坦的关系很好。 　　“为什么不可行？南人就是因为被关在这些小屋子才会变得软弱的，他们很少吃肉，又不跑马，这世上哪有这种活法！” 　　岱钦振振有词：“尊贵的可汗，我们不能让子孙后代也变成南人一样的软脚羊，就连小孩子也知道被限制的树苗无法长高，小房子是培养不出勇士的，而且南人就是我们的奴隶，奴隶怎么可以侵占牲畜的口粮呢？” 　　而更神奇的是，在场众人里觉得这样做不错的竟然大有人在，随着岱钦的话音落下，大厅里竟然响起了一阵附和声。 　　小系统：【哇哦，竟然逻辑自洽。】 　　缪宣也听得叹为观止，感觉自己的理智都随之降低了不少，于是忍不住和小系统脑内交流：我以前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啊？ 　　小系统啧啧：【不，从他向你挑战开始，我就觉得他是个傻子了。】 　　对于某个系统钦定小二傻的话，达日嘎赤暂不点评，他就坐在主位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其他人呢，是否有异意？” 　　反对派当然是有的，霍聿怀就直接下场了，在投降半年后，他已经成为了降臣中混的最好的一个，很受达日嘎赤的看重，与不少靼人、色目人都有了交情，而且他还不结党派，牢牢地压制在其他南人降臣的头顶，让人不得不感慨他能力出众。 　　“我并不赞成这样莽撞的办法，但是，我并不是以南人的出身说出这段话的。” 　　虽然说着反驳的话，但霍聿怀的态度却很温和，“我来到可汗的帐下，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与史册留名。因此我不会赞同任何有损靼人利益的事情。” 　　“人是一种比牲畜更难养的资源，而且奴隶就是财产，南朝的农耕足够养活庞大的人口，只有有了这些人，南朝才能收取大量的税收，这就是稳定的收入。 　　靼人豢养放牧牲畜不也是为了食物和钱财？让南人去种田，绝对能带来更丰厚的收益。” 　　岱钦的文化水平不允许他有理有据地反驳，他只好继续挑另一个点道： 　　“话说得再好听，你也不过是一个南人，你早就被养成了软脚羊，你知道什么是勇士吗！” 　　霍聿怀没有直接回答，转而反问：“我确实钦佩靼人的勇武，但吃不饱酒肉，又没有好马好刀的人，又能有多么强大？人总是会越来越多的，没有田地奴隶和钱财，又要怎么养军队？” 　　岱钦：…… 　　岱钦：“你是个狡诈的南人！你就是不怀好心！” 　　帘幕之外的缪宣捂住了脸。 　　面对岱钦的无能狂怒，霍聿怀仍然是那副笑模样：“岱钦那颜，我已经抛弃了我曾经的身份，现在，我是可汗的属臣。” 　　岱钦大概已经想要动刀了，但这里是在可汗的面前，他按捺住了杀意，只能委委屈屈地后退—— 　　“降臣，只能证明你愿意给靼人下跪。” 　　阿拉坦居高临下地望着霍聿怀，这一次他同样坐在可汗之下，冷笑道： 　　“至于你说出口的话，没有人能保证它是真实的，在我看来你只是想保住那些南人的命……甚至还想说服我们，给这些战败者一个奴隶之上的地位？” 　　“据我所知，你来自一个显贵的南人家族，而且你在南人朝廷当官的时候，还是一个很明确的主战派。” 　　大厅里静默了一瞬，不论对岱钦的提议支持还是反对，这都是靼人作为统治者的商议。 　　假如他们在决策时混入了一个不纯粹的外族人…… 　　“因为加入主战派能给我带来更多的好处，我是文臣出身，只有主战才更容易获得武将的拥戴。” 　　霍聿怀毕恭毕敬地解释道，“我曾以为可以从南人的朝廷中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但后来才发现那几乎是个烂泥潭，南朝的皇帝又断绝了我上升的途径。因此我来到了可汗的帐下，愿效犬马之劳……” 　　“至于我的家族，请放心，我的家族已经被南人的皇帝消灭了，那正好是十日前前的事情。” 　　大厅内一阵静默，这确实是可信的答案。 　　而且霍聿怀毫不遮掩地表现出了他的唯利是图与野心勃勃。 　　难怪他一下子就对了达日嘎赤的胃口。 　　——软绵的南人朝廷驯服不了这么凶恶的狼狗，但是靼人王庭却可以。 　　阿拉坦挑了挑眉，放松地靠到椅背上，算是接受了这个血淋淋的解释。 　　至此，再无人提出异议，这一回的辩论就算是暂时中止了，达日嘎赤也得到了他想要听到的答案，哈哈笑了：“你们觉得呢？” 　　可汗的目光看向了他的儿子们，阿拉坦当然没话好说，巴根早就偷偷表明过态度，此时顶着亲弟弟不善的眼神，装模作样道： 　　“就这样吧，和对待色目人一样对待南人——反正都是外族，只需要多给忠心的仆人一点优待。” 　　朝落门十指交叉，平放在身前，这是一个聆听的姿势。 　　但他的意见却相当明确：“我反对，父汗，南人是杀不完的，留着他们也未尝不可，我们只需要更快地完成律法，让这些人待在他们该待的地方。” 　　达日嘎赤点了点头，终于看向了他最小的孩子——客观的来说，达日嘎赤是一个很热爱端水的大师。 　　不论是老婆还是子女，他基本上都能做到待遇公平，但这做父母的很难完全不偏心。 　　可能连达日嘎赤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已经表现出了明确的偏好，在有继承权的儿子中，他最喜欢的是阿拉坦，最疏远的是格日勒图。 　　而面对父亲的眼神询问，格日勒图回以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虽然把中原变成草场很吸引人，但我还是反对吧，那些南人没必要全杀死，已经有的东西也没必要毁掉，正如不同的草场有不同的特质，中原大地也有中原大地的规则。既然南人习惯了这里，那么他们就是最好的奴隶了……” 　　“不过适当的屠杀是很有必要的，现在的南人，好像还没学会害怕。” 　　三位王子表态，这已经足够具备说服力了，就差最后来一个一锤定音，达日嘎赤顺延着往后瞅，和祭司派来的代表对上了视线…… 　　达日嘎赤：长生天，怎么是你！我的好兄弟呢——啊他在养病！ 　　达日嘎赤：痛苦面具.jpg 　　不论是什么大型会议，祭司是一定会在场的，其中就会有一位领头人，之前是乌云雅达，之后是霍埃兰勒。 　　但眼下霍埃兰勒还在养病，这位置上就按照资历顺序填了萨日娜雅达。 　　而自从百威城攻防战、祭司大批死亡之后，萨日娜雅达就对南人恨之入骨，再加上这位老太太也是个传统的人，她会有什么答案很容易就能猜到。 　　只见萨日娜雅达阴沉下脸，阴测测地冷笑—— 　　“我反对。” 　　门外的帘幕掀起，缪宣阔步走入：“只有宽容才能让征服更加顺利，只有仁慈才能让统治更加稳定，可汗，我们南下的目的是为了让族人能拥有更好的生活。” 　　“大勃颚！”“霍埃兰勒勃颚！”大厅内的靼人纷纷起立，按照身份不同行礼致意，几位大侄子也「老师」、「小叔叔」地打招呼，原本冷凝的气氛竟然一下子就被打破了，直到缪宣坐上了他的位置。 　　达日嘎赤喜笑颜开：“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最近身体怎么样？” 　　缪宣轻轻咳嗽了两声：“这是与我族命运紧密相关的大事，我不可能不来……我们以灵魂侍奉长生天，必须要更加慎重地对待决策，尽量不要被私心干扰。” 　　萨日娜雅达怔住了，半晌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坐回原位。 　　达日嘎赤心里开心地哼起了小调，这位可汗是个眼界长远的人，当然明白宗教意味着什么。 　　虽然他也是长生天的孩子，但他也想和南人皇帝一样集中皇权，而只要祭司的首领还是霍埃兰勒，祭司们就会偏袒王庭—— 　　霍埃兰勒是个几乎没有私心和物欲的人，但却会因为血缘和责任，本能地支持挈绿连王庭。 　　“岱钦，你的想法很好，但还是太天真了。”达日嘎赤挥了挥手，“今天就到这里吧，朝洛门，你继续去完成你说的什么那个律法，巴根你别和老婆打架，阿拉坦你跟我来——诸位，等到这个月的休整结束后，我们继续南下。” 　　…… 　　会议结束，缪宣往回走，天气已经逐渐炎热了起来，靼人的南下也将受到全新的考验。 　　不论南朝的上层出现了多么大的问题，它总归是一个有着完整生产链的政权，在兵力和供给上是非常稳定的，和靼人以战养战的方式截然不同。 　　除非彻底毁灭南朝，否则靼人是不会更改这种战争模式的…… 　　缪宣抬头望向天空中的烈日，明明现在是热气最足的正午。可是这具身躯还是一阵阵地发冷，可见这一回是真的伤到了根本。 　　但怎么说呢，用半管血条换到了一个大祭司的位置，好像也挺值得的。 　　小地图上出现异常，缪宣停住了脚步，果然他的身后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祭司大人」来人站定，恭恭敬敬地道谢，“今日多谢您的援手。” 　　缪宣转身，同紧追而来的霍聿怀对上了视线：“不必，我会否定岱钦的提议与你无关，只是因为我认为应该这么做。” 　　和其他的南人降臣不同，如今这位目标二可是和原来大不相同了，他的皮肤已经完全晒黑了，也彻底抛弃了宽袍广袖，比缪宣还要像靼人，难怪会有好人缘。 　　说实话，缪宣在刚见到霍聿怀的时候心情还挺复杂，他在小地图里一直都是标准的红色，属于完全敌对的阵营，几个月来也没有什么变化。 　　小系统看着这个红点很不爽：【目标二自从投降后就都是敌对状态，我看这小崽子十有八九是诈降。】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缪宣刚想叹气，却见到小地图里的红点一秒变绿，持续三秒后，重新转红…… 　　这个过程呈现出相当规律的变化，和红绿灯相比也就是频率快了一些。 　　缪宣：？？ 　　缪宣惊呆了，这种诡异的情况他只经历过一次，上一回的那位是另一个星际世界里同母异父的弟弟——能要他命的那种。 　　但问题是在今日之前，霍聿怀的小点都是很标准的红色，这变动难道是因为他今天说的那些话？ 　　红红绿绿之间，霍聿怀保持着亲切而友善的笑容：“祭司大人真是我所见过最了解南人的靼人。” 　　缪宣：…… 　　所以这位目标二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祭司大人」认出来了，那他追上来是要做什么？总不可能就是单纯的道谢。 　　而且霍聿怀的蓝条十分可观，虽然缪宣不清楚他的天恩是什么，但想必是很厉害的辅助性能力。 　　“我听说大祭司精通多种语言，这真是了不起的博学。”霍聿怀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敬仰，“所有的靼人里，最了不起的人是可汗。但我最敬佩的却是大祭司，我从未见过像您一样博学强大的人……” 　　霍聿怀的夸奖真诚又自然，缪宣差一点就要以为他只是来拍马屁刷阵营点了，也就在缪宣忍无可忍之前，霍聿怀的笑容一顿，有那么一瞬间，某种真实而痛苦的情绪从他的双眼中泄露了。 　　但很快的，霍聿怀立刻弥补，他垂了垂眸，又变成了那个完美无缺的文士： 　　“最叫我钦佩的是您伟大的战功和坚定的意志——您「先登」了百威城，斩杀了南人的郡主娘娘，世人总是被所谓的「血缘」关系牵绊，但是您舍弃了那种软弱的东西。” 　　缪宣：…… 　　事到如今，缪宣早就想明白了当初箭楼上的一切。 　　不论是老妇人反常的表现，还是那个半透明的幽魂…… 　　且不提这个世界的国仇家恨是多么令人绝望，光是接连两个世界都出现了「母亲」的投射，这就足够让人难受的了。 　　缪宣作为入侵者阵营，对目标二没有任何杀意，他甚至都不想去追究霍聿怀是否诈降。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这种程度的试探。 　　“我不管我的身世消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缪宣定定地望着霍聿怀，“但既然我是靼人，是草原和雪山养育了我，那么我就不会背叛我。” 　　霍聿怀的笑容更加完美了：“是的，能够来到这里，拜入可汗的帐下，是我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一直相信，只有民族的融合才能让靼人长长久久地统治草原之外的土地，也只有融合才会带来更加稳固的根基，我不认可战场之外的屠杀，我也不认为靼人就是至高无上的。” 　　他望着霍聿怀：“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大势不可违，你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走到这一步。如果我是你，我会轻选择去庇护百姓。” 　　霍聿怀瞳仁一缩，本能地躲闪开视线，缪宣却上前一步，按住了他游移的视线： 　　“但是，带着强大暴力和无上威慑草原民族是骄傲的，黄金白银的血脉向来不允许外族玷污，没有强力的推动和促进，没有上百年的努力，想要民族融合几乎是不可能。” 　　“霍聿怀，即便你已经投降，但你也像是我一样，带着天然的印记，你已经靠着你的天赋获得了很大的优势，但接下来不论你想要怎么做……都请三思。” 　　霍聿怀终于忍不住了，他迎上缪宣的双眼：“你知道——” 　　“小叔叔，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道笑声从后方传来，格日勒图不知何时骑着马赶到，他轻轻勒住缰绳：“我找了你好久。” 　　好像每一次类似的情况都能遇到格日勒图…… 　　缪宣退后一步：“我是打算直接回去的，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正好，我送小叔叔吧。”格日勒图翻身下马，直接忽视了正向他行礼的霍聿怀，径直走到缪宣面前，“坐我的坐骑吧，我给小叔叔牵马。” 　　缪宣失笑：“这就不必了，我可以直接从影子里回去……” 　　“但是影子是很冰冷的吧？”格日勒图立即反驳，他认真地建议道，“小叔叔每一次进入影子后体温都会变得很低，这样对身体也不好。更何况你现在正在养伤，还是多晒晒太阳比较好。” 　　缪宣没想到这大侄子还注意到了这一点。 　　确实，他每一次潜入阴影时都像是在冰水中游泳，以前还不觉得怎样，现在却有些吃力了。 　　“如果小叔叔不想要我牵马，那就和我一起骑吧，我相信自己的技术还是很不错的。” 　　格日勒图紧接着又发出邀请，甚至追忆往昔，“说起来……上一次共乘的时候我还是小孩子，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 　　缪宣没有再拒绝，对于靼人来说共乘一匹马实在不是什么事，只有牵马才带着明确的尊卑意味。除非是父母帮年幼女子，青壮助年迈长辈。 　　缪宣朝着霍聿怀颔首道别，随即翻身上马。 　　而格日勒图则是从头到尾都没把降臣放在眼里，他直接坐在了缪宣的身后，伸手绕过他就拉起缰绳。 　　格日勒图的马也是一匹好马，它是达日嘎赤那一批马王的后代，一启动就猛然加速。顿时就让缪宣享受到了至尊推背感。 　　缪宣结结实实地摔在大侄子的胸膛上，隔着单衣也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也许是因为天恩归属于白日的缘故，格日勒图的体温要比常人高一些。 　　但性格却相反，比起脾气暴烈如火的阿拉坦，格日勒图给人的感觉反而更加平和。 　　“我已经比老师高这么多了。”低低的笑声在缪宣身后响起，格日勒图的吐息直接擦过了他的耳边。 　　其实不只是高了一头，刚成年的青年肩宽背厚，他的日轮不能像阴影一样直接做武器使用。 　　于是习惯了携带各种沉重的冷兵器，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格日勒图光是手臂都比缪宣的粗一圈。 　　缪宣早已经习惯了，他更在意的刚才发生的事情：“我——” 　　“请不必和我解释。” 　　格日勒图只一句话就堵住了缪宣的嘴，他甚至还让马匹加速了一些：“我知道小叔叔什么样的人，即便对外族的人也会怜悯，更何况是有血缘关系的外族人呢。” 　　缪宣就知道他听到了不少，这孩子的五感一向敏锐，他反问：“那么，你会觉得我的想法是对部族的背叛吗？” 　　“怎么会？”格日勒图理所当然地否定了，“草原有接纳万物的广阔，部族也得有支持族人的宽容，乌云雅达说过「苍狼是草原的主宰，白鹿是雪山的灵魂」，我很庆幸挈绿连里有小叔叔的这样的人…… 　　“我明白小叔叔在想什么，只追求血脉的纯洁和固步自封会毁掉一个民族。尤其是在骤变化的环境之中，只有接纳和探索才能找到新的未来。”” 　　听着格日勒图含着笑意的声音，缪宣不禁有些欣慰：“你也这样想就太好了。” 　　然而没有回头的缪宣却并不知道，此刻本该微笑的格日勒图实际上面无表情，他搂紧了怀里的人，冷漠地望着前方的道路。 　　“小叔叔只需要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其他的都请交给我……” 　　—— 　　上一只红绿灯精是纵情星河处世界里的小毛子，番外里好像还有他一个强制爱来着…… 　　试图骨科.jpg 　　骨科未遂.jpg 　　—— 　　老霍是读不到达的心声的，比他强的他读不到，和他差不多的则很难读到，其实阿拉坦的能力对霍聿怀来说也是一样的。 　　但是霍聿怀装得很好，阿拉坦没有抓到把柄，只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粗略实力排位： 　　一，缪宣（梦魇），宣嘉（英魂），卫景桓（皇天） 　　二，达日嘎赤（大地），格日勒图（日轮） 　　三，朝落门（黎明星），霍聿怀（谛听），阿拉坦（群狼） 　　四，巴根（神力） 　　虽然巴根最拉，但他也是能力者中最强最强的那一批，他只是不如其他人超模，而且他的能力太朴实无华了2333。 　　老霍是根据其他人的心声倒推出可汗喜好的，他只要在靼人的高层混上几个月，靼人对他来说就基本上没有秘密了。 [131]铁骑踏山河三十七 　　夏末入秋，鞑子又下一州。 　　只是一年都不到的时间，这从北方草原南下的民族已经占据了小半个南朝的土地，他们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几乎不给南人一丁点的喘息空间。 　　靼人的军队，就这样强吗？ 　　不断有躲避兵祸的民众往南方迁，他们一次次地复述着入侵者的可怕，那些魔鬼一样的外敌摧毁了他们的家园，夺走了他们所有的财产，杀死了他们的血亲与朋友。 　　而更加令人绝望的，就是接二连三的战败消息。 　　朝廷当然想要驱逐外敌，于是派遣了重兵出击。 　　然而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将军和军队并没能带来胜利，失败的消息一次次从北方传来，再次佐证了难民的恐惧。 　　于是各种流言理所当然地在民间出现了，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最离谱大概是—— 　　靼人的王是从地府里来的阎罗，所以他一摆手就能震动大地，他的四个儿子是风火雷电，专为恶鬼保驾护航； 　　他的祭司会带来恶咒，最爱折磨死去的灵魂； 　　他的军队是鬼怪阴兵，这个世上无人能挡。 　　这样的流言是很难禁止的，在南朝无法保护子民的时候，那从上至下的风雨飘摇会降临在每个人的心头。 　　卫景桓阔步走在兵营中，他的脸上满是胡茬与污渍。与几年前相比，他几乎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那个雄心壮志的边关小将已经死了。 　　如今活着的是城防军出身、艰难晋升入京畿军队的副将。 　　这么久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卫景桓——他的亲友几乎已经全部死去，活着的唯有仇人而已，可那几个仇人高高在上地躲在幕后，谁也不会低头去看看脚下的官兵，他们只会胆战心惊地望着北方，指望着上苍庇护。 　　卫景桓走到了目的地，他掀开门帘，还未进入房间就先扬声质问道：“大人！为什么京畿守军到现在也不出兵，时机易逝。如今民间又是一番人心惶惶，军心——” 　　“噤声！”统领吓了一跳，立刻低声喝止，“小景，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这样目无尊卑？我知道你圣仁无双又年轻气盛，但你怎么能妄议军令，需知道祸从口出。” 　　卫景桓的话语顿时咽在喉头，议论军令算得了什么？如今他本人早已经无所畏惧，但他望着满头华发的统领时，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统领是赵老将军曾经的旧部，但迄今为止都不知道卫景桓真正的身份，只以为他是出身边关的武将后代，既赞叹他的力量强大，又喜爱他的报国意志，便如同对子侄一般待他。 　　“如今这情形，谁不知道百姓惶恐？但上面人事变动得厉害，出兵暂缓……” 　　统领顿了顿，艰难地道，“朝中有大人死谏陛下亲征，又有人说请太子代陛下出征的。如今还没个定论，我知道你心中只想报效祖国。但你千万不要在这时候出头，省得被人利用了，白白填入那个……无底洞去。” 　　统领这一番话实在是肺腑之言，对亲儿子也就说到这里了。是啊，全南朝的人，谁的命能填满皇权的深坑？ 　　就算如今的皇室是嫡系单传，父皇太子又亲密无间，但这种时候带兵出征…… 　　皇太孙，可是已经生出来了。 　　卫景桓盯着统领的双眼，统领却避开他的视线，只沉沉地垂下头去，半晌后，还是卫景桓先动了，他走入了营帐，放下身后的门帘，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透明墙幕升起，包裹住了这个狭窄的空间。 　　“统领，多谢您……我的运气也不算太差，一直以来都能遇到很好的上官。” 　　卫景桓笑了笑，“既然大军暂时无法开拨，不如先调我去前线吧。” 　　老统领震惊极了，立刻抬起头：“你、你要去前线？如今正是大败，你只能带上几个亲兵。就算我能在调令上让你官升多级，前线的溃兵也不一定会用你——” 　　“只要能去就够了。”卫景桓坚定无比，“我知道鞑子会做什么，只要让我去，我有办法领兵！我有办法克敌！” 　　统领知道他再也劝不住了，如今风雨飘摇，任何有志之士都不会龟缩在角落里，而这个姓景的年轻人更是心志坚定……他在这青年的身上，看到了赵老将军的影子。 　　“去吧……”统领垂下头，颓然道，“小景，我不如你啊。” 　　门帘落下，卫景桓走出营帐，夕阳的光晕把军营染得血红，他望着面前这一片肃杀，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 　　可即便不日就能带着军令上路，他也没有感到丝毫愉快，只有又背负起一件重物的疲惫。 　　前线、边关、鞑子、皇宫、杭京……一个个纷杂的词语冲击着这个南人的脑海，几日前刚收到的密信又一字一句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他借助另一个人的双眼，窥伺而来的靼人秘密： 　　【达日嘎赤，王庭可汗，天恩「大地」，控制土地，边界方圆二十里，尽全力时能震撼大地五次，勇武敏智，善于纳谏，草原雄主……】 　　【格日勒图，可汗幼子，天恩「日轮」，召唤伪日，操控强光灼伤对手，克制阴性圣仁，悍勇豪迈，权诈多智，党羽遍布王庭，藏而不露，狼子野心，不受可汗喜爱……】 　　【阿拉坦，可汗三子，天恩「群狼」，操纵人心，命令鸟兽，边界方圆三十里，意志坚定者可摆脱控制，勇武坚毅，莽中有细，残暴嗜杀，诸兄弟中最得可汗爱重……】 　　…… 　　【霍埃兰勒，大祭司，天恩「幽影」，可潜入阴影行刺，克制阳性圣仁，边界不明，能力不明，深不可测，同族亦不知其深浅，靼人之中第一人，功高望重，深得可汗与诸位王子信任。】 　　【柔和宽仁，怜弱惜寡，不似靼人。】 　　…… 　　战场从来都是不讲情面的，靼人的南下再一次遭到了激烈的反抗，而在付出血肉代价后，靼人最终攻下了这座城池。 　　既然是反抗者，那就连老带小，一同屠杀。 　　缪宣再次找到了达日嘎赤的面前：“士兵和带头反抗的成年男人也许该死，但女人和小孩没有必要屠杀。” 　　达日嘎赤非常头疼地挠了挠头：“霍埃兰勒，我也不愿意浪费财产，但是这是安抚勇士们的最好方法——没有什么比它更加简单有效，你知道的，南人那么多，浪费一些也没什么。” 　　举兵南下正如草原迁徙，你怎么能不犒劳出工出力又牺牲不小的部下呢？ 　　这世上哪有掏了狼窝不杀狼、追击野马不驯服、狩猎羊群不吃肉的道理！ 　　对于军队来说，战争对个体所造成的压力是非常沉重的。 　　即便人类天生就有着适应各种环境的能力。 　　但在自己与战友的生死存亡面前，谁能没有一丝动摇呢？ 　　而作为在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攻城战中进攻的一方，靼人军队并不能收获守护家园的荣誉与成就，他们的一切价值都要从破坏能力中体现，比如攻城时的「先登」荣誉。 　　既然如此，通过破坏来释放压力、补偿心理，就是很正常的选择了。 　　再者，屠城还是一项非常经济的恐吓手段，能够对靼人的南下起到巨大的帮助，只要从遭遇屠杀的城池中挑选出几个幸运儿驱逐，他们就会把灾难的传说带给所有南人，让恐惧成为焚烧草原的星火。 　　——看到了吗，这就是反抗的下场，靼人不是没有仁慈，但它只赏赐给温顺的羊群。 　　所以达日嘎赤还用想吗？最简单的，最方便解决问题的决策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那他为什么不选择这个便利又便宜的方法呢？ 　　“举办祭祀如何呢？”缪宣提出了他的替代方案，“只把掠夺财物作为嘉奖，然后收束士兵，用祭祀来代替屠杀，以此释放人心中的恐惧、怨恨和愤怒。” 　　达日嘎赤有些为难，只好又挠了挠脸：“这样当然可以，但是霍埃兰勒，你现在的身体还能主持祭祀吗？假如真的按照你说得来做，那么这一场祭祀的规格必然得是最高的，祭司中只有你才能主持。” 　　“可以的。”缪宣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大哥，其实在那一次之后，我的力量又增强了。” 　　达日嘎赤闻言沉默良久，这才低声叹息：“都是用命换的……我宁愿你不要去想这些，好好地修养，你现在的身体再也经不起什么波折了。” 　　面对达日嘎赤真心实意的担忧，缪宣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毕竟无法治愈的暗伤累积在一起，这一副身体确实已经糟糕到了快要报销的地步。 　　虽然与目标三的那一战确实惊险，但缪宣会落到这一步，多少也有些习惯性的放纵。 　　既然要离开了，那么这个世界中的这副建模也就不算什么，就当是氪命的道具…… 　　至于这留下的半条命，当然是为了最后的刺杀，做完最后一票就走人。 　　缪宣这么多世界来都是这么来的，他当然不会觉得这种方式有错。假如没有什么干扰（你的前夫哥正曲速赶来.jpg）的话，他还会继续这么干下去。 　　“算啦，不说那些丧气的话！”达日嘎赤重新笑起来，他朝缪宣眨眨眼，压低声音说笑，“我有预感，你一定走在我的后边，反正靼人的好日子正要来了，你要不要考虑趁着这次祭祀和咱们的老天求个恩典，祭完后找两个姑娘快活快活——” 　　缪宣这一口茶差点呛住：“不，谢谢！” 　　达日嘎赤啧啧摇头：“浪费了啊，浪费了啊！你每天照镜子难道不可惜吗！我听那几个小崽子说，你其实还挺不错的——嚯，这么多年，你还真没破过戒啊，你那个「挺不错」是怎么忍住的？” 　　缪宣：“……” 　　缪宣建模的生理构造就从未出过问题，基本上是本体的复刻，他只是几乎没有心理需求而已。 　　至于为什么有个「挺不错」的评价——草原上条件艰苦，洗浴游水都是难得的享受，哪个靼人男子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亲戚朋友一起下过河？ 　　但这同伴要是不做人起来，偷鸡摸狗的，基本防不胜防。 　　缪宣低头喝茶，拒绝三俗，从我做起。 　　达日嘎赤一把年纪了仍然热爱俗气笑话，他朝缪宣挤眉弄眼了一会儿，可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最终遗憾地落败： 　　“你这样清心寡欲的人真没意思……乌云雅达说得有道理，你大概就是天生的白鹿吧。” 　　缪宣没有回应，就当是感谢领导的夸赞了。 　　说笑罢，达日嘎赤拍了拍缪宣的肩膀。 　　虽然他赞成了提议，但最终还是劝道：“我的小兄弟，我知道你天生仁慈，但是南人的城池成百上千，我们不可能每一次都举办祭祀的。” 　　“霍埃兰勒，不要过多地怜悯他们，我们的宽容不能给敌人，只能给奴隶。” 　　…… 　　在今年的寒冬腊月来临前，一场对战俘的处刑在连绵的秋雨中结束了。 　　随后，靼人祭祀完他们的信仰，再一次占据了崭新的领地。 　　没有屠城。 　　霍聿怀又一次感到了可悲——只是没有屠城而已，这群野兽仍旧在烧杀抢掠。但仅仅只是这么一点妥协，都能够让他庆幸。 　　那些堆积在城池之外的死尸，那都是守卫家国的勇士，他们横尸遍野、挫骨扬灰，与老郡主一样，死不瞑目。 　　假如就此服从于鞑子，那中原还是南人的中原吗？仅仅因为少死一些人，仅仅因为保留下一条性命，用卑躬屈膝换苟且偷生，像是草原上的奴隶一样…… 　　这才是亡国灭种吧。 　　规整的街道上，鞑子的军队呼啸来去，为继续南下做准备，接下来打的就是江南道了，地形复杂，水网密布，鞑子也不得不兵分三路，而可汗又有四个好儿子，草原上的多年征战又磨砺出了新一代，随手也能抓到大把的将才。 　　霍聿怀撑着伞，站在残破的城墙上，他的身后是英勇战死的南人军士，他们被砍下头颅，他们死不瞑目，他们在看着他。 　　城墙之下，主持祭祀的靼人祭司们骑着马经过，霍聿怀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领头的人。风雨之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清瘦，腰细得像是要断了。 　　真是稀奇啊，霍聿怀想，这个人，竟然和他少年时一模一样，几乎没有变过。 　　曾经的他会想尽办法送走南人奴隶，现在的他又愿意庇护妇孺的性命…… 　　这是因为另一半血脉吗？与靼人截然不同的，和老郡主一脉相传的热血？ 　　可是杀死老郡主的人也是你啊……在对那个濒死的老妇人举起屠刀时，你又在想什么呢？ 　　你憎恨她吗？你同情她吗？你敬佩她吗？还是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杀死了另一半的血亲？ 　　霍聿怀用尽了心神去揣摩，却仍然猜不到结果，他只恨自己读不到霍埃兰勒、或者说宣懿的心，以至于忍不住去日日夜夜地想。 　　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霍埃兰勒而只有宣懿。 　　那么他大约会成为和郡主娘娘一样的人，可他偏偏生长在雪山草原上。 　　霍聿怀突然就感到了遗憾，假如那两个老宫人没有在短暂的和平岁月里祥和老死的话，他是一定会把他们弄出来，以此威胁霍埃兰勒的。 　　远处响起苍鹰的啼鸣，王庭的三皇子打马赶来，阿拉坦有着操纵鸟兽的能力，他的身边总是不缺雄鹰猛禽。 　　据说他最爱做的事是鞭笞活人的肉喂养那些畜生…… 　　不过这一回，这个尊贵又暴虐的年轻人却没有带任何兵器，他匆忙赶来，只是为了守卫在大祭司的身边，给他披上遮挡风雨的衣物。 　　这是师生情谊吗？还是说做给其他人看的呢？ 　　霍聿怀不由自主地发动了「谛听」，把周围人们的心声尽数收入。果不其然，他们对这样的行为非常赞赏。 　　看来这位三王子的支持者也不少啊……与他的二哥和四弟一样。 　　对于靼人来说，达日嘎赤是个再好不过的君王，而且他还有四个好儿子。但问题就是，这四位王子都太出色了。 　　靼人的继承遵循幼子守灶的习俗，最年幼的儿子继承家业，按照这样来看，挈绿连王庭应当是留给格日勒图的，但他的哥哥们同意吗？ 　　他兄弟们身后的势力呢？ 　　达日嘎赤确实是一个很公平的君王。但他还是没忍住，流露出了对三子的偏爱，包括格日勒图在内的许多人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而更妙的是格日勒图和阿拉坦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靼人也不是上下齐心的，尤其是在南下时的接连胜利，很快会催生出内部的分歧，只看这个矛盾要怎么解决……或者说，这个矛盾要怎么爆发。 　　想要让一个强大又野蛮的民族衰弱，只需要让它从内部爆发不可协调的矛盾。 　　霍聿怀垂下眼眸，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沾染了血污的水坑倒影出他扭曲的影子。 　　既然上一代王庭已经分崩离析，那么挈绿连的王庭又凭什么能平稳地继承下去？ 　　克敌制胜并不是只有一条路的，既然无法像是虎豹那样以强势取胜，那就只得学毒蛇恶虫蛰伏，只要咬上那最致命的一口…… 　　—— 　　《我投奔靼人只做三件事》 　　霍聿怀：暗中观察.jpg 　　霍聿怀：记笔记.jpg 　　霍聿怀：记仇.jpg [132]铁骑踏山河三十八 　　秋雨瑟瑟，缪宣打马驾驶过城楼，虽然如今他已经不需要打赤膊了，但祭祀的礼服仍旧单薄，秋风穿过轻薄的衣料，让人浑身发冷。 　　也许是因为刚完成祭祀的缘故，地图周围都是小绿点，只有城楼上一个忽红忽绿，一瞅就知道是谁。 　　缪宣非常的无奈，这个目标二真是勤快，好像随时能刷新在地图的各个区域，而且就数他最会变频，红绿频闪之频繁令人难以忽视，真是全地图最潮的崽…… 　　天空中划过嘹亮的鸟鸣，沉重的马蹄声从后方赶来，能在这种严肃的场合策马疾驰，来者不外乎那几人，小花马嫌弃地打了个响鼻，紧接着，果然是阿拉坦赶了上来。 　　“小叔叔！”青年不由分说地靠近，掀起衣服就披在了缪宣的身上，亲昵地埋怨，“你怎么能冒雨离开！” 　　身周骤然回暖，缪宣还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物：“多谢。” 　　“你和我道什么谢？”阿拉坦紧盯着缪宣整理衣袖的手，闻言不禁冷哼一声，“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难道我们的勇士就这么脆弱？不过是一场有些艰难的攻城而已，哪里需要你来主持祭祀……” 　　“军队的死伤越来越惨重，而且我们也远离了家乡，军士惶恐，祭祀是很有必要的”缪宣知道阿拉坦是在担心他的身体，于是也耐心地解释，“人也和兵器一样，不擦拭保养是不行的，看上去好好的一个人很容易因为心魂枯竭而崩溃。” 　　这些道理阿拉坦都知道，但他就是不好受。 　　尤其是在看到小叔叔苍白的面孔、鬓角的银发时。 　　“我们又不是没有利害的雅达和勃颚，而且不是说雪山上又来了好几位祭司吗……” 　　天空中有黑鹰扑闪着翅膀落下，阿拉坦伸手挥退了这些粘人的小东西，“你让其他人主持不就好了，何必要亲自来呢？” 　　“只有我的力量才能顾及所有人。”缪宣有些无奈地道，“而且这事情我也不放心让萨日娜雅达来做，她大概想要血祭吧，这就和我的初衷不相符了。” 　　初衷…… 　　阿拉坦握着缰绳的手猛得收紧，他听到自己若无其事地问：“这么说，小叔叔一开始就是想保那些南人了？” 　　缪宣十分坦诚地道：“不错，尽量减少没有必要的杀戮。” 　　“减少杀戮……”阿拉坦的神情顿时就沉了下去，“小叔叔，你到底是那一边的。” 　　缪宣一愣：“什么？” 　　“那些南人，死多少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昏暗的光线里，阿拉坦的双眼亮得惊人，水雾凝结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朦胧扑簌，却丝毫无法软化这双眼眸中的凌厉。 　　他理所当然地道：“小叔叔，你该是和我们一边的，不要去管那些南人的死活，甚至还要做这些费心费力的事情。” 　　费心费力的事情——难道是指他一直以所支持的政见吗？那些对南人的宽容？ 　　缪宣终于明白了大侄子的意思，他难免有些错愕，他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却没想到阿拉坦竟然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也许阿拉坦已经习惯了被包容和礼让吧？ 　　在明知道他的理念和底线的情况下，还这么郑重地……警告？ 　　但是，在巨大的力量相差之下，这世上是不会有长辈重视孩子的警告的，他们只会认为这是任性的撒娇。 　　缪宣轻声笑了，他温和又冷酷地道：“阿拉坦，我从未改变过我的信念，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未来，我从来不觉得强大的武力能带来长久的高贵，而且……在除了霍埃兰勒之外，我还有一个名字是宣懿。” 　　阿拉坦就神情骤变，他根本没想到小叔叔会给出这个答案，这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不是因为血脉的原因，血脉虽然决定了一个人的来历，但那无法左右我的信念。” 　　缪宣轻声道，“是中原大地的文明——靼人和南人，本来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不同的环境造就了我们。假如我们要入主中原，那就得适应这里的文明。” 　　阿拉坦狠狠地勒住了马，这一瞬间他爆发出了极负面的情绪，连带着影响到了周围的马匹和人，甚至连天空中盘旋的苍鹰都发出暴躁的啼鸣。 　　“霍埃兰勒，你是我们的勃颚——”阿拉坦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吐，颇有几份咬牙切齿，他压低了声音，“你难道，要背叛长生天？！” 　　缪宣没有被影响，他仍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不，长生天一直在我们的头顶，在这片大地之上，我们永远都是长生天下的生灵。” 　　阿拉坦不说话了，他本来也不是口才很好的人。于是此时就更不知道要怎么反驳，缪宣坦然地和他对上视线。 　　靼人多是宽鼻粱高颧骨、深眼窝短额头，环眼豹头，这是极有力量感的骨骼面相，在阿拉坦的身上就更是突出。当被他凝视时，很容易产生一种被凶兽盯上的错觉。 　　马队仍然在往前行进，雨水也淅淅沥沥个不停，良久后，阿拉坦终于给出了回应。 　　“我永远相信你，霍埃兰勒。”他说，“你永远都是我的，是挈绿连的，是草原长生天下的英雄。” 　　“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尽可以去做，但我会一直看着你，我不会让你做任何出错事的。” 　　…… 　　靼人花费了一年的时间，从商州边塞南下至江南道，地貌风俗在这里又转了个弯。 　　尤其是密布的水网和平缓的山势，一切都促使靼人更改进攻的方式。 　　达日嘎赤选择了兵分三路，由朝洛门与巴根统领左军，由阿拉坦和格日勒图统领右军，达日嘎赤则保留了主力。 　　在某些时候，靼人不太讲究长幼尊卑，左军中是朝洛门担任总指挥，右军则实质上分成了两半，阿拉坦和格日勒图并不想无意义的内讧，于是默契地分开…… 　　兄弟之间的强弱和分歧，似乎已经无法遮掩。但前有老王庭陷落的前车之鉴在，后有健康强壮的可汗当权，少有人敢在达面前提出太过火的谏言，而且眼下还有南人这个大敌当前，真要争继承权，也还不到最好的时候。 　　缪宣倒是无所谓这些，他留在达统领下的中军，不再参与作战，只帮忙处理战报和内务，达日嘎赤非常信任他，给了他很大的权限，也默许了他提携南人势力的行为—— 　　为什么不呢，既然色目人能成为靼人最好的管家和仆从，那么南人为什么不行？ 　　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达日嘎赤更开明的奴隶主了，他在对待奴隶时总是一视同仁，绝不会因为种族和来历而有所偏颇…… 　　毕竟，奴隶就只是奴隶啊。 　　…… 　　城池分布零散也是江南道的一大特色，州府难以组建起统一的防线，这些散落在水网上的星零小城本是水美土肥的人间沃土。 　　但如今却成为了鞑子军队分兵南下的开胃小点。 　　靼人重杀戮，对于反抗者一律残杀，不少小城池会在大军压境之前选择投降，但也有例外。 　　巴根就被一处小城暂时绊住了手脚——在行军时，他收到了来自岱钦的军情求助。 　　虽然十分不可思议这家伙能遇上什么厉害的敌人。 　　但也立即领兵前往支援，谁能想到竟然会在路上遇到了一颗铁石子。 　　凤城，水网之中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城，在鞑子的弯刀前竟宁死不退，坚守了三日后城破，所有守军尽数战死，驻守官员自刎殉城，百姓死伤惨重，硬生生拖住了鞑子支援的脚步。 　　城破当夜，巴根还没来得及休整军队就收到战报——靼人的一支军队大败，被人数远少于他们的南军击溃，而岱钦也在此战中战死。 　　对于罕有败仗的靼人军队来说，这几乎是个震动性的消息，而本该及时救援的最近兵力又被凤城拦住。 　　虽然在左军中肯定没有人敢问责王庭之下的大王子。 　　但巴根也知道这次败仗中有自己的失误。 　　这个攻克艰难但小巧富庶的凤城，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靼人援军的发泄点。 　　巴根大步走在残垣断壁之间，他的色目人下属紧跟在主人身旁，手中攥着刚传来的战报，紧张地说话都打磕绊。 　　“据说他们用了「阵法」，而那个南人的将军还会用巫术，从天而降的无形利刃切割了士兵和战马……” 　　下属快速地汇报着，额头上有冷汗不住滴落下来，“岱钦那颜本来已经登上了城墙，但被那个南人将军扔下来，就这么被风在半空中腰斩……” 　　“行了，闭嘴吧！”巴根大喝，不耐烦极了，“「听说」——再出现「听说」开头的战报，你就先给我从城墙上跳下去！” 　　下属立刻住嘴，巴根是个强大的将军，但却并不是个英明的主人，他的脾气也十分暴躁，很多时候会对着下属发脾气。 　　“传令下去！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赶路和朝洛门他们会合！”巴根站住脚，挥了挥手，“收束我们的士兵，今晚不许喝酒不许耍闹，我要在明早黎明前就看到一支准备好的队伍！” 　　下属赶紧点头哈腰：“这就去让他们快点清理这座城市——” 　　“行了行了，还清理什么？也不看看天色！”这么说着，巴根又烦躁起来，他抓了抓脑袋，“女人小孩和听话的男人就别杀了，一起串好关起来，留下点人看着。” 　　下属不解：“这座城市的南人已经反抗了，我们还要留下活口吗？而且这里的平民还有数千人，我们留下的人不能太少。” 　　“闭嘴！快去做！！” 　　巴根听都不想听，只破口大骂，他压根就不想去管这些事情，他满脑子里都是凄惨战死的岱钦，岱钦虽然是阿拉坦的心腹，但和他也很要好，他们曾经一起在草原上赛马，一起偷看姑娘们沐浴，十年了，整整十年，他们还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好多次救了彼此的性命，是顶顶要好的朋友…… 　　岱钦死了！他在空中被南人腰斩，内脏血肉洒了一地，毫无尊严和体面！ 　　靼人最体面的死法应当是不流血地死去，像是被野兽撕破肚肠一样的死亡，是非常屈辱而可悲的。 　　色目人下属跑了，巴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索性就近在一颗倒地的参天古树上坐下，一旁的南人老宅刚经历过一场大火，院落墙壁被推得七零八落，现在正是余烟缭绕、一片狼藉。 　　巴根决定在这里停留，身边剩下的那名亲兵也停下脚步，他不敢上前触了主人的霉头，只收束马匹，匆匆忙忙地准备食物酒水。 　　“谁在那里！” 　　也就在此时，亲兵发现了什么，立刻大声呵骂，他拔出刀，对准墙壁就是狠狠一脚，紧接着围墙坍塌，暴露出藏在后面的人—— 　　人竟然还不少，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一个弱柳扶风的小妇人，两个吓傻了的半大小毛孩。 　　朝洛门不在，巴根的军队里能没有能探查活人气息的。 　　虽说已经搜查过一边，但有漏网之鱼也很正常。 　　亲兵松了一口气，随后咒骂了一句，生怕主人怪罪，举起刀就要把南人砍死，眼见着那刀就要落在妇人投石，一个小女孩横冲出来就要咬他的手腕，被他敏捷躲过后又狠狠地一脚踢开。 　　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哪里能承受成年男子的全力踢踹，她高高地飞起，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头撞到石阶上，就瘫倒在巴根的不远处，眼看着是活不下去了。 　　妇人惊叫出声，随即忍不住哭嚎起来，剩下的那个年长些的男孩也扑到了女孩身边，亲兵见到这南人小鬼竟然靠近了他的主人，立刻怒吼起来，转身就要先杀了男孩，妇人立刻扑上来扯住他的腿，凄厉地嘶吼。 　　巴根跟着霍埃兰勒学过汉话，虽然基本上全还给了老师，但现在约莫也能听懂一两句，知道这个家庭的男主人好像是官兵，安置好妻儿老母就守城去了。 　　噢，官兵啊，那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没准头就挂在城头，或者堆在到路边…… 　　巴根忍不住仔细地看了几眼脚边的小孩，正对上哥哥憎恨的眼神，他不由得一愣。 　　这两个小孩子的年纪，和他的卓娅和巴图鲁一样大，同样是小兄妹，他家里的那两个小鬼现在大概正睡在他们阿妈的被窝里。 　　“行了，别杀了！”巴根心底却越发烦闷，他站起身，喝止了亲兵，“走了，叫两个人来收拾奴隶，我们先回军营。” 　　亲兵便立刻停手，他收起刀，一脚踹在妇人心窝处，踢得她软倒在地，看着也是厥了过去。 　　巴根往外走，正经过两个小孩的身边，男孩大约以为母亲也死了，抱着妹妹的小身体嚎哭起来，巴根低头瞅了一眼——生气全无，那白胖的小丫头应该已经死透了。 　　巴根这心里突然就老不是滋味，按理说他杀的南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见到的尸体也多得数不完，奴隶而已，说杀也就杀了。但他从没有对女人小孩子过手，现在这两个小的…… 　　到底也是人，不能当成狼崽子。 　　也就在此时，那小男孩突然扑上来，巴根迟疑了一瞬，没有立刻把他踹开——以他的力量，一脚就够这孩子死上五六次。 　　但也就是这么要命的一瞬迟疑，给了男孩最后的机会，他狠狠地咬在巴根的小腿上，那牙齿尖利得超乎寻常，一下子就穿透了单薄的布料、直刺入皮肤与血肉。 　　巴根惊怒，立刻甩开小孩，但小孩的牙齿却已经断裂了，就这么陷在他的肉里，鲜血不住地往下流…… 　　更诡异的是，伤口竟没什么痛感，只是麻痒，倒不像是人咬的，而像是蛇咬的。 　　巴根一愣，立刻抬头去看那个男孩，紧接着他就惊恐地发现，在昏暗的光线中，这男孩的小脸上竟浮起了青黑的纹路，生机断绝，人也已经死了。 　　是毒！是与毒有关的天恩！ 　　巴根反应过来了，他跌坐在地上，伸出手试图去挤出毒血。 　　但他那力大无穷的手在此刻竟然使用不出什么力气。 　　在天恩当中，与「毒」有关的能力并不多见，也很少有人会使用。 　　因为天恩所带来的毒大多都非常致命，而且基本上都会先分泌在宿主体液之中。 　　因此在使用时很容易会连同宿主一起毒杀，几乎无法抢救。 　　毒的种类有许多，起效也分快慢，有的会带来剧烈的痛苦，有的会带来冰冷的麻木，但无一例外，它们殊途同归。 　　巴根感到头昏脑胀，很快他就坐不住了，他隐约看到亲兵扑过来，那张脸上是一个扭曲的表情，那开开合合的嘴里似乎也喊着他的名字…… 　　长生天在上……我真是太蠢了，怎么会在这时候失去警惕…… 　　在失去意识前，巴根这么模模糊糊地想着。 　　一只豺狗还有什么资格可怜别人…… 　　乌日娜，卓娅，巴图鲁…… 　　岱钦一定会嘲笑我的。 　　—— 　　其实这个草原世界已经和脑洞里已经有些不同了，脑洞里是没有南下部分的，主要矛盾也从王庭内斗转为民族战争，说起来没改设定前霍聿怀还是个色目人（金发碧眼性癖启动！）…… 　　脑洞合集里的设定是会改变的，比如兰兰冠军飞将皮肤的脑洞最初产自《来自深渊》第一季和剧场版。但现在我看了《烈日的黄金乡》以及补了漫画…… 　　就是说，本来只对着不动卿和黎明卿爆冲，现在又多了贝拉弗和法仆塔。 　　变态的程度大大加深了。jpg 　　—— 　　巴根终于领了盒饭，死于豺狗的怜悯心。 　　至于岱钦是谁，就是那个提议要砍遍中原的，对南人降臣尤其是霍聿怀敌意最大的 　　死于记仇.jpg [133]铁骑踏山河三十九 　　雨色秋来寒，风严清江爽…… 　　霍聿怀抬头望着天空，雨水淅淅沥沥落下，劈里啪啦地砸在屋檐外的水缸中，这样淋漓的水意是江南道才有的风情，草原上来的人永远都无法欣赏，游牧民族没有深厚的文字传承，他们根本不懂得南人对圣人恩德和四方天地的寄托，只除了—— 　　“霜降已经到了吗？今年的冬天来得真快。” 　　同一屋檐下，瘦削的黑衣男子正伸手接住从天滚落的雨水，透明的水渍砸在他的掌心，温柔的滑过骨节分明的五指，却又不肯流连，径直穿过指缝，恨恨地在大地上砸碎。 　　“大人也知道「霜降」啊，真是博学啊，这种南人的民间杂学……” 　　“呵呵，正是如此，大人这样风雅，我等真该……” 　　“中原大地合该由靼人当家！有可汗那样的英主，又有大人这样的能臣……” 　　…… 　　溜须拍马之声不绝于耳，南朝的降臣各个喜笑颜开，他们争先恐后地奉承着这位在靼人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祭司，生怕落后一步就没捞着那臆想中的青眼——能遇上这么一位温和的祭司，可是很难得的机会。 　　在靼人的上位者中，唯有四皇子格日勒图和大祭司会用南语同降臣交流，其他的人不是不会就是不屑，靼人虽然接受了这些南人奴隶，但又十分看不起叛徒。 　　就连那些二等色目人都能给南人降臣脸色看。 　　可见不论什么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这下跪的先后竟然也能决定奴隶的体面。 　　霍聿怀没有参与这一项盛事，但即便他只是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也能得到几乎所有降臣的关注，他们默认了他是南朝投降集团的头领。 　　因此在讨好靼人的这项活动中，也给他留出了一个空位——瞧瞧，这位霍大人多厉害呀，不动声色又不卑不亢的，都不需要弯腰，竟然就能把靼人舔得舒舒服服！ 　　要是换成其他人，霍聿怀早就上去引导话题了，但这一回却是霍埃兰勒…… 　　也许连霍聿怀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竟然恐惧着去直面霍埃兰勒，好似只是袒ꔷ露在那双温柔宁静的眼眸前，就足够叫他无地自容。 　　霍埃兰勒虽然待人平和，但似乎也不喜欢这样的众星捧月，他匆忙离开，阔步迈入屋舍。 　　直到此时，霍聿怀才终于掀起眼帘，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望着他的背影。 　　已经是霜降了，但霍埃兰勒仍然穿得单薄，在褪下外披的大氅之后只剩下贴身的单衣，还是那套暗红色长袍，平展而宽阔的肩背，笔直收束的腰肢，与遥远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门厅之内就是靼人的主场了，中军的将官和王庭重臣都集中在这里。 　　如今中军已经攻打下了目标，他们都在等待着另外两路军队的消息。 　　直到霍埃兰勒跨入门槛，他的背影也消失在珠帘后，霍聿怀才重新垂下双眼，打开「谛听」，放肆地捕捉起身边所有人的心声。 　　【这些鞑子真难讨好，要是能搭上大祭司，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夺嫡选人也不怕押错，还是那个四皇子最求贤若渴，不如我先去示好……】 　　【云州怕是也要成为鞑子的地盘了。哎，这些蛮子昨日还搜了淮河，那些嫩生生的瘦马怎么受的住，牛嚼牡丹！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换我来才合适……】 　　【盯着霍聿怀吗，这倒是个容易的差事。但他已经把全家都坑给皇帝杀了，怎么可能是诈降呢？靼人的王子也这么多疑。】 　　「诈降」？ 　　霍聿怀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看来他已经被怀疑了，是三王子阿拉坦吗？ 　　还是四王子格日勒图？ 　　假如是两者都有的话，那就有些危险了。但他还有应对之策，若是再加上二王子朝洛门，那就少不得搏一搏命……但只要大王子巴根还是那么憨愚，他就有办法找到立足之地。 　　四位王子之中，霍聿怀确定自己能够控制巴根，首先他能读出这位大王子的心声，其次他也能把握巴根的性格和弱点，他甚至都准备好了拱卫这位大王子去争夺王庭的继承权…… 　　不论能不能成，也不管巴根愿不愿意争，只要先造成纷争，那么王位继承的内乱就必然要开始。届时，会有无数人愿意推着巴根向前。 　　当然，达日嘎赤是第一个不愿意见到儿子们内讧的人。 　　但矛盾早已存在，只要一个导火索，就能立刻造成混乱的局面——再强大的狼群也注定只能有一头狼王，而现在的挈王庭下有四个强壮的王子，老狼王又能怎么办呢？ 　　霍聿怀默默地记住了周围所有人的心声，快速地给它们分门别类，过目不忘的好记忆给了他收集情报的超凡能力，继而成为他安生立命的根本。 　　在门栏之外的雨幕中，马蹄的声音杂乱地响起，城内是禁止跑马的。除非是特别加急的军情，可想而知来人比是前线的传令兵。 　　霍聿怀侧头望去，在江南道朦胧的水幕里见到了一个越来越近的黑点，随着传令兵的靠近，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狼狈的模样——不会有错了，这是吃了败仗才会有的传讯急报。 　　霍聿怀的心好像也随着这慌乱的马蹄声一同飘起，哈，果然得胜了吗？ 　　果然只要情报没有错，再加上卫景桓那绝世罕见的伟力，就算带领着孱弱的军队也是能获胜的！ 　　想必岱钦也已经死了吧，前有卫景桓的照顾，后有他在军营里的布置，岱钦不死也得死！ 　　马匹接近了，传令兵慌乱的心声也逐渐传递到了霍聿怀的耳中，那接连不断重复的「左军前线大败」的心声则让他更加笃定，他端起一旁的茶杯，低头做饮茶装以遮掩神情。 　　信马嘶鸣，软倒在地上，竟是已经累得支撑不住了，马上的信使却不敢丝毫停歇，他翻身下马，裹着一身血水就冲入了厅堂之内—— 　　“报！！左军前线战败——” 　　霍聿怀又听到了什么，这心声却让他的动作一顿，心中的窃喜一散而空，那举在身前的茶杯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不过是短短一瞬，信使已经连滚带爬地闯入，那带着血腥腐臭气息的雨水溅到了霍聿怀的身上，森冷的寒意就这么穿透衣袍，直渗入血肉骨髓—— 　　“岱钦那颜战死！大王子遇刺身亡！！” 　　…… 　　一道急报，前线耸动，震撼了中原大地上的多少人。 　　鞑子头一回大败了！败在南人的军队面前，败得彻彻底底！而且不仅如此，鞑子那个据说力大无穷的王子也死了，死状凄凉，毒入骨髓，烂得面目全非！ 　　可南人还来不及喜悦，来不及庆祝，就陷入了更加痛苦的悲恸之中。 　　就在挈绿连王庭的大王子巴根遇刺身亡之后，靼人举起了屠刀，左右两军不约而同一起屠城。 　　不过是短短七日，杀孽四起，就叫中原大地鲜血横流，赤地焦土…… 　　靼人竟然用这凌迟般恐怖的七日、与上万条鲜活的性命，硬生生压住了南人获胜的消息！ 　　凤城。 　　连绵的秋雨已经随着寒风离去了，江南道的天空难得迎来了一次干燥的晴天，杂乱的马蹄声踏碎了这个残破的小城，纵横的街道上早已没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污水和血腥混杂在一起，随着马蹄的踩踏飞溅开来。 　　目的地到了。 　　马蹄生戛然而止，马匹上跳下来一个红衣女人，她的靴子狠狠踩碎水凼，哗啦啦的响声里，她踉跄着跑到了高大的建筑物内。 　　「大王妃」、「那颜可贺敦」、「大夫人」、「皇妃娘娘」…… 　　杂乱的跪拜声此起彼伏，靼人色目人南人好像都有一套对贵人的独特尊称，而这一切在这尊贵女子经过之后，又统一成了「祭司大人」。 　　“乌日娜！”缪宣低喝，他迟到一步，竟然没能拦住大侄媳，让她闯到了屋内—— 　　“啊！！” 　　女人悲怆的声音凄厉地响起，乌日娜扑到棺材边，勾着头望着腥臭的内里，几乎不敢相信这其中的半幅骸骨是她伟岸的丈夫！ 　　巴根是多么高大啊，就像是一座小山，他粗壮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就能把她抱起来，轻松得像是摘下一朵芍药花，他有着所有男人都比不过的天大力气，却在她面前一丁点都不敢用出来，生怕伤到她一指头…… 　　这个花心滥情的混球，这个满嘴假话的骗子，说着什么「嫌弃庄稼的人不得收成，嫌弃妻子的人断子绝孙」，什么「情人眼里麻坑成酒窝」，刚把她哄得开心就满世界勾搭女人…… 　　她指着他的鼻子骂过他多少次，她又举着刀吓唬过他多少回，她诅咒过他不得好死—— 　　而现在，她的丈夫真的死了，变成了这一副烂肉裹着的黑臭骨头，滴滴答答地淌着毒血，连蛆虫都不生长，连木材都怕侵蚀，那空荡荡的眼眶再也望不见长生天，那冷冰冰的胸膛里再也没有火热跳动的心脏，他死了，死得那么突然，死在一个卑鄙的刺客手里！ 　　“乌日娜！不能碰，有毒！” 　　缪宣一把按住女人，她差一点就要伸手去触摸巴根的遗骸，面对这样一位痛苦的家属，缪宣知道他劝什么都没用，只能用行动去遏制她。 　　“叔叔！让我和他一起走吧——”乌日娜抓着缪宣的手臂，为了赶路，她已经一日一夜没有吃喝睡眠，却仍旧爆发出了巨大的力气，尖利的指甲直接陷入了缪宣的手臂。 　　缪宣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因为他在第一眼见到巴根遗骸的时候也是难以置信，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毒」类型天恩都很厉害，却没想到用在人的身上时会这样可怖—— 　　因为本体的特性，缪宣自身免疫所有类型的毒，其中也包括天恩所带来的剧毒。 　　因此他向来不怎么把毒性天恩放在心上，直到此刻。 　　一声轻响，有人跪倒在门栏外，小心翼翼地禀告：“大祭祀，刺客带上来了，还有一个活口，没审问出什么……” 　　话音还未落下，乌日娜就跳了起来，那瘦削的身躯里似乎爆发出无限的力量，眼看着侄媳就要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缪宣也不好再强按着她，只能放她跑到门口。 　　大门外的地面上，一群靼人士兵正如临大敌地押着一个干瘦的南人女子，她早就受了刑，虽然根本审不出什么东西来——她真的就是一个最无辜、最可怜的受害者。 　　但靼人怎么能接受他们勇武的大王子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一个平民小孩的拼死一搏中？ 　　直到与这个女子一同的老妇因审讯而死，她才被暂时放过，吊着一口气，留到现在给贵人泄愤。 　　“刺客……” 　　乌日娜盯着院落中的南人女人，而这个女人也死死地盯着乌日娜，她们一个是浑身珠翠却憔悴不堪的贵妇，另一个则是满脸病容而形销骨立的俘虏，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在此刻因为一模一样的表情而格外神似。 　　那是刻骨的仇恨。 　　“就是你们杀了我的丈夫！”乌日娜冲到这个女人的面前，拔出腰间唯一的小刀，一边凄厉地咒骂，一边疯狂地往这个女人的身上扎去，可这刀是巴根的狼刀，根本没有开过刃，更无法造成致命伤。 　　“哈哈哈……咳咳咳……”南人女子发出疯狂的笑声，她是那个被伤害的人，却笑得癫狂又爽快，嘴里嚷嚷着，“你的相公也死啦，你的相公也死啦！！” 　　两个人用着完全不同的语言，但却奇异地理解了彼此的意思，乌日娜哭得几乎要崩溃了，她已经脱力，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软弱—— 　　南人女子开始吐血，但与其说她是被刀刺伤的，倒不如说她是被扎刺所造成的重击推了最后一把，她本来就只剩下一口气，现在也快要死了。 　　“嘿嘿，你哭什么……”女人一边吐着血，一边咬牙切齿地笑，“哈，你怎么有脸哭……还我的孩儿……我的爹娘……我的相公……”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她仍然大大地瞪着双眼，死死地盯着乌日娜。假如她死后能有幽魂，一定会不惜代价地杀死眼前的所有人。 　　乌日娜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下了，缪宣几乎在同时拦住了她：“乌日娜，她已经死了。” 　　是的，那个南朝女人早已气绝，但她却仍旧瞪大双眼，这死不瞑目的死状是如此可怖，以至于押解她的靼人士兵都不由得松了手—— 　　“扑通……” 　　那双大大的眼睛正对着苍天，倒映出万里无云的晴空，女人的尸体倒在血水与泥泞中，也倒在乌日娜的泪水里。 [134]铁骑踏山河四十 　　南朝的山河破碎，以江南道为界，北方彻底成为了鞑子的土地，鞑子的铁骑从塞北而来，践踏在温柔秀美的土地上，竟然比严冬的寒风还要酷烈。 　　亡国的危机在前，南朝的仁人义士开始奋不顾身地救国，兴许是看到了靼人的可怕之处，南朝皇室少见地对武林侠士们放开了管束，皇帝接连写诗颂词，发表连篇累牍的嘉奖之语，提供除了帮助之外的一切帮助。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南朝好似也有了希望。 　　尤其是最近的战场前线接连获得胜利，一位名叫景恒的将军横空出世，屡战屡胜，第一回参战就拿下了鞑子中一个那颜的头颅，从此之后更是了得，他接连斩杀了鞑子的数十位将官，从万户到百户，不论官职高低都难以幸免。 　　年关将近时，景卫又连升数级，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将军，而他也用战功证明了自己——平浙城下，大败王庭二王子朝落门。 　　若不是有靼人的大祭司救援，这位可汗次子就要命丧于此了。 　　而这一回，靼人竟然也没有再折腾什么屠城，也许是因为他们近期没有攻打下新地盘，不需要杀威扬名，又或者…… 　　为「阴谋刺杀」的大王子复仇是应当的。 　　但若是因为战败就去屠杀奴隶泄愤，那就是彻底的懦夫行径。 　　但左军的战败，还是给靼人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那股连胜所带来的昂扬气势被挫退，就连可汗达日嘎赤也决定暂缓南下，调度各方、休整军队。 　　如今年景不好，北方的寒气大肆南下，就连江南道都躲不过寒流，靼人倒是无所谓，他们已经习惯了更加严酷的天气。 　　但土生土长的南人就要难过许多，而不论是靼人还是南人，都难逃寒冬的审判。 　　寒冬腊月，积雪凌压枝头，达日嘎赤大步踏过雪坑，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他刚接到了来自草原的消息——他的托娅可贺敦，病重逝世。 　　托娅可贺敦就是巴根和阿拉坦的生母，这几年来她的身体本就不太好，最近又收到了巴根的死讯，哀伤过度，再加上天气骤冷…… 　　这位不知道熬过了多少次寒冬、与挈绿连同甘共苦的坚韧女人，却在日子越过越好的时候，坚持不下去了。 　　达日嘎赤握紧了拳头，心中盛满了愤怒与哀伤，以至于他脚下的大地都随之颤抖。 　　“可汗！”身后的随从轻声劝解，“可汗，可贺敦已经回到长生天的怀抱，从此再也不会感到痛苦，请您也节哀顺变。” 　　达日嘎赤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节哀顺变」，你们南人都会这么劝……不过，霍聿怀，你也了解我们的信仰吗？” 　　“当然。”霍聿怀的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郑重神情，“我是一个不信神佛的人，但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兴许就是这个原因，让我不认可南人的圣人之说，却认同命运的安排……” 　　“如此想来，长生天就是命运的安排者吧。” 　　达日嘎赤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不，我们的「长生天」可不仅仅是指命运。不过你能有这样的体悟已经很不错了……假如其他的南人也和你一样就好了，不要满嘴的夸赞话，我不爱听那些。” 　　霍聿怀笑了笑，躬身行礼：“是。” 　　雪越下越大了，但两人都是身强体健之辈。 　　于是他们继续在雪中穿行，达日嘎赤散够了心，终于愿意分一点注意力给他的随从：“我听说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妙？” 　　“我毕竟是个南人，而且还是个抛弃家族的南人。” 　　霍聿怀笑得若无其事，好像被抄家灭族的人不是他：“像我这样的人，本就该被唾弃，也只有威逼利用才能找到臭味相投的盟友。” 　　达日嘎赤闻言也笑了：“竟然还有人怀疑你的天恩是鉴别类的能力……说真的，假如不是事先知情，我也不会相信你的天恩是「奚毒」。” 　　霍聿怀摇头叹息：“唉，假如是鉴别就好了，最少也能助我明辨是非，而不是像我现在这样，空有一身能力，却根本无法使用。” 　　天赋是可能重复出现的，「奚毒」就不是什么前无古人的天赋，在靼人与南人之中都曾出现过。 　　因为宿主在使用时会在脸上浮现出乌头花的纹路，且剧毒会造成的症状与乌头毒类似而得名。 　　只不过「奚毒」是靼人的叫法，南人多称其为「断肠」。 　　——和绝大部分的毒类型能力一样，这也是一个用了就会死的一次性能力。 　　但天恩也好，圣仁也罢，拥有天赋的人是非常难以遮掩的。 　　所以霍聿怀并没有伪称自己没有天赋，而是改换了类别，把「谛听」改换成了「断肠」。 　　毒类的能力者不受欢迎，但同样也不会被刁难，更没有人活得够本了，去怂恿这类型能力者使用能力。 　　如此，最难过的一关就变成了验证能力，靼人当中负责这一关的是他们的祭司，天恩检测本来就是非常模糊的，霍聿怀蒙蔽了第一关，随后快速地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盟友——当然，他用的手段非常不光彩。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断肠」，可不是没有准备的。 　　「断肠」这种天赋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出现过了，记载多有含糊，其中甚至有不少谬误。 　　但他却非常清楚这种力量的长处与缺陷……因为他的手上，就握着一位活生生的「断肠」。 　　雪终于要停了，达日嘎赤也回到了住所，他抖去身上的雪点，对簇拥过来的仆从们吩咐： 　　“今年寒冬，我要把草原上的王庭彻底接过来，我们已经拿下了中原最肥美的地方之一，这里的好风光也要叫大家来欣赏。” 　　也许是因为敬爱的妻子先行一步，或者是因为离开草原已有两年，达日嘎赤到底是做出了团聚的决定。 　　靼人，是时候开始彻底南下，连带着守在雁关边境的老弱妇孺也一并内迁。 　　…… 　　“朝落门怎么样了？” 　　缪宣跨入门栏，在火炉边脱下裘衣，屋舍之外的风雪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困扰——在这种大雪天，用阴影作为介质外出反而要便利许多。 　　“祭司大人！”守在门外的侍从急忙惊喜地下跪，“您终于来了，二殿下已经醒了，正在等着您！” 　　还没睡吗…… 　　缪宣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便阔步走入室内，婢妾不敢随侍在屋舍内。 　　因此这暖意融融的房间内是一片空空荡荡，只有简单的矮榻和堆满了纸张的桌案。 　　桌案边，一位上半身缠满绷带的男子正坐在矮榻上，他快速地翻动着手中的纸张，却紧闭着双眼，那张硬朗的面庞上豁开了一道结痂的伤疤，从左眉直劈至右唇角下颚，只差一点就会伤及眼睛。 　　——假如不是救援及时，在战场上，那个南人的将军差一点就要把他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在缪宣进入房间时，朝落门就放下了手中的信件，他站起身，终于缓缓睁开双眼，似乎还有些不适应光线。 　　但他紧锁的眉关已经松开了：“老师，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 　　缪宣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我答应了会来看你的。” 　　朝落门的眼角眉梢也浮起笑意，他不由分说给他塞了一个手炉——这东西本该是给伤员取暖用的，但朝落门并不觉得自己需要。 　　虽然他的伤势极其骇人，但并没有伤到筋骨，只犁开了皮肉，更不伤及重要的脏器，至于毁容和伤疤？这对靼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总是这样……我又让老师费心了。”朝落门紧挨着缪宣坐下，矮榻要比椅子低许多。 　　而高度带来的落差轻而易举就突破了社交距离。 　　他双手交叠，搁置在膝盖上，侧过身，微微抬起眼眸：“没想到我还是得靠老师才能救命。” 　　缪宣失笑：“这有什么，这都是我该做的。” 　　朝落门也笑了，当他连唇角都翘起时，那脸上的伤疤似乎也不那么可怖了…… 　　这个距离刚刚好，即便不用天恩「黎明星」而只用这双眼睛，他都能清楚地望见他的面庞。 　　“我复盘过这一次战斗。”在漫长而温和的沉默后，朝落门才重新拾起话题，他的身躯严肃起来，“我所作出的决策却是是错误的，但我的判断之所以会出错，是因为我受到了误导——「黎明星」所观察到的兵力分布是陷阱。” 　　缪宣立刻明白了朝落门的意思，天恩「黎明星」在正常情况下是排兵布阵的决胜指导。 　　但假如南人得到了「黎明星」的情报，他们反而可以利用这一点故布疑阵，以此诱导朝落门进入陷阱…… 　　这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非常困难，首先布置陷阱可不是嘴上说说的，怎么在兵力和地形的限制下营造出可靠的「破绽」？ 　　怎么诱使朝落门相信这里薄弱可击？即便陷阱成功，又要怎么才能在兵力有限的情况下留住敌方主力？ 　　由此可见这位敌方主将智计过人，他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好机会，牢牢地抓住了掌握先机的优势，然后以此重创了朝洛门的军队。 　　这一次靼人会大败，可不只是因为连胜所带来的骄兵心态，更因为遭遇强敌，失了先手。 　　“南朝将军「景卫」……之前可从未听说过这个人，据说他的天恩还是「皇天」，真有意思，南人的皇帝竟然没有杀了他。” 　　朝落门沉吟，随即从桌上抽出信件：“但对我们而言真正重要的是——他是从哪里得知「黎明星」的情报的？他甚至连我视野的边界有多大、观测时的准确精度有多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而这些情报只靠着战场上的推断是得不到的。” 　　朝落门展开信纸：“不仅如此，岱钦的能力也南人被准确地知道了。虽然这和他频繁地在战场上拼杀有关，但我们还有许多其余的机密也接连泄露。但凡是和他交手的勇士，几乎都在一照面就被看穿了……” 　　朝洛门停顿了片刻，冷冷道：“小叔叔，我怀疑，我方出现了叛徒。” 　　背叛靼人的人？ 　　缪宣一愣，忍不住疑惑道：“但是这些消息可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只有靼人当中的高级将官才有可能知道，还有我们挈绿连的旧部……” 　　“是的，我正在一一排除他们的嫌疑。”朝落门显然也不认为泄密者是身边的人，而他已经有了初步的猜测，“我认为，情报的泄露只能和天恩有关。” 　　缪宣恍然：“是能解读他人能力的天恩？” 　　“不止如此，也许是更加棘手的能力……”朝落门垂下眼帘，压抑着内心的杀意，“大哥已经死了，我绝不会让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我一定要找出那个暗算我们的幕后小人，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 　　当朝落门和小叔叔坐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在想什么： 　　小叔叔：强敌出现，靼人战败，伤势难愈，情报泄露…… 　　朝落门：好香，多吸两口.jpg [135]铁骑踏山河四十一 　　这个寒冬，谁都过得艰难。 　　接连的胜战之后，南人的军营中终于多了点喜色，在年末的时节里也有了些许庆祝的意味。 　　如今，卫景桓长期定居在军营中，与士卒同吃同睡，早已积累了大量的人望，再加上他能带领军队打赢鞑子，这就更得人心，如今这个军营，几乎是只知将军，而不知圣人。 　　对于普通的将军来说，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毕竟在南朝，功高震主的剧本基本没有好结局。 　　但卫景桓却并不在乎，他甚至任由自己的圣仁「皇天」到处传扬，完全不担心秋后算账。 　　——倒不如说，南朝，还有「秋后」吗？ 　　卫景桓不知道，他只知道南朝与靼人的军队到底有多大的差距，在最精锐的边塞损兵折将后，南朝内地的军兵几乎难以统帅，兵将老弱，刀马疲钝，管理冗杂。 　　即便不管那些吃空饷、买兵粮的贪腐，只是一个文官管理武将，就够拘束的了。 　　而靼人…… 　　唉，靼人的兵卒…… 　　卫景桓从伤兵营中出来，阔步回到自己的营帐，没想到早有朝廷的圣使在这里等候，又拉来一大堆华而不实的慰问品——奇珍古玩，补品金玉，年货节礼，还有四个大宫女并四个小太监。 　　这些赏赐实在是太过离谱，以至于卫景桓联想到了河神祭祀。 　　当然，随着赏赐一起来的还有圣旨，无非是一堆赞美辞藻，封官许愿，甚至圣使还暗示了一通打退鞑子后封异姓王的鬼话，真是好听极了。 　　卫景桓就当听说书——还不如说书呢，他少年斗鸡遛狗时，老喜欢听瓦子里的先生讲古，那些传说中的圣旨情节最起码有理有据，听着要比眼下这个真实得多。 　　圣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卫景桓把赏赐挑挑拣拣，只留下能吃的东西，一起拉到厨房炖大锅饭。至于那八个美人，一起打包退了回去。 　　几个亲兵凑到一起叽叽咕咕，卫景桓耳朵好，还是听了个清楚：“哇，这样的都不动心，将军太厉害了！” 　　“怎么有几个不是女的……” 　　“大概是将军不近女色，上头的人就想多了。” 　　“不愧是杭京的贵人啊……” 　　城防军出身的大头兵们一阵感慨，卫景桓拳头硬了。 　　不论如何，与去年相比，今年的年关竟然难得地有了一丝庆祝的意味，卫景桓赶走了看热闹的下属们，独自回到营帐中。 　　假如没有意外的话，今天就是霍聿怀传递消息的日子，他一人孤悬在外，手下也仅有几个死忠，他们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一旦有一日连这样的联络都断开，那么就说明这几人都不幸离世了。 　　昏暗的营帐内，烛台之上火焰哔啵，掉落的火星在纸张上焚出细密的纹路，这些针脚大的线条构成了一个个文字，紧凑地排布在一起。 　　见还有消息传来，卫景桓也不禁松了口气，为同道挚友的生存而感到庆幸，他的战友并不多，他的亲人更是伶仃，而霍聿怀则两者都是。 　　【二王子朝落门侥幸生还，靼人暂缓攻势，统计归拢治下南民，可汗整顿军队，来年春必有大劫，商税减免，西北商旅频入中原，新律法颁布，拢括以下……鼓励春耕、禁止无故虐待奴隶……民间禁铁器，设匠户……】 　　卫景桓越看就越是心惊，手下败将二王子的存亡也就罢了，整顿军队来年再战也在他的预料之中，真正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商税减免，这可是南人朝廷绝不敢做的事！而最出乎预料的是，靼人竟然能拿出成文的法条律令。 　　靼人在适应中原的统治，在为长久盘踞而努力，他们绝不会像上一次大举南下那样，只满足于单纯的劫掠，这一次，他们要彻底的统治权。 　　在简要概括律令后，密信开始叙述起如今的北地民生，反抗基本上都被镇压了，民间一片死寂，普通人似乎迅速适应了新的生活，生产也开始逐步恢复了…… 　　霍聿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只恨小民懦弱，鞑子狡诈，竟然学起了南人的治理手段。 　　而卫景桓越是往下看，心情就越是沉重，他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 　　也许对那些南人士子来说，靼人颁布法典就和野兽直立穿衣一样惊悚可笑吧？ 　　但卫景桓却并不这么认为，作为敌人，他很认可靼人的行动力和令行禁止。因此他更加确定，这些律令在执行后将大大稳定靼人的统治。 　　手无寸铁的百姓，是最温顺的绵羊，他们能够忍受南人皇帝的统治，就能接受靼人王庭的奴役。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呢？说到底，被血腥吓怕了的南人百姓只是想活下去啊，怎能苛求他们拼死反抗？ 　　可霍聿怀并不会这样想，他虽然桀骜，但心底却最看重华夏正统，他不能忍受外族污浊了中原大地。 　　于是因此怨恨南朝皇室、厌恶儒家道学，甚至于迁怒温顺百姓。 　　而同样的，霍聿怀也不能接受苟且偷生。一直以来，他都在用圆融的皮囊包裹孤愤的意志，他可以选择邪道，但这条道路的终点必然通向初心。 　　卫景桓看到的是中原大地与万万百姓，霍聿怀笃信的是华夏荣光与民族尊严，前者赞同性命可贵同胞可怜，后者求的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对表兄弟在根本上就有着巨大的分歧，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却注定要做出不同的选择。 　　烛台上的火光越来越弱，卫景桓便知道这一次的传讯就要结束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打算收起纸张一起焚毁。 　　靼人不是傻子，自从他们的情报泄露后，霍聿怀的日子便越来越不好过了，他已经受到了多方怀疑。 　　如今只剩下可汗的信任，但那位可汗并不好蒙骗，霍聿怀随时就可能被当做细作处刑。 　　这不仅是霍聿怀的灾难，还是所有南人降臣的困境，随着靼人攻占土地的增加，被迫投降的南朝官员已经达到了一个很可观的数字，其中的许多人都不是主动投靠，他们只是在全家乃至全城横死和好死不如赖活之间选择了后者。 　　但奴隶哪里是那么好做的呢？抛弃了尊严的人，也将永远被尊重抛弃，一旦下跪，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靼人鄙夷南人，只当南人的百姓是牛羊、降官是犬马，讥笑辱骂不算什么，排挤迫害屡见不鲜……如今愿意公平对待南人的，大概只剩下靼人里那位大祭司了。 　　不久前，卫景桓还在战场上再次见到了他。但那人忙于援救子侄，并没有与他交手，他们遥遥相望，又很快被鲜血战火间隔，靼人战败，于是他也失去了踪迹。 　　卫景桓忍不住走了神，在这片静谧的昏暗里，他的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遥远温柔的笛声，还有那个黑鹰一样的少年，那双宁静又温和的眼眸。 　　当时他们谁都没料到，靼人会有一日南下中原。于是他将身边的老人送回家乡，而他也以为此去就是永别…… 　　可世事变迁，时运莫测，他们全都踏上了一往无前的不归路。 　　如今的那位大祭司，还承认「宣懿」这个名字吗？ 　　烛火彻底熄灭，卫景桓在黑暗中静坐良久。 　　直到营地里爆发出一阵阵嘈杂的欢呼声，大约是兵卒们开始享用难得的年夜饭了。 　　卫景桓扯了扯嘴角就算笑了，他重新点燃烛火，正打算焚毁所有的纸张，却在最后一张纸上看到了霍聿怀留给他的最后几行字： 　　【山穷水尽，无路可退，唯有尽力一搏。】 　　【廿九日，霍聿怀绝笔。】 　　…… 　　年关。 　　靼人的节日虽然与南人不同，但也有过年关的概念，冬天过去就是万物复苏的春日，没有人会不期待着天气回暖。 　　达日嘎赤终于把他的全部家当并大小老婆、亲眷扈从一起拉到了中原，最近忙着布置王庭，反正他已经选定了帝都—— 　　这名为「大都」的「大可汗的居所」，就建立在曾经的南朝首都上。 　　不，不是如今的南朝首都杭京，而是当年的南朝首都洛城。 　　洛都的地理位置和物产风貌都是非常优越的，是个极好的首都选址。虽然荒废了十几年，但重新修葺起来并不难。 　　于是靼人用他们的审美大兴土木，以水路为城市的脉络和核心，很快就给这个千年古都创造出了崭新的历史。 　　等到大都的修葺基本上结束后，达日嘎赤很是高兴，仿造着南人的制度，在前朝后宫都大封了一批官职，同时准备宴席，预备着大宴群臣。 　　不仅如此，达日嘎赤还十分慷慨地下发了兵权，给他的三个儿子一样的待遇，并且指派他们代替老爹，在大宴当日先去军营慰问，完成了任务后再回来吃席。 　　如此，在万众瞩目中，这个为了庆祝定都的盛大宴会在一个晴朗的冬日举办了。 　　因为意义重大，缪宣也不好推脱，达日嘎赤给他留了最靠近自己的位置，以此来彰显尊敬和亲密。 　　达日嘎赤（小小声.jpg）：你的位置比那几个小崽子都近噢，让他们上来给你敬酒。 　　缪宣举杯：大可不必。 　　这一次宴会自有重臣与可贺敦共同组织，缪宣没去费心，到点上桌，达日嘎赤还要比他到的还要早，就坐在他一旁，此刻正在一群美女的簇拥中朝他挤眉弄眼，缪宣就当没看懂，端了一杯热茶慢慢喝。 　　靼人的宴会怎么能没有歌舞助兴，草原的风俗还没有消退。 　　即便是身份贵重的人也愿意入场歌舞。 　　很快，气氛炒热了起来，不少靼人年轻男子入场，用武斗来代替舞乐，以此炫耀武力，渴望被可汗看重。 　　见到后辈里有这么多勇士，达日嘎赤龙心大悦，酒水喝腻了就开始尝试起席上的菜肴。 　　据说这些都是南人名厨做的中原好菜。 　　虽然不如烤牛羊来得豪迈，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达日嘎赤吃得十分开心，只是不知何时起，他感到口舌有些麻木。于是下意识喝了一口酒，但却没有冲淡这种感觉。 　　这是怎么了？ 　　紧接着，达日嘎赤就感到了一阵头昏，胃部好似被什么燃烧了起来，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呕吐欲望…… 　　都到了这一步，达日嘎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这是中毒了！ 　　“来人——”强壮的可汗猛地推开怀里的女人，娇弱的女子跌倒在地，却再也爬不起来，周围响起侍从的惊呼。 　　但很快，他们的身上也出现了反应。同样的神情痛苦，同样的腹部剧痛，这症状像是会传染一般，以达日嘎赤为起点，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筵席！ 　　不论是参与宴会的客人，还是款待来客的侍从。不论席上的重臣，还是席下的勇士，几乎所有人都被这毒物放倒了。 　　达日嘎赤忍耐着不适，他环顾四周，站着的人竟只剩下他和霍埃兰勒，而霍埃兰勒一边咯血一边示警：“水……毒在水里。” 　　达日嘎赤只觉得身上更加痛楚了，他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霍埃兰勒看起来要好一些了，他抹去唇边的血迹：“毒被下在大都的水源里！刺客要毒杀这整个城市！” 　　—— 　　霍卫两人虽然都不在乎南朝政权了，但还是有一点差别的，前者认中原正统不能接受蛮夷入侵，而后者把守护百姓放在第一位。 　　—— 　　小霍这样的老阴比，最后肯定要来个大的…… 　　【系统：您已被「靼人阵营」怀疑伪装身份】 　　【朝落门：发动手牌（搜集证据）】 　　【阿拉坦：发动手牌（暗杀）】 　　【格日勒图：发动手牌（秘密逮捕）】 　　【达日嘎赤：跳过】 　　【霍聿怀：发动手牌（乌头拌饭）】 [136]铁骑踏山河四十二 　　作为靼人的君主，可汗身边必然拱卫着无数怯薛，暗杀就是他们的头号大敌，他们会警惕着所有可能出现在可汗身边的人与物，光是为可汗试毒的奴隶就有三人，按照常理来说，达日嘎赤的饮食不可能有问题…… 　　可是，这只是按照常理。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某种最神奇的力量，那是上天赠予生灵的超凡能力，它们是完全反常理的，无法捉摸，更不可预测。 　　而在这其中，与毒有关的恩赐是最神秘的，比起其他的能力而言，它们出现的频率极少，几乎没有记载。 　　即便是毒系能力中最鼎鼎大名的「断肠/奚毒/咒水」，也只是一个存在于文献中的影子…… 　　而现在，缪宣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这一系列的能力会在不同文明的历史中都曾占据了一席之地。 　　这得是多么大的手笔啊！用一剂致命的咒毒，让整个大都为他们的可汗陪葬！ 　　顶级天恩所带来的剧毒，能跨越剂量的损耗、媒介的障碍、生效的时机与救治的弥补，直接带来致命一击。 　　缪宣咳嗽不止，鲜血从喉管中涌出，又漏下指缝，他确实能免疫这世上所有的毒物。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这幅身躯的超凡平衡能力上，而此刻他的建模身躯是残破的。因此在适应上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而且也会相应地掉一些血。 　　小系统赶紧给他哥挂了两个血量装备，缪宣很快就缓了过来，用自身的机制彻底缓解了毒物。 　　这咳出的几口血，也就成了排毒的关键。 　　但其他人就没有缪宣这么好运了，他们的症状无法消退，其中有天恩的人倒是能支撑，没准还能捱过这一关。 　　但普通人就迅速地成为了暗杀的牺牲，已经有不少人彻底死去，而越是靠近达日嘎赤的人，中的毒就越深、发作得就越快。 　　缪宣迅速捕捉到了这个异常现象，立刻反应过来——刺杀是以达日嘎赤为目标的，而毒杀的规律也和这一点有关！ 　　一切都是以汗王为中心的，他所承载的毒也最剧烈。即便他有着数一数二的强大天恩，但在这种程度的剧毒中，也只能多支撑一段时间。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毒杀了，这几乎类似于咒杀，缪宣迅速地联想到了那个最出名的毒……西人称其为「咒水」，南人是「断肠」，靼人则是「奚毒」。 　　而作为暗杀目标的达日嘎赤，也已经找到了最大的嫌疑犯，他死死地瞪着席下，炸雷一般咆哮：“你！为什么没有死！” 　　宾客之中，一个垂头端坐的男人正放下酒杯，他缓缓站起身，阔步跨出席位。当这个南人抬起头时，便露出了脸上的毫不掩饰笑容。 　　“因为我的圣仁根本就不是「断肠」啊。”霍聿怀把酒一饮而尽，随即丢开了手中的酒杯，“可汗，真正的「断肠」已经死了。” 　　真正的「断肠」？ 　　缪宣恍然，所以他的猜测没有错，这天恩所带来的毒正是那个赫赫有名的百毒之王，南人口中的「断肠」。 　　达日嘎赤也咳出一口血来：“啊——原来如此，你一开始就撒了谎，用那个真正的「断肠」的血液来伪装，你是诈降，你早就做好了刺杀的准备！” 　　“正是，所谓「断肠」，别名「咒水」，它和普通的毒物不同，它不仅沾之即死，而且只要吞入宿主的血液就能咒杀。即便只有一滴血，只要距离咒杀的源头足够近，那也无药可救。” 　　在遍地七窍流血的尸骸和痛倒在地呕吐不止的活人之中，霍聿怀不染尘埃，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躬身行礼：“可汗，这一次，您就是我选定的「咒杀源头」。”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早在一开始，霍聿怀就把毒杀的目标定在了达日嘎赤的身上，他用「断肠」宿主的血液污染了大都的水源，再确保达日嘎赤摄入「咒水」——这一步并不难，因为在能力发动前，被血污染的水是完全无毒的。 　　而就在刚才，那个真正拥有剧毒天恩的人使用了能力。 　　于是他因此死去，而他的剧毒也在所有达成条件的人身上生效—— 　　其一，摄入被污染的水源。 　　其二，越是靠近达日嘎赤的人，承受的毒就越剧烈。 　　“我本准备在几位王子列席时使用的。”霍聿怀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可惜，「断肠」的主人被发现了，只能临死前发动能力，也算是不辱使命。” 　　不辱使命…… 　　缪宣只觉得荒谬又残酷，可这一切似乎又理所当然，亡国大难临头，只要对敌双方都彻底抛弃道德，什么样的手段用不出来呢？ 　　往好一些的方向想，中毒的人应该远没有缪宣最初猜测的那样多，霍聿怀一定会最优先污染王庭用水，确保达日嘎赤中招。因此大都边缘区域应当能幸免于难。 　　毕竟不论如何一个人体内的血总是有限的。 　　不论用了什么辅助治疗方式，哪怕用天恩来治疗失血，那个不知名的「断肠」不可能完全污染一整个首都的水系。 　　再者，靼人的驻军几乎都驻扎在大都之外，军队基本上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因此去视察慰问的三位王子也不太可能中毒。 　　虽然他们接触了被污染的水，但距离达日嘎赤还是太远了…… 　　但要不是那个「断肠」宿主被及时发现，天恩又无法在宿主死后再被触发，整个王庭上下恐怕都难逃一死。 　　筵席上，仍然有百余人在哀嚎，但也有一些人熬过了这场劫难，那些离得足够远的、天恩又足够强大的勇士们侥幸度过了这一关——然而，他们的人数不会超过三十。 　　幸存的怯薛们动起来了，他们高举着武器，悲痛又仇恨地围住了霍聿怀，其中不论谁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掉这个狡诈的南人，可他们都没有上前，好像霍聿怀是什么人类无法抵抗的怪物。 　　霍聿怀笑了，他低低地咳嗽了几声，这个疯子同样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也染上了剧毒，而且他喝下了「咒水」不算少，“怎么了，长生天下的勇士们不会在害怕我吧？” 　　霍聿怀的笑声越来越大，他随手抽出长剑，寒光在他的手中一晃而过，直映在主座中的可汗身上。 　　下一刻，缪宣立刻挡到了达日嘎赤的身前。他虽然已经消化了毒物，而且因为换装备还恢复了血蓝量和战斗力。 　　但他的外表看起来却比达日嘎赤还要虚弱，面色苍白如纸，一副随时要死的模样。 　　霍聿怀的动作一滞，他长叹了一口气：“大祭司，您这是何苦呢？” 　　此时此刻，地图中霍聿怀的小点终于不再变化了，它固定在代表右方的绿色上，缪宣不知道这个家伙到底怀抱着怎样的心态，但现在拦住他已经迟了。 　　缪宣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问出了自己最疑惑的问题：“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霍聿怀不再隐瞒，坦诚道：“「谛听」，倾听人心，解读妄语。” 　　缪宣：…… 　　系统破口大骂：【读心！又是一个哔——的读心！之前的记载里从来没出现过这种能力！可恶啊，敌在元大都，哥，我们做掉他！】 　　杀死目标二吗…… 　　阴影在缪宣的手中凝聚，他的眼前就是此次世界的目标二，他刚刚在他的面前杀了人，也许达日嘎赤并不无辜，但那些侍从呢？ 　　那些虽然距离达日嘎赤足够远、但遍布在大都内的老弱呢？ 　　他们的身体很虚弱，即便距离达日嘎赤很远。但还是熬不过这场突然降临的灾难，而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是南人—— 　　可这一切，都是我默许的后果。 　　缪宣迟迟抬不起手，他盯着眼前的这个目标二——他早就知道他是目标二了，他放过了他两回。 　　假如第一次还算情有可原，那么第二次呢？明知道霍聿怀有可能是诈降，但却一厢情愿地认为他是为了庇护南人而留下来的，就算是泄露情报的事情发生了…… 　　我是真的没有怀疑过，还是再一次保持了沉默？ 　　是否是因为他无法阻止靼人的屠城。于是出于高高在上的补偿心理，放纵了霍聿怀？ 　　缪宣质问自己，却得不出答案，他虽然一直牢记外来者的身份，但他所作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必然会带来后续影响。 　　强大的力量并不是绝对的，它意味着更加沉重的因果负担，它无时无刻不在你的身上，只等着你去做出每一个选择。 　　达日嘎赤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终于吸足了气，于是大声指纹：“这就是你们南人的信仰吗？不择手段，哪怕伤害同胞也要杀死我？” 　　霍聿怀也不好受，但他高涨的情绪让他还能微笑：“可汗，大都里只有你的子民，没有我南人同胞。” 　　这真是一个冷酷到了极致的回答，而可笑的是此刻代表霍聿怀的标志还是友方，缪宣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中原大地怎可任外族蛮夷入侵！一群茹毛饮血的蛮族竟也肖想中原正统！” 　　霍聿怀还不满足，他开始大笑起来，他的计谋几乎成功了，暗杀可汗已经得手，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以此作为对缺失的弥补。 　　“靼人所谓的王庭，也不过如此。”霍聿怀停止了大笑，他环视四周，倨傲而不懈，“一个逐水草的车马蛮夷，如何懂得长治久安！” 　　缪宣已经不想听目标二的临死遗志了。 　　尽管霍聿怀的所作所为和靼人在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为了取得政权在争夺资源上的胜利，他们都不择手段，靼人会屠杀不肯投降的城市，南人则不惜代价毒杀敌方首领——这样的残酷斗争还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出现根本性的改革。 　　在这里杀了目标二好像也不错？ 　　缪宣突然就产生了这个念头，反正谁也不知道他能够抵抗所有毒物，他就名正言顺地在杀死霍聿怀后「被毒死」，合情合理地退场…… 　　“让他说下去！！” 　　如同洪钟一般的声音隆隆响起，达日嘎赤不知何时上前了一步，他双目炯炯，双腿分立地站立在高台之上，丝毫看不出他正在受剧毒的折磨，他实在是太威武了，犹如一只临死的狮王，带着顶天立地的威严。 　　“霍埃兰勒，让他说下去——”达日嘎赤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掷出来，“让我好好听听！一个出卖尊严的失败者，一只放弃同胞的可怜虫，一条卑鄙怯懦的毒蛇，到底能有什么样的妄想和诅咒！！” 　　缪宣站住了，周围举着武器的勇士们也停住了，只有霍聿怀仍然高高地仰着头。但他的笑容终于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晦暗的平静。 　　“您真是英雄。”霍聿怀长长叹息，“真是叫人羡慕啊，假如我是个靼人，一定会为了您这样千年不遇的英明君主效死，但很可惜——” 　　他话音一转，声音也激昂起来：“不论在什么地方，人心都是一样贪婪险恶，我能听到所有人的心声，所以我知道——大可汗！ 　　您的王庭即将一分为三，您的三位王子都有着他们铁血的支持者，一片山林容不下两头老虎，一个王庭又怎能容纳三位强壮的主人？ 　　妄想也好，诅咒也罢——我看到挈绿连注定爆发内战，您的血脉要屠戮手足，您的怯薛将举刀相向，您的遗产会支离破碎，您的王庭必分崩离析！” 　　缪宣听得悚然，这是多么诛心而残酷的话！ 　　若说达日嘎赤这辈子最厌恶恐惧什么，那必定是靼人的内战，他在少年时期就因为老王庭的分崩离析而吃尽了苦头，青年时又因部族倾轧而屡遭劫难。 　　即便是壮年时的草原征战，他也不得不杀死许许多多的靼人同胞，这些都叫他痛惜歉疚，致死都难以释怀。 　　而现在，在达日嘎赤的南下雄途中，又有人迫使他窥见了曾经的噩梦。 　　作为一个临死的父亲，一个命不久矣的君王，他会这么做？ 　　是急着否认吗？还是想尽办法去辩驳？ 　　“哈哈哈！”达日嘎赤朗声大笑，“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先见之明！拿下他！” 　　怯薛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紧上前，眨眼睛就把人按在了地上，长刀短匕对准了他的脖颈。 　　霍聿怀没有反抗，他甚至还表现得十分愉快：“怎么？可汗终于决定灭口了？” 　　达日嘎赤缓缓落座——他确实是要撑不住了，剧毒蔓延，让他的下身完全失去了只觉，现在也只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不要用毒蛇的心情去揣度雄鹰的胸襟！”达日嘎赤高高地仰起头，“杀你？让我的祭司和勇士们染上你腥臭的血吗？不，那太肮脏了。” 　　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我的孩子们，进来吧，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宫殿之外，那三个熟悉的身影先后入内，连缪宣都没怎么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小系统贴心地小报告： 　　【格日勒图最先，目标二挑拨离间的时候到的，站在门口没动，阿拉坦和朝落门刚到，一起来的。】 　　三人都有着类似的任务，但他们抵达王庭的先后顺序却十分微妙，在霍聿怀说了那样一番话后，场内众人难免露出了些许情绪。 　　而在达日嘎赤叫破行迹后，当先跨入宫殿的同样是格日勒图——他的手中提着一把刀，刀刃上站着血迹，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大殿内如同森罗鬼蜮，遍地是死状凄厉的尸骸。 　　但达日嘎赤反倒是笑了：“格日勒图，那是什么？” 　　格日勒图却没有笑，他定定地望着父亲与叔父，良久后，他又缓缓地看向霍聿怀，这才森冷地道：“毒蛇的血——我本想让细作尝尝它的滋味。” 　　话虽如此，但格日勒图显然是没机会了。因为霍聿怀早已中毒，不久后就会在剧痛中死去。 　　格日勒图把自己的情绪藏住了，但阿拉坦已经目眦欲裂，他双目猩红，死死盯着霍聿怀，而朝洛门也与他的弟弟差不多，靼人的勇士似乎都是这样，比起为亲人哀痛，他们更迫切地想要撕碎仇敌。 　　此时此刻，亲兵与侍卫们团团守护在宫殿之外，而宫殿内也恢复了肃穆的死寂，不再有人因为剧毒和痛苦而挣扎—— 　　寥寥几个捱过的人已经脱离了痛苦，绝大多数捱不过的人全部死去，只留下达日嘎赤，仍然不愿屈服。 　　“父亲——”阿拉坦忍不住开口了，还不等他说些什么，达日嘎赤就制止了他。 　　高座之上的可汗汗出如浆，但他的双眼仍旧灼人，他握紧了双拳：“我的儿子们，你们都已经长成了强壮的勇士，现在告诉我，你们会为了我的遗产厮杀吗？你们以长生天起誓！” 　　谁也没想到可汗会问出这个问题！以长生天起誓，这就是不能说谎的问答，逃避和狡言都是不合格的证据，但说出真话…… 　　大殿内的气氛似乎顿时就变得火花四溅了起来，在这片短暂的凝滞中，所有人都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阿拉坦的视线在他的父亲与老师身上游移，鹰隼一样锐利； 　　朝落门则一如既往地低垂眼眸，看不出情绪； 　　只有格日勒图，他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锵啷！”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格日勒图扔下手中残破的刀，朗声道：“是！我们迟早要决一死战！” 　　大殿里的怯薛们震惊地望着他们的合法继承人，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格日勒图的两位兄长。 　　但直接造成这个局面的霍聿怀却不再微笑，他的神情晦暗变化，而达日嘎赤…… 　　达日嘎赤的双眼倏然亮起，哈哈大笑！ 　　笑罢，可汗质问：“好！好啊，我的儿子！你说决一死战——你要怎么决一死战？” 　　“等到靼人的铁骑占据所有的土地！苍天之下不再有不是奴隶的异族！” 　　格日勒图朗声回答，他又阔步向前，径直经过霍聿怀，没有给这个匍匐在地的家伙任何关注，他只看着他的父亲，又单手捶打自己的胸膛，像是要剖出其中跃动不息的心脏—— 　　这得是多么傲慢的宣言？好像在格日勒图看来，靼人必定能占据所有的土地。而直到那时，才轮到他们兄弟相争、杀出一个真正的汗王！ 　　再然后，阿拉坦和朝落门不约而同地笑了，兄弟俩的神情出乎意料得相似，他们很少会露出这样直白又野蛮的神情。 　　即便是阿拉坦，也总是喜欢用豪迈来遮掩自己的凶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仿佛狼闻到了血，鹫望见了尸。 　　格日勒图已经走到了可汗的王座之前，他单膝跪下，定定地凝望着他看上去仍旧强壮伟岸、实则奄奄一息的父亲，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扭曲了。但他很快又压下了心底的悲怆，反手抽出后腰的狼刀。 　　格日勒图猛得转过头：“我的哥哥们，你们在等什么？” 　　阿拉坦早已抽出了狼刀，在听到这话时哼笑了一声。随即他竟然高举起刀，狠狠地劈向小臂，巨力之下钝刀入肉，鲜血噗嗤嗤地滚落！ 　　而比起阿拉坦，朝落门还要更干脆一些。因为他的狼刀出乎意料地锋利，只需一抖手腕，便轻而易举地割开了皮肉，引出淋漓的血液。 　　格日勒图又怎么会落后？ 　　像是所有在草原上、苍天下、雪山前盟约的首领们一样，他用刀尖挑开了血管，灼热的生命力随着血液迸射，与他血脉相连的兄长们遥相呼应。 　　“长生天在上。”格日勒图轻轻地祝祷，他转向在场唯一的祭司。 　　在两人四目相对时，他凌厉的视线蓦地就温柔了下来。 　　他甚至朝缪宣笑了笑：“长生天在上，请见证我们的誓言。” 　　相传，在遥远的过去，草原上的部族也是分分合合。当他们想要达成盟约之时，部族首领们便求苍天见证，在滚烫的血液前相约，舔舐伤口为盟，用奶酒祝祷，以性命立誓，永不背叛，万死不辞。 　　也许靼人真的能够感应到祖先的意志吧？ 　　三人先后举起了手，在祭司、首领、亲族与敌人的见证下，坦诚地面对彼此，用灵魂起誓。 　　阿拉坦：“我将向北进发，奴役所有与冰雪为伴的民族，掠夺罗刹的矿产与珍宝，占领草原以北的所有土地。” 　　朝洛门：“我将向西出征，重复王庭西征，跨越戈壁沙漠，攥取诸国荣光，占领草原以西的所有土地。” 　　格日勒图：“我将向南进军，击溃南朝夺取中原，吞没竺天古宛，占领草原以南的所有土地。” 　　挈绿连啊，从草原一隅走出的王庭，注定要让这片大陆恐惧，当鞑靼的铁骑践踏万里河山，没有民族能抵挡这天灾一样的人祸…… 　　几乎就像是，苍天降下的惩罚，警醒乐土之上的怠惰。 　　狼群，从草原的深处咆哮着奔腾而来的狼群，他们要霸占每一寸土地，猎杀每一头牛羊！ 　　至于草原以东？那里是无尽的海洋，靼人不惧怕海洋，但是讨厌咸水——马匹都不肯饮用的水源，必然是被长生天所厌恶的地方！ 　　格日勒图甩去手上的血液，端起父亲身前的奶酒，酒水里混杂了达日嘎赤的血液，苦涩莫名，他喝下三分之一，递给身边的亲兄弟，朝洛门喝下一半，再递给他的二弟，阿拉坦一饮而尽，将海碗投掷再地上，上好的瓷器碎成粉末，这一声炸响，唤醒了入梦般的众人—— 　　“哈哈哈，哈哈哈！” 　　达日嘎赤开怀大笑！这个垂死的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双高高举起，掌心直朝向天穹，“您看到了吗！您看到了吗——我挈绿连的儿子们，他们要吞吃这苍天下的土地啊！！” 　　活着的人们从尸骸中站起，又在血肉与秽物间下跪，他们再也不会害怕了。 　　即便大可汗在阴谋与刺杀中逝世，还有更加强壮的首领继位，他们只需要奉上生命与灵魂，追随着族群的脚步…… 　　也许靼人都是这样的，无数次的天灾把剽悍的野蛮刻入他们的骨血，只要这世上还剩下一个靼人，这个民族就不算是被彻底击溃。 　　“长生天啊，保佑我们，草原之母呀，支撑我们……” 　　达日嘎赤捂着胸口，低声吟唱，他的口中不住地吐出鲜血，他的眼里落下滚滚泪珠，“愿风带来胜利的喜悦，愿雨带来敌人的覆灭……” 　　缪宣不住地低声咳嗽，在深吸了一口气后走上王座，为达日嘎赤擦拭耳鼻中淌出的血，他是这里最后一个祭司，他该为逝去的君王送别！ 　　达日嘎赤的玩笑一语成谶，他真的死在了缪宣离开之前，他死在了断肠一般的苦楚中，他也死在了无尽的希望和骄傲里。 　　“愿祖先的灵魂显灵，愿胸前的道路畅通……” 　　达日嘎赤死了，谁又在唱这首歌谣？缪宣也分辨不清了，它本来就是属于每一个靼人的，从生唱到死，从死唱到生。 　　当他们牙牙学语时，族人用歌谣当摇篮曲，安抚孩童入睡。当他们奄奄一息时，祭司又把歌谣作安魂乐，祝福魂灵长眠。 　　缪宣只觉得胸膛里是一阵气血翻涌，又忍不住咳出血来，但很快就有人来扶住了他—— 　　不出预料，果然是格日勒图兄弟，他们既是他的弟子，也是他的血亲，还将是他未来的可汗。 　　“愿风带来胜利的喜悦，愿雨带来敌人的覆灭……” 　　活着的靼人们发纷纷站起身，他们见证了大可汗的逝世，宫殿外的兵卒也不再肃然，而是随着一起默念起苍狼白鹿传下的歌谣。 　　缪宣靠在格日勒图的手臂上，鼻尖满是血腥味，他们四个人都流了血，也不知道这是属于谁的。 　　不过这一回不需要缪宣再做什么了，阿拉坦帮他擦去了脸上的血渍，朝洛门则整理起父亲的遗容，他们将一送达日嘎赤去往另一个世界，去靼人的长生天上，也许是魂魄，或者是精神，他们将永远同行。 　　“长生天啊，保佑我们，草原母呀，支撑我们……” 　　缪宣轻声念诵，格日勒图扶着他跪坐在达日嘎赤尚且温热的尸体前。 　　于是他合上了那双灰暗的、但仍旧如同鹰隼一般的眼眸。 　　达日嘎赤的遗容宁静而安详，根本不像是毒杀的受害者，缪宣合了合眼，随后他抬起头，望着面前人间地狱一样的死亡筵席，以及正对着他的…… 　　霍聿怀死了，他坐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 　　秒哥的处境其实还好，他阵营声望值和贡献值已经刷到顶了（不要小看宗教领袖的含金量啊），而且大侄子们是铁保他的，不管他做出什么事—— 　　就算（不可能的，假设）秒哥真的背叛靼人而且狠狠背刺大侄子一人一刀，他们也只会把他关起来……咳咳…… 　　歪日，怎么又一条R18支线，要是加上双杏buff岂不是R21（挠头.jpg） 　　—— 　　这里的靼人其实是混了许多游牧民族的架空设定。 　　虽然主体是蒙元，但也糅杂了匈人、匈奴、突厥等零碎的文明符号和历史事件。 [137]铁骑踏山河四十三 　　靼人的可汗死了，牙帐之下的重臣也折损了大半，大都内外损失惨重，这个新建立的靼人首都在一夕之间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卫景桓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久久地说不出话。按理来说他应该高兴的，靼人遭此重创，必然不会在短时间内在继续南下，甚至还有可能因为汗位之争而导致内部分裂—— 　　霍聿怀都能想出断肠索命这样的毒计了，又怎么可能不利用好这个早就存在的嫌隙呢？ 　　那三位王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必然会想方设法离间。 　　虽然如今的靼人看起来倒是意外地团结，没有让他们新建立的大都被击溃，但这种和谐又能持续多久？ 　　会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少，其中就包括许多朝堂上的大人们，大约是以己度人吧，他们想得要更多、更美，他们信誓旦旦地说—— 　　靼人的二皇子会与四皇子先联手对付三皇子。 　　毕竟他们一母同胞，然后再亲兄弟反目。 　　不仅如此，这些人还接连不断地提出各种谏言，其中最离谱的大概是再送几个帝姬和亲，然后离间本就矛盾重重的挈绿连兄弟。 　　卫景桓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人都傻了。 　　这一刻，童年的说书先生再次蹦跶到了他眼前，惊堂木一拍啊，亮嗓子一响，咱们今天讲啊，王允送貂蝉。 　　卫景桓当即就写了折子送回去，如今他手中掌握着整个南朝最精锐的兵力，而且把将在外执行得淋漓尽致。 　　因此在他的「价值」没有完全消失之前，朝廷从上到下都得哄着他。不管那些人的心底有多恨，在他面前却一个比一个恭谦友好…… 　　多么可笑啊，曾经的郡主娘娘与赵老将军都比他做的更好、更忠心，可他们得到的却是轻慢和猜忌。 　　甚至在还有「价值」的时候就成了牺牲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景卫将军的助拳，这一回轮到了主战派占据上风，议和派暂时蛰伏，那个荒诞的和亲计划也宣告破产，卫景桓终于能专心整合军队，趁着靼人势弱的机会夺回一部分土地。 　　但卫景桓也知道，南朝所面临的问题并不只有一个外患。 　　即便他靼人的因为内讧而伤亡惨重，那又如何呢？南朝已经注定了奄奄一息，已经被破坏的城市将难以重建，因战乱而无家可归的流民将极大地破坏目前的社会秩序。 　　就算靼人明天撤军——后天，这片满地疮痍的大地上，将涌出无数揭竿而起的人。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除了抵御外敌，我还能做什么？！ 　　卫景桓只觉得无力又疲惫，他早已失去的了亲朋好友。如今只剩下周围的同袍兄弟，他拼杀的初衷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守护无辜的苍生，可只靠着武力，却是永远都建不成太平盛世的。 　　星夜苍穹之下，沙地火盆之前，卫景桓怔怔地望着眼前哔啵跳跃的火苗，纸钱在其中烧成灰烬，夜风吹来，拱起了星火，又把纸灰吹散，落在刀兵长戟上。 　　霍聿怀已经逝世了，跟随着他的心腹大约也一同赴死了，只是不知他们的遗骨…… 　　但靼人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呢？就算霍聿怀选择了自尽，不给他们留下俘虏折辱的机会，他的遗体也一定被残忍地破坏了。 　　卫景桓阖了阖眼，不忍再想，他的亲人朋友师长同袍几乎都是死无全尸，而他呢？兴许也将成为无定河边的白骨，曝露在草原的风沙之下…… 　　不，假如他真的能战死在无定河边，那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吧？最起码，他们把战线推到了草原边上，他们还收复了许多南朝丢失的土地。 　　风烟散去后，卫景桓又拿起一叠纸钱，缓缓放入了火盆中，看着火苗舔舐白纸，忍不住低声自语： 　　“你一向未雨绸缪，却选择了这条最决绝的路，刺杀可汗，破坏大都……” 　　霍聿怀，你不会没有想过南朝的未来。假如这大好山河没有鞑子入侵，仍旧是南人掌权，那你是不是想…… 　　改天换日？ 　　兴许是吧，霍聿怀从来都是一个桀骜的人，听遍了人世心音，难免一身反骨，偏偏他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中原的盛世太平。 　　既然当今的圣人和朝廷不能被他认可。 　　那么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又会做到怎样的地步，卫景桓都不敢想。 　　只不过，现在再去想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外敌入侵，山河破碎，白虹贯日，霍聿怀也为了他的壮志殉道，人间只留下他这个假死脱身又优柔寡断的人，空有一身力量，却不知如何救世。 　　不知不觉间，纸钱已经烧完了，但卫景桓仍旧直勾勾地盯着跳跃的火苗，他的亲兵守在不远处，只知道将军是在哀吊逝世的亲人，却不知道逝者竟然是不久前暗杀了靼人可汗的英雄…… 　　是的，英雄，霍聿怀成功地刺杀了靼人的可汗，甚至还闹出了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朝堂再得到消息后自然一片欢腾，官家更是金口玉言大赞，热血上头大书《天地大英雄赋》（可不得了！又是一篇洋洋大作！比帝姬的《念出塞》和郡主娘娘的《巾帼烈女颂》还要多三行字！） 　　随着这事例被广为宣传，举国上下遍传皇帝佳作，百姓无不感念霍聿怀，赞颂他孤勇狭义，钦佩他敏锐智黠，弃骨肉亲族诈降以取信靼人，舍小家顾大家，大丈夫也！ 　　而这样的风气言论在军中尤盛，不少军人自发祭奠起英魂，甚至还有人私底下供奉的，卫景桓没有阻止。但也不去提倡，他只是感到迷惑和悲哀。 　　何必呢？ 　　霍聿怀是在走投无路后才以性命一搏，抛下人伦亲缘，丢弃同胞血脉，只争一线希望，他为的难道是死后的英雄名声吗？ 　　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哀荣！ 　　至于那位官家的《天地大英雄赋》……卫景桓想，假如说百姓的供奉尚且出自诚心。 　　那么这什么诗赋简直就是对亡魂的羞辱。 　　万幸，他大约是能逃过这一劫的。 　　卫景桓忍不住苦笑了起来，毕竟按照他现在这个不听令又功高震主的架势，官家必然不肯赏他亲笔御作的诗词。 　　祭奠故人的火苗早已熄灭，夜空之上月朗星稀，凄厉夜风不断，连火盆都逐渐温凉下来，卫景桓也站起身，这就打算回去。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去收复失地了，就看靼人会如何应对。若是靼人的军队应对得没有章法，那他们必然还是群狼无首，十有八九要起来内讧； 　　若是靼人应对有方，那么他们十有八九已经度过了眼下这个难关，将来会更加难以对付。 　　只有一点，在可汗遇刺身亡后，靼人并没有大肆屠城，而是明确地把主要矛头对准了南朝的皇室，也不知道时不时那个什么什么大英雄赋传过去的愿意—— 　　这让卫景桓大大地松了口气，然后让人把署了名的翻译版本再多多传播。 　　“报——” 　　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传令兵急匆匆赶来，人还未翻身下马就先大声报告：“靼人又出兵了，他们劫掠了江州以南，攻陷六座城池，我军……” 　　卫景桓精神一震，再不敢有什么哀思，只高声下令：“召集诸位将领！” 　　…… 　　又是一年春夏之交，达日嘎赤的棺椁已经送回了雪山，王庭彻底传给了年轻的一代。 　　于是这小半年来动荡的王庭也终于稳定下来，空缺的职位上纷纷填了人，不管合适不合适，总是有了章法。 　　按照草原的传统，儿子是可以继承父亲的财产与妾侍的。 　　但这一回却又与以往不同，达日嘎赤身边的人几乎都惨遭毒手，死的死病的病，就算有侥幸逃过的，也没有再留在中原，而是追随着剩下的几位老可贺顿离开荣养。 　　三兄弟早有约定，南方的土地由格日勒图去占有。但因为南朝杀死了他们的父亲，因此在复仇完成之前，三人还是会暂时合作。 　　而在誓约与手足情谊的基础上，朝落门和阿拉坦都同意把最高的指挥权留给格日勒图……靼人向来的传统幼子守灶，竟然在这紧要关头和平地实现了。 　　至于攻打下南朝后，这三兄弟之间又要如何处理彼此的关系，格日勒图是否会如约送兄长们北上，他们又会不会真的坚守那个誓言，这在目前就不得而知了。 　　但缪宣想，格日勒图应当是能做到的。 　　这孩子从小到大从未违背过许诺，更何况他对父亲与手足都还留有一份亲情。 　　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道含笑的声音：“小叔叔，原来你在这里啊。” 　　缪宣有些诧异地转过身：“格日勒图，你怎么来了？” 　　实在不怪缪宣惊讶，格日勒图现在可是挈绿连的可汗。虽然还没有达成大权在握的阶段，但他在这小半年来都非常忙碌。 　　而缪宣则完全相反，他已经把权力彻底交出了，现在是个彻彻底底的闲人，许多时候甚至都没去开小地图和精神力，整个人的状态就是浅度颓丧。 　　格日勒图站到缪宣的身边，下意识为他挡住了风口，亲昵地抱怨起来： 　　“这老城墙有什么好的，风又大又急，还能叫小叔叔看得出了神，我来了都没察觉到。” 　　大侄子好像又高壮了，缪宣的脑中划过这个念头，随即他漫不经心地道：“这里能够看到整个城市。” 　　整个城市？ 　　格日勒图放眼眺望，站在这里确实能将城墙之内的大部分建筑物收入眼底，这座城池是因投降而落败的。 　　因此从高耸的城墙到城内的建筑物，都没有太大的损坏，甚至还能见到不少来去走动的小人。 　　格日勒图不太能理解这种爱好，但也顺着缪宣的话道：“小叔叔真是很喜欢南人的城市……等我们打下南朝的杭京，一定有更加美丽的风景。” 　　杭京确实是南朝最繁华富饶的城市，南人的皇帝还知道迁都到杭京，可见十分懂得享受。 　　不过他们这苟且偷生所得来的短暂安宁，到底是要到头了。 　　大可汗被南人朝廷派来的刺客杀死，靼人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份耻辱只有把南人的皇帝从他的皇座上扯下来，拖到达日嘎赤的坟墓前谢罪死祭才算了结。 　　不仅如此，靼人治下的南人也受到了影响，一降再降，彻底比不上同为异族的西人。 　　缪宣久久没回答，格日勒图便直言了：“我来找小叔叔，是因为有东西想要给你。” 　　缪宣一愣，就见到格日勒图从怀里捧出一个小匣子，珠光宝气的，看着像是来自西方的手艺，匣子打开，露出了其中的一枚小金环，那镂空雕刻的纹样十分精致，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镶嵌在上面的深红宝石，厚重而剔透，在烈日的照射下艳丽夺目。 　　纵使缪宣对珠宝没什么研究，也知道这种成色和个头的红宝石非常难得。 　　尤其是对宝石的打磨，堪称完美精致，这绝不是这个时代所能拥有的工艺能力，必然是天恩的出品。 　　“这是西人的商队上贡给我的，据说是工匠毕生的心血，而我是它的第一任主人。” 　　格日勒图像是知道缪宣的想法，温柔地解释道，“我知道小叔叔习惯了铠甲，不想佩戴这些东西，但它不是手环，而是束发的装饰。” 　　既然是送礼物，就得最先考虑收礼人的心情。尤其像他小叔叔这样的人，除了狼刀之外几乎不佩戴装饰物，更排斥渠道不那么正常的「礼物」，像是阿拉坦那样刚抢到手的东西连血都不擦就送的……呵…… 　　格日勒图自问他不如朝洛门会挑选书籍文献，又看不上阿拉坦的粗暴莽撞，主要是他真的很想看到小叔叔佩红色的宝石——不管他送多少，都没见小叔叔用过。 　　至于商队那连篇累牍的吹嘘和什么「献给可贺敦」的说辞，自然就被这位年轻的可汗忽略了。 　　果不其然，在面对大侄子的这么一番说辞，缪宣还真的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毕竟在没有冒犯到底线时，他绝不会浪费他人的好意。 　　说来格日勒图也不是第一次孝敬了，只是这一回的孝心格外贵重而已。 　　缪宣颔首：“多谢，我会好好保管的。” 　　道过谢后，缪宣正想要收起匣子，格日勒图却制止了他，他单手挑起这枚小东西，在指尖一转，宝石便炫散出温柔的光晕： 　　“这东西有什么好保管的，只有使用它才不算浪费，我来帮小叔叔吧！” 　　还不等缪宣反应过来，格日勒图就已经上前了一步，快速地把金环扣在缪宣垂在右肩膀前的长发上，金环收紧，红宝石一面正对前方，竟然与暗红色的衣袍十分相衬—— 　　虽然这种行为十分强势，但格日勒图却表现得像是亲密友人之间的玩闹，他朝缪宣轻快地眨眨眼。 　　就像是曾经那个硬要蹭马的少年一样。 　　缪宣：“格日勒图……” 　　格日勒图达成所愿，便恰到好处地后退一步，笑眯眯地端详起来：“小叔叔觉得怎么样？会不会有些重？要是觉得它太累赘的话就丢掉吧，我可以用我的狼刀来抵。” 　　缪宣无奈：“别开玩笑了，可汗的狼刀是不能轻易给别人的。” 　　除了本身的寓意之外，可汗的狼刀还带上了一部分政治价值。 　　除非是结盟和婚姻，否则是不能给出的，当年达日嘎赤就是赢下了老对手的狼刀。 　　于是让敌人尊严丧尽，连带着敌对的部族也成了草原上的大笑话。 　　听到这话，格日勒图就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承诺。 　　于是心满意足地收起匣子：“确实有这个规矩，但小叔叔又不是「别人」，你要是过意不去，我们交换狼刀也行。” 　　缪宣失笑：“这可不行……而且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还在惦记着我的刀？” 　　自从他用纯银打了这把刀（没钱.jpg）后，几个大侄子就对它非常感兴趣。即便是引发过一场争吵也没有改变。 　　虽然纯银的狼刀十分罕见，但自从缪宣成名后，不少靼族的年轻人也开始模仿着用银打刀。 　　尤其是祭司和天恩偏向黑夜的战士，只是没有谁能让银刀十年如一日般崭新洁净。 　　格日勒图：“这就像是夜空中的月亮一样，虽然这么说十分狂妄，但谁不想要呢？” 　　他垂下眼眸，视线慢慢划过那柄银色的狼刀，最后又落到金环正面的红宝石上：“更何况，我也不认为摘月是痴心妄想。” 　　缪宣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大侄子在隐喻靼人的征途，于是只摇了摇头： 　　“想要就自己去打，银又不像金那样难得，你们现在都有出息了，每天换一把也行……行了，走吧，这里风大了。” 　　格日勒图配合地往过道走去，边走边漫不经心地道：“这世上可没有什么银刀能比得上老师的狼刀。不过它也只有在老师的身上才会这样美丽。” 　　可惜这柄银色的小刀既不锋利也不坚硬，这份单薄的璀璨，全是阴影打磨与侵蚀的成果。 　　缪宣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小刀：“我不会把它给别人的，它会一直陪着我。” 　　—— 　　坏了，满脑子都是奶茶三兄弟…… 　　有一种接在番外后的小剧场即视感…… 　　比赛基地广播：【决赛区，决赛区，宣懿选手，宣懿选手，你的大侄子给你送来了奶茶三兄弟】 　　广播重复太多次，甚至还有bgm，然后宣懿受不了了只能拉着脸去拿奶茶，对上面贴着的东西视若无睹。在对家战队期待的眼神中，面红耳赤地走了。 　　—— 　　搁番外里，乌日娜大概就是决赛区另一个战队的队长，看完比赛记录就来扇前男友的巴掌，没有人来帮大柱（巴根）。于是大柱只能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哭。 [138]铁骑踏山河四十四 　　兴许历史就是一次次的重复，在肥沃而古老的中原大地上，再一次出现了文明之间的拼死厮杀。作为资源上的竞争者，双方都在赌桌上押下了全部身家。 　　而这一场折磨又拉锯的战争，一打就是九年。 　　这些年来，南朝虽然不至于一败涂地，但大树倾垮的趋势却再难避免，古老的社会结构中已经积累了太多沉疴，它们兴许能在太平盛世时被粉饰。但一旦遇上临头大难，就会立刻显露，而且还是接二连三地出现。 　　先是天灾，夏日干旱，严冬暴雪，受灾的地区极广，彻底戳破了只剩个纸架子的南朝赈灾系统； 　　随后又是理所当然的农民起义，活不下去的人在南朝所剩无几的版图上遍地开花； 　　最后，也就是南朝如今的心腹大患，从北方南下的外敌。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拉锯战最考验的是后勤与物资，游牧民族在这一点上本该比不上农耕国家。 　　但靼人占据了江南道，这几年来稍加经营，竟然也有了还算过得去的就近补给。 　　此消彼长，靼人的每一次胜利都意味着掠夺和攫取，他们每吞下一点南朝的血肉，都会变得更加强大。 　　军队的基本素养是无法在短暂的几年中改善的。 　　即便南朝有一个能战胜靼人的厉害的将军。 　　但南朝上下可只有一个「景卫」，他再强大也是分身乏术。更何况在一览无余的平原上，构建不了系统性防御的南朝的军队根本无法抵抗兵分三路的靼人，杭京之前无屏障，江南道后也再无天险…… 　　随着战线一推再推，靼人的脚步终于逐渐逼近了杭京。 　　假如早知道南朝会有这一日，当年的皇帝是否就不会迁都了呢？ 　　就好像是老天都在帮助靼人，这一年的冬季格外寒冷，大雪之后，河道冻结，富庶又坚固的城池接二连三地背叛投降，本就是交通枢纽的杭京立刻就左支右绌起来，在丢失了左右门户后，杭京终于孤零零地暴露在了靼人的铁骑之前，再也无处躲藏。 　　流亡的百姓、不甘的兵卒、绝望的士绅……南朝的百姓聚集在他们的首都，指望着能得到最后的庇护，他们的最后一点信心来自一直以来的信仰，因为—— 　　皇帝还没跑呢！大人们也没有动！他们一定能守住这里，把那些残暴的鞑子全都打跑！ 　　这些可怜的南人对他们的皇帝只剩下一个请求，那就是不要被抛弃，这片大地上的淳朴子民，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祈求着他们的君父的。 　　而这一次，百姓的奢望似乎真的实现了！军情越来越紧急，但宫门内却没有传出什么不利的声音，那位向来软弱的圣人竟然真的不打算走了，俨然是要和杭京共存亡，扎扎实实地蹲在他的皇座上—— 　　“狼子野心！逆贼叛徒！！” 　　幽深的皇宫里，白发苍苍的龙袍老人颤抖着跌坐在黄金打造的座椅上，破口大骂：“你、你竟敢抗旨不尊，身为三军统帅，大敌当前还要犯上作乱！” 　　在这苍老而颤抖的斥责中，满朝文武瑟瑟发抖——虽然这个「满朝」很有水分，「文武」也只剩一半。 　　但这里毕竟是金銮殿，大殿上也却是都是尊贵的大人们，他们本该是这个帝国中最有权势的人物。 　　但此刻却是一声不吭，没有人敢说话，更没有敢对皇帝一表忠心…… 　　对了，还有太子，这位圆胖又福气的太子在国难当头也没瘦下来，此时此刻便如一只摇摇晃晃的大球，惶恐又惧怕，指望着谁来替他出头。 　　这做老子的没胆，总还有小子出头，圆圆胖胖的小太孙第一个嚎哭出声，五六岁的人了，一句话都说不清，吐字不够嗓门来凑，也算是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皇位之下，大殿之内，一位黑甲将军站在中央，丝毫没有被殿堂之上的乱局干扰，他定定地望着南朝的皇室，那冰冷的视线逐渐从这祖孙三代的脸上划过，小太孙吓懵了，老皇帝闭嘴了。至于太子，当然是瑟瑟缩缩地低下了头。 　　半晌后，这将军才收回视线，慢慢地行了个礼：“回禀陛下，您是南朝的圣人，不能，也不可弃百姓于不顾。” 　　老皇帝不禁打了个哆嗦，随即又愤怒起来，他双目圆瞪：“景卫！你胆大包天，朝廷诸公早已有了渡过难关的方法，你竟倒行逆施，还冒天下之大不韪，胁迫朝堂！” 　　卫景桓：“……” 　　沉默良久后，卫景桓轻轻地叹了口气：“陛下，这一回您又想要把帝都迁移到那里？再往南，便是海岛南洋了。” 　　大敌当前，南朝皇帝紧急召见群臣，一通计将安出、为之奈何后。果不其然又是一边倒的投降和开润，真正的主战派几乎都已经投入了城防大业，虚假的主战派则忙不迭地转职对家。 　　于是南朝皇帝泪湿衣襟，痛苦地表示只能如此，我们这就趁着靼人没有围拢，赶紧突围…… 　　紧接着卫景桓便上殿觐见，当即就打碎了这大好的计划，他几乎是以叛贼一般的架势率军围住了大殿，又当庭砍死几个典型，这才算彻底震慑了这些人。 　　而直到这时候，老皇帝才终于明白了卫景桓的意思，这个将军并没有夺取皇位的野心，他想要的不是皇位，而是什么更加愚蠢的东西…… 　　老皇帝失声：“那你想怎么办。” 　　卫景桓拱手：“逃亡也好，投降也罢，这些都不该是您去想的事，假如鞑子攻入了杭京，请您殉国。” 　　殉国啊…… 　　这个老皇帝，还有他的宝贝太子，确实不必立刻去死。 　　毕竟他们还是这个帝国名义上的领袖，不该在这时候销声匿迹，他们必须得好好地陪着这个南朝走到最后——君王死社稷，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老皇帝哽住了，他确实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除了求生，他再没有什么逃离杭京的理由。 　　难道他要在这时候表现出自己的贪生怕死吗？ 　　既然他已经养虎成患，那也不必再在这个逆贼前自取其辱。 　　“扑通！”一声闷响，太子竟然跌坐在了地上，孩童一般求助地望向他的父亲：“这、这、这怎么行！靼人恨死了我们，我们怎么能送上去求死啊……” 　　“闭嘴！”老皇帝低声呵斥，随即又死死地盯着殿内的将军，嘶声力竭地咆哮，“景卫！那你呢，你又要如何？” 　　我？ 　　卫景桓笑了笑：“回禀陛下，我自然还要去守城。” 　　如此回答后，卫景桓再也没有了留在这里的兴趣，他走出宏伟的大门，只挥了挥手，大殿之外的侍卫们就将沉重的大门关上—— 　　等到城破那一日，这座天底下最繁华美丽的宫殿，将会带着它现在的主人一同焚于火海。 　　卫景桓阔步走出了金銮殿，远处的天边响起雷霆，晚秋的雨水穿透夕阳的光晕，像是从天滚落的火苗，劈里啪啦地落在地面，也砸在他的头盔铠甲上，水滴顺着黑甲落下，淋漓地割过他堆砌风霜的脸。 　　多年征战、四处奔走，却注定只能为南朝延续九年的寿命，在这退无可退的最后一刻，卫景桓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这一切，终于到了尽头。 　　守城还真不是个托词，沙场从来都是将军的归宿。 　　他会死在城破的当日，没有葬礼，没有祭奠，死无全尸。 　　…… 　　即便是死无全尸的士卒，也能得到同胞的祭奠和葬礼。 　　祭奠在葬礼之后，许多战死者找不到尸骨，靼人便只能记录下他们的名字，一同投入火中，祈求先祖的灵魂能带着他们回到长生天的怀抱。 　　随着祭乐的平息，篝火也逐渐熄灭，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下月光，祭司们的吟唱逐渐止歇，当祭祀彻底结束后，营地里的火把才被重新点燃，缪宣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接过身边一个少女递来的水囊，烈酒入喉，总算是冲散了一些晚秋的寒凉。 　　“霍埃兰勒大人，您感觉怎么样？”少女一张小脸被风刮得发红，却只关心地看着缪宣，“不然，您先休息一会儿吧！我的「天恩」也许能够帮您……” 　　这位名叫阿茹娜的小少女也是祭司。因为战争的缘故，还未成年就从圣山上放下来，非常憧憬传说中的前辈，每天除了忙忙碌碌的治疗工作之外，就是围着缪宣打转。 　　缪宣倒也没有排斥，默认了这孩子是他的半个弟子，见他愿意收徒，祭司们十分欣喜。 　　于是更爱把年轻的后辈往他身边送了。 　　对此缪宣也不介意，他现在十分空闲，随手教导几个孩子也不是难事。更何况，他已经不那么在乎身边的人都是谁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的亲缘好像特别淡薄，曾经陪伴着他成长的老宫人早已被送回了南朝，有幸在和平的年代里安享晚年； 　　而追随他征战十数年的下属却没有这样的好运，从独臂的管家到营帐下的扈从，全部都死在了断肠剧毒下…… 　　一夕之间，身边所有的熟人几乎都凄惨地死去，缪宣便再也没有了招收扈从的心情。 　　如今的他几乎放手了对自己营帐的管理。 　　虽然他的身边仍旧围绕着不少人，但这些侍从和侍卫基本上都是由三位可汗送来的人，而除此之外就都是祭司了。 　　“多谢，不用了。”缪宣低声道谢，把水壶还给小后辈，“阿茹娜，很冷吗？如果冷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少女在冷风中对着双手小口地哈气，红红的脸上写满了严肃：“我不冷！今夜是英魂的祭祀，大人，我是不会走的！” 　　其实属于祭司祭祀的部分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主要是将士兵卒对战友的哀悼。 　　但这毕竟是这几年来最隆重的一次公共葬礼——要不是这个最高的级别，祭司们也不会请缪宣来主持。 　　缪宣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好，那我先去可汗那里，你去找萨日娜雅达吧。” 　　小姑娘俨然把这随口的关心当成了必要完成的任务，于是郑重点头：“是！” 　　缪宣想了想还是让身边的侍卫去护送她，而他自己则随便选了一匹马，就这样往可汗的帐下驶去。 　　如今缪宣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坐骑，他甚至都不怎么愿意骑马——不论是幽影还是白云，或者是它们的孩子，同样死在几年前的投毒刺杀里。 　　幽影已经很老了，非常虚弱，而小马们又没有继承到强悍的超凡能力，它们又被豢养在王庭里，受到了最直接的影响。 　　马蹄踏破黑暗，黎明即将到来，靼人的士兵们还没有结束他们的祭奠，而缪宣则已经抵达了目的地，他掀起帘幕，明亮的火光顿时就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一瞬间，秋夜的寒凉就被彻底驱散了。 　　大帐里头有不少人，但却并不怎么热闹，三位可汗都在，他们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以至于营帐中的气氛非常糟糕，甚至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直到缪宣抵达—— 　　空气中的冷凝就这样被打破了，侍从们忙不迭地为这位尊贵的客人服务，主位上的矛盾也缓和下来。 　　缪宣朝大侄子们点点头，在坐下后先灌了一口奶茶，甜咸的浓香入口，冲散了胃部因酒精而带来的不适，随后他才问道：“我是不是来迟了？” 　　“没有，小叔叔来得正好。”格日勒图最先开口，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就由冷漠转变为温和的微笑，“正好我们的意见有些出入，正需要叔叔来评判。” 　　虽有誓言在前，但三位可汗共治仍然是十分勉强的事情，军事上配合默契的三兄弟站在完全不同的立场上，阿拉坦和朝洛门绝不会完全服从他们的弟弟，即便格日勒图是名靼人的汗王。 　　而一旦有矛盾爆发，在如今的靼人中，有资格、也有能力去协调这种矛盾的人，就只剩下缪宣这个曾经是老师的祭司了。 　　缪宣之所以会交还回所有的权力，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他这个身份代表了特殊的意义，格日勒图三兄弟在维持王庭的平衡上已经足够勉强了，缪宣不会让自己成为王庭稳定的阻碍。 　　“是在商讨进攻杭京的事情吧。”缪宣猜了个大差不差，“如今我们占据着很大的优势，还有什么争议吗？” 　　阿拉坦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是啊，我们占据着巨大的优势，当然不能浪费时间，就该一口气拿下南人的首都，让他们的可汗血祭——你们都看到了，今夜的葬礼有多么群情激愤，所有的靼人都想着复仇！” 　　朝洛门：“那么你要如何强攻呢？杭京的城墙还算是坚固，更何况他们还有景卫在，「皇天」所代表的天恩甚至能让我们的士兵摸不到城墙，你难道有什么好办法先杀了他？” 　　阿拉坦满不在乎：“这能有多难，那个景卫不是最好心肠吗？抓一批南人来打前锋就好了，用那些南人军队的俘虏作送死的前锋，再把南人的小崽子绑在咱们将士的盾牌上，我看那景卫还能不能下得去手。” 　　这实在是一条非常歹毒的计策，就连靼人都知道，南朝的景卫是个对自己人很好的将领，最善待手下的兵卒和南人百姓，靼人要是用伤残战俘和无辜妇孺做掩体，必然能将他拉入两难的境地，阿拉坦甚至都不需要花力气催动「群狼」，就能叫南人士气大跌。 　　朝洛门摇了摇头，他倒不是觉得这个计策不好，而是有其他的意见：“杭京不产粮草，而且寒冬将至，不如严守补给的路线，直接包围杭京，先围上他们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朝洛门顿了顿，神情微妙地笑了：“也许到了那个时候，南人的皇帝会先杀了景卫，然后跪出城门来投降。” 　　是啊，都到了这地步了，靼人当中还有谁不知道那个南朝皇帝的德行呢？ 　　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家伙，卑鄙又懦弱，不择手段地敛权，实在是令人耻笑。 　　为这种家伙效忠……在昏君手下当将军，不如做乞丐沿街讨饭。 　　“耐心一些吧，我的兄长们。”格日勒图最后发言，“我认为，我们可以等，现在的南人是最疯狂的时候，没有必要和他们硬碰硬，我们的每一分兵力都需要保存——南朝可不是我们最终的目标。” 　　阿拉坦哼笑：“我还怕他们就这样投降，不毁灭杭京可不算复仇！你说得好像我们靼人害怕了！” 　　“为什么不呢？”格日勒图没有被激怒，他反而神情平静地反问，“难道景卫不是一个可敬的对手吗？他强大到足以杀死我们，只要他还活着，杭京就破不了，而他又不愿意投降……那么，我们就该保持着敬畏的心，尽可能地削弱他，然后不择手段地杀死他。” 　　这话一出，阿拉坦顿时就说不出话了。毕竟一切都靠实力和战绩说话，而在这么多年的征战以来，阿拉坦可从没有在正面伤害到景卫，只有格日勒图却是真正地得过手、甚至差一点就杀死这个强敌—— 　　他用强光暂时灼伤了景卫的双眼，诱导他做出错误的判断，从而一箭射穿了他的胸口。 　　当然，作为代价，格日勒图也差一点被拦腰切断。 　　要不是他及时翻身落马、冒着被千军万马踩踏的风险退离，他早就死在了战场上。 　　一时间，营帐中没有人说话，良久后，朝洛门才轻轻叹了口气：“景卫，生在南朝真是可惜了。” 　　“谁让他不肯投降……”阿拉坦不耐烦地弹开手里的酒杯，转头望着缪宣，“老师，你说呢，你说要怎么办？” 　　缪宣一怔，他在听到「有什么好办法先杀了他」的时候就开始走神，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 　　“那就继续等待吧。”缪宣垂下双眼，“最寒冷的时候还没有到，再等待一段时间吧。” 　　朝洛门胜券在握地笑起来，阿拉坦虽然早就知道等待是更好的选择，但听到缪宣的选择后还是不满地嘟哝起「偏心」，而格日勒图见目的已经达到，就开始打圆场—— 　　“这是最明智的选择，耐心地等待，然后再用阿拉坦的方法，彻底击溃南人，这样的效果不是更好吗？而且最近的几年来我们几乎没有屠过城，是时候让奴隶们重新拾起恐惧和敬畏了。” 　　既然三位可汗已经达成了共识，于是那颜下属们也纷纷发表起自己的意见，战略布局在这个高效的会议中完善。一个时辰后，这一场会议就快速地结束了。 　　远处的天幕已经擦亮，侍从掀起大帐的门帘，在朝阳的光晕里恭送大人们的离去。很快，这座营帐中就只剩下它的主人们。 　　“小叔叔，你今晚怎么一直在走神，是着凉了吗？”格日勒图关切地问，“你的脸色太苍白了。” 　　缪宣一愣，却见另外两人也正同样关心地望着他，好似只要他一点头，他们就会立刻想尽办法给他取暖。 　　缪宣不禁无奈地笑了，随即他又摇摇头，正色道：“我想，在如何攻破杭京上，也许还有另一条路。” 　　“请先让我试一试吧。” 　　——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是明朝的典故，当然前者和这个南朝老皇帝没什么关系，但卫景桓会让他做到后者的。 　　—— 　　在这里好像又能开一条支线，比如霍卫两人早生二十年成功改朝换代，反向入侵草原虏走小祭司什么的……或者反向和亲靼人一方刺客替嫁什么的…… 　　纯口嗨！没有的事！ [139]铁骑踏山河四十五 　　四季的节气并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推迟，今年的冬天在南人最绝望的时候降临。 　　杭京的秋冬一向是温暖的，然而这一年的气候却格外极端，好像连老天都已经看到了这个王朝的末路。 　　于是迫不及待地推动了历史的前进，让冬日早早地到来。 　　在连绵的大雪后，靼人彻底围住了杭京，他们封锁了所有通往南人首都的水道与陆路，绝不留下任何通向外界的生路。 　　也许是因为亡国的威胁近在眼前，南朝的人们前所未有的团结起来，都说哀兵必胜，眼下的情况也许也正应了这个道理，最好的物资都先贡献给城与军队，再理智的人，此时都有了侥幸，渴望着奇迹的诞生。 　　然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靼人就像是摸准到了南人的决心，他们狡诈地选择了回避，只在城池外包围起来，切断了一切补给与逃亡的路线，就算卫景桓带兵出城，他们也绝不会正面迎敌，而是采取突袭杭京的方式围魏救赵。 　　就这样，这座南朝的首都成为了彻彻底底的孤城，在围困之中一熬就是三个月。 　　而三个月，足够从晚秋过渡到来年的初春。 　　南朝的首都是不事生产的城市，即便仓库之中有准备许久的粮食储备，那也顶不住整个城池的人以及军队的消耗，平民百姓是最先被克扣口粮的人。 　　尤其是那些在战争中没有「价值」的弱小个体。 　　当然了，不单百姓痛苦，那些贵人也十二分地难过。在漫长的围城之中，他们不仅失去了优渥的生活，还彻底丧失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早在卫景桓翻脸逼宫时，人们就知道他不是一个符合规则的人。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将军竟然能做得这样彻底，这样决绝，他的眼中好像真的就没有尊贵卑贱，比起维持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统治阶级的尊严，他好像更乐意去填饱军队和更多的平民百姓。 　　但即便如此，这座城市也迟早会山穷水尽。 　　比起保持沉默的统治阶级，首都中的平民和军队却拥有着前所未有的高昂斗志，他们大多不愿意投降，更不想就此亡国，好似这中原大地千百年来的民族气节，在这一刻彻底地迸发出了拼死的呐喊。 　　这些声音都流入了卫景桓的耳中，他当然也是这么想的，比起猪狗般地残酷苟活，还不如就此死了干净。哪怕必然要走向末路，那也要让靼人付出代价…… 　　但同时，卫景桓也看到了杭京在不久后的的未来——城中的粮食，最多只能再维持七日了。 　　如今城内已经开始了忍耐之下的饥荒，平民根本得不到粮食，只能依靠单薄的储藏维生，军队的补给也快要告罄。 　　假如在七日后他们还想维持战斗力，那么南人的军队就不得不去搜刮那些藏在民间的粮食。 　　卫景桓站在城墙上，风雪扑面而来，在这里，他可以望见不远处的靼人军队，那些披着黑色铠甲的战马精兵就这样陈列在冻结的河道之外，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南朝最后的骄傲，双方都很清楚，只要攻破了首都，南朝就彻底灭亡了。 　　卫景桓知道自己非常强大，他的屏障能够抵挡住任何形式的进攻，皇天所带来的空间阻隔足以让杭京永远处于保护之下——只要他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只要他能活下去…… 　　城墙之外，又响起了连天的喧嚣声，那是靼人照例在城墙外骂阵，他们用各种各样的污秽词语侮辱南朝最后的尊严，指望着用这个方法来激怒沉默的守军。 　　这三个月来，靼人不是没有尝试过攻城。但每一次都寸步难进，卫景桓的能力在依托城墙的情况下几乎是无敌的。 　　他的空间阻隔足以把整个城市包裹的严严实实，随手一划便如神兵再世，凭空割断百十兵马的身躯，没有任何防御能够抵挡这无形的利刃。 　　但卫景恒自己也清楚，他的无敌是有局限的，他从来不敢高看靼人的下限。 　　一旦靼人开始利用起那些南朝的无辜百姓，那么他还能保持冷静吗？ 　　或者说，当城内的粮食已经到了会饿死南人百姓，甚至逼迫他们同类相食的时候，他还能坚持再守下去吗？ 　　也许只有放弃坚守，转而组织起最精锐的兵卒，突破靼人的防线，护送一小批人逃生—— 　　这本是老皇帝的算盘。但卫景桓却几乎不能接受，中原大地已经易主了，他们能逃到那里去？坐船出海？ 　　而假如想要保下城池内的大部分人，好似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然而投降，就意味着这座城市之内的所有人都必然要面对靼人的屠刀，谁也不知道靼人会不会屠城，他们的可汗死在南人的刺杀下，他们难道就不想雪耻吗？ 　　更何况，亡国奴几乎是世间最悲惨的身份了。 　　这条绝路是这样的绝望，一边是干脆利落地大难临头； 　　另一边则是犹如凌迟一般的折磨，人们迟早会在绝望中被饥饿和恐惧杀死。 　　鹅毛般的大雪已经逐渐停止了，卫景桓拂去了铠甲上的雪花，怔怔地望向青色的天空，他想起不久前见到的几个说客。 　　那是朝堂中的主降派，他们卑微的乞求到他的门前，用最能够打动他的方式狡辩—— 　　景将军难道不是最疼爱百姓，最体贴士卒的吗？如今败局已定，为何不为麾下的将士和城中的百姓考虑？ 　　靼人固然残暴，但也绝不会无故屠杀，这几年来他们攻城略地，却也收敛了许多。即便是一些抗争到底的城池，也得到了相对仁慈的对待…… 　　远处响起了响亮的鼓声，靼人收兵了，卫景桓便转身望着城池之内，隐约可见几缕稀薄的尘烟，难以想象，这个曾经无比繁华的王朝首都，也会沦落到如今这样可怜的地步。 　　士卒们在城墙上巡逻，卫景桓最信任的亲兵就守在不远处——这三个月来他不敢轻易地离开城墙，因此许多消息都是靠亲兵传讯的。 　　就在几日前，那位老皇帝在又闹出了笑话，他竟然要把皇位传给太子，就因为担心自己去当了那亡国的皇帝，从此遗臭万年…… 　　这样的私心实在是可笑又可怜，这个耍了一辈子权谋的老家伙在最后关头，竟然想把一切的责任都推给他不办事的儿子！ 　　但谁能想到，那皇太子竟然也强硬了一回，怎样都不愿意去继承皇位，好似只要继续当着他的亡国太子，就要比亡国皇帝好上千百倍。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安逸了一辈子的小太子怎么扛得住他老爹的手段？ 　　到最后还得哭哭啼啼的登上皇位，至于那老皇帝，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荣养天年的太上皇。 　　这种事情卫景桓是不想管的，他只管国破时那老皇帝殉国，而他和儿子要闹什么笑话，就都交给后人评说吧。 　　雪停了，大雪之后的天空格外清透，城墙在积雪上投射出深深浅浅的影子，卫景桓眼神微动，突然对身后的士卒道：“敌袭，戒严！” 　　士兵们立刻警惕起来，也就在下一刻，厚厚积雪上的阴影逐渐变深。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在了一起，简单的黑色变得像是墨水一样厚重，而随着颜色的加深，影子也变得愈发粘稠，这让它们仿佛拥有了实质。 　　很快，这一滩水液一般的阴影泼墨般渲染，眨眼间就凝聚出了一个实体，阴影褪去后，露出了一位穿着红色衣袍的高瘦男子，他身上还披着轻薄的铠甲。 　　但与寻常护甲的厚重繁复不同，男子的铠甲只勒住了他的双手、小臂与腰肢。 　　“霍埃兰勒……” 　　卫景桓轻轻地喊出了这个熟悉的名字，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凝聚在男人苍白的面庞上，他还是一如少年时容貌出众。 　　但他的神情却像是被笼罩在沉郁和疲惫之中，和他斗志昂扬的大侄子们相比，他实在是过于安静和脆弱了。 　　卫景桓望着这个男人鬓边的白发，突然就觉得十分荒谬——他竟然觉得他脆弱！ 　　这么多年来，霍埃兰勒是靼人当中唯一一个能够穿越过「皇天」屏障的。 　　但他很少会出手，因此也几乎不与卫景桓过招，大约是郡主娘娘死战时留下的病根吧？ 　　霍埃兰勒的身体似乎很不好。 　　外来者在积雪上站定，抬眸望着守军们，士卒们当然也知道这个强敌的身份，他们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攥紧了手中的兵器，只等将军一声令下，就要冒死传讯、或与这入侵的外敌拼死抗争。 　　杭京的城墙经过特殊的防护，南人还在城墙上浇水，让冰雪凝结在一起，光滑冰冷又坚固无比，是极难攻克的防御。 　　缪宣从城墙上收回视线，又扫过那些如临大敌的士兵，最后落在卫景桓的身上。 　　这些年来，缪宣很少会亲自上战场，他每一次与卫景桓相见，都是在最危急的时候，几乎都在千军万马之中，他们几乎没有过单独的交手。虽然他们势均力敌，但没有人能想象他们打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毕竟，在个世界上，像他们这样强大的人根就本找不出第三个。 　　缪宣朝卫景桓微微晗首，就算是尽到了礼仪，随即他朗声道：“景将军，请放心，我此行并不是为了攻城，也不想与你开战。” 　　卫景桓失笑：“难不成你还是来招降的？” 　　没想到，缪宣还真的就认真地道：“是的，我是来招降的。” 　　卫景桓的笑容一敛：“杭京已经拒守了三个月，早就超过了靼人的容忍范围吧？这个招降……不过是你们兵不血刃的借口而已。” 　　缪宣点点头，也不说什么投降换取荣华富贵的鬼话，只是平铺直叙地道： 　　“杭京的粮食储备有限，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吧？而且你们的斥候应该也侦察到了我们最近的动向。” 　　什么动向？靼人已经开始搜罗南人俘虏和最虚弱的一批妇孺了。 　　卫景桓不再说话，但是他的沉默足以说明问题，他身后的亲兵早已忍耐不住，此刻便有人大喊「我们饿死也不投降」话音落下，响应者众，这些军汉大多是城门卒或土匪出身，这些年来也没怎么受过拘束，但却与卫景桓一样忠义笃念，此刻也纷纷叫嚷起来。 　　缪宣叹了口气，下一刻，阴影从他脚下迸射而出，直冲那些兵卒的门面！ 　　卫景桓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抬起了手，无形的墙壁竖起，与阴影相撞，轰然巨响炸开，带起无数的积雪尘烟—— 　　待到烟尘散去，城墙之上便只剩下两道稳稳站立的身影，力量不足的士兵们早就被这剧烈的冲击掀翻下城头，不过有卫景桓的阻隔垫底，倒是让他们侥幸逃生。 　　风雪又卷起来了，寒风鼓荡中，卫景桓暂且停住了攻势：“多谢你手下留情……你的阴影是可以变换做利刃的吧？” 　　缪宣只道：“我并不想伤人，这一次我只是来招降的。” 　　卫景桓嗤笑，他坚定地道：“不论如何，我是不会投降的。” 　　有了这个斩钉截铁的答案，卫景桓本以为这场对话将结束，但缪宣却转而道：“我知道，所以我是来招降这个城市的——不是你。” 　　卫景桓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杭京投降，靼人就会像对待其他所有的领土那样对待它，不会有针对平民和投降者的屠杀。” 　　缪宣顿了顿，又道，“杭京也会受到律法的管束，和这片土地上的其他城市一样。” 　　大祭祀的话还是很有可信度的，但卫景桓只觉得荒谬：“杭京抵抗了三个月，不可能没有代价。” 　　“是的。”缪宣颔首，“我们要带走南朝的皇帝太子和朝堂上最有声望的官员。然后在大可汗的坟墓前处以极刑，以此告慰先魂。” 　　按理说这是任何一个南朝臣子都该挣扎一下的条件。 　　但卫景桓却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后才问：“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对付我？对付守城的军兵？” 　　“靼人从来不放过反抗者。”缪宣也很干脆地给了答案，“景将军，你也是一样。” 　　卫景桓明白了：“看来这一回来杀我的人是你。” 　　缪宣垂下眼眸：“是的。” 　　卫景桓笑了，撇过视线：“真是高尚啊，招降不成下战书，祭司大人，我需要感谢您没有潜入杭京，从内部消解敌人吗？” 　　是啊，遁入阴影后可以做的事情就实在太多了。 　　不管是屠杀平民造成混乱，还是焚烧粮草断绝后路，这些都是非常有效的打击。 　　“因为那些事情，我不愿意做。”城墙上的风越来越大，但缪宣的声音仍然清清楚楚，“我并不是一个杀伐决断的人，但我总该为我的决定所带来的后果做出了断，卫景桓，三日后我还会再来，那个时候就该是我们的死斗了。” 　　卫景桓猛地抬起头：“你叫我什么？” 　　“卫景桓，你真正的名字。”缪宣看着他，那双眼眸像是洞悉了所有的秘密，“我还记得你和霍聿怀，你们两人都曾来过草原，也帮过我一个很大的忙。” 　　卫景桓的神情僵硬了，可他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根本没想到第一个认出他的竟然是霍埃兰勒—— 　　他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他认出霍聿怀了吗？他是否参与了霍聿怀的刺杀和死亡？ 　　他知道老郡主的事情吗？ 　　他……他难道还认可「宣懿」吗？ 　　纵使卫景桓有着千万个问题，但它们最后还是一起断在他的咽喉中，都到了这个时候，不论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赌一赌吧。” 　　缪宣轻声道：“我赢了，没什么好说的，靼人攻城再无阻碍，一切按照我们的规矩来；而假如你赢了—— 　　我是不会让你在死斗中活下来的，但我能保证靼人破例，在得到杭京后不杀投降和俘虏的士兵。” 　　卫景桓：“这个赌对你根本就没有好处。” 　　“是么……但我毕竟是个快要死的人了。”缪宣笑了笑，“在临死前会一会势均力敌的对手，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值得的事情吗。” 　　—— 　　按照优良传统，秒哥又给仨大侄子签了空头支票。 [140]铁骑踏山河四十六 　　也许是连老天爷都认为，一个王朝的葬送值得大办丧葬。于是在这个冬季，温和的天气便罕见而珍贵，鹅毛般的大雪累日纷飞。 　　等到缪宣离开杭京的城墙、回到靼人的营地时，风雪已经再次卷起，刮得大地瑟瑟发抖，在这样寒冷刺骨的漫天风雪里，阴影中的世界竟然反而要温暖一些。 　　但与天气正相反，缪宣的心情是最近少有的轻松。因为他已经完成了所有事，现在只需要等待最后一个结果、全力以赴地投入最后一场战斗。 　　因此即便他的身边风雪阵阵，他仍然感到了难得的安宁。 　　缪宣这心情算是愉快了，但他的小系统却十分纳闷，这个一向以来以缪宣为第一、任务为第二的人造生物有着自己的逻辑，他很想问问—— 　　为什么不等到卫景桓没有警惕的时候去刺杀他。 　　反而要正大光明地约定一个三日之后的死斗呢？ 　　能轻轻松松地取得胜利不应该选择最快的捷径吗？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乐趣了，何不早些完成任务，干脆地离开？ 　　小系统一直都很清楚，虽然缪宣从未有过抱怨，但这几年来，他在这个世界中过得十分煎熬。 　　系统忍不住了：【哥，你干嘛不干脆地杀了卫景桓，这样我们不就能完成任务，然后离开了吗？】 　　缪宣想了想，这么解释道：你说的没错，那确实是最快的方式。但即便我与目标一注定有一战，我也不想选择那种方式—— 　　而且他的实力与我差不多，在离开这个世界前能和这样一个对手正面对抗，这不是很好吗？ 　　小系统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的，他烦躁地用后腿蹭了蹭耳朵，这才歪着脑袋道：【嗯……我还是不太明白，但哥你开心就好。】 　　看着这样乖巧可爱的小系统，缪宣突然就很想摸一摸他的脑袋。于是他也就这么做了，精神力触角在意识海中延伸，轻轻地落在小狐狸的脑袋上，脑髓汲取般揉了揉。 　　小狐狸抖了抖耳朵，在浪花上开心地打起滚来。 　　即便已经走过了这么多的世界，小系统对人类也有了相当深刻的了解。 　　但它自身还是小孩子心性，除了全力支持他哥以外，对其余的事物几乎没有什么立场。 　　而至于缪宣…… 　　他想，是时候做出我的选择了。 　　这个世界确实是特殊的，缪宣已经不能凭借着强大的力量一往无前了，他再一次被推到了时代的浪潮之巅。但这一回，他却看到了以往都被自己忽略的东西。 　　这几年来，缪宣时常在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标准才算是坚持到最后呢？ 　　是等到这副身体彻底的崩溃？ 　　还是他彻底杀死三位目标？ 　　亦或者在世界脉络「群狼吞天」彻底完成之后？ 　　可有着数年来累积的伤害，这一副名为「霍埃兰勒」和「宣懿」的躯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就算缪宣还想继续坚持下去，硬性条件也没有办法让他维持太久……除非他愿意使用冷却时间长达数年的复活道具。 　　缪宣最先拒绝了这个选项，复活充其量只能是缓冲，绝不可能彻底解决问题。 　　可即便到了现在，缪宣也得不出标准答案。 　　于是他索性不再挣扎于这个问题的对错，而是转而用自己的方法去实践自己的道路。 　　曾经的最初，缪宣是用游戏的心态来对待小世界的，而后来他又变成了自以为是的观测者，他自认为自己的每个选择都是在尊重历史的进程，绝不做过多的干涉本世界的运行规则…… 　　直到他逐渐发现，当选择刺杀目标的权力在他手中时，他就注定会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也许我不应当把自己和小世界割裂，缪宣想，既然我在这里，那么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我所承担的责任，我所带来的后果，我所做出的选择，全都将成为世界脉络之中的一环。 　　在这些小世界中，他既重要，又不重要，他和每一个世界脉络都息息相关，却又无法脱离出每个时代的洪流。 　　既然他的能力是有极限的，那么他就得以自己的方式去走完每个小世界内的命运。 　　换句话说，他必须承袭这些世界交给他的位置和命运，但也要坚持自身的道路和准则。 　　缪宣对卫景桓所说的并不是假话，他确实期待着与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一决胜负。 　　但比起这个目的，他同样希望着能在离开前帮一把杭京。 　　游牧民族的侵略让民族融合充满痛楚，缪宣只能尽量做出缓冲，舒缓过于粗暴的统治…… 　　这么多年来，缪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么保住这最后一个南人的城市，大约也算是某种功德圆满。 　　靼人的征程是残忍而伟大的，他们的前路注定没有阻碍，他们会走到怎样的地步，连缪宣都无法遇见。然而，在这绝顶的辉煌之后，靼人是否又会快速地坠入低谷呢？ 　　缪宣无法想象未来，也猜测不到靼人的归宿。但在他离开前，他大约还能给他的可汗们留下最后的忠告。 　　…… 　　雪越下越大。 　　格日勒图侧头望着窗外，都说南人的精巧院子最喜欢造景，可窗户外的梅枝早已承不住霜雪，委顿地垂落。 　　至于那些本该傲视霜雪的梅花骨朵，在大雪凌压之下，那就更找不着了…… 　　可惜啊，再坚韧的草木，也抵不住寒冬灾雪。 　　所有下人早已被屏退，房间里只剩下格日勒图，小火炉上是热好的奶酒和奶茶，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差这间屋舍真正的主人。 　　格日勒图太了解霍埃兰勒了，不需要询问，他就能知道他的小叔叔都在想些什么，这一次也与往常一样，他果然在没有等待多久。很快，门内的阴影中荡起波纹，水墨一般凝聚成熟悉的人形…… 　　格日勒图笑了笑，起身关上窗户。 　　缪宣离开影子，一抬头就看到了大侄子，他倒也没觉得房间里有人等候很奇怪，格日勒图总喜欢做出一些他预料不到的事情，他先给自己裹上了一件外袍。 　　影子里虽然不及雪天寒冷，但也并不温暖，缪宣的身上还残留着从外头带来的寒气，在火炉上熏烤的厚重衣物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小叔叔，你回来了。”格日勒图先笑了，神情相当轻松，好像缪宣并不是深入敌营劝降，而是只在门外寻梅访雪，“外面冷，先喝点什么暖一暖吧。” 　　缪宣在案几边坐下，接过了刚倒好的热酒：“可汗恕罪，我的劝降没能成功。” 　　不出意料的回答，格日勒图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南朝的将军可是软硬不吃。 　　即便是霍埃兰勒这个对南人更友好的大祭司，十有八九也要无功而返。 　　这么说来，那个景卫倒也确实是个人物，只可惜是浪费了小叔叔的柔软心肠。 　　“不论杭京投不投降，结局早就注定了。”格日勒图安慰道，“不过是个忠臣良将的垂死挣扎而已，小叔叔别放在心上。” 　　有这句话在，请罪都请不下去，缪宣只能把温酒一饮而尽，轻轻放下茶盏：“可汗深夜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格日勒图没有直接回答，他给茶盏续了酒，又笑道：“小叔叔孤身深入敌营，我当然要担心了。” 　　跳跃的火光中，缪宣对上了格日勒图的双眼，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都要以为这大侄子已经看穿了他的打算—— 　　格日勒图从来都是最敏锐的，他好像一直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且他总是会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出现。 　　缪宣垂眸：“可汗，三日后我想再次潜入杭京。” 　　格日勒图续酒的动作一顿，他不轻不重地放下酒壶，发出咔哒的一声轻响：“老师还想要做什么呢？” 　　缪宣：“我想从侧面进攻，间接地击溃杭京的城防，减少攻城压力，让我们的军队尽快得到杭京……三个月，拖得已经太久了。” 　　侧面进攻？也许在缪宣看来，和卫景桓生死决斗就是对城防的削弱，可格日勒图以己度人，理所当然地把这句话理解成完全不同的意思—— 　　他的小叔叔会借用阴影的优势，或是在城内刺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达官贵人，或是针对藏在室内的粮草和武器，以此来「间接击溃杭京城防」，这确实是一个累人的活计，但也没什么危险。 　　于是格日勒图道：“老师，这个理由不能说服我，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我们都知道南人即将面临最大的难关，统治者必须要在平民百姓和军队中做出取舍，我相信我们都有耐心去等待一个结果。” 　　缪宣就知道格日勒图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万幸他开空头支票的技巧久经磨练。尤其在最后关头，往往能带来巨大暴击。 　　“是的，这也是我的私心。”缪宣轻声道，“我不想再看到太惨烈的局面了，杭京是中原最美丽的城市，假如可以，我想要尽量留下它……这里的气候也很好，在这里定居应当很舒适。” 　　格日勒图眨了眨眼：“小叔叔的意思是，想要长期留在这里吗？” 　　有誓言在前，格日勒图三兄弟注定要在攻打下中原、把南朝皇室祭天后分道扬镳。 　　而既然他们注定了要东西南北地分开，那么这就有了一个要命的难题—— 　　如今靼人的大祭司，三人的叔父兼恩师霍埃兰勒，在未来要跟着谁走。 　　对此，小系统提问：【哥，你怎么看？】 　　缪宣：送 命题.jpg 　　缪宣的判断十分准确，这就是一个要命的选择。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应对备案，毕竟他在这个世界是待不到那时候了。 　　因此也从未想过那种必须要做选择的可怕未来。 　　因此一直以来，在面对大侄子们明争暗斗的试探拉拢中，缪宣都是拖着打太极。 　　但如今，唉，这计划赶不上变化，缪宣只能单方面地做出一个承诺…… 　　结果还是开空头支票。 　　是的，我确实想要留在杭京——假如我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人，假如这副身躯不会崩溃。 　　可格日勒图哪里经历过空头支票的考验？ 　　一直以来他在小叔叔这里享受到的都是至诚至真的温柔待遇，霍埃兰勒的承诺好似从不会落空，只要得到了他的允许，那一切都永远能真正兑现…… 　　更何况，缪宣隐瞒了这具建模身躯的破败，那些祭司的实力在他以下，根本查不出什么问题。 　　因此大侄子们都以为，在这几年的养尊处优中，叔叔的身体修养得不错。 　　“杭京确实是个美丽的地方，确实会让人忍不住沉溺……” 　　格日勒图逐渐收敛起笑容，温和而认真地道：“老师，我会为你在这里建造最好的宫殿，以后就不要再随军奔走了吧，就留在这里修养，偶尔帮我治理领地，也帮我管理奴隶、牲畜和财产，好吗？” 　　缪宣听到这话，不禁一愣。 　　对格日勒图来说，这可是非常直接的表态了，相当于下放大权。即便在靼人以往的历史中，也几乎没有可汗会做出这种需要绝对信任的交付—— 　　唯一的例外大概来自歌谣里的英雄史诗。 　　但在那个遥远的传说里，那位四处征战的靼人始祖，以「苍狼」为名字的可汗，只把家当交给了自己唯一的可贺敦，相当于左手倒右手，肉烂在锅里。 　　小系统小声咕哝着什么工资上交，而缪宣当然知道这是一次筹码巨大的拉拢，但他完全没办法回应这份好意。 　　一个即将离开的人，要怎么回应注定落空的托付呢。 　　但此时此刻，格日勒图正紧紧盯着他，缪宣无法，只能道：“感谢可汗的器重，假如那时候……我的身体还能够承担的话。” 　　果然答应了。 　　在格日勒图看来，这就是证据确凿的允诺。 　　于是他懒洋洋地笑起来，像是捕捉到了猎物的雄狮，迫不及待地炫耀一番他了不起的收获，再展现一下他的力量： 　　“我可不会让小叔叔受累，我的大臣和奴隶都能为你分忧——我会让他们乖乖听话，绝不给你制造麻烦。” 　　缪宣：“多谢您。” 　　面对这样的承诺，缪宣真不知道该给出怎样匹配的回答，小系统也唉声叹气地扒拉开他内存里最隐秘的文件夹，要说缪宣还有些不确定，那小系统就觉得可以盖棺定论了。 　　格日勒图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只有一个要求，小叔叔不要再这样恭敬了，那些礼仪和约束都是留给被统治者的，你是我的……亲人，所以请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就和以前一样。” 　　缪宣张了张嘴，最后也只道：“您毕竟是我的可汗。” 　　格日勒图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回答，但他也不着急，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不知何时，窗户外的雪终于停了，室内的炉火烧得干燥烦闷，缪宣忍耐不住，又轻轻地咳嗽了几声，格日勒图起身去推开窗户，让冷冽清新的夜风流入室内：“小叔叔，你感觉怎么样，会被风吹到吗？” 　　“多谢，这样就好多了……”缪宣顺着他的动作望向窗外，“雪停了吗？” 　　雪确实停了，庭院中的灯光不再被雪幕遮挡，终于能自在地四处散落，它们暖融融地浮在精心修剪过的树木上，好似也拥有了实体，能染红那些轻浮的积雪，夜风吹来，枝丫抖动，白影簌簌落下。 　　格日勒图支住窗户，留出一道二指宽的缝隙，他重新回到位置上。 　　但这一回却提来了装着奶茶的茶壶：“既然那些南人的医师都说少喝酒，那就姑且相信他们一次，我们还是喝点养身体的吧。” 　　靼人坚信奶和酪是世界上最好的营养品之一，这点倒是和南人达成了认知一致，缪宣接过茶盏，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窗外望去—— 　　雪落尽了，露出了埋在积雪下的嶙峋枝干，枯瘦干瘪的枝条上，有什么东西正缩在枝丫的岔口中，透过狭窄的窗户缝隙望去，那似乎是一点朱赤。 　　“竟然还有没被打落的花苞。”格日勒图也看到了，不禁有些惊讶，但随即又笑了，“不错，就让它留着吧，多少能妆点窗外的风景……希望它能撑到年关后吧，如果能开花就更好了。” 　　年关啊…… 　　缪宣有些失神，垂眸啜了一口茶杯中的温热液体，醇厚的味道瞬间充盈在口腔内。 　　夜风有些大了，格日勒图便合上窗户，转过身笑道：“这样的梅花也只有在冬季才显得可贵了，等到来年开春，谁还会去看它？” 　　是啊，年关之后就是来年开春了，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事物仿佛都会在新春后勃发。 　　而当千万颜色于新春再临时，谁还会在乎去年寒冬残留下的残红呢？ 　　就像是摇摇欲坠的南朝，就像是镇守着山河最后门户的将军，一切都注定要定格在这个寒冬之中，消弭于皑皑白雪之下。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 　　“夜深了，小叔叔早些睡吧，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事情挂心。”格日勒图终于舍得起身告辞，他理所当然地许诺：“等过几日，我先把杭京修整齐全，再送来给你赏玩。” 　　—— 　　隐秘文件夹：《搪瓷杯秘录》 [141]铁骑踏山河完 　　三日后，朝阳携带着万丈光芒从地平线上升起，将冰雕雪砌的杭京城楼描绘得璀璨辉煌。 　　坚固的城墙被封锁在层层寒冰里，竟似也借到了几分冰雪的品格，如此凌冽而不可侵犯，又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 　　可惜这短暂的美丽与剔透很快就消逝了，日上中天，寒风呼啸的天穹之中竟然又开始下雪，这些细碎的百花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天地中，在不住累积的阴云下四处打转，仓仓皇皇，没有一个头绪。 　　雪越下越大了，在这层层叠叠的白色雾瘴里，缪宣再次借助阴影登上了城楼，而这一回，他果然看到了严阵以待的南朝军士，以及在城门之上等候的卫景桓——即便已经知晓了结局，卫景桓还是选择了抵抗。 　　缪宣望着那个城楼之上的银甲将军，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那座抗拒着草原但最后又尘封了的边关，那些从黄泉归来痛斥万千不甘的英魂…… 　　是啊，目标一心志坚定，不可能因为劝降那几句好听的话，或者什么兵临城下的威胁就轻易妥协。 　　那雁关的城楼，和杭京的似乎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先登的人将一步又一步地踩在这个残落王朝的最后防线上。 　　缪宣心中叹息，但最后还是跨过的阴影与冰雪，在城墙上显露出真身。 　　城墙上的人立刻转过头来，卫景桓一眼就看到了缪宣。但他的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仍然凝重又平静。 　　就像是把一条道路走到尽头的人，终于等来了他很久前就预料到的结局—— 　　他甚至相当平和地打了招呼：“大祭司，你来了。” 　　卫景桓没有表现出什么杀意或者敌意，缪宣也不觉得诧异。因为在此时此刻，他也有着类似的心情。 　　缪宣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之中的雪越来越大了。虽然冰晶与雪花还是细细碎碎的，但厚重的积云不知何时以及完全挡住了太阳，为着即将来临的大雪做好了准备。 　　缪宣低下头，又一次轻声问道：“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 　　“卫景桓，你真的不愿意投降吗？只要你愿意退让这一步，我就能保证在这杭京之内，靼人只动南朝皇亲。” 　　这是缪宣以大祭祀的身份所能给予的最高承诺。 　　假如他真的要一手促成诺言，他就不得不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也就是透支这个身份的所有威望和能量。 　　卫景桓不是不知事理的人，更何况他这样了解靼人，也当然知道霍埃兰勒的诚心，但他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干脆。 　　他说：“靼人若是想要踏入杭京的土地，就先踩过我的尸体。” 　　“这样吗……”虽然缪宣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但在再一次听到此番拒绝后，他仍旧是心情复杂。 　　已经没有必要再劝说下去了，缪宣便伸手捞起自己的影子，从中提出一柄阴影做的六尺长-枪。 　　假如说缪宣使用时间最长的武器是剑，那么寄托了他最浓烈情感的还是枪，枪身暗沉，触手冰冷，最熟悉的质感，这是缪宣在漫长的人生中最先认识的神兵，它沉默地陪伴他，就像是一位不会说话的伙伴…… 　　只是曾经的缪宣只爱银-枪飒沓，而如今他却握住了阴影，亲手做了一横纯黑的戾器。 　　在城门的另一端，卫景桓也紧盯着这枚脱胎自影子中的寒兵，眼中闪过寒芒：“你的武器竟然是长枪，这是你第一次在世人面前使用它吧？” 　　“不错。”缪宣颔首，他会的武器很多，称得上百般精通，他在草原上时多用弓箭、匕首与马刀，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这个靼人的大祭祀最习惯与擅长的，竟然是与他的阴影完全不相称的、霸道刚硬又堂堂正正的长-枪。 　　“这可真是……” 　　卫景桓笑了笑，似乎是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也只感慨般道：“能劳烦大祭司动用这样的神兵，在下惭愧。” 　　笑罢，卫景桓也同样抬起了手，只见他在虚空中用力一握。于是皇天眷命，一柄没有形态的长剑就这样被他凭空捏在手中！ 　　能取来神兵的可不仅有缪宣，卫景桓也能做到。 　　都说顶级高手之间，飞花摘叶皆可伤人，这道理到了缪宣和卫景桓的身上也是同样的，他们力量已经强大到了此间没有兵器可以支撑。 　　于是他们索性放弃了外物，只取用自己的能力，以此来作为趁手的武器。 　　卫景桓的剑足以斩断一切阻碍，正如皇天，尊而君之，没有任何有形的事物能在这种它的面前逞强。 　　而缪宣所用的长-枪则与此截然相反，它是阴影构筑的百兵之王，虚实不定，锋锐无匹，是无形的梦魇，又是生灵的天敌。 　　这两柄当世神兵几乎全然是由概念所构成的，它们一直沉睡在主人的心中。直到生死相搏的这一刻，才纷纷出世。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梦魇影枪和皇天剑是因为遇上了足以匹敌的对手才能出现。 　　但又要因为这势均力敌的抵死厮杀，而注定了破碎与断裂…… 　　可神兵出鞘，为的就是一决胜负。 　　不论是缪宣还是卫景桓，就像是约好了一般，一同动手—— 　　先有无形的利刃从天而降，层层割开雪幕，把漫天的雪景劈砍成散布在穹顶下的碎块，仿佛重峦叠嶂的浮空山峰。 　　后有乌黑的阴影沸腾咆哮，在城楼白雪上平地乍起，奔腾回旋在天地飘雪的山峦之间，像是气势磅礴的水墨游龙。 　　两人从未这样真正地生死相搏过，起手时难免试探。可就算是这种浅尝辄止的对抗，都足以引动一番天地异像。 　　谁能想到这样美丽又飘渺的、雪白与乌黑缠绕的景象，竟然就是此世最罕见的大能争锋！ 　　是山峦先斩断游龙？还是墨色先击溃屏障？只靠普通人的肉眼，恐怕根本不能分辨其中的强弱。 　　就像是凡人在直面天灾时，也说不出是那山洪更恐怖，还是那地动更惊人。 　　这一次世间罕见的博弈，竟然是旁观者迷，当局者清！ 　　作为战局的直接参与者，缪宣可比卫景桓要有优势得多，他能够掌握卫景桓的位置，又能大量免疫「皇天」带来的大量伤害，这等同于战斗节奏就握在他的手上。虽然一时间不能近身，但卫景桓不可能永远严防死守。 　　卫景桓操纵着无形的利刃切割着城楼之上的空间。 　　他虽然能伤害到已经遁入阴影的强敌，但却捕捉不到对手的准确位置，而影子又行踪难定，还能越过空间阻隔的屏障，十分棘手。 　　卫景桓的反应很快，多年的征战下来，他隐约猜到霍埃兰勒的影子还有侦察的能力，阻拦不住。 　　因此他索性以自己为饵料，在身边布满了皇天眷命之下的无形利刃，只等遭遇近身袭击时舍身反击。 　　很快的，卫景桓就得到了这个机会。 　　黑影翻滚间，缪宣从后方悄然接近，他的速度极快，枪又是百兵之王，几乎只是一眨眼，那阴影构筑的枪尖就要刺入卫景桓的后心—— 　　尖锐的鸣响炸开！卫景桓躲了过去，有无数无形的利刃在早已等待好的位置上迸射而出，旋转着剐来，像是涡流一样裹缠住了方圆百米的空间，锋利的刀刃无往不利，誓要把阴影剖开，掏出隐藏在其中的刺客。 　　缪宣一击失利，立刻发力后退，他在这短暂的交手中落了下风。 　　于是半空中被空间阻隔的山峦动荡起来，无形的力量千钧落下，把绵延不断的墨龙砸了个粉碎！ 　　这一下，阴影仿佛有实质一般四散溅开，仓皇地四处横流，好似十分狼狈的模样。 　　但水是无形的，阴影也不例外，几道勾折之后，游龙再聚，重新奔腾于群山之中。 　　一击不中，阴影并未气馁，而是重新发起了冲锋，只见龙首高昂，发出无声的嘶鸣，再一次击穿皑皑雪幕，眨眼间又咬住了卫景桓！ 　　在巨大的龙头之下，银甲将军显得格外渺小，可他的身周却永远围绕着不息的无形巨锋，正如天罡斗转、乾坤定魂。 　　这一刻，天地之间的浩渺力量好似都成了他的仆从。 　　就算是那墨龙也奈何不了他，只能一次次被击溃，重新散落在天地间。 　　也许这就是人力所能达到极限之后的景象，置之生死于度外，了却大义无遗恨，继天人合一后，双方的战斗已经成为了天地之间的碰撞，寻常人就算穷尽想象，也构筑不出这样的壮阔波澜。 　　不过是短短的两刻钟，墨龙便聚散了数十次，等到无形的锋刃再次斩断魔龙时，这一场争锋相对的战斗终于有了暂时的停歇，缪宣重新在城墙上凝聚出身形，还未站稳便先吐了几口血。 　　这副身体确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在碾压局里还能占据上风，可一旦遇上势均力敌的对手，就会立刻暴露出主人的虚弱。 　　阴影确实能够免疫大部分伤害，但影子被命中的次数并不少，再加上缪宣本就糟糕的底子……他的血条，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卫景桓同样落在城头，他的状态看起来要好多了，但也脸色沉重：“原来如此，你已经身负顽疾，你支撑不了多久了吧！” 　　缪宣擦去嘴边的血渍，抬起头又笑了：“也许？但请放心，我还不至于在战斗中因此而倒下。” 　　卫景桓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难怪你愿意来和我决一死战，你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了吧……比起虚弱地死在床榻上，你更愿意轰轰烈烈地折在沙场中。” 　　而且还能为靼人做出最后的贡献 　　卫景桓用的是非常肯定的语气，到了最后甚至还带上了一点讥诮，缪宣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卫景桓的猜测确实合情合理，缪宣相信在他离开这个世界后，他的大侄子们也会这么猜，而这也正是他想要引导的结果…… 　　他总是在不停地经历各种各样的生离死别。 　　而他所能做的竟然只有给自己的告别准备一个合理的原因。 　　缪宣抖了抖枪，再次迎了上去，但这一回他并没有再遁入阴影，而是十分直接地枪锋横扫，卫景桓竟然也没有用皇天回敬，而是竖起长剑，以剑招会敌。 　　无形长剑保留着无法阻挡的特点，缪宣只能一直闪避锋芒，这让他无法发挥出影枪的优势。 　　但缪宣在体术上的经验和机巧远胜过卫景桓。因此即便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上，在最危险的短兵相接中，缪宣仍旧毫发无伤。 　　倒不如说……卫景桓的速度，在越变越慢。 　　以缪宣的视角来看，卫景桓的状态栏里正明晃晃地挂着一个「侵蚀」，这个负面效果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由缪宣叠上去的—— 　　早在天地峰峦拦截黑龙时，缪宣就数十次接近卫景桓。虽然每一次都没能成功袭杀，但溃散的阴影早就缠在了他的身上，接连不断地累积出恐怖的效果。 　　「侵蚀」是一种相当特殊的效果，它并不像「中毒」或者「流血」，无法给目标带来持续性的损失。 　　但它却能极大地削弱目标的防御能力，让一个小小的伤口都能带来暴击伤害。 　　换句话说，这个状态下的卫景桓，经不起缪宣的任何伤害，他甚至一个错误都不能犯，否则就要支付其百倍的代价。 　　但想要在缪宣的面前不犯错？ 　　这是不可能的事。 　　而更加残酷的是，在被阴影侵蚀的状态下，卫景桓将难以动用天恩，倒不是他丧失了这份能力，只是他一旦尝试着操纵无形利刃，自己的身躯中也将回荡千刀万剐般的痛楚。 　　就算卫景桓继续维持他最好、一直滞留在空中的状态，缪宣都有办法把他打下来，更何况是这样的惨烈境况？ 　　缪宣在之前那一次次的进攻中，除了最初的试探之外，就是在叠状态的同时削弱目标的锐意—— 　　不论是这一次的建模也好，还是天恩「梦魇」也罢，在暗杀上实在是太有优势了。 　　很快的，卫景桓的身上就出现了多出破溃，阴影的侵蚀无处不在。虽然这些伤口看着并不起眼，但合起来却带来了巨额的伤害。 　　在这种情况下，卫景桓将难以再驾驭「皇天」。不仅如此，侵蚀还会直接带来生理上的痛苦，就算不动用天恩，此刻的卫景桓也一定如坠冰窟、浑身麻木—— 　　缪宣很清楚这个状态，因为他自己就在阴影中屡次体验过。 　　但卫景桓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动摇，他看起来仍旧成竹在胸，似乎仍处于巅峰状态。 　　假如不是稍显迟滞的动作泄露了他真正的情况，缪宣都要以为自己看到的「侵蚀」是假的。 　　正是如此，缪宣也越发地佩服这个对手，卫景桓掌握着这个世界数一数二的力量，但却并没有因此而为自己获得什么利益，恰恰相反，他倒是反了过来，为了信念而踏上了一条注定的末路，最终彻底奉献出自己的性命。 　　两人的缠斗越来越危险，厮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终局就在眼前，偏偏就在此时，城楼之下，遥遥地响起了战鼓轰鸣- 　　靼人要攻城了！ 　　卫景桓心神剧震，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没有「皇天」驻守的城墙是顶不住强敌进攻的。 　　假如他不能在靼人的先锋抵达前结束这场势均力敌的厮杀、再迅速投入城防之中，这一次的杭京一定守不住。 　　城墙之下是两军列阵，城墙之上是巅峰厮杀，而一旦心有顾忌，卫景桓的进攻顿时就束手束脚了起来。 　　而与此相对的，缪宣知道卫景桓应当无法再驾驭天恩浮空，便也完全放弃了遁入阴影暗杀，他心无旁骛地正面进攻，越打越顺，自进入这个世界后，少有地体验到了棋逢对手的畅快，甚至有了些许酣畅淋漓的感受。 　　高手过招，一点失误也差不得了，卫景桓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一点差池而被捉住破绽，却不想他的对手并没有再遁入阴影中，他们之间的厮杀似乎也不如一开始那般狠戾。 　　反而要多了那么些点到为止的意味……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霍埃兰勒笃定了这一局的胜负，所以手下留情起来？ 　　还是说因为靼人的援军近在咫尺，所以从暗杀转为拖缠？ 　　或者这位靼人大祭司的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再也无法遁入阴影？ 　　卫景桓正心绪纷乱，突然就听到了城墙之上的战鼓隆隆，顿时心神一定，杂念也扫荡一空！ 　　霍埃兰勒是重伤难愈也好，手下留情也罢，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只需要投入这一场战斗，尽快击杀势均力敌的强敌。 　　无形的利刃再次被催动，几乎是奇迹一般的，卫景桓的手中稳稳地握住了皇天的权柄，他的面容也因为痛苦而有一瞬间的扭曲，无数看不见的百丈锋刃从天而降，笼罩在天地之间，让飞雪再次凝固！ 　　这天罚一般出乎意料的杀招，直奔着缪宣而去，缪宣在短暂的震惊后也不闪不避，只时随着向前的突进，有浓稠厚重的影河从雪地下流淌而出，裹挟在他的身上—— 　　已经到了拼死一搏的时候，不论是剧痛缠身的卫景桓，还是沉疴难愈的缪宣，都彻底放弃了防御，完完全全地释放出了全然的力量，白山与黑龙又一次在杭京的天空中重现了。 　　但这一回的规模竟比最开始时更加惊人！ 　　先是一声春雷般的炸响，紧接着，漫天的冰雪山峦一同崩溃，无形的风压以杭京的城楼为中心，把风雪一起糅杂又抛散，天穹上的云层都因此而受到了挤压，轰然散开，乍现出一轮堂煌的烈日！ 　　曜日光辉下，浇筑了冰水的城楼显得越发晶莹剔透，好似笼罩着一层光晕，在无边无际的暴雪阴风中是如此璀璨而耀眼，以至于迫在眉睫的攻城战都为止暂停。 　　城楼之上，冰雪折射着无穷的光晕，让这块小小的平台上再无阴影，缪宣落地后只能踩在足有小腿厚的雪地中，他猛地后退数步，扶着身边冰冷的城墙才勉强站定。 　　影枪已经彻底消散了，他的蓝条也见了底，只剩下最后一抹血槽……宣告了他在决战中取得的胜利。 　　城楼之上的不远处，卫景桓狼狈地躺倒在雪地中，银色的铠甲多处脱裂，鲜红的血液不住涌出，热气呵化了积雪，血水交融，汩汩淌在素白的地面上。 　　最后一击到底是缪宣胜了，所以他还能站住，而卫景桓却彻底地倒下。 　　缪宣阖了阖眼，胸膛里涌起一股涩意，他捂着嘴唇又咳嗽了几声，血腥味呛得他头疼，而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卫景桓的血条又往下滑了一截，这预兆着他即将死去。 　　小系统焦急地喊道：【哥！快去收头——残血死掉就不算数了，赶紧补刀！】 　　缪宣愣了愣，随后无奈地笑了，他单手撑着城墙，再次擦去嘴边的血迹，一步步靠近了垂死的卫景桓。 　　唯一令缪宣没料到的是，此刻的卫景桓竟然是神智清醒的。他虽然已经丧失对躯体的控制能力，但他仍旧大睁着双眼，直视着苍穹上的日晕。 　　小系统松了口气：【还活着，太好了还活着，我们快趁热收头！】 　　缪宣当然听到了这话，但他只是望着这个世界的目标一，久久没有动弹，这让小系统不禁催促道： 　　【哥快了解他！虽然用不了技能，但我们还有匕首，再不动手，等他死了就来不及了——】 　　在小系统焦灼的声音里，缪宣终于动了，他摸索着腰际，但却并不是为了匕首，等到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时，这才对系统道：“你说的没有错，可是，我不想杀他。” 　　【哥？你说什么？！】小系统一愣，随即完全不能理解地追问，【不杀目标一的话，我们这一次的任务不就失败了吗？为什么要放过这个目标一呢！难道我们要再等下一轮——】 　　等不到了。 　　缪宣很清楚这一点，假如他放过卫景桓，又不愿意使用复活甲。 　　那么他必定无法完成这个世界的刺杀。 　　“那又怎样，我难道是输不起吗？”缪宣笑了笑，“那就失败好了，反正我不想杀他——卫景桓也好，宣嘉也罢，哪怕是霍聿怀，我都不想。” 　　【怎么这样啊——】小系统抓狂地挠着脑袋，【难怪呢！我一开始就很奇怪，秒哥你完全没有必要去劝降目标一的，他和我们是不同阵营啊。但你却一次又一次地挽留，难道一开始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那倒是没有。”缪宣很诚恳地道，“这个决定是这两年才有的，在「先登」踏上雁门关的时候，我也只产生了一个大概的念头。” 　　小系统都要急哭了：【那和目标一打这一场又是为什么呀，这不是白打了吗？】 　　面对这样的小系统，缪宣竟然很不道德地笑了：“嗯，阵营不同么，我既然继承了大祭司的身份，总得继承这个责任的。” 　　听了这话，小系统重拾一丝希望：【那我们用复活甲吧，反正目标都是会转移的，我们等后头那一批好不好？说不定就有讨厌的坏人呢！】 　　缪宣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不论目标改变几轮，他们的本质都不会变化，这个世界就是在逼迫我做出选择，而我没有取巧的余地——” 　　“义士是杀不完的，英雄是死不尽的。在彻底地消亡之前，一个民族的脊梁是不会坍塌的，星火传承，这条道路注定没有尽头。” 　　小系统怔怔地听着，半晌后才问：【哥，假如你连胜利都不想要的话，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什么……”缪宣认真地想了想，温柔又坚定地道，“我其实也没什么想要的，我只是担心，我会在这条漫漫长路上丢失最重要的东西。” 　　这么说着，缪宣忍不住仰头望向天穹，那散开的云层又有了合拢的趋势： 　　“这个世界是文明之间的倾轧，我就在时代浪潮之中，见到了天命注定般的未来。但我又见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焰，我从不知道一个文明的余晖会有这样强烈的力量。不论是对命运的抗争，还是对精神的传承……” 　　“我想了这么多年，仍旧不知道什么是对错，我甚至都辨不出什么是非了，既然如此——既然我不想、也无法去熄灭这火焰，那就让我也投身其中吧。” 　　小系统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慢慢接受了这个选择，他耷拉下脑袋：【那不就要输了吗……我们从来没有输过，输了一局会付出什么代价啊……】 　　“这就是我的选择。”缪宣在卫景桓的身边缓缓蹲下身，对着脑内的小系统道，“寻道证道，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假如我真的错了，那就先撞到南墙再说。” 　　…… 　　寒冷刺骨的雪地里，卫景桓的眼前不再只有清清凛凛的天空，而是多出了一道人影。 　　不知何时，霍埃兰勒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他们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此刻只看谁能多蓄一口力气。 　　这就是了结了吗？ 　　卫景桓的心底隐约升起了些许不甘和悲凉，他终归是没能战胜强敌，他听到了敌军集结的鸣鼓，这些从北方而来的满族即将踩过他的尸体，杀害他的同胞…… 　　虽然比起其他的靼人，死在霍埃兰勒的手中似乎要更加能让人接受，但杭京中的百姓呢？他难道连这最后的血脉，都守不住吗？！ 　　也就在卫景桓万念俱灰的时候，缪宣在他的身边缓缓地跪坐了下来，他确实拿出了刀，只是这武器仅有巴掌大，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晕，如冰霜冷冽，似月光柔和…… 　　没有人不认识它的，这是狼刀，霍埃兰勒闻名草原的白银狼刀。 　　卫景桓怔住了，他的心底浮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我输了。”缪宣双手托着狼刀，轻轻地放到男人的胸口，就放在那破碎的护心镜上。 　　他轻声道：“卫景桓，你是个英雄。” 　　卫景桓好半晌没有回过神，而等到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颤抖着手，抓住了这人生中的最后一件战利品…… 　　也许也是最美丽的一件。 　　在干脆地认输后，缪宣也就不再把狼刀放在心上，太过虚弱的身躯无法再坚持，他只能靠在身后的城墙上，仰头望着天空，仍由寒风扑面而来。 　　这个世界终于要结束了，而霍埃兰勒的结局，大约会像是乌云雅达一样，随风逝去吧。 　　风声也好，人声也罢，天地之间竟然像是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两个垂死的男人，在吞咽着最后的气息。 　　天空似乎有黑影掠过，在高空盘旋，缪宣不知道那是不是鹰。但世上再也没有别的什么生灵，胆敢在这时候投身苍穹、搏击风雪。 　　一片宁静中，卫景桓突然轻声问道：“你既然知道我不会向你投降，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来问我？” 　　缪宣：“万一你答应了呢。” 　　卫景桓怔然许久，这才道：“谢谢……”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缪宣继续抬头望着漫天的飞雪，卫景桓则握紧了手里的银刀，那两个四四方方的汉字在此刻就烙在他的掌心，明明是冰冷的金属，却又似乎带上了炽烈的温度。 　　这是胜利，荣誉，以及那个重逾千钧的、拢阔了数万性命的承诺。 　　“霍埃兰勒……宣懿……”卫景桓突然唤道，“你走吧。” 　　缪宣有些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你不该留在这里的，这里不适合你，你这就离开吧。”卫景桓的声音越来越轻，“去那些远远的地方……回草原去……回最洁白的雪山上……你不该是他们信奉的白鹿，你应该像鹰一样，远远地，高高地，飞到天上去……” 　　这真是一个再诚挚不过的祈愿，缪宣却听得恍惚，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怔怔地望着积雪的地面，鲜血已经染红了这里，又被无穷无尽的冰霜冻结，暗淡而凝重。 　　“而我要永远地留在这里。”卫景桓几乎只是在翕动嘴唇，但缪宣却听了个清楚明白，“我就算死了，也要扎根在这里，看着……看着这片土地……”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残存的喘息已经消失不见了，缪宣迟钝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这才低头望向卫景桓的面庞，却见飞雪纯白，落在男人青灰的面庞上，覆住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眸。 　　死去的尸骸再也融化不了雪花，银甲也被血污沾染，只剩下那枚银色的小刀，仍旧泛着淡淡的辉光。 　　缪宣扶着城墙站起身，头顶的天空又被阴云笼罩，那乍然一现的烈日光晕就好像一个白日梦影，大梦醒后，又是无穷无尽的凌冽寒冬。 　　风雪飘扬中，似有嘹亮的啼鸣割裂天际。 　　—— 　　最后的结局我是先写了一个版本，然后推到重来过一次，所以拖了几天or2…… 　　—— 　　秒哥既然把狼刀交了，他就是给出了此生最高的尊重，靼人是绝不会动杭京了。 　　不过按照大侄子们的逻辑，他们大概会认为秒哥是不想病死，而是要荣耀地战死…… 　　南朝皇室宗亲肯定是要一起拉走噶了的，这个放心…… [142]人间有正道一 　　海陆联邦，密州，泉城，萨克县，萨城高中。 　　夏末秋初，连着一周都是大晴天，暖融融的天气最催人入睡，尤其是在三四点钟的下午时分。 　　“让我们再复习一下历史原因，一切现代社会的种族矛盾的根源都能够追溯到殖民时代的奴隶制度，1102年海陆战争爆发，内战持续十年，1112奴隶解放运动正式宣告胜利，以大陆派系为首的党派驱逐了大洋派系。” 　　“1180年，气候骤变，大降温开始，海岸线在五年内彻底改变，环境的变化催生出了又一次大移民潮，国内的种族矛盾再次激化……” 　　“近百年来，我们一直在追寻和谐共处的方法，现代第一次人权运动自大洋帝国颁布《大宪章》开始，一直持续到如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上天赋予了我们共同生活在阳光下的权利……” 　　“请记住，年轻的女士先生们，这两件标志性事件都发生在距离我们不远的过去，1245年的大广场焚毁案，1265年的黑火复仇……” 　　在闷热的下午，老师沧桑而缓慢的声音就成了最好的催眠。 　　据说这位历史老师年轻的时候当过神父。 　　难怪他的讲课都自带一种诵经念典般的韵律，平时也是慈悲为怀，最喜欢用爱感召学生。 　　种族大猩猩-曾随军上战场-如今残疾退役-历史老师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课本，慢悠悠揉碎手中的粉笔，对准了教室最后方的位置，竖起拇指比了比距离，随后一个大撤步，肩背用力手腕舒展—— 　　“啪！！”一声痛苦的闷响炸开，粉笔团带着超音速的气势撕裂空气，擦着火红的发丝飙飞，在巨力之下糊在墙壁上，扣也扣不下来。 　　教室里的呼吸声为之一滞，同学们个个目瞪口呆。 　　即便他们早就习惯了老师和校霸的恐怖操作，但——在堪比子弹的粉笔团袭击之下，这得是什么人，才能立刻从睡梦中惊醒、并且恰好躲避啊！ 　　讲台上的历史老师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哦，你终于醒了，来，王宣先生，请起立，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被点名的同学挠着脑袋站起了身，作为十五岁的少年来说，他其实并不算高，挺拔的身躯带着发育期特有的瘦削，一头火一样红的短发中是两只高高竖起的狐狸耳朵，毛茸茸的，正灵活地抖动。 　　少年转头瞅了瞅墙壁上的粉笔团，随后转过身，沉痛地道：“我以为遭遇了校园枪击案。” 　　他的眼睛竟然不是狐人中最常见的狐狸眼，而是饱满的杏核模样，也许是遗传自父亲吧？又大又圆，唯有其中的瞳仁是窄窄的一竖，垫在金色的虹膜中。 　　老师重新拈起粉笔，慈悲一笑：“不是哦，你大可放心，现在来和我们讲讲「黑火复仇」吧——只要导火索就够了。” 　　大概是缓过来了，少年的瞳仁缓缓放大，逐渐变成可爱的椭圆，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 　　“导火索是大都会中城区的暴力执法，城区警员菲利普-肖万在维持秩序时误杀了参与游行示威的无辜民众，于是引起了反弹。” 　　老师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坐吧。” 　　缪宣落座，脑袋里空空荡荡，唯有刚给他递小纸条的小系统惊恐无比：【哥，你的历史老师是不是想射杀你。】 　　缪宣瞅了瞅这位猩猩老师粗壮有力的双臂，闭了闭眼：应该不是，毕竟斯通先生很了解我的实力。 　　所以他砸粉笔的力气是经过考量的……呃，也不能排除他想要干掉我的决心。 　　系统： 　　在老师慈悲的视线下，缪宣不好再睡觉，只能靠在椅背上，睁大了双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不过这种瞪眼醒神的效果确实不太好，缪宣虽然眼睛瞪大了，但心灵却迷失了，在一片浑浑噩噩里，他强打精神听着历史老师继续讲黑火复仇。 　　复仇啊…… 　　不论到了什么地方，好像都充斥着不同种族之间的矛盾。 　　就算是在这个神奇的、兽人构建的社会也一样。 　　缪宣不禁回想起了他刚到这个世界时的不适应，这一次的建模当然也是兽人，和其他世界的普通人类相比，两者之间的差距大得就像是两个物种，而是从骨骼到肌肉，全都充满了不同。 　　唯一类似的也许只有外表了，毕竟狐人是人均一条大尾巴。而除了这蓬松的大可爱之外，还有一对软乎乎、毛茸茸的大耳朵。 　　怎么说呢，在上一个世界都有些郁郁的缪宣，竟然在这幅新的身躯中感受到了治愈与温暖。 　　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抱着自己的大尾巴——真的很大，又蓬又松，而且是暖融融的橘红色，让人想到冬日里的壁炉火焰。 　　只要把脸埋在这大尾巴里面，就能叫人闻到一股安全又熟悉的气味，仔细辨别，还能联想到不少美好的东西，比如说刚出炉的烤松饼、家具打磨专用红松木蜡，或者小型犬科皮毛焕发剂、榛果碎混合的红茶叶…… 　　这一切的一切，几乎都来自缪宣在这个的小屋，来自他的姐姐和孩子们。 　　果然，对于嗅觉灵敏的种族来说，自身和亲人的气息就是最好闻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恰好晒到了蓬松的大尾巴上，让这些美妙的味道一一散发出来。在让人放松情绪的同时，也更难以抗拒困倦…… 　　缪宣发现瞪大眼睛好像也不怎么管用了。 　　“孩子们啊！复仇是人的本能，我们与生俱来就懂得复仇。就像是其他充沛的情感一样，但人之所有拥有理智，就是懂得克制情感的难能可贵……” 　　历史老师还在絮絮叨叨，他已经开始从主题中发散了，不再局限于单纯历史事件。 　　“我曾见过两位前途大好的警员，他们都勇敢而正义，能力强又负责任。但就因为情感上的紧密依赖，在那一次的恐怖袭击中，他们一起殉职，无人生还。” 　　缪宣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 　　讲台上，历史老师语重心长地道：“你们都是预备警科的学生，以后会去往对应的高等学府，你们未来的老师一定会反复和你们强调这一点的……” 　　“不论是负面的情绪，还是正向的情绪，全都需要克制。” 　　铃响起，最后一节课就此结束，放学了。 　　…… 　　缪宣走在放学的小路上，道路两旁是大片的荒草地，稀疏但整齐的民居和小区摆列在这里，错落着公共设施或者商业用途的小楼小屋，偶尔还会有光秃秃的公交车站，没有任何装饰和座椅，只有一个挂着公交路牌的小破杆子。 　　在萨克县，这样的道路有很多，各色各样的居民在这里安居乐业，泉城不算是大城市，没有什么繁华的地段。但同样的，治安也相对平稳，不同种族之间的相处也算平和。 　　要说兽人的社会和普通的现代社会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无非就是不同的人生存在同一块区域内，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合作，信奉多样化的宗教，遵守主流社会所推崇美德，学习爱国与包容的文化。 　　缪宣倒挺喜欢这个社会的，最起码，比起末世来它要足够温柔，能养活许多种群中弱小的个体，连他这个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能走在放学的小路上……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次的建模也只有十五岁而已，比起十八岁成年的关卡，缪宣现在就是一只纯纯的小狐狸崽子，这个学还是得照常上。 　　缪宣抹了把脸，为自己不知多少次老黄瓜刷绿漆的行为感到惭愧。 　　在这个世界，不论是什么种族的兽人幼崽，都得乖乖上学，联邦的法定义务教育包圆了小学与中学，小学八年，中学七年，而想要再往上的学府深造就要靠申请和审核。 　　这个社会的小孩是很受保护和重视的，在舆论上几乎到了政治-正确的地步。 　　一般来说，他们从五岁到二十岁都会在学校里度过。 　　而在中学初级部的时候，孩子们会决定未来的职业方向，比如缪宣现在的预备警科。 　　所谓预备警科，就是为未来的职业做准备的科目，这一大项联通了许多大专业，并不像它听上去的那样武德充沛。 　　除了参军参警等暴力职业之外，预备警科还导向许多不那么危险的职业，诸如记者运动员等，范围奇大。哪怕你未来只是加入探索考古队呢，那都得从预备警科读起。 　　当然了，这个社会的职业分配之所以这样奇怪，也是有历史原因的，一切都来自百年前战争时代的习俗遗留。 　　而王宣，一只十五岁的狐狸崽子，早早特招进入预备警科。作为战斗专列的特招人才，正是如今萨城高中的王牌选手，以其与种族不符的强大战斗力和过分懒散的性格而远近闻名。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缪宣就一直没什么精神。虽然他仍然在好好生活，但上一个世界所经历的最后几年实在是煎熬，只是为了不让姐姐担心，才像大部分正常的少年一样，生活学习。 　　不过这么说起来，这个年纪的少年们好像也不是那么乖巧，和平富裕的日子过久了，他们大多都会发展一些不那么健康的兴趣爱好…… 　　比如说，上次就有一个小崽子给缪宣递烟，而且还是加料的那种，缪宣转手就扔了，结果莫名其妙地陷入一场群架——指缪宣单方面打一群的那种群架。 　　至于上上次，那是在放学路上遇见了高年级耍流氓，缪宣也是顺便帮了一把同学。 　　于是又双陷入一场群架，虽然毫发无损，但非常浪费时间，以至于他没赶上那一天的晚饭，让姐姐担心了一回。 　　而再上一次，据说是什么什么兄弟会举办的派对，一群半大孩子偷偷喝假酒蹦野迪，缪宣觉得那地下酒吧很有安全隐患（食品安全和火灾隐患）。 　　于是着手处理这个问题，然后被看场子的人员和兄弟会大哥们围起来，又双叒爆发冲突，他当然没怎么伤人。但还是被逮进了局子（被姐姐的同事们聚众围观！）。 　　……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缪宣隐约觉得自己应该不大合群。 　　但他作为这个年龄段可被定义的「怪胎」，却从未遭到过同龄人的欺凌，恰恰相反，小崽子们好像都挺尊重他的。 　　既然如此，缪宣就继续我行我素下去，努力不要让姐姐和孩子们操心…… 　　不过连缪宣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是这所大型高中里的至尊校霸，有着一串花里胡哨的传说和奢华加倍的外号，只是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舞，以至于他一直过着平静上班族的生活。 　　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对萨城高中的小崽子来说。 　　…… 　　夕阳西下，黄色的光晕笼罩着这个安宁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点亮，晚高峰来临。 　　缪宣花了二十分钟步行回家，他走到了一栋二层小房屋前，小心地打卡再锁好院门，随后穿过熙熙攘攘的花园，这才推开了橡木色的大门—— 　　“舅舅！” 　　“是舅舅回来啦！” 　　两个火红的小身影前后滚出了玄关，小孩子们兴奋而尖利的声音伴随着快活的笑声响起，这软乎乎的小狐狸崽子一左一右贴了过来。 　　于是两团鲜红的大尾巴，四只抖动的小耳朵，便一起凑到了缪宣的手边。 　　缪宣终于笑了，他弯下腰，伸手兜起这对双胞胎：“嗯，我回来了，今天有没有乖乖听妈妈的话？” 　　“有的哦！”左边是双胞胎里的妹妹王幸，她亲了一口缪宣的侧脸，“今天我们帮妈咪烤了饼干！” 　　“而且还收拾房间了！”右边是双胞胎里的哥哥王福，他蹭了蹭缪宣的肩窝，“把东西全都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哦！” 　　缪宣亲了亲他们的额头：“你们真棒，舅舅为你们骄傲。” 　　兽人孕育时常常是一胎多胞，缪宣的狐狸姐姐这双胞胎还是比较少见的情况。 　　不过比起多胎，母体在孕育双胎时当然会更加轻松。 　　因此有许多母亲在决定孕育时还期待着少揣几个。 　　缪宣撂下书包，揣着两个沉甸甸的宝贝就往屋里走去，连声夸赞他们懂事能干，刚转过走廊，大厨房里便迎出来一位娇小轻快的女人，她有着火红色的长发，干练地梳成马尾，垂在橙红蓬松的大尾巴上。 　　“小宣回来了？今天好早呢。”狐狸姐姐抖了抖耳朵，眯着眼笑起来，“今天的晚饭是大家最喜欢的鸡肉派，还在烤炉里。” 　　缪宣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今天轮到鸡肉派了吗，太令人期待了。” 　　两个孩子开始嚷嚷着要吃炸鸡块，狐狸姐姐瞪了这对小崽子一眼，随后才开始解下围裙： 　　“今天我得早一些过去，几天前大都会发生了连环凶杀案，我们这边是凶手有可能经过的区域。所以警署这周加班，大家都要提高警惕……家里也要锁好门窗哦。” 　　狐狸姐姐王婉，如今在萨克县的警署上班，是个相当可靠的法医兼文职。但为了方便照顾孩子，她在工作时选择了值夜班。 　　缪宣很敬爱这个世界的姐姐，她不仅独自带大了王宣这个小她十五岁的弟弟，还一手安排好了两个孩子的出生和养育，在舅舅与母亲接连逝世后，独自撑起了这个四人家庭，时当之无愧的一家之主。 　　是的，这个四人家庭就该是妈妈、舅舅，以及两个孩子，唯独没有父亲…… 　　因为这个社会的主流思想，并不认可「父亲」。 　　对于兽人来说，种族是区分类别的最大差异，而种族的遗传完全来自母亲。 　　换句话说，不论你的生理父亲是什么种族什么人，你只会遗传到母亲的种族。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兽人社会完全没有衍化出一夫一妻制，家族传承几乎都由族内的女儿承托，兄弟们则以姐妹们的孩子为亲生骨肉，没有女儿的家庭就等于断了传承—— 　　在男性无法确定自己孩子的血脉时，那只有亲姐妹的子女才能完全消除遗传上的嫌疑。 　　当小家庭成为兽人社会的基本单位后，「父亲」这个角色就逐渐淡出，取而代之的是「舅父」。 　　因此，不论是法律也好，社会道德也罢，养育的重担被均分在姐妹兄弟的身上，不会有人去追究父亲这个角色。 　　只有舅父才是和母亲对等的责任单位，也只有舅父才能成为一个正常家庭的男主人。 　　但要说一夫一妻的家庭，那也是存在的。 　　只不过他们的数量和同性婚姻家庭一样稀少，几乎不会出现在主流视野中。 　　迄今为止，缪宣仍然记得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震撼，那时候他刚从病床上醒来，他的亲姐姐满脸幸福地给他端来感冒药，然后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小宣，我们有孩子了！你来摸摸，是一对双胞胎呢！” 　　缪宣当即表演一个大脑一片空白，只呆滞重复：“我们的……孩子？” 　　狐狸姐姐的身上焕发者母性的光晕：“是的！我们的孩子！虽然对你来说是有些太早了，你才七岁呢，但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三个的！” 　　听到这话，缪宣几乎要昏倒了，所幸补丁包来得及时，这才叫他搞明白这个社会的特殊之处。 　　在这里，没有什么合法婚姻，一个家庭的聚合只看同代血缘，姐妹们不分彼此、一起养育子女，兄弟们则视甥女甥儿为亲子、与姐妹共同组建家庭，社会舆论一半推崇走婚制，另一半则褒奖自由派。 　　更神奇的是，怀孕的兽人女性和人类不同，她们可以自主控制妊娠，且一旦受孕就能很快察觉。 　　虽然不能确定孩子的性别，但能感知到这一胎有几只崽崽，少数兽人女性甚至能决定性地部分流产，只在子宫里留下自己想要的胎儿数目。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妇科是不做人流的。 　　因为兽人女性生来就有控制子宫的力量，只有极少数特殊病例才需要医疗辅助去终止妊娠。 　　孕育生命从来都是女性与生俱来的权力，而在这个世界，这份权力又得到了喜闻乐见的扩充。 　　缪宣一边走神，一边帮着姐姐布置好了餐桌，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围着小圆桌坐下，而今晚的馅儿饼热腾腾地占据了主位。 　　“我们的警督最近好像又进入掉毛期了，整个脑袋都光秃秃的，真可怜啊。” 　　餐桌边，王宛一边分碗碟，一边说笑，“我怀疑他在值夜班的时候也偷偷抹了生毛剂，哎，没用的，那些都是智商税啦。” 　　缪宣给孩子切鸡肉派，闻言回忆道：“姐姐的上司是小浣熊吧？浣熊是会掉毛的种族吗？” 　　王宛乐了：“谁知道呢，他的三个舅舅全是斑秃，我可不觉得他能逃过这个宿命。” 　　缪宣：…… 　　缪宣真心实意地感慨：“那确实是很倒霉。” 　　“就是啊！这天天开会，换了什么种族来都会掉毛啦，我本来就值夜班了，又遇上这种事情，最近也掉了不少……” 　　王宛珍惜地摸了摸自己的大尾巴，果然薅下一撮毛，大发感慨：“只有爬行一族才没有这个烦恼，他们连眉毛都少有，根本不用考虑掉毛问题。” 　　缪宣忍不住道：“姐姐，不然以后你还是恢复正常轮班吧，孩子们都上幼儿园了，家里白天也不用留人。” 　　按照联邦的法律，家长不允许把十岁以下的小孩子单独留在某个区域内。 　　因此狐狸姐姐在修完产假后才会选择值夜班。 　　不过兽人的幼崽长得很快，两岁出头就能上幼儿园，算是结束了家长最辛苦的时期。 　　王宛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她也希望能恢复正常作息，狐狸毕竟比不了猫头鹰： 　　“等这段时间先过去，犯人落网后再说吧，我们现在人手紧缺，我可不能拖了大家的后腿。” 　　缪宣给孩子们围好餐巾：“那姐姐也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现在能配特制木仓了。”王宛笑了笑，相当自信，“虽然子弹不一定能打穿鳞甲，但我瞄准眼睛可是很厉害的。” 　　鳞甲是爬行类兽人特有的器官，与皮肤共存，强韧者足以抵挡特制后的枪械武器，只有眼睛与口腔等软处才算得上是弱点。 　　这几天来，不论是联邦新闻还是地方小报，几乎都在报道大都会的连环凶杀案，犯人的通缉令早就被公示，悬赏金之高令人惊讶。 　　于是这一场凶杀案件很快记忆成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连高中生们都会做一做抓住凶手赚到大钱的英雄梦。 　　而不出所料的，和几乎所有人的刻板印象一模一样，这一次的连环杀人案凶手、那个「穷凶极恶」的角色，又一次理所当然地归属于爬行类—— 　　爬行类兽人，是这个社会中最贫穷、犯罪率也最高的种族。 　　—— 　　近代北美背景+魔改后的多种族环境+兽人社会 　　是一家毛茸茸！ 　　—— 　　长作话警告： 　　这个世界会有很多捏他阿美莉卡的梗，全是主观，充满了个人的刻板偏见，大概的历史框架也是从老美那儿拷来的。 　　还有这里设定孩子的种族只遗传自母亲，而母亲可以出于主观意识决定是否要孕育（即受孕成功后，无需外力干涉，自我意识决定身体是否妊娠）。 　　因此才有了这样独特的社会结构，男性只将亲姐妹的子女当作自己的亲生后代，对情人的子女漠不关心，走婚制（或者干脆无婚姻），家族的积累和姓氏跟着族中的女儿传递。 　　但因为与现实世界一样的生理原因，在这个背景下的历史衍化后，社会形态更类似母系舅权制度。 　　而没有姐妹的男性大多会主动加入同种族的其余家族，没有兄弟的女性则大多独自成立一个家系，少见一夫一妻家庭，极少见不同种族组成的一夫一妻家庭，社会风气又开放又排外。 　　hhh要是不好接受的话可以带入现实。 　　然后把家庭中「爸爸」这个角色和「舅舅」替换，这样更方便理解。 　　就是说，兽人社会主流的家庭单位是由一位（或多位）妈妈/姨母+一位（或多位）舅舅+一个（或多个）孩子共同组成的。 　　除了家庭过于冗杂而分家的特殊情况之外，姐妹兄弟们永远不会分开，是彼此从生到死的骨肉血亲。 　　所以这一回秒哥是和大他十五岁的亲姐姐组成家庭（孤儿家庭，监护人也是姐姐），姐姐的孩子就是秒哥在这个社会之中，法律与道德一同判定的亲生后代。 　　为了方便阅读，文中会用「甥女甥儿」来指代俩小狐狸的。 　　但其实在这个社会环境里，已经没有「外甥」这个概念了，姐姐的孩子们就是王宣的「亲生儿女」。 　　咳咳，这个世界的同性恋也是不被主流和传统认可的。 　　而同样有这个待遇的还有不同种族所组成的一夫一妻家庭。 　　好魔幻的世界观，但我好喜欢，很久以前就想写啦。（搓手手.jpg） [143]人间有正道二 　　第二天清晨，缪宣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清醒过来，他把两个孩子叫醒，监督并帮助他们穿衣洗漱，然后呵欠连天地准备早饭，打包好三个人的午饭便当。 　　两只小狐狸非常懂事，乖乖地在餐桌边做好，认真地吃完早餐，一口一个花椰菜，绝不挑食，实在是肉食动物之中少见的不挑食好宝宝。 　　早七点，缪宣带着甥女甥儿赶校车。等到他们出门时，狐狸姐姐也一脸疲惫地回到了家，值完夜班后的她还要趁着早上的时间补眠，这样才赶得上下午四点接送孩子，以及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姐弟两人就这样轮流接替，总算是把这个家庭撑了起来，而且看上去还有有样…… 　　只不过缪宣心疼姐姐日夜颠倒、工作辛苦又危险——‘姐姐又愧疚让未成年的弟弟承担家庭重担，同时还要顾及学业和赛事。 　　一般来说，兽人家庭都有着相当可观的规模，养家的责任会由多位母亲、姨母和舅舅一同承担，像是王宛和王宣这样，一家里只有一姐一弟、年龄差距还这么大的，实属罕见。 　　缪宣在送孩子们上了校车后，自己也步行上学，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家里的事情，等到这一次的连环凶杀案了结之后，姐姐要开始转变作息，以后不会再有夜班补贴，两个小的又要开始上学了，教育投入即将以翻倍的速度增加…… 　　反正他参加比赛一定能夺取冠军，奖金足够他们家一年的开销。 　　这所谓的比赛，全称为「海路联邦青少年竞技对抗联赛」，参赛选手揽括了从十二岁到十八岁的广大青少年，赛事总共分三大年龄段，每个年龄段又依据武器不同而细分好几个项目组。 　　等到参赛选手们分门别类地赛出冠军后，比赛又会优中择优，不再拘束于年龄和武器，由小组冠军们配合团队，进行最后的角逐。 　　青少年对抗赛在兽人社会中有着非常广泛的接受度，是成年组「海路联邦竞技对抗联赛」的前置赛事。 　　假如能在赛事上晋入决赛，对选手的未来发展就会非常有优势，比如说申请大学时更容易拿到录取，择校与择业时都能写进简历的辉煌节点，高中名校争着发来邀请…… 　　而几乎所有拿到了好名次的参赛选手，都能成为同龄人之中的明星，广受追捧。 　　甚至就此踏上职业竞技类运动员的道路。 　　缪宣如今就读于萨城高中，这个高中可不算是什么名校，在私人也能建立学校的社会里，顶多就一暴发户。 　　但人家财大气粗，愿意出一笔数额不菲的奖学金培养专项学生，再加上这地方离家进，缪宣也不需要多么好的教育环境，直接就来了这里。 　　所以说，王宣这样的学生也不能算是校霸。 　　毕竟其他学校的校霸都到了霸凌老师的地步，而缪宣只是上课睡觉…… 　　且假如只算绩点的话，缪宣是能拿到几乎满分的（小系统：前排兜售历史语言等科目的不正当辅助.jpg），平时还很乐意给老师提供帮助，说是三好学生都不为过了！ 　　缪宣进入学校，没有去教室，而是拐弯去了训练场，先到更衣室里换好运动服，然后打开武器保险柜，掏出了自己的大宝贝—— 　　这是两枚合金铸造的大镰刀，狰狞而流畅的弧度上镀着一层低调的金属色，由粗大的合金锁链在把手尾处相连，灵活多变，诡诈精奇，沉重又美丽。 　　飞廉，这具武器的大名，在王宣家族的发源地文明中，拥有着风神的含义。 　　缪宣抄起他的家伙，先把锁链在腰部收纳好，再提好两枚大镰刀，轻快地往运动场走去。 　　这一次建模，用的是缪宣从未接触过的软兵器。 　　即便在百花齐放的竞技大赛中也是独一份，标准的小众奇门。 　　比起刀枪大类，奇门兵器是非常特殊的，它的稀少不仅意味着珍贵，也意味着教学上的困难。 　　尤其是在萨克县这个小地方，几乎没有人能做缪宣的老师。 　　迄今为止他也只是跟着众多教官训练基础，不像是那些所谓的种子选手那样，有自己专职负责的教练。 　　缪宣掂了掂这对大宝贝，手感倒是挺熟悉，而有固定技能在。不管怎样他都是能够使用飞廉的，但这一次匹配的武器肯定不能和长-枪长剑相比，在使用技巧和境界上，与圆融如意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软兵器啊…… 　　缪宣惆怅地叹了口气，他走过那么多世界，遇到过数不清的高手。但真正在软兵器上登峰的唯有一人，问题是当年他遇到了还不知道珍惜，也没和那位便宜大表哥学多久，在人家要抓他回去认祖归宗之前就叛逆地跑路了。 　　但总的来说，有人引路总比没有好，再加上缪宣在武技上有着深厚的经验，他靠着自己摸索竟然也做到了事半功倍。 　　体育馆内，早就有不少学生在做训练，放眼望去都是人高马大的肉食系，大型哺乳类和爬行类就不说了。 　　即便是禽鸟类的兽人也都是猛禽，在这群凶悍的同学中间，缪宣这小火狐只能算是娇小玲珑的那一挂。 　　小型动物就读暴力专业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当年缪宣的姐姐王宛就是最好的例子，火狐是小型哺乳类。 　　虽也是肉食动物，但却有着先天的制约。更何况在大部分种族中，雌性兽人在体力和爆发力上都远不如同类雄性。 　　因此，即便当年的王宛费劲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收到了联邦第一军事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成功入学。 　　但也只在战斗系中只读了两年，随后的实习期里不得不转为法医，这才顺利毕了业。 　　对于兽人来说，先天条件非常重要。不论意志力多么强大，自身的战斗素养都会受到身体条件的制约，这就像是大自然中的食物链一样，难以违抗。 　　这么说起来，这个世界里也是有正常动物的。和兽人不同，这些动物就是没有理智的原始版本，本世界的兽人是早就习惯了这个现象。 　　但缪宣刚来的时候很是震惊，他没先到真的能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高飞遛狗.jpg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应该算是精神污染。 　　“宣！你来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站在体育馆正中央，远远地朝门口打招呼，“快来这边！” 　　缪宣溜溜达达走过去：“布莱克先生，你出差回来啦……这东西怎么又坏了？” 　　壮汉是一只大老虎，此刻正用粗壮的手指灵巧地修理着训练用假人，他听了这话就叹气道： 　　“可不是，密州中学可真是该死地可恶，他们的训练假人都是一次性的，比我们还有经费！” 　　果然是出差去密州中学啊…… 　　缪宣了然，联邦是由五十个大州共同组成的，每个州之内会有相对独特的法律和管理，在行政上权力不小，因此州立学校总是一州中最好的。 　　大老虎教练犹豫了一会儿，期期艾艾道：“宣，我觉得，你也许应该考虑转学——只要你愿意展现额能力，密州中学一定不会拒绝你的。” 　　布莱克教练在州立高中出差时，就因为这所学校的优秀条件而大开眼界。 　　全联邦都排得上号的高中就是不一样。 　　不仅经费充足，学生优秀，连师资力量都令人震惊——天哪！光是小众奇门的教练就有二十位！ 　　大老虎当时就傻眼了，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最得意的、自己却无法指导学生王宣。 　　虽然这些教练里没有人练习「飞镰」这种神奇武器。 　　但擅长鞭子的却不少，同为软武器，他们才该是王宣最好的领路人。 　　于是布莱克教练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劝王宣转学，这孩子是一个战斗天才，而且身体素质罕见得突破了小型动物的上限，不能浪费在小县城的高中里。 　　“不用了，这里挺好。”缪宣笑了笑，果然给出了拒绝的回答。 　　大老虎顿时就急了：“我知道你在这里读书也是为了家庭，这样也没错。毕竟你都是当舅舅的男人了，可这事和你的未来息息相关，你不如回去同你姐姐好好商量……” 　　缪宣继续摇头，教练还忍不住接着劝：“不，千万不要担心生活问题，你知道密州中学的奖学金有多少吗？最高等的一季度就有六千金，比我的工资都高啊！” 　　缪宣知道这个老师很负责，便也提出了一个婉拒的方法：“布莱克先生，你这一次出差不仅是为了考察吧？我听说密州中学不久后会派遣训练队四处踢馆。 　　反正他们一定会来我们这里的，假如我在这场小比赛中输了，那么我就去申请转学。” 　　布莱克教练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他愣了愣，这才有些迟疑地道：“这样吗……倒也可以，但就算你赢了，我也要和你的姐姐好好谈谈。” 　　缪宣愉快地甩了甩尾巴：“好的。” 　　…… 　　在一天认真地训练后，缪宣不小心又砸碎了俩假人，在教练悲伤的痛呼声中快乐回家，走到半路想起姐姐的嘱托。 　　于是拐去小超市买了点新鲜蔬菜，顺便去了隔壁杂货店收购一批耗油豆豉。 　　在海陆联邦这个混杂了许多种族的年轻国家里，王宛和王宣已经算是第四代移民了。 　　但他们仍然保持着一部分故乡的传统。 　　比如说传承家乡的语言，再比如说生活习惯和口味。即便是做本地的菜式，也喜欢用老家的调味料调味。 　　最近是特殊时期，整个警察局都要为了案件熬夜，今晚不如给姐姐做一批宵夜，让她带去和同事们一起吃…… 　　缪宣这么想着，便又多买了一大瓶豆瓣酱，被店主塞了一瓶神秘调味料。 　　据说是在大陆共和国那边卖得很火的秘制小酱料，乃广大留学生们离不开的必备救星。 　　缪宣端起瓶子一看，字正腔圆地朗读：“「老干妈」？” 　　虽然不知道酱料的口味，但缪宣还是谢过了老板的好意，把瓶瓶罐罐一起打包，合起来竟然比飞廉还沉。 　　购物完毕，天色已经有些沉了，街道边的路灯已经被点亮。因为老旧而散发着暗淡的光芒，缪宣直接抄了近道回家，在夜幕降临后，城市中心的治安往往不太好，但他是没什么好怕的。 　　真遇上打劫的小混混，就当是帮姐姐刷业绩…… 　　缪宣正这么想着，精神力就被触动，他瞅了瞅小地图上不远处纠缠在一起的红绿小点，只能颇为无奈地找了个墙角，放好书包和食物，给姐姐发一个短信。随即才悄无声息地翻上身侧的矮墙。 　　阴暗的小巷子里，一场非法的盗窃行为正在发生，一个爬行类男子逮住了落单的路人，抢走了他随身携带的财物。 　　这个城市中心的居民就是不一样，他们早就习惯了走夜路遭遇抢劫，可谓经验丰富。 　　一般来说都是花钱消灾，当然也可能被打一顿，但总归是少有性命之忧的。 　　路人老老实实地抱着头蹲好，听着抢劫犯啪啪点钱的声音，这个强盗似乎对自己的收获挺满意，这就是要放人一马的意思。 　　于是路人也松了口气，甚至都提不起什么事后报警的念头，只想着逃过一劫一了百了，只可惜在这最后关头，他在路灯的微弱光线里看到了强盗的脸—— 　　那是一张即便在爬行类里也算得上狰狞的面孔，而在轰炸式的宣传下，没有人会不认识这张脸。 　　路人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喉咙里下意识地抽了一口凉气，这劫匪当即就发现了不对劲，他点钱的动作一顿。 　　随即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小可怜，列了咧嘴：“哦，看来你认出我了。” 　　话音刚落，这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就动了手，他一巴掌卡在受害者的脖子，像是卡小鸡仔一样把他拎起来：“真可惜，你怎么不开车来，只这么点钱不够我——” 　　这话音未落，一股巨力从天而降，于是这流窜多地的连环杀人犯，就这样吃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乌鸦坐飞机。 　　—— 　　之前在查这个世界资料的时候，看到了雄性大象的功能……那东西不仅又长又粗，而且还非常灵活有力。 　　不仅能帮雄象挠痒痒，还可以帮助支撑身体……咳，不知道真假啊，反正本世界的白象会照搬这个设定。 　　太恐怖了！男德沦丧！伦理何在！怎么能这样呢嘻嘻嘻…… 　　以及出于个人偏好，这一回又有大鳄鱼（可恶，被你们看透了！冷血爬行动物大好），虽然比不上大白象，但是有俩，而且覆盖软鳞（不） 　　—— 　　这里我们推荐漫画《BEASTARS/动物狂想曲》以及它的同名动画，有着极其出色的世界观和人物塑造，相当细腻的情感和欲望描写，以及体型差性癖的巨大满足。 　　只要你赞成「这么可爱的小猫咪生来就是要被妈妈吃掉的」。 　　那么你一定能带欣赏本作（竖拇指.jpg） 　　…… 　　诚邀各位福瑞控！扣「温馨小故事」我们共襄盛举！ [144]人间有正道三 　　夜黑风高，无月之夜，正是不法分子行凶违法的时候，缪宣在看清楚施暴者的脸时就不再犹豫，直接空降，这一下就给他的后脖颈来了一个重暴击！ 　　“啊——”行凶的壮汉当即就爆发处一声惊怒的嘶吼，他狠狠甩开手中的可怜路人，反手竟直接抓向后脑！ 　　爬行类本就皮厚肉糙，再加上这个连环杀人犯还是一只生命力顽强的巨蜥，竟然在脑干受击的情况下还有反抗余力，缪宣早有准备，双腿一蹬就在空中翻转，甩腰借力，一勾拳就正中此人面门，对准的就是这家伙的双眼。 　　狐狸确实不如大型猛兽和一些爬行类的先天条件好。 　　但缪宣在运用自身的武技上早已登峰造极。 　　即便他没有带着飞廉也用不出匹配的技能，也足够制服这个家伙。 　　唯一的隐患是…… 　　爬行类的恢复能力很快，不能让这个流窜的逃犯逃跑了。 　　壮汉正脸又遭拳击，彻底被激怒了，他隐约能察觉到这个偷袭自己的家伙不是什么大型动物。 　　否则刚才那一下就该坐断他的脖子，而这种轻量级就敢挑战重量级的情况，不太可能是那些见义勇为的普通人。 　　他嘶吼道：“你是谁？！这里的巡警吗！还是治安官？！” 　　缪宣矮身躲过这家伙胡乱挥舞的手臂。 　　因为暂时失去视野，这家伙的动作非常狂暴，但也没有章法。 　　缪宣闪到侧面：“通缉犯理查德-克鲁，我是谁和你没有关系。但你既然出现在这里，就准备好进警局吧。” 　　通缉犯没想到这个卑鄙的家伙竟然有着这么年轻的嗓音，这绝对不是成年人，可他的战斗技巧却经验丰富……是经历过特殊训练的小鬼，那些参赛选手吗？ 　　爬行类的眼睛虽然脆弱，但恢复速度还可以，通缉犯先生蒙地掏出藏在风衣里的砍刀，勉强睁开双眼，斜着就朝面前的红影子挥去。 　　缪宣在看到刀的那一刻稍微有些惊讶。 　　但随即又庆幸不是长兵器，他躲过第一刀后脱下外套，借着墙壁起跑，卷起手里的涤纶运动外衣，像是挥舞锁链一样，用这个简易软兵器勾住了通缉犯的刀柄手腕。 　　这在缪宣做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应对，在旁人眼中就是堪比武打电影的惊险镜头，那个倒霉的路人刚从晕眩里清醒，就亲眼见证奇迹，此刻便接连「哦上帝」、「哦耶稣基督」、「哦男孩小心」地一嗓子三连了起来。 　　缪宣满心都是无奈，借着周旋的间隙朝路人大吼：“快报警！！” 　　路人尖叫完了一嗓子，这才像是想起什么，狼狈地在墙角找手机。 　　这操作弄得缪宣都快窒息了，而通缉犯也像是被提醒了，他转身就跑，因为力气很大，又一时间挣脱不了外套制作的简易套索，干脆带着这东西一起亡命狂奔，缪宣立刻追上去，这个正在逃命的家伙却狡诈极了，看似逃跑，却突然就是回头一刀！ 　　假如换成普通的巡警，这一下大概已经遭遇了不幸。但缪宣紧盯着通缉犯的肢体动作，早料到了这么一回，不退反进，趁着套索还在干扰壮汉动作的机会，从上空翻过躲闪刀锋，落下之后，四肢并用地勒住了他的脖颈—— 　　他用双腿别住通缉犯陷在套索中的双手，又用双手卡住他的脖颈与脑袋。 　　兽人非常抗打击，缪宣丝毫不担心这么着会搞出人命，而且为了防止这穷凶极恶的家伙反扑，他还用了腰劲，直接把他面朝下地压到地上，如此维持了三四分钟。直到脉搏骗不了人后，才彻底松开手。 　　再强大的兽人，也抵不住窒息的威胁，通缉犯已经陷入了彻底昏厥，缪宣也没有回收外套，直接给他四肢反绑（虽然这个姿势非常少儿不宜），决定就在这里等警车。 　　假如身份鉴别成功，那么这个案件就算是结束了，姐姐今晚就能睡个好觉，警局里的大家也不用再连轴加班。 　　“哦！太厉害了！那是什么，是功夫吗？是泰拳吗？是忍者武技吗？”路人冒头，手里拿着手机对准了缪宣，“男孩，你是比赛选手吗？我弟弟也是，还得到过全国名次呢，但他可没有你这么好的身手！” 　　缪宣：“……” 　　缪宣：“你在拍我？你报警了吗？” 　　路人自豪地挺胸：“一开始我就报警了，请放心！而且我懂青少年保护法，绝不侵犯你的肖像权，没拍到正脸！” 　　直到此时，缪宣才终于看清楚了这位路人兄弟的样貌，他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是一头毛发乱糟糟的灰狼，满脸都写着疲惫的社畜气息，看他这副熟悉抢劫流程的样子，大概是个深夜下班的可怜人吧。 　　面对这个不幸又幸运的家伙，缪宣实在无话可说，最后只能道：“谢谢你在这时候还记得维护肖像权。” 　　灰狼很客气：“应该的应该的，哦，我在法律事务所工作，请问我可以把这一段上传油管吗？收益我们对半分？” 　　这都是什么离谱的请求，这个世界的社畜真是让人无法理解，缪宣尽量礼貌地道： 　　“请删除视频，给我电话号码，你可以先回家了，注意安全，然后等待警局的电话。” 　　灰狼：“你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我叫卫藤一郎，我的电话号码是239654364，今天其实是来这里出差的，我家里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弟弟，他也是……” 　　手机区号239？佛州的人啊，那难怪了。 　　缪宣一边敷衍地点头，一边翻出裤袋里的手机，绞劲脑汁给姐姐编辑短信，怎么写不会吓到人呢…… 　　呃，「我逮住了流窜罪犯」？ 　　「今晚不用吃宵夜了可以早点睡」？ 　　「我找到了拯救小浣熊上司的斑秃秘方」？ 　　「明天我们去大城市领奖金搓一顿」？ 　　灰狼还在叭叭地发挥，整个人就是非常激动，缪宣充耳不闻，也就在这放松的时候，他的直觉突然报警，那一瞬间精神力被出动，小地图上刷新红点—— 　　“小心！”缪宣扔下手机，一把就按着身边的灰狼社畜扑到地上，紧接着一声闷响在他们耳边炸开，那可不是什么鞭炮的声音，正是装了消音器的特制手木仓！ 　　如今也只有特制的武器才能够穿透爬行类的鳞甲，这种武器往往会带有巨大的噪音。即便装了消音器，也会带着特有的闷响。 　　死寂的夜色里，从头到尾只有一声枪响，血腥味在暗巷里弥漫，只见那倒在地上、陷入昏厥的通缉犯已经死去，一个血洞不偏不倚地开在他的额头正中央，脑浆并着鲜血，再肮脏的街道上流淌。 　　灰狼被吓得发怔，缪宣却早就反应过来，就地一滚，迅速上前，躲闪到充做掩体的垃圾桶后。 　　小巷的尽头，一块阴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昏暗的光线照不亮它的面貌，只能勾勒出一个巨大而阴沉的轮廓，在狭窄的围墙之中极具压迫感。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轻响落下，那是武器被收好的声音，武器的主人已经完成目标。 　　于是干脆地转身离开，这个外来者竟然有着这么好的枪法，只是这么动了动手指，就轻而易举地了结了一条性命。 　　灰狼发出一声惊恐的抽气，而缪宣却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他翻身跃出垃圾桶，追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而去—— 　　小系统：【是目标一！！】 　　…… 　　夜晚的小巷子里，缪宣窜在墙上就是一段跑酷，小型动物的优势在这里得以体现。当爆发力足够时，他们将更加轻盈灵巧。 　　在上一个世界中，缪宣在最后时候放弃了刺杀，当然也就付出了代价。 　　他的建模当然是彻底崩溃了，而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力也遭到了小世界级别的冲击，那感觉就像是被泥头车创了一把，十分的要命…… 　　但总得来说，这样的代价远比缪宣猜测的要轻微许多。 　　所以他在休养了一段时间后伤势痊愈，又能在短时间内再次踏上旅途，降临到了这个新世界来。 　　在错综复杂的城市地形中，目标一的速度受到限制，缪宣就这么紧紧缀在他身后，甚至还靠近了一些。 　　在这个距离上，缪宣能够清晰地望见这个家伙的背影，那是十分常见的路人打扮，黑色风衣，一顶深色贝雷帽，以及黑色的鞋子。 　　应该是爬行类，有尾巴，但藏在风衣里，动作有力而敏捷，假如是大型猛兽的话……是蜥蜴，还是鳄鱼？ 　　缪宣正这么想着，跑在前面的目标一突然反手，也不知道又从哪里掏出的木仓支，对准身后就是一下！ 　　这一刻，又有子弹袭来，缪宣非常惊险地躲开，让危险擦着右腿而过，他有直觉和精神力的双重辅助，在相对开发的室外环境里，靠着预判躲子弹竟然也成为了一种可能做到的事情。 　　目标一很显然也没想到，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还有着这样敏捷的身手。 　　虽然他确实没有下杀手，但竟然没能拖住追逐者的脚步。 　　于是目标一收起了武器，在狭窄的巷道中站定，转身：“你是谁的人。” 　　街道暗巷里光线昏暗，缪宣虽然和目标一面对面了，但也看不清楚他的面孔，只能根据深色皮肤和鳞片来确定他是大型爬行类。 　　而且……「谁的人」？会这么问，看来是和潶帮有关系了。 　　缪宣也同样停下脚步，谨慎地躲开路灯还照亮的区域：“萨克县警察局，编外辅助人员。” 　　目标一愣了愣，大概是缪宣的回答过于出乎预料，随即才嗤笑：“小狐狸崽子……就你这样的，还是执法人员？” 　　这人的声音很特别，沙哑低沉，是那种会让人过耳不忘的烟嗓。 　　系统在录音录像，缪宣则继续试探：“不管是不是，我都不能放你离开，我亲眼见到了你故意谋杀，而且随身携带管制武器。” 　　这话说完，缪宣觉得自己简直浑身冒着正道的光，很显然目标一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在再一次嗤笑后，他第二次叩响了扳机。 　　缪宣一动不动，子弹就这样擦着他的发顶过去。就像是猩猩老师的粉笔头，但与亲爱的老师相比，这只爬行类的身上却带着深深的恶意。 　　缪宣：“……” 　　要是换一个人来，又被吓到了而乱动，没准就撞枪口上，白白丢了性命。 　　只能说不愧是穷凶极恶的非法组织，完全不惧怕沾染人命。 　　假如缪宣此刻带着飞廉，那么上去莽一波也没有问题。但他现在就是赤手空拳，连外套都没带，是绝对干不过目标一的，缪宣有胆子追上来，凭借的是他不论如何也能逃跑，以及警局的支援。 　　但就眼下来看，这人大概是拖不住了。 　　“胆量不错。”目标一低声夸赞，这才彻底收起了木仓，而这一回缪宣可算是看清楚了，他是直接把木仓收入袖口的，难怪使用起来这么得心应手。 　　这个世界的兽人因为身体素质的缘故，对枪械类型的武器有着比较高的抵抗力，很少有大型动物会特意练习枪械，一是几乎不可能获取武器，二是普通枪械还不如自身力量好用。 　　缪宣正想着如何周旋，却再次被触动了精神力，只见小地图上，一辆载着小红点的车出现在地图边缘，车门一开，敌方支援就能倾巢而出，眼看着就要把这段地段包围起来。 　　在一对一的情况下，缪宣是很有把握跑路的。但要是对上好几杆木仓，那就要冒大风险了，警方是绝对来不及赶到的…… 　　反正小系统已经拍下了目标一的大致模样，回去就让系统接入网络搜集情报，他这次追踪的目的已经达到。 　　缪宣明智地决定暂时撤退，可他只是刚后退了几步，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上膛声——小红点，已经有人赶到，形成了前后包抄的架势。 　　“察觉到危险了？真是敏锐的小家伙。”目标一大概是又笑了，他的声音轻快了一点，“可惜……太迟了，你的妈妈难道没有告诉你，不要走夜路吗。” 　　此刻的缪宣正好在路灯下站定，他的视线已经扫过了一旁的围墙，后方确实有人埋伏。 　　但这里是狭窄的巷道，真正的包围圈还没有形成，只要不被唬住，侧面逃生并不算难—— 　　“王宣？” 　　谁也没想到，目标一突然准确地喊出了缪宣此次的名字，而且他用的不是联邦标准语言，而是王宣的母语，因此显得格外字正腔圆。 　　缪宣心中一惊，脚步也是一顿，既然已经显露出惊讶，他索性追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真的是你啊……”目标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缪宣，他自身藏在黑暗里，但却没有遮掩那专注的视线，他甚至还笑了笑，“时间过得可真快，你都这么大了。” 　　缪宣惊悚，他的记忆包里可没有称得上故人的爬行类，没想到这里还藏着背刺他的前情提要…… 　　可一个十五岁的高中生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隐藏剧情？！ 　　车辆的声音响起，车灯从巷子的另一头迎面打入。 　　虽然已经被这只爬行类挡住了大部分，但还是非常刺眼。 　　“你走吧。”目标一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缓步后退，车门在他身后打开，黑黢黢的看不清楚，他冷冰冰地道，“回家喝奶睡觉去，以后少管闲事。” 　　缪宣眼睁睁地看着小地图上那目标一的小红点变绿，实在是有些摸不清状况。 　　难道说这一次前情提要还带来了正面效果…… 　　目标一侧过身，单手打开车门，他的侧脸在车灯下一闪而过，光芒晃过他青绿色的眼睛，让瞳孔缩成狭窄的一线。 　　在车门彻底关上前，这只危险的大型爬行类又道：“小狐狸，代我向姐姐问好。” 　　—— 　　是这样的，目标一以前确实给王宣喂过奶，然后哄孩子睡觉…… 　　—— 　　关于佛州的梗，大家可以搜索佛罗里达人才辈出…… 　　—— 　　虽然今天是大鳄鱼的第一次出场，但强制哎番外已经写好了，等到白象的笨蛋情侣纯爱写完后一起发围脖 　　《光 速出 本》 [145]人间有正道四 　　目标一的小轿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飘忽的尾气，昏暗的街道中只剩下缪宣，他在找到了弹壳后又标记好了弹孔位置，这才心情沉重地回到了案发地点。 　　枪击案发生的小巷子里，警察总算是到了，此刻已经拉起了戒严线，几位警员匆忙来去，地面上也做好了死者的标记，救护车也赶到现场，但当然只能宣布抢救无效。 　　警局把灯光打得格外明亮，缪宣一眼就看到了狐狸姐姐正帮着同事们把通缉犯的尸体装好，再一起推入救护车——事到如今，车厢也只剩下装尸体这么一个用途了。 　　缪宣一出现，顿时就被警局的人认了出来，立刻被这群亲友团拉过去做笔录，萨克县这个小地方的动物种类并不多，火狐就只有王宣一家，再加上王宛的关系，她的同事们就没有谁不认识这个邻家弟弟的。 　　更何况缪宣还不是一个安静的孩子，自小到大多次参与群架。 　　虽然他都在健康适度且依法合理地揍人，但也是警察局的常客了。 　　缪宣还没做完笔录，王宛已经赶了过来，她先是上上下下打量，在确定了缪宣的安全后狠狠松了口气，这才开始教训起来： 　　“及时报警很对，但你怎么就直接对上了通缉犯呢！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对不起姐姐。”有多次群架经验在，缪宣立刻娴熟地低头认错，顺便转移话题，“小幸和小福还在家里吗？” 　　前科太多，王宛才不吃他这一套：“他们好得很，我都托给邻居太太照顾了，倒是你！你竟然去追携带枪械的杀人犯！你怎么有这个胆子的！你就仗着自己速度快是吗？你怎么就这么莽撞！” 　　缪宣的头垂得更低了，大尾巴也可怜兮兮地耷拉在地上，看见这一幕，一只秃顶的小浣熊搓着手，期期艾艾凑过来： 　　“啊呀，亲爱的王医生，不要太责怪他嘛，宣是个多么好的小伙子，他勇敢地逮捕了通缉犯呢！” 　　王宛柳眉倒竖：“警长，你说什么？” 　　秃顶小浣熊立刻低头：“王警官那位犯人的尸体和报告就交给你了！我先带人去追踪那个非法持枪的家伙。虽然子弹回收了但是弹孔还要侦察，狐狸弟弟我们走！” 　　话音落下，小浣熊就立刻蹦起来，搭住缪宣的肩膀就把他拉走，在王宛几乎要杀人的视线里上了警车—— 　　秃毛小浣熊虽然是警局的老大，但他在王宛的面前却并没有多少警长的架子，恰恰相反，他非常尊重她，而王宛对此习以为常。 　　车辆起步，缪宣在副驾驶上给自己系安全带，小浣熊把着方向盘，惆怅地叹了口气： 　　“宣，这一次你确实是太冒险了，我们在接到你的消息时都吓了一跳，更别说你姐姐……这件事情已经涉及首都那边的地下组织了，不论怎样，你都不应该去追人的。” 　　缪宣低头受教，作为未成年的幼崽，他的行为确实太鲁莽，以往他是不会这么做的。但偏偏那个凶手就是目标一，所以这个险值得冒。 　　“辛亏你追丢了，要不然你的危险就大了。”小浣熊一边开车一边感慨，“那种人可不会单独出现，他的同伙一定就在边上。要是被包围了，你是根本逃不走的！” 　　缪宣继续有气无力地应和：“是……” 　　由于目标一表现得十分奇怪，缪宣决定暂时不把他们的交流内容说出去，他需要先从姐姐那里得到更多的情报，确定自己是否丢失过记忆，再处理这件事情。 　　因此在做笔录的时候，缪宣用「被射了一枪后就追丢了枪手」来作为交给警察的答案。 　　警车拉着笛在小路上飞驰，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小浣熊停下警车，终于念叨够了，这才地夸奖起来： 　　“干的漂亮！真是个好小伙子，没想到你还知道回收弹壳，不愧是你姐姐的弟弟，她在实习期就已经破获大案，你的未来一定比她更加厉害！” 　　王宛虽然是法医，但参与破获的大案可不少，在计划要生育一胎、为此而搬来萨城之前，她几乎是在拼命地工作，多年来积累了非常可观的资历。 　　尤其是在王宣七岁那年，还在实习期的王宛就把小弟弟寄养在教会，整整消失了五个月，最后才疲惫不堪地回家。 　　虽然因为保密协议她什么都没说，但缪宣知道她是参与了一件巨大的案子。 　　也就在那一年的冬天，海路联邦爆出了一桩惊天新闻，臭名昭著的神秘大毒枭落网。 　　而因为法律刚废除死刑，他只被判了个极其可笑的、长达一万零六千五百年的有期徒刑，进了监狱也没流露什么个人信息，被联邦管得严严实实。 　　车上的另一位警员已经开始调查弹孔了，小浣熊也不会闲着，他拿出了相机，还是忍不住摸了摸缪宣的脑袋： 　　“不过……唉，警察可不是什么好工作，宣，你以后还是去当职业运动员吧，你一定能摘下对抗赛的桂冠的！” 　　缪宣认真地道：“不，我还是想当警察，和姐姐一样。” 　　小浣熊笑了：“真是个好孩子。” 　　…… 　　通缉犯事件至此告一段落，悬赏当然是跑不了了，但缪宣第二天还得老老实实上学。 　　作为警方的负责人之一，王宛连夜忙碌，只能匆匆地给缪宣留了个口信，缪宣找不到和姐姐聊天的机会，担心耽误事情，只能编辑了几条短信，干巴巴地描述昨夜的情况，而王宛也只潦草回复了一个「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回家再说」。 　　缪宣：“……” 　　不要这样啊姐姐，好歹告诉我这里面有什么恩怨情仇啊！ 　　可惜王宛到底也没有给缪宣询问的机会，她在第二天的清晨就赶去了联邦首都新约克城，为通缉犯的死亡和当地警局扯皮—— 　　她是萨城警署里最好的外派人选，她曾在首都那一片工作过，有许多认识的同行。 　　这个短暂的出差将持续五天，缪宣只好拜托了热心肠的邻家，让博美太太帮忙照顾孩子，正好小狐狸们也能和小狗们一起上下学。 　　邻居家一家子都是棕橙毛的博美犬，小狗勾们的毛发比小狐狸还要蓬松，当两家的孩子们混在一起时真是难分种族，远远望去只见一群橘红棕黄的暖色调小球球，在小镇的街道上一块儿蹦蹦跳跳，实在是可爱得不行。 　　说真的，这个世界对缪宣来说几乎都算得上享受了。 　　尤其是小狐狸的建模最令人惊喜，那个喜爱毛茸茸的人会拒绝蓬松的大尾巴呢？即便这是自己长的。 　　每到一个世界，缪宣都要与新的建模磨合，这一回也不例外，王宣强在爆发力、反射能力和速度。 　　但自身的力量与防御却并不算优秀，偏偏使用的武器还是勾连沉重的「飞廉」，十分令人头疼。 　　不仅如此，此次这位刺客英雄王玄策的要求也很特殊，就只是四个字「保护手足」。 　　因为过于简单，以至于缪宣都怀疑这其中藏着和上个世界一样的难题…… 　　但好在世界脉络还是很清楚的，也是一句话：【铭记仇恨和教训，追逐公平与正义】。 　　缪宣：什么意思，人生格言？ 　　懵逼的缪宣和小系统只能又凑在一起进行臭皮匠行为，最后勉强得出一个算不上结论的结论。 　　这个世界的脉络大概是指兽人社会将趋向于种族平等，而王宣不仅要为了这个目标努力，还要保护好他从事危险工作的姐姐。 　　这样看来一切事情就很简单了，缪宣只需要照顾好姐姐和孩子们，完全不需要面对什么二选一的难题（flagꔷ高高立起jpg），然后选对人生路，在未来也进入警察体系，和王宛一同奋斗，在离开前夕干掉目标—— 　　目标一已经出现，看样子还是个非法潶帮，可以深入调查，列入刺杀第一顺位。 　　不过这里毕竟是法治社会，作为秩序维护者，想要杀人还是很不容易的，缪宣不能再和以往一样，完成刺杀后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得顾忌留在这个世界的姐姐和孩子。 　　所以务必要做好善后，确保即便自己离开，也不会有隐患留下。 　　…… 　　在送完孩子们上校车后，缪宣怀抱着被毛茸茸治愈的幸福心情来到了学校，照例去了体育馆，换好衣服，取出飞廉，溜溜达达去了训练场。 　　训练场内十分热闹，几位教练早就等候在这里，此刻正带着一群学生搬训练用假人，其中领头的那个远远地见到缪宣，顿时喜笑颜开：“王宣你来得正好，来来来——” 　　不是别人，正是大老虎史密斯，王宣的教练。 　　缪宣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教练是不会给学生溜号的机会的，这位铁塔一样的壮汉深知自己学生的好脾气。 　　于是哥俩好地搂住了缪宣的肩膀，把他半拉半扯地带到了训练场的中心。 　　“我们的王牌选手来了！”教练挺胸抬头，脸上也露出了自豪的笑容，“你们有什么人就出来吧，由他和你们比！” 　　缪宣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体育场内还有另外一拨人，穿着不认识的运动服，一个个人高马大，看神情……啊，不会错了，一定是密州中学的踢馆大队。 　　一想到自己和教练的赌约，缪宣也不打算跑路了，决定老老实实接下挑战，然后赢得所有比赛，好让教练不再催他转学。 　　老虎教练放完狠话后，踢馆大队的头头—— 　　一个光头硬汉模样的爬行类双手环抱，上下打量了一翻缪宣，随即露出了一个不善的笑容： 　　“嗯？这个小家伙就是你们的「王牌」？那正好，我们也带了王牌，卫藤！” 　　领队的话音刚落，人群之中就有一个黑头发的狼少年越众而出，与同龄人相比他也不算很高大，但却长得十分凶戾，右半张脸上有一道眼角撇到嘴边的宽大伤疤，高耸的眉骨下是铁灰色的双眼，看着就知道很不好惹。 　　这位少年往缪宣面前一站，动作干脆利落，挺有上门踢馆的架势，只可惜他说的话就不那么正常了。 　　“哦，我的运气真不错啊。”他咧嘴一笑，看上去竟然还有几分阳光的样子，“一来就能遇到一个小美人，约吗小宝贝，我最喜欢你们狐狸了。” 　　—— 　　为什么国庆节更慢慢，因为我一二三上班班…… 　　每天都和我的倒霉蛋同事们一起痛苦面具.jpg 　　—— 　　设定在比赛选手里，狐狸算是非常非常小型了，大概估计一下成年体数据： 　　灰狼一米八，重四百磅…… 　　鳄鱼两米，重七百磅…… 　　白象两米二，重九百磅…… 　　狐狸一米七（这个身高已经超常发挥了！），重二百磅，可以说是完成不占优势，飞廉钩人也只能靠刺客技能来实现，非常的不科学。 　　说起来这个狐狸能长到一米七已经很难了，完全是父亲一方基因的影响（这一回的生父是棕熊，也是暖色调毛茸茸），姐姐的双亲都是狐狸，所以身高只有一米五……哈哈哈好缺德啊…… 　　—— 　　然后关于文中的比赛，是捏他自美国球类赛事的格斗比赛，之后还会采用一些橄榄球比赛的规则用语，这里的参赛选手也可以类比成体育明星，格斗赛事的最高规格大赛约等于顶配超级碗+NBA，一次比赛直播能有好几亿播放量，冠军能全球闻名的那种…… 　　就是全民狂热级别的赛事 [146]人间有正道五 　　踢馆大队上门，最先的挑战环节竟然是垃圾话。 　　缪宣闭了闭眼，被这久违的土嗨挑衅尬到了。 　　但作为一个免疫垃圾话多年的心态选手，他很好脾气地问：“嗯，比什么呢？” 　　这个名叫卫藤亘的狼少年没想到缪宣竟然没有被激怒，立刻变本加厉： 　　“这种时候当然要选择【哔——】了，怎样要来吗，不过在你的面前我应该很没有胜算啊。” 　　缪宣：“……” 　　没完了是吗。 　　缪宣不想再继续这种成人向的垃圾废话了，他直接道：“比短刀好了，这是你专长吧？” 　　小狼的腰间正挂着一振半臂长的刀，缪宣一眼认出这是胁差，能叫出这个名字还多亏了他在龙枪世界的经历。 　　毕竟联邦赛事对武器可没有那么贴合原产地文化的详细分类，像是这种刀刃连刀柄，短于50厘米的，统一用「短刀具」来概括。 　　因此对外时，缪宣也采取了通俗的称呼，再说他的飞廉更是四不像，完全没有规律的分类，和一大堆花里胡哨的武器一起归入「奇门」。 　　有趣的是，「奇门」这个词语还是从大洋共和国那边来的舶来词，而在「奇门」被词典收录、赛事委员会启用之前，不能归类的武器只能归入可怜兮兮的「其他类」。 　　小众兵器总是引人注目的，卫藤亘就下意识地看向缪宣腰间的飞廉，十分感兴趣地问：“你的专长不是奇门武器吗？你会短刀？” 　　缪宣：“不管是什么武器，打你都够了。” 　　这话对缪宣来说就是阐述事实，放在狼少年眼里就成了嚣张挑衅，他眨眨眼，倒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仍然笑嘻嘻地道：“嗯？那正好，我还没有被狐狸一族的小美人揍过呀。” 　　话音落下，少年便连着刀鞘抽出短刀，随手掷给身边的同伴，双手一亮：“公平起见，我们都用你学校制式配备的短刀？” 　　缪宣赞成，同样解下飞廉，交给旁边紧张兮兮的学弟——特殊合金制作、且开过刃的武器，必须要被妥善保管。 　　一旦离手，要么放置在主人的视野内、交给身边人保管； 　　要么锁入特制的保险箱，留下管理记录。 　　这些特制武器在被兽人使用时，往往有着胜过枪械的威力，联邦也是在多次恶性事件后才不得不制定了保管条例。 　　双方商议完了比赛项目，很快就有助教小哥拉来了学校仓库里的武器，比起真正的武器，这些东西其实更类似模具，杀伤力有限。 　　缪宣随手选了一柄短刀，小狼便也选了个一模一样的，他脸上还是那副轻松的神情。 　　但上手却极快，也不知怎么弄的，好似只在一瞬间，那短刀就已经妥帖地躺入了他的掌心，不少人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擂台下的老虎教练看得眉头一皱，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这个狼少年并不像是他手底下那些要参赛的学生。 　　反倒像是打黑拳出身的，虽然看上去笑容阳光，但这套动作却像是见过血的架势。 　　宣虽然厉害，也还是一个小地方长大的孩子，他要是对上这样的对手…… 　　大老虎教练趁着这场私人比赛还没正式开始，快步走到对方的教练身边： 　　“喂！史密斯，你们这个小子是哪里找来的，不会是那些偷渡难民的……吧？” 　　虽然学校之间的踢馆不留情面，但两位教练之间还是有一点交情的，带队的秃头蟒蛇立刻纠正道：“哎哎，我们身为教练可不能用歧视性词语，请叫人家二代移民。” 　　大老虎瞪大了双眼：“什么，你说真的？！哦法克，叫停他们的比赛，喂！宣，你先下来，我们——” 　　光头教练按住了他：“布莱克，我建议你不要干扰小孩子的比赛。” 　　就是这么一拉扯的耽搁，擂台上已经打了起来，缪宣当然听到了教练在下面的喊叫。 　　但他并不觉得这一场比赛有什么危险，他一向很有分寸，不会伤害到这个小少年——缪宣下意识地以为，教练是让他手下留情。 　　最先动手的人果然是卫藤亘，他凶狠地扑了上来，那股气势竟然还不错，缪宣心中赞赏，在刀锋冲面之前侧身躲过，他的速度并不比这匹小狼快多少。 　　但力道和角度都无可挑剔，后发先至，在卫藤亘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只一招就挑飞了这匹小狼的刀。 　　擂台下正在拉扯的教练一齐看傻了，他们都以为王宣会因为不够狠辣老练而吃亏，却没想到这孩子在战技上远胜过对方。 　　即便用的不是他专修的武器，也能用处恰到好处的应对。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连卫藤亘都是一愣。 　　但这小少年显然还不怎么习惯遵循正规赛事的规矩，本能地赤手空拳地攻向缪宣—— 　　作为一只小狼，他的手上是有爪子的。虽然不如合金武器那么坚硬，但在血肉面前仍然占据优势。 　　“停手！”大老虎原地起跳，气势汹汹地往擂台上大喊，“武器丢失，判定一局结束，比赛停止！” 　　而在擂台之上，缪宣也没有停止，他就像是能预知到对手的不服气一样，又是一个轻巧的躲避，矮身蹬地，一个爆发就从卫藤亘的头顶翻了过去，他的动作比禽鸟还要轻盈，橘红的大尾巴在小狼的眼前一晃而过，趁着少年被橘红的毛茸茸糊了一脸的那一瞬间，缪宣就已经翻到了卫藤的身后，给了他后背一蹬—— 　　噗通一声，狼少年以狗吃屎的姿态跌下了擂台，狠狠地磕破了嘴。 　　这一回再也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不论是正式比赛还是地下黑赛，从没有见过跌出擂台的选手还能再取胜的。 　　短暂的沉默后，体育馆内爆发出鼓掌与叫好的浪潮，萨城高中的学生们当然是高兴极了，而踢馆大队则陷入了沉默与震惊，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卫藤亘的实力了，这一分钟没到，只过了两招，就被人打下了擂台？！ 　　老虎教练兴奋地原地蹦跶，一边挥手一边朝擂台上的缪宣挤眉弄眼，缪宣愣了愣，顿时理解了他的意思—— 　　嗯，一定是让我树立东道主的威严！ 　　缪宣还回短刀，转头就朝踢馆大队的光头教练道：“我可以挑战您吗？” 　　光头教练双手环抱，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哦？小孩，你说真的吗？” 　　大老虎大惊，虎眼瞪得像铜铃：等等我不只是这个意思！ 　　“当然，我已经击败了你最厉害的学生，应该有资格向你挑战了？”缪宣规规矩矩地放完狠话，自以为默契地朝教练点头，换来大老虎绝望地捂脸。 　　光头教练嘿嘿地笑起来，他脱掉了运动外套，扭了扭脖子：“我最厉害的学生可不是这个小子，你们俩都太嫩啦，不过看在你勇气可嘉的份上，我应战。” 　　说罢，这位光头大哥几步助跑跳上擂台，沉重的吨位把台子砸得一颤，他挥了挥拳，特意亮出手里的小物件：“我的兵器也归属「奇门」，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指虎？” 　　缪宣当然知道：“是「手刺」之下的细分类吧，在大类中也能归属到近战搏击里……我们比搏击吗？” 　　光头教练不愿意用真家伙，收起指虎，听着这话又笑了：“这么说也没错，但只比搏击也是很不公平的。哪怕不看别的，小孩，你的体重才多少，你和我比拳？” 　　格斗也好，搏击也罢，体重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衡量标尺。 　　而王宣的体重大概只有这位爬行类教练的五分之一——是的，光头教练不仅是大型蟒蛇还一身腱子肉，最少七百磅，而王宣只是一只未成年的小狐狸。虽然也是多年锤炼从不懈怠，但他绝不会超过一百五。 　　在这个领域，种族的先天条件被淋漓尽致地体现，大型猛兽就是有着更高的上限，就是能享受到更沉重、更有力的肌肉，而小型动物却有着几乎无法突破的天花板，战技可以靠练习、经验能够靠累积，但自身的素质条件却早已注定。 　　缪宣还不知道他从现在开始，接连两个世界都要面临这么恐怖的质量差距。 　　因此他此时的心态还是相当好的，他甚至还笑了笑：“那么你觉得什么样的比试是公平的呢？” 　　光头教练松了松手腕，居高临下地道：“怎么比都不公平啊，唉，我可不想欺负弱小，这样吧，就比搏击，只看你能不能在我手下坚持超过十分钟。” 　　有了规则，这一场比赛就这样开始了，擂台下的学生和教练只能共同见证这神奇的越级挑战，先前被击倒卫藤亘从地上爬起来，同样不可思议地旁观起这场比试。 　　对手一换，缪宣立刻就发现了不同，这个光头教练几乎是全方位的强悍，他在防御和攻击上都毫无破绽。 　　不仅力量惊人，还因为种族优势而身躯柔韧，拳风走势诡谲，力道刚猛惊人，他的进攻缪宣根本无法防御，只能选择躲避和侧面进攻。 　　然而，缪宣在体术和武技上早已阅尽千帆。即便不断更换建模身躯，他也总结出了刻在本能中的经验。 　　更何况还有精神力的辅助与战斗天赋。 　　在身体素质合格的情况下，他不惧任何对手。 　　光头教练确实很强，但撑过十分钟并不难，甚至击败他也是能做到的，缪宣靠着自身的高爆发和快速反应游走在这只大蟒蛇的身边，一出手就是攻击关节或者鳞片的薄弱处，眼光之毒辣，让这位教练都心中惊讶。 　　缪宣自认为躲避得十分容易，但外人看来却险要无比，这擂台上的小狐狸好似随时都要被大蟒的拳头击中，又总能险之又险地躲开，擂台之下的观众各个屏息凝神，看得目不转睛—— 　　“时间到！！” 　　大老虎教练按着手表大声喊道：“十分钟到了！” 　　缪宣率先停下动作，光头大蟒紧随其后，两人的控制力都很好，没有出现刹不住手的情况。 　　虽然没有真正击败蟒蛇教练，但缪宣确实获得了规则内的胜利，他心知自己应当不会再被逼转学，便心中大定，跳下擂台，来到大老虎的身边：“这样应该可以吧——布莱克先生，你怎么了？” 　　老虎教练正用一种震撼的眼神瞅着自己的学生，好像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认识他似的，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你知道你打败的是谁吗？” 　　缪宣：“呃，可是我并没有真正打败他？” 　　大老虎抹了把脸：“你才几岁，你就想真正打败他？” 　　缪宣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来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了打败谁，倒是那位光头大蟒很喜欢这个话题，从擂台上阔步走来： 　　“能有这样的想法就很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来当我的学生吧，我等着你再挑战我！” 　　缪宣有些惊讶地看向他，立刻道谢并婉拒：“多谢你的赏识，但我是不会转学的。” 　　光头面露不解：“为什么？你以后是要参加联赛的，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好学校对你的帮助有多大？假如是因为经济上的原因，我们学校的奖学金——” 　　缪宣只能再拒绝：“不，是家庭原因，我不想离开家太远。” 　　光头大蟒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道难道这个少年人是在闹脾气找托词，便有些生气：“你几岁了，还离不开家，难道你是吃奶的孩子吗？” 　　老虎教练还想说些什么，但缪宣不用他代为解释，而是直接道：“我家里只有我和一位姐姐，我刚当上舅舅，还要照顾孩子们，所以我不想离开。” 　　光头顿时就说不出话了，舅舅养家天经地义，而且这还是个少见的双亲家庭，可以说是除了姐弟之外几乎无人帮衬，养孩子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当然不能全甩给一位母亲。 　　而且家庭责任可以说是仅次于种族公平的政治正确，这个话题一般出来就带着正确性。 　　蟒蛇教练劝说失败，只能暂时作罢，眼看着他离开，大老虎面露痛色，好像眼睁睁地看着一大笔刀乐从口袋里飞走，他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瞅着缪宣半晌： 　　“你这傻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先答应下来，再想其他办法，哪怕是当课外补习班呢……” 　　缪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大蟒教练大概是什么金牌导师。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他拿回飞廉，在同校学生们敬佩的目光中结束了今天的训练，快乐回家—— 　　踢馆大队踢馆不成反被爆杀，自然不好再留，早已辗转去下一所中学了，只给萨城高中留下一个神奇传说。 　　…… 　　缪宣心情愉快地回了家，却发现狐狸姐姐已经完成了上新约克城的紧急出差，早他一步从邻居家接回了两个孩子，只是她看起来脸色糟糕，神情疲惫，应当是工作劳累和旅途奔波共同导致的结果。 　　缪宣赶紧从姐姐手里拿过厨具：“晚饭就交给我吧，姐姐先去睡一觉，小幸小福别闹你们妈妈。” 　　两只小狐狸球球齐声应好，王宛却忍不住笑了，她欣然接受了弟弟的体贴，却并没有回房小睡，而是在餐桌边坐下： 　　“我在回来的火车上睡了一路，现在是睡不着了，先监督这两个小的写作业吧。” 　　缪宣围上围裙，开始翻找冰箱里的食材：“姐姐这一路还顺利吗，处理得怎么样了？” 　　王宛端起水杯：“一切顺利，虽然杀人犯已经死亡，但对他的判决是不会变的，这一次效率很快，给你的悬赏很快就会打到我们家的账户里。” 　　缪宣拿出肉类解冻：“这就好，对了，姐姐你在短信里说的「回家再说」和「不是什么大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宛脸上的轻松神情顿时一凝，她放下水杯，不自在地甩了甩尾巴：“呃，你说那个爬行类啊，那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啊，一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危险人物而已，就是以前和我们家住一个街区，远远地见过你几次，所以认识你…… 　　噢，他曾经以少年犯的身份进过监狱，现在出狱了，却还不吸取教训，不肯走正道，你下次见到他就赶紧远离。” 　　缪宣正在腌鸡肉，他能察觉到姐姐的隐瞒。 　　但也接受了这个回答，转而问道：“我是不是丢过一段时间的记忆？” 　　啪嗒的一声，王宛的大尾巴耷拉到了地上，她不自在地咳嗽几声：“怎么可能，你从小到大不是一直健健康康的……” 　　缪宣笑了笑，一边切土豆一边温和地道：“姐姐，我长大了，不论是怎样的过去，我都可以面对，请相信我。” 　　王宛：“……” 　　两只小狐狸听不懂大人的对话，活泼地分享着幼儿园发放的贴画，温馨的小客厅里弥漫起越来越浓的食物香气，王宛听着黄油在铁锅里滋滋跳动的声音，半晌后，才终于叹了口气：“是啊，你也长大了，我也许该和你说说过去的事情。” 　　这边的气氛正好，眼看着就要进入RPG经典的回忆桥段，没想到大门口突然响起了门铃的声音。 　　王宛一惊，却也松了口气，她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赶紧跑去玄关，她本以为来人是邻居家的博美太太，却没想到从门铃猫眼里望见了两匹灰狼。 　　在萨城生活的狼人很少，灰狼更是几乎没有，犬科动物一般会更多地集中在联邦北部。 　　王宛打开了门：“这不是卫藤先生吗，你怎么找到我家来了？” 　　门外的人正是那一晚遇上连环杀人犯、最后又被缪宣救下的倒霉加班人卫藤一郎，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位脸生的少年，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训练运动服。 　　王宛的视线扫过少年的面庞，在刀疤的位置还多停滞了几秒。 　　这两匹灰狼竟然是兄弟吗？长得确实有些相似，但弟弟可要比哥哥帅气很多呢…… 　　而与王宛的轻松相比，卫藤一郎的神情可以说是非常称重，他啥也没说，上来就是深深的一个鞠躬：“感谢您和您兄弟的救命之恩！！” 　　王宛可没在现实里见过这架势，顿时吓一跳：“你是专程来感谢的？不用这样的，你不是已经在警局里对大家道过谢了吗，那就足够——” 　　“不，不够的！救命的恩情不论怎样感谢都不为过，而且我此行也不仅是为了这个！” 　　卫藤一郎直起身，随后按着他身后疑似亲弟弟的少年，又是一个双倍大鞠躬，“我们是来给救命恩人谢罪的！” 　　王宛：“？？” 　　—— 　　姐姐的审美有点不一样的，她就很喜欢凶悍的男人，对文质彬彬的帅哥反而没有感觉，而且自带滤镜，肌肉爆衣的彪形大汉在她这里是斯文帅气…… 　　不过主要也是因为姐姐自己能打得过这样的对象，越强的她才越有征服欲吧，狐狸毕竟也是肉食动物。 [147]人间有正道六 　　缪宣从未想过，在自己家的小饭桌上还能见到新鲜出炉的手下败将。 　　小狐狸们已经在王宛的暗示下回自己的房间了，大厅被让了出来，两匹灰狼就这么坐在餐桌边上，狐狸姐姐并没有邀请人共进晚餐的意思，因此她只招待了客人两杯茶水。 　　缪宣见状，便没有停止对晚餐的准备，不过出于礼貌，他也对客人们表达了欢迎。 　　比起只是有些诧异的缪宣，卫藤亘可要羞窘多了，他僵硬地坐在哥哥身边，一边应付式地回答哥哥和狐狸姐姐的问题，一边悄悄望着厨房的方向—— 　　王宣，这个以碾压般的实力打败他、得到了教练的赏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高手，此时此刻正系着围裙，打着给小崽子们吃的蔬菜泥。 　　难怪他要和教练说什么「照顾家庭」，原来就是真正的照顾家庭，不是什么托词！ 　　家务和料理不都是女人和主妇的活吗？！ 　　为什么他会这么熟练啊！ 　　小狼满脑子都是刻板印象，他的哥哥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卫藤一郎陪着笑地夸赞： 　　“没想到今天竟然是王先生下厨，能像这样体贴姐妹的男子汉可是很少见的。” 　　不过是下厨而已，这就算少见了？ 　　王宛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很直接地道：“多谢你的夸赞，但以我来看，两位的「请罪」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就只是同学之间的玩笑话而已，不必上纲上线……” 　　可一说到这个话题，看起来很随和的卫藤一郎顿时就严肃起来：“不，这不一样！那些话就算作为玩笑也太超过了，完全就是侮辱。不管是对同学还是对手都不应该，更何况是恩人呢！” 　　王宛一惊，可没想到卫藤一郎的反应这么激烈，料想这大概是宗教信仰的影响，听说新移民中有许多家庭都是虔诚的教徒，而他们对超越传统的东西。尤其是离经叛道的事物，有着格外低的容忍度。 　　但卫藤一郎表现得格外反感，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王宛看向灰狼弟弟，卫藤亘早已转开了脸。虽然他在掩饰，但也泄露出了心中的不屑，看来这个少年并不像他的哥哥那样服从于传统。 　　王宛话题一转，立刻说起治安问题，卫藤一郎也配合着说笑起来，也不知道是家庭习惯还是场合特殊，他表现得很谦卑。 　　卫藤一郎最主要的目的毕竟是道谢，他带上了自己唯一的家人前来拜访，为的也是显示自己的郑重。 　　然而，狐狸姐姐很不喜欢这种公事之外的私交。 　　不论是感谢者还是被感谢者，过分强调恩情都回暗藏隐患，更何况还是突然被人找上家门…… 　　这触动了王宛某些灰暗的回忆，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不过情绪低落是一回事，王宛还是在对话中不动声色地摸出了卫藤一家的家庭情况，他们家只有兄弟两人。 　　除此之外只有一位母亲在这边最出名的精神病院中疗养，并没有其他的长辈—— 　　卫藤家的母亲早年离开家族，移民到海陆联邦，而舅父和姨母们都选择留在故乡。 　　乍一看，卫藤家的情况竟然和王宛家差不多。同样都是年长的手足养家，也同样都是移民家庭没有亲眷。 　　只不过卫藤家里没有第三代新生儿。如果他们想要小孩，大概得选择收养或者加入其他人的家庭。 　　这么说来，要是卫藤一郎真的不幸遭遇凶杀，那么卫藤这个小家庭就要彻底地破碎了，联邦可不承认未成年人的独立，卫藤弟弟必定会被送去寄养家庭或者孤儿院。 　　至于卫藤母亲，她的处境也许要更加悲惨，在无法支付疗养费用后，她会被送往那些普通的精神病院，那是几乎等同于监狱的糟糕地方，条件十分糟糕，甚至还不如孤儿院。 　　王宛估算了一番，心中了然，也难怪卫藤一郎一副社畜的模样，萨城是个风景优美的好地方，这里的疗养精神病院也是名声在外。 　　然而那费用也同样不低，保险基本上是不包的，再说卫藤一郎还要养家。 　　既然家里没有舅舅，妈妈又生了病，那么把弟弟拉扯大自然就成了长姐长兄的任务，他们都永不分开的亲人，相互关照是天经地义。 　　王宛刚刚有了点共情，卫藤一郎紧接着就说明了他拜访的第三个来意，原来他当初拍下的小视频，竟然在油管上火了，播放量在短短几天内就达到了一个可观的数字，已经有人开始询问起视频中火狐少年的身份。 　　当时虽然还算不上深夜，但光线确实糟糕，再加上卫藤一郎并非专业人士。 　　因此只拍到了一个大概的轮廓，能看出见这是一场制服歹徒的见义勇为，但却看不清楚主角和反派的正脸。 　　这事情倒也算不上触犯侵权法律，既然这个视频中没有拍清楚两人的脸，那么即便是警局也不能强硬地要求卫藤一郎删掉，只有缪宣这个视频主角可以这么做。 　　毕竟涉及了恩救命恩人，因此卫藤一郎特意询问缪宣需要做出什么处置——是暂时保留，还是立刻删除，或者公布身份？ 　　在如今的联邦里，许多参加联赛的职业运动员都需要名气，他们既然走了专业的路线，那多多少少就得参与造星活动。 　　不论是签约经纪公司还是效忠于俱乐部，最后的道路殊途同归。 　　成为全球闻名的联赛明星是千万青少年的梦想，而卫藤亘也是其中的一员。 　　卫藤一郎知道王宣是要参加联赛的，而他不确定火狐少年的未来有没有这个打算，有名气基础在。 　　不论是去哪里签约都会多许多谈判的资本和条件。 　　因此他才会有这么一问，希望能给恩人提供帮助。 　　缪宣基本上不刷油管，小系统也没和他报备，他真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而王宛已经快速地打开了手机，搜到了那个视频，公然放映起来。 　　拳拳到肉的声音从手机小音响里响起，缪宣抹了把脸，这视频外放还不至于给他公开处刑的羞耻。 　　但也叫人相当无奈，他现在已经想不起那个连环杀人犯的脸，只记得那个莫名其妙的目标一，还有那一天他买的食材和酱料全都丢在了墙角…… 　　卫藤亘悄悄地扭回头，他大概已经看过视频好几次了。 　　因此光是听声音也能听得出进行到哪一部分，偶尔撇一眼缪宣，然后又快速地移开视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视频的画质不好，但缪宣这个被拍摄的主角却发挥得不错，他的一串动作都可以比拟武斗电影了，看得人是心潮澎湃。 　　视频只能看清视频中的少年是在痛揍歹徒，看不清那个歹徒的真实身份。 　　但只要王宣这个主角愿意发声，声明这个歹徒就是刚刚落网且离奇死亡的连环杀人犯，他必然能大火——虽然这么说很难听，但这几乎就等于踩着杀人犯的名气上位。 　　如今的联邦有着一种非常魔幻的社会风气，连环杀人案的存在已经变成了某种都市传说般的现象，近年来，类似的案件发就生过两起，每一次都伴随着数十位无辜者的丧命，影响十分的恶劣。 　　可即便案件侦破并抓住了罪犯，那两个罪大恶极的歹徒也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他们确实都进了监狱并无期徒刑，但仍然有源源不绝的崇拜者，疯狂的粉丝会在监狱外给偶像写信，寄送大量物资，以此表达自己的景仰和崇拜。 　　人们竟然会崇拜连环杀人犯，这可真是件十分可笑的事情，只能庆幸这一次的连环杀人犯在落网前被目标一彻底解决，不会再在监狱里名利双收。 　　视频结束，王宛看向弟弟，缪宣则朝卫藤一郎笑了笑：“我已经明白了你的意思，但还是请你把它删掉吧。” 　　“彻底删掉吗？”卫藤一郎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缪宣的决定来得这么快，“可是它的数据真的很好，这样看来是能上推荐的……” 　　王宛也觉得有些可惜：“小宣，如果你以后要走职业运动员的道路的话，那还是让它留着吧，或者暂时封存，没有必要完全删掉。” 　　缪宣却表现得非常坚决：“没必要的姐姐，我不会当运动员的——卫藤先生，请马上删掉它吧。” 　　虽然卫藤不删他也会让小系统去删，但这份好意他心领了，没先到会有这样的事件发生，看来即便到了和平的世界也不能松懈，得让小系统随时关注信息渠道。 　　卫藤一郎倒是干脆，立刻照做了，而卫藤亘则不可思议地反问：“你以后不打联赛了？” 　　缪宣：“当然要打，但这不是我未来的职业，只是为了爱好。” 　　他都各种场地打了百来年了，爱不爱好两说，主要还是为了赚小钱钱。 　　听了缪宣的回答后，卫藤亘十分不能理解，他打小就偷偷溜去打黑拳。 　　虽然主要也是为了挣钱，但同样在心中存了一份梦想，他遇到过许多强敌，也和许多人结了仇。但他还是能弄明白那些对手的，他可从没有见过像是王宣这样…… 　　浪费天赋的家伙。 　　短暂的拜访就此结束，卫藤兄弟硬是留下了相当诚意的礼物，随后才在王宛赶人一样的欢送中一同离开，在离开前，卫藤亘又忍不住对缪宣道：“教练是一定会来找你的，他最看不得像你这种浪费才能的人。” 　　缪宣还没听懂：“什么教练？” 　　卫藤亘叹了口气：“天才小狐狸，当然是你今天战胜的哪一位啦。” 　　…… 　　卫藤亘说得没错，在送完兄弟俩、温馨家庭晚饭刚开场、就等着王宛好好讲讲当年时，大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回是缪宣去开的门，门一开就见到了光头大蟒，这家伙牢牢地堵在门口，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缪宣正下意识地警惕，就见王宛快步赶来，惊喜地道：“约翰逊！你来了！怎么不和我先说一声！” 　　缪宣：？ 　　光头大蟒弯下腰，和只有他一半大的王宛热情拥抱：“亲爱的朋友，我可不知道你会选择在这个小地方暂住，今早我都没认出你弟弟。” 　　和对待卫藤兄弟截然不同，大蟒在王宛这里得到了亲切而热情的招待，狐狸姐姐没有让孩子们回避，直接拉着大蟒去了家里的小餐桌，然后随便给他弄了一碗蔬菜泥：“你将就着吃吧，没给你准备。” 　　大蟒在温柔地问候了两只小狐狸后，相当自然地捧起了那掌心大的小碗，又牢牢地在只有他半个屁股那么大的椅子上坐好：“噢，太好了，我竟然还有东西吃。” 　　显而易见，这是相当熟悉的朋友之间才会有的相处模式，而且还得是多年的老朋友。 　　缪宣震惊地回到餐厅，在姐姐的身边木然坐下。 　　“既然这小家伙是你的弟弟，那我就不用多说了。”大蟒朝缪宣点点头，又转向王宛，“不愧是王前辈的孩子，他和你一样，在战斗上很有天分，而且还有着更强的身体素质，他以后会去打比赛吗？” 　　王宛笑了，也给弟弟弄一碗蔬菜泥：“这就看小宣自己的意愿了，反正他还小，以后会有更多的选择。” 　　缪宣接过这碗糊糊，终于找到了一个空当，低声问姐姐：“这位约翰逊先生是？” 　　王宛怀念地笑了：“他是妈妈的老朋友啊，就和斯通先生一样。” 　　斯通先生指的是缪宣的历史老师，也就是那位扔粉笔宛如打枪的大猩猩，他确实是随军牧师。但也曾是王家舅舅的战友，那位去世多年的王舅舅也曾服过兵役。 　　“不只是朋友，王乾也是我的老师，她教会了我什么是正义和责任。”大蟒摇了摇头，满脸横肉的脸上竟然也浮起了一个堪称温和笑容。 　　说实话，看上去反而更加吓人了，“她是一位了不起的警官。” 　　王乾，王宛和王宣的生母，曾就职于首都新约克城，于1265年黑火复仇案件中殉职。 　　“是姥姥ꁘ！”“哇，姥姥的朋友！”小狐狸们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一起叽叽喳喳起来，这俩孩子胆子挺大，根本不怕模样凶恶的蟒蛇教练，反而还好奇地望着他。 　　王宛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她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半晌后才肯定道：“是啊，王乾就是姥姥的名字，也就是妈妈的妈妈。” 　　回忆一旦开始，好像就收不住了，王宛和约翰逊慢慢地说起了十几年前的新约克城，他们也不回避孩子，非常坦然地说起那些曾经发生的趣事。 　　在当教练之前，约翰逊就是一个警员，业余也打比赛，在黑火复仇案件、恩师殉职之后不得不退出了警界。 　　因为在这一次恐怖袭击中遭遇不可逆的伤害，身体素质大幅度滑落，再也支撑不了长期作战，这才转职当教练。 　　而当年的王宛还在大学读书，频繁地参与新约克城的警局实习，为未来的职业做准备，按照王宛家乡的说法，她和约翰逊就是同门师兄妹。虽然没有亲缘关系，但也有几分手足情谊。 　　“我本来想，不论怎么样都要劝王宣来泉城训练念书的，他可是个边路的好苗子。” 　　大蟒教练不吝赞美，又确认道，“不过既然是你的弟弟，你们以后会搬回新约克的吧？到时候直接去读那里的中学好了。” 　　王宛失笑：“什么时候搬家还不确定呢，不过我这边是迟早的，就等孩子们再大一些……你也要回去吗？” 　　“当然了，首都的学校可是抢着要我。”大蟒舔完最后一口蔬菜泥，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好，这才自信道，“到时候我继续给你弟弟当老师，你就等着他进冠军组吧。” 　　王宛大笑：“好呀，那趁着你还在这边的时候，我让小宣每周都来找你，反正两边的路也不远。” 　　两人就这么说好了孩子的培育计划，缪宣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他莫名其妙就多了个培训班，眼看着卷上加卷，咸适的日子从此不再…… 　　“说起来这都是缘分啊。”王宛的心情又轻快起来，她看向自己懵然的弟弟，笑嘻嘻道，“约翰逊也是菩卿的老师，没想到吧？” 　　缪宣一怔，没想到会听到这名字他：“他怎么……” 　　大蟒遗憾摇头：“菩卿他也是个天才，他现在已经比我的全盛期还要强啦，可惜就是不愿意参加联赛，否则他一定能夺得连冠！” 　　王宛有些惊讶：“他才二十岁吧，什么武器都不用，也能比你厉害？” 　　大蟒诚心实意地称赞道：“你不得不承认上帝是偏心的，总有些人会得到额外的「礼物」。虽然菩卿只练拳法，但那也胜过无数用武器的家伙——包括我。” 　　“真是想不到，当年那个瘦弱的孩子会变得这样了不起。”王宛赞叹，随后像是所有推孩的家长一样叮嘱，“小宣，要向你菩卿哥哥学习，你们当年那么要好，现在怎么不联系了？虽然菩卿在服兵役，你们也要把信件写起来呀。” 　　缪宣：“……” 　　温馨的小饭桌上，王宛和光头大蟒继续快乐叙旧，而缪宣仍然沉浸在刚结束的话题里，则满心无奈。 　　这两年为什么不联系了？大概是菩卿单方面的问题。 　　自从缪宣撞破了菩卿的暗恋之后，那个道德感奇高的白象就逃也似地服兵役去了。 　　而既然那家伙离开的目的就是为了自我检讨与惩罚，又怎么可能再和他联系呢。 　　—— 　　ꁘ我本人是南方人，妈妈的妈妈习惯叫外婆（外祖母）的。但我看这个外字非常的不顺眼，再说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外」，就用姥姥或者祖母。 　　—— 　　菩卿就是白象的名字，也是移民后代，全名菩卿-蒙昭帕善，他不用武器，打泰拳的。 　　是白发粉眼的白化病大象 [148]人间有正道七 　　自从缪宣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后，他总共经历过两次搬家，最近的一次就是搬到萨城，在这个风景优美的地方陪着姐姐生产，照顾小幸小福，直到孩子们结束婴幼儿时期。 　　至于第一次搬家，则是缪宣刚抵达这个世界时。 　　当时的王宣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随着休学的姐姐搬入宾州兰城，幼小的脑袋里空空荡荡，缪宣甚至都得不到初始记忆包，修养了一阵子后才「恢复健康」，被准许进入当地的教会小学，正式接触起这个新奇有趣的兽人社会。 　　也就是在这个地方，缪宣认识了菩卿。 　　菩卿也是移民后代，但比起王宣或者卫藤亘，他的命运却要坎坷许多，他在婴儿时期就被丢弃在教会开设的孤儿院外，襁褓里只留下了一个名字。 　　因为在这个社会里，兽人女性是能控制妊娠的。 　　所以一出生就被丢弃的孩童非常少见，大多数孤儿都来自母亲舅父不幸逝世的家庭，而且大多有兄弟姐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 　　在这样的普遍环境中，菩卿就显得尤其特殊了。 　　外来的种族，特殊的外貌，先天白化病……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古怪，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菩卿的家乡是个遥远而温暖的国度，有着相当漫长的历史。据说在古代的封建王朝时期，罕见的白化病患者们会被当地的宗教神话。 　　尤其是白象，因为纯白的外貌和强大的力量而被认为是神灵化身，备受尊崇。 　　然而到了如今的海陆联邦，再也没有人供奉这传统的远东信仰，白象竟然也成了被丢弃的弃儿，与众不同的外貌不再能为他赢得尊重，反而成了被排斥的起因。 　　菩卿在教会中长大，理所当然地读了教会的学校，小小年纪就因为与众不同而遭遇排挤，再加上他一直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就加倍地不合群了起来。 　　而当时的缪宣作为低年级学生转学，在学校的安排下和高年级前辈结对，其他的低年级学生们大多有同校的姊妹兄弟照顾，缪宣却没有，再加上他又是外地人，最后竟然匹配上了菩卿。 　　就这样，两人在学校中认识，又因为性格相似的缘故，相处得十分融洽。 　　按理说，两个孩子不论怎样投缘，年龄都是不容忽视的分水岭，相差五岁的人很难有共同语言，外界的环境和伙伴会自然而然地分开他们。 　　但王宣的家庭恰好在此时遇上了一个意外。 　　因为不得已的原因，王宛被迫离开兰城、暂时舍下幼弟，她只能把缪宣托给教会中的神父照顾，随后抱着必死的决心踏上离开的火车。 　　在姐姐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缪宣相当于开了一张孤儿院体验卡，直接搬到了教堂里暂住，当地的小教堂后就时孤儿院。 　　于是菩卿也从引导学弟的学长，自我晋升为孤儿院里保护「弟弟」的「哥哥」——作为移民后裔和外来者，王宣也是被同龄人排斥的目标。 　　而等到几个月后，王宛终于解决了一切问题回到小城，此时的缪宣和菩卿之间的关系也突飞猛进，已经好到了睡一张床的地步，几乎就像是普通人家里的小兄弟，狐狸姐姐对此非常惊喜，她很乐于见到弟弟交上新朋友，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某种担忧。 　　就这样，缪宣在小镇上待了七年，从小学读到了中学初等，正式迈入青少年的门栏，菩卿也十八岁成年，即将从中学毕业，优异的履历让他没有升学的压力。 　　成年的白象再也不像是幼年时那样瘦弱，血脉带给了他高大魁梧的体格，以及强大惊人的力量，此时的他已经变成了同龄人追捧的对象。 　　但他仍旧不合群，交友圈也还是那么狭窄。 　　成年人是可以饮酒的，虽然大部分州的法律规定年满二十一才能饮酒。 　　但在这个世界的宾州，十八岁就可以。 　　在亲朋好友的家庭小派对上，菩卿终于尝到了啤酒的味道，他就喝了一杯，然后……醉了。 　　喝醉的菩卿变得健谈而活跃，他的情绪也在频繁快速转变。一会儿是喜悦，一会儿又是忧郁，缪宣带着他回到卧室的时候，菩卿竟然开始对着墙壁忏悔。 　　是的，忏悔。 　　这个在教会中长大的青年并没有皈依宗教，但却被培养出了极高的道德底线，且他天性就善良正直，更是赞同教义中定义的价值观。 　　像是教会里的神父和修女一样，菩卿以追求七美德为人生信条，即谦逊、冷静、自律、贞洁、勤劳、宽容、慷慨，而且严于律己，宽于律人。 　　按理说是非常好的事情，但在此刻就造成了巨大的尴尬，菩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对着一面白墙开始发呆，随后沉痛地忏悔起自己的罪责来。 　　原来菩卿竟然对身边的人产生了欲念，而这一切都可以追溯到他十六岁那年的梦遗。 　　扶着人回房间的缪宣听得直乐，心道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哪个青春期的青少年没有繁衍的欲望呢，不就是做春梦吗—— 　　“神父，同性之爱是罪大恶极的吗？”菩卿的情绪越来越真实，对着一面白墙，他苦恼又无助地捂住脸，“我忘不了那些荒诞的梦境，我让他以青年男子的模样出现在那些梦里，又叫这幻想与我寻欢作乐，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他还只是个孩子。难道我对他的爱竟不是亲情或者友情？我怎么可以这样卑鄙无耻！” 　　缪宣的笑容逐渐消失。 　　等一下……他说的人不会是…… 　　“小宣只有十三岁，这样的念头我是想都不该想的，我要怎样才能遏制它，怎样才能不伤害到我的弟弟？”菩卿在额头划了个十字，低声祈祷，“主啊，请指引我。” 　　缪宣：…… 　　缪宣安静地退出了房间，并且贴心地为这位迷茫青年锁上门，希望明天见到他的时候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可惜，这个愿望并没有生效，缪宣在之后的两年内再也没有见到菩卿，也许时因为一杯啤酒很快就被代谢完毕，青年竟然记得昨夜的忏悔，于是他也做出了相应的选择——暂停学业，离开宾州，南下服兵役。 　　而在离开家乡之前，菩卿只给缪宣留下了一封信，很厚，他在其中坦述并忏悔了自己的罪恶，写得比连环杀人犯的认罪书还要真挚。 　　乍一看简直就像是什么大魔头醒悟了，可见书写者在其中投入了多么强烈的情绪。 　　从此之后，菩卿再也没有主动给缪宣发送过任何消息。 　　但他又总是托教会的嬷嬷们给王家寄送东西，这拐了两道的关心非常别扭。要不是有小系统监控了物流，缪宣也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缪宣虽然经历了不少，但还真没遇到过这样死脑筋的小年轻，他只能把一切交给时间，希望菩卿能自己走出来。 　　至于正常的交流……除了那次服兵役前最后的信件来往之外，两人已经断了联系。 　　…… 　　泉城，萨克县。 　　光头大蟒在结束了拜访后，快乐离开，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已晚，两只小狐狸被赶去卧室睡觉，大厅里终于只剩下姐弟二人。 　　两人收拾好厨房餐厅，最后一起在沙发上坐下，王宛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亲密的沟通，最不愿意家人之间出现误会，因此十分诚挚地率先开口。 　　“我一直以为，隐瞒一些真相才能更好地保护你……”王宛这么说着，竟然先道了歉，“但隐瞒事实只是照顾孩子的方法，它的本质还是欺骗和不信任，小宣，你说得很对，你已经长大了，抱歉，我不该继续隐瞒你。” 　　即便王宣现在的年龄只有十五岁，但狐狸姐姐也愿意把弟弟当作家庭的另一支柱来看待，这不仅是亲人之间的尊重，更是因为缪宣所表现出的强大和可靠。 　　缪宣给她热了一杯牛奶：“没关系的，一直以来都是姐姐在保护我，现在也轮到我来保护姐姐和孩子们了。” 　　王宛端起杯子，又叹了口气：“小宣，其实你想得也没错，你的记忆确实有问题。因为恐怖袭击，你忘记了绝大部分五岁之前的经历，而这个伤害是不可逆的。” 　　缪宣一惊：“恐怖袭击？” 　　“是啊，那是无数人的噩梦……”王宛沉声道，“1265年，新约克，黑火复仇。” 　　十年前，海路联邦的首都新约克城，爆发了一起轰动世界的恐怖袭击，直接或间接让上千人死亡与数万人受伤，摧毁数十座重要建筑，造成上千亿经济损失。 　　在独立日（国庆节），恐怖分子混入了庆祝活动的中心自由大广场，他们登上高达百米的地标建筑胜利女神像，在当晚八点时发动了自杀袭击。 　　胜利女神像虽然以女神像为名，但并不是一尊雕塑，而是一栋铸造成胜利女神模样的高大建筑物，其中是中空的。 　　作为对外开放的公共设施使用，兼具了市政宣传、能源传输、历史纪念、文化标志与旅游景点等多种功能。 　　庆祝晚会的人流量高达三十万人，当夜又有庆祝独立的烟花表演，数不清的居民和旅客们就挤在胜利女神像下，可他们等来的不只是美丽的烟火，还有冰雹一样点亮夜空的火雨。 　　胜利女神像下联通着能源传输的管道，恐怖分子先是将女神像拦腰炸断，让这个代表着联邦精神的建筑物坍塌崩溃； 　　随后他们又在燃气井喷时二次引爆，让灾难蔓延。 　　直到毁掉了大广场和周边密集的建筑。 　　这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被遏制，几乎击垮了联邦人的骄傲和爱国心，给无数家庭造成了难以愈合的创伤，让这个繁荣的国家陷入了恐惧和忧愁的阴雨。 　　而在独立日那一天，王宛也带着弟弟和好友一同去了大广场，她的妈妈王乾则在胜利女神像中值班，分开的一家人共同遭遇了灾难的来临，年幼的王宣被飞落的石块砸中了脑袋，当晚就被送去了医院； 　　王宛为了保护亲友和民众而被烧伤了肩背，留下永远的勋章； 　　狐狸妈妈却最不幸，她和同事们一同被困在女神像内，死于窒息和焚烧…… 　　在这以黑火复仇为名的恐怖袭击之后，王宛休学，带着王宣搬离了首都。 　　直到两年后一切问题都得以解决，她这才重拾起学业，靠着特殊实习和自学最终通过了毕业考核。 　　“那个时候我非常害怕，医生们都认为你的伤势很不乐观。”王宛望着缪宣的额头，有些出神地道，“只有我相信你一定能坚持下来……你们都做到了，坚强地创造了奇迹。” 　　缪宣安静地听完了姐姐的回忆，却仍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比如说在王宛的回忆之中，完全没有目标一的痕迹。 　　那个表现古怪的爬行类，真的只是住在他们社区里的一个普通邻居吗？ 　　“哦，对了，还有一个事情我得和你说一说。”王宛有些焦躁的甩了甩耳朵，“那个时候我还被一个坏事做尽的混球欺骗了感情。然后我亲手送他去监狱，那家伙本来该被执行死刑的，可惜废除死刑的禁令刚下来，让他逃过一劫，啧，只能让他老死在监狱里了。” 　　缪宣：“啊？” 　　“还有就是。”王宛继续轻描淡写地补充，“上一次与你遇到的那个爬行类，其实就是我送进去的那个前前前男朋友的弟弟，我以前也把他当弟弟来着，他大概还愿意给我一点面子。” 　　缪宣：“……” 　　缪宣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倒是想要安慰。但姐姐看起来并不需要，或者表现出同仇敌忾？ 　　但那个罪犯前前前男友确实也已经纯狱系了。 　　王宛像是看出了弟弟温柔的心思，于是摇着尾巴笑了：“放心把，小宣，不管那家伙怎么样，早就已经不难过了。” 　　缪宣点了点头：“我相信姐姐。” 　　话虽如此，但缪宣并没有真的放心，他知道狐狸姐姐是个对亲人朋友都极其真诚的人，她愿意对身边的人交付爱和信任，可这样的人又偏偏是最容易被辜负刺伤的，当年的事情一定对她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而且那个目标一的兄长是被王宛送进去的…… 　　缪宣又察觉到了矛盾之处，按理说执行正义者的亲友是很容易遭到报复的，可在他遇到通缉犯的那一天傍晚，目标一并没有选择枪杀追踪者，反倒因为认出了他而收手。 　　看来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难道这一次的目标一竟然是个明辨是非且有底线的人？ 　　缪宣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也就这么问了，而王宛也给出了她的答案。 　　“要是说你遇上的那个爬行类，那倒也没什么，不用担心报复，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好，当年……” 　　说到这里，王宛突兀地顿了顿，随即她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道，“他们因为亲人的死而断了关系，从此以后再不往来了。” 　　缪宣同样垂下眼睛，不去看姐姐那刻意到有些僵硬的神情，心中却是了然。 　　这死去的亲人十有八九是位女性，毕竟在这个社会之中，一个家庭的维系主要是要依靠女性和孩子。 　　假如有共同的孩子存在，舅父们将很难脱离家庭…… 　　而且，这位「亲人」对王宛来说应当很重要。 　　“好了，我们换个话题吧。”在短暂的沉默后，王宛吸了吸鼻子，眉眼又重新弯起来，“小宣，青少年联赛就要开始了，你准备的怎么样？” 　　缪宣也调整好情绪，相当有信心的回答：“我已经准备好了。” 　　虽然这个世界的建模数值并不算高，但青少年联赛只是和一群小孩子切磋。 　　如果连这点信心都没有，那么他可以选择回炉重造了…… 　　“这样啊，看来是很有把握呢。”王宛终于笑了起来，露出了一个亲姐姐看好戏的神情，“那就好，我可以和博美太太说了。” 　　“嗯，姐姐不用担心——”缪宣顿了顿，捕捉到了那个让他觉得不太妙的词，“姐姐，这件事为什么要和邻居说？” 　　王宛笑嘻嘻地到：“不，可不只是咱们的邻居哦，而是整个街区。” 　　“你不知道吧，我们整个街道都已经达成共识，准备一起出动为你加油啦！” 　　缪宣慢慢睁大了双眼，他的表情也有那么一瞬的空白：“整条街道出动的意思是……” 　　“意思是大家会一起去做你的拉拉队哦！哎呀，联赛可是一件大事啊，虽然只是海选预赛，但这边的社区好久都没有出现过参赛的年轻人，大家都很期待！” 　　王宛双手交握，做出一个少女祈祷中的姿势，“预赛不是在我们体育馆开办的吗？我们还会为你合唱鼓劲的，已经和体育馆沟通好啦！” 　　缪宣沉默许久，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问：“合唱，唱什么？” 　　王宛直接哼了出来：“啊……请看看我们的小伙子……他多么勇敢多么坚强……亲爱的，我保证他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男子汉……请和我们一起为他加油……为……他……加……油……” 　　缪宣：“……” 　　王宛：“这是博美太太写的《男子汉之歌》，你喜欢吗？” 　　缪宣：“哈哈，喜欢。” 　　—— 　　虽然这个世界是兽人世界，但主体还是人类，就是继承了一部分兽类的特点，体现在外表上就是尾巴耳朵鳞片羽毛这些，没有那么furry…… 　　没有光头！可恶，没有光头！ 　　我不能容忍邪道美人之外的任何光头造型！ 　　—— 　　还有白象的名字是仿泰国的取名规律捏造的，并非印度，不过真正的咖喱味也已经安排好了，就是这个世界没有…… 　　像我这样的老色批，当然是平等地爱着全人类所有民族的美人，不存在种族和性别的偏见，大家都是我的翅膀.jpg 　　假如外星有智慧生物的话，那就请再加上非人类.jpg [149]人间有正道八 　　夏秋交际，正是密州天气最好的时候，在万众瞩目中，青少年竞技对抗联赛拉开了序幕。 　　海选大赛在各大洲内展开，赛事则由地方电视台同步直播、储存。 　　对于大部分参赛者来说，比赛在这个阶段是基本没有曝光度的。 　　因为那些被展示在最佳位置上的镜头只会给到上一次赛事的胜利者们，只有到了这一次比赛的后期，名次前列的选手才会得到官方的再剪辑。 　　在赛场边上的演播车里，两位解说员正对着赛事的直播镜头，他们都是禽鸟类的兽人，有着令人羡慕的大嗓门，以及多年来丰富的从业经验。 　　【在去年的一年里我们共同见证了赛事的又一次奇迹，今年的比赛会带给我们怎样的惊喜呢？ 　　这实在是太让人期待了，众所周知，我们「密州永不言败」，所以这一回让我们继续期待冠军……】 　　也许是因为解说员们都来自本地小电视台的缘故，他们对比赛的讲解并不算十分规范，但却营造了令人听到就能会心一笑的轻松氛围，尤其适合泉城这个充满地方风情的运动场。 　　一位长着满头彩羽的解说员激情地宣布：【来看看我们的第一场比赛吧，参赛选手已经抵达了赛场。噢，这一场竟然是「奇门」对决吗？说真的，我总是读不好这个词语，也许以前的「其他」更适合我……】 　　另一位解说立刻接茬：【哈哈，我倒是觉得这个舶来词语很酷，让我们来看看选手的武器是不是符合我们的猜测吧！ 　　嗯，左边这一位选手是参加过三次赛事的老将汤姆-卡特。众所周知他在上一次比赛中获得了入围决赛圈的好成绩，他用的是传自大陆帝国中世纪的武器矛锤，让我们再来看看他的对手——啊！是个新人，他用的是——】 　　这位解说员顿了顿，随后才对着资料不确定地念道：【「飞廉」，是这样吗？这真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软武器，看起来像是铁锁与镰刀的结合，造型也十分吓人……啊，虽然这位选手从未参加过比赛，但他却是出乎意料的受人欢迎呢。】 　　在这片环绕解说声里，擂台不远处的观众席上挤满了人，而在其中最显眼的地方，一群男女老幼正簇拥在一起，所有人都穿着画了红色小狐狸的T恤衫，还头上带着红色绒毛扎的假狐狸耳朵，两边带来质变，远远望去十分壮观。 　　擂台上的缪宣：“……” 　　假如说红色小狐狸阵容已经足够吓人，那么更令人恐怖的就是啦啦队口号了，这群人高举着双手，一起高喊着什么，远远的听不太清楚。 　　但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脸蛋，就知道他们十分兴奋开心。 　　两个解说员也被这一幕感染，一齐发出快活的大笑声，一边开着玩笑一边介绍起缪宣武器的来历——作为一个新人，缪宣这只小狐狸并没有他的武器吸引人。 　　“哦，老天爷，这可真不得了，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参赛选手。”另一位选手汤姆-卡特就站在缪宣的身边，此时也不禁惊讶的说，“你把你奶奶爷爷都带过来加油了吗？我的耶稣基督啊，那两个还在吃奶的小崽子难道是你弟弟妹妹？” 　　缪宣选择沉默。 　　吃奶的小崽子指的当然是他的俩孩子，而「爷爷奶奶」当然就是台上那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他们其实是他家对门邻居，热衷于公益事业，是本地小教堂的积极分子，每天都会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和狐狸姐姐。 　　而除此之外，亲友团里还有着极其复杂的构成。除了街坊邻居，还有街坊邻居的同事，王宛在警局的同事，小幸小福的同学，极其以上所有人的亲朋好友。 　　缪宣一想到这群他认识不认识的人，在之后很有可能会献上的大合唱，决定不论怎样，先把身边这个对手打晕再说。 　　汤姆-卡特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倒霉即将临头，他还看着看台上的热闹架势嘎嘎直乐，不知死活地朝缪宣龇了龇牙： 　　“哈哈，哥们你太逊了！你是知道自己只能打这一轮所以带了所有人来吗！” 　　缪宣闭眼，就当没听到这话。 　　很快，第一场的裁判就到位了，她按照规定向信仰宣誓，随后才开始主持比赛，而随着她的一声令下，两位选手竟然同时暴起，一齐越向对方——竟然是采取了一样的作战策略！ 　　【啊，竟然都选择近战吗？没想到一开始就这么激烈，我们都知道卡特可是近战之中的强手，上一次比赛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那凶狠的武器最擅长处理近距离肉搏的状况，而我们的新人选手——】 　　讲解员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他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直播屏幕，因为这场比赛已经分出了胜负。 　　那个看起来瘦弱的小狐狸用铁索缠住了卡特的锤子，然后翻到他的身后，一下子就把对手打晕了！ 　　解说员脱下麦克风，结结巴巴地对同伴道：“咱们……看看慢动作？” 　　同伴立刻调出录播慢镜头，下意识咕哝：“怎么回事，这就输了，卡特怎么会变得这么迟钝？” 　　胜负来的太过容易，以至于连裁判都差点没反应过来，观众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直到裁判对着卡特数数，确定他再起不能，宣布了胜利方时，观众席才为缪宣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浪。 　　擂台上的缪宣扶起倒在地上的卡特，把他交给医护人员，至于武器矛锤，自然有专人回收。 　　这一场胜利正在缪宣的预料之中，虽然矛锤看上去十分吓人，也确实能在近战时造成巨大的威慑力。 　　但只有强有力的控制者手才能发挥作用。 　　使用者的控制力和力量都缺一不可，而卡特在这两方面都算不上顶尖，他的操作在缪宣看来是破绽百出，轻易就能击倒。 　　解说员重新进入状态，开始鸟类式亢奋：【天哪！我不会亲眼目睹了一匹黑马的诞生吧！这位新人选手——哦我们该叫他「王宣」，他真是太厉害了！ 　　这是侥幸胜利吗？是难得的巧合吗？还是说小狐狸的眼力非凡，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卡特的漏洞？！】 　　另一个讲解员也兴奋地喊道：【哈哈哈，我听到观众席上在唱歌，看来大家也非常的看好这位新选手，噢，赞美他们，唱的真不错！ 　　我都要学会了……请看看我们的小伙子……让我祝愿咱们萨城也将出一位明星选手！！】 　　热情的歌声像是会传染人，更何况曲子的旋律词汇又十分简单。虽然第一场比赛结束得很快，但人们对赛事的热爱正无处释放，竟然有不少人应和着唱起来。 　　很快，走调的歌声就传了开来，擂台上的缪宣也听到了那不妙的动静，他警惕又可怜地竖起耳朵，趁着事态还没有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赶紧到裁判那里登记，随后快速溜走。 　　希望他们唱过一次就满足了…… 　　在离开赛场前，缪宣这么侥幸地想。 　　…… 　　此后几天，缪宣又打了五场，每一次都能快速取得胜利，所有的对手在他面前基本上都扛不过三招。 　　因为这与众不同而别具一格的取胜方式，当然还有那首朗朗上口且格外羞耻的加油歌，缪宣竟然在「奇门」这个偏僻又小众的赛区里面有了点名声…… 　　一直以来，「奇门」都是联赛中最被人看不上的类别，不怪人们会对此产生刻板印象。 　　毕竟这个项目里出现的水货和哗众取宠的小丑实在是太多了，历年来都会发生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王宛很清楚弟弟的实力，对缪宣的胜利只感到喜悦。但邻居们可就激动了，这片社区还没有出现过六连胜的神奇战绩呢。 　　哪怕是在预赛中、哪怕是在「奇门」里。 　　如今，邻居们哪怕只是路过王家小院的花园，嘴里也会带上「请看看我们的小伙子」的调子。 　　而更令缪宣选崩溃的是，小幸和小福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爱上了那首要命的歌，他们为缪宣准备的欢迎方式从亲亲抱抱变成了手拉手唱歌。 　　每当缪宣回到家，一打开家门，就能见到两团橘绒绒凑在他的膝盖前，一耸一耸地——“亲爱的，我保证他式这世上数一数二的男子汉……” 　　缪宣：救我。jpg 　　王宛当然是不会救弟弟的，她甚至要拿着小录像机拍下这美好的家庭时刻，全天下的亲姐姐在这一刻都会做出同样选择，缪宣的抗拒自然是屡屡失效。 　　海选虽然只是大赛的热身，但却很好地炒热了气氛。 　　而同样在海选比赛中有了些名声的就是卫藤亘。 　　刀剑类武器从来都是兼容并包的大赛区，混迹在其中的能人远远多过奇门。但卫藤亘却同样拿下了六场连胜，足见实力不俗。 　　他的战斗风格十分果决狠辣，但因为热爱和对手以及观众互动，在本地观众之中已经有了不小的粉丝基础。 　　海选结束后，比赛的下一步就要进入初赛了，泉城的晋级选手们将去密州赛场。直到角逐出决赛选手，才会前往新约克城进行决赛。 　　而到了最后关头，各大赛区中的前三十名选手会彼此组合，共同参与团体赛，以此来进行武力和智力的双重对抗。 　　可想而知，等到决赛来临时，这样大型的对抗比赛将会是多么的激烈精彩，也难怪竞技对抗联赛会成为联邦的国民赛事，进而受到全球关注。 　　赛事规则分两大篇章，更加验证了大蟒教练所说的话，为什么好的学校可以带给参赛选手这么多的优势？ 　　因为到了最后阶段，各赛项目的前三十名基本上都是熟人——来自同一所好学校的，来自同一处青训基地的，那些大公司早就签下的好苗子们……拉帮结派几乎都成了明面上的规则，就差写进赛事项目里。 　　都到了这个时候，当然是熟人好组队，更别提最后的团体赛是根据分数来判断冠亚军，这么多年的赛事让大学校和大团体摸透了规则，早就有了各具风格的应对方式…… 　　怎样才能夺得冠军？怎样才能包揽前十？怎样让更多的青少年晋级？这其中的学问，可不是人人都能看懂的。 　　缪宣当然知道游戏规则，但他打心底里不在乎，一是现在他相信自己必是「奇门」赛区的冠军，二则是现在家里有了钱，他参赛的初衷已经完成了。 　　如今的缪宣只是为了享受比赛而参赛。 　　虽然他的对手们都是稚嫩的大孩子，但这个世界的战斗方式也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很值得缪宣去体验。 　　…… 　　【让我们来看看下一场比赛！竟然是「奇门」之间的对决，他们的武器看起来很有威慑力，不知道使用起来威力如何——】 　　“哔啵——” 　　节目换台，青少年海选预赛节目的录播也随之消失在黑屏中，取而代之的是深夜档真人秀，这立刻引发了部分人的愤怒，在一阵不满的嘘声中，一人勒住了拿着遥控的同伴： 　　“嘿，为什么换成这个，我还想看看那个造型奇怪的东西到底能用来干嘛呢？” 　　
　　拿着遥控的爬行类可不愿让步，一边和同伴扭打，一边在嘴上不屑地道： 　　“一群小崽子的过家家而已，这有什么好看的。就算是成年组的竞技赛我也看不上，这个比赛封锁了所有武器的刀刃，整场比赛下来竟然都不死人！” 　　“得了吧，总比这个什么访谈要好看得多。”抢遥控的人大骂，“最起码那边是在真打，这边连脱衣服都只是做个样子！” 　　于是一群人一起哄笑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这里是新约克城郊外的一处废弃仓库，平日里几乎无人往来，似乎只能充当流浪汉的家。 　　但自从组织开辟新路线后就不同了，这一块地方更加受到重视，被派遣来驻守的人却很懂得享受生活，添加了不少二手电器，在粗略地收拾过后，竟然也算得上舒适。 　　在在此刻的仓库中，大多数人都是爬行类，他们之间非常有默契，显然是相处过不短的时间，而且对彼此很信任。 　　组织之中的气氛并不坏，尤其对伙伴关系很看重，像是这样在电视机前兄弟般打闹的景象，是闲暇时时常能见到的。 　　两人抢着那个小小的遥控，那个抢夺的人一直没有占据优势，终于不耐烦了：“你管我看不看呢？老大不也看得很投入吗，就你不乐意。” 　　拿遥控的家伙立刻举了举手做投降状，试图退让一步以终结这个话题： 　　“比赛什么时候不能看？都这个点了，也别看直播回放了，我们不如去看看深夜的成人频道，这才是男人该看的东西。” 　　这群年轻人早就在仓库里等待了一天一夜，早就闲得不耐烦了，闻言有几人立刻兴奋起来，凑到电视机前捣鼓研究，只可惜这个二手电视连不上收费频道，让这群躁动的家伙白期待了一场。 　　“回放赛事吧。” 　　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仓库的角落里响起，十分沙哑低沉，却让所有人都一起转过了头。 　　那是一位高大的爬行类，靠在角落边的墙面上，双手抱臂，此刻他正望着电视的方向，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但他却很明确地道：“回放赛事，就刚才那个赛区，「奇门」的那一场。” 　　有了准确的指令，拿着遥控器的人立刻换了台，嘴里嘟嘟囔囔：“好吧，青少年联赛……想不到啊老大，你还真的喜欢看这个。” 　　靠在墙角的爬行类正在低头点燃烟，火光在他的指尖明明灭灭，闻言边低声笑了笑：“这难道不比你们那些破成人节目有趣？” 　　作为一个不那么合法的组织头领，这位老大的兴趣爱好竟然还挺健康，最起码比他的三俗下属要正经那么一丁点，不过不管老大的品位如何，节目控制权最后还是理所当然地到了他的手中。 　　电视台重新回到了赛事回顾，这种没什么收视率的回顾一半都会放在晚间，现在节目回放就的是密州泉城赛区的赛况录像，此刻的屏幕里，参与对决的两方分别是一只大棕熊和一只小狐狸。 　　随着裁判刚一声令下，擂台一侧的小狐狸就冲了出去，侧身闪过棕熊的冲拳，又一晃身，不知怎么做到的，竟然就把对手打下了擂台，结束了这场战斗。 　　比赛结束的太快，选手之间几乎完全没有试探和胶着，以至于电视屏幕后的观众们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等到结果出现在屏幕上时，他们才忍不住议论起这场比赛。 　　“这就好了！怎么赢的？” 　　“狐狸兽人可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 　　“这个棕熊是不是腿软！太丢熊的脸了！” 　　…… 　　“这只小狐狸挺厉害。”倒也有人能看出点什么，“他刚才是踢到了熊的膝盖窝吧？然后就这样把他摔下去了，速度很快，而且还做了几个假动作，这才骗到了对手。” 　　话虽如此，但观众们对这一场快速结束的战斗却并不怎么满意。 　　因为它结束得太快了，小狐狸几乎没有用到他手上那个造型酷炫的铁索镰刀，让人觉得很不过瘾。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用的，是能缠住敌人吗？ 　　还是说要像鞭子一样抽击呢？ 　　也许那只爬行类的首领也有这个疑惑吧。 　　因为他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遥控，对着赛事录像就往前找，很快就翻出了这只小狐狸所有的比赛回放——六场比赛，六连胜，每一场都不超过三十秒。 　　旧仓库里的观众们立刻被这个有趣的赛况吸引了。 　　即便是一开始想要看深夜秀的人都忍不住赞叹。 　　六连胜！这足以说明刚才的胜利不是侥幸，没有真本事的人绝对无法完成这么多次的秒杀。 　　尤其在遇到的对手都截然不同的情况下。 　　一群等候在仓库里组织成员们穷极无聊，纷纷开始研究起这只小狐狸的路数，从柔道猜到功夫，讨论得相当激烈…… 　　也就在这时，电视被再一次关闭了。但这一回却没有人敢表达什么不满，他们一齐转向身后，看着指挥他们的那个人。 　　大鳄鱼放下遥控，又按灭了烟头：“时间差不多了，开门吧。” 　　…… 　　夜色沉沉，宽敞的道路边分别排列着稀疏的路灯，代替了被阴云笼罩的星月，带来了微薄的光晕。 　　仓库的门打开，几辆灰扑扑的卡车如约而至，三两个披着夹克的人从车上跳下来，也许是因为妆容发型太超越的缘故，难以从外貌识别他们的种族，只能看出应当不是爬行类。 　　至此，这场非法的交易已经凑齐了买家和卖家，双方的讨价还价早已完成，现在是最后一步货物交易，月黑风高夜，所有人的动作都十分快速，显然他们都清楚这一桩买卖有着多么大的风险。 　　大鳄鱼作为卖家一方的首领，只是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不需要亲自参与交易。 　　但他必须出现在这里，因为他的在场就是信誉和威慑力的最好保证。 　　卸货整齐有序地进行着，一箱箱木匣子被转移入仓库内，大鳄鱼盯着那些编号，脑中却有些走神，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看到的比赛——谁能想到，他再一次见到那只小狐狸，竟然是直接在电视上？ 　　那只小狐狸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就算丢掉了五岁以前的记忆，他还是如约参赛，而且真的成为了一个很厉害的参赛者…… 　　与同龄人相比实力超群，足以战胜那个背叛组织的败类通缉犯； 　　但还是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竟然敢在暗巷里追逐一个带着枪的成年爬行类。 　　真是，和他的姐姐一样正义，又像他的妈妈一样固执。 　　大鳄鱼侧头看了一眼仓库，仓库里的大灯早已关闭，只剩下微弱的指示灯。但在这样的光线里，他的视野却相当清楚。 　　在刚才的录播里，摄像头也对准过唱着歌的观众们，王宛也在看台上一闪而过，这几年来她大概过得很好，身边带着两个狐狸崽子，看着像是一对双胞胎，长得和姐弟俩都很相似。 　　要是那个男人看到这样的一幕，大概会气得发疯吧？可惜他现在还在监狱里，想和王宛见一面都只能做梦。 　　大鳄鱼心想，其实比起监狱，精神病院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那家伙已经不能算是正常的人了。不论是姐姐也好，王宛也罢，都是因为—— 　　“莫科纳先生。” 　　大鳄鱼的走神被打断了，他撩起眼皮，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一只矮小的鼠人，此刻正满脸笑容地站在他的不远处。 　　“莫科纳先生——不，小莫科纳先生，很高兴能见到您。” 　　卖方爬行类们的首领，鳄鱼西德尼-莫科纳，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打扰了他的家伙，等着他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 　　“我就知道我不会认错的，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像您这样有男子气概呢……” 　　鼠人谄媚地搓了搓手，“噢，也许还有一位，那就是了不起的莫科纳先生——大莫科纳先生，塞缪尔-莫科纳。”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西德尼的瞳仁狠狠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而在昏暗的光线中，无人能看到这一幕。 　　西德尼终于愿意开口了，他冷漠地道：“塞缪尔？看来你见过他。” 　　“是的！当然！您的兄长还托我带来问候的口信！”鼠人弯了弯腰，小心翼翼地捧上了一个信封，“万分荣幸能成为两位的信使，请您务必收下，假如有回信的话……” 　　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但这无关紧要，没有人有胆子去偷看的，西德尼稍微用了点力，撕裂了这层脆薄的白纸，露出其中的封卡。 　　这是一张复活节贺卡，应该是教会牧师在节日里发给囚犯们的，封皮上有着圣人受难的图案纹样，打开后，这张贺卡之内却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副简单的铅笔绘画…… 　　西德尼一眼就辨别出这确实是塞缪尔-莫科纳的手笔，那个家伙很擅长绘画。 　　就像他同样精通乐器、写作、歌唱和演说一样。 　　素描画中是两朵玫瑰花，一枚盛放在花丛中，鲜活热烈，还带着露水； 　　一枚封存在相框里，漆黑干枯，却优雅宁静。 　　—— 　　对了，这个世界是有个好长番外的，在《番外合集》里，翻我的专栏就能找到…… [150]人间有正道九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缪宣在忍受了一个小时的颠簸和闷热后，终于被前往泉城的巴士送到了目的地。 　　与萨克县不同，这里是密州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而且还有度假圣地的美誉，是众所周知的宜居城市。 　　缪宣来过这地方许多次，因此也不再把精力浪费在观光上，只是背着他的小书包，熟门熟路地去了泉城高中—— 　　这是密州最顶级的中级学校，在全联邦也能排上前十。 　　一直以来都是泉城的地标建筑物之一。 　　缪宣熟悉来到泉城高中的路，却并不清楚高中内部的风景，这地方和大老虎教练说的一样，硬件条件极佳，光是训练基地就有三个，按照大蟒教练之前给的地址，缪宣直接去了其中规模最大的那个。 　　人已经抵达了基地门口，但缪宣压根就没见到那个在电话里说「我会来接你」的蟒蛇教练。 　　反而遇到了卫藤亘，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现在已经变成了缪宣的同门师兄。 　　此时此刻，小狼正坐在栏杆上喝可乐，一抬头看到那只眼熟的小狐狸，立刻就笑了。 　　他朝缪宣挥了挥手，还不等缪宣打招呼，率先喊道：“你终于来啦，老师让我在这里等你，欢迎来到泉城青训营……全世界数一数二的的男子汉……” 　　这最后一句话，他竟然是用调子唱出来的，缪宣脚步一顿，竟然萌生出了些许退却的怯意。 　　卫藤亘可不会给缪宣绕道跑路的机会，他相当自来熟地绕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往缪宣手里塞了一罐子没开的冰可乐： 　　“给你，今天还挺热的——珍惜它吧，从今天开始你的饮食就要受到控制，糖分即将成为你得不到的好东西。” 　　缪宣接过汽水罐，谢过了卫藤亘的好意：“这里的训练还会搭配饮食安排吗？” 　　卫藤亘理所当然地道：“是啊，高盐高糖高油这些美好的东西你就别再想了，以后等着吃碳水就蛋白质拌蛋白粉吧。” 　　缪宣了然，然后十分赞成地道：“应该还有维生素和蔬菜吧？” 　　卫藤亘：“……” 　　卫藤亘：“见鬼，你怎么那么自然就接受了这个，你难道不是肉食动物吗？” 　　缪宣平静地道：“因为我现在就在健康饮食。” 　　缪宣当然也喜欢重口味的热量炸弹。但他对所有的食物都很珍惜，从来都不挑剔，一向是王宛给什么吃什么，现在有了孩子就更加注意了，为了不给小狐狸挑食的借口，全家都在健康饮食。 　　卫藤亘见吓不到缪宣，大感无趣，唉声叹气地把新人往训练基地里带，这个青训营的占地面积非常大，一路上能见到各式各样的训练场，其中不仅包括了各种可能出现的联赛场地，还有专门服务于多种兵器的专项场所。 　　缪宣可算是明白了大老虎教练的心理。 　　难怪他提起泉城中学时总是一脸羡慕嫉妒，这地方是真的很不错。 　　两人顺着主干道拐到了一处大型建筑物前，缪宣在这里见到了一群穿着正式的人，他们和基地的风格完全不同，显然不是受训者或者这个工作员工。 　　缪宣只是多看了一眼，卫藤亘就像是猜到了他心中的疑惑，朝他眨了眨眼： 　　“那些家伙都是别的训练基地请来的猎头，这不是海选刚结束吗？他们来挖人了。” 　　缪宣有些惊讶：“在这个时间点？你们青训营也同意让人进来？” 　　“对啊，现在可是最好的时候，海选刚结束，有潜力的选手都冒头了，想要成功挖人也不需要太多资金，性价比这么可观，他们为什么不来？” 　　这么说着，卫藤亘又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神情：“是教练答应让他们来的，他说这样可以淘汰注定留不住的人，合理规避风险，或者说，这也是及时止损。” 　　缪宣了然——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会在这个阶段被挖走的成员，将来也有很大可能会离开，与其等待不可预测的伤害，倒不如先剔除一部分隐患。 　　因为竞技联赛在这个社会广受欢迎，参与赛事的运动员们很容易就能成为明星，双方相互促进，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少年青训营尚且如此，那就更别提成年后的竞技比赛了。 　　造星固然收益巨大，但挖角也能带来奇迹，各大俱乐部和团体虽然表面上其乐融融，共建协会，但背后却勾心斗角，互扯头花，其中的大戏连年上映，讲都讲不完。 　　“等你来这里后应该就有人来挖你了。”卫藤亘耸了耸肩，一脸嬉笑地对缪宣道，“之前他们没有你的联系方式，现在你又来这里训练，明日之星啊。” 　　缪宣可不这么认为，半是开玩笑地道：“我只是一个「奇门」选手，比起商业价值，明显是你更吸引人。” 　　卫藤亘皱了皱眉：“难道你也相信他们那所谓的什么「商业价值」？你应该很清楚，你可比我强大多了，别管那些广告和节目里吹的，战斗实力才是真的东西。” 　　也许是打过不少地下擂台赛的缘故，卫藤亘出乎预料地坦诚，很显然他认为真正的强大才是评判选手的标准，而与此相对的，他很讨厌那种被炒作出来的、空有名声和噱头的选手。 　　缪宣不禁笑了：“你说得对，但是比赛早已高度商业化了，会出现这种情况也很正常。” 　　海路联邦竞技对抗联赛，也被人们喜爱地称作超级碗，早已是联邦的国民级别赛事，它的商业化成功到了什么地步？ 　　每年的联赛总决赛是全国的狂欢，直接或间接带来巨额经济收益难以计数。 　　哪怕只是一个穿插在现场直播里的三十秒的广告，都能拍卖出千万天价。 　　这场比赛的影响力是极其恐怖的，在决赛举行的那一周里，所有的电视台节目都被联赛占据，随便哪个州的大街上拉一个路人，那也能对各位参赛选手如数家珍。 　　而更惊人的是决赛所代表的意义和地位。 　　哪怕撇开体育界，只在评判当代歌舞界的传奇巨星时，都必然要有一条标准——此人是否在超级碗的竞赛幕间献上演出。 　　上超级碗，是真的能史册留名。 　　而在这样的赛事里，不论发生什么事，似乎都不奇怪了。 　　…… 　　两天的训练结束了，缪宣拖着疲惫的身体坐上了回程巴士，大蟒确实是个很好的教练，他很快就摸清楚了新学生的特点和体能极限，知道自己无法帮缪宣在战技上再突破，索性就单纯地操练起他的体能。 　　也就是说，在这一场维持两天的短暂集训里，其他人还能上上技术课、打打擂台赛，缪宣就只有单纯的体能训练—— 　　卫藤亘和同学切磋，缪宣在跑圈； 　　卫藤亘和老师练刀，缪宣在负重跑圈； 　　卫藤亘在适应对阵不同的武器，缪宣在铁人三项负重跑圈…… 　　缪宣：此生不愿再见跑圈.jpg 　　大蟒教练：满足你，下次来就让你拉器械、负重拉器械、全身增肌力量特训负重拉器械。 　　缪宣：…… 　　身心俱疲的缪宣蔫头耷脑地回了家，时间还早，今天又是姐姐的休息日，她应该带着孩子们去公园里玩了，家里大概率没人。 　　缪宣边走边翻出院子的钥匙，决定一回家就倒头睡觉，愿梦里没有跑圈和器械。 　　而在回家的路上，缪宣最先遇到了同街区的邻居之一桔猫先生，胖乎乎的大猫朝他挥了挥手： 　　“这不是……我们的男子汉……吗，我听你姐姐说你去特训了，辛苦啦。” 　　缪宣：“哈哈，你好，哈哈，不辛苦。” 　　桔猫先生显然没听懂缪宣话里的苦涩，他男低音般雄厚地哼了一句「他多么勇敢多么坚强」，随后又道： 　　“你的朋友来你家找你啦，因为你们都不在家。所以他就在你家院子外等着，现在应该还在。” 　　朋友？缪宣可不觉得他有什么朋友，他在学校里可是很孤僻的，同龄人大概都挺讨厌他…… 　　但既然邻居大叔会这么说，那这个等待在他家门口的人起码长得挺正派。 　　缪宣不禁加快了脚步，此时的天色已经稍微暗了一些，天际间隐约能见到夕阳的影子，而在他家院子的大门口，一位身材伟岸的青年正坐在低矮的台阶上。 　　这个人实在是太高大了，即便屈着膝盖弯着腰，也把小院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而此时此刻，他正低头看着阶梯下的野花，不知道是因为那温柔的容貌，还是那低垂的眉眼。 　　即便他拥有陆地上最危险、最强大的兽人血脉，也只给人平静祥和之感。 　　缪宣慢慢走过去：“菩卿？” 　　青年的身躯一僵，随即才有些局促地抬起头，两年不见，他身上的变化是巨大的。 　　除却魁梧了许多的身材之外，就是头发短了很多，彻底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耳垂也好像厚长了些，本就方正的下颚显得更加轮廓硬朗。 　　但不论外表怎样变化，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眉眼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棱角，而在夕阳的照射下，那近乎惨白的浅粉虹膜似乎也深了些许，泛着些偏暖的淡金。 　　缪宣在家门口站定，与这位阔别已久的白象对视：“你怎么来了？而且也不先和我说，就这样坐在我家门口。” 　　菩卿下意识地捏紧了提包的系带，挽起的袖口下，苍白的小臂绷出肌理分明的线条，他想要移开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望着面前的小狐狸，他又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到了嘴边的果然是：“你有没有受伤？我听说你遇上了连环杀人犯和枪击案……” 　　缪宣一愣，没想到最先听到的是这句话，而菩卿的声音却已经低了下去，他不安地别开视线：“抱歉，我没想过不告而来的，我就是……我这就回去。” 　　—— 　　有一种幻视，就秒哥一回家，发现小院门被一台雪白的双开门大冰箱堵住…… 　　要是再加一个疯批属性岂不是韩式审美狂喜，可惜加不得。 [151]人间有正道十 　　事情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要菩卿来说，他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最开始，一切似乎都只是两个少年之间兄弟血亲般的友谊。 　　年长些的那个经历了太糟糕童年，于是决定保护自己的兄弟； 　　年幼些的那个虽不在乎外界环境的排挤糟糕，却很感谢朋友的好意。于是回馈了同样真挚的善意，假如没有意外，他们应该能成为一辈子的挚友…… 　　可菩卿万万没想到，意外来临得这样快，而且打破层关系的竟然是他本人。 　　那是在菩卿十五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梦见了自己的「未来」。 　　在那个美梦中，长大成人的菩卿完成了幼年时的理想，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治安官。 　　不仅如此，他找到了一位愿意和他组成家庭的恋人——菩卿其实早早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他生来就是个同性恋者，这是违背教义的叛逆，他本以为自己的这一辈子将孤独度过，却没想到梦境给了他一位伴侣。 　　他梦中的爱人是一位青年男性，有着橘红色的端头发和金色的圆眼睛，已经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和蓬松的大尾巴，他热情又活跃，还是一位得过联赛冠军的竞赛明星…… 　　他是王宣。 　　在梦境里，菩卿没有见到王宛，王宣一直都是一个和他一样的孤儿，他们改变命运的契机分别是服兵役和参加联赛，又因少时的情谊走到了一起。 　　但王宣的职业特殊，他几乎是时刻都暴露在镜头和聚光灯下，因此他们的关系隐瞒了整个社会。 　　假如说梦境里的菩卿被美梦遮蔽了理智，那么清醒过来的他就立刻确认了自己的问题。 　　同性恋本就是罪大恶极，更何况他的遐想对象还是他视作兄弟的朋友！ 　　那个时候的小宣才几岁？毫无疑问，哪怕只是想一想，这都是足以下地狱的重罪！ 　　不仅如此，梦境中的菩卿更是卑劣无比，为了能够理所当然的和小宣在一起，他竟然设想出了一个宛姐不存在的世界！ 　　更可怕的是，王宛却并没有从那个梦境世界里彻底消失，她变成了一个符号。 　　王宛在王宣幼年时失踪，他的记忆也出了一些问题，王宣的人生执念之一就是找到姐姐。 　　因此在人生的岔道上，王宣才会选择职业联赛运动员这条道路……并且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十五岁的菩卿非常相信梦境是一个人潜意识的投射，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潜意识里是渴望着宛姐消失的！ 　　难道一切就是为了让王宣成为孤儿吗？ 　　那可是几乎和他亲姐姐一样照顾他的宛姐啊，他怎么会有这样惊悚、荒诞又卑劣的念头？ 　　菩卿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但梦境毕竟是梦境，与现实还是不同的，菩卿仍然贪恋与同伴相处的时光。 　　即便心怀愧疚也勉强继续着往日的相处。 　　但谁能想到，这样的梦竟然不只一次。 　　十五岁的那一夜只是一个开始，在往后的日子里，菩卿时常会做这样的梦，他看到了连续而虚幻的「未来」，他和王宣像是亲人一般共同生活，又像是情人一样相互陪伴，每时每刻都显得那样真实，美好得像是魔鬼的幻术。 　　菩卿在教会中长大，他受到教会的影响非常深，而在他的道德观中，亲人之间是不应该有性关系的—— 　　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怎么能因肉欲的欢愉而结合在一起？ 　　那是不被神所赐福的，是不道德的，是罪恶的，是仅次于同性相爱的越界。 　　而他呢？不仅是糜烂的同性。恋，还是肮脏的恋。童。癖，甚至还渴望着这充满兽。欲的淫。荡结合！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辜负了小宣的信任和宛姐的关爱，他的存在就是对他们的亵渎…… 　　在十八岁来临之前，菩卿就已经受够了这样煎熬的局面。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小宣在不断长大，和他梦中的那个青年越来越像，他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有些时候菩卿也在疑惑，他当然是爱着王宣的。但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了，现实中的王宣更像是他的兄弟，而梦里的那个青年才是他寄托欲望的对象。 　　于是菩卿做出了和梦中一样的决定，他选择了远离家乡的参军路。但恐怖的是，在服兵役这件事情上，他经历的一切竟然都和梦境中的「未来」一模一样！ 　　菩卿本人是从未接触过联邦军队体系的。 　　可他在现实中的所见所闻却和梦中的情形几乎没有区别。 　　就连他即将被选入的队伍和他暂时得到的编号都是如此，熟悉的编队，如出一辙的数字，甚至连接洽他的工作人员和教官—— 　　这件事其实非常诡异惊悚，但还不等菩卿去深究，一个突发的意外就夺走的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在自己十八岁的生日聚会上喝醉了。 　　然后在小宣的面前袒露了自己所有肮脏的心思。 　　菩卿再也没有脸去面对这位弟弟，不，他也根本没资格去做他的哥哥，等到清醒之后他再也不敢停留。当即就趁着夜色踏上了离开的旅程，几乎是逃命一样把自己赶走。 　　菩卿本以为自己将彻底失去一切，但小宣还是宽容了他，可那孩子根本不明白这是多么罪恶的事情，他的包容只是出于本能的善良，那封信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感到绝望—— 　　太自私了，即便到了这一刻，他的心中竟然是压抑不住的窃喜，他甚至仍然不敢和宛姐坦白，对神父和嬷嬷倾诉，只自欺欺人地躲在兵营里，卑劣地守着半公开的秘密。 　　然后军营生活并没能让菩卿的梦境停止，训练和操劳反而他克制不住地想，他做过许多次精神疏导，差一点被心理医生认定为精神分裂。 　　梦中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故事，他遇见了陌生又熟悉的战友，他碰见了无数似曾相识的事情，直到不久前—— 　　王宣制服了流窜的连环杀人犯，又遭遇了枪击案。 　　在菩卿的梦境中，王宣同样遇到了这件事。但他的事迹却并没有得到隐藏，而是被热烈光荣地曝光出来，从社交网络到新闻采访，狠狠地火了一把，成就了未来的联赛新星对公众的第一次露面。 　　梦境和现世又出现了一部分的重合。但这一回涉及到了王宣，于是菩卿再也无法忍耐，不由自主地就来到了这个小院门前—— 　　就连这个选址，也和梦中一样，只不过梦中的小宣被隔壁的博美家庭收养，而现实中的他则和宛姐一起养着孩子。 　　可当菩卿坐在台阶上时，他的脑中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即便他的一切行为都源于守护的本能，可他这样糟糕的家伙，又怎么有资格来这里…… 　　我应该彻底坦白的，但我又要说什么。 　　难道要和小宣诉说我那个肮脏又恶心的梦吗？ 　　可那样的「未来」绝不该是典籍里的先知指引，它只能是恶魔的引诱。 　　菩卿盯着阶梯下柔软的野花从，思绪却越发混乱，无数驳杂的念头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完全无法定下心来。 　　也许我应该逃走，然后用信件来说明这一切？ 　　这一刻的菩卿甚至产生了逃避的念头。 　　反正他已经当了三年的懦夫，再多一次逃离又怎样呢……不，不管怎样我该再见一次宛姐的，和她道歉，坦白一切，再远远地看一眼小宣……听说他今天去训练了？ 　　那么我就去学校外面…… 　　“菩卿？”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菩卿下意识抬起头，在夕阳的黄昏里望见了那个橘红色的少年。 　　像是一团跳跃着的火焰，哪怕只是远远看着，都知道那有多么温暖。 　　……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一坐？” 　　缪宣叹了口气，抽出钥匙打开了家里的门：“啊，让一让，你把锁孔挡住了。” 　　菩卿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我……可以吗。” 　　缪宣不太想抬头，毕竟在这个距离上，菩卿已经到了会让他脖子酸的仰视高度，他推开门：“有什么不可以的，进来吧。” 　　菩卿握紧了背包系带，跟着缪宣走入了小院子，他好像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得到这样亲密的许可，但终于彻底杜绝了躲避的念头。 　　缪宣一边带路，一边打量了一下这位白象的体型，今日不同往昔，他有些担心菩卿会撞到大门的门框：“这边，小心头。” 　　菩卿落后了几步，在这个小巧温馨的房子前似乎格外束手束脚。 　　但他早已养成的本能和习惯却仍然在帮助他融入这个家庭。 　　在挤进玄关后，菩卿乖乖地换了鞋——王家是移民家庭，许多习惯都和本地的居民有差异，比如说不能忍受室外鞋进室内。 　　等到大门在身后关闭，在一片米黄与橘红中，菩卿终于把自己塞进了这个安全的小空间里，暖色调的装潢填充着他的视野，手边的墙壁上就挂着狐狸一家全家福，一眼望去满是毛茸茸的尾巴。 　　有那么一瞬间，菩卿甚至感到了某种受宠若惊的窃喜。 　　就像是一个走在冰天雪地里的旅人，突然闯入了一间燃着壁炉的温暖小木屋。 　　狭窄的玄关让菩卿显得更加高大了，再加上他身后还背着一个很适合他的包，这让他连转身弯腰都很困难。 　　缪宣很是无奈，朝他伸出手：“包给我，没有贵重物品吧，怎么带了这么大一个登山包，里面是什么？” 　　菩卿立刻双手递出背包：“它有点重，里面都是我收集的……证据。” 　　证据？ 　　缪宣听得有些迷惑，但看菩卿的样子，包里应该是比较严肃的东西。于是他把包放在一旁的柜子里，这个巨大的背包立刻就把小厨柜挤得满满当当。 　　缪宣指了指开放式的厨房，示意菩卿在客厅等他：“我去倒茶，你随便坐。” 　　客厅的面积不小，但适合菩卿的位置只有沙发，他端正坐好，脊背笔直，丝毫没有被座椅的柔软所影响。 　　看着这一幕，缪宣更加无奈，几年没见，菩卿好像变得更奇怪了。虽然不知道他上门拜访的目的，但只看这样子，大概是赎罪吧。 　　缪宣放好茶杯，在菩卿对面坐下，决定先把话题扯开，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好久不见了，看起来你已经走出来了？” 　　“我来是因为有一些必须要告诉你的事情……它们听起来很荒诞，但我能发誓它们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菩卿下意识回避了缪宣的视线，他垂下眼帘，又忍不住落在座椅下的狐狸尾巴上，“我很抱歉，小宣，我真的很抱歉，三年前我就应该和你当面道歉，而不是逃离……” 　　这就进入到了缪宣最不擅长的领域，他干巴巴地道：“我想我的回答已经在信中表达得很清楚了，请不要太有负罪感。” 　　“不，请千万不要这样想，我并没有改变当初的念头，我还是……”菩卿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顿，又重新放下，他双手交握，陈垦而麻木地道，“直到今天，我还是怀抱着那些不齿的念头，我不该出现在你面前的。” 　　缪宣：…… 　　这一记直球给缪宣打不会了，让他本就绞劲脑汁的对话变得更加困难，可惜小系统也没法帮忙。于是缪宣只能干瞪着眼，听着菩卿痛陈心迹。 　　菩卿：“我是同性恋者，我天生如此，是注定要违反教义的人。” 　　缪宣：“……” 　　菩卿苦笑：“你应该不知道这个群体是多么混乱，你从没有见过同性恋者吧？请一定要警惕，如果可以，尽量远离。” 　　缪宣：“我觉得我应该见过不少——” 　　菩卿：“你才多大？又一直在学校里，现实中的同性恋者可不是那些电视游戏里的虚拟形象，我在军营里见过一些……那是完全不同的。” 　　缪宣：“我其实是知道——” 　　菩卿：“不是你理解的那样，这不是简单的取向不同或者换一种性别恋爱，而是因为各种原因混在一起的小众群体，这个团体非常混乱。 　　比如那些嬉皮士们，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只是享受混乱和放纵的关系，他们甚至分享药物，就为了追求躯壳上的快乐。” 　　缪宣觉得他真的不需要这方面的科普。 　　虽然他确实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特殊生态，但他在这方面其实经验丰富。 　　于是缪宣放弃了迂回，也选择了直球：“我想，性取向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拥有同样特质的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菩卿，在「同性恋」这个标签之前，我认识的人是你。” 　　—— 　　这个世界的背景取自上世纪的阿美，菩卿是教会里长大的孩子，所以会有相当保守的基础道德观。 　　菩卿，封建男德满级选手，一边渴望和暗恋对象柏拉图式恋爱，一边恨自己勾巴太大欲望太强…… 　　菩卿：我该死.jpg [152]人间有正道十一 　　周末，全世界的亲子公园都堵得水泄不通，在这种热闹嘈杂的环境中，看孩子可不是一项轻松的活。 　　天色擦黑，王宛终于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家。即便两只小狐狸都十分乖巧懂事，当妈妈的还是累出了一身汗。 　　老天保佑，王宛想，幸亏我只有两个孩子。 　　小狐狸们还有精力打闹，王宛则精疲力地打开了家门：“小宣你回来啦，这一次训练结束得很快么，这么早就——啊，这不是菩卿吗！” 　　谁也无法在温馨在小客厅里忽视一只大白象，王宛一眼就看到了这位教会里的小朋友，惊喜地打招呼。 　　菩卿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宛姐。” 　　熟人们的接连拜访让王宛开心极了，她上下打量着这位邻家小弟弟：“真的是又长高了，军营真是个磨练人的地方，你的老师上次刚和我说起到你，没想到现在你就来了。” 　　在王宛身边，两只小狐狸也在好奇地看着菩卿。 　　按理说高大的陌生人会让敏感的孩子们感到害怕。 　　但菩卿的气息温和又沉静，只会令人联想到某种参天古木——没有人会害怕树木的。 　　“姐姐回来了，先休息一会儿吧，孩子们就交给我照顾。”沙发的另一边，缪宣也站起身，朝孩子们招招手，“来吧小幸小福，先喝口水，准备吃晚饭了。” 　　小狐狸崽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快活地跑向他们的舅舅，迫不及待地一起去了厨房，晚饭总是让人期待的，而饭前偷吃比正经晚饭更具有诱惑力。 　　王宛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菩卿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明明你才是客人，我还要麻烦你给我端水。” 　　听了这话，菩卿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硬起来，他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欲言又止。 　　王宛把水杯放下，顿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菩卿并不是个善于隐藏的人，他这副样子，可不像是久别重逢才上门拜访。 　　小宣和菩卿之间似乎闹了些不愉快？ 　　王宛立刻联想到了两人之前的古怪。难道说，这几年来他们断了来往，并不是因为两地阔别的生疏，而是别有隐情…… 　　这边王宛还在猜测，那边的缪宣却不知道狐狸姐姐已经接近真相，他在餐桌边安顿好了两个孩子，随后对菩卿发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邀请：“一起吃晚饭吧。” 　　愣愣站着的菩卿立刻应到：“好的，我这就来。” 　　虽然距离上一次来王家已经有好几年了，但他完全没有客人的自觉，直接就向厨房走去，一副要打下手的熟练模样—— 　　但别说，给缪宣打下手这项工作他确实干得很好，在教会长大的经历让菩卿对家务活和木工都非常娴熟。 　　至于配合王宣则是后来练成的习惯。 　　王宛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眼睁睁的看着菩卿进了厨房，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她刚想说些客人就不用帮忙了这样的话，却发现弟弟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这到底是闹了矛盾还是没闹矛盾…… 　　王宛十分迷惑，她是很了解弟弟的。 　　假如菩卿真的做了什么让他无法原谅的事情，他连家门都进不了，更别说这种远超普通朋友的不客气。 　　而这份迷惑的情感，一直伴随着王宛上了餐桌。 　　五人同时落座，王家的小圆桌头一回承担了这样艰巨的责任，那原本塞下两只大狐狸、两只小狐狸刚刚好的位置，硬是分出了三分之一给这位温和的客人…… 　　而比起位置更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白象的食量了。 　　也许是因为种族的缘故，菩卿并不喜爱肉食。 　　但缪宣考虑到家里并没有储存足量的蔬菜，只能给菩卿提供面包管够的待遇。 　　只是菩卿在晚饭时很有些心不在焉，没法品尝美食中的滋味，只是按着本能吃了个八分饱，然后干掉了狐狸家一个星期的面包储存量…… 　　王宛和缪宣都是见惯了，两只小狐狸却都陷入了震惊。 　　虽说不同种族的兽人在食量上是有差距，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量级。 　　吃完晚饭，缪宣收拾碗碟端回厨房，菩卿立刻端起盘子就跟着他走。要不是王宛和小狐狸还坐着，他差一点就要连桌子一起带走—— 　　这只大白象好像不知道要如何安放自己，只能这么愣愣地跟着缪宣，然后尽可能地提供所有帮助。 　　王宛目送着两人洗完了碗筷，整理好厨房，随后一起去了书房，她突然觉得她有必要和弟弟或者菩卿好好谈谈。 　　…… 　　楼下的狐狸姐姐还在安顿孩子睡觉、操心工作文件，楼上的缪宣却已经陷入了震惊。 　　送上门的剧透，总是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缪宣坐在书桌后，有些呆滞的盯着眼前的笔记本。 　　满满当当的纸页上填满了小说一样的情节，由一条大致的时间脉络作为主干，无数细节填充在其间，事无巨细，从头到尾细致地描述了……一则菩卿和王宣的爱情故事。 　　当然，这是不存在于本世界现世中的幻想。或者说，它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 　　和一直以来都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的菩卿不同，缪宣经历的世界太多了，多到足够他想到另一种更自洽的解释方法。 　　与其用潜意识和渴望来解释菩卿的梦境，缪宣更倾向于世界线这个说法，他认为白象梦到的东西更像是合理发生过的。 　　换句话说，这些梦境都是来自一个时间线的截取。 　　就像是从一部完整的电影中选择镜头一样，菩卿不知道因为什么而得到了这些「cut」，然后在自己的梦境中观看了它们。 　　“有很多细节都和现世中一样啊……”缪宣翻着笔记本，饶有兴趣地道，“阿瑟-克曼的下一部电影真的拍了僵尸吗？烂番茄新鲜度怎么还不足百分之六十五？” 　　“我想，那不是很重要……”菩卿闻言十分无奈，他已经提供了所有他能给出的资料，只能忐忑地坐在书桌后，等待着王宣给他一个答案。 　　他本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疾风骤雨，奈何小宣的关注点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竟然先注意起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 　　“不，我倒是觉得这些东西反而能成为对比的标尺。”缪宣也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起自己的推测，“正是因为你的梦境中拥有太多细节。所以我觉得它并不只是虚构的，我们可以对比这些未发生的「未来」，以此推测出很多东西。” 　　缪宣在看完了这漫长的情感叙述后，也简单地得出了一个结论：“简而言之，所有梦境的主题部分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你和我」之间的爱情故事之外，没有另外的「参演人员」。” 　　菩卿有些羞赧，不禁再次垂下眼帘：“是的，我只梦到了一部分零散的东西，从我参军结束后，一直到你参赛并获得冠军成为职业运动员的那一段日子。” 　　缪宣心中了然，难怪菩卿会有这么强的负罪感——他应该是受到记忆的影响太深，以至于以为自己爱上了年幼的弟弟。 　　实际上这很可能并不是出于本世界中菩卿的意愿，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线的可能。 　　想想看吧，一个教会中长大的纯真少年，突然做梦梦见未来的自己和最好的朋友上了床，而且这个朋友还是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那确实能把人吓个够呛。 　　道德水准正常的人都得开始怀疑自己的天性，更别提菩卿这个高要求的清教徒了。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和菩卿解释清楚，他应该就能够走出心理阴影…… 　　至于王宣有没有可能和菩卿走到一起，缪宣其实并不太关心这个问题。 　　由于的天生的特殊，缪宣分不清爱欲与其他正向情感之间的具体区别。 　　不论与他人建立怎样的关系，在他看来都不会超越亲情。 　　既然王宣认可菩卿作为相依为命的挚友。 　　那么他们就是有可能成为爱人的，毕竟只要菩卿最先且主动踏出第一步，王宣就会立刻予以回报。而在这样简单的你来我往之间，两人的关系就很容易变化。 　　缪宣以及他精神力构建的所有建模都是秩序善阵营。 　　但他的道德基础却全部来自于末世的生存法则，没有什么太繁文缛节的讲究，对性别和物种也没什么偏见，对亲密关系也更加包容。 　　在缪宣看来，性-爱的本质是繁衍所带来的奖励和诱惑，只要这种负距离接触不会诞生后代，那么它就和其他维系关系、带来愉悦的活动没有区别。 　　换句话说，不论是和情人爱侣之间的亲密，还是与挚友亲人相聚的快乐，在缪宣看来都是差不多的。 　　不过缪宣本人是很坚定的秩序派，他会严格地遵守大部分人类认同道德法则，而其中就包括对伴侣的忠贞——只要认可了他人的付出和情感，缪宣就不会吝啬回馈与珍惜。 　　在各个世界中，缪宣的所有的建模都复刻了他本人的基础逻辑，这些来自缪宣的灵魂分支是有可能出现爱人的，且因为建模们并没有那种注定要离开的小心翼翼，他们反倒是更有可能和他人建立亲密关系 　　只不过残忍的是，缪宣在所有世界中的建模，都不会出于「相爱」这个动机而与他人结合，再深情的爱人也无法带给缪宣任何的、各种形式上的束缚，就好比虞舟—— 　　他是缪宣在鬼蜮世界的伴侣，但他在缪宣的心中只等同于亲人，好比王宛之于王宣。 　　缪宣所得到每一份情感都是弥足珍贵而独一无二的。 　　但它们都无法占据缪宣漫长的生命，它们成为了他的一部分，譬如星河流淌在宇宙之中…… 　　星河的痕迹将永远地刻在寰宇中，可单独的天体却无法填充整个宇宙。 　　…… 　　夜深了，缪宣还在梳理着菩卿的梦境记录，他尝试着对那些小细节进行归类总结，然后发现成效不错—— 　　老熟练工了，麒麟卫世界的加班真的很能培养个人和系统的合作工作能力。 　　而除了缪宣这边一人一统在努力之外，菩卿也在绞尽脑汁地回想，时间久远，早期的梦境他避之不及，根本就没有记录，以至于到了现在难以回忆。 　　缪宣的严肃态度其实反而让菩卿在心理上感到了放松，能够帮助到小宣这个认知从某种程度上也鼓舞了白象，再加上秘密坦白，他这几年来的心理压力竟然在今晚被卸下了一大半。 　　不过菩卿也是有极限的，在两人梳理资料共同努力到凌晨时分时，他终于抱歉道：“我现在实在是想不起其他的东西了……” 　　缪宣低头看看手中厚厚的一沓纸，再抬头看看书桌旁低垂着眉眼的白象。 　　顿时就有了一种竭泽而渔催更的不道德感：“没关系，靠着这些资料，我们也能推测出很多东西了。” 　　虽然这些记录里并没有太多爱情故事之外的内容。 　　但许多细节却能反映出在本世界也可以适用的情报，比如说，王宛的失踪。 　　在梦境世界里，王宛同样成功申请进入了她中意的大学，黑火复仇也照样发生，王家姐弟的母亲也同样殉职。 　　但在王宛二十二岁那年，她突然失踪，只留下还在医院治疗的幼弟，随后七岁的王宣被送到了教会，成为一名无依无靠的孤儿。 　　缪宣捋了一遍逻辑，发现虽然事态的走向完全不同，但两个世界其实建立在一样的基础上。 　　这样那一切都能连起来了，难怪此次刺客英雄的要求正是「保护手足」，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王宣才需要去保护王宛？ 　　当然是王宛有危险的时候。 　　缪宣是很了解狐狸姐姐的，王宛可不是什么文弱法医，她精通射击，思维缜密，体术优秀。 　　虽然总是谦逊地说着自己力薄体弱、不得不转战法医。 　　但她其实非常勤勉，早在就读大学的时候就彻底开发出了自身的潜力，多年来从未懈怠。即便如今孕育产子都没有让她松懈。 　　更何况王宛也有自己的飞廉——是的，飞廉并不是王宣一个人的武器。 　　虽然不知道狐狸是这么和镰刀锁链杠上的。 　　但它确实是王家的家传标配，和族谱共享一个本子，随着子孙支脉遍地开花，图纸零件十分齐全，完全可以根据最新的材料随时定制，基本上人手一套，还能根据使用者的身体素质差异来进行各种微调。 　　只不过在王家那历代的使用者里，只有缪宣一个能达成超模效果，并且忽视部分物理定律打出神奇技能。 　　可谓是魂飞九天，老祖看到直呼不可战胜； 　　遥远东方，宗祠连夜狂冒青烟祥云…… 　　王宛不用飞廉并不是她不喜欢或不擅长。 　　毕竟警察局里还有她一个保险柜呢，而是飞廉这东西确实不方便携带，而且特殊武器的使用还需要频繁打报告，综合考虑，在萨城这个小地方，不占地方的枪械更方便。 　　既然这样的王宛都会遭遇危险，那么威胁她的不利因素就很值得警惕了。 　　由此可以推测，这个世界的目标一必定和「梦境世界」王宛的失踪有关，目标二已经在缪宣面前出现过，目标一必然也在王宛认识的范围内，且他们的综合力量肯定都很强。 　　缪宣一想到有人正筹谋着伤害姐姐和孩子，手就不自觉的痒起来，很想去揍点什么东西。 　　还是得找个机会和姐姐聊聊，尤其是她早年的经历，王宛的职业决定了她会有很多仇家，这其中必定有缪宣需要的情报。 　　“虽然小宣你都这么说了，但这几条还是和现实世界很不一样的……”一旁的菩卿不知道缪宣心中的思量，还在帮着他把细节记录分类钉在黑板上。 　　菩卿一边贴，一边比对，他从中找出了一张纸片，随即有些迟疑道：“这里——竟然就是今年的事！在「梦境世界」里，我所在的队伍早就被派遣去往纳西森协助抓捕国际罪犯，可是现实世界中却并没有这样的调令。” 　　纳西森联邦是海陆联盟的邻国，虽然地理面积不小，但国力可要比海路联盟低上好几个档次，说是海陆联邦的盟友。 　　但在国际大舞台上却扮演着大哥跟班的小弟角色。 　　虽然表面关系很好，但海陆联邦和纳西森的盟友情其实相当塑料，海路联邦常年在经济军事上霍霍小弟，小弟无力反抗。 　　于是在落差巨大的社会幻境下，诞生了许多弥漫在两个国度之间的悲剧—— 　　纳西森的一大社会问题是瘾品泛滥。而作为邻国，海路联邦同样遭到了来自邻国民间非法势力的侵蚀。 　　纳西森的毒枭，可是全球闻名的丧心病狂。 　　缪宣接过了菩卿手中的纸片，仔细看了起来，发现确实有些不对劲。 　　海陆联邦和纳西森毕竟是两个独立的国家，海陆联邦出于不干涉内政原则（官方外交如是说），几乎不会派遣军队进入对方的土地，会出现菩卿梦中的情况，只能是因为这个国际罪犯和海路联邦关系匪浅，不是对海路联邦的社会造成了巨大的侵害，就是本身为海陆联邦国籍，或者二者兼有之。 　　菩卿：“虽然我的级别不够高，但我确实已经完成国外的任务了，据我所知今年没有任何队伍是去纳西森的，军队假如有动静，我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缪宣听菩卿这么一说，顿时也重视起来：“那么在「梦境世界」里，你去纳西森之后经历了什么？” 　　菩卿先是皱眉回忆，随后又耳根一红：“我、我没有梦到，只知道大行动失败了。但我的小队没有出错，所以最后按时回国——” 　　然后和久别重逢的小宣陷入爱河，当然，这个陷入爱河才是梦境重点——王宣安慰菩卿，两人的关系进一步升温。 　　缪宣点头表示明白，在这张资料上记了一笔存疑，把纸片贴回原位，这才问道：“那个国际通缉犯是谁？” 　　菩卿回忆：“只记得他来自爬行类里的鳄鱼一族，行动给他代号为「治安官」，是个大毒枭。” 　　给毒枭治安官的外号？ 　　缪宣困惑：“这谁取的名字，难道军队和警卫队都不管没品冷笑话的？” 　　菩卿叹气：“好像是新约克城总队里的长官，不过也没有真正的治安官出言反对。” 　　于是缪宣放弃了探讨这个话题，不管是文化差异还是怎样，偶尔，他和菩卿都不太能理解某些被大众认可的命名。 　　……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擦亮了，菩卿这才惊觉他们竟然熬了一夜。但这一晚上也算是成果斐然，最起码他已经坦白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菩卿放下手中的笔，忍不住又望向书桌的方向，小狐狸还在和黑板上的情报做最后的总结，他的视线忍不住停留在那对柔软的狐狸耳朵上—— 　　他在梦境里摸过的，温暖而柔软，就和小宣的尾巴一样，会蓬松地填充在他的掌心，只要稍稍用力一捏，就立刻能得到强烈的反应—— 　　不可以！你在想什么！ 　　菩卿赶紧摇头，打散了脑中不该出现的遐思。 　　也许小宣说得对，他还没有染上不应当的罪孽，一切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响。 　　既然命运把这份充满考验的先知能力赠予了他，那么他就不能辜负这份恩赐。 　　菩卿只庆幸他还没有被影响着做出什么错误的事情。 　　虽然他确实是个不该存在的同性恋者，但他并没有带来不可控制的伤害。 　　虽然他仍旧分不清自己真正的欲求，但他确幸自己还是清醒的、理智的。 　　把一切都交给命运的审判吧，菩卿心想，去和宛姐坦白他这几年的躲避，然后回到军队后再追查那个「治安官」的始终。 　　不论如何，他不能给最爱的人带来伤害…… 　　“咔擦……”一声脆响，书房的大门从外打开了，王宛穿着警署制服站在门口，一脸迷茫地瞪着房间内的两人：“你们昨晚没睡觉吗？王宣！你今天还要上学的！” 　　连名带姓叫孩子实乃家长的一大对崽宝具，缪宣吓了一大跳，立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只见朝阳果然悄悄升起，阳光从窗帘撒入，冲散了室内的灯光…… 　　小系统长叹一声：【完了，哥，今天上午都是猩猩老师的历史课。】 　　缪宣：“……” 　　懂了，早课睡觉无可避免，粉笔子弹虽迟但到。 　　缪宣摸了把脸，为自己不知不觉的修仙感到绝望，他转头看向姐姐，无辜地瞪大了溜圆的双眼：“姐姐，我没看时间。” 　　王宛本来叉着腰，现在也发不出火了，她无奈极了，环视了一圈书房内的打扮，视线最终停留在小黑板上： 　　“男孩们，别告诉我你们昨晚通宵就是为了打桌游，这看着不像是龙与地下城——是什么新类型吗，刑侦桌游？” 　　菩卿赶紧拘束地站好，狐狸家的书房就和玄关一样温馨可爱。 　　但显然面积不大，在塞了一只白象后显得格外拥挤，菩卿一直以来都坐在角落里试图压缩体积，此时一站起身，顿时就显出了他的存在感。 　　瞅着菩卿这副对不起是我带坏了弟弟的模样，王宛终于好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 　　“好吧，这次就算了，念在你们也好久没见过，下不为例！先下去吃早饭吧，你们俩帮我送孩子上校车，然后小宣去上学，菩卿去拜访你老师？” 　　两位弟弟立刻应好，一前一后地乖乖走出书房，尽显家庭弟位，王宛到底是职业习惯，关门前由仔细打量了室内，这一回可让她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嗯，这是什么？”王宛伸手拿起桌面的笔记，挑了一句念道，“嗯？「1279年」这不就是四年后？我看看……「1279年，菩卿第一次和王宣建立伴侣关系」……哇哦……” 　　菩卿：！ 　　王宛放下纸张，抬头看了看俩弟弟，拿起纸，放下纸，拿起纸，最终确定了自己没有看错，这张纸上记录的东西竟然是眼前两人在「未来」的情侣生活。 　　她挑了挑眉，感慨：“你们桌游玩得还挺大，还有情感线索，刑侦类型的桌游已经这么种类繁多了？” 　　“呃，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 　　缪宣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东西虽然并不是桌游，但比起真相「另一个世界的未来」，倒不如先和姐姐说是桌游来得好理解。 　　直到此时，菩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是好，他已经不想说谎去欺骗亲爱的姐姐了，可要他在这时候说真话—— 　　菩卿鼓起勇气，垂下头，咬牙道：“宛姐！这不是桌游，这都是我的幻想，小宣不是同性恋者！” 　　王宛：“哎？” 　　缪宣：“嗯？” 　　菩卿的头垂得更低了：“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有这些想法的，十分抱歉！” 　　王宛：“等一下……” 　　缪宣：“我不是……” 　　菩卿攥紧了双手：“宛姐，是我刻意接近小宣，他什么都不懂，我随你处置，但请不要责怪他！” 　　菩卿终于喊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心声。 　　但他并没有得到预期中的答案，且不提缪宣是如何摸不着头脑，连王宛都是一脸莫名其妙。 　　狐狸姐姐困惑地抖了抖耳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菩卿抬起头：“什么？” 　　“小宣并不喜欢女性啊。”王宛理所当然地道，“他很早就和我说过了，迄今为止，他在青春期就只对男性有过性冲动。” 　　菩卿错愕地望向缪宣，缪宣也只好朝他耸了耸肩：“因为怕你误会，我一直都没有和你强调，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菩卿保持着震惊的神情，一个踉跄，不小心踩空了一级阶梯，握着扶手就往后跌下，万幸他腿长，愣是踩到了楼梯转折，狠狠撞到了身后的栏杆上。 　　只听咵嚓一声，实木楼梯就这么裂开了，在餐厅里吃着早饭的两只小狐狸一起欢呼：「哇塞」、「好厉害」—— 　　王宛翻了个白眼，随即大步从菩卿身边走下：“好啦，我赶着上班呢，没空陪你们啦，早饭已经做好了，午饭没打包，记得哦。” 　　王宣紧随其后，也从菩卿身边经过：“知道的，还有每人带一个水果对吧，小幸小福的水壶也要带上。” 　　“对，就是这样没错，早班还是有点不方便啊……”王宛一边说着一边吻别了两只小狐狸，匆忙到玄关边换鞋，临走不忘嘱咐，“小宣你要是早些回来记得先修楼梯。” 　　缪宣已经系好了围裙：“好的，让菩卿修吧，他撞坏的。” 　　王宛半只脚都已经踏出了门，闻言立刻倒退，抬手指着那仍然靠在栏杆上发傻的好大一只白象，严正警告： 　　“差点忘了……喂！菩卿，我告诉你，想要追我弟弟可以，上床必须等他成年后！！” 　　缪宣：“他不敢的，姐姐你快上班吧，别迟到了！” 　　王宛：“哼！走了！再见！” 　　—— 　　白象还以为他把弟弟掰弯了 　　菩卿：我该死.jpg 　　—— 　　纳西森是Nacixem（mexican反一反）的土味音译，即老墨的捏他，墨的瘾品泛滥问题非常严重，警方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迄今为止也未能杜绝。 [153]人间有正道十二 　　对联邦的居民来说，海路联邦竞技对抗联赛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即便是乡下的小城市都无法逃脱赛事的魅力。 　　萨克县就是这么一个地方，而萨城高中里的青少年们更是赛事的狂信徒，他们崇拜着明星选手和历届冠军。 　　而这份感情也洋溢到了和联赛紧密相关的青少年对抗赛里——身边的人海选获胜、晋级初选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 　　但一旦出现，必然能得到同龄人最高程度的崇拜。 　　如今的缪宣所面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对萨城高中而言，他晋入初赛的成功几乎是爆炸性新闻。 　　更何况他不是千难万选才入选的，而是达成了最难的六连胜，每一场还都是一击必杀！ 　　虽然不会唱歌，但学院霸王终于出道成为学园偶像。 　　要不是没有那个校霸的buff叠在前头，缪宣今天十有八九会被青少年粉丝们围个水泄不通。 　　课堂上，缪宣顶住了所有投向他的视线，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困意做斗争，也许是这个世界太平和了，又或者因为这副身躯还在长身体，偶尔的熬夜竟然让他迫不及待想要补眠，完全没有以前连熬七天也精神奕奕的样子…… 　　“今天我们的主题是近代史上的战争。”大猩猩历史老师翻开书本，开始一个沉重的课题，“两次世界大战影响到了整个近代史。虽然它们都发生在百年前，但与我们如今的生活却息息相关，我举一个例子，女士先生们，你们都是预备警科的学生，你们知道预备警科是怎么来的吗？” 　　这个问题缪宣知道，早在他抵达这个世界时，小系统就已经钻入网络搜集到了许多信息，其中就有这个世界的大致历史。 　　预备警科诞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它的目的就是培养未来的士兵，涉及的位置从前线到后勤无所不包。 　　在那时候，几乎所有的青少年都要进入这个科目，为了他们的国家，为了建国不足两百年的海陆联邦。 　　这个世界上的战争从未停止过，和平永远都是地区性的奢侈品，在海路联邦享受着联赛所带来的全民狂欢时，遥远的西南方大陆上正遍布着战火和饥荒。 　　斯通先生是个负责任又热爱国家的历史老师。 　　但他同样也是一个坚定的国家至上者，他叙述历史的角度以自身位置出发。然后把自身的情感传达给了学生们。 　　“战争是永远不会停止的，为了保护我们的国家和人民，我们必须要不断地取得胜利，在军事和科技上保持永远的领先，一切的基础都是人才，这才是预备警科仍然存在的意义……” 　　战争带来的优势建立了经济和政治上的地位，而数一数二的地位又确保了获取资源的优先，正是这样的因果联系，才创造了如今的海路联邦、这个物资丰足，民众安逸的社会。 　　缪宣不能说斯通先生的观点有什么不对。 　　但在这位老师的优势理论中，看不到任何光鲜亮丽的代价——政治地位的压迫，资源优先的浪费，经济链条的剥削。不论是本国对外国的，还是本国之内不同阶级民族的。 　　缪宣颓废地靠在座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自己的大尾巴，在听不进历史课程后，他的睡意也更加浓郁了。 　　在持续了一个早晨的昏昏欲睡后，缪宣终于捱过了最困的那段时间，只是这一个早上下来，历史老师竟然没有往他的脑袋上丢一两个粉笔，这让缪宣很有些不适应。 　　上午的课程全部结束，缪宣一如既往地独来独往。但还没等他换好衣服跑去体育馆，就被萨城高中的校长逮了个正着。 　　校长是一只优雅的羊驼夫人，而且她和缪宣还住在一个街区，唱歌的时候就属她最大声，此刻她笑呵呵地带来了好消息—— 　　有职业经纪人找过来了，不禁愿意签约缪宣，还带来了很不错的合同，诚意十足。 　　“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先不要马上答应，回去和你姐姐商量商量。”羊驼校长先恭喜，随后还不忘叮嘱，“机会难得，但你的潜力非凡，可以等着大公司和大俱乐部来接触你，或者等到打出更好的比赛成绩，这样能拿到最优先的合同。” 　　已经找到学校里了？动作真快啊…… 　　缪宣笑了笑，他当然没有去见经纪人的打算，于是直接拒绝：“不用了，夫人，我不会去见他们的，我以后并不想走职业道路。” 　　听了这话，校长有些错愕：“已经做好决定了吗？那你准备做什么呢？” 　　缪宣甚至没有想，直接笑道：“该是去当警察吧。” 　　…… 　　学校里的缪宣正在享受（并不）比赛前的最后一段校园生活，远道而来的菩卿已经找到了泉城中学，也见到了他昔日的恩师。 　　大蟒教练约翰逊对他这位昔日的弟子当然是非常欢迎，菩卿是他最骄傲的学生。不论在实力上，还是在品德来上，菩卿都远超他的同门师兄弟们。 　　约翰逊放下训练任务，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空，陪着菩卿吃了一顿学校食堂的午饭，久别重逢，他们也聊起了轻松愉快的话题。 　　“这一次军队给你的假期有多久，什么时候回去？” 　　菩卿当然是趁着假期出来的，他的兵役期还没完，这还是他三年来好不容易攒出的一个长假—— 　　在此之前菩卿一直怀抱着逃避的心理。 　　不知不觉间竟然攒了这么久的假期。 　　不过现在的菩卿心态已经得到了改变。 　　虽然他还是怀抱着浓烈的负罪感，但某种更加强烈的情绪正在不受控制地冲击着他的心灵…… 　　而且他也需要尽快回去查一查两个世界不同的地方。 　　比如说，那个只在梦境里出现过的「治安官」。 　　“我还有一周的时间。”菩卿相当诚实的回答，“应该还会在这里留几天吧。” 　　按照菩卿原本的计划，他是没有在这里留几天这个选项的——在他的设想中，他在不告而来的那一天就会被小宣驱逐出家门，然后迎来宛姐的夺命谴责。 　　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王宣的和王宛的平和态度让菩卿几乎要以为现实才是梦境。 　　“也就是说你这两天是没事的喽？”约翰逊教练笑了，“那正好。今天留下来帮我个忙吧。” 　　菩卿立刻好脾气地答应：“好的，请问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呢？” 　　大蟒教练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于是立刻阴险地笑起来。 　　仿佛那种所有电影里都喜爱塑造的经典爬行类反派。 　　“那就好，我手底下了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需要你帮他们长长记性。” 　　菩卿一愣：“是陪练吗？” 　　大蟒约翰逊咧嘴一笑：“嘿嘿……” 　　两人边说着话边走出食堂，最终一起到了体育馆，随着约翰逊打开大门，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一群小崽子在训练场地上活蹦乱跳，手里操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领头那只灰狼少年还不住叫嚣：“约翰逊你迟到了！今天是模拟比赛了对不对？对手是谁！” 　　大蟒教练也不废话，指了指身边的白象：“就是他了，随便你们怎么比，一对一、多对一、用武器，都可以。” 　　随便怎么比？ 　　卫藤亘立刻露出了不服输的表情，他上下打量着白象，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有着强悍的身躯。 　　但这家伙的气息与表情就不像那么一回事了——他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温和亲切，比起那些久经磨练的战士，这大块头更像是那些小教区里倍受信赖的牧师。 　　小灰狼当即应战：“好啊，我先来，我叫卫藤亘，你是谁？” 　　菩卿一愣，他看着卫藤亘，好像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有些意外与了然的神情：“原来你就是卫藤……” 　　随即白象立刻回过神，温和地介绍自己：“你好，我也是约翰逊先生的学生，菩卿-蒙昭帕善。” 　　大蟒教练并没有察觉到这个异常，他只是露出一个看好戏的神情：“哦，看来你们都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 　　又到了训练的日子，缪宣心情沉重地走下公交车，顶着大蟒教练夺命连环call的拉器械威胁进入了泉城高中的训练馆。 　　还没等缪宣进门，他就听到了一阵一阵浪潮般的喝彩轰鸣，体育馆里大概是又开了擂台，而且还是单人守擂的精彩战斗，否则不会达成这样激烈的效果。 　　缪宣满怀好奇地钻进了小门，一进入会场。果然就远远地望到了守擂擂台，一切都和他猜测的一样，只是守擂的人选出乎他的预料。 　　守擂的竟然是菩卿。 　　菩卿的对手是一只体格强壮的棕熊，看起来不像是学生，只能是这里的教练，两人都是最强而有力的大型兽人，在擂台上打得有来有回，那拳拳到肉的力量对抗冲击感十足，这正是单人赛中最精彩的对战类型之一，难怪能引起观众的热烈回应。 　　白象和棕熊都是赤手空拳，其中棕熊教练用着柔杂了各派的格斗技艺，显然斗技精湛、集百家长处； 　　但菩卿的动作却要比这位对手来得更加稳定流畅。 　　他虽然以防御为主，的那浑身上下都保持在浑然一体的节奏里，所有关节都被协调而灵活地运用。 　　这种不出击则以，一击必如雷霆的战斗方式，配合着那充满力量的肌肉群，在保持着强悍进攻的同时又不失敏捷。 　　尤其是那堪称开山劈石的恐怖爆发力，在格斗搏杀上占尽了优势。 　　典型的泰拳风格—— 　　也不知道是不是遗传，虽然菩卿在海陆联邦长大，几乎没有接触过自己的族裔。 　　但他为自己选择的流派却遵循了血脉的惯性。 　　很快，这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就出现了失衡，菩卿摸准了棕熊教练的进攻套路，开始猛烈地攻击起她的破绽，这让棕熊教练左支右绌起来，为了应对攻势，这位身经百战的教练立刻转变，险而又险地闪过了一道飞踢——以菩卿的力量和体重，这要是没躲开，必然会被踢到骨碎肉烂。 　　随后她沉下重心。以冲撞的架势给予了对手凶悍的一击。 　　菩卿的反应更加迅猛，他立刻回防，接住了棕熊的拳头，两人竟就这样开始了短暂的僵持。 　　但比力气，菩卿是绝不会输的，不论和谁。 　　只见擂台上的双方选手都迸发出了全身的力量，肌肉群在他们的肩背与双手上拱起，涌动出狰狞而美丽的弧度。 　　力量是大型动物种特有的天赋，他们有着无穷的力量潜藏在那高密度的骨骼和肌肉中。 　　但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将这份力量发挥到淋漓尽致，比如此刻擂台上的双方。 　　几秒钟的对峙后，棕熊终于支持不住落了下风，为了卸去力道而不得不连连后退，菩卿仍旧稳如泰山，他甚至选择了乘胜追击。直到将对手掀下擂台，获得了这场力量与技巧的共同胜利。 　　胜负分晓，围观的人群立刻给予了欢呼。欢呼之中，在此训练的学生们也纷纷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因为这几天来他们几乎都是这样失败的，轻轻巧巧地就被这只白象掀下擂台，毫无还手之力，也不知道教练从哪儿请来的外援。 　　在这群训练学生之中，灰狼卫藤亘的感触尤其深刻，他自己就是个典型的敏锐型选手。 　　但在面对白象的防御时却无从下手，他一直以来引以为豪的进攻丝毫不起作用，短刀还打不过人家赤手…… 　　“啧，体格那么大，速度居然也这样快。”卫藤亘龇牙，不甘心地小声感慨，“不是都说大型动物很笨重吗……” 　　“那是指一部分偏科的大型动物吧。” 　　缪宣也来到了同龄人的观战位置，很自然地回答了卫藤亘的自言自语。 　　“假如有天赋并且专注训练的话，大型动物反而能变得非常敏捷，他们的肌肉群本身就占有许多优势，在爆发的时候当然也会带来更迅捷的反应和更强大的力量。” 　　卫藤的注意力立刻从擂台上移开，他转向缪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哟，你来了。” 　　缪宣和灰狼对了对拳，也朝他笑道：“是啊，今天是我拉器械的日子。” 　　卫藤亘大笑：“你的肌肉群是该好好练练了，我说啊，作为一只食肉动物，你也太瘦了吧，是不是没有补充蛋白质。” 　　缪宣：“请正视物种之间的差距，我只是狐狸，在自然界里连中型肉食动物都算不上。而且我的体脂率和肌肉量都是我这个年龄该有的巅峰。” 　　卫藤亘瞅了一眼缪宣蓬松的大尾巴，露出了一个来自属于犬科动物微笑，怪里怪气地道：“哦豁……小狐狸……” 　　缪宣立刻警惕起来，把自己宝贝的大尾巴撇到另一边：“不会给你摸的。” 　　卫藤亘不甘阴谋暴露，但还不等他想出下一招，来自教练的呼唤就从擂台另一边响起： 　　“喂！是不是「世界第一男子汉」来了？既然来了就上擂台，你也和菩卿打一场！” 　　缪宣当即就给大家表演了一个什么是笑容逐渐消失，他不是不愿意和菩卿打，相反他还很期待这样挑战强敌的热血切磋。 　　但大蟒教练实在是太猛了，友谊比赛还没开始，就先用羞耻的称呼创死了他。 　　约翰逊的话音落下，缪宣周围的同学和教练们纷纷露出了期待与幸灾乐祸的笑容，尤其是卫藤，就属他笑得最开心。 　　唯有擂台上的菩卿保持了温和与平静，他好像并不觉得这个称呼有哪里夸张，只是期待地望着缪宣，情不自禁地笑道：“小宣，你也来了！” 　　缪宣朝菩卿挥挥手臂算是回礼，随后冲着无良教练大声吼回去：“知道了，我这就上擂台！！” 　　约翰逊接受到了弟子的愤怒，露齿一笑，对着擂台上的菩卿同样喊道： 　　“你小子不许放水，也给我严肃起来，最好能狠狠打你弟弟的屁股，让他重温小屁孩挨揍的滋味！” 　　菩卿原本还严肃地想着自己绝对会认真比赛，听到这话却立刻红了脸，一些不该出现的记忆在此刻要命地闪过。 　　顿时就让主人无地自容，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搁。 　　当然，在场众人里没有人知道白象的慌乱，缪宣也只是心道我从未见过如此会拱火的缺德教练，倒是卫藤亘不笑了，他皱了皱眉，视线从菩卿转到缪宣：“你们俩认识？” 　　缪宣把飞廉塞到卫藤亘手里，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交给你保管了，我先上去打擂，等一下再来拿……对，我们从小就认识，菩卿算是那种邻居家的哥哥吧。” 　　卫藤亘一怔，显然是想说些什么，但缪宣已经先一步跳上了擂台，灰狼只好握紧了手里的飞廉，旁观起这场比试。 　　…… 　　擂台上，菩卿虽然耳根还红着，但态度却十分认真，他后退一步回避：“小宣，我会尽全力的，你还是拿武器吧！” 　　缪宣谢绝他的好意：“没有必要，我心里有数，也请不要小看我。” 　　此时大蟒教练已经搓着手蹦上擂台，当一回临时裁判。 　　于是友好而简短的战前宣言就这样结束了，两人各自占据擂台的一方，严阵以待。 　　随着比赛开始的宣布，缪宣和菩卿一同冲向对方，菩卿直扫缪宣下盘，而缪宣也如他所愿地起跳，轻盈躲过—— 　　在面对力量强大且攻击致命的敌人时，像缪宣这样的腾空躲避是非常危险的。 　　因为在半空中的人无法借力，也就没办法抵挡和躲闪。 　　但缪宣强就强在眼力和经验。再加上有精神力为他辅助，这样的躲避反而成了最优解。 　　随着菩卿的一肘击来，缪宣借着这拳风侧身，恰到好处的击中了菩卿的手臂，顺着力道翻转位置，一探手就侧击向菩卿的脖颈。 　　他的动作轻的得就像是没有重量，可挥出的掌刀却带着凶悍的破空之声，菩卿立刻撤手回防，白象本还想顺着这个力道抓住缪宣的手，但缪宣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一招见阻，缪宣立刻变招，手刀斜斜切下，不再针对脖颈，却瞄准了菩卿手臂上的同一位置，第二次击中了这个地方！ 　　这样应变力简直是达到了巅峰，力量不足，那就多次叩击，积少成多之下，所带来的威力甚至胜过刚猛一拳。 　　这一击得手，缪宣再次变位，后撤两步仰倒下腰，先闪过菩卿的直拳，后在半空中旋身侧踢，在躲过膝击的同时再次踢到了菩卿手臂上的老位置！ 　　这是怎样恐怖的应变能力，开局不过数十秒，两人对了四五招，缪宣就接连三次集中菩卿，而且还都是手臂尺骨上的同一点。 　　虽然缪斯的力量还不如刚才那位棕熊教练的十分之一，但他绝对是更令菩卿头疼的对手。 　　一旁的约翰逊教练绕着擂台快步走动，紧盯着中央对决的选手们，他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欣赏的笑容，他既自豪于菩卿的强大，又赞叹于王宣的天才，这两个人都是天生的战斗者，他们把自己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看着他们的比赛简直是一种享受。 　　擂台下的学生们虽然无法达到这样的水准，却都有不错的眼力，他们自问绝不是菩卿的对手，而王宣—— 　　他们也远不及王宣，谁能在菩卿面前做到三击三中？连躲过三招都难！ 　　这是一场他们都没资格参与的高水准格斗……这样的格斗，并不来自那些早已出名的明星选手，而是来自同龄人。 　　菩卿和缪宣早已对战过数次，他们都是十分了解对方的老对手。不论是并肩作战还是彼此对抗，早就磨合出了默契。对于缪宣这样滑不溜手的对战方式。菩卿也有反制的方法。 　　菩卿最擅长的方面并不是力量，而是耐力和耐心。 　　像是缪宣这样的准确快速而不断变化的攻击，几乎是对体力和精力的燃烧，他必须要持续且稳定地爆发输出，而与此相对的，菩卿却没有这些顾虑，菩卿的战斗风格本就是稳中求胜，强大的体魄给了他防御的能力和必胜的信心。 　　不论面对多么迅捷猛烈的攻击，他也能像是海浪冲击中的礁石一样，气定神闲，不动如山。 　　菩卿清楚，只要消耗到缪宣没有体力，他的训猛烈攻击就一定会露出破绽，而到了那个时候，菩卿只需要抓住破绽，一招就能结束战斗—— 　　冷静的等待和忍耐，再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最致命的一击。 　　擂台上，菩卿选择了后退，他虚抬起双手护卫住门面，竟然是由攻转守，任由缪宣的攻势对他造成压制，可就是这样扎扎实实的防御。反而让缪宣没了一开始的轻松写意。 　　擂台下，卫藤亘紧盯着这一场精彩又紧张的战斗，连眼睛都舍不得挪开，他和王宣走的是差不多的路子。 　　可王宣的这条道路上已经抵达了一个他根本望不到的位置。 　　“到底是大型猛兽，而且还有这样好的战斗天赋……”一旁的棕熊教练低声感慨，“菩卿的先天条件太好了，这小狐狸再厉害也打不赢啊。” 　　是的，这场战斗的结局并不难猜，王宣的攻势太猛了，他不可能长时间维持下去。 　　既然不能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那么就必然会在力竭之后遭到菩卿的反击。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谁也不能否认王宣的实力，前有种族差异，后有年龄劣势，可他竟然能压着菩卿打到这个地步，而且这种还将持续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们可都是赤手空拳，假如王宣用上他的武器呢？拳头无法造成的伤势，却能够被锋利的武器弥补！ 　　尤其王宣的武器还是「飞廉」，那种神奇的锁链串镰刀，带着长度上的优势，铁锁又能够带来束缚，再加上软兵器特有的诡秘莫测…… 　　迄今为止，王宣还没有真正使用过飞廉吧？不论是在赛场上还是赛场下，卫藤亘见到的都只是小狐狸的体术。 　　擂台上是疾风骤雨，擂台下是喝彩连连，卫藤亘却前所未有地感到了自己的不足。 　　再这样下去，别说什么战胜王宣了，就连追上小狐狸的脚步，都将是痴心妄想。 　　…… 　　战斗结束，不出所料，缪宣确实没能打赢，他也像是一开始那位失败的棕熊教练一样，被菩卿掀出了擂台。 　　在观众们涌动的欢呼和掌声里，缪宣稳稳落地，随后轻盈地翻身站起，他自身就是力量调度的高手而且，菩卿动手也十分有分寸，缪宣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甚至自我感觉还能再战八百年。 　　大蟒教练满足地宣布了这场擂赛的胜利，菩卿则紧跟着缪宣跳下擂台，一落地就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小宣你有没有受伤？我刚才是不是太用力了？” 　　缪宣转动检查着全身关节，很快就朝他摆手道：“我没有问题，不用担心。” 　　刚才的那场战斗对缪宣来说实在是酣畅淋漓。 　　虽然飞廉不在身边，但他却打了个尽兴。 　　正是清楚自己不可能在比赛的规则内取得胜利，而菩卿又一直在防守，缪宣这才抛弃了杂念和顾虑，纯粹地享受着进攻，到了后来，他竟有一种面对专业陪练的感觉——不，专业陪练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白象在力量控制和防御上几乎都无懈可击，而他又是这个世界中最了解王宣的人之一，非常清楚这只小狐狸的战斗习惯，能立刻做出相应的对抗； 　　再加上菩卿打心底里不愿伤害到对方。 　　虽然是认真地战斗着，但出击也好，防御也罢，都采取了最保守的方案。反倒给对手腾出了巨大的发挥空间。 　　和这样的对手对战，对缪宣来说几乎是一种享受。 　　“这就好……”菩卿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小宣也变得很厉害了，一开始真是压得我都要喘不过气来。” 　　这么一说缪宣也想起什么，他关心道：“你的左臂还好吗？刚才我就盯着那一块打了，快给我看看。” 　　这一战缪宣可没有留力气，要是他的对手换一个身体素质不如菩卿的人，十有八九已经被他打出尺骨骨折。 　　菩卿立刻拉起袖子，露出左手的小臂，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的，只是淤青，过几天就好了。” 　　话是这样说，但菩卿的小臂上肌理分明，充满了力量感。但现在却青黑了一大片，白象的皮肤十分苍白。因此这一大块淤青就显得格外刺眼，实在是形成了太鲜明的对比。 　　看到这样的惨状，再想到刚才那一场陪练一样的比赛，缪宣顿感愧疚：“快去处理一下吧，你知道急救医生在哪里吗？我带你去。” 　　听到这话菩卿反而笑了：“我当然知道，我还认识这里的急救医生呢，倒是小宣，你还没来几次吧？” 　　这边的两人气氛融洽，完全没有竞争对手该有的剑拔弩张，那边的大蟒教练早已摇来了急救医生，还朝他们的方向挥挥手： 　　“行啦，你们俩干得不错，漂亮的对决，都先去休息吧——喂！克拉拉，阿道夫，上擂台，下一场你们来！行行好，千万别再像上次那样，打得软绵绵的！” 　　这话音刚落下，就又有两位血气方刚的小青年一前一后蹦上擂台，随后台下的观众们重新燃起热情，纷纷支持一方，为他们加油叫好起来。 　　急救医生赶到，把两人都拉去了体育馆边上的急救角，摇着喷雾处理菩卿的瘀伤，而卫藤亘也紧随其后赶到，他是来归还飞廉的，同时也忍不住道：“王宣，你们刚才打得很漂亮。” 　　缪宣接过飞廉，以为这又是礼貌的夸赞，便朝灰狼点头道谢，随后重新关注起菩卿的手臂。 　　卫藤亘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菩卿的伤势已经处理好了，他从小马扎上站起身，谢过急救医生，对着缪宣笑道：“你看，没事的，一点小淤青，今晚我还能继续修楼梯。” 　　缪宣很无奈：“你怎么还惦记着楼梯？那东西就放着我来，你都已经修好骨架、处理好地板要用的木材了，只剩下最轻松的活计，索性就一起交给我吧。” 　　“是呀，只剩下最轻松的一步了。”菩卿虽然语气温和，但仍然坚持，“让我来修也没有关系，那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再说最后是我把你打下擂台的——” 　　缪宣好笑地叹了口气：“到后面你根本没用力，我可没受伤。” 　　要是在别的事情上，菩卿早就退让了。 　　但这个楼梯确实是他的责任，他只能试探道：“那我们就一起吧？” 　　——先妥协，然后今晚先把地板铺好，别麻烦小宣和宛姐。 　　缪宣一口答应：“好的。” 　　——先赞成，然后今晚先把地板铺好，不让伤员再多劳累。 　　两人初步达成共识，一旁的卫藤亘却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你们在说什么……「修理楼梯」？你们住在一起吗？” 　　缪宣给予了肯定：“是的，菩卿现在暂住在我家里，等到假期结束后再回去，他还在兵役期内。” 　　竟然真的住在一起！卫藤亘一顿，能留朋友在家里长住，说明这两人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还要亲密，而且家人也赞同，那必然是渊源颇深…… 　　难怪他们刚才的战斗是那副样子的，王宣和菩卿大概早就习惯了对方的战斗风格，他们的对决几乎没有浪费在试探上，攻防之间也充满了默契，早不知对联过多少次了吧。 　　这处理伤势的短短几分钟后，擂台上又结束了一局，前有缪宣和菩卿的精彩对决，这一局就显得加倍「软绵绵」，大蟒教练恨铁不成钢地把俩孩子蹬下去，让其他人上来。 　　这一回，约翰逊点了卫藤亘和另一位教练的名字，显然是要让优等生来一场越级挑战。 　　卫藤亘不敢耽搁，赶紧上台，菩卿目送着灰狼少年爬上擂台，这才凑到缪宣的耳边，小声地道：“我的梦境里有卫藤亘。” 　　缪宣一惊：“可是你给我的资料里没有他？” 　　菩卿解释：“他就是那个体育明星「肖万」，他也该是在出名前换过名字了，所以我一开始没联系上人。” 　　这一回缪宣是真的没料到了，要知道菩卿记忆里的那位肖万可不是什么小角色，他相当频繁地出现在许多情境中，同时他也曾是梦境世界里王宣的好友。 　　王宣和肖万是同一支队伍下的两位新星，他们曾一起两次捧起过联赛的冠军奖杯，本该是志趣相投的挚友。但两人最后却分道扬镳，成为了刻意回避的陌生人—— 　　在王宣和菩卿秘密结婚后，肖万因为忍受不了同性恋，在王宣面前痛斥菩卿不成，最终选择绝交。 　　缪宣：…… 　　缪宣：“呃，原来是他啊。” 　　菩卿：“是的，在知道「我们」的消息后，他的反应非常激烈，还多次威胁警告过「治安官菩卿」，我甚至觉得，梦境世界里的那个「肖万」想杀了「我」。” 　　缪宣：…… 　　也行，能理解，毕竟这个社会还是偏向保守的，再说卫藤一郎就表现得十分传统，卫藤亘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也不奇怪。 　　也就在缪宣和菩卿交流情报的时候，他们的话题中心卫藤亘也翻上了擂台，这一回卫藤要对决的是一位使用长刀的教练，趁着教练去取武器的空当，卫藤亘却忍不住望向他来的方向—— 　　在体育馆的医疗急救角里，那只小狐狸懒懒散散地靠在储藏柜上，而白象就站在他的身边，弯着腰，俯下身，正对着那毛茸茸的橘红色耳朵说着什么。 　　很快，王宣抖了抖耳朵，也转过头，贴着菩卿的侧脸，他大概是问了一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菩卿的点头回应。 　　紧接着，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识，一同叹了口气，那只小狐狸的蓬松大尾巴就在他的身后摇摇甩甩，最后却很自然地停在白象的手边，只要伸一伸手，就能够到那火红的尾巴尖。 　　在聊什么呢？还是家里的楼梯吗？那位干练的狐狸姐姐一定不会让外人来修楼梯的，她大概也很认可菩卿这个弟弟的朋友吧？ 　　所以才同意让人住在自己的家里，而不是赶着饭点端茶送客…… 　　他们看起来是这样亲密，理所当然地分享着不为外人所知的话题，连肢体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透露出信赖和随意。 　　卫藤亘这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那因为自身实力不济而产生的失落心情，在此刻竟更加地叫人难受了。 　　—— 　　卫藤亘：気谁惹…… [154]人间有正道十三 　　轻松的日常到底是结束了，菩卿也结束短暂的假期回归军营。很快，缪宣带着飞廉来到泉城参加初赛。 　　虽然只是青少年的联赛，但在这一阶段，各个州内的电视台已经开始了连场跟进，镜头将不再独属于那些被看好的老牌选手，而是给新人也留出了足够的位置。 　　对于体育领域来说，在两年一度的属于成年组的大型联赛没有开始时，一年一次的青少年联赛就成了填补空隙的最佳观节目，人们热衷于挖掘那些明日新星，把他们和已经成名的选手们做对比。然后给他们预设出不同的未来，像是投资股票，或者养成游戏。 　　而在这场初赛里，缪宣表现得一如既往超凡脱俗，他再一次取得了十场连胜—— 　　初赛已经是积分制了，连胜带来的积分是非常恐怖的，更何况还是接连十场！直接就把缪宣送入决赛，省了他很大的功夫。 　　卫藤亘同样晋级了，不过和保持连胜的缪宣不同，他败了两局，积累的积分不够。因此要比缪宣多打五场，但同样出了名。 　　媒体是不会冷落少年明星们的，很快就有密州的电视台举办了专访，卫藤亘有幸得到了一期——《东洋忍者，我的孤独铸造了我的锋利》。 　　这期节目实在是太好笑了，缪宣看得笑出了泪花。 　　但还不等他打电话嘲笑同伴，卫藤亘就先一步发来贺电：“亲爱的小狐狸，你的节目真是太精彩了，我最近指着它下饭。” 　　是的，就算缪宣躲了起来，电视台还是拍摄了他的专访，他们找不到采访缪宣的机会，竟然一路问到了缪宣的老巢，随即做出一期精彩绝伦的节目——《神秘正义，少年佐罗不为人知的过往》。 　　节目播出时，缪宣就坐在电视机后，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主持人激情洋溢地解说，随后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一出现，昔日的同学们异口同声地描述出一个黑暗英雄…… 　　最后是羊驼校长，她捂着胸口挥洒泪花，为这位「黑暗英雄」增添了一份温暖柔情。 　　缪宣：你们怎么回事？！我不是众所周知的「怪胎」吗？ 　　紧接着，采访快进到了警察局，也就是王宛任职的地方。只不过这一回狐狸姐姐没有出镜，不知道躲在哪里笑呢，镜头里出现的是局长，斑秃小浣熊激情四溢地表达了自己的赞扬——是的！ 　　我们这里就是有一位少年英雄！他热情又低调，最喜欢帮警察们的忙，已经参与了多次对罪恶的打击！ 　　缪宣：为什么连局长先生你也—— 　　最后，采访进到了缪宣居住的街区，博美姐弟和橘猫兄妹接连出镜，热情地分享起他们共同的好邻居，热血青少年。 　　于是采访的基调立刻从黑暗骑士O蝠侠转变为英雄崛起蜘O侠，最后的最后，社区牧师携一众教友，以唱诗班深厚的功底，一同唱起了那首禁忌歌： 　　【啊……请看看我们的小伙子……他是多么勇敢多么坚强……请和我们一起为他加油，为……他……加……油——】 　　缪宣：…… 　　缪宣按下了电视遥控，也放弃了思考。 　　…… 　　初赛结束，预赛即将开始，这将是单人赛事的最后一程，随后就是团队形式的决赛。 　　由于狐狸姐姐还有工作，狐狸崽崽还要上学，缪宣只能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首都的道路，这一回他的身后将不再有街道乡亲队，只有一只勇敢征战天涯的孤独小狐狸，缪宣表示很遗憾，然后对着预想中那空荡荡的观众席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啊，这真是太好了，再也没有人会唱羞耻的歌给他加油了。 　　虽然很感激大家的好意，但这样的好意他受不住啊…… 　　“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勇敢的男子汉吗……” 　　熟悉的歌声在身后响起，缪宣的笑容逐渐消失，他僵硬地转身，果然在火车站中看到了卫藤亘。 　　卫藤亘懒洋洋地朝缪宣挥了挥手，手里还转着一顶棒球帽：“真巧，我们一班车呢。” 　　缪宣不觉得奇怪：“一点都不巧，肯定是约翰逊先生给我们买了一样的票。” 　　卫藤亘耸了耸肩：“总之，我的位置就在你的旁边，那就搭伙一起去新约克城咯，明早抵达，距离预赛开始还早，你打算做些什么？” 　　缪宣想了想：“虽然预赛没有开始，但训练也不能停止，约翰逊先生不是已经帮我们介绍了挂靠的俱乐部吗，先去那里报道吧。” 　　卫藤亘笑了，把手里的棒球帽扣在缪宣脑袋上：“这些都不必说了，我指的是私人的事——那可是首都啊，你第一次去首都没有想要做的事？” 　　缪宣没有拒绝棒球帽，稍微正了正帽檐，随即回答：“大概是去海陆联邦博物馆吧，我想去那里很久了；然后是星海歌剧院，那里有买歌剧院的微缩模型，我要带给孩子们； 　　还有国立美术馆，我听说近期有一个新锐美术展，姐姐托我一定要去看，而且一定要给她带全纪念画册回去。” 　　卫藤亘听得脸都苦了：“不是在开玩笑吧，你们家这么热爱艺术的？” 　　缪宣正想解释自己的爱好也有通俗的一面，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喜悦的尖叫：“天哪！王宣和卫藤！是「少年佐罗」和「东洋忍者」！” 　　缪宣脚下一绊，差一点就要跌倒，卫藤亘赶紧扶了他一把，随即眼疾手快地串起两人的行李—— 　　幸亏他们行礼少，就俩包—— 　　然后拉着缪宣就往候车室里跑：“走！” 　　两人已经在电视台上露过面，多多少少都有了一些知名度，为了避免麻烦，他们果断选择了开润。 　　但这里是密州的车站，本地人对本地的少年运动员们总是有着更高的热情，以至于缪宣和卫藤亘只能一起带着棒球帽和口罩，鬼鬼祟祟地上了火车…… 　　旅途是艰险的，但目的地却是光明的，两位少年最终十分顺利地抵达了首都，在大都会，他们的知名度顿时就不管用了，这让两人都大松了一口气。 　　大蟒教练一如既往地靠谱，他给两人找的俱乐部是大俱乐部中口碑最好的一个，来接待两人的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教练，没有什么经纪人或者说客。 　　就像是在接待合作方的外派人员一般，令人感觉很舒服。 　　…… 　　预赛开始前的一周，缪宣终于等到了姐姐最期待的新锐美术展，他谁也没带，独自一人，顶着鸭舌帽就打车来了国立美术馆。 　　所谓的「新锐」，指的是这二十年来在海陆联邦中出现的杰出艺术家，他们都有着一件或多件备受好评的作品，被公众和专业人士共同认可，得到了近代美术史上的一席之地，这才被准许参展。 　　缪宣没怎么了解过这个世界的近代美术。 　　但既然姐姐这么喜欢，他帮忙跑一次腿也是理所应当的，那么来都来了，仔细逛逛展览也不坏。 　　这一路走下来，缪宣的感觉相当不错，怎么说呢，大展厅里的空调温度适宜，到处弥漫着好闻的香氛，来往的观众旅客十分友善，座位很多很软，细节别具一格，灯光错落有致，室内窗明几净…… 　　好评！五星！就是艺术品没怎么看懂。 　　在拐过了雕塑区和摄影区后，缪宣终于抵达了最后一块绘画区，这大概是所有区域中最大的，放置着许多不同形式、不同风格的画。 　　虽然截然不同，但都具有相当的冲击力，缪宣这一路下来几乎审美疲劳。 　　眼看着前方不远处就是出口，缪宣立刻想起正事，他要购买全纪念册，那是记录了所有艺术品和新锐艺术家的全彩介绍—— 　　也就在此时，缪宣的脚步停下了，他转过了一道走廊，走到了一幅画的面前，这是一幅非常大的油画，整整占据了整面墙壁，大片大片的暖色调被泼在画上，一下子就抓住了观众的注意力。 　　这是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绘画，它着重描绘了一轮太阳，又有无数明亮的云朵和璀璨的星星围绕在太阳周围，那是古铜、蜜橙、亚麻、柠檬、明黄、玫瑰、象牙、深铬黄、西洋红…… 　　暖调色块们融合交错又彼此成就，让这画中的世界没有一丝阴霾，充满了昂扬的希望。 　　即便是从未系统性了解艺术的缪宣，也被这幅画所表达的浓重情感所触动，他不知道作者是以怎样的心情去描绘它的。 　　但那份诚挚又热烈的祝愿，却被永远地留在了画布上。 　　缪宣不禁靠近了画作，这才发现其中有许多有趣的细节，比如说每一颗星星中都用同色系描绘了一种花草，每一片云彩里都藏着城市和建筑的缩影。 　　甚至在太阳的角落里，还用了可爱的橘红色，勾勒出一只小狐狸的剪影。 　　真是温柔的笔触…… 　　缪宣心中赞叹，带着这份好心情走出了展览，来到了观光客必经的纪念品商店，一眼就看到了姐姐指明要的纪念画册——全套，十本，四开，三十斤重，镇店之宝。 　　缪宣：…… 　　姐姐，我的姐姐，你可真是我的亲姐姐。 　　缪宣能怎么办呢，只能老老实实去付钱，很顺利地拿到了这一堆大家伙，然后预约了托运——感谢美术馆，准备了如此贴心的服务。 　　在托运转移前，缪宣也拿到了纪念画册的实本，手感超级好，很对得起它的价格，而第一册的封面就是缪宣很喜欢的那副画，角落里还标着画家的名字，看着应该是位女士。 　　在等待的间隙里，缪宣也好奇地翻开了第一册，他想看看这位艺术家女士的生平和其他画作，想必都是差不多的…… 　　确实如此，这位画家在画册里留下了十来张油画，她非常热爱明亮的色系，而且热衷于给所有东西都上亮色，就连描绘下水道阴暗爬行的小鳄鱼都要加点亮黄。 　　缪宣给这小鳄鱼逗乐了，他翻过所有画面，终于到了作家生平的介绍，却出乎预料地短—— 　　雅娜-莫科纳，（1245.02-1267.10），享年二十二岁，死于先天性心脏病。 　　—— 　　上一章结尾的日语是《传达不到的爱（届不到的爱）》的歌词——“回过神来，不知何时，你已令我，如此着迷……” 　　来自游戏白色相簿，描述了一个胃疼的三角恋青春悲剧…… [155]人间有正道十四 　　【雅娜-莫科纳，享年二十二岁，死于先天性心脏病……】 　　清晰的黑色字迹打印在纸张上，短短两行就叙述完了一个人的命运，在艾因洛菲拉监狱的阅读室内，一个男人正沉默地看着这句话，直到他的狱友之一坐到了他身边。 　　“哦，「治安官」，你在看什么——艺术集？Fuck耶ꁘ稣基ꁘ督的老妈，不愧是你！” 　　这位不请自来的狱友是一只大蜥蜴，他大呼小叫，脏话连连，过激地表达了对艺术这种不可名状之物的敬畏： 　　“老天，我知道你会画一些活灵活现的东西。但你竟然从外头搞了一本这么厚的画集……啧啧啧……” 　　外号是「治安官」的男人并没有理会这个话语中带着挑衅的家伙，他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出神地望着画家的黑白照片和她的代表画作，低垂着眼眸，像是一个正在做礼拜的祷告者。 　　大蜥蜴的挖苦没得到回应，言语便越发不堪：“「了不起」的艺术欣赏家，这是你认识的人吧？难不成是你以前的妞儿？长得真不错，玩起来的感觉怎么样？” 　　听了这句话，治安官终于愿意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他温和地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慢慢道：“我想，你并不知道我的外号为什么是「治安官」？” 　　大蜥蜴垂死蹦迪：“哈哈哈，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你去舔了条子们的屁眼？舔得他们太爽所以又被操了左眼？” 　　此话一出，阅读角内就是一片死寂，虽然这地方本来就很安静—— 　　众所周知，阅读室是「治安官」塞缪尔-莫科纳的地盘，原本的艾因洛菲拉监狱可没有什么人文气息，这所谓的阅读角完全是塞缪尔在「说服」了狱警和典狱长之后，「集资」建立起的、几乎完全隶属于他私人的领地。 　　而现在，有人在塞缪尔的领地里，用他失去的左眼挑衅他。 　　阅读室外的囚犯们骚动起来，塞缪尔仍然盯着蜥蜴，他的左眼曾中过弹，现在已经换上了一样的义眼，这颗手工制作的假东西有着相当好的质量，几乎让人看不出真假，以至于有那么一刻，大蜥蜴却以为自己搞错了—— 　　塞缪尔的义眼真的是左眼吗？为什么他的右眼要看起来更加冰冷，更像是虚假的人造物件呢？ 　　塞缪尔珍重地放好书本，这才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但却让大蜥蜴如临大敌。 　　蜥蜴因为多次谋杀而被捕入狱，算是南区新崛起的头目，他来挑衅塞缪尔也是为了立威，这个穷凶极恶的家伙本来信心满满，此刻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他毫不犹豫立刻出拳—— 　　但塞缪尔要更快！他后发先至，也不知道这位「治安官」是怎么动作的，力道千钧的一拳正中了蜥蜴的后脑！ 　　只听一声闷响，大蜥蜴竟然就这么被击昏了，这个刚崛起的小头目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住。 　　虽然他被击中的是相对薄弱的后脑，但爬行类的头骨和皮甲可是子弹都打不入的，由此可见塞缪尔的力量之强。 　　蜥蜴人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塞缪尔则在长凳上重新坐下，他看向阅读室外，温声道：“劳驾，把这位先生请走吧。” 　　监狱向来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尤其在联邦重刑犯云集的艾因洛菲拉监狱，这里的犯人各个罪大恶极，刑期动辄百年起步，千万年的也不少见，堪称人渣富集，这些犯人之间更是欺凌打压相互抱团，彼此的关系盘根错节，已经复杂危险到了连狱警都管不了、只能维持表面平静的地步。 　　——还能怎么办呢？联邦的监狱也是私人开办的，而这私人主导的经济体，总是需要盈利往来，这既然都和外界做生意了，那不就得和气生财，黑白通吃啊。 　　因此，即便联邦监狱在名义上是给罪犯们改过自新的圣神场所。 　　但这里其实是最尊崇丛林法则的地狱，囚犯们根据种族和罪行来划分团体，不同团体的利益冲突还可能会导致群体性的对抗，流血死人的情况屡见不鲜。 　　不过群体内部的争权大概率会限制在小范围内，就比如此时此刻—— 　　在付出疼痛的代价后，新人用老人立威，或者老人教新人道理。 　　胜负已分，事实证明这个地方还是塞缪尔的拳头最硬，立刻就有小弟进入阅读室内拖人，他们知道这可不是分出胜负后的善罢甘休，而是塞缪尔不愿意弄脏阅读室。 　　还有人不忘询问老大的意思：“「治安官」，这家伙怎么处理？” 　　塞缪尔笑了笑：“他喜欢什么，不是都自己说了吗？” 　　蜥蜴人说过什么来着…… 　　拖人小弟回想了一下那些脏话，顿时就有些恶心：“我觉得那群癞皮狗不会喜欢这么一个马桶坐垫的，要不然塞给南区那群秃头鸟？听说他们进来之前也曾是联邦巡警。” 　　塞缪尔不置可否，却在蜥蜴人快被拖出阅读室时，不轻不重地强调：“这位失礼的先生还侮辱了我逝世的姐妹。” 　　好的，收到，这人算是完儿蛋了。 　　拖人的小弟表示明白，但一想到那几只秃鸟的德行，心中竟然对大蜥蜴升起了那么一丝同情。 　　很快，阅读室内又恢复了整洁，但塞缪尔也没有缅怀的心情了，他把美术馆的大画册放回书架上，封面上还是那副亮堂堂的油画，他看着画面中的小狐狸和小鳄鱼，那是他永远都调不出的明艳色彩。 　　塞缪尔轻轻地叹了口气。 　　宛宛说得没有错，雅娜在绘画上的天赋远远超过他，那是一种天生的才能……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着这样的天才，他们像是得到了命运的恩赐，拥有着惊艳世人的才能，却总是如同流星般，在万众瞩目中耀眼地滑过天际。 　　…… 　　预赛开始，缪宣正式进入奇门组，与全国上下剑走偏锋的青少年同胞们来了个群英荟萃。 　　事实证明，奇门就是一个考验人有多大胆的神奇赛区，这里出现的武器种类繁多且充满了想象力，从手操弩箭到移动炮台，从连环暗器到重铠盾墙，应有尽有，连缪宣都自觉见识浅薄，那小小的擂台更是承受了它不该承载的重量。 　　在这样的大环境里，飞廉竟然成了比较正常的武器，被花样百出的对手衬得犀利别致，当然这也和缪宣用得好有关。 　　因为对手实力的提升，他也不能再轻易地一招定胜负，而是要多周旋那么一下。 　　当然，也就是「一下」而已。 　　到了这一步，缪宣在战斗上的风格和实力也终于显现出来，他仍然保持着无败绩的赛事成果。 　　直到个人比赛的结束，成为本次比赛唯一一个全胜记录的选手。 　　纵观以往的赛事，能够维持全胜的选手只有寥寥几人。 　　而他们在成年后都成为了最顶级的职业运动员。 　　缪宣捧到了单人赛事的奖杯，成为了这一届赛事中的「奇门」单冠。 　　假如只计分数的话，他还能干倒其余所有项目的单项冠军，成为个人赛中真正的第一名。 　　这样优越的成绩，让缪宣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最受关注的选手之一。 　　更何况只要有些经验的内行人都能看出，他在比赛中还未尽全力——这只小狐狸主要靠的还是他的眼力和战斗技巧，他还没有在那特殊的武器上展现出精湛的技巧。 　　“接下来就是团体赛了，单人赛事的冠军将会分入四个队伍中，然后是挑选队员……” 　　某个烟雾缭绕的昏暗房间里，一只鼹鼠老板坐在他的奢华高脚椅上，哗啦啦地翻着冠军的资料，非常专业地点评： 　　“青少年赛事还是太嫩了，大家投注的热情都不是很高涨啊，哎，还是得弄点噱头出来。” 　　另一边的座位上，鼹鼠的合作伙伴又掐灭了一只的劣质烟：“这两年来都没有太精彩的比赛，那群人比你还急切，他们会迫不及待地炒出热潮来，就和前年一样，「造」一个新星。” 　　鼹鼠老板很赞同这个理念，可他还是十分焦急：“跟风是吃不到肉的，连汤都喝不了几口，别人都不可靠，还得靠自己——嘿，西德尼我的好朋友，你怎么还抽这种烟呢，我这里有上好的雪茄，原产地和制作工艺都和电影里教父抽的一样哦。” 　　能让这只抠门小鼹鼠主动推荐好东西，可见这位合作伙伴的地位不低，不过合作伙伴婉拒了这份好意：“算了吧，我就是一个街头混混，不抽那些精致昂贵的玩意儿。” 　　街头混混？ 　　鼹鼠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叽叽咕咕笑了几声：“「新约克城小混混」，亏你说得出来……连你西德尼都是小混混的话，那我是什么，街头流动、卖烟草毛片的小贩？” 　　西德尼：“差不多吧，你现在干的事和以前也没区别。” 　　对话的氛围十分轻松，说罢两人就一起笑了，鼹鼠老板靠在他的高大转椅上，惬意地点燃了一只雪茄： 　　“话说回来，我手下这群分析师还不如你懂联赛，要说经验眼力比不上你也就罢了，连赛程分析和战术都不行……西德尼，当年你要是去参赛的话，一定是冠军。” 　　西德尼维持着那个漫不经心的微笑，又点燃了一支烟：“是吗，大概吧。” 　　“我记得你以前还说过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联赛冠军。哦，多么纯真美好，我以前也这么想过，但现实给了我一个大耳刮子。” 　　鼹鼠一边感慨一边啧啧摇头：“说真的，爬行纲的青少年都梦想过拿联赛冠军吧？就和奈飞大热连续剧似的，同伴之间说定了一起参赛、再并肩作战、三角恋、夺得冠军、找到真爱…… 　　什么「美好的青春不该被辜负」，什么「你所热爱的就是你的梦想」。难怪能成为经久不衰的标志空号，连鼠鼠我啊，都要被打动了。” 　　在海路联邦，大部分的爬行类很难得到良好的教育。 　　但少年是由梦想和希望一起组成的。 　　对于那些出身不好的爬行类青少年来说，依靠武力来获取荣誉和地位，似乎就成了最容易实现梦想的选择。 　　然而可悲的是，即便在这武力至上的条道路中，也几乎没有什么「公平」的位置，可以留给这些毫无背景的爬行类。 　　西德尼闻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忍不住嘲讽地笑了笑。 　　其实鼹鼠老板说得确实没错，他确实也有过这样的时光，可那已经是黑火复仇之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的西德尼，最崇拜的偶像还是当上治安官的大哥，他的人生刚刚起步，他的家庭热热闹闹，一切事物都那么美好，所有家人都在憧憬未来—— 　　她和她分享设计师与警官的梦想，她和他许诺共度一生的誓言，他和他立下并肩作战的约定……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怎么优秀啊！为什么就没有强劲的黑马选手——”鼹鼠老板正恨铁不成钢地翻资料，突然间眼前一亮，“嗯？这个选手好像可以啊，可惜是「奇门」，奇门热度一向不高，不过这个战绩是真不错！全胜！” 　　大耗子老板开始摩拳擦掌：“好极了，这就开盘卖他输，嘿嘿。” 　　赌博这种东西，不管怎样都是庄家不亏，鼹鼠老板追求的当然不是什么输赢，而是如何引起顾客们的兴趣。毕竟参与赌局的人越多，庄家就越赚钱。 　　“这个「奇门」冠军还是个小型动物，真是难得，就凭这点我也愿意捧一捧他…… 　　不过像这样出彩的选手，早就有经纪公司和俱乐部上门了吧，也不知道最后签到谁家……” 　　鼹鼠老板把资料投影，让小狐狸的面孔出现在电视屏幕里，随后他一边翻着本子一边蛐蛐咕咕： 　　“好啦好啦，让我看看他的比赛选段，西德尼老爷，烦请您帮我看看，这位选手具体是——” 　　“他是技巧类型的选手，有着非凡的战斗直觉和洞察力，冷静且敏锐，很擅长处理陌生的情况，几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对手的弱点； 　　更何况他使用的武器是极罕见的类型，而且「飞廉」是他的家传武器，在兼具了软兵器的难缠外又多了灵活的弯刃，是其他比赛选手完全不熟悉、甚至难以应对的，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再加上他的心态很稳定，几乎不会被外界因素影响。不论是对手的实力和名声，还是媒体和赛事的干扰。” 　　这么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大段话后，西德尼顺手把烟头按在烟灰缸中，有些出神地望着屏幕： 　　“但王宣也有很明显的弱点，他的力量和耐力没有优势……可惜，种族的限制几乎无法突破。” 　　鼹鼠：“……” 　　鼹鼠：“我说，你怎么这么了解这个选手，我可是一个选段都还没放映？” 　　西德尼：“……” 　　西德尼掐灭香烟：“咳，我并不算很了解他，这些只看武器就能明白——而且那个节目你没看过吗？那个「少年佐罗」什么的。” 　　鼹鼠：“？？” 　　鼹鼠：“我以为你从来不看那些胡扯的访谈节目？” 　　西德尼：“……” 　　西德尼紧盯着电视屏幕，欲盖弥彰地强调：“我就是偶尔看了一眼，毕竟宣传弄得到处都是。” 　　鼹鼠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一边抖着小脚小腿，一边继续埋头整理面前的资料： 　　“听听，还是你专业，我雇佣那些家伙的钱应该都给你，明年就是成年组的联赛了，最近几届都打得不怎么好看，还是得把希望放在这些年轻的选手身上，捧出一个运动明星可是无本的暴利啊，我都心动了……老天，这个「王宣」还没签约？！” 　　鼹鼠老板顿时兴奋地搓起了小手，他开始到处打电话，试图进行捡漏。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许就签成了呢：“难怪我看到这小狐狸就觉得亲切，真是咱们小型动物的希望，就是有点不像狐狸，没准他老爹是鸮形目，瞧这眼睛圆的……” 　　电视屏幕里，狐狸少年正站在领奖台上，手中提着他那套复杂的武器，他好像对单项冠军的荣誉并不怎么在意。 　　因此也只是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在赛事主持人激情洋溢的解说中，表情呆滞，双眼放空…… 　　是啊，西德尼出神地想，这小东西的大眼睛，怎么就这么圆呢？ 　　丁点儿大的时候就喜欢这么看着人，长这么大了还是老样子，一句话都不用说就能看得人心软。 　　西德尼本以为他早就斩断了所有的过去，可在那晚的路灯下，他却一眼就认出了那只小狐狸，这才惊觉自己什么都没有忘记——不是他抛弃了过去的一切，而是过去的一切抛弃了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忘记了一切的王宣却仍然遵守着最初的约定，走上了联赛的擂台； 　　反倒是他这个记得一切的人，丢掉了所有少年时的梦想，选择了如今这条不归路。 　　—— 　　我对鼹鼠的所有印象都来自《鼹鼠的故事》，我一直以为鼹鼠是大眼睛小可爱，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正的地底鼠鼠全是小小眼。 　　但小手小脚的印象是正确的，嘻嘻嘻…… 　　—— 　　ꁘ假如鳄鱼和王宣能走到he的话，他大概会很自觉地戒烟，录相关的采访和电视节目珍藏，做小狐狸应援物去联赛观众席打call，偷偷学会应援歌…… 　　—— 　　对了，那什么番外已经好了…… [156]人间有正道十五 　　缪宣把手放在按键上，心中满是忐忑，这种心情类似新学期班主任即将翻开学生名册，不知道会被分到咋样的班级。 　　一旁的赛事项目人员倒是十分期待，举着摄像机的录制组更是兴致勃勃，只有其他的运动员们看起来和缪宣一样紧张。 　　如今比赛已经到了最后一个阶段，终于要开始团队对抗了，而大决赛中的人员分布向来是很有意思的，基本的团体成员由分段抽签决定，而总分排名前十的运动员拥有微调的权利。 　　比如说缪宣，他是各项目里总分排到第一的冠军，他拥有顺位第一的抽签权利，同时也能够调整自己所在的队伍，接受那些主动申请和他组队的成员。 　　虽然人数有限而且对高手的限额更大，但总算是有一部分主导权。 　　大决赛总共分三支队伍，每一队二十人，两两对决，按照对阵营贡献得分，最后的名次由总分决定。 　　虽然这一环节的计分规则非常复杂，也尽量做到了公正公平。 　　但由于得分项中还有一块属于赛事观众的群体打分。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联赛也包含了一部分类似真人秀的娱乐性元素。 　　缪宣按下了抽取键——为了节约时间和娱乐性，大屏幕上搞出了一个电子抽签，很快就刷出了一个二十人的名单—— 　　其中的大部分人缪宣都不认识，唯一巧合的是卫藤亘被分到了名单里。 　　挺好的，缪宣想，最起码还有一个熟人…… 　　虽然是会那首羞耻歌的熟人。 　　随着选手们的抽签与选调，三个队伍逐渐成型，座位也按照队伍的名单重新分好，选手们将先和自己的临时队员们汇合，随后三队分开，在短暂的磨合期后开始正式比赛。 　　抽完签后缪宣就回到了同队的选手之中，卫藤亘果然凑到他的身边，单手拐到了他的肩背上： 　　“看来接下来就要我们来合作了，小狐狸，你的武器很适合决赛，尤其是护送军旗。” 　　团体赛的规则可以说是复杂又简单，各项规定的细枝末节就足足占了上千字。 　　但不论这些规则如何繁琐，团体赛的本质其实就只是一个简单的游戏。 　　那就是占据地盘和抢夺标志物，或者说，抢夺军旗。 　　比赛开始前，双方各占十个点位，每个点位都是擂台，每个擂台辐射一部分领地，每支队伍的初始地盘正好就是一半的比赛场地。 　　在比赛中，选手们需要不断守擂夺擂来争夺占领权，擂台赛遵循一对一的规则。与个人赛类似，只是不再对参赛成员作限制。 　　占领点位虽然是不可小觑的环节，但争夺标志物才是决定胜负的重点，抢到标志物或者说军旗的队伍将得高分，而只要把标志物打入对方队伍的末位点位，那就确定了完全的胜利。 　　这个标志物虽然别称「军旗」，但其实是个橄榄状的扁圆球体，它完全由金属制作，分量十足，也不知道外号为什么不是金刚大橄榄。 　　缪宣回忆了一番军旗的质量和体积，十分无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的武器很适合护送？军旗又不是金色飞贼，它那么重。” 　　卫藤亘摸了摸下巴，理所当然地道：“你的武器是软兵器，很适合掩护我，而我将成为那个带球达阵的人，为我们的队伍取得胜利。” 　　缪宣：“……” 　　缪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们的身后就传来第一个不服的声音，那是一个看起来人高马大的河马选手： 　　“灰狼小子，你的意思是你要当主攻手？就你这个小身板怎么突围？” 　　卫藤亘冷笑，露出了尖利的犬牙：“怎么，你这个推门板的「奇门」亚军，难道你有信心？” 　　河马选手的武器是盾墙，在奇门个人赛中输给了缪宣。 　　缪宣：“我说……” 　　又一只白头鹰凑了上来：“太好笑了，护送军旗就该选鸟类兽人，哺乳类走兽有什么好说的。” 　　这深究下去可是种族歧视性发言，一旁的节目组立刻把摄像头对准了这里，缪宣大感头疼：“我说——” 　　“难道走兽就比不过鸟类吗？”卫藤大怼特怼，“哈，不过是一个远程武器组的季军，你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说这话？” 　　比赛还没开始，三个热血少年就已经陷入了临时队伍的内讧，这其实并不奇怪。 　　毕竟他们是未成年组，运动员们也没有和陌生的队友们磨合过，更别说什么共同进退，大家都是第一次合作，这个比赛最容易出彩的位置就那么几个，竞争者又遍地都是，谁不想抢到高分和镜头呢？ 　　一场瞩目的比赛，就意味着更高的起点，更好的签约，更优越的合同。 　　小范围是争执只是一个引线，它很快就引起了其他选手的不满。很快，这宽阔的会议室里就乱成了一锅粥，十几个选手各吵各的，剩下几人则无法融入混乱的氛围，其中当然包括某只小狐狸—— 　　缪宣靠在角落边的墙壁上，看着面前的龙争虎斗，眼神逐渐放空。 　　也就在此时，一个摄像机怼到了他的脸上，是赛事组的摄影，他们非常喜欢这种激烈的镜头，正在多机位抓拍选手，连靠墙的缪宣都不放过。 　　缪宣想了想自己排名第一的分数，再想想事后放送的拍摄选段，觉得自己似乎确实得支棱起来…… 　　不，这根本就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题吧！ 　　支棱起来立刻会变成「世界第一男子汉」。 　　但维持咸鱼状态则会遭到「请看看我们的男子汉」的被迫营业。 　　不论是那条路都注定逃不开羞耻小曲，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放送。 　　这个世界的比赛，为什么要和娱乐业高度结合呢。 　　宇宙流泪猫猫头.jpg，缪宣的脑中短暂地闪过了我是谁我要干嘛的哲学问题，同时也顺道谴责了一下全民娱乐的风气，他还不知道下一个世界还会出现更加娱乐至死的要命东西，而且还将不讲武德地对他发起偷袭…… 　　于是此时的缪宣决定好好参与眼前的比赛，争取不要显得太咸鱼。 　　缪宣无奈地瞅了一眼身边的摄像头。随即忽视了它，直接抄起自己的飞廉，用力往会议室当中一掷—— 　　“嚓！” 　　锐利的镰刀准确地绕过了劝架拉架以及快要打群架的人群，以尖头朝下的姿势，又快又准地扎入了会议桌上的纸堆中。 　　在场的选手都是身手敏捷反应超群的人，他们快一步闪出了飞廉的进攻距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彼此的争执，一起看向缪宣的方向—— 　　在擂台赛之外动武器是很敏感的事情，很容易会被禁赛。但只要拿捏好分寸，赛事组也不会太追究。 　　就比如眼前这种情况。 　　缪宣抖了抖手腕，飞廉回手，顺带着勾走了纸堆最上的选手名单，他抄起这张单子，对着自己的临时队友们晃了晃：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想我们得先找出一个老大……一起去训练场吗？” 　　最开始挑事的河马也掏出了自己的大门板：“你什么意思，你想当老大？” 　　缪宣：“是的，我认为我有这个实力。” 　　河马也是奇门组的，当着冠军的面无话可说，那位第二个出头的白头鹰紧跟着冷笑道：“行，那我们现在就去训练场——你想怎么打，一对一擂台？” 　　缪宣立刻否决：“我们有二十个人，那样打太慢了，我们还得留出时间来制定战术和彼此磨合。” 　　白头鹰不屑：“哦，那你还有别的什么计划，难不成是看分数？” 　　要看分数的话一切就又回到了这只小狐狸的身上，还提出这个提议来，不就是转着弯地耍人，真当大家都是傻子—— 　　“个人擂台的分数在团体赛上不能代表什么。但我们只是需要一个领头人，所以也没必要弄得太复杂……” 　　缪宣大概也猜道了白头鹰的想法，于是他耐心地解释，随后温和地提议： 　　“我的意思是，就打一局，我对你们十九人。假如我赢了的话，请大家都听我的。” 　　…… 　　赛事官方摄影组内，总导演正和投资商们商议接下来的项目进程，青少年联赛其实可以算是联赛下的子项目，在人员构成和传播渠道上并没有太大差别。 　　换句话说，虽然能够保证基本的公平性，但青少年的联赛也沾染了许多正式联赛的特质。 　　在许多时候，项目组会为了传播性和娱乐性考虑。 　　“你们怎么来了，A组的拍摄结束了吗？”总导演放下手里的水杯，看向刚回到的摄影组，“我们的年轻人不可能这么快就达成合作了吧，第一次组队，从来没有磨合过，肯定是很不服气的。” 　　组长两眼发直：“不，他们已经说好了，甚至还推选出了队长。” 　　总导演很惊讶：“A组这么乖？” 　　组长沉痛点头：“是啊，他们就打了一场，然后现在这位新队长就把所有人都打服了。” 　　靠着实力压服所有人？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多久没出过这么猛的运动员了，别说总导演又惊又喜，她身后的投资人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具体的情况—— 　　联赛是不会缺少投资人的，投资方几乎是上赶着给这项影响力巨大的赛事注资。 　　但作为合作方，双方还是维持着友好的关系，一些未剪辑的摄影片段只要不流出就都是可以观看的。 　　拍摄组索性把内容投射到了屏幕上，那确实是一场一对十九的混乱团战。 　　但正如总导演所说，这个刚成立的小组几乎没有配合，人多的那一方不仅没有发挥出他们真正的实力，还被身边的队友拖了后腿。 　　只见一群人高马大的选手当中，那只被围攻的小狐狸灵敏地穿梭在他们的进攻缝隙中，他手中的武器被主人用出了超常的威力，牵绊缠绕，尽显软兵器的优势，锁链两头的镰刀更是精准，每一次阻挡和进攻都恰到好处。 　　虽然这是一场非常不对等的战斗，但挑战方却把劣势转化为优势，几乎完美地利用了有限的训练场空间，竟然真的战胜了他所有的对手，让他们心服口服地认了输。 　　一对十九取胜，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武力炫耀，也是说服这群热血同龄人的最效率的方式——只要足够强。 　　“真是厉害的眼力和反应力，很好地利用了对手的空隙和生疏，难怪能赢……这个武器是「飞廉」是吗？” 　　总导演看得啧啧称赞：“虽然是小型动物，但在这孩子的身上几乎看不到力量和速度上的弱势，他是天生的战术大师吗？” 　　“这就是小型动物的优势！”后面的投资人立刻这么政治不正确地宣布，“小型动物都知道要靠脑子，总是能巧妙地取胜，这选手真是太棒了。” 　　这样的精彩片段是一定会被剪到赛事幕后辑里的，鼹鼠总导演开心地搓起手。 　　而她身边的鼹鼠投资人也和她做出了一样的动作——两只鼠鼠一起搓手，还挺可爱。 　　“我一定要把这位选手签下来。”鼹鼠投资人对总导演道，“他太有潜力了，值得我们做出签约上的最大让步。” 　　总导演并不奇怪他会作出这个选择，但她还是警告道：“您很有眼光，但我必须提醒您不可以违规。尤其是在现在这样重要的时候，不能干扰到选手们。” 　　“那是当然。”鼹鼠投资人一口答应，“我很清楚这位选手的特殊性，我已经有了完美的方案——” 　　…… 　　“这份短期合同。” 　　缪宣翻了翻页面，有些惊讶于它的宽容和优待：“与得到的利益相比，我需要承担的责任似乎太少了。” 　　这份合同持续到缪宣成年，它只包圆了他未成年时参加的所有赛事，公司会承担对外对内的所有经纪活动。 　　但对运动员本身却没有太大的限制，这非常反常，几乎是不可能被开出来的。 　　“这是我们的诚意。”经纪人女士满脸笑容，“我们欧加西科打字机公司非常看好您的前途，为了您这样的人才，这样的让步是很合理的。” 　　这个公司的名字…… 　　缪宣非常诧异，按照他对这个国家文化的了解，欧加西科打字机是一种枪支武器的绰号，这个文化符号还和海陆联邦第三大城市欧加西科的非法组织有关，没想到还真有公司会叫这个名字。 　　很快，小系统就帮他哥搞到了这个公司的具体资料，这确实是个合法的娱乐公司，而且名誉还很不错，只是刚进入签约联赛运动员的领域，还没有签过未成年的运动员。 　　有系统在，缪宣不需要去请教专业人士，也能大致分析一下他拿到的合同。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他给未来的规划是和王宛一样成为警察，他从未想过成为职业运动员，而这份合同很好地符合了他的预设——兼顾了学业和未来空间，几乎没有限制。 　　唯一的问题就是，签合同的另一方是几乎不赚钱的。 　　“我们的公司刚开始签约联赛运动员不久，在这个行业里没什么资历。”经纪人女士很坦诚地道，“所以我们愿意让出利益，只为了吸引人才。” 　　缪宣了然：“多谢你们的看好，我个人是没有什么异议的，但签约这些还请联系我的监护人。” 　　根据小系统的调查，这个经纪人的说法基本上是可信的，缪宣最近也感觉到各种各样的繁琐事情越来越多，许多事情是无法让小系统帮忙做的，他确实倾向找专业人士帮忙……但签合同还需要更慎重的考虑，他会先和姐姐商量。 　　经纪人女士很会看人，立刻就明白缪宣的态度。 　　于是也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当然当然，祝我们合作愉快……说真的，像您这样优秀的小型动物选手，别说公司看中，我个人也很期待为您服务。” 　　缪宣瞅了瞅鼹鼠经纪人的笑脸：“公司更看好小型动物选手吗？” 　　“那当然不是，每个种族都是被主深爱着的，各有各的优势。”经纪人立刻强调了一下自己公正的立场，随后才露出了一点私人情绪，“不过我们老板有那么些种族上的小固执……好吧，我也一样。” 　　缪宣：“……” 　　这么说起来，许多小型动物因为身体素质不占优势，确实会更加团结一些，而且小型动物们大多都继承了群居的特性，会很乐意对相同的人提供帮助。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确实挺不政治正确的。 　　但不论社会舆论怎么宣传，人情世故总是无法完全避免的。 　　缪宣也跟着这个笑话笑了笑，随后才正色道：“保罗女士，我以后是不会成为职业运动员的，我有清晰的职业规划，而且我一定会完成大学教育。” 　　鼹鼠经纪人眨了眨眼：“哦，当然了，为什么不呢？大学教育是很好的，而且取得比赛好成绩还容易申请好大学，在你这个年纪就有清晰的规划真是了不起，难道你在担心我们的合作吗？” 　　这么说着，经纪人忍不住又笑了：“先不提那最起码是五年后的事情，只要现在能签约成功。不论到时候我们能否继续合作，对我们公司来说都是值得的。” 　　—— 　　ꁘ欧加西科（Ogacihc-Chicago），芝加哥的捏他…… 　　—— 　　ꁘ这里设定物种的差异远大于性别，只要是大型动物。不论女性还是男性，都很有战斗力，参赛选手里女性也很多，之前和白象干架的教练就是女性，所以用了「她」，不是错字。 　　还有这个世界虽然设定了主流观点「女性的身体素质总体弱于男性」。 　　但只是为了贴近现实人类社会的主流价值观。 　　大自然中不同物种之间差别很大，许多生物都是雌性占据力量优势位的，而以雌性为族群领袖的群居生物也比比皆是。 　　—— 　　更的慢是之前阳咯（抹眼泪），然后就是想要快一点完结隔壁忧姬，争取正月前后能把忧姬完结。 　　还有jojo的老坑，想更卡罗莉娜好久了，没有时间…… [157]人间有正道十六 　　决赛开始，缪宣拖着他的飞廉，非常绝望地站上了队长席。在他的身后，是一众慨然高歌的青少年！ 　　只听这群种族不同，来历不同的好队员们肩并肩，心连心，参差不齐地一起唱道：“啊……瞧瞧我们的男子汉……他多么勇敢，多么坚强……” 　　飞扬的歌声里，缪宣慢慢低下了头，在无数镜头面前闭上双眼，摄像机的长木仓短炮近在眼前，他却丧失了直视镜头的勇气，只希望电视台的转播不要记录下这绝望的时刻。 　　最起码，别在他老家的电视台上播放—— 　　“哇是舅舅！舅舅在决赛里啦！” 　　老家的电视机前，两只小狐狸一起开心地跳起来：“妈妈快看——”“他们也唱歌耶！” 　　电视屏幕内，颜色鲜艳的火狐少年正低着头，耷拉着尾巴，他身后是一群人高马大的队员，用荒腔走板的歌声表达了对队长的敬意。 　　解说员当然不会放过这热闹的一幕，大声重复着歌词，电视机前的王宛乐不可支，拿起遥控就决定录下直播，这样的好东西怎能不保留？ 　　她还要每年都在弟弟的生日派对上大播特播。 　　简单的开幕很快就结束了，除了缪宣这只特殊的队伍之外，另外两只队伍都和往年差不多，一个或者两个不服众的队长，一群没磨合好的队员。 　　抽签后就是正式的两两决赛。 　　第一场就是缪宣参赛，他们的地图被选在很常规的树林背景，树木和障碍物阻挡住了大部分的擂台赛点，主干道上则相对空旷。 　　作为队长，缪宣直接把他自己安排到了争夺赛点的小队中，转而把护送军旗的任务交给了队员。 　　王宛有些惊讶，按照她原本的推测，弟弟应当会选择护送军旗才对。毕竟他的实力他们都很清楚，绝对远超过同龄人……不过夺赛点也可以理解，反正他在擂台赛上也很有优势。 　　这么想着，王宛就有些挑剔地打量起弟弟挑选的队员来，远程射手白头鹰，近距离护卫犀牛，以及小灰狼卫藤亘，看起来是很合理的阵容，只是他们之间的相处好像不大顺利？ 　　这么说起来，这只小灰狼好像早就签了合约，而他的经纪人正好是他的哥哥……嗯，是那个满脸写着操劳的社畜狼先生。 　　王宛不禁想起了最近找上弟弟的经纪人，那是一只非常精明的鼹鼠女士，她带来的合同相当有吸引力，但王宛却不是很看好。 　　根据王宛的多方了解，欧加西科打字机公司有黑色背景，它的前身就和当地潶帮有紧密联系，在重组之后洗白上市。 　　如今关系好到可以和市政厅分享午餐。 　　只不过他们的管理层几乎都是小型动物，据说多有物种歧视的发言。 　　但话说回来，小宣也大了，许多事情他都能自己决定。她虽然还是他的监护人，但也只能给他提供资料和建议，不能帮着这孩子做决定…… 　　王宛看着电视屏幕里的火狐少年，忍不住又笑了。对啊，小宣很快就不是孩子了，他快要长成一个男人了。 　　青少年联赛还在继续，到了这个阶段，比赛逐渐陷入了激烈的对抗阶段，双方队伍对军旗的争夺已经陷入了白热化，小狐狸们叽叽喳喳地叫起来，纷纷为舅舅所在的队伍加油助威。 　　王宛忍不住为孩子们的可爱微笑，比起小狐狸，她的眼力当然要更加老辣，一眼就看出这场比赛的行道，护送军旗的队伍确实贡献了精彩的表现，而其中就属那只小灰狼最卖力，耐力和爆发力都可圈可点，提着那只大橄榄如入无人之境，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得分点。 　　【得分！达阵得分！我们可以看到卫藤选手带着军旗进入敌阵，又拿下一个得分点！】 　　电视里传来激情昂扬的解说，决赛现场的解说员热情而克制地大声呼喊。 　　虽然不如密州泉城的本地电视台亲切通俗，但胜在专业客观。 　　【不可思议，他们队伍的配合非常紧密，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组成的配合，卫藤没有浪费任何一个机会，每当王宣取得胜利之后，他都能及时赶到，夺取赛点，没有浪费一分一秒！】 　　赛事呈现出完全的一面倒，过分巨大的差距让解说们都感到诧异，摄像捕捉的画面一转，换到了擂台点上。 　　【又一次胜利！擂台赛的推进太快了，为军旗运送扫清所有障碍，擂台赛点甚至得等军旗——天哪，王宣选手已经接连夺下六台赛点了，比赛的上半场还没有结束！】 　　电视中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王宛不禁也笑了起来，她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很快就等到了碾压般的胜利。 　　小狐狸们开心坏了，他们兴奋地拿起电话，和同学朋友们分享起这件喜事。 　　王宛给两个孩子各倒了一杯牛奶，重新坐回沙发，等着过场广告结束，今天的比赛到这里就截止了，接下来大概是一些选手采访…… 　　嗯，一定会问道和那首歌有关的问题。 　　王宛欣慰地笑了。 　　不愧是小宣，他们的骄傲。 　　只要再胜利一次，小宣的队伍就能获得胜利，显然这并不困难。 　　假如对手都是在这样没有经验的青少年的话…… 　　王宛摸了摸两只小狐狸的后脑勺，十分愉快地摇了摇尾巴，也就在此时，室内的电话铃响起，打破了满室那联赛节目带来的热闹气氛。 　　“谁啊，周日一大早来打电话来。”王宛嘟哝了一声，撩起尾巴，走到客厅外的电话旁，她接起电话，“你好，这里是王宛，不订牛奶不订报纸。” 　　然而这一次，电话那头并没有如王宛预料的那样传来营销的广告，恰恰相反，那是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宛宛，是我，戴安娜！】这道声音的主人很显然十分疲惫。但她的情绪却极端激动，完全无法冷静。 　　王宛握着电话的手一紧，戴安娜是她的老朋友了。如今在新约克城的特勤局工作，戴安娜是个十分难冷静理智且老练的警员，很少有这样焦灼的时候。 　　而还不等王宛询问，电话那头的戴安娜就立刻道：【小心！他逃走了——今早凌晨，他逃走了！】 　　…… 　　“不要让他逃走！” 　　卫藤亘压着嗓子低声咆哮，紧接着就扑了出去，人还未至短刀先行，顷刻间就封死了地方夺旗选手的去路。 　　紧接着，数枚羽箭从天而落，笃笃笃地驱散开想要上来帮忙的对手，河马举着他的竖盾宛如坦克一样冲了上去，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这本该是一波完美的配合，可惜敌方的人数太多，硬是把军旗送到了一个小个子的飞禽兽人手中，眼看着她即将突破重围逃之夭夭，一道黑影自下而上地卷了过来！ 　　飞禽一时不察，竟然被这道坚硬的锁链拴住了腰，在半空中被抡了一圈，当锁链如灵蛇般松开退去时，她也已经弄丢了军旗，还被砸到树丛里，一时半会儿爬不起身。 　　“王宣！”卫藤亘已经回收了他的胁差，几步赶到红狐身边，“你怎么来这里了，擂台赛点怎么样了？” 　　缪宣回收飞廉，带着军旗就往最终赛点奔去：“早就占完了，快走，把军旗放好！” 　　卫藤亘眉飞色舞地咒骂了一声，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笑容：“不愧是——难怪他们人都来这边，赛点全让你占完了！” 　　河马举着那大盾闪回来，守在两人的身后，白头鹰仍然奔跑在树梢上，时不时用箭开道，一行四人难得默契，极其快速地折返回了最后赛点。 　　没有人拦在这里，敌方队伍也孤注一掷了，所有赛点被占领，他们只剩下夺取军旗一个出路，只可惜这套计划也惨遭失败。 　　缪宣抓着铁橄榄翻上擂台，没有浪费一分一秒，果断地把军旗放入凹槽，随着一声轻轻的「咔哒」，军旗锁定，胜负已分。 　　“我们赢啦！” 　　白头鹰欢呼着从树梢上落下，砸在了大河马的盾牌上，卫藤亘也满脸兴奋地冲上来，从后面抱住缪宣，直接把他举起来！ 　　灰狼要比小狐狸高那么一点，他也确实成功做到了举高高，紧接着就被橘红大尾巴糊了一脸。 　　缪宣猝不及防，差点出动飞廉，好险守住了手，其余的队员们三三两两赶到，一同加入了这场快乐的庆祝。 　　缪宣惨遭腹背夹击，被一群人高马大的队员们夹在正中央，他慢慢放弃了反抗，任由这群激动的青少年们一起举起他，把他抛向了天空—— 　　落下来的时候被接住了，就是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家伙，狠狠地薅了几下他的大尾巴。 　　缪宣：“……” 　　摄像组的航拍器落在了众人的头顶，正对准了正面朝上的缪宣，远处隐约能听到裁判组在广播中宣布赛况，还有观众们热烈的欢呼。 　　一切都在庆祝冠军的胜利。 　　连缪宣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同伴们的抛接中，他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 　　“赢了！青少年联赛的结果出来了，总分数的冠军就是王宣，小型动物红狐。但从个人赛到团体赛，从初赛到决赛，无一败绩。” 　　鼹鼠经纪人喜滋滋地和老板汇报道：“真是不可思议，他打破了小型动物的上限，真正获得了超过常识的胜利，在青少年群体和一定范围内受到了热烈的喜爱。 　　虽然在知名度上仍然有着许多局限，我们可以看到他在「爱够格」上的搜索频率——” 　　投影屏幕上闪过几张新的幻灯片，那是近期数据的汇总，涉及了几乎所有大型百科网站和社交平台，甚至还绘制出这段时间的数据比对，充分证明了一颗新星的冉冉升起。 　　对于一个体育明星——尤其是一个未成年的、未入行的参赛者来说，这个数据实在是太好了。 　　但怎么说呢，这样的数据，和王宣所表现出的实力是相符的。 　　鼹鼠经纪人虽然难掩兴奋，但也不乏担忧，王宣毕竟还未成年，他的成长潜力是未知的，而根据物种的特征，小型动物的成年体在战斗力上实在是不占优势。 　　“老天爷，这可真不错，继续观察！”鼹鼠老大搓着手，难掩兴奋，“幸亏我们及时签下了他，就算他未来的潜力有限，无法战胜大型动物，就凭这个冠军，我们的合同也已经值了一半！” 　　得到了顶头老大的肯定，鼹鼠经纪人信心更足，昂首挺胸地立刻办公室，奔赴她的舆论战场，而鼹鼠老大则嘻嘻笑着打开电脑网页，鼠标一拐就进入了某个粉丝应援站—— 　　【小型动物的骄傲，火狐王宣】 　　鼹鼠满意地欣赏了一番版面上热烈的发言，开始满足地搓起手：“我就知道小型动物是更加优越的，那些大型动物以为自己多么很了不起，实际上就是些野蛮的大块头！” 　　这么说着，鼹鼠老板又敷衍地补充道：“哦，我的老朋友西德尼，你不会介意吧？” 　　是的，这间办公室内还有第三个人，大鳄鱼就坐在阴影中，一如既往地抽着烟。 　　听到老朋友那充满种族偏见的发言，老烟枪不置可否，甚至都不掀一掀眼帘：“随意，我尊重你的观点，虽然我觉得「种族」就是狗屎。” 　　鼹鼠嘎嘎大笑：“说得好，「种族」就是狗屎！” 　　西德尼掐灭了手中的烟屁股，又点燃下一根，抽得很凶：“不过有一点我还是不认同的，我认为王宣的潜力很好，他的未来不会比今天逊色，他的眼力和经验已经不亚于那些老选手了，我认为——” 　　眼看着西德尼又要滔滔不绝起来，一通讯息打断了他的倾诉，他皱起眉，很不愉快地抽出口袋中的手机，打开信息。 　　鼹鼠还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他也很喜欢这样的判断：“假如真能像你说的那样就太好了，小型动物获得联赛冠军，这是多么有趣的结局，足够让那群眼睛在天上的家伙说不出话，哈哈哈……西德尼，你怎么了？” 　　西德尼关上手机，站起身，顺手掐灭了烟：“我要立刻赶去新约克城，这里的合作就暂时交给你了。” 　　鼹鼠老大立刻严肃起来：“是什么意外？” 　　西德尼：“我血缘上的哥哥，「治安官」塞缪尔-莫科纳，在七日前的凌晨时分成功越狱。” 　　鼹鼠瞪大了双眼，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直到西德尼夺门而出，他才喃喃道：“我的耶酥积督啊，联邦这群吃干饭的废物，让那个见鬼的魔头跑出来了？” 　　—— 　　爱够格捏他谷歌（Google-Elgoog） 　　—— 　　开始修刺客一啦，每天修一两章，主要是修错字和字句，也改一些老梗和捉bug，大概算是搞售后升级？总之阅读体验大大上升。 　　哈哈哈没想到吧盗文，食我迭代大法啦！ [158]人间有正道十七 　　比赛结束，缪宣在一众欢声笑语里登上领奖台，以总分第一和绝对出众的表现，毫无争议地获得了冠军的奖杯。 　　他谢绝了所有采访，逃命似的从媒体的长/枪/短/炮前跑路，把一切对外公关拜托给新上任的经纪人女士，自己则溜回到了暂时的住宿区。 　　然后在临时宿舍里被一众队员截获，被动陷入庆祝胜利的小型派对，和大家一起对着啤酒罐嗨——缪宣用他千杯不醉的天赋，再次战胜了所有人。 　　当然，未成年绝不能喝酒，不过是兽人身体构造特殊，而缪宣的构造更特殊，属于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缪宣看着房间内玩桌游的少年们，忍不住也露出了笑容。 　　虽然他曾获得过许多远胜联赛冠军的成就。 　　但这一次比赛仍将成为他最美好的记忆之一，他在这里认识了许多年轻的朋友，这些少年们充满着活力和激情，似乎也感染了他那颗平静到有些沉寂的心…… 　　动感的音乐里，青少年联赛冠军的奖杯被放在房间正中央，这只荣誉的奖杯被做成了橄榄形状，相当有分量，缪宣研究了一番它的外形和重量后，决定直接把这东西托运回家。 　　“什么，你竟然要就这样把它运回去？！”卫藤亘第一个反对，他亲热地搭着缪宣的肩膀，重重拍打，“这简直是对奖杯的不尊重！你要是嫌弃它还不如送给我！” 　　缪宣认真地拒绝：“抱歉，那可不行，这个奖杯我要送给姐姐和孩子们，我早就和他们约好了，小幸小福也期待了很久。” 　　联邦舆论褒奖「家庭」，整个社会都在强调家人的重要性，能够赢得奖杯是巨大的荣誉。 　　而把奖杯和荣耀分享给家人也是无数获奖者的选择。 　　这本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卫藤亘一听小狐狸这么说，脑中便立刻浮现出那个温馨热闹的狐狸窝，王宣就这样和「家庭」的概念联系在一起……他也莫名其妙地不自在起来。 　　卫藤亘的沉默让缪宣误会了，他笑了笑：“这样吧，我的下一个奖杯再送给你？” 　　这一下可不得了，卫藤亘只觉得心跳突然变沉，连耳根都开始发热，他立刻掩饰般地大声嚷嚷： 　　“下一个冠军奖杯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下次联赛我必胜，你可以期待我以后反过来送你！” 　　缪宣捧场：“哇哦……” 　　卫藤亘好像还怕小狐狸不相信，急急忙忙地找补：“没关系，我们可以一人一届，迟早把奖杯摆满你家那个小橱柜，让你的两只小狐狸随便玩！” 　　缪宣被逗笑了：“那我先谢谢你？” 　　卫藤亘正想继续客气，但他的吹牛行为已经引起了公愤，队友们纷纷发出「你在做梦」的叫嚷，很快大家又打成了一片，这群刚结识的少年们友好热情，如同姐妹兄弟般亲热地你推我搡起来，时不时头破血流，背后原因令人暖心。 　　在这热闹的氛围中，缪宣脚底抹油溜了，提着那个大奖杯偷偷跑去邮局寄件，中途被热心群众认出，不得不配合着合照签名，好悬才脱离困境。 　　可就在缪宣愉快回家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了姐姐的电话，一个突发的意外消息打消了他的计划。 　　缪宣不用回家了，因为王宛决定举家搬迁，过几天就将带着两只小狐狸抵达首都新约克城，而在这段空隙时间中，她想让弟弟帮忙安顿好租房—— 　　王宛已经找好了房源，签好了合同，只需要弟弟去帮忙接收就可以了。 　　“现在搬家？！”缪宣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吗？姐姐的工作呢，小幸和小福的学校呢？” 　　【是的，必须搬家了，而比起突发意外，这大概更偏向人为的事故。】电话里的王宛言简意赅，【我的工作已经调回新约克城的警署了，孩子们的学校没关系，转学已经办好了，小宣你的中学——】 　　“我没有问题。”缪宣立刻道，“我随时都能转学，新约克城的学校们会很乐意接受我。” 　　电话那头的王宛似乎是笑了笑：【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抱歉，小宣，我很抱歉要带着你们搬家了……】 　　缪宣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道：“没有关系，姐姐千万注意安全，需要我去接你们吗？” 　　对于弟弟的高度配合，王宛松了口气：【没关系，事情还没到这一步……】 　　…… 　　缪宣动作很快，他没有和任何人提及家里的变故，打电话取消了邮寄，随后根据姐姐的邮件，直接找到了未来的新家，和房东女士见了一面。 　　不出缪宣的预料，房东果然是王宛的老朋友，同时也在新约克城的警局中任职员，是一只看起来就非常威武的边牧，但在缪宣的面前十分亲切。 　　“直接叫我戴安娜就好，我可以叫你小宣吗？”这位边牧女士也是个很直接的人，见面的第一个问题就毫不掩饰，而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她又开心地笑了，“你和你的姐姐长得真像，不过她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有你这么厉害。” 　　缪宣本想表达一下谦逊，但戴安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风风火火地带着他看起新房，甚至还告诉了他一个可以藏人的安全点——特制那种准备了食水医药的防弹密室。 　　缪宣：…… 　　不愧是狐狸姐姐找到的房子，果然硬核。 　　看完房子后，戴安娜还招待了缪宣一顿工作餐，两人坐在庭院里一起啃三明治，顺便聊起了王宛。 　　边牧女士的年龄已经可以当王宣的妈妈了，对未成年的小狐狸充满了关怀，看着眼前和王宛极其相似的少年，忍不住又回忆起了当年。 　　她怀念又亲昵地道：“不过那个时候的宛宛很有脾气，是我们当中性格最急的，老是和大家吵架，只有雅娜和她处得最好，几乎从没有争执……” 　　说到这里，戴安娜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自从雅娜去世后，宛宛就变了许多，也许是「黑火复仇」改变了她。” 　　缪宣一怔：“「雅娜」是？” 　　「雅娜」是个很常见的女名，很多信徒家庭都会给女儿取这个名字。 　　尤其在爬行类群体中广受欢迎，但缪宣却觉得这个名字莫名耳熟。 　　雅娜、雅娜……对了！狐狸姐姐让他捎带的画册中就有一位「雅娜-莫科纳」，而且那位画家也是英年早逝！ 　　缪宣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探究地看向边牧女士。 　　“这件事你最好还是去问问你的姐姐。”戴安娜却不再说了，只是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她一定愿意和你讲的，不过请不要太担心，孩子，你们的身后还有警方，还有正义和公理。” 　　边牧女士还有工作要忙，在接待完缪宣就匆匆离开，缪宣则一边整理起他未来的新家，一边推测起这个世界的脉络—— 　　他之前的猜测没有错，这个世界的两个目标都对王宛有着巨大的威胁。 　　因为威胁存在，王宛才不得不选择躲避，在生育时躲入了一个偏僻但安全的小镇，又在现在突然决定搬家，回到警力充沛的首都。 　　假如说前者是为了躲避麻烦而做出的「隐姓埋名」选择，那么后者就像是无法隐藏下去，不得不回到原先的状态，最起码得到警方支持——当然，这个支持不一定管用，所以后者只是狐狸姐姐的备用计划。 　　缪宣不由得想到了菩卿那不准确的「前世记忆」。 　　在那个世界之中，狐狸姐姐渺无音讯。 　　而一切的转折就在王家姐弟搬去教会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王宛确认了怀孕，但她很快就选择主动流产，而在休养好身体的不久后，她又悄悄地离开，几个月后才回来…… 　　但「前世」中的王宛没有回来，就此失踪。 　　缪宣让小系统排列出事件对比的时间表，在反复确认过细节后，给菩卿发送了几封邮件。 　　…… 　　王宛的动作很快，电话沟通后的第三天就带着孩子们来到了新约克城，家具则完全交给托运公司。 　　很显然孩子们并不理解母亲的决定，他们还小，从未离开过熟悉的环境，突然转学到国家首都—— 　　缪宣当然得跟着转学，不过比起小狐狸们，他这个卡在中间的反而要好转得多，青少年联赛帮上了大忙，有许多学校抢着要冠军，不仅不收学费还倒贴奖学金。 　　缪宣早就习惯了四海为家，尤其擅长适应新环境，在暂时安顿好住所后，他也顺利地接到了姐姐和孩子们。 　　换工作，换学校，还有无数繁琐的事情正等着姐弟俩去解决。 　　不过比起这些递交资料走程序就能处理的事情，真正的麻烦源头还远没有解决。 　　“事到如今，差不多也该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很抱歉，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我曾经结下的仇。” 　　王宛在身边的搬家纸箱上坐下，轻轻地叹了口气，先选择了道歉：“小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带着你远离新约克城？我又为什么要故意跑到那个小地方去生育？” 　　缪宣：“是仇杀吗？” 　　王宛噗嗤一声笑了：“什么「仇杀」，听起来真像是西部B级片，还不到那个地步——不过你确实猜到了一部分，是的，我担心被报复。” 　　缪宣了然：“这一次搬家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吧。” 　　王宛点头：“没错，不过这一次来寻仇的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群垃圾了，他要更难对付一些。” 　　缪宣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特殊的词汇：“「这一次」？！” 　　“他大概算是个镶金的垃圾？”王宛这么不恰当地形容，随后满不在乎地道，“他叫塞缪尔-莫科纳，爬行类，犯下许多罪行，其中包括谋杀，教唆，倒卖军，火，贩卖瘾品，收放贿赂，滥用公权力……总之，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不幸的是，这家伙曾经是我的前任男友之一，而我也亲手把他送进了审判庭。不过这个行为在那群罪犯者的眼里就是背叛，偏偏那个人渣在新约克还有点势力。所以我也确实遭遇过他手下的报复。” 　　缪宣：“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王宛眯着眼睛笑起来：“那时候你才几岁？我当然不会让事情波及到你的，可不要小瞧你姐姐，那几个街头混混出身的流氓恶棍，当然是被我抓获后扭送警局咯。” 　　当然，顺便出了几口恶气，不过这就没必要告诉弟弟了。 　　缪宣松了口气，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王宛就接着道：“现在的问题是，这位超级前任不久前从艾因洛菲拉越狱了，监狱的抓捕失败，通缉令虽然下发，但至今没找到逃犯的踪迹。” 　　这真是平地惊雷！要知道这什么艾因洛菲拉可是海陆联邦最高级别的监狱，关在里面的都是不可饶恕的恶棍。假如真的有罪犯成功越狱，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缪宣忍不住再次确认：“这个「超级前任」就是被姐姐抓住后才送入监狱的吧？因为死刑废除所以活了下来？” 　　王宛点头：“对，不仅如此，我还毁掉了他的左眼，所以我们之间已经结下死仇。” 　　缪宣：“左眼……” 　　王宛：“是啊，毕竟爬行类的最大弱点就是眼睛，而我的射击一向精准。” 　　—— 　　新年快乐！！ [159]人间有正道十八 　　海陆联邦的首都新约克城中，不知不觉种多出了一个火狐家庭，他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成千上万户类似的人家，在大城市的高楼耸立间安居。 　　自从王宛口中的那个超级大恶棍越狱之后，缪宣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当然，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么快就直面目标。 　　缪宣认为在这个世界里，比起刺杀，保护姐姐和孩子们是更加重要的事情，在没有完全弄清楚一切恩怨的前因后果之前，他不能太快地甩手离开。 　　最起码他得弄清楚，目标一和目标二之间有什么关系？ 　　已经现身的那只目标大鳄鱼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他会不会对姐姐和孩子们造成威胁？ 　　需不需要和另一个目标一起打包处理？ 　　一切都是未知数，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经历去调查，可惜现在的缪宣几乎没有参与调查的资格—— 　　王宛是绝对绝对不会让未成年弟弟涉险的。 　　而一个中学生也接触不到什么刑事卷宗或监狱档案，菩卿则更加严防死守，白象已经透了底，更担心朋友（姑且算是）深入探究…… 　　这么算下来，缪宣唯一可以动用的竟然只有小系统，这系统确实能在信息网络里随意奔走。 　　但这个世界的信息化程度还不算高，能够收集到的资料有限。 　　但很快缪宣就发现了，他的担忧在目前看来，似乎是多余的。 　　狐狸姐姐那个人渣前男友的跑路十分彻底，根据警方追捕的可靠记录，这个外号是「治安官」的大鳄，已经偷渡出了海陆联邦的国境线，直接潜入邻国纳西森—— 　　至此，这个越狱的罪人正式成为国际通缉犯，完全抛弃了伪装，彻底沦入黑暗的道路，也许在短时间内，他是不会回到海陆联邦了。 　　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和菩卿的「前世记忆」重合起来，那个需要派遣军队追捕的犯人就是「治安官」，而他的猖狂也不是没有缘由。 　　缪宣在两相对比中逐渐有了一个推测，也许在另一种可能性或者说世界脉络上，王宛对人渣的追捕失败了。 　　所以她死在他的手上，而那个「治安官」就根本没有入狱，直接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早早偷渡纳西森，终成大患。 　　与其他的可能性相比，这是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不论是目标一二的选择，还是王宛的失踪，一切都能追溯到当年的转折上。 　　缪宣和菩卿又见了几次面，完成了信息的交流共享，菩卿仍然在不断地做梦。 　　但也许是坦诚公布了，他的心态也逐渐脱离羞涩封闭，慢慢达成客观冷静—— 　　最起码，在缪宣面前能做到客观冷静。 　　…… 　　生死仇敌流亡海外，日常生活还得继续，狐狸一家算是在新约克城彻底定居，一家四口逐渐走上正轨。 　　三年里，王宛一家也逐渐适应了新约克城的生活节奏，小狐狸们融入了新学校，狐狸姐姐回到了老工作，又开始为了理想和家庭忙碌起来，她还特意请了一位保姆。据说和特勤局有关系，在安保上很有一手。 　　青少年联赛后，缪宣不再参加任何比赛，而是专心学业，为毕业后申请大学做准备，他的目标是王宛曾经就读过的联邦第一军事学院，而为了赢得最高档次的奖学金，他必须要确保自己的每一方面都无懈可击。 　　随着王宣年龄的增长，这个家庭的重任自然也慢慢落在他的身上。 　　于是经验丰富的缪宣无障碍接手，假如这个世界有舅舅证，那么他随便考考都能来个满分—— 　　不论是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在课程学业上，缪宣都能很好地照顾家里的孩子们，经历的世界多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多东西，但总归好用就行。 　　不过照顾孩子和真正养育孩子还是有区别的，前者是作为辅助者，为家庭提供力量； 　　后者却是真正的繁衍者，要负担起一个或者多个性命的初生，意义完全不同。 　　缪宣自认为目前他还做不到后者，便十分钦佩主动选择孕育的狐狸姐姐，她是缪宣见过最有主见和计划的人之一。 　　即便纵观这么多小世界，她都是最强大的那一批「人类」。 　　很快，缪宣就迎来了这个世界的十八岁（老黄瓜不好意思地爬出绿漆桶.jpg），再过两年他就要从中学里正式毕业。而在毕业之前，缪宣终于又参加了一次联赛。 　　这一回可不再是未成年组的小打小闹了，而是真正正式的「海路联邦竞技对抗联赛」。 　　作为海陆联邦国民级别的赛事，成年人的全国性对抗赛和未成年过家家完全不是一回事，光是参赛选手的年龄就跨幅极大，从刚成年的嫩崽到三四十岁的老将。 　　不同的定位，不同的武器，就连向来小众的奇门，都成了卧虎藏龙的选区。 　　而在这种竞争激烈的环境中，缪宣也不再占据太多的经验优势。 　　因为建模限制，他的体能、力量、速度和爆发力都存在上限，在面对大型兽人时很不占优势。 　　更何况缪宣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就放肆地使用技能，尽量用合理的方式应付战斗，于是他就打得格外艰难。 　　当然，这个「艰难」也只是缪宣本人的感觉。 　　在其他人眼中，王宣这只小狐狸简直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人物。 　　在个人赛事中，缪宣仅输了一场，其余都是平局或者胜利。 　　不仅如此，他输给的对手还是去年的奇门冠军，一只正值壮年的非洲象—— 　　这只大象在力量上和菩卿差不多，但用的武器却是祖鲁手杖，在比赛中，他用造型奇特的手杖缠住了缪宣的锁链，导致飞廉不受控制，从而束缚住了缪宣的行动，让他跌落擂台。 　　那一场比赛非常精彩，参赛双方都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斗技巧。 　　不论是试探时的心理对峙，还是战斗时的你来我往，可以说是火花四射，极尽谋略，赢得了观众的狂热追捧。 　　也因此，虽然缪宣是这场战斗的落败方，但他的名气却在这场比赛后被炒上了一个新高度，迅速地跃升为运动新星。即便推掉了所有的商业合作，也还是逃不开媒体的镜头。 　　这大概是所有人都喜闻乐见的情节，一只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型动物，竟然在被属于大型猛兽「垄断」的赛事中取得了顶尖的战绩，这简直太励志了，几乎就是海陆联邦最爱的情节，好像只是在一夜之间，「奇迹」、「努力」、「奋斗」等词汇就就都被贴到了缪宣的脑袋上，成为观众送给他的标签。 　　而这一切在缪宣拿下了奇门族冠军时达到顶峰——联赛的个人冠军也是按照分数计的，缪宣仅失败了一次。反而在总积分上超过了那位非洲象。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缪宣能取得这样好的名次也有些特殊原因的。 　　作为一个完全的新人和小型动物，不论他的过往怎样辉煌、是否在未成年的联赛青春mini版里夺下冠军，在某些所谓的「老手」的眼里什么也不是。 　　对抗竞技即考验单纯的武力值，也比拼脑力和计谋，也许老将们确实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 　　但他们同样有着多年比赛所积累的刻板成见。 　　轻敌可是兵家大忌，尤其在缪宣这么一个善于抓住机会的对手面前，只要比赛中出现任何一个机会，缪宣都不会轻易放过，他对飞廉的驾驭是越来越得心应手，很多老练的选手就是这样在这样的情况下翻了车。 　　再加上缪宣还十分擅长躲闪与爆发，而个人擂台赛又受到时间限制，许多大型动物出身的参赛选手就是在固定的时间内撵不上这只小狐狸，然后因一个小小的疏忽，就这样落败，或打成平局。 　　只不过到了个人赛的后期。 　　缪宣的每一场比赛都能拿来当做以弱势强的范例，而他也终于打出了名头，从此再也享受不到轻敌的待遇。 　　而到了团体赛，缪宣就更加没有优势了。作为第一次参加比赛的运动员，他完全没有可以信任的对象，只能跟着抽签走。 　　然后在选人换人的复杂环节蹲角落里看热闹。 　　万幸，新队伍的组成竟然是合理的，许多老选手彼此知根知底，推举谁来当队长更是早有说法，完全不需要再打一架，效率高得可怕。 　　作为唯一一个进入决赛环节的新人——卫藤亘非常可惜地卡在了决赛圈之外—— 　　缪宣也很受重视，但因为他完全没有熟人的缘故，被发配去守点了。 　　缪宣：也行，我都行。 　　守擂的缪宣完成了他的任务，而他所在的队伍也夺得了团体赛的冠军，让缪宣手里的奖杯更加有分量了。 　　有了这么一个辉煌的履历，缪宣在申请大学上几乎就是无敌的状态。 　　更何况他其他方面的成绩也很好，于是不出所料的，缪宣轻松拿到了联邦一军的录取通知书，以最高奖学金，入读—— 　　法律大系。 　　…… 　　“你已经拿到了全国联赛的个人冠军，你还配合梦之队拿下团体赛冠军，全国上下都知道你这么一号新星，你现在跟我说，你要专攻法律以后当警察？” 　　联邦一军的图书馆信息区，卫藤亘坐在学校开放的电脑前，对着身边的朋友震惊大喊：“你这都相当于转系了，你真的要这么读吗？” 　　五年过去，卫藤亘早已不是当年那只小灰狼，他的身高和体格都发生了较大的变化。 　　因为种族差异，如今的卫藤亘要比缪宣足足高一头，而且在肩宽和肌肉量上也胜过他许多。 　　在卫藤亘面前，缪宣时常感觉自己这几年的器械白练了……除了体量上的差距，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比当年好上许多，可以称得上是挚友了。 　　“是啊，我的理想就是当警察啊，我以前不是和你说过吗。”缪宣还有些奇怪，“而且法律系也能算在预备警科的分支里，这可不算是跨系，我以后的实习期还是要去警局的。” 　　见缪宣早就考虑好了一切，卫藤亘不自觉地露出出失望的神情：“我以为你会改主意的……毕竟你这么成功，甚至夺下了联赛的个人冠军，只要愿意成为专业选手，你的未来会非常荣耀。”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缪宣能理解卫藤的震惊，毕竟在菩卿的梦境里，卫藤就是一个很爱操心且有些偏执的朋友，他的建议确实很有用，但两人毕竟出发点不同。 　　缪宣尝试着安慰道：“没关系，我之后还会参加比赛的，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同台竞技。” 　　卫藤亘不得不接受了这一事实，他慢慢坐回位置，灰绒绒的立耳也耷拉下来：“我以为我们以后都会是职业运动员……” 　　缪宣有些好笑：“职业不同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朋友。” 　　“这么说也太狡猾了……”卫藤亘有些烦躁地甩动着他的尾巴，狼的尾巴虽然没有狐狸那样蓬松温暖，但也分量十足，扫在地上啪啪作响。 　　“好啦，接下来就是选课了，一些公共课我们还可以选到一起。”缪宣打开面前的大屁股电脑，巴拉巴拉往下翻课表，看到邮件一栏亮了，便顺手点进去，“新邮件，宿舍申请批准下来了。” 　　卫藤亘耳朵一抖，赶紧也点开邮件：“果然我也收到了，申请成功——是A区15号，你也是吗？” 　　缪宣确认完毕：“是的，给我们一起批下来了。” 　　王宣和卫藤亘同岁，当然一起毕业一起上大学，他们还一起参加过联赛且过得过名次。 　　虽然名气有些差距，但都是冉冉升起的新星。于是理所当然地，也一起得到了录取。 　　既然是朋友，那么顺手申请同一间宿舍也就不奇怪了，联邦一军的条件不错，有对本科生开放的双人间，而且允许新生们先找室友。 　　“也就是说我们以后就一起住校了。”卫藤亘的心情又逐渐好起来，他终于要独立生活了，而且还是和好朋友住在一起，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室友，而王宣又是一个这样好的人，他们一定会非常合拍。 　　卫藤亘对未来的求学生活充满了期待，啪啪啪地选好课，随后立刻看向身边的同伴： 　　“好了，我的个人课程选择完毕，公共课就和你一样，给我看看你的！” 　　缪宣被这只大灰狼一挤，差点掉下高脚凳，揪着他的尾巴才把自己拽回去：“别凑过来看了，我直接报给你吧：急救入门，丽娜-怀特；规则与法律，杰克-斯特利；实战技巧，菩卿-蒙昭帕善——” 　　等等，谁？ 　　缪宣慢慢瞪大了双眼，点开了这个熟悉的名字，然后看到了一张照片—— 　　真的不是重名（虽然这个名字也没什么重名的可能性），就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卫藤亘选到一半就没下文了：“怎么了，你就报三门吗？会不会不够。” 　　缪宣抬了抬手示意卫藤亘稍等，随后他打开手机拨通快捷键，这一通电话很快得到了接听，而缪宣在接通时也选择了直接询问：“菩卿，你要来我们学校任课了？” 　　电话那头的白象似乎是刚醒来，他的呼吸很沉重，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才轻声道： 　　【是小宣啊……是的，我正好到了退役转职的时候。因为立过几次功吧，我可以选的职业很多，里面正好有对接到大学的。】 　　缪宣：“是特意选到一军的吗？” 　　菩卿早就习惯了在缪宣面前坦诚，这一回也是一样，只是难免有些羞涩： 　　【嗯，因为我想要离你们近一些，可以更好地照顾你和姐姐，还有保护孩子们……】 　　两人都是知道「治安官」这个隐患的。 　　而菩卿一直在担心梦里的事情会在现实再次发生，现在他终于退役了，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他爱着的人们，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奇怪。 　　缪宣感谢他的好意：“什么时候再来家里一次吧，姐姐一直在说想给你举办个退伍庆祝派对，孩子们也想你了。” 　　菩卿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他无比郑重地承诺：【当然，我一定会来。】 　　菩卿那边大概还在忙碌，电话很快挂断了，缪宣收好这个小破手机。虽然它打电话漏大音，但还是相当结实耐用的。 　　正当缪宣想着一会儿也给姐姐打个电话，却听到身边传来一声闷响，他转头看去，却见卫藤亘的尾巴正沉沉地耷拉在地上，他本人则定定地望过来，脸上也没了笑容：“王宣，这门课的老师是你的熟人吗？” 　　缪宣：“是啊，就是常去我们家的白象，约翰逊先生的学生，你也见过好几次的，他的兵役在今年年初结束了。” 　　卫藤亘接受了这个回答，但他紧接着问：“那这个人是正在和宛宛姐姐谈恋爱吗？” 　　“和姐姐？并没有。” 　　缪宣一愣，不明白卫藤亘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问……难道说卫藤对姐姐也有好感？！没想到啊你小子！ 　　缪宣用全新的眼神打量了一番身边的灰狼，随后认真地道：“姐姐刚分手，现在是单身，不过你不用担心菩卿，他是绝对不会和姐姐在一起的。” 　　缪宣这话比较委婉，虽然这几年来社会舆论逐渐偏向小众人群。 　　但社会成见可不是什么容易消除的东西。 　　因此即便菩卿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但缪宣还是选择了暗示而不是明说。 　　这云里雾里的，没准卫藤亘都没听明白…… 　　“原来他是那种人？！”卫藤亘猛地站起身，他几乎是立刻就懂了缪宣的言下之意，以至于露出了十分反感的神情，“太恶心了！” 　　缪宣还不确定卫藤懂了什么：“你是说？” 　　卫藤亘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吐出什么禁忌的词语：“他是同性恋吧？你怎么能和他做朋友？你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吗？” 　　缪宣眨了眨眼：“可是，我的性别取向也是同性。” 　　卫藤亘盯着缪宣，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在短暂的沉默后，这只灰狼转身就跑，连背包都忘记携带，就这么落在地上。 　　—— 　　可怜小狼，现在大概连尾巴毛都炸了。 [160]人间有正道十九 　　凌晨时分，菩卿又做了那个梦。 　　那是一片地形复杂的荒漠，生长着仙人掌和风滚草，它曾经流传着牛仔的传说，可逐渐的，这里变成了毒枭的工厂。 　　海陆联邦与纳西森再次联合行动行动，对流窜在两个国家间的逃犯进行追捕绞杀，他们启动了最精锐的武器，组织了最强悍的队伍，不放过任何一个隐患…… 　　这本该是一场万无一失的行动，但在纳西森的队伍里，出现了叛徒。 　　信息走漏，捣毁罪犯「治安官」的老巢行动失败，事态逐渐无法控制，纳西森内部又掀起了煤矿和铁路的大罢工，交通阻塞，事态混乱，糟糕的治安和飞涨的物价很快就波及到了平民…… 　　也就在这个危险的时刻，王宣停留在两国的国境线上——他收到了和姐姐有关的可靠消息，于是立刻行动起来，借着拍摄广告的名义跑到纳西森，然后短暂地失踪了。 　　梦境里的菩卿担心急了，他紧追着爱人的讯息搜寻，但却被纳西森的罢工挡在国境线外，没有办法搭乘完整的线路，只能采取自驾的方式前进，而等到他靠着驾驶车辆抵达目的地时，一切都结束了。 　　失踪多年的王宛重新出现，她坐在海陆联邦的急救车辆上，浑身是血，悲痛欲绝，怀里抱着……抱着王宣的尸体。 　　菩卿亲眼看到了那一幕：张扬鲜艳的红发灰暗下去，杏核一样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芒，灵敏美丽的身躯变得冰冷而僵硬，丧失了所有生机，只有胸口出豁出巨大的血洞，标志着致命的创伤。 　　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怎么会…… 　　梦境里的菩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王宛和警方诉说来龙去脉。 　　国际通缉犯「治安官」死在王宣的手上。 　　自从离开海陆联邦后，这只逃窜的大鳄又犯下了累累罪行，他的罪证由王宛提交—— 　　这么多年来，「治安官」一直在非法囚禁王宛。 　　直到王宣破局后她才找到了逃离的机会。 　　至于之后的事情，就像是飞驰车窗外的影子，模模糊糊，一闪而过，也许是梦里的菩卿也无法承受那样的悲伤，于是只能留下破碎的记忆： 　　王宛在经过漫长的治疗后重新回到了岗位，「治安官」留下的势力和财富也并没有完全崩溃，而是由他的弟弟接手，逐步走上洗白的道路…… 　　电话响了，菩卿猛地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不知不觉间，已是浑身冷汗，他有些慌乱地接起电话，听到了属于小狐狸的轻快声音—— 　　菩卿的呼吸一窒，随后他才缓慢地反应过来，这一切不是梦境，而是现实世界。 　　是的，噩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就算它们真的是来自「那个世界」的记忆，那也是没有发生的某种可能性，现实世界和梦境完全不同，宛宛姐姐没有遇害，小宣也不会去当运动明星，「治安官」是在审判后越狱，他流窜的时间已经比预计中迟了数年，只要及时抓捕，绝不会再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 　　菩卿一边这么安慰自己，一边和小宣通话，最后对着电话那头承诺：“当然，我一定会来。” 　　也许是惊魂未定，菩卿并没有说太久，很快就挂断了电话。而直到此时他才看到了时间，这才惊讶地发现竟然已经这么迟了。 　　菩卿吐出一口浊气，潦草地洗漱，紧接着就出门，他甚至忍不住给小狐狸发送了一个待会见面的约定—— 　　好像只要他不立刻看到小宣，那个噩梦就会一直追着他，直到真正重复在现实中一样。 　　时间已经错开了早高峰，菩卿这一路上没有遇到堵车，他匆匆地在学校停车场放下车辆，随后按照小宣给的地址赶到了训练场。 　　一军的室内训练场很大，是中央凹陷的设计，观众们可以坐在周围的座椅上俯瞰整个场地，还未开学，周围的观众席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橘红的身影坐在最顶端那一排塑料椅上。 　　菩卿亲眼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这才慢慢静下心，从魂不守舍的情绪中完全抽离出来。 　　别怕，他这么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详的预感。只不过是梦境对潜意识的暗示而已。 　　“小宣，让你久等了。”菩卿快步走过去，在小狐狸的身边坐下，“在看比赛吗？这是学校队的赛事吧，都是个人擂台。” 　　缪宣很顺手地递给菩卿一杯咖啡：“应该算是？现在还没正式开学，只有这里和图书馆开放，其他的地方没什么座位。” 　　早春时节，积雪刚融化，露天的位置基本上都无法使用，而在图书管里聊天总是不好的。 　　于是缪宣只能选择还开门的室内训练场。 　　菩卿接过咖啡，把这个暖呼呼的小东西捧在手心里，他慢慢喝了一口，温暖的香醇顿时滑入胃部，让人整个放松下来。 　　“学校里现在只卖这一种热饮，希望你的早饭里没有咖啡，这样能保证咖啡因的摄入不超标。” 　　缪宣端着自己的咖啡纸杯，一边慢慢摇晃，一边对菩卿道，“今天又发生了一件和「梦」有关的事。虽然关联不大，但确实是因为我的选择才出现的。” 　　菩卿忍不住去看身边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小宣就长大了，他已经逐渐摆脱了青涩的影子，慢慢成长为青年，也和梦境里的那个身影逐渐重合…… 　　有那么一瞬，菩卿甚至都晃了神，以为自己还在幻梦之中。 　　“就在刚才，我告诉了卫藤我的性向，他表现得不能够接受，就和「梦境」里一样……” 　　缪宣嘬着咖啡上的奶油，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知道之后会不会和我绝交，希望我没有失去这个朋友。” 　　菩卿喝咖啡的动作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道：“其实我觉得，那位灰狼少年应该是——” 　　白象迟疑了一瞬，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太过荒谬，可也就是这么一瞬的迟疑，让他的下半句话没机会说出口。 　　就在这个时候，台下打擂的学生们结束了一盘，散开休息，其中几人发现了观众席上的小狐狸，当即就围了过来—— 　　作为最年轻的单人冠军获得者，缪宣现在已经有一些知名度。尤其是在运动员群体中，他以小型动物的身体素质取得冠军的事迹更加叫人推崇。 　　菩卿看着被人簇拥的小狐狸，不禁又有些走神。因为这一切在梦境里也是一样的，王宣永远都是所有人的中心，闪闪亮亮得像是一颗小星星，没有人会忽略他…… 　　只在两人隐婚后，王宣虽然仍然被人群和镜头簇拥着，但他总是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找到他默默无闻的丈夫。 　　很快，这群年轻人们合影签名结束，他们重新回到训练场中，缪宣也终于从人群之中解放，得以转头看向菩卿：“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怎么听清。” 　　这一回，菩卿却只是笑了笑：“不，没什么。” 　　缪宣也没当回事，随手拎起身边的两个大背包：“那就走吧，今天孩子们也在家，来我家吃中饭吧。” 　　菩卿当然答应了，他还试图去帮小狐狸提背包，理所当然被婉拒。 　　缪宣：“这么点重量不算什么，让我来就行，先坐你的车吧，卫藤连人带车一起走了——他的包还落在我这儿呢，只能找个时间还给他。” 　　菩卿：“嗯……” 　　菩卿低头看着小狐狸的大尾巴，刚才那句被他咽下去的话，不知不觉又浮上了心头—— 　　也许卫藤亘并不是真正厌恶着同性恋者，恰恰相反，他自己很可能也是这「恶心」的一员。 　　随着做梦的次数增加，菩卿所能看到的细节也就越来越多。 　　虽然他的梦境是围绕着自己与王宣的，但卫藤亘出场的频率可并不低，明明是「友谊绝交」的状态，却又执着地在他们周围出现，而他看着小宣的那种眼神…… 　　“你换车了？之前那一辆呢？”缪宣在停车场中没有找到熟悉的车辆，开始找车牌号，“你不会用退役金新买了一辆吧。” 　　菩卿抛开脑中繁琐的念头，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上面还挂着两只彩绳编制的小狐狸——是小幸和小福送给他的，被很珍惜地保存着。 　　“没有换，就是做了个涂装，之前的那个太显眼了。” 　　这么说着，白象就打开了一辆黑色大车的驾驶位：“毕竟曾是军用车，质量虽然很好，但不太适合日用，所以我连车辆内部都做了修改。” 　　在这个世界，兽人的体型存在较大的差异。所以车辆的尺寸也有相应的区别，菩卿用的当然是最大的哪一种，内部空间巨大，可以轻轻松松塞下十只狐狸。 　　缪宣也在副驾驶上坐好，往后座打量：“是变了很多，加了很多东西……你为什么装了两个儿童座椅？” 　　菩卿理所当然道：“因为这样更安全？家里的孩子们都还小，又是小型动物，我们家的大号车里肯定得做儿童座椅的。” 　　缪宣打量的动作一顿：“啊……这样……让你费心了……” 　　菩卿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还笑着道：“这不是应该的吗？最近不是还说要颁布这方面的家庭法规，不是这几天就是下个月，所以肯定是要装的。” 　　缪宣：“……” 　　缪宣抓着安全带，慢慢地转过头，有些惆怅地盯着前方的街道，小系统则老成地叹了口气： 　　【这位白象先生，即便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也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王家人了呢。哥，你们这样应该算是事实结婚吧？】 　　缪宣：我觉得……应该还不算。 　　系统：【这都多少年了，反正就差最后那临门一脚……呃，如果他主动提出来的话，你会拒绝吗？】 　　缪宣：…… 　　系统：【唉，我就知道。】 　　…… 　　新学期开始，缪宣老老实实来学校上课，理所当然地和小伙伴们见面了，他的新室友虽然还沉浸在激烈的情绪里，但并没有和缪宣担忧的一样，立刻和他割席断交，而是采取了冷战的策略。 　　比起把负面情绪发出来，卫藤亘好像更习惯于自己和自己较劲。 　　缪宣挺无奈，但这毕竟涉及了信仰方面的坚持，许多分歧确实是难以跨越的。 　　而且无论如何，卫藤现在的反应并没有「前世记忆」里那样强烈，这就足够了。 　　这样也行吧……要知道卫藤家是二代移民，非常看重家乡的传统，再加上他们一家都是清教徒，别扭不过来也算正常。 　　有些出乎缪宣意料的是，一军里的熟比他以为得多得多。 　　除了卫藤亘和菩卿之外，缪宣在这里遇上了好几个老朋友，大家都是参加过未成年联赛的选手，彼此间有着相当铁的合作和敌对关系。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那位用大门板子的河马和弓箭手白头鹰，这俩冤家竟然被分到了缪宣他们隔壁，每天都在上演拆家内讧，时常来隔壁串门，要么彼此攻击要么勾肩搭背，属实开阔了缪宣对「朋友」这一概念的认知。 　　只不过在这么多小伙伴里，只有缪宣坚定地报了法律大系，而且很确定地表明了未来不当职业选手，令人震惊。 　　既然这专业有所不同，那么双方的日程安排存在差异也就不奇怪了，再加上卫藤不再像以前那么黏着缪宣，也就让缪宣有了自己的时间。 　　就比如今晚，卫藤、河马和白头鹰几人都要去参加马州的十校联赛。 　　因为要在外地过夜，宿舍就空了出来，正方便缪宣……去探索新约克城并不光明的那一面。 　　虽然那个「治安官」还没有出面，但缪宣也隐约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也许他不能够在慢悠悠地读完大学、参加实习后再去追溯当年的过往了，他必须要尽快了解一切，这样才方便部署之后的安排。 　　至于如何接触到所谓的阴暗一面，这对缪宣来说很容易。 　　【按照他们的约定，大约是在今天晚上八点的时候交易，在这一块废弃车库和这一块开放的地下层——啊，旁边就是姐姐负责的片区呢。】 　　小系统在地图上标注出重要地点，还兴致勃勃地宣布，【哥，我甚至觉得我们可以直接去当义警。】 　　缪宣奔跑在夜色里，抽空看了一眼地图：那我们还是没有那本事的，还是等我正式当上警察后再说吧，那样才是合理出警，正义执法。 　　系统：【可是我看漫画上的夜O也是日夜双警，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啊！】 　　缪宣回忆了一下系统推荐给他的本世界热门漫画，顿时脸都绿了：说真的，统统，你不会觉得蝙O侠一家的双重身份很轻松吧，那可是日夜不分、和麒麟卫社畜一样的日子啊！ 　　系统换算了一下，顿时心惊肉跳，深感有些炫酷的事情还得让有真正全能的人来干。 　　系统能够接入所有相连的信息网络，然后高效地提取其中的数据。 　　虽然这个世界上的信息网络并不十分发达，也没有依托于数字网络的社交平台。 　　但像是短信这样的数据流还是频繁存在的，而且十分容易捕捉。 　　不过由于许多非法行为不会被文字记录。 　　所以系统能够捕捉到的信息也无法成为直接证据，他只能在经过排查筛选后才选定了大概率的目标，其具体细节仍然需要缪宣亲自去核验。 　　就和其他所有的大城市一样，即便在海陆联邦的首都，也有不那么繁华，或者说糟糕的区域，人们被治安和物价驱逐，按照来历和种族定居，根据相同的特点被划分，形成了流浪者、移民、负债逃债的、低收入者甚至偷渡客等小群体。 　　即便在所谓的「文明」社会里，也不乏野兽的丛林规则，这似乎是某种无法避免的定律。 　　缪宣这一次要去核验的，就是一场地下的瘾品交易，根据小系统的追溯，卖方的大大上线很可能就是来自纳西森的毒枭。 　　如今「治安官」也逃窜到了那一带，想要抓住他的线索，这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再者，这一行里的还有不少认识「治安官」的人。 　　只不过他们普遍混得不好，不至于罪大恶极因此丧命，也没有改邪归正回头是岸，而是游走在法律的边缘，在监狱进进出出，就这样藏在新约克城的角落里。 　　很快，缪宣抵达了目的地，为了方便干活，他还特意给自己搞了个伪装，耳朵压在帽子里，脸用口罩遮住，尾巴塞在风衣下，用皮带束好—— 　　别看这些伪装都十分朴素，但简洁就是力量（小系统发言），比起其他花里胡哨的变装舞会套路，只要好用就行。 　　当然，对于狐狸兽人来说，尾巴和耳朵都是很重要的器官，前者可以在移动中平衡身体，后者则能够捕捉到细微的响动，缪宣这种束手束脚的伪装当然会限制实力。 　　但他还有真正的底牌精神力，并不担心遇到完全无法处理的突发情况。 　　而基于同样的原因，缪宣这一次也没带飞廉，但藏了一套小刀。 　　缪宣：无比感谢某位热心教学的紫毛刺客，没有经历过你曾经的建模，就没有我今天的用刀技巧。 　　甩刀小能手就这样蹦进了贫民区，夜幕降临，这片地方慢慢热闹起来，不同种族的人们穿行在四通八达的狭窄街道里，共同构筑出了另一个热闹的夜色世界。 　　…… 　　缪宣悄咪咪地蹲到了废弃地下层的横梁上，他的一旁是沾满灰尘的破败灯具，而他的身下则是满地泥泞的废弃停车场。 　　这个地方就是缪宣最后确定的交易地点，在今夜凌晨时分，这里即将展开一场非法交易。 　　至于小系统给出的另一个「地下层」，缪宣在亲自踩点后就确认了那就是个烟幕弹，不需要过多在意。 　　这个车库确实是个合适的地方，因为漏风漏雪，没有流浪者停留，再加上位置偏僻，还正处在运输主干道边，是个很好的交易流动中转站。 　　而唯一的问题是，这里的积灰积雪也太多了。 　　缪宣忍住了咳嗽的冲动，把自己的口罩捂好，又一次庆幸自己戴了这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推开身边的灯管，给自己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努力不要让灰尘积雪落地…… 　　“哐当——”一声巨响后，地下车库的大门被撞开，震得灯具上尘土飞扬，缪宣生无可恋地捂住口罩，往背光的角度缩了缩，只露出两个眼睛。 　　按照约定，交易是在一个小时后，竟然有人来得这么早？ 　　车灯照亮了这片昏暗的废弃车库，捆着锁链的轮胎轧着积雪，在一片寂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很快，一辆大车就出现在缪宣的视野中，紧接着从车上跳下一只秃鹫和一只老鼠，在他们落地后，车上才接二连三地窜出几只大型兽人。 　　看那样子就知道各个配枪，武德充沛。 　　系统扫描了一圈：【能识别出来！先出来这两个人都有案底，年纪小的秃鹫叫奥斯科-米勒，犯过抢劫罪和过失杀人，按理说现在应该在戒毒所；年纪大的老鼠就是尹忠锡，曾经是「治安官」的手下，关了几年后放出来了。】 　　缪宣震惊：这种人还能放出来的？ 　　系统翻了翻资料：【我看看，资料里都收集过的……找到了，尹忠锡虽然是毒枭同伙，但当时说是被胁迫的，再加上他当了污点证人，咬出了不少人，还有律师力保，后面又有监狱里的减刑，所以老早就刑满释放了。】 　　缪宣听得叹为观止，再次对这个社会神奇的司法体系改观。 　　顶上的缪宣在和系统在整理资料，地下的鼠鼠也在探查周围的环境，而等到确定环境安全后，他们终于也开始了内部交流。 　　年轻些的那个十分跳，站在地上对着老前辈就是一通输出：“喂，你看那里干什么，没必要吧？周围都探查过了，这边的雪地也干干净净，有没有人经过一目了然，没有追踪的人，我们还搞了一个假的交易地点，差一点让自己人都弄错了！” 　　老鼠慢悠悠地安抚：“米勒，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警方追得越来越紧，我们可不能犯错。” 　　“犯错……早知道就跟着先生去纳西森了，留在这里束手束脚的。”秃鹫冷笑着嘲讽，“真想不通，你这样的叛徒是怎么得到先生信任的。” 　　被小年轻顶嘴，老老鼠也不生气，一脸笑呵呵的模样：“我们这一次毕竟是要和小莫科纳先生做交易，这一片都是他的地盘，我们得多讲些规矩。” 　　缪宣扒拉了一下鸭舌帽，露出一只毛绒耳朵，还没听到什么声音，就被凉飕飕的冷风吹得炸了毛。 　　莫科纳……这个「莫科纳」，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而在车库地面，这一回，秃鹫并没有反驳，只是歪嘴嘟哝：“他？给自己弄了一堆软弱的规矩，和他哥哥相比，他不过是个懦夫。” 　　鼠人笑而不语，没有人接茬，秃鹫自讨没趣，转身检查起车厢来。 　　就这样，车库内的安静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终于，车库外又响起了车辆行驶的声音。 　　很快，又一辆卡车驶入，和先来的那辆是差不多的造型，都是长途运输界的热销款。 　　而这一回，这辆车上跳下来的就不算是彻底的陌生人了，那是一只大鳄鱼，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穿着一身黑衣，同样带着一帮子虎豹小弟。 　　小系统探头：【哇，目标一西德尼-莫科纳，金色传说！】 　　缪宣也没想到第一次蹲点就能蹲到目标一，几年不见，大鳄鱼还是一样高大，血条老长，看起来就很不好打的样子。 　　“小莫科纳先生，您来了，可算是等到您了！”老鼠第一个迎上去，絮絮叨叨寒暄了一大堆，在鳄鱼忍无可忍之前才停止废话，“我们这边已经为您准备了最好的货，就等着您来验收。” 　　这么说着，秃鹫就拎出来一个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打开，露出其中装的东西，缪宣看不太清楚，让小系统拉了摄像头放大才看到清晰图像——那是几包反光的大塑料袋，里面装着浅灰白色的固体。 　　看来老鼠人一众是卖方…… 　　缪宣让小系统拍照记录，准备好了随时报警。 　　然而这场买卖并没有继续。 　　按理说在这时候，买方应该上个小弟来验货。 　　但西德尼没有这么做，他看也不看就合上箱子，只问道：“所以，上个月在我们这里贩卖粉末的「外地人」就是你们？” 　　鼠人还在微笑：“这我们可不知道，我上个月还没来新约克城。不过我们的货丢了一批，没准就是那个时候出现了疏漏，被什么人偷走转销了，给您造成了巨大的麻烦，为表歉意，我们愿意多给您——” 　　西德尼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解释：“我不需要什么补偿，我只需要有人支付「代价」，我要知道是谁犯了错。” 　　“那是当然，谁不知道您的规矩呢，懂事的人是不敢触犯的，一定是些外来的散户！” 　　老鼠人还在试图辩解，“请相信我们，我们对此也一无所知。但只要您给我们目标，我们一定会帮助您找到破坏规矩的人……” 　　“老头子，叽叽歪歪也差不多了，没必要再多说什么——”秃鹫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大声道，“小莫科纳先生，我们好像没必要和你解释？就算我弄丢了，那也和你没有关系吧？你可以自己去找犯了规矩的人……” 　　面对秃鹫的质问，西德尼-莫科纳终于看向了他：“照你这么说，东西是你弄丢的？” 　　秃鹫还在继续：“说什么规矩，你的规矩可不是给我们的。既然你不许自己的地盘上出现粉末买卖，又抓不到地下买家，那你就去警察那里告状啊，我们只是来做生意的，你到底要不要这批货？” 　　西德尼不回答，继续问：“所以东西是你弄丢的？” 　　秃鹫抬头：“是我又如何，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的哥哥可比你要尊重人，大塞缪尔先生他——” 　　西德尼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抢，眨眼间就给秃鹫的脑袋开了个洞。 　　虽然枪支配备了消/音/器，但这一声也够意思了。 　　更何况在此之后就是接连上膛的声音，以及那两声沉重的闷响——秃鹫重重倒地，箱子也砸在车辙遍布的雪地上。 　　缪宣：哇哦。 　　缪宣还真没想到今晚还有这出戏，默默地把自己的耳朵塞回了帽子里。 　　老鼠人还是一脸微笑，现在看来他大概早就猜到了这一幕，带着秃鹫就是让他来送命的，难怪刚才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 　　“小莫科纳先生，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呢？”老鼠人搓着手，好像很怕冷的样子，“虽然这孩子顶撞了您，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总不至于是您的枪走了火？” 　　西德尼冷笑了一声：“都到了这个地步，这些话就省省吧，我已经拿到了证据——你唆使这只秃鹫在我的地方卖粉末，现在又把他推到我的枪口前，然后问我什么意思？塞缪尔让你这么做了吗？” 　　老鼠只是笑：“先生事务繁忙，我确实能代替他做出一些决策，您如今的势力毕竟也继承自兄长的余威。” 　　缪宣听到这里也差不多明白了前因后果，感情这老鼠之前说得都是鬼话，现在这句才是真的—— 　　目标一不允许他的地盘上出现粉末买卖。 　　但老鼠教唆啥也不懂的秃鹫触犯规则，然后还带着这个傻小弟赴约，让秃鹫顶了鳄鱼的枪口，自己则全身而退。 　　看起来是个买卖问题，后头似乎还埋伏着潶帮的势力争夺矛盾，新老交替一向是个热闹的活动。 　　尤其在哥哥进去后弟弟继承财产，结果说好无期的哥哥中间越了狱…… 　　缪宣：打起来打起来！ 　　系统：【我要看到血流成河.jpg】 　　不过话说回来，目标一在这里公然击杀对方成员，他就不担心擦枪走火，最后爆发火并？ 　　要知道双方人数差不多，而且都佩戴了枪支，看着就很适合真人CS的样子。 　　也就在缪宣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小地图上出现了变化，许多小红点在快速移动，在外面把这个车库包了个结结实实，一看就知道是属于某一方的支援。 　　系统：【现在开始竞猜外面的人属于哪一方！】 　　缪宣：我猜是目标一西德尼的，统统你呢？ 　　系统：【我也一样。】 　　而在车库内，极限拉扯还在继续，西德尼先收起枪，随后才对着老鼠人道： 　　“我不知道塞缪尔和你说了什么，但既然他已经逃去了纳西森，就不要再惦记着海陆联邦里的事情——少把手伸过来。” 　　“假如这是您的要求，我会如实传达的。”鼠人恭恭敬敬低头，但他的笑容却逐渐收敛，语气也越发强硬起来，“触犯规则的人已经付出了「代价」，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的交易继续吧，请您验货，然后交付给我们等值的武器。” 　　“「交易」？”这一回轮到西德尼笑了，“我都说了我的规矩，你们还想把东西卖给我？看来你理解错误了——我的意思是，你们把东西留下，我放你们一命。” 　　鼠人：“看来您是不肯支付任何费用了？” 　　西德尼：“没错，我说过不允许买卖，你也一样——要么你把东西留下，逃命回去见我哥哥；要么你现在就把它们全部吃完，然后在地狱等我哥哥下去。” 　　屋顶上的缪宣：…… 　　缪宣发出了今天的第二声感叹：哇哦。 　　—— 　　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啊！ [161]人间有正道二十 　　月黑风高，天子脚下，首都郊区，缪宣蹲在危险吃瓜的一线行列，随时准备好了无声的欢呼喝彩，却没等到最精彩的环节。 　　因为在千钧一发之际，老鼠人认怂了。 　　这个狡猾的老家伙好像知道了仓库外都是人。 　　因此即便在对方的头目面前，他也没有搞什么激烈的反抗，而是在几经变脸后，非常孬种地选择了妥协。 　　缪宣再次大开眼界，不过这一回不是因为海陆联邦的神奇法律，而是这位能人的能屈能伸。 　　老鼠人让手下收起枪，大鳄鱼这一回也信守承诺。看样子是真的打算让他们平安离开。 　　可就在老鼠放下那个致命的手提箱、即将回到车厢里的时候，车库外响起了骚乱的声音。 　　这一下可是戳在了所有人紧张的神经上，老鼠人当即就拿起枪对准了西德尼，而西德尼的速度更快，他倒是没有率先进攻，而是闪身躲藏到掩体后，眼看着双方都做好了泻火流血的准备，那已经上膛的枪支也跃跃欲试—— 　　“警察来了！”门外闪入一只大蜥蜴，压低了嗓子吼道，“有人报警，来得警察不少！” 　　这一嗓子当即就截断了眼下火热的猜疑气氛，老鼠人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西德尼。 　　但也不敢再犹豫，端着枪就跳上了车，大鳄鱼同样没有浪费时间，他收起枪支，拿出手机，快速地拨通起不知道给谁电话。 　　这是完全打不起来了，支援的队伍也各回各家，屋顶上的缪宣眼睁睁地看着小地图一键清空，车库外的红点点们有序撤离，在打散后汇入周边的主干道，大概是伪装成运输车就此离开…… 　　这个秩序调度的能力，实在是不像非法组织。 　　缪宣心中感慨，双眼却紧盯着那个地面上的大箱子，他已经想办法标记了鼠人，确保那家伙跑不远。 　　因此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让这个交易物品流入市场。 　　不论如何，他得把这东西交到警察手上。 　　不过要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从目标一眼皮子底下捞箱子，好像是有那么点困难，没准要先打一场…… 　　也就在缪宣这么想的时候，西德尼突然打开箱子，就这样把它敞开放置在车库中央，随后他也跳上车，就这么走了。 　　缪宣：？？ 　　直到大鳄鱼彻底离开小地图的边界，缪宣才错愕地反应过来，这位目标一似乎没想黑吃黑，他竟然真的想把这个新型粉末交给警察！ 　　小系统紧急插播：【哥，来得不只是咱们摇的警察，还有联邦缉毒局的人！还有人联系了缉毒局，看这情况应该是目标一联络的！】 　　缪宣大为震撼，等到他再看地面上那个敞开的大箱子时，只觉得正道的光照在大地上。 　　目标一的这个行为可不只是上交违禁品这么简单，现在的瘾品市场时刻都在变化，经常有新的粉末被折腾出来，而且这些东西不用过药检双盲就能「上市」，速度几乎赶得上病毒变异，危害极大。 　　更何况，纳西森的毒枭嚣张异常，他们会采用各种丧心病狂的方式运送货物，比如用化学方式ꁘ「合理合法」地搞偷渡，本就是新型瘾品再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伪装。 　　可想而知联邦缉毒局的工作量有多么繁重。 　　在这种情况下，把最新的样本交给警方就是帮了大忙，有样本在就可以让警方快速地甄别这一系列的化合物，从而大大降低了预防和监管上的人力物力。 　　警笛的声音越来越响，缪宣也赶紧窜出了这个车库，他辨别了一下方向，在警车抵达之前，融入了夜色里。 　　接下来，缪宣要去追那只鼠人——就在刚才，他把发信器丢到了鼠人的卡车上。 　　不论这辆车开到什么地方，只要它还在新约克城内，缪宣就能找到它。 　　…… 　　夜色里，一辆运输车穿过紧密排列的集装箱，停在码头的小仓库中，当确定了安全后，车辆上的人这才放松下来，纷纷跳下了他们的运输工具。 　　尹忠锡是最后一个下车的，直到在冷冰冰的座椅上落座，他都没有从刚才的亡命奔逃中缓过来。 　　“真是个疯狗崽子！”老鼠人低声用家乡话骂了两句，算是简单地泄愤，“不管自己人怎么斗都行，怎么可以牵扯上联邦警察，真是疯了，还说什么「规矩」，简直就是在找死！” 　　小弟们已经开始整理枪械，老鼠还是余恨为消，这一次行动是他判断错误，他没有想到西德尼竟然那么干脆，竟然真的要和亲哥哥撕破脸，一点退路都不留，以至于他们的交易彻底破产，遗失了一箱子难得的新货—— 　　这些东西都是钱啊，还是最新研制出来的好货，只要一丁点就能让人疯狂，它们本来能够换取多少枪支武器！ 　　而现在，这些损失都被算到了老鼠的头上，这一回他必须得大出血了，要么花费全部身家，要么用性命抵债，以此来弥补他的过失…… 　　不，弥补不了，他本该打开新约克城周边的销路，最起码找到可以信任或者能够利用的下家，但现在货没了，说什么都没有用。 　　这个仇他迟早要报复回来…… 　　老鼠暗自发狠，内心不自觉地开始比较起莫科纳兄弟来，这两人都有着最顶尖的单兵战力。 　　但在整体上，做哥哥那个的无疑要更胜一筹，他不仅比弟弟更心狠手辣，还很会伪装。没有那么多顾虑，更没有无聊的同情心和可笑的爱国情怀。 　　就是有一点不好，这个莫科纳是个要命的情种，早些年就差点被女人坑死，现在还不吃教训。 　　老鼠一边想着一边冷笑，要是他的「爱人」背叛了他，还夺走了他的一只眼睛抓，那他从监狱里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弄死她！ 　　也就在此时，小仓库的门外有一个小弟冒头，打断了老鼠人的畅想，这小弟小心翼翼地询问：“尹先生，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一个魁梧高大的爬行类竟然在瘦小佝偻的老鼠面前抬不起头。 　　老鼠挥挥手：“不用了，让我睡一觉吧。” 　　小弟赶紧离开，老鼠人则爬上一旁的房车。但还不等他躺倒床上，就被从后而来的闷棍一棒子敲晕。 　　等到老鼠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自己温暖的小房车里了，而是被五花大绑，捆放在海边的礁石上。 　　森冷的海风吹得人骨头冰冷，黎明前的夜色最黑沉，老鼠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除了脚下的海浪和周围嶙峋的礁石，几乎望不见什么文明社会的建筑，只出了远处的一个高耸模糊的影子……好像是新约克城的地标建筑，举火炬的丰收女神。 　　老鼠心中猛得一沉，他认出这个地方了！这是新约克城周围的一个悬崖景点。 　　虽然风景美丽，但却是臭名昭著的自杀圣地，逢年过节都会出现许多起事故，海岸警卫队每年都能从这里打捞出数十位轻生的人…… 　　同样的，这里也是一个很不错的抛尸点。 　　“看来你已经醒了——你好，尹先生。”一个有些机械的声音在老鼠的背后响起，无法分辨年龄性别，“很抱歉把你弄到这个地方，但我们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 　　老鼠一惊，他听出了这个声音是经过变声器伪装的。 　　但他实在是想不出来谁会把他抓住来审讯——有这个能力，干嘛不把他的下属全部杀了呢？那样绑走他还更好处理些。 　　而且最重要的是，绑他的这个人必然是个老手。不仅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处理地点，还知道今晚的变故，抓住了他们防卫最松懈的时候。 　　老鼠当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小系统这么神奇的物种，更不明白他的车子是在废弃车库里被做了标记，而审讯他的人用的也不是什么变声器，只是让小系统通过手机做出的发言。 　　此时此刻，缪宣就席地坐在礁石的后面，手里把玩着手机，同时让小系统提问—— 　　“第一个问题，塞缪尔-莫科纳现在在哪里？他给你的指令是什么？” 　　老鼠人沉默片刻，无比陈恳地道：“先生，我是很愿意配合您的，毕竟我曾被那个恶魔牵连，妻离子散。要不是他威胁了我的孩子，我是绝对不会为他做事的，我可以用暗示来给您传递消息——” 　　在见识过鳄鱼那一场交易后，缪宣深知这只老鼠的狡诈，他拒绝听这些糊弄人的鬼话，直接给了他一发精神力穿刺。 　　只要缪宣愿意，他就能成为最好的刑讯专家。 　　但凡被审讯的对象不是目标那种级别的坚毅之辈，就没有几个人顶得住精神力的作用。 　　即便这个世界严重地削弱了精神力。 　　但只是让一个贪生怕死的老家伙吐出真话而已，这并不很难。 　　而被精神力洞穿后，老鼠的脑域再也没有了抵抗的意志，他垂着头，事无巨细地说起来： 　　“他现在就在纳西森的东南部，我也不清楚具体的位置，只能通过中间人与他交流……” 　　“塞缪尔-莫科纳先生正在重建销售渠道，他已经完成了在纳西森内的布置，现在正打算回到海陆联邦，也联系了许多熟人，我不知道他做到哪一步了。 　　但是他许诺给我很好的条件，所以我按照他的暗示，来新约克城的时候顺便试探他的弟弟。” 　　这家伙竟然已经在纳西森站稳了，真是放虎归山…… 　　缪宣深感事态严峻，开始详细地询问起这位大莫科纳的具体行为，老鼠人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一回答，从十几年前的旧事讲起，直到如今。 　　缪宣越是听，越是理解姐姐的话，这位塞缪尔-莫科纳确实是个无恶不作的人才，「镶金的混球」，他似乎都不能用「罪大恶极」来简单概括，这个人在靠着破坏秩序牟取利益，他可以完全忽视同类的生命和财产，只为了完成自己的私欲。 　　不出意外的话，这家伙必定就是这个世界的目标二了。 　　而作为系统选定的目标，他对世界脉络也必然造成影响。 　　缪宣回忆了一番不知所云的世界脉络，不禁有些疑惑，一个大罪犯和「铭记仇恨和教训，追逐公平与正义」又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说正式目标二造成了「仇恨」和「教训」吗？ 　　“莫科纳曾经参与过「黑火复仇」，他是其中唯一活下来的策划者，他把自己推得太干净了，以至于联邦没有抓住任何证据。但追捕的警察和被捕的犯人都知道他是重要的参与者。” 　　老鼠垂着头，还在那里老老实实地大爆料：“但只有莫科纳东山再起了，他是最强的，他是不可战胜的，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个才支持他，他们坚信仇恨必须以血还血，第一强国海陆联邦难以突破，但纳西森是个很适合的地方。” 　　以血还血…… 　　缪宣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关于「黑火复仇」，他知道这个重大事件。 　　但从来都没有把它放在世界脉络里考虑。 　　但现在这只老鼠的供词却给了他另一个视角。 　　也许「黑火复仇」是个很重要的历史节点，对许多人都带来了改变命运的影响，「广场焚烧」和「黑火复仇」，「黑火复仇」和目标二，目标二和世界脉络…… 　　老鼠继续坦白：“除了那些暗示之外，莫科纳先生还有一个明确的的要求，他让我随时关注一个名叫王宛的联邦警员，以及她的家庭和人际关系，王宛是个火狐女人，曾经和莫科纳先生有过一段。但最后却和莫科纳先生的亲妹妹一起背叛了他……” 　　姐姐！ 　　缪宣那转在「黑火复仇」上的思路立刻中断，眼前的情报终于到了他最关心的环节，他立刻凝神，在接下来必须要问清楚每一个细节。 　　不仅如此，他还不能让这只老鼠察觉到这场询问和王宛之间的关系。 　　缪宣没打算杀了尹忠锡，因此他必须保证自己的隐蔽。虽然他完全掩盖了身份和行踪，但难保这老奸巨猾的家伙事后复盘，从审讯的问题里推测出目的。 　　所以缪宣必须要问得更问得细，而且还要追究一大堆无关紧要的问题，以此来隐瞒自己真正关心的内容…… 　　对了，最后还要给这家伙的精神域来一个狠的，务必让他从今往后没有能力去组织犯罪。 　　缪宣打起精神，拿出麒麟卫熬夜奋斗的先进经验，斟酌着引导起问题：“你说塞缪尔是被他爱人和亲妹妹一起背叛的？详说这段。” 　　…… 　　天渐渐亮了。 　　海鸥的叫声在海岸线上遥遥响起，缪宣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膝盖，从冰凉的礁石上站起身，而在他的身边，还躺着一个彻底昏厥的老鼠兽人。 　　持续了三个小时的审讯终于结束，缪宣收集到的资料也十分充足，从塞缪尔的生平到他的黑料，几乎称得上全方位的大丰收。 　　震惊！内幕人员揭秘毒枭一二往事，流窜犯案不忘初恋为哪般！ 　　缪宣：晦气，都是什么垃圾。 　　不过骂归骂，人还是要弄回去的，缪宣提溜起挺尸的老老鼠，绕了圈就往海边的仓库跑，他没有什么太好的驾驶工具，只找到一辆抛弃在礁石边、堆满了鱼鳞鱼杂碎、几乎报废的小推车—— 　　只有这东西好用了，凑合过吧。 　　在新约克城里，没有代步工具可太难了。尤其在积雪未化的时候，两条腿跑太慢，地铁公交会留下记录，只能靠自己驾驶车辆。 　　这一次缪宣出门就没有备车，但万幸老鼠和他手下的窝点就藏在碰头车库的不远处，他们绕着郊区开了一圈最后回到原地，这才让缪宣逮了个正着，准确制导，精确闷棍。 　　小系统帮缪宣在地图上标注出了所有的监控地点，缪宣绕过了这些稀稀疏疏的位置，准确地停在了目的地，他准备把老鼠先生仍在推车上。 　　然后把这东西推到老鼠小弟们的眼皮底下，自己跑路。 　　窝点老大被绑架，这放在哪里都是必须封口的丢脸秘密。 　　尤其是这个「老大」刚犯下错误，只要这只老老鼠能活着回去，缪宣就不担心自己的行踪会被追究——当然，他们想追究也追不到。 　　缪宣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也考察好了逃离的退路，只等着把老鼠一扔就轻松离开，没准还能顺路买个早饭……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本该万全的计划遭遇了致命一击，就在缪宣那三个小时的审讯里，老鼠人的老窝被捅破了。 　　缪宣抄着小推车，看着地图上的红点分布——就在他审讯的那三个小时内，老鼠人的驻地被连锅端了，一群小红点聚在一起，显然是被控制的老鼠人小弟，而另一群小红点则分散分布，大概是后来的势力。 　　三个小时，只是三个小时啊！ 　　缪宣恨铁不成钢，心想还说什么老奸巨猾，你们到底行不行啊！ 　　怎么会这么快就让人摸了屁股！ 　　这么想着，缪宣又低头看看挺在小推车上的老鼠人，更加头疼了，他现在要是把这个车推出去，绝对会造成非常混乱的后果，后来者可不会放过第三方，而他的行踪也一定会被追究到底，可想而知那又是一堆麻烦。 　　但没办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必须得跑路了，缪宣故技重施，用特意准备好的电话卡摇了警察，而正当他做好一切，准备从头顶集装箱上走人的时候，小地图上的红点动了。 　　后来的势力似乎发现了外来者，在码头四散开来，而一个小点正在快速地朝着缪宣的位置靠近，看路径也是从集装箱上摸过来的，缪宣当机立断就把手里的小推车一搁，转身就跑—— 　　他绕过了集装箱，奔着码头边的小巷而去，朝阳正从海岸线上冉冉升起，明亮的光芒晃得海面金光四射，阴暗的小巷近在眼前，只要缪宣窜进那个地方，他必定可以甩开追兵。 　　也就在此时，几声枪响在后上方炸开，几乎完美地封锁了所有闪避的路径，缪宣好悬才躲过，这熟悉的感觉。顿时就让他回忆起了几年前的经历。 　　小系统：【哇啊啊，是目标一啊啊，这么会在这里——】 　　缪宣也觉得离谱，但甭管追兵是谁，他都得跑路，眼看着进入小街道就差那么几步路了，他的头顶竟突然传来破空声，之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来人沉重地落在在缪宣面前的地面上，就这样硬生生地把水泥地砸出了龟裂的纹路，那疼痛的闷响，听得人也跟着心头一颤。 　　缪宣：…… 　　这都不是袋鼠，为什么连大鳄鱼还能跳这么远，这个世界的大型动物的肌肉群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缪宣紧急刹车，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目标一空降成功，同样抬起了手里的枪，这一刻两人目光汇聚，缪宣再次望见了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那紧锁的竖瞳像是针尖一样锋利。 　　也就在此时，缪宣惊悚地发现目标一在地图上的小点变绿了。 　　系统：【这怎么……不会是……】 　　缪宣没有理会小系统的嘀咕，眼下不是追究阵营友好度的时候，还是跑路要紧。 　　去路被遮挡，冲突在所难免，缪宣之前也预料过这种情况，当时他还觉得早一些和目标交手也有利于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于是他没有停止向前冲的趋势，只是在随时准备躲子弹的同时，一柄飞刀已经脱手而出，直冲鳄鱼的双眼而去。 　　缪宣这一刀虽然是往要害去的，但控制了力度，所求的只是逼退鳄鱼，可惜目标一并没有转身或者扭头躲闪，而是单手挡在了眼前，飞刀砸在枪管上，哐啷一声弹开。与此同时，西德尼的另一只手直冲着缪宣的脖颈探来—— 　　缪宣矮身闪过，却不料这大鳄鱼的最终目标根本不是他的脖子，而是他的帽子。 　　两人的速度都很快，于是电光火石间，黑色的鸭舌帽就从下往上地被掀开。 　　于是两只橘红的大耳朵便毛茸茸地扑棱了出来，缪宣大惊，耳朵一转，窜得更快了。 　　反倒是大鳄鱼停下脚步，单手揪着那鸭舌帽，死死地盯着那两枚支棱的毛绒耳朵和橘红后脑勺。 　　在它们即将消失在黑影之前，压低了嗓子咆哮：“我就知道是你，你给我站住！” 　　缪宣前脚已经踏入了小巷子，心道这时候谁停谁傻。反正还没被认出来，最要紧的是你给路达哟—— 　　鳄鱼：“王宣！！” 　　缪宣没想到自己还真被认出来了，虽然在小地图上看到目标一的小点变绿时他就有所预感，但谁能想到这大鳄鱼这么敏锐…… 　　这一声可谓杀伤力巨大，就好比习惯了小名昵称的孩子，突然间听到爹妈高声直呼全名，那简直是降维打击。 　　当然最主要的是前方道路上也有小红点出现，缪宣倒不是逃不了。但夺路逃跑就必须动手，迟早要当面对峙，到时候的情况会比现在的更尴尬。 　　缪宣停下脚步，慢腾腾转过身，在清晨的晨光里，和记忆中并不存在的故人来了个并不感人的重逢。 　　他干巴巴地打招呼：“你好，又见面了。” 　　西德尼没有回应，他只是从脚边捡起那枚掉落的飞刀，随手收到口袋里，这才朝着缪宣的方向大步走来。而直到此时，缪宣真正看清楚了他的脸。 　　除了过分魁梧的身材，这只大鳄鱼还有着典型的爬行类外表，双眼青绿，颅型高窄，下巴宽阔，黑色短发贴着头皮，鼻根高耸而鼻翼宽，总体轮廓非常刚硬。 　　他的皮肤则要比古铜色更深一些，而在鳄鱼的脖颈和侧脸上，还附着从下蔓延上来的青黑色的鳞片，在强烈的光线中隐约泛着浅金。 　　说实话，西德尼的外貌其实很不错。不论身材也好，还是气质也罢，都能在任何种族的审美中得到很高的评价。 　　但问题就在于他太典型了，他是那种一进入闹市区就会被警察一路盘问到底的爬行类，几乎就把社会刻板印象中的「危险」写在脸上。 　　连系统都忍不住小声感慨：【这大概就是混潶社会的天生人才吧……】 　　“真是没想到，绑架了老鼠的人竟然是你——在仓库里报警的人也是你吧？” 　　西德尼在缪宣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围观了一次还嫌不够，还追到尹忠锡的窝点，还把人绑架带走？” 　　缪宣：“……” 　　明明缪宣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还牢牢地戴着口罩。 　　但西德尼好像真的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于是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少走夜路，少管闲事？” 　　缪宣试图解释：“我认为……这应该不算是管闲事了。” 　　“所以你就瞒着你姐姐到处乱跑，还孤身犯险，上赶着找死？”西德尼嗤笑，“你以为你的身手能强过枪林弹雨？就因为获得了那一个愚蠢的联赛冠军——要是放在别的地下粉末买卖场，你早就死透了。” 　　缪宣：“……” 　　总感觉事情已经不对劲起来了，为什么目标一能这么自然地开始说教？ 　　难道他们之间有着很好的交情？西德尼是知道王宣因伤失忆的，也清楚他们之间的其实不剩下什么交情。 　　但此刻他好像默认了他应该认识他。难道说因为姐姐的缘故，他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什么长辈亲戚？ 　　西德尼转身，示意缪宣跟上：“和我来，码头很快就要乱了，我们必须要在早七点前离开。” 　　缪宣当然也知道得走，但他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回宿舍：“我很抱歉扰乱了你的计划，我这就不打搅你了，我自己走就行——” 　　“我手上还有你姐姐的私人电话。”西德尼头也没回，“我可以现在就拨打过去，告诉她你昨晚的「壮绩」。” 　　缪宣：“……” 　　缪宣垂下脑袋，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跟在了西德尼的身后。 　　…… 　　两个小时后，一切后续收尾和处理工作完成，赶夜班的伙计们快乐散伙，带着五花大绑的老鼠人和他的一干小弟们挪场子，把码头留给警察。 　　缪宣同样离开了码头，在进过一段全黑小车秘密运输后，他抵达了新约克城的市中心，那个隐秘的地方—— 　　在温暖的晨光中，缪宣坐在一张对他来说有些大的椅子上，面前是铺着格子桌布的整洁小餐桌。 　　而不远处则是散发着浓郁香味和滋滋作响的小厨房。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缪宣其实仍然有些懵逼，昨晚他还是一个深入探索新约克城黑暗面的孤高独行侠，今早他就成了潶帮老大私邀宴请的尊贵座上宾。 　　虽然这个「宴请」指的是早饭，「私邀」也只是在市中心的某个私人小公寓里，「尊贵」是因为没有厨师，所以早饭完全由老大亲自下厨…… 　　“咔哒……”一声轻响后，一只白瓷盘子被摆在缪宣的面前，大大的盘子里盛满了刚煎好的培根和溏心蛋。 　　紧接着，堆满吐司的面包盘和只倒了一半的咖啡杯被一起推到了他的手边。 　　缪宣保持着脑袋空空的状态，直到他亲眼看着西德尼端着另一份一模一样但分量加倍的丰盛早饭，在他的对面落座。 　　任谁被冷风灌了一夜，也会想吃口热的。更何况还是这么丰盛的一顿早饭，咸肉和鸡蛋的诱人香味混杂着咖啡的醇香，缪宣被狠狠地勾起了饥饿，不由自主地盯着面前的盘子，但问题是这早饭是由目标一做的。 　　缪宣半天没有动作，西德尼便抬头看了他一眼，紧接着这只大鳄鱼烦躁地「啧」了一声，放下刀叉，去冰箱里拿了牛奶和奶油，重重地搁在桌上：“自己加。” 　　缪宣放弃了思考，老老实实地给咖啡杯倒奶油加方糖，然后乖乖地啃起面前的肉蛋奶，时不时打量一下对面的目标一。 　　随着进食，这只鳄鱼的嘴角竟然是能裂开的。就像是蛇类生物一样，而且他嘴边的鳞片不是装饰，而是保护利齿和口腔的一道防线。 　　缪宣的干饭速度不慢，但西德尼吃得更快，可见嘴大还是有好处的，很快他就解决掉了面前的食物，但却并不记着离开餐桌，而是就这样坐在缪宣的对面，等待着客人吃完——这一回，轮到缪宣被观察了。 　　缪宣：…… 　　缪宣有些慌张，而系统比他更慌，就在这两人进行捉急的精神交流时，西德尼终于又说话了： 　　“不管你想知道什么，不论是你的姐姐，我的姐姐，还是塞缪尔，你都可以问我。” 　　缪宣端着咖啡杯的动作一顿，但还不等他说什么，西德尼就阻止了他的询问：“喝奶的时候别说话。” 　　缪宣：…… 　　“你可以在电话里询问我，也可以约我见面，不过你最好不要让王宛知道……假如你不怕她生气的话。” 　　西德尼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笑了：“毕竟你已经成年了，不是个需要管束的孩子。” 　　缪宣郑重地放下咖啡杯，郑重地露出已经喝空的杯底，随后才郑重地道谢：“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西德尼垂下眼：“用不着，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吃完了？吃完了就走吧。” 　　眼见着大鳄鱼开始收空盘子，缪宣也只能站起身。按理说这时候该帮助主人收拾，但帮西德尼洗碗…… 　　这是应该做的，可是真的好怪，他好像错过了五十集连续剧就直接蹦入大结局的龙套。 　　虽然手里拿着剧本，但感情上茫然无措。 　　“愣着干什么，你今天不上课了？”西德尼直接走过来，按着缪宣的肩膀把他推到了大门外，又不由分说地往他的手里塞了一把钥匙，“飞刀用得不错，但既然你要用不开刃的武器，那就没必要留手。” 　　缪宣：“请稍等一下，这不会是你公寓的钥匙吧，为什么给我这么——” 　　西德尼当着他的面把公寓大门甩上，那真是好一声巨响，猫眼距离缪宣的鼻子只有一厘米，好悬砸到他，缪宣茫然无措地盯着这扇大门，然后尝试着用钥匙开门。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大门就再次打开，西德尼面色不善地出现在大门后，他几乎要把整个门框都填满，缪宣站在门外，仰着头看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个面对成年男人的青少年。 　　假如说菩卿是亚洲牌大冰箱的话，那鳄鱼应该就是非洲牌双开门。 　　但缪宣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事，他抬起手：“这个钥匙毕竟——” 　　西德尼往缪宣的手里塞了一个苹果和一张地铁卡，越发不耐烦了：“这样差不多就可以了吧？你总不至于还要我送你去学校？” 　　缪宣钥匙没还回去，手里又多了俩东西，于是他更加茫然了：“啊，谢谢，这个，我——” 　　西德尼：“不用谢，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提问。” 　　缪宣：…… 　　缪宣：“呃，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西德尼笑了：“回去照照镜子吧，小狐狸。” 　　—— 　　是这样的，西德尼看过秒哥的每一场比赛（不止一次），对他的动作和身影都很熟悉，然后就是小狐狸的大圆眼睛…… 　　本来就心里怀疑，这一照面立刻认出来了…… 　　—— 　　ꁘ其实瘾品也包括糖、咖啡因、尼古丁这些。 　　不过在本世界特指那什么，粉末也是一个道理…… 　　ꁘ这里的化学方式指的是给瘾品做化学反应，弄成另外一种化合物（这样就不在禁止运输的名单上了），过海关之后再做回去，非常狡诈隐蔽。 　　关于这方面的科普，B站up「底层原理」推荐给大家 [162]人间有正道二十一 　　当缪宣抵达联邦一军宿舍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在路上啃掉了西德尼给他的苹果，这就算是填饱了肚子。 　　这一次的建模和麒麟卫世界的有很大区别，实在是经不起作息颠倒。在昨夜的冲冲之后，现在缪宣只觉得头昏脑胀，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倒在床上睡一觉。 　　只可惜宿舍是永远都不会安静的，一群永不疲惫的小崽子们常年盘踞在此。 　　即便在大半夜也能整出节目，缪宣穿过花活百出的走廊，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宿舍，他打开门一瞅，发现除了卫藤之外，隔壁的河马和白头鹰都在。 　　“大家都在啊。”缪宣和几个人打了招呼，刚想是不是应该拿点什么出来招待串门的朋友，就发现这群人已经摸出了他的所有零食——串门的一千零一次，所有搁零嘴的地方都被这群畜生拿捏了。 　　白头鹰东倒西歪地坐在缪宣的书桌上，一边啃肉干一边朝他挥手：“你终于回来了，刚才是去觅食了吗？我们从训练场那边过来，也没见到你。” 　　缪宣把他赶下去，拯救了自己掉满碎渣的书籍：“差不多，我去吃了个早饭……连着中中饭一起。” 　　白头鹰：“酷，吃的什么，你一个人去的吗。” 　　坐在椅子上的河马嘎嘎乐：“怎么可能一个人，当然是去约会了啊，王宣多受欢迎，人家的比赛选段还在电视里放着呢，谁不喜欢他啊。” 　　缪宣试图解释自己没有对象，但他也确实和人共进早餐，遂无法拿出有力证据，只能被动防御，被俩「好友」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最后放弃了解释，开始用武力压制。 　　打成一片的背后总是有着令人暖心的原因，当这三人在狭窄的小空间里彼此挤压的时候，卫藤没有参与他们的闹剧，他就一直坐在一旁，只是自从小狐狸回来后，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 　　在打了几圈滚后，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们终于放弃了这原始的打闹，白头鹰突然跑去拉上窗帘，搓着手嘿嘿嘿地笑起来： 　　“差点忘了正事，都怪河马，我们这一次来可是有好东西要分享……” 　　缪宣警惕起来：“我觉得你没憋好事。” 　　白头鹰：“嘿嘿嘿……” 　　河马：“嘻嘻嘻……” 　　灰狼突然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身，粗声粗气地打断：“你们差不多得了，再搞这些无聊的事情就回去自己的寝室。” 　　河马立刻就过去搭卫藤的肩膀：“别不耐烦嘛，保证是好事！前几天比赛的时候我们不是去那边跳蚤集市凑热闹吗，淘了一些好东西，我们自己都还没看，就等着大家一起来……” 　　卫藤极其嫌弃：“那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别告诉我是旧家具，我们这里地方小装不下。” 　　河马用力地拐了拐他的肩膀：“你那时候都闷在酒店里不动，当然不知道我们买到了什么，这可是我们瞒着教练好不容易偷渡回来的……” 　　白头鹰嘿嘿嘿地掏出登山包，从里面悄咪咪地摸出几张碟片：“当当当，就是这些大宝贝。” 　　缪宣定睛一看，几张碟片花花绿绿，封面是怎么夸张怎么来，一群男男女女搔首弄姿，一看就知道全是成人影视。 　　卫藤亘甩开河马的手臂，忍不住又偷偷地瞥了一眼床边坐着的小狐狸：“这都什么东西？！你们也太无聊了！！”
　　“啧啧啧，清教徒。”河马摇着手指，掏出放映机，扒拉扒拉就和电视连在一起，“这可是难得的技术学习机会你们知道吗，没有人是天生的高手，为了未来的幸福，是时候磨炼技巧了。” 　　白头鹰把大碟往放映机里塞：“别不好意思，谁不知谁啊，我可不信你们不想看。” 　　放映机开始慢吞吞地读起碟片，也不知道这个碟是积了多少灰，电视机里半天出不来影像，缪宣并不想看，往自己的床上一趟，觉得可以先补觉。 　　为了等待碟片，小小的宿舍里是一片安静，河马和白头鹰紧张地凑在电视屏幕前，卫藤则十分不自在地坐在椅子上，也就在缪宣昏昏欲睡的时候，电视机前的两人一起发出哦呜的欢呼！ 　　只见电视屏幕终于缓缓亮了起来，可见这碟并不是空的，里面真的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封面上的小兔超级可爱——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只穿着黑衣的黄鼬，随后两位青春活力的伴舞边缘闪现，随着节拍鲜明的昂扬乐声，这只小黄鼬一边快活地扭动着身体，一边输出浑厚的低音炮！ 　　【We’er no strangers to love——】 　　【-】 　　缪宣的瞌睡一秒钟清醒，从被窝里爬出来，卫藤亘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小声嘟哝着搞什么。 　　歌曲激昂，振奋人心，充满了幸福与阳光的热情，可惜白头鹰和河马完全不能理解这份热烈，他们扔掉了手里的纸巾，在【Never gonna give you up——】的节奏中，痛苦地连声大喊被诈骗了。 　　一个碟不行，那还有其他几枚，这两个迷信集市淘宝的家伙就像是切玉的赌徒。 　　即便早就有了预感，也不依不饶地换碟—— 　　【把你们的力量联合起来就是我！地球超人！奋力前进！！】 　　【噢，奥利弗，不要担心，等我吃下这罐菠菜！】 　　【我准备好了派大星，我们一起去抓水母吧。】 　　【辛巴，别难过。】 　　…… 　　随着一个个碟片的轮换，一个下午就这样浪费了过去，河马和白头鹰在电视屏幕前抱头痛哭，那早已准备好的纸巾全吸收了悔恨的眼泪。 　　精虫上脑的赌狗最后果然血本无归，卫藤亘心态平衡了，翘着腿写历史论文，在一众热门动画片的环绕声里笔耕不辍。 　　缪宣则困得要命，歪在靠垫上打盹，听着隔壁室友们的哭声睡得更香了，卫藤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又像是做贼一样，匆忙地移开视线。 　　太阳逐渐落山，窗外的天色黑沉下去，是时候吃晚饭了，宿舍外响起了广大群众觅食的脚步声，年轻人们说说笑笑，在一天的课业和活动后相互窜门，开始为热闹的夜生活做准备。 　　缪宣睡得很香，这时候被宿舍外的香味弄醒了，他揉揉眼睛坐起身，然后发现宿舍里正在以室内影院的模式放映海绵宝宝。 　　缪宣：“哇哦……” 　　白头鹰咔哒一声按出碟片，面无表情地掏出了最后一张，默默地放进机子，河马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脑袋埋在怀里，显然是认命了。 　　“最后一张了是吗？正好，放完了我们去吃晚饭。”卫藤亘放下手里的笔，心情愉快地道，“希望能快一点，我可不想被其他窜门的知道我们在看什么幼稚东西。” 　　白头鹰面无表情地道：“我猜这一回是「天线宝宝」，真不错，我很喜欢，我觉得我们四个现在就可以角色扮演，我要扮迪西，然后戴着奶牛帽给你们跳舞。” 　　电视屏幕再次亮了起来，实拍天空出现，随后是一片草地。但出现的并不是四只可爱宝宝，而是四个抱在一起打滚的人…… 　　其中两个确实长着牛角，也穿着全套黑白花纹制服，那黄铜小铃铛叮叮当当响，紧接着就是嗯嗯啊啊的声音。 　　异变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寝室内都没有人反映得过来，在短暂的沉默后，白头鹰和河马一起发出突破天际的尖叫！ 　　宿舍的大门在下一刻被踹开，对门寝室的兄弟们先后凑进来：“你们干什么？基地炸了？我就说双手造兵不行——” 　　只见在这家庭式影院里，电视屏幕成为最主要的光源，在这大屏幕上，穿着奶牛制服的男人和不穿衣服的男人抱成一团，相互击剑，四个肌肉大汉激情四射硬碰硬，满屏的肉色几乎要溢出来。 　　对门舍友的大呼小叫戛然而止，他沉默地看看电视屏幕里的四个人，再看向宿舍里或躺或坐甚至靠在一起的昔日同窗，然后就像是误闯龙穴的路人农民一样，无比恭谨地原地后退，轻轻关上了门。 　　宿舍里仍然是一片死寂，唯有连接着播放器的电视还在哦哦啊啊，倒是一门之隔的走廊上鬼叫连连，缪宣甚至隐约听到了「他们寝室在搞阴趴」、「没有女的，就他们四个」的扭曲嘶吼。 　　缪宣：…… 　　卫藤亘跳起来，极其暴力地关了机子，那架势看起来像是要鲨人。 　　河马慢慢地抬起头，神情呆滞：“今晚吃外卖吧？我存了很多电话。” 　　白头鹰退出碟片，把他们打包塞进了垃圾桶，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珍重地道歉：“现在就点，我请客，我去拿。” 　　…… 　　一个学期已经过半，法律大系的各门课程都陆续开始测试，这一次测试的成绩将会以各种百分比被记入期末绩点。 　　于是一大群临时抱佛脚的学子开始抓紧时间。 　　缪宣也是复习大军中的一员，开学后他就有些放松了，在文化课上并没有投放太多精力。 　　因此即便小系统能帮他打小抄，他也得重新复习那些复杂的条例，发愤图强的效果是显著的，缪宣全A拿下，然后成为新的流言主角—— 　　“那个在法律系的联赛冠军考到了前5%，又天才又努力，劳逸结合魅力四射，个子不高但耐力超强，天天训练还搞阴 趴，根本不耽搁学习……” 　　缪宣：…… 　　大学校园怎么会有如此淫。 　　乱之事呢？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险恶啊？ 　　随着一群乐子人的口耳相传，这个恐怖的流言竟然慢慢上了小报，最后传到了王宛耳朵里，她当然是清楚真相的，于是大肆调侃了一番弟弟。 　　其实流言流传到亲姐姐这里也就罢了，恐怖的是西德尼竟然也知道了，他给缪宣发了一份性。病大全的邮件，缪宣则还给他一份法律总览。 　　考试结束后，法律大系陷入了短暂的放松平和，这一回轮到预备警科卷起来了。因为超级碗近在眼前，有资格参赛的选手纷纷开始了赛前特训。 　　缪宣作为一个法律大系的学生，兼之必定参赛的选手，在这连轴转中甚至找不到一个休息的机会，考完试的当天就被拉到了训练馆，和同样深陷谣言的室友们一起加练。 　　作为指导老师之一，菩卿当然等在训练馆里，他也知道缪宣这段时间很忙。所以也没有打搅他，而是默默地做好了训练相关的准备。 　　不仅如此，这段时间来菩卿几乎每天都会往王家跑，帮着忙碌的王宛照顾两只小狐狸，很快就在这两只小崽子的心里拥有了仅次于妈妈舅舅的地位。 　　缪宣非常感激，这些年来他不知道受了多少菩卿的照顾，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似乎只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补偿。比如在他离开世界后，把财产分给白象，就和姐姐孩子们一样…… 　　那个「治安官」最近似乎又猖獗了起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海陆联邦。 　　“小宣，小宣？”菩卿重复喊了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他回头一看，小狐狸还坐在横杆上，橘红的大尾巴蓬松地垂坠着摇晃。 　　菩卿不禁笑了：“又走神了，是最近太累了吗？” 　　缪宣赶紧从横杆上跳下来，提起地上的飞廉：“还好，我没事，我们继续练习吧。” 　　菩卿扶起训练用的假人，顺便递给缪宣一瓶水：“还是要劳逸结合，我相信小宣这一次一定也能拿下「奇门」的冠军，你还小，没有达到实力巅峰，只要坚持训练，你的实力只会越来越强。” 　　缪宣也笑了：“你对我真有信心。” 　　菩卿看着身边的小狐狸，声音放轻，却无比认真地道：“我当然相信小宣，参加联赛是一条备受瞩目的道路，也许会有无数充满恶意的流言蜚语。但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真正的亲人和朋友是绝不会因为这些误解你的……” 　　菩卿错开视线，温柔地望着训练馆外的夕阳：“小宣，我只信你告诉我的话。” 　　—— 　　ꁘ碟子里刻录的分别是诈骗神曲，《地球超人》，《大力水手》，《狮子王（意大利版）》和《海绵宝宝》，还有一张真正的搞基…… [163]人间有正道二十二 　　缪宣第二次参加大型联赛，这一回他失去了所有的新人优势，他不再被老练的对手们轻视，恰恰相反，他成为被严防死守的目标。 　　个人赛的情况还好，顶多就是各种各样的打法针对，缪宣对此早有准备，最后万箭穿心地挣扎到了冠军； 　　团体赛就要命了，那真是寸步难行，缪宣在贡献了一场精彩的比赛后……取得亚军。 　　这里毕竟是超级碗的总决赛，和青少年组完全不同，选手们都是各有来历且早有默契的同伴，而且胜负还会受到各方面的影响，什么赌博链、文娱圈，乱七八糟遍地开花，甚至还涉及到各界选举的，巨大的利益将人们拧在一起，再强大的个人也难以打破既定的规则。 　　缪宣很清楚这些东西，而他自信在比赛中贡献了最好的表现。 　　因此相当心平气和，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他的经纪人女士——鼹鼠姐姐正对腐朽的比赛潜规则破口大骂，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自己也是这种结构的一环。 　　就是说，驰名双标，从我做起.jpg 　　缪宣在成年后续签了合同，仍然由打字机公司（不肯换名字）负责他在比赛之外的事宜，几年来和他的经济公司培养了相当良好的关系。 　　得益于经济公司的经营，缪宣现在已经被他们营销成了所谓的「奇迹新星」，和隔壁卫藤亘的「东洋忍刀」半斤八两，是能在小聚时相互取笑的快乐源泉。 　　不过话说回来，缪宣确实值得这样的江湖地位，他以小型动物的身份，在明显被狙击的情况下还能拿到个人赛事的冠军，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身体素质确实带来了先天压制，但缪宣有着丰富的经验和技巧，那是多个世界磨砺的结果，远远不是这些只有十几年、几十年战斗经验的对手能比的。 　　“好啦，这一次的比赛结果也很不错，我拿到了个人冠军呢。”缪宣把手里的易拉罐递给经纪人，“喝苏打水吗？我刚买的，是荔枝口味，今晚又要喝酒了，先垫点什么。” 　　鼹鼠女士停止了喋喋不休的抱怨，她擦了擦脸，接过水，小声地叽叽咕咕：“哦，谢谢，小宣，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两人在茶水休息间里躲了好一会儿，时间不早了，鼹鼠女士才重整旗鼓，气势汹汹地踏上了征伐之旅—— 　　今晚的赛后宴会非常重要，将邀请主办方和所有优秀选手以及相关人员。 　　作为经纪人，鼹鼠女士绝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 　　这一次的超级碗邀请了国民歌手来演唱，比赛结束后还有大型社交宴会，歌手先生将再次献唱； 　　选手们将等着赛事后的狂欢，在之后的花絮里再露一面； 　　而赛事组和选手背后的公司、俱乐部们也将在今夜友好会面，为共同事业一起努力。 　　缪宣向来不参加这些宴会，也不知道经纪人女士是怎么运营的，竟真的让他安心地自闭打比赛，从来没有舆论和业务上的问题。 　　这一次也是一样，什么赛后宴会选手小聚，缪宣转身就跑，由鼹鼠女士留下断后，可靠得让人感动流泪。 　　缪宣原本打算自己开车回家，可到了停车场却发现意外情况，从宴会上溜号的不只他一个，卫藤也等在停车场里，而且他的车辆似乎出了故障。 　　缪宣降下车窗：“去哪里，我载你一程。” 　　卫藤亘十分意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碰到他，他还有些别扭，但还是没忍住搭了话：“你没有参加派对吗？” 　　缪宣笑了：“我向来不参加这些聚会，克里斯女士能帮我处理这些事情，而且你们队伍才是冠军，你哥哥不抓着你营业？” 　　“营业交给他嘛，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卫藤亘的耳朵抖了抖，好像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打开车门，挤进副驾驶，装作自然地吹了声口哨，“哦，酷，车子还挺大，我还以为你们家会用小型动物专用车——毕竟你全家和你经纪人都很小只。” 　　缪宣一脚油门上路：“你自己也只是中型动物，刻板印象要不得，再说我家里还有菩卿，必须要最大型号的车……去哪里？” 　　“五月花疗养院。”卫藤亘下意识回答，答完之后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王宣家的车为什么要考虑菩卿的体型？ 　　难道说他会经常使用吗？ 　　他和王家……已经亲密到这个地步了吗。 　　卫藤亘突然就有些沮丧起来，刚取得冠军的飞扬心情也开始沉沉下坠，他心里不禁又浮起了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猜测，但他却不愿意继续追问了。 　　或者说，他不敢继续追问了。 　　缪宣不用导航直接上路，小系统给他脑内地图，车辆上了高速，车载音响里播放起最新新闻，竟然正是联赛夺冠的情况，还特意提了一嘴缪宣这个「奇门」的个人赛冠军，溢美之词不胜枚举…… 　　只不过媒体是得不到采访了，因为奇门个人赛冠军正在去新约克城郊区的路上。 　　缪宣把音响调小了一些：“阿姨的身体现在还好吗。” 　　卫藤亘正压制着自己的低落情绪，提起母亲时又稍微开心了一点：“挺好的，就是仍然有妄想的症状，偶尔会狂躁。” 　　“不过她现在恢复得不错，主治医师说她已经能够和护士们正常交流了。” 　　卫藤亘看了看自己别在胸前的冠军队徽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得了冠军的消息，也许能让她开心一点。” 　　五月花疗养院里住着卫藤亘的母亲。自从卫藤兄弟来到新约克城之后，他们把母亲也接了过来，卫藤亘已经成为了相当知名的运动新星，拥有了赡养全家的资本，卫藤哥哥也终于不用再年轻有为地四处打零工，专心给弟弟当经纪人。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在还算友好的氛围内，他们很快就抵达了疗养院，缪宣等候在家属区里，而卫藤亘则在护理师的陪伴下探视了母亲。 　　即便对专业人士来说，照顾精神病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缪宣翻阅着报纸，正想着，没过多久就等到了卫藤亘—— 　　灰狼的左半边脸肿了一大块，那是巴掌带来的淤青，指甲的划伤下巴割至眼角，差一点就要伤害到脆弱的眼睛。 　　缪宣错愕地站起身，已经有护士赶来，给卫藤亘紧急处理，用纱布给他做了包扎。 　　卫藤亘低垂着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在包扎结束后，他低声地和护士道了谢，这才看向缪宣：“我们走吧。” 　　大概是缪宣的表情太明显，卫藤亘又补充：“我没事，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好不好？” 　　缪宣什么都不问，立刻带着他走，动作迅速地上车点火，只是在引擎发出轰鸣声时，他打开杂物箱，从里面翻出一小袋硬糖，递给灰狼——苹果味的，是小狐狸们最喜欢的口味。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夕阳的光晕笼罩了五月花疗养院，给这个温馨的建筑披上橘色的外衣，可惜这份宁静注定不属于卫藤亘，他坐在副驾驶上，被车辆载入夜色与灯火中。 　　新约克城的晚高峰是全国之最，缪宣驾驶着大车汇入交通洪流，他开得很稳。 　　虽然也不幸堵在了路上，但还是以稳定的情绪战胜了同赛道的路怒症选手。 　　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卫藤亘在不知不觉间吃完了所有的糖，直到纸袋空了，他才反应过来。 　　他把糖纸收好，这才轻声道：“我的妈妈，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车外有人按喇叭，声音很尖锐，缪宣把车窗升上去。顿时，车内就成了一个小小的密闭空间。 　　卫藤亘开始倾诉：“妈妈的老家在最东方的岛国上，在她的少年时期，那里的风俗还十分传统，一个家族不允许分开，兄弟姐妹们要永远聚集在一起，最年长的男性成员是家族的「当主」，他的姐妹和弟弟在他的领导下团结，家族们汇聚在一起，就组成了村落，城市，国家……” 　　说到这里，卫藤亘好像想起了什么。 　　于是有些走神，但在短暂的沉默后，他还是顺畅地说了下去：“即便在战争失败后，这种落后的风俗也仍然存在，在一些偏远地区，家族的「当主」甚至能决定自己的姐妹总共生育几个孩子，我的妈妈就出生在那样的地方，但是她最后逃跑了。” 　　缪宣仍然没有接话，他直觉地认为卫藤亘只想要倾诉，不需要任何评价，于是他就保持了安静。 　　缪宣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卫藤亘没有再看他，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沉浸在回忆里： 　　“就这样，我的妈妈远渡重洋，一个人移民异乡，她吃了很多苦，这才有了新的安身之所，她此生最恨的人大概就是自己的兄长……不幸的是，我和哥哥都长得很像我们血缘上的舅舅。” 　　听到这里，缪宣终于有些明白了，卫藤亘会被母亲打成这样，也许就是因为这份相像——卫藤亘的母亲有精神疾病，她分不清楚。 　　半晌后，卫藤亘又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是很正常的，那时的她和我们的「父亲」成立了一个家庭，很奇特吧，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竟然能成立一个家庭……” 　　“实话实说，我们的「父亲」大概不是什么好人？他专横，非常暴力，说一不二，有着很强的控制欲—— 　　我记不太清楚，那个时候我太小了，这些都是哥哥告诉我的——可妈妈认定了我们的「父亲」，她脱离了家族，却把一切情感都押在了无血缘的人身上，她崇拜他，服从他，把他当成天命真爱，当成此生救赎，却不知道他成为了她新的「当主」。” 　　缪宣：“……” 　　一个努力抗争的故事却没有好结局，这也许是最令人遗憾和悲哀的。 　　卫藤亘却突然话锋一转：“但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个男人就死了。” 　　缪宣一惊。 　　卫藤亘却有些嘲讽地笑了：“说起来他还挺有名的？他就是「黑火复仇」事件的导火索，暴力执法的大都会中城区警员，狮人菲利普-肖万。” 　　这还真是个熟悉的名字，缪宣灵光一闪，回忆起中学课程内容：“我记得那是「警员误杀了参与游行示威的无辜群众」——” 　　“不是误杀，他就是对着人群开枪了，他就是想杀了他们。”卫藤亘冷冰冰地道，“哥哥亲眼看到的，那个时候他和妈妈也在现场，那一天的游行非常混乱，种族冲突已经到了不可压制的地步，肖万本来是在休假的，却带着配枪，然后他就开了——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想要保护自己和家人，也许是想帮助同事，或者只是想维系自己的尊严。但总之，在他开枪前，把妈妈和哥哥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缪宣：“配枪不是严格管理的吗，姐姐平时都——” 　　卫藤亘：“是啊，就是在「黑火复仇」之后，警员不再允许时刻携带危险武器。” 　　缪宣：“……” 　　卫藤亘：“我们的历史美化了这一段，菲利普-肖万从「故意开枪的休假警员攻击群众」变成了「正在值班的警员误伤群众」，而之后的历史也不是什么「警员被逮捕审判」，菲利普-肖万死在当场，他被暴怒的人群打成了肉泥……就和曾经的曾经，「广场焚烧」的受害者一样。” 　　「广场焚烧」和「黑火复仇」，是两起时隔二十年、却又连在一起的大型惨案。 　　1245年，因为物种歧视和种族冲突，三个爬行类青年被一群哺乳类青年烧死在大都会的中央广场上，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社会轰动，民众震怒，抗议四起，甚至有许多爬行类仿效作案。直到始作俑者们被判刑，民怨才得以平息。 　　可谁知道，在二十年后的1265，当年施暴的哺乳类们竟然被放了出来——他们服刑结束了。 　　这真的是很离谱的事情，一群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烧死了三个同类，最后却只是关了二十年。 　　于是爬行类开始抗议，他们游行示威，强烈要求重新审判，更大的冲突就此诞生，菲利普-肖万击杀游行群众成了新的导火索。 　　不久之后，爬行类的地下帮派联合在一起，对整个社会施加了最残忍的报复—— 　　他们的行动造成了惨剧「黑火复仇」。 　　王宣的母亲和生父就是因此殉职的，而更令人悲哀的是，王宣的舅舅—— 　　是的，王宛和王宣的舅舅，一位立志于为司法奉献的人，年纪轻轻就死在「广场焚烧」惨案中，他死于爬行类的模仿作案。 　　“妈妈亲眼看着菲利普-肖万惨死，但那只是悲剧的开端。紧接着，她作为那个家庭的一员，遭受到了舆论攻击和排挤骚扰，她搬过几次家，总是被找出来，直到躲在一个小地方才结束……” 　　卫藤亘仍然在叙述，他的声音相当平静，好像已经接受了这段过往：“但是妈妈已经精神崩溃，她疯了，那个时候我们家早就用完了积蓄。于是我的哥哥放弃学业，开始养家。” 　　缪宣：“……” 　　命运是如此相似又如此悲伤，仇恨的锁链似乎扣住了所有人。在贯穿着伤痛时，又拖走更多的无辜者，也许只要种族矛盾仍然存在。即便再间隔了二十年，仇恨仍然会循环往复。 　　车辆的洪流里，小车终于驶入了通畅的路段，夜晚的华灯一盏盏亮起，唤醒了这个不夜城。 　　曲单放完了，车载音响停止了工作，在一片死寂里，卫藤亘突然笑了笑：“没想到我竟然说了这么多……还是在没喝酒的情况下。” 　　他望着后视镜里的小狐狸，轻声道：“谢谢你，王宣。” 　　…… 　　赛季结束，缪宣终于从卷生卷死的校园生活里找到了一丝空隙，获得了难得的闲暇时间，他一有空就立刻赶回家。 　　虽然狐狸窝搬到了新约克城，但这三个月里他没有一天回过家，只能在电话里和姐姐孩子们聊天。 　　这么久没回家，姐姐一定很欢迎我，孩子们也一定会欢呼大笑，这就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缪宣就像是所有回家的大学生一样自信，而当他推开家门，却发现家里早就热热闹闹，小狐狸们也确实在欢呼。 　　只不过让他们开心的人并不是那个只在电视上蹦跶的舅舅—— 　　厨房中岛处，白象正带着两个小家伙做饼干，他太高了，踮踮脚大概能撞到天花板，小狐狸在他的身边绕着圈跑，开心极了。 　　这两只倒霉孩子正把黄油面团玩成打雪仗，他们忙着攻防，可没空注意缪宣； 　　至于菩卿，他正在面团偷袭中艰难地翻拌蛋白，只是抬头朝缪宣笑了笑，小福就往他蛋白霜里甩入了一大块黄油。 　　于是菩卿没空再管缪宣，焦灼地拯救起碗里的东西，他温温柔柔地叮嘱着两只小狐狸不要玩闹。 　　但熊孩子只是嘴上乖巧，丝毫不怕这个大块头哥哥，继续上蹿下跳。 　　缪宣把视线投向远处客厅里的姐姐，王宛正靠在沙发上擦武器，连日加班让她满脸疲惫，连毛毛都黯淡不少，见弟弟回家，她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回来了啊，正好，帮我们管管那两只小崽子。” 　　缪宣：“哦……” 　　缪宣耷拉着耳朵进了门，很自觉地去换衣服洗手，然后强势加入厨房中岛，揪住了两只小狐狸的后颈，在捣蛋鬼的张牙舞爪里把他们扔出厨房，制止了玩弄事物的糟糕行为，然后去救援那些可怜的面团黄油，试图把它们整回可食用的范畴—— 　　太难了，这滩黏糊糊的东西。 　　菩卿放下玻璃碗，放弃了蛋白霜，转战海绵蛋糕，得救了一般感慨：“幸亏你回来了，我每次都管不住孩子们。” 　　缪宣握着面团，尝试着把它往黄油卷的方向改，顺嘴就道：“那是你脾气太好了，你太宠溺孩子们了。”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严格起来。” 　　菩卿无奈地笑了，他擦干净手，十分自然地帮缪宣拭去脸上的黄油糊——小狐狸们满手都是这东西，于是也给他们的舅舅也来了点。 　　“我好像真的很不会管教孩子，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让他们这么听话的。” 　　缪宣觉得这个氛围怪怪的，他决定换一个话题：“你今天怎么在家？我记得教官们今天都要参加训练？” 　　“因为我不想再继续做这个工作了。”菩卿轻描淡写地道，“我已经递交了辞职申请，这个月是我的空闲期，我正好可以帮姐姐照顾一下孩子们，小学布置了烘焙作业，我整哈——” 　　缪宣停止了揉面的动作：“你说什么？” 　　菩卿给缪宣围围裙：“烘焙作业，上次我和孩子们一起做了苹果糖，在车上放了几包，你忘了？” 　　缪宣很配合地抬起黏糊糊的双手：“不是，糖我已经吃完了，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辞职了？” 　　为什么辞职？也许是因为教官需要频繁出差，离开新约克城； 　　也许是姐姐的工作越来越忙，家里需要有人照顾； 　　也许是小宣不再会参与训练，日后将逐渐进入警员系统实习； 　　也许只是因为……那越来越凶险和不幸的梦境，让他再也不敢离开这个家。 　　但菩卿只是笑了笑：“因为我想竞选这个片区的治安官。” 　　治安官是梦境中的白象所选择的未来，缪宣便以为这是菩卿的理想。 　　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道：“真巧，我也向新约克城的警员系统申请实习了，没准以后我们会被分到一个片区。” 　　在海陆联邦，治安官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职业，它的辉煌高光是在西部大开发时期，而警员是近百年内才逐渐兴起的职业，二者的职能非常类似，都是维护治安和帮助民众，不过治安官大多由片区公民选举，而警员则由联邦政府任命。 　　一般来说，如果不是大面积的乡村地区，治安官都要远远少于警员，比起一线片儿警，治安官的工作没有精细分类，更多的是辅助各类警员工作，而且他们还要担负宣传的任务，具备更强的号召力。 　　而在新约克这样的大都会，治安官的政治属性要更加浓厚一些，许多党派候选人都干过这个活，在社会的主流认知里，治安官这样的身份会给人很大的安全感。 　　这么想着，缪宣很自然就拐入下一个话题：“你想参与选举吗？” 　　菩卿立刻就否认了，他十分认真地解释道：“不，我不会加入政党的，我只是想帮助到更多的人……而且治安官还能为警员们提供帮助，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 　　广场焚烧和黑火复仇是关联的，所有人的命运都和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1245年广场焚烧，狐狸姐姐和鳄鱼姐姐一起出生，狐狸舅舅死在报复性的模仿作案里； 　　目标二大鳄鱼塞缪尔五岁，亲眼见到同胞被烧死； 　　1265年黑火复仇，塞缪尔治已经当上安官，组织并参与了恐怖袭击； 　　小王宣受伤失忆，狐狸妈妈殉职，姐姐举家搬迁，流产； 　　导火索卫藤生父死在冲突中，家人遭到报复…… [164]人间有正道二十三 　　大学的第三学年后，完成学业的学生们陆续进入社会实践。 　　假如他们暂时没有继续深造的兴趣。 　　那么这段实践生活将大概率决定他们未来选择的职业。 　　缪宣就在大学的第四年里，成为了一位光荣的实习期小警员，以他现有的名气，这个选择竟然也带来给他带去了不少烦恼。 　　多次参加比赛已经让王宣成为了半个公众人物。 　　而他又在前途大好的情况下明确地退出了职业圈，难免就引起了媒体的关注…… 　　而与此同时，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学校中有一门战斗技术课在无声无息之间换了个教授。 　　不，也是有人在紧密关注着这一切的，卫藤亘几乎是很敏锐地就发现了这个变化—— 　　自从王宣不去训练场之后，菩卿就结束他的教练生涯； 　　王宣明确了想和姐姐一样去当警察，菩卿就从军队递交申请竞选治安官。 　　这也是卫藤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只比他们略微年长的男人，已经默默的守候了许多年。而现在，他终于把自己彻底变成为了王宣生活的一部分…… 　　这实在是太恶心了，卫藤亘想，这种行为和那些变态追踪狂又有什么区别？ 　　哦，也许还是有的，因为菩卿是比普通男人更加恶心的同性恋者。 　　也许王宣的异常就是被他传染的——他们认识的时候太早了，所以他受到了他的影响，而狐狸姐姐又被菩卿蒙蔽，以至于这窝狐狸就这样接纳了这只白象。 　　作为王宣的挚友，卫藤亘有责任去警示进而保护他，可就连卫藤亘自己都知道，王宣同样将那只白象也当成了最亲密的友人…… 　　甚至，是更进一步的关系。 　　也许在他的心中，他比他更加重要。 　　卫藤亘很想拒绝这个念头，但他也知道自己在尝试自欺欺人。假如他真的选择了劝解，甚至采取更激烈的措施去阻止白象，那么会被王宣疏远的人绝对不是菩卿，而是他卫藤亘！ 　　但这些还不够糟糕，更加令人恐惧的是，他的所作所为真的只是出于友情吗？ 　　他想要做的就只是警示王宣吗？他的心里是否也有那么一丝念头，他—— 　　“哟！卫藤，你想什么呢，喊你都没反应！” 　　嘻嘻哈哈的声音从灰狼的身后响起，白头鹰和河马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说说笑笑，看样子是刚训练完。 　　卫藤亘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下一次比赛。” 　　“那有什么好想的，上去打就行了，你的评估又是我们当中最好的。以你的成绩来看，你根本就不用担心。” 　　大河马十分坦诚地夸赞，他顺势勾住了灰狼的肩膀，拉着人一起往前走： 　　“可惜王宣不参加比赛了，不然的话他才是我们这一届里最强的新人……唉，我还是不能理解他的选择，但还是尊重他吧。” 　　卫藤甩开盒马的手臂，相当较真地反问：“你也知道小宣做出的选择并不是最好的，他明明有一条更加光明的大路可以行走，我们应该劝他才对！” 　　大河马没想到卫藤会给出这么强烈的反馈，不禁有些愣住：“可是王宣一直都是个很理智的人，而且他早就有了坚定的理想，我觉得……哪怕我们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退出职业圈，也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尊重他？尊重他去选择那个辛苦又危险的职位吗？ 　　尊重他去和一个处心积虑的恶心同性恋搞在一起吗？ 　　警察本来就不是一个包容的职业，而王宣又偏偏走上了这条道路。假如有一天他的秘密暴露，他过往的名声，他选择的职业，他隐瞒的伴侣…… 　　此时此刻，卫藤亘本能地想起了他血缘上的生父，那个专横暴力又自取灭亡的男人，发泄破坏的欲望，死无全尸； 　　他紧接着又想起了可怜的母亲，她只是作为「肖万」的亲属，就遭到了几乎来自整个社会的排挤，被彻底击垮…… 　　这是必然会付出代价的，背离社会主流，就要付出忤逆道德的代价—— 　　不可以那么做。 　　卫藤亘：“我要去劝他。” 　　灰狼转身就走，留下白头鹰和河马面面相觑，河马弱弱地问：“这不好吧？卫藤是拦不住了，我们要不要和王宣说一声？我觉得他俩会闹掰。” 　　白头鹰抓了抓脑门：“也许不需要？他们两个都多少年的交情了，而且王宣是个温和理智的人，只要他们把话说开，应该不至于绝交……” 　　这两人不知内情，还以为王宣和卫藤亘的矛盾核心是职业联赛，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王宣的为人处世，于是一同放下心来。 　　不管怎样，小狐狸总有办法摆平卫藤亘的。 　　就算这只灰狼一时半会儿绕不过弯来，王宣也能说服他。 　　“总之，别让他们打起来就行……”白头鹰摸了摸下巴，诚实地道，“不过从个人立场来讲，我更支持王宣，我要是去劝肯定拉偏架。” 　　河马叹息，随后感慨：“我也是，我也觉得我们应该尊重个人意志，没想到你竟然也这么认为，看来你的思想在某些时候很有深度，我还以为你的脑子里只有吃吃喝喝和漂亮姑娘。” 　　白头鹰：“……” 　　白头鹰：“啊，这个么，我站王宣这边，其实只是因为我想追求王宣的姐姐。” 　　河马：“……” 　　…… 　　缪宣不知道他的姐姐又多了一位轻浮的追求者。 　　此时此刻，他正开着警局的两座小车车，慢吞吞地在街道上打转。 　　而副驾驶上的海象警员正在膝盖上艰难地写着笔记，偶尔抬头瞅瞅街景，简单巡逻，轻松报告。 　　“新约克城的父老乡亲们大家好，我是新上任的警察实习生王宣，现在为大家维护治安……” 　　小系统在缪宣的脑袋里叭叭叭地汇报：“现在，让我们驶入皇后街，让我们看看这里的治安状况，炸甜甜圈商铺前的队伍很长，两个小鬼开始打架——啊，非常好，不需要干涉，他们和好了！” 　　缪宣：“……” 　　缪宣一边听着小系统的解说，一边神游天外。 　　直到海象先生写完今天的报告，美滋滋地合上本子：“时间差不多了，小狐狸，找家咖啡店，我们来一杯热的。” 　　缪宣得令，瞅了一眼附近街区小地图，在麦当当和星巴巴之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摒弃刷锅水，选择老中药。 　　作为刚开始实习的新人警员，当然得从打杂这类活干起。不过在这个社会上，关系是到处都在的，缪宣有姐姐的关照，被分配到了一位经验丰富而责任心强的老警员手下。 　　作为半个下属和半个学生，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 　　海象原本以为这位兼职实习警员会是那种「大明星」，却没想到缪宣是个很好相处的后辈。 　　虽然会引来莫名其妙的关注，除了被路人认出来外还有媒体关注。但胜在小狐狸溜得快，基本上也没造成什么麻烦。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这对师生都初步认可了彼此的能力，在巡逻等日常工作中也能配合起来。 　　很快，两人就搞到了热饮，缪宣没喝上咖啡，海象警员给他搞了一杯热可可，而店员还给他的可可里加了半杯奶，让人梦回某个早餐桌。 　　缪宣：谢谢您。 　　巡逻小车重新上路，海象警员开始和缪宣讲解这片街区的情况，这边的居民区是毕竟稳定的，很少会发生意外，只有社区小学和幼儿园需要格外关注； 　　那边的商业区最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小摩擦。 　　不过那里也有其他巡逻警员在，所以在工作上需要相互配合…… 　　缪宣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提出问题：“那边的商业区——我记得巴勒斯街道后面就连接着新约克城的市中心吧？那个地方应该很不安全？” 　　新约克城是个典型的甜甜圈城市，治安优良的富人区不少。但它们都在城市近郊，真正的城市中心其实相当混乱，时常会发生零元购的情况。 　　尤其是夜晚之后，市中心是相当热闹的。 　　虽然还不至于频繁发生凶杀案这样的恶性ꔷ事件，但抢劫斗殴每天都有。 　　“市中心……”海象摸了摸自己那颗大圆鼻子，“我们的市中心，准确来说，还有第二套规则。” 　　缪宣立刻懂了：“是帮ꔷ派吧。” 　　海象立刻厌恶地道：“啊，一群装模作样的社会渣滓，早些年的时候无恶不作，甚至还沾手贩卖人口和粉末交易，让我们非常头疼。 　　不过它们在这几年好了很多，自从换了一个新老大后，他就收住了下面的家伙们，不许买卖人口和粉末。” 　　缪宣：…… 　　提到这个，海象叹了口气，神情倒是放松了一些：“总的来说，这几年的情况好了许多。据说那个爬行类的老大非常恐怖，杀人不眨眼。 　　但在某些时候还是可以讲道理的，所以你也别太害怕——我只希望你以后可别被吓到，我们警察可不能对那帮人露出软弱的样子。” 　　缪宣：…… 　　这么说着，海象又笑了：“说起来那群人都挺爱看联赛的，也许他们还会找你要签名呢，没准那个老大也是你的粉丝哈哈哈。” 　　缪宣：…… 　　缪宣想起了他的手机短信箱，里面好像还躺着那个「恐怖老大」发来的若干条短信。 　　今天的街道一如既往地平和，也就海象觉得差不多了可以收工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响起了警报，说是商业区那里有人报警，情况不明。但很可能有枪支问题，需要立刻出警。 　　听到「枪支」这个单词，海象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他板起脸噼里啪啦下令： 　　“听到地点了吗小子，赶紧过去！停车后你先去周围疏散人群，我去看看情况。假如有其他警员赶到你就配合他们，这不是比赛，别给我逞能，注意安全！” 　　缪宣立刻应下，拉响警笛，一脚油门就往目的地拐去，海象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枪—— 　　巡逻的警员有携带武器的权利，正式警员可以佩特殊改造后的枪，而实习警员比如缪宣就只能携带冷兵器。 　　车辆很快抵达目的地，两人跳下警车，报警的地点就在不远处的大型商场之中，可还不等他们行动，就听到了接连的两声闷响！ 　　是枪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枪声和单响大摔炮的声音非常相似ꁘ。 　　但海陆联邦的居民经验丰富，人群立刻反应过来，人们尖叫着躲闪，或者抱头下蹲，或者遍地乱爬，很快就逃得一干二净。 　　海象当然没有逃走，他闪身躲到建筑物后，举起了手中的枪支。随即紧张地寻找王宣来，却发现这小子早就窜上了一旁较低矮的建筑物，还知道挑个视野和便利兼得的位置，把自己埋在装饰雕塑的阴影中。 　　海象的心里松了一口气，怎么说王宣都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身上也有几把刷子，保护自己应该不成问题…… 　　很快，海象的对讲机又响了，总台已经了解清楚了大致情况，商业区遇上了枪击案，偏偏社区小学组织的校外活动队伍就在这里，一群小孩子正面遇上持枪歹徒—— 　　哪怕这个歹徒的配枪是威力极低的普通枪支，那也足够造成恐怖的后果了！ 　　刚才那两声枪声是得手了吗？ 　　是否已有两个孩子遭遇不幸了？歹徒还会行凶吗？ 　　饶是海象多年执法经验老练，此刻也是冷汗直流，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辜者伤亡，受到波及的家庭支离破碎，媒体聚集，影响恶劣，游行示威，总统致歉，降半旗默哀…… 　　这可不是海象的想象力多么丰富，而是类似的事情每几年都会发生一两次，海陆联邦固然是个稳定安全的文明社会。 　　但枪击案和大型兽人杀伤案却一直都是致命的社会问题。 　　又是一声枪响，这一回响声靠得更近了，海象还听到了其他警笛的声音，应该是支援—— 　　然后是脚步声。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里，一只魁梧的鳄龟兽人从街区之后冲了出来，他贴着墙跑动，神情凶狠而慌乱。 　　没有人质！ 　　海象不禁松了口气，虽然枪击案是巨大的灾难，但没有人质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以尝试阻击这个歹徒！ 　　海象心里这么想着，手中已经举起了枪，他瞄准了鳄龟的胸膛，这个宽大的部位更容易命中，他同时高喊：“举起手来！” 　　鳄龟却好像根本没看到枪口，发了狂般地朝海象冲撞而来，老警员立刻开枪，却没想到根本没能遏制歹徒的脚步，他穷凶极恶地朝着警察冲来！ 　　即使是最强大的爬行类兽人也不能抵挡特质子弹，这个歹徒一定还穿了防弹设备！ 　　海象立刻向鳄龟的脑袋射击，但他的枪法还没有好到一击毙命的地步，接连三枪不中，歹徒已经近在眼前，朝他挥出了足以击碎头骨的重拳—— 　　海象仓促躲避，本以为自己躲不过这必死的一击，却没想到有铁索的声音破空而来，身侧的建筑物上掠过一道寒风，一枚硕大的镰刀倒着勾下，尖端直指鳄龟眼睛！ 　　这一回轮到歹徒极限躲避了，饶是大型猛兽的反应速度无比敏捷，却也只险险保住了眼睛要害，被镰刀削去了半边脸的皮肉鳞甲，鲜血迸出，挡住鳄龟视线，剧痛让他野兽一般嘶吼。 　　海象赶紧滚到一边去，举起枪想要重新瞄准，却发现还是做不到，鳄龟的速度太快，疼痛似乎他丧失了理智，他拿起枪对着周围扫射起来，上下左右漫无目的，很快就清空了弹夹。 　　但这一下也让海象腿部中枪，跌倒在地，再次暴露在这个危险兽人的眼前。 　　眼看着鳄龟要再次施暴，缪宣也不再等待时机，直接滑落到地面，铁索已经悄然缠绕住了歹徒的脖颈—— 　　一枚镰刀在缪宣手中，另一枚正卡在建筑物上，随着他用力收束，鳄龟顿时喘不上气，伸手撕扯起喉咙上的铁索。 　　海象可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这一次他没有再错失目标，几枪击中了鳄龟的四肢，让歹徒无法反抗，缪宣继续发力，直到把鳄龟勒昏才罢手。 　　这短短几分钟内险象环生，但万幸无人伤亡，海象扑上来反拷住歹徒—— 　　其实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鳄龟的四肢关节已经全部粉碎。但海象还是这么做了，他必须要考虑到之后的媒体拍摄。 　　缪宣收回飞廉，这一回他也没有手下留情，要知道参与校外活动的孩子里正好就有两只小狐狸，危险已经排除，他现在急切地想要去找那两个孩子。 　　更多的警车已经紧接着赶到，眼看着警察们收押了歹徒，缪宣抓住海象：“长官，我的孩子们也参加了小学活动，我要去找他们。” 　　海象爆了一句粗口：“该死的，你赶紧去吧，我来联系那边疏散群众的警察——上帝保佑，孩子们一定会没事的！” 　　缪宣谢过海象的好意，匆忙赶去最初的案发地点，这里的情况还是有些混乱，带队的两位老师都不幸中弹，正被送上救护车，其余受伤的孩子们也在医生和警察的调度下接受救助，不清楚确切的伤亡。 　　缪宣一眼望去还没有找到两只小狐狸，这边的同事先拉住了他，她快速地和他解释了这边的情况： 　　这一次的枪击案共有两名持枪歹徒，他们先在第一案发现场随意扫射，随后分头逃跑，其中那只鳄龟遇上了缪宣和海象，另一只爬行类则在不远处的街道广场上被热心市民制服。 　　“所有孩子们的名单都在这里，他们在枪击案发生的时候跑散了，老师们都已经送去医院，我们得把孩子们都找回来！” 　　负责疏散群众和救援的警察焦头烂额，指了指广场，“另一个歹徒是往那边跑的，孩子们可能逃到街道旁的店铺里避难了。” 　　人手有限，缪宣没有再多问，立刻一间一间店铺搜索起来，他确实找到并送回了几个落单的小孩，但其中还是没有小狐狸们。 　　直到缪宣跑到第二案发现场，这才算是结束了这场焦灼的寻找—— 　　小广场上的破坏可比另一边严重多了，遍地是碎玻璃和金属，周边的钢筋雕塑和玻璃幕墙全部被损坏，还有明显是打斗痕迹的血迹，凶残地留在地面上。 　　不远处就是刚赶到支援的警察们，他们已经开始清理现场了，几人持枪围住了一个举着双手的爬行类，而在这个爬行类的身后，正躲着两只橘红橘红的小狐狸，他的脚下还瘫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蛇兽人。 　　在歹徒逃窜时，警察还没赶到，热心市民自发击倒了歹徒，还徒手夺过歹徒的枪支拗断—— 　　蛇人就是逃窜的持枪歹徒，不过他现在是只剩最后一口气，脑袋上触目惊心地瘪下去一块，四肢几乎都被打烂了，伤势极其惨烈，收押他的警察们甚至没地方下铐，只能先拖着人上救护车。 　　至于挺身而出的热心市民，他就是那个被警察用枪指着的高大爬行类。 　　这真是一件离谱的事情，热心市民徒手制服持枪歹徒，歹徒失去战斗力倒地后警察才赶到。 　　因为现场太恐怖而把见义勇为的勇士也当成歹徒同伙…… 　　但好在，还有人能证明这位市民的热心肠。 　　“鳄鱼叔叔不是坏人！”只见那爬行类的腿后，一只小狐狸眼圈通红地大声喊冤，“是叔叔救了我们，那个坏人刚才是想要抓我和妹妹当人质的！” 　　另一只小狐狸正牢牢抓着热心市民的裤子，也哇哇大哭：“警察先生你们不要冤枉鳄鱼叔叔呀，是叔叔保护了我们——” 　　热心市民：“……” 　　一众警察：“……” 　　警察们尴尬极了，但被两只小狐狸抱大腿的爬行类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好人，他们真不能放松警惕，还得检查他的身份信息。 　　热心市民也无话可说，他很配合地交出了身份证。 　　不过他根本没去管围在身边的警察和枪支，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向后来的缪宣。 　　缪宣有些崩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西德尼冷笑：“问得好，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被枪指着。” 　　—— 　　这个时候可以用大鳄鱼自己的话来解答：回去照照镜子吧 　　—— 　　ꁘ北美的枪支问题真的是很玄幻的事，我第一次听到枪声的时候是大半夜凌晨，我当时真以为有人在打摔炮，然后第二天房东学姐跟我说隔壁街区昨晚出了一起持枪抢劫案，还好没死人…… 　　我：？！ 　　然后就是警察开始查案了，会严查这一片所有持枪的人，查枪支类型和子弹痕迹这些，后续我就不晓得了，就记得我当时问学姐我们家被抢怎么办，学姐嘻嘻一笑说你我住的是穷鬼社区。 　　和隔壁中产区咋比，穷得只剩满院子杂草，你别怕…… 　　—— 　　之前想要冲一冲忧姬，现在终于要完结了！ 　　等忧姬这本完结之后就可以主更刺客，周周申榜！我可以的！ [165]人间有正道二十四 　　市中心枪击案结案，两名歹徒被逮捕（虽然全进了医院，一个骨骼一个ICU），受到攻击的受害者们也得到了及时的救治，好消息是，没有人死亡。 　　缪宣回警局做笔录，一路上接连接到姐姐和菩卿的电话，在连环保证了一串自己和孩子们的安全后，才安抚下他们焦灼的情绪，可以想象两人的担心是多么急切。假如缪宣没有接电话，他们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 　　电话挂断后，缪宣收起手机，转身回到调解室内，时间已经不早了，绝大多数目击者都已经在配合完调查后立刻，这里只剩下最后几人。 　　两只小狐狸正坐在大桌子边低头写作业，不知道是算数还是写作。反正他们嘴里是念念有词，时不时交头接耳。 　　桌子这头挺热闹，另一边就有些冷清，西德尼安静地坐在折叠椅上，低头垂首，双手抱臂，百无聊赖地望着两只小狐狸做题。 　　缪宣去搞了几杯咖啡，放在桌子中央。 　　然后在小幸和小福的身边坐下：“笔录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应该就会放人了，不过你来警局真的没问题吗？” 　　西德尼掀起眼皮：“为什么会有问题……我是说，我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甚至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 　　缪宣想起大鳄鱼的职业，欲言又止，他再看了看大鳄鱼的脸，以及大鳄鱼那把折叠椅都衬小了的夸张体格，止又欲言。 　　西德尼接收到了缪宣的视线：“……” 　　西德尼泰然自若地别开视线，又掩饰性地端起纸杯，闭麦喝咖啡，好像完全不担心现在喝这东西会影响睡眠。 　　“舅舅，我写好啦！”也就在此时，小幸举起铅笔，很是高兴地汇报，“我写了两百词！” 　　小福也不甘示弱，同样举起本子：“舅舅，我也写好啦，我写了两百二十个词！” 　　缪宣拿起两人的小作文，对有效内卷乐见其成。 　　直到他读出孩子们所写的内容：“《我的英雄》，今天，我们参加学校活动，遇到了打败坏人的超级英雄——” 　　缪宣：…… 　　正喝着咖啡西德尼呛住了：“咳咳咳！” 　　缪宣清了清嗓子，在两只小狐狸期待的眼神里，慢腾腾地继续往后阅读，还顺便给小作文改语法错误。 　　而坐在桌子对面的大鳄鱼已经连咖啡都喝不下去了，只盯着天花板，越来越不自在。 　　谁也没想到，拯救这份尴尬的人竟然是警局局长，一只硕大的狮子兽人打开调解室的大门，身后紧跟着同样魁梧的海象，两人是来对热心市民道歉以及致谢的，他们非常感谢他帮助警局救援了无辜群众，并对警员们的对抗行为表达礼貌的歉意。 　　小狐狸们应景地鼓起掌来，用敬仰的目光看着在场的四位大人，丝毫没看出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 　　热烈的掌声里，西德尼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份道歉，好像他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热心肠。 　　毕竟尴尬已经从他身上离开，转移到了狮子和海象的脸上。 　　缪宣憋住了笑，最起码没让海象看见。等到双方谈妥之后，西德尼昂首挺胸走出了大门。 　　于是这一回轮到狮子局长端起纸杯咖啡，尴尬而沉重地离开，最后留下的海象心累地抹了一把脸，对着缪宣挥挥手。 　　缪宣：“长官？” 　　“这该死的——哦，我是说我的老天爷，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海象疲惫极了，但还勉强记得在小孩面前用语文明，“没什么事了，你先带着孩子们回去吧，你今天的工作干得不错。” 　　上司首肯，缪宣赶紧提着俩孩子下班，小狐狸们不知道大人之间的微妙感情，还觉得这地方很酷，不太想走，只能各自背着大书包，叽叽喳喳又磨磨蹭蹭地跟在舅父身后。 　　天色已晚，暮色将至，警局之外，一辆黑色的大车停在大门外不远处的树下，大鳄鱼正背靠着车门低头抽烟，点点星火与远处的夕阳遥遥相映。 　　像是察觉到了缪宣的身影，西德尼掀起眼帘，用那双青绿色的竖瞳远远地看了过来，他仍然维持着那个抽烟的动作，但那专注的眼神像是在索要—— 　　索要一个接受或者拒绝：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便利，只要愿意靠近就随你取用； 　　但假如不想和「社会人渣」扯上关系，也可以立刻转身离开。 　　缪宣没有忽视救命恩人的习惯，带着两只小狐狸走了过去，西德尼徒手捏掉烟火，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个笑：“怎么，你的长官肯放你下班了？” 　　缪宣：“请别说得他像是什么可恶的资本家，我的长官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西德尼对着垃圾桶扔掉烟头：“上车吧，送你一程。” 　　缪宣打开车门，瞅了瞅前头空无一人的司机位：“你这车是什么时候来的……” 　　西德尼没有回答，只转而道：“我车上可没有装儿童座椅，你自己管好小崽子们。” 　　缪宣正安顿两只小狐狸，闻言不禁有些惊讶：“你还看过最新的儿童保护法？” 　　许多没有孩子的家庭都不知道车辆上要装儿童椅。 　　更何况西德尼这个没有姐妹的单身汉，他看上去不像是会接触这些知识的人。 　　“是啊，我为什么会看过呢。”西德尼发动汽车，冷漠地反问，“是谁往我的邮箱里发送了全本刑法民法婚姻法未成年人保护法呢。” 　　缪宣：“……” 　　缪宣回想起他那接二连三的揶揄邮件，以及那些法律条款的夸张长度，不禁有些心虚起来：“你还真的会去看啊。” 　　“显然是的。”在逐一亮起的橘黄路灯下，西德尼面无表情地将车辆驶入了马路上的洪流，头也没回地道，“所以，小狐狸，请慎重使用我的邮箱。因为我会仔细看你所有发给我的信息。” 　　…… 　　枪击案果然带来了社会性轰动，接连上了电视和报纸。因为歹徒都是大型爬行类的缘故，舆论又掀起了一波风浪。 　　讽刺的是，这些报道不约而同地一笔略过了那位「热心市民」。 　　也许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也许是因为这场斗争的惨烈血腥，也许是因为……他的种族。 　　但不论如何，缪宣因为立功拿到了奖金和功勋，不请客简直说不过去，不过王宛比他更快一步—— 　　王宛单独见了西德尼一次，具体说了什么缪宣并不知道，但无非是表达感激以及交流情报。 　　事后，缪宣又分别接到了来自姐姐和大鳄鱼有关此次对话的描述，他两边听得头大，开始为自己私下联系西德尼的行为感到离谱，真要说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私自追查粉末交易，在被大鳄鱼逮住后不想让姐姐担心，所以才选择了和鳄鱼的私人交流…… 　　不过按照他现在的年龄和职业，好像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缪宣：什么时候和姐姐坦白吧，瞒着她联系西德尼总让人感觉怪怪的。 　　小系统：…… 　　你也知道啊。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枪击案的舆论慢慢恢复，缪宣继续他的实习警员生涯。 　　只不过随着他接触到的工作增多，他也更加全面地认识到了这个社会的复杂。 　　一个文明社会想要正常的运转，需要规整的细枝末节多到不可思议，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到为非作歹的大案，这些或有迹可循或突然爆发的意外每天都会发生。 　　按理说以缪宣的等级，他应该没资格参加太难的案子。但他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好，而且最重要的，他的武力值相当可观，很适合各种枪械难以施展的任务，再加上缪宣在这一行竟然是很有关系的，因此很受看重——从妈妈到姐姐，咱们老王家可是皇城脚下的老巡捕了。 　　缪宣在外出任务时还有幸被借调到其他的部门，和他配合过的同事们都说好，甚至还有部门直接对他发出邀请，直言结束实习后考虑一下多样选择。 　　再这样下去，缪宣觉得他大概能进入本世界的佛波勒，然后成为表情包上的踹门主力，和某些视频的开头警告。 　　不过业务的繁多也就意味着缪宣会更加忙碌，他终于过上了姐姐的生活，喜提毛毛黯淡眼圈重重的社会套餐—— 　　这加班的日子，真是似曾相识的美逝啊。jpg 　　等到缪宣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得到空闲时间时，日子已经到了菩卿竞选治安官的时候，缪宣当然会给他加油。 　　这一天，缪宣带着两只小狐狸到了参选现场，发现那台子上的竞选人们都很有竞争力的样子，甭管性别年龄，俱都是大型猛兽，各个身材魁梧，步履稳健，相貌堂堂ꁘ，真是好一排齐整亮洁的双开门大冰箱，宛如北美电器城户外专场。 　　缪宣：哇哦。 　　假如说警员系统里还有许多小型动物，那么治安官选举就是纯粹的中大型猛兽秀场，人们似乎更加信任富有力量的形象，在履历分量等同、群众声望相似的情况下，优秀的外表和卓越的谈吐表现将成为得票关键。 　　不过海陆联邦的竞选大多都是这么回事，大到总统竞选，小到学校社团，民主选举有着它固定的规律。 　　回到眼前的治安官投票，因为菩卿的外貌很有优势，他一登台就得到了热烈的掌声，而他的履历还要胜过外表，童年时的教会抚养和青年是的参军经历引起了一片共鸣—— 　　海陆联邦在爱国教育上做得很不错，宗教又是社会的主旋律之一，而且菩卿还是大型哺乳类兽人，在立场上没有丝毫瑕疵。 　　也许比起其他参选者，菩卿还缺一个美满的家庭。但身世是每个人都无法挑选的，民众会宽容甚至同情没有姐妹的孤独男子…… 　　这种情况放在那些政客身上也有专门的破解之法，要么年龄够了去收养孤儿，要么加入一个同种族的大家庭。 　　反正只要民众们想看到阖家团圆，选举里就会出现许多相应的选项。 　　缪宣看了全场，虽然选票结果没有立刻揭示，但他相信菩卿的胜选是十拿九稳了。 　　当然，这是在同性恋倾向没有曝光的情况下。 　　否则光是有这一个至尊debuff，菩卿就会立刻被涮下来，并且「身败名裂」。 　　选举结束，一行人快乐回家，菩卿通过梦境得到了许多「前世记忆」。 　　如今的他虽然还没有当选治安官，但却已经有了充足的经验，很自信能做好这一行，在小狐狸们叽叽喳喳地提问时，他也耐心地回答着他们时有重复的疑惑： 　　“菩卿哥哥，治安官和警员有什么不同？你以后的工作和舅舅的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地方很多，以我自己来说，应该是帮助警方完成工作……不过治安官这个职位还包含许多其他的责任……” 　　“竞选真好玩，我以后也要参加！” 　　“不，竞选一点意思都没有……我真的很想从台上下来，如果不是你们在下面看着我的话……” 　　“治安官不算是警察吗？”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警察」，我个人认为……” 　　缪宣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菩卿在哄孩子上真的很有一手，和他这种放开养时过分鼓励宽容、触及底线后却绝不容情的教育方式很不一样，大白象非常有耐心，也很擅长引导，几乎是循循善诱了。 　　而对于缪宣的自我评价，小系统觉得很中肯，并概括为「两级管教育」。 　　因为这种理念已经有点捧杀的意思了，很容易惯出熊孩子。 　　打个比方，假如被放养的是吴鱼溪这样出生在压迫中的谨慎小孩，那她和缪宣的相性就会非常好，她能在鼓励和宽容里养出自信和底气； 　　可要是换成那些没有受过拘束的孩子。 　　要是本性有些霸道，甚至还掌握了一定力量……咳，人数有点多，可以拉一张「孝心变质」的清单出来。 　　缪宣感慨：教育主要还是传道者的责任。 　　小系统：所以说，很多破事都是哥你自己惯出来。 　　缪宣深以为然，并痛定思痛。 　　也就在一人一系统快乐交流教育经验的时候，缪宣的手机亮了起来，他划开屏幕，是西德尼的短信，只有很简单的一个地址，看着像是市中心的酒吧。 　　缪宣拒绝谜语人，立刻回信询问，西德尼大概正在忙，匆忙挂了一个电话过来，缪宣一接起来就听到对面在拳拳到肉，那凶狠的回声在狭窄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缪宣赶紧捂住手机，压低声音：“你在干什么？！” 　　手机对面的声音非常嘈杂，西德尼好像是笑了一声：【完成一些并不让人愉快的工作。】 　　缪宣身边的两只小狐狸已经不再扒着前座了，而是一同扭头看着他们的舅舅。要不是儿童座椅的限制，他们大概会贴上来听。 　　至于驾驶座上的菩卿，他没有回头。但那双温和的眼眸却透过后视镜，锁定了缪宣。 　　缪宣：“……” 　　缪宣：“你给我发的地址是什么意思。” 　　【今晚的特色交易，我要过去一趟。】在恐怖的背景音中，西德尼慢吞吞地道，【我认为参与者和枪击案有关，而枪击案的背后是粉末交易，涉及到纳西森。】 　　纳西森的粉末……几乎是明指塞缪尔-莫科纳。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缪宣那是必去的，先不说他现在的职业，光是这个层层嵌套的线索，就很值得他去看第一手。 　　倒不是说缪宣不信任西德尼，而是有些东西是这个世界的人无法发现、只有他的精神力才能探到细枝末节—— 　　撇去其他因素不谈，光是在刑侦之中，缪宣的精神力就堪称作弊器。 　　缪宣：“好，我肯定到，几点。” 　　西德尼：【晚八点，你先到这个地点，然后我会带你去。】 　　对话到此为止，电话挂断，缪宣放下手机，这才发现他身边这两只小狐狸都满脸期待地贴着他，那弹探脑袋伸脖子的样子，都快把身体拉成毛长条了。 　　缪宣一手按住一个脑袋，把他们塞回原位。 　　因为手感过好还多揉了两下：“宝宝们，请在安全座椅上坐好，为了你们的安全。” 　　小狐狸们才不吃这套呢，一左一右地开始夹击发言「舅舅是要去抓坏人了吗！今晚去吗！」“那个就是舅舅的「线人」对吧！提供情报的那种「超级卧底」！！” 　　缪宣双手用力：“没有这回事！我一个实习警员能联系上什么卧底？还有不管我今晚去干什么，你们两只小家伙今晚只能乖乖睡觉，顶多往睡前牛奶里多加一块方糖。” 　　小狐狸们一起发出失望的声音，缪宣则露出专属于成年人的专横嘴脸：“真可惜，小孩子管不了大人的夜生活——” 　　“小宣，我能知道你今晚会去哪里吗？” 　　前排的菩卿突然温和地道：“毕竟……那听起来不是个很安全的地方。” 　　缪宣立刻回应：“当然，我会随身携带定位的，十二点后每过半小时发送安全信号。” 　　此等言行可以说是明晃晃的两套标准，小狐狸们一起发出不屑的唧唧声，菩卿则垂下眼帘，露出忍俊不禁的神情。 　　“假如遇到了什么意外或者危险，请直接联系我。”菩卿这么说着，又克制地看了后视镜一眼，“假如明早……凌晨五点的时候你还没回来的话……我可以去接你吗？” 　　缪宣愣了愣，也没有客气：“那当然可以——但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情况不对我也会立刻报警、通知姐姐的。” 　　“怎么会？” 　　菩卿当即表态，他把「这是我该做的」吞了下去，只是含蓄地道：“我很相信小宣的实力，但是我还是会忍不住担心你，这样做反而能让我的心里好受一些。” 　　…… 　　夜幕降临，缪宣轻装上阵，只随身携带了一套飞刀，溜溜达达地拐到目标酒吧。 　　夜晚的市中心并不安全，尤其是这一片社区。 　　不过这里毕竟是海陆联邦的首都新约克，比起其他城市来说，治安已经算是不错了。 　　缪宣进入酒吧，这里应该是鳄鱼的大本营，看上去很寻常，实际上却满是讲究，缪宣一摸到「木质」吧台就发现这其实是中空的某种坚固金属。 　　得了，里面肯定放着大家伙，而且它还是「合法合理」的，没准持枪证就搁在大家伙边上，保证在检查的时候一同出示，然后安全过关。 　　缪宣在高脚椅上坐下，上下打量起周围的布置，他从未怀疑过西德尼的立场，甭管这个家伙表现得多么秩序，他实际上游离在非法的灰色领域—— 　　大鳄鱼确实不买卖粉末和人口，也有着最基础的道德底线和爱国情怀。 　　但他同时也在运营着改造武器，争夺地盘，非法经营，使用暴力，故意伤害等等等。 　　真要按照海陆联邦现有的法律来算，西德尼也是一把把的小辫子，只是还没有被警方抓到明确的证据而已。 　　缪宣发散了一会儿思维，而酒保已经看了过来，缪宣朝他笑了笑：“一杯白冰雪原。” 　　在这个世界，冰陆雪原ꁘ是一个古老大国的名字。因为气候极寒而闻名，盛产特色烈酒伏特加。 　　所谓的「白冰雪原」就是伏特加混合咖啡糖浆和鲜奶油的特调酒，而缪宣之所以点它，完全是没怎么思考的下意识选择—— 　　在某个遥远的星际流浪的世界里，这种酒液饮料的名字是「白色乌萨斯」，缪宣总是在星际猎人的酒吧里喝到它。 　　即便是在不同的世界中，也存在着同样的文明，它们有着相同的特产，却总是带来截然不同的经历，一次次地给缪宣的记忆增添上新的点缀。 　　酒保很快就做好了饮品，把它放在缪宣的面前，缪宣端起来喝了一口，差点以为自己点错了。 　　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一杯很陌生的鸡尾酒，甜味和奶味相当轻薄，轻而易举就被烈酒和苦醇压制…… 　　也是，怎么可能是熟悉的味道，没有人会特意为他加双倍的糖和奶了。 　　“你竟然会喝这种饮料。” 　　西德尼从后方走来，在缪宣的身边坐下，他很熟悉这个吧台，也不需要酒保的服务，就从不知哪个角落里顺出一杯纯伏特加：“加什么奶油和糖浆，是男人就喝纯酒。” 　　缪宣从记忆力抽身，无奈地看着身边的大鳄鱼：“喝什么和性别又没有关系……而且奶油和糖浆绝对比酒精更加健康营养。如果这里不是酒吧，我连酒都不想加。” 　　西德尼笑了笑：“是吗，那也不错，我本来以为你会喝冰镇果汁。” 　　饮品的讨论到此为止，两人在沉默中干掉了各自面前的酒水。 　　很快，八点到了，西德尼放下空杯：“走吧。” 　　缪宣跟着大鳄鱼上了车，黑色的车辆悄无声息地驶入夜幕。 　　—— 　　ꁘ这个梗我何时能不笑 　　—— 　　ꁘ冰陆雪原，就是毛熊老家，就是乌萨斯（舟版的捏他），上次cue到这个地方还是在纵情星河处的世界里…… 　　关于这个特调酒，也来自某位届不到的星际猎人…… 　　说起来他还有个拟动物番外在《番外合集》里 [166]人间有正道二十五 　　【近日，海陆联邦新约克城发生一起枪击案，两位歹徒持枪潜入商场，攻击社区小学的校外活动团体，造成四人受伤，歹徒被及时制伏，检查发现皆有吸毒史……】 　　这一片区域的信号不是很好，纳西森官方的新闻播报里也混着杂音，不过听新闻的人并不在乎这个，他早就知道了这些新闻的内容，甚至还知道那些没有被播报出来的细节—— 　　比如说，制服歹徒的人并不全是「警方」，还有见义勇为的市民； 　　在比如说，见义勇为者也不是什么无名英雄。 　　而是一个案底堆积、年少入狱、上了警方黑名单的爬行类。 　　至于听新闻的人为什么这么了解？因为这个爬行类就是他的亲弟弟。 　　塞缪尔怔怔地望着电视屏幕中那些建筑物，那是属于故乡的熟悉景色，让他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回忆起了许多陈年旧事。 　　曾经的西德尼是个脾气暴躁的小鬼，总是用暴力来宣泄自己的情绪，最讨厌那些趾高气昂的人，常常因为一言不合就动手，而这种半大孩子往往是最不知轻重的，打起架来就奔着命去。 　　这么说起来……西德尼手上的人命也有好几条了。 　　对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塞缪尔其实记不太清楚。 　　但他隐约还能回忆起弟弟的第一次杀人，那时候的小西德尼失手打死了个哺乳类流浪汉，很没出息地被吓坏了，差一步就要去自首，然后被他拦下—— 　　太可笑了，他的弟弟怎么可以因为这种愚蠢的事情而引起警方的注意？ 　　一个流浪汉而已，还是一个侮辱了爬行类的流浪汉，死了也就死了，能处理干净就好。 　　于是经验丰富的哥哥慷慨地分享了经验，手把手地教弟弟「正确」的处理方式，带着他抹掉了那场意外。 　　一直以来，塞缪尔都是这样教导弟弟的，他期待着为自己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左右手，而他几乎成功了。 　　可惜啊，雅娜并不这么想，那个天真的姑娘做梦都想把西德尼送去读大学，然后再把他培养成联赛运动员，或者别的那些—— 　　那些海陆联邦倡导的、适合爬行类的、总是被积极宣传的「正确职业」。 　　灼热的感觉跳上指尖，手里的香烟不知何时烧到了头，塞缪尔却不急着熄灭，而是出神地盯着这火星，他手边的电脑中挂满了未读邮件，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他想要铺到新约克城的供应链再次断裂，新产品的信息也已经泄露，这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留在新约克城的西德尼不仅仅是在见义勇为。 　　作为一个好弟弟，他还选择了背叛血亲的道路，他驱逐纳西森的势力，清除异己，洗白资产，甚至主动去配合海陆联邦的官方，真是好一出弃暗投明的大戏。 　　塞缪尔冷笑了一声，掐灭了手里的烟。 　　西德尼，你身上的血性难道已经全部丢掉了吗？ 　　就这样和那个社会友好共处！ 　　新闻播报结束，电视屏幕陷入灰暗，塞缪尔没有点灯，而是就着夕阳昏暗的余光，整理起面前矮桌上的资料。 　　在文件的最底层还放着几张不久前拍摄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联盟大赛的新星王宣捧着奖杯，塞缪尔随手丢开不看； 　　紧接的几张照片都是两只红狐狸崽子，塞缪尔单手就把它们狠狠揉碎； 　　最后一张则来自新闻照片，拍摄了一位刚晋升的狐狸女士，她背后的墙壁上是海陆联邦调查局的徽章—— 　　她穿着代表公信力的制服，对着镜头自信而坚定地微笑。 　　塞缪尔久久地盯着这张照片，直到夜色彻底降临，黑暗吞没一切。 　　…… 　　缪宣万万没想到，他第一次真正参与的大型打击犯罪活动，竟然是在黑吃黑的现场。 　　一场即将开始的贩卖被遏制在交货阶段，参与者全部被非常不合法地五花大绑，而赃物则连同脏钱一起送到了老大的面前。 　　缪宣蹲在地上，看着西德尼旗下的小弟检查赃物，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专业人士，在面对陌生的化学制剂时竟然直接上手触摸，甚至还有人直接嗅闻舔舐的，实在是过分硬核，有一种不怕命硬的倔。 　　大鳄鱼阔步走来，掀起风衣下摆后在缪宣身边半跪下：“怎么样。” 　　验货的山羊捻着稀疏的胡须：“不是最新的，是比较常见的冰块，应该来自不懂规矩的家伙。” 　　西德尼颔首：“把人先全部带走，问完之后再看情况驱逐或者处理，这些东西就上交吧。” 　　缪宣：…… 　　缪宣慢慢转过头，一言难尽地看向大鳄鱼：“当着我的面说「处理」，这样真的好吗？” 　　西德尼瞥了他一眼：“那不然呢，「分尸」？” 　　缪宣：“不管你换什么词都是一样的，请把这群人和赃物一起上交。” 　　“然后让他们吃着纳税人的免费午餐蹲监狱？”西德尼不屑地笑了笑，“行吧，反正这份税收里没有我的那部分。” 　　缪宣：“……” 　　哇，这里竟然有个IRS都没抓到的人吗，那确实是很值得警惕。 　　言归正传，缪宣并不觉得西德尼是个会做出退让的人，他这么容易就松了口，可见本来就没打算杀人。 　　“走了，小狐狸。”西德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难道说你还想管我正在进行的其他非法行为？” 　　缪宣把视线从正挨揍的粉末卖家身上挪开，同样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既然不会发生命案，那么他对近在咫尺的斯巴达式霸凌也就视而不见了。 　　对于这样有限执法的行为，西德尼倒是觉得有趣：“这可不符合你们最提倡的程序正义，你这是要成为我的黑警了？” 　　小系统猛得警觉起来，缪宣倒是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只以为这是一个危险的试探。 　　于是他回避了程序正义的问题，只解释后面那个：“这个指控有点严重，我不会被你收买，而我也不可能为你做事。” 　　西德尼笑了笑：“走吧，还要从这几个家伙的嘴里问问他们的来历……你不是说你很会一手的吗？露给我看看吧。” 　　缪宣压了压帽子，把毛茸茸的大耳朵藏进去：“好啊，走吧。” 　　…… 　　这注定是一个忙碌的夜晚，缪宣跟着西德尼换了三个场子，最后重新回到酒吧，这才算是处理好了这桩要命的生意，赃物已经上交，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粉末卖家则连粉带末进了局子，接下来十有八九是制裁和遣返。 　　但不论怎样，今晚还是很有收获的。尤其是在请报上，这条交易线暴露了不少纳西森那边的上游消息，再结合西德尼早前的布置，这些信息就能很明显地和塞缪尔连在一起。 　　所以说有些事情还得靠兄友弟恭，不然外人是没办法这么知根知底的。 　　酒吧里的气氛仍然火热，下半场的蹦迪已经开始，强劲的背景音乐中，缪宣坐在吧台之后，一边让小系统记录手中的纸质文件，一边一心二用地听一旁的对话。 　　“哦，狗屎，最近往这边卖的越来越多了，天天制造麻烦，不是说海陆联邦又和纳西森联合打击粉末了吗？新闻上还有呢，打了多少枚燃烧弹来着。” 　　“又要开放叶子的合法售卖了呗，纳西森的政府不得不退让了，那群软蛋根本管不住，也不能让利润和土地全部被「偷走」吧？” 　　“见鬼了，这门生意也太能赚钱……” 　　在海陆联邦这片土地上，只要还有巨额利益的存在，粉末交易就无法彻底杜绝。但不论这边的情况怎么严峻，总比隔壁那国家要好—— 　　如今的纳西森，几乎快要成为万毒之源了。 　　小系统记录了完毕，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文件交给西德尼，头疼地按着脑袋。 　　理论上的目标二塞缪尔-莫科纳现在正在纳西森搅风搅雨，而且狡诈阴险，深得闷声干大事的精髓，假如想要做掉他，那必须得出国。 　　但塞缪尔已经在纳西森经营多年，深入异国他乡刺杀将难度翻倍，而且缪宣已经选定了此世的职业，想要出国并不很容易…… 　　再加上，菩卿的制止。 　　是的，根据菩卿的梦境，「另一个世界」的王宣会死在救援姐姐和做掉塞缪尔之后。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那必然是一场恶战。 　　菩卿几乎因此产生了心理阴影，他虽然从未干涉过缪宣的决定，但假如缪宣还想「重蹈覆辙」，那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还有姐姐和孩子们…… 　　缪宣在这个世界的牵绊太多，已经不能说走就走了，必须得处理好所有的身后事才行。 　　“想什么呢。”西德尼走到吧台之后，居高临下地站在缪宣的对面，他的身上带着浓浓的烟味，大概是躲出去抽烟了。 　　但这个味道瞒不过嗅觉灵敏的犬科兽人。 　　紧接着，中空的柜子里发出几声闷响，这只大鳄鱼十有八九又在摆弄着什么危险的东西了。 　　缪宣就当没听到这几声响动，有些疲惫地撑着脸：“差不多要凌晨五点了，我得先回去。” 　　“回去？你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吧。”西德尼拆开一盒鲜奶，拿着可爱的包装在吧台后找杯子，“睡在这里好了。” 　　缪宣按了按酸涩的眼角，一边看着大鳄鱼打奶泡，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得回家，明早姐姐要值班，我得回去带孩子。” 　　西德尼把瓷杯轻轻地放在缪宣面前：“喝吧，喝完了再走，我带你一程。” 　　缪宣端起牛奶一饮而尽：“多谢，会有人来接我的。” 　　西德尼笑了：“你已经让你姐姐知道了？” 　　缪宣把瓷杯还回去：“不，是朋友。” 　　西德尼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只小狐狸还有如此信任的人，毕竟他还在瞒着他姐姐——不会是同学吧，那匹到处营销的灰狼……「东洋刀客」？ 　　西德尼是联盟比赛的资深老观众，他当然知道和王宣同时出名的另一个年轻才俊，那匹名为卫藤的灰狼很懂得曝光率，比这只小狐狸可要高调多了，这本无可厚非。 　　但灰狼的营销里还包括「与王宣并驾齐驱的挚友」—— 　　关于这一点，西德尼是有些反感的。以他毒辣的眼光来看，那匹灰狼在真正实力上远不如小狐狸，而且使用的武器和自身特色都无甚出彩，即便在商业价值上也不怎样。 　　假如王宣愿意扬名营销，这「青年一代」的市场还轮得到别人来蹭？ 　　不过是这小狐狸谦让了一步而已……但他的荣誉实至名归，远远轮不到别人来占便宜。 　　只有王宣愿意让出来的，他那些所谓的「朋友们」才能拿走。 　　西德尼的心中快速地刷过了某些过激粉丝会狠狠共鸣的想法，他从小狐狸的手中接过空空的瓷杯，扔到洗碗池里，有些手痒地崩了崩关节。 　　时钟敲响了五点，市中心的酒吧里仍然是一片劲歌热舞，缪宣朝西德尼摆了摆手，跐溜一下就闪过舞池，窜到了门外。 　　西德尼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酒瓶，阔步走出大门，黎明前的夜晚是最黑暗的，他站在酒吧门口的霓虹灯里，远远地望见了一辆停在街道转弯口的车辆——体积很大，是大型动物的家庭才会使用的款式。 　　在这辆车的驾驶位外，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树下，银白色的头发在夜晚格外显眼，他是大型动物兽人，第一眼看不出种族，只能分辨是哺乳类。 　　浑浊的夜色里，西德尼和这个男人对上了视线。于是在下一刻，男人毫无掩饰地展现出了充满敌意和防卫性的姿态。 　　哦，把我当成敌人了吗？警局里的人？ 　　西德尼觉得男人有些面熟，很快反应过来这家伙就是这一片区即将上台的治安官——真是，这只小狐狸，人脉还真是了得。 　　不过就算是「朋友」，有些事情也过界了。 　　…… 　　菩卿回到驾驶位，关上车门，握紧方向盘后立刻启动车辆，此刻的他心绪纷乱，那只站在酒吧前的大鳄鱼让他回想起了许多很不好的记忆—— 　　爬行类，帮哌，通缉犯「治安官」。 　　菩卿其实很清楚，王宣会去接触这些组织也是为了防范于未然，他们都在为避免那所谓的「命运」而拼尽全力。 　　但……这本就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致命风险而主动陷入险境。 　　难道不也是一种遵循命运的选择吗？ 　　不，不该这么想，姐姐就已经走上了和梦境中截然不同的道路，小宣也一定会有更加明朗的未来，不要太担心。 　　菩卿凝了凝神，继续快速而稳定地驾驶着车辆，车载电台中是一位声音低沉的女主播，正在播报着明后天的天气，节奏适中，听得人昏昏欲睡。 　　远方的天际已经擦亮，朝阳慢慢升起，照亮了街道，车辆停入车库，菩卿停下车，转身看向副驾驶位置的王宣，小狐狸早就靠着座位睡着了，这段时间他都在忙，又是加班又是带孩子，还时常像今夜这样熬，实在是累着了—— 　　小型犬科兽人的睡眠时间虽然比猫科要短，但也要九小时左右，和弹性睡眠的爬行类不能比。 　　小狐狸的睡相很乖巧，他弓腰陷在座椅中，橘红色的蓬松大尾巴搭在大腿上，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毛茸茸的大耳朵也随着呼吸晃动。 　　菩卿忍不住笑起来，他停好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解开安全带，脱下风衣披在小狐狸的身上，把他从位置上抱了起来。 　　照顾狐狸崽子的次数多了，菩卿的动作非常熟练。反正在他看来，小宣和孩子们的重量也差不太多。 　　没有入夏的清晨还有些寒冷，菩卿把缪宣的脑袋扣在自己怀里，快速地朝家里走去，他单手就能托住怀里的小狐狸，另一只手正方便开门。 　　绒绒的立耳和细碎的橘红发丝就扫在侧脸上，让菩卿的心情也跟着一起轻快了起来，他突然就升起了强烈的渴望，他想让这个怀抱更久一些，久到白头。 　　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勇气，菩卿不禁想，他为什么不勇敢地坦诚心意呢？即便他们对此都心知肚明，但只有把心意说出口…… 　　门打开了，王宛站在玄关处，一边哼着歌，一边整理佩枪，一抬头就看到了白象——还有白象紧紧搂在怀里的大鼓包，路出毛茸茸的橘红尾巴和耳朵。 　　王宛：“……” 　　菩卿：“！！” 　　王宛：“哇哦……” 　　菩卿：“姐姐！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姐姐——” 　　“我看到的样子？”王宛眨了眨眼，又重复道，“哇哦，看来昨夜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两人的对话吵醒了缪宣，他迷迷糊糊地翻身，试图钻出风衣，菩卿生怕他掉下去，下意识就把人抱得更紧，而这一切落在狐狸姐姐的眼里，基本上等于明证。 　　于是王宛吹了声口哨：“狐狸窝果然还是太小，不够你俩折腾。” 　　—— 　　ꁘ关于这点，狐狸姐姐是很有经验…… 　　不过王宛现在专注理想和事业，已经进入拔刀自然神的阶段，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 　　—— 　　题外话，西德尼确实一直在洗白资产，秒哥那个经纪公司就是途径之一，而按照他这个速度，彻底洗白后差不多能赶上多元化的时代潮流，就可以叠爬行类和同性恋的buff（甚至可以拍传记影片《月光猛男》），正好为公司上市省一笔宣传费…… 　　没准还能搞一个议员、州长什么的当…… 　　大草 [167]人间有正道二十六 　　王宛早起上班，两个小时后，缪宣呵欠连天地送两只小崽子上学——谢天谢地，校车就停在街区口，不用走两步路就能完成今早的接送环节。 　　“我们已经很大啦，不用舅舅天天接送！” 　　小狐狸们背着只装了午饭的书包，叽叽喳喳地在早晨的太阳里蹦蹦跳跳。 　　“就是就是，妈妈和舅舅都太关心啦！” 　　缪宣睡眼惺忪地嗯嗯应着，目送孩子们上了校车。 　　在看孩子这一点上，他们一届确实是有些过分周全。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缪宣和王宛都从事着特殊职业，尤其狐狸姐姐，王宛现在正处于晋升的高速阶段。 　　比起普通的孩子，小幸小福确实更容易遇上危险……而这危险不止来源于王宛的那个混球前任，还有其他为非作歹的家伙，缪宣看着校车驶出街道口。 　　直到太阳高高升起，他才慢慢回过神，吸了两口自己的大尾巴，转身回家。 　　无论怎样，得赶快给小狐狸们排一个课后训练班了。 　　在飞廉的使用教学之外，他还得加一些急救和格斗的技能，姐姐和他都可以当老师，还有菩卿也经验丰富。 　　菩卿……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缪宣也很自然地把菩卿当成了家庭中的一员。 　　缪宣头疼地叹了口气，他不是不知道菩卿的心意，那早八百年菩卿就自爆了。 　　虽然在醉酒的情况下也不能完全当真，但菩卿从未明确否认。而且因为那些特殊的「梦境」，这几年来他们一直待在一起，彼此之间的相处也再亲近不过。 　　随着这个世界的兽人社会不承认「婚姻」。 　　但能让菩卿做出选择的情感还能是什么呢？ 　　缪宣很不习惯在小世界里发展出恋爱及以上的关系，出于情感缺陷，他无法理解「爱情」这种情绪，他只能把它和亲情友情混淆，用这种方式来辅助理解…… 　　但在绝大多小世界的社会文化背景下，「爱情」都是具有排他性的，而且还会留下刻骨铭心的痕迹，可以类比最密切的亲友。 　　与以往的经历相比，这个世界固然温馨轻松的。但在缪宣彻底离开之时，他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王宣」的死亡必然会带给亲友伤痛。 　　王宛和两个孩子肯定十分悲伤，小幸和小福将面临人生中的第一次永别； 　　王宛则得承担起失去母亲和舅父之外的第三次切肤之痛，那是堪比砍断手足的痛楚和绝望…… 　　菩卿呢？他已经在梦境里经历过了一次王宣的死亡，并为此无比自责，要是噩梦再来一次呢？ 　　最残忍的是，这几乎是注定会到来的未来，缪宣不可能留到最后，他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是有限的。 　　缪宣慢慢走到了家门口，但迟迟没有推开门，只是转头望着天空中明亮的太阳，他已经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别离，但这一回似乎格外令人难过。 　　也许他所能做的，只有给最亲近的人留下最温暖的回忆。 　　…… 　　天气渐渐变冷，圣诞节即将来临，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所有人都期待着放假和团聚。但社会秩序是必须要维持的，因此在这个轻松愉快的节假日里—— 　　缪宣提着飞廉去警察局加班。 　　多么令人潸然泪下的事实，圣诞节前还得值班，而且是新晋警员特供版。 　　作为终于甩掉实习头衔，刚从大学毕业就吃上公粮的新人，今年的节假日调休就理所当然就归了资历最浅的小狐狸。 　　一大清早，缪宣开着车兜了半天没找到开门的店面，最后是肯德德救了他，唯一一个值班的店员用同病相怜的眼神看着穿警服的缪宣，在——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baby”的旋律里，给他的咖啡里加了三倍的糖和奶。 　　不过逢年过节值班还是有一点好的，那就是基本没有人来，缪宣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就着咖啡翻着报纸，消磨了一个空闲的上午。 　　最近的报纸都没什么大新闻，主要是娱乐圈的花边，几位相当有知名度的歌星开趴体聚众吸粉，然后一窝被抓，连折大戏天天头条。 　　缪宣啪啦翻过这一页，接下来的版面上终于有点新消息，市政宣布即将在新约克城内建设新的监狱，用于收容罪犯，让社会治安更好—— 　　建监狱并不奇怪，在海陆联播这个资本主义的国家，外包监狱天天建，全国上下五十个洲，平均每年新建一个。 　　但问题就在于，这一次这个预计「史上以来最高」的建筑物，将在新约克城市东南区建立，而新监狱的周边都是居民区。 　　在居民区里建监狱…… 　　可以的，很有资本特色，逮着地价便宜的地方建监狱，基本上不考虑对周边带来的影响。可想而知在监狱建立完成后，那里的治安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海陆联邦中，房屋和地价是很受到环境影响的，一个地区的治安变糟会让居民的财产一块贬值，而新建监狱简直就是杀价秤砣，消息已经放出，就将拉低房价，难以想象监狱建成后开始运营的景象，那还不如建墓地——真的，还不如建墓地呢。 　　那么，是哪个幸运的居民区被分配到这么一个大惊喜呢？ 　　毫无意外，东南的爬行类聚居区。 　　贫穷居民区本就不咋样的治安即将雪上加霜，爬行类和一部分两栖、圆口类兽人手中的资产也将再度缩水。 　　但他们的贷款可是不会折扣的，落到他们头上的补助也不可能增多。 　　缪宣合上报纸，心中满是无奈，按照他对这个社会的了解，接下来肯定会有抗议游行，各种活动轮番上新闻，舆论形成谴责，然后屁用没有。 　　热闹的舆论终会冷却，该开的监狱不会停下。 　　…… 　　中午到了，缪宣合上报纸，算了算周围的店铺分布，决定午餐继续吃快餐，这个时候外卖差不多都点不到了，仍然开业的大概也只有连锁快餐店和唐人街炒菜馆。 　　但后者距离警局太远，完全没指望。 　　警局不能一个人都没有，万幸对面还开着一家赛百百，缪宣决定一边盯着警局大门一边去打包三明治。 　　但还不等他行动，警局的大门就被从外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入了大门，几乎要挡住半边门框。 　　缪宣盯着这位访客，半晌后不可思议地问：“你是干了什么不得不报警的事情吗？还是说你来这里……呃，圣诞节袭警？” 　　西德尼在缪宣对面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往前一推：“难道就不能是慰问警察吗？在此之前，我今年只进过一次警局，因为见义勇为。” 　　缪宣歉意一笑，赶紧烧水，顺便拆开纸袋，发现里面是一顿相当不错的午餐，火鸡肉饼土豆泥小芦笋，他重新抬起头：“不会是你做的吧……” 　　西德尼：“酒吧后厨出品，爱吃不吃。” 　　只说了食物的烹饪地点，却没有提厨师，想也知道是谁做的，缪宣非常感谢：“一起吗？我再泡点茶。” 　　让社区老大来片儿警值班室喝茶，怎么想都是社会治安的一大进步，西德尼虽然没有get到缪宣不合时宜的冷笑话。 　　但也默认了这个选项，甚至在等待泡茶的期间，非常规矩地去饭前洗手。 　　也就在此时，大门再次打开，这一回来的还是熟人，某只灰狼在门口的地毯上抖掉耳朵和尾巴上的积雪，一抬头就和缪宣四目相对。 　　最近一年来两人基本没怎么碰过面，缪宣忙于实习，几乎不回学校； 　　而卫藤亘则有繁重的训练，除了到处打比赛外，还要兼顾商业活动—— 　　这是卓有成效的，在积极和精彩的营销下，卫藤已经成为新生代比赛选手的代表符号了。 　　好久没在现实里见到灰狼，缪宣还有些惊讶：“卫藤，你怎么来了？你身上的积雪……是走过来的吗？” 　　“骑自行车来的，今天街上没什么人，没人看到我。”卫藤亘抖干净了雪，大步进入，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好久不见了兄弟，我去你家没找到人，姐姐告诉我你今天值班，那我就顺路把东西捎带到你这里。” 　　缪宣也不知道这个「顺路」是怎么顺的。 　　反正卫藤亘已经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手中的塑料提袋，油炸面点的甜香味飘散开来，那是一大盒甜甜圈，每一颗都被炸得金黄蓬松，裹满了糖霜奶油和巧克力酱，一看就很带劲。 　　缪宣：“……” 　　“你还泡了茶？正好可以配甜食，下次我再带点抹茶过来。”灰狼很开心，而知道此时他才看到了缪宣手边的大袋子，终于把注意力分给这个体积不小的东西，“你竟然带了午饭，你姐姐还和我说，你什么都没拿就早早出门了。” 　　犬科兽人的嗅觉其实都非常灵敏，按理说卫藤亘应该一进门就能闻到食物的味道，但他愣是现在才反应过来。 　　缪宣正想解释，就听到卫生间里水声停了，随后是狠狠拧紧水龙头的声音。 　　缪宣：…… 　　小系统：…… 　　缪宣：“这其实不是我带的——” 　　“那就是早上在快餐店买的咯，这可真不少，你能吃得完吗？”卫藤亘耸耸肩，把保鲜盒往桌面一放，很自然地在缪宣对面坐下，“算了，我和你一起吃吧，甜甜圈就当甜点，这都是我炸的——哥哥还说今天动火不吉利，管他呢，我就觉得今天做什么都好。” 　　眼看着事态就要失控，缪宣赶紧打住：“不，午饭是朋友带给我的！” 　　卫藤亘的动作顿住，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朋友」，不会是那只白象吧？” 　　缪宣很诧异，不明白卫藤亘为什么会提起菩卿：“这倒不是……” 　　“所以是其他的朋友？不会是你的追求者吧。”卫藤亘看着纸袋上的图案，慢吞吞地道，“说起来你一直都很受欢迎，姑娘们总是把目光放在你身上，要不是……你大概早就有女朋友了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宣，你真的要做这份工作，不回去打比赛了吗？还有你的——那也是不正常的。” 　　这一年来，两人虽然没有见面，但电话和邮件的交流没有断过，卫藤亘总是很介意缪宣的职业和性向，他一直在旁敲侧击地提出意见，而缪宣每次都敷衍过去——毕竟不是面对面的交流，他们的沟通一直都比较和缓。 　　两人许久未见，但分歧却仍然存在，缪宣叹了口气：“是的，这就是我的志向，我仍然会参加比赛，但那只是业余活动……” 　　他再次强调：“还有取向也一样，我是不会改变的。” 　　卫藤亘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他还在试图坚持自己的观点：“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都是菩卿带来的影响！他自己是同性恋，又一直缠着你，以至于让你产生了错误的念头！” 　　提到家人，缪宣当即严肃地反驳：“不，并不是这样的，事实上菩卿反而是躲避的一方，他在意识到问题后立刻选择了远走参军，直到近几年才回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事实上，我非常感激他能留在我们家。” 　　卫藤亘呼吸一滞，他已经词穷了，只凭着本能在发问：“你有没有想过假如这个秘密曝光，你要怎么工作生活？你又要怎么社交？这个社会是——” 　　“既然不想秘密曝光，那就不应该在公共场合大声讨论这个问题。” 　　西德尼慢慢走出走廊里，一边擦着手，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桌子后的灰狼，他甚至还笑了笑。 　　虽然那表情绝对算不上友善：“假如这也算得上是个「秘密」。” 　　“你谁啊？！”卫藤亘猛得站起身，他勉强还记得压制着嗓音。 　　但那低声咆哮和龇牙的凶相完全掩饰不了。 　　缪宣紧接着起身：“卫藤，他就是我的朋友——西德尼，这里是警局。” 　　西德尼双手一抬，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就像是没看到灰狼的示威，他甚至还能和缪宣开玩笑：“当然，尊敬的警官，请不要逮捕我。” 　　卫藤亘也转向缪宣：“他是谁——他总不可能是这里的警官？！” 　　缪宣深吸一口气，先甩了个精神力震慑，让两人都安静下来，随后才对卫藤亘解释： 　　“西德尼确实不是警官，他是我的朋友，他来这里的目的和你是一样的。” 　　缪宣指的当然是圣诞节慰问，但卫藤亘乍一听到「目的和你一样」，顿时就反应过激：“你怎么还和这种人有交情？你交朋友是捡破烂吗！” 　　“卫藤！”缪宣立刻制止了灰狼，温和但认真地警告，“请不要这么说，给我们最起码的尊重。” 　　此时的缪宣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十分无奈，他看着卫藤亘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而这个眼神立刻刺痛了灰狼。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卫藤亘想，明明他们年龄相仿、一起成年。 　　但他在王宣的眼里好像就从来没有成熟过，好像他只能是个弟弟或者后辈角色，不值得托付信赖，更不需要被重视—— 　　“吃吧，再不吃东西就冷了。” 　　西德尼随手拉来一张折叠椅，打开后放在桌子的另一端，他单手搭着椅背坐下，伸出长腿就蹬了蹬缪宣的椅子。 　　在西德尼看来，卫藤亘实在是幼稚得可以，完全就是个装模作样的中学生，学着大人的样子讨好人，却又藏不住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傻得很。 　　因为王宣也正确地认知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暂时没必要干预，这只小狐狸的主意大着，有些事情不乐意让别人沾手。 　　但很可惜，这个道理并不是人人都懂，比如卫藤亘。 　　“不过他有一点说对了。”西德尼转了转手腕，将手里的纸团扔进缪宣身后的垃圾桶，“小狐狸，你交朋友的品味确实不怎么样。” 　　缪宣：“……” 　　小系统低声感慨：【强啊，又拱火又地图炮，还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缪宣：由此可见我交朋友的品味确实不怎么样。 　　小系统：…… 　　不，要是真的只做朋友的话，卫藤和西德尼应该都很够意思。 　　但问题就在于他们并不想真的和你做「朋友」。 　　一人一系统在短短几秒内，快速地脑内交流了一番，只可惜现实问题并不会因此解决，缪宣绞尽脑汁地搜刮着他类似的经验，最后几乎一无所获，他只好看向已经尾巴炸毛的卫藤亘，陈恳地问道：“喝茶吗？” 　　“我不！！”卫藤亘那直直下垂的尾巴拍打座椅，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缪宣：“……” 　　西德尼正端着茶杯慢慢喝茶，听着这个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介于轻蔑和嘲笑之间。 　　缪宣：“……” 　　还有什么是比这种三角对峙更令人尴尬的呢？ 　　缪宣正为此感到头疼，而紧接着他就找到了答案——当然是四方汇合。 　　警局的大门再次打开，夹杂着雪花的寒风漏了进来，三人一同向外看去，只见又一位熟人推开大门，他穿着棕色的风衣，围着同色系的围巾，向来苍白的皮肤因为寒冷的天气而透出红晕，染上了鼻尖眼尾。 　　这个男人一进门就看到了缪宣，于是那双淡粉色的眼睛立刻望了过来，随着他的微笑而弯起，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温柔情谊来。 　　缪宣：“菩卿……” 　　“小宣，你今天出门太早了，你忘了带午饭——”白象一手按着警局的玻璃大门，一手提着极具民族特色的保温桶。 　　而直到此时，他才把注意力分给在场的另外两人，然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缪宣眼睁睁地看着菩卿的笑容逐渐收敛，变成了冷漠的礼貌：“抱歉，我没想到这里还有别人……小宣，他们应该不是来报警的人吧。” 　　小系统幽幽地配画外音：【正宫来查岗嘞。】 　　缪宣不动声色地用精神力给这小系统按进了他精神域的大海里，然后回答菩卿：“他们不是。” 　　得到了答案，菩卿便不再问了，他让开门口的空间，狐狸姐姐紧接着就带着两只小崽子进了门，她还带着圣诞帽呢，头上一顶，手里一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来自圣诞节亲友团的慰问——” 　　在看到室内的景象后，王宛的话顿时断了半截，她的视线先恍然地落在卫藤亘身上，然后狠狠刮到西德尼，再回到门口的菩卿，最后才看向缪宣。 　　而此时此刻，她的这位亲弟弟正目光放空地看过来，好像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狐狸姐姐：“哇哦……” 　　—— 　　这属于狐狸届传统艺能，王宛也经验丰富来着，并不觉得奇怪（甚至在想要是弟弟的性取向大众一些，来送饭的人数应该能翻倍……） 　　—— 　　肯德德，麦当当，星巴巴，赛百百，堡王王，本世界特供工业美味…… [168]人间有正道二十七 　　一个快乐的圣诞节在阖家团圆的美好氛围中结束，缪宣收到了亲友们的惊喜礼物，堆满了卧室和储藏室，从姐姐送的衣服，孩子们的手工，菩卿的围巾（织得有点大，可以把缪宣包起来），到同事们的贺卡，昔日同学们的游戏、录像带、糖果等小惊喜…… 　　甚至还有西德尼的礼盒，虽然看大小和重量都很像是刑法合订本，万幸，拆开后只是一套寒意森森的匕首。 　　缪宣收下礼物，享受了调休后支离破碎的假期，开心开工，然后发现大惊喜—— 　　三月，监狱建造的计划终于完全公布，几乎震惊了所有与此相关的居民。 　　因为联邦政府决定把监狱建造成一栋五十五层高的摩天大楼ꁘ。 　　缪宣的预料没有错，不仅没错，他还保守了，没想到圣诞节前的新闻只是一个试探，大的在后头。 　　这下好了，这监狱是不高都不行，直接干成地标性建筑物，真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这种市政规划，完全不把居民区的生活质量放在考虑范围内…… 　　或者说，有太多更重要的东西，被排在这些市民之前。 　　紧接着，一场席卷全城的大游行就开始了，大概是因为惹了众怒，这一回参加游行的兽人包括了各个种族。 　　只不过还是爬行类占据主导，游行主力集中在市中心和国会，但也波及到了缪宣所在的区域——加班，从天而降。 　　缪宣总算是知道，为什么狐狸姐姐之前都是一副毛毛黯淡、眼神无光的模样了，这都是工作的摧残啊。 　　此次游行涉及到了整个城市，因此同时加班的还有王宛和菩卿，前者一天到晚离不开办公室，后者则作为治安官，连轴转地协助警方维持秩序。 　　王宛大概又要升职了，这一点就连缪宣都能感觉出来，他毕竟也在这套系统里。 　　虽然和姐姐走在不同的分支上，但也受到了来自私人影响的小偏袒。 　　「我有关系」，这真是贯穿古今中外的第一必杀技。 　　只可惜家里的大人们工作忙碌，没办法按照训练计划教导小狐狸，王宛和缪宣就只好把孩子们送到课后补习班—— 　　准确来说就是约翰逊教练那里，由这位王宛的老相识、那位训练过菩卿和缪宣的教练手下。 　　连轴转的加班地狱足足持续了一个月，终于看到了头，也许是因为联邦政府只公布了一部分计划、迟迟没有动工的缘故，抗议和游行的潮流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削减了许多。 　　毕竟总有突然冒出来的大新闻能够引起大家的注意…… 　　但不论联邦政府是否决定继续这个「摩天监狱」计划，警员们的加班终于告了一段落，大家也可以轮换着休息…… 　　傍晚，缪宣疲惫地下了班，开着他的小破车顺道拉了菩卿回家。车虽破，好在大，足够塞下白象，这段时间来两人都累得够呛，在等红灯的时候看着彼此的黑眼圈，竟然一起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大概就是社畜之间的默契了，缪宣回想起菩卿「梦境前世」中也有这一段经历，忍不住询问起细节：“按照你的梦境，游行示威的群众最后也打砸中央大道了吗？” 　　菩卿仔细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有过的，而且也像最近一样闹得很大，在计划登报之后、高楼设计公布时，以及开始建设的时候都出现过相当激烈的游行抗议，也许是因为梦境里的我刚当上治安官、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所以印象里的游行要更加强烈一些。” 　　红灯过了，缪宣叹了口气，踩了一脚油门。 　　不论是抗议还是游行示威，这些都是民众应有的权利。但在秩序缺失的情况下，愤怒的人群很容易就会做出丧失理智的事情，比如无意或有意的劫掠，踩踏挤压，财务损失，甚至人员伤亡。 　　万幸，这个月的游行下来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 　　狐狸的小破车夹杂在下班的车流之中，及时回了家，王宛还在加班，家里请了保姆看护孩子们，缪宣到家后正好交接，还有时间整顿晚饭。 　　小狐狸们很开心，不仅是因为好几天没见到人影的舅舅回了家，更是因为舅舅的手艺很好。 　　虽然缪宣的粤菜厨艺被宣安评为「充满匠气且毫无灵性」。 　　但胜在发挥稳定，八十分的菜品对家常菜来说已经足够美味——总比左宗棠鸡好吃。 　　晚饭桌上，两只小狐狸兴奋地和舅舅分享起最近的课程，他们一直在学校里，与真正的社会隔着一层保护膜，无法切身实地感受到那些荒唐混乱的风起云涌。 　　但不论怎么说，不论是象牙塔一样的学校，还是祥和安宁的家庭，都能让缪宣感到格外的愉快和温馨。 　　“我们开始上社会实践课程了。”小幸一边啃着蚝油生菜，一边含糊不清地道，“老师还给我们看了许多种家庭结构——还有那种陌生人组成的小家庭呢！” 　　缪宣给这孩子倒了一杯水：“吃你的，东西没咽下去前不许说话。” 　　小幸悻悻低头，咕嘟咕嘟喝水，于是这回轮到小福发挥，她握着勺子柄咚咚地顿桌子： 　　“大家都觉得很神奇，因为一家人之间竟然可以没有血缘关系！还可以不是同一种族！我们就不奇怪——因为我们家也是这种情况！” 　　缪宣：“请注意你的勺子，别再把瓷柄磕破。因为你的小餐具里快找不出完好的了。” 　　小福哼哼唧唧，意思意思地摸了摸勺柄，那动作就和王宛摸着孩子安慰「不疼不疼」一样。 　　小幸咽下最里的东西，又期期艾艾地问：“那……那我们可以把我们家当做课题吗？匿名也不提隐私，就参考一下？” 　　缪宣：“当然可以啊。” 　　菩卿：“还是不要吧。” 　　缪宣诧异地看着菩卿，菩卿则同样震惊地看着他，缪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狐狸崽崽们的课题研究，很可能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信息泄露—— 　　虽然还没有公开性向，但菩卿突然加入一个非同族的家庭，很可能会影响到他在公众面的认知，然后对他的工作产生一定的影响。 　　只是加入异族家庭就已经能造成这样的影响了，就更别提性取向暴露，那几乎是把教义按在地上打，和菩卿的「被教会收养经历」一冲突，简直是血雨腥风的节奏。 　　缪宣想明白了，刚想改口，菩卿却突然道：“小宣，你认为我也算是……你的家人了吗？” 　　缪宣立刻回答：“当然，你早就是了，只要你愿意留在我们家。” 　　菩卿却并没有露出什么高兴的神色，他低垂下眼帘：“那你也知道……世人的偏见是几乎无法避免的，而它也将一直一直延续下去，影响我们的生活和工作，波及到姐姐和孩子们。” 　　缪宣想了想，斟酌着词语，很认真地回答：“你说的没错，可我从不觉得这对我来说是困难，而姐姐也早就告诉过我，她永远支持我的选择，也许对小幸和小福来说会有些糟糕的影响……” 　　两只小狐狸很显然有话要说，缪宣一个眼神按住了他们，他重新看向菩卿： 　　“但这是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的，而且孩子们也是独立的个体，他们将会有自己的人生，与长辈的道路也终究不同。” 　　虽然姐妹兄弟一辈子紧密相连，但成年后的孩子们却可以做到与家庭切割，这大概是兽人社会为了适应族群而逐渐形成的文化道德标准。 　　最后，缪宣给出了他的结论：“我不会宣扬自己的立场，但假如有人询问，我也不会选择隐瞒或者欺骗。” 　　话虽如此，但缪宣能理解隐瞒真相的心情。因为他本人足够强大，永远都有可以依仗的底气，而本世界的居民却没有他这样的幸运。 　　所以不论菩卿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会配合—— 　　“那么，我也是一样的。”菩卿重新抬起头，他淡粉色的双眼就像是梦幻的湖水，流淌着温柔笑意，“我也从来都不害怕真相。” 　　缪宣：“那我们就达成共识了。” 　　菩卿：“是的，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菩卿没有说出口的是，在他「前世」的梦境里，小狐狸就说到做到了—— 　　隐婚的事实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当怀疑的声音出现，甚至直接询问到王宣面前时，这位知道性取向暴露会带来什么的明星运动员甚至都没有多犹豫一秒，坦然地承认了一切。 　　“是的，我结婚了，只不过我的伴侣也是男性……” 　　前世的王宣这么理所当然地宣布：“至于他是谁？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不会让舆论打扰他。如果你们有什么异议或者抗议，请全部向着我来吧。” 　　…… 　　冬去春来，一眨眼间又是小半年溜走，眼看着夏天即将到来，整个海陆联邦都弥漫着夏日派对的气息，又一件并不算意外的事提前发生了。 　　新监狱建造计划已经落成，按惯例外包给大企业，投标、中选、设计……一层层环节有序递进，依此完成，如今只差动工。 　　相信在这个「新约克城最大监狱」建成之后，计划里的「全新高效流程监ꔷ禁」将创意推出，给世界人民一点小小的新约克震撼。 　　如此大事，怎能不重点宣传呢，政府网站和新闻报刊都开始大肆报道。 　　可哪怕抗议网友们都在网上发布了P着「全新高效」字样的串联蜈蚣电影海报、一时间流传甚广，也没见官方给出任何回应。 　　而且这该来的还得来，就连动工日都公布了——7月3日，独立日。 　　对此，缪宣的评价是无法理解。 　　你建监狱就建监狱了，为什么还要挑着独立日开工，你们海陆联邦也看黄道吉日的？ 　　而且独立日大家都过节了，凑一块开团还方便。到时候就又是游行示威，新约克城警员一起上岗紧急加班…… 　　眼看着圣诞节后那监狱游行的余波还没结束，狐狸窝硬是一口气没喘匀，竟然又要继续忙碌起来。 　　这得是多么熟悉的剧情啊，缪宣和小系统异口同声地吐出了那个沉重的词语——加班。 　　缪宣忍不住开始怀疑起海陆联邦的风水来，好像每过几年的独立日都会闹出些乱子，而警局也很清楚这一点，六月刚开头，警局内就已经有那么点风声鹤唳了。 　　虽然还没有明确的人员安排，但为了维护接下来这段时间的社会秩序，出动的警力肯定不小。 　　作为治安官，菩卿一样得也忙碌起来。除了辅助警察的工作之外，他还得去拍摄宣传视频—— 　　联邦政府会在独立日前后投放一系列宣传，需要治安官们的的配合。 　　缪宣和菩卿都这样了，那就更别提王宛。如今的狐狸姐姐正处于晋升的关卡，在这个联邦政府的体系中，没有家世和资历的她更容易受到质疑。 　　尤其是作为女性，必须做得比竞争对手好上许多，才有可能获得公平竞争的机会。 　　联邦政府采取的是两党选举制，而王宛已经走到了如今的地位，必须考虑着参与政党了。 　　假如她还想继续往上走，继承妈妈的遗志，打破那层无形天花板，那她就无法脱离那些争权夺利的规矩。 　　王宛不喜欢这些，但她并没有犹豫多久，就已经靠着理智和行动力做好了决定和规划，她甚至还在忙碌的工作里抽空开了个家庭会议，和弟弟以及菩卿共同探讨了一下老王家——成年人版，主要是商讨家族的未来。 　　对此，西德尼的评价相当一针见血：“你姐姐是能做大事的人，她没准真的能走到部长的位置。” 　　打字机公司的办公室里，西德尼暂时占据了鼹鼠老板的办公室，借着这边的安保设施，把一切不太方便的情报交接给缪宣。 　　一轮情报交接完毕，两人自然而然地开始聊天，就这么提到了最近的人事变。 　　“我甚至觉得王宛不需要家庭的助力，只要你们别给她拖后腿就行……”西德尼拆开烟，娴熟地夹在手上，却在拿出打火机的最后一刻硬生生支柱，他就维持着这个夹着的动作，遥遥点了点大桌子对面的小狐狸，“你应该不至于，主要是你家里那两只小崽子。” 　　西德尼所说的「部长」是非常大的官职，在海陆联邦里，部长基本上就相当于一个行政部门的老大，部长任职就是家世、本事、履历和人望综合选拔，而女性部长非常罕见。尤其是在警、军这样的暴力部门，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人。 　　但西德尼却说得很笃定，他好像很确信王宛能打破这个桎梏。 　　听着大鳄鱼的分析，缪宣不禁回想起不久前家庭会议的内容，狐狸姐姐对此当然有自己的看法，而她也提出了对策—— 　　王宛现在最缺的是履历，她是由警入仕。因此决定补足军方履历，假如这一次晋升成功，她会申请外调。 　　这可不只是职业上的跨步，还是位置上的远航，这一次调度后王宛将在海外驻扎，哪里还不确定，但肯定是穷乡僻壤； 　　驻扎多久也不确定，但必然是三年以上，否则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王宛能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狐狸崽子们还小，她不可能把他们带到驻地去，也不可能把育儿的责任全部托付给弟弟，目前看来，最好的选择是把孩子们送去寄宿学校。 　　而一旦选择这条路，王宛就相当于牺牲了和孩子们的家庭时间，她即将像是她的母亲王乾一样，将大部分精力和生命投入职业。 　　对于姐姐的焦虑，缪宣感同身受，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自己是注定要离开的，不可能大包大揽地完全承担起这两个孩子的命运，他只希望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给亲人留下更多的东西，从有型的财富到无形的遗产…… 　　随着家长们越来越忙碌，狐狸一家的家庭时间几乎就只剩下每周几节的训练课，借着约翰逊的场地搞聚会。 　　小幸和小福已经开始练习飞廉了，王宛给他们定制了两幅小小的武器，看起来和玩具似的，锁链倒是真钢，但刀刃是塑胶裹铅。 　　不管练习什么武器，初学者都得从枯燥的练习开始，两只小狐狸只能从基本功打起，有武器拿都算是难得。 　　至于王宛和缪宣这样的熟手，他们的练习会稍微有趣一些，因为他们是直接对练的—— 　　缪宣当然强，但王宛却也不弱，她的技巧非常纯熟，只在力量和续航上有着较大的短板。 　　假如只是在短时间内打爆发，狐狸姐姐不会比弟弟差。更何况，王宛的打法非常狡诈多变，她本来就冷静理智，还很擅长捕捉对手的破绽，这种综合实力带来的敏锐，甚至快赶上缪宣的精神力扫描。 　　以王宛现在的战斗力，再加上她百发百中的枪法，缪宣是放心让她独自外调的…… 　　缪宣慢慢收回思绪，重新回到打字机公司的办公室里，这才抬头望向桌子对面的西德尼，好巧不巧正撞入他的视线，昏暗的光线里，这只大鳄鱼就叼着一只没有点燃的香烟，把锐利的牙齿隐藏在皮肤和鳞片之后，那双青绿色的竖瞳格外醒目…… 　　但也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看起来并不瘆人。 　　缪宣有些诧异：“你的烟不抽了？” 　　就在缪宣走神的时候，西德尼没有出声打扰，他同样保持了安静，就这样耐心地等候在靠椅上，而且一直在看着他。 　　面对缪宣的询问，西德尼没有直接回答，他随手把完好的烟丢到垃圾桶里，随即转移了话题：“我还有一个疑虑，但并不确定——” 　　“王宛是个非常聪明厉害的人，但越是阳光下的猛兽，就越容易被黑暗里的毒蛇暗算。尤其是猛兽存有弱点，而毒蛇窥伺已久。” 　　这话很显然意有所指，缪宣立刻严肃起来：“你收到什么可靠情报了！？” 　　“不，我没收到，但正是没有才让我感到担忧。”西德尼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困扰的神情，“我的哥哥是一个非常偏激的家伙，他的耐性很好。但也有尽头，他不会眼看着你姐姐若无其事地幸福生活，他一定会用「自己的方法」去倾诉爱意。” 　　缪宣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好意思，你用的是「爱意」这个词语对吧？” 　　西德尼：“啊，疯子就是这样的，自己走向灭亡不够，还要拖着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 　　爱着塞缪尔、也被塞缪尔所爱的人无疑就是鳄鱼姐姐雅娜。 　　但这份来自血缘的爱因为相反的信念而走向毁灭； 　　被塞缪尔爱着、曾经也爱着他的人是王宛，他们同样反目成仇，但这份孽缘却没有就此被斩断。 　　“你的小狐狸崽子们很可能会成为目标。”西德尼相当认真地警告，“塞缪尔最讨厌、最憎恨的人应该就是他们了。假如他有机会，他一定会杀死他们的。” 　　“小幸和小福？他们和那个罪犯有什么关系？” 　　缪宣不禁感到疑惑，他信任西德尼的判断。但他不能理解塞缪尔的心路历程，毕竟当年破坏塞缪尔计划的是王宛和雅娜，那时候这两个孩子都没生下来，一切事情和他们完全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揪着孩子不放—— 　　等一等，那个时候的姐姐好像怀孕了？ 　　缪宣快速地返回翻找了一下记忆，这才想起些许旧事，王宛虽然只生了一胎，但绝对不止一次怀孕，记忆中有印象的就有四次，由于这个世界的兽人女性是可以自由控制孕育的，以往王宛都是简简单单就处理掉了不合时宜的胚胎，算时间……最早的哪一次…… 　　似乎确实和塞缪尔有关。 　　但，且不论这个世界的社会习俗几乎和「父亲」这个概念绝缘，光是孕育这件事本身，就是只属于孕育者的权利，谁怀孕谁说了算，孩子没诞生前都只能算是母亲的附属物与寄生体，更别提另一个独立个体的「父亲」ꁘ。 　　而且就算塞缪尔真的很在乎这一点，那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王宛处理过胚胎的？ 　　或者说他其实不知道，但仍然对「孩子」耿耿于怀……因为他没有姐妹，他想要和王宛相连的「后代」？ 　　缪宣想得脑阔疼，他本来就不能理解爱情，现在还出现了一个扭曲样本，简直是在故意为难他，小系统已经开始堆理论了，缪宣扫了几眼，认为它们毫无帮助。 　　西德尼看着缪宣的神情，隐约也猜到了一些，他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哥哥对后代是几乎没有什么意愿的，他只想要真正地得到王宛—— 　　这两个孩子就是王宛彻底放下他的证明，她已经开始崭新了人生，还独自走上了塞缪尔曾无比渴望的权利道路，他会想尽办法去破坏这一切。” 　　“他是疯子，所以他想让「抛弃自己」的王宛痛苦，而他又了解王宛，他太清楚她有多喜欢孩子，多看重血脉亲情。所以他想要斩断她爱这个世界的能力、以及坚持正义的动力。” 　　缪宣：“……” 　　缪宣无话可说，只觉得脑袋更疼，他克制着揉太阳穴的冲动：“你看起来好像很了解这种感情？” 　　“因为我们很相似，作为兄弟，我真的继承了一些和他差不多的东西，我大概能想象以及理解这种感情……” 　　西德尼靠在椅背上，朝着缪宣耸耸肩：“行了，别这样看着我，我还不至于变成塞缪尔那样的疯子，我只是有着另一种无法对外表达的病态情感而已。” 　　缪宣感觉话题有些不对劲了起来，想必这就是挚友之间的倾诉吧，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友善，连连点头：“嗯，我明白。” 　　西德尼：“……” 　　这一回轮到西德尼说不出话了，半晌后，他实在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明白什么？” 　　缪宣一愣，刚想回答，西德尼就紧接着道：“啊，你大概真的明白一丁点，毕竟你也是同性恋，你都和那只白象成了几年了——hum，不被承认的隐秘婚姻？ 　　他加入了你的家族，然后和你一起养狐狸崽子，和你一起过日子，每天和你做着差不多的工作，再每晚和你上床做ꁘ爱？” 　　缪宣隐约觉得这话题开始不对劲了起来，想想这个社会的保守风气，他试探着问：“所以你也是？” 　　“对。”西德尼承认了，虽然接下来的话让他非常难堪，但他还是清晰且明确地说出了口，“我是，而且我嫉妒菩卿-蒙昭帕善……我非常嫉妒。” 　　缪宣再次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西德尼就这么看着他，那双青绿色的竖瞳一闪不闪：“一年前我就在想这个问题，而经过了这一年的探究后，我终于确定了这件事。” 　　缪宣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想要立刻阻止西德尼，再用些委婉的方法结束这个对话，但大鳄鱼不给他这个机会。 　　西德尼：“王宣，我爱你。” 　　缪宣：…… 　　西德尼终于揭开了心底最大的隐秘，他看着面前这只小狐狸瞪圆的双眼，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放松，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也不打算去听，于是直接站起身：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是我来得太迟了，而这大概也是一种命运。” 　　他顿了顿，又轻轻地笑出了声：“但要是你们掰了，我会立刻去找你。” 　　—— 　　ꁘ这里建监狱事件的原型就是华人区那个监狱 　　—— 　　ꁘ这个想法属于缪宣被末世培养出的价值观，就是在没有真正的联盟（也就是婚约）时，孕育权是完全属于孕育者的，谁有子宫谁说了算，和其他任何人没有关系。 　　至于盟约和合作真正成立后，那么这就涉及到缔结合作时双方（或者多方）签订的条件，不同的联盟会不一样，看情况了。 　　—— 　　时隔多年又一记直拳，给秒哥干懵了…… 　　说起来秒哥虽然经验丰富，但正儿八经来找他告白的人其实很少，大家都在拉拉扯扯彼此默契心知肚明…… 　　不愧是捏他阿梅丽卡的世界，这里的搪瓷杯都太直接啦…… [169]人间有正道二十八 　　今天的新约克城也和以往一样热闹，抗议歧视的人群走上街头，到处散发着传单，整齐地背诵着口号，感染力惊人，这群人里可不只有青壮年，他们扶老携幼，全家上阵，甚至还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 　　鼹鼠女士只是经过街道，就被塞了一手传单，她赶紧绕过抗议的人群，快步走入了公司大门，在背门处才把传单塞入垃圾桶，草草地扫了一眼—— 　　“没有正义，没有和平……” 　　鼹鼠女士收回视线，心想这段时间真是越闹越厉害了，希望他们能够快点平息，千万别影响到接下来的未成年联邦竞技对抗联赛，独立日就要来了，她刚签下的新星正等着大展拳脚。 　　当然，鼹鼠女士并不介意这些游行，叫她来说三不五时地来一次也不错。 　　作为一个运动明星经纪人，近两年来她签下了好几位爬行类的潜力选手，她正愁没有推介的手段——这反种族歧视的热度，她的选手们一定要蹭上。 　　唉，只可惜王宣那样的大天才是百年一遇，想要再签到一个比彩票中大奖还难，偏偏王宣不肯干职业…… 　　正这么想着，鼹鼠女士就在楼梯口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立刻迎上去： 　　“哦，小宣，好久没见了，你怎么来公司了，竟然都没有人通知我！” 　　缪宣急忙和她打招呼，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克里斯女士，我是来更改一些合约的，听说你现在职业发展得非常好，恭喜你。” 　　鼹鼠女士立刻笑了：“小宣，你才是我的第一位雇主，只要你愿意来职业赛，我立刻换人，只为你服务！” 　　缪宣：“那真是太感谢了……抱歉，我还是没准备打职业。” 　　缪宣今天来公司主要是为了合同条款，再顺便见西德尼一面，他早知道打字机公司离不开新约克本地的帮哌，只是没想到这后面连着的是大鳄鱼…… 　　娱乐公司想要做大做强，就得兼顾黑白两道。哪怕是新兴品牌也不例外，但这莫名其妙就和大老板成了亲友团，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就，有一种走后门般的奇幻感，尤其在那要命的直球告白之后。 　　一想起这个缪宣就觉得头疼，西德尼的姿态太大方了，一副对我就是暗恋你的样子。 　　既不拖泥带水，也不耍手段纠缠，就是继续坦然地合作，让他连拒绝都无从说起。 　　怎么说呢，难道要说菩卿其实不是他的热恋爱侣，而是他认定的家人？可这简直就是某种空窗期的暗示，接下去的问题必定更加复杂…… 　　更何况就算缪宣去解释，能解释明白吗？这个世界的情感问题就是糊涂账，缪宣都没搞明白他和菩卿具体是什么关系—— 　　按照小系统的形容，他们既是跳跃热恋阶段的老夫老妻，又是柏拉图式的纯爱情侣，还是确定关系前的暧昧阶段。 　　反正都是缪宣完全分不出来的复合难题。 　　总而言之，眼下的局面已经够乱了，绝对不能再加一个西德尼。 　　也许是看出了缪宣的心不在焉，鼹鼠女士很快就告辞了，缪宣独自一人走出公司大楼，给自己扣了一顶鸭舌帽，绕着游行示威的人群回了家。 　　今天是缪宣的休息日，他没必要去警局，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不过孩子们去上学了，菩卿忙于治安官的宣传，今天好像要去帝国大厦？ 　　姐姐则是去查移民问题，作为对话和谈判的代表，参与移民局的工作。 　　大家都有重要的事情，缪宣也没有打电话给他的亲友，而是认命地开始收拾起屋子。 　　虽然家里请了保姆，但有些活是不归她管理的，还得家里人自己做。 　　昨晚深夜，两只小狐狸激情打架，把收齐了一个月的宣传画撒得满地都是。 　　虽然匆忙收拾了一通，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 　　于是今天就轮到他们倒霉的舅舅检查。 　　缪宣摸索着床底桌缝，果然找出不少纸张，他把它们放到收集册里，发现这些宣传画中竟然有一半都是政治类的标语和口号……这个月的抗议活动太频繁，几乎填充了新约克城的每个角落。 　　收集册旁放着介绍册，是国庆主题的团体活动，缪宣翻了翻，发现果然是学校主办的，邀请学生参加独立日当天在时代广场举办的纪念会，由博物馆之间联合展出。不仅对未成年免费，还会配备讲解员。 　　海陆联邦在爱国教育这一块非常强势，只要是大城市内的中小学校，每年都会举办大型主题活动。 　　新约克城可是正星条旗的经纪中心，肯定能做好宣传。 　　不过自从女神像在「黑火复仇」中坍塌后，许多逢年过节的大活动基本上就都落在时代广场，而今年的学校外展也不例外。 　　独立日时的时代广场一定热闹非凡，没准还会有游行…… 　　缪宣回忆了一下广场周围的例行警力分布，决定现在就去打个报告，看看能不能在独立日那天调到展出区。 　　虽然西德尼「只有预感，没有证据」。但保险起见，他最好还是近距离守候。 　　…… 　　时间过得很快，在不知不觉间，独立日就隆重来临，全国上下为之欢腾，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上国旗，带薪节假日有种别样的香甜，放假的市民们带着全家老小参加街道社区的庆典活动，热闹非凡。 　　缪宣凌晨爬起，耷着大尾巴去时代广场，搭班巡逻维持秩序； 　　菩卿凌晨爬起，带着演讲稿奔赴帝国大厦准备国庆的节目； 　　王宛凌晨爬起，拖着大尾巴去移民局，今天万事皆宜，也是个新移民效忠宣誓的好日子。作为参与这个项目的成员之一，她当然不能缺席。 　　这一家五口，竟然只有两个人的脸上还留着快乐的笑容。 　　小狐狸们七点半起床，八点半时在邻居的帮忙护送下上了学校的车辆，统一拉去参观展览，而缪宣则先一步抵达时代广场，一边喝着浓缩咖啡，一边听着搭班的同事们怒斥爬行类示威—— 　　是的，爬行类示威，它果然在今天大示特示，给全新约克城的警员一点小小的团结震撼。 　　庆典游行与示威活动夹杂在一起，这其实是很神奇的一幕，庆祝花车和杂技车后紧接着示威队伍，飘扬的星条旗和吉祥物后点缀着抗议标语，什么「爬行类的命也是命」、什么「反对暴力执法」以及最经典的「没有正义，没有和平」。 　　而面对这杂糅魔幻的场面，围观群众不仅接受良好，还能按照口味挑选加入…… 　　当然，在街道边围观游行的人并不是大多数，新约克城的居民和游客实在是太多了，还有大把大把的社区活动和体育赛事供人们参与，可就这大街广场上的「一小部分」人群，也足够巡逻警员们在人海里开道了。 　　往日里，缪宣负责的片区并不是时代广场，他对这边的同事也比较陌生，所幸因之前的频繁借调，他在这一块粗混了个脸熟，只是协助工作并不困难。 　　作为新约克城的代表建筑群，时代广场简直大得离谱。 　　但缪宣还是找到了学校外出参观的队伍，以及他精神力小地图上代表着小狐狸的标识—— 　　小幸和小福是没法隔着人海找到舅舅，但缪宣却可以准确地定位他们。 　　这种随时可见的距离让缪宣多少放下了一些担忧，他提前和姐姐、菩卿都打过招呼，白象自然是武德充沛，并不担心偷袭； 　　而王宛也随身携带着枪支和飞廉，假如有突发情况，他们都有准备。 　　上午十一点，炽热的太阳跳到了天空正中，午饭时间即将来临，游行活动逐渐减弱，警员同事们也开始换班吃饭，缪宣随便打包了一袋三明治（时代广场的东西贵得要死。但今天供给警员的部分食物免费），领着外卖就往回赶。 　　虽然到现在为止一切太平，但缪宣还是感到了隐约的不安。以他的精神力层级来说，会出现这种情绪就是很危险的信号，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在他保护范围内的孩子们。 　　有那么一瞬间，缪宣的眼前闪过了那个染血白鸽一般的单薄身影，从高空坠落的小公主就这样淹没在云层中，如同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至今也……至今也，鲜血淋漓。 　　缪宣深吸一口气，暂时驱散心中的焦虑，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眼下的大广场上。 　　小地图上，孩子们还在，平平安安，正和他们的同学老师们聚集在一个露天喷泉边，大概也是在吃午餐。 　　缪宣赶回了同事身边，搭档的警员惊讶于他的快速，但却并没有露出能够换班休息的轻松，恰恰相反，她的神情非常严肃。 　　“一个坏消息。”搭档警员指了指对讲机，干练地总结，“西南区出现了警民冲突，截止最新通讯，已经有抗议者死亡了。” 　　缪宣一惊，抗议者在和警察的冲突里死亡了？！这是不得了的事故，几乎必然会导致事态的恶化，要知道当年的黑火复仇事件就有个类似的导火索。 　　而且西南区那边也有他所隶属的警局管理的区域—— 　　缪宣立刻追问细节：“具体是哪一块片区，抗议者怎么死的，参与的警员呢？” 　　“就是那个今天动工的摩天监狱，爬行类在他们的社区外游行，与警察起了冲突，那边的队长就拔枪射击了，当场一死两伤。” 　　这么说着，搭档又不能理解般地摇了摇头：“那位队长你也认识的，就是约翰尼-怀特。” 　　听到这个名字，缪宣顿时陷入了错愕：“怎么会？！” 　　搭档不可思议：“是啊，我也不想相信，怀特警员那么经验丰富，怎么可能出现执法事故？” 　　约翰尼-怀特，正是缪宣刚入职时带他的老前辈、那位在一线活跃了几十年、以公正勇敢闻名、不久前刚立功、即将退休的海象警员。 [170]人间有正道二十九 　　事态正在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游行示威本是为了表达抗议、申诉不公，参与者大多都沉浸在强烈的情绪之中。 　　一旦出现流血事件，人群的愤怒将在集体的堆叠下冲上高峰，造成不可预测的糟糕后果。 　　更何况参与游行的多是大型兽人，他们天生就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更倾向在抗争中诉诸暴力，这让维持治安难上加难。 　　而且今天还是独立日，是海陆联邦举国欢庆的日子，卷生卷死的媒体们可不会放假，他们随时都在等待着新消息，上午发生的事，下午就能传遍海陆联邦，明天就能举世皆知—— 　　假如这件事中充斥了暴力血腥，那么它的传播速度还能再快上一倍。 　　“要瞒不住了。”搭档警员的表情非常难看，她放下对讲器，有些崩溃地看着缪宣，“新闻媒体闯进去了，信息已经泄露，就连游行队伍里都出现了新的标语……他们在喊「我的血止不住」。” 　　缪宣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搭档警员：“死亡的那位游行者胸口中弹，死前一直在喊「我的血止不住」，而初步判断他的死因就是大出血。” 　　人群的愤怒无法平息，仿佛只在一眨眼间，所有受到歧视与压迫的爬行类都加入了抗争的队伍，政府和警察成为了他们共同的敌人，有执法事故在前，警员束手束脚，在面对大型动物时只能使用保守的武器，轻易不敢开刃，更别提使用枪支。 　　伤亡者垂死前的痛呼，竟然就这样成为了某种象征，它流动着出现在游行者的口中，又随着游行的脚步席卷全城，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新约克城内不得不开始警力的重新调配，让更多的人手去爬行类的社区，偏偏今天是独立日，到处都是人，哪里都需要警察，就连正在协助移民局的王宛和帝国大厦内的菩卿都受到了影响。 　　缪宣是真正的一线，对调配已经有了预料，他之前表现亮眼，在冷兵器上武力出众，很可能会被调去冲突最激烈的区域。 　　但缪宣也担心小狐狸们的安危，他立刻去找学校的队伍，决定在自己的调令下来前，赶紧说服老师先把孩子们送回家—— 　　游行队伍正在逐渐占领新约克城的公共区域，老师和负责人会答应这个要求的。 　　不过是这么短短的几分钟内，时代广场就受到了影响，已经有人在街道上高呼「我们的血止不住」这个突兀出现的口号立刻随着「警察枪击」的传闻蔓延，原本还算秩序的游行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秩序井然的队伍被打乱，许多庆祝独立日的花车已经被逼退到了街道边角，卡在大牌商店前动弹不得。 　　见到这一幕，缪宣立刻判定了自己的猜测——混乱传播得太快，只靠松散的游行者是不可能有这种速度的。 　　哪怕是游行组织者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一定有经验丰富的幕后黑手在推动着事态发展。 　　会是目标二吗？不确定，但很有可能，西德尼的预感应当是准确的。 　　街道上已经无法正常行走，缪宣便跃上街道旁的建筑物，绕开人群，快速地朝地图上的学生队伍而去，此时的他已经将西德尼的人渣哥哥等同于目标二，也据此展开分析。 　　塞缪尔-莫科纳在蛰伏多年后重回家乡，冒着被逮捕丧命的危险，他所求的绝对不是小事，结合他的生平事迹，几乎可以立刻猜出他的目的—— 　　塞缪尔想要「黑火复仇」，或者说一场不亚于黑火复仇的恐怖袭击。 　　既然如此，那这场混乱就绝对不止于此，一定还有更大的波折，首先要对付的就是新约克城中的警察系统，没有什么是比愤怒的群众更好利用的…… 　　【刺啦啦！】 　　就在缪宣冒出这个想法的那一刻，巨大的噪音在他耳边响起，也就在他身侧的高大建筑物上，占据了一整面的巨大屏幕开始雪花闪烁，它本该轮流放映着广告和独立日宣传片。 　　但此刻却跳出了一段极其粗糙的录摄短片—— 　　摇晃的镜头、浮动的人物、嘈杂的声音，共同构成了这个混乱的界面，那是一群爬行类为主的游行者，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高举着各色标语，大喊着「没有正义，没有和平」的口号，而在他们的不远处，一群黑衣警员正严阵以待，高高竖起的防「爆」盾构成了一道流动的墙。 　　一前一后，一黑一白，一边是有序冷酷的执法者，一边是混乱激荡的诉求者，如此鲜明的对比，几乎要把这个镜头撕成两半。 　　缪宣只是看了一眼，心就顿时凉了一半。 　　因为他立刻猜到了这个镜头的后续—— 　　手持拍摄镜头的人是位女士，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发出了一连串的惊叫，同时镜头变黑，短暂地拍摄了几秒钟地面。 　　紧接着，拍摄者又举起镜头，快速移动，拍摄到了一位中弹的壮年男子。 　　这是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爬行类大块头，他的面孔因为痛苦而扭曲，坚硬的甲皮没能挡住特质的枪械，以至于子弹正中胸口，鲜血迸射而出。 　　【不不不，他中弹了！他中弹了！！】 　　镜头的主人用饱含痛苦的声音绝望大喊：【救命！救命！警察要杀死我们！】 　　旁白配音如此激动，但摄像镜头却奇迹地稳定下来。不仅如此，还猛抓重点，对焦拉近放大，正正对准了男人鲜血喷溅的胸膛。 　　中弹男子倒在同伴身上，鲜血染红了他们的白衣，同伴想要帮他捂住胸口。 　　但血却完全止不住，这个垂死的可怜人似乎在蠕动着嘴唇，也许是因为痛苦而呻’吟？ 　　或者在发出最后的求助？ 　　但他的同伴却代他喊出了那句要命的口号—— 　　“我的血止不住了！” 　　屏幕前的缪宣立刻发现了问题，作为受伤者的同伴，他理应在求救时呼喊「他的血止不住」，可这个人在用着什么主语？「我」的血止不住。 　　缪宣的感觉没有错，屏幕中的救援者显得很慌张，他四处张望，绝望地大喊着「我的血止不住」，周围的人想要帮忙堵住伤口，可这是特质子弹击中胸口，那碗口大的洞根本无法急救。 　　【「我的血止不住了——」不——】 　　镜头录制了这场众人围观下的死亡，录制者大声喊着：【他死了！不，上帝啊，不，他被害了，他！牺牲！了！】 　　摄像的镜头重新晃动，它摔在地上，拍摄出了更加混乱的人群，竟然还有人在使用燃烧’瓶，火焰很快在街道上炸开，跃动的火光给反抗的人群裹上了危险的光晕，中枪者已经死亡，他的鲜血流淌了一地，被无数人踩踏。 　　人群和警察再起冲突，愤怒焚烧了理智，越来越多的游行者加入反抗的队伍。 　　先是有人在零星大喊：“我的血止不住了！！” 　　后是人群的异口同声：“我们的血止不住！” 　　最后的最后，声音汇聚成洪流，落在地上的摄像镜头又不知被谁高高举起，它拍摄出耸动不止的白衣、亢奋挥舞的手臂、高高飘扬的彩色旗帜、即将拆毁的老旧楼区、未来搭建的摩天监狱，还有那高耸入云的帝国大厦—— 　　在海陆联邦的土地上，「我的血止不住」。 　　…… 　　时代广场的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录像「我的血止不住」，那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呐喊，勾连起街道上零星的口号，点燃了广场街道上的人群，游行者们迅速抛开「没有正义，没有和平」，把手中标语牌反过来，用鲜红的笔涂上—— 　　我们的血止不住 　　真的没有人能够看出那些刻意安排之处吗？ 　　当然不可能，煽动人群并不是很简单的事，这句口号的背后又充满了设计。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被愤怒遮住双眼，但制造这一切的人根本就没想过隐瞒。 　　但是，这片土地是海陆联邦，它建立的时间太短，它诞生的契机又来自奴役和压迫，种族歧视早已有之，百年不变，这无形的权威蛰伏在每个土生土长的居民心中，让他们在有意或无意之间，成为了欺凌者与被欺凌者。 　　阶级的矛盾永远无法消失，但种族之间的凌压又是最显而易见的，人心所期待的正义和公平没有实现，不满与愤懑早已堆积，只等待着一个火星——当火焰真正被点燃时，谁又会在意它来自哪里？ 　　不论是准备已久的引火工具，还是大自然中偶然降落的雷电，都能点燃干燥闷热的森林。 　　缪宣站在高处，可以俯瞰到身边的大半条街道，他眼睁睁地看着人群的情绪涌起，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游行者们一路向前，朝着帝国大厦的方向席卷而去，不断地裹挟着、传染着越来越多的人，最终形成无法抵抗的洪流。 　　这样的景象，竟然令缪宣回忆起了他曾独身面对过的朱昭魑魅。 　　假如这个世界的怨愤也能凝聚，是否也有一只道不尽苦恨的魑魅，盘踞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无论是否，现在的缪宣也没有独身抵抗魑魅的能力了，他不再耽搁，转头向着孩子们的方向赶去。不论如何，要在游行变成暴’乱之前安排孩子们离开，最好一起送回学校去，由警察总部派遣人员安保。 　　“嘭！嘭！” 　　像是嫌眼前的局面不够混乱似的，竟然或者说果然有人开枪了，声音正是从缪宣的目的地方向传来的，他脸色一变，加快速度跃上不远处的天桥。 　　如此频繁的响声，不是擦枪走火，而是有人真正在持枪犯案，在闹市开枪最容易造成死伤和恐慌。 　　海陆联播的民众对枪支并不陌生，许多人已经趴倒在了地上，经验丰富的人还知道悄摸着爬开。 　　但也有人冲向试图维持秩序的警察，他们还以为枪声是警察造成的，不停地喊着那些口号，反而拖住了警察救援的脚步…… 　　煽动太成功了，这个社会的愤怒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 　　缪宣从上空掠过，反而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他借着锁链荡到展览区的上方，此时此刻他已经能在小地图上找到躲藏在掩体后的小狐狸们，还有那几个正乘坐自动扶梯的鲜明红点—— 　　那是六只手持枪械的爬行类，领头的那只大鳄鱼尤其魁伟，他高举着一把大家伙，疯狂又猖獗地哈哈大笑，当他对着四周扫射时、转过身露出真面时，缪宣看到了他带着单边眼罩的面孔。 　　独眼鳄鱼？ 　　缪宣迅速地把这张脸和通缉信息匹配在一起，五官一致，体型无差。没错，这个家伙就是塞缪尔-莫科纳。 　　小系统发出疑惑的声音，缪宣却来不及询问缘由，他已经先一步跃出，人尚在半空中。 　　但飞廉却是先行，破空声后，刁钻狠辣地缠上了最外侧歹徒（姑且算是一号）的手腕。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缪宣不再留手，他直直地向下坠落，同时勾动飞廉，拖动这个拴住手腕的家伙，拿他填了旁边那个歹徒二号的枪口—— 　　以缪宣现在的建模素质，他并不能很轻易地完成这个动作，但他使用了技能。 　　封锁住一个角度的枪口后，缪宣紧接着下落，准确地砸在二号的身上，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就折断了这彪形大汉的脊柱，让他瞬间瘫倒，失去意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起，缪宣就在有意识地控制自身，只靠着经验和技巧作战，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地使用刺客英雄自带的技能。 　　技能果然多快好省，从天而降的偷袭同时让两个战斗力哑火，同行的歹徒们终于反应了过来。 　　但缪宣比他们快得多，他拿一号当掩体，在回收锁链的同时躲避来自其他歹徒的袭击，随后就地翻滚，甩出飞廉缴械—— 　　两枚弯月一样的巨大镰刀在空中激荡回旋，要么撕裂歹徒的手腕，要么打飞枪械，无一失手。 　　从缪宣下落偷袭开始，不过短短几十秒，就已经让歹徒一残一伤，并且缴械其余四个战斗力。 　　但这并不是清点战果的时候，缪宣紧接着甩出链子捆住最近的歹徒三号，一个二技能接普攻把他扔了出去，本身的准头再加上技能的威力，同时砸晕了路径上的四号，让这两个混球一起跌出小平台，狠狠砸落在下方的装饰水池内。 　　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歹徒了，其中还有同样被缴械的塞缪尔，缪宣收回飞廉，冷冰冰地打量着他们，寻找着一击制胜的破绽。 　　作为维持秩序的一方，缪宣的限制其实很大，他不能让这群歹徒伤害更多的无辜人群，万幸偷袭顺利得手，一下就为他清除了四个目标。 　　是不是太简单了？缪宣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他观察着塞缪尔的血条，有些惊讶于它的普通，它竟然比西德尼的血条短上一大截……难道塞缪尔身体不好？ 　　与此同时，独眼大鳄鱼也在打量着缪宣，他像是在看一个只见过照片的陌生人——也确实是陌生人，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交情。 　　“是你啊……”大鳄鱼终于认出了面前的警员，他恶狠狠地笑起来，嘴巴古怪地跳动着，眼神凶狠而疯狂，“狐狸表子的弟弟，年纪轻轻的联赛冠军，正义的警官先生？” 　　缪宣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他甩出的飞廉，这一镰刀直朝歹徒五号而去，刁钻地倒勾入他的后背肋骨，尖锐的镰刀破开爬行类的甲皮、深深陷入血肉，在歹徒的哀嚎声中，撕扯他的半边身躯，迫使他丢开手中重拾起的枪械。 　　也就在缪宣重创五号时，独眼鳄鱼猛地暴起，腕力惊人的双拳直往缪宣的脑袋上敲来，他的时机抓得非常好，此时飞廉还卡在身旁同伙的血肉骨缝里，轻易拔不出来—— 　　想要躲避这一招，必得放弃武器才行，而没有武器的狐狸，难道还能是大型兽人的对手？ 　　缪宣一眼就看穿了独眼鳄鱼的打算。但他也不闪避，迎着拳头正面上前，在剧烈的撞击即将爆发的那一瞬间，他瞬闪到了鳄鱼的身后—— 　　这是刺客英雄的大招效果，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科学可以解释的了。 　　但反正不会被摄像头拍到，少用几次不会引起除对手之外任何人的注意。 　　随着缪宣位置的移动，飞廉的锁链也接连拴住了两人，五号歹徒早已失血过多丧失战力，缪宣撇开他不管，只拴住独眼鳄鱼，将他狠狠地抡起，隔着跨越三层楼的自动扶梯，硬生生拍到地下层！ 　　这一下力道千钧，即便是皮厚肉糙的爬行类也被摔得眼冒金星，缪宣紧跟着落下，再次拴住独眼鳄鱼，毫不犹豫就想加一刀阴了他达成刺杀目标。 　　但就在这紧要关头，小系统失声喝止——【等一下！塞缪尔不是目标二！！】 　　缪宣一惊，飞廉便卡在手里，假如对手不是目标，他不能轻易下杀手—— 　　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中造成命案。 　　虽然在这种程度的执法中杀人不算过错，但肯定会被问询，耽搁他的自由行动。 　　也就是这么一个迟疑，支援队伍终于缓缓来迟，警员们包围了这群虽然穷凶极恶但全部趴下的歹徒，紧接着是匆忙赶到的医疗急救人员，他们像是对待英雄一样给缪宣做了粗略的检查。 　　“六名歹徒全部被制服！武器已经回收！”警员们收押歹徒，对着对讲机大喊，“已确定领头歹徒的身份，是国际通缉犯——「塞缪尔-莫科纳」！！” 　　独眼鳄鱼的眼罩被扒了下来，露出那狰狞而空洞的眼窝，刀割的痕迹遍布在眉毛与眼眶上，狰狞至极，光是看一眼就能叫人做恶梦…… 　　缪宣收回了飞廉，盯着地面上鳄鱼，双眉紧皱。 　　系统对目标的判断是不会出错的，假如塞缪尔不是目标二，那真正的目标二又能是谁？ 　　—— 　　ꁘ我的血止不住，I cant stop bleeding，一串的爆破音，还贼有节奏感，很适合当口号，虽然没有最经典的那句来得简洁……但我也不敢写那个鸭…… 　　一个胆小的键政人如是说 [171]人间有正道三十 　　独立日，下午一点。 　　“孩子们安全了，已经由校车统一送回学校；小宣也没事，正在押送歹徒回警局……他们没事就好，还有其他市民的伤亡怎样……已经被捕了——” 　　王宛快步走在走廊上，几乎要跑起来，她握紧了手机，忍不住地反问：“真的吗？确定是他吗？塞缪尔-莫科纳！？” 　　电话那头给予了非常肯定的回答，王宛却更加惊疑不定：“戴安娜，我知道这是你最专长的领域。但我很了解那个混蛋，我不认为他会在闹市枪击—— 　　不是说他不够坏，而是他会选用别的方法，选择那些杀伤力更大的、甚至对整个社会都造成创伤的袭击！” 　　王宛的怀疑是很根据的，她所认识的塞缪尔在很多时候都有一种古怪的坚持。 　　比如他虽然漠视人命，但并不以杀人为乐。 　　塞缪尔的一切残忍行为都有着清晰准确的目的。 　　假如杀人没有好处，他是不会去做白工的，而且正是基于这种心态，塞缪尔非常看不上那些闯入闹市随机杀人的持枪歹徒，因为他认为他们是无能的傻瓜。 　　王宛的断言让她的老朋友再次提高了警惕，她再三保证会由专业人员去确认身份，以及做好准备去提防这个国际通缉犯的后手，可王宛还是觉得不安，她盯着手机屏幕，试图去寻找这份不详预感的来源。 　　也许是独立日的混乱？可疑的执法事故，突然爆发的混乱游行，一发不可收拾的舆论风波，显而易见的暗中推手…… 　　明明孩子们已经上了校车，小宣收拾了那群歹徒且没有负伤，塞缪尔被逮捕…… 　　不行，我得过去，立刻去最混乱的一线。 　　王宛当即就下定了决心，给自己的定投老大发出紧急申请。 　　而她焦头烂额的上司也很信赖这位主动请缨的下属，当即应允。 　　就和王宣一样，王宛也在多个部门中轮流干过。虽然算不上交友广泛，但也遍地熟人，她立刻被编入了应对游行的紧急行动组。 　　情况紧急，王宛来不及去申请调取她最习惯的大狙，只能依靠随身携带的常规配置枪械，她除去镰刀上的保护套、换上最锋利的刀刃，把飞廉调整到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 　　王宛握紧了冰冷的飞廉——这一次，可不能只拿下一只眼睛。 　　…… 　　独立日，下午两点。 　　菩卿匆忙离开帝国大厦，一走出大门就被游行的人群裹挟，到处都是标语的洪流，人们一边呐喊着「我们的血止不住」，一边有节奏地挥舞着旗帜和标识。 　　菩卿直插入人群，逆着人潮前进，虽然他西装革履、与游行者们格格不入，但因为没有穿着治安官或警员的制服，而且身材魁梧、体格强悍（最重要原因），倒也能够勉强前进。 　　帝国大厦的位置非常好，下方直接着花园广场，周围全是城市核心与黄金地段，街道标准宽敞，在正常情况下可以并行六车。 　　可在今天，这块地方被人潮塞得水泄不通，人群不仅挤满了街道，还占领了花圃，甚至踩着水进入喷泉，攀爬上雕塑，骑在开国元勋的肩膀脑袋上——这似乎也有道理，众所周知，这位元勋生前也是个大奴隶主。 　　但不论怎样，游行的人群极度抗拒着警察，几乎没有人有意识或者能力去维持秩序，而人群之中又有老有小，这就导致这场游行非常危险。 　　菩卿不停地往前走，越发地感到不安，他扶起了身边几个被挤倒的蜥蜴老人，可并没有就此阻止他们，老人们嘟哝着表达感激，随后又继续加入游行队伍，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菩卿越来越心惊，等到他终于跨过人潮，挤到人流稍微稀疏一些的街区，再转身望去时，竟发现已经有人在试图闯入帝国大厦的大门。 　　这种行为当然是不会被允许的，门内的安保人员在大声吼叫着什么，门外的抗议者则举着鲜红的喷漆就往「敌人」的脸上呲去，强烈的敌意立刻擦枪走火，小范围的斗殴迅速爆发，又立刻被镇压，重新恢复到紧绷的对峙之中。 　　怎么会这样？人群几乎完全抛弃了理智！ 　　菩卿看着这一幕在眼前发生，难以置信。 　　他的梦境里可没有这一段！今年的独立日确实有监狱开工，但人群抗议是相对冷静的，只在爬行类的社区里稍微激烈了一些，事后这项政策还被押后执行，当时根本没有任何警民冲突，更别说什么执法事故—— 　　没有伤亡，没有失控，更没有「我的血止不住」—— 　　“这群「黑脖子」在干什么，只会给社会添乱，他们的游行完全就是一场闹剧！” 　　一个带着轻蔑的声音在菩卿身后响起，他下意识回身，见到了一只精英打扮的比格犬兽人，这只兽人焦灼地看着手腕上的表，显然是被耽搁了急事。 　　于是越发口不择言起来：“我们的社会对爬行类还不够特殊的吗？不论是应聘还是招生，都有特殊的名额和款待，他们为什么还不满足，竟然又要得寸进尺？” 　　这样充斥着偏见的对话，竟然很快得到了共鸣，菩卿这才发现这里都是衣着整齐的「体面人」，他们不需要也不想加入游行。 　　但为了爬行类而开展游行可不会在乎他们的意见。 　　于是当正常的生活区域和工作空间都被占据后，这群人就理所当然地不满起来。 　　至于那些导火索——执法事故，新建监狱——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监狱建在爬行类的老旧社区，和他们安逸又安保严密的社区相隔着大半个新约克城。 　　至于那些遮羞布下的阶级差异——那些建国以来就不曾消弭的压迫——他们能够感受到吗？ 　　他们享受着最好的资源，不用为教育和医疗发愁，自认为不必为歧视埋单。 　　菩卿转身离开了这里，他必须立刻赶回自己的社区，他所爱的人们正在面临巨大的治安压力。 　　现实中的情况太糟糕了，虽然菩卿从不依靠梦境「预知」。 　　但这种差距也让他感到了巨大的不安，偏偏此刻新约克城的交通也近乎瘫痪，他无法找到更快的交通工具。 　　社会疮疤，游行罢工，秩序混乱，交通阻塞…… 　　多么令人熟悉的噩梦，那一次又一次的重演…… 　　菩卿下意识地抽出手机，未拨通的电话堆积在页面中，而他发出的信息，也没有一条得到回复。 　　…… 　　【嘟嘟……抱歉，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独立日，下午四点。 　　西德尼按掉手机，啐了一口，一把摔开车门，就这样单人冲入了车流之中，这条在往日里畅通无阻的大道在此刻堵得严严实实，几乎所有的车辆都在连续鸣笛，不少司机看到了越出车辆的鳄鱼，紧跟着就是接连的大声咒骂。 　　但这些嘈杂的声音根本就落不到西德尼的耳中，他甚至厌烦了绕过车辆而行，直接跳上了最近的一辆卡车车顶，在司机的惊呼中阔步向前阔步跑去—— 　　他的各项素质都非常出众，在跳跃能力和耐力上能达到爬行类的巅峰水准，这一段车顶的险路在他脚下成了轻而易举的跑酷。 　　西德尼很快就抵达了这条特殊道路的尽头，也终于看到了堵塞的原因，前方是爬行类的社区，不远处就是摩天监狱的建设地址—— 　　这里并不是空地一片，而是一栋烂尾的写字楼，上世纪时就建完了大框架。 　　但因为社区变迁、地价波动以及经济萧条等原因，这栋楼最后就荒废了，而在破产大亨跳楼自杀后，它更是无人问津，直到最近。 　　地价便宜是建造监狱的必备条件之一，联邦政府好像终于注意到了这么一块漏网之鱼，于是把它重收购…… 　　然后就是游行群众集体抗议，以及不久前的执法事故「我的血止不住」。 　　伤亡者已经送去了医院，死者应该也进入了停尸间内。但群众的愤怒却没有就此平息，在这里聚集的抗议者们几乎都是爬行类，西德尼因为种族而没有被人群拒绝，又因为身材魁梧、体格强悍（最重要原因），有些勉强地挤到了事发地点。 　　地面上还残留着血迹，被杂乱的脚步涂抹得到处都是。 　　由此可以想象当时那混乱惨烈的模样。 　　但没有任何警方的标记，警察已经撤出了监狱工地，庆祝动土开工的标语和旗帜还留在这里。 　　只不过已经被撕坏扯烂，同样散落一地，由无数双脚践踏—— 　　仅仅是相隔着一个街区，抗议者的鲜血和装饰物的碎屑，竟然能如此相似。 　　天色逐渐昏沉下来，天际的太阳逐渐向地平线滑落。但人们的情绪并没有平和多少，他们仍然沉浸在愤怒当中，仍然希望在抗议与游行中得到应有的倾泻。 　　西德尼的身边很快就聚集了不少人，这群人都是这里的居民，同时也是曾经鳄帮之下的追随者。 　　即便所谓的「鳄帮」在经历了各种波折后早已解散。 　　但只要西德尼还在这里，他们就会信任他所代表的威信。 　　西德尼在这里长大，他的同胞和他的帮哌也在这里生存，而这所谓的帮哌，不过就是一群底层人民在法理与警力的真空区内抱团凝聚，用他们自己的道德去构筑丛林法则般的稳定秩序—— 　　按照塞缪尔的话来说，就是《巴黎圣母院》里的乞丐王国。
　　当然，西德尼没看过这所谓的名著，他也没兴趣去阅读，他看《嘻哈帝国》都觉得够呛，还不如去研究小狐狸发给他的法律一百条。 　　总而言之，西德尼和塞缪尔一样，也看到了爬行类的困局，以及这个社会中存在的阶级差异。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对他而言最合适的晋升道路——凝聚同胞，规范秩序，收拢财富，最后去影响这个以钱说话的社会…… 　　可行吗？他不知道，但他能够到的选择很少很少。而自他年少入狱起，他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 　　但正是因为别无选择，所以西德尼才不会允许任何人来破坏他的道路。 　　比如说这次流血的幕后黑手，比如那个利用了爬行类对自身命运不公的愤怒、进而把整个社会都卷入复仇漩涡的混球。 　　“老建筑物的爆破拆解还没有完成，那些装置还在——他们本来打算今天拆的。” 　　一个半大的爬行兽人小孩凑到西德尼身边，“大哥，我们怎么办，把那些拆掉？不让他们来搞？” 　　“别叫我大哥。”西德尼按了按他的脑袋，“拆掉？拿什么拆？你们会拆吗，别把自己炸进去。” 　　小孩的笑容一收，恶狠狠地道：“都死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反正不能让他们把这个什么监狱建起来，要不然——” 　　西德尼按在小孩脑门上的手掌猛得用力，捏得这小孩吱哇乱叫，西德尼随后警告道： 　　“少打这些主意，你先看看自己有多少本事，还有那个枪击事故——” 　　他转向另一个爬行类，这一回就不是孩子了，而是个干练的成年女子：“检查过了吗？我给你们划出来的点？” 　　“我们都去检查过了，但什么都没有发现。”爬行类女人低声道，“要么是那些人早就撤走了，要么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引导推动这一切的家伙还躲在暗处，没有被本地的势力发现，而最糟糕的情况是，幕后黑手或者它的代理人就藏在警察内部。 　　西德尼当机立断，对身边这几位可以信任的同伴道：“你们先去稳住游行的群众，让他们不要再和警察起冲突。不管是摩天监狱和这栋该死的废弃大楼都不要管，里面的炸弓单也不要去拆除，避免再有什么伤亡——” 　　那个半大孩子插嘴：“那就这样算了？就这样让他们把监狱建起来？” 　　西德尼：“这件事交给我，你去约束那群街头的臭小鬼们，谁敢热血上头就收拾谁，我只有一个底线——这片街区，不许再有人为这件事重伤，甚至丧命！！” 　　说到这里，西德尼的情绪终于有些压抑不住了，他的眼瞳紧锁成一条竖线，脸上的鳞片狰狞地裂开，露出森森白牙。 　　少年缩了缩脖子，哧溜一声窜了，其他几人也纷纷离开，时间紧迫，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至于西德尼，他的动作也不慢，他转身就向着守在街区外的警察方向而去，手里的电话也终于接通——这一回他联系的人，竟然是负责这一片区的狮人警长。 　　这几年来，西德尼的低调和洗白不是没有效果的，警长先生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就给他定罪，而是咆哮着道： 　　【你的电话一直占线！你刚才说的有人挑拨是什么意思？你找到证据了？你在哪里？】 　　“查查你们自己内部吧！！”西德尼压着嗓音哄回去，“我不是你的下属！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它只会为令一个人服务，而他绝对不是你！” 　　警长：【你怀疑问题出在我们当中？别开玩笑了，我们已经抓到了罪魁祸首——你的哥哥塞缪尔-莫科纳落网，而且就在刚才坦白了一切，他就是这个乱局的罪魁祸首，他还说爬行类社区的枪击案是你做的！！】 　　西德尼一愣，那个熟悉的名字让他有那么一瞬恍惚。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但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听到这个名字。 　　短暂的沉默后，西德尼阖了阖眼：“假的。” 　　警长：【你说什么？】 　　“那一定是假的！”西德尼咆哮，“你们都被他耍了，立刻去把那个假货的脸皮扒下来，再把他那该死的左眼眶挖个底朝天——他一定是假的！！” 　　…… 　　独立日，下午五点。 　　马路上很堵。 　　太阳即将落山，只能把最后的余辉洒在新约克城的建筑与街道上，两只小狐狸坐在校车内，透过车窗，紧张地望着窗外的道路，他们即将被送回学校。 　　然后在那里等待混乱过去、再由监护人们把孩子接走。 　　这已经是这两个孩子第二次遇上枪击案了。 　　但与上次相比，这一回的枪击案陷在整个城市的大混乱之中，更加动荡骇人。 　　也许政府也知道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校车行驶到在中途，还特意让两名警员登车保护，其中个子矮些的鬣狗警员很是吓人，小吊眼凶相毕露； 　　而另一位爬行类警员反而十分亲切，脸上一直带着笑，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虽然用「温文尔雅」来形容一个一米九以上、光是站着就几乎能堵住校车过道、且是爬行类兽人的壮年男子十分奇怪。 　　但他确实有着这种令人亲近喜爱的气质。 　　“孩子们，不要害怕，你们在课本上学过「游行」对吗？” 　　这位爬行类警员还大声安抚着车内的学生，他顺着过道往下走，朝每一个孩子微笑： 　　“游行示威是公民的权利，是合法且正直的行为，只有公民的监督才能让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好，而这一次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因为有太不合理的政策，所以才会出现这样强烈的反抗。” 　　这么说着，这位警员也慢慢走到了小狐狸们的身边，小崽子们一起抬头看他—— 　　天哪，这个男人可真高，就像是菩卿一样高大，只是他身上的制服好像有些不合身，偏小的衣襟和袖管都被撑得鼓鼓囊囊。 　　可想而知布料下的肌肉是多么强健有力。 　　“现在是提问时间。”爬行类警员轻轻地拍了拍手，“有没有哪位小同学知道海陆联邦最早的群众游行是什么事件？” 　　眼看着校车内又进入了熟悉的课堂模式，孩子们纷纷响应，一向活泼的小幸也高高地举起手：“我知道，「劳动日游行」，这些知识在社会实践课上都学过！” 　　警员低下头，与两只小狐狸对视，他微笑着朝他们眨眨眼，随后竟然就这么蹲了下来，让他们的视线相平。 　　他真诚地夸赞：“真厉害，这么小就学会这么多知识了……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如此温柔的教育方式，让前排的老师也不禁露出了笑容，警员继续问道：“博学的孩子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似乎所有成年人都爱问，小狐狸们老熟练了，立刻叽叽喳喳地自我介绍起来，警员认真地听着，随后重复： 　　“我知道了，你们是双胞胎，哥哥是小幸，妹妹是小福，合起来就是「幸福」……” 　　“啊，这个词语是幸运、快乐的意思吧？看来你们的妈妈很爱你们呢。” 　　这一回轮到小狐狸们惊讶了，他们没想到这位爬行类警员的发音竟然如此标准，小福好奇地问：“警官先生也会大陆共和国的语言吗？” 　　“是的，听起来口音还挺正宗的吧？”警员笑着眨了眨眼，“当年我可是特意去学的，虽然这是一种很难的语言，但为了追求心爱的姑娘，这就很值得。” 　　没想到严肃的警员会带来如此浪漫的故事，这顿时就让车上的学生们开始起哄，再这样热闹的氛围中，担心和害怕的情绪似乎都减弱了不少。 　　小幸和小福相视一笑，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了第一次遭遇枪击案时的经历，那个时候的他们是被爬行类热心市民救援的，那位英勇的先生好像还是舅舅的朋友……他和今天这位警员一样，都是非常高大健硕的大型兽人。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堵车似乎松懈了一些，车流开始慢吞吞地向前挪动，守在校车前门的鬣狗警员走到司机身边，小声地和他说着什么。 　　只不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就连坐在第二排的老师，都正转身看着校车的后座。 　　“好啦，小幸、小福，很高兴能认识你们，也请让我介绍一下自己吧。”爬行类警员伸出手，郑重其事地和两只小狐狸分别握了握，“我叫塞缪尔，请你们直呼我的名字就好。” 　　—— 　　ꁘ没有不喜欢比格犬的意思，但是一想到这种角色，比格就自己跳到了我的脑子里（竟然不是吉娃娃。可见今年我挨了隔壁楼那小比格多少小白眼儿）…… 　　—— 　　其实塞缪尔和西德尼之间老手足情深了。 　　除了雅娜姐姐的悲剧之外，他们还有很多旧账没算，哥哥借弟弟的手杀人，又拉未成年弟弟顶大案（虽然是蹲的未成年牢，但也受老罪了），西德尼前二十年给坑惨了，记仇至今.jpg 　　这说明什么，没文化就是吃亏啊，西德尼在外面打群架的时候，塞缪尔这个银币做题家在看《巴黎圣母院》，他真的超喜欢这本书，代入感极强，给狐狸姐姐的情书里都要写至我的艾丝美拉达； 　　然后王宛回信这谁啊我不认识，名字怪耳熟的，对了新一集《老友记》你看了吗； 　　于是塞缪尔没办法，只好「浪费」一点时间去看肥皂剧（鳄鱼姐姐：乐.jpg）。 　　—— 　　这个世界要结尾了，下个世界是裴擒虎（天狼皮）的哨兵向导，私设极其多，没有发情期，但有适配度，以及相当丧病的赛博朋克大背景。 　　虽然配角和目标都挺惨，但确实是个非常救赎治愈的小故事，让阳光照入每个人的心灵…… 　　当完小狐狸后做小老虎，可爱捏…… [172]人间有正道三十一 　　“塞缪尔-莫科纳被捕，也算是了结了许多起大案。” 　　独立日，下午四点，押送歹徒的警员握着方向盘，努力地在密密麻麻的车辆中前进： 　　“就是不知道这个通缉犯为什么会回国。但管他呢，送上门的罪犯，不抓他都对不起上帝。” 　　缪宣一边盯着路况，一边不抱希望地在身上翻找手机，这小东西大概早就丢失在刚才那场战斗中，现在是怎么都找不着。 　　两人乘坐的警车当然拉了警笛，前方的车辆也都在努力让路，奈何这条大道上实在是太堵了，就算想让也无处可让，警车前两方的车辆早就开上了绿化带，可这样也只能让警车勉强通过。 　　缪宣彻底放弃了手机，他现在还有押送任务在身，不能擅自离开，得等到这群枪击案的歹徒被关押才能进行下一轮行动。 　　但缪宣已经隐约察觉到了问题——车厢里的这个「塞缪尔」，很可能是个冒牌货。 　　缪宣没有见过塞缪尔，更没有和他相处过，只从别人那里听到过与他有关的评价。 　　但不论立场如何，塞缪尔似乎都被形容成一个「冷静理智且擅长伪装的疯子」，这就和纯粹的疯狗不太相同……最起码，塞缪尔不太可能拿着枪冲进人群扫射。 　　还有一点，缪宣抓住的那个「塞缪尔」虽然也是独眼，但他的眼眶上都是刀磋的伤疤。即便不排除在枪伤之后的二次处理，但这也有些古怪。 　　缪宣索性把一切都当做最坏的情况。假如这个「塞缪尔」是假的，那么真正的塞缪尔又会怎么做呢？ 　　假如他的目的是再造一场恐怖袭击……假如他还是放不下姐姐和孩子们…… 　　缪宣看向身边的同伴：“阿丽娜女士，能再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握着方向盘的警员努力用大手掌从兜里抽出小手机：“当然，你的果然丢掉了吧？” 　　缪宣再次接过同伴的援助，迅速地拨通了孩子们的电话，小福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孩子们都好好的，而且他们的声音听起来还挺高兴： 　　【车子还堵在路上】 　　【有两位警察在，一位鬣狗先生，一位鳄鱼先生……】 　　【他们给老师出示过证件了】 　　【老师也在打电话，啊，已经和警局那边确认过了……】 　　【我们有警察护送呢！】 　　…… 　　“是鬣狗利特和鳄鱼修德曼吧？”阿丽娜警员听了一耳朵，便有些不屑地撇撇嘴，“果然是那两个孬种，每次都挑最轻松的活。不过他们都是负责任的人，也还算能打，护送校车的话没问题。” 　　缪宣朝同伴点点头表示听到了，他结束了和孩子们的通话，随后立刻打给姐姐和菩卿，菩卿还有治安官的职责，离开帝国大厦后就立刻前往辖区； 　　而王宛即将赶到时代广场，她还是放心不下孩子们。虽然来得有些迟，孩子已经坐上了回学校的校车—— 　　他们这个家庭实在是特殊，所有的成年人都在警力系统内任职。一旦遇上这种波及全城的混乱，便难以顾及小家，万幸菩卿的管辖区域内包含孩子们的学校，小狐狸交给他就一定没问题。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而缪宣中饭还没来得及吃，在车上随便找几块饼干对付了事，阿丽娜警员努力挪动着车子，像是自我安慰一样自言自语： 　　“入夜就好了，游行总该缓和一些，他们不至于彻夜吧……该死的政府！那群吃垃圾的部长！脑子有什么问题，在居民区里建监狱……” 　　也许是碎碎念起了作用，路况逐渐改善，警车也得以顺利通行，终于在约定时间之前抵达了警局，三个歹徒会暂时内关押在这里—— 　　另外三个还在急救车上，救护车也正堵着。 　　至于歹徒们能不能被准时送到医院、中途会不会被拖出问题，那就上帝老人家自有安排。 　　警局里对接的负责人就是缪宣的直系老大狮人警长，他一接到歹徒就把大鳄鱼单独拉到了审讯室。 　　不仅如此还把他违规地五花大绑，警员阿丽娜看得一愣一愣，忍不住小声道：“长官，私刑是不可以的。” 　　狮子警长瞪了她一眼，阿丽娜一缩脖子，闪出了审讯室，铁门在她的身后关闭，隐约还能听到那个鳄鱼在猖狂地大笑。 　　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阿丽娜转头看了一眼大门，这其实也不能怪狮人过分，他的两位学生都在混乱中牺牲。 　　一位在黑火复仇的恐怖袭击中遇难，另一位则在莫科纳越狱时遭到残杀，而后者是狮人警长的亲甥儿。 　　警长心中一定极其痛恨通缉犯塞缪尔……虽然他们从未见过面。 　　这么算起来，王宣的姐姐好像也曾经是这个通缉犯的受害者之一？ 　　不过她要厉害一些，反过来重伤了莫科纳，虽然还是让这家伙跑掉了。 　　阿丽娜正想去找王宣，就发现他再次离开了警局——趁着路况还好，他已经跟着支援的队伍往爬行类社区去了。 　　…… 　　独立日，下午五点。 　　王宛终于赶到了时代广场，开始尝试着配合同事们组织秩序，此刻的天色已经昏黄。 　　但人群仍旧沸腾不休，独立日的庆祝活动已经全部被挤到角落，广大的舞台被让给了抗议群众。 　　大屏幕上的录像已经被撤下，但这于事无补，资源泄露后，各大媒体将成为紧随其后的扩散者，它们不会放过任何丑闻。 　　不论这些消息关于什么，又会带来什么，只要是公众会感兴趣的东西——真相与臆造，血泪史和阴谋论，阶级压迫同煽风点火…… 　　海陆联邦崇尚言论自由，于是这柄出鞘的双刃剑便时时刻刻闪烁着它的寒芒。 　　王宛一抵达时代广场就走不开了，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个救火队员，现在到处都在缺人手，游行的人群中还出现了为数不少的劫掠者，火焰在那些精美典雅的昂贵店铺中跳跃，花车和标语像是夕阳下的火炬。 　　黑色幽默的是，之前的枪击案让人流密度大大降低。反而改善了路况，让消防车相对顺利地进入。 　　虽然这种程度的救火并不能浇灭源头，但聊胜于无。 　　时代广场是新约克城最重要的地标点之一，越来越多的警力被投放到这里，王宛也能感受到这种变化，她深吸了一口气，也看到了些许结束的希望，只要再接再厉，时代广场上的乱局是能够被遏制的。 　　老天保佑，不要有伤亡…… 　　王宛再次拨通了电话，今天她就没离开过对讲机和电话，几乎在过载地使用这两样电器。 　　先确认帝国大厦的情况，目前为止时代广场的游行最有秩序的，而爬行社区那边的乱局竟然也被控制住了，只有帝国大厦仍然糟糕，现在还在武力对峙，时不时爆发小范围冲突。 　　爬行社区……西德尼在那边，现在好像和小宣会和了，那家伙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总归是个遵守基本道德的理智的人。 　　最后是警局，确认通缉犯塞缪尔-莫科纳的情况，审讯还在继续。 　　但听说这个「治安官」又袭击了看守人员，差一点就造成巨大的伤害。 　　就这样袭击看守人员吗？ 　　王宛越发地不安起来，她拨通了孩子们的电话，几乎没有等待就被接通，小狐狸们快乐的声音传来—— 　　【妈妈，妈妈，你现在在哪里？舅舅的电话丢了！我们联系不上他，菩卿哥哥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王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别担心，我在时代广场，菩卿那边我来联系，你们舅舅手机丢了，别打给他，他现在正守在游行发起的地方，平安无事。” 　　【太好啦，舅舅没事就好！】小狐狸们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道，【我们看到舅舅制服歹徒了！好帅，从天而降，几下子就把坏人都打倒了，超厉害！】 　　王宛忍不住笑了：“行了，你们就乖乖待在学校里，等菩卿来接，等候的时候要好好听老师的安排。” 　　【好的……可是我们现在还在车上欸，没有到学校。】 　　小狐狸们乖巧地应了，随后开始抱怨：【一直在车上，刚才路况还好一些，现在又堵起来了，外面都是游行的人，这边也是没见过的街道……】 　　听到孩子们迷惑的声音，王宛一愣，随即急忙追问：“车上？还在堵？老师们在吗？能让我和老师们通话吗？” 　　——不可能还在堵的，路况已经好了许多。尤其是时代广场向外的道路，虽然不那么通畅，但已经可以行驶，按照时间计算，校车应该差不多回到学校了！ 　　【哦，好哦，老师……】 　　小狐狸们应了，随后电话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王宛贴紧了听筒，她听到孩子们在笑闹，隐约还有成年人在说话。 　　但紧接着情况就不对了，似乎有争执在发生，那些含糊不清的对话也越来越激烈—— 　　【砰！】 　　这一声闷响，来自枪械的消（音）器。 　　王宛的手在这一刻猛得收紧，她狠狠地勒着手机，几乎要把耳朵赛到里面，生怕错过任何一道声音—— 　　孩子们在尖叫，喊着老师，喊着警官，有个男人用尖锐的声音制止着一切。 　　但很快这一切嘈杂都消失了，扼死这一切的是另一声闷响，是一模一样的【砰！】 　　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了下来，在短暂的死寂后，手机被传递到了另一人手中，他未语先笑。但仅仅只是这轻轻的笑声，就让王宛冷汗直流。 　　【宛宛……】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是在说着情话，或者声音的主人也确实认为这是情话。 　　于是他用最温柔、最思念的语气说道：【别找老师了，他们都死了。】 　　…… 　　“别担心，驾驶校车的是警员，而我也守在孩子们的身边。虽然路况很不好，但绝不会出现车祸的。” 　　塞缪尔一边对着电话认真地保证，一边举着手中的枪械，把还冒着烟的枪口从老师的尸体上移开，缓慢地扫过所有学生——就在不久前，他还用同样的速度对他们点头微笑。 　　【塞缪尔！！】王宛一词一顿地质问，【时代广场上的持枪歹徒不是你！！】 　　“持枪歹徒，你是指被逮捕的「塞缪尔-莫科纳」吧？”塞缪尔笑了笑，“嗯，那是一个想要代替我的家伙，他很努力不是吗？所以我就给了他一个机会……” 　　这么说着，塞缪尔还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歉，他在挑衅我们弟弟的时候好像侮辱了你，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王宛已经冷静了下来，她冷冰冰地问：【你想要什么。】 　　塞缪尔垂下眼眸，看着身旁座椅上的两只小狐狸，他们和王宛是多么相似啊，大大的尾巴，蓬松的头发，同样美丽的橙红色，让人联想到一切温暖美好的事物。 　　“我想要的，还是和以前一样。”塞缪尔叹了口气，“宛宛，我要让一切被揭露出来，我想扯下这个社会的遮羞布，我渴望看到「正义」出现的那一天。” 　　王宛：【所以你绑架了一车孩子。】 　　塞缪尔：…… 　　塞缪尔又笑了，他在和王宛对话的时候总是很有耐心的：【是的，而我将让他们成为揭露真相的英雄。】 　　他顿了顿：【还有小幸和小福，真是好名字，你竟然这么爱着他们，这样的深爱实在是太令人……羡慕了。】 　　至于这个「羡慕」之中夹杂着多少扭曲的疯狂，那就只有塞缪尔本人知道了，他紧握着手机，在两只小狐狸惊恐的视线中朝他们微笑——唉，作为狐狸幼崽，他们确实可爱。 　　王宛：【你要在哪里揭露一切，帝国大厦？摩天监狱的建造地？还是回到时代广场？】 　　这三个地点都猜得很准，全部是塞缪尔曾考虑过的备选方案，他有些惊讶，为王宛仍然准确的判断，糟糕的处境并没有让她丧失冷静和理智。 　　看来在他们分别的这几年，她也在不断地成长。越来越坚毅果决，也越来越光彩夺目…… 　　“猜对了，我为这三个地点都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准备，也许可以当做开胃菜吧。” 　　塞缪尔温柔地笑起来，抬头看着窗外的建筑物，这是他最熟悉的风景，也是他长大的地方。 　　“不过我选择的最终舞台还是摩天监狱建址，宛宛要来吗？假如你愿意来见我，我可以还给你一个孩子。” 　　这句话让电话那头的呼吸都暂停了一瞬，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嘈杂音。 　　可想而知王宛此刻遭到了怎样的精神冲击。 　　塞缪尔看着车辆内瑟瑟发抖的孩子们，有些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气：“母亲有权利决定孩子的生死——小幸和小福，这两个可爱的小东西，你想让谁活下来呢？只要你做出选择，我一定会守诺。” 　　仍然没有回答，塞缪尔便耐心地等待，在长久的沉默后，王宛才冷冰冰地道： 　　【你会守诺，但不管我选择了谁，你都会杀死我选择的那个孩子，然后放过另一个未被选中的。】ꁘ 　　塞缪尔：“……” 　　塞缪尔：“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王宛直接揭露了塞缪尔的扭曲：【因为这是你最爱的悲剧情节之一，你认为它极致典雅。而你会很乐意用这种方式来享受我的痛苦和绝望。】 　　塞缪尔失声大笑：“又猜对了！宛宛，你怎么会这么了解我？” 　　王宛没有回答，转而冷硬地道：“监狱建址，我马上就到。” 　　塞缪尔：“好的，我等你，路上注意安全。” 　　…… 　　独立日，下午五点。 　　缪宣抵达爬行类社区的时候，路况已经好了很多。虽然仍然在堵，但警车的通行已经没有问题。 　　眼看着情况与预想中要好很多，缪宣立刻去找了海象警员。因为涉及执法事故，这位老警员现在也处于暂时的监禁中，等待着上法庭。 　　事实上直到现在，海象也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按照他自己的回忆，他确实开枪了。 　　但那只是对天鸣枪，为的是警告差点失控的游行人群，让那些顶在最前方的爬行类兽人不要袭击警察…… 　　然而执法事故就这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游行者中弹，群众沸腾，海象警员的枪支被收缴，已经被送去做了鉴定，子弹也已经从中弹者的尸体中取出，型号和类型都能够相互匹配。 　　“也许我的记忆确实不太准确。”海象警员懊悔无比地和缪宣这么说，“毕竟当时的情况太过混乱，但我相信……我希望我没有对准人群开枪。” 　　在混乱或者重大变故之后，当事人的记忆确实可能会出现模糊。 　　但对于海象这种老警察来说却不是这么回事，他经验丰富而且行事老练，绝对不会犯误射这种简单错误。 　　可这一次的执法事故问题就在于没有准确的证据，只有一个似是而非的摄影记录，而且舆论恶果已经酿成，就算时候能够证明海象没有过失，他也永远失去了职业生涯与自己的名誉。 　　缪宣慢慢走出大门，门外大片静坐的人群，他只能绕着街道边沿前进。 　　但即便在这里，也能望向不远处的监狱建址，那栋即将被拆除的废弃大楼—— 　　黄昏勾勒出它冷峻的剪影，这栋属于上世纪的建筑带着奢华张扬的风格，高耸的墙面上是对称的尖锐塔楼，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钟表轮廓，这个灰暗的东西竟然还能走动，一下一下地跳着秒针，把时间往十八时推动。 　　快要入夜了。 　　缪宣再次看向静坐的人群，爬行类社区的动荡已经得到了些许平复，人群虽然仍然愤怒，但已经开始遵循秩序，不再与警察剑拔弩张，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虽然此刻的安宁并不意味着游行就到此为止了，居民们暂时把愤怒压制在心底，只要问题的根源不解决，光压制并不能解决一切。 　　但能够沟通就很难得了，只能是本地的帮哌势力在起作用——他们在约束同胞，避免不必要的流血事件。 　　直到此时，缪宣才终于想起了西德尼，想来这位大哥现在应该也在这片社区内，就是不知道他在这场游行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不过西德尼这两年非常低调，他已经在脱手黑方势力，缪宣也不清楚这家伙的底细，只大概能猜到他正在做的事情。 　　怎么说呢……没准西德尼想做的事和王宛是一样的。 　　只不过因为种族和境遇，他们走上了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眼下爬行类社区的情况暂时得到了控制，缪宣找了一台电话亭，今天第一次拨通西德尼的电话，希望这位大哥不会挂掉陌生号码……然后别因为今天的执法事故和警察集体绝交。 　　电话进入忙音，果然没有人接听，缪宣等到这个电话结束，正想拨打第二个，电话亭的玻璃门被人敲响——他转头一看，竟然是西德尼本人站在电话亭外。 　　“原来你就在这里！看来你已经和这边的警方达成共识了。”缪宣放下电话听筒，钻出玻璃门，“这边的情况怎么样？我刚来这里，我有些怀疑那个——” 　　西德尼就这样俯身，牢牢地抱住了缪宣。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缪宣愣住了，尾巴都随之蓬了蓬，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西德尼就已经松开了手，居后退一步，高临下地看着他—— 　　虽然鳄鱼早有虎狼宣言在前，但他在对缪宣的肢体接触上非常克制。 　　除了几乎无法控制的眼神之外，这个拥抱就算是他们最亲密的接触。 　　“你就靠着冷兵器，一个人对上六个持枪歹徒，还全部都是大型兽人？”还不等缪宣说话，西德尼就先一步提问，“你完全不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是吗？” 　　缪宣顿时心虚：“我……” 　　西德尼继续：“你的手机是丢了吗？我一直联系不上你，只能靠你姐姐知道你的安危。” 　　缪宣缓缓低下脑袋：“抱歉……” 　　西德尼：“我在等你的电话，你告诉过我已经记住了我的号码，可我一直等不到。” 　　这一回，缪宣连大尾巴也耷拉了下去：“让你担心了。” 　　西德尼盯着眼前着毛茸茸的耳朵和橘红的发顶，半晌后才道：“算了……总之，干得漂亮，很干脆地解决了那群混蛋。虽然那个「塞缪尔」十有八九是假的。” 　　一谈到这个问题，缪宣立刻抬起头：“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西德尼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废弃大楼，“既然他已经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那就不可能早早退场，我不知道他在计划着什么，但他一定会回到这个地方。” 　　缪宣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初步猜测是塞缪尔想要对爬行类社区下手，但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只杀伤爬行类吗？ 　　这肯定是不够的，塞缪尔一定还有更多的憎恨对着其他的种族，他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仁慈。 　　缪宣下意识就想联系姐姐，王宛的电话正占线，他立刻打给孩子们，可小幸的电话关机，小福的电话也在占线。 　　缪宣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试图给两个老师打电话，在接连失败后，他打给了学校和菩卿—— 　　正在社区中维持秩序的白象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而直到现在，校车还没有回到学校。 　　通话就此结束，缪宣紧盯着手中的电话，西德尼则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偏偏就在此时，缪宣口袋里的对讲机也大声蜂鸣起来，他赶紧拿起，却接到了一个惊人的噩耗—— 　　【汽车炸弓单，袭击了帝国大厦！】 　　—— 　　ꁘ逼母择子，这虽然是非常经典的冲突，但我印象最深刻是在马丁《血与火》中的情节，恶人挟持了两个儿子逼迫母亲抉择，然后杀死母亲希望救下的那个，小说里做出选择的母亲（海伦娜-坦格利安）最后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绝望而发疯 　　—— 　　突然就很能理解柯南剧场版为什么总炸大楼……因为炸起来真的很有感觉啊…… 　　这个世界的结局我参考了很多经典的恐袭案例。 　　所以会有很多非常典型的特征和元素 [173]人间有正道三十二 　　独立日，下午五点。 　　菩卿赶到了社区之后，立刻参与了秩序的维持，在波及全城的混乱之下，庆祝活动已经无法继续，当务之急是保证人员和财产的安全。 　　游行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仅仅是表达抗议、提出诉求了，罪恶在混乱和无序中滋生，愤怒的人群破坏着公共设施和建筑物，甚至还开始抢劫路边的商店。 　　虽然海陆联邦内的枪支管制要比隔壁国家纳西森好许多，持枪者的占比不大，市场上流通的武器也偏向保守。 　　但大型兽人所造成的破坏要超过菩提的枪支。 　　菩卿提前一步赶回社区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小狐狸的学校就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想快一些接到孩子们，只要校车抵达，他会立刻把两个孩子带在身边，确保这两个小家伙平安无事。 　　然而自从回到社区之后，菩卿一直没有等到校车。即便社区内外的秩序几乎完全恢复，交通也不再堵塞，学校的车辆还是没有出现。 　　紧接着，菩卿收到了王宛和王宣的消息，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学校的车辆被劫持—— 　　狐狸姐姐已经报警，但在这种情况下报警能够起到什么作用呢，全城的警力已经透支，能够调动的力量都被用以维持秩序。 　　即便警方有心帮助也无法立刻救出人质。 　　更何况，「塞缪尔-莫科纳」已经被抓住了。在没有有效证据的情况下，许多紧急措施都不会被批准。 　　这一刻，菩卿的眼前仿佛再次出现了梦境中的画面，他安抚好身边慌乱的校长。当即就启程前往爬行类聚集的社区。 　　可就在菩卿驾驶着车辆冲入主干道时，本来已经通畅的路况又变得糟糕起来，救护车和警车呼啸着冲过街道，来往的人们大声哭嚎，绝望的消息在电话之间传递—— 　　帝国大厦，被汽车炸弓单袭击了。 　　菩卿有海外服役的经历，他当然知道汽车炸弓单的杀伤力，这种臭名昭著的恐怖袭击被称为「穷人的核弹」，它制造成本低廉。 　　但方便移动又威力巨大，性价比极高，尤其常见于偷袭与破坏，海陆联邦之前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件，但这是帝国大厦！ 　　菩卿立刻就想到了游行——帝国大厦下的游行严重地消耗了警力，秩序混乱，还有许多车辆都被砸破车窗劫掠，随处可见的火焰，这一切都为恐怖袭击创造了条件——既然幕后黑手推动了这一切，那么他就没理由不做到最后一步。 　　汽车炸弓单冲击了帝国大厦的西南面，直接粉碎了一至十层的外墙，摧毁了八层及以下的西南建筑区，甚至摧毁了一部分大厦的承重柱。 　　即便帝国大厦是高达380米、拥有一百零二层、地基扎实、扎根地下17米的庞然大物，也差一点因此动摇。 　　如此惨烈的冲击，当即就让帝国大厦电力系统崩溃，数十架电梯与安全通道损毁，钢铁之躯尚且如此，更别提直接面对冲击的人群。 　　除了爆炸的直接冲击之外，他们还要面对四处迸射的建筑残骸，不断坠落的钢铁水泥玻璃碎片，逃生人群的拥挤，各式各样的谣言…… 　　帝国大厦实在是太高了，光是向上的电梯都分好几段，高层人群的疏散加倍困难。 　　更何况帝国大厦之下还堵满了人群和车辆，突然到来的灾难几乎摧毁了一些秩序，在人群无序地逃生中，甚至还出现了小范围的踩踏事件。 　　事到如今，海陆联邦已经完全没有了庆祝独立日的氛围，新约克城的混乱必须要立刻遏制，军队被派遣入场，紧急通知通过短信发送到新约克城居民的手机之中，道路管制，居民避险…… 　　海陆联邦开始像对待天灾一样处理这场混乱，只能向上帝祈祷，这种方法确实能够生效。 　　菩卿的双手握紧了方向盘，手背青筋崩起，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已经失手把方向盘捏变了形——他紧紧地盯着面前的道路，向信仰祈祷。 　　快一点！再快一点！ 　　小宣，宛姐，孩子们……他好不容易重新拥有了一个家，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他绝不会让任何事物去破坏它。 　　不论如何，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迟到了！ 　　…… 　　【警员枪击抗议人群！无辜抗议者被枪杀！「我们的血液止不住了」成为游行者的新口号，游行人员与警员起冲突……】 　　【六名歹徒持枪闯入时代广场，对参加庆典和游行的人群扫射，最新数据，死亡十一人，伤三十六人，其中包括大量未成年人……】 　　【时代广场枪击案结束，巡逻警员王宣以冷兵器制服所有歹徒，以下是……】 　　【在这场隐秘的恐怖袭击里，炸弓单被藏匿在车辆里，在游行结束后，被放置炸弓单的车辆驶入了人员最密集的花园广场，从北面撞击了大厦北侧入口，车辆与内容物一起被引爆，经过初步估计，爆炸威力相当于三千公斤梯恩梯，造成大量死伤……】 　　独立日，晚七点，卫藤亘站在机场内的等候大厅，愣愣地看着屏幕，他的手中是呼叫失败的手机，而他的面前是大大小小新闻社的最新消息，这些来自海陆联邦的新闻正在不断冲击着他，让他几乎无法稳定地站立。 　　巨大的电视屏幕内，摇晃的镜头录摄出一幕幕惊人的真实影像，警方的执法事故、人群的义愤填膺、帝国大厦下的恐怖袭击、遇难者的惨状…… 　　当然，也不是没有振奋人心的新闻。 　　比如某位狐狸警员以一己之力制服所有歹徒，在时代广场枪击案造成更大的伤亡前结束了这场悲剧。 　　卫藤亘放弃了拨打电话，抓着手机就转身就朝售票口跑去，他的哥哥兼经纪人卫藤一郎一把拉住他：“你去干什么？我们就要登机了！” 　　卫藤亘：“我要回新约克城！我必须回去！” 　　卫藤一郎还想要劝阻，但卫藤亘已经甩开了他的手，拨开周围同样被新闻震惊的乘客们，快步赶到了售票口—— 　　可惜，他的努力是徒劳的，所有飞往新约克城的航班都受到了影响。 　　不仅不再对外售票，就连已经订好的航班都因此延迟。 　　卫藤一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售票处，他还尝试着劝阻弟弟：“这一次的比赛很重要，我们好不容易才达成了与绿盟联队的合作，他们的队长是传奇短刀手，你不是一直想和他请教——” 　　“不，我不去了。”卫藤亘猛得转过身，盯着自己的兄长，他微微颤抖的手中还抓着那个打不通的电话，“哥哥，我要回新约克城，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回去。” 　　卫藤一郎又急又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们的朋友们都在那里，我也想知道新约克城的情况。但就算你回去了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这一次——” 　　【恐怖袭击的主谋散播了视频警告！多家媒体收到了威胁视频！】 　　大厅屏幕上的新闻突然一变，海陆联邦发言人的界面被奔跑的记者取代，他用高亢的嗓音不安地播报—— 　　【恐怖袭击被证明和游行抗议有关！抗议的目的竟然是为了「正义」！】 　　新闻界面转播了视频，内景是一栋昏暗的大楼，一只鳄鱼兽人被铁索绑在水泥柱上，正惊恐地看着摄像头。虽然穿着很普通的衬衫，但他的胸口却挂着证明警员身份的证件。 　　这份证件甚至得到了一个特写，把警员的名字亮了出来——修德曼-史密斯。 　　【对、对不起。】鳄鱼开始结结巴巴地忏悔，【身为爬行类，我不能阻止同胞被欺凌，不能维持正义，我非常非常抱歉。】 　　没人知道这只鳄鱼为什么要道歉，但紧接着，一声闷响炸开，鳄鱼的脑袋上出现了一个血洞，他被正前方的枪械击中，爬行类的皮甲虽然坚硬，但这是在一米以内遭遇大口径枪……必死无疑。 　　机场内响起了接连的惊叫，屏幕前的卫藤亘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了这场袭击还在特别针对警员。 　　于是心中的恐惧更增一层，那打不通的电话就像是某种刑具，拷问出他一直都藏在心底的声音—— 　　王宣在哪里？他还安全吗？ 　　然而屏幕之中的视频还未到此结束。紧接着，镜头平移，被转向一只瑟瑟发抖的鬣狗，他同样别着证明身份的证件，证件显示他是新约克城的警员利特-康奈特。 　　【请饶了我吧！我从来没有歧视过爬行类，我一直在公平正义地执法！】鬣狗的双眼因为恐惧而睁得大大的，他有些语无伦次地申辩，【要在爬行类社区里建设监狱也好，那些执法事故也好，都不是我做的，我也没那个能力去制止啊！】 　　机械碰撞的声音响起，鬣狗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他开始哭泣：【不论如何、不论如何！孩子们是无辜的，请放了他们！】 　　一声枪响后，鬣狗也被正中额头。因为没有皮甲的保护，他的死状要更加凄惨，上半个脑袋被巨大的外力冲破，红红白白四处迸溅。 　　除了恐惧与绝望的惊叫外，机场大厅里还响起了啜泣声，卫藤亘的脑子也空白了一瞬，他的身体反而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果然摸了个空——他的武器已经在特殊托运中了。 　　卫藤亘从未有一刻这样绝望，他抬起头，与哥哥四目相对，而卫藤一郎的表情要更加崩溃一些，他早已松开了弟弟的手，正不自觉地喃喃道：“这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孩子们」是什么意思？” 　　是啊，孩子们…… 　　那个鬣狗所说的「孩子们」，是什么意思？ 　　…… 　　独立日，晚六点。 　　“孩子们是无辜的，请放了他们！” 　　鬣狗紧盯着面前的摄像头，或者说，摄像头之后的枪口，死亡近在眼前，他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可这位临死还记挂着责任的警员，还是遇难了。 　　一声闷响后，鬣狗的脑袋炸开，摄像头后的爬行类这才慢条斯理地关闭了机器，拔出芯片扔给一旁的同伴：“可以了，传过去吧。” 　　此时已经入夜，天色暗沉，本就不怎么透光的老旧建筑在此刻更显阴森恐怖，而在这座老旧危楼的钟楼中，一群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跪坐在积满灰尘的木地板上，他们都被反捆了双手，一旁还站着个拿枪的看守，黑洞洞的枪口慢慢扫过每一个人。 　　光秃秃的水泥柱上，并排绑着两个被击杀的警员，血腥和硝烟的气息幽幽弥漫，混杂在本就陈旧的灰尘味中，令人闻之作呕，两只小狐狸紧靠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五条人命在眼前消散。 　　首先是司机先生和老师们…… 　　风趣的凯瑟琳女士，公正的妮娜女士，温柔的亚瑟先生，他们不愿意改变校车前进的道路，反抗冒名顶替的警员，先后遇害。 　　然后是警员先生们…… 　　他们被迫在镜头前忏悔、赎罪，为着根本不存在的罪恶，再被真正的恶人「审判」，最后一同遇害。 　　下一个要轮到谁？同班同学？孪生手足？还是自己？ 　　没有人会怀疑死亡的可能性，更不会有人轻视歹徒的残忍，他们绝不会因为年幼就放过孩子，尤其领头的那个—— 　　两具血腥的尸体之前，塞缪尔正调整着手持相机，摄像头的红色光线照亮了他的面孔，猩红的光覆盖在暗沉的鳞片上，又诡谲地反射在他的双眼里。 　　这只鳄鱼的双眼在红光之下竟然显露出了完全不同的样子，右边那只看着倒还正常。但左边那只竟然反射出了光，远远望去恐怖而古怪。 　　两个小时前，塞缪尔还是个温和正义的警员，让两只小狐狸。直到他枪杀了三名无辜者，他在杀人时还是那副面带微笑的模样，好像这一切都是日常小事，比弯腰捡起路边的垃圾更加常见。 　　“好了，下一个吧，快要七点了，孩子们也要饿了。”塞缪尔调整好了手持摄像机，转头看向人质们，“快一些结束这场折磨吧，然后以揭露阴谋的英雄身份送他们上天堂。” 　　在场没有人说话，这轻描淡写的残忍已经超出了正常人性的范畴，孩子们几乎都被吓傻了，还是歹徒之一的鬣狗最先反应过来，他像是要遮掩自己的恐慌。于是骂骂咧咧地上前，随手揪出最外层的一个男孩。 　　男孩下意识想要反抗，但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他的小腿中弹，痛苦跌倒，又被身边的施暴者揪着胳膊拽起，歹徒鬣狗拖着哀嚎的孩子走到水泥柱前，踹开已经死去的同族兽人，把这个血淋淋的位置留给新的受害者。 　　男孩哭着蜷缩起来，这一回塞缪尔倒是很有耐心，他在男孩面前半跪下来，好像刚才出枪的人不是他一样，他鼓励道： 　　“勇敢一些，孩子，接下来该轮到你了，你知道你脚下的这栋建筑物意味着什么？快来揭穿这个社会的黑暗吧。” 　　假如西德尼在这里听了这一席话，他一定会觉得非常恶心。因为在他的青少年时，塞缪尔就是这样鼓励着他追随自己「做大事」的，这个男人不仅是个天生的教唆犯，还不吝啬把天赋使用在自己的妹妹弟弟的身上。 　　男孩虽然已经止住了眼泪，但也没有停止颤抖，他不理解塞缪尔的话，更没有单子询问。 　　“你是不是想问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是我」，「能不能饶过我」，「我犯了什么罪」……或者其他类似的，是不是？” 　　塞缪尔却没有不耐，他还是像个教书匠一样，开始诱导着面前的孩子说出那个已经定好的的答案：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我太乐意这么做了——因为你生来就带着原罪，你所享受到的十数年光阴，全都踩踏在无辜者的血肉骸骨之上。” 　　男孩都傻了，他信奉上帝没错，但这种被恐怖分子定义的「原罪」—— 　　他的出生到底是多么的罪恶，才需要他支付如此残酷的代价、以少年夭折作为人生结局？ 　　塞缪尔拨弄着男孩的脑袋，逼迫着面前的孩子直视他的双眼：“海陆联邦的一切繁荣都建立在掠夺与压迫上，而享受着这份荣耀的人，都应该为此付出代价，你唾手可得的富裕生活、你正在享受的衣食住行、你所得到的医疗和教育，都是你的罪恶。” 　　男孩好不容易理解了塞缪尔的话，却还是不可置信，这怎么就是他的罪恶了？ 　　这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得到的吗？ 　　塞缪尔叹息一声，松开手，慢慢站起身：“在这个世界上，与你相同年纪的孩童，又有多少能享受到这些呢？你脚下的国家夺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能源，他们身上的衣服，他们嘴里的食物……用最卑鄙的方式，用战争，用霸权，你明白吗？” 　　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这可怜的男孩怎么可能明白呢？塞缪尔也不需要他明白，这个疯子只是在宣泄自己的愤怒，宣泄自己的不公，他只是在唱一场内心独角戏。 　　“你所遭受的折磨与痛苦，都是你为这个社会所背负的惩罚，你将用生命去唤醒麻木的黑暗，带来新时代的变革。” 　　塞缪尔像是在传播福音一般，居高临下地道：“孩子，这是圣人的道路，勇士的奉献，英雄的牺牲，只有最纯洁的罪人才有殉难的资格，所以勇敢一些，去承担这一切吧。” 　　“嘀嘀——” 　　摄像头再次打开，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了男孩，塞缪尔抬起了枪：“孩子，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男孩绝望地盯着枪口，呜咽着，说不出话。 　　塞缪尔叹了口气：“请看吧，这是第一位殉难者。” 　　“砰！” 　　沉重的闷响炸开，钟楼的玻璃外墙被从外撞开，洁白的月色绞着万千人间的光影投入了这个昏暗的阁楼，一团火红的影子踩着这光滚入了血腥昏暗的阁楼，几乎与此同时，利刃破空声与铁索勾连声交织响起，两道轻薄锋利的阴影交错掠开，分别击向正准备射杀无辜的塞缪尔和看守孩子们的歹徒！ 　　塞缪尔闪过这道袭击，但也失了准心，子弹擦着男孩的耳边掠过； 　　另一名歹徒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身手了，在鬼魅般的利刃下，他的手腕连根断裂，连带着手中的枪支一起落地！ 　　枪声大作，掩盖了那轻盈的破空声，两枚黑影如期回旋，在这瞬间一同回到了主人的手中—— 　　一身警员黑衣的红发青年侧过双手，用缠绕着铁索的镰刀抵挡在身前，挡住了从两方射来的子弹。 　　就像是做梦一般，从狐狸警员闯入钟楼、制止暴行； 　　到歹徒拔枪射击、镰刀回旋、缠住锁链、为主人挡下子弹，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哗啦啦—— 　　子弹被弹开，铁索连绵坠击在木板上，这沉重的声音甚至取代了钟声，迫使钟楼之上陷入了暂时的平静，强悍的救援者看向恶徒的首领，他的双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着幽暗的莹绿光泽，那是黑暗中特有的食肉兽标志。 　　“塞缪尔-莫科纳。”缪宣反转双臂，随着他的动作，寒芒在锋刃上跳跃，冷冰冰地映在巨鳄的脖颈上，“到此为止，束手就擒。” 　　—— 　　兽人的新闻界比阿美的要更加大胆野性，啥啥都敢往外撒啊…… 　　说来塞缪尔要是再拖几年，这就有智能手机了，互联网也好使了，搞事会更便利…… [174]人间有正道完 　　独立日，晚六点…… 　　无辜的孩子被绑架，本该保护他们的成人全部遇难，校车就停在摩天监狱的建造地址下，被发现的时候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三具校工的尸体。 　　以塞缪尔-莫科纳为首的歹徒进入了爬行类社区，开着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校车，还在校车之外挂上宣传标语，趁着游行的混乱，大摇大摆地停入了废弃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然后挟持着孩子们进入大楼。 　　西德尼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几乎陷入暴怒——虽然他已经解散了帮哌，但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掌握爬行类社区的动向。 　　可就算他早有准备，塞缪尔还是成功地里应外合、在没有惊动弟弟的情况下潜入了社区。 　　这说明什么？在这块贫瘠窘迫的土地上，还有许许多多和塞缪尔持有同样观念的爬行类兽人，他们也许并不清楚塞缪尔的具体行为，但却愿意为恐怖袭击打开方便之门，即便要因此践踏道德的底线。 　　可是这能够完全责怪爬行类是社区中的同胞吗？ 　　这也是不应当的，西德尼很清楚他们渴望着什么。 　　因为他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甚至更激进的阶段。 　　对于真正的贫瘠者而言，连道德都是奢侈品。 　　西德尼的愤怒和懊恼完全是对着自己，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这块土地、更清楚塞缪尔的嘴脸，可他为什么没有做好防备？ 　　为什么还是让那家伙钻了空子？ 　　追根溯源，他努力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仍然没能改善爬行类兽人的生存环境？ 　　为什么还是无力阻止……阻止这所谓的「摩天监狱计划」？ 　　“警长，请让我去救援。” 　　熟悉的声音立刻让西德尼从恍惚中回神。 　　在他自责的时候，王宣已经和片区内协调秩序的警长沟通过了，这本该是海象警员的职责。 　　但因为重大执法事故，他现在还在拘留中。 　　因此负责这一片的人换成了另一位老资格的警长。 　　当然，她也曾是王宣的上司，像是海象警员一样照顾下属。 　　“不行，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不是鲁莽行事的时候。”警长抱歉但严厉地拒绝了王宣，“废弃大楼中已经布满了火乍药，而且还被那群歹徒动过手脚，我们不能贸然进入。” 　　缪宣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也有办法不触发火乍弹。但这就涉及精神力了，没法和警长解释。 　　他只能道：“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那些歹徒一定会趁机伤害人质，他们根本就没想留下活口，救援越早越好！” 　　警长摇头：“小宣，冷静下来！贸然救援有很大可能会刺激到歹徒，我们已经初步包围了这栋大楼，歹徒不可能没有诉求，必须先和他们对话，我们的谈判专家就要到了，拆弹组的专业成员也正在赶来的路上，我不允许你擅自行动！” 　　歹徒当然是有诉求的，但他们的诉求就是用残暴的虐杀来「升华」这场恐怖与混乱，谈判专家的对话大概率不能解决问题——而且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还要多久？人质等得住吗？ 　　缪宣主意已定，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警长，便决定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行动。 　　“你要做什么！”西德尼一把拉住缪宣的手臂，凑到他的身边压低声音，“你不会又想要一个人去冒险吧？” 　　缪宣看着鳄鱼的双眼：“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西德尼失笑：“只有你能做？你是会拆弹，还是会谈判？” 　　缪宣：“……” 　　缪宣：“我能解决掉塞缪尔。” 　　西德尼又上前一步：“处理塞缪尔是我的事，你听你们老大的指挥，就等着最后进去救人就好了！” 　　缪宣按住了他的肩膀：“可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还来得及吗？” 　　是啊，到了那个时候，还有人质活着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人都心知肚明，西德尼知道自己是无法说服这只小狐狸了，也就在这要命的时候，警方的邮箱里收到了歹徒发送来的邮件。 　　那两位失踪的警员终于出现了，可他们在摄像中的出现却意味着生命终结，他们恐惧的遗言和那两声致命的闷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短暂的死寂后，缪宣提起飞廉就往外走，警长再次拦住了他：“小宣，冷静！” 　　缪宣：“塞西莉亚女士，你是了解我的，我绝不会莽撞行事，请准许我先行潜入吧。” 　　警长：“再等一等，我们军队的直升机就要到了——” 　　缪宣：“但是孩子们等不了了，这群歹徒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短暂的沉默后，警长艰难地问：“那你要怎么上去？就算我们有废弃大楼的图纸，他们也一定会改装过道楼梯，而且有很多道路已经废弃，或者堵塞或者断裂，这是一栋危楼，我——” 　　“我可以从未外面爬上去。”缪宣指了指电脑屏幕中的录影截屏，“看地板上的光线，应该是月光透过老式玻璃幕墙投入的，那些闪动的影子是钟表挪动的指针，他们必然在大楼最高的钟楼上——不仅是歹徒，还有被绑架的孩子们，想要防止他们转移，最好立刻赶过去。” 　　警长根本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选择：“爬上去？！你知道那栋废弃大楼有多高？而且还是老危楼，外墙面老旧薄脆，根本没有可供支撑的地方——” 　　缪宣：“我能做到。” 　　缪宣确实能够做到，而且在场众人之中只有他能够做到——爬上钟楼很难，它需要潜入者具备在垂直竖面上快速攀爬的能力，而脆弱的外墙还无法承受太沉重的攀爬者，体重太轻的人又力量不足，缺少爆发力，难以支撑长时间的快速攀爬，更别说潜入大厦和歹徒周旋。 　　但这一切，对缪宣来说都不是问题。 　　缪宣把启程点选择了钟楼的正下方，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消逝，天空中只剩下明亮的月，警车的赤红灯光与游行群众的各色照明交错出光怪陆离的光幕，共同游荡在废弃的大厦上下，像是咆哮的海水在拍打着黑沉的山脉。 　　在这令人不安的光芒之中，缪宣灵巧地转动手腕，飞廉在他身边荡开圆弧—— 　　鬼魅般的影子悄然攀上外墙，在制高点扎入老旧的墙体，借着这点并不坚固的连接，缪宣腾身而起，踩着墙壁直上，掠过飞廉时将它收回，同时甩出另一枚飞廉，在两者的接力中快速上升。 　　缪宣不仅动作快，而且还相当隐蔽，就连飞廉扎入水泥外壁都声音轻微。 　　不过是短短几分钟后，他就以最小的动静爬上了最高的钟楼，高处的狂风呼啸着卷来，缪宣站在钟表的装饰台上，借着喘气的功夫，透过肮脏的玻璃观察着钟楼内的景象—— 　　钟楼内共有歹徒三人，领头的塞缪尔-莫科纳，坐在手提电脑之后的大蜥蜴，拿着枪支看管人质的鬣狗； 　　人质十九人，不仅都被捆得结结实实，嘴也被胶布贴牢，他们全部都是未成年的孩子，而其中还有……小幸和小福。 　　此时此刻，一位可怜的男孩正被按在遇难警员的血泊里，他刚被塞缪尔射穿手掌，而这只大鳄鱼正站在他的面前，发表着长篇大论。 　　缪宣把锁链在手臂上一圈圈卷好，没有时间等待救援了。接下来，他要单枪匹马地解救人质—— 　　是时候外放精神力了，虽然对这一次的建模来说会造成不小的压迫。 　　但只有借助精神力才能拖住枪械的威力。 　　缪宣：统统，怎么样？ 　　小系统恶狠狠地瞅着大鳄鱼，大声宣布：【没有错，塞缪尔-莫科纳就是目标二了！】 　　…… 　　缪宣撞入了钟楼，一出手就废掉了看守人质的歹徒，那个拿着手提电脑的大蜥蜴也不管邮件收发了，抽出枪对着缪宣的方向就是一通扫射； 　　塞缪尔也反应迅速，躲过杀招，反手将枪口对准了地上的人质。 　　要不怎么说塞缪尔能当老大呢，这一下就是直抓要害。假如缪宣只是这个世界的警员，在这种情况下还真束手无策了。 　　毕竟再快的速度也比不过枪支，但秒就妙在他还有精神力，适时使用为他争取了大量的时间。 　　精神力的震慑让歹徒的动作迟缓，精神力的凝形又帮助缪宣挡住了子弹，昏暗的光线之中没有人发现这玄妙的变化，而缪宣借着这个空荡闪到了掩体之后，顺手还捞走了差一点遇害的男孩——这孩子手上的伤口很危险，处理不好可能就要截肢了。 　　塞缪尔没有打扰缪宣争分夺秒的清洁包扎，他还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甚至如同熟人寒暄一般道： 　　“没想到我最先见到的人是你，王宣，几十年没见，你真是长大了不少。” 　　缪宣：“……” 　　男孩因为消毒痛呼出声，缪宣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就当没听到塞缪尔的话。 　　“你的身手真是不错，能从外墙爬上这么高的钟楼，还有这种程度的体力，已经超过小型兽人的极限了吧？” 　　塞缪尔笑着摇了摇头，“真厉害，已经比宛宛还要强了，你要是愿意继续打联赛，必然可以成为世纪巨星……” 　　缪宣包扎完毕，耳语让男孩躲好，又往他怀里塞了一柄开刃的匕首——这还是西德尼送他的圣诞礼物，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至于缪宣自己，他先调整了一下飞廉的位置，然后空着手走出了掩体：“塞缪尔，你就算杀死这里的所有孩子，也无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塞缪尔不为所动，甚至还夸赞道：“就这样丢下武器出来了吗？真是勇气可嘉，那么请问你，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缪宣紧盯着塞缪尔，这家伙有着和西德尼如出一辙的双眼，乍看之下分不出哪只是假的： 　　“罪恶的道路是无法抵达「正义」的。如果你想要改变这个社会、得到真正的自由平等，你最先要做到的应该是敬畏生命。” 　　塞缪尔失笑：“真不愧是宛宛带大的孩子，还是这一套天真的说辞，说什么「敬畏生命」，你身后的政府做到了吗？ 　　你脚下的国家应诺了吗？ 　　你难道不知道这块土地之下埋藏了多少奴隶的血肉？就连我们的教会，都建立在狩猎异端的基石之上。” 　　缪宣：“……” 　　缪宣当然知道这个社会的历史，他虽然在学校里懒懒散散，热爱在历史课上睡觉，但成绩是相当不错的—— 　　海陆联邦在原始积累阶段相当粗暴血腥。 　　虽然在近几十年里有所收敛，但也本性难移。 　　这个国家在己方利益上向来是非常霸道的，说好听些叫丛林法则，低情商就是强盗行径。 　　不论如何都够不上道德标准，和那些美好的品德更是有着不小差距。 　　缪宣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塞缪尔朝他摊了摊手：“善与恶的标准从来都不由我们制定，你所信奉的道德和法律又在为谁服务？你所爱着的、你为之宣誓的，到底都是些什么？” 　　这个问题又是缪宣无法作答的，因为他对脚下的土地并没有什么感情。 　　作为一个清醒的旅客，他从来都没有宣誓过效忠于某个国家。 　　至于「归属」或者「依附」，更是从没有过——虽然缪宣是坚定的秩序善良派，但他所坚持的底线和一直以来的行为准则都源于他自身的记忆和认知，并不是某个小世界的道德水准。 　　再者，缪宣的口才也并不咋好，和塞缪尔这位混过军、从过政、下海传销的大哥那真是有点差距…… 　　所以说到底，还是得靠拳头说话。 　　缪宣叹了口气，对着面前鳄鱼和鬣狗道：“塞缪尔，就算按照你所说的信念行事，那么你也算错了一件事。” 　　塞缪尔拨弄着手中的枪支，饶有兴趣地反问：“哦，是什么呢？” 　　缪宣抬起空空如也的双手：“你们要杀的话，何必对孩子动手呢？不如先从我这个警员开始。” 　　塞缪尔大笑出声，当即扭转枪口，他原本就不打算放过王宣——除了伤害王宛本身，能让她痛苦的事情他都很乐意去做——而现在王宣又这么主动，难道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劝阻他吗？ 　　不只是塞缪尔觉得可笑，另外一名歹徒也在嘎嘎窃笑，他同样瞄准了缪宣的胸膛，显而易见是要为同伴报断手大仇。 　　但缪宣要的就是这扭转枪口！ 　　在扳机扣动之前，他接连甩出了精神力震慑与穿刺。虽然这个世界对精神力的压制很大，但反正他就要离开了，也不再顾虑建模的耐久—— 　　两名持枪歹徒同时受到袭击，一起动作暂停，缪宣趁着这个机会平地卧倒，勾住地上的锁链，早已准备好的飞廉在他的手中暴起，两枚利刃一上一下地切向对手！ 　　鬣狗的双腿被撕开巴掌深的沟壑，当即崩出鲜血； 　　塞缪尔的腹部也正中一刀——这家伙竟然穿了防弹衣！ 　　飞廉撕裂了纤维和甲片，并没有真正伤到要害，这点刺痛却唤醒了塞缪尔，他猛得反应过来，掠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两只小狐狸，挡在自己的身前，侧身后退，竟是要带着人质离开阁楼。 　　缪宣一惊，没想到塞缪尔竟然要放弃阁楼，他竟然这么干脆就甩下人质不要。 　　废弃大厦被划分为五个区域，所有区域的建筑物内是空心的，盘旋的楼梯联通着每一层，它本该被设计成阳光温室，可惜在大厦破败后，透明的玻璃天顶来不及铺设，只留下钢筋铁骨搭建的蛛网状支撑。 　　钟楼位于这段建筑物的最上方，和建筑物主体的连接只有一段楼梯，塞缪尔顺着这单行道往下跑去，很快就抵达了下方的楼层。 　　小系统破口大骂，缪宣仍然冷静，他倒转飞廉一刀一个抹了那俩歹徒的脖子，紧追着塞缪尔而去，可就在缪宣踩到钟楼门口的那一刹那，他的直觉警铃大作。当即快速应变，甩出飞廉勾住穹顶大梁，凭空荡起—— 　　“轰！” 　　连接着钟楼的楼梯被炸弹炸碎，要是缪宣紧跟着塞缪尔的脚步往下跑，这会儿就会被炸个正着，他被气浪送了一程，换手勾住高层的楼梯，好悬落在走廊上，打了个滚卸掉冲击。 　　烟尘弥漫，但却遮挡不了缪宣的小地图定位，他立刻就找到了塞缪尔的位置，小系统喊着快追快追，缪宣也跟着翻下栏杆，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钟楼—— 　　是他多虑了吗？塞缪尔真的会丢下那么多的人质不管、只带着小狐狸们离开？ 　　虽然在他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太多的人质反而会拖累自身，但这么多孩子就白抓了吗？ 　　然而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塞缪尔手中，缪宣迅速做出取舍，他抽出了对讲机，联系总部。 　　缪宣已经杀了两个歹徒，还给男孩留下匕首，孩子们解除捆缚并不难，而且不久后直升机救援就要到了。虽然向下的楼梯断裂，但从空中运人的话，并不需要太长时间…… 　　对讲机通了，缪宣开口就是一通输出：“钟楼完成清理，内部通道断裂，十七位人质滞留，歹徒死亡两人，莫科纳逃——” 　　两枚代表着致命准心的红点鬼祟出现，这是狙ꔷ击枪瞄准的标志，缪宣猛地翻身躲避，随后果然是来自暗处的冷枪。 　　虽然缪宣本人躲过偷袭、毫发无损，但他手中的对讲机却是掉下了楼道，消失在深深的内井中。 　　这楼道下面竟然还埋伏着两个狙ꔷ击手，应当是早就布置好的，以此来拦截警方救援，也不知道塞缪尔准备了多久，竟然找到了有这种能力的歹徒。 　　缪宣猫下腰，在走廊上快速横窜，虽然他能在地图上找到狙ꔷ击手的位置，但距离太远，暂时不能解决。 　　眼看着塞缪尔就要脱离这片区域，缪宣不敢再耽搁，决定冒点小险，他脱下外套，往外一甩，不过两三秒后，立刻就响起接连三声枪响—— 　　三声？难道外面还埋伏着三个老阴枪？ 　　缪宣翻过栏杆，快速地下了两层楼，位置的改变让小地图的范围改变。 　　而直到此时他才搞明白怎么回事，小地图上的红点少了一个，而在地图的边角，一个代表着熟人的小绿点出现，刚才的第三声枪声就来自这里——她定位了一个狙ꔷ击手，然后从后方解决了他。 　　小系统：【哇啊啊姐姐来啦！】 　　缪宣先是一惊，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既然他能靠着飞廉爬墙，那狐狸姐姐也能，她只是体力不足，爬不了那么高。 　　既然有了帮手，缪宣便不再迂回，奔着塞缪尔的方向就去了，这栋废弃大厦的地形复杂，掩体多，有王宛的掩护，单一个黑ꔷ枪不足为虑…… 　　然后这位剩下的狙ꔷ击手的小点也消失了，西德尼解决了他——也不知道这只大鳄鱼是从哪里潜入的，趁着缪宣和王宛先后吸引了狙ꔷ击手的注意力，他绕后解决了问题。 　　只是警方的小队仍然没有进入……也对，警力不足，留在这里的警员并不具备解救人质的专业能力，而且这栋大厦的地形还这么复杂，没有准备就进入的话，很容易造成白白损失。 　　缪宣吐出一口浊气，听着胸膛里咚咚咚咚急促不停的心跳，心想难怪超级英雄的电影这么受欢迎呢…… 　　不过是接连两次外放精神力，就已经逼近了这幅身躯的极限负荷，缪宣深呼吸，努力平息着疯狂跳动的心脏，这种感觉像是摄入了过量兴奋剂，刺激得整个身体都在发热。 　　这个世界对精神力的压制很强，粗略地估计，他大概还有一次外放的机会——精神力这种作弊器，果然还是得谨慎使用。 　　塞缪尔顺着走廊转移，解决了狙ꔷ击手的三人则都在追他，缪宣的位置近，速度也快，他最先靠近了塞缪尔，此时这只大鳄鱼已经转到了一处内凹弯折的走道。 　　塞缪尔胳膊里夹着两只小狐狸，轻松得就像是抓着两只玩偶娃娃，他甚至还能腾出手换子弹—— 　　孩子们的嘴巴都被胶带贴牢了，身上也捆得严严实实，完全动弹不得。 　　这是个不错的地方，左右都有遮蔽物，就算有警方狙ꔷ击手潜入这栋大厦也无法瞄准，而且这里便利行动，塞缪尔的身后就是直通电梯井的豁口，顺着通道就能离开，也不知道他是早就做好了计划，还是逃窜经验丰富。 　　缪宣稳稳地落到了走廊东侧，随时准备出手； 　　西德尼紧跟着跑上楼梯，在走廊的西侧停步，这对阔别已久的兄弟终于再次见面了； 　　王宛登入大厦的位置很不好，她没能靠近同一侧的楼层，只能远远隔着中庭止步，但她的枪已经对准了塞缪尔。 　　至此，所有塞缪尔想见的人都出现了，只除了…… 　　“就差雅娜了，没想到大家还能有重聚的一天，真是难得。”塞缪尔看着在场几人，一副阔别已久叙旧的样子。 　　西德尼从喉咙深处发出咆哮：“你没有资格提姐姐的名字！” 　　塞缪尔斜眼看着西德尼，那样子就像是耐心的哥哥在宽容发脾气的弟弟：“哦，是我冒犯到你了吗？真是抱歉。” 　　西德尼的情绪濒临失控，可就在他想不管不顾冲上去的时候，看到了塞缪尔怀里的两只小狐狸，硬生生地忍耐了下来。 　　“你也想要保护这两个孩子么？看来你还是向往着「美满的家庭」……”看到这一幕，塞缪尔反而笑了，他把视线转向隔着中庭瞄准他的王宛，“宛宛，你当年怎么没有顺手收养我这个弟弟？” 　　“够了！”王宛一枪正中塞缪尔头顶的废弃钢板，子弹镶入其中，发出巨大的声响，“住口！” 　　王宛假如有遗憾，那只能是没有挽救雅娜，以及杀死塞缪尔——这些事，塞缪尔本人也心知肚明。 　　久别多年，终于亲眼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塞缪尔的情绪越发不稳定，他先是低低地大笑，随后单手挖入自己的左眼眶，很自然地做着这个令人不适的动作。 　　很快，他就挖出了「眼珠」，这枚假眼有着非常逼真的外表，随着他一扬手，就叮叮咚咚地坠入楼下。 　　王宛的呼吸一窒，塞缪尔则指了指左眼中空荡荡的窟窿：“宛宛，你留给我的痕迹，我一直好好保管着。” 　　这简直是惊悚电影中才会出现的情节，正常人怎么可能把这种伤口当成爱的纪念，西德尼差点就要破空咒骂，王宛反而是冷静了下来：“你想要叫你的手下吗？省点力气吧，他们已经全部倒下了。” 　　塞缪尔一愣，就像是为了反驳他的自大一般，空旷的中庭中传来了脚步声，几位警员从地下车库而来，高举着枪支，对准了高层的塞缪尔。 　　领头的男人西装革履，像是从什么正式场合匆忙赶来，他有着与众不同的银发粉眸，手上还拿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走到中庭处才挂断。 　　缪宣的猜测并不完全正确，还是有警员敢闯入废弃大楼的。虽然专业的拆弹小队还未抵达，但有服役经验的治安官已经赶到——菩卿说服了塞西莉亚警长，正面突破了废弃大厦。 　　“塞缪尔-莫科纳。”菩卿没有携带武器，他只是紧握双拳，克制地警告，“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抵抗！” 　　塞缪尔盯着菩卿放入口袋的手机，再把视线转向王宛——在她胸前的口袋上，也插着一支手机，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在保持着对外联络。 　　这一刻，塞缪尔几乎认定了自己的判断，他的手指有些病态地抽动了一下： 　　“怎么，宛宛，这就是你最新的口味吗？不论如何都要找一个外族的家伙加入自己的家庭，所以就选了这只白象？”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陷入沉默，唯有另外几位警员不知内情，纷纷露出「果然如此」、「什么原来是这样」、「这种搭配太奇怪了」的隐晦神情。 　　王宛：“这些和你没有关系。” 　　塞缪尔失笑：“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比如你为什么要认定了这个家伙，再比如，他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这么说着，塞缪尔已经把视线转到了两个孩子的身上，一看就是要发疯了，缪宣立刻打断：“菩卿和姐姐没有超越亲情的关系，他和我是一对。” 　　场中再次陷入死寂，这一回下方的几位警察也陷入了震惊，塞缪尔的技能读条也被沉默打断，他转头看了眼缪宣，再看看下方脸红的菩卿，最后看向自己的弟弟—— 　　西德尼：“看什么看，我是想，但没追上。” 　　塞缪尔：“……” 　　缪宣表面冷静内心萧瑟，系统则长吁短叹，一人一统一起感慨幸亏现场没有录音录像。 　　塞缪尔很显然知道弟弟的性取向，但他没想到患「这种病」的人不止西德尼一个，终于露出了些许恶心的神情，他还想说些什么，缪宣却不会放过他走神的机会—— 　　趁着塞缪尔被震撼的这一刻，他的精神力第三次外放，狠狠扎入了塞缪尔的脑域，让他的动作再次僵硬！ 　　缪宣率先出手，西德尼紧跟着扑上前来，王宛则后发先至，再次一枪正中塞缪尔的头顶，这一回她彻底击垮了废弃的钢板与通风口，轻巧脏乱的粉尘垃圾一起落下，遮蔽了塞缪尔本就缺失一半的视野。 　　等到塞缪尔反应过来、想要先掐死一只小狐狸的时候，锋利的镰刃已经割裂了他的手臂，紧接着是西德尼的铁拳正中他的侧颈，让他半身都为之一麻。 　　但西德尼并没有继续对哥哥动手，他选择先解救孩子，硬生生把两只小狐狸揽到了自己怀里。 　　至此，缪宣终于没有顾忌，一转锁链套住了塞缪尔的脖子，塞缪尔自知人质计划失败，不再迟疑，顶着窒息的痛苦向后方的电梯井倒去，他看起来只是想要逃跑，但缪宣却再次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那些被「放弃」在钟楼上的孩子，已经炸断的阶梯，已经埋藏了炸药只就等定向爆破的废弃大厦，一环扣一环的缜密计划—— 　　假如缪宣没有突然闯入钟楼打断塞缪尔的暴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钟楼会直面来自空中的直升机救援队，大楼下方又会有救援突入，而塞缪尔一定会想办法消灭这些人…… 　　只有爆炸了，这栋本该被定向爆破的大厦，一定会被塞缪尔利用，而那能够牵连引发爆破这栋废弃大厦的按钮，十有八九就在塞缪尔的身上。 　　缪宣毫不犹豫地跟着塞缪尔落下了电梯井。 　　虽然两人之间的力量差距不小，但缪宣的锁链还缠在塞缪尔脖子上，这只大鳄鱼摆脱不了他。 　　缪宣暴起发难、王宛默契配合、西德尼救援孩子、塞缪尔逃脱、缪宣追逐——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等到西德尼抱着两只小狐狸退到安全的距离时，王宣和塞缪尔极已经一前一后地跳下了电梯井，他发出怒吼，想要追上去，却又不能放下怀里的孩子不顾。 　　小幸的脖颈上还有青紫的掐痕，虽然他还活着，但这种伤势有着很大的风险，必须立刻送到医院检查救治。 　　西德尼低声咒骂，抱着孩子们就往楼下跑，而与此相反，中庭的菩卿看准了电梯井的位置，冲向楼道就往上赶去。 　　一上一下，不论是西德尼还是菩卿，他们都在不自觉地祈祷。 　　…… 　　在下落时，塞缪尔抓住了电梯井在另一层楼道处的豁口，翻身滚到了地面上，总算是避免了在电梯井里摔死的风险。 　　只不过他仍然没有躲过锁链的缠绕。 　　缪宣紧随其后，稳稳落到地面上，勾过飞廉就往塞缪尔的脖颈上甩去，他不知道塞缪尔有没有引爆手段，或者会用怎样的方法引爆火乍弹。所以要立刻杀死他，以此消除一切后患。 　　这并不是缪宣第一次与大型兽人生死相搏，在两人都没有携带枪支，而缪宣却装备了飞廉，武器极大弥补了体型和力量之间的差距。 　　更何况还有超出常理的英雄技能，缪宣屡次打得塞缪尔出其不意，完全压制了他的反抗。 　　缪宣没有掩饰自己的杀意，塞缪尔又怎么甘心就这样被杀死，他的枪支在刚才就已经掉落，此时只能躲过镰刀，扯住锁链试图把缪宣拉到面前，缪宣甩开飞廉就是一套技能，把塞缪尔勾起后狠狠摔在墙上，直接砸碎了一面玻璃幕墙，尖锐的碎片散落一地。 　　玻璃碎片无法穿刺塞缪尔坚硬的表皮。 　　但也让他的闪避困难了不少，他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被一只小型兽人压制得这么彻底：“你带了什么东西？新式武器？” 　　塞缪尔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不过他怎样都联想不到只有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精神力」，而此时的缪宣也没有他表现出得这么轻松，接连使用精神力让这幅身躯不堪重负，他的心脏已经飙到了一分钟五百次，随时都有可能猝死。 　　缪宣没有回答，继续向前压迫，塞缪尔终于忍耐不住，在闪避的时候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机模样的器械—— 　　缪宣一眼认出这就是炸弹的遥控，他的猜测和推理没有错，塞缪尔果然准备了后手，这只畜生根本没有「放弃」那些阁楼上的孩子，在塞缪尔的剧本里，孩子们是「揭示真相」的英雄，他们必然要死。要么在摄像头下被虐杀，要么在坍塌的大厦中被掩埋。 　　废弃大厦的爆炸和坍塌必然会引起游行人群的二次混乱，人质的救援和死亡更加增添了维持秩序的难度。 　　在警力不足的情况下，管理和筛查都变得异常困难，塞缪尔也就能找到逃离现场的机会—— 　　这个冷酷狡诈的歹徒，甚至连恐怖袭击后的退路都准备完毕。 　　假如没有缪宣的阻拦，他甚至有很大的概率能够全身而退。 　　但既然缪宣在这里，就绝不会让他得逞。 　　缪宣收回飞廉，悍然发动了第四次精神力外放，随着精神力穿刺，他急速跳动的心脏几乎要因此跳出喉咙，飞廉再次脱手而出，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 　　一枚刺入了塞缪尔的手背、弹开遥控，另一枚则终于划破了他的喉咙、鲜血如注！ 　　塞缪尔捂着喉咙倒地，缪宣则开始目眩耳鸣，他知道这是建模即将抵达极限的警告。 　　于是撑着最后的清醒扑了上去，这一下缪宣几乎用尽了身躯中所有的力气，在力量爆发之下，飞廉锋刃下铡，竟然硬生生地切断了塞缪尔的脖颈！ 　　目标死亡，刺杀成功，缪宣扑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看向被弹到不远处地面上的遥控，想要回收这个危险的东西。但王宣的建模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从心脏开始破溃—— 　　走廊的尽头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菩卿终于赶到，他身上是来不及更换的正装…… 　　缪宣突然发现，这竟然也是适合参加葬礼的着装。 　　缪宣的心中再次涌起了歉意，他想起菩卿曾和他说过的「前世今生」，那些如同跗骨之俎一般缠绕着菩卿的噩梦，那些惨痛的回忆…… 　　可不论他怎样去弥补，似乎都无法避免注定到来的别离与痛苦。 　　菩卿捡起了遥控，快速地拆解了电源，随后他扑到缪宣的身边，塞缪尔的鲜血已经浸透了这里，它们晕染上小狐狸蓬松的尾巴，这沉重粘稠而不详的猩红，逐渐覆盖了鲜活的火红。 　　“小宣、小宣？！”菩卿小心翼翼地抱起爱人，他没有在小狐狸的身上找到伤口，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这份庆幸很快就消失了。 　　他没有听到心跳。 　　菩卿松开手，猩红的血液染上了他所见到的一切，他一如既往能抱在怀里的爱人，此时却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息。 　　为什么——心肺复苏——胸外按压——人工呼吸—— 　　菩卿的脑中闪过了一串急救，他也这么做了，可这一切都太迟太迟，由内而外崩溃的造物，这不是人力所能挽救的死亡。 　　缪宣感到了无比的抱歉，他望着菩卿的双眼，这双一直以来都剔透的淡粉色眼眸，在这片昏暗的空间中染上了前所未有的猩红，连泪水也无法洗去。 　　我还能做些什么吗……只要能够安慰菩卿，安慰姐姐和小幸小福…… 　　“这不是你的错，对不起。”缪宣已经感到了意识的游离，在菩卿伏身时，他与他告别，“我先走一步，请一定好好地活下去。” 　　“我爱你，还有姐姐和孩子们，我爱你们。” [175]何处是乐土一 　　阴雨连绵，密麻麻的雷声闷在黑沉的天空之中，随着水滴滚落到地面，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遍布水凼，在绵密的雨针中跳起密密匝匝的涟漪。 　　“死衰仔，扑街啦！” 　　在一声地道的传统雅言中，一位人高马大的青年被踹出了副业旅店的小茶楼，一个干瘪的老太太双手叉腰，腰板挺直，高居门槛之上，用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气势喊道：“房费唔退！再唔滚蛋差佬来揾你！” 　　这银发小青年还试图讲道理：“包租婆，我们当初不是说好——” 　　“哐当！”包租婆不仅摔上大门，还上了拴儿。 　　青年摸了摸自己的屁股，长吁短叹，拎着登山包走到了雨幕里，每天一次，怀念他曾经拥有的小狐狸蓬松大尾巴。 　　小系统咬牙切齿：【坑钱啊！我们举报她！区区小茶馆，今晚就让他们大出血！】 　　缪宣：举报上的是总系统名单，然后我没证的黑户身份也将被发现，接着被上区通缉，反抗过程中被发现向导身份，最后通缉升级，从此永无宁日。 　　小系统想想也是这么一回事，于是长叹一声，就此作罢。 　　新的世界，新的哀伤，作为一个年纪轻轻的无业游民，缪宣不仅没有合法身份，还居无定所。作为一个标准的街溜子，以接私活为生。 　　这一次的建模大名韩宣虎，是个「向导」——这个词汇在本世界有第二个含义，并不单指通俗意义上的「引路人」。 　　对缪宣来说，向导这个概念相当新潮，按照他本人的理解，「向导」可以类比成精神特长能力者，其表现就是此次建模的蓝条巨无霸长，足足是血条的二十倍。 　　在本就可观的血条基础上，翻了整整二十倍——二！十！倍！ 　　缪宣在第一次看到自己数据的时候都惊呆了，差点以为这也是个修仙世界，接收完常识包和语言包后才知道并没有玄学内容。 　　这么说吧，这个世界中存在两种超级人类，其一是精神能力超群的「向导」，其二是五感与躯体能力出众的「哨兵」，他们的能力都远超普通人类，甚至达到了超级机械和一流武器都难以匹敌的地步。 　　对缪宣来说，被分配到「向导」的身份实在是个重大利好，他的一切精神力技能都能顺畅使用，而且是在蓝条耗光前随便用，完全不会损伤到建模本身，和上个世界形成鲜明对比，远不至于使用四次就彻底崩溃…… 　　白象的面庞在眼前闪过，缪宣不由得叹了口气，不再去想上个世界的事情，他随手擦去脸上的雨水，阔步走入漫长的小道中。 　　肮脏的墙壁上镶嵌着大块屏幕，狭窄的巷子上堆叠着层层悬浮招牌，缪宣一抬头就能看到录制转播的人气节目——没准还是盗版，反正这地方没人管的。 　　龙山区里到处都是这样的羊肠小道，四通八达犹如蛛丝，共同织就一张硕大的网，林立的高楼层层叠叠、挤挤挨挨，七彩霓虹与悬浮大屏幕无处不在，时时刻刻滚动着五彩斑斓的图案字体，在漫天遍地的水渍中反射出万花筒般的迷幻光芒。 　　缪宣有些出神地望着身旁的屏幕，在光芒四射的领奖台上，一位强壮高挑的秃头女子正昂首挺胸地站在光芒中央，那沾满血腥的面庞上刻着桀骜不驯。 　　主持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呐喊：【「无足之鸟」成功了！她活了下来，登上了极乐！这是有史以来第八位登上极乐的选手，十四级哨兵无足鸟！！】 　　在激昂的乐声轰然奏响，穿透了屏幕之外的雨幕，缪宣细细端详着女子的面庞，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久远而美好的回忆之中。 　　小系统也轻声赞叹：【是这个世界的妈妈呢，她真耀眼啊……】 　　缪宣憧憬地应了一声，屏幕中的经典录屏仍然在继续，此时已经轮到冠军宣言了，只见那「无足之鸟」面对屏幕前的亿万观众，却只是冷冰冰地嗤笑：【趁早去死吧，一群渣滓！！】 　　缪宣：哇…… 　　小系统：【骂人也很犀利呢。】 　　缪宣：是啊…… 　　一人一统一起感慨，直到这段录屏结束，缪宣才顶着背包找地方躲雨，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屋檐。 　　在这块窄小的庇护下，缪宣粗粗挤干小辫子里的水，又如同湿漉小狗一般甩了甩脑袋，就算清理结束。 　　反正他的衣裤鞋子都是防水的，不用拧干——在阴雨连绵的下城区，几乎所有的衣着都具备防水这个基本功能。 　　趁着这个躲雨的当空，缪宣若有所思地打量起身后这面肮脏的墙壁，难得它上面没有悬挂屏幕，只有层层叠叠的涂鸦，十有八九是曾经的店家经营不下去，被追债后卷铺盖跑路，最后留下了这么一块「净土」。 　　缪宣看看墙，转头看看不远处的凉茶馆，再看看墙上的涂鸦。 　　缪宣：嘿嘿。 　　缪宣从背包里掏出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就自带的喷漆罐，开始快乐地创作起来，他惟妙惟肖地喷出对面的茶馆门面，然后大字书写「包租婆失信，定金不退赖大账」。 　　这种喷漆可不是寻常货色，其中混杂了大量的特质电离荧光剂，无法被掩盖。 　　除非把这面墙推倒，或者用实心物体掩盖。否则这个反向宣传画就会永远存在。 　　此时倾盆大雨逐渐缓和，缪宣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溜溜达达地离开，这一次的建模受到刺客英雄「韩擒虎」的影响，反过来影响了缪宣自身的心态，让他不自觉地活泼了许多。 　　涂鸦，多是一件美事啊…… 　　这是一个广阔美丽的世界，连绵的海洋围绕着一整块大陆，人类的聚居区被划分为十七块，十六块地面区域「下城区」，一整块地上乐土「上城区」—— 　　是的，这片大陆被人为地分为两层，上层人享受阳光雨露、清新空气与宽阔空间； 　　下层人群居蜗居，忍耐连绵阴雨和糟糕的生活条件，为上层提供大量的劳动、人口和资源。 　　这当然非常不公平，但在法律制度和武力强制的保证下，这套规则已经完善地运行了近百年。 　　在这里就又要提到本世界特产之超级人类「向导」和「哨兵」，在多年的规训下，他们也已经成为了维系社会规则的重要一环。 　　占据总人口百分之一的哨兵用暴力维护统治。 　　而数量只有哨兵百分之一的向导则以精神力辅助哨兵——哨兵和向导是相互补足的，为此还专门诞生了一门配对的学科，虽然缪宣觉得那就是纯纯扯淡。 　　在这个世界的背景下，所有资源都会向着上城区汇聚，其中也包括哨兵和向导，每年的下城区都会有两次人口普查。 　　一旦有孩子出现觉醒的苗头，他们就会立刻被送往上城区，从此就是命运改写…… 　　但进入上城区可不意味着过上好日子。 　　不过是从低级耗材变成高级耗材，最后的结局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也有回归下城区的可能，但那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没准还是下城区的生活更好一些……毕竟下城区的广大群众只是缺少道德，好歹还有点人性底线，不像上城区，完全是不做人式的心理变态。 　　怎么说呢，这个世界的人真的挺惨，和上一个世界的兽人们完全不能比。 　　缪宣站在街头，看着不远处的街头，一群执法员正横行街头，大声呵斥着挡路的民众，随着他们的前进，街道边的屏幕被全部关闭，重启后又变成了统一的宣传界面—— 　　今年的第二次人口普查即将开始，不久后就是全民检测，拥有特殊天赋的孩子，即将被挑选「上贡」。 　　缪宣转身就想走，但这个世界对他这样的靓仔总是不友好的，身后的执法员果然高声叫住了他：“那个白头发的！唔要走！给我看你的公民信息！” 　　缪宣哪有那狗屁东西，只有小姨给他的假证一套，他正想跑路，却在执法员的队伍里瞥见了熟人。 　　即将离开的脚步微微顿住.jpg 　　缪宣慢慢转过身，露出阳光开朗的大男孩微笑，对着阔步走来、全副武装、手中拿着脉冲电子枪的执法阿sir露出手腕—— 　　啪一声，他的假证弹了出来，一张大大的阳光笑脸照片旁是大名「韩宣虎」。 　　执法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起手腕对着证件就是一通扫描，报警器哔哔直响，还不等执法员实施行动，缪宣的假证上就蹦出一尾红鲤鱼的投影。 　　“哦……”执法员慢悠悠道，“「红锦鲤」的人？” 　　缪宣：“是的。” 　　执法员：“你唔知咩？「红锦鲤」可管不了龙山，你这个——老大？” 　　执法员的队长恰到时候地走了上来，对着队员挥挥手：“没关系，这小子我认识。” 　　人情关系就是不同凡响，执法员笑眯眯地转身离开，而队长则相当自来熟地拦住了缪宣的肩膀，如同对待子侄一般亲切道：“小子，你怎跑这来了，莫非是韩小姐让你来的？” 　　缪宣诚恳微笑：“不是，我单独来这边揽活的。” 　　队长面色一沉，冷笑一声松开手：“哦，我就说呢，像你这样不成器的小衰崽，也就韩小姐好心，肯照顾子侄。” 　　缪宣：“……” 　　您这变脸也太快了？ 　　大概是缪宣的神情太过直白，队长撇了撇脑袋，描补道：“行啦，你不是来揽活吗，跟我来吧。反正上头任务重，给你个临时工坑蹲。” 　　走关系走出了莫名其妙的效果，缪宣不好拒绝，只能挠着脑袋跟着这位大哥走。 　　反正他待在哪里都是待，警署的临时工还包食宿，下发的部分工作也不令人讨厌。 　　“对了，你是几级哨兵来着？”队长走两步，又回头问，“我记得等级不高的？” 　　缪宣：“这个……六级。” 　　队长：“……” 　　队长：“咩啊？” 　　队长：“原来是个半残哨兵，难怪韩小姐不让你去上城区呢。” 　　—— 　　这个世界的背景是赛博朋克以及反乌托邦，这个题材背景太大了。 　　所以小世界内不可能涉及到太多的方面，只会详述故事切入的截面，这里惯例给大家推荐一系列承载了灵感迸发的有趣作品： 　　《银翼杀手》电影，《饥饿游戏》小说及同名系列电影（记忆里大火过一段时间），《赛博朋克：边缘行者》动漫（2077游戏组高低得给动漫鞠一大躬），《殺戮秀》（狐狸/fox^^/小莫）小说，《黑袍纠察队》系列剧（阿祖可爱捏），《英雄联盟：双城之战》动漫（拳头你还做什么游戏，我要看巨神峰钕姛！），《黑镜》系列剧（炸裂），《爱-死亡-机器人》系列（牛逼） 　　简直是海量推荐 　　—— 　　以及，红锦鲤是小姨手下的帮哌，这个世界的下城区造不出真正的假证，本质上就是比关系比势力，不同片区的警员会默认当地地头蛇的「假证」…… 　　还有本世界存在大量散装粤语，会用在不影响剧情的地方，突出一个烘托气氛。 　　至于这个世界的搪瓷杯，他们凑一起可以联合出演大型情境教育剧《杰哥不要啊》 [176]何处是乐土二 　　又下雨了。 　　缪宣抬头望想黑黢黢的天幕，厚厚的云层之间，隐约能见到上城区的地底—— 　　那真的是上城区的底壳，架在兼具摩天高楼的支撑体上，享受着高空中最舒适的位置，一年四季阳光普照，没有阴雨。 　　这个世界的天空城市建立在一种有趣的科技上，主要原理似乎是气体环流，沉重的城区只需要很少的支撑力量就能维持长久的浮空，代价是需要大量的能源，由广泛覆盖在天空的太阳能薄膜和核反应堆供给。 　　而在上城区半浮空的时候，环流系统还会制造出厚厚的云层，它们堆积在上城区的地底下，又笼罩在下城区的上空，常年积累，带来过量的阴雨和雷电。 　　如今的上城区的总面积只有下城区的百分之一，却制造了笼罩整个下城区的阴云，上城区无法扩建，因为没有更多的资源可供挥霍—— 　　浮空城市所消耗的能源、产生的代谢以及占据的空间，都已经到了极限，就算新城区建好了，也根本无力升起。 　　“喂，你没带雨披啊？” 　　队长的声音打断了缪宣的沉思，他看向走在前面的队长：“没带，淋点雨没关系的。” 　　不带雨伞一时爽，一直不带一直爽，这一次的建模身躯素质极其强横，淋点小雨不当回事。 　　按理来说向导和普通人一样，是不该有这么强大的体质的。但韩宣虎完全就是个例外，以至于缪宣都可以伪装成哨兵…… 　　虽然是个「半残」的哨兵。 　　这个世界对哨兵的身体素质和五感强度都有非常详细的量化标准，其中最广泛使用的描述就是FGY分级，其中的G代表着骨骼密度，Y代表着肌肉密度，这二者与力量和抗打击能力息息相关。 　　G和Y都代表着每毫升/立方厘米重量克数，且都分为一级到八级，而G和Y的总级数相加，就是一位哨兵的评价等级。 　　至于五感，这可不单单局限于视嗅听触尝，还包括许多无法详细分类的感知，比起普通人，哨兵们简直就处于一个全新的「维度」，他们所能感知到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尤其是那些最顶尖的哨兵，他们能够感知到极其微弱的生物电场，以此来预测周围生物的动作； 　　嗅到生物体内外的信息素，以此判断同类的状态和情绪； 　　感知热量，估计空气中的某种气体浓度； 　　判断磁场，精准度超过指南针…… 　　哨兵们可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 　　但他们就是有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感知与本能相互联系，从而带来了无比敏锐的反应。 　　当然，除了这些听起来离谱的能力之外，哨兵在传统概念的五感上也很不可思议，比如说视力，哨兵能够接收的光谱比鸟类还广。虽然视野角度和普通人类似，但视距却大大增幅； 　　再比如听力，哨兵在不使用工具时就能捕捉到超声波和次声波……在传统概念的五感上，哨兵群体在每一大项上都拥有超凡的能力。 　　虽然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特点，但都远超普通人。 　　而感知的敏锐程度还会随着哨兵等级的上升而上升。 　　当然，这些过分的能力也会带来强大的副作用，但那就是向导需要处理的事情了。 　　迄今为止，人们对于五感还无法做出统一的归类。 　　毕竟光是评判某个个体的细枝末节就能够填满一本书，又要怎么做出大数据和统计？ 　　同样的性状在不同人身上会呈现出千万种变化，只能笼统地概括。 　　因此，在这个领域中，人们惯例用FGY分级中的F来归纳，总共分为「优秀」、「合格」和「不合格」三档—— 　　十二级及以上的哨兵基本上都是「优秀」，其余则为「合格」，「不合格」只会出现在失感或残废的哨兵身上。 　　哨兵的平均水准是十级+「合格」，而缪宣现在是六级+「合格」，和广大哨兵同志们相比，那确实是半残水准。 　　“哼，小年轻……”队长好为人师的声音打断了缪宣的走神，“唔识得照顾自己。” 　　虽然这个关心有点塑料，但也出自好意，缪宣谢过队长，随后这个高大的男人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韩小姐好唔好？天冷了，她有冇照顾好自己？” 　　缪宣：“……” 　　缪宣委婉地提醒：“小姨是十四级哨兵，她应该是不会着凉的。” 　　十四级哨兵啊，这是什么概念，单纯算肌肉的质量就高达三百千克，随手一发冲拳的力量能以吨计，别说淋雨着凉，子弹打在她身上都穿不透皮肤—— 　　和贫弱的大侄子相比，强健的小姨单抗压路机。 　　队长：“……” 　　队长耳根通红，又咳嗽两声后牵强道：“这不是韩小姐有失感症，我担心她！” 　　一旦罹患失感症，哨兵的五感就会不断退化，最后回到普通人的水准，这看似是不会危及性命的慢性病，实际上却是哨兵们最恐惧的事物之一，这几乎和残废没有区别。 　　缪宣：“多谢您的关心，我会转达给小姨的。” 　　这个回答终于让队长满足了，这便不大好意思地走开，缪宣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作为小姨的前男友……或者说前炮友之一，这位队长应该是没有希望了。毕竟小姨是个从不吃回头草的女人，她的征途是从鱼塘到大海。 　　…… 　　天气转冷，在最近的一周内，缪宣都留在龙山区内，一边等着他的委托，一边顺便干干警署的临时工。 　　不管是什么世界，「上头」大约是永远不做人的。 　　尤其是在这个鬼畜的赛博朋克下城区。 　　自从端起临时工的饭碗后，缪宣就好好见识了一番警署面临的压力。 　　人口普查迫在眉睫，所有五岁上下的孩童都是重点观测对象，为了让普查和选调（上贡）顺利完成，下城区本地的准备工作就非常重要。 　　在此重大任务面前，什么日常治安问题、侦查制止犯罪、消防交通安全…… 　　这些警署平时的职责基本上全都交给了人工智能，能AI处理的就让AI处理，处理不了就暂时堆积，要么直接由本地帮哌消化。 　　下城区到处都是潶帮，在这片弱肉强食、资源匮乏的拥挤土地上，它们在某种程度上补充了执法者的位置。 　　当然了，人口普查也不是没有空子可钻，恰恰相反，这里面权力寻租的空间可太大了，韩宣虎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作为一个「六级哨兵」，在童年时期完全逃过了强制选调，被小姨一把保了下来…… 　　对于天赋普通的哨兵来说，只要有足够的钱，留在下城区还是有可能的。 　　至于那些天赋超群的哨兵和所有的向导，他们不论如何都得面临选调，注定要和家人骨肉分离。 　　缪宣其实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在狄奥希狄的龙类世界里，他就是这样和女王母亲分别的，而分别之时，那个世界的母亲肝肠寸断，令人不忍回忆。 　　总而言之，不久后的下城区就又要出现熟悉的场面了，唯一令人庆幸的是临时工没资格参与这项人伦惨剧，缪宣被分配去干杂活，也就是帮警署押送重要物资。 　　众所周知一个六级哨兵没啥战斗力。因此缪宣的工作相当于司机跑长途，给大库送货。 　　事实上这种类似押运的工作一般都会交给专门的安保公司，警署的战斗力和安保公司完全不能比，唯一的优势是拥有官方的通行权利，全城通行，畅通无阻…… 　　所以说，缪宣这个临时工还承担了通行卡的作用，完全是凑数的。 　　但想他一个黑户还能开着公家的车随意越卡。 　　果然是赛博朋克世界，科幻得不行。 　　“之前从没见过你啊小伙子，所以你就是咱们龙山区队长的内侄？”缪宣身旁的警员大叔一边喝凉茶，一边笑嘻嘻地问道，“队长什么时候结婚啊？” 　　缪宣相当陈恳地道：“这个得看我姑姑的意思……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掰了，所以我觉得没戏。” 　　“小情侣耍花枪呢。”大叔啧啧啧，“队长痴情哦，连你这个小六级也给安排好了。” 　　这真不是小情侣耍花枪，要是这位警员知道缪宣的姑姑是鼓楼区鼎鼎大名的韩曼鲤，那他肯定说不出这话，不过缪宣也没有主动提—— 　　前段时间，罩着龙山区的帮哌因为内讧而崩溃了，现在正在上演「系兄弟就来砍我」，内战的潶帮最忌讳其他地方的势力插手，缪宣跑这边只是接个小活，并不想把红锦鲤扯进这个泥潭。 　　于是缪宣岔开了话，只一边盯着路况，一边啜豆浆，偶尔给警员大叔搭搭话。 　　也就在正在这临时工搭子轻松闲聊的当口，突然有人咚咚咚地敲响了玻璃闸门，把老警员吓了一跳，他扭头一看，见是一位唐装男子，连忙旋下一旁的小闸门：“刘队长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啊？” 　　在职业的安保人员面前，老警员也得格外客气，这不仅是因为这些安保警员都是十二级以上的哨兵，更因为他们直接为「上头」服务，「上达天听」嘞。 　　刘队长瞥了一眼驾驶舱内的布置，对本地警员的散漫很看不上，嫌弃地哼了一声： 　　“我们刚接到通知，这段路很可能有佣兵偷窃劫掠，你们两个当心一些。” 　　老警员：“……” 　　缪宣：“……” 　　嘴里的豆浆顿时不香了，走关系接个临时工的活，这还能上强对抗的？ 　　刘队长嗤笑了一声，转身就走，老警员一脸天都要塌了，缪宣只能手动关上闸门，等他回过头，老警员已经握住了胸口的小佛像，虔诚地开始祈祷。 　　缪宣：“您这，不至于？” 　　老警员：“唉，你这个小年轻，你不懂，你晓得这一次的安保队伍有多恐怖吗？就这都有人雇佣兵来抢，可见这是神仙打架啊，咱们这样的小虾米要倒大霉咯。” 　　佣兵是下城区的特色之一，他们大多来自前军人、叛逃选手、越狱罪犯和安保人员，这听起来是完全不搭的四个类群，但有一个公认的共同点——这群人全都是战斗素质优秀的哨兵，走投无路后只能卖命。 　　而这样的雇佣市场能够存在，就是因为有着大量的需求。 　　即便这个世界的军队安保警员已经足够荤素不禁，还是有着广阔的黑暗空间等待着填充。 　　由此可见佣兵这个职业的特殊性，它意味着极大的风险和黑吃喝的可能，而在恶劣的环境中，这个世界的佣兵们也是相当的心狠手辣、行事残忍，非常臭名昭著。 　　老警员已经念了八九十个佛，缪宣倒是完全不在怕的，继续喝着冷冰冰的小豆浆，他的精神力对所有哨兵都天然克制，只有他鲨哨兵的份，没有哨兵伤害他的可能，他只担心身份暴露会带来很大麻烦……反正就是，千万别连累到小姨和红锦鲤。 　　老警员佩服地望着缪宣，当然更可能是觉得这位小年轻傻。不然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六级小衰仔哪里来的镇定。 　　车队继续往前，穿过阴森狭窄的街道，驶入环山而建的隧道，前方是水坝和蛛柱，这个世界的车辆很有特色，都是悬浮车，运行原理就和悬浮在高空的上城区差不多，它们开动时还会吞云吐雾、彩灯闪闪，很是漂亮。 　　如此仙气飘飘的前进方式，搭配上重机械的冷硬外表，实在是赛博，赛啵乐，赛啵利斯特。 　　有安保队长的警告在，老警员一路上都疑神疑鬼。但接连两个小时都没有意外发生，他也就稍微放松了一些，去上个厕所回来后还打开音箱，跟着就「甜蜜蜜」了起来，美好的歌声悠悠扬扬，「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轰隆！！” 　　巨大的震响从后方传来，把缪宣和老警员一起从位置上颠起来，老警员惨叫一声，麻溜地滚入了座位下的安全逃生舱——悬浮车上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缪宣：…… 　　老警员滚进去前还不忘提醒：“你下面也有，不要来我这边！” 　　缪宣：谢谢噢，不需要。 　　缪宣也打了个滚，不过他不是往座位下，而是一拉闸门就滚到了车辆外。 　　对于真正的顶尖哨兵来说，所谓安全舱也不过是个核桃壳，比花生壳当然硬一些，但本质上没太多区别。 　　在甜蜜婉转的情歌里，缪宣滚入了白茫茫的蒸汽中，他甩开精神力场，径直就往战场边缘跑—— 　　对于顶尖的向导来说，哨兵的感知非常容易欺骗，只要是十三级及以下的哨兵，在没有明确搜索缪宣的前提下，根本不会注意到有这么个边缘区。 　　此时的不远处已经开始巅峰对决，佣兵们偷袭了安保车队，安保人员清一色玄黑唐装制服，全身上下高科技； 　　佣兵们则奇装异服，几乎都遮着脸，暴露面孔的几人也涂了油彩浓妆，土到极致就是潮。 　　巨大的力量冲击和能量武器的使用给周围环境带来了非常不友好的改变，缪宣借着精神力场的屏蔽与干扰，没有触发任何哨兵的敏锐感知。 　　虽然只有六级，但这幅身体的体能也极其恐怖，缪宣翻上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水坝平台，远远地看着这场皇城对决狗咬狗。 　　所有的悬浮车辆都趴窝了，只剩下一群哨兵在各显神通，蜿蜒的隧道是另一个群架点，大概是刚才的阻截—— 　　佣兵兵分两路，分隔了安保人员的队伍，确保车队无法前进，安保队伍的尖端战力也无法回援。 　　这是很有想法的战术，最重要的是成功了。 　　缪宣大约估计了一下此次参战的人员素质，眼前的这群哨兵都在十二级上下，这是非常难得的战斗力，老警员猜得没错，十有八九真是「上头」神仙打架了。 　　哨兵等级很重要，每差一级就会拉开巨大的差距，七、八是不合格，九、十是普普通通，十一级已经可以称为优秀，十二、十三就是难得，十四、十五是最顶尖的，他们要么是顶级权贵的贴身保镖，要么是极乐天国的参赛选手，至于顶配十六级—— 　　这是个传说中的级别，有记载以来只有一个人达成，那就是去年升神极乐的选手「佛见笑」。 　　哨兵的战斗威力惊人，很快就有运输车辆被砸碎，车厢中珍重保存的货物也散落了一地，缪宣定睛望去，发现里面竟是成箱的药物、生物标本，以及大量的、浸泡保存的新鲜尸体。 　　这些尸体除了许多下城区特产的动植物外，还有不少人类，各个年龄段的都有，从婴儿到老人。 　　缪宣慢慢皱起眉头。 　　在这个狗屁世界里，「货物」里出现尸体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货物」的价值不太正常，能够被超高规格运输的东西很少，其中绝对不包括普通的标本或尸骨，因为它们……太常见了，甚至被认为是廉价的。 　　这个车队有点问题，它们一定运送着很重要的东西或者情报。 　　否则不会具备这么高档的安保，也不可能引诱到这种级别的佣兵劫道。 　　缪宣拿起手机，给小姨发了几条短讯，小系统默契地顺着手机钻入网线，也就是这么短短的几分钟，下方的大战已经有了初步结果，安保队伍全军覆没，佣兵们也死伤惨重。 　　不过他们并没有撤退或者休息，而是马不停蹄地在车厢里东翻西找，显然在寻找着某样特别的东西。 　　此时最先阻击安保的队伍从隧道回来了，双方汇合，紧接着这群佣兵就内讧了，一秒都没有多等，在战利品堆上就开始了相互捅刀，招招致命。 　　缪宣目瞪口呆地看着佣兵打架，量子兽漫天乱飞，心想这个群体确实不好混，黑吃黑都赶场子，行业竞争未免太激烈…… 　　佣兵的内斗很快分出了胜负，因为其中有一位格外强大的佣兵，他起码是十三级。 　　不管在速度还是力量上都比其他的哨兵快出一截，而且他的打扮也比较与众不同，一身黑衣，头上罩了个大兜帽，看着松松垮垮，却一直都没有掉下来。 　　也就在此时，缪宣的精神力场被触动，他扭头一看，只见一只老大的量子兽慢悠悠爬上了他所在的小高台，正在朝他眨眼睛。 　　这是一只相当漂亮的黄金狮子，鬃毛闪闪发光，背部长着类似蝙蝠膈膜的大翅膀，尾巴则完全是蝎尾，黑沉油亮，看着就毒性很足的样子。 　　缪宣：…… 　　好的，看样子这群哨兵里有个十四或者十五级，否则量子兽不可能发现他。 　　缪宣用精神力触手把大狮子推了推，不成想狮子就像是被摸了脑袋的大金毛，呜呜呜地就拱上来还要摸摸，那扭头看着人的样子还挺可爱…… 　　假如它的脑袋不是和缪宣整个人一样大的话。 　　缪宣知道自己的躲藏是暴露了，无奈地从地上爬起来，正好下面的佣兵们也搜出了悬浮车下的逃生舱，此时正一个个徒手开核桃—— 　　虽然还没开到老警员，但眼看着已经搜到了最前面的一辆车，可想而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缪宣叹了口气，跳下高台，撤销精神力场，大大方方地走出隐蔽之处，扬声道： 　　“诸位，打个商量如何，我帮你们找你们想要的东西，你们放过这辆车上的人？” 　　缪宣一出场就获得了全场关注，七八个小红点都把猎杀的目光对准了他，缪宣在内心直叹口，随后转向领头的那位兜帽男，此刻他已经砸开了第一辆车的驾驶室，正站在藏着逃生舱的位置上—— 　　这家伙竟然是绿点，而且看那恐怖的血条，他十有八九就是那只蝎尾狮的哨兵。 　　在缪宣的注视下，哨兵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阳光俊美的面庞，那头金色的半长发耀眼夺目，和下城区这片灰沉沉的景象格格不入。 　　缪宣一愣，只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也就在他迟疑的时候，金发哨兵先一步笑了起来：“当然可以了，只要是你的请求，我们一定会照办的。” 　　缪宣：“……” 　　金发哨兵把满是血的手往背后藏了藏，甜蜜蜜地道：“真没想到，下城区还有野生的向导。” 　　此话一出，佣兵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几乎是一眨眼间，所有的小红点一起转绿，缪宣正觉得离谱，那领头的金发哨兵已经悄咪咪打开了音响—— 　　这东西在刚才应该被他关掉了，此刻又重新打开。 　　于是继续了刚才的放映：“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是你……是你……梦见滴就是你……” 　　缪宣：“……” 　　金发哨兵情深似海地道：“我们的相遇肯定是上天的安排，你一定是我素未谋面的契约者，咱们去测测匹配度吧！” 　　缪宣：“……” 　　—— 　　作话长长！ 　　ꁘ一个设定党开始对哨向进行数据私设，从骨骼和肌肉密度拉扯到五感……这里的肌肉密度和骨骼密度都是指每毫升/立方厘米重量克数 　　这些能力听起来离谱，但都是真实存在的，感知电流是鲨鱼的能力，温感是蛇类的能力，广阔光谱来自鸟类，超低频声波鱼类，超声波蝙蝠，信息素传递信息猫猫狗狗……当五感强大到一定的程度时，这个世界将展开新的维度。 　　所以哨兵真的是很强大的超级人类，一个顶级哨兵的感知范围内不会有秘密，简直是上天厚爱啊…… 　　至于向导，他们和普通人是差不多的体格，只有大脑比较特别。 　　还有哨兵都很重，主要是密度大，肌肉骨骼里蕴含了很多沉重的元素，总体重基本上都是五百千克/半吨往上走，越强越重，而伪装哨兵的秒哥只有两百八，是方方面面的「半残」。 　　ꁘ第一章踹秒哥的包租婆（恐怖奶奶）也是个十级哨兵来着（那不然也不敢在这地方开店啊），哨兵是有可能回下城区的，老弱病残的，混得不好的，都会被退回下城区…… 　　—— 　　哨兵的量子兽没有实体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功能，突出一个好看，精神力强的话量子兽也能放大，做招牌或者威慑…… 　　量子兽可以是任何生物，主要靠主人的意志，量子兽越花里胡哨，主人觉醒时越中二，就是说，考验想象力的时候到了…… 　　然后有用动物名字的人，名字就暗示着量子兽，比如小姨韩曼鲤是红鲤鱼，妈妈韩岩燕是岩燕（无足鸟） 　　—— 　　这个世界太残酷了，得多搞点小情歌和冷笑话对冲一下…… [177]何处是乐土三 　　哨兵的超级感官并非只带来好处，恰恰相反，它还意味着巨大的代价和负担，在哨兵深层感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的躯体和意志都在超负荷地接受，而强韧的记忆又刻印下了每一个细节，让它们永远留在脑域之中。 　　越是感知强大的哨兵，就越容易陷入过载的境地，而过载，是个非常危险的概念，过多的信息和过分敏锐的感知都会消耗哨兵的意志与理智。 　　假如不及时处理损耗，哨兵们会越来越暴躁，当一切抵达了极限，哨兵会彻底地疯狂，最后脑子被「烧掉」。 　　这种危害可不只限于哨兵本人，因为在脑子彻底死球之前，哨兵的钢铁身躯会先一步造成恐怖的破坏——就像是一架失控的重武器，对着周围的环境无差别扫射。 　　因此唯一能够帮助「哨兵」的就只剩下「向导」了，向导类似于特殊的精神能力者，他们能够运用精神力来帮助哨兵处理脑域损伤，比如梳理记忆、屏蔽感知、释放负荷等，能够被向导照顾的哨兵不仅不会疯狂，连寿命都能延长不少。 　　在这种涉及到精神力和大脑的情况下，匹配度就应运而生。所谓匹配度，测的就是哨兵和向导的精神力适配性，匹配度越低的哨兵和向导，就越不适合协同治疗。 　　要知道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脑域更是涉及性命的关键，不可能任由他人的精神力侵入，尤其向导都皮脆血薄，一个弄不好很容易血洒当场—— 　　指哨兵脑死亡，同时紧挨着哨兵的向导遭到沉痛的物理打击，double kill。 　　换句话说，匹配度越高的哨兵和向导就越容易相互接纳，按照目前最新的划分标准，匹配度百分之三十起就可以尝试接触了，而百分之五十以上大概率合作愉快，上了百分之八十那简直天作之合，哨兵的脑域是随便向导进，双方量子兽上赶着撒娇，协同治疗久了，甚至还会反向影响哨兵的人生观、价值观、择偶观…… 　　据说，只要上了百分之九十五，协同治疗后，向导就能够模拟出哨兵的量子兽，进行一个令人嫉妒的贴贴。 　　当然，以上所有关于匹配度的测量，缪宣全都不信，因为他——和所有的哨兵都是百分百匹配。 　　在排除了机器坏了，测试的人太少之后，缪宣只剩下一个解释：这个理论是【哔——】【哔——】。 　　而小姨韩曼鲤对此非常不赞同，按照她的话来说，那就是：还在等什么！这不无脑推，去上城区开大院喽！ 　　缪宣婉拒：世上怎会有如此淫乱之事呢。jpg 　　总而言之，缪宣绝不愿意和任何一个哨兵去测匹配度。 　　因为这一测就是百分百，多测几人开大院警告，真是恐怖如斯。 　　所以在面对测匹配度的邀请前，缪宣当即拒绝，即便这位金发哨兵还——“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缪宣无视了哨兵的热烈眼神，无奈地问：“所以你们要找什么，我可以用精神力帮你们搜寻。” 　　这群哨兵显然对目标物势在必得，要是最后没找到，大概率会把整个车队都销毁，就算得偿所愿，也很可能杀死所有的知情人—— 　　缪宣和那位老警员虽然没什么交情，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是愿意保一保他； 　　而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个黑户临时工。 　　无论如何都已经陷入了这个麻烦，与其处理没完没了的后续，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把事情压下去。 　　更何况，缪宣对这件「东西」很感兴趣。 　　哨兵的感知确实强大，但有些东西是只有向导才能够发觉的，精神力之间的契合和斗争是哨兵无法插手的领域，这件「东西」很可能经过特殊处理——但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要紧，能在龙山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可我们还没有相互认识呢……”金发哨兵羞涩一笑，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食物？什么节目？什么花？生日是什么时候？星座是什么？理想型呢？” 　　缪宣：“……” 　　此时小系统终于钻出网线，回到了缪宣身边，打眼一瞅就认出了人：【哥，这不是前几年很火的那个大明星「蝎尾狮」吗？极乐秀出道的，因为杀人的手法很戏剧性，当时还有很多人崇拜追捧来着……然后很快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是出来当佣兵了。】 　　原来如此，曾经是大明星啊，「蝎尾狮」这个名字确实令人耳熟。 　　缪宣了然，如果是极乐的选手，那最后落到什么下场都不奇怪，别说是混出去当佣兵，那当上议员的、成为试验品的、在下城区了却残生、沦落为玩物奴隶的、死在游戏里的…… 　　或者死后也不得安宁，要么被做成标本、要么被被烹饪食用、甚至打磨成艺术品…… 　　这么看来，当佣兵还真不算是最悲惨的结局，最起码能死在外边。 　　缪宣：“这件事我可以为你保密，我也不会去探究你的目的，我只需要知道它具体有多大，是否放在特殊容器里。” 　　听到这个承诺，这位前外号是蝎尾狮的金发哨兵眨了眨眼，用一把低沉的嗓子甜甜地道： 　　“八立方厘米左右大小的立方体，青钢熔炼封铅，可能有屏蔽涂装。” 　　缪宣：“……” 　　所以之前那一大堆搭讪都是什么？这么张口就来的？ 　　不过在这个鬼地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只要不是当场开片，那氛围就能算得上友好，隐瞒欺骗更是基本操作，追究下去就是撕破脸了。 　　缪宣朝金发哨兵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他调出了自己的量子兽——精神力的潮水之中，一只一人高的猛兽踏着虚空而来，头生双角，四肢与肩背披着哑光厚甲，等身长尾粗壮有力，似虎非虎，通体灰黑，只在前爪、锐角、尾梢处点亮荧光，柔和美丽。 　　这一次的建模「韩宣虎」来自缪宣和刺客英雄韩擒虎，这个角色有两个形态，分别是人形态和虎形态，他在游戏里可以靠切换形态打出多样的技能，而在小世界中，这两种形态被分开，分别是「韩宣虎」本体，以及配套的量子兽「天狼」。 　　在二者分开时，天狼给缪宣的感觉就像是蒸汽机械世界的小傀儡，可以感知与操纵； 　　而在二者融合时，缪宣的精神力就将实体化，完全包裹着自身，可以使用出「虎形态」的技能。 　　灰蒙蒙的天空下，天狼对着缪宣低低地长吟了一声，随后便跃上车队，轻盈而快速地在车辆之间穿行，它的速度太快了，纵横跳跃之间奔腾甩尾，荧光挥舞，仿佛星云流泻，在阴沉灰暗的天空下如梦似幻。 　　金发哨兵出神地望着这只跃动的猛兽，他的量子兽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狮蝎眨巴着它那双铜铃一样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天狼，还时不时用巨大的狮子头拱着本体，发出渴望的呜呜声。 　　哨兵安抚地挠了挠狮子的下巴，眼里慢慢浮现起笑意。 　　很快，天狼就找到了目标，它停在安保队长的尸体旁边，用前爪搭住了这颗溅满鲜血、死不瞑目且仍旧温热的脑袋。 　　缪宣：“……” 　　原来藏在这里，那确实不好找，果然很有上城区的特色。 　　缪宣正想上前去检查安保队长，金发哨兵就先一步闪现，他伸手一把捞起脑袋，把这血淋淋的东西远远拿开，自己的身体却十分自然地往天狼身上靠：“宝宝别碰，这个东西脏脏，让我来开。” 　　天狼：！ 　　天狼嫌弃地往旁边让让，量子兽蝎尾狮却已经先一步等在了那里，耷拉着大脑袋，羞羞涩涩地偷看天狼，鬼知道这么大一只狮子头是怎么做出这种表情的。 　　反正那两只毛茸茸的大爪子还虚空踩起了奶。 　　天狼：…… 　　缪宣：…… 　　不过是短短几秒钟，哨兵已经徒手捏碎了那颗坚硬的头颅，从死者脑浆里搅出了他所说的小盒子—— 　　他形容的很准确，这小东西确实不大，还有着银白色的图层，大概率是芯片或者信息盘。 　　缪宣结合一下小系统带来的消息，顿时就对这东西有了一个猜测。假如他猜对了，那么接下来的龙山区必定会陷入一片腥风血雨，看来他得加快速度，赶紧把那个活接完，早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所以说大帮哌就是内讧不得，否则会给外人可乘之机。 　　缪宣召回天狼，对哨兵们点点头：“那么我就先走了，希望你们能遵守诺言。” 　　佣兵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而他也拿到了证据，这方面的后患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是警署那边…… 　　他有办法糊弄警署依附的蛛网系统，只希望老警员能好好活下来吧。 　　缪宣摸了摸天狼的角，转身就想走，量子兽蝎尾狮却先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虽然还是低垂着脑袋，但却摆出了不肯让路的姿态。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金发哨兵也抵达了缪宣的身后，笑意吟吟地道：“小向导，别急着走啊，这里这么危险，我送你一程吧？” 　　“……”缪宣转头看他，这家伙很高，在近距离时更添压迫感。 　　缪宣：“然后顺便去测测匹配度？” 　　哨兵wink，这个动作由他做来倒是挺好看。 　　就像是在聚光灯下一样，他确实是个充满明星味的帅气家伙：“讨厌，人家的小心思都被你猜到了。” 　　缪宣：“……” 　　缪宣：“那你猜猜我为什么敢在你的面前暴露身份？” 　　哨兵一愣，而缪宣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几发精神力穿刺，对着在场的所有哨兵都狠狠来了一下—— 　　这一招在这个世界里真是效果拔群，别看这些佣兵各个都像是行走的小高达，挨着一下后立刻全部趴窝。 　　至于金发哨兵，他的意志要更加坚韧一些，只是狠狠地晃了晃，并没有就此倒下，但他的量子兽却暂时消散了。 　　只可惜脑域的刺痛并没有就此打消哨兵的热情，痛苦似乎让他更亢奋了一些，他双眼亮亮地望着缪宣：“我很抱歉，之前是我冒犯了，请让我正式地介绍一下自己吧！” 　　“下次遇到再说吧。”缪宣赶紧谢绝（这个世界需要拒绝的东西也太多了。jpg），只温和地警告道，“我没兴趣知道你是谁，也不管你们从哪里来的。但这里是下城区，好歹遵守一下这里的规则吧。” 　　这么说完，缪宣也不再管这群佣兵，转身跳上钢铁平台，顺着水坝的堤岸离开。 　　只要是在十四级以上的、没有得「失感症」的哨兵面前，向导是无法隐藏的。 　　即便是缪宣也藏不住，因为他的精神力在时刻保护自身，屏蔽着外界而来的探查—— 　　换句话说，在这些哨兵的感知之中，缪宣这个人就是一块什么否没有的「黑洞」，他们得不到任何信息，当然知道这里有问题。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下城区的野生哨兵其实不少。而据缪宣所知，十四级以上的足有八个，而他们无一例外全部都曾经是「极乐天堂」的参赛选手。 　　这些有老有少、或废弃、或叛逃、或假死脱身、或隐姓埋名的哨兵们，身上几乎都带着不可逆的伤势，他们能够辨认出缪宣的身份，却也离不开他的治疗，彼此之间的制约保持了相互的平衡。 　　至于这位刚来龙山区没有多久，显而易见要参与本地势力竞争的「蝎尾狮」，缪宣相信他很快就能学会这里的规矩…… 　　而不管「蝎尾狮」的本名是什么，曾经又有过什么经历，缪宣都完全不感兴趣。假如他们还有再次相遇的机会，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 　　天上又下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倾盆淌下，哗啦啦地浇透了层层叠叠的建筑物，缪宣走在几乎没有光线的狭窄巷道中，隐约听到了沉闷的雷声。 　　但雷声也好，雨水也罢，总是浇不透这个地方的。 　　室内巷道的尽头是厚厚的垂帘，缪宣掀开这层一掌厚的劣质塑胶，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便瞬间在他的面前展开。 　　谁能想到，巷子之后竟然是一处纵深极大的高长狭窄空间，数十层楼无序而杂乱地交叠在一起，抬首望去，千百来户房间小室便大喇喇地敞在眼前、横竖斜拉，由那随处可见破旧简陋的短楼梯、硬生生地连接起腔室和窄屋！ 　　假如只看这交错相连的建筑物内腔，就好像进入了蚁穴蜂巢的某个剖面——当然，是一个无比巨大、充斥着人造神奇材质的人类聚巢。 　　而让这本就无章的建筑更加混乱、更加迷幻的，是随处可见的灯牌和屏幕，那些一人高的、半人大的霓虹灯牌悬挂在每个角落，红橙黄绿地招摇，随处可见「茶餐厅」、「器械」、「健医」、「冰室」、「夜总会」、「义肢」等等硕大的字样。 　　缪宣放下手中的胶帘，迎面扑来厚重的闷热潮臭，嘈杂的人声里还混着无数烟火气，那是哔啵作响的滚沸油锅，叮当碰撞的金铁敲打，纠缠不休的节目金曲，嗡鸣不辍的器械运行，甚至还有嬉笑嗔怒的麻将搓洗…… 　　在这样的地方，哪里还听得见雨声和闷雷？这里的所有人都把感官交付给集体，包括缪宣在内，他们与这片巨大无比的建筑群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整体，雨水瓢泼之下，这片建筑群就像是某种陷入泥潭的巨大猛兽，在恶劣的环境中鲜活而顽强地生存。 　　而这片蜂巢剖面一样的地方，就是这只巨兽的心脏，它也是这方圆万里内的核心枢纽，每时每刻都鼓动着人力物力，联通着每个阴暗狭窄的角落，供养起这片庞然大物——龙山城寨。 　　龙山城寨是下城区的缩影，它就是一个相对小型的、模型般的概括，它占据了龙山区三分之一的面积，在这个科技无比发达的世界，以最低限度的生活质量，养活了龙山区内十分之九的人口。 　　缪宣快速地奔跑在狭窄的走道和楼梯上，几乎每走两步就要迎面撞上路人。 　　而这里的居民也早就习惯了时不时闪过的哨兵，他们见怪不怪地继续着自己的事，偶尔偶尔才有人让一让路——让也没什么用，缪宣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上太多了。 　　而就在缪宣赶路的当口，他手腕上的环带就一直在震动，独自进入现在的龙山区确实不太安全，会令人担心也不奇怪。 　　在这些消息中，小姨韩曼鲤发得最多。除了回复缪宣的情报和资料之外，还有接连的关心和追问，显然新出现的顶级哨兵让小姨感到了危机，恨不得亲自赶来龙山，把羸弱的宝贝大侄子拎回家去…… 　　可见韩曼鲤对缪宣的滤镜有多厚，已经到了「你小姨觉得你很弱」的地步。 　　缪宣也不想在这个混乱的地方长留。但他还有一项必须要接的活，这个悬赏很难。 　　但它的报酬却是缪宣所不能拒绝的——来自上城区的特效药，能够改善哨兵的失感症。 　　至于缪宣要做的活，就是完全治愈一位哨兵的精神疾病，根据这位悬赏者的自我描述，他已有五年病龄。 　　不仅是在逃精神病人，还曾经失控伤害甚至杀死过向导，前科累累，十分危险，急需精神梳理与五感壁障。 　　缪宣当然不怕这个，以他的精神力修为，在这个小世界里基本就是降维打击。 　　要是这位病人太过突破底线，他也不介意先把人做掉再拿药离开…… 　　反正药已经确定了是真的，那人是假的也没关系。 　　终于，缪宣抵达了目的地，他推开模糊肮脏的玻璃门，钻进了一家招牌是「九龙珍珠奶茶」的狭窄门面，这家小店里贴满了红白相见的瓷砖，看着倒还算干净，只是其中一面墙完全被屏幕取代，现在正在回放《爱的呼声》系列访谈节目，采访的人正是去年的极乐登顶者佛见笑—— 　　作为第一位十六级哨兵、以及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极乐登顶者，佛见笑是这两年最大最红的明星。 　　不论是上城区还是下城区，所有人都爱他，连他的量子兽都成为潮流的标志，引领了一波又一波的风尚。 　　只见屏幕里，那瘦削高挑的青年穿着一身纯白的唐装，乌黑的披肩长发在脑后束好，眉间是一点殷红小痣，他的身上竟然没有任何青年傲气。而当他看向镜头时，满目便只有随和与温柔……甚至妩媚。 　　【想和乜嘢样嘅人拍拖？】主持人在揶揄，大概是到了比较轻松的访谈环节，她甚至开始开自己的玩笑了，【你中意我咁样嘅咩？】 　　佛见笑转过头，认真地望着主持人女士，随后他也微笑起来，轻轻摇了摇头，接下来十有八九就是婉拒了，他开口—— 　　“唔能应承啊！呢份人配唔上你！！”柜台后的店主发出了深恶痛绝的心灵呼声，把佛见笑的回答都盖住了，缪宣也给他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位追星追得这么投入，完全到了忘我的境界。 　　而直到此时，店主才把注意力分给缪宣，他有些不愉快地暂停了回放，指指大门：“小店已经闩铺，街坊听日请早。” 　　缪宣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门口那「正在营业」的牌子，随后翻过手腕，对着店内的菜单扫了扫。 　　下一刻，几枚弹窗接连跳出，一尾红鲤鱼的影像一闪而过——这是「来历」，也是「担保」。 　　店主想到今天的预约，那双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蹦起身，上下打量着缪宣，在确定了他「哨兵」的身份后，很不可思议地反问：“是你接的活？你认识向导？” 　　终于可以好好交流了，缪宣松了一口气：“我有渠道，可以引荐。” 　　店主麻利地扫码记录起来，他只是中介，只粗略地知道交易内容，也清楚有些秘密绝不能涉足，但还是忍不住道： 　　“如果你能帮我们这边扯线向导——不！只要你有渠道，能联系，龙山就可以给你——” 　　缪宣打断：“不行，请让我直接和悬赏人对话……「师榭」，他是叫这个名字吧？” 　　任何同向导有关的消息都是极其珍贵的资源，店主隐晦地扫了几眼缪宣，在心中狠狠地秤量了一番，他看出这个小衰仔只是个低级哨兵，杀也就杀了，只是不知道他的「渠道」是否和红锦鲤有关…… 　　很有可能，毕竟谁不知道韩曼鲤半残废了，就需要这些上面来的药…… 　　不，现在的龙山区一团乱，没有阿大当家做主，轻易惹不起红锦鲤…… 　　衡量完毕，店主露出一张菊花盛放般的笑脸，重新放松下来：“嗰个还用你说，小兄弟，呢边请。” 　　缪宣：…… 　　缪宣总觉得他在这个世界的沉默将格外丰富，仅次于拒绝，不过眼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他跟着店主往后门走去，脑内的小地图随着他的前进而更新，两人绕过了重重叠叠的岔口，一路往上，逐渐走到了最上层。 　　在这个地方，缪宣又能听到隐约的雨声，偶尔经过豁口，还能望见不远处的蛛柱—— 　　在下城区，人们管这种支撑上城区的高大建筑物叫「蛛柱」，以形容它们像是蜘蛛腿一样，细细长长，撑起厚重肥大的毒蜘蛛，恶心又讨厌，在搭配上别称「蛛网」的天网，以及雅号「蜘蛛肚」的上城区，就很是生动。 　　店家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这地方的环境显然是为哨兵打造的，它的隔音做得非常好，墙壁厚门层层相隔，几乎听不到杂音，店主掀起最后一道帘子，把缪宣让进了一间茶室，这里陈设简单，但却极其干净，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不像是茶室，倒像是潶诊所…… 　　潶诊所就潶诊所吧，更适合下城区宝宝体质的医院。 　　缪宣原本是这么想的，直到他在这里看到了这一次的悬赏人「师榭」—— 　　金发哨兵在一副毛笔字前垂首肃立。在见到缪宣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恍惚露出了一种「上天安排的最大嘛」的表情。 　　缪宣： 　　金发哨兵：“啊！我的相思病好了！！” 　　—— 　　ꁘ龙山城寨，原型九龙城寨，这个可太经典了，可以说是近现代赛博朋克文化的标志之一，相关的电影漫画小说影集非常多，而且都很震撼…… 　　—— 　　选手是只有外号没有名字的，上一章不小心把佘沉水本名放出来了，他这个节点还只是「佛见笑」来着 　　这个世界没有男朋友，这个主要是情况太复杂了，角色的经历都是挺挑战三观的，我尽量削弱一下，大家意会意会…… 　　也不好说，毕竟元歌世界的德雷克都从慕X恐怖大海怪削成了脆皮肠小章鱼，没准这个世界也能很快乐很温馨！ 　　给大家写温馨小故事，可是我滴初心呀！ [178]何处是乐土四 　　师榭并不是金发哨兵的全名，他的全名其实是古师榭，不过作为一个以「蝎尾狮」出名的哨兵，他非常嚣张地用「师榭」来取代了自己在人世间的称呼。 　　当然，代号是代号，在缘分天定的天启契约者面前，古师榭很郑重地介绍了自己的全名、个体健康状况、竞争优势、人生辉煌经历，以及从出生就开始准备的老婆本。 　　缪宣：谢谢，后面那三个我不想知道。 　　但甭管缪宣想不想知道，古师榭以及一口气全泄了出来，配合上他那闪闪发光的帅脸和亮晶晶的眼神，活像是一只夸夸炫耀的大金毛。 　　在古师榭的热情叙述中，缪宣翻着他传输来的病历，大致浏览了一下金发哨兵的情况。 　　虽然他一会儿还要扫描古师榭的整个脑域。 　　但病历里记录了许多高科技器械的检查结果，这都是上城区才能提供的数据。 　　而从缪宣开始检查病历起，他就屏蔽了古师榭已经过载多年的五感，天狼安静地蹲坐在古师榭身边，低头舔着爪爪上的毛，相当岁月静好—— 　　假如它身边没有一只巨大的金毛狮子疯狂贴贴，还试图帮天狼舔毛的话。 　　量子兽那毛茸茸的触感直接传递给了缪宣，蓬松暖绒，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古师榭，古师榭朝他布灵布灵眨眼。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关闭面前的悬浮弹窗：“我已经看好了，这就开始治疗吧，你方便躺下吗？” 　　古师榭甜蜜蜜地答应了，立刻照办。 　　但等他躺到一半时，缪宣还是忍不住道：“请平躺放松就好——不需要脱衣服！” 　　古师榭只能不情不愿地拉好上衣，他还在试图勒出自己健美的胸肌，缪宣就当没看到，靠着他头的位置就地坐下。 　　虽然缪宣并不是真正的哨兵，但他协同共感过的脑域不少，大概能理解五感过载的痛苦，那种感觉就好像脑袋被什么撑开，而且还有东西源源不断地往内填塞，这绵密不绝的痛苦和鼓胀，如同置身真空，令人恐惧大脑下一刻就会从内而外地炸开。 　　在这种状态下，哨兵很难控制住自己，他们几乎无法忍受信息过多的环境。 　　但哪怕是在隔绝声音的纯白房间里，那种来自躯体内部的喧嚣也会把他们的理智撕裂—— 　　此时此刻，哨兵能够做的似乎就只剩下了冥想，一种聊胜于无的自救。 　　就像是古师榭在字帖后垂首肃立那样。 　　缪宣简单地扫描了一遍，悬赏的描述没有错，病历上的记载很准确，古师榭确实是个病入膏肓的家伙，他已经有五年没有正常地处理过脑域，而且一直在过载中厮杀和战斗，缪宣甚至有些惊讶于这家伙的韧性。 　　难怪他能忍耐住精神力穿刺…… 　　缪宣又想叹气了，但既然他已经接下了悬赏，在没有违背原则底线的情况下，还是会尽力完成治疗，他俯下身，让两人额心相贴。 　　在向导进入哨兵脑域的时候，两人之间的匹配度越高，向导能够看到的信息就越多，而古师榭几乎对缪宣敞开了所有，缪宣快速地掠过了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他并不想真正去了解这些可能涉及机密东西，只是粗略地梳理了一下，随后就开始着重建立精神力屏障。 　　建立屏障是个很繁琐的工作，尤其还是给高级别的哨兵，需要有绣花一样的细致耐心，缪宣希望他能在三天内完成工作…… 　　不然小姨就真的要杀来龙山区抓人了。 　　…… 　　人口普查又开始了，下城区的所有区域都难逃此劫，上城区派遣了专业人员以及数量惊人的军队，携带着精准度最高的器械，暂时驻扎到了各大区域的警署外。 　　就像是知道下城区的泥腿子会心生不满，各大电视台的娱乐节目也在这时候一起开了新季。 　　尤其是《极乐天堂》，这个已经承办了五十年、合理合法杀人取乐的真人秀节目，总是在人口普查的当天隆重开幕，这几乎成为了这个社会的某种传统。 　　在真人秀《极乐天堂》之中，参赛选手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登神极乐」，这也是节目游戏中可以获得的最大的荣誉。 　　为此，选手们必须熬过所有节目组设置的死亡游戏，然后登上被命名为极乐巅峰的杀人塔，从而完成「登神极乐」。 　　当然，这个过程是非常不公正的，节目组会根据选手的受欢迎度来暗中更改那些死亡游戏，从而给这些选手们设置过程和结局，很少有人能摆脱这种布置。 　　在这样以杀人为乐的酷刑中，参赛选手的生存率……大概是百分之一？ 　　然而就算在节目中存活下来，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能够活下来就说明选手深受观众喜爱，而「极乐明星」在上城区是一种很昂贵的消耗玩具。 　　即便选手能够脱离游戏，他们也很可能滑入更加身不如死的境地。 　　每一次节目开场都是极尽奢华，选手名录也长得惊人，此次也不例外。 　　除了去年登顶成功、前无古人的十六级明星「佛见笑」外，还有一大串十四、十五级的哨兵们参与了比赛，当然更低等级的哨兵一抓一大把，只是他们在赛前几乎不会有宣传热度的。 　　至于这些哨兵从哪里来，那渠道就多了，那些自愿报名的、监狱运送的、代为申报的、偿还债务的…… 　　这么说吧，只要是下城区出身、十二级以上的哨兵，几乎都会进入这个真人秀。 　　然后在所有人的面前花样百出地死去。 　　根据韩曼鲤的说法，这种行为的目的就是为了消耗强大的战斗力，以辅助上层的统治稳固。至于上城区那些变态风气，都是这种风俗带来的必然后果。 　　而这一季的极乐天堂就很好地延续了奢华开场的习惯，第一场开幕游戏就很有观赏性，是相当经典的传统游戏——「鲜血拍卖」。 　　则是一场类似角斗的捉对厮杀，选手们有可能遇到其他选手或者变异野兽。 　　而在开场之前，节目组准备了各式各样的武器零件，从冷兵器到热兵器，参赛选手可以拍买这些或大或小的零件，以此拼装出自己在比赛中的初始武器。 　　当然，这场拍卖价值不菲，选手们需要用自己的血肉来作为筹码，是放血割肉换取强力枪械，还是保存实力用少量血液兑换冷兵器，都是很常见的选择。 　　缪宣一边塞着他的工作加餐，一边看着电视屏幕中激烈竞争，几乎所有的镜头都关注着上届冠军「佛见笑」，他仍然穿着纯白的唐装，一尘不染的样子，连盘扣和绣纹都是银白色的。唯有眉心的小痣，殷红如同鲜血凝固。 　　佛见笑也参与了这场武器拍卖，但他只是捏断了一截头发，换来了一把最寻常的沉铁匕首。 　　也对，十六级的哨兵，那副身躯与血肉就是最强大的武器，他其实什么都不用换。 　　但还是用一截头发给了节目组一个面子…… 　　这么懂事，难怪能多次参赛，还一直被节目组「宠爱」。除了自身具备无法替代的价值，这份知情识趣也是重要原因。 　　缪宣推测的没有错，因为紧接着节目组就开始对外拍卖这截乌发，当然这一回是正常的金钱拍卖，竞争者们也是观众、或者说是上城区的顶级权贵—— 　　然后头发果然卖出了一个离谱的天价，这个价格放在下城区大概能换来五千千克的抗生素，或者五千吨的蛋白液与碳水粉。 　　缪宣下意识就换算了一下，他最近都在帮小姨倒腾物资，很快就得到了这个惊人的数字。 　　虽然他早就习惯了这个世界里扭曲的贫富差距。 　　但此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两句。 　　“怎么又是这个家伙……你不会喜、欢、他、吧？”古师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缪宣的身边，酸溜溜地道，“我见过这家伙，他一点都不好，可会装模作样了，那私底下是烟酒都来啊！” 　　缪宣从深思中回神：…… 　　不得不说，在经过了两天的治疗后，古师榭的状态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他原本就有种天生的耀眼气质。 　　在哪里都能成为人群中心，现在更是如同强打磨上土豪金，聚光灯下亮钻石，这已经不是布灵布灵了，这是噌噌大射灯。 　　缪宣庆幸他正在喝奶茶而不是啃菠萝包。 　　否则这一口说不好就噎住了，他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转头看向古师榭：“治疗还没有完成，你可以先遵医嘱，去做完你的冥想吗？” 　　古师榭深情款款地看着缪宣，他的眼皮已经好看地抽起了筋：“我现在感觉超级好，不用冥想了，直接来下一阶段吧。” 　　这话字面还挺正常，但被这家伙说出来就怪得不行，缪宣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进食速度，希望能快一点搞完精神力屏障，然后带着药回他在鼓楼区的快乐老家。 　　“没关系，你慢慢吃，多久我都等你。”古师榭他又开始了，“吃这么点够吗，只有甜食只能塞牙缝，不如荤素搭配，要不要再点一碗叉烧饭，我给你做吧，我手艺可好了。” 　　缪宣：…… 　　你那手艺再好，在下城区也发展出不来啊。 　　下城区物资匮乏，肉蛋奶全都是蛋白液再加工后的重制出的「食材」，口感味道也就那样； 　　植物倒是不缺，但也都因为缺乏光照而味道古怪。至于米面麦饭，那当然都是炭水粉做出来的，反正就是没有原生态的正常食物。 　　至于蛋白液和炭水粉的来源，那就是下城区广大的地底植物以及食用昆虫培养农场。 　　这么说来下城区在调味料上也很有特色。 　　因为缺少光照，下城区并不盛产大豆和小麦。 　　因此以这两种作物为原料的一系列加工产品都受到限制，仅从食物方面看，豆腐和豆浆都不再是原装的了，全部成为蛋白液制物，酱油的酿造也大受影响…… 　　基于种种原因，人们使用的便宜提味剂竟然由蚝油代替了，浅水养殖在科技与狠活的加持下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加强，甭管质量如何有无隐患吧，这些浅水养殖产品比如鲜蚝的产量竟然比大豆高出数万倍，这才有了完善的产业链。 　　缪宣是吃过见过的，当然不会觉得这世界的食物多么美味。 　　但他也不觉得难吃，更何况浪费食物是重罪，他对所有的菜肴都应该怀揣着一样尊敬的心情，开饭必光盘，每每看得小姨心疼不已，心想这可怜孩子没吃过好东西。 　　缪宣又走了会儿神，顺便潦草地结束了下午三点的饮茶先，随后他面无表情地往静室而去，古师榭果然紧跟着他来了，那只巨大的蝎尾狮还蹲在室内，左扭右转地亮着皮毛，和本体一样光照四方，天狼则蹲在角落，无处可去——被金毛包围，不知所措。 　　缪宣：辛苦了。 　　天狼：呜呜呜（你也是）。 　　古师榭很自觉地往床上一躺，这一回倒是懂事地不拉上衣。但他开始绷裤子，缪宣沉默地看了三秒，随后扯过一旁叠好的白色床单，以蒙头蒙脚的方式改在了金发哨兵的身上。 　　古师榭发出遗憾的叹息，缪宣在老地方坐下，正当他准备继续治疗的时候，静室的门铃突兀地被打响了。 　　治疗精神域是非常要紧甚至致命的。如果没有天大的事，当然不允许打扰，缪宣心中立刻有了不少不安的联想，他起身召回天狼，快步上前打开密封的大门。 　　至于古师榭，他幽幽地扯下白床单，露出一双饱含不甘的湛蓝大眼。 　　大门一开，一股血腥气便扑面而来，缪宣一惊，要知道静室是层层嵌套的，最内的密封门外还有好几层封锁，这从外传来血腥却是连他都能感受到的浓郁，可见这意外不是什么好消息。 　　通讯器在大声地鸣响了，缪宣接起，对面的人竟然不是跟着古师榭的佣兵，而是此地的中介—— 　　【老势，出边唔好了，石林嘅陈老势来踢馆，大嫲嫲要和他打了！】 　　缪宣：！ 　　外面的情况十分紧急，通讯器也就此挂断，缪宣赶紧翻自己的手环，快速地翻越起消息，静室内部是屏蔽信号的，外面几层的信号也很差，缪宣翻了半天，终于在小姨的消息轰炸里找到了一条简单而有力的讯息： 　　【陈樟豹：消息准确，莲花已遭灭门，我立即来龙山寻你。】 　　缪宣：…… 　　小系统：【啊，大哥找来了。】 　　缪宣：…… 　　缪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静室，而古师榭正裹着那要命的床单，歪歪扭扭地扒着门框——他的体格太壮硕了，扒不大住，差一点就要把门框一起堵了。 　　缪宣尝试着问道：“我稍微出去一下，你可以不跟着出来吗？” 　　古师榭：“讨厌，我都看到了，是嫂子找来了吧？我就知道你早有家室，你要去就去吧，只恨你是个恋旧的人，而我来得迟了。” 　　缪宣：…… 　　缪宣抹了把脸，认命地推开了门。 　　—— 　　有一点我一定要说一下…… 　　体重差距是很大，但哨兵都是平板支撑的好手，甚至可以俯卧撑，单手撑，一指撑，撑一天轻轻松松，肌肉控制是本能，只要那什么还能硬，全身就有劲，所以不会压到…… 　　—— 　　然后小姨确实失感了，但她还留着正常人的感知（裸眼视力2.0嘞），身体素质都在巅峰，她在下城区是能横着走的。 　　因为下城区其他几个顶尖哨兵也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所以大家凑一块只能打残疾哨兵联赛，简直是感动赛博，激励朋克…… 　　至于那些身体健康的哨兵，首先等级赶不上，其次战斗经验和素质也远不如残联成员，所以还是打不过的…… 　　—— 　　翻译小剧场这就来力，上一章大概是节目主持人问佛见笑喜欢什么样的人，然后开玩笑自己这样的他喜不喜欢，电视前的狂热小粉丝立刻大呼不可以她配不上你 　　之后就是小粉丝拒绝秒哥「本店已经打烊，街坊明天请早」，然后秒哥一回头看到门上正在营业中的小牌…… 　　这一章了，最后的话大概是【老板外面不好了，石林的陈老板来踢馆，大嫲嫲要和他打……】 　　大嫲嫲就是龙山区的头头之一，十五级哨兵，潶道老奶奶（酷欸）； 　　陈老板（陈樟豹）是石林区的老大，十五级哨兵，搪瓷杯…… [179]何处是乐土五 　　龙山区的帮哌情义帮曾经也辉煌过，那时的情义帮内外一心，又因为实力强大，处事公正，有情有义的缘故，很受人们的信服。 　　尤其是早二十年前，其他大区的帮哌成立都需要情义帮的承认，可见影响力。 　　但再铁的情谊也抵不过时间，自从ꔷ话事人接二连三地病死后，情义帮就分崩离析了，内部分为三派，由激进到保守，在龙山区内彼此对峙。 　　缪宣现在所在的区域，就是龙山区内前情义帮下公认最保守的分支，领头人大名凤祖龙，是一位据说九十岁以上的十五级哨兵，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到下城区的。 　　但自从江湖上有她的传说起，她就一直都是断腿老奶的形象。因此龙山区的人也叫她「大嫲嫲」。 　　只可惜，大嫲嫲已经很老了，再也当不起龙山区的家。否则情义帮根本不会分裂，也不可能有这种内部纷争。 　　缪宣悄无声息地上了走廊，高低错落的楼层之间竟然已经围满了人，这里面几乎都是哨兵，难得在城寨里看到这么多的哨兵…… 　　也对，这种级别的热闹不是普通人敢来围观的，敢留在这里的大多是情义帮曾经的马仔。 　　在城寨下方的平台上，对峙的双方已经剑拔弩张，背对缪宣这边的正是大嫲嫲，她满头华发，披着青蓝大袍，端坐在一座悬浮的太师椅上，那双扶手上挂着两枚铁拐—— 　　大嫲嫲的双腿在年轻时连膝齐断，从此离不开悬浮椅。但她没有就此放弃，而是苦练手上功夫，让这双拐在下城区威名赫赫。 　　此时此刻的平台上，大嫲嫲正在前进，悬浮太师椅顺滑地向前开动。它虽然有着极其传统的木制外观，但却完全由金属材料制作，自带投影与霓虹灯，在行动的时候不仅七彩闪光，还会在轮椅正下方投出炫酷的影像——那是一束复瓣堆叠的美丽花卉。 　　缪宣定睛一看，发现这正是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极乐明星佛见笑的量子兽标志。 　　缪宣：…… 　　不愧是大嫲嫲，她还是那么时尚那么潮，那么热爱小鲜肉。 　　至于正对缪宣的那边，也是缪宣的老熟人，那是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神情沉静，国字方脸，刀眉入鬓，宽额高鼻，此刻正背手肃立，十分冷峻严肃的模样。 　　虽然他这身衣服和安保大队制服几乎一样。 　　但考虑到这个世界的男性正装就是这样的，那也就不奇怪了。 　　这位就是陈樟豹了，石林区的帮哌「三和社」的老大，十五级哨兵，如今正值壮年，威名日盛，很有入世的意愿，也许终有一日，三和社会取代情义帮在下城区的地位。 　　缪宣看了两眼，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希望别被这位大哥瞧见。 　　陈樟豹青年时期就叛逃了上城区，早早地就和缪宣开始了医患关系，而他也是最早和缪宣测出百分百匹配的哨兵…… 　　当时韩曼鲤都给吓傻了，连夜给年仅十岁的大甥子搞科普，缪宣更是觉得离大谱，深信这个匹配极致是伪科学，这才发现了缪宣的恐怖匹配度，随后才有了开大院的美好祝愿。 　　但缪宣的特殊情况并没有改变什么。因为陈樟豹在某些时候，是一个认真到了认死理的人。 　　缪宣这么想着突然就觉得不对劲了，他算了算日期：我是不是再过一个月就生日了？ 　　小系统帮着算了算此世界的诞生日，还有些小期待呢：【是的欸，又可以吃小姨做的长寿面了。】 　　缪宣：……那我就成年了呀。 　　系统： 　　缪宣和小系统面面相觑，一同感到了不妙。 　　不过此时距离那要命的日子还差一个月。 　　所以暂时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这时下方的对峙又开始了，缪宣压住了小心脏，又把脑袋探了出去。 　　紧要关头，还是先观望事态吧。 　　“我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你陈樟豹先来砸我的场子……”大嫲嫲的声音冷冰冰的，显然是不太高兴，“不过我还相信陈老板你是个讲道理的人，石林距离龙山不近吧，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急匆匆地来了？” 　　陈樟豹在长辈面前是不缺敬意的，他低了低头：“我无意打扰大嫲嫲，也不想染指龙山区，但你们坏规矩在先——你龙山莲花灭门了！” 　　此话一出，这片城寨顿时陷入真正的死寂，那些或急促或平缓的呼吸都在这个噩耗后暂停了，龙山莲花灭门！ 　　莲花，指的是藏在下城区的一群人，他们或是以血缘相连，或是以师徒相处，为了躲避上城区的人口普查和其他侵害，避世聚居，几乎隔绝电子产品，全家都是黑户—— 　　索性下城区不缺黑户，地下产业链和蛛网有的一比，摸黑也能找到饭辙。 　　莲花的人数与规模向来不少，仅以龙山区为例，多时高达上万人，最少时也有数千人。 　　因为莲花这个群体的隐蔽性，数据统计并不准确，基本上是依靠莲花族人自己估计的。 　　大基数的人口就带来了相当可观的哨兵和向导，这些莲花们除了加入帮哌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出路。 　　因此下城区中仅存的、稀少的向导，基本上都是这么来的。 　　当然，这种群体肯定是法律明令禁止的，属于重罪中的重罪，被发现之后必定会被灭族，只有其中的哨兵和向导得以存活——不过他们的下场还不如死了。 　　下城区沉默地包容了这些躲避命运的可怜人，帮哌之间也默契地相互遮掩。但还是有聚居区被上城区发现，惨遭灭门。 　　大嫲嫲：“不可能！情义帮早就收到了风声，龙山莲花早就往你们石林去了——” 　　陈樟豹：“石林区一个人都没有接到，他们全部被阻在路上，我一直在等待他们的人，直到我收到了灭门的证据。” 　　陈樟豹弹出投影，巨大的影像在半空撑开，里面摄录了一列坍塌在地的车队，车厢内的货物铺了一地，遍地死尸，安保人员的尸骸和佣兵的混在一起。 　　在此之后，陈樟豹又出示了一些黑市上流动的资料，其中可以见到尸骸和一些特殊的物品，短短几天内，能找到这么多证据非常难得。 　　“龙山莲花中的哨兵已经全部死亡，他们就在这里，或者被制作成标本，或者等待处理……我们来得迟，只能暂时找到这些证据。” 　　陈樟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大嫲嫲，他们本该来石林躲难，但中途却遭遇了特殊处理队伍，无一幸免，他们的踪迹被上面知道了——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叛徒……” 　　这个词语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中划过，大嫲嫲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抓起拐杖，猛地杵向地面，巨大的声响在这片城寨里回荡！ 　　她几乎是恶狠狠地道：“情义帮里，没有义忤仔！” 　　这话语是如此笃定坚决，几乎到了赌咒发誓的地步，一时间竟无人敢动弹，片刻后，还是陈樟豹打破了死寂： 　　“不管有没有，人都已经死光了，这不由你说了算，我来这里就是要调查这件事——我们石林已经收了龙山莲花的报酬，那就要有始有终。” 　　别帮老大跨区查案，这显然是在侵犯本地的权威，尤其主导者还是陈樟豹，石林三和这几年的发展可谓野心勃勃，充满了一股要取情义帮而代之的味道。 　　哪怕情义帮现在内部分裂了，大嫲嫲也不可能轻易答应这种事情。 　　大嫲嫲沉默了片刻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不够，你想要踏进龙山，还得有别的证据，我们会彻查这件事，给你、给下城的所有帮哌，一个交代。” 　　陈樟豹却也一步不退：“这件事不是你情义帮的，更不只是下城区的，佣兵接的也不止是雇佣，他们劫掠车队，还抢到了……「钥匙」。” 　　大嫲嫲：“！” 　　陈樟豹：“那些佣兵就藏在这里，我要找到他们——这是你的场子，大嫲嫲，给个准话吧。” 　　是啊，大嫲嫲怎么会不知道呢，龙山城寨里的悬赏链条是归她管理的，她当然知道有一群亡命之徒在这里落脚。 　　但下城区的亡命徒多了，连大嫲嫲自己都是其中的一员，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些佣兵竟然是追着钥匙来的！ 　　前几天警署的车队确实遭到了伏击，留下了大量的车辆货物，这些可是好东西，当然就引诱了贪婪的潶帮——无主之物谁不想要？虽然这是上城区的好货，但那可是各种特效药啊，抵得多少钱？ 　　大嫲嫲人老姜辣，察觉这事情有蹊跷，那是连死贪财的佣兵都不接手的东西，可见是要命的东西，那怎么能随便收！ 　　也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佣兵的怂恿……哼，只可惜现在的龙山区深陷内讧，那边不再是她管辖的地盘。 　　即便她劝阻过，那群扑街仔也已经劫掠了车队，接过了这有命拿没命花的天降横财…… 　　假如情义帮还是当年那个情义帮，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不得已，大嫲嫲只好答应让佣兵在城寨落脚，她要想用这种方法弄清楚这批货的问题，可谁知，这竟然涉及到了「钥匙」，甚至还有龙山莲花的灭门。 　　事已至此，只能去询问那群佣了兵，不管陈樟豹的消息准不准，而上城区又知不知道钥匙落在他们手里，车队都已经被龙山的潶帮劫掠烧毁，这个麻烦已经摊在了龙山，只能想办法去处理。 　　否则三十年前的屿庙区就是龙山区即将面临的下场。 　　大嫲嫲立刻就有了决断，她抓起拐杖，重重杵地，沉声道：“可以，我可以给你们牵线，只一个，唔许打搅街坊！” 　　陈樟豹颔首：“这系自然。” 　　两人达成了共识，气氛也逐渐缓和。看样子是打不起来了，缪宣松了一口气，他和陈樟豹分享过信息，也希望能够查明事情的真相。 　　假如「钥匙」真的在古师榭手里，这不一定是坏事。因为不论怎样，古师榭都站在上城区的对立面。 　　上下两大城区，早晚会彼此割裂，只看这压力合适崩至极限…… 　　而到了那时，才是考验的真正降临。 　　这个世界非常危险，而此次的刺客英雄却给出了相当高的要求标准： 　　【祸至不惧，福至不喜，泰而不骄，众善奉行。】 　　而在这个标准的基础上，还有这个世界的脉络，也同样出人意料：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除去高标准、高要求和谜语人之外，这个世界还有更离谱的，那就是刺杀目标只有一个，缪宣根本没得选。除非他能熬到这个目标挂掉，然后自然换到下一位的头上…… 　　唯一令人庆幸的是韩擒虎是一位标准的秩序善阵营，而且性格也是很活跃很开朗的那一挂，绝不会有某位不知名挑染哥与不知名紫毛哥的操作，否则这个世界就真的煎熬了。 　　这就是渡劫局前置赛的难度吗？缪宣长吁短叹，为这一局和他必定进鬼蜮的下一局感到揪心。 　　缪宣正在心中和小系统激烈探讨，城寨里的地下会盟也有了初步结果，眼看着就要散场的时候，那位话题核心的重量级就先一步自己上了—— 　　“没想到我只是来找个落脚的地方，就惊动了石林区的龙头。” 　　古师榭不知何时掠过了缪宣身边，轻盈地跳上了走廊边的栏杆，他没有再披着那个愚蠢的小被单，而是一身简单的黑衣劲装，只披散了金发，以此为唯一的装饰。 　　缪宣：“……” 　　我早该想到的，这个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戏剧性登场的机会。 　　大嫲嫲和陈樟豹一起抬头望来，前者的注意力当然全部放在古师榭身上，而后者——缪宣还没来得及缩，就和他来了个遥遥相望。 　　陈樟豹顿时丢掉了闪闪发光的金发哨兵，他的眉头慢慢拧紧，那充满压迫力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缪宣。 　　缪宣：…… 　　“看来古先生的病已经好些了。”大嫲嫲还没察觉到异常，她朝着古师榭点了点头，“正好，我们正想来找你——古先生，你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落脚点吧？” 　　大嫲嫲竟把问题抛给了古师榭，这可不得了，她几乎就是把自由发挥的机会交给一个戏瘾上身的表现狂、把聚光灯打给舞台中央还未开嗓的大歌星，于是他立刻开始了—— 　　“确实如此。”古师榭帅气一笑，只恨嘴里没有玫瑰，略有遗憾地诗朗诵，“落脚点算什么？我在这里遇见了一见钟情的真命天子，从今往后，我只为他而活。” 　　全场死寂，唯有缪宣闭上了双眼，不愿再看。 　　大嫲嫲有些茫然地「哦」了一声，然后严肃道：“请不要讲笑了古先生，这里是龙山城寨。虽然我们承接了你的悬赏，但你也得遵守下城区的规矩！” 　　古师榭叹了口气：“大嫲嫲，这可是我难得的实话，既然你不信也就罢了，想要知道我拿「钥匙」做什么吗？可以啊，我等着各位龙头来找我喝茶。” 　　竟然就这么应下了拿走「钥匙」的事！ 　　而古师榭显然没有当众解释的意思，在这么发出邀请后他就跳下了栏杆，朝缪宣阳光开朗地一笑，仿佛捡到飞盘的大金毛，随后又自信稳健地走来，显然是想继续快乐的事情，但也就在此时—— 　　“咚！！”一声闷响轰然炸开，一道黑影重重砸在古师榭的面前，正是陈樟豹，不过一瞬，他就从平台上跃起，狠狠落在十数米高的走廊内，他抬头，与古师榭四目相对——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开战信号，两人一同出手，直拳与横肘相撞，仅此一击，那巨大的冲击力就硬生生地绞断了这条走道！ 　　金蝎尾狮与花斑黑豹在半空中显形，同时咆哮，黝黑的蝎尾高高扬起，狰狞的利爪尽数显露，如此庞大的两只量子兽，竟然就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中对峙起来，正如同它们的本体，眼看着就要天崩地裂地厮杀起来！ 　　缪宣人已经麻了，他刚才也差点被冲击波掀开。幸亏动作快，翻上就近的楼梯，与此同时往还不忘两人之间甩了个精神力震慑—— 　　还得是精神力管用，成功遏制了即将爆发的单挑，而这一下拖延足够大嫲嫲飞上来，她紧握拐杖，双臂上肌肉鼓起，显然是做好了应战、甚至以一敌二的准备，连那七彩太师椅都在半空中咻咻咻地打大灯。 　　“停手！”大嫲嫲低声厉呵，“这里是龙山城寨！！” 　　缪宣紧接着抬手，他的天狼早已现身，此刻便隔在了陈樟豹与古师榭之间，脊背低俯，左右环视，低声咆哮。 　　所有的哨兵都有量子兽，只不过在下城区，人们极少会在公共场合尤其是陌生人面前召出自己的量子兽，因为那几乎就是开战的信号—— 　　量子兽就像是旗帜，它可以出现在宣战、会盟、纪念等场合，但绝不会轻易高举。 　　在天狼猎杀的视线中，古师榭先笑了，他抬了抬双手，一脸无辜地对着天狼眨眼： 　　“抱歉抱歉，受到袭击的时候忍不住回敬了一下——宝宝别凶我嘛，是我错了。” 　　楼梯上的缪宣再次闭上双眼。 　　陈樟豹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袖口，在天狼的面前，他的表情也不自觉地温和起来，转头就对着悬浮在半空的大嫲嫲颔首致歉：“所有的损失，我都会赔偿。” 　　大嫲嫲放下了双拐，她看了一眼缪宣，脸上浮起一个笑：“好啦，你们这些后生仔，热血上头就不管不顾，到处乱跑……” 　　最后一句显然是说缪宣的，大嫲嫲朝他遥遥地点了点：“这不是鼓楼的小阿虎吗，怎么来这边了，你曼鲤姨近来可好啊？” 　　缪宣知道这是大嫲嫲给他的量子兽做个说明，他当即召回天狼：“多谢关心，她现在挺好的。” 　　寒暄环节平稳过渡，大嫲嫲一脸和气地道：“难得城寨迎来这么多贵客，那便由我做东，一起来陪阿嫲吃茶吧。” 　　至此，这前后两场都差点擦枪走火的混乱就算是暂时平息，大嫲嫲拍了拍悬浮轮椅，打算换场子—— 　　城寨里都是街坊邻里，又人多眼杂，并不适合招待客人，而且这一回的事情错综复杂。 　　既有「钥匙」，还涉及了上下城区，偏偏情义帮现在不争气，恐怕轻易不能善了。 　　大嫲嫲给身后的马仔使了个眼色，随后慢悠悠地飘到韩宣虎身边，现在人也少了，可以开始讲讲私人交情…… 　　不管怎样，红锦鲤的行事不算霸道，韩家的两人都很讲道理，可以请做中人，尤其是韩宣虎，在他们这群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哨兵面前，他的话是极有分量的。 　　“你这个小子。”大嫲嫲带着点疼爱地怪罪道，“怎么来龙山了也不找找阿嫲，自己到处跑，看这又淋雨又吃风的。” 　　缪宣当然也给这位奶奶治过，虽然这个治疗肯定伴随着利益交换，但两人之间的私交还算不错。 　　不过此刻面对她慈祥中夹杂着探究的眼神，缪也只能回以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微笑。 　　缪宣：“我就是来这边接个私活，只是一点小事，不想麻烦大阿嫲。” 　　大嫲嫲转了转眼珠，但神情却是更柔和了：“是古先生的悬赏吧，为你小姨来的？真是孝顺孩子……不过你要是缺了什么，也可以直接发悬赏，干嘛这么辛苦啊？” 　　缪宣笑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转而道：“我下次再来拜访，给阿嫲做点心。” 　　“好，阿嫲就等你来……”大嫲嫲也笑了起来，随后她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道，“有句话，阿嫲还是得和你说，你可别嫌啰嗦。”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缪宣当然不能拒绝。即便他已经隐约感到了不妙，还得笑容满面地虚心听讲—— 　　大嫲嫲压低声音，但也没太低，反正下方那两个十五级是听得清清楚楚： 　　“有些时候，你得和你小姨多学学，她虽然风流荒唐，但眼光毒辣，又老水，这么多年来都只选些听教的绣花枕头。” 　　缪宣：“呃……” 　　大嫲嫲意有所指地瞅了瞅不远处的古师榭和陈樟豹：“你这样的小仔，行事正经，脾气还好，面皮又薄，不能找那些太精乖的。” 　　缪宣：“呃呃……” 　　大嫲嫲语重心长：“那两个以后要是闹起来，你肯定拿不住，到头来还是自己受罪。” 　　缪宣：“呃呃呃！” 　　大嫲嫲：“别以为阿嫲是在吓你，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多找几个是快活，但一碗水难端平啊！” 　　—— 　　大嫲嫲，一个无比拉风的女人，悬浮轮椅城寨飙车，双持双拐横扫下城，一路火光带闪电，太酷啦…… 　　笑死，之后古师榭来找大嫲嫲谈合作，大嫲嫲：你们后生仔的play唔要把我扯进来 [180]何处是乐土六 　　龙头请客，光是这四个字，听起来就像是一场连轴大戏，缪宣作为被宴请的客人之一，本该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蹭一场晚饭，只可惜另外两个客人没给他这个机会。 　　“龙山现在不太安宁，你就这样来了，怎么也不多带几个人？”陈樟豹走在缪宣身边，很自然地向他侧着身体，低声询问，“不然我先让开叔跟着你？” 　　缪宣赶紧拒绝：“不用了大哥，我的实力你清楚的，我自保没问题。” 　　陈樟豹却很坚持：“我知你不惧哨兵，但若是引起了上城区的关注，你独自一人，怕是不好走脱。” 　　缪宣笑了笑，仍然婉拒：“不管在哪里，引起上城区的关注，我都不好脱身。” 　　陈樟豹便不再说什么，只温柔地看着缪宣，回护之意不必言表。 　　“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陈樟豹的心声，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古师榭的嘴里说了出来，走在前方的金发哨兵含情脉脉地回眸，丝毫不掩饰他的听墙角，“不管是上城区还是下城区，这世间这么大，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缪宣：“……” 　　陈樟豹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缪宣赶紧按住他的手腕：“大哥算了算了，这里是龙山的街区，不能打不能打。” 　　陈樟豹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缪宣的手背：“好。” 　　古师榭眨眨眼，随后做作地哀怨道：“不好了，我也要失控了，脑袋好痛，要虎虎拉拉手才能克制住……” 　　陈樟豹的手臂又硬了，缪宣心累至极，狠狠地瞪了古师榭一眼，而金发哨兵秉持着「他瞪我，他心里有我」的信念，在这一眼后顿时心满意足，某种不可言说的属性大爆发。 　　由此可见姜还是老的辣，大嫲嫲一语中的，端水实在是一门玄妙的艺术，即便缪宣手里这碗只是虚空端水——大院都还没影呢，他就莫名其妙地端了起来。 　　天色渐晚，但雨水还是不断地倾泻。终于，吃饭的地方到了，他们没有离开城寨的范围，只是从最繁华的聚居区移动到了相对安静的最高处。 　　这是一处藏在金属水泥中的大宅，它有着类似庙宇的外表，悬挂着巨大的匾额「忠义堂」，这地方显然不是专门承接酒席喜事的，而是正儿八经的堂口。只不过在今天被龙头暂时征用，摆了一出精彩绝伦的鸿门宴。 　　然而缪宣在看到忠义堂时，竟然大大地松了口气，此刻他左手还拉着陈樟豹，右手边是不断自由发挥的古师榭。 　　作为夹心，缪宣不仅得按着左手的大哥，还同时看着右边的雇主，艰难得维持了这段路程的和平，为保护龙山城寨操心劳力…… 　　大嫲嫲要是看到这一幕，高低得请他喝一盅枸杞红枣炖人参。 　　缪宣从没有一刻觉得谈正事这么有吸引力，天知道他最初来龙山区只是为了接个私活，搞点最新的药物研究，结果就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帮哌内乱和百年秘辛。 　　幸亏特别不对付的只有两个人，缪宣勉强还顾得过来。 　　虽然这场饭局本身也很难搞——忠义堂内，龙山区情义帮的另外两位当家已经等在了这里，而且除去他们本人之外，还各自聚集了一大帮手足亲信马仔小弟，乌泱泱的一片人，竟然已经坐满了小二十桌，左右泾渭分明，紧密排列直至门口，就留出了一条道。 　　缪宣刚走入忠义堂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来错了，这真是好大的殿、好多的人啊，百来双眼睛就死死盯着门口，偏偏此刻他还在维持着无妄之灾一般的虚空端水，以至于场面十分古怪。 　　小系统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欢迎我们的新人入场，由龙山三位龙头见证婚礼，喜结连理的是新郎，新郎和新郎，登登登，登登登——】 　　缪宣：“……” 　　撇去小系统离谱的笑话，现实情况还是比较正常的，陈樟豹潶道地位稳固，当然带着下属独坐一桌； 　　古师榭则混场经验丰富，找了一张桌子就坐下，他不仅有心情坐，还很有兴致地研究起菜单。 　　缪宣看了一眼古师榭，心想情义帮难道想要从这家伙身上逼出「钥匙」？ 　　那可是一个要命的东西，不够疯的人都不敢拿在身上，情义帮分崩离析后，这群人应该没这个胆子…… 　　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大嫲嫲的请客格外大气，古师榭在稍微研究了一下菜单后，转头就把手下都摇了过来，也不知道这群佣兵都埋伏在什么地方。 　　反正赶饭局的速度是快得惊人，这么的又占了两桌，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到头来只有缪宣这个鼓楼区的误入群众形单影只，虚空端水之后无所适从，其他区域代表都带着或大或小的阵仗，缪宣左右看看，最后默默地坐到了大嫲嫲那桌，得到了老奶奶慈祥的微笑。 　　主客都上了桌，这场大席就这么开始了。不得不说菜品的用料确实很扎实，光是冷盘就都用了真实食材，而不是复合材料，这在下城区几乎称得上奢华。 　　作为此地最大的主人，大嫲嫲最先端起酒，敬天敬地后，朝众人遥遥一举，厅内但凡有资格拿酒杯的，都站立回敬，只除了古师榭——他仍然稳稳地坐在座位上，虽然也举了举杯，但杯子里空无一物。 　　如此傲慢的行为，当然引起了地头蛇的不满，另外两位情义帮的龙头都投来了不善的视线。 　　反倒是大嫲嫲毫不介意，她反而把视线扫过另外两个年轻龙头，在他们毫不遮掩的外露神情上停留片刻，而后失望地挪开。 　　大嫲嫲不由自主地感到了失望，情义帮的下一代，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 　　事实再次证明了这个想法的准确性，也就在大嫲嫲刚敬完酒后、宴席都不算正式开场前，情义帮的小龙头之一就先跳了出来。 　　这是个光头的独眼壮汉，套着一身练功服，那身遒劲的肌肉几乎要把衣服撑爆，他紧盯着古师榭，当场发难： 　　“就是你拿到了「钥匙」——在我们龙山的地盘上，抢劫了上城区的车队？！” 　　古师榭给自己整了一杯合成椰汁，笑眯眯地朝光头举杯：“是啊，龙山区真是个好地方，劫道都更顺手。” 　　这么理所当然的嚣张态度，立刻就引起了独眼的不满，他冷笑一声：“连流浪狗也知道不去抢狼的猎物，后生仔不懂规矩，竟然也有胆子来龙山撒野！”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独眼龙身后的小弟马仔们便哗啦啦地站起一片，顷刻间这婚礼殿堂（并不）就起立了一半人，这只要老大一声令下就能抄刀开片的架势，看得大嫲嫲直闭眼。 　　至于古师榭，他乐呵呵地喝着饮料，一幅置身之外的看戏样子：“那要么我把「钥匙」送给你？” 　　独眼龙磕巴都不带就一口应允：“不错，正该如此！” 　　大嫲嫲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她一抓拐杖，正想飞起来打爆这个扑街仔的脑袋，却不想有人比她更快—— 　　龙山区的另一位龙头，一位断了一臂的女人抢先站起：“大哥这话可没有道理，那车队是在水坝那块被劫道的，这算在我们的地盘中间，哼，你可别想独占钥匙！” 　　大嫲嫲紧握拐杖的手又松开了，她重新闭上双眼，这一回连缪宣都感觉到了她的绝望，下意识看向陈樟豹—— 　　陈樟豹还是那副沉静严肃的神情，好像眼前三人对钥匙的争夺与他无关。 　　就这么的，龙山区的两位龙头自己对上了，古师榭反而被空了出来，他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大戏，一边品鉴桌上的菜肴，偶尔还给缪宣飞个wink，缪宣就当没看到，就埋头吃饭……甭管怎么说，这个菜色是真的不错。 　　在这偌大的忠义堂内，断臂人和独眼龙的口角竞争越发激烈，此时已经到了互揭老底的程度，再这样下去龙山区都要成为笑话了。 　　缪宣看着都觉得有点奇怪，难道说这两位哨兵很久没有经过治疗。 　　所以忍耐力因为精神病而暂时下降了？ 　　他回忆了一下龙山区现在对向导的饥渴程度，觉得真相很可能就是这样。 　　内讧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大嫲嫲也觉得丢人丢到家，她再不愿任由两人放纵，于是重新握紧了拐杖——然后又被突然的意外打断。 　　古师榭终于喝完了他的酿造椰汁，他把玩着杯子，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幽幽开口： 　　“两位……你们真的就这样吵起来啦？都是龙山区的龙头，这样不好吧？而且这个「钥匙」我谁都不打算给。” 　　这话可太欠揍了，当即就让龙山二杰停止争吵，他们一起转向古师榭，终于涌起了久违的、一致对外的团结情谊—— 　　假如说这个大厅是歌舞剧的舞台，那么聚光灯又被经验丰富的古师傅拉扯到了自己的身上，这个人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他的戏剧化，而且相当乐在其中。 　　大嫲嫲终于受不了了，她升起了悬浮轮椅，沉下声音，不轻不重地呵斥：“够了！” 　　“宗熊！青胡！我们是在招待客人！” 　　“古师榭！你的「钥匙」必须公开！” 　　这才是一锤定音，独眼龙和断臂人都不说话了，好像终于回忆起迟到的敬老传统。 　　至于杰出艺术家古师傅，他根谁都能搭好戏，聚光灯已经拉到，此刻正等着一个捧哏。 　　“这种东西我当然不会独享。”古师榭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会公开，但「钥匙」材料特殊，需要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条件。” 　　大嫲嫲冷哼一声，正待问询，却不想忠义堂的大门开了一条小缝，守在外面的马仔带着一身雨水地闯入：“红锦鲤的人到了！” 　　红锦鲤的人？缪宣就是红锦鲤的代表，再来一两个人并不意向什么，能让马仔这样慌张，只能说来人的身份不简单。 　　缪宣的精神力已经带给了他答案，于是眼前一亮：“小姨来了？” 　　大嫲嫲也感知到了门外的客人，她把严肃的神情一收。 　　顿时露出温和的笑脸，呵呵一笑，抓起拐杖击了击地面：“来人啊，再上一桌素斋，鼓楼韩老板、韩曼鲤到了！” 　　…… 　　“哗啦啦啦——” 　　倾盆大雨之中，忠义堂的大门轰然打开，一片殷红便冲出了夜色，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那是十数位一字排开的人，全部披着一样的殷红雨披，雨水镀在红面上，反射出大厅内的暖光。 　　下城区很少有人会穿这样鲜艳的颜色，也只有红锦鲤的人会有如此张扬的审美，领头一人当先跨入忠义堂内，她身量高大，四肢修长，穿着无袖的纯黑旗袍，露出了遍布纹身的华丽双臂，一头黑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箍着枚厚重的镂空绞丝鱼纹金冠。 　　进入大门的那一刻，这女人便扯过头顶的殷红雨披，一抖一折，甩干上面的水渍，直接当做披肩，就这么搭在了臂弯里，她脚下没停，阔步上前，短短几秒内，就走到了大厅的正中央。 　　而直到此时，大厅内的众人才看清楚她的五官，那是一张明艳的面庞，不着脂粉，只有嘴唇涂得血红。 　　韩曼鲤未语先笑，慢悠悠地打量了一番在场的所有人，这才道：“大嫲嫲，陈老板，我来迟了，自罚三杯！” 　　这话说的，竟然是完全忽视了情义帮的另外两位龙头； 　　至于古师榭，他还没有正式踏入地下城的哨兵群体，因此也没得到韩大老板的招呼。 　　大嫲嫲还是呵呵笑着：“那可好呀，我还没见过你喝酒呢，终于要破例了？” 　　韩曼鲤阔步走到了刚布好的桌案旁，红锦鲤的马仔们紧跟着大姐上前，她那双凌厉的眼睛紧接着就扫向主桌上的缪宣：“小衰仔，还不快来帮你小姨挡酒？” 　　缪宣麻溜起身，乖乖挪到了红锦鲤那桌，非常自觉地开始倒酒，这个世界的酒水很是不同。 　　尤其是特别酿造给哨兵的酒，都味道极淡而酒劲极强。但反正缪宣喝什么都一个样，随随便便就挡完了。 　　这种近乎作弊的方式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异议。 　　反倒是另外两位龙头，看缪宣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感情是现在才搞明白缪宣的身份—— 　　他们都是十三级，都没有强到能够察觉缪宣身份的地步，也就没有了找缪宣治疗的资格，之前完全不知道他的身份。 　　缪宣闷完酒，在红鲤鱼的成员中坐下，其中两个年长些的是看着缪宣长大的，而年轻些的都是缪宣的发小，他们嘻嘻哈哈地腾出了一条红色雨披塞给缪宣，缪宣便随手系在腰上，就算是和大家统一制服。 　　如此，这一场鸿门宴彻底成为了南下城区的潶帮集会，相隔不远的三大帮派全部聚集在此，只为了那传说中的「钥匙」。 　　罚酒三杯，先礼已到，韩曼鲤拈起筷子，随便夹了一枚装饰碗碟的食用雕花把玩，慢悠悠地道： 　　“我一直以为所谓的「钥匙」根本不存在，没想到龙山这边竟然找到了，那能否让我开开眼啊？” 　　这就是要验一验那传闻的真伪了，不过韩曼鲤既然已经现身龙山区，就说明她对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已经有了基本判断，现在她唯一的疑惑是。假如这「钥匙」真的存在，上城区怎么会容许它流落到下城区来？ 　　“不错，我们也正有此意。”大嫲嫲的笑容一收，她看向古师榭：“古先生，你不是说只要条件合适，时间合适，就愿意公开吗？你可以提出条件了。” 　　古师榭哈哈一笑：“大嫲嫲都这么爽快了，那我自然也开门见山，第一点——” 　　他笑意一敛：“我要当龙山「情义帮」的新首领，我要拿下情义帮。” 　　此言一出，忠义堂内便陷入死寂，就连大嫲嫲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她与古师榭视线相对、直到古师榭悠悠起身：“大嫲嫲，我认为你将会是一位很好的长老，不过另外两位豪杰么，恐怕得请你们另谋高就了。” 　　阿大的位置还没拿下，竟然就先一步虚空裁员，缪宣内心感慨，而忠义堂内的其他人也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了一锅粥的炸。 　　断臂人和独眼龙哪里还忍得下去，当即一同暴起，共同袭向古师榭，半空中倏得浮起他们的量子兽来，一只狐狸一只狗熊，而几乎就在同时，古师榭也瞬身跃起，同时挡下来自双方的巨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运作的，一反手间就把两人一同甩了出去。 　　第一次交手就落于下风，这是相当打压气势的，独眼龙与断臂人正想再次出击，却不想大嫲嫲终于高举起拐杖，全力掷到了脚下，这一下便力动千钧，整个忠义堂的地面都像是遭了地震，狠狠震颤，嗡鸣不辍！ 　　“情义帮发迹于龙山城寨，是街坊邻里同舟共济、患难与共，谁都能来，只求情义存心间，不许忤义弃同胞。” 　　大嫲嫲的声音如同洪钟，在震动的地面上回荡：“外人想要进来当家？可以，情义帮有这个先例，只要按照规矩来，能通过考验就可以。” 　　这话可并不偏向自己人，另外两位龙头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大嫲嫲又是一拐杵地：“考验里自然有龙头死斗，青胡，宗熊，你们二人不必着急……”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看向古师榭：“古先生，你明白吗？” 　　“一点庙，二言五令，三刀六洞，四走七场，八坐馆，九龙死斗。”古师榭颔首，“我很清楚，什么时候开始？” 　　这一回连大嫲嫲也沉默了，她的脸上再也没有慈祥的笑意，只剩下狰狞的凶悍和冷酷，她像是苍老衰弱但经验丰富的狡诈老兽，恶狠狠地观察着古师榭，试图从他的身上看到情义帮的未来——即便她老得快要死了，也还剩下最后一口镇压着龙山的气。 　　一尾巨大的黑豹悄然出现，无声地踱在陈樟豹的身后，事已至此，他竟也表明了态度，他不在乎情义帮会怎样。但他和大嫲嫲还有一份香火情，那是来自血脉的—— 　　“我倒是还有一个问题。” 　　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忠义堂内轻快地响起，韩曼鲤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她笑着，露出一口森白整齐的尖利牙齿： 　　“「古师榭」，古师榭——你姓古呀，不会是上城区的古家、那个以品味出名的「古」吧？” 　　古师榭眨眨眼：“假如韩老板问的是曾经世袭了五十年「新时代科技金融财政以及物资管理协助理事会」这个集团的「古家」，那我确实来自那个家族。” 　　韩曼鲤笑得更开心了：“欸？可是古家不是死光了吗？我可是亲眼所见，死得又惨又好，全都喂了蟑螂苍蝇，怎么，竟然还有幸存者的？” 　　古师榭也笑了：“有啊，就我一个。” 　　韩曼鲤：“真是活该。” 　　古师榭：“谁说不是呢。” [181]何处是乐土七 　　所谓的「钥匙」，是一个由来已久的传说，广泛地流传在下城区的哨兵之中。 　　据说这把钥匙里藏着上城区和下城区间最大的秘密，那就是在百年前上城区还未上升之前，哨兵、向导、还有这个世界科技之间的真相。 　　只要是生活在下城区的哨兵，就没有人不想知道哨兵和向导的来历，这个世界病态而扭曲，上下城区之间的鸿沟恍若天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哨兵和向导又是怎样形成的？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想知道。 　　时至今日，下城区的哨兵中还没有人真正地见过「钥匙」。 　　直到近几年才流传出了「钥匙」的具体信息，传闻是某位极乐选手从国立资料所里偷出了它…… 　　这种多年前的隐秘历史，上城区肯定有所留存。但下城区却是什么消息都得不到，所有相关的文献与保存早就被删除清剿得干干净净。 　　这个世界几乎是没有历史的，人们只能看到百年内的变迁。 　　如今的信息领域早已被上城区创造的虚假繁荣填充，从大厂影视到个人创作，从电子游戏到真人节目，这桌大锅饭里兼顾了天南海北的所有菜色，可供人们选择的精神娱乐多到难以计数，所有的兴趣爱好在这里都能得到满足。 　　对于这样的娱乐世界，上城区的管理也很好地抓住了重点，他们苛刻地约束着那些揭露残酷真相的信息。 　　但在近乎毫无下限的人类兽性面前大开绿灯。 　　在那些公开的信息网络上，随处可见虐杀记录。 　　至于那些次一档的虐待、凌辱、情涩等信息更是数不胜数，这一切对人性与尊严的践踏，几乎就理所当然地存在于「阳光」之下。 　　当然，下城区还是存在秩序的，但这秩序几乎完全由潶道维护，警署的存在只是为了支撑上城区的政令…… 　　最讽刺的是，这个社会其实存在着极度完善的法律。 　　只不过它们在下城区几乎从未被引用，而在上城区又被扭曲滥用。 　　「人人平等」，「不得侵犯他人的生命与财产」，这些东西就写在宪法的第一页。 　　但它们就像这本百岁以上的老宪法一样，毫无存在感。 　　也许在这个老宪法被创立的年代，这几句话还是普世价值观？ 　　但很可惜，在现在这个上城区官方都带头践踏人性的时代，早就没人会在乎那些古老的东西。 　　不论这个世界的娱乐生活有多么繁荣，人类这种群居动物的大部分情感永远都维系在同类的身上。 　　而畸形的环境和罪恶的土地只能孕育出丑恶的人性，《极乐天堂》就这样诞生了，随后快速地成为了精神娱乐的时代代表。 　　那些参与过极乐天堂、无比侥幸逃生的哨兵中，谁没有过一段绝望扭曲的过往呢？ 　　韩曼鲤的过去已经被埋葬，她以为自己的憎恨已经随着「死亡」彻底消泯。 　　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一些死去的幽魂竟然又出现了在了她的眼前。 　　古师榭展开双手：“看来我已经大大地得罪了韩老板，韩老板想要杀掉我吗？” 　　出人意料的，韩曼鲤只是笑了笑：“杀你，你是什么人？你要做什么，又关我什么事？我是来这里见识钥匙的，我只想知道钥匙的真伪。” 　　只可惜现在见识不到钥匙的真伪，反而见证了一场龙头的轮换。 　　也不算很亏吧……韩曼鲤有些心不在焉地想，不论怎样，这一桌素斋还是挺好吃的，从屿庙区来的老厨子最会做素斋，不愧是嫲嫲手下的老字号，在龙山经营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不是她那个海鲜珍宝舫能比的。 　　韩曼鲤已经摆明了不管不问的态度，大嫲嫲也不再有任何顾虑，她环视了一番众人—— 　　大嫲嫲可没有失感症，她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给在场的所有人施压。 　　她宣布：“请诸位做个见证，我龙山情义帮的下一任龙头，在一个月后将正式出山。” 　　届时，不论胜出的是宗熊还是青胡，或者极大可能的古师榭，龙山区的情义帮都将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 　　…… 　　“行了，吃得差不多我们就回去，再留下来就要陷入情义帮的家事里了。” 　　韩曼鲤放下筷子，端了一蛊银耳糖水慢慢喝着，小声地和缪宣咬耳朵：“虎虎，你的委托就是那个古师榭发的悬赏吧，完成了吗？” 　　缪宣如实回答：“就是治疗精神病，已经完成大概一半了，他病得比较严重，还需要两天左右。” 　　韩曼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不大友善地瞅了一眼古师榭，后者正在开开心心地继续吃席，完全没有即将面临死斗的心理负担—— 　　古师榭察觉到了韩曼鲤的视线，朝她回敬了一个闪闪发光的营业性微笑。 　　这个笑容让韩曼鲤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她冷哼了一声，收回视线。 　　这位古师榭可是个天生的明星，韩曼鲤还记得他大火的那段日子，在那几年里，「蝎尾狮」的国民度可是丝毫不亚于今天的「佛见笑」——咳咳，当年大嫲嫲的轮椅也投影过蝎尾狮来着。 　　后来古氏集团崩溃，古家烟消云散，「狮尾蝎」也在这个时间段销声匿迹，古师榭大概就是在这个时间段脱离上城区，成为了一个流浪佣兵。 　　在某些时候，佣兵和极乐秀明星是非常相似的，那些真正恐惧死亡的人早就死干净了，只留下一群心理素质绝佳的亡命之徒。 　　当年……韩曼鲤有些惆怅地想着，要是没有姐姐提携，她大概也会去当佣兵吧？ 　　不论如何，这场惊心动魄的饭局好歹是结束了，缪宣还惦记着下半场治疗，韩曼鲤也不着急，留在龙山区等她的大甥子。顺便和大嫲嫲叙叙旧，再顺便见见她的老情人们。 　　韩曼鲤是不记得她在龙山区有多少老情人了，按照她这十年来的换人速度，只有别人记住她，没有她记别人的份，得亏她是个笔直的钢管，否则真不知道要混乱成什么样子。 　　在这里就又要体现大嫲嫲的一针见血。 　　虽然韩曼鲤风流成性又荤素不及，但她找人的标准只有盘靓条顺，尤其钟爱绣花枕头。因此即便情债累累，也丝毫不影响她的日常生活。 　　红锦鲤一行人就这样在龙山区暂住了下来，缪宣每每结束治疗。趁着间隙休息时，总能看到小姨带着个陌生的帅哥你侬我侬，和她在鼓楼区的行事没有任何区别，天知道她只是在这地方住两天？ 　　甚至那位警署的队长也捧着花来了，然后擦着泪走了——不知道小姨怎么哄的，反正是再一次温柔又无情地断了他的念想，从此之后只是「朋友」。 　　缪宣透过窗户看着这位队长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和小系统在脑内共轭吃瓜，就小姨的情感史聊得火热。 　　“真惨啊……”古师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到了窗户边，幽幽道，“被完全拒绝了也不愿意放弃，心底还留着念想，甚至因为花被收下而欣喜若狂。” 　　缪宣：…… 　　缪宣慢慢转过头，看向这位即将去竞争情义帮龙头的大哥，对他只穿着浴袍接受治疗的行为视而不见。 　　古师榭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唉，我太理解他了，我也是这样一个真性情的男人，只恨我所钟情的人不够风流，不愿意接受我的示爱。” 　　缪宣沉默片刻，用关怀精神病的语气道：“好了，我们回去治病吧。” 　　“好的……”古师榭可怜兮兮地道，“我总是无法拒绝你的，但一想到你就要离开这里，我的心就好痛，不好了，要掉小珍珠了。” 　　缪宣忍无可忍，当即开始刺激性治疗，给古师榭的精神域来了那么一下，这一回，古师榭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 　　两天后，缪宣正式结束了治疗，拿东西走人，韩曼鲤也告别了她可爱的绣花枕头们，洒泪惋惜，唉声叹气地离开了龙山区，好像她只是来旅游的…… 　　其实不然，在缪宣治疗的这段时间里，韩曼鲤和古师榭已经达成了协议，她亲眼见过了「钥匙」，完成了初步的交易，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而在红锦鲤彻底渡出龙山区之前，陈樟豹还跑来送别，他独自前来，非常低调，看这样子就知道是为了谁…… 　　韩曼鲤不禁小声地嘟哝这有什么好送的，事实上还真是挺好送的。因为陈樟豹不仅人来了，还带了一堆东西，那一副什么都不求只愿默默付出的样子挺让缪宣害怕的。 　　“他敢送你就好收咯。”韩曼鲤倒是无所谓，在离开龙山区的车辆上，她懒散地靠在后座上，把玩着手腕上装饰成玉镯模样的环带，哒哒地刷信息，“你都救他的命多少次了，他就算把你当祖宗供起来都是应该的。” 　　道理也是这么道理，但缪宣回想起上个世界还心有余悸，真诚地希望本世界不要再有任何揪心的感情问题。 　　“奇怪，他这时候送什么东西，又不是逢年过节……”韩曼鲤猛地一个激灵，立刻坐了个笔直，“哦对了，下个月十五就是你的十八岁生日！” 　　缪宣：“……” 　　韩曼鲤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虎虎，你要成年了，小姨接下来也不管束你了，你可以找喜欢的人探索人生奥秘……实话实说，这事情是挺快乐的，但一定要做好保险措施。” 　　缪宣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只好干巴巴地回答：“好的。” 　　韩曼鲤歪头瞅着她的大外甥，有些迷惑于他为什么一点波动都没有，但随后她又自我理解了—— 　　这一定是向导的特殊性格，虎虎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冷静自律，和他们这些欲望冲动的哨兵不一样。 　　“那我这么说吧。”韩曼鲤又凑近了一点，小小声道，“你如果要试的话，前几次最好不要去找陈樟豹，我听说他在床上老掐人脖子，技术不好，还非常粗暴。” 　　缪宣：“……” 　　韩曼鲤像是讲恐怖故事一样，继续压低声音：“最好也别找哨兵，等级越高的越糟糕。比如你小姨我，我就是天底下最人渣的情人。” 　　缪宣的表情越发一言难尽：“……” 　　韩曼鲤瞅瞅甥儿，又语重心长地道：“虎虎，你得认清形势，十二级以上的哨兵基本上都有点精神疾病，当然你不怕这个。 　　但你想想那哨兵几乎都在半吨之上，重量和动力都超过机器了，这哪是和人谈恋爱，这是找打桩机拍拖！” 　　缪宣忍无可忍，认真地道：“我现在还不想找人拍拖。” 　　韩曼鲤红唇一翘：“没事，你放心去谈，人生百年，及时行乐。假如能碰上中意的人，当然要试试。但要是有谁对你心怀歹意，你就直接杀了它——下城区，随便杀，小姨帮你担着。” 　　缪宣：“谢谢您。” 　　韩曼鲤眨眨眼，忍不住又笑了：“打桩机，记得这个，打桩机。” 　　这个比喻实在是过分鲜明，缪宣艰难地道：“好的……我记住了。” 　　…… 　　下城区的占地面积非常广阔，而鼓楼区是下城区南方域之中最特殊的一个区域，这里地势靠海，南方的江河都在这里汇聚，是一方实实在在的水域。 　　红锦鲤的老巢就在海上，但韩曼鲤并没有把家放在那里，她常年居住在一艘沿海的巨大航船——准确地说，她选择的是一艘对外营业的游轮豪华酒店。 　　海角珍宝舫。 　　黑沉的夜幕中，一艘硕大的巨轮破浪而来，平地甲板之上高耸起亭台楼阁，无数金银交错的霓虹灯连绵在这建筑物的边边角角，在夜色之中勾勒出交错纵横的复杂轮廓，描摹着连绵重叠的雕梁画栋，灯火通明，金光璀璨，在甲板船头之上，一尾巨大的金龙含珠扬爪，紧握着四个大字灯牌「歡迎光臨」。 　　这就是韩曼鲤最爱的歇脚之处，而顾名思义，海角珍宝舫以海鲜闻名，同时也擅长各种肉食菜肴。 　　“还愿确信美景良辰在脚边，愿将欢笑声盖掩苦痛那一面，悲也好，喜也好……” 　　婉转的歌声从甲板中央传来，一位穿着金色旗袍的歌女带着乐队在演奏，这里没有舞台，他们就停留在客人中央，与所有就餐的顾客们互动。 　　巨大的游轮不仅装潢奢靡精致，还用巨大的透明幕墙挡住了所有漏风漏雨的缺口。 　　因此即便在这样的大雨天，甲板上也在照常营业。 　　很难想象下城区还有这样热闹繁华的地方。 　　它虽然远比不上上城区的泼天富贵，但也有一份独特的奢华昂扬。 　　而这份热闹，在韩曼鲤登船后达到了顶峰。 　　“韩老板回来了！” 　　也许极乐明星们都有同一个特质，韩曼鲤也有那种抢夺所有人视线的能力，只见她踩着雨走来，蹬着海堤高高跃起，又踏着风上了那金边六角亭，继而以此借力，纵提向更高的飞檐斗拱，顷刻间就飞入了那最高的阁楼。 　　她谁都没有理睬，就这么自顾自地跃升，殷红的雨披冲破阴霾的雨幕，反射出海角珍宝舫那金红交织的霓虹。 　　“恭迎龙头！！” 　　甲板上的人群沸腾起来，不论他们是否是红锦鲤的成员，此刻纷纷高举起酒杯，敬着这位给鼓楼区带来秩序的老大，乐队换了一首激昂的曲子，歌女打着拍子纵情高歌，敬酒的人们纷纷落座，跟着节拍或是鼓掌、或是跺脚，纷纷杂杂、热热闹闹，竟是跟着调子一起唱了起来——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在这热闹的乐声里，缪宣几人的登船并没有引起人们太大的注意，一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关注韩曼鲤，连带着整艘船都陷入了狂欢之中； 　　二是这船太大，而披着红雨披的人太多，来来去去间。 　　除了韩曼鲤谁也不会有那众星捧月的气势。 　　缪宣熟门熟路地跟着几位小伙伴一起摸去了后厨，在大厨嫌弃的默许里顺走了一推车熟食，然后嘻嘻哈哈地分赃。 　　韩曼鲤本人吃素，却喜欢请身边的人吃肉。对于她的亲亲外甥，更是有某种投喂的热情—— 　　按照她的话来说，肉实在是这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之一，可每当缪宣问她为什么食素，她又从不回答。 　　顾名思义，海鲜珍宝坊以海鲜闻名，同时也很擅长各种肉食。肉虽然都是再制品，但鱼一定是刚捞上来的。 　　但偏偏韩曼鲤只吃素食，对于蛋白质的摄入是直接喝蛋白液，完全无视了大师傅们钻研多年的手艺。 　　缪宣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小姨住在这里的最重要目的就是寻欢作乐，不过韩曼鲤从来没有承认过。 　　虽然她老是给顺眼的小帅哥免单，以至于鼓楼区的龙头请客都带上了某种香艳的味道…… 　　“小宣哥，你下个月是不是就成年了？大姐肯定要给你大办特办。”小伙伴们叽叽喳喳地大口吃瓜，“那禁令不就解了？你可有艳福了，多少人都想要……嗯哼……” 　　缪宣：“……” 　　这个「嗯哼」太灵魂了，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打桩机」手里的卤鱼顿时就不香了。 　　“我倒是觉得有点吓人。”又有一位小哥陈恳地道，“想追小宣哥的靓女特别多吧？还有很多十一二级甚至更高等级的哨兵。要是落到她们手上会变成玩具的吧……” 　　缪宣：“……” 　　如此恐怖的设想，顿时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缪宣的向导身份即便在红锦鲤内也是秘密。 　　即便是这一群一同长大的发小们，也只以为缪宣是个六级哨兵。 　　而缪宣之所以能得到这群小青年、甚至红锦鲤帮众们的信服，是因为他本人的负责可靠—— 　　缪宣并不是依靠小姨的血缘关系，而是靠着自身的能力和行为获取了如今的声望。 　　当然，除了获得声望以外还收获了爱慕，也就是「追求者热情」。 　　缪宣忍不住道：“可是我的性取向是同性啊？” 　　这不说还好，一提到就让小伙伴们一同炸膛：「不要这么快就决定嘛，不试试怎么知道」，「这话可唔能说，给石林嘅人听到可唔好了」，「不会吧不会吧，那个陈老板不是好人啊」，「小宣哥，你搞不过他的」…… 　　缪宣立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当即陈恳地检讨：“我觉得我已经断情绝爱，我并不想和任何人发展出朋友之外的感情。” 　　此言一出再次引来了阵阵嘘声，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青年又开始跳反，他们恨不得缪宣成为第二个韩曼鲤，然后开启第二场浪子风云，给整个下城区一点小小的红锦鲤震撼。 　　缪宣：溜了溜了。jpg 　　临阵脱逃的缪宣抄着一盒子小吃遁了，借着游轮的外墙向上攀爬，顶着雨水和看守在外墙的红锦鲤马仔们打过招呼后，可算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最上层的普通客房之一，和其他的顶层客房相比没有什么不同，缪宣不长停留在一个地方，对住处也没有太多的要求，对他而言，这样就很好了。 　　海角珍宝舫的内部比外观还要奢靡，硕大的梁柱上雕龙砌凤，墙面描画着曼妙的规律图案，就连悬挂在各处的照明工具都是宫灯样式，带着某种别样的风情。 　　哪怕百年前的文本历史都被清理一空，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东西遗留了下来，它们存活在人们的生活习俗之中，和那些口耳相传的野史神话一起，暗示着一个并不遥远、但几乎被遗忘的幻梦。 　　缪宣推开了向内的房门，在这里可以看到游轮内最大的空间，这里的构造非常精巧，把每一寸空间都完美地利用了起来，主体区域共有上下七层楼，呈「回」字形排布，最下层也摆满了酒桌，而空地的最中央则设立了一个戏台—— 　　说是戏台，其实这里没有戏曲上映，大多是乐队演奏，平常也承接一些红白事，非常的多功能。 　　至于现在，这座戏台上已经支起了数十米高的巨大屏幕，和二三四楼连在一起，共同放映着当红的节目——不出所料，还是《极乐天堂》。 　　人口普查同样在鼓楼区展开，这些「精彩纷呈」的节目也理所当然地展开了狂轰滥炸，它们甚至形成了相互攀比的风气，今天你杀死一个选手，明天我就得断送两个玩家。 　　当然，不论这些节目多么敢拍、能拍，它们还是比不过《极乐天堂》。 　　【这里是由不周山生物科技集团推出的极限经济赛事《极乐天堂》……各位观众，今天的竞赛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分组猎杀，胜利组将得到竞争极乐门票的机会，而失败组会滑落到压力赛中……】 　　在激昂的女声和隆重的音乐中，选手分组开始了，节目组果然把最引人注目的佛见笑放在最后，成功地吊足了观众们的胃口，让在一二楼用餐的食客们都放下了碗筷，紧张地盯着屏幕。 　　缪宣也在客房外的沙发上坐下，一边啃着小饭盒里的合成鸡爪，一边俯瞰着这场残忍的狂欢。 　　其实从这些节目里就能看到它们背后支持势力的不同，比如《急速挑战》由祥云交通科技公司赞助，比赛中会出现大量的车辆竞速、机甲对抗、极限跑酷； 　　比如《心跳讯息》来自蔡氏通讯集团，这个比赛里的选手们几乎不会碰面，全都靠着各式各样的媒介隔山斗法，当然死状也凄惨很特色； 　　再有就是《极乐天堂》—— 　　作为几乎可以代表整个上城区的庞然大物，极乐天堂的地位是其他所有影视游戏真人秀相加都无法相比的，它来自不周山生物科技集团，而这个集团在生物、医药与科技上的成就，几乎能够用「上城区基石」来概括。 　　更何况，相比起其他的节目，《极乐天堂》在突破底线上简直有着跨时代的飞跃。 　　除了创意地使用各种生物改造与科技产品外，它还尤其擅长挑战伦理和道德，缪宣在第一次看到这个节目时，几乎难以相信它的策划者是人类…… 　　假如这个游戏真的有一个策划的话，那么它绝不是什么没有族群认同感或者反社会可以概括的，这位策划者对人类的道德有着难以置信的恶意，它非常擅长挖掘观众和选手的各种欲望，能够在各种各样的残酷游戏里找到那些微弱的趋势，随后加以引导，最后创造出一场场地狱般的盛宴。 　　要不是这个世界很明显没有神魔元素，缪宣都要开始怀疑「恶魔」是否存在了，当然他不知道他在未来会遇上一个真正的地狱世界（还是没有天堂的版本）。所以目前就是想想，再小小庆幸一下（是该庆幸）。 　　【太精彩了！「天堂鸟」竟然选择了偷袭「佛见笑」！他的底牌是什么——】 　　节目中又出现了无比戏剧性的转折。 　　如今最大的极乐明星佛见笑被另一位选手偷袭，解说的声音激动得都颤抖了，海角珍宝舫内的观众们也欢呼起来，所有人都投入在这场狂欢里，海潮一般的声音可算把缪宣从走神中拽了出来。 　　缪宣把视线投向屏幕，但却没有见到任何血腥的画面，恰恰相反，屏幕中录摄的是一幕极美丽的月下花海，重重叠叠的白色花卉覆盖了所有的事物。 　　就像是淹没所有土地的潮水，很难想象这些柔软轻盈的花瓣会带来残酷的死亡和痛苦的绝望。 　　节目的背景音乐消失了，解说也失去了声音，屏幕前的观众们屏住呼吸，所有人都像是被这一幕所震慑。 　　只见这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中央，一位白衣男子长身玉立，他还是那套整洁的衣着，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喉结，连束在脑后的发辫都没有变化，他甚至半背着手，望着镜头，低垂的眼眸内无悲无喜，额间的观音痣慈悲肃穆。 　　至于那位选择了偷袭的选手「天堂鸟」？ 　　他已经身首分离，脑浆涂地，骨骼破碎，血肉灼干，他永远地长眠在这片纯白的花海下，含恨在佛见笑的量子兽中—— 　　荼蘼花，佛见笑，这个连虐杀都能做得无比美丽的男人，就是用这血淋淋的纯白征服了他面前这个虚伪的污秽世界。 　　—— 　　佛见笑就是荼蘼花，只要佘沉水乐意，他可以把花海铺满自己的感知范围，主打一个影楼风情，又美又仙，很好出片…… 　　—— 　　关于极乐天堂的赛事流程，我参考的其实是澳洲厨艺大师……笑死，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这里我要强烈推荐澳洲厨艺大师！非常滴温馨好看，而且很长长长，可以承包一年的中晚饭电子榨菜（哼，美版厨艺大师，哼） 　　—— 　　之前写的有点歧义，上一章的情义帮两个龙头并不知道缪宣是向导，他们是在小姨露面喊人后才知道缪宣是红锦鲤的继承人，这才正眼看人，之前他们就没把缪宣放眼里，还以为是大嫲嫲的哪个弟子来着…… 　　—— 　　海角珍宝舫，原型珍宝海鲜舫，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景点，经营了很久的豪华大游轮，可以在许多影视剧甚至游戏里看到它的样貌，它曾经也是香港的一张名片，然后没挺过疫情，22年的时候遇到风浪沉了…… 　　突然真实.jpg [182]何处是乐土八 　　《极乐天堂》的又一次常规赛结束了，而令屏幕前的观众们震惊的是，佛见笑在这一环节的竞赛中竟然失败了。 　　这回合毕竟是一个以小组为单位的比赛，偏偏佛见笑和天堂鸟是同一组的，这小组里最强大的两位选手内部厮杀，理所当然地就带来了巨大的损失，死人的分数不会被计算，因此在结算时小组惨败。 　　不过缪宣并不认为天堂鸟是小组失败的原因，佛见笑非常强，强到能够逆转败局的地步。 　　如果他真的想要赢，他是能够做得到的。但在这场比赛的后半段，佛见笑简直像是旁观者一样置身事外。 　　仿佛他早已决定好了这一局游戏的胜负…… 　　或者说，他决定「输」一次。 　　故意的吗？那么这是节目组的暗示，还是经纪公司的指点，亦或是佛见笑本人的计策？没准是全部都有。 　　娱乐世界发展到今天，极乐选手们早就有了一套固定打法。在什么时候要大赢特赢，在什么时候要适当放水。 　　在什么时候要小输一手，在什么时候要反水捅刀……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更肮脏卑鄙、更险恶疯狂的套路，可以说是经典永流传。 　　但有什么办法呢，观众就吃这一套，参赛选手还能以此改变节目的节奏，甚至操纵赌局，为节目赛事之外的世界带来巨大的影响。 　　所以这已经成了所有明星选手的必备技能之一。 　　韩曼鲤和缪宣细细地拆讲过这些内幕。 　　作为曾经也爆火过的极乐明星，她在十二岁时就和挚友出道，成为当时最热的明星女团，十五岁正式单飞，十六岁追随韩岩燕，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助「无足鸟」升神极乐，从此被韩岩燕承认，成为她的义妹—— 　　是的，韩曼鲤和韩岩燕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她的前队友韩雪鸽才是韩岩燕的亲妹妹。 　　珍宝舫的一楼又响起排山倒海般的呼声，缪宣回神，看向屏幕，节目已经开始了下一环节的压力赛，这回就是组内的竞争了，刚才还合作愉快（或者并不愉快）的组员迅速分裂，在赛制的压迫下相互厮杀。 　　不出所料，而到了这个环节，佛见笑又开始了他的个人秀，他在杀人上真是相当有创意，行为手段都非常符合这个节目的调性，而且他杀得兼具美感与冲击力。 　　一旦镜头切到他，节目组的录制就像被导演大拿调度过的艺术片，每一帧都在刺激人类的大脑。 　　假如佛见笑是个在正常伦理道德社会中的杀人犯，他大概也能吸引到无数疯狂的粉丝吧？ 　　甚至还会有一群祈求着他杀人的狂热追随者…… 　　巨大的屏幕不断地把刺激的画面贴到每个人的眼中，海角珍宝舫内的食客们便跟着不停地欢呼，他们的声音就像是潮水般一层叠着一层，缪宣却再也看不下去了，把垃圾打包收好，准备回房间睡觉。 　　也就在此时，小系统或者说小系统的一缕分支从端口中爬出来：【不好了哥！我把上城区的AI引过来了！请求支援——】 　　缪宣一惊，立刻往小姨的房间窜去，一边跑一边询问情况：上层AI能够做到反追踪了？ 　　是蛛网里的「蜘蛛」吗？ 　　作为连接着所有监控的网络，下城区的人民也给了个特别的美称，网络别称「蛛网」，网络里的AI和自判定单元是「蜘蛛」。 　　小系统可以在任何世界的信息端口出入。 　　虽然它本身却并没有什么自保能力，但有一个非常好用的逃跑技能，那就是强制晕眩—— 　　来自英雄妲己的赠予，在输出上刮得不能再痧，却可以扎扎实实地晕眩对手五秒。 　　不论对是AI还是对精神体都很适用。 　　这个世界很特殊，缪宣需要大量的信息。 　　尤其是龙山莲花灭门案和佣兵劫道这两件事后，小系统一直在频繁地进出上城区的信息网络，被发现并不奇怪，但反向追踪…… 　　不是缪宣看不起这个世界的AI，而是小系统钻了那么多世界的信息网，早就经验丰富，而且还有个五秒的逃生时间，那可是信息网络中的五秒。 　　除非是人造星球勒托上的那种亚神网络。 　　否则没有什么东西能抓住小系统的轨迹。 　　【是精神体！】小系统狼狈地吱哇乱叫，【反向追踪我的是上城区向导的精神体，他在网络里的权限大得离谱，我没被抓住，就是不小心被留了标记，本体不能回来，现在还在虚拟空间里和他打转！】 　　小系统分出精神束，这就和缪宣分出精神力进入小世界一个道理，系统被标记后不敢往回跑，生怕把鬼子带到鼓楼区。所以只飞了个「系统小分-身」回来，可怜巴巴地和他哥求救。 　　而这么几句话的功夫，缪宣已经跑到了小姨的楼层，平时他当然会好好敲门。 　　但像现在这种紧急时刻，他直接刷精神力就过了门禁，跑到了被层层封锁的保险门后，噼里啪啦地输起密码。 　　这动静当然惊动了韩曼鲤，她从另一边的卧室里跑出来，身上还穿着泳衣呢，很显然是在阳光房里享受：“这怎么了虎虎，什么情况？” 　　缪宣指了指房门：“我需要立刻进入脑舱。” 　　韩曼鲤脸色一变，也不问为什么，当即转身，两秒后从阳光房里揪出了两个泳裤大包小帅哥：“今天情况特殊，你们先回去！” 　　缪宣：“……” 　　小帅哥们看着还要撒娇，韩曼鲤以光速一边亲一口，随后一把就把俩人推出了大门，反手锁门，紧接着拉下大闸，整套房间便陷入了最高级别的封锁。 　　缪宣：“……” 　　韩曼鲤还催促：“去吧，我给你守着，注意安全！” 　　缪宣一言难尽地钻入了脑舱，这东西像就是个巨大的透明棺材，能辅助向导把精神力链入蛛网。 　　精神力联网向导来说也是非常危险的行为，而且极少有人能做到。不过这对缪宣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就算没有脑舱的辅助。 　　在特定的情况下，他也可以强行侵入小范围内的网络，这就和他进入小世界的原理是一样的…… 　　毕竟，这个世界的向导模板可是占尽了优势，在精神力上放开了绝大部分的限制，有这样的条件在，又有什么能够阻挡缪宣呢。 　　…… 　　缪宣潜入网络，精神力自然切换为虎形态，身体感知也跟着微调，他现在对自己的感觉更类似于天狼—— 　　换句话说，就像是缪宣和精神力重新汇合，他现在变成了一只矫健的天狼。 　　换平时，缪宣怎么也得先吸一吸拥有肉垫的新爪爪。 　　但现在情况紧急，缪宣顺着小系统的方位而去，蛛网四通八达，他几乎是眨眼间就抵达了目标片区。 　　在现实里，这一块地方大致对应着屿庙区上方的信息网络，是防火墙建得最严实的地方，曾经屿庙区闹过一场大叛乱，然后遭到了很彻底的清洗，屿庙区的人口因此而减少了一半，震惊了整个下城区。 　　而当时的上城区就在屿庙区留下了很多防御设施，直到今天还在正常使用。 　　以精神力在网络里奔跑的感觉就像是可以正常呼吸的裸-泳深潜，来自外界的压力时刻压迫着自身，缪宣最终落入了一个空荡荡的节点，在这里和小系统的本体相遇，以及正面遇上了那个「精神体」。 　　这是一只巨大的蟒蛇，红得发黑，身躯粗壮，浑身上下都覆盖着暗红色的暗哑鳞片，几乎不反光，他的蛇头硕大而钝圆，同样遍布尖锐的鳞片，只那双眼与生物概念上的蛇截然不同，它们是纯粹的黑色，分辨不出瞳仁。 　　当巨蛇极其快速地在这片能量空间之中穿行是，他浑身上下的鳞片边缘都会亮起暗红的光芒。 　　就像是奔跑中的天狼拥有莹蓝光泽一样。 　　巨蛇在缪宣的面前停下，半竖起身，居高临下地锁定了对手，这是捕猎扑杀的准备动作，而天狼也慢慢弓起背脊，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警告，一瞬间，这片虚拟空间就成为了量子兽的丛林，两只陌生的猛兽在相遇时后立刻陷入彼此估量的对峙。 　　假如只比较体型，巨蛇确实要比天狼大许多。但精神力的强弱可不表现在体型上。 　　以缪宣来看，巨蛇的蓝条比天狼其实要短一截。 　　就算他们真的在这片虚拟空间中厮杀，他也有必胜的把握。 　　自从缪宣来到这个世界后，这十几年来他只遇上过一位向导（是龙山区的莲花，三年前逝世）。因此缪宣只能通过搜集到的情报来估计向导在上城区的生态环境： 　　出于保护和控制的目的，上城区专门为向导和哨兵建造了「白塔」，白塔能够过屏蔽外界杂乱的信息，给哨兵一个舒适的空间，而数量稀少的向导们常年驻扎在这里，为哨兵提供医治和庇护。 　　如今的人们普遍把向导当成专职的特殊医疗。 　　因此还弄出了这么个「医院」，这在缪宣看来完全是错误的。因为精神力的发展方向多不胜数，向导的战斗力被大大低估。 　　如果只按照一种既定的朝向培养，那几乎相当于夺走了这个群体一大部分学习与发展的机会。 　　可即便在这样的上城区，还能出现这个量子兽是巨蟒的向导，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难道说这家伙就是蛛网的管理员吗？ 　　那个所谓的「蜘蛛」？ 　　缪宣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只巨蛇，他在下城区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与刺杀目标有关的线索。 　　因此他基本上可以确定目标就在上城区。 　　而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上城区并不是什么容易进出的地方，缪宣并不想去打比赛、开大院或者两件事一起干了。 　　所以他需要得到更多上城区的信息…… 　　【原来如此，就是你帮佣兵们找到了「记录芯片」，是你解开了我的精神力屏蔽。】 　　在这场双方对峙，竟然是蟒蛇率先开口，他的信息通过精神力传递给缪宣，给人一种冰冷而沉重的感觉： 　　【没想到下城区竟然能出现你这种级别的向导，你已经以做到「精骛八极」了吧？】 　　假如蟒蛇能说话，他此刻必然正用着非常笃定的语气，可惜缪宣只听懂了前半句，他不知道后半句的「精骛八极」指得是什么。 　　不过她也不急着回答，先专心给小系统扫尾擦屁股。 　　【你完全没有接受过向导的精神力训练吗？】巨蛇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再次猜测询问起来，【你是孤身一人……不，没有掩护的向导无法逃过人口普查，你在哪个区？你的亲属或者庇护人是龙头吗？还是说你是「莲花」？】 　　缪宣：…… 　　这家伙不管是不是网管，都很了解下城区的生态，怎么偏偏就不是目标呢。 　　缪宣一直都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搞小动作，这只巨蛇大概猜错了什么。 　　因为他重新伏下身，竟然是表现出相当友善的态度：【抱歉，我没有恶意，我从未遇到与我如此相似的向导，我只是想要帮助你，你在搜集上城区的情报吗？你想要知道什么？我知道的东西很多，我可以告诉你。】 　　古话说得好，所谓免费的就是最贵的，上一个说你随便拿我请客的家伙已经把翘家人骗回了家，然后就是惨痛的教你登dua郎和杰哥不要啊，可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实在是至理名言。 　　缪宣当然不可能相信一个陌生的向导，他只是没想到的是这巨蛇竟然和「钥匙」有关，原来就是他把所谓的「记录芯片（钥匙）」藏在了安保队长的脑壳里…… 　　既然如此，那么线索就有了，缪宣宁愿去找明确目标的古师榭（古师榭：他只来找我，他超爱.jpg），也不想和这只自说自话的巨蛇相互试探。 　　小系统已经安全撤退，于是天狼转身就走，巨蟒一惊，没想到自己如此示好却惨遭无视，当然不肯就这样放缪宣离开，他在一个猛扑后就追了上来，而缪宣以精神力穿刺回敬，且战且退，很快就成功甩开了这个尾巴。 　　…… 　　脑舱的盖子慢慢滑开，缪宣从里面慢吞吞爬出来，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出入舱室的两班倒。 　　唯有守在一旁韩曼鲤大大地松了口气——在精神力这个领域，她完全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只能担心地守望。 　　“回来了，先喝点什么吧。”韩曼鲤终于放松地笑了，转身往冰柜里翻找，“这一次是什么情况，问题解决了吗？” 　　缪宣擦了擦脸，还找机会抬头瞅了瞅小姨的冰柜：“那个珍珠奶茶就好……遇上上城区的向导了，挺厉害的。” 　　“上城区的！”韩曼鲤一惊，差一点捏碎手里的玻璃杯，“你们的精神体在蛛网里相斗了吗？！” 　　“他打不过我。”缪宣接过小姨递来的丝袜植脂末，朝她安抚地笑了笑，“而且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强的敌意，与此相反，我认为他有意与我建立联系……” 　　缪宣回忆着，大致描述了一下他遇到的情况，着重提及那只大蛇的行为和他的判断，边说边喝，一杯奶茶很快就见了底。 　　而随着缪宣的叙述，韩曼鲤也拧紧了眉毛，她的眼神慢慢犀利起来：“虎虎，虽然我知道你很强，你和那位不知名的向导还愉快地量子兽交流了，但是……网恋，还是要慎重啊。” 　　缪宣：“……” 　　缪宣：“小姨，你的大外甥我并不是人见人爱的钞票，而且这一次我遇上的也是向导，向导之间是没有医患关系的，而且我们之间没有交流，只是他单方面的话术。” 　　韩曼鲤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大甥子，随后微妙地笑了笑： 　　“这话，等你砸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精神力匹配测量器再说吧，哨兵向导通吃的百分百靓仔。” 　　缪宣：“……” 　　—— 　　一个小私设，向导在大量使用精神力的时候量子兽可以发光，哨兵的不行…… 　　然后关于哨兵和向导强弱的问题，看情况，无法用精神力触手探入哨兵脑域的情况下，哨兵秒杀向导； 　　可以探入的情况就反一反，向导能秒杀哨兵； 　　主要就是看向导能不能在被打死前侵入哨兵的脑域前…… 　　然后因为身体素质原因，向导干不过没有脑域的机械造物，秒哥除外，精神力放得越宽，他就越好发挥，秒哥在这个世界的单兵战力是最强的，佛见笑也打不过他。 　　所以小姨才会说「随便杀」，因为她知道大甥子真的能随便杀，她只是表示不用担心善后…… 　　战力党是这样的，不管到什么世界都要整战力系统…… 　　—— 　　按照目标恒强定理，大家可以开始猜目标了，而且他的量子兽已经被提到了，很好猜吧（嘿嘿） [183]何处是乐土九 　　暖融融的阳光和煦地洒入近乎半透明的墙壁，房间正中央的脑舱慢慢滑开，守在一旁的医护人员们便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他们快速地推来悬浮病床和各种仪器，秩序井然。 　　一位瘦削的红发男子从脑舱之中坐起，他赤-裸-着上半身，下方也只是简单地裹着块黑布，布料正中央是预示危险的赤红标记，令人联想起警示辐射的标识。 　　一位负责人模样的女人走到脑舱旁，她一边滑动着面前的面板，一边阅读着上面的数据： 　　“浓度正常，各类信息素正常……心跳阈值内，脑波活跃……太好了，各项指标正常，洪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这个姓洪的男人并不是试验品，恰恰相反，他其实才是研究所真正的主人。至于脑舱边的负责人女士，只不过是他得力的下属之一。 　　洪先生有些虚弱地抬起手，在空中抓握了几下，而随着他的动作，他的量子兽在他身后浮现，那是一只巨大的赤黑蟒蛇，安静而危险地盘在脑舱之外，几乎填满了这片空间，半透明的身躯穿透了空间之内的所有事物。 　　在场的医护人员们都露出惊恐的神情，其中有一个年轻人甚至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不慎踩到器械的电缆。虽然没有造成差错，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噪音。 　　负责人恶狠狠地剐了一眼年轻人，随后陪着笑道：“洪先生，他还是第一次来做这种事，请您原谅我们的疏忽……” 　　洪先生朝她摆摆手，竟然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他只是道：“不用检查了，我没有在天网中遇到任何意外，去给我拿匹配图谱，小型适配仪和量子兽印记鉴定盘。” 　　场内的医护人员们立刻有序撤退，只剩下负责人战战兢兢地守在脑舱边，她看起来也很想走。 　　然而职责所在，只能站在冰凉滑腻的大蛇里，等着上司继续下达指令。 　　很快，洪先生指名的几样仪器就送了过来，而他也简单地换了一身衣服，看上去总算像是个研究员而不是试验品了，他甚至还端正地别好了胸口的名牌——【洪蝰】 　　仪器一送到脑仓边上，洪蝰就立刻滑开了悬浮屏幕，他打开配测仪，把手探入圆环状的测试区，在负责人错愕的视线中，用精神力在自己的掌心凝结出了一只完全陌生的崭新量子兽！ 　　很显然，这是一只近猫科的幻想生物，它有着流畅美丽的身躯线条，似虎似狼，头生双角，身披硬甲，看上去矫健而敏捷。 　　但美中不足的是，这只量子兽只能僵硬地悬浮在洪蝰掌心，一动不动，像是雕塑一样呆板，完全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洪蝰出神地望着掌心的生物，良久都没有说话，还是负责人先震惊地道： 　　“这不会是……您竟然能够拟态出……您难道在天网里遇上了哨兵？！” 　　洪蝰摇摇头：“不，他是个向导，可惜他没有给我任何精神力的回应，否则我可以拟态出更多的细节。” 　　负责人呆滞地盯着这只量子兽，不自觉地喃喃道：“这只量子兽的主人，和您的匹配度一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他很美丽——非常，非常的美丽。”洪蝰低声赞叹，“他的身上还活跃着银蓝交错的光芒，跳频很快，极其活跃的精神力，他应该刚成年，或者即将成年。” 　　负责人还是难以置信：“为什么您可以和向导配到这么高的数值？” 　　洪蝰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为什么不行，匹配率只取决于精神力和脑域的相互适配程度，与向导或者哨兵的身份毫无关系。只不过很少有人会去测试同类之间的匹配率，所以才会有这种刻板印象。” 　　负责人不再敢问了，她偷偷地缩了缩脖子，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她当然知道匹配率的定义，但问题就在这里，洪蝰是个无比强大的向导。 　　但也是个极其特殊的向导，他曾经和资料库内的所有哨兵都匹配过。 　　但匹配度无一例外全都是百分之零。 　　百分之零啊，这说明什么？洪蝰的精神力就是武器，进入哨兵的大脑后必然会带来死亡，可见这家伙的脑域是多么的排外，简直对非我个体深恶痛绝…… 　　所以这是哪里来的野生向导，精神力温柔到可以进入这位死蟒的心灵？ 　　负责人开始联想她不久前看到的三流肥皂剧，现在的电视剧真是啥都敢拍，什么下城区温柔善良的小向导被抓到上城区当霸道哨兵的奴隶…… 　　什么我们一见钟情，我们百分之百……什么在遇到你之前我的脑域痛苦无人纾解……什么干柴烈火什么身体改造什么两年三胎…… 　　这些暴力涩情离谱的东西在上城区等同于童话，而负责人很讨厌童话，比起看着上司走进童话流程，她恨不得那位野生向导能给洪蝰邦邦两拳—— 　　太对了小向导，就该不理会这人渣，下次见面一定要狠狠揍他的脑袋！ 　　巨蛇量子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了脑袋，把那对纯黑的眼瞳正对向负责人，负责人吓得差点尿裤子，当即低下头，一动不敢动。 　　洪蝰搜遍了资料库，果然一无所获，他有些失望地关闭了这些仪器，转而道：“我记得极乐秀快到第一次大筛查了吧？” 　　负责人：“是的，预计要淘汰二十至三十人，名单已经确定好了，节目组的嘉宾也邀请好了……” 　　洪蝰：“立刻把我加入向导的医疗团，指定佛见笑的小组。” 　　负责人慢慢抬起头：…… 　　您和所有哨兵都是百分之零，完全无法匹配，去参与治疗就是制造血案，还点名佛见笑，是担心十六级以下的哨兵拳头不够硬，上赶着找死呢？ 　　然而就像是所有的领导一样，洪蝰完全不在乎负责人在想什么，他整理好衣袖，开始戴手套：“我不会入镜，我只加入节目组，去做吧。” 　　负责人再次低头，千言万语汇做一句话：“是。” 　　洪蝰吩咐完毕，便不再理会下属，他收起量子兽，阔步走出脑舱室，也就在门口处，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后又恢复了行走的速度——他点了点自己的额角，埋在皮下的芯片立刻接通了语音通讯。 　　“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 　　洪蝰的声音非常平稳，胸有成竹的样子，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剧本：“天网的安全……当然，没有意外……” 　　“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最近工作不忙，正好……” 　　“是的，我打算参与极乐秀，哈哈……毕竟是老师设计的游戏，太精彩了……” 　　“明星？当然，我很喜欢「佛见笑」，现在谁不喜欢他呢……” 　　“请务必让我来安排他的死亡！我要给他一个绚丽无比的结局……升神极乐……” 　　洪蝰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消失，负责人站在脑舱旁，紧盯着自己的脚尖，良久都不敢动弹。 　　不管她听到了什么，这些东西都会死在她的耳朵里，她的上司只有洪蝰，也只能是洪蝰。 　　…… 　　暴雨倾盆，雨水如针一般砸下，密密匝匝的针脚沾满了近海海面，像是要把海与云层织在一起。 　　海角珍宝舫内却是一片春暖花开的景象，快乐的聚会好似没有尽头，所有人都沉溺在觥筹交错中，而创造出这一切的主人却另有要事，她早已换了一身行头，只为了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 　　韩曼鲤穿着她最隆重的礼服，上半身仍然是无袖旗袍。 　　但那漆黑的缎面上却绞了金丝绣了满身的鱼跃龙门，下摆只到膝盖，且在腰间开叉，下配黑色的七分裤，露出同样纹满彩绘的小腿和脚踝。 　　这一身衣服非常怕水，雨披就成了必须要携带的东西，韩曼鲤却没有携带红锦鲤那标志性的红色雨披，与此相反，她选择了一块纯黑色的巨大雨披。 　　缪宣同样换上了相对隆重的礼服，他这一身与韩曼鲤的非常相似。只不过是盘扣位置相反，绣纹换成了银线，这让他看上去朴素很多——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纹身，缪宣露出的肌肤全都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装饰。 　　“从今天起你就可以选图案了，想好纹什么，纹在哪了吗？”韩曼鲤问道，她的表情十分轻松，并没有即将去上坟的沉重感。 　　但她不住地望着天空，好像想要透过云层去看到什么。 　　韩曼鲤自己就是纹身师，这些图案都是她一手设计的，她这么问就是让缪宣选主题，再由她来绘画了。 　　缪宣看向小姨的胳膊，她的左手是披甲红鲤鱼游在莲花叶间，点缀金字佛经，莲花叶根直缀鼓楼标志。 　　而她的右手则纹了两只飞鸟，肩膀与上臂是一只残破的雪鸽，破碎重叠的羽毛之间是机械管道； 　　手肘和小臂则缠绕着展翅的岩燕，羽翼饱满，身姿矫健，昂首无足； 　　还有手腕，手腕内侧是量子兽天狼——这只天狼实在是过分可爱，完全就是只毛茸茸的小宝宝，显然是韩曼鲤在大外甥刚觉醒时纹上去的。 　　缪宣想了想，挺认真地道：“鼓楼区的标志肯定是要的，至于其他的图案或者纹身的位置……我都没想好。” 　　韩曼鲤笑了：“那也没关系，先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踏上了露台，韩曼鲤关闭了控制。于是遮挡的玻璃一同撤开，对着雨幕完完全全地敞开—— 　　暴雨浇在镂空露台上，韩曼鲤一抖手中的雨披，把它凹成斗笠的模样，扣在了自己的头上，她就这样阔步走入雨幕，像是在一尾鱼，正在海底分水而行。 　　缪宣紧跟着上前，两人走到了无遮无拦的露台边，一同跃下，漆黑的雨幕中，他们就这样离开了金碧辉煌的舫船，缪宣还需要踩踏外墙借力，韩曼鲤却是直接落在了一艘漆黑的小船上，她单手揽起悬挂在船外的撑杆，单手一甩就把它抻开了数十米，这东西足有千斤重，可她一转手腕，撑杆就乖巧地点在了海角珍宝舫上，如臂使指，巨力传递下，小舟如同离弦利箭，迸入海天水幕。 　　缪宣站在船头，按住了头顶摇摇欲坠的斗笠，小船下的发动机嗡鸣轰响，吞云吐雾中，连带着整艘小舟快速地前进，灯火通明的海岸离他们越来越远，逐渐露出那藏在灯火之后的、高耸入云的黢黑建筑物—— 　　鼓楼区的蜘蛛腿还是这样显眼，它深深地扎入地面，贯穿了云层，延伸向看不见的高空。 　　“鼓楼的莲花们，终年漂泊在海面上。” 　　韩曼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缪宣的身后，她的动作很稳，只是单手撑着斗笠，也能在这样的大雨天里保持着上半身不被雨水打湿： 　　“他们自称船客，不上陆地，远离蛛网，以渔猎、导航、水下作业等艰辛的职业维生。” 　　缪宣看向韩曼鲤，她则朝他笑了笑：“如果你以后当了家，也要多照顾鼓楼莲花。” 　　缪宣：“小姨，你还很年轻，现在说这个太早了，没准我还走在你之前呢。” 　　韩曼鲤一愣，随后笑呸了一声：“小衰仔，生辰日说的什么话，一会儿去见大姐可唔许再讲这些。” 　　—— 　　上城区畅销书精选：《霸道哨兵的向导小逃妻》，《我，上城区城主》，《总裁主人狠狠爱》，《制霸董事会的大历险记》，《关于我转身成为十六级哨兵继承大公司坐享美人向导团》 [184]何处是乐土十 　　韩岩燕逝世时，韩宣虎只有五岁，当时缪宣刚抵达这个世界，只得到了短暂而模糊的记忆，却没有和母亲相处的机会。 　　韩岩燕的死因并不复杂，主要原因是身体内的旧伤，其次则是因为哨兵的精神病，她在进入下城区后就没再找过向导，也不怎么愿意治疗旧伤，对自己的身体状态完全不在乎，对近在眼前的死亡欣然接受。 　　“大姐其实是有契约向导的，那就是你亲爹。”风雨中的小船上，韩曼鲤一边回忆，一边有些惆怅地道，“据说那是一个很厉害的向导？我没见过真人，只听说过蔡石镜，他还是个靓仔呢，那时候他们的拍拖可是火了大半年，什么大新闻小报纸，到处都是两人绯闻，好热闹。” 　　缪宣没问这位老爹的下场，想必是不怎么好，果然韩曼鲤接着就道：“嗯……然后大姐去升神极乐了，等她闯关成功，捡了一条命下来，蔡石镜已经惨死，整个脑子都被挖空了，据说还是被活生生挖死的。” 　　因为精神力的缘故，向导在很极端的情况下也可以保持清醒。 　　可想而知蔡石镜在死前遭遇了怎样的酷刑。 　　小船上陷入沉默，只有雨水噼里啪啦的击打声音，良久后，韩曼鲤才道：“姐夫也好，姐姐也罢，还有——” 　　她顿了顿，随后慢吞吞地、一字一顿、杀气腾腾地道：“虎虎，我们要他们血债血偿。” 　　缪宣：“好。” 　　韩曼鲤又笑了，她看向天空，不自觉地舔了舔森白尖利的牙齿：“你看着吧，不用多久……” 　　不用多久，要多久，又要怎样？ 　　这肯定就涉及到韩曼鲤和其他龙头的协约，颠覆上城区是一件败则万劫不复的事情，连缪宣也不清楚其中的内幕，只知道下城区好几位龙头之间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共识。 　　最起码东大区和北大区已经有了默契。 　　至于他们南大区，陈樟豹和大嫲嫲都表明过态度，只是龙山现在还乱着，只等着最后的结果—— 　　古师榭应当也没有问题，否则小姨不会这么爽快就离开龙山区，她一定会留下来干涉龙山的龙头死斗。 　　风雨稍霁，阴沉沉的天空不再滴水，小船也抵达了目的地，韩曼鲤在一片狭小的岛屿边刹停了船只，她轻盈地跃上高低错落的岩石，朝缪宣挥了挥手：“走。” 　　缪宣跟着小姨往这个满是岩石的小岛上走，这里非常荒芜，完全没有道路。 　　但韩曼鲤却很熟悉这一片地形，显然不止来过一次，她带领着缪宣进入了一片山洞，然后又顺着狭窄的走道进入了阴湿冰冷的地下空间。 　　这里安静，狭窄，冰冷，缪宣闻到了苔藓和水渍的气息，韩曼鲤在门口捣鼓半天，终于把灯点亮，露出四周纯白色的墙壁来。 　　“大姐的最后两年，都在这里度过，不见外人，也不再治疗。”韩曼鲤一边与墙壁上的保险层奋斗，一边和缪宣道，“你应该没有印象了……那个时候你刚有觉醒的征兆，我们把你送到龙山的老向导那儿去了，你是觉醒完成后才回来的。” 　　而缪宣也是在那个时间点切入这个世界的。 　　“好啦，终于解开了，按钮原来在这里——”韩曼鲤终于揭开了所有密匙，用力地扳开最后的把手，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动，雪白的墙壁缓缓打开，露出藏在其中的录制机器。 　　韩曼鲤朝缪宣招了招手：“随便坐吧，这里是大姐临死前给你留下的影像，她让我在你成年这一天放给你看……我也没看过。” 　　缪宣沉默地上前，正想就地坐下，而韩曼鲤已经把雨披摊在地上，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 　　几声杂音后，尘封多年的机器开始运转，它投射出一道立体影像，那是一个瘦削挺拔的短发女人，披着一身白衣，脸颊凹陷，面骨分明，她看上去像是生了大病。 　　但整个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弱气息，恰恰相反，她双眼炯炯，仿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韩宣虎？你来了？】韩岩燕直视前方，脸上没什么温软的情绪，好像这条影像是拍给她的敌人看的，【时间过得真快，你都成年了。】 　　缪宣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韩曼鲤却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挺不错的，恭喜你，生日快乐……小鲤也在旁边吧？这几年来多谢你。】 　　说到这儿韩岩燕倒是笑了笑，虽然这个笑容也挺漫不经心的，【下城区的日子还挺好过，希望你们能过得更好些。】 　　韩曼鲤笑得更开心了，嘴里发出嫌弃的啧啧声。 　　影像中的韩岩燕伸手按了按脖颈，露出些不耐烦的神情：【其实我是不想拍这个东西的，但石镜说过总要留下些什么，那我就多说一些好了……哦，韩宣虎，蔡石镜就是你死在天上的老爹，你将来也会遇到他的。】 　　韩曼鲤无奈地捂住了脸，缪宣也哭笑不得。 　　【我本来不觉得你能活下来，但你的命比我的可硬多了。】 　　韩岩燕指了指自己的小腹：【我升神极乐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腰腹位置被穿刺了好多下，你竟然还没死，还跟着我杀到了下城区，很了不起哦，而且也知道不给我带来任何麻烦，所以我才没有杀你——没有惹我的家伙，我是不会多在意的。】 　　缪宣：好硬核的妈妈.jpg 　　韩曼鲤则抱着头绝望疾呼：“我的大姐啊——这是虎虎十八岁的生日啊——” 　　韩岩燕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有些吊儿郎当：【好啦，总而言之，你是个被命运宠爱的家伙，恭喜你已经在这个狗屁的世界度过了十八年，然后还要继续努力地活下去—— 　　反正活着的滋味还是很好的，尤其你还跟着小鲤长大，她比我会享受生活，这方面你可以和她学学。】 　　韩曼鲤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那下城区的热情帅哥就是很多嘛……我怎么可以伤他们的心呢……” 　　缪宣：“……” 　　【我看看……嗯，这个时候要说寄语……妈妈爱你——呃！】韩岩燕毫不避讳地看向手边的台本，然后就像是手着火一样把它丢开，重新看向镜头，【说这些屁话没用，小子，我来告诉你我真正信奉的东西。】 　　韩岩燕挥了挥手，她的量子兽便浮现在身后，那是一只羽翼饱满的雀鸟，它在韩岩燕的身边不住盘旋，那灰褐色的羽毛乍看并不起眼，但却极其矫健有力。 　　【我是无足之鸟，我自诞生起就要翱翔，我不会受到任何事物的束缚。哪怕我死了，我的尸骸也不会坠落，我要在太阳的烈焰中焚毁。】 　　缪宣看向韩岩燕，和她那灼亮的双眼隔着时空对视： 　　【韩宣虎，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请求你——】韩岩燕指向缪宣，恰好指着他的胸口，【去遨游，去奔跑，去飞翔，不要停歇。】 　　…… 　　“我想好了，小姨，请给我纹一只无足之鸟吧。” 　　阴雨连绵的大海上，缪宣看向韩曼鲤：“就从腰部起，环绕着我的胸膛和后背吧。” 　　韩曼鲤：“要不要颜色？” 　　缪宣：“不用，只要黑色的线条就好。” 　　“好啊……”韩曼鲤定定地望着云层，像是在走神，良久后才笑道，“我早就画了很多很多的无足图案，回去就挑一个吧。如果还没有特别喜欢的，我再给你画。” 　　小船在风雨之中颠簸，呼啸着驶向海岸，海角珍宝舫已经换了位置，此刻就停在鼓楼区最大的港口里，大风大浪间，港口内外渔民海客们仍旧忙碌着货运交易—— 　　下城区少有风平浪静的阴天，顶着恶劣的天气也得干活，这点风雨又算什么？ 　　鼓楼区的哨兵大多都和红锦鲤有关。在疾风骤雨之中，他们轻快地奔跑在港口与船只上，而普通人也毫不惧怕此刻的天气，他们和哨兵们一同工作，竟然配合得相当默契，可见这种模式已经运行多年。 　　低阶哨兵虽然不如高阶哨兵这样容易得精神病，但也有很严重的精神问题，为了安抚这些下城区的住民，上城区研发出了带有镇定麻醉效果的诱导信息素。 　　虽然治标不治本的，但也压制住了不少濒临崩溃的哨兵—— 　　宁愿选择药物压制，也不愿派遣向导进驻下城区，这很符合上城区的一贯风格。 　　韩曼鲤和缪宣回到了珍宝舫上，因为正在进货，大游轮暂停了所有大筵，船员马仔们都十分忙碌，没有人注意到韩曼鲤和缪宣的踪迹。 　　对于缪宣的成年生日，他的小伙伴们的猜测并不准确。因为韩曼鲤根本就没有大办的意思，她只是简单地弄了一碗长寿面，陪着甥子一起吃完，然后带着他去了自己的工作室。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传统，鼓楼区的龙头必须要有纹身。不论面积大小，位置如何，韩曼鲤早就决定了甥子为继承人。所以才要在这一天特意给他做一个。 　　纹身是韩曼鲤的爱好之一，鼓楼区的纹身师很多，她在这方面远不如人家专业。但她做的草稿纹样都很特别，带着某种上城区才会有的「味道」。 　　缪宣很快就选定了，他挑中了最大的一副无足鸟，而这也正是韩曼鲤最中意的作品。 　　“其实我的绘画基础全部都是在上城区学的。”韩曼鲤一边调制药膏一边道，“直到来了鼓楼区才知道这边的龙头都得纹身，正好派上用场。” 　　她这么说着又笑了：“其实上城区的教育条件确实不错，我那时候就已经有催眠和脑域转印的技术了，可以在短时间内培训出速成的人才。虽然这样的方法也容易教出精神病，但好像也没什么人在意。” 　　缪宣：“那这么多年了，这项技术应该更成熟了。” 　　韩曼鲤耸了耸肩：“也许吧，反正他们培养奴隶很有一套，那些真正的刺儿头又全都被扔进了娱乐节目里枭首示众。要不是我当年早早「犯罪」，没准就要被拉去挨那脑域转印的刀了。” 　　韩曼鲤被剥夺了作为「人」的权利后，就成为了娱乐节目的专用耗材。 　　但因为当时的她只有十三岁，且哨兵等级和外貌条件都很出众。于是没有被直接投入那些杀人游戏，而是被「经纪公司」「签约」后培养起来。 　　就像是偶像练习生一样，一边接受训练，一边在不致命的节目中刷知名度。 　　“如今回想，幸亏我那时候的上城区审美风潮还在追逐成熟风韵。”韩曼鲤开始调试机器，一边调整一边絮絮叨叨，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她也忍不住生出了许多感慨，“还能活下来，没有被吃掉，我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啊……” 　　哨兵的皮肤坚硬，纹身机器也得用特质的，缪宣这个六级还算好的。要是韩曼鲤专用的纹身机，拿去切割钻石都没问题。 　　缪宣帮着韩曼鲤装针刺，闻言便问道：“现在比以前要危险吗？” 　　韩曼鲤嗤笑：“危险倒不至于，反正死还是那么死，大不了就是生不如死……不过是后来的节目越来越年轻化，挑选选手更加没有限制，就像陈樟豹，他十岁就开始参与致命级别的节目，这个年纪放我们那会儿多少也要压一压，好歹十五六再拿去杀。” 　　缪宣：“……” 　　韩曼鲤与陈樟豹相差十岁，在杀人游戏中的出道时间却只差了五年，这几乎等同于两代，而在这段时间内，喜新厌旧的节目逐渐推陈出新，开始挑选更加刺激的「玩法」—— 　　在这个变态社会中的上城区内，以幼童为娱乐早已有之，这些游戏就像是在追逐着所谓的时尚，时不时来一个轮回。 　　说到底，上城区根本就不在乎参赛选手的年龄，他们只看当季风潮是「成熟风情」还是「青涩新鲜」，以及选手是否有能力让节目更加「精彩」。 　　“我先开始描线，这个图比较大，会持续一段时间，我们慢慢来。”韩曼鲤示意缪宣坐好，“你给陈樟豹治疗过，应该也大致扫过他的记忆，应该知道这回事。” 　　缪宣配合地抬起手，低声道：“除了治疗必要的分类外，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也是，这种东西没什么好看的……”韩曼鲤垂下眼帘，“我以前一直以为十岁就是最低的门槛了，谁能想到呢，那群人还能搞出更多的新鲜花样——哈！这种节目还能捧出「童星」！” 　　这是多么可悲而残忍的事情，杀人娱乐的游戏里竟然还能捧出童星，而上城区还对此无比推崇，他们像是养电子宠物一样培养着这样的孩童。 　　比如曾经的陈樟豹，再比如现在的佛见笑。 　　陈樟豹在十岁时便被迫杀死了数十位同龄人，而佛见笑—— 　　“让三岁的哨兵小孩和一群食肉兽幼崽相互撕咬，不给食水，赛蛊一样地挑选胜利者……” 　　韩曼鲤轻声道，“能想出这个赛制的，真是只彻头彻尾的渣滓，畜生不如。” 　　—— 　　现实中纹身的话还是要慎重考虑，痛苦且难洗，只想过一把瘾的话可以选择贴纸或者彩绘 　　—— 　　一些私设的哨兵向导行为学： 　　-向导哨兵都没有易感期，没有发情期，只在刚觉醒阶段会有些难过。但也只限于头疼脑热身体痛（参考一下阳了） 　　-哨兵普遍有筑巢行为，因为嗅觉非常敏锐，他们几乎都热衷于收集爱人使用过的衣物被褥等物品。 　　在无法接触到爱人的情况下，用这些收集到的东西「筑巢」，以此来安抚自己…… 　　-哨兵普遍讨厌宠物，但是向导都很喜欢宠物的陪伴，前者无法忍受生物带来的声音气味等干扰，后者则可以用精神力和宠物更深层次交流（感知大致情绪，简略沟通）—— 　　一般来说猫猫狗狗的精神域是完全对主人完全开放的——在一起过日子的情况下哨兵不会阻止向导养宠物。 　　但他们会和宠物比赛呲牙、轮流哈气（治好精神病后就开始幼稚化，一款我的牙比小畜生白亲爱的多看看我……） 　　-失感症的哨兵几乎不会得精神病，也不依赖向导治疗…… 　　-量子兽之间可以相互接触，但不会ꁘꁘ。因为它们没有性别也没有生殖器（够了！不要把危险的目光投向它们口牙！） 　　-在没有向导帮忙屏蔽的情况下，哨兵的日常生活中充满了不愉快，比如正常人的美食对他们而言充满杂质的味道，经典流行的音乐里混满了杂音，舒适宜人的花香夹杂难以忽略的糟糕气息…… 　　复杂环境会带来海量的垃圾信息，极大地降低生活质量……假如某位哨兵还有强迫症，那么这日子将加倍难过…… 　　-哨兵很会打蚊子，打苍蝇，灭鼠，打蟑螂，扑飞蛾，杀小虫（哨兵是不会成为蜘蛛侠的） 　　-哨兵做饭都挺好吃的，搞大扫除会搞得非常非常干净，洗东西会洗到洁净无味甚至褪色（除非染上伴侣的味道，这就太好了拿舌头去舔……） 　　-向导在进入精神力网络后，不会boki……不会，真的不会（我的沉默震耳欲聋），所有向导都是潜在的性冷淡，而且向导的身体素质和普通人相似，和哨兵差得很很很很远，十五分钟就很厉害了…… 　　-但是向导有别的方式 　　-向导之间的精神力可以彼此触碰。假如匹配度高的话，他们可以用精神力相互交流（是的超级敏感），不过一般向导间匹配度不高（精神力越强大的会越排外，秒哥这个阅遍千帆的臭外地来的例外），基本都在百分之十左右徘徊…… [185]何处是乐土十一 　　缪宣的成年纹身持续了两天，而在这两天六顿加宵夜里，韩曼鲤给他塞了不下二十个荷包蛋以及六碗长寿面，看这个架势，真是恨不得把长寿祝福超级加倍。 　　等到伤口愈合后，缪宣终于看到了他身上的成品，这只无足之鸟横贯了他的胸膛，矫健有力的羽翼以他右侧最下方的肋骨为中点，环绕在前胸与后背上，翅膀最外侧的飞羽直展至锁骨，纹路分明，极具张力，充满力量的线条仿佛正在搏击长空。 　　缪宣很喜欢这套纹身，也就在他做好清洗准备换回自己的街溜子套装时，韩曼鲤笑嘻嘻地拿来了一套新衣服：“虎虎，咱们穿这套，生辰日怎么能不穿亲子装呢。” 　　缪宣抖开这套相当华丽的衣服——韩曼鲤的生活趣味是相当丰富，衣品也很好，就是常常诟病大甥子的衣着太随便，奈何抓不住人，没法给他整行头，今天可算是给她逮住了—— 　　缪宣：“啊？这是旗袍？” 　　韩曼鲤：“嘻嘻……” 　　缪宣研究了一下穿法，然后顺滑地换上了，这毫无障碍的样子，让韩曼鲤都有些意外：“你这就穿了？” 　　缪宣：“啊？肩膀这里有点紧？” 　　韩曼鲤：“我不是问你尺寸合不合身，我以为你会不肯穿女装……” 　　然后在大外甥强烈拒绝的情况下给他大整衣柜，剔除那些没品的街溜子小青年套，进行一个各退一步的小策略。 　　缪宣挠了挠头，理所当然地反问：“不管是女装还是男装，穿什么有区别吗。” 　　韩曼鲤：“……” 　　韩曼鲤无奈地笑了，指了指自己的梳妆台：“坐，我给你搞头发。” 　　缪宣乖乖地坐下来，顺便研究了一下身上这套旗袍。除了肩膀有点紧，其他地方都比较合身，近乎黑色的暗红缎面上缀着绛红暗纹，只有盘扣是鲜艳的大红，相当有气势，果然是小姨会喜欢的款式。 　　缪宣头发短，没有什么发挥的空间，韩曼鲤就给他编了个小辫子，此刻她已经是玩闹的心思居多，打算整完后拍张照烧给大姐，她本以为外甥这么穿会非常不搭，但没想到最后的效果出乎预料。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缪宣都努力表现得开朗阳光，他很不着家，满下城区乱跑。因此即便他平日行事沉稳老练，也总给长辈们活泼的印象。 　　而现在，这套衣服把那份浮于表面的跳脱压了下去。 　　于是那些藏在开朗之下的本真气质就显露了出来。 　　韩曼鲤惊讶地发现，她面前的大外甥，竟然令她联想到那位龙山区早已逝世的老向导。 　　明明只是个刚成年的小青年，正是桀骜不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给人近乎河海一般温柔宁静的感觉，这种豁然包容的气质理应由无尽岁月灌注而出…… 　　可这不应该，那位老向导是个阅尽世事的睿智老人，而虎虎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即便他也是向导，那也一定是某种先天的特质，和岁月无关。 　　“真是的，向导真是一种神奇的物种。”韩曼鲤这么说服了自己，她摸了摸缪宣的鬓角，温柔地道，“你和你老爹还挺像的，你们都是银色的头发，而且都那么温和。” 　　…… 　　在缪宣成年之后，龙山区的莲花灭门案终于告了一段落，陈樟豹低调地查清楚了惨案始末，默不作声地做掉了一批人，不知遇到什么情况，紧急赶回石林； 　　而龙山的龙头死斗也分出了结果，古师榭站稳脚跟，两位曾经的龙头先后毙命，大嫲嫲大动肝火，和新龙头打了一架——然后两人一起打出精神病。 　　缪宣：？ 　　在这个下城区的紧要时期，缪宣也只能跑去看一看什么情况，他刚给古师榭建立好屏障，可以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那么这一次的问题十有八九出在大嫲嫲的身上，她人老了，又是哨兵，精神力不稳定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缪宣还有事必须得当面询问古师榭，不能通过其他媒介沟通。 　　缪宣打算先治大嫲嫲再和古师榭叙旧，也暂时也不想泄露自己的向导身份。 　　因此来得很低调，但古师榭可不低调，他兴高采烈地抛下了新龙头那乱七八糟的事务，直接追到大嫲嫲的病床前，整得病床上的大嫲嫲直翻白眼，连连抗议，杵着拐杖痛呼「后生仔的拍拖唔要把我拉进来」。 　　最后缪宣和古师榭就被一起扔出了病房，前者怅然而无奈，后者摩拳且擦掌，那只金毛大狮子又甜甜蜜蜜地拱到了天狼身边，用吃小猫的架势给天狼舔毛，可以说是极其恐怖。 　　一月不见，如今的古师榭已经不再是佣兵打扮，他也换上了下城区潶帮的统一男装，黑色的唐装上没有任何花纹，宽松的袖口垂至手腕，盘扣扭到喉结。唯有那头金色的长发，还是和以往一样束在脑后，闪亮夺目。 　　缪宣总觉得这样的古师榭有些奇怪，这位可不像是会乖乖地把扣子扣到顶的人。 　　但联想一下情义帮的龙头入会，再看看古师榭只剩下十分之九的血条，缪宣大概也猜到了他现在的状态。 　　赢得龙头死斗，古师榭肯定付出了不低的代价。 　　不过古师榭的状态并不会影响缪宣的计划，他直接就问了：“你认识一位量子兽是巨蟒的向导吗？它有暗红色的鳞片，看上去就像是黑色。” 　　“巨蟒……”古师榭正打算一诉衷肠，却没想到听到了个熟人，于是他断然抗议，“可、可是你来找我，难道就只是为了问别人的事情吗——我不认识！！” 　　缪宣：“……” 　　连小系统都忍不住道：【这人演得也太假了吧……】 　　缪宣无奈，只能伸出手，用精神力凝出了那只蛇的大致模样。 　　因为这位向导在网络中与他积极互动的缘故，他捏得还挺像，活灵活现。 　　古师榭双眼瞪大了，他直勾勾地盯着缪宣掌心的小蛇，半晌后，那眼睛就慢慢地红了，也不知道是委屈的还是嫉妒的，只听他恨恨地道： 　　“怎么这样……明明是我先来的……为什么不是我的小蝎尾狮，而是这个丑东西……” 　　缪宣把精神力撤了：“所以你知道他？” 　　古师榭：“我当然会把这个人的资料全都给你。既然是虎虎想要的，当然全都会给你。至于我，我一点都不会委屈哦，一点都没有伤心哦。” 　　缪宣：…… 　　虽然着装虽然大变了样，但人还是那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呢。 　　缪宣忍不住道：“「虎虎」是我小姨的称呼，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吗？” 　　这个小名着实有点幼稚，家里人喊喊也就算了，被别人叫出来未免太羞耻。 　　古师榭浮夸地擦了擦眼眶，做羞涩珍重状地捂住胸口：“嗯……宣虎，既然这是你交给我的名字，我会珍惜地保管在这里的。” 　　缪宣：“……” 　　缪宣叹了口气，认真地问：“你的伤势怎么样了？你的「三刀六洞」选在了什么地方，现在还没有痊愈？” 　　古师榭一愣，随后又笑了，和刚才的笑容不同，这一次他低垂下眼帘，温柔地看着缪宣：“我选的是腹腔，左胸和喉管，不用担心，没有什么危险。” 　　所谓三刀六洞，便是指三刀入体，前后六洞，古师榭选的全都是致命之处，还这么理所当然地「区区致命伤」，可见这家伙是个怎样的亡命之徒。 　　而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之中比比皆是，包括陈樟豹，包括韩曼鲤，包括下城区内的所有顶级哨兵。 　　缪宣换了个话题：“还没有恭喜你拿下龙山龙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钥匙」？” 　　古师榭：“还差解读仪和一位可以拆解蛛丝的向导，等到事情结束了，我会去云层上「借」。” 　　缪宣愣了愣，这才大致明白了古师榭的意思——古师榭已经拿到了龙头之位，已经有公开「钥匙」的意愿。 　　但打开「钥匙」有不可缺少的条件，他会从上城区拿到解读仪。至于拆解蛛丝，指的就是能够拆解与仪器一同加密网络。 　　「钥匙」是用向导的精神力隐藏的。 　　而且制作这一切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位蛛网之上的大蟒蛇……劫道之后内讧的佣兵……上下城区争夺的东西……龙山莲花灭门…… 　　缪宣本能地觉得这几件事情是紧密相连的，他在中途的插手很可能打乱了那只大蛇的安排。 　　而与此同时，他又带给了古师榭某种便利。 　　古师榭确实知道那只大蟒蛇，而且不仅仅是知道，他们没准还「认识」——他们是敌人吗？还是有合作关系，但存在某些利益冲突？ 　　缪宣：“拆解蛛网可以交给我，作为交换，我只想知道「钥匙」的来龙去脉，还有那只大蛇的真是情报，以及你和他的关系。” 　　古师榭眨眨眼睛，一瞬间又恢复了他往常的做派，他笑眯眯地握住缪宣的手，翻转过手腕。 　　于是埋在他手指下的芯片便把资料传入了缪宣的手环：“没关系，这些相关的情报都可以给你，你可以进入我的脑域来确定它们的真伪。 　　只不过「钥匙」的拆解可是个相当危险的活，很容易触动蛛网中心的蜘蛛，这些交给专业的人来就行了——反正也是那只大蛇先加的密。” 　　情报到手，缪宣便直抓重点：“所以你们不仅认识，交情还不浅？” 　　古师榭连忙自证清白：“怎么会！我和那扑街仔的匹配度可是百分之零，你别看他那人模狗样的，私底下也是烟酒都来啊！我这样三从四德的好男子，早就与他们割席了！” 　　这个「也」……这个「他们」…… 　　缪宣：“这话我有点耳熟？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和我说过——” 　　“没有的事！” 　　古师榭一把握着缪宣的手，这就往自己的健硕的胸膛上按：“你摸摸，我的心，在遇见你后，就只会为你所跳动。” 　　缪宣冷漠地抽回手：“啊真抱歉，我几乎和所有哨兵都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匹配度，我不会和任何人契约的，谢谢你的喜欢，你是个好人。” 　　古师榭半捂着脸，本想做羞涩状，中途忍不住狠狠地闻了闻自己手心留下的味道，这才扭捏道： 　　“啊没关系，我的心也诚，我的情也真，小冤家，哥哥的人已经被你赚上了山，难道还能离了你去？我不怪你多情，只求那大院里的头把交椅——” 　　缪宣：“……” 　　哐当一声，一旁墙壁上的窗户被推开，大嫲嫲探出头来，阴恻恻地道：“你们两个小衰仔，正事讲晒就快滚，别喺我呢度打情骂俏。” 　　—— 　　大嫲嫲大意是正事讲完就快滚，别在我这里打情骂俏…… 　　—— 　　关于陈樟豹，他的量子兽原型其实是台湾云豹，一种已经灭绝的美丽生物…… 　　哨向的寿命和普通人一样，没啥区别（不过这个世界要打出善终老死结局会比较难），还有佛见笑现在才十七岁，其次陈樟豹和古师榭二十六；洪蝰二十八；韩曼鲤三十六 　　—— 　　一些私设的哨兵向导关系学： 　　-匹配度不受到主观控制，匹配度越高，向导就越容易进入哨兵的脑域，在哨兵完全不反抗的极端情况下可以解读哨兵的部分记忆 　　-哨兵的感官极其丰富，能听到看到感知到超越普通人类的信息。 　　而向导可以在哨兵的记忆中窥见他们奇妙的世界，甚至达到部分强烈情感的共感…… 　　-在向导没有建立防备的情况下，哨兵很容易就能感知到向导的情绪和状态。 　　因为他们可以听到向导身躯内部的心跳、血液流速、唾液吞咽、脏器蠕动、呼吸等声音，还可以嗅到或感知到信息素变化、体温变化、体///液变化、呼吸中的气体比例改变等等复杂信息 　　-契约就相当于双方不再对彼此设防，向导从精神上解构哨兵，哨兵在物质上掌握向导，双方几乎都没有隐私，是非常亲密的关系…… 　　-只需要一次成功的完全治疗（从梳理精神域到建立屏障大全套），向导对哨兵来说就不再是带来混乱信息的干扰源，与此相反，这位向导所附带的一切信息（声音气味等）都可以让哨兵感到放松和安心 　　-一次完全治疗可以稳定哨兵的精神域，在温和的环境里能持续一至三年。 　　但前提是百分之八十及以上匹配度，中低匹配度就可以完成日常治疗了，持续效果视环境而定，最多三个月，不会涉及记忆等太私人的领域，和普通的医疗行为没有太大区别…… [186]何处是乐土十二 　　洪蝰，向导世家洪家这一代的独子，不周山生物科技集团研发部负责人，白塔首席导师，天网的总管理者之一，传说中的上城区第一向导—— 　　考虑到这个世界的向导密度，在缪宣冒头之前，洪蝰的第一头衔里完全可以去掉「上城区」，达成一个全区制霸。 　　由于这个世界的哨兵向导完全没有遗传规律，且向导或者哨兵的孩子并不会比普通人的后代有更高的觉醒概率，这所谓的「向导世家」听起来就很离谱，缪宣还特意去查了一下这所谓的「世家」，随后惊讶地发现他们确实没说谎。 　　洪家的每一代家主都是向导，且其中的大部分为男性，他们筛选后代的方法就是先生出成千上万个孩子，然后挑选其中的向导来培养。 　　当然，即便是上城区的大家族，那也是养不好上千上万个小孩的。所以在这些胚胎孕育的初期阶段，他们都会在培养皿中备选。 　　直到基因表达能够测出「向导/哨兵可能性」后，才会开始「甄选」与「播种」，最后按批次出生。 　　但不论是大规模测基因，还是批量孕育培养，这都是很耗费资源的事情，而且这种基因筛查的准确率并不高，在婴儿出生后还是会出现大量的普通人。 　　他们虽然不至于被杀死，但未来的命运早已注定，他们将在完善的洗脑后成为洪家金字塔的底层。 　　洪蝰就是在这种病态的家族延续中出生、成长的，根据古师榭的情报描述，这位幸运儿小小年纪就显露出了超凡的天赋，什么五岁跳级，十岁毕业的战绩比比皆是，他在觉醒之后更是发展出了生物科研方面的特长，小小年纪就被聘入不周山生物科技集团半工半读，还被集团总负责人收为关门弟子，甚至还有谣言说他就是下一任内定负责人。 　　在这个扭曲至极的世界里，洪蝰的人生简直称得上轻松畅爽，世界第一的天之骄子，属于开着无限模组打经营游戏，普通人是做梦都不敢想。 　　然后这位洪蝰先生打算炸了上城区。 　　缪宣：啊？ 　　缪宣把古师榭的情报来回翻了几十遍，都没有从这些叙事中找到这位洪大天才的心路历程，缪宣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位罗马贵族为何要炸掉罗马，只能暂且当他心怀骡马大众或者干脆精神病发……反正他就是要炸。 　　巧合的是古师榭也想炸了上城区，于是身为佣兵的他就在一次次的雇佣中和这位雇主达成共识，在大方向上统一路径，由此开启了短暂的合作之旅，你帮我干脏事，我帮你打掩护，竟然也还算愉快。 　　直到「钥匙」丢失。 　　「钥匙」本该保管在白塔资料库里，却因为保管不利而遭到窃取，上城区要严查此事。 　　身为白塔导师之首的洪蝰自然责无旁贷，他联合了不周山的安保部门以及多个安保公司，暂时成立了一个调查组，很快就查到了「钥匙」的踪迹，甚至还「打包收缴」成功，只等运送回白塔…… 　　然后洪蝰转手雇佣了一批哨兵，直接让他们去摧毁这个车队，务必要毁得干干净净，保证「钥匙」尸骨无存。 　　而与此同时，佛见笑也雇了一批佣兵，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把「钥匙」弄到自己手里。 　　缪宣：啊？？ 　　缪宣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佛见笑的事。 　　按理说他一个极乐明星，自己的小命都攥在节目组和大公司的手里，竟然还有余力插手这种事，真是完全不合常理； 　　而且佛见笑是怎么知道「钥匙」的去路的。 　　难道他的情报非常灵敏，或者说他就是参与者之一？ 　　缪宣再次翻来覆去，再次一无所获，考虑到前面有个更离谱的洪大贵人要炸上城区，他也只能姑且当真，继续往下看。 　　佛见笑雇佣的哨兵里就有古师榭的队伍，而古师榭也没有完成雇主的要求，他对「钥匙」同样志在必得。 　　于是干脆地转职强盗，夺走钥匙并把车队的锅甩给了当地的潶帮，最后断开了和洪蝰与佛见笑的联络，美美跑路。 　　这份情报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缪宣翻出小系统这几年来收集到的资料，对照着看，也补足了不少细节。 　　大体上来讲，古师榭的情报应该都是真实的。只不过是隐藏了很多信息，比如洪蝰和佛见笑，他俩在情报中就没头没尾。 　　也不知道古师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个人实在是难以捉摸，缪宣只能确定他炸上城区的心是真诚的——反正比他所谓的「追求」要真诚多了。 　　也罢，有炸上城区的意向就好，对下城区的其他帮哌和区域来说，满足这一点就暂时够了。至于炸完上城区之后的事，那也得等过了这个坎再说。 　　接下来是龙山的莲花灭门…… 　　龙山莲花灭门的速度太快了，如此干净利落的处决，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当年的屿庙莲花和屿庙区反叛。 　　缪宣叹了口气，给陈樟豹发去了讯息，他将马上转道去石林区，希望能早日弄明白这突发意外的真相。 　　无论如何，陈樟豹是绝不会忘记屿庙莲花灭门案的。 　　…… 　　“你是忘了屿庙区的前车之鉴吗？” 　　洪蝰撑着下巴，冷冰冰地质问道：“还是说，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赴那已经被安排好的命运？” 　　在洪蝰的不远处，一位青年男子就站在半透明的屏风之后，他仍然穿着那一身白衣，垂眸微笑，眉目含情，装潢古典的茶室内，仿烛火的灯光透过纱帘照在他的脸上，让那额间翻殷红都跟着无限温柔起来。 　　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最大名鼎鼎的极乐明星佛见笑。 　　而此时此刻，佛见笑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纸质清单，脸上还带着愉快的笑意。 　　仿佛这清单上记录着什么令人喜爱的事物—— 　　“这真是精彩的赛制安排。” 　　佛见笑抬起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洪蝰的话语，他自顾自地笑道，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地扬了扬手中的清单： 　　“在升神极乐的最后一步让我功败垂成，先是众叛亲离，再处刑「挚友」和「初恋」，随后废除我的战斗能力，公开展示性淩辱与虐待表演，在斩断我的四肢和剥夺我的五感之后，让我在无限的绝望和痛苦中死亡……” 　　“又搞出这种剧本。”洪蝰早已司空见惯，此刻也只是嗤笑，“真是老不死的阳尾，脑子里只有在这些东西。” 　　“是有些老套，但很经典不是吗？”佛见笑仍然维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于是坚韧的纸张顷刻间化作齑粉，“有什么是比捧至巅峰，再一举摔碎更有戏剧性的情节呢。” 　　洪蝰有些不耐烦：“行了，反正你也知道了流程，到时候想做什么都行，现在别给我横生枝节——” 　　“这怎么能算横生枝节呢。”佛见笑背过手，和和气气地道，“洪先生，你知道我这一次即将闯的「升神极乐」不是普通的极乐，而是「至高乐土」吧？反正也要上到最顶层，我只不过是想顺便杀死那位先生。” 　　洪蝰愣住，半晌后，他也笑了：“真是疯狂的想法，所以你才想要拿到「钥匙」？确实，那里面有能够解构天网的密匙。 　　但那只有向导能够使用，你拿着「钥匙」只能够造成破坏，最后把上下城区一起摧毁——” 　　“那不是更好吗？”佛见笑的神情更加温柔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毁掉，这样不就能够在完全的废土上重建了吗？” 　　洪蝰：…… 　　洪蝰：“看来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下一刻，巨蛇凭空出现在洪蝰的身后，毫无征兆地扑向佛见笑，伴随着精神力攻击，狠辣地穿刺入了佛见笑的脑域！ 　　即便这一击并不致命，但也造成了不亚于头颅撕裂的剧痛，可佛见笑只是微微仰起头，又阖了阖眼，随后没事人一样地睁开双眼，连笑容都没有一丝改变。 　　“是我误会了，真是万分抱歉。”佛见笑柔声道，“请您放心，我会放弃「钥匙」的。” 　　看着这样的佛见笑，即便洪蝰完全占据上风，他也感到了一丝忌惮，假如佛见笑能够反抗…… 　　洪蝰知道自己不是佛见笑的对手，佛见笑的动作比他的精神力还要快，那可是十六级哨兵的反射神经！ 　　于是洪蝰再次坚定了决心，等到上城区坍塌的那一天，他要佛见笑跟着上城区一起去死。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从实验室和上城区的土壤中开出的罪恶之花，决不能把这只野兽放出牢笼。 　　“你明白就好。”洪蝰高傲地抬了抬下巴，“给我「狮尾蝎」的联系方式，他竟然敢单方面屏蔽我，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佛见笑歪了歪头，乌黑的发丝滑落在他雪白的衣领上：“佣兵师榭？他也断了和我的联系，他在告诉我「钥匙」被下城区的潶帮抢走后，就不再接收我的通讯了。” 　　洪蝰：“……” 　　洪蝰都快气笑了，有狮尾蝎虎视眈眈，「钥匙」还能被下城区的潶帮抢走？ 　　洪蝰可不相信狮尾蝎这鬼话，按照他那宁肯错杀也不放过的霸道作风，此刻早该发起连坐式的清剿了。 　　但这一回却有什么拖住了洪蝰的决策，甚至让他的满腔怒火都缓了缓。 　　那个美丽的孩子现在就藏身在下城区的潶帮里吧？ 　　可别逼得他暴露了，更何况老师时时刻刻都在看着，绝不能让他发现那个孩子的存在。 　　唉，算了，洪蝰有些无奈地想，反正「钥匙」在下城区毫无作用，而狮尾蝎也没有那个能力解码，等到上城区完全坍塌，他再多跑一趟去回收「钥匙」就是。 　　洪蝰站起身，高高在上又彬彬有礼地道：“我走了，你继续比赛吧，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因此在彻底炸毁上城区之前，请不要干扰我的计划。” 　　佛见笑颔首：“当然，慢走不送。” 　　洪蝰大感晦气，在心底暗骂了一句，这世上能让佛见笑「送一送」的，恐怕也只有死人。 　　洪蝰离开了会客室，被两人联手屏蔽的监控和通讯立刻重新恢复正常，大门打开，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们一哄而入，几位化妆师当即就围上了佛见笑，麻利地给他调整起衣着妆容，而副导演之一也火急火燎地赶过来，那欲哭无泪的样子活像个是忧心忡忡的老鸨。 　　“洪先生没做什么吧！”副导演绕着佛见笑兜了好几圈，这才捏着嗓子娇滴滴地抱怨，“可不能让他乱来啊，咱们的佛见笑宝贝还没成年呢！” 　　佛见笑仍然是那一成不变的温和语气：“洪先生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有些生气……也许是因为我马上就要有「初恋」了吧。” 　　副导演跺了跺脚，恨恨道：“这不都是逢场作戏嘛……咱们宝贝在登上至高乐土前可是要守身如玉的，洪先生也太较真了些，大不了在后面几关杀掉「初恋」嘛，怎么能把气撒在咱们宝贝身上呢……呃！” 　　如此浮夸的唱念做打，并没有让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感到尴尬，工作人员们矜矜业业，专注着自己的工作，而佛见笑甚至还能笑着附和：“是啊，我现在头好疼。” 　　副导演愤愤地挥了挥手：“哼！我要去告状了，可不能让洪先生再这样乱来……笑笑宝贝，你也不要被他影响到哦，接下来的这场比赛好好打……” 　　这么说着，他还故作俏皮地眨了眨眼：“还有哦，接下来毕竟是甜蜜蜜的「初恋」，一定要温柔一点地对待「北极兔」宝贝哦……” 　　佛见笑：“嗯，我明白，我会很温柔的。” 　　…… 　　【抱得美人歸佛見笑型到噴汁！】 　　【佛見笑抱靚妹巨雀迎早晨！】 　　【世界波屠榜拿下佛見笑！】 　　【勁爆！濕身神雕暗巷操新歡！】ꁘ…… 　　闪彩的巨大屏幕中，一行行五彩斑斓的新闻标题加大加粗，在各式各样的特效中跳跃旋转，投影模拟出当红的极乐明星，再以极其失真并且低俗情/色的姿势，展览在这南来北往的公共场合。 　　生活在石林区的人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他们走在终年不散的浓雾里，隔着雾气去触摸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里是石林区，山径口，南下城区的交通要道，直通东西北三方，每时每刻都有悬浮轨道呼啸着出入，来往车辆的云气几乎要把这地势崎岖的要道填满，巨大的高低落差造成了无处不在的云雾缭绕，这本该是仙气飘飘的景色，只可惜终年阴雨与遍地霓虹让它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极端。 　　此时此刻，缪宣正坐在升仙一般的浓雾中吃肠粉，他的头顶轰隆隆地跑过列车。 　　假若抬头是看不到铁轨与车辆的，只有黑压压的浓厚白气，以及一道怪兽一般的阴影，沉沉地从他的身上压过。 　　但不管怎么说，石林山径口的特殊地形对社恐还是很友好的。 　　毕竟二十步外看不清人，熟人见面前有充分的时间躲避…… 　　缪宣放下筷子，拿起小饭桌上的调料瓶子研究起来，希望里面装着真的蚝油而不是涮碗盐水，桌面上镶嵌的电子屏幕亮得刺眼，里面填满了穿着暴露的男男女女，那半带投影的光线效果透过了肮脏的屏幕，几乎要把这些扭动着的人体怼到食客的脸上。 　　缪宣研究未果，最后放弃加料，他重新拿起筷子吃早饭——不论小饭馆的环境怎样赛博朋克，这个肠粉还是蛮好吃的。虽然它的原料可能很科技，但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妙。 　　桌面屏幕里的广告开始变化，流动着播出最近的《极乐天台》速报，这个节目不仅吸引了海量的关注，还养活了一堆堆的二手媒体，其中甚至还有不少是下城区的本地小报，随时随地地为各种人群提供新闻服务。 　　如今下城区的人口普查宣告结束，新一批的小孩被运送上城区。而在这个至关紧要的关头，佛见笑的绯闻被抄得满世界都是。 　　这样新闻一看就很有问题，若不是有舆论需求，缪宣真不觉得一个绯闻能够抄到这种人尽皆知的地步，即便它的主角之一是佛见笑—— 　　“啊！佛爷点拍拖了，我要点活啊！”一旁的小饭桌上传来哀嚎，竟然有人直接摔了筷子，“乜嘢北极兔，洗衫板丑女，点解唔扑街！” 　　紧接着，雾气的另一边也传来了摔碗声：“你叫乜嘢叫，她系向导，唔通还配唔上乸型？！” 　　缪宣：“……” 　　缪宣默默地加快了吃饭速度。 　　紧接着，这隔着一层浓雾的两边小桌板们便一起摔了桌板，双方在你来我往的口头攻击下越战越酣，终于选择了真人快打，双方跨过雾气，开始乒乒乓乓。 　　哇，果然打起来了——缪宣痛苦面具，赶紧把最后一口肠粉塞进嘴里，放下碗筷就转身跑路—— 　　山径口是交通枢纽，最近还是人口普查刚结束，正是警督巡逻严密的时候，各位阿sir尤其关注街头斗殴。 　　尤其是这种小规模没背景的鸡毛蒜皮，逮住就是查身份（重点）收罚款（重点）一条龙…… 　　果不其然，紧接着早茶铺里就开始了更大的骚乱，缪宣无比庆幸自己跑得快，他没有走常规的道路，而是顺着高低错落的铁轨向上翻跃，在精神力的遮掩下，没有人发现他的飞檐走壁，很快，缪宣就抵达了乘客出入口。 　　灯亮闸开，缪宣扒住扶手就滑入了客舱，这列车的客舱就在货舱正上方，位置小得可怜，几乎没有座位，而且上车还得有铁一样的核心和臂力，可以说是哨兵特供—— 　　至于普通人，他们就只能夹在货舱之中，哪里不仅更加拥挤狭窄，还要忍受来自上方的雨水脏污，下方的呛人蒸汽。 　　而这样不友好的列车，在下城区里比比皆是。 　　缪宣靠紧了车壁，努力稳住身躯，他的手环又开始抖动了，小系统给他一一播报信息，果不其然是陈樟豹和小姨…… 　　还有古师榭的，他在信息里哭得像是新婚遭弃，可怜得不得了，仿佛下一步就要大闹特闹，然后逼着所有龙山区的倒霉蛋们一起上吊。 　　哦，古师榭自己是不会上吊的，因为他这是可持续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缪宣叹了口气：统统，帮我回信息，小姨的话报平安报位置；古师榭就别理他；至于陈樟豹，直接告诉大哥我是为了两起莲花灭门案来的。 　　小系统得令，开始拟信息，缪宣则在这列车过山车一样的颠簸中走了神。 　　不怪陈樟豹对龙山莲花灭门案如此在意。 　　除却这件事太蹊跷，涉及到了「钥匙」和分崩离析的情义帮之外，还因为陈樟豹本人就是出生在屿庙区的莲花。 　　十八年前，屿庙区反叛失败，屿庙莲花灭门，年仅七岁的陈樟豹因为觉醒成为哨兵而逃过一命，可他的血亲族人却在他的面前惨遭屠杀…… 　　而陈樟豹的灾难才刚刚开始，紧接着，他就被缴入上城区，十岁那年被迫参与杀戮游戏，挣扎八年后才假死脱身。 　　—— 　　ꁘ这几个标题我去研究了一番港台小报后弄出来的，说实话大开眼界，只要丢弃了道德底线，真的是啥都能写出来呀…… 　　ꁘ脏话就不翻译了，很脏，大家看个氛围吧，大概内容是佛见笑毒唯拒绝初恋炒作，然后和人口角，然后真人快打…… 　　—— 　　真是太朋克了，怎么坐个火车还要先练引体向上平板支撑的…… 　　陈樟豹的手臂一定很壮吧（X） [187]何处是乐土十三 　　石林区地形复杂，其中以山径口为最，民居密密麻麻地藏在高低纵深的山峦深谷中，轨道与列车在低空横七竖八地排列，从各种正常人想象不到的地方穿过，也不知道是这些建筑后来居上贯穿了民居，还是轨道先建立而民居后依附。 　　缪宣在车内被颠得七荤八素，靠着轮换两只手把自己吊到了目的地，不同等级的哨兵之间差距确实不小，缪宣这个假六级吊个一小时就已经累得喘气。 　　而十级以上的高级哨兵只用几根手指就能稳稳挂住，而且看上去还轻轻松松。 　　这种差距是无论后天怎样弥补都赶不上的，简直就像是两个物种……缪宣感慨了一番，随后拎着他的小挎包就踏上了扶梯。 　　所谓的扶梯，是一种竖直或斜上的自动通道，有些像是携带了巨大厢室的透明电梯，运转速率均衡，实用性与美观性都不错，就是年久失修—— 　　据说在八九十年前，石林区还不是今天这幅样子，当时这里停驻着正在建造中的上城区层，所有南方的上城区都是从石林升起的。 　　而作为建造要地，石林也留下了不少好东西。 　　透明扶梯就是这些好东西的代表之一。 　　试想，完全透明的天梯在一览无余的半空中升起，乘客享受着平稳与舒适，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美景，大地尽收眼下…… 　　可想而知当年的扶梯是多么美丽。 　　如今，缪宣往已经灰败的半透明墙壁外望去，再也看不到外层景色，取而代之的是民居建筑，什么露台大门窗户的就紧贴着扶梯，敞开地展示着石林区的群众生活，还有数不清的广告屏幕、宣传讯息…… 　　这些丑陋粗糙的建筑层裹住了扶梯。 　　就像是寄生植物死死缠绕住榕树枝干。 　　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为了在节省生活成本的基础上建立家园，他们迸发出了超凡的创意和行动力。 　　不仅如此，广大群众还因地制宜，借助石林区交通枢纽的特色，做起了小本生意，许多店铺就贴着外壁建造，店家们把商品透过这层透明的墙壁展示给扶梯内来来去去的人，以此来招徕顾客，效果甚佳。 　　当然，这些违章建筑肯定是不合法的。 　　但只要在石林三和社报备过、且定时上交保护费，那么这种建筑就是「合理」的。 　　缪宣辗转了好几条扶梯才抵达自己的目的地，他跳下闸门，谢绝各路小商贩的售卖和一群不知来历的本地向导（单纯的领路职业），迅速地遁入了交通制造的云雾之中。 　　三和社的堂口就建立在曾经的上城区建造厂里，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地方，位置便利交通发达。 　　虽然不远处就是蜘蛛腿，但石林区的人民早就习惯了和这个丑东西共处，甚至还时常有人去涂鸦泄愤，留下了许多雅俗共赏的东西，被逮住了就罚款蹲大牢，没被逮住就是新的谈资。 　　缪宣对此地也是熟门熟路，他手里有大哥给的通行证，很顺利地就进入了三和社堂口，三和社的马仔们都喜欢穿黑色，穿了个荧光彩外套的缪宣在他们之中格格不入，所幸很快就遇到熟人。 　　一位长得忠厚老实的汉子热情地笑道：“大哥现在正在坟地，一会儿罪人们就要去莲花的坟头磕头谢罪，小宣哥也不是外人，咱们一起去吧。” 　　这位壮汉就是陈樟豹的左右手之一林亦诚，他是本地出生的普通人。 　　虽然在战斗力上和哨兵完全没有可比性，但在管理规划上却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头脑，而且配备了高情商语言系统，韩曼鲤就偷偷和缪宣咬过耳朵，说这个老叨仔去哄那些上城区的叉烧都绰绰有余。 　　缪宣：“林叔，背叛者找到了？哪边的人？” 　　林叔：“是莲花里头出了问题，情义帮本身没有漏洞。” 　　这个答案让缪宣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又有了新的疑问：“为什么会是莲花？莲花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叛徒，而且莲花之间联络松散，就算要一同转移，也不可能共通情报？” 　　林叔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是啊，谁能想到竟然是莲花内出现了多个义忤仔。” 　　缪宣惊愕：“多个？” 　　林叔不再多说，示意这些东西不适合在外谈论，两人便继续往内走，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外人了，只有三和社的成员，陈樟豹驭下颇严，这几年来都采取的半军事化管理，一个潶帮整得比警署还要令行禁止。 　　既然要去扫墓，那么穿得太炫彩就不合适了，缪宣脱下他的涂鸦荧光外套塞进包里，露出内里贴身的黑色劲装。 　　林叔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件全新的唐装外套，不是很合身，缪宣也就凑合着穿了，现在他只剩下发色略微出挑—— 　　不过问题不大，下城区的精神马仔们都爱染发，银毛更是一抓一大把。 　　虽然其中天生银发的大约只有缪宣一个。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种之分，绝大部分人都是天生黑发黑眸。但人类对颜色的追求是多种多样的。 　　因此也就有了染发、染肤、染虹膜等或短暂或长期的染色美容，让广大群众的颜色真正多彩多样了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韩宣虎这头遗传自老爹的少白头就显得很可疑，韩曼鲤隐约猜到这里头有点问题。 　　于是把染头烫发的锅顶了过来，以至于引起了鼓楼区不知情群众们的强烈误解，以为他们龙头就喜欢给男人染银毛—— 　　迄今为止，主动倒贴韩曼鲤的小年轻里就有一半染了银发，而另一半则染了除头发之外的其他毛发。 　　…… 　　作为三和社的常客之一，缪宣对三和社的公墓也并不陌生，它被设立在山洞的深处。 　　除了埋葬帮哌内逝世的成员之外，还会收容石林区内没有葬身之地的尸骸，大家的骨灰烧做一处，逢年过节就一同吃香火。 　　要么说下城区比上城区更具备人性呢，就连下城区潶帮还会良心大发地给惨死的同类收尸，心怀敬意地执行着入土为安； 　　而上城区只会拿同类的尸体当做玩具。 　　不仅公之于众还要怪尸体腐烂太快，不够好玩耐用。 　　三和社的坟场被设立在一处巨大的山腹之中。 　　作为曾经的工业重地，石林区内有许多完全掏空的山体，最后它们不是被废弃就是惨遭污染，像是不可回收的垃圾一样被丢在这片大地之上，由后来的下城区人回收利用。 　　缪宣一进入坟场，迎面就扑来了格外阴冷的空气，随之而来的是低哑阴森的哭泣和惨嚎，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抬起头，这就和远处的陈樟豹对上了视线—— 　　山腹内大而空旷，无数牌位被高高垒成小山，陈樟豹就带着人守在这人造的小山脚下，在这种光线昏暗的地方，周围又是乌泱泱的一片人，也难得他在缪宣进入山腹的那一瞬间就注意到了他。 　　缪宣朝这位大哥小小地挥了挥手，虽然看不清楚陈樟豹的神情，但他很确信他能看到，十五级哨兵的视觉非常敏锐。即便在几乎无光的环境中，他们也拥有广泛而清晰的视野。 　　紧接着，缪宣的手环一震，竟然是陈樟豹盲打了一条信息发送过来——【）】 　　缪宣低头看看这个老年人符号表情，再抬头瞅瞅远处不动如山面色如霜的陈樟豹，忍不住笑了，想起这里是墓地，又赶紧收敛住表情。 　　这确实是一个不好放松的地方，在龙山莲花的集体牌位之前正跪坐着四个五花大绑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且其中还有两个哨兵，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脸上的痛苦，其中两个在不住地哀声祈求，另外两个则是认命般，绝望地维持了沉默。 　　缪宣仔细地打量着这四个人，立刻发现了他们身上的怪异之处，这四个人竟然都有蓝条，而且还有一定的长度，比正常人类/哨兵的精神力要多不少，但又远不到向导的程度。 　　看起来倒像是向导觉醒期的孩子…… 　　也就在缪宣惊疑不定时，跪在最前方的一个老头子嘶声喊道：“——他答应我的！他答应我的——只要我愿意上报位置，他就能把我变成向导！”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即便是在肃穆的墓地之中，人们还是为这过分荒谬的借口议论纷纷。 　　直到陈樟豹抬起手压了压，山腹之中才重新恢复了死寂。 　　“不论哨兵向导或者普通人，都系先天注定，死到临头就不要狡辩了。”陈樟豹盯着牌位前的叛徒们，冷冰冰地道，“更何况，就算真的能变成向导，也千万不该出卖家人。” 　　在这个特殊的世界，觉醒为向导确实代表着某种顺遂的命运，只要愿意放弃自由、乖乖服从白塔管理、接受配种一样的人生，向导们就能享受到相当优越的生活条件，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住在上城区最好的位置，享受自然食物，工作清闲，治疗的病患还都很配合，极少会遇到医闹。 　　虽然被豢养是有些吓人，但和下城区人们同样被安排、甚至更加穷苦麻木的命运相比，这种生活又怎么不算是一种乐土天堂呢？ 　　因此想要变成向导的人不少，许多家庭还会祈祷自己的孩子能成为向导被选上上城区。 　　不仅孩子以后吃穿不愁「享福气」，家庭也会收到一笔可观的「买断钱」。 　　回到坟场，叛徒中的老头状若癫狂：“你们不能杀我！我已经从哨兵变成向导了！我能感受到的、我可以感受到的——我的新量子兽！你们应该能看到啊！那么大的老虎，它就在这里——那么大！！” 　　然而事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老头的身边并没有出现量子兽，他本该是个十级的哨兵，此刻却连哨兵的量子兽都失去了，只能不住地嘶吼，好像是真的疯了。 　　人群里的嗤笑声此起彼伏，缪宣却微微皱眉。 　　因为这个老头的蓝条在刚才确实耗空了，这说明他真的释放了技能，但因为水准太次，最后放了个屁…… 　　陈樟豹厌烦了这场闹剧，他挥了挥手，立刻就有马仔们上前，押着这四人就到了排位之前，这几人的动作干脆而粗暴，捉着叛徒的脑袋就往地上狠磕，咚咚咚接连九下，一次比一次用力，一声比一声沉重，到了最后一声闷响，四人的头颅便齐齐碎脸，迸射出一地的脑浆与鲜血！ 　　缪宣错开了视线，脑中不禁又闪过那些车队的画面，那些被当做「货物」运送的尸骸，那些浸泡在标本液体中的苍白肢体…… 　　人群轰然叫好，他们都是石林三和社的核心成员，以家乡和帮哌为傲，以上城区和叛徒为耻。 　　即便这四人背叛的是龙山莲花，但龙山莲花都答应了要来石林，那就该是他们石林的家事！ 　　下城区的潶帮绝不是过家家，不论韩曼鲤和陈樟豹在对待缪宣时有多么温情脉脉，他们本质上也都是残忍弑杀的野兽，和那些肆无忌惮的佣兵相比，他们只不过是多出了一份责任心。 　　不沾血的哨兵，在这个世界里大概活不下去吧。 　　「磕头谢罪」结束了，叛徒们的尸骸被拉走，他们是不配葬在这个地方的，观刑的人群次序井然地离开，缪宣挤到门口等了等，和陈樟豹成功会和。 　　…… 　　陈樟豹远远地就看见了韩宣虎，不，准确来说，他「感觉」到了他—— 　　他的视野，他的嗅觉，他的听力，甚至是那描述不出的、对外人来说堪称玄妙的感受，一起抓住了他的心神，投向了人群最外侧的青年。 　　“小宣哥也来啦。”陈樟豹身后的开叔笑眯眯地低声道，“阿大，你都冇去祝寿，小寿星却自己上门，阵间可要好好赔罪啊。” 　　陈樟豹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这一次情况紧急，他忙着龙山莲花灭门案和所谓的「变成向导」，错过了宣虎的生辰日。 　　虽然早备了礼物，但没有亲手送去，也是一大遗憾——虽然就算他亲手送去、厚着脸皮上门，也百分之百会被鼓楼的韩老板打出去。 　　陈樟豹其实能理解韩曼鲤，他很清楚她为什么讨厌他。假如两人的身份换一换，他也绝不想自己的后辈被他这种人缠上，但……但…… 　　“大哥，我从古师榭那里得到了一些情报，结合我之前从蛛网上得到的消息，我认为这些东西很重要，所以就来找你了。” 　　缪宣进入状态很快，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来找陈樟豹的目的：“还有这一次的龙山莲花灭门，大哥你都查清楚了吗，这个「变向导」是什么情况？” 　　陈樟豹慢慢收回了满脑子杂乱又喜悦的思绪，他仍然板着一张脸，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可靠而不是严苛： 　　“嗯，我差不多查清楚了，龙山莲花灭门案的幕后黑手仍然系上城区，而且和实验室直接相关。” 　　那四个叛徒说得其实都是实话，他们真的得到了「改造」，他们的脑域出现变化，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想要通过后天的改造变成向导，怎么可能？ 　　告密者没有经受住蛊惑，在脑仓之中直接接收了蛛网的反向影响，他们的大脑被外力改造。 　　虽然精神力得到增长，也确实能够「看见」量子兽。但代价却是健康和寿命，就算陈樟豹不捉人来「磕头谢罪」，他们也活不过三个月。 　　但陈樟豹没有找到关键的「改造人」，他毕竟在下城区经营，远离上城区已久，只能倒着推测，此人竟能够通过蛛网反向影响到个人，可见他的精神力之强，他必定是顶级的向导，而且在上城区中的地位不低。 　　唯一的线索就是量子兽，根据四个叛徒陈述，他们的「改造人」是一只银色的大水母。 　　量子兽是水母的向导？倒是和上城区这只蜘蛛很相配，不过是前者没有骨头，后者骨头外穿而已。 　　下城区的人对这种多脚的东西都没什么好感。 　　但既然这个水母正藏在蛛网里，陈樟豹就觉得他很有必要告诉宣虎，以防他遇上危险。 　　同韩曼鲤一样，陈樟豹知道自己没办法在蛛网中保护韩宣虎，他所能做的只有把一切情报交给他，他本想着在处置罪人后立刻赶去鼓楼，却不想宣虎先一步来了石林，还带着最近收集到的信息…… 　　简直就和他的所思所想一样。 　　即便两人现在只有「朋友」这层关系，陈樟豹的心底也升起了满腔的喜悦，他羞耻于表达这样轻浮的情绪。但又实在是难掩这轻飘飘的心情，到头来也只是笨手笨脚地发送了一个“：）”。 　　“实验室……又是上城区的实验室吗，这就说得通了……” 　　缪宣可不知道陈樟豹内心的波涛汹涌，他已经抓住了关键词，并且再次提出疑问： 　　“但还有问题，实验室为什么要找龙山区的莲花来做实验？不管是哪个企业的实验室，他们和联合纠察队都是不同的势力，几乎从未联手过，而后者才直接导致了龙山莲花的灭门；再说实验室不缺实验体，怎么会直接挑到下城区？” 　　是的，这些也正是陈樟豹想不通的地方。 　　但还不等他回答，他身后的林亦诚就恰到好处地建议：“阿大，你怎么在这里就和小宣哥聊起天来了？小宣哥远道而来，还没好好歇息，我们总得给人接风洗尘啊。” 　　这么说着，这位林叔就开始疯狂地使眼色，而另一旁的开叔也忍耐不住，抽筋一样咳嗽起来，陈樟豹猛地反应过来——啊，还要赔罪—— 　　一旦陷入这个领域，陈樟豹清醒的脑子就开始不转了，他冷硬地道：“走吧，先吃晚饭，今晚住我这里。” 　　林叔两眼一闭，开叔脑袋一撇，两人一同感到了绝望，心想这个老大完蛋了，陈樟豹也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他正想着多说点什么来描补。 　　比如家里一直留着你的房间，赶路辛苦吗，龙山区现在情况怎么样，古师榭有没有骚扰你，韩老板最近怎么样…… 　　缪宣：“好啊。” 　　于是陈樟豹的脑子再次停转了。 　　—— 　　上一章，节目组小导演之所以痛心疾首并不是因为佛见笑未成年恋爱。 　　而是他担心佛见笑违背节目组的安排和他人发生了性关系——因为迄今为止佛见笑还是「纯洁」的，他的「初次」是个巨大的噱头，要在节目中浓墨重彩地展示，很值钱，所以要保管好…… 　　题外话，我个人认为，「纯洁」，「初次」这种对繁衍行为的规范是特定道德情景之下的概念，是把人当成货物时才会有的审判标准。 　　在我看来，只有经历过才算是得到了「第一次」，比如第一次去旅游，你出门玩了，才得到了「初次旅游」这项成就； 　　再比如和恋人第一次接吻完毕，这才算得到了「初吻」，而在此之前你啥都没有—— 　　所以什么「要守住处子之身」在我这里就是屁话，都没有得到的东西还能「守」个屁 　　—— 　　本章内开叔和陈樟豹说的话大意是——“老大，你都没去祝寿，小寿星却自己上门了，一会儿可要好好赔罪……” 　　三和社这群人私底下偷偷开盘来着，赌老大啥时候追到人，也赌韩曼鲤啥时候暴打陈樟豹，各个看热闹吃瓜，还赌挺大…… 　　—— 　　一点点不重要的下城区地理： 　　分东南西北四大区，下辖十六区，南大区下就是鼓楼、龙山、石林、屿庙四区。 　　屿庙面积最小，当年叛乱噶了，现在管得很严，潶帮众小林立，没有能够一家独大的； 　　石林是陆地交通枢纽，八年前被陈樟豹杀出三和社，现在正在急速扩张中； 　　龙山是最好的平原地段，人口最多，老牌情义帮，古师榭刚坐上龙头，还没完全站稳，但已经得到了大嫲嫲一系的认可； 　　鼓楼一大半面积都是海，航运枢纽，十八年前被韩家姐妹拿下，随后岩燕退隐，曼鲤创立红锦鲤，也算经营多年。 　　然后在下城区总共四大块里，东北南三大块都是铁了心要干上城区。 　　但西大块至今还在狗腿子和二鬼子之间来回拉扯，早已被踢出下城区潶帮家族群，大家都看不起西大块，当龙头的要是不掌握几个辱西笑话，潶帮大聚会的时候都不好开场。 [188]何处是乐土十四 　　这并不是缪宣第一次在石林过夜，但他没怎么来过陈樟豹家，除非是要给他治疗—— 　　作为杀戮游戏的受害者，陈樟豹的精神病尤其严重，他的脑部极其排外，无法接受匹配度百分之七十以下的向导，且他一旦发病后无法靠意志忍耐，会直接陷入疯狂，甚至因此而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当年的陈樟豹在假死脱身、逃入下城区时，理智就已经摇摇欲坠，他在龙山区大开杀戒，很快就引起了情义帮的追杀，是大嫲嫲认出了他，保下了这个曾经的屿庙莲花，又诚心请求鼓楼区的红锦鲤，这才有了缪宣和陈樟豹的初遇。 　　刚成年不久的陈樟豹瘦削而凶狠，活像是死到临头择人而噬的猛兽，这种即将疯狂的哨兵基本上是没治的，韩曼鲤都已经准备好婉拒大嫲嫲的请求、转而帮助情义帮击杀疯子哨兵时，缪宣和陈樟豹的量子兽打了个照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血煞黑云豹变身流浪大黑猫，贴着天狼是又蹭又舔，连带着陈樟豹也完全放弃了进攻，他在意识濒临崩溃、完全依赖本能的情况下，倒在缪宣的面前，坦露出自己所有的要害。 　　百分之百的匹配度真的可以为所欲为.jpg 　　如今缪宣已经给陈樟豹治了七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陈樟豹的脑域情况，最开始时，陈樟豹的脑域非常危险，每个月都得帮他治一次； 　　这么维护一两年后，情况稍微好了一些，治疗频率转变成半年一次； 　　到了现在，陈樟豹恢复得相当好，只需要每年惯例稳定即可。 　　在缪宣走神的时候，窗户外又开始下雨了，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但阴冷的雨夜并没有侵袭温暖的内室，功率充足的照明投射着类似太阳的光芒，这是人造的阳光房，一款适合下城区宝宝体质的太阳…… 　　大地上的生物天生就有着对太阳的眷恋。 　　尤其是回到下城区的哨兵，即便他们无比憎恨上城区。但还是忘不了阳光的美好，太阳与光照甚至会影响到他们的精神病。 　　缪宣治疗过的哨兵几乎都有这个问题，相关的病历本就存储在小系统里，缪宣给自己治过的所有哨兵都弄了个精神病记录，一开始只是出于赤脚大夫的自我摸索自觉，后来就又多了一个总结规律的目的，这个世界的哨兵有着非常奇特的生理，缪宣希望能在治疗中找到一些规律。 　　这么多世界走来，缪宣还没有系统性地学习过医疗方面的知识，来这里后才惊觉不学不行了。 　　于是抓紧恶补，出于实用性的考虑，他主要的研究方向是脑部结构和药理学，希望能以此减缓小姨的失感症…… 　　唉，谁能想到，我竟然在这个离谱的世界自学起医疗了。 　　“小宣，你在看什么？”陈樟豹的声音突然在缪宣耳边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很自然地给他塞了一杯热奶茶。 　　缪宣从玻璃窗外收回视线，不远处就是黑黢黢的蛛腿，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没什么。” 　　陈樟豹却误会了缪宣的意思，他顺着缪宣的视线望去，同样看到了那阴森入云的建筑物，于是相当笃定地道：“你在看那个？它很快就会坍塌了。” 　　上下城区的割裂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上城区仍然能够维持统治靠得还是先进的武器和蛛网，至于上城区建筑本身——没有蛛腿的支撑，它们也将维持不了悬浮，很快就会迫降到地面。 　　想要折断蛛腿不是简单的事情，下城区也没有可以和上城区抗衡的攻城武器，但陈樟豹信心并不是没有来由。 　　缪宣毕竟有关系在，知道一部分内情，韩曼鲤就曾明确地告诉过他上城区内有不少炸上城区的积极分子。 　　虽然这群人也没把下城区的居民当人，但在有着共同目标的前提下，双方勉勉强强达成了合作——按照古师榭的情报，这里面大概率还有洪蝰和佛见笑的事。 　　有如此多的英雄豪杰共襄盛举，上城区爆炸的概率确实不低。 　　但问题就在爆炸后，且不说上城区的建筑物会落在哪里，光是这么多人的争斗就足够摆个满汉全席： 　　下城区内的居民，各地的潶帮地头蛇，上城区的军火集团，白塔及其附庸哨兵，集团联合委员会，雇佣军队，安保公司…… 　　缪宣粗粗一数，就能掰出大大小小十来个武德充沛的群体。 　　可想而知，等到上城区坍塌后，真正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这个世界不会也走向群雄争霸吧…… 　　缪宣的脑中立刻浮现起许多熟悉的画面。 　　于是不自觉地就开始了生理性头疼。 　　这种时候高热量的食物就能很好地慰藉人心，缪宣慢吞吞地喝着奶茶，发现这个味道相当熟悉—— 　　大概是陈樟豹做的，哨兵出品，质量恒定，当然除了小姨这样的失感症患者，她每次配的奶茶都有不同的风味。 　　“先吃饭吧。”陈樟豹低声道，“想吃什么？” 　　缪宣：“我都可以。” 　　陈樟豹早已料到了这个回答，他有些无奈，又觉得心疼（韩曼鲤：太对了就是这种感觉），但话到嘴边，最后只有没头没尾的一句：“今天收到了一批新鲜的食材。” 　　陈樟豹的家就在三和社的老巢里，这地方本来是建造上城区的工厂，现在已经被分割改造成了交通设施、民居和商业区，生活相当便利。 　　有陆地交通枢纽的优势在，石林区的物资会比鼓楼区更丰富一些，不过因为远离海洋，海货不那么新鲜——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近乎时间冻结效果的保鲜技术。 　　但这并不是下城区的泥腿子们可以享受到的。 　　这倒是没什么关系，缪宣非常好养活地想，高糖高脂高碳水、再加上丰富科技调味料，不也挺好吃的嘛。 　　缪宣立刻礼貌地表示期待：“太好了，很久没有吃到新鲜的食物了。” 　　陈樟豹：“……” 　　陈樟豹再次陷入了沉默，缪宣半天等不到他的下一句话，只能试图挽救一下这场对话。 　　但在大哥沉重而严肃的视线里，他也只能换个相对正式的话题：“那……大哥，今晚要不要再检查一下脑域？” 　　陈樟豹：“……” 　　陈樟豹：“好的。” 　　…… 　　缪宣在石林短暂地留了三天，随后就赶紧跑路回家，再不跑小姨的实时通讯就要炸了—— 　　缪宣还只是一天收到一个，陈樟豹是一天收到三个，前者“没关系啊玩玩也挺好啊早点回家啊注意安全记得应杀尽杀……” 　　后者「你小子规矩点懂事地拿好你爱的号码牌要是敢乱来就等死吧」。 　　缪宣真心觉得小姨可能猜错了，因为他并不觉得陈樟豹有什么过分亲密的意思，仅从行为分析，这位大哥一直都维持着高效简洁的交流方式，严肃认真的友好态度，完全没有贴贴的强烈表达，更别提古师榭那种大院交椅舍我其谁的气势—— 　　唉，会有这种误会，主要是因为这个社会习惯了哨兵向导的暧昧氛围，以及那最重要的、该死的百分百匹配度。 　　缪宣：匹配度就是伪科学，是封建糟粕，应哨向得而诛之！ 　　小系统：噗嗤。 　　但缪宣也确实需要尽快回到鼓楼区，等到两个月后，下城区差不多就要开始晋西北一锅粥预备赛了，而且那个时间点还赶上每年一度的城区检阅，以及娱乐界的狂欢、《极乐天堂》的季末决赛升神极乐…… 　　怎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了得，不来一场大混战都对不起各方豪杰。 　　为了预防不久后的混乱，韩曼鲤已经准备了好几套方案，她决定把鼓楼区上的浮空建筑物引导到海面上，让那些崩溃的残骸落到海水中，确保陆地区域的安全，同时约束好海岸线，方便她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韩曼鲤最恨的是不周山集团，其次是《极乐天堂》节目组，古家的灭亡并不能浇灭她的怒火，她还要更彻底地复仇。 　　…… 　　鼓楼区。 　　倾盆暴雨之中，躁动的波浪拍击着海岸，溅起一人高的水花，韩曼鲤稳稳地站在礁石上，遥望着海面上一艘艘飞鸟般穿梭的小舟。 　　这些都是红锦鲤和海客们的船，他们将在海底布置下重重牵引装置，确保上城区落下的东西会坠入海底，然后吃上准备已久的热情招待「避风塘海鲜餐」。 　　韩曼鲤没有如往常一样携带雨披，她任由雨水浇在的身上，直勾勾地盯着汹涌澎湃的海水，冰冷苦涩的水流几乎将她浸泡，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住压制心底的火焰。 　　暴雨之中，缪宣匆忙赶到韩曼鲤的身边身边，在她头顶撑起红伞。 　　“小姨，我听陈姐说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两天了，回去歇歇吧。”缪宣不仅带了伞，还带了个保温包，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可变形的打伞插在地上，从包里掏出热茶，“先喝一口？” 　　韩曼鲤眨了眨眼，抖落眼睫上的水珠，随后她接过保温杯，也不去管水温，就这样一饮而尽。 　　等到身上暖和起来，韩曼鲤才重新露出微笑，她嗔了一眼大外甥：“你可算回来了，石林好玩吗？” 　　缪宣可太熟悉这对话套路了，从小问到大的必背经典，于是他立刻接道：“那当然比不过鼓楼。” 　　韩曼鲤关上杯子，示意缪宣呈上保温袋：“小衰仔，就知道说靓话哄你小姨，还有什么好东西？” 　　缪宣报菜名：“双皮奶，糖水鸡蛋，班戟还有流沙包。” 　　“哟，都是我爱吃的啊。”韩曼鲤接过袋子，满意地哼哼，“还是我的大甥子贴心。” 　　趁着韩曼鲤吃东西的功夫，缪宣快速地和她分享了一下自己刚得到的信息，从古师榭的情报到陈樟豹的审判，韩曼鲤一开始听得还挺愉快，等缪宣说到「转变成向导」时她却停止了进食。 　　尤其在听到「量子兽是水母的向导」后，她狠狠地皱了皱眉。 　　“又一个银色水母……”韩曼鲤喃喃自语，“把量子兽弄成水母，这种东西还能有这么多人喜欢啊……” 　　缪宣一愣：“还有谁？” 　　韩曼鲤：“你的老爹蔡石镜，他的量子兽也是银色水母。” 　　缪宣一惊，心中迅速浮起许多猜测，韩曼鲤却先摆脱了这个念头，她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我会再去复核验证的，你等我的消息——这些情报的真实性应该是有保证的，陈樟豹也算有诚意，他大概把所有的干货都给你了。” 　　缪宣点点头，正想和小姨询问与上城区内鬼相关的话题，韩曼鲤却先话锋一转：“虎虎，陈樟豹对你的心是诚的，但我还是要说，他这个人不行。” 　　缪宣无奈：“小姨……” 　　“可别和我说什么「匹配度是伪科学」，「陈樟豹没那个意思」。”韩曼鲤朝她的大甥子摇了摇手指，“旁观者清，这种事我见过的多了，而且你这个小衰仔还冇开窍，再这样下去十有八九要被他哄住——虽然陈樟豹也是个木嘴番薯，但比你还是要强那么一点。” 　　小系统：【还得是小姨，直指本质呢。】 　　缪宣：…… 　　韩曼鲤又叹了口气：“你给他做过那么多次治疗，应该也大概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是，那些惨事都不是他的错，但他确确实实遭遇过，也真真切切地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缪宣：…… 　　“我没有贬低陈老板的意思，毕竟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但凡当过选手，谁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呢？” 　　韩曼鲤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回忆，于是相当平静地叙述：“抛弃为人的所有道德，为了自己的利益大开杀戒，完全放弃尊严的性表演……我们承受酷刑，我们又对同类施加酷刑。不论是否自愿，这些事情早就留下了无法痊愈的伤疤。” 　　缪宣很清楚陈樟豹经历过什么，哨兵几乎是无法在向导面前保留秘密的。 　　即便缪宣没有去主动探究的意愿，陈樟豹也近乎自暴自弃地向他坦陈了一切。 　　而对于这样的信任，缪宣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保守秘密，并且在陈樟豹面前只字不提。 　　韩曼鲤看向缪宣，她的双眼倒影出漫天的阴云与汹涌的海潮：“虎虎，迄今为止，上城区还保留着那些录像——我的、他的、所有人的；虐杀的、性嗳的、崩溃与疯狂的； 　　我们都是逃到下城区的——不，我还不如陈樟豹，他有假死脱身的智谋和能力，而我呢？假如没有大姐不计前嫌的照顾，我早就烂死在上城区了。” 　　缪宣：“小姨……” 　　“你知道我十三岁的时候在想什么吗？”韩曼鲤抬起眉毛，嘲讽地道，“我在祈祷他们能快点给我安排一场性表演，结束我的「等待」与「升值」……” 　　“明星选手们最好有这个认知，性嗳表演越快越好。因为猎奇元素就那么几个，只要你还有足够的商业价值，你的表演里就不会安排太多内容，能用「幼龄」占一个标签是不亏的； 　　而假如你到了十七八岁还没有表演过，那就说明你死定了，而且会死得无比屈辱、无比惨烈——因为你的「初次」将会成为你死亡表演中的一个精彩环节。” 　　缪宣说不出话了，此时此刻，他确实也什么都不该说，韩曼鲤不需要安慰，更用不着同情，她在叙述，也在审视，她并不以自己过去的软弱和屈辱为耻，她反而以此告诫她的孩子，也告诫着她自己。 　　“我的第一场表演在十五岁，参与者分别是我们这个「偶像组合」，以及另外一个「门当户对」的双人男团——听起来还不错吧？ 　　我们都没有经验，年龄相仿，靓女俊男。不过是人多一点，那个时候的我还以为自己抽中了上签呢。” 　　这么说着，韩曼鲤都忍不住笑了：“是啊，怎么不是「上签」呢，没有单方面的淩辱，没有涉及血亲，没有夸张的机械道具。 　　没有非人生物的参与，也没有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甚至都没破皮没流血，就是四个花季少年的排列组合……简直是阳光美好的童话偶像剧了。” 　　韩曼鲤笑容一收：“当然，事后证明我错了，我为此付出了过分的代价，我惨烈地失去了我唯一的朋友。” 　　缪宣下意识看向韩曼鲤的肩膀，那只残破的白鸽似乎正在与他对视，它美丽的双眼呆滞而无神，它小巧的头颅被齿轮模样的丑陋圆环贯穿。 　　雨越下越大了，红伞之上的水幕仿佛瀑布，韩曼鲤抬头看向天空：“陈樟豹更倒霉一些，但他也更能狠得下心，他每一次都会杀死其他人，也包括自己的血亲，他是那么不顾一切地反抗——上城区竟然很喜欢这个，尤其喜欢他扼死别人的样子，这算不算歪打正着？” 　　缪宣：…… 　　韩曼鲤歪过头看着他：“虎虎，我们的身上都带着无法愈合的伤疤。直到今天，我仍然有许多次、差一点就杀死我枕边的情人，我在用他们的爱慕治疗我自己。虽然这只是短暂的麻痹，对我真正的心理问题毫无帮助，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希望我的孩子永远也不要为上城区所造成的伤害付出代价，我只希望你能选中一个被爱着的人，ta最好是在下城区长大，知道这个世界的冷酷，却没有受过残忍的伤害。和你年龄相仿，和你一样温柔，还有着充沛的、能够去爱的能力……” 　　韩曼鲤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苦涩，此时此刻，她那双向来凌厉威严的眼眸中也仿佛流淌着近乎悲哀的温柔：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教你这个，我只会找玩伴，我不会选伴侣，我永远都学不会了。” 　　“所有的高级哨兵——所有的，从上城区逃出来的哨兵，都有着大同小异的困境。” 　　韩曼鲤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是上城区留在我们身上的诅咒，这份诅咒会不受控制地蔓延，不受我们意志的控制，我们是不配得到爱的，温柔和欢愉就已经是超出想象的款待了。” 　　雨声终于盖住了人声，海涛声声，骇浪阵阵，海水与岩石的拍击响彻天地，天穹海洋之间，水幕连绵不绝，连那些翻飞的小舟都瞧不见了。 　　缪宣：“小姨，请不要这么说。” 　　韩曼鲤：“哦？你可别给陈樟豹说好话，你敢说他好我就去揍他。” 　　缪宣：“小姨，也许我所理解的「爱」与你所定义的有些不同。但假如爱可以用感激与向往的敬仰、陪伴与关怀的情感、支持与信任的决心来解释，那么我爱你。” 　　韩曼鲤慢慢睁大了双眼，缪宣朝她微笑着，无比坚定地道：“小姨，没有人是不配得到爱的，我虽然不能代表其他人，但于我而言，你与母亲无异。” 　　—— 　　因为本世界私设哨向是不遗传的，所以向导还没有成为生育产业的一环（向导和Omega那还是很不一样的）。 　　但上城区的向导基本没有自由可言，他们是统治阶层手里的铁链，以血肉和精神来拴住哨兵。 　　向导里的反抗者同样很惨，比如前文出现过的北极兔，她就是宁死不屈而被剥夺走了「人」的身份，成为了极乐选手。 　　—— 　　说来秒哥人是回了鼓楼，但他这几天睡过的被子和穿过的衣服还在老陈家里…… [189]何处是乐土十五 　　《极乐天堂》又整出了新的大活，为了话题度，它给最受瞩目的「冠军组」配平了同样重量级的对象—— 　　武力担当黑猩配穿云鹤，后勤担当穿山甲配星河鲸，智力担当枯草蛙配竹叶青，大门面佛见笑配向导北极兔。 　　反正不管性别哨向，几个最有人气、长得最好看的选手都被集中到了这个明星小组，其中只有北极兔稍微的外貌稍显平凡。 　　但她是向导，光具备这一点就能算是稀有资源。 　　是的，这个鬼节目里的参赛选手也可以是向导，只要是犯了重罪的向导，一样得拉过来枭首示众，而且向导还因为身体素质的原因，非常容易沦为比赛中的剥削目标，在节目组高压的丛林法之中被剥皮抽骨，最后渣都不剩。 　　北极兔就是这么个倒霉的家伙，而更糟糕的是她长得小巧清秀，是很容易引起他人保护欲与施ꔷ虐欲的样貌，从她的第一次出场起就吸引了大量的人气，并且聚拢了一批需求特殊的粉丝—— 　　得了，这下北极兔死后尸体都不用火化，她的血肉骨骼能直接拆分售卖天价，供上城区的各位大人们使用收藏。 　　“我不同意！这也太俗套了，怎么又是这种兄弟情人的戏码，观众早就厌烦了这一套！” 　　“但这一套管用——别急着反对，数据显示下城区在情感方面的点击量太弱了，必须加强这一环，而下城区那群家伙就喜欢看兄弟睡了老婆！” 　　“下城区的数据不重要，他们只要有漂亮宝贝脱衣舞就够了。到时候让「穿云鹤」和「黑猩」去水潭里弄一段——” 　　“单纯的爱情动作节目早就拍滥了，要情感——俗套的！低级趣味的！充满话题度的！” 　　“哎呀你们别吵了……不如让我们的宝贝们自由发展，没准这样更好、更自然……” 　　…… 　　北极兔把视线从自己的脚尖挪向不远处的会议室，那里面满是人，从选手的经纪人到节目组的导演编剧，他们一边吵得面红耳赤，一边抽着手里的瘾品，晕乎乎的烟雾弥漫得到处都是，那刺激的气味让哨兵几乎难以忍受。 　　北极兔转过头，打开了精神力屏障——她和在场的几位选手匹配度都不错，简单屏障是没有问题的。 　　这样的行为当即得到了同伴们的感谢。 　　尤其是坐在北极兔旁边的星河鲸，她朝她甜甜地笑了笑，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恋慕与痴迷—— 　　天知道在节目里她们的定位是「宿敌」。 　　而导演就差按着星河鲸的手往北极兔的胸口捅刀子。 　　“我哔——又他哔要搞这种情节，一个「挚友」的设定还不够他们玩儿的。” 　　坐在对面的穿山甲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故作镇定地瞅向最前方，“喂，佛见笑，我要是和北极兔上了床，你介不介意的？” 　　北极兔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也怯生生地看向上首，她不怕这个「明星冠军组」里的任何人，只除了—— 　　首座上的青年掀起眼帘，他仍然穿着那身纯白唐装，仔细束好的乌发也一如既往地披在身后，那宁静美丽的面庞和大屏幕中的别无二致，甚至真人还要更加夺目些。 　　不论如何，佛见笑在外貌上是没有虚假宣传的。反而是录制拍摄在拖他的后腿，北极兔在第一次见到佛见笑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因为他实在是太高大了，而这样的魁梧体型和潜藏在其中的力量让小向导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当然不会了。”佛见笑眉眼弯了弯，对着他的同类们，温柔又和气地道，“这样可以让节目更加精彩，我也很期待。” 　　穿山甲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出现在他这样的彪形大汉身上十分可笑，但他完全不在乎：“哦哦，你不介意就行……” 　　北极兔从穿山甲的身上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穿山甲也怕佛见笑，很怕很怕。 　　穿山甲是节目组安排给佛见笑的「挚友」，他是十五级哨兵，也有着大量的粉丝。 　　但只要穿山甲还有理智，他就清楚自己的斤两，在佛见笑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 　　唉，话说回来，只要是这一届的极乐明星，谁不怕佛见笑呢，只要真正地与他相处过…… 　　佛见笑绝对不是表面上那玉人一样完美角色，那美好的笑容里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而这是只有哨兵和向导才能察觉到的、来自他们本能的警告和恐怖。 　　会议结束了，狗血的方案还是定了下来，总导演带着他的制导班子来了，兴师动众地给穿山甲和北极兔讲解接下来的情节，他甚至还画了图，还分析着两人的尺寸，就差让他们当场来一段。 　　台下听讲的选手们都是一脸麻木，好像这事情和他们全无关系——只除了星河鲸，她有些嫉妒穿山甲，于是忍不住剜了他好几眼。 　　北极兔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反正这个剧情设计里她是被强迫的一方。 　　到时候只用喊两声就行，属于人体道具，这场狗血大戏的戏眼都靠穿山甲，他不仅要配合漫天遍地的镜头走位，下半段还要接星河鲸的三个大巴掌，最后在佛见笑面前跪地痛哭，以忏悔作为强而有力的结局。 　　“诶诶诶！”穿山甲不平衡了，“怎么每次都是我来啊！这一回让北极兔强迫我行不行？我一定叫得好听。” 　　讲解的导演不耐烦地挥挥手：“穿山甲宝贝不要这么说嘛，你可没有这个优势，我记得你的第一次就是被强制，那一回你哭得太难看了，还不愿意认真做事前准备，屎尿血抹了一地，一点都不具备美感呢，以后在赛后采访节目里再尝试吧……” 　　穿山甲不说话了，导演正想继续指导，坐在最外侧的竹叶青幽幽地打断：“穿山甲，你喜欢被强迫？那下次和我一起吧。” 　　导演不快地皱了皱眉，他看向竹叶青，正想说些什么，选手中便应景地响起一阵笑声，北极兔也默契地笑起来，而在这种只有选手们明白的笑声里，穿山甲对着竹叶青眨了眨眼：“那再好没有，咱们下一次一起。” 　　北极兔仍然在笑，但那轻薄的嘲讽转瞬即逝，她被这句话勾起了心底的恐惧。 　　下一次…… 　　他们还有下一次吗？ 　　…… 　　“没有下一次了。” 　　缪宣收回手，刚才被他提着衣领的男人便颓然倒地，脑袋中那连绵不断的痛苦让这个男人痛苦地惨嚎不绝。 　　“叫叫叫，叫咩啊！”一旁的红锦鲤马仔狠狠地踹了这男人的大腿，“多少黑心拐子佬都沉了海，还有人敢卖细蚊仔给研究所！我看就该拉他去码头喂鱼！” 　　地上的男人痛得快昏厥，听到这话吓得连连哀求，什么那小孩的爸妈和他串通好了，什么家里老人治病急需钱，什么债主上门要杀满门—— 　　而这些话，都是真的。 　　也正是因为这些话都是真的，缪宣才没有把这个家伙拉去沉海，红锦鲤早有规矩在，这种情况下的初犯只是打一顿了事，而且不能给他留下残疾。 　　这一起由红锦鲤彻查的鼓楼区人口贩卖案差不多要结束了，从最开始发现多起儿童丢失，到抓出背后拐卖组织，查明与研究所合作的倒卖中介，救出还没来得及被送进实验室的小孩，给他们找亲人——到了最后一步，又挖出了不少卖儿鬻女的人。 　　这就是下城区的无奈了，恶劣的环境与生存的需求几乎必然导致了亲情的淡薄，以至于出现了不少人伦惨剧。 　　这种事情缪宣已经见过了无数次，连他自己都习惯甚至麻木了。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这种人口贩卖又多了一层非人的扭曲——沦落到演技所里的「实验题」，还不如极乐秀里的参赛选手。 　　红锦鲤毕竟是潶帮，不可能去追逐正义，他们能够做的只有维持秩序，以及杜绝太过践踏人性的恶行，就比如把孩童交给研究所。 　　按理说在任何人类社会中都存在无底线的恶行，这本不奇怪。但在这个世界里，研究所的一切行为都是合法的—— 　　合法的、完全合法、被上下城区的法律共同肯定，只要是被送入研究所的「实验体」，就再也没有办法让它吐出来。 　　这得是怎样的世界，才会发生这种荒谬的事情？！合法的官方组织在合法行使权力时。 　　因为过于践踏人性，而迫使非法的潶帮采取私刑等过激手段暗中阻止。 　　“小宣哥，这家伙就扔这里吗？”马仔不忿地踹了踹死鱼一样的男人，他仍然沉浸在愤怒之中，“要不弄死算了，最近咱们都在整顿海滨，这群人就好像找到了空子，各个抢着作乱！” 　　搞上城区是机密中的机密，但韩曼鲤又需要尽快处理好引力牵引。 　　因此她假借整顿海滨为名，调走了红锦鲤的大量人手，维持秩序的力量大幅削减，鼓楼区便立刻人心浮动起来。 　　“记账，月末一起算。”缪宣当然不打算放过这家伙，但人手紧缺，时机也不对，他选择了另外一种反感，“先走吧，把孩子们送回去。” 　　至于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会被送去红锦鲤的孤儿院，其中的大部分人会在十岁的时候离开—— 　　下城区的孤儿太多太多，潶帮根本养不过来，为了保本，只能保留培养那些最优秀的、表现最突出的人。 　　至于十岁及以上的普通孩子，他们已经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为自己挣到一份食宿了。 　　而在南大区的其他三区里，根本就没有孤儿院这种东西。要不是鼓楼区总人口少、面积又小，且航运富庶，红锦鲤也匀不出这一口饭。 　　缪宣让同伴们带走了孩子，他则带人留下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残局，不外乎是处理黑中介留下的资料，通知周边街区，与警署通气—— 　　鼓楼区的本地居民并不惧怕本地潶帮，恰恰相反。因为一直以来的公正行事，红锦鲤这个地头蛇竟然还算得上有些威信，最起码比警署强。 　　处理完眼下的小麻烦后，缪宣便马不停蹄地忙起了更重要的事情，他得尽快标注出鼓楼区的所有监控。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把它们全部摧毁掉。 　　这件事只有缪宣才能做得到，他能够察觉到蛛网的分布，同时还能调动小系统去核查，确保不拉下任何一个上城区的耳目。 　　不过清理得太彻底可能会暴露身份？ 　　缪宣想了想，又觉得无所谓，等到那时候上城区早就坍塌，下城区将陷入各方势力的大混乱中，为了维持鼓楼的安全和秩序，他是一定会出手的。既然向导的身份早晚要暴露，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做好防御。 　　也许是因为上城区白塔的多年管理，这个社会对向导的杀伤力几乎没有认知，甚至有许多哨兵完全把向导当成移动医疗包，属于那种碰到了就可以绑架，绑架后一定能用上的神奇宝贝，捕获还不用宝贝球，有手就行…… 　　小系统因此大力谴责洪蝰没有做好推广，缪宣倒是能理解，那位大蛇一看就是眼高于顶的人物，与其期待他纡尊降贵地宣传「咱们向导有力量」，还不如期待他先被不存在的老婆罚跪搓衣板。 　　缪宣认为他可以适时展现一下自己的能力，让广大哨兵认识到向导的尖端杀伤力，顺便吸引一波向导来红锦鲤再就业。 　　也许白塔的条件确实比潶帮好得多，红锦鲤也没啥物质上的竞争力。 　　但自由和尊严可是不可替代的宝贵精神，还是那句话——与其期待洪蝰纡尊降贵平等待人，不如期待他大跪搓衣板。 　　…… 　　在下城区的暗潮汹涌中，一个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缪宣和扫雷一样扫完了鼓楼区内所有的蛛网端口，就等着定时炸一波，而韩曼鲤也初步做好了应对混乱的布置，她开始收束人手—— 　　为了复仇，韩曼鲤已经蛰伏了十八年，她藏在鼓楼区里的准备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几年前缪宣第一次跟着他小姨进红锦鲤的武器库时，就被这个堪比安保公司的仓库吓了一跳，而韩曼鲤则趁机给大甥子来了套大起底，鼓楼区武器库也就是湿湿碎啦，那什么龙山情义帮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知道屯了多少好东西； 　　那什么石林老工业区，山多洞密，现在还能手搓军ꔷ火； 　　更别提还有上下城区的走私市场，无时无刻不在运送着要命的东西…… 　　因为出现了哨兵和向导的缘故，这个世界虽然在生物学科技树上硕果累累，但在单兵武器上并没有太亮眼的发展，小型武器的更新迭代十分温吞。 　　毕竟再强力的武器都会受到使用者的限制，而哨兵一旦上了十级，就拥有了躲子弹的能力。 　　就算给哨兵配备武器，也不会带来多大的增幅，在短距离内，高级哨兵的速度近乎瞬移，防御力堪比顶配合金，破坏力和生命力更不用说，那简直是人形坦克，太过花哨的武器反而会拖累哨兵的战斗。 　　唯有跨城区武器才能克制哨兵，大型跨城区武器有着巨大的攻击范围。 　　即便是顶级哨兵也无法逃脱这种程度的攻击——当年的屿庙区就是遭到了跨城区武器的轰击，反抗势力几乎被犁了一遍。 　　“这种跨城区武器之所以强大，悬浮的上城区是很重要的因素。一旦作为基石的上城区损坏，这些笨重的大东西也就失去力量了。” 　　韩曼鲤朝她的大侄子眨了眨眼：“鼓楼上城区内总共有三台跨区大武，我会让它们在上城区的崩塌中一起解体。” 　　不论是跨区大武还是整个上城区，它们的运行都需要巨大的能量，而这些能量主要来自两部分，其一是太阳能，其二则是下城区的供给。 　　下城区想让上城区坠落，最可行的办法就是扼死能源的供给，其原理和短路差不多，将能源集中灌注入武器片区。 　　在切断其他供给渠道的同时，迫使跨区武器损毁，而只靠太阳能是支撑不住上城区的，失去核能供给的浮空城市很快就会迫降—— 　　上城区在建设之初当然设想过这种情况，而它们也作出了相应的策略，那就是把核反应堆能量所均匀地分布在陆地与海洋中，多级分布权限、确认驱动的安全，确保不论遇到什么样的突发情况，总会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反应堆在正常工作。 　　但百年前的设计师们怎么可能想到，被奴役的下城区竟然还有东南北三大块共同联手的一天，只要在短期内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能源驱动点破坏，剩余的部分就会迅速被拖垮。 　　缪宣叹了口气：“那么，只剩下合作了。” 　　韩曼鲤龇了龇雪亮的牙：“是啊，只剩下合作了，咱们南区不会有问题，现在就看东区和北区的默契了……希望他们的使者能带来好消息。” 　　下一个月，三大区之间会进行最后一次暗流下的沟通，确定彼此的进度，达成最后的共识，确保下城区的能量供给在同一个时间点变更—— 　　也就是《极乐天堂》此赛季的最终决赛，佛见笑的升神极乐。 　　…… 　　【啊，糟糕！「竹叶青」的腰部被彻底折断了！我们可以看到她的骨髓都被变异蛭吸吮一空——好可惜，这么靓的冷美人，死得脏兮兮的——】 　　【真的耶，好久没见到像是「竹叶青」这么有个性的选手了，她多次顶撞节目组，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精彩刺激的瞬间呢，我还以为她会是下一个「无足鸟」！】 　　【「无足鸟」？莫非你指的是第八位升神极乐的成功者？】 　　【当然是她啦，现在的年轻人都忘记「无足鸟」了么，她可是一代传奇……啊，那都是十八年前的事情啦！】 　　巨大的屏幕中，两位资深主持人正在实时点评着《极乐天堂》的直播，人气选手「竹叶青」惨死于变异生物，这让两位主持人一起激动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水里，正经过这面大屏幕的缪宣听到了母亲的外号。 　　于是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发现「竹叶青」的尸骸影像与他仅有一步之隔，而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坚韧女孩，至死都合不上双眼。 　　【哇噻！那是谁跑过去了？拼死救下了「竹叶青」的尸体！啊——竟然不是她的十二孝女友「枯草蛙」，而是「穿山甲」！】 　　【大爆冷门！「穿山甲」撇下痴情女友「星河鲸」，丢开偷情美人「北极兔」，不顾性命，优先救援「竹叶青」尸体！啊！他哭了！！他哭了！！】 　　【哇唔，是因为没睡到「竹叶青」吗……那真是很可惜呢——】 　　【那也不至于哭吧？大名鼎鼎的「色魔穿山甲」竟然哭了，哦……好浪漫耶，他还尝试着为「竹叶青」合上双眼——】 　　【哎呀！合不上！死不瞑目呢，真惨，「竹叶青」一定在期待她的正牌女友「枯草蛙」吧？】 　　【哈哈哈……】 　　十六岁的少年抱着只剩下半截的同伴无声痛哭，他们打扮得如此性感艳丽，与凄惨的死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屏幕两旁的解说者们也有着类似的妆容。 　　但他们却在大声地哄笑，好像看到了什么无比有趣的东西。 　　在那悲凉的背景音乐中，一行行彩色的大字轻浮地出现在屏幕周围—— 　　【死不瞑目為哪般？竹葉青深情呼叫枯草蛙！】 　　【色魔落淚！大滿貫只缺一洞！】 　　【星河鯨花容失色！大波輸男友怒瞪北極兔！】 　　缪宣阖了阖眼，再也看不下去，转身便快步离开。 　　《极乐天堂》这「精彩」的一季即将结束，参赛选手已经死到了个位数，下一周就是升神极乐的挑战，第九届冠军佛见笑将再次问鼎巅峰。 　　换句话说，炸上城区的大计划也只剩下这一周。 　　东区与北区的使者已经返回了他们的老家，而南区的使者也陆续回到帮哌，红锦鲤的使者们全部回归，带来了韩曼鲤渴望的消息——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三大区、十二小区，前所未有地暂时联手，只为了掀翻头顶的这片乌云，重新见到阳光。 　　缪宣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雨水仍然在不停地坠落，泼洒着穿透霓虹光线，在肮脏的地面上溅起泥点。 　　而在那雨水的另一端、云层之后的美丽城市中，正有无数高高在上的人，为着一场卑劣的羞辱而欢呼喝彩。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缪宣默念着这句话，慢慢地明白了它所预示的命运道路。 　　—— 　　洪蝰发动技能之大跪搓衣板，古师榭见状当即双膝双开，因为体重太沉而跪坏了两块…… [190]何处是乐土十六 　　「升神极乐」是《极乐天堂》节目的最终考验，在这一赛事环节中，选手将攀登上城区最高的建筑物「极乐塔」，它总共分为上下大两段，选手只要抵达第一平台的终点就算取得胜利。 　　这个环节由节目组的总策划设计，凶险精巧，充满挑战，全程有无数相机各角度跟拍摄影，保证把选手蹬塔挑战的每一帧都录制得清楚明白。 　　「极乐塔」是上城区最特殊的建筑物，它位于上城区的最中央，单独悬浮在高空之中，它不仅是上城区中最高、最古老的建筑物，还是天网（蛛网）系统的核心、太阳能膜板层的中点、所有支撑支柱（蛛腿）的总控制中枢。 　　据说在最顶端的「乐土」中，居住着那位伟大的、了不起的总策划师，他同时也是不周山生物科技集团的总负责人，白塔的主人，天网的控制者，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参与涉及游戏。而对于「升神极乐」这个最终环节，他也设计了一套独特的奖励。 　　只要能够取得胜利，参赛选手不仅能获得海量的金钱，摆脱所有的罪名（假如他们是因为犯罪而成为极乐选手的话），还能许一个愿望。而这个愿望将由极乐的总策划师兼不周山集团主人亲自实现。 　　很难说总策划为什么要把「升神极乐」安排在自己的老巢，还搞出一个假惺惺的许愿机制。 　　但这件事情已经进行了近百年，早就成为惯例，而在这百年里真正登塔成功的人仅有九位，其中就包括第八位无足鸟、第九位佛见笑。 　　十八年前的无足鸟韩岩燕很直接，许了一波炸裂的愿望，直接导致了屿庙区的反叛。 　　虽然最后没能达成轰炸上城区的成就，但韩岩燕也抓住机会，带着妹妹成功跑路； 　　去年的佛见笑则脑回路惊人，他许的愿望是挑战极乐塔的上半段，他要直接见到极乐游戏的策划，来一场真人面对面—— 　　负责人满足了佛见笑的愿望，永久打开了上半段的封锁。 　　节目放送后上下城区一起哗然，而基于这个愿望，韩曼鲤单方面宣布佛见笑是黐线番薯。 　　缪宣觉得小姨的结论是有一点道理的，不过佛见笑的内心想法与他无关，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们已经准备完毕。”缪宣捂着耳朵，快速地播报，“随时可以开始更改三号核能源站点的控制。” 　　【好，一号能源站这边也准备好了，陈陈？】 　　【我们也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始二号能源站的更改。】 　　【好，收到，虎虎，鼓楼区的监控就交给你，由我来牵引落体，陈陈负责居民疏散和调度。】 　　【明白。】 　　“明白，小姨，陈姐，交给我吧。” 　　缪宣说罢，关闭了耳道中的芯片，他的天狼正安静地蹲在他身侧，只等关键时刻暴起发难，而缪宣也准备好了引爆早已设定的炸弹，一次性摧毁鼓楼区所有的监控。 　　为了避开蛛网的通讯，红锦鲤采取的是区域内的短途联络。虽然杜绝了泄密的可能，但存在非常严苛的距离限制。 　　这一次行动至关重要，缪宣和韩曼鲤分别留在鼓楼区的一南一北，而鼓楼中央则交给红锦鲤的二把手陈琳芝，韩曼鲤镇压沿海，缪宣则负责区域边缘，他所在位置的不远处就是屿庙区，他要在小姨引导上城区迫降的时候管理好鼓楼区对外的门户。 　　不知何时，天空又下起了大雨，这个季节本就湿润阴冷，下城区更是阴雨连绵，隔着厚厚的雨幕，无数光芒刺目的巨大屏幕就悬浮在不远处，把缪宣所在的狭窄街道照得阴冷雪亮。 　　到了这个时候，《极乐天堂》的选手已经快要淘汰完了。除了佛见笑之外，只剩下人气第二的选手穿山甲，向导北极兔，以及一位有些爆冷门的星河鲸。 　　而更巧合的是，他们还是两对小情侣，光是看这阵容都能猜到节目组正在筹措着什么「好戏」。 　　极乐秀举办了这么多年，早就积累出丰富的登塔经验，只靠一个人是无法升神极乐的，必须得有同伴垫脚。 　　就算是佛见笑这种十六级哨兵也不能单打独斗——佛见笑在去年成功的升神极乐也离不开他人的帮助。 　　当然，这些人都死光了。 　　恢弘的背景音乐从屏幕之中流淌出来，缪宣侧头望去。 　　可以看到屏幕中的一行四人已经艰难地翻过了失控哨兵的关卡。 　　北极兔的动作太慢跟不上队伍，一直由佛见笑抱在怀里，这让她看起来尤其娇小； 　　佛见笑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似乎十分乐于照顾女友； 　　星河鲸则是频繁地看着这对情侣，满脸写满不高兴，节目主持人便幸灾乐祸地叽叽呱呱「某人嫉妒了哦」、「哇塞要生气了，北极兔危险了耶」； 　　至于穿山甲，他一直保持着沉默，对身边的队友漠不关心，像是对外界完全麻木了。 　　这样的一队人，即将去挑战有史以来最难的极乐塔，他们不仅要完成下半段塔的挑战，还要去挑战完全未知的上半段。 　　缪宣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屏幕，他无意识地挠了挠天狼的下巴，这只安静又美丽的生物便温柔地扫了扫尾巴，莹蓝的光辉在尾巴的末端流淌。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最后的信号——佛见笑的「升神极乐」，何时开幕？ 　　…… 　　终于要开始了…… 　　洪蝰紧盯着面前的悬浮屏幕，四位极乐明星终于站到了极乐塔下。在短暂的休憩之后，他们就要开始最后的挑战了。 　　「极乐塔」是那位大人的地盘，没有人可以干涉，节目组的剧本在极乐塔上将完全失效，取而代之的那一位的意志。 　　换句话说，接下来的剧本全部由那个老养胃一个人操刀，他爱看什么就搞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 　　但这一次可能会有些不同，因为佛见笑这个疯子提出了攻陷上半段极乐塔的疯狂愿望—— 　　整个上城区都为这难得一遇的盛会沸腾起来，今年的节目被认为是前所未有得「精彩」，谁不想一睹不周山集团总负责人的真面目呢，这个神秘莫测的职位共传递了三代，初代建设上城区、开展极乐秀，二代完善天网、重铸白塔，三代……这位第三代，会给上城区带来什么？ 　　洪蝰：管他带来什么，装模作样的老毒虫，早死早超生——作恶多端，大概率超生不了，但总之去死就对了。 　　洪蝰太阳穴处的芯片发出了电流，来自那一位的通讯恰好在此时传达到弟子的身上，洪蝰伸手点了点额角，装作兴奋的样子，明知故问道：“老师，你也在看极乐秀吗？选手们就要登塔了！” 　　芯片的那头，一道温润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是啊，孩子们都很努力，这种为了梦想奋斗的模样，真是十分打动我。】 　　假如只依靠声音来判定人的性格，那么这道声音的主人必然是个善良的年轻人，而且他的脾气还十分温吞，不会轻易发怒，总是温柔地笑着—— 　　狗屁！这家伙其实就是个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不死，不周山生物科技集团董事长从来没有换过人，一直都是老毒虫。 　　只不过他硬是给自己换了三次身份。就像是蜘蛛脱壳，好像这样做就能青春永驻。 　　“不愧是老师！”洪蝰用无比崇拜敬佩的语气道，“用这么精彩的方式引导出了人类精神之中的潜力。即便是哨兵这种进化的残次品，也能够展现出超出预期的特性——啊，老师要见一见佛见笑吗？他毕竟是个十六级！” 　　老师笑了，他的笑声也很温柔，他好像永远都是这幅和善的样子，就和佛见笑一样—— 　　洪蝰如此讨厌佛见笑，不仅是因为佛见笑的体内有来自老毒虫的基因，更因为他们这如出一辙的恶心伪装。 　　真见鬼，遗传的力量这么强大吗，佛见笑和老鬼从来没见过面，他们怎么偏偏在这方面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洪蝰又忍不住在心中大声辱骂，老养胃就是老养胃，早就不行了还热衷于把自己的基因注入实验体，弄得子孙满堂，还真的给他搞出了个十六级的哨兵，死变态。 　　【「佛见笑」……你是说沉水那孩子？是的，我确实想见他，不过以我现在的身体，一见面就会被他毁掉吧？啊，无所谓了，还是见一面的好。】 　　老师无奈地轻声笑着，似乎十分苦恼，但他很快又温温和和地道：【不过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实验，我已经有些厌烦沉水了，他的行为太刻板。就像是无法修改的机器，简直和石镜是两个极端，唉，他们要是能中和一下该多好？】 　　这话说的，就像是普普通通的家长正在轻轻松松地谈论，自己那性格南辕北辙的两个孩子——「他们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孩子」这个定义也挺贴切。 　　洪蝰舔了舔自己的上颚，没有接话，同样作为「孩子」之一，他在这一点上倒是没什么立场。 　　【唔……话题扯远了，其实这一次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老师用着好商好量的语气，给洪蝰发布了一个不准许反抗的命令，【等到沉水发疯后就得废弃了，我要尽快见到新的「孩子」，请在这个月底给我带来好消息吧。】 　　要是洪蝰的心腹下属能听到这句话，那她肯定就能理解狗上司的臭脾气是哪里来的。 　　唉，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个研究所上下都是一样的德行。 　　洪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亢奋：“那是当然的！已经有一批胚胎显现出不凡的特性了，它们一定能兼具向导和哨兵的特点，由向导的脑域结合上哨兵的身躯——又是一大前所未有的突破！这将是比十六级哨兵更强大的「新人类」！” 　　老师安静地听着洪蝰的发言，半晌后微笑出声：【是吗，听起来真不错……】 　　他笑着道：【阿蝰，别让我失望。】 　　别让我失望。 　　通话结束了，洪蝰的表情瞬间沉凝下来，「别让我失望」？失望的后果是什么，也要挖出他的脑子吗？ 　　洪蝰冷笑着，大步走向他的实验室，这里是整个上城区最高科技的区域之一，几乎集中了所有最尖端的生物科研器械，是不周山集团大楼核心中的核心，光是这间实验室里就陈列着上千具泛着蓝光的大型培养槽，里面养满了稚嫩幼小的肉块，每一枚的培养成本都够下城区上百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洪蝰在实验室的中央站定，扫视面前这一大片他口中的「新人类」。 　　然后他抬起了手，量子兽慢慢出现，这只红到发黑的大蛇幽幽地吐着蛇信，在洪蝰的手势中猛地窜出，顷刻间便游过了这偌大的实验室，悄无声息地杀死了所有的胚胎。 　　洪蝰的脸上浮起一丝畅快的笑意，但这并不足够，他拨开手边的旋钮密匙，让脚下的平台降到了更深处，陷入一处独属于他的实验操作室。 　　时间紧迫，必须赶在上城区完蛋之前做完手术。 　　虽然挖出脑子里的芯片有不小的风险，但自由的未来值得他用所有身家下赌注。 　　想要摆脱进而击溃不周山，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培养出兼具哨兵与向导优点的「新人类」？ 　　哼，怎么可能，谁爱培养谁去培养，他洪蝰可不奉陪了，就让那老东西去十八层地府吃屎吧！ 　　…… 　　一切顺利。 　　佛见笑推开了紧密封闭的闸门，他的脚下踩踏着无数变异兽的尸骸，暗示着上一个关卡的残酷，而随着他的阔步前进，这些坚硬的尸骨血肉被逐一踩碎碾压，嘎吱黏腻的声音伴随着飞溅的血浆，把他周围渲染得如同地狱。 　　在佛见笑的身后，浑身是血的星河鲸正同样横跨着尸山血海，她背上是已经脱力昏厥的北极兔，至于穿山甲——这位「挚友」已经为了佛见笑「牺牲」了自己。 　　关于这一点，只要看着佛见笑的脸就能明白了，这张平静而美丽的脸庞上正残留着两道泪痕，就在刚才，佛见笑恰到好处地落了泪，于是引发了几乎所有观众的疯狂。 　　随着佛见笑的前进，雪白的花朵在他身后密密麻麻地盛开，它们覆盖掩埋住遍地的尸骸，又重重叠叠地堆积起来，几乎要把闸门后的世界淹没。假如这份哀悼能代表佛见笑的心情，那么他此刻一定痛彻心扉。 　　眼看着荼蘼花蔓延到身上，星河鲸轻轻打了个寒颤。 　　但她又不敢躲避这鬼魅一般的量子兽，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北极兔还在她背上，为了活下去，她必须紧跟佛见笑的脚步。 　　可这只是第五层，还有四层才能抵达升神极乐的平台，而且那里也不是终点，还有未知的新挑战……极乐塔的上半段。 　　星河鲸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到那一步。 　　但她很确定佛见笑绝不会去管她们两人的死活，顶多是在她死后也来这么一次荼蘼花海，然后在北极兔的尸体前掉掉眼泪—— 　　也许他会分神保护北极兔？ 　　毕竟极乐塔的上半段是完全未知的挑战，也许会需要向导的力量。 　　星河鲸苦涩地想，眼前这一关已经如此难过，下一关只会更险恶，她的力量是有极限的，再这样下去还能撑多久呢？ 　　她唯一能保证做到的，似乎只有死在北极兔之前。 　　闸门与闸门之间有供给食水药物的休憩区域。 　　但这鬼地方氧气是有限，选手不能停留太迟时间，想要进入下一关还要过一道解密卡。假如没能在休息区内解密成功，那么所有人都得一起憋死。 　　佛见笑进入休息区便直奔下一道闸门，他按着大门就开始解锁，这厚重的大门上镶嵌着九个相连的算盘作为入口秘钥，星河鲸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 　　但她别无选择，只能上前小声请示：“需要我做什么？” 　　佛见笑飞快地打着手中的算珠，头也没回地吩咐：“治疗北极兔。” 　　不出所料的答案，星河鲸松了口气，赶紧抱着人退回医疗角，她打开药柜，在里面找到了安抚精神力透支的缓冲药剂，快速地打进北极兔的静脉，随后细心地给小兔子包扎皮肤上的外伤，至于她自己—— 　　星河鲸找到了可以激发哨兵力量的混合兴奋剂，这可是个好东西，一针下去又能坚持好久。 　　虽然后遗症挺吓人的，但效果好就行了，星河鲸满不在乎地想，靠着这东西也许能支撑到升神极乐的平台，只要活到了那个地方，没准还能挣出一条生路呢。 　　“喀嚓……”一声轻响后，沉重的闸门亮起绿灯，只要拉下开关它就会乖乖开启，解密成功的佛见笑不急着闯关，在简单地饮水进食后，他也挑了两只兴奋剂随身携带。 　　北极兔已经有了苏醒的痕迹，星河鲸爱怜地摸摸她的额头，重新把她背到身后，这才昂首挺胸地走到闸门口。 　　氧气就要用尽了，休息时间到此为止，佛见笑按住了开关，星河鲸绷紧了身体，随着开关的下落，闸门缓缓升起—— 　　…… 　　“嘎嘎嘎——” 　　巨大的器械在强力遏制下停止转动，冷却炉打开，能量轨变更，远超常态的能量通过单一的路径冲击向上城区的版块，过高的温度让这条能源路径都开始发光。 　　即便是普通人在能源站外都能察觉到这份变化。 　　身后的大屏幕里还在实时直播着极乐秀，缪宣望着不远处的蛛腿，这庞大的建筑物就紧靠着核能源站点。 　　除了支撑上城区之外，它还有支撑能源管道的作用。但在今天，能源管道将成为它坍塌的最主要原因。 　　如此巨大的动静当然引起了驻守者的察觉，安保公司和集团安保队都出动了，不同的蛛腿隶属于不同集团，其一是集团自己旗下的安保，相当于该势力下的私人武力； 　　其二是雇佣来的安保公司，可以看做正规一些的雇佣军团。 　　鼓楼区内的三条蛛腿都属于海洋养殖、捕猎与研究联合会，这个曾经吞并了五大集团的上城区庞然大物当然有着强大的势力，但在今天，他们压不住地头蛇了。 　　随着安保队伍的出动，能源站大发警报，而站点外的缪宣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关闭！ 　　小系统得令，嗖一下钻入了蛛网，紧接着，在缪宣的小地图上，无数早已被标注的小亮点便一同熄灭。 　　而与此同时，整个鼓楼区内的监控系统并蛛网端口也全面崩塌，没有任何征兆，不用多花力气，它们在早就布置好的摧毁装置下一同报废，再也无法修复。 　　假如此刻有人盯着天网核心的控制中枢，那么它就会发现代表着下城区、南大区、鼓楼区内的光源骤然消失，连绵完好的天网地图上就这么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只差最后一步了…… 　　上城区的悬浮离不开蛛腿输送的能量，只要让输送能量的轨道过载崩溃，就能够炸掉蛛腿以及正上方的跨区大武器。 　　在失去了能源的情况下，上城区将无法维持高空悬浮，随后不得不缓慢迫降—— 　　说是缓慢，这中途带来的颠簸却足以在上城区内掀起一场十级大地震。 　　但这就不是下城区居民会关系的事情了。 　　在这最后一步之前，还需要处理这条蛛腿上下的安保力量。 　　身着黑衣的安保人员们从上城区的方向倾巢而出，与下方寥寥几个红斗篷形成鲜明对比，守在能源站外的红锦鲤成员们早预料到了这一幕，他们有序地撤退，退守入能源站内，只管看住能源管道。 　　韩曼鲤往这条蛛腿所派遣的人手是最少的，综合实力也是最弱的。但她却对这条蛛腿最放心，因为这边有最好的领队—— 　　缪宣从藏身之地跃起，顺着关闭的能源管道朝蛛网跑去，天狼先他一步上前，如同一道莹蓝电光，眨眼间就越到了蛛网的外壁之上，如同猛虎入林，杀入了黑色的人群！ 　　陌生的发光量子兽？难道是向导的？ 　　这两个问题刚从安保队员们的心中划过，天狼就已经穿过了他们的身躯和头颅，几乎凝聚成形的精神力量子兽霸道地碾压着路径上的所有脑域，让这群十三级左右的哨兵在顷刻间便头疼欲裂、先后失去了意识！ 　　向导在精神力上对哨兵是完全克制的，更别提缪宣还能做到精神力凝形，随着他的后脚抵达，天狼的奔腾范围再次扩大，眨眼间就绕着蛛腿狩猎了数圈，它简直就是追着麦子割的镰刀，所过之处无一幸免。 　　驻守哨兵们落饺子一样掉下，这条蛛腿之下是湍急的水流，水坝早已被红锦鲤打开，直通海洋，这些哨兵们自然会被冲到海里。 　　等到他们恢复行动能力时，红锦鲤早就完成了所有能源站的关停，而他们也不用挣扎了—— 　　背后原因令人暖心，安保队员们都不用爬回上城区，是因为鼓楼的上城区会自己落到海里。 　　当然，有见识的人也是有的，安保队中一个明显是领头的家伙就认出了天狼的作用，他大声喊着什么「那是研究所的向导，小心他的量子兽」，同时身法敏捷地闪躲着天狼。 　　研究所的向导？别侮辱人好吗…… 　　缪宣听着，甚至觉得有些无奈，可见投入战斗的向导真是少得可怜，竟然直接和研究所挂钩。 　　这个头领最起码是个十四级哨兵，速度快得惊人。但缪宣并不担心，他已经顺着能源轨道来到了蛛腿外壁，随着他伸手按住外壁，蓬勃的精神力便顺着这良好的导体材料迸发蔓延，如同浪潮，自下而上地攀升，扫过所有勉力躲避天狼的哨兵，漏网之鱼无处可逃！ 　　这一下，剩下的人全部吃上了缪宣的精神力穿刺，一起当了最后一波饺子，统统落入蛛腿下的水坝里，溅起几个大水花，又很快被浪涛淹没。 　　缪宣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又想起小姨的歌声，他不禁笑了笑。 　　如此挥霍无度地使用精神力，缪宣的蓝条也才空了五分之一，他随后打开芯片通讯，对守在这个能源站中的红锦鲤成员们道：“清理完毕，炸吧。” 　　频道的那一头传来小伙伴们的欢呼声，等着缪宣的好消息一到，他们就立刻开始了最后一步。 　　【小宣哥做好准备！三号蛛腿即将崩塌，小心落石……五！四！】 　　联络人在大声地倒数，天狼也回到了缪宣身边。但缪宣并不收回量子兽，而是按住它，切换虎形态—— 　　【三！二！】 　　切换完毕，蛛腿的外壁上哪里还有人？只剩下一只硕大的凶悍生物，似虎非虎，通体流光，轻盈矫健，他蹬着高耸的建筑物，轻轻一跃就是数十米，如此奔跑在能源轨道之间，简直像是会飞翔一般。 　　【一！！】 　　倒计时结束，所有的能源便一起冲上了早已选定的几枚轨道，这份庞大的力量让这些轨道不堪重负，过载、升温、高温蒸开雨水、高温点亮光芒！ 　　过载的能量轨道爬在纯黑的蛛腿上，就如同光路一般通向天际，崩溃、泄露、龟裂、爆炸！ 　　“轰隆隆隆！” 　　直径百米的蛛腿由内而外地崩溃了，正中央的支撑结构被过载的能量轨道直接炸碎。 　　于是整根建筑物便向着海洋的方向坍塌，蛛腿与上城区的连接在这股巨力之下断裂，巨大的落石沉重地砸在地面上，给下城区带来了近乎地震般的颤动。 　　在这庞大的雪崩中，有一抹莹光在坠物之间穿梭，那正是精神力外放凝聚为虎形态的缪宣，他在躲避的同时踩踏着无处不在的坠石，如同暴雨中的海燕穿过倾天啸浪，竟是找出了一条险要无比又安全可靠的道路来。 　　一枚蛛腿的坍塌只是开始，就在缪宣完全脱离危险、正想联络小姨和陈姐询问进度时，鼓楼区的第二枚蛛腿崩溃了。 　　那是最靠近海洋的、韩曼鲤所在的位置。 　　同样是光路攀顶，同样是轨道过载，同样是中段崩碎，断作两截的蛛腿坠入海中，掀起的巨浪即便在缪宣这个位置都能望见。 　　有一有二后有三，地动的闷响像是惊醒了某种巨大的活物，它在下城区的地底翻滚着喧哗，又蔓延向了第三枚蛛腿，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鼓楼区内的最后一枚蛛腿也折断了！ 　　地震，轰鸣不绝的地震，鼓楼区在颤动，龙山区在颤动，石林区在颤动，屿庙区在颤动，短短一小时内，南大区的十二根蛛腿全部崩溃。 　　于是南大区上的四片上城区一同坠落，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 　　下城区的怒火成功宣泄，却带来了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在失去了大部分的能源供给与支撑节点后，半漂浮在天空的上城区不得不降落，失效的动力设施让这片漂浮的巨大建筑物颠簸扭曲，疯狂运转的悬浮装置喷吐出灰沉暗淡的蒸汽云层，轰轰炸鸣，隆隆下压，简直就像是天塌了！ 　　大雨瓢泼，风压鼓荡，天上地下都深陷躁动，风雨的漩涡中夹杂着巨大的噪音与轰鸣，它们又卷挟起下城区的霓虹光影，在末日般的画布上扭曲出光怪陆离的诡谲色彩。 　　缪宣站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废墟上，抬头望着天空，如此厚重的云层近在眼前，天空中的光线被尽数阻挡，只剩下躁动轰鸣的黑暗，好像只要伸伸手就能碰到上城区，然后等着被它压扁—— 　　假如有巨物恐惧症的人在这里，恐怕已经被面前的景象吓得昏死过去。 　　“小宣哥！跑唔跑？”红锦鲤的马仔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他们声音穿透风雨，断断续续地传达到缪宣耳边，“上城区要落到这里了！” 　　缪宣点了点身上的芯片，发现它已经在外界的巨大干扰下失效了，只能快速地返回，他窜入能源站，有建筑物的遮蔽，这地方的噪音要小许多。 　　缪宣落地，自然解除虎形态，恢复以往的样子：“不用跑，上城区已经在向海那边移动了，它们坠落时会进入海中，我们现在的责任是守好能源站。” 　　能源站可不能出问题，否则鼓楼区就真得吃核爆了，这可比上城区坠落要严重得多。 　　有缪宣的话在，小伙伴们当即就镇定下来，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炸上城区的计划成功了！！ 　　最起码，南大区的反叛成功了。 　　“我们赢了！赢了！” 　　“早该掉落嚟摔死！” 　　“上城区完蛋啦！” 　　“弱欸，拜托，你们很弱欸！” 　　…… 　　欢呼声里夹杂着鼓楼雅言，缪宣听着同伴们的肺腑之言，也慢慢地松了口气。 　　不论如何，挡在鼓楼区上的天幕已经掉落，下城区不久以后就能见到阳光了，接下来要处理的就只有地面上的势力斗争。 　　缪宣下意识划开了手环，他本想着等到接手能源站的人来后，立刻去帮助小姨引导上城区，却没想到手环幽幽亮了起来—— 　　联网功能是正常的，弹屏扫过，竟然跳出了极乐秀的实时直播，佛见笑那张狼狈而不失俊美的面孔正出现在了升神极乐的平台上。 　　上城区都炸了，蛛网竟然还在正常工作，甚至还能投放极乐秀？！ 　　虽然无人解说也没有节目效果，但蛛网的信息系统并没有崩溃！ 　　小系统吓得满嘴儒雅随和鼓楼话，缪宣则立刻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头，上城区正在坠落，所有的能源都应该供给悬浮系统，而蛛网还能正常运行，只能说明它们有一套专门的、和上城区分开的能量体系—— 　　上城区能够依附的单独能量体系，是太阳能吗？ 　　太阳膜层难道没有一起坍塌？ 　　缪宣合上手环：统统，我们走，抓紧时间我要再进一次蛛网。 　　小系统震惊：【现在这个时候吗？！】 　　缪宣：对，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现在是探查目标的最好时机。 　　剥除了上城区之后，还有什么东西，仍然高高地悬浮在天空之上。 　　—— 　　此时目标一正在倾情献唱《君》（并没有！） 　　—— 　　世界脉络确实是共工怒触不周山，但把上城区炸下来不算结束，真正的破事才刚开始，这个世界会比较长…… 　　—— 　　不知道有没有说明白，上城区并不是全靠着蛛腿支撑的，它们本身就有悬浮装置，下城区各位豪杰炸的都只是蛛腿，断掉的是能源轨道和支撑节点。 　　所以上城区不会立刻掉下来，而会像悬浮平台一样慢慢迫降（浮力装置本身都是完好的。因为能源不够才慢慢歇菜），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引导，下方的人也能看情况撤离。 　　迫降过程中上城区相当于经历了大地震，而且砸到地上会摔得很猛，基本上就是四分五裂了，再也飞不起来…… 　　差不多就相当于下城区四级地震，基本上只有经济损失，人员伤亡很低很低； 　　上城区十级地震，属于生死有命，不过哨兵们活下来的概率会大许多，毕竟抗造嘛…… 　　向导应该也能活下来很多，毕竟白塔早有准备，我们儒雅随和的洪先生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同类爱的 　　—— 　　仔细想想，这个世界搪瓷杯之间的关系真是太变态了，怎会如此（不知所措地挠头.jpg）（放弃检讨.jpg）（承认性癖好怪哦。jpg） [191]何处是乐土十七 　　“轰隆隆……” 　　闸门落地的声音是如此沉重，震得北极兔心脏一缩，她重重地喘着粗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赶在第九关彻底关闭之前，把星河鲸拉过来—— 　　就算有悬浮版的帮助，这也是超常发挥，星河鲸毕竟是个十五级的哨兵，非常沉重； 　　而北极兔在参与极乐比赛之前只是个四体不勤的普通向导，她那细胳膊根本拉不动什么东西。 　　“不要去……” 　　悬浮板上，星河鲸几乎已经是个血人了，她的左臂在上臂处完全断裂，紧急止血后暴露出触目惊心的截面，过量的失血让她意识昏沉。 　　但她还是用力拉住了北极兔的衣角：“升神极乐……成功了，不要再……往上爬……” 　　一声闷响，小悬浮板终于彻底报废，没有东西能够支撑星河鲸的身躯，她重重地砸落在地上，北极兔被拽得一同摔倒，而此时她发现了更加恐怖的事——星河鲸开始七窍流血。 　　“怎么回事？！”北极兔翻找着随身的药箱，却根本不知道要用什么特效药，她的量子兽温顺地贴在星河鲸的额头边，也完全帮不上忙，这不是某种精神病，而是整个身躯自内而外的崩溃。 　　“不用治疗，这是过度使用兴奋剂的后遗症。”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北极兔身后响起，她仓皇地转头，和身后的佛见笑四目相对。 　　佛见笑终于不再是纯白的了，他的耳道和眼角都在流血，一滴滴染红了衣襟，这显然也是兴奋剂的后遗症。 　　但他的情况比星河鲸要好多了，一是因为他注射的剂量少，二是因为他的身体素质加倍优越。 　　北极兔想要把星河鲸的头捧起来，但她脱力的手根本承担不起这份重量，她只能一边哭一边引导着鲜血流淌，希望它们不要堵塞星河鲸的气管。 　　佛见笑看着这两个抱在一起的女孩，眼神如死水无波，他在耐心地等待了片刻后，终于对北极兔道： 　　“这种程度的流血不会让她死掉，休息得差不多了走吧，我们还有上半段极乐塔要攀登。” 　　北极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满眼的殷红鲜血。 　　但地上的星河鲸却重重咳嗽起来，她用仅剩的手握拳，狠狠砸在地上，嘶哑地喊道：“佛见笑！不要带她！你自己去爬！” 　　佛见笑：“……” 　　佛见笑柔声道：“不可以，她必须和我走，上半段极乐塔是天网系统的核心，必须要有向导与我同行。” 　　星河鲸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发出一连串的急促咳嗽，北极兔丢下背包，麻木地对佛见笑道：“我跟你上去，但你先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举手之劳换北极兔的配合，这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佛见笑颔首，随后轻而易举地从地上捞起星河鲸，在她微弱的挣扎里把她塞进了医疗舱—— 　　升神极乐的平台上什么都有，全包裹式航空标准医疗舱，最新的救命特效药，小型的远程手术台—— 　　只要能留着一口气，升神极乐的平台就不会让选手死亡，甚至还能在短期内恢复选手的行动力，确保冠军仪式能顺利进行。 　　北极兔细致地定好医疗程序，锁定最高程度的安全保护，确保它不会因为外部攻击而打开，这才稍微放心，她不敢再去看星河鲸的满脸血泪，扭头就向着佛见笑的方向走去。 　　明亮的阳光在巨大的平台上镀上了一层金光。 　　即便以上城区的奢华标准来判断，升神极乐的平台也是极其华丽的，这里的一切都由白金二色的金属与矿物打造，浮夸精致的高台上堆砌着夸张的装饰，俯瞰平台，洁白的云海就铺垫在这巨大的浮空建筑物下，把它衬得精致小巧，就像是……就像是放在纯白桌布上的镶金骨瓷碟。 　　至于骨瓷碟里是什么？ 　　那当然是新鲜出锅的、冒着热气的菜肴了。 　　北极兔紧跟在佛见笑的身后，在隆重的音乐中走过繁复华丽的大道，道路两旁高高悬挂着无数的巨大屏幕，里面是欢呼的人群和热切的主持。 　　他们在为明星选手的成功升神庆祝，他们在期待着接下来难得一遇的挑战…… 　　天空飘下无数金粉色的花瓣，北极兔抬起头，透过花雨望见了高空中的上半段极乐塔，它通体纯白，无比高大，肃穆地伫立在高空之中，在灿烂的阳光下折射着七彩的虹晕，堂皇威严，圣洁美丽。 　　但北极兔望着它，就像是骨瓷盘里的甜点望见了举着刀叉的食客。 　　这条走廊走到了尽头，便迎来了大名鼎鼎的名人堂，这历史升神极乐选手们的博物馆，它收录了选手们的一切信息，还把选手们的投影放置在道路两旁。 　　就好像他们还活在这里，正在欢迎着后来者——用它们死气沉沉的眼神。 　　北极兔低下头，就当看不到这些恐怖的影像，等到她终于走出名人堂、登上观景台时，波澜壮阔的云海便取代了华丽的建筑，辽阔的天际在这里一览无余，太阳高悬在云层上，在蓝天白云间播撒金光。 　　只可惜北极兔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因为她在不远处看到了一道天梯，那是一道纯白的楼梯，连接着平台，直通向那圣洁的高空极乐塔。 　　佛见笑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纯白镀金的天梯。 　　即便以他的目力，也看不清天梯尽头豁口内的情形，半晌后，他转向北极兔：“准备好了吗，我们一起上去。” 　　北极兔听从了命令，一声不吭地跟随佛见笑走向最后的挑战，到目前为止，这对「爱情鸟」的命运都和那个剧本中安排的一模一样，接下来似乎就该是理所当然的结局，爱人惨死、英雄牺牲、功败垂成…… 　　这种凡人征天式的英雄悲剧，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受欢迎。 　　佛见笑想起剧本，忍不住就笑了，随后他阔步跨上台阶，快速跃升，几乎是挟持般抓着北极兔，高空的风压让她呼吸急迫，而佛见笑也没有照顾她的意思，短短几分钟内就冲到了末端—— 　　数十米高的纯白大门，红木镶金的复古把手，似乎只要打开它，就能够窥见上城区扭曲的真相。 　　北极兔震惊地望着这扇大门，面前的这一幕让她几近窒息，佛见笑却毫不犹豫，一伸手便按下了门把手！ 　　下一刻，一股庞大的精神力从门缝之中轰然涌出。 　　就像是海啸冲破水坝，正面拍击向阻挡在它面前的人类—— 　　北极兔头疼欲裂，抱着脑袋滚到地上，佛见笑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仍然握着把手—— 　　“唉……” 　　恍惚间，北极兔好像听到了一声温柔的叹息。紧接着，佛见笑松开了手，大门重重合上，那声闷响像是敲击在北极兔的身上，让她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门开不了了？这一关是精神力冲击吗？ 　　难道说要向导来开门—— 　　北极兔还没想明白，佛见笑却突然暴起，他一拳狠狠正中大门，将这坚硬的金属锤击出了一个大坑，巨大的轰鸣震得北极兔耳膜生疼，她赶紧捂住耳朵，恐惧地望向佛见笑，随后望见了一双充血猩红的眼眸。 　　佛见笑疯了。 　　一直以来都十分稳定，几乎不需要向导治疗，从来没有什么意外状况的佛见笑，被刚才那磅礴的精神力诱导着发了疯，发疯的哨兵是没有理智的，他们会破坏身边的一切事物，其破坏力视哨兵等级而定——十六级，十六级！ 　　北极兔被吓得半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个纯白的天梯上，高空的风压让她喘不过气…… 　　“轰！！” 　　佛见笑第二次攻击了大门，随之带来的剧烈震动直接把北极兔掀出平台，她只能抓住天梯，贴着这个东西往下挪，下方是云海风压，上方是疯子哨兵。不论哪一边似乎都是必死的道路，只有回到升神极乐的平台上—— 　　“轰隆隆隆！！” 　　一股古怪的震动在上城区回荡开来。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接二连三的轰鸣带来了连绵不辍的震颤，轻薄的浮土被震散，暴露出矿石与钢铁构筑的地基，它们在巨大的力量下碰撞扭曲，连带着地面上的建筑物一起龟裂崩塌。 　　地面塌陷了？！ 　　北极兔震惊而恐惧地望着下方，她眼睁睁地看到了升神极乐的平台被巨力扯碎，七零八落地散开，又在扭曲的漩涡中被云海吞没。 　　星河鲸还在升神极乐的平台上！！北极兔心急如焚，她现在唯一的安慰是医疗舱非常坚固，而且被她调整到了最高的安全限度，这是上城区极乐塔出品的器械，有着最高的防御等级，就算是—— 　　“轰隆！！” 　　“啊！”北极兔惊叫出声，她的头顶又卷起了巨大的气浪，不知道佛见笑又做了什么，他的破坏力太强了，这一下竟然直接把天梯上方的小平台轰碎。 　　失去连接点，天梯断裂，崩塌成数十小段，内置的悬浮器械喷出阵阵云气，减缓了天梯下坠的速度，让它像是落叶一样在高空的疾风中打着转。 　　北极兔的嗓子已经因为极度惊恐而彻底失声，她只能用身体缠住天梯，指望着这个自带悬浮系统的东西能够救她一命。 　　在这生死之间，北极兔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星河鲸，她突然感到了无比的抱歉，她还没有感谢她的保护，她也没有谢绝她的恋慕，她们都是朝不保夕的人。所以她没有示爱，而她也没有拒绝…… 　　北极兔坠入了纯洁无瑕的白云里。 　　…… 　　缪宣奔跑在浑浊混乱的信息云层中。 　　今天的蛛网与以往不同，混乱的信息几乎要把网络撑爆，在上城区的末日之下，到处都是绝望痛苦的信息流，这是一场一视同仁的复仇，只有命运能当任审判，而上城区的所有人都站在被告的席位。 　　缪宣的目标很明确，他就是冲着上城区的蛛网核心去的，此时他已经有了相对明确的目标人选—— 　　能够左右这个世界命运的人，十有八九就在那些大公司集团的负责人中，其中以《极乐天堂》的不周山集团最为可疑。 　　缪宣：不论如何，那个明晃晃的极乐塔实在是太可疑了。 　　就在刚才的两个小时内，东大区与北大区也分别完成了美食干炸蜘蛛腿，四分之三的区域坍塌，直接把北大区拖入了消耗深渊。 　　很快，这最后的上城区也坚持不住，原地陷落，压塌了正下方的蜘蛛腿。 　　至此，上城区完全坍塌，《极乐天堂》的直播终于掐断了。但蛛网仍然没有崩溃，这说明作为蛛网的核心的极乐塔，仍然好好地悬浮在天空之中。 　　这么想着的缪宣很快抵达了核心区域，他还没有靠近，直觉就先一步发出了警报。 　　但缪宣认为这是一个值得他冒的风险。 　　于是他没有犹豫，正面突破了防火墙。 　　缪宣的预感没有错，这里确实是一个陷阱，防火墙就是界限，网络中央区域之内更是早有埋伏。 　　就像是等待着飞蛾的蛛网，猎杀者藏在网下，暗藏着黏腻腥毒的獠牙。 　　精神力围剿？ 　　缪宣不闪不避，直接以精神力回敬，他已经很久没有面临这么直接的精神力对决了，上一回还是凤凰世界中的神识相争，这样的战斗立刻就挑起了他的兴趣。 　　属于缪宣的精神力在顷刻间铺展开来，汹涌着淹没了这片蛛网陷阱，天狼奔驰在海浪之上，继续往核心区域靠近，蛛网的核心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真面目，答案就在眼前，只等戳破窗户纸—— 　　也就在此时，一个银色的东西慢慢地从蛛网之中「生长」出来，随后迅速地膨胀，这竟然是向导的精神体，它早已埋伏在此。就像是寄生在这片网络之中的昆虫，等着捕获闯入蛛网的猎物。 　　这是一只非常庞大的灯塔水母，通体透明，庞大触手群中是娇小的钟形身躯，身躯之内又蕴藏着银色的脏器，莹莹发光，无数细长的触手与蛛网一般四处蔓延，摆动间如同炸开的烟花，美丽极了。 　　银色水母？！ 　　缪宣立刻想到了龙山莲花灭门案，主导「向导改造」的十有八九就是这只水母了，那么它和另一只「水母」蔡石镜有关系吗？ 　　它和这个世界的目标又有什么联系？ 　　是的，非常可惜，这只水母不是目标，早在它露面的那一刻，小系统就已经对它发起了检测，遗憾地得出结论。 　　也就在缪宣打量着这只水母的时候，水母已经不由分说地发起了攻击，它好像也很惊讶闯入的猎物竟然是天狼。 　　但不论是什么东西，只要进入了这个地方，就必须捕获。 　　水母的触手铺天盖地地铺展而来，天狼则在触手的缝隙之中敏捷地跳跃，水母的速度很快。 　　但快不过天狼，几乎是在眨眼间，精神体之间的战斗就已经图穷匕见，天狼了水母的身躯，一口咬住了它的核心！ 　　如此近距离的搏杀，若是类比真人战斗就相当于两人贴身肉搏，双方的精神力在彼此对抗之中相互交融，缪宣本以为他可以迎来久违的精神力战斗机会，使用精神力酣畅淋漓地打一架。但该死的百分之百匹配度再次出现，让他的期待落空。 　　缪宣：伪科学！Fake News！猫猫吃成猪猪！ 　　可惜某些「伪科学」还是遵守了现实世界的规律，过分匹配的精神力在二者接触的瞬间达成共鸣。 　　于是在这个水母精神体的核心里，双方都蜕去了量子兽的外壳，显露出各自的真身。 　　缪宣也终于看到了水母的真面目。 　　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面容俊美，眉眼低垂，气质忧郁，身材瘦削，银色的长发垂至脚踝，他惊讶地望着缪宣，好像没想到竟然有向导能和自己百分百—— 　　缪宣也没想到哇，他这刚听这个世界的老妈的遗言没过多久呢，就真的在天上见到了他在这个世界的老爹（不确定死没死，也不确定真的假的，反正我再看看）。 　　但总而之，在这一刻，缪宣回想起起了韩岩燕那哈哈哈的声音「蔡石镜就是你死在天上的老爹，你将来也会遇到他的」。 　　缪宣：“……” 　　我的老妈，原来您是说真的啊。 　　蔡石镜（姑且称呼这个向导精神体为蔡石镜吧）的双眼睁大了，他盯着缪宣的面庞半晌，又把视线挪到缪宣胸膛上的无足鸟纹身，随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眨眨眼，最后竟然有些羞涩地笑了。 　　缪宣：…… 　　不会是真的蔡石镜本尊吧…… 　　小系统笃定：【不管是不是，他肯定认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缪宣在这个世界的建模和蔡石镜在外貌上十分神似，他们的五官本身只有三四分像。 　　但银发这个特征大大提升了相似度，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气质很相似。 　　按照小系统的分析，这主要是因为他哥和蔡石镜的身上都有着某种近乎悲悯的温柔，蔡石镜表现得很明显，而缪宣则在有意识地隐藏。但当两人站在一起时，这种相似就强烈得无法忽视了。 　　小系统不禁想，要是小姨能看到这一幕，她的感触恐怕会更强。 　　因为她还见过大外甥穿旗袍的样子…… 　　【你是蔡石镜？你还活着吗？】时间紧迫，缪宣直接询问，【你在保护什么？极乐塔中的「天网」的核心？还是说你在执行某种命令？】 　　银发男子先是点头，而后摇头，他像是无法沟通。但又因为缪宣的问题而感到惶恐，只能紧皱起双眉，指向身后的极乐塔，比了个禁止的手势。 　　这样的行为反而让缪宣升起更多的疑惑，他正想继续探个究竟，蔡石镜却突然变了神情，他的精神力猛得涌起，结结实实地裹住缪宣，直接就把他往外甩去—— 　　缪宣转手就想抵抗，但蔡石镜却非常坚决，他竟然直接选择了类似自爆精神体触手的方式，不管不顾地把缪宣往外推。 　　缪宣正感到诧异，却立刻察觉到了蛛网之上的变动，这一回轮到他着急跑路了，天狼一扭身就快速窜走，借由水母的推动往蛛网外层跑去，二者第一次配合，竟然十分有默契。眨眼间，缪宣就离开了这片布置了陷阱的蛛网。 　　下一刻，天网断裂，只留下中央区的网络。假如缪宣没有及时退出，他将面临巨大的麻烦，他的精神体可能会被关在这个截断的中央区内。 　　当然，缪宣并不怕这个，这里毕竟是他最擅长的精神领域，而且他压箱底的技能也有不少，总能够帮助他脱困。 　　但这些技能都需要付出些代价，而且他放置在脑舱内的建模身体很可能会因此陷入长期的昏厥—— 　　在这个上城区坍塌的紧要关头，缪宣的昏厥很有可能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甚至会间接影响到红锦鲤和下城南大区。 　　这么看来，「蔡石镜」的行为倒像是出自善意的庇护，他好像早就知道蛛网会内部截断，因此卡着时机把缪宣送走…… 　　还有一种可能，也许蛛网真正的主人正在控制蛛网，他察觉到了缪宣的闯入，试图通过闭锁内部区域的方法，逮住这个意外闯入的「飞虫」，而水母抢在这之前做出了反抗。 　　脑舱缓缓滑开，缪宣揉着脑袋爬出来，他现在也慢慢地回过味来了，这又是埋伏精神体，又是掐点断网线，如此大费周章。 　　可见那蛛网中央的陷阱就是针对向导精神体设置的，而这等「量身定制」的款待，不可能是为了他这个无名小卒，只能是为另一位重量级人物…… 　　缪宣深吸一口气，为自己踩了洪蝰的坑而感到悲伤。 　　“小宣哥，鼓楼上方的上城区已经全部落到海里了！”守在脑舱外的同伴察觉到内部的变化，连忙探头喊道，“龙山区和石林区的落体全部也落到了指定位置。但是屿庙区的上城区落体失控无规则散落！” 　　缪宣赶紧跳起来，喝了管营养液对付，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屿庙区本地情况如何？屿庙连接的中央区呢？” 　　对比起其余三区，屿庙区内没有可以主事的帮哌，还受到上城区的严密监视，当地潶帮能够协作炸掉蛛腿已经是超常发挥，让他们引导上城区落体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可以预料的，屿庙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会成为最南方最混乱的地方。 　　至于缪宣询问的「中央区」并不是指屿庙区的中心。 　　而是屿庙区北方所连接的、整个下城区的中心区域，东南西北四大块的中央—— 　　这里还对应着极乐塔所在的、上城区的中央，也就是升神极乐和极乐塔所在的位置。 　　“中央区也塌啦！”红锦鲤的马仔们喜气洋洋地道，“东南北三方的上城区全部坍塌，西方区域当然坚持不下去，连带着中央也一起粉身碎骨！” 　　缪宣了然，也就是说这些落体都没有人去引导，它们的坠落完全随机。 　　至于砸到什么、造成多大的伤亡和损失，都是不可预估的。 　　几句话间，缪宣已经走出了红锦鲤的庇护所，来到了下城区外，天空中不再下雨，但仍然阴沉，并没有出现缪宣所期待的晴天—— 　　他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太阳能膜层没有跟着损坏，这片大地上的人仍然见不到真正的太阳。 　　太阳能膜层、极乐塔、蛛网核心、水母精神体…… 　　缪宣佩戴上新的芯片，和小姨联通，他大致略述了自己在蛛网中的经历，对惊呆了的韩曼鲤下结论道： 　　“小姨，我要去一趟屿庙区，确保落体不会造成太大的破坏，屿庙区对南大区至关重要，又是曾经最受到上城区约束的地方，不能让上城区的力量继续影响那里。” 　　在短暂的沉默后，韩曼鲤果断地做出决定：【可以，南大区本来就不该撇下屿庙不管。更何况当年是他们为南大区承担了反叛失败的代价，我确信龙山和石林都会提供帮助。】 　　她严肃地告诫：【快去快回，虎虎，我只给你批三天，随后不论屿庙的情况如何你都得立刻回来。不要太深入，也不要离开南大区，一切决策权交给你，红锦鲤的意志也由你代表——随时保持通讯，注意安全。】 　　面对如此沉重的信任和肯定，缪宣只有严肃地保证：“好，我一定做到。” 　　…… 　　下城区的天空竟然这么低沉，这么阴云密布。 　　北极兔艰难地爬下废墟，她的双腿还在因高空而颤抖。但她不能停下来，她必须要去寻找还在医疗舱里的星河鲸。 　　不知道是单纯的命大还是因祸得福，北极兔一直扒着那个自悬浮的楼梯，没有经历上城区崩塌时的大震动。反而因为落后许多，慢悠悠地从高空落了地…… 　　天知道这个楼梯为什么还有喷气式降落系统，还自动追踪升神极乐的平台。 　　但反正它在最后救了北极兔的命，而且让她的落点就在升神极乐的废墟边上。 　　而现在，楼梯彻底报废，北极兔便抛弃了它，埋头钻进上城中央区的废墟里，星河鲸的医疗舱很可能就在附近，她必须尽快找到她—— 　　不管是死是活，她都要找到她。 　　不远处又是隆隆几声闷响，浮夸高耸的装饰物坍塌在废墟里，吓得北极兔一个腿软，连滚带爬地翻下废墟山坡，她艰难地爬起身，闻到了浓重的臭味，然后发现不远处又有惨不忍睹的尸体，都是老幼妇孺，看衣着却也不像是豪富家庭。 　　这一场坍塌，大概直接杀死了上城区内近一半的普通人吧？ 　　而其中的大部分也只是中产阶级。 　　北极兔漠不关心地转开视线，她现在只想知道星河鲸的医疗舱在哪里，只恨自己没有哨兵的敏锐感知，没法听到医疗舱的求救信号…… 　　千万千万，不要被埋在这些废墟里面…… 　　也就在此时，北极兔听到了人声，逃避已经来不及了，她立刻掏出身上仅剩的武器，借由裙摆挡住。 　　“呢度有人！有个上城区嘅女仔！”一个壮汉从废墟后爬出来，他看到北极兔就是眼前一亮，“哈哈，仲系靓女哇。” 　　“真噶？” 　　“我睇睇，上城区嘅女仔可抵钱。” 　　来人竟是个五六人的小队伍，后头的人同样看到了北极兔，立刻就有人认出了她：“是「北极兔」！刚才还在电视上！” 　　上城区的女人也就罢了，重点是向导，是极乐明星，这可值大钱！ 　　于是下城区的拾荒者们就像是见到黄金一样。 　　当即就把北极兔围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北极兔在节目上表现得太柔弱，这群人普通人竟然以为他们可以像哨兵一样捉住她。 　　北极兔已经准备杀人了，她偷偷瞄准了那个领头的胸膛，心想怎么开枪能一击毙命，也就在此时，这六人却毫无征兆地一起倒下，反过来吓了北极兔一跳。 　　是什么武器……不！不是武器，是向导的精神力！ 　　这一回北极兔就不是惊吓，而是惊悚了，她想到了研究所，想到了那个恐怖的洪先生，她连反抗的意识都要彻底丧失。 　　如果不是拼上性命也有要去找的人，她绝不敢颤颤巍巍地举起枪，朝向那个翻过废墟走来的青年—— 　　“啊，你是「北极兔」？竟然落到了屿庙区？” 　　青年浓眉大眼，面带笑意，一头银色短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他穿着颜色活泼鲜艳的外套，但却给人温和亲切的感觉。 　　尤其是他还举起双手，以此表达自己的毫无敌意：“你好，我是下城区的向导韩宣虎，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北极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她不相信下城区能有这种级别的野生向导。 　　但青年身边的量子兽也不会骗人，这只猛兽身上的荧光是独属于向导的，这无论如何都无法伪装。 　　北极兔不敢降下枪口，但她已经放松了一些，等到她发现地面上的人只是昏迷而不是脑死亡后，她才终于确定面前这个自从「韩宣虎」的人和研究所没有关系，也对他的话有了初步的信任。 　　不信任又能怎样呢？她的死活就在这个人的一念之差里，而且……如果是精骛八极的向导，很容易就能搜索到医疗舱吧？ 　　北极兔咬咬牙，终于放下了武器：“是的，我就是极乐明星「向导北极兔」，我知道很多很多秘密，关于白塔的，关于《极乐天堂》的，还有极乐塔和天网的，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帮我一个忙——”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 　　韩宣虎小学作文：《我的张飞妈妈和我的黛玉爹爹》 　　洪蝰小学作文：《我的狗屎老师》 　　佘沉水小学作文：《我温馨美好的实验室大家庭》 　　—— 　　ꁘ现实里的兴奋剂基本上不会造成七窍流血。 　　但这个世界里这种特供哨兵的注剂都很危险，属于那种透支折寿的东西，效果立竿见影，伤害不可逆…… 　　还有……北极兔其实已经十八了，倒是星河鲸才十六，而星河鲸已经高北极兔一个头了…… 　　—— 　　关于洪蝰和佛见笑，他们都只是在胚胎甚至受精卵的阶段被植入了一部分遗传物质（转基因搪瓷杯X），本身遗传物质都和那谁没有关系。所以认真算起来的话，他们其实都不是子代…… 　　但怎么说呢，这个世界是有那么点变态在的…… [192]何处是乐土十八 　　“白塔里的日子其实还好，如果愿意听从安排的话，那些人会像是保护珍稀动物一样保护你，白塔里的向导几乎没有需要消费的地方，吃穿住行都是免费的，教育和医疗也有大额补贴，免费服务的质量都很不错。” 　　北极兔，或者说汪月卯，一边回忆着过去，一边跟着刚认识的向导翻山越岭，绕过着火点，躲避成群结队的青壮年队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就和这位陌生人敞开心扉了——也许是因为韩宣虎给人的感觉过分亲切？ 　　毕竟，韩宣虎只要动动指头就能杀了她。 　　“至于我为什么会被杀鸡儆猴，可能是因为我多次反抗吧。”汪月卯面无表情地道，“我想要摆脱白塔的控制，屡教不改，杀了一个导师后试图自杀，所以就被投入《极乐天堂》了—— 　　我原本还挺乐意，还以为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死了，我还打算在节目里宣扬自己的观点后自杀……然后我发现这个想法实在是太愚蠢了。” 　　确实是个天真的想法，以上城区这些节目的尿性，根本不可能让这种表演播放出去，而发表宣言的人也会迎来生不如死的结局。 　　缪宣没有接这个话，转变了一个话题：“现在上城区坍塌，白塔应该也不会像是以前那样监管严密了，从今往后应当不会再有人口筛查。” 　　汪月卯却并不感到开心：“经历了这种灾难，也不知道那些向导们能活下来多少。” 　　她憎恨白塔，却并不认为沉溺安逸的同类们罪大恶极，这个世界这样残忍，被圈养的羊群早就丧失了野性，太容易沦陷在安乐里。 　　再说了，就算是汪月卯自己，在见识了那些突破认知的、违反人性的处刑后，不也被吓破了胆，乖乖地成为佛见笑的「初恋」吗？ 　　银发青年突然停下脚步，汪月卯一愣：“怎么了？” 　　缪宣指了指不远处的废墟：“找到了，我要把上面这堆落石挪开，你先后退。” 　　汪月卯又惊又喜，赶紧跑到不远处的建筑物上，这地方本来大概是下城区的庙宇，不巧被从天而降的建筑物碎片砸中，不甘不愿地成为了废墟，在上城区那华美的白金色残骸之下，灰头土脸的神佛像还在发光—— 　　下城区特色，神龛里的一切事物都是荧光的，从神像到贡品，甚至还包括信仰。 　　缪宣掏出背包里的器械，简单组装了一下，精准地炸开了表层废墟，露出下面的医疗舱，他上前擦干净显示屏，还没来得及核对，汪月卯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赶来：“对！就是这个！谢谢你！！” 　　汪月卯对这种医疗器械非常熟悉，大概以前也学过这方面的知识，她很快就打开了舱门，露出里面正因麻醉剂而昏睡的人，星河鲸看上去十分狼狈。但伤口已经得到了紧急救治，此时状态反而比升神极乐时好一些。 　　医疗舱陷在废墟里，随时有被二次掩埋的风险，缪宣只能努力把星河鲸挪出来——老费劲了，十五级哨兵是真的敦实。 　　汪月卯看得目瞪口呆，不仅感慨：“你力气好大，你怎么搬得动的！” 　　缪宣叹气：“那不是搬得多了吗……”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缪宣有个半残哨兵的体质，但「搬得多了」也绝非虚言。 　　汪月卯便用敬仰的目光望着缪宣：这就是下城区的向导吗！ 　　于是两个向导开始研究怎么用现有的医疗器械拼装悬浮担架，医疗舱旁就是医疗器械区，汪月卯很快就找到了可以使用的工具，而在这一过程中，星河鲸人事不省地躺在一旁的功德箱上—— 　　这下城区的寺庙里就属功德箱最坚硬，挨了上城区的砸连个坑都没有，躺个十五级向导更是湿湿碎。 　　也就在悬浮担架即将完成的当口，远处突然传来连绵枪声，缪宣立刻起身，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探去精神力。 　　汪月卯也警觉起来，但她并没有去探查，而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更加快速地组装起悬浮担架。 　　枪声越来越近，现在已经可以听到含糊的人声叫骂了，缪宣的听力比汪月卯强，他很快就听清楚了这场袭击的主角。 　　竟然是…… 　　也对，汪月卯和星河鲸都掉到这里了，再多一个极乐明星似乎也很合理。 　　缪宣放下手中的组装工具：“你继续装，有个疯了的哨兵过来了，我去拦截一下。” 　　“是疯子哨兵？！”汪月卯呼吸一窒，她下意识地想到了某些恐怖的东西，而很快的，她的噩梦就成真了。 　　只见在那不远处的废墟上，慢慢生长出了一束白色的花朵，它们一簇簇地拥在一起，繁复的花瓣相互包裹，柔软轻盈，即便没有风，也微微摆动，像是在四处送香。 　　汪月卯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她绝望地跌坐在地上，知道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了—— 　　就算担架组装好了，她也没有机会带着星河鲸逃走，她们是跑不过他的。 　　也就在此时，银发青年把随身的小包放在汪月卯身边。 　　然后他脱下有些累赘的外套，随便叠了叠，也放在挎包上：“东西帮我看一下，我去去就来。” 　　汪月卯觉得自己也要疯了：“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他」的量子兽啊！你去就是送死，你拦不住——” 　　“相信我吧。”缪宣朝少女安慰地笑了笑，“不论怎样，这里是下城区，可不能让他乱来啊。” 　　…… 　　假如这个扭曲的世界上还能有地狱，那一定是纯白的荼蘼花海。 　　缪宣跳上不远处的佛塔，居高临下地望见了这美丽而残忍的一幕，在漫山遍野的废墟里，无数纯白的花朵簇拥着生长，它们密密麻麻地盖住了尸骸，在阴沉的天空之下，白得刺眼，美得耀目，让冰冷的废墟都变得梦幻了起来。 　　而在这片花海的正中央，一位唐装青年正在漫步前进，他比节目中的样子要高大许多，半长的黑发披在身后，眉心仍然是殷红一点，可那双温柔妩媚的眼眸，此刻已然染上了暗红。 　　而这还不是最惊悚的，佛见笑那标志性的白衣同样被染红了。 　　甚至是红得发黑，真不知道他到底淋了多少血，那细密的布料上甚至还能找到碎肉与脏器的残渣。 　　缪宣闭了闭眼，还没打架就开始心累，是错觉吗？ 　　总觉得他最近老是在给上城区擦屁股？ 　　天狼先一步落入花海，挡在佛见笑的正前方，他低声咆哮，凶狠地甩着尾巴，莹蓝的光辉随之危险地跳动。 　　佛见笑的脚步停止了，他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猛兽，那双空洞暗红的眼眸终于倒映出了纯白之外的东西。 　　下一刻，雪白的花海剧烈地颤动起来，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大风席卷着它们，让它们不顾一切地往天狼的方向生长，这股疯狂的劲儿，就好像花海突然活了过来，想要把天狼吃掉。 　　面对这群发疯的花朵，天狼就像是被放进水里的受惊小猫，下意识地原地蹦了蹦。然而他的动作起了反效果，花海更加狂热地聚拢过来。 　　缪宣这回是真的不大想管了，但人都已经站在这里，只能硬着头皮跳下佛塔，他一接触到地面，顿时就感到了脚底的异样—— 　　量子兽毕竟不是真实存在的，而花海恰好到他的腰部，遮住了真实的地面，也包括地上黏腻湿滑的新鲜尸体。 　　缪宣：…… 　　缪宣没动，但量子兽与本体同步，一旁的天狼快速地甩了甩爪爪。 　　佛见笑看到了缪宣，他虽然疯了，但还能正常说话，甚至还有一丁点残存的逻辑能力。 　　他定定地望过来，轻柔地问道：“你是谁？” 　　缪宣没有回答，径直冲上前去，天狼紧随其后。虽然缪宣还没有转变为虎形态，但精神力已经凝形，随时拱卫在他的身侧，既是武器也是防御。 　　佛见笑不躲不避，面对这近在咫尺的冲拳，他甚至还笑了笑，那张沾满血污的脸都因为这个笑容而添了一抹扭曲的艳丽。 　　在硬生生地吃下一拳后，佛见笑同样对着缪宣的脖颈挥出一拳，这是毫无留手的致命一击，缪宣料到给他的应对，精神力穿刺先一步抵达，可佛见笑早已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剧痛，他根本就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加快了动作。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经交换了一拳，十六级哨兵的速度是缪宣无论如何都无法躲避的，佛见笑的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精神力屏障上。 　　虽然没有造成真实伤害，但也让缪宣感到了脑域抽疼，他立刻明白眼前的佛见笑不是一般的哨兵疯子能比的，什么镇定、治疗都不需要，最要紧的是赶快让他失去行动力—— 　　天狼从缪宣的精神力中冲出，咆哮着咬住佛见笑的手臂，缪宣趁机脱身，这场战斗凶险无比，他决不能让佛见笑抓住，否则就要去石林装义肢了。 　　“不要走……” 　　出乎预料的，被天狼撕咬着的佛见笑突然小声祈求，他转身，优先锁定缪宣。 　　但也舍不得甩开天狼，好像手臂上的创伤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爱抚，他反手搂住了天狼，却还是向缪宣的方向而来。 　　缪宣正对上佛见笑的双眼，顿时就被他眼中的空洞惊住，这样的佛见笑简直就像是死不瞑目的饿殍，迫不及待地要夺取什么以填补自己的空虚。 　　天狼松开佛见笑的手臂，无声咆哮，随后张开了莹蓝色的大口，恶狠狠地咬住了佛见笑的脖颈，如此致命的攻击却并没有让佛见笑停止，他反手按住了天狼的头颅，就这样把猛兽的利齿直往自己的动脉上压！ 　　血管与喉管一起撕裂，滚烫的鲜血迸射而出，把凝出实体的天狼染得猩红！ 　　而与此同时，佛见笑迈向缪宣的步伐并没有停止，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寻觅到至宝的笑容，他张了张嘴，吐出鲜血和无声的话语：不要走。 　　缪宣见过的死人和鬼怪都不少，但此刻还是寒毛倒竖，他一边后撤一边估算着佛见笑的血条，适时让天狼撤销了凝形，加速血液的涌流。 　　终于，过量的失血还是让佛见笑倒在了地上，可他即便到了濒死的状态，还是没有撤销量子兽，纯白的花海越发放肆，几乎要裹到缪宣的身上。 　　缪宣叹了口气，慢慢走向佛见笑，十六级哨兵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不过是这么一瞬的功夫，佛见笑脖颈上的伤口竟然已经愈合了，不过流掉的血液可不会回来，受了「区区致命伤」的佛见笑还是陷入了濒死的昏厥。 　　缪宣在佛见笑的身边半跪下，伸手按住他的脖颈，还不等他完整地估算脉搏，佛见笑突然又睁开双眼——他根本没有真正昏厥，而是陷入了一种类似「假死」的状态！ 　　下一刻，佛见笑已经抓住了缪宣的手臂，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缪宣这个六级都没看清楚，佛见笑就已经侧过脸，贴在了缪宣的手上，用皮肤去感受，用鼻腔去嗅闻，用唇舌去—— 　　缪宣：停一停！停一停！差不多就够了！ 　　缪宣赶紧扒住佛见笑的脑袋，在他身边认命地跪坐下来，就着这股力量俯下身，与他额心相触。 　　佛见笑好像有些不可置信，他眨了眨眼，迟钝地察觉到机不可失。于是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扣住缪宣的后脑，五指插入他的银发。 　　缪宣能怎么办呢，他只能无奈地把精神力灌注入佛见笑的脑域，现在时间紧迫而且周围环境糟糕，他没有办法立刻展开治疗，只能粗暴地镇压，用这种类似「麻醉」的方式让佛见笑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遍地的纯白花海终于谢了，它们温柔而缓慢地退却，暴露出遍地的建筑残骸和人类尸骨，花朵一路后退，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那躺在血泊中央、意识混沌的佛见笑。 　　哨兵已经完全脱力，可他还是挣扎着维持清醒，那双眼中的暗红早已悄然退却，露出黑白分明的妩媚水光。 　　“不要走……” 　　他还在缠磨，用气音祈求：“不要走……” 　　“好的好的，不走不走。”缪宣把搁在自己后脑的手拿下来，给了佛见笑一个狠的，终于送他彻底昏厥。 　　如此，这位破坏力惊人的十六级哨兵可算是歇了菜，缪宣腰酸背痛地站起身，悲伤地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血泡了个透—— 　　除了佛见笑自己的血液外，这里还堆积着不下五十人的尸体，全都被开膛破肚，脏器与血液飙了一地。 　　缪宣一眼认出这群人的身份，他们都是下城区的路匪。看样子是来上城区废墟里淘宝的，不知怎么惹到了佛见笑，最后一起完蛋，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恶人怕鬼。 　　缪宣叹了口气，这段时间他好像总是叹气，他正想走出这片尸山血海，却发现佛见笑仍然牢牢地抓着他的手腕。 　　缪宣：“……” 　　缪宣拍了拍天狼，让量子兽去寻找支援，自己则试图掰开佛见笑的手，然后发现没有工具辅助不行——就算他想砍手，这没有工具也砍不断一个十六级哨兵的手。 　　几分钟后，汪月卯鬼鬼祟祟地从废墟山上冒出了头，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间炼狱，半晌后，才用一种震惊到麻木的眼神看着面前缪宣，等到她终于接受了眼前的画面，这才颤颤巍巍地推着悬浮担架过来—— 　　这姑娘真能干，不仅在这种危险的环境里装好了悬浮担架，还把星河鲸固定好，同时也不忘带上缪宣交给她的衣服和腰包，所有家当都没拉下。 　　缪宣朝她招了招手：“没事了，直接来这边吧，佛见笑已经失去意识了。” 　　汪月卯半靠在担架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渡过血泊，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她停在缪宣的身边，蹬着地上一脸安详的佛见笑，讷讷地问：“安、安全了？” 　　缪宣试图用精神力安抚她：“对，安全了，别担心。” 　　于是汪月卯咕叽一声，就这样昏了过去，成为了在场第四个泡过血泊的活人。 　　缪宣：“……” 　　缪宣凑过去检查了一下，确认了这姑娘身体健康，没有外伤——汪月卯太疲惫了，前半天是升神极乐大决战，后半天是上城区崩塌，这又从高空坠落又是四处奔波，她时刻提心吊胆，坚持到现在，终于到了极限。 　　缪宣又叹了口气，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包，找出工具撑开佛见笑的手，然后研究了一下悬浮担架的负重，这才感觉找到了些许安慰。 　　佛见笑可以和星河鲸挤一挤，至于汪月卯，她比较轻，他背得动。 　　确定运输问题后，缪宣拿出红色喷漆，在最醒目的白色残骸上喷涂了红锦鲤的标志，以此解释这块区域的遭遇。要是本地帮哌有疑问，可以直接找他，不用担心是上城区的敌人。 　　前前后后处理完所有问题，缪宣把记录一起备份好，终于能回到悬浮担架边。 　　好了，他现在得把这三个人事不省的家伙一起打包回去，其中还有两个超重的哨兵…… 　　缪宣长长地，叹了口气。 　　—— 　　缪宣：我不可能同时是你的妈妈，人生导师，心理医生，性嗳玩具，所有物，主导者，最好的朋友和最坏的敌人。 　　佛见笑：为什么不呢。jpg [193]何处是乐土十九 　　韩曼鲤一直觉得，她的大甥子是个神奇的人。 　　这世上竟然能出现哨兵向导二合一的个体，实在是基因变异，而更离谱的是韩宣虎这宽仁性格—— 　　下城区的垃圾土地竟然能培养出这么个仿佛来投胎报恩的好孩子，这真是比哨向二合一更神奇事情。 　　而现在，这种奇妙的认知再次创下新高，集中体现在韩宣虎那神奇的运气上。 　　码头上，一辆运海鲜的货车正慢慢倒车入库，缪宣一边操纵方向，一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上身（错误的驾驶方式，充满安全隐患）辨认位置。 　　很快，货车停在了临时搭建出的过道上，缪宣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然后从车厢里拉出两台悬浮运输箱，这两台本该运海鲜的工具在现在装了三个浑身染血的人，在机器喷出的袅袅云雾里，他们就像是鱼生一样被运到了小船上。 　　“哇，小宣哥去海鲜市场进货了啊。”红锦鲤的二把手陈琳芝扒在船舷边，探头往那小船上瞅，“两个靓女一个靓仔，看着都有些眼熟……” 　　韩曼鲤早就收到了她外甥的报备，于是沧桑地道：“就是「佛见笑」，「北极兔」和「星河鲸」。” 　　“吓！”陈琳芝吓一跳，“原来是去节目组进货了吗，那可不好吃啊。” 　　韩曼鲤也觉得离谱，这去一趟屿庙区竟然就遇到了坠落的升神极乐平台，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的，太老的套路现在可没人看，什么宿命般的发疯哨兵遇上百分百匹配向导…… 　　我当年怎么就没遇上这等好事呢？韩曼鲤这心里就不平衡了。 　　“哦，对了。”韩曼鲤伸了个懒腰，“陈陈，有个麻烦的事得和你说一下……” 　　陈琳芝漫不经心地点了根烟：“说呗。” 　　韩曼鲤：“虎虎其实是向导来着，他这一次去屿庙区就没遮掩，三天里好像搞了不少疯子哨兵，这事应该会引起很大的反响吧，唉，头疼。” 　　“哈哈，小宣哥果然是向导啊，我早就觉得有点怪，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呢……” 　　陈琳芝吸了一口，脸上还是放松的笑容，随后她陷入了沉默，在漫长的一分钟后，她慢吞吞地转头看向她的好老大，“韩、曼、鲤，你说什么——好哇，你终于和我承认了！” 　　韩曼鲤看看天看看海：“啊你抽烟了烟味臭臭，我先走咯……” 　　陈琳芝眼睁睁地看着韩曼鲤就这样飞上了海角珍宝舫的飞檐斗拱，她深吸一口气，把烟头往金属船舷一按，紧跟着也上了墙。 　　…… 　　且不论红锦鲤高层之间是如何头痛，缪宣这个暴风眼中心倒是相当祥和，鼓楼区对上城区落体的处理相当妥善，缪宣没什么用武之地。 　　于是腾出手来安排他捡到的三个小麻烦。 　　星河鲸和北极兔被直接送上了海角珍宝舫，之后大概会被直接吸纳入红锦鲤； 　　而佛见笑则被运上了一艘单独的小船，缪宣将驾驶这艘小船远离鼓楼区的陆地，以防佛见笑暴起伤人。 　　巨大的差别待遇可见双方在缪宣心中的危险程度。 　　对此，韩曼鲤冷漠地希望这位佛见笑能发狂暴死，不要再搞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后续。 　　可惜事实终究不如人所愿，佛见笑的生命力堪比大脏狼，这么折腾也没和没事人一样，就这么安详地躺在床板上，似好梦沉眠，失血昏厥搁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只除了脸色苍白——衬着那眉心的红点，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尊玉像了。 　　“哇塞，这人搁在屿庙区是可以进佛龛的呀。”给佛见笑洗刷的红锦鲤马仔小声嘀咕，“难怪选他当明星呢，比电视上还好看，啧啧，长成这样，谁能不爱啊。” 　　缪宣心累地坐在一个小木箱子上，心想那你是没见过佛见笑发疯的样子，那就不是仙人玉像而是饿鬼索命。 　　红锦鲤的小伙伴就和洗大鱼一样刷完佛见笑，随后嘻嘻哈哈地扛着水管出去了，缪宣启动了船只，趁着它往外海行驶的空档，研究起手腕上的芯片。 　　上城区已经炸了，蛛网也不再安全，现在南大区内的通讯都在采用这种短程芯片，信息传递的有效范围非常狭窄，他已经接收不到来自龙山或石林的消息了，自然也无从得知屿庙的后续。 　　屿庙区一行后，缪宣也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极乐塔果然还悬浮在下城区中央的高空，蛛网则对外关闭，连不上也接不到，不确定是暂时还是永久。 　　但太阳能膜层完好无损，这么大的能源供给，支撑一个极乐塔是绰绰有余。 　　屿庙区与鼓楼区虽然相邻，但来往也需要不短的时间，缪宣刚赶到屿庙区就不断地遇上疯子哨兵。 　　于是挑了一些等级高的放倒，谁想到最后遇上了佛见笑…… 　　说真的，要是没有缪宣出手干预，以佛见笑的力量，这位十六级哨兵没准能把屿庙区的地皮再刮一遍。 　　现在最危险的问题已经被他处理掉了，剩下的都是普通人或者低等哨兵，屿庙的本地帮哌应该能应付得过来，再说龙山和石林的支援还没去呢，古师榭不一定理解屿庙对南大区的意义。 　　但大嫲嫲肯定会看顾几分，还有陈大哥…… 　　缪宣叹了口气，抽出一支蛋白液嘬嘬，一边恢复体力，一边等佛见笑苏醒，整个红锦鲤上下只有他能降服佛见笑。 　　所以必须先和这位十六级哨兵列个章程出来。 　　假如佛见笑坚持不合作，甚至表现出危险的倾向，那就只能一舢板给他送行了。 　　芯片震动，是韩曼鲤传来通讯：【那两个小姑娘都快醒了，你要来看看吗？】 　　缪宣回复：“我就不来了，我等处理完佛见笑再说。” 　　韩曼鲤嘻嘻嘻：【收到，那姑娘们就交给我，你那边注意安全——啊，要是有意外就记得应杀尽杀，很难处理的话就直接把船炸了，早点回来哦——】 　　缪宣：“好的。” 　　小系统幽幽：小姨真是不遗余力地想要弄死我们身边的隐患啊。 　　缪宣便又叹了口气，他希望佛见笑配合一些。不论如何，好歹先给出点上城区的可靠情报…… 　　希望能从佛见笑这里验证古师榭说过的话，不要两个人两个版本，然后增加他的测谎成本。 　　也就在此时，船舱内的呼吸声明显发生了变化，缪宣便低下头，和刚清醒过来的佛见笑对上了视线。 　　于是佛见笑那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便朝他妩媚地弯了弯。 　　……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韩曼鲤靠在窗户沿上，一边锉着指甲，一边柔声道：“别担心，这里是下城南大区，鼓楼小区，本地帮哌红锦鲤，而你现在在我的船上。” 　　星河鲸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空荡荡的左手处传来难以忽视的幻痛。 　　但她不关心这个，她忽视了一切不对劲的地方，只急迫地问道：“还有人吗——我是说和我一起的还有其他人吗，还有一个向导——” 　　韩曼鲤弹了弹手指：“你是说小月卯？她当然在啦，要不是她到处找你，你也不会得到救援，然后到我这里。” 　　星河鲸终于把「月卯」和北极兔联系在了一起，她的眼眶立刻又红了，光是能听到这个名字，就足够让她开心。 　　太好了，太好了！她也活着！ 　　韩曼鲤突然道：“你叫什么？” 　　星河鲸一愣：“什么？” 　　韩曼鲤随手仍开指甲刀：“我知道你是「星河鲸」，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对了……恭喜，你现在已经不再是极乐选手，而是下城区的「人」了。就像是汪月卯一样，她可是迫不及待地抛弃了「北极兔」。” 　　星河鲸愣了半晌，这才低下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郑云鲸。” 　　“小云鲸。”韩曼鲤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随后温柔地叹了口气，“好吧，看来现在你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这也是过量使用兴奋剂的后遗症之一，不可逆，至今没有治疗的方式，唯一的好消息是它不会再衰减下去，而是一直维持着现在的状态。” 　　郑云鲸看着自己完好的右手，久久地出神，好像仍然身处幻梦之中，她可以接受自己失去左臂。 　　因为这是她衡量后选择的结果，但她没想到……她没想到，自己会变成一个废人。 　　“韩老板，小鲸她怎么了？”汪月卯推开舱门，焦灼地询问，“刚才的医师不是都说她没有问题了吗，怎么会还有后遗症呢？” 　　郑云鲸猛地抬起头，绝望而悲伤地望着门口的少女，她刚才根本没有察觉到汪月卯的靠近，她听不到她的呼吸和心跳，她感受不到她的体温与气息，她的世界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浑浊帘幕，她失去了独属于哨兵的所有的敏锐的感知，她…… 　　“她得了失感症。”韩曼鲤低声道，“哨兵的绝症之一，丧失所有超凡感知，不可逆，没有治疗方法。” 　　汪月卯怔住，呆呆地望着船舱内的二人，不知要说些什么。 　　  　　郑云鲸终于哭了出来，她先是红着眼睛呜咽，后是大颗泪珠滚落，最终嚎啕大哭起来，这个在生死关头时麻木、断手剧痛下忍耐的半大孩子，在此刻终于彻底崩溃。 　　“我听不到了！”她看着汪月卯，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试图向她求助，“我听不到你，我看不到你，我闻不到你，我感觉不到你！” 　　郑云鲸只留下普通人的感知，她仍然有普通水准的五感。但她却没办法和以往一样，在千万人中辨认出那个独一无二的心跳，在方圆百里内嗅到那个刻骨铭心的味道，她无法再从黑暗之中寻找到她的身影，无法再通过嗅闻辨认出她的荷尔蒙，她和她之间，似乎又因此出现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韩曼鲤转过头，望向窗户外的天空，雨水虽然已经停止了，但那灰蒙蒙的云层仍然阴暗地压在天穹之下，覆盖在这片阴翳的大地上，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下暴雨。 　　汪月卯缓缓关上了门，慢慢走到病床前，她伸出手环抱住郑云鲸，让她去触摸她的脖颈——“我还在这里。” 　　“你摸到了吗？我的脉搏和我的体温，都在这里。”汪月卯也红了眼眶，“而在这里，我也能听到你的心跳，感受到你的温度，这是我所能感知到的世界，我们现在是一样的。” 　　郑云鲸的嚎啕慢慢停止了，她把头埋在汪月卯的肩窝里，只默默流泪。 　　直到月卯的衣襟被打湿，她才问：“那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已经失去了哨兵的几乎所有的能力，我……还是什么呢？” 　　韩曼鲤回头，望着舱房内相拥而泣的两人，此刻她很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消失了，她也曾无数次用同样的问题自我质问，到如今终于能挺胸抬头地给出答案——但这是她找到的答案，和郑云鲸无关。 　　她不能够代替她回答苦难，正如她无法代替她度过人生。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去找。” 　　汪月卯把郑云鲸抱得更紧了，她像是在发誓一样安慰她：“上城区已经全部坍塌，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全新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既然我们已经闯过了死关，那就一定能找到新的未来！” 　　郑云鲸没有回答，她只是停止了流泪，反手抱住汪月卯。 　　韩曼鲤看着这一幕，有些怀念地笑了笑，随后侧身翻出窗户，不再打扰这对舔舐伤口的朋友，但她知道郑云鲸一定能走出来——她们这样的人，只要还有活下去的意志，就不会找不到答案。 　　…… 　　缪宣叹了口气，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他左右看看，这艘大小适中的船只已经彻底换了个样子。 　　不论是老旧腐臭的舱室，还是生锈发黑的内壁。甚至是污垢凝聚的甲板，全部都被雪白的花卉完全覆盖—— 　　不久前这群花朵还精致轻薄，像是纤薄的瓷器一样冷酷美丽； 　　而现在，它们全部变成了胖乎乎的样子。仿佛是什么晶莹剔透的多肉植物，可可爱爱地簇拥在一起，喜气洋洋……重点是簇拥着缪宣。 　　这艘破旧的小船彻底变成了童话里才会出现的花船，而在这片如梦似幻的花海中央，佛见笑就端庄地坐在地上，他半湿的黑发披散在脑后，他漆黑的双眼同样湿漉温柔，他安静而专注地盯着缪宣。 　　就像是从这片海上花卉中新生出的精灵。 　　缪宣叕叹了口气，试图总结自己的话：“所以，你同意我的建议吗？我治疗你的精神问题，而你遵守下城区的规则。至于报酬我不急着收回，你可以等稳定之后再给红锦鲤，我的治疗会根据这里的市价来，虽然有点小贵……呃，可能真的很贵，但对高级哨兵来说还是好负担的。” 　　佛见笑没有回答，他仍然用那专注的眼神望着缪宣，就好像话语的内容不重要。 　　反正都是天经地义，而他所要做的就只有一直看着他，珍惜这咫尺相伴的每分每秒。 　　缪宣：…… 　　缪宣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好吧，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一会儿定个契约……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听到「契约」二字，佛见笑的双眼顿时更亮了，好像有星辉洒入，满船的白花也柔软地摇摆起来。 　　“佘沉水。”他轻声道，“佘沉水。” 　　缪宣点点头：“恭喜，你已经不是极乐选手了，从今往后你只是「佘沉水」，很高兴能以这个身份认识你，我叫韩宣虎，鼓楼区红锦鲤的向导。” 　　佘沉水从缪宣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顿时就笑得更加温柔了，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是说了些什么，不过缪宣没听清。 　　既然能够达成共识，那么差不多就可以返航了，缪宣不担心佘沉水对红锦鲤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 　　因为他们立刻就会去签订「契约」——缪宣的契约，和这个社会中哨兵与向导的「契约」是有些不同的。 　　所谓「契约」，本质上还是一种精神力的相互锚定，其实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完全治疗，哨兵把脑域中的一切事物都对向导坦诚，而与此相对的，向导的意志和记忆也会在这一过程中反馈给哨兵。 　　没有什么关系是不存在隐私的，即便是亲子伴侣之间都会有属于自我的空间。 　　但契约却迫使向导与哨兵对彼此完全敞开，他们没有任何秘密，契约者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非常特殊。 　　因此，契约其实是非常危险的行为，而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人也十分稀少。 　　但契约如此受到推崇也并不是没有原因，它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只要成功契约，哨兵一方将获得持续时间极长的脑域屏障，在向导一方的努力下，这种屏障甚至有可能持续终身。 　　这简直就是治标又治本的好事，在这种一劳永逸的诱惑下，暴露自我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不过这一切对于缪宣而言，都是可以改变的，他在精神力上的细微操纵已经超过了这个世界的最高水准，他可以在哨兵配合的情况下，搞出花样更多的「契约」来……就比如他和佘沉水的交易。 　　缪宣会用精神力在佘沉水的脑域中设置「契约」。 　　一旦佘沉水违反了约定，缪宣建立的屏障将立刻从保护层变成定时炸弹，从而让佘沉水失去意识，甚至有可能让他丧失性命。 　　这种契约模式就和修仙世界的御奴符咒一样，很容易就会衍生出击穿道德底线的后果，对双方都是一场人性考验。 　　因此即便缪宣认为他在这方面还算有节操。 　　但也用得十分谨慎，从来没有在同类的脑域中试验过——准确来说，佘沉水算是他的第一位实验对象。 　　这么想想缪宣就又想叹气了，他忍住了这个不好的新习惯，从小木箱子上站起身： 　　“好了，我们来定「契约」吧，我得先和你说明，我的「契约」和普通契约不同，它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恰恰相反，它只有制约，而一旦你违反了我刚才说的那几条规则，你会立刻丧失意志，甚至重新变成疯子，直到丢弃生命。” 　　佘沉水安静地等待缪宣说完，随后一秒都没有犹豫，直接道：“嗯，请使用我吧。” 　　缪宣：“……” 　　小系统都忍不住了：【他是不是完全没在听？】 　　缪宣：恐怕是的。 　　缪宣还没和小系统嘀咕完，佘沉水就已经在雪白的花海中躺下，他把双手交握在胸前，专注而出神地望着缪宣，他的行为其实非常自觉安静，但缪宣总觉得这更像是某种催促。 　　唉，缪宣忧愁地想，经历过古师榭那样招展的，佘沉水这样的似乎也正常了起来。 　　缪宣在佘沉水身边跪坐下来，俯身与他额心相贴，佘沉水几乎是完全敞开了自己的脑域，任由缪宣侵入，而缪宣也没有去扒那些尘封的记忆，只是快速地构建起屏障来。 　　佘沉水慢慢闭上了双眼，他并不关心向导会对他做什么。此时此刻，他可以感知到的东西太多了，从心跳呼吸、血液流淌和脏器运动，从皮肤传导的温度到独特的气息…… 　　不过是短短一瞬，缪宣在生理上的特质就已经被佘沉水完全解读。 　　于是他饥ꔷ渴地吃掉了这些信息，在自己的意识中构建出一个完整的投影。 　　契约成功完成，缪宣直起腰，佘沉水重新睁开了双眼，清醒状态下的他看上去十分理智，最起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让治疗顺利了许多。 　　那么现在的佘沉水就相当于多了一层限制，可以比较放心地把他放出去了。 　　于是缪宣重新回到自己的小木箱子上，翻了翻背包，扔给佘沉水一管营养液：“好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佘沉水接过营养液，没有打开，而是抓住这塑料管子凑到鼻子下，仔细地摄取着附着在其上的气息，同时坦诚地回答：“当然是跟随你。” 　　缪宣就当没看到佘沉水的动作，继续提问：“我是说你自己的意愿。” 　　佘沉水想了想，便换了个说法：“我要怎样做才能取悦你？要怎样做才能让你使用我？” 　　缪宣：…… 　　这契约的副作用未免也来得太快了，我才刚刚设置好制约，你为什么能这么丝滑就进入了ꁘ奴ꁘMꁘ诫ꁘ教啊。 　　缪宣的沉默并没有让佘沉水改变主意。 　　而找到新乐趣的佘沉水也很乐意用上城区的做派给下城区土包子上一课—— 　　向导的救助就意味着他对他而言很有价值，那末按照等价交换，这份价值绝不仅仅只限于几个问题，佘沉水很好奇这个向导想要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 　　毕竟他现在非常、非常乐意，或者说迫不及待地、跃跃欲试地、想要去满足这个向导的一切欲望。 　　佘沉水：“或者，需要先改造我的身体吗？” 　　假如量子兽天狼也在，听了这话十有八九又要蹦上一蹦，万幸这里只有缪宣一个。 　　所以他很好地掩盖住了内心的无奈：“不需要，谢谢您。” 　　接连的拒绝让佘沉水有些疑惑，他不解地歪了歪头：“可是，你既然都订立了「契约」，应该是不想立刻吃掉我，或者直接使用我的尸体吧？所以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需要做什么？” 　　缪宣：“……” 　　缪宣无话可说，甚至觉得他得修改一下自己的想法，在「正常」这个衡量标准下，佘沉水好像并不比古师榭更有优势。 　　佘沉水仍然注视着缪宣，在这温柔黏腻如同泥潭一般的视线中，缪宣沉重地叹了口气。 　　天知道，他原本只是想问一问上城区的情报啊？ 　　—— 　　怎么说呢，佘沉水并不是M，但他可以是，他什么都行的…… [194]何处是乐土二十 　　缪宣驾驶着小船回到了港口，给他的亲小姨带去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古师榭的情报基本无误（但关于佛见笑的描述全部被本人推翻）； 　　坏消息是佛见笑，或者说佘沉水没有踩到缪宣的底线，顺利活了下来。 　　佘沉水相当自然地跟着缪宣上了海角珍宝舫，全程保持着营业式的笑容，一路上被不少人认出，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很快又平复下来。 　　毕竟下城区的龙头哪个没上过节目？一开始都惊人，后面大家就自然习惯了。 　　缪宣也没去别的地方，他直接把佘沉水甩在了医疗区，和星河鲸一个病房，后者看起来快要被吓死了。 　　因为她一刻都等不下去，直接拉着汪月卯跑路，只粗糙处理了一下自己的断臂—— 　　韩曼鲤人情做到底，已经联系了石林区，约了最好的机械改造肢，就等着局势稳定下来再把郑云鲸送过去。 　　佘沉水就像是看不到他曾经的「同伴」和「初恋」一样，乖乖地接受了检查和治疗。 　　果不其然拉出一条长长的病例，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全都是极乐选手最容易受到的损伤，不过红锦鲤在治疗这种伤势上算是相当有经验。 　　虽然远远不及上城区的高科技医疗强大，但土办法也有土办法的优势…… 　　还是那句话，适合下城区宝宝体质。 　　缪宣把人一扔就去找他小姨了，鼓楼区现在还算太平。但上城区的坠落物仍然半浮在海上，许多区域都有生命迹象，这说明上城区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跨过海洋，登入陆地，考虑到这段路程的危险性，登陆者十有八九是哨兵，而且大概率来自武德充沛的组织。 　　陈琳芝已经带着人巡逻去了，只有韩曼鲤暂时留在海角珍宝舫上，她已经连续三四天没有合过眼，完全在靠高级哨兵的体质硬撑。 　　缪宣在舰桥上找到小姨时，她已经睡醒，此刻正在拿哨兵补充片当饭吃—— 　　因为体质的缘故，哨兵需要补充非常多的微量元素，可以说已经不「微量」了，缪宣也得吃。 　　但由于他是半残六级，所以只需要维持少量的补充，一个月吃一次药片就足够了。 　　“虎虎来了，坐，先喝茶。”韩曼鲤随手拉开身边的椅子，同时往嘴里扔了一把复合片，复合药片十分坚硬。 　　但哨兵的牙齿更硬，咀嚼起来就像是粉碎机工作，听起来有那么点吓人。 　　缪宣瞅瞅墙上的挂钟，果然到了下午三点饮茶先，他端起茶杯，慢吞吞地喝起来。 　　韩曼鲤咽下了满嘴的碎渣子，这才调笑地道：“所以，你最后还是把那个谁带回来了？” 　　缪宣叹了口气（坏习惯要改不掉了）：“虽然我已经和佘沉水订立了契约，但我并没有带他回来的想法，也许他只是不了解下城区，所以现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他还舍得走？”韩曼鲤倒是挺理解，“遇上个百分百的向导怎么可能不跟？就算佛见笑是个番薯也知道要抓住机会啊，倒是你……唉……” 　　她小小声：“又一台打桩机，怎么办哦。” 　　缪宣：“……” 　　韩曼鲤长吁短叹完，终于受够了补充片的味道，漱了漱口后又道：“而且你现在的向导身份已经公开了，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往这边跑，你准备好开大院了吗？” 　　这个问题相当恐怖，回不回答都很要命，缪宣不大自然地转换话题：“上城区坍塌了，以后下城区的向导数量也会逐渐变多的，白塔里的向导一定都下来了……不过白塔在这一次坍塌中应当损失惨重。” 　　韩曼鲤冷漠地道：“这可不一定，那个背叛了上城区的主导人就是白塔中人，他会想办法保护向导的，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只要有向导在，想要聚拢多少哨兵都能做到。” 　　道理是这样，但白塔将不再有上城区优势，他们不可能再以搜刮孩童的方式收揽下城区的向导苗子。 　　所以只要再过几年，各个大区就会有年少的向导冒头。 　　不过要紧的就是这头几年，依靠白塔的吸引力收拢大量哨兵，霸占一块地盘，就算有了争霸的优势资本。 　　结果又是进入争霸副本…… 　　缪宣开始头痛，而一想到这个背刺上城区的家伙很有可能是洪蝰，他的头便更疼了。 　　缪宣：“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白塔的落点。” 　　韩曼鲤：“对，白塔落点，或者承载了白塔势力的落脚处，我可不相信那群人没有准备飞船航舰，上城区坍塌的时候能够起飞的飞船都动了，虽然仓促起飞，砸了一半。” 　　缪宣了然，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能为鼓楼区招揽到更多向导的。 　　不仅是因为哨兵向导的特殊关系，而是精神力的发展非常重要，不能再耽搁下去。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接下来我们可有得忙了。” 　　韩曼鲤打断了缪宣的思绪，她眨眨眼，颇得意地抱怨道：“鼓楼区的枢纽和工厂现在全部都落在我们头上，这一波肥要消化好久。” 　　鼓楼区本来是海洋养殖、捕猎与研究联合会的产品基地，拥有多个大陆架养殖场。 　　一直以来都在源源不断地向上城区输送大量的海产，现在上城区塌了，海联会也死的死散的散，就算还有安保系统，剩下的人也不会太成气候，红锦鲤当然是笑纳了这些资产——潶帮还是要有潶帮的做派，该打劫的时候怎么能手软呢。 　　韩曼鲤豪奢地表示咱家有钱了，以后可以拿蚝油当水喝，缪宣感恩谢绝，喝完了茶就打算走。 　　他接下来也要忙起来了，上城区的落体碎片不能扔在海洋里不管，总得尽快清理，这是一项非常危险的工作，难度不亚于排雷，还得小心上城区的人，该救的救，该杀的杀，不能把危险放入鼓楼区。 　　对此，韩曼鲤相当不以为然，她更偏向于把上城区废墟扔在海水里，一年半载后再去回收那些可能有用的东西，至于人？ 　　死干净算了，反正上城区没一个好东西。 　　除非是那些刚从下城区被掠上去的孩子们。 　　韩曼鲤的想法很有代表性，下城区的人大多都是这么想的。尤其是从生产区下来的哨兵们，他们对上城区的情感史极其复杂的，憎恨又嫉妒，向往又惧怕，就好像上城区是地狱和天堂的融合。 　　就在此时，韩曼鲤的手镯亮了，她划开弹屏一看，是龙山区过中转站发来的消息，来自龙山龙头古师榭—— 　　“这家伙搞什么，怎么有胆称呼我「小姨」？”韩曼鲤冷哼，不屑地往下看，这一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古师榭邀请下城区所有龙头，共同解开「钥匙」里的秘密。” 　　刚走到舱门口的缪宣立刻转身：“他要现在解开？” 　　“不，在一个月后，真是挑了个很好的时机。”韩曼鲤饶有兴趣地笑了笑，“这家伙竟然真的会践行承诺，我以为他「忘」了……” 　　…… 　　【我怎么会忘了你呢！】古师榭捂着胸口倾情告白，【我的心儿早就被你夺走，只愿再见你一面，听听你的声音，闻闻你的味道，我整晚整晚合不拢眼，只有你残存的被褥留有你的气息……】 　　隔着投影屏幕，缪宣痛苦地看着这闪闪发光的家伙，希望转接台的人不要笑倒到桌子下—— 　　蛛网暂停，远距离通讯全部完蛋，只能靠下城区出品的芯片和基站。尤其是投影这种实时通讯，必须要依靠转接，也就是说，公开 处刑。 　　缪宣对着小系统大喊：什么叫我的被褥，我怎么会留下那种东西！ 　　小系统帮着回忆：哥！你在给这家伙治疗的时候，是不是在龙山区留宿过！ 　　缪宣仔细一想，真是这么回事，顿时大感崩溃，天知道他就是在一张看起来柔软（实际上也很软）的沙发上和衣小憩了几次，没盖被子也没盖毯子，连用过的碗碟都随手清洗，竟然还能留下气味，这也行—— 　　缪宣感到窒息，他不是不知道哨兵有很敏锐的感知。但这种事情是防不胜防的，不留下唾液毛发这种遗传物质已经是极限，连味道都要注意未免也太丧心病狂了！ 　　屏幕里的古师榭在继续夺人眼球，他再发挥下去很可能真的要一展歌喉，为了防止大明星大唱情歌，缪宣只能赶紧打断施法：“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古师榭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随后才稍微认真一些道：【虎虎，我听说你捡到了「佛见笑」，小心了，那就是一个追求自我毁灭的疯子，他不仅要自我摧残，还会带着周围的人一起沉沦，你千万不要被他的外表欺骗。】 　　缪宣见过佘沉水疯狂的样子，当然相信古师榭的话。但他并不认为佘沉水是不可控制的。 　　不过考虑到两边的转接台和泄密问题，缪宣稍微隐晦一些地道：“不用担心，我可以确保他不会发疯。” 　　古师榭没听懂缪宣的暗示，很不赞同地道：【佛见笑的脑域畸形，几乎无法接受向导的安抚。就算你和他的匹配度很高也没有用处。 　　因为他的精神力很特殊，拥有「免疫力」，也许在第一次时你可以顺利地治疗他。但第二次治疗就会遭到剧烈的反抗，他不是可以饲养的野兽——】 　　古师榭说到这里，话一顿，顿时就转了个百八十度的大弯，他故作扭捏地道：【但我是哦，虎虎，你喜欢这种类型的话就考虑一下我呗。】 　　缪宣：“……” 　　缪宣能怎么办呢，只能谢谢古师榭的关心，并表示下次一定：“多谢，我会注意的，下个月见——” 　　【等到下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古师榭字字泣血，仔细听还有点咬牙切齿，【你知道他多会装模作样吗？一个月！一个月过去他一定都磨着你契约了，那种事情不要啊——】 　　缪宣一愣：“可是我们已经契约了？” 　　公共频道，不好说自己精神力特殊，缪宣也就这么随口一提…… 　　古师榭沉默了，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虽然那张闪闪发光的漂亮脸蛋上仍然保持着笑容。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古师榭突然笑出了声。 　　就像是一张招贴画活了过来，他重新恢复了那种耀眼又轻浮的神情：【没想到是我落后了，那就没办法啦，也对，虎虎这么好，痴心妄想的人总是很多的么。】 　　他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摆摆手：【那就下个月再见啦——】 　　通讯到此结束，缪宣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古师榭怎么又整了一出变脸，只当他和以往一样又在过戏瘾。但还不等缪宣和小系统研讨一番，下一条通讯就紧跟着来了—— 　　是石林陈樟豹的。 　　缪宣心里升起了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等他接通，陈樟豹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宣，我听说你捡到了那个极乐明星「佛见笑」？】 　　缪宣：“……” 　　他的瓜，大概可以在转接台结出一个大棚。 　　—— 　　古师榭抱吉他连夜痛唱「苍天不解恨怨」，大嫲嫲黑眼圈清晨杵拐铁面清理门户 [195]何处是乐土二十一 　　荧光菩萨像前，大嫲嫲虔诚地拜了拜，把手中的电子香插入香炉，然后再亲手奉上精挑细选的贡品—— 　　雪饼，仙贝，大米饼，小小酥，浪味仙，这些膨化零食被封在大红的包装里，吉利又喜庆。 　　当然，现在的下城区几乎不产小麦水稻，这些食物无一例外都是碳水粉造的小点心。 　　但油炸是真实存在的，调味也是高科技的。所以在价格优势下，差强人意的膨化零食在下城区竟然相当畅销。 　　至于拜佛…… 　　那主打一个心诚则灵，下城区的人民还是非常有应用智慧的，佛像都用荧光代替金身了，贡品当然也得选群众喜闻乐见的。 　　大嫲嫲虔诚拜完，又从飞天轮椅下头抽出一本厚厚的老黄历，她眯起眼睛认真地研究了一下这个月的运势。 　　顿时觉得自己草率了，贡品里面应该再加上几包乖乖米果。不仅能保佑「钥匙」解读器更乖，而且大红大绿加倍喜庆。 　　“大嫲嫲，又拜佛啊。”一般路过古师榭，探头探脑地道，“既然能被你供奉，那这位应该是相当灵验了，我也来——” 　　“菩萨唔保佑桃花运。”大嫲嫲面无表情地拒绝，“拜桃花去鼓楼找妈祖庙。” 　　古师榭有点小心动：“妈祖庙还能求姻缘的？” 　　大嫲嫲冷漠：“我嘅意思系你该去鼓楼献殷勤，你孤零零地再怎么拜也冇人会爱你。” 　　这话太扎心了，古师榭差一点就要当场掉下小珍珠，他阴暗地缩了回去，这就打算离开这个伤心地…… 　　“你既然要在各位龙头面前解开「钥匙」，就专心搞这个。”大嫲嫲把老黄历塞回飞天轮椅下的收纳格，抓着扶手起飞，“不要在龙山的地界上搞七搞八！这个月少犯杀戒！” 　　正要离开的古师榭顿柱脚步，笑着转身：“啊……果然瞒不过大嫲嫲呢。” 　　他笑容一敛：“只是伏杀个把人而已，不会惊动大家的，您别操心。” 　　大嫲嫲知他心意已决，只能叹了口气：“好吧，我老得快归西，也劝唔住你，只求你别把龙山弄得乱七八糟！” 　　古师榭眨眨眼，重新又笑了起来，好像刚才的杀意与他无关：“当然，我既然留在龙山，那就是要在这里扎根了，我怎么会让自己的家乱糟糟的呢？” 　　大嫲嫲定定地看着他许久，这才收回视线：“你这话，菩萨都听见了。” 　　古师榭：…… 　　古师榭失笑：“啊，我这话，菩萨都听见了。” 　　……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缪宣粗疏地筛一遍海域，捡捡东西捞捞人，还算是满载而归——两个向导，一堆哨兵，还有一群自称普通市民的普通人。 　　向导当然是被带回海角珍宝舫上嘘寒问暖，也不知道是否是白塔驯养得太成功，这两位向导都表现得非常单纯。 　　对于外界的安排十分服从，就像是羊羔换了个羊圈。除了怀念一下上城区的优质条件外，竟然没有过多的抱怨。 　　由此可见汪月卯实在是百年一遇的黑羊，在近乎催眠驯养的群体中还能觉醒反叛意志，而且还找到了一条离开白塔的道路——虽然这条道路通往更恐怖的地狱。 　　这群上城区幸存者之中的普通人最好处理。 　　不管他们怎么想，只要手中没有武器，普通人根本逃不过哨兵的审查，缪宣就全都扔给他陈姐处理。 　　最难搞的大概是哨兵，他们大多隶属于安保公司或者其他大集团的武装势力，缪宣只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自己来搞筛查……然后筛出了一大批打工人。 　　可就算是处于哨兵阶级最底层的打工仔，他们也是黄赌毒样样俱全，上城区对于这种「耗材」的控制手法非常简单粗暴，就是靠着调动欲望来施加强刺激，训狗一样把这些哨兵养「熟」。 　　假如说向导是温顺的羊群，驯养他们只需要温暖的羊圈、优质的食水和精心的照料，还有最重要的，鞣制得软软的羊皮鞭子； 　　那么哨兵就是凶恶的狼狗，必须有各种各样的刑罚、阶层分明的压榨和丰富多样的奖赏……当然，其中必然包括鲜美的羊肉。 　　在这种高压的榨油机里，能够顺利老死的哨兵实在是凤毛麟角。 　　虽然上城区会安排那些失去能力的哨兵回下城区养老。 　　但本质上就是把「油渣」当做废品倾倒，而下城区只是他们巧立名目的垃圾桶。 　　每年，下城区的潶帮都要清理大批养老哨兵，控制或击杀那些失控的人，约束或吸纳那些能够沟通的人—— 　　按理说这都该是哨兵隶属公司、工会联合组织或者警署的活。 　　但三个和尚永远没水喝，这三方之间相互推诿的踢皮球堪比世界联赛，等他们掰扯出个章程，不如等上城区先炸。 　　这不，上城区炸了，缪宣也从海水里捞上来了一批还未彻底失去价值的哨兵，可惜为时晚矣，他们基本上都处于废人的边缘，几乎无法再恢复生理与心理的健康。 　　缪宣无法，只能把这种长期任务托给他忙得快要罢工的陈姐，然后脚底抹油溜去龙山区—— 　　韩曼鲤见势不妙，紧跟着大外甥一起跑路，留下天选二把手陈琳芝，每天在海角珍宝舫的船头痛斥红锦鲤上梁不正下梁歪。 　　有一说一，也不能怪陈琳芝暴躁，如今上城区坍塌，旧规则在一夜间崩溃，急需新秩序取代，红锦鲤吃下了鼓楼区所有的利益，当然得担起应有的责任，曾经靠着海联会支撑的鼓楼区骤然失去了以往的供应链条，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这个问题不单是鼓楼区有，下城区几乎所有的大区都一样，它们从旧的框架中摆脱，寻找新的秩序，快速而野蛮地生长。 　　这个世界早已经没有「国家」这个概念了，只有在各大行业里垄断的公司集团，他们包揽了社会里几乎所有人的吃穿住行，又共同拼出了上城区，就连工会、警署这样的「公益组织」，也是大集团之间的合作成果。 　　没有税收，没有政府，但有法律，可「立法机构」、「法庭」和「执法军队」都是大集团一起拼出来的「公共设施」，它们代表的立场不言自明。 　　所以说……信上城区不如信帮哌，最起码后者还和你讲讲街坊情面、论论江湖道义呢。 　　下城区自有民情在，林立的潶帮构成了真正的秩序，而在这种格局下，潶帮之间的龙头大会就是最顶格的聚会。 　　尤其是这场聚会还有一个震动四方的主题——「钥匙」要被解开了，属于向导哨兵和这个世界的奥秘，即将在世人面前揭晓。 　　在整个下城区中，南大区是最富庶的，龙山平原粮仓，石林矿脉重工业，鼓楼海港养殖场，四大区里还有一海一陆两大交通枢纽。 　　可想而知它们在垄断公司崩溃后会发挥出多么大的作用。 　　龙头大会在南大区开并不奇怪，难得的是古师榭拿住了「钥匙」，这才在上城区崩溃的今天，有了撬动会议的名目。 　　想到这里，缪宣不得不佩服起古师榭，这个一年前还在流浪的佣兵头子。 　　不仅敏锐地察觉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几次三番地利用「钥匙」，翻身落在龙山区，清理所有障碍，得到大嫲嫲认可，白手拿下老牌潶帮，最后还搞出了这么个炸鱼塘一样的龙头大会。 　　不过古师榭快速地跨步也带来了巨大的隐患，他并就没有完全掌握龙山，也没有真正深厚的根基，他在下城区的影响力远不如韩曼鲤和陈樟豹—— 　　其他大区的人可能连古师榭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提起龙山，他们只知道「大嫲嫲」。 　　总而言之，这场龙头大会对古师榭意义重大，他必须得在会议前就搞出点什么，正式在江湖上亮相，掌握话语权，再以此镇压身后的情义帮。 　　缪宣在这方面对古师榭还是很有信心的，老艺术家最得心应手的特长里肯定包括登台亮相，他只希望到时候事情不要波及到自己…… 　　这是不可能的，波及就波及吧，别成为显眼包就成。 　　缪宣许了这么一个卑微的小愿望，然后离开他乘坐的车辆，冒着雨水下了站台——鼓楼区的边界已到，接下来就是龙山区的地界。 　　如今上城区完蛋了，但下城区的公交系统还存在，只要是能动的老车子们都还在大区之间跑长途…… 　　当然，这个所谓的「公共交通」现在也被各大潶帮拢在手里，票价是昂贵的，乘客是超载的，安全性是无保障的，黑吃黑是大概率的，属于一款有胆你就来的运输工具。 　　和这种公共交通相比，只对臂力无限要求的石林区铁路交通竟然也称得上良心了。 　　缪宣有红锦鲤的纹章在，他在鼓楼往外的路段上是免费的。但到了龙山地界就要开始花钱，这对某位无业游民来说实在是太过残酷，他只能尽量省着点来…… 　　天上的雨水越来越大，永不熄灭的霓虹彩灯和硕大屏幕还在散发着光污染，蛛网都关闭了，这些东西仍然在工作。 　　缪宣抬头看了看阴云笼罩的天空，不情不愿地走出花花绿绿的公交站，还不等他踏入站台下的水坑，一把红伞就当在了他的头顶。 　　缪宣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高大男人，这个人又换上了那身纯白的唐装，用红绸把黑发挽在脑后，他的身上只有白黑红三色，可在这片炫彩的世界里，他却是最耀眼的。 　　缪宣：“你怎么来了？” 　　佘沉水微笑起来，眼角便跟着这笑一翘：“陈小姐拦不住我，我就追着你来了。” 　　他举着伞的手很稳，五彩斑斓的霓虹光影透过这薄薄的红伞，幽柔地洒在他的眉眼之间，也洒在他的额心——佘沉水改了那点观音痣，用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莲取而代之。 　　鱼水莲花，如此美艳的印记，偏偏还在拢在这片柔媚的薄红里，便顿时就有了魂魄，痴缠嗔乐起来。 　　而比这片印记更加引人注意的，大概就是佘沉水的双眼了，他居高临下、一错不错地盯着缪宣，像是乍还阳的恶鬼找到了生前最恨的爱人，又像是初入世的精怪遇见了一见钟情的猎物。 　　“小心雨水。” 　　佘沉水倏而低垂下眼帘，以此遮挡住自己视线，那浓密的睫毛上像是也凝着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神。 　　于是淅淅沥沥的雨水声中，他只温温柔柔地问道：“这一片地面肮脏，可以让我抱着你走么？” 　　—— 　　让我们猜猜下一个世界级显眼包是谁 [196]何处是乐土二十二 　　作为红锦鲤的老大，韩曼鲤的交通方式非常符合她的身份，从她离开海角珍宝舫开始，就一直坐在红锦鲤的大车上，什么长途车那是听都没听说过，吃着火锅唱着歌，就着车外腾云驾雾冷冷小雨喝烫烫小果汁儿，心里怀抱着对陈陈百分之二百的愧疚，潇洒去也。 　　然后她就收到了陈琳芝的通讯请求。 　　韩曼鲤吓一跳，赶紧把小果汁儿收起来，自己也挪到一个没有锅子蒸汽的地方，还不忘擦了擦嘴上的红油，这才装模作样地打开通讯：“哎呀，是陈陈吗？家里有什么事儿啊？” 　　【大姐！你有没有和小宣哥一起？！】陈琳芝的大脸投影几乎要贴到韩曼鲤的眼皮上，那黑眼圈看得韩曼鲤胆战心惊，【佛见笑跑了！！】 　　韩曼鲤沉默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然后愤怒振声：“什么？！他敢追虎虎？！他怎么追的！” 　　陈琳芝的神情就像是恶鬼：【小宣哥前脚一走他后脚就跟上去了，真亏那家伙是十六级，大雨天的，闻着味道就走了！】 　　虽然这个描述很像是大狗勾追主人，但通讯的双方都无比了解佛见笑的危险性，韩曼鲤哪还有吃锅子的心情，她迅速地和陈琳芝对了一番家里的情况，随后挂断通讯，加足马力就往龙山区赶——虎虎和她是分开走的，她这个专车接送一定比大甥子快！ 　　韩曼鲤恶狠狠地想，她就守在情义帮门口了，看到佛见笑劈头就打，到时候看小衰仔站谁那边！ 　　韩曼鲤如此咬牙切齿，可惜还是有人大大地拖累了她守门的决心。 　　自从她进入龙山起，她那毫不遮掩的红锦鲤专车就不断地遇到熟人，天南海北的各路豪杰先后来打招呼，其中许多人都是老交情了（当然其中还有一大批老情人），以至于韩曼鲤竟然被拖在半路，差点当场开起叙旧大会…… 　　或者阴阳怪气的老情人修罗场。 　　缪宣为什么不愿意和他小姨一起走？就是被各种争风吃醋吓怕了，他真的不想再遇到「细蚊仔，阿叔给你糖吃，阿叔对你好，给你当小姨父好唔好」，或者—— 　　“曼鲤！你为什么不肯同我在一起！是因为这个小衰仔吗？我做掉他！” 　　当然，随着缪宣年龄的增长，前者的「糖」被替换成各种一言难尽的好处，而后者的威胁也曾曾升级。 　　不过这些追求者们的下场也基本没变化，主打贿赂的最后都泪洒天涯，信奉威胁的那就是血撒海角了。 　　但世事兜兜转转，长大后我竟成为了你。有些时候，看别人的修罗场还是要比自己亲身经历来得放松有趣。 　　…… 　　缪宣一脚深一脚浅地蹚过水坑，终于登上了龙山区的公交，这辆车看起来还算结实，轰隆隆地就往龙山城寨去了。 　　狭窄的车厢之中，佘沉水沉默地站在缪宣身边，高大得好似一堵墙，十分能给人安全感——虽然佘沉水本人才是这辆车上最具威胁性的事物。 　　售票员阴森森地飘过过道：“收上城币，收城寨条，收鼓楼鳞，收石林金，收贵金属，等值十五城寨条……” 　　以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南大区通行的货币，在上城区还好使的时候上城币是最硬的钱，而现在上城区落魄了。于是上城币被家人们纷纷转手倒卖，在龙山区远不如城寨条好使。 　　缪宣扒拉了一下口袋的角落，最后无功而返，只能划开手环，用红锦鲤保障的电子票据付钱，售票员是个佝偻的老头，他阴恻恻地瞅了一眼缪宣，低声嘀咕着「臭鱼仔」，好歹是顺顺当当收了钱。 　　缪宣指指佘沉水：“我帮旁边这位也付了。” 　　老头看了看佘沉水：“哼，烂虾仔。” 　　然后丝滑收钱。 　　缪宣：“……” 　　收到钱后，老头拖着脚步往车辆后方走去，不幸抓到一个逃票的，随后就立刻爆发了真人巷战，这不大的车辆顿时就成了热闹起来，后方是激情四射友好交流，前头是火花闪电逮虾户，司机对逃票早已司空见惯，连头都不回，在如此热闹的背景音里继续自己的龙山漂移。 　　在后方的噼里啪啦里，佘沉水抓住车辆内焊死的座椅，硬是把它掰下来，挪到了缪宣身边，随后他徒手就把这个位置插入了车辆内壁，就这样在缪宣身边坐下，很自觉地给他挡住了后方溅过来的碎渣和血迹。 　　“小宣哥……”他半侧过头，直挺挺的鼻梁几乎要贴到缪宣的耳边，“我可以把斗笠摘下来了吗？” 　　缪宣伸手按住他的脑袋，连着红斗笠带人把他向侧面推开：“不可以。” 　　「佛见笑」实在是太有名了，和佘沉水同行几乎就相当于自带高光，很多交通工具都是会拒载的，缪宣以防万一，先给他遮上脸—— 　　红锦鲤出品的伞就和雨披一样，折一折就能改变造型，这科技含量在马仔装备中傲视南大区，可见鼓楼区还是有钱。 　　被推开后，佘沉水倒也没说什么，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就乖乖地端正坐好了。 　　缪宣看着这样的佘沉水，又想叹气了。 　　其实带着佘沉水上公交只是简单的小事，他真正担忧的是接下来的龙头大会，鬼知道古师榭要整什么大活，那必然会和上城区相关，十有八九绕不开「佛见笑」。 　　更何况缪宣海怀疑这里头有洪蝰的事—— 　　佘沉水已经证实洪蝰和古师榭合作已久。 　　虽然他们各怀鬼胎吧，但在最终目的相同的情况下，彼此之间背刺的空间不大，还能勉强继续你好我好。 　　只要开始怀疑，就很容易联想到更多的可能性，洪蝰背后是白塔势力，其中牵扯到大量的向导，再加上白塔本身就附带的哨兵力量，他要是想掺和下城区的群雄争霸，这种龙头大会当然不能错过…… 　　在这一次的龙头大会里，洪蝰会出现吗？ 　　他又会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呢？ 　　公交车内的部落战争终于有了结果，青年逃票客打不过售票员老头，被倒栽葱式地丢出了车厢，高速飞行、脑袋磕地、生死不知，老头的脸上挤出一个阴狠的笑容，然后一拐一拐走回过道。虽然看起来更瘸了，但总归是顺利登上了售票员的宝座。 　　直到此时，司机才啵一声唾掉嚼烂的烟草，单手把这方向操控器，转头往身后望，她是个独眼的女人，神情凶恶，样貌比老头可怖得多。 　　司机如此吓人，再加上没有热闹好看，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各色各样的乘客们便各管各地打发时间，缪宣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雨已经停了。 　　但阴沉的雨云仍然沉沉地压在天空，阴暗的穹顶成为最好的幕布，衬托着无尽的霓虹灯火，以及车窗上倒映出的事物—— 　　佘沉水又在盯着他看，即便隔着斗笠，缪宣也能察觉到这份专注的视线。 　　…… 　　“请不要这么看着我……” 　　“就好像我提出的建议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古师榭摊了摊手，颇有些浮夸地感叹，“我知道您看不上「佛见笑」，但尊贵的洪蝰大老爷啊，您是从未听说过下城区的民情吗？「佛见笑」在我们这里足够当招牌了。” 　　“民情？” 　　古师榭的正对面，漆黑原木高茶几后，一位魁梧的赤发男子落座八仙椅，姿态矜贵，神情傲慢，在维持着优雅礼仪的前提下非常欠打地反问： 　　“呵呵，我不想要知道这些，我只需要了解下城区的哨兵就够了，其他的不在我的义务范围之内——不过你的计划确实有趣，就该早点杀掉佘沉水，消除这个变数！” 　　“是啊是啊，您竟然没有在上城区坍塌那天就处理掉佛见笑，真是菩萨心肠。” 　　古师榭端起手边的茶碗，他的礼仪姿势几乎和洪蝰如出一辙，可见两人受到的基础教育没什么区别的。 　　只不过在这场对话里，洪蝰傲慢，古师榭阴阳，反正都没有友好的态度。 　　见鬼的菩萨心肠，根本就是洪蝰杀不死佛见笑。 　　哪怕他早已准备了天罗地网和致命陷阱，还是让这个命大如蟑螂的十六级哨兵跑了。 　　“我的心肠如何你没资格评价。”洪蝰宽宏大量地略过了古师榭的冒犯，继续居高临下地指责，“哼，哨兵都是这样的，冲动，愚蠢，你想要杀死佘沉水。难道不是因为他抢走了你中意的人？” 　　古师榭短暂地思考了一番自己应该拿出什么态度，然后坦诚地道：“是的，我完全无法忍受佛见笑，我会选择用他来当招牌，确实有这部分的原因。” 　　“那被你爱慕的人真是倒霉。”洪蝰嗤笑，大开嘲讽，“不过一想到那家伙竟然会迷恋「佛见笑」，那么他倒霉也活该。” 　　古师榭喝了口茶，没有再多解释什么，他当然不会主动提到韩宣虎，更不会说什么鼓楼区向导的事情。 　　即便宣虎已经没有隐瞒的意思，但眼高于顶的洪蝰是不会去了解的——古师榭也不会让他在这个时间点了解。 　　“只要洪先生相助，我自然能在龙头大会上当众呈上佛见笑的头颅。然后请各位龙头享受一顿杀猪菜，许久没有下厨了，希望我的手艺没有生疏吧……” 　　古师榭有些忧愁，但还是给出了承诺：“酒酣饭饱之际，正是解开「钥匙」的好时候，真相公布之后，屿庙区便是阁下的地盘了。” 　　洪蝰的不屑几乎要从鼻子里喷出来：“我想拿下一个小区再简单不过，与你合作只是图方便而已，你最好说到做到，不要横生枝节……哼，你真是没有浪费身上的古家血脉，「品味」绝佳。” 　　面对如此明显的挖苦，古师榭像是没察觉到里头的恶意，他只义正词严地纠正：“可不要这么说啦，龙头大会之后我就要换口味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彻底改变自己的饮食爱好：“唉，我那心上人很讨厌这些，他唯一的长辈又只吃素，我总得提前适应一下未来家庭的饮食习惯……真可惜，我原本还想请他尝尝……我最有自信的一部分。” 　　“就你？”洪蝰也喝了口茶，也不知道是茶水味道欠佳，还是这个话题不够高档，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省省吧，你的肉都被多少人吃过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早就叫不起价了，割出去请客也是丢人现眼。” 　　古师榭认真地想了想，便欣然赞同：“谁说不是呢。” 　　—— 　　洪蝰挺欠打的，他真的在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不管是哨兵向导还是普通人，包括秒哥（虽然我也看不起你，但你这么可爱，我就纡尊降贵地爱护你一下吧X……） 　　要是白塔if线的话，韩宣虎大概会是洪蝰的小师弟…… 　　洪蝰是这个世界所有搪瓷杯里最靠近正常人的那个，但感觉他会变成一个喜剧人X…… [197]何处是乐土二十三 　　韩曼鲤万万没想到，她在路上这么拖拖拉拉，竟然比她大甥子还要快。 　　等这位红锦鲤的龙头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吹拉弹唱（X）并一大堆故交旧识来到情义帮堂口的时候，韩宣虎还在路上堵着。 　　韩曼鲤开始没什么道理地迁怒佘沉水，觉得是这家伙拖慢了虎虎的脚步。于是更加摩拳擦掌起来，准备到时候给他来上一课。 　　龙山区并不是第一次开龙头大会了。在情义帮最鼎盛的时候，他们也搞过大会，那时候的情义帮可不需要什么「钥匙」，靠着自身威望就足以召集大部分帮哌。 　　甚至靠此一举把南大区的潶道势力推上巅峰。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情义帮已经没落了，再也没有号令群雄的威望，不过上城区刚坍塌，下城区的潶道联手完成了这么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正该好好聚一聚，共商未来——你说巧不巧，龙山区又出现了「钥匙」，还透露会有向导解锁。 　　东南北三大区的龙头基本上都到了场，没法来的也托付了亲信弟子，西大区仍然是小猫三两只，上城区崩塌后西大区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上城区的残存势力和本地豪杰合纵连横，现在是打得血里捞人，为其他三区提供了更多的笑话。 　　而这所有的龙头之中，韩曼鲤算是来得最慢的一批，她一如既往地众星捧月式登场，极其高调地驾临南大区席位，朝大嫲嫲点头致意； 　　和早在这里喝茶的陈樟豹打招呼，自然而然地忽视这家伙使劲往她身边找人的眼神； 　　和龙山新龙头见礼—— 　　“小姨，您可算来了！”古师榭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这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先请喝杯茶吧！” 　　韩曼鲤：…… 　　韩曼鲤：光想着劈佛见笑，忘了这里还有别的打桩机。 　　韩曼鲤：失策.jpg 　　韩曼鲤皮笑肉不笑：“古老板，您太客气了，我哪当得起您这一声「小姨」啊？” 　　古师榭自然是连篇累牍的甜言蜜语，一口一个家人们，还很懂地没有多嘴去问缪宣，仿佛他面前站着的不是韩曼鲤，而是准丈母娘或者准婆婆，那亲热劲，让不远处的大嫲嫲不忍直视，别过了头—— 　　然后看到了一脸冷肃（装得是真好啊）但熟人都能看出蠢蠢欲动的陈樟豹。 　　大嫲嫲：…… 　　好么，你也想来敬茶是吧。 　　不论是陈樟豹还是古师榭，他们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大嫲嫲回想起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佛见笑」，还有韩宣虎那在哨兵之中娇弱的小身板，便怜爱地叹了口气。 　　反正不管南大区内部是什么家庭情景喜剧，在龙头大会这个武侠大戏面前都只是余兴节目，寒暄环节很快结束，交情好的多说两句，结过仇的放个狠话，这就到了大会开场。 　　各位龙头按照帮哌的地理位置分布落座，韩曼鲤自然就坐到了大嫲嫲与陈樟豹之间，她看了一圈，转向大嫲嫲：“屿庙区的人，一个都没来？” 　　屿庙区虽然散装，但也有几位实力不俗的高级哨兵，现在上城区的约束都消失了，他们大可以出头争个高低，真正把住这个老区。 　　大嫲嫲叹了口气：“其实都来了，他们一会儿才会登台。” 　　韩曼鲤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登台」？和谁？难道说有外来人要占据屿庙区——古老板的熟人？上城区的？” 　　大嫲嫲没想到韩曼鲤这么敏锐，竟然猜到了，她正想说些什么，古师榭已经登上了高台，他甚至都没有一句客套的场面话，直接亮出了手中的芯片： 　　“各位老板赏脸出席，想必就是为了在下手中的东西。那么我也不废话，直接为大家解读。” 　　这可是完全不按照套路来，不但不吊人胃口，还迫不及待地上了大菜，场下顿时一片哗然。 　　当即就有好事者接连叫喊，什么「古老板爽快」「老板大气」的，甭管他们是否真的承认了古师榭，反正是先把轿子抬起来了。 　　古师榭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等到台下的吵闹声稍歇，他才抬手一请： 　　“「钥匙」来自上城区珍藏，需要专业的仪器和顶级向导才能够解读，仪器我已经准备完毕，接下来便是向导——” 　　上城区坍塌了，不少向导流落到下城区，很快就被各大潶帮吸纳。但这些向导的人数远远少于预期，因为还有一个组织，限制并保护着幸存的向导们—— 　　“白塔，洪蝰。” 　　古师榭说：“诸位对这个名字应该不陌生。” 　　话音落下，场内的喧嚣为之一静，随后立刻爆发出更加嘈杂的讨论声，洪蝰虽然不是什么节目明星，但在上城区完全坠落的如今，他的身份不再是秘密，不少人都知道是白塔导师背叛了白塔。 　　而当洪蝰这个名字正大光明地与白塔列在一起时，这一切又不同了。 　　韩曼鲤手中的情报非常丰富，结合一下曾经的猜测，她不难推导出洪蝰的所作所为，这个白塔导师只是背叛了上城区，他并没有背叛白塔，他只是夺取了白塔，让这个向导的羊圈成为他一人的私产。 　　洪蝰会出现在龙头大会——古师榭和洪蝰早有盟约，他们瓜分了「钥匙」？还是说在一开始时，古师榭就是在洪蝰的指示下去劫掠了车队？ 　　然后呢？然后洪蝰又是怎么与屿庙区联系在一起的？ 　　他不会看上了这个地方的，这可是屿庙区，南大区最贫瘠的一块，要物产没有物产，要交通没有交通…… 　　不，不对！屿庙区还有一样事物，那确实是整个下城区中数一数二的。 　　韩曼鲤衷心地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她可不想多一个恶心的上城区邻居。但很可惜，洪蝰对屿庙区势在必得。 　　堂口的大门轰然打开，一个穿着赭色对襟长袍的男子当先走来，昂首挺胸，气势夺人，暗红长发，飞眉入鬓，俊美的脸庞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傲。 　　洪蝰太习惯俯瞰一切了，完全不把这所谓的「龙头大会」放在心上上，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在场众人，只把他们当成是一群残废哨兵——哦？下城区的潶帮龙头？ 　　也许他们很厉害吧，但也不过是一群蚂蚁里的甲虫，说到底还是虫豸。 　　韩曼鲤捏了捏拳头，努力克制着那股想要打人的心情，她在洪蝰的身后看到了屿庙区的人，他们竟然一副已经被收服的样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老大。 　　韩曼鲤立刻警惕起来，她想到了大甥子在蛛网上遇到的冤家，那都是能够精神力凝形杀人的厉害哨兵——难道他就是那个大蛇？ 　　他和水母又有什么关系？ 　　韩曼鲤陷入了沉思，但其余龙头纷纷被激怒了，他们的感知比韩曼鲤更加敏锐，又早就习惯了被尊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在座的各位都是乐色」，立刻就有人先一步跳起来。 　　向导？向导又如何，就算是珍贵的向导，也得学学下城区的规矩！ 　　北大区脾气最暴躁，立刻就有人大声喊道：“不愧是上城区的人，落到咱们这肮脏的地界也真是可惜了。” 　　有人开了头，立刻有人搭腔：“就是，怕不是以后还要求着下等人一口饭吃……” 　　“嘿嘿，向导还不至于，他们总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哈哈哈，你还想让他求你？也不看看自己硬不硬，不行的人家指定不要……” 　　…… 　　说句实话，这种程度的污言秽语还不算最难听的，这群家伙的已经是看在「向导」的份上口下留德，下城区虽然不如上城区变态扭曲，但在粗犷野蛮上更胜一筹。 　　但面对这种简单直接的侮辱，洪蝰却并不愤怒，就好像一个主动进入狗舍的人早已料到了会听到狗叫，他只是轻蔑地扫视了一眼下方的人群，挥了挥手—— 　　赤红黑亮的巨蛇悄然浮现，迅捷而凶狠地冲入人群，它充满了攻击性，挑着那些说话大声的家伙就是一通撕咬穿刺，过分排斥的匹配度让每个接触到巨蛇量子兽的哨兵都感到了脑域的刺痛，直接被穿刺的人更是头疼欲裂。 　　量子兽可以携带精神力外放攻击！韩曼鲤立刻就想到了她的大甥子，可这只大蛇和天狼完全没有相似性，它充满了攻击力，令哨兵本能地排斥与忌惮； 　　天狼则是完全相反，在虎虎没有攻击的情况时，天狼只会引起哨兵们发自本能的喜爱与亲近。 　　难道是因为匹配度…… 　　“哼，下城区的哨兵，果然是这副德行！”洪蝰冷笑，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你们想要看到「钥匙」里的东西？当然可以，但在面对我的时候，首先得学会说人话。” 　　ꁘ
　　暴雨倾盆中，缪宣绝望地站在破旧的马路牙子上，看着不远处的车祸现场，滚滚浓烟之中时不时闪过火星，连大雨都无法浇灭。 　　佘沉水又撑起了他那柄红伞，好整以暇地守在缪宣身边——不远处的惨剧完全无法给他造成任何感触。 　　小系统：【哥，龙头大会已经开始了，小姨在连环call咱们呢。】 　　缪宣：…… 　　缪宣有什么办法，他也想尽快赶去吃席，但问题是直达公交炸了。 　　就在刚才，平地起飞的公交车正面撞上了超载运输车。 　　于是一起被掀飞到半空中，然后坠落，撞击，解体，爆炸。 　　早在公交车飞起来的那一瞬间，佘沉水就撕开了车辆内壁，抱着缪宣跳了出去，他的反应和行动都要比缪宣快，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甚至都没上缪宣渣上火星烟灰，一落地就无缝衔接撑开了伞，动作快得缪宣差点没看清。 　　“小宣哥是想快一切抵达城寨吗？”佘沉水善解人意地问道，“我可以抱着你跑着去。” 　　缪宣：…… 　　且不论佘沉水为什么还纠结着抱抱，他这个提议竟然是有可行性的，按照这位的速度，他好像确实可以在一两个小时内把他送到。 　　缪宣震惊地发现，如果没有别的办法的话，好像真的只能靠佘沉水了。 　　“多谢，我再看看能不能找到交通工具。” 　　缪宣悲伤地划开手环，虽然蛛网完蛋了，但龙山区内有情义帮的信号站，内部联系是完全没问题的，他的信息列表已经被塞爆了。 　　除了小姨、大哥和大嫲嫲的信息之外，果然还有古师榭的连环关心。 　　作为这场龙头大会的举办人，古师榭好像比以往更加操心了，接连询问缪宣的位置，还酸溜溜地阴阳怪气「虎虎又是一个人啊」，「某个极乐明星不会跟着你吧」，「我就知道，我永远不是唯一」…… 　　缪宣尝试性地给这位东道主发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然后立刻收到了他热情的回复，古师榭大概一直在盯着他的通讯，竟然直接揽下了他的交通。 　　一分钟后，情义帮的车就到了缪宣的眼前，开车的马仔还挺眼熟，好像是古师榭手下的佣兵：“小宣哥！阿大让我来送你，快上车，龙头大会已经开始了！” 　　缪宣有些惊讶：“这么快？” 　　副驾驶上的马仔也笑道：“我们本来就在这周边巡逻咯，赶过来很方便。”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遍热情地弹开车门，一副热烈欢迎的模样：“小宣哥快来坐，位置已经给你留好了。” 　　位置确实给缪宣留好了，但完全没有佘沉水的地方，缪宣正想询问，佘沉水已经道：“没关系的小宣哥，我可以上车顶和你们一起走。” 　　这个方法太硬核了，司机的表情也跟着扭曲了一下，随即他恶狠狠地道：“我们来接送的人只有小宣哥，这位……” 　　直到此时，他好像才认出佘沉水，这才改口：“兄弟们还在后头，我再让他们调一辆车来好了，几分钟后就到，反正会把你送过去。” 　　缪宣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向佘沉水，想要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但佘沉水却只是笑：“可以吗？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缪宣忍不住提醒：“情义帮现在的龙头是古师榭。” 　　佘沉水听到这话，闪了闪眼帘，那半遮半掩的笑容便更加温柔了：“嗯，我知道，我也想见见他们……” 　　他把手中的伞递给缪宣：“小宣哥，等一会儿，我就来找你。” 　　…… 　　韩曼鲤看着高台上的表演，慢慢皱紧了眉头。 　　洪蝰立威之后，堂口内的哨兵们便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他们并没有真正服气，只是在等待情义帮的安排，等着看这个曾经的下城区潶道老大之一，能给出个什么说法。 　　紧跟着，白塔的人便陆续现身，他们穿着一样的制服，带着沉重的仪器登上高台，就地组装起来，这些仪器都有着纯白色的涂装，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研究所，事实证明这种联想没有错——韩曼鲤已经看到实验室的标志了。 　　研究所…… 　　白塔想要屿庙区…… 　　屿庙区多年处在上城区的直接控制之下，便承接了许多上城区的特殊工作，比如说开设研究所与实验体培养批发。 　　下城区几乎每个小区域内都有研究所。 　　但屿庙区的格外「优秀」，它可以直接征用最好的资源，获取大量实验体，整编最好的人才，开展完全没有限制的实验，然后推出最重磅的研究成果。 　　韩曼鲤的眉头慢慢展平，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逐渐平静下来，她想，如果事态真的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那么她就得考虑和情义帮断交，再与地面白塔宣战了。 　　也就在此时，陈樟豹突然道：“大嫲嫲，我唔想杀你。” 　　大嫲嫲愣了愣，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便嗤笑：“你以为我们要做什么，情义帮如果敢辜负街坊邻里，我第一个不同意！” 　　陈樟豹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确定了她的坦诚，于是承诺：“如果你被人骗了，我会给你报仇。” 　　大嫲嫲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凶恶了。 　　反倒是韩曼鲤噗嗤地笑出了声，她慢悠悠地研究起自己的指甲，赤红镶金的美甲在刺眼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大嫲嫲瞪了一眼这鬼精的丫头，随后才对陈樟豹认真道：“不论是我，还是师榭，都憎恨研究所，我们已经处理了龙山区内研究所，不会允许他们出现在屿庙，甚至南大区。” 　　陈樟豹不客气地拆台：“屿庙区唔系你情义帮嘅地界。” 　　大嫲嫲：扑街后生仔，jpg…… 　　韩曼鲤更乐了，挟了一枚萝卜糕，慢腾腾地吃起来。 　　大嫲嫲瞪完陈樟豹，又对韩曼鲤道：“小宣怎么还唔到，你这个小姨唔管甥子的？” 　　韩曼鲤折了手帕沾沾嘴：“他比我厉害多了，我不担心。” 　　也就在南大区的三位龙头内部交流的时候，高台上的仪器终于搭建得差不多了。 　　而在这期间，情义帮给各位龙头上了各种茶水和开胃菜肴，没有让气氛变得太严肃。 　　至于洪蝰，他还是高高地坐在首位，鼻孔朝天地喝茶——茶还是自己带的，他看不上下城区的茶叶。 　　这家伙是真的欠揍啊。 　　古师榭心中感慨，此刻他坐在上首的另一端，相当无所谓地畅饮糖精植脂末，小宣虎给他留下的屏障非常管用，喝这些东西都没有任何负担。 　　有向导的日子就是不一样，屏障起到的作用是方方面面的，直接让古师榭的生活质量得到了全面提升，天更蓝了，水更绿了，晚上做梦都更美了，唯一的遗憾是老婆本无处炫耀。 　　仪器搭好，接下来就是要联通芯片了，解读「钥匙」必须要连上蛛网，而现在蛛网系统是全面关闭的，在使用仪器强制突破的过程中必然会惊动到那只真正的蜘蛛…… 　　洪蝰真的愿意解读钥匙吗？ 　　古师榭不知道钥匙里记载了什么样的真相。 　　但它一定藏着什么对洪蝰极有利的秘密。 　　一直以来洪蝰都在想办法回收它，只可惜，最后还是他这个佣兵头子旗胜一着，抢到了钥匙，迫使洪蝰答应合作。 　　什么「找你只是为了方便」都是借口，洪蝰确实有能力单独拿下屿庙区，他也不是个怕麻烦的人，他之所以答应合作，真正的目的就是得到「钥匙」……或者说，得到钥匙芯片中的某样东西。 　　一想到这里，古师榭就觉得他得感谢一下佛见笑。毕竟，要不是佛见笑一开始的暗手，这枚「钥匙」又怎么会流落到下城区呢？ 　　可惜啊，十六级哨兵这样的好东西，就不该活着。 　　…… 　　仪器搭好了。 　　洪蝰饮完了一盏茶，呼吸吐纳，平心静气，自觉思想境界都上升了一个层次，他又自我宽慰了一番。 　　虽然这里的空气肮脏糟糕，但沾染不上我这等高贵的人，做完解读后赶紧取走「钥匙」，回屿庙区处理那一堆令人作呕的脏乱差…… 　　其实除了钥匙之外，洪蝰还有一点别的私心，他希望能在南大区找到那个美丽的孩子，那个孤零零的少年向导，藏身在这一群愚蠢的哨兵之中，躲避着追杀和抓捕……那个孩子，一定需要一个真正的保护人。 　　“洪先生，一切准备就绪。” 　　洪蝰的思绪被打断，原来是他带来的副手正懂事地站在三步之外，毕恭毕敬地请示道：“讯息通道全部构架完毕，等待指令。” 　　洪蝰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他相当看不上这个副手，最起码比那个满脑子爱情小说的负责人糟糕。 　　但他剩下的下属一个比一个差劲，在爱情小说负责人（洪蝰：取个外号怎么了，难道我还要丢份到去记下属名字？）看家的情况下，只有这个媚上欺下的副手能带出来用。 　　巨蟒阴森地看了过来，副手顿时就是一个激灵，赶紧跑去开仪器，洪蝰这才整理衣袖，派头十足地踱到高台正中央。 　　他转身看向下方，纡尊降贵地宣布：“接下来我即将冲击天网，不论发生什么，请各位不要应激。” 　　洪蝰自认为这事先警告属实是他善心大发。 　　但没想到在场的龙头里还有个不领情的，南大区里站起一个穿着黑色旗袍的花臂女人，直接逼问： 　　“请稍等一下，既然洪先生要冲击「蛛网」，应该早知道上城区的极乐塔还没有坍塌，那么在蛛网核心完好无损，这种冲击一定会带来信息泄露和更多的副作用吧？” 　　洪蝰扬了扬眉，没想到这里还有人知道极乐塔和天网核心的事，问出的问题也不算太愚蠢，有必要简略地回答一下。 　　“难道有副作用那就不解读「钥匙」了么？束手束脚还想知道向导与哨兵的真相？你——她是谁？” 　　洪蝰刚想叫名字就卡了壳，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于是理所当然地看向副手，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副手朝洪蝰点头哈腰，随后轻蔑道：“洪先生，这位是南大区鼓楼区红锦鲤的龙头韩曼鲤，第一百二十二届的极乐明星，十八年前销声匿迹，如今名誉下城的……鼓楼楼凤。” 　　最后一个词，他说得黏腻而恶心，充满了恶意。 　　面对这种低级的挑衅，韩曼鲤眉头一跳，竟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下城区，已经有十年没有人敢对她口出狂言了。 　　熟悉的杀意涌上心头，韩曼鲤又努力克制下来。不，她不能用太残暴的手法，否则会引起恐慌，简单地捏碎这家伙的脑袋就好…… 　　韩曼鲤打定主意杀人，便不把污言秽语放在心上。 　　反倒是她的一干新旧相识们纷纷被激怒，包括南大区的陈樟豹和大嫲嫲，以及高台上的古师榭。 　　这一瞬间的气氛变化瞬间就被洪蝰捕捉，他立刻明白这个没脑子的副手是活不下去了。 　　但再没用的狗也不能死在主人的眼皮底下——这群低等的哨兵，没有资格在他的面前审判他的附庸。 　　洪蝰当机立断，精神力便从他的身上涌出，面对近乎整个堂口的高级哨兵，暗红的巨蟒愈发兴奋，它盘起身体，做好了捕猎前的准备，那双幽深的曈子李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洪蝰完全、彻底地释放了自己的精神力，他不再留手，把这份超凡的力量凝聚后外放，如同山峦一般压在堂口之内！ 　　这是无区别的镇压，从哨兵到向导再到普通人，所有人的脑域都被这巨大的压力碾辗，哨兵们更是动弹不得—— 　　“噗嗤……” 　　在这有如实质的厚重精神力量之中，却突然有一道劲风悄然略过，它如此锋利，裹挟着一枚细长的事物，完全突破了山峦的阻碍，狠狠贯穿了那白塔副手的腮部！ 　　鲜血迸射而出，副手的嘴巴因为剧痛而无法合上，他哀嚎出声，他不敢动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惨叫。 　　因为被贯穿的不只是他的双腮，还有他的舌头，这细长的东西就这样横插入了副手的口腔，巨大的力道甚至让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上—— 　　这竟然都不是武器，仅是一枚钝头筷子而已。 　　紧接着，一只矫健而轻捷的量子兽跃入了厅堂之内，他从外向内走来，那枚莹蓝的长尾巴在身后有力地甩动，随着他的向前，一股令人本能想要亲近的精神力量便从外向内推进，硬生生地抵住了巨蟒的山岳，直到把它遏制在高台之内。 　　天狼停下了脚步，俯身弓背，无声咆哮，这是猛虎狩猎的姿态。 　　巨蛇不再上前，而是盘在半空中吐信，像是在称量这个对手。 　　直到此时，天狼的主人也终于进入了堂口，他站在南大区的位置后，远远望着高台上的向导，扬声道： 　　“白塔的客人，这里是下城区，既然你们要留在屿庙，那多多少少也请遵守一下这里的规则吧。” 　　—— 　　白塔if线可能会出现： 　　秒哥：师兄，你能表演一下那个吗，就是那个…… 　　洪蝰：鼻孔朝天喝茶.jpg 　　—— 　　拦住小姨的老熟人不是古师榭的安排，他没有这个人脉……他们真的是小姨的老熟人和老情人…… 　　那确实太多了，多到小姨自己记不清，秒哥得翻系统查阅记录表的地步…… 　　—— 　　看到评论笑死我了，一号搪瓷杯要吃二号搪瓷杯.jpg [198]何处是乐土二十四 　　佘沉水坐在车辆的后座，垂首阖眼，听着那个心跳声逐渐远去——他的向导，被这群人带走了。 　　运送佘沉水的司机十分警惕，在他上车后就升起了改装后隔断，把佘沉水封锁在狭小的后座里。 　　司机以为这样就安全了，他看着后座上温柔垂眸的男人，竟然大放厥词起来： 　　“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佛见笑」啊，听说你杀人很厉害？难怪咱们龙头想要见识见识，特地请客—— 　　哈哈，你也别怪我们礼数不到位，落水凤凰不如鸡，你现在可不是什么极乐大明星啦！” 　　佘沉水对司机的嘲讽充耳不闻，只专注地数着韩宣虎的心跳，只可以司机一直在叫嚣，终于掩盖了那逐渐远去的声音。 　　他走了…… 　　佘沉水睁开双眼，通过后视镜，慢慢地和司机对视，而几乎在他们视线相触碰的那一刹，司机哑了火—— 　　恐惧夺走了他的声音和理智，司机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连带着车辆都颠了颠，差点成为这马路牙子上今天第二个爆炸的倒霉蛋。 　　佘沉水无趣地收回视线，脸上依旧是哪个温柔的微笑。 　　还没有处理掉古师榭和洪蝰，他不能在这里……杀人。 　　其实佘沉水并不记恨洪蝰阴险毒辣的陷阱，也不在乎古师榭两面三刀的背叛。 　　甚至连那个带领着上城区走入扭曲的极乐塔主人，他都生不起太多的情绪，他只是按照自己的准则活着，在按照自己的准则去清除障碍。 　　佘沉水看向自己的双手，洁白如玉。但他无数次见过它们染血的样子，这是他最讨人喜欢的时候，有无数人在看到染血的他时都会陷入疯狂的迷恋，他们爱那样的他…… 　　但韩宣虎不喜欢。 　　韩宣虎不喜欢，不讨厌，他对他没有任何强烈的倾向，只有某种近乎本能的……善意。 　　善意，佘沉水想，就是这个了，同类之间的善意。 　　佘沉水对他人的情绪有着非常敏锐的感知，他能嗅到深藏在人类头颅内的信息素。 　　然后以此判断出他人的情感，几乎从无失手——这是十六级哨兵的本能，是他与生俱来就会的能力，他甚至可以借此猜测他人的想法，准确率很高——尤其是在面对恶意欲念时，他们用「读心」来评价他。 　　可问题就在这里了，佘沉水没有从韩宣虎的身上捕捉到任何欲望，这个人对一切都抱着初始的善意。 　　就像是一片安宁的海，温柔而平静，倒映出这世间的天光云影……也倒映出他扭曲的面目。 　　佘沉水知道自己的问题不小，他很少会产生情绪上的波澜。 　　不论是肉身上的折磨和精神上的拷打，还是战斗的胜利与物资的获取，这些本该成为冲击的外界影响都无法给他带来多少刺激。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是有的？但次数太多，他已经习惯了…… 　　佘沉水甚至还会为自己强大的身躯而感到遗憾。 　　因为这份过于强大的恢复力，他永远不会对任何瘾品上瘾，他不能从这些物质中提取到任何走向毁灭的快感，也就是说，这条捷径不对他开启。 　　时至今日，死亡也无法带给佘沉水任何触动。于他而言，毁灭那就像是某种必然的宿命，和早已安排好的节目剧本一样无聊。 　　死不死都行，反正这个上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触动他的事物。 　　也许还有毁灭？比如毁灭整个上城区？或者别的什么，摧毁极乐塔？ 　　佘沉水不知道这些事情能不能带给他足够的刺激。 　　但他还没有尝试过的、且还能让他产生兴趣的，基本上就只有这些了。 　　于是他一一尝试，但什么刺激都没得到，终于把自己弄成了疯子——疯了也好，疯了的世界更加纯粹，纯粹的空虚，纯粹的混沌，纯粹的绝望。 　　只剩下本能的佘沉水放任了量子兽的蔓延，制造出一片环绕着他的纯白地狱，在必然的空虚和毁灭之中走向必然的毁灭和空虚…… 　　然后，佘沉水陷入了一片海洋。 　　莹蓝色的天狼落入了纯白的花海，陌生的向导带领着他走向从未去往的道路，佘沉水在这里见到了一片金色的海洋，那是无边无际的宁静与深邃，海面上回荡着瑰紫的薄雾，深水中沉淀着靛青的魂灵，它们共处在澄澈梦幻的天穹下，吟唱着一首无声的歌。ꁘ 　　在那次短暂的沉眠之中，佘沉水陷入了这片明亮的海域，他太沉重，只能直直地坠入海底，他与无数魂灵擦肩而过，又与它们一同融化在温暖的水波里。 　　佘沉水的躯壳灵魂之中有一个巨大的孔洞。 　　而现在，它被完全地被金色海水填满了——不，不是他被它填满，而是他落入了它的怀抱。 　　这就是韩宣虎的精神力。 　　既然如此，佘沉水想，那我就不要离开他了。 　　…… 　　龙山城寨，龙头大会。 　　缪宣掷出筷子之后，便走到南大区的位置后站定，这是他第一次与洪蝰正面交锋，也是他正式对下城区的潶帮们公开自己向导的身份，他必须要表现得足够强势——拳头够硬的话，就可以免去很多的麻烦。 　　不过这么做的效果好像并没有达到缪宣的预期。 　　首先是在场的各位高等级哨兵们，他们就好像没见到副手的淋漓鲜血一样，各个眼放金光，使劲地朝着缪宣这边瞅，还有不少鼻子灵的在努力闻味道。 　　总之就是要辨认并记忆缪宣本人的特征。 　　然后是南大区的各位，韩曼鲤先是喜悦随后惊恐，接着麻木； 　　大嫲嫲则是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种微妙的怜爱神情，缪宣不太想知道她此刻的想法，总感觉会非常吓人； 　　至于陈樟豹，还得是大哥啊，陈樟豹一如既往地稳定，不动如山，神情肃穆，左脸写着可靠，右脸写着坚毅，令人信服。 　　最后就是台上的几位了，白塔众人的表情倒是很统一，全都是「不可能，绝无可能」； 　　古师榭已经眼眶红了，一副倾家荡产但赌徒仍要贷款梭哈的痛苦模样； 　　然后是洪蝰——这位大哥，抬着下巴笑了。 　　“原来你在这里。”只听洪蝰相当自来熟地颐指气使，“真是不错，不用我到处找你了，和我走吧，你叫什么名字？” 　　缪宣：“啊？” 　　洪蝰见缪宣一脸迷茫，便耐心十足（自认为）地解释起来：“你的精神力已经到了「精骛八极」的阶段，可以随意外放，收敛自如，这足以说明你的天分。 　　但你还需要学习向导的系统性课程，接下来你就跟我走，我会给你最好的教导，带着你见识真正的巅峰。” 　　缪宣无话可说，他终于弄明白了洪蝰的意思，没想到这位鼻孔朝天的大哥如此自我，一上来就仿佛他相熟多年的长辈，很是让他幻视了一些熟悉的人物。 　　不过缪宣的无语反而引起了误会，因为周围所有人看上去都好像以为他心动了——白塔对向导来说，确实是充满了吸引力的「圣地」。 　　大会众人哗然，陈樟豹拍案而起，古师榭笑里藏刀，韩曼鲤厉声呵斥：“你谁啊你，还想抢别人家的孩子，你做什么梦？！” 　　洪蝰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小宝贝，心情着实不错。 　　于是大人有大度地原谅了低等甲虫们的冒犯，甚至还朝韩曼鲤友善（自认为）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庇护这孩子的人就是你么？你们是血亲吧，没关系，我并不会让他不给你治疗的，恰恰相反。作为你用心养育这孩子的奖励，我还可以答应你三个要求。” 　　这一会轮到韩曼鲤惊呆了，她实在是没料到这个白塔导师如此厚颜无耻，缪宣则抹了把脸，跳下南大区的位置，直接上了高台： 　　“洪先生，我的命运只由我来决定，我愿意生活在那里都和你无关……还有，请不要这么和我的小姨说话。” 　　洪蝰本来已经伸出了手，就等着缪宣上台，他满以为这孩子是来热情认亲的呢，结果惨遭拒绝，顿时就不可思议了： 　　“你拒绝我？你知不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你应该听从、追随强大的前辈——当然就是我，而不是和一群愚蠢的哨兵混在一起！” 　　缪宣叹了口气：“按照你的逻辑，我比你强大，那你就该听从我的命令了？” 　　洪蝰笑了，那朝天的高挺鼻尖稍微下降了那么一两厘米：“你说的不错，等你先比我强大吧！”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缪宣点点头，紧接着天狼暴起纵跃，一口咬住巨蛇的七寸，而缪宣本人的精神力也包裹过来，对着洪蝰就是震慑加穿刺。 　　洪蝰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攻击！不过他实力雄厚，紧急应变，防御住了缪宣的精神力。 　　但这二话不说就直接开打很显然让他伤心了，他又是震惊又是气愤，不解而谴责地望着缪宣。 　　仿佛一只在床上撒尿占地惨遭铲屎官丢出被窝的霸道大猫咪。 　　然后缪宣上前一步，一拳头砸进了洪蝰的腹部。 　　洪蝰：！！ 　　缪宣控制了力量，没有真正打伤洪蝰，甚至还在这家伙痛得弯腰时扶住了他—— 　　他们二人的精神力都十分强横，不可能一招分出胜负，精神力缠斗又极其容易波及他人。所以缪宣直接上了拳头，用近距离的物理来摆平这个小纷争。 　　但显然洪蝰不是这样想的。 　　“咳咳咳……”洪蝰咳嗽完了，反手抓着缪宣的手臂，不可置信地失态质问，“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这是哨兵的行为——” 　　“既然你想要收服我，最起码要先打服我吧？”既然已经打了人，缪宣的态度就稍微好一些了，“我是下城区的人，这也是下城区的处理方式，哨兵也好，向导也罢，都得遵守一样的规则。” 　　见大蛇不再反抗，天狼也松开了叼着七寸的嘴，甚至还反过来安抚地舔了舔大蛇的脑袋。 　　“你、你——”洪蝰瞪大双眼，喉结不自在地滚了滚，他的腰杆子慢慢挺直，他不住靠近。 　　就像是要把那双愤怒喷火的眼睛，贴到缪宣的脸上，“那你也不能——” 　　“别生气！别生气！” 　　古师榭这时候来拉架了，他一边按住洪蝰的脑袋把他往后薅，一边亲亲热热地用身躯隔开缪宣，俨然是要把偏架拉成交谊舞： 　　“哎呀，以和为贵，以和为贵，我们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钥匙」，不要伤了和气——虎虎手累了吧，我们先喝一杯茶好不好？” 　　洪蝰震怒！巨蛇翻转着就朝古师榭张开了血盆大口，还是天狼一口咬住巨蛇的脖颈皮，把这个粗大的东西固定在自己的身下。 　　与此同时，缪宣及时把古师榭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怼开，顺便解救了脸都快被按扁的洪蝰—— 　　你别说，洪蝰的鼻梁是真的高挺，被古师榭这么阴了都没影响到五官的深邃，可见是每日里鼻孔朝天的功劳。 　　台下的韩曼鲤捂住了脸，大嫲嫲则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至于陈樟豹，他仍然面无表情，但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高台下。 　　“对，先喝杯茶吧，大家都是朋友。”缪宣一边努力地分开两个人，一边这么平和地建议，“以及我来这里确实是为了「钥匙」，洪先生，我想和你一起解开钥匙的秘密。” 　　—— 　　ꁘ金色海洋就是缪宣的精神领域，他的精神领域本来只是单纯的海，托举日轮的时候染金，天空是鱼粥留下的屏障，源世界的异能者首领（相当于缪宣本体的姐姐）送了他紫雾，吞噬织信宗歧的时候混杂冤魂，然后走了这么多世界冤魂沉淀净化了，浅海又清澈起来。 [199]何处是乐土二十五 　　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缪宣也有些茫然，只是劝个架的功夫，他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这场会议的焦点，在台上台下的炽热目光（洪蝰那边的好像是爱恨交织？）里，坐在主办方席位上喝茶。 　　这喝茶怎么喝得这么久…… 　　缪宣偷偷瞄了一眼时间，好极了，果然是下午三点。 　　缪宣的坐立难安很快就引起了他人的注意，洪蝰歪嘴一笑，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韩宣虎（终于知道名字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一同解读钥匙——可能没有「和他」，但反正是想解读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洪蝰自得而不失优雅地放下茶杯：“我可以允许你监督我，但你不能够和我一起解密。” 　　这话没头没尾，缪宣听完了才搞明白洪蝰是在对他说。 　　“我的仪器将连上天网，绕不开极乐塔核心。”洪蝰开始严肃了一些，“那里肯定有陷阱，我知道怎么对付。但你不行，你会牵连到我的发挥，让解读失效。” 　　陷阱…… 　　缪宣忍不住想，不会是我踩过的那个吧？ 　　撇开这个想法不提，缪宣还是想再上一次蛛网的，他需要弄明白那个水母和「蔡石镜」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的老爹真的已经死了吗？ 　　是否还有意识被截留在极乐塔中？ 　　缪宣从三位极乐明星那里得到了不少情报，可惜佘沉水因为陷入疯狂。 　　对于上半段极乐塔的记忆完全模糊。 　　因此缪宣至今不知道那上半截里到底有什么。 　　但洪蝰的要求也十分合理，众目睽睽之下，缪宣不好强硬要求。 　　但他相信没有什么能躲过他的精神力探测——只要洪蝰敢在他面前处理芯片。 　　而且现在不上不代表以后不上，道路千万条嘛…… 　　缪宣有了章程，便也放下茶杯，认真地道：“好的，洪先生，请尽快开始吧，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洪蝰扬了扬下巴：“当然，你只能看着我。” 　　至此，这个闹哄哄的龙头大会终于到了最核心的环节，洪蝰做够派头，隆重登场，开始了他独享的moment，只恨没有聚光灯给他柔柔地垫上一层——其实台下是有的，但古师榭打算留给自己用，因此谁也没说。 　　在洪蝰的启动下，白塔的仪器缓慢启动，它非常巨大，有些像是半开放的脑舱，恰好容下一个坐在其中，随着仪器的运行，无数屏幕悄然弹出。 　　就像是一个信息中转站，庞大的仪器内部全部都是四处迸射的信息流。 　　缪宣看得仔细，洪蝰也不藏私，他直接在最中央的位置上坐下，一边操作仪器一边解说道： 　　“这东西虽然不算罕见，但也值些造价，白塔里的图书馆就有一台一模一样的，那里的所有加密芯片都需要依靠解密仪器解读，看这里，这就是解读芯片的必备端口。而除此之外，天网也是必不可少的，只有链接了核心才能让这台仪器运作起来……” 　　洪蝰手上的动作没听，却解说得十分清晰，最起码缪宣听得很顺畅，可见这家伙「白塔导师」的头衔并不完全是虚职，他很可能真的有过教学经历——当然，有这样一位老师在，学生们必然是很难受的。 　　“仪器也好，联网也罢，这一切的核心都是精神力！” 　　洪蝰一边下结论，一边把小小的芯片放入一个银色圆盘，紧接着这个小圆盘竟然分解旋转起来，组成一个环绕的球体，让芯片悬浮在中央，就好似星环绕星。 　　缪宣盯着这个东西，突然就联想到了流浪行星勒托。要是按照这个思路往下延伸，这两个世界竟然还有许多相似性，就比如这精神力和精神网络…… 　　“不能有阻碍，磁力在这里不是阻碍，精神力才是构成一切的通路，这就是精神力的未来！” 　　洪蝰单手托起环绕的球体，把它送到仪器包裹的半空，他欣赏着这美丽的小东西，骄傲地道： 　　“精神力能够引用在一切事物上，强大的躯体力量终有尽头，抵不过至强的器械。唯有精神力量无穷无尽，精骛八极，心游万仞！” 　　说到此时，洪蝰的教学体验课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慷慨激昂的结语后，他需要专注地投入到仪器的操作里。 　　而正是这份专注，让洪蝰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他的想法。 　　这个向导自然而然地剔除掉了所有干扰事物，他的双眼像是已经看到了那瑰丽无垠如同宇宙的未来，他心中只有那至高无上的天穹，他忽略了脚底下的大地。 　　忽略了整个下城区，忽略了这群英荟萃的龙头大会，只盯着近在咫尺的「天体」和「精神网络」—— 　　也许他还能看到缪宣？ 　　看到这唯一有资格与他一同窥视巅峰的同伴。 　　洪蝰真的不在乎这个世界的真相，什么哨兵向导，是自然衍化还是生物实验都无所谓。 　　他只要对他有利的东西，他只想要有利于白塔发展的「真相」，还有那个他势在必得的「钥匙」。 　　仪器完全启动，温柔的嗡鸣如同潮汐一般涨落，洪蝰坐在端坐在所有信息流的正中央，游刃有余地调度着身边的一切，他的精神力成为了四通八达的通路，引导着成千上万个端口，这一刻的他就是它们的主人，是乐队中心指挥，是军队追随的首脑，是群星拱卫的太阳。 　　而这一切在缪宣的眼里还出现了崭新的变化。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洪蝰的精神力，这些无形的东西在他的感知中如同蚕丝蛛网。 　　虽然细微，但坚韧无比，与硕大的仪器构成了一个完全的整体。 　　假如说缪宣一开始还不怎么把洪蝰的陈词放在心上，此刻却逐渐认真起来了，洪蝰对精神力的运用于他而言是一种全新的方向，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洪蝰对精神力的细致使用和蛛网的构成走向非常相似……洪蝰确实从他的「老师」那里学到了精髓。 　　「织网」本身并没有善恶，它就是一种精妙细致的技巧，只看它连接了什么。 　　这么多世界来，缪宣很少会遇到专门研究精神力的人，偏偏「向导」就是精神力特化的人类，这种特别的使用方法令缪宣耳目一新。 　　即便他在精神力的战斗上胜过洪蝰。但这种细微的操作，这种挥洒编织的自如，这么短的时间内边构造出完整基站的技巧…… 　　缪宣自认为他还做不到，他还需要继续学习总结，推导制作出属于自己的网络模型。 　　就这样，缪宣专注地看着洪蝰，也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何处，更忘了他正处于关注的焦点。 　　台下的韩曼鲤瞅着她认真的大外甥，忍不住叹了口气。 　　虎虎确实需要其他向导的引导，这孩子是个天才，靠着几本过世老向导的笔记和自己的摸索就有了如今的成就。 　　要是他能得到完整的精神力教育，又会有怎样的发展呢？说到底，下城区还是耽误了他。 　　大嫲嫲心里差不多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她注意到的人要多一些，她瞅了一眼陈樟豹紧握的双拳，再看看台上捏碎了杯子而不自知的古师榭，也跟着叹了口气。 　　向导和哨兵，毕竟是截然不同的种类，小宣虎能真正地理解下城区，融入下城区，很大原因是他同时是个六级哨兵。 　　但…… 　　大嫲嫲突然就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个混乱又糟糕的世界，真的可能出现韩宣虎这样的人吗？ 　　白塔的仪器冲破了蛛网，在所有人的屏息以待中，它开始了快速的信息交互，这些信息流反向冲上强迫开启的蛛网，又流向那些分布在下城区所有的端口，推动它们一同运行起来！ 　　自从上城区崩塌、蛛网关闭后，地面上的所有的端口都只能连短距离地区信号，而当蛛网一打开，它们又迫不及待地重新与核心接轨，展现出的新的画面。 　　在洪蝰的控制下，「钥匙」内的信息被解压释放，一一堆积陈列在信息的储存库里，又传导给每一个曾经连接过蛛网的端口，当所有的信息都解放、传输后，竟然形成了一批数量惊人的、两百年前的文献！ 　　缪宣终于把注意力从洪蝰的身上挪开，专注于手环中投放的文献记载。 　　小系统已经在快速地阅读分析了，很快就统计分类了文献，然后推了一篇类似概括和目录的东西给他哥，缪宣简单地翻了翻，发现上面竟然是一系列试验计划——关于制造「超级人类」和「超级大脑」的生物实验。 　　原来在两百余年前，人类为了适应恶劣的环境，对群体施加了几乎没有限制的生物改造，这破釜沉舟的实验得到了成功，「超级人类」成为了如今的哨兵，而「超级大脑」就是现在的向导。 　　【想不到啊，这个世界也是生物实验的成果……】小系统一边整理一边和他哥说悄悄话，【竟然能造出这么成功的两种「生物」，两百年前的生物科技太厉害了。】 　　缪宣却觉得古怪，难道哨兵和向导就是纯粹的生物科技产物？ 　　当然人类不是做不到这一点，他在其他世界也见识过许多令人惊叹的科技成果； 　　同样的，人类的科技也充满了不可预知性，出现任何结果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分化程度这么细致、甚至都可以称得上「严丝合缝」的哨兵与向导； 　　上下城区的阶级制度、扭曲的人性导向、怪异社会结构； 　　过于发展的生物科技，被多次清缴又顽固残留的文化习俗，还有不平衡的科技发展…… 　　这些，真的都是两百年前的「大实验」奠定的未来吗？ 　　缪宣还没有研究这些文献，当然也无从举证。但他就是感觉到了某种违和的怪异，他上下浏览着这篇结构优美的目录，实在是找不到更多不对劲的地方，最后只能翻人员表—— 　　好长好长，一堆人的大名砌在一起，光是头衔就足以填满三页纸。 　　唯有排列第一的那个名字没有任何头衔，也许是因为保密协议？短短两个字占了一行。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缪宣陷入沉思，“「蔡竹」……” 　　“这是要毁灭这个世界吗？！”龙头席位之间，大嫲嫲丢下手环，难以置信地失声道，“不可理喻，我们怎么可能是实验室的产物？！哨兵与向导应当是天生地长的，是完全自由的，就和所有人一样，不可能是人造的！！”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共鸣，在下城区人的心中，「实验室出产」是最肮脏的辱骂词汇之一，兼具羞辱先人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等丰富寓意，远胜过骟爹操娘干祖宗十八代。 　　由此可见研究所在下城区是多么的臭名昭著。 　　面对如此群情激愤，洪蝰只是嘲讽一笑，他抬了抬下巴，对着台下讥讽道： 　　“真是一群井底之蛙！下城区所有的一切几乎都是实验室的产物，你们最基础的吃喝都来自生物实验。 　　不论是那些菌菇与昆虫养殖场，还是药物生产与医疗手术，哪一样离不开生物实验？” 　　他甚至有些骄傲地道：“最顶级的哨兵与向导都是实验室的产物——好比我——生物衍化的奥秘，需要人类自己突破！” 　　要不是洪蝰一直都表现得极其欠揍，此时的神态又格外认真，还不忘把自己给带上，他大概已经被人从台上打下来了——甭管那只大蛇有多吓人。 　　其实洪蝰这话是有道理的，比如「佛见笑」佘沉水就是实验室的产物。 　　而在此之前，洪蝰本人，古师榭，乃至那位死得凄惨无比的蔡石镜，都是实验室的产物…… 　　实验室的产物，尤其是成功的「人」，会有很大概率表现出异种发色，比如蔡石镜的银发，古师榭的灿金，洪蝰的深红。 　　人群的质疑愈发激烈，固有的成见是难以打破的，哪个苦压迫久矣的下城区哨兵能接受自己的祖宗是研究所的成果？ 　　缪宣也不太相信，但他不是接受不了「实验体」，而是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诸位，事实正是如此，这就是「钥匙」所蕴藏的真相。” 　　这一回发言的是古师榭，他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这个时机。 　　在气氛最激烈的时候，他砸下了另一个重磅炸弹：“我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证明，正好也可以款待诸位。” 　　还有证明？难道说古师榭早知道「钥匙」中有什么？ 　　缪宣盯着不远处的仪器，决定这就做些什么，那枚芯片还悬浮在半空中的「天体」里，洪蝰并没有单纯地解码，他还做了一些复制与拆解…… 　　也就在此时，缪宣脚下的地面突然缓缓动了，高台上方的隔断竟然连带着白塔的仪器逐步向两方挪开，藏在台下的灯光亮起，曝露出这高台下巨大的空间！ 　　这情义帮的堂口竟然有着双层地面，上半层是完全透明的地板，下半层则由熔炼金属隔断，而高台上就有唯一一个上下通路。 　　缪宣一低头，竟然落入了一双熟悉的眼眸之中——佘沉水就站在他的正下方，且一直抬着头看他。即便隔着两层厚厚的墙壁，哨兵也准确地找到了向导的心跳。 　　缪宣错愕，完全不知道本该和他同路的佘沉水是怎么跑到下层去的，他看向古师榭，古师榭却只朝他眨眨眼，像是刚登台表演的明星一样，很快又转向了台下同样惊讶的各位龙头们。 　　“诸位，我想这里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佛见笑」！”古师榭笑起来，他缓步上前，慢腾腾地脱掉累赘的唐装外套，露出内里便于行动的贴身劲装，又接过身后人提上来的黑色皮革卷。 　　“众所周知，「佛见笑」就是完全的实验室产物。但他和在场的诸位没有任何区别，诸位的身上有什么，他便也一样。” 　　这么说着，古师榭已经展开了漆黑的刀卷袋，露出其中雪亮的寒光，他单手划过这数十枚冰冷逼人的道具，也不知他的手指是怎么动作的。眨眼间，便有一剔骨刀、一分割刀，被他同时抽出了刀袋。 　　“接下来，我将为诸位鲜剖「佛见笑」。”古师榭颔首，欠身，刀刃的寒光照在他的面孔上，“升神极乐荣誉获得者，总重七百五十六千克的十六级哨兵，珍贵无比，共一枚首，一副血，一副皮，一副肌，一副脏器，一副骨，请各位鉴赏品尝。” [200]何处是乐土二十六 　　剖杀，是古师榭最擅长的战斗，是他自幼就学会的技巧——迄今为止，古师榭的人生大致能够分为三段，在前两段中，他都不算真正地活着。 　　第一个阶段，大约是从古师榭呱呱坠地到年满十六。 　　古师榭诞生在上城区的古家，这是一个长寿的家族，它拥有一个延续百年的大集团「新时代科技金融财政以及物资管理协助理事会」，它横跨虚拟金融、银行业、安保行业与贵重物资保管。 　　虽然在古师榭出生时，他是作为这个商业大帝国的继承人培养的，此时的理事会就在不断地走下坡路。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金融集团仍然拥有恐怖的能量。 　　可想而知古师榭的童年过着怎样的日子。 　　与所有大财团一样，理事会旗下也有属于它的节目。 　　但和其他集团那些花团锦簇的赛事相比，古家的节目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活计，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残忍的淘汰赛制——《荤食争霸》。 　　所有的参赛选手都是「荤食」，而他们的下场也几乎都是荤食，赛事最后的胜利者被称为「厨师」，「厨师」能够成为下一届的评委和裁判，以及下一届最后的擂主。 　　能够主持这样的游戏，可见古家是个什么样的家族。 　　而作为这个食人家族继承人的古师榭在如此环境中成长，自然是见多识广。 　　甚至在长辈们以身作则的教导下练出了不错的厨艺技术。 　　古家「好品味」的名声早就响彻上城区，而在古师榭出生后，这个从未涉足食品行业的集团又专门开了一条食品线，专业杀毒烹制，制作原生态无病毒食品。 　　甚至于，古家的食品专家们还会和各式各样的节目合作，为选手和评委们特制「美食」。 　　尤其是按照名字把参赛选手做成菜品——他们最得意的是酿菜，即挑选两个至亲至交，鲜剖一位，再请另一位食用美味刺身，最后烹制后者。 　　可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古师榭仍然感到空虚，他认为自己的生活太过平淡无聊，便在十六岁的年纪隐姓埋名地报名参加了《极乐天堂》，开始了人生的第二个阶段。 　　少年时代的古师榭拥有着天使一般美丽的面孔，雌雄莫辩，气质出众。 　　不论做什么都能轻松地吸引旁人的目光，再加上他那家传的扭曲冷酷，竟备受追捧，很快就成为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极乐明星。 　　古家对此无可奈何，在古师榭的身份暴露后，他们只能出钱出力捧一捧这位少爷，让他真正地红遍了上下城区。 　　有家族力保，古师榭这个极乐明星成为了真正的「明星」，他玩乐一般出现在各式各样的真人秀中，恣意妄为，直到五年后，他开始挑战升神极乐—— 　　二十一岁的古师榭已经当了五年的大明星，而他的人生在这里走向了第三个阶段。 　　在这个阶段里，古师榭终于接触到了真实的世界。 　　古家倒下了，这个庞然巨物终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横跨多界的理事会被分割成无数的尸块，由其余的丛林霸主们酣畅分享。 　　至于古家的成员血亲，他们自然走上了充满「品味」的道路。 　　要么进入食品流水线，要么进入《荤食争霸》——多么讽刺啊，古家完蛋了，理事会坍塌了。但这个节目却继续留存，被一个真正的食品业巨头拿到手中。 　　至此，古师榭便失去了所有「古家」的标签，他成为了真正的「古师榭」——极乐明星古师榭，昂贵商品古师榭，珍惜食材古师榭…… 　　随便什么都好，反正，他不再是「人」了。 　　食人者人恒食之，即便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因果好轮回竟然也仍然存在。 　　大明星古师榭当然不会轻易死去，他是这么这么得有商业价值，怎么可以轻易地去死呢？他的身上还流淌着古家的血液，那是独一无二的无上珍馐啊！ 　　至此，古师榭便开始了作为真人秀明星兼食材的日子，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他每日每夜都在饱受凌迟之痛，割掉的肉被快速地催长出来，昨日的刀疤今日恢复，斩断的器官被培育复植，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脏器，全部都在「催熟」与「采摘」之中轮回…… 　　体外培植是非常好用的东西，古师榭的细胞在培植中成为新的亲民商品，这种再造肉竟热销一时，风靡了上下城区，这名声打出去后，来自他本人的「鲜切」便被推崇为美味中的美味，是极少人才能享用的「珍品」。 　　据说，据说古师榭最美味的部分是他的心脏，哨兵的肌肉骨骼坚硬无比，就连脏器都带着一层特殊的内膜。 　　唯有心脏内壁最为柔韧，日夜跳动，筋道香甜。 　　但想要在剖出心脏的同时保留食材的生命太过困难。 　　因为哨兵的心脏无法体外培养，不得不在开胸的情况下快速催生，因此古师榭也只被开过一次胸膛—— 　　这一次，古师榭也尝到了心脏的味道，他赞同这是世界无上的美味，他甚至为自己能产出这样的鲜肉而感到惊喜。 　　开胸之后，古师榭生不如死地熬了三个月，在心脏长好、胸膛闭合、伤害尚未愈合的时候就找到时机逃跑了，从此成为佣兵，流浪在上下城区之间。直到他锁定了南大区的龙山，并决定在这里长久地停留。 　　血肉铸造了古师榭，即便在得到「自由」后，古师榭也无法摆脱这份「品味」，他仍然自残、嗜血、异食，他是上城区生长出的怪物，便像是曾经上城区一样，如此光鲜美丽，如此美味扭曲。 　　在韩宣虎以前，古师榭从未爱上过什么人，他以为自己是分不清食欲和爱欲的。 　　不过在那三年的活体凌迟之后，他大约明白了疼痛，也终于能勉强区分二者的区别，勉强算是拥有了一点简单的「道德」…… 　　但是，他真的爱韩宣虎吗？古师榭时常会有这种疑惑，因为他一点都不想吃掉这个向导——恰恰相反，他只想要剖开自己的胸膛，请他品尝自己的心脏。 　　真是奇妙啊，古师榭时常会这么想，尝试着去爱一个人，竟然比参加极乐秀还要有趣！ 　　不过，「爱」这种刺激的东西，就和极乐秀一样，总有那些难以克服的关卡，他总得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克服那些令人讨厌的障碍。 　　再这样的衡量概念中，和韩宣虎契约自然就成了等同于升神极乐的奖赏，而现在有人先一步夺走了它，古师榭当然不能让自己落后。 　　什么「实验体」和「哨兵」的不同不过都是借口而已，洪蝰也许想要以「实验论」来为白塔树立旗帜。 　　但古师榭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他只想向整个下城区证明自己的强大，就像是新人登台，总得大秀一场； 　　他还想向爱人证明自己的美味，正好似荤食争霸，厨师剖鲜肉，登顶最后赢家—— 　　我知道你喜欢「佛见笑」，但是我讨厌他，那我们各退一步，我请你吃他最美味的部位。 　　吃完了？吃完了，接下来就请来爱我。 　　我比他，更美味。 　　…… 　　“这就是龙山区的待客之道吗？”韩曼鲤伸出手，慢慢搭在了大嫲嫲的轮椅背上，“大嫲嫲，你们想用这种肉招待我们？” 　　大嫲嫲口中一苦，知道这是戳到韩曼鲤痛处了。但古师榭已经做出了这种事，她难道还能拆台吗？ 　　她只能温吞地道：“韩老板，我们为你专门准备了素斋。” 　　一个一如既往的「优待」。 　　韩曼鲤茹素多年，饮食习惯在南大区人尽皆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请客肉宴，而韩曼鲤也表现得十分通情达理，她并不在乎别人的饮食，只要不冒犯到她的面前—— 　　比如现在。 　　韩曼鲤翘了翘嘴角：“好哇，既然有我的席面，那我当然要尝。但当着我的面现杀先做就不太好了吧？” 　　大嫲嫲叹气：“韩老板，我记得你曾也答应过师榭，「佛见笑」任由我们处置。” 　　韩曼鲤：“不错，「佘沉水」确实不是我们红锦鲤的人，我也不管你们是要杀还是要剐。但你们要敢在下城区这龙头大会上做「杀猪菜」，我就让你情义帮从此海运断绝。” 　　这是非常严重的威胁，仅次于两大潶帮正式开战，大嫲嫲动了动眉毛，不卑不亢地让了一步： 　　“想不到韩老板对我龙山的待客之道如此深恶痛绝，咱们不过是选了个最顶级的款待方式而已，本就是为了待客，如今换一换饭食也不算什么——但韩老板，众口难调啊，在座的龙头里有不少人可是好这口的。” 　　对于参加过真人秀的哨兵来说，同类相食是许多人都会经历的事情，而且他们面对的不是简单的吞食，是更加残忍离奇的「游戏」，为了节目效果，真人秀会尽其所能地渲染演绎，甚至创造出一个隆重的仪式。 　　当底线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彻底击穿之后，受害的哨兵们要么对此事深恶痛绝，再难闻一丝肉味； 　　要么从此迷恋上这刺激的味道，如同上瘾。 　　而除此之外，下城区的人对此事其实并不陌生，许多食不果腹的人会捡尸，热衷节目的观众会模仿，上城区还会销售不同口味的罐头—— 　　一般来说这都不是「原汁原味」的，而是采摘明星血肉后再培养出的产物。 　　上城区的扭曲埋藏在奢华锦绣里，下城区的残忍展现在贫瘠野蛮中，上行下效，一以贯之。 　　“爱上一个人，难道不该去尝尝ta的味道吗？” 　　——这是广告词，同时也是不少人真实的心声。 　　而现在，龙山区的新龙头想人之所想，把最有名的凶兽弄到了手，还要屠凶献肉——以十五级哨兵的身躯，对抗十六级哨兵。 　　他能做到吗？他真的这么强大吗？他要撑起龙山的威名、让情义帮再次雄起、称霸如今群雄并立的下城区？ 　　古师榭这个名字在此刻算是彻底打响了。 　　但他的江湖地位是高是低，就在此一役—— 　　透明地层之下的战斗已经陷入了白热化，这几乎不是两位哨兵的捉对厮杀，而是两只凶兽的残忍撕咬，古师榭已经断了一刃，而佘沉水也是遍体鳞伤，他的身上被割出了无数浅浅的血口，一边愈合一边流血。 　　这两人并没有因此而露出什么退缩的情绪，恰恰相反，尝到血腥味的兽只会愈发弑杀暴虐。 　　就连洪蝰都没有掩饰自己的立场，他早就站在了升降口的边缘，冷眼望着下方的厮杀。 　　就好像这是他斗蛐蛐的笼子，而暗红的巨蛇就是引草，时不时蛰一口佘沉水，让这只强壮一些的「蛐蛐儿」无法占据上风。 　　在这样的二对一中，佘沉水早就看清楚了这场战斗的主次，他那双黑沉的眼眸不时扫过洪蝰。 　　在古师榭下一次进攻时，他徒手接下刀锋，竟是抱着敌人跃起，两个哨兵一同狠狠砸在了高台上下的连接口上！ 　　这可是超过一吨的质量，顿时就带来了强烈的震撼，透明层竟在巨力下龟裂崩溃，把洪蝰震得狠狠摔在地上，然后狼狈地滚了下去—— 　　这要是在以往，斗蛐蛐的主人被蛐蛐摔了狗吃屎，必然是很可笑的一幕。 　　但这一回的相斗太凶了，佘沉水的鲜血喷泉一样迸射，直接染红了高台上下的地面—— 　　不，一个人的血是没有这样多的，里面必然还有古师榭的份！ 　　血腥味已经浓重到可以遮蔽哨兵的嗅觉了，透明的地层也已经肮脏不堪，地面之下黑红交错，时不时还要被巨力撼动震颤，这正如波涛翻滚的海水，你只能看到翻滚不休、殷红弥漫的海面，却不知道海下的凶兽斗到了怎样地步。 　　如此恐怖的力量，会场中人又如何坐得住，韩曼鲤也看得胆战心惊，她是经过多次真人秀的选手，竟然还没见过这么强横暴虐的厮杀！ 　　最顶尖的哨兵和向导都下场了，这件事不可能轻松结束，必然回以一方的死亡为终止，偏偏这三个人—— 　　韩曼鲤突然想到，对啊，我大甥子呢，他这三台打桩机都干得飙机油掉零件了，他怎么说？ 　　韩曼鲤抬头往高台边上一瞅，顿时吓傻，她大外甥倒还在高台之上，此时此刻他并没有干涉地下战斗的意思，仍然安静地坐在位置上。 　　而与此同时，一只小天狼鬼鬼祟祟地跳上了白塔仪器，直接窜入了那个星球一样的仪器中——在这个要命的关头，这家伙连蛛网去了。 　　韩曼鲤：？？ 　　…… 　　缪宣暂时管不了脚底下的机油和零件，因为此刻他也遇上了一点小麻烦。 　　早在古师榭发疯那会儿，他就打定主意要拦住这个家伙，上城区已经爆炸，下城区不论如何也不能够成为下一个上城区。 　　虽然提高道德底线这种事情很难，在势力混乱的情况下更难。 　　但最起码得先在龙头大会上尽己所能。 　　但问题就在于三方参与者都觉得这个事情很正常——缪宣给两个哨兵都治疗过，大概都明白他们的道德水准和人生目标，而洪蝰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克制的人，偏偏这三个人还都是老相识，不久前在上城区刚打完上半场，现在来这里打下半场，拼得就是你死我活，还默许了缪宣这么个倒霉蛋当裁判。 　　缪宣：那我就吹黑哨吧.jpg 　　缪宣决定在任一方出现不可逆转的损伤之前插手。 　　而鉴于哨兵是一种相当耐操的物种，他并不打算干涉前期的厮打——不给这群凶兽发泄的机会，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再者，不让这两人发挥，龙头大会也不好收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样不损伤南大区的团结，又能打出南大区的威名，还需要当事人自己去把握。 　　所以在等待的时间内，缪宣决定先去把「钥匙」里真正的秘密拿到手。 　　洪蝰无疑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缪宣现在就要重复他的操作。在白塔的仪器重组之前，去反向推断出钥匙和极乐塔的秘密。 　　缪宣决定冒个小险，于是天狼直接跃入了解读钥匙的环星，就这样连上了蛛网，且和脑舱相比，它随时可以强行断开。 　　有洪蝰打好基础在，缪宣的速度快了不少，他立刻就重新解构了一次钥匙的组成，洪蝰并没有隐瞒什么，钥匙中的资料就是之前发出的那些东西，哨兵和向导的来源，两百年前的实验数据，一系列资料文件…… 　　不对，肯定还有什么是洪蝰真正想要的东西，缪宣思索片刻，把危险的目光对准了「钥匙」本身。 　　脱离那些复杂的网络关联，这钥匙本身，是否也藏着某种暗示呢？ 　　钥匙…… 　　时间不多了，台下三人打得太厉害，缪宣直接开始尝试，他用精神力模拟了这把「钥匙」的数据细节，直接把它怼到了网络之中，直捅入极乐塔的核心—— 　　这一瞬间，缪宣好似听到了某种弹簧的弹响，就是那种类似老式锁链解锁时的咔嚓声。 　　钥匙就是钥匙，制作这个东西的人根本就没想过隐藏，是后来者往里面塞了许许多多的资料，又被人制作出实体芯片，这才流落下城。 　　【咦？】 　　缪宣清晰地「听」到了一个空灵的「声音」。 　　紧接着，蛛网在他的面前彻底打开，一道温和轻柔的精神力滑腻地缠来——这种感觉，让缪宣联想到紧紧裹着身躯的、冰冷刺骨的丝绸。 　　【真是美丽的力量，你是谁？】 　　而在这道精神力之后，是小系统危险而刺耳的警报：【目标一！】 　　—— 　　这个……上下城区本质上是差不太多的，锅不嫌壶黑。 　　不然狗屎节目也不会填充这个世界的精神娱乐。 　　但下城区还有一丢丢对美好道德的倡导和向往，情义帮就是这种向往的产物，南大区也受此影响，有了约定俗成的道德底线（虽然很低很低），但好歹是有底线。 [201]何处是乐土二十七 　　目标一终于出现了！ 　　缪宣精神一震，总算是明白这个「钥匙」的真正作用，看来它不仅是资料的存储仪器，更是打开极乐塔核心的真正钥匙。 　　极乐塔并不只有一道开在现实中的大门，它还是网络的核心，连着蛛网上的道路，只需要正确的「钥匙」，就能够规避那些陷进，直接进入核心。 　　缪宣了然，任由这陌生的精神力裹上天狼，双方接触得越多，他就越能够探查到目标一的细节和不同，他也就可以借此推测出更多的情报，当然他本人也会暴露在目标一面前，但这点付出是值得的—— 　　缪宣：【你是极乐塔的主人。】 　　紧紧裹缠着缪宣的陌生精神力因为他发出的信息而开始柔和地波动，好似精神力的主人正在微笑：【是的，我是。】 　　【你是从阿蝰手上抢走「钥匙」的吗？】陌生精神力给予温柔的回馈，【你是想见我么？】 　　缪宣才没兴趣和目标一耗下去，他这边现在情况紧急，再过五分钟这目标一的「阿蝰」大概率要死翘翘了，他得速战速决。 　　缪宣心念一动，他的精神力就反向裹缠而去，反勾住这份滑腻阴柔的力量，直攀向它的核心，却没想到目标一根本就没有设防，它甚至是门户大开，欣然将天狼拽入自己的怀里—— 　　迷雾退去，蛛网密布的核心区域终于暴露出了它的真正面目，一只银色的巨大捕鸟蛛正趴在蛛网的核心上，那关节分明的八条蛛腿粗壮狰狞，浑圆的胸部之后是硕大的腹部，一层厚厚的绒毛覆盖在这幅身躯上，挡住了钢铁一般坚硬的外骨骼。 　　唯有那依次排布的八枚眼珠光滑莹亮，散发着纯白的荧光。 　　竟然真的是一只大蜘蛛！ 　　缪宣想到了下城区一直以来流传的称呼，也许目标一并没有隐瞒过自己的真身？ 　　只是上城区的人讳莫如深，否则「蛛网」和「蛛腿」就不会有这种流传度…… 　　在缪宣打量目标一的时候，大蜘蛛也在观察着天狼，百分百的匹配度让他们对彼此的感知达到最强，几乎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他们就都从对方的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缪宣已经可以测算出蜘蛛在蛛网中的感知范围，这整个蛛网都是他的领地。 　　不过在核心之外的区域不会有太快的传导速度，视距离远近会有一至十秒的延迟。 　　至于核心之内？那就完全是蜘蛛的手掌心，他就是这里的主人。 　　而与此同时，蜘蛛也完成了对天狼的感应，这是一只完全陌生的向导，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闯入网络了，他就是那个被石镜保护的「意外」。 　　下一次，只要缪宣进入网络，蜘蛛就能立刻捕捉到他的痕迹。 　　蜘蛛感到有趣，正想再说些什么，缪宣却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他一抬手就直接断开了与蛛网的链接，强制把天狼撤出网络，甚至还主动斩断了一部分精神力触手。 　　系统大惊，不明白他哥为什么这么快就选择撤离，忍不住问道：这就走了吗哥，打桩机的战斗还没有到不可遏制的程度啊？ 　　缪宣：没关系，我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消息——假如我推测的没有错，那只蜘蛛是离不开蛛网的。 　　蜘蛛的精神力虽然冰冷庞大，但却极其稳定。就好像它只能游荡在蛛网之上，和洪蝰的大蛇不同，这只蜘蛛完全没有任何「活气」，更像是那个不知真假的「蔡石镜」。 　　鉴于此，缪宣已经有了刺杀目标一的方案，他随时能送极乐塔归西，便没有再在蛛网上纠缠下去的必要。 　　小系统欢呼：【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送目标一上天！】 　　缪宣：不，我的方法就是让本体精神力下降蛛网，用最暴力的方式碾碎蛛网和蜘蛛。 　　但这只能是一次性的，等我做完这些，这个世界的建模就要崩溃了。 　　也就是说这是他的决战技，一旦使用，他就要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了。 　　小系统了然，仔细算算之后又是一愣：【可是哥你本体的精神力体量太大，这幅六级哨兵的身体真的能够承担吗？】 　　缪宣：不一定，可能会有些悬，所以要用点别的方法。 　　对缪宣而言，这一次的建模太有利了。不仅自带庞大的精神力池，还有相对结实的身躯，足够他降临出撼动世界的力量，蛛网确实恐怖，但缪宣有信心撑爆它。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处理好这个世界的责任，就比如现在这种情况。 　　缪宣收回精神力，从位置上站起身，脱掉累赘的外套。而与此同时，天狼也咆哮着跃起，径直跃入了地面的缝隙之中。 　　…… 　　要洪蝰来说，他大概和佘沉水犯冲。 　　在两人还合作着的那段日子里，佘沉水就屡次给洪蝰带来麻烦，又是袭击白塔的安保队伍，又是破坏白塔的资料库存，还搞掉了「钥匙」，逼迫洪蝰提前展开爆炸上城区的计划，差一点死在取芯片中。 　　而现在，洪蝰竟然被这个该死的哨兵弄到了地底下，沾了满身的血渍，狼狈不堪。 　　洪蝰暴怒，责怪佘沉水他已经说倦了。 　　于是换了一个攻击对象：“古师榭你这个废物！” 　　古师榭闻言大笑：“洪先生，鲜血可是好东西，沾上便能延年益寿！” 　　洪蝰更加怒不可遏：“别拿你古家的说法来糊弄我！” 　　这各怀鬼胎的两人都能讲起相声，那佘沉水自然还有余力，他一边冷漠地打量着他的敌人们，一边硬生生地从肋骨下挖出刀片，随后暴起，直接扑向不远处的洪蝰，又被古师榭拦住。 　　雪白的花朵早就开满了地下空间，巨蛇和狮蝎在花丛中撕咬咆哮，属于向导的精神力屡次重创佘沉水，让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但不论佘沉水的动作多么迟缓，他都是最强大的哨兵。在下一次交手之中，他用三根肋骨作为代价，逼退了古师榭，直压到了洪蝰的面前！ 　　洪蝰厌恶又恶心地皱了皱眉，抬起手中的能源枪。与此同时巨蛇涌动，翻身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就对准了佘沉水—— 　　能源枪并不能杀死高级哨兵，甚至只能让他们迟缓一瞬，真正的杀招是巨蟒，就算佘沉水早就习惯了脑域击穿的痛苦，他也无法多次承受如此凶狠的攻击，只要他倒下，古师榭会立刻让他成为一桌好菜！ 　　枪口已经聚集起恐怖的热量，佘沉水的拳头也对准了洪蝰的脑袋，也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精神力屏障凭空出现，挡住了巨蛇的偷袭； 　　同时天狼落地，一口咬住洪蝰的衣领把他甩到自己身上，纵身跃开，能源枪自然就失了准头； 　　缪宣本人紧随其后，翻滚卸力后正落在古师榭面前，亲自挡住了他。 　　“都住手！”缪宣瞪了蠢蠢欲动的古师榭一眼，“有仇报仇便好，上城区已经消失，下城区不准再出现极乐秀！” 　　古师榭被这一眼瞪得心花怒放，他显然是不明白韩宣虎为什么要插手的——在这种比赛里，裁判为什么要下场呢？ 　　但虎虎既然来拦我了，他心里必定有我！ 　　缪宣话音刚落，头顶的透明地板就开始剧烈震颤，只听到接连几声沉重的闷响，本就龟裂的地面更加难以支撑，它开始噼里啪啦地断裂崩碎，粉末碎屑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像是一场雪崩。 　　古师榭盯着那些指甲盖大的碎片，心想这可太危险了，伸手就要把缪宣抱在怀里，而佘沉水虽然站得远却不比他慢，眨眼间也到了缪宣跟前，显然也抱着一样的想法。 　　缪宣好歹有六级哨兵的身体素质，没被头顶的碎末威胁。 　　反而被两个骤然靠近的血淋淋的双开门冰箱恐吓，他根本躲不开这种速度的左右夹击，偏偏天狼又不在身边，只能凝聚了一个精神力屏障，试图挡住这两位满身是血的彪形大汉—— 　　成功了，但没有完全成功，因为缪宣连着他的屏障一起成为了夹心饼干里的夹心。 　　这厢三人各种纠缠，那厢洪蝰孤零零一个，被掉落的透明小石块敲到脑壳，痛得抱头蹲地，那狰狞又暴怒的表情把天狼吓了一跳，以为他被砸傻了，赶紧蹭蹭舔舔他的额头。 　　洪蝰恶狠狠地盯着佘沉水和古师榭的方向，超大声：“这点疼根本算不了什么！我用不着你安慰！” 　　天狼第二次受到惊吓，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望着洪蝰，洪蝰耳根一红：“你要舔就舔，我随便你舔就是了！” 　　此时的地下层已经够乱的了，偏偏还有人要雪上加霜，只见那打碎透明地面的罪魁祸首跳了下来—— 　　正是担心缪宣的陈樟豹，他见到自己的向导跳了下去，于是想都没想就跟上来了。 　　其实韩曼鲤也参与了痛击地板，她本来也要跳下来的。 　　但在看到下方的热血场面时止住了脚步。 　　缪宣心道这都是什么破事啊，他试图把身旁这两位一起推开。 　　但伸出的手竟都按进了血糊糊的伤口里，热血滋滋地往他身上喷，这让不远处的天狼下意识甩起了爪，引得洪蝰盯着那毛茸茸的爪爪错不开眼。 　　当然，杀红了眼的哨兵是不可能轻易罢手的。 　　但两人之间多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劝架向导，这架已经没法打了。而且因为当心误伤，双方都开始束手束脚—— 　　没人愿意松手，于是这凶杀案场面顿时就变成了幼儿园小朋友抢老师。 　　陈樟豹一落地，抬头就看到缪宣困难的处境。当即就冲了上去，正巧缪宣一边送了一个精神力穿刺，让佘沉水和古师榭的动作都迟缓下来。 　　于是陈樟豹一人一拳，那沉重的力道如同开山劈石，顿时就带来了两个下颚骨裂。 　　两个老仇家算老账也就罢了，突然插入一个外来抢人的，而且还满脸写着正义与守护，这新仇旧恨顿时拉满，快进到三方混战。 　　缪宣怎么都想不到这劝架还能劝出新赛道，只能绝望而疾呼：“停一停！停一停，你们差不多得了！” 　　高台上的韩曼鲤眼睁睁地看着血海翻波进化成浴血奋战，不由得慢慢地后退了一步，大嫲嫲则在一旁探头探脑，嘴里嘟嘟念着什么我早知道。 　　缪宣真的尽力了，他只是个六级哨兵，一个都拽不住更何况三个，他刚想用契约迫使佘沉水先退出赛场，却不想立刻引起了负面效果—— 　　古师榭委屈不已：“虎虎你为什么要和他契约啊！是我不够好吗？” 　　陈樟豹徒闻噩耗：“什么？小宣？你为什么要和他契约？！” 　　佘沉水倒是真的停手了，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缪宣，好像在说他已经死而无憾，就让这两个人打死了他罢。 　　缪宣一个头三个大，他刚想招回天狼，又发现受到阻力，转头看去—— 　　洪蝰不知道什么时候抱起了天狼的上半身，正怒目圆睁地盯着他，天狼迷茫而无辜地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知道保护洪蝰的指令还算不算数。 　　缪宣：“洪先生？你在干什么？” 　　洪蝰：“你怎么能和佛见笑契约！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缪宣：“你放开我的量子兽啊！” 　　洪蝰：“我不！这里这么脏！你怎么能让宝宝到处跑？！” 　　缪宣：“你身上就很干净吗？！” 　　洪蝰怒斥：“总比那两个衣衫不整满身是血的家伙好！你快来我这里，别管他们了！” 　　不管是不可能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话已经说不通了，洪蝰不仅不放天狼宝宝，还要让大蛇来添乱，他一边口头输出哨兵如何冲动如何低等，一边无差别攻击在场的三位哨兵，缪宣还得防着他真的伤害到谁的脑域，竟然更累了！ 　　台上的韩曼鲤都看傻了，她再次慢慢地后退了一步，重新在位置上坐下，心想我得给虎虎整点补品，不然他必最先倒下。 　　事已至此，这场龙头大会注定要以闹剧谢幕。 　　但缪宣毕竟招惹了某只盘踞蛛网的大蜘蛛，因此他还凭空得到了一项新成就。 　　在闹哄哄的情义帮堂口内，谁都不再注意的白塔仪器正在哔啵作响，来自极乐塔核心的讯息倒传至各个端口，哨兵与向导的数据库在此刻完全开放，那被缪宣主动断开的、残留在蛛网上的精神力在蛛网主人的调度下开始了自动匹配…… 　　一无所获，无法定位，搜索不到「天狼」对应的向导或者哨兵…… 　　自动记录，新建讯息，对应匹配率…… 　　在已有的资料中搜索「天狼」失败后，向导库自动新建了人物「天狼」，根据残存精神力，自动测算哨向匹配度—— 　　百分之百。 　　「天狼」与哨兵库内所有存活个体的精神力印记完成匹配，匹配度均为百分之百。 　　下一刻，这个结果就和之前的资料一样，被发送到了每个活跃的端口上，包括龙头大会上的所有大屏幕。 　　缪宣一抬头，就在半空中看到了自己的量子兽投影，一旁还迅速地刷过大库里的哨兵名单—— 　　这都是和他百分之百匹配的哨兵，因为人数太多，全都挤在这大屏幕里滚动，速度快到几乎要把屏幕涂黑。 　　从没有一刻，缪宣是如此地痛恨匹配度这个伪科学，他眼睁睁看着哨兵的名单刷完了开始刷向导的名单，百分百的匹配度没个尽头，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堂口内的抽气声。 　　完了，缪宣想，这下麻烦大了，他不相信匹配度科学，但其他人相信啊！ 　　这一下所有的哨兵都该注意起「天狼」了，缪宣出门就得按着量子兽走。不然见兽即见人，再没法在外轻松快乐…… 　　也罢，低调一点就低调一点，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还不简单，不就是隐藏量子兽嘛，他之前也是这么做的。 　　毕竟向导的量子兽本来就有些特殊…… 　　也就在缪宣这么想的时候，白塔仪器在主网的操控下，在混乱凶残的地下层中，从浴血奋战的一群猛男里，锁定了天狼量子兽真正的主人。 　　屏幕中的矫健量子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实时投影，缪宣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那茫然中带着点无奈的表情—— 　　还有他同样染血的上身，以及那大开口的紧身黑衣下，纹身无足鸟那矫健的翅膀。 　　—— 　　是的，世界级显眼包出现了，不幸正是秒哥…… 　　—— 　　蔡石镜，一款年少有为的傻白甜，遇事不决掉眼泪，遇到困难睡大觉，死到临头伸脖子，死后还魂摆大烂。 　　—— 　　捕鸟蛛几乎不靠蛛网捕猎，但这位有些特殊…… [202]何处是乐土二十八 　　缪宣怎么都没想到，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出名，是以一个如此浴血奋战的形象。 　　有那么一刻，他在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一些炸掉蛛网。 　　反正蜘蛛十有八九离不开网，赌一把就赌一把呗，炸完了就可以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从此远离社死，再无尴尬…… 　　天狼嗷得一声从洪蝰的怀里窜起，飞到白塔的仪器下毁掉了摄像头。 　　但缪宣的心仍然是绝望而的，他萧瑟地爬上了混乱不堪的地下层，找到了同样一脸懵逼的小姨，悲伤而麻木地道：“我们回去吧。” 　　韩曼鲤：“好哦。” 　　在这一刻，面面相觑的姨甥俩一同想到了被他们落在鼓楼加班干活的陈琳芝，这位红锦鲤大管家现在应该也接收到了讯息，匹配度百分百的威力恐怖如斯。 　　可想而知鼓楼区将遭遇怎样的冲击，接下来她没准就要罢工不干—— 　　韩曼鲤的通讯响了，她看了看讯息发起人，随后花容失色地避了出去，只留下缪宣一个人面对这龙头大会的凄风苦雨。 　　大嫲嫲有些同情，叹了口气，拉过缪宣试图劝慰：“唉，你找来这几个也不能说没眼光，现在这个情况，他们还是能顶用的。” 　　缪宣没问怎么顶怎么用，反正这顶用的几个人也不打了，纷纷爬上地下层，区区致命伤并不能影响他们的行动，血迹一擦就又是一条哨兵，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陈樟豹当然是回到石林区的位置上，他是后来加入混战的，也是着装保存最好的，黑衣吸血，他在整理衣袖后竟然又恢复了最开始时的庄重威严——在忽略那血腥味后，他的外衣上就像是只被泼了点水渍。 　　随后是古师榭，他好歹也算是请客的主人，爬上来后立刻得到了小弟们的擦洗服务，随后潦草地裹了裹伤口又披了件外套，便重新担任起主持的职责，甚至还能给这个混乱的龙头大会结个尾。 　　至于洪蝰，他可是个大大的体面人了，他自己爬不了，便被白塔的下属们众星拱月地迎了上来。 　　不仅换了外袍，还熏香净手，重做发型，焕然一新，隆重登场——新造型确实更帅了，虽然再俊美的外表也挡不住洪蝰的臭脸。 　　最后一个就是佘沉水了，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没有谁会帮他处理血渍和伤口，而他也毫不在意。 　　若无其事地走向南大区的位置，只是在经过酒桌时抓起了其中最大的白酒酒缸，对着自己就兜头浇下。 　　佘沉水的衣着早就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破坏了，古师榭下手刁钻狠辣，刀刀致命，全冲着咽喉、胸膛、后心等要害而去，普通的衣物在利刃的刀锋下薄脆不堪。 　　尤其是上半身，什么布料都没剩下，彻底暴露出精壮遒劲的肌肉。 　　热辣的酒液冲去血迹、沁入伤口，但佘沉水好似感觉不到这剧烈的痛楚，在酒液流干后，他轻轻放下酒桶，拧干净长发，就这么走到缪宣身边，什么话也不说，只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像在等待一道命令，等待一记处罚，或者等待一个吻。 　　缪宣心情复杂地望着佘沉水，这个年岁尚轻但历尽千帆的哨兵早已不把搏命当一回事。 　　即便早知龙头大会里有阴谋陷阱，仍然欣然应邀，没有迟疑和犹豫。 　　也许疼痛和死亡在佘沉水这里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是饥饿——虽然这种感觉很讨厌，但人总是要饿的，所以忍一忍就好了，总得习惯。 　　“小宣哥……” 　　佘沉水笑罢，又轻柔地呼唤起缪宣，他的声音缠绵而黏腻。 　　就像是在用唇舌抿品着这个称呼：“你想尝尝我的味道吗？” 　　缪宣忍不住又叹气了，他把手上的外套扔给佘沉水：“完全不，我厌恶一切无缘无故的、剥夺生命和自由的行为，这种话以后就别和我说了。” 　　佘沉水愣了愣，下意识地接过缪宣的外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于是认真地点头：“这样么，我明白了，我很抱歉。” 　　话是这样说，但佘沉水接过外套也不穿，只是把它抱在怀里，贴着自己裸-露的胸膛，仔细地感受着布料上的余温。 　　缪宣递出外套后就开始后悔，但东西已经送了，只能当做没看到。 　　然而他一回头就撞上了陈樟豹那黑不见底的双眼，顿时尴尬加倍。 　　韩曼鲤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回来了，正对着通讯点头哈腰，对面果然是陷入狂暴的陈琳芝，她看起来快要崩溃了：【你们快回来！你们都搞了什么啊！你要给小宣哥开大院吗！】 　　韩曼鲤双眼一亮：“这未尝不可啊。” 　　陈琳芝怒斥：【见鬼！这能是一回事吗！别把你的情况套到小宣哥身上啊！我都看到了，那个投影里小宣哥旁边的裸-男是「佛见笑」和古老板吧！还有衣服来不及脱的陈老板是吧！你们已经搞起来了是吗？！】 　　缪宣：窒息.jpg 　　听了这话，韩曼鲤也老脸一红，作为一个长辈，她确实没带好头，更别提什么言传身教，唯一的底线好像只有不带着孩子一起寻欢作乐。 　　虎虎至今都没有成为风流浪子属实难得，可见是姐姐姐夫基因好。 　　陈琳芝也看到了缪宣，朝他笑笑，随后重新柳眉倒竖：【小宣哥，早些回来，假如有什么人敢冒犯的，杀了就是。】 　　于是缪宣开始和他小姨表情趋同，点头哈腰：“好的好的，这就回来，这就回来。” 　　陈琳芝终于放过了两人，挂断通讯，韩曼鲤和缪宣同时松了口气，前者迫不及待地道：“行了，咱们快回去吧，还有什么事吗？” 　　缪宣：“呃……” 　　韩曼鲤：“你不会吧……” 　　缪宣：“呃……如果可以，我还想请洪先生喝杯茶？” 　　韩曼鲤：“……” 　　乱糟糟的会场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台上欢送诸位的东道主突然就不说话了，而且他不仅收了声还捏爆话筒，那闷响炸开后，缪宣才发现偷听他说话的人不少。 　　而在这片安静到死寂的尴尬里，只有洪蝰昂首挺胸地潇洒一笑：“你的请求，我答应了。” 　　缪宣：…… 　　可我还没邀请你，我只是和小姨说一声啊？ 　　…… 　　“没关系，我原谅你的冒犯，毕竟都是无心之失，而且你足够强大，你有资格和我谈判。” 　　洪蝰高傲地仰着下巴，“虽然这里的无关人等不少，但我可以接受。” 　　缪宣请洪蝰本是想要了解「蜘蛛」的事。 　　但万万没想到，这个简单的约见在龙头大会之后被扩展成了南大区小会—— 　　屿庙区的白塔洪蝰当然来了，韩曼鲤自然不会落下，没有人能赶走佘沉水，古师榭以东道主的身份硬是插了一脚，大嫲嫲不放心跟过来，这都四缺一了又怎能拉下陈樟豹，于是他不动声色就占了一席。 　　缪宣能怎么办呢，他只好据实以告了。 　　然后缪宣就见到了洪蝰的第二次破防。 　　“你进入天网核心了？！”洪蝰非常愤怒，暴跳如雷，义愤填膺，像是在讲鬼故事一般恐吓，“你进去干什么！那个蜘蛛就是个老变态，最喜欢抓你这样的小向导，他两口就能吃了你！ 　　上次我好不容易把你的信息压下来，结果这一回呢？你竟直接去招惹了他，难怪让你上了整个下城区的大电视！” 　　这一下也给缪宣整破防了，是啊他怎么就上大电视了呢，这下好，以后出门都得挡脸，否则就等着被哨兵群而攻之—— 　　就好比现在的天狼，可怜无助又弱小地蹲在地上，脚下是厚厚的雪白鲜花，左边是金毛大狮子，右边是纯黑大豹子，一左一右地舔舔蹭蹭，搞得小天狼没有一处干燥皮毛，连尾巴尖尖都是湿哒哒的。 　　缪宣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小姨，韩曼鲤则心虚地移开视线——她的大胖鲤鱼现在还回不来呢，论复杂的情感纠葛，她这边还要更胜一筹。 　　这厢小天狼脱身不得，那厢洪蝰还在倾情输出：“你麻烦大了！别以为你能做到精神力凝形就可以多占便宜，那个老不死的痨病鬼就想要不同寻常的向导，而且你还有哨兵的体格，这更是他梦寐以求的身体！” 　　古师榭幽幽道：“那就把天上那个极乐塔打下来好了，上城区已经坍塌，没道理还有东西落在上面。” 　　洪蝰冷笑：“我倒是想，但整个天空的能量网都握在他手中，那里配备了整个上城区最强大的城防武器，没有极乐塔主人的许可根本无法靠近。 　　假如想要把那个打下来，必须在地面上弄出威力足够的远程武器，按照你下城区的素质，哼，最少也得二十年！” 　　缪宣也没想到啊，这个世界的目标一竟然还是个主动宅居的长发公主，蹲在那个小破塔上一动不动，想从物理层面上做掉他实在是有些困难，看来还得靠本体降神撑爆蛛网…… 　　缪宣心中已经有了方案，接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他问：“洪先生，请问你认识「蔡石镜」吗？” 　　洪蝰停下了他的滔滔不绝，随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缪宣：“你怎么知道蔡石镜的，你不会在天网上遇到他了吧？那个银色水母？” 　　缪宣：“我是遇到过一次，但不确定他是否是真正的蔡石镜，我的意思是……现在蛛网上的这位，就是二十年前的蔡石镜吗？” 　　洪蝰更加诧异了，他挑了挑眉：“对，就是他，一个「死人」，但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缪宣沉吟，看了一眼小姨，韩曼鲤只是闭上眼，显然是把决策权交给了他。 　　于是缪宣坦诚道：“是的，我们之间有一些关联……他是我血缘上的父亲。” 　　洪蝰：啊？ 　　洪蝰：“啊？！” 　　—— 　　在大家开小会的时候，花花就一直坐在秒哥身后，一边看他，一边闻外套，一边冒圆滚滚的小花花…… 　　至于小姨的大胖鲤鱼，当然也是被一群老朋友的量子兽包围了，大家都蹲在外面等人…… 　　从此江湖传言想当红锦鲤的老大必须开大院（并不） 　　—— 　　这个世界应该有三个番外吧，应该都会在《番外合集》里。除了本世界的两个之外还有一个武侠AU（已经更新啦）： 　　武林盟主韩岩燕的独子韩宣虎清修归来，却发现老妈绑走魔教长老（蔡石镜：啊？）逍遥畅快，丢下偌大家业，韩宣虎含泪当上家主，又发现枕头底下是魔教密藏（韩宣虎：啊？），然后被魔教教主，正道魁首，朝廷小王爷，合欢宗主与XX山庄庄主围追堵截的故事。 　　此处当有排比句式「他，他，他，他」，还要画龙点睛之笔「一颗古井无波的心……为何染上整个江湖的桃花债……」 [203]何处是乐土二十九 　　洪蝰是个天才。 　　打很小的时候起，洪蝰就能够清晰记事，他诞生在洪家，与上百个姐妹兄弟一起生活学习，从没有见过母亲，也不知道母亲是谁，只见过生理上的「父本生物」—— 　　洪蝰习惯了这么称呼洪家家主，他对命中无缘的「母亲」还有少许美好的憧憬。 　　但「父亲」就属于一款打了掉金币的挡路垃圾。 　　在这么个环境中长大，洪蝰自然没什么手足亲情，所有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小孩都是他的竞争对手。 　　但他们都很笨，方方面面都远比不上小洪蝰。 　　于是洪蝰自然而然地把这群小孩看成了「低等生物」—— 　　这其实也不能怪洪蝰天性傲慢，因为双方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当这群小孩开始认字时，洪蝰已经完成了初级教育； 　　而当小孩们完成初级教育时，洪蝰已经在精修五门语言，深研数学物理，专注生物化学…… 　　这就不用比了，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 　　小天才洪蝰自然就成为了家族重点培养对象。 　　尤其是在他觉醒成为向导后，他理所当然地超越了所有同辈人，离开毫无人情味的洪家，成为了「那个人」的学生。 　　在上城区的公司集团和大家族里，所有人都知道谁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那就是不周山集团的总负责人、天网的唯一控制者、《极乐天堂》的策划师、精神世界的绝对主宰—— 　　能够成为这个人的「学生」，甚至「继承人」，这得是多么了不起的荣誉！ 　　幼年的洪蝰就是这样想的，他怀着至高的崇拜，投入了极乐塔门下，满以为自己能够见到一位睿智威严的决策者，却没想到他的老师根本没打算和他亲切见面。 　　而真正接触到洪蝰的、且帮助洪蝰学习向导技能、解决生活问题的是他的大师兄，也就是「老师」用试管婴儿制造出来的「儿子」蔡石镜。 　　多么古怪啊，早熟的洪蝰在见到蔡石镜时就忍不住地想，「老师」竟然不要他的亲生血脉来继承白塔和极乐塔。 　　反而要从大家族的向导中甄选弟子，这是出于什么原因？ 　　是上位者的权谋考虑吗？ 　　还是说蔡石镜本人有些问题呢？ 　　不管原因是什么，洪蝰以己度人，认为蔡石镜必定恨死了他，没准还会想方设法地杀了小师弟，现有的照顾不过是口蜜腹剑—— 　　蔡石镜：哇阿蝰你好厉害，你的学历比我高耶！ 　　这是你的课业吗？我看看……太难啦，我不会。 　　蔡石镜：段炼精神力？呃，我不会啊，反正「老师」每次「上身」之后，它自然而然就涨了。 　　蔡石镜：完了，「老师」让我去做实验，我不要解剖人，哇太可怕了救命啊呜呜呜。 　　蔡石镜：没办法了，我做不来，唉好想死。 　　「怎么办啊」，「我不会啊」，「做不来啊」，「算了就这样吧」，这四句话几乎成了蔡石镜的口头禅。而更加恐怖的是，蔡石镜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除了精神力的质和量都很强大之外，蔡石镜几乎一无是处，他没有主见，得过且过，才疏学浅，胆小怕事，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闪光点！ 　　洪蝰被蔡石镜震惊了，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无能的蠢货。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因为蔡石镜是作为承载「那个人」的容器而被培养出的「工具」—— 　　极乐塔主人能够把自己的精神力够降临到蔡石镜的脑域中，控制着他说话行动，蔡石镜的脑域被刻下过不可忤逆的精神烙印，他不需要勤奋思考，不能够提出质疑，他只需要照章办事，蔡石镜是极乐塔主人在生物实验中制造出的最成功傀儡，正如洪蝰是洪家在胚胎培养下最优秀的后代。 　　但也正是因为蔡石镜这软糯无能的性格，避免了许多矛盾，让洪蝰杀心渐消，在后来的相处中甚至还产生了那么一丁点的同门情谊。 　　算了，他想，这么一个工具人，毫无主见，也不碍事，等到「老师」百年以后，就让蔡石镜继续跟着他做事吧。反正蔡石镜是个尽职尽责医师，往白塔里塞塞也能用。 　　而这个时候的洪蝰，还没有认识到极乐塔主人的真实面目。 　　…… 　　“除了精神力之外，你和蔡石镜真是一点也不相似。” 　　洪蝰仔细地看着缪宣，心情复杂地道：“真稀奇，你竟然能继承到他在精神力上的天赋，又能拥有一部分哨兵的体质，这可是很小概率的事件……” 　　缪宣也是挺惊讶的：“我也没想到你与蔡石镜竟然是同辈人。” 　　古师榭幽幽道：“是啊，已经是洪叔叔了呢。” 　　洪蝰噎了噎，硬生生改口：“这不算！我和他岁数差得比较大，而且很多时候他都是老毒虫的壳子，我不会把他当做独立的人！” 　　缪宣：“……” 　　缪宣：“那么，可以和我说说他的死因吗，小姨说他是被掏空脑袋而死。” 　　洪蝰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韩曼鲤—— 　　他现在算是知道韩曼鲤是谁了，而且也捋清了她和无足鸟以及韩宣虎的关系，于是肯定道： 　　“韩女士说得没有错，蔡石镜确实是被挖了脑袋「死」掉的，他抗拒老毒虫「上身」，没有了最主要的使用价值。所以被「调离」到新的领域，成为天网的内线管理器。” 　　内线管理器……但仍然不是人。 　　蔡石镜在爱上无足鸟后，就彻底封闭了自我，不再允许任何外来意志入侵，他本身就有不俗的精神力，又抗拒外来意识，便彻底抵抗住了极乐塔主人的侵入。 　　如此，有主意识的抗拒，极乐塔主人便不能夺用蔡石镜的身躯。 　　于是他「废物」利用，把蔡石镜的大脑挖了出来，连上天网。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蔡石镜对于极乐塔主人来说就像一台点播电视，突然有一天这台电视机用不了了，常年黑屏，怎么都修不好，那么电视的主人自然就要折旧处理、掏出零件、移出软件……废物利用，以此帮助自家电脑的网络运行。 　　假如不考虑蔡石镜死活，洪蝰其实觉得这事情还挺好笑，想想看吧，老毒虫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毫无主见的工具人，结果他一谈恋爱就谈出了自由意志，从此只有老婆贴贴，贴贴老婆。 　　蔡石镜只是加入白塔医疗队干活，顺道带队给极乐选手治疗，竟成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但不论如何，蔡石镜既不是点播电视也不是肉包子，是个独立的生命体，在上城区这个扭曲至极的地方，他没有反抗极乐主人的力量，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靠山，便只能当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缪宣听着洪蝰的一手情报，突然就产生了一个念头，他的妈妈是真的不知道爱人还没有死去吗？ 　　她那句「蔡石镜就是你死在天上的老爹，你将来也会遇到他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许她看到了什么，也猜到了一部分真相，但最终还是无力回天…… 　　缪宣陷入沉默，洪蝰便不再说话，慢吞吞地喝起茶水来，高贵如他当然不吃劣质食品，一天下来便几乎没有进食，全靠茶灌了个水饱，现在是饥肠辘辘，还要在心底痛斥下城区水不好。 　　洪蝰嫌弃归嫌弃，心里还有些别扭，一想到以后都得生活在下城区，那是在是让人不舒服…… 　　不过话说回来，韩宣虎竟然是蔡石镜的孩子，这美丽的小天狼，竟然也能在下城区这样恶劣的环境里长大的。 　　洪蝰放下茶杯，再次诚心诚意地道：“罢了，宣虎，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不强迫你作出什么决定，但——你不如先随我回白塔。” 　　缪宣看向洪蝰，而洪蝰朝他骄矜一笑，顶着另外几人要杀人的目光道： 　　“你总得知道向导都在学些什么，上城区总共有多少哨兵向导，白塔和极乐塔有什么联系，蔡石镜曾经做过什么……或者更多你想知道的？ 　　我都可以告诉你——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知道的东西很多，而我很乐意把它们教给你。” 　　缪宣：“上城区坍塌后，白塔还存在吗？” 　　洪蝰抬了抬下巴，傲然道：“当然，我早就用飞艇把所有人和物都打包装好了，我在哪里，白塔就在哪里。” 　　…… 　　缪宣最终决定跑一趟屿庙区，他需要了解白塔，这个上城区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然另一个主要原因是屿庙区，毕竟就在老家旁边，他总得看看这位新的龙头靠不靠谱——假如洪蝰愿意当「龙头」的话。 　　“「龙头」？！你说什么？”洪蝰大声抗拒，“不，我当然不愿意，我是「导师」！龙什么头！有辱斯文！” 　　既然洪蝰都这样说了，那缪宣就顺着他，无所谓地道：“好的吧，导师。” 　　洪蝰可疑地停顿了片刻，随后撇过头：“上车吧。” 　　缪宣暂时挥别了小姨，跟着洪蝰一起前往屿庙区，佘沉水一如既往地选择跟着他—— 　　跟着就跟着吧，缪宣想，把这个危险分子放在身边总好过让他回鼓楼，最起码他可以压制住他。 　　古师榭眼巴巴地挥别缪宣，看起来像是也想跟着他去屿庙区。但这一次龙头大会搞出的阵仗太大，大嫲嫲无论如何也要扣下这个家伙，让他解决自己闹出的问题。 　　至于陈樟豹，他暂时回了石林，看那背影真是无比萧瑟…… 　　缪宣想了想，还是给这位大哥发了一道通讯约他再见，等到缪宣去过白塔回到鼓楼之后，他会再去一趟石林。 　　不论如何，缪宣是迟早要离开这个世界的，而在此之前他要尽量做完后事，比如为朋友解决精神问题—— 　　是时候找个时间和陈樟豹契约了，他的精神力特殊。但只要重复的次数足够多，缪宣就可以为陈樟豹构筑一道维持终身的屏障。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缪宣有些侥幸地想，在他离开之后，陈樟豹应该不会太难受吧。 　　“没想到你竟然和所有人的脑域都能达成完美的匹配。” 　　洪蝰的声音打断了缪宣的沉思：“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这种百分之百的匹配，而且你的精神力非常特殊，竟然可以凝聚出实体！” 　　缪宣有些疑惑：“你做不到精神力凝形吗？” 　　洪蝰看了他一眼：“做不到，我又不想保护什么人，我为什么要把精神力凝聚成实体？精神力凝形需要极其强烈的「庇护」意志。” 　　他顿了顿，补充：“向导的精神力越强，就越是能够带来广阔的影响，正如我，精神力是我对外征讨的武器，我只会用它剿灭敌人的脑域，而不是把精神力凝聚在一起，防御或者庇护。” 　　缪宣一愣，按照洪蝰的逻辑来说，那他岂不是…… 　　“真奇怪，你明明年纪不大，却总想着保护这个再保护那个，你没有足够的安全感吗？” 　　洪蝰紧皱双眉，思考半天也没有答案，便非常直接地反问，“还是说，你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 　　缪宣：……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缪宣很早就能做到精神力凝形了，这是他早已有之的能力。 　　但洪蝰的质问也不是没有道理，缪宣的成长环境和「安全」可没有太多关系，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讲，缪宣确实有一种救赎的情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种情结耗命的。 　　缪宣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转而道：“那么你的力量呢？你把精神力当成武器，你想要摧毁什么呢？” 　　洪蝰看向车窗外的天空，冷笑：“当然是不周山，我和这个东西，必要死一个。” 　　缪宣顺着洪蝰的视线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幕之下乌云笼罩。即便上城区坍塌了，太阳能膜层仍然存在，阴雨和乌云仍然盘踞在天空，只能想象那之后的蓝天白云是如何美丽。 　　在上城区坍塌后，所有人都无法享受到阳光……除了极乐塔。 　　缪宣收回视线，他看到了洪蝰暗红的长发，以及盘踞在他脚下的大蟒，突然就有了一个猜想——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句子，这应该是从神话中摘取的内容。 　　因为许多世界中都流传着类似的故事，比如凤凰世界，再比如麒麟世界。 　　缪宣回忆着那些神话的内容，它们都讲述了一位神灵撞击摧毁了支撑天地的支柱，迫使天倾地陷……而这位怒而触不周之山的神祇，似乎就拥有朱发蛇身的特征。 　　世界脉络，是否在预言洪蝰的命运呢？ 　　—— 　　是的，洪蝰就是这个世界的共工，他出场时裹布上的符号只是为了暗喻「蛇尾」，不是他的丁丁很危险…… 　　不是的！和哨兵相比向导很短的！而且体重放在那里，洪蝰都不太抱得动秒哥，脐橙更是脐不来。 [204]何处是乐土三十 　　虽然缪宣知道白塔家大业大，但也没想到他们竟然搬来了这么多的家业。 　　屿庙区内的坠落废墟早就被清理干净，一艘巨大的飞艇占据了这块曾经的重灾区，它耸立在最高的山峰上，乍看去就像是个巨大的白色蜂巢，周围搭建起了各式各样的简易建筑，一看便是围绕着飞艇的衍生物，许多哨兵在这里出入，偶尔还能见到哨兵陪伴下的向导。 　　洪蝰毕竟主持了炸上城区的众筹活动，在上城区坍塌之前便早有准备，他精简后打包了白塔内存储资源，又把所有向导和一部分哨兵塞进了大飞艇中，险险躲过城区坍塌时的气流旋涡，最后顺利浮空，挑选了南大区屿庙区降落。 　　缪宣坐在洪蝰的车辆上，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白塔飞艇，这里繁忙非常又秩序井然，越是往里走，人群中的向导就越多。 　　虽然上城区没有了，但白塔还保留着一部分曾经的规章制度，所有的向导都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袍，在黑衣哨兵们的簇拥下格外显眼，数量更多的普通人则穿着深色的工装，在白色蜂巢的对比下，很有一种工蜂的感觉。 　　如此统一的着装，让缪宣联想到石林三和社，陈樟豹也总喜欢让马仔穿黑。 　　但三和社没有太严苛的规则，只要衣服的样式颜色大差不差，怎么穿都可以，不像是白塔，所有人的制服都一模一样，就连扣子都得合到脖颈。 　　而且不管是什么颜色，都带着精心设计的简约典雅，很有上城区的味道。 　　车辆抵达了白塔最核心的区域，缪宣跟着洪蝰下车，一路往白色大蜂巢的顶端走，没穿制服的外来人在白塔内格外显眼，更别说缪宣这张脸已经上过了大电视，再加上他身后还是国际巨星「佛见笑」。 　　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白塔阶级分明，普通人是不敢多看外来者的，哨兵们则用他们的敏锐感知偷偷地看，而向导就直白多了，他们好奇又惊喜地盯着导师身后的「客人」。 　　虽然没有人敢离开哨兵的保护圈上前搭讪。 　　但那种天真纯粹的神情也暗示了他们的养尊处优。 　　汪月卯提供的信息基本上都是准确的，只要安分地当一只乖巧小羊，向导的日子就不会太差。 　　等到一行人走进最顶层后，缪宣才看向洪蝰：“白塔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洪蝰抬了抬下巴：“继续提供医疗，为向导建造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以及吸收新向导——当然，我们会提供免费的教育，不干涉向导们的去留。” 　　听起来白塔像是要转型了，从几乎完全封闭的军营转向公益学校。 　　但以白塔的洗脑功力，来这里的向导绝不会轻易离开，更别说被白塔养大的向导们。 　　白塔里的向导都是医疗专精，没有兼修战力的，也习惯了哨兵的保护和约束，环境限制下，想要迈出一步千难万难，像是汪月卯那样的黑羊，实在是百年一遇。 　　再说了，就算有向导鼓起勇气去尝试，白塔也说了「不干涉」，但要是向导在外面受到伤害了呢？ 　　是不是得把人接回来？只要出现一两个典型案例，羊圈里的小白羊就更不敢往外看了。 　　缪宣没有隐藏自己的表情，洪蝰便立刻猜到了他的想法，他不屑地冷笑： 　　“白塔可不再是上城区的奖励池了，我们已经开展了战斗课程，教向导怎么杀人与自保——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这听起来不错，缪宣不置可否，只问道：“那你知道月卯吗？” 　　洪蝰露出迷茫的表情，缪宣便补充，“就是「北极兔」，这一次参加极乐的向导。” 　　洪蝰这才想起似乎有这么一回事：“你是说那个杀人犯？我负责过她的审讯，多施加了一点精神力压迫就受不了了，她后来好像确实去了极乐秀……竟然活下来了吗？” 　　缪宣：“……” 　　这所谓的「多施加」必然是极残酷的精神压迫。 　　否则月卯不会表现得这么害怕洪蝰。 　　洪蝰斜眼瞅了瞅缪宣，也不知道联想到什么，竟然破天荒地解释道：“她杀了我的人，又破坏了我的规则，她就不再是白塔的向导，我在审问出真相后只是把她赶出去，她会被投入真人秀节目是法院的判决，那就不在我关注的范畴内了。” 　　缪宣点点头，就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在这件事情上两人之间的立场是对立的，他提起汪月卯只是为了说明：“她以后是红锦鲤的人。” 　　洪蝰哼了一声：“我才不会管她去哪里，白塔和她早就没关系了，想要自己去拿……你就这么爱保护弱小？” 　　缪宣：“只要是向我、向红锦鲤求助的向导，符合原则的话，我们都会给予援手。” 　　洪蝰的脚步停顿了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呵，随你。” 　　这回缪宣倒是笑了笑：“多谢。” 　　…… 　　佘沉水走在洁白的走廊上，百搭的飞艇内有着仿太阳的关照，明亮的光线中掺杂着金色的余晖，把一切事物都照得光明美丽。 　　但对佘沉水而言，这些如梦似幻的景色毫无吸引力，他只望着前方的青年。 　　白金色的光泽洒在青年束起的银发上，反射带来柔和的晕染，而这份光晕随着他前进的脚步震颤，好像活了过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佘沉水的视野。 　　韩宣虎和洪蝰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入佘沉水耳中，谈论着他毫无兴趣的话题，佘沉水听着，只觉得洪蝰聒噪—— 　　这家伙以前就很吵，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可现在已经烦人到碍眼的程度了。 　　佘沉水罕见地升起了嫌恶的情绪，曾经洪蝰在用精神力攻击他时都没法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这也许是因为佘沉水习惯了疼痛，却没有习惯被忽视，被阻碍，被打扰。 　　但不能在这里表现得过激，佘沉水垂下眼眸，望着他的向导，低头闻了闻怀里的外套，靠着向导的气息安抚着自己—— 　　是的，那件外套还被他抱在怀里呢。 　　自从几人进入了白塔的飞船后，洪蝰就再也受不了佘沉水粗鲁的造型了他，随手抓了一个和大明星体型相似的倒霉哨兵，命令他把外套给佘沉水套上。 　　双方显然那都不太乐意，但在向导的视线中，最后都选择了妥协。 　　其实佘沉水并不在乎穿着，就连穿不穿衣服都无所谓，他也习惯了各种混乱的气味。 　　但他不希望有别的味道污染怀里的外套。 　　它和他闻起来是一样的，而且一样轻盈，一样小巧，一样温暖，一样柔软，也许抱在怀里的感觉也是一样的。 　　缪宣若有所觉，回头瞅了一眼佘沉水，得到了他昙花绽放般的微笑。 　　缪宣：…… 　　感觉毛毛的。jpg 　　缪宣回头，目视前方，就当没看到那件外套，此刻他们一行人已经抵达了白塔的资料库，这里储存着上城区最核心的资料，全部都是洪蝰从极乐塔里搞出来的备份。 　　“我的资料库是最齐全的，现在上城区坍塌了，它就是极乐塔下唯一的资料库。” 　　洪蝰骄矜地十指交叉，仰着下巴道，“它记载着上城区建造以来的历史，文学与艺术的成果，科学、生物与医疗的资料，武器研发和各级工厂运行资料，各行各业的理论文献……哦，还有历代节目录摄，无聊，但这东西对上城区来说也很值钱……” 　　在洪蝰的介绍中，缪宣抬头望着这间纯白装潢的空间，它非常大，无数高耸的金属架构呈同心圆状辐射排布，每一架「书架」中都排列满了整齐的芯片，而空间的正中央就是芯片读取仪器。 　　这个资料库让缪宣想到了他家里的资料库——缪宣本体所在的老家，也有一个藏在飞船里的资料室，但它远没有这个资料库庞大丰富。 　　“当然，我说的东西有些宽泛，我可以给你详细举例，这里面还包含下城区的地理水文，各级建筑分布，地势海图，交通运输线路，人口分布与组成比例，电力输送与天网架构……” 　　洪蝰这么说着，又充满优越感地笑起来：“这些东西下城区一定在拼命搜集吧？但你们搜集不到最全的，因为很多东西上城区都不会公开。” 　　缪宣听到这里，忍不住就在心底叹了口气，洪蝰说得一点没错。如今下城区群雄并起，每一块势力都只能最优先整理当地的情况，他不了解其他区域，但知道红锦鲤的事—— 　　红锦鲤的海图和造船技术都来自「海洋养殖、捕猎与研究联合会」，在海联会还没有完蛋的时候红锦鲤就开始偷师，等到上城区坍塌后，红锦鲤又「继承」了这个大集团的资料库，这才有了接手工厂的能力。 　　信息就是力量，不夸张地说，洪蝰现在真的握住了世界的脉络。 　　“而现在，这些东西，我都可以给你看。” 　　洪蝰转身看向缪宣，扬眉一笑：“怎样，你有证兴趣吗？” 　　缪宣：“……” 　　缪宣：“假如我有的话，那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洪蝰很欣赏缪宣的上道，他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我只需要你答应几个条件……” 　　…… 　　南大区，鼓楼区，海角珍宝舫。 　　“哈？你再和我说一遍，什么叫「契约」了？！” 　　陈琳芝瞪着韩曼鲤，不可思议地反问：“你说什么？向导怎么可能和向导契约？！就算小宣哥和所有人的匹配度都是百分之百，但那个洪蝰——那个洪蝰不是一个很难搞的向导吗！” 　　船舱的另一头，听到这个消息的汪月卯吓得摔下椅子，连连抽气； 　　她身边的郑云鲸则是一脸迷茫，赶紧把汪月卯抱起来，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是啊，向导该怎么和向导契约啊？？ 　　韩曼鲤就和郑云鲸一个表情，但她也只能结结巴巴地道：“就是说，虎虎说，他和那个洪蝰契约了。” 　　陈琳芝惊恐：“他们契约什么！他们又不需要解决精神问题？？” 　　韩曼鲤呆滞地复述：“因为……他们想试试看向导和向导契约会有怎样的结果。” 　　陈琳芝简直绝望：“这……这……好吧，那有怎样的结果呢？” 　　韩曼鲤：“没什么负面后果，百分之百匹配的向导之间本来就很契合，虎虎说感觉和契约前相差不大，但契约后他可以更加放心地合作。” 　　只是短短一个月的功夫，应邀赴约屿庙区的大甥子就和一个向导契了约，而且这个向导还是超级难搞的白塔导师，韩曼鲤在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就和陈琳芝一样常识破碎，而且她还要更加震惊。 　　韩曼鲤可太了解自己的大外甥了，很难相信他会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敞开心扉，要知道百分之百的匹配度只是达成契约的条件之一，最重要的是双方都要展开记忆，对另一方毫无保留……不过以记忆的年份来看，虎虎好像不吃亏？ 　　陈琳芝还是难以接受，她看向另一边的向导：“月卯，你说说，你听在白塔里听过这种事情吗？” 　　汪月卯连连摇头，她现在一想到洪蝰还害怕呢。就像是小动物见了蛇，只有躲着走的份，她实在是想不通那位温和亲切的小宣哥为什么敢和洪蝰契约…… 　　等一等，如果是小宣哥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先契约了佛见笑，连佛见笑这种生物都轻松拿下，那搞这种事他一定很有心得经验，就和曼鲤大姐一样手到擒来。 　　“唉……我就知道。”韩曼鲤靠着舷窗缓缓坐下，“这个口子一开就止不住了，那小子指不定还要契约多少人呢，那么多哨兵……他一回来肯定就要去找陈樟豹了！扑街小衰仔！” 　　陈琳芝：“……” 　　“这……也许不是坏事？”陈琳芝开始自我说服，“反正小宣哥总要契约的，那还不如挑几个厉害的……” 　　韩曼鲤开始叹气：“就这样吧，只要他能拿住就行——对了，陈陈，你是不是泡了海参酒？” 　　陈琳芝沉痛地点头：“我那边还泡了枸杞鹿茸，本来是想给你的，现在就一起拿走吧。” 　　韩曼鲤：“……” [205]何处是乐土三十一 　　缪宣在屿庙区足足停留了三个月，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场短期旅行莫名其妙就变成了长期停留，主要还是白塔的资料库太吸引人…… 　　两人契约之后，洪蝰说到做到，真的把白塔开放给他看，大约是觉得他一个人也记不住多少。 　　但缪宣有小系统在，因此这三个月下来，他们已经把这个资料库都复制了一遍。 　　说真的，这可比麒麟世界要爽快多了，缪宣不用充当人体扫描仪，直接和小系统一起读芯片，扫到后来小系统甚至找到了一个小说影视游戏库，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不再枯燥，都市就感动得直呼洪蝰大好人。 　　但缪宣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个库存里的娱乐项目很古怪，不太像是洪蝰的品味…… 　　无论如何，像是《变成上城区奴隶后爱上了我的皮鞭主人》这种书，洪蝰肯定不看。 　　缪宣猜测资料库收集这些也许是为了多样性，果然全面严谨。 　　在搬运资料库的同时，缪宣也在配合着洪蝰做实验，当初洪蝰提出的条件并不难，就是想要研究缪宣独特的精神力，当然其中也包括两人尝试契约—— 　　洪蝰这种以身实验的精神倒是挺较真，加上缪宣也想接触研究这个世界的精神力，便答应了配合。 　　伪科学的力量是强大的，百分百匹配度让他们在第一次尝试契约时就成功了，顺利得都有些不可思议，且不知是否是因为双方都是向导，他们在契约的时候并不需要太深入对方的记忆。 　　缪宣事后回顾，认为这种契约和哨向之间的传统契约还是有点不同的，更像是精神力烙印，彼此锚定对方，没有多少辅助增益，甚至可以算是一种相互威胁，最大的好处大约是可以模拟对方的精神力…… 　　这不只是模拟量子兽的表象，而是在本质上模拟对方的精神力，更进了一步。 　　缪宣并不觉得这种契约是什么大事，契约完了该干嘛干嘛。但洪蝰却反映很大，最近总说些怪话，让缪宣摸不着头脑。 　　但考虑到他开放资料库的大方，缪宣也就好脾气地忽视了洪蝰的一些古怪行为。 　　【哥，库里的资料都录好了，我们可以走了！】也就在此时，小系统欢欣鼓舞地汇报，【超级大丰收！有这些资料在，我可以尝试着去推导估计极乐塔的构造了！】 　　这着实是个好消息，缪宣心满意足地从位置上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归还芯片后就往资料库外走去。 　　在白塔的这三个月里，缪宣为了方便出入实验室，也换上了向导同款的白色外袍，佘沉水见状便也换了白塔哨兵的着装，两人一白一黑，倒是融入了白塔的氛围，而且配置合理，有一种随时可以上去开团的架势。 　　每当缪宣进入资料库时，不被允许入内的佘沉水就守在门口等待，他表现得无比耐心，以至于缪宣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靠数心跳打发时间——当然了，数的是缪宣的心跳。 　　今天也不例外，一身黑衣的佘沉水就守在资料室外，而来往出入的向导们都很乐意和他说说话，问问娱乐圈的小秘密，再请求几个签名合照。 　　对于这些没有自由的白塔向导来说，娱乐节目就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可以认识这个世界的窗口。 　　而真人秀的明星就是窗口中最引人注目的标志，这些光鲜美丽又残忍恐怖的明星，叫小向导们又害怕又向往。 　　对此，佘沉水已经是个熟练工了，他温温和和地应付着这些粉丝，合照签名完全不在话下，更别提营业话术，简直是信手拈来，围着他的向导们正叽叽喳喳地提问呢，佘沉水突然抬起头，像是心有感应一般望向资料库的大门。 　　缪宣走出了大门。 　　这一下，不仅是佘沉水想要靠近他的向导，其余的白塔向导们更是如此，他们果断抛弃佘沉水，争先恐后地挪到了缪宣的身边，很快就把他周围挤得水泄不通，这幅一股脑簇拥上来的样子，简直像是一群咩咩叫的小绵羊，温驯乖顺又活泼可爱。 　　——连缪宣都没有料到，他在向导里的受欢迎程度，竟然超过了大明星「佛见笑」。 　　早在龙头大会时期，白塔的向导们就都看到了那惊天社死的一幕。 　　但他们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尴尬场面，恰恰相反，他们觉得那炫酷极了！ 　　就像是升神极乐一样！ 　　想想看吧，几个厉害的哨兵打生打死，满地是血，唯一的向导却稳如泰山，而且他的精神力和所有人都是完美匹配！太酷啦！ 　　当然咯，极乐明星也很酷很强，但韩宣虎是百分百匹配的向导耶！ 　　他甚至还能和导师契约！ 　　小宣哥之声不绝于耳，缪宣可没有佘沉水那丰富的营业经验。 　　当即就被这群热情的向导们挟持了，各色各样的发光量子兽从他们的脑域里蹦跶出来，争先恐后地往缪宣怀里钻，疯狂贴贴。 　　这其实也源于白塔的驯养，白塔中的向导们总是友好的。 　　但他们也会理所当然地忽视哨兵和普通人。 　　因为他们并没有把哨兵和普通人当成同类，普通人是会说话的机器和仆从，哨兵是拥有巨大力量的普通人，只有向导才是伙伴，是手足，是血亲。 　　更何况有匹配度在，敏锐的向导们便会本能地贴近缪宣。和粗糙的哨兵不同，他们能真切地感知到那种玄妙而不可言说的吸引力，自然会给出无比热情地回应。 　　所以「佛见笑」是比不过韩宣虎的，对这群天真而直白的向导来说，前者就像是游乐园里的变形金刚，后者才是带着小孩子去游乐园玩耍的温柔哥哥—— 　　看到变形金刚哇两声就差不多了，拍完照后还不是得抱着哥哥撒娇。 　　
　　缪宣被蹭得麻木，只能温和地推开人群，试图走到外面的走廊上。 　　但向导们仍然像是小鸭子一样紧紧跟着他，此起彼伏地问着精神力上的、下城区的、情感上的、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问题，俨然是把他当成了超级温柔版的导师。 　　佘沉水看着这一幕，识趣地停下了脚步，他不会去和向导们挤，更不会展现出敌意。 　　因为这群向导在小宣哥心里是「弱者」，需要包容与保护…… 　　但这群向导，却都是上城区真人秀节目的死忠粉丝，他们会为「跌宕起伏」的剧情鼓掌喝彩，甚至为极乐明星所衍生出的商品慷慨解囊。 　　缪宣终于忍无可忍，在经过走廊的时候直接翻下了栏杆脱身，这么点高度对他来说不足为虑。 　　但身娇体软的向导们不借助工具完全无法下来。 　　痛失偶像的向导们发出惊呼，佘沉水则紧跟着跳下，他的动作比缪宣还要轻盈，猫科动物一般落地，竟然悄无声息，完全看不出他的体重有多么恐怖。 　　半空中的走廊传来遗憾的叹息，不少流光溢彩的量子兽跟着跳下来，缪宣赶紧溜了溜了。 　　白塔的资料库已经看完，是时候回家了，缪宣惦记的人不少。除了一直在催促的小姨外，他还记得自己约了陈樟豹。 　　缪宣打算去和洪蝰道个别，感谢他在这三个月里的收留。 　　假如说开放资料库是研究精神力的报酬。 　　那么这段时间以来的食宿招待就完全是主人家的好客了。 　　而且洪老爷还不计前嫌地多分了一碗饭给佘沉水，甚至没忘了给他们提供哨兵补充剂——怎么不算是一种暖心呢。 　　…… 　　缪宣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洪老师的办公室，这个至尊的地方就设立在白塔蜂巢的舰桥区域，是最高最好的地方。 　　此时此刻，洪蝰正在他的高科技办公桌后等待缪宣，他甚至准备好了茶水。 　　在缪宣进入办公室的那一刻，先声夺人：“你来得正好，坐吧，吃完东西跟我去一趟实验室，让我看看你的精神力能否在微观实验中作为催化剂应用。” 　　缪宣早就习惯了洪蝰的自说自话，他温和地婉拒：“多谢，今天就不去了，我是来向你告辞的。” 　　洪蝰轻轻地哼了一声，这便摆弄起面前的白瓷茶具，若无其事道：“放心，你的请假条我会批给你的，不急着动身……你要什么时候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缪宣都要以为自己也是白塔里的打工人，而现在他是在和领导请假出省，随后他甩掉了脑子里的古怪念头：“洪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得回家了。” 　　洪蝰倒茶的动作一顿，他慢慢放下手腕，不善地望过来：“假如你还记得，我们已经契约了？” 　　缪宣当然记得啊，但这和他回家有什么关系？ 　　缪宣那毫无掩饰的迷茫神情立刻惹恼了洪蝰，洪蝰强忍耐怒意，本想哄一哄这个不懂事的小家伙，却不想和佘沉水对上了眼神—— 　　佘沉水朝他颔首，露出了自抵达白塔之后的、第一个对着他的微笑。 　　说真的，这可是难为佘沉水了，这位内心空虚且少有情绪波动的哨兵，竟然还能做出这种兼具嘲讽与美观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模仿的谁。 　　洪蝰立刻炸了：“不行！你不许走！给我留下！” 　　缪宣可不知道佘沉水在他身后做了什么，只以为洪老爷又犯浑了，便好声好气地道： 　　“洪先生，我不是白塔或者屿庙区的人，我要回鼓楼区了，多谢你这段时间的招待，下次我再在红锦鲤请你——” 　　“你「多谢我这段时间的招待」？！”洪蝰重复了一边这个句子，竟有些不可思议，“你把我当成什么，就这样走了，还要多谢我的招待？” 　　缪宣更加迷茫了，他大概感觉到洪蝰真心实意地生气了（这三个月来洪蝰假生气的次数非常多，缪宣一开始都分不太清）。但又不知道自己戳中了洪蝰的哪一点，只能这么无奈地望着他。 　　可在洪蝰眼力，光是这一个眼神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就是这种眼神，这种温柔又包容的眼神！ 　　此时此刻，洪蝰无比地想要动用暴力，把韩宣虎硬扣下来，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吃个大教训！ 　　洪蝰自认为已经给出了最大的诚意，也以为打动了韩宣虎，可到头来他还是说走就走。 　　难道这三个月来这小子都在演戏吗？ 　　不。 　　洪蝰立刻就有了答案，不是的，韩宣虎本性如此，这个家伙就和他的精神力一样古怪，只要不去践踏他的底线，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不论那是向导、哨兵还是普通人，就连那群追着他到处跑的小尾巴们，都能得到他最温柔的对待。 　　一想到这点，洪蝰就更气了，恨不得立刻让韩宣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但问题是他打不过这个该死的小冤家，更别提扣下人不放； 　　而他也杀不掉佘沉水，只能让这只白蟑螂到处蹦跶。 　　洪蝰：啊！！啊！！ 　　缪宣：“抱歉，洪先生，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请原谅我，我可能说错了话……” 　　洪蝰猛得站起身，抓起手中的茶杯砸向缪宣：“滚！” 　　缪宣：啊？ 　　这一时留一时赶的，缪宣真的有些搞不明白了。但他也不想继续激怒洪蝰，只能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个昂贵的小茶杯，没让它碎咯，随后小心翼翼地搁到身边的架子上，带着尴尬的微笑立刻撤退。 　　办公室的大门关上了，在这隔音良好的滑门彻底密闭之前，缪宣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闷响，他错愕地回头看看门，不明白自己又在哪里惹到了洪蝰。 　　缪宣：他到底怎么了？ 　　小系统长叹一口气：【君既无情我便休……】 　　缪宣：啊？？ 　　小系统唱了起来：【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我已分不清爱与恨……是否就这样——】 　　缪宣：啊？？ 　　大约是缪宣迷茫的神情太过明显，佘沉水也站住了脚步，善解人意地道： 　　“小宣哥，别介意，上城区的人都是这样的，洪先生只是不近人情。” 　　缪宣想想也只能如此了，于是他朝佘沉水点点头：“谢谢，我明白的。” 　　—— 　　白塔中的向导不会把向导之外的人类当成同类，类比一下就是很仿真的机器人，他们看真人秀也不会有同理心，除非真人秀上出现向导—— 　　比如北极兔这样的「罪人」，他们会很同情，但也觉得这是罪有应得。 　　其实还挺克的，一群吃羊肉的小绵羊，白白的卷毛下面长满了小牙齿之类的…… [206]何处是乐土三十二 　　自从白塔入驻屿庙区起，这个地势不平、面积不大、万年老四的小区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残留在此的上城区研究所被白塔全部收拢，曾经的研究员也被甄选清洗了一遍，少数几人靠着能力的留得一命，剩下的就只能自求多福。 　　洪蝰是并不介意人体试验的，但他也明确表示了试验品不会涉及无辜人群，不知道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底线还是刚进驻下城区做做样子。 　　反正研究所里储藏的「试验品」们因此受益，逃出了生不如死的境地。 　　等到缪宣离开白塔时，屿庙区甚至都已经开始了区域范围内的大型建设，这里已经聚集起大量外来哨兵，他们都是追着白塔来的，而白塔也欣然接纳了他们，用自己的方法驯养起这些野狼。 　　也许屿庙区要因此而兴盛起来了……不，应该说，屿庙区重新兴盛起来。 　　在大概六七十年以前，屿庙区还是下城区的信仰中心，区域内建设了许多寺庙，后来上城区的把蛛网端口铺满了下城区，屏幕随处可见，上城区出产的娱乐直接冲击了下城区人民的精神生活，再加上下城区多种宗教彼此竞争，信仰涣散，民间自建的庙宇便慢慢荒废。 　　十余年前屿庙区反叛，整个地面都被城区炮犁了一通，上城区对此地的看管越发严苛，民间组织便无法发展。 　　可即便如此，如今的屿庙区内还残存着许多野寺，可见当年是多么香火鼎盛。 　　缪宣会知道这些区域老秘辛，还得归功于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任老师。 　　自从他表现出向导的天赋后，他老妈就很有先见之明地把他送到了龙山区的老向导手中，这位老向导活了很久，知道许多秘密，最爱嘟噜八卦，对着幼年的缪宣就是一通消息泄洪——从南大区的老故事到凤祖龙的情感史，听得当年的缪宣一愣一愣。 　　哦，凤祖龙就是大嫲嫲的大名，现在没几个人敢叫，以至于小辈们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 　　佘沉水从未来过下城区，也没见过本地人群的信仰，对残留在屿庙区的野寺废墟十分感兴趣，他出神地望着正在祭祀的零星信徒，又把目光投向神龛，他就这么盯着这个青铁镶木的盒子与其中的残破佛像，好久没错眼，创下了新纪录——指在看缪宣之外的事物上视线停留最长时间。 　　缪宣挺能理解的，毕竟他第一见到荧光菩萨的时候也看了老久，神像加荧光，不愧是赛博世界。 　　佘沉水的出神在信徒离开后结束，他突然出声问道：“小宣哥，这就是下城区崇拜的东西吗？” 　　缪宣解释：“你是指神龛里的佛像吗？是的，下城区很大一部分人会信仰神灵，以此为心灵寄托。” 　　佘沉水若有所思：“下城区的「神灵」真是不一样。” 　　上城区的传统信仰早就沦丧，虽然仍然存在相对传统的「神灵」传说，而且种类也百花齐放。 　　但这种形象总是会沦为欲望的工具，频繁出现在流行通俗的游戏节目影视中，考虑到这个世界没有「少儿不宜」的概念，可想而知通俗节目里都是啥。 　　也许也只有极乐塔这种众蛊之王才能在上城区得到崇拜。 　　缪宣：“走吧，时间不早了，我们得早一些赶回去，最近跨屿庙区的车辆不多，错过会很麻烦。” 　　佘沉水温顺地答应着，他跟着缪宣往前走，却还是忍不住往路边的神龛投去视线，这些残缺不全的塑像莫名地吸引着他，还有那个信徒的祈祷和礼拜…… 　　也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佘沉水轻声问道：“小宣哥，你有崇拜的神灵吗？” 　　缪宣：“没有，我并不信奉人造的偶像。” 　　佘沉水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是有些遗憾的样子，他低垂下眼睫，挡住了一片水雾朦胧。 　　缪宣忍不住回头瞅了瞅佘沉水，总感觉他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便不打算询问，可佘沉水却很是坦诚，直接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我以前参加过一次节目，是传统文化研究与教育协会集团主办的《封神榜之战》，落败的选手会被「封神」，就是这样挂到透明的匣子里，成为「神灵」……小宣哥看过这个吗？” 　　“我不喜欢这些，也从没看过这个节目，死亡不应当被展示。”缪宣有些敷衍地回答，心想这都是什么变态节目，还把选手的尸体悬挂示众，上城区炸得好啊。 　　佘沉水眨了眨眼：“不是的，没有死。” 　　缪宣：“什么？” 　　佘沉水：“死去的尸体怎能封神，被封入神龛的都是活人，而为了符合神话中的神灵造型，他们会被移除不该有的器官和肢体，然后再改造成新的样子，这种「活标本」可以生存很久，坚持到下两届比赛也没有问题。” 　　缪宣：“……” 　　佘沉水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所以我一直觉得，「神灵」是一种廉价的商品，很常见，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无法那些热衷于此事的人。” 　　可不就是「廉价」吗，在佘沉水本人的昂贵身价面前，上城区创造的「神灵」确实是某种廉价的商品。 　　“不过，我现在有些可以理解了。”佘沉水转过头望向缪宣，那双黑沉的眼眸中倒映出他的影子，“假如能够得到……信徒，那么，被装入神龛就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缪宣：“……” 　　缪宣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佘沉水的成长环境是如此扭曲，以至于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也残酷冷漠，生命是不需要尊重的，他人的生命如此，自己的生命亦是如此。 　　“就这样，高悬在庙堂神位之上，固定在祥和肃穆之中，注视着唯一的信徒，得到他的敬香和礼拜，听到他的祈祷与告祝，没有任何外来的打扰……” 　　佘沉水望着那破旧的庙宇屋顶，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美梦：“等到被信徒厌弃，「神」也差不多要死了，而「神」留下的血肉——要是能被信徒吃掉，那就是最好的结局。” 　　缪宣抬了抬手，制止了佘沉水的叙述，他已经受够了：“不，沉水，这样的「神灵」是不会得到崇拜的，而且注定要走向毁灭，我认为只有找到了自我、且爱着自己的「人」，才有机会找到幸福。” 　　佘沉水的睫毛颤了颤：“小宣哥，我不明白呢。” 　　缪宣看着佘沉水，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其实也不太明白，我们共同学习吧。” 　　…… 　　缪宣一回到鼓楼，还没在海角珍宝舫上坐稳呢，他的亲亲小姨就给他送来了一整套的老火靓汤：鲍鱼汁海参，枸杞乌鸡汤，五指毛桃炖鱼翅，云苓黄精生蚝汤。 　　缪宣：？？ 　　韩曼鲤用一种怜爱的眼神打量着缪宣，温柔地道：“快乘热吃，虎虎真是瘦了，瞧瞧你这小腰，这三个月肯定很累吧？” 　　缪宣莫名其妙：“我还好啊，我的体重也没有改变？” 　　韩曼鲤哪里信他，一脸理解万岁：“当然，我知道你身强体壮，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亏空。但年少亏空最难补，这事情我有经验，你要听过来人的话。” 　　缪宣更加迷茫了，韩曼鲤见这幅懵懂的样子更添怜爱，便委婉道：“洪蝰是怎么和你处的？你们还好吗？” 　　缪宣这回懂了，原来是小姨担心向导之间的契约啊！那确实，这种性质的实验是很容易让外行人担忧的。 　　于是他耐心解释起来，把自己在屿庙区的所见所闻都和小姨说了。 　　韩曼鲤刚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听着听着却柳眉倒竖：“他拉你去做实验？！” 　　缪宣急忙分辨这个实验不再是以前那种突破人类道德底线的实验，而是单纯在精神力上的应用和探索，洪蝰也一样参加，而且比他更加投入。 　　韩曼鲤才不听大外甥这傻白甜的解释，她当即高呼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缪宣又迷茫：“什么婚事？为什么要同意婚事？” 　　韩曼鲤同样惊讶地看着缪宣：“你不是和他契约了吗？？” 　　缪宣点头：“是啊，我们是契约了，不过那不会对我们有任何影响的，就是精神力上多了一层约定。” 　　韩曼鲤陷入了微妙的沉默，良久，她又问道：“你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和洪先生说的？他肯放你走？” 　　缪宣：“他也拦不住我啊？我比他强，就算我是在白塔里，也可以挟持他全身而退……” 　　姨甥二人面面相觑，良久后，韩曼鲤终于明白过来，便慢慢露出一个兼具同情与幸灾乐祸的微笑。 　　“原来如此。”韩曼鲤温温柔柔地道，“虎虎，我现在放心了，你去和陈大哥契约吧。” 　　缪宣：？？ 　　…… 　　在鼓楼区连着吃了一周的补品后，缪宣再也受不了了，倒不是觉得食物难吃，而是小姨和陈姐的眼神太过微妙，看得他后颈尝凉，天狼都要炸毛了。 　　于是缪宣决定跑一趟石林区，履行约定和陈樟豹做好契约。 　　这一回郑云鲸和汪月卯都将与缪宣同行，郑云鲸需要去装新的机械义肢，汪月卯不放心朋友，便也加入队伍。 　　同时还有佘沉水，这位是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缪宣的。虽然他的态度表现得十分温和，但任谁都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不带着我我就要闹了的意味。 　　说句实话，下城区谁能真正拴住佘沉水呢？ 　　除了缪宣——但问题是佘沉水只是想跟着他，他恨不得缪宣把他拴在身上。 　　在启程时，缪宣莫名其妙地就带上了三个极乐明星，再加上他这个新晋显眼包，让这一趟注定无法低调，韩曼鲤便不让他们自由出行，直接把他们塞进了前往石林的货运火车，和一群倒货的行商一起跨区。 　　押货也是潶帮的业务之一，下城区盗匪横生，上城区坍塌之后又有许多哨兵流落在外。 　　如果没有足够的武力，商队根本就不敢上路。而在这种时候，商队往往会向可信的潶帮求助。 　　除了押镖之外，潶帮还能收取商业上的保护费，提供治安和庇护等服务，就类似于税收和管理，属于下城区人民对混乱糟糕大环境的一种自我调节。 　　红锦鲤就是这样，靠着鼓楼这个交通枢纽富起来的，而同为运输中专的石林也有巨大的潜力，三和社建立时间短，暂时还比不上红锦鲤。但以三和社的规模和发展速度，取得巨额财富只是时间问题。 　　但话说回来，现在的南大区情况复杂，四大势力彼此对立，难免会产生冲突，利益之争向来凶险…… 　　除非南大区内部先统一联盟，这倒是能避免人力物力的浪费，但这种联盟谁能牵头呢？ 　　所幸，南大区的几位潶帮龙头之间还有往日情谊在，不至于立刻翻脸无情，唯一的变数是屿庙白塔，外来者洪蝰也是个权欲极盛的人，等到白塔站稳了脚跟，他肯定要挑起争端。 　　缪宣想想这复杂的情况就头疼，开得快飞起来的火车让他的头疼更上一层楼，车辆已经离开鼓楼进入石林，徒然变化的地形让火车成为真正的过山车。 　　汪月卯已经吐得没力气了，蔫哒哒地晕在郑云鲸怀里，强大的精神力和孱弱的身躯让她完全无法适应上天的车辆，郑云鲸其实也晕车。 　　但她现在正由内而外地冒粉色泡泡，笑得傻乎乎的，一时半会儿大概也反应不过来。 　　佘沉水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一幕。 　　缪宣比汪月卯要好许多，再加上有多年旅行经验，倒不至于晕车。 　　但他的脑袋已经不知道磕了车顶多少下，铁脑壳也要砸穿了，佘沉水还试图给他垫一垫。 　　但他的手不会比车厢内壁软多少，在几次拍皮球后，被缪宣婉言谢绝。 　　云霄飞车又一次上了天，缪宣听到头顶一声闷响——啊，他的脑壳已经敲麻了，只有声没有痛——车辆急速下落，狠狠砸在铁轨上，于是这闷响又重复了三四回。 　　手环里似乎传来讯息通信的声音，缪宣艰难地想要划开，又被火车往半空抛了抛，根本没法看。 　　也就在缪宣打算让小系统帮他读消息的时候，佘沉水撑住了车顶，靠到他身边，温温柔柔地邀请：“小宣哥，要不然就让我抱着你吧，我可以帮你稳定。” 　　缪宣下意识就想拒绝，佘沉水却已经单手撑住了他头顶的车厢，同时紧贴着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请放心，我的怀里还是软的，不会再磕碰到。” 　　难得佘沉水在这种颠簸的车厢里还能靠力量稳住自身，连声音都不打颤，缪宣竟然可耻得有些动心，佘沉水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当即就笑了，他低下头，几乎是贴着缪宣的耳朵道：“小宣哥，教教我吧，什么是正常人的拥抱？”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缪宣只要侧过脸就会碰到佘沉水的鼻尖，他一转眼就能看着佘沉水湿润的眼眸——还是那样，空洞的黑暗中倒影出他一人的影子。 　　缪宣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想先拍拍佘沉水的后背。 　　“咚！！” 　　“嘎吱！” 　　火车落地，狠狠刹车，刺耳的警报拉响，缪宣的额头磕到了佘沉水铁铸一样的下巴，他捂着额头弯下腰，觉得自己的脑壳大约是真废了。 　　佘沉水还在徒劳地伸着手，那预料中的怀抱没有降临，他眼看着小宣哥收回了动作—— 　　他是多么期待这个拥抱啊，他已经准备好记忆这一刻的温度味道感受了，他都想好了要怎么珍藏这份记忆。要怎么再更进一步，要怎么入侵那从未有人成功涉足的领域—— 　　“不好啦！劫道的来啦！”车门打开，商队的哨兵惊慌失色地闯入车厢，“都是上城区的流亡哨兵！恳请红锦鲤的各位出手相助！” 　　车辆急停这一下太狠了，颠的汪月卯磕破了额角，她痛得醒过来，生理泪水不断地流，郑云鲸看得心疼不已，正想跳出车厢给那群该死的劫匪一点颜色看看，却不想身边猛地刮过一道劲风，佘沉水竟已徒手撕下车厢顶部，霸道无比地冲出了了车厢，杀气逼人，来去如电。 　　郑云鲸：！ 　　缪宣迟到一步，赶紧勾住车厢翻上佘沉水刚挖出的大洞，一边爬上车厢顶部还一边大喊：“不许为取乐而杀生！点到为止！” 　　郑云鲸：？ 　　汪月卯捂着额头痛呼：“怎么了，怎么了，云鲸，小宣哥，怎么了？” 　　郑云鲸：“不知道啊，佘沉水杀人了？” 　　汪月卯吓得咕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207]何处是乐土三十三 　　劫道，一项自古以来的传统业务，遵循弱肉强食的原则，是下城区来钱最快的营生之一，古师榭就曾深入研究过这项行业的生态，钻研专业打法，优化利润路径，迭代操作技巧。 　　虽然遭不上龙场悟道，但也荣升一代大师，力克洪蝰与佘沉水，抢到了上城区的「钥匙」。 　　由于没怎么下过海，佘沉水在这个行业上并没有多少经验。 　　但实力就是最好的硬通货，他一跳出车厢就抓住了距离最近的一个倒霉蛋，单手便扼断了他的脖颈，鲜血从断裂的动脉中迸出，竟然没有一滴溅到佘沉水的衣袖上。 　　出于职业习惯，佘沉水下意识就想把这个家伙的脑袋揪下来当道具，好在后头缪宣喊了一嗓子，让他放弃了行为艺术，转而高效杀人。 　　路遇劫匪，商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苦战，却没想到红锦鲤的押镖队伍实力超凡，甚至都不需要商队内的哨兵出手，劫匪就已经死伤殆尽。 　　不过是一两分钟，在郑云鲸安顿好汪月卯，钻出车顶打算来帮忙的时候，劫道的人已经全部躺倒，再没有可供她发挥的余地。 　　郑云鲸挠挠头，突然就觉得自己没有在这里的必要，她果然只适合给兔兔当保镖…… 　　劫镖的哨兵已经被解决，商队开始请点损失与修修补补，机械师把铁皮往车顶一糊，竟也狗皮膏药般贴住了。 　　缪宣跟着商队核算了一下损失，十分庆幸最大的经济损失不是佘沉水造成的，他搞的那个车顶只能退居第二，排第一的仍然是劫道哨兵造成的铁轨断裂。 　　商队的机械师仔细研究了一下铁轨，发现狗皮膏药救不了骨折，便赶紧搜罗了一番打劫的哨兵，在其中找到两个活的，顿时大喜过望。 　　铁轨断裂，这已经涉及到交通维修了，石林区的三和社肯定是要追究。 　　假如没有找到可以抵债的人，商队就要为此负责，机械师当然不想队伍出这笔钱，这两个活口正好拿去交差——怎么说都是哨兵呢！能干的活可多了，三和社不会不要的。 　　按照行业规矩，商队老大来赛红封了，佘沉水拿到的竟比缪宣的薄了不少，主要是因为活的比死的值钱，佘沉水过手的都是死人，而缪宣从他手里抢到了两个活口。 　　当然，要是缪宣愿意暴露一下向导的身份，他的红封能再厚上十倍； 　　假如他再露个脸，商队没准纳头就拜…… 　　缪宣生怕再遇上什么社死事件，只能自己防得严，同时远离佘沉水。 　　毕竟「佛见笑」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移动的广告牌，和他靠得太近很容易暴露身份—— 　　于是佘沉水把自己的脸也蒙上了。 　　郑云鲸看得叹为观止，心想这就是十六级哨兵吗，学到了学到了。要是她也有这种能力心计，还不得把兔兔迷死！ 　　在商队处理完这群劫道的歹徒之后，三和社的巡逻队伍也终于赶到了现场，而且带队的竟然就是陈樟豹。 　　严密的伪装瞒不过相识已久的熟人。更何况还是一个五感超凡的哨兵，陈樟豹本就是想在石林边境接到缪宣，现在远远地就嗅到了缪宣的味道，便径直找了上来，而且非常主观能动性地忽视了佘沉水。 　　此时此刻，缪宣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轻松地问好：“大哥怎么来了，最近的事情应该很多吧？” 　　陈樟豹紧盯着缪宣，上下打量他：“还好，上城区的残渣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在收到你的讯息之后就不想再等下去，所以到了这片地方。” 　　缪宣失笑：“我在屿庙区停留的时间是久了一些。不过我也得到了相应的情报，以后对上天网和极乐塔都更有把握了。” 　　陈樟豹点点头：“我们先回去吧，这些事情回去再说。” 　　缪宣还未回答，一旁的佘沉水突然开口：“小宣哥，我们还没有把商队送到目的地。” 　　缪宣一愣，没想到佘沉水会记挂这事，他们离开红锦鲤时确实接了押镖的散活。 　　但主要是为了搭一个隐姓埋名的顺风车。 　　因此只签了路途中段的保镖，到了石林的重要城镇后就可以和车队分手了。 　　他们所在的这段铁轨前方正是石林的繁华地段之一，缪宣原本就打算先把商队送入城，再去找他的陈大哥…… 　　只是没想到，某位急不可耐的陈老板早就等在边界上，一听到有鼓楼的车辆遭劫就赶到了现场。 　　缪宣：“确实，我们得先把商队送进城。” 　　陈樟豹：“没关系，只是这么一点距离而已，我让人送他们就行。” 　　这也是个办法，陈樟豹办事是很令人放心的，但佘沉水有意见：“陈老板的意思是……把红锦鲤的货交给三和社吗？” 　　陈樟豹终于正眼看向佘沉水，随后没什么感情地收回视线，又对缪宣道： 　　“如果小宣不放心，那么就把这件事情全权交给你的下属吧，他一定能完成的很好，我也愿助一臂之力，调几位好手供佘先生差遣。”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对话，已经让火车内的郑云鲸竖起了耳朵，她抱着汪月卯，不动神色地贴到了车厢内的透明窗户旁。 　　押镖交给佘沉水？话说的好听，要是佘沉水真答应下来，他就得老老实实去押镖送货，而他的向导则跟着「青梅竹马」的陈大哥回家去，没准马上就契约了，之后还能不能见到都玄。 　　要是不答应呢？那就更可笑了，这么点距离的押镖而已，还有三和社的好手相助，你一个十六级的哨兵竟不肯去做，是没把红锦鲤的任务放在心上？ 　　还是连这么点忙都不愿意帮？ 　　选择已经递到了面前，但佘沉水并没有回答，他自然而然地把一切都交给了自己的向导。 　　佘沉水柔情似水：“小宣哥，我都听你的。” 　　陈樟豹：“……” 　　郑云鲸看得目不暇接，赶紧把汪月卯摇醒，汪月卯还头晕脑胀着呢，却见郑云鲸疯狂地指向车窗外，汪月卯打眼一看，车外正是双方对峙！ 　　这大瓜是如此甜美多汁，汪月卯精神一振，晕车的恶心之感竟然缓和了许多。 　　汪月卯的头不晕了，换成缪宣开始头大，他隐约察觉到了局势不妙，精神域中的小系统已经狗腿地送上了《端水的艺术》，缪宣把这个不知所谓的书连着系统一起压下去，这才对陈樟豹说： 　　“陈大哥，押镖就剩最后一段路了，我总得把这个事情做完，就一两个小时的事，之后我立刻来找你。” 　　佘沉水微笑着，垂下眼眸。 　　陈樟豹点点头：“好啊，我正好随你走完这段路。” 　　佘沉水笑容依旧，掀起眼帘，幽幽地望着缪宣。 　　缪宣没察觉到，只问：“这顺路吗？” 　　陈樟豹：“我原也要去前头的车站，本想先把你送回家后再来做事，既然能一起，那再好不过。” 　　缪宣了然，又道：“原来是这样，那就好……对了，陈大哥，最近你能腾出空吗？契约需要的时间会比治疗长许多。” 　　车厢内的郑云鲸倒抽一口冷气，只能看图听不清声音的汪月卯急忙看向她，郑云鲸立刻做口型：契约！又要契约了！ 　　汪月卯：倒抽一口冷气.jpg 　　两人如此眉来眼去、对视数息，又赶紧一起凑到玻璃窗后，生怕落下任何情节。 　　车厢外，缪宣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正被围观，他现在的心情就和给病人安排手术的主刀医生一样，叮嘱着陈樟豹空出时间、做好准备、可能会有后遗症，以及我们医患共同努力。 　　陈樟豹：“我早就准备好了……很久以前起就准备好了，抱歉，竟然让你先提出「契约」，是我胆怯了。” 　　缪宣安慰：“没事的，别担心，我对自己的精神力运用很有信心，契约会很顺利的。” 　　陈樟豹沉默片刻，突然道：“小宣，我听说你和洪蝰契约了。” 　　缪宣心想这是病人来问医生的经验了，便立刻道：“是的，我和他的契约很顺利，虽然我们都是向导，但我的精神力可以匹配所有情况。” 　　陈樟豹：“……” 　　佘沉水阖了双眼，已经不再微笑。 　　在半晌的沉默后，陈樟豹轻声问：“小宣，你以后还会契约别人吧？我看，龙山的古老板便很想与你契约。” 　　缪宣一怔，古师榭？确实，古师榭也提起这件事很多次了。但他的态度很轻浮，不好说是不是在开玩笑。 　　毕竟契约就意味着绝对的坦诚，缪宣自觉两人的交情还没到这份上，古师榭不见得愿意暴露深藏的记忆。 　　但契约又是唯一的一个一劳永逸的治疗手段，古师榭肯定有这方面倾向，否则他连玩笑都不会开。 　　“也许吧……”缪宣没把话说死，他想了想，不确定地道，“假如古老板坚持这么做的话，我可能会和他契约？” 　　陈樟豹：“……” 　　佘沉水欲言又止，他望向远处的崇山峻岭，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又是一阵窒息一般的死寂，直到阴沉沉的天空中落下小雨，陈樟豹才像是回过神般，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小宣，我明白的。” 　　缪宣有些意外于陈樟豹这郑重的语气：“陈大哥？” 　　陈樟豹：“我其实很清楚，你总是要契约许多人的。但我还是心存侥幸，哪怕我的经历如此卑劣，哪怕明知……我也一直不敢和你坦白。” 　　这话说得很糊，缪宣听不太懂，只以为是陈樟豹担心自己的记忆，便很有医德地再次宽慰：“没关系的，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你都是我的陈大哥。” 　　陈樟豹听了这话，心中自然是无限的快慰，却又挡不住那难言的酸涩，如此复杂的心情翻滚浮沉，最后只化作一个寂寥的笑。 　　他温柔地望着缪宣：“也是，你竟愿意和我契约，这便是美梦成真，我已了无遗憾。” 　　—— 　　还得是哨向世界啊，竟然搞起来了…… [208]何处是乐土三十四 　　石林区是老工业区，有着整个南方最好的机械义肢技术，仅靠手术，机械师就能把机械线路与断肢的神经接轨，给装载者带来不亚于原装，甚至超过原装的恢复体验。 　　不过能够承受这种义肢的装载者必须是哨兵，且等级愈高愈好。因为高级哨兵的身躯足够强韧，血肉骨骼与义肢的金属材质更加相似，这才能承载和链接这些外来的物体。 　　对于义肢机械师而言，最好的病人是前极乐明星。 　　“唉，下城区的哨兵还是太娇气了，光是腐蚀开创就要死要活的，更别提之后的链接手术，屎尿齐流的比比皆是。” 　　机械师摇头晃脑地道：“还是你们这些参加过真人秀的哨兵能忍，接骨接脉都能一声不吭，多配合啊！” 　　郑云鲸坐在手术椅上，她的断臂被展开固定在身侧，机械师正用特殊的药水浸泡断面，腐蚀着刚愈合不久的疮疤，重新打开创口，让新鲜的血肉暴露在外。 　　机械义肢是要联通神经的，这就意味着不能使用麻醉，郑云鲸必须在清醒的情况下接受植入，那是比断手还要剧烈的痛楚，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汪月卯不被允许进入手术室，只能隔着一层厚玻璃看着这一幕，她紧盯着郑云鲸因痛苦扭曲的面孔，死死咬着嘴唇。 　　“月卯，你可以先去休息室，等手术好了我会叫你的。”缪宣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身旁矮他一头的向导，“不用担心云鲸的精神力，如果她失控了，我会给她做屏障。” 　　汪月卯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道：“多谢了，小宣哥，我没问题的——云鲸都能坚持下来，我这个不用做手术的人怎么可以逃离。” 　　缪宣叹了口气便不再劝了，而手术室内的机械师也到了链接神经的一步，在剧烈的痛苦中，郑云鲸几次都到了失控的边缘。 　　但最后都硬生生地忍住了，手术椅另一侧的扶手已经被她拗断，狰狞的截面与她的断臂几乎一样。 　　属于郑云鲸的量子兽果然失控了，那是一只半透明的大鲸鱼，晶莹美丽，可她此刻在观察室内不住挣扎。 　　即便汪月卯的小兔子在她周围跳动，也只能勉强安抚这只搁浅的云鲸。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内的机械师终于完成了神经接驳，转身去组装外壳，郑云鲸也虚脱一般地瘫坐在手术椅上，汗出如浆，浑身湿透，缪宣确定最危险的阶段已经结束了，这才放心地离开观察室。 　　诊所外，陈樟豹早已等在这里，缪宣见了他先道谢：“多谢你帮忙请来林师傅，要不是有她在，云鲸续不上这么合适的义肢。” 　　陈樟豹微不可查地笑了笑：“林师傅一听说病人是极乐明星就先肯了，我并未花费多少气力……” 　　“可这毕竟是林师傅，机械义肢第一人。”缪宣否认了陈樟豹的客气，他接过这一行的活，大概也知道它的生态，“那也得先把病人的病例递到林师傅手中才行。假如没有门路，寻常人根本就找不到林师傅。” 　　只有林师傅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神经链接，也只有她能在义肢上重塑仿生血肉。 　　要不是林师傅生得晚了，大嫲嫲没准都能接上双腿——可惜，在林师傅出师时，大嫲嫲的腿伤已经陈了二十年，神经萎缩肌肉干枯，神仙也难救。 　　不过话说回来，上城区其实是有断肢重生技术的，白塔的资料库里就储存着这门生物医学科技。 　　缪宣大致看过，这项技术的效果非常好。 　　但需要漫长的培育时间以及昂贵的资源材料，下城区根本就没有偷师和研发的机会，只能在义肢上发展突破，以至于诞生了机械义肢这项只在下城区盛行的医疗分支。 　　缪宣正在回忆白塔资料包，陈樟豹突然道：“红锦鲤是想要重用郑小姐吗？还是因为汪小姐的缘故？” 　　投入如此多的资源，不可能没有期待，而且看这对哨兵和向导的样子，她们显然已经为红锦鲤折服了—— 　　前有外甥救命之恩，后有小姨亦师亦母，红锦鲤将成为她们新的家。 　　缪宣：“二者皆有之。” 　　陈樟豹了然：“被上城区筛选过的幸存者，总是要更加坚韧的。” 　　也更加冷酷和残忍。 　　缪宣扯开话题，转而问道：“陈大哥，你准备好契约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陈樟豹引路的动作一顿，随后才恢复正常，他若无其事又牛头不对马嘴地道：“可以。” 　　缪宣没得到答案，便继续问：“要么就明天？” 　　陈樟豹：“好……还是后天吧。” 　　缪宣没察觉到不对，欣然答应：“好呀，那就后天开始。” 　　…… 　　“好什么！一点都不好！”古师榭对着通讯声嘶力竭地大喊，“明明是我先——我先说的，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契约！” 　　这本该是一个愉快的上午，古师榭甜蜜蜜地给心上人挂了通讯。自从知道他离开屿庙区后，古师榭就一直想请人来龙山，白塔留人三月已是极限，现在总该轮到龙山了吧！ 　　可古师榭万万没想到，这南大区除了屿庙、鼓楼和龙山之外，还有预谋已久的石林，还有一个同样忍耐不住、终于逼宫要名分的陈樟豹—— 　　古师榭才不相信这是韩宣虎主动的呢，就算是虎虎提出的……就算是！那抛开事实不谈，陈樟豹难道就没有错吗！ 　　于是在契约都没影的情况下，古师榭以万夫莫开之势，怒而预定第四个。 　　如此胡搅蛮缠，果然让通讯那头人吓了一跳，他好声好气地解释：【因为我已经给你治疗过了……你的屏障应该还能坚持很久？】 　　“可是再坚固的屏障也有崩溃的一天！”古师榭敏锐地察觉到了话语中的温和，便毫不客气地得寸进尺，哭起了自己的可怜，“就算是按照认识的时间长短来算，我也该是第二个，为什么……输给了佘沉水是让我技不如人，我认了……怎么连洪蝰那个向导都可以契约，那个该死的百分之零……” 　　如此泣血一番，果然让韩宣虎手足无措，古师榭赶紧趁热打铁：“没有虎虎的契约我就要死掉了，快来救救我吧——不，我要去石林找你！这龙头我不干了！” 　　这话韩宣虎给吓得，当即答应弄完了陈樟豹就来找古师榭。 　　虽然他们都知道古师榭绝不会放弃龙山，但外出跑几个月还是很有可能的。 　　到时候大嫲嫲必然飞天拐杖大杀四方，恐怖得很。 　　两人的联系到这里终于要结束了，古师榭蹭到了爱的号码牌（自认为），也不想把小老虎逼得太紧，这才恋恋不舍地挂断通讯。 　　通讯结束，忙音响起，屏幕陷入待机画面，莹蓝色的光芒照在古师榭的脸上。 　　这一刻，他浮夸的帅气笑容烟消云散，只剩下冷漠与平静，就好像完成了一幕戏剧的演员，那些光鲜亮丽甚至有些过火的魅力表现都是他吸引观众的技巧，只能存在于舞台上刺目的聚光灯里。 　　不远处的霓虹灯的光影扫过古师榭，他抬头望去，龙山城寨内高楼耸立，挤挤挨挨的建筑物像是无数堆叠累砌的鱼缸鸟笼，收纳着无数蜗居的人。 　　在龙山城寨里，只要是空间大一些的公共区域，往往都会成为人群聚集的商业区，这里也不例外，而且这一片区的商品还有些特殊。 　　龙山城寨中的道路细碎复杂，黄赌毒连成一片，伎院赌场分不出区别，违禁物四处流通—— 　　其实也没有违禁物一说了，上城区已经爆炸，现有的一切秩序都靠本地帮哌处理，管理这方面法令的机构也彻底完蛋，更何况违禁物法规呢。 　　在此之前，违禁物之所以违禁，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它们会影响到下城区的秩序稳定。 　　因此帮哌也是要搞违禁物的，只不过和上城区搞得方向不太一样，许多资料文册不再被限制，特权阶级的标志物开始流通，古师榭甚至还在拍卖会上见过八二年肉罐头——原材料是他的大腿肉培养物。 　　不过仍然有许多东西被潶帮攥在手里。 　　比如各类强效药物，各项瘾品，强效武器等等。 　　古师榭跳下狭窄的走道，落在昏暗逼仄的巷道内，这里的环境十分糟糕，甚至不如耗子窝居民区，遍地都是污水秽物，随处可见臭虫老鼠，还有来不及清理的尸骨，发酵腐烂的臭味被压制在化学制剂下，混合酿造出一种扭曲的气息。 　　可笑的是，在这肮脏的地面之上竟然是充斥了华丽彩绘的墙壁，在此之上，又有大片大片的屏幕霸占了穹顶，有鲜活的投影在半空中火辣地扭动，与远处传来的靡靡之音共同构筑出极乐与欲望的地狱。 　　古师榭的视线扫过那些滚动在屏幕上、喷绘在墙壁上的图案，它们直白得可怕，赤-裸-裸地引导着人性最本能的趣味，古师榭向来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吸引力。 　　但也许是刚才那通通讯的影响，他竟然饶有兴趣地和自己对比起来，最后确认还是自己更胜一筹。 　　就这么等待了数十分钟，古师榭身后的巷子里终于有了动静，龙山的马仔们匆匆赶到，不等歇口气就开始汇报：“阿大，查完了，冇藏匿。” 　　“咱们呢边三人重伤，五人轻伤，无人过身。” 　　“只剩下水库那边没有找过，阿黑他们已经去那边拉人了，就是那里的小弟不太听话。” 　　“废墟地段已经灭活了，木虱都唔剩一只！” 　　古师榭安静地听完，这才点点头：“做嘅唔错，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守着吧，看好这片地方。” 　　得到大佬肯定的马仔们便干劲十足地撤了，古师榭等待他们离开后才动身，他拐入光怪陆离的狭窄巷道，朝着水库的方向而去。 　　他的速度并不快，甚至还带着点闲庭信步的意味。 　　因为他很确定那些东躲西藏的猎物逃不出他的掌心。 　　上城区坍塌后，落体被引导至龙山无人区，情义帮先一步围剿处理了残留的安保公司势力，余下了一堆小虾米。 　　虽然没有大威胁，但也像是臭虫一样惹人厌烦，隐姓埋名地藏在龙山区内。 　　到了这个阶段，古师榭便暂时放手，直接开了一场热热闹闹的龙头大会，还非常大胆地开放龙山，让自己人做了个内紧外松的局，做饵料钓出情义帮里的内鬼。 　　顺腾摸瓜之后，古师榭便用内鬼打窝，捞一波龙山区隐藏的鱼，如此一松一紧、一放一收后，把情义帮分裂的势力并上城区的残余一网打尽，他才算是真正掌握龙山，完全控制情义帮，让仓促上位得来的「龙头」身份名副其实。 　　用不了多久，古师榭就能彻底取代大嫲嫲，成为龙山区的首领和标志，而到了那时…… 　　就该是洞房花烛夜，向导契约时了。 　　想到这里，古师榭不免又有些忧愁，向导好像都是禁欲界的高手，虎虎大概率不肯和他睡觉，可是只契约不睡觉总感觉不牢靠。 　　毕竟缺少了这么一个充满优势的赛道，他不一定能赢得过牛皮糖一样的佛见笑。 　　唉，这就是空有老婆本而无用武之地的悲伤了，古师榭每每好梦惊醒，都要为现实的惨淡而热泪盈眶，只有小枕头知道他掉了多少小珍珠。 　　这真是…… 　　古师榭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真奇怪，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独处时露出笑容了，可一想到韩宣虎，那个鲜活的身影仿佛就立刻会出现在他的眼前，温柔地驱散了所有的孤独与阴郁，叫人轻飘飘地快活起来，而这种感觉简直令人上瘾。 　　这也许就是精神力屏障的效果之一吧！ 　　真是太神奇了——古师榭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至于他曾经经历过的治疗为什么没有这种效果，那当然是因为他以前没有遇到过百分之百匹配的向导啊。 　　…… 　　石林区，三和社堂口。 　　佘沉水站在等候室内，定定地望着面前半透明的大门，这扇大门之后是漫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又是两道闸口，而在闸口闭锁的房间内，他的向导正在和另一个哨兵契约。 　　佘沉水垂下眼眸，一下一下地跟着数心跳，比起和洪蝰契约的那一次，这一回小宣哥的心跳要平缓许多，是因为百分之百匹配的情况下很容易契约吗？ 　　以己度人，佘沉水认为陈樟豹应当很乐意敞开自己的记忆，那些陈年记忆是多么瘠薄无聊，几乎没有吸引人的地方，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有让曾经的自己去裹缠那外来的意志，去吞噬、去侵染、去追逐、去祈求。只要能更多地了解他，只要能让他留下来…… 　　脚步声从等候室外传来，越来越响，是汪月卯和郑云鲸，她们说说笑笑，分享着在下城区得到的欢乐，相互陪伴之间竟然有几分无忧无虑的样子。 　　义肢手术结束后，郑云鲸就开始了艰难的恢复训练，她要尽快习惯这只新的手臂，它比她曾经的血肉更加强大。 　　除了原本就该有的功能之外，它还装载各式各样的武器，端看郑云鲸怎样发挥。 　　不过这恢复训练再怎么艰难，也不会比义肢手术难捱。更何况郑云鲸还不是一个人，她想要保护的人就在她的身边。 　　“真的是！我还以为是什么贵重东西要包得这么好，一层又一层，还说要拍卖出手，结果就是几本图册而已！” 　　“哈哈哈，我都不知道，他们竟然真的在轨道电梯旁边贩卖这种东西？还送样品册，万一有紧急升梯怎么办，还能把书架扔下不——” 　　等候室的闸门缓缓升起，阻隔着双方的屏障消失，汪月卯的声音戛然而止，满脸笑容的郑云鲸也收敛了表情，她们一同看着等候室内的佘沉水，好像没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佘沉水定定地看着这两个旧识，随后礼貌地朝她们颔首。 　　汪月卯：…… 　　郑云鲸：…… 　　短暂的沉默后，郑云鲸慢吞吞地挪到了汪月卯面前，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她来这边，可恶啊，要是她的五感还在，怎么都不可能捕捉不到佘沉水的动静，肯定会避开这个等候室的——佛见笑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该是病患的亲友等待手术的地方吗！ 　　汪月卯僵硬地笑了笑，朝佘沉水客套地打招呼：“没想到您在这里啊，是在等待谁的手术吗，我们这就走——” 　　佘沉水微笑：“是的，我在等小宣哥完成和陈老板的契约。” 　　郑云鲸：…… 　　汪月卯：……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更加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有想溜的心越发坚定，郑云鲸干笑几声，蹩脚地道别：“啊哦，原来是小宣哥啊，我们不知道这回事，那就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两人就已经开始后退了，只盼着快些离开这种等级太高的修罗场，佘沉水则一直含笑望着她们，那份笑容就和他在节目里的完美表现一样，即无懈可击又令人恐怖。 　　也就在两人退到门外，郑云鲸都抓住闸门把手。就等着闸门落下的那一刻，佘沉水突然转身，朝着那扇半透明的大门迅猛出拳！ 　　谁都没有料到佘沉水会突然暴起，郑云鲸的反应慢了一拍。但也下意识把汪月卯推到身后，万幸佘沉水并不是冲着她们来的，他在击碎这扇大门之后，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后的纯白走廊中冲去，眨眼就到了第二扇闸门口！ 　　警报声拔地而起，尖锐刺耳地环绕在每个角落，情义帮的马仔们纷纷涌现，高喊着什么击退敌袭，却没想到根本没有什么外来强敌，只有红锦鲤带来的人——所有的破坏，都是由一个人造成的。 　　佘沉水专心致志地摧残着面前的大门，他的破坏力量太过恐怖。不过是几个呼吸，第二扇闸门就在他手中摇摇欲坠，情义帮的马仔冲上来阻拦，佘沉水却连头都不回就解决了障碍，他倒是记得手下留情，没有造成当场死亡，但再这样下去就不好说了。 　　事到如今，汪月卯和郑云鲸都不能再置身事外，她们已经是红锦鲤的人，在这种时候就得站在红锦鲤一方，也就是按照韩宣虎的指令行动，郑云鲸先一步上前，一边把那些重伤者带出危险区，一边大声质问：“佘先生你在做什么？！小宣哥不是让我们配合三和社吗？” 　　佘沉水充耳不闻，他已经卸掉了第二扇门，现在正徒手砸向第三扇，他的肌肉隆起夸张的弧度，接二连三地输出巨力，几下就把这最后一扇门砸出龟裂！ 　　郑云鲸不能再旁观下去了，她跨步上前就想要阻止佘沉水。 　　哪怕她做不到，她也得尽力阻拦，最起码得拖延到小宣哥出手：“佘先生，请立刻停手——” 　　也就在这大战即将爆发的一刻，最后一扇闸门由内而外地升起，佘沉水终于罢手，而郑云鲸也看到了门内的景象，她错愕地站住脚步，连带着后来感到的汪月卯也无法前进。 　　手术室内，陈樟豹正躺在手术台上，而韩宣虎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这不是什么亲昵的互动，而是包含压迫的遏制—— 　　韩宣虎的手肘就横在陈樟豹的脖颈上，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这里，以此来迫使陈樟豹呼吸困难。 　　这种压迫在近身格斗中就是致命的攻击。 　　假如做出这一切的不是韩宣虎，郑云鲸会以为她到了凶杀现场。 　　一时间手术室内外无人说话，在这片死寂中，佘沉水温柔地开口了：“小宣哥，就让我来杀了他吧……你让开。” 　　缪宣本来是伏在陈樟豹身上的，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抬起了上身：“不用担心，我可以控制局面。” 　　汪月卯倒抽了一口冷气，郑云鲸也握紧了拳头。因为就在缪宣的脖颈上，一道狰狞的掐痕鲜红泛紫。 　　而在手术台旁，黑色的大豹子已经伏倒在地面上，比他小得多的天狼正埋在他身上，狠狠地咬着黑豹的脖颈，一击致命。 　　佘沉水上前一步：“小宣哥，他差一点就要扼杀你，所以让我先杀了他。” 　　缪宣抬首制止：“不，陈老板主观上并不想杀我，记忆曝露会导致失控，他只是陷入了叠加的精神臆想，现在曝露阶段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有危险，契约差不多就要结束了，给我几个小时收个尾。” 　　佘沉水怎么可能愿意离开，他的杀意已经抵达了顶点。假如不是他的向导在控制局面，他已经不管不顾地大开杀戒了。 　　“沉水！陈老板对我没有任何恶意，因此我才会被他伤害到。”缪宣再次出言安抚，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慢慢地松开了手，他身下的陈樟豹果然一动不动，平直地躺在手术台上，四肢舒展。就像是陷入了昏睡，脸上还留着泪痕。 　　但佘沉水并不认同这个理由，他再上前一步，黑黢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陈樟豹：“那就卸掉他的四肢和下巴，砸断他的脊椎。”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好吧，沉水，如果你实在不放心，那就坐在那边的位置上，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麻烦你来保护我。” 　　佘沉水阖了阖眼，便不再多说什么，乖乖地在缪宣指定的位置上坐下。但他的双眼还是紧盯着成陈樟豹，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安抚好了一个，缪宣又看朝另外两人，他朝她们笑了笑：“月卯，云鲸，你们先去外面守着吧，和三和社的人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就告诉他们一切顺利，最迟到明早，陈老板就能清醒。” 　　汪月卯和郑云鲸对视了一眼，虽她们已经习惯了听从缪宣的指令，但此刻还是忍不住心怀担忧，陈樟豹毕竟是个会失控的十五级哨兵，他是真的能在身躯肉ꔷ体上秒杀韩宣虎的——那是一瞬间的爆发，不是说想防御就能抵抗的。 　　缪宣：“沉水也在这里，如果发生意外情况，他能保护我。”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出于对缪宣的信任，两人还是依言退出，汪月卯顺手关上了最后一道闸门。 　　虽然这东西现在已经四分五裂，脆弱到谁也无法阻挡，但有总比没有好。 　　但在离开漫长的走廊之前，汪月卯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透过大门上的缝隙，她隐约还能看到手术台上的景象，韩宣虎已经站起了身，却又在手术台的另一端坐下，托起陈樟豹的肩颈，把他抱入自己的怀里，又伸手蒙住了男人的双眼—— 　　他在哭泣。 　　汪月卯错愕地发现，陈樟豹竟然又落泪了。 　　但这一次的情绪失控却并没有带来躯体上失控，恰恰相反，他的身躯是放松的，他已经完全地把自己交付了出去。 　　也许这个哨兵仍然迷失在往日的梦魇里。 　　但他已经在向导的引领下找到了新的方向。 　　他蒙上了他的双眼，牵着他的双手，带着他走出黑暗。 　　—— 　　关于肉，这里设定已经找到了朊病毒的灭毒方法。 　　反正就是生物科技特别发达，其他的都赶不上…… 　　—— 　　其实并没有契约等于结婚这种说法。 　　因为契约被默认为一种更强力的关系，契约又太罕见了，基本等同都市传说，而且契约需要双方展开记忆，完全匹配，这种关系比血缘亲人还要紧密，而且都是成对出现…… 　　一种《外科王牌医师转生异世界做完百台手术竟成三界后宫王》的感觉 [209]何处是乐土三十五 　　无尽的黑暗里，陈樟豹正在一片泥泞之中前行。 　　在这片直面内心的精神世界中，他不再是一个理智冷静的人，而是一只融入了黑暗的豹子，他皮肉外翻，血骨曝露，摇摇欲坠，支撑着他前进的动力只剩下胸膛中的黑色火焰。 　　每一步前进都让他感到痛苦，但即便不辨方向。即便陷入污泥，他也不能够停下，他要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因为停下只能等候死亡，唯有向前才可能成功复仇。 　　复仇…… 　　我要向这个世界复仇。 　　…… 　　陈樟豹以前并不叫这个名字，在他还是屿庙莲花时，他的名字是陈乌。 　　陈乌生活在一个动荡的大家族中，为了逃避上城区的压榨和征召，这个家族化整为零，分裂为许多支脉，藏匿在屿庙的山川河流之中。 　　陈乌是大哥，他有一个亲大妹，一个亲小弟，以及母亲捡回来的两个孤儿，以及父亲收下的三个小徒。以及同辈的堂表手足，以及同族的子弟后辈。 　　那时的屿庙莲花正在急速扩张，这个依靠血脉师徒维系的大家族里不断地增添着新成员。 　　有些孩子生活在一起，有些孩子偶尔能见到。但他们的交情都很不错，假如没有意外，他们大概会在吵吵嚷嚷中长大。然后各自开立莲花分脉，再重复长辈的命运…… 　　直到上城区降下了军队，彻底摧毁了屿庙莲花。 　　十岁那年，陈乌亲眼看着家中的长辈惨死，自己却因为觉醒成哨兵而逃过一命，被送入上城区苟且偷生。 　　不，不该说苟且偷生，而该说生不如死。因为他紧接着就被投入了造星公司，成为了一名年幼的预备练习生。 　　陈乌自小就是屿庙莲花下一代的大哥，他习惯了自由自在，更习惯了照顾年幼的同辈，一夜之间遭受巨变，竟然成了年级最小的囚徒，他不肯死去，挣扎着生存，在沾满了无辜的鲜血后，终于——站上了舞台。 　　这不是救赎的结束，而是地狱的开端。 　　在接连不断的恶劣游戏中，陈乌开始自暴自弃，他更加疯狂地杀人，不再去想长辈教导的为人道德，也许他在这方面真的很有天赋。 　　某一天，经纪人夸赞他扭脖子的动作很经典； 　　很快的，观众们纷纷爱上了这个凶戾的小鬼； 　　再然后，荒诞的上城区竟然钟情起这没有情感的杀人恶童，把他推举成热门明星！ 　　不管自己的处境如何，陈乌都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鲜血已经让他麻木，他觉得自己不会再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直到陈乌在赛场上、在一场以虐待和青色为买点的游戏真人秀里、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并非同父同母，陈乌的血亲已经全部死亡。但他们也这一代的屿庙莲花，他们都是他最亲爱的手足，在过去的每一年中，他们都会在年节时相逢，他们本该在成长后守望相助，支撑起莲花的各个支脉，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携手生存…… 　　但他们在这个光鲜亮丽的舞台上相遇了，在这个纯粹的欲望游戏里，在观众们的叫好声中—— 　　观众想要看到血亲相间，想要看到稚嫩的同类淩辱彼此，想要看到挣扎的痛苦和绝望。 　　这个时候的陈乌只有十四岁。 　　陈乌终于崩溃了，在赛制的逼迫下，他不得不面临亲人反目，他扼杀了弟妹，随后自杀。 　　但这起手足相残的好戏太令人喜欢。所以陈乌连死都不能，他仍然活着，活着参加各种各样的表演，在所有表演上大开杀戒，「扼杀」甚至一度成为他的标志，模仿者不知凡几。 　　到后来，陈乌又不想死了，不管他的存活有几分是因为「观众喜欢」。 　　但与日俱增的生存欲望也不可忽视，他欺骗不了自己。他就是想活，他就是不想死，他就是杀了无数无辜的竞争者，他就是以「大哥」的身份，扼死了弟弟妹妹，卑劣地活着。 　　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便只剩下复仇了。 　　复仇，就是陈乌存在的全部意义。 　　…… 　　陈乌逃走了，十八岁那年，他逃出了上城区，与一堆机械废物一起落在下城区的龙山，此刻的他几乎已经疯了，是对家乡的执念才让他选择了南大区的方向。 　　只不过屿庙区戒严，轨道单独存在，所以他才落到了临近的龙山区。 　　逃出上城区并不意味着自由，那只是从扭曲的噩梦坠入血腥的丛林，实在是说不上哪边更好，濒临疯狂的陈乌只能便继续杀戮。 　　就像是在真人秀节目里一样，杀死所有挡路的人，扼断他们的脖颈，啃食他们的血肉。 　　对于哨兵而言，疯狂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呢？ 　　很难说，那感觉就像是整个身躯都被由内而外地填满了，迫不及待地想要爆炸，所有往日的噩梦都涌上心头，幻化成真实的样貌出现在眼前。 　　对于陈乌而言，那些熟悉的面孔又出现在了他的周围，它们凄厉地呼唤着大哥，它们长长地伸出手，它们抓住他，它们的手指嵌入骨血，它们撕开皮肉剥出灵魂。 　　在这无比剧烈的痛楚中，陈乌看到了他四分五裂的父母与师长，看到了痛苦不堪的弟弟妹妹，他深深地爱着这些人，可他又救不了他们，他似乎……他似乎只能和这些亡魂一起，落入永恒的乐土。 　　陈乌的恣意杀戮很快就引起了当地潶帮的注意，当时的陈乌还是个鼎鼎大名的极乐明星，情义帮认出了他的身份，便想要招揽这个逃出上城区的哨兵。 　　但陈乌已经滑入了疯狂的旋涡，他爬不出来，也没有谁能把他拉出来。 　　为了让这个充满破坏力的疯子快点去死，情义帮决定集合众位高级哨兵击杀陈乌，其中自然包括鼓楼区的韩曼鲤，他们布置好了陷阱，并且也成功地把陈乌引到了废弃的巷道中。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计划也没有成功。反而让陈乌找到了破绽，突出重围—— 　　亡命之徒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他最好的结局是凄惨地死在陈寨巷道的污水中，只有连绵的阴雨会为他送葬，他连坟墓都不会有。 　　因为他的尸骨还有利用价值，它们会在收集倒卖后送入上城区，绝不会烂在地里，永不能得到安息。 　　但陈乌终究是倒下了，他的身躯仍然充满力量，他的脑域却早已破败不堪，疯狂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甚至害怕再想些什么就会让理智彻底崩溃，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双死魂的手臂从身下的泥污中伸出，紧紧缠绕着他的灵魂。 　　他要被带走了，陈乌想，他要被带走了，只留下这幅充满了力量、不知道要创造多少破坏的躯壳…… 　　雨夜暗不透光，污水冰冷刺骨，却有一抹流光落在水上。紧接着，这镜子一般的水面倒映出一只美丽的兽，他高高地甩着莹蓝的尾巴，凌空踩着水面，慢慢地走到了陈乌的身边。 　　这道柔和的微光，就像是尘世的星火，精神力的波浪席卷而来，安抚了悲伤的亡魂，它们从陈乌的身上消失，退回黑暗中的乐土，好像又放心地把他舍给这个残忍的尘世了。 　　再然后，水波漾开，一个人走到了陈乌的身边，脚步轻盈，气息平稳，裸-露在雨水中的皮肤柔软温暖，随着他弯腰俯身，荧光照亮了他的面庞。 　　莹蓝流光的天狼俯下身，轻轻舔舐起黑豹的伤口。 　　…… 　　骨肉外翻的伤势在天狼的舔舐中收拢，鲜血仍然淅沥不止，黑豹却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他从污泥之中撑起身躯，摇摇晃晃地，紧跟在天狼的身后。 　　有柔和的光芒在指引道路，黑暗似乎不再可怕，天狼坚定地往前走去，那莹蓝的光芒愈发明亮，燃烧着流淌，四处蔓延间如梦似幻。 　　于是鲜血淋漓的黑豹轻轻叼住了这粗大的尾巴，跟随着天狼的脚步，慢慢地走出了这片绝望的精神世界—— 　　他们属于韩宣虎的记忆。 　　并不完全，甚至还有些含糊不清，但这已经足够构筑出一个活泼充沛的下城区，他随着他在这里长大了一回，又与他再一次见证了上城区的崩溃。 　　数十年转瞬即逝，契约终于完成，陈樟豹大梦初醒。 　　就像是承蒙神灵恩典于冥土复活的幸运儿，他迫不及待地汲取起尘世间的空气。 　　于是他嗅到了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是在他在无法自控时用衣物被褥筑起的软巢，是他最依赖、最渴望的味道—— 　　陈樟豹睁开双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向导，他被他拥抱，他靠在他的身躯上，他的身上环着他的手臂，这是最温柔宽宏的庇护，就和那个雨夜一样，他又一次被带领着走出了黑暗。 　　然后陈樟豹看到了缪宣的脖颈，他看到了那道粗重的、青紫发黑的勒纹。 　　陈樟豹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缪宣迟一步惊醒，见此便赶紧蒙住陈樟豹的双眼：“都结束了，我们的契约很成功，放松……樟豹，放松……” 　　半晌后，陈樟豹才恢复了摆布身体的能力，他嘶哑地开口，嗓音也像是死去多年的人：“对……不起，对不起……主——” 　　陈樟豹竟然在称呼上犹豫了，这个词语即将吐出时，他望见了那双温和而包容的眼眸。 　　陈樟豹：“小宣，对不起。” 　　缪宣毫无察觉，温声道：“没事的，契约成功了，你以后都不会再失控了。” 　　陈樟豹便不再说话，只是颤抖着伸出手，轻柔地摩挲着这道伤痕，这样的行为竟然在迟疑中得到了默许。 　　于是他就如同顶礼膜拜、祈主垂怜一般…… 　　他吻了上去。 [210]何处是乐土三十六 　　手术台上，缪宣三天没睡，正是困倦的时候，脑子也不甚清醒，好不容易做完了契约，正想着赶紧收工睡觉，却不想他陈大哥也处于契约后记忆混乱的阶段，再加之看到自己造成的伤害，果然陷入了深深的愧疚。 　　缪宣挺能理解病人情绪，于是很自然地接受了道歉行为，却不想就被亲了一口—— 　　不，这其实不算是亲，也不止一口。在吻上伤痕之后，陈樟豹并没有就此停止，就仿佛他也变成了一只豹子，希望能够用舔舐来缓解疼痛。 　　缪宣那绝缘的暧昧雷达终于嘎吱嘎吱地转起来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情况不太对劲，契约中的坦诚相对好像把他们两人的关系引导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最起码陈樟豹是这样的。 　　缪宣短暂地懵逼了一瞬，随后便想把陈樟豹推开：“陈老板，你这是怎么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樟豹如梦初醒，好似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可他贪恋这份肌肤相亲的温暖，不愿意就这么分开，他知道小宣已经感到了不适，理智也在勒令他克制…… 　　可陈樟豹却不想听从理智的命令。 　　陈樟豹看过许许多多与契约有关的故事，从来不知道哨兵会如此依赖他的向导，他一刻都不愿离开小宣，只想这样抱着他，不管理智如何劝谏，本能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 　　那些一直埋在心底的渴望，那些深藏了多年的忍耐，于这一刻变本加厉地爆发，彻彻底底地淹没了他。 　　在这如同偷窃来的幸福感中，陈樟豹急促地喘息，轻声道：“小宣，我……” 　　“小宣哥，他让你不舒服了吗。” 　　佘沉水不知何时站在了手术台旁，狠狠地扣住了陈樟豹的肩膀，他没有克制自己的力量，准确而直接地卡入了骨节，选择肩膀而不是选择脑袋就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于是这黑手便下得光明正大。 　　直到此刻，陈樟豹才发现了佘沉水的存在，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有把注意力分给缪宣之外的任何事物。 　　哪怕同在一个手术室内的另一个活物。 　　佘沉水的出现就像是一个警告，他预兆着美梦消逝，现实降临，也让陈樟豹猛然醒悟——是啊，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和小宣契约的哨兵。 　　早在他和小宣亲密无间之前，佘沉水就已经与小宣敞开记忆，接纳彼此，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他们见面的第二天。 　　凭什么呢，这个家伙？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佛见笑」？” 　　陈樟豹抓住了佘沉水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剧烈的痛楚正在做出警告，再这样下去他的肩膀会被卸掉。 　　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的陈樟豹在乎的事，他只想把碍眼的家伙剔除。最起码，得让他消失在小宣的眼前。 　　佘沉水温和地微笑着，就好像和陈樟豹暗中角力的人不是他：“我当然得守在这里，我不能允许任何危险因素出现在小宣哥——陈老板，你是不清楚自己做过什么吗？” 　　陈樟豹当然知道自己在失控时干了什么，他对此无比后悔，愿意用毕生补偿他的向导，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佘沉水无关。 　　陈樟豹：“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只有小宣能够处置我。” 　　他盯着佘沉水额心的那枚红莲，从未有一刻觉得它如此碍眼——呵，鱼水莲花，这是多么直白的求欢暗示，初见便契约还不能令你这个幸运的家伙满足吗？ 　　佘沉水弯了弯眉眼：“怎么会无关？一个哨兵想要保护他的向导，这难道不是一种天经地义？” 　　是啊，这两人的道理都没有错，他们都遵循着各自的本能。只不过他们恰好契约了同一位向导。 　　只不过其中一人迟了一步，而另一人则契约残缺，他们都无法得到完全的安全感，而他们所祈求的情感永远都得不到回馈。 　　这场一言难尽的对决止于缪宣的一句话。 　　缪宣：“你俩要打的话，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去？” 　　…… 　　缪宣下手术台的时候，感觉自己都不会走路了。 　　陈樟豹真的太重了，就算他只负担了头部的重量，这么连着几个小时下来杀伤力惊人，缪宣困得不行，回到以前的客房倒头就睡。既然他成功睡上大觉，那么遇到困难的便另有其人。 　　汪月卯蹲在地上，做贼一样地接通讯，韩曼鲤在对面破口大骂，对陈樟豹的暴力行为进行了全方位斥责，听得兔兔的小心脏突突直跳，好容易这一段骂完了，韩曼鲤把矛头转向佛见笑，新的一轮又开始了。 　　郑云鲸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时不时自我反省一下，感觉自己完全可以对号入座，于是泪眼汪汪地望着汪月卯。 　　汪月卯被看得莫名其妙，但还不等她多问一嘴，语音通讯里的韩曼鲤已经恶狠狠地道： 　　【掐脖子的事稍后再算，所以他们就三个人一起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虎虎累得直接就回去睡了？】 　　汪月卯赶紧澄清：“那就是契约！大姐你别担心，小宣哥很厉害的，没有强迫……” 　　【我当然知道他很厉害，哼，他是谁也不怕。但这孩子打小就好哄，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最好说话。】 　　韩曼鲤顿了顿，又有些怀疑，【不对啊，陈樟豹和佘沉水这两个——一晚就够了？】 　　汪月卯：…… 　　郑云鲸：…… 　　韩曼鲤沉思片刻，很快得出结论：【看来他们还没有突破多人关系，搞什么，让人进去光看着，即便是我也没有这个爱好……嘶，就算只有一个人，那一晚也不该够啊，谁这么不中用……】 　　郑云鲸：…… 　　汪月卯：…… 　　韩曼鲤结束了自说自话：【算了，虎虎高兴就好，这种事还得靠他自己——月卯，你不用担心他，你照顾好自己和云鲸就行，遇到什么事情让你小宣哥上，我这边先挂了。】 　　韩曼鲤就这样挂断了通讯，留下两个无知群众面面相觑，半晌后，郑云鲸阴恻恻地道：“我觉得十有八九是佛见笑。” 　　汪月卯秒懂，不可置信：“可他是十六级哨兵！” 　　郑云鲸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人，这才小小声道：“十六级并不意味着全能，他一次表演都没有参加过，和陈老板相比，我觉得他更可疑。” 　　这真是充满说服力的论据，汪月卯顿时被带偏，连带着忽略了这个论题的真实性，开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郑云鲸开始发散思维，锐评：“但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都比洪蝰强，向导的身体素质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哨兵的！” 　　汪月卯：“这……” 　　郑云鲸结语：“还是大姐说得对，小宣哥的事情，得靠他自己决断。” 　　汪月卯点头：“也是……” 　　郑云鲸又左右看看，阴暗地道：“但我还是希望小宣哥能再把洪蝰或者佛见笑打一顿。” 　　汪月卯：“……” 　　…… 　　缪宣一觉醒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风评被害，怀着完成一项大手术的心满意足感去找了石林的大管家。 　　除了完成契约之外，缪宣来石林还有第二个目的，他想重新探查龙山莲花惨案和改造脑域的事。 　　早在古师榭截杀上城区安保队伍时，龙山莲花就惨遭灭门，原因竟是族内出现了叛徒，为了「变成向导」而把情报贩卖给上城区。 　　根据这些背叛同族的人所说，他们是受到一只「银色大水母」的蛊惑，而后被精神力冲刷脑域，竟然拥有了向导的一部分能力。 　　缪宣和洪蝰也讨论过这件事情，但洪蝰对此竟然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蔡石镜」的意志和精神力一直在当局域网中心交接器，没听说过他跑到下城区搞实验。要不是缪宣说得诚恳，他几乎以为这是这小子在逗他玩。 　　一来，上城区一直都很看重生物实验，把普通人转化成向导或者哨兵都是很重要的课题，投资众多，等级优先，完全不需要偷偷实验，更别说去捉流落在外的龙山莲花当实验体，下城区变数太多，根本没法排除干扰做实验。 　　二来，没有人比洪蝰更了解蔡石镜，他是一个性格软弱且从不主动的人。 　　假如不是死后性格大变，这家伙才不会去自找麻烦做人体实验，这不仅要克服知识的盲区和胆量的极限，而且还要瞒着老毒虫，实在是太为难蔡石镜那个废物了。 　　研究所搞出的实验多不胜数，多少古怪残忍的课题都出现过，本来在这样的背景下，向导实验不算多么出格。 　　但两相印证时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矛盾。 　　顿时就让本该「正常」的「向导实验」充满了疑点。 　　于是缪宣决定再回到石林调查，如有必要还得再去一趟龙山。 　　石林的老管家林亦诚听闻缪宣来意，十分配合：“小宣哥想查资料？当然可以，只不过那些人都死光了，和他们有关的东西也没留下多少，这里只有龙山莲花的遗物档案，还有当时的一些记录，希望能够帮助到你。” 　　缪宣赶紧谢过，照单全收，虽然石林保存的资料比他预想中要少许多，但聊胜于无，有突破口总是好的。 　　从见到缪宣起，林亦诚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那是一种混杂着慈祥、欣慰与喜爱的神情。 　　即便出现在向来和气的林叔身上，缪宣还是感到毛毛的。 　　不仅如此，林亦诚还热情地邀请道：“小宣哥还需要什么吗？尽管和我说，这都睡了一天一夜，赶紧吃点东西补补。” 　　缪宣实在是不知道睡大觉为什么要补补。 　　但也不好拒绝他人好意，于是就莫名其妙地吃上了第二顿补品套餐，鼻血蠢蠢欲动。 　　林亦诚还嫌不够，眼看着第三顿、第四顿即将上桌，缪宣赶紧抓了另一个伤员郑云鲸救驾，后者莫名其妙地吃到了天上掉的馅饼，受宠若惊，做梦都在想石林人还怪好嘞，怀抱着这种心情顺利融入三和社，同时在某个内部赌局上下了重注，狠狠造谣了某位佘姓哨兵。 　　就这样，缪宣在石林区至滞留了一周，得到了主人家无比热情的招待，所有三和社的成员在见到他时都笑眯眯的，总让缪宣觉得自己被卖了，只有陈樟豹一如既往。 　　除了出现频率大大增加有些奇怪之外，他还是那样严肃可靠。 　　陈樟豹以前就很好客，但这一次却更加体贴，时时刻刻都要尽地主之谊，甚至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哪怕缪宣在档案库里查资料，他也要坐在一旁看着。 　　而与此同时，佘沉水也变本加厉地缠人，他倒还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但几乎从不离开缪宣百步之外，这就导致他和陈樟豹的路径高度重合，常常是缪宣去哪里，他们便一同跟随，这两人都表现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缪宣时常摸不着头。 　　唯一令人庆幸的是，陈樟豹和佘沉水少有冲突。在与缪宣有关的话题之外，这两个人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非常刻意地忽视了对方。 　　但他们又不得不在狭小的空间内共处，那不可言说的气氛足以让人做噩梦。 　　缪宣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转念想来又觉得不可能，心道这一切必定是因为匹配度的缘故，他试图解释原委，却总是被这两人敷衍过去，他们显然深受伪科学蛊惑，笃信哨兵向导匹配学说。 　　缪宣无法，试图把另外两位朋友拉进这个僵持的三人饭局，结果郑云鲸背着汪月卯跑得比兔子还快，她们宁愿蹲在楼顶啃鸡爪，也不要留在餐厅吃大菜…… 　　也就在一周后，缪宣接到了来自龙山的通讯，大嫲嫲突然昏厥，苏醒来发现精神力方面出现问题，需要向导的治疗。 　　缪宣当即告别陈樟豹，转而搭车前往龙山，也就在他动身的当晚，又一条爆炸性的消息撼动了整个下城区。 　　平静已久的蛛网重新联通了所有的端口，来自极乐塔的消息被传递到每个角落，在傍晚的黄金时段，所有屏幕和投影自动打开，弹出早已制做好的宣传片： 　　新一季《极乐天堂》真人秀即将开始，特辑海选将对西大区全面开放，欢迎各位哨兵向导踊跃参与。 [211]何处是乐土三十七 　　任何大型节目都是要有宣传的，曾经风靡上城区的真人秀无一例外。而作为真人秀中的霸王，《极乐天堂》更是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好机会。 　　即便是在上城区彻底崩塌的今日。 　　【《极乐天堂》是一项传承多年的比赛，是荣誉与勇气的至高挑战。迄今为止，极乐秀已经传承举办了一百年，在这整百年的特殊年份里，我们将开启最终决赛季，彻底终结极乐纪元，为所有人带来最后的升神极乐！】 　　在那些遍布了大街小巷的屏幕中，精心拍摄的影像构成了宣传片的所有画面，只见纯白的极乐塔高居于太阳之下，反射出无限瑰丽的光辉，而后又有壮丽恢弘的乐曲响起，隆隆的鼓点狠狠敲击着观众的耳膜。 　　这是所有人都无比耳熟的音乐，它是《极乐天堂》的主题曲。从海选开始，到升神极乐，每年都会回荡在上下城区，它的出现就预兆着一场狂欢。 　　但在此时此刻，但在今年今日，但在上城区完全崩溃的如今，它竟然还能在每个角落响起，简直就像是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恶鬼复活，既惊悚诡谲，又恐怖离奇。 　　韩曼鲤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巨大的屏幕，它占据了海角珍宝舫内部的上中下三层楼，完美地展示着屏幕之中的影像，她看到了云层之上才会出现的阳光，还有那高悬天际的极乐塔，如此纯洁神圣，恶狠狠地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它要怎么开，上城区都完蛋了，根本就没有场地，而且业没有选手，什么「西大区海选」，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陈琳芝靠墙站着，止不住地喃喃自语，她忍不住看向韩曼鲤，期待着大姐能给她一点心灵上的安慰。 　　但韩曼鲤却说不出话。 　　【七日后，《极乐天堂》的报名阶段结束，请所有有意向报名的选手登上神阶，海选考验正式开始……】 　　巨大的屏幕上，极乐塔下投放出无数透明的方块，这就是宣传语中的「神阶」了，它们悬浮在半空，徐徐落下，每个都像有房屋那样大，一看便知道能容纳下许多人。 　　【凡人们，这是末日前的最后救赎，愚昧的天堂和永恒极乐即将降世，为了伟大的未来，请登上神阶，升神极乐，成为新世界的神！】 　　浑厚的女声旁白充满了煽动性，明明是极其夸张的词句，却听得人热血沸腾，陈琳芝的脸色白得像鬼，韩曼鲤忍不住地低声咒骂，这段宣传片唤醒了她们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那些狰狞的过往记忆扑面而来——上城区的崩塌，竟然并不意味着噩梦的结束。 　　激昂的声音戛然而止，更显得此刻的海角珍宝舫死寂无声，往日里的靡靡笙歌就像是被《极乐天堂》的宣传片扼杀。 　　声音之后是画面，终于，遍布各处的屏幕黑了下来。但还不等观众们松口气，它竟又柔柔亮起，这一回没有神圣炫目的光彩，也没有震慑人心的景色，只有温馨柔和的光线，布置简洁的房间，以及画面最中央的、神情和气的男人。 　　男人披着一身黑袍，看不出年纪，未语先笑：【诸位日安，我是极乐塔的主人。】 　　韩曼鲤霍然起身！她的动作太猛，以至于带翻了身旁的桌椅，还不等陈琳芝担心问询，她已经不可置信地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怎么会是！！” 　　【当然，与此同时，我也是《极乐天堂》的总策划师，天网的核心，联合集团总执政官，前上城区最高法院总法官，生物与科学研究所总所长，前白塔总导师……】 　　屏幕中的男人这么平铺直叙着，就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一串名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满不在乎地微笑，眼角泛起妩媚风流，眉梢堆着温柔春意。 　　【唔，听起来很长，不过都是虚名而已，倒也不算什么。】 　　这一回连陈琳芝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捂住嘴，恐惧又震惊地盯着屏幕，难以想象这个人就是一切噩梦的根源！ 　　【我很荣幸能担任《极乐天堂》的总集设计，这个赛事终于到了尾声。作为百年纪元的收山之作，它将分为西、北、东、南四期，历时四年……】 　　男人双手交叠，充满期待地道：【诸位，我无比期待着下一次的「升神极乐」，也无比期待着新的冠军与我相见，我——】 　　“蔡石镜！？” 　　韩曼鲤失声惊呼，咬牙切齿：“怎么会是你——蔡石镜！！” 　　…… 　　浮空的屏幕上，黑衣男人正将过往娓娓道来，他历数着《极乐天堂》的冠军们，像是在讲述他心爱的孩子。 　　男人将垂坠至地的银色长发编成发辫，温柔地挂在胸前； 　　又在黑衣的领口出别上一枚白金胸针，那精致的太阳造型令人联想到蛛网。 　　他肯定不年轻了，但却丝毫不显老态，肩背挺拔，颀长高挑，只眉眼间留着细小的笑纹，仿佛有着无尽的温柔缱绻，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分给屏幕前的所有观众。 　　这真是一个风情别致的美人，那漫不经心的疏离与礼仪与洪蝰如出一辙，那妙不可言的妩媚和温柔又令人联想到佘沉水，而他的五官面貌则与蔡石镜如出一辙—— 　　不，他们根本就没有区别，那几乎是同一副身躯里承载了不同的灵魂！ 　　缪宣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屏幕，小系统在他脑域中不断蹦跳，尖声警示着目标一的出现，这个屏幕中的温雅男子，就是这个小世界里唯一的目标。 　　虽然缪宣早就见过了蛛网上的银色大蜘蛛。 　　但他怎么都猜不到，这只蜘蛛的真身竟然就是「蔡石镜」。 　　双重人格？人造机械？克隆体？复制物？或者别的什么……甚至这一切都只是一个人的伪装？ 　　缪宣想，他总算是明白他的老妈为什么明知道天网的秘密，却还要蹲守在下城区，完全不管「天上」的老爹了。 　　因为不管蔡石镜和目标一有什么关系。 　　哪怕是被迫的，韩岩燕也不可能再接受他。 　　“我想起来了……”佘沉水突然道，“小宣哥，我想起来了，我在极乐塔上见过他的影子，他也是向导，我和他的精神力匹配是百分之零，那一次他袭击了我，并且诱导我陷入疯狂。” 　　此时此刻，两人就站在龙山城寨之外，和这里的所有居民一样，一同望着半空中的屏幕，这里的投影和屏幕无处不在。 　　于是极乐塔主人「蔡石镜」也到处都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模样，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平和温柔的、低沉冰冷的、像是丝绸一样滑腻的声音。 　　【我希望所有人都参与这场比赛，不论老幼，不论身份，因为这是唯一得到永恒的机会。】 　　屏幕中的男人温柔地劝说：【请踏上神阶，忘却生死，升神极乐，成为最大的赢家。】 　　屏幕前的观众们逐渐接受了所谓的新赛季，这个荒谬的消息好像是真的。 　　即便上城区已经完蛋了，但极乐塔上的这个家伙还想着开极乐秀，这简直是个疯子，傻子！ 　　“人都死光了还打乜嘢比赛？” 　　“要系真个能比就好了，冇节目睇怪无聊嘅……” 　　“边个会去海选啊，嗰个唔系送死咩？” 　　“上城区都冇了……” 　　…… 　　缪宣听到了人们小声的议论，他们并不认为这个宣传片是什么灾难降临的征兆，而是一个狂妄自大的玩笑。 　　【一场比赛既然有胜利者，那就一定会有失败者。假如西大区的选手们没有任何一人升神极乐，那么我将宣布西大区完全失败。】 　　屏幕之中，极乐塔主人叹了口气，一副很不忍心的模样，惋惜地宣布： 　　【作为完全失败的惩罚，我将彻底摧毁西大区，杀死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摧毁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建筑——西大区下辖，清波区，兰莲区，云屏区，李园区。】 　　如此恐怖的威胁被这样温柔地讲述，却丝毫没有减弱它的威力，话音未落，吵吵嚷嚷的人群便为之一静。 　　这怎么可能啊？！上城区已经坍塌了，所有跨区武器都一起崩陷，区区一个极乐塔而已，它要怎么摧毁那么庞大的、几乎占据了一整片陆地的西大区？！ 　　可是……可是…… 　　屏幕里的男人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只是在宣布，为他的终场游戏宣布崭新的规则，而在他的眼皮底下，这份规则没有人能违抗。 　　…… 　　“哼，说什么摧毁西大区，这个极乐塔主人只是故弄玄虚而已！”大嫲嫲暴躁地咆哮，她不断地擦去额头的虚汗，对着身边的后生们怒吼，“你们这群软脚虾，不会真的被吓住了吧？！” 　　小小的会客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笑声，汇聚在这里的人都是情义帮的高层，他们因为大嫲嫲抱恙而聚集一堂，却一起遇上了极乐塔的宣言，于是看望病人变成了大开小会。 　　现在大嫲嫲带头嘲讽极乐塔主人，那参与者当然要捧场。 　　不过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还是有几个人笑不出来的，古师榭望着窗外的天空，像是在走神； 　　缪宣把着大嫲嫲的脉门，专心感知； 　　佘沉水低垂双目，同样神游物外，只偶尔把视线投向身旁的向导。 　　小厅中的笑声很快就减弱了，在最后一声笑尴尬地停止后，大嫲嫲才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阿虎，告诉阿嫲吧，阿嫲生了乜嘢病。” 　　缪宣收回手，安慰地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精神力屏障崩塌了。所以给脑域带来了不小的震动，等我把屏障建好，大阿嫲再休养几日就行了，只是日后——” 　　“不可轻易动怒，不可与人争斗，不可大喜大悲，是否？”大嫲嫲慢悠悠地道，“所有医师都这样说，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我生的不是急病，是老病，我快老死啦！” 　　缪宣不说话了，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大嫲嫲太老了，她能撑到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任何微小的变动都可能给她带来巨大的损伤，她生的是老病，这世上无人能克服的疾病。 　　“嫲嫲可别这么说嘛……”古师榭从窗外收回视线，幽幽笑道，“我刚给你的菩萨上了香，投出的签子还是「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呢。” 　　大嫲嫲冷笑，反唇相讥：“你来求签？你上次求姻缘还得了个「雙宿雙飛，相愛白首」呢！” 　　古师榭：…… 　　古师榭那幽幽的目光，便幽幽地转向了缪宣，缪宣被看得后背发毛。直到佘沉水往前挪了挪，彻底把两人隔开。 　　如此情天恨海，大嫲嫲看得心烦，挥了挥手：“阿虎，你简单给阿嫲治一下就行，我大限将至了，只想死到临头再看看太阳，你们几个快去联系西大区那群叉烧，让他们多打听消息，我们想办法炸掉天上那层东西！” 　　这话是有道理的，极乐塔降下了那什么鬼「神阶」，就是再一次建立起天空和大地的联系，有这个机会在，摧毁太阳能膜层的可能大大增加了。 　　大嫲嫲可不管那什么极乐塔主人在犯什么神经，她只想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能再起点作用时，把天上那个最后的隐患解决掉。 　　此言一出，古师榭使了个眼色，小厅里便立刻有人退下，这段时间来他的威望猛涨，情义帮几乎已成他的一言堂。 　　如此，大嫲嫲又靠回了轮椅的软垫里，她是真的快老死了，这么发了一通脾气后竟然十分疲惫，便又朝在场几人挥挥手，退回房屋休养。 　　缪宣一路把大嫲嫲送回病床上，这才重新回到小厅，刚才那个传令的人已经回来了，还带来了西大区刚传来的消息。 　　西大区的情况一直都很混乱，他们并没有参与摧毁上城区的大计划，在上城区坍塌后又迅速陷入战火。 　　如今这《极乐天堂》竟然在西大区重开，让本就混乱的局面更加一言难尽。 　　古师榭很快就翻完了情报，合上手中的投影，下了结论：“西大区怕是要大难临头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发问：“阿大的意思是，那个「极乐塔」的鬼话是真的？它真的能毁掉西大区？！” 　　古师榭摇摇头：“我并不确定，但西大区埋藏的隐患众多，早晚要大杀一场，有了这么一个引子，大乱必起。” 　　这话倒是没错，小厅内又陷入安静，古师榭环视一周，又玩笑道：“说不准，看这情况，我没准还有再参赛的一天，到时候就是极乐明星再复出。”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在场众人没谁应和，古师榭顿感无趣，便幽幽地叹道：“唉，要是真有这一天，虎虎会为我加油吗？” 　　缪宣正在思索，突然被cue，只好把思绪扯回来，在弄清楚古师榭说了什么话之后，相当坦诚地回答： 　　“你是说新的《极乐天堂》吗？假如真有这一天，我会和你一起上的。” [212]何处是乐土三十八 　　龙山城寨是个不夜城，不论在什么时候都充斥着灯彩霓虹，蒙蒙亮的天空几乎要罩不住这片人间的热闹。 　　于是便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把雾霭和水渍裹到所有的事物上。 　　缪宣站在狭窄的窗口前，翻着腰包里的钱币：“城寨条好不好用？” 　　窗口之后的帮厨瓮声瓮气地道：“那再好没有，惠承七十六元。” 　　缪宣把钱递进去，帮厨收下，看了看成色后喜笑颜开，这才把打包妥帖的食物递出来：“正宗肠粉叉烧虾饺菠萝包您收好。” 　　缪宣接过，还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缺少或多出（常有的事，多出比缺少更要命），这才离开冰室。 　　冰室外是大面大面的屏幕墙，除了窗口之外甚至找不到门，食客们便聚集在屏幕墙前，蹲在陈旧肮脏的凳子上，一边吃着新鲜出炉的早饭一边看着墙面上的直播。 　　缪宣也停下脚步看向屏幕，真人秀中，一个个透明的大方块在云海中组成了模糊的阶梯，一群选手在方块上奔走逃命，偶尔有人失足跌落，没入高空的阴云中。 　　食客们一边享受着劣质的早餐，一边热烈地讨论，有时嘲笑着那些失足的人，有时又为狭路相逢的争斗喝彩。 　　缪宣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自从宣传片播放之日起，西大区的《极乐天堂》竟然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好像连西大区的人也接受了这个结果。 　　于是遍布下城区的天网成为了最好的转播口，随处可见的屏幕直播着这场荒谬又真实的比赛。 　　就好像这个世界又回到了几年前，上下城区壁垒分明，精神娱乐冷酷扭曲。 　　上城区的坍塌并没有带来颠覆，一切仍然运行在固定的轨道上，如此扭曲的世界…… 　　也许确实会在某日走向崩溃和毁灭吧？就像是上城区一样。 　　不过会有这种念头的大概也只有缪宣一个，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模样，好像极乐再开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有高高在上的极乐塔有些碍眼，需要找机会干掉。 　　几乎没有人会去摧毁那些屏幕，好像这些东西都是下城区的一部分，而不是上城区的标志，或者那些真人秀的杀人工具。 　　那些残留在地面上的录制工具倒是都被下城区的潶帮销毁了。 　　但极乐塔并不依赖地面上的摄像头，它会派遣出自己的探头。 　　这一次西大区的真人秀就是如此，摄像直接从极乐塔中飞出，徘徊在那些巨大的透明「神阶」旁，捕捉着这场节目的每一个细节。 　　就在闹哄哄的背景音效中，缪宣走过龙山城寨的街道，周围的屏幕无一例外都在直播着西大区的真人秀。 　　只不过这场直播没有解说员，一切都被直白地呈现在屏幕上，野兽厮杀和锐器入肉的声音清晰瘆人，真实到触目惊心。 　　出乎缪宣的预料，这一场该死的真人秀竟然有不少参赛者。 　　而且除了哨兵之外还有一少部分普通人，不看直播根本不知道西大区竟然有这么多不怕死的家伙。 　　这些人先先后后登上透明的大方块。然后在腾云驾雾中升上高空，他们被聚集在极乐塔最下方的宫殿里，所有的活动都会被随时直播出来，其中有不少人尝试着给极乐塔造成破坏。 　　但最后都被制止或者消灭，可以说是相当惨烈。 　　在没有旁白解说的情况下，这些干巴巴的直播录像其实并无多少趣味。 　　但有极乐塔这个噱头在，下城区的人民竟然自得其乐起来，不少本地电台会挑选录播「配音再加工」，而以此开赌盘的人更是多不计数，好像所有人都乐于见到西大区的苦难，不论它是由什么造成的。 　　缪宣只能这么想，也许这个世界早就习惯了娱乐苦难，人们喜欢那些扭曲的节目，喜爱居高临下俯瞰他人生死的优越感，真人秀是所有观众一起吸食的剧毒瘾品，上瘾的人无法自我脱离。 　　也许只有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才能改变这种扭曲的风俗…… 　　比如让天空的云层消散，让阳光重新落下。 　　缪宣看了看自己的手，大概明白了这个世界为什么只有一个刺杀目标，这也许就是一种隐晦的暗示，就像是宣懿的那个世界一样—— 　　宣懿世界的所有目标都带着守护民族的立场，选择刺杀就意味着选择未来的立场和道路。 　　而这个世界更加干脆，目标只有一人，刺杀不再是简单的选择，而是必须掀翻陈旧秩序的终极任务。 　　在宣懿的世界，缪宣接连三次都无法对近在咫尺的垂死目标下手，最后选择自我了断； 　　而在这里，缪宣决定克服一切困难取下目标首级。 　　无论如何也要在临走前推倒极乐塔。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安顿好这个世界的亲朋好友。最起码，他不会让第二个王宛和菩卿出现。 　　…… 　　缪宣回到情义帮的堂口，正遇上清晨早起虔诚拜佛的大嫲嫲，也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她难得地表现出了几分近乎软弱的慈祥，只温和地问：“阿虎散步回来了？城寨今天怎样？” 　　缪宣把顺手带的叉烧肠粉放在桌案上：“是，我回来了，城寨看起来并没有被影响，这里的人还是在各干各的事。” 　　“毕竟人还是要吃饭的啊……”大嫲嫲摇头叹气，逛到了桌边一尝，立刻就判断出小吃的来历，“是陈记冰室的叉烧吧，他们家的总是这么甜，也不知道下了多少糖精，肯定还会说什么正宗，就是骗骗你们外地人。” 　　缪宣相当佩服：“这您也能尝出来。” 　　大嫲嫲笑了：“我在这里可是待了几十年。” 　　虽然嘴上嫌弃，大嫲嫲还是慢吞吞地把肠粉吃完，又用汤汁搅了白粥，最后菠萝包收官，这才满足地擦擦嘴，供奉菩萨去了。 　　缪宣没什么信仰寄托，便不跪拜，只是出于尊重而保持了肃穆。 　　不过在大嫲嫲递过签筒时他也没有拒绝，从签筒里甩出了「壹意孤行，不得好死」。 　　缪宣：…… 　　不愧是下城区的签筒，太硬核了，这是什么签子敢都往里面放啊。 　　大嫲嫲凑过来看了看，锐评：“你的签运怎么连师榭都比唔过，放心，签子都是反话，我看你是福寿绵长的命。至于师榭的姻缘，哼，比翼双飞他是别想了，独领风骚倒还能争一争。” 　　缪宣：…… 　　缪宣就当没听懂大嫲嫲的揶揄，认真地道：“谢谢您。” 　　…… 　　大嫲嫲说得没错，不管天是不是要塌了，城寨的日子总得过下去，西大区的新闻并没有真正动摇龙山人的日常。 　　除了屏幕上多出一个重磅节目，饭桌上增添一盘电子榨菜外，没有人会因此深陷恐怖或危机。 　　这样的气氛是很容易感染人的，没有人会去担忧西大区未来的命运，自顾不暇时，谁会关心他人？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有了西大区作为样本，南大区的人看好戏更起劲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这种特色，下城区没有出现太大的混乱，仍然维持着暴力的秩序。 　　缪宣花费了大概一周的时间，给大嫲嫲重新建立了精神力屏障，考虑到老年人身体虚弱，他用了最温和方式。 　　对此，古师榭倒是没说什么，这段时间他安静得有些反常。既没有频繁刷新存在感，也没有搞出什么大动作，想来是《极乐天堂》重播带来的影响。 　　也就在缪宣这么想的时候，古师榭带着他的爱心菜肴上门，含情脉脉地请客——叉烧肉，大师做，酿满一百零八天。 　　考虑到古师榭和肉之间渊源，缪宣虽然没有拒绝古师榭的好意，但也无法完全放心，他对自己的味觉不够自信，只能在开饭前侦查了一番厨房，顺便再检查一下古师榭本人有没有少一块肉，最好不要有伤口。 　　古师榭配合极了，当即放下锅铲举起双手，只见那强壮结实的手臂夹着胸大肌一用力，他薄薄的上衣就崩成了三片，倒是围裙挺结实，牢牢地挂在身上，欲语还休地遮了遮。 　　缪宣：…… 　　古师榭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自己的肌肉，还带着满满的炫耀意味，介绍起上半身的几大肌肉群来： 　　“这一块地方很有嚼劲，但也很硬，适合炖煮；这里的肌肉很薄，相对嫩一些，可以直接煎，也能腌制生食；这一层皮肉下面是脂肪，腌制或者生吃都太腻了，推荐煎烤……” 　　缪宣：“呃——不了不了谢谢谢！” 　　古师榭遗憾地叹了口气，只得老老实实地烹饪起普通的食材，虽然也老实得有限—— 　　由于服装过于硬核，切菜颠锅过于炫技，他这做菜都快赶上那什么魔力XX秀了。 　　但有一说一，古师榭的手艺确实不错。除了叉烧之外还做了虾饺（谢天谢地能看清楚食材），缪宣吃得很认真，这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了许多相似的回忆。 　　唉，没想到一转眼就过了那么多年。 　　当时只道是寻常，那些在飞船上养宇宙鲲包虾饺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回，那些在狐狸窝里给幼崽做饭的时光也再难重现，它们都只能永远地保存在他不断褪色的记忆之中，一次次地复苏在这些似曾相识之时。 　　万幸，爹是回到龙国安享晚年的，没有亲眼见到他消失在星河深处； 　　孩子也都救了回来，没有再重复白鸽的悲剧。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空碗碟，又看向他正对面的古师榭：“如果没有意外，接下来我就要回鼓楼了。” 　　古师榭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向导，便只能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心中谋划着要怎样出卖可怜。 　　只要能拖着虎虎给自己巩固屏障，最好能让他再延迟个七八九十天，再日夜相处、抵足而眠，以他厚积薄发的准备、技巧丰富的缠磨，足以成就好事，再加上这个小向导的柔软心肠，不愁不水到渠成，美美契约—— 　　缪宣：“我在想，在我回去之前，我们先契约吗？” 　　古师榭那浮夸的神情僵住了，有那么一瞬，他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后才意识到了面前的向导在说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韩宣虎说，他不需要他提供任的贿赂，也不需要他付出多么可观的代价，他愿意直接和他契约，这也许是因为龙山龙头的特殊身份。 　　也许是因为如今复杂局势所需要的势力平衡，也许是情义帮与红锦鲤之间的渊源盟约。 　　就像是对待白塔洪蝰和石林陈樟豹一样，也许这一切都是出于各个方面的考量…… 　　但是，他愿意和他契约。 　　连古师榭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收起了那不打走心的轻浮神情，只是定定地望着缪宣，然后理所当然的，陷入了那双温柔而包容的眼眸。 　　缪宣：“契约会带来许多负担，因为我们都要完全展开记忆，而且我会深入你的脑域，并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你可能会产生排异反应。所以我们很可能还会使用到拘束工具——” 　　“好啊。”古师榭突兀地打断，随后又重新笑了起来，“当然好。” 　　缪宣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哨兵，惊讶于从他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缪宣不是个对情绪敏锐的人。 　　但在此时此刻也隐约察觉到了古师榭的不同—— 　　就好像一个快被黑暗吞没的人，突然卸掉了所有的防御，在漆黑的世界撕开胸膛，袒露出那仅剩的、带着冰凉热意的赤红心脏。 　　缪宣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古师榭已经慢条斯理地脱下了围裙： 　　“在此之前，就让我们先了解一下彼此，为接下来的记忆分享做个准备。” 　　缪宣：“呃——谢谢谢不了不了！” 　　古师榭：“虎虎是没有吃饱吗？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充足的——” 　　房屋的大门被轰然推开，佘沉水按着碎成齑粉的门把手，温温柔柔地劝道：“古老板，小宣哥拒绝了。” 　　缪宣：…… [213]何处是乐土三十九 　　一季《极乐天堂》往往会持续一年左右的时间，从海选开始到终局结束，节目组和赛事委员会花样百出地、有规划地、缓慢而折磨地杀死几乎所有选手。 　　这一次的比赛也不例外，虽然比赛方和节目组都已经全部完蛋，只剩下一个罪魁祸首策划师。但他反而让《极乐天堂》的风格更加鲜明了。 　　【第三场淘汰赛规则如下，淘汰赛将在所有选手完成云梯攀爬后正式开始……不设置淘汰底线，失败者惩罚将从历届《极乐天堂》惩罚池中随机抽取，允许使用胜利道具……】 　　洪蝰站在转播的屏幕之前，双手抱臂，双眉紧皱，很不愉快地看着这所谓的娱乐真人秀。 　　一位失败者在惩罚阶段抽到了「蠕群」。 　　于是「神阶」便从高高在上的极乐塔降落，带来了慢慢一箱子的变异水蛭。 　　因为神阶是完全透明的，下方神阶内的人一抬头便能清晰地望见上空，同样也能望见自己即将迎接的命运。 　　可想而知，受刑者将在怎样的绝望中遭遇死亡，这是非常残忍的虐待，但极乐秀乐此不疲。 　　随着两个透明大方块的融合，变异水蛭从上方轰然落下，这些曾经杀死过竹叶青等无数顶级哨兵的实验产物又造成了一例惨案，在一片瘆人的声音后，受害者连骨头都没有剩下，就这么消失在水蛭的腐蚀酸液中。 　　惩罚结束，两个透明的神阶承载着粘液血水和水蛭重新升起，慢悠悠地回到了极乐塔中。 　　洪蝰关闭了转播视频，反感地冷哼，他倒不觉得这一幕有多么残忍离奇。 　　而是从这些鲜活的水蛭里得出了一个令人厌恶的结论—— 　　极乐塔上十有八九还保留着生物实验室。 　　否则这一次的赛事中不会出现这么多的变异生物，是他小看了老毒虫，那个老家伙没准早就改造了极乐塔，把他的老巢做成了一个独立的生态循环。 　　既然如此，那么上城区的崩溃就不会真正影响到极乐塔，这个远离地面的东西可以凭借塔内的循环独立存在，无需外界的物资输入，仅靠着太阳就持续运转数年之久。 　　但老毒虫预料到上城区崩塌了吗？ 　　洪蝰回忆了一番上城区的糜烂，合理推测老毒虫应该早有察觉。所以做好了准备，但他肯定没有料到局面会崩塌地这么快。 　　所以没在上城区坍塌中捞到什么好处。 　　反而棋差一着，在这一小局里输给了他看不起的下城区。 　　不过阶段性的输赢并不意味着整盘棋局的结束，接下来才是最凶险的对决，老毒虫已经凭借重开《极乐天堂》落了一子，他这么着又是想布什么局？ 　　洪蝰在书桌后暴躁地转了几圈，刚想砸点什么泄愤，一抬头就看到摆在书柜上的小瓷杯，便像是见到了那小冤家一样，恨恨地瞪了杯子几眼，竟克制了怒气，重新陷入思索。 　　既然已经有了准备，那么老毒虫做出什么都不奇怪了，他完全可以凭借着高悬天空的立身之处恣意妄为，继续他曾经的暴行，甚至正如他所言，毁灭地面。 　　这么想着，洪蝰就再一次感到了愤怒，老毒虫和蔡石镜那如出一辙的外表让他难以接受。 　　难怪这个老东西要用蔡石镜做自己的傀儡人偶！ 　　蔡石镜…… 　　洪蝰虽然挺不喜欢蔡石镜，但和这位「师兄」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情谊，只要不妨碍到自己，他是愿意伸手帮一把师兄的。 　　如今还要加上某个冤家死鬼的关系，只能把蔡石镜当成己方阵营的一部分。 　　但问题就麻烦在，蔡石镜如今与鬼魂无异，而且受到了完全的控制，就算千难万难地帮他摆脱了控制，难道还要再给这家伙再找个壳子？ 　　根本不可行吧！如果精神力可以依附到新的壳子里，老毒虫何苦挣扎了这么多年！ 　　再说……也许蔡石镜想要的不是复生，而是解脱。 　　即便是洪蝰，想到这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良久后，他才收起了心中翻滚的柔软思绪，自然而然地拿起通讯器来。 　　这件事情波及甚大，他必须要告诉那个小冤家，跨区通讯不保险，他们最少得再见上一面。为此，他总要先做出姿态，大人有大量地原谅那不懂事的小子。 　　洪蝰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说服了自己，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搭好了情绪台阶，这才鼻孔朝天地款款下地，他端着睥睨天下的姿态瞅了一眼书柜上的小茶杯，随后纡尊降贵地朝它笑了笑。 　　哼，小东西，又要让你得意了，也罢，谁让我比你年长呢，心怀感恩地爱戴我吧！ 　　但不论如何洪蝰是不会再离开白塔的，他要稳稳地坐在这里等着某人来给他赔罪，然后才是冰释前嫌——当然，这个「前嫌」里绝对不会包括佘沉水和陈樟豹。 　　通讯已经接通，洪蝰正对着小茶杯傻笑呢，红锦鲤的转接台已经点头哈腰地和他恭谨问好起来，洪蝰赶紧回神：“给我联系你们的少当家。” 　　通讯那头的人赶紧窜了，洪蝰翘了翘嘴角，心想还是有人知道规矩的，他如此这般胸有成竹、成竹在胸地盘算着马到功成，终于等到了接听，却不想通讯那头接到的不是冤家，而是冤家的姨妈。 　　韩曼鲤：【哟，这不是白塔洪先生吗，您这个点发来讯息，有何贵干啊？】 　　哼，不懂礼貌的女人，难怪教得那小子呆头呆脑！ 　　洪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就当是问过好了：“韩宣虎呢，让他来接通讯，我有要事通知他。” 　　韩曼鲤那头陷入沉默，洪蝰的脸上则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他料想这女人一定是赶忙去找大外甥了，便一边等待，一边优雅地踱至书架前，拿起小茶杯，捏着那纤薄如纸的瓷壁，让它染上他的体温。 　　真是个讨人厌的小东西…… 　　洪蝰把玩着这个还不如他巴掌大的茶杯，心中竟然有些庆幸它没有被摔碎，碎了总归不美，就算金缮成功也不如原来的浑圆如意。 　　这次就继续让他用你好了，反正那也是个牛嚼牡丹的小家伙，只有爱护东西这一项优点。 　　洪蝰等了半天，把茶水招待全想了一边，连给韩宣虎准备什么茶点都拉了个小清单，却还是等不到回音，他终于不耐烦地道：“怎么，红锦鲤没人了？” 　　【洪老板……】通讯那头仍然是韩曼鲤，只听她干笑了几声，【你找虎虎啊，他恐怕不在鼓楼，请问是什么事呢？】 　　洪蝰皱起眉：“怎么，他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竟然连消息都接不上？” 　　韩曼鲤：【呃……他现在正在龙山和古老板契约。】 　　洪蝰：…… 　　韩曼鲤：【呃……您要是有什么要紧事情，我可以代您转达。如果着急的话可以直接联通龙山，他们会为您转接的，虎虎在契约上已经很有经验了，别担心，他可以来接通讯的，我这样还——】 　　洪蝰挂掉了通讯。 　　洪蝰抓起了杯子。 　　洪蝰把杯子砸到了地上，在一声脆响后，他也叫了起来：“啊！啊！” 　　…… 　　韩曼鲤说得没错，缪宣确实在和古师榭契约。 　　但他们的契约流程没有洪蝰想象的那样离奇，而是相当正经的医疗活动——缪宣是这么想的，但古师榭怎么看就不得而知了。 　　手术室内，缪宣半跪在手术台上，拼劲全力压制着古师榭，一开始的拘束带已经不管用了，一个发狂的顶级哨兵完全能够挣脱这种束缚，只能由外力遏制，更糟糕的是此刻的古师榭深陷记忆，缪宣甚至不能粗暴动用精神力，生怕给他整坏了。 　　上城区退下的哨兵几乎都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而这些沉疴在他们深陷回忆时会全面爆发，比如精神一度崩溃的陈樟豹，他会出于爱意而扼杀挚爱。 　　但古师榭却不同，他的经历比陈樟豹的更残忍。于是他在失控的情况下选择了自残。 　　缪宣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可算是按住了古师榭的手，没让他把自己的胸膛彻底撕开。 　　但崩裂的血管已经把鲜血飙了他一身，缪宣只能继续按着古师榭，让天狼去叼紧急止血的药物—— 　　那好大只的狮蝎呜呜嘤嘤地缠着天狼，极大地阻碍了救援本体的脚步。 　　缪宣满脸都是血，几乎要被折腾崩溃了，抓过止血喷雾对着古师榭那血糊糊的胸膛就是一阵喷，总算是把伤口糊弄住。 　　古师榭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不要加这个……这个难吃……肉都要变苦了……” 　　缪宣的眼泪也要掉下来了，天知道古师榭为什么还想着请客吃肉。 　　而且更要命的是，这哨兵不仅仅是发癫，他还一边哭一边自残一边站了起来——赛博时代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果然很吊很硬核。 　　缪宣：…… 　　缪宣只觉得小腿硌得慌，总算是相信这位大哥确实很有资本，他满心都是无奈，同时又有些庆幸没让佘沉水一起进手术室。 　　“我变得难吃了……”古师榭眨巴着水润而迷糊的大眼睛，悲伤极了，仿佛他的心快死了—— 　　但他的老婆本没有死，还能上吊，可怕得很，只听他如此悲痛地宣布：“虎虎以后不会吃我了！” 　　缪宣：…… 　　就算你全天下第一美味我也是不吃的！ 　　古师榭深陷在记忆里，满脑子都是固定的思维，浑身的拘束如此熟悉，让他更加无法自拔，缪宣花了吃奶的劲才控制住了古师榭的手，制止了他剖心的行为，随后便顾不上自己满脸的血，无比狼狈地与他额心相贴。 　　万幸，古师榭在这一刻终于安静下来，他慢慢合上了双眼，陷入更深层的休眠之中，缪宣顺着他的记忆坠落，同样陷入了那糜烂扭曲的旧日光阴。 　　直到此时，缪宣才终于明白，古师榭为什么会培养出如今这样独特的三观。 　　古师榭的心中没有陈樟豹那样的憎恨，他在上城区诞生，也在上城区长大，吃人和被吃都是他认知之中的天经地义。 　　哪怕他最后经历了那样恐怖的折磨，他也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恰恰相反，他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段经历。 　　当一个孩子从有力气拿刀时就学习活剖同类，他是无法培养出同理心的。 　　即便人类作为群居动物有着最本能的「同情」，后天的驯养也会为他们划分出「同类」的边界。 　　就像是食物链顶端的狮子在落败时被猿猴欺辱，他不会认为这是猿猴甚至丛林的错，他只会把这段悲惨的过去归因于自己的弱小。 　　缪宣的天狼终于落至底端，接触到了古师榭的深层意识。 　　假如说陈樟豹的意识深处是一片冰冷的黑暗，那么古师榭就是令人目眩神迷的万花筒，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广阔无边，轻而易举便能迷失其中。 　　如此颠簸的花花世界炫得天狼头晕，他很艰难地在一片五光十色中找到了金光闪闪的大狮蝎，拖着这只哼哼唧唧的大猫，总算是滑入了缪宣的记忆之中—— 　　准确地说，是「韩宣虎」的记忆，假如缪宣真的把本体的记忆交付出去，古师榭就得因脑域破碎而当场暴毙。 　　尽快完成契约吧…… 　　缪宣心累地想，总得在古师榭还来得及抢救的时候把他送去医疗舱啊。 　　…… 　　契古师榭从深眠中醒来，他先听到了水声，随后才是血液的流淌。 　　缪宣站在手术台旁洗手擦脸，溶入水中的血渍几乎要染红下水道，他放弃了清洗衣物，把外套脱下叠好，仔细检查贴身的黑衣上是否也染了血渍。 　　裤子就没办法了，出去再换吧。 　　缪宣的心中只有叹息，他擦干净手，试图看看头发里还有没有血块残留，却不想从身后被袭击—— 　　古师榭温柔万千地贴了上来，伸出双手就搂搂抱抱，让缪宣的外衣白脱了。 　　“亲爱的，昨晚你真是太棒了……”古师榭温柔又羞涩地道，“辛苦你了，要不要我给你烧点什么补一补呀……” 　　缪宣：…… 　　缪宣试图把古师榭的手挪下去：“我这边呢，建议你先去医疗舱里躺一躺。虽然止血很及时，但止血剂也已经到了该换的时候。” 　　古师榭从善如流，反手就和缪宣十指相扣，在缪宣的满头问号里浓情蜜意地表白：“我不换，你给我喷的止血喷雾，我这辈子都不换。” 　　缪宣：…… 　　缪宣就又想叹气了，也就在他想要礼貌婉拒的时候，古师榭突然道：“虎虎，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对我们这种哨兵来说，「契约」并不是简单的治疗？” 　　缪宣慢慢感到不对劲了：“你的意思是？” 　　古师榭低声笑了，压着缪宣的耳朵道：“「契约」可比婚约更加亲密呢，你愿意与我契约，我好高兴。” 　　缪宣：？！ 　　契约是需要双方亲密无间展示自己的，这种约定俗成的情感投注，自然是所有哨兵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但缪宣一直以来都没有深入了解过「匹配度」与相关风俗，再加上他特殊的感知偏向，他完全没想到这回事！ 　　而更离谱的是，一直以来都没人发现缪宣这种倾向。 　　直到古师榭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端倪——这家伙很心机地没在契约前说，然后选在契约之后吹枕头风。 　　缪宣终于回过神，无言地盯着古师榭的双眼，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解读出夸张的意味，但他最终却什么破绽都没有找到。 　　这种事情不要啊…… 　　古师榭一看缪宣的表情就懂了，他弯起眉眼，笑得像是偷到了腥的猫咪： 　　“啊，这么算起来，我就是虎虎的第四个男人了。虽然没抢到第一个，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哦。” 　　缪宣：…… 　　缪宣慢慢地在手术台边坐下，越想越不对劲，曾经和洪蝰与陈樟豹的对话重新浮上心头…… 　　还有小姨陈姐大嫲嫲那微妙的笑容…… 　　哦，这还不止，因为知道他契约的人海了去了，从红锦鲤的一堆小伙伴到南大区的广大群众，还有东大区的人托小姨递话，问这边契约还有没有位置…… 　　对啊，如果这只是正常的医疗手术，为什么还要附带病患外貌写真并各项附加条件……原来那不是病例啊…… 　　小系统发出惊喜的声音：【哇，三场酒都已经办完了吗？哥你终于要尝试一下多人和谐了吗？】 　　缪宣终于从回忆里拔出来，一想到他在这个世界做了什么，便崩溃地捂住了脸，而古师榭这家伙还在吹耳边风：“虎虎，四个人就已经够多啦，不要再和别人契约好不好？” 　　缪宣开始接连叹气，神情茫然而疲惫，他喃喃自语：“我不会了。” 　　古师榭一听便更开心了，善解人意地安慰：“没关系的，不需要太多人，现在这些就已经有些超过了，我们会让虎虎很快乐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极乐明星更懂得怎么讨好人……”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当然，洪蝰那个大傻子除外，就让他在白塔里等着吧。” 　　—— 　　关于买到的商品多出来：东西少了还有商家缺斤少两这个可能性，多了就十有八九被换过或者加了料，遇上孙二娘还是船火儿任选其一。反正是没有好事的，可谓冥风淳朴。 　　缺斤少两就是很正常的普遍现象（大草），广大群众都已经习惯了，当然所有顾客都可以尝试维权，但维权效果视武力而定。 　　秒哥在这么多年的下城区游荡中就多次进行过正义维权，打假无良商家无数，痛击车船店脚牙行业蛀虫，为维护公平买卖做过许多努力。 [214]何处是乐土四十 　　在我们这里，契约是能当结婚的。 　　如此真相来得猝不及防，缪宣还没来得及自闭，白塔区的通讯就急急急地挂到了，他战战兢兢地接通——一接通，洪蝰的脸就弹了出来，连带着他的滔天怒火。 　　【韩宣虎！】洪蝰的双眼中像是含着火焰，连带着那头暗红色的长发都愈发鲜艳，直让人心惊胆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离开白塔不过三个月，就又契约了两个哨兵！】 　　缪宣刚搞明白了契约在这个世界的特殊含义，现在看到洪蝰就是一个大写的心慌，他赶紧解释： 　　“因为契约可以半永久地解决精神力问题。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实用的治疗方法，我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解决哨兵的精神力问题，而我之前就一直这么做——” 　　洪蝰更生气了，他听而不闻，只上下打量着缪宣的头发和衣襟，冷笑道： 　　【好、好得很啊，古师榭放血给你泡了？呵呵，在血水里弄，你也不嫌脏！】 　　缪宣愣了愣才明白洪蝰的意思：“我不是！我没有！” 　　话音未落，古师榭便在缪宣身后幽幽起身，还是那啥也没穿的架势。但他已经换好了药，胸口的伤势初步愈合，曝露出一个狰狞的巨大疮疤。 　　而现在，古师榭就暧昧地摩挲着胸口的疤痕，表情丰富，兼具嘲讽与美观——破案了，这位就是佘沉水学习的表情样本。 　　洪蝰立刻炸了：【韩宣虎！我要你现在！立刻！给我离开龙山！你是没有看到《极乐天堂》的直播是吗？你老爹的脸上大电视了！】 　　这话着实吓人，但缪宣竟然产生了些不合时宜的联想，要知道上大电视的可不仅他的老爹，还有他自己，再加上屏幕后的那个家伙也不算蔡石镜…… 　　洪蝰继续暴怒：【我就想不明白了！你闲来无事去龙山干什么？就为了古师榭？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去找他？还和他契约？！】 　　古狮蝎低声叹息，在后头拱火：“是啊，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好的呢？” 　　洪蝰：【闭嘴！收声！！】 　　缪宣前后看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这场争吵中的角色定位是什么。 　　小系统在缪宣脑域里小小声地道：【竟然已经开始自我反思了吗？经典台词「他有什么好的」，下一步就是「我哪里不如他」，核心思想是「你为什么爱他不爱我」……】 　　缪宣赶紧把纵览狗血剧的小系统按住了，对着通讯那头的洪蝰温声道： 　　“我来龙山是想要为大嫲嫲治疗，也是考虑到现在的这种复杂情况，所以顺便帮助古老板治疗。” 　　洪蝰听着听着又给他气笑了：【「顺便」？！那你确实是够顺便的，不愧是和所有人都能百分之百匹配的向导！】 　　缪宣更头疼了哇，他能怎么解释？ 　　难道要解释他「之前不知道契约还有别的意思」？ 　　这听起来也太假了，假得到了要命的程度； 　　还是说「我以后不会和人轻易契约了」？ 　　那之前的几个怎么算？ 　　小系统从缪宣的精神力下探出头：【哥，不如你去大契特契一番，把下城区所有高阶哨兵向导都契约个遍，人人都有就是人人没有，这才是真正的雨露均沾、大公无私、传说中的无情道。】 　　缪宣竟然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不对啊，这不就是小姨的开大院理论plus版本吗？！ 　　缪宣的沉默理所当然地引起了洪蝰的加倍不满，他打这个通讯就是来发泄不满的： 　　【好好好，我算是明白了，古师榭是「顺便」，佘沉水是「顺便」，陈樟豹是「顺便」，我也只不过是你的「顺便」！】 　　这逻辑滑坡滑得太顺畅了，缪宣百来年没和人谈论过感情问题，猛得遭此重击，只能我一无所知地愣在这里，他很想说我做手术是很认真的，并不是随随便便，就是正好来龙山一趟。 　　所以想乘着我还没去登极乐塔前把该做的事情做掉，安顿好身边的人…… 　　洪蝰呵呵几声，放下狠话：【滚吧！我们完了，你休想再踏入白塔一步！】 　　「嘀」一声，通讯到此结束，缪宣盯着待机状的通讯屏，开始猫猫宇宙式的迷茫。 　　他似乎好像应该给洪蝰赔罪，但这罪又要怎么赔，说到底这是一个因为误会而造成的乌龙，而契约也不能解…… 　　小系统哀叹：【悲报，冷静期！】 　　缪宣：…… 　　「嘀」一声，通讯又响起了，缪宣低头一看，竟然是洪蝰发来了一大堆资料——关于极乐塔的，蔡石镜的，以及他推测的「极乐塔主人」的。 　　全都是和极乐塔级紧密相关的情报，正是缪宣需要，而白塔资料库里不涉及的私人信息。 　　小系统：【喜报，他超爱！】 　　缪宣：…… 　　不管洪蝰对缪宣怀抱着一种怎样复杂的情感，他注定是得不到他最想要的那种回应了。 　　缪宣最后笨拙地搞了一封道歉信，连带着送了一堆情报过去——抱歉信是古师榭代笔的，缪宣检查过没什么问题。 　　而古老板也拍着胸脯保证以自己和洪蝰的多年交情，保证写得直击痛点，效果翻倍。 　　于是这封信件就和情报一起上了路…… 　　效果有没有翻倍缪宣不知道，但就结果来看确实直击痛点了，洪蝰又发了几个通讯来怒斥古师榭的不要脸，这一回倒是决口不提什么就此决裂。反而强烈要求缪宣来白塔道歉谢罪，为他的错误做出弥补。 　　缪宣实在摸不着头脑，只好先答应洪蝰的约会。 　　然后在小姨的连环呼叫中回鼓楼去了。 　　当然，回了鼓楼也是没什么安生日子过的。因为陈樟豹开始频繁地串门，而不论是陈老板本人，还是他们周围的亲朋好友，大家好像都有了一种共识，那就是缪宣和陈樟豹之间的关系要比其他人更加亲密…… 　　不过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是没有变化的，陈樟豹也和以前一样，以至于缪宣很多时候都没意识到「契约」带来过什么变化。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缪宣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都没有察觉到契约的问题所在，也确实是有原因的。 　　对于陈樟豹，缪宣无可奈何，因为这破事实在没法解释，而且陈樟豹一句都没有多问—— 　　不论是关于谁的，不论是后来契约的古师榭，还是仍然紧跟缪宣的佘沉水，他一句都没问。 　　在这种情况下，缪宣总感觉自己已经坐实了什么糟糕至极的名声。 　　但就这样，红锦鲤还是频繁地收到相亲邀约，而且简历还纵横西南东三大区域，可见下城区的群众对匹配度是多么迷信。 　　就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极乐天堂》西大区特辑赛事又进行了好几轮，不断地有选手淘汰后惨死，只剩下最强大的那几位哨兵和向导。 　　这所谓的真人秀简直是一架绞肉机，只是在短短几个月内，它便杀死了不知多少实力强横的人，整个西大区的顶尖战力都因此而消磨了一半，剩下的人都留在西大区内，仍然观望着这场荒谬残忍的真人秀。 　　终于，参赛选手只剩下了最后几人，这场比赛也逼近了终点，时间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年末，而按照往年的惯例，这场真人秀会在新年前后迎来大高氵朝。 　　…… 　　不知不觉间，极乐天堂的比赛已经持续了大半年，终于到了赛季末的大决赛，在这种决赛赛季，竟然真的有人闯到了最后一关，开始了登神极乐塔的大决战。 　　很难说极乐塔主人是否放了水，毕竟这位选手确实没有什么突出的特质，他只是运气格外好，而且身边跟随许多坚毅勇敢的同伴。 　　于是在同伴们全部死亡后，他就被「推」到了极乐塔下，以一种绝望而悲愤的姿态，完成最后的挑战。 　　一季节目不能没有最终赛，为了节目的精彩度，适当地牺牲一些合理性是可以接受的。 　　哪怕这位最终赛选手毫无夺冠的可能。 　　但作为这场比赛的策划者，极乐塔的主人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在考虑着赛事是否精彩，这本身就是一件扭曲而恐怖的事。 　　【各、各位观众，我们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关，来自西大区清波区的选手吴韧龟要开始挑战极乐塔了，他、他是否能不辜负同伴的牺牲，踏上最高的顶端，达成升神极乐呢？】 　　大半年的比赛下来，这狗屎的节目竟然还有了两个解说员，他们都是西大区中选上来的选手。 　　因为有这方面的特长，在临死前侥幸留下一命，成为了这个扭曲赛制的一环。 　　而作为代价，他们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只能留下躯干和头颅，深陷在花团锦簇的装饰物中，在性命的最后时刻播报着比赛。 　　【接下来就是大决战了，我们可以看到极乐塔上降下了真正的神灵阶梯，只要登上这条阶梯，就能够踏入神之大门，开始最终的挑战……】 　　同一时刻，红锦鲤的几位首领正坐在屏幕前，一同围观着这场扭曲的节目，缪宣仔细分辨着这个选手的面目，总觉得他就有些眼熟，而韩曼鲤很快就肯定了他的猜测。 　　韩曼鲤轻声叹息：“这个人是西大区清波区的龙头之一。虽然只是个十三级哨兵，在实力上也并不怎么突出，但却是个统筹规划的天才，这几年来他的帮哌维持得很不错。即便在西大区这种复杂的环境里，他也护持了一方太平。” 　　陈琳芝幽幽地拆台：“是啊，这个人我也有印象，在他回到西大区前是不是追过你？那时候他不仅卯足了劲儿讨好你，连带着在小宣哥这里使劲，结果最后啥也没落着。” 　　缪宣：“……” 　　韩曼鲤老脸一红：“虽然他长得不够帅，最后被我拒绝了，但他身材很不错，所以我们确实拍拖过一段时间的……” 　　缪宣：“……” 　　韩曼鲤和陈琳芝相视而笑，随后两人又一起陷入沉默。 　　不管过去的他们有过怎样热烈的风流韵事。 　　如今却已物是人非，这个扭曲的世界不会容许任何美满的团圆。 　　海角珍宝舫的舱房内陷入死寂，越发衬得屏幕中的决赛场面嘈杂喧嚣，在主持人的激昂声音中，这位最幸运也最倒霉的选手终于踏上了极乐塔的阶梯。 　　这个阶梯佘沉水也走过，当时他凭借着超凡的速度和力量跃至巅峰。 　　即便夹带着一个人也毫不费力，不过这一次的这位吴韧龟就没有这份实力了，他登得磕磕绊绊，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成功，在中途时好悬没有落下台阶。 　　但即便如此，屏幕前的观众们也看得聚精会神，这是难得的揭露极乐塔真面目的机会。 　　假如这位选手足够争气的话，他不是没有可能见到那位极乐塔的主人，那个策划了一切，仅在公众面前出现过一次的人…… 　　他真的存在过吗？他是活人吗？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就在这样的万众瞩目中，选手吴韧龟终于推开了那扇古拙的大门，把那黑洞洞的道路再一次暴露在直播之中。 　　门开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出，直面着大门的选手突然浑身抽出起来！ 　　随后他竟抱住了脑袋，脱力一般滑跪在地面上！ 　　【吴韧龟选手怎么啦？他受到了什么？是精神力攻击吗？太可惜了，他的向导已经死去，他没有办法抵御这样的进攻！】 　　播报员开始讨论起眼下的险境，他们和曾经的节目组不一样，他们真切地渴求着有谁能升神极乐成功，结束这场痛苦的噩梦。 　　【不！一定还有机会的，只要能挺过这段精神力攻击，休息一段时间后吴韧龟选手一定还能重整旗鼓！只要继续往前！】 　　“就到这里了。” 　　韩曼鲤垂下眼眸：“差不多了，这就是他的极限了，他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同伴不惧生死，运气眷顾，以及节目赛制保驾护航的结果了。” 　　韩曼鲤眼光毒辣，几乎就在她说完这句话后，那位已经倒在地上的选手就迸发出了最后的力量，他发了疯一般地挣扎起来，无序地攻击着身旁的建筑物，毫无目的地宣泄着恐惧和暴躁，最后开始自我残害，直到将自己活活折腾死。 　　在这个漫长而折磨的过程中，两位解说人一同保持着沉默，也不知道是出于恐惧、怜悯，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直到这位西大区的最后一位选手彻底咽气时，他们才颤声道：【很遗憾，来自西大区清波区的选手吴韧龟失败了，西大区的挑战……失败了。】 　　海角珍宝舫的舱房内也陷入了沉默，半晌后，韩曼鲤财看向缪宣：“小宣，他是十三级哨兵，仅靠精神力就能引导到这个地步，你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缪宣点头：“可以，即便我本人不出现，也可以用精神力诱导哨兵发疯，只要他在我的攻击范围内。” 　　韩曼鲤沉吟：“也就是说，那个极乐塔的主人是一个不亚于你的向导。” 　　缪宣有些无奈，能说出这话，可见在小姨的心里大外甥已经和极乐塔的主人是同一阶段的高手了，甚至外甥的水平还在极乐塔主人之上…… 　　不过韩曼鲤说得也没错，不论目标一有多么丰富的经历，他在精神力上的造诣和见识确实比不过缪宣。 　　缪宣轻轻道：“考虑到这个人活了很久，他的经验应该也很老练。所以他很可能还藏着一些压箱底的东西。” 　　韩曼鲤慢慢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一个需要考虑的关键因素。” 　　也许是因为两人的讨论十分冷静，舱房内的气氛稍微好了一些，汪月卯仍然魂不守舍，她竟然有些庆幸当年没有直面这种程度的精神冲击，否则她的脑域绝对会被击溃。 　　另一旁的郑云鲸一边心中唏嘘，一边勤快地给各位大佬端茶送水，还顺手给汪月卯的茶杯里多加了两把枸杞西洋参，让这好好的一杯药茶变成药粥。 　　屏幕之中，最后一位西大区的选手确认死亡，极乐塔的阶梯依次收回，这场残忍而扭曲的比赛终于落下帷幕，画面中出现了高耸的纯白尖塔，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也就在此时，一阵恢宏磅礴的音乐在背景中响起。就好像有谁升神极乐成功了一般，两位解说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屏幕前的几位红锦鲤们立刻转向屏幕—— 　　下一刻，画面从解说的脸上挪开，转向了那瘫软在地的尸体。就像是在展示战利品一般旋转镜头，在最后一块肉清晰地曝光后才罢手，背景音乐的节奏越发鲜明，累累鼓点之中，屏幕上播放起这一次极乐天堂的，「精彩画面」—— 　　那些选手们挑战成功的时刻，以及成功之后接踵而至的失败； 　　那些抽取惩罚的画面和那些残忍的处刑； 　　那些侥幸存活的人上一秒还在大笑，下一秒就又要面临死亡的挑战…… 　　林林总总，不胜枚举，《极乐天堂》每年都会剪辑播放这样的「精彩时刻」。 　　但从来不像今年这样直白，它是完全出于策划者的视角展示的，它就是一场狩猎后血淋淋的猎物展览，充满了炫耀和享受的意味，所有的镜头语言都在叫嚣着嗜血的恶意。 　　这些东西一定是那个家伙的手笔，缪宣莫名就有了这种感觉，而很快，他的这份预感得到了证实。 　　最后的最后，激动人心的音乐缓缓消散了，充斥着血腥与残肢的屏幕也陷入了黑暗。 　　在这片黑屏之中，一道令人讨厌，但又却使悦耳的声音缓缓响起。 　　【诸位，我很失望。】 　　这个声音说：【倾西大区全区之力，却只得来了这么一个结果，诸位，我很失望。】 　　紧接着，屏幕亮起，「蔡石镜」，或者说极乐塔主人再次出现在屏幕中央，他还是那副打扮，白色的外袍纯洁无暇，银色的长发编成粗粗的辫子，油光水滑地垂在胸口。 　　这位极乐塔的主人仍然是那一副温柔如水的模样。 　　但他说出话口和他的外表却是极不相称的，只听他微笑着道：【既然如此，那我只能认为西大区没有可以被拯救的人。】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像是在宣判什么罪有应得的处决：【西大区，请面临天罚吧。】 　　天罚？ 　　这是什么东西？听起来未免也太恶心了……缪宣还没把这个念头转完，心底突然传来一阵预兆着危险的感应！ 　　缪宣猛得站起身，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力疯狂地涌出，在顷刻间便覆盖了整个鼓楼区，还不等他仔细探查，便从西面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震动！ 　　那是光芒，是一道一闪而逝的光芒。就像是阳光重新降临在西大区，晃亮了那片天空中的阴雨乌云。 　　鼓楼的海水翻起波浪，将渔船拍打得四处游荡，大型船只不能幸免，纷纷在海面上惶恐地徘徊。即便是海角珍宝舫这样的巨型游轮，也在这波动之中上下起伏。 　　船舱内的众人已经全部起身，汪月卯被颠簸颠得跌倒，而易碎的瓷器和她一样从桌案宝架上摔落，慌乱的声音从海角珍宝舫的下层传来，有器物的撞击跌倒，有人员的惊呼喊叫，有陌生的海潮在拍打红锦鲤的身躯。 　　再然后，是一阵连绵的，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沉闷的响动。 　　韩曼鲤的动作最快，缪宣紧随其后，他们一同扑到了船舷上，又不约而同地望向西大区的方向，天空中的光亮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墙壁一样的黑幕，那并不是纯黑，而是某种难以言状的乌糟色彩，那是什么？也许是烟，亦或者雾，甚至是融化物的蒸汽—— 　　“这是！！” 　　韩曼鲤的面庞上出现了恐惧，这也许是她在抵达下城区后第一次露出这样的情绪，但它结结实实地感染了缪宣。 　　韩曼鲤嘶哑地喊道：“不可能，这个疯子，他怎么还有控制权，蛛腿已经全部断了，怎么可能——” 　　西大区的十二大核电站在这一刻一同爆炸，巨大的能量掀起了地面，将光芒、震动和声音传达至下城区的每个角落，湖泊海洋因此震颤，峰峦山岳因此动摇，四分之一的下城区在这场灾难中死去—— 　　西大区，清波区、兰莲区、云屏区、李园区，这一片能容纳二十亿人口、拥有百十上千小地貌、拢阔万亿生灵的超级辖区，从此刻起，在地图上除名。 　　—— 　　ꁘ设定这边的核电站规模会比现实中大很多，而且不是核泄漏式的爆炸，是当做炸弹一样引爆的炸，威力是远胜过切尔诺贝利的…… 　　直接面对爆炸的区域大约只有西大区的百分之一。 　　但接下来的连锁反应已经把西大区的社会结构完全毁掉了，会有许多幸存者。 　　但完好的、不受到连锁反应影响的、不受到辐射的，只有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215]何处是乐土四十一 　　在这场所谓的季末赛事开始之前，下城区的很大一部分人都认为，极乐秀重开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上城区都已经坍塌了，跨区武器也全部销毁，只留下一个不知所谓的控制中枢。 　　就算它具备着领先时代的科技，又能拿这片广大的下城区怎么样呢？ 　　所以这所谓的《极乐天堂》啊，不过是某些尊贵老爷们的垂死挣扎，那些生活在天上的人上人，那些极乐塔里的幸存者，还想靠着这些梦回从前！ 　　这不就正好了？下城区里也有不少人和真人秀有仇，上赶着挑战； 　　还有一大堆在地面活不下去的家伙，为了逃命上了比赛； 　　以及那些落了难的前上城区居民，妄想着通过这种方式回老家…… 　　西大区里上赶着找死的人也许并不多，几千个人里有一个吧。但在庞大的基数下就显得格外可观，他们的最终目的五花八门，实力也参差不齐，大部分人是低阶哨兵，只有极少一部分勉强算是顶尖战力。 　　而在决赛落幕之前，谁都想不到失败会导致什么结果，那宣传片中所谓的「天罚」更是无人在意。 　　直到今日，极乐塔用实际行动来表达了它的终极手段—— 　　引爆下城区的核能源站点，将周围的文明社会完全摧毁。 　　于是所有人才知道，这已经被关闭的能源核心，竟然还掌握在极乐塔手中。 　　“鼓楼区的三个核能源点分别在这里，呈现出一条直线，从入海口到内陆山地。” 　　韩曼鲤展开地图，摩挲着鼓楼区的轮廓：“一直以来，它们在法律上都归属于「海洋养殖、捕猎与研究联合会」。现在看来这都是上城区的幌子，它们真正的主人是极乐塔。” 　　上城区的浮空需要极其恐怖的能量，光靠太阳能远远不够，必须要有大量的补充。 　　于是随着浮空城市的增加，上城区在在下城区先后建立了四十八个核能源点。 　　这些能源点被均匀地分布在东南西北四大区内，每个直辖小区内有三处，它们产生的能源统一由「蛛腿」运输，供给上城区挥霍。 　　与此同时，蛛腿也成了飞行器之外贯通上下城区的唯一路径，能源就是上城区的命脉，正是靠着掐死这道命脉，下层才完成了对上层的屠杀。 　　在上城区彻底崩塌后，这个社会不再需要如此庞大的能量。 　　于是下城区关闭了大量的核能源站点——最起码，下城区的人以为他们「关闭」成功了。 　　“鼓楼区地形内凹，假如这三点核能源点一同爆炸，鼓楼区绝无幸存之处，接下来就是地震与海啸，这些连锁反应还会影响到外海，只有远离大陆的船只才能幸免……” 　　陈琳芝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很快就估计出了一个极简粗疏的数据：“最起码得距离海岸两百海里，考虑到辐射和未来几年的水流风力变动因素，只有排水量千吨以上的船只才能在这里长期行驶——不考虑补给的话。” 　　船舱内陷入沉默，这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它几乎揭示了必死的未来。 　　红锦鲤当然有很多大船，但这些船只的航行完全离不开陆地补给，也许能够靠着它们躲过核爆。 　　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而且就算在这短短三年内搞出船体内循环，建造出能够深入海洋、长期航行的逃生方舟，它又能救下几个人呢？ 　　单一个鼓楼区，就有着超过五亿的人口！ 　　韩曼鲤定定地望着地图，她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年，她有多了解这片土地和这片海域，此刻就有多么绝望。 　　在这颗星球上只有一片超级大陆，人类把它分为东南西北四大区，现在西区已被摧毁，剩下的三块也岌岌可危。 　　而深海还不是人类能定居的领域，逃避也永远无法解决问题。 　　“那就去参赛好了。”郑云鲸突然道，“去登上那个什么塔，把那个塔里的人杀光，找到控制核能源站的方法。” 　　汪月卯看向郑云鲸，好像没想到竟然是她最先提出这个建议。 　　但紧接着，韩曼鲤也道：“说得不错，但我认为更该想个办法把能源点拆掉。然后把里面那些要命的东西扔去深海，或者运到西大区倾倒——不过后者的风险更大一点。”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韩曼鲤已经完全不去考虑鼓楼区和南大区之外的安危了。 　　不论用什么样的手段，她必须要保下手底下的这块地方。 　　陈琳芝叹气：“其他区域肯定也这么想，只不过鼓楼靠海，还有出海这个不算退路的退路……” 　　鼓楼是南大区里陆地面积最小、人口也最少的，其余的三个区域要更加复杂。 　　尤其是石林，险恶的地势上几乎无法拆除核能源点； 　　还有龙山，那大片的平原不知囤了多少人。 　　于是汪月卯也轻声赞成：“我想，最可行的方法是登上极乐塔，然后想办法阻止一切。” 　　代价最小的方案确实是登上极乐塔。但这件事情的成功率并不高，《极乐天堂》都办了一百多年了，前前后后总共绞死了数十万条性命，其中又有几个人成功升神极乐？ 　　不用去数，任何下城区的居民都知道这个数字——只有九个！ 　　“我们可以双线并进，南大区还有时间。”缪宣突然道，“小姨和陈姐可以镇守在鼓楼，我带着月卯和云鲸去登塔。”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其余几人的强烈反应，陈琳芝低呼一声刚想拒绝，韩曼鲤柳眉倒竖正想骂人，却不想身边两个年轻女人异口同声道： 　　郑云鲸：“啊？兔兔就别去了吧，我可以和小宣哥上——” 　　汪月卯：“啊？云鲸还是算了吧，我跟着小宣哥就好——” 　　两人一起说完，又一起陷入沉默，韩曼鲤也跟着愣了愣，随后倒是笑了，她把斥责的话吞回肚子，只剜了一眼大外甥：“你火急火燎什么，这就想上天了？先看看东大区怎么做！” 　　是的，东大区，下一期的《极乐天堂》已经预告了四分之二的决赛场地，这一回极乐塔选择的是东大区。 　　西大区的遭遇已经证明了这场真人秀的威胁，东大区也因为这个讯息而动荡起来。 　　虽然东大区有着相当稳固的当地势力，但近在咫尺的死亡却轻而易举地激起了恐慌。 　　“也许东大区就能升神极乐成功呢！”这个话题也让陈琳芝兴奋起来，她甚至开始掰名单，“他们有不少厉害的哨兵，还有很多经验丰富的老手，现在火雾区龙头的祖母就是第八位升神极乐成功的选手，生梅区的龙头曾经也是佣兵，月霖区的帮哌老大们曾联手从安保公司中叛逃……” 　　是啊，东大区拥有这么多的豪杰强人，他们是有可能升神极乐成功的！ 　　只要有人能成功，能够阻止这一切，剩下的几个大区不就安全了吗？ 　　这无疑是最乐观的想法，毕竟现在最想自救的肯定是东大区，他们一定会拼尽全力，没准还真能解决问题。 　　只不过，缪宣并不觉得这个世界会这么顺利，他从没有遇到过完全顺风顺水的世界，而且这一次还只有一个目标，能用逃课打法的概率就更低了。 　　红锦鲤的小会到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了，韩曼鲤决定把当下的重点放在拆除核能源站点上，而陈琳芝则将负担起联络东大区的任务，与东大区维持联络。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只要能够帮助东大区解决极乐塔这个大问题，红锦鲤是很乐意提供支援的。 　　也就在此时通讯响了，陈琳芝还以为是东大区的消息到了，赶紧接通，却在看到内容的那一刻变了脸色，她失声惊呼：“大嫲嫲病危了！” 　　缪宣错愕：“什么？可是我几个月前刚帮助她治疗过——” 　　陈琳芝打开屏幕，面色凝重：“不是精神力方面的问题，是她的身体崩溃了。” 　　…… 　　在这个世界上，哨兵和向导虽然拥有远超普通人的力量，但他们在寿命上却并没有得到任何优待。 　　一旦寿命到达极限，再结实的身躯都会崩溃。 　　大嫲嫲就是如此，她本就大限将至。如今又遇上了西大区的惨案，一想到龙山之下也埋藏着三枚巨大的隐患，深受打击，身体竟然先撑不住了。 　　缪宣只得再次踏上前往龙山的道路，这一次他赶得很急，直接选择了最快捷但也显眼的方式，差一点就被堵住了，鼓楼到龙山的一路上竟然相当不太平，以往就人多事多的龙山如今更加热闹，甚至于情义帮不得不在各个城寨之间设卡，专门派遣人员来协助交通。 　　西大区的灾难让其他区域人心惶惶。即便是暂时不用面对考验的南大区，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缪宣看着混乱的街道，几乎可以预料到未来的景象。作为顺位第四，南大区会在这短短两年内成为移民首选，来自西大区的受害者和东大区的逃难者很快就会涌入这里。 　　不仅是龙山，鼓楼、石林乃至屿庙，南大区的每一个直辖区域都会成为他们热衷的选择。 　　随着车队的深入，龙山城寨之内的局势要比外区稍微好一些，大量的情义帮成员聚集在此处，本地居民似乎也就跟着安下了心。 　　而等到缪宣深入情义帮的堂口后，这里的气氛就变得冰冷而哀伤，难以见到鲜艳的色彩，只有肃穆的黑白灰，就好像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缪宣的心也跟着一紧，直到他被带到大嫲嫲的病房前，才确认了事态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对病人的治疗正在进行，病房之外聚集着许多医生，整个龙山最好的潶医都在这里，他们围着古师榭，就等着他作出决断—— 　　古师榭也没有犹豫，他直接选中了一个方案，这些医师们就先后进入病房。 　　缪宣等到这台手术开始、手术室的大门完全关闭之后才上前：“抱歉，我来迟了，大嫲嫲的身体怎么样了？” 　　缪宣是独身一人的，现在他也算是精神领域的专职医师了。 　　可以进入到病房之外，而紧跟着他的佘沉水就没有这个待遇了，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他必须得等在城寨里，不能轻易靠近情义帮的堂口。 　　古师榭朝缪宣笑了笑，他看上去精神不错，没有缪宣预想中的身心俱疲： 　　“嫲嫲一直在昏睡，但她的精神力和脑域都是平和的，你上次建立的屏障还很稳定。” 　　精神没有问题……也就是说问题果然出在身体上。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又想询问大嫲嫲的治疗方案。但考虑到这也算是龙山区的机密，便克制了心中所想。 　　反而是古师榭，一看缪宣的神情就猜到了他的想法。 　　当即坦诚地展示了方案：“大嫲嫲已经昏迷了三日，我选择了相对激进的治疗方案，无论如何，我想先让她清醒过来。” 　　相对激进的治疗就意味着更高的风险，也许效果很好。 　　但也很可能会缩短大嫲嫲本就不多的寿数。 　　缪宣接过治疗方案，乍一看便十分惊讶，他没想到古师榭竟然选择了最激进的强刺激疗法，这是很冒风险的——不论是对大嫲嫲，还是对他自身。 　　“我想，她应该不愿意浑浑噩噩地死在漫长的迷梦中。”古师榭望着手术室的大门，像是在回忆着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以己度人，假如躺在那里的是我，那么我只想要清醒——只有拥有理智的时光，才算真正地活着。” 　　即便在那凌迟般的几年里，古师榭也挣扎着保持清醒，他可以忍受无上的痛苦。 　　但不愿失去意识而「死去」，也正是这种求生欲，让他真的找到了一线生机。 　　缪宣快速地翻阅起大嫲嫲的用药记录，大概也明白了这场手术的目的，古师榭则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 　　一会儿看向隔间中供奉的荧光菩萨，一会儿又出神地望着缪宣的侧脸，他的神情格外平静，像是预见了尘埃落定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主医师疲惫地道：“大嫲嫲醒了，她想见所有人。” 　　于是古师榭懂了，他示意缪宣一起进病房，转头吩咐：“让所有堂口的阿大都来这里集合，从南至北分批进来……还有，尽快通知石林的陈老板。” 　　下属强打精神：“明白了，我这就去。” 　　古师榭想了想，还不忘补充：“对了，别让大门口那个姓佘的进来，最起码别让他活着进来。” 　　缪宣：…… 　　大嫲嫲醒了，状态很好，她甚至觉得自己在这半年里从未有过这么清醒的时候。 　　她开始大吃大喝，嘎吱嘎吱地啃炸猪排，咕嘟咕嘟地灌珍珠奶茶，爽快极了，像是个饿了三天的小年轻。 　　古师榭和缪宣先后在病床边坐下，大嫲嫲瞅了他们一眼，先狠狠瞪了瞪古师榭，这才朝缪宣笑了笑：“还是小宣疼阿嫲，大老远的也要赶过来，要不要先吃点什么？” 　　缪宣当然是谢过嫲嫲的好意，于是大嫲嫲笑意一敛，转而阴恻恻地看向古师榭：“小衰仔，你盼着我早点死？” 　　古师榭立刻原地发誓：“我怎么敢？我要是有那大逆不道的心——” 　　大嫲嫲：“怎么，你就跟着我一起死啊？” 　　古师榭笑眯眯道：“那我哪里够格？陪葬肯定得给您挑喜欢的，我看不如就选您最爱的小明星，人现在就站在大门口，就差那一刀。” 　　缪宣：“……” 　　“那后生仔也是追着小宣来的，和你我无关！”大嫲嫲冷哼，此时她已经吃完了猪排，便又换上一碗叉烧饭，提起筷子时却又话音一转，“不过你做得对，我喜欢这个治疗方式，我才不想活死人一样再躺个两年，我宁愿折寿也要这样好好吃地一顿！” 　　古师榭眨眨眼，立刻就开始卖乖了：“那是当然，谁能有我了解阿嫲啊，我已经把所有堂口阿大叫过来了，还有你那几个老朋友和老街坊，还有陈樟豹。” 　　大嫲嫲呼噜完一碗饭，抹了抹嘴，还挺满意：“难得你把人叫得这么全，不错，我死了以后就由你来主持葬礼。” 　　古师榭面不改色地应承：“好啊，一定给您风光大办。” 　　大嫲嫲冷哼：“扶我上马，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小宣也一起来，都是自家人。” 　　说这话的时候，大嫲嫲竟然还朝缪宣挤了挤眼睛，缪宣愣了愣，便也慢慢地朝她微笑起来。 　　说来也神奇，缪宣经历过的死亡很多，却少有这样平和坦然的时刻，这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特殊之处，也许是大嫲嫲的性格独特豁达，亦或者二者兼有之。 　　古师榭便上前，把干瘦的老人扶上她坐了大半辈子的八仙椅，也许连古师榭都没有料到大嫲嫲这样轻，他下意识就握住了椅背，想要帮助老人控制这架特殊的轮椅。 　　“让开！”大嫲嫲轻轻拍开古师榭的手，“这点小事我还不至于要人帮忙，你给我站到后面去。” 　　古师榭也没辙了，乖乖地得令后退，大嫲嫲满意地昂起头，打亮了彩灯，敲响了bgm，坐着这悬浮飞天八仙椅，热热闹闹地飙了出去。 　　此时此刻，情义帮的堂口内早已等满了人，缪宣紧跟着出去，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人哭泣不止，有人惶恐不安。 　　但所有人都在等待中保持着沉默，谁知一声高歌西天飞来，震得所有人都是一愣！ 　　【浪奔！浪流！】 　　飞天轮椅的音响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它带着大嫲嫲最爱的歌曲开进了大厅。 　　【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如此熟悉的节奏，神奇地驱散了人群隐藏在心底的惊慌。 　　不论是不久前的西大区灾难，还是近在咫尺的生离死别，似乎都在暗示着一个时代的离去。但大嫲嫲可不想要看到眼泪，她想要在临死前再点燃些什么。 　　堂口的大门就在此刻轰然打开，昂扬的歌声中，陈樟豹闯了进来，他也是匆忙赶到，身上没有披着外衣，只着了贴身的黑色劲装，汗水夸张地流淌，蒸出滚烫的热气。很显然，他这最后一段路就是靠着燃烧体力完成的。 　　大嫲嫲拍掉了音响，朝着陈樟豹点点头：“不错，你也赶到了，来我面前坐，一家子坐一起，让我在死前再看看你这个大侄孙。”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哗然，任谁都没想到大嫲嫲和陈樟豹竟然有着这么近的血亲关系，倒是缪宣早就在两位哨兵的记忆里知晓真相，此时也没觉得惊讶。 　　陈樟豹头一回没有反驳大嫲嫲的话，他有些木然地走上前方，在缪宣的身边跪坐下来：“阿嫲。” 　　大嫲嫲点点头：“好啊，都到齐了，那我就可以开始了……” 　　“我在很小的时候，曾听我太婆说过，这片大陆早就被摧毁过一次。” [216]何处是乐土四十二 　　情义帮的堂口内落针可闻，就连呼吸声都被压制到了最低，所有人都保持着安静，只除了首位上说话的老妇人。 　　“我的太奶也是个长寿的人，在我五岁以前，我一直和她一起生活，那时她告诉我，所有的莲花家族都曾经是「开拓者」。” 　　大嫲嫲这句话说得云山雾罩，一点都没有留遗言的样子，她好像就是单纯地想要说点什么，于是台下的人们便安静地听。 　　“三百多年前，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曾经遭遇过一场延续百年的战争，在某种终极武器的屠杀下，文明一度断绝，只剩下藏在地底的最后火种，而这，就是未来的开拓者。” 　　“所谓开拓者，指的就是开拓地面的人，他们在废土上缔造新的文明，为如今的下城区打下了第一批地基。” 　　听众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种神奇的故事，而且比起古老的过去，它更像是预言了某种未来。 　　“我以前是不相信的，毕竟这世上能有什么样的武器，可以把如此广阔的陆地文明清理一空？ 　　直到我在上城区失去双腿、回到地面后，我还是没想到地面的这些东西有这种破坏力……” 　　大嫲嫲拍了拍扶手，深吸一口气：“直到现在，我看到了西大区的下场，以及埋在龙山下的三枚能源站。假如先人拿这些东西当做武器，那么一场毁灭世界的战争确实是有可能实现的。” 　　此时此刻，听众们已经不能完全保持安静了，有人忍不住发出低声惊呼，有人的呼吸猛然加重。 　　缪宣听着听着，也受到了启发，他想起了那把「钥匙」中藏着的资料，那些和哨兵向导有关的、由蔡竹等人编纂的文献，全部都标注着二百年之前的日期—— 　　还有这个世界的日期历法，它跨度广阔，可以从千年起计数，不像是短期历史所需要的尺度； 　　而且东西南北四大区用着一样的语言，几乎没有成体系的方言系统； 　　再加上他这些年行走了许多地方，几乎在每一处都能找到「传统」的影子。 　　虽然大多数本地人都不记得它们的来历，但也并不是无迹可寻…… 　　一旦接受了人类文明重建的假说，便很容易找到证据。只不过这些证据都是零零散散的，暂时没有系统性的论证，也无法做出有力的证明。 　　就在缪宣思考的时候，大嫲嫲还在回忆：“在「开拓者」开拓大地的时代，据说当时的哨兵和向导远没有如今这么强大。于是人类又培育了大量的胚胎，其中有超凡者的，也有普通人的，人们在开拓后的土地上定居，慢慢地，这才有了东西南北四大区的划分……” 　　分割完大区之后就是建设小直辖区，也就是在这个阶段，浮空技术基本完善，南大区升起了第一座浮空城市—— 　　这一段历史就是有明确记载的了，甚至还能在石林区找到遗留的图纸。 　　有了承前启后，大嫲嫲的故事就变得更加有说服力了，堂内的听众们重新安静下来，听得更加专注。 　　“从来不认为哨兵和向导就是实验室的产物！人类的变化、向导和哨兵应当全部都来自人类，他们是由自然产生的、适应这片大地环境的人类！” 　　说完这几句话后，大嫲嫲的力气已经有些不足了，她不住咳嗽，声音沙哑地道： 　　“也许人类用生物科技影响了这种异变。但我还是坚信这一点，研究所不可能带来真正的进化，人类是离不开大地的！” 　　这个观点似乎和古师榭的「钥匙」有所冲突。 　　但并不是不能解释，毕竟双方都没有否认生物科技在人类进化中的影响。 　　只不过「钥匙」坚持哨兵向导完全是实验室的产物。 　　而莲花故事则提出先有自然演化、随后才有人类干预。 　　大嫲嫲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随后补充道：“我能够记住的东西也不多，这些旧事不一定真实。但我想，这些东西也许对你们会有帮助——对于摧毁那个天上的东西，有些帮助。” 　　缪宣了然，看来龙山和鼓楼想到一起去了，西大区毁灭的源头是极乐塔，这个巨大的隐患不可不除，只有把天空中的塔完全摧毁，大地上的人们才能好好生活…… 　　也就在此时，古师榭突然起身，陈樟豹同时跃起，几乎就在眨眼间，两人便一起站到了大嫲嫲的轮椅前，缪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一定是大嫲嫲的身体哪里出现了问题，而这两个敏锐的哨兵感知到了什么，所以他们才会有这种反应。 　　果不其然，紧接着大嫲嫲就开始打颤，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滚下，这让她看起来比陈樟豹还要狼狈。 　　但她硬是抬手制止了后辈们的关心，也不需要医师，只是按着胸口艰难地喘息。 　　缪宣心中一紧，赶紧探出精神力，他能感知到大嫲嫲的精神力正在挣扎翻滚，那代表着她正在忍受痛苦和疲惫，迅速流失的生命力让哨兵的身躯濒临崩溃。 　　缪宣心念一动，天狼便出现在轮椅之前，他用鼻子轻轻地顶了顶大嫲嫲的手，把安抚的力量注入她的身躯。 　　大嫲嫲感觉舒服了许多，半晌后才缓过劲来，她叹了口气：“看来是……差不多到时候了。” 　　天狼那毛茸茸的脑袋半趴在了轮椅的扶手上，一双黝黑的眼眸温柔而悲伤地望着老人，大嫲嫲摸了摸它的头，重新集聚起最后的力量。 　　她推开古师榭想要搀扶的手，鼓足了气，铿锵有力地大笑道：“凤某此生无愧天地，托生莲花，投身情义，假若死后有魂，只愿世代庇佑龙山！” 　　一气竭，笑声绕梁，最后的精神化作冲天而起的彩影，离弦之箭般飞升而上，她跃出龙山的霓虹光海，高悬阴云笼罩的天穹之下，久久不散…… 　　那是一只断翅的彩凤，缤纷的尾羽拖曳朦胧，在细密连绵的雨水中泻入龙山。 　　…… 　　这一天终归是来了。 　　韩曼鲤一接到来自情义帮的噩耗，便不敢有任何耽搁，立刻往龙山赶去。 　　大嫲嫲的逝世并不算是突发意外，所有了解她的人都对此早有准备。 　　但这位南大区的老前辈竟然就这样离开了，还是让人心升唏嘘…… 　　这几乎就像是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那曾经上下城区泾渭分明，下城区被剥削压迫的时代过去了。 　　不论是出于情还是理，韩曼鲤是一定要去参加葬礼的，只是人在龙山的大外甥只给了她一个简单的讯息，这让她有些担心。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虎虎那孩子很重感情，虽然开大院也没帮他开开情窍，但他对身边的人总是十分珍重，只盼这场死别不要让他太伤心。 　　韩曼鲤想到了西大区的灾难，竟然觉得大嫲嫲在这个时候逝世也许不算是坏事，她一路走来，发现这地方的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要糟糕。 　　南大区受大嫲嫲恩惠已久，许多人都对她心怀敬意。尤其是龙山区的居民，他们对她又敬又爱，甚至还有不少人都不认为大嫲嫲逝世了，他们见到了那尾暴雨中的彩凤，便自然而然地跪拜祈求，相信她没有死，只是「成了菩萨」，以后还要「保佑龙山」，在「天罚」之中拯救世人。 　　巨大的灾难往往会导致宗教的兴起。 　　尤其是在面对人力难以抵抗的困境时，惶恐无依的人会自然而然地去寻找一份信仰寄托。 　　除此之外，龙山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作为南大区的西方门户，来自西大区的难民已经涌入了这里，韩曼鲤这一路见到了不少流民，他们形容凄惨，无家可归，依附着城寨生活，游离在龙山的社会之外，带来了的许多争端。 　　由于下城区冥风淳朴，龙山人也并不怎么好客，以至于恶劣事件频发。但本地人在外来者面前占尽优势，倒也不担心情义帮应付不过来。 　　至于在龙山陈寨之内，情义帮的核心区域就处于最严密的管控之中。 　　在韩曼鲤抵达时，这里早已做好了葬仪布置，随处可见哀悼的人群，外松内紧，没有让任何外来因素扰乱秩序。 　　韩曼鲤先去了灵堂，她算是来得最早的一批客人，她一进门便见到了大嫲嫲的遗像，黑白色的投影悬浮在半空中，墙壁与地面上装饰着纯白明黄的花束。 　　有那么一瞬，韩曼鲤因为着熟悉的环境而陷入了恍惚。 　　就好像在不久前，她才刚拜访过这里，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她阔步走入厅堂，在满门宾客中甩开赤红雨披，好客的主人为她准备了一席素斋，欢迎她的到来。 　　韩曼鲤定定地望着照片中的人像，慢慢地走出了过往的回忆。而除了哀伤之外，她的心中竟然还升起了几分欣羡—— 　　无论如何，大嫲嫲年事已高，在这个时候逝世甚至可以算是喜丧，这样的善终在下城区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结局。 　　假如姐姐也能…… 　　不，不可能了，逝者已矣。 　　韩曼鲤及时收住了念头，她不再多想，只走到棺椁前，与透明封闭之中的故人告别。 　　躺在花丛中老妇人双眉紧锁，嘴唇紧抿，像是仍然活着，且深陷在噩梦里，正等待着什么可以打破梦境的事物。 　　韩曼鲤感慨万千，等到她默哀完毕，拜完大嫲嫲，一抬起头——就见到了自己的大外甥。 　　作为大嫲嫲的后辈以及主治医师，这小子确实该出席葬礼。 　　但此时此刻他却并不在来访宾客的行列，而是被站在主家的队伍当中，以逝者亲属的身份招待来客。 　　韩宣虎这小子换了一身黑色唐装，手里还捧着一束白花，看着就是要给参加葬礼的宾客分发的，没准还要他给人别在胸口，还能劝一劝客人不要太悲伤。 　　韩曼鲤：？ 　　缪宣一回头，还朝他小姨点头呢，压根不知道韩曼鲤已经想把他抓过来打屁股了，好不容易等到亲友告别环节结束，韩曼鲤一路阴森地杀到内堂，一把揪住了她正在摆弄花篮的大外甥。 　　缪宣：？ 　　韩曼鲤直接把孩子揪到了僻静处，幽幽问道：“小衰仔，你知道待客都是谁该干的事吗？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龙山人？古师榭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话听着有点怪，但缪宣也没察觉到问题，他认真地回答：“葬礼期间会有许多宾客会来，人数众多且人员复杂，古老板忙不过来，我是来这里搭把手的，而且陈大哥也在这里帮忙，他之后还会主持送灵——” 　　韩曼鲤听笑了：“你能和他们一样？陈樟豹是大嫲嫲血脉相连的大侄孙，古师榭是大嫲嫲亲口承认的嫡脉龙头，你呢？好家伙，你是她的好孙婿、亲孙媳吗？还一个顶俩？” 　　缪宣延迟了一秒，这才明白小姨的意思，于是认真地解释：“我觉得不算，我应该归类到好友这一类别里。” 　　韩曼鲤：…… 　　韩曼鲤哼哼：“我可是听说你在大嫲嫲临终前坐在她身边，被她当成亲子侄一样托付。” 　　说起这事，缪宣也严肃起来：“小姨，大嫲嫲逝世前说了许多往事，我认为这些传说相当可信，其中隐藏着过去的历史。” 　　大嫲嫲的遗言不好外传，但也没有什么保密要求，韩曼鲤不是外人，缪宣便简单地和他小姨复述了一番。 　　韩曼鲤听得心惊：“也就是说在下城区建立之前，这片大陆也曾被人类的战火摧毁？只不过时隔三百年，便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些都来自「开拓者」家族，也就是龙山莲花的口口相传……” 　　这实在是太离奇了，简直就像是大嫲嫲为了鞭策小辈，临死前编出的故事。 　　但韩曼鲤却不敢小看它，她了解大嫲嫲的为人，深知她不是信口开河的人，而且这个故事在某种程度上非常合理。 　　韩曼鲤沉吟：“假如是这样……等我回去联系海客们，鼓楼莲花一直漂泊在大海上，受到的约束要比龙山莲花少一些，能够保留更多的东西，我在他们那里还有几分薄面，也许能得到与此相关的情报。” 　　这样就再好没有了，缪宣又想到其他大区：“北大区和东大区有莲花家族吗？” 　　韩曼鲤仔细回忆，随后缓缓摇头：“我不清楚，不是所有潶帮都会和莲花联系紧密的，大概率是没有了吧，前些年来莲花一直都是上城区的打击目标，灭门惨案时有发生……等我再去问问。” 　　韩曼鲤的人缘在龙头之中可算是最好的。 　　假如她也问不到，那就是真的没有了，缪宣想到了「钥匙」和蛛网，又有些想上网了。 　　姨甥两人正想继续商议，正在主持这场葬礼的主人终于出现，古师榭迟来一步，一进门先锁定了缪宣的位置，一边向堂内的宾客告罪，一边很自然地拐入了内堂，直接朝着这个小角落来。 　　“原来是小姨来了。”古师榭眉宇之间带着难以遮掩的低沉，难得地没有太多浮夸的表现，和往日截然不同，“多谢您能来，嫲嫲一定很开心。” 　　韩曼鲤叹了口气，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她也宽宏大量地略过了称呼问题，只温和地安慰了道：“逝者已矣，节哀顺变。” 　　古师榭伸手请道：“多谢，这里不是待客之处，请随我来。” 　　韩曼鲤便颔首回应，只是她还没走出内堂，落后她两步的古师榭突然低头抱住了缪宣，凑到他的肩窝处狠狠吸了两口，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松开，像是电量见底的电器接上了充电口，又能运转一段时间。 　　韩曼鲤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的大外甥，只得到了缪宣茫然的回应，她无可奈何给古师榭狠狠记上一笔，暂时放过了这个恬不知耻的家伙。 　　…… 　　大嫲嫲的逝世惊动了整个南大区，就连洪蝰都不得不赶来龙山，参与这场哀悼。 　　如今的白塔已经融入了南大区，成为四大势力之一。因为向导这个特点，它不断吸纳外来者，很快就有了相当可观的规模。 　　不过再怎样白塔也脱离不了南大区联盟。 　　尤其是在极乐塔发疯的情况下，盟友就显得更加重要了。 　　虽然按照洪蝰本人的想法，他不怎么想要盟友，只是需要炮灰——他的终极目的是干掉极乐塔，成为下城区的唯一霸主，可现在在这第一步就遇到了麻烦。 　　西大区的遭遇确实让洪蝰受到了震动。 　　但他反而更加斗志昂扬起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输给那只老毒虫，就算捅破天也要把他捅下来。 　　而且对这种深埋地底的核能源站，洪蝰也不是没想到解决办法。但这个计划还需要韩宣虎的协助，这就迫使他不得不拉下脸面，主动跑去找那个小冤家。 　　顺便给龙山龙头上一炷香，再警告一下古师榭好自为之，别让龙山再添一座龙头新坟。 　　洪蝰抵达龙山的时间比韩曼鲤要迟一些，没赶上告别仪式。 　　不过他和这位刚逝世的龙头也没有什么交情，自认为能出面就算是很给面子了。因为身份特殊，果不其然在送行下葬的队伍中捞到了最前排。 　　在洪蝰的不远处就是红锦鲤的人，韩曼鲤穿着一身长及脚面的黑色旗袍，韩宣虎就站在她身侧，也换上了黑衣，手中捧着白花。 　　红锦鲤总共来了三人，韩宣虎身后其实还站着佘沉水，不过洪蝰自然而然地忽视了他。 　　因为有更重要的人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这还是洪蝰第一次见到韩宣虎穿着这种十分正经的唐装礼服，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这套衣袍通体漆黑，盘扣直扣到喉结，衬得那头银发格外醒目。 　　没想到这个小孩竟然很适合这种暗沉的颜色，他以往那浮于表面的活泼被完全压制下去，只留下温柔而认真的本性…… 　　洪蝰突然眉心一跳，莫名就升起了不详的预感，他的精神力很强，预感总是十分准确。 　　但还不等他详细探究这份感觉，前方传来的唢呐声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时间已到，起棺出殡了。 　　洪蝰抬头望去，惊讶地发现捧着骨灰盒的人竟然是陈樟豹，而古师榭只是手持黑白巨伞，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这一次洪蝰带了他最可靠的副手，这位副手便在此时恰到好处地低声提示： 　　“下城区的规矩是血亲捧寿盒，陈老板是逝者的亲侄孙；而古老板是情义帮继任者，拿伞开路便是要挡风去雨，送逝者安歇；此外还有许多习俗，比如说一般有女眷要白花送行……” 　　和曾经的上城区截然不同，下城区没有直接掩埋尸体的习俗，下城区的丧葬仪式相当简单，要么是被帮哌收尸后堆到乱葬岗，要么有幸有人收尸，能够烧成灰下葬。 　　不过像是帮哌龙头这样身份不同的人，倒也有相应的隆重礼仪。据说是传下来的规矩，各地有所区别。 　　但几乎都离不开黑伞开道、寿盒入土和白花送行这三样，而且最好由亲属后辈来完成。 　　洪蝰了然，随着队伍抵达了情义帮的坟地，它距离城寨不远，就敞在阴云笼罩的天幕下。 　　不管是丧葬嫁娶，下城区所有的仪式都离不开雨伞，天空淅淅沥沥地落下小雨，古师榭给寿盒挡住雨水，而陈樟豹把它放入了早已挖好的土坑。 　　紧接着便是亲友哀悼送行了，韩宣虎走到坟旁，先将一枚白花放在寿盒上，又分出一枚给他的小姨。于是韩曼鲤也将这枚花束放入坟坑。 　　这就是白花送行了，宾客们接连上前，洪蝰就排在韩曼鲤之后，他从韩宣虎手中接过白花，板着脸把花送完，走回去的时候才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 　　按照副手刚才说的习俗，捧花分花不都是逝者后辈女眷的活吗，怎么给这小子干了？ 　　洪蝰猛得回头，只见韩宣虎仍然站在原地，只是花已经分得差不多了，陈樟豹开始填土，而古师榭把手里的伞塞给韩宣虎，也加入了填土的行列。 　　很快，坟墓便填完了，这场葬仪便只剩下最后一个环节，古师榭抬起头，望着天空中厚厚的阴云雨雾，一只金色的巨兽从他身后跃起，直冲天际，在淋漓雨水中，这狮身蝎尾的巨兽在半空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紧接着，一只黑色的云豹也矫健地跃上天穹，再次与狮蝎共同出现，曾经他们在城寨中相互对峙。如今的重逢却只是为了给逝者送行。 　　烟雨之中，又有一尾莹蓝的天狼踏着雨水升起，带起朦胧柔和的光晕，这就像是一个信号，接下来便是数十只量子兽的接连跃升，有赤红的鲤鱼，有黄褐的角鹿，橙白的山猫，灰紫的猎鹰…… 　　这是向导和哨兵才能有的仪式，下城区总是雨水不断，泪水便跟着流淌完了。 　　于是他们便释放出魂灵一般的量子兽，以此来寄托哀思，倾诉别离。 　　即便是洪蝰，也在这份独特的「哭声」中感受到了共鸣，他难得地垂下眼帘，让赤蟒加入了送行的队列。 [217]何处是乐土四十三 　　葬礼结束了，但参加葬礼的人并没有离去。如今时局特殊，诸位南大区的龙头又恰好汇聚一堂，葬礼就成为了一次难得的聚会。 　　比起哀悼死者，解决眼前的生死难关似乎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洪蝰就是这样想的，他对大嫲嫲完全没有任何情分。 　　因为量子兽共鸣而产生的轻薄哀思也在葬礼结束时抛之脑后，等到四方宾客纷纷离开龙山城寨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找上了红锦鲤的人—— 　　当然，除了他唯一想找的那位向导之外，还附赠了向导的老大，向导的跟班，跟班二号，跟班三号。 　　缪宣拿到了洪蝰分享的图纸，顿时如获至宝，他匆匆翻越一遍：“假如我理解得没有错的话，洪先生，你的意思是还有第三种方法能够阻止核能源站失控？” 　　洪蝰心情郁闷，只能从鼻子里发出赞同的哼声，他又斜着眼看向一旁闭目养神喝茶的韩曼鲤，不懂还硬要凑到韩宣虎身边看图纸的佘沉水，以及不懂硬要凑X2的古师榭，还有同样拿着图纸研究的陈樟豹。 　　——谢天谢地，这个石林的龙头还是能看懂图纸的。否则这个地方的无知浓度就太高了。 　　缪宣仔细研究着细密的解说文字，一边对照小系统里的白塔资料库，一边分析图纸之中能源脉络走向： 　　“这一份是在分解最外层的能量分布吗？蛛网的力量确实沉浸在每个角落……” 　　洪蝰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充满优越感的微笑：“是的，我整合了所有我所能找到的能源点资料，第一份图纸就是能量运输管道和天网连接终端，你所能看到的就是天网对能量站的控制路径。” 　　陈樟豹从图纸上抬起头：“蛛网无处不在，也就是说，远程控制核能源站爆炸的指令来自以极乐塔为核心的蛛网。” 　　洪蝰矜贵地抬起下巴：“不错。” 　　在对别人的时候，尤其是这几个家伙的时候，洪蝰是很不乐意说话的，能给个眼神都算他纡尊降贵。 　　缪宣也看完了，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么洪先生的解决方案是什么，难道能够解除蛛网的控制？” 　　洪蝰终于笑了：“正是如此，只要隔绝了命令来源，核能源站就能够保持安静，而极乐塔的命令就是通过天网传达的。所以只需要想个办法屏蔽天网，就可以保证核能源站不受极乐塔的影响。” 　　网络信号是无处不在的，只要极乐塔不倒，蛛网就会一直存在。就算是在蛛网关闭的时候，它也只是不对外开放服务、从而让下城区的端口连不上蛛网。 　　仔细想想，洪蝰的方法在理论上确实是可行的，只要截断了信息传递，极乐塔就无法传递爆炸指令，也无从引爆下城区的核能源站。 　　但这个理论是建立在单一的引爆逻辑上的，真正执行时还要考虑许多风险。 　　缪宣：“假如极乐塔对能源站的控制逻辑正好相反呢？比如极乐塔每日都会给能源站点发送讯息，能源站在接受到讯息之后才会保持安静。 　　一旦我们隔绝蛛网，能源站点无法受到讯息，它因此爆炸……这种情况下，又要如何处理呢？” 　　缪宣这么快就提出意见，洪蝰反倒很高兴，他喜欢这种节奏一致的步调： 　　“是的，你的猜测也没有错，所以我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确认，我会深入屿庙区域的核能源站，排除这些风险—— 　　反正南大区还有足够的时间，我只需要一年就够了，只要能确定运行逻辑，我就有办法模拟假信号。” 　　洪蝰说有办法就是真的有办法，缪宣也想到了什么，赶紧调出白塔资料翻找起来。 　　陈樟豹也提出异议：“也就是说还需要实地观察？洪老板，假如你下去就上不来了呢？你怎么保证不会提前引爆能源站？而且既然都要隔绝信息，那为什么不直接解决能源站上的信息接收端口？” 　　洪蝰可是老驰名双标，这时候还步调一致个屁，他冷笑道：“我的安全不劳您费心，而且我下的是屿庙区的核能源站，我不会去找你石林的事，我把白塔从天上带下来可不是为了让它在地面上受罪！” 　　这话还是很有可信度的，洪蝰从来就没有隐藏过自己的野望，白塔就是他的事业和寄托，他当然不可能放弃白塔，也不会拿白塔做赌注。 　　至于另一个问题，洪蝰则大加嘲讽：“还有你说的信息接受端口——呵，哨兵！真是头脑简单，想法天真，认知匮乏，天网的接驳可不需要什么特定的接受端口，终端只是为了让你们这些精神力残疾的家伙能接受图像影音，真正的天网是无处不在的！顶级向导比如我，比如小宣，我们在信号强的地方可以无媒介接入天网！” 　　这话说的，除了向导之外的所有人都挨了一刀，韩曼鲤扎扎实实地翻了个白眼，其他几人倒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只不过陈樟豹的沉稳是情绪不上脸，佘沉水则完全不在乎。至于更了解洪蝰的古师榭，他纯纯是不想给大老爷当捧哏。 　　缪宣察觉到了气氛的险恶，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便立刻打断话题：“隔断需要两个人吗？我是说，两个向导，你和我？” 　　洪蝰：“是的，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向导和我一起屏蔽天网，当然我一个人也可以做到。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维持着这种状态。所以在完全拆解掉能源站和建立屏障之前，我必须要你来合作轮班。” 　　两个最强向导配合建立屏蔽蛛网的精神力领域，然后轮流维持，这听起来真的算是最好的计划了。 　　不需要冒险去拆除核能源站，不需要上天去参加极乐塔的疯狂游戏，只需要两个向导联手就能让核能源站不爆炸，而更妙的是他们还契约了！ 　　百分之百的匹配度足够让他们的配合严丝合缝！ 　　多么完美的方案，只除了—— 　　缪宣：“但我们的屏蔽是有范围限制的吧？” 　　洪蝰：“当然，一旦开始屏蔽，就要做好长久战斗的准备。所以保险起见应该只屏蔽一个直辖小区，想要两个直辖小区也可以。但持续时间虎缩短，不过我认为这是可以接受的，我们可以联手屏蔽屿庙和鼓楼。” 　　两个直辖小区，这面积听起来真是相当可观，是普通想到想都不敢想的。 　　但即便缪宣和洪蝰能够庇护这么大的面积，在整个下城区面前还是不够看。 　　这个计划只能保护屿庙与鼓楼，至于石林和龙山，东大区和北大区，那就不在计划的涵盖范围内了。 　　但是…… 　　古师榭听懂了，便笑道：“不错的计划，但在石林和龙山毁灭后，鼓楼与屿庙还能独善其身吗？” 　　洪蝰没有掩饰他的冷酷：“当然，六方核爆将会给南大区带来极度糟糕的影响。所以这个方案还需要应对能源站毁灭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我的建议是提前拆解或者摧毁龙山石林的能源站，用最节能的方式「引爆」，不要造成太大的损失即可。” 　　这话的意思就是只管屿庙和鼓楼的安危，不顾石林和龙山的生死了。而从洪蝰的神情来看，他似乎还期待着发动南大区的内战。 　　古师榭关掉了面前的地图投影，直接靠坐在八仙椅上； 　　陈樟豹则双手环胸，看向缪宣。 　　缪宣闪过两人火热的眼神，只和韩曼鲤视线相接，他从小姨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挣扎痕迹，便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只要能够救下鼓楼，韩曼鲤真的不在乎其他区域会遭遇什么。 　　不过她还在犹豫，是因为不确定这个方法需要外甥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于是缪宣叹了口气，重新转向洪蝰：“洪先生，你的方法很特殊，请让我再考虑考虑。” 　　…… 　　“虎虎，对于那个洪蝰的方法，你怎么看？” 　　韩曼鲤点燃了一只烟，半靠在窗户之外，此刻的她站在百余米的建筑物之上，周围裹满了密密麻麻的高楼，脚下是热热闹闹的居民区，无数违规建筑危险地横在这些高楼之间，无数小东西被填庞然大物的缝隙里，打眼望去尽是晾衣绳、信号线、悬浮屏幕、投影、霓虹灯、广告牌…… 　　缪宣坐在距离小姨不远处的窗沿上，抬头看着天空，连绵不绝的雨水顺着这些缝隙流淌下来，积聚在低洼的地面，汇入肮脏的下水道，最后一同流向鼓楼区，直到奔回大海。 　　至于小姨的询问，缪宣倒是没怎么犹豫，他只温和地回答：“我会拒绝洪先生的提议。” 　　“想想也是，我猜你也会有这样的回答。”韩曼鲤摇摇头，抽了一口手里的香烟，不出意外被呛了一下，她的五感虽然已经退化，但也受不了太劣质的瘾品。 　　要不是心情实在糟糕，早就把手里的东西扔掉了。 　　她叹了口气：“虎虎，你是不是想救整个南大区？或者说，你其实更愿意去救整个下城区？” 　　缪宣失笑：“我就知道瞒不住小姨。” 　　韩曼鲤慢慢皱起眉头，她开始发了狠地抽烟，好像吞云吐雾能够让这个问题换一个答案，半晌后，她才道：“那么，你想去参加极乐秀。” 　　缪宣轻声叹息：“嗯……” 　　韩曼鲤：“你其实不想等了，你想现在就去去东大区。” 　　缪宣：“是的。” 　　韩曼鲤：“你谁都不想带，你还想瞒着你那个要命的大院。” 　　“不，他们和我不是这种关系。”缪宣哭笑不得，但也解释不了，只好道，“但我不会一个人去的，我还需要前极乐选手们的帮助。” 　　韩曼鲤：“都是借口，你其实根本不想带月卯或者云鲸或者佘沉水，你谁都不想带，你就是想一个人上去，一个人解决问题。” 　　缪宣：“……” 　　韩曼鲤扔掉手里的烟头，在黏腻的雨水中清洗沾了烟味的手：“虎虎，你知道吗，你和大姐真的很像。” 　　缪宣：“这样吗？” 　　韩曼鲤：“是啊，你们都是这样，强大到令人仰望。极致的傲慢，极致的温柔，不管别人怎么想，安排好身边的所有人，然后独自执行那些——你们的那些、那些该死的「计划」。” 　　缪宣垂下眼帘，他的心思完全被韩曼鲤猜中了，不知道是因为他和这个世界的妈妈太过相似，还是因为他在小姨的看护中「长大」，亦或二者兼有之。 　　“你们这些飞在天上的家伙，奔着太阳去的家伙……” 　　韩曼鲤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我早知道的，从你选择了「无足鸟」这个纹身起，从你看到西大区的惨状起，从你送别大嫲嫲起—— 　　你根本就不想继承红锦鲤，你也不想被拘束在一个地方，你只喜欢四处游历，你很讨厌下城阴雨，你就是想要看到太阳——看到太阳照耀着的下城区，对不对！” 　　缪宣听到了韩曼鲤的泣音，像是被火烫到了，可他只能沉默，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是狡辩还是承认？都不行，他只能看着浑浊的雨水落向大地。 　　“而我，拦不住雪鸽，拦不住大姐，也拦不住你。”韩曼鲤站起身，高空的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看向身边的孩子，“我只是想让你们留下来，好好地活着，不管做什么都好，留在家乡，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可以吗？” 　　她试图遮掩心中痛苦和悲伤，只用温柔祈求：“虎虎，可以吗？” 　　缪宣：“小姨，对不起，我——” 　　“闭嘴。”韩曼鲤咒骂，“小衰仔，我不要听你道歉。”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了，任由风雨浇头盖脸，远处的霓虹灯照在他们的身上，那不住变换的色彩点亮了他们的面庞。 　　那些巨大的悬浮屏幕与往日一般无二，隔着一层雨幕，它们仍然在尽情地展示着景色，美丽的阳光照在高空的极乐塔上，纯白的高塔下镶嵌着夸张的金色装饰，那些透明的巨大方块还在旋转与堆砌，将璀璨的日光散射出七彩的晕环。 　　新的一季《极乐天堂》就要开始了，也许是因为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的东大区海选时间格外长，提前三个月就开始了报名，屏幕上不断地划过东大区的风物，那些火雾区的峭壁悬崖，月霖区的乳石深涧，生梅区的湿地密林，巫岭区的瀑布险滩…… 　　缪宣不知道屏幕为什么要展示这些东西，就好像屏幕后的人笃定了它们会在未来消失。 　　所以趁着这些景物还在，最后好好地展示一番。 　　无处不在的蛛网，随处可见的屏幕，这些东西就像是连绵的阴雨和天空的阴翳，它们隔绝了阳光，不给大地上的生灵任何喘息的空间。 　　宣传片换了一个又一个，韩曼鲤浑身上下已经被雨水淋湿浇透，不知又过了多久，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迎面扑来的风雨中，她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问：“虎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缪宣便知道他得到了默许，他自以为把心思藏得很好，却又一次没有瞒过母亲的眼睛，他在这个世界有两位母亲。一位给了他生命和祝愿，一位给了他爱与尊重。 　　缪宣：“我想先和佘沉水契约。” 　　韩曼鲤好容易从情绪里走出来，后知后觉地道：“你们之前没契约吗？” 　　缪宣有些心虚：“我之前只和他做了一个精神力的约束，我想让他不要破坏下城区，但他一直跟着我……我就随他去了。” 　　听了这话，韩曼鲤便又想抽烟了，但她最后还是忍耐住，只沧桑地道： 　　“哦，所以之前没关系，是你情我愿白票，现在良心发现，才先上车后补票。” 　　缪宣：“……” 　　韩曼鲤感叹：“你们两真是天造地设。” 　　…… 　　真是天造地设啊…… 　　此时此刻，龙山城寨内，情义帮堂口中，白塔导师的助手委员会长、外号「爱情小说」的研究所负责人、兼职洪蝰助理的副手正端坐在休息室外，偷偷地看向她那正茶艺大赏的顶头上司。 　　洪蝰正尊贵地坐在龙山区情义帮堂口的贵宾室内，恩赐一般地喝着龙山的茶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好像下一步就要半场开香槟。 　　唉，谁能想到呢，这么狗的家伙竟然找到了一个百分之百匹配的向导，还你情我愿，还契约成功，还携手共进，这眼看着就要制霸下城区了。 　　副手真是越想越气，恨不得对那个好脾气的天狼向导大声倡议——求求你了，把我臭屁的老板再打一顿吧！ 　　但很可惜，精彩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上一次龙头大会的正义制裁不再复刻。 　　自从确定关系后，这对向导就不打了，一个老房子着火、一个温柔好脾气。嘿，竟然真给他们磨合到一起去了！ 　　这但凡是上了点年纪的家伙，陷入爱河就会变得加倍愚蠢，总是提出一些折腾人的要求，这白塔落地、西大区刚爆炸，正是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副手在繁忙的工作中的然被ꁘꁘ上司指挥着去石林找老匠人，说是要擅长金缮修复的，他有瓷杯要修。 　　副手：女子。 　　副手这边刚找到人、订好时间，差一点就要寄送出残损物品时，ꁘꁘ上司又改变了要求，说是要自己学着做，所以得把老匠人请到屿庙。 　　副手：彳亍。 　　然后匠人是请过来了，但ꁘꁘ上司又把这事忘到脑后，抬脚就往龙山赶，他走也就走了，还偏偏指名要带上「爱情小说负责人」——副手都不知道自己的外号已经敷衍到这种程度了。 　　洪蝰的原话是：“虽然你满脑子都是三流琴瑟小说，但总算比其他那些蠢货强。所以这一次你来加班，但本职工作不许出错。” 　　副手：曰。 　　就这么着，副手翻着《下城区丧葬礼仪》，跟在洪蝰身后来了龙山，见识了一番洪老爷的宝贝小向导，以及小向导的哨兵大院，以及洪老爷的双开门竞争对手们。 　　副手：口喜。 　　说曹操曹操到，副手正这么想着，走廊的不远处就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副手赶紧站好，斜眼望向上首位置—— 　　洪大老爷果然面露喜色，矜贵坐好，优雅地端茶品茗，好像昨天嫌弃龙山茶水只配刷锅的人不是他。 　　“艾女士。”缪宣朝守在门口的白塔成员颔首致意，有些奇怪于她要笑不笑的古怪神情，随后才走入贵宾休息室，洪蝰果然在这里。 　　洪蝰抬了抬下巴：“你来了？坐吧，准备好了吗？” 　　缪宣在一旁的位置上坐下：“洪先生，你的计划很完善，但我认为现在并不是开展的时候。” 　　洪蝰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怎么说？” 　　缪宣：“我想先等等东大区，火雾区现在正在尝试着拆除核能源站。假如他们能够成功，或者这一次的报名者中有人能升神极乐。那么我们正面对的困难就不算是困难了。” 　　洪蝰听完，不屑地笑了：“不要太天真了，我可不认为下城区能够拆掉核能源站，就算有，那个核能源站也会立刻爆炸； 　　我也不相信有人可以登上那个老家伙特别设置的极乐塔，就算真能成功，那个老鬼也不会放弃炸掉下城区的——我比你了解他，他搞了那么多「精彩节目」，等的就是这一天！” 　　缪宣：“……” 　　其实那些也觉得目标一不会放弃爆炸。 　　所以他才准备在搞掉目标一的同时本体降神来解决蛛网，这一次他有六级哨兵的身躯，可以承载相当强的精神力，不过洪蝰都这样说了，那就没必要再反驳。 　　缪宣：“你说的没错，但任何情报都很珍贵。所以红锦鲤准备让人先去探查，下城区的核能源站有许多相似之处。” 　　至于红锦鲤派谁去，那当然就是红锦鲤自己的事了。 　　洪蝰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便转而问道：“我已经看了你给我的情报，你对能源站的构造倒是很有一番见解，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这么多世界下来，缪宣积累的知识信息自然不少。 　　而他在机械建筑上的基础是在人造星球勒托上打的，非常坚实，分析起极乐塔造物来得心应手，连洪蝰都刮目相看——能让这么个天才赞赏，那确实是很不错了。 　　缪宣老脸一红，胡扯道：“大概在这一年左右，白塔的资料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洪蝰不疑有他，颇欣慰地点了点头：“你果然很有天分，要不要来和我学习生物科技？我学得驳杂，但这是我最有信心的领域，它和向导哨兵的构造息息相关。 　　而且白塔的研究所现在已经到了破解哨兵五感的时候，没准可以研制出针对失感症的特效治疗。” 　　这一回缪宣真是狠狠心动了，他试探地道：“那我可以为我的小姨预订一个位置吗？假如能够成功的话，我可以支付所有的代价。” 　　“当然可以，还有把「假如」给我去掉。”洪蝰一抬下巴，“我也不需要你支付账单，难道我很吝啬吗？你不会认为我缺你这点资源吧？” 　　缪宣只好再次感谢。 　　洪蝰满意了：“那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假如你没有事情可做，正在为核能源站担忧，又实在无处可去，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收留——” 　　“多谢，但我接下来打算先和沉水契约。”缪宣打断道，因为害怕误会，他还认真地解释起来，“其实我之前并没有和佘沉水真正契约，我只是和他做了个精神力的约束，现在局势危险，我想把契约做完，就这样先治好他的精神力问题，以防万一。” 　　洪蝰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缪宣赶紧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沉水接下来也要去东大区的，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所以我想尽量减少漏洞。” 　　洪蝰不说话了，笑容慢慢消失，他瞪着缪宣，好像在看一个侮辱了他尊严的仇人，缪宣也茫然而无措地看着他，直到门框被轻轻敲响。 　　佘沉水半倚靠在门外，眉眼低垂，眼角飞红，与额心那抹赤色遥相呼应，只听他低沉而轻柔地道：“小宣哥，我准备好了。” 　　缪宣：…… 　　这人是什么时候到的？ 　　缪宣把询问的目光转向门外的白塔成员，期望着能从这位精明强干的副手身上得到答案。 　　然而艾女士此刻正盯着虚空，面目扭曲狰狞，那眉宇的愁苦和嘴角的笑容交织在一起，把缪宣吓了一跳。 　　算了吧。 　　缪宣只好和洪蝰好好道别，在洪老爷那能杀人的眼光里带着佘沉水跑了。 　　…… 　　择日不如撞日，鉴于上一次的精神力约束很顺利，缪宣便想快一点解决做到一半的契约问题，而佘沉水当然是没有二话，乖乖地听从摆布，好像一具豢灵的人偶。 　　缪宣本以为和佘沉水契约会是一件虽简单但容易出现意外的事。 　　毕竟有两位前车之鉴在，陈樟豹和古师榭都搞出了巨大的阵仗，再加上上十六级的哨兵总比十五级要难搞的定式思维，缪宣做出了一二三四等备选方案…… 　　然后一个都没用上。 　　佘沉水的精神世界太容易入侵了，缪宣几乎没有碰到任何抵抗，就这么顺利地滑入了他的意识之中，进而陷入了一片白色。 　　假如精神世界也有色彩的话，佘沉水就是一片纯白——最纯粹的，最单调的，最虚无的纯白。 　　缪宣从黑暗的泥泞中捞出了陈樟豹，又从旋转的万花筒里带走了古师榭。 　　但佘沉水却不一样，缪宣没有在这片纯白里找到他，或者说这片纯白中到处都是他。 　　纯白的世界没有尽头，纯白的天空在降下纯白的雪，厚厚的积雪又如同苔藓一般生长在纯白的大地之上，天狼埋头刨了刨，却发现这根本不是雪花冰晶，而是粉碎后的雪白花瓣。 　　除了纯白，什么都没有，完全的虚无，彻底的空洞。 　　这竟然就是佘沉水的精神世界，这竟然是一个活人的精神世界！ 　　天狼只能走在这片独特的花瓣雪地中，四处寻找着佘沉水的精神体，指望着能从这个白色的世界里找到一朵纯白的小花。 　　然而不论他怎么感知，周围的空间都传来一样的波动，就好像佘沉水也和这无穷无尽的花瓣细雪一样，把自己碾成粉末，均匀地洒在每个角落。 　　在这纯白的世界里很容易迷失，遍寻无果后，天狼不再走动，他在原地蹲下，抬头对着天空，细雪落在他的鼻尖，没有带来冰雪该有的凉意，却带来了花卉残骸粉身碎骨后留下的余香。 　　再然后，天狼就被这层薄薄的细雪掩埋了。 　　积雪之中，天狼重新睁开双眼，这一回他不在四处找寻，而是向下沉降，精神力的世界是不遵循物理法则的，轻盈的花瓣细雪像是变成了一片纯白的海水，迫不及待地吞没了外来者。 　　花卉的海洋变得越来越沉重，他裹挟着天狼，带着他不住向下。就像是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用所有的引力去攫取他的星辰…… 　　佘沉水的精神世界比陈樟豹和古师榭的凶险百倍。 　　因为他几乎没有自我，他吞没着一切外来事物。 　　尤其是在精神力百分之百匹配的情况下，这份吞食变得更加理所当然与迫不及待，这甚至就是佘沉水本人的意愿—— 　　在这个哨兵的潜意识里，他渴望去彻底地融化、或者彻底地被融化，而这些死寂的结局，都是他对极乐的崇高幻想。 　　深陷在这么一个鬼地方，缪宣又想叹气了，不过精神力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找到了「佘沉水」，这个世界里没有活着的荼蘼花。 　　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佘沉水，他无法被带走的，也无法和这个世界分离，他只能被渲染。 　　缪宣不再顾忌，迸发出了建模内所有的精神力量。 　　于是莹蓝的星辰在纯白的黑洞中爆发，强烈的光晕将所有白色染上色彩，流动的荧光挥舞散落，紧接着就是金色的浪潮铺天盖地，这一点极致色彩在整片纯白幕布之上融化、生长，彻底晕染开来，让整个世界都呈现出一样的辉光。 　　再然后，这染上色彩的世界便崩塌了，他裹挟着缪宣，冲入了佘沉水最深的记忆里。 [218]何处是乐土四十四 　　佘沉水的记忆始于一片纯白，纯白的培养皿，纯白的实验室。没有任何外来的干扰，只有一片无边的死寂。 　　但很快，这份纯白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怪陆离的外界世界。 　　无菌室里的婴孩早早地就表现出了强韧的身体素质，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属于向导的潜能。 　　作为一个向导课题的实验产物，佘沉水是完全不合格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哨兵，是一匹投入了巨大资源的实验体，而得益于这份巨额成本，佘沉水没有被立刻销毁。 　　实验室决定开发这匹失败试验品的其他价值。 　　过多的变故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踵而至，几乎在一瞬间就填充满了这个幼小的生命，彻底歪曲了他对自我的认知。 　　三岁幼儿组成的杀戮真人秀是真实发生过的，佘沉水就是这个《宝宝贝贝向前冲》真人秀的参赛者之一，而且他不是唯一的参赛者，他有许多来自实验室的同类，也有许多没有天赋的普通孩子，只是他们全都死了——除了佘沉水。 　　这场残忍的综艺只有一个幸存者，而他没有得到任何奖励，他只能回到实验室，进行下一阶段的训练和实验。 　　这就是佘沉水的成长经历，作为「幸存者」。作为「生还者」，他不断地在秀场和实验室中轮回，那是成百上千次如出一辙的展示游戏，是不断重复刻板痛苦的实验对比，而佘沉水仍然没有放弃生命，他的命太硬了，直到他参与了《极乐天堂》。 　　佘沉水完全敞开了自我，将所有的记忆都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在这样的洪流之中，缪宣只能去接纳和承载，被迫接受着一段段冷酷又残忍的经历。 　　要不是他走过那么多的世界，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否则这次绝对要接受不良。 　　上城区处处流露着人类最本真的恶意，又富集浓缩在参赛的哨兵身上，这种程度的扭曲，已经不亚于缪宣经历过的那两个鬼蜮，真正证明了什么是人比鬼可怖。 　　终于，这段记忆走到了末段，佘沉水开始第二次攀登极乐塔，就和直播时差不多，他带着汪月卯上了透明的天梯，直面那扇古拙的大门。 　　总算是到了缪宣最关注的环节，他凝神感知，与佘沉水一同推开大门—— 　　“唉……” 　　熟悉的声音在缪宣耳边响起，紧接着，记忆之中的佘沉水便陷入了脑域崩溃的疯狂。 　　而在大门后的走廊尽头，一个高挑的身影幽幽浮现。 　　这是个披着白袍的男人，他双手交握，神情温和，长发曳地，在高耸而阴沉的走廊里散发着微光。 　　缪宣对上了这人妩媚的双眸，再然后，他就像是能看到他似的，隔着佘沉水的记忆，朝着这边笑了笑。 　　就像是被毒蛇蜇了一口，缪宣顿时感到了一阵恶寒。 　　但他还是仔细地打量着极乐塔主人的样貌，他和屏幕中的影像十分相似。 　　但给人一种更加强烈的「非人」特质。 　　在昏暗的光线中，男人的嘴开开合合，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但佘沉水的记忆已经支撑不住了，他的理智像是脆弱的纸张一样撕扯破碎，记忆也转入下一个场景—— 　　这一回，是铺天盖地的白色花海，金橙跳跃的微光，一片如梦似幻的景象，可惜缪宣在这片光芒中看到了自己。 　　缪宣：跳过跳过跳过.jpg 　　这大概是缪宣在契约中最不喜欢的环节。 　　不论他和哪个哨兵契约，总是会在他们的记忆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虽然说他也没做过奇怪的事，但看着这一幕还是会给人强烈的羞耻感，就好像又上了一次大电视。 　　至此，佘沉水的记忆终于到了尾声，缪宣松了口气，温柔地带着他滑入了「韩宣虎」的回忆——类似的事情干得多了，他已经是个熟练工了。 　　不论如何，缪宣在这个世界留下的记忆都足够快乐，总是能让人放松下来的，也许佘沉水能通过这段记忆更好地了解下城区吧…… 　　缪宣这么不抱希望地希望着。 　　…… 　　佘沉水醒了。 　　他在沉稳有力的心跳中，舒缓悠长的呼吸里，亲切恒定的体温旁，平和舒适的气息里，轻快地苏醒过来。 　　再然后，佘沉水才听到了外界的声音，看到了昏暗狭室内的光线，听到了多层墙壁阻隔外的声音…… 　　脚步声，水流声，模糊不清的人声，属于龙山城寨的烟火气在遥远的地方幽幽跳跃。 　　而在这里，在这个密闭狭窄的小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就像是一个安全的巢穴温柔地裹住了相互依偎的兽。 　　不该说像的，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纯白的巢穴，雪白的花卉簇拥着盛放，温柔而缠绵地占领着每个角落，它们覆盖了医疗器械，包裹了手术台和照明器具，甚至不放过窗帘、墙壁和天花板，而在不远处，天狼正团成一团，同样沉睡在花海中。 　　佘沉水突然意识到，是他在包裹着他们。 　　真奇怪，这种感觉…… 　　这也许是佘沉水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满足」，凹陷而空洞的内心在此刻被填满，他侧过头，看到身边仍然昏睡的青年—— 　　佘沉水的记忆调单扭曲，本人的情绪又空洞虚无，他几乎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只能靠缪宣填入精神力来弥补。 　　于是佘沉水什么也不想做了，他低下头，重复了两人眉心相贴的动作，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面前的人搂进怀里。 　　这样就好了，佘沉水自然而然地屏蔽了那些遥远的嘈杂声音，重新闭上双眼。 　　假如这是一个梦境，那就让他永远都不要醒来吧。 　　…… 　　缪宣醒了，此次契约让他非常疲惫，在结束后便忍不住陷入了浅眠。但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稳，感觉像是掉进了什么滚烫坚硬而且潮湿的狭窄空腔之中…… 　　确切地说，像是被大型野兽含到了嘴里。 　　然后缪宣一睁眼，和紧贴着他的佘沉水来了个四目相对，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要不是有鼻梁挡着，佘沉水那浓密的睫毛能扎进他眼睛。 　　缪宣：…… 　　缪宣试图去推环在腰上的手臂，谢天谢地佘沉水想胳膊没有实在地搁在他腰上，否那重量十有八九会给他压出淤青——果然推不开。 　　缪宣：“沉水？醒了的话就松松手？” 　　佘沉水这才有了反应，他颤抖着睫毛，从鼻腔里发出低抵的声音。虽然很听话地松开手，但却没有识相地让开，而是弓起腰，撒娇一般地把头埋在缪宣的肩窝里，仿佛鸟眷巢—— 　　当然，这世上没有这么大这么硬的鸟，而缪宣也不是他的巢，或者别的什么，反正都不是。 　　缪宣：…… 　　缪宣只好按住他的脑袋：“劳驾，请让我起来。” 　　佘沉水听话地让开，仍然依依不舍地用湿漉漉的双眼望着缪宣，那眼尾的绯红很难不令人浮想联翩。 　　而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天狼也将将醒来，从花甸里钻出脑袋，前后拉伸，炸着毛毛伸了个懒腰。 　　缪宣拒绝倦鸟归巢，深感心累，但有那两位的前车之鉴在，他觉得可以把这个当成是哨兵契约的必然生理现象，于是很有医德地选择了忽视。 　　缪宣叹气，打开通讯，顿时就被满屏的信息吓到，他只是蹲了三天三夜，这信息看起来却像是累积了三个月，去掉那些相对重要的汇报之外，全部都是让人不想懂的微妙讯息，其中一大半是古师榭的连环套，小部分是洪蝰的绝交告知书，极小部分来自陈樟豹。 　　缪宣数了数，震惊地发现连陈樟豹的信息都上了十条，他翻回来看，发现这位大哥都是一条东大区情报夹一句问候，时间卡得像是定过时。 　　至于洪老爷的割席之作，即便他极有文采地换着写法写了十几封。 　　但也能看出是抗议性的发泄，缪宣回忆一番前情提要，觉得可以忽略它们。 　　还有古师榭了，这位哨兵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消息不会被逐字逐句地阅读。 　　于是很机智地搞了一套排版，保证缪宣看标题都能理解他的相思之苦，以及他的特色一哭二闹三上吊…… 　　以及韩曼鲤不乏幸灾乐祸的提醒，和她那并不怎么管用的前辈支招—— 　　韩曼鲤原话：【小姨我没有什么端水的独门技巧，唯有大被同眠万金油，百试百灵。】 　　缪宣盯着这几行字，只觉得脑袋阵阵抽疼，他叹了口气，关闭了通讯，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要勇敢地面对疾风骤雨。 　　“小宣哥是在担心其他的契约者吗？”佘沉水突然道，“没关系的，请让我先出去吧，我可以让他们先离开。” 　　缪宣：“你说……「先离开」？” 　　佘沉水：“是的，因为他们都等在手术室外面。” 　　缪宣：…… 　　佘沉水继续善解人意：“如果小宣哥嫌麻烦的话，可以请他们一起进来。” 　　缪宣：“不用了！！” 　　也许我就不该在龙山区内和佘沉水完成契约，缪宣这么沉痛地想着，随后脚步沉重地走出了门。 　　…… 　　不论各位龙头之间有着怎样的爱恨情仇，南大区的聚会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大嫲嫲葬礼的结束，宾客们也回到了各自的直辖区。 　　只要极乐塔悬浮在天空中，那就没有什么事是比解决掉它更要紧的。 　　韩曼鲤开始清空核能源站周围的土地，试图先建造出缓冲带和掩体。虽然这种行为能起到的效果不大，但聊胜于无。 　　而且最重要的是，韩曼鲤得让鼓楼区看到希望——她得让人们忙碌起来，用简单枯燥的秩序抵抗恐慌和混乱。 　　红锦鲤的方法是卓有成效的，鼓楼的秩序确实得到了维护。而与此同时，缪宣也简单地探查了一番鼓楼内的核能源站，靠着精神力探查验证了洪蝰的说法。 　　所以这一次在暗杀目标后还得处理掉蛛网。 　　有着白塔的信息和数据作为支撑，缪宣对蛛网也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对本体降神计划也有了准备。 　　大屏幕中开始重播往年的极乐秀了。在这种时候，以往那些大火过的真人秀都比不过龙头老品牌，历年来升神极乐的冠军们甚至还被拉出来溜了一圈，缪宣常常能在屏幕里看到母亲的面孔，然后换成「佛见笑」。 　　缪宣觉得自己的精神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污染。 　　但他又必须去了解《极乐天堂》的规则和套路，只能硬着头皮去看历年的经典赛事。 　　在这遍地播放极乐秀的情况下，韩曼鲤倒是没有去回收鼓楼区内的蛛网端口，其一是回收端口会造成更大的混乱，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秩序。 　　毕竟极乐天堂是所有人都熟悉的赛事，早已没有了新鲜度； 　　其二则是她也需要用到这些大屏幕，和极乐塔的信号争夺时段，以此来达成红锦鲤对内对外的舆论宣传。 　　在这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月，在新一季极乐天堂海选之前，东大区再次暴出了一场惨案—— 　　火雾区强行拆分核能源站失败，引爆站点，致使火雾中三分之一的区域惨遭破坏。 　　—— 　　韩曼鲤：共同完成一个目标有助于促进集体凝聚力.jpg [219]何处是乐土四十五 　　东大区与南大区相邻，物产丰富，地势复杂，人口数量虽然比不上南大区，但却以武德充沛远近闻名。 　　在下城区都能有这样剽悍的名声，可见是充沛到爆棚的地步了。 　　对此，缪宣是相当有发言权，因为自从进入东大区后，他就足足见识到了十次以上、形式各异的抢劫，从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到萨卡兹少女我喜欢跳舞，总有一款适合您。 　　缪宣别无他法，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由于他和佘沉水都不适合露脸。 　　所以处理这一切的主力就成了郑云鲸。 　　而从结果上来看，她应该打得很欢乐。 　　是的，这并不是一场孤独的旅程，缪宣不仅带上了三位旅伴。 　　而且还是佘沉水、郑云鲸和汪月卯这种究极明星组合，有一种往日重现的美。 　　而在这一路上，缪宣一直在询问他们与真人秀有关的经验。 　　与此同时，他本人也在恶补往期经典的《极乐天堂》，以至于对自己的精神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不至于伤害到缪宣，但实在是恶心人。 　　假如说极乐秀是一场考试，那么想考满分就得去琢磨考官的出题意图，缪宣越是以游戏策划的身份去思考，就越能感受到这场真人秀的扭曲。 　　策划很喜欢把选手抛入一场绝境，再给予他们交替着的希望和绝望，以此来逼迫着他们做出极度痛苦的割舍，然后再根据这场「游戏」的精彩程度来决定选手的结局。 　　比如缪宣正在看的第七十二届极乐秀，这里就出现了一个「祭坛」的赛制。 　　简而言之，就是选手们可以把自己的所有物「献祭」进「祭坛」，以此换取未知的「恩赐」。 　　恩赐内容是由广大观众氪金打赏的物品。 　　也许是强力的武器药物，也许是紧急救命的食水补给，也有可能是完全没有用途的废物—— 　　「恩赐」有一个兑奖池，里面的东西会被按照珍贵程度分级，视情况也就是祭品质量下发奖励。 　　就比如眼前这一幕，屏幕中正播放着献祭的画面，一位选手已经献祭完了手边所有的物品，但却没有换到想要的药物。于是为了救援最后的同伴，选手选择献祭了自己。 　　高悬在祭坛上的巨石落下，将这位选手捶击成了肉泥，随后一枚金光闪闪的平台从天而降，在隆重圣洁的背景音乐中带来了……带来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珍贵珠宝。 　　珠宝再珍贵也无法救人，那位同伴也在极度的折磨与痛苦中死去了。 　　赛事解说们开始热烈地讨论起这件珠宝的来历，原来它就是自我献祭的选手进入极乐秀的原因，这个选手因偷窃贵重物品遭到起诉，又无力偿还罚款而丧失人权，沦落为游戏明星，在真人秀中几经辗转，最后到了极乐天堂中。 　　令人恶心的是，在这个选手出名后，被偷窃珠宝的主人竟然「慷慨」地捐出了宝物，而这宝物又兜兜转转地回到选手的手中，用无比扭曲的狠毒，把一场风险的牺牲变成了悲惨的笑话。 　　“啊，是那个很经典的「珍宝献祭」名场面啊……” 　　汪月卯不知何时钻进了漆黑的房车内，一眼就认出了屏幕中播放的画面，她在缪宣的身边坐下，很熟悉地介绍道： 　　“这一季的极乐秀虽然没有冠军，但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后来很多节目想要模仿，却因为没有这种「自愿献祭」以及「舍身宝物」的戏剧性情节，止步于东施效颦。” 　　缪宣惊讶：“这场赛事很有名吗？” 　　汪月卯苦笑：“是啊，白塔里的向导们非常喜欢这场比赛和这两个选手，他们非常、非常喜欢。” 　　缪宣：“但你不喜欢。” 　　“是的，我不喜欢，我只会感到害怕。”汪月卯抱着膝盖，轻轻地打了个寒颤，“在这场比赛后，这件珠宝与这两位选手都因此而扬名，最后一同成为丰收季拍卖会的压轴商品，卖出了天价。” 　　至于已经死亡的选手怎么会成为商品，那处理方法可太多了，上城区不会被这个难题难住的。 　　两人不再说话，一同看着屏幕中的节目，半晌后，汪月卯才轻声道：“不仅如此，据说在这期节目结束后，这件珠宝也成为了当时最火热的商品，它的仿品、它的原料、它的款式和工艺，全部成为了时代的经典。” 　　“直到今天，向导们还是很喜欢它，甚至还会亲手制作仿品，还相互攀比，争相模仿扮演着当年的献祭一幕。” 　　缪宣制止了汪月卯的回忆，他关掉屏幕，换了个话题：“今天先不看了，我们即将抵达到目的地月霖区，我给你介绍一下哪里吧？他们的钟乳石和溶洞很有名……” 　　汪月卯抹了把脸，让自己更精神一些：“好啊，差不多要吃饭了吧，不知道云鲸今天做了什么，我——” 　　房车的窗户被推开，郑云鲸从外面向里探头，十分兴奋地喊道：“兔兔！小宣哥！我刚才去集市给大家买补给，你们猜怎么着？我又遇到打劫的啦，他们肥得不行，我大赚特赚！” 　　郑云鲸一边兴高采烈的喊着，一边从小门钻进来，她的双被四个巨大的包裹占满，从那鼓鼓囊囊的样子就可以推测出这场大丰收是多么令人满足。 　　缪宣伸手去接，顿时就给坠得双手一沉：“你不会把车辆配件都买好了吧？” 　　郑云鲸开心极了：“是啊！这里的钱不在这里花掉，到了下一个休息点没法花怎么办，当然要快点出手。不过我选的都是品质很好的货物，我从早上淘到现在！” 　　汪月卯从满地的补给中抬起头，直抓重点：“你是现在才回来的？那午饭是谁在做——” 　　房车的门被再次推开，佘沉水徒手抓着两口滚烫的大锅，卷着香气而来，贤惠温柔地道：“小宣哥，吃饭了。” 　　汪月卯：…… 　　通过这一路的紧急补习，缪宣对《极乐天堂》的赛制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不过极乐秀的往期节目实在是太多了。 　　直到他们四人一行抵达目的地月霖区，缪宣也只扫完一半。 　　月霖区地形特殊，有着广阔的地下洞穴与暗河水系，本地帮哌名为黑水渊，充满了某种黑木崖和移花宫的气质，帮哌龙头曾是上城区最有名的安保公司的王牌，后来叛逃出走； 　　她同时也是韩曼鲤多年的知交好友——还为手下给韩曼鲤发过相亲贴，又相小姨又相外甥。 　　缪宣来过月霖区好几回，对黑水渊也不算陌生，靠刷脸就带着三人见到了这位老大：“好久不见了钟姐，您别来无恙。” 　　黑水渊的主人名叫钟鲨，是位半边身子经过机械改造的强壮女人，她已经丧失了作出表情的能力。 　　因此也只对缪宣点点头：“不错，你又长高了不少，鲤鱼怎么样了？” 　　缪宣想了想，一起回答：“不管是小姨还是红锦鲤都挺好的。” 　　钟鲨：“那就好，我没想到竟然是你来，鲤鱼确实下了决心……” 　　她这么说着，视线如钢刀般刮过了汪月卯三人，最后在佘沉水的身上停下：“你们是打算参赛？那「佛见笑」要上吗？” 　　这一次的极乐赛事仅对东大区开放，可以报名的也只有东大区的人，不过广大群众下有对策，想要报名那可太有办法了，搞两个合法身份的信息即可——上城区爆炸后，「合法」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考虑到人多眼杂，缪宣至含糊道：“不是的，我们只要两个名额。” 　　对此，钟鲨并不感到奇怪，也许是韩曼鲤和她说过什么，她理所当然地看向汪月卯和郑云鲸，冷哼道： 　　“先让这两个女人上去试水吗？明智的选择，距离西大区开赛还有两年，确实可以先保留实力。” 　　缪宣也没有解释，任由钟鲨误会，他会在恰当的时候再和钟鲨通气——会在未来上极乐秀的并不是月卯和云鲸，而是他和佘沉水。 　　钟鲨摇摇头，不再提极乐秀，转而问道：“既然你都来了，那就先去看看火雾区的那个核能源站吧，我让人送你去，听专业人士的，乖乖做防护。” 　　说到这里，钟鲨才终于露出了几分老相识的温情，她确实把缪宣当小弟弟看待。 　　于是也没太多客气，挥挥手就把人赶走，让他别再在月霖区添乱，只要这狗曰的极乐秀还在，月霖就不可能安定下来。 　　“对了，既然你不上极乐，那记得早点离开东大区，我们现在可是自身难保。” 　　钟鲨带着几分自嘲地冷哼，显然是看淡生死了，她早就决定要和月霖共进退。 　　虽然她不缺战胜极乐塔的信心和勇气，但总得考虑失败的后果。 　　缪宣则微笑：“钟姐，极乐塔会被毁掉的，你别担心。” 　　钟鲨挥了挥手：“行了，少说废话，快去吧。” 　　如今整个东大区都在为了生存而挣扎，假如这样还是逃不过毁灭的灾难…… 　　那就没办法了，时也，命也，运也。 　　…… 　　东大区，火雾区。 　　光秃秃的大路上，一辆封闭得严严实实的车辆正在快速前进，它没有使用最先进的云雾系统，而像是古董车一样靠轮胎驱动。 　　古董车之所以会被淘汰，就是因为它们很容易遇上问题，光是轮胎损坏都足够驾驶员喝一壶的，更别说容易故障的驱动器。 　　但在如今这复杂的环境中，依托气流交互的悬浮车反而比不上老四驱。 　　缪宣坐在车尾的窗户后，透过厚厚的玻璃看着外面的景色，久久出神。 　　这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景色，厚重的阴云落下淅沥小雨，滴滴答答地浇在空荡荡的大地上，人类造物已经被摧毁殆尽，遍地土壤也像是死去了一般，纵横着裂出巨大的沟壑，放眼望去没有任何生命。 　　曾经火雾区是东大区环境最优越的直辖区，如今竟然变成了这样…… 　　“各位客人，我们已经很靠近能源点了，这里的辐射很厉害，不可以随意打开门阀，任何时刻离开车辆都需要提前报备，先进隔离层，后出车门。”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严肃地警告：“请两位向导不要参与任何行动，你们在抗辐射上远不如哨兵，就算换上防具也并不保险——到点了，请吃药，向导和哨兵的分量不同，不要服错。” 　　缪宣掰开盒子，对标六级哨兵的体质数药片，佘沉水可没有这个限制，他抓了一把就往下咽，完全不用担心副作用。 　　几人吃完药后，车辆继续上路，车窗外的景色更加荒凉诡谲。 　　曾经的火雾区就如同南大区中的龙山区，最富庶也最繁华，这里的帮哌势力大、资历老，是大区内名副其实的老大。 　　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火雾区才会采取最激进的方式去拆解核能源站，以至于站点崩溃。 　　可惜，不论火雾区曾经有着多么团结的帮哌，在此事后都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即便不计算帮哌内有生力量的死伤，一个能源点崩溃所带来的影响也足够重创帮哌的威信。 　　在这种情况下，向火雾区内派遣人手就变得十分容易，钟鲨很轻松地就把缪宣四人送到了事发的能源点。 　　到了能源站中心后，除了汪月卯以外的三人都下了车，佘沉水显然很想阻止缪宣。但缪宣也不听他的话，属于团队领袖的一意孤行。 　　其实缪宣的建模复刻自本体，并不怎么惧怕辐射，不过为了安抚同伴，他还是很老实地吃药上防具。 　　就这样，缪宣亲自去炸毁的核能源站中逛了一圈。 　　果然找到了许多证据，遗留下的残骸帮助他解构了能源站爆炸的原理，只要没有蛛网干扰，他已经找到了安全拆除能源站的方法。 　　不得不说，白塔的资料非常全面，许多验证在这里都得到了证实。 　　缪宣把这些东西都记录下来，决定在回月霖区后发给洪蝰和陈樟豹，至于小姨和古师榭……也发一份吧，他们虽然看不懂，但帮哌内总有能看懂的人。 　　在下城区没有这么大的能量需求前，能源站可以先拆除掉。 　　不过这一切都得等蛛网被毁掉后再开始。 　　…… 　　缪宣从火雾区匆忙赶回时，《极乐天堂》的报名已经到了尾声，该进透明方块的选手都进去了，只剩下最后一批仍在犹豫的人。 　　同为最后一批「选手」，缪宣是毫无心理负担，佘沉水更是心无旁骛，只有还被蒙在鼓里的汪月卯和郑云鲸心情沉重，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心理建设，把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活。 　　自从缪宣提出上一次极乐天堂后，两人都没有拒绝这个计划，她们好像都习惯了曲折的命运，而且只要能够颠覆极乐塔，她们愿意付出生命。 　　看到同伴表现出这样悲壮的觉悟，缪宣都有些不好意思告诉她们他真正的安排…… 　　不过缪宣并不担心汪月卯和郑云鲸，他知道小姨心中的打算，也决定把这两位后辈培养成红锦鲤的下一代当家，他在她们的身上看到了小姨和陈姐的身影，也相信她们能坚守初心。 　　事到如今，缪宣最牵挂的就是小姨，隔着一个大区，他没有办法和她实时通讯。即便他们已经坦诚心意，但这并不会让韩曼鲤的担忧减少几分。 　　除此之外就是朋友们，有缪宣在红锦鲤的发小群，有这些年来在下城区结交的好朋友，还有那三位契约者。 　　洪蝰应该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古师榭可能会沮丧一段时间，陈樟豹应该会是最难受的。 　　毕竟他们相处了这么久，但幸亏没有更加深入，到这里分别也算是好聚好散。 　　还有佘沉水…… 　　不知为何，缪宣总有一种模糊的预感，那就是如果他就这样一走了之，佘沉水一定会活不下去。 　　但缪宣很抗拒这样的结局，他只是这些世界的过客，他不想看到任何人为他而死。 　　如果想让佘沉水活下去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 　　时间不等人，眼看着极乐天堂在东大区的报名即将结束，缪宣找了个机会和钟鲨私下见面，双方友好商议了一番极乐秀的参赛名额。 　　“你要和佛见笑上去？！”钟鲨盯着缪宣，像是想从他的脸上看穿他的内心，“你确定？鲤鱼知道吗？” 　　缪宣颔首：“我已经和小姨说过了，我会让这场荒唐的比赛在这里被解决。” 　　钟鲨：“……” 　　沉默半晌后，钟鲨慢慢反应过来：“所以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缪宣微笑：“是的，我已经决定好了。” 　　话都到了这个地步，钟鲨便也不打算劝阻，她只是摇摇头：“你怎么现在才和我说，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缪宣一愣：“来不及是指？” 　　“我准备的假身份是给那两个小姑娘的。所以早就限定好了性别，但虽都是属于女性的公民号码，却还没有定下名字和面容，你能明白吗？” 　　钟鲨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找新身份是不合适的，因为身份核对阶段基本上已经结束，再找两个核实的号码很容易错过报名阶段。” 　　缪宣了然：“所以您的建议是，让我们继续使用这两个公民号码？” 　　钟鲨轻轻地拍了拍手：“没错，极乐塔在这方面的审核非常简单。所以这两个身份给你们也能凑合着用，只需要简单地做一个特征伪装就行。” 　　原来是这样，缪宣欣然应允：“懂了，我们上去的时候穿旗袍。” 　　钟鲨哦了一声：“你接受得好快，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 　　既然都出现了旗袍，那肯定不止穿一次…… 　　又一个和秒哥一起女装的搪瓷杯堂堂登场！ 　　—— 　　说到殉情，黑暗光明那个双子世界里也有一位殉了，而且秒哥还不知道…… [220]何处是乐土四十六 　　隆重的乐声从巨大的屏幕中传来，五彩光芒随着隐约节奏跳跃闪烁，那跳切的画面宣告着又一场人祸的开始。 　　新一季《极乐天堂》正式播放，在往年的这个时候，上城区会开展第一次人口普查，极乐秀是分薄人们注意力的工具。 　　但事到如今，上城区已经消失，《极乐天堂》也没有了工具的用处，却反而获得了更多的关注。 　　随着开幕式的播放，在节奏明快的鼓点中，韩曼鲤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海角珍宝舫的最高处，这是整个豪华游轮上最大的露天平台，透明的金刚罩挡住了瓢泼大雨—— 　　即便到了今天，雨水也没有停过，还变本加厉地冲击大地，像是要摧毁万事万物。 　　韩曼鲤在平台正中央站定，抬头看着头顶的雨水，水浪冲刷中船只颠簸，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置身海底，回到「海客」们口中的那个遥远传说里。 　　音乐戛然而止，韩曼鲤的思绪被打断，她转过身，看向大露台后的屏幕，那个该死的节目开始了，它在用镜头和音乐介绍参赛选手，镜头扫过一个又一个东大区的人，把这些或兴奋或惶恐的面孔拍摄得生动而鲜明。 　　韩曼鲤定定地望着这些脸庞，慢慢的，他们竟同她记忆中的人们重合在了一起，明明每年都有这种节目，而她以往也没有这样的感受。 　　但也许是这一次的酷刑中有她的至亲。 　　所以她才会短暂地脱离麻木，重新感到愤怒与恐惧。 　　都是一样的…… 　　从来都没有变过，从来没有，除非彻底打破一切，这个可悲的轮回才会彻底结束…… 　　“大姐，你在这里啊，让我好找。”陈琳芝匆忙赶上平台，在见到韩曼鲤后松了口气，“东大区的比赛开始了，你快些让小宣哥回来吧。” 　　韩曼鲤：…… 　　陈琳芝没注意到大姐的沉默，她还在不住地叹气：“就算担心月卯和云鲸，留在东大区也无济于事，反而有……的风险，不如叫那孩子早些回来，佘沉水也上去了吗？他那么厉害，小宣哥应该可以放心一些吧？” 　　韩曼鲤：“上去的不是月卯和云鲸，是佘沉水和虎虎。” 　　陈琳芝的神情顿时僵在脸上，露台上陷入了一阵死寂，半晌后，她才不可思议地质问： 　　“大姐？！你说什么，你知道！为什么——怎么让小宣哥上了！怎么可以一——” 　　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去送死？ 　　这个问题陈琳芝没有问出口，但韩曼鲤却听到了。 　　韩曼鲤：“我拦不住他。” 　　陈琳芝：“不是已经查明了能源站内的构造吗？慢慢拆也是能拆掉的呀！为什么还要上去冒险？！” 　　韩曼鲤：“蛛网不除，能源站永远无法拆卸。” 　　陈琳芝：“洪蝰和小宣哥联手呢？肯定可以屏蔽的吧！” 　　韩曼鲤：“其一，拆除一座能源站最少需要一年。就算二人联手，也无法保护南大区，甚至下城区；其二，只要极乐塔还在，这个世界就永无宁日。” 　　陈琳芝：“那我们只管鼓楼和屿庙就行，不需要去管其他的什么——” 　　韩曼鲤：“我拦不住他。” 　　拦不住，所以没法让他不去管别人。没法让他放弃下城区，没法让他不向极乐塔复仇……拦不住。 　　陈琳芝便懂了，韩宣虎不再是红锦鲤的「小」宣哥了，他早已成年，拥有了比长辈更加强韧的力量，就像是当年的韩岩燕—— 　　他们是一种人呢，当他们执意划破天际时，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挡他们的脚步，正如彗星袭月，白虹贯日。 　　陈琳芝感到了一阵无力，她靠着墙，慢慢地滑落坐下，又看向不远处的巨大屏幕：“所以，我们的孩子现在就在这里面。”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 　　韩曼鲤便点头：“啊，但我们只能看着他。”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一同看着屏幕，她们想要看到缪宣，又害怕看到缪宣，她们都是理智的人，也深知孩子们实力非凡。但在《极乐天堂》面前，任何亲人都会失去信心的。 　　什么否做不了，或许能对着不知所谓的灵祈求，等待着命运的判决，只能这么看着屏幕，直到那孩子出现—— 　　辉煌的光彩后，海选胜出的选手纷纷登场，镜头转挪在这百余人身上，慷慨地捕捉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就像是俯瞰羊群的鹰隼，总要挑中那最肥美的几只。 　　再然后，镜头找到了为之钟情的目标。 　　陈琳芝猛地从地上站起，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韩曼鲤也不抱着手臂了，同样双目圆睁，她们一起震惊地望着屏幕，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陈琳芝：“他、他们怎么穿成这样啊？” 　　韩曼鲤抹了把脸，确定了自己没有看错，喃喃自语：“这么快就有综艺感了吗？他们是上节目而不是下海啊？！” 　　陈琳芝小小声：“那也没什么区别吧。” 　　韩曼鲤：“……” 　　半晌后，韩曼鲤幽幽道：“你还别说，这么穿怪香艳的。” 　　…… 　　确实怪香艳的。 　　但缪宣还是要说，这套衣服有点紧。 　　仓促之间肯定找不到什么合身衣物。更何况在兵荒马乱的东大区，钟鲨只能抓了一堆旗袍来硬改，也不知道她是去哪里找来的裁缝（或者临时裁缝（或者根本不是裁缝）），为了给两个男人凑肩宽，愣是搞得一件开胸一件开背。 　　反正整巴整巴是把衣服给人套上了—— 　　这就得了，等到身份审核关卡过去就可以撕下来了，主打一个一次性。 　　缪宣感到背后凉飕飕的，不确定是什么原因，便转头看向佘沉水。 　　这位前极乐明星肯定是相当有资本的，宽肩窄腰大长腿，整个人就是活动的衣服架子，撑起了这身纯白长旗袍，美丽的肌肉纹理鼓起鎏金镶边。 　　哪怕它又开胸又掐腰还无袖，但一配上那编成辫子的黑长发，硬是有了出尘脱俗的味道。 　　但还不止如此，白底衣裙只能说是衬托，佘沉水本人才是真正的核心，只要看到他的脸，看到那眉心的赤痕，便会醒悟这位根本不是什么天人谪仙，而是某些更加诱人，也更加恐怖的东西。 　　佘沉水像是察觉到了缪宣的目光，于是朝他微笑：“小宣哥，前面就是补给站了，需要停留吗？” 　　缪宣：“不停，带上物资就走……假如我们还能搜到物资的话。” 　　除了过分浮夸的衣服之外，两人携带的其余装备都很正常，全都是卡在游戏规则内而且用得上的东西，这就显出老选手的经验来了——虽然极乐秀老选手这个名字光是听起来就非常惊悚。 　　作为东大区的极乐秀，这一场海选就已经足够困难，选手们要在云层中的迷宫里寻找出口。 　　至于没有及时找到出口的人，他们会从高空摔下，成为第一批牺牲者。 　　组成迷宫的东西就是那堆透明的大方块，它们随时都在变动，而且还会带来各种陷进与变异野兽，让这个迷宫更加危险。 　　不过简单的陷阱或者异兽可拦不住缪宣，尤其是他身边还有佘沉水在。 　　两人又清理干净了一个大方块，借此登上下一个补给点，这里的物资已经被清理一空，可见遭过好几波先来者的洗劫。 　　对于海选这个环节来说，越早报名就越有优势，缪宣和佘沉水是最后一批，基本上没遇到什么物资残留，那些指示性的道具也已被先来者消耗殆尽。 　　因此迷宫中的道路和方向都得靠自己推算。 　　面对这种故弄玄虚的关卡，佘沉水早就有了一套应对的打法，他很快就找到了「地图」，先标注出补给点，再推导终点，几分钟就破解了地图上的谜题。很快，他们就抵达了出口处的小机关。 　　“那这里就是迷宫的出口了？还挺显眼的。”缪宣蹲下身，仔细研究了一下地面上的花纹，可惜它已经被发黑的鲜血糊住，看着是凝固了几日，“这里也有陷阱吗？” 　　佘沉水只看了一眼就得出结论：“没事，应该已经被填平了，小心些打开就行，下方必然是正式选手的等候大厅。” 　　至于怎么填平的，用什么填平的，那就不用说了。 　　于是缪宣叹了口气，放下钥匙，打开了这最后一个豁口，和佘沉水一起跳了下去。 　　…… 　　最后两位选手登场，海选结束，仍然被困在迷宫中的人失去资格，就此从高空落下，他们必死无疑——但对极乐选手来说，这样的结局也不算太差劲。 　　此次东大区的正式选手共有一千二百三十名，全部都留在等候大厅内，这里的食水瘾品可供选手随意取用，里面的许多东西都是下城区的居民终其一生都无法见到的珍品，而更重要的是…… 　　在等候大厅里，选手们是能够见到太阳的。 　　那是太阳啊！ 　　从云海的另一端缓缓升起的太阳，灿烂温暖的金光毫不吝啬地挥洒四方，它无处不在地落下，降临在每一个人的头上、身上，像是要驱走他们与生俱来的所有黑暗。 　　有人在赞叹，有人在惊呼，有人在流泪，也有一些曾经见过阳光、但阔别已久的人深陷沉默。 　　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在望着太阳，望着这上城区垄断的神圣光源。 　　蔡竹就是赞叹者中的一员，不论他见到过多少次太阳，每一次都要为这光晕目眩神迷，他深爱着这份瑰色，也发自内心地感激着能够与他共同欣赏此景的人。 　　就在他的身侧，一位高挑颀长的青年同样望着太阳，只是他的穿着与众不同，很有几分往年真人秀的风格，那是一件靛蓝色的旗袍，阔口半袖，v型露背，白玉兰扣，浅蓝色的花纹拼接出海浪云层，十分清爽悦目。 　　蔡竹欣赏地望着这身旗袍，忽略掉那粗糙的裁剪，它的颜色是很衬人的，尤其是这位青年还有着一头银发—— 　　这是蔡竹觉得最美的一点，只可惜它有些太短了，这孩子怎么不愿意留长发呢，现在只能短短地系住，没法绾起，更别说流泻下来。 　　除此之外……蔡竹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他，在这个所有人都看着太阳的时候，银发青年正在毫不避讳地啃甜食，他好像很喜欢甜味？不，应该是他喜欢一切高能量的食物。 　　很实用的爱好，是下城区留下的痕迹吗？ 　　这不好。 　　还有纹身——他怎么会有大篇幅的纹身，连亘前胸后背，简直是在白玉上留下污渍刻痕。 　　很不好。 　　蔡竹又有些想叹气了，但最后还是克制地微笑起来，这世上总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的，须知瑕不掩瑜，能遇到一个奇迹就该心满意足。 　　太阳越升越高，等候大厅中的选手们也逐渐习惯了这天然的馈赠，他们开始谈笑，开始做些别的事情，比如尝试着摧毁等候大厅。比如浪费昂贵的食物，再比如攻击他人…… 　　蔡竹的这口气，到底是叹了出来，他别无他法，只能放弃这美好的宁静的时刻，去浪费一些心情，约束一下太过吵闹的孩子们。 　　于是蔡竹缓步上前，与韩宣虎擦肩而过，却没有引起他的任何注意，随后径直穿过佛见笑的身体。就像是一只活着的鬼魂，他又加快脚步，一路上前——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发现他，因为这只是一个投影模拟而已，这里的所有的选手，所有物件，连带着这个等候大厅和那美丽的太阳，都只是投影的模拟。 　　至于蔡竹？ 　　他是这个投影的主人，是投影所依附的总控制室的主人，是总控制室驾临下的极乐塔的主人。 　　在选手们齐聚等候室时，蔡竹把等候室的完全投影一比一地放在控制室内，只要这样，他就也能「设身处地」了。 　　“诸位选手，稍安勿躁。” 　　蔡竹温柔地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失真地响起，那是二次转录的效果：“恭喜你们在海选中胜出，接下来，我们即将开始第一场创意赛。” 　　—— 　　所以在白塔if里的虎虎是留了长发的 　　但是无足鸟纹身无了，血亏…… [221]何处是乐土四十七 　　所谓的创意赛，不过是炒冷饭而已，把以往节目里的那些赛制搬到新项目中，这就算是重现精彩情景。 　　因此在第一关就碰上「血肉拍卖」时，缪宣是很无奈的。 　　拍卖大厅装饰得如梦似幻，透明的墙壁和地板亮出了月光星辰与云海，巧妙布置的灯光又让一切都显得格外奢靡，酒水与食物仍然是随意取用，这是上城区的上等人才能享受到的服务，龙头大会和它一比简直像盗匪聚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 　　与以往一样，这场血肉拍卖展示了许多强力武器，其中甚至还有半自动的远程器械，可见是下了血本，来参赛的选手中有不少识货的，当即就为这些武器兴奋起来。 　　这场血肉拍卖可没有禁止「使用」其他人，那为什么不用呢？ 　　虽然不允许赛前私斗，但言语说服是没有问题的。至于这场「说服」要如何表现，那就是选手自己的事情了。 　　拍卖开始，一件件武器轮流登场，立刻就炒热了气氛。但这一回佘沉水没有参与竞拍，他和缪宣一起坐在角落里，两人都换到了便利行动的衣着，沉默地看着这场贪婪的开幕，而从头至尾，他们都没有兑换任何武器。 　　开幕结束，首赛开始，所有选手再次被投放入新的迷宫，这一回他们的目标是迷宫寻宝，一个俗套的，但仍然有趣味性的开局。 　　这场比赛的胜利者将获得一次豁免惩罚的机会，这个机会随时都可以使用，可以给别人使用，甚至能够一直保留直到决赛。 　　按理来说这是很珍贵的权利，但在这个残忍的游戏里，一次性的生存机会只不过是增加折磨乐趣的道具，往届里得到豁免权的人往往都没什么好下场，像是一种幸运的诅咒。 　　缪宣恶补了那么多次节目的录播，当然很熟悉这种赛制，他早就和佘沉水讨论过分工，此时便默契地对视一眼，在投放处分开，向着两个方向而去。 　　…… 　　【大家可以看到这对亲密的同伴竟然分开了，他们既不兑换武器，也不并肩作战。难道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吗？】 　　【当然！这可是「佛见笑」！他竟然再一次上了节目，和与这位传奇的向导「天狼」同行——百分之百的向导，果然只会匹配十六级的哨兵！】 　　就连缪宣自己也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成为了比赛的大热门，还有了个花名「天狼」，那蹿红的速度远胜佘沉水，几乎是在极乐秀海选时就进入了大众视野——人生第一次当明星，竟然是在这么个要命的节目里。 　　这当然有许多原因，缪宣在龙头大会时的上大电视就是一个极有记忆点的「出道亮相」，紧接着就是这一次的海选…… 　　怎么说呢，着装是会给人带来一些影响的，而广大群众的喜好也是千百年来不曾变，大家都爱看。 　　但不论怎样，这些外界的消息都影响不到专注比赛的缪宣，它只会在其他人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南大区，龙山区，古师榭紧盯着屏幕之中的画面，此时镜头聚焦在韩宣虎的身上，他正靠着外壁游走，比赛一开始他就向迷宫边缘而去，像是要把迷宫的界限摸索清楚，一路上处理了许多挡道的变异兽，表现出的战斗力很不符合普遍认知对向导的定义。 　　因为韩宣虎不仅仅是个向导，还是六级的哨兵——一个可以使用精神力、精神力凝形的哨兵。 　　是啊，韩宣虎就是这么厉害，没有哨兵或者向导能应对他。就算是机械生物，也会在凝形的天狼面前败下阵来。 　　古师榭一点都不奇怪韩宣虎会去挑战极乐，他太能理解他的心态，他深入过他的记忆，知道他对下城区的爱护、对极乐塔的厌恶，他就知道他不会去采取洪蝰的建议，他一定会选择翱翔天际的道路…… 　　这是韩宣虎的傲慢，依仗着无可匹敌的实力、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傲慢。 　　但古师榭唯一无法接受的是，韩宣虎没有带上他。 　　为什么，是因为我太弱了吗？ 　　难道我比不过佘沉水吗？ 　　我帮不上你吗？ 　　在屏幕中看到两人初登场时，古师榭是愤怒而错愕的，他一直都很讨厌佘沉水，而这份讨厌在此刻变成了憎恨，他甚至还产生了某种荒谬的委屈。 　　假如缪宣在这里，他一定会对着撒娇——这身白旗袍它就很适合我啊！为什么不让我穿！ 　　可这是不应该的。 　　古师榭已经和他的向导契约了，他的精神域中永远地留下了一只小小的天狼，他不会再受到精神病的困扰。 　　即便和他的向导分别，他也不会、也不该有如此强烈的、甚于死亡的恐惧。 　　是因为喜欢吗？也许吧，古师榭在第一次见到韩宣虎的时候就想和他上床。 　　但这也只是某欲望的躁动，不该延伸出如今这种近乎依赖、向往、痴迷甚至膜拜的情感。 　　一定是契约的缘故，古师榭只能这么想，一定是契约，他和最强大的向导订立了契约，那么付出自己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当这份付出不被需要时，他就丧失了一部分存在的意义。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古师榭想，我被我的向导抛弃了。 　　【找到了！豁免胸针的藏宝出已经被找到了！接下来就是选手之间的争夺赛，这个挖掘出宝藏的幸运儿能够守住胸针吗？我们看到有许多人冲着他发起进攻——哦！这里还有一门中古城防炮！】 　　【没有用！在顶级哨兵面前这些东西都没有用！「佛见笑」摧毁了这些武器，天呐，他竟然没有武器，他徒手完成了一切，他登上擂台了！果然，他得到了胸针，没有人能在「佛见笑」的攻势前保留战利品！】 　　【等一下，他拿到豁免胸针不自己使用吗？他交给了他的向导「天狼」！哈哈，竟然是这样！】 　　屏幕中，佘沉水和韩宣虎已经下了赛场，一同坐在休息区内，他们的周围没有其他选手，但却有无处不在的摄像，它们拍摄着哨兵为向导佩戴胸针，哨兵很细心地把这枚漂亮的小东西别在向导的暗袋里，确保它不会丢失。 　　两人的神情看起来都很轻松，丝毫没有交接保命道具时的慎重，也许这枚小小的胸针在他们眼中根本就和保命无关，他们对自己的实力有着足够的自信。 　　但不论韩宣虎和佘沉水之间有着什么样的默契与约定，又做好了怎样攻克极乐塔的准备，这一切都与古师榭无关了。 　　他的向导抛弃了他，于是古师榭便不再有方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光芒离去，再孤零零地坐在观众席上，在黑暗的浸泡中望着那好戏上演的、光鲜亮丽的舞台。 　　…… 　　“看来这才是「佛见笑」真实的感情。” 　　东大区，月霖区，钟鲨大马金刀地坐在屏幕前，若有所思地道：“你们之前那个什么「青绿」都是炒作吧？那个节目组里到底有多少白痴，会想出你们这种愚蠢的搭配？” 　　“节目组？他们只是先从观众喜好中提炼出四个角色。然后那我们往下填，佘沉水是主角，我又是向导，然后这个阵容就搭建好了”汪月卯搓着脸，“我和「佛见笑」完全没有关系，我……呃，我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直女。” 　　郑云鲸那望着汪月卯的双眼，甜蜜得都快漫出星星了。 　　钟鲨用奇异的目光在汪月卯和郑云鲸之间打了个转，心想还是真实的感情有趣。 　　随后她又问：“你们不回南大区了？要动身得趁早，假如真的出现什么问题，你们不一定能回去。”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汪月卯只是摇了摇头：“我们不着急，再看看吧。” 　　郑云鲸已经把脑子丢在蜜罐里了，这时候就剩下个躯壳在郑重其事地点头，且复读机：“不着急，再看看。” 　　要是在以前，钟鲨肯定会笑一笑的，不过现在她只是眨了眨眼，重新看向极乐秀的屏幕。 　　极乐秀的第一关结束，连带着拍卖会一共淘汰了二十五人，剩下的选手被按照比分分成阵营。 　　因为分数高的缘故，韩宣虎和佘沉水被分到两队——没有影响，他们仍然共同行动，而其他人也管不了他们。 　　既然有了分队，那么下一关就是团队赛了，先是个人赛体现选手之间的性格差别，后是团队赛来展现不同选手之间的关系和化学反应，这个安排相当恰当，可见最初的游戏策划是用了心的。 　　但类似的套路已经在不同形式、不同内容的真人秀里用了千百遍，不算多么新鲜。 　　新鲜的是人。 　　真人秀还得靠秀里的真人，在这场决定东大区命运的赛事之中，很大一部分选手的目的就是为了争胜，只要能保护东大区，付出自己的性命也是可以的。 　　这千来人的选手中本身就有许多小团体，把他们打散后再让他们相互竞争，自然是状况百出。 　　在这场比赛结束后，失败的小组将面临压力淘汰赛，也就是说要哐哐死人了，而为了不让自己的同伴陷入如此窘境，不同的组别之内自然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舍己为人与损人利己同时出现，场面非常混乱。 　　不知道极乐塔的主人喜不喜欢这场大戏。 　　反正钟鲨是看得眼睛疼，放眼望屏幕中都是老熟人在扯头花。 　　尤其当她看到月霖区的两个选手人身攻击互揭老底——还都是她的学生时，她是很有几分崩溃的。 　　类似的反转过多了，屏幕前的观众难免疲劳，也许镜头后的调度者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重新回到了最偏爱的选手身上。 　　在这场混乱的大战时，韩宣虎正在联合场地所模拟出的树林里……寻找边界与挖掘地面。 　　钟鲨看得直歪脑袋，郑云鲸替她问出了心声：“小宣哥在干嘛？” 　　汪月卯若有所思：“我想，他应该在探索极乐塔。” [222]何处是乐土四十八 　　极乐塔很有可能是上个纪元的产物——假如大嫲嫲所说的「传说」真实存在的话。 　　在无数透明大方块连成的高空大厅内，缪宣正在悬浮屏上写写画画，在这几天的疯狂摸鱼里，他把自己所有可能接触到的区域都探查了个遍，最后得出了这个假设。 　　假如陈樟豹在这里，他一定会得出和缪宣有许多共鸣，可惜他们现在无法联络，也就没办法就此展开交流。 　　极乐塔所使用的建筑材料、搭建方式、能量收集乃至运输渠道，全部都和下城区的现有建筑体系不同，这就像是一套科技体系的两个阶段，下城区的还在工业革命，拥有野蛮发展的粗犷； 　　极乐塔的就已经奔向宇宙，带上了某种冷酷的精致…… 　　后者甚至让缪宣联想到人造星球勒托，而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既视感了。 　　缪宣叹了口气，给这一次的目标画像又添上了几笔差评。 　　不过经过这几天的实地考察，再结合白塔资料库里得到的信息，缪宣已经在小系统中构建出相对完整的极乐塔模型。 　　这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建筑物有着庞大而不失精巧的结构。 　　除了最上层的主控制室和蛛网核心外，储藏室、实验区、养殖区等区域都隐藏在下方的建筑物内。 　　只不过缪宣还不能确定它们的具体位置，只能说越是上层就越重要。 　　“小宣哥，这边怎么样了？下一场比赛快要开始了。” 　　佘沉水的声音打破了缪宣的走神，这个哨兵不知何时在他身边坐下，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 　　“下一场应该也是老项目，月霖区的人答应了和我们暂时结盟，火雾区的人也会听从指令。” 　　在图穷匕见之前合纵连横，这都是极乐选手的必备技能，而佘沉水显然是个中老手。 　　缪宣一键清空手中的电子草稿：“我没有问题，随时可以开始。” 　　两人对视，默契地略过了草稿的问题，由于这个比赛的参赛选手们毫无隐私可言，缪宣便没有和任何人分享他对极乐塔的感悟，而佘沉水不需要他多说什么，很自觉地为他解决了绝大部分的麻烦，让他能有充足的时间处理这些信息。 　　缪宣错开了眼神。 　　佘沉水眨眨眼，又弯了弯眼角，很自然地递给缪宣一袋口味多样的营养液，它色彩缤纷，看起来就像是上一个世界里的宠物猫条，缪宣挑着尝了几条，悲伤地发现就连这东西竟然比下城区的特产好吃。 　　在这场比赛的前半段中，游戏机制大刀阔斧地砍人，参赛选手的人数锐减至五百三十六人，沉重的死亡率让下城区的选手们背负上巨大的压力，为了排解这份情绪，参赛选手选择了加倍放纵欲望——正好，极乐塔又为他们准备了充分的享乐条件。 　　暴饮暴食，瘾品，混乱的发泄，任何正常的生理诉求在这种环境下都开始扭曲，以往的节目很喜爱拍摄这些场面，还热衷于给这些画面配上鲜艳的色彩，营造出令人向往的氛围，让它们成为这场杀戮大秀中浓墨重彩的油画，用最简单的欲望勾引下城区的贫瘠。 　　而现在，缪宣就身处于这样的环境里，他的不远处是一群在食物里打滚的男男女女，厚厚奶油像是河水四处流淌，成山的烤肉堆积在地面任人踩踏，有人拿着香槟礼炮对着半空接连喷射，那样子很难不令人联想到什么酒池肉林的画面…… 　　也许这确实算是某种「极乐天堂」？ 　　缪宣只能就着这一幕下饭，万幸他是在吸食猫条，而这东西的适口性很好。 　　至于一旁的佘沉水，他早就完成了进食，现在正在补充哨兵的特殊制剂，那坚硬的药片被他咬得咯吱咯吱响。 　　也就在此时，节奏劲爆的电子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缓和而恢弘的管弦乐，透明大厅外的云层逐渐退去，一座太阳般耀眼的东西缓缓升起，昭示着下一个环节的开始。 　　狂欢纵欲的人群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满地打滚的人们在此刻纷纷捡回了理智，属于人声的喧嚣逐渐消失，那些麻木而满足的微笑从人们的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触目惊心的神情。 　　所有人都知道，死斗又要开始了。 　　而一直保持冷静的缪宣也终于认出了那缓缓升起的东西是什么，于是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 　　“不会错了，那是「祭坛」！” 　　“竟然又出现了祭坛，真是难得的复刻……” 　　“不管怎么样，祭坛肯定不会比「那一次」更加精彩吧？” 　　“不，这一次的参赛选手里有「天狼」和「佛见笑」呢！” 　　白塔之内，向导们正一同围在巨大的屏幕前，一边专注地看着这场比赛，一边兴奋地交流着感想，他们手舞足蹈，面色通红，兴奋地口不择言。 　　就像是一群牢笼里的狼看到了生食血肉的同类，被那气味引诱得发狂！ 　　由此可见酒池肉林的目标用户确实不少。 　　向导堆里，不少参加过医疗队的前辈还科普起为极乐秀提供服务的经历，他们对选手的疯狂津津乐道，他们可不是单纯的旁观者，当年也是一起吃一起玩的。 　　于是在此时此刻，便有好几人兴致无穷地回味起那些放纵的过往，甚至还遗憾无法参加这一次的极乐大派对。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向导们仍然坚持着他们的爱好，西大区的毁灭并不能让他们感到恐惧。 　　因为他们对「死亡」的理解早已扭曲，比起整个白塔一起毁灭，竟然是东大区的极乐秀更能调动他们的兴趣。 　　更不要说这一次的比赛里，还有那位向导——那位「天狼」！ 　　只不过缪宣和佘沉水在欲望上的克制太过与众不同，以至于白塔向导们都有些抱怨了。 　　【应该没有人不知道这座「祭坛」的作用吧？它将回应最疯狂的祈求，只要能够献上足够丰厚的祭品。即便是起死回生的美梦也能够实现！】 　　【开始了，下一场比赛大角斗！所有选手都要参加的一对一公平死斗，参赛者们可以从变异兽或者其他选手中抽取对手，活下来的一方就是胜利者！】 　　【祭坛会被摆设在擂台上，不论是台上还是台下的选手都可以任意使用，奉上你们的祭品吧，左右这场生死的战斗！】 　　在激昂的解说中，选手们按照随即的顺序上台，大部分选手会选择抽出「人类」作为对手。 　　因为只要不抽中最强的那几个，选手之间的差距不会很大，而变异兽的上限实力实在很高，随随便便就会抽出一个庞然大物。 　　至于祭坛，它在这个阶段发挥不出什么作用，它的精彩表现还在后头。 　　“「天狼」！天狼大人——” 　　“他终于要杀人了吗？太好了！” 　　“要流血了——快来看啊——” 　　观看直播的向导们一起惊呼，他们心心念念的偶像在这一轮终于登台！ 　　只见韩宣虎从升降机上跳下，轻盈地落在擂台上，毫不犹豫地在抽取栏目里选择了「变异兽」。 　　“啊！不是人类吗？” 　　“肯定是因为人类太弱而没有虐杀的价值吧，他真是太有气概了！” 　　“好帅气——” 　　向导们发出一阵阵激动的尖叫，过分的兴奋在人群里相互传递，轻而易举地就引起了共鸣。 　　抽取结束，韩宣虎抽到了一只相当难搞的变异鹰，这东西的战斗力比得上一位十五级哨兵。 　　但即便如此它也没在韩宣虎的面前走过两个回合——变异兽一出笼就遭到了精神力袭击。 　　可以凝形的精神力触手轻而易举地就戳烂了软弱的大脑，而在变异鹰奄奄一息地掉落地面后，天狼还狠狠地咬住了它的脖子，让它没有翻身的机会。 　　而在这几乎完胜的局面下，韩宣虎也不急着处刑对手，他反而绕到祭台旁，仔仔细细地观察起这个东西，磨蹭了半天后才杀死了变异兽，还把这个倒霉的对手拖上了祭台。 　　一阵光芒闪过，变异鹰落入祭台下方的绞肉机内，顷刻间便成了一堆骨肉泥。 　　而与此同时，一道七彩光晕从天而降，那是一只巨大的黄金托盘，为献祭者带来了一枚轻盈而坚固的冷兵器。 　　没见过的长兵器，好像是一振长、枪？ 　　向导们不关心这个，他们只会关注韩宣虎挥舞起新武器时的潇洒动作，也只会为韩宣虎的胜利欢呼喝彩，然后快活地拥抱在一起，热烈地亲吻着彼此的脸颊，共同分享这份扭曲的兴奋与快乐。 　　…… 　　屏幕后，洪蝰松开了拳头，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屏幕中的青年赢得死斗，抓着他刚拿到的武器跳下擂台。但他仍然没有失去对祭台的兴趣，仍然围在擂台边。直到下一场决斗开始，镜头转向新的祭品。 　　韩宣虎胜利了，他又闯过了一关。 　　洪蝰把自己摔回椅子里，逐渐恢复的理智让他无法忽视自己的失态—— 　　从他在东大区极乐秀的舞台上看到韩宣虎起，他就完完全全地丢掉了所谓的修养和仪态，陷入这种慌张的抓狂里。 　　一直以来，洪蝰都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韩宣虎，这个年轻人会乖乖地回到南大区，和他一起屏蔽极乐塔，他们会在地面上建造出不受控制的乐土，然后再处理掉天空中的敌人。 　　但韩宣虎却用行动否定了一切，他甚至都没有告知洪蝰，在几乎忽略他的情况下做出选择——这是最大的侮辱，比杀了洪蝰都让他难受。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洪蝰，洪蝰也不会准许这种事情发生。 　　但他的一切在韩宣虎面前都不起作用，他无法用力量制服他。无法用权势压倒他，无法用学识经历和修养折服他，甚至连洪蝰最不屑的资源和金钱，都换不来一个分辨与挣扎的机会。 　　洪蝰无法理解，他暴怒过，恐惧过，甚至还一度崩溃过。 　　但他就是不明白韩宣虎怎么会去上这个该死的节目！ 　　洪蝰无法联系上韩宣虎，只能不断地索取着东大区的情报，又一个讯息接着一个讯息地质问鼓楼韩曼鲤。 　　但不论他从这些渠道里得到了什么样的回答，他都无法理解—— 　　为什么韩宣虎宁愿去冒这样的风险，也不愿意接受那个最稳妥的自救方案。 　　这是洪蝰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否定得如此彻底，他的建议被否定了，他的价值被否定了，他的请求和祈愿、他的主动和示好、他的骄傲和荣誉……和他那难以启齿的爱，都被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否定了。 　　韩宣虎选择了佘沉水，选择了挑战极乐塔。 　　洪蝰认为自己应当为此而感到羞耻。为他的有眼无珠错认了人，为他的自作多情，为他的一厢情愿，为他那惨遭践踏的骄傲。 　　他早就该和这个四处契约的向导分手！ 　　现在分割已经太迟了，但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他要立刻做出改正，他得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他要去斥责并诅咒那个罪魁祸首，他要让鼓楼付出代价，他还应该去弥补自己的—— 　　可是我想让他回来。 　　在愤怒之下，洪蝰的心中却升起了这个痛苦的念头。 　　我以前为什么不去道歉，去挽回，去试着……去试着，多说几句软话呢？ 　　韩宣虎是很好说话的，他在面对那些向导的无礼要求时都不懂得拒绝； 　　韩宣虎的脾气又那么好，好像生来就懂得包容所有的人和事； 　　只要去挽留，他总是会回馈些什么…… 　　也许他就不走了呢。 　　洪蝰绝望地发现，他竟然在后悔自己没有尝试着去挽回韩宣虎，而不是后悔于他慷慨付出却惨遭否定的感情。 　　屏幕里还在播放着血腥的厮杀，但洪蝰的注意力已经随着韩宣虎的镜头消失而涣散，他的视线无处可去，只好四处游荡，直到他看到了书柜上的茶杯——这个被他砸成碎片、又用融化金水修补好的瓷器，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一个不详的念头突然击中了洪蝰：哪怕他修补好了这个小东西，哪怕他用融化的黄金黏合碎片，又把它修缮得闪闪发亮、光彩夺目，它也不再是原来那枚浑然一体的小瓷杯了。 　　—— 　　怎么也逃不出……扭扭的世界……原来是一只……注定的搪瓷杯 [223]何处是乐土四十九 　　假如一个综艺节目想要兼顾漫长的寿命和精彩的内容，那么搞感情似乎就成了它唯一能够选择的方向，即便是《极乐天堂》也不例外。 　　当然，这个「搞感情」还得要那么一丁点的真情实感，完全的暗箱操作只能制造工业调料，不走心的情节再怎么处理都比不上真情实感。 　　人类毕竟是群居动物，不论环境多么残酷。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同伴之间往往能够产生相对紧密的关联。 　　而极乐秀成功的奥秘之一就是巧妙处理这些珍贵的情感——用最残忍的方式。 　　如今缪宣身处比赛之中，对此也有了更加强烈的感受。尤其是比赛已经进行了三个月，参赛选手也淘汰到了九十五人，这一季《极乐天堂》正式进入了后半段。 　　眼下又是一场选手之间的对抗赛，选手们按照抽签分成四组，在限定的地图中斗智斗勇，人员划分一如既往很有讲究，一看就知道是暗箱操作： 　　来自同一辖区的亲密队友们被均匀分开。 　　而在比赛前就是仇敌的、或者在比赛中起过冲突的选手则会被分到一起，没有人能配上满意的阵容，遍地都是抓马的组合。 　　在熟人比分的暗箱条款下，缪宣当然和佘沉水分开了。不过他倒是没有什么合作上的困难。 　　因为他的新队友们全部都是哨兵，大家充满了配合的积极性，甚至因为太过配合而产生了许多端水问题。 　　和缪宣相比，佘沉水可要倒霉得多，他就像是被节目组特意针对。不仅分到的队友综合实力弱，团队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内讧连连。 　　但佘沉水经验丰富，靠着里外不分的大开杀戒稳定了局势，硬生生地扭转败局。 　　分组对抗赛结束后，败者组内展开淘汰赛，这一次的主题是「机械」。 　　对于不熟悉这门学问的选手来说极其困难，他们需要在海量的零件里拼出一件武器，然后靠着它狙杀一位同组同伴，从而拿到存活下去的门票。 　　透明的大方块拼接出宏伟的斗兽场。在败者组血腥争斗时，其另外三组胜利者们可以坐在奢华的观众席内，充满优越感地旁观这场同类的厮杀。 　　缪宣的小组是综合分数最高的，因此他们的位置也是最好的，缪宣得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比赛。 　　不过他对此完全不感兴趣，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佘沉水悄无声息地走到缪宣身边，在他的位置旁坐下——这个位置上的主人虽然依依不舍地瞅着缪宣，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让了座。 　　“小宣哥，你在看什么，下面没有很厉害的武器。”佘沉水没有去管位置的原主人，他把全部的心神都投射在他的向导身上，“这场比完就是为期一周的休息时间了，你想做什么？还像是上次一样先补觉？” 　　在每次大赛后的休息时间内，缪宣都会花费大量的时间睡眠，其次才是享受食水，他从不放纵，就算有多余的空闲时间，他也只会用在极乐塔的天网上。 　　对于其他的极乐选手来说，这是一种几乎不可能的生存模式。因为这场比赛要持续大半年，没有人能在这凌迟一般漫长的折磨中保持稳定，选手们必须要奖赏自己，必须要用极乐塔提供的、各种各样的顶尖享受麻痹神经，这才不至于彻底崩溃。 　　至于佘沉水，他也许能算做第二个例外，他似乎把自己的一切情感都投注到了缪宣的身上，他不需要放松，更不用放纵，只要他的向导感到舒适，他就能够得到同样的慰藉。 　　缪宣对此心知肚明，但也只能任由佘沉水跟随，在休息时多选些健康的放松方式，希望能以此帮助佘沉水构建稳定的心理状态。 　　“沉水，你有没有觉得奇怪。”缪宣早就习惯了佘沉水的靠近，此时也只压低了声音问道，“这场比赛似乎想让我晋级。” 　　佘沉水沉默片刻：“小宣哥的意思是，极乐塔很想让你晋级吗？” 　　缪宣点头：“是的，因为我到现在还没有遇上任何一个两难的抉择。” 　　缪宣是所有选手中最强大的那个，在战斗和解密上的综合实力远超他人； 　　但同时他也表现出了一个巨大的缺陷，那就是他从未主动夺取过他人的性命。 　　自从缪宣参加海选起，他就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一个人，在角斗场环节他只挑变异兽，在对抗赛中也从不下杀手。 　　而且他还很乐意帮助其他选手治疗精神方面的问题。 　　虽然引出了以开大院为中心的一大堆后续问题，但总体来说他表现得非常友好。 　　“我不想杀人，于是节目组就顺从了我的倾向，它在这方面让我轻松通过。” 　　缪宣开始举例，他有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声音，此时录制设备已经无法捕捉声音了，但佘沉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也许这都是小宣哥的错觉。”佘沉水轻柔地道，“我们的实力是最强的，所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引导局势。” 　　缪宣摇头：“不，不管我们多么强大，极乐塔想对付选手还是很简单的，只需要让角斗场的竞争者序列中只有人类就可以了，在那种情况下我一定得杀人。” 　　缪宣并不是不能杀人，只是秉持着底线和原则。但践踏底线从来都是很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个善恶扭曲的奇异世界里。 　　但既然《极乐天堂》是个真人秀节目，那么节目组就是存在着偏袒的，缪宣正是感受到了这种黏腻的「偏袒」，才会觉得浑身不适。 　　“我倒是不觉得奇怪。”佘沉水侧了侧脸，和缪宣交换了一个眼神，于是他又往向导的方向挪了挪，“小宣哥，你是百分之百的向导，还带着哨兵体质，你的价值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即便下城区被完全毁掉，你也一定能够展开最后的登塔。” 　　缪宣一愣，他其实明白佘沉水的意思，物以稀为贵，就像是汪月卯，难得在比赛中出现了向导，那节目组就一定要把他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而在此之前，这个节目会费劲心力地保下「北极兔」。 　　但缪宣还是觉得不对劲，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体验——缪宣能够感受到节目组的优容，但这种款待总令人联想到极乐塔主人的微笑，让缪宣如芒在背。 　　更何况，自从缪宣登上透明大方块、开始参加这个狗屎真人秀起，他就总觉得自己在被窥视中，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已经到了影响睡眠的程度。 　　十有八九是目标一了…… 　　缪宣的直觉从未出错，他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的目标一这么一言难尽。 　　小系统低声咒骂：【死变态。】 　　缪宣对此表示非常赞同，但只要一想到这个节目还要持续两个月，他整个人就不好了。 　　佘沉水低声道：“也许这个节目还指望着收视率。” 　　缪宣感到无比荒谬，但竟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由于极乐天堂的前科太多，缪宣对这个节目的节操不抱有任何信心，他毫不怀疑这个节目可以为了收视率做出任何事—— 　　虽然到了这个地步，收视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考虑到目标一的行为模式，收视率也许能够成为PLAY的一部分。 　　嗯，没准这个节目真会搞一个「不XX就不能出去的房间」，而这个XX可以用任意少儿不宜的词汇代替。 　　在两人低声讨论时，大角斗场中的比赛终于分出了胜负，五位胜利者得以离开角斗场，而另七个失败者则只能留下鲜血淋漓的尸体，它们将和一堆冷冰冰的零件一同被回收。 　　至此，这场对抗赛加淘汰赛终于结束，接下来就是令人期待的七日假期，逃过一命的选手们回到观众席。 　　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在大声咒骂。但更多的选手选择了沉默，他们对同伴的异状视而不见，漫长的赛事带来了太多的精神折磨，几乎没有人能逃过麻木。 　　缪宣远远地望了那位哭泣的选手一眼，也平静地低垂下眼帘。无论如何，这一场比赛算是彻底结束了，接下来将是为期一周的休憩时间。 　　无数透明的方块开开合合，构建出数十条阳光大道，通向各色各样的享乐场所，缪宣没有去关注其他人的选择，只是随便找了个密闭方块，把它布置成卧室的模样，随后往床上一倒，就这样陷入睡眠。 　　佘沉水紧跟着缪宣进入房间，也和他一样躺在了床上，连动作都差不多，很有几分小鸭子印随行为的架势…… 　　但还是那句话，缪宣不是佘沉水的妈妈，而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佘沉水这么大的小鸭子。 　　…… 　　南大区，石林区。 　　陈樟豹垂着头，安静地坐在隔音房间内，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切都是如此安静，就连悬挂在他面前的投影也拍摄着近乎禁止的画面，但陈樟豹还是听到了两道心跳声——有他自己的，也有从屏幕中传来的。 　　极乐秀直播的收音效果真的这么好吗？ 　　应该还不至于，否则陈樟豹就该从屏幕中听到第三个人的心跳，而不是只有宣虎一人的。 　　这大概算是幻觉？ 　　陈樟豹也不知道，他深陷在茫然与混沌之中，就好像深陷坟墓中的鬼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间的一切，却永远失去了参与其中的机会。 　　事到如今，《极乐天堂》的选手只剩下三十二人，绝大多数选手已经死亡。 　　于是有限的选手在充分调度的镜头下得以全面展示，每个人都有专属的镜头。 　　只要愿意换台，观众总是能找到自己最支持的选手，就比如此刻。 　　陈樟豹怔怔地望着屏幕，屏幕中的人正在沉睡，镜头又与被褥平行。 　　于是他在这最遥远又最接近的距离上望见了他最熟悉的人。 　　每当晋级赛结束，韩宣虎总是会选择沉眠来恢复，而他的哨兵佘沉水就会与他一同入睡。 　　既是陪伴，也是守卫，直到韩宣虎结束睡眠，佘沉水才会与他一同离开床榻。 　　没有人可以打搅他们，没有人能够打搅他们。 　　陈樟豹出神地望着屏幕中的面庞，这是他无比熟悉的脸，几乎夜夜入梦，青年眼帘低垂，呼吸绵长，神情温和，像是在黑沉中享受着无边的宁静。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般无二，陈樟豹这么看着他，就好似回到了那个微光柔和的黎明—— 　　那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一幕，他的向导抱着他的头颅，牵着他的魂灵，带着他走出了黑暗。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陈樟豹从未想过他的向导会在某一日将他丢下，从而选择与另一位旅客一同上路。 　　在这漫长的五个月中，陈樟豹曾无数次地自我审问，试图找到那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答案，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再一项一项地排除，却总是一无所获。 　　终于，陈樟豹有了一个猜测，而他很快就被这个理由击溃。 　　陈樟豹是很了解韩宣虎的，于是他开始对比四个契约者，他和佘沉水有哪里不同？ 　　古师榭、洪蝰又同佘沉水有什么区别？ 　　只有一点，他们三人都是一个小直辖区的实际管理者。 　　但佘沉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他们三人各有各的牵绊，佘沉水却把自己的所有意义都定位在韩宣虎的身上。 　　既然如此，那他这个不愿放下石林的哨兵、连着本人与脚下土地一同被庇护的哨兵，又有什么立场与理由，去怨恨、去嫉妒那个最纯粹的追随者呢？ 　　可陈樟豹还是恨，除了极乐塔这个痛苦的源头之外，他竟然还没有道理地憎恨起了佘沉水，而陈樟豹有多么嫉恨佘沉水，就有多么地想与他相互交换！ 　　这五个月来，陈樟豹无数次地想要抛下石林赶往东大区，却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取消行程，他终归还有保留着最后的一丝理智，知道此去毫无用处，再加上他总也放不下的石林，最后还是不得不认了命。 　　事到如今，陈樟豹也不怎么憎恨佘沉水了。虽然那份嫉妒与怨愤仍在，但所有的憎恨都被他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阻拦了我的是我，抛弃我的是我，沦陷我的是我，我最该憎恨的人是我自己——为我的逃避，我的和弱小。 　　既然已经被丢弃在黑暗里，那就回到泥沼里去，死亡也好，腐烂也罢，怎样都好…… 　　但是不行，现在还不是解脱的时候，他还得活下去，直到极乐塔彻底毁灭为之。 　　想到这里，陈樟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慢慢地从位置上站起身，爱人的睡颜让他获得了片刻的宁静。既然如此，他就又能麻痹自己，去完成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 　　去吧，不要让小宣的心意落空，只要他还没有彻底腐烂，总是能做好这件事的。 　　陈樟豹无数次地重复着这个想法，好像这样就算是说服了自己。可当他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期望着再看一次—— 　　镜头中的画面变化了，一条裹着纯白丝绸的手臂横亘在屏幕中，骨节分明的手掌挡住了韩宣虎的脸，那是佘沉水，他不知在何时支起身，半捧起向导的面庞，转过他的身躯，又轻轻扣着他的后脑，让他埋入自己的胸口。 　　佘沉水就这么将爱人藏到了自己的怀里。 　　而紧接着这个哨兵又十分僭越地展露出了他的欲望，他密不透风地搂着怀里的向导，贪婪地汲取着向导的气息和温度，半晌后，他又抬头看向镜头。 　　这样的眼神不该属于一个人，而该属于恶鬼、属于阴魂，它从十八层地府中爬上人间，又怎肯放开附身的爱人。 　　佘沉水的双眼有着非常美丽的轮廓。 　　即便在空茫的情况下也给人迷离妩媚的感觉。 　　但在此时此刻，一切伪装都消失了，只剩下最赤衤果的专注，曾经的空洞如今已被填满。 　　于是佘沉水便不会容许任何事物来夺走他的挚爱。 　　陈樟豹的动作愣住了，他就这么站在门后，直勾勾地和屏幕中的这双眼眸对视，在这一刻他几乎能读懂它们想要传达出的一切话语。 　　哪怕佘沉水的视线根本就不在针对他。 　　那些被勉强麻痹的、被自我说服的、被艰难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完全爆发，再也不留给陈樟豹任何余地。 　　陈樟豹几乎要被这汹涌的恨意淹没！可更令他绝望的是，他发现小宣没有醒来。 　　在佘沉水这整个缱绻缠绵的拥抱中，韩宣虎都没有从睡眠中苏醒，他就这么任由同伴摆布，像是对他有着无比的信任…… 　　是啊，韩宣虎根本不需要对佘沉水警惕。因为他们是一对哨兵向导，他们缔结契约，他们同床共枕，他们早就习惯了彼此的气息。 　　佘沉水证明了一切，他是他最忠实的爱人，最虔诚的信徒，最可靠的保卫。于是他也得到了一切，他得到了末日来临前所能得到的一切幸福。 　　…… 　　许久后，陈樟豹才重新握住门把手，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224]何处是乐土五十 　　纯白的云海在高空中翻滚，圣洁的平台被托在云上，巨大的方块阶梯将选手们送上了这个平台。 　　《极乐天堂》东大区决赛已经持续了六个月，几乎所有的选手都在比赛中惨死。时至今日，只剩下最后五人，共同站在了最终的挑战之前。 　　这五人当中除了缪宣和佘沉水这两个南大区的外援之外，其余三位都是高阶哨兵，一位来自火雾，两位来自生梅。 　　自从参与比赛开始，他们先后闯过了无数难关，屠杀了成吨的变异兽，又摧毁了数十枚方块，这才走到了极乐塔的最下方，真正开始了最后的登塔。 　　在极乐塔这个凶恶的敌人面前，五人组成了暂时的联盟，而缪宣又因为向导的身份和最强的实力，在这支临时队伍中拥有了最大的话语权。 　　缪宣登上平台后，最先见到的就是那个巍峨的悬浮巨塔，金色的光晕炫目刺眼，紧接着缪宣捕捉到了一具令人无比眼熟的、连接着极乐塔大门和悬浮平台的扶梯—— 　　这是缪宣第三次见到它，只不过前两次是在极乐节目屏幕中，佘沉水和吴韧龟都成功登上了这条楼梯，却又一同折损在「天梯」后的大门里。 　　“这个东西是不是和以往节目里的有些不同？” 　　生梅区的选手之一梅桐眯着双眼望着天梯，良好的视力让她捕捉到了危险： 　　“上面那些东西是什么，看起来像是蜂巢，不会在半空袭击我们吧？” 　　这座扶梯不再像前两次那样整洁，它的阶梯下方错落悬挂着蜂巢模样的结构，这些悬挂物都有着白金交错的美丽外壳，在强光之下熠熠生辉，仿佛艺术品……但在这五位选手中，没人会忽略它们的杀伤力。 　　另一位生梅区的选手林白狸十分肯定地道：“显然会，这个节目可不会准备无用的装饰。不管那里面是变异蜂还是机械蜂，我们都有大麻烦了。” 　　生梅区的两人低声商议起对策，火雾区的选手则开始咒骂节目组，缪宣借用工具望着天梯的上方，好不容易才看清了那些装饰物的细节。 　　说真的，它其实很美丽，蜂巢有着白金相间的外壳，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随着高空的大风微微晃动，仿佛无声的铃铛。 　　然而这种美丽只是表象，天梯孤陡。一旦爬上去就难以回转，假如登阶选手还不慎惊动了蜂巢，那就要在半空中对付这些难缠的昆虫，很容易就会跌落摔死。 　　哨兵都很沉重，不管他们多么小心谨慎，还是有很大概率会触动陷阱—— 　　就算不触动，极乐塔里的控制者也会让他们触动的。 　　否则他挂这么多蜂巢不就没有用处了吗？ 　　缪宣发现自己竟然能够推测出策划者的意图，看看这个大变样的天梯吧，无耻的策划一定想在这一关淘汰掉一两个选手，或者直接造成团灭，把东大区一波带走…… 　　不过他的指望注定是要落空了。 　　缪宣收起望远镜，对身边的队友们道：“这一关我走第一个，你们与我拉开一段距离，我先上去处理蜂巢。” 　　听了这个安排，佘沉水不再保持沉默，而是低声劝说：“第一位太危险了，小宣哥，请让我走在你前面吧。” 　　缪宣拒绝：“不行，你们四个都太重了，很容易触发陷阱，而我是最轻的，还能用精神力绞杀蜂巢。所以由我来处理是最好的选择，我先精简一下背包，一会儿上了天梯后听我指挥。” 　　几位哨兵对视，无人提出异议，能够走到了这一步的选手都是兼具实力与计谋的强手。 　　既然已经出现了最优解，他们没有理由不去执行，就连佘沉水都没有二话，他只是坚持要走在缪宣后面——鉴于他和缪宣的特殊关系，其他三人都很理解。 　　“说真的，很多时候我都会忘记你还是个向导。”火雾区的哨兵霍鹰一边接过缪宣递来的仪器，一边小声嘀咕，“韩宣虎，你真是个能让所有哨兵依赖的好男人啊。” 　　缪宣：“谢谢您。” 　　佘沉水幽幽地投来死亡视线，但都走到这一步了，霍鹰可不怕他。 　　不仅如此，她还要在危险的边缘左右横跳，朝缪宣抛了个飞吻：“我很中意你们哦，如果能活着下去，我建议我们五个约一场。” 　　缪宣：“……” 　　他不是很想知道这个「约一场」是约的什么场。 　　…… 　　【「火鹰」发起了邀约！不，根本不需要「下去」再约，选手们完全可以在高空平台上完成情感交流，我相信屏幕前的观众们是很爱看到这种场面的，那将是多么其乐融融的温馨时刻！】 　　【唉，「佛见笑」太不懂事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不是嫉妒的时候？竟然又拒绝了「火鹰」的精彩建议，「天狼」怎会如此惧内，「佛见笑」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可惜，选手们错过了一个奖励点……啊，他们开始登阶了，我们可以看到「天狼」遥遥领先，其余四位哨兵挂在后方，「佛见笑」领头，「火鹰」断后，「铁梧桐」和「白狸花」排列在中间，这是个很讲究的顺序，众所周知他们分别擅长……】 　　【「天狼」已经顺利处理掉了前十枚的白金蜂巢！他对精神力的运用实在是太纯熟了，竟然没有惊动任何杀人蜂，我们都知道这些蜂巢里的昆虫是生物和机械的嵌合体，对外界有着不亚于哨兵的感知，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被消灭……】 　　不是白金蜂太弱，而是韩宣虎太强，顶级向导的精神力在他的操纵下达成了百分之二百的效果，再加上哨兵的体质支持，让他在陡峭的天梯上如履平地，在没有惊动蜂巢的情况下就悄然处理了这些小生物。 　　这就是哨兵与向导的集合，兼具强健的身躯与的宽阔的精神，是人类进化的最佳方向。 　　在极乐塔最上方的控制室内，蔡竹悬浮在星辰夜空般的黑暗中，他望着身边的投影，那是正在登阶的韩宣虎。 　　蔡竹的眼神温柔似水，他欣赏着这个向导的身姿和动作，只觉得他美丽极了！ 　　这几个月来，这位极乐塔主人已经收集完了所有隶属于韩宣虎身躯的战斗数据。 　　甚至以此完成了最基础的建模，急需精神力数据方面的采集。 　　而这一切都将在韩宣虎登完阶梯、推开大门后完成。 　　蔡竹也是一位向导，而他的精神力和韩宣虎的也能够百分之百匹配，只需要一个照面，他们就能了解彼此，更何况他们还是…… 　　这真是令人期待！ 　　蔡竹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蜘蛛，吃了一辈子的黑头飞蝇，头一回见到斑斓的彩蝶，自然是恨不得蝴蝶快些落网。 　　唉，蔡竹想，对于他这个收集爱好者而言，无法收集事实存在的目标数据就是最残酷的折磨，明明韩宣虎就在眼前，他却没法完全拆解解读他，只有战斗数据是远远不够的。 　　蔡竹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遗憾于韩宣虎的冷淡和克制。 　　韩宣虎的精神力数据还能够想办法获得。 　　但他的生殖数据却仍然是一片空白，明明他有着健康的身躯，为什么不喜欢享受这些乐趣呢？ 　　投影中的极乐选手们还在奋力拼搏，进行着向导拆弹哨兵跟进的模式，蔡竹估算了一番天梯剩余的距离，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再等待下去的耐心了。 　　于是他直接解放按钮，在同一时刻激活了所有剩下的白金蜂巢。 　　数十枚蜂巢一同炸开，千万只白金蜂们一拥而出，每一只都有男子拳头大小，带着中指长的毒针，披着金属一般的外壳，看着就十分渗人。 　　当这群白金蜂聚集在一起时，顿时就形成了一股致命狂风，它们席卷向阶梯上方的哨兵们，明目张胆地忽视了站在拆弹第一线的向导—— 　　缪宣的猜测还是有一点错了，蔡竹并不想让选手们团灭，他无比期待着蝴蝶落入网中。 　　投影之中的向导抓住扶梯，释放出海潮一般的精神力，这股凝形的力量困住了金光闪闪的蜂群。 　　与此同时侵入它们小得可怜的脑域，狠狠地摧毁了它们的中枢，白金蜂不太容易受到精神力的伤害，因此扼杀它们就需要加倍的力量。 　　蔡竹看得连连点头，心想这真是华丽的精神力运用方式，韩宣虎竟然能够把精神力拆解成千万细丝后实现精准击杀。 　　可见洪蝰已经把所有技巧都传授给了这位后辈。 　　一次性的精神力爆发果然带来了一定的压力，韩宣虎在杀死所有白金蜂后，有些疲惫地在台阶上坐下，这是一个恐高症看到就会原地昏倒的位置。 　　但韩宣虎却坐得很稳，直到另外四位哨兵爬上这个高度，与他胜利会师。 　　小队成员重组队形，随后又开始重新爬楼，这一次他们的速度要快得多，不过十数分钟就登上了极乐塔的门户，古拙的大门近在咫尺。 　　但他们却并不急着推门进入，反而就地落座，开始补充食水与休憩。 　　蔡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随后又有些无奈地笑了。 　　选手们做出了很明智的选择，因为再往后就是极乐塔真正的本体了，谁都不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这也是极乐塔第一次现身世间。 　　蔡竹挥了挥手，关闭了投影，他已经没必要再看这些东西了，勇士们已经站在门口，就等着敲门拜访极乐塔，落入蛛网的最深处…… 　　那么他这位极乐塔的主人，将用他最高的礼节，招待这群勇敢而强大的孩子们。 　　…… 　　“我觉得这个门后面没憋好屁。”林白狸对着大门旁边的墙壁比比划划，小小声道，“可不可以用别的方法进去？比如打穿旁边这面墙？” 　　梅桐指了指地面和墙壁的联通：“打穿墙我们就得掉下去了，这块和这块是一个整体，连一起的。” 　　林白狸遗憾地放弃了诱人的念头，她随后又转向佘沉水：“佘先生，你不是推开过一次门吗？和我们说说后面是什么东西呗？” 　　佘沉水就像是没听到临时同伴的话，只专心致志地给缪宣擦汗，这贤惠大娇夫的架势让一旁的霍鹰白眼连连。 　　林白狸：“……” 　　林白狸振声：“韩先生，你管管他！” 　　缪宣：“……” 　　缪宣赶紧解释：“门后守着一位很强的向导，他会用精神力攻击。所以一会儿也请让我先开门，你们几位稳住身体不要掉下去就行。” 　　这里就缪宣一个向导，也只有他可以对抗精神力的攻击，其他几人自然没有异议。 　　不过这一回梅桐也加入了感慨的行列：“韩先生真是可靠，不愧是南大区的大家主呢。” 　　缪宣：“啊？” 　　梅桐捂了捂嘴：“不好意思冒犯了，但我没有恶意哦，就是我很早前听说南大区的哨兵们都是一家人，只要足够听话就能和博爱的向导契约，没有什么精神病上的困扰，所以我们这边都很羡慕…… 　　尤其是找不到向导的哨兵们，要不是跨区不易且牵绊众多，我们肯定是要去加入这个家的。” 　　缪宣：…… 　　霍鹰羡慕地感慨：“就是，多令人羡慕啊，说来你们一次几个人？” 　　缪宣：…… 　　佘沉水警告：“最多两个。” 　　林白狸抓抓头：“人数意外得少？也对，韩先生毕竟只有六级。” 　　缪宣抹了把脸，对这个乡村花活相声团感到绝望。但考虑到大家都在奔死的路上，那说点什么荤的花的就当是发泄压力了。 　　…… 　　缪宣很快就恢复了精力，而夜场相声也暂告一段落，大家重整了一波团队内的物资分配，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一回，缪宣亲手握住了大门的副手，它的触感温吞厚重，仿佛精致打磨后的原木，没有缪宣想象中的冰凉刺骨。 　　缪宣没有迟疑，一把就推开了大门，一道幽深的漫长走廊自门后显露，还不等另外几人看清门内的布置，天狼便已经卷精神力的潮水汹涌直入，发出无声的咆哮！ 　　比起迎接极乐塔主人的陷阱，缪宣选择了率先出击，天狼的撕咬也并没有落空，他正面撞上了一层蛛网一般的精神力屏障，这东西让缪宣联想到极乐塔核心的天网结构，而事实证明，它们就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双方的精神力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带来了山崩海啸般的冲击。即便有缪宣阻挡在先，门外的四位哨兵仍然因为这份冲击而陷入了短暂的晕眩。 　　天狼无声嘶吼，从这层层匝匝的蛛网中咬出一只银色的大蜘蛛。 　　它虽然被蛛丝牵绊，但成功地用尖利的牙齿穿透了蜘蛛的背甲，让这只蜘蛛痛苦地挥舞起步足。 　　与此同时，在走廊尽头，一个人影缓缓浮现，此人白衣飘逸，银发曳地，正是缪宣在佘沉水记忆中见过的模样。 　　只不过记忆中的男人眼神冷漠，而今天这个却笑容温柔。 　　小系统低声惊呼：【是目标一！怎么只是个精神力的投影，不是真人……】 　　缪宣没有挪动脚步，只是锁定了这个世界唯一的目标一，小系统说得没错，这位目标一根本就是一道投影，他没有实体，所以也免疫物理伤害。 　　但这一次的目标一就是单纯的精神体吗？ 　　缪宣并不这么认为，独立的精神体不可能与这片蛛网融合在一起，而且目标一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离开过极乐塔，必然有原因，比起「不愿意」，更有可能的是「不能够」。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是有限的，没有人能够获得真正的永生，目标一一定还留有某种约束，这让他即便掌握着天网，也无法离开极乐塔。 　　“我的孩子，你来了。”目标一的声音就和他的精神力一样，低沉阴柔，他笑得十分愉快，还朝缪宣伸出手，“欢迎你来到极乐塔，来最高的地方找我吧，这里是真正的乐土。” 　　缪宣凌空出拳，天狼在咬碎了蜘蛛的背甲后又撕裂腹柄。 　　随即高高跃起，撞破蛛网，锐利的双爪直剪向目标一—— 　　中了！投影的胸膛被天狼扑得碎裂开来，目标一低下头，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躯，竟跟着露出些忧伤的神情。 　　“为什么要伤害我呢？”目标一蹙眉，叹息，“宣虎，我只是想请你进入我的乐土——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纵使缪宣早有猜测，此刻也被这直白的宣言搞得心态崩溃，他反手一握一扯，天狼便凶悍地回转，一爪子拍碎了投影的脑袋。 　　投影烟消云散，天狼量子兽落地，凝聚成实体，快速地在走廊上蹚了一个来回，接连触动了七八九十个位置挪移的大陷阱。 　　假如缪宣在刚才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尝试殴打目标一，十有八九会中计落网。 　　虽然不至于因此而死亡或者受伤，但肯定会与队友们分开，而这并不是缪宣想见到的——他确实不打算带着佘沉水登顶，可现在还不是分开的时候。 　　在排除陷阱后，天狼又慢悠悠地回到缪宣身边，他摸了摸这只猛兽的毛茸茸脑袋，随即转身看向门外：“第一关已经被我破解了，你们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佘沉水便闪身入内，迫不及待地守在了缪宣身边，紧接着，门外又探入了三个脑袋。 　　梅桐：“我们刚才听到的——” 　　霍鹰：“那个极乐塔的主人说——” 　　林白狸：“他是你的亲爹？” 　　缪宣抬起双手：“我可以解释。” 　　…… 　　事关小队的内部团结，缪宣不敢耽搁，直接在极乐塔的大门口就开了个小型发布会，他大致讲述了一下韩岩燕和蔡石镜的生平，并且用随身携带的资料和无足鸟的纹身等证据证明了话语的真实性。 　　“根据我的初步猜测，我真正的生父蔡石镜很有可能是这个极乐塔主人的克隆体。” 　　缪宣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关系图，展示给他的队友们看：“所以从生物层面上来说，我和这个极乐塔主人之间确实存在着可以用数据衡量的、属于直系父子的遗传关系。” 　　不知道谁骂了一句脏话，缪宣觉得骂得很对，便接着解释：“但我个人并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伦理或者情感上的关系。就算有那也是血海深仇，毕竟我的母亲和我真正的父亲都因他而死。除了杀死他，我并没有任何别的诉求。” 　　关于「父亲」这个概念，缪宣是没有什么心得的，按照他的末世道德价值观来判断。在提供相同帮助的情况下，生物学上的母亲要远比父亲重要。 　　毕竟母亲还有孕育子代这项性命攸关的大恩，而父亲则什么都没有。 　　因此在没有养育或者其他恩情在前时，一个独立的个体完全可以剔除父亲这份关联。 　　眼下的情况就很符合这种判断，韩宣虎是韩岩燕和韩曼鲤的孩子，在下城区长大，有一位帮不上什么忙且半死不活的老爹蔡石镜，全家人口干干净净，和某些脏东西完全无关，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至于蔡石镜和蔡竹明明有着同样的基因，却表现出了如此巨大的差异，连量子兽都截然不同……那就不是缪宣目前想要研究的课题了。 　　缪宣解释完毕，三位哨兵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霍鹰举手提问：“可是我看这个人好像对你很有兴趣，我们能不能用这一点把他骗出来杀掉？” 　　缪宣想了想，有些遗憾：“当然好，但你怎么就说出来了？” 　　短暂的死寂后，选手们相视而笑，门内外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梅桐拍拍手，最先从地上站起身： 　　“好啦，既然事情搞清楚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我们继续登塔吧，早点斩首早点结束，回东大区后我请大家吃饭。” 　　霍鹰也站起身，叹气道：“唉，我家已经核爆了，请不了客。” 　　林白狸踊跃申请：“那下半场我来请，我觉得霍女士的提议很好，说起来我还认识好多优质哨兵……” 　　佘沉水紧皱双眉，心痛劝谏：“不行，小宣哥的身体要紧，最多两个。” 　　缪宣蹭掉地上的线条，振声抗议：“停一停！你们差不多得了！” 　　—— 　　梦回古早 　　—— 　　缪宣的观念来自末世的主流道德观，和现代社会不太匹配噢，父母之爱都是世间最宝贵的情感，是不应当拿来比较、衡量的。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大家多多关心家人，力所能及地做出回馈。 [225]何处是乐土五十一 　　极乐塔的上半段和下半段完全就是两个世界，极乐塔的下半段在往年的升神极乐中总是对外开放，用浮夸的装饰和奢华的奖赏引诱人心，最后随着上城区的崩溃而彻底坍塌。 　　而极乐塔的上半段则是神秘的，它从未完全地展示在人前，仅靠着一段楼梯与大门，就扼杀了两位升神极乐的冠军。 　　但这种程度的杀戮并不足以吓破下城区胆子。 　　在极乐塔被彻底征服之前，无数人渴望着挑战它。而现在，它迎来了最后一批挑战者。 　　在解决了开门杀之后，缪宣一行人顺利进入第一层，这里的建筑结构复杂，到处都是回旋走廊，各种各样的古怪陷阱藏在黑暗里，万幸走到这里的选手都有着丰富的经验，他们在最中央的大厅之内找到了登楼阶梯。 　　五人依次进入了第二层，这里和一层的构造截然相反，它是一处格外广阔的空间，成千上万具全封闭实验舱设立其中，又有数百座大型器械四处横斜，分割出许多十平方米大小的工作间来。 　　就在阶梯门口，一处巨大的悬浮屏幕标出了这一层的详细地图。 　　不仅如此，上面还跳着许多线条与数据，缪宣从上到下地看了个全，得亏他研究过白塔的资料库。否则都看不懂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些数字和图示什么意思，「蛛网」的网络频率吗？”林白狸在一旁探头探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一旦得到答案就要在这里大闹一场，“不是说极乐塔是「蛛网」的中心，那这个地方是总机房吧，可不可以炸了它！” 　　缪宣赶紧制止：“我认为这个地方是变异兽的培育所。” 　　变异兽，极乐塔的特产，人体试验的副产品，它们有着哨兵的体质和战斗力，却没有正常的理智，几乎无法被控制，种类多样，残暴短寿，凶狠嗜血。 　　霍鹰敲了敲身旁的实验舱，得到了沉闷的回响，她有些不可思议：“这些东西需要很多实验人员吧？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是全部死完了？” 　　梅桐皱眉：“要真是死完了还好，就怕极乐塔用的「研究人员」不是人，而是别的什么脏东西。” 　　就比如智能机械，蛛网程度，或者别的什么…… 　　缪宣正研究着屏幕上的地图，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细碎的摩擦，几人先后回头，看到了数十座正在逐渐降落隔绝层的实验舱—— 　　舱体内露出了一只只狰狞扭曲的人形怪物，它们的身上还残留着实验室的制服。 　　从衣着破碎的痕迹来看，这些怪物在变异前一定经历了惨烈的折磨。 　　霍鹰吹了声口哨：“这不就找到了吗，「研究人员」。” 　　然而这几枚实验舱只是一个开头，在此之后，整个二层内的所有舱体都开始降落，这一回露出的可不只是以人类为基底的变异者了，数万只各色各样的怪物在凝胶和液体中现身。 　　而更恐怖的是，它们都在蠕动挣扎，显然是正被激活中。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在对极乐塔的大声咒骂中，选手们就近展开了清理，趁着变异兽还没有完全苏醒，能杀几只是几只，缪宣也想趁此机会批量绞杀脑域，然后发现一大半变异兽没有脑域…… 　　老毒虫大概特意调整过这里的生物。即便它们大多来自哺乳动物，但却没有大脑，只有通过智械混合后二次生长的神经系统。 　　缪宣无法，只能让天狼凝形厮杀，一只一只往下挑，极大地降低了效率，给整个小队垫了底。 　　短短几秒内，第二层的楼梯口便弥漫起了血腥与恶臭，被高效击杀的变异兽堆积在地面上，可惜留给选手们的优势时间有限，已经有反应快些的变异兽击碎了培育仓，开始不辨敌我地一通乱杀。很快，这处实验基地就彻底成为了血肉和怪物的乐园。 　　早在第一批实验舱显露时，第二层就已经完全封闭，没有向上的通道，甚至连通往第一层的楼梯都彻底关闭，而等到所有变异兽都苏醒后，极乐塔主人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传遍了二层的每个角落—— 　　【通往极乐的道路总是障碍重重的，在这个造梦的研究所中，粗心大意的研究员们不小心死去，触发了危险警报，迫使所有通道关闭，研究所展开应急防御，只有所有生命体都消失后才会解除。】 　　【选手们，请尽快找到打开通路的方法……在氧气彻底消耗空之前。】 　　…… 　　有限的氧气、暴躁的变异兽、死去的研究员、清理研究所以找到通路……这些要求，全部都是陷阱。 　　“所谓的「所有生命体」一定会包含选手在内，比赛到了这个地步，那就绝对不会只考验选手的战斗能力，一定还有别的陷阱存在！” 　　海角珍宝舫内，韩曼鲤正坐在她的舱房中，死死地盯着屏幕，胸膛里的心脏都被揪紧了——虎虎会注意到这个吗？ 　　他能意识到这些满地乱窜的怪物，全部都是消耗选手精力的障碍物吗？！ 　　《极乐天堂》这个真人秀延续到现在，当然出现过许多套路，最经典的就是靠着误导选手来达成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反转。 　　就比如这一次的这所谓的「规则」，那个明晃晃出现的「所有生命体」就显然是个陷阱，它和「尽快找到打开通路的方法」一样暗示了游戏规则。 　　但正处于危机中的选手们却不一定会注意到这些语言里的暗示，他们所有的感官都被周围的危险占据了，且就算他们都注意到——又要怎么寻找出路？ 　　“小宣哥这么敏锐，不会错过这一点的，他肯定能找到解题方法！”陈琳芝无比笃定地道，“而且佛见笑肯定也能意识到吧？他不是一个老将吗？这都是他第三次决战极乐塔了！” 　　这半年来的节目里，缪宣一直都表现得十分可靠，给了陈琳芝充分的信心。因此即便到了这种困难关卡，她也选择先说服自己。 　　韩曼鲤的视线紧跟着大外甥，她有些惊喜地意识到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正在围着这层研究所的边沿游走，佘沉水就跟随在他不远处，在吸引变异兽注意力的同时清理着所有靠近这边的生物。 　　屏幕中的极乐选手们还再苦战，变异兽的战斗力与高级哨兵无异。即便它们正处于敌我不分的状态，也会最优先选择选手们，不知道是因为气味或者别的什么，极乐塔想在这方面做手脚实在是太方便了…… 　　这一层的变异兽实在是太多了，短短的十几分钟，变异兽的尸体就堆积得到处都是，酸液、血水和实验室内的制剂四处横流，在碰撞反应之下竟然升起烟雾。 　　“这东西不会有毒吧……”陈琳芝在看到烟雾腐蚀了变异兽的表皮后，脸色变了，“不好，它会逐渐填满这一层的！” 　　她的担忧没有错，烟雾正在侵蚀这片空间，生梅区的梅桐选手已经因此而灼伤了皮肤，甚至还在战斗中被迫吸入烟雾。看样子是连肺部也一起受到了损伤。 　　屏幕中的真人秀越发凶险，小舱房内的温度好似也跟着升高，韩曼鲤再也受不了室内闷热的气氛，她伸手推开了窗户，来自海洋的暴雨和狂风扑面而来，森冷的气流冲刷进温暖的舱房，让两人都打了个寒颤。 　　真奇怪，她都深陷失感症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会有这种敏锐的感觉？ 　　难不成还真是白塔的药好用吗？ 　　在海风里，韩曼鲤听到了无数嘈杂的人声，那是海角珍宝舫内的人们在大声喧哗，他们同样在看极乐秀的直播。就像是红锦鲤的首领一样，牵挂着韩宣虎的命运。 　　极乐塔的上半段彻底对外敞开，这个世界最扭曲的源头就这样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还借着无处不在的悬浮屏幕实时转播。 　　于是整个下城区，乃至整个地面的文明世界，都在关注着这一场残忍的大秀。 　　除了人群叫喊议论的声音之外，甲板上竟然还有人在唱歌，唱得是韩曼鲤最喜欢的老歌，反复着……「身经百劫也在心间，恩义两难断」…… 　　这些老歌流传许久，早已不知道作者是谁。但它们一直在大地上流传，也许大嫲嫲的传说是真的，这些歌曲真的是上一个文明社会的产物。 　　屏幕之中，极乐秀选手们的处境越来越危险，烟雾几乎已经占据了这巨大空间的每一个角落，许多镜头都被烟雾蒙蔽，只剩下最后几个漏网之鱼在捕捉着这个混乱的战场。 　　陈琳芝频繁地切换着镜头，终于找到了一个对准韩宣虎的、稍微清晰些的镜头，而这镜头正巧是跟随佘沉水的那一枚。 　　即便在这样的修罗炼狱里，他也一直守在他的身边，时时刻刻关注着他。 　　小宣哥没有选错人。 　　陈琳芝的心里又升起了这个念头，这半年里，她总是这么想，但她也只敢和韩曼鲤偷偷地说。 　　“太好了，他找到了！” 　　靠在窗边的韩曼鲤突然直起身，面露喜色，振奋地望着屏幕，原来韩宣虎突然按住一处墙壁，在四处摸索中不知道怎么就发现了暗口，一通操作后竟然打开了一面巨大的控制面板！ 　　紧接着，研究所的天花板上喷出水雾，它们中和了剧毒的烟雾，让杂质沉淀下去，这些液体似乎还带着点镇静的效果，让遍地乱窜的变异兽都安静了不少。 　　窗外传来了热烈的欢呼声，人们用自己的方式庆祝着危机的结束，那歌声也高了一个八度，奏乐队里那拉二胡的下去了，换了一个吹唢呐的上来，和鼎沸人声开始皇城对决。 　　韩曼鲤松了口气，也有心情笑骂了：“这首歌是可以用唢呐吹的吗，别让我知道是哪个小衰仔在捣乱。” 　　这一关已过，接下来就是结束灾难，在找到了控制中枢后，韩宣虎很快就打开了第二层的上下通道，选手们顶着镇静气体的干扰，快速地清理完了所有的变异兽，确保它们不会再被极乐塔利用。 　　一场游戏结束，安全屋也出现在通道口处，五位选手都进入了这个透明的房间，韩曼鲤的视线却凝固在那个生梅区的梅桐身上。 　　选手们的胜利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他们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伤害，这位梅桐是彻底地丧失了战斗力。 　　…… 　　缪宣停下药剂喷雾，打开通风管道和清理系统，让高速冲击的水枪处理掉地面上堆积的尸体。 　　清理模式开始后，所有活人都集中到了这个四壁透明的安全屋内，这地方的物资十分齐全。 　　除了丰盛的食水、药物和辅助装备之外，还有全套的医疗设备和信息设备，所有的东西都是五人份…… 　　假如它们不是极乐秀为选手们特意准备的，那只能说这个研究所的员工确实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 　　梅桐被送进了医疗舱里，她在剧毒烟雾中停留太久，浑身上下都被灼伤，更糟糕的是她在战斗中大量吸入气体，以至于气管、口腔、耳道和肺部都遭到了毒害。 　　缪宣研究了一下医疗舱出具的检查报告。 　　即便他不是这方面的医疗专家，也能准确地下达这个结论：“梅女士不能再参与战斗了，她现在正处于自我保护状态的休眠中，不如就把她留在这里。” 　　没有人有异议，他们这支队伍的命运早在进入极乐塔时就捆绑在一起了。 　　假如他们当中真的有人能够登上最顶端，那么医疗舱里的梅桐自然能够得救； 　　而假如他们都死在上面，那梅桐十有八九也不会有好结果。 　　但不论怎么说，能够在这种比赛中留下一条小命。就算是足够好运了，好运到霍鹰询问生梅区有没有什么「灵佛」，而林白狸则开始回忆梅桐是不是真的有信仰。 　　安顿好临时队友后，意识清醒的四人处理起各自伤口，缪宣有可以凝形的精神力屏障，再加上佘沉水的回护，几乎未受什么损伤，算是所有人中状态最好的； 　　而霍鹰和林白狸承担了吸引火力的重任，伤势严重。但都未涉及根本，仍然保存了大部分战斗力； 　　至于佘沉水，大约是身经百战的缘故，他的身上仅有小面积的灼伤。 　　霍鹰又和林白狸聊了起来，她们一边喷医疗凝胶一边扯东大区流行的没品笑话。 　　即便一场战斗已经结束，选手们仍然无法放松，紧绷的神经让哨兵们随时预备着暴起杀人。 　　缪宣不需要处理伤口，此时正在医疗储藏室内翻看药剂，偶尔给相声组当个捧哏，这里的药物品种太全了，而且都是好东西，看得他全部都想带上。 　　至于佘沉水，他非常有存在感地坐在角落里，早就处理好了伤口，又没兴趣参与同伴的冷笑话大全，只安静地注视着缪宣，好像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霍鹰看得牙酸，给林白狸递你懂我懂的眼神，林白狸嘎得一下乐了，怪声怪气地道：“伤口痛痛，要小宣哥呼呼才能好。” 　　缪宣：…… 　　缪宣从激情淘货中抬起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的同伴们，霍鹰开始大吹口哨，林白狸则笑得凝胶糊脸。反倒是佘沉水像是没听到一般，仍然专注地望着他的向导。 　　但事实证明佘沉水听得很清楚，因为当缪宣和他的视线相对时，佘沉水相当认真地道：“没关系的，只要小宣哥在这里就可以了，我不用呼呼。” 　　缪宣：…… 　　叠词的威力恐怖如斯，尤其出品人还是向来没什么感情表达的佘沉水。 　　于是霍鹰也加入了乐不可支的行列，全场只有缪宣这一个正经人因为尴尬而头皮发麻。 　　登塔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只有这种幼稚的笑话才能让人完全地放松下来。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中整理好的药品分成三堆，招呼几人来看： 　　“这些都是能够帮上忙的药物，我基本上都选了可以立刻起效的注射针剂。这边是你们都认识的必备药，这边是罕见药，贴了绿色标签是紧急情况下的治疗药物，贴了红色的是紧急用药——这里，一人两支兴奋剂，谨慎使用。” 　　霍鹰一边啧啧感慨着「真是妈妈般的贴心」，一边收拾起这些药物，她还特意找出那只比手指大一点点的兴奋剂： 　　“这东西难得啊，我可是听说「一支失感病，两支过头七」，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兴奋剂竟然这么小支，还不到五毫升！” 　　林白狸也把玩着她那两枚胶囊针，看起来就是想要试一试：“希望我不要遇到连续注射的情况，虽然我很好奇连注两支能给我什么样力量……话说暴毙算不算是一种善终？很快就结束了，痛也就痛一小会儿？” 　　佘沉水收好分给他的一小包精选药物，突然抬起头对缪宣道：“小宣哥，再给我一支兴奋剂吧，我可以负担三支。” 　　缪宣一愣，但什么都没说，掏了掏背包后又扔给他一支，佘沉水接过这枚小小的药剂，妥善而温柔地贴身放置。 　　林白狸啧啧两声，不想看这种伤害单身人士的画面。 　　于是惯例骂一骂极乐塔：“真是抠门到家了，就给七支，连个双数都凑不出来。” 　　佘沉水下意识看向缪宣，缪宣立刻解释道：“我这里还有一支，极乐塔应该是给每人准备了两支的。” 　　总共八支？林白狸这才反应过来，她都快忘了韩宣虎是个特殊的向导，他的身躯也可以负担兴奋剂，只不过以六级哨兵的体质……应该会非常非常的危险吧？ 　　所以这么算起来，三二二一这个分配也挺合适的。 　　唉，林白狸酸溜溜地想，她怎么就没有佛见笑的体质呢，人家竟然有信心扎三针，恶臭的十六级哨兵又要开始为所欲为了。 [226]何处是乐土五十二 　　处理完伤势后，四人又补充了一些食水，短暂的修整就此结束，他们再次踏上登塔的阶梯。 　　从第二层升至第三层的通道非常宽敞，它由一座完全透明的升降梯组成，它匀速地运动着，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生命，缪宣在石林区见过非常类似的交通建筑——也许它们本质上是相同的，只不过极乐塔内的这个更加奢华坚固。 　　要是这么想的话，那上城区确实也可以看做是下城区的一个缩影，这个世界的道德体系已经扭曲，这套框架之中又容纳了过分强烈的欲望，阳光无法触及的大地上，阴影四处蛰伏。 　　缪宣出神地望着透明舱外的金色烈阳，突然就想到了他曾去过的某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有幸亲手抬起日轮，与亿万祈愿一同照亮了荒野的永夜……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应该能做得更好一些。 　　升降梯突然一顿，一道厚重的大门出现在四人面前，它看起来就仿佛某种冰蓝色的活水，在不断流动的同时神奇地保持了伫立。 　　也许是感应到了外客来访，这层厚水竟然哗啦一声落下，完全消散在半空中，连一丁点水汽都不留，就这样敞开了对内的通道。 　　水门之后，一片淡蓝与莹白交错的世界暴露出来，与第一层的青与铜、第二层的黑与红截然不同，这里有无数联通穹顶的白色塔楼相互连接，好似冰雪铸就的乳石山洞，而在这些高大的、半透明的储存设备之中，竟隐约可见各色各样的活体生物——这里是一处资料基因库！ 　　一个储存着上亿枚细胞、胚胎、幼体和标本的生物基因库！ 　　就连缪宣都被这个地方的收藏震惊了，他上一次见到类似的基因库还是在勒托的内环—— 　　为了应对末日和灭绝的危机，人类建造了规模惊人的基因仓库。至于这里的东西能不能用上，那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但极乐塔呢？这个世界好端端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天灾末日。就算是为了研究，它也完全没必要建立如此繁复完全的基因库，而且还毫不珍惜地把它放在了杀戮真人秀里。 　　“这一层是在搞咩啊？”林白狸已经小声地嘀咕起来了，“为什么让我们到这种大冰柜里来，完全没有杀伤力……” 　　是啊，不论是基因库还是资料库，这些和战斗无关的仓储区只适合在比赛后的休息周里开放，极乐塔竟然就这样把它明目张胆地摆在比赛里。 　　难道不怕选手们把这些东西都毁掉吗？ 　　缪宣正盯着墙壁上的仿古壁画出神时，走在最前方的霍鹰已经爆出了东区方言，这优美的家乡话立刻让缪宣收回注意力，他让小系统记录下墙面上的图案，这才快步上前—— 　　在这个冰霜基因库的正中央，竟然隆重地摆放着四具人类标本，它们分别被封锁在四枚高耸的树脂之中，神经、内脏与骨骼被剖出单独放置，肌肉脂肪与皮肤则被或横或竖地分割成上百片，在对应的位置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人」。 　　这些切片就随着时间的变动缓慢地分散、集合，远远望去，它们就像是某种生活在噩梦中的怪物。 　　至于这四具标本都是属于谁的，来这一层的四位选手很有发言权。 　　林白狸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恶心神情。但她也不敢轻易摧毁「自己」，生怕又触发什么陷阱，倒是霍鹰骂着骂着地图炮了一下梅桐，低声叨叨这该死的女人到底拜了什么佛，怎么运气这么好，竟让她逃过这一劫。 　　缪宣颇无语地望着半空中的切片「韩宣虎」，他毫不怀疑这东西就是他的克隆体，它十有八九就来自他本身的血肉，也不知道极乐塔是从何时起培育选手的克隆体的。 　　毕竟这一过程需要的时间可真不少。 　　一行四人里只有佘沉水对此接触良好，他就像是没看到那具属于「自己」的悲惨尸体一样，径直走到树脂柱下，划开那里的投影：“小宣哥，这里还有基因图谱、血脉来源和社会关系。” 　　缪宣上去一看，发现果然如此，极乐塔展出「选手」的模型标本还不够，还要按照基因来追溯选手的祖宗十八代，就像是展览品种狗一样。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选手们后天建立的社会关系，比赛至今也举办了六个月，足够极乐塔掌握这些相对真实的数据。 　　缪宣粗略地扫了一眼，他在「自己」的基因谱系上看到了母亲韩岩燕，以及韩岩燕的的父母和姊妹，甚至还有父母的父母，以此为起点向上延伸的复杂谱系，仿佛一株树顶尖尖的参天大树。 　　社会关系这一环节就更加复杂了，所有红锦鲤的成员全部上榜，南大区的各位豪杰次之，还有天南海北的英雄好汉，人数多到占据了大半面墙。 　　在这庞大的社会关系下，韩宣虎的父方谱系就显得有些可怜了，蔡石镜竟然痛失出镜权利，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孤零零的名字——「蔡竹」。 　　蔡竹？ 　　缪宣有些想骂人了，这不会就是蔡石镜的基因来源、这个极乐塔的主人吧？ 　　但这个名字实在有些耳熟，他肯定在别的什么地方听过，也许就是因为太常见了…… 　　蔡可是下城区的一大姓氏，缪宣便索性把这个标签扔给了小系统，让他检索出所有与此相关的内容。 　　韩宣虎的情况已经如此复杂，霍鹰和林白狸自然也没有简单到哪里去，她们的家族谱系要更加盘根错节一些，再加上各自的社交、亲友的亲友，几乎连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蛛网，以梭子的形状排列分布。 　　缪宣在此刻更加确定了大嫲嫲遗言的真实性。 　　因为不论是韩宣虎还是霍鹰林白狸，他们的血脉家谱都不会超过八代，而且传承的起点都只有寥寥几人，大概率是因为百年旧事难以追溯，但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时候的下城区才刚建立，人类的总数量远比不上现在？ 　　最后是佘沉水，他的关系图上竟然只有他一个人，上无父母，下无手足，旁无亲朋，真正做到了孤家寡人，别说社会关系了，连基因的来源都没有记录。 　　不，也许并不是没有记录，而是那些记录不能公开，即便到了这个时候。 　　缪宣了解实验室和研究所，他们绝不可能凭空培养出一位十六级哨兵，佘沉水的来历一定明确，但他的基因谱系无法被展示。 　　就像是为了验证缪宣的猜测一样，佘沉水在看到自己的基因谱系后只是垂了垂眼帘，随后转身对向导做了一个口型——「假的」。 　　缪宣朝他点头，之后便不再去关注身后的标本与谱系。 　　缪宣信息灵通，再加上见多识广，这才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就建立了许多假设和推测； 　　霍鹰与林白狸却不然，她们虽然没有被「自己」的标本吓住。 　　但也因为标本下的家族谱系而大受震动。 　　在这百年来，下城区就没有摆脱过人口普查和实验研究的阴影。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切会定位在自己这个渺小的个体之上。 　　不论是自身内外，还是情感寄托，都在此刻被一同解剖。 　　也就在此时，四座标本之前缓慢地升起了三座高台，投影出三个巨大的屏幕，上面竟然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林白狸定睛一看，人傻了：“这是什么？知识竞赛一百道！？” 　　…… 　　谁也没想到，在考验过向导与精神力，哨兵和战斗力之后，极乐塔的第三层竟然开始考验文化了。 　　而且为了逼迫选手答题，这一环节还设置了十分扭曲的惩罚机制，那就是公开悬赏——一旦选手不愿意答题，或者答错了题，他们最关心的人就会遭殃。 　　以亲疏远近为基，乘以选手答错的题数。作为个人的悬赏分值，分值越高就越容易兑换到好东西，超过一定比分之后可以换取「方舟门票」。 　　这里的所谓「方舟」指的还是极乐塔，得到门票的人可以登录极乐塔降下的方块，躲过蔓延大地的核能毁灭，最后进入极乐塔，在天空中度过余生。 　　举个例子，林白狸的情人被标记为基数100。当林白狸答错十道题时，她的情人就价值1000，而这个分数可以换取一张门票。 　　只要在核爆来临前，带着这个「情人」的脑袋登入极乐塔大方块，那么拿着脑袋的登入者就相当于完成了悬赏，可以为自己或者为他人换取门票，从此成为极乐塔的信徒。 　　越是与选手亲密的人，拥有的基数就越高； 　　选手答错的题目越多，悬赏的分值就越可观。 　　情人可以是100，手足能够评500，父母则高达1000……只要选手多错几道题，这些基数就会膨胀成一个个恐怖的分值，足够好多人登上极乐的「神阶」。 　　只要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就能换取活命的门票，这种来自极乐塔的悬赏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完全是无本的买卖！ 　　西大区和火雾的惨状近在眼前，谁又能保证自己的家乡不会成为下一个死地？ 　　即便下城区的人都知道这是背信弃义。 　　但为了活下去，违背良知又有什么错呢？谁没有做过亏心事！ 　　也许确实会有一批人保护选手的亲友吧。 　　但只要杀戮开始，极乐塔就会很乐意展出这一切，让登塔的选手在噩耗中痛不欲生，甚至失去战斗的动力…… 　　这看似简单悬赏机制中透露出了无比强烈扭曲的恶意，它好像下定了决心要从方方面面攻击选手，霍鹰和林白狸显然已经受到了影响，她们的亲友之中就有不少普通人，而她们在知识问答上可是完全没有把握。 　　缪宣的状况要稍微好一些，认识许多厉害角色。但红锦鲤中也不可能全是绝世高手，不少人都面临着悬赏的风险，他同样也错不起。 　　唯一没有这个担忧的大概只有佘沉水了——天煞孤星不配答题。 　　极乐塔没有给选手浪费的时间，在答题台缓缓升起时，第一道题就已经浮现，三人立刻进入各自对应的高台。 　　随着题目的变化，缪宣痛击答题键，当然他很确定自己能够处理掉极乐塔，那自然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源。 　　但距离他登上极乐塔顶还要多久呢？ 　　几个小时？一整天？他不能够冒这个险，更何况在这一轮里得到的分数很可能在接下来的登塔中也能起到作用。 　　缪宣预估的没有错，这些所谓的知识问答并不算太深奥的，它们都在白塔资料库的范围内，就算有缪宣没有记住的信息，小系统也能快速地帮他补足。 　　然而这样的题库对另外两人而言就是完全的噩梦，上下城区之间本来就存在着知识壁垒。 　　身为哨兵也不会得到多么专业的教导，自学更是一项成本高昂的挥霍。 　　就算是最简单的单选题与判断题，霍鹰和林白狸都应付不过来，更别提充满陷阱的多选！ 　　不过是短短十分钟、每人十道题，霍鹰和林白狸就分别为亲友积累了五个与四个错题。 　　显而易见，这所谓的答题环节不过是真人秀的又一次精彩演出，它只是想要迫害选手的至亲而已，为了娱乐性与戏剧性而蒙上一层恶心的伪装，自诩公平地搞出一个答题，选手们甚至还要感谢它没有选用竞答的比赛方案—— 　　不过假如真的要竞答的话，历代所有选手中，都没有人能够胜过缪宣。 　　“二，丙；三，对！”缪宣突然对着林白狸和霍鹰喊道，他不知何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们投影面板上的字迹，随后又迅速低下头，几乎是一边看着自己面前的投影，一边喊道，“二，错；三，丁！” 　　缪宣的答题台是一号，另两人则是二与三，而他喊出来的就是正确答案—— 　　万幸有小系统在配合，这才让缪宣在短暂的一分钟内分别浏览完三人的题目，包括两份反字，随后得出正确答案。 　　这是一种作弊，不过在极乐塔这扭曲的真人秀里，选手可以作弊只能说是能力出众，在可以带带队友的情况下那就是共同进步。 　　霍鹰在一瞬的怔愣后迅速醒悟、立刻照做，林白狸则是没有反应过来，好像不相信天上掉馅饼，还是佘沉水先一步呵斥：“三号，选丁！” 　　林白狸迅速下手，眼看着屏幕中的题目变成代表着正确的绿色，又迅速滚入下一题，紧张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如此高压状态下，缪宣一个人考三份卷，竟然也抗住了速度和正确率，可见小系统在信息处理能力上的巨大进步。 　　在这个紧张刺激的环节里，缪宣一直支撑到了七十道题目，之后便再也帮不下去，这倒不是他的能力到此为止，而是三面投影之间突然覆上了反光膜，杜绝了这种选手相帮的情况。 　　直到一百题结束后，答题台才彻底降落，统计分数浮现在投影之上——韩宣虎错判零零道，霍鹰错判二十五道，林白狸错判二十八道。 　　这就像是一场狂欢的信号，下一刻，标本下的谱系投影竟然开始发生变化，一个个名字被提取出来，又投放在半空中，按照总分值排列，甚至还提供了相当准确的大致位置和详细情报。 　　林白狸在这个名单的最上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霍鹰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亲人朋友们几乎都在核爆中逝世，留下的朋友便格外珍贵，容不得极乐塔如此玩弄。 　　也就在此时，来自在这座冰霜大殿的、属于这一层AI的声音，在半空中幽幽响起： 　　【各位选手，您在比赛中都有着很精彩的表现。但悬赏分值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但既然几位都已经登上了极乐塔，那么为了您的精彩表现，极乐塔也将为您准备一个选择的机会。】 　　【各位失去的分值，可以不计入悬赏额度，而是折算成惩罚，使用在选手的身上。】 　　…… 　　所谓代替，就是指把这些错误题目的积分折算成惩罚，再挪到选手的身上，用选手的血肉来偿还他们曾犯下的「错误」—— 　　换句话说，这就是在逼迫选手心甘情愿地忍受折磨，甚至为此付出性命。 　　“我不干，我剩下的朋友都有点本事。”霍鹰冷笑一声，“至于最弱的那个，他恰巧刚死不久，就死在前几场真人秀里。” 　　林白狸一言不发，却死死地盯着榜单，很显然她无法舍弃最顶层的那个名字。 　　【看来没有选手愿意为了他们的至亲挚爱付出自我，真是令人遗憾，不过也能够理解，只要能够成功登顶，你可以获得任何事物。】 　　在有些刻板的诱导后，第三层的AI主持这才正式宣布：【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就是下一关了，请所有选手离开答题台，通缉令即将正式发布，最先一位——】 　　“我换。”林白狸抬起头，沙哑地道，“二十八道错题，我这条命够不够？” 　　AI主持声音戛然而止，既定的程序被打破。在这段沉默之中，极乐塔似乎开始计算起林白狸的生存率。 　　话说出口后，林白狸反而平静下来，她看向身边的三位选手，他们曾经是敌人，现在又成了同伴，他们本该有着相同的目标，但终归还是要分道扬镳。 　　“对唔住。”林白狸的声音很非常轻，就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条路我是走不下去了，我还得请你们帮我收尸……我没有办法再帮助东大区。” 　　“收尸？哪来的这种好事，我还想找个人给我收尸呢。”竟然是霍鹰最先笑了，她冷冰冰地道，“要是你捱不过这一道，我们只会带你的尸体去下一关，然后该用在哪用在哪儿。” 　　林白狸怔了怔，又笑了：“那你们也太够意思了，愿意等我死了才动手。” 　　缪宣突然道：“林女士，把你的医疗包给我。” 　　林白狸二话不说就把医疗包扔给了缪宣，只留下一枚兴奋剂，对着自己的动脉就是一针，一边注射还一边笑道：“韩先生，我好像还没有感谢你，你帮了我这么多，大恩不言谢。” 　　缪宣只是道：“不必谢我，我也没有帮助你什么。” 　　缪宣确实是这样想的，自从这场真人秀开始起，他就一直维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 　　直到不得不与队友合作时他才会伸出援手。 　　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影响到了他，或者说，他在某种程度上融入了这个世界之中。 　　还不等缪宣转完这个念头，一声脆响已然炸开，数十枚冰蓝色的尖刺就从答题台下钻了出来，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林白狸也没有躲避，就这么任由凶器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这些半透明的尖刺上都开了凶狠的血槽，一进入人体就开始放肆放血，林白狸的脸色一下就变得惨白如纸，所幸她给自己注射过兴奋剂，在这种大出血的情况下还维持住了神志……当然，也加倍敏锐地感受到了痛苦。 　　随着血液的汹涌，悬赏投影上的数字逐渐降低，粘稠的猩红逐渐填满了答题平台，又从平台上溢出，缓慢地染红了地面上的纹路——那竟然是代表着极乐塔与太阳的三角圆弧标志。 　　它原本只是安安静静的蛰伏在地上却，此刻却因为选手的鲜血而显现出了狰狞的模样，对不得不遭受惩罚的林白狸来说，这简直就是最狠毒的嘲弄。 　　不知过了多久，属于林白狸亲友的悬赏分值终于归零，地面上的血纹鲜艳得几乎要活过来，锋利的尖刺也依依不舍地退回阶下，一声闷响后，失去支撑的哨兵瘫痪在地，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已经被抽干，死白的皮肤像是干燥的苹果，骇人可怖得皱缩在一起。 　　但林白狸仍然没有死，高级哨兵的生命力无比顽强。即便失去了血液和氧气的滋养，她竟然还留着最后一口气。 　　“沉水！” 　　缪宣低喝，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一旁的仓储塔下，还在这个坚固的半透明白塔表面搞出了一个洞，用简易的医疗设施弄出了一个类似水阀的装置。 　　佘沉水早就猜到了向导的心意，他没有浪费时间，单手捞起林白狸，眨眼间就送到了缪宣身边，两人一接一递，短短几秒内，与仓储相连的输液管就扎入了林白狸的动脉—— 　　保存着生物胚胎的仓储中充满了饱含养分的培养液，现在它们流入了林白狸的身躯，暂时代替了血液。 　　这是权宜之计，但对失血过多的林白狸来说却是再好没有了，她的伤势会很快封口，等到体液含量回到安全线上后，她就能自己清醒过来，而以这位哨兵的能力和毅力，她足以通过阶梯，找到医疗舱自救。 　　霍鹰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升起了些许焦虑，他们五人当中已有两人得救，按照极乐塔的「习性」，它是不会满足于这种程度的死伤的。 　　“可以动身了，我已经找到了通往下一层的道路。既然我们三人都没有什么损伤，那就直接上第四层吧。” 　　缪宣的声音适时响起，立刻打断了霍鹰的思绪，两人对视，缪宣便朝她笑了笑，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霍女士，别担心，我不会让悬赏持续太久的。” [227]何处是乐土五十三 　　谁也不会想到，极乐塔的第四层竟然就是「极乐天堂」。 　　是的，名副其实的极乐天堂，不是这个真人秀一直以来玩弄的反差和戏剧化，而是从环境到位置，从设施到人员。 　　甚至连这里的每一缕阳光、每一寸空气，都饱含了甜美醉人的味道。 　　所谓的「乐土」，究竟能够美到什么样子呢？ 　　也许许多人穷尽想象力也无法勾勒出天堂。 　　但这座天空花园却做到了，它真正达成了「完美」。 　　这个世界上不该有这么美丽的地方，这竟然是缪宣在看到它时的第一反应。 　　不是说这个地方不好，而是它太好了，毫无人工的痕迹，完全像是大自然为了贴合人类审美而制作的美梦。 　　就算是放在白凤世界里，它都能算是最天然精巧的那批园林之一。 　　第四层的天空花园拥有着广阔的面积，阳光慷慨地播撒在这片土地上，无数缤纷的花卉和高低错落的绿植在这里共生，精心布置的生物链构造出了柔美轻盈的世界，所有的飞鸟鱼虫都有着无比梦幻的外表，云雾悠然地从天边卷来，在水泉上酝酿出朦胧的纱帘。 　　更神奇的是，这片空中花园没有穹顶——它的上方就是湛蓝的天空和温暖的太阳，偶尔会出现云朵。 　　但就是没有「塔顶」这种一看就属于人类造物的东西，就好像它已经处于顶层。 　　第三层到第四层的阶梯彻底关闭，选手们探索起了这个崭新的挑战。 　　只见花树之后，掩藏着精巧别致的居所，数十幢奢华的小楼被花卉簇拥，院落内外竟然还活动着百余人，他们凑在一起唱歌跳舞，热闹非凡—— 　　从外表来看，这群人根本不像是广义上的村民，更像是某种迎合欲望的产物。 　　霍鹰看直了眼，然后她就开始了：“都是普通人欸……还有一些低级哨兵向导……不得了，极乐塔的主人竟然放后院来招待我们了吗？韩先生，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比如挖墙脚？” 　　缪宣：“不！完全没有！” 　　佘沉水看向霍鹰，霍鹰眼神游移。 　　唉，韩宣虎正经，佘沉水无聊，可惜林白狸不在这里，她的冷笑话无人评鉴，最后只能顽强地维持着单口相声。 　　三人根本就没有隐瞒自己的行踪，很快就引起了天空花园居住民的注意，而一见到极乐选手，他们就像是设置好了程序的机器，一拥而上，迫不及待地展示着热情和好客—— 　　也许这不算是「好客」，因为这些居民们对选手们的称呼是「主人」。 　　缪宣总算是知道极乐提供给选手们的新鲜蔬果是从哪里来的了，它们全部都种植在这一层，适宜的温度和适当的科技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个月都迎来大丰收。 　　而定居在此的美人们还兼任农民、牧民、园艺、清洁工、食品加工等等职业，共同运营着这个天堂一般的花园。 　　在这样的花团锦簇里，三人也没有忘记目的地，他们第一时刻就询问起上升的阶梯，而当地居民也没有隐瞒，直接就带着他们前往花园的最中央，这里堆砌着无数精美的雕塑，还有大片大片仿古迹的艺术建筑。 　　而在这片建筑物的中心，竟然放置着那座所有玩家都无比眼熟的祭坛。 　　这一刻，就算是缪宣的心中也闪过了「阴魂不散」这个词。 　　霍鹰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但已经徒手拧断了引路人的胳膊：“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可不是很喜欢这东西。” 　　引路的美人哀哀泣泪，痛苦地捂着左臂，又是恐惧又是爱慕地望着选手们： 　　“请主人们饶恕我，想要抵达神灵的领域，当然要通过祭坛呀，只有战胜了祭坛上的考验，或者献祭出神眷者的生命，才能升上真正的天堂……” 　　三人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了然，这就是第四关了，要么献祭生命，要么挑战胜利，否则无法升上更高一层。 　　天空花园中的居民们早就被完全洗脑了，众口一词地膜拜神灵，给霍鹰恶心得够呛，缪宣则一如既往地观察起祭坛，顺便研究整个天空花园的构造，这个地方所使用的技术比上城区的更胜一筹。 　　假如缪宣没有接受过白塔的资料，他肯定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即便在如此美丽的天空花园里，选手们也对极乐塔充满了敌意。反倒是这一层的居民大造筵席，一副欢迎主人回家的阵势。 　　那位领路的美人还代表全村发言：“神是深爱着它的造物的，主人们就是经过考验的神之眷者、神之代行者，您可以永远居住在这里，拥有这片花园！” 　　这里就又是一个选择题了——选手们当然能继续攀爬，冒着性命风险登塔； 　　但选手们也可以放弃一切留在极乐塔的「乐园」里，安心享受这唾手可得的美好生活。 　　说实话，在南大区随时可能被炸毁的情况下，后者真是一个无比诱人的选择。 　　不过三人都没有动心，他们连这个地方的食水都不想触碰，更别说永远地定居在这里。 　　不过霍鹰看在美人的面子上，还是表达了一下谢意，又意思意思地关心了一下这位倒霉的领路人： 　　“你的左臂恢复得怎么样了？早上我太用力，肯定脱得很厉害，你们这里有骨科医生吗，要不然我给你治？我是专业的。” 　　领路人闻言便是羞赧一笑，他充满爱意地望着三位选手：“我们这里只有为主人服务的医生，奴隶是无关紧要的，至于我的左臂——多谢您喜爱它！” 　　这么说着，领路人还拉起了袖子，露出他残缺的左半边：“请您看，再稍等片刻，它会成为您晚宴的主菜，我对自己很有信心，它的口感将是绝对的柔韧细嫩，我将无比感谢您的品尝！” 　　霍鹰：…… 　　霍鹰的沉默误导了领路人，因为他紧接着又开始推销自己：“您还想吃些什么呢？这里的一切植物与动物都是可食用的。不论年龄性别，几乎所有的哺乳动物都能提供奶源，我也是经过精心饲育的食用佳品。假如您喜爱我的口感，请尽情享用，我还有同胞的兄弟姐妹——” 　　霍鹰抹了把脸：“闭嘴，傻叉。” 　　领路人愣住，随后又开始怯怯地掉眼泪，但他那狂热的爱慕却丝毫不减。 　　缪宣转过头：“走吧，这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 　　作为真正升神极乐前的最后一关，从第四层抵达第五层就是最后的考验，理所当然的，它无比困难。 　　不论是挑战还是献祭，都只能单人登入，而三位选手们很快就发现。所谓的挑战，不过又是极乐塔虚伪的恶意—— 　　挑战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对于哨兵而言，挑战时需要提防的是恐怖的对手，极乐塔会根据挑战者的综合力量投放变异兽，前后总共有九场比赛，每一场的敌人都比前一场的强大一倍，从等同十级哨兵的变异昆虫开始。 　　直到堪比十六级哨兵的奇美拉怪物群结束。 　　即便对佘沉水来说，最后一关都是极其艰难的，更别提只有十五级的霍鹰。 　　而对于向导而言，挑战需要消耗的就是时间，向导同样需要煎熬九场挑战。 　　虽然投放的变异兽群对缪宣而言不强，但持续投放的时间却十分离谱，每一场都是前一场的双倍，第一场一个小时，第二场两个小时，随后是四小时、八小时……直到二百五十六小时。 　　换句话说，缪宣想要挑战成功，他的最后一场要连着打十天十六小时，再算上中途的休息，没有一个月的时间他绝对完成不了。 　　缪宣倒不是做不到这种非人的挑战。但等他完成一切，南大区是肯定被炸了，梅桐和林白狸也别想活下来，没准北大区的海选都差不多开始了。 　　极乐塔很准确地找到了缪宣的弱点，他不怕强敌，但他拖不起时间。 　　又一场挑战结束，三位选手在祭坛边聚头。 　　霍鹰瘫浑身是血地躺倒在阶梯之下，她只坚持到第六场，就再也没有继续战斗的力量。即便她已经注射过兴奋剂，还是只能走到这一步。 　　佘沉水的状态要好许多，他已经完成了第八场。但也消耗了两支兴奋剂，想要通过最后一场就必然逃不过第三针。 　　而与哨兵们不同的是，缪宣只完成了第四场，他损耗不大，却已经相当不耐烦，他的下一次是十六个小时。假如佘沉水还想与缪宣一同登塔，那哨兵就必须再等待一个月。 　　“这样下去不行。” 　　缪宣一边给两位哨兵处理伤口，一边冷静地分析：“我必须要立刻抵达顶层，时间不等人，而且这片空中花园的食水都有点问题，不能够长期服用。” 　　至于长期服用会有什么后果……大概会融入本地居民吧。 　　佘沉水坐在一旁的石阶上，安静而专注地望着缪宣，他明白他的向导在想什么。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等待着向导的决策，就好像只要是缪宣的请求，他都会无条件地服从。 　　“献祭我吧。”霍鹰突然道，“韩先生，你说得很对……咳咳！我们没有那个时间拖延了，你献祭我，然后上去。” 　　缪宣沉默片刻，低声问：“假如照你所说，那沉水怎么办呢？” 　　佘沉水：“我可以打三支兴奋剂，这最后一关就不成问题了。” 　　缪宣望向他：“可这样你会丧失所有战斗力。” 　　佘沉水微笑：“注射四支……我还可以的，在注射后我还能再坚持战斗三个小时。” 　　缪宣恍然：“是实验室里的——” 　　佘沉水：“是的，实验室里做过类似的实验，他们产出的十六级哨兵其实不少，只是唯有我能保持理智，而那些疯狂的十六级都死在这些实验里。” 　　祭坛边再次陷入了死寂，半晌后，竟然是霍鹰先笑了：“那不是正好吗，我送你上去，佛见笑保驾护航，韩先生——小宣哥，你看，能杀死那个家伙的人只有你，那我们就把性命交给你——你是向导，请为我们引领方向吧。” 　　缪宣垂下眼眸，温柔而哀伤地望着这两位哨兵，半晌后，他才轻声道：“你们说得对，我是向导，应当由我来为你们的引领方向。” 　　霍鹰便不说什么了，她和阖上眼，像是已经沉沉睡去，佘沉水则抬起头望着缪宣，在夕阳的光辉下，他的双眸好似头一次被如此耀目的光芒点亮。 　　缪宣在这双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慢慢走到佘沉水的身边，向他伸出手：“沉水，我很……抱歉，我即将伤害你。” 　　佘沉水抓住缪宣的手，几乎是请求一般地将它按在自己的脸上：“没关系的，小宣哥，等我注射四支之后，我会陷入彻底的疯狂，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无法感知。 　　但你是我的向导，所以你可以完全地操纵我……还有，等到三个小时过去之后，我的尸体将十分沉重，请在最后一刻也使用我。” 　　佘沉水早就预想过他的死亡，而那濒临疯狂的场面他也并不陌生，那种痛苦的、什么都无法感知的空虚—— 　　所以他想要再嗅闻这熟悉的气息，再感受这挚爱的温度，再倾听他柔和的声音，再注视这宁静的眼眸…… 　　这份温存，能陪着他到死呢。 　　这一刻的佘沉水竟然感受到了幸福，他好像又一次被填满了，这满足不仅来自浅薄的五感，还来自幻想中的短暂未来。 　　他将会被好好地使用，他将会溺死在那片温柔的精神力中，他连尸骸都将腐蚀、分解、融化在无尽的金色海洋里—— 　　这将是……这将是…… 　　“抱歉，沉水，我真的很抱歉。” 　　缪宣俯下身，环抱住佘沉水，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像是远行前的永别： 　　“谢谢你，陪着我走到这里，但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请让我这个向导来探路吧。” 　　佘沉水一愣：“小宣哥？” 　　缪宣收回手，捧起佘沉水的脸，与他额心相贴。下一刻，泰山沧海一般的精神力便涌入了佘沉水的脑域，让他在一瞬间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佘沉水的双眼慢慢睁大了，他好像完全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在这一刻却真切地预感到了某种苍白与空洞的噩梦—— 　　“叮……” 　　清脆的鸣响中，一枚流光溢彩的金色徽章出现在缪宣的手中，他弹起这枚硬币大小的工艺品，把它投入了祭坛。 　　缪宣：“献祭豁免权徽章，兑换——请把佘沉水与霍鹰，送入第二层医疗室的医疗舱内。” 　　—— 　　赶榜先上了，一会儿还要再修一下…… [228]何处是乐土五十四 　　一直以来，缪宣都没有想过寻找「同伴」——不是亲人，不是朋友，而是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的、在无尽生命中一同旅行的「同伴」。 　　也许小系统算半个？ 　　但小系统也无法陪着缪宣进入鬼蜮世界，他是缪宣的能力产物，更像是缪宣的半个孩子，缪宣希望小系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生命，等到他更加强大、有能力的时候，一定要给小系统制作一个合适的身体。 　　自懂事以来，缪宣就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并不惧怕孤独，只要置身于生机勃勃的世界里，他就能汲取到生存的信念与前进的动力，然后踏上无尽的旅程。 　　也许……缪宣想，我失去的情感不只是结合繁衍之爱。 　　但这也足够了。 　　只要还拥有爱的能力，不论它为着什么，缪宣就永远是他所认定的「人」。 　　所以刺杀目标也好，跨越一个个小世界也罢，这些都是缪宣的人生长旅，他不认为自己需要同伴，也不想牵扯到一段段旅途中短暂相遇的人。 　　尤其在他们都很「脆弱」的情况下。 　　怎么说呢，这种抗拒也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和冷酷。 　　但即便缪宣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也无法去改变——想要彻底融入一个身份，那就得在一个世界长长久久地停留，而缪宣永远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直到他的灵魂消亡。 　　在这个世界的终点之前，缪宣送走了佘沉水。不论这位哨兵对他抱有怎样的感情，他们同行的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是时候告别了。 　　古拙厚重的祭坛上散发出柔和的微光，那枚小小的豁免胸针就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没入了这云层一样的朦胧柔光之中。 　　豁免胸针，极乐秀中最珍贵的道具，可以保证一位选手逃避所有来自节目惩罚，无法强制夺取，只能自愿转让，在操作得当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帮助选手脱离游戏，它就是这场游戏中最硬的硬通货，可以兑换到几乎一切事物。 　　在这场《极乐天堂》最开始时，第一场寻宝比赛的奖励就是这枚胸针。 　　在缪宣探索赛场场地时，佘沉水发现并抢到了这枚胸针，并在事后把它送给了向导。 　　兜兜转转间，这枚胸针最后竟然还是完成了它的使命，而且还是用在佘沉水身上，真是充满戏剧性的转折，是这个节目最喜爱的情节之一。 　　随着豁免胸针的消失，祭坛开始凹陷开裂，透过它考究的外表，隐约能够望见其中的内核，处刑装置早已被替换，取而代之的是可供物体转移的小型方块，那大小恰好可供两个人平躺。 　　缪宣先抱起半死不活的霍鹰，把她放了下去，随后是佘沉水，这位哨兵要更加沉一些。 　　但还不至于超过六级的力量极限，缪宣从地面上托起他——佘沉水竟挣扎着抓住了缪宣的手，那双美丽而空茫的眼眸里，再次倒影出缪宣的脸庞。 　　有白色的花朵从佘沉水的身上生长出来，前所未有得单薄纤弱，好似被风一吹就要散了，可它们还是顽强地生长，无穷无尽地霸占着这片古迹，缠绵着裹上缪宣的身躯，仿佛在痴心妄想着……只要覆盖在爱人的身上，就能把他永远地留下来。 　　天狼从缪宣身后绕上前，轻轻地咬了咬佘沉水的肩膀，在精神力的冲击下，没有哨兵可以抵抗他们的向导，佘沉水也不例外，他怎么能够拒绝缪宣的命令呢？ 　　哪怕他被抛弃了，被否定了，他也只能接受这一切——他甚至无法憎恨，他还没学会这份感情—— 　　而他永远也学不会了。 　　佘沉水松开手，就这样落入祭坛，在沉重的机械扭转声中，祭坛缓缓合拢下沉，光芒消散，只剩下漫山遍野的白花。 　　缪宣在花丛中站起身，眼睁睁地望着这片花朵的原野逐渐融化，它们就像是烈日下的雪地。 　　不论花朵是多么美丽，不论他又有多少不甘，他们都不得不分别，它们都不得不消散。 　　花海开始消退，从缪宣的视野尽头，退到古迹之中； 　　再从土地之上，退到祭坛周围； 　　再不甘不愿地，从缪宣的身上退去。 　　无力坚持的花朵一路退却，最终只能残留在祭坛之上…… 　　缪宣的耳边好似响起了玻璃碎裂的轻微声音，那是幻觉吗？还是花瓣在凋零？ 　　最后的最后，只剩下那一枚单薄的花束，在祭坛的正中央莹莹生光，在无形的微风中柔柔摇曳。 　　这肯定不是佘沉水的告别，但缪宣只能当它是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的花束也消散了，天狼走到缪宣身边，用鼻子拱了拱他，发出低低的呜咽。 　　于是缪宣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走吧。” 　　…… 　　缪宣没有继续在祭坛上完成挑战，他转身就走，向着这个天空花园的边界而去，途径村庄时还遇到了本地居民——他们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您打算留下来了吗？”那个领头的家伙还兀自充满爱意地道，“太好了！我们在主人们之中最喜爱的就是您！请留在这里吧！” 　　缪宣没有理会这些话，径直往前走去。 　　天空花园的住民们仍然尝试着挽留：“请留下来吧！” 　　他们就像是早已设定好的剧情人物，捧着食物花束，喜气洋洋：“我们将会以供奉神灵的祭品款待您！” 　　“您可以献祭我们，神灵大人会愿意见到您的！” 　　“您是不一样的……” 　　这些话显然很不正常，十有八九是某种特殊的安排。但缪宣完全不想去探究其中的真相，他甩开这片「乐土」上的居民，很快就赶到了这片天空花园的边界。 　　是的，这一层天空花园是有边界的。不仅是边界，它还有着非常隐蔽的穹顶，只不过伪装成了最顶层的模样。 　　缪宣已经受够了这个游戏，现在他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是时候毁掉这个幻梦了。 　　缪宣停下了脚步，他的面前还是无穷无尽的美丽森林，这里栽种着那些只会生活在高纬度的树木与花朵。 　　但缪宣就像是没看到一样，抬手握拳，腰腿发力，一道拳风迸出——冲拳式，是缪宣来到这个世界后几乎没有使用过的、属于刺客英雄的技能。 　　一声闷响在半空中炸开，玻璃龟裂般的纹路浮在缪宣身前浮现，青翠美丽的森林就像是电子屏幕里的图案，随着屏幕的破坏而出现了接触不良似的闪烁。 　　下一刻，花树与林地一同破碎，黑色的斑点以裂纹核心为起点，缓慢地向外延伸，缪宣适时补了第二拳。 　　“呼啦啦——” 　　构成幻境的特殊投影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高空的狂风，建筑物的碎片随着风压飘飞，顷刻间便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之外是真正的蓝天，那不是骄阳烈日，而是夕阳晚照。 　　猩红的光辉撒入，笼罩在缪宣的身上，在颠簸的气流冲击下，他稳稳地向前走去，在豁口处停留片刻，随后跃入了高空的风压之中。 　　…… 　　画面无声，解说停止。 　　《极乐天堂》很少会有这样沉默的时候，巨大的屏幕仍然记录着四位选手们的状态，他们都还活着，却没有人说话，像是在共同演绎着一场默剧。 　　无法动弹的佘沉水和陷入昏迷的霍鹰被送回了第二层，在这里与同伴们汇合—— 　　梅桐已经初步恢复，她没有继续休养，而是离开了医疗舱； 　　林白狸从第三层半死不活地爬下来，正好被梅桐塞进了医疗舱换血。 　　两人的伤势都得到了比较及时的抢救，此刻已经没有生命危险。至于后遗症，那暂时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而与选手们相反，屏幕外的观众们却几乎陷入了疯狂。 　　海角珍宝舫的甲板上已经挤满了人，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也许从未如此热闹过，好像所有与红锦鲤有关的人都赶到了这里，已经没有人唱歌了，更没有人点菜、做菜、上菜。 　　不论是帮哌成员、食客贵宾、厨师帮佣还是船工海员，所有的人都在盯着那巨大的屏幕，无心做事。 　　“怎么回事？！” 　　“小宣哥呢？” 　　“这个镜头是什么意思！” 　　“我唔要看这四个扑街衰仔！” 　　“大姐在吗？陈姐在吗？她们知道怎么回事吗？” 　　所有人都在询问，就是没有人能给出回答。 　　于是这些惶恐、担忧和愤怒便汇聚在一起，在彼此的共鸣中冲得所有人都头脑发热。 　　就在刚才，红锦鲤的小宣哥跳下了第四层的豁口，消失在茫茫高空之中，镜头无处可去，只能全部调给另外四名选手，拍摄起他们的「友好互助」，梅桐把第四层运下来的两人分别塞进了医疗舱，又把极乐秀的屏幕调到安全屋外，也许是因为声带和气管没有完全恢复，她从头到尾都保持了沉默。 　　两位解说也一样，他们好像一同忘了自己的职责，就这样看着唯一清醒的选手忙忙碌碌，没有人开口说话——亦或者是提词器关闭，也没人催促他们解说。 　　但观众们可不会发现这一点，他们全然不关心解说在干什么了，他们只想看到韩宣虎的镜头。 　　哪怕一个都好，不论多么远、多么糊，只要人能出现，那就能说明他还活着。 　　只要能活着…… 　　“韩宣虎不是莽撞的人，他绝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冒险。” 　　一道声音从珍宝舫的广播中传来，劈开了人群的喧嚣，韩曼鲤踩在游轮的飞檐斗拱上，以此为阶梯，一步一步地向下走来： 　　“诸位，稍安勿躁，我们的孩子必然能够击沉这所谓的极乐塔——小唐蜂，你还在等什么？你手中的东西是摆设吗？” 　　舞台上的歌者一愣，立刻举起了手中的话筒，她还不知道唱什么，身后的乐队就已经很自觉地开始演奏起韩曼鲤最喜欢的歌。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在一片「大姐」、「阿大」、「鲤姐」的喊声中，韩曼鲤踩着歌声走到了屏幕之前，立刻就有小弟送上八仙椅，她往椅子上一坐，双手交叠，直勾勾地盯着大屏幕。 　　主心骨出现，甲板上的人群终于冷静了一些，他们信任着韩曼鲤。尤其是在韩宣虎的事情上，鼓楼区这么多年来的安宁全都归功于这姨甥俩，眼下不过是又一次难关，只要闯过去—— 　　【轰隆隆！！】一声巨响在半空中炸开，紧接着就是一声狠过一声的沉痛闷响，人们错愕地望着屏幕，却见到那安全屋内的医疗舱从内炸开！ 　　一只血淋淋的手臂推开了剩下的半面舱门，竟是佘沉水硬生生地拆解了坚硬的舱体，他爬出这个保护治疗他的器械，像是一刻都等不下去，便又要向安全屋外走。 　　梅桐冲上前，看着是想拦住佘沉水。但她的喉咙还没有恢复，根本说不出话来，佘沉水也无意与她分辨，轻而易举地就把这个重伤员甩开，只见他又是狠狠一拳，便徒手破坏了安全屋的墙面，直奔着通道口而去—— 　　韩曼鲤看着这一幕，竟有些不忍心起来。她虽然没怎么接触过佛见笑，却也对他此刻的痛苦感同身受。 　　在最后一刻被自己的向导守护，又被向导抛弃，这种感觉绝对比死亡还要难受。 　　不论是哪一个哨兵，都是一定会折返回去的。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们总得回到引路人的身后，回到他们正确的方向上…… 　　但是，极乐天堂是没有回头路的。 　　佘沉水冲到了第二层的通道口，那上下浮动的升降梯已经完全停滞，厚重的闸门封锁了天梯，只有一望无际的天际曝露于外，刺目的夕阳零碎地洒落，把男人的白衣染得血红。 　　通道关闭，佛见笑已经没有了任何返回的机会。就算他能徒手爬上外墙，也会被击落—— 　　【啊！他爬上去了——天呐！这里竟然还有一条道路——他是怎么知道的？！】 　　沉默许久的解说终于惊呼出声，海角珍宝舫的人群也开始轰然叫好！只见屏幕一转，镜头终于捕捉到了韩宣虎，而此刻这位向导不仅脱离了第四层，还攀上了第五层的外墙！ 　　就在佘沉水被断绝的天梯困住的同时，第四层的韩宣虎已经找到了新的出路，他打破了天空花园的伪装屏障，从外部爬上了第五层。 　　韩曼鲤盯着她的孩子，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她的脸上浮起骄傲的笑容，就和甲板上的所有人一样，就和鼓楼区的所有人一样，他们看到了希望在冉冉升起—— 　　至于佘沉水……他的镜头仍然在，但此时此刻，几乎没有人再关注这位停滞不前的大明星，他们的视线追逐着不断攀升的韩宣虎，与他一同升神极乐。 　　…… 　　极乐塔的第五层确实是蛛网的核心，精神力的海潮在极乐塔的内外汹涌鼓荡，它们来自蛛网的核心和源头，随后又翻滚着扑向整片天空与大地。 　　缪宣攀在第五层的外墙上，高空的风呼啸着在他身后剐过，像是不择手段也要把他掀飞。 　　但缪宣靠着凝形的精神力牢牢地抓着外墙上的通路，硬是稳住了自己的身躯。 　　极乐塔的构造十分特殊，下层都是坚硬无缝的混合金属。即便顶级哨兵也无法破坏，但到了它的最上层也就是第五层，这里的构造就出现了差异。 　　虽然仍然使用了坚硬的混合金属外壳，但为了让网络的信号更好地向外传递，塔身之外还构架了层层叠叠的信号发射管—— 　　有了这一层支撑在，天狼便能轻易地站稳，从而攀爬跃升。 　　不过但就算没有这些东西，缪宣也能完成外墙攀爬，只不过要多花些许力气而已。 　　此时此刻，缪宣已经切换了虎形态，用凝形的精神力裹住身躯，跳跃着爬上第五层的外墙面，说是跳跃。但天狼几乎就是在飞翔，只偶尔在信号发生管上借力。 　　任何一个哨兵置身于这样的精神力海潮中都必定会陷入疯狂，就连不够强大的向导也会在这样的环境下沉沦。 　　即便是洪蝰来到这里都无法自保，他的脑域倒是能够坚持，但孱弱的身躯会让他坠落惨死。 　　这也是缪宣独自上路的原因之一，这条道路只有他能走，在这样浓郁的精神力量中，只有他这样的向导才能不会被伤害，甚至还能借力攀升，劈斩开所有的阻碍，抵达极乐塔真正的最高层。 　　而正是在攀升的过程中，缪宣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这个世界的「天网」、或者说下城区的「蛛网」，就是完全由精神力构建而成的信息网络，它能够接入最普通的信息网络，又没有太多的限制，轻而易举便覆盖了上下城区—— 　　老蜘蛛选择在此扎根，一定有他的理由。 　　比如说他本人人精神力已经和这片蛛网融合在一起，轻易无法分开。 　　至于蛛网所依赖的核心是由什么物质构成的，缪宣想他很快就能够见到了。 　　攀爬的道路枯燥而危险，缪宣终于抵达了最后一段路途，他望见了高悬在头顶的雪白平台，那无疑是他的目的地。 　　就在此时，精神力的海洋又掀起波浪，海啸般的波涛兜头拍下，天狼无声地咆哮，义无反顾地突入这片无形漩涡，他破开海幕，直冲云霄。 　　即便是猩红的夕阳也挡不住那莹蓝的光芒，二者交织间，仿佛流星曳空。 　　这是极乐塔真正的顶端，再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遮挡这里的天空，落日之上是清透苍穹，近在咫尺是漫天星辰，遥望可见是弯勾月轮，纯白的平台就像是飞鸟平展的羽翼，等待着前后百年来的第一位访客。 　　天狼落地，凝形的精神力随之消散，缪宣撑地起身，他看到了前方那旋转下降的金色阶梯。 　　真是难得，这竟然是最正常的通道，没有任何陷阱，直通向前方的繁复楼层，原来这就是极乐塔顶端的风景，它确实是缪宣见过最美丽典雅的建筑物之一，很难想象在这样的世界里会出现这样的造物。 　　再然后，是璀璨的灯光，在这纯白的、羽翼一般的平台下竟然藏着无数光源，它们硬生生地破开了血一般的夕照，把这片地上天堂照得恍若白日。 　　缪宣听到了强劲的音乐，那是他并不陌生的旋律，他曾在母亲韩岩燕的「节目」中听过，也在佘沉水的胜利时刻听过，而现在，它为他而奏响了。 　　缪宣甚至还听到了有些耳熟的台词，那是由电子音合成的主持声，用详细的介绍来夸耀那最不光荣的荣誉—— 　　【来自南大区鼓楼区的「天狼」！首位六级哨兵兼向导的极乐选手！让我们欢迎他——第十位「升神极乐」的胜利者！！】 　　—— 　　来都来了，那还是要拿一个冠军的…… 　　—— 　　下一个世界是荆轲渡劫（铁打的楚恒再次出战，次次都有你。jpg），下下个世界是白凤的乱世（脑洞里的明月长剑歌）……又要还债捡孩子嘞，不过是熟人转世…… 　　然后是赵云/养亲女儿世界（星际争霸软科幻；如何劝谏我的暴君女儿不要穷兵黩武，以及如何干倒偷基因的变态病娇），接木兰/再见鳄梨世界（仿韩剧背景+龙；如何和前夫哥解释我是个莫得感情的刺客，以及如何给各大财阀物理开眼……） 　　四个世界，感觉是半年的工作量…… 　　—— 　　这个世界写完后就差不多要开新文了，这一次开无限流，就包租婆那一本，巨大长篇，不知要写到猴年马月…… 　　躺.jpg [229]何处是乐土五十五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海角珍宝舫上，歌者唱得动情，却没有几人在认真地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拴在了…… 　　谁也没有想到，即便在这末日一般的时候，《极乐天堂》竟然还会坚持他们的「规矩」，甚至隆重推出了第十位升神极乐的冠军。 　　从下城区爬上来的极乐冠军！ 　　但不管韩宣虎的来历有多么奇特，他本人和极乐塔的主人又有着怎样特殊的亲缘关系，又或者他的向导能力又是多么的罕见。 　　此时此刻，人们最关注的问题仍然是——韩宣虎会提出怎样的愿望？ 　　登顶的极乐冠军可以提出一个愿望，而游戏的举办方要尽可能地实现它。既然升神极乐的规则没有变更，那么韩宣虎也是有这个权利的！ 　　小宣哥会许什么愿望呢？ 　　一定是保护下城区的安全了！ 　　极乐塔会允许他一次性解决所有下城区的问题吗？ 　　既然小宣哥是南大区的人，那么他一定会偏袒南大区的吧！ 　　这次的比赛是面对东大区的，要是庇护只能落在东大区上呢？ 　　…… 　　人声鼎沸，群情激昂，韩曼鲤直直地盯着屏幕。虽然仍旧坐得四平八稳、大马金刀，但心中却是越发沉重。 　　她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更加了解韩宣虎。 　　因此她也知道，自己的大外甥绝不会满足于只保护南大区，这孩子的最终目标是要推翻极乐塔、解决大地上的后患。 　　所以升神极乐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观众们的喧嚣不会影响到比赛中的选手，缪宣稳稳地走在这条旋转攀升的走廊上，很快就抵达了这段走廊的目的地。 　　所谓的目的地，或者说中转站，其实就是与上城区几乎一样的英灵殿，这里收录了历年来共九位升神极乐的成功选手—— 　　也只有把这个游戏当做人生意义的家伙，才会搞出这样的一个「展柜」。 　　在白金两色交织的大殿之中，九位选手的雕塑与投影被规整地放置在道路两旁，它们的身后是出生来历、参赛经过、特点特长以及令人眼熟的亲友族谱，甚至还有录音，点击即可播放…… 　　这就像是博物馆里的生物标本，光是展览不够，还要带着种族习性的解说和栖息环境的介绍。 　　往年来成功登顶的选手们都有这么一遭，那就是在领取奖励前的时刻「欣赏」他们的前辈们。 　　然后自己也成为这个「英灵殿」的一员。 　　缪宣也不例外，他当然是不想欣赏这些东西的。 　　但其中一人的影像还是让他驻足停留。 　　「无足鸟」，韩岩燕。 　　在韩岩燕的牌子后，一位高大健美的女性投影正睥睨四方，缪宣一望见她便挪不开眼，不知不觉间看入了神。 　　投影和雕塑很好地抓住了女子的神态，虚假的影像也显得栩栩如生，也许是感觉到了缪宣的目光，这尊投影竟然也看向了他，还朝着他露出笑容——是那种不羁的、傲慢的、充满了讽刺与鄙夷的笑容。 　　也许投影的下一句话就是「趁早去死吧，一群渣滓」和韩岩燕升神极乐后的第一感言一模一样。 　　这是缪宣很熟悉的一幕，他曾无数次回顾这个世界的母亲的影像。 　　但也因此，他彻底认清了眼前的虚幻。 　　投影所摄录的形象绝不是缪宣记忆中的母亲，它只是个空有光辉的纸片，耀眼美丽却单薄虚假，真正的韩岩燕要更加的坚毅夺目。即便她的身躯病入膏肓，她的灵魂仍然熊熊燃烧。 　　缪宣继续往前走去，再前方就是佘沉水的投影了，这一回的虚拟形象竟然要逼真许多，也许是因为佘沉水本身就是一个相当空洞的人。 　　所以他和这个「佛见笑」的相似程度就足以以假乱真。 　　缪宣定定地望了一眼「佛见笑」，同样转身离开，向着英灵殿的大门走去，这个地方真是大得没边了，层层叠叠的水晶拼凑出晶莹剔透的幕墙。 　　一面向着太阳，另一面则镶嵌着前九位升神极乐选手的微章。 　　缪宣扫过这些徽章，一眼就望见了其中的无足鸟，它与他的纹身几乎一模一样，而这显然不是巧合。 　　缪宣的精神力一扫，顿时就把这枚违章击成碎片。而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了一闪而逝的古怪。 　　小系统也察觉到了：【哥，你感觉到了吗？这不会就是——】 　　缪宣：对，你的感觉没错。 　　英灵殿已经在极乐塔顶了，这地方就是蛛网的核心，磅礴的精神力毫无节制地流淌在每一个角落之中。 　　但此刻的它们十分平静，仿佛月夜下的潮水……只要动静够小，足以浑水摸鱼。 　　太好了，缪宣想，不论蔡竹如何强势，蔡石镜还没有完全消失。最起码，他留下了专门给他的提示。 　　缪宣望向近在咫尺的大门，打开随身的药包，给自己注射了一管兴奋剂。 　　…… 　　时至今日，所谓的《极乐天堂》已经成为了一种精神凌迟，一次次地折磨着屏幕前的洪蝰。 　　洪蝰曾经参与过兴奋剂的研发，洪蝰曾经协助制定过天网的信号分布，洪蝰曾经规定过真人秀与表演赛事中哨兵的治疗方案…… 　　他习惯了居高临下，习惯了漠视人命，习惯了这一切的一切。直到它们一同落在了韩宣虎的身上。 　　洪蝰从来没有想过，他作为帮凶所制定的扭曲制度，会落在他此生唯一的爱人身上。 　　洪蝰望着面前的屏幕，几乎是无能为力地看着韩宣虎注射了兴奋剂，进入了英灵殿，现在又要推开极乐塔核心的大门。 　　然后呢？然后就是大决战了吧？「老师」是不会放过韩宣虎的，不论韩宣虎提出什么样的愿望，他一定能把它扭曲成他想要的样子，韩宣虎这样强大，「老师」绝对不会没有准备，门后必然是一个为韩宣虎量身定制的陷阱—— 　　洪蝰什么都猜到了，但他却又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他甚至还留着足够多的理智，让他不至于飞蛾扑火一样往东大区赶。 　　一个月前，陈樟豹和古师榭就先后赶去了东大区，也不知道他们去那里能做什么，而洪蝰则留在了南大区，刚在屿庙区扎根的白塔离不开人，紧急的药物研究也不能没有主持，屿庙和鼓楼的能源站点正在解析…… 　　都是借口。 　　洪蝰挫败地想，他已经被完全地否定了，他只是不敢去，他——他竟然害怕了。 　　沦落到这一步，他几乎要丢失所有的心气。 　　上城区的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向导，至高的白塔导师，这片大地未来的主宰…… 　　天啊，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它们太可笑、太痴狂了，如今的洪蝰几乎要不认识这些词语，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以为它们都是他愚昧的幻梦。 　　那少年时期的野望，在时光中打磨成了一枚子弹，射入了他如今的胸膛。 　　屏幕之中，韩宣虎已经按住了大门，眼看着就要推开这最后一扇门时，他的身体却僵在了原地。 　　洪蝰心中一紧，再也没有什么杂念，立刻拉过屏幕、凝神望去，却发现韩宣虎不是中了什么陷阱，恰恰相反，他竟然在没有辅助工具的帮助下，凭着精神力硬生生地连接上了天网！ 　　…… 　　就在缪宣推开大门的一刹那，精神力的链接便已经被建立——向导可以不在脑舱的辅助下接入天网。 　　只不过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轻则神智错乱，重则脑域破坏。 　　不过缪宣的精神力都到了这个级别，些许违规操作也不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更何况他还注射了兴奋剂，使他的身躯空前地活跃起来，对精神力的容纳抵达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现在的缪宣，已经拥有了本体精神力降神后完全撕毁蛛网的能力，只是单纯地沉入精神力网络，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尤其是在被邀请的情况下。 　　精神力网络中，一只巨大的水母早就等候在这里，它仍然是银白剔透的，美丽的伞状体下是千万缕银丝。 　　只不过与上一次相遇相比，这一回的水母身上生长出了许多古怪的硬痂。 　　缪宣仔细地打量着这些硬痂，在它们的身上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危险。 　　然后他又和上次一样，直接撞入了水母的身躯之内，两人的精神力交叠，百分之百匹配的力量让他们很自然地趋同共鸣—— 　　【小宣虎，你怎么就这样冲进来了？我的躯体之内很危险！】 　　在温柔如水的质问中，精神体凝聚出的人形难掩惊恐，他似乎很想把缪宣的精神力推出去，但又在发现他不受影响时迟疑了：【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没想到这竟然真的是蔡石镜本人，而且这一回他也不保持沉默了，他看起来挺活泼的。 　　这是缪宣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他在这个世界的父亲、或者说已故父亲的精神力，两人的上一次相遇完全就是一场单方面的询问——缪宣不住地提出问题，但蔡石镜却没有任何回应。 　　缪宣上下打量着蔡石镜的外表，还是忍不住询问道：【不用担心我，倒是你的精神力怎么了？】 　　蔡石镜有着和蔡竹一模一样的外貌，在不考虑气质和神情的情况下，他们本该毫无差异。 　　然而这一回，蔡石镜精神体却出现了巨大的变异，他的身躯上长满了白色的硬痂，这东西在水母的身上已经足够古怪，生在人体上则更加诡异。 　　但蔡石镜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微笑道：【你没事？太好了，看来你能够克制这种「毒」，那就没关系了，它是一种针对我的反噬与侵蚀。当向导也患精神病时，向导的精神体就会陷入这种状态。】 　　缪宣：【这是因为什么？和你在下城区的所作所为有关吗？】 　　蔡石镜一愣，就像是被这话吓了一跳，在短暂的沉默后，他苦笑道：【真厉害啊小宣虎，没想到我一说你就猜到了——是的，它们都是我吸收了其他人精神力的后果，当我在陷入崩溃之前的、最脆弱的时候，这些驳杂的精神力一同反噬了。】 　　早在龙山莲花灭门时，陈樟豹就查到了一群背叛族群的叛徒，他抓着这些出卖同类的叛徒回石林坟墓「磕头谢罪」，同时也逼问出了他们背叛的主要原因。 　　这群叛徒都以为自己可以被「改造」成向导。 　　因此放弃亲族，而他们在蛛网上遇到的「改造人」就是一只银色大水母。 　　缪宣一直都不明白「改造向导」的前因后果，只能暂时把这口锅扣在目标一和蔡石镜的身上。 　　直到今天，他看着眼前中了毒的蔡石镜，才终于有了推断。 　　【是莲花们吧？】缪宣直接问了，【不仅仅是南大区的龙山莲花，还有其他大区的？】 　　蔡石镜叹了口气：【是的，我诱导了许多许多下城区的人，其中的大部分是莲花，通过刺激他们的脑域，逼迫他们增长精神力。然后我再抽走这份力量，最后杀死这些实验者。】 　　缪宣：【为什么？】 　　蔡石镜：【因为我不想丧失自我、丧失理智和思考的能力！自从我被挖出大脑「死亡」的那一日起，我就成为了老师的原料之一，我们同根同源，我很容易就会被他「消化」，而我不想成为他的一部分。所以我必须要不断地摄入更多、更杂的精神力量。】 　　所以蔡石镜就选择了下城区的莲花。 　　缪宣的脑中闪过灭门案的许多细节。顿时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蔡石镜的躯壳已死，他的精神力在目标一面前就是一道迟早会被消化的大餐，而在「被消化」的过程中，蔡石镜一直在阳奉阴违，他通过天网传达信息，又借助研究所和佣兵的力量，硬是给自己找到了「补给」—— 　　莲花们游离在秩序之外，又格外排斥天网，他们是最不容易引起蔡竹注意的人群之一，很适合成为目标，再加上冒头的莲花都会被上城区的力量消灭，人死账消，那就更不容易露馅了。 　　但龙山莲花却是一场意外，龙山莲花的惨案里掺杂了「钥匙」这个变量，蔡石镜干了一半发现不对头。 　　但还不等他抹账，洪蝰、古师榭和佘沉水的混战就已经让这件事变得格外复杂，再加上陈樟豹的千里寻仇，硬是挖出了蔡石镜的实验记录。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目标一，或者说蔡石镜的「本体」兼「老师」蔡竹，他一直吞吃精神力？ 　　缪宣看向蔡石镜：【你是受到了蔡竹的影响。】 　　蔡石镜再次愣住了，他甚至瞪大了双眼，有些惊喜地望着缪宣：【你又猜到了！你知道他的名字和来历了？你真聪明，就和你妈妈一样！】 　　如此夸赞让缪宣心情复杂，而蔡石镜则欣慰地开始了大起底：【是的，「老师」在很早以前就开始吸收其他向导的精神力了，好多好多年过去，他收得太多太杂，以至于他自己都驾驭不住。 　　于是「吐丝」后逐渐编织成了现在的「天网」，这五十年来他又开始研究克隆体，结果发现克隆体的精神力和他的也不是一回事！】 　　对于这所谓的真相，缪宣其实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些，只是他没想到蔡石镜竟然也学起了「老师」，与这个害他惨死的目标一做了几乎一样的事情。 　　对此，蔡石镜似乎有着与白塔向导们一样的善恶观，他是软弱怯懦的，也是混沌自私的，他好像不怎么怨恨杀死他的极乐塔主人。 　　但同时也理所当然地挥霍着下城区的无辜人群。 　　这一刻，缪宣好像更加能够理解……当初的韩岩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与蔡石镜分手，又是在怎样的思考中自我封闭，最后走向了精神与身体的双重衰减。 　　这么说来，自从他和蔡石镜相见后，蔡石镜就没有一次询问过韩岩燕，是因为他已经猜到了她的结局吗？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你吧？我早就该来找你了，可惜被「老师」锁在中央控制室里，哪里都去不了，真是太难受了，只能看着你一步步爬上来，你就像你妈妈一样厉害……】 　　蔡石镜没有察觉到缪宣的沉默，他仍然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甚至连叽叽喳喳都有几分像是白塔里的小向导们： 　　【我之前不敢和你接触，是因为害怕你会被「老师」注意到。但现在我看你不比他弱了，哦对了！你一定要杀死他啊！他可不是你的爸爸！他不可以和岩燕沾边的！】 　　缪宣：…… 　　缪宣只能说：【我会的。】 　　于是蔡石镜便温柔地笑起来，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他又努力地向着缪宣靠近，而随着他的前进，他身上的白痂越来越多，几乎要将他变成一尊扭曲的银灰色的石膏像。 　　【小宣虎，我要交给你一样宝贝！】蔡石镜的笑声很轻快，【我把「她」藏得很好很好，就连「老师」都不知道！】 　　精神体里还能藏东西？ 　　这一回轮到缪宣惊讶了，他下意识看向蔡石镜的双手，这个精神体已经把绝大部分的核心力量都挪向了前方，为此，蔡石镜几乎要抽干自己。 　　【唉，我还是不够聪明，所以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毕竟是「老师」的克隆体嘛，我们基因是一样的，所以我也不是个完全的傻子！】 　　蔡石镜这么说着，竟然有些沾沾自喜起来：【虽然我的吸收莲花计划早就暴露了，但「老师」一直以为是我想活下去、是我想反过来吸收他、是我想翻盘——哈哈，才不是呢，我怕死他了，我哪敢反抗他啊！我只是为了藏住我的宝贝！】 　　蔡石镜朝着缪宣眨眼，这一刻的他就像是一个瞒着黑夜的监视、在被窝里藏了星星的孩子：【你看！你快看——「她」是多么耀眼！】 　　蔡石镜松开了双手，在他的手中，一只金色的无足鸟拍击着翅膀飞起，她很小很小，却亮如星辰，带着某种缪宣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力量。 　　缪宣立刻意识到了「她」是什么！「她」竟然就韩岩燕的精神力，只不过不是她的精神体，而是她生前的精神力的一小部分—— 　　【是我截下来的，岩燕都不知道呢！】蔡石镜凝望着这只小小的鸟儿，已经灰白的双眼似乎都被它的光芒所点亮。 　　【岩燕的脑域有好几次都差点崩溃，我就收集了她逸散的精神力，本来是想凑成一只小岩燕送给她的，好不容易成功了，结果送出去前—— 　　我就死啦，但要不是由这份力量在，我早就被「老师」消化掉了。哪还能撑这么这么久，哪还能再遇见你呢？】 　　蔡石镜头一回学习蔡竹吸收精神力，就是为了保持自我和理智，而他保持自我的唯一目的。 　　仅仅只是为了用他的「血肉」来豢养这只无足的鸟儿，他把「她」裹在胸膛里，单纯又混沌地度过了数十年的煎熬。 　　缪宣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枚小小的金色飞鸟，随着这份光芒闪烁流转，蔡石镜也像是失去了几乎全部的力量，只剩下那单薄的、石灰石一样的精神力躯壳。 　　这是蔡石镜第二次被掏空，只不过这一回是他自己的选择。 　　【请带她去最高的天空放飞！】 　　在精神体彻底碎裂之前，蔡石镜望着缪宣，诚恳地请求道：【她已经和我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网络中躲藏了太久太久，早该厌烦了吧？可是我太弱了，没办法反抗「老师」，不能帮着她去追逐太阳……】 　　缪宣郑重地道：【我一定会将她送上天空。】 　　蔡石镜祈愿着，如坠幻梦般，他好似已经看到了那美丽的一幕：【那她一定能够……飞到太阳上去。】 [230]何处是乐土五十六 　　“嘎吱——” 　　青铜大门被缓缓推开，因为过分沉重而发出沉闷的擦响，这声音打破了死寂，预兆着冠军莅临。于是千万光束笼罩而下，为万众瞩目的贵客献礼。 　　缪宣有些不适地对眯了眯眼，他不喜欢这样强烈的灯光，也不喜欢灯光下的金碧花海，更不喜欢这种靡浮华的氛围。 　　这个地方汇聚了此世中最美的艺术品、最动听的音乐和最珍贵的奇花异草。 　　可它们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歌颂一场场杀戮表演。 　　就比如此刻正在播放的协奏曲，据说它是由数十位顶级艺术家联手谱写的。 　　不论是谁，在第一次听到旋律时都会被抓住心神，随后才会注意到它的内容——「愿杀戮的神灵重现世间，给予人类荣誉的考验」。 　　缪宣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这才重新回神，望向青铜大门之后的花园，和第四层天空花园相比，这里的面积要小许多。 　　但它要更加瑰丽梦幻，无数似曾相识的摆件盆景被装饰在青铜白玉铺就的花亭中…… 　　缪宣在其他的世界曾见过许多类似的东西。 　　但他见过的珍宝太多，便也不大能分辨出它们的来历，索性全不放在心上。 　　更何况，还有更引人注目的脏东西正梗在这个地方。 　　“你终于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花亭之中，一位白衣男子朝缪宣招了招手，“一路辛苦，快来喝杯茶吧！” 　　缪宣看向蔡竹，此时此刻，这位目标一仍然是投影，就和曾经出现在屏幕中时一模一样，银发黑衣，笑容温和，狭长的眼眸之中黑不见底。 　　他甚至还亲切地问道：“怎么样，这里漂亮吗？你喜欢这些布置吗，有什么想要的吗？” 　　缪宣慢慢走上花亭，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尊美丽的投影：“你会出现在这里就是要兑现愿望的吧，我可以开始许愿了吗。” 　　蔡竹眨了眨眼，竟然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不先喝茶吗？这是我挑选了很久的茶叶，一定会是你最喜欢的红茶口味……” 　　“你的本体在哪里？”缪宣根本都没有理会这个投影，抬头就望向小花园外的高空建筑，“在控制中枢里吧，是后面那片地方？” 　　蔡竹没有得到心怡的回答，嗔怪道：“你想要知道？你想过来见我，这难道就是你的愿望？” 　　缪宣：“当然不，我的愿望是让极乐塔和「天网」崩溃，如果可以，也请你同时自裁。” 　　蔡竹愣了愣，随后好笑地叹了口气：“真是似曾相识的问题……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同意这个愿望。” 　　想也知道目标一不可能答应，缪宣盯着蔡竹的面孔：“那么就让我来见你——我的意思是，我要见到你真正的躯壳，而不是投影或者别的什么。” 　　蔡竹愣了愣，随后他的笑容中染上了些许为难：“真是抱歉，这也不是我可以答应的，不过你的愿望都很有趣——前一个愿望，你的母亲「无足鸟」曾向我提过； 　　而后一个愿望，你的哨兵「佛见笑」也曾许过……你果然受到了来自他们的、很深的影响。” 　　“请再换一个愿望吧。”蔡竹如此认真地提议，“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的，你想要多少愿望都可以，与以往的极乐冠军们相比，你对我而言是不同的——我可以这么称呼你的吗，「虎虎」？” 　　缪宣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昵称，这一刻的他只觉得厌恶：“当然不可以！这不是属于你的称呼。” 　　“好吧，我明白了。”蔡竹做出失落的模样，“因为这个称呼是属于你的小姨的？你是被她抚养长大的……我想想，她的名字应该是韩曼鲤……哦，是那位吃掉白鸽的女孩，那确实是位温柔美丽的人。” 　　“这与你无关。”缪宣直接打断了蔡竹的话语，“好，我再换一个愿望，告诉我这个世界真实的历史，在地表被摧毁之前的历史——还有你作为见证人的、作为实验品的过去。” 　　…… 　　屏幕陷入了一片黑暗。 　　《极乐天堂》东大区赛事落幕，冠军诞生，第十位升神极乐创造历史——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这说明东大区可以摆脱「天罚」，不会被地底潜藏的恶魔火焰摧毁！ 　　月霖区的边境通路上，沿岸的车队与大江上的航船都暂停了向外行驶的脚步，庆祝的呼声此起彼伏，这里聚集着随时准备着背井离乡的人。 　　但现在他们都因为胜利的喜悦而重拾了希望。 　　汪月卯和郑云鲸就在这群人当中，她们随着钟鲨一起坐在大船上，向着东大区外撤离。 　　假如极乐秀中的选手出现失误，大船就会立刻驶出核能源站爆炸会直接波及的灾难区域。 　　这是一场并不光彩的逃难之旅，只不过钟鲨的航船在半路上遇到了两位上赶着找死的人。 　　汪月卯看向甲板，在那里望见了陈樟豹的背影，郑云鲸曾在石林换过机械义肢，两人都对这位三和社的老大不陌生，只是她们都没想到他会追到东大区。 　　不止如此，还有一位情义帮的古师榭……不过他现在不在这里，他刚上了这艘船的舰桥，不知道同钟鲨在里面商议着什么。 　　汪月卯收回视线，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小声对郑云鲸道：“幸亏小宣哥升神极乐了，要不然他们一定会做傻事的吧？” 　　郑云鲸小声回答：“我觉得他们是不会寻死的，顶多就是处理后世，他们应该还是会回南大区……” 　　然后不择手段地报仇雪恨。 　　汪月卯还是十分疑惑：“那他们为什么要赶来这里呢？地面上的人是无法干涉极乐塔的，他们就算来了也无法帮助小宣哥？” 　　郑云鲸理所当然地道：“但他们的向导在这里啊。” 　　向导在这里，所以这就是正确的方向。 　　而追随向导的指引是所有哨兵与生俱来的本能。 　　汪月卯明白了郑云鲸的意思，怔忡良久，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比起惆怅的汪月卯，郑云鲸倒是要乐观许多的，她瞅了瞅阴云密布的昏暗天空： 　　“不知道小宣哥什么时候下来，他真厉害，竟然真的战胜了极乐塔。” 　　汪月卯顺着郑云鲸的视线望向天空，她总觉得心中不安，却又不知这担忧从何而起，最终只道：“我们先去找钟老大吧，我想和曼鲤大姐联络。” 　　郑云鲸点点头，本能地绕到外侧，护着汪月卯走上陡峭的走道。但还不等她们两人踏上舰桥，不远处的屏幕竟然再次点亮！ 　　怎么回事，这一次的《极乐天堂》没有结束吗？ 　　…… 　　“真没想到，我竟然还能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些。” 　　蔡竹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杯，往白玉茶盏之中倒茶——投影本该碰触不到真实事物，但随着蔡竹的动作，桌面上的茶杯精巧地悬浮起来，往茶盏里斟入了琥珀一般剔透的茶水。 　　“是的，我确实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差点忘记了那些过去。” 　　蔡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陷入了回忆：“我活了很久，四百年？五百年？我曾经是进化实验的产物，后来又成为了进化实验的主持者，直到现在……你是从那枚「钥匙」中的资料里推测出来的吧？你猜得很大胆，但你确实猜对了。” 　　蔡竹往前让了让，那热气腾腾的白玉茶盏便被推到了缪宣的手边。 　　只不过缪宣看都不看，完全把它当成了空气。 　　蔡竹也不介意，继续笑道：“这个世界的人类文明也确实曾被毁灭过一次，它毁灭在热武器与疾病里。” 　　这个世界曾经有过辉煌的人类文明，繁荣的社会遍布了陆地和海洋，那是数十个国家，数百种民族。虽然有小范围的冲突，但在大方面上总是和平的，一派盛世景象。 　　直到五百年前，这个世界的地壳突然快速地运动起来，一些岛屿沉没，一些大陆漂移，短短百年内，所有的陆地便被挤压在一起。 　　地貌的更改引起了气候的剧变，也许是地壳的运动释放出了什么事物，人类很快也开始发生变化，「新人类」诞生了，他们拥有与众不同的强健身躯和精神能力，超越了种族的理论极限，他们甚至不再局限于原有的生物元素。 　　在这个变迁的时代里，人类的社会也出现了巨大的动荡，牵连所有文明的战争一夕之间爆发开来，毫无限制的武器被四处投放，最后几乎毁灭了人类社会。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诞生的。” 　　“我是生物实验的产物，为了「加快」人类的进化，我所在的研究所开始针对躯体和精神特化，竟然就这样分离出了「向导」和「哨兵」——当然，这应该也是大自然为我们安排的进化方向，否则仅靠人类是无法成功的。” 　　蔡竹有些怀念地道，“这个研究所就是「极乐塔」的前身，我们悬浮在天空之中，成为人类的火种。” 　　缪宣：“难道当时的大地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蔡竹颔首：“是的，因为人类的变异，许多现在已经被消失的奇怪疾病在当时刚流行，人们发现越是远离地面，就越不容易患病…… 　　于是人们才会信奉极乐塔，所有的幸存者们都集中到了这个悬挂在天空中的「方舟」。” 　　缪宣：“但极乐塔上的人又回到了大地。” 　　蔡竹倒掉了已经冷去的茶叶，重新烧起水来：“没错，因为越是远离大地，「新人类」就越不容易诞生，再加上落叶归根的可笑情绪…… 　　进化总是离不开环境的，正如树木的生长离不开大地与土壤。哪怕为了人类文明，极乐塔也不可能孤悬天空。” 　　再然后的历史就是大嫲嫲的传说了，在大地已经被植物覆盖，新的生物链构建完成后，人类离开天空中的方舟，重新踏足大地，这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玉壶中的热水发出波动的声音，蔡竹开始挑选茶饼，缪宣对此毫无兴趣，他只追问： 　　“那为什么要建立上城区？按照你的说法，人类应该居住在地面才对。” 　　极少有人知道，上城区哨兵/向导的自然出生率远远低于下城区，每年两次的人口普查牢牢地攥紧了这两种「新人类」，再加上上城区泛滥的生物实验，让本就复杂的出生率更加难以分析。 　　要不是有白塔的数据和小系统的分析，缪宣也无法注意到这一点。 　　蔡竹的动作一顿，随后他抬起头，温和地望着缪宣：“因为我无法离开极乐塔。” 　　缪宣没想到竟然会得到如此直接的答案。 　　“我无法抵达地面，就像是最高的枝叶不可能长回地面，所以我就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蔡竹慢吞吞地泡着茶，轻快地介绍着自己的想法，“既然不可能往下，那就不断向上吧，参天大树不可能匍匐在地面，有树干与树根就足够了，我只需要站在最高的地方，靠着上城区和下城区的链接，就能让这颗大树开花结果。” 　　只可惜这花是恶之花，果又是罪之果。 　　缪宣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勒托，但那颗流浪在宇宙中的人造星球，它的冷酷制度完全是为了生存，不像这个世界—— 　　人为分割出上下城区，构建出所谓的「苍天大树」，用扭曲的情感饲养民众，把变异后的人类当做工具…… 　　缪宣：“你是为了什么吞噬其他人的精神力？” 　　蔡竹笑着摇了摇头：“石镜全都和你说过了？看来他还是很疼爱你的，真是个优柔寡断的好爸爸啊。” 　　他再一次倒了一杯茶，请给缪宣：“我吞噬其他人的精神力，当然是为了搭建「天网」。如果没有这么多的精神力支持，天网根本无法覆盖上下城区——” 　　“你只是为了活下去，同时满足自己的欲望。”缪宣接过茶杯，却没有饮用，而是将茶水泼洒在地面上，“你的躯体存在着巨大的缺陷，你无法离开极乐塔。但你又想触碰这个广袤世界，所以你只能用在这种方式延伸自己的感知。” 　　蔡竹：“……” 　　「哒」的一声，缪宣把茶杯放回桌面上：“你到底夺取了多少人的精神力？” 　　“你要问多少人……”蔡竹眨眨眼，“那我可记不清楚了，大概包括这两百年来的每一位白塔向导？” 　　话音未落，他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韩宣虎！你为什么会这么了解我？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除了天网之外，我设立《极乐天堂》的初衷也是基于一样的理由，我渴望了解我的同类们，所以就策划出了这一系列的游戏！现在的这个世界就是我的极乐天堂！” 　　真的猜中了。 　　缪宣并不为自己的准确推测而感到欣喜，也许是他见识过太多的扭曲，他为自己能够构建出蔡竹的逻辑链条而感到悲哀。 　　够了，缪宣想，问答环节到这里差不多就该结束了，直接进入刺杀吧，然后毁灭这一切—— 　　“你想改变这一切吗？”蔡竹倒扣茶盏，眉眼含笑地望着缪宣，“不如这样吧，你再许个愿，我就把「天网」全部送给你——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便由你主宰，你可以创造出属于你的天堂极乐。” 　　—— 　　臭外地来的又要开始拒绝诱惑了 [231]何处是乐土完 　　接收……天网？ 　　那不就等同于掌握了主宰世界的权利吗！ 　　接收天网就意味着控制所有下城区的按钮，还拥有了几乎覆盖全世界的信息渠道，这就是一步登天啊！ 　　郑云鲸望着屏幕，瞪大了双眼，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呼吸，她来到下城区也有一段日子了，逐渐地懂得了不少世俗道理，再加上对极乐塔的恐惧深入骨髓，此时一听到这个条件，哪里还忍得住。 　　“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一定还有别的附加条件——要不然就是有隐藏的代价！” 　　汪月卯突然道，她也看出了郑云鲸的神思不属，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要相信这个家伙，你想想他都做过什么事？他肯定别有图谋！” 　　郑云鲸一惊，这才恍悟其中的凶险，万幸屏幕之中的小宣哥和兔兔一样冷静，他没有答应，而是反问那个极乐塔的主人：【送给我？你就不怕我直接把它毁掉？】 　　【你没有办法做到的——假如你想要接收天网，那就必须要融入它。等到你能够融入它之后，你又要怎么毁掉「你自己」呢？】 　　蔡竹笑了，这个笑容让郑云鲸汗毛倒数。 　　不仅如此，这家伙还直勾勾地盯着韩宣虎，也许是突然想起这个极乐选手的特殊性，又补充道： 　　【当然，就算你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你也没有办法毁掉天网，它太庞大。】 　　屏幕之中，极乐塔的主人已经开始介绍起天网了，他好像真的很希望把自己的造物分享给韩宣虎。 　　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的介绍之中掺杂了许多术语和数据，已经让人听不太懂了。 　　什么「融入天网」，肯定不是啥好饼，但它到底阴险在哪里呢…… 　　郑云鲸还在一头雾水之中，汪月卯却是已经打了个冷战，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地道： 　　“这是一个陷阱，假如小宣哥接收蛛网，那么他就要陷入精神力网络了！那里才是极乐塔主人的主场—— 　　一旦加入「蛛网」，很可能就会像之前的那些向导一样，彻底沦陷、甚至同化在里面，成为「蛛网」的一部分！” 　　“你说的是真的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她们一起回头，看到了不知何时跃上走廊的陈樟豹。 　　汪月卯一咬牙，承认了：“我认为……是这样的。” 　　陈樟豹就此陷入沉默，郑云鲸看着他，竟然下意识地错开视线，仿佛被他的表情刺痛了。 　　“但小宣哥绝不会上当的！”汪月卯急匆匆地辩解，她看着身边的两个哨兵，好像这样就能给他们信心，“小宣哥没有一次失误，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不论是最后一关的祭坛，还是之前的陷阱，他早就看穿了这些东西，这一回也不会例外！” 　　汪月卯的语气有多么笃定，心中就是多么没底，因为她实在是无法不去质疑自己——真的没有例外吗？ 　　假如没有例外的话，韩宣虎根本就不会去参加这所谓的《极乐天堂》。 　　毕竟他去参赛的目的就是保护下城区，而所有能源站的控制权都归属在天网之内。 　　屏幕之内，极乐塔的主人还在长篇大论地介绍着自己的造物，他表现得如此骄傲而愉快，就连韩宣虎那冷漠到极点的表情，都无法削弱他的兴致。 　　屏幕之外，阴沉的天空中再次黑云密布，细密的雨丝如挂珠般连绵而下，将夜晚的寒气砸落到地面上。 　　不过是短短的几十秒，暴露在雨水中的人就被淋了个湿透，郑云鲸赶紧把汪月卯往楼梯的遮挡下送，而陈樟豹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雨水中，任由水珠在他刚毅的面庞上滚落。就好像他变成了石林中的山石，不知冷热干湿。 　　阶梯上隐约传来脚步声，那是钟鲨和古师榭的，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汪月卯不知道他们都聊了些什么，但她觉得不会有第二个话题。 　　雨越下越大，却没有一人说话，只有从屏幕里还在传出的声音，它混杂在雨声中，像是带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滤镜，令人恍如入梦。 　　而这个梦境的清醒，只来自一句话。 　　韩宣虎：【那就带我去看看你所谓的天网吧。】 　　…… 　　缪宣在蔡竹的引领下走上了一片镜子般的大广场，它从小花园里延伸出去，平铺在天空之下，倒映出漫天的璀璨星光——他在极乐塔中盘桓的时间太久，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天色已晚。 　　也不知道是太久没有见到活人还是怎样，蔡竹十分大方地就带着缪宣去了天网的中枢——或者管这里叫机房生物也行，因为它实在是太像人类的大脑了。 　　“就是这里了。”蔡竹在这片广场的中央站定，他的长发与衣摆都拖曳在地面上，与星光的倒影糅在一处，竟是说不出的斯文清雅，“宣虎，你感觉到了吗？这里的精神力是多么丰沛而美丽。” 　　缪宣低头看着脚下，只能看到两人隐约的倒影。但他并不觉得这地方就是一处镜面，精神力探测正在警告他，那支撑「天网」的事物必然就在这片镜子之下。 　　缪宣：“下面是什么？” 　　蔡竹笑了：“天网的核心，当然就是「脑」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镜面之下立刻就爆发出了强烈的光芒！ 　　灯光亮起后，缪宣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镜子，而是一层坚硬透明的隔离，它光滑如镜。 　　因此才能倒影星光，而等到真正的光源被点亮时，封藏在外壳之内的鬼蜮才暴露无遗。 　　这是一片硕大的、厚重的、淡粉红色的有机物质，它折叠连绵、延伸数百米，有着柔软如豆腐的质感，在它的几乎每一寸区域上，都分布着清晰的回、沟、裂，如此突破常识的画面。 　　即便一切细节都在暗示着这东西与脑组织的关系，也让人难以接受。 　　就连见多识广的缪宣，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愣住了。 　　半晌后，小系统才低声道：【这东西和方便面饼真像，就是颜色有点不一样。】 　　没错了，这个比喻真是太形象了，这一大片有机质有着方便面般的波浪结构，像是炸过的面条一样扭曲盘结，而且它太大太大，缪宣站在这片鬼东西上。 　　就像是一只蚂蚁爬上了一块封着方便面饼的玻璃盒子。 　　“就算有太阳能膜提供能量，诞生自脑域的精神力也无法单独存在，它必须要依赖着物质。所以如你所见，这就是「天网」真正的核心，或者说，天网的「脑」。” 　　蔡竹指着脚下的「脑」，神情温柔：“我收集脑，培养脑，让它们亲密无间地生长在一起，共同组成了这巨大的集合体，正是靠着它，我得到了覆盖整片大陆的精神力网络…… 　　唉，向导的「脑」是多么神奇的组织，只需要适当的精神力诱导，就可以剔除排异反应，让它们完全生长在一起。” 　　为了供养这些生长在一起的脑组织，这片透明的封隔层就起到了培养皿的作用，它储存、更换着营养液，又支撑着扭曲的有机物，让它成为「蛛网」存续的支撑——换句话说，它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网络主机。 　　蔡竹终于欣赏够了，他抬起头看向缪宣：“怎么样，你愿意接收它吗？你是胜利者，所以不需要挖出大脑，只需要接入我的脑舱就可以了，这一切会很简单，就像是你曾经做的那样。” 　　缪宣的回答是解开背包，从中抽出了下层收集到的爆-破武器，天狼跃起，对着蔡竹无声咆哮。 　　蔡竹大约早就料到了缪宣的选择，见此，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样的话，那我就只能采取第二种方式了……我本来并不想强迫你的。” 　　话音落下，无数透明的方块从镜面之下缓缓升起，它们是早就嵌合在这层「培养皿」上的防卫措施，只等着主人的一个指令就会被立刻激活。 　　缪宣放眼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数千只关在透明方块里的智械生物，一看便知道这是实验室最顶尖的战斗生物，它们有着哨兵的外形，却带着智械组成的脑部，无法在接触中被向导轻易破坏，显然是早有准备。 　　小系统啧啧感叹：【真讲究，还特意用这种东西……哥，这就是专门挖给你的陷阱啊。】 　　缪宣也笑了，他甩下背包，脱去上衣，扔掉累赘的物品，天狼则弓起腰背，低声咆哮—— 　　“他竟然以为我会惧怕这个？”缪宣碰了碰拳头，“看来蔡竹的真身非常脆弱，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毒蜘蛛，顶多就是只可怜的软蜗牛。” 　　“想要拦住我，凭借这些可不行啊。” 　　…… 　　智械人，研究所最成功的产物之一，完全失去了生物性的大脑，用高精机械取代脑域，依靠着预设指令与天网主人的操纵而生存。 　　在佘沉水诞生之前，无数实验室中诞生的顶级哨兵因为疯狂而死亡，秉承着废物利用的原则，这些哨兵的躯壳被再次利用。 　　就像是「主机脑」一样，它们也被重新组装，由此成为了十分好用的怪物战士。 　　古师榭认识这些东西，但他从不知道它们的数量竟然已经积累到了这种程度。 　　即便是通过俯拍的尽头，也能在屏幕之内看到上千具苍白扭的人体，与那扭曲变态的「脑」一同冲击着所有观众的双眼。 　　这些东西都有着极其恐怖的力量，那是不亚于十六级哨兵的破坏力，每只都能带来难以估量的伤害，你能想象一千个疯狂的佘沉水吗？ 　　这就是韩宣虎正在面临的危机。 　　在这片巨大的、蠕动着的大脑培养基上，苍白的人体像是张牙舞爪的肉虫，从四面八方冲击向正中央的莹蓝天狼，这本该是整个极乐塔上最顶尖的防御力量，可到头来，竟然只有韩宣虎一个人参与这场战争—— 　　以他单薄的血肉之躯对抗这片扭曲的大脑、癫狂的躯壳、丑恶的魂灵。 　　“这竟然就是真相……”钟鲨咬牙切齿地恨道，“一直以来，笼罩在我们头顶的东西，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钟鲨还沉浸在极乐塔和天网的真相之中，她既担心韩宣虎的安危，又隐约察觉到了不详，只能重复着那个该死的姓名： 　　“他叫他「蔡竹」是吗——就是这个混蛋——这个千刀万剐的混蛋！” 　　古师榭死死地盯着屏幕，对钟鲨的声音充耳不闻，此刻的他已经看不到第二样事物，他只能看到他的向导，看着他孤军奋战、看着他四面楚歌。 　　靠得最近的那只智械人已经靠近了，它贴到了天狼的面前，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挥出拳头，凝形的天狼在这一刻散开，恰好就把这拳头让到了韩宣虎的面前，而韩宣虎也没有硬接，他一转一绕，也不知怎么操作的，竟然就让这只智械和他身后的另一只智械撞在一起！ 　　“小宣虎的精神力能够起作用！”钟鲨对近身格斗深有研究，见此便喜道，“这些智械固然厉害，但机器脑子肯定不如原装好用，而且他们的神经不可能被全部替换掉，只要还有残留，就抵挡不住精神力！” 　　钟鲨的判断非常准确，因为韩宣虎紧接着就展现出了他顶尖的战斗素养，他自身的速度与力量远远不及这成百上千的敌人。 　　但他在精神力上的运用简直是登峰造极，活用借力打力，竟然在蜂拥的智械中游刃有余！ 　　台阶下响起郑云鲸和汪月卯的欢呼，她们都为天狼的神勇而鼓舞，也为这绝境中的奇迹而振奋，韩宣虎从未展现过他完全的力量，谁都不知道最顶尖的向导—— 　　不，是糅合了哨兵的、最顶尖的向导，竟然有着这样纵横无敌的气魄！ 　　就连钟鲨都忍不住了，她凑到舰桥前的屏幕之前，不住地低声叫好，聚精会神地盯着这场战斗，任由瓢泼大雨浇在她的头顶。 　　而除了这三人之外，古师榭还听到了更多的声音，那是喧闹振奋的人声，它们在这艘巨大的航船中响起，在不远处徘徊江河上的船舶上传来，它们在江河两岸的土地上、在两岸之外的山川上、在这片承载了江洋山岳的大陆之上回荡——有多人在看着这一幕、又有多少人在为这一幕而心神激荡！ 　　但是，此时此刻的古师榭却像是得了失感症一般，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兴奋，没有激动，只有某种勉遮掩着恐惧的麻木，他盯着屏幕中的韩宣虎，看着他一次次躲闪过那些碰触即死的险恶招式，看着他不计代价、透支生命的奋勇战斗…… 　　这一刻的古师榭，好像又回到了那躺在砧板上的几年，他睁大了双眼，看着那锋利的刀刃剐过他的筋骨，又扎入了他的心脏。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去品味着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 　　千刀万剐…… 　　缪宣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么折磨的战斗了，这真是一场对意志力的考验，他穿梭在遍地的人形怪物中，计算着自己的红蓝，挑选着破绽和突破口—— 　　这并不难，毕竟这些怪物都是改装后的拼凑体，机械构建的反应回路完全比不上真正的老练哨兵。 　　至于藏在幕后的操纵者，他的精神力固然黏腻缠绵，但还是远不敌缪宣的锋锐无匹。 　　但这里的智械还是太多了。 　　缪宣深知他根本杀不完这些没有意识的战士，而他的目标也不是杀光这些怪物。于是他一边清理障碍，一边往脑培养皿的中央移动。 　　事到如今，极乐塔的构造已经被缪宣和小系统完全破解了，他对自己真正的目标也有清晰的认知，首先要杀灭蔡竹的本体，然后再摧毁掉蔡竹精神力所藏匿的蛛网，只有当这两个小目标完全达成后，这个世界的刺杀才算结束。 　　至于蔡竹的「本体」，它一定藏在真正的中枢之中，也就是控制着这片「脑」的区域，极乐塔最隐秘的核心——这片所谓的「培养皿」的、正中央的升格区域。 　　缪宣认为蔡竹把他引到脑培养皿上，并不完全是要揭露真相，这家伙十有八九是想要借助天网核心，以这个便利来压制进而捕获他。 　　毕竟在这个鬼地方，缪宣无法调动天网中的精神力。但蔡竹可以，在他们实力相当的情况下，有「脑」和智械人形辅助的蔡竹，将占据极大的优势。 　　缪宣的推测没有错，随着他的移动，智械人形的攻击也越发疯狂，培养皿中的脑也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精神力浪潮。 　　假如说一开始的精神力波动就是海洋咆哮。 　　那么此刻的它已经成为了滔天巨浪，迫不及待地想要掀翻缪宣这艘挑战天地的小舟…… 　　但很可惜，缪宣并不是什么人世间的小舟，他是天外沧海的化身。 　　天狼发出一声咆哮，跃升至半空，随着这抹莹蓝流光昂扬升空，天狼的身躯越来越大，膨胀到最后，几乎要遮蔽着培养皿上的半空，那抹荧光也逐渐变淡，直至流露出动人心魄的浅金色泽。 　　在这份流转的金光中，脑培养皿所掀起的惊涛骇浪被完全压制。 　　不仅如此，缪宣还一举夺过了精神力的主导权，在这庞大的、不该存在于小世界中的力量前，就算是智械人形都暂停了脚步。 　　小系统担忧地警报：【哥，本体降神已经开始了，建模的身躯撑不了太久。】 　　缪宣：我知道。 　　缪宣硬生生地夺过了脑培养皿的精神力对神阶的控制权，在他的操纵下，那些巨大的透明方块不再只听从蔡竹的指令，它们摇摇晃晃地落在培养皿上，阻隔起遍地都是的智械，毕恭毕敬地迎接新的主人，将他送上那隐藏在极乐塔顶端的、真正的控制中枢。 　　蔡竹显然是没有料到这一幕的，好好的必胜局面竟然峰回路转，一下子就被颠覆了。 　　于是他不在迟疑，所有的防御措施在缪宣强硬突破的那一刻开启，火焰与激光混在灼热的气浪中倾盖天地，它们一同落下，消灭着一切培养皿上的生物，它们焚灭了智械人形，也淹没了升空的缪宣—— 　　在这一刻，精神力被凝为这世上最坚固的屏障，贴身覆盖在缪宣的身躯上，让他以六级哨兵的躯体，对抗堪比天罚的惩戒。 　　……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量？ 　　蔡竹悬浮在黑暗之中，低头望着他最得意的造物，此刻他已经失去了对它的完全控制权，有一股更加锐利的力量硬生生地撕扯开了他的精神力，隔绝着他对外层的感知。 　　不论是《极乐天堂》和智械生物也好，天网和「脑」也罢，它们都成为了韩宣虎征讨天地的阶梯。 　　但这是不应该的，韩宣虎只是一个人类。哪怕他是最顶尖的向导，他也不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 　　有那么一刻，蔡竹好似回到了两百年前，那时的他刚着手建立天网，第一批脑组织也刚开始培育，极乐塔正源源不断地向着荒芜的大地派遣移民…… 　　那个时候的蔡竹以为这就是世界毁灭后的新时代。 　　但他的猜测错了，人类从未改变过。 　　哪怕是极乐塔中基因库的产物也仍然沿袭了祖辈的缺陷。 　　只不过是繁衍了一代人，新的战争就爆发了。 　　这难道是昨日重现吗？ 　　还是说人类就离不开战争呢？ 　　蔡竹感到了荒谬，他已经厌烦战争了，他想要看到一些新的东西。 　　于是他把所有旧纪元的胚胎都投入培育，再把所有的乘客逐出方舟，让大地上重现生机，再然后——他组织了第一期《极乐天堂》。 　　而现在，这场扭曲的、反人性的大型实验，终于要迎来它的结局了。 　　蔡竹突然发现，他的心底竟然升起了些微的期待，这是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了，他好像回到了第一期极乐秀的幕后筹措时期，他的面前是无法预知的未来。 　　“轰隆隆——” 　　巨大的闷响声炸开，暗无天日的控制中枢被破坏，来自培养皿的灯光照亮了这种终年漆黑的控制室，把这个阴暗的虚假星空彻底扯碎，暴露在真正的天穹之下。 　　神阶缓缓升起，蔡竹看到了韩宣虎，这个他生物学上的「儿子」，竟然闯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关卡，真真正正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防护的衣着早已毁去，此刻的韩宣虎彻底曝露出了他的上半身，蔡竹再一次看到了那尾无足鸟的纹身，那充满张力的线条，那被赤-裸展现的、对自由的讴歌和渴望。 　　哪怕蔡竹厌恶着这些破坏人体的花纹，他也在某一刻看得失了神。 　　“这就是你的本体？”韩宣虎的声音让蔡竹回过神，“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怜。” 　　于是蔡竹也叹了口气：“我很抱歉，不能以最好的模样出现在你的面前，让你失望了。” 　　…… 　　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会是什么样子的？ 　　在这个没有神秘侧和修仙力量的世界里，老不死总不会是什么美丽的生物。但即便缪宣早有猜测，还是被面前的这个人干吓了一跳。 　　控制中枢的核心区域放置着一座巨大的脑舱内，一支干瘪的苍白物体就悬浮在澄清的营养液中，蔡竹的投影站在一旁，显然这就是他的本体。 　　这竟然还算是个活着的人类！ 　　人形的四肢肌肉早已萎缩，只剩下包裹着骨头的皮肤，躯干轮廓渗人，干瘪皱缩，连腹腔也深深地凹陷下去。 　　可想而知其中的脏器已经萎缩成了什么模样，还有头颅——这颗被头骨支撑的事物倒还勉强还能看出形状。 　　但所有的软组织，耳鼻、双眼、口唇甚至牙齿都已经在时光的磋磨下软烂凋零，只有大脑还被保护在头皮与颅骨内，看不出模样。 　　难以想象这就是蔡竹的真身，他的全身上下只有大脑仍旧活跃发达，而其他的组织已经全部萎缩，仿佛深埋沙漠的干尸。 　　他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些东西？ 　　看着它们在这充斥着营养液的棺椁中一日日腐朽，必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只能是因为蔡竹离不开它。 　　“唉，确实是太丑陋了，有些时候我也不忍心看呢。”蔡竹仍然在笑，他的神情没有一丝懊恼、愤怒或者怨恨，他甚至都没有露出什么负面情绪，“很多年以前，我还在这幅壳子里生存过——其实在我刚进入这脑舱的时候，我的身躯和我的投影还是一模一样的。” 　　缪宣可没心情听目标一讲古，他隐约感觉到兴奋剂的效力要过了，必须速战速决。于是他上前一步，伸手按在了脑舱的透明外壳上。 　　“不，宣虎，请你住手。”蔡竹温和地制止道，“虽然我现在无法干扰你，但假如你执意要销毁我的「身体」，我会立刻引爆所有下城区的核能源站。” 　　缪宣闻言倒是露出迟疑的态度，他放下手插入口袋，同时转头看着蔡竹的投影。 　　这家伙的投影和本体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任谁看到都要消化一段时间的，他简直就像是坟茔里的骸骨和鬼魂——就算蔡竹还活着，他和地缚灵也没什么区别。 　　蔡竹微笑：“对，好孩子，停下吧，我也不想——” 　　“不，你还是要引爆的。”缪宣制止了蔡竹的劝说，直接揭穿了他的谎言，“不管我是否销毁你的躯体，你都不会放过下城区了，倒不如说你早就决定了要毁掉现在的世界，而《极乐天堂》是你为这个命定结局而准备的游戏。” 　　蔡竹：“……” 　　蔡竹：“宣虎，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缪宣不再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伸出手，反转手掌，丢开了掌心里的两枚针剂空壳—— 　　这是兴奋剂的胶囊针剂，它们本该属于梅桐，却被缪宣单独扣下，而就在刚才，他已经完成了注射。 　　蔡竹紧盯着这两枚空壳，好像很不可思议似的，他的笑容头一回消失了：“你还两支？你为什么要注射？你难道是要——” 　　缪宣：“当然是要阻止你，你早就下达了核能源站毁灭地面的指令吧？” 　　蔡竹猛地划开身旁的投屏，看向下城区的讯息实时反馈： 　　一切太平，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任何核能源站爆炸的消息，脑培养皿陷入沉寂，天网被暂时关闭，什么信息都传不出去。 　　早在他下达命令的时候，韩宣虎就已经完成了注射，展开了精神力量，竟然在他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中断了传讯——这集合了数万人大脑的天网系统，竟然被一个人逼停！ 　　不可能，韩宣虎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一个人，能闯入总控制室就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了，他怎么会有如此庞大的精神力量！ 　　是刚才那两支兴奋剂吗？ 　　也不可能！兴奋剂是只针对哨兵身躯的药剂，它不是增幅精神力的东西，而且它也不是六级哨兵可以承担的，这不是一支，这是接连三支！ 　　韩宣虎应该在注射完毕的那一刻死去，他这么能够—— 　　“咵嚓！！”一声脆响炸开，缪宣几拳就击碎了面前脑舱，粘稠的营养液从破空迸出，淋了他一头一脸，竟然冲干净了残留着的、属于智械生物的碎肉和血迹，露出了他平静无波的俊秀面庞。 　　紧接着，缪宣单手抓住了脑舱里的人干，把这个已经算不上人的活尸拖出豁口，这东西轻得不可思议，缪宣随手一甩便让他四肢断裂，真是比枯叶还要脆弱。 　　蔡竹的神情再一次变了，但他的紧张却并不是为了自己的活骸，而是另一样缪宣都没想到的东西—— 　　蔡竹：“宣虎，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的身体会因为三支兴奋剂彻底崩溃的，那里还有一副备用脑舱，你快进去，这样还能活命！” 　　缪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你死到临头的遗言？” 　　蔡竹蹙眉：“韩宣虎，我是不会死的，你虽然能毁掉我的脑，但我的精神体还寄宿在天网中。假如你想要彻底杀死我，你也得进来才行，我不想伤害你——” 　　“停。”缪宣再次制止，他厌烦地道，“然后你通过脑舱逆转，吞噬我的精神力，继续开创你所谓的「新世纪」？不，我不会走你的老路，关于你和蛛网，我也有别的处理方式。” 　　蔡竹的神情一滞。 　　缪宣：“你明知道我已经解析了你的「钥匙」，还接手了白塔的信息库，你为什么还认为能够骗到我呢？” 　　不，蔡竹没有想过要欺骗韩宣虎，他知道自己的真相已经泄露，他只是一直以为韩宣虎也是想要天网的！ 　　怎么可能有人能拒绝天网呢？ 　　这么会有人愿意拒绝极乐塔、拒绝霸占天空与日轮、拒绝主宰这个世界的权利？！ 　　蔡竹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他直愣愣地看着缪宣，不可置信地反问：“你千辛万苦地爬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毁灭这里的一切，你什么都不要？包括你自己的命？” 　　缪宣终于笑了：“可不，多稀奇呀，你玩弄了这么多年的人性，难道还没见过我这样的？” 　　蔡竹终于不再风轻云淡了，他急迫地道：“你是无法消灭我的！就算你注射了这么多兴奋剂又有什么用？！你的精神力可无法命令「脑」自毁，你只能摧毁天网。但就凭你的精神力，你根本做不到！” 　　就凭我的精神力？ 　　缪宣抓起手里的活骸，阔步走向脑舱之后的大门，这短短的一段路竟然直接连接了他登录顶层的平台，核心控制室就在平台之后，极乐塔最顶尖的位置。 　　“你这样是杀不了我的！”蔡竹紧跟着缪宣，他的精神力攻击接连失效，只能用言语说服，“韩宣虎，你这样只会毁掉你自己，你想要保护亲人吗？你唯一的选择只有进入脑舱接入天网，来和我争夺、直到夺走我的主权、继承这一切、彻底掌握极乐塔，否则你——” 　　缪宣松开手，尸骸坠落在平台上，随后他一脚踩了上去，一声脆响后，脆弱的颅骨炸裂，惨白脑浆迸射一地。 　　蔡竹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影像倒是还留存着，可见他说得没有错，天网不灭他就不会死。 　　“真可惜，大脑本身感觉不到痛苦。”缪宣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就让你再舒舒服服地等着善终吧。” 　　高空的夜风席卷而来，冰冷刺骨，但也带走了腥臭的气味，清澈的天穹上遍布星辰，一轮圆月险险地挂在遥远的天际，洒落下最后的清辉。 　　缪宣望着这片美丽的天地，有些出神地笑了笑：“现在的下城区，应该在下雨吧？” 　　药剂已经生效，这幅韩宣虎建模的身躯也被逼迫着攀到了最兴奋的巅峰，缪宣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便背对着月亮，高举起双手，彻底地打开了精神力的通路。 　　这一刻，他以本真与此世相拥。 　　在缪宣的双手之中，一团金色的光点冉冉升起，她是那么明亮璀璨，每一根羽毛都清晰流畅，随后她抖开双翼、昂首啼鸣，那矫健的身躯便逐渐长大，将这片平台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一只无足的鸟，生来就不会停歇，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搏击苍天了。 　　于是随着她的振翅，金色的海潮绽放，以缪宣的额心为起点，滚滚荡起，如云似海，在冰冷的天空之中层层漾开—— 　　无足之鸟从缪宣的精神海中飞出，如流星金矢一般冲击向日出的方向，精神力的海潮紧跟在她的身后，向着这个世界的天空倾泻！ 　　在无足鸟之后，一只通体金蓝的天狼也从浪潮中现身，他追随着飞鸟的步伐前进，却要缓慢许多。 　　因为天狼是向导，因为他还要指引着身后数不清的同伴们。 　　海潮滚滚，送来无数魁伟的生物，那是摆尾的锦鲤、断翅的凤凰、盘旋的巨蟒、呼啸的云豹、梦幻的狮蝎、跳跃的白兔、长鸣的云鲸…… 　　这个世界上怎会有着如此多、如此大、如此耀眼而美丽的量子兽？ 　　他们之中的每一头都巨大无比，有着胜过极乐塔的体量，他们的身躯之上流淌着瑰丽的淡金色，在漆黑的苍穹之下，竟如同星辰现世！ 　　这些成千上万的金色量子兽们徜徉在金色的浪潮中，他们全部都是精神力模拟的产物，来自缪宣这二十余年来接触过的所有的哨兵与向导—— 　　即便缪宣从未承认，但百分之百的匹配度，足以让这些量子兽在他的金色海洋里苏生。 　　向导怎么会抛弃他的同伴呢？他从不否定他们追逐光明的渴望，更不希望他们侵蚀魂灵去憎恨自我，他不需要任何无谓的牺牲和盲目的献祭，他只想……只想在分别之前，走完这段同行的路。 　　海潮翻滚，天狼跃入了天网与云层，他开始撕扯开这些覆盖在天空中的束缚，着行为就如同高举指令的向导，引领着身后的同伴。 　　于是金色的量子兽群开始四散奔走，他们裹着不住拍击的浪潮。以缪宣所在之处为核心，向四周不住地扩散着、奔涌着、撕扯着、冲击着、焚烧着这覆盖在天空的云层！ 　　也许蛛网确实笼罩了这个世界，但它在这燎原的火焰之前只能凋零消散，就如同那具见不得光的活骸，脆弱得不堪一击。 　　缪宣尽情地释放着他的精神力，他仍然笔直地站在这最高的平台上，此时的它早已成为了金色的湖泊，厚厚的淡金花甸簇拥在缪宣的身上脚下，无风自动，摇曳着温柔的波浪。 　　这些层层叠叠的重瓣荼蘼是如此华贵热烈，仿佛知晓近在眼前花事了，它们疯狂地生长着，直至溢出了这高耸的平台，随后又无声地流泻向人间，灌注出一帘帘如梦似幻的碎星瀑布。 　　至于那只剩下半条命的目标一？他早就烟消云散了，在天网支离破碎之际，重重叠叠的佛见笑一拥而上肢解了他，让他与他扭曲的尸骸和倾天的野望一同粉碎。 　　下城区的雨水终于停止了。 　　高空的风带来了浅薄的水汽，消散的云层露出了无垠的大地，缪宣望见了这片大地之上的星星点点，那是无数闪烁着的灯光霓虹，是尘世烟火，是凡间乐土…… 　　这一刻的天地都仿若交融到了一处，正是天柱折，地维绝，星河流转，好去到人间。 　　缪宣想，这一幕应该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见到的最美的场景。 　　此时此刻，他的耳边仿若响起了无足之鸟的啼鸣，以及遥远的、来自故人ꁘ的遗言和祝福。 　　无足鸟飞到太阳上去了吗？不论是与否，她都是自由的，她已经远远地、高高地、飞到了天上去。 　　遥远的天际似乎亮起了霞光，那也许是朝阳的辉煌？但缪宣却是看不到了，因为他的眼前已经逐渐染上了猩红，这份赤色像是能够感染五感，一点点地侵占着他的双眼、口鼻、耳道、咽喉…… 　　这一副身躯已经到了极限，七窍流血的反噬终归要降临。 　　缪宣呼出一口沁满腥甜的气息，跃下了流金溢彩的高台，他将融化在这片重叠璀璨的荼蘼花海中，最终落入大地之上的星河里。 　　而在他的身后，初生的日轮将照耀真正的乐土。 　　—— 　　ꁘ这里的故人是卫景桓 　　—— 　　此世之后，缪宣的精神力海洋中将会诞生生命。 　　而他也终于为铁骑踏山河结局时的疑问做出了回答 [232]双刃裂鬼蜮二一 　　神说，我是白昼，我是黑夜，我是万物…… 　　信奉我，礼拜我，唱诵我的名…… 　　若有不皈依的，便叫他们受七倍诅咒、七次扰乱、七大惩罚…… 　　——《俄摩拉警示录》ꁘ 　　清晨的浓雾弥漫在教堂之外，挡住了茂密的树林与低矮的民居，藏匿在白雾中的钟楼敲响六下，教堂中的早课即将开始，身披黑袍的修女们从四面八方走来，每个人的手中都捧着一本厚厚的经书，她们在大圣堂前相互问好，继而结伴走上阶梯，列队进入大门。 　　人员到齐，但圣堂之内仍然是一片静谧，一位担任执事之责的大修女走上圣坛的台阶，她高举起手中的六芒星木架，朗声道： 　　“姊妹们，我们的孩子们将在十日后到来，这一批可怜的孩子共有二十人，请务必让他们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为他们驱逐可怕的病魔，愿主保佑他们。” 　　于是站在台阶下的修女们异口同声地祝福：“愿主保佑他们。” 　　大修女将六芒星贴在心口：“接下来，我们即将迎来一位新的姊妹，她来自遥远的协和慈爱医院教区，在疾病的防治上有着充分的经验，愿主保佑她。” 　　于是修女们又齐刷刷地转过身，一同望向身后的大门，只见在那高耸的门廊之下，一抹黑影从白雾中逐渐浮现，此人身材颀长，肩宽腰窄，他没有披着宽袍大袖，而是穿了一身紧身的黑衣劲装，绷出了一副流畅有力的好身材——这显然不是什么「姊妹」，而是一位成年的男子。 　　但没有任何修女面露诧异，她们的脸上仍然带着如出一辙的微笑。 　　就好像她们看到的是一位身披黑袍的虔诚女性、与她们信仰相同的姊妹，而不是……而不是这位似乎更该出现在魔力麦克秀上领舞的男人。 　　硬底靴敲击地面的声音沉重有力，男人阔步上前，他脱离了白雾，彻底暴露出身上的着装。 　　说句实话，这是一套不太体面的衣着，它绷得实在太紧了，勾勒出了流畅而优美的身段线条，而且这男人还带着一副黑猫面具，遮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随着男人一路上前，修女们的笑容越发和谐亲切。反倒是这个男人很有些窘迫，直到他走上圣坛、站在大修女的身旁时，才勉强完成自我开解，随后一脸随和并超脱地道： 　　“各位姊妹，你们好，我是来自协和慈爱医院教区的护士长。从今天起，我将加入雾都教堂，请让我们共同努力。” 　　大修女叹息：“愿主保佑你，亲爱的护士长黑猫。” 　　男人一愣：“啊？什么？黑猫？我在这里还有名字的？” 　　修女们齐声祝祷：“愿主保佑你，黑猫姊妹。” 　　黑猫姊妹：“……” 　　黑猫姊妹：“好吧，你们开心就好。” 　　…… 　　缪宣来到了新世界，好消息是他的精神力又突破了，坏消息是这一回渡劫局，他将度过一段孤独的时间，没有小系统给他捧哏，只有一身火辣的初始装备。 　　然后缪宣就成为了黑猫（划掉）警长（划掉）……不是，黑猫姊妹。 　　在充盈着圣坛的美好颂歌里，缪宣他无事可做，只能标枪一样站在圣坛上，盯着穹顶上的花纹发呆，漏风的胸口随时在彰显着他绝世好男人的身份。 　　唉，虽然知道台下的修女们都是脱离了人类认知的鬼怪。 　　但怎么说呢，穿这一身的缪宣还是怪不好意思的，他很想伸手捂一捂胸，但这么做好像会让事情更尴尬。 　　就在这份纠结里，圣堂颂歌已经到了赞美吾主给予食物和土地的章节，鬼怪们的合唱竟然格外圣洁纯净，缪宣光是听着就又想叹气了。 　　此次他选择的是刺客英雄荆轲，建模之中融入了相当高的爆发和隐匿力量，在缪宣本就强横的基础上添加了更多致命的威力，非常适合刺杀。 　　不过按照缪宣的历年经验，在这个特殊的世界里，他的刺杀往往会变成某种一言难尽的单挑。 　　作为最艰难的渡劫局，刺客荆轲的所有皮肤和模式都对应着同一个世界，而且这也是一个末日世界，它被某种小世界层次之上的力量腐蚀，以至于小世界内部出现了许多「鬼蜮」。 　　就像是奶酪上的洞，均匀或不均匀地分布在人类社会中。 　　这些所谓的鬼蜮都可以看成是单独存在的空间，它们蕴藏了庞大的力量，会以独特的规则来束缚并扭曲本地意识，从而引诱、捕捉、屠杀和吸收外来人类。 　　不幸落入鬼蜮的人类要「扮演」鬼蜮加给他们的身份，规避鬼怪和规则所带来的危险，在满足滞留天数后，才能安全地离开鬼蜮。 　　但鬼蜮并非只意味着灾难，只要能够活着走出鬼蜮，幸存者就能得到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增幅，甚至许多疾病都会因此而自愈。 　　就好像人类和鬼蜮有着某种共通之处，让它们都能够通过吸收外界的力量，从而让自身变得更加强大。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少人竟然开始追逐鬼蜮，他们闯入鬼蜮冒险，用生命为注，做出一场场豪赌。 　　为了更方便地处理这些异常，人们还用英文字母给鬼蜮分了级，从A到E，上是从未有幸存者生还的A级，下是无数幸存者速通过的E级，中间则依照鬼蜮内的情报多寡、参与者的伤亡情况来分类。 　　当然，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许多不为人所知的鬼蜮。 　　它们虽然吞噬人类，但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被人类定位。 　　至于缪宣在这个世界的建模、大好青年宣轲——他曾经是个人，但现在已经是只鬼了。 　　这又涉及到一个漫长的故事，宣轲曾是战斗在鬼蜮第一线的冒险家，在一次冒险中痛失人格，从此成为鬼蜮的鬼怪。 　　不过和其他的鬼蜮鬼怪相比，宣轲十分特殊，他不会像是地缚灵一样停留在一个地方，而是能够不断地转移在不同的鬼蜮之中，且每到一地都要刺杀当地鬼王，简直是鬼怪时代的流窜作案犯…… 　　现在，这位穷凶极恶的鬼王杀手游荡到了雾都教堂，准备对着这里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大小鬼怪们下手了。 　　“黑猫姊妹，黑猫姊妹？” 　　大修女的声音打断了某位冷酷杀手的自我反省，她直勾勾地盯着缪宣，那双温柔的下垂眼中是两颗黢黑的眼珠： 　　“我们的早课已经结束了，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受到了主的感召吗？” 　　缪宣与大修女对视，心中悚然一惊！ 　　就在刚才，他在颂歌中不知不觉地走了神，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歌曲结束、早课完成，以他的精神力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这首颂歌本身就有问题——可就算颂歌有问题，能够影响到他，也足以说明它的强力效果。 　　大修女有着中年女子的外貌，看上去慈祥而坚韧，她的头顶亮着并不算长的血条，这说明她顶多只算是这个鬼蜮的一个小小触手，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但缪宣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修女的问题：“抱歉，我只是为颂歌的美而赞叹，我没有这么强大的悟性，还需要多钻研经文才行。” 　　大修女闻言露出微笑，紧接着又开始「保佑你」、「保佑我」起来，她一边保佑一边递给了缪宣一本书： 　　“你说的很对！学无止境，黑猫姊妹，就让我们一起钻研福音，为即将到来的孩子们指点迷津吧！” 　　缪宣一愣，倒也没拒绝，就这么接过厚书：“好好好，保佑保佑。” 　　大修女温和地纠正：“亲爱的姊妹……愿主保佑你。” 　　缪宣朝她挥了挥手，迅速离开了这片和他的衣着格格不入的圣洁礼堂。 　　…… 　　在正午时分，这个鬼蜮还是相当安宁的。 　　缪宣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个占地颇广的教堂，进入了教堂之外空无一人的城市。 　　准确来说这里并不是完全没有「人」的，有许许多多的浅黑色人形影子正在大街小巷上移动，像是活人一样「正常生活」。 　　来来往往的行人在街道上穿行，还有小孩模样的影子挥舞着报纸，无声叫卖； 　　开在街道边的店铺正在营业，黑影们交易着商品与货币； 　　载满乘客的电车打着清脆的铃驶过，摇摇晃晃地卷起一阵烟尘； 　　联排小楼的窗户开开合合，时不时有被黑影裹住的鸡毛掸子在半空中翻飞。 　　就，怪有生活趣味的。 　　缪宣走在这鬼城之中，竟然还感到了几分阳间的气息，他看着街边的景象，不禁露出了笑容—— 　　这些正在售卖的蔬菜面包似乎都挺新鲜，这个鬼蜮世界的伙食应该不错。 　　缪宣一路往前走，甚至在一家店铺里看到了新鲜的鸡蛋、牛奶、蜂蜜和奶酪制品，这让他更加惊讶，没想到这鬼地方还能连接上畜牧场…… 　　啊，那我是不是有蛋糕吃了？ 　　这地方的东西可以吃吗？ 　　修女姐姐的手艺好不好？ 　　我能不能借用一下教堂的厨房？ 　　也许是缪宣发呆的时间太长，店铺里的黑影竟然缓缓地挪了出来，它张牙舞爪地卷过货架上的商品，随后直扑倒缪宣的面前。 　　缪宣没有动，此时的他莫名地就感觉到了什么。于是立刻抽出随身携带的经书，下一刻，这抹黑影竟然在他的面前凝聚起来。就像是洗去污渍的瓷器，露出了一个真实无比的人类模样。 　　这是一个乐呵呵的中年男子，他满脸殷勤的笑容，正用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起一袋子鸡蛋，用缪宣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 　　“这位修女姊妹，您是来城里采购的吗？请带上我们家的鸡蛋吧，我听说教堂里即将收养一批生病的孩子，啊，愿主保佑，我也想帮帮忙。” 　　缪宣紧盯着这个男人的双眼，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不对的神情，半晌后他才摇头拒绝： 　　“多谢你的好意，我今天并没有承担采购的职责，我不好收你的东西。” 　　男人并没有勉强，他反而温顺地点了点头，又缓慢地退了回去：“打扰您了，我知道的，修女们都有严格的清规戒律，不能随意收取兄弟姊妹们的礼物，啊，愿主保佑您。” 　　随着男人的后退，他重新变成了人形黑影，就好像缪宣手中的经书是一盏无形的灯，只能够照耀一定范围内的影子。 　　缪宣朝这抹重新变成黑影的男人点点头：“阿弥陀……额不是，我的意思是也愿主保佑你。” 　　话音刚落，缪宣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精神力海上似乎掠过了什么。 　　不过有那层防护膜格挡，这难以名状的力量便忽视了缪宣，呲溜一下滑开，就此消失。 　　缪宣握紧了手中的经书。 　　是什么触发了此世之上的力量，是那句「愿主保佑你」吗？ 　　告别杂货铺老板后，缪宣并没有停留，他继续往前走去。在握着经书的情况下，他可以在靠近黑影时看到它们的人形、听到他们的声音。 　　缪宣的猜测没有错，这里的所有黑影都是城市的居民，他们的衣着打扮和使用的工具都令缪宣联想到他当锡兰亲王的那个世界——不，这个鬼蜮截取的应该是更早些的年代，因为这里没有电力。 　　更有趣的是，这群鬼影不管缪宣距离多远，都把他当成了教堂里的「修女姊妹」，它们似乎对修女有着高度的崇拜与信赖。 　　不仅崇敬地向缪宣问好，还亲切地和他拉起了家常，几乎每一家店铺的老板都想要赠送些什么，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善心。 　　为了资助教堂，为了慰问生病的修女，为了哀悼死去的孤儿，为了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孩子—— 　　得了，这即将到来的二十名孩子，十有八九就是陷入鬼蜮的倒霉蛋们。 　　缪宣越是往前走，就越是觉得荒诞。因为他不仅是个男人，还带着猫猫面具，还穿着身不咋正经的衣服。可在这里的所有人眼中，他都是肃穆又亲切的「修女姊妹」。 　　怎么说呢，就像是晃荡在开放游戏里的玩家。 　　不论他们在过场动画里穿得多么狗样人模，NPC们都是那副固定的表现。 　　也行吧，缪宣想，能被友好地对待总是不坏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灰蒙蒙的天空终于陷入黑暗，不知来源的「月光」替换了「太阳」，职业点灯人们带着梯子和火源在街道便工作，一盏盏地点亮了古典的铁架路灯。 　　直到此时，缪宣才终于逛完了这座城市，城市内是阴影居民的地盘，而城市外就是一望无际的浓密白雾，缪宣没有尝试着深入探索，而是转身回到了教堂。 　　就在教堂的大门外，那位大修女正安静地站在台阶上，还提着一盏明明灭灭的油灯，她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待缪宣的，一见他回来，便立刻露出温柔亲切的笑容： 　　“黑猫姊妹！你终于回来了，愿主保佑你，雾都虽然不大，但街道小巷很多，你是不是迷路了？” 　　离开了「愿主保佑」，这群鬼怪大概都不会讲话。 　　缪宣朝修女颔首致谢：“我逛得有些远了，这确实是一座祥和美好的城市，你在等我回来？我以为雾都教堂没有门禁……我是回得迟了吗？” 　　大修女赶紧摆摆手：“不是的，修女们是没有门禁的，只是现在正好是晚饭时间，不久后就要起雾了，我担心你迷路，哦，愿主保佑你，快请随我来吧。” 　　晚饭？缪宣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讨人喜欢的词汇，恰好他逛了一天鬼蜮，啥都没有吃，正感到饥饿，也很想估估这地方的伙食，便故作矜持地问道：“那么晚饭吃什么呢？请让我也参加制作餐饭的劳动吧！” 　　修女双手交握，虔诚地微笑：“多谢你，黑猫姊妹！但你忘了吗？今天是我们的斋戒日，我们不吃饭。” 　　缪宣：…… 　　—— 　　ꁘ虚构的噢虚构的噢，对任何宗教没有不尊敬的意思。但为了这个世界的特殊氛围感，会采取一些模仿描写…… 　　这个世界会是西方背景，进鬼蜮的倒霉蛋们也大多是歪果仁，当然还有一个铁打的楚恒，干业务干到国外去了…… 　　—— 　　关于秒哥在这个世界的制服，那并不是完全开窗的 　　而是这种遮一半的（\\）（/） 　　猜你喜欢：乔鲁诺-乔巴拿 [233]双刃裂鬼蜮二二 　　饿着肚子是否能侦查鬼蜮，缪宣的回答是可以。 　　不可以也得可以，因为雾都教堂里的修女姊妹们没有给缪宣第二个选择。 　　大修女把缪宣带到了做早课的圣堂，所有的修女们早已等候在这里，整齐而安静地坐在一张不知何时布置的大空桌上。 　　这桌子十有八九就是晚饭桌了，可惜此刻的它几乎是空的，只放了一套粗瓷水杯，里面盛满了清水。 　　缪宣扫了一遍修女们的人脸，大致确定了她们就是早晨时的原班人马—— 　　这群修女们虽然长得并不相似，但她们的神情笑容却是如出一辙，看多了十分容易叫人脸盲。 　　眼见同伴归来，修女们纷纷起立，在一片「保佑」之声里，缪宣被大修女带到了首席下的第一个座位上，落座后喝了一杯清水，勉强填了填肚子。 　　大修女又是一通发言，鼓励了一番姊妹们，随后就是本地群众们喜闻乐见的诵经活动，缪宣耷拉着脑袋，盯着面前都没有翻开的厚重经书，神游天外地熬过了这个环节。 　　缪宣对这个鬼蜮世界的宗教并不了解，便决定从零开始收集资料，他其实见过许多类似的教派。 　　但还是选择了重新收集来自修女们的情报。 　　毕竟所有现实里的事物在鬼蜮中都会遭到扭曲，完全成为新事物。 　　再者，刻板印象害死人，鬼蜮中的怪物们尤其热爱利用这一点，很多受害者都是因为带入了现实中的常识，才不慎被鬼蜮杀死的。 　　根据大修女的只言片语可知，本地的修行者们每天都要祈祷七次，赞美七次神灵，其时间段分为早课、晚课、三顿饭、上午的修行活动和下午的经典研究，缪宣已经翘了一整天的修行，表现得十分不虔诚，还得是修女们素质高。不仅没有提出异议，还愿意带带新人，就算新人磨洋工都不介意。 　　这十天里不会真的要老老实实修行吧？ 　　磨洋工的缪宣有些苦恼地想，他虽然挺喜欢阅读，但没有兴趣反复钻研宗教典籍，而且还是和一群鬼怪一起钻研，时刻都容易引起「那个」的注意。 　　缪宣回忆了一番上午在雾都这个城市里的见闻，慢慢就有了主意。 　　“姊妹们，请听我说。”大修女鼓了鼓掌，在安静的圣堂内激起阵阵回声，所有人便都一起看着她。 　　大修女缓缓起身，温柔地发言：“我们都知道神罚正降临在许多教区之内，四处瘟疫流行，就连婴孩也不能幸免。为此，我们教区要尽己所能地帮助姊妹兄弟们，也就是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些即将到来的孩子们都是失去了双亲的可怜人，他们身上也沾染着疫病，我们要竭尽全力去帮助他们、让他们虔诚皈依、得到主的宽恕……” 　　按照这位大修女的说法，这个鬼蜮雾都之外的世界都是「其他教区」，而现在的「其他教区」都正处于神罚之下，灾难和瘟疫横行，只有虔诚的人才能免去痛苦和罪责，得到主的救赎。 　　这所谓的「救赎」指的应该是幸免于难，就比如疫病，接下来被送到教堂的二十个「孩子」都身染重病。 　　但修女们不怕照顾他们，修女们绝不会被传染。因为修女们虔诚，所以可以得到主的保佑。 　　如此一番论证实在是唯心，放在现实世界里肯定会遭到社会的毒打。 　　但在这鬼地方就不好说了，信一信「主」没准真能规避一部分危险…… 　　但信教之后会发生什么，那可就不好说了。 　　“诸位姐妹，只有虔诚的信念才能换到主的垂怜，让我们负担起职责，为迷途的羊群们指引未来的道路吧！” 　　大修女双手交握，面容圣洁，如此这般地热血号召一番，立刻就引起了一片「保佑」之声。 　　缪宣装模作样地也祈祷了一下，当然他不是向那什么虚无缥缈的主，而是分别对飞天意面神教祈祷宵夜，以及对地球猫猫教祈祷黑猫buff…… 　　甭管有没有用吧，反正以他现在这个状态，应该还是能够上一个边的。 　　安详的沉默结束，信仰不同的双方分别祷告完毕后，大家相视一笑，分别为对方的虔诚点赞，今天又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大修女端庄地离开座位，郑重宣布：“姊妹们，请回到各自的房间，拥抱主的赐福吧。” 　　于是修女们纷纷起立，相互问候晚安，随后鱼贯而出。 　　就像是早课开始前进入圣堂的倒带回放，缪宣跟着挪出去，在大修女的带领下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修女们并不住在一起，而是住在一整排的单间中，每个隔间都小得可怜，陈设也极其简陋，石墙上卡着一张半米宽两米长的木板床，另一边则是个没有锁的大柜子，只留出中央一条窄窄的道路。 　　而除此之外，这个小隔间的布局也十分奇怪，一扇巨大的门和一扇巨大的窗几乎占据了前后两面墙的所有位置。 　　假如把家具拿走、打开门窗。那么这个小隔间和小走廊几乎也没什么区别。 　　缪宣刚站到隔间的门口，就已经生出了强烈的抗拒心情，比起侧躺在这么个小门板上，去圣堂打地铺肯定会更加舒适，可惜修女姐姐一定是不愿意的，而且圣堂里的那个神像也对睡眠很不友好。 　　一想到圣堂内的神像，缪宣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黑猫姊妹，睡觉的时候请一定要头朝窗户，怀抱经书。”大修女双手交握，“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梦中礼拜主。” 　　缪宣：…… 　　你们这里的修行者还挺卷的，做梦都要为主打call。 　　在慈爱叮咛后，大修女就丝滑离开了，缪宣目送她消失在浓雾里，随后才把门关上，慢慢地翻阅起手中的经书来，这本书有着相当厚重的封面，内里却是古怪丑陋的插图和密密麻麻的文字，缪宣大致地翻看了几段，发现它们都是不知所云的词语，越是仔细研读越容易掉理智。 　　考虑到这本经书可以帮助缪宣「看到」阴影下的真实，那么它很有可能是一款可以在鬼蜮里使用的道具。 　　那么，鬼怪能够使用的道具，人类也能够使用吗？ 　　缪宣略加思考，然后发现他需要用实验来证明猜想。 　　所以这种事还是得等那二十个倒霉蛋进入这个鬼蜮再说，他可以从中寻找聪明人合作，相互配合着把这个鬼蜮的真相还原出来，然后彻底解决掉鬼王…… 　　二十个人呢，总有一个愿意和他合作一把，一起炸掉雾都的吧？ 　　缪宣如此这般有了结论，接下来就是实践出真知了，他捧好经书，缩了缩肩膀，勉强把自己塞进了小木板床。 　　头朝窗户，怀抱经书—— 　　阴影逐渐染上了缪宣的身躯，他融化在了影子里。 　　…… 　　变成影子的感觉非常奇妙，缪宣竟然就这么顺利地从三维世界进入了二维世界，他仍然能感知到雾都圣堂乃至整个雾都。 　　但这些东西在他的意识里就像在「另一边」——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此刻整个鬼蜮就是一处平滑如镜的湖水，缪宣正走在水面下，而三维的世界则在「水面上」。 　　水面下的世界，阴森广阔得无与伦比。 　　雾气是水体的延伸，缪宣既然能够把自己投射到浓雾之中，那当然也可以流动在阴影之内，雾都天空中的「月光」成为了他最好的伙伴，它就像是有意识一般，把肮脏的银光挥洒在鬼蜮的每个角落，让阴影四处滋生流淌，如同新的水系河流。 　　缪宣游荡在这片影子中，他甚至还「见」到了修女们，她们此刻完全退去了现实的伪装，回到了最本真的模样，也许用「她们」来代指已经不合适了，应该换成「它们」。 　　修女们随着阴影飘散，散落在雾都的每个角落，它们缀在这里生存的亡魂之后，紧跟在它们的影子之中，聆听着他们的话语，监视着他们的行为，它们择人而噬。 　　但每一个「原主保佑你」都能短暂地安抚它们，让它们更换目标。 　　从阴影的角度来看，雾都中生活的全部都是活生生的人类，清晰明确，而不再是缪宣在白日里看到的黑影。尽管都是死魂，但他们在夜晚完全交换了角色。 　　缪宣甚至还望见了他在早上遇到的那个杂货店主，这大胖子就躲在他的卧室里，跪坐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他还举着一枚小六芒星架子，口中念念有词，不用听也知道是保佑保佑。 　　应该是在保佑自己？否则修女们不会这么快就从他的影子中离开。 　　缪宣若有所悟，卡那里这个世界的人并不是只会「保佑你」、「保佑我」，也许宗教也还没有完全洗脑所有鬼怪，人们之所以会这么说，没准也是想规避鬼修女的吞噬。 　　鬼怪也在尝试着吞噬鬼怪吗…… 　　一旦有了这个概念，那么接下来的推理就很丝滑了。 　　既然这个世界的修女们也离不开保佑大法，那它们是否也在靠此来躲避什么东西呢？ 　　假如要躲避，那就只有那尊神像了。 　　缪宣穿行过雾气，遁入看教堂之下的阴影中，很快便抵达了那最中央的大圣堂，浓浓的白雾在圣堂门口被完全阻挡，仿佛隔着一层高墙，无法向内泄露，只能徘徊在外，几乎要凝聚成液体。 　　缪宣刚想直接进入圣堂，却发现其中光明大盛，竟没有丝毫留给阴影的位置，那巨大的神像也像是活了过来，直愣愣地站在圣坛之中，隔着浓雾与缪宣「对视」。 　　这十有八九就是目标一了，缪宣立刻就有了这种预感，随后他没有浪费任何一秒钟，转身、回宿舍、退出阴影状态一气呵成，随后提着刀就冲向了圣堂。 　　一旦恢复真人快打的状态，缪宣的影子便立刻鼓噪起来，那些怪物可不再管什么「黑猫姊妹」了，它们争着往他的影子里冲撞，迫不及待地要吞掉这强悍的同类。 　　教堂中的烛光在缪宣的身上散射出千万道阴影，这千万影子中又迸射出千万枚致命的弧光——假如被阴影俯身投射的人不是缪宣，那么他早该被千刀万剐了。 　　急行中的缪宣凌空拧身，此刻英雄的技能发动，他化作一团闪动不定的黑雾。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双刃光华大盛，那肃杀的锋利伴随着精神力一同四散化开，如疾风骤雨般坠入阴影之中，如此凶悍的反击远超鬼怪们的认知，竟然硬生生地击退了它们，在黑影重重中屠杀出了一片清净！ 　　如此，再也没有东西可以阻挡在缪宣之前，他终于冲到了大圣堂的门口，左手单刃投掷先行、右手横刀凌空劈斩，圣堂的大门在他的刀锋前粉碎崩溃！ 　　“轰隆隆！！” 　　巨响过后，烟尘弥漫，可缪宣的双刃却被隔绝在一道无形的屏障外，而他本人也不得存进，只能在被拍扁在圣堂门口之前借力回转，落在圣堂外不远处的地面上。 　　夜晚的圣堂，竟然同时拒绝了阴影和真人。 　　…… 　　第二日早，缪宣溜溜达达去做早课，非常失望地发现圣堂大门自我修复了，而各位修女姊妹们也没事人一样列队进入，各个对缪宣友好微笑，好像昨晚的事情没发生过。 　　大修女照例出来迎接众人，你来我往一通保佑，随后大家在圣堂中叽叽歪歪了几首圣歌，与昨天早晨的一般优美圣洁。 　　不过这一回缪宣就彻底脱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顺利地围观了全程。 　　再然后就是缪宣期待了一天一夜的早饭——感谢飞天意面神教，今天真的有早饭吃。 　　虽然是梆硬的粗麦面包、酸腻的果酱、奶臭的芝士和清水，味道都不怎么好。 　　但缪宣吃得很香，一人干掉了七人份，引来了打饭姊妹的七次保佑。 　　缪宣赶紧用他不标准的「保佑」来保佑回去，顺便毛遂自荐了一番厨房工作，得到了修女们的友好接纳，他大喜过望，这就提出可以去顺道采购，说来他昨天就发现雾都中有好几个肉铺，里面有牛有羊有猪，他可擅长处理这些—— 　　大修女：“亲爱的黑猫姊妹，除了圣餐之外，我们不能食用这种荤腥，你也许是习惯了病人的餐食。但在这里得改过来才行，愿主保佑你。” 　　缪宣尤不死心：“炒蛋、蒸蛋羹、煎蛋饼，我给大家做点鸡蛋吃总可以了吧？” 　　大修女慈爱一笑：“鸡蛋是留给孩子们吃的，愿主保佑他们。” 　　缪宣双眼一闭，只觉得前途无光，见此，大修女就像是一位爱照顾人的姐姐那样，她摇头失笑，轻声安慰： 　　“黑猫姊妹，请不要着急，孩子们很快就要来了，主将赐予我们圣餐，那是……那是对虔诚者最好的赏赐。” 　　话音落下，所有的修女们便一同感谢起主，她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向往与期待的梦幻微笑，这还是缪宣第一次在她们的脸上看到这种似人的神情，他眉心一跳。 　　顿时就对这所谓的「圣餐」有了某种猜测。 　　鬼怪最渴望的、只有人类能够提供的、同为荤食的圣餐。 　　除了人类鲜活的性命本身，那还能是什么呢？ 　　得到了大修女的保证，修女们愉快地结束了早餐，纷纷四散离开。要么去修行、钻研经典，要么去做活、维持教堂的日常运行，白日里的她们就是最正常、最虔诚的修女，和现实世界中的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之前夸下的海口，缪宣便跟着食堂阿姨去了大厨房，一整天下来什么都没做，光揉面了，大力出奇迹，他揉完了足够教堂食用一个月的面包胚，结果烤炉不堪重负，从早到晚没歇过，让添柴的修女大喊赞美吾主、愿主保佑。 　　到最后连柴火都不够了，缪宣被迫从愉快的揉面活动中退出，老老实实地加入劈柴大队，老大不乐意地砍柴，然后后知后觉地醒悟了什么—— 　　等一等，我之所以揉面如此快乐，不会是因为昨晚祈祷的buff吧？ 　　不要啊，地球猫猫教，我想要的黑猫buff不是踩奶揉面团啊！ 　　但不论如何，这个夜晚的缪宣吃上了充满麦香的柔软面包，变成影子活动的时候都格外有劲，甚至还围观了一个特别迟钝的修女阴影—— 　　不会有错了，就是那位添柴的食堂阿姨，不好意思白天确实累着你了。 　　缪宣又想到了他和这位食堂修女今天的劳动成果，只能虔诚许愿： 　　甭管在不在保佑范围内，总之请飞天意面神教保佑，这些面包能保存得久一些.jpg 　　如此九天，缪宣又在阴影雾都中游荡起来，白天夜晚轮番尝试各种破坏圣堂的活动，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不是他的武力值达不到标准，而是规则和条件的限制让他无从下手。 　　时机未到，条件缺失，缪宣无法在白天刺杀一个不亮血条的鬼王，也不能在晚上杀掉这个躲在封锁中的怪物。 　　在这样的焦灼之中，缪宣终于等到了第十天，他亲手制作的法棍已经储存成了新型武器，而期待已久的教堂也迎来了从「其他教区」调度来的孩子们。 　　二十名人类，陷落入了鬼蜮之中。 　　—— 　　修女不给黑猫吃肉，人坏！ 　　黑猫不计前嫌搓了一个月的口粮面团，猫好！ [234]双刃裂鬼蜮二三 　　2014年，神秘A级鬼蜮在欧洲某国首都现世，先后残杀两千九百二十人，引起极大恐慌。 　　受害者被吐出鬼蜮时死相凄惨，浑身上下只剩头颅与一副骨架，困缚在扎成六芒星模样的木架上，就这么直愣愣地展示在大教堂前的广场上。 　　随着受害者的增多，这只鬼蜮也在快速地增强，它吞吐人类的速度越来越快，从一开始的每半年吸收数百人，到现在固定每月吸收二十人，吸纳条件尚不完善，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鬼蜮会吸收现世世界中身处大教堂内的人员。 　　2020年10月，第九批共十位挑战者进入大教堂，此次挑战者来自世界各地，早早地便等候在大教堂内，10月15日，所有挑战者陷入鬼蜮。 　　…… 　　浓重的雾气里，巨大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驾驶在石板路上，二十位人坐在这巨大的车辆之中，谨慎地观察着外界的环境。 　　浓雾包裹的城市、复古经典的建筑、无形的马匹和只剩下一团黑影的车夫，一切的一切都在暗示着这个鬼蜮的危险。 　　车辆内的人类表现得十分两极分化。一半人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另一半人则神情镇定准备充分，而后者又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四派，分别落座，从他们的面孔上就不难看出他们的来历。 　　车辆在摇晃中驶入城镇，更多的细节暴露在人类的面前，终于有个男人忍不住发出了哀嚎：“哦，上帝，为什么要让我来这个地方！救命啊！” 　　在发现慌乱的喊叫没有用后，这个肥胖的男人慌张地站起身，眼看着就想跳车，他对面的女子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一把就将人牢牢地按在座位上——她身材单薄，手臂纤细，难以想象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女子掀起眼帘，望向一旁座位上的一男一女：“嘿，「骑士」，既然我们已经进来了，语言也已经共通了，你们可以开始安抚普通人了。” 　　被点名的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胡子男人便抬了抬手：“史密斯小姐，我们都是被邀请来的探险者，「骑士」并不是主持人，没有为这一次冒险负责的义务。 　　但我们会遵守人类应有的美德和荣光——各位，请坐好，我很乐意为不知情的人解释眼下的情况，如您所见，我们已经进入了「炼狱」。” 　　炼狱，鬼蜮，黄泉……不同的文明对鬼蜮有着不同的称呼。但在语言共通的情况下，大家都能理解这个称呼所代表的意思。 　　“各位可以称呼我为威尔逊，我身边的这位女士是格林，我们都是「骑士」的成员，是以攻克「炼狱」为崇高目标的挑战者。” 　　这个姓威尔逊的小胡子男人严肃地道：“我们现在正在一个神秘的、从未被成功解析过的A级炼狱中，这里的一部分人包括我都接受了政府的邀请，我们将会尽己所能地破解这个炼狱，带着大家安全离开。因此请没有炼狱经验的各位听从我们的指挥。” 　　如此一番话下来，十位误入群众的神情便好看了许多。就连那个肥胖的男人也不颤抖了，开始喃喃起「上帝保佑」。 　　就在这人心稍定之际，一位坐在车位的金发男子却轻佻地嬉笑道：“威尔逊先生，隐瞒一部分真相不好吧？我觉得还是得实话实说才好——” 　　“各位，你们走大运啦，这里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炼狱，而是首都大教堂的炼狱哦，一个从未解析过的A级大炼狱，相信大家都看过「六芒星骨尸」的图像吧，我们就是下一批素材！” 　　此话一出真如巨石落水，这个国家的人谁不知道大教堂骨尸的骇人威名？ 　　谁能想到这种灾难竟然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这个消息立刻就击溃了人们的心理防线，有人痛哭出声，有人哀嚎失禁，那个最开始想跳车的胖男人一副快要昏厥的模样，他止不住地抽抽噎噎，好似下一刻就要被喉咙里的气噎死。 　　“克里斯蒂安-格温！”最先出手的那位娇小女子恶狠狠地斥骂，“你ꁘꁘꁘ得说什么！需要我把你的嘴巴缝上吗！” 　　金发男子克里斯蒂安丝毫不见歉意，他还饶有兴趣地望着车辆内的众生百态，不走心地敷衍道： 　　“我亲爱的赛琳娜，我只是说出真相。反正大家都要知道的，现在弄清楚对谁都好。” 　　威尔逊身旁的女子，那位「骑士」组织的成员之一格林也愤怒地声讨： 　　“快停下！请你们「方舟」的人约束好同伴，这一次也就算了，我可不想在坟墓里听到这种天才般的揭秘！” 　　克里斯蒂安在面对女士时总是很软和的，他立刻举起双手，笑嘻嘻地道歉。 　　但一看就毫无诚意，还是「方舟」组织中的第三人，一位鬓发花白的老者威严地道： 　　“格林女士，克里斯没有恶意，他的思维太过活跃，我们会约束他的。” 　　有老者背书，这件事在冒险者中就算是揭过了。 　　但即便半数冒险者都表现出了相当的镇定，剩下的普通人们可不会听这种解释，他们仍然恐惧而慌张，在那可以遇见的、惨烈的未来前精神崩溃，这糟糕的情绪像是能够传染，致使车厢内一片混乱。 　　直到车头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半站起身—— 　　他壮硕得就像是一头熊，只是半支起身，就几乎要顶破马车顶，男人慢慢环视了一周车厢内的同类，随后用带着鼻音的声音沉重地低吼：“安！静！” 　　这男人连声音都像是熊在咆哮，但它的效果意外得很好，显而易见是带着点特殊效果，普通人们都被震慑住了，果真停止了骚乱。 　　不过装备齐全的冒险者们并不怎么受影响，那个克里斯蒂安甚至还在继续拱火： 　　“不愧是斯拉夫男人，真是凌冬一般的威严。嘿，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你们就没有什么话说吗？” 　　又是一个点名，不过这一回被点到的则是坐在车尾的一女一男，两人一直都置身事外。 　　直到此刻才望向骚乱中心，其中的那个男人尤其醒目，他高挑瘦削，皮肤惨白，神情死寂，俊秀的面容上扣着一枚漆黑眼罩——这个男人竟然是独眼。 　　而面对递到眼前的挑衅，独眼男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回馈，他只是平静地道：“目的地到了。” 　　话音刚落，马车便停下了脚步，笼罩在棚子上的粗布被扯落，来自外界的「日光」洒落进来，威严肃穆的大教堂便耸立在了众人的面前。 　　“圣蛾摩拉教堂……” 　　有人喃喃念出了这个名字，这是现实世界中也存在的伟大建筑，而它竟然被复刻在这鬼蜮里。 　　与真正的教堂相比，鬼蜮之中的教堂要更加冷酷圣洁，浓郁的雾气笼罩在它高耸的尖顶上，光与影切割着古拙的石壁，勾勒出利落的花纹。 　　而在教堂门口，数十位黑衣修女正整齐地列队等候，其中领头一人缓缓走到马车前，她慈爱地微笑着，朝着人类展开双手—— 　　“亲爱的孩子们，欢迎你们来到雾都教堂，愿主保佑你们。” 　　于是所有的修女异口同声：“愿主保佑你们。” 　　…… 　　缪宣站在圣堂的钟楼上，俯瞰着教堂之前的欢迎仪式，此时他脚下的地板下就是圣堂内的神像，在白天里，这尊神像就完全是个摆设，任由缪宣爬上爬下。 　　鬼蜮开启，修女们外出列队欢迎「孤儿」，缪宣就想了个办法躲了，他需要先观察一下这二十位人类，希望其中有老练的求生者，这一看便所获颇丰——不仅有，而且还不少，用血条蓝条来评判的话足足有十一人。 　　只要是在鬼蜮里幸存下来的人类，就会得到相应的增强，从身躯到精神都地增益，越是经历丰富的人就越强大，这是做不得假的，放在缪宣的眼里，这些实力都会真实反应在个人数据上，也就是他能在别人身上看到的红蓝条。 　　缪宣一次性看到了这么多挑战者，心里就有底了，这肯定是有组织的行为，绝不是什么巧合。 　　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多人类强者同聚一堂。 　　这个鬼蜮肯定很高兴吧？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美味的生命和血肉，它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把他们留下来…… 　　但话说回来，既然人类方也在想办法攻克这个鬼蜮，那就有了合作的基础，这么多人呢，没准还能拉出来一支精锐队伍，然后大家手拉手一起炸鬼蜮。 　　缪宣如此这般地畅想一番，仔细地打量起这二十人。 　　直到他看到了马车上走下的一位黑衣男子。 　　熟悉的容貌，似曾相识的身形，行动时的步伐，甚至还有偶尔扬起的面庞和眼神，怎么会……不，不会有错的，他怎么会是……楚恒？！ 　　有那么一瞬间，缪宣宁愿是自己认错了。 　　在此世界建模宣轲还没有沦陷在鬼蜮前，楚恒就是宣轲的挚友，他们一同加入了组织「长生」，以挑战神秘鬼蜮为目标，不断追逐着生死之际的危险，闯下了赫赫威名。 　　在缪宣上一次抵达这个世界，作为「宣轲」和鬼王同归于尽时，楚恒就是他的同伴，见证了宣轲作为人类的结局。 　　楚恒是一个非常适合鬼蜮的人，他有着坚韧的意志和强烈旺盛的求生欲，他还能够听到、感受到许多旁人难以接触到的信息，在多次闯荡鬼蜮后，楚恒的个人实力也得到了巨大的增幅，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六边形战士。 　　缪宣一直以来都对楚恒很有信心，这份信心来自他对他实力的认可。 　　但事实证明缪宣还是小看了鬼蜮世界的残酷。 　　一个血肉之躯的人类，在漫长的、永无宁日的生死挣扎中，怎么可能不被侵蚀呢？ 　　一切苦难总会留下痕迹，从身躯到灵魂。比如说满身的伤痕，比如说彷徨的灵魂，再比如说……失去的右眼。 　　楚恒带着一枚遮挡着右眼的眼罩，白雾和寒风拂过他零碎的发梢，露出那冷漠如冰的瘦削面庞，黑色的风衣空荡荡地挂在他的身上，勾勒着仍旧挺拔却不再宽厚的肩背。 　　缪宣愣愣地盯着这一切，像是猛然察觉到了时光的流逝。 　　跨越了这么多的世界，再相逢时却已物是人非，缪宣早已不记得自己在这些小世界中盘桓了多少年，而楚恒呢，他又在残酷的鬼蜮世界里挣扎了多久？ 　　缪宣在阁楼上怔然许久，他仿佛还能回忆起上一次见到楚恒时的情形，那个年轻的楚恒活跃而骄傲，敏锐刚毅，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不服输的意志，他斗志昂扬，随时准备挑战着这个令人绝望的世界…… 　　良久后，缪宣终于回过神，心中五味杂陈，明明楚恒这么多年来的遭遇都理应与他无关。 　　但他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悲伤和酸涩。 　　修女们终于完成了对「孩子们」的接收，运输「孤儿」的车辆也悄然驶进了浓雾之中。 　　而直到此时，缪宣才发现自己的藏匿暴露了，在他的视线落在楚恒身上时，楚恒就已经不动神色地望向了圣堂钟楼。 　　而除了他之外，人类队伍里发现端倪的还有四位，可见此次挑战者中好手不少—— 　　以缪宣如今的水准，就算他在心神大震之下走了神，他的藏身之处也不是容易发现的。 　　缪宣悄然后退，跃入钟楼下方，他没有立刻进入圣堂，而是藏在圣堂之外的阴影中，慢慢地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最后，缪宣还是决定不去与楚恒见面，他们注定是要分开的，何苦再生离死别一番、让楚恒更加痛苦？ 　　不过他必然要保护好楚恒和他的队友。 　　如果可以，再给他们搞点特殊的道具傍身。 　　按照时间表，此刻正是阴影雾都鬼蜮的正午，大修女会带着这些「孤儿」吃午饭，接下来还有身体检查和宿舍分配。 　　缪宣抽出面具，戴在了脸上——有面具在，人类就只会把他当成是另一位身披黑袍的「修女」鬼怪，连带着他的声音也会跟着变化，与他本真的状态截然不同。 　　伪装似乎是鬼怪建模的特殊天赋。 　　…… 　　“让我们赞美主，歌颂主，是主赐予我们食物和庇护所！” 　　大修女高声祈祷，双手交握，又无比温柔地安慰着人类：“孩子们，请不要害怕，你们刚离开死亡之地，一路舟车劳顿，我知道你们的惶恐，请先用午餐，检查身体，再去好好地睡一觉，明早再开始日课吧！” 　　在圣坛之下，二十名人类围着长桌与修女们交错而坐，每个人类的右手边都坐着一位慈祥微笑的修女。 　　就好像这里是什么真正的救济院，修女嬷嬷们来一对一照料，带着孤儿们远离苦难。 　　所有人类都知道身边的修女有问题。但鬼蜮可不会给他们选择的权利，这顿饭注定是要喂到人类的肚子里。 　　不过某位金发碧眼孤儿似乎并不愿意好好吃饭，他要开始天才般的发言了。 　　克里斯蒂安勇敢地举起手，积极发言：“修女嬷嬷！我非常非常惧怕黑暗，今晚请让我和我身边的修女姊姊一起睡吧！” 　　此言一出，众人目瞪口呆，方舟组织里的另外两人也同时露出痛苦的表情。 　　唯有楚恒不动声色，他已经快速地检查完了面前的食物，确保了它们没有太大的问题，此刻正一点点揪下面包泡在热菜汤里，试图让这个坚硬如砖头的东西稍微软化一些。 　　圣坛上的大修女面露愁苦，连连摇头：“哦，我可怜的孩子，愿主保佑你，很抱歉我们不能陪在你们的身边，你可以请你身旁的姊妹为你讲几个睡前故事…… 　　不过请你放心，你们是不会独身一人入睡的，一个房间里有两个床位，我们也会留下蜡烛，提供彻夜的明亮。” 　　在大修女慈爱的婉拒中，克里斯蒂安身旁的修女姊妹也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像是想要安慰这位「孤儿」—— 　　但克里斯蒂安很高，也不愿低头将就。于是这位修女姊妹摸得辛苦，以至于画面有点滑稽。 　　克里斯蒂安没有去管身边批人皮的鬼怪，他继续向大修女追问：“哦，我亲爱的修女嬷嬷，请问你们为什么不能陪在我们身边呢？睡前故事又有什么呢？” 　　大修女在这地方干了这么久，还真没遇到过这样活泼的「孤儿」，她定定地望着餐桌后高大的金发男人，半晌后才重新微笑： 　　“因为修女们晚上还有很重要的工作需要完成。至于睡前故事，那都是神圣的经典，永远也说不完的，我可怜的孩子，你还是快些吃饭吧，千万不要饿坏了。” 　　这话说的，连「愿主保佑你」都没了，可见修女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甚至开始明示再不吃饭的小孩会饿坏。 　　至于怎么个饿坏法，在场的人类应该不会乐意去了解。 　　一时间圣堂里只剩下餐具摆弄的声音，克里斯蒂安也只好抓起餐盘里的面包，娇气地捏捏，小声嘟哝竟然是髪国特色。 　　楚恒已经快要吃完了，此刻正在小口小口地喝汤，他吃饭很快，也代表了大部分人的进食习惯，用热汤来软化坚硬的面包。 　　至于那个强壮如熊的男人，他和他的同伴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硬度的面包，直接嚼碎吞咽，仰头喝汤一滴不剩…… 　　二十个人类先后吃完了面前食物，餐食的量并不大，确实只能满足孩子的胃口，因此也没有人浪费。 　　等到「孩子们」吃空了午餐，接下来才轮到修女们的进食，她们吃得比人类还要少，而且没有汤，只配清水，非常的清心寡欲。 　　大修女也象征性地吃了点东西，她慈祥地看着姊妹们和孩子们，然后突然发现了什么：“我们的黑猫姊妹呢，愿主保佑她，她怎么没来？” 　　小boss点名，缪宣便不再旁观，他确认了一下面具的佩戴，这才走入圣堂之内。 　　圣堂之内寂静无声，连餐具碰撞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与怪物都在看着缪宣，片刻僵持后，大修女才双手合十打破死寂： 　　“亲爱的黑猫姊妹，你终于来了，请先来和孩子们见见面吧，不要再忙忙碌碌了。啊，你真是太勤勉了，我们都该向你学习，愿主保佑你！” 　　缪宣朝大修女点点头，在餐桌的最外端坐下，由于他早上已经在厨房里炫了个痛快，此时便随便捡了点东西吃，很有修女们得道高人的样子。 　　手底下的姊妹终于不再是饿死鬼投胎，大修女满意极了：“亲爱的姊妹，既然你有疾病的防治经验，我想请你来检查一下孩子们的身体，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疾病在身，孩子们刚脱离险境，正是要好好养病的时候，啊，愿主保佑孩子们。” 　　缪宣从善如流地放下碗碟，扫了一圈神情各异的人类：“好的，请让孩子们来医疗室吧。” 　　—— 　　对于这种杀伤力巨大且没有信息暴露过的鬼蜮，进来探险的组织成员一般都有男有女。 　　因为有的鬼蜮会针对性别做出特殊对待 　　—— 　　此时的时间线是2020年，从14年起，楚恒已经在鬼蜮中挣扎了六年，16年长安隧道（双刃裂鬼蜮零），18年协和慈爱医院（双刃裂鬼蜮一） 　　唉，物是人非…… 　　—— 　　说来这世界也有三个搪瓷杯，但楚恒肯定是最硬的那个…… [235]双刃裂鬼蜮二四 　　【10月15日，我们进入鬼蜮时内部时间点为正午十一点半（鬼蜮内随处可见大型挂钟），这里存在着相对正常的时间规律，初步猜测与外界趋同，切入场景为巨大的马车。 　　该A级鬼域（暂命名为阴影雾都）为大型模拟现世类鬼蜮，其内部结构为小型城镇，占地面积约为1500-2000平方公里，存在大量扮演类型鬼怪，数量约为 /（未调查，无法预估），形态皆为人形黑影，存在动物，初步判断与人形黑影同源。 　　该城镇内存在商铺、民居、便民公共设施、宗教活动场所等功能性建筑，几乎全部由扮演类型鬼怪经营，鬼域的中心为圣俄摩拉大教堂（与现实中该教堂高度相似，故以此代称），陷入者将进入这里，角色为其他教区（不确定范围，初步估计为阴影雾都之外的所有地区）内受灾而无家可归的孤儿。 　　教堂内有22位修女，几乎全部为主持型鬼怪，目前无法确定鬼王位置。 　　鬼怪修女共分为三种类型，二十只跟从类主持型鬼怪，一只主导类主持型鬼怪，一只其他类型鬼怪。 　　其他类型鬼怪被称为黑猫修女，外形与其余修女鬼怪几乎无差异，面部覆盖黑猫型面具，声音古怪，能力未知。】 　　人群之中，金雁南停下笔，借着背包的掩护收起口袋本，这才低声的询问身边的男人：“老师，这就是我归纳出的信息，您还有其他补充吗？” 　　楚恒早就把弟子本子上的东西看了个一清二楚，他朝金雁南微微颔首，随后才压低声音道： 　　“不错，和上一次相比进步很大，但教堂内部的建筑布置还需要详细描述，还有马车中的信息，这些都需要图解……” 　　说到图解时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但很快又回过神来，继续补充道：“小心，圣堂之内似乎存在某种歌声。但我不确定它的来源和位置，还需要再聆听。” 　　金雁南顿时就更加警惕了，她深知老师的能力。 　　既然他已经把异常确定在了「歌声」这个范围，那么它十有八九就是真实存在的，现在只差最后的确认。 　　不过在这一道确认之前，他们还需要熬过近在眼前的挑战，也就是鬼怪修女黑猫的体检。 　　晚饭结束后，所有人从圣堂中离开，凑成一块，有序地行走在教堂内的石砖路上，那二十位修女紧跟在他们身后，步步紧逼地将他们赶到圣教堂内的医疗室。 　　昏暗的天色中，大修女走在最前方，她提着一盏要灭不灭的油灯，一边走一边温柔地道： 　　“请大家再忍耐一下，愿主保佑你们，之前就是有个孩子不肯检查身体，一直坚持自己没有病，不需要治疗。唉，那时候我们也没有经验，也就带他去睡觉了，结果这个孩子夭折在睡梦中。” 　　这是明晃晃的恐吓，金雁南想，人类在这个世界里扮演的是外乡孤儿的角色，偏偏这里的鬼怪都是「修女」，成为了他们名正言顺的收养者和监护人。 　　在这种情况下，修女对上人类就有了绝对的权威。不论她们表现得多么温和慈爱，这种方式公布的规则不亚于死亡警告。 　　不过话说回来，在鬼蜮里，规则并不一定是需要全部遵守的。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必须要违背，否则谁也坚持不到最后。 　　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试探规则的好时机，先看看医疗室是什么东西，那个黑猫修女又有着怎样的能力。 　　金雁南加入「长生」已经有两年了，以胆大心细、直觉敏锐和运气超群著称，这一年来她拜老前辈楚恒为师，进步更是突飞猛进，已经有了点楚恒之下长生第二人的势头。 　　鬼蜮降临之后，许多政权濒临破碎。但这世上毕竟还有大量的人类存活，许多曾经的国家大多坚持到了现在，他们会组织挑战者探索神秘鬼蜮，整理出情报，然后分级送人进入，让危险逐等降级，继续团结人类社会。 　　这一回的「阴影雾都」就是如此，它在一国首都中出现，多年来杀人如麻，让该国再也无法忍耐，终于斥巨资邀请来世界各地的超凡团队，其中就包括「长生」二人金雁南、楚恒； 　　「方舟」三人帕拉特、史密斯和那个有病的疯男人格温； 　　以及「夜火」二人叶莲娜、尤里——这两人的姓氏都太长了，方便起见，金雁南就记了个名。 　　最后就是「骑士」的二人威尔逊和格林。 　　骑士是「阴影雾都」所在国家的本土组织，这么多年来，骑士已经接连四次挑战阴影雾都。 　　但每一次都有去无回，战绩无比惨烈，在这样严峻的形式下，他们还是破釜沉舟般地组织了第五次，光凭这，金雁南就觉得勇气可嘉。 　　金雁南扪心自问，假如有什么鬼蜮是「长生」接连四次都拿不下的，那她敢参加第五次吗？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有楚恒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能真正挡住「长生」。 　　就在金雁南脑内开高速的时候，人类小队已经抵达了那所谓的「医疗室」，这里说白了就是一个石砖建出的小房间，放着一张老式木板床，床边挂在一圈白色帘幕，上面是被水洗掉色的淡红六芒星。 　　唯一令人庆幸的是，这小房间里竟然有壁炉，它此刻正燃烧着温暖的火焰，橘红的火光和热意一同驱散了室内的阴冷与潮湿。 　　“可以了，让孩子们排队进来，我五个一批检查，闲杂人等先出去。”那个黑猫修女突然开口，沙哑刺耳的声音吓了金雁南一跳。 　　五个一批？真是出乎预料的宽容，这总不可能是鬼怪是在放水。 　　难道说医疗室里有它自己的规则限制？ 　　大修女看了一眼「孩子们」，又看了看她的黑猫姊妹，这才温温柔柔地道： 　　“愿主保佑你，黑猫姊妹，但这样方便检查吗，我看不如一人一批，减少些干扰，孩子们刚从那么危险的地方来此，检查还是得仔细一些。” 　　大修女的声音比黑猫修女的美好百倍，但金雁南却听得汗毛倒竖。 　　“没关系，我看这一次的小孩都很乖，不会打扰我的。”黑猫向着大修女摊了摊手，朝门口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快些开始吧——小孩子留下来五个，其他人跟出去，等一会儿就换人。” 　　这一回不止金雁南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黑猫修女的特别，她好像留下了更多的人性，话语中的自主性很高，而且还敢和领头的大修女呛声！ 　　而且黑猫的地位相当高，在她的坚持下，大修女竟然也顺从了，这就带着其余鬼怪们就离开了医疗室，也没去管「小孩」，全尤他们自己分配。 　　没什么经验的普通人当然是跟着大部队走了，而十位老练的挑战者则是快速地商议一番，很快就分出了批次。 　　第一批留下来的是金雁南、楚恒、叶莲娜、尤里和那个有大病的格温，三个非本土组织。 　　医疗室的大门被关上，黑猫修女开始折腾那木板床，几人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金雁南注意到那个疯男人的表情变了。 　　这位克里斯蒂安-格温果然就开始了，他先是晃晃悠悠地逛了一边医疗室，然后凑到储物柜前探头探脑，对着放在外面的听诊器指指点点，用那种轻佻的声音挑逗道： 　　“黑猫姊姊，你要怎么给我检查呀，我这个人是很保守的，可以不脱裤子吗？” 　　金雁南：这他ꁘ傻ꁘ智ꁘ.jpg 　　黑猫修女正在拉帘子，她已经很随便地整完了木板床，此刻又顺手拖了个板凳过来，从克里斯蒂安手里抽走听诊器：“你爱脱不脱，躺上去。” 　　克里斯蒂安立刻照做：“ok，ok，姊姊你要听我的心音吗，随便听，唉，我一直都有些过度健身，我的胸大肌可能有些过于强壮了，姊姊你按下来的时候要用点力。” 　　这一回轮到黑猫修女沉默了，她先看看克里斯蒂安，再转头看看一旁坐着的尤里，而后者比前者还要壮硕。 　　尤里：“……” 　　这个银发的斯拉夫男人显然不想说话。 　　尤其是参与到克里斯蒂安的神经病里。 　　黑猫修女还是按了下去，力道重不重看不出来。 　　反正克里斯蒂安还是很有精神的样子，他紧盯着面前的修女打量个不停，像是这样就能从她的身上挖掘出什么奥秘。 　　“你得了霍乱。”黑猫收回听诊器，冷冰冰的道，“明天会出现症状。” 　　体检室内立刻陷入死寂，黑猫修女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十分随意，以至于金雁南差点忘了她也是这里的鬼怪，她也会给人类带来恐怖和死亡。 　　不过为什么是传染病……对了！他们这些人类就是从「遭遇灾难」的「其他教区」过来的，会染上这见鬼的传染病是合乎逻辑的！ 　　“哇哦……”克里斯蒂安笑了，“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得霍乱呢，有没有什么治疗方案啊姊姊，我可不想在秽物的包围中脱水而死——啊，这么说来，我会传染给你吗？” 　　黑猫修女示意克里斯蒂安让出床板：“能治，不会传染给我，你去搞一本经书抱着睡觉就行，别拿我的。” 　　此言一出，在场的五个人类一同盯着黑猫，谁都没想到她就这么简单地就说出了答案。 　　难道「拿经书」这件事的本身藏着什么陷阱？ 　　“别拿姊姊的经书——意思是没有经书会给姊姊造成麻烦吧。”克里斯蒂安仍然嘻嘻哈哈地询问着，“我当然不会打扰姊姊了，但要是我拿走别的修女姊妹的书，我的病不会传染给她吧？” 　　金雁南心中一突，这个傻逼男这就暴露杀意了？ 　　他这话什么意思？要去猎杀这里的鬼怪了？ 　　他难道不担心黑猫修女先把他给做掉！ 　　“不会，你只是一个其他教区来的孤儿，一点都不虔诚，姊妹们都信仰坚定。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受到主的保佑。” 　　黑猫修女表现出了相当的不耐烦，但也毫不吝啬地倾泻着新信息，“快下去，换下一个，就你，快来。” 　　被指到的是「夜火」里的那个男人尤里，他二话不说就走上前，在克里斯蒂安不情不愿让出的位置上坐下。 　　但还不等他脱上衣躺倒，黑猫就已经拿着听诊器按在了尤里的手背上：“鼠疫，症状明天出现，治疗方法和霍乱一样，下一个。” 　　尤里：…… 　　尤里没有起身，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黑猫，看着就是要做些什么，而黑猫的动作更快，她一出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角力的，只见黑猫一拽一扯，就把尤里撕下床板、轻松甩开！ 　　金雁南估计过，尤里光是体重就足有两百斤，更别提被鬼蜮增强后的爆发力了，他在黑猫手中都走不过一道，可见这只鬼怪在力量上的下限极高。 　　不仅如此，黑猫还顺手揪了离她最近的叶莲娜过来，一把按在面前，还是听诊器按手背。 　　黑猫：“霍乱，症状明天出现，治疗方法同上，下一个。” 　　这一回叶莲娜可没有让黑猫动手，她嗖一下闪开，让出了楚恒和金雁南，两人也自觉轮流落座，分别得到了鼠疫和霍乱。 　　太离谱了吧，金雁南想，这听诊器按在手上就能听到结果，病名也不是什么符合鬼蜮时代背景的经典款「黑死病」，而是如此现代的「鼠疫」、「霍乱」。 　　假如这是一个角色扮演游戏，这位黑猫护士可太不入戏了。 　　这么一串下来，在场众人都看出规律了，不知道黑猫说得是真是假，这个霍乱和鼠疫是轮流出现的，而听诊器到底有没有用也是两说。 　　“黑猫姊姊！你怎么就让我一个脱衣服呀？”克里斯蒂安站在那储物柜前，一边在毛玻璃前探头探脑，一边用莎翁戏剧的口音唱念做打，“难道是我生而美丽，故而遭受诸多不公平的折磨？假如我的美貌是一种罪，那我——” 　　黑猫：“你可以把偷到的东西拿走，但不要再说话了。” 　　克里斯蒂安：…… 　　黑猫转向尤里：“请把他扔出去，你也可以去柜子里拿一样东西。” 　　尤里二话不说，阔步走向储物柜，和克里斯蒂安简单地过了一两招—— 　　他们的格斗技术都不错，在两人都很克制没有使用道具的情况下，尤里显然更胜一筹——他揪住了克里斯蒂安的脖子，反正是让他安静了下来。 　　尤里：“我不要柜子里的东西，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 　　黑猫指指大门：“你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还是留着下次问吧，或者问我要点小东西也行，我正赶时间，快让下一批来。” 　　有这句话在，尤里就默认了双方的协约，带着一脸兴味的克里斯蒂安就往外走，五人先后走出了医疗室，金雁南走在第五位，她盯着最前方那两人的身影，后背隐隐冒出冷汗。 　　克里斯蒂安什么时候从储物柜里偷了东西，她根本没有察觉到，而那个黑猫护士竟然抬抬手放过了他们，这比克里斯蒂安偷东西更令人惊讶。 　　就在这时候，楚恒轻轻地碰了碰金雁南的肩膀，在五人轮换的一片混乱中，他用气音道：“注射器，内容物未知。” 　　楚恒看清楚了，克里斯蒂安当着鬼怪的面，从柜子里偷走了一枚带着药物的注射器。 　　…… 　　配合鬼蜮搞检查，实在是件很令人不耐烦的事。 　　缪宣抓着听诊器，啪啪啪地按了一个胸口和十九个手背，盖萝卜章也没他速度快，但他还是觉得耳膜惨遭折磨。 　　一旦和人类连上，听筒里就传出一阵刺耳的锐鸣，给缪宣传递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信息，自然而然地就把「孤儿」的疾病「告诉」了缪宣。 　　准确来说，这其实是一种鬼蜮给予人类的负面状态，会造成大幅度的持续性掉血，用科学的方法无法治疗，越是强大的人，就越快染上状态。 　　唯一的缓解方法只有「信仰」——去信仰这个鬼地方的神，或者拿到修女的经书，抱一晚睡到天亮就差不多行了。 　　前者简单容易但后患无穷，后者难度极高且后患无穷。反正就是一道极其困难的选择题吧，这还是在缪宣主动降难度的情况下。 　　要是换成其他的修女鬼怪来给「孤儿」检查，那上来就该宣传信吾主得永生了。 　　至于那什么霍乱鼠疫，全部都是缪宣自己胡诌出来的，他只是需要一个简单明了的词汇来概括眼下的情况，不方便详细叙述，得靠各位人类意会。 　　就这样，缪宣快速地完成了给新人的检查，修女们听说所有的孩子都有病。 　　当即就流下了悲伤的泪水，慈悲而哀伤地连连「保佑」起来，还得是大修女坚强，抹了抹眼泪就带着孩子们去睡觉，一边保证要治好大家、不再重蹈覆辙云云，一边给二十人分了十个房间。 　　人类的房间就和缪宣正暂住的蜗居一样大，而且这些房间的布置还更加离谱，本狭窄的空间里加上了儿童尺寸的上下铺，完全就是逼着这批成年人站着睡了。 　　不过缪宣并不在乎这个，他只等待今天的夜晚。一旦入夜，浓雾会很容易散入小房间，而且有一枚彻夜燃烧的蜡烛在提供光与影。 　　虽然不知道修女们在人类身上是否有其他的规则限制，但今晚十有八九是要见血了。 　　还有就是楚恒，楚恒实力强悍，有办法应对晚上的突发状况。 　　但这个鬼蜮的负面状态已经降临在了他的身上，他能想办法搞到一本经书吗？ 　　缪宣抱着这样的担忧离开了医疗室，在夜幕降临前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逐渐升起的薄雾中。 　　但还没等他找一位同事搞一本书，就发现人类已经行动起来了。 　　不过是短短一个小时，修女们的经书就已经丢了三本，其中的一本正在楚恒手上。 [236]双刃裂鬼蜮二五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浓重的雾气弥漫在城市中的每一个角落。 　　就像是从翻到奶瓶中泄露的液体，以某种扭曲的纹路四处流淌。 　　小豆般大的烛火下，金雁南正努力地把自己缩在墙边，这个房间里的上下铺木板床实在是太狭窄了，她完全躺不进去，只能找到这个门墙边的角落，希望能靠着墙入睡。 　　至于楚恒，他要更麻烦一些，因为他的体格更大，连柜子和墙壁的夹角也站不进去，只能靠在冷冰冰的窗户前，披着薄薄的羊毛毯，有些走神地望着玻璃外的浓雾。 　　这个房间里的窗户实在是太大了，大得都快占据一整面墙壁，厚厚的玻璃也模糊不清，像是在烧制时混入了太多的杂质和气泡，令人不舒服地分布着，想要隔着这样一面窗户观察诡异的浓雾，只会让人更加别扭与难受。 　　而在两人之中的柜子上，正摆放着一只蜡烛和一本经书，这厚厚的经书很有些年头了，封面的字迹和图案都模糊不清。 　　“真的要抱着这东西过夜吗？”金雁南为难地叹息，“它的主人不会在今晚找过来吧？我们是不是偷得早了？” 　　经书的主人当然是某位鬼怪修女，楚恒的动作很快，在分配房间的档口就偷到了经书。等他在晚上掏出书时，连金雁南都被吓了一跳。 　　不论这么说，黑猫修女都是鬼怪，她的话也不一定真实，而且那所谓的疾病是第二日才会起效的，金雁南原本以为楚恒会在明天早晨再谋定后动…… 　　“必须要预防我们丧失战斗力的情况。假如真的染上重病，我手里的道具不一定能解除负面状态。” 　　楚恒已经从窗外的白雾中回过神，他不再向外看，转而凑到烛火旁边，小心地收好毛毯，摩挲起经书的封面：“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这东西的材质应该是兔子皮。” 　　鬼蜮里的重要道具往往不是什么吉利东西。 　　尤其是带着点古色古香的书籍卷轴，人皮才是装订的统一配置，难得遇上一个动物皮毛。 　　金雁南也收好毛毯，在柜子的另一边蹲下来：“要翻开看看吗？今晚怎么办？” 　　楚恒沉吟片刻，有了决断：“当然要看，但今晚由我抱着它睡，假如黑猫的话都是真实的，那么明天你抱着睡。” 　　金雁南皱眉：“假如她说的都是假话——” 　　楚恒：“冒点小险，还在我可以处理的情况之内。” 　　在这种冒险的事情上金雁南向来信奉楚恒的直觉，两人快速地达成了共识，楚恒从口袋里抽出一枚干枯的玫瑰花标本，珍重地放在经书下方，这才打开了扉页—— 　　《俄摩拉警示录》 　　第一段： 　　【1:1创造壹起初礻始申土痶也9:5灵运行混沌黑？？大申氷上上行行走走 　　0:0 光’光光“裑兑要冇光（光光光）、4:1光光光分开暗暗暗暗开分光光光8:9事就这样烝叾】 　　鬼蜮中的文字和语言都会根据陷入者的母语更改，至今也无人能破解其中的原理，而且不论文字怎么变动，其传达的意思都是一样准确的，能够确保陷入者领会含义。 　　金雁南本以为可以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的宗教，此刻却是看得头昏脑涨，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些字的含义。 　　纵使她能够读出每个字的发音，但一旦尝试着去记忆、去思考，她就像是从上至下望入了深渊，连着眼珠和灵魂都要被一同吸走。 　　「啪」一声闷响，楚恒快速地合上了书本，扔给金雁南一颗薄荷糖，他的状态并不比她要好多少。 　　因为过分敏锐的感知，楚恒只会比弟子察觉到更多，但他仍然有余力处理眼前的险境。 　　金雁南吃下糖果、合上双眼，奋力地隆起胸腔，一声比一声沉重地深呼吸着，等到口腔里的清凉逐渐弥漫全身时，她才逃过一劫般地睁开双眼，怯怯地望向面前这本看似平平无奇的经书。 　　这就是鬼怪的信仰吗？ 　　果然不是人类可以去尝试理解的东西。 　　金雁南又看向楚恒，却发现他的脸色白里透青，有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接连滚落，竟显现出一副骇人的死相。 　　金雁南大惊：“师父，你快吃糖！” 　　楚恒垂着双眼，只简单地擦拭了汗珠：“没用了，我对薄荷糖已经有了很高的抗性，吃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没关系，这种程度的冲击还在我的忍受范围之内。” 　　不仅如此，楚恒竟然还重新拿起书，快速地翻越起来，他看得十分专注。 　　要不是在短短几十秒内结束了这冒险行为，金雁南就要去夺书了。 　　“经书里几乎都是这样的文字，还有很多插图。但它们也和文字差不多，不能多看。” 　　放下书本后，楚恒的面色更白了一分。 　　但他并不在意，反而小心地收起书下的玫瑰花标本——就是靠着这东西，两人才能偷窥书内景象而不是立刻陷落疯癫。 　　金雁南心有余悸：“那这东西我们还能抱着睡觉吗？肯定会被影响的吧！” 　　楚恒思索片刻，便又拿出了一枚荆棘环装的尾戒，戴在左手小指上。 　　顿时就扎出了一片淋漓鲜血：“没关系，有这一道保险在，不论如何都能保下一条命。” 　　金雁南也知道事情到了必须冒险的地步，她只能勉强笑道：“幸亏老师之前刷了许多这边信仰的鬼蜮，否则也没有这么合适的道具……” 　　楚恒微不可查地笑了笑：“做好万全的准备总不会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的前辈也是这么教导我的。” 　　师父的前辈？那一定就是「长生」的创立者们了。 　　金雁南回想起了那几张储存在资料库最底层的照片。 　　顿时便笑不出来了，因为楚恒所有的前辈都已经被鬼蜮吞噬，早早便离开了人世。 　　楚恒把经书抱在怀里，披上毛毯，靠着窗户坐下，面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冷： 　　“雁南，我将进入假死状态，直到明日的第一缕晨光为止，今晚就要靠你自己了。” 　　金雁南从怀里抽出一面小小的红鼓，重重地点头：“请放心，我来守夜。” 　　楚恒闭上双眼，连带着呼吸心跳和体温一起消失，柜子上的烛火狠狠地颤动起来，金雁南也跟着打了个寒颤，用毛毯裹住自己。 　　她早已不是鬼蜮新人了，守夜并不是什么陌生的挑战。即便是面对鬼王，也不再有什么值得恐惧的。 　　不过就是死亡而已……只要不是被精神污染、陷入永恒的癫狂，那长眠在鬼蜮之中也没什么不好的…… 　　夜越来越深了，金雁南闭目养神，她听着自己规律的心跳和呼吸，半梦半醒地熬着，她的周围是一片死寂，好像时间已经停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也许她也已经不是活人了。 　　升起这个念头后，金雁南的呼吸便是一滞，她很快又恢复过来，在心中安抚起自己的情绪。 　　但也就在此时，她听到了第二个呼吸声——这道声音一直和她的呼吸叠在一起。直到她打乱自己的节奏后，二者才区分开来。 　　金雁南缓缓地睁开双眼，透过朦胧的烛火望向窗前的楚恒，男人低垂着脑袋，垂在毛毯外的手瘦削干瘪，肤色白得发青，那荆棘指环乍出的血渍也早已凝固发黑，俨然是一副死尸的模样。 　　第二声呼吸不是楚恒的。 　　金雁南没有动，她开始慢慢地转动起眼珠，这个动作在此刻显得无比生涩。 　　就好像她放在眼眶里是两丸不听话的玻璃球。 　　她的视线迟滞地从天花板上划过，移到紧闭的门窗上，转向狭窄的双层床板，又凝视跳跃的火烛，最后，落向了被光影切割的地面。 　　她的影子在蠕动。 　　…… 　　烛火熄灭了。 　　方舟组织中年龄最大的带队人帕特拉压低了嗓音质问：“克里斯！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吹熄烛火？！” 　　克里斯蒂安单手抱着经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样式古怪的打火机，就着惨淡的月光把玩抛接：“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想吹就吹了。” 　　帕特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厌恶又无可奈何地瞪了一眼克里斯蒂安：“好，那我想请问你，你刚才在经书上看到了什么？” 　　克里斯蒂安低声笑了：“哦，不如来猜猜看？是很有趣的东西，也许就是这个世界的特色，我还是建议你亲自来看看。” 　　帕特拉加重语气：“克里斯！请不要在这个时候玩弄你的同伴！” 　　克里斯蒂安吹了一声口哨：“好吧，既然帕特拉先生想要知道，那么由我来告诉你也可以——第一个章节的内容大概是「创世纪」的某种变体。” 　　在西方世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创世纪」是什么，帕特拉顿时就是一头冷汗： 　　“「创世纪」？！这就能解释得通了，果然这个炼狱中的信仰就是现实世界的倒影，连那个六芒星符号也是十字架的代替品，这个教堂更是现实中那个的复制品……” 　　这么说着，帕特拉又看向克里斯蒂安，在昏暗的光线中他只能看到他的剪影，还有那个跃动在年轻男子手中的打火机，它正一下一下地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在一抛一接里反射着炼狱中的月光。 　　帕特拉相信克里斯，又害怕克里斯，他借由克里斯之口得到了经书上的内容，便绝不敢亲自去阅读。 　　因为他们和克里斯是不一样的，他们都是正常的人，而克里斯是个精神病—— 　　克里斯蒂安-格温，是一个真正的精神病。 　　在炼狱降临之前，克里斯蒂安-格温就已经是个全国闻名的通缉犯了，他在得克萨斯州内流窜，到处欺骗女人，残忍肢解男人，是个大名鼎鼎的连环杀人犯。 　　虽然最后被警方逮捕，但因为他出身名门，请到了很好的律师，竟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而是以自身的精神病脱罪，被送到了私立精神病院。 　　克里斯蒂安是个扭曲而残忍的男人，他行事间有着某种古怪的准则，他只杀男人，且除了性别之外从不挑剔被害者的其他特征，什么种族、信仰、职业、性格、经历、年龄等因素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只有一点，克里斯蒂安似乎更偏爱强大的猎物，越是强壮的男人就越容易引起他的杀心，事后的心理学分析证明这家伙就是个彻底的同性恋，他只有在肢解男人时才能享受到近乎癫狂的性愉悦。 　　至于女人——克里斯蒂安也热爱欺骗女人的感情。但从不和她们发生关系（十有八九是硬不起来），也从不谋杀或者伤害女人，这里有一大串童年经历、心理阴影等杀人犯必备热门标签，帕特拉没去深入了解。 　　但当年克里斯蒂安-格温的新闻名噪一时，他那英俊的大脸被贴在各州的报纸头条，下面是连篇累牍的介绍，跟着无数粉丝的狂热信件，让每个和新闻业有关的人都印象深刻。 　　说来最后抓住克里斯的好像就是几位女警，以至于这家伙被扭送上警车的新闻照片都笑容灿烂。 　　如此明确的区别对待令人难以评价。但要是炼狱降临迟上十年，克里斯蒂安的犯罪之旅应该会遭到巨大的障碍。 　　毕竟谁也不知道一个性别歧视的连环杀手管不管生理性别男心理性别女的人，以及他在面对LGBTQIAKPD时又是怎么个判别方式，或者他会不会去杀一位沃尔玛购物袋…… 　　可自从炼狱降临后，世道就变了，克里斯蒂安凭借着他超凡的天赋和能力脱离精神病院，疯狂地追逐起炼狱来，他终于不再对人类下手了，转而投入炼狱之中，享受起这些扭曲的挑战。 　　要帕特拉来说，克里斯蒂安就是一个天生该进入炼狱的魔鬼，他有着某种普通人不具备的「第六感」，这让他在炼狱里如鱼得水，而且他的精神状态又很特殊。不论遭遇怎样的打击，好似都能维持在那彻底癫狂的底线之上。 　　就比如这本经书，克里斯看了之后屁事没有，这可不代表帕特拉就能快乐阅读了，他是瞥见过内页中的扭曲文字的，深知那些东西的杀伤力。 　　“帕特拉先生，你看看窗户外。”克里斯的声音轻柔而愉快地响起，“雾气从窗缝里泄进来了……唔，原来光照有阻拦雾气的效果呀。” 　　帕特拉立刻回神，他下意识地望向那模糊不清的厚重玻璃窗，借着外头的月色勉强看到了浓雾之中的景象，顿时就被这一幕狠狠吓到。 　　在浓雾之中，三抹漆黑的影子正在缓慢靠近，它们有着一样的轮廓。就像是分叉的树木，随着前进的步伐而不规律地波动着，每一抹流动的阴影中都带着一双血红的眼睛——那应该是眼睛吧？人类的眼睛？ 　　帕特拉猛得站起身，抽出了一支左轮手枪，颤抖着对准窗户，不知何时，房间内也布满了白雾，它们粘稠地聚集在地面上，缓缓流淌，仿佛冥河现世。 　　近了，越来越近了，那三抹影子终于贴到了窗户上，它们交融在一起，仿佛人类般一同弓下身躯，把那六只眼球拱到玻璃上，往前探—— 　　“咔哒……”一声脆响过后，一道火光亮起，克里斯蒂安一边哼起《哦，苏珊娜》一边重新点亮了蜡烛，跳跃的火光倒影在他浓翠的眼眸里，晃起诡谲的光。 　　在火光面前，白雾停住了脚步，随后它们竟然开始后退了，一点点地挪出这狭小的房间，连带着窗外的可怖黑影也重新消失在白雾里。 　　帕特拉浑身冷汗，他倒转枪口对准克里斯蒂安：“你到底要干什么？” 　　克里斯蒂安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单手指向帕特拉身后的地面，帕特拉用余光瞄去，竟发现他的影子正在逐渐变成那倒映在窗户上的阴影，粗大的躯干、分叉的头部，只是没有红眼睛而已！ 　　这一刻的帕特拉失去了行动能力，他只能保持着半转过脑袋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地面，那些藏在衣服中的道具也像是一同失去了作用，只能沦落为他最后的陪葬品…… 　　“The sun so hot, I froze to death-Susanna don\'t you cry——” 　　《哦，苏珊娜》的小调再次被哼响，克里斯蒂安再次擦起打火机，火焰跳跃中，他举着这第二个光源，就这么径直凑到了帕特拉的身边。 　　地面上的光影再次出现了变化，两道光源，投射出两道影子。一抹与窗户上的阴影相似，另一抹却显现出截然不同的轮廓，即便是帕特拉都能看出——那是一只端庄蹲坐着的猫。 　　歌曲的哼唱戛然而止，克里斯蒂安惊喜地笑道：“果然是你啊，黑猫姊姊，你来看望我了？” 　　黑猫模样的阴影应声融化，消失在地面的黑暗之中，连带着另一抹影子也消逝不见，帕特拉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他惊恐之下掏出了第二把左轮，双枪对准克里斯蒂安：“什么「黑猫」！？怎么回事？” 　　克里斯蒂安对面前的俩大枪口视若无睹，他低头狠狠地亲了一口手中的经书，开口却是： 　　“-I\"m going to Louisiana, my true love for to see——” 　　帕特拉怒火攻心，正当他想要更严厉地训斥时，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了一声嘶哑的惨叫，下一刻，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这声音在老练的挑战者耳中，不亚于丧钟鸣响。 　　死人了？有人在今夜离开了房间？ 　　帕特拉的脑中迅速地转过另外十八个人类，想要推测出死者的可能性。 　　不，不可能是老练的挑战者，也不会是和挑战者住一起的普通人，可是其他的普通人有这个胆子吗？ 　　精神失常？恐惧过度？还是患了那什么什么传染病？ 　　亦或者比鬼怪拖出房间？ 　　一想到「传染病」这个词，帕特拉就突然感到了一阵疲惫，他的双手开始颤抖，恶心用上喉咙，随后是头昏脑胀、意识模糊—— 　　两声轻响后，帕特拉才意识到自己脱手掉了枪，随后是一阵闷痛，他本人也跌在了地上，颤颤巍巍地爬不起身，他的胸口像是遭到了重压，让他的呼吸急迫起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帕特拉努力睁开双眼，克里斯蒂安就在这时候在他的身边蹲下，这该死的家伙一边哼着歌，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针管，对准了帕特拉的脖颈。 　　帕特拉：“不……不……你要……不……” 　　克里斯蒂安动作老练地弹了弹注射器，笑道：“午夜已过，疾病降临，但请别担心，帕特拉先生，这东西没准能缓解你的症状，我们先来试试看，毕竟我明天还需要你的配合——我这里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帕特拉哪个都不想听，但克里斯蒂安显然不打算给他选择的机会，一针稳准狠后，冰凉的液体便汇入了帕特拉的血液。 　　克里斯蒂安看看效果，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郑重宣布：“好消息是经书有效果，抱着它就能防治「传染病」，黑猫姊姊果然没有骗我；坏消息是经书明晚不能给你用，我要先给赛琳娜ꁘ——噢，毕竟在我这里，女士优先。” 　　—— 　　ꁘ赛琳娜：就是赛琳娜-史密斯，方舟三人组中的女性…… 　　ꁘ《哦，苏珊娜》是一首历史悠久的老美民间小调，翻唱、改版过多个版本，大家最耳熟的应该是蜜雪冰城的：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金雁南：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取北雁南归之意，纪念亲人的…… 　　—— 　　当克里斯蒂安在撩猫猫的时候楚恒在干什么：装死.jpg 　　秒哥经过一看好家伙人睡死了也没危险，去下一个房间咯…… [237]双刃裂鬼蜮二六 　　第二日清晨，蒙蒙白雾之中，圣堂上的大钟缓缓地敲响了五下，朝阳的日光缓缓破开昨夜的迷雾，勤劳的修女们便起身洗漱，清理净身，列队出门。 　　早课是在六点开始的，但修女们要先将孩子们唤醒，带着他们体验教堂中清修的生活，这可是人世间最好的地方。 　　啊，这些外乡来的孤儿太可怜了，突然间到了陌生的城市，他们一定很惶恐吧？ 　　为了心灵的宁静和灵魂的纯洁，必须要尽快坚定信仰，再三向主祈祷才行。 　　二十位修女来到了人类房间的大门前，其中三位的手中没有了经书。但她们并不为此困扰，取而代之的，这三位修女纷纷举起了一枚小六芒星架，把它们放在自己的胸口。 　　十道敲门声一同响起，二十位修女们异口同声：“亲爱的孩子们，太阳出来了，请起床洗漱吧，愿主保佑你们。” 　　清晨鬼敲门说的就是这个，半晌后，人类才扭扭捏捏地推开大门，十九人神情各异地走出房门。 　　不管是不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被鬼蜮里的怪物催着起床并不是什么好体验。 　　更何况还有许多人正深陷在病痛的折磨中。 　　咳嗽和喷嚏的声音此起彼伏，鬼蜮的迫害是一视同仁的。只不过普通人见效慢，今天只有轻微的发热和头晕，挑战者们则见效快，各有各的症状，骑士里的朱蒂-格林以中游的实力混到了最严重的症状，她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由同伴威尔逊背出房间。 　　见到亲爱的小羊羔们如此惨状，修女们当即就心疼起来，一番保佑安慰搀扶。 　　但也不让人卧床休息，而是硬是把「孤儿们」架到了圣堂之中。 　　由此可见人数鬼怪一对一恐怖如斯。 　　等到修女和「孤儿」都已经落座，时钟便恰到好处地敲响了六下，郑重宣布早课的开始。 　　等到缪宣推着餐车从厨房晃到圣堂时，大修女已经在例行祷告了：“啊，我崇高的主啊，感谢您赐予我们食物和清水，保佑我们远离病魔的侵扰，庇护我们远离灾难的侵袭，啊，我伟大的主啊……”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落在圣堂内，为纤尘不染的雪白神像披上斑斓而神圣的纱衣，修女们双手合十，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仰头闭目，全情投入； 　　人类们则一片萎靡，别说祈祷了，能稳稳坐在椅子上都算是意志坚强。 　　缪宣不声不响地进门，把祷告当成背景音乐，拖着餐车穿行在座位之间，给每一位鬼怪和人类分发燕麦粥和土豆块，他毕竟和鬼蜮不是一条心，干厨房的活时就可劲加料，绝不抖勺颠勺，在无法改变碗碟容量的情况下高强度上压实，用减水加面的密度大法硬生生地把燕麦稀粥变成燕麦面坨。 　　在给每个人分饭的过程中，缪宣顺便好好地观察了一番人类的状态，昨天晚上有一人闯入走廊遇难，另外十九人存活，十人轻症，三人治愈，六人重症。 　　遇难者是那位最肥胖的男人，他本身应该有基础病，血条非常短，和他同屋的是一位干瘦的年轻男子，被室友的失踪吓得麻木呆滞，时间有限，挑战者们还没来得及逼问出什么有效的消息。 　　而完全治愈的三人则和缪宣估计的差不多，其中当然有楚恒和克里斯蒂安，还有一位独来独往的壮年女子安娜-米勒，她作为唯一一个没有组织的挑战者，昨晚也成功偷到了修女的经书，确实是艺高人胆大。 　　能够从鬼怪手中偷到东西是很难的，光有道具绝对不够，还得有丰富的经验和老练的心态。 　　此次陷入鬼蜮的人类卧虎藏龙，竟有三人成功偷到经书。而更另缪宣惊喜的是，这三个人不仅偷到了书，还都愿意听从他的建议，真的尝试了抱着书过夜。 　　缪宣分完了早饭，修女们仍然在喋喋不休的祈祷，此时经验丰富的人类们已经开始了内部沟通。 　　夜火的叶莲娜小声地和楚恒询问经书售价，骑士的威尔逊也向那位独身挑战者安娜-米勒发起交易邀请。 　　至于方舟三人则在小规模内讧，其内容主要是帕拉特不动声色地控诉克里斯蒂安的无耻。 　　而克里斯蒂安则在赛琳娜有气无力的鄙视眼神中西子捧心。 　　“啪啪啪！” 　　修女们终于停止了祈祷，大修女缓缓地鼓起掌，打断了人类的交流，她慈爱地望着面前的羊羔们，郑重地宣布： 　　“我亲爱的孩子们，千万不要为了食物而分心，这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在我们享用主的恩赐前，请先学会唱诵圣歌，你们一定很难受吧，没有关系，赞美神，赞颂神，我们的身心就能够得到拯救！” 　　缪宣在逛完一圈后已经回到了末席的位置上，在厨房干活就是舒服，他早上已经吃过一顿，保证八分饱，此刻还能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粗盐土豆，充分享受碳水的快乐。 　　至于颂歌？那是什么？我黑猫从来不唱。 　　大修女双手合十，歌声嘹亮，她起了头，其余的修女便一同跟上，她们的声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就像是某种稳定的乐器，在这不疾不徐的咏唱中，乐感再糟糕的人也能学会几句音调。 　　就和缪宣第一次听到颂歌时的走神一样，所有人类都迷失在了歌声之中，就连楚恒也不例外，他停下了进食，抬头望着神像，神情茫然而怔忪，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不过楚恒的意志还是很坚定的，在歌曲结束后，他迅速地脱离了这种危险的状态，并且意识到了刚才的凶险，还迅速唤醒了金雁南。 　　挑战者们多少都有些道具傍身，先后苏醒，普通人却没有这样的实力，他们久久无法摆脱颂歌，甚至还有人因此落下泪来。 　　大修女慈爱地观察着她的孩子们，好像一个牧羊人在看着羊圈里新出生的小羊羔，她的目光落在哪里，哪里的人便陷入恍惚。 　　“我的症状恢复了！”一个满脸泪痕的女人突然昂扬地宣布，“我还听到了主的福音！我的主！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听到福音！” 　　大修女当即鼓起掌来，修女们也一同跟上，她们异口同声地祝贺：“愿主保佑你！” 　　在这中年女子之后，又有两个男人接连表现出过分激动的情绪，其中一人就是那位遇难者的室友，他们在唱完颂歌之后都得到了「治愈」，还觉得浑身上下都从未如此舒泰过，可见这信仰效果绝佳。 　　缪宣怀疑这三人早就有信仰史，所以才会这么容易就被颂歌感化。在修女的颂歌之中，现世世界的宗教与鬼蜮世界的宗教被混在一起，再加上「神迹」的影响，立刻就改变了这三人的信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鬼遮眼」了。 　　也许这就是「阴影雾都」挑选陷落者的标准，而这疾病也是一个道理，用灾难让人们恐惧，然后撤走灾难让人们信奉。 　　但大修女可不这么觉得，她无比喜悦，只为「感化」的「孤儿」人数不够多而略感遗憾，她温柔而无奈地望着其余冥顽不灵的人类们，殷切地询问： 　　“还有孩子有感觉吗？以往的孩子们在唱完颂歌之后多少都会受到一些治愈，而且他们的病很快就能好！” 　　没有人回答，普通人也许是因为恐惧。 　　但挑战者们可立刻察觉到了颂歌的暗藏杀机，此时便更加没人出头。 　　再说了，这里还有一个无比恐怖的问题——那些病好了的孩子呢，他们去哪了？ 　　“也许你们诞生的教区太险恶了，所以需要更长的适应时间。”良久没有等到第四位皈依者，大修女只能失望地摇头，她望向缪宣，“亲爱的黑猫姊妹，生病的孩子们还得靠你多多留意，小心照顾。” 　　缪宣只好暂时放下他挚爱的粗盐土豆，对着人类宣布道：“快病死的可以来医疗室打针，医疗室会在今早开放一个小时，每个人最多打三针。” 　　除了经书和信仰之外，打针勉强能算是解决困境的第三条道路，只不过这方法治标不治本。 　　三针的限制并不是缪宣定的，而是人体限制，一旦超过三针，被注射的人类就会出现一些不太友好的反应。 　　毕竟这些针剂都是鬼蜮出品，绝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大修女满意地颔首：“有了初步的治疗在，孩子们一定能支撑到主的拯救。现在，就让我们开始享用主的恩赐吧！” 　　终于开饭，每个人类的面前都只放着一小颗土豆，一小碗燕麦坨，而这小碗也只有成年女子的半个巴掌大。 　　昨夜的晚饭量太少，今早的早饭也不算太够，普通人也许还能吃个五六分饱，消耗巨大的挑战者们可是连牙缝都没塞满。 　　尤其是那位大块头尤里，也不知是疾病还是饥饿，他双眼发红地盯着面前的小碗，那样子像是要把木桌给吃了。 　　这一顿饭没有浪费，就算病得非常难受的人，也强撑着把饭吃了个干净。 　　人类吃完饭后便轮到修女，修女们的饭食只有半碗稀粥（在这里缪宣发挥了抖勺的传统艺能），等到她们快速地完成进食后，大修女才郑重地宣布：“亲爱的孩子们，今日的日课要正式开始了，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位引路姊妹，请跟着她们学习经文、认真劳作。不论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向她们提问、学习，愿主保佑你们。” 　　修女们异口同声：“愿主保佑你们。” 　　人类方听到这鬼地方还要搞鬼怪一对一。 　　顿时如丧考妣，唯有克里斯蒂安面色如常，积极举手：“大修女嬷嬷！我早饭没吃饱！没有力气劳作呢！” 　　大修女一愣，随后笑着摇头：“孩子，这是因为你的信仰还不够虔诚，越是敬爱吾主，便越能远离饥苦，譬如我们伟大的先贤圣人圣俄摩拉，祂就算不进食也能日日饱足，精神焕发。” 　　乍听到先贤故事，修女们便一起点头，这福音由她们来传递是很可信的。 　　毕竟她们对人类食物的需求已经低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但坐在桌尾的缪宣就有些尴尬了，此刻的他还在啃粗盐土豆，光是手边的餐后小点就相当于人家姊妹一整天的伙食量…… 　　显得他特别不虔诚。 　　果不其然，几乎所有人类都朝桌尾的黑猫修女投来意味不明的眼神，克里斯蒂安更是望眼欲穿：“黑猫姊姊——” 　　缪宣：…… 　　缪宣一点不心虚地移开脸，全当没听到。 　　“孩子们！我亲爱的孩子们！我知道你们暂时无法到达那样崇高的境界，没关系，我们可以先从凡人开始做起。” 　　大修女赶紧重申纪律，又温柔地安慰道，“而且今晚将有圣餐仪式，在享用圣餐后，你们就能够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满足！” 　　一提起圣餐，所有修女们都露出微笑，一同双手合十，低声祷告。 　　缪宣迟了一步没来得及祷告，不过他也不知道这地方的圣餐是啥，只能欲盖弥彰地选择飞天意面神教。 　　祷告结束，大修女又拍了拍手：“好了，孩子们，请快些找到你们的引路姊妹，和她一同学习劳作、钻研经典吧。” 　　…… 　　“黑猫修女！我想跟着你学习劳作！” 　　尤里推开椅子，几个大跨步就挤到了桌尾。即便顶着巨大的负面buff，他也仍然行动矫健，把刚准备跑路的缪宣拦了个正着。 　　缪宣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上赶着来找他：“我？可我不是引路姊妹。” 　　尤里站得笔直，好似一堵挡路的大墙，他板着一张冰霜覆盖的脸，鼻音浓重地道：“我的信仰和我的心已经与您同在，请让我去厨房和您一同劳动！” 　　缪宣了然：原来你在打这个主意.jpg 　　竟然遇上了同道中人，缪宣顿时就理解了这位尤里先生的迫切。 　　毕竟按照体格来看，尤里应该是所有人类中最吃不饱的那个。 　　缪宣考虑到他之前似乎还答应过给这位人类一个「小帮助」，再考虑到他还需要找几个人类内应，此时便没有立刻拒绝，正巧大修女听到了尤里的请求，便高兴地举起六芒星： 　　“啊，黑猫姊妹，请好好照顾这孩子，为他引导正确的道路！愿主保佑你们！” 　　缪宣：…… 　　缪宣：“行，你跟我来吧……” 　　这么说着，缪宣就拉起了餐车，勤劳的修女姊妹们早就收拾好了碗碟，只等他把小车拉去厨房清洗。 　　在缪宣搬运碗碟的时候，尤里盯上了缪宣手边的饭盆——里面大概还剩下小半盆土豆。 　　缪宣：“你要吃吗？吃完碗归你刷。” 　　尤里二话不说拿起饭盆，一边跟着缪宣走动，一边一口一个就把土豆干完了，两人还没走出圣堂，小饭盆就已经空空荡荡。 　　缪宣看得十分佩服，心想这鬼地方都把孩子饿成什么样了，连鬼怪的饭都敢抢着吃了，他是真的不怕啊。 　　大概是为了感谢这口土豆，尤里放下饭盆后主动推起餐车。在他即将走出圣堂时，还不忘回头给叶莲娜比了个手势。 　　这就是夜火内部的交流了，缪宣顺着尤里的方向望去，在叶莲娜不远处看到了克里斯蒂安，这位跳脱的出头鸟终于遭了报应，此刻正被大修女摸着脑袋按在身边—— 　　显而易见，大修女要亲自当他的引路嫲嫲了，这福气可是阴影雾都头一份。 　　被按着头的克里斯蒂安倒也不着急，他的眼神四处飘荡。直到和缪宣对视时才定住，那美丽的浓翠色眼眸一瞬间就湿润起来，那波光粼粼的，很有几分欲语还休的缠绵。 　　假如缪宣再靠得近些，大概就能听到他「我们昨晚是那么快乐，你今天怎么能不要我」这样的重量级发言。 　　至于楚恒，他仍然保持着低调和安静，精准地选了一位最弱的修女跟随。 　　而这位就是先被缪宣顶替位置、后被楚恒偷走经书的前食堂阿姨。 　　二十位修女鬼怪的实力其实差不多。但前食堂阿姨因为被缪宣消耗过，所以是最薄弱的一个，眼力超群的楚恒在昨晚就看中了她，从她的手上偷到了经书，今早又认下她做引路修女，可谓逮着一只羊薅毛。 　　缪宣很想和阿姨道声歉，但粗盐土豆和蔬菜乱炖实在是太香了。 　　假如一切重来，他十有八九还是要顶掉这位大抖饭勺的阿姨。 　　“大姊，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一道粗重的声音打破了缪宣的回忆，尤里已经提着餐车走到了阶梯下，转头盯着缪宣—— 　　太离谱了，他站在阶梯下还能平视阶梯上的缪宣，要知道这一次缪宣的建模可不矮。 　　缪宣回头：“我们要先去医疗室，把今天的针打了，还有你刚才叫我什么？” 　　尤里抖了抖他三道白杠的黑底外套，又揪小鸡仔似的拎起餐车，十分上道地问：“大姊？” 　　缪宣：“不能这么叫。” 　　尤里有些困扰地皱了皱眉，但还是答应道：“好。” 　　—— 　　关于尤里的运动外套：捏他毛熊潶道穿阿迪的梗，不过运动外套并不是尤里本人的爱好，这只是一件地域性特产道具。 　　但尤里确实是这方面出身，曾经也是位叼着伏特加瓶飙车的精神小伙，所以现在进入角色很快…… 　　—— 　　上一个世界的番外三等一下噢，这两周内保证放出…… 　　—— 　　同鬼蜮背景系列设定无限流《我在无限世界当包租婆》已经稳定开更啦，欢迎大家来瞅来收藏，我拿头保证好看。 [238]双刃裂鬼蜮二七 　　缪宣带着他新收的小弟（并不）去了医务室，蹲满早晨一小时，只打出去了一支针剂—— 　　骑士的朱蒂-格林实在是扛不住了，顶着风险来扎了一针，从重症变成轻症，横着进来竖着出去。 　　这个针剂的效果着实不错，但缪宣还是感到了疑惑。 　　因为这个鬼蜮所带来的负面buff是按照实力强度追加的，越是强大的人就越快中招，而根据缪宣对血条和蓝条的研究，人类的实力排名应当如下： 　　长生的楚恒，散人安娜-米勒，业火的尤里-弗拉达索维齐-纳博科夫，方舟的克里斯蒂安-格温，业火的叶莲娜-瓦莱耶夫娜-格拉乔夫，骑士的理查德-威尔逊，长生的金雁南…… 　　就是说，朱蒂-格林的实力大概排在二十人中的八九位左右，明显是跟着前辈进来的后辈，最严重的buff怎么说都不该落在她身上，剔除那些拿到经书的人后，排名中最危险的人应该是尤里。 　　但此人只表现出了轻症，除了相对频繁的咳嗽之外没有其余的症状。 　　这么想着，缪宣就侧头看了一眼尤里，此刻这个斯拉夫壮汉正坐在医疗室内的小板凳上，把这个小东西压得不堪重负，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一旁的柜子，像是要靠记忆把柜子里的东西都复刻下来。 　　缪宣的视线停留在尤里的外套上，心想也许他是靠着强韧的身体素质和道具撑下来的，同理可得，骑士的朱蒂没准随身携带着什么诅咒物件，或者她本身在其他的鬼蜮就遭受了某种标记，以至于和雾都教堂的debuff负面共鸣，达成十分严重的后果。 　　至于诅咒物件和标记都是什么，又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那范围就太广了。 　　即便是见过大世面的缪宣也无法猜测。 　　就在猫猫磨洋工中，缪宣百无聊赖地等到一个小时结束，眼见着没有第二个人来挨针，便关门收工，仗着雾都教堂不是自己的地盘，他连柜子都没锁，意思意思地栓个门，带着小弟就回到了厨房。 　　差不多也要准备午餐了。 　　缪宣把所有的绿叶菜和根茎块一起扔进了锅，就这么熬煮起来，尤里则开始刷早上剩下的锅盆碗碟，他显然没有清洁过上世纪的老锅具。 　　但大力出奇迹，几块破抹布被他舞出残影，擦出火星，手动升格为钢丝球。 　　缪宣看得叹为观止，不过他自己也没好到那里去，他完全是在闭着眼睛加土豆加黄油加牛奶，一锅蔬菜乱炖最后变成了杂菜土豆泥。 　　但由于缪宣多个世界练就的稳定厨艺，这锅材料不错的杂煮开始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他尝了尝味，竟然还挺好吃。 　　可惜没有肉。 　　不知何时，水池里的洗刷声已经停歇，缪宣朝旁边望去，只见尤里正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这个教堂里真是不缺板凳），双目炯炯地盯着咕嘟咕嘟的大锅，而他的身边整齐地堆着干净锃亮的厨具餐具，别说花纹都快擦没的木碗，连铁锅都给他刷去一层皮。 　　缪宣指了指身后：“要不你先来吃点？面包可以随便吃，但乱炖还要留给中午饭。” 　　尤里那本就严肃地表情更加严肃，他定定地盯着缪宣：“代价是什么，你想吃我的肉吗？” 　　缪宣：…… 　　什么意思？这人难道以为吃了鬼怪的饭就要肉偿吗，可见是经历丰富啊。 　　缪宣陈恳声明：“不，我并不想吃人肉，至于代价，你可以做个厨房大扫除。” 　　尤里陈恳道歉：“很抱歉，我误会了，十分感谢您。” 　　简短的对话结束，尤里抛弃了那快被他坐裂的小板凳，转移战地至面包柜旁，他很认真地清洗了手，很有规矩地从最硬的面包开始啃起。 　　不论是进食速度还是吃饭架势都很匹配他的运动外套，短短一个小时，缪宣这个月来囤积的大面包竟然被消耗完毕。 　　缪宣对尤里的牙齿口腔硬度表达高度赞赏，为面包的消耗速度更加满意，厨房面粉告罄，终于有理由出去采购了，他早就想见识一下阴影雾都的货币体系。 　　钟敲响了十一下，是时候送饭了，吃饱的尤里动作很快，基本上完成了食堂大清扫，甚至还帮缪宣搞死了几只阴影老鼠——由此可见人类可以对阴影造成伤害。 　　缪宣没有看到尤里的攻击方式，但可以从老鼠冰冻尸体上推断出一二，这位夜火成员的攻击一定和冰雪或者温度有关，这人虽然是一副巨无霸战士的体格，但他的攻击竟然附了魔。 　　与此相对的，楚恒虽然长了一副瘦削的法师样，但他的玻璃刀却是最纯粹的物理攻击。 　　按照这个思路往下走，克里斯蒂安大概就是吟游诗人了。 　　缪宣漫无目的地想着，而在他走神的当空，尤里已经整理好了餐车，动作十分专业，效果十分整齐，而且很能领悟领导的心意，将高密度的精神传承了下来，确保每一位小朋友都能分到满满的饭。 　　…… 　　叶莲娜坐在饭桌后，十分无奈地看着她的队长推着小餐车出现在圣堂大门口，高大的男人和娇小的餐车形成了鲜明对比，愈发显得午餐的分量少得可怜。 　　不得不说，尤里是找了个不错的位置，他显然已经在厨房干活的时候吃饱了。 　　叶莲娜羡慕地盯着她的队长，准确来说是盯着她队长的那件运动外套—— 　　苏卡不列三道杠，在能量足够的情况下，可以抵消大部分负面影响。换句话说，只要吃得够多，所谓的「霍乱」和「鼠疫」就根本不会影响到尤里。 　　队长本身的抵抗力就够惊人的了，再加上这件外套，他的实力几乎没有受到损伤，直接去面对恶魔之主（鬼王）都行。 　　“早知道我也去食堂嘞，这么点东西喂鸟呢，根本吃不饱啊……” 　　叶莲娜听到身边那个长生组织的姑娘在小声嘀咕：“这个黑猫修女好像很友好啊，她愿不愿意收留一个无辜的饥饿小女孩呢。” 　　叶莲娜：我也想知道.jpg 　　修女们又开始了饭前祈祷，被一对一盯着的人类也只能做做样子，叶莲娜总认为这个教堂里的祈祷有洗脑的作用，决不能跟着祷告。 　　但她又不信奉东正教，一时间找不到东西对冲，只好在心底对挚爱的伏特加起誓。 　　祈祷结束，开始放饭，那奶油土豆泥香得叶莲娜口水都要滴出来，还配了干脆小面包片，还有无花果干，天呐，要不是分量少得可怜，这个炼狱的伙食也太好了。 　　美好但短暂的午饭令人兴奋，可叶莲娜刚有了开胃的感觉就没了下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万恶的队长推着餐车走人，那强健有力的步伐足以证明他吃了多少小灶。 　　叶莲娜又听到身边的姑娘在低声咒骂。 　　哦，她可真会用比喻和类比，叶莲娜在心中大声附和，顺道记了些奇妙又准确的东方谚语，准备下一次见面时再与她的队长痛陈心声。 　　午餐结束，叶莲娜在饥饿的胃痛中被修女领走，她一整个上午都在砍木头，下午终于能好好地坐一坐。但这根本就不是休息的机会，而是某种更加阴险的陷阱。 　　修女开始带着叶莲娜读经书，读那本该死的、会让人陷入疯狂的书。 　　叶莲娜：“修女嬷嬷，我不识字。” 　　然后叶莲娜就被塞到了识字小课堂上，和她一样灵机一动的人竟然不少，大家都有志一同地当起了文盲，在小课堂上一起油盐不进，看得修女们连连摇头。 　　不同的炼狱世界对文字是有着不同标准的，有的炼狱就准许存在多语言。 　　但「阴影雾都」不同，它强行统一了所有人的语言文字—— 　　这么说还有些不准确，应该说人类的语言本身没有变化。但这个炼狱却充当了转换器的功能，把「内容」强行塞到了他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就好比那个长生的姑娘金雁南，她用中文念叨的话被炼狱捕捉，然后炼狱剔除掉了「中文」这个表达环节，把纯粹的「内容」转换成「俄语」，最后塞入叶莲娜的耳朵里，以至于造成了金雁南在叶莲娜面前说俄语的神奇景象。 　　可怕吗，非常可怕，这简直像是是神话中的人类在团结下建造通天塔，而这个世界的「神灵」不仅不惧怕它，还主动帮人类建造了它。 　　叶莲娜越是思考就越是察觉到危险，偏偏这份危险是无法捉摸、不能预测的，这就更令人难受，而正在她焦灼不已时，外衣口袋突然变冷，她赶紧抽出藏在口袋里的手绢，在上面看到了淡淡的水渍： 　　【黑猫修女疑似人类教堂与城镇的通道在厨房里……】 　　…… 　　夜幕降临，雾都教堂之中亮起明亮的烛火，在玻璃窗上反射出美丽的光晕，骑士组织的两位倒霉蛋被修女们抓了壮丁，跑遍了主要建筑物的每个角落，到处吭哧吭哧地点蜡烛，让本就疲惫的朱蒂-格林更加颓丧。 　　当整个教堂都被布置完毕后，十九位人类再次齐聚圣堂，经过了一整天的一对一折磨，大家的神情都有些萎靡，就连克里斯蒂安都放弃了耍宝，一脸高深莫测地发呆，很是吓人。 　　唯一令人庆幸的是到现在为止无人折损。 　　大修女又登上圣坛，满脸笑意地望着台下的姊妹们和孩子们，她翻开经书，照例阅读起经文，大概是为了照顾文盲率突增的孤儿群体，这一回她还声情并茂地朗读了注释，背后原因令人暖心。 　　缪宣的位置没变，他仍然站在圣坛的角落，这个地方的视野真是不错，能够把所有人的动作都收入眼底。 　　他先重点观察了一下楚恒，确认他除了自闭之外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随后再看其他人，长生的另一个姑娘面色苍白，有气无力，显然是没吃饱； 　　夜火二人组面色沉静得仿佛在参加葬礼，严肃而坚定； 　　散人安娜-米勒一直低着头，她的血条少了一小截，不知道早上干嘛去了； 　　其余人等都是一副麻木的样子…… 　　啊，克里斯蒂安应该恢复了，因为他正在眼皮抽筋式地抛媚眼。 　　缪宣心情微妙地忽略了这个绿眼睛的男人，开始关注鬼怪们，他发现痛失经书的修女不再只有三人，而是增长至五人——应该是骑士和夜火出手了。 　　不过修女们很不在乎这个，没有经书她们就拿着六芒星，仍然虔诚地望着圣坛上的神像，跳跃的烛光照在她们如出一辙的面孔上，那明明是十分亲和的微笑，却令旁观者不寒而栗。 　　“今晚，我们将举行圣餐，分享主的血与肉，这是对虔诚信徒最好的嘉奖！” 　　大修女一手经书，一手六芒星，像是在唱赞歌一样高昂地道，“各位姊妹兄弟们，让我们赞颂主，赞颂牺牲，赞颂分享！” 　　“赞颂吾主！” 　　异口同声地赞美后，修女们开始高声吟唱，这一回可不是清晨时那平和温柔的祈祷歌谣了。 　　而是某种强烈的、震撼的、充满了穿透力和感染力的高昂颂歌！ 　　二十一位修女，二十一枚喉咙，二十一道乐声构成了高中低音部，它们交错共鸣、此起彼伏，用着超越人类想象力的语言祝祷。 　　有人在直白地描述倾诉，有人在锐利地尖叫嘶鸣。有人在婉转地叹息呻吟，有人在癫狂地嬉笑幽咽，单拆开这合唱，每一道声音都诡异到不成曲调。 　　可当它们一同振动时，却融合成了一曲无比动听而不可名状的颂歌。 　　即便是缪宣都差一点被这歌声镇住，更何况是在场的人类？体质弱一些的人已经耳道出血，却又像被吊着灵魂般无法昏厥，只能硬生生地承受这场酷刑。 　　在这高亢连绵的歌声中，一张铺着裹尸布的六芒星木架从天空中悬空落下，它的位置正在神像之前。当它落在圣坛上时，便宛如「主」降世。 　　只见一具完整的尸骨呈「大」字形钉在架上，它没有穿着任何衣物，还经过了清洗和除毛。 　　就像是进烤箱之前被预处理过的乳猪。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幅尸骸还保留着死亡前最后一刻的神情，那恐惧与扭曲的神情足以令任何人感同身受。 　　他就是昨夜失踪的那个胖男人。 　　纵使早就猜到了「圣餐」的内容，缪宣还是不忍地闭了闭眼。 　　高昂的歌声逐渐放缓，最后完全消失，修女们开始欣喜若狂地齐声赞叹，大修女放下她的经书和六芒星，转而举起一个银色的大盘，上面放着银杯与银刀。 　　“诸位姊妹兄弟！主说「吃我肉的人，因我而活；饮我血的人，因我而死」。” 　　大修女慢吞吞地背诵着经文中的词句，她缓缓地高举起双手，赞美那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她的主。 　　“主无处不在，肉与血便无处不在，主将恩赐降临。让我们感恩，让我们祝祷，让我们——永生。” 　　修女们的齐声赞叹，大修女拿起那枚小巧而锋利的银刀，陶醉地刺入了尸骸的咽喉，向下切割，开膛破肚。 　　—— 　　又到了鬼蜮经典环节，但甭管怎么披皮，大家的本质都是差不多的…… 　　—— 　　ꁘ尤里的体格可以参考一下哈弗波-朱利尔斯-比昂森，就是权游里扮演魔山的演员…… [239]双刃裂鬼域二八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脏器泻入银盘。 　　银钩弯刀从暗红之中迸出，在修女们的喟叹中再次没入皮肉，轻松得就像在切割白蜡，随着这抹银光的翻飞，盛满脏器的银盘被呈到了桌上，随后是放置黄色脂肪的木盆，紧接着是装满鲜血的银杯，再之后是成百上千片的、薄如蝉翼的肉片，它们像是花瓣一样散落，被堆叠在银盘之中，由修女们托上桌面——不多不少，二十盘整。 　　当一切都分割完毕后，六芒星木架上便只剩下一副骨骼，不是骷髅骨架，而是带着完整脑袋的人体骨骼，让这本就恐怖的东西更加阴森诡谲。 　　“亲爱的兄弟！今日你托呈了主的恩宠，今日你成为了主的化-身，今日你晋入神的国，永享长生与安宁！” 　　大修女的口中虽然赞颂不停，但她却恋恋不舍地望着手里的银刀，好似很舍不得刀锋上的血迹。 　　但最后还是艰难地忍耐住了，她拿起刀，重重地钉入那骨骼上的头颅，刀身没入，只剩刀柄。 　　“主啊！请保佑这个圣洁的灵魂！”大修女激昂地赞颂着，感动地落下眼泪，“感谢您接收这个纯洁的灵魂！感谢您让这位兄弟留在您永恒的国！我们将在乐园中再相见！” 　　修女们纷纷落下热泪，她们又唱起了颂歌，这一回的歌曲和早课时的一般无二。而直到此时，缪宣才明白它们真正的用途。 　　在这圣洁的歌声之中，那六芒星的木架子竟然缓缓升起，连带着架子上骇人的尸骨，一同在神像面前飞升而上，直至没入高不见顶的穹顶之中。 　　这幅骨架应当会回到现实世界，成为这个鬼蜮残害性命的证明之一。 　　也许是有上一个世界的经历，缪宣竟不觉得这一幕多么骇人，他只是垂了垂眼，不再去看修女们扭曲喜悦的表情，转而望向人类。 　　人类的表现泾渭分明，老练的挑战者们基本上都保证了情绪的平稳。 　　但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普通人则全部陷入应激反应，要么痛哭流涕，要么昏厥失禁，要么发疯癫狂，甚至还有面露迷茫、就地跪拜的…… 　　在修女的歌谣之后，没有抵抗力的人已经被击溃了精神防线，而后又见到这么血淋淋的残忍场面，自然就导致了精神上的全面崩溃，再加上这个鬼蜮有着极其浓烈的宗教意味，因此出现什么反应都不奇怪。 　　但修女们是不会在乎这个的，因为在此时此刻，它们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新死的人肉上，那一双双慈爱的眼眸染上猩红，鼻腔开始翕动，口水滴答横流，它们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这顿「圣餐」—— 　　鬼蜮中的怪物狂热地追逐着生人的血肉，这是缪宣在协和慈爱医院就感同身受的渴望。 　　而即便到了现在，缪宣的感受也不例外。 　　不论桌面上的血液、脏器和脂肪是多么腥臭。 　　在这幅身躯的感知中，它们的气息无比香甜诱人。 　　就像是滋滋作响的上好牛排和刚刚出炉的黄油蛋糕。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 　　“「圣餐」开始——姊妹兄弟们，让我们开始享受圣餐，由我来开席！” 　　大修女兴奋极了，它缓缓走到了主位，伸出双手在的餐桌上无序地挥舞，它依次拂过摆放着盛着肉和脏器的银盘、装满鲜血的银杯与放着脂肪的木盆，最后徒手拈起一片肉块，用小刀割下凝固的脂肪，细细匀匀地涂满，像是在制作三明治。 　　然后它张大了嘴，一小口一小口地撕扯着美味，在享受后吞咽。 　　大修女吃得香甜极了，吃完这片肉后它又开始饮用鲜血，它的表情因为快乐满足而扭曲，连带着皮肤都随着咀嚼的动作出现裂纹，隐约可见黑色雾气从中逸散。 　　修女们对人类的食物几乎没有欲望。 　　因为它们所有的渴求都在生人的血肉上。 　　有了一个示范后，其余的修女们便再也忍耐不住，它们一拥而上，在长桌边均匀地站好，癫狂地享受起这有「葡萄酒」和「面包」的饕餮盛宴，它们的饥渴和喜悦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感染了缪宣，让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然后缪宣右手边的尤里立刻便转头来，这家伙的耳朵倒是出乎意料得灵敏。 　　不过事到如今，缪宣的特殊已经完全暴露了。毕竟他只是吞吞口水，对桌上的血肉没有丝毫向往，足以证明他和这些鬼怪修女们区别巨大。 　　尤里突然道：“你饿了吗？” 　　缪宣：“我饿了你能怎么办？” 　　尤里：“我会做红菜汤和饺子ꁘ，来自我奶奶的祖传食谱。” 　　缪宣：“巧了，我也会，而且我做的一定比你的好吃。” 　　尤里于是不说话了，他定定地望着缪宣，大概是没想到这位「鬼怪黑猫」会给出这么一个直白的暗示。 　　两人的对话声并不响，但足够吸引听力好的人，楚恒和那位独行者安娜-米勒就已经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起来，还有一个人的感知也很强。 　　但他显然不懂得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艺术。 　　克里斯蒂安自来熟地在缪宣的左手边坐下，热情地加入聊天群：“黑猫姊姊，那你会不会煎牛排和炸薯条啊，它们可好吃了，我真是太想念老妈做的纽约客牛排了。” 　　缪宣制止了他的靠近：“首先，你想吃什么和我无关；其次，教堂里不许吃肉。” 　　克里斯蒂安眨眨眼，伸手指了指桌子上的血肉筵席：“那边那些是……” 　　缪宣嘲讽：“圣餐里的肉怎么能叫肉呢，那是主赐予的面包。” 　　克里斯蒂安若有所思，随后跃跃欲试：“那味道是不是也会改变呢？是和面包一个味道，还是由食用者自己想象？” 　　缪宣：…… 　　尤里：“狗东西，你若敢吃人肉，我就把你的牙齿打碎后塞进你的脑壳。” 　　缪宣：…… 　　克里斯蒂安眨眨眼：“哦，好可怕的威胁，那我当然就不敢啦。” 　　这场的对话让坐在正中间的缪宣很出戏。 　　虽然说他丝毫没有扮演鬼怪的自觉，但在如此正义的片场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直到大修女的祝祷结束了人类内部的菜谱分享。 　　餐桌上的血肉已经被分食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残羹剩菜。但修女们尤不满足，仍旧痴迷地望着杯盘里的碎肉和血沫，还是大修女制止了它们—— 　　大修女在饱餐一顿后，已经恢复了类人的模样，她甚至还能朝人类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我亲爱的孩子们，愿主保佑你们，今晚是主恩赐的圣餐之夜，有没有谁愿意来尝一尝这主赐予的血与肉？” 　　没有人回答，但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都悄悄地抬起了头，他们的意志已经崩溃，为了摆脱眼前的痛苦和恐惧，他们也许愿意做出一些打破底线的事情…… 　　“亲爱的孩子，你愿意吗！你是想先喝酒，还是先品尝面包？” 　　大修女面露惊喜之色，朝着唯一一个站起的男人问道，这个人身材魁梧，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正是夜火里的尤里。 　　尤里上前几步，一拳干碎了面前的长椅，在这声闷响，他转身对着所有人类道：“谁敢吞食同类，我就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声音低沉，鼻音厚重，乍一听就像是大熊在冬眠惊醒时的咆哮，充满了愤怒和杀意，缪宣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头，那大修女不得暴跳如雷—— 　　“哦！我的孩子，你在做什么？”大修女惊讶又受伤地喊道，“你怎么能破坏圣餐仪式呢？你怎么能毁坏我们的公共财物呢？你真是个粗鲁的、淘气的孩子！” 　　尤里不去管那捂着胸口的修女鬼怪，他继续用凶狠而阴森的眼神扫视着人群，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接收到了威胁，而这就足够了。 　　角落里的叶莲娜缓缓站起身，不知从哪个地方掏出了一块冰凌，看那熟练的样子，显然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只需要队长的一个暗示，她就能一起大喊乌拉、白帝圣剑御剑跟着我。 　　缪宣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这样是不可以的！我的孩子，我的心好痛，你怎么能做出这样令人伤心的事情？” 　　大修女露出悲伤的神情，她的泪水滚滚而下，但她又坚强地擦去眼泪，“不，我们不能溺爱孩子，是主的旨意让我们照顾你，那我们就要教导你明辨是非，这样是错误的，你必须要去禁闭室反省！” 　　修女们异口同声：“不正确！不正确！禁闭室！禁闭室！” 　　这群鬼怪大概还没从血肉盛宴里恢复过来。 　　所以表现得十分刻板僵硬，但反正气氛是给到了，为大修女撑足了场面。 　　尤里丝毫不惧，他上下打量着面前这群披着人皮的鬼怪。 　　仿佛冬日雪山上遇到狼群的老练猎人，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敌人的弱点。 　　大修女沉痛地道； 　　“孩子，也许你很怕黑，但禁闭室里不会有蜡烛。因为你必须认识到你的错误，这是为了你好！今夜，你得留在禁闭室内悔悟，愿主保佑你！” 　　修女们又恢复了一些，于是一起跟上：“愿主保佑你！” 　　大修女走出位置，朝尤里的方向而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重，她的脚步声就像是法官在敲击法槌，斩钉截铁，不容抗拒。 　　“修女姊妹，这个孩子可以让我来惩罚。”缪宣一手按住了尤里的肩膀，施以巨力，两人默不作声地过了两招，很快就以缪宣的暂时胜出得到结果。 　　缪宣一边发力，一边对大修女道：“禁闭室只能让孩子们恐惧，不能让他们明白道理，所以我想得用别的方式——我毕竟是他的引路姊妹，我得为他负责。” 　　大修女的脚步停止了，她定定地望着缪宣，半晌后才温柔地问：“那么黑猫姊妹，你想怎么做呢？” 　　缪宣举了举怀里的经书：“我会让这个孩子抄录经书，教导他为人的道理，让他明天给各位姊妹兄弟道歉赔礼。” 　　大修女笑了，补充：“那他还得在主的面前忏悔，为自己的过失做出弥补。” 　　这就算是默许了，不出所料的赞同——缪宣今晚一口人肉没吃，现在又表现出要「扣」下一个人，按照鬼怪的思维，它们大概会认为缪宣在划定猎物。 　　考虑到实力差异，大修女会赞同的。 　　缪宣差不多走完剧情，既然场面过得去，他自然就开始敷衍了：“行行行，好好好，会的会的。” 　　他还回头看向尤里，示意他赶紧完成这浪子回头的大戏：“你怎么说？表个态吧。” 　　尤里：“行，好，会的。” 　　缪宣：…… 　　大修女又开始连连摇头，不停叹息，好像在为这个卑鄙的外乡小孩难过，缪宣也觉得难过，抄经书和事后弥补都不算什么，这里面的作弊方法一大堆。 　　但「在主的面前忏悔」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那几乎就是在接触不可名状之物，很容易出问题…… 　　不过这这件事对鬼蜮是双向的，人类的「忏悔」可以成为刺杀鬼王的好机会。 　　“咔嚓……”一声脆响打破了眼下刚刚缓和的气氛，缪宣转过头，看到了楚恒——楚恒的脚下是玻璃杯的碎片，就在刚才，他干倒了玻璃水壶。 　　大修女大受打击，她摇摇欲坠地沉痛捂心：“孩子！你难道是故意的？你这样是不可以的！不，我们不能够溺爱——” 　　楚恒打断吟唱：“十分抱歉，我损坏了公共财物，我知道错了，请让我与黑猫修女修习，我愿意抄写经书、做出弥补，在主的面前忏悔。” 　　大修女：…… 　　缪宣：…… 　　“咯噔……”一声闷响，克里斯蒂安巧踹散了身边的小板凳，双手插兜，嬉皮笑脸： 　　“啊不好，我也损坏财物了，我十分抱歉，请让我和黑猫姊姊忏悔吧！姊姊怎么惩罚我都可以的，假如姊姊没有经验，我这里还有皮鞭——” 　　“停一停。”缪宣制止了克里斯蒂安的口若悬河，随后他向大修女伸出手，“修女姊妹，我承认是我的考虑有所欠缺，请把禁闭室的钥匙给我吧。” 　　大修女：“……” 　　大修女从口袋里抽出一枚黄铜钥匙：“不要溺爱孩子。” 　　缪宣接过钥匙，郑重地保证：“我不会的。” 　　…… 　　自从尤里开始在炼狱里闯荡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神奇的情况。 　　石块建造的禁闭室中，三个人类排排坐在地上，地面的石板比寒冰还刺骨。 　　但他们都老老实实地维持着这个动作，一个比一个安静。 　　在这排排坐的问题儿童之前，放着一张四平八稳的桌子，小小的油灯照亮了桌面，黑衣修女正板正地坐在桌子后，双手双持羽毛笔，快速地抄写着面前经文——这东西人类抄写是必疯无疑，但在黑猫的手中却毫无威胁。 　　直到此时，尤里才确定黑猫修女确实是鬼怪。 　　但她绝不是那些丧失了人性、只剩下追逐血肉生人的欲望的鬼怪，与此正相反，她是一位极其难得的，保留着清醒意志，甚至不俗力量的……亡魂。 　　曾经的她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炼狱降临这么多年，人类遇上过各种各样的情况。在大部分情报共通的情况下，许多老资历的挑战者都得到过特殊亡魂的情报。 　　炼狱中的鬼怪都曾是人类，而极少极少部分的人类在死亡后还留有清醒的意识，不愿屈服，仍然挣扎在这魔鬼的游戏中，直至彻底消亡。 　　这样的人往往都有着极其坚定的意志与百折不挠的精神，而且他们对人类会相对友好。甚至表现出很强的交流欲望 　　在遇到黑猫修女之前，尤里是不相信这种传说的。但现在由不得他不信，他在此之前的试探确实存了心。 　　但他真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得到答案。 　　“黑猫姊姊，我帮你揉揉手腕吧，你抄得累不累啊？”克里斯蒂安双手捧脸，乖乖地道，“姊姊，我和大修女说的是「惩罚」，就不用帮我抄经文了，你直接打我吧！让伤痕成为爱的证明！” 　　黑猫修女的动作顿了顿，和其余面目清晰的修女不同，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层模糊的阴影下，尤里看不清她的面孔，但他很确定她刚才闭上了眼。 　　然后黑猫修女朝着克里斯蒂安的左右指了指，这一次楚恒要更识趣些，他赶在尤里之前让克里斯蒂安闭了嘴。 　　房间内只剩下羽毛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穿插着书页翻动的声音，黑猫修女抄写得很快。 　　但抄了半晌后，她还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下一次，不管你们要干什么，不许连累到我。” 　　竟然只是威胁？ 　　尤里：她脾气真好.jpg 　　楚恒突然跪直，很认真地道：“十分抱歉，请容许我自我介绍，我是来自「长生」组织的楚恒，我进入这里的日期是2020年10月，我们给这个地方命名为「阴影雾都」，它已经吞食了大量的人类。因此当地政府雇佣邀请了我们组织来协作处理……” 　　楚恒不疾不徐地介绍了一番他的来历、人类社会的现状、近些年来对鬼蜮的研究和「阴影雾都」的历史，这确实是很聪明的办法，黑猫修女果然听得很认真。 　　等到楚恒说完，尤里也开始介绍起自己的来历，他仍然有保留，提供的消息有限。 　　但能够确保全部真实，既然已经猜到了这位修女是位了不起的先辈，而且她很有可能愿意与人类合作，那么就得努力促成这桩好使。 　　尤里简略而清晰地结束叙述，接下来应该是克里斯蒂安，黑猫修女停下笔，冷冰冰地威胁：“你知道该说什么对吧？” 　　克里斯蒂安：“我当然知道，我这里有许多我的经历——” 　　黑猫修女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要么配合一些，要么闭嘴，再乱说我就把你送到大修女的房间去——和你的小皮鞭一起……” 　　又一个威胁，而且不带脏字。 　　尤里：她脾气真好.jpg 　　克里斯蒂安眨了眨眼，酝酿了一下情绪，他开始了：“亲爱的修女，请听我的解释，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了爸爸，在密西西比平原长大，全靠我敬爱的老妈妈，我们在农场里养赛马，我的梦想是牛仔西部争霸。 　　但司法不公把我捉拿，我深陷监狱心中害怕，突闻噩耗了无牵挂，为了越狱准备计划，直到炼狱从天降下……” 　　在富有韵律的男中音rap里，黑猫修女撑住了头，这个动作看起来十分绝望：“我忘了，你根本就不怕大修女的惩罚。” 　　克里斯蒂安一顿，立刻申明：“啊……那还是不太行的，我的船长在面对女性时没有扬帆起航的欲望。” 　　黑猫：…… 　　黑猫：“可以了，你可以闭嘴了，我会找别人问的，你也不用抄写经书。等到大修女询问的时候，你就说我体罚你——” 　　克里斯蒂安深情款款：“……” 　　黑猫：…… 　　黑猫：“算了，你不要回答她，让我来说吧，你脑子坏了，人有点问题，我怕打了更傻，所以就罚你站了一夜。” 　　克里斯蒂安：“oh-yes！放置……” 　　黑猫：…… 　　黑猫指了指另外两人：“一个小道具，或者一个小要求。” 　　于是楚恒和尤里同时出手，让克里斯蒂安失去了意识——也许他苏醒后还会察觉到头昏脑涨和脖颈酸疼，但这就不在大家的关心范畴内了。 　　搅局的家伙就此退出，剩下的人又可以正常讨论，尤里正想着询问黑猫的计划和打算，楚恒已经先一步请求道：“请问……你，你还记不记得生前的事情？” 　　尤里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直接这么询问吗？未免有些太冲动了，和楚恒以往表现出来的性格并不相符。 　　尤里知道楚恒，传说中的「长生」不死人。迄今为止不知进入过多少炼狱，不论面对多么凶险的魔鬼都能活下来，传说无数。 　　这么想来，楚恒似乎还有个「未亡人」的外号，就是不知道怎么来的。 　　“我忘了。”黑猫温和地回答，“我已经忘记了所有的过往，但我知道我的目标是猎杀鬼王。” 　　—— 　　这里的饺子不是咱的传统饺子，是俄式饺子，我没吃过，云吃过几次。但看配方和咱的大差不差，想必是好吃的…… 　　说来饺子这个大类下的分支有很多，种花饺啊毛熊饺啊法餐饺啊意呆利饺啊各种各样的饺子。 　　但要是按照混沌邪恶的概念（只要皮包肉都算饺子）的话……人类也许也算是一种饺子…… 　　—— 　　因为刺客是大大长篇，我还打算写个五六年，所以速度会慢一点……就是，接下来会主更一段时间的《幸福家园（无限）》，刺客肯定还是更的，每周最少一章…… 　　这边先苦一苦秒哥，腾几口奶给殷夏，让妹妹长长个子（单亲母亲擦眼泪.jpg） 　　—— 　　题外话：我到现在才知道书名里不能出现「末日」，所以原来的书名改了…… [240]双刃裂鬼蜮二九 　　一片寂静中，克里斯蒂安幽幽醒来，他的理智还未完全恢复，就先享受到了贯穿脑袋和脖子的剧烈痛楚。 　　克里斯蒂安轻声叹息，无奈地揉着脑袋，感慨了一番越是迷人的男人越危险，并下定决心要找个时间把这笔账平掉，比如给尤里-弗拉达索维奇-纳博科夫开膛，或者把楚恒大卸八块，也许应该交换一下他们的处理方式？毕竟在这个神圣的教堂里，虐杀也应该更加契合环境。 　　唉，可惜留给人类的时间不多，二十个人，再怎么样也拖不满两个月，这一次的游戏恐怕也没法玩得尽兴…… 　　要是还能顺便和黑猫姊姊谈个恋爱就好了，姊姊很不喜欢肢体接触，那她一定能接受柏拉图恋爱吧！ 　　如此这般畅想一番，克里斯蒂安越发觉得这个炼狱对他的胃口。 　　不仅有充满魅力和威胁的猎物，还有一位如此圣洁高尚的女性。虽然她已经变成鬼了，但人鬼情未了可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全新play！ 　　克里斯蒂安又哼起他最爱的歌曲，轻快地从禁闭室那冰冷的地板上起身，简单整理一番仪容，一瘸一拐地走出这个石头堆砌的禁闭室，在门口见到了他的快乐大礼包—— 　　两头强壮野性的猎物，和一位高尚美丽的灵魂，以及本土特色鬼怪。 　　然后这高尚美丽的灵魂就一把揪住了本地原住鬼的头巾，在它扭曲的嘶吼中，把它狠狠地掼到了地上。 　　克里斯蒂安：崇拜的口哨声.jpg 　　缪宣揍鬼修女的动作一顿，随后强迫自己忽略这个脑子有病的家伙，继续他的单方面输出。 　　鉴于这个世界的特殊性，修女的头巾并不是后来佩戴的衣帽。反倒更像长在鬼怪身上的肉片，缪宣一扯头巾就连带着修女一块提来，重新把它的头面暴露在了打击范围内。 　　此时正是黑夜，大修女早就褪去了白日里的伪装。它虽然还维持着人类的形体，四肢与躯干却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就连面部和皮肤都被黑影取代，只剩下一双暗红的眼睛尚算完好，此刻正怨恨阴毒地望着缪宣。 　　缪宣单手捉着修女头巾，另一只手则抓住了鬼怪的脑袋，一起发力，按着它往墙面上就是重重一锤，差点把这团黑雾掼散架，一举一动尽显高尚美丽。 　　他低声咆哮：“我说他们受过惩罚就是受过了！今夜不要再来抢我的人！” 　　大修女黑雾剧烈地蠕动着身躯，它虽然不能说话，但还是不住地嘶哑鸣叫，那身修女的衣着也逐渐化成黑影，和本体融合成一团…… 　　缪宣徒手捉起这个东西，就这么扔到了浓雾之中。 　　浓雾给鬼怪提供了庇护和支撑，快散架的黑影重新凝聚起来，逐渐变成了克里斯蒂安曾见过的树枝和分丫，它扎根在教堂的石砖下，生长在浓雾里，在某种类似抻拉骨骼的声音中，不断地伸长，直至那上方的两枚黑影突入天空。 　　克里斯蒂安看着看着，竟是忍不住笑了：“哇哦，真是和恐怖兔子一样。” 　　尤里皱眉：“你说什么？” 　　克里斯蒂安指了指那神似树木的鬼怪黑影：“你看那上面的两条东西，像不像兔的子耳朵？下面的就是兔子臃肿肥大的身体，还有就是那两个红眼睛，挺吓人不是吗，我一看到就要打哆嗦呢。” 　　尤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楚恒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兔子」，缪宣却是几人中最惊讶的，他侧头看向克里斯蒂安——没想到是这家伙最先发现端倪 　　不错，这个世界的修女和「神像」都是兔子。 　　或者说，都是套着兔子外壳的某种东西，它们的眼睛在夜晚十分都会变成血红色，就连神灵也不例外。 　　克里斯蒂安猜得非常准确，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是轻佻的性格还是准确的直觉，亦或者虚无缥缈的运气？ 　　不论如何，希望他能维持住。 　　既然人类方有三人都表现出了明确的合作态度，那么接下来就该尽快展开实验，缪宣在驱逐大修女后，转头对三位人类道：“你们谁身上有经书？” 　　按照缪宣的设想，这三人应该都没有书，楚恒要保护长生中的晚辈金雁南，克里斯蒂安也有方舟组织中的两位同伴，尤里也许没拿到书本。 　　就算他成功拿到了，经书大概也让给了叶莲娜，毕竟他本人的状态不错…… 　　然后这三人在缪宣的眼前各施神通，从不同的收纳容器中一起掏出了经书。 　　缪宣：…… 　　缪宣：“你们怎么拿到的？你们的同伴怎么办？” 　　尤里：“吃饭的时候拿到的，叶莲娜有别的护身符。” 　　克里斯蒂安：“虽然我是个小文盲，但偷两本经书还是轻轻松松。至于另一本在哪，当然是给小赛琳娜了。” 　　楚恒：“我同伴的手上已经有了一本，我这个是和米勒女士（独行者安娜-米勒）交换得到的。” 　　至于这本书为什么没被骑士买到而被楚恒截胡，那就是钞能力的效果了。 　　缪宣：…… 　　好极了，集体自爆，失窃的五本经书这就全部找到了。假如他是这个鬼蜮的护士长（大修女），那么他明天就能让人类团灭。 　　缪宣在无奈之中又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既然五本书都在这里，那么骑士组织的手上就是一本都没有，他们既没从鬼怪修女的手中偷到书，也无法与强大的同类完成交易，由此可见这四个组织之间的差距。 　　不过这也不能怪骑士实力不济，毕竟他们当中最强的几人都已经折在了这个鬼蜮里，后来者能力难免不足； 　　而前几次的失败也连带着埋没了大量道具，大大削减了可供交换的筹码，以至于竞拍失利。 　　可既然骑士已经虚弱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为什么还要参与这一次的探索呢，难道是相信人类合作的力量？ 　　…… 　　深夜，雾都教堂再次被浓雾笼罩，缪宣行走在浓雾中，目标明确地直奔圣堂，他的身后还缀着三个影子，分别跟在不同的方向。 　　就像是三只习惯于孤身游荡的猛兽，彼此之间有着相互忌讳的安全距离。 　　缪宣要带着这三个人类去圣堂，看看他们能不能观察到他看不到的东西，或者直接在浓雾中推开那圣堂的大门，这一过程大概率会造成伤亡。但考虑到这三人超凡的实力，缪宣认为可以尝试。 　　此次行动是完全自愿的，他本以为三人都没有经书，那他就可以让楚恒和克里斯蒂安两个人留守，只带着尤里走，把自己的经书给这个夜火队长应急。 　　但没想到这三人都留了一手，还踊跃报名，为了争取送死名额差点在禁闭室门口打起来，缪宣别无他法，只能把这份福气均分三份。 　　话说回来，由于经书大量缺失，阴影中埋伏着许多鬼怪，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三个偷渡雾气的人类都拿着经书。 　　虽然不一定能够保证完全安全，但有缪宣在前方释放精神力震慑，这一路还算是顺利。 　　这一路上缪宣没有使用任何标志性的武器，比如早就挂了号的双刃或者长木仓，他连精神力都用得十分谨慎，生怕被楚恒看出端倪—— 　　虽然缪宣觉得自己距离暴露也不远了，但能多躲一刻是一刻，万一楚恒没认出来呢？ 　　鬼怪们在浓雾中漫无目的地晃荡着，偶尔还会擦过这三人身边。 　　因为经书的缘故而无法发现他们的存在。 　　但鬼怪的移动速度太快了，一旦撞上就是连环事故，因此三人都挪得小心翼翼。 　　就算真遇上了危险也没办法，还是得靠自己自力更生。 　　除非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糟糕地步，否则缪宣绝不会出手兜底。 　　与前几夜一样，阴影雾都的圣堂仍然灯火通明，千百支手臂粗细的蜡烛几乎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从内至外的光线穿过彩绘玻璃，在白雾中投影出千万般的色彩，炫目美丽，但也杂乱诡谲。 　　缪宣到大门口站定，等着那三个埋伏着的家伙挪过来，他顺着门缝往圣堂中望去，只见那巨大的神像早已离开圣坛，此刻正站在圣堂中央。 　　不管别的，单看这神像就足够瘆人。 　　白日里的神像和现实中流传最广的雕塑一模一样，它有着瘦削男子的形象，披着厚厚的衣袍，手捧经书，虽看不清面目，却显得慈悲而神圣。 　　但一旦到了夜里，这尊所谓的「神像」就活了过来，它挪到圣堂中央，保持着与白日里同样的姿势，只是睁开了红色的双眼，与门缝外的缪宣对视…… 　　缪宣朝它翻了个白眼。 　　神像没有任何表示，仍旧圣洁微笑。 　　三人小分队先后挪到，等着老大发话，缪宣侧身让开一步，示意三人轮流观看门缝，有序排队，免费参观。 　　尤里是最先的，他只看了一眼就猛得退开，像是被蜜蜂蛰了眼睛。 　　克里斯蒂安是第二个，他凑得很近，看得也仔细，像是看见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直至双眼落下血泪后，这才笑嘻嘻地退开。 　　最后就是楚恒了，楚恒安静地贴到门缝上，他只剩下一只眼睛，便只能靠着它，却是一望就看住了，很快，他的眼中竟滚落出泪水——是清澈的泪水，不是克里斯蒂安那种血泪。 　　缪宣时刻关注着楚恒的状态，在观察到他的血条蓝条都开始波动时迅速打断，伸手遮住青年的眼睛，随后拦住他的肩膀，轻柔地把他挪开。 　　楚恒的泪水沾在缪宣的掌心，滚烫得惊人，竟让缪宣有些不知所措地缩回手。 　　另外两人都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尤里抓紧时间开始分享自己的见闻： 　　“我看到了一个干瘪的灵魂，它被绑在六芒星木架上，就飘在那个神像之前，应该是圣餐会的牺牲者，它正被荆棘环绕，痛苦不堪。” 　　这应该就是这二十人里的第一个受害者……可惜了，他的实力这么强，竟然死在第一夜，还什么讯息都没有留下来。 　　缪宣无声叹息，死在鬼蜮里的人几乎不可能得到安息。 　　“我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克里斯蒂安举了举手，第二个主动发言，“我没看到什么灵魂，我看到的都是实物，那所谓的白色「神像」是个完全由人骨组成的大架子，圣堂的地面和墙壁上遍布着人皮与血管，还有那些明亮蜡烛……不是蜡烛哦，是「修女」的脑袋。” 　　缪宣点头表示明白，难怪这整个圣堂和那个神像都亮了血条。 　　果然都可以杀，而且这种血肉布局，很符合鬼蜮一贯的德行。 　　楚恒失神了一会儿，慢慢地恢复正常，此刻也擦干了泪水，无比平静地叙述道： 　　“我看到了这个教堂的过往片段，那是鬼蜮降临之前的现实世界，也许是某人在圣俄摩拉中度过的一段经历。” 　　尤里惊讶地望向楚恒，克里斯蒂安也低声「哇哦」起来，缪宣则皱了皱眉。 　　鬼蜮内的许多东西都和超凡的力量相连，不同的人会感知到不同的事物，越是敏锐的人就越容易得到讯息，但同样也容易接触到危险。 　　在圣堂的窥伺中，缪宣这个「鬼怪」视野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三个人类的感知都强得离奇，尤里追溯亡魂，克里斯蒂安探寻死境，而楚恒直指根源，在此之中楚恒的能力要远超另外两人，因为他是在叩问鬼蜮的本质…… 　　这就很不得了了，这说明楚恒的感知上限起码超过尤里和克里斯蒂安一个维度。 　　但同样的，楚恒也是三人中最危险的，他失去的那只眼睛很可能就是因为他的超凡感知。 　　楚恒不知道缪宣心中的担忧，他已经开始描述所见到的画面：“我看到一个老年男子在圣堂里扼杀一位幼年女子……这两人都披着黑袍，受害者穿戴着修女的头巾，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他们周围似乎有许多围观者。” 　　和宗教有关的谋杀？ 　　这已经是相当准确的描述了，尤里一怔，迅速回忆起这方面的消息，只是夜火的大本营距离这个地区太远了，对此地末日前的刑事案件记录不多。 　　克里斯蒂安突然打了个响指：“原来是这件事，我倒是有些印象，我看过相关书籍——十几年前的宗教案件「以撒燔祭」，一个疯子自称听到福音。 　　于是要在主的面前献祭独生女，他在神像下挟持了小女儿，工作人员虽然及时报警，但没有营救成功，犯人也因为袭警而被击毙。” 　　“抓捕和结案都很快，闹了一阵就压下去了，教堂方主办了葬礼。久而久之，这件事情就被人们遗忘了，只被记录在三流的惊悚小说里。” 　　楚恒：“那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监狱藏书室。”克里斯蒂安指了指脑袋，“那一年人权组织搞了个知识分享会，有个家伙进了一批劣质小说，充斥着没品味的青色描述，我挑着看了个遍，对那些稀少的、以现实为原型的情节印象深刻。”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真可惜，这个国家的死刑早就废止了，要我说，这位「亚伯拉罕」完全可以不反抗，这样他就能活在监狱里，多搞几本自传—— 　　我看到的版本是畅销书出版社编纂的，完全失真，充满了世俗的臆断，疯子才不会这么想呢……” 　　楚恒打断：“比起这个犯人，我倒是觉得你更像疯子一些。” 　　克里斯蒂安笑了：“把我和他比较吗？请饶了我吧，这种谋杀女性、还是女性血亲的家伙，我可是最讨厌的。” 　　尤里唾弃：“你和这个疯子没有区别——我知道你的案底，你杀死了更多的人，而且最小的受害者年仅十六岁。” 　　克里斯蒂安歪了歪头：“谁？小达蒙特？小戴维斯？小汤普森？还是说他们的跟班里竟有个妈妈爱的乖乖牌「小男孩」？ 　　哦天哪，我处理那一批人的时候可没觉得谁特别不一样，他们都发育得很好，已经全部变成老天厚爱的坏小子啦。” 　　尤里握拳：“你这狗娘养的——” 　　“sir，我投降！别开枪！”克里斯蒂安举起双手，笑眯眯地朝缪宣眨眼，“请法官大人允许被告人当庭辩解，我杀的这群人曾集体奸杀过一位无辜少女，全靠他们有权有势的爹妈摆平一切。不过我是无法被摆平的，所以我就「以眼还眼」啦……” 　　他随后小声补充：“当然我做得是有些过火，也许会吓到那位少女的亡魂吧。不过那群人肯定得下地狱，和上天堂的女孩儿再无关系啦。” 　　尤里嗤笑，正想说些什么，楚恒立刻挡在两人之间：“两位，这里不是法庭，没有什么人间的审判，当务之急是处理掉这间圣堂里的「东西」——黑猫姊姊，您带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既然楚恒已经出手，缪宣也省去了调解，他点头：“是的，只有人类可以进入这地方，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得到更多消息，以减轻伤亡，保存你们的战斗力。” 　　话已至此，两人偃旗息鼓，缪宣思索片刻，认为克里斯蒂安的说法具有参考价值，便点名美国佬：“格温先生，你还知道别的情报吗？” 　　克里斯蒂安仍然举着双手，闻言便故作姿态地绕过尤里和楚恒，亲亲密密地蹭到缪宣身边： 　　“我知道啊，那个犯人的遗言很有意思，我想那应该不是编的。因为那本畅销书的傻瓜作者没这个水平—— 　　犯人说，「愿主宽恕我的罪，我没有儿子，只有独女；我无法献祭羊羔，只有白兔」。” 　　—— 　　克里斯蒂安没有鉴男小妙招，他就是……扭曲的性癖博爱一切，虽然受到硬件条件的影响，但不妨碍他畜生不如，他是干了几件大快人心的事，但他也杀死过几位无辜路人。 　　要不是末日来了，这人早该毙了，不过老美自有国情在，特别的杀人犯总不容易死…… 　　—— 　　文中提到一嘴的就是那啥故事，大概是老爹听到神谕后决定做掉老来子献给神，然后神在紧要关头显灵，阻止了老爹这么干，最后皆大欢喜…… 　　很一言难尽的故事，我愿称之为更适合西方宝宝体质的埋儿奉母…… 　　关于这个，有个横版的单机游戏《以撒的结合》，是非常天才的杰出作品，很有些年头了，曾是我在微机课上的摸鱼首选…… [241]双刃裂鬼蜮二十 　　深夜，小教堂前，四个男人——哦不是，三个男人和一个阴影小黑猫，就怎么开门的问题进行着严肃的讨论。 　　至于阴影小黑猫是什么，大概是武装直升机和沃尔玛购物袋之后的又一鬼蜮特供选项。 　　缪宣虽然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线索，但还是不确定开门者是否会陷入危险。 　　尤其是他面前这三位挑战者（小白鼠）都答应了大修女要「忏悔」，鬼怪的要求可不是那么好应的，这一不小心很可能就真的忏悔进去了…… 　　一旦有人死在圣堂里，造成的后续影响会非常恐怖，不只是人类方的战斗力会遭到折损，人类方的情报大概率也会泄露，鬼怪方的战斗力还会因此得到增幅，给某位鬼王杀手的流窜作案增加无数变数。 　　但不开门是不行的，必须要冒险尝试才能找到决胜的道路，许多时候生路就藏在必死的岔口之后，而这个道理不仅缪宣明白，挑战者们也都心知肚明…… 　　一开始缪宣是打算挑尤里作为合作者的。 　　毕竟这位主动撞到了他的面前，但没想到后头还跟着两位，顿时就让缪宣的选择库大大扩充。 　　也许应该先从人类中选择一个最弱的，而且对「忏悔」这种精神方面的定义和约束最不敏感的。 　　缪宣扫过身后的三个男人，把危险的目光放在了克里斯蒂安身上，后者立刻就明白了，他露出一个开朗阳光的微笑：“黑猫姊姊是想让我来开门吗？好啊，我早就准备好了。” 　　克里斯蒂安如此上道，缪宣也是松了口气，有配合肯定比没配合强，他当即承诺道：“去吧，我会保护你的。” 　　克里斯蒂安朝缪宣跑抛了个媚眼，从怀里抽出一条大红大紫的方巾，又活动起手腕，活像是魔术师准备炫技。 　　“请稍等一下。”楚恒突然打断，他望着缪宣，“黑猫……姊姊，请让我去吧，我的感知更加敏锐，我会看到更多的东西。” 　　缪宣一愣，没想到楚恒竟然会毛遂自荐，这一次的冒险可是毫无保障、几乎没有情报的，他明明不是这么莽撞的人—— 　　“大姊，请让我来吧。”尤里举手，捏了捏拳头，“你是要去揍那个石头兔子像对么？我的拳头比较有力气。” 　　缪宣：…… 　　要用「石头兔子」来形容那个神像倒也挺贴切，但……这种抢先送死的事情都要竞争上岗？不至于吧？ 　　克里斯蒂安深感威胁，但转念一想打不过就加入，世界是个大银趴，随即愉快建议：“那就我们三个一起吧！” 　　三个一起干嘛？请这里的鬼王包饺子吗？ 　　缪宣满心无奈，最后拍板道：“就让克里斯蒂安-格温推门，他「看见」的东西对此行最有利，而且他也没有在明面上答应「对神忏悔」。 　　至于你们两个，就等在外面好了，没有我的信号不要进来，小心其他的修女，情况不对先撤退。” 　　话已至此，再也没有争论的必要，克里斯蒂安继续对着大门摩拳擦掌，还把那块色彩鲜艳的方巾蒙在脸上。 　　就像是那些准备穿越沙尘地带的牛仔一样。 　　显然，这个方巾也是某种强力道具。 　　楚恒和尤里退到阶梯下，缪宣等待大门边，众目睽睽之下，克里斯蒂安按住了圣堂的厚重大门，双手用力，推开门缝—— 　　竖直的缝隙豁开，千万道光彩外泄，这一幕仿佛宗教故事中的天堂赐福，光束破开浓密的白雾和黑暗，将克里斯蒂安整个包裹在其中！ 　　下一刻，缪宣已经鬼魅般闪身贴近，一把抓住克里斯蒂安的后心，也就在他刚刚触碰到这个人类的时候，来自圣堂的光芒就已经裹挟住了他们两人，将他们一同拽入室内！ 　　若说洁白的大门是「神灵」的嘴巴，那么炫彩的光束就是它的舌头，高耸的门扉则是它的牙齿，在逮到嘴边的猎物后，它竟连嚼都不嚼，迫不及待地就想要品尝这份味道。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楚恒也从阶梯下跃起，伸手触碰圣堂大门，他的手中流过一抹玻璃刀，透明的刀身折射出千万锐光，只可惜楚恒还是慢了一步，没追上先行的两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圣堂的大门在他的眼前轰然紧闭。 　　“轰隆隆！！” 　　闷响炸开，这大门的关闭就好似一道信号，广场上的鬼怪修女们全部暴动起来，连带着圣堂上的大钟也被敲响，咚咚咚的连绵声音四处回荡，仿佛灾厄落入现实，神鬼噩梦惊醒。 　　尤里打眼一看情况不对，抓起经书转身就跑。 　　但令他惊讶的是楚恒还直愣愣地站在圣堂大门前，双脚就和生根了一样，一动不动。 　　尤里非常讲义气地喊道：“长生的人，该跑了！” 　　楚恒身子一震，仿佛刚从幻觉中回神，随后他才侧身望向尤里，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着。” 　　尤里：？ 　　尤里扭头便撤，怀着满心的疑惑跑入了雾中，他可不管楚恒有着怎样的心路历程，自己的生存才是第一位，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 　　但经书的庇护效果还在，只要不和那些躁动的修女鬼怪面对面，他就能从容地回到建筑物中。 　　尤里的判断非常准确，在钟声之后，被唤醒的鬼怪修女就如同扑火飞蛾，争着向圣堂的大门口黏去，这一团团的黑影簇拥在一起，又彼此挤兑着冲击大门，简直就像是涌动的虫鼠大群。 　　而在彻底脱离白雾之前，尤里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圣堂，那厚重纯白的大门紧紧闭合，无数火烛透过彩色玻璃涣出的光彩炫目迷离，楚恒仍然守在大门之前，横刀站立。 　　在纯白的阶梯下方，无数狰狞的黑影层层堆叠，它们因为圣堂的光晕而不敢寸进，却怀着无比躁动的嗜血和暴虐，而楚恒也被限制在那窄窄的门阶上。但凡他向下一步，立刻就会被黑影彻底吞噬。 　　尤里皱眉，慢慢地退入黑暗中，不知道黑猫修女和克里斯蒂安-格温现在如何。 　　要是他们能出来那就一切好说，杀死恶魔之主那更是皆大欢喜，但假如他们都消失在圣堂之中…… 　　楚恒要怎么办，在这个鬼地方战斗致死？ 　　…… 　　圣堂之内是一片血肉丛林。 　　也许是因为开门者的限制，圣堂内的一切就和克里斯蒂安描述的别无二致，巨大的神像全部由人类的骨骼组成，伫立在遍地的血肉之中； 　　一排排木质长椅在此刻全部被六芒星架取代，每一幅架子上都绑着一副无头的人类骸骨； 　　千万枚蜡烛也不再只是蜡烛，它们变成了披着修女头巾的干瘪兔头，大张着的兔嘴中射出刺目的光芒，照亮了这个扭曲而诡异的地方。 　　一切伪装和防护在此刻都消失了，克里斯蒂安蒙在下半张脸上的牛仔头巾已经化作灰烬。 　　但他只是睁大了双眼，兴奋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而当他转身看向仍然抓着他后心的黑猫姊姊时—— 　　黑袍和头巾已经消失，真正的「黑猫」暴露在兔头烛光之下，这竟然是位青年男子，他留着黑色短发，穿着紧身黑衣，有着水墨工笔般的清隽五官，以及……以及印刻在他灵魂上的一抹殷红。 　　很显然，「黑猫」本该是一位样貌传统的东方男性，他不应有如此锋利的气质，也不该带着这破坏一切的艳丽，更不应该拥有这恐怖的吸引力—— 　　青年的双瞳暗红发黑、上挑的眼尾殷赤晕染、紧抿的薄唇沁血含朱。 　　不论他的本相是多么肃穆端庄，这抹触目惊心的红已经不管不顾地破坏了一切、又饱含恶意地重塑了一切。 　　如此姝色，鲜血淋漓，竟是死亡赋予的致命赠礼。 　　克里斯蒂安杀死过许许多多的男人，他见识过他们或凄惨或坚毅或可笑的死相，他用鲜血去涂抹一切，却从未创作过、从未见识过、甚至从未有胆子和想象力去描摹过这样的一位艳鬼。 　　虽然克里斯蒂安不知道什么是艳鬼，他的常识中没有这个概念，他只知道塞壬、海拉、魅魔、赫卡忒和珀耳塞福涅……总而言之，就是死亡与美丽。 　　克里斯蒂安对「美」的印象中没有与男性有关的形象。 　　因为克里斯蒂安认为男人是丑陋的，男人只和「欲」相关，而再欲望横流的男人也无法拥有女人的美丽。 　　即便是浸满鲜血的、死透了的男人也远比不过水中的奥菲莉亚。 　　这就是克里斯蒂安病态到了极致的审美和判断，他崇拜、憧憬着高等的美丽，又凌虐、渴望着低级的欲望，他自甘堕落般地沉迷在低等的乐趣中，甚至包括对自我的塑造，这一切几乎印刻在了他那早该下地狱的扭曲魂灵之中…… 　　直到此时，直到此刻。 　　“你在发什么呆？”缪宣抓住了克里斯蒂安的脖子，把他扯到了身后，“你是看不到脚下的爪子吗？你要死别死在这里，要是只兔子吸收了死人，我会很难办的。” 　　克里斯蒂安呼吸一滞，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可怜又喜悦的吟呻ꁘ，他只顾着紧盯着身前的黑猫，什么地面上的人手骨爪，什么近在咫尺的白骨神像，那都是无关紧要的炼狱布景，眼下有更加重要的东西让他神魂颠倒。 　　克里斯蒂安：“哦，你好美。” 　　缪宣以为自己听错了，百忙之中转头看了一眼大傻子。 　　克里斯蒂安呼吸急促，浑身发热：“你是天使吗？你是天堂吗？” 　　缪宣：？？ 　　实在是不怪缪宣一头雾水，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在这种会在地狱中发春的男人，这里可不是别的地方，而是鬼蜮啊——你不如看看那遍地的人骨和架子上的骷髅，再去管你那灵鸡一动？ 　　缪宣开始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抓尤里来开门。 　　不论那位斯拉夫潶帮有着怎样粗暴直白的价值观和行为准则，他顶多把称呼从「大姊」改成「大哥」，然后专注于一拳干爆神像——这也正是缪宣想做的事。 　　就连楚恒都……不行，要是楚恒……楚恒…… 　　缪宣决定不去想这个「要是」。 　　克里斯蒂安：“不论你是什么，你在我心中就是至高无上的天堂。” 　　于是缪宣决定不去管这个发癫佬的死活，他撇下克里斯蒂安就冲着鬼王而去，楚恒不在场，缪宣也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双刃出鞘后直奔骷髅神像的头颅！ 　　这尊神像虽然完全由人骨拼凑而成，但却拙劣地模仿着兔子的样貌，毫无艺术性可言，充满了粗暴的诡谲。 　　就像是不知事的幼童用黑白蜡笔宣泄着人类天性中的恶意，密密麻麻的骨茬如同蛆虫般簇拥在一起，软骨与指骨编织出神像外的衣袍，没有头颅——这绝不是巧合，这尊骨像中没有用到人类的头骨。 　　缪宣扑到了神像之上，他的双刃轻而易举地撕裂了骨骼，剖出骨头中的赤红脑部，这枚巨大的红色大脑就是神像红眼的源头，带着某种令人惊异的恶心。 　　大脑炸开，粘稠的液体倾泻而下，白骨崩溃散落，缪宣翻滚落地，回头望去，地面上的赤红粘液竟重新聚集起来，裹着遍地的骨头聚拢，尝试着再一次搭建神像的躯体。 　　缪宣皱了皱眉，这东西不堪一击，但却没有亮出血条。换句话说，它还是无法被攻击的，就算被击溃也无法对这个家伙造成有效伤害。 　　在神像第一次崩溃后，满圣堂内的六芒星木架和上面的骷髅都陷入了疯狂颤抖，无处不在的兔头蜡烛则开始不住哀嚎，这声音和修女们的歌声很有几分神似，它们重重交叠，声声回旋，像是合唱的曲谱，冲击着所有活物的耳膜。 　　几声连绵枪响，初步白骨神像再次被打散，这一回是克里斯蒂安出手了，这家伙仍然留在教堂的大门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火\\枪——是真的热武器道具，不是他长在裆裤里的。 　　白骨被打散，兔头蜡烛也不唱歌了，克里斯蒂安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湿漉漉地喘着气： 　　“虽然我对这里的环境没有什么意见，但这个声音也太难听了，你觉得呢，黑猫姊姊？” 　　缪宣掷出匕首，再次捅碎了聚合在一起的大脑，这匕首去势不减，擦着克里斯蒂安的耳廓扎入墙壁，锐利的风压甚至擦破了克里斯蒂安的皮肤。 　　缪宣：“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我的真身，怎么还这么叫我？” 　　虽然缪宣并不介意别人对自己的称谓，更不在乎什么性别差异，但「姊姊」…… 　　或者说，「姐姐」这个称呼，总是会令他莫名地在意。不是因为星河世界的凯珀尼亚，也不是麒麟世界的戚燕衡…… 　　他忘了还有一个人曾这么执着地呼唤他。 　　直到那个人的彻底消亡，可游鱼入海尚留涟漪，缪宣的身上终归是留下了泡沫般的遗痕。 　　克里斯蒂安抬了抬手，让枪口朝天，笑眯眯地道：“当然是因为代表女性的称呼都是赞美啊，而且黑猫姊姊，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你真正的模样吧？” 　　“不想让人知道有很多方法，比如我可以直接把你杀了。”缪宣跳下圣坛，暴力清理起六芒星架和那些骨头架子，这东西倒是没有恢复能力，他清理得很爽快，“你也不想死在这里吧？” 　　被反威胁的克里斯蒂安丝毫不惧，他狗腿地拔下钉入石墙的匕首，殷勤地送到缪宣手边，随后也卖力地加入了清理六芒星架的劳动，充分展现出一个农场小子插干草的效率，同时还不忘给神像补枪，嘴巴甜甜：“姊姊没有杀我，姊姊心里有我。” 　　缪宣：“……” 　　缪宣释放精神力穿刺，紧接着威胁：“不该说的东西别说，乖乖听话才能活着出去。” 　　可即便在脑部的剧痛和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中，克里斯蒂安再次展现出一个变态的素养：“姊姊，我不想出去，我想留在这里。” 　　缪宣：“行啊，随你。” 　　反正杀完鬼王之后他就可以走人了，鬼蜮也要陷入崩溃，谁在乎克里斯蒂安留不留的，这家伙乐意留在这里打窝都行。 　　克里斯蒂安却误会这个回答，他像是成功求婚的痴心人，眨巴着大眼睛望着缪宣，那浓绿色的双眸中水光潋滟，专注又深情。 　　缪宣对着这么一双眼睛倒也说不出什么重话，转头继续清理起六芒星架子，二人的破坏力都十分惊人，很快就把圣堂内搞得一地狼藉，那破碎的神像无数次想要重新聚合，都被无情地彻底打散。 　　缪宣环视周围，六芒星架是都完蛋了，可神像还在恢复，速度倒是慢了不少，难道说还有什么是应该处理的……只剩下兔头蜡烛这个大头了，要把这些东西毁掉吗？ 　　兔子到底和这个鬼蜮有着什么关系？ 　　修女鬼怪和雾气都无法进入烛光笼罩的场所，是否是因为这些蜡烛有着什么特殊的材质？ 　　毁掉蜡烛，圣堂之外的雾气和鬼怪修女一定会入侵，缪宣倒不害怕这些东西，门外的楚恒和尤里十有八九也已经跑了，就是克里斯蒂安恐怕要小命不保。 　　有那么一瞬间，缪宣产生了不保就不保吧的想法但转头一看那双碧如深潭的眼眸，又觉得还是得履行「保护你」诺言，再低头往下一看，缪宣又认为让这家伙命丧鬼蜮似乎也算是某种为民除害…… 　　克里斯蒂安深情款款地望着缪宣，那双浓翠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缪宣：…… 　　最终，缪宣的善良秩序救了克里斯蒂安一命，他决定适当处理，适时救援，缪宣眼不见为净，转头清理起遍地的蜡烛，克里斯蒂安立刻跟上，他已经浑身是汗（姑且当他是干活干的吧），早就脱下外衣，很随意地系在那精壮的腰上。 　　处理蜡烛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工作，这鬼地方的兔头蜡烛是会叫的。在消亡的一瞬间，它们会发出诡异的声音。 　　就像是人声絮语与兽类嘶吼的混合，缪宣一刀一个戳爆，克里斯蒂安则是枪枪头爆，也不知道是那里搞到的道具，这枪中的子弹竟然是无限的，威力惊人。 　　缪宣不由得走了神，心想这种子弹楚恒能挡住吗？ 　　不确定，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楚恒的战斗了。 　　随着蜡烛的减少，圣堂中的光线终于逐渐暗淡下来，那神像的快速恢复好像也受到了重创，一地的骨头碎片泡在赤红的脑髓中，艰难地蠕动着，看上去极其恶心。 　　克里斯蒂安吹了声口哨：“我上次处理遇到类似的事情用了五桶消毒液，光是地板就刷了一天一夜，幸亏这地方不需要打扫。” 　　缪宣并不想知道「上次」发生了什么，他指使道：“去吧剩下的蜡烛收集起来，然后站到我身后，我要一起处理。” 　　已经有白雾逸入建筑物的缝隙了，可见兔头蜡烛的光芒对鬼怪果然有抑制效果，等到所有蜡烛一同完蛋，这个圣堂里的神像会如何不好说，圣堂外的鬼怪肯定要暴动。 　　等一等，圣堂外那是！ 　　缪宣傻眼了，他在小地图上看到了代表楚恒的小绿点。 　　此时此刻，这位勇猛的人类正和无数鬼怪搏斗——不，这根本不是搏斗！ 　　人类要怎么和无处不在的鬼怪海水搏斗？！ 　　克里斯蒂安：“姊姊，我都收集好了，我还放了药炸，你看是马上点火还是等一会儿？” 　　缪宣暗骂一声，抓起面具扣在脸上，圣堂里的东西早就被他们破坏得差不都了，什么破隐效果都大打折扣，建模自带的面具自然也能够再次使用，其实这马甲披不披都差不多，又是一场心照不宣罢了。 　　“你留在这里，等我的信号。”缪宣收起双刃，示意克里斯蒂安站点，“一会儿我将打开大门，那一瞬间你就爆引你那堆东西，我会来救你的。” 　　克里斯蒂安摸出一枚打火机，敲了敲他蜜色的胸膛：“那我就把自己托付给姊姊啦。” 　　缪宣不再看他，化作一道黑影，转瞬间便贴到了圣堂的大门口，隔着这层纯白的门扉，他仿佛听到了楚恒剧烈的心跳，沉重的呼吸…… 　　还有鲜血的味道。 　　他也许还受了不轻的伤。 　　缪宣猛地拉开大门，那一瞬间大门内外同时轰鸣。他的身后是火光炸开，他的身是前黑水横流，扭曲黏腻的鬼怪阴影与翻飞炽烈的滚滚热浪正面相撞，动荡的巨力之下，门后是克里斯蒂安大笑着在地上打滚，而门外…… 　　门外是满身鲜血的楚恒，缓缓地转回头。 　　在这个男人仅剩下的、被火光照亮的那只深邃眼眸之中，缪宣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模糊黑影，倒影在那染了血的泪水里。 　　—— 　　ꁘ听说顺序不影响阅读，我姑且试试看…… 　　—— 　　克里斯蒂安：那裤子却将身一扭 反从我的胯下逃走了。jpg [242]双刃裂鬼蜮二十一 　　深夜，排屋的房门被敲响，低沉的声音在浓雾笼罩的黑暗中悠悠荡开，守在房间内的女人猛得睁开双眼。 　　叶莲娜摸出冰棱，侧身贴到门边的墙壁上，烛火随风晃动，幽幽地勾勒出她的阴影。 　　半个小时前，圣堂的钟楼上敲响了十三下钟声，彻底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叶莲娜不敢肯定这变故的起因与结果，但也知道今夜必是凶多吉少。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十分钟前，「孤儿」排屋前的走廊上又响起了人体倒地的声音和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喘息吟呻。 　　只听倒地的声音，这一回被害的好像是个女人，有上一位受害者的警示在前，今天怎么还会有人半夜离开房屋……到底是谁？ 　　是那个意志崩溃的老年女士，还是那个腼腆的小镇姑娘，亦或者那个自称公司主管的中年女子？ 　　总不可能是身经百战的挑战者…… 　　房门再次被敲响，叶莲娜举起冰棱，贴近门，她感到口袋里的手帕被打湿，还来不及看，大门竟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属于男人的大手挤了进来。 　　叶莲娜一棱子扎进了尤里的指缝，尤里熟练地躲避：“叶莲娜！是我！我回来了！” 　　叶莲娜猛得后退几步，先摸出一小瓶喷雾对着尤里来了几下，再抽出手帕看了看，这才确认：“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禁闭室了吗？” 　　尤里等她判断完毕才动作，他反手关好门：“黑猫修女把我们带出去了，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给你，先把这个拿着，看看到明早算不算数。” 　　叶莲娜接过尤里手中的东西，她看到了上面的标志，这竟然是他们好不容易搞到的经书：“你干什么去了？” 　　“痛击兔子。”尤里这么说着，又由衷感慨，“黑猫修女，真是个好魔鬼啊。” 　　叶莲娜：“……” 　　叶莲娜：“你是被魔鬼迷惑了吗？她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还是你在她的身上发现了什么与令堂令尊相似的共同点？” 　　尤里：“我认为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真是不错的比喻，你从哪里学来的？” 　　大半夜饿得睡不着的叶莲娜阴阳怪气：“午饭时坐在我旁边那个黑发姑娘，是「长生」组织的，她对饥饿的咒骂令人印象深刻。” 　　狂炫黑猫小灶吃饱饱的尤里郑重点头：“你说得对，「长生」是个神奇的组织。” 　　…… 　　楚恒睁开双眼时，只觉得逼仄难受。与周围的环境相比，他身上绑着绷带的伤口竟然都不那么疼痛了。 　　再然后，楚恒听到了火焰哔啵的声音，他猛得从位置上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厨房里，身旁不远处就是温柔燃烧的火炉，火焰舔着铁锅的底部，而他的身下则是两条长椅拼凑的小床。 　　难怪这么难受。 　　楚恒推开椅子，慢慢坐稳，后知后觉地闻到了食物的香气，这味道在寒冷的夜里充满了诱惑，他转头看向火炉上方。 　　果然在那口大锅里找到了翻滚的燕麦牛奶粥。 　　他安全了。 　　楚恒被带离圣堂，又安置在最安全的厨房里，身上的伤口也被完美地处理，身边还有火炉和食物…… 　　还需要什么证明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暗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楚恒低下头，捂住眼睛，他既想哭泣又想微笑。但最后也只是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随后起身，回头—— 　　和一双碧绿的眼睛视线交融。 　　在厨房的另一个角落中，一个魁梧的金发男人正被五花大绑地挂在房梁上。 　　虽然这是个典型的腊肉位置，但万幸他还活着。只不过被堵住了嘴巴，而且裹得像条大虫。 　　楚恒：“克里斯蒂安-格温？” 　　克里斯蒂安：“唔唔唔……” 　　楚恒：“……” 　　这位方舟的干将应该也受了伤，虽然他同样得到了医治，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挂起来，而且还捆成了粽子。 　　楚恒也不急着救人，只是把他堵着嘴巴的布条扯下来，随后重新在长椅上坐下：“圣堂怎么了？我们怎么会在这里？他……黑猫修女怎么样了？” 　　克里斯蒂安眨了眨眼睛，不答反问：“原来如此，你们两个是旧识啊，难道说黑猫姊姊生前也是长生的人吗？” 　　楚恒一窒，立刻反应过来他失误了——这个鬼蜮有着语言通用的特性，而且会根据语意转译，他说出口的东西会变成英文被克里斯蒂安接收。 　　因此他所想的「他」，就会变成带有明确指向的性别代词。 　　再加上圣堂前的变故，一个性别代词，足以暴露出他对黑猫的熟识。 　　但问题就在这里了，除非克里斯蒂安很确定黑猫的性别，而且他没准还知道黑猫真身的样貌，最起码能够确定他的人种。 　　否则不会这么肯定地推断出「长生」的关系——长生收纳成员时非常严苛，从未有过外国成员。 　　圣堂内发生过什么？是黑猫主动解除了伪装，还是有什么东西可以窥破他的面具？ 　　“真是羡慕你，我也想认识姊姊。”克里斯蒂安可不管楚恒心中的惊涛骇浪，他一边在半空中晃荡，一边长篇大论地感慨，“唉，可惜我不讨人喜欢，一口爱心燕麦粥都没喝上，就被挂在了这里——虽然悬挂也是很有乐趣的事情，可是这地方没有合适的道具，只能被姊姊裹成尸体，一点都不够劲。” 　　楚恒开始后悔解放这家伙的嘴，他放弃和他争论，转身去了铁锅前，搞了一大碗燕麦粥，又在火炉前的长椅上坐下，边吃边等。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擦亮，昨夜的一切就像是逝去的幻梦，隔着浓粥的水雾，楚恒好像又回忆起那了不久前的短暂接触。 　　昨晚，在圣堂的大门打开、内部发生炸爆之后，开门的黑猫修女便单手挟住楚恒，随后回身捞起克里斯蒂安，整个人就轻飘飘地飞上了圣堂穹顶上的巨大装饰。 　　当时所有的蜡烛都熄灭了，只剩下地面上燃烧跳跃的火光，所有的六芒星木架都被点燃，堂外的黑影便再也没有了顾忌，一股脑地冲进堂内，如同黏腻厚重的潮水，在圣堂内翻滚不休。 　　在这片潮水中，白骨神像再也无法修复，只能在不断地重聚中被一次次地侵蚀，二者缠斗中散发出恶臭的气味和刺耳的声音。 　　鬼怪之间的自相残杀诡谲而可怖，但在楚恒看来，却充满了一种令人想要拍手叫好的欲望。 　　打得好啊，打得再响亮些，我要看到血流成河.jpg 　　再然后，鬼怪之间的吞噬和交缠带来了无比扭曲的连锁变化，整个圣堂开始陷入光怪陆离的幻境，楚恒那过分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过量的信息冲击，再加上身上的伤势，不出意外的，他失去了意识。 　　想到这里，楚恒又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他开始后悔自己怎么这么快又昏厥了，上苍垂帘让他们重逢，可他却浪费了多少时间…… 　　“那也是姊姊炖给我的，我也要吃……”克里斯蒂安的声音幽幽地从房梁上传来，“放我下来，我也要吃姊姊的爱心燕麦粥……” 　　楚恒放下碗，回去给克里斯蒂安重新堵上了嘴。 　　也就在此时，厨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尤里踩着晨光大踏步突进，一进门就看到了昨夜同甘共苦的两位老熟人，他有些诧异。但随后露出了一个笑容，朝二人颔首致意。 　　克里斯蒂安在空中晃了晃，楚恒也朝他点了点头。 　　尤里就当没看到眼前的鬼蜮霸凌，他先检查了一下火炉和锅子的情况，确定这么多燕麦粥足够应付早饭后，转身就去水槽边刷碗了，动作之娴熟，就好像他是这里的职业小工。 　　楚恒三两口干掉燕麦粥，把碗勺放进水槽：“我能做什么？” 　　尤里指了指库房的门：“我们面包吃完了，黑猫修女说过要用剩下的面粉再做一批，你会不会？” 　　楚恒便不再询问了，转头拖出面粉袋，又在仓库里找到一小罐蜂蜜。 　　于是一起拿了出来，在稍微整理了厨房后，他开始揉面，一边揉一边问：“你知道黑猫修女现在在哪里吗？” 　　尤里：“不知道，我还想问你们呢。” 　　…… 　　要问缪宣现在在哪里，他现在就在圣堂。 　　这倒不是什么凶手总会回到案发现场，而是雾都大教堂的圣堂遭到了灭顶之灾，情况危急，天一露白，所有的修女都聚集在圣堂中央。 　　夜晚的恐怖事物在白日里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样子，昨晚的圣堂是某种人类不可直视的灾难现场，而今早的圣堂就只是被破坏过的正常建筑，遍地的长椅被劈开摔碎，巨大的神像上泼了红红黄黄的油漆，几百枚黄铜烛台被堆到圣堂中央过道上，砸了个稀巴烂。 　　“呜呜呜——主啊，为何要这样惩罚我们，我们都是罪人，我们竟然让圣堂遭到了这样的破坏，我们十恶不赦，我们罪该万死——呜呜呜——” 　　大修女坐在黄铜垃圾堆上，痛苦垂泪，一群修女们边擦眼泪边清理地面，各个如丧考妣，她们倒也不怨恨谁，就是责怪自己，且每个人在经过缪宣的时候都要用含泪的双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缪宣：…… 　　缪宣：对不起.jpg 　　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缪宣相当不好意思，当然要是这事情再来一遍他也会照样破坏。 　　不过是破坏归破坏，抱歉归抱歉，这事要各论各的。 　　缪宣一路收垃圾，收到了圣堂正中央，只好对大修女道：“要不您让让，我先把这些黄铜搬出去？” 　　大修女挪开尊臀，哭得更大声了，每一声泣血中都饱含谴责。 　　缪宣：“冒犯了。” 　　缪宣力气很大，轻轻松松就把这堆破铜烂铁运了出去，这些东西在他的手上完全失去了昨晚的恐怖样子。 　　就好像它们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废铜，和什么兔子头骨毫无关系。 　　也不知道是鬼蜮在夜晚会根据认知产生变化，还是这些东西的伪装强大到能够蒙蔽所有人……缪宣认为是前者。 　　搬完铜块之后就是收拾木片，缪宣老老实实地给痛哭的修女们打下手，另一半的修女们则抓着抹布、板刷和木桶去洗刷神像，她们边刷边哭，就好像刷洗神像的水都是她们哭出来的。 　　这些修女哭则罢了，她们还每洗一下都要忏悔一声，每忏悔一声就要「愿主保佑」，然后一边抹着眼泪鼻涕，一边感谢缪宣的帮忙，个顶个可怜。 　　缪宣：对不起嘛！ 　　太阳照出来了，还活着的人们也依次集中到了圣堂前的广场上，昨晚除了圣堂中发生的事外，人类当中也死了一人，是普通人里的一位中年女子，她的室友正在另一人的搀扶下瑟瑟发抖。 　　至于挑战者，挑战者们的状态也说不上好，「疾病」已经完全降临在他们的身上。 　　除了早就拿到经书解决问题的人，剩下的几个都处于或重或轻的负面状态中，很需要打一针。 　　一群人巴巴地望着哭成一团的修女。不论人类还是鬼怪，每一张脸上都写着迷茫和悲伤。就好像大家都成了真正的「孤儿」，而现在又要一起无家可归了。 　　缪宣正觉得头疼，一转头竟看到了楚恒、尤里还有克里斯蒂安，这三个家伙各自系了一条小围裙（就他们的体型对比来看，更像是兜裆布），一起推了一辆小餐车过来，小小的木板上压着口沉重的铁锅，在清晨的阳光中飘着白雾。 　　缪宣的头更疼了。 　　大修女啜泣：“日安，我亲爱的孩子们，很抱歉今天没能照顾好你们，我们的主降临了不虔诚之惩罚，我们需要重新修缮我们的圣堂……哦，孩子们得先吃早饭，你们生了病，得好好吃饭……愿主保佑你们。” 　　修女们异口同声：“愿主保佑你们。” 　　于是这场别开生面的早饭就在露天广场上展开。 　　因为锅大量足的原因，这竟然成了人们进入鬼蜮后的第一顿饱饭，缪宣心里感慨万千，嘴里的粥却越吃越甜，已经到了齁人的地步，他用勺子往下搅了搅，震撼地发现下头半碗全是蜂蜜。 　　缪宣：？ 　　此时的缪宣还不知道这是三位互不知情的大聪明先先后后一人三勺的共同成果，别人碗里可都是平淡无味的燕麦粥，就属他这碗滋味最足。 　　早饭吃完，碗勺回收，大修女含泪祷告，拉着她的小团队合唱了一首缅怀的颂歌，唱完后，缪宣正准确收拾收拾去医务室打针，就听大修女郑重地宣布： 　　“亲爱的孩子们，从今天起，大家都要为了整理圣堂一起努力，请跟着你们的引路修女一同劳动，我们将在劳动之中学习侍奉主的道理，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十天之后就是大斋戒，雾都教堂会对雾都开放，我们要为所有的镇民祈祷。” 　　所有修女异口同声：“愿仁慈的主保佑镇民。” 　　大斋戒…… 　　缪宣慢慢皱起眉，回想着他在这个鬼蜮之中收集到的信息，这十天之后的大斋戒十有八九就是鬼王现身之日，而那也是所有人类的最后一关，只有熬过这个坎，幸存的人类才能离开这个鬼蜮。 　　“对了，黑猫姊妹，今日恐怕要麻烦你去城镇里采购一趟。”大修女突然叫住缪宣，温柔地望着他，“虽然大斋戒那一日我们并不需要提供热食热水。但为了加快圣堂的修缮，我们需要一批桌椅纸张等物资，得请你和几位木匠订购，还有这几日来消耗的食物也需要填补，要加上孩子们的消耗，这些还请你看着库存购置。” 　　出去采购当然没有问题，正好也是时候去镇子上看看了，还能研究一下这个鬼蜮城镇的物资流通，缪宣刚想点头答应，却看到楚恒举起了手： 　　“大修女姊姊，如果是大采购的话，黑猫姊姊一定会需要助手的，请让我去帮忙吧。” 　　大修女一愣，犹豫着道：“对，你说得也有道理，但你还是个孩子——” 　　“一个小孩不够，那就让我也去吧。”尤里一撩围裙，从地上站起身，“黑猫大姊本来就是我的引路修女，我应当出一份力。” 　　大修女很是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个「捣蛋鬼」会助人为乐：“你这孩子……你说得也有道理，看来你也知道知错就改……” 　　“大修女姊姊！我也知道错了，请让我也参加采购吧！”克里斯蒂安紧跟着出头，绝不浪费任何一个机会，他眨巴着绿色的大眼睛自荐，“我不仅有力气，还很会算钱，一定可以帮助到黑猫姊姊的！” 　　大修女感动极了，她忍不住欣慰地拭泪：“黑猫姊妹，这三个孩子是多么懂事啊，他们都充满了帮助他人的热情，你昨晚的教育真是太有效果了，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缪宣：…… 　　缪宣只觉得嘴巴发甜，喉咙干渴，心里的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唯有沉默可以做答。 　　—— 　　可以了，再下去就是本子的剧情了…… 　　《姉深夜教》 　　《悪子姉体罰》 　　《姉着》 　　—— 　　这里的鬼蜮和包租婆里的设定有一点点不同，人死了就只有消失或者变成鬼，没有第二条命，有没有庇护所…… 　　不过秒哥他也不是人类阵营，他算鬼怪小头目，不管去哪个鬼蜮都有编制的…… [243]双刃裂鬼蜮二十二 　　新的一天，新的难过，缪宣带着三个「外乡孤儿」走在大街上，试图阻止他们的鬼蜮零元购—— 　　此零元购非彼零元购，它应该算是合法的。 　　“求求您了，好心的女士先生小姐少爷，给点吃的吧。”克里斯蒂安一边装模作样他哭泣，一边举着一顶小帽子，对着面前的黑影们大唱rap，“我的家乡连年大旱，遭到神罚后瘟疫传染，赌棍老爹他不幸遇难，我流浪之中与妈妈失散……” 　　一团团人形黑影在克里斯蒂安的面前停下，发出同情的嗡嗡声。 　　然后它们就像是付了款的自动贩卖机一样，噼里啪啦地吐出东西扔进克里斯蒂安的帽子里—— 　　有铜币，面包，火腿，奶酪，鸡蛋，胡萝卜，你还别说，营养均衡。 　　缪宣一把按在克里斯蒂安的脑瓜子上，制止了他的才艺表演，尽量温和地对围观群众说： 　　“亲爱的姊妹兄弟们，这孩子脑子有些问题，又在故乡养成了可怜的习惯，请不要施舍他，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团团黑影发出赞许的嗡嗡声。 　　克里斯蒂安：“修女姊姊就是我的蜜糖妈咪！” 　　一群不了解新时代特色的黑影们发出欣慰的嗡嗡声。 　　缪宣老脸一红，赶紧抓着这倒霉的家伙扭送街角，楚恒早就等在那里，明目张胆地画着城镇地图和建筑物的素描，他的身边是从教堂里拖出来的木板车—— 　　这东西本来是要配马匹拉拽的，但由于缪宣带了三个力气远超正常孩子的小助手，就由他们暂代牛马了。 　　此时木板车上已经堆积了许多采购成果，一些有些破旧但足以应急的二手烛台，一堆整齐捆好的亚麻布，几大包乱七八糟的杂货，还有大袋大袋的面粉和土豆。 　　教堂里有菜园，绿叶菜和一部分常用香料都可以自给自足，这些便不必再买了。 　　经过多次探索，缪宣已经可以确定这个鬼蜮就是单独存在的，没有什么农场或者畜牧场与它链接，而雾都之中贩卖的商品也全都没有来源，它们就是这样出现在货架上的—— 　　根据杂货铺、面粉铺、面包铺等商铺的老板所说，这些都是「主的恩赐」。 　　缪宣一开始是完全不相信的，只以为这是黑影的托词。毕竟货架上能长面粉了还是咋的，事后发现竟然真是这样，这鬼地方几乎没有对外交通。 　　除了运送人类的马车之外，所有的货物都是「自然而然」出现的，而货币虽然在交易流通，但总是会保持一个固定的数值，没有什么赚钱亏钱。 　　这整个阴影雾都，就像是一个固定了背景数值的舞台，只等着一场场好戏接连上演。 　　时间快到中午了，得快点买完东西回去，缪宣拿着清单对着木板车上的货物，突然在中间发现了几瓶不大一样的东西，他拎起玻璃瓶：“这是什么时候买的……葡萄酒？” 　　圣堂里有酒窖，虽然酒窖中储存的饮料顶多只能算是酸果汁，但采购清单里是没有酒水的。 　　楚恒立刻告密：“尤里偷来的。” 　　缪宣：“……” 　　这边正说着，那边就见尤里从街角拐来，他的手上还提着两个巨大的麻袋，不看也知道这不是正常购买的东西——这一位的零元购显然是非法的。 　　等到尤里靠近，又把麻袋甩上木板车后，缪宣才抹了把脸：“这都是些什么？” 　　尤里打开麻袋给他看了看，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从老爷爷的小尿壶到老奶奶的拐，从面包店的擦脚垫到杂货铺的牌：“都是道具。” 　　缪宣被这味道一冲，立刻战术后仰，尤里贴心地把麻袋重新系好：“我只拿了很少的一部分，这个城镇里的道具非常多，而且基本上都在很容易获取的地方。假如不考虑这里的危险，那么阴影雾都就是个道具的批发市场。” 　　越是强大的鬼蜮，就越容易产生道具。但同样的，鬼蜮想要变得强大，就要不断地吞吃人类的性命。 　　缪宣指了指玻璃瓶：“那葡萄酒呢？” 　　尤里沉默，许久后才道：“也许我们受伤时需要酒精消毒……” 　　缪宣无情地戳破了借口：“葡萄酒的酒精含量不够消毒。” 　　尤里的表情郑重了一些：“是的，这里的酒确实不够烈。” 　　缪宣：…… 　　缪宣觉得头更痛了：“行了，我不管你们干了什么，我们接下来要去木匠家，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尤里很自觉地抓起了木板车，拖着车走到他引导修女的左边，楚恒顺势撒手，凑到了缪宣的右边，克里斯蒂安痛失左右位，假哭道：“姊姊，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了妈妈。” 　　缪宣：“闭嘴，再说一句话我把你挂到路灯上。” 　　克里斯蒂安：沉默哭哭.jpg 　　见这三人终于消停了，缪宣才带着他们拐到了木匠铺里，给这里的黑影木匠发任务，有修女这层身份在，城镇中的所有黑影都对缪宣十分友好，由于有经书在，缪宣还和木匠唠嗑了几句，得知教堂曾经也补过一批椅子，那一批椅子质量特别好，可惜这回都被毁掉了。 　　缪宣立刻警惕起来：“我可以看一看以前的订购记录吗？” 　　木匠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拿出记录让缪宣随意翻看，这显然又是一重对鬼怪修女的优待。 　　假如提出这个要求的是人类，那么阴影木匠肯定不会让几个「外乡孤儿」翻看铺子里的账本。 　　鬼蜮的账本也很有鬼蜮特色，它对时间的记录是跳跃式的，木匠的字迹非常扭曲，像是一串串丑陋的弹簧，缪宣看得青筋直跳，他只能简单辨别出一部分和雾都教堂有关的信息： 　　【春天玛利亚修女，雾都教堂订购】 　　…… 　　【玛利亚修女订购五十六排木椅】 　　…… 　　【夏天修女，雾都教堂订购】 　　…… 　　【秋天，黑猫修女，雾都教堂订购一百三十六排木椅……】 　　最下面这一条就是缪宣刚和木匠定下的契约，连墨水都还没干。 　　至于上面那几条里的玛利亚修女是谁，缪宣高度怀疑大修女——这个名字的重名度很高，除了大修女之外。 　　除了大修女之外圣堂里还有三个玛利亚。 　　所以严谨来算，她们也有下单的可能性。 　　而且关于这些订购信息，其他几条也就罢了，最关键的是那个「五十六排」，这意味着几乎一半的长椅遭到了破坏，难道这是某一届人类的手笔吗？ 　　缪宣皱眉沉思的时候，他的三个跟班就凑在他身旁一同围观，不远处的木匠阴影开始叽叽咕咕，缪宣赶紧拿经书往上一怼，这才听到木匠的真实心声—— 　　木匠：“修女姊妹，这三个孩子实在是太没有教养了，他们就有十一二岁了吧，怎么还能在姊妹的裙子里钻来钻去呢！” 　　缪宣：“呃……” 　　木匠：“唉，请您别怪我多嘴，这些孩子来自外乡，难免野性难驯，不懂文明的规矩，您得用些严厉的手段才行！” 　　缪宣：“呃呃……” 　　木匠从身后抽出了一杆尺子：“修女姊妹，这个给您，您看它很宽。不论是打手板还是打屁股都不会真正伤到人，我家孩子用了这么多年，孩子他妈也说好，它现在非常光滑，绝不会扎到人。” 　　缪宣：“呃呃呃！” 　　缪宣突然被塞了尺子，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婉拒，还是该感慨一下木匠家的孩子真坚强，而更要命的是这东西也是道具—— 　　不会伤人的木尺，尺度标刻完全错误。但在用于惩罚时会带来适当的刺痛，而当受罚者承认错误后，受罚者将感到一定程度的愉悦。 　　缪宣：…… 　　缪宣麻木地走出木匠铺，把这个东西随手塞进木板车里，克里斯蒂安查看了一下这个道具的功能，发出赞叹的声音。 　　…… 　　采购大队在日落前回到了雾都教堂，今晚没有圣餐，也就是说昨夜遇害的女人至今下落不明，而这个鬼蜮并不会因此就手下留情，它在今日的正午时分又杀死了一位无辜的人。 　　「骑士」组织的小胡子查尔斯-威尔逊死了。 　　这是第一位死在鬼蜮中的挑战者，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快就中招。 　　而且他的尸体也没有像另两位受害者那样消失，而是放置在圣堂之中。 　　缪宣赶到的时候发现几乎所有人类都围在圣堂外，神色各异，大修女正站在大门口，此刻正不住地抹眼泪，而「骑士」的另一位成员朱蒂-格林则软倒在台阶下，她同样在默默落泪，却用一种无比凶狠与绝望的眼神望着面前的圣堂。 　　缪宣穿过人群，赶上台阶：“大修女姊妹，这是怎么了？” 　　大修女连连摇头：“黑猫姊妹，你会来了……唉，愿主保佑，一位可怜的孩子病死了，我们要早些将他埋葬。” 　　缪宣指了指台阶下的十五个人：“其他的人呢……孩子们怎么都在这里？” 　　大修女低头拭泪：“孩子们信仰不虔诚，不能让他们和病死的孩子接触。否则他们会相互传染的，唉，愿主保佑他们。” 　　问了半天都没问到死亡的前因后果，缪宣索性进屋验尸，尸体就摆在圣堂中央的地面上，威尔逊的死状非常恐怖，浑身遍布着黑斑和肿块，这完全就是一位因鼠疫而惨死的患者——威尔逊竟然死于「重病」！ 　　缪宣非常惊讶，因为今日早晨时他在出门前就批发过一次针剂，所有出现重症的人类都被他拉了一手，而且缪宣打针时是直接看状态栏的，经过他手中的病人能百分之百保证疗效…… 　　理论上来说不该有重病致死的人才对。 　　就算是那位骑士的朱蒂-格林，她也只挨了两针，还没到后遗症的阶段。 　　在缪宣为了采购而离开雾都教堂的时间段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大修女不知何时进入了圣堂，擦去眼泪，哀伤地祈祷起来，缪宣重新给尸体盖上裹尸布：“这孩子的尸体要怎么办？” 　　大修女：“他将被埋葬在我们教堂的坟墓里，明早举行葬礼，他会回到主的怀抱。” 　　缪宣便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都说入土为安……可入了鬼蜮的土，又怎么可能得到安歇？ 　　也不知道这放置一晚的尸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更何况还有那两位死在夜晚的遇难者，他们的尸骨又经历了什么？ 　　…… 　　“威尔逊是在我面前倒下的。” 　　入夜，小房间内，金雁南坐在小板凳上，她的神情严肃而困惑：“那个时候在场的人有八个，除了我和威尔逊之外，还有骑士的朱蒂-格林、夜火的叶莲娜、方舟的赛琳娜-史密斯、凯丽-布朗、雷奥-李和菲利克斯-库克，前五位为挑战者，后三位为普通人，我们眼睁睁看着威尔逊发病死掉。” 　　楚恒：“那个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威尔逊又在做什么，或者说他打算做什么？” 　　金雁南拿出手绘地图，一边回忆一边指道：“那个时候我们在菜园里挖胡萝卜，威尔逊是突然冲进菜园的，按理说他应该在扫大街组…… 　　你看在这里，我标出来了……我猜他是来找同组织的朱蒂-格林的。但他那个时候的状态就已经很奇怪了，像是疯病发作……对，他还说了几个没有逻辑关联的词语！” 　　提到要紧处，金雁南便细细地描述起来：“他说「在一起」，「福尔摩斯」，「从未死过」，「变色龙」，「父亲」——当时朱蒂的脸色就很不对劲，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故事。 　　再然后威尔逊就暴毙了，因为他的身上有鼠疫痕迹。所以我不敢靠近检查，也就是几十秒的事，看到这一幕的修女们就把尸体收敛走了。” 　　楚恒默念着这五个词语，换着方式把它们翻译回英文，同时迅速地在纸上写下思路，在数次排列组合后，他把草稿纸展示给金雁南： 　　“「福尔摩斯」、「变色龙」和「父亲」很可能在指代某种道具，也有可能是代号；「在一起」与「从未死过」则应该在描述状态，威尔逊也许预感到了自己性命垂危，所以拼死也要给同伴传递讯息。” 　　「从未死过」和「在一起」……这两个词语词语的组合真是令人不安。 　　金雁南很认可这种说法：“是的，而且朱蒂肯定明白什么，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询问她……” 　　楚恒点点头，一边拿起金雁南绘出的菜地地形图，一边把另一叠纸地给她：“询问的事情交给我，你先看看我今天的收获。” 　　金雁南开始速读雾都相关情报，楚恒则琢磨起威尔逊的遗言，根据雁南的描述，这位挑战者的死大概率是因为「鼠疫」疾病，他死前的神经错乱也很可能与此疾病相关。 　　但前辈已经给重病患者都注射了药剂——有前辈出手，药剂治疗肯定没有问题，那又是什么让威尔逊的疾病加重的呢？ 　　换个说法，威尔逊是被害死的，还是触碰到了必死的规则？ 　　假如是后者，一个挑战者会死得那么干脆吗？有可能，但可能性不高，尤其在扫地组的其他人都安然无恙的情况下，威尔逊之死就显得尤其古怪（而且他死前还有大动作），要知道威尔逊所在的位置也算正常，就是人类居住区外的空地…… 　　那假如是前者呢？ 　　「骑士」与这个「阴影雾都」实在是关系紧密，让人不得不去怀疑。不论是朱蒂-格林那发展快速的重病，还是查尔斯-威尔逊的暴毙。 　　甚至是那五个古怪的词组，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着某些被掩藏的秘密。 　　楚恒在脑中快速地列出可能性，又紧接着地把它们否定掉，最后他选择换个方向思考，在纸上写下那三个普通人的名字。 　　楚恒：“先来盘一盘这三位吧，你对他们的了解有多少？” 　　金雁南挠了挠脑袋，开始翻草稿纸：“和普通人也有关吗？我想想……哦，在这里，我之前问过的，都记录在这里了，但不确定真伪。” 　　由于楚恒的外貌气质实在不咋亲切，自认为慈眉善目的金雁南便包揽了人际交往方面的任务，她在每天的日常干活中都会和其余的同类们频繁交流。 　　不论是挑战者还是普通人，以此收集他们的资料，然后列出了这个表格。 　　“干得好，有这个就方便多了。”楚恒夸赞，他接过金雁南整理的纸张，一边对着文字一边回忆人脸，随后锁定了一个名字，“出现在菜园里的普通人雷奥-李，他在第一夜的室友是大卫-托马斯？” 　　金雁南一愣：“雷奥-李……哦，那个年轻的瘦子！” 　　至于大卫-托马斯是谁，他就是那位死在第一夜、尸体被鬼怪修女们啃食的胖子。 　　…… 　　今夜的夜晚平安度过，第二日清晨在丧钟中来临。 　　所有人在圣堂外集合，潦草地吃了一顿煮土豆，随后就随着修女们一同举办起教堂内的小型葬礼。 　　威尔逊的尸体已经被牢牢地裹上了裹尸布。 　　看样子仍然完好，但修女们并不打算给他棺椁，准备就这样下葬。 　　朱蒂-格林因为同伴的死亡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像是也成了一具尸骸。但也许是因为搞到了经书，她今天已经不再受病痛折磨了。 　　大修女领头，带着队伍走向教堂之中的墓地，几位修女们则协力提起威尔逊的尸体，走在队伍的前方，一群「孤儿」就紧跟在鬼怪修女们身后，而缪宣一如既往地缀在最后。 　　在修女们前进时，她们一直在齐声祈祷。 　　一会儿描述着天堂的美好和主的威严，一会儿又念叨着安魂的祝愿，等到人们走进墓园后，她们又开始唱歌了，她们唱起未知语言的安魂曲，连缪宣这个加载了全语言包的人都听不懂。 　　墓园非常大，其中满是微微隆起的墓堆，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许多纯黑的六芒星架就立在坟包上，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是整齐但扭曲的低矮树林。 　　人群陷入死寂，就好像所有人都在这古怪的坟地中失去了声音，连修女们都停止了唱歌，她们抬着尸体走到距离最近的坟包旁，慢吞吞地挖掘起地面。 　　楚恒借此机会转换了位置，直落在队伍最后，他十分安静地靠近缪宣。 　　在缪宣望向他时，他突然握住了缪宣的手，快速地塞给他一张纸片，这才不动声色地回到人群中。 　　缪宣一愣，下意识地收入手心，这才反应过来这传递小纸条的行为很不对劲。 　　但收都收了，看看也无妨，他悄悄地瞄了一眼，发现上面满是铅笔写的蝇头小字，大概是昨日里威尔逊死亡前后的详细经过，以及楚恒的一部分推断和结论。 　　缪宣：“……” 　　缪宣捏紧了手指，把纸条细细揉碎，他望向楚恒，可这次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他低垂的眼帘，萧瑟的风拂过，掠起他的发梢和衣角。 　　一切都像是往日重现，他们再一次默契地隔着伪装并肩作战，可上一次这样递纸条还是在长安隧道中，参与递纸条的也不只是两个人…… 　　然而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太久之前的过去，遥远得就像是上辈子。 　　缪宣阖了阖眼，无声地叹息。 　　也就在此时，克里斯蒂安走着太空步退到了缪宣的身边，掏出一枚叠成玫瑰的纸片，郑重其事地塞进缪宣的手中，缪宣打开一看，无语半晌，把它递给了同样退下来看情况的尤里。 　　尤里探头一看，立刻了然，随后朝他的黑猫大姊比了个OK的手势，先给纸条毁尸灭迹，再揪着克里斯蒂安就回到了人群当中，保证不让小瘪三打扰到老大的伤春悲秋。 　　紧接着，人群中央爆发了小小的骚动，缪宣隐约听到方舟的赛琳娜在压低声音破口大骂：“你让我教你叠花是拿去发骚的？你不是说要敬给逝者的吗？！” 　　缪宣：“……” 　　—— 　　外国名字是有点难记的，没关系，没出现来源的统统不重要，重要的一定会带上组织，记组织就行： 　　除了主角背景团队长生之外，还有骑士-带英，方舟-老美，夜火-毛熊，就仨组织再加一个散人高手安娜，齐活了…… 　　提到夜火里的两人时基本不会带姓氏，因为那真的太长了…… 　　—— 　　克里斯蒂安这个人是没有敬畏之心的，他就是那种，自己坟头蹦迪不够，还想拉人来移动迪厅。 　　如果可以加上阿美的派对特色就更好了。 [244]双刃裂鬼蜮二十三 　　查尔斯-威尔逊的尸体下葬了，人们沉默地围观着这一场由鬼怪主持、但属于人类的葬礼。 　　虽然没有人知道这裹尸布中的尸骸变成了什么模样。 　　但比起那被鬼怪分食的受害者而言，这并不算是最坏的结局。 　　所有人都沉默地注视着这场机械的填埋。 　　唯有同为骑士组织成员的朱蒂-格林双眼通红，她恶狠狠地盯着鬼怪修女们，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每个鬼怪的面庞，好像想从她们的身上找到什么特殊的东西。 　　填埋结束，修女们又一起合唱了几首颂歌，不出意外还是赞美主的。只不过这一回的内容要好理解许多，大意是祝愿纯洁的灵魂可以进入主的怀抱，所有人最终都会在主的国度再会。 　　比起这些颂歌，缪宣其实更加在意朱蒂-格林的异常，她在勉强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但还是暴露出了愤怒、急迫与恐惧的心情，她是在找什么吗？ 　　这东西在鬼怪的身上？ 　　令缪宣格外惊讶的是，朱蒂-格林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远没有给其他鬼怪修女的那样多。 　　按理来说他这个「黑猫」是所有修女之中的异类。 　　不论格林想要找什么，总该先验证他这个黑羊选项，除非…… 　　除非格林已经排除了「黑猫修女」，她能确定自己想要的答案在其他鬼怪身上。 　　是因为威尔逊的死亡时间和不在场证明吗？ 　　因为「黑猫修女」在当时不在圣堂内，所以就不需要多加怀疑了？ 　　在这样的沉思之中，缪宣半走神地听完了修女们的合唱。直到整场葬礼结束后还没回神，缀在队尾慢悠悠地走着。 　　修女们还在嘤嘤哭泣，依依不舍地离开墓园，缪宣心想接下来总该让他回厨房躺一躺，指使一下他的大跟班，再和楚恒互通一下情报…… 　　大修女：“黑猫姊妹，请和我一起来修理圣堂的座椅吧！” 　　缪宣：“啊？” 　　修女们齐声赞美，用无比羡慕的目光望着两位姊妹：“愿主保佑你们！” 　　大修女：“愿主保佑你！” 　　缪宣：…… 　　连一刻也没有为死亡的可怜人类哀悼，立刻来到战场的是修理圣堂的大任务，缪宣是真的没想到他这个鬼修女还要干木工活，只能坐在圣堂门口，组装木匠加急送过来的椅子零件（这木匠的手速也是一绝），大修女就坐在他旁边，和他一块儿敲敲打打。 　　你还别说，这位大嬷嬷的锤子竟然挥舞得比缪宣更麻利，真是熟练得令人落泪。 　　缪宣叹了口气，开始试探：“玛利亚姊妹，你的木工可比我要熟练多了，真是了不起。” 　　缪宣之所以愿意来做木工活，除了想要搞清楚木椅变成木架的原理，还想要乘机试探一下大修女。 　　虽然他在语言的艺术上向来捉急，但一旦面对鬼蜮中的鬼怪，那就可以尝试着菜鸡互啄，对这里的匹配机制多几分信赖。 　　大修女温柔地道：“我只是练习的次数多了而已，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最擅长的事，请黑猫姊妹千万不要介意，你在医药上的学识也是无与伦比的，啊，愿主保佑你。” 　　缪宣：“我听木匠先生说，上一次教堂里近一半的长凳都被砸坏了。” 　　大修女长叹一口气：“是啊，因为我们的疏忽，那一批的孩子们都受到了恶魔的蛊惑，竟然背弃了神的指引，在圣堂内大打出手。幸亏他们听到了主的福音，在最后悔悟自新，回到了主的怀抱。” 　　缪宣：…… 　　一小时前他刚听过这句话，修女们在查尔斯-威尔逊的坟墓前就动情地祝愿过「他回到了主的怀抱」……换句话说，上一次造成这种破坏的人最后全军覆没。 　　缪宣：“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修女怅然若失：“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唉，我已经记不清了。” 　　缪宣又换着方法套话，结果还是啥都没问出来，他倒是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便开始转换话题，一边磨洋工一边偷看大修女组装长椅，试图从中找到玄机。 　　大修女组装的步骤和缪宣的大同小异。 　　但她会在最后的环节里附加一个祈祷的步骤，随着祈祷结束，她组装的椅背上会出现一枚小小的六芒星，缪宣不懂这是什么原理，只能当她是在开光……开完后长椅就可以变成刑具，主打一个送孤儿回到主怀抱的作用。 　　两人一起干活久了，大修女大概也察觉到了缪宣的缺斤少两。 　　当即便礼貌地请他回厨房，说什么「工作不用担心，我可以一个人完成。但我十分担心孩子们」，以及「他们还需要养病，又正在长身体，一顿也不能少，愿主保佑你们」。 　　缪宣便礼貌告辞，他倒是一点都不为午饭着急。因为他早就给尤里交代了任务，这位可靠的斯拉夫大汉现在就在雾都教堂的厨房里，他一定已经做好了面包。据他所说，他很擅长这方面的活，不知道手艺怎样…… 　　也没事，只要量大管饱就行，都这个时候了，没人会挑剔口味的。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缪宣回到了厨房，一推开门，浓郁而腥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缪宣：“……” 　　厨房中的地板上堆着一滩半腐烂的肉块碎骨，楚恒、尤里和克里斯蒂安正蹲在地上，一边研究碎肉，一边擦拭脓血。 　　除此之外还有金雁南、叶莲娜这两个几乎没和缪宣接触过的人类，此刻她们都拿着手术刀，正从一副古怪的头骨里挖大脑，那看上去像是兔子和人的结合体。 　　大门打开后，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推门而入的缪宣，克里斯蒂安开始抛媚眼，尤里举手打了个招呼，楚恒则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浅笑，只有两位女士还表现得像是个正常人，她们望着缪宣，都摆出了警惕与防御的架势。 　　缪宣反手关上门：“有没有人给我一个解释？” 　　在墓园葬礼后，人类照例被分配去干活，尤里确实改在厨房，而根据大修女的安排，其余四人应该出现在菜园田地和走廊过道上，为种地和扫教堂而努力……不论如何，他们都不该出现在食堂。 　　克里斯蒂安眨巴着深绿色的大眼睛，无辜地道：“我们宰了一只鬼修女，然后就拖过来了。” 　　楚恒紧跟着保证：“没有惊动任何东西，现场已经处理干净了，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剖它，它的结构在早上和夜晚应该是不同的，就像是这里的圣堂一样。” 　　尤里沉默片刻，什么借口也找不到，只好干巴巴地关心：“大姊，你要不要喝杯水？” 　　叶莲娜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缪宣痛苦地捂住脸：“你们早上就干了这个事？这鬼修女是谁的引路姊妹？” 　　楚恒：“我的。” 　　缪宣心想好极了，竟然又是这位倒霉的前食堂阿姨。假如鬼怪要举办一个倒霉大赛，它绝对榜上有名—— 　　不仅被他这个鬼蜮流窜犯霍霍着烤了好几天面包，紧接着又被偷走经书，现在还被几个外乡人分尸了，这都是什么鬼蜮疾苦。 　　但宰都宰了，不研究一下实在是对不起各位的努力，缪宣也走上前，蹲在尸体边查看，他随手抓了根大木勺，翻完骨血后开始研究头骨，在金雁南和叶莲娜震惊的目光里下达指令：“你们几个，我不管你们干了什么，先把午饭给我准备好。” 　　楚恒立刻起身：“锅里煮着土豆，我去下点蔬菜。” 　　尤里自我检讨：“面团正在发酵，我这就送去烤炉。” 　　大概是气氛太轻松，一旁的金雁南瞅了瞅地上的血腥，忍不住小声嘟哝：“就在这里做饭吗？会不会出问题啊？” 　　缪宣冷冰冰地道：“出不出问题我不知道，反正消化不良的不会是我——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在厨房里解剖分尸？！” 　　一群人低头的低头，视线游移的视线游移，只有克里斯蒂安目光坦荡，散发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迷之自信。 　　缪宣阴冷地看向他，在两人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克里斯蒂安立刻兴高采烈地道起了歉：“对不起姊姊，都是我的错，是我忘记了中午还要吃饭！” 　　这么说着，这家伙还抽出了一只似曾相识的木尺，大义凛然，昂首挺胸： 　　“姊姊，大家都是无辜的，解剖这位修女姊妹都是我的主意，您责罚我就行了，请狠狠地打我吧！” 　　缪宣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 　　关于几个胆大包天的人类为什么敢伏杀鬼怪修女，其实还是因为一个小意外。 　　一开始所有人都在按照修女们的安排分散行动。 　　除了尤里蹲在厨房里刷地板（缪宣只给了做面包的指令。但这位决定先做清洁）之外，楚恒和叶莲娜在菜园里刨地，克里斯蒂安和金雁南则在菜园边清洁走廊。 　　因为有修复圣堂的重要任务在，引路修女们大多聚集在中心圣堂区，只有一位鬼怪修女留在菜园里，兼顾了刨地清洁以及监督「孤儿」的工作。 　　说到这里楚恒还总结道：“我认为这是因为这只鬼怪修女格外孱弱的原因，它没有它的同类那么强大。所以它无法参与到维修圣堂的「好事」里，只能留下来看管一群「白天不能食用」的人类。” 　　缪宣仔细想想，认为这个说法很有道理，他作为最强大的「黑猫修女」，非常荣幸地得到了和大修女一起修椅子的重任，而按照强弱排名，最弱的修女当然就是去看人类了。 　　虽然这个鬼怪修女会变得这么弱完全就是被楚恒一点点消磨的……不行，再这样想下去就又要同情鬼怪了。 　　楚恒继续叙述，在上午刨地的过程中，他发现菜地里有野兔出没，这是他在这个鬼蜮里第一次看到的「活」的动物，再加上「兔子」和教堂的渊源，楚恒决定逮兔子刨窝，冒险做一次研究。 　　这不研究还好，一研究果然出事，在楚恒失手杀死野兔之后，野兔变成了黑影彻底消失，而看管人类的引路修女就爆发了。 　　“它的脑袋变成了兔子的头骨，它就维持着这个样子疯狂地追杀楚恒先生，一直追到了那边的走廊上。” 　　这一回轮到叶莲娜给缪宣解释：“楚恒先生很干脆地扭断了鬼怪修女的脖子，那时候它还没死，看着是要异变，于是我们四人都出手了……” 　　再然后就是正义的群殴，南村群童送这位修女姊妹回到了主的怀抱。 　　缪宣认真听完，点点头表示理解：“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把它拖到厨房来？” 　　尤里皱起了眉，关于这点他也十分不满——那时候他刚刷完地板，陈年老垢清理一新，还不等他清清爽爽做面包，四个不速之客就拖过来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 　　楚恒望着缪宣，那仅剩下的、深黑的眼眸像是在诉说着万千情愫，而他本人只轻轻地反问：“姊姊，不可以吗？” 　　缪宣：“……” 　　缪宣：“那、那你下次注意安全啊。” 　　楚恒便露出一个悲伤又幸福的微笑。 　　略去过程，短短半小时后，鬼怪的残渣都被收拾完毕，地面的血污也清洗干净，热腾腾的煮土豆已经盛在盆里，蔬菜杂煮和面团分别进了锅炉，克里斯蒂安也吊上了房梁，整个厨房终于恢复了秩序整洁的模样。 　　缪宣也检查地差不多了，拿着水笔，和楚恒一起快速地手画鬼怪修女的解剖图。 　　这个鬼怪虽然有着修女的外貌，但它本质上早就不是人类了，内里骨骼都是拼凑而成的，整体结构都和人类不同。 　　有的地方缺少骨头，有的地方却塞满骨头。比如说它没有手臂但有两幅腿骨，该长肋骨的地方只有脊椎，它的骨盆带着很明显的男性特征……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还是这个怪物的头骨，人类的天灵盖下接着兔子的头骨，尖利的牙齿还带着猩红的血丝，上下颚像是一个弧形的夹子，托着形状古怪的鼻梁骨。 　　缪宣翻看着这些解剖图，突然想到了上午的墓园。顿时就升起了一个糟糕的联想，而且这个鬼怪修女的皮下都是腐肉，这简直在进一步佐证他的猜测。 　　楚恒突然道：“威尔逊先生会变成鬼修女吗？” 　　他也想到了这一层——鬼怪修女很可能是墓园中的尸骨拼凑而成的。 　　缪宣摇头：“我得先去确定修女们的总人数是否固定。” 　　只有确定了古怪修女的「人」数规律，才能推断这个鬼蜮之中鬼怪的「补货」规则，从而判断出受害者是否能保持全尸。 　　楚恒：“墓园会受到鬼王的影响吗？那个雕塑呢？” 　　他在询问鬼怪修女的拼凑是否是鬼王的意志，以及那个圣堂中的雕塑是否与此有关。 　　缪宣：“雕塑不是鬼王，雕塑和修女们本质不同，但它们都和鬼王有紧密联系。” 　　楚恒沉默片刻，了然：“要从「兔子」这个意向上入手推断。” 　　缪宣点头：“对，可以参考那个新闻，父亲献祭女儿。” 　　这两人的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言语简练，内容跳跃，省略了许多解释的环节，甚至还带着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默契，金雁南在边上听得叹为观止，对黑猫修女的认知更深了一步。 　　她已经在楚恒那里听了个前因后果，大概知道「黑猫修女」还有生前的认知。 　　但她还是不敢相信他们的运气竟然能这么好——在凶险万分的鬼蜮里，遇到了虽然仍然记挂着人类的鬼怪！ 　　而且还是长生里的前辈！ 　　假如人死仍有灵知…… 　　另一边，在面包新鲜出炉的香味里，叶莲娜正在和她的队长吵架。 　　叶莲娜压低了声音：“你拿这个干什么？扔掉！我们的包裹空间是有限的！” 　　尤里：“这是道具。” 　　叶莲娜指着那只木尺：“这垃圾道具有什么用？你难道想找人用它抽你那满是肌肉的大屁股吗？！” 　　尤里：“这只是道具！” 　　叶莲娜：“你要是变成克里斯蒂安-格温那种变态！我就退出「夜火」！我还要去投奔「喀秋莎」！” 　　尤里：“这、只、是个道具！！” 　　房梁上的克里斯蒂安香肠发出不赞同的哼哼声，缪宣听得脑仁生疼：“你们要是有空，就去给我把午饭弄好！” 　　金雁南赶紧狗腿地跑去推车，两位夜火成员在不耽搁争吵的情况下硬是把食物塞进了小车，缪宣把完成的草稿递给楚恒，揉着太阳穴先一步走出大门，怎么都想不通他周围的人类数量为什么能和面线一样增殖。 　　飞天意面神教保佑，地球猫猫圣教保佑，让这个世界的鬼王赶紧完蛋吧，那个木头尺子谁爱拿谁拿，不要再让它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 　　午餐时间，小推车带着巨量的事物送达圣堂，满足了所有人的需求，又是一顿令人快乐的午饭。 　　尤里说得没错，他做面包的手艺很好，几乎赶得上他搞清洁的技能。 　　一个修女的消失并没有引起其余修女的注意。 　　就好像这是一种十分正常的情况，修女们照样赞颂主，为大家祝福，主持餐食，然后大修女严肃地表示食物量太大了，这样会导致浪费行为，因为—— 　　大修女诚恳地劝说道：“暴食是罪行，不可以让孩子们愚昧地吃饱，这样他们长不大。” 　　吃饱饭竟然也算罪行，缪宣真是无话可说，他看向餐桌前的人们。 　　果然在几位冒险者的脸上看到了痛不欲生。 　　就这样，最后一顿管饱的午饭在大家的依依不舍中结束了，大修女重新安排起下午的工作，这一回她把所有的「孤儿们」都分配到了圣堂重建之中，所有人一同上工，为大斋戒做准备—— 　　换句话说就是谁都跑不了，别想落单，更别想联合起来伏杀鬼怪修女。 　　但这看似稳妥安排竟然也遇上了意外。 　　自从午饭过后，骑士组织的朱蒂-格林就消失了。 　　比起不见了的修女，「孤儿」的消失立刻就引起了修女们的关注，大修女抓着格林的引路修女询问，格林的引路修女则着急地哭泣。 　　“愿主保佑！”引路修女祈祷道，“我只是陪那乖巧的女孩子去净手，她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大修女立刻带着修女们四处找人，就连圣堂的修复工作都暂停下来，剩余的人类被击中在神像前，修女们也集合在一起，她们四处搜查、相互询问着午饭后发生的事情，但仍旧一无所获——朱蒂-格林就像是消失在厕所里，连鬼怪都捉不住她的影子。 　　肯定是用了什么道具。 　　缪宣立刻就有了这样的猜测，在他努力回想着鬼蜮世界里百花齐放的道具时，楚恒和他对上了视线，朝他摇摇头——连楚恒也猜不到，因为这类道具实在是太多了。 　　那么朱蒂-格林最可能去哪里呢？ 　　和威尔逊的遗言有关吗？ 　　在一起、福尔摩斯、从未死过、变色龙、父亲…… 　　四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以及楚恒在纸条上写的、他认为最有可能的连线推断——从未死过的父亲，变色龙在一起，福尔摩斯发现真相线索。 　　朱蒂-格林迫切寻找的事物，阴影雾都大教堂，父献女的惨案，以及兔子、兔子、随处可见的兔子…… 　　缪宣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朝着楚恒比了个手势，他先指向神像，再指向在场的众人，最后手掌向下，那是一个留意与维持的暗号。 　　楚恒了然，他藏身在慌乱恐惧人群之中，却专注而沉溺地望着缪宣，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涌动着无言的信任。 　　看着这样的楚恒，缪宣便又想叹气了。 　　技能发动，缪宣陷入半隐身的状态，眨眼间便遁出数十米，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圣堂，进入大教堂中。 　　缪宣没有和修女们合作，他的速度很快，鬼怪修女们在夜晚都远比不上他，更别说白日了。 　　他先赶到了朱蒂-格林的宿舍，翻遍了房间也没找到可靠的线索，随后又去了格林上午的工作地点，那是图书馆中需要清洁的彩色窗户，但也没找到异常； 　　接下来是最重要卫生间，圣堂里的卫生间不分男女，就是一排单人小隔间，可以锁门……不出所料，还是一无所谓。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性了。 　　缪宣不情不愿地去了墓地，在威尔逊的坟墓前停下，挥舞起了他在早上时顺来的铲子。 　　—— 　　尤里并不喜欢木尺，他就是看到道具就忍不住要收集，这是多么淳朴的爱好啊…… 　　—— 　　对了，隔壁那本包租婆已经入v了，第一个世界结束了，再卖一波广告…… [245]双刃裂鬼蜮二十四 　　深夜掘墓并不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尤其当坟底下真的有活人时。 　　缪宣抛开最后一层浮土，和双眼大睁的朱蒂-格林来了个眼对眼。虽然这颇有一种大粽出土的惊悚感，但缪宣单方面感到了尴尬。 　　不过朱蒂女士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因为此刻她命悬一线，虽然睁着眼睛，但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半只脚踏入了主的怀抱，表现在血条方面就是锁血效果——应该是某种道具的作用。 　　缪宣跳下坑，围绕着朱蒂-格林绕了几圈，开了个辅助装备给她奶一口，又大致检查了一下她的状态，确定没有什么挪动就会导致嗝屁的外伤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捞出来。 　　就这么着，缪宣靠着他在自己身上实践出真知的急救，终于把朱蒂的血条拉到了一半，这位倒霉的受害者也终于恢复了意识，她不住地眨巴眼睛，浑浊的泪水不断涌出，冲刷着沙土灰尘…… 　　也许她同样在哭。 　　缪宣耐心地坐在六芒星墓碑上，等朱蒂的哭声缓了一些后，他才温和又不失威吓地道： 　　“你叫朱蒂-格林是吗？你应该能意识到我不是普通的鬼怪，我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你。但我需要知道你们「骑士」到底遇到了什么，以至于让你和威尔逊遭遇了这一切？” 　　朱蒂冷冷地转过头，她没有回答，眼泪继续流个不停，就这么持续了一分钟，她仍旧睁大了双眼，悲伤而迷茫地望着缪宣，那眼神看得缪宣心底一个咯噔。 　　缪宣颤抖着伸出手，比了个两个一：“你晓得……一加一等于多少吗？” 　　朱蒂泪眼汪汪：“我爸爸，他要杀我。” 　　缪宣：“那你、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朱蒂崩溃大哭：“不、不、我再也不会算错了，这道数学题我会，不要让爸爸杀朱蒂！” 　　缪宣捂住了脸，他尝试着更换问题。但都得不到有逻辑的回答，朱蒂一直在循环着「我爸爸要杀我」这个惊悚的句子，结合这个鬼蜮世界的背景资料，这句话真是能解读出无限的可能来。 　　坏消息是朱蒂-格林傻了，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思维像是回到了五岁小孩的程度，缪宣暂时无法确定这是受到了某种攻击，还是使用道具的后遗症。 　　还有一个算不上好消息的好消息，那就是缪宣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 　　朱蒂的「爸爸」，姑且先这么称呼。 　　虽然不知道「爸爸」到底指代什么东西，它显然是一个对朱蒂的巨大威胁。 　　联想到那四个词语，缪宣合理怀疑朱蒂口中的「爸爸」是个半死不活的鬼魂，而且它生前没准就是朱蒂的生父…… 　　比方说，朱蒂的父亲因为某种原因陷落入这个鬼蜮之中，变成了某种鬼怪，又因为这个鬼蜮的缘故，它尝试着谋杀女儿，最后造成了朱蒂意志与智力的双重崩溃。 　　缪宣在思索的时候，朱蒂仍然在哭泣，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便只剩下嚎，像是一个被丢弃的可怜小孩，缪宣无奈极了，试图哄一哄她。 　　但翻遍了口袋也没找到糖果，倒是莫名其妙地在心口位置的口袋里翻出了一朵粉红色的小花。 　　【油画小花贴纸：一位曾是画家的病人将它送给他最爱的护士，他贴住了护士的名牌，永远隐藏了护士的踪迹。】 　　这东西竟然是道具，看起来也没什么效果，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难道是建模自带的奇奇怪怪小道具？ 　　缪宣大为惊讶，仔细地打量起这枚小花，最后一无所获，也不知道这小可爱在他的口袋里藏了多久，此时正好能用上。 　　缪宣开始蹩脚地哄孩子：“小妹妹，你看我这里有朵小花，要么你先别哭了，听我说……” 　　朱蒂哇哇大嚎：“我不要！我不要！朱蒂是大孩子了，不要花，我爸爸要杀我——” 　　缪宣绝望，重新将小花放回口袋：“妹妹！我真的是想保护你啊，我帮你找你爸爸好不好？他长什么样啊？” 　　这句话竟然歪打正着，朱蒂慢慢停止哭泣，愣愣地望着缪宣：“你要帮我找爸爸吗？你不让他杀我？” 　　终于可以沟通了，缪宣欣慰地点头：“没错，我会尽己所能地把你带出这个鬼蜮，不会让你的「爸爸」伤害你，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可以吗？” 　　朱蒂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后，她才点了点头：“好，我听姊姊的话，姊姊不要让爸爸杀我。” 　　缪宣松了口气：“好的好的，那你要不要——” 　　朱蒂：“不要小花，小花好幼稚。” 　　缪宣：“……” 　　缪宣：“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和我去厨房吃点蜂蜜？” 　　朱蒂：“好哦！” 　　…… 　　圣堂之内，朱蒂-格林的失踪案带来的影响仍未平息，修女们几乎倾巢出动，只留下大修女一人，僵硬地戳在圣坛上，冷冰冰地打量着簇拥在此的人类们。 　　也许是因为已经丢了一个「孩子」，剩下的人们都不许离开，他们只能席地而坐，在焦灼的等待之中干熬时间。 　　普通人没经历过这样的阵仗，与相熟的人抱团取暖； 　　挑战者们则要沉稳许多，虽然也是坐在一起，但大多都在低调地交流情报，思考着破局的方法。 　　金雁南就蹲在叶莲娜身边，一边走神，一边打量着圣堂内的装饰，远远地望见老师正坐在大门口，另一侧还坐着不知何时与老师结尾盟友的尤里。 　　也不知道这两人坐大门口干嘛，那边都是鬼怪修女在来来去去，遇上一个就算倒大霉了…… 　　不会是在等黑猫修女吧？这么说来，黑猫修女又去了哪里？ 　　叶莲娜没想那么多，她就是盘腿坐在地面上，安安静静地擦着冰凌，杀气腾腾，像是随时都准备捅鬼怪一刀。 　　金雁南侧头看了看盟友，叹为观止，夜火是个非常强大的组织，而且向来孤僻，没想到他们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和长生合作。 　　其实方舟也算是长生的半个盟友，但那位克里斯蒂安-格温实在是有些抽象，楚恒老师的评价是「别管他」……那合作契机是怎么出现的…… 　　欸，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三人在黑猫之夜里结下了某种友谊？ 　　但这关禁闭室也能关出合作的？ 　　他们四个在小黑屋里干了什么啊？ 　　金雁南把视线投向方舟，只见那位年龄最大的帕特拉正绝望地坐在未上漆的长椅上，他左边是娇小的姑娘赛琳娜，此刻正小袋鼠一样左右横跳，右边则是那个克里斯蒂安，也在左右躲闪。 　　赛琳娜跳起来打克里斯蒂安的脑袋，而克里斯蒂安很灵活。于是这一下砸中了帕特拉，赛琳娜赶紧连声道歉。 　　但没停止攻击，克里斯蒂安索性把帕特拉举起来当盾牌，帕特拉捂头大叫…… 　　这是什么一家四口上游乐园、妈妈去买爆米花许久未归、辞父与啸子啸女欢乐互动的糟糕景象。 　　金雁南转回头，在心中调整了一番对方舟的评价。 　　也就在此时，无组织的安娜-米勒慢吞吞走过来，在金雁南身边蹲下：“你们两边联手了吧，要和我交换线索吗。” 　　活来了！ 　　金雁南立刻打起精神，笑眯眯地道：“当然好，叶莲娜，你觉得呢。” 　　叶莲娜自然也没有异议：“我们用哪一种方式交换？” 　　三人就地拉了个小群，开始内部交流，安娜能成为独行侠是有原因的，她会去探索许多非常规的地方。 　　然后在其中发现许多独特的线索，可谓是单身下斗第一人，搁哪夹喇嘛都是铁夹子。 　　这一次也不例外，安娜竟然独自下了教堂后的枯井：“里面有许多兔子的骨头，因为它们都会动的缘故，我就没有进入其中，只尝试着收集标本，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不管我怎么保管，骨头在离开枯井后就会碎成粉末。” 　　金雁南听得一声冷汗，心道这人也太勇了，她老师只是去捉野兔都引发了一场血案，间接导致了一场公共解剖课，安娜竟然直接往兔子堆里钻…… 　　叶莲娜直抓关键：“那你是怎么压制住你那引路修女的？据我们所知，修女的实力相当可观。” 　　安娜眨眨眼：“抱歉，这就是我的事了，我不能告诉你们。” 　　金雁南：“没想到这个教堂里还有一口枯井。” 　　「井」这个东西不论在东西方都有特别的意味，教堂里的枯井，是不是也能算作某种兔子洞呢…… 　　金雁南和叶莲娜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达成共识，把上午杀了引路修女的事情说了出来，重点当然是鬼怪解剖后的古怪情况。至于那位黑猫修女的事，她们都选择了隐瞒。 　　这些情报已经足够震撼了，安娜非常乐意去看一看鬼怪解剖的图纸，她很有诚意地道： 　　“我找到了一份教堂的特别地图，可以交易给你们……难怪今天的修女少了一个，原来是被你们杀了，做的真不赖，我这就去试试能不能把我那个做掉。” 　　金雁南听得心脏骤停：“那这种事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叶莲娜立刻点头：“不错，你一个人动手应该有些吃力，你可以考虑着和我们合作。” 　　金雁南：…… 　　安娜和叶莲娜聊得十分投机，眼看着面前两人已经从做掉一个鬼怪商量到试着做掉大修女了，圣堂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一位老年女子从蹲坐在地上的人群中站起身，紧接着姿态怪异地扑向圣坛，神情呆滞而眼神狂热。 　　这个女人名叫安琪儿-怀特，就是在鬼怪修女们吃人时陷入疯狂的受害者，当时她就已经意志崩溃，完全跪倒在地上，甚至表现出了对鬼蜮宗教的服从。 　　看着怀特女士的异常行为，金雁南本能得觉得不妙，很想上去拦一手。 　　但大修女已经微笑着问道：“亲爱的孩子，你怎么了？” 　　怀特女士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可怜地祈求道：“大修女！请您救救我，我再也不想受到人世间的折磨了！请让我解脱吧！” 　　大修女摇头叹息：“哦我可爱的孩子，愿主保佑你，我当然愿意帮助你，请问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呢？” 　　怀特女士落下泪来：“我不要再忍受死亡的威胁了，我也不想着回去了，请让我成为修女吧！修女不是正好缺少了一个吗？我愿意永远留在这里！” 　　不对劲！ 　　金雁南咬紧了牙。 　　安琪儿-怀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她以为成为这里的鬼怪就可以避免痛苦吗？ 　　不，变成鬼怪只是绝望的开始，鬼怪将永远遭到鬼蜮的折磨，长眠都将成为奢侈的愿望，这是早就被证明的道理—— 　　而且早在这个鬼蜮刚开始时，威尔逊就已经和这群初入鬼蜮的新人说清楚了，怀特女士为什么还会选择这条路？！ 　　大修女的笑容越发温柔亲切，她几乎是带着点诱导意味地道：“我的好孩子，你真是个虔诚的信徒，你当然可以这么做。但成为修女就意味着要为神献出一切，你愿意吗？” 　　怀特女士迫不及待地道：“我愿意！我愿意！请让我当修女吧！” 　　大修女走下圣坛，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怀特那苍白干枯的发顶，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表情也越发古怪，有黑色的雾气从它的皮肤下逸出。 　　就好像鬼怪从伪装中现身：“来吧，好孩子，成为我们的亲姐妹……” 　　“哐当！”一声闷响打断了大修女的话语，圣堂的大门在此时被摔开，一个修女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面容模糊，身材高挑，她身后好像有人轻推了一把。于是她只能捧着书本，一步步地挪进圣堂。 　　是黑猫修女！ 　　金雁南看清楚了这个修女的模样，心中立刻升起一丝喜悦，黑猫修女回来了，她肯定能阻止这个古怪的仪式！ 　　大修女望着来人，脸上的微笑逐渐恢复正常，随后她疑惑而友好地问道：“这位姊妹，你是谁？我似乎不认识你。” 　　金雁南心中大惊。 　　怎么回事，大修女不认识黑猫修女了吗？ 　　她根本就没有变化啊？ 　　面对大修女的质问，这位修女便站住了，她好像也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是其他教区的……” 　　大修女撇下了跪在地上的怀特女士，稳重地挪动脚步，朝着新修女靠近：“哦，又来了一个新人吗？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位长得和黑猫修女一模一样的「鬼怪」开始打颤：“我我我是来找——不不不，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 　　“小林，这孩子叫小林，和我来自同一个教区，现在来投奔我的。”完全陌生的声音在大门口响起，清亮温和，却是道完全属于男人的声线，“孩子刚当上修女，又口吃又胆小，别问她了，有问题问我吧。”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衣，旁若无人地踏入圣堂之中，金雁南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挪不开眼，她莫名其妙地就确定了——他绝不该是人类。 　　不仅是因为进入鬼蜮的二十人中没有他，更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外貌和气势。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鬼气森森又古艳妖异的人类呢？ 　　“黑猫姊妹！”大修女迎了上去，露出亲切的微笑，“你终于回来了，愿主保佑你。” 　　金雁南心中震撼，又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男子，大修女叫他什么？ 　　「黑猫姊妹」？他竟然就是黑猫！ 　　是，她是知道「修女」只是一个身份，其中的鬼怪可以是任何样子，但、但黑猫怎么能是这样的呢？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出现在那些聊斋背景的鬼蜮中，然后靠着几句话、几个眼神就惑人送命…… 　　缪宣可不知道楚恒的小徒弟在想啥欺师灭祖的东西，他直接挡在了大修女和朱蒂-格林之间—— 　　是的，这位有着鬼修女外貌的新人就是朱蒂，缪宣把面具给了她，以此来隐藏这个心智退步的倒霉蛋。 　　有这一层鬼怪身份的防护在，再加上缪宣随时护持。就算那个「爸爸」认出了朱蒂，也别想越过黑猫本尊下手行凶。 　　“「小林」……哦，原来你叫这个名字，愿主保佑你。”大修女慢吞吞地念着这个对她来说足够古怪的名字，“真好，我们的姊妹又多了一位，多谢你，黑猫姊妹。” 　　缪宣敷衍地点点头：“这不算什么，修缮圣堂是大事，还是让孩子们先劳动吧，寻找失踪的孩子有姊妹们就足够了，不要让大家都担心害怕。” 　　大修女的视线慢慢地落在了怀特女士的身上，她抬起手，似乎是想继续行凶，缪宣赶紧打岔： 　　“你看这个可怜的孩子就是吓傻了，找个人来陪着她就行。当修女也不急于一时，等他们先长大再说。” 　　大修女不说话了，缪宣朝着金雁南和叶莲娜的方向招了招手：“你们俩，来一下。” 　　金雁南屁颠屁颠地来了，叶莲娜也一脸梦幻地上前，缪宣指了指地上的老妇人：“带她去旁边坐着，别让她胡思乱想。” 　　此时怀特女士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破口大骂：“你这个魔鬼！你不是修女！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这个伤风败俗的、道德败坏的淫-魔！我绝不会听从你的命令，救命啊！！” 　　缪宣老脸一红，眼神示意，叶莲娜立刻上去按了怀特一下，让这位老女士陷入昏迷，那动作之熟练，很有几分尤里的风格——也许这就是夜火的特色吧。 　　金雁南紧接着扛起老妇人，嗖一下窜开，眼看着就把她送到了大门边避风的角落里。 　　大修女的笑容逐渐消失，缪宣朝她毫无敬意地点点头，随后继续布置任务，他先拍了拍小朱蒂的肩膀：“小林，你也去和那两位姊妹一起坐，让她们照顾你。” 　　小朱蒂如蒙大赦，抱着书就跟着叶莲娜走了，缪宣接着指挥起剩下的人，要么去扫地要么去擦窗户，最好都去磨洋工。 　　反正别聚在大修女面前，别让她唱首歌就把所有人都变异了——虽然他现在换了个皮肤，但气势还在。哪怕一身开窗紧身衣，竟然也挺有权威的。 　　大修女那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黑猫姊妹……” 　　缪宣最后解决创造问题的鬼，他超门口比了个请的手势：“好了，可以了，玛丽亚姊妹，也许你愿意去墓园看一眼，我们的孩子和新姊妹都需要你。” 　　大修女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勉强笑了：“好的，我这就去，那么圣堂和孩子们就交给你了，黑猫姊妹。” 　　缪宣领导摆手：“去吧去吧。” 　　大修女低声叹息，缓缓离开了圣堂，消失在大门口。 　　至此，所有修女都被黑猫支开，金雁南叹为观止，她转头去看师父，却发现楚恒仍旧愣愣地站在大门边，眼圈晕红，神情怔忪，竟是一副哀恸绝望的模样。 　　金雁南顿时就慌了，但还不等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黑猫就已经慢慢地走到了楚恒的面前，低声和他说了些什么，可楚恒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随后捂着脸笑了。 　　金雁南看得更加忧心，随后黑猫轻轻地摸了摸楚恒蒙着眼罩的半边脸，像是在询问他痛不痛，楚恒定定地望着他，仍旧一言不发，就这么把脸埋在黑猫的肩窝里，牢牢地抱住了他。 　　金雁南：哇哦 　　叶莲娜：“哇哦……” 　　不知何时站到二人身边的尤里：“哇哦……是小琴。” 　　叶莲娜翻白眼：“你也看过那个啊，但「黑猫」可不是小琴，你是尤里不是伊万，楚恒先生也不是「小琴」的弟弟。” 　　尤里压低声音，十分严肃地道：“那有什么关系，我们都可以是，我从小就在等这一天了，我七岁的生日愿望就是遇到小琴。” 　　金雁南没听懂两人的对话，但叶莲娜已经付诸行动，她从背包里掏出了那只木尺，递给尤里：“我承认，你在某些时候是真的很有远见，不愧是夜火的队长。” 　　—— 　　尤里说的是1996年中俄合拍的电影《魔画》（电影选角非常漂亮），大概是一位名叫伊万的小伙子得到了一副东方美人图，画中的美女叫小琴，有一天突然活了过来，她还有个弟弟，然后小琴和伊万在经历了跌宕起伏的剧情（很神奇，聊斋+童话，合拍是会搞的）后在一起了 　　关于尤里七岁的生日愿望……他想遇到一个漂亮的东方艳鬼，然后和这位艳鬼组队斗恶龙，最后喜结连理（太淳朴了） 　　—— 　　关于刺客的更新频率……我会努力的！周五千肯定能保证，如果申到榜了就再努力一把！ 　　殷夏那本的点击现在当然不如秒哥。毕竟孩子还小，要慢慢养大（刺客这本一开始也凉凉的，现在温起来了），还有关于我为什么要开殷夏这个坑，是因为我想写的很多东西，它们是纯粹的、完全属于女性的经历与情绪，不应当也不适合由缪宣作为主角来叙述。 　　早在我构思淳风泣麒麟的世界时，就为当时发生的事情而震撼，那件轰动全国的新闻、连缀着我自小到大的所见所闻，让我有许多想要诉诸笔端的冲动。 　　而这许多故事都必须要由一位女性主角来展现，于是王殷夏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我对这个世界的爱和热情，全部起源自我的母亲和母系亲人，母女关系与母系传承是我一直都很向往的主题，而这是绝对无法放在男性身上表现的，她只属于女性。或者说，在咱们的文化背景下生长而成的女性。 　　但我想殷夏和缪宣的本质内核是十分相似的，他们都在以人类的身份面对未知的世界，行走在一条离别和自由的旅途上。 　　—— 　　不过缪宣绝不会出现在殷夏的书里，他们的故事也绝不会相互影响。 　　唯有缪宣未来的女儿缪安安和王殷夏未来的弟子缪安将是异时空同位体。除了名字和际遇不一样之外，她们本质上就是一个人…… 　　题外话，写完秦周后总觉得似曾相识，返回刺客第一个世界吓了我一跳…… 　　难道说……我的性癖里还包括毁容和哑巴吗…… 　　虽然姐弟恋的癖好已经无法避免，但这种附加爱好不要啊！ [246]双刃裂鬼蜮二十五 　　缪宣从未想过，他竟然也有一刻，不敢去直视楚恒的眼眸。 　　“那是一个遍布远古生物的鬼蜮，我们遇上了一只和昆虫十分相似的怪物，我实力不济，被它偷袭成功，吃了亏，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 　　楚恒摸着他缺失的右眼，不怎么在乎地道，“我马上就摘除了它，没有影响到另一只眼睛。但在我的右侧视野中，我还是能够「看」到许多东西，也许这份感知来自我的灵魂，而不是单纯的生理结构。” 　　“疼不疼？”缪宣下意识问出了这个问题，但在他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 　　因为他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及楚恒会说出口的、与此截然相反的回答。 　　“当时可能有些吧，但事后就回忆不起来了。”楚恒微笑着，轻描淡写地道，“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口，比起截肢或丧命，我已经足够幸运。” 　　缪宣：“……” 　　楚恒失笑，温和地反问：“前辈呢，前辈这几年走了几个鬼蜮，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几年吗…… 　　缪宣回忆着他们上次分别之后的经历，他已经走过了太多的小世界。虽然不是鬼蜮，但却有着不亚于鬼蜮的危险，可这些东西他要怎么和楚恒倾诉呢？ 　　到头来，缪宣也只能简简单单地道：“就是一个一个地方换着，每到一处都会有个挺好的身份，不管多么危险，这些地方都是不会为难我的，因为我也是它们之中的一员。” 　　楚恒的笑容之中掺杂了一丝苦涩，他低下头，不敢让缪宣看见，心中已是大为悲恸。 　　「一个一个」？这到底是多么漫长的煎熬，每一个鬼蜮都是极其扭曲的世界，前辈到底是怎么走过它们，甚至击杀鬼王的呢？ 　　带着面具的前辈就有了一层无法被看穿的伪装，他瞒着鬼蜮，也瞒着人类，就这样孤独地游荡…… 　　也许正如前辈所说的那样，他自身已经是鬼蜮的一员了，虞舟魂飞魄散，却把最后的力量留给了爱人，从此才有了四处流浪的「黑猫」，他们就像是永远融为一体，无所畏惧地行走在这无数鬼蜮之中。 　　多少年了，楚恒每每午夜梦回，总是沉溺在那一幕幕的过往之中，那着火的隧道，那坍塌的医院，那橙黄的路灯和黑暗的道路，那破碎的巴士车窗，那阳光下的动车车厢、交叠在一起的安全带…… 　　有些时候，楚恒甚至连回忆都觉得奢侈，只能反复咀嚼着心中的最后一点念想，他很少会想起鬼蜮降临之前的日子，每次看到过去的照片时都要陷入长久的恍惚，他好像也把魂丢在了这些支离破碎的回忆里。 　　每一段回忆结束，楚恒总是会幻想自己死后的光景，其中最叫他期待的就是见到前辈，他甚至都想好了他到时候要想什么、又要说些什么。 　　可就连楚恒都没有想到，这一切一切翻滚着的情绪，在真正见到宣轲后竟全部沉淀下来，只剩下最强烈的喜悦和庆幸——太好了，你还在这里，你平安无事。 　　楚恒深吸一口气：“小兰……我是说赵女士，她这几年过都还算平安，她现在已经是天府当地组织的一把手，偶尔也会上京市来，最近还选上了天府代表，参与制定了鬼蜮相关的法律条例。” 　　缪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楚恒口中的「赵女士」就是指赵兰，他这个身份在作为人类「宣轲」时的亲妹妹。 　　但不论如何，她能过得好就太好了。 　　楚恒顿了顿，又低声道：“小兰……赵女士在鬼蜮里丢了两根手指，而且妹夫……妹夫也不幸在鬼蜮中遇害了。” 　　缪宣：…… 　　缪宣仔仔细细地回忆，终于从久远的记忆里找到了那个干练泼辣的身影，他曾在鬼蜮「协和慈爱医院」里见过赵兰和她的丈夫，那时他们二人默契而恩爱，在面对危险时共同进退，是世界上最好的伙伴之一。 　　而现在，死亡将他们永远分开。 　　楚恒又轻声道：“那其实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小兰很坚强，她已经调整了过来，就是下鬼蜮的频率升高了许多，我也劝不住她。” 　　缪宣叹息：“这就足够了，太感谢你了。” 　　楚恒猛地抬起头：“请不要这样说！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楚恒感到慌张，又有些惶恐，以及某种微不可查的窃喜，他到底还是隐瞒了自私的欲望。 　　早在很久以前，楚恒就已经把赵兰当成他的亲妹妹了，他需要一个亲人，也需要一个和宣轲有联系的寄托。 　　哪怕这都是他在自欺欺人，他也无比渴望着这个假象——前辈是小兰的哥哥，我也是小兰的哥哥，那么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是多么虚伪而卑鄙的幻想？这个位置明明是属于虞舟的，他早就知道在前辈的心里没有人能取代虞舟，但他还是忍不住去做这个梦！ 　　多么可悲……又多么可怜。 　　楚恒心中的爱意早已经被赵兰知晓，而赵兰对此也只有无奈和叹息。 　　楚恒甚至认为自己和赵兰非常相似，他们都因为鬼蜮痛失所爱，又不得不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带着仇恨和绝望而重返鬼蜮。 　　缪宣不知楚恒心中的百感交集，他为赵兰叹息，随后就看向大门口角落里的金雁南，低声夸赞： 　　“长生这些年来怎么样呢，那个女孩子是你的学生吧？我看她遇险冷静，处事老练，是个很不错的人。” 　　楚恒硬生生地按下那些翻涌的情思，也笑道：“是啊，雁南资质很好，而且她非常勇敢坚韧，她曾经的队友都被鬼蜮吞噬。但她的意志却愈发坚定，我认为她能走得很远很远，我想把她培养成「长生」未来的中流砥柱。” 　　缪宣再次感慨：“你真的把长生经营得很好。” 　　楚恒苦涩一笑：“这都是我应该的。” 　　最初的「长生」是宣轲和虞舟的心血，而现在的「长生」又成了他的寄托…… 　　物是人非，人鬼殊途，大约就是他们现如今最好的概括。 　　缪宣抬头望着圣堂的穹顶，那上头画着模糊的宗教壁画，无数抽象的星星簇拥在一个神灵形象的身边，好像是它的奴隶和仆从，或者神像和白兔。 　　要快一些解开这个鬼蜮的谜题，然后送楚恒安全离开。如果可以，他要补好楚恒丢失的右眼。 　　缪宣看向楚恒：“我有一个计划，也许会有些冒险，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楚恒毫不犹豫：“好的。” 　　不要说什么「有些冒险」了，就算是让楚恒即刻自尽，他也会欣然应允，甚至倍感幸福。 　　缪宣看着这样的楚恒，心中又想叹气了，他开始仔细解释自己的推测： 　　“这个鬼蜮的谜题不难解开，我认为问题还出在圣堂上，我打算一直留在圣堂里，直到找出早晨到夜晚的转变契机。” 　　楚恒听得十分认真：“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我们要一直藏在圣堂之中直到夜幕降临？前辈是想捕捉「转变」的那一刻。” 　　缪宣点头：“是的，但因为你做过口头应答，因此圣堂和神像也许会给你造成新的束缚，我很担心这个……” 　　楚恒眼尾弯了弯：“没关系的，前辈还没见过我现在的本领吧？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 　　克里斯蒂安：“姊姊，我也可以来帮忙啊……” 　　楚恒：“……” 　　缪宣：“……” 　　金光闪闪的大灯泡布林布林地参与到了二人小群里，缪宣眼睁睁地看着楚恒的表情从温柔悲伤转变为冷酷阴森，而克里斯蒂安浑然不觉，还大大方方地在缪宣的另一边坐下，很没有边界感地靠过来： 　　“姊姊真美啊，每一次见到姊姊都让我神魂颠倒，姊姊想做什么都可以交给我哦。” 　　不远处，方舟组织的赛琳娜和帕拉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都很了解克里斯蒂安，当然也知道他现在在犯什么病。 　　是的，这家伙痴起来是连鬼都不放过，但黑猫也不是普通的鬼怪啊！他是留有生前意识的人，而且看这样子他们还正在叙旧—— 　　赛琳娜压低声音：“那个「长生」的楚恒，是不是还有个「未亡人」的外号？” 　　帕拉特低声回答：“是的，看来这个外号就对应在「黑猫」这里了。” 　　赛琳娜：“那要不要管克里斯？他知道自己在打扰什么吗？” 　　“管他去死。”帕拉特冷漠地道，“他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也就在帕拉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鬼怪黑猫一拳正中克里斯蒂安的小腹，直接把他放倒，紧接着尤里丝滑上前，拎起克里斯蒂安原地告退——人没死，于是赛琳娜和帕拉特便冷眼旁观，毫无同伴爱。 　　圣堂外的天色逐渐暗沉下来，修女们也依次回到圣堂，缪宣拍了拍楚恒的肩膀，让他去和人群汇合，他则跑把蹲在地上的朱蒂-格林拉起来，试图让这位失智人类扮演得稍微像个鬼…… 　　然而没啥用，就在刚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金雁南和叶莲娜就已经看穿了朱蒂的真面目，还问出了朱蒂目前知道的所有信息，还察觉到她心智倒退回孩童的糟糕情况。 　　不过这也是缪宣默许的，他本来就没打算瞒着夜火，也不觉得「父亲」会在方舟之中，他最怀疑的还是那些看似普通的「新人」。 　　所有的鬼怪修女都到场后，大修女才最后一个回归。除此之外，她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在大修女身后，一位人们从未见过的修女缓缓走来，她也穿着一身黑衣，有着亲切温柔的笑容，行动姿态略显僵硬。 　　但总体上就和其他所有的鬼怪修女一样，唯一令人惊恐的是……这个新修女的容貌，与死去的查尔斯-威尔逊非常相似。 　　已经被下葬的威尔逊果然逃不过死不瞑目的命运，他的尸骨虽然没有被鬼物吃掉，但却成为了鬼蜮恶鬼的容器，从此永无安宁。 　　…… 　　深夜，金雁南回到小寝室，先和叶莲娜来了个石头剪刀布，分好了上下铺，然后才合计起今晚的行动——是的，楚恒和尤里不回来了，今晚她俩搭把手。 　　至于那两个男人为什么不回来，这就要去问他们心心念念的艳鬼姊姊……或者艳鬼哥哥，差不离。 　　叶莲娜：“所以楚恒先生的外号「未亡人」就是这么来的吗？” 　　金雁南挠头：“呃，应该不是吧，老师说过他的外号主要是因为鬼蜮来的，他认为自己是必死的人，注定要和鬼蜮同归于尽，所以「未亡人」这个形容也没错……” 　　叶莲娜用她冰雪中磨练出的直觉直抓重点：“那么黑猫先生生前是楚恒先生的伴侣吗？” 　　金雁南：“不是。” 　　金雁南：“黑猫前辈的话，其实另有一位同性伴侣。” 　　叶莲娜：“哦……” 　　很是意味深长。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不过今夜可不是外出旅游，她们也没法放松地交谈，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这就是分配给她们的任务——解开夜晚死亡的条件。 　　“好了，来吧，先拟定一下小计划，我这里有几件道具……”金雁南打开背包，往外掏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会儿是一只鸟笼，一会儿又是一只木偶，“为了防止开门杀，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弄点什么出去试探一下。但也不确定开门是否和必死条件有关。” 　　叶莲娜沉默了一瞬，从背后掏出两个麻袋：“我们来看看这些吧，这里面东西多。” 　　金雁南低低地哇了一声：“「夜火」真是财大气粗。” 　　叶莲娜的眼神有一瞬的游移，她不知道要怎么和这位新同伴解释，其实这些东西都是尤里四处攥来的，其中一大半都来自阴影雾都，尤里这家伙从来不管道具好坏，他看见就拿，论袋带走，其中的一部分还相当难以启齿，都是些—— 　　金雁南：“什么东西？什么「令人愉悦的惩罚戒尺」，这东西真的不是BꁘꁘM的狂喜道具吗？” 　　叶莲娜：“……” 　　叶莲娜面无表情地把它拿走，打开了一个麻袋：“不如先来看看「老爷爷的尿壶」吧，这东西意外的很有用呢。” 　　…… 　　深夜，大圣堂内，一片祥和安宁。 　　作为现实世界中X督教的倒影，这个世界的宗教也有着许多对应的仪式、标志和圣器。 　　比如鬼怪修女们的集体做法，比如六芒星标志，再比如圣柜。 　　圣堂里的圣柜是用来装经书的，它非常大，三米高，三米宽，上方放着一盏长明灯—— 　　当然，所谓的长明灯也是兔头灯，且此时的柜子里也没有储藏着经书，而是被完全挖空，藏了五个人。 　　柜子本身是分上下两层的，上层略小，恰好躺下一个瘦削的朱蒂-格林，她现在还是小孩子思维，就乖乖地侧躺在木板上，捂着嘴不发声，心中觉得这捉迷藏十分好玩，就和沙丁鱼游戏似的。 　　下层则要大许多，那自然就挤了四个大汉，甭管是怎么挤下的，反正大家都有着良好的柔韧性。 　　很不幸，缪宣就是这四人之一，而更考验心态的是他现在还是人群之中的核心，他左边是楚恒，右边是克里斯蒂安，身后是尤里，真是好一出左右为男、浑身大汉的局面。 　　说真的，缪宣已经有些后悔了，人类和鬼怪到底是很不同的，光是温度就相差了许多，鬼怪会随着鬼蜮的气温而改变。 　　就像是水滴融入一盆水，可人类却是恒温动物，在这个气候寒冷的阴影雾都之中，缪宣只觉得他身边围着三个火炉，烤得他浑身滚烫。 　　缪宣低声：“我下次一定只找一个人。” 　　克里斯蒂安怪不好意思的：“真的吗，我早就想和姊姊独处了。” 　　缪宣警告：“你给我把手拿开！” 　　尤里条件反射地行动，摸黑想隔开克里斯蒂安。虽然成功了，但换成他揽住了一片冰凉劲瘦的腰肢，尤里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摸到了什么。 　　缪宣：“你也是，手放开！” 　　尤里：“是。” 　　尤里转过手，换成手背接触。 　　楚恒试图让出位置：“前辈，来我这里，我这里空……” 　　克里斯蒂安当即戳破谎言：“别开玩笑了，你那里有什么位置？姊姊都快埋进你胳膊里了！” 　　楚恒冷笑：“那你又想做什么？随时随地发情吗？” 　　尤里提醒：“请注意，格林小姐还在上面！” 　　缪宣抽气：“不要夹我的腿！” 　　克里斯蒂安声明：“这真不是我，我只摸到一边，姊姊的后面是尤里。” 　　尤里解释：“我已经蹲着了，我后面就是木板，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楚恒指责：“你可以把腿挪过来，并起来！放这儿！” 　　克里斯蒂安嘲讽：“呵呵，我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生理反应，可是某些人却是虚伪做作。” 　　尤里警告：“注意你们的用词，孩子还在上面听着呢！” 　　朱蒂小小声：“大哥哥，你们在玩什么？听起来很有趣。” 　　缪宣崩溃：“不好玩！小孩子别听！还有你们都给我闭嘴！！” 　　四个人类一起闭嘴，大约也知道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欺负鬼了，缪宣心累地叹了口气，往前面挤了挤，凑到了圣柜的缝隙后，时刻盯着圣堂之内的环境。 　　缪宣还真不敢让其余四人看着圣堂，生怕出现什么东西直接就让他们陷入疯狂。 　　到时候别说继续隐藏了，搞不好人类之间还要自相残杀。 　　必须要小心了，如今楚恒和尤里都做过要命的口头答应，朱蒂-格林也深陷一段古怪的父女关系，搞不好都和这个神像有关。一旦符合某种规则，立刻就会出现伤亡…… 　　门缝外，圣堂之内仍旧灯火通明，长凳还没有修补完好。但蜡烛和烛台却已经重新摆上，也不知道这个小镇里的铜匠是怎么在一天之内搞出这么多烛台的，只能当做某种鬼蜮奇迹。 　　除此之外就是那个神像，那些残留的「颜料」已经被洗去，今晚的神像看起来仍旧洁白无瑕，高耸的人形外披着厚重流畅的袍子，高超的技艺雕刻出精美的纹路，只是神像的脸还是有些模糊。 　　就目前为止，这个圣堂内一切都十分「正常」，还是早晨时的模样。 　　钟楼缓缓敲响，再过一个小时就是零点了，缪宣从地面抬起头，借着柜门上的一丁点缝隙向上仰望，他想要看一看穹顶此刻的样子，可惜这里遮挡太严，光线不好，实在是看不到。 　　缪宣压低了声音：“你们见过圣堂的穹顶吧，上面的绘画你们熟悉吗。” 　　克里斯蒂安没出声，显然是不知道，尤里则有些犹豫：“是《神拯救救世主》吗？我在许多地方都见过类似的仿画，但这个鬼蜮里的应当有些不同。” 　　楚恒在这方面最博学，当即介绍：“没错，是《神拯救救世主》，但还有一些绘画上的变体，我还看到了《众天使》和《星光辉煌》的影子，这些都是现实世界的圣俄摩拉教堂的镇堂之宝……” 　　缪宣一愣，打断了楚恒的话：“你在说什么「圣俄摩拉教堂」，我没听说过？” 　　楚恒也十分错愕：“可是前辈，雾都教堂在现实世界中对应的不就是「圣俄摩拉教堂」——” 　　缪宣立刻道：“不！不是的，它对应的明明是圣玛利亚教堂啊，是你记错了吗？「俄摩拉」指的不该是现实世界经书中的罪恶之城吗？” 　　当头棒喝！ 　　圣柜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一直以来蒙在所有人脑中的迷雾终于被吹散，常识回归正常，楚恒心头大震，尤里也如梦初醒，就连克里斯蒂安都感到了后背一凉—— 　　是啊，他从来不关注这些教堂名字的，帕拉特给他的资料他也一页都没看，为什么在进入这个鬼蜮之后就瞬间意识到了这个教堂的名字？！ 　　“就连名字都黑白颠倒了吗……”尤里低声咒骂了一句，“以罪恶之城命名雾都教堂……” 　　缪宣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追问：“被蒙蔽的只有你们三个，还是所有人都被蒙蔽了？” 　　楚恒想到了金雁南的笔记，沉重道：“恐怕是所有人。” 　　缪宣深吸一口气，快速地核对起双方已知的信息：“在我的感知之中，进入鬼蜮的共有二十人，其中十一人实力非凡，另外九人则水准平庸。” 　　楚恒苦笑：“前辈，我们这一批人中只有十个资深挑战者，剩下的十人都是「陌生」的「新人」。” 　　—— 　　幻视一些奇妙文学： 　　五岁的朱蒂写日记：我有两个姐姐，四个爸爸，昨天姐姐们去参加夏令营，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躲在柜子里想吓唬爸爸们玩。 　　但见到他们四个挤在一起，发出奇怪的声音，他们好像还打架，三个欺负一个，这真不好…… 　　老师隔天上门家访，秒哥一路道歉送老师回学校，回家的路上批发三个搓衣板一袋钢丝球 　　—— 　　虽然是早就想好的扣，写出来还是把自己吓到了，噫，我最怕这种认知误导的东西…… 　　—— 　　今天应该还有一个小短章 　　赶榜是这样的。jpg [247]双刃裂鬼蜮二十六 　　认知改变，这是所有鬼蜮之中最危险的一种危害，它能够侵蚀个人的意志和理智，篡改最坚韧的情感，让最强大的挑战者丧失斗志，最后成为鬼蜮的养分。 　　所有人都知道阴影雾都这个鬼蜮十分危险。 　　但谁都没想到它是如此危机四伏，它竟然能让所有进入者都认知混肴，硬生生地把「俄摩拉」接入了人们的正常认知，顶替掉了现实世界之中的「玛丽亚」。 　　话说回来，这个教堂里还有好几个玛丽亚呢，这么看来玛丽亚这个名字也很重要，没准大修女身上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奥秘…… 　　缪宣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校对情报的时候，零点快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即将来临，必须要打起精神应对即将出现的危险，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摸出了自己的武器。 　　零点来临，十二声钟声接连敲响，与现世迥异的变化悄然降临，高耸在圣堂之上的神像似乎露出了一个微笑，遍地的烛台则开始幽幽歌唱，这又是一种众人未曾听过的歌曲，而它竟然是……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白兔】 　　【睡吧，睡吧，主在望着你】 　　…… 　　小星星变奏曲的调子之中填入了新的内容，这歌词扭曲而古怪，缪宣凝神倾听，只觉得它既像是在赞颂所谓的「主」，又像是在怨恨白兔的死亡。对于一首摇篮曲而言，这内容实在是过于充实了。 　　缪宣立刻关注其余人的状态，圣柜下头的满身大汉自然是完好无事。 　　但上头的朱蒂却陷入了混乱，她开始发抖，牙齿打颤，不受控制地低声喃喃：“不要、爸爸不要杀我、不要、爸爸来了、不要……” 　　有些不对劲了，要立刻采取行动。 　　缪宣：“我先出去，你们等我的信号。” 　　话音刚落，缪宣便融化为一团黑猫模样的影子，从圣柜的门缝之中流淌而出，在触碰到灯光的那一瞬又恢复原型，眨眼间便来到圣堂的正中央。 　　至此，缪宣终于以鬼怪的形态，站在了圣堂正中央。 　　今日的圣堂又是一番别样的光景，它仍旧维持着白日里的祥和圣洁，烛台与神像都留有伪装的外壳，长椅也没有变成六芒星的木架。 　　但这地方的气氛却比上一次的血肉地狱更令人难以忍受。 　　缪宣的身躯之中流淌出黑影，它们沉重无比，如同融炼的青铜，而当这阴影汇聚到缪宣的双手之中时，它们便自然而然地铸成了两枚无坚不摧的利刃。 　　神兵出世，圣堂震颤，遍地的阴影都因此而喧闹起来，高居圣坛上的神像似乎也投下了难以捕捉的目光，它呆滞而刻板地微笑着，用某种空灵、清澈、又离奇怪异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我的女儿，你有什么愿望！】 　　缪宣笑了：“你还能说话？” 　　神像：【但凡那大地上的生灵，皆应听从我的指派！】 　　缪宣便不回答了，他微微俯下身躯，随后原地暴起！顷刻间便贴到了神像的头颅之前，双刃合一，直取这巨像的眉心。 　　神像：【但凡忤逆我的，便要受诅咒！扰乱！惩罚！】 　　诡谲的声音落下，缪宣感到刀锋便被某种力量阻碍，像是整个圣堂都在反抗他的前进，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如同波浪一样扭曲，天顶的壁画像是活物一般延申，这绝对是比血肉地狱更叫人恐怖的景象，它并不血腥肃杀，却怪异非常，远远超出了人类的认知。 　　对缪宣来说，这一幕也许有些棘手，但也只是棘手而已。 　　缪宣丝毫不受扰乱，继续他的暗杀，他先去扫荡兔头烛台，又在神像阻拦时摧毁所有面前的障碍—— 　　既然这些东西又挡不住物理伤害，那他就继续开无双，割草一样扫荡着阻拦在他面前的怪异物体与人形。 　　如此席卷般的破坏，神像竟然先顶不住了，它微笑着，用那种怪异又圣洁的语气训斥：【忤逆之女！】 　　缪宣见无双有用，于是破坏得更起劲了，刚才只是龙卷风摧毁停车场，这一下就成了推土机平推全地图。不过他还是留下了部分兔头烛台，确保白雾不会完全侵蚀圣堂。 　　神像大约还没见过如此棘手的情况，好端端的就遇到了一个不受控于鬼蜮的鬼怪，他无法被吸收，不能被清理，只能用纯粹的力量应对，但问题是它的力量不够……这就很尴尬了。 　　本来还有一个日夜变化的门槛，足以把这病毒一样的家伙拦在门外，没想到病毒靠着签订协约的人类和「女儿」卡进了结算界面。 　　神像拿缪宣没办法。 　　兔头烛台们更换了歌曲，它们开始唱起挽歌，在原本属于摇篮曲的调子中增加怪奇的旋律，它们反复唱诵着女儿惨死，父亲对女儿无限哀悼，母亲成为修女，日夜嚎哭—— 　　“不要呀！妈妈！爸爸！” 　　圣柜大门被从内推开，朱蒂捂着耳朵滚下隔层，这乐曲让她濒临疯狂，她捂着耳朵，狠狠地用头撞击地面，几下就撞出了血：“对不起！妈妈！不要杀我！爸爸！” 　　缪宣绕过地面和穹顶的障碍物，直冲向神像，同时大喝：“击昏她！” 　　楚恒和尤里一左一右扑向朱蒂，一人按住她的脖颈试图逼迫她昏厥，一人抓住她的手臂想将她拖回圣柜，朱蒂虽然人傻了，但自身的实力还是在的，她疯狂地反抗，一时间竟难以被制服。 　　克里斯蒂安最后冒头，他灵巧地翻上柜顶，一脚踢开顶上的长明灯（兔头版），毫不畏惧地四面张望。 　　就好像这片怪异的圣堂没有给他造成影响，他在看清楚周围环境之后，竟然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飞镖，朝着神像的位置掷去。 　　飞镖小巧轻盈，却有着十分强悍的效果，神像的扭曲都为之一滞，缪宣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几乎在同时闪到了神像之后，双刃背刺，瞬间炸碎了神像的头颅。 　　兔头烛台们发出刺耳错落的尖叫，那声音之中的痛楚连缪宣都感同身受。 　　而与此同时，无头神像上出现了血条，这代表着它从npc降格为野怪。 　　发狂的朱蒂终于被重新锁进了柜子，楚恒和尤里也加入战场，楚恒用的自然还是那至薄至锐的玻璃刀，尤里却带上了一对水晶冰块一样的指虎，前者是纯粹的物理攻击，后者却是拳拳附魔，冰霜开路。 　　道具往往都有着地域性，尤里的这对指虎绝对是在冰天雪地之中取到的。 　　兔头骷髅们又开始唱歌了，这一回它们不再唱摇篮曲或者挽歌，而是开始大唱赞美诗，赞美那些知错能改、回头是岸的圣徒，这歌声对楚恒、尤里和克里斯蒂安都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三人同时动作凝滞，其中楚恒感知最强，竟是张口就吐出血来。 　　更糟糕的是，圣柜里的朱蒂也苏醒了，她可不是被美好的歌声温柔唤醒的，而是被来自灵魂的剧痛硬生生地折磨醒来。 　　虽然人被捆在圣柜内，却仍旧无比痛苦地撞击着柜门，不住哀哀哭泣，向着无形的「父亲」求饶。 　　缪宣暴怒，精神力疯狂涌动，蓝条抽取一空，他的精神力穿刺伴随着双刃一同坠击，如此倾尽全力的进攻再带上连锁暴击，一瞬间就清空了神像的血条！ 　　不仅如此，这大野怪还倒欠缪宣五百血，不过怪死账消，这账他是收不到了。 　　神像崩溃倒地，散落为遍地的白石，圣堂内幸存的兔子烛台也像是变成了哑巴，一同陷入沉默。虽然还燃着火光，却已然成了彻底的摆设。 　　缪宣赶紧踹开遍地石块，把楚恒和尤里捞出来，后者就擦掉了个血皮，爬起来活蹦乱跳，前者却少了半管血，可见感知对他的伤害有多深。 　　缪宣正想着找个办法奶一口，却见楚恒的血条在慢慢回复，这血他吐着吐着就回到了五分之四…… 　　“我没事。”楚恒翘了翘嘴角，他脸色苍白，于是鲜血沁染的嘴唇就格外艳丽，连带着他的笑容都染上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前辈，我是死不了的。” 　　缪宣算是搞明白了，尤里是防高血厚，寻常攻击伤不重他； 　　楚恒则是属性妖异，还有个特别的回血机制，就和这个鬼蜮似的，挨几刀也不当回事。 　　至于克里斯蒂安，他虽然没有尤里那么能抗，但他当初没有和修女做承诺，因此受到的伤势也不算重。 　　小弟们都没事，缪宣便放下心来，拉开圣柜去检查朱蒂，朱蒂-格林倒也没有受到伤害，只是面色青紫，浑身抽搐，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精神崩溃的状态。 　　缪宣赶紧试着安抚她，像是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肩膀：“好孩子，没事了，没事了，你看那个白色石像已经倒塌，会杀人的「爸爸」被赶跑了，没有人能伤害你。” 　　朱蒂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她的脸色逐渐恢复青白，却还是恐惧地望着圣堂，啜泣着道：“不是的，那个神像，根本不是爸爸……他在别的地方……” 　　缪宣一愣：“那你的「爸爸」在哪？” 　　朱蒂呜咽：“爸爸无处不在！啊——啊！它正在看着这里！” [248]双刃裂鬼蜮二十七 　　教堂外的天空阴沉无光，朱蒂-格林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缩在柜子里瑟瑟发抖，柜门半开，缪宣守在门外，为她挡住了烛火的光亮。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朱蒂最害怕的东西竟然是这圣堂内无处不在的烛光—— 　　烛光不能熄灭，否则圣堂外的黑影就要一涌而入，那就又要重复前几日的情形，让整个圣堂毁于一旦。 　　参与战斗的三人多少都受了些伤，克里斯蒂安一边擦鼻血一边跑去回收道具； 　　尤里开始啃面包，天知道他是怎么携带了这些东西的； 　　楚恒则安静地回到缪宣的身边，他藏在眼罩下的右眼在流血。但他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把血迹擦干。 　　最后四人在柜子前集合，开始快速复盘起刚才的战斗。 　　按照缪宣原本的推测，鬼王就是圣堂之中的神像，再不济也该和神像有着紧密的相关，而且鬼王还应该和朱蒂的「爸爸」有某种联系。 　　甚至很可能真的包括了朱蒂生物学上的父亲——假如朱蒂的父亲进入过这个鬼蜮，那么他在丧生后很可能没有消失，而是成为了这鬼蜮的一部分。 　　但事实证明鬼王并不是神像，神像被摧毁后鬼蜮也没有崩溃，朱蒂仍然受到严重的影响，而且圣堂之外的鬼怪修女们更加疯狂了，它们和这神像鬼怪确实有仇…… 　　朱蒂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鬼王还藏在这个雾都教堂之中吗？ 　　缪宣心里转着这些念头，但还是抓紧时间和另外三个人类对了一波情报，从最开始所有人的入场开始算起。 　　他一边回忆一边道：“在我的感知之中，进入者共有二十位，其中十一位有着超凡的实力。除了你们三人之外，这些人分别是金雁南、叶莲娜-瓦莱耶夫娜-格拉乔夫、理查德-威尔逊……朱蒂-格林还有第一晚就遇害的大卫-托马斯。” 　　当缪宣吐出最后一个名字时，其余三人都面露异色，楚恒更是直接道： 　　“原来是他！是的，我和雁南就怀疑过他，不过我们更在意的人是雷奥-李，他曾是大卫-托马斯的室友，后来又见证了骑士组织中威尔逊的死亡。” 　　“哇哦，不会是那种罕见的怪物吧，就是可以寄生在人类身上、不停转移的那种——我去过一个异形概念衍生的鬼蜮就是这样，很有趣的！” 　　克里斯蒂安立刻插嘴，还饶有兴致地道：“这地方的魔鬼就从那个死了的胖子身上，转移到了活着的瘦子身上？” 　　在这种严肃的话题上，缪宣还是愿意给克里斯蒂安一个好脸的，他也很认真地回答： 　　“假如你所说的「瘦子」就是指雷奥-李的话。那么我从他的身上感觉不到多么强大的力量，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克里斯蒂安笑嘻嘻地道：“会隐藏的嘛，一般来说这种东躲西藏的东西特别擅长藏匿自己，就像是那些下水道的虫子一样——姊姊，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假如它们足够强大，那也没必要藏起来啊。” 　　这话竟然很有说服力，但缪宣对自己的直觉和感知更有信心，他隐约觉得真相不是这样的。 　　尤里更直接些，他提议道：“雷奥-李是吗？那就想办法去试试他，把他抓过来检查吧，我相信各位都带着这方面的道具，还有大姊……大哥在，辨明真相应当不是问题。” 　　缪宣：…… 　　看来这帮哌老大的梗是过不去了。 　　楚恒也表示赞同：“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做了。” 　　几人达成共识，接下来开始复盘这个鬼蜮的相关情报。 　　从小镇居民开始，到雾都教堂内的细节，以此来纠正可能出现的认知错误，不要再出现比如「俄摩拉教堂」这样的危险情况。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发亮，鬼蜮的太阳正在慢慢升起，圣堂之外的鬼怪修女们逐渐平静下来，纷纷退回白雾之中，圣堂之内的蜡烛也在逐渐熄灭，慢慢的，冰冷的阳光照进了彩色的玻璃窗户，将缤纷的光彩洒落在地上。 　　早晨到了，朱蒂-格林似乎也不害怕了，小心翼翼地爬出柜子。 　　缪宣拍了拍她的肩膀，把面具给她重新戴上，给她做好伪装：“怎么样，还有什么东西让你害怕吗？” 　　朱蒂怯怯地摇头：“没有了，「爸爸」没有在看我了……我感觉不到了……” 　　见朱蒂又能沟通了，缪宣便在她身边蹲下，温和地望着她的双眼：“别怕，我想帮助你，请问你能否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爸爸」的呢？”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相处，以及半个晚上的守门照顾，朱蒂对缪宣也有了初步的信任，她现在还是小孩子心智，便十分坦诚地暴露出自己的底牌，只见她伸手就扣进了眼眶，把缪宣吓了一跳——朱蒂竟从眼眶里扣出了一枚古铜色的齿轮小球！ 　　朱蒂把这个机械眼球递给缪宣：“哥哥，我戴着这个，可以看到好多东西。” 　　缪宣确认了朱蒂的双眼完好无损后才接过小球，发现它果然是一件道具，而且威力惊人： 　　【福尔摩斯之眼：这是一枚窥破真相的眼睛，将辅助使用者看穿一切有逻辑之事物。但大侦探的指导也不是扶贫，你所能看穿的事物多少将基于你本人的智商高低。对于非人生物、弱智人群与顶尖天才无效。】 　　缪宣恍然大悟，原来威尔逊遗言中的「福尔摩斯」对应的是这东西，这果然是一件道具，它肯定曾被威尔逊持有。所以他才看到了端倪，进而通知了朱蒂！ 　　只可惜，威尔逊发现得还是太迟了。虽然他猜到真相或找到线索，但还是被害而亡。如今还变成了鬼怪，被束缚在鬼蜮之中。 　　那么另外的四个词语就不难猜了，「从未死过」和「父亲」指的自然是朱蒂-格林口中的那个爹，而「在一起」和「变色龙」就是这父亲的状态，后者可以用克里斯蒂安的理论完美解释。 　　在场几人都检查了一番机械眼球，在遗言「福尔摩斯」上达成了共识，随后他们便不再关注这件这枚堪称神器的道具。 　　但就算是收集小能手尤里也没有动心，十分平静地将它还给了朱蒂-格林。 　　心智年龄大打折扣的朱蒂也没察觉到不对，很开心地把这东西重新塞回了眼眶，乖乖地缩回柜子，又被缪宣紧急拉出来，苦口婆心地让她装得像一个修女。 　　朱蒂委屈极了，仿佛一个不想上学的孩子被老妈硬塞进学校，她留恋地看了眼柜子：“我饿了。” 　　缪宣条件反射地看向尤里，尤里便像是那些久经考验的老父亲般，满脸都写满了可靠：“我去搞吃的，孩子先交给你。” 　　缪宣：“克里斯蒂安，你也去厨房，今早的早饭交给你们了。至于雷奥-李就交给我们，我们会逮到他。然后在夜火与方舟在场的情况下做出询问。” 　　换句话说，就是两人都不用担心，长生会做好情报共享，逃命时绝不会忘了他们。 　　楚恒在一旁听到了这话，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他很喜欢前辈这么说，就好像…… 　　就好像前辈仍然在长生之中，还是长生的一员，还是他朝夕相处的同伴。 　　缪宣排好了分工，楚恒陷入了幻想，尤里紧跟大哥的指示，朱蒂得到了未来的饭，大家都很满意，只有克里斯蒂安千言万语、欲语还休，缪宣就当没看到他的眼波，带着楚恒回了人类的住宿区。 　　…… 　　清晨的阳光照入了走廊，叶莲娜和金雁南从房梁上翻下，两人都是一脸的惊魂未定—— 　　就在昨晚，她俩死里逃生，差一点就要寄在这条小小的走廊里，然后成为大斋戒上的一道美味菜品。 　　但昨晚还是发生了命案，只不过死的不是她们，而是就是另一个倒霉蛋，又一个普通人在精神崩溃后被引诱着闯出了宿舍，惨遭走廊击杀。 　　是的，走廊，这鬼地方的走廊竟是会杀人的。 　　两人先后落地，正遇上开门的方舟组织，赛琳娜-史密斯和帕拉特一看到她们的模样，便立刻便猜出了她们昨晚的行动。 　　赛琳娜脆生生地问：“你们昨晚做了什么了？谁死了，怎么死的，情报怎么卖？” 　　叶莲娜和金雁南对视一眼，后者便笑道：“可以等我们先和同伴商议么？我们当然不打算瞒着各位，毕竟事关所有人的安危。但因为一些不方便说的原因，我们不能立刻和两位分享。” 　　赛琳娜嘴一撇，当即面露凶相，帕特拉赶紧拉住了她，开始缓和气氛，他笑得比金雁南还要友善： 　　“两位女士，我们来此的目的都是为了解决这个炼狱，有所保留当然可以理解。但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应该无需隐瞒吧？ 　　毕竟方舟、长生与夜火早已约定了结盟——我们是朋友，且方舟在业内向来信誉良好，值得二位的信任。” 　　就在双方讨价还价的当口，其余人类也纷纷从房屋中走出。如今小房间里已不剩多少人，除去在场的挑战者外只有六个普通人，二女四男，恰好凑了三个房间。 　　独行侠安娜-米勒也在场，她独自占据了一个房间，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此时也靠在墙上，一边打量着隐约对峙的挑战者们，一边仔细观察着所有在场的普通人。 　　“可以公开一些情报，只要你们愿意相信。”叶莲娜生硬地道，“昨晚我们见到了受害者与他的死因，他是被这条走廊的地砖吞噬的，受害者就是单独居住的男人雷奥-李。” 　　走廊会吃人？！ 　　几位普通人面面相觑，都露出惊恐的神情，赛琳娜和帕特拉倒是立刻就相信了。 　　因为在这种事上叶莲娜没什么好骗人的。 　　安娜-米勒立刻追问：“也就是说这条走廊是活着的咯？除了吃人之外它还做出什么行为，事发地点在哪里，你们昨天是怎么看到这一切的？” 　　叶莲娜指向方舟组织房间的门口：“就在这里，就是这块地面。” 　　帕特拉面色难看地横挪了两步，赛琳娜却轻蔑地笑了，她狠狠跺了跺地面，随后啐了它一口唾沫。 　　帕特拉：“上帝啊，赛琳娜，你毕竟是位小姐！” 　　赛琳娜：“哦抱歉，浪费了点口水，不过请您放心，我会留一口老痰赏给这炼狱里的魔鬼的。” 　　帕特拉叹了口气，看上去像是个被子女伤透心的封建老爹。 　　赛琳娜又看向冒险二人组，正当她想问写什么的时候，走廊另一头的浓雾中出现了人影，来者并不是修女们，而是缪宣和楚恒。 　　金雁南眼前一亮：“老师，你们回来了！” 　　叶莲娜早就从手帕上得知了尤里的去向，便没有多问，而是朝两人颔首致意。 　　缪宣在前，楚恒在后，朱蒂-格林伪装的修女则被他俩夹在中间，有缪宣开道，人们不约而同地为他让出了一条路，仓皇躲避的同时也忍不住偷眼看他—— 　　人们本能地惧怕非人非鬼的怪物，却又为那介于生死之间的魔魅所迷惑，这种不详的吸引力。 　　就像是引诱飞蛾的烛火，即便你明白它会带来毁灭，还是要忍不住投身其中。 　　缪宣在金雁南与叶莲娜的面前停下，隔开了在场几位挑战者，他的身份太特殊了。但就是因为这份特殊，在这种时候才格外有威信。 　　缪宣：“雷奥-李死了？” 　　金雁南赶紧道：“是的，他在昨夜主动出门，然后被走廊吞噬……” 　　她说到这里时金海顿了顿，见面前这位大哥没有隐瞒的意思，这才低声汇报道： 　　“我们已经搞清楚了走廊死亡的规则，所有踩在这些地砖上的人都会受到精神方面的攻击。但假如无法摆脱随之而来的幻觉，就会被这里的地面吞没。” 　　至于两人是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又靠着什么方法脱困的，这些就涉及身家性命的信息，便一同略去不提了。 　　趁着这几句话的功夫，金雁南还给缪宣绘了简单的草图，包括地砖的变化和走廊的方位，叶莲娜在一旁补充，二人合作，很快就弄好了示意图。 　　缪宣接过金雁南的手册，看到了最前方记录的鬼蜮资料，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神情。 　　这边的对话刚告一段落，那边的安娜-米勒就瞅准了时机恳切询问：“请问李先生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他和这个炼狱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 　　缪宣没有搭理米勒，只盯着手册，半天不说话，楚恒也没有回答这位独行侠的疑惑，他只隐晦地朝着金雁南比了个手势。 　　金雁南看到手势立刻了然，看来他们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雷奥-里真的和那五个词语有关——但雷奥-李死了呀，那还说什么，线索就这么断了！ 　　这事可太巧了，巧得都有些离谱，虽然这么揣测一位逝者非常不尊重，但雷奥-李好像就是卡着这个时间点去送死的。 　　…… 　　人类的住宿区中，修女们从迷雾笼罩的走廊上列队前来。 　　虽然神像和圣堂炸了，但早课还是要照做，一群引路姊妹风雨无阻地前来接人。 　　大修女甚至还惊喜地微笑：“太好了黑猫姊妹，你已经来了，愿主保佑你，孩子们昨夜睡得好么？”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缪宣也不去管大修女，他直接望向队伍的末位，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由骑士的威尔逊转化而来的鬼修女—— 　　他现在看起来和其他的修女没有什么区别，完美地融入了鬼怪群中。 　　大修女双手交握，她不需要有人回答，继续自己的独角戏：“愿主保佑你们，我亲爱的孩子们，今日的早课也不能结束，大斋戒的日子就要到来了，我们每个人都得做到最好，只有这样才能回报主的恩泽，为雾都的姊妹兄弟们指引道路的方向！” 　　修女们齐声道：“愿主保佑你们！” 　　这一次威尔逊转化成的鬼怪也加入了这个合唱团，朱蒂-格林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面孔。 　　即便她丢失了心智与记忆，还在听到他的声音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早课开始，所有教堂之内的活物都聚集在圣堂内，被摧毁的神像再也无法恢复，就这么堆积在地面上，人们惊疑不定地望着这堆垃圾，不少人都面露惊恐之色——鬼怪肆虐固然令人恐惧，但不明原因的变化也叫人惊慌。 　　带上面具的朱蒂-格林就呆呆地站在圣坛下，缪宣半挡在她的面前，看着大修女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在石碓前停下脚步。 　　上一次的神像只是被泼洒了脏污，鬼怪修女们便像是世界末日般哭天喊地。 　　可如今这神像被完全摧毁，修女们却视而不见，情绪平静到了诡异的地步。 　　大修女像是没事人一般，就这么在石碓前站好，面带微笑地转过身：“昨夜，神恩显灵，我们的大斋戒一定会出现前所未有的盛景，孩子们，你们可太幸运了，你们将亲眼见证一场无与伦比的奇迹。” 　　修女们开始唱歌，这一次她们又换了一首曲子，带着无与伦比的欣喜和向往，这是一首恭祝圣诞的歌谣，祝贺至高无上的神行走在人间，把人间变成天国乐土，从此再无悲苦灾难。 　　这首歌的歌词与曲调都十分正常，甚至还称得上治愈。但与坍塌的神像放在一起，反而升起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怖，在这悠扬的歌声中，缪宣抬头望向圣堂的天穹，那些华美的壁画与昨夜一般无二，生动地描绘了修女们歌声之中的「天堂」。 　　歌曲结束，大修女朗盛宣布：“大斋戒期间，圣堂将对所有人开放，而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讲作为引导人，与姊妹们一同主持这场盛会。” 　　“现在，我要挑选出两位最虔诚的孩子，你们讲负责大斋戒期间托呈圣器的职责，有没有人愿意自荐呢？” 　　托呈圣器？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但有人并不这么想，那位想要自荐成为修女的老妇人第一个积极响应，和她一样意志崩溃的另一位中年男子也失去理智般举起了手，很快就满足了两个名额。不仅如此，这破事还有人竞争上岗的。 　　克里斯蒂安：“大修女姊姊，你看我可以吗？我擦盘子可快！” 　　缪宣：？ 　　大修女的笑容有些僵硬，当即婉拒：“我亲爱的孩子，我们都知道你的心意。但你说的有些迟了，还是换一份工作吧，愿主保佑你……” 　　克里斯蒂安：“黑猫姊姊做什么？我给黑猫姊姊打下手！” 　　缪宣：…… 　　大修女的笑容逐渐消失，大概她也没见过克里斯蒂安这样的人类吧。 　　不过她还是很有耐心和素养的，继续劝导道：“孩子，再换一个职责吧，在大斋戒那日，黑猫姊妹不用劳作，也不需要你的辅助。” 　　缪宣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当即打断大修女：“这话什么意思，我不用参与大斋戒吗？” 　　“当然不！但你只需要出席就够了！”大修女面露讶色，她望着缪宣，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随后又温柔虔诚地道，“黑猫姊妹，到了那一日，你就要成为人间乐土的「主」了。到时候你只需要享受牺牲、下达命令就足够了，何必再劳作呢？” 　　—— 　　已经有番外一则，就在隔壁番外合集里，就是那什么……嗯嗯…… 　　一个吸血鬼AU，大概是守寡多年的吸血鬼伯爵与三个送水工（不是）的故事，那什么上门讨伐的伯爵的吸血鬼猎人被打败后变成血奴…… [249]双刃裂鬼蜮二十八 　　早晨的日课结束，又到了分组干活的时候，大修女开始给干活人群分组。 　　但缪宣已经不打算陪着这个鬼蜮角色扮演下去了，他直接打断了大修女的安排，还堂而皇之地霸占了圣堂，用打扫地面的名头把挑战者们全部拉了一队。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大家都开始揭牌，长生二人、夜火二人、方舟三人和一位独行客一同留在了圣堂之内，人手一把扫帚，一边摸鱼扫地一边高频交流。 　　缪宣非常坦诚地公布了自己的身份，这就算是主持起了这场小型的情报交流会—— 　　虽然理论上来说人类都该属于一个阵营，但大家都有着不同的来历和目的，能够达成共识非常困难，需要一个独立在所有阵营之外的主持人。 　　“几天后就是大斋戒，那一天必然是鬼王降临的最后时限，这个鬼蜮之中的最大危机。” 　　缪宣相当陈恳地道，“难得所有人都在这里，为了达成共同的目的，我们不妨坦诚相对。” 　　可惜骑士几乎全军覆没，只留下一个惨遭重击的朱蒂-格林，而且还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如今懵懵懂懂，无法提供更多的情报帮助。 　　“有一点，就是关于这个鬼蜮的鬼王归属。”楚恒最先发言，一开口就是为缪宣辩解，“我认为黑猫前辈绝不会成为这个鬼蜮的「鬼王」，大修女虽然说的是「主」。但她还加上了「人间」这样的形容，比起把前辈晋为鬼王，倒更像是要让前辈顶替这个神像的位置。” 　　楚恒环顾四周：“神像是「主」在人间的代行者，但真正的「主」还藏在暗处——这个藏头露尾的东西，才是我们需要找到并处理的罪魁祸首。” 　　大修女最后留下的话被几人连翻解读，大家都想找出鬼蜮鬼王的真实身份，金雁南和楚恒时同样的观点，方舟对此则保持怀疑。 　　赛琳娜抬了抬下巴，质问道：“楚恒先生，但你不能否认魔鬼身份会传递的可能性，假如这个炼狱真的想把你这位……这位鬼怪先生升格为大魔鬼，那和他合作的我们岂不是都要成为他的食物？” 　　楚恒挑了挑眉，他能理解赛琳娜的担忧，但他同样感到了不快——他自己被质疑不算什么，但他的前辈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以鬼怪之身留存人类之心，前辈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楚恒先生，我们并不怀疑你们的信念，你们都是了不起的好人。”帕拉特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打圆场，高帽一顶又一顶，“但我们对这位黑猫先生实在是没有信任基础。更何况这事关所有人的安危，我们必须提出疑问……” 　　克里斯蒂安插嘴：“其实我觉得没关系，能变成姊姊的食物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吗，我只想让姊姊吃慢点……” 　　对于这样的疯话，赛琳娜翻了个白眼，帕拉特沉沉叹息，缪宣就当没听到，他对方舟的两人道：“那么你们想做什么呢？” 　　帕拉特赶紧赔笑：“黑猫先生，我们想在您的身上放置一个保险。假如到时候您真的失去了理智，我们可以预防最糟糕的情况。” 　　换句话说就是在缪宣身上准备一个遥控炸-弹，假如情况不对就先送缪宣升天。 　　缪宣还没回答呢，楚恒先冷硬地道：“不可能。” 　　赛琳娜阴阳怪气：“看来「未亡人」先生是要和鬼怪站在一起了？” 　　楚恒：“收起你们的怀疑，不要做小动作，我不想把刀对准人类的脖子。” 　　赛琳娜丝毫不惧，笑出声：“怎么，你还想威胁我们！是，我们承认你很强，但方舟可是三个人——” 　　克里斯蒂安举手：“小赛琳娜，这事我不站你们这边哦，我还想和姊姊亲热，我可不能让你们在我之前伤害他啊。” 　　缪宣：…… 　　赛琳娜暴怒：“克里斯！你这个色迷心窍的烂裤裆asshole！” 　　帕拉特：“赛琳娜！Language！” 　　克里斯蒂安抗争：“我才没有烂！我至今还是个樱桃男孩，我就是为了遇见姊姊才保留这处子之身！” 　　帕拉特：“克里斯！注意你的言辞！” 　　赛琳娜唾弃：“我呸！你这个脑子里塞满睾丸的杀人狂臭基佬！” 　　帕拉特：“赛琳娜！不要这么说！” 　　克里斯蒂安指着自己的脑袋，还挺了挺跨，用那张俊朗的脸无比严肃地宣布： 　　“它们本来就是一个东西，这是生物学常识，而且你也不懂我的信念！” 　　帕拉特：“停一停、停一停！算我求求你们！” 　　方舟的内讧让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甚至还把圣堂变成了情景喜剧现场，缪宣艰难地忍住了笑，关键时刻还是独行侠安娜-米勒举手提问，把一切拉回了严肃气氛：“我可以知道这神像是怎么被摧毁的吗？是否是黑猫先生摧毁的呢，也许这鬼地方选人的标准就是依据谁摧毁选择谁？” 　　这倒也是个靠谱的思路，夜火成员对此就大表赞同。 　　不仅如此，尤里还提出了最关键的证词：“我们愿意相信长生，毕竟大姊……我是说黑猫大哥非常强，他可以很轻松地杀死我们所有人。同样，大哥也有击碎这个鬼蜮的理智和力量，我们反而要尽全力帮助他。” 　　尤里对缪宣的实力很清楚，这才干脆地选择了立场。否则他会更偏向去支持方舟的观念。 　　人鬼殊途，死亡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不论尤里和叶莲娜怎么开玩笑，说什么童年梦想，他实际上对身为鬼怪的缪宣仍然抱有相当强烈的警惕。 　　听到夜火的发言，赛琳娜暂停了和克里斯蒂安的小学生式争吵，她皱眉，压低声音质问：“克里斯，黑猫很强吗？他真的不会受到这个鬼地方的影响。” 　　克里斯蒂安也凑过来，和赛琳娜咬耳朵：“是啊，姊姊很厉害呢，要不然我早就和他殉情啦，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想杀我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会想办法不让小赛琳娜死的。” 　　没提到帕拉特，作为一个完全没有道德的变态，克里斯蒂安着实不关心帕拉特的死活。 　　赛琳娜紧皱双眉，惊疑不定地望着缪宣，缪宣则朝她笑了笑，温和地道： 　　“我现在就可以摧毁这个鬼蜮，但太粗暴的方法会造成不可控的伤害，我希望用更妥善的方式。” 　　方舟组的三人织识相地闭嘴了，夜火二人也没有异议，独行侠同样表示了配合，四方难得达成一致，而缪宣很高兴能看到这个局面。 　　“那么我先简略叙述一下我的计划。”缪宣抓着扫帚，对周围所有磨洋工干清洁的人类道，“到了大斋戒的那一天，我会默许大修女针对我的所有行为。不论这个鬼蜮想要做什么，我都必然会接触到鬼王，而到了那时候我会消灭一切。” 　　“同时我也需要诸位的协作与行动，首先，在这几天内保证生存、探索更多的区域，坚持到大斋戒开始； 　　其次，在大斋戒这个最终考验里听从我的指挥，必要时一同抵御鬼王的降临；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得为自己找到生路，而我会尽全力协助你们。” 　　…… 　　众人达成共识，接下来就是小组讨论了，缪宣很自然地带着朱蒂-格林进入了长生的小组，他还有更详细的布置要交代给楚恒。 　　金雁南仍然有些好奇地望着缪宣，好像在尝试着把他和长生中留下的遗像匹配，同时小小声地问道：“黑猫先生，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对这个计划有把握吗？” 　　缪宣温和地允许：“当然可以，我有很大的把握，请放心吧，我不会成为鬼王，也不会让真正的鬼王逃走——它一定和朱蒂的父亲有关，这也能证明它的存在。” 　　金雁南义愤填膺地点点头：“这个地方太狡诈了，还想找人顶替鬼王的位置，它这不是想把黑猫先生强行扣押下来做牛做马吗？” 　　缪宣失笑：“不用担心我的安危，我没有说谎，我确实有能力摧毁掉这个地方。但为了高效节能，我更想要靠着解密来一击必中。” 　　金雁南还是有些担心：“可要是这个鬼蜮真的把鬼王的身份推给黑猫前辈——” 　　“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发生。”楚恒几乎是立刻就表达了否定，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低声苦笑起来，“假如虞舟还在这里，他一定会非常愤怒，直接毁掉这个鬼蜮吧……” 　　虞舟？ 　　对了，虞舟是宣轲生前的爱人，他们曾携手走过无数鬼蜮，而楚恒就是见证者之一。 　　缪宣没想到会在此时听到这个名字，他愣了许久，才轻声问：“楚恒，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楚恒低垂下眼帘，他的声音也更轻了：“虞舟宁愿自毁都不愿将前辈约束在他的鬼蜮里，他又怎么可能容忍阴影雾都的所作所为呢。” 　　话音落下，缪宣久久没有出声，楚恒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听到他的前辈不可思议地反问：“你的意思是……虞舟他，他曾经变成了鬼王？” 　　楚恒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赶紧解释：“前辈，你在协和慈爱医院不是和虞舟一起——” 　　缪宣面色凝重：“是的，我是在那个鬼蜮复生，但我失去了所有关于那个鬼蜮之中的，有关鬼王的记忆——在我的记忆中，虞舟与那个鬼蜮毫无关系。” 　　…… 　　虞舟是个怎样的人？ 　　假如让楚恒来形容，那他大概会用「至情至性」这个词。 　　在虞舟还活着的时候，这个男人就是纯粹的艺术家，他用热情驱动创作，用性命支撑热爱。 　　即便遭遇了世界扭曲级别的灾难，他还是能用那堪称磅礴的感情裹挟着爱人与同伴，让他们都撑过了最初的考验。 　　楚恒来得太迟，又明白的太晚，等到他醒悟时，虞舟已经用他的满腔热火焐热了宣轲，从此便天地相合，比翼连理，再无旁人插足的位置。 　　就这样，一对热衷于冒险的爱侣建立了长生，并肩作战，随后便是虞舟不幸遇难，宣轲随他而去，他们共同沦陷为鬼怪，却又并没有彻底消亡，而是相伴着生长在了一个扭曲的鬼蜮里。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楚恒登入那个鬼蜮，间接见证了这两人的结局。 　　宣轲和虞舟先后醒了，宣轲觉醒了人性和道德，开始不自觉地偏袒人类，叛逆鬼蜮的规则； 　　虞舟苏醒了情感与记忆，他一如既往地痴情，却比生前更加狂热绝望，想要让爱人脱离出悲哀的束缚。 　　于是这两人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一死一生，虞舟焚烧了整个鬼蜮，以此来放宣轲自由，而且为了让这份自由更加无拘无束，他还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抹消了自己，包括他在爱人心中作为鬼王时的记忆。 　　也许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虞舟是无比幸福又无比自责的，他即将解脱，也让爱人得到了第二次生命—— 　　生存的机会总是难能可贵的，但作为鬼怪存活、独自承担起那些沉重的职责、孤独地流浪在鬼蜮之中，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诅咒？ 　　楚恒其实是能够理解虞舟的，尤其在经历了这么多的鬼蜮之后，他每每回忆过往，总是能从虞舟当时的选择中感受到他的坚持。 　　而且虞舟这个人有着强烈的人性洁癖，他不能接受自己沦落为鬼怪，他希望他最爱的人只记住人类虞舟的过往，而不是鬼王虞舟的扭曲。 　　而宣轲呢？即便在失去了记忆的情况下，宣轲仍旧给予了虞舟完全的信任，他接受了这份命运，顽强而不屈地与命运抗争，他永远记住了虞舟。记住了人类虞舟，记住了生前最美好的回忆。 　　现在，楚恒却要去做那个最卑劣的小人，把那段迷失的、诡谲扭曲的经历从记忆中提炼出来，再转达给他的前辈。 　　“在隧道之后，虞舟并没有就此死亡，他和你一样，都作为鬼怪继续存在，存在于协和慈爱医院这个鬼蜮之中。” 　　“虞舟就是「零号病人」，也是他让前辈成为了护士长。” 　　“那个鬼蜮没有鬼王降临，虞舟在真正降临之前做出了选择……” 　　…… 　　楚恒絮絮叨叨地回忆着那段过往，他偶尔会抬起头，与前辈对视。 　　然后鬼怪深邃暗红的眼眸中望见了无比温柔的冷酷和悲伤，于是楚恒就知道—— 　　他果然成为了虞舟最讨厌的情敌，但同时他也成了虞舟最微不足道的竞争者，在他解开这段回忆后，他便永远都比不上虞舟了。 　　讽刺的是，他们两人都清楚这一点——死去虞舟清楚，活着的楚恒明白，因为他们都有着一样的挚爱，而他们在这一点上竟然达成了对彼此的理解。 　　在叙述完所有的过往后，楚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与身边的前辈一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从没有一刻，楚恒如此清醒地意识到……他连追逐这份爱的权利都失去了，他现在所占据的一切侥幸、他所拥有的每一刻相伴、他所怀抱的每一丝希望，都是虞舟施舍而来的，都是那至死不渝、轰轰烈烈的热爱所扩散出的些许余温。 　　宣轲和虞舟的相爱和别离，就像是一对交相辉映的、交错后分别的彗星，而他楚恒不过是个仰望着星空的凡人。 　　即便他记录下所有的星轨，他也永远只能仰望。 　　这是宿命，以凡人之躯，爱上了划破夜空的明星之后必然会遭遇的宿命。 　　…… 　　缪宣在楚恒这里听到了一个漫长又真实的故事，这让他久久难以平静。 　　他当然记得虞舟，却完全忘记了零号病人。 　　即便那层彩虹一般的薄膜仍然浮在他的精神域之上，但他从未把它和虞舟联系在一起。 　　又一次，缪宣想，他又一次得到了难以理解的爱，这样的情谊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甚至宁愿去直面无缘无故的仇恨，最起码他习惯了应付这个。 　　虞舟已经逝世，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只能成为回忆，可这个人太特殊了，他连回忆都不想留下。 　　在缪宣走神的时候，楚恒一直安静地陪着他，他好像也陷在回忆当中，同样沉默寡言，金雁南守在不远处，一边无效扫地，一边竖起耳朵偷听，时不时朝朱蒂-格林比安静的手势，生怕打搅了两位前辈的追忆往昔。 　　上午的磨洋工就在这安静的氛围中结束了，中饭是简简单单的面包加燕麦粥，尤里很自觉地去搞了一顿午饭，还不忘带上叶莲娜，总算是开小灶开了个爽，叶莲娜回圣堂时甚至还不忘给金雁南搞了点投喂，感天动地。 　　下午的日程与上午相似，很简单便结束了。不过这一回缪宣的借口是擦玻璃，一群挑战者就凑在圣堂最大的彩色玻璃窗前，凑成一堆交流情报，相互核对了一番彼此的认知细节，把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隐患掐死在苗头。 　　这一批挑战者们确实身经百战，绝对是进入阴影雾都中最强的一批人，他们在情报交流上也十分有效率，几方拼凑之下，几乎就把雾都教堂的地图平推了，比缪宣摸索出来的版本还要详细。 　　如此收获满满后，今夜的晚餐似乎都不那么令人恐怖了。 　　虽然鬼怪修女们又开始发癫唱歌，但挑战者们都做到了相对冷静的应对。 　　唯有普通人又受了一次罪，狂热者愈发狂热，恐惧者愈发恐惧，那些疾病也纷纷降临在他们的头上，缪宣只能临时开了一次医务室，用针剂救了一拨人。 　　针剂在普通人的身上会更有效果，在保留三针的情况下，足够他们熬到大斋戒那一日。 　　至于那一日会发生什么、普通人是否有侥幸逃生的运气，那就是连缪宣都预测不到的事情了。 　　夜幕降临，人类各自回房，缪宣打算再蹲一波圣堂内的变化，楚恒坚持要跟随，缪宣便默认了他的行为。 　　朱蒂-格林一如既往地跟着他们行动，夜火二人今晚选择休息，金雁南和方舟的赛琳娜-史密斯约好了同住（社交小能手她又开始了。jpg），留下克里斯蒂安继续和帕拉特一间房。 　　帕拉斯对此无奈至极，他又不能拒绝克里斯，同时也对这一次的炼狱之旅感到一言难尽，在二人进入房间、锁山房门后，他一边布置防御性的道具，一边感慨： 　　“我还以为你又要跟着那位黑猫鬼怪夜不归宿呢，看来你还是明白事理的，没有乱来。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请考虑一下「方舟」，也别忘了你当年签订的协约——” 　　“那个合同吗？可那个合同只管活人吧。”克里斯蒂安霸占了两张床板，拼在一起后躺了下去，“我就要死了，要和你道永别吗……” 　　帕拉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克里斯蒂安朝他抛了个飞吻：“等到这个炼狱结束后，我就要跟着姊姊走啦，不和你们回现实世界了。” 　　帕拉特猛得站起身，整个人都傻了：“这里面有你什么事啊！那个黑猫不是跟楚恒相互乱搞的吗？那什么「未亡人」不「未亡人」的，你为什么要上赶着找死啊？” 　　克里斯蒂安笑嘻嘻地耸了耸肩：“我早就想变成鬼魂试试看了，而且死了以后还能遇上姊姊这样的鬼怪，那死亡也将变得充满乐趣。” 　　帕拉特抓狂：“够了，不要再说这种胡话了，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而且黑猫可不一定会接受你，你看他那个理智冷静的样子，他有什么牵挂也该只和「长生」楚恒有关，你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的！你还想跟着他，你们写合同了吗？你们立字据了吗？” 　　克里斯蒂安的笑容一收，若有所思起来：“唔……你说的也有道理，姊姊也有可能骗我呢。” 　　帕拉特弄好了防御，转头一看床板没了，只能一脸晦气地睡地板：“难道不是这样吗，除非黑猫也有精神问题，否则我想不到他会接纳你的理由。” 　　克里斯蒂安沉思片刻，随后又豁然开朗起来：“原来如此，看来一直都是我在做梦，梦想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我得付出足够多的努力。” 　　如此感慨后，克里斯蒂安甚至还拍了拍床板：“谢谢你，帕拉特，你真是我的人生导师。” 　　帕拉特一头雾水：“什么？” 　　克里斯蒂安慷慨许诺：“假如你死后还能有理智，我会请你参加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的。” 　　帕拉特：“啊？？” 　　克里斯蒂安：“晚安，今晚没准会有小黑猫的影子来看我……” 　　帕拉特翻了个白眼：“行，我值后半夜，请正常一些叫醒我。” 　　—— 　　要开始了，神经病人思路广，克里斯蒂安虽然疯，倒也能感觉到秒哥在敷衍他…… 　　—— 　　虞舟确实很希望自己只以人类的身份「活」在爱人的记忆中 　　但楚恒就是要全都讲出来 　　其实楚恒和虞舟是有交情的，他们毕竟也是可以交付性命的同伴。但他们同样是心照不宣的竞争者，而且这个竞争永远没有胜利者。 　　因为作为裁判的缪宣永不承认这样的竞争…… 　　楚恒亲口揭示了鱼粥的深爱，却并非出于完全的善意； 　　鱼粥放楚恒一条生路，也存了一丝报复的私心…… 　　虞舟嫉妒楚恒的生，楚恒羡慕虞舟的死，而缪宣又理解不了他们的爱…… 　　这是怎一个一言难尽的大三角啊！ [250]双刃裂鬼蜮二十九 　　这一晚，缪宣在圣堂之中坐到了天亮，兔子蜡烛仍然明亮，圣堂外的黑影也一如既往，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倒是煎熬多日的楚恒不自觉地陷入了浅眠。 　　直到他靠到缪宣肩膀上时才恍然惊醒。 　　楚恒十分抱歉：“今晚有些过于平和了，我没察觉到问题。” 　　缪宣到不觉得有什么：“没事的，你继续睡吧，你和我不同，你需要一定时间的睡眠，否则你的身体会承受过量的负担。” 　　楚恒还想争辩，缪宣温和地道：“今晚让我来其实就够了，你不用跟着我一起来圣堂守夜的。” 　　听了这话，楚恒便不再说什么了，他垂下眼眸，温顺地侧躺在圣堂的台阶上，放任自己陷入睡眠—— 　　他本以为自己是舍不得睡着的，明明都争取到了和前辈一同守夜的机会，怎么能在这段珍贵的时间中丧失意识？ 　　也就在楚恒又一次陷入了自责和挣扎中时，缪宣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怕，睡吧，我守着你。” 　　楚恒听到了这句话，就好似得到了什么承诺，竟然真的陷入了安详的深眠之中，直至太阳重新升起。 　　…… 　　第二日清晨，两人一同回到了人类的居住点，这才发现又有噩耗降临，神像的破碎确实给这个鬼蜮带来了未知的影响，普通人身上的疾病反应突然加重，几乎所有「感染病人」在昨夜都出现了更严重的症状，甚至还有一人病病死在深夜里，死相凄惨。 　　逝者是位沉默的中年男子，自从进入鬼蜮后就几乎没有什么发言，与死者同室的人几乎因此疯狂，昨夜里他也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听着死者呼喊求援直至死亡，而他却无能为力。 　　大修女十分悲伤地收敛了受害者的尸骨，又是哭泣又是祷告。就好像她真的是个慈悲为怀的嬷嬷，她还温柔地拥抱了幸存者，软语安慰—— 　　从幸存者惊惧的表情来看，这安慰完全起了反效果，人类在鬼怪面前就是青蛙遇到蛇，没被吓破胆就算是意志坚定。 　　而在昨夜里，那两位交付信仰的人类也发生了一定的异变，他们的头上莫名其妙地带上了修女的黑纱，好似得到了某种认可，这种介于人类和鬼怪之间的判定最令人恐惧。 　　就算是楚恒都和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折磨，如今鬼蜮中还剩下十三个完全的人类，四个饱受折磨的普通人，以及一堆身经百战的挑战者，不过挑战者中的骑士组织几乎算得上全部覆灭，就好像某种诅咒。 　　不得已，缪宣又开了一次医疗室，给症状严重的普通人注射针剂，算上这一剂，年轻小伙菲利克斯-库克和小镇姑娘凯丽-布朗已经打了三针，不能再注射针剂。 　　假如他们无法获取修女的经书，又撑不到鬼蜮结束，那么必然会像是昨夜惨死的人一样，在剧烈的痛苦中病死。 　　在这种情况下，假如挑战者不愿伸出援手，那么人类之中必然会出现巨大的分歧。 　　更何况还有两位「皈依」了大修女的「虔诚教徒」在，他们必定会让普通人立场动摇，没准会出现更多的「狂信徒」。 　　缪宣本能觉得让人类皈依这个鬼蜮的宗教不是什么好事。 　　但让他们拿着经书也并非上策，第一次进入鬼蜮的普通人几乎抵挡不住经书的诱导，只要看一眼就会陷入混乱的漩涡之中，最后还是皈依鬼怪宗教，又走向了坏结局。 　　但缪宣现在的身份也是鬼蜮中的鬼怪，他并不适合安抚普通人，因此他把这个任务下发给金雁南—— 　　不能让楚恒来干，现在的楚恒几乎没有亲和力，只有纯粹的威慑力。 　　而作为一张倒向人类的明牌，缪宣也想到了曲线救国的方式，关闭医务室后，他光明正大地要求大修女允许「孩子们」休息一天，大修女显然很不情愿。 　　但双方进行了适当的讨价还价与讲物理，终于达成了共识，留下四位挑战者和两个狂信徒干活，其余挑战者和普通人都可以自由活动。 　　普通人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在宿舍里躲上一天，为了更好地安抚这四个人，金雁南和方舟的赛琳娜-史密斯也守在了宿舍。 　　直到此时缪宣才知道赛琳娜只有十九岁，连基础的学业都未完成，硬是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和狡黠的智慧晋升到方舟的第一梯队。 　　难怪帕拉特像是关照女儿一样照顾她。 　　鬼蜮之中是没有老人和孩子的。 　　缪宣则带着楚恒去了城镇之中，除了必要的探索之外，缪宣还打算给长生搜罗一些道具——阴影雾都中的好东西很多，而他能进入很多人类无法进入的区域。 　　尤里对此很有话说，克里斯蒂安似乎也颇有异议。但缪宣不打算再带上别人了，他把照顾朱蒂-格林的任务托给夜火，说定了回来后用道具作为报酬。 　　…… 　　太阳缓缓升起，直至中天，彻底照亮了整个城镇，为了迎接大斋戒，整个城镇的居民都做出了相应的准备，窗户外挂上了模样古怪的铃铛。但铃铛之中却没有铃芯，在寒风中沉默不动，十分古怪。 　　缪宣带着楚恒拐入了最繁华的街道，电车敲着铃从他们身边开过，车上挤满了人，远远望去不堪重负，街道上的行人也早已没了人形，只剩下乌漆嘛黑的一团，乌压压地滚来滚去。 　　再往前走就是居民区了，连绵的石墙上挂着猩红油漆绘制的图案，既像是人又像是兔子，都没有头脸，只有一片黑红。 　　民居的大门外还布置了许多模样诡异的花圈，枝叶之间还编制了细小的骨头，缀着红白相间的彩带，远远望去十分触目惊心。 　　楚恒在街道上仔细观察，很快就摘回了一枚已经变成道具的花环，动作快速而隐蔽，没有让任何黑影发现。 　　【斋戒的信念：饥饿是无法遏制的欲望，人间就是饥饿的炼狱，忍耐饥饿是应有的修行，套上花环，成为食物，只是这食物永远无法果腹。】 　　“这个攻击类的道具效果很凶，就是不知道耐久度如何。”楚恒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塑封袋，小心翼翼地把花环收纳好，很注意不让手穿过，他一边收纳一边辨认，“上面的装饰物是松果、槲寄生、常青树枝……还有兔子骨头。” 　　“什么意思，难道说用这个花环可以让套上的事物变成「食物」？那还真是厉害，这里也有本地宗教的符号。” 　　缪宣也检查了一下这特殊的花环，不过他的关注点在那对红白丝带上，丝带上有六芒星的符号，充满了宗教气息。 　　就连那些细细的兔子骨头都被绑成了六芒星的形状。 　　兔子是这个鬼蜮世界中最醒目的标志，而兔子骨头又多出一层死亡的意味。 　　花环暴露出很多情报，不论是饥饿的定义还是忍耐饥饿的暗示都很有价值，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所谓的大斋戒到底在宣扬哪种「斋戒」，又是否属实。 　　鬼怪唯一渴望的就是人类的血肉，假如维持饥饿是一种美德。 　　那么这个鬼蜮之中的鬼怪难道不该压制欲望、不去食用人类吗？ 　　可鬼怪修女们吃起人来毫不嘴软，而且开心得载歌载舞，边吃边唱赞歌，压根就没有禁食欲的样子…… 　　两人慢慢走在无人的巷子中，低声讨论着这个问题，楚恒沉吟：“我想，即将到来的大斋戒应当有别的意味。不论如何这里的鬼怪是不会放弃食人的，我们这一批人类必然是要进献给神的祭品。” 　　“是的，而且到了大斋戒那天，这个鬼蜮会尽最大的努力把我按死在「父亲」这个位置上。 　　假如说我杀的那个神像是人间的「父」。那么这个鬼蜮的鬼王就是「天国的父」……” 　　缪宣翻出简易地图，对着街道做标记：“我现在怀疑鬼蜮的鬼王就是雾都教堂，从建筑群到建筑下的地皮都是它。甚至这个小镇也可能是它的一部分，但教堂是绝对的核心。” 　　楚恒突然问：“按照前辈这么说，人类也许不一定会被献祭给鬼王？” 　　他又解释道：“死去的人几乎都在，被走廊吞没的两位受害者是供给大斋戒的，昨夜逝世的受害者还停尸在圣堂中，威尔逊先生的尸骨被转化成了怪物，我们只见到了鬼怪修女在食用过一次「圣餐」，而那个以神灵自居的「鬼王」并没有索要过血食。” 　　这个鬼蜮十分特殊，真正的鬼王隐藏在整个阴影雾都之中，又在明面上放置了修女和神像这对相互敌对的鬼怪，还遵循了那个悲剧之中「女儿」和「父亲」的模式，像是无法摆脱某种既定的规则。 　　缪宣想了想：“有道理，这个鬼王很特殊，它好像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构筑鬼蜮，以至于自身薄弱，不得不依附在各种事物上，它可能不会直接吃掉人类献上的血肉，而是用作别的……比如说给我这个人间的「父」吃。” 　　缪宣最后还讲了个冷笑话，不过楚恒完全没有被逗笑的意思，他反而相当认真地道：“假如我真的要死了，我能请前辈吃掉我吗？” 　　缪宣愣住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要求，但这话是楚恒对他说的—— 　　楚恒曾经是一个充满了求生意志、现在也拼命挣扎着求生的人，他从未放弃过性命，更不愿自暴自弃，可他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楚恒是多么仔细的人，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他十分自然地改了口：“毕竟，比起被这个鬼蜮吞噬，还是被自己人杀死更干净，最好连尸体也不要留下，我想，也许这样才能让我得到安息。” 　　缪宣停下脚步，没有附和这个回答，反而严肃地问：“请不要说这样的话，楚恒，请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你想活着吗？” 　　楚恒也不再向前，他停下脚步，望着缪宣的双眼——真奇怪，明明前辈的眼睛已经变了颜色，可他还是觉得它们无比深邃。 　　楚恒失神片刻，终于取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笃定地道：“是的，我想活下去。” 　　他想要活下去，想要抓住所有对鬼蜮复仇的可能性，他还想要……想要活在这个还能与宣轲重逢的世界里。 　　缪宣便笑了：“好的，我记住了，我会努力保护你的。” 　　…… 　　城镇之中发生变化的不仅是街道，还有许多店铺。 　　不论是杂货铺还是各式职业匠人的铺面，都在公开摆上了白石雕刻的神像。 　　看样子仍然是个穿着长袍的人，头脸模糊，性别成迷，令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缪宣想，算我求求你，千万不要出现穿开胸装皮衣的黑猫神像。 　　两人鬼鬼祟祟地潜入这些商店，缪宣在前面沟通，吸引商家注意，楚恒在后面妙手，顺回了很多的账本和资料，还有一个神像。 　　缪宣的沟通是卓有成效的，他甚至还搞到了几件精选道具——不是尤里那种质朴的全图鉴收集，而是少而精的作战方针，每样道具都是难得的珍品，连楚恒都要再三翻看效果，低声赞叹。 　　双方汇合后又交换了一波情报，缪宣回忆着刚才的几场对话：“商店中的人也已经出现异变了，它们的理智正在逐渐丧失，沟通起来十分困难。” 　　楚恒也有同感：“偷东西变得容易了，这些阴影人对外界的反馈减弱了许多。” 　　忙碌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两人及时赶回了雾都教堂，缪宣还不忘给金雁南带了两个小东西。 　　毕竟有长生组织的香火情在，既然都遇上了，那也得有点表示。 　　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两人满载而归，楚恒听到了致命的安慰，金雁南得到了前辈的礼物，夜火拿到了保姆的报酬，朱蒂获得了一天的安全，只有克里斯蒂安啥都没混到，悲伤地直抹眼泪（假的），看得赛琳娜白眼连连。 　　消磨一天后，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缪宣吃完后先一步离开，阴暗就埋伏在修女屋舍之外，等到修女们把「孤儿」们送回宿舍、大讲了一通经典故事、终于列队回到各自的小屋时，缪宣开了三技能，瞧准了时机，扑出去拦截住了最后一个进门的鬼怪修女。 　　这只鬼怪修女正是由理查德-威尔逊的尸骨变成的。如今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只剩下一副扭曲的外壳。 　　鬼怪还想挣扎，缪宣一刀穿刺了它的喉咙，靠着蛮力把它硬生生地拖进了黑暗中。 　　…… 　　夜深了，人类的宿舍区一片死寂，但不远处的圣堂内却灯火通明，一群挑战者深夜不睡觉，聚集在一起搞学术，围着那尊小神像和一堆资料反复研究。 　　因为无法从外壳上看出神像的问题，几人商议之后便采取了更果断的方式，他们把它拆了。 　　当然拆神像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拆鬼怪了，在圣堂的一个角落里，一圈八盏油灯围着一只鬼怪团团摆放，这只鬼怪显然已经受到了夜晚的影响，浑身上下都在扭动，黑糊糊的不明物体从修女的制服中漏出，好像人体正在融化模样，十分恐怖。 　　安娜-米勒就蹲在这鬼怪的一旁，饶有兴趣地拿着一柄黄铜匕首戳戳划划，没什么对死者的敬畏之心。 　　反倒是满脸好奇，充满了一种科学探索的兴味——这独行侠如此频繁地钻入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可见是爱好使然。 　　最后动手的人是叶莲娜，她像是解剖一样拆开了神像。 　　但拆解后的雕塑就变成了简简单单的石膏，几乎无法维持形状，散落成了一堆灰灰，什么都没剩下。 　　与此相对的，威尔逊变成的鬼怪修女也几乎融化成了一滩影子，就连修女的制服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暗影史莱姆。 　　“只剩下一滩影子了，没有血肉，也没有骨头，也许它根本没有实体。”安娜抓着匕首刺来刺去，最后全划在了地上，“你们的情报是正确的，鬼怪确实有两种形态，在早晨和夜晚都会有不同的形象，而且解剖开来应该也不一样。” 　　克里斯蒂安绕着黑影打转，从口袋兜子里掏出一瓶不知哪来的圣水，往黑影中一倒——没有声音，但黑影却开始旋转蠕动起来。 　　安娜惊喜：“这东西有反应，再来点再来点！” 　　克里斯蒂安鞠躬：“谨遵女士的命令。” 　　他像是一个油腻的调酒师，耍了一套gay吧学来的特色花手，一边朝缪宣抛媚眼，一边把剩下的圣水倾倒一空。 　　缪宣很自然地滑开视线，关注起这滩堆叠的影子，它确实有了更激烈的反馈，疯狂地扭动起来，给人带来很不好的联想。 　　也就在此时，金雁南突然喊道：“小朱蒂，你怎么了？” 　　缪宣赶紧回头，发现陷入呆滞的朱蒂-格林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她缓缓地向前走来，她愣愣地望着这滩影子，也不知感知到了什么，眨眨眼睛，掉下了眼泪。 [251]双刃裂鬼蜮二二十 　　大决战的前夕之夜，几乎所有的人类挑战者都汇集在圣堂之内，也就在他们尽可能地搜寻信息时，一个意外之喜降临了。 　　谁都没想到的，朱蒂-格林竟然因为鬼影的刺激而恢复了神智，缪宣当即检查起她的状态栏—— 　　负面状态已经完全消失了，但蓝条被缩短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这个长度连一个普通的小孩子都不如，可见朱蒂遭受到了怎样的创伤。 　　这样的伤害也许永远都无法治愈。 　　但不论怎样，朱蒂的恢复就意味着送上门的情报。但没有人莽撞开口，他们全都看向了缪宣，等待着这位庇护者给出决策，就连金雁南都松开了拉着朱蒂的手。 　　缪宣只温和地询问：“格林女士，你恢复记忆了吗？” 　　朱蒂没有回答，她似乎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周围正在发生了什么。 　　但她并不急着区分辨环境，而是先走到了蜡烛围着的鬼怪面前，抓起地面上的蜡烛，就这么硬生生地按在了黑影的身上。 　　火光果然会给鬼怪造成致命的影响，这团修女的鬼影在火光中颤抖，试图找到逃走的途径，可它的周围都是明亮的蜡烛，黑影无处可去，只能疯狂地扭动，随后它从内塌陷，竟然就这么随着火光一同熄灭了，只留下遍地的灰烬。 　　安娜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克里斯蒂安嬉笑着劝诫：“朱蒂小姐，别急着消灭魔鬼呀，这只魔鬼可很有意思呢。” 　　朱蒂狠狠地剐了这个搅屎棍一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恶，随后才转向缪宣，微微欠身：“非常感谢您这几日的庇护，我想我基本上恢复了正常的理智。” 　　缪宣也走到蜡烛阵法旁，他在地上蹲下，直接伸手触摸着残余的灰烬，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在楚恒欲言又止的眼神中松开了手指： 　　“我选择庇护你也是为了结束这个鬼蜮，不必特意感谢我，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第一，你是不是从这个鬼怪的身上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它这么容易就被火光消灭了？” 　　鬼怪修女虽然讨厌灯光，但灯光并不完全算是它们的天敌，它们对兔子骷髅蜡烛的灯火是有一定抗性的—— 　　缪宣早在第一次掀翻圣堂时就发现了这点，当时克里斯蒂安炸毁了所有灯盏，交汇在一起的火光抵达了峰值，圣堂外的鬼怪修女却仍然敢冲入其中，在烈火中与神像厮杀。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只靠着一盏灯应该不可能消灭一只鬼怪。 　　“因为理查德-威尔逊还「活着」。” 　　朱蒂苦笑起来，她抽动着眼角，又落下了几滴眼泪：“里奇叔叔还有最后的意识，但他无法控制这具约束着他的、混杂了无数鬼怪的、亵渎人类的怪物躯体，只有破坏了主导意志才能带给他喘息的空间——灯火是外因，我只是开了一个头，终于能主动的里奇叔叔就选择了彻底死亡。” 　　人性未泯的鬼怪选择了自我毁灭……楚恒心头一痛，下意识望向他的前辈，万幸，前辈好像没有因此而表露出什么情绪。 　　缪宣继续追问：“什么是「主导意志」，这和「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有了这段时间的相处，朱蒂对缪宣算是完全打开了心防，她十分坦诚地道： 　　“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我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销毁这个罪恶的地方，但这些事情我不想让某些人知道——黑猫先生，我可以把我所知的内容只告诉长生组织与夜火组织吗。” 　　缪宣当即点头：“当然没有问题，但我不希望离开圣堂的范围。” 　　朱蒂笑了，但这个表情比哭泣还要苦涩：“不会的，不管去哪里都一样，魔鬼都在看着我们。” 　　…… 　　圣堂的彩色玻璃窗下，朱蒂-格林坐在阶梯上，梦游一般讲述着她的过去：“事已至此，我不会再有隐瞒，其中有许多信息与骑士组织有关，我请求各位为我们保密……” 　　五年前，朱蒂-格林的父亲霍尔-格林就已经是骑士组织的成员了，他失踪在阴影雾都之中，从此渺无音讯。 　　很快，政府便向他的家人们分发了抚恤金，朱蒂的母亲本就罹患重病，在坏消息的打击下郁郁而终。 　　当时的朱蒂-格林还是一个刚入行的警员，她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就加入了骑士组织。 　　在父亲几位老战友的帮助下，快速地成长了起来，很快就成为了骑士组织的中流砥柱。 　　这几位老战友如今全部遇难，他们几乎都折在阴影雾都之中，其中就包括理查德-威尔逊，也就是与朱蒂同行的同伴、她口中的「里奇叔叔」。 　　2020年中，政府不愿再放任教堂中的神秘鬼蜮扩大。 　　于是下了巨大的决心，邀请来世界上最出名的几大组织，遭受重创的骑士组织也决定放手一搏，让最精锐的二人结伴而行。 　　这几年来，骑士组织在这个鬼蜮上的失败实在是太惨烈了，这是他们的最后一个机会。 　　假如这一次仍旧失败，那么骑士组织将面临名誉扫地、道具破产的糟糕结局，从此彻底退出人类对鬼蜮的攻坚序列。 　　骑士对朱蒂是寄予厚望的，不仅是因为她本人的才能，更是因为早些年失踪在鬼蜮中的霍尔-格林，许多鬼蜮对血脉都会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感应。 　　不论这份感应是否会给朱蒂带来好运，她总是能轻易得到额外的情报…… 　　而对于未知的鬼蜮而言，情报几乎就等同生命。 　　也不知这是否是命运的安排，血缘定律在朱蒂的身上真的应验了，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异变后的霍尔-格林—— 　　在死去的同伴理查德-威尔逊身上。在圣堂之中的神像身上，在整个圣堂的穹顶上，在这个教堂、在这个小镇、在这整个鬼蜮之中的每个角落。 　　朱蒂-格林神情沉寂，低声惨笑：“在最早的时候，我们骑士组织有一件顶尖的道具「变色龙」，我父亲在进入「雾都」前就携带着它，它与我父亲一同埋在了这个鬼蜮之中。” 　　“「变色龙」全名是「茂密丛林重的伪装者」，它能让携带者在必死的险境中找到生路，也许是融入当时的环境，或者是融入怪物的躯体，它能够一直生效，但在一个人的身上只能生效一次。” 　　旁听的尤里交握双手，神情越发严肃，叶莲娜瞟了他一眼，幽幽道：“别想了，这是人家的道具，现在也被鬼怪消磨了，你拿不到的。” 　　尤里压低声音：“那可未必。” 　　朱蒂：“纳博科夫先生，我相信您的高尚品德，只要能找回「变色龙」，只要长生组织没有异议，我可以代表骑士把它给夜火组织作为报酬。” 　　尤里没有回答，只是比了个请继续说的手势。 　　朱蒂便继续她的叙述：“在我们骑士组织之中，唯一能窥破「变色龙」的道具就是我正在佩戴的「福尔摩斯」，我和里奇叔叔都是它的适配者，在一开始，它由里奇叔叔携带，但在他……之后，我找机会将它回收，也就有了接下来的事情。” 　　“有同伴的临终忠告，我很快就在雷奥-李的身上发现了「变色龙」和父亲的影子，我立刻布置陷阱绞杀他。 　　但就在陷阱生效那一刻，整个教堂都变了，这个世界成为了它的帮手，我身边的一切都缠住了我，我亲眼见到雷奥-李变成了我的父亲，然后它剖开了我的灵魂。” 　　缪宣抬了抬手：“抱歉，打断一下，你的父亲还留有个人意志吗，他是在被控制的情况下动手的吗？还有剖开灵魂是什么意思？” 　　“我很难形容那种感受，就像是把我的血肉从皮下拽出。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但我想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所以在我被您救出坟墓后，我就一直在恢复。直到现在重新得到了理智，至于我的「父亲」……” 　　朱蒂打了个寒颤：“我想它还留着一部分个人意志，但那已经遭到了极大的扭曲，或者说它就是魔鬼。但得到了我父亲生前的记忆，因为它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杀死我，而是要让我把我的一切都献祭给它——我想，这也是它把我埋进坟地的原因。” 　　“就像是那个新闻一样吗？”楚恒低声问，“那个献祭女儿的狂信徒父亲，是这个鬼蜮生成的理由之一？” 　　回忆给朱蒂带来了巨大的负担，她的额头开始冒冷汗：“也许？我听到它说只缺少一只白兔，而我就是命运带来的祭品。” 　　金雁南赶紧给朱蒂喂了点水：“那么那些修女是怎么回事呢？她们不也是「兔子」吗？” 　　朱蒂摇摇头：“谢谢——我不知道，但我猜它们都是死在这里的人类，然后被变成了「白兔」。但它们都不是真正的「女儿」，只是这个炼狱的牺牲品，就像是、就像是里奇叔叔一样。” 　　“我真正的父亲在死亡后没有变成修女，不知怎么的成为了「主」，而现在我这个真正的女儿出现，它绝不会放过我的！！” 　　叶莲娜敏锐地察觉了什么：“等一下，假如格林女士被这个炼狱判定为真正的「女儿」，那么格林女士的父亲应当在炼狱的魔王身上占据较大的比重，也就意味着它拥有不错的力量，那么它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杀害格林女士，反而要不断地转换身体——难道「主」掠夺人命也要符合苛刻的条件么？” 　　这正是缪宣也在疑惑的地方，他一开始感知到了胖子大卫-托马斯的超常血条，可他却没有察觉到瘦子雷奥-李的问题。 　　难道说这里的鬼王就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观测而做出了第一次转换？ 　　至于转换身体，这就是结合缪宣感知到的信息得出的推测，已知一开始人类之中有十一位超凡者，多出的人在第一夜便离奇死亡，事后还被修女们吃掉。 　　从这位最开始死亡的胖子大卫-托马斯起，到和胖子同一寝室的瘦子雷奥-李，「主」通过制造死亡在两个男人之间转换，而且这条件很可能是距离。 　　金雁南：“那现在雷奥-李也死在走廊里，剩下的人有没有可能！？” 　　是的，还真有这个可能！ 　　尤里异议：“可是雷奥-李是死在走廊里的，当时他的周围没有人。” 　　楚恒解释：“也许还有别的转移方式，只是我们不清楚。” 　　缪宣认为楚恒的说法有很大概率是准确的。 　　这个鬼蜮的鬼王可以控制非常大的范围。 　　但想要杀人也必须遵守规则，目前还不清楚它为何要藏匿起来。但假如他真的在依靠这个方式转移，那么所有的人都有危险。所谓的「主」会附在任何人的身上。 　　缪宣立刻意识到，他必须去考虑这种「随机抽查」搞到楚恒的情况。 　　不论多么坚固的守护都有疏漏的时候。 　　更何况楚恒也是战斗一线的战士，随时都有中招的可能。 　　但他既然已经答应了要给楚恒生存下去的动力，那就得尽己所能地做到—— 　　缪宣不自觉地看向楚恒，他回想起这几天来找到的道具，里面似乎有一件能派得上用场。 　　金雁南还在向朱蒂仔细地询问着细节，朱蒂也详细地一一回答，尤里望着彩色玻璃窗前的火烛出神，叶莲娜又拿出了她的冰凌，一边听着身边的问答一边擦刀，一副磨刀霍霍的凶狠模样。 　　唯有楚恒与人群格格不入，他站在侧后方，抱着双臂靠在彩色玻璃前，只在缪宣侧头的那一瞬间有所察觉，立刻便与他四目相对—— 　　楚恒似乎十分意外，但紧接着，他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浅淡而喜悦的微笑。 　　缪宣这才意识到，楚恒一直在关注着他，不论是在怎样的环境里。 　　…… 　　阴影雾都是个极其凶险的鬼蜮，即便挑战者们已经摸索出了大部分的必死规则。 　　但在大斋戒开始前的短暂时光里，人类还是失去了两位同伴。 　　两位受害者分别是小镇姑娘凯丽-布朗和年轻男子菲利克斯-库克，他们两人都是患了「传染病」的普通人，在结束三针注射后，还是没能捱到最后—— 　　凯丽死在病床上，死状可怖； 　　菲利克斯则更糟，他在无法忍受痛苦的情况下，服从了大修女的诱哄，接种了第四针针剂，变成了第三位披着修女头纱的「狂信徒」。 　　事到如今，这个鬼蜮的陷入条件已经被挑战者们完全推测了出来，其一就是在鬼蜮开启时进入圣玛利亚大教堂； 　　其二则是有针对信仰虔诚的人群，他们在鬼蜮开放的时刻正好在祈祷。 　　假如说前者还能够躲避，后者几乎就是无妄之灾，这个国家的人民着历史悠久的宗教信仰，他们生活与此息息相关，凯丽是教会医院的义工，菲利克斯则是神学院的优等生，这两位青年都是完全无辜的人，甚至还有着许许多多美好的品德…… 　　更糟糕的是，最后两位普通人也用掉了第三针，陷入了重病垂死的状态。 　　不难想象前几批进入这个鬼蜮的人都遭遇了什么，普通人几乎都会在大斋戒前死亡，身体强健的人最先病死，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而挑战者也难以突破圣堂的封锁，他们很可能连经书的用处都不知道—— 　　那时候的雾都圣堂里没有缪宣，也就没有提示、没有针剂、更没有堪称外挂级别的鬼怪内应。 　　如今鬼蜮之中只剩下十一人，九人是挑战者。但朱蒂-格林的状态极度糟糕，完全无法战斗，还要考虑「父亲」可能会选中的附身者，考虑到内部混乱的情况，折算后的战斗力将低于七人。 　　大斋戒前夜，九位挑战者都聚集在圣堂之内，按照不同的组织分区休息，轮流守夜。 　　深夜，帕拉特从噩梦中惊醒，匆匆爬起身，他身边是睡得正香的赛琳娜，睡着的女孩神情平静，不见往日的尖锐和坚毅，她脸上的小雀斑还带着点孩子式的稚气。 　　帕拉特不自觉地走了神，这次凶险万分的行动本不该选择赛琳娜的。 　　要不是方舟不久前刚牺牲了两位女性前辈，找不到足够优秀的女性成员、赛琳娜又有强烈的意愿、五角大楼那边还点名选人，根本就不会让她来…… 　　赛琳娜还是太小了，再过三个月她才满二十岁吧？ 　　得给她找个可靠的函授教育作为生日礼物，孩子总得多读书啊。尤其是如今这世界一年比一年乱，以后想要学点什么可就不容易了。 　　帕拉特叹了口气，看看时间差不多该，便简单地擦了擦脸，找克里斯蒂安换班值夜。 　　克里斯蒂安正坐在最高的石块上，撑着下巴望着不远处的圣坛，这架势，这眼神，简直就像是守在月桂树下的太阳神、望着水中倒影的美男子—— 　　假如他望着的不是一位魔鬼，而这个魔鬼还和某位「未亡人」不清不楚，那就更好了。 　　此时此刻，在不远处的圣坛上，长生的楚恒正靠在那位艳丽鬼怪的肩膀上沉睡，他们很安静地坐在一起，就连背影都十分和谐，容不得任何人插足。尤其是某位不道德的第三者（这里要用星号标出来）。 　　帕拉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爬上石块：“克里斯，你去睡吧，我来值夜。” 　　克里斯蒂安依依不舍地挪回眼神，接连叹息，叹得比帕拉特还愁容满面。 　　帕拉特皱眉，好言相劝：“克里斯！赶紧去睡吧，别想那么多不可能的事情，度过明天的难关再说。” 　　克里斯蒂安转头看向他的队长，沉默片刻后，突然问：“帕拉特，你做噩梦了，梦到了什么？” 　　他的提问中有一半是肯定句，但此时的帕拉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以为这个疯子队员又在发疯。 　　帕拉特：“是的，我做噩梦了，梦见什么我也记不得了，不过今晚也没几个人能好好睡觉吧？反正你赶紧去睡，早些补足精力。” 　　克里斯蒂安没有离开，他反而还凑近了一些，那盯着帕拉特的眼神古怪至极，像是夜晚的猫眼，瞳孔浑圆，黑白分明，似乎带着某种恍然与愉快——炼狱里的魔鬼们也总是这样看着人类。 　　帕拉特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不自觉地遮挡：“你在干什么？克里斯蒂安？” 　　克里斯蒂安退后了一些，幽幽道：“帕拉特，你是个好人，就像是老妈妈一样照顾队伍，多亏有你我这两年才能过得这么轻松，你也是我见过的最高尚的男人，没有什么令人破坏的欲望——我说真的，你让我兴致全无。” 　　帕拉特：“……” 　　帕拉特冷笑：“快去睡吧，梦里什么都有，省点力气少说好话，我是不会帮你给那位黑猫先生送情书的。” 　　克里斯蒂安：“……” 　　帕拉特终于还是翻出了心中白眼：“怎么，我还猜错了？要不然你为什么夸我？” 　　克里斯蒂安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这个，说出来可能有些伤人，如果我想送情书，也只会找赛琳娜作为丘比特，帕拉特你顶多只能算……呃名字我不记得了，就是那个维纳斯的丑丈夫。” 　　帕拉特恼羞成怒：“你是说火神赫菲斯托斯？拜托，我还是很英俊的！大家对我的评价可是老派绅士！” 　　克里斯蒂安耸了耸肩：“好的，那么老绅士，你有没有什么遗愿或者遗言，我觉得你值得这个问题。” 　　帕拉特大人不记小人过，赶苍蝇一样挥手，敷衍道：“我只希望你们几个平平安安，方舟好好发展，那些老政客不要多管我们的闲事，最好连着全世界的炼狱一起消失！” 　　克里斯蒂安认真地听着——见鬼了，他从没这么认真地听过一句话——然后跳下了岩石，朝着帕拉特敬了一个礼不伦不类的军礼 　　克里斯蒂安宣誓般承诺：“有些困难，但我会努力做到的，先去睡了，再见。” 　　帕拉特好笑地摇摇头：“再见，以及晚安。” [252]双刃裂鬼蜮二二十一 　　第二日清晨，大斋戒如期开始，整个雾都圣堂对外开放，小镇中的居民整齐而有序地涌入了教堂大门。 　　就像是来朝圣的虔诚信徒，携带着所有能够进贡给神灵的祭品，汇成了一道黑影的河流。 　　当这群阴影人走入教堂大门的那一瞬间，黑色的轮廓竟然随之褪去，露出影子之下的人体。就好像它们回到了过去的时光，又恢复了人类的身份。 　　缪宣站在钟楼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圣堂之前广场，此时所有的人类都被集中在圣堂之中，修女们则安静地等候在教堂大门之外，对每个进入教堂的居民颔首微笑。 　　朱蒂-格林没有和人类站在一起，她也随着缪宣爬上了钟楼，还不忘带着面具，她抱着大钟楼上的立柱固定身体，屏息凝神地望着这些褪去阴影的人。 　　朱蒂越看越投入，最后竟然差一点摔下钟楼，还是缪宣拉了她一把：“怎么了，看到了什么东西？” 　　朱蒂喘息沉重，她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难以掩盖痛苦和仇恨：“请见谅，我实在是看到了太多超出想象的东西——我看到了很多熟人。” 　　缪宣一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是「骑士」组织的成员吗？” 　　朱蒂：“是的，他们的脸……他们的脸没有变化！那边的绿裙女人是「骑士」的创始人之一，她身后的推车男人是另一个组织「白色玫瑰」的前领袖，右后方提着土豆袋子的胖女人和那个拉着酒桶的男人都是我的老师，他们都是我父亲的战友……” 　　朱蒂说不下去了，她狠狠喘了几口气，梦呓一般道：“可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我想不通怎么会没有一个人解开炼狱谜题，现在我懂了，他们——他们是不是被「那个东西」害死的？” 　　缪宣知道朱蒂口中的「那个东西」是什么，那只能是她父亲变异后的鬼怪，而且朱蒂的猜测不无道理—— 　　作为「骑士」组织之中的精英，老格林对同伴的性格和能力当然了如指掌，当他从人类转移到鬼怪的阵营后，他能够造成的破坏自然是巨大的。 　　朱蒂压抑着声音，无比绝望地低声怒吼：“它怎么能这么做？他们都是十几年的亲密战友，它怎么能？！它明明还有记忆的！” 　　朱蒂-格林能够接受所有降临在她本人身上的伤害。 　　但她却不能接受这个怪物在「骑士」组织中造成的悲剧，更不能接受她的长辈们死在如此残忍恶心的伎俩之下。 　　缪宣赶紧托着朱蒂进入了钟楼之下的楼梯，让她靠在墙壁上：“冷静下来，不要再把那个东西当成你的父亲了，就当那是吃掉了你父亲的魔鬼，它们会利用人类的记忆来玩弄人类，我们这边有个成语叫「人鬼殊途」。对鬼怪来说，吞噬人类才是正当的行为。”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我会克制自己的。”朱蒂擦去面具上的水渍，“但是，您是与众不同的。” 　　缪宣沉默片刻，随后用朱蒂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我不知道雁南有没有和你说过，我能保持理智是因为在最关键的时候，我的丈夫用他的灵魂保护了我。” 　　朱蒂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出：“我很抱歉。” 　　缪宣：“没什么，走吧，是时候去结束这一切了。” 　　…… 　　圣堂之内，幸存的几位人类正站在唱诗班的位置上，大修女则守在他们之前，温柔地望着教堂收养的「孤儿们」。 　　金雁南不巧正站在第一排，和大修女面对面。于是使劲转头撇嘴翻白眼，试图给鬼怪造成一点精神攻击。 　　克里斯蒂安就在金雁南身后，他似乎觉得此计妙哉。 　　于是也开始对着大修女花样展示才艺，而且他要比金雁南的更硬核一点，因为他还用上了肢体语言。 　　大修女慈爱地望着他们，像是在关怀智障儿童。 　　参与仪式的鬼影依次进入大圣堂，把随身携带的祭品堆积在圣堂之外的广场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平静祥和的笑容，他们有序地在圣堂长椅上落座，每个人都崇敬地望着圣坛上的神像碎片，好像那还是一尊神圣的神像。 　　假如只看着眼前这一幕，很难把它和鬼蜮联系起来。因为这些镇民实在是太鲜活了，他们衣着光鲜，姿态自然，动作柔和，和真正的人类没有丝毫区别，唯有一点令人感到无比的违和——所有的人，不论大人小孩，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愿主保佑你们！” 　　在一片死寂之中，大修女双手交握，率先宣布：“亲爱的孩子们，接下来我们将齐唱颂歌，经过了这么多天的学习，我相信大家都学会了这美妙的歌曲，让我们一通赞美主，称颂主，为主献上最高的崇敬！” 　　带着修女头巾的三位人类齐声喊道：“愿主保佑你们！！” 　　修女们不在场，热场子的任务就交到了三个人类手里，很难说他们现在是否还有理智，也许可以把他们当成半个鬼怪修女。 　　钟楼之上传来阵阵钟声，催促着小镇居民们加快脚步，圣堂外的广场上已经被各色各样的祭品堆满，有土豆、面包、苹果、葡萄酒等食物酒水，也有布匹、绘画、金银器具等手工作物，唯独没有活着的牲畜——食物里有鸡鸭猪牛新死的尸首，却不见任何活体。 　　终于，小镇的居民全部进入了圣坛，他们把这地方填得满满当当，每个位置上都坐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居民，夫人绅士们穿金带银，农妇农夫也衣着整洁，所有人都在望着圣坛之上的神像碎块。 　　直到大修女上前一步，对着所有人朗声道：“亲爱的姊妹们，亲爱的兄弟们，这是我们最重要的大斋戒，我们汇聚在此，一同赞颂吾主，愿主保佑你们！” 　　人群齐声祝祷：“愿主保佑你们！” 　　大修女满足地笑了，她等待这一刻已经许久，此时便昂首唱起了赞歌，这又是一首人类没有听过的歌曲，而她将它完美演绎：【主是白昼，主是黑夜，主是万物……】 　　圣堂门外的修女们列队进入，每人都捧着一枚蜡烛，她们边走边唱，汇入了大修女的曲调：【信奉主，礼拜主，唱诵主的名……】 　　金雁南听得头昏脑胀，赶紧转头去看她老师，不出所料，楚恒正在走神，神情略微狰狞，显然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接下来就是唱诗班中的三位「孤儿」了，披着修女头巾的安琪儿-怀特、山姆-史密斯和菲利克斯-库克一同歌唱，他们明明还是人类，却莫名其妙地学会了这些歌词，此刻也异口同声地唱诵： 　　【若有不皈依主的，便叫他们受七倍诅咒、七次扰乱、七大惩罚……】 　　唱诗班中接连响起倒地的声音，两位重病的普通人类终于支撑不住，昏厥跌倒，身体抽搐，口中不自觉地跟随着歌曲蠕动。 　　最后的最后，整个圣堂中的镇民都开始了异口同声的赞美，他们望着圣堂的天穹，仿佛看到了圣光，他们齐声唱诵： 　　【若有不皈依主的，便叫他们受七倍诅咒！七次扰乱！七大惩罚！】 　　如此圣洁，如此辉煌，如此威严赫赫，这是「主」的威势，这是「主」的赐福，没有人能违背神的意志，所有歌声之中的生物都该听从神的旨意，听从那—— 　　“轰隆隆隆！” 　　一阵翻天覆地的响动在圣堂之外炸开，致命的大合唱戛然而止，金雁南惊喜地望着圣堂的大门，只见大门之外一地狼藉，那圣堂之上的大钟竟被人为拆解，从钟楼上丢下，直直地砸在广场的地面上，把许多祭品砸了个稀巴烂！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门外走来，一身黑衣，手持双刃，正是这个鬼蜮中唯一的变数。 　　缪宣走过漫长的走道，经过每一排座椅，他仔细地观察着这里的每个镇民，最后，他把视线投向大修女。 　　大修女也在望着他，此时便温柔地提问：“黑猫姊妹，您在做什么呢。” 　　缪宣笑了笑：“当然是搞破坏了，你们是不是还有一个什么降神的仪式，赶紧给我安排起来，我看看能不能彻底了结这一切。” 　　大修女慢慢地眨着眼睛，什么也不再说了，只是让出道路：“请您上圣坛。” 　　缪宣也没有推辞，径直向前走去，在经过大修女的时候还凑到她身边道：“玛丽亚，你想不想夺回你的教堂？” 　　玛丽亚修女的温柔笑容僵硬了一瞬。 　　缪宣继续往前走，直接站上了圣坛，这个地方的位置真好，能够把圣堂之下的一切事物看得清清楚楚，难怪要把神像建立在这里…… 　　气氛都到了，唯一可惜的是他现在穿着一套不太正经的紧身衣，否则这场戏能更融洽。 　　唱诗班中的人类也做出了相应的准备，他们把两位已经昏倒的人类拖到台阶下藏好，再把三个修女头巾挤到最前方—— 　　这三人的理智已经被完全污染，就像是扫地小机器人一样呆板，按着程序行动，被挪了位置也呆呆的。 　　大修女终于恢复了，她缓缓走上前来，在圣坛之下站定，随后缓缓躬身：“主，请您降临，赐福，指引迷茫的白兔。” 　　话音落下，钟声又响！明明钟楼上的大钟已经被摧毁，可此刻的圣堂之中却无处不响着钟声，座位上的人群也沸腾起来，他们仍然牢牢地坐在长椅上。 　　但浑身上下却出现了可怖的变化，他们的皮肤撕裂出深而长的血口。他们的骨骼被一根根抽出，他们的血液被释放，汇聚成鲜红的河流…… 　　不过是眨眼间，这遍地的镇民就成了一片连绵的新鲜烂肉，这鬼地方的长椅果然不是普通的长椅，就是祭祀所用的六芒星架子！ 　　缪宣随手抄起一块神像石块，随手对准了大修女就投掷过去，他的动作就像是一个信号，几乎就在同时，唱诗班架子上的所有挑战者一同动手，且所有的攻击全部对准了大修女—— 　　封锁、焚烧、切割、腐蚀、雷电、剧毒、爆炸、冰冻，八道攻击，八种效果，这几乎聚集了如今人类最强的合力一击，完完整整地落在了一个鬼怪的身上！ 　　假如大修女知道这一点，她或许会因此而露出微笑吧。 　　不过大修女并不知道，她在融化为阴影之前就被撕碎了，血肉白骨落了一地，又在地面上扭曲着生长。 　　就像是神像在第一夜被破坏时的情形一样。 　　所有的修女在此刻一同发出尖啸，这声音太过刺耳，瞬间就扎破了好几人的耳膜，那三个披着修女头纱的人类也扭曲着身体嘶嚎，它们扑向最近的同类，被选中的人只能先应付变异后的同类。 　　楚恒快准狠地击飞了老头子，克里斯蒂安却要狠辣许多，一出手就爆了小青年的脑袋，还有一个老太太啃在安娜-米勒的胳膊上。 　　但她就是那个用毒的，浑身上下竟然都暗藏杀机，直接就让这老太太的脸烂了一半。 　　缪宣也跳下了神坛，直冲着周围的鬼怪修女们扑去，他的动作是最快最猛的，早就换好的装备库让他做到了暴击连连，一刀送走一个，而且他砍的是血条，比人类的击杀要干脆得多，死在他手中的修女没有恢复的机会。 　　与此同时，靠近唱诗班位置的鬼怪修女们已经赶到了这里，它们在日光之下融化成一团团黑影，竟然是已经不受白日夜晚的限制，扑向分散开的人类。 　　不过修女再多，也还是顶不住缪宣的收割，只要人类再支撑一段时间，团灭这群鬼怪就不成问题。 　　“小心！！” 　　金雁南爆发出一声怒喝，楚恒回头，正看到了方舟组织之中爆发的异变—— 　　向来稳重可靠的队长帕拉特，此刻竟然扼住了赛琳娜的喉咙，双臂青筋崩起，好似要生生捏碎那截纤细的脖子！ 　　赛琳娜震惊之下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眼看着就要命悬一线，克里斯蒂安回身两枪，两声轰鸣后就炸断了帕拉特的双腕。 　　即便如此，灾难还是没有结束，失去手腕的双手还在紧紧闭合，赛琳娜发出无声的哀鸣，克里斯蒂安又抽出不知有什么用途的两枚长针道具，一边一个扎入了这双变异的断手！ 　　此时的帕拉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还想再扑上来撕咬，克里斯蒂安紧跟着闪身躲避，同时从赛琳娜的耳垂上扯下一枚石榴石，投掷到队长的身上。 　　下一刻，帕拉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他竟然被挪到了金雁南的身边—— 　　金雁南的后脑在此时迸发炽热，她吃痛地抓挠，竟从发髻中抓出了一枚石榴石。 　　【订婚耳坠（二分之一）：精心挑选的石榴石耳坠，总是能让分别的两人回到彼此身边，炽热的石榴石仿佛一颗炽热的心。但只有单身女子才能成为爱的接收者。】 　　金雁南赶紧丢开了这个道具，她根本没察觉到它是什么时候被藏到她身上的，这一切都发生得太隐秘了——是克里斯蒂安放的？他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他预知到了帕拉特的异变？！ 　　但思考这些事情已经来不及了，异变的帕拉特眼看着就要撕咬到金雁南的喉咙，楚恒从后方袭来，玻璃刀横着插入帕拉特的胸膛，巨大的力量带着锋利无比的刀锋剖开血肉、搅碎心脏，连带着将帕拉特都掀翻在地！ 　　赛琳娜发出绝望的痛呼，克里斯蒂安却露出了兴致盎然的微笑，楚恒及时收手，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身上。 　　—— 　　这个变态真是太变态了，不过帕拉特不是克里斯蒂安陷害的，克里斯蒂安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救不了了。 　　所以他就不救了，也不说，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地开始思考怎么最后利用一次队长 　　这个变态真是太变态了 　　—— 　　下一个世界就是下一卷的第一单元（感动，终于到黄金卷了） 　　是李白的修仙世界，捏他背景是明末清初的民间乱局，是非常沉痛并血腥的一段历史，我会努力去构建与演绎的（提前胃痛） 　　总而言之，会有一位上门讨债的搪瓷杯（来自明光这本的第一单元），以及第二位转世搪瓷杯（退场回归男嘉宾跃跃欲试），和某位阴魂不散的万恶之源（又是你。jpg） 　　应该还有一到两位男宾，但现在还在分配戏份的犹豫期，不确定，我再看看…… [253]双刃裂鬼蜮二二十二 　　想要摧毁一场人类的并肩作战，往往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矛盾，人类就会自相残杀。 　　楚恒身经百战，几乎在亲眼见证帕拉特死亡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几个闪身退出人群，来到最空旷的圣堂中央，直接撕开上衣——在他的心口处，一道六芒星的符号正缓缓浮现，证明了他的猜测完全正确。 　　一切都是克里斯蒂安早有预谋的暗算，这个人就是个疯子，他毫不在乎地破坏了方舟队长的遗骸，又借着特殊道具，在赛琳娜和金雁南之间转了两道，成功暗算了随时处于警惕之中的楚恒。 　　克里斯蒂安低笑出声：“哦……真的成功了，看来这个东西的转换方式是距离啊……” 　　金雁南在这一瞬间浑身冰凉：“老师？！” 　　至于赛琳娜，她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事情了，她捂着喉咙爬到帕拉特的身边，颤抖着手去按他的脉搏…… 　　哪里还有什么脉搏，只剩下一片死寂与尸骸的余温。 　　帕拉特死了。 　　这个拥有无与伦比的勇气，为了方舟付出一切，像是长兄、父亲一样照顾所有人的队长死了。 　　等到赛琳娜反映过来的时候，她已是泪流满面，隔着模糊的视野，她看到金雁南对着克里斯蒂安开枪，叶莲娜将冰棱刺向楚恒，尤里掀翻了石块，封住楚恒的退路…… 　　哦，对了，楚恒被魔鬼附身，金雁南想报仇，叶莲娜和尤里要防御魔鬼之主，而克里斯蒂安——他早就知道了，是他谋划了这一切。 　　克里斯蒂安这个疯子成功了，他侮辱了帕拉特的尸体。他知道的，他知道他会遇难、他知道的、这个疯子总是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你这个天杀的疯子！！” 　　赛琳娜嘶哑地嚎啕，她掏出道具折叠霰-弹-枪，对着克里斯蒂安就是接连几下，把隔在他们之间的长椅和尸骸喷得稀烂，克里斯蒂安却像是脚底抹了油，顶着赛琳娜的弹幕和金雁南的瞄准极限躲闪，他肯定用了道具，该死，这是什么道具，他从未上报过！ 　　赛琳娜在口腔里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不知道是来自这血肉圣堂，还是来自她自己的伤口。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不能再被这个疯子干扰，她要找机会活下去，带回队长的尸体，活着回到圣玛利亚教堂。 　　然后在道具全部失效的现实世界里让法律审判罪魁祸首。 　　赛琳娜是这样想的，金雁南也差不多，且她除了报仇之外更急着回援楚恒，一切都和克里斯蒂安预想的一样。 　　但就在他即将逃出生天时，一抹鬼魅般的黑光掠过他的身侧，下一刻！ 　　克里斯蒂安的左手连着他的半边身体都发出连绵的闷响声，从侧后方传来的巨力让他骨肉扭断、内脏出血！ 　　这个疯子跌倒在地上，却在剧痛之中笑出了声：“咳咳咳……好痛啊，姊姊，哈哈哈，你还是那么偏爱他……” 　　缪宣松开手，没有再去管这团胡言乱语的烂肉，他紧接着闪到了楚恒所在的位置—— 　　楚恒现在的情况十分糟糕，他不仅得抵抗心口的诡异符号，还得应对尤里和叶莲娜的前后夹击，夜火的人是顾念情谊的，没有下杀手，但也想用强硬的手段把他控制住。 　　但楚恒知道自己不能被他们控制，那样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 　　因为他已经感知到了不同寻常之处——这一次的鬼王十分特殊，必须有要有事物镇压。 　　一旦失去自主的能力，他就会立刻被这片鬼蜮控制，他必须保证意志的清醒。 　　也就在这个紧要关头，缪宣闪进了包围圈，反手夺下叶莲娜的冰棱，把这东西塞进尤里手中，同时一拳正中尤里的腹腔，简单两招，只靠着大力便先后击退两人。 　　苦苦支撑中的楚恒精神一振：“前辈！” 　　缪宣死死地盯着他的血条：“你感觉怎样？” 　　楚恒立刻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什么感觉。” 　　这真是彻底的谎言。 　　缪宣想，楚恒不可能没有感觉，因为他此刻血条和蓝条正在疯狂地暴涨，随之而来的就是状态栏的沦陷，各种负面状态在楚恒的身上接连浮现，其中甚至还有一条「荆棘折磨」——鬼知道这是怎样的酷刑。 　　缪宣按住楚恒的肩膀，仔细地检查起他胸口的纹路，这个六芒星图案又发生了变化，它竟然从皮肤之下浮起，还流动着漆黑的光晕。 　　但这显然是不正常的，帕特拉在生前的最后时刻必然没有遭遇这样的反应，难道这是在因为最后一天？ 　　在鬼王诞生的最后时刻？ 　　“黑猫！楚恒已经没救了，接下来他必然会成为大魔鬼的容器，我们只能控制住他，在魔鬼出现的时候彻底清除一切！” 　　尤里捂着肚子站起身，义正词严地高声宣布：“我知道你还爱他，但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我相信楚恒也是这么想的。” 　　缪宣的动作很不自然地一滞，楚恒察觉到了，便低声请求：“前辈，他说的没有错，我只是不能失去理智，能请你……守着我吗？” 　　金雁南赶到，她高举着枪，却不知该用枪口指着谁，她的面前是鬼怪黑猫、即将变成鬼怪的老师、还有与她同为人类的夜火，他们本该站在同一战线，但此刻这一切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缪宣深吸一口气，对着周围的人抬了抬手：“赛琳娜女士，请你保护好帕拉特先生的尸体，地面上的克里斯蒂安也交由你看管；金雁南，去圣坛侧后方的走道，协助朱蒂，注意安全； 　　安娜女士，请尽可能保护唱诗班高台下面的两位普通人；夜火的两位，这里交给我，我需要你们帮我注意周围的环境。” 　　金雁南看了一眼楚恒，见老师朝她点头，咬牙便奔向圣坛。 　　赛琳娜也没有异议，背起帕拉特残破的尸体，淌着血肉走道克里斯蒂安身边，二话不说先开枪修脚，两下击碎他的双膝，险些让这个疯子溺死在血泊里。 　　随后就是安娜了，她正在解剖修女尸体，闻言耸耸肩，竟然也配合地转移了阵地，不再继续她那猎奇的爱好，反而当起了保镖。 　　如此一通安排，教堂中心便只剩下了三个人类和一只鬼怪，尤里率先道： 　　“黑猫大哥，很抱歉，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指派，你和楚恒的身份都属于魔鬼，无法让我信任。” 　　缪宣十分惊讶：“那你为什么还直接说出来？你不怕我把你灭口吗？” 　　尤里很是诚实：“因为你很强，任何反抗都没有用，比起其余所有方法，我认为沟通更可能带来好的结果。” 　　因为武力值存在巨大短板，所以投了说服，好有道理，真的要被说服了。 　　缪宣不置可否：“那要是我拒绝交流或者你的说服失败了呢？” 　　尤里这一回竟然笑了：“能死在你的手上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叶莲娜：“稍等一下，这句话我不赞同，我申请第二个说服机会。” 　　缪宣失笑：“不用了，我不会杀你们的，我能结束这一切，请帮我盯着周围的鬼怪就行——” 　　这话很有必要，因为一开始就被击碎的大修女已经重新凝聚了起来，她仍然穿着修女的衣袍，没有彻底融化成一团阴影。 　　但与此相对的，她的头颅变成了一枚兔子的头骨，内里空空荡荡。 　　就像是哪些蜡烛一样燃着苍白的火焰，此刻正幽幽地跳跃着。 　　也许这才是鬼修女真正的模样，纵观整个教堂，其余的姊妹都是后来畸形的造物，只有大修女是真正的「修女」，拥有着与神像相近的力量和能力，她既是侍奉主的仆从，又是燔祭的白兔，还是天父的女儿…… 　　或者说，她就是被扭曲后的圣玛利亚。 　　夜火的两人终于做出了选择，他们同时袭向这只蜕变过的鬼怪，尤里低吼一声，双拳齐出，正对着白兔的头骨砸去，他双手之上悄然凝聚了一层冰霜，而白兔头颅中的火焰随之暴涨，从眼窝口鼻中喷射而出，硬生生地顶住了尤里的老拳，而此时叶莲娜已经闪到了圣玛利亚的身后，她手中的冰棱喷射出霜冻，倒转着攀上修女的头巾。 　　兔头修女不闪不避，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六芒星——圣坛之上，光辉大盛，无形的白色光芒四散迸开，如同无数双手，鬼祟地伸向了一旁走道，朱蒂随之狼狈地翻滚下来，她抓着地面不肯妥协，在白光之中惨遭折磨，像是得了急病一样浑身痉挛，金雁南情急之下扑到她的身上，将她牢牢压住，不被圣坛吸走。 　　遭到影响的不仅是朱蒂，白光中的所有的东西都在变质，圣堂之内的遍地血肉逐渐褪去生物的特征，它们慢慢地凝固起来，从猩红恶心的有机物变成苍白冰冷的沙石，赛琳娜感激蒙住口鼻，小心地背起队长的尸首，随后半跪在克里斯蒂安的背上，以膝盖小腿横压住他的喉咙，让他处于濒死的边缘。 　　从下卷起的狂风扬起了白沙，让它们如同细雪一般洒落在圣堂之中，在白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既圣洁，又诡谲，安娜伸手搓了搓这白沙，毫不意外地发现它就是骨灰—— 　　这骨灰大概也经过某种处理，白得发光。假如不是她经验丰富，一定也认不出来。 　　在这片圣光与骨灰之中，楚恒软倒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心口的六芒星同时迸发白光。 　　紧接着，这光攀爬到他的皮肤上，向着四方辐射开来，汇聚上他的头脸，最后一齐灌入了他缺失的右眼。 　　楚恒发出低哑的痛苦吟呻，可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的能力，还是缪宣扯下他的眼罩，在这来自鬼蜮的亵渎与侵蚀之中，头一回看到了楚恒身上最大的残缺之一。 　　楚恒的右眼眶本来是空空荡荡的，其中什么都没有，无数伤疤结痂脱落，只剩下触目惊心的空洞和干涸的血肉。 　　但在此时此刻，半透明的光芒在他的眼眶之中凝聚，缓缓化作凝实的液体，微微漾起波纹，还打着小旋，惊悚至极。 　　缪宣半压在楚恒身上，快速地扯开他的风衣，把他的腰包掏出来，快速地翻找起他包中的道具，很快就找到了他的目标，一朵干瘪的黄色小花： 　　【女巫的毛茛花：在这个充满邪恶的地方，女巫的恶咒也成了温柔的祝福，遍地追逐之物，在血与肉的交融中，修补一切缺陷与损伤。】 　　缪宣深吸一口气，把这朵小花攥在手中，附身喊道：“楚恒，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我会救你的。” 　　楚恒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任由这未知的伤害侵蚀着自己，闻言便扬起脖颈，露出最脆弱的血管，似乎是想把它们放在缪宣的刀锋下。 　　他甚至还笑了：“我不害怕的，前辈，我……我、我非常感谢你。” 　　感谢什么呢？是在变异成鬼王前死在前辈手中？ 　　还是感谢前辈一直以来的引领？ 　　或者是前辈在生死之间的保护与照顾？ 　　甚至是那份温柔的拒绝…… 　　楚恒并不知道，但假如不用感谢来遮挡，他怕自己的口中只剩下「我爱你」。 　　不要……不能……唯独这句话，决不能说出口…… 　　缪宣没有回应楚恒这复杂的感谢，此时他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凝成实体压在楚恒的眼窝里—— 　　和鬼王对抗的可不只是楚恒，还有缪宣，他正在逐渐释放自己的精神力。 　　但也正是这份最直接的对抗，让他无比直白地感受到了这个鬼蜮所潜藏的意识。 　　所谓的「主」，其实是这个鬼蜮意识的集合体，它汲取着重重偏激的恶意，无法独自出现，它与这个鬼蜮紧密相连，它游动流淌在鬼蜮的每个角落之中，这里的一切都是它的触角，它甚至没有什么自主的意识，只是本能地满足着追逐欲望的渴求。 　　最初的最初，是燔祭女儿的扭曲信仰，随后的随后，是庇佑至亲的贪婪渴望，最后的最后，是追逐爱怜的痴人说梦…… 　　此时的楚恒已经遭受了全方面的影响，他知道自己正在遭受什么。但这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他从未有一刻如此直白地接触到自己的欲望，那些羞于启齿的想法和话语重复在他的脑海中，一次次地冲击着他的本能—— 　　我爱你…… 　　我又得到了眼睛 　　我可以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即将变成鬼王，我可以取代虞舟…… 　　我将给你永恒的力量和生命 　　我要一直看着你…… 　　我爱你 　　楚恒紧咬齿关，硬是没有让它们脱离控制。在他苦苦坚持的时候，那些莹白的光芒已经在他的眼窝中凝聚成了实体，那是一个浑圆的、半透明的白色小球，浑浊不堪，寒冷如冰，它像是活物一样翻滚，突然间向下穿刺，竟然就这么扎入了楚恒的血肉！ 　　“呃啊啊！！” 　　楚恒再也忍耐不住，被这痛苦到了极致的折磨敲破了内心的防御，他的理性和思维因此而空白了一瞬。 　　等到他逐渐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的血液已经被汲入了这白光凝聚的「眼球」之中，凝而不散，成为了一枚腥红的瞳仁。 　　或者说，它变成了一枚兔子的眼睛。 　　整个鬼蜮都开始激荡，漫天的骨灰无穷无尽，修女们的圣歌悠扬响起，兔骨修女圣玛丽亚高举起六芒星，反复吟诵着—— 　　【若有不皈依的，便叫他们受七倍诅咒、七次扰乱、七大惩罚……】 　　【若有不皈依的，便叫他们受七倍诅咒、七次扰乱、七大惩罚！】 　　层层叠叠的骨灰白雪下，数枚六芒星木架缓缓升起，每一架上都缚着一位只剩头颅的剥皮尸骨，它们似乎还活着，异口同声地哀嚎着痛苦，它们正是此次死在鬼蜮之中的可怜人类——他们成了最后的圣餐。 　　在这一刻，所有活着的人都听到了扰乱与惩罚的声音，它们各不相同，直击人心，扭曲回旋，那属于神像的石块重新凝聚起来，逐渐变得透明，如同镜子一样折射出千万重叠的错落景象。 　　在这片幻影之中，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像，或是陷入情绪的崩溃，或是失去行动的能力。 　　唯有兔头修女高举六芒星架，绕过尤里和叶莲娜，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圣堂，用难以形容的声音高高低低地喊叫—— 　　“愿主保佑你！” 　　这声音在纯白的圣堂之中反复回荡，隆隆地响着，如同一场雷霆，倒在地上的朱蒂终于不能再忍受，她仰起头，从喉咙中喷出鲜血，溅了金雁南一头一脸。 　　这声音久久不落，骨灰白雪便像是活了过来，它们以楚恒为中心，不住向外旋转，黏着在每一个活物的身上，没有人能自由行动了，金雁南、叶莲娜、尤里、安娜、赛琳娜……台风眼中的楚恒发出非人的惨叫，不知又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缪宣跪坐压迫在楚恒的身上，双手举着锋刃，死死地盯着那只怪异的兔眼，等待着最好的时机，楚恒吃痛地抽搐，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声音：“请杀了我，前辈……求你……求你杀了我……” 　　缪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错乱一分，他不知道楚恒现在能否听到外界的声音。 　　但他还在试图用冷静的声音安慰：“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怎么保护呢？你能怎么保护我这个即将变成鬼王的人？ 　　楚恒惨笑起来，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口，在这无尽的绝望之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睁开双眼。 　　讽刺的是，此刻的楚恒又得到了双眼的视野。但左右视野截然不同，左眼是人类的眼睛，见到的是残破的人间，纯白色的地狱吞没了所有鲜活的生命，唯有宣轲还在对抗一切； 　　右眼是鬼怪的眼睛，看见的是完满的乐园，白骨环绕的修女们正手拉着手在骨灰风暴里跳舞狂歌，黄铜宏钟在天穹之顶摇荡轰鸣，钟之中，一只兔子的眼睛正缓缓下翻，对准了地面上黑衣的鬼怪。 　　啊啊…… 　　楚恒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此时的他就像是在做梦，他发现不管是在哪一边，前辈都是一样的，他同时属于人与鬼，他又同时不属于鬼和人。但他在陪着他，他还要杀死他，他们的结局原来是这样—— 　　真是不错，虞舟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嫉妒的。 　　终于、终于，那只兔子眼睛活了过来，它在楚恒的右眼眶中疯狂地旋转，连带着整个鬼蜮都轰鸣着响起连绵的钟声。 　　但缪宣的精神力仍然死死地压迫着它，让它难以动弹，更无法取走楚恒的性命，只能本能地凝聚起力量，在人类的眼眶里不住地挣扎。 　　假如这个集合能有自我意志，那么此刻它应当怎么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沦落到这样虚弱的境地，又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压制着它的一切？ 　　但它确信，只要吸干祭品们的生命，只要脱离这个限制着它的封锁，它就一定可以将整个鬼蜮变成更恐怖的东西，成为新的「主」—— 　　也就在这眼珠即将脱离眼眶、迎接新生之时，缪宣高举起刀，将尖锐的刀锋插入了眼瞳正中。 　　楚恒爆发出一声绝望的痛呼，有什么东西滚动在它的喉咙里，发出似人的扭曲声音，它竟然在用楚恒的喉咙说话：“人人人神神神祭祭祭皈皈皈人人人依依依——” 　　刺耳的声音没有影响到缪宣，他缓慢而恒定地向下发力。 　　直到把刀刃完完全全地插入了楚恒的眼眶，他的手稳得不像话。不论楚恒怎样痛苦地挣扎，都被他牢牢地压在身下。 　　那借用了喉咙的东西还在叫嚣：“罪罪罪不不不死死死可可可——” 　　缪宣一刀到底，划破了楚恒的眼窝，随后他转动着刀，在楚恒的眼窝里彻底搅碎了这颗兔子的眼睛。 　　那个无形的、破碎的东西在消失前哀嚎：“异异异诅诅诅教教教咒咒咒……” 　　圣坛上的兔头修女发出同样的惨叫，苍白的火焰冲天而起，随后在所有的生命体上自燃，这是针对所有人类的攻击，但缪宣知道要怎么制止它。 　　缪宣举起了刀，刀锋上空无一物，疼痛和直觉重新回到楚恒的身上，他竟奇迹般得让自己清醒了回来，也许是靠着钢铁般的意志，或者是靠着极致绝望的爱情，反正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楚恒看到了缪宣，像是看到了此生唯一的救世主，他遏制着不听话的喉咙，做出「请杀了我」的口型—— 　　鬼王的附身是无法逆转的，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只会向更糟的方向滑去。 　　假如放任不管，他很可能会变成一个新的鬼蜮，丧失人类身份，成为他最憎恨的东西。 　　但缪宣只是甩了甩刀，轻柔地按住楚恒的脸颊，把那朵女巫的诅咒放入他空空荡荡的枯槁眼窝。 　　黄色的小花融化了，楚恒不知道它还能带来怎样的转机。 　　直到他听到了缪宣的话：“这个鬼蜮的鬼王还没有完整的意志，只要能对抗其中的诡异，它的力量就可以为你所用，并且不会把你转变成鬼怪，你仍然会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 　　缪宣温和地询问：“楚恒，我现在要对抗它，而你的身躯将成为两种力量的战场，你能够坚持下来吗？” 　　楚恒想，他大概是笑了，或者做出了什么别的回应，因为他听到前辈又道：“那好，我开始了，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再然后，缪宣便倒转刀尖，对准自己的右眼，从眼眶的侧边剜了进去。 　　—— 　　又到了一个建模报废的时候，小天才秒哥想了想，觉得可以废物利用一下…… 　　非常糟糕举动，使楚恒精神崩溃…… [254]双刃裂鬼蜮二完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害怕了—— 　　在经历这一切前，楚恒原来是这么想的。因为他不怕死亡，不怕痛苦，也不怕死后变为鬼怪、沦陷在鬼蜮之中永无宁日…… 　　说到底，楚恒从来没有惧怕过有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的遭遇。 　　因为他从未把自己当成一回事，他不过是个未亡的人。不论遭遇什么，不会再有更绝望的事情发生了，这就是一无所有的无惧无怖。 　　但现在，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彻彻底底地推翻了。 　　楚恒的身躯还是无法动弹，鬼王残留的力量让他只能硬生生地承受着这份苦难。 　　所以他得亲眼看着、亲耳听着、亲身感受着这如同凌迟灵魂般的酷刑。 　　黑衣男人将刀锋侧着剜入了右眼的眼眶。 　　即便在自我伤害，他的动作仍然平稳镇定且干脆利落，他的手腕在转动，有鲜血顺着刀锋流下，滴滴答答地流淌进那黑色的衣袖。 　　一部分被悄无声息地吸收，另一部分则滴落下来……有鲜血润在了楚恒的脸颊与唇舌上，而这份无比浓郁的腥甜，几乎点燃了他的所有感知。 　　求求你，快停下…… 　　求求你—— 　　求求你！ 　　楚恒想要跪地祈求，但他绝望地发现根本挪动不了身躯，他只能徒劳地翕动嘴唇，去品尝那更加痛苦的绝望。 　　楚恒的右眼眶开始发热了，剧毒的毛茛花带来了巫女的诅咒。 　　而这一切又在死魂的血液中转变为残酷的祝福——这真的是祝福吗？这世上还有什么诅咒会比它更加残忍？ 　　但它又确确实实地为楚恒带来了力量和庇护！ 　　求求你！ 　　楚恒的绝望无法传达，取而代之的是恩赐降临，血液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在这片朦胧的血雾里，一枚残留着体温的眼球，被填入了他空空荡荡的右眼眶中。 　　求求你—— 　　干涸已久的眼眶开始生发肉芽，断裂的神经在诱导下重新连接，滂沱的力量凝聚在这颗眼球之中，随着它与新的躯壳完成对接，这份力量便有序而温和地流泻出来，冲刷向楚恒的四肢百骸。 　　求求你，快停下…… 　　然而早已开始的争斗绝不会就此停止，神灵的意志不容抗拒，他在楚恒的身上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凌压，阴影雾都的力量在逃窜—— 　　这场压迫很快就变成了厮杀，外来的精神力不仅在剿灭鬼王，还在驱逐着它的影响，让楚恒的身体在这场极刑后得以恢复。 　　「恢复」？也许该用「更多的折磨」。 　　楚恒拼命地睁大双眼，在这场拉锯的苦楚中他再一次重新得到了右眼的视力，那来自鬼怪的兔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左眼无异的人类视野，他竟然又有了完整的视力，甚至更超过一些…… 　　楚恒看到了宣轲，黑衣男人仍然跪坐在他的胸膛上。但此时的他正仰着头望向天幕，额头和鬓角的刘海挡住了那鲜血淋漓的巨大伤口，可不住滚落的血滴早已染红了他的半张脸，又顺着下巴和脖颈滑入衣领。 　　天空有什么？楚恒已经不在乎了，此时此刻，他只能看着这个人，也只会看着这个人，他在慢慢地取回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于是他从自己的喉咙里听到了一声绝望的嘶哑哭嚎，他所有的意志都只剩下一个祈求：“求求你……快停下！！” 　　…… 　　虽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但还不能停下。 　　虽然缪宣正在忍耐着剧烈的痛苦，但他现在的感觉却十分的奇妙。 　　因为就在他摘取右眼、投注精神力时，停滞许久的精神力竟然得到了突破。 　　作为一个迟早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人，缪宣并不会把此次的「建模」身躯当回事。 　　反正每一次进入世界之后都会得到崭新的建模，那么在完成一次旅行前，让建模发挥应有的作用才是最经济实惠的做法，只要能带来收益更大的后果，那么都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在楚恒被鬼王选中后，缪宣立刻就想到了用建模的一部分填补楚恒的残缺，把这幅身躯的右眼兑给楚恒。 　　然后用这个鬼蜮之中产生的道具作为连接，让楚恒恢复到完整的状态。 　　那既然都要给出眼睛了，能不能更近一步，用这个方式对抗埋藏在楚恒身躯之内的鬼王呢？ 　　缪宣觉得这是可以尝试的，毕竟鬼怪黑猫的身躯强度非常可观，仅次于修仙世界和龙庭世界的建模。 　　于是他先用黑猫的力量巩固眼珠，再让本体下降精神力灌注其中，在力量的临界点做摘除，靠着这种组合的方式，达成一种人为制造「建模」的效果—— 　　他成功了，在他凝聚力量的过程中，精神力充填入脱体的眼球，随后在楚恒的身上时放出了恐怖的压迫，成功碾下了阴影雾都的鬼怪。 　　这种精神力的使用和「穿刺」、「震慑」、「立场」、「凝形」等都有些不同，更像是结合了凝形和穿刺的产物，它可以制造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长久地释放影响，不过这也需要支付一定的代价……比如这一次的右眼。 　　当缪宣下降本体力量时，不论阴影雾都有着多么强大的本质，在他的面前也得低头，楚恒身上的鬼王正在右眼的凌压下崩溃碎裂，随之而来的是整个鬼蜮的动荡，圣坛之上的兔头修女停止了歌唱，哗啦一声后散架崩溃； 　　遍地的石镜也化作齑粉，那些重叠的幻想为之一空； 　　自燃的火焰同时熄灭，给所有还活着的人类留了一口活气…… 　　还有那漫天遍地的惨白骨灰，它们也在粉碎、消融，最后成为蓬乱的白烟，笼罩了所有肉眼可见的空间。 　　但也就在此时，缪宣感到了一种「被凝视」的危险感觉。 　　同一时刻，来自虞舟的、覆盖在他意识海上的薄膜也随之震动，缪宣立刻就明白了什么，展开精神力场，抬头向穹顶上望去。 　　在这个大教堂的穹顶之上、在这个鬼蜮的界限之外，还有着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运行，它很危险，十分危险，还很强大，甚至比现在的缪宣还要强大——比缪宣的本体还要强大。 　　缪宣能降临在小世界中，并不意味着他在这里就是至高无上的神了，他还有着巨大的可成长空间。 　　而他所面临的事物之中也有与他处于同一纬度的对手。 　　比如此时此刻正来投递「视线」的这个东西。 　　对这种级别的扭曲，缪宣可以在暗中观察与揣度。但鬼蜮世界的人类可绝对不行，于他们而言，这东西就是个不可名状、无法抗拒、跨越维度的「现象」。 　　它只能是现象，这小世界里的人类别说反抗了，连建立认知都是不被允许的。一旦他们尝试着感知，他们的理智会立刻被摧毁。 　　缪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许这就是虞舟在消散前给他留下保护层的主要原因—— 　　虞舟作为鬼王，感应到了这难以认知的恐怖。于是他制造出了色彩与光的伪装，试图以此来保护爱人永远躲开「它」的「观察」。 　　缪宣沉默许久，甚至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件早已过去的事情，他慢慢的有了一个猜测： 　　也许这东西就是这个世界上出现鬼蜮的原因，「它」不知为何降临在这里，从而让整个世界千疮百孔，无数人类因此丧命，而这其中就有虞舟。 　　要和这个鬼东西拼一拼吗？虽然实力有差距，但他也有可以依仗的底牌…… 　　缪宣慢慢握起拳头，缓慢地拨动起意识海中的漩涡，能毁灭一切的紫雾从水下如梦似幻地升起，像是某种危险的暗示。 　　“求求你……快停下！！” 　　一道痛苦到了极点的声音低哑地响起，楚恒伸出双手，牢牢地卡住了缪宣的腰肢，他睁大了异色的双眼，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喘息，他这么祈求着： 　　“前辈，你杀了我——不要这样——你杀了我吧——你吃了我吧！！” 　　缪宣的思绪被打断，赶紧低头看向楚恒，却不想这个动作把他的伤口完全暴露在楚恒的面前。 　　顿时就让楚恒陷入了更深的痛苦深渊。 　　楚恒：“不……不不……不能……” 　　缪宣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别过脸，低声安慰：“没事的，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楚恒已经走上了癫狂的边缘，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左眼的泪水流个不停，崭新的右眼则毫无动静—— 　　来自缪宣的右眼是鬼之眼，暗红而冰冷，而楚恒原生的左眼却是人之目，黑沉而脆弱。当它们一同出现时，显得即诡异又姝丽。 　　缪宣看着这样的楚恒，突然就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问题，他好像太直接了，对楚恒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也许应该先和楚恒商议好，让他有一个心理准备。要不然再这样下去，楚恒很可能会变成一个疯子。 　　那可不行啊，他的最终目的是想救楚恒…… 　　对啊，缪宣反应过来，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拯救楚恒，保护这个世界，他不能抱着摧毁一切的态度去面对那个万恶之源，他得在杀灭「它」的同时保护这里！ 　　再者，此次战斗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力量，这幅建模即将崩溃，他也没有了持续战斗的基础，纵使心有余而力不足。 　　万幸，鬼蜮世界并不是单独存在的，他还有机会，等到下一次晋升—— 　　那个时候，他的力量会变得更加强大，也许不依靠紫雾就能彻底摧毁这个不可名状的东西。 　　缪宣心中已经有了结论，楚恒也终于组织出了完整的语言，他宁愿去死，去生不如死，也不要接受这痛苦的馈赠。 　　楚恒深知鬼蜮的规则，还有鬼怪对血肉的消化效果。 　　于是立刻做出了祷告一般地祈求：“前辈，我已经恢复了，你快吃了我吧，拿回这只眼睛，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承担！” 　　缪宣心想这下糟糕了，必须要想个办法把楚恒安抚下来，不能再让他看到他的伤口……于是他俯下身，环抱住了楚恒。 　　“嘘、嘘……不要怕，不要担心……”缪宣轻轻地拍打着楚恒的后背，以此安慰，现在他们都看不到对方的右眼了，只有他们的左眼能彼此相对。 　　他轻声安抚：“不用担心，这是最好的结果……楚恒，听我说，我是不会死的，我还会重新拥有强大的身躯，我现在比所有的鬼王都要强大，我需要你相信我。” 　　楚恒浑身都在颤抖，但还是本能地回应了这个拥抱，他紧紧紧紧地环抱住了缪宣的腰背。 　　缪宣继续道：“我现在非常强大，我仍然能感受到右眼，即便它在你的眼眶里，听我说——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带着它回到现实世界。 　　因为那等同于带着我回到现实世界，我还想再看看我的家乡，而这一点只有你能帮我做到。” 　　听了这话，楚恒终于慢慢地从崩溃中恢复过来，他干涩地反问：“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 　　缪宣立刻承诺：“可以的，现在闭上眼，睡一觉，等你再睁开时，我便与你同在。” 　　可楚恒没有听从这句指令，他仍然大大地睁着双眼，执拗地望着缪宣，他好像在渴求他的爱抚，又好像在抗拒他的安慰，可能连楚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绝不能放手，绝不能昏睡。 　　面对这样的楚恒，缪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此时的整个鬼蜮都在崩溃，他也感受到了精神力的回归，他绝不能在楚恒面前离开。 　　否则楚恒就会看到他的前辈如同一道影子，完全消逝在雾中…… 　　时间不多了，缪宣狠了狠心，伸手捏住了楚恒的后颈——以缪宣现在的控制力，如何压迫神经中枢而不造成伤害已是手到擒来。 　　短暂的几秒后，楚恒环在缪宣后背的双手便泄去了力量，无可奈何地缓缓滑落，而他本人也慢慢失去意识，一声不吭地仰倒在地，在无尽的痛苦中合上了双眼。 　　缪宣确定了楚恒的状态，这才松开双手，让他平躺到地面上，随后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血迹，等待着一切结束。 　　四处的弥漫的白烟遮挡了所有的事物，这个鬼蜮终于彻底崩溃了，它像是沙漏一样陷落，白沙之下，无数白骨与尸骸缓缓浮现，天空破开了一道缝隙，来自人间的阳光温柔地洒落。落在生者的面庞上，也落在逝者的尸骸前。 　　当真正的圣玛利亚大教堂降临时，这片大地上以不再有黑猫的影子。 　　…… 　　【2020年10月30，第九批挑战者与陷落者共同离开大教堂，共计10人生还，10人罹难，罹难者中有两位挑战者，八位陷落人员，受害陷落人员名单如下：】 　　【此次行动中挑战者克里斯蒂安-格温在非紧急情况下，犯下谋杀与亵渎尸体罪，已由其祖国U国引渡回国，接受审判。】 　　【经此次行动，异常陷落「阴影雾都」得到攻克，陷落区域彻底崩溃，一切现实物质得以返还，所有受害者的尸骨堆积在圣玛利亚大教堂内，难以分辨，经由粗略估计，其中约有一千幅人类骸骨，三千幅野兔骸骨。】 　　【少部分受害者尸体得到辨认，经审核评价后由家属、社区或归属组织认领，无法辨认的尸骨将统一焚烧下葬，由国家公葬。】 　　【参与此次行动的挑战者将永远录入荣誉名册中，名单如下： 　　A国：“骑士”理查德-威尔逊（已牺牲） 　　「骑士」朱蒂-格林（因伤病退役） 　　无组织，安娜-米勒 　　U国：“方舟”尼克-帕拉特（已牺牲） 　　「方舟」赛琳娜-史密斯 　　日本国：“夜火”叶莲娜-瓦莱耶夫娜-格拉乔夫「夜火」尤里-弗拉达索维齐-纳博科夫 　　C国：“长生”金雁南「长生」楚恒「长生」宣轲（特殊退役）】 [255]明月长剑歌一 　　大难将至，善人先死。 　　五十年前，人族大能推衍七七四十九日，得此谶语，暴毙而亡，五十年后，一语成谶。 　　…… 　　今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早，昨夜还是寒风呼啸，今早便是冰消雪融，难得阳光和煦，妖族的行商茶馆便将阵法通融开，茶馆老板搬出木桌矮榻摆满小院，再催生出数束雪白的凤羽花，精心插饰，摆在窗棱与桌案上。 　　“季春初七，白凤传道，玄武沐雨，宜拜师，忌出行……” 　　稚嫩的声音从茶馆内传来，是老板的幼-女正对着万年历习字，她很快又抓着万年历跑出来：“阿娘，我知道「白凤传道」，什么是「玄武沐雨」？” 　　正在忙活的老板便分心回答：“相传在百万年前的今日，白凤于天地间书写道统，玄武于甘霖中继承梧桐学宫，从此才有了咱们妖族大兴，这就是「白凤传道、玄武沐雨」。” 　　这位茶馆老板和她的女儿都是妖修，且她们的跟脚还是植物花木。 　　因此这老板才能如此轻易就能催生出灵气逼人的凤羽花。 　　凤羽花，芦花的一种变种，因为模样神似凤羽而以此得名。 　　据说这种植物最先出现在梧桐学宫边，深受玄武神君喜爱，随后成为学宫学子们的徽章，风靡一时。 　　再然后，当时的魔君拜访学宫，移走了天池中央的一株凤羽花，种在自己位于魔界黄泉上的寝宫内，培育出了能够生长在魔息中的凤羽花海，千年后他又在这片花海中兵解，肉-身神魂化作封魔大阵，以无比惨烈的方式镇守了魔界的黄泉血海。 　　茶馆老板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时候的魔族，真是很好很好。” 　　“什么时候？”小女儿呱唧呱唧地跑过来，嘴里鼓鼓囊囊，说话含含糊糊，“魔族韦什么回很好很好，他们噗是到杵杀人吗，和人族一样坏！” 　　茶馆老板立刻严肃起来，低声呵斥：“噤声！在这时候说这话，你是要你的老娘和你一起死啊！嘴巴里是什么，你不会又偷吃东西了？！” 　　小女孩吓得咕嘟一声咽下了嘴里的糖块，抽了抽鼻子：“对、对不起阿娘，我不说了，这个也不是偷的，是客人送我的麦芽糖。” 　　老板这才作罢，但仍然忍不住忧心。在这种时候，即便是有着妖族身份的客人也不能全然相信。 　　毕竟人界与魔界发生了如此惨事，妖族难免受到牵连，万一有心怀不轨之徒…… 　　就在此时，一道懒散的脚步声从楼梯上缓慢传来，老板抬起头，未语先笑，待看到来人时更是喜上眉梢，她那提着的心也顿时放下：“我说是谁请这丫头甜嘴，原来是郎君，郎君未免太顽皮了些。” 　　楼梯上先落下皂靴，随后是暗紫色的衣摆，紧接着是一尾洁白无瑕、蓬松柔软的狐尾。 　　再然后，一位俊美无俦狐族青年便飘然而至，他披散着一头淡金色的长发，还和那些小妖孩童似的，化形也只维持了一半。 　　不仅摇摆着大尾巴，发顶还转着一对雪白柔软的狐耳，整个人都像是刚睡醒—— 　　老板在第一次见到青年时，还以为他身受重伤或修为不济，维持不住化形，后来才发现这人就是纯粹的懒散，可以说是很有性格，不愧是狐族。 　　“娘子不要责怪小娘子，她可是我见过最有灵通的幼崽之一了。”青年懒洋洋地说着，他有着一对眼尾上挑的暗金凤眼。 　　即便不笑时也带着几分缱绻缠绵，“要我说，这孩子比孔雀南柯可要有天分得多。” 　　老板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嗔怪道：“哎呀，瞧您说的，咱们这些小妖怪如何能与妖族大圣相比，我只求这孩子能有南柯大圣的几分运道就足够啦！” 　　南柯大圣，鼎鼎大名的梧桐学宫护法，她是凤师转世后收下的三位弟子之一，有玄武当师姐，猰貐当师弟，怎一个人脉通天，又因为她的毕生奋斗，孔雀一族重新成为了妖族的首领，从此妖族之中就有了「运比南柯」、「后嗣如南柯」等等夸赞与俗语。 　　狐耳青年比了个大拇指：“这孩子有的，我已经给她看过了，她浑身的灵脉在接下来的一年中将逐渐通融，娘子你要准备好带她去梧桐学宫求学了。” 　　老板又是咯咯直笑：“您就别逗我开心啦，谁不知道如今梧桐学宫避世隐居，根本寻不到踪迹。但也多谢您啦，我只希望这孩子有自保的能力，不要因为这场乱世而……就满足了。” 　　梧桐学宫如今仍然存在，因为五十年前的那件惨案。如今他们避世隐居，约束弟子，不许学宫弟子参与世间的种种乱象。 　　狐族青年沉默片刻，郑重地道：“乱世会结束的，到时候，三族将融洽相处，不再有仇怨牵连。” 　　老板听了这话，也只是微微叹气：“希望如此罢……好啦，您快落座，今日的朝食是我的得意菜式，还想请您品鉴呢！” 　　“那我可要享口福了。”青年笑眯眯地道谢，紧挨着楼梯坐下，小女孩也地跑过来，噗通一下蹦在他身边的位置上。 　　老板笑骂：“这孩子真是劳您费心，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 　　青年摸了摸女孩的头：“这可不必了，假使您乐意，日后烦请多照顾狐族小辈，我先代他们谢过您啦。” 　　老板爽快地道：“那有什么，应当的事，妖族本就该互帮互助！” 　　…… 　　清爽的香气从厨房里传来，正是竹笋清炒香菇的味道，缪宣闻一闻便知道接下来的招待是素面，不禁心升期待。 　　一旁的小姑娘正对着日历认字，突然间「呀」了一声道：“大哥哥，你的头发又变黑啦。” 　　缪宣瞅了瞅自己的发尾，果然看到了一缕黑，心道不好，得赶紧找个借口溜了，遂以起早了没刷牙为由，窜回了客房房间，一进门就甩下大阵，把气机遮掩得严严实实…… 　　下一刻，缪宣就被扑倒在了床榻上，一只两米长的巨大玄狐从他变黑的发尾跃出，放肆地盖在他的身上，那厚而密的玄色毛皮把他从头到尾盖了个严严实实，只听这玄狐口吐人言：“白缪，你答应了我要大兴妖族，为何要离开妖族阵地！” 　　缪宣伸手插入黑狐狸毛茸茸的厚毛中，一番摸索后找到了他的双耳，一抓一揪。 　　顿时就让这只威武美丽的玄狐陷入了头皮紧的尴尬境地。 　　缪宣搓搓手指，温声安抚道：“不要着急，不要着急，玑天，你刚才差点吓到人家小姑娘。” 　　玄狐沉默片刻，怒甩尾巴：“不要以为你是白凤，我就不敢咬你！” 　　缪宣只好松手，说真的这手感真是令人沉醉，他忍不住又揉了揉：“别呀，我们现在是同一战线的盟友，应当通力合作，千万不能内耗啊。” 　　玄狐冷笑：“盟友？我是你的债主，你答应了我要大兴妖族！！” 　　缪宣：…… 　　缪宣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我饿了，我要吃饱肚子才能起来。” 　　玄狐沉默片刻，不可思议地质问：“你就那么想吃那芦苇女妖的一碗素面？那丁点荤腥都没有的水煮玩意儿？” 　　缪宣：“这个，我倒是想吃练实，这不是找不到了吗。” 　　玄狐再一次陷入沉默，大概是终于想起凤凰的食谱，这才松开了毛茸茸的爪爪，旋身转出，化作一位黑发黑眸的青年—— 　　除了眸色发色与迥异的气质之外，他的模样与打扮都和缪宣没有任何区别。 　　玄狐青年用缪宣的脸做出妖邪无比的神情：“我去给你拿，你不要再和那两个芦苇妖拉拉扯扯了！吃完了就立刻给我一个说法！” 　　缪宣看着他的脸，就好像看着一位此世的孪生兄弟，这感觉真是无比奇妙，于是他附加条件：“我还要腌萝卜，这里的腌萝卜好吃。” 　　玄狐深吸一口气，披着阵法推门走出。在走出大门的那一瞬间，他变换了发色眸色，脸上的神情也随之一转，整个人的气质都截然不同，再加上那如出一辙的行为举止，乍看上去竟与缪宣像了个九分！ 　　出了外形之外，还有修为差距在，茶馆老板绝对看不住玑天伪装成的白缪，这事情就算是瞒过去了。 　　缪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倒回床榻上。 　　伪装，几乎是狐族与生俱来的天赋，即便转世后也一样。 　　…… 　　油封嫩笋与雪水泡发的香菇干竟然十分相配。 　　虽然都不是新鲜的食材，但在老板的巧手处理下（也许还有对同类的了解），变成了一道无比鲜美的素面浇头。 　　缪宣端着海碗嗦面条，吃得开开心心，玑天撑着下巴坐在他对面，看得阴阴沉沉—— 　　当然看归看，他倒是没有打断缪宣的快乐早饭，还不忘给他带了一大碗腌萝卜，大有一种我吃死你的赌气感在。 　　小系统一边和缪宣共享感官，赞美面条的美味，一边低声道：【傲娇是这样的。】 　　缪宣忍住了笑：【不要这么说，我要是看着他笑场，这面就吃不下去了。】 　　小系统开始对毛茸茸发癫：【要埋狐狐肚肚！】 　　缪宣：【别吧，一会儿玑天要是气得把茶馆给掀了，那还得我来赔钱呢。】 　　系统想想也是，便闭了嘴，反正这家伙每天都和他哥睡在一起，还总喜欢用玄狐原型，这就等于一个超大号抱枕被，想摸就摸。 　　至于玑天的来历，那可就要提及一件陈年旧事了。 　　在白凤世界里，缪宣已经经历过了两世，而在他的第二世也就是上一世（三生三世.jpg）中，他诞生在人族大家族白阀。 　　因为抗拒当时的目标也就是他当时的哥哥白恕讨伐妖族的命令，被禁闭在人修老家的后山头（薛定谔的禁闭），遇上了潜入人族复仇的天狐玑天。 　　当时的人族与妖族水火不容，妖族势弱，惨遭人族屠杀奴役，为了复仇与种族存续，玑天以焚烧生机和走火入魔为代价，硬生生地突破了妖族的最强境界大道合一，潜到人族的大后方，欲杀灭人修的新生一代，为妖族争取一口喘息的空间…… 　　这不就巧了吗，上门寻仇的玑天遇上了后山溜达的缪宣。 　　因为立场不同，双方展开决战，缪宣也在战斗中晋升顶阶，最后与天狐同归于尽，不得不用上复活甲，这才有了他后来寻找玄武、天地大书、立下道统的事。 　　这场决战后，缪宣算是用一身修为和血肉偿还了人族的因果，可他又和玑天结下了恩怨，且这份恩怨不止是两人之间的事情—— 　　当时的玑天虽然走火入魔，但仍然相当于妖族道标，缪宣为了战胜这位强大的敌人，等于和整个妖族签了合同，当年的天地大书、昆仑学宫还了一半，转世后的现在再还另一半，可以说是欠债欠到了姥姥家。 　　缪宣在此世的身份是白狐白缪，打他从娘胎里出生，玑天就与他一体双魂，当然他是主，玑天是副，两个重开老鬼在山中清修多年。 　　如今终于有了足够入世的修为，缪宣赶紧离开青丘入世闯荡，而玑天作为附属，离不开这幅身躯，自然与他同行。 　　就差在西湖边借伞了……虽然这世界也没有西湖。 　　缪宣如今以狐尾狐耳示人，并不是因为他修为低或者真的懒散，而是因为他处于一种和玑天共存的尴尬状态。 　　假如他没有特意施法隐瞒，他在完全化形的情况下就是会暴露出种族特征，有些类似玄狐把白狐「挤」了出来。 　　万幸，转世后的玑天总算是拿回了一部分理智。 　　虽然仍旧野性难驯，但在白凤的面前，前世的血海深仇和走火入魔的暴戾兽性都被感化成了……傲娇。 　　小系统是这么形容的，缪宣也就当他是了。 　　当然主要原因是缪宣已经把因果还了一半，有这个定金在，玑天也就嘴上叽叽歪歪，实际行动中还是相当配合的。否则他才不管什么白凤不白凤，仇怨当头，先斩为敬。 　　一碗笋菇素面吃完，缪宣满足地把碗筷收好，主动送到厨房，玑天看着他吃得开心，不知为何也被安抚下来，老老实实附回他的身体，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不出所料，茶馆老板压根就没看出玑天和白缪的异常，还以为这位狐族郎君就是格外惫懒。所以连饭都要在床上吃，调侃一番也就罢了。 　　“小郎君接下来要去哪里？如果要去游历一番，最好还是选择弱水妖都。” 　　老板收拾着店铺内的活计，温声道，“百年前猰貐大圣陨落，许多妖修便隐居在弱水，我听说其中有不少杰出的年轻一辈……” 　　这话充满了揶揄的暗示，妖修本来就不忌讳鱼水之欢，对血气方刚的青年人更是宽容，再加上妖族挂念凤凰，仍然遵循着凤师传道时的古俗，遵循着当时的礼仪风习，与如今的人、魔二族相差甚大，大约也算是「兽性难脱」。 　　缪宣付了酒钱，温和地道：“不必了，我要去冥蜀游历。” 　　老板听了这话，那笑容立刻便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惊惧：“冥蜀？！郎君为何如此！那可是死地啊！多少修为高强的人物陨落在那里，而且现在那地方、那地方……可是那位魔头在……” 　　她说不下去了，只要想到那个词语，她就要打颤。 　　缪宣立刻以精神力安抚，随后宽慰道：“不必担忧，此行乃顺应天时，我定能逢凶化吉。” 　　—— 　　这一次我们来一款一模一样的贴身搪瓷杯，嘿呀，全新的类型，一款出场即领先！ 　　另一位转世的是幽昭，也就是上古人君，搪瓷杯限时返场，让我们恭喜他…… 　　—— 　　和上一个白凤世界相比（本书第一个单元），在这个时间点，又过去了百万年，不知几轮沧海桑田，魔主苍歧早已为了封印玄魔自我兵解，玄武转世（吴鱼溪/吴鲧）和猰貐转世都已经陨落，小孔雀南柯更早消逝（但孔雀一族大兴），梧桐学宫还在。但也元气大伤不得不隐居，又到了一个大乱世的时代…… 　　—— 　　还有这里「大难将至，善人先死」的意思是，巨大的灾难即将来临，没有人能躲过。 　　所以那些有善行的好人有善报，会安详而干脆地先行死去，不必遭受接下来的炼狱折磨。 [256]明月长剑歌二 　　百万年前，白凤传道之后，梧桐学宫由玄武继承，从此开辟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当时的人界一片混乱，五大门阀相互攻伐，魔界也因为白凤的约束而沉寂下来，梧桐学宫不看出身，在人魔妖三族中广招良才，百余年后便培育出一大批志向坚韧的新秀。 　　随后，这批情同手足的同门联手创立了人族的王朝，让混乱的人界重归一统。 　　作为领袖的妖修武泽也在玄武和猰貐的支持下登基，成为了开国帝皇，开创出一个延续数百万年的长寿王朝——曌朝。 　　也许所有的开国帝皇都有着创造盛世的本事和机遇，武皇是玄武弟子，毕生追求众生平等，她自身的跟脚是鸩妖。 　　但对人、妖、魔三大种族一视同仁，尤其重视三族平衡，在曌朝最初的几万年间，人界被打造成一个无比美好的盛世。 　　武皇的继承者也经过了多方考验，难得地维系了这场盛世，就这样一代传一代。 　　虽然其中也有阴谋与杀戮，多次出现道德沦丧的惨案。 　　但有神兽玄武隐居世外、守护着梧桐学宫，猰貐大圣监督三界、多次拨乱反正，曌朝在波折之中仍然平稳地延续了百万年。 　　直到三百年前，玄武重入轮回，世间再无神兽； 　　一百年前，猰貐大圣陨落，妖族退居弱水，不再进入人界； 　　曌朝瞬间失去了平衡与监督，只剩下人魔二族争斗不休，事态越发险恶。 　　五十年前，这场斗争抵达了巅峰，为了绞杀政敌，曌朝的君王竟然打开了治下几乎所有的天地关，这疯狂的举动使得人魔二界剧烈动荡，整个曌朝也因此分崩离析，梧桐学宫为了弥补天地关之劫而死伤无数弟子，再也无力挽回人间悲剧，于是天下大势再次合久而分。 　　冥蜀原本并不是冥蜀，它其实是片占地广阔的天地关，连接着天蜀关与冥府关，在五十年前被打通，这才有了后来的大乱大劫。 　　妖族大圣们惧怕这灭世灾祸，只得划定边界，既是约束妖族，也是保护妖族。 　　…… 　　早春时节，阳光正好，缪宣驭着飞剑飙在离地五尺的半空，一路火花带闪电，很快就飙到了妖族领地的分界线。 　　在白凤所在的世界之中，缪宣的推衍能得到一个巨大的增幅，靠着这套卜卦先知的技能，他很轻松地就推出了两个刺杀目标都在冥蜀地界之内。 　　因此冥蜀就成为了他必须前往的目的地。 　　但在此之前，他也得有充分的准备。毕竟这一回没有梧桐木给他当房车，很多东西在路上收集也不现实。 　　时至今日，缪宣和玑天都有了上穷碧落的修为水准，在妖族的八大境界中晋为第六界，随时可以突破，只差最后一点时间，这种水平在人间基本上能横着走。就算是遇到筑紫府修为（第七境界）的人物也不必担心。 　　即便这世上的生灵多达亿亿，能够走到修为之巅的人物仍然屈指可数，在缪宣上一次抵达这个世界时，他只遇上了白恕、玑天和苍歧，人魔妖一族一位，分配均匀。 　　到了此世，顶级修为的配置还是三人。 　　只不过这一回是人族两位、魔族一位，妖族在猰貐大圣陨落后还没能再出一位大道合一，只有五位筑紫府，并成为妖族五大圣。 　　对于妖族缺乏顶级高手这点，玑天是毫不担心的，他早就将白缪算作了妖族，白凤还能达不到大道合一吗？ 　　就算这只白凤不肯当事，他绑也要把他绑到妖王大圣的宝座上，这就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当然，不管玑天在心里转着怎样的算盘，缪宣都有自己的打算，目前两人之间的分歧不算太大，足够他们和谐相处。 　　因为人界混乱的缘故，极少有妖族会往人界外走，妖族边境的封锁便空无一人，仅有几位守关报信的草木妖兽，缪宣拿出青丘狐族的凭证，很快就得到了放行。 　　也许就是因为往外走的妖少，缪宣前脚刚走，后脚就听到了守关的小妖在嘀嘀咕咕，大意是这个狐族竟然还往人界跑，十有八九是欠了风流债，没准还有混血血脉，你看他连耳朵和尾巴都不收，肯定是个浪子。 　　缪宣：“……” 　　缪宣瞅了瞅屁股后头的毛茸茸，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小妖的八卦也没错哈。 　　离开这里之后，就是彻底的入世，从此再也没有安安稳稳的妖族小旅馆，只有打成血里捞的人魔两族…… 　　唉，人界和魔界都打成这样了，他这个妖怪还要进去劝架，那真是上赶着受夹板气，也不知道图什么。 　　显然不知道缪宣图什么的还有玑天，这只玄狐现在非常暴躁，他只想让白凤留在妖族地界，最好再搞一套妖族学宫来，只要是为了大兴妖族，他可以配合白凤任何行为，包括帮他奶孩子。 　　缪宣被玑天的觉悟吓了一跳，为了不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恐怖后果，他只能启用他非常垃圾的说（忽）服（悠）技能：“你想啊，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妖族的大兴而打基础，妖族是离不开人界和魔界的，天地关迟早都要冲开。 　　到时候弱水也必然受到影响，虽然妖族内还有五位筑紫府级别的妖修，但逆天改命这种事，还是得让我们来，这是长远考虑。” 　　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突破境界和残缺转世的后遗症，玑天在思考片刻后，终于同意了缪宣的行为。 　　不过他到底还是察觉到了白凤的不真诚，决定在在接下来这段不短的时间内，不让白凤摸肚子——耳朵和尾巴视情况而定。 　　但缪宣会怕这个吗？他才不怕，他自己也有，你还别说用狐狸的肉垫呼噜狐狸毛真是一种崭新的体验，比天狼的手感还要好。 　　…… 　　妖族的封锁有着一层石山一样的外壳，缪宣走在这条道路之中。就像是行走在武陵人的桃花小径里，几路转折后豁然开朗，气机驳杂的人界出现在眼前。 　　两人就这么离开了妖族地界，进入人界，缪宣最先去的地方是曾经曌朝的首都。 　　在前往冥蜀之前，他需要收集更多的情报。 　　而曾经是曌朝都城的云岳京就是他的最好的起始点。 　　离开妖族领地的封印后，人间沿途的风物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缪宣最先感受到的竟然是贫瘠，天地关破，灵气和魔息在相互感染之下完全污浊了彼此，以至于人魔两界的灵物都无法生存，道路边寸草不生，黑黄的土地暴露在空气中，难以找到翠色。 　　在这种环境下，人类和魔族想要修炼就真是难上加难，人类无法汲取魔息，魔族忍耐不了灵气，天地关一破，两族就如同覆巢之下的两枚鸟卵，一起砸了个蛋碎黄飞，妖族若不是有上古妖都弱水护持，十有八九也得落得同样的下场。 　　万幸，曾经的曌朝首都云岳京在如今还是相对安宁的，它搭建在曾经的白阀云岳川上、天池脚下，天池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仍然封闭的太古天地关，就是它为云岳京守住了最后一点净土。 　　如今曌朝已经断绝，留下的继承者倒是仍然守在云岳京。但独自开宗立派，建立了一个名为日月门的大门派。 　　虽然管理水平也就那样吧，但有管事的总比没管事的好，在这种世道，秩序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大秩序。 　　缪宣捏了个法决，藏好妖修外表，靠着早就准备好的通关文牒混进了云岳京，装成是其他门派的小公子，搞了一间客店居住。 　　刚来到人界，缪宣也不急着搞大动作，而是在云岳京逛了起来，四处打听消息，他的行为并不算奇怪，因为这么做的人还有很多—— 　　如今时局动荡，不同的门派之间竞争激烈，正巧日月门正在广收门徒，说是要开一个混元脉，宣传是整得花里胡哨，引得全天下的修士心动不已。 　　其实混元类型的修炼法门能得到重视并不奇怪。 　　自从大部分的天地关被冲开后，纯粹的灵修或者魔修都陷入了大劫，只要境界还没有抵达巅峰，人与魔的修习就必须要遵循四时环境，混元脉便脱颖而出，成为了修士们最好的选择。 　　但话又说回来，不论是怎样的功法，纯粹的灵魔单息也好，混元的内功心法也罢，它们都有一个相同的基石，那就是《白凤天地书》。 　　没错，百万年光阴似箭，缪宣当年琢磨出来的东西在几经改版后成为了小学课本，所有修士入门必读，简直是修行之基石，没练过《白凤天地书》都不好意思继续修行——想写旷世巨著吗？先来拼音啊哦呃。 　　既然这本初始功法如此普及，那也就能证明它的单价相当便宜，缪宣到日月门的山门外逛了几圈，就在人修的地摊上发现了好几个版本的《白凤天地书》，每一位摊主都拿头保证这是正版。假如缪宣愿意亮明真身，他可以当场狂收大头…… 　　不过白凤还是善良，没有整出什么血腥的场面，只是抓回一沓小册子回客房研究，这架势就像是二道贩子，以至于客房老板隐晦地提醒他摆摊要先去山门交管理费。 　　缪宣：谢谢谢，不摆不摆，走了走了。 　　我当年的摊子摆到天上都没人敢收我的管理费！ 　　缪宣心中那落差可大了，只能是唉声叹气地把这些基础书籍留下，简单地翻阅研读一番，随后发现这些入门秘籍上的东西还是有些道理的。 　　毕竟当年他在天空书写的是图案，又消失得很快（和百万年相比），只能靠别的事物来传承，这些带有主观色彩的秘籍就成了很重要的一环。 　　再者，如今流传下来的《白凤天地书》其实都是后人的解读，不同的人会解读出不同的版本。 　　虽大同但小异，它们都带着主观色彩和经验总结。 　　因为作者的不同而产生了相应的理解门槛。 　　但只要能对上体质，这种经验之谈在修炼起来也会更快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的所有功法都是如此，人类从天地中窥见道韵，以此总结出修行之法，这本就是最玄妙的事情之一，也是修行之路上的必经之道。 　　研究完了道法之后，缪宣开始尝试着进日月门的山门看看，他也顺势报名了混元一脉，在交报名费时当了一回肥羊。于是听到了小道消息若干，比如第一关就是进入幻境云云…… 　　缪宣听得十分认真，就差记录小本本了，他的发尾在此时悄然转黑，玑天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只觉得这都是狗屁，可笑透顶，遂开始甩发丝去勾缪宣的尾巴。 　　就像是无聊到了极致的犬科动物选择手贱——有幻诀遮蔽，其他人看不出来。 　　“要是在这场比试上表现出色，晚生能见到曌王吗！”排在缪宣身后的一位氪金战士如此激动地询问，“晚生仰慕曌王许久！入日月门便是为了拜见曌王！” 　　说出这话的人穿着一身很对得起身家的打扮，看上去只是普普通通的文士服。 　　但边边角角都在透露着低调与奢华，金光闪闪，把这人还算过关的外貌衬得平平无奇。 　　至于此人口中所说的「曌王」，理论上是前曌朝继承人之一，早年经历坎坷，中年时才显现出大气运，她本是呼声最响的王朝继承人，却不想上一任德约皇帝临了做大死，炸了天下的天地关，直接断送了曌王朝。 　　王朝气运已绝，曌王不得已只能另起炉灶，这才有了今日的日月门。 　　前年时，曌王本人晋入神游太虚，登顶巅峰，成为如今天地间修为最顶尖的三人之一，也成了人族修士们默认的道标。 　　收报名费的外门弟子听到狂热粉丝发言，丝毫不觉得奇怪，只对着这位肥羊兄傲慢地抬了抬下巴： 　　“曌王尊长何许人也，你我怎有资格见她？哼哼，且等你先入门，修炼到洞察天地的境界再说这话吧！” 　　洞察天地，人修七大境界之五，约等于妖修的上穷碧落，也就是缪宣现在混到的这个等级。 　　但缪宣他老人家是老黄瓜刷绿漆，重修三次，好说不好听，也不便拿来比较。 　　缪宣心里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但氪金肥羊可不这么觉得，他向往极了，无比笃定地喊道：“晚生必定可以的，晚生必定修炼到！” 　　外门弟子冷笑一声，继续去别处敲竹竿了，缪宣抓抓脑袋，正想回客店整点本地特色，却不想那氪金肥羊拦住了他。 　　“这位兄台，晚生见兄台气度不凡，必是有缘人，不若同去云馆酌茶小叙，还请兄台赏光？” 　　缪宣给这人一堆乱七八糟的称呼绕得头疼，正想拒绝，却发现这家伙的血条和蓝条有些过于长了，看修为似乎已经到了洞察天地的地步，不知为何还要乔装打扮潜入日月门。 　　难道是魔修？或者别的什么妖怪？ 　　缪宣虽然能看穿此人修为非凡，却一时半会儿窥不出他的来历，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多谢，但去云馆的话还是太让你破费了，不如就那边的茶楼——” 　　氪金战士豪迈地挥了挥手：“晚生修为不高，唯有家资丰厚，这点小钱不算什么。” 　　缪宣：“……” 　　作为一个刚来云岳京的人，他在到达这里的第一天就听说了云岳京云馆的销金威名。 　　但既然这位洞察天地的修士愿意请客，那就随他去吧。 　　…… 　　云馆，云岳京第一楼，明面上是茶楼，二十四小时无休营业，只要有钱就能上去喝茶，这种经营模式真的很难不把它和宰游客联系在一起。 　　现在这个世道，也就云岳京能开得起这种面向宰客的专业场所了。 　　缪宣和肥羊兄一同上了云馆，迎面而来的便是两位人族青衣执事，修为都只到惟道是从（七层之三）。但样貌与风姿却超凡脱俗，令人生不起丝毫恶感。 　　缪宣还不大习惯这种高端的宰客氛围，氪金战士却自在地像是回了家，非常自来熟，左右搭话，前后打赏，没两下就炒热了气氛，连带着云馆的执事都和他亲热起来，一群人挽着手进了大包厢，随后竟递上来一份顶级功法一样的菜单。 　　万幸，肥羊兄也不整什么花里胡哨的，上来就是啪啪点菜，没让缪宣对着一堆云遮雾罩的名字为难，接下来就是流水一般地上菜，各式各样的珍奇菜品被轮流端到客人面前，其中甚至还有青丘狐族的特产，缪宣两口吃出产地，不禁开始回想是哪家的小崽子在冒险倒卖农产品。 　　嘶……这嫌疑狐还真有点多…… 　　缪宣闷头吃饭，肥羊兄则口若悬河，一边点评这些菜式的来源和用料，一边借此扯开话题，讲述了不少妙趣横生的故事。虽然不知真假，但从其中的细节来看，此人确实见多识广。 　　吃了一个时辰后，压轴大菜终于上桌了，竟然是二品合一的《白凤天地书》和《玄武沐灵雨》，前者用玉露灵液培养的凤羽花装饰，后者则用了奇珍药材的甲片，二者被拼成太极阴阳鱼的布局，一道菜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云水雾气把整个房间弄得像是天池仙境——味道怎么样且不提，气派是真的给到位了。 　　缪宣对着这道大菜真是怎么都下不去筷子，一旁的执事贴心地开始讲解吃菜流程，他们早就看出了这场宴会的主客区分。 　　于是还顺带着夸耀起菜品的珍贵，十分高级地捧起了肥羊氪佬。 　　缪宣：…… 　　谢谢介绍，可我真的不想知道白凤的脑袋是用啥做的。 　　肥羊兄似乎也察觉到了缪宣的为难。于是他挥了挥手，劝退一众执事，整个包厢里终于只剩下两位萍水相逢的「小修士」。 　　缪宣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还没有弄清楚这位氪金战士的名字，看在人家请他吃饭的份上，还是端起酒杯敬了一下：“多谢你今日的招待，我叫缪白，霞关人士，我……” 　　“兄台好名字！”肥羊兄大喝，一边夸一边豪迈倒酒，一仰头就是一海碗，做派十分有商贾气息，“晚生是星海人士，姓楼名婪，楼为小楼昨夜又东风之楼，婪为饕婪忌洁清之婪，无字，家中唯有长辈一人，初见兄台便觉投缘，此必是上天指引。” 　　缪宣：…… 　　名字能取成这样，几乎就是在揭露魔修的身份，要么说魔修自古以来一条道呢，这位楼婪十有八九也是位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选手，和当年的苍歧一个路子。 　　一想到苍歧，缪宣便忍不住叹了口气：“楼兄，你如果想要拜入日月门，应该换个名字。” 　　楼婪听罢只是一哂：“缪兄若是也想拜入日月门，不如先换个发色。” 　　缪宣一愣，随后瞅了瞅自己银白色的长发——他只伪装了狐耳和狐尾，没管其他的，也不知怎么被看出了妖族的身份，银发在人族之中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发色。 　　楼婪仿佛能猜到缪宣在想什么，便眯着眼睛笑起来：“兄台，世上少有人能有你这般美如皎月的长发，我只在白狐、仙鹤、白鲤、玉兔、白虎等等妖族的身上见过，而其中最美的当属……银狐。” 　　缪宣的发尾开始发黑，他先压制住闹腾起来的玑天，后抬头看向楼婪，这个魔族肯定也遮掩了外貌，但他眯眼笑的模样却很像是狐狸——那种偷到油的狡黠狐狸。 　　缪宣举了举酒杯：“多谢你的提醒。” 　　楼婪见好就收，也拿起杯子，做赔罪状随了三杯，算是完成了这个心照不宣的自我介绍。 　　缪宣放下酒杯：“你来找我一定也是有什么事情吧，不如你直接告诉我。” 　　这几句话下来，楼婪也大概看出了缪宣的性格，便不再打谜语，直接道： 　　“兄台真是爽快，那晚生便直说了，此次外出游历，晚生只为见识此世巅峰，便是一位曌王，一位鬼京王，五位妖族大圣。” 　　缪宣了然：“你已见过梦仙了？” 　　梦仙就是如今的魔族魁首，练魂魄级别的顶尖强者，且她晋入巅峰已有多年，十分喜爱行走人间，考虑到楼婪的名字、出身和修为，他见过梦仙的可能性非常大。 　　楼婪只是笑：“自然是见过了，正是因为见过梦仙，晚生才有了如今这个愿望。” 　　缪宣便点点头，不再多问，只管低头喝茶，楼婪则摆弄着面前的茶具，唱词一般笑说： 　　“曌王好寻好见，鬼京王好见难走，妖族五圣难寻难见，晚生无可选择，只能先入日月门。” 　　曌王的道场就是天池，热爱宅家，时常也会下山视察门中弟子，所以算是好寻好见； 　　妖族五圣退隐弱水，如果没有妖族带领，外来的魔族很难进入妖都，因此是难寻难见； 　　至于鬼京王……见自然是好见，只要前往冥蜀，亮出修为，轻松便能见到，但见完想走可就难了。 　　缪宣不评价这位楼婪的志向，但他也不想给他带路，不管楼婪是否别有用意，他接下来要忙的事情可太多了，去日月门里溜一圈后就得赶去冥蜀鬼京，找他那两个刺杀目标。 　　“哎呀，晚生一无是处，就是颇有家资，家中长辈也还算有些人脉，最爱资助朋友。” 　　楼婪充满暗示意味地道，“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与缪白兄结识一番？” 　　缪宣放下茶杯，刚想干脆地拒绝，却突然听到包厢外传来一声炸响，紧接着便是阵法破碎的声音。 　　他立刻起身，打开靠近走廊的大门，却见守在门外的执事已经倒了一地，伤得不轻，显然是被刚才的冲击波及了。 　　楼婪紧跟着走出房门，往走廊下探头一望，有些诧异：“咦，竟然是人族的？” 　　云馆算是人族的资产，楼婪大概以为来踹门的是魔族，没想到这一回是自己人内讧。于是他立刻开心起来，扒着栏杆就进入看戏模式。 　　就在这几句话间，缪宣已经给地上的五位执事做了一套简易急救，确保他们不会因为这事情留下病根，这才凑到栏杆边，发现大堂馆中站着一位衣衫不整的男子，洞察天地的修为（和缪宣、楼婪一样），手里抓着一只酒葫芦。 　　楼婪低声嗤笑：“我说是谁，原来是「眉山狂生」。” 　　缪宣：“谁？” 　　还不等楼婪回答，堂下的男子就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随后噗嗤一下喷出来，这就又成了一道狂飙的劲风，满口黄汤都化作武器，击中了缪宣对面的楼层。 　　缪宣：…… 　　楼婪看看身前的栏杆，顿时一脸菜色，随后歉意地低声道：“兄台莫怪，晚生立刻再去找吃酒的好地方，这场不算。” 　　底下那位「眉山狂生」已经开始嚎啕了，他像是喝醉了，又像是刚睡醒，整个人疯疯癫癫地，嘶哑喊道： 　　“天地为鉴！天地为鉴！如今乾坤颠倒，世道倾覆，叛逆闯贼呼啸聚集于冥蜀鬼京，酷烈至极。 　　如今竟无人剿灭贼子，反倒聚集在此寻欢作乐——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可悲！可耻！可叹！可恨！” 　　提着酒葫芦的男子还在嚎啕，每一句话都喊得像是带了血，缪宣却听得直皱眉，他能感受到此人的悲痛，也知道他是在谴责那个盘踞在冥蜀的鬼京王，但斥责归斥责，何苦伤及无辜？ 　　这些执事难道只是寻欢作乐的帮凶吗，他们也不过是在此谋一条生路，如今世道艰难，更不好迁怒旁人。 　　楼婪听着听着，又眯着眼笑了，他凝音成线，送到缪宣耳中：“要不是有一位好爹爹，这「眉山狂生」早就该死啦。” 　　缪宣：“你很了解他？” 　　楼婪露出一个狐狸一样的小表情：“兄台，像是晚生这样家资颇丰的豪富子弟，总是有几条人脉的。” 　　—— 　　这里提一嘴：妖族的礼仪风俗还在两晋时期，但人修和魔修的就是按照明清时期走的，有个落差在…… 　　—— 　　这个世界要出现三款崭新的搪瓷杯了。 　　除了贴贴毛绒杯之外，还有万恶狗大户杯，感觉又是一款喜剧人：“这片鱼塘，晚生为兄台承包了……” [257]明月长剑歌三 　　在这个世界中，英雄的要求从来没变，仍然是「剑心通明」。但此世的世界脉络却十分有趣，竟然像是个选择题——【一念起则天魔降世，一念消则人间太平……】 　　很难说它到底指代了什么，反正缪宣在看到的第一刻起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从此对谜语深恶痛绝。 　　当然，如果选择权在缪宣手中，他肯定会选择后半句话。 　　但这世界脉络恐怖就恐怖在它可能不是选择题，而是一个论述，或者一个因果，甚至一个假设。总之一切皆有可能，只看诸位悟性。 　　缪宣的自我评价就是……我没有悟性。 　　自认为没什么悟性的缪宣只能选择推衍，他粗略地推出两个目标都在冥蜀。 　　除此之外是一无所知，于是只能迂回行动，先拐到云岳京，收集一番资料，再前往冥蜀解决这人间劫难。 　　不过缪宣在这第一步上似乎就遇到了一些问题，比如说日月门的风气似乎不大正常。 　　…… 　　眉山狂生在云馆的大堂之中喷得唾沫横飞，缪宣见这人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便卷起走廊上的无辜执事，把他们一同丢进身后的包厢，想找个机会溜走。 　　“兄台真是宅心仁厚。”楼婪不知从那个地方抽出一柄镶金嵌玉的折扇，也不打开，就这么敲打着自己的下巴，“但这一回咱们恐怕轻易走脱不得了。” 　　缪宣把身后的门一关，简单两下补完阵法，确保闲杂人等不会再被殃及，这才看向似乎什么都清楚的楼婪：“怎么说？” 　　楼婪上下打量一番缪宣补完的阵法，眼中异彩连连，随后才道：“这眉山狂生性情古怪，近两年来他最爱做的事情之一便是强迫别人立下道心——立誓清缴鬼京之祸，否则便要自废修为。” 　　缪宣有些惊讶：“此人这么霸道？日月门不管？” 　　楼婪茶茶地点评：“啊呀，眉山狂生就是日月门的长老之一。而且他的老娘是为了曌王舍身牺牲的忠臣，他的老爹是如今日月门的掌门，兄台，你说他该不该霸道。” 　　缪宣：“……” 　　运气不好，遇上官二代的超级加倍，官二代神经病了。 　　楼婪如此这般感慨完，还不忘阴阳怪气地损上几句：“瞧瞧，这便是人族风气，冥蜀之苦世人皆知。但自己不去正本清源，反而逼迫着下头的虾米排队填坑，还要以此给自己贴金，顺带着扬一扬老娘老爹的威名，多么精妙的损人利己，曌王的驭下之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如此贴脸嘲讽，楼婪已经完全把魔族的身份暴露了出来，不过缪宣这边也没隐蔽到哪里去，他刚才的救人和补阵都用到了上古法门—— 　　缪宣学过的东西当然都是开服版本。而如今还流通运用这些法门的，也只有妖族里的老古董血脉了。 　　缪宣想了想，有了一个解决办法：“要么我们隐藏身份，把这个人打一顿然后跑吧。” 　　楼婪一愣，随后开怀大笑：“不愧是兄台，好方法，且等晚生看看门路。” 　　楼婪笑声刚落，大堂里的眉山狂生就爆发出一声怒吼：“何方宵小？竟不把我人族大恨放在眼里？！藏匿窃笑！何其可恶！” 　　话音落下，眉山狂生一扬酒葫芦，一道金黄色的水液从葫芦中喷出，利刃一般劈中了缪宣对面的楼层，这万万年古妖木搭建的楼竟然立刻便坍塌了，落下无数顾客与执事，与坍塌的建筑物砸成一堆，形容凄惨，有人已经昏死过去、生死不知，有人浑身是血、凄凄哀嚎。 　　至于那些逃出来的人也不敢轻易离开，只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自己为何遭了这无妄之灾。 　　修为境界之洞察天地，正如其名，眉山狂生对云岳京中发生的一切都了若指掌，当然不会错过这小小茶楼中的动静。 　　但他根本没有听到缪宣和楼婪在此前的对话，他更没发现笑声的真正来头，还当它是响在对面的楼层之内。 　　缪宣和楼婪在高楼上聊天，虽然都作出了隐蔽的姿态，但完全是气氛需要。实际上一丝音节都漏不出去，直到楼婪放肆大笑，这才露了行迹。 　　由此也可见二人的实力，都是远超「洞察天地」级别的「洞察天地」，半只脚悬在下一境界「筑紫府」上—— 　　不过事情到了这一地步，缪宣和楼婪对彼此的真实修为也有了基础的判断，这大约算是继妖修魔修身份接连起底后的又一重默契。 　　缪宣见这所谓的狂生果真行事放荡，皱了皱眉，低声道：“我要动手了。” 　　楼婪已经笑眯眯地亮出了一排算盘，闻言便朝着台下一指：“兄台，请。” 　　缪宣的视线在算盘上停了片刻，随后也翻转手腕。 　　于是一柄月白色的长剑缓缓浮现在他的手中。 　　…… 　　相传，月华之中有精气谓之曰帝流浆，其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纍纍贯串」ꁘ，垂落人间之时，于妖族修行有大益。 　　但只有最顶尖、最敏锐、最有悟性的妖族，才能捕捉到这玄妙万分的月华之精帝流浆，从而感悟得道。 　　妖族大约是最遵循古俗的种族了，他们重复着先辈的道路，崇尚着寰宇合一，青丘狐族向来有拜月修行的风俗，缪宣在再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后，也遵循起这奇妙的修炼法门，而有上古天狐玑天带领，他很快就融入其中，成为了真正的妖修。 　　月华对白狐总是格外温柔的，对白凤芯子的白狐转世更是情深似海，缪宣虽然只在月华中修炼百年，但足以借着帝流浆的境意打造出他此世的长剑，由于无名剑这个名字已经被占用，他想来想去，也只能给这柄新长剑一个没什么创意的新名字——「明月」。 　　而这明月，真是再好不过的名字，正是： 　　明月出鞘，月华如练，万千金丝破黯黮； 　　清辉照影，冰魄无边，天涯海角共此时。 　　随着长剑出鞘，一道浅淡的月白辉光便柔柔地洒落在云馆之上，好似有人泼出了一盆绵绵的雪，悠然挥洒、随风飘荡，顷刻间便温柔地填满了这片奢靡的小天地。 　　月光之中，堂下的眉山狂生倏然抬首，怒喝：“是哪方豪杰在此？！” 　　宵小变成了豪杰，这真是缪宣身份转变最快的一次。不过他也没打算和眉山狂生聊天，他的剑就是他的语言。 　　下一刻，眉山狂生的口中便溢出血丝。因为他手上的酒葫芦从中一分为二，宝器崩溃，累及主人—— 　　这恍若月华一般美丽的剑光，只消融了极致坚硬的葫芦酒壶，而没有伤及眉山狂生本身，更别说其他无辜的人了。 　　高楼上的楼婪见此一幕，又是轻声笑了笑，啧啧感慨：“兄台真是宽宏大量。” 　　话未落地，他的算盘已然无声打响，几枚黝黑玉珠在他的指间化作残影，随着它们接连跃起，一道厚重的力量便在算珠的排布下喷薄而出，化作一条灰黑色的宽阔大道，九天直落！ 　　缪宣有些诧异，不是因为楼婪的武器或者招式，而是他的力量糅杂了灵气和魔息，这是很标准的混元法门。但对上楼婪的魔修出身就显得十分特别。 　　天地关被炸开只有五十余年，在此之前魔修和人修都是依据传统功法修炼的，楼婪肯定也不例外。 　　可如今他竟然已经靠着混元法门修炼到了洞察天地的境界——魔修的话，应该是下黄泉境界？难道他重修过？ 　　假如不算那个盘踞冥蜀的鬼京王，楼婪是否能算是这新一代混元修者中的第一人呢？ 　　缪宣的脑中刚闪过了这个念头，楼婪便已跃出了栏杆，那几枚黝黑的算珠盘桓在他身周。不仅遮挡住了他的外貌，还不住喷薄交织，形成了崭新的阵法。 　　楼婪虽然修炼的混元法门，但他的战斗和技巧仍然带有浓厚的魔修色彩。 　　此时此刻，那几颗掉落的算珠好像变成了活着的山川河流，带着崎岖的境意砸在了眉山狂生的身上，如同盘转峰峦层层碾压，竟是丝毫不给人留下活路！ 　　假如说缪宣针对的只是武器，那么楼婪进攻的就是修者，前者不连累旁人，后者则横冲直撞—— 　　幸亏是缪宣先出手，周围的人都在躲避，否则楼婪这一下必然要殃及池鱼。 　　霎时间，只见那古奥的天路铺在大地之上，把狭窄的云馆变成了深山古道，月华一样的剑光仍然凝聚在天空之中，久久不散，这一白一黑便如同两道封印大阵，硬生生地镇住了这片小小的天地。 　　眉山狂生哪里经历过这样的突袭，先是武器损毁，后是灵台崩碎，他口喷鲜血，目眦欲裂，挣扎着从怀里取出一件宝物，不是别的，正是上古传承下来的灵器缠枝花镜。据说当年曾经归属于白阀，威震天下。 　　“何方宵小！歹毒阴险至此！！”眉山狂生怒喝，高举起缠枝花镜四处探查，灵器光华四射，却一个人都没有逮到，灵光只驱散了天地间的月华古道，徒留下一处半残的可怜茶楼——那联手袭击眉山狂生的歹徒，早已逃之夭夭。 　　终于，日月门的执法大队姗姗来迟，领头的也是个洞察天地的修士，她显然很讨厌眉山狂生，一见此情景便面露喜色，在副手的提示下赶紧表情管理，随后义正辞严地斥责质问： 　　“师弟，你这是要把云岳京拆了吗，竟然在闹市之中使用「缠枝花镜」？” 　　眉山狂生终于力竭，跌倒在地，含恨不已：“师姐，有魔族刺客！那刺客不仅摧毁了我的宝器「黄玉葫芦」，还以阴毒魔息侵入我的经脉，可恨、可恨！魔族必然已经和鬼京贼勾结！所以才会视我如眼中钉、潜藏在此暗杀我！！” 　　带领执法队的修士听了这话，立刻便神情微妙起来，她先飞针感应了一番眉山狂生的经脉气息，惊讶地发现所谓的「阴毒魔息」实际上古奥非常。 　　即便以他们这个境界的修为也难以处理； 　　随后她又捡起那被毁掉的葫芦探查，这下便更错愕了，原来葫芦上面残留下的剑意无比光风霁月，甚至还带着上善若水一般的亲和，可想而知它的主人是何等样人。 　　领队修士不禁想起这位师弟平日里的行径，便可猜测他大概率不是遇上了刺客，而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还是两个人，且一位君子一位小人，算他运气不好。 　　想通了这些，领头修士便露出了营业假笑：“师弟，这刺客的修为太高深，师姐我实在是无法处理，你现在也身受重伤，不如我先带你回去休养，在请掌门师叔为我等主持公道！” 　　眉山狂生脸色一变：“不可！父亲看到我这样——” 　　“当心，当心！”领头修士不由分说把这个热血师弟敛到手中，“师弟是担心掌门师叔治不好你吗？不必担心，掌门师叔疼爱你，必会为你求到曌王尊长的门前！” 　　一听到曌王的名号，眉山狂生当即就要挣扎起来，领头修士微微一笑，直接弄昏了他，回头招呼扈从离开，走前不忘留下副手收拾残局——云馆好歹算是日月门的产业，可不能就这样毁了。 　　…… 　　一处平平无奇的日月门招生办暂驻点门口，一间小小的茶楼二楼，一位没有修为的凡人小二正热情地给客人端茶送水，期间还不忘上些时令小菜，将经济实惠写在每一个角落里。 　　作为二楼唯二的客人之一，缪宣这一回吃到了新鲜的嫩笋。于是十分开心，而他对面的楼婪就有些为难了。 　　因为这位富二代翻遍了自己的衣兜，能够找到的、面额最小的流通物竟是块硕大的黄金。 　　楼婪盯着黄金沉思片刻，随后放弃思考，直接把黄金丢给店小二：“小店茶菜味美，这是我们的茶钱。” 　　店小二好悬才接住了这金晃晃的东西，随后目瞪口呆地捧着沉甸甸的黄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要不是他干惯了粗活，这沉重的黄金他都捧不动啦。 　　缪宣忍不住道：“其实你可以分出拇指大小的一块给店家，按照现在的物价来算，那就已经足够丰厚了。” 　　店小二还没反应过来呢，听到缪宣的话便下意识点头赞同，还说漏嘴：“天！拇指般大！那可是善心大老爷打赏啦！” 　　楼婪听得仰头大笑，随后直直摆手：“这怎么成？这整块黄金多美啊，晚生可不愿把它分开，还是一起给来得美满，给你们了！你们的茶水小菜值这个价！” 　　饶是缪宣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在心中默念「狗大户」，店小二常年应付各路神仙鬼怪，终于明白自己遇上了大款的神。 　　当即狂喜乱舞地抱着黄金跑下楼，不一会儿，后厨的位置爆发出一阵喜悦的尖叫。 　　缪宣：…… 　　楼婪却反而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家茶楼真是不错。” 　　两人继续吃起茶水小菜，一会儿后楼下的嘈杂逐渐消失，隐约可以听到好几个人在赔礼道歉，大概是说这间茶楼被贵客包下了，烦请各位客官先离开，赔偿若干云云——楼婪什么要求都没提，但小茶楼还是很自觉地执行了包场。 　　缪宣喝了几盏茶水，啃完面前的小菜，这才道：“你是梦仙一脉的魔修？看你的修为，你是梦仙的弟子吗？” 　　楼婪摆着他那不知道哪里抽出来的折扇：“晚生确实出身梦仙一脉，但晚生并不配为梦仙尊长的弟子。” 　　缪宣并不相信：“你的本命灵器是算盘，梦仙的本命灵器就是乾坤珠算，而且你刚才的那一招是梦仙的成名绝技「茶马古道」吧？ 　　梦仙确实弟子众多，但不是嫡脉的、不到下黄泉境界的、没有足够感悟的弟子，根本使不出「茶马古道」。” 　　楼婪眨眨眼：“没想到兄台还知晓「茶马古道」，那都是千年前的旧事了，看来「青丘簿」上登记的东西真不少。” 　　好好的喝茶又到了相互揭短的环节，两人在这件事上倒是势均力敌，很轻松地看穿了对方的老底。 　　青丘狐族确实有一样宝物「青丘簿」，登记着妖修们外出游历后的见闻，相当于一本百科大全，缪宣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就是从中而来的。 　　楼婪能看出缪宣的真身，十有八九就是拥有窥幻类型的宝具或者天赋。 　　毕竟缪宣在幻术上造诣有限，远不如玑天这样真正的天狐。 　　而且缪宣还相当无所谓地把耳朵和尾巴露在外面，那可就是一看一个准了。 　　至于梦仙的「茶马古道」—— 　　梦仙三千年前起就在这片大地上行商了，她几乎去过人魔两界的每一个地方，开辟商路无数，后来又以此入道，自创法门《乾坤通达》，每晋入一个境界，她便会有新的感悟，遂在自己的算盘上「开辟」出一脉与现实对应的新「商道」，以此作为证道之基。 　　一千年前，梦仙遭遇仇家追杀，山穷水尽之时晋升境界下黄泉，随之辟出一条「茶马古道」绝处逢生，反过来剿杀了围堵她的仇敌，自此名声大噪。 　　至于梦仙为什么会有梦仙之名，那并不是因为她的功法多么如梦似幻，而是人家的全名叫楼梦…… 　　实际上梦仙是很有人间烟火气的，《青丘簿》上甚至还有她性格豪爽随和的记录，且梦仙行走人间这么多年来，收了许许多多的弟子与不记名弟子，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楼婪举杯：“兄台博闻强识，晚生该敬兄台一杯。” 　　缪宣也端起一杯陈茶，与他碰了碰：“幸会。” 　　两人碰完杯，各自一饮而尽，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缪宣想到了苍岐，当年他就很喜欢用人间的茶水招待苍岐—— 　　充满灵息的茶水对魔修来说就类似变态辣之于不吃辣的人，往往会带来十分有趣的效果。 　　不过苍岐是个体面魔，不管缪宣怎么敬茶，他都会喝光就是了。 　　一旦联想到往昔，缪宣就忍不住走神，楼婪似乎也看出兄台正心绪复杂，便也不加打搅，只管自己喝茶。如此，茶馆二楼竟然陷入了一阵祥和的安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街道上逐渐亮起灯火，远处的日月门上炫出银白瑶光，那是代表着「月光」的法器逐日月轮，与另一枚法器逐月日轮是一对，二者轮转间守护日月门，成为了日月门一派的象征和代表。 　　在这逐日月轮的照耀下，这小小的茶馆内就如同撒入了月光，所有的器物上都蒙了一层银灰，美丽至极。 　　楼婪望着面前的美景，只是一哂：“此辉光古板死气，远不如兄台的长剑。” 　　缪宣没有接话，反问道：“我要回去了，你还要参加日月门的选拔吗？” 　　楼婪：“当然要，晚生还想拜见曌王呢，兄台去否？” 　　缪宣点点头，他当然要去，他还想进日月门看看，最好多弄点与冥蜀有关的资料—— 　　人界最大的藏书所在日月门里，那是比《青丘簿》还要惊人的信息收藏点。既然他都来了云岳京，那就不容错过。 　　得到缪宣的肯定答案，楼婪开心极了，他将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那再好没有，晚生便与兄台同行。” 　　二人说话间，已经起身离开，一同走下了茶楼二楼，抵达了并不太宽敞的一楼，这间小小茶馆的老板、厨娘、小二全都凑在柜台后，就等着恭送贵客，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好像一窝子里的雏鸟。 　　楼婪失笑，上去交代几句，留下了一枚令牌，随后才与缪宣一同出门。 　　缪宣好奇：“那是什么？” 　　楼婪展开折扇：“那是一个邀请，只要持有它就能加入晚生家中主持的商会——这间茶馆氛围不错，晚生承包了。” 　　缪宣：…… 　　楼婪朝他眨了眨眼：“兄台，晚生家中颇有家资。” 　　…… 　　缪宣独自一人回到客店，他前脚刚踏如房屋，发尾处的黑色便再也无法忍耐，瞬间化作一只巨狐，将他扑倒在地。 　　玑天从不在乎暴露原型，他甚至还很喜欢这种自在的形态。于是玄狐便团在缪宣的身上，那巨大的尾巴几乎要把整个客房填满—— 　　虽然玑天是黑狐狸，但他的黑十分的五彩斑斓，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死黑，而是无比莹润的华美色彩，仔细望去，隐约能辨识出藏青、墨绿、绀紫、黛色、苍青等鲜活颜色，让玄狐的皮毛成为光晕流动的深色河流。 　　缪宣从毛毛河流里探出头，熟练地揉揉狐狸的大手掌：“怎么了这是？” 　　玑天略微抬了抬爪子，挪开锋利的指尖，同时冷笑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妖族的白狐，可不是什么即将潜入人族门派的魔族卧底。” 　　缪宣立刻解释：“但我接下来就要深入冥蜀了，必须得先寻找地方志，收集到冥蜀这些年来出现的变故。 　　哪怕是为了书馆，我都得进一次日月门。至于今天遇到的那个楼婪，他肯定是梦仙的弟子，而且我猜他应该是嫡脉，只是不知有什么变故，让他走上了重修的道路……” 　　玑天可不吃这套解释，他不耐烦地摆动着尾巴：“梦仙弟子？梦仙的弟子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我可不管那个楼婪是怎么回事，不过一介狡诈小人，他胆敢兴风作浪，我便要活吃了他，你不许拦！” 　　说到「吃」这个词时，玑天凶性毕露，天狐之残暴尽显无遗，他还阴气森森地吐息，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连着下降了不少，不过缪宣被埋在暖呼呼的毛毛里，完全没有感觉，只能加倍搓搓狐狐肉垫： 　　“没事没事，我下次和他好好说明白，我最终的目的地是解决冥蜀之祸，终究与他不是一路人。” 　　这个说法让玑天勉强接受，但也就在此时，窗外传来响动，玄狐抖了抖耳朵，和缪宣一同向窗户望去—— 　　只见一只白白胖胖的小纸鹤，从窗户缝里艰难地挤进来，直接越过了客房自带的防御阵法，噗嘟一声掉在地上。 　　随后这只小纸鹤开始原地蹦跳，左右挪动之间玉音放送：【兄台，见鹤如面，今日一别，晚生甚是想念，忽闻兄台来此地所求……】 　　缪宣：…… 　　玑天呲了呲牙，于是纸鹤无风自燃，顷刻间变成了一堆灰灰，楼婪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不见。 　　缪宣：…… 　　玑天：“第一次。” 　　缪宣：“那我能问问你这边给了楼婪几次机会？” 　　玑天：“你觉得呢？” 　　缪宣很有耙耳朵智慧地保持了沉默。但他还是跋涉过毛毛的海洋，来到窗户边，给楼婪去了个口信，大意是这几天不方便联系，他这边有要事在忙。 　　玑天见状才勉强满足，重新化作人形，随意寻了一处贵妃榻靠下，拨弄起桌案上的茶宠来。 　　缪宣没地方坐，只好拖来一只绣凳，顺手翻阅起云岳京这边的简讯—— 　　妖族虽然已经退离人魔两界，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旧留有不少夕日的势力，青丘作为妖族中的大头，还是有一些附庸可以调动的。 　　就比如此时缪宣手中的玉简，它们全部都是这十天来人魔两界发生的大事，这些简讯并不涉及太机密的情报。但只要有足够快速的消息传讯，就足够帮上缪宣的忙了。 　　玑天早就看过了玉简，慢慢的也厌烦了手里的小物件，他索性支起身，专注地盯着正在翻简讯的白狐来。 　　也就在这时候，客房内的两人突然感应到了变故，外界的声音在他们耳中清晰无比，许久之后，客栈外的街道上也随之传来阵阵嘈杂声音，这动静听起来像是日月门的执法队伍在行动…… 　　客栈大门被一支执法小队踹开，客栈老板赶紧迎上去，领头的修士一把按住了老板，对着整栋楼大喝： 　　“警告！有魔族刺客潜入云岳京，今日上午时被我派长老火眼金睛抓出，却不料那两个贼子以无辜凡人为质，竟然潜逃藏匿，我们要搜查每个房间！有藏匿者同罪处置！！” 　　缪宣：…… 　　玑天嗤笑：“这就是人族的伎俩？真是颠倒黑白。” 　　再然后，这日月门执法小队就开始四处执法了，他们快速地进入了每个房间，用特定的法器到处乱照，缪宣只觉得晦气，刚想捏个幻术把这个房间藏匿了，玑天就已经慢悠悠地道：“让我来。” 　　作为上古天狐，玑天的幻术比缪宣的可要高明多了，缪宣便老老实实让贤，却不想玑天没有掐决施法。 　　而是突然凑上来就往缪宣脸和脖颈上轻咬了两口。 　　缪宣：？？ 　　在缪宣茫然的视线中，玑天躺了回去，面无表情地扯开衣袍，这才掐了个简单的手决，不动声色地布下了法术。 　　“开门，日月门执法，不要反抗！” 　　下一刻，客房的大门被外力冲开，两位修士闯入大门，他们分别拿着两面各自绘着日月的铜镜，对着房间之内就是一通照——还没照完，但两位修士已经僵住了。 　　缪宣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但比他更震惊的是日月门的两位执法修士。 　　唯有玑天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支起身，一把拽过绣凳上的缪宣，把他捞到自己的怀里，同时用狐尾挡在了他的身上。 　　日月铜镜恰在此时泛出金光，这意味着这个房间内没有魔界或者妖族相关的事物。 　　于是两个修士忙不迭地关上门，溜得可快，完全没有了一开始踹门时的嚣杂气焰。 　　不仅如此，大门关闭后，缪宣还能清晰地听到门外修士的对话，其中那女的正在低声感慨：“他们怎么会长狐狸的耳朵和尾巴，他们明明不是妖修啊？” 　　那个男的则小声解释：“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一种道具，以前好流行的，上次我去南风馆清正风气的时候搜到了好多。” 　　那个女的：“可是他们还长得一样欸。” 　　那个男的：“你少管闲事，外头来的修士就是玩得花哈。” 　　那个女的：“唉，这加班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随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一道踹门的闷响，接着又是两人和声：“开门，日月门执法，不要反抗！” 　　两位社畜执法队员已经在无限的感慨中踹开了下一个房间的门。 　　但上一扇门内的缪宣已经陷入了彻底的呆滞，他望着玑天，好像在质问这难道就是你上古天狐的幻术技巧吗，而后者则毫无这个自觉，坦荡地靠在贵妃榻上。 　　缪宣：“解释一下？” 　　玑天：“怎么，难道我没有遮住妖族和魔族的气息吗？事情一劳永逸地解决了。” 　　缪宣：…… 　　玑天：“你要是不乐意，也可以来咬我两口，位置随你挑选。” 　　—— 　　ꁘ来自袁枚《续新齐谐-帝流浆》 　　好仙哦秒哥，又一个仙仙的世界…… 　　—— 　　新年好呀新年好……新年快乐呀…… [258]明月长剑歌四 　　探索一个全新的都城总是充满了新鲜感的，在玑天有意无意的枕头风下（并不），缪宣几乎就把楼婪忘在脑后，内外游览云岳京，十分自在快乐。 　　十余日转瞬即逝，等到缪宣反应过来回应楼婪的纸鹤传讯，顺便与他会合时，这一次的日月门选拔已经开始了。 　　几天没见到楼婪，他倒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高调奢华，一如既往把土豪肥羊写在脸上。 　　不仅如此，他还搞来了一套极具戏剧性的班底四处炸街： 　　前有八位盛装美人撒花开路，中有四位短打壮士扛轿抬人，后有乐队吹拉弹唱，而在那金碧辉煌的高耸大轿上，楼婪本人正穿金戴银，翘着二郎腿俯视所有人，手上的小折扇舞出了花手的效果，就和凡人权贵在好年份里成婚一般——不对，正常人结婚也不会搞出这种场面的！ 　　缪宣几乎是麻木地望着这一幕，在内心和小系统一同谴责起狗大户，不幸的是楼婪在人群中一眼就发现了他，于是远远地招手： 　　“兄台！兄台！是晚生啊，你的事情忙完了吗？不如与晚生一同游览云岳京！” 　　缪宣露出社恐的微笑，微微退后了一步，小幅度地摆了摆手，婉转地表达着拒绝，希望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 　　不成想楼婪得到回应，顿时更加来劲，当即低头传音，有了大老板一句话，四位扛轿壮士们便气沉丹田、异口同声地大吼：“恭请贵客上轿！！” 　　乐队的唢呐响起来了，喜庆得和如今这年份格格不入。但乐师们吹得极其投入，这大概就是巨额打赏得到的回馈。 　　“恭请贵客上轿……” 　　在激昂的迎宾喜乐中，八位撒花美人也开始欢呼鼓掌，八道彩带从他们的袖子里飘出来，连带着芳香四溢的无数花瓣，看着就是要整花活—— 　　在周围修士们一言难尽的目光中，缪宣掩面而走，有多快跑多快。要不是还记着扮演一下低阶修士，他现在已经用出了自己最强的遁术，从此转身向冥蜀山中走去。 　　在跑路的过程中，缪宣的发尾开始隐隐发黑，他便知道玑天快要忍耐不住了，他转到了无人的街道，刚想松一口气，后头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兄台、兄台你跑得好快，且等一等晚生……” 　　缪宣惊恐回头，在确定楼婪没有把那套班底带来后才大松了一口气。 　　虽然现在的楼婪也金光闪闪，但比起刚才的那个症状，缪宣决定与楼婪的单人模式和解。 　　缪宣真诚询问：“你这样张扬出行，不会惹来麻烦吗？” 　　楼婪的小扇子又扑棱起来了：“当然会，不过晚生已同日月门的执法队伍商量好了价钱，给够了钱，那自然是怎样花哨都无人管束了。” 　　缪宣叹了口气：“可我听说日月门的执法队以刚正不阿和难以收买出名？” 　　楼婪：“晚生小赠了一条灵矿。” 　　缪宣：“啊？” 　　楼婪蛤蛤大笑：“兄台此刻的表情，便与那位执法长老当时的神情如出一辙呢，一条灵矿确实价格不菲，不过晚生家中薄有家资，这么点花销不算什么。” 　　缪宣：“啊？” 　　系统撕心裂肺地痛呼：【狗大户！啊！狗！！大户！！】 　　一条灵矿是什么概念，整个青丘也就十条灵矿。虽然灵矿和灵矿之间差距巨大，价值也有如云泥，但这是灵矿啊！ 　　缪宣和玑天这么几十年的扒拉下来，也就给青丘增了两条，俩人还累个半死…… 　　楼婪把折扇一合：“兄台要去哪边，不如随晚生一同上日月门报道，入门测试也就在这几日，早去刚好送礼。” 　　缪宣：…… 　　楼婪拱手：“兄台的礼，晚生自是承包了。” 　　缪宣冷漠地道：“非常感谢，我确实有上日月门的打算，但送礼就不用了。” 　　楼婪大为遗憾，连连摇头，说着什么「钱又花不出去了」这样的混账话，屡屡刺激着乡下穷妖的心灵。 　　缪宣拒绝成为楼婪的炫富背景板，这就转身离开，楼婪又亦步亦趋地跟上来，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就想勾肩搭背——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缪宣的发尾中跃出，顷刻间便铺天盖日地凌压下来，来自上古的凶兽气息冰寒刺骨，竟在一瞬间就将这条空无人烟的街道冻成了冰窟！ 　　楼婪自然没有料到「兄台」的身上还会蹦出来一头上穷碧落等级的大妖。 　　不过他的反应速度也到了巅峰的水准，几乎就在他被黑影吞没的那一刻，算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手中，百枚算珠哗啦啦地崩落，随后网格一般铺陈在地面上！ 　　双方的力量在这一刻正面相撞，暴戾无穷的天狐撕咬与太行八陉的玄妙阵法竟打成了平手，玑天虽然靠着偷袭抢占了先机，但缪宣一直都在约束着他，以至于他没能得逞； 　　而楼婪的战斗经验也丰富无比，且他修习的是《乾坤通达》，最擅机巧应变，竟然完好无损地脱了身。 　　一着不将军，玑天自然就跟着第二道杀着，此刻这本就阴暗无光的街道像是被完全肢解，再也找不出完整空间的影子。 　　楼婪也不是挨打不还手的软蛋，他算盘一横，朗盛笑道「京西苦旅」于是自茶马古道和太行八陉之后，第三条「商路」也悄然打开—— 　　一道皎洁月光在此刻亮起，凭空劈开混沌的黑暗，又柔和而坚定地斩断了凶险万分的苦旅之路，让这片几乎要崩溃的空间回归了原位，原来这地方其实根本没有变化，之前的黑暗与混沌都是天狐的幻术。 　　缪宣手提明月长剑，挡在了玑天和楼婪之前：“都请停手，不要在这里打了。” 　　玑天十分不满，那蓬松修长而柔软的尾巴已经勾住了缪宣的腰肢，森冷而温柔地问道：“你不是答应我了吗，让我吃了这个家伙。” 　　楼婪听到这话也不害怕，他只是收起算盘，啪嗒一声甩开折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缪宣和玑天的面庞： 　　“原来兄台打算将晚生弄成狐狸的口粮，晚生倒是不介意被美人分食，只是这位玄狐实在是叫人讨厌，不知晚生能否由兄台一人独享啊？” 　　缪宣开始头疼，果不其然玑天紧接着就爆发了，浓重的妖族气息几乎要化作实体，把这片限定的区域填埋，诡谲的萤黑纹路在玑天的肌肤上缓慢亮起—— 　　缪宣反手扣住玑天的手腕，轻声道：“得罪了。” 　　下一刻，玑天就被缪宣摄入了身躯之内。 　　楼婪定定地望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用扇子挡住了下半张脸，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缪宣转头道：“抱歉，差一点让你受伤了，刚才那一位是我的兄弟，我不会让他无缘无故伤害你的。” 　　楼婪收起折扇，露出一张笑面：“有兄台在，晚生一点都不害怕呢，晚生还想邀请兄台同游——” 　　“我们该去参加考试了。”缪宣打断了楼婪的输出，侧过身，朝日月门的方向抬手，“请。” 　　…… 　　在这个神奇的世界里，任何事情似乎都有可能发生，在小系统专注于个人大作《与狗大户同行》的时候，缪宣已经和土豪朋友上了日月门，与一群外来修士凑做一堆，一同被塞进了走后门考核生这个人数巨大的神奇阵营。 　　也是多亏了这次考核，缪宣有幸见识了一番这个世界在这个时代的特色。 　　尤其是修士们的修行之路，那真是充满了趣味。 　　在前朝时期，修士们最好的出路就是进入曌朝朝堂，享受最好的修炼资源甚至民间供奉。 　　如果可以封侯拜相，那就是祖上青烟，从此有了一条举家升迁的坦途。 　　只可惜末代皇帝一套骚操作炸了无数天地关，自己玩的那不说，还连带着曌朝一起断绝，整个人世间也气机骤变，人族被逼着开辟灵州，否则便难以靠灵修晋升。 　　在此基础上，大宗门逐步崛起，梧桐学宫退隐后，它的话语权更是被无数门派瓜分，日月门作为吃下曌朝最大遗产的宗门，再加上有人族道标曌王坐镇，自然就成为了所有宗派之首，吸引了全天下臭外地的来投…… 　　某位臭外地的专业户此刻就在考场坐下，拿起了笔，开始笔试。 　　笔试内容对缪宣来说并不算难，不论是阵法细则还是论述道统都只涉及了最浅显的部分，他闭着眼睛就能做出来，后头的推衍内容更是小意思，简单到缪宣开始怀疑考官水平，不得不紧急控分，生怕自己考得太好被看出老黄瓜真身。 　　不过就算如此，缪宣也以第一的成绩通过了这场比试。 　　而且因为完成速度太快而遭到考官怀疑是否作弊，全靠着幻术逃过一劫，楼婪第二个做完试卷，成绩不高不低擦边飞过，溜溜达达蹭到缪宣身边，传音调笑：“兄台才华横溢，但杀鸡还是莫用牛刀。” 　　缪宣：“……” 　　控过分了，没控住.jpg 　　楼婪笑眯眯的摆着折扇，此人存在本身就让玑天达到了忍耐的边缘。 　　更何况他还厚颜无耻地屡次靠近，这样的行径顿时就激怒了天狐。 　　由于缪宣在强力约束，玑天无法再显现分毫，便只能在缪宣的身上游走，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缪宣前进的脚步突然一顿，楼婪立刻察觉到了不对，意有所指地问道：“兄台这是怎么了？难道又是？” 　　缪宣按住了左手小臂：“没什么，快走吧，你少说两句。” 　　楼婪便闭了嘴，但却又露出了那眯着眼笑的狐狸式小表情。 　　两人考完试，共同进入日月门精心布置的幻境，这就算是考核最后一关了，他们在报名时就已经测过根骨，笔试算是考验悟性和综合素质，这最后一关就是心境。 　　这三关看起来简略，其实已经覆盖了人修所需的所有基本素质，不过话说回来，日月门挑选普通弟子也不会这么容易，主要是缪宣和楼婪使用的伪装身份都还算有地位。 　　所以他们走的其实是特招生的通道…… 　　当然，有得就有失，在任何一个成体系的大宗门里，从别的宗门中晋升入门的修士总是不如本宗亲手培养的弟子受重用。 　　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挂名弟子」正适合缪宣和玑天，前者想进图书馆看资料，后者则是心怀宏愿来追星，让他们干活反而容易出事，但这就是后话了。 　　这幻境的第一幕就是与忠心有关，缪宣往前走了两步，周围直接出现了日月门危在旦夕的幻境。 　　但因为阵法太过粗糙，让缪宣一眼就看到了阵眼——要装作忠诚还是太难了，缪宣毫无演技地喊了两嗓子「莫要伤人」，然后就十分做作地「不小心」砍到了阵眼，结束了这个幼稚的幻境。 　　缪宣的手臂因此一热，似乎有毛茸茸的触感滑过肌肤，缪宣心知这又是玑天在作怪，这只精通幻化的天狐必然在嘲笑他水平劣质的装模作样。 　　缪宣只得再次按住了手臂，希望这位大爷安分一些。 　　也许是因为过关速度太快，这幻境紧接着就出现了第二幕，这一回倒是整出了新的花样，幻境一步一变，周围的景色也在快速转换，从云气飘渺的仙门变成了一片焦土，只见四周火焰燎起，凄惨鬼哭幽幽传来。 　　缪宣没有来过这里，但他在《青丘簿》中见过这个场面，于是立刻就认出了它的来历——这是冥蜀，如今落入鬼京王手中的冥蜀。 　　跳跃的火焰之后，数十具只剩半截的焦尸在地面上蠕动，它们都被剥去了外皮。 　　如今只剩下黢黑的骨骼与干瘪的黑肉，头颅上凹陷数个大坑，骇人至极。 　　而更叫人不忍直视的是，这些焦尸的后背上都留着一道诡谲血煞的印记，那是鬼京王的印鉴—— 　　这些所有的焦尸，都曾是属于鬼京王的士兵，而它们变成如今这模样也是因为鬼京王。 　　缪宣慢慢地绕过这些怨魂的幻影，他随手洒下几枚竹算筹，径自走进火焰，理论上来说这些幻境是能灼伤人的。 　　不过它们伤害不到缪宣，属于他的阵法便立刻叠在了原始阵法之上。 　　不仅蒙蔽了阵法本身，还蒙住了施阵者的「感知」。 　　对缪宣而言，这幻境的布局非常拙劣。但其中的景象却又十分真实，这说日月门中有人真实进入过冥蜀，而且很了解那块地方，带回了大量的资料。 　　缪宣穿过火焰，几步就来到了幻境的核心，这里是一片宏伟废墟，说是「宏伟」。 　　因为这地方实在是太大了，即便只剩下残骸，也能依稀窥见它曾经的辉煌。 　　而在这片曾经的琼楼玉宇中，缪宣找到了一张从中劈开的牌匾，上面是三个大字「關蜀天」—— 　　天蜀关，冥蜀的前身之一，在天蜀关和冥府关被炸开之前，这地方曾是曌朝在地方的行政机关。 　　当年的天蜀算是此世钟灵毓秀之最。 　　就连其相对的冥府也是魔界最富饶的所在，就因为这一场浩劫，人间魔界的繁华一同消亡，最终成为了混世魔王诞生的地方。 　　缪宣蹲下身，伸手去触摸牌匾的裂缝。但什么东西都没有感觉到，一瞬间就暴露了幻境的虚假—— 　　这条裂缝可是鬼京王晋入神游太虚后劈出的，其中残虐狂暴的剑意将万万年不散，绝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样足够了，缪宣站起身，确定了这段幻境十有八九来自曌王。假如不是她，日月门里也没有人能几入冥蜀后方全身而退，而且带回与这段牌匾有关的幻境。 　　缪宣估计了一会儿时间，发现他已经耽搁了很久，这才退回原位，一甩袖子收拢算筹，眨眼便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 　　“轰隆！” 　　也就在缪宣刚刚落地的那一刹那，考场边上的洪钟便被敲响，还被困在幻境里的、倒了一地的考生们在钟声下幽幽转醒，都露出恍若隔世的神情。 　　主持考核的执事朗声传音道：“钟声之后醒来者不过，钟声之前苏醒者入门！” 　　这宣判声重复再三，在场的考生没有如何反应，这倒也不奇怪。因为此次过关者寥寥无几，尚且被幻境所影响，不过关的人则刚被钟声敲醒，更是魂飞天外，完全没法给出反应。 　　楼婪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缪宣的身边，幽幽道：“兄台这一次有些险了，要是兄台迟回一步，这可得重考啦。” 　　缪宣不动声色地与他保持距离：“日月门的招录不是失败一次便永不录用么？” 　　楼婪小扇一打：“三条灵矿而已，不算多么抛费。” 　　缪宣：…… 　　左手小臂处的暖痒开始向上蔓延，玑天开始闹腾，缪宣赶紧压制住几天，同时拒绝：“不用不用多谢多谢。” 　　楼婪：“兄台的事便是晚生的事，不必谢。” 　　三场考试之后，两位重修的老黄瓜一同成为了日月门的挂名弟子，怀抱着各自的目标进驻外门的弟子住所，当然楼婪恰到好处地发动了一番天赋技能。 　　不仅给自己刷了一套豪宅洞府，还热情邀约缪宣入住。 　　面对楼婪的得寸进尺，缪宣左臂上的热意在瞬间弥漫到后背，他赶紧婉拒道谢一条龙，道谢后立刻撤退，生怕身上的玄狐忍无可忍，在日月门里当众露出原型。 　　…… 　　缪宣好不容易走完程序、定好自己的洞府，也就在他刚布置完隐匿阵法时，玑天就脱身跃出，十分不客气：“为什么不让我吃了那个魔修？你甚至还保护他？” 　　缪宣一边调整阵法一边好脾气地解释：“这里毕竟是曌王的地盘，不能又太出格的行为，而且你也答应过我不会伤及无辜。” 　　玑天都要听笑了，他伸手按在缪宣的胸膛上，把他推进自己的尾巴里：“无辜？这魔修要是无辜，这天下就没有奸人了！” 　　缪宣其实也能感受楼婪的轻浮和伪装。 　　不过他打心底里就不觉得他们是一路人。 　　因此不管楼婪本性如何，只要他没有踩到缪宣的底线，缪宣也不会去干涉他的任何行为。 　　“不论怎么说，楼婪对我们的计划不会有任何影响，我们很快就要分道扬镳了……” 　　缪宣索性坐在玑天的大尾巴上，如此这般地好一番安抚，玑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想这白凤又开始大发慈悲了。 　　说实话，玑天是很佩服白凤的行为处事的，也能理解白凤的所思所想，神兽嘛，脑子都有点问题，总是爱来爱去的，好像地上的丑疙瘩都值得他们怜爱一番。 　　不管是玄武还是凤凰都有这种毛病。 　　可自从转世以来，尤其是亲密无间地相处了百来年后，玑天就越来越讨厌这样的博爱胸怀了，他更是加倍讨厌起那些刻意接近白凤的家伙——白缪和他之间有的是算不清的旧账，不需要再给旁人施舍因果了。 　　“事情必然不是这么简单，楼婪那所谓的「一条灵矿」肯定不是为了游街，游街顶多算是最微不足道的小添头，他进入日月门一定还有着别的企图，但这些和我们就几乎没有关系了……” 　　玑天听着白凤温柔的声音，感受着那隔了一层皮毛传来的暖意，几乎是忍不住地去看白缪的眼眸，随着二人的视线相对，那双金色的眸子似乎泛起一阵暖光，让玑天联想到了漾开柔和涟漪的金色池塘。 　　“我知道你讨厌这些不够真诚的人，但来到人修社会的魔修大多都是这样，这是生存所迫。” 　　缪宣可不知道玑天在想些什么，只是商量道，“接下来我们就当他不存在，这样好吗？” 　　听着白缪的温言软语，玑天心中竟也随之温软起来，那尘封了万千年的暴戾偏执好似在此刻软化了些许，这天狐竟然忍不住地想—— 　　也罢，是他在无理取闹，他退一步又怎样呢，就让这小凤凰舒服些也挺好。 　　玑天紧贴着缪宣席地坐下：“随你，只要那魔修别犯到我手里，我不管他就是了……” 　　自从转世之后，玑天就不再拥有独立的身体。这虽然也带来了天大的好处，但也让他患得患失，屡屡做出幼稚的事情。 　　提起楼婪实在是令人不愉快，玑天皱了皱眉，紧接着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要住这里？” 　　缪宣笑了：“因为这一片住了许多执法队成员，其中就有看管藏书阁的，我需要先认识他们。” 　　这条情报是缪宣在选住址的时候得到的，通过合适的小钱和真诚的态度，他从一位管理洞府杂物的门派人员也就是宿管师兄的口中打听到了不少便利信息。 　　两人正说着，缪宣的洞府阵法就被触动，原来是两位邻居结伴拜访，他们非常友好地先寄了两枚气息入阵。 　　作为拜帖，以此询问此方主人是否有空闲。 　　缪宣感受了一下，觉得这两道气息似曾相识，也许曾有过一面之缘，于是给出了肯定的邀请。 　　玑天见状，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走两步后布置了一个幻境藏起自己，缪宣见洞府内没有问题便开门迎客，随后在门口见到了一女一男两位修士—— 　　缪宣的感知没错，他们确实有一面之缘，十余天前，这两人曾在执法队的加班压迫下踹开过他的房门。 　　缪宣：…… 　　两位修士：…… 　　这一瞬间三人的尴尬都达到了巅峰，半晌后，还是女修士低声感慨：“真厉害啊，玩这么大都能考过心魔幻境，比我强。” 　　男修士连连作揖：“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 　　缪宣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没玩那么大。” 　　—— 　　玑天可不纯情噢，他都多少岁老妖怪了，还是狐狸精呢，啥没见过，只有故意没有巧合，然后缪宣大概也知道。但因为玑天很会拿捏分寸，就随他去了…… [259]明月长剑歌五 　　在许多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就算不会造成生命危险，也容易干扰到日常生活。 　　就比如此时此刻，在虚虚实实的误会面前，缪宣说不出话，执法大队师兄妹也无比尴尬，唯一的收获是双方终于互通姓名—— 　　习惯了加班上岗扫黄打非的师兄叫熊狮，刚入行还残留着打工人自尊的师妹叫梅施，充满了令人会心一笑的巧合。 　　说实话，这俩人的背景其实不小，他们的老师可是日月门执法大队的队长、日月门下三位「洞察天地」之一的「铁面无私」付石，此一脉师承能追溯到日月门的上一任掌门，那真是威名赫赫，可止小儿夜啼。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自从上一任掌门陨落后，付石在日月门内就没有太大的决策权了，一直都是料理边角料的那个。 　　于是她的弟子们也就各个低调，干活勤快而不吱声，相聚一堂还能讲相声。 　　三方你来我往客气一番，缪宣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索性拿出他的最终目的，好好询问了一番日月门的藏书阁，这可以算是一个安全话题，梅施立刻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甚至还掏出纸笔给缪宣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图书馆规则： 　　“咱们这里的管理员是位执法队的老修士了，最是嫉恶如仇，师弟你要是想去借阅图书玉简，就得遵守藏书阁的规矩，平时勤快一些，管理员还会指点你修行呢。” 　　缪宣接过智慧结晶：“多谢梅师姐指点。” 　　梅施继续她的口无遮拦：“不客气哈，日月门对弟子都是悉心栽培的，不过咱们门里对那什么还有些限制，所以你那什么最好去外面——” 　　熊狮抓着头发发出尖锐爆鸣：“不要乱讲！不可以这样的！不要给我增加工作量！师弟你要洁身自好啊！” 　　梅施：“对不起对不起……” 　　缪宣：“不会的不会的……” 　　时候不早了，师兄妹就此告辞，缪宣送走这两位热心的邻居，深刻地感受到了日月门的活泼气氛，然后争分夺秒地就闪身去了藏书阁，亲身实践了一番梅师姐的经验之谈。 　　…… 　　藏书阁的执事修士确实是个好说话的人，而且热爱半夜修仙，对缪宣这种借书看的小弟子很是关照，只要是非机密的藏书都随他看了。 　　缪宣谢过执事的修士，径直去了陈放游历记事的书阁，在捣鼓一番后就翻出了与冥蜀有关的所有资料，快速地把它们全部录入小系统。 　　提到冥蜀，就一定离不开如今的鬼京王，他是冥蜀如今的掌控者，旗下有数千万鬼兵，荼毒生灵，殆害四方。 　　鬼京王名为黎天诛，字秉吾，曾经是曌朝天蜀关的一名芝麻官。因为仕途不顺而开始琢磨邪魔外道，不知怎么的就成了魔界血海的遗毒传人，在天地关大变时继承了血海的力量，短短三十年内晋升至修为顶点神游太虚，从此自封鬼京王，开始了他横征暴敛、剥削无度统治。 　　鬼京王的修炼法门极其特别，可以掠夺天地气机为己用，就和魔修中的「吞噬」天赋一样。 　　但鬼京王是标准的人类，他不可能有这种天赋神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继承的道统——「黄泉血海」。 　　鬼京王的行为是逆行倒施，曌王早早地就宣布了讨伐的檄文。五年前，曌王曾赶往妖族地界，与七位妖圣商议联手应敌，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这场联盟能最终没有成功，惊天大战没有开打，鬼京王仍然好好地坐在他的位置上，继续他那惨无人道的统治。 　　缪宣放下手头的玉简，转手拿起另外一束卷轴，这枚卷轴中留下的就都是实景留录了，缪宣猜测这些都是是曌王或者日月门掌门在实地观测后留下的记录。 　　因为这些景象和入门幻境中的场景几乎一样。 　　但它们要更加惨烈真实，充满了血腥和烈火。 　　更令人唏嘘的是，记录库中还保留着曾经的天蜀风貌，那可是人间天堂一般的地方，没想到在短短百年内就物是人非，过去与如今在对比之下更显差距，足见鬼京王之残暴。 　　如无意外，这个鬼京王就是目标一了。但目标二还没有线索，缪宣最开始猜测目标二是梦仙。 　　但前后拆解梦仙的行为和道心，认为她应当是个相当平和而且热爱尘世的人，怎么看都不会是颠覆世界轨道的目标。 　　但不论如何，鬼京王黎天诛都只是一个后来的小辈修士，这一切的罪魁祸都是魔界邪修一脉的黄泉血海。 　　换句话说，这万恶之源实际上就是那颗潜藏在魔界血海中的头颅，那一抹真正的上古怨灵。 　　缪宣怎么都没想到，这亿万年前的魔修之祖竟然能遗毒至今。 　　在被他斩首之后，玄魔的头颅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吞噬魔界的天地气机，从魔族大能转变为了彻底的魔物异鬼。 　　虽然离不开魔界黄泉，但也将自己的嗔痴怨爱倾泻到人间。 　　说实话，眼下的这个「玄魔」头颅很可能都不是当年的玄魔了，它已经彻底沦落为了某种魔物，只剩下狂乱的痴念，又因为结合了三界生灵负面情绪的缘故，最终成就一方大祸。 　　缪宣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三次了，第一回他斩杀了玄魔，却错过了两位好友； 　　第二回他了结了白恕，重立天地道统。但没能解决黄泉之祸，将一切都留给苍歧； 　　如今是他的第三回，一入世就要解决天地关冲撞的巨大难题…… 　　不仅一次比一次难，而且上一回留下的小毛病总是能衍化出更大的问题，带来难以拆解的祸患。 　　其实仔细算来，当年的苍歧也沾染了玄魔之怨。但他道心坚定，且有封魔天赋，再加上后来缪宣分出的凤凰精血，苍歧不仅没有被蛊惑，还反过来压制了诱惑，最终兵解封魔，牺牲自己，以此庇佑了魔界黄泉万万年的平安，堪称悲壮孤绝。 　　也就在缪宣走神的时候，他的发尾处闪过玄色的纹路，玑天悄然脱身，落在他的身侧。 　　以这只天狐的修为，藏书阁的执法修士压根就看不穿他制造的幻术。 　　于是他便明目张胆地在书阁内四处摆弄，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这不是一个疑问，缪宣便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收起卷轴，放回原地：“我想起了几位故人。” 　　玑天轻声笑了笑：“那你还真是念旧。” 　　缪宣垂眸：“活的岁数长了，总是会忍不住回想以前的事情。” 　　玑天便不说话了，浑身的气息一敛，化作了一只玄色的幼狐，软趴趴地挂在缪宣的身上。 　　唯有大尾巴仍然维持着成年的体态，蓬松而有力地绕着缪宣的腰臀游走。 　　缪宣忍不住捏了捏玑天的小毛爪子，随后清醒过来，低声告罪。 　　狐狸也不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哼两声，竟十分懒散可爱。 　　…… 　　缪宣就这样在藏书阁中暂驻下来，一住就是一个月，把所有对外公开的内容看了个全套，当然藏书阁最内层的秘藏是不对外开放的，这东西必须要有师承才能看到，缪宣没有去拜师，而是选择了溜进去看。 　　这溜着溜着，也就溜达成习惯了…… 　　作为一名走后台打包过的外门弟子，缪宣当然没有什么同年的师门好友，而且也没经营什么人脉，这就减去了绝大部分的社交活动，让他有了充足的时间囤积资料库。 　　缪宣这边是过得充实，但整个日月门在这段时间内可说是风云变幻，在短期内吸收了大量的弟子，上层修士的勾心斗角在下层修士之中引发了海啸一般的剧变，一时间拉帮结派成了新的风尚，几乎没给门内散修留下出路。 　　等到缪宣走出藏书阁时，日月门下又有大秘境即将开启。据说收获丰厚、锻心练神，只要是门下修士。不论内门外门皆可报名参与，但所有参与者都要签署生死状—— 　　签生死状也算是闯秘境的一种特色了，可以算是某种免责声明，不过一般来说宗门秘境不会太险恶，这么做更多的是为了考验门下弟子。 　　缪宣本以为这事情和他没什么关系。 　　但紧接着他就接到了楼婪的求助消息，这位大兄弟勇敢地决定挑战一波惟道是从（七境界之三），以洞察天地（七境界之五）的修为主动下场炸鱼塘，充满了职业运动员拉帮结派下场和小学生掰手腕的英勇气概。 　　缪宣真的很想问问楼婪到底图什么。 　　然后在秘境贡献奖励中看到了「接受曌王指点一次」。 　　缪宣：…… 　　这么看来，曌王实在是个平易近人的好领导，还能配合门下弟子的活动搞扶贫，也不知道为什么管理水平很次，弄得日月门内风气虚浮，可能是因为她总是闭关不着家的原因。 　　缪宣对秘境没什么兴趣，当即就以有要事为借口拒绝了楼婪的邀请，结果当晚推衍摆阵算出秘境内有大变故，且此变故与魔界黄泉血海有关，还真不能轻易放过，必须得去看一眼。 　　有推衍的提示在前，缪宣只能回头重新报名，期望着不要在秘境里遇上楼婪。否则那场面实在是非常精彩，搞不好要变成修真霸凌…… 　　小系统幽幽道：【听好了楼婪！我们要举办一个超叼的酱油秘境大派对，日月门下的所有风云人物都要参加。但有一个人收不到邀请，你猜是谁？】 　　缪宣拒绝：够了，我是不会遇到他的！ 　　…… 　　海天秘境的本质是来自昆仑天池的上古碎片，曾经是曌朝的生死试炼场。 　　虽然古奥玄妙，但在多年的探索后已经没有什么奥秘可言，只剩下锻炼门下弟子这一个用途。 　　执法大队队长付石守在秘境门外，借着控制秘境开关的秘宝巡视境内，确保所有的弟子都在正经探索，没有什么谋财害命或不该出现的举措—— 　　启动秘境是整个宗门的大事，作为执法长老，她必须承担起一应责任。 　　更何况曌王尊长也对此相当重视，竟然推迟了闭关的时间，目前她老人家正应梦仙尊长的邀请拜访魔界黄泉。 　　等到曌王尊长回归时，日月门就得选出那个最杰出的弟子。 　　要付石来说，这次秘境探险实在是很难得的好机会，排名第一者竟然能得到神游太虚的一个指点！ 　　那可是受用无穷的好事，就连付石都有些心动，她几乎把所有适合行动的执法队成员都踢进了秘境，自己则担任起所有执法大队的杂事，暂时维护着整个宗门上下的秩序。 　　不过这件事情还是有些奇怪的，按照一直以来的惯例，海天秘境的首名能够得到的是掌门的指点，根本用不着曌王亲自出手，再加上这几日来的风波，付石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但她对曌王的实力很有信心，也不愿意参与这背后的勾心斗角，便闷头干活，指望着把好处拿到手，给执法队喂饱饱。 　　付石不肯沾染这一团因果，宗门内的其他人却并不这样想，比如掌门的独子眉山狂生，这位大哥完全没有「刚被魔族刺杀」的自觉，还在满场子乱舞，补偿式地给他老爹当前锋。 　　这不，付石还在监督秘境之内的秩序，眉山狂生就蹦了出来，颇为骄纵地道：“师姐，师父让你去白虎堂领命。” 　　付石讶异：“让我去白虎堂？那这秘境如何监视，宗门上下的秩序又由谁来维持？” 　　眉山狂生可没想那么多：“大不了由我暂时代管便是，师姐你上一回搭救我的人情我还没还呢。” 　　付石心中一沉，她倒不觉得这个师弟有本事欺骗她。但掌门平时很少会在白虎堂召见谁，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 　　这事情恐怕要遭到她头上了，难道说门内的变动还要波及到海天秘境吗？ 　　付石：“抱歉，我不会去的，这些事等秘境结束之后再说吧，师弟，烦请你与掌门师叔告罪一声，秘境关闭后我再去负荆请罪。” 　　眉山狂生十分惊讶，这可是他头一次听到师姐如此明确的反对。 　　但还不等他表达抗议，一道威压便凌空而至，正来自修为筑紫府（七境界之六）的日月门掌门。 　　掌门亲至！ 　　付石赶紧跪拜行礼，口中称罪，还不等她为自己辩驳一番，掌门就已经挥出袍袖，一枚宝塔模样的法器凭空落下，将付石收入其中。 　　这一回眉山狂生就更加震惊了，他甚至还用错了称呼：“父亲！为何要这样，发生了什么事情，师姐怎么——” 　　掌门是位玉树临风的中年男子，在收押完付石后便接过了秘境大门的控制权，他闻言只是瞥了一眼独子，随后冷淡地道： 　　“这是门派秘事，你若是有心为我分忧，这就去把其余的弟子聚集起来。” 　　眉山狂生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这是曌王尊长的命令么？” 　　掌门的眼中闪过一抹猩红，他径直关闭了秘境的出口：“不，这是我的命令。” 　　…… 　　日月门内即将爆发大祸，但秘境中的缪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靠着推衍寻找「转机」，可惜一路走来都没有遇到特别之处。 　　反倒是遭遇了好几波打劫、反打劫，所幸各位钓鱼佬都有底线，顾念着同门的情谊，没有拿各自的祖宗打窝，以至于闹出太离谱的惨案。 　　海天秘境非常古老，里头的许多规则制度都和曾经的五大宗族分不开关系，缪宣行走在其中，一时间竟也有了岁月变迁、沧海桑田之感。 　　过去的日子将永远过去，流淌的时间无法回溯，就算有转世轮回，那也是截然不同的命运和人生了。 　　缪宣按照推衍的卦象调整着前进的方向，在进入秘境三日后就抵达了最中央的位置，这地方果然与外层截然不同，早已被布置下了重重大阵，且散发着阵法都难以遮掩的魔息，完全不像是人界灵修尤其日月门内该有的东西。 　　这秘境中心的魔息如此强烈，玑天也不由分说地现身了，他也是上古的妖圣，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人族怎么回事？在自己的家里浇油放火，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开天池的天地关了？” 　　缪宣在阵法上的经验无人能比，他看到的东西比玑天还多：“不全是，这个阵法的阵眼应当是黄泉血水，以魔修先祖的苦怨为引，拨动这上古秘境的基石，而且布置阵法的人一定是日月门的高层，此人恐怕是想要将整个日月门献祭……难道是鬼京邪修？” 　　众所周知鬼京王在短短三十年内实现了境界跃迁，靠得就是吞噬天地的邪修法门，这方法虽然令人不齿，但它的效果却是实实在在的，不需要自己苦修感悟，只靠着损天地而利己，这样不劳而获的「捷径」——谁又不想试试呢？ 　　可「捷径」的后果是极其可怖的，不仅会把一方天地变成冥蜀那样的人间地狱，还会给修炼者留下致命的陷阱，从此再也无法脱离黄泉血海的控制。 　　缪宣可以理解鬼京邪修的思想，但他根本没有料到这邪修的风竟然吹到了日月门，还吹到了曌王的眼皮底下，堪称贴脸大跳。 　　不论准备阵法的人是谁，他难道不担心在完成计划之前就被曌王一剑斩杀？ 　　“大约是调虎离山了。”玑天和缪宣想到了一起，还直接给出了他的答案，“主阵者很笃定自己能在曌王赶到前晋入「神游太虚」吧。到时候就有一战之力了，毕竟曌王也是位新晋的神游太虚，就算打不过她也能跑—— 　　看来布置这一切的人就是日月门的掌门了，他已经在筑紫府的巅峰期卡了近千年，哼，就这心境，他还想晋境。” 　　玑天说得很有道理，缪宣也找不出更好的解释，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找到答案，而是破解这个困局。 　　缪宣：“看来境界是压不住了，我必须要晋入筑紫府，只凭洞察天地无法处理这个阵盘。” 　　玑天笑了笑：“要我给你护法？” 　　缪宣也笑：“用不着，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话音落下，缪宣弹出明月长剑，径直就跃到了这海天秘境的阵法之中，玑天则化出原型，紧随其后，只见一尾幽黑的九尾天狐凭空出现，他每在天空中踩踏一步，浑身的气派便壮大一圈。 　　等到玄狐升至天空时，他已经变化出原型，成为遮天蔽日的大妖，只见那九条尾巴如同星河倒转，垂落在阵法之上，竟将混沌的气息阻隔了个严严实实。 　　突然遭遇截杀，阵法之内也激荡起魔息，连带着整个秘境天地剧变，一只与玄黑天狐本体大小相似的眼睛缓缓浮现在天空，随着那「眼皮」的打开，一枚猩红的重瞳震颤着浮现—— 　　紧接着，混杂着魔息和灵气的力量从这枚眼球中落下，这是混元气机的法门，却十分古怪冗杂，它根本没有处理好混杂的力量，只是粗暴地把它们揉捏在一起，再靠着气机之间的轮转争斗侵蚀天地。 　　玑天长啸一声，九枚长尾化作九枚利剑，逆转着刺向眼珠，他自身的力量也在攻击中暴涨，几乎是一瞬间就突破到了妖族上穷碧落的巅峰，距离筑紫府境界只有一步之遥。 　　天空中的眼珠古怪地一转，硬生生地顶住了玑天的进攻，随后一道扭曲的人声在四面八方隆隆响起—— 　　【你不是我日月门弟子！你为何要潜入海天秘境？】 　　玑天嗤笑：“什么秘境，我想来便来了，还见了一场人族内斗的大戏，真是不虚此行。” 　　这话激怒了眼珠，只听它一声长吟：【既然如此，那你便永远留下来罢】 　　话音落下，巨大的眼珠之中滚落出岩浆一般的血水来，它们顺着玑天的九尾落下，如同火焰一般自然焚烧，火焰里翻滚着剧毒的魔息与灵气，眼看着就要烧到玄狐的身上！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皎洁的月光自下而上地涨起，那清净至极的灵气也如同水波一般，在眼珠下悠然漾开，顷刻间浇灭了所有的脓血火焰，至刚至柔，横着斩入了巨大的眼球之中，劈开了重瞳，剖出其中难以名状的黢黑。 　　与此同时，玄狐身下不住运转的阵法也陷入凝滞，一股极浓郁的魔息在阵法之中横冲直撞，就如同倾天的海水在瓢泼翻涌，而这海水中又开辟出了船行海道，横平竖直地隔开阵盘。 　　上有明月，下有海道，这两道截然不同力量在同时铺展迸发，以不同的方向对抗阵盘的主人，明月是正面对敌，海道为釜底抽薪，二者在此前毫无配合经验，却默契地给了这阵法秘境的操纵者伤筋动骨的一击，真是好一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遇到这样的变故，大眼珠子便更加震怒了：【好、好！青丘狐族，梦仙门下，竟然联手阻拦我人修大计，该杀、该死！】 　　整个秘境都随之动荡，对抗者们也不再藏匿身形，缪宣踏着月光现身，长剑一转，光晕尽敛，随着他的境界提升，白月喷薄、广寒落地，这月华拢在海道之上。 　　就像在海水上覆了一层温柔至极的霜雪。 　　紧接着，豪爽的笑声在海浪中响起，楼婪踩着算盘跃出阵法，千百枚算珠围着他打转。 　　不过是一错眼的功夫，他身上的气势突飞猛进，竟然也随之突破了，跃升到了筑紫府的境界，得心应手地操纵起崭新的商道「建安海航」来。 　　不仅如此，玑天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本就是转世重修，力量与缪宣几乎是对应的，缪宣毫无悬念地成功晋级，玑天自然不会落后，紧接着也登上了巅峰，成为了在场之中第三个突破的人。 　　缪宣、楼婪和玑天同时晋阶，三方一同步入「筑紫府」，协力引动天地气机，竟然硬生生地把灵气和魔息从秘境的阵盘中夺走，重构出轮转秩序的能量回环。 　　不得不说这日月门的掌门真是倒霉透顶，在举大计时接连遇上三个来历不凡的变数，且他们全部都是重修老鬼，还在关键时刻同时晋级，凭空多出三位筑紫府级别的敌对修士来。 　　强敌在前，大眼珠子不得不加快速度，直接扭转了整个日月门之中的阵法，那门派法宝逐日月轮与逐月日轮同时崩碎，将整个门派放在了黄泉血海的大阵之中—— 　　这吞噬天地的阵法竟然不止一个，除了海天秘境之中的阵眼外，整个日月门都被它的掌门做成了奉献血食的祭台，而现在它被完全启动了。 　　缪宣大感不妙，对着天空就是接连七剑：“日月门掌门，你已坠入邪道，快停止逆行倒施，方可迷途知返！” 　　七道月华几乎撕裂天目，将猩红重瞳劈斩成碎屑，可秘境与外界毕竟隔着一层空间的封锁，日月门的掌门虽然拿秘境毫无办法，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抽取了云岳京的气机，竟然靠着前曌朝多年的积累、这百足之虫的尸骸，将自己推上了至高的境界！ 　　这日月门的掌门好歹是积累千年的筑紫府，可此次晋升完全走了歪门邪道，毫无根基与悟性可言。 　　哪怕他已经成功晋升，仍然虚浮无比，只晋上了一阶虚假的「神游太虚」，其本质仍旧脆如薄纸。 　　然而，这所谓的「薄纸」也只是对另外三位顶尖修士而言的。 　　对于境界之下的修士，日月门的掌门仍然拥有碾压级别的力量。 　　缪宣收回长剑，落在玑天头顶，心知这战难打了，他刚想和玑天商议战术，楼婪就已经带着他那千百枚算珠落了下来，嘻嘻笑道： 　　“兄台好，没想到晚生竟然能在这里见到兄台，想必兄台已经无事一身轻了？” 　　这话显然在暗指缪宣拒绝组队的借口，缪宣顿时就感到不大自在，只能硬生生地跳过这个话题：“我想斩杀走火入魔的日月门掌门，你怎么打算？” 　　楼婪点到为止，立刻正色道：“晚生愿助兄台一臂之力——晚生能困住他一炷香的时间。” 　　缪宣便颔首道谢：“足够了，麻烦你。” 　　楼婪重新笑道：“兄台不必言谢，晚生能遇上兄台便是千年修得的缘分，晚生这厢——” 　　晋阶的玄狐化作人形，那大尾巴一闪，径直挡在缪宣和楼婪之间，他本人也直接忽视了某位嬉皮笑脸的魔修，只对着缪宣道：“白缪，我与你一道。” 　　缪宣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好。” 　　楼婪往前方闪了两步，试图再与他的兄台叙叙交情。但玑天狐尾一扬，直接把缪宣裹了个瓷实，这既是保护，也是遮挡，反正是没给某人任何机会——要不是大战当前，他大概会有更过激的举动。 　　缪宣：“……” 　　—— 　　这要是现实世界，秒哥已经收到了一打的表情包，可以单开一帖《兄弟，兄弟……》 [260]明月长剑歌六 　　且不论眼前的场景多么眼熟，缪宣只能暂时忽略这微妙的气氛，专心致志地思索起如何对敌来。 　　日月门的掌门靠着歪门邪道晋阶，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天地气机与修士性命，他必定已经将整个云岳京都搅得天翻地覆。 　　既然他已经造成了如此大的危害，那么此地真正的主人一定会尽快归来。 　　换句话说，不论曌王是否被调虎离山、又调到了哪个山头，只要她察觉到了问题且能够自由行动，她必然会全速归来—— 　　剑修的机动性从来都是最强的，更别提曌王已成人族道标，可想而知她的速度会有多快。 　　既然一位剑术登峰造极的神游太虚即将赶来支援。 　　那么他们三个筑紫府就不需要拼死斩杀晋级后的日月门掌门，他们完全可以拖延时间。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拖延一炷香就显得很可靠了。 　　楼婪显然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轻声哼笑，脚下的算盘迸发出幽深的辉光，那四通八达的海路航道就这么从地上蔓延到了天空，与那支离破碎的眼睛撞在了一处—— 　　楼婪的「建安海航」玄妙非常，已经得到了梦仙的五分真传，随着他的操纵与拨动，窄小的方格成了航道，黝黑的算珠变作艟艋，船来水行、遥相呼应、彼此勾连，像是战阵一般守住了天穹，小小一方算盘竟然真的将这片天地牢牢禁锢！ 　　刚晋阶的日月门掌门自然不肯服输，以全力镇压而下，狠狠地击打在「建安海航」之上，二人角力之间，倾泻而出的力量尽数落入了海天秘境，早在刚才的战斗中，这秘境的边界就已经摇摇欲坠。 　　如今又遇上了这种程度的对抗，只能不甘地陷入解构，那些上古流传至今的阵法也从外至内散落开来，竟是要崩溃了。 　　玑天紧随而上，这一次他没有强力进攻，而是用出了天狐幻术。自从到了筑紫府的境界，天狐幻术便已经有了混淆真假的能力，翻覆之间云缭雨绕，让本就变幻多端的乾坤航道更加莫测，硬生生地将这一炷香的时间翻了个倍。 　　天狐大圣的幻术本就有越阶的威力，当年的玑天要不是遇上了修习一剑破万法的白宣，他绝对能摧毁人族根基…… 　　只能说时运不济，时也命也，如今的玑天才算真正转运。 　　缪宣是三人之中最后一个出手的，而他的剑锋也是最极致的，只见一轮玉盘冉冉升起，清辉笼罩天地，锐利到了极致，竟然成了柔和，月光洒落之处再无混沌气机，一切驳杂的力量都被驱散，连带着操使这份力量的人。 　　在这一世中，缪宣将剑法依托于月华。但他真正的剑意却从未变过，那是脱胎于封天破道的渡世宏愿，修功德庇佑并大道同行，与天地合一而继往开来。 　　被困在阵法中的日月门掌门惊怒难掩，竟然直接开口询问：【大妖，你是何传承，你的剑不是妖的剑！】 　　缪宣没有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后世修者然将剑法分作三六九等，这显然是一叶障目，人、妖、魔本就都能用剑，剑意不分高低贵贱，只有道心通明。 　　明月照耀之下，天地间不再有阴霾，缪宣只身深入楼婪的航道封锁，直接抵达了这日月门掌门的面前，他大概是在掌门异变后头一个见到他的人，他也第一次见到了黄泉血海的修士。 　　掌门此刻仍然维持着人形，但这人形已变得相当粗糙，黑色的晶体在他的皮肤下恣意生长，随后又密密麻麻地钻出七窍，像是活物一般耸动不休，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而且掌门的双眼也被猩红占据，滚圆的眼球中生出不详的重瞳，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面对这一幕，缪宣只觉得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残忍，而小系统早已滋儿哇地大叫起来，发出了密集恐惧症所能发出的最惨叫声，偏偏这掌门是个相当厉害的活物，不断地在缪宣的视野中来回横跳。 　　不仅能对抗封锁和幻术，还能对缪宣发起攻击，从各个方面对他的认知造成沉重打击。 　　缪宣凝神聚气，他的身法本就迅捷无比，在掌门的进攻下也足够闪转腾挪，还能瞧准时机给这个心境不稳的家伙迎头痛击，可惜境界的差距亘在这里，缪宣的攻击一直都没有切中要害，在他接连几剑后，掌门一翻手，一座小小的宝塔凭空落地，在挡住了缪宣最清正的进攻时，稀稀落落地崩碎成两块。 　　下一刻，这残损的宝塔之中竟落出了三位高阶修士——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位，因为有一人已经被「吃」得只剩骸骨。 　　缪宣扫了一眼，立刻认出了这三人的身份，他们就是日月门下的三位「洞察天地」，是仅次于日月门掌门的大能，其中一人为掌门独子眉山狂生，令一人则是掌门的师侄、执法大队长付石，还有一人还是掌门亲传弟子。 　　眉山狂生和付石都在宝塔的镇压下奄奄一息，被汲取了大量的生气，眼看着是要不活了，而那位亲传弟子已经被残杀消化。看样子是魂飞魄散，不知能否再入轮回。 　　黄泉血海的威力恐怖如斯，这日月门的掌门俨然心智全失，丢失了情感和理智，竟然对自己的子侄门派下如此狠手。 　　缪宣轻捷地闪身退避，在对抗的同时铺洒剑光，占据了这片封锁的领域的每一个角落，日月门的掌门却更为凶狠，他直接搅动混沌的力量，反过来「吞吃」起缪宣的剑光，也不管这行为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伤害。 　　反正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连伤口也能够立刻恢复。只不过要催动黑色晶石，让它们再多生长些…… 　　“不够！还是不够！力量不够！”日月门的掌门癫狂地大笑起来，他一伸手竟然摄来了眉山狂生，掐着自己独子的脖颈就泻出魔息，“好孩子，把你的命也给我吧，速速报恩，助为父一臂之力！” 　　眉山狂生几乎要疯了，他甚至都不敢反抗，只一味地凭借本能挣扎，毫无章法，还是倒在地上的付石猛得暴起，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自己的脊椎之中抽出一枚长剑，反手正劈在掌门的手臂上！ 　　下一刻，付石的剑从中断了，她发出一声惨呼，坠鹰般落在地上，只剩出气而没有进气。 　　但这一剑不是没有效果的，在付石的舍命进攻下，掌门的手臂如同遭遇了凌迟，血肉尽数掉落，只剩下一截苍苍白骨，他暴怒不已，先丢开眉山狂生，在催动黑色晶簇填充血肉，随后伸手探向付石，显然打算先吃了这个师侄： 　　“逆女！我代你师父将你教养长大，此番不过是要取你些许血肉，你竟如此忤逆我！” 　　付石萎顿在地，口吐鲜血，但仍然要反抗，她嘶吼道：“你不再是我的师叔，你就是只黄泉血海的傀儡！你不配为人，你不能做魔，你也不如妖！” 　　日月门的掌门当即破大防，随后开始怒吼，一旁被地图炮的缪宣也听得满心无奈，不过不论妖修的地位是怎么落到第三的，这人还是得救一手，也就在这走火入魔的掌门一掌劈下的那一瞬间，缪宣捞起付石，原地画圈，靠着这无法选中闪过了这擎天一击。 　　恐怖的力量没有击中任何人，只能尽数砸在了阵盘之上，此时两炷香已过，这个坚持许久的阵法终究还是维持不住了，在滂沱的力量之中分崩离析——阵法崩溃，自然要反噬主人，下方的玑天和楼婪都因此被击退。 　　缪宣立刻闪回玑天身边：“怎样？” 　　玑天几乎毫发无损，只是收束力量，闻言便冷哼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幻术之本，我还不至于因这样拙劣粗暴的力量而反噬。” 　　妖族最擅长的便是保存实力与趋利避害，玑天全盛时期的道行是这日月门掌门的千万倍，再加上幻术的特性，他压根就没把这个对手放在眼里。 　　缪宣便转向另一边的楼婪，而这位魔修此刻正默默拭去嘴角的血迹，看血条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显然是吃了大亏。 　　玑天见此，还发出不屑的哼笑。 　　缪宣赶紧按住玑天，同时朝着天空横过剑：“楼公子，接下来便由我与玑天主攻吧，请你为我二人掠阵。” 　　楼婪翻过算盘，竟像是没事人一般，很无所谓地笑道：“不必如此，些微小伤，不碍事。” 　　既然楼婪都这么说了，那么缪宣也就不再坚持，只重新审视起日月门的掌门来，此人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但因为修为差距，无法一击制敌，只能与他周旋…… 　　此时此刻，这日月门的掌门倒也不急着追杀缪宣等人，他反而抓起眉山狂生，颠三倒四地笑道： 　　“待我杀子证道，心念通达，更进一步！吾儿，你我父子缘分到此便圆满了！” 　　眉山狂生发出绝望的泣鸣，日月门的掌门大笑着痛下杀手，缪宣的明月长剑悍然掠过，玑天的天狐幻术后发先至，楼婪敲出千百算珠直取天穹——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天外飞来的一剑。 　　这一剑没有来源，不往去路，只有当下。 　　假如这世上有剑法能将干净利落做到极致，那便是如此了，它的锋利足以斩断因果，又因无来无去而格外轻捷。 　　谁都没有捕捉到它，谁都没有看清楚它。不过是那么一瞬间的天经地义，日月门的掌门便已经身首分离、魂飞魄散。 　　曌王赶到了。 　　一刹那，天朗气清，云消雨散，一位中年女子踩着天穹而来，她发髻高盘，衣着华美，斜握住一柄平平无奇的长剑，几步便走到了掌门尸首身边，停驻片刻，幽幽长叹一声。 　　缪宣在看到女子手中的长剑时就微微出了神，楼婪则与缪宣完全相反，他完全没有注意长剑，只盯着曌王。 　　与此同时他的双眼也随之亮起一层幽光——下一刻，幽光破灭，楼婪又吐出了一口鲜血，头顶的血条也跟着掉了那么一截。 　　曌王转过头，盯着楼婪，低沉地道：“小辈，不要用你的天赋窥视我，你若是死了会造成很大的麻烦，我还不想与梦仙为敌。” 　　楼婪唾去口中鲜血，未语先笑，揖手行礼：“晚生见过曌王尊长，晚生冒犯，请尊长恕罪。” 　　曌王不置可否：“随意。” 　　缪宣终于回过神，也低头行礼：“青丘白缪，见过曌王。” 　　玑天不想行礼，索性回到缪宣的身上，又与他来了个二合一。 　　曌王便又把视线投向缪宣，在青年的耳朵和尾巴上停顿了片刻，随后她才温声道：“狐族小友，不必多礼，多谢你此番出手相助。” 　　按理来说，人修在对待魔修和妖修时都是差不多的态度。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但曌王似乎并不这么想。 　　而且她在对待楼婪和缪宣时候有着很大的差异。 　　缪宣心中奇怪，隐约也觉得曌王似乎是个很直接的人，行事风格和言语谈吐……怎么说呢，有些像是那位梅施师姐。 　　这么简单两句话后，曌王便不把注意力放在无关人等身上了，她先摄过付石仔细查看，顺手为她续了命脉，随后又抓起眉山狂生，也给他续了口气。 　　顺手救回门下弟子，曌王又朝天边挥出一剑，碾碎了残余的阵盘，又倒转剑柄凭空虚点几下，安顿好云岳京，重新镇住山门，将秘境内的活人都丢出来，确保不会有人再受到余波的戕害。 　　前后料理完，曌王这才收回剑，将声音对着整个宗门释放，她的朗盛宣判在同时传遍了云岳京的每个角落： 　　“曹淳道心有失，走火入魔，偏信黄泉血水之怨，屠杀宗门，现已清理门户，夺其职位——” 　　“从今日起，日月门掌门一职传位于付石，众弟子听令！” 　　尊长的命令下达自然无人抗拒，这事情竟然就这么结束了，地上的付石艰难地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请辞：“曌王尊长，我资历浅薄，不堪为掌门，日月门偌大门派——” 　　曌王一抬手：“无碍，日月门经此一役已是元气大伤。如今还不如中等门派，你修为虽不济，但来当掌门正好。” 　　付石：…… 　　付石哑口无言，心想理是这个理，但话好像不该这么说？ 　　曌王又摄来眉山狂生，皱眉道：“你修为已废，需重修，从今日起便重走山门吧，你生父狂妄自大而贪欲骄横，受了贼子蛊惑，你莫要学他。” 　　眉山狂生愣愣地跪着，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生父为了满足扭曲的修为，以掌门的身份毁了日月门，还要杀了他这个亲儿子，随后便被曌王斩首，魂飞魄散。 　　眉山狂生终于想明白了一切，不禁泪如雨下，喃喃自问：“为何、为何……为何？” 　　为何父亲会走火入魔，为何曌王不中途阻止，为何事情会到此地步……这样的问题多不胜数，但眉山狂生一句都问不出来。 　　“曹淳想要晋级却悟性不足，因寿命将至而求助于歪门邪道，被鬼京王黎天诛蛊惑，接纳黄泉血海，最终酿成大祸。” 　　曌王好似看穿了眉山狂生的心思，竟然开口解释起来，确实是平易近人： 　　“我本想去魔界釜底抽薪，早日斩杀曹淳，却不慎中了黎天诛的圈套，耽搁许久。如今与梦仙一同脱困，方才了结事端。” 　　听到梦仙的名号，楼婪便抬起头，显然十分关心，曌王瞥了他一眼，用一句简单的「她很好」就把他给堵了回去。 　　另一边，曌王口中那冷冰冰的「斩杀」二字，足够让眉山狂生忍不住颤抖起来，她察觉到了这小辈的恐惧，便微微皱眉：“道心不坚，也该重修。” 　　眉山狂生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跪在地上，这样的做派让曌王更不满了，她又斥责道： 　　“你生母为忠臣英烈，为劝阻末代皇帝冲击天地关，死谏于朝堂之上，满腔碧血流芳百世，你为她后代，莫要坠了她的清名。” 　　眉山狂已经跌无可跌，只好低低地垂下头：“是。” 　　曌王便不再看这小辈，转而望向楼婪和缪宣，她很自然地掠过前者，只询问后者道：“小友为何来此，莫非青丘狐族有所变故？” 　　缪宣拱手：“青丘一切都好，我来入世历练。” 　　曌王点点头，神情又和蔼了许多：“你很好，有志气，若有所求，可来寻我。” 　　缪宣有些诧异，没想到曌王竟然直接给出了一个承诺，这可是人族道标的金口玉言，那含金量自然非同小可…… 　　缪宣还是忍不住询问道：“我可以摸一摸尊长的剑吗？” 　　这一回轮到曌王惊讶了，她压根就没想到自己的承诺会被用在这地方，而她手中的长剑也在此时震颤起来，竟然是十分欣喜的模样，曌王松手，轻轻点了点剑柄，这长剑就迫不及待地跃出剑鞘，自然而然地横在了缪宣的身前。 　　缪宣轻轻抚摸着剑脊，感受到了长剑的喜悦——这柄长剑正是他上一次进入此世界后佩剑「无名剑」。 　　在天地大书之前，他用无名剑换来了凤骨剑，当时他根本没想过他们还有再见面的一日。 　　“你很适合剑，你的剑意只差最后的打磨……”曌王不知何时走到缪宣身前，直愣愣地问道，“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日后继承我的「无名剑」？” 　　缪宣真没料到曌王还有此一问，下意识把视线投向付石，而这位日月门的新掌门也懵着呢，不明白人族道标怎么就要收一位妖族后人为传道弟子了。 　　曌王：“你不用看她，我也会收她做弟子的，但这剑爱你，你们有缘。” 　　缪宣听了这话更想要挠头了，高手过招真是招招致命，两个社交奇才自然也交流顺利，他只能陈恳婉拒：“多谢您好意，只是我自有师承，也不便再继承无名剑。” 　　无名剑听到这话，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活脱脱地展示了一番什么是剑的心如死灰，曌王上下看看，又重新把长剑摄回手中，丝毫没有感到丢了面子，只点点头：“那也行，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缪宣再次道谢，十分尊敬地揖手行礼。 　　曌王看着这小狐狸又是拱手又是低头，那发顶的耳朵还绒绒地抖动，真是可爱非常，她迟疑片刻，还是顾念自己的身份，只能在袖子里动动手指，也就罢了。 　　缪宣还不知道自己被云吸了一口，在郑重道谢后拜别曌王，又与楼婪颔首道别，就此离开了云岳京。 　　…… 　　“从现在起我们就要餐风露宿了，再也没有茶楼旅舍，只能靠自己了。”缪宣站在荒野之中，遗憾地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就多带一些食物出来。” 　　玑天与缪宣同行，闻言无所谓道：“这天地间能吃的东西太多了，人族的饭食也不过如此。” 　　缪宣：“那接下来你做饭？” 　　玑天：“你都重修到这个境界了，为什么还要吃饭？” 　　缪宣：“人生在世，修道不易，练实难寻……” 　　玑天：“行，我来做，你不许挑。” 　　就这样，两人达成了新的食宿约定，继续赶路，云岳京此行不算圆满。 　　但所获颇丰，缪宣带着全套资料离开了这最后一个完整的灵州净土，就此踏入纷争不断的人世。 　　自从天地关破后，人间界与魔界就完全混在一起。不仅对修行者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还给所有的生灵都带来了巨大的变故，干旱、洪水、瘟疫……各种天灾接踵而至，连带着人祸也连绵不绝。 　　没有踏入修行之途的生灵往往短寿，更新换代十分快速，这百年来竟然也逐渐适应了天地关变革后的新局面，在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中挣出了生路。 　　如今的人间界由凡人王朝和各个门派分割统治。 　　但不论是在哪里，都是一片人间疾苦的惨相，凡人食不果腹，修者灵脉断绝，饥荒以不同的形式深入每个角落。 　　在这样的环境里，缪宣也不再进食，玑天虽然还在寻找可以食用的东西，但总是一无所获——他不是找不到食物，但这些东西早已被污染，食用后有害无益。 　　纵使缪宣早已做好了准备，还是被这波及范围巨大的灾难震慑，且他越是往南走，这种情况就越是惊人，这不仅是因为南方是最早开启天地关的地方，更因为冥蜀就在南方，冥蜀之中的乱局已经开始堆周边造成影响。 　　缪宣现在每日都会推衍卜卦，靠着这个方式来确定两位目标的位置，这两位目标似乎有着截然不同的秉性，一人频繁转变位置，在整个冥蜀之中到处乱蹿； 　　另一人则待在一个地点毫不挪动，好像一颗生了跟的树木。 　　后者比前者更加恐怖——缪宣自从进入这个世界起就在不停地算目标，而目标二在进五年内毫无变动。 　　换句话说，目标二在冥蜀这个鬼地方，连着藏了五年…… 　　这是怎么做到的？缪宣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亲自去看看。 　　按照人间界的地图划分，冥蜀之北与中原大地隔着数十道天地险关，有悬崖峭壁、江洋大河、林木沼泽等区域，而且这些地方都暗藏杀机，沼泽之中是见血封喉的瘴气，河海之中流淌着足以侵蚀皮肉的剧毒。 　　自从天蜀关变为冥蜀之后，这地方就自然而然地与外界出现了隔差。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片曾经的风水宝地似乎也在自救，它将完全陷落的区域与外界隔绝，遏制了污秽蔓延的速度。 　　鬼京王的军队就驻扎在这些地方，时时刻刻把守着内外关卡，断绝了一切人间的往来，除非有大能修者才能跨越阻隔。 　　然而对于修为高深的修士们，冥蜀又有一套独特的处理方法，鬼京王和他手下的几位妖魔鬼怪最爱扣押高阶修士，这地方就像是一个专门为修士们制作的陷阱，外松内紧，只许进不许出——除非有修为与鬼京王等同的大能带路，否则谁也别想走。 　　缪宣并不担忧自身的安危，他已经混到了筑紫府的修为，且还有着对阵法推衍以及跑路的独特研究，他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审视这两位目标，然后做出自己的选择。 　　事到如今，缪宣在刺杀之路上最困难的一点从来不是能不能杀，而是杀了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一路潜伏后，缪宣终于抵达了传说之中的冥蜀，他先是跨越了奔涌着毒水的天堑，随后进入了鬼京王的驻扎的军队，在天狐幻术的辅助下悄无声息地潜入防御阵法。 　　一旦进入鬼京王的地界，这里的风格就十分渗人了，光是驻边的军队就充分展示了鬼京的特色，悬崖上悬挂着一整排死状凄惨的尸骸。 　　既有试图闯关的修士，也有违反军纪的军人，而这些死者无一例外，全部都被剥了皮。 　　缪宣快速地遁入冥蜀的腹地，冥蜀占地面积非常广阔，能够同时容纳十个人类国度。 　　如今这所有的政权都被彻底摧毁，只剩下鬼京作为唯一的至尊，鬼京王把所有的活人都集中到了鬼京都城之中，而且还让修士和凡人分别「安居」，他不允许游荡在外的「野人」，时常派遣队伍巡查，一旦见到便要当做野兽捕捉。 　　缪宣一路靠着幻术遮掩，倒是没有引起任何巡查队伍的注意，他按照推衍的结果，径直潜入了一个修真者的城市—— 　　当然，如今这个城市早已废弃，但留下的建筑物足够多，能够令人分辨出曾经的繁华。 　　即便在凡人的国度中，也有许多城市是能兼容凡人与修真者的。 　　尤其是曌朝还健在的时候，大型都城往往特别热闹，就比如眼前这个早已废弃的城市。 　　缪宣绕过这里的遍地残骸，隐约还能从遗留下的痕迹中窥见昔日的景象，这个城市曾遭遇过灭顶之灾，随处可见火焰焚烧的痕迹，角落里还残留着血迹和骸骨，混沌的气机盘踞在城市的每寸土地上。 　　转了几圈之后，缪宣走过了一片干涸的河道，终于在一个修士家族的洞府前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向被劈开的牌匾，读出了上面的字：“水……府？这里的主人家原来姓水么，真少见。” 　　玑天也看着牌匾上的字迹，挑剔地啧道：“笔触软弱无力，可见书写之人道心不坚，这地方真是够简陋的，你确定你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缪宣仔细地探查一番：“应该是，我在后院的位置感知到了隐匿阵法，我想找的人应该就藏在里面。” 　　玑天打了个哈欠：“要找就快找，那些烦人的虫子又来了——巧了，他们的目的好像也是这个水府。” 　　—— 　　曌王在路上看到小狗小猫 　　曌王确定方圆千里内无人 　　曌王：“嘬嘬嘬……” 　　—— 　　又要到养小孩的环节了 　　这一次不一样了，秒哥终于找到了一个做饭搭子。虽然搭子拒绝照顾小孩，但搭子会照顾秒哥…… [261]明月长剑歌七 　　仙家府邸之内往往有着各式各样的阵法。 　　即便无人维护，也能运转数百年，这座小院便是如此，在一切阵法的正中央，藏匿着一个小小的秘境，它被隐匿在一处水潭之下，毫无灵息波动，无比隐蔽。 　　此时此刻，就在这个狭窄的秘境之中，一个年幼的男童正蜷缩着身体侧躺着，神情呆滞，他的手中是一枚空空荡荡的玉瓶，只看这孩子的外表，压根无法判断出他的年龄。 　　因为他非常瘦小、身材佝偻、脊椎歪曲，整个人都像是一只发育不良的小猴子。 　　水幽在这个百草秘境中已经待了五年。 　　所谓的百草秘境，实际上只是一个非常狭小的封闭空间，满打满算也仅有两立方米大小，它的正确用途应当是储蓄鲜活的灵草植株，因此才有了这样的名字—— 　　但不论如何，这样的小秘境也算是一个非常罕见的宝贝了，竟然能够流落在民间，可见能保存它的家族还是相当有底蕴的，而且很能闷声发大财。 　　水家确实是这么一个家族，三千年前，水家老祖得到了梧桐学宫中仙人的推衍卜卦。 　　于是迁徙到天府的土地上，在此繁衍生息、代代相传。 　　在随后的三千年间，水家一脉诞生了好几位厉害人物，都是结金丹境界的老祖，她们以凤师的修炼功法为底，总结编纂出了一套特殊的修炼法门，以此作为水家的祖传功法《上善若水》。 　　水幽是他这一代中最小的孩子，在他诞生时，水家的金丹老祖竟然中断闭关，就守在产床之前，无比隆重地为水幽起了名字，随后又办了满月。 　　又两年，这位老祖阳寿耗尽、含笑而逝，逝世之前无比郑重地嘱托，一定要集全族之力好好培养水幽。 　　因为水幽就是那个仙人卦象中的「转世大能」。 　　这要是在太平盛世，那么这个得到预言的孩子一定会得到家族中的大量资源。 　　虽然比不上那些世家宗子，是好是歹得还看个人努力。 　　但无疑他的起点会比平民百姓的孩子高许多许多。 　　只可惜，这并不是一个盛世，自从天地关崩溃后，瞾朝早已分崩离析。 　　不论水家有多少位修行者，他们家族所在的仙城又有着怎样坚固的防御，最终都在鬼京王的铁骑下破碎了。 　　在灾难的最开始，水家和整个仙城是一起降服了鬼京王的，当时的仙城中有上千个水家这样的家族，人多势众，他们愿意做顺民，乖乖地在仙城中接受鬼京王的统治，满以为服从就能化险为夷，从此继续维系曌朝时代的荣光。 　　然而这个刚晋升至境界之巅的鬼京王是个彻彻底底的暴君，他几乎不在乎什么道德与法律，也不关心治下死了多少人，他甚至从不考虑过统治的可延续性，他的暴政没有政治目的，只是为了铺展他自己的野心。 　　首先消失的是修真者，所有修仙家族中的修者都被召集到鬼京，说是被鬼京王召做了官员眷属。但没有诏书，也没有书信，更不见俸禄，人也一去不回。 　　接下来是普通人，那些没有修真资质的人又被单独分离出来，送去了鬼京附近的陪都做「顺民」，从此再也没了音讯，只有一批又一批的死尸随着大河淌出冥蜀腹地。 　　至此，整个水府之中便只剩下几个实力低微的引气入体，以及好几个还未踏入修行之途、仅有修行天赋的孩子，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不敢修行。 　　因为晋阶之后会被带走当「官员」，也不敢废弃修为，生怕就此沦为陪都之中的「顺民」，只能垂死挣扎，闭门不出，祈祷着灾难过去…… 　　但祈祷是最没有用的，不久后鬼京王就开始采集「人芝」。所谓人芝，指的就是还未踏入修真之途但拥有天赋的孩童，鬼京王认为这些孩子还「未吸纳天地浊息，最为纯净」，非常之可贵，需得收纳至鬼京皇宫之中—— 　　至于这些人芝会遭遇怎样的迫害，那便是看名称也能明白的事情了。 　　当时的水幽只有五岁，几乎完美地符合了人芝的定义。 　　更何况水家多多少少泄露了一些「上古预言」出来。 　　因此他的大名也早就上了采集队的名单，他本该死在这场横祸中的。 　　但他的表哥硬生生地将他藏进了秘境之中，又把家中仅剩的辟谷丹塞进了秘境，随后代替他被抓走了。 　　从此，水府真正家破人亡，千年家族一朝覆灭，族人四散惨死，家财劫掠一空，只有一个藏匿在花园中的秘境侥幸逃脱，保护住了最后一个五岁的孩子。 　　可灾祸是不会结束的，鬼京王的采集队仍然在四处收集人芝、劫掠灵宝、破坏仙城，水幽一刻都不敢离开秘境，只能躲在其中，靠着食用辟谷丹维生，修行基础功法度日，就这样过了五年。 　　水幽还还没有到修行《上善若水》的境界，而这狭窄的秘境之中也没有水源，他只能练习凤师传下的法门，所幸这脉道法对外界的要求极低，又与他格外契合，这才帮助他吊住了最后一口生机。 　　正在成长中的孩子躲在这狭窄的秘境之中，连翻身都难，更别提练习什么高深莫测的功法，天长日久，这秘境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保护者。 　　反倒更像是一具小小的棺材，将这孩子成年累月地压在其中，不见天日。 　　在这样的孤独之中，水幽已经忘了怎么说话，也忘了表达情绪，更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最后一颗辟谷丹被他吃下，宣告着一切的结束。 　　哥哥、姐姐、妈妈、爹爹、老祖宗，对不起，我活不下去了。 　　水幽丢下空瓶子，又在秘境之中发呆了许久，久到胃部痛得没有知觉，他才想起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于是这个孩子磕磕绊绊地打开了秘境，就这样滚到了秘境之外，瘫软在水府的废墟之上。 　　刺眼的阳光照得男孩泪流不止，但他还是把脸朝向天空，睁大了双眼，痴痴地望着那耀眼的日轮。 　　不知过了多久，在水幽的眼睛要彻底被灼伤时，太阳的光辉被挡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麻木的人脸——不，不是一张，而是十张。 　　十个人，高矮胖瘦、老幼女男，假如只看神情，他们与水幽似乎并无分别。 　　但看修为和年纪，他们可要比水幽强上太多，这是十个开灵台（七境界之二），远远胜过水幽这个引气入体（七境界之一）。 　　领头的那个人裸-露着后背，他的背部被活剥下了一块倒三角模样的皮，皮下的肉就这样露在外头，而剖下的皮也没有完全切断。反而倒着翻到了他的身前，好像一件古怪的坎肩。 　　于是水幽便知道，鬼京王的采集队来了。 　　在场的所有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麻木地望着彼此，好想谁都没有对这个场面做好准备，良久后，那遭遇了酷刑的领头男子才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双腮的肉缓缓吊起嘴角，露出一口缺三倒四的牙齿和黑红流脓的口腔——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一个修仙者。 　　“人芝。”男人慢吞吞的吐出这个词，“我们，找到，人芝了。” 　　于是这个笑容便传染到了其余九个人的脸上。 　　水幽望着这恶鬼一般的采集队，心中并不怎么害怕，他只是觉得迷茫，也许还有些愧疚。 　　啊啊……大家做了这么多的努力，才让他苟延残喘至今，可他也没多活几年，就要这样死掉了…… 　　早知道他就不躲藏了，那就可以和姐姐哥哥们烂进一个锅里——听说鬼京王的青铜鼎非常大，可以容纳数百人，大家炖在一起，那样一定很暖和。 　　领队一伸手就把水幽提了起来，他捏了捏男童的肉，很不满的模样：“太轻，这才几两。” 　　一旁一个干瘪的老人粗嘎地道：“看，这小子，骨头歪的，品相不好。” 　　又有一个女人幽幽道：“我记得他，他以前上过，名单的，那时候逃了，不知道怎么的，靠着什么，还活着。” 　　队长立刻反应过来，他那脸上的笑容也裂得更大了：“这地方，有藏人的，东西，好东西。” 　　话音落下，这夸张的笑容又一次传染到了其他九人的脸上，所有人都盯着水幽。在这一刻，渴望取成为他们新的共同点。 　　紧接着，那老头伸出的手，也不见他怎么动作，就一把拧断了水幽的左手拇指，随后他笑眯眯地道：“好孩子，告诉，爷爷，你这几年，都藏在哪……儿呀？” 　　水幽痛得脸部扭曲，虽然他早就意识到了自己似乎要面对怎样的命运。 　　但当疼痛真正降临时，他又发现自己似乎还不够坚强。 　　另一边的女人揉了揉胸口：“哎哟，这孩子，看得我都心疼了，好孩子，你别怕，你只要说出来，我让你马上死。” 　　队长阴狠地看着这两人一眼，心知他们是在与他争夺话语权。 　　于是他狠狠地释放出了自己的威压：“你们两个，再说一句，就先去死，人芝可以品相不好，但一定要新鲜，绝不能死了。” 　　两人便乖乖的闭了嘴，队长这才满意，又轮转眼珠，死死地盯着水幽： 　　“你老实说出来，不要让大家，都不痛快。要不然，我就把你的骨骼捏碎，再给你换一件衣服。” 　　说到衣服时，这队长还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坎肩」，话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水幽没有流露出任何恐惧之色，他只是直直地瞪着双眼，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老实交代时，他却抬起头望向天空—— 　　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仍然看着太阳，他的眼睛里没有鬼京王的采集队。 　　这太阳可真美呀，要是能在死前再见一次月亮，那就圆满了，太阳虽然美丽，但他更喜欢月亮…… 　　也就在水幽这么想的时候，明亮的天空竟悄然黯淡下来。紧接着，一轮冰轮缓缓升起，这是临死前的幻境吗？ 　　不是的，它太真实了，它是存在的，它就这么取代了正午的烈日，降临在这片天地之间，那皎洁无瑕的玉环之中似乎还有一道白色的影子，飘然而来。 　　月轮之中有仙人降临。 　　水幽呆呆地望着这一幕，眼见着这清辉笼罩了整个世界，将尘世间的所有尸骸都覆盖在其中，清冷的月光之下再无他物，一切痛苦似乎都因此消散…… 　　月光之下，没有任何声音，那十位采集队的修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这样全部倒瘫倒在地面上，水幽也许要比他们多支撑一会儿—— 　　因为月轮并没有向他亮出锋刃，所以他也就能够看到那神仙落在枯干破碎的废墟上，降服了一群狰狞恐怖的恶鬼后，又朝着他缓缓走来。 　　此时此刻，水幽突然产生了一种挂鬼的念头，那五年的等待和五年的煎熬竟然换来了这样一轮月亮，他所遭遇的一切苦痛似乎都是值得的。 　　最后，这个仙人在水幽的面前停下，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水幽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假如这就是死亡，那真是太幸福了。 　　…… 　　虽然缪宣早有预料，但在见到目标一时还是被他这惨烈的模样吓了一跳，这个小小的孩子即便失去了意识，还是本能地团成一团，远远望去像是个脏兮兮的肉块。 　　水府中的秘密应当早就被本地驻军察觉到了。 　　因此派遣了多支采集队在周围徘徊，甚至还有一个队伍就游荡在水府之内，时刻翻找着可能残留下来的灵宝。 　　让缪宣深感世事莫测的是，这一次的目标一在转世前竟然是他曾经的故人—— 　　在他以神兽白凤的身份，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时，遇到的人族君主幽昭。 　　不论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往，二人毕竟是是有前缘在的，早在算到人君转世时，缪宣就已经不准备刺杀目标一了。 　　更何况转世后的幽昭还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身有残疾，神魂不稳。 　　缪宣把孩子抱起来，摸了摸骨，这才发现他对年龄的估计有误，这孩子竟然已经十岁了。但发育迟缓，所以看上去格外瘦小伶仃…… 　　缪宣就这么走到水府之外，遇上了在大门口踢着牌匾完的玑天——这只狐狸没有进入府邸，事不关己地等在大门外，这其实不要紧，但问题是玑天还给他捣乱。 　　缪宣叹了口气，对双手环胸的男人道：“玑天，下一次不许再阻拦我救人。” 　　正是狐狸拦了一手，缪宣才没有及时救下幽招转世，以至于这孩子被采集队拧断了一根手指。 　　玑天瞥了一眼缪宣怀里的小孩，一副知错不改的样子，只哼笑道：“「救人」？你就是去救这么一个小东西的，他有什么用？” 　　缪宣正色道：“玑天，你知道我的底线，不要妨碍我去救助我认定的人，而且这个孩子与我缘分匪浅，他是上古人君转世，你通晓古史，应当知道他也是我的故人。” 　　“你说什么？故人？你的？！”天狐大圣虽然厉害，但在推衍上确实是十窍通九窍，他一开始没认出什么转世轮回，本来还打算和白凤贫两句后再认真道歉，却没想到得到了这么一个答案，整个人都陷入了怔愣之中。 　　谁？上古人君？哦，是那个统一了弱小的人族，建立了一个简陋的国家，靠着白凤提携的所谓人君？！ 　　这可太可笑了，这所谓的人君携人足气运、为人足道标，可到头来却没能杀死犯上作乱的玄魔，以至于让白凤遭到了伤害，迫使白凤涅槃重生，最后身祭天地—— 　　就是这么个东西——这、么、一、个、东、西，在几万万年后，还让白凤念念不忘！？ 　　假如玑天的愤怒能够表现出来的话，他已经把这个小孩搅做成了肉泥。 　　可是这小崽子还倒在白凤的怀里，他连碰都碰不到……呵呵，白凤还因此警告他呢！不允许他插手！！ 　　缪宣可不知道玑天心里是怎样醋海翻波，他只顾着检查怀的孩子，发现他的情况非常糟糕，这小孩大概是在什么地方躲了很久，在生长发育的过程中一直遭到压迫。 　　于是他就像是那些人为改造的盆景一样，在幼生期就畸形了——这孩子的脊柱完全歪斜，四肢骨骼扭曲、长短不一，修炼的功法倒是中正平和。但他摄入体内的养分过于驳杂，已经污染了五脏六腑与浑身经脉。 　　如果想要医治这样的畸形，那就只能把这孩子的骨骼一寸寸捏断，再让它们重新长好，同时洗经伐髓，用强大的灵息冲击关窍…… 　　不论哪一样，都是极度残忍的折磨和痛苦，这孩子能扛得住吗？ 　　有没有别的方法呢？ 　　缪宣的思绪转得飞快，一时间还真的找不到解决办法，不过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外面还有乱七八糟的采集队。 　　虽然他们修为低下，不至于造成多么惨重的伤害。但这里毕竟是冥蜀，万一引起了更高阶的修士注意就不好了。 　　到时候打了小的来老的，一连串连锁反应后引来鬼京王…… 　　缪宣把这个脏兮兮的小孩一抄，转头对玑天道：“我们走了，先去找个地方落脚。” 　　玑天呵呵冷笑：“好呀，走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去哪，又不肯杀人，留下一大堆隐患，可别被这群人看到了你的样貌，到时候又是一堆破事！” 　　这怪模怪样的语气听得缪宣头疼，真不知道这只狐狸又在闹什么脾气，只能好言相劝： 　　“你是说这支采集队吗？我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让他们失去意识了，而且他们的修为也已经被我废掉了。” 　　玑天又笑：“是啊，不仅有修为，还包括他们身上的禁制，从此鬼京王再也无法拿捏他们——谁能和您似的，又日行一善了。” 　　缪宣皱了皱眉，相当严肃地道：“不，这可不算是行善，等他们醒来后最该做的事情就是立刻逃命，这禁制也相当于鬼京王的标记，他们失去了标记，就成为了被采集队捕获的「猎物」，而且我还折掉他们的修为，他们几乎是必死无疑的，这是非常残忍的处置。” 　　玑天：“那可真是真是报应不爽，恶人自有恶人磨。” 　　缪宣又摇头：“虽然已经犯下累累恶行，但他们都是被世道卷挟至此的，恶果之源是鬼京王。假如天蜀没有变成冥蜀，他们都该是正道上的修士。” 　　玑天彻底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缪宣赶紧抱着孩子跟上来，又换来玑天一个白眼。 　　…… 　　自从冥蜀的天地关被破坏后，这片区域就遭到了全面的冲击，灵息魔气四处乱窜，遍地生灵死亡，几乎不剩下什么好地，仙城之外皆是荒野，荒野之中凶兽横行。 　　但不论怎样，缪宣和玑天的修为摆在这里，再是荒野冒险，他们也不至于沦落到啃草皮的地步，两人寻到了一块荒无人烟的贫瘠土地，简单构筑了一下阵法，搭好了隐藏和幻术，就在这里暂时安顿下来。 　　玑天一边布置幻术，一边斜眼瞅缪宣怀里的小鬼，不阴不阳地问：“你之后打算拿这小崽子小孩怎么办？” 　　缪宣一边算阵法一边道：“我打算收他做弟子，再把他身上的缺陷治好。到时候不论他想做什么，只要不是为非作歹，那就都随他去吧。” 　　玑天怪里怪气地哦了一声。 　　缪宣又道：“这鬼京王十分古怪，还和黄泉血海有关系，等闲杀不掉他，等给这孩子整治好后，我打算潜入鬼京看看那里是什么情况。” 　　这倒是早就商量好的，玑天便没什么异意，相对正常地嗯了一声。 　　待两人把这块地方清理出来之后，缪宣就开始搭建居所了，他拿出一枚巴掌大的房屋令牌，就这样掷在地上，注入灵息。 　　下一刻，这小小的房屋便化作一间宽广的单层居舍，窗明几净，不算多么豪华。 　　但胜在简约温馨，居舍外还种满了翠竹杨柳，挡住了所有的窗户门扉，确保屋内的人望不见脏乱的环境。 　　不仅如此，屋内的布置也十分完善，二十来个个房间被巧妙的组合在一起。 　　在确保光线充足的同时，还做到了一步一景，颇有园林的雅趣。 　　缪宣盛赞：“这真是我在青丘买到的最值得的灵器。” 　　玑天催促：“行了，门口有个不错的房间，对就是那个养灵宠的，你赶紧把这崽子扔进去，那房间有喂食槽的——你一直攥在手上，脏不脏啊？” 　　缪宣无奈：“这孩子现在亏损严重，我打算先给他做个简单的处理。到时候他恢复起来也快，我想给他列一个治疗方案，你要来吗？” 　　玑天转身就走，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砸在木地板是，显然是用行动给了缪宣一个回答。 　　缪宣：“……” 　　缪宣更加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幽昭转世怎么碍着天狐了，只能当他是讨厌人类，尤其讨厌人族首脑——唉，这也不怪玑天，毕竟当年的白恕给大家都留下了心理阴影。 　　既然狐狸不乐意了，那么缪宣自然不会勉强，他带着这孩子进入了一个有水池的房间，先将小孩的衣着褪去，再把他沉入灵池中，一边给孩子清理，一边仔细地观察起他的关窍来。 　　缪宣走过的世界多了，在治疗上也别有心得。 　　尤其这个世界中能用的手段格外丰富，他把孩子泡在灵泉里，转身就在矮榻上写起了治疗方案，一边写还一边回忆起久远的记忆。 　　在转世之前，幽昭是个怎样的人呢？ 　　小系统适时地给出了各种各样的资料，缪宣看着看着，竟觉得这些东西十分陌生。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而不是一位曾经的朋友。 　　小系统嘟哝：【也不算朋友吧，哥后来不也和他掰了吗。】 　　缪宣不禁叹了口气：“我不能接受人祭，幽昭却认为人祭是最好的供奉，他遵循的是上古的社会风俗，我们之间并无仇怨，只是道不同而已。” 　　然而道不同就是最大的问题。 　　当年的缪宣也并不成熟，秉持着一种末世的行事风格，从未主动引导身边的朋友，对幽昭的行为从来不闻不问…… 　　幽昭诞生在那个年代，而且还是人皇，当然有自己的立场，他们之间会产生分歧实在是太正常了，这需要双方共同的理解和努力。 　　缪宣正走神，突然间手边的池塘里漫开涟漪，他便知道幽昭的转世醒了，低头一看，正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这小孩太瘦了，小脸也有几分骷髅的模样，以至于那双眼睛又黑又大，格外渗人。 　　缪宣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发顶，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一动不动的望着他，像是个小小的人偶。 　　缪宣笑了笑，又道：“你随身携带的东西，还有那个小秘境，现在都在我这里。如果你要的话我一会儿还给你，你还带着一个长命锁，上面是你的名字吗？你叫水幽是吗？ 　　听到「水幽」这个名字，小孩终于动弹了，他眨了眨眼睛，耷拉下脑袋。 　　缪宣又摸了摸孩子的头：“好，那我就叫你小水了，小水你听好，我是来自青丘的妖修白缪，你前世与我有缘。假如你愿意，我想收你为徒，为你治势，引你入道，你意下如何？” 　　如此重复几遍后，水里的孩子还是没有反应，缪宣心中一突，不由得开始考虑起最糟糕的情况——这孩子要是傻了，他应该怎么修补他的心智呢？ 　　不应该啊，这小孩神魂还是稳定的。不过他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修补心智这种事得去问玑天，天狐在玩弄心智上可是世间翘楚…… 　　缪宣扬声：“玑天，你在吗？” 　　玑天没回答，显然对「在吗」这种骚扰很是抗拒。 　　缪宣挠挠头，心想玑天今天怪怪的，看来他还是得走过去询问。 　　这么想着，缪宣便站起身，向着大门走去，大门还不等他走出门，突然就听到身后水声炸响，他回头望去，发现小孩竟然从灵池中爬出来，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 　　缪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莫不是以为他要反悔。所以才不顾身体虚弱，强撑着爬上灵池求情——他大概是被关了太久，已经不会说话了。 　　缪宣赶紧回身，重新蹲下，将这孩子抱起，在脱下外衣给他裹住：“你别怕，只要你愿意，我就给你当师父。” 　　小孩的脑袋上已经青红一片，缪宣伸手一摸，这简单的伤势便消失不见，他便愣愣地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缪宣的脸。 　　缪宣正想继续和这孩子解释一番，房间的大门就再次被推开，这一回真是玑天进了门。 　　不仅人来了，还带来了一个食盒，显然装满了好吃的：“什么事？我听你叫得十万火急才来的，不然我才懒得过来。” 　　缪宣：“啊，没什么事，刚才我以为这孩子智力有缺，所以想问问——” 　　玑天转身就想走，但看着这孩子赤-身-露-体地躺在缪宣怀里，而且还裹着他的外裳，又慢慢地止住了脚步：“要是家里没有布匹衣料了，你可以拿门口的门帘给他裹。” 　　缪宣赶紧给这孩子换衣服，同时问道：“这食盒是给我的吗？谢谢你。” 　　玑天把东西往地上一搁，这一回是真的转头走人了。 　　但走得老远后又有声音幽幽传来：“东西都是给你的，你不许给这人崽吃。” 　　—— 　　要开始了，狐狸冷脸洗外套的日子…… [262]明月长剑歌八 　　最近的这段日子，玑天过得十分不好。 　　若要说怎样难受，那也不至于，也就是全世界都在与他作对的这种程度吧。 　　自从转世轮回之后，玑天就在妖族因果的联结下与白凤双魂一体。 　　他虽然处于被压制的状态，但白凤清醒温柔，行事随和，一直在与他轮换使用躯体，且因为某种原因，他也接受了现状。 　　等到两人的修为都上涨后，玑天便能用幻术和灵息「捏」出一个「身体」，随时能从白缪的身躯中「分离」出来，这样他的行动就更加方便了，而在这一过程中，白凤仍然是任他施为，甚至有几分予取予求的架势，非常纵容。 　　日子过久了，玑天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甚至觉得这样很不错，他从未想过这种双魂相伴的日子竟然会在某一天横生枝节—— 　　白凤不和他待在一处了，不但如此，还让他维持身外化身的姿态，尤其不许在晚上靠近卧室。 　　玑天像是半夜被踹下床的猫咪一样，不可置信地嚎叫：“你要把我赶走？” 　　缪宣的理由十分正当：“这几天晚上你差一点就要把小水吃了，我当然不能让你和他在一起，而且我也不可能赶走你，我只是把你们两个隔开而已。毕竟你是两人中唯一一个能行动的人，所以我只能要求你。” 　　假如玑天愿意在此时幻化出尾巴，那么他的尾巴一定在无限变大，然后爆炸式地盖住这片天地： 　　“隔开？！你不要和这人崽上床就什么事都没有！我是那种会半夜偷袭幼崽的小窝、就为了杀一只破破烂烂小人崽的狐吗？！” 　　缪宣沉默了，随后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玑天。 　　于是玑天也陷入了可疑的沉默，半晌后，玑天改口：“就算我是，那也是你有错在先！你把他丢给梧桐学宫不就行了，你自己带他干嘛？搞得他像是你生的一样——对！你都还没带过一只小狐狸，你就先带人崽，你偏心！” 　　缪宣：“唉，不是我偏心，这孩子是我前世的前世的故——” 　　玑天可不要听这话，转身就走，走前还没品地威胁：“你可要当心，别让这人崽落单了！” 　　缪宣看着玄狐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转头看向身后的矮榻，一个瘦小而畸形的孩子正蜷缩在玉席上—— 　　他还是不习惯过分宽阔的空间，早已固定的身体也不再适应正常的姿势，只有歪曲身体才能让他感觉舒服一些。 　　缪宣摸了摸这孩子的头，有些违心地道：“玑天是个……嗯，很好的妖，你别怕他，他只是很戒备所有领地内的陌生人，等你们熟悉一些就好了。” 　　水幽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头蹭了蹭缪宣的手，以此作为回答。 　　缪宣心中怅然，又认真问道：“那么你准备好了吗？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的事情会非常艰难，我要打碎你全身的骨头，重塑你的关窍，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水幽点头，睁着圆而黑的眼睛：“要……清醒的。” 　　这也是缪宣和水幽说过的，他可以在水幽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帮他重塑，也可以在水幽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助他铸骨，只是前者的效果远不如后者——听了这两个选项后，水幽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缪宣严肃起来：“一旦开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水幽露出一个微笑：“多谢……师父。” 　　水幽被救出秘境已有一个月，仍然无法恢复正常的语言能力。但已经可以组织简单的词语，除此之外他表现得非常乖巧，而且悟性很强。不论缪宣教授什么，他都能以一种远超同龄人的速度学会。 　　这样的学生是最让老师有成就感的，缪宣心中赞叹。 　　即便他从来都不相信转世会增加智商，也得确认幽昭最起码保持了前世的水准…… 　　但不论如何，重塑身躯必须得抓紧开始了，这是一场漫长而折磨的苦修，光是第一个阶段就要持续半年，而后续的两个阶段将需要十年，这一过程中还得不断地耗费珍贵的药材和灵物，以及一位修习功法中正平和的主持者。 　　缪宣就是这样一位主治医师，而且他也不缺东西，这百年来他也积攒了不少灵药。 　　就算是和玑天对半分后也绰绰有余。但他不能再这么游荡下去，既然已经深入了冥蜀，那也得有相应的旗号才行。 　　在真正开始重塑水幽之前，缪宣连夜镌刻出了一个牌匾，上书「梧桐学宫」四字，就这样挂在暂住的行宫门口—— 　　行宫是玑天的叫法，这位上古妖狐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应该住宫殿（玑天：宫殿叫什么我无所谓，我只要住宫殿，而且你也得住），缪宣就随了他。 　　就这样，梧桐学宫分宫殿在冥蜀的荒野里成立了。 　　鉴于缪宣的白凤转世身份，这边的宫殿没准还是本家，不过缪宣和玑天都不在意这个，他们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重塑水幽身躯，以及搜集周围情报。 　　有玑天的护法在，缪宣很放心地在行宫闭起了小关。 　　…… 　　水幽乖乖地泡在温热的水池里，不断有药汤注入灵泉中，又融化在血肉里，让他浑身都麻痒起来。 　　缪宣打开了他这些年积攒的小库房，挑挑拣拣一番后，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于是他解开封锁，将这些灵器一一摆布开。 　　药泉中的水幽眨巴着眼睛，望着不远处师父的背影，药汤已经生效，他现在十分不好受。 　　但他愿意让这一幕一直一直持续下去，最后永远不要结束。 　　缪宣转身，端来一盘寒气森森的小刀，刀身纯白，有赤红的笔触描绘出古拙的花纹，似飞鸟展翅，又似猛虎下山。 　　水幽不错眼地盯着刀，恍惚间竟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开始发抖，缪宣赶紧摸了摸他的后颈，一道中正平和的灵息便注入了他的身躯，让他紧绷的身体舒缓了下来。 　　缪宣介绍：“这是鸩妖遗骨铸造的骨刀，能够侵蚀骨头，也是我即将用在你身上的灵器。” 　　一旦开始工作，他就拿出了十分的认真，很详细地描述起手术中和手术后可能出现的情况：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但很快就会迸发蚀骨剧痛，这痛苦会持续一个月……骨头全部消蚀之后，你就没有办法支撑身体了，这一过程会持续五个月。” 　　水幽认真地听完，坚定地点头：“师父，我可以。” 　　缪宣叹息，让水幽转过身，随后他也走下药池，自然排斥药力干扰—— 　　以缪宣现在的修为，就算是进血海也不会受到伤害，一点药材汤水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现在的水幽还不知道这些，他被沉入了药水中，眼前是一片波浪浮动，只能隐约望见师父的衣摆，这样泡在水中，一定会被药汁打湿染色，再也没有最初的纯白…… 　　突然之间，水幽就觉得十分愧疚。 　　但水幽很快就没有思考的能力了，因为缪宣已经拿起了柳叶小刀，轻而快地滑入了他后颈下的肌肉，刀尖滑过肌理、钻入骨骼，最后正入骨髓。 　　下一刻，剧毒迸发，以刀尖为起点，骨骼从内腐烂，化作秽水，顺着伤口流淌出血肉，汇入药汤之中。 　　剧痛之下，水幽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缪宣赶紧用灵息压制住他，同时帮他疏导体内的废物，化解药力护住心脉，不让鸩骨刀伤害到骨骼之外的区域。 　　疼痛越来越强，水幽的呼吸也逐渐支离破碎，化骨就是一场酷刑。在没有止痛的情况下，这刑罚会成倍数地增长，带来无底的绝望。 　　缪宣心中叹息，但手仍然十分稳定，他在确认这枚鸩刀的效力已经完全覆盖第一节区域后，又从盘子内拿出了第二枚，沉声问道：“小水，这样的痛苦你可以坚持吗？” 　　水幽像是一只被压碎了下半身的小动物，细碎地呜咽着。 　　但在他稍微拾起一些理智后，竟然挣扎着道：“不痛……痛……师父……” 　　缪宣沉默许久，摸了摸这孩子的头，还是将第二枚鸩刀没入了他的下一段脊骨。 　　…… 　　玑天百无聊赖地晃荡在干枯荒芜的大地上，魔气和灵息围着他打转，毫无秩序地流淌。 　　这个地方倒是不缺灵息，只是在魔气的冲击下，这些灵息对灵修而言毫无用处。 　　玑天路过了几处曾经有凡人定居的城市，此时这些城市之中早就没有了居民，那些低矮的建筑物也被各式各样的法门摧残破坏，再也认不出过去的模样，偶尔还有游荡的采集队路过，更添新伤。 　　鬼京王在对待自己的下属时毫无仁怜之心，完全把他们当成了消耗物，挥霍无度，死伤无数。 　　不仅如此，鬼京王还对残忍的刑罚格外钟情，尤其喜欢欣赏绝望和死亡，他的治下已经有了怎么杀都杀不完的人。 　　但他还是要四处虏掠人口，然后像是处理捕猎到的牲畜一样，处理这些虏来的人—— 　　一部分人是皮，可以鞣做衣裳，便要驱赶进鬼京驭使，当做草芥百姓； 　　一部分人是肉，可以吞吃饱腹，便要驱去终日劳作，当做牲畜奴隶； 　　一部分人是鹿茸犀角，可以珍制药材，便要拿来蒸做人芝，当成稀罕血食…… 　　饶是玑天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几个这样对同类出手的人类，古时候那些前车之鉴们都死得很惨，且折腾了一辈子也没扑出多大的水花，最后魂飞魄散，连转世都没有机会。 　　不过当时的人族道统正兴起，道主白恕又自诩卫道士，最受不了这种坏了人族荣光的邪魔外道。 　　不仅千里追凶把人抓了，还要活剔出骨头以儆效尤。 　　吞噬同类确实该当重罪，但白恕……哼…… 　　想到白恕，玑天冷笑一声，心想那虚伪的道主倒是还做过几件立威的好事，但最后还不是被白凤斩杀——真是活该，哪有卫道士整天盯着弟弟的屁股的。 　　当年玑天也是听过一些小道消息的，在在这转世后百年来，他又在白凤那儿旁敲侧击，零零碎碎地得到了许多一手资料。 　　于是越发确定了这位前世宿敌的卑鄙面目，一想到这家伙最后死在白凤手里，他就心情舒畅、意念通达。 　　有白恕作为对比，如今这位曌王就显得十分优秀了。虽然也被妖族诟病，但只是有些沉迷皮毛的古怪癖好。 　　据说曌王在拜访弱水妖都时隐姓埋名狂吸毛绒幼崽……因为过于离谱，事情层层上报到老祖案头，那猫妖大圣还以为认错了人，做客的曌王也咬死不认，被吸了肚子的小猫心碎哭泣，而后竟收到了匿名者送的大礼。于是悬（不）案（打）至（自）今（招）。 　　再有一个就是魔族梦仙，这位魔族魁首确实年高德劭。但近百年来根本找不见踪影，且四海八荒不断地冒出梦仙弟子，其密度犹如雨后春笋，魔宫楼门年年都要派人去检验真伪，结果发现全都是真的。 　　青丘妖族中的长老还曾算过一笔账，按照梦仙的收徒频率与收徒成果，她在打出生起的千年的时光里平均每个月都要收六个弟子，数量之恐怖令人惊愕，比曌王偷偷摸摸吸的小毛崽子还多……没准她们俩的目标还重合过。 　　但怎么说呢，确实是为魔族的进步做出了贡献吧。 　　玑天一边想着顶阶修者的八卦，一边漫无目的地地晃荡，很快就走出了凡人的聚集地，来到了修者主持的仙城。 　　在这段时间内，仙城之中的采集队明显增多了不少，不久前消失的那支队伍确实引起了关注，鬼京王的军队虽然在砍自己人上毫不手软，但却有着守财奴般的监管制度，人残了、废了、死了都没关系，但丢了就是大事。 　　尤其是采集队带有特别的标注，他们本身在冥蜀境内消失也就罢了，却连着鬼京王的标记也散落无踪…… 　　即便人死了、魂碎了，这标记都不会消失，只能是大能偷偷潜入，打散了至尊的记号，为了确定此人身份，派遣多少采集队都是应当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玑天还是为这种人海战术感到可笑，他随手弹出幻术，直接在人群之中走过，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经过。 　　那么采集队的军士在做什么呢？他们正在发了疯一样地四处破坏，亢奋地摧毁着面前的一切事物，那挖地三尺的样子既可笑又可悲——这些人已经被压迫得半疯了，连话都说不顺畅，更别提理性思考。 　　一片废墟尘土中，玑天实在是不理解白缪为什么要这么警惕鬼京王，看这个人的军队也知道他是个大疯子，而对付疯子往往是最容易的。 　　难道是因为黄泉血海？ 　　凤凰仍然在忌惮那个玄魔的脑袋——那个欺师灭祖，伤害过白凤的魔族先祖？ 　　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过是这种货色啊，那消灭掉它就好了。 　　玑天不屑地笑了笑，几个纵身就飞上了天空，他低下头，看着遍地横行的采集队，这些修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像是野兽活尸一样行动，不择手段地宣泄着他们的恐惧和暴戾，而他们注定要一无所获，随后遭受剥皮剜肉的刑罚。 　　真像是一群蝼蚁啊，朝不保夕、垂死挣扎的蝼蚁……玩弄蝼蚁，难道就是鬼京王的爱好？ 　　不可理喻。 　　玑天抬了抬手指，一道无形的气浪悄然降落，将地面上的所有采集修士都压成了肉泥。 　　…… 　　肉泥粘稠地落进了药水中，鸩毒发作后，骨骼将由内而外侵蚀。而作为承受这一切的人，瘦削的孩子已经失去了动弹的能力，软趴趴地挂在缪宣的手臂上，一口出一口入地艰难呼吸。 　　水幽此刻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虽然只有短短一日，他的脊椎、四肢和骨盆区域的骨头已经全部被腐蚀了，支撑着他的是师父的灵息，消蚀骨骼其实是最容易的一步，真正要持续半年的长期任务是催生新骨——建设远比破坏艰难。 　　缪宣把孩子平放在半空中，他本人的灵息在此刻凝聚为了坚硬的实体，代替骨骼支撑在孩童的躯体之内，缪宣又将水幽的手臂打开，一边观察着孩子的生理状态，一边低声鼓励： 　　“做得好，小水，我们就要结束了，只剩下肋骨和头骨，接下来的生骨不会那么疼了。” 　　水幽已经说不出话，但还是努力地抬了抬眼皮，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坚持。 　　缪宣将手伸向盘中，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两把鸩刀，分别对应胸腔和头部，而这两处也是最危险的部分，一个弄不好，水幽就真的会被鸩刀杀死，其中的风险可想而知—— 　　这种奇诡的治疗方式是寻常医修想都不敢想的，但此刻的缪宣却有十分的把握。 　　鸩刀在精妙的操作下滑入孩童的胸口，开始了对肋骨的腐蚀，这痛楚牵连到了肺部。 　　于是孩童连呼吸都暂时停止，缪宣只能引渡灵息进入他的身躯，以此来取代枯竭的真气。 　　一炷香后，水幽的胸腔古怪地凹陷下去。但很快又被灵息顶起，缪宣抽出鸩刀，排空秽水，完成了对胸腔的解构，没有涉及到肺腑，更完好地保存了心脏。 　　躯干全部完成，最后就是头部了，这是最艰难的一步，在消融骨骼的同时也要用灵息重构。否则脆弱的脑部随时会被剧毒侵蚀。 　　缪宣深吸一口气，先放开精神力领域，确定玑天已经回到了行宫周围，随后才开始专注地做起这绣花一样的活。 　　即便他已经拥有了可以移山填海的力量，在催生与新建上还是要千般小心，治疗与创造远比毁灭困难得多。 　　一日一夜后，水幽所有骨骼都已经消融，只剩下一整块完整的血肉，由灵息拼凑的骨骼支撑，缪宣做完一起工作，换了药汤，让这孩子悬浮在水液之中，这才收工，离开了这间培养室。 　　玑天早已经在门外等着他了，在看到缪宣脏污的衣服时狠狠皱眉：“你怎么搞了这么久？” 　　缪宣很不在意地脱下外套：“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比预计中的要早一天完成，接下来就是构建骨骼了，你今日有没有什么收获？” 　　玑天盯着外套上那大片大片的黑褐色污渍，真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去那些凡人和修者的城市走了一圈，还做了点清理。” 　　缪宣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在玄狐靠近时才依稀感知到了他身上的血腥，这倒不是单纯的气息，而是某种染了血的因果—— 　　这个世界对推衍的包容度格外高，自从缪宣把推衍的熟练度刷到质变，就能够感知到更多的东西了。 　　缪宣问道：“你杀了多少人？你这样很容易过早地引来鬼京王。” 　　玑天撇过眼：“不知道，反正出现在我眼前的都死了，而且我也已经做好了诱导，在这几年里不会把任何「神游太虚」引过来的。” 　　缪宣又追问：“那死者的魂魄——” 　　玑天烦躁：“都好好送去轮回了！那些标记也除掉了！放心吧我心慈手软的白凤尊长，我不会在您老眼皮子底下滥杀无辜的！” 　　缪宣失笑：“辛苦你了。” 　　玑天盯着缪宣的笑容，半晌后转头就走，缪宣还有些莫名其妙，回头一看，他沾染了药汁污水的外套也跟着不见了。 　　…… 　　这世上的锦衣华裘千千万万，似乎只要是能被披在人身上的东西，就都会被拿来制作成衣裳，而在这其中，飞禽走兽的皮子占据了半壁江山。 　　今日就是进献仙衣的时候，千万只金玉雕刻的车辆承载着数不尽的昂贵衣裳，缓缓地驶入了云端之中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都总管正候在宫门口，对着名单核验衣裳。 　　慢慢的，运输宝贝的云车终于走到了尽头，最昂贵的衣着也被送了上来，队伍的末尾是一架装饰着白骨的车辆，它原本是一架曌朝遗留下的皇帝玉撵，被天诛王朝收缴后，又装饰上了各式各样的骨骼，有人类的、魔族的，还有各类妖兽的，最终成为了眼前的崭新玉撵。 　　当然，这样的车辆必然是不美的，但它却有了一种魔魅的吸引力，好像只要登上车架，就能够战胜恐惧，跨越死亡，掌握世间万物的命运。 　　王都总管看到这辆车，赶紧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一番，又怒斥车夫： 　　“这可是陛下最爱的车架，你竟敢就这么驾上云端，也不知道用云舟载着！” 　　车夫被这呵斥骇得哆嗦，但他见多识广，好歹撑住了，立刻对着总管再三跪拜：“内相大人恕罪！奴再也不敢了！” 　　王都总管可不吃这套，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这磕头不止的车夫，半晌后又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唉，罢了罢了，可别再磕头了，咱家也不爱为难人，你便咽一颗明珠，就当是小惩大诫罢。” 　　车夫听罢，绝望地抬起头，但他知道不完成这惩罚会有更加恐怖的后果。 　　于是只能颤抖地伸出手，摸摸索索地按到眼眶上，一狠心，竟猛地抠出一枚眼珠子，就这样丢进嘴里、嘎吱咽下！ 　　剧痛之中，这位车夫还扯着嗓子嚎啕道：“谢大人教诲，奴再犯下次，便如此眼！” 　　见到这样惨绝人寰的一幕，王都总管的笑容总算是真实了一些，他满足地点点头：“你不错，继续驾车去吧。” 　　听到这话，痛苦未消的车夫竟面露喜色，他抹去源源不断的血渍，连滚带爬地扑回车架旁，带着它接受检查。 　　王都总管挥了挥手中的短杖，掀开车架帘幕，露出其中的布置，只见这车架内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地毯与帘幕，泛着淡黄色的柔和光泽，无比的细腻厚重，其上还用蜀绣绣着龙飞凤舞，又有一套薄如蝉翼的衣袍，天女羽衣一般挂在座椅之后，风流飘逸却纹丝不动，完全看不出不同皮子拼接的痕迹，难得绣者能把皮衣做成这幅样子，可见其技艺精湛、修为高深。 　　王都总管只一眼便知道这套行装能叫陛下喜欢，于是大喜过望：“真是不错，绣娘是哪个？” 　　车夫赶紧道：“是昭岷的陈氏一族，绣娘为族长陈河绣，织绣完便疯癫自焚了，还遣散了家族……” 　　王都总管慢慢露出一个古怪的笑，见状车夫赶紧补充：“她还有一位结金丹的女儿，得了她全部的本事，愿为陛下尽忠。” 　　这才像话，王都总管便点点头：“让那女子当下一任族长，如此不凡的家族，遣散了多可惜，叫她再绣几套衣装来，要尽善尽美，以此偿还其母自焚的重罪——料子倒是不急，我这里还有好大一批，等我挑拣一番再说。” 　　车夫得了令，赶紧退下，车架自有宫中侍卫带走，这一回运输的侍卫们倒是记得用上云舟……反正没人想再吃一颗眼珠。 　　王都总管清点完进贡的衣装和车架，这才急匆匆地往天宫中赶去——是的，鬼京王的宫殿就叫天宫，无比简单粗暴的名字，但却名副其实。 　　假如这世上真的有仙灵宫殿，那就只能是鬼京王的天宫，它比云岳京的曌朝宫殿还要奢华靡丽，无处不彰显着至高无上的尊贵。 　　除了那位陛下外，王都总管便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尊贵人了，他的修为也到了筑紫府的境界，距离至高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注定成为他无法跨越的天堑，而他也心甘情愿地成为天诛鬼京的伥鬼，在这炼狱一般的冥蜀中活出了个大鬼的样子。 　　一路疾行后，王都总管终于抵达了君王的寝宫，他松了一口气，躬身下跪，缓缓地膝行入内，跪过一条漫长的碧玉走廊，终于到了一扇玉门前。 　　在此玉门前，总管又三叩九拜，仿佛朝见神灵的祭祀，等他自认为做足了崇拜，这才颤颤巍巍地唤道：“陛下，各地的贡品已经到了，皆是上上品。” 　　片刻后，玉门缓缓打开，总管立即膝行入内。但还没等他挪动两步，就见到了那叫人眼熟的车架，而在不远处，一架纹着天地舆图的巨大屏风高纵坐落，只见一个男人就坐在屏风之后，而一条轻薄的衣裳正挂在他的膝盖上。 　　总管不敢抬头，但他见到了那衣摆处的绣纹，便立刻喜上眉梢，心知这套行装正中了陛下的喜好。 　　至于上一刻还在宫殿外的车架，为何会在下一刻出现在寝宫内？神游太虚的手段，自然如此神奇。 　　“你做的很好，辛苦了。”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从屏风后出来，轻快而爽朗地道，“这件衣服，我尤其喜爱。” 　　—— 　　怎么还没写到这大逼斗，着急…… [263]明月长剑歌九 　　缭绕的香烟中，整座大厅都被覆盖在沉沉的浓香里，主座上的男人靠在椅背上，伸直了腿，仿佛宿醉方醒…… 　　“此寝衣名为龙凤九天星河落，齐聚九十九位童男童女之祈愿，乃昭岷陈姓织娘陈河绣泣血织就，此匠忠肝义胆、以身殉火、自焚献福，只为祝愿陛下福泽齐天、万般祥瑞。” 　　王都总管一边下拜，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这残忍的衣裳，他当然知道身为神游太虚的鬼京王早已得知一切事端的前因后果。 　　但他仍然要将介绍做到尽善尽美，因为这是一场宫廷之中该上映的小戏，大内总管是最重要的戏子，他必须得把这折戏演得叫人喜欢。 　　果不其然，鬼京王十分受用，在听了这番介绍后抚掌大笑：“原来如此，我早就听说过昭岷陈姓的大名。既然她们愿意孝敬，那就赏赐陈姓人芝两朵——灵芝花叶，我要在他们进贡的下一件袍袖上见到。” 　　王都总管立刻磕头：“是。” 　　鬼京王慢慢坐直了脊背，摸索起桌面的酒水，他微微打了个呵欠，又夸赞道： 　　“旸沱的酒真够劲，竟然能叫我都尝出味道，也很好，该赏！有了这好酒，其余贡品都成了黄醋水，该攮血刀子，怎还有脸奉上来？” 　　王都总管又是一个响头：“奴有罪，未能明辨优劣。” 　　鬼京王哈哈大笑，又摆了摆手：“不怪罪，不怪罪，引以为戒便是。” 　　初次见到鬼京王的人必定会非常惊讶。 　　因为他看上去就是个脾气豪爽的汉子，大声言语，笑声爽朗，谈吐之间更是姿态磊落，从不吝啬夸奖，还很乐于表达心中的所思所想，偶尔还要粗俗地骂上几句，却很有分寸，不会叫人讨厌—— 　　与传说中所谓的「城府深沉」，或者「歹毒阴险」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就比如此时此刻，在一位诚惶诚恐的下属面前，鬼京王也能十分自然地倾诉起最近的郁闷： 　　“阿闯，你可知我近日里有何烦恼？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自从上一回在血海中遇见梦仙阵法后，我的修炼就有些不顺畅，梦仙不愧是千年魔魁，修为精深，也不知在黄泉下埋了怎样的阴私手段，竟然勾连了上古魔息，扰乱我与魔祖修习。” 　　王都管事一个磕头，好像这是他的嘴皮，不磕碰两下没法说话：“陛下必将逢凶化吉。” 　　鬼京王大笑，连连摇头：“唉，你这叫什么，你这就是「私我也、畏我也、欲有求于我也」，我现在可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人去对付那天上地下的贼子，曌王食古不化，梦仙古道热肠，竟然见不得我大治人族，一起跑到血海黄泉里来捣乱！” 　　王都管事便不敢再说话了，虽然沉默寡言，但他竟在心中真正地埋怨起曌王与梦仙来，恨这两位大能尊者阻挠他的主上——不论她们是何来历，有何功绩，又有何修为，都罪该万死！ 　　鬼京王端起小几上的酒盏，对着半空敬了敬：“没想到啊，梦仙也愿意与曌王联手，她们之间不是旧怨重重么？曌王与魔族之间怨怼已久，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仇，先曌朝时就没解决；梦仙也恨人族开放天地关、杀了她的魔门大弟子，当年也闹得沸沸扬扬……” 　　他将酒盏饮尽，亮了亮杯底，也不知给谁看：“阿闯，你说，她们到底达成了怎样的合作呢。难道是不许我治理人族、就因为我所修功法？那未免也太过狭隘了吧。” 　　王都总管几乎要趴在地上了，也许是因为额头贴着地面没法磕碰，所以这一回他也没说话。 　　鬼京王如此这般倾诉一番，心情愈发舒畅，随后又叹息起曲高和寡的孤寂： 　　“唉，要是只有曌王一个就好杀了，我差一点就能毁掉日月门，没想到魔族和妖修都愿意为她镇场，派了几个杀头去，叫我功亏一篑…… 　　那日月门的老掌门也是贼狗攮的，不堪大用，我都已经传授给他至高法门，他竟连曌王的一剑都挡不住！” 　　鬼京王想到这里，连连摇头：“难道我的鼎烹之技就传不开去了吗？上古魔族之道，颠覆天地之关，融折白凤之翼，多么独步天下的法门！竟只有我一人独修？” 　　王都总管磕得更踏实了，一句话都没有，主打一个陪伴。 　　这一旦涉及到修炼法门，鬼京王就无法从属下的身上得到任何回馈了，他也知道这是修为限制，无法强求…… 　　也许只有那位上古时的魔族先祖能理解他的心声了吧？ 　　不，不不——那位玄魔至死都没有悟出大道，以至于被涅槃白凤斩杀，沦落黄泉，执念寄宿在头颅之中，画地为牢、死而复生，苟延残喘至今，可怜可笑。 　　唉，要是玄魔能吃了凤凰就好了，那样天地关早就完全崩溃了，何至于拖延至今，浪费多少大好时光？ 　　鬼京王缓缓地靠到了椅背上，望着身后的天地舆图，从魔族至尊魔宫楼门，到曌朝旧都云岳上京，从妖族驻地妖都弱水，到海外蓬莱梧桐学宫…… 　　多么大的版图，多么宽阔的天地，可惜啊，这些地方的风俗人情都软弱可笑。 　　就像是曾经的天蜀一样柔脆不堪，而今天地关已破碎，这些地方都注定要毁灭，唯有蜕变后的冥蜀即将大兴！ 　　新朝起于冥蜀，天下归于太平！梦仙曌王之流不足为虑，不过是逆天而行的垂死挣扎，注定要在天诛王朝的面前毁灭。 　　鬼京王想到这里，修炼受阻的郁气也逐渐散去，他大笑数声，将玉瓶中的酒液一饮而尽，随手便将这套翡翠酒具掷于地上。 　　“准备车马，我要起驾巡视冥蜀！”鬼京王从坐榻上站起身，掀起膝头的轻薄长袍，就这么披在身上，他原来是不着衣裳的。 　　直到现在才逐一披挂，也不着甲，只穿了一套赤红色的长袍，形式与官服有些类似，只是没有官服上的补子—— 　　当鬼京王还是曌朝官员时，他就习惯了这么穿着打扮，直到如今也没有改变。 　　王都总管领命，恭恭敬敬地撤了下去，他很快就会为他的主子准备好一切，鬼京王则挥了挥衣袖，往前一步，顷刻间便踏上了王都之上的天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领地。 　　天诛朝的首都虽然被赋予鬼京之名，但它其实比云岳京还要奢华崭新，它被分为上下两叠，上叠是鬼京王的仙宫所在，无数侍卫侍从在琼楼玉宇之中穿行，玉树瑶花生长在漫天云霞上，在烈日的照样下闪烁着美丽的光晕，迷人耳目。 　　鬼京王又上前一步，缩地成寸，眨眼间就到了鬼京的下叠，这地方同样安静肃穆，却是一片民居商肆，民妇民夫密密麻麻地行走在大街小巷上，或买卖或工作，秩序井然，这里的所有人竟然都是修士，且修炼的皆为混元心法。即便在灵息魔气混乱的仙城之内，也几乎不受影响。 　　鬼京王巡视一番，心中快慰，他缓步向前，很快就踏入了至高的天空，高空之中寒风烈烈，隐约卷来些许血腥气味，他嗅了嗅，只觉心旷神怡。 　　这才是一个王朝该有的样子，天地气机已乱，正是建立新秩序的好时候，正如他的天诛鬼京，独具盛世气象，一切都将如那个预言所说—— 　　【新朝起于冥蜀，天下归于太平】 　　…… 　　“「新朝起于冥蜀，天下归于太平」……这谶语你有没有听说过？” 　　玑天在缪宣的身边坐下：“怎么，你又在推衍，这一次算什么？” 　　缪宣盯着桌案上的算筹，分心答道：“鬼京王的巡视即将抵达昭岷一带，我想推算一下他来此方的目的与因果。” 　　玑天虽然不会推衍，但毕竟也来自古老的妖族，略看得懂卦象，他上下算算，随后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会看错了吧……「必动刀兵」？” 　　缪宣叹了口气，将算筹收起：“是的，我们恐怕要和鬼京王做一场了。” 　　听了这话，玑天倒是没什么感觉：“那就打呗，他不过就是个百年不到的神游太虚，你我拿出积累，难道还逃不走？” 　　“但这意味着一场大祸，恐怕要波及到整个昭岷……”缪宣沉吟片刻，终于回答了玑天最开始的问题，“还有你说什么「起于冥蜀」？我可没听过这句谶语，怎么这么像是鬼京王这边凭空捏造的？” 　　玑天一改嬉笑神色，认真地道：“这可不是凭空捏造的，我的消息很可靠，这谶语来自吴山巫。” 　　在这个世界中，吴山巫是位大名鼎鼎的预言者，不过预言命运总是会带来灾祸，他早早就断绝亲缘、丧失五感。 　　虽然修为已至筑紫府。但不论如何都无法参破修行法门，最后因为预言的能力被鬼京王掳走，折磨致死。 　　吴山巫最出名的谶语大概就是那句「大难将至，善人先死」，这听起来真的不像是好话，但它真的应验了。 　　预言越是清晰，预言者就需要付出越大的代价，一句「大难将至，善人先死」都让吴山巫断了声音。那么这非常明确的「新朝起于冥蜀，天下归于太平」—— 　　缪宣沉吟：“难道就是因为批下这样的谶语，吴山巫送了性命？” 　　“谁知道呢，十有八九把。”玑天说完情报来历，随手揪起缪宣的尾巴尖，把这截白绒绒的小东西捏在手里把玩，“没准这什么天诛王朝真的要壮大了……这地方且留不得，你别管它会变沉怎样，反正也不可能更糟糕。” 　　缪宣又是一声叹息：“你毕竟在这个地方经营了一段时间，就这么直接走么？” 　　玑天无所谓地笑了：“我只是钻了几个窝棚，见到了几群想杀虎豹的老鼠，我可不管他们会怎样，还和他们交代？你我都要与鬼京王动刀动兵了，这就是最好的交代。”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在如今的冥蜀地界上不会有修为比缪宣和玑天更强的反叛者了，他们要是真的和鬼京王打上一场，那绝对是震动天地的大事，境界的差距几乎是无法弥补的，一群洞察天地的垂死挣扎，真不如两位筑紫府的随手一击。 　　不过再强大的修者也还是人类，并非神灵，总有预料不到的情况，就比如鬼京王—— 　　鬼京王恐怖如斯，手下爪牙无数，可这冥蜀的地界上竟然还有集社反抗的人。 　　一年前，在缪宣专注于给水幽重塑骨骼的时候，玑天就开始深入昭岷一带探索，见识到了许多被鬼京王占领后的仙城，也顺利找到了许多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 　　比如说天诛王朝腐败的统治系统，再比如说修士们的鬼市。 　　冥蜀的鬼市其实就是潶市的别称，流通着各种在天诛王朝中禁止的货物，其中还包括内外偷渡等杀头的买卖，鬼市里还藏着不少誓死反抗鬼京王的人，和成千上万的偷偷交易货物的人混杂一起，极难分辨。 　　不过玑天是谁啊，他在抓人小辫子方面着特别的天赋，说人话就是特别容易捕捉到他人的情绪波动，在找人上非常精准。 　　在这半年的摸索中，玑天竟然混进了昭岷一带最大的反抗组织——说是组织，其实就是一个很奇特的买卖场，更偏向买凶杀人的场所，且所有参与者都是隐姓埋名。 　　只不过交易的内容都是鬼京官兵的人头，缪宣去过一次，大开眼界。 　　玑天见缪宣收拾好算筹开始喝茶，便把一旁的食盒抽开：“你还记得鬼市吧，我打算在这几天里再去一次，你来不来。” 　　缪宣给玑天也倒了一杯：“我当然去，不过……玑天，我还想把小水带上。” 　　玑天听了这话，脸顿时就拉了下来：“哦，那就带上啊，我还能不允许么。” 　　半年了，水幽的骨头也重新长好，模样架势都和同龄孩子一般无二。但他的骨骼是缪宣精心养护过的，更加坚硬，几乎比得上一件小灵宝。 　　骨骼养好后就要开始重塑经脉了，不过在这过程中可以适当运动，缪宣索性就开始教授水幽基础剑法。 　　缪宣笑道：“小水很乖的，他不是也管你叫二师父了吗。” 　　“二师父……”玑天不屑地笑了笑，随后他动了动手指，一旁的拉门便刷一声滑开，一个半跪在门外的小童便被他摄入了房内。 　　玑天微微眯了眯眼，冷笑道：“偷听？” 　　这是个极其瘦削的孩子，瘦到了皮包骨的地步，模样丑陋，神情木讷，他突然被带到室内，脸上还有惊讶之色，在看清楚缪宣后便立刻转为喜悦：“师父！您找我了！” 　　然后这孩子看见了玑天，顿时就乖乖地跪好，脸上的笑容也消逝了，只剩下一片肃穆：“见过二师父。” 　　缪宣赶紧伸手一拦：“我本来在教授这孩子推衍之术，中途发现天机有变，这才独自算起，让他在外面等候——他也不可能偷听，他都没有开灵台，怎么偷听你我的对话？” 　　玑天便掠过这个话题不谈，很不客气地质问道：“你在学什么，我之前见到你在练剑？术法又会了几个？” 　　水幽磕了一个头，恭恭敬敬地道：“回二师父，今日师父教我基础剑招，术法已经学会了轻身术，幻形术。” 　　这两个术法都是开灵台的修者才会挑战的，水幽一个引气入体竟然也能学会，这孩子的天分简直不可思议。 　　但玑天没有任何夸赞，反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气音：“不过如此！好好学，十天后你师父要带你出去。” 　　水幽听了这话，脸上忍不住就露出一丝惊喜，他下意识看向缪宣，得到了缪宣微笑的点头。 　　水幽：“是！” 　　玑天看着这面无表情但眼神亮起的小孩。 　　就像是在看着个碍眼的拖油瓶，动动手指就又把他甩了出去，还是缪宣紧跟着出手，才让这孩子缓缓落地，没在院内的假山造景上磕破头。 　　缪宣不出手还则罢了，一出手便又惹得玑天很不痛快，他可以容忍白凤养一个人族的小孩，也明白这小孩和白凤关系匪浅。 　　但要他亲眼看到白凤如何温柔地照顾弟子，心中便要升起无名怒火，然后很没道理地去找水幽的麻烦—— 　　当然，玑天不会做出压过缪宣底线的事。但以他的修为，只要扫一眼就够水幽受的了。 　　这半年来玑天几乎天天都在找一个小孩的茬，弄得缪宣一头雾水，而小系统则锐评道：【欲求不满的偏执娇夫在无能狂怒。】 　　缪宣对此评语是持否定态度的，他认为玑天对水幽的恶意基本上都来自他过去的成见，人族和妖族之间积怨已久，而且玑天还来自那样一个时代，会看不上人类幼崽是很正常的事情…… 　　当年的事情几乎要成为玑天的心魔了，而现在他还要给人类幼崽当二师父，心中有怨，气自难平。 　　缪宣无法，只能从中调解，尽量缓和双方的关系，不知不觉间更纵容了玑天几分。 　　小系统二连锐评：【经验丰富的浪子人夫在老练抚-慰。】 　　缪宣：停一停，停一停，停止玄德文学从我做起，你怎么会这么熟练啊，你到底看了多少？ 　　小系统： 　　小系统没说话，有些心虚地看了看自己的资料库，一眼望去就是各色各样的人物建档，算算人数，从他哥的第一任皇夫过去式到现在这位娇娇大狐狸，那确实不老少了。 　　—— 　　曾经的曾经，我曾想过要写一个跨世界综合搪瓷杯大修罗场，然后发现人数太多，已经到了对着名单都要数好久的地步，遂放弃…… 　　—— 　　对了，伽蓝那一本已经开了，就是《请按剧本来表演》，点击就看神域打工人：芥宝，一款真正人性化的智能天女…… 　　大概是神域打工人抗争命运的故事（确信），一如既往万人迷（以及呼之欲出的姐弟恋）。 　　不过这次我们也格局打开，不限种族性别，且圣母降临——纯圣母，我老早就想写这种道德标准极高且秩序正义的主角了…… 　　之后大概就是三本书轮着申榜轮着写，我可以的（加倍确信） [264]明月长剑歌十 　　日落西山，一阵狂暴的气流在天空之中掀起波澜，这是冥蜀日暮的象征，灵息和魔气在此刻交汇。 　　仿佛在模仿天地关破碎那日的大劫，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生灵涂炭。 　　缪宣坐在行宫的庭院里，望着这样的天空，久久没有言语，周围的青竹与柳树构建出了防御阵法，为行宫挡住了所有的风波，只把这混沌的场面完全地展开了在了他的面前。 　　水幽跪坐在缪宣身旁，这孩子早就做完了今日的功课，正等待着下一项任务。但他却没有打断走神中的师父，反而同样安静地望着他。 　　不管周围变成了什么样，只要能陪伴在老师身边，那么水幽的心中就充满了安全感。 　　其实水幽早就知道白缪为什么要收养他。 　　半年前，二师父就很直白地告诉了他一切的真相。 　　因为水幽是上古人君的转世，曾经和师父有过一段前缘。 　　所以当白缪在此世遇到他之后才会决定收他为徒，保护并照顾他…… 　　时至今日，水幽仍然无法理解转世轮回到底是怎样运作的。 　　但他常常在想，如果他能见到上一世自己，他一定会非常认真地感谢那位人君。 　　“哦，你已经把功课做完了？” 　　缪宣终于从天空的混沌中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身边的孩子，水幽仍然端正坐着，推衍的默写铺满了满桌，缪宣便批改起来，精神力一扫，所有的书写都被标上了印记，错误的答案会被抹去，而正确的答案会生出一朵小花……很快，这些卦象与推衍的笔记书页就变成了连绵的花圃。 　　缪宣摸了摸水幽的脑袋：“很不错，今天所有的推衍记号都是正确的，我们很快就能够背到下一个阶段，再之后就能开始学习最基础的推衍占卜和构建了。” 　　水幽立刻道：“老师请马上教我吧，我会很快就都学会的！” 　　缪宣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不行，凡事过犹不及，你已经学得非常快速了，有些东西必须要先有时间的积累，才能真正完成领悟，强行学习的话只会带来相当糟糕的结果。就像是修行时的强行晋界，那不仅于道心无益，还会留下修行的障碍。” 　　水幽便不说话了，他沉默地垂下眼眸，乖巧地点了点头。 　　缪宣看着水幽的模样，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于是又对孩子道：“没事的，你不用着急，玑天和你说的那些转世重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永远都是你。 　　不论转世多少次、不论你拥有了多少截然不同的意志和记忆，你自身都不会变化，不需要勉强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水幽又露出一个无比懂事的微笑，半晌后才轻声道：“可我假如不是那位人君的转世，师父绝不会在推衍中算到我，更不会收下我当弟子吧。” 　　缪宣：“……” 　　事实确实如此，即便是他也无法辩驳，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恨，只有前因与后果。 　　水幽望着缪宣，好似在这片天地之中只能看到他：“不管老师为什么愿意照顾我，我都想报答老师的恩情，我想尽快成为有用的人、有本事的人。如果可以像那位上古的人君一样就更好了！” 　　那可不一定啊…… 　　缪宣叹了口气，拍了拍水幽的肩膀：“修炼不仅要修习自身，更是要修炼心境，上次玑天也说过了，再过几天我们带你去看看这一片人类修者的鬼市。” 　　“鬼市？”水幽忍不住询问，“现在外面的世界还像是我被关进秘境时那样吗？” 　　缪宣摇头：“只怕是更糟，那位鬼京王要巡游到这边了。” 　　水幽握紧了拳：“他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吧，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缪宣想了想：“这我也不知道了，我无法理解那种疯子的想法……不过你也许可以去问问你的二师父。” 　　水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就在此时，玑天的声音从屋舍内幽幽传出：“白缪，别以为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你今晚是不想吃饭了吗？” 　　缪宣给水幽使了个眼色，随后便消失在了庭院之中，水幽愣愣地望着门扉，隐约能从其中望见温暖的火光。 　　不一会儿后，属于烤制肉类的浓郁香气就飘了出来，其中还夹杂着蔬果烘熟的清香，连带着说不出的香料气味。 　　落日已经消失在天空，漫天翻滚的气机逐渐平静下来，这片大地重新沉入了死寂，不再有能令天地变色的危险，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孤独。 　　水幽坐在漆黑的穹顶下，安静得像是变成了一块石，他早就习惯这样的独处，便不觉得这孤寂是凄苦，只觉得无比宁静与安详。 　　而且这片天地之中也有足以让他感到幸福的事物。 　　师父是很好的人，几乎没有给他任何约束，将这个行宫完全对他开放； 　　但这里同时也是二师父的家，所有侵犯了这片领域的外来者，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水幽非常懂事，所以他自然也就服从着这个狐狸窝的规则，乖乖地缩在每一个让他安心的角落，而从不踏足玑天划定的领域，除非是…… 　　橘黄色的灯光洒落在庭院里，照亮了青石铺就的道路，这辉光又向前延伸，逐渐落在了沉重的桌案上，最后照亮了纸面上墨水泼洒的花圃，一朵朵墨色的小花整齐地开放，像是一点点轻快的夸奖，让水幽的心情也跟着跳跃起来。 　　“小水怎么还在院子里？晚上外面冷，赶紧回房间吧。” 　　缪宣重新出现回到了庭院之中，他端来了一盘满满当当的食物：“吃点什么？这些东西都是我们从狐族青丘带来的。看，这个是所有小狐狸崽子都爱吃的烤鸡肉。” 　　水幽眨着眼睛，干涩的眼眶也终于得到了湿润。 　　但他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珍贵而诱人的食物上，他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师父的侧脸——在缪宣本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玑天往他的脸上擦了煤灰。 　　缪宣看着水幽染黑的手指，有些惊讶，随后又无奈地笑了：“真是的……都是多大的狐狸了，怎么还是喜欢捉弄人，小孩子一样。” 　　玑天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我听得到，你是在外面迷路了吗？快回来，再不吃砂锅就冷了。” 　　有灵力在，食物怎么可能冷却？缪宣失笑，他把手中的盘子塞进水幽手中，随后把他抱起来，转身走进了屋内。 　　今夜必然又是一场鸡飞狗跳，不过没关系，缪宣在处理这种事情上非常经验丰富，这就是熟练度刷到顶级的自信。 　　…… 　　无数镶金嵌玉的珍贵器皿被摆设在宽广的屋舍内，宝光辉耀、祥云暗升，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无法得见这些宝器中的任何一件。 　　可此时此刻，它们被一视同仁地摆在一处，就是一场至高无上的珍宝展览…… 　　但这并不是什么展览，它只是一场宫廷筵席的备菜。 　　王都总管站在这屋舍的正中央，神识完全覆盖了这片区域，没有落下任何一个角落，他不会允许任何缺陷的出现，誓要为主子送上一场完美的晚膳。 　　当然了，在这种所谓尊贵筵席上，烤鸡肉这等不入流的菜肴自然没有资格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珍惜的宝贝。要不是如今已无神兽，这群人恨不得给君王送上龙肝凤髓呢！ 　　无数高阶侍从在室内有序地进退，带着各式各样的烹饪工具，盛出无数新鲜美味的佳肴。 　　很快，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珍贵器皿就被一一填满，食物的香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得能叫人忘却世间所有的烦恼。要是有凡人在这里闻上一口，兴许都能以此入道。 　　王都总管慢慢地走过这些大入小山湖泊一般大小的菜肴佳品，终于来到了最后的大菜前，这佳肴被放在一处宫殿上—— 　　是的，宫殿，这确实是一座能够化为宫殿的法器，曾是某位前曌朝王爷的本命灵宝。 　　不过它在这里就成了彻底的摆设，但因为外表实在精致华丽，又被拿来当做盛菜的盘子，颇有一种砍下脑壳做酒杯的蛮横和残忍。 　　王都总管在「盘子」前站定，满意地点点头，这盘子上的一切事物都是能入口的美味。 　　不论是那遍地的花草假山、喷泉游鱼、祥云瑞彩……还是那站在宫殿最上方的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都只有五六岁的年纪，披着金玉闪烁的衣袍。一人端着玉瓶，一人端着金碗，神情呆滞，低眉顺眼，更恐怖的是他们的身上都没有毛发与牙齿，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肉人。 　　当然，这两个孩子也没有骨骼，他们之所以还能支撑起自身，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单个「人」，而是由数千人的血肉一同练成的「人芝」，他们的血肉已经凝实到了坚韧的程度。 　　难以言喻的奥妙香味从玉瓶金碗中逸出，暗示着这灵液的珍贵，当菜色上齐后，这两个「孩子」会给对方均匀地泼洒上「酱汁」，让彼此更加美味，香甜可口，而到了那时，连他们身上的衣服都会成为爽脆的配菜，让整道菜肴的口感更上一层楼。 　　能够设计出这样的美味，陛下果真是天纵之才啊！ 　　王都总管感慨不已，围着这两个孩子转了一圈，又露出一种慈祥无比的神色： 　　“好孩子，好孩子，你们都乖乖的，很快就能得享大福了，乖一些，再乖一些。” 　　两个孩子没有任何反应，但王都总管却知道他们都听到了……因为他们还是活的。 　　他们还是活的。 　　…… 　　钟声隆隆，震开了云雾，鬼京王的筵席正式开场，尊贵的宾客们依席入座，而在那至高的王位上，此筵的主人早已恭候多时。 　　在最讲规矩的天诛王朝中，鬼京王又是最不讲规矩的主子，他压根就不在乎最尊贵的客人要最后抵达的习俗，他只管坐在这里，然后欣赏每一个登朝的臣子在见到帝王后那瑟瑟发抖的模样。 　　有趣啊！这真实的惊吓、恐惧与绝望，可要比虚假的戏曲有趣千百倍！！ 　　最先抵达的是朝堂之上的文官臣子，他们的地位是最低下的，鬼京王看不起文臣，厌恶文臣，憎恨文臣。 　　但他还是要豢养一群文官，一次次地举办与曌朝一样的科举，以此来为自己挑选可供捉弄的玩具。 　　随后抵达的是冥蜀昭岷与旸沱一带的权贵——不论到了哪个朝代，总是不会缺少权贵的，他们用着各种各样的方式逢迎新的人主，然后得到泼天恩赐，要么让家族更进一步，要么咸鱼翻身、从此跃上云端，兴许就是因为这种晋升的方式，让他们在新朝成立之后延续了同样的方法，欺下媚上，地位稳固。 　　最后抵达的是鬼京王旗下军队的将领，这是最尊贵的一群人，也是最残暴的一群人，或许他们都不该称之为人，他们就是鬼京王最忠诚的追随者，愿意为了鬼京王去做任何丧尽天良的惨事，他们的欲望在经过了鬼京王的引导后已经到了扭曲的地步。 　　除了鬼京王之外再也没有哪个主人能满足这样旺盛的杀戮与暴虐。 　　待众人齐聚，鬼京王也欣赏够了这浓郁的恐惧，暂时得到了浅薄的满足，于是他抚掌大笑：“好呀、好呀！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么就上菜吧！” 　　隆重的乐声奏响，一群侍从捧着、抬着、拖着各色杯盏盘碟列队上前，向所有人展示珍贵的菜肴，随后这些侍从拿起刀碗勺盘，分割起这成山成海的菜肴，将它们片成适合入口的冷碟，送到每一位大人的桌案上。 　　不论鬼京王有多么恐怖，这些菜肴还是无比美味的，再加上舞乐助兴，王宫总管又亲自调节气氛，所有人都举杯相庆，这筵席竟然还宾主尽欢起来了，鬼京王也不去管下面的人在干什么，只管自己喝酒，喝了一盏又一盏，任由各色美味在面前堆叠……就仿佛邪-神-淫-祀时那格外丰厚的贡品。 　　如此欢庆了一个时辰，宾客们已经在恐惧的折磨中陷入麻木，王宫总管也退下一线，由他的几位干儿子代替，主持起一个又一个的助兴节目，美食佳肴如同流水一般地上席，最后汇聚成暴食与贪婪的潮汐，拍击着所有宾客，那充裕的灵气和魔息足够将每一位修士都撑满。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筵席还没有真正开场。 　　因为它被举办的目的只是为了一个人—— 　　所有的宾客，不论身份尊贵与否，都不在享受美味的席位上，他们其实也是这场筵席的一部分。 　　就像是填进烤乳猪腹中的山珍，他们的战栗将与所有美味的菜肴混做一块，共同供奉给那个至高无上的暴君。 　　终于，鬼京王喝完了最后一坛美酒，他把手中的酒罐砸在地上，朗声大笑： 　　“今日真是痛快啊！诸位都是此方天下的豪杰猛士，如今聚集在天诛麾下，正是无上吉兆，昭岷与旸沱一带向来文风鼎盛，想必各位也是学富五车，如此佳节吉日，我正要询问国策，若有优胜者必得大赏！” 　　筵席之间的众位修士齐齐起身，随后又一同跪拜，齐声唱颂：“谢……主……隆……恩！！” 　　说真的，这套谢主隆恩实在是有些老土了，早千八百年前曌朝就不这么玩儿了。 　　但鬼京王又没上过朝，自然无从领会，等到他建立天诛朝廷、拟定礼仪时，他对着空荡荡的朝堂大笑三日，随后一纸命令下达给王都总管——【一切按照戏文来】 　　当时的蜀地还不是冥蜀，而是天蜀。 　　因为人口众多、资源富庶而文风鼎盛，民间的风俗也很是活泼，戏曲更是一大流行娱乐，其中许多经典大戏中都有觐见皇帝的桥段，当然也就有经过戏剧夸张和民间修改过后的宫廷礼仪，于是「谢主隆恩」就这么来了。 　　而自从天诛按照戏曲流程拟定了礼仪后。 　　因此取笑鬼京王的人非常多，不过他们都活了下来。但假如他们还能说话的话，应当是悔不当初，只求速死吧。 　　自从这批人被鬼京王抓走后，便再也没有人敢取笑了，他们一个比一个跪得标准，甚至还有不少人去寻名角学身段的，效果甚佳。 　　此时的筵席也像是戏曲中唱的一样，漫天遍地的仙人拱卫着至高无上的君主，而这位君主也开始饶有兴致地唱念做打： 　　“诸位爱卿，我欲问治国之策，其一，如何治理天诛冥蜀，剿灭逆贼，弘扬我朝威名？ 　　其二，如何联通天地关，放出黄泉血海？其三，如何踏平云岳京、魔宫楼门与妖都弱水？” 　　这三个问题都十分要命，几乎算得上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而一旦答案出错就必然会引来恐怖的后果。 　　不但波及自身，还很容易连诛族人，一时间竟无人响应。但既然鬼京王想要，那就必须得有人回答。 　　王都总管的眼睛一撇，立刻便有一位女子从文官群众走出，她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先磕了个头，身子也摇晃了半晌，这才面如死灰地道： 　　“回禀陛下，臣有三策，其一，亲贤远佞，广开言路……其二，联通魔界，修习阵法……其三，勤练军士，厚赏严罚……” 　　叽里呱啦一大堆，基本上都能归结为正确的废话，难得这官员意志坚定、口齿伶俐。即便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也能鼓起勇气直面死亡。 　　鬼京王听着听着，无聊地往座位上一靠，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下去吧，哪里来的书袋子，这么会背书，别要舌头了，下一个。” 　　官员不可置信地抖了抖，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能活下去。当即便二话不说连连后退，还未抵达席位前便已经自断舌根。于是痛苦与庆幸混在一处，让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 　　既然抛砖引玉的砖头已经没了舌头，那么尊贵玉珏终于要闪亮登场了，只见鬼京王军队的大将军抢先出列，磕头之后亢奋地道： 　　“回禀陛下，臣是粗人，不懂那什么鸟计策，臣只知一个字——「杀」！” 　　鬼京王听到这个可来劲了：“详细说说。” 　　大将军也笑，露出一张血盆大口：“要治国，那就杀光逆贼，要黄泉，那就杀够血食，要天下，那就杀！杀灭人魔妖！” 　　这个回答正中鬼京王的下怀，他仰天大笑：“好！好！好！好一个「杀」！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养天，杀杀杀！！ꁘ……” 　　如此杀气腾腾的豪言，顿时就叫筵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无人再敢抬头。就连那位大将军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好似被老虎镇住的老鼠。 　　而在这片死寂中，鬼京王却是相当的开心，他站起身，坦然而自在地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随后大马金刀地坐下，拈起玉箸，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贡品一般的美食靓汤仍然保持着它们最新鲜最适口的状态，很快便满足了鬼京王的味蕾，他享受着这些食物，却又并不沉溺与它们。 　　因为他知道还有最美味的大菜在等待着他的垂青，而在这最后的主食面前，他咀嚼吞咽的一切都只能算开胃冷盘。 　　鬼京王吃得兴起，把筷子拍在桌上，一口吞下所有的菜肴，巅峰的修为让他轻而易举地把所有的贡品都吸入口中，鲸吞虎咽之后，终于有了一二分的满足。 　　待到此刻，他才重新把视线挪到筵席之中，居高临下地望着那跪在—— 　　或者说趴在地上的大将军，抬手笑道：“起、快起，爱卿的献策甚好，该赏、大赏！” 　　大将军终于有胆子爬起身，但还是不敢抬头，只不住地磕头谢恩，在一声声粗嘎的「谢主隆恩」中，他竟然很快就磕破了脑壳，流血不止。 　　鬼京王看得连连点头，又是一挥手，终于止住了大将军的自虐行为，随后他拍了拍手：“好了，时辰正好，上补品吧，我愿与将军分享这道大补名菜！” 　　掌声过后，天空忽而一暗，好似有什么东西遮天蔽日而来。紧接着，一座仙宫凭空落下，玉树琼花仙气逼人。在那高耸着的亭台楼阁之中，两位仙人正在散发着金光。 　　鬼京王翘起嘴角，舔了舔嘴唇，重新提起玉箸：“请啊，大将军，这可是上好的人芝啊。” 　　…… 　　帘幕掀开，披着黑色斗篷的三人一前一后地走入狭道，看不清面目，探不出气机，只知道这是两高一矮，看上去有些像是一家三口。 　　不过真正的一家三口绝不会来这个地方——在深夜凌晨来昭岷鬼市，这得是怎样全员恶人的家庭。 　　玑天走在最前方，缪宣和水幽跟在他身后，有熟悉门路的人带路，很快就找到了他们想要去的目的地，也就是鬼市的核心。 　　这是一处非常大的地下建筑，它有着宽阔的内容空间，缪宣左右看看，惊讶地发现不论是阵法设计还是方位摆布，全部都是正经的玄门灵修手笔，和天诛王朝的建筑风格几乎算是截然相反。 　　“这地方以前就是一个宗门。”玑天传音给缪宣，“后来被鬼京王毁掉了，那时候鬼京王急着入蜀立天诛。所以这里的宗门遗址还保留着，残了几个虾兵蟹将守在这里，鬼市起来后就勾搭上了。” 　　缪宣了然，玑天嘴里肯定是没有人类半句好话的，他口中的「虾兵蟹将」和「勾搭」大概可以等价替换成「遗忠孤勇」和「留守」，这大概是一群与命运抗争的人，以及一场注定了结局的悲剧。 　　水幽紧紧跟在缪宣的身边，被他的灵力裹着，非常乖巧，玑天就当这小东西不存在，带着缪宣径直走到了他的老位置。 　　作为一个深谙鬼市的外来户，玑天因为接连完成了多笔暗杀而得到了相当不错的地位，这对于一个来到昭岷不满一年的修士来说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不过天狐的修为摆在这里，随便去哪个地方都足够炸鱼塘，没什么好说的。 　　三人刚落座，就有一个斗篷黑衣人幽幽地冒了出来，还奉上一枚玉简： 　　“天老，您可算来了，今日正是大集，这是今日的交易物，您有无看中的宝贝？” 　　玑天随手一挥，玉简便化作齑粉，他本人的声音也变得粗嘎难听：“不需要，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来这里就当散心了。” 　　缪宣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禁感慨，玑天这真的是混出头了，搞了一个天老的外号，还能先看货物，可见待遇超凡。 　　黑衣人对玑天的行为没有丝毫反应，好像早就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 　　于是又一鞠躬，这一回则是朝着缪宣：“这位大人莫不是天老您的亲朋好——” 　　玑天：“对，我爱妻。” 　　黑衣人：…… 　　缪宣：…… 　　黑衣人的腰便更低了几分：“原来是尊夫人，小人拜见夫人，那这位小公子想必就是天老您的——” 　　玑天：“不，这不是我的崽，是我爱妻带过来的拖油瓶。” 　　黑衣人：…… 　　水幽：…… 　　缪宣：…… 　　玑天大发慈悲：“没关系，你可以把他当成我的弟子，就当是哄我爱妻高兴。” 　　—— 　　鬼京王连夜写书：《爱笑的魔王运气不会差》 　　这位真的是所有搪瓷杯里最能杀、最爱杀、最会杀的，太狂魔了，阴暗爬行的搪瓷杯写多了，这种阳光彩虹爱鲨人的还真没写过…… 　　太开朗了，有点不大行，比隔壁咒回同人里的傩子还难整（傩子的性格还算得上好把握的那种类型……） 　　—— 　　“天生万物以养（于）人，人无一物以养（于）天，杀杀杀”，民间相传是明末清初的农民起义运动领袖张献忠所书的《七杀碑》，也有说法这是后来清廷的抹黑，众说纷纭。但它确实属于野史，用在这里是因为它非常符合鬼京王的价值观。 　　本世界和鬼京王那也是有原型的，最初参考的历史文本则是张宏杰先生的《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我在看书时遭遇了巨大的冲击，然后找到了许多同时段的资料，受到了很大的影响，随后也就有了这个世界的构思（然后一直拖到现在才写（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写不到（对不起嘛（鞠躬.jpg））） 　　—— 　　除夕快乐！！ [265]明月长剑歌十一 　　黑衣人带着满脑袋的小问号撤退了，他要是再不撤退缪宣就得先帮玑天来一次撤退，这相比起来，玑天当然选择让别人滚蛋。 　　缪宣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玑天，玑天就当是没看到。 　　但那巨大的狐狸尾巴已经晃荡了出来，在幻术的遮掩下，光明正大地把缪宣裹住了。 　　水幽也在幻术的屏蔽范围之内，他看不到玑天的大尾巴。但隐约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变化，他下意识望了一眼缪宣，没有在老师的身上得到任何反馈，便也垂下头，安静地待在座位上。 　　很快，这场目的特别的交易会就正式开始了，数千人聚集在大厅之中，百来人则分布在大厅上的小隔间内，几乎所有人都披着厚重的斗篷，这些刻着阵法的衣着很好地遮挡了他们的外貌特征与灵息特质，为广大群众提供了一个匿名的环境。 　　当然，在修为足够高的人眼中，这伪装也不会比一层纸厚多少，正如此刻的缪宣和玑天，他们几乎是毫无遮拦地看清楚了所有聚集在此地的人群，甚至还包括许多上层隔间里的修士。 　　三人所处的位置非常好，不仅十分清净，而且还能将整个交易会收入眼底，玑天早就厌倦了这种小儿科的聚会，完全处于走神的状态，唯一专注的大概是他的尾巴。 　　缪宣倒是十分认真，他尤其关注参与这场集会的人，他感受着参与者的修为和状态，又一一甄别着他们的来历和身份。 　　大部分人是本地的原住民修士，他们原本修习着正统的道法或者魔门，在天地关大劫后惨遭污染，要么转修它法，要么开辟洞府； 　　其次是后来进入的魔族与邪修，这群人多是修炼邪法的恶徒，来冥蜀就是奔着这地方的污秽鬼祟，算是和鬼京王的天诛朝臭到一个坑里了； 　　还有不少的混沌修者，这群人的来历就难说了，也许是转修后的修士，或者是一些后起之秀，甚至还有鬼京王的卧底； 　　这么算来，外来的人修倒是最少见，也是了，好好的人谁会主动往进这鬼地方…… 　　缪宣的视线定住了，随后他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最靠近门边的一位修士，他的异常立刻就引起了玑天的注意，玄狐勾了勾尾巴：“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是哪个人——嗯，怎么是他？” 　　是啊，怎么是他，眉山狂生怎么会出现在这场聚会之中？ 　　缪宣恍然，此人如今也已不再是眉山狂生了。毕竟他的修为已经废弃，但他仍然有着日月门的弟子名额，而且还被曌王记住了姓名，那位掌门师姐不免多看顾几分，怎么想他都不可能进入冥蜀。 　　缪宣又看了看这人的血条，有些惊讶：“他进入重新开灵台了。” 　　玑天闻言，不屑地哼了一声：“还算有些毅力。” 　　重修、重修，说得简单，实则困难无比，像是缪宣和玑天这种转世老怪且不论，寻常的人族和魔族想要重修那真是难如登天，不说各种功法与天材地宝，光时需要忍耐的痛苦就不亚于水幽的重新铸骨。 　　不论如何，眉山狂生……或者应该称呼他的本名黄清，黄清在修炼资源上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不论日月门的掌门如何丧心病狂，曌王终究还是看在黄清母亲的份上留了一份情谊，有一位神游太虚的惦记。不论黄清怎样落魄，他都不至于被驱逐到冥蜀。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黄清是主动来到这里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不再鼓动甚至强迫其他人。 　　而是终于以开灵台的修为、靠着自己踏入了这片鬼蜮之中。 　　也就在缪宣正感到诧异的当口，交易会正式开始了，一只木偶人模样的小东西从中央圆台下缓缓升起，张开木质的唇舌，紧接着就开始口吐人言： 　　【诸位同仁，今日的交易会正式开始，请各位按照木牌的顺序交易，接下来是第一位。】 　　话音刚落，一个黑衣人便幽幽地滑上了擂台，将一枚刻着「壹」的牌子插入偶人脑袋，紧接着，偶人呆板地道： 　　【第一位，一样灵宝换一颗人头，灵宝功能如下，其外形为龙凤发簪，主守护，其历任主人为…… 　　人头要求如下，其身份为鬼京王驻旸沱西南区参军，现名赵凶虎，原名赵二狗，结金丹修为，特征如下……检验方式，取令牌，限时内斩杀成功即可，不必取得人头，只需斩杀性命……】 　　随着偶人的刻板播报，两样事物又被呈上台，第一样是一副绘像，画的当然就是那个悬赏上的赵二狗，这东西在被人亲手触摸时能还能呈现出裸眼3D的效果，专供刺客使用，情报充分。 　　另一样则是作为报酬的灵宝了，不过此灵宝非彼「灵宝」，这玩意儿的真正效果绝对比不上那些千锤百炼的灵器。 　　但在冥蜀这个鬼地方，能够守护人的法器相当稀少，其价值也不可小觑，它确实能换到那赵二狗的人头，算是公平交易。 　　台下是一场杀头买卖，台上则是一片其乐融融，玑天半倚着身体，凑到缪宣耳边，低声和他介绍起这些新花样： 　　“想要这发簪的人，只要有成功刺杀的信心和能力，便可以把这「壹」号牌取走，买主会和卖主商议时间，只要在这时间段内那个赵二狗死了，那么买主就得交付报酬。” 　　缪宣惊讶：“不论怎么死的么，也就是说意外死亡也是可以的？那有没有人凭着侥幸来接单？” 　　玑天冷笑：“有啊，多了去了，所以现在接单后要陪一样等价「押金」，失败后这押金便也成为了这一单的报酬，只要失败得人够多，累积在这单子上的价就足以请到绝世高手。” 　　缪宣想了想，发现这个制度好像还挺合理，不过也确实够野，是这种鬼地方会出现的交易秩序，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种秩序需要有人作保，鬼市里逃单的概率可不小。 　　“这交易会背后的主人是个洞察天地，就是旸沱酒酿的大东家九毫老儿，他这几日不在这儿。据说去坐那鬼京王的座上宾了，现在大概还在吃酒？” 　　玑天立刻就猜到了缪宣的想法，细细地给他解释起来，他现在已经有些无聊了，也就打起精神和缪宣说说话： 　　“看不出来吧，这九毫老儿面上逢迎天诛，酿出的好酒叫鬼京王赞不绝口，背后却恨天诛入骨，在这鬼市里倒腾这些东西已经几十年了。” 　　缪宣指了指那个黑衣人：“这位中介也是九家的人吗？” 　　台上的黑衣人并不是卖家，他就是刚开始来拜见玑天的主办方，大概也有结金丹的修为，不过应当是硬冲上去的，实力很虚。 　　玑天打了个呵欠：“对，就是他，修炼不咋样，做生意还行，很有些诡诈的计策，也有点嫉恶的心肠。” 　　也就在两人耳语的时候，台上的「壹」号牌已经有人接下了，便有黑衣人带着牌子没入黑暗，这黑衣人也是交易会场的人，起到一个中介作用，并不是直接参与买卖的任何一方。 　　主持人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紧接着又拿出一块「贰」号牌，往小偶人嘴里怼了怼。 　　于是这个修仙版人工智障便继续叭叭：【第二位，一样灵药换一颗人头，灵药描述如下……】 　　…… 　　缪宣在台上听了许久，前后总共见识了九场买卖，都是拿一样宝物来换取某个人的人头，且这些人大都是鬼京王旗下的将军，偏向性非常明显。 　　难怪这地方会成为反抗天诛鬼京的巢穴。 　　玑天则听得昏昏欲睡，整个狐都趴进了两人的尾巴里，外人看去还是个阴气森森的黑袍子，退去幻术就是只油光水滑的大黑狸，舒舒服服地缩在一黑一白两条蓬松大尾巴里，闭目养神……或者呼呼大睡。 　　倒是水幽听得十分认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触过外界了，好不容易能出来一次，自然是任何信息都不愿放过。 　　更何况这一切还都与天诛鬼京有关——水幽牢牢记得当年的惨痛，那些亲人家眷的死亡与尸骨成山的家族仍然是他难以逃离的噩梦，若没有师父相救，他早就成了一堆散落在野地里的白骨。 　　缪宣一边听一边记录有用的信息，同时审视场内的修者，这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知他们与鬼京王必有一战。 　　而以两人目前的修为来看，这一场战斗大概率是赢不了的。那么他得给自己寻找退路，他得在最大限度伤害鬼京王的同时逃命，不要再启用复活甲，也别连累到旁人。 　　假如只有缪宣一人，这其实是很容易的，他此次建模英雄的技能里有许多无法选中，跑起路来那叫一个火花带闪电，只要溜到曌王或者妖都的区域就算安全。 　　但他现在又拖家带口，得算上玑天和水幽，谁都不能丢…… 　　【第十位，一样灵宝换一样剧毒，灵宝描述如下，其名为风雪霓裳——】 　　偶人的声音一出，顿时引得全场哗然！缪宣赶紧回神，细细聆听后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风雪霓裳，昭岷陈氏的传家宝，这可是真正的宝贝，在打磨修为、精进神识上都有着极强的辅助效果。 　　据说是陈氏第一位族长倾尽心血织就的灵器，几千年来由族长一脉嫡传，连姻亲盟友都借不到，世人只听说过它的传说，谁都没有见过它的样子。 　　很快，嘈杂的席间就有人传音大喊：“管事的，交易不许有后患！你们交易场得说到做到啊！” 　　众人纷纷响应，这动静终于把玑天干醒了，脾气暴躁的玄狐龇了龇牙。 　　但还未等他暴起，立刻被一条蓬松的白尾巴按了下去，玄狐深感落了面子，一怒之下也就怒了一下，狠蹭白尾巴泄愤。 　　台上的管事一抬手，止住了这场纷乱，咳嗽几声后终于开口，声音沧桑：“此次交易经过审核，风雪霓裳并非脏物。”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寂静，片刻后又有人喊道：“难不成还是陈氏族长亲自下单？这怎么可能？！” 　　管事再道：“不可询问买卖双方信息，此乃规矩。” 　　这规矩是合理的，所有来此交易的人都认可过。于是也没有人再问了，但众人都对风雪霓裳抱有十足的怀疑，好东西当然人人都想要。 　　但要是麻烦缠身的好东西就得多掂量掂量，这陈氏传家宝显然已经代表了某种难言的祸端，愿意接手的人自然就少，即便有心动的，此刻也在观望中。 　　趁着交易场内十分安静，偶人终于能继续叙述了，这一回便报到了买家所求的事物—— 　　【一样毒药，可杀伤神游太虚级别人修。不论方法，且可附着于人皮之上，不可侵蚀皮衣。】 　　死寂。 　　话音未落，整个会场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这一回可再也没有人不知道这交易是什么意思了——陈氏现在在干什么？又在为谁织布做衣？神游太虚指的是谁？这短短几句话，几乎就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放在了铡刀前！ 　　片刻后，数百位黑衣人匆忙离席，逃命一般遁走，眨眼间便没了踪影，整个交易所竟然就此空了一半，而剩下的人们也坐立难安，时不时还有星零几个起身逃跑。 　　唯有台上的黑衣执事稳如泰山，在偶人说罢后才拉长了声问：“可有——卖家啊？” 　　无人回应。 　　片刻后，偶人呆滞地重新开口，重复了这一条惊心动魄的交易要求，按照规矩，一次无人接单，那么偶人就得重复，总共三次后，仍然没有卖家便算这场交易失败，买家要收回报酬，等待下一次大集再寻卖家。 　　【一样灵宝换一样剧毒……】偶人重复着买家早已写好的话语，它的声音传遍整个交易会，【毒药，可杀伤神游太虚级别的人修。不论方法，且可附着于人皮之上，不可侵蚀皮衣。】 　　片刻之后，死寂之中，黑衣执事抬起头，环顾着场内的所有人：“可有，卖家啊。” 　　无人回应。 　　【一样灵宝换一样剧毒……】 　　又是一刻钟，于是偶人第三次开了口，一如既往得呆板，可就是这平直无波的声音，竟让这场交易惊心动魄、骇人心神起来！ 　　【不论方法，且可附着于人皮之上，不可侵蚀皮衣。】 　　这一回，偶人的话音刚落，黑衣执事就嘿嘿地冷笑起来，嘶声喝问：“可有、卖家啊？！” 　　无人回应——不，有一个人突然走上了交易台！这也是位黑衣人，却立刻主动揭开了伪装，只见其披着一套斑斓的锦衣，披散着一头枯草般的白发，却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孔，又是金丹期的修为，她显然不是卖家—— 　　“我是买家。”女子的表情平静无波，连声音都和那偶人极其相似，呆滞而刻板，“我是陈氏族长陈天织，以阖族之力，求一样刺杀鬼京王之利器，只求其能融入皮衣之中，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古怪地笑起来：“仅此而已。” 　　场内仍旧悄无声息，包厢中的缪宣则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场买卖与其说是买卖，倒不如说是寻找盟友，寻找愿意一同刺杀鬼京王的盟友——难怪灾难来得这么快，这场交易再隐蔽，也已经泄露了消息。 　　玑天已经恢复了人形，台上的这场戏又让他有了兴趣：“竟然是陈氏先出手？也不奇怪，他们上一任的老族长为了保卫宗族舍身制衣，神魂崩溃自焚谢罪，没想到她的女儿倒有血性，不管不顾地来拼命了，哼，难得这旸沱九氏肯舍命相陪。” 　　缪宣又叹了口气：“其心可敬，其勇可嘉。” 　　玑天失笑：“你是这么想的么，也对，人族好像有一句谚语，叫什么……「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觉得这话很不错。” 　　这一回两人的对话没有避着水幽，全叫他听了个明白，这个懂事的孩子突然起身跪下，拉住了缪宣的衣摆，低声祈求道： 　　“师父，水家其实还藏着一味剧毒，我知道的，别人取不走。” 　　缪宣一惊，就连玑天都被这小孩的举动弄得愣住，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说出这话。 　　水幽不再说下去，他开始重重地磕了个头，第一个声音挺响亮但第二个就没磕实在，一尾蓬松的雪白尾巴挡住了他的动作。 　　缪宣把孩子拉起来：“你详细和我说说。” 　　水幽立刻一五一十道：“我们水家有一味剧毒，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名为「鸩泪」，祖训有云，洞察天地阶之下不可触碰，触之即死，先祖将其藏在地基灵脉之中。如今这灵脉已经废弃，但「鸩泪」仍然藏在其中，据说可以毒杀神游太虚阶。” 　　缪宣：…… 　　缪宣没有说话，玑天的白眼则已经翻到了天上，冷笑道：“我说什么，原来就是鸩妖的血泪，除非这血泪来自那位开国曌王，否则都没有用——毒杀一个神游太虚？真是天方夜谭，不如自己吃了鸩泪再送去那鬼京王那鼎里炼炼，没准还能成事。” 　　“吃过的。”水幽又抬起头，双眼幽深，“我的哥哥吃过的，但他只是拿了一滴就毒发身死，我们剩下的人修为不够，没法再取药。” 　　这一回连玑天都不说话了，缪宣只能叹息，他用尾巴把水幽卷起来，放回位置上，许久后才道： 　　“毒杀鬼京王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他毕竟是个横练功夫的顶阶修士。除非存在另一位神游太虚级别的毒修愿意出手……再者，而且这世上也没有那种奇妙的毒物，可以不伤皮衣而伤及穿衣的人。” 　　水幽听了这话，只慢慢地低下了头。 　　缪宣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随后望向台下，这接二连三的，竟有人主动上台，先后站到了陈天织的身边，他们的行动几乎都是无声的，而他们的修为…… 　　大约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这场集会必然是持续不下去了，缪宣和玑天对了个眼神，缪宣立刻带着水幽悄然离去，而玑天则打算等到最后，摸一摸这群反抗者的底，看看他们要怎么办，再视情况决定是否立刻加入—— 　　衣服上涂毒这个办法实在是太离谱了，大概也就是个招揽幌子。毕竟陈天织都亲自登场了，这群反抗者们肯定还有别的打算。 　　缪宣在彻底离开之前，还分神给了台上的人，令他有些惊讶的是，眉山狂生也就是黄清竟然也加入了其中…… 　　原来如此，黄清是来复仇的，为了日月门，也为了他惨死的父亲，而这一次他找对了罪魁祸首。 　　…… 　　这注定是个不祥和的夜晚，冥蜀大地上几乎没有人能好好睡觉，缪宣先带着水幽去把老水家那要命的剧毒挖了出来，确认了它就是鸩妖的心头血，毒则毒矣，至多只能干死洞察天地。 　　一旦对上上一境界筑紫府后就完全失效。 　　这位鸩妖大约是位上穷碧落级别的大妖修，也难得这毒能保存这么久。 　　缪宣把这味毒保管好，随后又带着水幽返回了鬼市，此时交易会早已散场，玑天也换了一个地方等着他们了，玄狐倒是不担心缪宣找不到他，两人神魂相依，对彼此都有非常清晰的感应，而且他们无法相聚太远。不论修为抵达怎样的地步，他们都会维持这种不可分离的状况。 　　缪宣根据感应，带着水幽潜进了另一处鬼市商行中，玑天早已再次等候多时，他一旁还有个侍从点头哈腰地端茶送水，缪宣定睛一看，发现这位竟然就是刚才的那个执事，也就是那个旸沱九氏一族的小辈。 　　此时此刻，不论是玑天还是这个执事都露出了真正的容貌，显然是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缪宣也就不再遮掩自己，带着水幽就在另一侧座位上坐下：“我来迟了，路上花费了些时间，你这边怎么样了。” 　　玑天：“还能怎样，也就说了几句话，喝了几杯茶，你终于给这个小崽子挖好坟了？” 　　水幽低下头，缪宣则含混地道：“检查过了，有东西，但没法用。” 　　玑天早料到如此，便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执事完全没有察觉到缪宣的到来，被他这么一坐吓了一跳，在确定了缪宣就是玑天的同伴后立刻面露喜色，心想又来一位强手。 　　但在看清楚缪宣的脸时又花容失色，随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天老，这位是……您的……道侣？” 　　缪宣：…… 　　小系统：【出现了，孪生子禁-断谬论。】 　　玑天没什么好气地哼哼，听声音像是从鼻子发出来的：“这是我同胞兄弟。” 　　执事立刻松了口气，确定了这只是天老性情孤僻捉弄人。 　　而不是外面的世界真的出现了什么道德大滑坡，这才热情地邀请缪宣饮茶，奉上茶水点心，由于缪宣没有给水幽解开幻术。 　　因此在执事眼中水幽就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孩童。 　　于是他也很知礼地不靠近，又多招待了几盏甜点来。 　　待两人都喝过一轮茶，这位执事才小心地在下首坐下，恭谨道：“二位尊长，我们九家已经决定与昭岷陈氏联手刺杀贼子了，就算不诛首恶，也要清缴伥鬼。尤其是那个王都总管，必不容他再活下去，如此完成暗杀，二位意下如何？” 　　玑天冷笑：“要是按照你们这个方法，至多只能杀死几个喽啰！” 　　执事立刻面露凝重：“天老……” 　　玑天侧了侧头：“说给他听听。” 　　执事便转过身，又朝缪宣揖手，如此这般地叙述起来。缪宣就这样听到了完整的计划，不外乎就是用衣着美酒设局伏杀鬼京王，中间再掺杂一些针对鬼京王军队的袭击，也就是所有参与者都豁出一条命去，不顾代价地自杀式攻击。 　　玑天说得没错，这种计划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它甚至都不会给鬼京王造成多么大的伤害，至多带走一批狗腿子，而且还不是最邪恶、修为最高的那几个。 　　说到底，还是这个联盟之中没有几位拿得出手的高阶修士，他们想要在鬼市里震慑一方还行，亮到明面上去刺杀鬼京王就十分困难了。 　　执事说罢，又郑重地跪下：“请二位尊长指点。” 　　玑天没有回应，只是看向缪宣，而缪宣则早有准备：“计划的大框架并不需要变，你们选择的日期与地点都很好。但你们要把所有的兵力都堆到鬼京王的两支随侍军队上，尽可能斩杀那些罪魁祸首。至于这几个高阶修士，包括这位王都总管，让玑……让我的兄弟去处理。” 　　王都总管虽然也是筑紫府的修为，但缪宣相信他在玑天面前毫无胜算，玑天是上古天狐转世，意志坚韧，诡诈恣睢，幻术通天，以一对多毫无压力。 　　而这个王都总管则早就自断了脊梁骨，在鬼京王座下跪了这么多年，一丁点精气神都不剩，更无法支撑自己的道心，道心已经破碎，又谈何斗战？ 　　执事听得连连点头，却还是心有疑惑：“尊长，这安排再妥当不过，可鬼京王呢？那魔头必然不会在旁看戏，若是他插手……” 　　缪宣笑了笑：“交给我吧，他不就是黄泉血海练出的本事么，我能克他。” 　　—— 　　搪瓷杯主要就是存在单箭头的、戏份占比比较大的角色……说来这几个世界确实有点扭了，咱们下一个世界小清新，主要剧情就是爱心育儿，然后辅佐女鹅成为宇宙皇帝（点头.jpg） 　　女鹅荣登大宝，为嘉从龙之功，赏赐老爹香车猛男无数，大被一掀酒池肉林，吓得老爹连夜逃跑，隔日上头条《新帝登基吓跑老父所为何事，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没辙了，下下个世界再来鳄梨啊，暂时顾不上前夫哥了还得是女儿要紧 [266]明月长剑歌十二 　　绀香初十，雨水沐恩，这本该是一个春耕播种的日子。但整个冥蜀都深陷气机灾难之中，草木难生，别说什么大规模的耕种，就连野地里的杂草都长不出几根苗。 　　瞾朝的老本已经被天诛吃得差不多了，往年的陈粮不剩多少，凡人即将面临饥荒的威胁。 　　但高高在上的天诛修者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他们只会筛查五岁以下的孩童，找出有修炼资质的，便拉拨进仙城培养，从此要么成为下一位鬼京王的士兵，要么作为敬献鬼京王的贡品，总能找到合适的用处。 　　天兵天将并不担心凡人的反抗，他们甚至都听不到凡人的声音，他们只管压着冥蜀的修士，层层碾压之下，自然会把这片大地上的凡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蚕丛关，商旅进出的必经之路，虽然如今的冥蜀大地上几乎不可能出现商旅。 　　但也有几家得到了天诛朝廷的许可，能够操持运输的大任，比如说为陛下运送美酒的九家。 　　九家的家族商队之中，水幽缩在一辆马车的隔墙内，透过内壁上特制的镂空小洞向外张望，同时运行着身躯之内的功法，反复自我锤炼，不浪费一分一秒。 　　狭窄的车厢带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这是水幽最习惯的逼仄和局促。但它不会带给他任何负面情绪，恰恰相反，这样的压迫让水幽感到安全。 　　更何况还有老师的恩赐……水幽小心翼翼地捧起手中那一团雪白的绒毛，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 　　就好像他仍然埋在老师的尾巴里，身边是平和的翻书声，偶尔二师父回来捣乱，但老师很快就会让一切重归宁静。 　　但现在他已经不在梧桐行宫中了，老师们远在千里之外，一切都得靠自己。 　　水幽很清楚他现在面临的处境，两位师父即将一同参与刺杀鬼京王的行动，而他作为师父们的累赘，必须先被「运送出境」，随后躲到安全的地方—— 　　冥蜀之内即将没有落脚之地，只有远远地躲避出去，先偷渡，再逃命，这是唯一保全自身的路径。 　　从理论上来说，像水幽这样修为低微的小孩要逃命，完全可以由他的师父多跑一趟，这是最快捷安全的方法，费不了多少事。 　　但缪宣在推衍时竟然接连算出了三个必死局——不是针对缪宣的，只是针对水幽的。 　　缪宣便明白此时的局势了，他只能废弃亲自护送的方式，选择了九家提供的备用方案，经过反复斟酌后，他把水幽塞进了九家的这趟车队中。 　　这就是水幽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的前因后果，通过这个方法，他成功跑路的机会是最大的，他的师父还给他神神叨叨地批了一个「贵人相助」的卦象，研究许久后拆解不出，遂念叨了几句「这就是人皇机缘」，就此作罢。 　　除此之外，缪宣还分出些许狐狸尾绒，给徒弟弄了个小小的防护阵法——也就是水幽此刻捧在手中的白绒团。 　　水幽感念这份恩情，便随身携带这师父的关怀，珍惜备至，不论去哪里都不离手。 　　水幽想，也许就是因为他的弱小，师父在议事时几乎是从来不避着他的，他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也知道这一次的刺杀几乎不会成功。 　　但他只能听着这些事情，却无法为这个计划出力，更别提为家族复仇…… 　　所以要尽快变强，这样才能成为师父的助力，才能血洗仇恨和耻辱！ 　　商队突然停下了前进的速度，水幽立刻回神，收敛气息，只用最原始的五感捕捉起周围的信息，他的耳朵很灵，因此也清晰地听到了军士的呵斥——军队拦车？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九家的车队，是为鬼京王运送美酒的，应该一路畅通才是…… 　　“哐当！！” 　　“啊啊——军爷饶命——” 　　“噗通！” 　　“我们是为陛——” 　　“跨擦！！” 　　一连串的器物碰撞与求饶惨叫在水幽的耳边炸开。 　　一炷香后，车队外的嘈杂平息了些许。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结束，紧接着，几队人马把商队团团包围，数十个士兵开始搜查车辆，一位披金甲的小将做监工模样，来回巡视，他缓缓走过马车的夹层，让水幽看了个清清楚楚——此人的手中正松松散散地提着一柄剑，剑尖上兀自滴着血。 　　水幽闭上了双眼，眼前仿佛出现了这个车队的成员们，他不知道死去的是其中的哪一位……或者哪几位？ 　　在这一路行商中，水幽早就熟悉了队伍里的所有人，也与他们相处愉快，本以为这是忘年交的开始，却没想到这些缘分竟断得这样快。 　　又是血债…… 　　金甲小将又绕回了水幽所在的车辆前，大声喊着每一坛酒都要找到，偏在此时外界又出了些变故，好像是又来了一队鬼京士兵，而那领头的人与这金甲小将不大对付，两人面对面说了几句话，竟然就这么呛起声来。 　　水幽侧耳听着，确认了他们就是在为这一车队的美酒争吵，两人都想得到酒水运送的权利，以此在鬼京王的面前露个脸。 　　但他们又不肯合作，自然就要争夺，两人你追一言我赶一语，很快就动起了手，刀枪舞动间，先砍杀了几个士兵，又砍翻了一辆车—— 　　车辆破碎，刀剑的威力波及到酒坛，美酒泻了一地，浓郁的灵息带着酒香味冲天而起，这酒已经烈到了能够叫鬼京王都微醺的地步，普通的修士自然消受不起，只要闻一口味道便要醉倒入梦。 　　不过几息，车队周围的士兵全部翻倒。 　　唯有两位结金丹修为的将领还勉强支撑，残留着一丝清醒，他们仍然在相互推诿，想要杀了对方，将毁酒的责任推到死敌头上。 　　也就在此时，一道陌生的声音突兀响起，这似乎属于一个年轻男人，正无比亲和地笑劝道：“二位不如歇一歇，且听晚生分辨——” 　　“这件事，你们两位都有错，还是该携手和好为妙啊！” 　　马车隔间中的水幽心中惊讶，他刚才根本就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它好似是突然出现的，此人是谁？是敌是友？ 　　两位将领的声音也都是一顿，其中之一呵骂道：“你是何人？！周边仙城的修士？” 　　另一位将领则要聪明些，已经开始诱哄：“看你打扮，你是赶考的文士儒修吧！你助我杀了这砸坏酒的贼子，我就带你去鬼京、为你引见贵人！” 　　第三人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喜的欢呼：“真的么？晚生家贫潦倒，正想寻一位好主家，最好再有些上门拜会的赠礼，二位能否指点一二啊？” 　　这几乎就是明晃晃的索要好处了，此言一出，另一个将领也开始报价，这下可好，两位将领竟然开始比拼起了财力和人脉，那第三人时不时出声引导，没几下子就把这两个半醉的家伙套了个底朝天。 　　车内的水幽因为有阵法护体，没有嗅到酒味，仍然保持着清醒，赶紧默记下这些东西，他越是听，心中就越是惊讶。 　　这两个将领竟然都有着不小的来头，其中一人是那位鬼京大将军的表表侄儿，另一人则是王都老总管的徒徒孙子，恰好隶属两派，这鬼京大将军和王都老总管是政敌，彼此对立制衡，争夺鬼京王的皇恩。 　　“哎呀！哎呀！”那第三人听罢，也是惊叹连连，随后抚掌大笑，“两位原来是这样的来历，又犯了一样的事儿，这可真是三生有缘，正好凑成一对对联，下了地府也好给魔头贴门！” 　　如此刻薄的形容，让两位将领都陷入暴怒，呵骂不止，话语不堪入耳，第三人却只是笑笑，用着极平常语气说话，却轻松盖住了这两人的叫骂，修为差距可见一斑。 　　只听他道：“您二位可好，晚生不才，给二位批个横批——「罪该万死」！” 　　话音刚落，马车之外就陷入了一片死寂，水幽一凛，赫然发现自己已经听不到那两个将领的声音了——任何声音，包括这二人的呼吸声。 　　此时此刻，天地间只剩下那第三个男声，他似乎打开了纸扇，扑棱两下，又低声笑了： 　　“天下谁人不知，行商者皆为梦仙门下，无故屠戮无辜商旅，又恰好遇上梦仙弟子，这自然是因果追魂、杀人偿命——” 　　“小兄弟，你说是不是？” 　　藏身车厢内的水幽呼吸一滞，下一刻，他周围的车壁在外力的牵引中缓缓下降，将他彻底暴露出来，也让他看清楚了外界的境况。 　　这真是地狱一般的景象，数百鬼京士兵倒在地上，身上没有伤口，却也没了气息，两个衣着最威武的领军则倒在不远的车轴前，皆是双目圆睁、神情狰狞，也不知道死前得了怎样的折磨，真是报应不爽。 　　而在这对尸骨山中，一位文士打扮的青衣男子正持扇而立，只见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子，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几眼就看穿了水幽的情况： 　　“看来小兄弟身子骨弱，哎呀，连累你吹了风，晚生先给小兄弟赔个不是。” 　　水幽非常敏锐，当即就能感到这文士并无杀意，十有八九就是卦象之中的「贵人相助」。 　　于是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跳下马车就直扑到商队最前方——车队的护卫和领队，都倒在这里。 　　水幽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人，试图找到些希望。 　　但他抚摸过的每一处脉搏都不再跳动，那文士又低低叹息：“小兄弟，节哀啊。” 　　所有人都死了，水幽在他们身边跪下，试图为他们收敛尸骨。但他完全不知道之后该做什么，掩埋在这里么？ 　　埋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 　　送回去？可他不认得路，难道要在这冥蜀大地上乱转？ 　　“小兄弟，我知晓你想让他们安歇，你不如把他们交付于我。”那个文士又缓步走来，温声道，“我会把这几位游子安葬在他们各自的家乡。至于你本人，你应该是他们要运出去的客人吧，我也可以帮你出去、再远远地逃走，这样如何？我可以以道心发誓。” 　　水幽转过身，无比警惕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文士笑了笑：“我只要你怀里那枚白狐所赠的青丘信物。” 　　水幽心头一紧，立刻拒绝：“我不会给你的。” 　　文士已经走到了孩童的身后，闻言便缓缓蹲下，与他四目平视：“嗯……那你和白缪是什么关系？” 　　水幽一言不发，只是瞪着文士，而文士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是弟子吧，唉，白兄真是菩萨心肠，到了哪儿都不忘记救人，也罢，也罢……” 　　话音刚落，文士又挥了挥扇子，水幽怀里的那团白绒就飘入了他手中。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酒香味就裹住了水幽，让他在晕晕乎乎之中陷入昏厥。 　　…… 　　“卦象起了。”缪宣拿出算筹摆布片刻，看着结果，大为惊异，“贵人相助应验，小水算是逢凶化吉了……怎么又和魔族扯上关系？这难道是「故人相逢」的意思吗？不会是……” 　　玑天磨了磨牙：“那个贼瘪三也来了？” 　　缪宣：…… 　　如无意外，这个潜入冥蜀的人大概就是楼婪了，想想倒也不奇怪，首先他的修为足够高强，能够潜入冥蜀而不被发现； 　　其次他也确实说过要去看遍这天下的「神游太虚」，他见过了梦仙与瞾王，如今只剩下鬼京王； 　　再者，这很可能就涉及到了梦仙和魔族的布局——鬼京王是所有人都想干掉的魔头，梦仙也不例外，楼婪是梦仙门下，他肯定是会出力的。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楼婪，缪宣想到了他在水幽身上放置的那团绒毛，他也许可以靠着那个东西…… 　　玑天幽幽地问道：“白缪，你在想什么。” 　　缪宣咳嗽一声，十分正经地道：“现在咱们俩都没法轻松离开，可见鬼京王已经对筑紫府的高阶修士有了充分的防备，可见刺杀计划已经暴露，他就等着人去杀他。” 　　玑天的大尾巴晃动了片刻，终究是放了下来，他冷哼一声，表示不再追究白凤突然转变话题的心虚行为，随后也正色道： 　　“他知道又如何，他又不会推衍，不可能知道刺杀他的人是谁，随他猜去，我们就凭这一点给他下套！” 　　这场偷袭刺杀很可能因为鬼市的买卖而暴露。 　　但反叛方仍然能占有先机，缪宣会牵制住鬼京王，这场刺杀计划便利用了这一点，反抗者们不再只关注鬼京王，而是把重点放在了伥鬼们的身上。 　　鬼京王即将巡视鱼凫关，而就在他巡视的那一日，陈氏会献上「精心制作」的衣袍，九氏也会带来成山成海的美酒。 　　除了直接供奉给鬼京王的珍品之外，还有许多礼物是赠给军队护卫的。当然，这些礼物也是有毒的，收下它们的人注定要没命。 　　缪宣并未参与这些细枝末节的安排，鬼市里的那群人也只会把方案递给玑天。 　　但玑天并不算是计划的参与者，他只是在简单审阅过后提意见——换句话说，玄狐是一款甲方的甲次方，而他每一次提出要求后，缪宣都会对这个反抗组织产生同情。 　　缪宣和玑天是完全游离在鬼市势力之外的，他们几乎从不做出任何表明立场的要求，最特殊的一次大概是照顾了一下修士黄清也就是曾经的眉山狂生，而就是这么点特殊的表示，让九家确定了「天老」兄弟二人是日月门门下…… 　　缪宣：也行，就当是帮瞾王扬名了。 　　其实这个误会大约也不算是误会，缪宣确实想办法联系了瞾王，他现在也算是在帮瞾王办事吧。 　　很快，鬼京王的车架便缓缓开到了鱼凫关，这地方算是昭岷旸沱一带中最险要的地界，景色壮阔，山峦高峻，又有宽阔的瀑布飞流直下，曾经这里也是蜀中大地上的天地关之一，而在关卡破碎后，人界与魔界以瀑布为核心相连。 　　于是这本就壮丽的瀑布直接贯穿了两界，混杂的气机盘踞在此，长年不散，如同云雾般变化，最终成了一处难以想象的美景。 　　早在鬼京王抵达这地方前的一个月，当地的权贵就精心准备了奢华的装饰，九氏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大姓，此时自然就成了牵头的家族，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其中做手脚。 　　陈天织已经在鬼市里露过面，连带着整改陈氏的立场都出现了动摇。 　　但九家却藏得非常好，托陈氏的名引导着暗中的交易会，又在明面上与陈氏做出敌对的假象，迷魂记搞了一套又一套，梳理敌友，逐渐地把昭岷旸沱一带料理得明明白白。 　　至此，一切都安排妥当，尽人事，听天命，能杀死多少狗贼，就看这一遭了。 　　…… 　　槐序初六，白鱼出世，日历上的气节宣告着夏日的正式到来。 　　但如今的冥蜀大地早已四时错乱，春日无草木，夏日无酷暑，三伏大地上仍然是一片寒意萧瑟，可想而知，秋日定然也无收获。 　　把水幽送走后，缪宣的行动就没有了掣肘，他和玑天分头行动，一人守在鱼凫关瀑布之中，一人留在本地鬼市之内，互为策应。 　　按理来说，缪宣想要堵住正主，当然要守在瀑布中； 　　而玑天因为熟悉人头，更方便游荡在鬼市内，但九家在中途得到了线人的情报—— 　　鬼京王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这个残暴的神游太虚竟然不准备出席典礼了。 　　他虽然会派遣军队和狗腿子们守在鱼凫关瀑布下。 　　但本人却要率领秘卫，亲自进鬼市。 　　鉴于出了这个意外，玑天转而守在鱼凫关瀑布处，等着宰个大将军或者总管之类的泄泄愤； 　　缪宣则披上了袍子，伪装成玑天的模样，先去确认线人。 　　鬼京王抵达鱼凫关后，鬼市都不比以往热闹了，恶人怕恶人，恶成鬼京王这个样子的无疑是食物链的顶端，寻常那些欺男霸女的、草菅人命的就望风而逃了，其速度之快，真是可笑又可恶，还有更卑鄙无耻的家伙，通过各种方式成功攀附了天诛朝，从此成为有编制的伥鬼。 　　有玑天的身份加持，缪宣很快就在鬼市之中找到了那位接头的九家子弟，也就是主持了交易会的中介黑衣人，他名字很有特色，就叫九滇，听起来像是某种卖不出去的陈酿。 　　九滇再一次带着缪宣潜入宗门遗址，一通七拐八弯后才抵达目的地，这一路上他都在和「天老」详述前因后果，表现得非常真诚： 　　“这里曾是昭岷旸沱一带数一数二的大宗门「清河宗」，宗门弟子皆是清正义气的豪杰，守护蜀地上千年，前宗门宗主便是我家祖父的至交好友。 　　直到那一日天地关破、大难降临，纵使有梧桐学宫的仙子舍命相护，鱼凫关瀑布还是完全塌陷，上千人惨死……” 　　“后来的事情天老应该都知晓了，老宗主陨落于贼王的毒手，此方土地人民也惨遭荼毒，我家便誓死复仇，寻到了一位侥幸存活的义兄—— 　　他曾是清河宗老宗主的关门弟子，大难发生后潜入鬼京王军队中，卧薪尝胆，义勇绝世。虽然只是一位金丹期，但其人勇武豪迈不下于洞察天地。” 　　缪宣听得十分惊讶，倒不是那所谓的线人义兄有多么传奇。 　　而是这位九滇在提起线人时表现出了非常强烈的崇拜，那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和敬仰，以这位交易会中介的品性和能耐来看，这线人应当非同寻常。 　　“就是这里了，尊长请——”九滇让出了道路，将缪宣请入了一处类似冰窖的地方，这里曾经是清河派的某处特殊仓库，如今则成为了最隐蔽的秘会场所。 　　这地方早就聚集了百余人，都是九氏与陈氏的亲近，准备在这场刺杀中舍命求义，此刻所有人正围拢而坐，同仇敌忾地怒斥着鬼京王的残暴统治。 　　缪宣打眼望去，只见人群中央是一位哀哀哭泣的老妇，另一位壮年男子正搀着妇人，大约是她家的子侄，弯腰侧耳、耐心安慰，转头时竟也红了眼眶。 　　“我的儿最是柔软心肠，寻常刺绣制衣几乎不碰皮革，修的大道也是万物入怀不杀生，她为人如何，乡里内外都清楚，她这二百年来可曾做过任何愧对良心的事情？”老妇一边说，一边洒泪，台下众人纷纷响应。 　　老妇的双眼已经失明，她其实也是一位老练的修士。 　　只不过寿元将尽，暮气沉沉：“若不是为了我，为了天织，为了陈家的上上下下，我的儿何苦要接下那贼王的令，又眼睁睁看着那阉人施展酷刑，最后为他们缝制那丧尽天良的千皮衣！” 　　缪宣一听就明白了，这老婆婆说的是陈氏上一任族长陈河绣的事情，陈河绣继承家族传承后以绣、织、纺入道，技艺冠绝蜀地，且慈悲为怀，十分受人尊敬，一年前被威胁着为鬼京王做了一套人皮绣品，从此便道心破碎、走火入魔，自焚而死，惨烈无比。 　　“这位是陈老家主。”九滇低声为缪宣介绍到，咬牙切齿地，“她曾经也是清河派的长老，与上一位陈家主都是一样的好人，弟子无数，如今却要遭遇这样的惨事。” 　　老妇泪水不止，她一旁的男子便小心翼翼地为她拭泪，哑着嗓音苦劝： 　　“您别再哭了，如此伤身岂不是叫亲者痛仇者快？婆婆，我一定会为陈家讨回公道的！” 　　老妇十分感动，拍了拍男子的手：“好孩子，多谢你！许久未碰面，你也变了许多，也不知你在那军队里过得是什么日子，这世道太催人，只恨我如今不中用，即看不见你的模样，又无力亲自复仇，所幸有诸位义士啊……” 　　此时九滇已经将缪宣带了进来，他在这里有着很高的威信，众人都为他让出道路，那老妇人也感应到了些许不同，朝着两人走来的方向伸出手： 　　“啊，是滇儿么？好孩子，你可算会来了，你辛苦——你身后这位义士是谁呀？” 　　缪宣是刻意放重了脚步的，也撤掉了斗篷，老妇人虽然看不见他的模样，但能能听到他的脚步，九滇赶忙介绍：“这位就是尊长。” 　　此言一出，知道内情众人便立即下拜。 　　唯有那位义兄不明所以，他直勾勾地盯着缪宣，似乎是看得呆了，半晌后才有些笨拙地抱了抱拳：“滇兄弟，这位是？” 　　九滇便向双方介绍道：“尊长，这位就是我那潜伏进鬼京军队的义兄——义兄，这位便是要刺杀贼王的大能！” 　　义兄低呼一声，立即下拜：“原来是您！幸得您出手，我等才有今日的希望！我方才失礼了，请尊长恕罪。” 　　只见这位义兄剑眉星目，天庭饱满，五官端正，轮廓分明，双目炯炯有神，臂膀魁梧有力，难得的是他说话行事间都十分光明正派。 　　假如这世上有什么英雄好汉、血气男儿的模板，那必然就是眼前此人的模样。 　　但缪宣并不这么觉得，缪宣现在的感觉糟透了。 　　因为小系统正在他的意识海中尖叫：【是目标一——】 [267]明月长剑歌十三 　　目标一，鬼京王，黎秉吾。 　　缪宣怎么都想不到，他和目标一在见面时竟然不是刀剑相向，而是平和相认，且此时他们周围还围绕着许多同仇敌忾的义士，大家正共同商讨着刺杀鬼京王的大计，就在鬼京王身边，还有一位被他害的家破人亡的可怜老人，此刻正泪水不止！ 　　在等级的压制下，神游太虚级别的至尊人修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碾碎这群惟道是从和结金丹。 　　但鬼京王却没有这么做，他明明知道了这场集会的目的。但还是要乔装打扮地潜入其中，和受害者相互安慰，与反抗者称兄道弟，甚至于还要结识刺杀他的筑紫府、做出这么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这得是一个怎样扭曲又恶劣的魔头啊！？ 　　“尊长……”阳刚魁伟的男子竟然还面露羞赧，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尊长怎么一直看着我，是我有何处不妥么？” 　　小系统发出了踩到蟑螂一般的哀嚎，缪宣则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温和地道： 　　“你叫什么名字，我觉得你有些面熟，你族中可有亲属入过弱水妖都？” 　　目标一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小人如今化名朱离，但族中世代定居于蜀地，不曾有离开过……啊，有一位祖姑奶奶似乎远游分宗了，年代太久，小人也记不得，如今族谱被毁，实在是……” 　　他露出愧疚与不甘的神情，这真是恰到好处，让一旁的九滇也跟着叹了口气。 　　缪宣也想叹气了，他根本没想到这家伙在角色扮演上竟然这么投入，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这有什么好乐的。 　　难道说戏耍敌人，最终让他们陷入绝望，这就是鬼京王最大的爱好？ 　　缪宣向来是个真诚的人，虚与委蛇对他而言实在是一项陌生业务。 　　但此时他不得不想办法先把这个鬼京王拉走——不论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不论他俩打成什么鬼样子，这个冰窟中的其余人都最好不要受到牵连。 　　这里确实是刺杀者的大本营，所有人也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性命就是没有意义，缪宣可以接受他们在反抗命运中慷慨就义。 　　但他不能接受他们被一个魔头戏耍、最后在绝望中惨遭屠杀。 　　所以当务之急是把鬼京王从这个要命的地方拉出来，把他拖住，然后立刻启动计划，能噶几个是几个，最好能多保下几位刺杀者。 　　假如能请来曌王相助，那么多保护几人也是有希望的，就算暂时救不了这片大地，那也能遏制鬼京王扩张的脚步…… 　　“没有关系，我们妖族也不看这个。” 　　缪宣几乎已经不再遮掩妖族身份了，他的伪装是骗不过神游太虚的，索性就摊开了讲，他能想到这个「面熟」的借口已经算是超常发挥，肯定是小系统天天在他意识海里刷狗血剧的缘故—— 　　他几乎是麻木地问道：“你身上有无胎记？可否让我看一看？” 　　这句话可真是神来一笔，弄得黎秉吾都有些接不上戏了，他露出显而易见的迷茫神情，一旁的九滇赶紧道：“尊长的意思是？” 　　缪宣木着脸解释：“我在这位朱离小友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些熟悉的气息，我想他也许有妖族血脉，我这里有测探印记的方法，所以想要测验一番。” 　　九滇抓头：“义兄家里果真有妖族血脉？” 　　黎秉吾也看着自己的手：“我从未有血脉感知，请问尊长从我的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呢？” 　　在曌朝早期时，人、魔、妖之间的关系是相对和谐的，通婚之事也常见，按照后代的表现，可以将妖族的血脉视作某种隐性遗传，它们几乎不会表露出来。 　　但在修炼的过程中却会带来或强或弱的、不确定的神奇效果。 　　时间紧迫，缪宣继续扯道：“我有特殊的测验的方式——有无单独的密室，我需要带他去验证，此事意义非凡，涉及我族的因果。” 　　缪宣说得十分严肃，九滇立刻重视起来，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尊长，您要在这时候验证吗？” 　　可不是，再迟一些你们这群人就真的要去吃席了，缪宣那叫一个着急，但还是稳定输出： 　　“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干涉这位小友的抉择，我带他先走，去去就来，不会超过一刻钟。” 　　话已至此，九滇也没有什么好抗拒的。但他还是十分义气，还愿意再为义兄多说几句话，生怕他惹来尊长的厌恶，却不想黎秉吾已经双手抱拳，铿锵有力地道：“小人愿意！” 　　九滇：？ 　　“只要尊长有令，小人必定相从。”黎秉吾紧紧盯着缪宣，脸上不自觉地就绽开了一个爽朗的微笑，“我愿随尊长前去！” 　　不论如何，黎秉吾毕竟当惯了鬼京王，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很容易出现破绽。 　　比如说他不断变换的自称，再比如说这放肆的视线。但他实在是太自然了，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即便在面对九滇等人时也坦坦荡荡，再加上那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豪爽与气派，竟然没叫人起疑…… 　　是啊，怎么起疑啊，谁会想到那个恐怖莫测的鬼京王会李代桃僵、以这种姿态潜入反叛者的阵营，就为了满足他那些扭曲的爱好？ 　　即便是九滇这样精明的人，也压根没有认出「义兄」的破绽，还以为他一直是这样，甚至还要心疼他义兄舍命做间。 　　九滇作揖：“那便请尊长这边来，义兄在贼王的军队里待久了，难免有些不通礼仪，失礼之处还请尊长多多担待。” 　　缪宣点点头，心中松了口气，可总算要把这个核弹挪走了。 　　虽然一个神游太虚可以在转瞬之间回转，但能够隔开总比贴脸放大要好得多。 　　黎秉吾也笑起来，他压根就没把注意力放在九滇身上，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缪宣——“小人若有失礼之处，尊长随意处置即可。” 　　…… 　　玑天捏了一个幻术，明目张胆地蹲在瀑布后，等着一群伥鬼上门，他的周围不断地走过列队的华服侍从，各色各样的美食佳肴流水一般淌过，那其中的食材连他都要赞一声奢侈。 　　说实在的，玑天对这场刺杀实在是兴趣缺缺。 　　但考虑到鬼京王确实带兵屠杀了蜀地一带的妖修，那么现在他杀回来就是礼尚往来，早晚的事。 　　再有就是白凤的因果了，神兽白凤虽然斩杀了上古玄魔，但这种老不死总是要倒腾出些幺蛾子，死了还不消停，竟然出现遗恨人传人的现象，只得清理干净，否则黄泉血海将永无宁日。 　　前有上古魔祖，后有鬼京魔头，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兵解了都要抱着凤羽花的魔族魁首，好一个一脉相承啊，一场春梦做了万万千千年！ 　　玑天对此自然是深恶痛绝，但白凤的故人实在是太多了，已经多到了遍地是故人的地步，人多倒不算什么，可白凤却总是这个可怜、那个可爱，看谁都含情脉脉，一副爱来爱去的样子，谁见了不浮想联翩？ 　　但话又说回来，这群家伙就是轻浮可恶，毫无自知之明，哪像他这样精通幻术，不会被迷惑，道心坚定，只想着将复苏妖族进行到底…… 　　出于某些原因，玑天总是下意识地忽略了源头，把黑锅砸向各位被吸引来的狂蜂浪蝶，这倒也不能怪他。因为这个竞争实在是太激烈了，源头还是位那样大爱无疆的主。 　　哼，都不见这欠债的焦急，反倒是他这个讨债的天天想、夜夜念，真是好没道理，不能再想下去了。 　　玑天：啧。 　　瀑布之外，筵席的座位都已经安排好了，玉树琼花被挪过来，小心地种植在半空中的云水汽中，装饰上各色珠玉，布置出一片人间仙境，乐队也吹拉弹唱地来了，就安排在玑天身边，一群乐修各个严阵以待，拿出了百八十样乐器。 　　玑天斜眼一瞅，一眼就望见了几枚笛子，上下打量一番，心想这群玉管雕琢之物，沉重而累赘，远不如某人随手削的竹笛那样轻灵自然，吹奏起来必然也毫无意境…… 　　玑天：…… 　　玑天：啧。 　　瀑布之外，宾客们已经陆续上座了，这一次鬼京王没有先来。但各位贵宾也并不能放下心，因为这筵席的位置实在是太险恶了，正正好就悬在鱼凫瀑布之上，这简直是在刀口下吃席，鬼知道吃的是谁的席。 　　王都总管也来了，带着他的一堆徒子徒孙，四处安排着人员和节目，俨然是要为最后登场的鬼京王准备一场盛大空前的热闹戏台。 　　玑天盯着这个为虎作伥的亡鬼，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狰狞凶狠笑容。就像是狐狸望见了迷路的鸡仔，思索着怎样残杀才能尽兴…… 　　也就在此时，玑天心念一动，那是白凤给他的讯息——可以开始了。 　　玑天哼笑，伸出手，掌心燃起一团火。下一刻，整个鱼凫关瀑布便在他的惊天幻术之中倒转过来，飞流直上，冲破云霄！ 　　…… 　　缪宣：“你说你一直戍守在仙宫卫队中，那么鬼京王是个怎样的人呢？” 　　九滇带路，引着两人向门派遗址的深处走去，一路上与义兄热烈交流，回忆着当年的美好时光，完全没有发现问题。 　　缪宣终于听不下去了，直接用一个提问来打断。 　　黎秉吾哈哈一笑：“我以为尊长早就有了定论，这才会来刺杀贼王。” 　　缪宣：…… 　　缪宣：“嗯……我想杀他是因为他戕害蜀地、以至于生灵涂炭。但我想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能够修炼到神游太虚的修者，必定有无比坚定的道心，不可能是个狂妄盲目之徒。” 　　九滇小声插嘴：“尊长，那就是个疯子，他被黄泉血海侵染，承接了上古魔祖的遗恨，这才会修炼到如今地步，他本人定是个空壳子。” 　　“贤弟，我可不这么觉得。”黎秉吾突然道，很是认真地辩驳，“尊长说得没错，血海黄泉虽然强力，但贼王若只是个空壳，绝对担不起这份侵蚀，他是有自己的道的。” 　　九滇有些诧异：“可我从未听你说过这话？” 　　黎秉吾摇了摇头，很是平静地道：“因为这不必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道相悖不死不休，明白其中差异为何又有何用处呢，结局早已注定。” 　　缪宣在一旁听着，觉得这大概是鬼京王从头到尾说得最真诚的一句话。 　　九滇望着他的「义兄」，突然就感到了十足的陌生，随后他又与缪宣对上视线，这一眼就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也就在此时，黎秉吾轻声笑了：“鬼京之道，譬如天诛，天地养护万物生灵，万物生灵自然该供奉天，我为天地化身，便有杀取生灵之责，鼎炼万物为我食，我为世间铸新规！” 　　黎秉吾说得理直气壮，他真的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正当、更公道的事了。 　　不论是谁来都不该有二话的，九滇呆呆地听着，好像完全傻了。 　　缪宣闭了闭眼，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个魔头的「道」，这竟然还是个逻辑自洽的理论—— 　　天地养育了万物生灵，而生灵无以为报，鬼京王自认为自己是天地的化身与主宰。 　　那么他要收取这些生灵的性命，以此收取报酬…… 　　凶道。 　　九滇震惊地转回身，不敢再让身后人看见他的表情，只听他努力掩饰着声音中的颤抖： 　　“义兄，你怎能说这样的话，可不要被那贼王给迷惑了，怎么可能有人是天地的化身呢？” 　　黎秉吾只笑：“贤弟放心，我道心坚定，无人可动摇。” 　　九滇不再说话，缪宣则温声催促道：“快一些吧，时间不等人，不要因为这个耽搁了大事。” 　　九滇低头，继续带路，黎秉吾也不再说话，慢悠悠地跟在这位「贤弟」的身后，理论上来说「朱离」可没有这种闲庭信步的速度。 　　但在场的三人都已心如明镜，只剩最后一层面皮没揭，这是走得快还是走得慢也不必再追究了。 　　片刻后，九滇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这竟然是一间古色古香的连套厢房，他打开大门，声音仍然颤抖着，他只能压低声音： 　　“此地本是掌门夫人的居所，夫人重病，数十年来沉睡不醒，掌门便造了一处精妙阵法保护夫人，如今仍可启用。” 　　至于掌门和夫人如今身处何处，那自然也不必多说了。 　　黎秉吾笑了笑，径直向前，阔步走入其中，左右看看，很是赞赏地点评道：“不错，大丈夫就该爱护妻子。” 　　缪宣紧随其后，第二个进入进门扉，脱下黑袍，褪去伪装，露出银发金眸的真面目。 　　九滇已经不敢动了，他就站在大门口，明知道此时该启动阵法，可他的脊椎里就像被人扎入了土中，叫他动弹不得！ 　　走在最前方的黎秉吾也站住了，他紧盯着缪宣的金色眼眸，半晌后开怀大笑： 　　“好啊、很好，你这样更美了！便该如此，刚才那样子实在是委屈了你！” 　　缪宣轻声叹息，一弹指，魂飞天外的九滇就已经被他丢出了十万八千里。 　　下一刻，院落大门紧闭，阵法逆转，一套封锁大阵连环启动——这个阵法落到了缪宣手中，便像是他自己布置的一样，如臂使指。 　　黎秉吾望着周围徒然变化的厢房与花树，不慌不忙，笑着喟叹：“不愧是上古妖族，你是哪里来的，北冥？魄海？青丘？幽都？南岛？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竟然不认识你，对不住，竟是我孤陋寡闻了！” 　　黎秉吾所点的名字全部都是古老妖族的驻地。 　　如今的妖族大圣们多是出自于此，不过缪宣不觉得他需要和目标一多说什么，只是翻过手掌，便从天边携来月华，光晕流转，气起紫府，落入灵台，一枚白凤展翅的银色纹路浮现在他的额心。 　　鬼京王愣愣地望着这枚展翅白凤，随后抚掌大笑：“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白凤转世、你果然是白凤转世！好啊、好啊——你是来杀灭玄魔遗恨的么？” 　　缪宣没有回答，月华出鞘，倾天的力量已经坠落，整座院落都被这月光照亮，银白的光晕笼罩在每一寸砖石之上，将这凡间的屋舍连廊堆砌成瑶台仙境！ 　　天地一合，白凤吐息，狂澜倒卷正逼鬼京王的眉心。就算他是神游太虚，也该在这一剑下原形毕露—— 　　“轰隆隆！！” 　　撼动天地的巨响在这一刻隆动，一具青铜大鼎从地面浮起，四面四角四柱足、双耳双龙双饕餮！ 　　巨鼎之上，双耳高耸入天，龙纹横亘四面，凶爪攀援私教，柱足穿透大地，擒来四方天地、撑起饕餮兽首，只见那连环重叠的血盆大口中，正是一番生灵涂炭、焦骨累累的地狱景象！ 　　这正是极致的凶道的体现，也只有这样的凶道，才能支撑起鬼京王的法器——天地饕餮鼎。 　　月华落在饕餮兽头，柔而无声地撕开了一道深而长的口子。 　　下一刻，这饕餮像是活了过来，扬颈痛呼、嚎啕嘶吼，而在这连绵的咆哮中，竟然有人在纵情狂笑。 　　鬼京王正昂首挺胸地站立饕餮兽首之上，他双臂大展，双目圆睁，朝着缪宣笑道道： 　　“好美的剑，好美的人，你何苦与我死斗？你若是要断因灭果，不如随我回去，我为你斩杀玄魔遗恨！” 　　在那天地饕餮鼎上，明月长剑的劈痕正在逐渐消失，缪宣便提剑飞起，重新聚起气机，这地方气息混沌，完全是鬼京王的主场，他只能先拖住鬼京王，再最后下降本体的精神力来给出致命一击—— 　　他在这个世界的建模身躯非常强韧，在控制尺度的情况下不会崩溃。 　　鬼京王没有等到言语上的回应，还是不气馁，他又问道：“凤凰儿，你想要什么？我都许于你！你只管说！” 　　缪宣抬手，又是一道倾天一剑。 　　饕餮鼎中掀起波澜，竟然将这几乎要劈开天幕的剑光收入其中，整座大鼎也随之震颤，鬼京王从兽首上跃起，一脚一脚地踩上了半空，他的脸上是还没有收敛的笑容。 　　但他的声音之中已经了无笑意：“别急着杀我呀，我还想与你说说话。” 　　—— 　　大家的家伙事都上了（点头.jpg） 　　明月长剑、无名剑、乾坤珠算、天地饕餮鼎…… 　　玑天没有，还差个水幽的，齐活了好打群架（点头.jpg） [268]明月长剑歌十四 　　在鬼京王非乔装打扮的时候，他并不爱说假话，他说了想要聊天，那就确实是不想打架。 　　而是真的想和这位白凤转世的美人好好聊一聊…… 　　或者说，黎秉吾想要请这位白凤转世的美人去他的仙宫中做客，然后尝尝他亲手酿的酒，再秉烛夜游、抵足而眠。 　　总之就是所有知音相遇的戏文里都会出现的情节。 　　唉，他连凤凰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早在百年前，黎秉吾就已经喝下了黄泉血水，接受了魔祖的传承，人与魔终究是不同的。 　　但魔祖以吞噬入道，功法大成后便无所谓灵气或魔息，可供天下万物修习，只是修炼这法门极耗精神，好好的人来练上几天就会变成嗜血的疯子。 　　可是黎秉吾扛了下来，他扛着这凌迟一般的折磨，一直练到了洞察天地，终于等到了曌朝大开天地关自取灭亡的好时机—— 　　自从他开始招兵买马、占据蜀地后，他修炼的速度可就要快多了，毫无节制地残杀后，他最终登顶巅峰，突破神游太虚。 　　魔祖的污染是极其可怖的，黎秉吾为了得到这份力量，便将自己投入黄泉血海，也将自己浸没入上古玄魔的残存遗恨之中，从此便身临其境地没入了那遗留下谵妄之中，那些上古累积至今的妄想和颠倒的痴念，几乎要将黎秉吾完全重构。 　　深陷遗恨之中的黎秉吾几乎得到了玄魔所有扭曲的恶意，他的意识被困在上古魔界之中，千千万万年地忍受着酷刑，那鬼魅的天边永远都有一抹圣洁的白影，他从不停歇地追逐，却怎么都够不到边。 　　那就是玄魔怎么都放不下的念想，叫他死后还要还魂，于是从此也就成了黎秉吾的诅咒——或者是祝福？ 　　假若没有这天边的影子，深陷在上古魔界中的黎秉吾是绝对撑不下去的。 　　功法大成后，黎秉吾便彻底变了一个人，完全抛弃了他曾经作为人类的认知，变成了某种非人的灾难，他也许还留着曾经的外貌与气质。 　　但这些东西不过是一层外壳，他的内核早就坍塌质变，再也无法复原。 　　至此，鬼京王诞生了，这是一个充斥着贪婪的、无比饥饿的怪物。 　　就像是传说中的妖魔饕餮，永远都填不饱肚子，只能吞吃着一切能够得到的东西，却享受不到任何生存的乐趣。 　　曾经的黎秉吾很爱看戏，他少年时最爱的就是追着乡里社戏看。 　　可如今他再也感受不到戏曲之中的情绪，就连久远的记忆都无法带来安抚。 　　唯有那些真实的恐惧和绝望才能让他稍感欣快。 　　至此，鬼京王就有了几个新的爱好。 　　…… 　　“我原本想着，给昭岷的本地势力一个新机会的。”鬼京王悬在饕餮鼎上的半空中，居高临下地望着这所谓的宗门的残骸，“可惜没有人能体量我的辛苦、理解我的念想……” 　　没想到鬼京王真的开始聊起了天，缪宣根本不想听。但在这个试探阶段，鬼京王没有出全力，他也不急着下精神力，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拿鬼京王的念叨没办法。 　　鬼京王还特意拉开袖子，露出袍袖下贴身的轻薄衣物：“你看，我还特意穿了这套新衣裳来，我很喜欢它，也想亲自感谢一番制作它的能工巧匠，可惜裁缝死了，留下孤女老母，那我自然要来表达一番遗憾，让老夫人也摸一摸女儿最后的手艺。” 　　这话真是没法听了，缪宣无比庆幸他把这魔头挪走。 　　要不然让那位老夫人摸到这截衣袖——陈家的人都精通织绣，老夫人怎么可能摸不出这衣着特殊的料子、女儿亲手绣的花纹！ 　　到了那时候，她得多么痛苦绝望啊？ 　　说是肝肠寸断都不为过！ 　　饕餮鼎已经插入了此方天地，这法器攻防一体，以缪宣现在的修为，他几乎不可能击碎它的防御。 　　假如他想在靠近鬼京王时给他一剑，那就只能以身犯险，先落入这巨鼎之中…… 　　缪宣有信心逃脱如何桎梏，即便对手是大他一个境界的神游太虚。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进入防御之内。 　　打定主意后，缪宣便跃上云端，在这样高的地方，他能够看清楚这片昭岷大地上的每个角落。 　　因为这场神仙打架，鬼市已经完全崩溃，藏在这里的修士们落荒而逃，缪宣也分不大清楚其中有谁是反抗者。 　　但九滇应当会做好其余的工作，毕竟一切还是在按照计划进行——不论如何，他确实拖住了鬼京王，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甚至还方便了筵席上的战斗。 　　也就在缪宣这么想的时候，远处的鱼凫关瀑布也传来了异动，动静之大，几乎要把整个瀑布都掀起来，那是两个筑紫府之间的战斗，隐约能见到王都总管的法器在天空中晃过。 　　但紧接着，属于玑天的力量就裹挟着逆流的瀑布，粉碎了一切防御的手段，再也见不到其余人的力量，唯有玄狐的九尾填满了天穹。 　　“那是你的同伴？”鬼京王面露压抑，随后仰头大笑，“不过，也是个厉害的妖修，正好我的总管要被他杀了，那就让他来当下一个总管吧！” 　　缪宣的长剑再次降落，径直劈到鬼京王的面前。 　　一旦话题涉及玑天，他还是忍不住道：“这是不可能的。” 　　鬼京王得到了缪宣的回应，十分高兴，竟笑眯眯地与他解释起来：“没有不可能，我现在的这位王都总管，曾经也是蜀地的第一高手，我是很珍惜强者的，而我总是能让他们臣服。” 　　缪宣心中一凛，顿时就明白了鬼京王的意思，了不得的修士又怎样，他就是能折断这些修士的脊梁骨。然后把他们塑造出傀儡和奴隶，恣意践踏欺辱。 　　“但你是白凤转世，你一定是不同的。”鬼京王突然又道，像是临时兴起一般，他紧盯着缪宣，“好凤凰，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吧？” 　　缪宣退回天空之中，心知已经拖不下去了。于是他也不再迟疑，彻底释放了妖族的真身——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缪宣就转世成了一只白狐，算是彻底入了妖族籍贯，也逐渐习惯了用真身战斗。 　　虽然还不能和玑天的九尾玄狐相比，但他修行到这个地步，妖族的身躯就是他最强大的武器。一直以来他都在使用长剑，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妖族最擅长的事。 　　玑天也不会让他不懂的。 　　只见在这气机晦暗的天空之中，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明月之下是雪白的波涛，波涛汹涌下，一尾巨大的白狐跃出，冰玉雕琢般的四足轻盈地踩在半空，掀起了漫天遍地的潮汐绵雪。 　　原来那波涛并不来自河海，而是来自妖狐的长尾，清净洁白，不染尘埃。 　　明月落下，这只皎洁的瑞兽站在了光辉与月华之上，修长的身躯矫健轻捷，金色的竖瞳莹莹生辉，随着他的仰头长啸，月华便如滚滚的潮浪，顷刻间遍布了这片天地，甚至笼罩在饕餮鼎上，霜雪一般遮蔽了凶兽的血口。 　　假如这月华一般的力量真的变成了一场雪，那么每一片雪花都是千万道剑气，锋利无匹，锐不可当，可这杀机潜藏的一幕却美得如梦似幻，清净灵巧，仿佛琉璃幻景。 　　鬼京王定定地望着漫天冰辉，好似回到了曾经那千千万万年的挣扎日子，那时的他还沉没在腥血泥泞之中，唯一能看见的东西便是天边的一抹仙踪，他一日日地追逐，却怎么都够不到边，只能望见隐约的白影，像是一抹即将消逝的月光。 　　“原来是这样的……原来是这样的啊！”鬼京王又笑了，他的脸上涌起无比的快乐，毫不吝啬地朗盛赞叹，“真是美啊，真是美！难怪魔祖对这一幕念念不忘！” 　　话音未落，白狐便已经落下，明月长剑化作了狐尾的玉色霞光，更添威力，裹挟着天地海潮凌压而来，鬼京王也不闪不避，彻底敞开了青铜大鼎，将饕餮的血口对准了天空的月亮！ 　　二者相撞，便如流星落地，此方世界为之一静。下一刻，足以撕破修者耳膜的巨响隆隆滚起，庞杂的力量掀扫而开，像是要把这片空间都切成上下两半，如同盘古再开天，轻者上扬，浊者下沉，从此新铸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这恐怖的威力终于归于平静，一道狰狞的裂纹在饕餮兽首上绽开，这纹路可不是最开始时试探留下的痕迹，而是真真正正的舍命一击。就算是神游太虚的本命法器，也要休养许久才能恢复。 　　至于这大鼎之内，那就又是一番地狱景象，破碎山河倒转逆流，无数残破尸首垂坠贯通，无数白骨堆叠着攀爬而起，足有十八层的酷刑刀戈成了铁笼，残魂遗恨变作锁链，共同束缚着落入其中的明月—— 　　白狐落入大鼎之中，浑身的皮毛已经染上了星星点点泛金的殷血，数十条锁链共同封锁在他的身周，重重叠叠地锁住了四足、雪尾、脖颈与腰肢。 　　青铜大鼎吞噬了白狐，还将皎洁剑光蕴入腔中，混沌的气机在血河尸山中翻滚，这就成了最好的禁锢，封锁了一切自投罗网的猎物，绝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境界的差距是几乎无法跨越的，即便是筑紫府的妖族大圣，在神游太虚的人修前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缪宣早就做好了挨刀的准备，却也没想到他会伤得这么重，头顶血条被耗得只剩一层皮，差一点就又要动用道具复活甲。 　　这可有些险了，这一次的身体得好好保管，可不能把玑天折进来…… 　　锁链封锁之下，缪宣便半恢复了人身，一边咯血，一边用尾巴裹住自己，在抵御外来血海侵蚀的同时准备下一击，却不想鬼京王也来到了这里，他的额心裂开一道不住溢血的伤疤。 　　但他却丝毫不在乎，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缪宣：“你受伤了？” 　　缪宣呼出一口气，口鼻间都是血腥味，他不知道这个鬼京王为什么要问一个这么明显的问题。 　　鬼京王上前一步，眨眼间便走到了缪宣身前。直到二人近在咫尺、气息可闻时，他才停下脚步。 　　他说道：“你的血好香。” 　　缪宣惊讶地发现鬼京王的眼瞳已经变成了黑红的颜色，他的脸上也逐渐浮起了黑色的半透明晶簇，这些都是玄魔的特征，可鬼京王并没有被侵蚀，他拿到了玄魔的力量，却还保留着自己的意志。 　　此人竟然完全顶住了玄魔的侵蚀，那可是连身怀封魔天赋的苍歧都几乎做不到的事情，可见他的意志是如何坚定…… 　　鬼京王低低地笑了两声，突然凑上前来，轻轻地舐去缪宣侧脸唇边的鲜血。 　　缪宣：…… 　　鬼京王把血珠含在口中，细细品味，那双红得发黑的眼眸扭曲了缪宣倒影出的影子，他像是在笑，又好像在哭，好似只要尝到这味道，就能让他陷入快乐的癫狂。 　　鬼京王无比感激地赞美道：“真是无上的美味。” 　　缪宣的额心亮起银色纹路，他叹了口气：“你很喜欢？” 　　鬼京王的眼神都已经有些迷离了，晶簇已经贯穿了他的半张脸，这让他看上去更加狰狞可怖，他伸出手，想要抚摸缪宣的脸庞：“我当然——” 　　缪宣：“那请你就喝个够！” 　　话音落下，狐尾绽开，属于白凤的力量在缪宣的身上降临，在这短暂的本体降神中，他挣脱了所有的束缚，明月长剑再次脱体而出，缪宣伸手抓住剑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阵清越的啼鸣。 　　白凤降临，他横过长剑，斩向鬼京王的脖颈，在这千钧一发至极，鬼京王抬手阻挡。 　　于是整只左臂便在月华的辉光中齐根而断！ 　　血肉与白骨被一同搅碎，新鲜的血液迸涌而出，血雨一般瓢泼落下，就仿佛黄泉血海再临人间，同时浸泡了缪宣与鬼京王。 　　这片淋漓粘稠的鲜血中，鬼京王竟然咧开了嘴，露出白森森的利齿：“这不算。” 　　他痴笑着说：“美人，这不算，我的血不好喝。” 　　—— 　　想不到啊，到了这里还能出现「兄弟你好香」，这句话真是贯穿了这个世界的所有搪瓷杯 　　—— 　　不只是血肉吧，感觉鬼京王对所有的液体都会很痴迷，这就到了不能说的环节，大家意会一下…… [269]明月长剑歌十五 　　鱼凫关，大瀑布，上下飞流九千里，玑天挥洒幻术，杀得兴起，这王都总管果然不是他的对手，在他面前完全处于弱势。 　　不仅被幻术骗得团团转，还牵连到了自己人，一路斩杀下属，最终还对上了同样被迷惑的鬼京王大将军，竟然成为了场内输出MVP，赢得美名内战幻神。 　　玑天在战斗上很有些恶劣的习惯，比起直接杀死敌人，他更乐意杀人诛心。 　　就像是抓到老鼠的猫，总要玩弄一番猎物再弄死——玄狐的性格确实十分糟糕，但比起鬼京王来说可算是健康阳光。 　　终于、终于！王都总管在和大将军一决生死、险胜一筹后，总算是摆脱了幻术的迷潭，等到这个为虎作伥的家伙意识到整个宴席都被他自己摧毁、几乎所有的义子和附庸都被他亲手斩杀时，他终于爆发出了愤怒与痛苦的呼号：“何方宵小，胆大妄为！该杀！该杀！啊啊啊——” 　　玑天不知何时出现在瀑布上方，手里还端着一杯从筵席上顺来的玄武龙井，他一边弹着杯盖，一边冷嘲热讽： 　　“不愧是天诛鬼京的大总管，果然实力高强，一举便战胜了威武大将军，不枉我在你身上押了重注。” 　　这话说的，就差指着大总管的鼻子笑他是蛐蛐。 　　但鬼京大总管却并不会因为这种侮辱而发怒，恰恰相反，他只为毁掉的宴席愤恨。 　　“你是狐族？！青丘，竟然是青丘，该杀的妖族！！”大总管咆哮着挥舞起手杖，他不知道只要命中一次幻术，那就永远都逃脱不了玑天的控制。 　　但此刻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冷静，只剩下最后的癫狂，“妖族——妖族！该杀！该杀！乖乖地藏在弱水之中尤不满足，竟妄图染指陛下的鬼京！！” 　　玑天听得好笑：“染指？我这叫为民除害、普渡世人！你鬼京谋害了我驻留在蜀地的妖修，便该知道早晚有因果了结的这一日！” 　　当年的蜀地非常繁华，又因为前曌朝遗留下的风俗，蜀地民间生活着不少妖修，后来鬼京王霸占蜀地，把这些妖族屠杀殆尽，所有试图帮助、抗争、庇护妖修的人类和魔族也惨遭屠戮，牵连之广惨绝人寰，至杀得冥蜀的土地又染红了一层。 　　有这前仇在，玑天自然对天诛深恶痛绝，一旦找到机会就要好好报仇。 　　王都总管听了玑天这一番话，果然没有丝毫悔过，反而大笑起来：“湿生卵化之辈，有何资格与我天诛百姓相提并论？早该杀、就该杀、合该杀！杀得弱水消亡了才叫清正风气，杀得妖族尽灭才叫畅快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王都总管的心脏就被玑天掏了出来，玄狐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这团烂肉，从牙缝里嗤道：“我还以为是黑的呢，没想到也是血色的，但果然臭不可闻。” 　　玑天捏碎了这团肉泥，也就在同一时刻，满场的鬼京士兵都随着他的动作而粉身碎骨，这些支离破碎的骨血落入瀑布之中，竟把这片奔腾的水流染得猩红，轰隆隆地冲下魔界，腥气缭绕，仿佛传说中的阿鼻地狱。 　　修为的差距是巨大的，在玑天以一对二杀死两个「筑紫府」之后，这宴席之中就再也没有可以阻挡他的事物了，再加上本地势力的努力，参与宴席的伥鬼们一个都逃不掉，冤有头，债有主，做下的恶业早晚有果报。 　　也就在这畅快的时候，玑天猛得转过头，看向了远处的鬼市方位，他能感知到白缪已经开始了战斗—— 　　就在不久前，九滇带着鬼市里的那群人赶到了这里，白缪和鬼京王动手了，鬼京王就藏在鬼市里。 　　鬼京王果然难以对付，那远处的动静可要比宴席这里大得多，玑天心中焦灼，便再也不管瀑布下还有多少血债，只把这些半残的家伙扔给反抗组织。 　　玑天也是个凶狠暴戾的猎手，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鬼京王为什么会在鬼市里。 　　既然发现了敌人那就该立刻把他们干掉，且敌人越是弱小就越是容易清理，为何还要潜伏在其中，玩那幼稚的扮演游戏？ 　　但不管这个鬼京王是怎么想的，玑天都不在乎，他只在乎白缪—— 　　“轰隆隆！！”一声闷雷一般的巨响轰然炸开，几乎要撕裂整片冥蜀的天空，半空之中的玑天也受到波及，他甩出尾巴阻挡。 　　虽然没有受到创伤，却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受到伤害的不是他，而是白缪——白缪受到了伤害！ 　　…… 　　缪宣现在的感觉确实很不好受，但他并没有完全丧失战斗力，恰恰相反，他又把状态拉了回来。 　　白凤降世，缪宣顶着血皮暂时上了大号，一波爆炸输出再加上换了一套吸血装备，成功地将丝血抬到了相对安全的位置。 　　凤凰的力量对玄魔遗恨有着极大的压制，或者说缪宣本人对玄魔就是完全克制的，这个魔头虽然给缪宣造成了一次永世难忘的伤痛，但他本身竟然很愿意听从白凤的意志，在「得到」白凤的气息后就会安静下来。 　　在玄魔活着的时候，缪宣就不太能理解玄魔的想法，借着他死了。不仅死了还起尸了，不仅起尸还搞出了继承人，这前后两位的脑回路在接轨的同时又背道而驰，搞得缪宣完全摸不着头脑。 　　基于这种种原因，缪宣只能放弃魔法思考，选择物理对抗，只要能够解决问题，何必去考虑那些扭曲痛苦的心情呢？干脆一些的刺杀不是更加轻松吗，这样对谁都有益处。 　　就比如眼下，鬼京王已经失去了一只手，他表现得毫不在乎。但缪宣已经在考虑如何更进一步了，机会难得，他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时机脱离躯壳，以神魂的力量给鬼京王致命一击。虽然这不一定会成功，但只要有曌王的配合—— 　　“轰隆隆！隆！隆！” 　　饕餮大鼎在此时突然爆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那扎入地面的四足徒然暴起，平白无故地胀大，攀援在四足之上的凶龙也开始游走嘶吼，一股极其暴虐污秽的力量从下至上地腾起，它紧接着贯穿了人、魔二界，好似要扎入黄泉血海中！ 　　缪宣立刻就感到了不对劲，按照这大鼎的架势，它完全有可能摧毁这片天地，连带着污秽蜀地。 　　不仅如此，这股力量还会勾连到魔界深处。一旦鬼京王破坏了人魔二界的平衡，那魔界黄泉必定会波及到冥蜀之外的土地！ 　　如今的天地关已经破碎，再也没有封印可以遏制其中的威胁—— 　　“哈哈哈……”鬼京王低声哼笑，在看到缪宣的神情时又放声大笑，“哈哈哈！美人，你想用白凤的力量杀我吗？你做不到，就算你能做到——你以为梦仙、曌王为何不联手讨伐我？ 　　她们早就这么做了，但她们不敢——我一死，我就要让饕餮鼎盛起血海，让这片天地崩碎分裂、亿亿万万生灵共赴黄泉！！” 　　缪宣心中一凉，作为三次返场的嘉宾，他对这个小世界非常熟悉，自然也知道它的构成。顿时就明白了鬼京王的打算，那是极阴毒的同归于尽之法。 　　奥古时期仙魔分家，人界与魔界有着相互依存又相互影响的关系，为了维持这种平衡，天神地祇设立天地关，牢牢地镇住了这片天地。 　　上古时的天地是极不稳定的，一旦有天地关破碎，两界失衡，灾难就会降临。 　　届时人魔二界几乎所有的生灵都要面对末路。 　　所以才有玄武留守镇压天地关，随后把责任传给了白凤。 　　当年的玄魔就是打算造成这样的破坏，爬上天地关后又被白凤斩杀，阴谋失败，只残留下遗恨。 　　亿亿万年后，人界与魔界的边缘在逐渐模糊，这么多年来，二者相互影响、彼此干扰，人魔二界逐渐在平衡中相融，此时曌朝虽然摧毁了天地关，但造成的后果已经不再致命，漫天遍地的气机混乱看似可怖。 　　但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只要能有足够长的时间缓解，天地之间自然能达成新的平衡。 　　换句话说，天地关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魔两界更好地维持平衡，而这两界在一开始就有融合的倾向，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天地关就像是学步车一样保护着蹒跚学步的两界，等到某一日两界融合完成，天地关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所以曌朝作孽虽然造成巨大的死伤，但还不算伤筋动骨，只是把结局提前了许多，可现在鬼京王的威胁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这个疯狂的家伙想要以自身和冥蜀为代价，通过邪祭将黄泉血海释放出来。 　　届时二界又要失衡，天地都可能因此而搅碎，人魔两界也不要说什么平衡了，能留下多少活口都是问题。 　　难怪梦仙和曌王在早已联手的情况下还是没有斩杀鬼京王，不是她们不想做，而是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其一是鬼京王会融合冥蜀与黄泉的力量，以一敌二都不落下风； 　　其二则是鬼京王临死了也不会放过两界生灵，这个疯癫的凶人会拉着整个世界陪葬！ 　　曌王是人族道标，梦仙为魔界魁首，她们都肩负着一界生灵的命运，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只能维持着与鬼京王对峙的局面。 　　那就拿鬼京王没有办法了吗？也不是的，只要多出几位顶级修者，再加上白凤转世，鬼京王纵使想拼命也掀不起水花，最后只能乖乖认栽—— 　　换句话说，缪宣得晋到妖修顶级境界练魂魄时，再联合梦仙、曌王合力讨伐鬼京王，方能保下这方世界。 　　现在动手太早了，纵使能斩杀鬼京王，这个世界也将彻底消逝，而这是缪宣怎样都不愿意见到的末日。 　　不过鬼京王虽然疯狂，他对自己的性命还是相当看中的，只要他本人还有活着翻盘的希望，他就不会选择这最后的办法。 　　缪宣心中极快地掠过了以上这些思绪，手中的剑光却一刻没停，眨眼间便绞杀了饕餮鼎上飞出的凶龙，鬼京王又迎了上来，他已经彻底解放了饕餮鼎，完全显露出神游太虚级别的实力。假如缪宣只是个单纯的筑紫府，早就在这样的敌人面前败下阵来。 　　但此刻的缪宣却并不显弱势，他时刻扣着本体的力量，瞧准时机就给鬼京王制造一道创伤。 　　虽然他暂时无法斩杀目标一，但可以不停地削弱鬼京王的力量——以一位筑紫府的修为，斩断神游太虚的手臂，这本身已经是天方夜谭了，缪宣能做到这一步，完全是仰仗本体的支援。 　　饕餮鼎中已经涌起了魔界的黄泉，重重叠叠的力量卷上缪宣的身躯，那久远的桎梏在此刻逐渐降临，再这样下去，缪宣必然会被这东西牢牢锁住，再也没有摆脱的机会。 　　鬼京王在笑，他不知何时又抗住了剑光，抵达缪宣的身前，他低沉的吐息好像就落在他的脸上： 　　“外面还有一只大狐狸，美人，那是你此世的亲缘吗？如果是，那我就饶他一命。” 　　玑天果然来了，但他的幻术在饕餮鼎上毫无用武之地，鬼京王身负黄泉血海，绝不会被任何幻术迷惑，缪宣抬手就是一剑，这一剑中没有依附本体的力量，便被鬼京王轻松地躲开。 　　“回答我吧，和我说说话呀！”鬼京王的笑容越发夸张，“怎么，你不爱搭理我么，只肯与我刀剑相向是么？好吧，那就如你的意。” 　　话音落下，整个青铜大鼎都开始嗡鸣，一股巨力从内攥住了缪宣，他能感知到玑天正在饕餮鼎外全力攻击，可这法器内部却不受任何影响。 　　再这样的情况下，缪宣已经无法轻易出剑了，他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但他知道要在什么时候使用它，只需要再拖延片刻—— 　　鬼京王伸出仅剩的右手，狠狠地按住了缪宣的后心，就这样把他揽进了自己的怀里，那力量大得几乎要折断缪宣的脊椎。 　　与此同时，鬼京王又俯下身，轻轻含住了缪宣的右侧肩窝，先是简单的舔舐，随后便是一口咬下，那尖利的牙齿先扎破了皮肤。 　　于是鲜血渗出，紧接着就是唇舌的吸吮，一滴血液也不被允许逃逸。 　　缪宣被鬼京王的操作整懵了，比起他身上受到的伤害，这咬一口实在是不痛不痒。 　　但他完全不明白鬼京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吃了他吗？那他应该啃下血肉，而不是单纯地吸血—— 　　不，不对，鬼京王也不是在吸血，他就是……他就是想把他含在嘴里。 　　缪宣被这个想法吓得冷汗直流，他也算是有见识的人了。但还真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上来就要啃要亲，实在是太一言难尽了。 　　鬼京王又在哼笑了，他含含混混地道：“你的心跳好快，别害怕呀，我不会杀你的。” 　　不能再等下去了，缪宣心念一动，剑光乍起，这一回他对准了鬼京王的心脏，白凤的力量倒转后袭来，鬼京王不得不避，整个饕餮鼎都为他抵挡下这道剑光，只听脆响连绵，大鼎上裂开破口，缪宣借着这个机会用出了技能，一个无法选中就带着他脱离桎梏、回到天空。 　　此时的天空早已被乌云遮蔽，不，这也不是乌云，而是玑天的九尾，玄狐久攻不下，早就等在这里，在看到缪宣的那一瞬间就甩尾将他卷入怀里，玑天的脸上已经显现出本体的模样，眼眸猩红，扭曲的脸上是无比凶戾的神情，这是猛兽进攻前的讯号。 　　缪宣手中剑光吞吐，低声喝到：“走！” 　　玑天知道这是应该逃走的时候，可是他看到了缪宣肩窝上的痕迹：“他咬你？！” 　　缪宣可不管那么多，鬼京王紧接着就追出来了。到时候就真的难以脱身了，反正玑天与他双魂一体，总是会跟着他的，他便划下阵盘，径直带着玄狐朝着外部逃窜，他们的速度非常快，几乎是眨眼间就抵达了冥蜀的边界，甚至已经逃出了此地的范围—— 　　“哪里走？！” 　　鬼京王一声厉喝，身影闪过，已然拦在了缪宣的身前，饕餮兽首与凶龙拼凑成一只巨大的怪物，盘踞在他的身后。他虽然只剩下右手，但还是一点点地撕裂了挡在身前的玄狐九尾。 　　玑天呕出一口血，反而激发了凶性，眼见着又要打起来，缪宣只得再次出剑，这一剑就是他现在的极限了。 　　要是再动手就只能被迫本体降临、启用复活甲。 　　明月长剑迸发出璀璨的荧光，将天地都照得雪亮，鬼京王也知道这是白凤转世的强弩之末，此剑之后，白凤转世便再无抵抗之力，那玄狐也不是阻碍，他便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小心应对，只等着最后的收网—— 　　在这漫天月华中，又有一道剑光，悄无声息地自天边飞来，它与明月长剑同出一源，二者相容浑然一体，完全无法被分别，轻悄锋锐又无可抵达。 　　刹那间，这剑光便闪入了鬼京王的后心，只差一点就要搅碎他的躯壳！ 　　饕餮恶龙在此刻崩碎，鬼京王缓缓回头，嘴边流下殷黑的血液，低低地笑起来：“是你啊……是你！曌王！” 　　华服女子在天边现身，手中提着无名的长剑，只迈出一步便已经走到眼前，她长袖一挥。 　　当即就把重伤的白狐兜进袖中，冷冰冰地道：“鬼京王，好好待在你的冥蜀，不许向外行走！” 　　鬼京王伸出手：“把他给我。” 　　曌王皱眉，怜悯地搂住了染血的白狐，随即厉声呵斥：“我答应了要救这位小友，自然不能将他与你。更何况他乃白凤转世，人族有供奉之责，你休想借此兴风作浪！” 　　鬼京王直勾勾地盯着曌王怀里的白狐，只道：“他该是我的。” 　　曌王冷哼一声，挥出无名剑，在这一刻二人同时动手，曌王一击即中，沾之即走，鬼京王又挨了一刀却不能再追—— 　　他要是离开冥蜀，便不再有掀起黄泉同归于尽的底牌。届时梦仙必定现身，与曌王前后合围，他已经失去了一臂，根本无法抵挡两位顶尖修者的合力绞杀。 　　冥蜀既是鬼京王的底牌，又是鬼京王的束缚，他只能站在边界，眼睁睁地看着曌王将白凤带走，那张刚毅的脸上终于没有了笑容。 　　至此，倾天的气机归于沉寂，夜幕降临，月哑星熄，冥蜀之内再无半点辉光。 　　—— 　　曌王：家人们谁懂啊，怎么会有人连狐狐都要咬啊…… 　　—— 　　番外有啦，大概就是一出生就被许配给狐仙的阴阳师逃婚后自力更生，入世接单驱魔不慎下错斗遭到老鬼缠身，两位好友上门救援没成功，最后一家五口三双筷子两炷香的故事…… 　　从此老鬼也要打工赚米，再也不想着鲨人害人了，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以身饲魔呢（点头.jpg） [270]明月长剑歌十六 　　天色渐亮，四野苍茫，大地荒芜，寒风呼啸只见隐约能嗅到咸腥的气息，玑天便知道他们距离海洋已经很近了。 　　为了尽快恢复修为、早日重回巅峰，同时也为了躲避鬼京王的窥视，缪宣在和曌王寻求帮助时就已经透了白凤转世的底，借曌王的路子联系上了梧桐学宫—— 　　其实缪宣也有妖修那边的道路，毕竟梧桐学宫现在的大师姐就是孔雀大圣。 　　但在冥蜀的土地上，只有神游太虚才能传递消息。 　　因为有此前提，曌王在救走缪宣后才会直接带着他往梧桐学宫赶。 　　如今的梧桐学宫就藏在海中蓬莱，无比隐秘，寻常修士根本寻不见踪迹。 　　这个「寻不见踪迹」的范围当然也包括玑天。 　　因为天狐在转世前曾与白凤死斗过，至今还在梧桐学宫的黑名单上，这名单就不带更新的，他这亿万年都没下来过…… 　　在不久前讨伐鬼京王的战斗中，玑天并未受到很重的伤害，甚至还保留了大部分的力量。 　　不过这种程度的战斗力在瞾王面前还是不足的。 　　因此在逃命的过程中，曌王充当了携带白凤转世的主力。 　　如今一行三人已经逃出生天，玑天便斜眼望着近在咫尺的瞾王，当然他看的不是这位尊长，而是尊长怀里的白缪，只见那小小的白色狐狸正乖巧地团在女子的臂弯里，小脸埋在蓬松的尾巴中，只露出一对又大又柔软的耳朵，只是那绒绒的白毛不复往日蓬松，而是苍白枯燥。 　　要是在平常的时候，这皮毛是非常美丽无瑕的，通体雪白，隐约泛着金光，温暖而干燥，多年来蝉联青丘最美狐冠军榜。 　　可在白缪受重伤的情况下，这美丽的皮毛已经丧失了曾经光泽，只留下一片惨白。 　　玑天不知不觉间就看得怔了，那眼神也不肯从白狐的身上挪开，瞾王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就把手里的狐狸崽揣得牢了一些。 　　玑天：“劳驾，尊长可愿把我的白凤还我？” 　　瞾王听了这话，沉默了许久许久，她先是挡了挡怀里的白绒绒，然后又故作随和地松开手，恋恋不舍地把白毛团放回玑天的手中。 　　玑天哼笑一声，但考虑到曌王已经帮了他们不少忙。因此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怀里的小狐狸揣得更牢了一些，低头去嗅闻他各处的气息，像是在他们的狐狸窝里一样，舔舐伤口—— 　　“我们到了。”曌王适时制止了玄狐的恶行，她一字一句地重复，“天狐，我的弟子已经等候在此。” 　　海边确实早有人恭候接驾，正是日月门的新掌门付石，她在见到曌王一行人时非常惊喜。 　　但无论她的情绪如何激动，还是维持住了掌门该有的气度，不卑不亢，先拜尊长，再对着玑天的位置拱手行礼： 　　“两位大圣的义举已经传扬四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倒反天罡的鬼京王重伤断臂，天珠朝的伥鬼们也罪有因得，昔年寒冤者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好不畅快！” 　　如此慷慨激昂的一通夸赞后，掌门付石才图穷匕见，她伸着脑袋盯着玑天怀里的小狐狸，满脸都写着狐文关怀： 　　“这位大圣必然是受了那鬼京逆贼的毒气侵蚀吧，梧桐学宫的各位大能即将抵达，在此之前不如由我为大圣舒缓一二，我主修的就是医道……” 　　没等玑天开口，瞾王先一步拦住了她的徒弟，她沉声道：“你救不了凤凰转世，他现在毕竟还是青丘妖修，只能入蓬莱秘境梧桐学宫。” 　　付石恋恋不舍地盯着玑天怀里的小狐狸。 　　作为人族，她也是听着白凤故事长大的。如今竟然有机会为白凤转世效力，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追星成功呢。 　　付石心中是无比的惆怅与感慨，忍不住感慨道：“白凤竟然转世为妖族……” 　　玑天嗤笑：“好大的脸面，难道白凤就得转世到你人族才算是对得起你们？” 　　付石赶紧拱手：“晚辈并无此意，天狐大圣勿怪。” 　　事到如今，玑天的转世也已经瞒不住了，众人皆知他就是曾经与白凤同归于尽过一次的妖族大能。 　　虽然如今已经被白凤收服，但毕竟有这么个前科在，不过对于付石这种修为没炼上来、资历又差远了的后来者，喊一声前辈晚辈还是应当的。 　　可惜玑天并不是那种谦和礼让的人。 　　尤其是面对人族时，他更加的不客气：“人族贪婪，连白凤都要霸占，我看你们这些人与那个鬼京魔头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他更直接些，不屑于伪装。” 　　付石的笑容一敛，日月门自从遭遇了鬼京王的暗算之后，最厌恶的就是冥蜀一脉，付石在这件事上吃了大亏，听到玑天这么说，自然接不住话。 　　这场对话最终还是又曌王终止，她斩钉截铁地道：“不论白凤转世落入何处，便是天命所归，神兽慈悲。不论人族、妖族还是魔族，世间生灵，届承蒙神兽恩泽。” 　　话音落下，曌王便拔出无名剑，对着碧海上的苍天斜划过去，一道剑气柔柔散开、不伤万物，那灵息化雨、落入海中。 　　紧接着，海面掀起波涛，湛蓝的水波向两侧开去，水面之下有三人踩着梧桐树枝而来，身着七彩衣袍与青翠披帛，原来梧桐学宫早有人等候在此，只等曌王发出信号，便瞬息而至，迎接白凤转世。 　　领头的女子有着青绿色的长发与眼眸，显然是孔雀妖族出身的妖修，早早拜入梧桐学宫，把户口从老家弱水挪到了大学城。 　　虽然也不算脱离妖族，但立场已经发生了变化，从守护妖族转变为接济苍生。 　　“曌王尊长。”女子先对着曌王行礼，随后立即转向玑天，当然她很自然地忽略了这位一看就健康的家伙，只盯着玑天怀里的白狐，慢慢就红了眼眶。 　　玑天：…… 　　女子拱手下拜，泣声含泪：“这位就是白凤尊长了！小辈孔心悯，见过尊长，是我等小辈无能无德，竟然连累这天下落入如此苦痛动荡之中，连累神兽转世！” 　　玑天抬起漆黑的袖子，把怀里的白狐遮得结结实实。要不是来者也算是妖族，他现在大概已经动手了。 　　一旁的付石忍不住别开了脸，曌王倒是面色如常，只是藏在袖子的手又条件反射地动了动。 　　孔心悯拜完缪宣，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便知道白凤伤势过重，还在冥想修养，这才勉强平静心绪，把注意力转移到玑天的身上—— 　　对于妖族出身的修者来说，他们对玑天的感情可要复杂多了，不似人族和魔族那样排斥，而是添了些许关切，且因为曌朝建立前的旧事，妖族要对玑天更加崇敬一些，多少也寄托了些亲切的情谊。 　　这种心态大概可以概括为「一定要和白凤好好过日子」。 　　假如要多说几句，那大概就是祖宗你不要任性，多多体谅白凤的难处，这那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万万年才有你们这样的缘分。俗话说的好，转出去的世泼出去的水，既然都跟着白凤转世了…… 　　孔雀什么都没说，但孔雀那祝99的眼神已经说出了一切。 　　玑天：呵。 　　有孔心悯带路，一行人便顺利地进入了梧桐枝模样的法器，一同向着海上蓬莱而去，这一路上孔心悯的一颗心都系在白凤转世身上，偶尔分神回答曌王的问题，极偶尔才会瞅一瞅玑天，陈恳地规劝两句。 　　当然，玑天是不会领情的，他只会冷笑。 　　眼见着即将抵达海中蓬莱，孔心悯又夸赞起了一个玑天怎么都没想到的人： 　　“几日前，魔宫大小姐将两位尊长的弟子送到了我们这里，水幽小友天资聪颖，性情沉静，正是修道的好苗子。虽然担心师长，但行事有度，道心坚定，不亏是白凤高徒。” 　　玑天这一回终于不冷笑了，他很疑惑：“水幽？怎么，那小子没有死？” 　　孔心悯一愣，但还是客气地道：“水幽小友在冥蜀内遇险，有幸得魔宫大公子相救，一路辗转送到梧桐学宫。” 　　玑天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情：“楼宫大公子……楼婪？” 　　孔心悯颔首：“正是。” 　　玑天：…… 　　孔心悯感慨道：“当年天地关大劫时，大公子为救魔界舍身，经脉尽碎。但大公子坚韧可敬，如今顿悟重修，又有一番造化，真是教人敬佩。” 　　玑天：呵呵。 　　梦仙弟子繁多，但嫡传弟子只有两位。一位是梦仙的同族血脉，一位是梦仙收养的混血妖修，这位混血妖修就是孔心悯口中的「魔宫大小姐」。 　　因为年岁幼小，十年前还是个吃奶的婴儿，江湖中自来来不及流传她的传说，暂且略去不提。 　　至于同族血脉，这位可是成名已久。虽然没有真名流出，但四处搅风弄浪，行事乖戾，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谁都没想到他会在天地关大劫时舍身护持魔界，从此口碑大涨。如今销声匿迹好多年，妖修之间都传说他已经陨落…… 　　哪成想竟然逃过一命，还重修成功，拿着金库到处挥霍起来，缠着好人家一口一个「晚生」，也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 　　玑天心里老大不痛快，只能吸吸狐狐才能舒缓一二——他虽然用的是化身，但与白凤异魂同体，能非常清晰地感知到这具身躯的状态，他正是感知到了白缪在逐渐恢复虽然伤筋动骨，但修养得到不会留下不可逆转的伤害，这才有心情生闷气。 　　也就在这个档口，梧桐木猛地向下，一头扎入大洋深处，那传说中的目的地可算是到了，原来这蓬莱并不是「海上仙山」，而是「海底仙境」！ 　　只见那靛蓝色的海浪澎湃排开，勃勃生机扑面而来，一道由玄武遗蜕幻化而成的海中山峦正对着来客敞开大门。 　　万万年前的一道推衍带来了故人重逢的喜讯，万万年后的来客方才得到了玄武遗留的欢迎，碧海青山敞开武陵之路，上古桃花源重现人间。 　　梧桐枝回到了孔心悯的手中，变幻做她的手杖，一行五人踏在了一片茂密的水草上，海浪涛涛里，一位女子正牵着两个小儿等候在此，她左手边的女孩儿穿着黑紫短打，正是魔宫门下的制服； 　　她右手边的男孩儿则披着青袍，已是梧桐学宫的打扮，而这女子—— 　　女子身着青衣，长发及踝，额间是苍翠的紫府印记，看不出她的年纪，辨不出她的来历。但只要与她四目相对，便会陷入那奥古而隽永的宁静之中。 　　曌王深吸一口气，无比恭敬地拱手下拜； 　　付石则端正跪下，恭行大礼； 　　孔心悯呆愣当场，半晌后，她也含泪下跪：“大祖师！” 　　女子飘然上前，她每走一步，身形便浅淡一些，待到她来到几人面前，已如幽魂青烟，这是玄武吴鲧留下的一缕神念，只为了与辗转转世的爱徒恩师、同为神兽的伙伴战友再见上一面。 　　面对玄武，即便是玑天也低下了头。 　　可就在此时他才发现怀里的白狐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站在他眼前勉强恢复人形的缪宣。 　　阔别多年，师徒二人再见竟然是在这种时候、以这种转世与神念的相会，缪宣竟不知要说些什么，该拜见鲧君吗？ 　　还是要夸赞鱼溪？或者与熟悉又陌生的吴鲧诉说他们二人漫长的别离与重逢？ 　　故人重逢，无言以对，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无需倾诉便已心意相通，他们有着无比相似的生命，他们在漫长的时间河流中不断地经历着别离与重逢，行走在各自的大道上，以生死喜乐证道。 　　吴鲧未语先笑：“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缪宣叹息：“多年未见，你辛苦了。” 　　吴鲧只是摇头：“分内之事，只是尽职而已……接下来就要劳烦你了。” 　　缪宣便道：“也是分内之事，只求不负道心。” 　　二人相视一笑，吴鲧的神念便逐渐消散，化作海中烟雨，随着水流飘散而且，整个蓬莱秘境都因此而震动起来。 　　仿佛一只承载大地的巨龟在前行，遍地的水草流转摆动，漫天的水波温柔流泻。 　　缪宣陷入怔然，久久地说不出话，他的脸上本就没有血色，此时更是惨白如纸，他又因为心绪激动而不住咳嗽起来，玑天见状刚想上前安慰，却不想这个蓬莱秘境中波光潋滟，瞬息之间就让玑天消失了。 　　付石错愕：“这是怎么了？” 　　孔心悯理所当然地道：“蓬莱秘境与梧桐学宫都绝不会无故伤人，这必是大祖师的考验，不必担忧，有白凤尊长在，秘境的考验只会对天狐大圣有益，我等耐心等待天狐回归即可。” 　　缪宣也回过神来，忍不住就笑了，看来玑天还在梧桐学宫的黑名单里，可见这是上古遗留问题了，玄武虽然神魂消散，但这蓬莱秘境就是玄武遗蜕，自然继承了玄武的意志，对这些行事乖僻的修者很不客气。 　　“大师父！”水幽终于按捺不住，小步朝着缪宣跑来，“师父，师父——” 　　此刻这孩子的眼中已经看不到曌王、付石和孔心悯了，他心中只有缪宣，再不掩饰自己的焦急与欣喜。 　　但他并不敢真正地靠近缪宣，师父虚弱的模样让他心生恐惧——那是一种掺杂着绝望、痛苦和愤怒的恐惧，那是他在骨骼消融、千刀万剐时都未曾尝到的痛苦，而他绝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缪宣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这孩子的脑袋：“这几天辛苦你了。” 　　水幽终于红了眼圈：“对不起，师父，我没有留下你赐我的法器。” 　　缪宣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水幽指的是他给他的狐狸毛球，哭笑不得地道：“无事，救了你的人算是我的朋友，他想要就给他吧。” 　　水幽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缪宣笑了笑，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人，作揖道谢：“多谢各位鼎力相助，日后我还将在蓬莱秘境中养伤修行，多有叨扰。” 　　曌王还礼，付石和孔心悯赶紧避让，不敢接这个礼。 　　礼毕，缪宣也松了口气，既然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目前来看也没有太大的危机，他便不再支撑，重新现出原形，变成了一只软趴趴的小白狐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水幽大惊，付石伸手，孔心悯已经先二人一步上前。但还不等这位妖修碰到白凤转世，曌王就当着她的面抱起了小狐狸。 　　白狐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虚弱而柔软，付石听在耳中，只觉得胸口一跳，那蹦跶的东西差点要因为这个化成一滩暖水； 　　孔心悯更是露出一种不知所措的神情，像是交融了欢喜和可怜； 　　至于曌王，她倒是神情如常，表情严肃、甚至还有些冷酷。 　　白狐又摇了摇尾巴，他还留着昏睡前的最后一份清醒，看来是不好意思被这样抱着。假如他能选，大概会请周围几人用术法摄着他走。 　　曌王沉声道：“别怕，姨姨抱抱。” [271]明月长剑歌十七 　　要是提到水幽来到蓬莱仙境的来龙去脉，那就离不开楼婪。 　　虽然这位小有家资的「晚生」从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但他的每一样举措都在证明着他的身份。 　　水幽在遇上古怪的书生之后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等到他再醒来时，人已经被送出了冥蜀，师父给的毛毛球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又一个车队，这车队来自魔族，领头的人竟然是一个与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看上去老成而干练，不像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倒像是个充满江湖经验的小镖头。 　　小镖头十分成熟地和水幽抱了抱拳，一开口就是脆生生的社会安排：“小兄弟，你别怕，你现在已经安全了，从此不用再担心被冥蜀的贼人们伤害，你接下来就要和我们魔宫众一同前往梧桐学宫，我是梦仙门下苍阳剑。 　　既然你师父是我师兄的相好，那我们早晚就是一家人，我索性就叫你一声表弟——你放心吧，今后我来罩着你。” 　　水幽恍惚了一会儿，立刻抓住了这段话中的问题，立刻喊道：“我师父没有相好！” 　　苍阳剑皱了皱眉，心想难道她搞错了？可是师兄把这孩子交给她的时候，明明说的是「这算是我未来的小拖油瓶，你给看护好了」——咦，莫不是还没成功？ 　　那所谓的「情劫」还没完全下来？ 　　苍阳剑立刻老成改口：“我兴许弄错了，小兄弟，你莫怪罪，我这边虽然只是受人所托救你离开，但我看你气派非凡，必定是出自名师门下，我们现在要去梧桐学宫，我们在那儿等你的长辈。” 　　水幽仍然不相信这个小姑娘，他想过是否要拔剑反抗。但眼前这女孩实在真诚，而且这车队之中还有着许多高手，贸然动武只会得不偿失。于是他也暂且按捺下来，准备见机行事，再多观察观察。 　　这一观察就观察到了蓬莱秘境，蓬莱秘境内非常祥和，驻守在此地的学宫修士虽然修为不高，但行事很有古风，魔族车队很快就安顿了下来，苍阳剑竟然还与此地的大师姐孔雀大圣孔心悯十分投缘，很快就成为了她的座上宾。 　　水幽见状，顿时就感到了自己的不足，他和这位魔门大小姐年纪相仿，可人家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带着镖队行走世间，在孔雀大圣这样的顶尖妖修前也不卑不亢，这可真是意志坚定又圆融通达，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难得住她…… 　　有这样的弟子，做师父的一定会更加轻松吧。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水幽便更加奋发勤奋地修习起来，他的功法在结金丹前是非常完整的，并不需要师父时时刻刻手把手地教学，完全能够靠自己修炼。 　　如此又过了几日，那孔雀大圣孔心悯突然来找水幽，言语间十分亲切，水幽便知道自己大约又沾了师父的光，他努力回忆着待人接物的礼仪，又学着苍阳剑的潇洒模样与孔雀大圣交涉，随后被发现了身上的治疗痕迹，孔雀大圣当即便细细地给他检查起来，这越是检查就越是震惊。 　　直到此时，水幽才知晓他身上这套融骨重铸的治疗方法奥妙无比。 　　即便是钻研医道数百年的筑紫府妖修也做不到，孔心悯只是摸索着水幽身上的骨骼，便无比佩服主刀的白缪，后来又知道了白缪乃白凤转世，这便更加崇拜了。 　　再然后，冥蜀地界就传来了是鬼京王遭遇刺杀、断了一臂的好消息，随后而来的是鬼京门下伥鬼尽亡，刚烈义士大仇得报，却也牺牲惨重，几乎都与敌人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正是这个词语开始了水幽噩梦连连的等待。 　　…… 　　“好啦，你现在可以放心啦，你师父平安归来，他太厉害了，竟然跃了一个大境界去刺杀鬼京王呢。不仅斩下一臂，还全身而退，不愧是传说中的白凤转世！” 　　苍阳剑晃悠着双腿，在假山上来回摆动身体，一边摆还一边无比向往地道： 　　“谁能想到啊家人们，我这辈子竟然能连着见到两位神兽，天哪，这是我师父都没有达成的大成就，师兄要是知道了一定得嫉妒我的！” 　　吴鲧是早年陨落的玄武，白缪是此代转世的白凤，此二人都是上古神兽转世。一旦入世就代表着大治大兴，是了不得的吉兆。 　　不久前，玄武的神念在梧桐学宫中降临，十分亲切地点拨了苍阳剑和水幽的功法，随后又带着他们迎接了白凤，终于不再有遗憾，彻底消散…… 　　水幽没有回答这位小伙伴的话，他倒是端端正正地盘坐在假山下的地面上，直勾勾地望着不远处那水雾缭绕的碧潭，这是玄武留下的小秘境，而他的师父正在水潭之中疗伤。 　　苍阳剑没等到回答，索性跳下假山，在水幽身边坐好，她也望向那水潭，看着看着就看住了，半晌后才叹息道： 　　“别想着进去啦，这碧水深潭是玄武尊长遗留下的奥秘，只有悟性非凡的大能才能入内领悟。 　　要是我们两个进去，恐怕当场就要走火入魔、神魂混乱而死，玄武慈悲，设下禁制，反倒是要保护我们这些小辈。” 　　水幽听了这话才缓缓转过头，他看着身边的女孩，无比认真地问：“苍师姐，你真的非常博学，我要怎样修行才能和你一样厉害呢？” 　　苍阳剑指了指自己，非常不可思议：“我？博学？” 　　随后她笑起来，笑得乐不可支：“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的师父和师兄才是真正的博学之人，他们靠着自己的双腿走遍了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我呢？我不过是在魔界都城与人间的一小片区域间来回行走而已。” 　　水幽：“可是我什么都不懂，我哪里都没去。” 　　苍阳剑愣了愣，立刻正色安慰道：“你已经很了不起啦，从冥蜀那个鬼地方挣扎出来，连骨头重塑这样的剧痛都扛了下来，那你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呢？ 　　我听说你似乎还是个什么转世的来头对不对？ 　　那你以后可以去追一下大小秘境，慢慢打磨前世的记忆，那样的话你最少还能拿到一套上古的传承，这是我走多少路都盼不来的好东西！” 　　水幽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当即就追问到：“那我去哪里才能够觉醒前世的记忆？” 　　苍阳剑很认真地想了想：“嗯，我想这一点你要去问一问你的师父们。因为不同的人情况是不一样的，而你的师父们都是转世大能，他们肯定要比我清楚的多。 　　水幽谢过苍阳剑的指教，重新把视线投向不远处的玄武秘境，继续耐心地等待着师父的疗伤，只要师父还在玄武秘境里，他就可以在这里等到海枯石烂。 　　也就在此时，一股澎湃的力量在两个孩子的身后炸开，他们一同回头，只见半空之中撕开一道涟漪，一抹纯黑色的影子从中缓缓泻出，最后在这方天地下凝成一尾巨大的狐狸，只见他眼眸赤红，九尾外翻，遮青天、蔽红日。当他张开血盆大口时，那巨大的嘴巴几乎要把整个蓬莱秘境的天空都吞下去。” 　　水幽赶紧站起身，扬声喊道：“二师父！” 　　可惜水幽的二师父没有分给这个拖油瓶弟子任何一丝注意力，玑天好不容易脱离了幻境，现在满心都是暴躁与烦闷，他直奔着白缪的气息而去，在玄武秘境前才好悬停下了脚步。 　　孔雀大圣孔心悯在玄武秘境前现身，柔声劝道：“天狐前辈，尊长还在疗伤，还请您再稍候片刻。” 　　玑天这一会可终于没有冷笑了，因为他连嘲讽的心情都消失殆尽，只剩下焦灼苦闷与迫不及待，他咆哮道： 　　“让开！我已经在幻境中等待了几百年！好你个玄武老妪，竟敢就此暗算我！” 　　孔雀大圣一愣，没想到玄武秘境会这样折腾天狐。 　　而在远处听到这话的苍阳剑和水幽也面面相觑——几百年？这可真是个不短的时间，虽然幻境中的几百年对外人来说不过一弹指。 　　但对玑天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等待。 　　“我与白凤之间的事、我与白凤的旧债新仇、我与白凤的生世纠葛——你们这些家伙又懂得了什么？！” 　　玑天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但因为这里是蓬莱秘境，是白凤修养伤势的地方。 　　所以他才勉强压住了那滔天的怒火，“不论白凤想干什么都随他的便，就算他想要我的命那也是我们之间的事，要你们这群所谓的「正道」指手画脚？就算你是玄武神兽也少管闲事！” 　　天狐发威，那威压狂暴地降临在整个玄武小秘境之外，后头藏着的两个小崽子自然也就受到了影响。 　　虽然有孔雀的援护，但也都一同跌在地上啊，耳鸣心悸，好悬才缓过来。 　　“我滴师父我滴娘，这难道要拆了人家呀，这可拆不得呀……”苍阳剑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不愧是要命的「情债」，这债牵扯的厉害人物可太多了，只能劝师兄做小，嫡嫡道道就别想了，先伺候好正头夫婿……” 　　水幽瞪着她：“你在说什么？” 　　苍阳剑眼珠子一转，开始吹起口哨，满脸写着心虚。 　　水幽无比狐疑地盯着苍阳剑，一字一顿地逼问道：“苍师姐，你师兄的「情债」是个什么东西，听起来似乎和我的师父有着不小的关联？” 　　苍阳剑看看天看看地，突然间就双眼直了，她瞪着不远处的玄武秘境，竟然是完全忘了说话。 　　水幽连忙转过身去，一眼就望到了秘境之上突变的天象，此时那充沛的水雾已经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澈如洗的天空，在这一片清澈的天幕下，一只巨大的雪白狐狸正站在大地之上。 　　假如说玑天所幻化的狐狸是妖魔、是真正的妖兽，符合所有人类对于异类的恐惧想象； 　　那么这只白狐就是人类想象力中截然相反的另一面。他虽然没有显现出白凤的真身，但已经淋漓尽致地体现出了那份神兽的神魂。 　　白狐足有百丈高，纯白的毛发纤长而细软，无风自动，像是纯白碎金的草甸，滚起层层的柔浪，缓慢的来回飘摇。 　　这温柔浪涛之下的四肢纤长有力，它们轻盈地踩过连天碧淘，在半空之中踩踏出灵息的涟漪，荡开一层层的无声清响。 　　而在涟漪之上，那硕大的尾巴也成了金萃的河流，波光粼粼地流淌在日光之下，好似挟走了天空之中所有的云彩，只留下一片澄彻的穹苍。 　　狐首低垂，双耳灵动，一双泛金的眼眸如同神明垂怜，倒映出这世间的万千景色。 　　水幽愣愣地望着这一幕，那那些古奥时代的玄妙传说与亿万年来的人族崇拜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形体，它们在一瞬间灌注入他的灵魂，呼唤着他血脉中留存的回忆。此时此刻，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川天湖中，那遥远的天空上翱翔这一尾白凤凰，凤凰在鸣唱，水幽听不到那声音，却知道这声音正带着他的灵魂升入无垠的高空…… 　　白狐也在长鸣，一声悠扬的呼唤后，白狐走到了九尾天狐的面前，彼此对视，他们有着相似的体型，把这蓬莱仙境的天空一分为二，也许他们在青丘之中就是这副模样，玑天野性难驯，白缪耐心引导，他们分庭抗礼，却又并肩同行。 　　黑狐的九尾开始躁动地翻滚，他龇着牙发出了一声嘶吼，这可不是一个友善的信号。 　　但白狐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他轻轻咬住了黑狐的脖颈，那力道介于杀戮和玩闹之间，像是在温和而强硬地劝诫着他—— 　　黑狐的咆哮戛然而止，看似剧烈的抖了抖身体，但却并没有任何远离的意思，那幽深的狐尾反而倒卷上来，紧紧的纠缠出白狐的四足与尾巴。 　　水幽听到了短促而尖锐的名叫，似乎是黑狐在撒娇。于是白狐松开了嘴，侧过兽首，蹭了蹭黑狐那狰狞可恶的面颊。 　　于是白与黑在此刻紧密相连，两尊巨像也同时化作了虚影，便如同打破界限的阴阳鱼，在天空中交融回环，灵息悠荡，雨霁天青…… 　　水幽再一次陷入了那上古的回忆中，许许多多的碎片在他的脑中横冲直撞，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枚白凤掠过的身影，紧接着又望见了一个模糊的白衣男子，他这背对着他，好像在说些什么，他在说什么—— 　　“快醒来！！” 　　水幽徒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幻觉，一旁的苍阳剑正狠狠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你怎么了？不会是被你二师父的力量震晕了吧？你有没有事，没事就快走，你二师父带着大师父走了，这说明白凤尊长在这个阶段的锻体已经结束了，趁着他现在还没有闭关，你赶紧聆听师训去！” 　　水幽缓了一会儿，终于从那些幻境或者回忆中清醒过来，他想明白来龙去脉，当即厉声拒绝：“你就是想见我的大师父。” 　　苍阳剑：“嘿嘿……” 　　水幽自然不肯答应这等事情，毕竟苍阳剑之前就说过许多让他介意的话，比如说什么「情劫」，又说什么「相好」这听起来实在是太可疑了。 　　“两位小友怎么还在这里，玄武秘境要关闭了，速速离开！” 　　孔雀大圣孔心悯从云雾中走来，笑呵呵地朝两人招手：“都随我来，水幽，你的两位师父也已经回到洞府了，这段时间他们要好好养伤，再没有旁的精力来管束你，接下来你们俩的修炼就都由我暂时执教，现在赶紧去与他们再见一面，让你师父好好放心。” 　　既然梧桐学宫大师姐在此，那么这两个早熟的孩子就立刻做出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再打闹，乖乖地跟着孔心悯离开，一路被带着去拜别师父与尊长。 　　蓬莱秘境之中都是参天巨木，白缪和玑天的临时洞府就在玄武秘境外独木成林的苍木榕树中，在那最大的主干树下，一尾黑狐正团团盘踞，如同一只长着皮毛的蟒蛇，可怖阴森，与周围尽显苍翠的树木格格不入。 　　孔心悯在这里停住脚步，苍阳剑也被她按在了身后。 　　唯有水幽径直走到这巨大的榕树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大师父，二师父。” 　　树荫之中，这团噩梦一般的黑影悄然蠕动，大约是掀起了一尾。 　　于是紧接着又露出了一只猩红的竖瞳赤眸，随后狐首扬起，口吐人言：“哦，是你啊，你有什么事？无事便退下。” 　　水幽五体投地行大礼：“我来与师父们问好。” 　　玑天哼笑：“滚吧。” 　　水幽又磕了个头，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只安安静静地退了下去。但在他彻底离开这苍木榕树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渴望着能找到他熟悉的身影。 　　但他没能望见那魂牵梦萦的人，只能在那玄黑皮毛的正中央望见一抹银白，而它此刻正黑狐完全包裹在身躯里。 　　师父又变成小狐狸了…… 　　水幽的脚步越来越慢，像是也把魂魄留在了这树林之中。直到孔心悯将他拉走，他都舍不得转回头。 　　而在苍翠树荫的笼罩下，玄狐正低下头，轻柔而专注地舔舐着怀里这团暖呼呼的白狐，好像除了这件事之外，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在意的事物了。 [272]明月长剑歌十八 　　安逸祥和的日子总是流逝得十分快速。 　　尤其是对居住在世外桃源之中、醉心于修炼的人来说，每一日都有新的进步。于是时光便像是流水一般奔流而去，也许山中无日月正是如此。 　　不知不觉间，白凤闭关已过了二十年，在此期间蓬莱秘境也四海漂游，梧桐学宫多次开启，收纳了不少新生力量。 　　自从天地关大劫所导致的修士人力量断层多年后，梧桐学宫终于又恢复了一口元气，依稀有了些鼎盛时期的影子。 　　这么多年来，梧桐学宫就是在大师姐孔心悯的操持下完成的，这位孔雀大圣虽然被称为「大师姐」。 　　但她其实就是梧桐学宫真正的领导者。 　　因为梧桐学宫是由白凤创立、玄武主持的学府。 　　因此历代的实际负责人都是玄武弟子，皆以「大师姐」或「大师兄」自居。即便在玄武陨落之后，这个习惯也传承了下来。 　　而到了如今，新入门的弟子们也是拜在玄武鲧的名下，再由他们的师姐师兄教习修炼，所有人都是神兽门下。 　　曾经的梧桐学宫与曌朝紧密相关，如今曌朝倾覆，梧桐学宫却保留了下来，仍旧代代相传，秉持着创立时的宏愿。 　　绀香十日，雨水沐恩，这是一个万物生发的好日子，清晨的朝阳缓缓升起，蓬莱秘境从海底浮上水面，这说明又有一位客人远道而来，不过孔雀大圣正忙着要紧事，索性差遣水幽来代她迎客。 　　经过二十年的修炼，如今的水幽已经长成了一位玉树临风的青年，早年的苦痛带给他坚韧的意志，梧桐学宫的清修又赋予了他平和的脾性，他习惯了收敛气息，行事也如凡间君子，轻易不叫旁人看出深浅。 　　假如是第一次见到他的人，绝不会想到这位温润如玉的青年人有着与他的年龄完全不匹配的修为。 　　不过水幽的脾性是瞒不过熟人的，比如这一回拜访梧桐学宫的客人。 　　梧桐学宫的会客室是一间建造在古树之间的露天泉眼，桌椅书案都来自树木遗留的根系，待客也只用秘境自产的茶叶，味道寡淡但香气浓郁，比起茶水其实更像香薰。 　　这位来客就很懂这种茶，只是端着茶杯嗅闻，只等冷却后再一口闷下，她坐在连绵的树荫之中，听到水幽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这才转过头—— 　　水幽还未说话，苍阳剑就已经先叫道：“我的恩师我的娘，我们只是两年没见吧，你怎么已经修炼到结金丹阶了？” 　　水幽失笑，在老朋友的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谦虚地道：“侥幸得了机缘。” 　　苍阳剑对这种凡尔赛行为异常痛恨：“有前世的人就是好啊，你怕不是又苏醒了几段回忆吧。难怪大师姐在不久前向我们魔宫订了两株离梦草，原来是给你用的。” 　　这几年来，苍阳剑和水幽都得到了孔雀大圣悉心教导。 　　于是也随着梧桐学宫的弟子们唤一声「大师姐」，其中水幽更是得到了嫡亲师徒一般的待遇。 　　不过他师承白凤，与梧桐学宫本就是一脉传承，算是梧桐学宫的自己人。 　　水幽拱了拱手：“师父为我修改了水家的功法，以阵法之「势」扩充其水脉勾连之息，奥妙非常，我如今修习起来会更加顺畅。” 　　苍阳剑惊喜：“白凤尊长已经出关了么！” 　　水幽垂眸：“还不曾，大师父还在闭关，只是二师父可以随意行动了，师父便是托了他来教授我新功法的。” 　　苍阳剑：“……” 　　苍阳剑那艳羡的眼神顿时就变成了同情：“那你还挺辛苦的。” 　　水幽又拱了拱手：“二师父修为精深，用心良苦，我感激涕零。” 　　苍阳剑：“……” 　　苍阳剑神情微妙起来：“你这……原来你的前世是这种人情练达的人才么？” 　　提到前世，水幽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玩笑一般道： 　　“苍师姐说的对也不对，我的前世可不是什么好人，但在虚伪做作上倒也有长处。” 　　苍阳剑听罢却只摇头：“你若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恶徒，白凤尊长是不会特意去寻你的转世、又将你收为弟子的，你也许是苏醒了什么特殊的记忆，所以才会这么想…… 　　时移世易，古时候的人与现在的人总是不大相同的。不论你做过什么，总是与当时的环境相关的。” 　　苍阳剑真的很会说话，不愧是梦仙弟子，行走人间多年，心灵通透。但这并不能安慰到水幽，于他而言，那些奥古时期的记忆在带来记忆的同时，也带给了他痛苦。 　　他似乎屠杀了许多人，最后与白凤背道而驰； 　　他似乎又遭遇了魔族的侵蚀，临死也没能阻止玄魔的恶行； 　　他似乎攫取了人族的至高权柄，但最给人间带来苦痛、连累白凤以身祭天…… 　　这样的「人皇」，既没有践行玄武之道义，又辜负了白凤的恩情，还背叛了治下的百姓，他又有什么资格自称人皇呢？ 　　可白凤为什么要……照拂转世的自己，甚至还要收他为徒呢？ 　　兴许是因为慈悲吧，前世的幽昭因玄魔而死，玄魔之祸也成为白凤心结，转世的猰貐就是在白凤转世中被他寻到，从此成为梧桐学宫的引路人之一，而现在这就轮到他了。 　　水幽还能活在这个世上，就是因为师尊的慈悲和怜悯。 　　可他最不敢求、不敢要、不敢得的就是这份怜悯。 　　“水幽、水幽！你又怎么了？”苍阳剑的声音打断了水幽的出神，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要不还是去找找大师姐，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你是不是因为前世的记忆而困扰重重？” 　　苍阳剑知道白凤还在闭关，因此才提到了孔雀大圣，她唯独没提起的就是水幽的二师父玑天，大约她也很清楚，玑天对水幽完全不上心，甚至还有不小的恶意。若不是白凤的缘故，玑天哪一日随手把水幽杀了都不奇怪。 　　于是苍阳剑得出结论，这白凤虽好，但恶犬在侧，只有师兄这等豪杰才有勇度情劫的气魄。 　　“我无事，多谢苍师姐关心。”水幽吐出一口气，又笑道，“师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大师姐忙着为蓬莱秘境加固阵法，一时间抽不出手。如果有什么是我的能做的我一定全力相助。” 　　苍阳剑见水幽不愿多说，便也不多询问，赶紧请出此次前来的正题：“人间局势多有不同，冥蜀之地又生波折，那天诛朝的鬼京王又开始向外扩张了，这一回他不仅奴役了不少特别的道兵，还炼制出了许多古怪的事物，我来梧桐学宫，便是求助白凤尊长与大师姐。” 　　苍阳剑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玉简，一套珠算组成的阵盘便弹了出来，只见这阵盘之中是一块突突跳动的血肉，脏器的碎片之中又夹杂着脂肪与肥油，血肉里还有骨头与筋膜模样的事物，一眼望去一片红白黄黑，恶心至极。 　　苍阳剑：“此物不知从何而来，就连我的师尊都辨认不出它的真身，只知道是由那饕餮炼制而成。” 　　水幽仔细观察，又探入神识感知，片刻后才明白了苍师姐的来意，这事物显然是从冥蜀鬼京采集来的诡异标本。 　　然而魔宫梦仙博学至此，竟还是辨认不出这物什，那么它极有可能是奥古术法的造物。 　　也许梧桐学宫已经是苍阳剑最后的指望了，梧桐学宫毕竟成立于上古时期，是阵法、术法之巅峰。如今还有白凤转世，兴许能辨别出它的来历。 　　水幽凝神探寻，恍惚间竟然觉得这东西似曾相识。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到相关的讯息，他隐约感觉到这东西的来历恐怕得追寻到他的前世、那些他极不愿意回忆的过往。 　　苍阳剑见水幽收回神识，便迫不及待地询问：“你看得如何了？” 　　水幽抱歉摇头：“此物必然来自奥古时期的法门，得先求大师姐翻找梧桐学宫的传承，看看能否找到来处，若是实在不成，只能麻烦师父。” 　　苍阳剑心中一紧：“那能否询问天狐尊长呢？” 　　水幽立刻道：“二师父必然不知晓它的来历，得去询问大师父才行，它是什么用途？你们是怎样采集到它的，我看这阵盘也有些陌生，应当是筑紫府的手笔——是你那师兄？” 　　苍阳剑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是的，这是我师兄采集到的，如今他隐姓埋名在天诛朝中当丞相，至于这东西的用途……它是军粮。” 　　水幽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苍阳剑露出一个苦笑：“鬼京王的士兵只要吃了这东西，就会变成他的化身，修为越高的军士就能承载化身越多的力量，而且这些军士不是化身一次便死亡，而是恍若僵尸，可以一直「被使用」下去。” 　　这实在是很恐怖的一件事，鬼京王手下的军士可以是成千上万的，而每个军士都有「变成」他的可能，这几乎意味着他的军队不会再被修为境界所拘束。 　　因为每个士兵都是他本人的「触手」——拥有了这样的军队，鬼京王确实不会再被困于冥蜀之中，他甚至能够扩充血海。 　　难怪苍阳剑才如此着急，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开这个肉块的秘密，就连楼婪这个隐藏极深的「天诛丞相」都动手了，在鬼京王的眼皮子底下运出这团肉。 　　水幽当机立断：“走，我们先去寻大师姐，孔雀一族传承悠久，她兴许知道些什么。” 　　二人一同离开，直奔蓬莱秘境的核心而去，却不想在半路上遇到了折返回来的孔心悯，而这位孔雀大圣竟然满脸的喜色，一见到他们便笑出声：“白凤尊长出关了！他现在就在藏书阁树芯！” 　　苍阳剑还来不及多问，水幽已经转头就走，速度快得都没让她反应过来，孔心悯见状，也是笑着摇头： 　　“唉，这孩子，等了这么多年，也真是苦了他……对了，苍师妹，你手里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有一股古怪脏污的气息？” 　　苍阳剑赶紧奉上手里的肉块：“大师姐，请看看它，您能辨别出它是何事物么？” 　　孔心悯凝神打量，探出神识：“这东西……难道是……” 　　…… 　　梧桐学宫的藏书阁是学宫中最重要的建筑物之一，它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 　　假如只看外形，这就是一株参天古木。 　　只不过这古木已经大到了望不到顶的程度，处处是阵法，若是没有引导，寻常修士在其中是寸步难行。 　　此时此刻，缪宣便在这古树最内心的位置，他的闭关洞府就在这参天古树的正下方，在结束闭关后，他自然而然地就来到了这里，倒也不是寻找什么资料，而是在看着一副古老的画像。 　　这画像实在是过分拥挤了，其中共有四人，二女二男，呈现出拱卫的姿态，画面的正中央是个怀抱着两个大蛋的女孩，她的身后是个微笑的青年男子，此刻正兴高采烈地按着她的肩膀； 　　她的左侧是位笑呵呵的老人，露出一口牙齿稀疏的尖嘴巴； 　　她的右侧则是一位阳光开朗的彩衣少女，一口白牙又整又齐——他们分别是还未继承玄武传承的吴鱼溪，前世的白宣，鼠叟以及孔雀南柯…… 　　四人之中只有吴鱼溪神情冷漠，因为捧着蛋的缘故还有几分身无可恋，与周围的角色大不相同，这样的对比太过强烈，以至于让这张画有了一种别样的喜剧色彩。 　　缪宣久久地凝视着这幅画，久远的记忆仿佛也跟着逐渐复苏，他依稀想起了当时的场面，那是梧桐学宫刚刚成立时的光景，那个时候他管梧桐学宫叫……梧桐幼儿园？ 　　叫什么其实都一样，反正都是逗小徒弟的话头，没想到这就成了梧桐学宫的前身。 　　这么多年过去，时移世易，这画面上的人也全都不在了，只剩下他这个转世的老鬼，以及鱼溪残留下的灵气…… 　　“这画还挺像的，你当时就是这个模样。” 　　玑天不知何时晃到了缪宣身后，这二十年的闭关下来，他们对彼此的气息都无比熟悉，几乎到了分不出你我的地步，有些时候缪宣明明感知到了天狐，但本能却在告诉他不用在意。 　　玑天又靠近了一些，盯着画像里的人，自然忽略了南柯和鼠叟，随后不屑地瞪了一眼死鱼眼状的吴鱼溪，最后紧盯着白宣，那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画像中的人揭下来：“你虽然转世了，但样子还是差不多。” 　　缪宣失笑：“我就是我，不管怎么转世都差不多的。不过是受到转世托生的影响，我前世与今生唯一的差距大概就是种族吧。” 　　这话很好地提醒了玑天，于是他立刻改口：“说的不错，但你今生可要比前世美丽得多。” 　　缪宣十分无奈：“谢谢？” 　　玑天双手抱臂：“我可不是在夸赞你，这是种族所带来的影响，软弱无力的人族和强健美丽的妖族就是不同。” 　　话是这么说，但这狐狸的尾巴却诚实得很，仗着尾巴多，勾勾搭搭地就把缪宣的手腕腰肢都缠住了。 　　缪宣心中无奈，最后还是随这玄狐去了。毕竟他闭关养伤时日长久，这都二十年了，别说被埋进尾巴，他浑身上下都不知被舔舐了几次。 　　可惜玑天并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他满脑子都是得寸进尺。 　　于是很自然地靠了过来，仿佛他们仍然以原型相处：“化形本就无甚必要，人身与原型本也没什么区别，你身上的伤未必痊愈，还是应当再——” 　　“师父！！”一声隐藏着泣音的呼唤打破了古木之中的安宁，水幽扑进了树木内芯，噗通一声就在地面上跪了下去：“师父，不孝徒参见！” 　　玑天：…… 　　在公共场合，缪宣还是很注重尊重与礼仪的，灵息一荡，玑天的毛绒大尾巴就被弹开，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玑天：…… 　　水幽紧接着抬起头，也很自然地就忽视了玑天——自从前世记忆苏醒之后，水幽在面对二师父时就少了不少敬畏与恐惧。 　　缪宣抬手把水幽扶起：“不必多礼，是我这几年没有照顾好你。” 　　“师父……”水幽眼眶酸涩，他望着阔别已久的师父，他的容貌几乎印刻在他的心中，一切都和幻梦中一般，竟让他分不清虚幻与真实了。 　　这一切都终结在玑天冷冰冰的声音里——“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水幽这才恭恭敬敬地再次下拜行礼：“二师父，我来拜见师父。” 　　玑天冷笑：“可别，我可当不起你这个「二师父」。” 　　缪宣左右看看，正想劝阻，玑天的尾巴已经慢慢扬起，水幽也直起身体，不再行礼，眼看着这场面即将陷入焦灼，树心之外又有两人接连进入，正是孔雀大圣孔心悯与魔门新秀苍阳剑，孔雀大圣的手中正捧着一枚玉简，那玉简上的魔族气息—— 　　玑天翻了个白眼，心想又来一个。 　　作为晚辈，苍阳剑跟着水幽行礼，孔心悯则要焦急得多，她奉上了玉简：“尊长，请您看看这是什么邪法！” 　　缪宣一愣，随即立刻被这玉简阵法所吸引。 　　这二十年来缪宣虽然没有出关，但并未断绝与外界的联系，他收到过不少楼婪的信件，当然也能感知到这阵法上的气息。 　　可在此时，真正引起他注意的并不是楼婪的阵法，而是阵法之中的事物—— 　　缪宣盯着那团蠕动的肉块，只一眼就认出了它的来历：“血梧桐？！” 　　—— 　　二十年，这是什么待遇啊…… [273]明月长剑歌十九 　　奥古时期，天神与地祇携天地分开，人间大地上只剩两位神兽镇守，玄武年长，白凤初生。 　　于是玄武四处收集梧桐木与练实，所幸当时的人间还残留着许多神界遗物，这才叫玄武成功地孵化了凤凰。 　　神界毕竟已与人间分离，神域遗留的天才地宝自然珍贵无比，神界梧桐尚能留存。 　　但练实却消耗极快，等到白凤成年以后，人间已无练实踪迹。 　　不过此时的白凤不再需要神域产物维生，便也不再费力寻找，只专心管理当时的天地关。 　　可惜好景不长，白凤世界向来是腥风血雨的，当时还是白凤的缪宣通过灵器在魔界收了一个弟子，这就是未来鼎鼎大名的玄魔，而这位魔头出于众所皆知的原因，竟然在魔界之中尝试着炼制梧桐和练实——恐怖的是，他成功了。 　　所谓梧桐与练实，本质上都是神域产物，其中储蓄了中正平和的庞大神力，在蕴养神魂精力上无物可敌，而玄魔不愧是第一位魔界魁首，这个从未接触过梧桐和练实的魔族竟然看穿了这两样神物的底蕴，于是开始了他「天才」的仿制。 　　玄魔熔炼了当时魔界中最狂暴的力量，又杂糅了无数妖魂和血脉，以自身的吞噬天赋、四相阵法和亿万性命堆叠，最终制出了人造的梧桐和练实。 　　这两样人造的宝物确实有着足以匹敌神域产物的力量，可能也浓香味美。 　　但它们在充沛力量之中夹杂了无数因果连结，完全就是甜蜜的血肉陷阱。 　　若是白凤真正使用了这些「宝物」。那么他将永远陷入因果的锁链，从此再也无法与玄魔分开…… 　　缪宣当然不可能吃用这些东西，他直接给玄魔来了一套砍头套餐。随即以身祭天，结束战斗，哪知玄魔遗恨倾天，又与他早就的杀孽牵连在一起，竟然就成了魔界的一部分，开辟出黄泉血海，从此练实融进黄泉，梧桐藏入血海，连环嵌套之下成就了黄泉血海的阵眼。 　　上古时期，魔族苍歧闯入黄泉血海，为了逃命不得不吃下血梧桐，从此就没有宁日了，梧桐与练实都是玄魔为白凤炼制的，怎么可能容许他人染指？ 　　自然要让窃贼受尽折磨后魂飞魄散！ 　　要不是苍歧有封魔天赋，又被凤骨长剑选中，他肯定会被这血梧桐啃噬得骨渣都不剩。 　　但即便有白凤的庇护，他最后也没能摆脱死于血海的命运，只能以兵解封魔，玄魔的恶意可见一斑。 　　到了如今，鬼京王真正继承了玄魔的遗恨与道统，竟然堂而皇之地重新炼制起梧桐练实，偏偏他的法器还是饕餮大鼎，这才能如此便利地重现出当年的惨剧。 　　缪宣现在想来，那所谓的「人芝」，十有八九就是鬼京王对「血练实」的复刻，而鬼京王比玄魔还要更加注重形式。 　　因此他不满足于血肉果实，还要硬生生捏造出「活人灵芝」，以此来满足他扭曲的爱好。 　　这就是血梧桐的来历，缪宣一边回忆，一边说给周围几人听，玑天知道的最多，对此没有太过激的反应，只是目露凶光，只有八九在心中诅咒； 　　孔心悯熟读史书与记事，也清楚其中的秘辛，此时仅是眉头紧锁； 　　水幽的反应最古怪，他低垂着头，出神地盯着地面，好似又想起了什么。 　　至于苍阳剑，这个真正的年轻人早已听得浑身发抖、愤怒不已，她怒斥道： 　　“那个玄魔、这个鬼京王，它们就是这样祸害我魔界的？！以一己私欲倾覆魔界，这么多年来黄泉血海害死了多少人，魔界遗恨至今未消！此事不知何时是头，尊长！我要怎样做才能让它们彻底消失？！” 　　玑天不屑地冷哼：“消失？不会消失的，只要这人间魔界之中还有死而不甘的人，你黄泉血海就永无宁日。” 　　苍阳剑紧紧抿着唇，好像不相信她的家乡就该遭遇这样的劫难。 　　但缪宣却知道玑天说得没有错，其中的道理就和麒麟世界的魑魅魍魉一样，遗恨扎根在所有生灵的心魂之上，只要这人间生灵还有灵智，它就永远不可能消退，不过是此消彼长而已。 　　只不过谁都没想到，玄魔的遗恨竟然强到了如此地步，酿造出如此可怖的黄泉血海，把本该分摊在人界的因果都牵连至魔界，加重了双方的失衡。 　　苍阳剑痛斥起玄魔的可恶，当然不忘咒骂鬼京王，玑天换着角度地冷笑，水幽仍旧沉吟不语，孔心悯则双手交握。 　　他们虽然不是魔族，也各有立场，但都能体会到苍阳剑的愤怒和痛苦。 　　最终还是缪宣叹了口气，他轻轻地拍了拍苍阳剑的肩膀，为她输入了一股温柔的灵息，稍许安抚好她的情绪。 　　随后，缪宣又散开一把算筹，几个遮掩气息的阵法就自然落下，重重叠叠地守住了玉简，他这才划开楼婪的阵盘，一步一步地把算珠分散拨开。 　　直到那团血肉模糊的肉块出现在他的手中。 　　苍阳剑盯着这块血肉，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恶心神情，缪宣倒仍然面色平静，他的灵息涌起，团团裹住了这半成品模样的血梧桐。 　　下一刻，血梧桐像是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生物，肉膜鼓动、经脉抽搐，就连骨骼都在发出古怪的咯吱声音。 　　而最叫人毛骨悚然的是，缪宣竟然在这团血肉中感受到了某种类似狂喜与依恋的情绪。 　　小系统发出不小心捏到蟑螂结果迎来大爆汁的悲鸣，缪宣则努力克服了心底的恶心，伸手抓住了这水囊一样的蠕动肉块。 　　玑天见白凤亲手抓住肉块，顿时就整个狐都不好了，他厌恶地抽动尾巴，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你在干什么？要是不立刻毁掉它那就让我来！” 　　缪宣温声安抚：“我会摧毁这个东西的，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其余的破坏方法都会暴露我们的所在。” 　　玄狐的大尾巴们重重地砸在地上，反复强调着主人心中的愤怒。要不是玑天年纪大了，撒娇有装嫩嫌疑，他大概还能表演一套双手环抱单脚点地的经典操作…… 　　哪怕在如此严肃的时候，缪宣还是在心中感到了好笑，他定了定神，用力一捏，属于白凤的力量涌现。顿时就化作千万枚刀刃，将这团血肉切割做齑粉。 　　然而如此彻底的毁灭，却反给缪宣带来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精神污染。 　　因为就在他成功毁灭血梧桐的同时，这团被饕餮鼎精练过的事物竟然迸发出了精纯的能量，粘腻地渗入了缪宣的肌肤——没有带来坏处，反倒有好处，给他加了一小截蓝。 　　缪宣：…… 　　系统：【哥，好消息，到时候去打目标一不缺蓝了。】 　　缪宣：…… 　　系统：【就当是在喝康复新液……】 　　缪宣：…… 　　眼见着肉块反过来污染了白凤的手，玑天顿时暴怒，尾巴一甩就把这个阵盘连同玉简一同粉碎，随后他一把捉过缪宣的手臂，看样子是要—— 　　缪宣赶紧用另一只赶紧的手捂住他的嘴：“不行！” 　　玑天不动了，只是慢慢地转着眼珠，竖瞳收放间，他冷冰冰地盯着缪宣，缪宣则苦口婆心地保证： 　　“我这就去洗手，你不要乱来，我们说好的，只有在原型的时候可以随你施为。” 　　玑天冷哼一声，暖融融的湿气便落在紧贴在面前的掌心。 　　但这熟悉的气味并不能叫他消气，他不满地磨着牙，一口就咬在缪宣手指上。 　　缪宣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玑天却又不乐意了，他一侧头便含住了这手指上的浅浅破口。 　　于是血丝逸出，染红了他的唇角，他这才施施然地掀起眼帘，仿佛挑衅一般望着面前的人。 　　缪宣叹息：“何必如此？” 　　玑天舔舐尽血液，吻了吻愈合的指腹：“你好好的，我就听话。” 　　…… 　　鲜血滴落，在苍白的雪地上砸出艳红的色泽，这是一种相当古怪的颜色，它太鲜艳了，艳丽到刺眼的程度，难以想象什么人的血管里才会流淌着这种张扬的色彩。 　　血液落入雪地之后，紧接着便发出古怪的嘶嘶声，最后竟然凭空蒸发了，腾出一片殷红的雾。 　　假如有凡人嗅闻到这气味，他大概能尝到一股钻心的诡异甜蜜，随后立刻命丧黄泉。 　　楼婪盯着地面上的血渍，露出了一个真挚到虚假的笑容，随后拱手欠身：“恭贺陛下，神功大成！” 　　在楼婪的面前，一位赤膊男子正极用力地握紧左臂，他小臂上的伤口受到压迫。于是鲜血淋漓落下，又在地面上浇出一片胭脂一般的血潭。 　　说实话，这只手臂非常奇怪，因为男子的皮肤是非常健康的麦色，可他的这整只左手臂都如冰雪一般苍白。 　　除了遒劲的肌肉之外，还有根根分明的血管。仿佛爬行在参天巨木上的寄生植物。 　　男子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十分随意地挥舞着手臂，那伤口明明已经开始愈合，他却还要伸出手指插入血肉，硬生生地撕开破溃—— 　　他的阻止最终失败了，因为左臂上的苍白血肉反过来吞噬着他的手指，愈合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就这样把他的手指「黏」在了其中。 　　男子见状，很随意地拔出手指，虽然再次撕裂了血肉，但他也只是叹了口气： 　　“不成，完全感应不到方位，不知是从何处流出，看来是凤凰儿出手了……” 　　这么说罢，他又呵呵地笑了：“也不错，既然这血梧桐让那他吃掉了，那也确算是物尽其用。” 　　楼婪安静地看着这位暴君，等到鬼京王终于结束了这自虐一般的折磨、招手让新的鬼京总管送上龙袍、重整好衣冠时，他才再次下拜：“陛下，檄文已备好了。” 　　鬼京王便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不错，发出去吧，我是没耐心看这些东西的，只管叫云岳京与魔宫头疼去。” 　　楼婪便抬手行礼：“谨遵圣命。” 　　鬼京王闻言，又看了身边的天诛丞相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既然曾是魔宫弟子，如今又打算如何与魔宫传讯呢？” 　　楼婪微笑起来，双眼眯成两弯月牙：“陛下，自古便有鱼腹丹书，篝火狐鸣，我愿仿效一二。” 　　至于这丹书放在什么「鱼腹」里，篝火旁又藏的是什么「狐鸣」，那就很有发挥空间了。 　　这方式又足够经典，又是鬼京王最爱好戏之一，于是他便朗声大笑：“好、很好，不愧是魔宫的好徒弟，你这样的英雄豪杰，也只有弃暗投明后方能显出本领！” 　　楼婪做出一个谦逊的表情，一旁的大总管则乖巧退下，君臣两人就开始在雪地上散起步来，鬼京王谈性高涨，前后点评着古往今来的鱼腹传书情节，难以想象他会这么喜爱这种桥段，而楼婪也紧跟着话题，竟然也说出了不少不错的见解。 　　“鱼腹传书最有意思的该是互诉衷肠，可惜如今的折子戏总是落于窠臼，那些小姐公子都胆小如鼠，见到死鱼死人也要哭叫，这怎么能算是良缘呢？我可不爱看蛇虫鼠蚁彼此拱窝。” 　　鬼京王叹气，他说的是最近新看的戏曲。据说是几百年前流行过的南戏，可惜不太合他的胃口。 　　楼婪便笑道：“陛下，这风花雪月之事何必沾染血煞？那才女与佳人相会、金风同玉露相逢是多么风流快活。既然都花前月下了，总得做些叫人安泰的事情。” 　　鬼京王也笑：“不错，你说的也有道理，总有些美人心肠慈悲。虽然不怕死人，但却要伤春悲秋，可怜完了这个又要去同情那个，只能叫他见不到血腥，目所能及之处皆是莺歌燕舞，这样才好皆大欢喜。” 　　楼婪拱手：“陛下高见。” 　　鬼京王：“你监修的仙苑很不错，我要你去寻最好的匠人来，再做个一模一样的小宫殿供人把玩。” 　　楼婪：“是。” 　　鬼京王满意地点点头：“梧桐仙苑，练实醴泉，这见面礼总算是齐全了。” 　　楼婪没有问这是给谁见面礼，鬼京王显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二人终于走出了雪地，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冰封海面，这千万里冰层之下，无数苍白的人尸正悬在水中，一颗颗人头仰着脸、一张张面孔朝着天，连绵铺陈、接天映日，只见那冰山白云之中，一轮红日正血一般点在沧溟间。 　　鬼京王站在这日轮下，畅快地抚掌：“如此，便是割烹天下的好时节。” 　　—— 　　其实狐狐之间还是不同的，秒哥是单尾白狐，玑天是九尾玄狐，品种有点不一样（点头） 　　—— 　　标题里的四个人不包括鬼京王，他已经被开除人籍，进入不如崽种的区间…… [274]明月长剑歌二十 　　槐序六日，白鱼出世，按照往常的气候，这时候的天气应当逐渐炎热起来，草木也都该到了蓬勃生发的时候，缪宣离开了蓬莱秘境，拖家带口回了一趟弱水妖都。 　　说是拖家带口，因为他的同行者中还包括了水幽，玑天，苍阳剑和孔心悯，这一把就带走了老老小小，还包括梧桐学宫的主心骨，留下的蓬莱秘境便重新隐匿。不过这也是必然的事，因为妖族已经决定出世参战了。 　　比起高度忠诚魔宫的魔族，一分为二的人族，妖族在多年的避世之中养成了散漫的习性，普遍以族群为核心，服从修为最高的老祖。 　　不过真要细究的话，妖族也不是没有公认的首脑的，五位修为最高的妖修被并称为妖族五大圣，他们所代表的种群也是如今最强盛的妖修，当然现在这个大圣队伍已经可以扩充了。 　　因为青丘狐族也多了两位筑紫府级别的后辈……或者说转世老祖，反正就是妖族积了大德，到了这一代有好果报。 　　孔心悯就是孔雀一族的大圣，梧桐学宫与孔雀的关系是最紧密的，她因此常驻在蓬莱秘境之中，又与弱水妖都有所联系，如此就成了双方的桥梁。 　　如今天诛鬼京出世，不但为祸人间与魔界，还要牵连到弱水隐居之地，这是妖族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唇亡齿寒的道理人人都懂。事到如今，妖族终于不再置身事外。 　　当然这也有白凤转世降临妖族的缘故，协助白凤入世，这是所有妖修都愿意做的事情。 　　缪宣一回到青丘就被广大毛绒绒团团包围，几乎整个狐族都倾巢出动，全部都要来摸摸这位白凤转世，更有年长的妖狐半是喜爱半是嗔怪地询问缪宣为何不早日表明身份，被缪宣漫天找借口糊弄了过去。 　　玑天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着急了，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在狐狸堆堆外，现出原形，半蹲在地上，看着一群小狐狸崽子在白缪的怀里打滚，时不时地甩尾巴干涉见面握手会——小的可以，大的不行。 　　水幽作为白凤徒弟，自然得到了进入青丘的许可，苍阳剑则因为恩师的缘故也被放了进来，他们两人本以为自己会被妖族防备，却没想到水幽很有小动物缘，狐狸幼崽们都十分喜爱亲近他，反倒衬得苍阳剑人嫌狗厌。 　　苍阳剑大为不忿：“不是！凭什么？凭什么你比我受欢迎？狐狐宝宝咪咪来姐姐这里嘬嘬嘬——” 　　苍阳剑脚下本来还有些大小狐狸，此刻竟一呼而散，且全都用古怪的眼神望着她。 　　假如妖修之中也有神经病这个说法，那么苍阳剑此刻已经荣誉上榜。 　　苍阳剑举起的手臂憔悴落下，只能将危险的视线投向远处的狐狸堆，她崇敬地道：“白凤尊长——” 　　水幽振声：“不行！你想都别想！！” 　　缪宣远远地听到了这边的争执，刚想抬头望过来，玑天就已经幽幽地甩开了尾巴，朝着天空长鸣一声。 　　云破天清，只见五位仙人踏风而来，广袖长袍，飘摇风流，正是弱水妖都的五位大圣，五人朝着白凤转世齐齐躬身行礼，缪宣不好生受，便把身上的狐狸幼崽们都送进玑天的尾巴里，郑重还礼，随后随着这几位妖族大圣而去。 　　水幽下意识地望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即便师父已经消失在云端，还是久久不愿收回视线，心中更是失落难言，苍阳剑见状，刚想安慰几句，却见到面前一黑，原来是玑天已经送走了狐狸崽子们，甩出一条尾巴遮挡住了半边天空。 　　水幽行礼：“二师父。” 　　苍阳剑心中警铃大作，但也规规矩矩行礼：“天狐尊长。” 　　玑天一步就跨到了两人面前，正眼都没给水幽，只斜了一眼苍阳剑：“水幽跟我来，魔宫小丫头自己玩去，别来搅乱。” 　　苍阳剑刚想说话，水幽已经低声应是。于是玑天尾巴一卷就带着人走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苍阳剑留在原地。 　　几只大狐狸悠悠地凑上来，刚想按照天狐吩咐的那样照顾一下这位客人，却见到苍阳剑怀里玉佩一闪，她本人也原地蹦起，面露喜色：“师尊也在这儿？！” 　　…… 　　妖族五大圣，分别为孔雀、猫、鲸、槐树和芳草，其中以芳草年龄最长，孔雀年龄最幼，五位大圣已经携手守护了弱水多年，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为妖修开辟了一方净土。 　　如今却遇到了足以颠覆人间的险情，不得不和人类、魔族联手应敌，属实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不过缪宣还是挺乐观的，群殴总比单挑要叫人快乐，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独自刺杀鬼京王的准备，顶多再加上一个玑天、一个曌王，没想到如今还能多出五位筑紫府。要是再算上梦仙，那这个阵容可就相当豪华了。 　　能够与神游太虚的人修对等的只有同阶人修、练魂魄级别的魔修以及大道合一级别的妖修，寻常的筑紫府在顶阶大能的战斗中都起不了什么作用，只能算是叠被动的超级兵。 　　但鬼京王却很特殊，他并不是独自一人，他还挟持了整个冥蜀作为自己的傀儡，在冥蜀一带兴风作浪。 　　破坏总是比守护更加容易，假如缪宣想要救出整个冥蜀，进而搅碎血海黄泉，那他就必须得寻找到比天诛朝更加强大的联盟。 　　在击杀鬼京王的同时，平息他炼制的鬼兵，最后净化他荼毒的两界疆土。 　　缪宣在这个世界成为了妖修，对弱水妖都内的几位大圣都不陌生。毕竟青丘狐族也是大妖族，只不过他之前是隐藏了身份避世修炼。 　　因此他对人家是不陌生了，人家对他可很不熟悉。 　　孔心悯作为梧桐学宫的大师姐，和白凤的关联是最紧密的。 　　如今也是最先开口，同时也起到一个相互介绍的作用：“二十年前，白凤尊长斩断鬼京王左臂，一剑便遏制了逆贼扩张之恶举。如今贼子又兴风作浪，还使用了上古禁术，我们妖族已经无法置身事外，必须得与人族、魔族联手剿贼，还天下清明。” 　　缪宣也拱手行礼：“正是如此，只求各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净化冥蜀，了结遗恨。” 　　听到缪宣「了结遗恨」，几位妖族大圣都露出喜色，想要结束这玄魔遗留的恶业，也只能靠着白凤转世了，其余人实在是治不了本。 　　妖圣之中资历最老的芳草妖圣便立刻道：“尊长，你只管指派我等，协助神兽庇佑苍生，这本就是妖族该做的事情。” 　　这不只是芳草妖圣一人的心声，其余妖圣们纷纷附和，他们对神兽有着天然的敬意。 　　毕竟前有玄武、白凤泽被苍生，后有梧桐学宫与前曌朝庇护妖族。且不说其中的因果联系，就是这份情谊也值得妖族效死回报。 　　更何况，鬼京王和他的天诛朝已经凭借一己之力把冥蜀变成了人间毒瘤，这共同的敌人让往日里纷争不断的妖、魔、人三族前所未有地团结一心，只要能铲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几位妖圣是不介意和外族合作的。 　　缪宣见几位妖圣确实真心实意，心中便松了口气，他也不喜欢在言语上委婉，很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期望： 　　“待鬼京祸患消却后，请鲲鲸大圣筑海为堤、阻隔冥蜀，玄猫大圣覆天织云、封锁领空，孔雀大圣清算恶业、护持因果，槐鬼大圣收拢怨魂残魄，芳草大圣复苏冥蜀生机，如此方能救援冥蜀。” 　　这是相当合理的安排，都是根据几位妖圣的天赋和能力下发的任务。 　　但很显然这个安排之中缺少了几个最重要的环节——它只涉及了恢复天蜀，而没有处理冥蜀和天诛朝。 　　“尊长，那鬼京王要如何对付呢？”一位面貌阴郁的黑衣女子幽幽问询，她正是槐鬼妖圣，年龄可以排第二的大妖修，“莫非这件事要靠人修来做？那曌王能深入冥蜀，在取走鬼京王的头颅后再清除遗恨么？” 　　这话就是在怀疑曌王的能力，缪宣朝她笑了笑，耐心解释：“我确实打算与曌王联手，但能够斩杀如今这个鬼京王、处理上古遗恨的人只有我，请别担忧，我突破在即，必然能解决这个祸患。” 　　此言一出，几位妖圣都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妖修晋级非常困难，能达到「大道合一」的妖圣真是千万年都不出一位，哪有晋级这么快的妖族呢？就算是白凤转世，他来到这世见也不足五百年！ 　　但这是白凤转世！ 　　神兽转世总是有些不同之处的，而且白凤绝不可能说大话，这必然是真实的。 　　孔心悯便立刻充满了希望，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拿命去填冥蜀的准备，没想到这局面比她预料中的要好上太多。 　　有白凤的这句话在，那么这场对决的结局就是可以预见的了，白凤、曌王和梦仙携手对付鬼京王，同等境界的三对一，还是至高级别的对决，这将是巨大的优势。 　　“尊长，你若是能晋阶，那么那位天狐玑天呢，他是不是也可以回到「大道合一」？” 　　这一回提问的是个圆眼少年，他还顶着对三角耳和长尾巴，显然也是原型特征的爱好者，这位就是玄猫妖圣了，他还甩着尾巴追问，“他人呢，不来吗？” 　　缪宣委婉地道：“前世时，玑天的突破是以自身神魂为代价的，此生已经无法重复，但刺杀关键有我就够了…… 　　至于他现在在哪里，他还要在青丘做些事，我已经与他达成共识，围剿鬼京王就由我来与各位协商。” 　　确实，有白凤就够了，几位妖圣交换了几个眼神，都心知这位天狐老祖此世命好，他与白凤合而一体，也就有了白凤的庇护，没想到当年一场死斗竟然斗出了这样的缘分，真是叫人感慨。 　　芳草妖圣唏嘘了几声，又轻声笑了：“这便再好不过，尊长，如今梦仙尊长也在弱水，也很想与你见一面呢。” 　　缪宣立刻答应：“久闻大名，不胜荣幸。” 　　几位妖圣达成共识，准备一同去见梦仙，缪宣在彻底离开青丘前还感应了一下玑天，令他有些惊讶的是，玑天竟然已经去到了距离他很远的位置，不过还在弱水之中，这倒是没什么好担忧的…… 　　那个地方是弱水妖都的上古秘境吧，他去那里要做什么？ 　　…… 　　水幽自小就对恶意十分敏感，尤其是在匣中禁闭多年后，他对生死也就有了一分独特的感应。 　　因此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这所谓的二师父、天狐转世大妖玑天想要杀了他。 　　幼时水幽尚且不明白其中的缘故，长大后方知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憎，玑天对他的恨——不，还算不上是恨，只能说是厌恶，确实也是有缘故的。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水幽前世的身份。 　　水幽在转世前是奥古人皇幽昭，被玄魔侵占身躯而死，他死了也就罢了。 　　但玄魔因此得到身躯，顺利来到人间，从而伤害白凤，迫使白凤早早涅槃，光这一点就足够让天狐憎恶的了。 　　除此之外，玑天还讨厌人族，他最鄙视的人类是白恕，其次则是与此相关的人类，幽昭这个人皇自然也逃不出他的记仇范围。 　　按照天狐的逻辑，人类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种族，幽昭这个最早的人皇出了岔子，后头的人类道标自然也好不到那里去，以至于有了白恕这种败类，而这场大账永远盘不完，就算到了现在，玑天还是不喜欢曌王和她钦定的继承人付石，曾评价过她们都是虚伪无能又软弱可鄙的人修。 　　玑天对水幽的厌恶还夹杂了此世恩怨，白缪在水幽身上已经投注了太多的精力，前有辛苦推衍，万里追踪，心心念念救出前前世故人，后又收徒领养，想尽办法矫正骨骼与血肉，养伤期间也要挤出精力去帮助水幽修改家传法门…… 　　玑天讨厌占据了白缪注意力的家伙。即便是弟子也是一样，当这弟子不仅不是妖族，还是人族的转世老鬼时，这份憎恶就抵达了巅峰，就好比灶台下的蟑螂堆、枕头上跳蚤蛋。 　　不仅不能除之而后快，还要忍受它不断壮大，这让向来霸道的天狐怎么受得了？ 　　说实话，玑天的这种想法是相当扭曲的，甚至可以说是丧心病狂，水幽很多时候都能在玑天的身上感受到某种濒临毁灭的疯狂，他甚至因此还产生了一种错觉—— 　　假如这只天狐能找到一位「配偶」，缔结协约，组成那种被大多数世俗人类所认可的「家庭」。 　　那么他大概会在配偶分娩后咬死幼崽，以此来夺取配偶的全部注意力……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就算真的成功缔结了协约，玑天也会受到重重限制，否则水幽也活不到今天。 　　水幽没有与任何人交流过这种想法，其中当然也包括他的师父，师父总是很理解玑天的，且认为天狐的乖戾来自前世濒死前的走火入魔。 　　虽然转世之后心魔已消，但正是突破巅峰的后遗症扭曲了天狐的兽性，这是可以被宽容的。 　　水幽并不认为师父被蒙蔽了，因为天狐在白缪的面前是另外一副模样，而且这并不是天狐的伪装，而是完全真实的心意——也许在他们前世杀死彼此的时候，孽缘就已经开始了吧。 　　玑天终于停下了脚步，随手一甩，水幽就从牢笼一般坚硬的尾巴中落了下去，多年的经验让他早有准备，如水的灵息瞬息吞吐，他没有跌个巨大的跟头。反倒是护住了自己，在术法卸力之后稳稳落地。 　　玑天终于肯正眼看向水幽了，不过这一眼中尽是冷漠，他也不太关心这个便宜弟子的死活，只在乎另外一件事：“老龟，出来。” 　　水幽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处幽深的地洞，高低起伏的钟乳石盘踞在水潭周围，色泽古拙的青苔四处生长，随着玑天的命令，水潭之中缓缓冒出了一只骸骨一般的陆龟。 　　这只陆龟已经很老很老了，连骨骼都要长到干瘪的皮肉外边，它似乎也没有了灵智，只是低下头，用一种无比古怪的声音吞吐着潭水，对着玑天磕头一般下拜。 　　水幽在这水潭之中感到了一丝古怪的力量，这力量像是在引诱他，又像是在排斥他，他立刻警惕起来，手中已经恰了个法诀。 　　“这里是妖族的三生潭，曾经是处置罪人的地方，这只老龟是潭水中生出的「灵」，不是妖修。” 　　玑天纡尊降贵地解释了几句，又冷冰冰地道：“那些年轻的小妖大概都不知道这地方吧……芳草和槐鬼应该知道，但那也无所谓了。但这能够控制老龟的只有历届妖王——现在的妖族没有妖王，那就是我了。” 　　前世的天狐是真正的妖王，可惜那个时候妖族凋敝，他这个妖王当得也很痛苦，没想到转世之后还能有重拾妖王传承的时候。 　　水幽没有发言，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必说话，说了也没用。 　　玑天果然忽略了弟子的意见，只管自己，他点了点水潭：“进这潭水能助人复苏前世的记忆，当然这只是它的一部分力量，它毕竟是一项刑罚，不扒一层皮是不会放你走的。” 　　水幽一怔，又听玑天道：“白缪和我一同下去过——白凤生而知之，原本不必来此，但我在初转世时颠倒蒙昧，为了让我完全苏醒，白缪就打听到了这个地方，靠着猰貐的馈赠下了潭水。” 　　水幽忍不住问道：“猰貐？莫非是那位上古时期的妖祖？” 　　玑天冷笑：“对，妖王的老祖宗，和白凤睡过一个窝的老相好。” 　　水幽：“……” 　　玑天啧了一声：“那个猰貐转世过一次，和你一样被白凤找到、收为弟子，后来在梧桐学宫里干了一辈子，没熬过玄武老妪，更没等到白凤转世，只能在弱水里留下一大堆东西。” 　　水幽：“……” 　　玑天沉默片刻，不知道是在生什么闷气。 　　但他很快就调理了过来，开始把不愉快的情绪转嫁出去：“我带你来这里就是想让你也下去，只要取回前世的大部分记忆，你大约也能恢复些力量。虽然不可能达到人皇的境界，但好歹也可以派上些用场。” 　　水幽这便明白了，十分笃定地轻声道：“师父不知道这件事吧。” 　　玑天斜了他一眼，讥嘲地笑了笑：“他当然不知道，所以呢，你要哭着去找妈妈了？” 　　水幽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二师父，除了取回前世记忆之外，三生潭还有那些其他的危险。” 　　玑天笑容一敛：“看来你又知道了，不错，你要是没能跃升几个境界出关，那你要死在里面。不过你也没有选择，大战在即，你一个金丹连虾兵蟹将都不如，换半个人皇来还能用用，你不下去也得——” 　　“我愿意。”水幽行礼，“多谢二师父，我愿意。” 　　事情的发展似乎与计划相同，但玑天反而不高兴了：“哦，你真的愿意？” 　　水幽整理了一番衣冠，似乎要参加一场肃穆的典礼，他又朝玑天拱了拱手：“死有何惧？我只惧怕无法为师父分忧。” 　　—— 　　这一章就好像那个……那个师徒虐文里的套路，小白花即将上刀山下火海，师父却啥也不知，真情感天动地，徒弟好，师父好，配角坏（玑天：嗯？） 　　理论上来说此时小白花最好再怀个孕，且师父又不知道（you know nothing john snow.jpg），方便后面的悔不当初。然后进那个分支剧情，开始红眼掐腰或者走火入魔…… 　　真想不到，在狗大户、孪生贴和大丧病之后，还出现了林品如款搪瓷杯…… 　　怎么会有这样神奇的世界啊？ [275]明月长剑歌二十一 　　缪宣也没想到，他第一次见到梦仙竟然是在猫妖一族的大街口。 　　猫是与人类非常亲近的族群，因此猫妖们的驻地就像是盛世时期的人类城镇，到处都能见到甩着尾巴的猫咪。 　　虽然也有不少人形猫妖，但他们大多都维持着兽类的特征，大概是和他们老祖宗学的吧。 　　此时此刻，在城镇最中央的参天古木下，一群毛茸茸的猫猫蹲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绕着老树下的一位行者。 　　缪宣慢慢地走到了猫猫群后，远远地望着这位外来者，她穿着一身黑衣，手边挂着斗笠与葫芦，腰间别着一枚八边形的古怪算盘，看不出她的年纪，只知道她的双眼明亮极了，像是有着穿透所有迷障的力量。 　　“不错，你们想的没有错，魔界和妖都是不分你我。就像是天地关一样，你们知道的吧，总有一天脚底的土地会消失，血海就要弥漫到这里啦！ 　　血海就是一个黑咕隆咚的大红池子，又脏又黏，没有什么鲜活的生物，只有到处扑腾的怪兽，最爱吃长毛的小宝宝，一口十个！” 　　这位行者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不知真假的恐怖故事，她的模样倒是不吓人。 　　反倒可亲可靠，但她的话语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吓得周围一圈的小猫们都瑟瑟发抖。 　　在一众小猫的恐惧视线中，行者一抹脸，突然就露出了一个轻快的微笑：“哦，我骗你们的，你们绝对不会掉到那个地方……” 　　小猫们这才知道上当受骗，纷纷抗议起来，一时间喵喵四起，行者笑嘻嘻地左右打量，逮着小猫咪便要问：“我看小友骨骼清奇，要不要和我学两招啊？” 　　看这熟练度，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推销自己了，可惜没有喵喵愿意买账，看戏的大猫们都叫嚷着诈骗，把遍地的小猫叼走了。 　　行者一无所获，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抬起头，直直地朝着缪宣的方向望来，未语先笑：“哦，有缘人这就来了。” 　　缪宣也无奈地笑了，他上前两步，在行者的身边找了根粗大的藤蔓坐下：“久闻梦仙大名。” 　　行者摆了摆手：“在您面前可当不起「仙」，我只是楼梦。” 　　缪宣便抱拳：“梦姑，我名白缪。” 　　梦仙轻轻叹息一声，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随后才道：“久仰，我曾经师从玄武尊长，在她的幻境中见过您，那是您开山门立道统的时候。” 　　缪宣愣了愣，心想梦仙指的大概是他的天地大书，只是没想到玄武竟然和梦仙还有师承在。 　　“我早就向来见一见您啦，可惜我这几十年来都在魔界黄泉血海。虽然想来妖都，却分身乏术，如今曌王助我镇压血海，我才有了这短暂的自由……” 　　梦仙叹息，“人间苦难则神兽降临，白凤转世而清明大治，我等小辈无能，才连累您再次转世。” 　　缪宣没有回应门限的感慨，只是承诺道：“等到我们清理完冥蜀后，相互连通的魔界和人间就会好很多。” 　　梦仙便立刻道：“我有好阵，正可困住贼子，曌王持剑，能够横扫鬼兵。” 　　缪宣颔首：“我突破在即，可以斩恶。” 　　在今日之前两人从未见过面，但此刻的沟通却十分高效，他们确实刚认识，可对彼此都不陌生，聊了几句话后更是觉得投缘。 　　梦仙把斗笠倒放在地上，不知从哪儿捻来几枚算珠，叮叮咚咚地把玩着，随后一把投到斗笠里，算珠四处蹦跳，最后嵌在了斗笠的缝隙之中。 　　缪宣也是爱用算筹的高手，一眼就看出这斗笠其实是星盘，算珠是推衍的载体，梦仙竟然在他的面前开卦了。 　　以阵法入道的梦仙果然是推衍上的高手。 　　假如没有白凤转世，那么她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只见这斗笠转动、星盘晕轮，成千上万个卦象在瞬息之间闪动，最后凝聚为一个漫天星斗的结果。 　　缪宣仔细观摩，与梦仙一同计算，最后解读出了一个叫人喜爱的结果——【天地太平】 　　“哈哈哈！” 　　梦仙顺手一划，斗笠又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她显然很喜欢这个结果，满足地轻声叹息：“人间的苦难，终于是要有个结果了。” 　　缪宣也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虽然是逆天改命的一级选手，但能有好剧情走的时候当然也愿意按照剧本来。 　　梦仙脊背一松，随意地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她仰头望着茂密的树冠，又看向不远处的猫咪市集，玩笑着道： 　　“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遍地都是修行的好苗子，曌王肯定是要嫉妒我了，她每次来都不招小猫崽子待见。” 　　缪宣不禁回忆起曌王的经典发言，忍不住就开始理解起这些小猫，随后竟然生出一股毛绒绒的同仇敌忾来。 　　不过话说回来，曌王知道她的爱好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可能知道，但曌王应该是个自欺欺人的高手。 　　“这些年来，我走南闯北，确实收下了许多徒弟，但能传我衣钵的徒儿却只有两人。” 　　梦仙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拾起两枚宽大的树叶，拍打去浮尘，弯折出两个简易的杯子，“小的那个哪哪都好，但涉世未深，还得多多历练；大的那个却没什么优点，只能勉强夸一句性情坚韧、百折不挠。” 　　这是要交流育儿经了，那缪宣可很有共鸣，他先接过梦仙的杯子，随后才道：“教学是最难的事，修行还得靠自己，师长只能指教引导。” 　　梦仙点头，打开葫芦，给缪宣倒酒：“正是如此，更何况我们魔族还有天赋神通——我便不卖关子了，直接说吧，我的天赋是「领航」，四海随我行走，我也以此为悟道契机。从未有过「迷路」的时候，这才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她又叹了口气：“但我那倒霉大弟子呢，却是个「天眼」，他总是能看到许许多多要命的东西，这就养成了那恣睢的性子。” 　　天眼？ 　　缪宣是不熟悉魔族天赋的，因此也没想起哪位魔族先辈曾有过这个天赋，可它听起来实在是不太妙，好像读心或者破障，拥有这种天赋的人总是要面临更多、更赤-裸的真实。 　　这种天赋确实会带来许多便利，但也会带来同等的灾难，缪宣遇到的上一个拥有「读心」能力的人……是霍聿怀，那个以一己之力屠戮靼人王都的旧朝忠臣。 　　缪宣忍不住就问道：“梦姑，「天眼」可以读心吗？” 　　梦仙一愣，随即却否认了：“不，不是这方面的，天眼无法看到太细枝末节的东西，这个天赋的能力即便在魔族之中也非常诡谲，要我说，那更像是一种追本溯源的力量……” 　　她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斟酌着话语：“这么说吧，我那弟子可以看到他人的「魂魄」、外物的核心、力量的本质……诸如此类的事物，他曾多次与我描述过那感受。但都无法完全表达，这大约是一种独属于他的能力。” 　　这天赋听起来确实玄妙，缪宣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又问：“梦姑把这件事说给我听，是有什么缘故吧？” 　　梦仙：…… 　　梦仙开始转眼珠，要是缪宣和苍阳剑熟悉些，他大概就能在这对师徒身上找到很明显的相似之处，可惜缪宣没有经验。 　　因此也没看出梦仙隐那藏得很好的心虚和尴尬。 　　梦仙：“咳咳，这个事是这么个事，总之就是，我那个倒霉的大弟子，嗯，他命中注定有个情劫。” 　　缪宣开始感到不妙了：“这「情劫」的意思是？” 　　梦仙：“我那大弟子自出生起便有一道命中死劫，他这个劫难也应在魔界天地关破碎的那时候，我们用了一些秘法保住了他的命，还让他碎骨重修。虽然一路顺畅，但这死劫并未完全消退，而是转成了情劫。” 　　虽然在死劫的对比下情劫似乎微不足道，但一旦涉及逆天改命，尤其还是一出生就带着劫难的本地选手，那就必然是十分凶险的事情。 　　缪宣那不妙的感觉越发强烈了，他小心地问道：“那这情劫莫非就应在？” 　　梦仙叹气，随后陈恳地道：“只要他不打扰到您，还请您别和他计较，随他去就行，他现在挺有本事，天狐也杀不了他。” 　　缪宣：…… 　　玑天的凶名真是传扬四海，蹲在黄泉里的梦仙都有所耳闻。 　　小系统开始吹口哨，缪宣心想这真是好大一顶锅，他还试图垂死挣扎：“那这天下人这么多，这情劫这怎么就应在我身上？” 　　梦仙已经把眼睛闭上了，显然接下来这话她说着也觉得酸，天知道她都多少岁了：“这和天眼有关，他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您，从此眼里就只有您了。” 　　缪宣：…… 　　缪宣颤抖着手，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也就在两位当老师的愁肠百结喝闷酒的时候，苍阳剑终于赶到了古树前，她修为远不如缪宣，以至于动身早但来得迟。 　　苍阳剑一望见到师尊，当即就开启了乳燕投林平沙落地，只见她一个滑铲哧溜一路，正跪在梦仙面前，中气十足：“师！尊！” 　　梦仙：…… 　　梦仙：“唉哟，这不是小阳剑吗，可算是来了，这么久没见了我看看——修为涨得真不错。” 　　苍阳剑叭叭叭地一通问好问安，随后泪眼汪汪地道：“师尊你在黄泉血海受苦了。” 　　梦仙露出了曌王抱着毛绒绒时才会出现的那种表情，她轻轻拍了拍苍阳剑的发顶： 　　“不，这不算什么，黄泉血海是每个魔族都要去的地方，而我从不迷路。” 　　精纯的魔息被注入苍阳剑体内，很好地缓和了她激动的情绪，她也收拾好心情，一转头看到了白凤尊长，心中哇塞一番，终于想到了正在受苦的小伙伴—— 　　苍阳剑：“尊长！水幽被天狐带走了！” 　　缪宣：“什么？” 　　趁着天狐不在，苍阳剑抓紧时间告状：“刚才天狐尊长带着水幽就走了，我修为不济，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救命啊尊长，水幽小命不保啦！” 　　缪宣好不容易才理解了苍阳剑的思路。 　　当即就想这姑娘是不是误会了，天狐虽然一直都很任性，但从没有那哪一次真正伤害到水幽。 　　“玑天毕竟也是小水的师父，这么多年来都是他在协助我教导小水，而且他们去的是妖族的秘境，那里没有真正凶险的地方……” 　　缪宣试图解释其中的逻辑，但等来的却是苍阳剑不可置信的神情以及梦仙意味深长的眼神。 　　系统：【别说了哥，人家不相信，玑天已经把你这方面的信用透支了。】 　　缪宣还试图挣扎：“玑天知道轻重，不会真正伤害小水的……” 　　缪宣这句话还没说完呢，远处的天空突然在此时传来了一股莫名的灵息波动，缪宣对这感觉非常熟悉，几乎是立刻就有了答案：“三生潭？！” 　　话音尚未落下，缪宣已经消失，苍阳剑还愣愣地望着白凤离开的身影，不明所以，转头去看师尊，试图从她这里得到和「三生潭」有关的讯息。 　　梦仙啧啧两声：“不愧是你师哥的情债，这兔崽子的命格就没有一次能叫我省心。” 　　…… 　　“滴答……” 　　“滴答。” 　　水漏在一滴一滴地记录着时间，流淌着的赤红液体不住地砸在铜盘上，滴答作响，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黏腻，回荡在幽深的大殿之中，竟然没有回音。 　　水幽慢慢地爬起身，他的脚下是冰冷的石砖，头顶是高耸的穹顶，它们都是一样的无边无际，黑暗笼罩着这个地方，寒风游荡在整齐的立柱之间，带来阴柔刺骨的痛苦，仿佛暗示着这片黑暗之中的绝望。 　　就在不久前，水幽主动跳下了三生潭，他本以为这个水潭会像是刑具一样伤害他的身躯。 　　但没想到这个地方的本质竟然是类似幻境的灵魂拷问。 　　幻境？那也好，所谓三生潭，就让他看看前世的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吧。 　　水幽索性撤下了防护，完全放开了五感，对着这个陌生的幻境彻底敞开了自己，这已经算得上是一种莽撞的冒险了。但他既然愿意进入三生潭，那么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死有何惧？他只担忧自己力量薄弱，无法帮助师父对抗强敌，那二十年前的恐惧，他绝不愿意再经历一次。 　　也就在水幽彻底接纳了这个虚幻世界的一瞬间，昏暗的殿堂里便逐渐亮起冥火灯光，浓郁的血腥四处弥漫，原来他身边的水漏之中流淌的并不是清水，而是不知何时蓄满的血水。 　　水幽的心中隐约升起不详的预感，他在这不住的滴答声中绕过水漏，终于见到了这个大殿的完整面貌—— 　　巨大的殿堂之中，无数分割后的人牲正整齐地放置在地面上，数千枚人头被规整地堆叠在上百个又浅又宽的青铜鼎中，所有的毛发都早已被剔除，留下的就只有光秃秃的肉壳，新鲜的皮肉似乎在暗示着这场屠杀刚刚结束。 　　难怪水漏之中的血水如此流畅殷红。 　　水幽放眼望去，心中依然升起了厌恶，而当他看到人头饭碗之后的景象，更是勃然大怒。 　　这大殿之中布置着上万座美丽精巧的神龛，每一尊神龛都对应着一处高高耸起的白肉祭台，一幅幅无头的尸骨被堆积在这些莲花模样的祭台上，一同供奉着——供奉着一枚枚流光溢彩的白凤羽毛。 　　在追逐前世的记忆时，水幽曾经历过许多噩梦，其中最令他痛苦的就是白凤与幽昭的决裂，他亲眼见到梦中的「自己」主持了血腥恐怖的杀戮，以血流成河的苦难作为供奉神兽的礼物。 　　当那些被奴役的人作为牺牲送上祭坛时，当那些头颅在人皇的旨意下断裂落地时。 　　当新鲜的血液四处横流时，水幽只觉得自己也成为了这些受害者中的一员—— 　　即便这确确实实是他的前世，他也不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人皇，他反而应该躺在漫山遍野的残尸之中。 　　没有区别……没有区别！ 　　这所谓的人皇与那上古玄魔没有区别——与如今的鬼京王也没有区别！ 　　白凤最厌恶的就是血食，白凤也根本就不想要贡品，如此行径只能证明他们都在用血肉满足自己的强欲。 　　只不过鬼京王直白扭曲，吃人吃得光明正大； 　　人皇却虚伪卑鄙，在千刀万剐的罪恶上披上供奉神兽的皮囊。 　　这是水幽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他确实是万恶的罪人。 　　他就是罪人，他就该被关入那个狭窄的棺材，干瘪成一具扭曲的童尸，葬送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可是……可是…… 　　师父，你为何还要救我呢，难道你还在我的身上寄托了哪怕千万分之一的……希望？ 　　水幽的脚步沉重而缓慢，他踏过了那漫长的砖石大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宫殿的最高处，他在这里看到了一尊高耸的怪物，那是由黑色水晶铸造的王座，王座之上，一位黑衣衮服的男子正肃穆端坐，黑色在水晶扎穿了他的四肢与躯干，甚至取代了他半身的血肉，让他从一位威仪十足的君王变成了狰狞丑陋的怪物。 　　水幽看着这个被黑晶凝固的人皇，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抬起手，一道水决就在他的身后弯弓搭箭，只听破空一响，锐利无比的冰封变射向了王座！ 　　不出所料的，这枚水箭在黑晶王座前破碎了，就好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君主的面前，抵消了所有外来的攻击。 　　水晶王座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的一只眼睛与水幽一模一样，另一只眼睛则完全变成了黑色的晶石，他竟然还能发声说话，这真是一个恶心的奇迹。 　　“你想杀了我？”这个帝王用着水幽的声音，威严十足又拖沓古怪地道，“你杀了我，就是杀了你自己。” 　　水幽随手毁掉身边的神龛，任由其中那虚假的凤羽落下，他冷冰冰地道：“我不是你，你早就该消失了。” 　　王座上的帝王定定地望着他，半晌后才幽幽地道：“你想要借走我——你前世的力量？那就拿走所有的凤羽吧，如果你能够做到的话。” 　　他顿了顿，又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如果你死了，你的身体就是我的，我——我要成为凤君的弟子。” 　　水幽定定地望着这个扭曲的怪物，一伸手，水流已经粉碎了这阴森幻境之中的虚假凤羽。 　　紧接着，呼啸的狂风剐到了他的身上，一股莫名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此时此刻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孱弱的孩童，正跪在冰川雪地之中，前方是高耸的山峦，身边是一个阴沉鬼祟的老人。 　　这个老人是……水幽回忆着他稀少的前世记忆，随后才勉强回想起这似乎是上古的巫祝，当时的人类还未掌握修炼之法，只能靠祷祝的方式来祈求天地之威能。 　　因此巫祝就是最有话语权的统治阶层。 　　可巫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中，这难道就是他曾经的经历吗？他这是—— 　　水幽这才发现他浑身的灵息也荡然无存，他的抵抗力量前所未有得弱小，风雪因此带来了更加可怖的伤害，让他几乎要稳不住自己的身躯。 　　巫祝嘶吼出残破的声音，于是遍地的风雪席卷上水幽的身体，几乎要在他的身上形成一个冰壳子，他更加动弹不得了，只能被迫承担起这样的苦痛，心底也随之涌起一股尖锐的情绪，像是一个孩子在痛哭。 　　这场折磨持续了很久很久，等到水幽的意识重新「回」到他的身躯时，他惊悚地发现自己几乎无法把刚才遭遇的痛苦与他自己的记忆分开，前世的遭遇好似融合到了今生之中，让他难以分辨。 　　他小时候真的没有在风雪中遭遇过折磨吗？ 　　似乎是有的，难道说那其实是鬼京王的巫祝？ 　　水幽猛然醒悟，随后是悚然一惊，他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身躯之中疯狂波动的灵息，随后又抬头望向王座上的人皇，好似分不清虚幻与真实，不知这是否是他的错觉，人皇身上的黑色晶石似乎少了一些。 　　「幽昭」笑了：“感觉怎样？这就是我在见到凤君之前的考验。” 　　水幽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凤羽到处都是，快继续拿啊，你怎么不继续了！？” 　　王座上的怪物捂着脑袋，无比畅快地大笑起来：“继续！我的转世，快继续啊！快些——复苏我、成为我、延续我！然后回到他的身边！！” [276]明月长剑歌二十二 　　玑天站在三生潭边，冷冰冰地望着翻滚不止的潭水。 　　就连他也没有料到这潭水竟然会躁动得这么厉害，这说明水底下的家伙来头不小—— 　　上古人皇，确实算得上一条大鱼了。 　　玑天甩了甩尾巴，心中浮起一阵愉快的恶意。 　　三生潭确实可以唤醒坠入者的前世记忆。 　　但这不是什么安全的体验，说到底，三生潭可是妖族的刑场，千万年来给无数犯罪的妖修带来了生不如死的折磨。 　　至于这个听起来只是前世体验卡的地方为何会带来这样的恐怖，那就是因为它会扭曲潜入者的前世经历。 　　不论妖修、人修还是魔修，大部分人的前世都只是普普通通的飞禽走兽、海货草木，幸运些的也就是那些漫山遍野的凡人，短短数十载，生老病死苦一样不少，再体验一次也是生受折磨。 　　但这种人间的经历也不能算是刑罚。假如只是重复前世，修行多年的妖修不会没有抵抗之力。 　　但三生潭可怖就可怖在它却会曲解这些前世记忆，将个人忧惧恨怖的心魔掺入其中。 　　因此承受者的前世经历虽然没有变化，但经过了这一层扭曲，连美好的记忆都会沦为精神拷问，更何况是那些负面的经历。 　　许多意志坚定的妖修在离开三生潭后都痛不欲生，在无比的绝望之中了解了自己的性命，其中不乏上穷碧落和筑紫府的大妖。 　　虽说修炼修心，但人生在世，再了不得的大能也不可能了无牵挂，总有可以被攻破的心灵溃口。 　　三生潭就是这么一个奇诡的地方，它几乎能够摧毁任何一个妖修的意志，混肴他们对前世今生的记忆，迫使他们最终在无尽的错乱中自我毁灭。 　　但之所以说「几乎」，因为已经出现了两个——或者三个例外，那就是白缪和玑天，以及当过两次妖王的猰貐。 　　猰貐，这位距离神兽最近的妖祖曾转世过三次。 　　在他第三次转世时，就为了取回前世记忆而进入三生潭，青丘中对此有一段明确的记载。 　　当这位妖王进入三生潭时，所有的潭水都在沸腾雾化，充沛的灵力甚至卷成了风暴，给弱水带来了一点小小的上古震撼。 　　七七四十九日后，猰貐平安地离开了三生潭。 　　但这场经历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后遗症，前世的记忆将深痛的爱恨唤醒，猰貐几乎陷入疯狂，所幸这一世的转世是仁兽，再加上大师姐玄武的帮助，他最后还是取回了理智。 　　但取回理智并不意味着这件事情就结束了，猰貐已经回忆起了久远的过往，那他就永远都放不下了。 　　可惜啊，当时白凤早已重入轮回，猰貐一根羽毛都没捞着，为了不让人间的战乱影响到白凤留下的遗迹，只能去天地大书下守着墓，活生生守成了一尊望夫石，后来又同潜入人间的魔主打了一架，打得惊天动地，不过当时正逢人族内乱，许多记载都丢失了，也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在争斗。 　　除此之外，猰貐还在守鳏的时候教导了一番无名剑的剑主，也就是后来的人族道主殷钊，大概是因为这无名剑曾是白凤转世的佩剑…… 　　人族的前任道主白恕是白凤转世异母同父的兄长，继任道主殷钊继承了白凤转世遗赠的佩剑无名剑，且此二人是师徒，白恕又正好死在无名剑下，结果殷钊还妖王拜猰貐为师，这前后师徒三人，再加上时不时溜到人间的魔族魁首苍歧，真是好一出鳏寡大戏！ 　　这真是所有人都逃不过的宿命，不论在上古还是如今。 　　玑天每次想起这一段都要连连冷笑，好像不表现出点不屑就会暴露他内心真实的情绪。 　　假如白凤恰好在他的身边，而且还要发表某些观点的话，玑天就要让他知道为什么狐狸不适合饲养，不管白凤说了什么——白凤在这个时候就不该说话。 　　也就在玑天走神之际，水潭之中的灵息越发躁动了，水面开始蒸腾起朦胧的雾气，天狐在这愈发浓烈的雾气之中感受到了粘稠沉重的负面情绪，这感觉令他联想到血海黄泉。 　　上古人皇似乎还受到过玄魔的侵蚀？ 　　玑天恍然，有那种东西的遗毒在，水幽怕不是要变成第二个玄魔，他恐怕就得立即出手，清理门户—— 　　唉，他毕竟是做师长的，就这样清理了水幽，哪怕白凤来了都说不出第二句话。 　　也就在玑天这么心情愉悦地盯着三生潭上的白雾时，一道灵息从天而降，来人未至，阵法先行，数十枚算筹前后落地，把整个三生潭封得严严实实，确保没有水雾溢出。 　　玑天别过眼，心中不无遗憾。 　　“玑天，你怎么能把小水带到三生潭来？”缪宣还没落地就直接询问，“这地方就算是妖修都对付不了，更何况人修！” 　　玑天理直气壮地看着缪宣：“这都是那小子自己求我的，他说了想要得到前世的力量。既然他想要，那我自然就得满足他，这才是一个师父该做的事情——你不也是这样要求我的？” 　　缪宣深吸一口气：“如果小水有风险，我下去救他，你来护法。” 　　这一回轮到玑天着急了：“你下去？你下去做什么，他关你什么事？！” 　　缪宣知道他和玑天没法说理，尤其是这理还涉及了水幽。 　　于是顺着玑天的话反问：“你满足了他的愿望，那么我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吧？你做完上半场，下半场自然交给我。” 　　玑天愣了片刻，竟然恼羞成怒起来：“好好好，这么做是吧，你大可以试一试！” 　　缪宣无奈地叹息：“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我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只有一点，玑天，这种事不要发生第二回。” 　　玑天不再说话，陷入了沉默。 　　缪宣盯着三生潭，心绪平静，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算筹在他手中纷飞，快速地构建出一道道阵法，为他之后的下潭水做准备。 　　在缪宣刚刚转世那会儿，玑天的幽魂就已经附着在身躯中，当时的玑天几乎没有清晰的神智，只有沿袭自前世的恨意，那种来自走火入魔的、近乎癫狂的仇恨，让缪宣完全无法和他沟通。 　　当然，由于玑天依附于这副身躯的缘故，当时的幽魂也只是个毛茸茸的狐狸崽子。 　　所以他做过最狠毒的事情是大半夜用尾巴闷头，试图憋死缪宣…… 　　随着时间的流逝，缪宣的修为渐渐上去了，玑天造成的伤害也在逐步上升，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缪宣采取了猰貐的方式，带着玑天下了一次三生潭——他本人的来历是不怕追溯的，而且他也没有心魔，只需要唤醒玑天的理智就可以了。 　　在协助他人处理精神问题的领域上，缪宣非常有经验，他毕竟也是当过向导的人，这唤醒理智、引领神识（精神力）的方式也是换汤不换药，不过要做一些与修行世界有关的契合而已。 　　现在也不例外，虽然水幽的来历比玑天更加复杂，但缪宣并不担心这一切，治一个是治，治两个也是治，缪医生手中从未有失败的案例，唯一让他有所顾虑的只有玄魔的遗恨—— 　　前世的侵蚀，如今到底会给水幽带来怎样的影响？ 　　…… 　　水幽的情况不算很好，但也不算太糟，他只是有些麻木地站在冰天雪地之中，脚下是层层坚冰，远处是高耸的山峰，身后是幽深的殿堂，大殿之内尽是血食，王座之上却已经不再有那个身影，只是遍地的残破凤羽暗示着这场战斗的残酷。 　　这是天池的景象，也是幻境最终的模样。 　　事到如今，水幽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了，他几乎度过了幽昭的大半辈子，经历过了幽昭的每一个难忘的时刻…… 　　他到底是曾经那个挣扎在人类城邦之中的奴隶子、一步一步攀爬成为人皇的幽昭？ 　　还是如今这个流落在冥蜀大地上的孤儿、侥幸被白凤收留的嫡传底子水幽？ 　　也许他二者都是，又或者二者都不是，他甚至可能是玄魔转世附身的躯壳——玄魔又要在他的身上回来了。 　　不行，无论如何，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水幽在浑浑噩噩中想，哪怕我彻底魂飞魄散，也不能让玄魔界借着我的躯壳再踏入世间，再回到……再回到他的身边。 　　水幽周围的环境又发生了变化，冰天雪地之中开辟出一条深深凹陷的裂缝。 　　裂缝之中是涌动的岩浆，有血河蜿蜒在赤浆之中，汩汩涌动，丝毫不受高温的炙烤。 　　水幽在这些岩浆之中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是上古时期的魔界，这些翻滚的岩浆也是魔修的住所之一，他们在这个地方锻造自身的钢筋铁骨、验证大道，残酷而绝望。 　　难道说这种记忆也是属于他的吗？ 　　上古时期的幽昭见证过魔界的景象吗？ 　　他是不是已经变成玄魔了？ 　　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杜绝这可怖的转生？ 　　水幽已经开始考虑自我了断了，但也就在此时，一股庞大的力量支配了他的身躯，他看到自己行动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前行，顶着冰雹雪暴，向幻境之中冰雪山峦走去。 　　他的动作虽慢，但却缩地成寸，不过是几步而已，就已经走到了雪峰之上。紧接着，海量的画面扑面而来，将水幽拽入一个个零碎的世界—— 　　这一段记忆和幽昭之前的经历都截然不同，它是跳跃的、破碎的，好像一大串支离的场面在水幽的眼前闪过。 　　有时是魔界的尸山血海，有时是人间的晚霞夕照。有时是澄澈如洗的天穹，有时又是粘稠无光的血潭…… 　　还有神殿，肃穆的神殿、高耸的神殿、幽深的神殿，金属与古木雕刻的巨大神像伫立在神殿的尽头，那是一尊人首蛇身的女子，她低垂着眉眼，仁爱的微笑之中饱含着无穷的慈悲。 　　娲神啊……人之神母…… 　　然而水幽也好，幽昭也罢，在此时此刻他们都不是这段记忆之中叩拜神佛的虔诚人类，他们的身躯在此时似乎更换了主人。 　　于是他顶礼膜拜的偶像神佛也换了个模样。 　　不知何时起，漫天遍地的白色花卉在地面上放肆地生长，它们咯吱咯吱地四处攀爬，缠上这尊神像，遍布了整个天地，花卉之下露出累累的白骨，拼凑着、蠕动着，挥舞着支离破碎的肢体，发出诡谲刺耳的声响。 　　神像变了，花卉下不再是金属与古木雕刻的端庄娲神，它变成了一尊玉雕的男子立像，轻衣薄带，丰肌玉骨，长发及腰，那笑容虽然也庄重，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也许雕刻它的人就怀着无比贪婪的意志。 　　水幽望着这尊神像，竟然就这样看住了，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心中便立刻升起无边的暴怒，他当然认出了这是谁。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认不出来的，他只是没想到玄魔竟然还有过这样的幻想—— 　　或者不是幻想。 　　水幽的愤怒无处可去，他不知道自己该针对谁，也许是玄魔，或者是幽昭。 　　甚至是此刻的他自己，因为他也感受到了这尊神像上寄托的绮念，甚至沉溺其中……玄魔靠着这样的情绪感染了曾经的幽昭，又了击中了现在的水幽。 　　太可笑了，太恶劣了，这一切怎能如此？ 　　水幽终于掌握了足够强大的力量，正当他准备撕碎眼前的幻境时，走马灯般的碎片又开始了轮转，最后的一幕降临了，他重新回到了冰封的天池，远处的天边仿佛响起了一声清越的啼鸣，这是水幽曾经在幽昭的记忆中听过的声音，它总是与美好的回忆联系在一起，因为它预兆着白凤的来临。 　　只见一道白金交错的光晕从天空落下，悄然落在镜子般的广阔冰面上，照亮了冰面上下，像是一枚盛放的花。 　　眼前的景物一闪，水幽又见到了他的师父，这一次他们却亲密的依靠在一起，这样进的距离令人心生不安又受宠若惊，而与惊惧窃喜一同升起的，是失神与恍惚—— 　　这是水幽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见到转世之前的白凤，他只是这么看着他，似乎就能忘却所有的愤怒与绝望。 　　白凤在轻轻喘息，银发散乱，金眸低垂，额间那凤凰展翅的纹路亮着柔和的光晕，可此时这光晕却被遮挡了起来，原来是一抹殷红的血痕正落在白凤的额间，几乎完全遮挡了凤纹。当白凤掀起眼帘时，那双温柔的眼眸中露出隐忍的痛楚。 　　水幽这才发现，他的身躯，他现在所依附的这副身躯正在实施怎样的暴行。 　　玄魔抱着白凤，深入地碰触到了凤凰的灵魂，摸索到了双翅的骨骼，他抚摸它们，赞美它们，膜拜它们，最后硬生生地……扯下了这一对美丽的羽翼。 　　白凤在痛苦地挣扎，玄魔也不住落下眼泪，他对这样的痛楚感竟然同身受，却又丝毫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错处，他确实给师父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但就好像魔修修行时都要饱经苦楚一样，这都是必须要经历的折磨，等到师父永远留在他身边，他会用一切的一切来补偿这份伤害。 　　水幽几乎要疯了，他想杀死伤害凤凰的玄魔，可却完全无法阻止早已发生过的事情，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仿佛遭遇了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不要走……不要走，留在我身边—— 　　是谁在说话，是玄魔吗？还是幽昭，幽昭死了吗？ 　　还是彻底变成了玄魔？ 　　不要走…… 　　冰面上弥漫起殷红的浓雾，断翅的白凤已经合上了双眼，鲜血染红了他散碎的银发，粘稠的力量翻滚着涌起，迫使他深陷在这无所不在的侵犯里，这来自魔界地底的痴妄像是活了过来，遮天蔽日地生长起来。 　　不要走…… 　　不要走—— 　　不要—— 　　一道轻灵的剑光从天而降、将水冰面上的水雾扫荡一空、一瞬间斩断了所有纠缠不休的残念遗恨！ 　　水幽猛得从那几乎要溺亡他的记忆中苏醒过来。 　　当他抬起眼眸时，身前哪里还有沉眠的白凤，只剩下一副无头的尸体横在冰面之上，猩红的血液像沥青一般缓缓渗出，掀起不甘的魔息浪潮。 　　这是谁的尸体？穿着玄色的帝王衮服，是他吗，就是他—— 　　“这是玄魔，也是幽昭，当时的我无法区分他们，只得将他就此斩杀。”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水幽的身后响起，水幽这才发现他已经取回了自己的身躯，他连忙转过身，望见了他最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缪宣朝水幽点点头：“我来了，别怕，你也好，幽昭也罢，都没有变成玄魔，你们只是被他的意志感染了，这也是玄魔遗恨的一部分，非常难缠。” 　　“师父……师父！”水幽想要上前，却又不敢尚欠，只能跪在地上，嘶哑地祈求，“师父怎么会在这里，这些……这些都是真的吗？” 　　缪宣望着这漫天遍地散乱的幽昭记忆，出神片刻，这才颔首道：“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水幽的脊背塌陷了，这个肯定的答案让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殆尽，他深深地弓起身躯，好似也被斩断了头颅。 　　也就在水幽无比绝望的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轻轻的叹息，一道温柔的力量将他扶起，他又望见了师父的眼眸—— 　　熟悉的金色眼眸，像是融化的金魄，曾经的阴霾早已消失，短暂的污浊也被清洗，只留下无法被鲜血遮蔽的光华。 　　缪宣笑了，抬手指引：“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惧怕，拔出剑，斩断这片痛苦的过往，然后随我离开。” 　　—— 　　白凤世界写到这里就已经出现了太多太多的搪瓷杯，还有转世机制，还分三个阵营，还要师徒排行，简直是搪瓷杯大乱斗……不敢想接再写白凤世界会变成啥样，那真是（好多人啊。jpg） 　　这个复杂关系秒哥自己都理不清楚，但玑天理清楚了，不愧是他…… [277]明月长剑歌二十三 　　玑天在三生潭外，冷冰冰地望着雾气弥漫的潭水，天边接二连三地落下灵息与魔气，原来是五位大圣并梦仙先后前来，他们都停在了白凤布置的阵法之外，等待着这件事情的结局。 　　天狐的尾巴不耐烦地扬了扬，很快又重新落回原地，他本人也转过头，就当没看到来人。 　　苍阳剑也被师尊带着来了，此时就眼巴巴地盯着三生潭，好像要从这潭水中看到小伙伴的下落，梦仙却并不是很担忧，她只扫了一眼便从阵法中知晓了前因后果。 　　既然有白凤救场，那么这里就不会有问题，弱水妖都还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出手。 　　果不其然，在一炷香后，三生潭的水面再一次沸腾起来，水波滔天滚动，最后又逐渐平静下来，朦胧的雾气逐渐消散，两道身影从水潭底下浮现出来，一人站立，一人跪坐。 　　站立的那位正是白凤，而水幽则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肃穆垂首，双眼紧闭，浑身的气势沉凝厚重。果然在修为上有了极大的突破，竟然一举跃至筑紫府。 　　上古时期本也没有修为划分的界限，修炼便是修炼，这是一项漫无止境的道路，只对大能修者和凡人有一个粗略划分。 　　因此后人其实并不知道那第一位人皇究竟是什么修为。 　　如今这个谜题终于要解开了，看这位转世的能耐，上古时期的人皇必然也是个了不起的修士，可惜还是不敌玄魔，最终含恨而死。 　　缪宣伸手一揽，将封锁三生潭的所有算筹拢入手中，阵法一经收回，澎湃的灵息便四处弥漫开来。 　　玑天幽幽地瞅着这两个人，缪宣理所当然地会错了意，朝他颔首微笑：“一切顺利，小水已经继承了所有的传承。” 　　玑天：…… 　　苍阳剑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梦仙瞅瞅天瞅瞅地，又侧过一步，好巧不巧正挡在了玑天和傻徒儿之间。 　　玑天的气息更加险恶了，但缪宣并没有察觉哪里不对，他现在最关注的就是自己的弟子：“小水，你感觉怎么样？” 　　水幽缓缓睁开了双眼，未语先笑：“劳烦师父担忧，我很好。” 　　水幽的行为举止都很正常，但苍阳剑却惊讶地发现他的神情变得十分陌生，与她熟悉的那个青年已是大不相同。 　　难道说这就是觉醒前世记忆后带来的影响吗？ 　　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不必担忧，有白凤尊长在，总不可能让什么孤魂野鬼霸占了水幽的身躯，他必定还是他，只是跨越了太多的山水历程，这才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苍阳剑不断地劝说自己，但她盯着面前这个陌生的水幽，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警惕与悲伤。 　　她认识的朋友兴许已经回不来了，如今这个世上只剩下混杂了古今记忆的人皇转世。 　　仿佛是察觉到了苍阳剑的心情，水幽朝她望来，随后露出一个豁达而宽容的笑容，这一刻他彻彻底底地脱离了青年水幽，成为了完全的转世水幽。 　　玑天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音未落，水幽已经把视线转向玑天，这已经不是看待师父的眼神了，而是看待一位同道修士，客气，疏离而又带着些审视——这是「水幽」绝不会露出的眼神。 　　玑天这一回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冷冰冰地盯着水幽，瞳仁缩成梭子的模样，这也许是玑天第一次把水幽当成可以正眼相看的对手，尽管这个对手是他自己创造的。 　　缪宣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的氛围，明明玑天在克制情绪，水幽也更加温润平和，比他们之前那鸡飞狗跳的冲突要好太多。 　　但为什么他会觉得眼前的对峙要危险许多？ 　　系统：【哥，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缪宣一时间不知道这是真心夸赞还是高级阴阳，也许二者皆有吧。 　　水幽朝缪宣颔首微笑，又朝梦仙和五位妖族大圣拱手行礼：“此番悟道惊扰妖都，多谢各位尊长照拂。” 　　梦仙挑了挑眉，正色问道：“人皇转世，我们都知道你的前世因果。如今你虽然有白凤的引领，但你已经完全摆脱「那位」的影响了吗？” 　　梦仙用词很避讳，毕竟魔族在对待自己的老祖宗时会比其余两大种族更加谨慎，她能够理解上古时期魔界的艰难。但时代变迁，如今真正荼毒魔界的是黄泉血海和魔祖遗恨。 　　面对梦仙的疑问，水幽非常肯定地回答：“并没有。” 　　他很坦诚地道：“魔祖的刻印深入神魂，一旦被成功侵蚀就几乎无法摆脱，我……幽昭被侵蚀后，就成为了玄魔在人间的容器，这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梦仙缓缓地点头：“不错，确实如此，那么继承了这份传承的你，如今又有什么打算？” 　　梦仙说得委婉，但水幽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又抬手行礼：“尊长是担忧我也会受到这影响，成为鬼京的帮凶吧？那么为了杜绝这份风险，自然是让我离冥蜀越远越好，最好也不要留在妖都弱水和云岳京，这样才能把玄魔复苏的风险降到最低？” 　　梦仙笑了笑：“小友果然心思灵通。” 　　水幽也露出了笑容：“多谢尊长夸赞，可我不会这么做的，我确实继承了转世前的力量与特性，但我也有方法将它化为力量。” 　　他侧头望了一眼缪宣：“我想要以这幅身躯吸纳玄魔遗恨，以此作为陷阱，给予鬼京王致命的重创。” 　　…… 　　“啪嗒……” 　　“啪嗒、啪嗒……” 　　粘稠的血液淅淅沥沥地落在汉白玉地面上，楼婪走在一地的新鲜尸骨之中，满不在乎地踩了一脚的血泥，他的周围都是模样狰狞的怪物尸体，依稀能够从中窥见各种兽类的影子。 　　这里是鬼京的兽苑，这些东西都是鬼京王在制造血肉梧桐时的附属品，它们很难有完整的性命。但这样抛掷又有些浪费，于是总有人会想出各种废物利用的方法。 　　楼婪停下了脚步，片刻后，他身边的肉山中缓缓钻出一个岣嵝的人影，这是位洞察天地境界的人修，他的模样丑陋而诡谲。 　　半边身体还是个好人，另半边则成了恶鬼，皮肤皱缩，血肉干枯，隐约露出些骨骼的样貌来。 　　此人在楼婪面前停下脚步，非常敷衍地行了一礼。 　　因为咽喉与舌头一同干枯，他的声音便格外古怪：“丞相大人。” 　　楼婪背手而立，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个微笑：“这不是黄道友么，真是许久未见了，陈道友现在如何了？” 　　楼婪并没有问候这位显然身体欠佳的「黄道友」。 　　但黄道友的态度却显然好了一些：“托您的福，她已经痊愈了。” 　　楼婪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伤病养了二十年，可算是除了病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陈道友也是时候来一展身手了。” 　　黄道友从鼻腔里哼了两声，这就算是应声了，随后他拖拉着声音道：“您召见我，所为何事。” 　　楼婪也不说实话，只是笑：“我听说你刚刚立下了大功，成功养育出活梧桐？很不错，陛下即将兴兵北伐，没想到你们这些饲喂畜兽的，竟也能为我天诛大军尽一份力。” 　　黄道友：“为陛下效忠，自然是应该的。” 　　楼婪意味深长地道：“不错，待到事成之日，魔界的血海黄泉将流淌到人间，届时这天下也就成了天诛的兽苑。” 　　黄道友：“我们能做什么？” 　　楼婪：“如今我们强敌环伺，若是有一丝疏忽就会有毁灭的可能，我要你整合好所有的力量，调拨至魔界的黄泉，随时预备控制闸门。” 　　黄道友抬起头，用他那浑浊的眼睛望着楼婪：“只有这一件事？” 　　楼婪：“这就够了，其余的交由我来做。” 　　黄道友又低下头：“我们会做到的。” 　　两人的对话十分简短，但这一次碰头已经算圆满结束，寻常人听来根本就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也许还真要认为他们是什么天诛忠臣，正为了鬼京王的大业呕心沥血呢。 　　楼婪准备等黄道友离开再走，却迟迟没等到他退下，于是问道：“你还有什么想求的？” 　　黄道友又抬头看了楼婪一眼：“事成之后，我想送陈道友回去。” 　　楼婪诧异：“「回」？我们脚下这地方就是她的家，她要回哪里去？” 　　黄道友：“随便哪儿，我会让她活下去的，但你得送她走，给她一个落脚的地方，最起码要让她能继续织布。” 　　楼婪：…… 　　楼婪：“陈道友是人修吧？也没有重修过混沌决，她总得留在人间界，你求我倒不如去求你师姐，她是出了名的一言九鼎，我可以帮你联系上她。” 　　黄道友没有说话，半晌后，他第二次低下头：“不，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狂妄小儿了，我哪里还有这份人情。” 　　楼婪看向他口中的黄道友，看着这个男人完全割裂的躯体，就好像看到了他断为两截的人生—— 　　黄清，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日月门长老眉山狂生。 　　如今却只是个游荡在天诛鬼京兽苑中的活死人，他只剩下一副骨架，而这架子里燃烧着复仇的鬼火。 　　楼婪：“好，我帮你。” 　　黄清：“感激……不尽。” 　　…… 　　缪宣在与五位妖族大圣达成协议后，顺顺利利地离开了妖都弱水，梦仙与苍阳剑在这里和他分道扬镳，她们二人还要回魔界一趟。 　　如今撕裂人间的大战即将开始，再不爱着家的梦仙也得正式出面了。 　　缪宣的下一站是云岳京，此时曌王还在魔界牵制黄泉，云岳京和日月门中只有付石坐镇，黄泉血海联络不便，缪宣暂时联系不上曌王，只能先寻找付掌门。 　　于是他再一次离开了妖都弱水的边境，重新踏入了纷乱的人间。 　　二十几年过去了，但云岳京还是当年的模样，缪宣竟然找到了不少叫他眼熟的事物，街角的那个客栈好像都还是老样子，门口还挂着一堆招揽客人的招牌旗子，都是广告词，什么回收旧洞府、旧法器、旧功法…… 　　缪宣看着，还挺欣慰地点点头，不论如何，最起码曌王和付石把这地方经营得不错，没有让冥蜀的战乱波及到这片安宁的家园。 　　不过话说回来，修士的日子可要比凡人缓慢多了，对凡人来说二十年已经是小半辈子。 　　但对修士而言不过是闭个小关，不算是多么长的时间，想要维护一方也容易许多。 　　缪宣在他最眼熟的客栈中落脚，他来云岳京是故地重游，水幽却是初入宝地，他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巨大城镇，不自觉地就走了神。 　　缪宣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子，便知道他在想什么——繁华的城镇会让水幽回忆起他的幼年，也会让水幽联想到他前世，而不论是曾经的天蜀还是天池下的人族都城，都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这几年来妖族在云岳京的驻点多了很多。” 　　玑天在缪宣的身边坐下，手中不住地抛接着一枚玉简，他直接忽略了水幽，只和缪宣道，“我们青丘的驻点也多了不少，哼，那群嘴馋的小东西，全都驻扎进饭馆酒楼了。” 　　缪宣听着就忍不住笑了，当年的青丘的小狐狸们就爱往云岳京的酒楼倾销青丘特产，这几年得到了准许，更是专注发展、开辟美食道路，连民间的妖狐志怪都多了许多特色版本，山野之中的酒肆都要画个狐狸旗子来招揽顾客。 　　玑天正想发表一些大家族式的牢骚，水幽就恰到好处地道：“当年的妖狐一族以强大莫测闻名，是许多部族的图腾，没想到到了如今演变成这样独特的情形，真是叫人唏嘘。” 　　这话里就提到了上古时期的过往，玑天自然是不清楚的，青丘的历史记载断过代，他生在妖族势微的时候，于是只知传说，不知史实。 　　但缪宣也是从上古时候走来的，对过去知道得很清楚，此刻也就回应了水幽的感慨： 　　“当年的人族还需要向妖族寻求庇护，便将大妖当做仙灵崇拜。所以也就有了这样的传统，还在凡人之中代代相传。” 　　玑天冷冰冰地反问：“但人族修士可不是这么认为的，他们羞耻于与「妖魔」为伍，还要到打一把，否认妖族的庇护。哼，一旦掌握力量，人族就要忘恩负义了——白缪，这样的事情你还见的少吗？” 　　缪宣叹了口气。 　　水幽又在此时道：“纵使世事变迁，但许多道理可一直都没有变过，譬如弱肉强食，弱小的人成为妖魔的食物，强大的人狩猎弱小的妖魔。 　　唯有前曌朝是例外，可见秩序才是约束众生、开辟盛世的良方……师父，你觉得呢？” 　　缪宣本来就坐在两人之间，此刻突然被两面包夹，走且走脱不得，沉默不语必然会被夹得更紧，只能和稀泥道：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损他利己是生灵本性，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得生存。但假如想让这世间欣欣向荣，确实需要后来追加的规则，只是这个规则的制定得顺应时势的。” 　　如此这般，一个问题算是糊弄过去了。但接下来还有无穷无尽的拉扯，不论玑天或者水幽说什么，另一方总有不同的观点，可以说是辩论赛训练营，就差拍着桌子喊异议—— 　　缪宣这一路都是这样过来的，饶是他经验丰富，也察觉到了某种端水困境。 　　对此，小系统发出了老成的叹息：【哥，你不如再找找，两位确实难。但两位以上就好办了，三足鼎立是最稳定的局势，四角俱全可以凑一桌麻将，五虎上将辅佐主公荣登大宝，还有那六六大顺、七相五公、八仙过海、九五至尊、十全十美。】 　　缪宣：…… 　　缪宣单方面屏蔽小系统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玑天和水幽又开始了某种无接触的间接对抗，他们就好像两个世界的人，分别与缪宣连接，又依次输出各自的观点。 　　假如有人在旁观裁判，那他们根本体会不缪宣此刻的感觉，还会以为这场面挺和谐…… 　　等到玑天收拢完所有云岳京中妖族的情报，水幽也把求见日月门掌门的拜帖送达，缪宣终于办好了入住手续，包括但不限于记录灵息、登记假名、挂上他尘封多年的日月门记名弟子身份。 　　听说缪宣竟然和日月门有关，掌柜的立刻就恭谨起来，言语之间十分畏惧，连带着玑天和水幽都得到了超级加倍的礼遇，可见这一带确实十分服从日月门的管理。 　　即便二十余年前刚发生过前代掌门勾结天诛逆贼的罪责，这份威信仍然存在。 　　缪宣拿到信物，回到大厅，还没等他招呼玑天和水幽去客房，街道上又响起了似曾相识的喧闹，紧接着客栈的大门从外踹开，一队日月门修士闯了进来，领头的女子干练英武，厉声呵斥： 　　“开门，日月门执法队！收到线索有人假冒日月门弟子！贼子尔敢？！” 　　客栈老板噌一下蹦了起来，伸手指向大厅里隐瞒了修为的三人：“长老！就是他们！” 　　缪宣：？？ 　　领队女子立刻望了过来，双目如炬，与缪宣正正对上—— 　　女子倏得瞪大了双眼：“是你、你怎么、你这是——” 　　缪宣也认出了她：“是梅施师妹吗，你还在执法队？熊师兄呢？” 　　梅施的视线扫过玑天，落在幽昭的身上，神情越发惊恐：“你怎么又找了一个！还选了同一个地方？” 　　缪宣赶紧解释：“这个其实是我弟子……” 　　梅施震声：“你还找弟子！” 　　缪宣：…… 　　—— 　　七相五公这个词竟然是真的存在的，甚至意思还是……这怎么不算是一种…… [278]明月长剑歌二十四 　　事实证明有认识的人在，某些误会还是很容易解开的。虽然被害的风评无法挽回，但安全上的隐患得到了排除。 　　梅施很快就核实缪宣等人不是伪装，又往宗门里发了讯息，确认了缪宣的身份无误（曌王：虽然白凤不需要，但还是保留一个名额），这才让执法大队撤退，去忙其他的事情。 　　至于梅施本人，她在客栈中请了一桌酒，作为惊扰同门的赔礼——她大概还不知道白缪其实就是白凤转世。 　　但她一定知道缪宣和玑天曾对抗过上一任掌门，而且还是妖族的大能，这才有了这相对郑重的赔礼。 　　梅施端起酒杯就先自罚三杯：“现在的云岳京情况特殊，我们已经取缔了所有外门弟子的身份牌，还与各大店家反复强调当心间谍。所以这里的客栈老板才会有这样的反应，这事不怪他。” 　　水幽不声不响地就把桌上的仙酒全部换成茶水，缪宣也就用茶水回敬： 　　“师妹，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有贼子潜入云岳京和日月门吗？” 　　梅施沉重地点头：“不错，今年以来已经发生了十几例案件，只要是从鬼京来的。不论身份种族都丧失了自我，完全成了贼王的傀儡，还冒名顶替外门弟子与商旅的身份，十分恶劣，只能提高警惕。” 　　她摇了摇头：“唉，不说这个了，三位是从弱水来的吧？在这个紧要关头外出，是否也是为了决战鬼京的相关事宜？” 　　缪宣坦白了他的来意：“不错，我们此行正是为此，熊师兄现在是另有要职吗？” 　　梅施笑了笑：“是，师兄即将率领众弟子对抗鬼京，不日就要出兵了。” 　　根据梅施的说法，如今时机成熟，日月门已经决定对冥蜀鬼京展开最后的决战，而在曌王和付掌门的推动下，整个云岳京都做好了准备，而这样的肃杀决议得到了一呼百应，各大宗门都加入其中，正道首脑们正聚集在云岳京中，只等着曌王她老人家的命令。 　　人修之中纷争不断，极少有这样大规模的联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鬼京王确实十分厉害，以一己之力成为人间公敌。 　　假如黎秉吾只是一个寻常的霸主，就算性情暴戾，只要有顶级修为，也会有无数人愿意追随效忠，甚至追随他的道。 　　但他在这百年来的行为太过狂妄，其鼎烹天下的凶道已经犯了众怒，连神兽都挑选在这个时代转世，可见这贼子实在是天地不容。 　　缪宣是知道内情的人，比梅施还要清楚一些，其实鬼京王被群起而攻之的根本不在于滥杀无辜，而在于血海黄泉。 　　滥杀虽然也是一项巨大的罪责与因果，但人妖魔三族之间的相互倾轧自古以来屡见不鲜，以杀入道的人只多不少，问题的根本在血海黄泉，鬼京王要让黄泉流到大地之上、炼制天地为己所用，这就是绝对不行的了。 　　如今日月门内许多修士都被抽调走，只剩下驻守宗门的修士与一众老弱病残，执法队虽然算是掌门嫡系，但人员组成也遭到了巨大的削弱，执法内务这才一同归拢到小师妹的手中。 　　梅施现在也是大忙人，又敬了几杯茶水后就匆匆离开，走前还和缪宣保证会禀报师尊，促成她老人家同意接见—— 　　其实不需要梅施的通报，缪宣已经和付石取得了联系，甚至约定好了见面的时候。 　　梅施走后，水幽才问道：“这位前辈是师父的旧识？” 　　缪宣：“曾经我在日月门做外门弟子时，和她有一面之缘。” 　　玑天对桌上的茶水一口未碰，只呡了两口梅施请的酒，闻言便嘲笑：“修为心性不错，可惜眼神还是不好。” 　　这说的大概就是梅施接二连三的「大惊小怪」，缪宣客观地解释道：“毕竟是我们用幻术在先，她会误会也很正常。” 　　玑天斜了他一眼：“那不叫误会。” 　　缪宣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玑天的意思，更加无奈了。 　　…… 　　天中初五（五月五日），百草葳蕤，在这个生机勃勃的好日子里，缪宣再一次见到了付石。 　　二十年过去，这位掌门的身上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多了一分稳重，少了一分严苛，她已经成长为一位可靠的领袖了，可见曌王在挑选这位徒儿时没有看走眼。 　　付石很郑重地接待了缪宣，但她也无法给缪宣想要的答案。自从曌王深入血海之后，付石就没有与师尊联系过，她现在也十分担忧，只能按照曌王吩咐的去做。不论师尊有无危险，对鬼京的围剿总能分摊鬼京王的力量。 　　“尊长，这些都是日月门最近收拢的情报。虽然鬼京一直在往我们云岳京安插卧底，但我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回敬他们，只是这些情报之中有真有假，还需格外甄别。” 　　付石交给缪宣一个玉扣，里面都是玉简，每一枚都代表了一条消息渠道，一次性交付出这么多条渠道，可见日月门在这件事上几乎没有保留。 　　缪宣扫了一遍，大致了解了其中的情报，随后他谢过付石的好意：“我看这里面几乎没有鬼京王本人的讯息，是因为无法探查么？” 　　付石颔首：“不错，鬼京王一直以来都十分神秘，近日又总在闭小关。自从他把曾经天蜀的整个沪洲湖炼制成法器之后，与他有关的情报就很难传出来了，全都是靠着……前辈的功劳。” 　　被略去的名字自然是魔宫楼婪，知道楼婪在鬼京卧底的人很少，仅限于梦仙、曌王和她们各自的徒子徒孙，就连妖族都不知道楼婪的存在。 　　至于被炼制成法器的沪洲湖，那就是鬼京王又一样丧心病狂的产物了，他的本命灵器是天地饕餮鼎，本身就有炼制各种事物的能力。 　　比如人芝，再比如血梧桐，这几年来他先是给自己炼出了一条左臂，随后又对着冥蜀打起了主意，最后竟然把一片内陆海给冶炼了，真是匪夷所思。 　　按照缪宣和小系统的商议结果，这大概就是神经病人思路广的最好体现。 　　缪宣代表妖都与付石核对了一番围攻冥蜀的计划，最终的成果也还算是圆满，最起码不会出现计划上的冲突，缪宣拜访日月门的计划就算是完成了大半。 　　双反分别在即，付石客气地询问：“尊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缪宣：“我将先进入冥蜀地界，等时机成熟后与各位里应外合。” 　　他毕竟还有一个刺杀目标在，争取尽快让鬼京王完蛋，早日结束这个世界的苦难。 　　付石了然：“也就是说与您上一次的情况一模一样，那请问我们能够做什么呢，只要是日月门能够做到的，我们一定不遗余力。” 　　缪宣指了指手头的玉简，在这短短的时间中他已经浏览完了其中所有的内容：“如有必要，我们一定会请求贵方协助。” 　　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先与本地的妖族沟通，毕竟仔细算起来那才是自己人。 　　得到了缪宣的肯定回答，付石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她又欠了欠身：“尊长此行凶险，我却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不情之请？ 　　玑天听到这话当即翻了个白眼，十分明显地表达了他的态度。 　　缪宣朝付石点头：“请讲，假如我能做到，我一定会出手。” 　　付石低声感谢：“我有一位师弟，如今流落在冥蜀之中，我已经联络不上他了。如若您能遇到他，还请庇护一二，若是他已误入歧途……也恳请您代我清理门户。” 　　缪宣有些惊讶：“日月门下还有人留在冥蜀之中吗？是谁？” 　　请求一个「外人」来判决门下弟子，这已经是非常深厚的信任了。 　　虽然缪宣也勉勉强强算是一个日月门的外门弟子。 　　但付石会冒昧提出这样的请求，还是基于对白凤的敬仰。 　　付石：“说来惭愧，这也是您见过的人，其名为黄清，他曾经是我门下长老。虽然与前掌门关系紧密，但也深受其害，在二十余年前的大乱中修为全失，重修时去往冥蜀苦行。” 　　缪宣听着只觉得耳熟，小系统翻了翻资料库，递上档案，缪宣这才回忆起来： 　　“原来是眉山狂生？二十年前我确实在冥蜀见过他，他当时就已经在冥蜀之内了。” 　　只是没想到这人现在还活着，而且还在宗门之中留有姓名。 　　这一回轮到付石惊讶：“您还记得他……对，您确实曾经指点过他，不过「眉山狂生」这个名号早就不存在了，请不必在意这个。” 　　所谓「指点」，指的就是缪宣曾经在酒楼中给了还是眉山狂生的黄清一剑的故事，那个时候楼婪也参与了这场酣畅淋漓的教育，让黄清知道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缪宣还是有些疑惑：“这位师弟为什么要独自跑进冥蜀呢？既然他已经遭遇大难，怎么不在云岳京中好好养伤？” 　　付石沉默片刻，轻声叹息：“我想来，他当时应当是大彻大悟了，他要去冥蜀找到他父亲消亡的真正原因，也想借此来证明自己并没有让母亲蒙羞。” 　　原来是寻道吗？那就能解释的通了，缪宣朝付石颔首，表示他明白了。 　　修行修心，修行者们为了证道，做出何等「荒唐」的事情似乎都情有可原，而缪宣本人也正走在这条通往极致的长路上，也许他永远都无法抵达终点。 　　但那只是这条旅途中最无关紧要的担忧。 　　…… 　　盛夏时节，芳草萋萋，辽阔的原野之上是一望无际的草甸，这里也许曾经是凡人的城市与田野。但到了如今，只剩下苍茫而没有尽头的枯槁草木。 　　冥蜀之内也许已经没有正常的活人了。 　　天地关之上的人类也好，天地关之下的魔族也罢，一切的生灵都被吸入了黑洞一般的鬼京之中，不声不响，再无下文。 　　天诛王朝并没有豢养万民的心得与意向，它就像是它那个贪婪的主人一样，只直到去索取、去吞食，从不回馈，从不赔偿。就好像它真的是全天下的债主，代替老天来收割万物。 　　此时此刻，在这个荒草都足有一人高的原野中，隐约有哭声传来，紧接着响起的是开辟灌木的行走声音，在这片悉悉索索中，一行车马正在平滑地前行，好似青黄草甸中的船队。 　　与其说这是马车，倒不如说这是铁笼，拉车的不是马匹，车厢在自己往前行走，还有某种黑色金属将着车厢四壁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声音还能勉强从缝隙中泄出，而这也就是哭声的来源。 　　马车之外，数十位黑甲军士正提着刀枪、随着车队前进，他们都低着头，面上没有表情，踏着相同节奏的脚步，以相同的速度挪动身躯。 　　这是天珠王朝的傀儡兵，而且是最低级的兵种之一，它们的修为在人修最低级的引气入体与开灵台之间。 　　因为傀儡兵实际上已是不死的活尸。因此它们不会在修为上有所突破，只会永远维持着同样的境界。 　　但鬼京王又随时能够在这些消耗品的身上附身，它们真实的战斗力反倒不可估量。 　　草甸之上的天空之中突然落下一道霞光，一位身着锦衣的俊美男子落在车队的正前方，他扬了扬手中的拂尘。 　　于是整个车队都停下来，傀儡兵们躬身跪拜，所有的车厢都沉沉地落在地上，像是下葬前的棺材。 　　锦衣男子用的神识扫过每一间车厢，半晌后，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死了一半，唉，从这么远的地方运过来，说死就死了，也真是可惜，都怪这群偶人不会照顾。” 　　锦衣人挥了挥拂尘，除了最后一个车厢外的所有车厢便依次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从这些黑匣子中炸开的尖叫与哭嚎，紧接着数十具尸骨被无形的力量丢出铁笼，就这样砸在草甸之中，这些死者要么是年龄极小的孩童，要么是面貌较好的成人，没有丑陋衰老的人。 　　锦衣人收回拂尘，这些黑棺材就在一片撞击声中关闭封锁，车队之外的傀儡士兵们也呆板地站起身，就此列队离开，他又一甩袖，草甸里的车厢就被他全部都收进袍袖之中，只留下一地尸骸。 　　这锦衣人的修为倒是不低，足有结金丹境界，也正是因此他才避免了直接变成傀儡兵的命运—— 　　所有修为在惟道是从以及以下的修士，在这十年来都被陆陆续续地变成傀儡兵，从此彻底丧失了个人的意志，成为了生不如死的物件。 　　假如鬼京王不把自己的意志降临在它们的身上，那这种活尸就会永远维持着这无法投胎的状态，就算损坏了也是魂飞魄散，再也没有来世。 　　凡人则更加倒霉，年幼的孩童会被收集起来，等着「分配」； 　　壮年人则会被逼迫着修行鬼京之道，修为够了就是又一批傀儡兵； 　　老弱病残也得不到安宁，有的是用得到他们的地方，谁也别想轻松去死。 　　那曾经的预言、那「大难将至，善人先死」，如今果真一语成谶。 　　那么被鬼京王选中使用是否是傀儡兵们唯一的生路呢？ 　　恰恰相反，被鬼京王选中反而是万劫不复。因为在被选中的那一刻，傀儡兵就成了鬼京王因果的一部分，天大的恶业将随着他们的转生而转生，从此并入因果循环中，锦衣人想着这些恐怖的事情，快速地向前赶路，他的脚程极快，显然专门修习过这一方面的特殊功法，在日落前成功回到了鬼京城外。 　　鬼京的城墙极其高大，整座城池上还笼罩着鬼京王亲手布置的封锁令，这东西也是「沪洲仙」的一部分，所有进入鬼京的人都要受到它的审视，包括被夹带的东西比如锦衣人袖子中的法器。 　　除此之外，城墙外还守着鬼京王的大军，这里的傀儡兵都有着结金丹的修为，比外头的傀儡兵要厉害许多，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放在以往这时候，锦衣人都不敢正面去看这队伍，生怕自己也成了它们当中的一员。 　　但今天他却有着充足的自信，他已经不必再惧怕任何人了，他甚至很清楚自己是有特权的。 　　因为他袖子里的这些宝贝，更因为他的身上还印着来自王都总管的印记。 　　二十年前，鬼京王都总管死在作乱的妖狐手中。 　　于是鬼京王又点化出了一位王都总管，连名字都没有变化，还是那个拿着拐杖的「阿闯」。 　　于是鬼京也似乎没有发生变化，那个王都大总管还在，还是那么淫威日盛，说一不二，忠心耿耿，和从前的一样。 　　此时的鬼京城正在戒严之中，进出来往者都要受到严苛的审查。唯有锦衣男子是例外，不仅无人盘问，似乎还受到士兵的尊崇，就连城门上的戍卫者—— 　　那个高了锦衣人两个大境界、筑紫府级别的大将军，都要因此走下来，亲自接见一番。 　　这一回的鬼京大将军比起以前那个要斯文许多，大概因为他是儒生出身吧，一副清瘦的文士模样，只见他拈着胡须，和蔼可亲地问道： 　　“王都总管又有新货来了？总管真是一片孝敬苦心，你这小执事可要好好尽忠，为总管分忧。” 　　面对这么个体恤人的大人，执事却如临大敌，连忙跪拜行礼：“谢大人，小人万万不敢居功，求大人指点！” 　　大将军呵呵地笑道：“我怎么能指点大总管门下的执事呢，这一回你都带了些什么来？” 　　执事打了一个激灵，心知这话可不能说。若是说了他就没有了活路，从此必然要成为傀儡兵人的一部分，甚至更糟。 　　如今的鬼京王都内局势复杂，鬼京王之下有三位筑紫府级别的重臣，分别为王都大总管、鬼京大将军和鬼京丞相，此三人组成三足鼎立之势，同时为鬼京王效忠，又彼此间勾心斗角。 　　今日我向陛下进献了宝物，明日你就要寻珍贵祥瑞展示，后日他又要想出个新奇的花样，哄得陛下龙颜大悦…… 　　这三方就这样相互竞争、彼此打探。即便在大战即将开始的时候，也不肯让别人踩在自己之上。 　　这几车厢的「货物」便是同样的道理了，鬼京大总管四处搜集，天南海北地收录了这些特别的菜人，就是要用来炼制人芝、排练戏曲的，大总管这好不容易想到了这么一宗巧活，可不能让大将军抢了先。 　　可偏偏这大将军也是个笑面虎，大总管本以为他不会和一个小小的金丹执事计较，谁知他还是要横插一脚。 　　锦衣执事再三扣头，根本不敢说出他这袖内有什么东西，大将军的笑容越来越和蔼： 　　“唉，我也只是想为陛下效忠、为你们的大总管分忧啊，你这执事，竟然连这等苦心都不明白吗？” 　　话音落下，执事便不再叩头了，他维持着躬身跪地的姿态，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片刻后，执事的锦衣下开始洇出血迹，不过片刻，这青绿交加的美丽锦袍就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殷黑血衣。 　　“哗啦啦……” 　　黏腻的声音响起，一堆古怪的事物从执事的袖袍之中倾泻下来，原来那是一层新鲜的皮囊。 　　“啊呀、啊呀，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身体不适？别勉强，快些回去交差，好好歇息养病才是正经。” 　　将军还是那笑呵呵的样子，好像他多么赏识这位执事一样，“好啦，知道你这小执事忠心耿耿，身怀重病也要为你们总管分忧，下次见了他，我一定要好好夸夸你。” 　　执事已经不能说话了，虽然他在锦衣之外的头脸仍然平滑整洁，但他身躯上的皮与肉已经完全分离，他脚下的血在流个不停，滴滴答答、淅淅沥沥、染红了洁白的拂尘。 　　假如他现在站起身，那么他留在此处的就不只是血液了。 　　大将军笑着摇了摇头：“唉，瞧瞧你，你这也太恭敬了，我又不逼着你回答，我早知道你带了些什么，无非是进献给陛下炼制人芝的菜人吧。如今冥蜀旁也没什么好资质的小孩子，这货物约莫是从远地方采来的？” 　　大将军猜对了，但他没有猜到那些成年伶人，他更想不到那大总管为了人芝这道大菜还准备了怎样复杂的演绎。 　　锦衣执事久久不动弹，大将军便很自然地道：“你怎么还不起来啊？是发病严重起不来了吗？那便在这里歇一歇吧，也不急着去见你家总管，我可以去——” 　　大将军这句话还没说完，又一道声音在城楼上响起：“呀，这不是将军大人吗？大人又在尽忠职守啊，晚生佩服！” 　　说话间，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几步走下城楼，手里的扇子一摇一摇，他左顾右盼，终于发现了城楼前的血人：“这是怎么了？这是大总管的人吧，怎么半死不活地杵在这儿？” 　　大将军不说话了，大约也是知道这人是来坏事的，那和蔼的笑容都稍微收敛了一些。 　　书生又笑着问：“将军大人，您这是怎么啦？见到我不高兴吗？一会儿去喝一杯？” 　　大将军这才缓缓道：“丞相大人，您怎么不在为陛下做事，反倒要到我的岗位上来巡视？” 　　楼婪赶紧拱拱手：“哎呀，我这就是在为陛下做事呀，只不过此事不方便与将军说，还请恕罪——正好，将军不好擅离职守，我来为将军分忧。” 　　话音未落，楼婪也是一甩袖子，已经成了血人的执事便彻底地倒地不起，那一串棺材一样的马车也落了出来，随后很自然地进入了楼婪的袖中。 　　大将军神情微妙地看着这串箱笼，忍不住出声提醒：“这是大总管的货。” 　　楼婪也点头：“是呀，但这位执事不是身体抱恙吗？那便让他在你这里养伤，我替他送货，正好谁的事都不耽误。” 　　强抢货物也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真是难能可贵，大将军盯着楼婪的那张笑脸，心想让大总管和这狗丞相斗起来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于是他呵呵笑着让出道路：“请、请、多谢宰相大人帮助我等。” 　　宰相大人也笑脸相迎，拱手连连：“客气客气，全靠众位将士保我天诛平安。” 　　将军大人抱拳回敬：“不敢不敢，只是为陛下尽忠而已。” 　　两位大人你来我往，只听一连串「尽忠」、「辛苦」之类的鬼话骨碌不停。 　　等到城门口的血都凉了之后，他们二人才恭维过瘾，愿意分道扬镳，一人继续留在城门上尽忠职守，顺带指挥着下属清理垃圾； 　　另一人则携带着一袖子的战利品，悠悠然回到府上。 　　至于给大总管送货——还有这种事情？大人们日理万机，可记不得了。 　　宰相大人自然是很忙碌的，他一回到府邸中便屏退下人，迫不及待地布下阵法，这套阵法的功效很简单，并不是遮蔽与防御。 　　反倒是休养生息，随后楼婪赶紧打开那串棺材马车，露出其中所有的人。 　　这些被当做货物运入鬼京的人根本就承受不住这一路的颠簸。 　　虽然他们中不少人都是修者，但修为不高，无法抵抗法器与操纵者的伤害，不少重伤者只剩下一口气，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伤势轻一些的也虚弱无比，被阵法一激，立刻就昏厥过去。 　　在这批可怜人中，唯有一人完好无损，他站在最后一节车厢内，白衣白裙，手中捧着一支白玉做的龙笛，长发不做发髻，很随意地披在身后，而此刻这位乐师正皱眉盯着楼婪，一言不发。 　　楼婪笑了，缱绻温柔地道：“让小娘子受惊了，这一路上多有冒犯。但娘子到晚生这里就彻底安全了，从今往后由我来保护娘子。” 　　乐师：“……” 　　楼婪一挥手，一地的伤员病号就都被他挪走，乐师见状微微皱眉，楼婪赶紧为自己辩护： 　　“这些人都元气大伤，就让他们去养着吧，娘子这一路也实在辛苦，就让晚生为娘子接风洗尘。” 　　乐师叹息，但还不等他说话，楼婪又板起面孔，严肃地恐吓道：“小娘子可别不知好歹，晚生虽然没什么本事，就是个小小的丞相，但护着娘子足矣，这外头都是豺狼虎豹，可不像晚生这样怜香惜玉。” 　　乐师：“……” 　　乐师闭了闭眼，显然已经到了耐心的尽头。但楼婪的戏还没完，他现在正扮演得上瘾，接着又威逼利诱、唱念做打了一番，说着什么「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什么「跟了我就是吃香喝辣」，什么「你夫君早就死挺了」，什么「早日忘了他，我活更加好」…… 　　乐师终于忍耐不了了，他朝楼婪招了招手，楼婪立刻颠颠地上前，随后乐师抬手握拳，狠狠给了楼婪的鼻梁一下——看似没有修为的乐师，一拳就把筑紫府境界的楼婪打出了鼻血。 　　楼婪捂着脸，两眼含泪，委屈极了：“小娘子？” 　　乐师警告：“你不许这么说话。” [279]明月长剑歌二十五 　　冥蜀鬼京，宰相府邸，小花厅内，白裙乐师正一脸面无表情地坐在玉石矮几旁，看着刚刚「虏」走他的宰相大人在线表演欺男霸男。 　　繁花碧树的布景做好了，朦胧温柔的月光打上了，甜蜜诱人的熏香点起来，气氛正好，正适合秉烛夜游、抵足而眠、共赴巫山…… 　　看着这一幕的白衣乐师，或者说换了一身简单女装的缪宣：可以了，到此为止，求求了。 　　但楼婪显然没有接收到缪宣那适可而止的眼神，或者他接收到了。但还是乐在其中，愿意用脆弱的鼻梁换一个展示自我的机会。 　　缪宣：…… 　　关于缪宣是怎么再一次换上女装、又怎么乔装改扮混入俘虏队伍的，那就又是一个简单而复杂的故事了。 　　理论上来说，进入鬼京是一项团体活动。 　　除了缪宣本人以外还应当有玑天和水幽的参与。 　　但问题就在于鬼京最近围上了沪洲湖的屏障，这就城了一个全面覆盖的封锁，所有进入鬼京的人都会受到鬼京王的审视—— 　　无论这些人是用什么方法进入，是独自潜入还是聚众强攻，是自行抵达亦或是搭载的法器，全都逃不过被感知的命运。 　　这个屏障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特别容易感应强者。 　　不论怎么伪装都没用，就算是梦仙和瞾王也在探查范围之内，更别提修为筑紫府的三人小队。 　　但只有一种情况是例外，那就是缪宣这个白凤转世，沪洲仙这个法器是在血海黄泉之中锻造的，正好被缪宣完全克制…… 　　很难说这算不算一种骗局，只有白凤转世才能进入的结界实在是太可疑了。 　　但事到如今，缪宣也只有进入这一个选择。 　　不过缪宣并不十分担忧，他的修为已经堆积到了随时可以晋级的地步，他来这里就是要杀鬼京王的。 　　因此在给楼婪递过口信、并且得到这位大间谍的回应之后，缪宣当即就展开了混入鬼京的计划。 　　至于水幽和玑天，他俩当然是很想和缪宣一同进退的。 　　但最后还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不能如愿，水幽如今已有筑紫府的修为，自然无法隐藏； 　　玑天虽然与缪宣是双魂一体，但他们的修为都太高了，缪宣无法再完美地遮掩天狐。 　　一旦让玑天进入结界，他就会立刻牵动鬼京王的感知，从而暴露缪宣。 　　于是综合考虑后，缪宣就开始了单人行动，他找到了鬼京大总管外派的采风使者，潜入了一方棺材箱，此时箱中正有一位凡人乐师因为无食无水而奄奄一息，缪宣便把她送走，自己来代替了这可怜的姑娘。 　　想要迷惑傀儡偶人需要非常高超的幻术。 　　但缪宣并不想暴露出任何超凡的力量。 　　于是他换上了乐师同款的衣装，靠着这个方法瞒过了呆板的傀儡士兵。 　　这衣服还有办法换一换，那发型就是真的没有方法处理了，缪宣索性披散了头发，就这样等候在这个棺材般的车厢之中。 　　车厢内一直是一片漆黑，其余被抓进来的人也惊慌不安，几乎不会去关注旁人的打扮，而且监管车厢的傀儡士兵几乎没有观察能力，察觉不到一个凡人的改变，更不会关心哪个俘虏好几天不吃食不喝水，缪宣就这样顺利地潜入了鬼京。 　　只可惜，缪宣所在的车厢是这车队中的最后一辆。 　　在他的车厢入队之时，前头的车厢中已经出现了多位受害者，他怎样都救不了他们。 　　不幸中的万幸，这群被虏来的人中也有许多生存了下来。 　　如今又一起被楼婪当做添头抢回了宰相府邸，只要鬼京不炸，他们日后应当是能安全回归的。 　　鬼京不炸……嗯，这似乎是一个比较困难的条件。 　　缪宣心中转着伤亡最小的刺杀方案。 　　即便在难得的美丽风景之前也无法专心。 　　但楼婪可没有这样的情怀，他才不管这鬼京炸不炸，炸了最好，从此一了百了，再也没有那么多破事。 　　最重要的是，这累死累活干间谍干了二十年，好不容易与兄台重逢，他怎么能不抓紧这个难能可贵的机会呢？ 　　花厅内，缪宣坐在茶几旁喝着白水，楼婪就磨刀霍霍地在一旁泡茶，两人都没有亮明身份，但对彼此的目的心知肚明。 　　楼婪把茶水倒入闻香杯中，一边举给缪宣，一边说风凉话：“娘子在想什么？莫不是还在想你那短命的相公，他早就投胎转世了，不必再惦记。” 　　缪宣接过杯子：“谢谢？” 　　楼婪低声笑了，他凑到缪宣身边：“娘子，这世上有一个最浅显的道理，谁都该明白的，那就是怜取眼前人……” 　　缪宣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望着楼婪，好像在询问他你有几个鼻子，经得住我几拳。 　　楼婪适可而止，恰到好处地坐回去，又开始倒茶：“为了娘子，晚生算是得罪了大总管，他要是与陛下告上一状，晚生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唉，我死也就死了，只怕娘子又被别人抢走，一想到这个，晚生的心就好疼。” 　　缪宣意思意思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自顾自地喝茶。 　　楼婪还是很投入，他几乎要掉眼泪了：“小娘子国色天香，陛下要是一见到你，肯定要把娘子掳走的，那晚生要怎么办才好？唉，陛下修为了得，普天之下都在他眼中，晚生只怕与娘子有缘无分。” 　　这话听着像是什么不道德的话术，但其实是在间接地表达鬼京中险恶的生态，同时也点明了鬼京王的不做人，时时刻刻监视着朝中重臣，必须得一再小心。 　　缪宣觉得自己懂了，遂克服角色扮演的羞耻，朝楼婪点点头：“那我要怎么做呢？” 　　楼婪已经煮完了茶，开始满面哀容地点茶：“晚生不知，只有得过且过了，温存一日便算作一日。” 　　缪宣看不懂楼婪这套泡茶的礼仪，就是觉得他的动作挺赏心悦目，要是他不说话就更好了。 　　楼婪连连叹气：“陛下大兴土木，制造了一座仙苑，就是为了囚禁他看中的人。不论是谁，这一旦进去，怕是再也出不来了，晚生怎么舍得让娘子受这个苦楚……” 　　缪宣：？？ 　　缪宣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此时自然是满头问号以及不可思议，他搞不懂鬼京王为什么要弄这一套，而且楼婪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那什么仙苑就是为他准备的——不至于吧？他们就打了一架而已，什么仇什么怨？ 　　说实话这感觉确实惊悚，鬼京王的骚操作一套接着一套。 　　就像是一个拿着枪的神经病人在换子弹。 　　要不是楼婪的情报不可能作伪，缪宣都要以为这个魔族间谍在骗人。 　　小系统小声道：【这个建房子恐怕是受到了玄魔的影响，当年苍歧也这么想过。】 　　缪宣：…… 　　甭管缪宣怎么PTSD，这来都来了，也只能直面困难，当然他本人并不担心战斗，他甚至还挺希望速战速决，可惜真正让他为难从来都是战斗之外的东西。 　　这顿茶水喝完后，缪宣就暂时住进了宰相府的后院，每天都在排布阵法，为刺杀做准备的同时尝试着联系曌王，而他越是在此地停留，就越是发现这个地方的诡谲。 　　在缪宣专心致志的工作时，楼婪则完全放弃了丞相的职责，每天都在疯狂摸鱼，大半夜的还要抱琴过来琴箫合奏——哦不是，琴笛合奏。 　　缪宣虽然也夜未寝，但他这边可是要夜观星象、计算星盘的，属实是没空搭理。 　　但楼婪适应得很快，端着琴往院子里一坐，这就开始叮叮咚咚地弹起来，此人还真是多才多艺，最起码他奏的乐曲并没有让人心烦意乱。 　　反而有着辅助阵师专注精神的能力，不愧是阵法大师梦仙的弟子。 　　缪宣很怀疑再这样下去，楼婪就要传出夜夜笙歌、教奢淫逸的名声了，不过按照这个天诛王朝的尿性来看，这种名声传来传去的也无关痛痒…… 　　既然这大刀总管要朝鬼京王的脑门上砍去了，那么砍他的人是个骄奢淫逸的丞相，还是个卑微无名的乐师，都无关紧要。 　　…… 　　昏暗的夜色里，潺潺水声与溪水一同在河道中奔腾，多年的冲刷之后，河水之中终于不再有血腥的气息，只剩下浑浊的味道。 　　水幽这几天的日子不太好过，虽然斩杀鬼京王也是他此世修行之路上必不可少的关卡。 　　但不得不与师父分开却令人十分难过。 　　水幽，或者说幽昭，他已经不想分清楚自己的前世与今生了。 　　就像是玑天在继承了自己的前世后、从始至终都以天狐自称一样，水幽也不再认为自己和那位上古的幽昭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们都是一个人。 　　说到底，不论是幽昭还是水幽，他们的情感都是共通的。 　　事到如今，水幽已经分不清他对师父怀抱着怎样的感情，这份感情之中已经揉杂了太多的事物。 　　甚至这种情感本身就足够混乱，其中的一小部分他尚且能辨别，恩情，愧疚，祈求，仰慕，痴恋……还有什么？是绝望吗？ 　　假如可以一直一直的留在师父身边，那么不论遭遇什么苦难，似乎都是值得的。 　　有些时候，水幽甚至还会产生一种古怪的念头，他总是回忆着遥远的过去，那时他刚刚被白凤收留，离开储存药草的秘境，长久的封闭让他骨骼扭曲、肌肉枯干。 　　因此白凤不得不采取最极端的医疗方式，消融他的骨骼，剔除他的肌肉，为他催生出崭新的身躯。 　　砍骨抽髓，千刀万剐，这几乎是肉体所能承受的最极端的痛苦。 　　可如今的水幽回忆起那段过往，却觉得这些痛苦都在悄然褪色。虽然仍旧填满了那整段过往，却让一些知觉的回忆愈发鲜明。 　　这些鲜明的感知都来自一个人，也许是他温热的手掌，也许是他安抚的话语，或者是在拥抱时、他身上的柔和气息…… 　　他没日没夜的抱着他，一寸寸地编织着他的身躯。 　　在水幽恍然大悟时，那段曾经的苦痛，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他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夜色中的水流变得湍急，远处的嘈杂声隆隆响起，那是鬼京王的傀儡兵正在行军，兵戈拖曳的声音打碎了水幽短暂的追忆，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水泽之中站起身。紧接着，他的身躯便融化在风中，成了一团谁都认不出的白雾。 　　这是水氏功法的特性，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只要水幽想与环境融合，那就没有人能够找到他。除非在修为相差极大的情况下，否则他便是水，水便是他。 　　盛夏的狂风呼啸而来，席卷过水道勾连的河湾，将白雾刮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风透过深埋着白骨的原野，吹到了一处破败的城市中，最终停在一间坍塌破损的古老宅邸之前。 　　地面上摞着一块碎成两半的牌匾，若是将上面的积灰逝去，大约能看到它曾经的提字——【水府】 　　白雾在半空之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水幽重回故土，心绪震荡，竟忍不住显出了真身，他一步步地向前走去，经过腐烂积灰的门楣，来到了曾经繁华的庭院，水幽甚至在这院子里看到了一副干枯的枯骨，骸骨的死状触目惊心……啊，这不是他的族人，而是当年捕猎他的小队成员之一。 　　它是那个老头？还是那个女人？或者那个最残忍的队长？ 　　水幽不自觉地在骸骨身旁停下脚步，他盯着遍地的白骨碎片，在心中构建着这个人的死亡，它在临死前见到了什么呢？ 　　应当是与他的血亲一样痛苦的景象吧。 　　于是水幽继续向前，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宗祠之中，现在也只有他能认得出这个地方了，换了任何一个外人过来，都无法分辨出这一片荒地和旁边的枯草沟有什么区别。 　　水幽、玑天和白缪一同潜入冥蜀，因为无法同行便分头行动。因此也就有了不同的任务，白缪独自进入被鬼京王放在眼珠子里的鬼京，顺便与楼婪接头； 　　玑天靠着幻术潜入军队之中，寻找着鬼京军队的缺陷； 　　水幽就成了游荡在冥蜀大地上的异客，寻找着每一个自由的幸存者，同时与二十年前残留下来的反抗者们碰面。 　　不过在完全展开搜查之前，水幽还要回一趟他曾经的家园，他的血脉流淌在这里，应预言而生，未来还要应预言赴死。 　　那是水幽很小很小时发生的事，水家的老祖还活着，她总是爱抱着还是婴儿的水幽，絮絮叨叨地重复着梦境一般的呓语，水幽曾经完全遗忘了幼年，却没想到三生潭让他拾起了一切。 　　那位慈和的老妇人、水家前前前代的最后一位金丹老祖，在水幽的身上寄予了无限的厚望，甚至是翻天覆地的幻想。 　　相传，在前瞾朝的时候，水家的先祖曾经得到大能者的点化，他们说，初瞾的辉煌将因水族而复兴，那是「上古转世者，承天下大命数，建立天府国」。 　　他们还说，这个将在九九八十一代后诞生在水家的孩子，将承受「销骨剐肉之苦」，「剧毒蚀心之痛」，「焚魂化魄之死」，而后天地降恩泽，人间行大道。 　　这些预言听起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但水家的先祖不知为何对此非常笃信，竟然搬离了无比繁华的曌朝首都云岳京，来到了遥远的、在当时是不毛之地的蜀地。 　　水家对这个寓言到底有多么痴迷呢？ 　　他们甚至把预言编入了家传的功法中，就藏在第一章第一节，它看似是在讲水之德行，实际上却是在以水家的方式记录着上古的预言。 　　白缪没有发现，玑天更不在意，唯有觉醒了所有记忆的水幽恍然大悟。 　　黑沉的夜色中，水幽一边默念着水氏功法之始，一边走到了祠堂的最中央。 　　如今他抵达了筑紫府的境界，这才有了叩问秘藏的资格，他的师父曾带他来这里挖过鸩妖的剧毒。 　　但那只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真正的密藏隐藏在水氏血脉的最深处。 　　水幽割开手掌，捏紧成拳，血珠从指缝之中淅淅沥沥地滚落下来，可这血珠却不落地，只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朵含苞盛放的花。 　　紧接着，水家的秘法催动了这朵花苞，让它突兀地盛放开来，只见层层花瓣倒卷着翻下。在雍容华贵的绽放之间，一朵血牡丹就此盛开。 　　牡丹之后是无形门，既然钥匙已经出现，那么紧闭的大门就该缓缓打开，一阵无形的气浪波动后，一枚真正的紫红色花蕊出现在水幽的手中。 　　赤红牡丹成为了紫红花苞的外壳，只听一声脆响，血牡丹彻底崩碎，化作水泡般的透明事物裹住了紫红花苞，紫红花苞又开又谢，而在那细小的化蕊中，一枚指甲盖大的黑珍珠反射着暗金色的光晕，璀璨非常。 　　水幽怔怔地盯着这枚花蕊，半晌后才叹了口气，他终于知道水家祖先依仗的是什么了，水家依仗的就是这枚花蕊，或者说这花蕊之中雍容华贵的黑珠—— 　　它是鸩妖的心头血，是、是——是那位瞾朝的开国帝皇、师承两位神兽、开辟盛世、缔结三族繁荣的鸩妖瞾皇的血！ 　　那位功德无量的帝王，竟然赐下了这枚跨越万万年的信物，只为了那预言中虚无缥缈的瞾朝复兴？！ 　　原来如此、理应如此！ 　　任何家族在得到这样至宝之后都会相信那「虚无缥缈」的预言的，这可是大道合一的妖圣承托着王朝气运的赐福啊！ 　　水幽捧起血珠，无比认真的凝视着它，于是也就有了明悟。 　　剧毒蚀心之痛、焚魂化魄之死，大约都应验在此了。 　　水幽怔忪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才无比认真地对这枚血珠说道： 　　“我会完成我的命数，只要能让这片土地重新变回地上天国。只要能让那个罪魁万死谢罪，只要能让纠缠着白凤的冤魂烟消云散，我可以付出一切。” 　　于是血珠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仿佛一位长者欣慰的赞许。 　　…… 　　荒野的风刮到了天上，褪去了所有盛夏的炎热，只剩下冰冷。 　　玑天想杀人，比任何时候都想，而这份暴躁与愤怒的心情在他听到行军的号令时翻倍增长。 　　傀儡兵卒们排列成队，踩着天空的冻云向前行走，这对士兵都是惟道是从级别的修士，每一个分开都不是多么厉害的角色。 　　但因为成群结队而显得格外壮观，要知道哪怕是人族第一宗门的日月门都没有这么多低阶弟子。 　　可想而知鬼京王到底聚集了一股怎样的力量。 　　但话说回来，也许魔宫之中能够凑出这样的规模？毕竟人界分崩离析，魔族则万众一心。假如真正开战，魔族的凝聚力必定比人族强。 　　梦仙在人间、魔界折腾了这么多年，成果自然十分显著，又是四处教育弟子收买人心，又是行侠仗义的传播美名，看似是在行商走镖、悠哉逍遥，实则是在人间魔界这个大棋盘上到处留棋，这才连绵成了如今气候。 　　其实光是想想也知道梦仙不是寻常修士，她也是个阵师，擅长阵法的人都很会算东西，算局势、算人心、算命数…… 　　外人也就罢了，总有提防的方法，自己人算起来才真叫一个受不住，玑天酸溜溜地想，几句话而已，就把他一杆子支开，等到下次再见面后，他一定要把那只白狐团成狐狸团子，舔得湿哒哒的再放过他。 　　玑天虽然在按照冤家的安排行动，但他本狐是相当不乐意的，照他来看，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和楼婪汇合，游荡在鬼京之外就足够了，等到人魔妖三族的大军压境，他们再在冥蜀内部搞破坏，这岂不是更加稳妥？ 　　至于楼婪……楼婪爱干什么干什么，他要是到最后还能再来一次以身殉道，那玑天也愿意夸夸这个魔族，赞他有先祖苍歧之风。 　　不过想法归想法，眼下还有答应了那个冤家的事情，玑天一边愤愤不平，一边把正事顺手做了。 　　傀儡士兵缓缓停下了脚步，但天狐可并没有停，他弹了弹手指，周围的环境又是一番变化，他的幻术早已登峰造极，别说什么儡偶人了。 　　就算是鬼京王降临到这些低阶士卒的身上也看不穿这片幻境。 　　除非鬼京王本人亲临，或者降落在那些最顶级的偶人——比如说鬼京大将军这位筑紫府级别的修士。 　　冻云之中是一处巨大的军帐，它完全由天空中的薄冰拼凑而成，无数士卒在其中来来去去。就像是在一片不存在的空间中穿梭。 　　玑天昂首挺胸地走入军帐，无人察觉到这个外敌的入侵，天狐就这么顺利地抵达了军长的最中央，在这里见到了鬼京王旗下几乎所有的将领。 　　在正中央的虎皮大椅上，一位筑紫府级别的黑甲将军正端正坐着，他的身前是缓缓变动着的火光，火焰组成了一块又一块地图，玑天在其中发现了许多叫他眼熟的地方，这让他本就不妙的心情更加糟糕。 　　“报！西南昭岷疑似出现反贼，叛逆者就地格杀，贼子向旸沱逃窜，已经联系到了旸沱的家族……” 　　“报！蚕丛关已经布置完毕，若有外敌前来就叫他们不得好死，蚕丛驻军再次敬上……” 　　“报！鱼凫关大瀑布流水变化，魔界出现异变，继续各位大人探明……” 　　…… 　　传令兵流水般地淌过高空中的军帐，不断地带来崭新的消息，鬼京大将军仔细地聆听着每一句话，同时把它们都加入到他面前的地图中去，这位将军的外表看起来十足文弱，像极了那些酸儒书生。 　　但他实际上却有着相当不错的军事素养，这几年来已经体现出了罕见的领兵能力，这才得到了重用。 　　鬼京王虽然杀人很干脆，但他似乎总能找到不错的替代品。 　　玑天往一旁的武器架子上一靠，居高临下地打量起这个高空中的将军，心中计算着把他做掉而不引起鬼京王的可能性，最终找不到突破口，只得遗憾放弃。 　　玑天和白凤待久了，对政法的甄别能力也不知比前世强了多少倍，他现在就站在冰帐的自高处，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地方的玄机，这冰帐之所以要建立在高空之中，就是为了尽可能收纳四方力量，以此为契机，达成迷惑外敌、反射攻击、庇护自身以及联通四方的能力。 　　要说这冥蜀之地还是有人才的，能把阵法搭得这么精巧，必然得是阵法大师才行。 　　不过这「人才」也很快就要去投胎了……或者魂飞魄散？那就看这人犯了多少恶业。 　　玑天正这么想着，突然就闻到了极其浓郁的血腥味，他立刻望向大门—— 　　此时此刻，帐内的汇报已经到了暂停休息的阶段，当然这里没有真正的休憩，只有短暂的晚饭时间，一群军士开始享用起他们的饭食，火头兵们送上精美的器皿与珍贵的酒食，丝毫没有因为战时的紧急情况而精简军士们的用度。 　　玑天找到了血腥味的源头，他瞟了一眼那些装在景泰蓝坛子中的肉汤，便明白这里头也有血梧桐。 　　不过比起直泛恶心的玑天，营帐内的鬼京军士们却是胃口大开，他们不像是没有察觉到那股血腥臊臭的气息的模样。 　　可他们却仍然眼放亮光、无比热切地望着肉汤，好像看到了什么灵丹妙药。 　　在第一位黑甲将军先独享一坛后，其余人便迫不及待地举起勺子，争先恐后的抢掠起剩下的食物，此刻它们不再是修士，而是一群贪婪的野兽。 　　黑甲将军是最先喝完的，他碗中的汤头也是滋味最浓的，其中甚至还有一小块指甲大的肉，他吃得满嘴流油、回味无穷，直露出无比满足的神情。 　　玑天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个鬼京大将军的身躯之中似乎又连上了什么东西……是傀儡的诅咒吗？ 　　片刻后，所有军士都酒足饭饱，他们开始闲聊起来，闲聊的主题自然而然就聚集在这些肉汤上。 　　…… 　　“不愧是陛下赏赐的人芝，这真是天底下最滋补的物件，不止何时我才能立下大功，有资格独享一朵呢？” 　　“就你，你还想独享？做什么春秋大梦若是，我若有这个功劳，我一定要把人芝献给将军，将军如同我的再生父亲！” 　　“哎呀，你们这两个泼猴！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赐下的东西自有它们的用途，一草一木皆是陛下的恩赐，不可以推辞，更不许许给别人。” 　　最后一位说话的人竟然是鬼京大将军，他仍然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有他发话，众人纷纷应是，又有人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这几天的肉汤稀薄了不少？” 　　立刻就有回答：“最近陛下总是把好东西赏给宰相，连该分给军队的人芝都赐下去了，我们什么都轮不上！” 　　玑天听到这里，饶有兴趣地甩了甩尾巴，哦？ 　　鬼京王把「好东西」都赏赐给楼婪了？ 　　看来楼婪十有八九也在吃肉，得想个办法让白凤知道这事儿…… 　　鬼京大将军笑呵呵地摆手道：“诸位，莫要妄议宰相大人，大家都是在为陛下效忠。” 　　这话说的，大将军手下的将士们顿时就更起劲了，而且大家都摸准了顶头上司的脉门，转着圈地夸赞着大将军，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贬低楼婪，听得玑天都觉得解气。 　　“我就没见过宰相大人这样举重若轻的能人。如今大战在即，他却放浪形骸，什么都不管不顾！” 　　“就是，弹琴弹到大天亮，真有兴致，吃吃又喝喝，可苦了我们这些粗人，什么都捞不着。” 　　“听说宰相大人最近从总管那儿截了一批货，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明目张胆地抢呢，真是激烈，也不知道大总管怎么没有禀告陛下。” 　　鬼京大将军突然道：“你怎么知道总管没有告状呢？他告了，陛下只是不管而已。” 　　众军士面面相觑，不明白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却听到大将军冷冰冰地道： 　　“这宰相可有的是办法，据说他截下的这批货物中有一位绝色佳人，他就靠着这个勾住了陛下的心！” 　　“啪！”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众人立刻爆发了热火朝天的讨论，大帐之中又人声鼎沸起来。 　　然而鬼京大将军四处环顾，却怎么没有发现最初的声音来源。 　　看来是幻觉了，每一次享受完人芝都要出现异常的……鬼京大将军那被人芝血腥冲刷过的大脑，理所当然地这么想着。 　　而在营帐的最高处、幻境的遮蔽下，玑天正站在一地薄脆的冰凌碎片之中，就在刚才，他没有控制住尾巴的力道，把寒冰军帐打破了一个豁口。 　　—— 　　楼婪在鬼京王手下混久了，深受戏曲的影响，已经是个小艺术家了（确信） [280]明月长剑歌二十六 　　在外界的流言漫天飞舞，以至于让路过老狐灵魂震怒时，流言中心的人物却过得十分平静，缪宣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事情，楼婪很自然地隐瞒了一切他认为无关紧要的事——这种事确实也无关紧要。 　　不过就算缪宣知道了这些事，他大概也只会笑一笑，他被甩过的黑锅海了去了，但真还没有这方面的案例……多新鲜呐，他还有当祸国妖姬的时候呢。 　　这段时间以来，缪宣一直在鬼京城内四处探寻。既是为未来的暗杀布置阵法，也是尽可能地搜集更多的情报。 　　鬼京几乎等同于鬼京王的眼珠子，想要在这个地方搞破坏，就得小心再小心，缪宣绝不能展现真正的实力，更不可以泄露白凤的气息，只能以乔装的身份行动。 　　这个世界之中的事情，一旦和玄魔搭边，就会变得特别扭曲，许多特殊的力量波动只有缪宣才能感知的到，就算是楼婪也无法代替他执行。 　　恰好此时鬼京王还在小闭关，这正是探索鬼京的好时机，当然这种「小闭关」也有可能是针对外来者的陷阱。 　　但缪宣的感知和小地图已经完全覆盖了鬼京内外，他有避开鬼京王的信心。 　　保险起见，楼婪的真身便守候在鬼京王的仙苑之前，鬼京王就是在仙苑中闭关的，据他自己所说，他会在一个月后出关。 　　可这阎王好躲，小鬼却难缠，大总管和大将军的人反倒成为了缪宣的阻碍。 　　他虽然尽可能地低调行动，但还是因为和楼婪的紧密关系而被时刻注意着，又因为他必须压抑真实的实力，无法轻易地摆脱追踪者。 　　更要命的是，缪宣还是楼婪从鬼京大总管手里「截」来的，这个登场方式实在是不太妙，给他造成了好几次意外的麻烦，其中就有大总管的特别关照，而且这并不是单纯的追杀，还是层层嵌套的勾心斗角。 　　怎么说呢，因为追踪缪宣的人共分为两大势力，大总管和大将军，而他们之间都想栽赃陷害对方，争取做到让「乐师」看起来像是死在另一方的手中，以此来激怒楼婪、造成筑紫府级别的杀戮，从而破坏三足鼎立的局势。 　　看来鬼京王的小闭关确实给某些人带来了跃跃欲试的胆子。 　　不仅楼婪和缪宣在偷偷鬼京大冒险，另外两方也在快乐地互扯头花。 　　就比如这一次，缪宣一开始只是在楼婪的掩护下「出门散心」、按照鬼京城的古地图四处排布阵法，可这人都没走到半路，身后就缀上了一连串的小尾巴。 　　这几天来，缪宣一直都在极限闪避，安全地躲过了无数陷阱，过于混乱的局势也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发挥空间，最起码在外人看来，「乐师」数次的化险为夷都是靠着楼婪暗中布置的保护力量，而不是她本身的实力…… 　　是的，「她」，缪宣现在的身份还是女性，这一旦以女装入局，之后就不好改变身份了。反正性别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缪宣就将错就错了。 　　今天的安排是游览宰相府邸的别院，早早就有侍从和向导在院落中等候，这些人的修为高低不一，甚至还有凡人。 　　因为寄托在权贵的名下而免去了被炼制成傀儡兵的命运。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鬼京之中的奴仆格外悲惨……虽然他们的主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所有人都在鬼京王的屠刀下苟延残喘。 　　“小夫人，这边走，请小心脚下，除了陛下的天宫与仙苑之外，这是我们鬼京之中最美的地方。 　　众所周知仙苑之中栽种着天下珍奇，而这里种植的就是被淘汰的次品。即便是次品，也是这世上极其罕见的美丽花园……” 　　向导喋喋不休地在前方带路，缪宣就握着笛子紧跟在她身后，此时他的身上仍然穿着白袍与白裙，还披着斗篷和面纱。反正是在物理层面上把自己遮牢了。 　　不过话说回来，眼前的景色确实十分美妙，甚至已经有了几分蓬莱秘境的感觉，只是这地方始终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血腥与腐臭，似乎在暗示着这些植物的来历。 　　缪宣放开神识，顺着满池花卉的根茎向下探去。果然直接联通到了地下水道之中，经过他这几天来的探索，整个鬼京的下方都成了幽深的水域，这恐怕也是沪洲仙的一部分。 　　明明不是鱼凫关的大瀑布，却也能勾连人间与魔界，看来鬼京的下方已经完全被掏空了，鬼京王为了炼制沪洲仙，并不只动了沪洲湖一代，而是把整个冥蜀都当做了原料…… 　　缪宣心中已经有了克制沪洲仙的计划。 　　而就在此时，他也感知到了来自水下的暗流涌动，小地图上也亮出了数十个小红点，显然是追踪的刺客。 　　看来在多日的试探后，追踪者们终于失去了耐心，打算把「乐师」干掉，然后用尸体来搅浑水—— 　　不管怎么样，尸体总要比真人听话的，栽赃陷害起来也更加容易操作。 　　缪宣快速地思索着这一次要怎么躲过追杀，随后决定来一出落水逃难，在水底解决问题。 　　向导似乎对未来的危险一无所知，她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与「小夫人」介绍此地的美景，转过睡莲池塘的幽谧造景，两人的面前就出现了连绵不绝的凤羽花，这些雪白的芦花填满了整片河道，连带着河流之中的假山也覆上了一层白绒。 　　“陛下最爱凤羽花，因此丞相大人也在这里种了一片，这凤羽花是常年盛开的，不会有败谢的时候，小夫人若是喜欢，日后可以在这里造别院。” 　　向导还是很专业的，絮絮叨叨了一大堆凤羽花的来历，大概是说古时候有一位魔王渡劫失败。 　　于是和凤羽花一同埋葬在了黄泉里，一听就知道改编自苍歧兵解的传说。 　　
　　缪宣其实无法理解鬼京王为什么会喜爱凤羽花。 　　毕竟不论是花的来历，还是苍歧兵解的事例，全部都和扼杀玄魔有关。 　　鬼京王在老家后院种凤羽花，这种感觉就像是往自己家的院子里扎白花圈，然后还要挂上黑底的「奠」…… 　　也就在缪宣走神的片刻，小地图上的红点们越来越近了，刺杀即将开始，此时二人再一次转换位置，来到了一处木制的小桥上，白茫茫的芦花簇拥着这座九曲十八弯的木桥，在风中不住地摇曳、挥洒着漫天的白绒，还带来了几丝微不可察的血腥味。 　　说时迟、那时快，桥边水面上同时腾起八道水柱，一同向正中央的缪宣袭来，这些水柱在半空中化作刀刃，致命的寒芒正藏在芦花之中，凶险异常。 　　不过水柱虽然快速，但在缪宣的眼中却慢如蜗牛，他只能做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其实装得不太像），一伸手就推向身前的向导，打算先把这位无辜人士丢出局。 　　没想到无辜人士也反应快速，向导反手就拉住了缪宣的手，随后一跺脚，直接踩塌了木桥，就这样带着缪宣落入水中，水流之中也混杂着无数芦花，它们四处弥漫，在魔息与灵气的混沌之中构成了最好的障眼法。 　　缪宣正觉得诧异，他身上披着的外衣竟然自己动弹起来，无数蚕丝从衣袖中迸出，上上下下地裹住了他的身躯，卷挟着他靠近向导，可见这也是向导的陷阱。 　　那么向导是楼婪安排的护卫吗？不对，楼婪没有与他说过这个，她肯定是楼婪计划之外的变数…… 　　但缪宣确实没有在向导的身上感受到杀意。 　　换句话说这很可能是第四方势力，这就让人感到惊喜了。 　　鬼京之中的第四方势力，只有潜藏在此地的反抗者们。 　　想通了这一切后，缪宣便不再抗拒，十分配合地随着这位向导离开，水流带着他们穿过了层层的水道，最终落在一片地下湖泊中，缪宣猜测的没有错，鬼京之下确实已经被挖透了，四通八达，连上了人间与魔界。 　　水流散去，一片地下河床缓缓抬起，缪宣又暴露在了空气之中，此时他的位置距离最初的花园已有了千八百里，可见地下河的流速，只是没想到鬼京的地下也有这样神奇的地方……他们是怎么躲过鬼京王的探查的？ 　　缪宣抬头寻找着阵法的痕迹，而他身上的外袍也在此时松开束缚，所有的丝线都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那位向导缓缓转过身来，退去伪装，露出了一副沧桑的面庞，以及明亮坚定的眼眸。 　　缪宣一愣：“你是陈天织？” 　　这一回轮到向导错愕了，她很快反应过来，举起一枚织梭，低声喝问：“你认识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天织，缪宣曾经见过一面的反抗者。二十年前，陈天织的家族为鬼京王纺织了一套衣袍，陈天织的母亲因此而自焚，从此整个陈氏就成了对抗鬼京的策划者之一。 　　当时的缪宣就觉得这些反抗者十分可敬，只是他没想到陈天织还能活下来，而且保持着结金丹的修为。时至今日还在活跃，甚至掺和到了鬼京的内斗之中…… 　　她还想反抗鬼京王吗？楼婪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和陈天织联系上？ 　　缪宣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当然这个不对劲不是针对陈天织的，而是冲着楼婪去的，楼婪隐瞒了他许多东西，那些东西大概就会成为他们二人之间的分歧。 　　缪宣还没说话，陈天织就已经在心中构建好了一套推理，她冷冰冰地瞪着缪宣： 　　“好啊，果然是这样，你就是楼婪推出来的靶子吧，不愧是智珠在握的宰相大人，靠着一位「小夫人」就钓出了鬼京之中的所有势力！” 　　缪宣试图解释：“其实并不是这样……” 　　陈天织呵呵冷笑：“你就不怕被刺客杀了，从此再也回不去么？那位宰相大人和你的花前月下、浓情蜜意全部都是骗你的，他根本就不珍重你。要不然他也不会把你推出来，让你冒着生命危险给他钓鱼！” 　　缪宣：“那也并没有……” 　　陈天织抬了抬下巴：“虽然我看不出你的来历，但我能确定你是刚进入鬼京的人，我有办法送你离开，你别以为留在这里可以荣华富贵，给这里的筑紫府大能当小夫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楼婪就是个冷酷无情的恶人，比那个……那个好不到哪里去！” 　　缪宣：“我不是……” 　　缪宣感到了言语的无力，他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申辩还没能出口，地下水道的另一头就传来了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这地下水道之中，正是陈天织反复cue到的楼婪。 　　陈天织顿时如临大敌，随后她又看到了楼婪身后的人，顿时就煞白了面庞—— 　　那是一位半边枯骨半边完人的人修，此时这人修正五花大绑，被楼婪拖在手中，显然成了他的人质。 　　缪宣第一眼还没认出这人，反复打量后才发现他就是黄清，那位曾经的眉山狂生。 　　楼婪站定，也不去看陈天织，只朝缪宣深情款款地微笑：“让娘子受惊了，我这就为娘子讨个公道——陈道友，有些话还是不要说了，我以诚心对待你们，你们却要背叛我的信任，这叫我情何以堪啊？” 　　陈天织已经放弃了抵抗，楼婪真身前来，又是这么近的距离，以他们二人的修为，唯有跪地求饶这一个方法。 　　她缓缓跪坐下来，缪宣身上的外袍也随之化作了灰烬：“但凭楼大人处置，只求您放了黄道友，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缪宣左右看看，就好像那个误入剧本杀的瞌睡人，搞不清周围都在群魔乱舞些什么，他只能看向楼婪：“给我一个解释？” 　　楼婪一松手，被他逮住的黄清便一声不吭地瘫在地上，看那可怜样子，显然早就失去了意识，陈天织不禁红了眼眶，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楼婪指了指地上的两人，摇头叹息，一脸无奈：“这两位分别是陈天织与黄清，二十年前那场大难的遗留者，早些年又聚集了一批人，差一点全都惨死刀下，晚生见他们可怜，便雇这群人为晚生做事，可惜他们做出了错误的抉择，竟然想要挟持人质来威胁晚生，真叫人痛心。” 　　缪宣听罢，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陈天织和黄清在二十年前的大劫中幸存了下来，又聚集起一批人，继续为对抗鬼京王而奋斗，楼婪看中这些残党，便把他们收拢到自己的势力之中，没想到两边没谈好，也许是为了更好的谈判，这群反抗者们决定扣一个人质，正好他这个「乐师」外来户冒头，于是就选中了他。 　　当然，楼婪肯定预料到了类似的局面，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都让这个人去盯鬼京王，结果盯着盯着又盯到跟前来。 　　缪宣搞清楚了前因后果，那心情真是一言难尽，明明楼婪和反叛残党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是要倾覆天诛王朝、斩杀鬼京王，他们肯定也沟通过。否则不会合作，但双方还是闹到了这一步…… 　　不过这事情也不是没有回转的空间。毕竟他来了，他是白凤转世，还有付石的委托，他的信誉远超过性情恣睢的楼婪，大概能挽回眼下的局面。 　　缪宣正准备撤去伪装，和两位倒霉蛋解释一番，楼婪已经居高临下地谴责道： 　　“陈道友，你错了，大错特错，你竟然如此小看我，你的臆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天织一言不发，只死死地盯着楼婪，像是在等着这位鬼京宰相的高见。 　　缪宣则叹了口气，他不清楚双方之前都发生过什么。但看楼婪这样子，大概真的深有苦衷吧。 　　自古以来，做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二十年来也不知道楼婪受了怎样的迫害和委屈…… 　　只听楼婪铿锵有力地辩驳：“晚生的海誓山盟都是发自真心！什么「小夫人」、哪里来的「小夫人」？莫要凭空污人清白！晚生元阳尚在、守身如玉、姻缘天成！心中只有一位夫人——娘子你说是不是？” 　　缪宣：“……” 　　—— 　　之前有提到过陈天织，陈天织的妈妈陈河绣就是因为给鬼京王制衣而崩溃自焚，陈天织因此憎恨鬼京王，实名复仇，侥幸活了下来，然后就准备第二次反抗…… 　　—— 　　鬼京王模仿别人是不会很像的，他气质太独特了（确信），而且他要是搞清楚了秒哥的身份，那马上就要开始强抢民女起来（不是），绝不浪费一秒钟…… [281]明月长剑歌二十七 　　甭管楼婪怎么赌咒发誓，缪宣和陈天织都没有丝毫动容，楼婪实在是个前科累累的诈骗惯犯，在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面前毫无信誉。 　　也许这么多年的间谍生涯确实给楼婪带来了很大的影响，缪宣宽容地想，任谁给一个把戏剧当做现实去实践的疯子打工，也会变得神神叨叨的。 　　但不论如何，缪宣的介入还是拯救了这个岌岌可危的联盟，或者说他只救了陈天织和黄清—— 　　楼婪其实并不很需要反叛者的协助，他有更多可用的选择。 　　假如这些本就不听话的反叛者做出了违反约定的行为，他是不介意送他们去死的。 　　但也正是楼婪这样的想法，让陈天织和黄清完全无法信任他，双方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了恶性循环，再加上实力的差距，这才导致了这种内部矛盾。 　　黄清从昏厥中苏醒时，立刻去寻找陈天织，他很快就在身边找到了她，大悲大喜之下，竟然也松了口气。 　　不论如何，能死在一起也不错。 　　陈天织扬声喊道：“尊长！黄道友醒了，尊长！他醒了。” 　　黄清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高床软枕上，周围是无比奢靡的布置，这种风格让人联想到魔族，鬼京中唯有丞相府邸才是这样的——楼婪不打算杀他们？这真是不可思议。 　　随后房间的门打开了，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传来，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房间外，这是一位披着长袍的银发青年，金色的眼眸微微上挑，有些像是狐狸……不，在楼婪的面前，谁都不会比他更像是狐狸的。 　　陈天织欠身就想跪拜，被一道柔和的灵息扶起，青年在门边站定，亮出了一枚玉牌：“黄清，我也算是日月门旧友，你的师姐托我来冥蜀寻你。” 　　黄清看到那玉牌，最先的反应竟然是转身逃离，可陈天织就在身侧，他也无从躲避，只能嘶哑地质问：“你是谁？” 　　陈天织赶紧小声地道：“这位尊长就是白凤转世！如今的妖族大能，当年曾断下贼王一臂的白缪尊长。” 　　黄清一愣，这才挣扎着起身，跪拜下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劳动尊长来寻找我……” 　　缪宣侧身让过，随后才道：“不必如此，我来冥蜀的目的也不是寻找你。不过是正好遇上你的师姐，受人所托而已。如今日月门、弱水都与魔宫楼门联手，我也将斩杀鬼京王，你们有什么打算？” 　　听到这段话，陈天织已经忍不住露出笑意，她不相信楼婪，却对白凤转世非常信任，可黄清仍旧怔怔的，脸上也不见喜色。 　　缪宣见黄清没有回答，又道：“等到鬼京王死去，弱水妖都的几位大圣会联手净化冥蜀，你们想要留下来也可以。不论是开宗立派还是传承前辈衣钵，都随你们愿意。” 　　陈天织不可置信地追问：“妖族的大圣……会出手救援人族的冥蜀吗？” 　　缪宣斩钉截铁地道：“会。” 　　陈天织喜不自胜，仿佛美好的未来近在眼前，黄清沉默许久，猛得爬起身、滚到地上，他推开了陈天织的搀扶，扎扎实实地叩首： 　　“多谢尊长，我不回日月门了，我要永远留在此地，多谢您的看顾，还请您代我传话，黄清不忠不孝，不能回报宗门、感恩师长。” 　　缪宣这一回没让，他只是把玉牌放在地上：“这个牌子留给你，假如你此生都无所祈求，当个念想也好。” 　　黄清扎扎实实地跪在地上，不再有任何抗拒，缪宣见付石的嘱托已经完成，便干脆地转身离开，他并不打算干涉这些反叛者的抉择。不论他们是拼死抵抗还是逃难躲灾，这都是他们各自践行的道…… 　　如果可以，还是希望他们能活下去吧。 　　楼婪的院落设计得十分玄妙，处处是阵法，阵法之间环环相扣，行走在其间有移步换景一般的效果，缪宣刚走出小院几步，周围的场景就出现了巨大的变换，再也不见玲珑小院，只有幽深静谧的花木庭院。 　　缪宣站定，有些差异地问道：“你还在这里？我以为你守在鬼京王的小闭关外。” 　　树木花丛中响起细碎的声音，一位文士从中走出，手里还拈着月季花枝，未语先笑： 　　“那位就要出关了，他最忌讳有人在外头盯着他，晚生只得退避三舍，不能靠近。” 　　缪宣点点头，又问道：“你怎么知道鬼京王要出关了？” 　　楼婪一转手，手中的花枝便化作了一只花瓣颜色的飞鸟，扑腾着翅膀飞上了天空： 　　“仙宫与仙苑都有动静，那位一旦有所动作，他从大鼎之中炼制出来的东西就要先跟着出现异常。” 　　缪宣望着飞鸟的影子，顺着草木道路行走：“仙宫和仙苑对应的就是鬼京下的魔界黄泉，刺杀必须得挑选在这个地方，不能让鬼京王离开冥蜀。” 　　鬼京王修炼到这种程度，已经与血海黄泉紧密相连，他本人就是一个巨大的污染源，只有在冥蜀把他解决掉，这种污染的影响就才会被降到最低。 　　楼婪追上缪宣的脚步，走在他身边：“晚生倒是有一个办法，能够将那位与他所有的爪牙聚集到一处，只是这方法可能会让兄台受累。” 　　缪宣：“怎么说？” 　　楼婪：“那位在出征之前，总是要举办一场送行筵席的，鬼京大总管会献上助兴的大戏。虽然晚生劫下了兄台所在的这一批，但总管大人已经为此准备了很久，他还有几个不错的「礼物」，多少也能凑出一个班子。” 　　缪宣古怪地问道：“鬼京王在出征前还要听戏的？” 　　楼婪笑了：“也许在这位的眼中，整个天下就是他的一场大戏。”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鬼京王缔造的天诛朝就像是一场谵妄的戏曲。 　　不管是战争还是杀戮，都带着梦呓一般的残忍，那些戏文中描绘的杀人如麻与生灵涂炭竟然在冥蜀中得到了完美地复刻，这是只有疯子才会去想象的事情，而可怕的事，鬼京王黎秉吾拥有实现「理想」的实力。 　　缪宣叹了口气：“我需要做什么？” 　　楼婪展开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微微眯起：“进献给陛下的戏班会缺一位乐师。” 　　
　　缪宣了然，缺少的乐师肯定需要一个替补。那么这个人选自然就是他了，正好他在这方面也算是熟练工； 　　“可以，我有办法隐藏身份，但我需要你拖延筵席的时间，最起码在十日后。” 　　楼婪当然是满口答应，又好奇地道：“晚生本以为兄台是伪装，没想到兄台还真的会吹奏笛子？” 　　缪宣：“曾经学过。” 　　楼婪很自然地把这个「曾经」理解成前世，竟然十分真诚地道：“要是我能早一些遇见你就好了。” 　　缪宣不置可否，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句话的不同，恰好这条道路也到了尽头，在分开前，他又对楼婪道：“放了陈天织和黄清吧，他们不会阻碍你的大计的。” 　　楼婪眨眨眼：“晚生怎么会伤害这些义士呢，晚生敬佩他们还来不及。” 　　缪宣看了楼婪一眼：“假如我没有潜入鬼京，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乐师，你会用他们的头颅来充当刺杀鬼京王的引子吗？” 　　楼婪又笑了：“自古以来便有樊於期与荆轲之约，晚生也不过是向老祖宗学习罢了。” 　　…… 　　鬼京是一座无比繁华的都城，远远望去，无数琼楼玉宇堆砌在云霞之中，云霞下是山川河流，城市之外还笼罩着一层柔和的霞光。 　　假如不去看这座都城之下潜藏的事物、不去想这座都城之中定居的居民。 　　那么这美丽的表象确实能被称作为人间仙境。 　　而今，鬼京之外的八条大道上都被一层涌动的黑色堵塞，无数身披黑铠的士兵列队全新，好似一群群簇拥在一起的蚁群，这原来是各方军队入朝觐见，为天诛朝争伐天下的壮举而聚集。 　　鬼京上的霞光荡起波澜，只见瑞气千条、金光万道，这正是陛下出关的喜兆。 　　于是乌泱泱的军队便就地跪拜，万岁万岁的祝祷仿佛山呼海啸，叩首磕头之声也如同雷鸣滚滚，震得天空中的云彩都翻涌不息。 　　鬼京之内，鬼京王座下的三员大将也早已齐聚在仙苑外，着铠的儒雅老者乃大将军，华服的俊美青年为大总管，摇扇的笑脸文士是大丞相，三人彼此见礼，其乐融融，在沪洲仙产生波动后，他们就一同跪下，异口同声地喊道：“拜见吾皇！恭迎吾皇出关！！”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是戏文里爱唱的那样，只见那仙苑的大门缓缓打开，金碧辉煌的祥云送出一道万丈伟岸的身影，有爽朗的笑声从天边传来：“诸位爱卿，免礼平身。” 　　爱卿们当然不敢违抗圣令，但免礼可万万不行。 　　于是三位筑紫府的大能又就地三拜九叩，做足了礼仪，这才起身迎驾。 　　黎秉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三人的面前，这一回他换上了一身明光铠，这是前曌朝最传奇的铠甲样式，也是戏曲中那些顶级英雄的标志。 　　不论是御驾亲征的英武皇帝，还是传说中的镇国大将军，只要往台上一站，都要着这么一身披挂，然后得到无上的歌颂与荣誉。 　　这铠甲分内外三层，内是连贯的皮甲，中是赤金镶黑的皇袍，外是金光四射的铠甲，那「山」字纹的甲片如同黄金打制的鱼鳞，黑金二色的铔鍜与顿项之下是饕餮扑食纹样的肩吞，前胸是日轮流云模样的护心镜，后背是威风凛凛的赤红披风，裙甲前后是饕餮首腹吞，倒影在镜子般的甲片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狰狞而骇人。 　　如此威武而夸张的装束就不该出现在现实中，可鬼京王却能与这身铠甲浑然一体，好像他是个多么光明正大的好汉一样，只见他阔步上前，双手展开，掌心向上： 　　“此次闭关，朕所获良多，天诛应天命而生，蛰伏多年。如今正是该一飞冲天、为天下正道清源！” 　　三位爱卿当然又是一套虚溜拍马，且各有各的特色，拍马屁也拍出了高级感，把鬼京天诛捧得无比高尚。 　　就好像鬼京王的残忍暴行是什么顺应天地正道的义举。 　　三人之中以鬼京大总管拍得最真诚，一番妙语连珠之下，竟然都把楼婪精心准备的台词给比了下去，还衬得丞相大人有几分虚伪—— 　　虽然楼婪的话里确实没有哪一句是真的，但他的表演还是很精湛的。 　　鬼京王饶有兴趣地听着三位下属的轮番赞美，和拔得头筹的大总管相谈甚欢，楼婪自知这一局失了先手，便暂退一步，一边听着大总管的精彩发挥，一边悄然打量着鬼京王的左臂，它看上去就是正常的臂膀，骨节宽大，肌理遒劲，孔武有力。 　　经过一次闭关后，鬼京王的左臂要更加正常了，完全看不出这是炼制后的造物，比真手臂还要真。 　　楼婪想起了不久前随着鬼京王进入黄泉的经历，要说鬼京王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取走玄魔遗骸炼制残肢，真是比他这个魔族更像魔族。 　　楼婪一哂，却听到大总管已经开始介绍起了他那个千辛万苦攥出来的戏班子—— 　　“陛下德高望重，天下归心，早有百姓为陛下谱戏颂名，奴这里有九九八十一位南地大家，千辛万苦跋山涉水而来，只为了为陛下表演。” 　　鬼京王龙颜大悦：“善，那就在朕出征大宴时呈上来吧。” 　　楼婪抬手行礼，适时道：“臣也听说过九大人的戏班名声不凡，只是还缺曲乐和鸣，臣这里恰有一位乐师，能够为陛下献曲。” 　　鬼京王也允了：“既然如此，那边一同来献乐。” 　　大总管阴阳怪气地道：“奴怎么听说这乐师是丞相大人在城楼之下强抢来的呢，也不知道是谁有意构陷，竟然说丞相大人强抢民女？” 　　楼婪赶紧声明：“这是一见钟情！臣已经与这位乐师互许终身，不日将相约成婚，从此白头偕老。” 　　鬼京王听得兴致大增：“原来是丞相夫人献曲？既然这样，那朕可要更仔细地听了。” 　　—— 　　鬼京王：汝死后，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 [282]明月长剑歌二十八 　　鬼京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好地方，尤其是在鬼京王炼制出沪洲仙后，这天诛王朝的首都就更加寒暑不侵、风调雨顺起来。 　　对这个首善之地来说，今日可是个大喜的好日子。因为鬼京王要大宴群臣，要招待军队，他要喂饱他的爪牙与鹰犬，然后带着他们去捕获更多的猎物。 　　卯时一刻，天边擦亮，仙苑之中已经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在一间阁楼般的巨大宫室内，一群华服打扮的美人正透过小轩窗，偷偷地打量着云彩间那些飞鸟状的车撵，只见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流水一般地送来往去，不知要被调拨到什么地方…… 　　美人们看得目不转睛，他们大多都是有修为的修士。或者是因为精通戏曲，或者是因为擅长歌乐。 　　于是被鬼京大总管的采风使选中，惨遭飞来横祸，或骗或拐或强抢，最终被送到了冥蜀之内。 　　事到如今，这群美人身家性命都被捏在他人手上，不得不上台去唱一折歌功颂德的大戏。 　　虽然不情不愿，但也不敢有分毫怠慢，只因为在这种地方，比死还惨的事情多了去了，想要混一个善终实在是很难。 　　卯时二刻，一位仙苑中值班的太监闯入了这个小阁楼，他有着结金丹的修为，比在场众人都要高出一截，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一圈，随后就阴阴阳阳地笑道： 　　“各位曲艺大家，今日就是你们一飞冲天的好日子。要是能被贵人们看中，从此就是飞黄腾达了，哼哼，天诛鬼京的贵人们可都是修为了得的大能，那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都够你们这辈子花销修炼的！” 　　没有人应他，太监自讨没趣，却又不能惩罚这些预订了要上桌的「菜肴」，只能冷冰冰地道： 　　“你们不相信？哼，这几天啊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等一会儿咱们丞相大人的爱妻也要上场献乐，你们猜这夫人是怎么被丞相看中的—— 　　呵呵，她也是个偏远地区来的低阶音修，偏偏叫丞相大人一见钟情，一遇见便从城门口抢了回去！” 　　还是没有人回应，太监怒极，但时间不等人，他只能先扫了在场众人一眼，把每个人都记住，假使筵席之后还有剩菜漏鱼，那就是他的消遣了…… 　　仙苑中的大钟敲响了三刻的声响，阁楼内的太监再也坐不住了，他抓耳挠腮，终于等到了信息。 　　于是几步跑去阁楼的大门口，一开门便谄媚下拜：“楼夫人！您这边请，这边、这边——” 　　一位高挑挺拔的白衣女子缓步进入暖阁，他披着面纱，身上不蓄灵息魔气，这是凡人的标志，可结金丹境界的太监在女子面前点头哈腰，极尽恭谨： 　　“夫人这边坐，千万不要拘束，丞相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夫人受怠慢了，您想要什么只管说，仙苑里啊是什么都有。” 　　于是丞相夫人找了个角落就坐下了，非常之干脆，他同样没有理会巴结他的太监，只是抚摸着手中的玉白长笛，气息平静。 　　太监惧怕巴结不上宰相夫人，立刻就开始讲述起与此次筵席有关的、与这座仙苑有关的小事来，只期望这个奔丧的小娘皮能给个好脸，最好去她那死鬼男人那儿说几句好话： 　　“夫人不要紧张，且听我细这仙苑的故事，这里头也有一桩美谈。据说是陛下在一日大梦后得到了感悟，召集冥蜀内外所有有名的工匠，建造出这么一座至高至美的宫殿，这地方还是丞相大人督建的呢！” 　　丞相夫人：“感悟？” 　　女子的声音很沙哑，但既然他表现出了兴趣，这个太监就立刻讲述起来： 　　“不错，就是感悟！陛下在梦中预见了未来的皇后，据说是真凤转世，这仙苑啊就是为皇后建造的，金屋已建，只等藏娇！” 　　丞相夫人：“……” 　　太监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丞相夫人慢慢转过头，盯着那窗户看个不停，竟然又对这个传说没兴趣了！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没兴趣呢！ 　　太监痛心疾首，只得开始搜刮起他知道的、可以对这个宰相夫人说的故事。 　　可不管他说的是陛下英明神武，还是仙宫和仙苑建造趣事，亦或者冥蜀这个地方的古老传说。 　　哪怕是曾经的天蜀风貌呢，都没能让这位夫人听入耳中！ 　　辰时三刻，仙苑内又响起钟声，这是为筵席做准备的最后一道调整环节了，暖阁中的太监终于放弃了讨好丞相夫人，他避让到门边，扯着嗓子喊道：“各位曲艺大家，都该上路了，是时候去戏台下候着了——”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力量就牵起暖阁中的美人，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扯出去。 　　唯有那丞相夫人是自愿的，于是慢吞吞地走在了最后一个，他在经过门口时却突然站定，低声问道：“你曾经是旸沱九家的人吧。” 　　太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这个毫无修为的丞相夫人，好似要透过面纱看到他的真面目。 　　丞相夫人：“九氏的老家主九毫死在鼎内，九氏的少家主九滇失踪不见，你知道他在那儿吗？” 　　太监沉默许久，硬邦邦地道：“夫人既然已经猜到了，何必再询问我呢？” 　　…… 　　午时，大宴开席。 　　鬼京王不是个讲究的人，于是他的宴席也就开得十分随便，他什么时候觉得饿了，什么时候就得开席，而他的奴隶们就得想尽办法满足他的食欲——随便用什么，美食美酒，灵芝人芝，鲜血鲜骨，什么都可以。 　　今日也是一样，鬼京王盛装披挂，端坐在云端上的主位里，面前是一排排美食佳肴，他已经吃过了一轮。 　　因此还不算饥饿，只是挑拣着美味咽入口中。至于那些没被他选上的，那也不会被丢弃，鬼京王会在宴席结束前把它们全都吃掉。 　　不论这么说，鬼京王确实没有浪费过「食物」。 　　大总管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冒头，照样说了一堆歌功颂德的废话，随后又叩谢皇上，感谢皇上给他的天大恩泽，请求皇上看一出好戏。 　　这是鬼京王早就答应过的表演，此时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大总管赶紧退下，几声锣响后，一群装扮好的美人就被架上了飞在云端上的戏台，只听咚咚锵锵地开了戏，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这群美人就像是傀儡一样扮演起了一出假的不能再假的戏曲…… 　　大总管看了一圈，不是很满意，他见过许多厉害的戏曲大家，只消扫一眼就能分辨台上这群人的道行，这些人都是各地抓来、拼凑在一起的，完全没有多年配合的默契，能不砸锅就算是成功…… 　　唉，连那些戏曲大家都死光了，这群人恐怕更是顶不过来啊。 　　大总管心中叹息，正巧与对桌的鬼京大丞相来了个对眼，丞相对着他举举杯，那狐狸一样的脸上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丞相……对了！丞相夫人！ 　　大总管发现了一个攻讦政敌的好方法，他没法在楼婪身上找破绽，那他就去楼婪最熟悉的人身上找。 　　比如这个不知哪儿来的凡人妻子，这十有八九就是楼婪的托词，谁会相信这么一个家伙能一见钟情？！ 　　相信楼婪会一见钟情，还不如相信陛下能找到真爱。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在一折戏曲表演完毕，鬼京王还没彻底厌烦前，大总管又跪倒在主人的身边：“陛下，这戏还是太过粗陋，不如由丞相夫人为您献上笛乐？” 　　鬼京王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准了、准了——爱卿，你的夫人要吹奏什么？” 　　楼婪大丞相举起酒杯敬酒：“回陛下，臣也不知道。” 　　鬼京王乐了：“哈哈哈，你怎么不知道，你的夫人没告诉你？” 　　楼婪大丞相自罚一杯，理所当然地道：“臣家里的事情都要交给夫人管理，臣也由夫人管，所以臣不知道。” 　　鬼京王笑呵呵地点头：“好、好，那就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丞相大人夫纲不振啊？” 　　话音刚落，戏台上就是一空，刚才演戏的美人都逃命一般退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云中高台，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走上台面，他披着面纱，手中拿着一杆长笛。 　　鬼京王的笑容消失了，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大总管被陛下的反应吓到了！ 　　他根本没想到鬼京王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说是因为台上的乐师？ 　　难道说这位丞相夫人是陛下的旧识！？ 　　大总管立刻看向台上，那乐师不知何时已经撤下了面纱，他竟然也是位俊美的男子，银色长发，金色眼眸，额间有白凤模样的纹路，展翅欲飞。 　　果然眼熟……是见过的，在哪里见过…… 　　大总管只觉得头疼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脑子里爬出去，他当然是见过这位乐师的，在他还没有效忠陛下、还是那个乱臣贼子九滇的时候，那时候的这位乐师就是——不、不不、这个男人不是乐师，他其实是——他是—— 　　“哈哈哈！！”鬼京王畅快地大笑，他站起身、推开面前碍事的桌椅，目光炯炯地望着高台上的人，“你果然是要来找我了——白凤！！” 　　—— 　　说来鬼京王虽然颠，但他其实认为自己会是一个好丈夫来着…… 　　臆想症就不救了，剁碎送走…… [283]明月长剑歌二十九 　　天色暗沉，水幽顺着水流淌过大地，终于在鱼凫关大瀑布这个魔界的河口浮出水面，激荡的洪流之中。 　　唯有一处漩涡眼般的阵盘维持的平静，早有一位老妇人等候在此，她正是潜藏在冥蜀之中的妖修，在玑天和白缪的召唤下出手相助。 　　水幽落入阵盘中，拱手问好：“鸩姥，让您久等了。”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水幽，视线在他手背的位置停留了许久，那上面是一朵紫黑色的牡丹，隐约流转着金光，绝非寻常的纹身。 　　“嘿嘿……”鸩妖轻声冷笑，“原来你身上还有那位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真不愧是人皇转世，又成了白凤弟子，又得到了鸩皇传承……随我来吧！既然你有了这东西，大概真的能送那贼王归天，我们会全力助你的。” 　　水幽心知这所谓的「全力助你」，指的就是不计代价、倾其所有的相助，于是非常认真地道：“多谢。” 　　鸩姥幽幽道：“不必谢，谢什么，你要是没有白凤与天狐做师父，你压根就找不到我们。就算你拿到了鸩皇传承，你也别想留得到任何便宜，真的要谢就去找你的师父们吧。” 　　鸩妖大都性情孤僻，水幽便当做没听到这两句话，他紧跟在鸩佬身后，顺着瀑布的流水往下行进，他们穿过了无数嵌套的阵法，终于抵达了阵盘的节点。 　　与鸩妖守在鱼凫关瀑布中一样，这里也早有人在等候，水幽定睛望去，却发现这是个模样古怪的修士，他的一半身子是好人，另一半身子则是枯萎的皮包骨，可怖惊悚，且他身上还披着人修的道袍，腰间缀着个半死不死的黄白葫芦，这让他看起来更加诡谲了。 　　鸩姥扬了扬下巴：“黄清，这个就是白凤弟子，你带着他下去吧，我来守天地关。” 　　黄清二话没说，转身就走，水幽见状也赶紧跟上。 　　然而老妇人并没有跟着他们继续往下走去。 　　于是在两人又转过了几道阵法之后，水幽低声询问：“请问道友，鸩姥不与我们一同去叩关吗？” 　　黄清嘶哑地道：“扣关有你我就足够了，我有办法打开闸门，你只管专心斩灭玄魔遗恨——这东西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得有人看住第一道关口，鸩姥修为最高，只能是她。” 　　水幽有些惊讶，黄清看起来十分难以相处，却愿意细细地和他解释，这实在是出乎预料的友好，难道说这也是师父们的安排？ 　　水幽想了想，觉得这大概只能归功于师父的好人缘，和二师父没什么关系。 　　自从水幽离开水氏老宅后，他就与玑天就获得了联系，缪宣深陷在鬼京之中，无法与水幽音讯相连，只能联络与他同源的玑天，水幽无法，只能依靠玑天这个信息来源。 　　玑天一直都藏在天诛的军队之中，随着大军开拨回城，他也跟着去往了鬼京。到时候肯定是要与白缪里应外合的。 　　至于水幽，按照最初的计划，他也要再鬼京之外等候信号。但得到鸩皇传承之后，他就有了更清晰的目标——鬼京王交给师父们便好，他要去黄泉血海里消灭玄魔。 　　既然水幽表明了要冲着玄魔去，那么玑天就很愉快地满足了便宜弟子这找死的念头，直接把他拨到了前天地关鱼凫大瀑布来，让妖族残余在此地的势力尽全力协助他，这才有了鸩姥的引路带队与黄清的接应。 　　冥蜀鬼京之中势力复杂，妖修与人修的反叛组织众多，平日里都深藏在水面之下，偶尔还会爆发冲突。 　　但如今大战将至，他们也就不再躲藏，纷纷出手，且放下了先前的龃龉，通力合作起来。 　　水幽作为一个外来者，他对鬼京之内的暗流涌动几乎完全不了解，他会跟随鸩姥和黄清如魔界，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对师父的安排很有信心。 　　几番阵盘嵌套下，水幽和黄清终于抵达了魔界，黄泉血海近在眼前。 　　然而在进入这个大名鼎鼎的鬼蜮之前，两人还要走过漫长的人间炼狱。 　　与人界相比，魔界相对贫瘠，但在亿万年的衍化下，魔族也适应了此地的风俗，前曌朝时期更是有魔界「九行省」的说法，当时的冥蜀之下就有繁华的魔都。 　　然而在鬼京王崛起之后，他将血海黄泉引入此地，彻底摧毁了魔都的生机，只留下一片死城。 　　鬼京王摧毁了魔界中所有的门派和家族，在黄泉与天地关之间的必经之路上建立了一座镇守的城池，以此作为镇压血海的关卡。这座城市与鬼京几乎一模一样的，就好像是人界鬼京的倒影。 　　魔界的黄泉是没有边界的，它其实只是一个近乎理论上的概念。但血海却有着很明确的形体，它以玄魔的头颅为中心，不断向外扩散。虽然缓慢但却致命，即便对黄泉都是一种侵蚀。 　　为了不让外人轻易进入血海，也不让血海向外倾泻，冥蜀之下的鬼城就成了一道双向的阻隔，这么多年来一直靠着吞噬人命阻拦血海弥漫，就好像什么供奉邪魔的血肉祭坛。 　　但鬼京王显然认为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因此他不断地将修士送下来，人牲一般使用。 　　水幽还没靠近这座城池，就远远地望见了它的阴影，它高耸在天穹之下，伫立在悬崖之上，一道格外厚重的擎天闸门立在半空中，远远望去，其上还有饕餮的纹路，阴森可怖，显然是鬼京王的手笔。 　　与人间的鬼京一样，魔界的鬼京是守卫森严，水幽正想着他们要如何闯入这座封闭的城市时，那位名叫黄清的人修旧径直走到了城门前，朝半空中一挥手，属于他的混沌气机冲天涌起—— 　　城门上人影攒动，很快，一道铁索就嘎吱嘎吱地放了下来，禁制也被打开了一个口子，黄清朝水幽招了招手，两人就踩着铁索登上城墙，竟然就这么进入了城中。 　　而就在登上城墙、见到守军的那一刹那，水幽的心底就是一沉。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黄清为什么能在这座魔界鬼京中来去无阻。 　　这城墙上的守军都和黄清一样，都有着程度不一的枯槁身躯，其中大多是半人半尸的嵌合体，也有程度轻一些的兵卒。 　　但没有干枯更严重的人，大约在侵蚀严重到一定的程度后，人就没了…… 　　水幽总算是明白了一切，只有这种变成怪物的修士才能守在黄泉血海之外——或者说正是因为守在黄泉水海之外，这些修士才会有这样的外貌。 　　水幽把身上遮挡容貌的法器斗篷扯得更紧了一些，以此来遮掩自己的不同，黄清扫了他一眼，嗤笑道：“没必要，他们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了。” 　　水幽：“那他们……” 　　黄清：“还活着。” 　　水幽：“……” 　　黄清像是知道水幽想问什么，直接回答：“我能进出是因为我在这个地方重修了一次，我的功法与这片环境是匹配的，我不会丧失意识。哪怕我变成了完全的枯尸，我也能保持清醒。” 　　在重修之后，黄清的修为并不算高。但那楼婪却把他看在了眼里，因为黄清真正接触到了黄泉血海，还凭借着天诛的特殊功法成为了守城人，他就是这通往玄魔遗恨的最后一道关卡的钥匙。 　　水幽不再询问黄清任何问题了，他们沉默地进入城楼之中，又一同顺着大道往最深处走去，直到来到了「天宫」之下。 　　水幽抬起头，在头顶望见了连绵的宫阙，而在这奢华建筑群的正中央，那道几乎顶天立地的饕餮闸门真紧紧闭合。 　　“这就是黄泉的入口。”黄清点了点闸门，又指着那饕餮兽首，“看到那个怪物的嘴巴了吗？假如闸门打开，黄泉倾泻，那么血海就会从饕餮嘴里流淌出来，而那颗魔祖的脑袋就藏在血海里。” 　　水幽若有所思：“鬼京……那位为什么不把血海也炼化了？魔祖的头颅虽然危险，但也是绝无仅有的天材地宝吧？” 　　黄清阴森地回答：“谁知道呢，也许他就没有这个本事。” 　　水幽也笑了笑，他想起了许多过去的旧事。确实，玄魔就算是死了，也不会轻易地让人利用。 　　两人一同望着天穹上的闸门，各自出神，半晌后，黄清又低声道：“黄泉不止一个入口，曌王早已借道魔宫进入黄泉，她现在还在里面，她在牵制血海。” 　　…… 　　玑天站在鬼京之外，远远地望着这座被沪洲仙封锁的巨大仙城，他能感受到白缪的动静，也知道这位白凤转世已经深入了鬼京王的老巢仙苑，只等着刺杀开始，他就可以把那群所谓的帮手叫过来，撕碎这所谓的沪洲仙，再杀尽外头的这群军官。 　　“筵席要开始了吧？真羡慕大将军和赵将军他们，真不知道他们能得到怎样的嘉奖，每次陛下在出征之前都会赏赐好东西的……” 　　鬼京之外的军队中，几位没资格进入鬼京的副将正在大声交谈，战争还没开始，他们现在的心情相当轻松，只是嫉恨上司们能够享用到美酒与佳肴，而他们只能在野地里干等。 　　于是这种无聊的时刻便成了流言交换的场所。 　　“那些宝贝法器就不说了，你们之前有没有守过城门？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好东西送进来，想也知道要在这时候赏人！” 　　“我听说大总管一直在寻找资质上佳的小童……” 　　“各地来的宝贝东西日后还能抢到，不算什么顶级的稀罕物，但我听说这一回的宴席上有人芝——陛下亲自炼制的人芝啊！那可是大补！” 　　“不知道将军回来后会不会赏我们？” 　　“别做梦了，都要在席上吃完的，连自家婆娘小子都吃不到，还留给你！” 　　“哈哈哈……” 　　…… 　　玑天面无表情地听着身边这群偏将的议论，他用了幻术。于是正大光明地走在军队之中，到处埋阵法。 　　虽然精锐军队都已经进入鬼京，但鬼京城池之外还有大队大队的低阶士卒。 　　除了管理的偏将之外，几乎所有的兵卒都是活死人，只能杀了了事。 　　至于阵盘——玑天可没有随手撒算筹筑阵的本事，这些东西都是白缪早就准备好了的，分别前一同给了他，只需要有基础的常识就能排布。 　　一想到白缪，玑天就又不开心了。 　　这个没良心的家伙，自己一个人跑到鬼京里面快活，还直接投奔了梦仙的那个弟子，也不知道这几天都在忙什么，不肯和他好好说话，动不动就投两句话出来，一副命令的腔调。 　　如今事态严峻，玑天倒也不是不能接受这种配合方式。 　　但问题就在于他听到的消息都太过离谱了。 　　不过是几天没有见面，白缪这个家伙就给自己找了一个夫君……听听，多新鲜呐，夫君！ 　　呵呵，都转世轮回多少次了，这一把年纪的老狐狸还能搞出这些花样！？ 　　要不是此时情况紧急，斩杀鬼京王才是重中之重，玑天早就闹将起来，什么拖魔宫下水、找梦仙晦气的，最起码也要把那个楼婪做掉，他当年的预感果然没有错，这种家伙就是早杀早干净，留下来没有任何好处。 　　远处的鬼京中传来悠悠的钟声，隐约还能听到阵阵仙乐，玑天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掐指算了算时辰，确定即将到开席的时候。 　　早在等候的时间里，玑天已经在鬼京城外绕了一圈，把所有的阵盘全部埋好，同时又确认了大小军官的位置，这些军士虽然都是低阶修士，杀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但看着他们活蹦乱跳的玑天就心烦。 　　接下来就是等白缪的信号了…… 　　突然，玑天心念一动，抬手便展开了一道水幕，水幕上是一片地图般的线条，这是水幽传给他的信息，看来这个便宜徒弟已经在可靠内线的带领下找到了黄泉血海。 　　玑天冷哼一声，酸溜溜地想着楼婪这个地头蛇当得倒还很不错。 　　说实话，玑天其实并没有认出黄清的来历，他只知道这条线完全是白缪牵给他的。 　　而对于鬼京来说，白缪也是初来乍到，肯定不知道什么有什么镇守地宫的义士想要反叛，能找到这个人，肯定是楼婪在出力。 　　了不得，可真是显着他了，也不知道白凤现在在干什么，别不是在和楼婪吃席…… 　　玑天越想越气，这几日过得，可真是把他前二十年都没来得及积攒的怨气给一块儿堆出来了。 　　虽然他很早就知道白凤出关后会面临一大堆情债，但这来得也太快了！ 　　玑天心中不平，正烦恼着呢，突然间那不远处的沪洲仙上传来了一道明显的波动，玑天精神一振，心知这是鬼京王有所动作了，十有八九是因为白缪的刺杀。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玑天也感应到了那与他无时无刻不牵连在一起的意志，传递给他的明确信息——【杀】 　　玑天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好啊，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 　　仙苑之内，动听的歌舞在美景的掩映下上演，佳肴美食也流水般端上酒席，楼婪端坐在高台上，看着舞台上的莺歌燕舞，笑得眉眼弯弯，好似十分满足。 　　楼婪现在确实十分满足，他有什么理由不满足的呢？他现在正与白凤转世并肩作战，不一会儿就是最要紧的决战了。 　　不论这刺杀是成是败，他都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这几年下来的潜伏也终于能够结束。 　　假如败了，那他就留点什么下来，死了不让鬼京王好过，最好连那个遗毒一同消灭，省得麻烦师尊魔宫和白凤； 　　假如胜了，那他就去找白凤渡情劫。 　　到时候不论是和那只天狐干干脆脆地厮杀一场，还是天长日久的勾心斗角，他都做好了准备，并且充满了期待。 　　唉，小师妹说的没有错啊，这后来的人就是迟了，占不到嫡嫡道道的名分…… 　　但话又说回来，如今这人间的话本似乎不再拘泥于嫡庶。 　　据说与妻房真心相爱的才是嫡夫，那先头来的不过是长夫，这后头还有什么贵夫、平夫、庶夫的，不一而足，择优晋升，说到底还是看各位夫婿的本事。 　　“丞相大人何故发笑？”不远处的鬼京大总管举起酒杯，朝楼婪敬了敬，“难得丞相大人如此好兴致，咱家当敬丞相一杯。” 　　楼婪也回敬他：“自然是陛下大业将成，我心中爽快！” 　　鬼京大总管大声称赞：“丞相一心为公，理想高远，佩服佩服！” 　　楼婪怒赞回去：“不如总管大人费心、不如总管大人辛苦！” 　　两人把鬼话说完，又相识一笑，一同把酒杯里的酒水灌了下肚子。 　　这当臣子的两人是习惯了应酬，但鬼京王可不乐意这么做，他自顾自地吃着面前的开胃小菜，对后头的大席面也没有什么期待，不过就是几道人芝罢了，他都享用多少年了，早就吃腻味了，而且这一回还要四处赏赐，看着周围这群人欢欢喜喜地领赏，着实很没意思。 　　赶紧把这场筵席吃完，这就算第一折结束，紧接着赶紧上演第二折，早日出去征伐天下…… 　　鬼京王虽然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但他对戏曲的钟爱也是有目共睹的。于他而言，这个世界就该被他索取使用。 　　就连他浑身上下那即将溢出的展示欲望，都要在这个大舞台上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终于，无聊的戏曲要结束了，下一个环节是听什么丞相夫人献曲。虽然笛乐也很无聊，但既然这是楼婪的夫人—— 　　难道说魔宫又派了一个小辈过来，不知是怎样的魔修，兴许能给他无聊的出征大宴上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乐趣？ 　　鬼京王对他的大丞相非常了解，当然清楚楼兰是从哪儿来的，更是知道他都经历过什么，也很清楚这位丞相游移不定的立场。 　　但鬼京王既然敢用楼婪，那就是有万全的把握，不管楼婪是真的为了力量而真心投靠，还是奉师门命令潜入鬼京，日后又会不会反复无常，鬼京王都有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现在可好，魔门要有大动作了，竟然就这么又派了一个下属过来，看来他还能有个替换的选择。 　　也就在鬼京王这么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的时候，一袭白影已经飘上了舞台，来人拿着长笛，带着面纱，看身形却显然是一位男子，而且他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 　　鬼京王心头一震！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就像是浑身上下过了电一般，在鬼京王溺于血海之中、每每见到白凤的幻影时都会出现有的感觉，而此刻它又出现了，那就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怨灵，在借着他的身躯倾吐那求而不得的痴妄。 　　云层间的高台上，男子用灵气震碎了遮掩的面纱，那柄流光溢彩的明月长剑也从他的紫府中跃出，这曾经来过鬼京、断下黎秉吾一臂的白凤转世白宣，竟然在此刻借着楼婪夫人的名义回到了他的面前！ 　　鬼京王缓缓站起身，前所未有的兴奋在他的胸膛中翻滚，谁能想到呢，他征伐天下的目的之一，竟然在此刻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哪怕这是显而易见的陷阱——这怎么就不能是白凤自投罗网呢？他准备好了仙苑，凤凰就迫不及待地落下了！ 　　鬼京王朗声大笑：“白凤！你是想来杀了我吗？！” 　　缪宣举起长剑：“对，我就是要杀了你。” 　　如此直白的刺杀，顿时就引得席位之间一片震动，侍从们与伎人们落荒而逃，宴席上的军士们则跃跃欲试，这送上门来的刺客不就是无主的功劳，谁杀了此刻，谁就有了向陛下表诚心的契机，这是破天的富贵啊！ 　　但紧接着，这富贵的念想就破灭了，缪宣没有和鬼京王废话，他抬手就是一剑，随着剑光掠过，他给自己下的禁制也悄然碎裂，他真正的修为与实力完全显现。 　　短短几息内，缪宣的灵息开始一阶一阶地向上攀升，由凡人之躯到引气入体、开灵台，随后是惟道是从和结金丹，紧接着又升上是洞察天地、直至筑紫府的巅峰！ 　　这样的修为，在如今的天下只次于三位顶尖大能。 　　随着缪宣的修为暴涨，他的剑光也随之扫荡了出去，这一剑正如月华落地，一开始似乎只是随意的挥刃，紧接着带来了清风明月的气劲，后来又如同月引潮汐、水涨浪起，铺天盖地地落下！ 　　到了最后，这剑光几乎要占据这整片虚空，就好似真正有明月西沉，于是天地清辉，再无黯黮。 　　如此一剑过后，席位之间便只剩下空旷，修为低阶的将士们根本抵挡不住。 　　哪怕是剑光的余晖都足够让那些结金丹的修士立时毙命。 　　至于洞察天地的修士也难以支撑、纷纷落败，要么重伤倒地，要么释法遁逃，顷刻间便没了人影。 　　不过是几个呼吸，这美轮美奂的仙苑之中竟然就只剩下四位站着的人：三位筑紫府的大能，以及一位神游太虚的鬼京王。 　　鬼京王亲眼见到自己的属下被斩杀，竟然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他还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死去，最后甚至还朝缪宣举了举酒杯：“好一轮月华清辉，你的剑真是越来越美了。” 　　鬼京王确实洒脱，但他的大将军可忍不了了，眼见着下属被杀得七七八八，简直就是拿天诛鬼京的脸面往地上踩！ 　　大将军当即就抽出了本命法器，怒喝道：“你是何方宵小，竟然犯到陛下面前——陛下且安坐，我这就把这个贼子捉来，任由您处置！” 　　要说这大将军也是个人精，他已经看出了鬼京王那副饥渴难耐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但想来这刺客的来历很不寻常，不能简单杀掉，最好也不要让他受重伤。 　　不过缪宣完全没有把注意力分给这位所谓的大将军，他仍然在盯着鬼京王，时刻捕捉着这位神游太虚的破绽。 　　大将军见状大怒，心想不论你日后有什么造化，今天都只是个刺客贼子，竟然敢如此傲慢，当真是欺人太甚！ 　　“大将军不急着上，且让我来吧。”楼婪在此时慢悠悠地说道，他还合上扇子，意思意思地拦了一拦。 　　大将军怒斥：“你这什么意思？竟然不让我杀贼，难道这刺客还真和你是一伙的，他是你的——” 　　一方算盘在楼婪的手中闪过，下一刻，一道一掌深的血痕便在大将军的身上绽裂开来，楼婪呵呵笑道： 　　“大将军怎么和我说笑呢，夫人自然是我的夫人呀——将军，这茶马古道，请用、请用。” 　　楼婪狠辣出手，鬼京大总管才幡然惊醒。 　　自从缪宣出现后，他就一直处在一种恍惚的怔然之中，此刻才像是被什么唤醒了，大声呵斥道：“楼婪！你竟然敢背叛陛下，你该千刀万剐！” 　　楼婪可不吃这一套，举起算盘就回敬了一套建安海航，可惜鬼京大总管早有准备，他的修为确实是这二十年中灌注上来的。 　　但他的底子打得很好，且法器着实厉害，那总管的手杖竟然险险挡住了这一招。 　　楼婪一击不中便抽身退开，啧啧叹息，也不知道在感慨什么：“真是好厉害的手段。” 　　大总管还想上前追击，但这一回挡住他的却是缪宣，一见到缪宣，这总管就又陷入了某种精神的冲击，连动作都迟钝下来。 　　而缪宣也认出了这大总管的来历，此人竟然是他的老相识，他们曾经为了刺杀鬼京王而合作过一段时间，此人在当时还只是结金丹，行事油滑却正气凛然，他正是——旸沱九氏，九滇。 　　缪宣以为这位义士已经死了，却没想到他还活了下来，还晋升到了筑紫府境界，且成为了天诛鬼京的大总管！ 　　原来如此，难怪这仙苑之中会有出身九氏的太监，看来这一切的根源就在此。 　　缪宣质问道：“你对九滇道友做了什么？！” 　　鬼京王轻笑出声，美人问他问题，他自然是很开心的，而且这场背叛大戏他也看得过瘾，此刻就不吝啬回答： 　　“当年我就见这位道友骨骼清奇，恰好我的大总管死了，我便请他来代替——唉，他当年还很不乐意呢，但随我修炼了一阵时间的功法后，他也就愿意上任了。” 　　缪宣心中一沉，鬼京王说得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必然残忍无比，他早已研究过鬼京王的功法，那就是玄魔一脉的法门，以吞噬天地为己用，于黄泉血海磨心智…… 　　这法门说来似乎简单，但这么多年下来只练成了一个鬼京王黎秉吾。 　　由此可见这套功法的困难与癫狂，寻常人来练就是个死。哪怕真的能坚持下来，也会变成疯疯癫癫的魔头，也只有黎秉吾这样的天生疯子能成就神游太虚。 　　难以想象九滇是怎么「修炼」的，但既然有鬼京王的刻意培养，他必然是被硬生生地击碎神识、再被完全摧毁意志、最后扭曲地重塑起来！ 　　缪宣深吸一口气：“你不如杀了他。” 　　鬼京王微笑：“这可是来刺杀我的刺客，一杀了之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啊，美人，我绝不会这样对你的，你愿意来杀我，我再欢喜不过。” 　　这都是什么神经病对话，缪宣听得脑仁抽疼，只想赶紧让鬼京王闭嘴，也就在他想要举剑之前，一道凌空降落的魔息镇住了仙苑，天上地下又凭空出现了许多旗子，穿插交叠着构筑出山脉一般的复杂通路，缪宣一眼认出这正是《乾坤通达》之中的太行八陉—— 　　楼婪出手了，他转着手中的算盘，幽幽笑道：“陛下，您这么觊觎臣子的家室可不是明君所为啊。” 　　缪宣：“……”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怎么还记得这种玩闹一样的借口。 　　鬼京王被太行八陉套住，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看向楼婪，好像才意识到这地方有别人——或者说，有可以阻碍他的东西。 　　鬼京王的笑容缓缓收敛了，下一刻，整座仙苑并鬼京连沪洲仙一同震动！ 　　澎湃的力量从地底升起，无数早已炼制好的阵法接连出现，鬼京王仍旧没有动。但整个仙苑都像是被打乱的孔明锁，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几乎就在此时，早已布置好的太行八陉竟然凭空消失，楼婪的口中涌出鲜血，他手里的算盘也从中裂开、断做两截！ 　　楼婪再也说不出话，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倒下，鬼京王一声叹息：“丞相大人，丑角也得看时机上场，这可不是你说话的时候——夫人？这儿没有你的夫人，这里只有一出转世今生、久别重逢。” 　　鬼京王抬起手，显然就是要让楼婪彻底去死。但缪宣的动作比他更快，几枚算筹破空而至，直接将楼婪封进了阵法中，硬是将他保护了起来。 　　鬼京王便立刻不再追究，只看向缪宣：“白凤，你不必去保护他，楼婪是必死无疑了，早些杀了还能让他少受些折磨。” 　　缪宣确认楼婪已经离开，这才倒转了剑尖：“和他无关，接下来是我们的事。” 　　鬼京王听了这话竟然十分欢喜：“你说得对，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话音落下，仙苑再一次转动，无数阵盘层叠出现，将鬼京王和缪宣裹在正中。 　　假如缪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筑紫府。 　　那么他永远也无法突破这些炼制得浑然一体的阵盘。 　　缪宣抬头望去，之间这仙苑仍旧美丽无比，上是清透天穹，下有盈盈流水，巧妙堆叠的亭台阁楼或精致玲珑、或宽阔恢弘、各有各的特色，还有飞鸟走兽、奇花异草。 　　但所有的一切都构成了这阵法的一部分——这东西就是个精美无比的鸟笼子，它足以锁住天底下所有的飞鸟。 　　“这里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你看，它是不是很美？我炼制了很久，许多都是从「梧桐木」中学来的方法。” 　　鬼京王一翻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鼎，这就是他的本命法宝天地饕餮鼎，这法宝到了仙苑之中竟然也要变得袖珍起来，“所谓仙苑，其实一直都在我的大鼎中，白凤，你既然愿意进来，那便再也走不了了。” 　　缪宣没有回答，他只是握住长剑，竖举至胸前，浑身灵息翻滚，澎湃的气机昂扬而起，那强烈的战意让鬼京王都有些惊讶。 　　但鬼京王很快又露出了笑容，他甚至对接下来的战斗有些期待了：“还是不服输吗？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在这里做一场。” 　　缪宣仍然没有说话，此刻他已经完全投入了自己的意识海中，那本就磅礴的气机像是永无尽头一般，一阶连着一阶地升起，从江河到瀚海，从星火到燎原，他额心的紫府亮起纯白的光芒，那是展翅的白凤—— 　　缪宣开始突破境界，从巅峰境界的筑紫府，到至高无上的大道合一。 　　—— 　　在水幽下定决心同归于尽的时候，玑天在疯狂吃醋，楼婪在琢磨嫡道，黎秉吾在想爱妃念爱妃，玄魔遗恨在哭哭老师哭哭，这敬业水平真是全靠同行衬托…… [284]明月长剑歌三十 　　所谓的修为突破到底是什么呢？按照缪宣的理解，这大概就是质变达到量变的一个过程，离开陈旧的限制，完全突破到崭新的阶层。 　　在这个修仙的世界里，想要升阶突破，力量上的积攒和对特定阶层的领悟是缺一不可的，缪宣并不缺感悟，他在第一世中就已经从神兽凤凰的身上得到了足够深刻的体验。 　　因此在转世后，他所欠缺的一直都是积累本身。 　　不同的建模与不同的身躯就代表着截然不同的经验条，而现在缪宣终于把妖族的躯体修炼到了巅峰。 　　白狐望青丘，妖兽食月华，明月流浆与剑心通明本就是同源之水。 　　如今水到渠成，正是突破最后一道关卡的时候。 　　缪宣在冲击大境界之外，还牵动了本体的精神力，他最大程度地将精神力量塞入这副强韧的身躯之中。 　　但他也十分注意不把力量用到超支——这一次的建模非常特殊，他要保护这副身躯，最起码要在他离开后，把它完整地留给玑天。 　　随着一位大道合一的妖修诞生，庞大的灵息冲天而起，天地异象轰然降临，只见那半空之中升起一轮白日明月，月华铺洒在大地的每个角落之上，如同久旱降甘霖，清冽的力量在这片枯涸的大地上凝聚成一股和风，悠然鼓荡千万里。 　　在天地感应的冲撞下，仙苑的禁制不攻自破，白凤转世再次降世，好似连因果轮回也要为他停滞片刻。 　　成功突破之后，缪宣的这幅身躯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本就是妖族，白凤降临后便将白狐的血脉无限提升，几乎等同于重塑躯体，晋升后的白缪便拥有了与奥古时期的天狐妖王等同的力量，一尾变作九尾，而这还不包括白凤神魂带来的影响。 　　这种变化当然也表现在外表之上，白狐已是银发金眸，此刻这特征便更加明显，光彩流动之间，白者愈洁，金瞳愈亮，就连缪宣额间的紫府纹路也彻底显露出来，白凤展翅、天地垂怜。 　　明月长剑在这次晋升中也得到了脱胎换骨一般的变化，属于剑的特征悄然退去，只剩下通明灵动的月华魂魄…… 　　明月长剑变成了一柄透完全透明的剑，好似能够融化在空气中，偶尔闪过柔和的金光，它安静地躺在缪宣的手中，就像是变成了一束月光。 　　即便是审美异常的鬼京王，也不禁为这一幕而低声赞叹，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美丽的剑心与道意？ 　　难怪能让玄魔念念不忘，甚至如痴如狂，断首亿万年后还不肯死心…… 　　紧接着，缪宣就出剑了。 　　月华悄无声息地落入大地，掀起如梦似幻的海潮，鬼京王后撤一步，一道巨大的青铜鼎阴影就从他的脚底迅速升起，巨鼎的影子与明月月华撞在一起，将彼此撞得粉碎，洒落无数力量余波，将这方大地都撼动了，再之后，碰撞的便是真正的明月长剑与青铜巨鼎—— 　　鬼京王手中的青铜大鼎迎风见长，一瞬间就长成了一座通天贯地的山峦，沉重地压向缪宣，缪宣的明月长剑虽然没有变化，但他的剑光却无穷无尽、铺天盖地，清风一般扫在大鼎之上，金铁相击之声连绵不绝，这撞击的声音也含着特殊的韵律，足以杀死任何靠近此地的低阶修士。 　　这是极致的进攻与极致的防御，他们在相互碰撞，磅礴的力量凌空炸开，于鬼京之内掀起剧烈的动荡，积累之下，竟然从内部撕碎了沪洲仙—— 　　不，这不只是来自内部的力量！还有从外而来的攻击，在鬼京之外的天空中，玄黑色的阴云正沉沉地压下，那是天狐的九尾在搅弄天际的风雨，收集着这片天穹下的灵息，化作砍杀向鬼京的刀刃。 　　在接受到缪宣的信号后，玑天就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鬼京之外的清理，他把所有的偏将官员都处理了一个干净，随后立刻倒转刀锋攻向鬼京—— 　　沪州仙已经彻底碎了，再也没有什么事物能够阻挡玑天的靠近。 　　于是天狐九尾一转，闪身便出现在了缪宣的身后。 　　白缪和玑天本就是双魂一体，这是最亲密不过的关系，缪宣晋升成功，玑天竟然也因此得到了几分感悟。 　　玑天在前世时没有时间修炼心境，只能用秘法强行晋升，落得一个走火入魔的下场。而如今转世归来，有白凤引领，竟然又有了回归正途的契机。 　　“你把血统提纯了？！”玑天十分惊喜，“原来修炼到大道合一还有这样的成效，我当年怎么没有遇到？” 　　缪宣无奈：“当时你已经走火入魔，不管不顾地要与我死斗，哪里还能弄清楚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你在转世之后还能有天狐的神魂，想必也是因为前世的积累，当时你大约也重塑了身躯。” 　　缪宣这几句话推测得很有道理，但玑天压根就没听进去，他之所以会发出如此感慨，是因为他见到白缪也成为了天狐，还有了九尾，这样子不就与他一样了么！ 　　玑天是高兴了，但鬼京王就不那么开心了，这好好一场久别重逢、笼中相遇的大戏竟然唱不下去了！ 　　先是笼子被摧毁，随后又有外人入局。 　　哪怕这个掺和进来的家伙是与白凤双生的另一道灵魂，也足够叫人败兴！ 　　鬼京王伸手，在半空中虚虚挥过，一道清光凭空亮起。 　　于是大鼎上的饕餮巨首缓缓张开了大口，混沌的气息从中涌出、鼓噪着落下，这世间的一切都像是被减慢了速度。 　　下一刻，仙苑之中又出现了变化，最开始那承办筵席的奢靡殿堂又被挪了回来，缪宣又见到了那倒了一地的尸骸，而它们此刻竟然在地面上蠕动起来，一个个的又直起了身躯，神情呆滞、面目狰狞地扬起头—— 　　这些人全部都是被缪宣斩杀的鬼京军士，缪宣剑光之下是不可能留有活口的，他们就是死人，不过死之后也不得安宁，还是要被他们效忠的主君折磨摧残。 　　玑天啧啧几声，嗤笑道：“看来这是活人没法用，得掏出死人来续命了！” 　　只是拿死人来当做军队用？缪宣却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心中已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哈哈哈……” 　　鬼京王朗声大笑，他仍然站在他的青铜大鼎上，双手展开，似乎是在环抱天地： 　　“天诛诛杀的乃是天下万物，天诛的子民也不必是活生灵，白凤，不论你杀灭他们几次，他们永远都是这副模样。直到这天地融入我的饕餮大鼎之中！” 　　缪宣盯着地面的尸体，假若这只是简单的驭尸之法，绝不会有这么灵活的效果，如此大规模、高修为的尸骸也不会自主行动，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 　　这些尸体在生前就已经被鬼京王「炼制」过了，以至于死后才会这么快起尸。 　　既能够让高阶修士死后起尸，又没有让他们在生前察觉异常，真不知道鬼京王是怎么做到的，此人在这方面确实有着超凡的天赋。 　　而死人起尸还不是最惊悚的，随着这些尸骸的动弹，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整座仙苑都开始凭空抬升，就在这仙苑的正下方，竟有一潭赤红的水流在汩汩翻涌。 　　缪宣凝神望去，却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血水，那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赤色藤蔓——血梧桐！ 　　看到这连绵不断的血梧桐，玑天发出厌恶的声音，缪宣反而松了口气，已知的危机总比未知的风险要让人放心，知道鬼京王的底牌是血梧桐反而好处理了。 　　不论如何，白凤的力量总能压制住这些恶心的事物。 　　仙苑之下的血梧桐竟然还是「活着」的，随着鬼京王抬起手，这些东西就像是得到了许可的寄生藤，长得更加放肆了，它们依附着仙苑攀爬而上。 　　就像是一堆团在一起的巨蟒，没完没了地长，倒卷着翻滚上涌，几乎要与玑天召来的风雨混做一团。 　　眼看着这翻涌的血海即将遮蔽天地，一道低沉厚重的人声在半空中乍然炸开，那高远的天空之中又裂出一线明光，只见一道彩绸从那光线的裂隙中缓缓飘落，彩绸之后传来隐约的驼铃声，就好像有一队商旅正踩过沙漠、缓缓前来。 　　在这一刻，缪宣甚至还嗅到了风沙的气息。 　　这不是别的，正是魔族魁首梦仙的绝技、《乾坤通达》在练魂魄境界才能架构出的至高阵法——丝绸之路。 　　劈山沟、跨海壑，无处不至、无处不达，连贯千年、运载不辍，此乃丝绸之路。 　　冥蜀鬼京之上那命途多舛的天空再一次被劈开了。 　　只不过这一回劈开它的不是别人，而是从魔宫中直接迈入战场的魔魁梦仙。 　　天空之中有黄沙的幻影在不住地翻滚，这让地面上的一切事物都变成了海市蜃楼，当所有的血梧桐藤蔓都被驱逐出天空之时，一轮赤红的圆日便缓缓升起，而在这魔息凝聚的日轮当中，正立着一枚八角乾坤大算盘，亿万枚算珠在这算盘之上拨转来回、颠倒弹动，恍若收纳尽了宇宙之中所有的星宿。 　　而在这巨型算盘的正前方，一位劲装女子正昂首肃立，她一手持着斗笠，一手提着葫芦，只听她朗声笑道：“白道友！恭喜你，你又进入了大道合一之境界！” 　　缪宣也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颔首回礼道：“同喜……” 　　正是该同喜，此刻的战局已经向他们倾斜了，两位顶尖的大能对决一个鬼京王，这是二比一的局面。 　　假如再加上玑天，那么这位玄色天狐大约能当成十分之一个大道合一来用——十分之一看着不多，但也能增加胜率不是。 　　缪宣认为己方的赢面大，巧合的是鬼京王也这么想，他望着中途赶到的梦仙，竟然情真意切地询问道：“梦仙，你既然赶到这里，那就是不要你的魔宫了？” 　　梦仙冷笑：“不劳您费心，魔宫防御严密、众志成城，不惧你那些阴险狡诈的手段！” 　　缪宣听了这两句对话，大概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前因后果。 　　既然鬼京王已经在云岳京的日月门里玩了一通引诱掌门叛变的诡诈戏码。 　　那么他就没有道理不在魔门中重复这先进经验，不过见多识广的楼梦没有上当，她在管理方面可要比曌王强的多，看她这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就知道鬼京王针对魔门的阴谋必然不会在得逞。 　　想明白这些后，缪宣也不打算再等候下去了，他给了玑天一个眼神，随后横举起明月长剑就跃了出去，梦仙见状立即配合，那天空中的丝绸之路更加变幻无穷，朦朦胧胧之间，朝着鬼京王的天地饕餮鼎就当头罩下！ 　　在这样的凌压之中，鬼京王也开始回避，他直接躲进了自己的天地饕餮鼎中。 　　不过他的本命法器被乾坤珠算锁定中，只能硬生生地顶住了丝绸之路的碾压。 　　而在这种情况下，这青铜大鼎便挡不住明月长剑那无处不在的辉煌月华了。 　　与上一回一样，这一次缪宣仍然进劈开了大鼎的外壳。 　　不过这一回他造成的破坏要远比上一次严重，他几乎削掉了大鼎的一足，又顶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径直闯入了这个厚重的乌龟壳中。 　　大鼎之内，鬼京王终于露出了真身，他的衣着铠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左臂格外醒目，这被缪宣斩断后又由他重新炼制的手臂在此刻变成了猩红色，看那模样，十有八九与那些梧桐也有一样的来历。 　　缪宣挥剑就斩！鬼京王立刻扬起手臂，随后他这猩红诡异的皮肉之中竟然跃出了两只小饕餮，一前一后就要去吞食缪宣的长剑。 　　但缪宣的月华何其锋锐，根本不惧这两匹血肉锻造的怪兽，剑光挥洒之间，野兽便被斩为四片，掉落在地，怎么都拼不起来。 　　不过这饕餮毕竟还是用血梧桐炼制的，总有些特殊。即便是被缪宣劈碎，它们还是各自为政、分裂出无数徒子徒孙来，眼见着就是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仿佛想要靠着这个缠住缪宣。 　　在鬼京王和缪宣高手过招的时候，梦仙也没有闲着，她深知速战速决的道理，心中也记挂着她那个不孝长徒，便毫无保留地加大了碾压的力量——乾坤珠算的阵盘一再下降，几乎要烙进这青铜大鼎中。 　　鬼京王被两面夹击，却仍然不慌不忙，他一边躲过缪宣的进攻，一边掏出一枚剔透圆润的小球，缪宣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这正是曾经守护过鬼京的法器沪洲仙。 　　只不过在刚才它应当已经被他们击碎了？ 　　鬼京王并没有直接拿沪洲仙来抵抗进攻，他反倒举起这颗美丽的小球，将它硬生生地碾碎。 　　于是顷刻之间，夹杂着冰棱的河海便冲出了这法器的残骸，直接在大鼎之中四处弥漫，无数鱼群夹杂在水流之中——不，这不是鱼群，而是无数身躯笔直、脑袋高高扬起的尸骸。 　　缪宣心底一沉，他现在总算是知道鬼京王是怎么炼制沪洲仙的了，他竟然把沪洲这块土地连着上头土生土长的生灵一同炼制了！ 　　这些尸骸应当都曾是这片土地上的居民。 　　但他们最后还是连着他们的家乡一同变成了鬼京王手里的消耗品……现在，鬼京王又要用他们那无比浓烈的怨怼，对抗梦仙的丝绸之路。 　　面对这样天怒人怨的法器，即便是见识过了无数人心鬼蜮的梦仙也勃然大怒，她用力地推开双手，身后的算盘开始飞快转动，无数算珠从算盘之中倾泻而出，连缀着日光落下，就像是星河北斗在白日降临。 　　梦仙厉声叱骂：“上天有好生之德！鬼京王，你自诩天道，却如此残虐，今日便该是你的死期！！” 　　缪宣一剑搅碎身边的饕餮残影，一剑终而万剑起，他的剑尖画出无数道圆满光晕光。 　　月华海潮之中，缪宣一步步上前，紧紧逼迫着鬼京王，随时准备找准时机砍下他的头颅。 　　面对这狂风暴雨一般的进攻，鬼京王似乎已经该没有了活路，可那巨大的天地饕餮鼎就在此刻爆发出鸣响，紧接着——它缓缓地崩裂了。 　　鬼京王竟然主动毁坏他的本命法器？！ 　　缪宣正不知道这家伙在打什么样的主意。 　　但他就很快就从玑天的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愤怒。 　　外面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此刻，在青铜大鼎之外，整个鬼京城都在缓慢地开裂，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城市、即便被天诛王朝占领后仍旧恢宏的城池，在此刻彻底失去了性命，被它新的主人撕成两半。 　　人间的鬼京城是最先被毁坏的的，魔界的鬼京城也紧接着崩溃，在这两座镜像城池的废墟之上，一扇雕刻着饕餮巨兽的巨大城门从魔界逐渐升起，这扇门还在不断地变大，好像就没有停止变化的时候，鬼京王又站在了门上的饕餮兽首顶，在刚才的战斗中，他受了十分严重的伤势，耳鼻溢血、面色青白。 　　但他的神情却又是极其不正常的亢奋。 　　“白凤、白凤！你可知道我真正的本命法宝长什么模样么？” 　　鬼京王哈哈大笑：“看吧！这正是我身后的这扇门，它才是我真正的天地饕餮鼎，我用它来盛放血海黄泉！！” 　　缪宣一愣，黄泉血海被放在大鼎里？ 　　这怎么可能！它们是不可能被封锁或者被盛放的。 　　就算鬼京王的本命法器可以容纳黄泉血海，他又为什么要在冥蜀的魔界建立起这样一个鬼京？ 　　他根本不用再建立一座城池来抵挡血海的侵蚀，还弄出那么多人不人鬼不鬼的惨剧来—— 　　缪宣的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见那巨大无匹的大门在缓缓地开启，门上的饕餮兽首张开了双眼，眼中是一片浓稠的赤红，最后它又打开了血盆大口。在那层层叠叠的牙齿之间，是一片幽深黑暗的世界。 　　这是什么？这就是黄泉血海吗？不对劲，它们不该是这样的—— 　　“贼王授首！！” 　　一道低沉的怒吼从饕餮兽首之中传来。 　　下一刻，一道干脆利落的剑光便从内部向外飙出，直取鬼京王的头颅！ 　　这是无名剑的剑光，而在剑光之后，一位华服女子凌空而出，她的模样十分狼狈，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猩红的血渍。但她双目炯炯、战意高昂，正是深入黄泉牵制血海的曌王！ 　　曌王的长剑没有落空，径直穿过了鬼京王的头颅！ 　　与此同时，缪宣也动了手，月华长剑落入鬼京王的胸口、搅碎了他的心脏！ 　　紧接着，梦仙的丝绸古道阵法大成，琵琶声中，那横来竖往的商路就这么肢解了鬼京王的四肢！ 　　三位巅峰大能，几乎在同一时刻、同时出手、一同击中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鬼京王。 　　无论如何鬼京王都该死了，这个作恶多端又性命顽强的家伙，他已经被三次命中，就该死在这里，不应该再有别的变数—— 　　瓢泼血液之下，黎秉吾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支离破碎的身躯并没有让他立刻死去，他仍旧是那么兴致昂扬，他盯着他最前方的缪宣：“这区区一副皮囊舍了也罢，反正在这冥蜀之上，无人不是我。” 　　话音落下，千万道极其恐怖的气息就在冥蜀之上遍地开花！ 　　这是那些死去的军士、那些饱受折磨的百姓、那些半死不活的侍从和奴隶、甚至还有鬼京大将军和……和已经成为鬼京大总管的九滇。 　　所有的人，不论修为高低，不论是死是活，他们在此刻全都成为了鬼京王的替身，鬼京王可以随时在这些「子民」的身上复活，同时保留着他最巅峰的状态。 　　“我是杀不死的。” 　　缪宣的面前，这具被戳出千疮百孔的尸骸咧嘴微笑：“白凤啊、白凤——哈哈哈，不论你们来了多少人，是三位大道合一也好，是鬼京之外的数是个筑紫府也罢，来人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我是杀不死的、你们杀不死我、你们——杀不完我！！” 　　鬼京王仰天大笑：“哈哈哈！！死也是活、活也是死、无生无死、冥蜀之上、无人不是我！！” 　　—— 　　一天摸出一万八，什么嘛，我手速还是可以的嘛，赶榜真是压榨潜能…… [285]明月长剑歌三十一 　　鬼京王在冥蜀蛰伏了二十年，不仅是为了豢养续接那只断臂，更是为了完全渗透这片土地，他建造了地上与地下的鬼京城，先后封锁了内外沟通的道路，给所有的人类和修士投毒，最终创造出了这样一个人间地狱。 　　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变成了鬼京王的傀儡。但这一切并非没有解法，鬼京王的手段说到底还是传承自上古玄魔，当年的玄魔就是用魔族的力量占据了幽昭的躯体，鬼京王有样学样，但却因为天赋功法种族等原因，无法占据活人的躯壳，只能去掠夺死者的尸骸，也就有了这许多活死人。 　　想要结束这一切，只能从源头解决问题——消灭黄泉血海，瓦解玄魔遗恨。 　　必须要下黄泉、入血海来解决这个问题…… 　　缪宣同时传音给曌王和梦仙，立刻得到了两人的回复，她们会拖住冥蜀大地上不断出现的鬼京王，给白凤留出足够多的时间。 　　完成沟通之后，缪宣一划剑就想走。但鬼京王可不会这么容易让他离开，周围一地的死尸已经缓缓靠了过来，前后的布局暗合阵法，显然就是想把三人困在原地—— 　　虽然困死三个大道合一听起来很可笑，但以鬼京王这种蟑螂一样的分-身手段，也许还真的能让他在短时间内得逞。 　　不过缪宣的白凤建模是最不怕被困住的人，他先传念给玑天交代好方位，随后原地画个小圈圈，交了不可选中的技能，眨眼就遁入了大开兽口的封锁大门里。 　　缪宣的动作太快，鬼京王虽然能反应过来，却已经追之不及，但他并不着急，他能够猜到白凤会做出什么选择，不就是区追根溯源么？ 　　虽然他并不想让白凤触碰到真正的玄魔遗恨，但他又期待着白凤碰到黄泉血海—— 　　我在那里，可是准备了一样非常特别的礼物。 　　鬼京王还未分神离魂，无名剑的剑光和乾坤珠算的阵盘就已经落了下来，从四面八方封锁住他的位置，鬼京王的身躯再次崩溃。 　　但又有新的尸骸变成他的模样，他挥舞着手臂，朗声大笑：“纵与天下为敌，又有何惧！！” 　　面对这样癫狂的对手，曌王厉声呵斥：“贼子安敢？！” 　　她的声音就如同洪钟鸣响，震得天地都为之一清，硬生生地将鬼京王的带来的鬼魅气息逼退。 　　梦仙紧接着也笑出声来，不见她怎么动作。 　　但周围的活死人却已经全部停下了脚步，开始摇摇晃晃地打着摆子，重重叠叠的阵法以梦仙本人为核心，顷刻间遍布了整个冥蜀，几乎所有蠢蠢欲动的「种子」都被她硬生生地按住了，而这还不是结束。在封锁成功的情况下，梦仙开始尽可能地破坏所有的活死人。 　　连天遍地的阵法就像是泰山压顶，将低阶修为的活死人们连骨带肉地碾压，鬼京王的军队成了地面上的一层血泥，阵盘便犹如石碾，所过之处赤地千里。 　　而在鬼京王的仙苑内，面对一群高阶修士的活尸，曌王也出手了，只见她横出一剑，面前的一片活死人立刻就变成了一堆肉泥，骨骼在这一剑中灰飞烟灭，人形也彻底崩溃，只有血肉却得以残留…… 　　曌王对自己的剑是非常自信的，此刻立即察觉不对，不出所料，地上的肉泥竟然重新凝聚出人形，在眨眼睛，又一位金甲大将凭空出现，那威武的铠甲上甚至还蒙着细细密密的血丝，仿佛被剥出皮肉的血管，他手上托着的青铜小鼎则更加可怖，那饕餮兽首已经完全苏醒了，两只铜铃眼睛碌碌旋转，赤红血口好似活人，竟咧出一个笑来。 　　“没有用的！” 　　鬼京王高声大笑，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就像是一个献上华彩唱段的优伶：“冥土之上，无处不是我——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的血与肉！！” 　　…… 　　缪宣跃入黄泉，落入了一片混沌的气机之中，这里无所谓魔息灵气，只有糅杂在一起的力量，所有的一切都带着刺骨的杀机，恍若无数冤魂冥土追仇。 　　缪宣行走在其中，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兰宣的麒麟世界，那一次他便被千万厉鬼追讨索命，直面了无数人的哀恸。 　　这种地方，难怪会被叫做「黄泉」——魔族对修行境界的划分之中就有一阶为「下黄泉」，意为只有到了这个境界，才能完全无损地出入一次魔界黄泉，可见这地方有多么凶险肃杀。 　　而血海……血海是更甚于黄泉的所在，它深藏在黄泉之中，是亿万死魂齐聚之所，比黄泉更加危险，就连魔族大能也不敢轻易进入。 　　当年的黎秉吾便是直接落入了血海里。 　　按理说这么一个人族低阶修士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但是他被玄魔的传承选中，又在这传承中熬过转瞬千年的考验，最终变成了如今的鬼京王。 　　有了鬼京王后，黄泉血海更是如虎添翼，无比疯狂地扩张起来。要不是有梦仙和曌王的先后压制，这魔界恐怕都已经是黄泉的天下了。 　　到时候人间也逃不过荼毒，在鬼京王灭世之前，黄泉血海就能先一步送走亿万生灵。 　　鬼京王手段卑鄙，必须要快一些找到一切的源头…… 　　缪宣展开精神力探测，试图从这片混沌粘稠的气机之中清理出一条道路。 　　然而这实在是有些困难，他只能够快速移动，无限加大自己的行动范围，以此来捕捉任何与血海有关的蛛丝马迹—— 　　想要找血海的时候找不到，不想找血海的时候总能遇上，这都是什么魔界版修行者人品探测器。 　　这么想着，缪宣就忍不住想到了苍歧。作为他前世遇到的魔界魁首，苍歧就是在躲避仇家的时候不慎落入血海，后来靠着自己的天赋封魔硬生生走出险境，得到了巨大的突破，将所有的仇家斩于马下，还突破了玄魔的控制…… 　　也就在此时，缪宣感应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他立刻辨明方向，向着波动的位置遁去，黄泉的混乱气机在他的面前不堪一击，明月长剑出、劈斩通天途。于是迷障褪去，一片灰褐暗红的天地显露出来—— 　　凤羽花，铺天盖地的凤羽花，雪白纯洁的凤羽花，常开不败的凤羽花，它们在这片黯淡的天地之间无拘无束地铺陈开来，热热闹闹、熙熙攘攘，随着无形的微风摇摆，带来纷纷扬扬的白花雨…… 　　在这暗无天日的黄泉血海里，怎么会有这样如梦似幻的一片小天地？ 　　缪宣提着长剑掠入花海，所过之处羽雪纷纷，他心中正惊疑不定，却在不远处的花海中央望见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背影。 　　这是一位魁伟男子，披着暗紫色的衣袍，背负长剑，乌发翻滚，随着缪宣逐渐停下脚步，他也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了俊美的面庞—— 　　他竟然双眸异色，一黑一红，侧脸上生着水晶一般的黑色晶石，额间有一抹金色的羽毛印记，明明是无比妖冶风流的面容，却因为那坚毅的眼神而显出几分清正来。 　　缪宣站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轻声询问：“苍歧？” 　　隔着千万年的洪流，苍歧温柔而哀伤地望着他。 　　…… 　　黄清带领着这所谓的白凤弟子一路向前，二人先后进入黄泉。对他们这个层次的修士来说，黄泉可不是什么来去自如的后花园，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大量的灵息，得亏黄清走的也是重修混沌之路，否则他绝对进不了这片死地。 　　“你得克制自己的情绪，否则会引来巨大的麻烦。”黄清沙哑地警告水幽，“这个地方都是死魂灵，且它们都是扭曲偏执的，极易被生人的意念所引诱，它们很可能会重新降临、显形——要是弄出一个几千年前的大能，那要比黄泉本身更难对付。” 　　水幽询问：“那我们能够向这些魂灵求助吗？” 　　黄清闻言嗤笑：“求助？死在黄泉血海里的魂灵能有什么善意！要么是叩关突破失败的魔修，要么是追逐玄魔遗恨的疯子，要么是躲避仇敌的异灾，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一位魔魁苍歧是为了封魔而兵解—— 　　我在这里二十年，翻了前后千万年的记载，就没听闻过他现身的消息，他怕是连残魂都支离破碎、再无意识了！” 　　魔魁苍歧啊…… 　　水幽无声叹息，没想到魔族之中也能出现苍歧和梦仙这样的豪杰，兴许魔与人在本质上也是相同的，只因环境不同，才会出现整体上的差异，这大约也算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上古时期的魔族之所以会如此疯狂，也是因为魔界的贫瘠与苦难。 　　“我们快要到了，这个地方是没有路的，想找到血海只能靠鬼京王留下的路标。” 　　黄清突然站住脚步，伸手按住了自己那枯槁的半边肩膀，鬼气森森地道，“白凤弟子，你最好说到做到，你真的能消灭玄魔遗恨——否则我死也要杀了你！” 　　水幽面色如常，只是再次拱手承诺：“我的转世便是为了了结这份因果。” 　　黄清望着水幽的脸孔，再三确认，这才侧身让路：“好，我听到了，你来吧。” 　　话音落下，那混沌的气机之中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铸钢大门，其上是一只双目紧闭的饕餮兽首，它看上去死气沉沉、毫无动静。但水幽只是望着它，就仿佛听到了它的呼吸。 　　黄清嘿嘿地笑了几声，几步上前，从怀里摸出一节不住扭动的鲜红树枝，这东西诡谲至极，仿佛活物，竟伸出枝条四处探索，看着就是要扎入黄清的胳膊—— 　　成功了，但黄清的半边手臂已经完全枯萎。 　　就算是血梧桐也无法从这里汲取到分毫养分，只能徒劳地缠着他。 　　这血梧桐一出现，那饕餮兽门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野兽，缓缓的张开血盆巨口，只是那双兽眼还紧闭着，不知是否苏醒。 　　“快进去！！”黄清低声叱咤，“快！快啊！！” 　　水幽从那黑洞洞的兽口中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这气息是如此熟悉，仿佛带着上古的腥风血雨。 　　于是那些曾经的因果也再次卷到了他的身上。 　　就是这里了。 　　水幽立刻便知道，那个曾经夺走了他的身躯、伤害了白凤的东西就藏在这兽口之后。 　　于是他没有片刻犹豫，一翻手，捧起一朵紫黑色的雍容牡丹，就此跃入了大门之中。 　　饕餮吞下一人，理所当然没有满足，这所谓的「路标」实际上就是一个祭坛，此刻它没有收到任何实质性的血肉。 　　于是那双血淋淋的眼睛也缓慢睁开，整个兽首都开始挣扎，看上去就像是有一只凶兽要从铸铁的大门中脱身而出—— 　　然后黄清迎了上去，把自己的半边身体扎到了饕餮外翻的兽牙上。 　　鲜活的血肉、干枯的血肉、扭曲的血肉！ 　　它们糅杂在一起，共同喂入了饕餮的血口之中，凶兽终于得到了满足，安心地停留在铸铁巨门内，只是睁开双眼，露出一对空洞的、凹陷的黝黑洞口。 　　黄清抬起头，望着这对不知去了哪儿的眼珠子，也许它们会带来极可怖的东西。 　　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即将死在这里，死在这暗无天日的九泉之下，从此再也见不到任何鲜活的生灵…… 　　死在这里的魂灵，能有什么好来历呢？ 　　可不论如何——不论如何，他都没有辜负他的道，正如他死谏于前曌大殿上的母亲一般，以此生践道。 　　弥留之际，黄清的眼前仿佛漫起猩红的幕布，而在这片无尽的红中，他似乎又看到了一袭轻盈华美的绸衣，它是那么精美纤薄，却能做盾、能当刀，它翻飞在血海烈火中，也披在一位心灵手巧的绣娘身上。 　　终究是要辜负她的期待了…… 　　咽气前，黄清似乎又听到了一声叹息，那是谁的声音？ 　　是消亡于此处死魂灵吗？ 　　黄清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他却又看到了漫天遍野的凤羽花，花海插着一柄顶天立地的长剑，寒光幽幽，镇黄泉、封血海。 　　于是黄清便知道这是谁在为他送行，能被他临死的眷恋吸引而来的，果然只有一个人…… 　　魔魁苍歧还留在这里啊。 　　也不知你在兵解时，心中又念着谁？ 　　…… 　　水幽落入了一片无低的深渊，重重叠叠的回忆拍击在他的身上，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拍回那上古时期的过去——那段玄魔击溃天地关、爬上地面的过去。 　　玄魔遗恨…… 　　不过如此！ 　　水幽的神情冷漠如冰，他早已遭遇过心境锤炼，这样的诘问已经无法令他动容了。 　　水幽割破双手，迅速地在皮肤上绘出复杂的纹路，他所绘制的阵法并不是如今流行的阵之道，而是上古时期玄武亲传的大阵，起效时间非常短暂，但在某个时刻威力非凡。 　　水幽也只需要这一刻。 　　水幽的血液弥散在血海之中，带来了风暴一般的潮汐，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一幕幕幻境在顷刻间诞生后消逝，快得令人无法捕捉，它们形成了一道旋涡般的巨大洪流，直接将水幽吸入无底深渊—— 　　在这片虚空之中，水幽见到了一枚骷髅头骨，通体漆黑，晶莹剔透，仿佛黑色水晶雕琢的珍宝。 　　即便在无光的世界里也焕发着惑人的光晕。 　　水幽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这颗东西，低声嗤笑：“多年不见，你竟然变成这了个样子啊——玄魔。” 　　“不，应该叫你「玄魔遗恨」吧？你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魔头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 　　白凤系列世界可以举办仰卧起坐大赛了（点头），遍地都是前夫哥，转角遇到爱，堪称搪瓷杯返厂频率之最…… 　　—— 　　说来这个世界的失败if可比龙枪那个的恐怖多了，鬼京王这个癫子不仅分-身多，还很克，而且真的会屠尽所有生灵…… 　　龙枪那位魔王要稍微好一点，他前期是比较癫，搞争霸搞上头。但和龙枪契（结）约（婚）多年之后爱好就变成给深夜电台投稿，天天拈花抹泪，写写闺怨和歌，用毁灭世界威胁龙枪亲亲抱抱，中年怨夫是这样的…… [286]明月长剑歌三十二 　　天地昏暗，四野动荡，整个冥蜀都陷入了气机的暴动之中，玑天飞掠在这片土地之上，时不时甩出白凤的算筹，率先布置下对应的阵法。 　　早在两人暂时分别时，玑天就已经得到了白凤的暗示。既然白缪要下去直捣玄魔老巢，那他就得为他做好应对的准备，假使整个冥蜀大地都被弥漫而出的血海所侵蚀，白凤也有布置好的阵法可以立刻改用。 　　此刻的冥蜀已然成了人间地狱，且与外界完全阻隔。不论来了多少支援的修士，只要修为没有抵达大道合一，他们就无法进入冥蜀—— 　　不是做不到进入冥蜀，而是做不到在进入冥蜀的同时不让黄泉泄露出去。 　　是的，黄泉已经弥漫到了冥蜀之上，几乎填满了这片大洲的每一个角落，恢弘美丽的城楼全部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死蜮，好似魔界的那个「鬼京」在人间再现。 　　大地之上随处可见活死人，不过它们现在应当也不算是活死人了，在梦仙的阵盘碾压之下，这群被鬼京王改造的怪物变成了一堆堆的肉泥，这可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它们在察觉到异常时还会变幻城鬼京王的某一部分，然后施展出恐怖的手段，将一切有血有肉的东西都变成它们的同伴。 　　就比如此时此刻，玑天刚在大地上敲下一枚算筹，地面上的肉泥就察觉到了外来的灵息，它们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很快便凝结出一只巨大的眼睛，眼里喷射出凶恶饕餮模样的虚影，直奔算筹的位置而去。 　　玑天冷哼一声，人还未动，幻术先行。自从白缪突破后，同为一体的他也有了不小的感悟，这种感悟与他前世的记忆达成了共鸣。 　　如今的他距离突破最终的突破只有一步之遥。 　　到了他这个修为水准，就算是鬼京王亲至，都得被他骗上那么一时半刻。 　　更何况这所谓的「眼睛」也只是鬼京王的一部分。 　　只见饕餮在半空中兜了一圈，像是扑杀了什么东西，满载而归地回到眼睛之中，紧接着这个「眼睛」的瞳孔里就长出了一张嘴，利齿参差，咯吱咯吱地咀嚼起来，好似尝到了什么人间美味，嘻嘻窃笑。 　　玑天鄙视地瞥了一眼这个丑陋的东西，转身就要离开。 　　但不远处突然爆发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处潭水之中的血泥化作了一只披着金铠的手臂，凭空挥舞起来，不住抓握，但一直都没有找到猎物。 　　玑天心念一动，弹出幻术，于是这只巨大的手臂便以为自己逮住了猎物。 　　随即缓缓退回猩红的潭水中，玑天随即上前，只一眼便看出了端倪，随即厉声呵斥道：“出来！” 　　水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反应，玑天抬手一挥，一道阵盘终于显现，阵盘之中躺倒着一位浑身染血的男子，正是在最开始就被鬼京王重伤的楼婪—— 　　他竟然还活着，而且看起来也已经彻底摆脱了控制，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楼婪无力地倒在地上，胸口的巨大伤势还未愈合，身边散落着血淋淋的脊骨。 　　但他仍然在笑，甚至还能和玑天说笑：“这不是天狐尊长么？许久未见，您安好啊？” 　　玑天扫过那段破碎的脊骨，冷哼：“你倒是很自在，怎么，不怕我杀了你？” 　　楼婪笑眯眯地道：“还请尊长手下留情，这相逢便是缘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晚生兴许还能与尊长兄弟相称呢。” 　　玑天闻言暴怒，很想把这个口出狂言的东西按死。但眼下他还有要紧的事情，而且梦仙就在这里—— 　　杀了楼婪必然会被梦仙知晓，他倒是不怕梦仙寻仇，但他不想被白缪知道。 　　但这并不代表玑天就愿意放过楼婪了，他伸手一划，楼婪身上的通路阵盘当即碎裂，楼婪呕出一口黑血，水潭下的鬼京血泥也随之躁动起来！ 　　一枚骨刺冲天而起，也就在它即将穿透楼婪的那一刻，楼婪的算盘冒出，帮他躲过一劫。 　　玑天泄了愤，转身就想走，但险死还生的楼婪叫住了他：“尊长稍等，这东西还请您带在身上！” 　　玑天顿住，但还是抬手接过了楼婪掷来的脊骨，楼婪笑道：“尊长，这东西兴许能协助击杀鬼京王，还请您交给兄台。” 　　玑天冷哼：“这东西就是鬼京王放在你身上的命门吧！让我带在身上——怎么，你是想靠着这东西弄死我？” 　　楼婪眨眨眼：“尊长，但它确实也能作为约束鬼京王的阵眼。” 　　玑天嗤笑一声，收下脊骨，终于彻底离开。 　　…… 　　黄泉血海。 　　水幽望着那玄魔留下的骷髅头骨，久久无法言语，玄魔早已死去。 　　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以玄魔残魂为核的遗恨——这整片所谓的血海，其实都是遗恨本身。 　　这得是多么深厚的恨与爱，才能遗留至今，还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痴狂？ 　　水幽很不愿意承认，他虽然极恨玄魔，却能够理解这样的感情。 　　因为他也在同样的苦楚之中生受折磨。 　　只不过比起折磨，他也能感受到等同的幸福和快乐。 　　不过不论是怎样的苦痛，现在都到了一了百了的时候，水幽伸出手，被他割开的伤口中再次散出血液，随着他早就布置好的阵法一同弥漫，灵力吞吐之间，不声不响地捕捉到了四处逸散的魔息。 　　水幽一步一步向前，终于走到了骷髅边，他伸手将这个黑色的头骨捧起—— 　　“哈哈哈！白凤，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我在这里等你许久了！” 　　一道爽朗的笑声从水幽的身后传来，水幽立刻转头，看到了一个披着金铠的男子身影，他悬浮在虚空之中，脸上满是笑容—— 　　是鬼京王，他在此布局已久，就等着玄魔遗恨被触碰后立刻赶到，而在他的设想中，触发这一切的必然是白凤，只能是白凤，那是贯穿了亿万年的恩怨因果，只能由白凤来承接—— 　　不过他的布置显然都白费了。 　　水幽挑起眉，盯着鬼京王，于是鬼京王的笑容逐渐消失，随后转移到了水幽的脸上。 　　“真是可惜看，在这里的并不是师父，而是我，我将了结这一切。”水幽丝毫没有因为修为的差异和力量的差距而退避，他像是成了刑官，冰冷地宣判道，“黎秉吾，你以君王之身驾临蜀地，却令此地灾难横生，你罪孽深重，是时候赎罪了。” 　　在短暂的沉默后，鬼京王面目扭曲地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人皇转世啊——白凤又收了你做弟子——白凤又收了你做弟子！！” 　　鬼京王开始前仰后合地大笑，那忘情的笑声愈发扭曲和诡异，水幽耳中却像是听到了重音，他看向手中的骷髅头骨，在这晶莹剔透的黑色水晶之中感到了强烈的悲怆与痛苦。 　　鬼京王终于停止了笑，他森冷地道：“好一个人皇、好一个人皇转世！你靠着这种方式与白凤再续前缘，我不能允许——我不允许。” 　　鬼京王的声音古怪而扭曲，就像是有两条声带在同时发声，他的脸与身躯像是融化了一边波动起来。 　　而与此同时，水幽的面庞上竟然也逐渐生出黑色的水晶。 　　从他的额心开始，向着鬓角生去，晶簇旋转之间，仿佛花卉绽放。 　　水幽没有去管鬼京王，他只是掂了掂手中的头骨，低声笑问：“嫉妒我吗？憎恨我吗？想要取代我吗？玄魔，你也只有这一个方法，才能让师父多看你一眼！” 　　话音落下，水幽手中的骷髅头骨竟迸射出万千道光芒，无数晶簇在骨骼上涌动横生，而水幽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双手用力，将自己的鲜血涂抹在骷髅头骨的顶心，任由那些黑色晶簇插入他的伤口！ 　　水幽就是要让玄魔遗恨附身！他前世就是这么死去的，今生自然更加容易，而且他不仅是要让遗恨附体，还要让这遗恨与他彻底相容——他要以自己的身躯和灵魂，铸造完全封锁玄魔遗恨的监牢。 　　再之后，他将与这玄魔遗恨一起，领受上古曌王赠与流传的剧毒，最终一同魂飞魄散，正如那预言所说的那样。 　　销骨剐肉之苦，剧毒蚀心之痛，焚魂化魄之死。 　　水幽想，这真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华妃大战曹琴默，甄嬛宜修喜相逢，纯元回魂见大橘…… 　　—— 　　对了，这个世界的第二个番外在番外合集里，是战败if，这个非常超过，大家慎看…… 　　早些的那些也补了，但是我开了只有粉可见，然后进入赞美猫猫即可看到…… [287]明月长剑歌三十三 　　漫天的凤羽花像是碎雪一样纷纷扬落下，缪宣紧跟着幻影不断向前，他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但还是追不上这个影子。 　　“苍歧！是你吗，你要去哪里？你是在这里等我吗？”缪宣扬声询问，试图让那影子停留片刻，“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请等一等！” 　　可不论缪宣怎么呼唤，幻影都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它的出现与消失都太快了。 　　就像是日光下的薄雪，或者一个转瞬即逝的幻梦。唯有凤羽花海荡起无声的波涛，作为那神魂投影的延续。 　　缪宣紧紧跟着花海的幻影前进，当凤羽花海缓缓消退后，天地间便只剩下混沌与肮脏的猩红，而在这片猩红之下，无数相互缠绕、无边无际的血肉枝条就暴露在缪宣的面前，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事物的真实面目——它们是血梧桐的根系。 　　上古时期就诞生的血梧桐，在生长了这么多年后，竟然随着血海的扩张而长成了这一片盘根错节的「森林」，它们已经成为了这血海的一部分，不断收取来自人间魔界的牺牲，再回馈以无穷无尽的怨仇，如同炼化魂魄的熔炉。 　　缪宣一时间竟无法分辨这是谁的造物，它由玄魔亲手种植，又经受了玄魔遗恨亿万年的浇灌，最后成了鬼京王寻道证道的工具，三者一脉相承，到了如今已是瓜熟蒂落、开花结果的时候。 　　缪宣朗声询问：“苍歧！你是想让我毁了它们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漫天遍地的血梧桐在缓慢地蠕动，远远望去就像大海荡起波涛。 　　即便缪宣隐匿了气息，这些痴妄的产物也感受到了白凤的力量，于是再也不肯沉睡下去。 　　苍歧的幻影在此时彻底消失了，缪宣再也感知不到它，他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却相信它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仍然徘徊在血海中，等待着一个结果—— 　　苍歧在兵解封魔时为的就是将这些罪孽封锁在黄泉之中，这份意志即便到了如今也没有变化。 　　假如这个幻影只是灵魂投射，像是玄武留在蓬莱中那抹意识也就罢了，只怕这幻影与玄魔遗恨同样，来自苍歧魂魄的残存或者执念的遗留，那缪宣就必须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送入轮回，让它们与苍崎一同转世才好。 　　缪宣下定决心，随即伸出手，一弯月华便落入了他的掌心，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力量。 　　于是血梧桐的海洋也发起疯来，无数猩红的枝条扭动着、鼓噪着、挤压践踏着周围的同类，向着缪宣的方向生长而去—— 　　缪宣在剑尖上划破食指，以血液在半空中绘出简易的阵法，他需要暂时固定住这一片空间，确保它们不会被他的力量撕成碎片，从而防止任何事物从这里逃跑，做完这一切后，缪宣就对着已经掀起滔天巨浪的血梧桐出手了。 　　长剑飞天，明月降临，一轮浑圆的满月落在这片猩红的天地之间，随着冰盘轮转，华光挥洒，遍地的「生物」也缓缓停止了蠕动，它们逐渐化成黑红的粘液，随后又被月光蒸腾，最终变成雾气消散在天地间。 　　这一场净化虽然顺利，但却消耗了缪宣大量的灵息，他没有通过汲取血梧桐的方式来收纳其中的力量供奉，而是以自己的灵力为薪柴，彻底「烧毁」了这里的一切，拒绝与鬼京王或者说玄魔建立新的因果。 　　血肉梧桐彻底凋零之后，这片血海之中便只剩下纯粹的混沌气机，再也没有事物能阻拦缪宣的推衍，他行走在这片混乱之中，一路推算一路前进，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扇巨大的青铜大门，它伫立在黄泉血海的交界之中，不断地改变着位置，和铸造它的人一样贪婪狡诈。 　　缪宣投出两枚点了血的算筹，彻底锁住了门，门上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饕餮兽首，兽首的利齿之上正横着一副完全干枯的尸体，它只剩下一层紧绷着骨骼的干瘪皮肉，早已看不出面貌。 　　缪宣却立刻认出了这幅身体属于谁。不仅如此，他还察觉到了苍歧遗留下的气息，苍歧的残魂就是被这个人垂死前的意念所吸引。 　　所以也降临到了这里，留住了被献祭者的灵魂，不知黄清在临死前想到了什么，竟然得到了苍歧的援护。 　　缪宣低声叹息，收敛起这幅遗骨，再给它打上一道印记，等到……等到玑天继承一切，他应当会帮助他把黄清送回云岳京。 　　贪婪的青铜大门察觉到祭品被夺走。当即就不乐意起来，那饕餮兽首又红了眼睛，在大门之后蠢蠢欲动，看着是要扑将出来，缪宣一抬手便封住了它的动作。随即抽出长剑，当头一斩，硬生生地将它切成两半。 　　饕餮兽首裂成千百块残片，无声的哀嚎在血海中翻滚，大门即将坍塌，这东西虽然凶狠，却也是稳定血海的阵眼之一，缪宣只得再次抽出算筹，他需要节省灵息，只能以血封算筹，以此代替凶门，暂时稳住这辈鬼京王改进后的鼎吞大阵。 　　做完这一切后，缪宣才提剑掠入阵眼，直入血海最深的核心，他刚踏入这里，就感到了一阵汹涌澎湃的力量波涛，还不等缪宣站定脚步、探查周围的事物，他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变化，他立即转身，这就望见了一位俊美的黑衣青年，乌发玄衣，身姿挺拔，那苍白的皮肤上附着着黑色的晶簇。 　　多么神奇，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看上去仍然与最初时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玄魔笑了：“老师，我又见到你了。” 　　…… 　　一念起则天魔降世，一念消则人间太平。 　　鬼京王唤醒了玄魔残存的意志，想要以此作为献给白凤的礼物，这不是一份讨人喜欢的礼物，水幽当然要摧毁它，只是他从没想过，他与玄魔竟然是如此的契合，以至于当玄魔的遗恨降临到他的身上时，他几乎都没有察觉到心智的变更，自然而然地就接收了这一切。 　　黄泉还是那个黄泉，血海还是那个血海，只是黑晶的骷髅头骨消失了，前世的回忆也戛然而止。 　　就连那所谓的鬼京王都成了跳梁小丑——黎秉吾？只不过是窃取了他的力量，还妄想以此来追逐白凤的地底虫豸。 　　水幽捂着脸笑起来，一伸手却在脸上碰到了无数晶簇，他弹了弹手指，感受到了久违的力量。 　　对，就是这种力量，就是这种渴望，他抚摸着脖颈，遗憾于那道剑痕的消失，所幸他又有了形体，他又有了血肉铸就的双眼，他又能——看到他。 　　黎秉吾似乎也在笑，他在笑什么呢？不知道，但得把他杀了……杀不了也得先关起来……可不能让这个家伙打搅到他们…… 　　水幽，或者说幽昭，或者说这个更复杂的混合体抬起手来，将汹涌的回忆灌入整片空间，顷刻间就淹没了鬼京王，鬼京王是无法拒绝这个的，他立刻陷入其中，一时半会儿无法离开，足够水幽操纵一番黄泉血海。 　　也就在此时，水幽感受到血梧桐正在被摧毁，无数痛苦尖锐的哀嚎随之在他耳边响起。 　　但他几乎是满心欢喜地聆听着这声音，好像它是什么美妙的合奏，就因为他在血梧桐的哀嚎中感受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气息。 　　也就在此时，水幽看到了印刻在自己皮肤上的殷黑纹路。 　　嗯？鸩之血？为什么会在这里……已经开始侵蚀血肉了么？罢了，这幅血肉不要也罢，那鬼京王的躯壳可以作为暂时的替补。 　　虽然断了一臂，但也能容纳下他，等到这幅身躯凋零后，便用那一幅吧…… 　　假如老师不喜欢，那就再换…… 　　水幽突然愣住，他觉得这样似乎是不对的，他不能靠近老师，他得把自己毁掉。否则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很糟糕的—— 　　鬼京王的封印被斩断了，那股清凌的力量在快速靠近，它滑落血海了，它要抵达此处了，力量的主人近在咫尺！！ 　　水幽立刻抛弃了回归理智的机会，汹涌的情绪取代了一切，他要去见老师，他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老师了，他会道歉的，老师一定会原谅他—— 　　或许不会，但那也没关系，他可以不断地更换身躯，直到老师原谅他为止。 　　偏执的念头占据了一切，水幽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才需要老师的原谅，此刻的他只剩下本能，本能让他撕开了混沌的血海，等候在破碎的封印后，直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落下。 　　那白色的身影，那银色的发羽，那温柔的眼眸，以及那足以劈开一切、贯穿古今、斩断他的头颅的魅力剑光。 　　“老师，我又见到你了。” 　　水幽笑了，他这么呼唤着，伸出手臂，迫不及待地倾诉着心中的痴妄—— 　　“我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 　　“我知错了，我会悔过……” 　　“只要老师原谅我……” 　　“老师、老师——” 　　“不要走……” 　　白凤望着他，金色的眼眸与初见时一样。虽然他转世为白狐，浑身上下都是月华的气息。 　　但他的灵魂没有变化，甚至要更加强大、更加美丽，璀璨胜过日月。 　　白凤抬了抬手，轻声道：“玄魔，从水幽的身上滚出去。” 　　水幽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再抬头看看面前的白缪，分别属于两方的记忆在此刻一同涌起，几乎要把他从中撕裂—— 　　鸩血牡丹幽幽绽放，剧毒的浓香在此刻却无比沁人心脾，水幽终于清醒了过来。 　　…… 　　“对不起，老师，不孝徒还是让您操心了。”水幽苦笑，他不自觉地抬手遮住半张脸，也遮住了晶簇和玄魔的鬼眼，“老师快走，我有办法让血海消失，老师只管照顾蜀地就行。届时鬼京王绝不是三位尊长的对手。” 　　缪宣盯着水幽半边肌肤上的殷黑牡丹纹，终于明白了这个弟子的意志，他竟然想要和玄魔遗恨同归于尽。 　　因此不惜代价地把那个死魂引到自己的身上，再用自己的神魂去拘束它，最后再作为焚烧遗恨的柴垛，与玄魔遗恨一同魂飞魄散。 　　水幽真是太适合作玄魔的容器了，因为他这个贯穿了前世今生的师尊，因果孽缘便将他们连在一起，生前死后都无法分离。 　　而更令人悲伤的是，这牡丹花上残留着玄武的力量，它是开国鸩皇的毒血，因玄武的推衍而被赐予水氏，她们都预料到了黄泉血海可能带来的未来灾难，也做下过无数布置，却没想到最后生效的只是这么一滴毒血。 　　什么阵法、传承、皇室祖训、秘境、秘旨，竟然全都不如这一着布在边角的闲子—— 　　人皇转世终究还是降临在水氏，他欠了人族的因果，要在此世还来。 　　因果循环，即便转世也无法消除，缪宣早就知道这一点。 　　但在看到这样的水幽时还是感到了难过和疼痛。 　　此刻的水幽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人了，他的半边身躯生长着坚硬美丽的黑色晶簇，另半边则流动着暗紫殷红的瑰丽纹路，来自鸩皇的血液正在缓慢地杀灭着他的体魄和神魂，不分敌我地销毁一切，不久后这幅身体就要完全崩溃，玄魔也就罢了，水幽将彻底消亡。 　　缪宣曾经亲眼见证了猰貐和幽昭的死亡，他绝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幸好，他在这么多年的历练中总算长进了不少，总算有解决这个难题的方法，他不知多少次的辗转反思，总算在此刻有了用武之地。 　　缪宣一闪身就走到了水幽的面前，伸手就捧起这个弟子的头颅，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属于两个灵魂的相同神情，他们都在喜悦与惶恐，如此浓烈的情绪被捏合在一起，古怪而诡异，却好似能通过眼神的交流闯入缪宣的脑海。 　　“小水，待在这里，我先去杀黎秉吾，随后我就来救你。”缪宣一字一顿地承诺，“等我，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久等。” 　　水幽：“是，我等您——” 　　玄魔：“不，不要走——” 　　截然不同的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缪宣愣住。但还没等他回应，水幽已经拔出长剑，反手就是要刺入自己的心脏，被缪宣险险握住。 　　在吸纳了玄魔的力量后，水幽的修为也攀升至巅峰。纵使他还能控制自己，但要是玄魔遗恨不顾一切地发疯，水幽恐怕也压制不了多久——就算有鸩皇血在，水幽也只能做到自毁，而不是控制。 　　缪宣很清楚这一切的根源在哪里，他安抚地拍了拍水幽，随后遮住了仍属于水幽的那只眼眸，只盯着另外半边： 　　“玄魔——不，你应该也不是当年的玄魔了，你诞生在他的死亡中，你是他遗留的憎恨，你想要我是吗？” 　　水幽的咽喉中发出低哑的笑声，被玄魔遗恨夺走的那只眼眸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不留一点眼白，他就这么盯着缪宣，连眨眼都舍不得了。 　　低声笑罢，这个残破的东西轻声道：“是啊，给我吧，老师？” 　　缪宣立刻回绝：“我拒绝，但我会和你做个了结的，而在此之前我要斩杀鬼京王黎秉吾。” 　　缪宣一边说，一边将拇指伸入水幽的嘴唇，在他的牙齿上划破指腹，鲜血沁出，缪宣就着这血迹在水幽的脸上涂抹起来，一个对称的阵法便叠在了水幽的血阵之上。 　　此时的缪宣已经汲取了一部分本体的力量。 　　因此这血液也呈现出浅淡的金色，它们闪烁在黑沉的晶簇上，柔和而美丽，在封锁了玄魔的同时也压制住鸩皇之毒。 　　水幽与玄魔也是懂得阵法的，便都知道白凤想要做什么。于是他们都开始抗拒起来，前者求速死，后者仍痴妄，缪宣好不容易完成封印大阵，这最后一笔却怎么都画不下去，眼见着局势僵持，身后的鬼京王也即将摆脱记忆的旋涡，缪宣深感无奈，只得叹息道：“我很抱歉，小水，原谅我。” 　　低声告罪后，缪宣按住了水幽的面庞，随后吻上这个男人，唇齿相贴之际，将舌尖血喷入了水幽的口中。 [288]明月长剑歌完 　　阵法已成。 　　缪宣后退一步，松开了手，朝水幽露出一个歉意的笑，而水幽正瞪着眼睛望着他，大概十分震惊—— 　　其实不只是水幽，玄魔的眼睛也瞪得很大。只不过里头黑漆漆一片，看着挺恐怖的。 　　缪宣有些抱歉，他当然不在乎玄魔或者说玄魔遗恨的想法。 　　但他不得不把水幽扯进来，这就让他小心翼翼起来，水幽现在的实力已经达到了顶峰，想要暂时覆盖住这位人皇转世早已布好的阵法，他也得用上血阵才行。 　　缪宣自认为已经稳住了小弟子，转身就提着剑冲着鬼京王去了，他走得太过干脆，干脆到小系统都开始倒抽冷气。虽然他不是人类，但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缪宣这边安顿好了家属，鬼京王那边也差不多看完了记忆，且此人再抬起头时，竟露出一副无比亢奋而愉快的神色。 　　“白凤，你真美。”鬼京王开口竟然是赞扬，“玄武也美，但不及你，神兽真是了不起，可惜飞升之路已断——” 　　鬼京王这句话没说完，缪宣就已经挥出一剑，正斩在那从天而降的饕餮鼎上。 　　如今的缪宣不仅突破巅峰，还抽取了本体的力量，这一剑不可阻挡，竟然直接斩落了饕餮兽首。 　　鬼京王的声音一顿，他好似也没料到白凤竟然有了这样的力量，不过紧接着他又重新兴奋起来： 　　“这就是能够斩断玄魔头颅的剑！真是难以想象，此世间竟存在如此事物！” 　　随着鬼京王的赞叹，饕餮鼎又开始自我生长，断裂的兽首又从脖颈中探出，那青铜的表皮之下是蠕动的血肉，看上去格外恶心。 　　血海开始沸腾，鬼京王在这种地方确实有地利之便，他在汲取血海的力量治愈自己。至于这个治愈会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他就完全不会在乎了。 　　缪宣的第二剑随后而来，鬼京王后撤一步，躲开了这威势惊人的锋芒。 　　“从我踏上这条路起，我便学会了吞食万物为我用！”鬼京王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介绍给缪宣，事无巨细地说道起来：“白凤，你可知我吃下的第一样事物是什么？竟是我自己的四肢！我初入血海之后便要承接魔祖传承，这第一关的试炼我花了三天才通过。但我仍然是这千万年来最快的一个，哈哈哈！” 　　缪宣听得心中一沉，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玄魔遗恨造成了多少杀孽，有这样丧心病狂的传承存在。 　　难怪血海黄泉愈发壮大，无数死魂于怨恨都有了去处，以至于这道因果越缠越紧。如今仍然系在他的身上，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可知我当年是如何修行的？哈哈，我便如那上古魔族一般，浸泡在血与泥里，有东西就吃，浮出泥水就看天，原来魔祖当年也是这样走来的，他还得靠着那吞噬的天赋，我们这些后来的弟子就只能靠着自己——” 　　鬼京王对自己的修行之路滔滔不绝，缪宣则一直保持着沉默，他手中的剑倒是越来越快，长剑如练，月华重叠降临。好似有一道道洁白的河流汹涌而出，将这片混沌的血海清理一新。 　　月华之河围住了鬼京王，将他的饕餮鼎与黄泉血海彻底割裂。 　　但鬼京王却像是毫无所察，倒是他那絮絮叨叨的讲述可算是进入了正题： 　　“如今我可算知晓了！原来那魔祖的名字由白凤所赐，魔祖的修行之道也由白凤传授，原来我这鼎烹天下、吞食天地，竟也算是白凤传承——” 　　月河之中迸射出千万道华光，硬生生地将鬼京王的青铜饕餮鼎切割成千万道碎块，连带着也将鬼京王给千刀万剐了一回。 　　不过是眨眼间，他的身上就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眼看着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鬼京王却张狂大笑起来，他喊道：“美人！原来我也得叫你一声师父啊——哈哈哈！” 　　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缪宣手起刀落，只等着把目标一斩成两半，他绝不会再犯一样的错误，这一次不论是鬼京王，还是玄魔，他要一起收拾干净，绝不留下任何。 　　剑光从天而落，眼看着就要斩断鬼京王的脑袋。但他却只是展开手，像是在迎接这道光华！ 　　与此同时，整个冥蜀都动荡起来，那些徘徊在天穹下不断生生死死的血肉傀儡一同丧失了古怪的生气，全部化作了漫天灰烬，那些横亘在大地上高耸如云的亭台楼阁也在顷刻间一起坍塌，纷纷坠落的顽石梁柱之下，血痕一般的沟壑勾勒出阵法的轮廓。 　　鬼京王抽回了他遍布在鬼京中的所有力量，他终于被缪宣杀到不得不放弃那所谓的「无生无死」了，回归本体的最初状态。 　　力量的回购让天地饕餮鼎得以重新构筑，鬼京王也恢复了金甲披身的架势。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金甲已经被他自己的血肉染得殷红。 　　而他那代表着无上尊荣的头盔和冠冕也早已粉碎，只得披头散发，癫狂姿态如同魔神降世。 　　缪宣收回长剑，挡在这个黎秉吾的面前，可算是施舍给了他一句话：“你终于决定面对生死了。” 　　黎秉吾呵呵笑道：“美人，我可从未「生」过，又谈何「死」啊？” 　　缪宣皱眉，只横过长剑，打算和这个回归本体的黎秉吾一决胜负，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还得逼迫鬼京王回收他散落在外的力量。 　　下定决心后，缪宣立刻行动起来，他将自己的剑光凝成了月流浆一般的海洋，这是极其消耗灵息的。不过是短短十几息，就几乎将缪宣完全掏空。 　　巅峰大能对决，彼此之间几乎无法遮掩，黎秉吾也是一眼就看出了缪宣的弱点，他笑得更开怀了： 　　“美人，你现在是后继无力，你要等那两位尊长来救你，还是放了魔祖出来帮忙啊？” 　　缪宣的回答是都不用，他一扬手，心念通达。不过是一息之间，缪宣的身边就已经凝聚出一道魁伟的身影。 　　下一刻，黑发玄衣的天狐随着召唤而赶到，他甫一出现，就先展开九尾，斥走混沌的气机，将缪宣虚虚裹在尾巴中。 　　缪宣失笑：“你来了，外边的阵法都布置好了么？” 　　玑天横了一眼鬼京王，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反倒用神识锁定了水幽，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冷冰冰地道：“布置好了又如何，你怎么把自己掏成了这个样子？” 　　缪宣拍了拍身边的尾巴：“对手厉害，我也得全力以赴才好，辛苦你了。” 　　玑天感受着尾巴上的触感，心中一荡，恼意顿消； 　　再听那白凤的温言软语，终于肯好好地说话：“我的幻术不能拖多久，但我有所感悟，快要突破了。既然鬼京王已经把所有的力量都收回来，那我们就拖时间就得了——梦仙和曌王总会来的，我也只差最后一步。” 　　是的，自从玑天降临在缪宣身边之后，他就一直在使用幻术，黎秉吾这才没有立刻采取反抗的动作。 　　但玑天的幻术也是有极限的，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个筑紫府，距离大道合一仍差那最后半步，实在是修为有限，也不知这幻术何时会被勘破。一旦鬼京王车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他就无法故技重施了。 　　缪宣朝水幽颔首：“等你的幻术结束，我就启动所有的阵法，鬼京王必定要用血海黄泉将拼死一搏，我会去阻止他，这样才能保住蜀地。” 　　玑天可不听这一套，他冷哼：“启动阵法？你还想保住蜀地？！你现在几乎没有灵息了，消耗的远赶不上新生，你从哪儿取得力量？” 　　缪宣沉默片刻，望着玑天：“你能回到我身体里吗？” 　　玑天愣住。 　　缪宣再次道：“我想让你进来，你愿意么？” 　　玑天眼中的瞳仁缓缓收缩成一道细缝，他终于反应过来，一字一顿道：“你要抽取我的力量——我的神魂——来救这片烂泥？” 　　缪宣抿了抿唇，心知玑天果然会有这样的误会——玑天不知道缪宣是从本体抽来力量的，只以为他现在无处借力，竟想要消化体内那不服管的魂魄，以此来作为驱动大阵的来源！ 　　玑天又冷笑出声：“你真是好舍得！” 　　要是白缪留取自用也就罢了，但凡他有，随他取用，可这白凤在说什么？！他难道要碾碎他的力量魂魄，只为了接济这块人族的鬼地方？！ 　　缪宣见玑天这样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也很不好受。但他不可能和玑天说实话，要是诚实地告诉玑天他打算把身体完全给他——玑天肯定不答应，不仅不答应，他还会想尽办法闹个翻江倒海。 　　可这样不行，想要把这幅身躯让渡给他，就必须先把玑天的魂魄完全关进来。 　　缪宣只能硬下心肠，强硬地祈求：“我需要你，给我。” 　　玑天死死地盯着缪宣，像是要看穿他那辽阔无私的可恨心肠，半晌后，他才咬牙切齿地道：“给你？好啊，但你也要给我。” 　　缪宣松了口气，直接答应：“好。” 　　玑天大笑：“你都不问问啊——” 　　笑声未落，玑天便如捕猎的凶兽那样扑了上来，他一把抱住缪宣的肩颈脸颊，撕咬起他的唇舌，这幅嗜血而疯狂的模样。 　　就好像他要把他生生吃了，尤其是缪宣自己咬破的舌尖，那更是没了活路。 　　缪宣怔住，心中只剩苦涩。 　　自从转世降生之后，二人一直共用一副身躯。不论受到怎样的伤害，都无法瞒过对方，缪宣用了鲜血绘阵，玑天自然也能察觉。 　　“你的血要喂给别人，你的肉要化作反哺灵息，你的骨要铸就天地长剑，你的魂要装下凡间苍生，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玑天咬着缪宣的嘴唇，含混而凶狠地质问，“你给我什么？只有这一点皮毛吗？！” 　　缪宣任由玑天胡闹，只是抬手擦去他的眼泪，他温柔而包容地望着他，这样的眼神是玑天不能接受的，他想要不管不顾地发疯，但他尝到了血腥味——来自白凤的血。 　　曾经那凶戾弑杀、贪婪成性的野兽，终究还是被驯化了，只要这一丁点血，他竟然也觉得满足。 　　玑天松开了唇，他盯着缪宣的双眼，良久后才沉沉地逼迫：“我要你记住我，永远不许忘了我。” 　　缪宣：“好，我记住你。” 　　玑天的身躯开始消散，就好像落入水中的墨滴，越来越淡、逐渐晕开，最红化作那一道柔和的黑影，缓缓融入缪宣的身躯。 　　而直到他完全消散前，他的双眼都紧紧地盯着缪宣，不曾有片刻退让，玑天消失了，缪宣的头发重新变成黑色，他深吸一口气，将玑天的神魂完全封锁在这幅躯体之内，随着他的力量涌动，长发逐渐变回银白，终于回归到了最初的模样。 　　而这还不够，这只是一个开始，缪宣还要从本体抽取出足够多、但不会给这幅身躯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的精神力。 　　玑天回归，幻术消失，鬼京王如同大梦初醒，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定定地望着缪宣，随即畅快地笑起来：“你把他吃了？太好了，这感觉是不是畅快无比？！” 　　缪宣完全不想搭理这个疯子，他非常克制地抽取着本体的力量，修炼到了如今的境界，他也终于有了这样精密的操作能力，这在曾经的他看来是完全不可思议的。 　　随着缪宣从精神海中抽取力量，他呈现出的形态也越发纯粹，银色的长发像是蒙了一层金光，本就是金色的眼眸更像盛了月华，柔和朦胧。 　　黎秉吾还在痴笑，他也许也丧失了许多理智，缪宣看到他将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到自己的身上，那层覆在金甲上的鲜血正在逐渐变成鲜活的血肉，它们都会长成他的肢体，最终成为他无限延展的触手。 　　鼎烹天下的凶道走到了极致，哪怕逃过天谴，也终究是要自我毁灭的。 　　缪宣一翻手，一枚仍然温热的脊骨浮现在他的掌心，这是黎秉吾种在楼婪身躯中的禁制，楼婪硬生生地从脊椎中挖出，又由玑天亲手带给他，有了它，缪宣的大阵便有了引子，他也能更轻松地处理眼下的境况。 　　无形的大风扬起，在混沌的黄泉中鼓荡，月华的剑意汹涌澎湃，它们以缪宣为核心，向周围无限蔓延开，如同从雪山上流泻的长河，切割着血海，奔腾入黄泉，弥漫上魔界人间。 　　冥蜀之上穹苍大地被这月光所牵引，早已布置好的阵法彼此勾连，它们将鬼京王残留的力量压制绞杀，又带着数十位筑紫府的魔息灵气、梦仙的海路航道、曌王的破天一剑，共同回返，最终归纳入缪宣的手中。 　　大阵已成。 　　缪宣再一次站到了黎秉吾的面前，这一刻，他也成为了贯穿天地的长剑，只剩下最后一击—— 　　黎秉吾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竟也能被这漫天的光华照亮。 　　长剑落地！倾天的力量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冲入了沉淀亿万年的血池，藏匿在其中的凶兽无处可逃，只能用青铜巨鼎阻挡。 　　但再坚固的防御也无法抵挡如此一剑，铜铁的饕餮销融为血水，狂妄的暴君魂飞而魄散。 　　大阵轮转，日月飞天，缪宣手中的明月长剑已经彻底崩碎，化作漫无边际的月流浆，他抬起手，手中还是一枚脊骨，而这一回，它是属于鬼京王的。 　　“鬼京授首。”缪宣轻声道，他的声音响彻在每一缕月华中，“愿亡灵转生，怨魂安息，生灵复苏。” 　　话毕，缪宣捏碎了手中的骨骼，骨灰纷纷扬扬，像是要落入月华大江之中。 　　但缪宣没有给它们离开的机会，他敞开了脑域，将这东西收入自己的精神海中—— 　　这承载着鼎烹天下的致凶道意，还是由他带走最为保险，不要再残留遗恨了。 　　月华流淌之后，汹涌了亿万年的黄泉竟神奇地平静下来。 　　但血海仍旧沸腾，鬼京王已死，但玄魔遗恨仍旧残存，这场刺杀还未完满结束。 　　…… 　　缪宣穿过金色的河流，回到了水幽的身边，他的弟子仍旧站在原地。即便白凤留下的阵法已经有所松动。 　　但水幽还是乖乖地等在这里，等着师 父最后的安排。 　　缪宣在水幽面前站定，与这双截然不同的眼眸对视：“黎秉吾已死，现在轮到我们了。” 　　水幽露出一个笑容：“师父，不必再费心了，我能杀死他。” 　　玄魔也在笑：“师父，不要走，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缪宣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水幽的肩膀：“别怕，这一次就交给我。” 　　玄魔遗恨的执念几乎是无法被消灭的，它已经流传了太久太久，融合了太多残破的意志，更别说它还附着在了水幽的身上，不过对缪宣来说，水幽是他的「队友」，友方免伤。 　　所以他的一切攻击对队友是无效的，他只需要控制好力量，不摧毁水幽的身躯，只带走玄魔遗恨的神魂即可。 　　既然是神魂之间的战斗，那缪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缪宣抬起手，来自本体的精神海再次敞开，那孕育了新生命的金色洪流流泻而出，它们与月流浆混合在一起，却更加清透、更加璀璨。 　　当它冲刷在血海中时，无数残魂的碎片都被它拢入怀中，如同安魂的乐章在攥取这世间所有躁动的音符。 　　金色的洪流之中，一枚玄色的小鱼浮现又消失，缪宣抬手送了他一把，将他送入此世的轮回…… 　　如此，苍歧就再也不会被困在黄泉血海里了。 　　水幽出神地望着这一幕，他并不知道这小鱼是谁的魂魄，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它，他早就被这漫天遍地的璀璨河流所吸引，他甚至能感受到玄魔的震撼。是啊，这也是玄魔生前从未见过的景象。 　　“小水，此间事了，我便要将蜀地托付给你了。”缪宣柔声道，“你既然诞生在此，那么你与人族的因果也就系在这里，你得在此地证道了。” 　　水幽听了这话，心中升起了难以言说的古怪感觉，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这么说： 　　“师父，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我的身躯早已遍布鸩毒，恐怕无法担此大任。” 　　缪宣却并不这么认为：“不，你身上的毒来自开国曌皇，她留下的并不是毫无生机的绝路，反而是一道考验与传承——小水，开国曌皇曾经选中了水氏，而在你主动接收鸩血后，她也选中了你。” 　　水幽却并不觉得这是好事：“那玄魔遗恨呢，如果不借用我的身躯，它根本就无法被消灭！” 　　“别怕，他再也伤害不到任何人。”缪宣低声笑了，“我会带他走的。” 　　话音落下，那漫天遍地的金色洪流掀起波浪，它们拍击着水幽的身躯，击碎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随着水流的洗涤，黑色的晶簇在逐渐脱落，鸩血留下的纹路被晕上金光，水幽的身躯迎来了第二次崩溃与重构，大破大立，这本该是他最熟悉的事情，可这一次却带来了无限的惶恐。 　　大破大立之后，他兴许能活下去，可师父呢，师父要去哪里？他又要带着玄魔遗恨，去哪里？！ 　　朦胧的金光中，水幽的胸膛被打开了，缪宣从他的肋骨之中取出一枚完好的黑晶骷髅，这枚头骨反射出璀璨的金光，也倒影出白凤的影子，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缪宣。 　　缪宣轻声叹息，就这样捧着这枚旧敌的遗骨，走入了流淌的金色河流中。 　　水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在身边发生，他无法发出声音，他也无法控制身体，他只能拼尽全力挥洒神识，试图捕捉住师父的最后一点影子。 　　然而这曾经的黄泉血海在此时已经彻底变成了淬金的海洋，无限的生机之中，再也没有那遗恨残存的阴影。 　　在这样的世界里，水幽突然又想起了他那早已被预言的命运——销骨剐肉之苦、剧毒蚀心之痛，以及—— 　　焚魂化魄之死。 　　假如焚魂化魄之死指的并非他本人的性命和身躯的消亡，而是他比身家性命还要珍重的—— 　　“师父！！不要走、不要走！！” 　　水幽嘶吼，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恐怖的话语。 　　尽管玄魔遗骸已经被带走，但此刻的他却前所未有地产生了共鸣，他终于能动弹了。 　　于是迫不及待地扎入金色的海洋之中：“师父！让我来杀死玄魔遗恨，使用我吧，不要走！！” 　　天地之中恍若响起洪钟与长鸣，那是属于白凤的声音，亿亿年前，白凤也曾用这离歌告别故人，而今水幽顺着那残存的乐声寻去，却遍寻不到白凤，只在无尽的月流浆里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水幽心中升起无限的惊喜！他连忙扑上前去，试图扶起盘膝而坐的银发青年，可随着他的动作，青年的发色逐渐染黑，最终变成了没有一丝杂质的乌墨，紧接着这青年睁开双眼，那也是一双黑色的眼眸，只是竖瞳锐如针尖，妖气横生——这压根就不是白凤，而是曾与白凤双魂一体的天狐。 　　水幽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他仰头四望，却再也找不到那凤鸣的方向，漫天遍野都是白凤的气息。但黄泉碧落、茫茫两处，早已没有了那道真正的身影。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嘶吼一般的笑声在水幽身侧炸开，他茫然地望去，竟见到玑天的眼中盈出血泪，这只天狐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道关卡、抵达了前世怎样都无法达到的高度，可这最最中正平和的感悟，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欣喜。 　　“白凤、白凤！你好舍得！！” 　　玑天撕扯着他漆黑的长发，凄声质问，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丁点银与金的影子，白凤把一切都给了他，白凤又夺走了他的一切—— 　　人间、妖族、魔修！白凤就这么摆弄着三界的命运，潇潇洒洒地归去，最终留下一具残破不堪的半身。 　　天狐的九尾翻天而起，顷刻间遮天蔽日，玑天撕扯着自己的咽喉，滚烫的鲜血迸出，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告诉他这很疼。 　　天地关开，冥蜀不复存在，血海消逝，黄泉只余魔息，天地流光之中，曌王与梦仙先后进入魔界，曌王在击剑诵歌，那也是白凤赠与亡魂的离歌； 　　梦仙在仰天祷祝，祝贺白凤一路远行。 　　玑天不堪忍受，径直冲上天际，不知何处可去，水幽则恍惚失魂，跌坐在月华之中，依恋着这最后的余温。 　　可即便是无穷无尽的瑰丽江河也有彻底消散的时刻，时光是最冷酷无情的，如今，这道鸿沟再次降临。 　　一切都结束了，罪魁与祸首先后伏诛，那转世的仙人又回到了天上，从此凡间又是安乐祥和，岁岁年年。 [289]寒冬托红日一 　　这颗星球的天穹之中是没有星光的，白日里还有单薄的人造光源。一旦入夜，来自天空的光照便消失殆尽，只剩下地面的居民维持着稀薄的冷光。 　　“哇啊……哇哇……呜啊……” 　　在一片巨大的垃圾场中，夜晚的寒风刮不去酸腐的恶臭，只能在卷来萧索的声音。 　　除了呼呼的风声之外，偶尔还有金属掉落在地面的碰撞声，丁零当啷，阴森中带着恐怖。 　　在这样的环境中，婴孩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就格外叫人心慌了。 　　缪宣一睁开眼睛，接收到的就是这样的气息与声音，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就感到了怀里微弱的暖意，他连忙低头—— 　　一个小小的襁褓，一张皱巴的小脸，一阵痛苦的哭声。 　　“哇哇……嘤嗯……” 　　在短暂怔愣后，缪宣大惊失色！ 　　救命啊！他的怀里有一个小孩子——不是，一个小婴儿，一个快要断气的小婴儿！！ 　　这一惊非同小可，缪宣赶紧把孩子搂起来，试图让婴儿暖和些。 　　但他的身上还是类似作战服那样的贴身衣物，冰冷坚硬如同金属，环顾四周。除了他这身双开门之外，在场竟然没什么可以挡寒风的东西。 　　缪宣试图找一个避风位置，这地方显然是个垃圾场，被压成方块的垃圾体均匀地排在地上，巨大的缝隙成了寒风的迷宫，没有哪里是温暖的。 　　缪宣在漫长的生命中照顾过不止一个孩子，他也清楚一些常识，知道再这样下去可不行，这地方的气温都到降到5.3摄氏度了，他这个大人无所谓，小婴儿可受不了，而且这孩子的体温还升到38.2摄氏度，已经发烧了—— 　　缪宣突然愣住，因为他感知到的温度是如此精准，几乎是以数字的形式连整带零「跳」到他的脑海中的，这可很不寻常，他赶紧展开精神力探索，一边抱着孩子快速移动，一边自检起自己的身体，随后得到了加倍震惊。 　　这一次的建模不是活人，或者说，他变成了一个复合机械是人型生物。 　　缪宣在心中大呼：记忆包！语言包！常识背景包！ 　　系统：【下载完毕了哥你接收好——】 　　缪宣正等着大量信息的冲击，却不想只有语言包完整录入，常识和记忆是空空如也，这说明这个建模他——没有记忆。 　　一个显然是成年体型的男人却宛如一张白纸，这说明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这一次的建模人物要不是刚诞生的人造人，那就大概率遭遇过巨大的变故，以至于丢失了所有的记忆。 　　缪宣几乎要疯，失忆的建模多了去了，他对记忆也没有什么执念，但这一次还有个孩子跟着他呢！ 　　他总得搞清楚这个孩子的身世来历吧！ 　　也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遗传病史，身上是否带着什么这个小世界自带的特殊情况，千万别来什么异能觉醒、魔力暴动、超凡变身之类的花样—— 　　婴儿的血条在掉啊天啊地啊救救我！ 　　不幸中的万幸，在缪宣的快速移动中，他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一处体量巨大的规整建筑物。 　　不论如何建筑物总是能遮风避雨的，有人定居的话没准还能讨要到热水，他赶紧往那个方向赶去，婴儿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 　　纵使缪宣已经控制住了速度，高速带来的寒风还是给这个孩子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万幸那巨大的建筑物以及近在眼前，缪宣远远地就在黑夜中望见了建筑物的尖顶，认出了那个叫人眼熟的标志——首先，这是个教堂，其次，他还有夜视的能力。 　　“您好！有人吗！请帮帮我！！”缪宣终于赶到了教堂的大门前，开始拍门，此时他怀里的婴儿已经哭不出声了，他心急如焚，顾不得这么多，一把按在大门上，气劲吞吐—— 　　机械构筑的手臂在安静中爆发出恐怖的巨力，随着一声沉闷的炸响，着教堂的门栓和门锁竟然被缪宣硬生生地崩裂，大门也随之打开—— 　　数百枚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了缪宣。 　　教堂之内倒还是叫人眼熟的装饰，漫长的过道，幽深的穹顶，彩色玻璃大窗下是一尊纯白的圣母像，只是那一排排的座椅全部都是金属质地，在冰冷的照明中泛着寒光，每个座位间隔之间都架着一挺大家伙，看起来像是全自动的，那长长的弹夹暗示着充沛的火力，令人望而生畏。 　　缪宣倒是没觉得害怕，他只是为这个世界的充沛武德感到震惊，以及为怀里的一条小命感到担忧。 　　余光一扫，缪宣快速地给自己找好了退路，等一会儿枪走火了他就上天躲藏。 　　既然这里有武器，那这里也大概率有活人，有人就能要到食水和保暖用品——事急从权，反正他得「要到」。 　　在短暂的几秒内，缪宣的脑中已经闪过了许多方案，而教堂之内的机枪也缓缓抬起枪口。 　　就在这双方对峙的紧要关头，缪宣怀里的婴儿又开始嘤嘤哭泣——这孩子的生命力真的很顽强，周围的寒风被挡住后，缓上一口气便又开始为自己呼救起来。 　　婴儿的哭声打破了教堂中的死寂，缪宣侧上方的走廊中传来了清脆的脚步声，缪宣抬头望去，在侧上方的小露台上看到了一口对着他的莹蓝色枪口。 　　而在枪口之后，一位修女打扮的高瘦女人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修女一身肃穆黑衣，带着造型可怖的金属面具，看不清面貌，双臂上还佩戴着外骨骼一样的铠甲。 　　至于缪宣为什么能一眼认出她是完全的活人而不是什么机械造物。 　　除了他本人的精神力探测之外，还有这具建模的超凡感应能力。 　　这一次真是捡到宝了，什么黑科技建模。 　　缪宣单手抱紧了孩子，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女士，我没有敌意，我很抱歉闯入了大门。但我只是想找一个躲避寒风的地方救援婴儿。” 　　“咔哒……” 　　修女的枪管里发出一声闷响，那亮光更亮了些，随后一阵机械音从面具里传来，她似乎哼笑了几声：“没想到你还懂得些礼貌，改造人。” 　　在缪宣的小地图上，代表着修女的小点已经由红色转换成了绿色，他便更加陈恳地道： 　　“我非常非常抱歉，我会修好大门的，能否请问您要些热水和食物？” 　　修女：“一天前掉落在「蟑螂堆」里的逃生仓是你的吗？” 　　这种前期提要缪宣可不知道哇，但眼下他怀里还有个不得了的软肋，再加上修女的态度改变，找借口很可能会弄巧成拙，他索性说了实话：“抱歉，我之前的记忆已经全部丢失，我现在只想救这个孩子。” 　　实话的效果出奇得好，修女沉默了片刻，又笑了一声：“记忆丢失？看来你是个新诞生的改造人了。” 　　不知道修女操作了什么，墙边的走廊里竟然慢吞吞地滚出了一个小机器人，它圆头圆脑的，长得和不倒翁很有些相似，一路咕噜噜滚到缪宣的身边，只到他腰部那么高，只听它呆呆地道：“先生，请把宝宝给我。” 　　缪宣没有动作，露台上的修女等的不耐烦，啧啧两声：“怎么，连保姆机器人都不认得了？快把小孩给它，我们这里不许出现死婴。” 　　被枪口对准时缪宣没觉得奇怪，但保姆机器人的出现反而让他警惕了，见缪宣迟疑，小不倒翁竟然先着急起来，滴滴嘟嘟地围着缪宣打转： 　　“先生，快把宝宝给我！先生，快把宝宝给我！警告，宝宝发热！警告，宝宝发热！” 　　看来这个机器人也有感温系统，缪宣正这么想，怀里的婴儿又发出了低低的哼哼声，他一咬牙，还是把孩子递给了机器人—— 　　小机器人几乎是跳了起来，头顶弹出一块摇篮一样的简易装置，它用温热的软垫接过小孩，只花了一秒就给孩子裹上干爽的毛毯，又是换尿布又是摇摇篮，把那可怜巴巴的襁褓回收，随后又弹出一只机械手，抓着一个小小的奶瓶。 　　缪宣吓一跳，赶紧赶紧伸手挡在奶嘴之前，接了几滴溢出的乳白色液体，本能般地放进了嘴唇中。 　　在舌头触碰到液体的一瞬间，他就立刻得到了它的成分表——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微量元素…… 　　这东西的成分介于牛奶和羊奶之间，没有毒性，没有变质，确实是婴儿可以吃的营养品，而且还是很好入口的温度。 　　不倒翁小机器人开始播放含含混混的摇篮曲，小婴儿也是饿得狠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温奶来，看上去还挺有劲儿，喜得小机器人大声夸赞：“好姑娘，好姑娘！多吃些，多吃些！” 　　缪宣这才知道这婴儿是个女孩。 　　“还好这个小家伙生命力顽强。”修女的电子音幽幽响起，“她是被你一路带过来的吧？吹了这么久的冷风还活着，真难得，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何时，修女已经来到了教堂的大殿之中，她手里还扛着那把蓝莹莹的大喷子。只不过这一回她把枪口对准了地面。 　　面对修女的问题，缪宣呆愣了片刻，随后下意识道：“她……她叫安安。” 　　修女哦了一声：“小名？大名？你们是秦族人？你是她的什么人？你又是谁？” 　　秦族人……这地方还分配种族的？ 　　缪宣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张了张嘴，硬生生地憋出来两个完整的名字： 　　“安安是小名吧，她的大名是缪安，我……我是她爸爸，我是缪云。” 　　…… 　　新出炉的爸爸拘谨地坐在一堆机-枪-口下。可怜巴巴地看着小保姆机器人照顾他的新女儿，那茫然无措的样子，确实像是一个失忆症病患。 　　对此，修女也接受良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单从她的装备来看，她也该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喂奶结束了，保姆机器人开始摇晃孩子，又滴滴嘟嘟地报告婴儿的身体情况，提到了几样药物的名称，缪宣全都没有听过，看来是这个世界的特产药物，他又担心起来，生怕孩子挺不过疾病。 　　“放心，普通的发热而已，这个孩子经过基因改造，不会倒在这种小病痛上。” 　　修女坐在缪宣对面的长椅上，她翘着二郎腿，一边检查手中的枪支，一边对缪宣道： 　　“倒是你，你的问题更大——刚改造成功的改造人确实有可能出现记忆缺失的情况，看来你的脑子被大动过。不过你的型号应当很强，首都星出品？真是麻烦的来历……” 　　感情这地方还是个星际世界，缪宣也觉得麻烦啊。 　　但他也没法说，只能用那种不知怎么办的眼神望着修女：“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请问……我能不能……” 　　修女拖长了声音：“嗯？” 　　缪宣硬着头皮请求：“修女姊姊，能不能请教堂暂时收留我们一段时间呢，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修女擦拭枪-管的动作稍微顿了顿，片刻后，她轻笑出声：“你还挺识相——不过我们这儿不是正经的教堂，我们这里算是孤儿院，我看你力气挺大，留下可以，但要干活。” 　　原来是孤儿院，星际孤儿院确实该配保姆机器人，缪宣松了口气：“那是当然的。” 　　修女点点头，直到此时，她才放下手里那几乎有她半个人那么大的喷子，又伸手点了点脸颊。 　　下一刻，那钢铁面具从她的脸上缓缓退开，竟然露出了一张苍老的面庞—— 　　灰褐色的鬓发，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她的皮肤上遍布满了伤疤和皱纹。 　　但她的双眼却一点都不像是饱经风霜的老人。 　　这是一双雌鹰一样的眼眸，湛蓝、锋利、寒光内敛，仿佛蕴藏了两枚钢刀，随时都能又狠又准地凿入人心。 　　“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教堂的嬷嬷了，嗯，缪云嬷嬷。”修女笑起来，湛蓝的眼眸边积起笑纹，她仍然用那器械的声音道，“我是卡罗莉娜-乔瓦尼，随便你怎么称呼我……但假如你愿意叫我姐姐，我就把你当成弟弟。” 　　—— 　　嬷嬷竟是我自己！ 　　—— 　　内容提要的意思就是「你好我的女儿」，整一个符合本世界文化背景的问好，我看行…… 　　—— 　　这一回的酷炫奶奶是隔壁《那不勒斯动物园》那一本女主角卡罗莉娜-乔巴拿的异世界同位体，在一个美好的夜晚，她刚收完尸，秒哥就带着崽上门了…… 　　虽然《那不勒斯动物园》是同人文。但主角是原创的，我想象中的卡罗莉娜年老后就是这个样子的，可以当成一个完全独立的角色，潶帮教母，有限信教，也就是—— 　　“送罪人上天堂是我的工作，原谅罪人是主的工作，大家都做好分内事，这样才能愉快合作。” [290]寒冬托红日二 　　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缪宣成功拿到了一个神职offer，在智慧和意志以及阵营上得到了薄弱的加成。 　　小缪安在保姆机器人的歌声中沉沉睡去，缪宣也被卡罗莉娜带领着离开圣堂，一路上穿过了七八道闸门，这才抵达了应该算是生活区的地方。 　　缪宣还十分诧异，忍不住问道：“您就这样把我带到这里了？我应当十分危险吧？” 　　卡罗莉娜撇了他一眼，也露出一个神奇的表情：“能说出这种话，可见你确实挺危险。” 　　这话是什么意思……缪宣只好保持沉默，乖乖地跟着卡罗莉娜抵达了一个空房间里，房间中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倒是有着相当大的清洁隔间。 　　卡罗莉娜抬抬下巴：“去给自己做个消毒吧，开最大档，这一次是你头一回进入教堂，以后不用这么麻烦，我还有急事先走了，你休整完毕后会有人来接你的。” 　　缪宣表示理解，既然要照顾孩子，那肯定不能带着什么病菌进去，而且他这一次的身份也是个来历不明的黑户，卡罗莉娜也十分懂得他的心情，把保姆机器人和小婴儿一起留在玻璃墙外就走了。 　　缪宣一边关注新女儿，一边研究起这个清洁间，他只是把手放在墙面上，就立刻感应到了墙壁之中流动的电能，这感觉真是新奇无比。 　　就好像他又多了一种感知，而这感知正在给他一种全新的、观察这个世界的视野。 　　缪宣突然想到了他在红锦鲤的那个世界，也许那些哨兵们就有着这样独特的视角…… 　　头顶的喷头开始喷出雾化消毒液，随后是清水，之后又是紫外线和超声波，一整套消毒流程之后，缪宣只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餐具级别的干净，他这才离开休息室，重新靠近保姆机器人。 　　小缪安不知何时又醒了，正睁大了双眼，眨巴着望着他，缪宣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小婴儿是否发育好了视力，只伸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安安？” 　　“啊……哦……”小婴儿笑了，抓住了他的手，她真的挺有劲的，也许这就是改造人吧。 　　缪宣叹了口气，把这个孩子抱起来，有一段时间没养过小孩了。但基本功还在，很快就找到了曾经的感觉，而且还因为机械身躯的缘故，抱着孩子一点都不累。 　　缪宣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打量着周围的布置，这教堂从外看十分古拙，内部却相当科技化，他回忆着一路上见到的装潢和布置，下意识往墙壁上摸索一番—— 　　半空中弹出巨幅投影，一堆花里胡哨的广告就接连滚过，有什么「最新批号纳林医疗仓」、「首都易欣佛家用安保防御系统」、「秦云新能源电力循环系统」…… 　　一堆风格各异的宣传广告之后，屏幕中又弹出一套非常炫酷的联军军校比赛宣传，一群光鲜亮丽的少年自信昂扬地出现在屏幕之中，激昂的旁白解说着他们的身份，原来这都是各大军校代表队的队长，也是这个模拟星际战争的联赛中的明星。 　　在经历过上下城区的世界后，缪宣对这类节目都有了PTSD，仔细看了一圈后确认这个比赛不会死人、选手们都是正常学生、都有着安全的防护和真正的荣誉、应该不存在过度娱乐化后，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就是正常的大型联赛……额，国际奥数联赛星际版？ 　　在缪宣发呆的时候，小缪安一直盯着半空中不断变换的影像，咯咯笑着，挥舞小手，她很喜欢这种这些光彩，总想要抓住半空中的投影，缪宣摸了摸这孩子的小脑袋，往投影中凑了凑，让那些奖杯星星的图案飘过她的小手掌。 　　也就在此时，门被敲响，一位披着黑袍的中年女子出现在门外，她新奇地望着缪宣和缪安。 　　缪宣朝她颔首致意：“你好，请问你就是卡罗莉娜女士所说的——” 　　女子露出一个微笑：“对，我就是姐姐的妹妹信天翁，也是黎明大教堂孤儿院的直接负责人。换句话说就是你以后的姐妹，很高兴认识你，请问你的名字是？” 　　黎明大教堂？信天翁？ 　　教堂的名字很优美，修女的名字则像是外号，缪宣不去探究，只是友好笑道：“我是缪云，目前处于失忆症状态，这是我的女儿缪安。” 　　信天翁也笑了，她看起来很快活：“真是太好了。” 　　说罢，她又比了个手势，重复道：“真是太好了，我们这个地方可算是有一个真正会照顾孩子的人了。” 　　缪宣：“啊？” 　　缪宣开始感到不妙了。 　　…… 　　第二日清晨，阳光照亮了大地，慷慨地洒满教堂内的每个角落。假如不去抬头望向天空，根本看不出这是人造的光源。 　　缪宣和信天翁并肩行走在宽阔的走廊上，保姆机器人抱着小缪安，紧跟在两人身后。 　　教堂外是望不到头的垃圾场，教堂内却绿植遍地、生机盎然，缪宣与信天翁一同进入了这个大教堂的最内层，一路上见到了许多灌木菜田，没有常识的加成，缪宣认不出这些植物的品种，除了西红柿—— 　　这些可爱的果实正红彤彤地缀在叶间，与它们在其他世界的模样非常相似，而且一看就好吃。 　　“这些都是孩子们种的。”信天翁给缪宣比划道，“从这里到那边，全部都是孩子们种的，我们这里总共有八个小孩，年龄横跨四岁至十岁，你没有记忆和常识，大概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吧？” 　　缪宣想了想，笑问：“是辅助种植的机器吧？这些植株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而且土壤和空气之中的温度湿度都非常均匀，这应当不是单纯的人力能达成的成果。” 　　信天翁哇哦了一声：“你能感应到？你的机型很强啊，对，事实就是这样，我们的种植机器是从首都星附属卫星淘来的，那东西很便利，只要认识字、有耐心的人就可以操作，而且对操作者几乎没有身体素质方面的要求。” 　　缪宣在昨夜苦学常识，小系统也钻进端口收纳了一堆信息流，他现在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大概的粗略认知，知道首都星周围有八大卫星，包揽了首都星方方面面的需求，信天翁所说的卫星大概就是专精农业的那颗。 　　但那不论怎样，这个孤儿院里的孩子们热爱种地，这可真是个好消息，缪宣心想他会和孩子们相处融洽的，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开局如此温馨美好。 　　啊，荒原废土之上的田园牧歌，孩子们亲手种出的美丽世界，如诗如画的乡村生活—— 　　“轰隆隆！！”一声巨响在教堂之外炸开，缪宣立刻就察觉到了这声音来源的位置，在他的精神力捕捉到生物动静的那一刻，他这具建模的感知也立刻开始了数据分析——不算危险，第五代手持火-箭-炮，小打小闹而已。 　　缪宣有些惊讶，他望着远处那几乎要遮蔽了半边天的烟尘，再感受一下这幅身躯的反馈，惊讶于这种程度的破坏在改造人的身躯面前竟然不算什么威胁。 　　改造人是什么人形兵器，难道战斗力对标的是星舰吗？ 　　缪宣忍不住就开始询问小系统这个世界的能量体系，在确定没有魔晄或者类似事物后松了口气。 　　那就还好，问题不大。 　　在缪宣走神发呆抱紧小女儿的时候，信天翁已经一秒激活外骨骼，甩出两排大狙，直奔黑烟升起处，缪宣盯着这位修女姊姊的武器，可算是知道她的外号从何而来，以及再次领略到了这个世界的武德充沛。 　　缪安朝着外骨骼离去的方向挥手：“哇……哦呼！” 　　这个小家伙真是一点都不怕呢…… 　　缪宣心中好笑，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紧追着信天翁而去，只留下一个原地蹦跳的小圆蛋机器人。 　　缪宣紧跟着这信天翁就往黑雾升起的角落跑，两方先后窜上高耸的建筑物，最后一同在打开的落地窗户后停步，在这个开阔的高处，他们一同透过黑烟望见了地面上的场景。 　　教堂之外没有任何植被的遮蔽，空旷的地面露出灰黑肮脏的颜色，那是沉沉叠叠废矿岩层，而在这样的土地上，两拨人正在对峙之中。 　　缪宣这幅身躯的分辨没有错，造成黑雾的武器确实是小型火-箭-炮。 　　只不过使用这种火力的人超出了他的想象，两拨人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孩，左四右四正好八个，一群小萝卜头通力合作，领头的俩人都将火-箭-炮的枪口对准了对方，硬是弄出了楚河汉界的动静，他们对着彼此叫嚣—— 　　“一群混球强盗，上帝不会原谅你们的抢劫行为，吃屎去吧！” 　　“哦粪坑小贼，是谁先偷了秦云石，魔鬼也要看不起的混球！” 　　缪宣：“……” 　　缪宣是接受了语言包的，因此也能听懂这群小鬼的友好交流，且除了语言之外，他们还一手扛着武器、一手比划手势，以此加强语气，那满天飞舞的手势之中掺杂着成山成海的「狗屎」和「混球」，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没有任何侮辱女性长辈的词语，大约是因为他们的女性长辈真的可以用枪管把他们爆头。 　　信天翁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随后踩着窗棱破口大骂，双手像是结印一样上下翻飞： 　　“狗屎！你们这群小混球，瞧瞧你们做了什么好事！又撬仓库的门了？！这狗屎的火-箭-炮是给你们自己打自己的吗？一群狗屎混球！” 　　缪宣：“……” 　　系统： 　　缪安：“哇……哦……” 　　缪宣捂住了小家伙的耳朵。 　　系统：【找到了，儒雅随和的源头。】 　　信天翁一出场，全场的小崽子们一起噤了声，那八双或蓝或绿的大眼睛远远望过来，片刻后，两方的领头人又开始了吵架一样的总结陈词，为自己的暴力行为寻找借口。 　　缪宣在旁边听个大概，总算是理解他们为什么而争，原来这八个孩子在拾荒的时候淘出了几颗没用完的、还算纯粹的秦云石。 　　所谓云石就是储存着能量的矿石，换句话说就是这个世界机械的移动电池，在没有网络的时候也可以当成货币使用。 　　小孩子们在使用能量石上产生了分歧。 　　一方想用这些石头给武器充能去打劫，一方想以此作为机器能源探寻废弃矿山。 　　因为能量总量有限，石头只能拿来做一件事，小伙伴们瞬间分裂，这争夺资源的小战争很快就发展到了手足阋墙的程度。 　　缪宣听得感慨不已，心想这个世界的小孩课余生活也太丰富了……这就是田园牧歌的生活吗？ 　　信天翁耐心听完，大手一挥：“上帝呀，就这么点能量，你们还想出去找事？！行了，秦云石给我，我给你们均分两半，拿回去放到你们的储存罐里，什么时候储存满了你们再拿去用，可以两件事同时做！” 　　缪宣：？？ 　　信天翁这个解决方法确实能平息争端，但真的很不对劲啊！且不论道德，不管是去劫道还是去废弃矿山，听起来都不像是什么安全事儿——十岁不到的小孩，这边不阻止一下的吗！？ 　　也许是缪宣的表情太过明显，信天翁转头问道：“怎么啦？缪先生，你是觉得这样的处理不对吗？” 　　缪宣：“嗯……这么说也许会有些冒犯，我虽然并不是这儿的人，也不了解这的风俗习惯。但我觉得小孩子似乎不应该去打劫，也不应该在没有大人陪同的情况下探索废弃矿山。” 　　信天翁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 　　但还不等她和缪宣辩解「我星自有星情在」，下方的小崽子们就已经叫嚣起来，以双方的两个领头人为最—— 　　“你是哪里来的混球，来送孤儿的就送孤儿，少指指点点！” 　　“就是就是，别不是混进来的间谍的吧！你这样的小白脸，给大姊舔脚都不配！” 　　缪宣：“……” 　　田园是存在的，牧歌也是飘扬的，只是这个牧歌过于儒雅。 　　信天翁烦躁地挥手：“小崽子们！少说几句！他就是接下来照顾你们的嬷嬷了！都给我尊重缪云先生一些！” 　　缪宣注意到了信天翁有些冷淡的语气，下面这群机灵的小鬼更是注意到了，于是他们变本加厉地嚣张了—— 　　“不要男嬷嬷！不要男嬷嬷！” 　　“就他这个小身板也想来我们这里做事，他不配！！” 　　“我们要强而有力的嬷嬷！” 　　缪宣：“……” 　　大孩子带头叫骂，小孩们紧跟学舌，眼看这些话是越来越离谱，信天翁也大大地皱起眉头，正在她决定动手教训一番这帮小崽子的时候，缪宣温和地道： 　　“信天翁姐妹，我可以在不伤害孩子们的身体和心灵的情况下恐吓他们吗？” 　　信天翁听得一愣，随即哈哈直笑：“哎哟，你这人讲话真有趣，还「不伤害身体和心灵」呢！这么软绵绵的？首都星的肥皂剧么！” 　　缪宣：“我的孩子暂时托您照顾。” 　　见缪宣伸手，信天翁下意识接过小缪安，她这才反应过来：“你要做什么？他们都是擅长热武器的臭小鬼，他们见的多了，你这样是吓不住——” 　　“咚！！” 　　话音未落，缪宣已经从窗台上跃起，直直落下，重重地砸在对峙的孩童之间，他这一下完全没有收手，便如流星坠地。 　　不仅带来了刺耳的轰鸣，还凿出了一个直到膝盖的深坑，更可怕的是他的砸落只波及了很小的区域，没有真正伤害到两边的孩童—— 　　这说明他用上了重力场，只将力量收束在身边，精准、克制而凶悍。 　　如此，场上终于没有人说话了，连黑烟都被吹走了，所有人都在愣愣地望着缪宣，缪宣也从坑里起身，双手一抬，就这样抓住了两边小孩的火箭炮口。 　　“开炮。”缪宣温和地道，“请让我来看看你们的「强而有力」。” 　　仍然没有人回应，好像这世上只剩下一个话事人。 　　缪宣：“我命令你们开炮。” 　　话音未落，精神力震慑已经展开，就此砸在这一圈小孩的脑域中，精妙控制的外来的刺激触发了防御机制，被抓着炮管的两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扣动扳机—— 　　“碰！！” 　　一阵轰鸣炸响后，烟尘缓缓消退，缪宣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那双手上连一寸油皮都没掉，反倒是两管-枪口双双被炸烂。 　　死一般的寂静中，缪宣轻声笑道：“啊，不过如此。” 　　“哐当。” 　　不知是谁丢了手中的武器，紧接着，所有的小孩都松手了，信天翁也从窗台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地上，结结巴巴地道：“原来你是改造人……” 　　小缪安乖乖地躺在信天翁的怀抱里，朝着她的父亲开心地挥着小手，好像刚才的枪炮轰鸣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于是缪宣也笑了，他看向在场的孩子们：“你们好，我叫缪云，接下来我就是你们的照顾人，我会负责你们的日常起居，同时也会为你们提供一些建议，比如说—— 　　什么是真正强大的力量，接下来我想认识一下大家，就从你们两位开始自我介绍吧。” 　　这么说着，缪宣看向拿着火箭炮的两个小孩，这两个年纪最大的小孩在此刻已经不再刺头，只瞪大了双眼望着缪宣，个顶个乖巧。 　　挺好的，缪宣满意了，虽然这地方的田园牧歌和他想象中的有些差距。 　　但他会让他们真正田园牧歌起来的。 　　—— 　　新嬷嬷爱讲那大道理，也略懂些拳脚…… [291]寒冬托红日三 　　“我叫露娜，今年九岁，你可以叫我大角鹿，我的爱好是第五代单兵单管SOA-223式火-箭-炮。 　　如果有配合件和秦云石的话就更好了，瞄准率是百分之五十六点七，我最喜欢的事是探索矿山，我上次在……” 　　“我、我叫卢卡，今年十岁，我的外号是小跳蛛，我最喜欢第五代双管霰弹式OWJ-093手持榴-弹发射器，瞄准率是百分之五十二点三，最讨厌的是那群「蟑螂堆」里的大蟑螂，希望能有一天把「蟑螂」们消灭掉……” 　　“我叫莫妮卡，八、八岁了，也就是红狐，我擅长的武器是第五代……” 　　“我叫恩里克，是企鹅，哦我七岁，我最擅长的是……” 　　一群小孩跟着缪宣和信天翁回到了教堂内的食堂区域，大家在桌子旁边围坐了一圈，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始自我介绍，二缪宣从第一个女孩子说话起，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直到最后一位四岁的亚历克斯介绍完他最爱的火-箭-炮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相互认识啊，缪宣想，什么地方的小孩在自我介绍的时候会提及擅长的武器？ 　　可见这个地方确实不安全，即便有卡罗莉娜和信天翁这样的强人带领，孤儿院也确实安居不愁、衣食无忧。 　　但这颗星球的大环境还是养出了孩子们过分充沛的武德。 　　信天翁完全不觉得这个自我介绍有什么问题，她还对孩子们赞许地点点头： 　　“现在的小孩就是懂事，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哩。” 　　缪宣更想叹气了，他决定从外号这个特点切入：“信天翁姐姐，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有外号吗？” 　　信天翁摊手：“是呀，你也可以给自己取一个。” 　　缪宣下意识想说白凤，又觉得不太合适，便改口道：“黑鹰吧。” 　　孩子们发出高高低低的笑声，信天翁也笑了：“那可不行，我们这里已经有「山鹰」了，那就是卡罗莉娜姐姐，你可以换一个。” 　　缪宣一愣，没想到那位厉害的女士就是「鹰」，这确实是非常合适她的外号，于是他又道：“那么我就是「天狼」吧。” 　　孩子们开始小声地讨论起天狼是什么狼，信天翁则认可地点点头：“这个不错，还挺复古，是来自古地球星相学的天狼星吧？” 　　缪宣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又对着孩子们道：“我已经了解了你们的名字和外号，但我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事情不知道，我得弄清楚——你们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真没想到会遇上这个问题，信天翁也挠头道：“你问这个？你可以直接去查厨房的料理机工作记录。” 　　“姐姐，我还没问完，我想知道的是——”缪宣温和地继续问道，“你们喜欢太阳，还是月亮？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植物？喜欢什么故事？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爱好吗？” 　　这一回连信天翁都不说话了，她张了张嘴，又老老实实闭上，因为她也从未回答过这些问题—— 　　见鬼，信天翁想，这新来的小子别真的演过首都星的偶像剧吧，怎么净说这种怪话，主啊他还带着女儿——完了，是带球跑。 　　孩子们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缪宣仍旧看向第一个说话的女孩子：“露娜……大角鹿？可以告诉我你最喜欢吃什么食物吗？” 　　大角鹿：“披萨，要加很多芝士的那种。” 　　缪宣又转向年龄最大的男孩：“小跳蛛？你最喜欢什么植物？” 　　小跳蛛卢卡：“番茄，当然是番茄。” 　　有了两个孩子开头，接下来的询问似乎就顺理成章了起来，缪宣从孩子们的口中得到了许多天马行空的答案，什么最喜欢灰红色，小蠕虫最可爱，捡垃圾的故事好有趣，爱拆废弃电器…… 　　这才是小孩子会有的跳跃思维，缪宣耐心地听着，好像能透过这群孩子们，看到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小王幸和小王福，草原上的男孩子们，幼年的吴鱼溪…… 　　缪宣阖了阖眼，把这些美好的回忆塞回脑海，重新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现在已经对大家有了初步的了解，现在也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信天翁终于找到了一个她可以插入的机会，赶紧举手道：“我这就去启动料理机。” 　　缪宣却制止了她：“今天中午就让我来做吧，正好和孩子们一起，也能帮助我认识更多的可食用植物。” 　　信天翁不可思议：“你不是失忆症吗，都不认识这些植物你要这么做菜？” 　　缪宣非常自信地道：“万变不离其宗，虽然我暂时不认识这些东西，但我应当是个很会做菜的人，只要给我能够食用的食材，我总能找出处理方法的。” 　　缪宣当然有这个自信，他走过这么多世界，学过那么多菜系。如今可算是练出来了，甭管古今中外、大锅小灶。哪怕只有一丛火苗呢，他都能弄出些不难吃的熟食。 　　信天翁愣愣地看着缪宣带着一群小崽子涌进了厨房。 　　然后很自然地认识起食材，随后又开始分配工作——这群小萝卜头竟然真的跟着他揉起面来！还学得有模有样的！ 　　信天翁站起身，又坐下来，再站起身，拍了拍耳廓，拨通与姐姐的电话。 　　卡罗莉娜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怎么了，信天翁，我们的新嬷嬷有什么问题？】 　　信天翁：“妈妈咪呀！我的好姐姐！你找了个什么人啊！” 　　…… 　　下午三点，卡罗莉娜踩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黎明大教堂，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位彪形青年，各个披着厚重的外骨骼，硝烟和鲜血的气味从金属的缝隙中泄出。 　　刚参加完战斗的组织成员们当然是疲惫的。 　　但他们也是兴奋和放松的，这一次胜利意味着黎明大教堂再次巩固了他们在这颗星球上的名誉和威信，山鹰卡罗莉娜-乔瓦尼仍然是所有人的教母。即便她今年已经八十六岁，但只要她能拿得起枪、能披上外骨骼，那就没有人能不对她低头。 　　“哦，我闻到了很好闻的味道。”青年中的一个大高个抽动着鼻子，“考芝士？料理机里有这道菜吗？” 　　“不会是信天翁妈妈在做饭吧！”另一人叫起来，她望着厨房的方向，很有些担忧，“上一次我就是吃了她拌的沙拉拉了三天肚子！” 　　众人哄笑，卡罗莉娜也推下面具，拨了拨染满秦云石碎屑的头发，用机械音道： 　　“应该是一位新来的弟弟，是位新改造人，以后就是孩子们的新嬷嬷，你们可以叫他「天狼」。” 　　卡罗莉娜身后的高大女子立刻就笑了：“您让他来照顾孩子？您很看好他？” 　　卡罗莉娜颔首：“嗯，是个双眼明亮的青年。” 　　这么说着，一行几人走入厨房，顿时就陷入了浓香的海洋，一群小孩凑在餐桌边大快朵颐，桌面上堆满了盘盘碗碗，其中有冒着热气的蔬菜汤和刚出炉的披萨饼，看上去就十分好吃。 　　一群人形坦克们发出一阵欢呼，呼啦啦地涌上去，在孩子们身边坐下，一边放水一边和小孩子抢东西吃，小孩子们开始嘟哝和抗议。 　　但就像年幼的妹妹弟弟面对年长的姐姐哥哥那样，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别说抢食了，就连告状的嗓门都没人家大。 　　信天翁敲着锅子出来，当当当：“你们都给我放手，不许按小萝卜们的脑袋，把手指饼干给我放下！那是给天鹅和小熊猫磨牙的！！” 　　信天翁在这群年轻人当中还是很有威信的，最起码手指饼干没人去吃了，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两个最年长的孩子端出了提拉米苏，这道经典的传统甜点在瞬间就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卡罗莉娜随手从墙上摘下一个空瓷杯，慢吞吞地走进厨房，一边给自己泡茶，一边看向正盯着烤箱的青年，而在这青年的大腿边，一只圆滚滚的机器人正抱着小婴儿摇晃，孩子一边吃着奶，一边睁大了眼睛，左顾右盼。 　　卡罗莉娜在案台后靠下：“「天狼」，你很擅长烹饪？” 　　缪宣把碗碟放进水池，这些脏碗会由机器洗刷，随后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应当是？我虽然没有记忆，但做这些东西都刻在本能里——不过我觉得我之前应当不是职业厨师。” 　　卡罗莉娜失笑：“那么你也许有一位或多位霸道老情人，现在正到处找你和孩子呢。” 　　缪宣吓一跳：“什、什么？” 　　卡罗莉娜挑挑眉：“哦，这是信天翁的猜测，她最近沉迷首都星的娱乐频道，认为你这样的年轻人总是格外讨人喜欢，而且吸引来的家伙都是些让人生厌的控制狂。” 　　缪宣松了口气，心想还以为被看到以前的记忆了，真的吓人。 　　卡罗莉娜喝了口茶：“你吃过了吗，别一直给孩子做菜，落下了自己的胃。” 　　缪宣笑道：“我可是这一餐的主厨，当然吃过了，您呢？” 　　卡罗莉娜举举杯子：“我切过胃，只能吃流食，我这幅身躯中有半数器官是机械化的，偏偏又机械化得不彻底，既不像人也不像改造人。” 　　完全机械化后的改造人几乎不剩下什么原生的器官组织，他们连大脑都被切割改造过，在这种浑然一体的高强度机械组合下，改造人反而能靠进食来获取能量。 　　缪宣立刻转变话题：“再喝点什么？肉桂奶茶？” 　　卡罗莉娜愉快地哼了一声：“听着真不错，请多加点糖。” 　　缪宣又拿出两个杯子，往滚烫的茶水里倒入炼乳和肉桂粉，再分别插入两支肉桂棒，与卡罗莉娜分享起这浓郁芳香的甜饮。 　　卡罗莉娜喝了一口奶茶，轻声赞叹，拿起红棕色的香料棒，轻轻搅拌那还未完全融合的棕色与奶白，轻声问道： 　　“你愿意接受一次身体检查吗？扫描你身上的机械元件，检测你还有什么是原装的器官，还有你的小安安……需要检查一下这个孩子的身体吗？” 　　扫描检查会涉及到一副身躯之中最隐秘的信息，而且缪宣还是改造人，改造人的身躯之中总是藏着秘密。 　　缪宣望着餐厅中热热闹闹的人群，孩子们在抢最后一块披萨，这一回那群青年就没有参与了。 　　但他们非常拱火地起哄，喊出了类似「那是最后的尊严！你们都不愿意叫它一声披萨！」这样热情洋溢的口号—— 　　缪宣笑了：“好啊，什么时候呢。” 　　卡罗莉娜：“假如你愿意，马上就可以，我的住所中有全套的医疗用具。” 　　缪宣：“那么可以请您给我们检查一下DNA么？虽然我不确定这幅身躯中还剩下多少细胞组织。” 　　卡罗莉娜立刻答应：“当然——不过我们这里收录的DNA序列不是最新的，好处是不和大区联网，在我们这里查了不会被发现。” 　　两人对视，片刻后，缪宣先笑了：“谢谢您。” 　　卡罗莉娜：“不必用敬称了，我说过的，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的家庭，你就是我们的亲人。” 　　餐厅之中，孩子们已经吃饱了，青年们开始比赛舔盘子，料理机则源源不断地送出新的食物。 　　但这些万年不变的菜色不再能得到人们的欢心。 　　“叮咚……”一声铃响后，缪宣从烤炉里取出杯子蛋糕，他没有准备什么装饰，直接往蛋糕上分装鲜果切片。 　　卡罗莉娜看着这排小蛋糕，低声笑了，随后她举起杯，朗盛道：“我的妹妹、我的孩子们！让我们欢迎新的弟弟、新的妹妹，欢迎我们的「天狼」和小缪安吧！” 　　于是人们欢笑着举杯，数十只模样各异的杯子一同升起，所有人都在看着缪宣，他们笑着，说着不同的祝酒词—— 　　「为你们干杯」、“欢迎！” 　　“祝你们健康！” 　　“祝你们长寿！” 　　“为了你的好手艺！” 　　缪宣举起杯，将杯子里的奶茶一饮而尽，小圆机器人则晃了晃奶瓶，重新塞进缪安的嘴里。 　　缪安：“哇……哦……” 　　…… 　　次日晨，穿戴外骨骼的青年们先后离开教堂，只有卡罗莉娜留了下来，她披上了一身与信天翁同款式的黑衣，看上去潇洒而干练，她仍然带着那附着在脖颈上的面具—— 　　她的声带已经摘除，如今发声全靠这个装置，而卡罗莉娜更喜欢机械音。 　　在这两人的带领下，缪宣体验了一番这个世界的体检仪器，这感觉确实很特殊，他在一个舱体中待了大约十分钟，感受到了各种能量场的变化，随后就被允许离开。 　　这巨大仪器之外已经拉出了一套长长的悬浮屏，上面是数十个缪宣体型的小人，信天翁兼职医师，她一个个地指给缪宣看： 　　“你全身都已经换成了金属，只有一部分大脑还是生物细胞。除此之外还有你的心脏，你的心脏是完整的，我猜就是你的原始器官，而这是很不寻常的—— 　　一般来说改造人第一个换的就是心肺。 　　否则是供不上血氧的，可是你的心脏没被动过，只是加装了好几个血泵，你看，就在这几块。” 　　缪宣跟着信天翁研究了一番，发现她说的非常正确。 　　信天翁又轻声叹息：“数据显示你的心脏很年轻，绝不会到三十岁，假如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是……懂我的意思吧？” 　　缪宣颔首，随即笑道：“我明白的，对现在的我来说，过去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不到三十岁就改装成人造人，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最理想的原因是原始身体重病难愈，不得不换成改造人，而要是有其他的理由，那几乎必然要涉及复杂的恩怨情仇，没准还要牵扯到一些不得了的秘辛。 　　缪宣想到了这个世界的脉络：【烈日凌空】 　　这真是无比辉煌又暗藏凶兆的一个词，让人不禁心生不安。 　　“你身上还留着携带了基因信息的器官。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你本人的，但能被这样保护起来，肯定意义非凡。” 　　卡罗莉娜也看完了报告和数据，提出一个建议，“假如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拆解你身上的装置，取一点心脏细胞培育，然后测验你的来历。” 　　缪宣皱眉：“试着拆解的意思是？” 　　卡罗莉娜摇摇头：“人造人的构造精巧无比，打造你这幅身躯的必定是最顶尖的团队，在我们的卡塞塔星上没有这种水准的机械师——或者说这个世界上都少有这种水准的机械师，只有去首都星才能找到。” 　　缪宣沉吟片刻：“那就让我来试试看吧，我的身体留给我来拆解。” 　　有精神力的辅助以及在星际流浪世界学习的机械知识，他对拆解这幅身躯还是有信心的。 　　卡罗莉娜点点头：“下次我们会去「蟑螂堆」回收最近掉落的东西，应当能找到你的逃生舱。到时候拉回来检查，也许能给你一些提示和灵感。” 　　缪宣谢过卡罗莉娜的好意，紧接着又请信天翁给缪安检查身体，婴儿检查总是比给成人检查要困难的，他抱着孩子配合，一通抽血扫描核验后，最后也拉出了属于缪安的体检报告。 　　“宝宝的身体很好，大概有七个月大了，有基因改造的痕迹，就目前来看没有什么遗传病……” 　　信天翁翻了翻检查报告，给孩子的爸解说道，“很强壮的孩子，等到她五岁后就可以验精神力了。到时候你还可以教导她，你的精神力就很厉害。” 　　这个世界的人果然能感受到精神力……看来他在孩子们面前露出的精神力震慑已经引起了信天翁的注意。 　　缪宣连连点头，也看着表格，指着最后一栏问道：“这边还在转圈的是什么？” 　　信天翁翻了翻栏目表，惊讶道：“嗯？这是DNA匹配，怎么现在还没出来，配上的同族太多了吗？” 　　卡罗莉娜在椅子上坐下，一旁的缪安快乐地抓了抓她的衣摆，被奶奶轻轻地拍了拍脑袋。 　　也就在此时，配对栏里终于出现了完整的项目，信天翁一看到就瞪大了双眼，缪宣看不太懂，卡罗莉娜为他解读道： 　　“这个孩子的血缘来自两个家族，秦族云氏和纳林的格拉蒂尼家，哦，鼎鼎大名呢…… 　　真是出人意料，这个孩子的血脉好像还是来自两家主脉……两家吗？难道来自联姻？” 　　缪宣开始感到不妙了：“这两个家族是？” 　　卡罗莉娜耸耸肩：“这么说吧，秦族云氏承包了这片星域三分之二的矿星。可以说几乎所有主要星球的能源供应都握在他们手中； 　　纳林的格拉蒂尼则是生物医药的巨头，我们这间医疗室的一切仪器都是格拉蒂尼出品……” 　　缪宣环顾四周，确实在仪器上找到了绿叶模样的标记：“那主脉的意思是？” 　　卡罗莉娜抽出一支烟，也不点，就这样夹在手中，只听她长长地叹息：“意思是巨大的麻烦。” 　　缪宣正不明所以，信天翁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随后原地起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带球跑！” 　　—— 　　这个世界设定人们的寿命会长一些，极限寿命大概一百五这样。 　　但八九十岁了还在火拼的也确实是猛人…… 　　按照年龄算，卡罗莉娜86，信天翁62，当年也是卡罗莉娜收留了信天翁，一点点把摊子支起来的…… 　　—— 　　说到ff7，假如硬要做一个类比的话，那……这个世界里的巅！峰！好像是女鹅啊哈哈哈…… 　　阴暗爬行的搪瓷杯就对应……呃呃，宝条…… 　　准确来说，缪安是缪宣在这个世界建模和某搪瓷杯（男）的基因培育体，是完完全全的实验室产物，没有代孕，从头到尾培养皿，这个搪瓷杯搞了俩人的骨髓细胞合出了个闺女 [292]寒冬托红日四 　　星历元年，人类踏上了移民太空的第一步； 　　星历三百年，第一颗太阳系漂泊星成为改造星球； 　　星历五百年，卡塞塔星成为宇宙联合国的首都星； 　　星历七百年，卡塞塔星失去了「首都」的殊荣。 　　在星历1524的今天，卡塞塔星已经沦落为完全废弃的居民星，以回收宇宙废物为支柱产业，在这个巨大的人类宇宙图景之中占据着食腐者的地位，一千年前的荣光已经不可追溯，只剩下人造夕阳的余晖，日复一日地照耀在成山成海的废弃物凝结方块上。 　　这是一颗废弃的星球，但也是一颗不认命的星球。 　　缪宣站在大教堂的尖顶上，远远地望着遍地垃圾的大地，天空中时不时有流星划过，随后被近地系统自动捕获，甄别分类后甩到地面，再由本地居民二次处理，回收的回收，报废的报废，不可处理的压成方块，堆积在地上——这些大方块所组成的荒废区域，就是本地人口中的「蟑螂堆」。 　　蟑螂这种东西，也是这几千年的星际移民都无法消灭的生物。 　　空气中传来几声喷气机送气的声音，信天翁从空中落下，慢悠悠地在缪宣身边站定，她收起翅膀模样的外骨骼，看着缪宣，随后温和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什么记忆呢？” 　　缪宣收回视线，苦笑：“没有，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信天翁叹气：“没想起来就算啦，不要着急，反正我们这颗星球还是很安全的，最起码不会被外界的战乱所波及。” 　　外界的战乱啊……不管缪宣在此世界的过去经历了什么。 　　但一个初生改造人直接带着婴儿逃亡，怎么想都不会是毫无危险的情况，缪宣能找到这么一个收留点，确实也算是他的幸运。 　　信天翁瞅瞅缪宣，忍不住又道：“你也忘记了安安血脉相关的信息吧？虽然我们没法确定她的血亲，但了解她的来历还是没问题的。 　　毕竟那两个家族可都是庞然大物，假如不论真实性和重要性的话，与他们有关的情报真是遍地都是。” 　　到了如今这个社会，基因就是一个人的信息名片，所有新生的突变都会被记录在案，普通人没有保存信息的能力。 　　但大家族却能够做到部分保密，只在联邦大信息库中留存一部分讯息。 　　当然这也是因为家族旁支过多，除了核心的成员之外，外流的血脉就没有那么值钱了，与普通人没有太多的区别—— 　　为了财富与权势的集中与传承，只有极少极少一部分成员拥有所有财产的继承权，而这一部分人就被称为「主脉」。 　　太经典了，缪宣想，这都什么星际时代大封建，宇宙魏晋南北朝。 　　“秦族，古东亚人类的后裔，如今占据总人口的五分之一，混血程度不高，至今仍然有许多家族流传，部分秦族人还相信「血统纯净说」，有着非常坚定的族内通婚意识，而云氏作为秦族的领头家族，在这么多年的传承下积累了巨大的财富，他们在上一代时达到了对能源市场的垄断，以及如今在矿藏上的龙头地位。” 　　“因为云氏在行业内的强势，如今的能源石都有了秦云石的别名，最顶尖的秦云石还被称为「冰翡翠」，每一块都是无价之宝，能支撑一颗星球运行一年。” 　　信天翁边说边皱眉：“如今的云氏家主非常神秘，从不露面，只有一二三四……呃，六位代言人，很有古老东方的神秘色彩。” 　　缪宣听得头大，只觉得这个家族和他的建模相当适配，十有八九就是他此次身份的来历，就是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爱恨情仇…… 　　一些似曾相识的情节在此刻浮现，缪宣不自觉地就想起了白恕，然后倒抽一口冷气。 　　信天翁瞅瞅身边的年轻人，也开始连连叹气：“可怕吧？还有更可怕的呢！” 　　“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纳林星系的格拉蒂尼家族。他们家要特殊一些，他们家的成员要远远少于云氏，分支人员也不多。 　　但外来的加入者却非常常见，据说主脉中流传着某种精神疾病，让这条血脉频繁诞生疯子和天才，这也让他们在生物医药上有着难以置信的创新和敏锐，很难说这是礼物还是诅咒。” 　　缪宣心里咯噔一声，小心翼翼地求证：“那他们……是怎么作奸犯科的呢？” 　　信天翁：“他们家的保密做得不错，流传出的真实信息很少，只有真真假假的星际传说。不过我做雇佣兵的时候侥幸和他们打过交道，知道一些秘辛。” 　　缪宣好奇：“您以前做过雇佣兵吗？” 　　信天翁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啊，不仅我以前是星际雇佣兵，我们的姐姐也是，我还是跟着姐姐混的呢，那段日子真是爽快潇洒，「山鹰」之名响彻宇宙！” 　　缪宣听得叹为观止，退役雇佣兵开孤儿院，这也太回馈社会了。 　　难怪这个地方的人那么喜欢给自己取外号，原来是美好传统。 　　信天翁的笑容一收，又开始叹气：“话说回来，格拉蒂尼家的疯子虽然隐秘，但一旦闹出事来都是天大的事，上一代家主就出了个大问题，他不仅在自己身上搞人体试验，又在同胞血亲身上搞，然后还搞出了几人的后代。” 　　饶是缪宣见多识广，此刻也是无话可说，人类真是能折腾出不可思议的事情来…… 　　半晌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几人的后代」是什么意思？” 　　信天翁：“呃……嗯……我说了你别害怕哦，就是字面意思，他收集了姐妹兄弟的生殖细胞，然后一直培育增殖，养出了几千个变异的子代，其中大部分都是非人的肉块。虽然没有理智，但却会相互影响，对吞噬同胞有着变态的痴迷。” 　　缪宣：“……” 　　还以为离开赛博世界就遇不上老蜘蛛那样的神经病了，而且吞噬同胞……不好的记忆又要复苏了！ 　　信天翁有些崩溃地拍了拍脑门：“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当时我们接到的任务是销毁失败品，任务做了一半时姐姐就带着我们跑路了，那也是我们职业生涯中唯一没有完成的任务。” 　　缪宣忍不住问道：“那现在的格拉蒂尼家是怎么回事，他们有正常的后代吗？” 　　信天翁点开手腕里的芯片，翻找一番后，给缪宣弹了几张新闻的投影： 　　“现在的格拉蒂尼家主是公开露面的，你看就是她，卡洛塔-普拉西蒂-格拉蒂尼，她曾经是格拉蒂尼的旁支，在当时强势地夺过家主的地位，击杀了已经疯狂的老家主，收养了有理智的试验子代，她还和姐姐——咳咳，没什么。” 　　缪宣没在意信天翁吞到嘴里的半句话，他专注地看着弹窗上的新闻画面，当中是一位挺拔的银发女士，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和轻慢，很符合缪宣对这个身份的想象。 　　两人长吁短叹一番，纷纷对人类的底线表达了一些忧虑，也就在此时，远处的天空中落下几道灰影，地面上则亮起了色彩缤纷的灯光，缪宣看了半晌，觉得那像是信号灯：“那是什么？是我们的灯光吗？” 　　信天翁笑了：“是的，那是「蟑螂堆」里的家族领袖们来拜见教母了。” 　　缪宣恍然：“就是前几天的——” 　　信天翁：“对，就是前几天姐姐和孩子们出去做的事，他们处理了一批违反公约的人渣，其余的虫子们自然就该不安了。” 　　…… 　　缪宣从尖顶上下来，回到教堂的生活区，孩子们正在花样百出地学习—— 　　说是花样百出，是因为他们正在你推我拉地躲避正常上课，花样百出地摸鱼开小差。 　　不过缪宣是不会给这群小兔子崽子逃课的机会的，他笑眯眯地站在学堂后门，看着这群孩子闹腾的背影。直到小跳蛛一个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小跳蛛发出一声怪叫，嗖得一下转过头，把手里的枪支零件塞进抽屉，拿起笔就装出认真上课的模样，可惜书放反了，还得倒转一下。 　　班主任来了恐怖如斯，献祭小跳蛛一个，换来全班安宁，其余的同学们头也不回，该收枪的收枪，该藏投影屏的藏屏幕，一时间整个教室都陷入了浓厚的学习氛围，孩子们纷纷盯着面前的二手教学机器人，就仗着机器人不会告状。 　　缪宣缓步上前，慢悠悠地在教室里踱了一圈，孩子们年龄不一，学习进度也不一致。 　　因此分成几个小班，跟着各自的学习机器人念书。 　　因为这些机器人都是垃圾堆里拼出来的，性能淘汰过好几代的，有些像人工智障，学习全靠孩子自觉。 　　缪宣逛了一圈，最后在女儿身边停下，小家伙正仰头大睡，对小圆壳机器人的早教音乐毫无兴趣，而在她面前，一个小姑娘正坐在板凳上，一板一眼地读着书。 　　温柔的光芒洒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早教音乐正悠扬飘荡，只要忽略这本书的书名《第五代枪械的维修和广泛应用》，这该是多么美好的一幕啊。 　　难怪安安能听睡着…… 　　缪宣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小天鹅，你的功课完成了吗？” 　　外号是天鹅的小姑娘奥罗拉合上书本，认认真真地道：“早就做好了，但大家都没完成，所以我来陪妹妹玩。” 　　现在的孩子真是厉害啊，这孩子才五岁吧？就已经认识那么多词汇，可以通读这本什么什么书了。 　　虽然受到星球本地情况影响，休闲书都有些过分武德，但那也是读书啊。 　　缪宣越发觉得小天鹅是个做题家的好料子，明天就和信天翁讨论一下对孩子的培育方案，要不要送孩子们去大城市读书呢…… 　　监视了一圈小学生后，缪班主任背着手绕了出去，走过大片大片的农田，他现在也认识很多植物了。 　　虽然对这些东西不熟悉，但毕竟吃过它们的祖先。因此做两顿饭后又拾回了经验值，切菜切得越发得心应手。 　　自从接纳了父女二人后，黎明大教堂对缪宣就没有太多的规矩，也许有人在暗中盯梢。 　　但缪宣觉得那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宽容了，而这一次也不例外。即便有其他势力造访，信天翁也没有限制他的行动，随便他四处行走。 　　也就在此时，教堂前方的位置产生了爆炸的声音，缪宣心中一紧，精神力探测已经甩了出去，眨眼间小地图就笼罩了整个黎明大教堂，他能看到在最前方的圣堂位置中聚集着一堆绿色小点和一堆红色小点，而其中有几个红色小点正在向后方—— 　　缪宣瞬间从田埂中跃起，眨眼间便掠出数十米，不过短短一分钟内就跑回了孩子们的学堂，见他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所有的孩子都吓呆了，纷纷把手头的摸鱼道具藏起来。 　　唯一自在的大概是安缪，她醒了，还朝爸爸露出一个笑容：“哇……哦……” 　　这一回还是小跳蛛最先自首：“呃呃缪老师对不起，我的功课这就做完了，我有在好好预习——” 　　缪宣：“趴下！” 　　不得不说这里的小孩就是久经考验，缪宣话音刚落，他们便一起倒地，连小园机器人都按着安缪趴地，紧接着缪宣一翻手便甩出一杆长-枪，整个人倒着后退，没有转身，那枪口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携着千钧力量排山倒海般掷出！ 　　下一刻，从窗外射入的弹幕被这一枪的能量场消泯，长-枪力道不减，直破云霄，一举洞穿了袭击者的胸膛，带着人倒着飞出，硬生生将他钉到了对面的建筑物上，在金属与岩石浇筑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洞！ 　　紧接着几声巨响传来，追击而来的防卫者们也出手了。只不过他们的动作没有缪宣这么快，只来得及拦住后来的另一位袭击者——袭击者的脑袋被一拳捶爆了，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可能。 　　信天翁和卡罗莉娜紧随而来，此时敌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这一场自杀式袭击确实凶悍，差一点就要波及到无辜的孩子们。 　　缪宣退回学堂内，拦在孩子们面前，看向卡罗莉娜：“请问这是这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卡罗莉娜一脚踩过袭击者的脑浆，冷冰冰地道：“来自阿卡特家族的残党，不久前我们刚消灭了这个家族。但一些残存的余孽还是在齐贝克和布依家族的庇护和遮掩下上门报复了。” 　　几位家族成员开始收拾这些任的尸骸，缪宣钉在墙上的人算是唯一的活口，卡罗莉娜走入学堂内，确认了孩子们的安全，这才对缪宣道谢道： 　　“他们的火力配备是最新的第六代，辛亏有你的防护在。否则学堂内的防御力场很可能挡不住这种攻击，多谢了。” 　　缪宣只摇摇头：“这是我该做的——他们这是仇杀？那这些家族都和我们有仇吗？” 　　卡罗莉娜颔首：“不错，他们有太多的可能与我们结仇，为了卡塞塔星球的势力划分，为了与外界星球的交通权，为了废弃资源的回收。为了前仇旧账，也为了与我本人的恩怨。” 　　缪宣：“与您的恩怨？” 　　卡罗莉娜轻声叹气：“啊，人只要活得久一些，总是会留下难以处理的往事。” 　　缪宣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他正想再询问，信天翁已经麻木地道：“亲爱的姐姐，请问您认为这是您的哪一任前妻或者哪一任前夫呢？” 　　卡罗莉娜挪开了眼睛：“……” 　　一众家族成员们的神情微妙起来，缪宣咳嗽一声：“这个、还有备选名单的么？” 　　信天翁：“哦，我们姐姐可是有过七任前妻、八任前夫，以及不知道多少位情人呢。” 　　缪宣：“……” 　　—— 　　我的设定：格拉蒂尼的家主和卡罗莉娜有过那么一段 　　我的脑子：青钢影X烈娜塔 　　姨瘾重重.jpg [293]寒冬托红日五 　　冬去春来，完全人造的春天降临在卡塞塔星上，在这个美好的时节，各大院校也先后开始了招生季，前往首都星的航舰上多出了一家人—— 　　奶奶，爸爸，哥哥，妹妹，就像是来自星际各地星球的家庭一样，这一家安安静静地把十五岁的儿子和十四岁的女儿送进了公学，随后又一同回家，低调安静到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随后这位奶奶和爸爸就回到了卡塞塔星的黎明大教堂，回到了他们真正的家中。 　　信天翁老早就等候在教堂外，见到接送的专车抵达，开心地欢迎道：“姐姐、天狼，你们终于回来了！那两个孩子还适应得好么？他们千辛万苦考上了首都星的中学，不会被同学欺负吧！” 　　卡罗莉娜走下悬浮车，一点头罩就褪去了伪装的外表，从一位慈祥的老人变成了强悍的战士，她抬抬下巴： 　　“不必担心卢卡和露娜，他们可是我们的小跳蛛与大角鹿，那些温柔乡长大的小孩怎么欺负得了他们？” 　　缪宣紧接着下车，闻言也笑道：“别担心，信天翁妈妈，我帮着卢卡整理了宿舍，也请露娜的室友们吃了一顿饭，大家都是很好的孩子。 　　而且他们两个考上的公学都是以理化闻名的技术学院，距离升学至军校还有好几年，够他们适应环境的了。” 　　听了缪宣的安排，信天翁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不禁又抱怨起来：“唉，把小小的孩子送到那么远的首都星上上学，也亏得你们能放心！” 　　卡罗莉娜哼笑：“小鸟总要飞出去的，强健的鸟儿才能搏击浪潮，信天翁，担心这些会让你真正衰老。” 　　信天翁的白眼都快翻上了天：“衰老？请您先在黎明大教堂里找出一个射击准确率比我高的人——天狼不算，他就是个改造人——再说我衰老不迟！” 　　信天翁，至今仍然是黎明中的狙击教官，拥有除了缪宣之外无人能及的稳定和准确，就连卡罗莉娜都不能说她比她擅长狙击。 　　也就在两位老姐妹斗嘴的时候，教堂里的孩子们也一股脑地跑了出来，领头的一个竟是位五岁的女孩，她穿戴着全套的外骨骼，跑跳起来就像是一道闪电，眨眼间这道闪电落入了缪宣的怀里—— 　　“爸爸！教母！你们终于回来了！” 　　缪宣赶紧伸手，抱住女孩的同时也被孩子们围住，他哭笑不得地扶起跌倒脚边的另一个小孩，又被女儿揪住了肩膀。 　　女孩有着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眸，野性勃勃，身躯小巧却十分灵活，她还不满足于怀里的位置，一下子就窜上了缪宣的后背，朝着卡罗莉娜挥手：“你们去首都星怎么不带我！！” 　　缪宣赶紧把这孩子拽下来，仔细打量，一个月不见，女儿好像也长高了一点，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长得快，他耐心解释： 　　“五岁以下的孩子不建议进行星际旅行——别着急，安安，你长大后也要去首都星上学的。” 　　缪安朝她的老爹吐了吐舌头，跳到地上，又跑到卡罗莉娜面前：“教母！我已经学会了拿枪，我也有准确率了——百分之一十三点六五！” 　　卡罗莉娜大笑起来，毫不吝啬她的赞叹，缪宣听得一阵头大：“安安，你拿的是什么枪？” 　　缪安老成地道：“所有单管咯，放心吧爸爸，我穿戴了外骨骼的，后坐力不是问题——奥罗拉可以作证！” 　　另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结结巴巴地道：“安安、安安的操作步骤都很正确。” 　　缪宣捂住了脸：“你这个年纪就不该上操作台。” 　　卡罗莉娜却很不在乎：“有什么关系？只要没有负面影响，小孩子几岁开始佩戴外骨骼都没问题。” 　　这话倒是没错，因为作为在胚胎阶段就经历过改造的小孩，五岁的缪安已经能够适配所有外骨骼，只要能调试到适合她的体型—— 　　这可不容易，不过小孩子们也有自己的办法，缪安早就盯准了一位未来的专属机械师，也就是她的小姐姐天鹅奥罗拉。 　　是的，小小的缪安已经成为了黎明大教堂里的孩子头，缪宣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这其中可没有他的影响。 　　他虽然是照顾孩子们的「修女」，但他很重视公平，不会插手孩子们的社交，缪安完全靠自己打下了小孩的江山。 　　就算是去首都星上学的两个大孩子，都愿意多听听这位小妹妹的建议。 　　按照信天翁的说法，缪安这是天生的「领导力」和「人格魅力」，但要听按卡罗莉娜说，那就是—— 　　「这是个能把握人心的小混蛋」，或者「一个具备野心和无耻的天才」。 　　卡罗莉娜这话是褒义，因为她还说过：“这孩子搞不好要成为一个大政客，如果不幸她还很能打，那她大概会掀起腥风血雨，连颠倒星辰都有可能呢。” 　　从一位前雇佣兵头子、现潶道教母的口中听到这话后，缪宣的回答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女儿才多大！这小不点都还没他的长-枪高呢，怎么就颠倒星辰了，她连正常的学校都还没上过！ 　　但不管缪安在精神和意志上有着怎样的特点，她对「能打」这个技能还是很有追求的，就好比她小小年纪就开始主动学习枪械，理由也简单极了——她喜爱，甚至是痴迷于掌握暴力的感觉。 　　缪宣觉得这似乎不算是坏事，按照他本人的价值观来看，崇尚暴力总比缺乏暴力要容易生存，不过崇尚暴力也容易导致毁灭，掌握暴力才是最好的身心状态。 　　“好了好了，安安，今天还不是休息日，你是不是又逃课了？”缪宣伸手揪起女儿，单手把她托起，无奈地道，“我送你回去上课吧——你们几个也跟我来。” 　　孩子们簇拥着缪宣往内部走去，缪安乖乖地坐在他的手臂上，又嚷嚷道：“爸爸，我的生日就快到了，我要给自己取外号！” 　　缪安的生日就是缪宣在五年前抵达黎明大教堂的日子，他短暂地回忆了一番过往，便对女儿点点头：“那你要叫什么呢？” 　　缪安挺起胸膛，骄傲地宣布：“「虎鲸」！” 　　孩子们很给面子地开始叫好，缪安更来劲了，还做了一个挥舞手臂的致意动作，差点扒了她老父亲的外套。 　　系统：【虎鲸，古地球的海洋生物，非常凶悍，母系族群，有着「杀手鲸」的外号……】 　　缪宣听着系统对这种生物的介绍，又问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 　　缪安抬了抬下巴，这个动作真是像极了卡罗莉娜，她大声道：“我未来也要成为像是虎鲸一样的教母！” 　　缪宣了然，不怪安安会这么想，因为在她的认知之中，卡罗莉娜就是她见过的最强大的人，她向往着教母，自然也想成为未来的教母，这孩子天生就有着旺盛的精力和蓬勃的野心。 　　这样很好，有的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缪安从懂事起就从未迷茫过，光是这一点就比她爹强多了，要知道他在成年前的那段时间还觉得无处可去，只想着自我毁灭呢…… 　　不知道活了几百岁的老黄瓜如此想着，给了女鹅一个大大的肯定：“理想是好的，但你这一次的考试有把握吗？我记得这一次是考标准语言和简易修辞？” 　　缪安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她移开了眼睛。若无其事地望着教堂那美丽的天顶。 　　缪宣叹气：“你啊……” 　　这心虚的样子也和卡罗莉娜一模一样——不怪教母会宠爱这孩子，要不是她俩在基因上真的没有血缘关系，连缪宣都要以为她们是亲祖孙了。 　　…… 　　缪安被送回了学堂，噘着嘴去和小机器人学习修辞了，缪宣在窗外看着她一通手语操作，搞得机器人一卡一卡的，竟诡异地放下了心，心想就算这孩子的书面语言没通过，实际交流肯定也没问题了。 　　缪宣确认了女儿的课业，随即就把目光放在了其他孩子们的身上，这五年来孤儿院又收养了两个孩子。 　　一个是四岁的女孩琳娜，一个是还在吃奶的男孩西赛特，前者据说是某位死亡的潶帮成员之女，无处可去后被母亲拜托到黎明来，后者则是信天翁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身体很弱，离不开那个小圆脑壳的保姆机器人。 　　在照顾孩子上，小圆脑壳机器人大概才是黎明大教堂里的唯一真神。 　　除了还在吃奶的娃娃以外，孩子们都在学堂里认真奋斗，学习这个东西也是讲求氛围的，气氛好了大家的学习才会有积极性。 　　而年纪最大的两个孩子露娜和卢卡更是成了好榜样，他们凭借着单纯的成绩实力考上首都星的公学——对于垃圾星上的孩子来说，这实在是太励志了。 　　在这个星际时代，很多东西都是被垄断的，其中就包括了教育，不过黎明大教堂有地方获取教育资源，而系统的资料库里都藏着很多好东西，足够这群中小学生学习的。 　　说这些孩子除了缪安之外都是乖乖牌，或者说在缪安的对比下，没有人不是乖孩子，缪宣扫视了一圈，确认所有人的状态都和一个月前一样好，这才满足地转身离开，走入了温室和田野之间。 　　安安的生日就要到了，送她什么礼物好呢？ 　　要不然就把那个拿出来……会不会有些早呢…… 　　“天狼！你果然在这里，走了，我们快去会议室！” 　　就在缪宣出神的时候，一位身披黑衣的年轻女子叫住了他，她也是黎明的成员之一雨燕，管信天翁叫妈妈的女人，她在黎明中甚至有着比缪宣还长的资历，是当之无愧的老前辈，也是如今黎明的中流砥柱。 　　缪宣朝雨燕笑笑，随着她来到了大教堂前的圣堂中，这一次的会议虽然只是小会，但到场的却是整个决策层。 　　假如说「黎明」这个组织是一个小国家，那么卡罗莉娜是国王，信天翁是宰相，雨燕等一干人是大臣，缪宣则是个地方官—— 　　专门管孩子和守卫大教堂的那种，虽然也有很大的权限，但主要工作也是给人打工。 　　人员到齐，卡罗莉娜也没有废话，直接道：“这一次我和天狼送孩子们去首都星，同时也完成了对首都星的考察，好消息是卡塞塔作为回收星，仍然承担着回收业的第一顺位；坏消息是从明年开始，放射废物的投放量将增大。” 　　这个坏消息可太糟糕了，众人哗然，卡罗莉娜又抬了抬手：“天狼收集到了很多重要的情报，把你们的端口接入中枢。” 　　黎明是卡塞塔上数一数二的潶道组织，甚至还隐隐压过卡塞塔的本地政府，有了这样的地位、武力，以及对星球的掌控力，那么负起责任也就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他们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废料倾泻到自己的星球上。 　　在正常的情况下，这是不该出现的情况。 　　因为卡塞塔星的政府和本地潶早有约定——卡塞塔政府不能够伤害本地居民的生命健康和财产安全，本地潶帮也不去干扰白道的政令执行。 　　至于这一次卡塞塔星为什么会被选定为无法清理核废料的最终投放点。 　　因为卡塞塔本地的政府瞒天过海地向上申请，主动甚至是通过贿-赂要到了这一「荣誉」。 　　要不是小系统那卓越的信息流捕捉能力，以卡罗莉娜为首的「黎明」现在还被蒙在鼓中。 　　端口全部连接后，一大份整理完毕、详略合理的重要情报就被送到了每个人手中，这些情报全部都是由小系统收集整理的—— 　　在缪宣登陆首都星后，立刻就把小系统塞进了本地端口，顺利地得到了相当多的隐秘情报，而小系统的分-身至今还藏在首都星上，一边给缪宣源源不断地送来资料，一边关注两个孩子的安危。 　　众人简略地翻看完了摘要和目录，对这份厚重的资料也有了一定的了解，雨燕第一个举手： 　　“教母，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很简单吗？和卡塞塔争夺废料的星球那么多，削弱卡塞塔的「竞争力」不就行了吗？” 　　卡罗莉娜微笑：“啊，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这一次会议的主题是——怎样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让这一届的卡塞塔星球政府「打消主意」。” 　　信天翁举手：“让我走一趟吧，我会清理得很干净的。” 　　短短的一句话里匪气十足，这所谓的「清理」也不可能是礼貌劝退，信天翁的意见很明显，那就是宰了这个不把卡塞塔居民当人的星球政府，换一个新的上来。 　　卡罗莉娜不置可否，只是看向其余人，缪宣在这时举手道：“单纯的清理是治标不治本，我们并不知道下一届星球政府是否会更好地配合，我认为我们可以有更好的办法。” 　　卡罗莉娜颔首：“你说。” 　　缪宣起身：“卡塞塔是一颗被联邦政府半遗弃的废弃星球，卡塞塔总督都是从其余星球上调来的官员。 　　既然这个职位是可以连任的，那么只要确保那个位置上的关键人物听得懂人话就可以了，我们可以用别的方来控制他们，而且这样的动静最小，不容易被首都星发现。” 　　卡罗莉娜抬了抬下巴：“你的意思是先留他们一命？” 　　信天翁不满地拍桌子：“可是那群人完全忽视了我们的建议、撕破了和卡塞塔潶帮的合约，偷偷摸摸地申请废料倾泻，这是对卡塞塔的冒犯，得让他们吃到教训！” 　　缪宣：“这我赞同，但没必要把人换下来，惩罚的方式还有很多。” 　　信天翁仍然不解，卡罗莉娜却笑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由你去执行——天狼，让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五岁缪安写作文《我的理想》： 　　我想成为教母那样的魁梧女子，保护我那美丽而柔弱的老父亲…… 　　改作业的缪宣：？？ 　　—— 　　以下是长作话： 　　看到大家的留言啦，谢谢大家的支持……按照我目前的安排，接下来的五年里我都打算更目前这三本啦（是的没有五年写不完，写不完、根本写不完），不会再开新的…… 　　《刺客系统》已经是一款日常任务了，我觉得再写十年问题不大。因为是快穿题材，所以只要铺展世界就好了，属于放飞想象力（以及性癖大释放.jpg），这本算是我的舒适区，写得最轻松最快乐。 　　《幸福家园》现在也慢慢地有了一丢丢温度，接下来应该是主冲这本。虽然这本也是大长篇，但是无限流节奏还是和快穿不一样，那开头没把稳，后头慢慢顺了，也因为几个主要角色全部出场，戏好排后好拉主线，也可以开始开拓莽荒了…… 　　最后是《请按剧本来表演》，这本是早就想开的印度-教魔改。因为我从三年前就开始琢磨起世界观，随着近几年的阅历增长和改变，对丰富角色和世界也更有信心，其实从圣母的词义被扭曲成「圣母表」的时候我就想写一个圣母主角了，这是个多好的词语，我想完整地叙述一个女人在入世渡劫后完满自身、拯救世界的旅程（拯救世界，我永远滴梦想）。 　　还有就是我老妈也在看这一本，只要她还爱看，我肯定是一直写下去的（妈妈，您也喜欢圣母玛丽苏的对吧.jpg）。 　　怎么说呢，其实我脑子里几乎已经把所有书的情节全都构思好了，包括每个主角的结局啊，配角们的发展啊，每本书的设定啊，主角的大院啊（我要给所有人开大院！搪瓷杯岂是如此不便之物！），但这个产能有限，我这个只有两只手（搓手.jpg） 　　…… 　　还有就是女性意识这一方面，社会是在进步的，我也在逐渐的学习中，现在回看我曾经的作品，其中有很多细节都会让我发笑，也有很多让我感到恐惧，比方说我曾经在五年前的《刺客》中用过当时的网络热梗「五年血赚，死刑不亏」。 　　虽然我早就改了，但是我在想到这是我曾经写出来的东西时，还是深深地感受到了曾经的迟钝和麻木，每每回想起来，都有警钟长鸣之感。 　　时至今日，我还在写并会一直写下去，我会尽量用到更多的女性主体叙述和遣词造句（错别字：你在说什么），也尽量不要带有说教的意味，只去描绘那些奇妙的世界。 　　虽然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我也希望可以填充更有趣的内容，给大家更舒适的体验。 　　无论是我的哪一位主角，我都想给他们我最向往的品格和命运，也就是尊重和自由。所以我真的是写温馨小故事的，我说的是实话呀！ 　　总而言之，能和大家一起走在这条道路上，以文载道，共同讨论，共同学习，共同进步，这是我觉得无比幸运与幸福的事情。 　　—— 　　还有就是评论区，我不介意任何发言，只要符合公序良俗、没有侮辱性的词语就都挺好，我本人几乎没有雷区。 　　不论是写文指导、推文、磕cp、许愿、对角色的褒贬之类的评论我都不会介意，打多少分也没关系，每一条评论都是大家一个字一个字打的，这么真情实感的反馈，我都很喜欢的。 [294]寒冬托红日六 　　缪宣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世界。 　　要是按照通俗易懂的理解，这个星际时代大约能够算是——「末代王朝」。 　　即便这是一个星际时代，即便这个时代的人类社会由联邦政府统治，它也确确实实走到了末年。 　　联邦政府已经存在了一千余年了，如此长寿的庞然大物。不论它有着多么辉煌个过往，也无法再维系早年的活力与高效，政府组织尾大不掉，势力关系盘根错节，更有多个积累上百年的家族，各自「占据」着某一星球或者某片星域，最终形成了类似门阀的军屯单位，分割蚕食着联邦政府的威信。 　　而更恐怖的是，这些庞然大物还分别掌握着一个或多个星际产业，暗中瓜分了能源、空间和人口。 　　时至今日，联邦政府反而得依仗这些大势力，从至高的权利体系沦落为调和组织，只有平衡各大势力的人才能当上联邦政府的统领，联邦的暴力机构甚至比不过大势力的武装队伍。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仍然属于联邦的小星球也就沦为了牺牲品，联邦政府会选调大势力的成员来担任总督，而这些外来者早有立场，往往不会把任职的小星球当作自己的责任，他们恣意剥削着当地的利益，以此来增强家族的羽翼，最终包袱款款地离任，留下一颗千疮百孔的星球。 　　为了应对这种「买办」包球的糟糕情况，星球本地的潶帮就成为原住民唯一的求生策略，卡塞塔就是这么一颗星球。 　　但与其他的倒霉球球相比，卡塞塔要稍微幸运那么一点……因为天降猛人卡罗莉娜-乔瓦尼带着她的佣兵团们在这里「养老」，强势占据了潶帮魁首之位，又以强大的武力夺走了一部分星球政府的权力和责任，竟然就此成为了星球政府的监督者，强势地约束着卡塞塔伤的各方势力。 　　这也许是好事——最起码，对卡塞塔的本地居民来说，是好事。 　　…… 　　巨大的宅邸中，「黎明」的几位成员站在没过脚踝的驼色地毯上，宽敞的大厅中跪着一地抱着头的达官贵人们，数十个枪管对准了他们的脑袋—— 　　虽然这座宅邸的防卫等级很高，防卫设备先进，武装力量配备强大。但在缪宣和雨燕的联手突入下，它仍然碎得十分彻底。 　　“真是奢靡啊，这些东西都是手工制品吧，「古法琉璃」？我似乎在走私名单上看过这些……” 　　雨燕皱着眉，嫌弃地啧啧，“难道那些大势力的家族成员都是这个德行，喜欢这种单薄易碎的东西？” 　　缪宣坐在豪华的红木办公桌后，快速地翻阅着纸质材料，一边看一边分心回答： 　　“越是脆弱的东西运输成本就越高，也就越有「炫耀」的价值，这种新风尚总是追不完的。但为了向「顶层」靠拢，小家族都格外热衷这些东西。” 　　雨燕哼笑，走过那条晶莹璀璨的水晶走廊，不屑地撇开这些遮挡视野的链子，一片哗啦啦脆响后，琉璃珠链们彼此敲击，接连破碎，玻璃渣子落了一地，这价值昂贵的装饰品就这么被毁掉了，确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梦似幻的帘幕之后是一堆水墨画与翠玉竹林，这显然是秦族风格的装饰，雨燕上下打量，轻蔑地点评：“这都是什么？完全看不出形状，这也配称为画？” 　　跪在地上的俘虏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小少年猛地抬起头，怒骂道： 　　“你们这些下等人懂什么！这都是写意画，是最风流最有意境的东西，连这样的美都感受不到，我为你感到可悲！！” 　　雨燕愣了愣，随后扑哧一声笑了，黎明的成员们也纷纷面露讥嘲，其中一个枪管狠狠怼到了小青年的脑门上，给他怼得一个踉跄：“老实点！小崽子！” 　　雨燕笑得不行，鼓着掌走到红木桌前：“你听到了吗天狼，这个地方也有这种肥皂剧里走出来的家伙，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缪宣已经翻完了手头的资料，闻言便温和地道：“艺术品么？只要购买者觉得有价值就够了，不过首都行的流行更新换代太快了，不是所有人都能追得上的…… 　　而且姐姐你的点评也没有错，这里的水墨画无形无魂，无筋无骨，要么是仿品，要么是附庸风雅之作，很不应当摆出来。” 　　雨燕又是一愣，地上那小少年直接破防了，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开始叫嚷着你懂什么这是艺术，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大师出品星际驰名，什么巅峰之作至高认可，引得黎明众人都哄笑起来，大厅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不过这一回雨燕没有笑，她认真地看着缪宣，随后点点头：“信天翁妈妈说得没错，你也许确实来历不凡。” 　　缪宣有了不好的预感：“信天翁妈妈她——呃，她和你说了什么？” 　　雨燕摸摸下巴：“她说你是追求自由的带球贵族小少爷，惨遭强取豪夺的可怜可爱小逃夫。” 　　缪宣：“……” 　　缪宣真诚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普通改造人呢？” 　　雨燕邪魅一笑：“当然有了，我相信你。” 　　缪宣：“……” 　　…… 　　缪宣浏览完了所有纸质材料，小系统也收集完了端口中的保密情报，随后将卡塞塔政府向上贿赂的一应细节全都刨了出来，就此投影在大厅内。 　　直到此时，跪在地上的达官贵人们才真正感到了害怕，一个个的面如土色起来。 　　雨燕嗤笑道：“好了，总督大人，你好好看看这些东西，不要藏在你的家属中间了，我相信你有着最基本的勇气和记忆，你曾经答应过我们什么来着？” 　　人群当中的肥胖男子颤颤巍巍抬起头，嗫嚅着：“我、我只是想让卡塞塔星变得更好……” 　　缪宣抬手，又调出一道弹屏：“总督阁下，我还找到了你的调令申请，它将在三个月后生效，您应当是想要在废料排放令下达、收取代理费用之后离职，赶在真正的废弃航舰抵达前离开卡塞塔吧？” 　　总督的脸色像是死人一样惨白。 　　缪宣点点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计划，既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又能将这个职位的油水完全压榨出来，而且您似乎认为我们「黎明」的报复无法抵达您的老家—— 　　易欣佛星域，穆拉诺星球，马科家族？您的家族是卡纳瓦罗的附庸，树大好乘凉，回到老家后您似乎确实不需要害怕。” 　　缪宣礼貌而温和地说完，雨燕就默契地接茬：“哇哦，看来总督大人对家乡的安保很有自信呢。” 　　总督挤出一个苦笑：“两位，我实在是没有这个意思呀，我真的只是为了卡塞塔星，我想让我们的星球成为真正的废弃回收行业第一，不要被其他的星球抢走了赖以生存的支柱产业，我们——” 　　缪宣上前，在总督面前蹲下，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总督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竟开始双眼发直。 　　周围的贵人们更加瑟瑟发抖了，好像秋风里的小鹌鹑。 　　唯有那少年壮着胆子喊道：“你要干什么！你不能伤害我父亲，他是马科家族的希望，卡纳瓦罗家族与联邦宪法都会保护他的，你不能——求求你，你不能——” 　　缪宣叹了口气，朝少年笑了笑：“别怕，我们不杀人。” 　　凶神恶煞的歹徒固然恐怖，而缪宣这种温和的态度却更叫人绝望，少年的牙关都开始磕巴。但他仍然死死盯着缪宣的脸，没有挪开视线。 　　雨燕看着这一幕，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微笑。 　　片刻后，缪宣松开手，总督也恢复了精神，他一抬起头竟开始嚎啕大哭起来。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这个反应已经是最好的回应。 　　缪宣站起身，抽出随身携带的手帕——自从开始养孩子起，他身上就装满了这类小东西—— 　　他把手帕塞到总督手里：“擦一擦吧，阁下，我猜你会更乐意当个体面人？” 　　于是总督连眼泪都不敢掉了。 　　缪宣又柔声道：“请答应我们，打消卸任的念头，好好坚守岗位，接下来不论您想要发布或执行什么政令，都请与我们达成联系。” 　　总督：“我、我答应。” 　　缪宣点头：“感谢您的配合。” 　　这么说罢，缪宣就站起身离开，他已经用精神力给了这位总督一套完整的震慑+穿刺+标记，总督大人这辈子应当都不想再体验一遍，而且此人的意志非常薄弱，又没有足够强的精神力，脑域完全沦陷。从今日起，他不敢再有反抗黎明的念头。 　　缪宣后退一步，朝雨燕道：“姐姐，我这边的工作完成了。” 　　雨燕笑了，舔了舔嘴唇：“好极了，接下来交给我，只要保证不死人就可以了吧？” 　　缪宣颔首，转身就向门外走去，他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不论如何，这位总督确实撕毁了与潶帮的合约，那么潶帮当然要给他一些等值的回馈。 　　既然不涉及人身攻击，那么他的财产和心爱的藏品都将遭殃。 　　在缪宣走出大厅之前，地上的少年竟然挣扎着站起，顶着枪口嘶哑地喊道： 　　“等一下！你不是答应过我们的吗，你这么能这样，你都对我的父亲做了这种事——” 　　枪管把少年怼了回去，缪宣暂停脚步，侧过头望着他：“做错了事就要承担代价，这笔账算完后，我们还会是很好的盟友。” 　　…… 　　人造光源逐渐模拟出日光下沉的场景，缪宣在美丽的花园中等到了雨燕，高大的女子一边擦手一边走到她的弟弟身侧，丢开纸巾，笑道：“真是无聊，我还以为这个工作很有乐子呢。” 　　缪宣：“都完成了？那走吧，我们得早些回去，今晚孩子们要做贝壳意面呢。” 　　雨燕双眼一亮：“哦，那我们得快一些，我倒要看看一群小萝卜头怎么做饭。” 　　在雨燕之后，黎明的成员纷纷从豪宅中走出，大家先后上车，离开了这一片广阔而奢靡的庄园，在绿色如此珍贵的卡塞塔，这片庄园几乎就是这个星球上最美的地方。 　　坐在车内的缪宣有些走神地望着地面上的绿地，雨燕则早就习惯了这颗星球上的不公平，她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天狼，你的审讯真是别具一格，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开展一项副业呢。”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在展示精神力后会被忌惮。 　　不过他既然敢展示，那就有处理后续事件的把握，他笑道：“姐姐是指精神方面的职业吗？我虽然没有担任过心理医生，但要是有需求，我也是可以胜任的。” 　　雨燕又是一愣，古怪地瞅了缪宣一眼：“什么「心理医生」？我们这儿没有这种搞笑的工作，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当个训狗师。” 　　缪宣：“啊？” 　　雨燕兴致勃勃地道：“你刚才那几下可真有范，又是惩罚又是训-诫的！你还安慰他们呢，还给那老头擦眼泪，哎呀，真是冷酷的温柔，就为了这，会有无数人会上赶着被你踩在脚下，只为了听你呵斥「坏狗狗」！” 　　缪宣：“……” 　　雨燕信誓旦旦：“没有侮辱的意思哦，我真的觉得你会大受欢迎的！” 　　缪宣艰难地道：“那我谢谢你的赏识。” 　　雨燕：“不客气，好弟弟，你要是去演那些肥皂剧，全世界的男人都会吻上来的，我们都对你很有信心——非常非常有信心！” 　　缪宣绝望地抹了把脸，自从他的性向暴露之后，黎明里的姐妹兄弟们就开始猜他的人生经历，还有开盘下注的，信天翁妈妈甚至还在怀疑他被改造成改造人之前有宫腔，安安是他生的——说真的，缪宣自己都有些怀疑了。 　　怎么说呢，小世界里的建模与缪宣本体是紧密相连的。 　　既然缪宣在某些方面的选择只限于男性。 　　那么他就绝不会去欺骗任何一位女性。 　　假如缪安真的是他的亲生女儿，那么她要么是他生的。要么是实验室培育体，要么就是一场悲惨的剥削。 　　想到这里，缪宣又觉得心情沉重起来，看来他还是得尽快找回这个世界的记忆，这不仅是对「缪云」的过去有一个交代，更是对安安负责—— 　　他得知道复杂的身世会给缪安带来怎样的影响，然后对可能发生的危险做好预防。 　　可惜，这一次上首都星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情报，还得靠小系统细水长流地收集信息。 　　车辆抵达了黎明大教堂，夕阳下的教堂庄严而肃穆，缪宣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一行几人下车，先后往教堂内部走去，半路上正遇到采摘蔬菜的孩子们，这群小家伙一同操纵着一辆巨大的悬浮采摘车，五六个人挤在那小小的车厢里，叽叽喳喳地在田间前前后后，挑选着最熟的果实。 　　缪宣远远地就看到了安安，这小家伙真的很勇，直接爬到了悬浮车顶，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就这样一骑绝尘地「率领」着她的「军队」——数她个头最小，数她站得最高。 　　缪宣无奈地撑住了额头，雨燕却嘎嘎大笑，朝着这群小鬼们挥手：“喂喂！我喜欢吃青茄子，多选点青色的！” 　　车顶的缪安潇洒敬礼：“收到！” 　　其余几位成员们也一改出任务时的凶残，各个面露笑容，对着孩子们挥手点菜—— 　　「我要番茄，番茄酱有吗？」「请在意面上加芝麻菜」、「我可以要酸黄瓜夹黄瓜吗」…… 　　缪安使命必达：“收到！收到！敬请期待！！” 　　姐妹兄弟们都点完了菜，嘻嘻哈哈地看着缪宣，缪宣叹了口气，扬声喊道：“你们都注意安全啊！” 　　缪安看到缪宣，开心地在车顶上原地起跳，那高度看得老父亲脑阔生疼，她可开心了，骄傲地大喊道：“爸爸！我的语言和修辞考了满分！！” 　　—— 　　黎明的酒馆小聚会打赌 be like： 　　信天翁：未婚先带球跑的逃家小少爷 　　雨燕：反抗霸道狠狠爱的童养婿 　　黎明成员3：惨遭家族压迫的实验体 　　黎明成员4：被卷入伦理大戏的小鳏夫 　　黎明成员5：沉默隐忍的温柔贵公子 　　一般路过卡罗莉娜：我赌他全都是 　　桌底偷听的缪安：妈妈咪呀我那美丽可怜又柔弱的老父亲！ [295]寒冬托红日七 　　在「讨债」成功的当晚，缪宣吃上了一顿蔬菜杂煮配煎扇贝蛤蜊贝壳面，扇贝是缪宣煎的，蔬菜和面条则都由孩子们操刀，果不其然被煮得很烂—— 　　在缪宣处理扇贝的时候，缪安在锅子前大声嚷嚷「一定要煮熟啊」，深得她父亲的真传。 　　万幸，这顿饭的调味还是很不错的。除了卖相有些像是宝宝辅食之外，可以说是非常好吃。 　　几日后，小系统传回消息，卡塞塔星已经从不可处理废弃物排放点的预备名单上撤了下来，总督也申请了连任。 　　据说和上官通讯的时候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只说舍不得卡塞塔，人生第二春是捡垃圾，那个样子别说还挺可怜。 　　不过缪宣一想到这位总督在卡塞塔上赚了多少钱，就什么同情心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人活该的念头。 　　很显然这么想的不只缪宣一个，信天翁隔日就跑去了总督府，给那个胖子带去了二次心灵创伤，卡罗莉娜对此是不管不问，只要事情解决了。在不突破底线的情况下，她对家人都有着相当的偏袒。 　　在没有外界打扰的情况下，缪宣又回到了悠闲养崽的快乐生活，安安已经五岁了，可以参加相当多的活动。 　　比如和姐姐哥哥们一起入矿山探险——为了确保孩子们的安全，缪宣都是先一步去探路的，确保没问题后再放小孩，这个行为一度被信天翁认为没有必要，让缪宣再次为卡塞塔的硬核教育捏了把汗。 　　下了两次废弃矿井后，缪安认识到了冒险和征服的魅力，开始热爱向外跑，而且她向往的不再只是矿井的，还包括这颗星球上的广袤土地，她还想去「蟑螂堆」里探险，那旺盛的精力让缪宣这个养老选手叹为观止。 　　缪安还是很懂事的，也不知她怎么就判断出她的老父亲身柔体弱，不再去闹他，转而找上了卡罗莉娜，在教母奶奶面前发表了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语，惹得卡罗莉娜大笑不止，隔日就带上了这小家伙去参加火拼。 　　缪宣：？？ 　　卡罗莉娜一身硝烟地回来，缪安坐在教母那大枪管上，兴奋到两眼放光，一见到老爹就开始叭叭叭地手舞足蹈： 　　“爸爸你不知道这多有趣，能源炮那可真是太炫酷了，可惜那些孬种都不敢反抗，基地一被炸就都跑光了，真的和一群「蟑螂」一样。 　　唉，我本来还想去基地废墟里看看。但教母奶奶说那个基地是生产粉末的，炸完有化学烟雾，不让我去……” 　　缪宣赶紧把小女儿从枪管上薅下来，翻来覆去检查一番没有受伤。 　　虽然松了口气，但还是相当崩溃：“教母！安安她才五岁啊！？” 　　卡罗莉娜耸耸肩：“得了吧我们爱操心的天狼爸爸，小安安可是个操作武器的好苗子，多见识一些又不是坏事——还是说你不相信我们能保护她？” 　　缪宣头疼，他当然是相信卡罗莉娜的，这颗星球上再也没有人比她更一言九鼎了。 　　但他还是觉得小孩子就该好好玩耍，这玩到剿杀毒虫的战场上…… 　　同行的兄弟鬣狗拍了拍缪宣的肩膀：“你别担心啦，教母也是看准了这一次没有危险才带上咱们小虎鲸的，我们配备的武器和他们的是有代差的，足以无伤碾压。要不是没有小家伙来找我，我也想带个小跟班去呢。” 　　缪宣直揉太阳穴，他也明白时代不一样了，安安不是普通小孩。 　　但这真的有些魔幻了，半晌后他又问道：“怎么我们这里又有毒虫冒头了，前几年不是都杀干净了么？” 　　鬣狗的笑容一敛，露出凶悍的神色：“哼，卡塞塔上谁不知道黎明禁毒，这些虫子当然是外面来的，现在外头的境况越来越乱，人渣垃圾满星际乱窜，捡那些大家族实验室的垃圾桶，带着那些新型的化合物，到处寻找试验体。” 　　卡塞塔对外的定位就是垃圾星，这群非法流窜的家伙会选择卡塞塔并不奇怪，撞上黎明的枪口也是活该。 　　卡罗莉娜把缪安交给缪宣后就急匆匆地走了，她的嗅觉也非常敏锐，已经从这伙毒虫的身上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就要去联系一番老朋友们以收集情报，其余的黎明成员们也有着各自的任务，回大教堂取完补给后就结伴离开，缪宣也从小系统那里拿到了充足的情报，分门别类后该上报上报。 　　不过大人们的烦恼是影响不到小孩子们的，缪宣送走了几位姐妹兄弟，带着缪安往回走，小家伙开心极了，一路蹦跳就没停过，她的记忆力可真好啊，把每一样武器都记得清清楚楚，一遍遍比划着那充满威力的攻击，又叽叽喳喳地提问，缪宣也就耐心地一一回答。 　　在把安安送回学堂之前，缪宣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蹲下来，直视小女儿的双眼，认真地道：“安安，等你今年生日过后，就开始和爸爸学习身法与武技吧？” 　　缪安很喜欢这样与父亲平视，闻言便开心地点头：“那当然好，但是——爸爸也会武技吗？爸爸的战斗力能排第几？” 　　缪宣失笑：“你是指在黎明之中么？大概是第一吧。” 　　缪安瞪大了双眼，惊讶地看着缪宣：“爸爸不要吹牛呀。” 　　缪宣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我期待着被安安超越的那一日——到了那时候，你就知道我真正的实力了。” 　　…… 　　缪安的生日过得很热闹，其余的孩子们一同给她做了个大蛋糕，摆满了各种颜色的水果和蜜饯罐头，就连年纪最小的婴儿宝宝西赛特也在小圆脑壳的托举下给蛋糕插了一颗大樱桃。 　　缪安的生日就是她和缪宣来到大教堂的那一日，黎明大教堂里的每个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虽然没有血缘，但他们对彼此的爱护不亚于任何亲手足。 　　吃完蛋糕之后就是分礼物，小孩子们没有自己的经济来源，送的大多是手工制品，就是这个手工制品要么是武器要么是调试外骨骼，看得缪宣眉心直跳，缪安可是开心得不行，满场乱飞，大大方方收下礼物，就和收了贡品似的，抱着她的姐妹兄弟们亲吻，又发下一番纵横星际的宏愿。 　　缪宣左右看看，越发觉得这小家伙在模仿卡罗莉娜接见下属，偏偏她的姐姐哥哥们都觉得没问题，贴贴亲亲得可自然。 　　缪宣瞪了女儿一眼，缪安不以为忤，还十分有派头地朝她老爹点点头，这学的也是卡罗莉娜在原谅下属的过错，堪称打响倒反天罡第一炮。 　　至于缪宣送给缪安的礼物，那是一柄开刃的匕首——适配缪安如今体型的小匕首，纯粹的冷兵器，刀锋上刻满了他留下的精神力纹路。 　　说白了这东西就是阵法，只是这个世界和白凤世界的力量不匹配，缪宣只能用精神力去模仿。 　　虽然效果大打折扣，但也能起到类似六代武器的效果，又因为能够穿透本世界的力量屏障，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可惜光是这一柄武器就耗费了缪宣整整三年的水磨功夫，完全无法量产。 　　年幼的缪安看不出这柄匕首的珍贵。但她很喜爱它寒光内敛的刀刃，于是十分珍重地收下，生日当天入睡时就垫在枕头底下—— 　　同时怀里抱着卡罗莉娜送她的复古左轮，身边摆着小天鹅奥罗拉带着姐妹兄弟们调适好的外骨骼，小柜子里是信天翁多年来的子弹壳收藏、雨燕送的各大星球矿石标本、鬣狗亲手车的城防炮金属挂件、姨姨叔叔们赞助的军-火-库……怎一个武德充沛了得。 　　第二日后，六岁的缪安就开始和姐姐哥哥们一起参与训练了，缪宣在这方面也有着丰富的经验。 　　而他表现出的专业素养也带来了新的身份猜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头衔就此加入了酒馆打赌的豪华套餐。 　　几个月后，黎明将整个卡塞塔都清洗了一边，清除了所有的毒虫，黎明对外来者没有敌意，也不介意收留那些前科累累的家伙，唯独不能接受破坏卡塞塔的垃圾。 　　…… 　　眨眼间，半年过去，首都星逐渐迎来了冬日，卡塞塔星虽然没有四季变更，但也紧跟着首都星的步伐，开始安排上了一系列与圣诞节相关的活动，在圣诞节当日，黎明大教堂也会将圣堂对外开放，许多潶帮首领会带领家族成员拜访教母。 　　按照缪宣的理解，这就是过大年了。 　　在这个美好的季节里，远游的人们都向往着家乡，游学外星的孩子们更是这样，餐桌前的祈祷结束后，信天翁喜滋滋地拿出礼物，又为大家朗读了两个孩子写回卡塞塔的信件，其大致内容为—— 　　大角鹿露娜-乔瓦尼：首都星真有趣，这里人又好，环境又适宜，我第一次联考就拿到了第一，而且这里的男孩子特别热情，天天追求我，真是青春期的小烦恼呢，食堂的阿姨为我提供了许多感情上的帮助和建议。 　　小跳蛛卢卡-乔瓦尼：新学校很好，虽然学习有点难，但老师开小灶，生活助理还对我格外照顾。 　　我虽然没考到第一，但也得到了奖学金，老师们都夸我是好孩子，可惜音乐课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我总是让音乐老师愁眉不展。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纷纷向往起未来的学习生涯，缪宣与主位的卡罗莉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却都清楚事实并非如此——这两个孩子都在报喜不报忧。 　　不论孩子们就读的学校是多么专业，他们本身又有着怎样的性格，外来户在首都星就是受到歧视的，又因为联邦中阶级的差异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靠合法的手段已经无法保护好自己了。 　　早在两个月前，首都星上的小系统分-身就输送回了一大堆资料，其中就包括两个去读书的孩子，缪宣因此才得知他们真正经历了什么—— 　　大角鹿被一群公子哥骚扰，于是她布置陷阱捉住了所有人，阉割了领头的那个男孩，又用医疗舱给他修复好残肢，再三重复，最后逼着这个男孩与他的狐朋狗友们吃下了她剁成肉泥的睾丸大餐。 　　小跳蛛遭遇了来自师长的带头歧视，在生活方面也多次遭遇欺凌。 　　于是他套麻袋揍了两个老师一个宿管，差点废了他们的手和腿，在学校里大搞了一出鬼作秀，如今成为学校一霸兼都市传说。 　　缪宣刚得知消息时是非常愤怒的，但因为这两个孩子都能够处理自己的困境，他也就没有立刻出手干预，只是又订制了防身武器，由小系统隐瞒物流探查，以「生活用品」为分类送到了孩子们手中。 　　不论怎样，在面对同龄人的侮辱和师长的欺压时，大角鹿与小跳蛛都用以暴制暴的方式取回了尊严，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了不起，而他们甚至还有办法不影响自己的学习生活，这才让缪宣真正地放下了心。 　　缪宣也及时这些事情报到卡罗莉娜那里，这才知道教母对此一清二楚。 　　她虽然没有小系统这样BUG级别的情报来源。 　　但也消息灵通，而且她早已拜托了藏身学区的朋友。因为这两个孩子把事情处理得很好，教母的人脉才来不及发挥作用。 　　事后缪宣让小系统查了一下这两位兜底人脉，发现她们一个是逃窜多年的雇佣凶杀手如今再就业音乐老师； 　　一个是前雇佣兵享誉联邦法外狂徒现兼职退休食堂阿姨，只能说不愧是卡罗莉娜的老朋友，大家都有着深藏不露的案底。 　　缪宣又拿着资料又回去找教母核对，教母对此还非常自豪。 　　卡罗莉娜抖了抖手中的信件：“赛琳娜说大角鹿的小刀用得很好，她黑进系统给她开了医务室，没想到这孩子是给别人用的，就是烹饪技术不过关，总是吃外卖和便利食物，太不健康了； 　　樱子说小跳蛛是个聪明的孩子，暗算人很有一套，而且没有被抓住任何把柄，可惜是个音乐白痴，她只能给他挂了音乐科，为此非常自责。” 　　缪宣：“……” 　　卡罗莉娜又夸道：“天狼真是个温柔细心的好爸爸，不过你不用给他们寄星际快递了，跨星域递送费太过昂贵，没有必要这么做——当然主要原因是我在首都星的学区里埋了一个武器库，他们不缺趁手的家伙。” 　　缪宣：“……” 　　于是缪宣撤回了他的武器快递，转而选择网上购物，他先给大角鹿网购了一台全自动料理机器人、生鲜会员卡和畅销书《预制菜是怎么伤害你的》； 　　再给小跳蛛下单了一套口琴和陶埙、歌剧院年卡以及早教课程《聪明家长都知道：幼儿声乐一百讲》。 　　—— 　　收到关心的大角鹿开始吃上了新鲜饭菜，从此不上食堂，阿姨看着卖不出去的糖渍西瓜炒培根，倍感寂寞； 　　小跳蛛则热衷于半夜练陶埙，给都市传说又增添一抹恐怖色彩，第二天被眼圈青黑的音乐老师留堂，罚抄哲学读物《沉默的美德》。 　　—— 　　其实在两个大孩子准备考学校的时候卡罗莉娜就已经在首都星的学院区里搞武器库了，她还觉得这投资很划算，后头那么多孩子呢，总有人用得上，就算闯了大祸也无所谓，换个身份换个学校继续读…… [296]寒冬托红日八 　　读完了信件，接下来也就到了共享圣诞大餐的时候，出于对传统的尊重，餐桌正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烤鸡—— 　　鸡是通过星际改良选育的巨大公鸡，肉质紧实无味。但胜在足有半人大，抹足了调料后也挺好吃，而且在烤制过程中注入了汤汁，这就让鸡肉汁水丰沛，口感绝佳。 　　甭管怎样，缪宣享受到了一个非常美味的晚饭，他一边吃一边盯着餐桌旁的小家伙们，约束着他们不要玩弄食物，缪安在这时候就异常懂事，甚至都不挑食，简直是最乖的小孩。 　　缪宣盯着自己的女儿，开始思索她是不是偷偷干了什么不能说的破坏—— 　　孩子静悄悄，肯定作了妖，尤其是安安这样精力旺盛的小孩，逢年过节的，不弄出点惊喜来都不正常。 　　缪安仿佛察觉到了父亲的视线，一抬头朝他甜甜地笑：“爸爸，吃烤鸡，吃大鸡腿。” 　　缪宣满心狐疑地享用了女儿的孝敬，这小家伙的乖巧太不合时宜了，他留了个心眼，让小系统盯住她的终端，很快就得到了安安近期通讯往来不正常的情况——她和几位负责研发武器的成员密切通讯。 　　缪宣心中警铃大作，生怕缪安又搞出什么地下埋炸弹的操作（是的她偷偷炸过矿洞），赶紧不动声色地试探女儿，要么说知子莫若亲呢，缪宣这温温柔柔几句话下来果然让缪安失去了心防，问出了问题—— 　　这倒不是小缪安不机灵，看不出她老爹在试探，主要是她爸的糖衣炮弹太甜美，让人很难拒绝啊。 　　缪宣可太知道怎么哄这些犟种了，类似的类型处多了，都已经有了顺毛摸的先进经验，趁着大家都在唱圣诞歌的时候，他在女儿身边席地坐下，平视着她的双眼，柔声问道： 　　“爸爸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好孩子，你总是有着清晰的目标，而且为了达成目标，你会采取最高效的行为……” 　　缪宣也不说什么，只用一种「我全知道了」的眼神看着女儿：“安安，我想帮助你。” 　　缪安的眼神漂移了一会儿，最后又回到爸爸的脸上，她二话不说先亲亲老爸的脸，这才乖乖地道：“爸爸不要生我的气哦，今天可是圣诞节呢。” 　　缪宣心想你也知道今天是大好日子啊，只能无奈地问：“爸爸不能答应你，只能说尽量不生气。” 　　这句话一出来，缪安就知道她爸还不清楚状况了。 　　于是更加心虚，那小眼神直往圣诞树上飘，半晌后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一咬牙，实话实说： 　　“爸爸，我把你送我的礼物改造了——我把你送我的小枪改成了两截。” 　　缪宣：“啊？” 　　缪安慢吞吞地打开终端，给他爸投影出一堆图纸。 　　既然事情已经被发现，她就试图通过解释来减轻可能出现的责备：“爸爸你看，长-枪虽好，但还是太单调了，它除了这么用之外就没有别的变化，很不适合我的战斗风格啊，我更喜欢有些变化的武器，结合外骨骼才能发挥最好的作用。所以我就让鬣狗叔叔他们把枪截成两半，里面藏刺……” 　　缪宣扫了几眼就把图纸看完了，这才搞明白缪安弄出了什么花样，这小家伙嫌长-枪太死板，竟然把它三七分截断，以螺旋的结构嵌套，再往里面藏了可以接入外骨骼的炮口和刺刃，鬣狗还觉得很有创意，跟着这小丫头的口述就改了。 　　缪宣这会儿是真的哭笑不得了，他摸了摸缪安的脑袋：“有创意是好的，怎么不来找爸爸？” 　　缪安小小声：“我觉得爸爸你不会同意的，毕竟你也挺古板——呃这是可以说的吗？” 　　缪宣稍微用力地按了按缪安的脑袋：“可以啊，怎么不可以，爸爸除了暗自伤心之外也不会怎样，也就是晚上躲在被窝里掉眼泪吧。” 　　缪安振声：“没有的事！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缪宣微笑，随后认真地道：“我能够理解你想要改武器的想法，毕竟每个人都有他们偏好的战斗方式。但你开始练习战斗技巧还只有几个月，而且你的年龄很小，基础非常薄弱，在这样的情况下改武器不会给你带来好处。再者，长-枪百变，你的枪术只是刚起步，怎能判定它呆板呢。” 　　缪宣的话有道理，缪安就认真听，还有问有答：“可是鬣狗叔叔说这个创意很好？” 　　缪宣笑得越发温柔：“关于这一点，我之后会用实战证明给你看。” 　　缪安懵懂点头，而轻描淡写的就决定了暴揍兄弟的缪宣又对着女儿道： 　　“再有就是这个设计图的问题，它在重量配比和衔接上是有问题的，这是成年女性适用的平均比例。但并不适合六岁的你，之后我会帮你改的。” 　　缪安惊喜：“爸爸会帮我改吗！” 　　缪宣失笑：“嗯，但你得答应爸爸，先把基础打好再研究这些花招。不管你想要研发怎样的技术，基本功是一切的起点。” 　　缪安郑重地点头：“我承诺。” 　　缪安一旦这么承诺，就一定会做到，缪宣顿时放下心，很信任地抱了抱孩子： 　　“走吧，接下来就要去圣诞树下拆礼物了，我们先和大家一起去给教母奶奶还有阿姨叔叔们祝贺新年。” 　　和女儿达成承诺后，接下来就是热热闹闹的集体活动了，缪宣和小圆脑壳机器人（被装饰成小圣诞树的保姆机）带着一群孩子去和整个黎明大家庭问新年好，在这个糅杂了不同文化的世界里，在圣诞节当日，小孩们不仅能拿到礼物，还能收获压岁钱，真是快乐似神仙。 　　闹了一晚后，零点一过，缪宣就压着一群漫天乱窜的小孩去睡觉了，为了方便管理，十岁及以下小孩都睡在一间大卧室里，缪宣盯着每个人上床盖好被子，又被央求着留下讲了两个睡前故事，回答了几个神奇问题诸如「圣诞老人送礼物不带大狙为什么不会被抢」、「年兽到处乱跑怎么不给圣诞老人拉雪橇」之后，这才能脱身离开。 　　缪宣关闭了主灯，走出卧室，还没等他绕过开着小夜灯的走廊，只穿着睡裙的缪安竟然又偷偷地跟了出来。 　　缪宣赶紧抱起这小家伙，半跪在地上，让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再用外衣给她裹住：“怎么了？是要上厕所吗？” 　　缪安噘嘴：“我早就能自己上厕所了！” 　　缪宣摸摸她的脑袋：“那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必须告诉爸爸吗？” 　　缪安犹豫了一会儿，贴到缪宣的耳边：“爸爸，我偷看了你的终端，看到了你的情报记录。” 　　缪宣一愣：“你都认识那些字？” 　　缪安小小声：“我用我的终端拍下来了，然后让奥罗拉帮我读，爸爸你是用秦文的吧，我们后来用了翻译，也就知道了里面的意思。” 　　缪宣开始回想他有没有在情报记录里放什么要命的东西，安安应该只是看到了几页，没有往后翻，否则小系统肯定会发现。 　　缪安贴着父亲的脸，换了秦国的语言，她很少会这么说，除非只在和缪宣单独相处的场合—— 　　她问：“爸爸，鹿鹿和蜘蛛是不是在外面被欺负了。” 　　缪宣也沉默下来，更紧地抱住了女儿，半晌后才轻声道：“嗯……” 　　缪安的声音更低了一些：“爸爸，等我长大了，我要让那些人去死——我承诺。” 　　缪宣一愣，赶紧去看女儿的面庞，而缪安正定定地望着他，她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缪宣试图和女儿解释：“安安，生命并不是一样可以随意掠夺的事物，欺凌他人的家伙当然要得到惩罚。但是惩罚也得与错误匹配，大角鹿和小跳蛛都已经做出了报复，等到你长大了，可以和他们询问具体的情况。” 　　缪安沉默许久，像是在理解这段话，半晌后她才勉强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但他们一定得付出代价。” 　　缪宣承诺：“当然。” 　　缪安又抱住了缪宣的腰：“爸爸，欺负你的人，欺负姐姐哥哥、阿姨叔叔的人，还有辜负、背叛了妈妈和教母她们的人，我不会让他们留存在这个世界上，我要变成最强大的主宰。” 　　这孩子…… 　　是否有些偏激？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决定之后再慢慢教，他其实很能理解缪安，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是很正常的，而他也不觉得这是完全错误的，因此他非常犹豫—— 　　他可以为安安灌输他的观念吗？在这个星际宇宙里，凶悍是否更有利于安安的生存呢？ 　　他所认为的「过分暴力」是否才是混乱中的立身之本呢？ 　　缪宣柔声将小女儿劝回了大卧室，让她好好睡上一觉。至于教育问题，他决定去咨询信天翁妈妈和教母，她们一定对这个世界有着更深的了解。 　　缪宣走到走廊尽头，将精神力覆盖到大卧室里，确定每个孩子都乖乖地躺在床上，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开，走廊外的天空中正在下雪。 　　虽然不知道这雪是人工降的还是来自星球本身的环境，最起码它非常应景。 　　缪宣行走在雪地之中，远远地望见了建筑物中的景象，厚厚的玻璃后是温暖的火光，白霜蒙住了窗后的景象。 　　但他人依然能从那缤纷的倒影中辨认出巨大的圣诞树、上百只装饰蜡烛、槲寄生花环和花环下接吻的恋人，以及举杯欢庆的人群。 　　缪宣忍不住就笑了，他加快了脚步，心想要在庭院里再堆两个大雪人，这样孩子们在明早起床后就会发出「哇」的惊喜呼声。 　　也就在此时，小系统敲了敲缪宣：【哥，有新情报，疑似收集到你以前的信息了。】 　　缪宣心中的温软情绪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在大雪中站定：“让我看看。” 　　小系统发来了一张照片——说是照片也有些不恰当，因为这明显是拍摄了原照片的二次拍摄，它的画质十分模糊，只能隐约看出是两个并肩而立的青年男子，一人黑发黑眸，一人金发碧眼，黑发的男子正是缪云的模样，似乎是在微笑，看不清楚。 　　但另一人却非常开心，那喜悦几乎要扑出画面，模糊的画质也遮不住他俊美的容颜。 　　系统：【这是我在首都星的公墓中找到的，而且这是一个只封了一半的电子墓穴，是——呃，留给伴侣合葬的。】 　　缪宣：…… 　　缪宣仔细打量这个金发男子的面貌，希望他不要是安安的另一半血亲，随即问道：“坟墓有没有署名？” 　　系统：【有的，这里登记了墓志铭，「这里长眠着我挚爱的丈夫」……呃呃，死者的名字是克劳德。】 　　缪宣这一下受惊非同小可：另一个呢，别告诉我是那四个音节？ 　　系统：【确实是四个音节，不过是阿莱西奥。】 　　缪宣大大地松了口气：太好了，只是个射手啊，我还以为是巅峰呢。 　　—— 　　这里的阿莱西奥是个意大利名字，是搪瓷杯。然后某游戏里有个射手名叫莱西奥。 　　至于巅峰是指游戏里的ff7里的萨菲罗斯，一款赛博知名男鬼，最近因为某天才二创而以各种外号出圈，其中最出名的是（巅！峰！） 　　至于秒哥为什么怕，因为在该系列游戏里，主角克劳德是某位男鬼追魂的主要受害人…… 　　说来我一开始完全没想到克劳德的，只想拿一个「云」含义的假名，然后发现…… 　　不过这个世界的搪瓷杯关系那也确实错综复杂，狗血得不行，上一次那么狗血的还是那个代餐大三角 [297]寒冬托红日九 　　节日的氛围还没过去，刺激的火拼已经开始，也就在缪宣研究怎么给教堂的通气设备做大扫除的时候，「蟑螂堆」里就已经炸开了榴、弹炮。 　　很快情报就送了过来，这一次的冲突源自蟑螂堆里面的两个帮哌抢地盘。 　　据说导火索是很狗血的三角恋，这其实不算什么，大家都是吃过见过的人，可这事儿离谱就离谱在这三角恋里的「一角」不是人。 　　缪宣：“什么叫「不是人」？” 　　小系统搞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变异大章鱼。 　　缪宣：…… 　　太奇妙了，这个世界。 　　甭管这个导火索多么奇妙，反正架是已经打起来了，还是在最大的贫民区里打，且这两个帮哌又都算是老资格的势力，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由教母出面裁决。 　　卡罗莉娜就在这「大年初三」里出门工作，大家长跑了，教堂里的幼崽们顿时撒了欢，到处乱跳，打雪仗打出热武器，给善后工作再上强度，偏偏还有一堆拱火的姨姨叔叔，让缪宣的大扫除难上加难，不得不用加倍的作业来消耗这群小家伙的旺盛精力。 　　至于效果，那当然是微乎其微的——化骨龙哪有那么好养的，尤其是超兽武装化骨龙。 　　哪怕有育儿之唯一真神小圆脑壳机器人，缪宣也差一点被这群小崽子折腾掉半条命。 　　不过缪宣有着丰富的照顾幼崽的经验，早已成就时间管理大师，在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来研究这幅身体的过往，和小系统一起重点研究了那张照片。 　　在如今这个世界，「克劳德」是个很常见的名字，按照名字直接翻译就是「云」，很符合缪宣对建模名字的猜测。 　　不过更令人在意的还是这位「克劳德」的外表，这幅外表与如今的「缪云」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这说明缪云在变成改造人后，外表没有变化。 　　「克劳德」的线索在这张照片之外就彻底断了，小系统无法在信息网络中找到任何与他有关的信息，只好转而去研究那个「阿莱西奥」，可这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原来阿莱西奥不仅活着，还有着不小的名声与背景，他的全名是阿莱西奥-卡纳瓦罗，而他不仅是卡纳瓦罗家族直系后裔，还是下一位家主继承权中排位第二的继承人。 　　除了显赫的出生之外，这个男人还有着诸多响彻星际的荣誉，什么名校毕业、联赛冠军就不说了，足够拉出几张大表，还有带领家族武装横行星际、清理星际海盗、开拓荒星、开辟新航道……如此种种不胜枚举，把那位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么这所谓的卡纳瓦罗家族是何方神圣呢？ 　　这么说吧，它就是马科家族依附的宗主。至于马科家族是什么，它就是卡塞塔星如今总督的来历，这位总督大人正是因为他的家族蹭上了牛气冲天的卡纳瓦罗家，这才如此嚣张地决定捞一笔就走，丝毫不担心后续的仇杀。 　　这是多么奇妙的缘分，简直是吃瓜吃到自己家，缪宣怎么都想不到，他不久前刚恐吓过的马科家的总督竟然还有过这么一段前情提要，他试图理一理其中有可能出现的关系，然后发现这相当吓人。 　　已知缪安的基因来自欧塔普星域的秦族云氏和纳林星域的格拉蒂尼，缪云的前夫（也许可以这么算？）又来自易欣佛星域的卡纳瓦罗，而这三个家族—— 　　如今星际里的大势力不少，但这三大家瓜分了能源矿藏、医疗生物与机械科技，在所有大势力的综合实力大比拼里常年挤入前五，是毫无争议的军阀豪门。 　　有着全星际数一数二私人武装的豪门——还已出现就是三个！这三大家族轮流伺候你一个，那福气还能小吗——这都是什么破事啊！！ 　　缪宣正觉得头疼，小系统又补充道：【这位阿莱西奥-卡纳瓦罗对外公布是已婚状态。】 　　缪宣一瞬间精神了，以为大麻烦可以三去一，满怀希冀地问：“已婚？真的？” 　　小系统干巴巴地道：【伴侣那一栏填的名字是克劳德-卡纳瓦罗。】 　　缪宣：…… 　　这还不如丧偶呢！最起码承认了死亡对吧！ 　　这么一搞那个合葬的公墓就显得很奇怪啊！ 　　而且为什么要葬在首都星公墓，这不是首都星普通居民的最后归宿吗，卡纳瓦罗家族墓地快来救一救啊——不对！ 　　既然有他这一个改造人，那就有可能出现第二个「缪云」这样的改造人，数量一多岂不是更恐怖？ 　　缪宣这一刻是可真的怕了，满脑子都是当年玩过的某系列游戏，什么「人偶」啊，「羁绊」啊，「主人」啊，背后灵啊，咬耳朵啊，吓人得很！ 　　小系统显然和缪宣想到了一块儿去：【大事不妙，要是有克隆人的情况该怎么办？】 　　缪宣皱眉，沉吟道：“我得先和安安约定好秘密暗号，不能让她被别的「父亲」迷惑！还有教母，我得让卡罗莉娜知道一部分真相，还有孩子们，「黎明」里的大家……” 　　系统：【是的哦……】 　　不愧是哥，系统想，满脑子只有女儿和家里人，没有一点目标的影子呢。 　　…… 　　雪停了，不大和煦的人造光源又从乌云后露出了头，取代了冬日的阳光，将大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照得闪亮。 　　缪宣拆了整个黎明大教堂的所有通风管道，把所有的玻璃、座椅和枪管都擦了一遍，还修整了各种家具和老古董。 　　因为地形、装潢和器械的特殊性，自动机械只能承担七成的大扫除工作，剩下的都要人力完成。 　　缪宣抓了一堆正在度假的姐妹兄弟并一搓大孩子，大家一起大扫除，这群天天在外头打生打死的剽悍人物到了今天却一起套上大围裙小袖套，生无可恋地擦玻璃—— 　　这情形太过恐怖，机灵点的都跑了，卡罗莉娜也借着加班的机会溜出去喝酒，几通视迅下来被缪宣发现她竟在脱、衣、舞俱乐部，信天翁当即发下宏愿不能让姐姐误入歧途，丢下围裙撒腿就跑，当晚加入逍遥快活群，还兑了现金只为塞入舞男胸肌，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缪宣无奈，也知道他的家人们不耐烦做清洁工作，索性换着人放风，让这些佣兵们轮岗休息，随机组合，带着更小的崽子们四处撒欢，黎明的成员们肯定是能保护好小孩的，有小圆脑壳机器人在，照顾孩子也不必担忧。 　　在一个快乐的下午，缪宣满意地确认了所有的擦洗清洁都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把东西组装回它们原来位置上，夕阳透过窗户撒入教堂，给一切镀上朦胧的红晕，也就在缪宣给穹顶装大吊灯的时候，系统给他发送了警报—— 　　【警报！警报！后山矿区！孩子被袭击，鬣狗负伤，小天鹅骨折，小熊猫失去意识——安安的弹药包能源正在被大量使用！能源被清空了！！】 　　缪宣当即丢下手里的活，把守卫大本营的工作托给雨燕，他本人则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矿洞，有小地图的指引在，他不需要通过交流信息就能确定位置，这让他的效率无人可及。 　　缪安总是随身携带外骨骼的，最起码也会带上双臂的外骨骼，同时还有配合的枪械，能源被清空就说明她的情况十分危险——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安才会倾泻了所有的弹药？！ 　　这一刻缪宣想到了无数恐怖的可能，他的眼前甚至还划过了火红小狐狸被掐着脖颈的模样，忧惧与愤怒让他爆发出了这幅身躯所能抵达的最大速度。 　　三十分钟后，他终于抵达了女儿所在的位置，远远地就望见了孩子们几乎没有损伤的血条。 　　安安没有事，大家都没有事。 　　缪宣松了口气，终于慢下脚步，但他显然放松得太早了。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浓郁血腥味与悲伤哭声让又他重新绷紧了神经。 　　夕阳的光芒洒在矿山上，五岁的小水母艾丽莎正在乱石堆中放声哭泣，她的身边是额头流血昏昏沉沉的小熊猫亚历克斯，小圆脑壳机器人彻底成了一块废铁，再远一些则是小天鹅奥罗拉，她的手臂骨折了，以一种古怪的姿势扭曲着。虽然有急救，但这丝毫不会减轻她的痛苦。 　　奥罗拉痛得满头冷汗，可她在看到缪宣的那一瞬间还是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她勉强支撑着站起身：“天狼叔叔，快去、快去看看小虎鲸！” 　　缪宣立刻向女儿的方向跑去，可他还没有靠近就停住了脚步。 　　缪安正在杀人——不，不是杀人，而是单纯的施暴，她佩戴着外骨骼的手臂正倒抓着枪管，用那钢铁浇铸的坚硬枪托，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咚！咚！咚！” 　　缪宣上前，抱住了女儿，也握住了她的手：“好了，安安，我来了，爸爸来了，好了，都好了，别这样，你怎么了？” 　　缪安的动作终于停下了，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血的苍白面庞，以及一双……变成了暗红色的眼眸。 　　在某一瞬间，他几乎都要以为这是被血色染红的。 　　缪宣愣住了，他完全猜错了，缪安并不是应激，她甚至都没有表现恐惧，恰恰相反，她很平静、和往常一样平静，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微笑，那似乎是发泄后心情愉悦的体现—— 　　“爸爸来了？别担心，我们没什么的，大家的伤势都稳定了，偷袭我们的共有三个人，杀了两个，还剩一个……” 　　缪安朝着地上指了指，自得地道：“你看，我没有让他死掉——这种时候要留活口的对么？我已经给他打了急救针。” 　　缪宣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人，假如这还能被称为是一个「人」的话，他原本应当算是个高大的男性。 　　但此刻他的四肢已经被敲成了碎骨肉泥，每一寸都烂到了极致。就像是案板上的肉糜，而他还活着—— 　　他的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但他还能够动弹； 　　他的眼睛在倾诉着绝望，他想要逃走。 　　但他却只能在恐惧中挪动着孤零零的躯干。 　　就像是躺在一个血肉中的怪异巨虫。 　　缪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这个？” 　　缪安：“因为他和他的同伙伤害了奥罗拉和亚历克斯，吓到了艾丽莎，我很生气，而这么做能让我感觉好一点儿。” 　　缪宣抬起头，再次看到了女儿的眼睛，在夕阳的光芒中，这双暗红的眼眸像是活了过来，瞳仁缩放间如同呼吸。 　　—— 　　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前期只养女儿，后头才有三个搪瓷杯，分别是阴暗的哥哥，爬行的基友，和阴暗爬行的癫公…… 　　然后阿莱西奥不是女鹅的另一个遗传基因供体，没血缘关系，他是「爬行的基友」，一个比较倒霉的憨憨，前期的阳光开朗大金毛，中期的心如死灰小鳏夫，后期的勇当继父第一名…… 　　就那种，缪安忙得飞起的时候阿莱西奥探头：“亲爱的元帅，今天是星际儿童节，请让我为你送上迟到的祝福与礼物，我当年要是balabala，一定每个儿童节balabala，成年人也该过儿童节！” 　　缪安：“说得好，我给爸爸点了一个师的金发帅哥庆祝节日。” 　　然后阿莱西奥脸色大变，丢下糖果礼盒夺路而走。 [298]寒冬托红日十 　　黎明大教堂的后山就连接着废弃的矿区，这地方向来是重兵把守。虽然驻留人员不多，但各式机械防具足以消灭所有外来的生物，往来者需佩戴着「黎明」标志。否则便是寸步难行，因此这片地区总是被默认为安全区。 　　但偏偏就在圣诞节后，偏偏就在安全区内，异常巨大的危机爆发，而且被波及的还是一群孩子们—— 　　鬣狗带着四个孩子去矿山探险，中了调虎离山的诡计，随后与孩子们分开，躲藏的孩子们遭遇了敌人，万幸他们装备齐全、武德充沛，小圆脑壳机器人又能转成战斗形态，给孩子们的反击争取了时间。 　　卡罗莉娜连夜赶回，很快就展开了调查，缪宣则协助医疗室给几个孩子检查治疗，受伤最重的是天鹅奥罗拉和小熊猫亚历克斯，前者骨折后者轻微脑震荡，万幸这个时代的医疗科技大大进步，他们只需要在医疗舱内静养几日就能恢复，但缪宣却仍然无法放下心。 　　安安…… 　　在这一次的意外中，安安表现出了旺盛的施-虐欲望，眼睛也发生了变色，这令人非常不安。 　　“天狼兄弟在吗……太好了你还在这里，来看看小虎鲸医疗报告吧，别担心，她很健康，没有收到伤害。” 　　一位高大的女子打开舱门，她是黎明中的大医师猛犸，她同时也是信天翁的养女兼徒弟，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猛犸靠着自学获得了首都星第一大学的学位。 　　缪宣谢过这位姐妹，与和她一同进入观察室，再一墙之隔的房间内，几个孩子正躺在医疗舱中沉眠，一张张小脸红润可爱，卡罗莉娜就站在医疗舱外，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每个医疗舱的记录屏。 　　缪宣很快就在其中找到了缪安，小小的孩子躺在巨大的白色舱体之中，面无表情，双眼紧闭，看不到眼皮之下的眸色。 　　缪宣只觉得心口微微抽疼，他翻看起孩子们的检查报告，很快就找到了问题：“猛犸姐妹，这是什么意思？” 　　猛犸：“我认为是好消息。” 　　“看这里，小虎鲸的眼瞳没有问题，虹膜变色只是一种罕见的色素代谢，它的来源是这个—— 　　Σ671号基因，这个变异基因非常稀少，能够被「激活」并表达的个体更少，它会产生一系列的化合物，这些东西会通过毛细血管抵达这里，让眼睛显现出红色，然后在三个小时内被代谢掉——” 　　猛犸尽量精简地解说着医学原理，如此这般解说之后，她还有些奇怪地摇摇头： 　　“真奇怪，在此之前我都没听说过这个基因。但我们黎明的资料库里却有它的详细记录。” 　　缪宣也是有医学基础的，他一听就理解了，于是焦灼地追问：“那么这会对孩子的心理造成影响吗？比如情绪方面的、性格方面的、克制力方面的影响？” 　　“会，被「激发」后，Σ671号基因会让携带者更容易产生疯狂的冲动，而且它也不止会对精神力造成影响，它还会带来一系列的连锁效果。” 　　病房的门被推开，卡罗莉娜一边沉声叙述，一边向外走来，她反手又关上门，在缪宣的面前坐下： 　　“基因激活后，携带者们往往会拥有强健的身躯，充沛的精力，跳跃的灵感，旺盛的欲望，以及超凡的观察能力、思维速度、逻辑推理和语言表达能力。 　　而与此同时，他们也会表现出远超常人的暴力倾向和惊人的残忍冷酷—— 　　这并不意味着缺失同理心，恰恰相反，他们对情感格外敏锐，在某些方面异常偏执，他们会在强烈的爱与恨上构建出一个对正常人来说完全扭曲的世界。” 　　缪宣握紧了拳头：“安安的这个基因，已经被激活了？” 　　卡罗莉娜：“是的。” 　　“这样的性格……”猛犸直摇头，她在此之前从没有听过这么详细的介绍，此刻则忍不住感慨，“简直是「暴君」。” 　　卡罗莉娜：“是啊，「暴君」，很好的形容，这样的人物很容易就会走向自我毁灭，当然他们在自毁之前会对外造成巨大的破坏。 　　就像是暴君摧毁亲手建立的辉煌帝国，这个捉摸不透的遗传基因，确实算得上是恶魔的礼物了。” 　　缪宣不自觉地站起身，他仍然握着拳，手背上青筋崩起，他再尽量克制自己：“教母，您对此非常了解？” 　　卡罗莉娜轻描淡写地道：“是的，我四十来岁的时候谈过一位情人卡洛塔，她如今在纳林星系的格拉蒂尼家族当家主，她也是Σ671号基因携带者。不过她的基因没有激活，她为此非常庆幸。” 　　猛犸一阵咳嗽，她虽然知道教母有许多风流往事，但这个谈恋爱谈到格拉蒂尼家主——这是否太硬核了？！ 　　缪宣此刻毫不在意花边新闻，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您说这段基因来自格拉蒂尼家族？那他们家族里历代出现的那些「疯子」——” 　　卡罗莉娜颔首：“是的，虽然我们这些外人不可得知他们的基因表达。但所有有记载的案例，都会出现类似「眼睛能够变红」这样的描述。” 　　“咔擦……”一声闷响炸开，缪宣不小心掰断了桌角，他这才回神，低声道歉，猛犸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找出些柠檬软糖塞进他的口袋。 　　缪宣：“教母，对于这种情况，有没有抑制负面作用的办法呢？” 　　猛犸已经完全帮不上忙了，卡罗莉娜则对着门外抬抬下巴：“天狼，和我来。” 　　缪宣心绪杂乱，跟着卡罗莉娜离开医疗室。在踏出门框之前，他又忍不住望向观察窗，小缪安正在医疗舱内酣眠，与其余所有孩子没有区别。 　　…… 　　卡塞塔星的冬日是一成不变的，寒风呼啸在山峦上，刮过千疮百孔的矿山，带来古怪而低沉的呜咽，废弃的山峦像是一位将死的巨人，在这风中日夜吟呻，倾诉它千百年前的不甘。 　　山坡上，卡罗莉娜抽出一支手卷烟，用枪管点燃了它。但她并不抽，就这样夹在手中，任由它静静燃烧。 　　卡罗莉娜：“天狼，你有没有学过基因学？” 　　缪宣：“我没有深入了解过。” 　　他主修过脑科学，而他学习的版本里还有着向导和哨兵的大分支，显然不能匹配这个星际世界。 　　卡罗莉娜嗯了一声：“真巧，我也没学过，不过我听过一句话，那是百千年前的某个聪明家伙提出的理念—— 　　「基因装上子弹，环境扣动扳机」。虽然随着时代和医学的进步，许多例外的情况接连发生，它不再完全正确。但在Σ671号基因上，它仍然成立。” 　　缪宣抬起头：“您是说后天的教育？” 　　卡罗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反而说起了这个基因的来历：“Σ671号基因是人类在星际旅行后才出现的变异，这种变异对个体的影响是全方位的，从心理到生理。 　　但你会发现这些影响能够加强个体的生存与竞争的能力——很适合星际拓荒的基因变异，是不是？” 　　缪宣：“「适应环境」……” 　　“对，「适应环境」，格拉蒂尼家族是从最贫瘠的星系起家的，他们能够在生物医疗上攀登到如今的地位实在是一个奇迹，而这个奇迹离不开Σ671号基因——” 　　卡罗莉娜顿了顿，又道：“卡洛塔曾经告诉我，格拉蒂尼能拥有如此辉煌的成果，正是数百代激活者们传承的成果，他们都是天才。 　　而其中最天才的天才就是疯子、是暴君、或者二者兼是，而被世人所熟知的都是后者。” 　　缪宣恍然：“激活者也能保持正常。” 　　卡罗莉娜耸耸肩：“其实这要看你怎么定义「正常」——总而言之，虽然所有格拉蒂尼家族的疯子都是基因激活者。 　　但并不是所有的激活者都是疯子，这是一个包含的关系，而且小虎鲸是星际混血，秦族云氏和格拉蒂尼家族足足跨了三个星域，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种，极少通婚，在这种情况下，混血后代会稳定许多。” 　　这也许算是个好消息？ 　　卡罗莉娜：“现在我们把话题回到你的疑问上——天狼，你猜得很对，后天的教育可以帮助小虎鲸。” 　　缪宣觉得他应当赶到高兴的，可他仍然有着相当强烈的迷茫，他看着卡罗丽娜—— 　　他的阅历也许不会比这位教母少，但他并不了解这个世界，而且他从未真正完全地养育过一个孩子—— 　　在此之前，他所承担的几乎都是辅助性的养育角色。 　　要么是配合母亲的舅舅，要么是放养弟子的师父，要么是大家长下的长兄…… 　　他从没有，完全承担过一个生命的起点，一个襁褓中的生命。 　　“你在担忧什么？担忧小虎鲸未来会陷入疯狂吗？”卡罗莉娜看着远方的天空，“那么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让她明白自我的重要和生命的珍贵，她现在还小，未来有太多的可能性，而我们都会走在她的前头——那句秦族古话怎么说的，「尽人事，听天命」？” 　　缪宣陷入沉默，卡罗莉娜也不再说话，她把一口未动的烟头掐灭，丢进枪管，来了一个相当硬核的毁尸灭迹。 　　天空中开始飘起小雪，两人先后走到了悬崖上，高耸的怪石之下可见层层冰封的霜色海面，天空的阴云倒影在海上，留下模糊错乱的影子。 　　寒风之中，缪宣终于开口了：“教母，我不知道要怎么正确地养育一个孩子。” 　　卡罗莉娜哼了一声：“真巧，我也不知道。” 　　缪宣看向她：“我知道我在追寻着怎样的人生目标，我也有着坚定的道德体系。但我不知道要怎么用这些去教导孩子—— 　　难道我要把这些「复制」在安安的身上吗？ 　　哪怕我是她的父亲，我真的有资格用这些去教导她吗？这不是在养育一个生命，这是在塑造一个灵魂——我难道必须得这么做吗？” 　　卡罗莉娜站定，转身看向缪宣，她没有佩戴面具。 　　因此就露出一个很奇妙的神情：“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缪宣不解：“什么？” 　　“嗯……”卡罗莉娜眨眨眼，“我觉得，你真是一个温柔可爱又冷酷无情的宝贝天使。” 　　缪宣的表情也开始变得古怪：“您不会也相信信天翁妈妈的理论吧？” 　　卡罗莉娜耸耸肩：“咳，管她说什么呢，反正我现在觉得你的问题要比小虎鲸的更大。” 　　缪宣迷茫：“我？” 　　“对，就是你——”卡罗莉娜比了个手势，像是所有责骂儿子不成器的严格母亲那样，质问缪宣，“你怎么回事？缪安是你的孩子啊！你既然要养她，哪又怎么可能不和她建立传承的关联？什么「复制自我」，什么「有无资格」，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见缪宣还是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卡罗莉娜摊开双手：“我的上帝，你难道在撇清你和小虎鲸的关系吗？你说的好像很尊重她，但实际上完全没有当父亲的自觉吧？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看似温柔绅士实则孤僻疏远的家伙，可安安是你的孩子，你大可不必把她当成一位陌生的贵客——就像是对待我们一样？” 　　缪宣愣住，他从未想过会在卡罗莉娜这里听到这样的评语！ 　　确实，他确实习惯了以过客的身份走过每个世界，也从未真正地投入过某一段关系，但—— 　　但他当然没想过逃避责任！他是将自己当做父亲的，他想要帮助女儿，可他到底是怎么看待安安的？ 　　卡罗莉娜看着缪宣的神情，只觉得一阵头疼，她又点燃了一支烟，一边叹气一边道： 　　“行啦，你有这个想法就很可以了，说明你已经意识到了问题。反正你们一个人是第一次当父亲，一个人是第一次当女儿，你们就一起成长吧，孩子会教会我们很多道理的，至于Σ671号基因——” 　　她看向缪宣：“别怕，相信我，我会保护你们。” 　　缪宣沉默许久，低声道谢，又询问：“我会反省的，我可以问问您的教育观念吗？” 　　卡罗莉娜耸肩：“我？野兽的办法，教会小崽子们生存的技巧，然后放他们四处撒欢去。” 　　缪宣：“那要是孩子们遇到危险了呢？” 　　卡罗莉娜碾碎了手中一口未碰的烟：“人哪能不遇到挫折，不论怎样都是人生的经历。但只要我还没有死，我就会在这颗星球上扎根，回应他们，庇护他们，又或者是……为他们复仇。” 　　—— 　　卡罗莉娜当晚和信天翁交流情报：大事不好，天狼那小子是圣母转世，脑子不太正常…… 　　信天翁大为担忧，转头就在人设表上添上一行：为了践行理想而任由暴徒侵犯索取的慈悲神父 [299]寒冬托红日十一 　　光阴如梭，有了孩子之后，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原本还不到腰高的小家伙就长成了个小竹竿一样的少年们，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消耗不完的精力，蹬着那些轰鸣的杀戮机器，满世界乱跑。 　　“轰隆隆——” 　　一阵巨响过后，烟尘四散，几辆改装后的重甲悬浮车横在地上，烟火的痕迹与破碎的零件散落了一地，一位经过半机械改造过的彪形大汉倒在地上，伤痕累累，而在他的身边，鲜血与机油正四处流淌，将钢铁地面染得殷红。 　　而在悬浮车的废墟之上，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昂站立，她本人瘦而高。 　　但她承载着的外骨骼却庞大狰狞，一杆黑沉的长-枪在外骨骼的控制之下横在她的身后，枪身刻着苍色云纹，枪尖之中藏着能源枪口，而枪口之中正冒出幽幽的蓝烟，与她的黑发一同随风飘扬。 　　在这片战斗废墟之外，正围着两拨泾渭分明的人，他们都是全副武装，好像外骨骼与枪炮的人形展览架。哪怕是什么都不懂的外人，也能看出这场对峙的致命与凶狠。 　　“我赢了！五局五胜！” 　　废墟之上女孩抬起腿，重重地踩在悬浮车上，外骨骼的践踏带来了一声沉重的闷响，在响声的余音中，她抬了抬下巴，对着手下败将和他的同伴们吼道：“齐贝克家族！愿赌服输！” 　　女孩身后的人群顿时就爆发出欢呼，夹杂着「虎鲸！黎明」和「黎明万岁」等口号，而与他们对峙的人群则陷入一片死寂，失败者们当然知道自己输得彻彻底底，齐贝克在这片「蟑螂堆」中已经再无威信可言，可他们真的要这么承认吗？败给那位教母也就罢了，但败在这个半大小孩的手上？！ 　　半晌后，地上那个彪形大汉才勉强爬起身，只见他抬起头，一把抹去脸上的赤红污渍，凶狠地环视四周，女孩身后势力逐渐安静下来，对峙的两拨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位壮汉的身上。 　　“我们……认输。”壮汉闭了闭眼，随后定定地望着女孩，“齐贝克愿赌服输——虎鲸，你赢了，从今日起，北纬12至68、东经52至162的地区控制权就全部归于你们，给我们十天时间，我们会退出这里。” 　　“退出——”那少女笑了，她跳下悬浮车的残骸，腰腹与后背的位置渗出血来，她显然也受了伤，但她表现得毫不在意。 　　“我答应让你们退出了吗？” 　　听到这话，壮汉如临大敌，他身后的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他们显然认为自己要倒大霉了。假如虎鲸真的不依不饶的话，那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 　　少女双手抱胸，在壮汉面前站定：“喂，你们齐贝克的姐妹兄弟们，想加入「黎明」吗？” 　　壮汉一愣：“你什么意思？” 　　这位外号为虎鲸的少女竟然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秦族有一句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我们在和你们的战斗中感受到了你们顽强的意志和信念，我很欣赏你们齐贝克家族——我想要和你们成为同伴！” 　　壮汉沉默片刻，又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同伴们，这才问道：“想要加入「黎明」必须得到教母的同意，难道你能做主吗？” 　　少女哼笑：“你是说想要成为「家人」？那确实要奶奶同意才行，但是我作为队长与干部之一，有权为「黎明」寻找同伴——或者说，附属于我们黎明的家族。” 　　壮汉皱眉，缓缓摇头：“「附属」？我们也许确实承认并尊敬「黎明」。但齐贝克家族不会成为任何人的仆从。 　　哪怕你们在之前的围剿之中都手下留情，这一次也不动用反应武器而是选择与我单独决斗，我们也不会成为你们的仆从的，我们会付出足够多的代价，但这并不意味着——” 　　“不！当然不是仆从！”虎鲸打断了壮汉的话，她一挥手，理所当然地道，“仆从这种东西用机器人就可以了，我想要的是你们的心，你们家族不是相信着「宇宙探索而无限」这样的家族口号吗？ 　　而这也是我的理想——我本人的理想，所以我渴望得到你们的助力，至于「黎明」——” 　　她笑了：“「黎明」是教母的黎明，不是我的。而一直以来站在你们面前的都是我，也不是「黎明」，想和你们成为同伴的是我！” 　　这话听起来是有些狂妄与幼稚的，但在虎鲸那理所当然的自信中，再离奇的宣言似乎都有了那么几分可信度。 　　尤其是这少年刚完成五战五胜的赌约。 　　壮汉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半晌后，他叹了口气：“我必须得承认你是个了不起的少年英才。但你这样，还不足以收服我们这个家族。” 　　听了这话，虎鲸也并不愤怒，她甚至笑得更自信了些：“我知道，我还拿不出能让你们追随的筹码，但——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先得到你们的初步确认呢？” 　　壮汉愣了片刻，随后伸出手：“我的家族是自由的，但我的心已经是你的了，我是菲利普-齐贝克。” 　　少女笑了，也伸出手：“我是虎鲸缪安——菲利普，你最好也给自己取一个外号，最好是海洋生物。” 　　两人双手交握，用力地摇了摇，菲利普认真地道：“我想，鹦鹉螺应当是一个不错的外号。” 　　缪安：“鹦鹉螺，古地球的活化石，奥妙无穷的生物，这个外号很适合你。” 　　…… 　　缪安一回到航舰，人还没站稳就已经连人带外骨骼砸在了地上，好沉一声巨响，奥罗拉赶紧驾驶着叉车把她叉到医疗舱，那熟练的架势，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进入医疗舱后，奥罗拉一边操纵着机械臂给缪安卸外骨骼，一边唠叨： 　　“小虎鲸，你又乱来了，这一次的伤口虽然不致命，但你流了好多血！” 　　缪安满不在乎地抬起手，配合着上下飞舞的小机器人给她喷凝胶：“天鹅，准备一下，我要给教母奶奶和信天翁妈妈打报告了，齐贝克家族接下来就是「黎明」的附属家族之一。” 　　奥罗拉拖长了声音：“又一个？齐贝克家族——他们会同意吗？” 　　缪安这时候就不伪装了，她开心又骄傲地炫耀着。 　　假如她有小尾巴，那一定翘上了天：“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啦，所以我才用了这种挑战的方式，五战五胜！我用五战五胜全方位向他们展示了我们的强大和包容，这才拿到了一张入场券。不过这已经稳了一大半，我有信心让他们效忠于我。” 　　奥罗拉连连赞叹：“你竟然真的做成了！他们可是卡塞塔星球上的老牌家族呢……虽然之前因为搅入教母刺杀事件而沉寂了一段时间。但他们掌握的地盘都是实实在在的，这就挂到你名下了……” 　　黎明虽然是一个紧密团结的大家族，但人多的地方总是有分歧的，缪安成长得太快了，这几年来几乎是窜天一般地立功，磁铁一样吸引着年轻一代，还很受教母的看重，再加上天狼这位深藏不露的第一高手。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有了独立山头的意思。 　　想要继承教母位置的人可不少……缪安这是要和一群姨母叔父竞争呢。 　　奥罗拉在心中叹了口气，开始准备起报告的草稿，她正琢磨着措辞，却不想缪安完全不在乎身上的伤口，硬是从病床上蹦跳起来： 　　“你说得对！我要立刻给齐贝克家族的领地做一个规划，得让他们和远东区的贸易先联通起来，先给他们点甜头！ 　　换了老大就得发一轮奖金，要让他们知道以后跟着我只会水涨船高——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 　　奥罗拉赶紧把缪安按回去：“报告交给我，计划明天再说！要不然我就要告诉天狼爸爸了！” 　　缪安：“……” 　　缪安老老实实躺了下去，但投来不赞同的眼神：“告家长是不好的行为。” 　　奥罗拉真是好气又好笑，要说在黎明里还有谁能让这个小魔头听话，那就只有教母和天狼，而教母是不会管孩子们日常生活的小细节的，这时候就只能找天狼——也就是缪安的亲生父亲。 　　奥罗拉转起笔：“对了，小虎鲸，你都已经读完了基础知识，今年也参加了模拟星际联考的测验，年后是不是要去首都星上学了？春天正好是招生季，我也正好要转校……” 　　缪安双手垫在后脑，躺在医疗舱的病床上翘二郎腿：“是的，爸爸也和我说过的，我想要去军事院校，他很赞成——你呢，这个假期结束后，你一定是去考机械学院吧？” 　　奥罗拉向往地道：“是的，我的梦想就是考上易欣佛学院的机械系！” 　　缪安：“那你应当是手到擒来了，看来我也要赶一赶文化课，我也要去易欣佛读军事部——首都星的学校都看不起外人，要是只让你一个去那里上学，我可不放心！” 　　奥罗拉摇头：“易欣佛的机械系是最厉害的，那里有星际之中顶尖的机械科技研究所，到处都是天才，我还差得远呢，接下来的三年要加倍努力才行，再说……” 　　她莞尔一笑，动作文雅地将碎发别到耳后：“教母奶奶的武器库就埋在学院大区里，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两位少女彼此对视，随即一同大笑，且不提已经有了五年求学经验的奥罗拉，不久前缪安还从其余的姐姐哥哥那里收到许多信件，其中就包含了大量的「如何整治你不听话的同学老师」，充满了野路子的特色。 　　首都星再不友好，她们这些凶悍的野兽也是不会怕的。 　　航舰行驶得很快，不过是两个小时后，一行人就回到了黎明的领空，缪安的伤势初步愈合，她也没有闲着，人还躺在医疗舱里，已经忙着联系着姐妹兄弟们—— 　　她要尽快让新收服的家族和她以往的势力同调，时间紧迫，必须加速调度，她明年得去首都星上学，隔着星际就不好操纵了。 　　是的，如今年方十五的缪安，也能称自己手头可以调动的人力物力为「势力」了。 　　哪怕不算最初时卡罗莉娜分拨给她的队伍和地盘，她靠着这些家底收服的家族也多达三个，其中规模最大的当然是如今的齐贝克。 　　缪安的「势力」在黎明之中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但她已经有了「教母继承人」的外号，结合她的年龄和她这几年的表现来看，这外号并非无源之水。 　　与缪安一同长大的姐妹兄弟们算是她的第一批追随者。 　　如今他们也是缪安这个所谓「势力」之中的连接节点，在得到缪安的通讯请求后，纷纷返还信息汇报，缪安快速浏览着终端之中的情报，越看心情越好。 　　奥罗拉差不多弄好了汇报，起身在医疗舱边坐下，给缪安粗略地检查了一番身体：“可以了，接下来静养一段时间就行，大家一切都顺利吗？” 　　缪安开始换衣服：“嗯，大家都非常配合，鹦鹉螺也即将来黎明大教堂拜见教母奶奶——我得让爸爸也见见他！” 　　缪安用「快来夸我」的眼神望着姐姐，而奥罗拉看了只想笑，她故意不夸：“这算什么？向爸爸炫耀自己的战利品吗？” 　　缪安咳嗽两声，冠冕堂皇地纠正：“怎么会呢，只是愿意与我一同追逐理想的伙伴。” 　　奥罗拉摇头：“天狼爸爸肯定能看出你的想法，他要说你不尊重同伴的……说真的，要不是我们都被爸爸照顾着长大，我都要怀疑他有读心术了。” 　　缪安也认可：“是啊，我就没见过爸爸被谁蒙骗过，他说过这也和精神力有关——” 　　“滴滴滴！！” 　　通讯终端一阵巨响，把奥罗拉吓了一跳，她赶紧打开通讯，却见到一个小少年的脸，一张口就是公鸭嗓：【姐姐我的姐姐们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面对这个咋咋呼呼的小弟弟，奥罗拉实在是哭笑不得：“慢慢说，小海鸥，发生什么事了？” 　　缪安也舒舒服服地靠在软垫上：“可别又是什么今晚吃洋葱，小圆脑壳机器人换涂装这样的小事，我们是不会帮你管的。” 　　外号为海鸥的少年捂着脸尖叫：【不是啊！是又有人来追求天狼爸爸啦！拿着花堵在教堂门口啊！！】 　　缪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奥罗拉更是摸不着头脑：“什么？又？怎么这么快，是上一次的那个吗？” 　　小海鸥：【不是！是那个总督府的小少爷！！】 　　缪安从病床上弹了起来，转手就去套外骨骼，奥罗拉紧接着拉住她：“等一等、等一等！你要干什么去？” 　　缪安恶狠狠地道：“我知道那瘪三，什么小少爷，不过是个欠揍的混球——我可不能让爸爸被骗了！” 　　…… 　　缪安一路火花带闪电，噼里啪啦闪到了黎明大教堂，人还未至，气势先行，走廊里看热闹的姨姨叔叔们都笑容满面地让开道路，各种手势上下飞舞：“哦哦，我们的小虎鲸回来了！” 　　“快点快点，要不然好爸爸就要被人骗走咯……” 　　“这一回可是个美男子呢，我觉得天狼没准会乐意？” 　　“哈哈哈，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求爱的？” 　　“总比上一次那个来砸钱砸宝石的强！” 　　…… 　　天狼被追求可是黎明中的姐妹兄弟们最爱看的节目。 　　尤其是结合上信天翁的福音指导，其中的乐趣真是难以言表，大家伙吃瓜吃得醉生梦死，天狼大瓜田中的每一颗瓜都是那么香脆甘甜，能回味一整个夏天。 　　有这群无德长辈的起哄，缪安的火气真是一路增长，这份愤怒在她看到那玫瑰花海时抵达了巅！峰！ 　　瞧瞧吧，这真是好美的一片花海啊，纯白、嫩粉、鲜红、翠绿、鎏金…… 　　各色各样的玫瑰拼凑出晚霞一般的色彩，饱满的花束被栽种在参差错落的悬浮坪上，将冷硬的教堂装点得如同天堂花苑，彩色玻璃的光晕落在娇艳的花朵上，更是为它们增添了一抹柔光。 　　而此时此刻，这片花海正簇拥着两位身姿挺拔的男子，年轻的那位大约二十五、六岁，刚成年的年纪，穿着一身白色正装，金发碧眼，那俊美的面容上是热情的笑容； 　　年纪大的那位则披着一身黑袍，黑发黑眸，儒雅清正，此刻正无奈又温和地望着他的求爱者。 　　缪安上前几步，正听到瘪三在念着长篇大论的求爱诗，她顿时就给气笑了，扬声问道：“这不是赛托-马科大少爷？！来我们黎明大教堂祷告吗？” 　　青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看到缪安，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措的慌乱：“缪、缪小姐！” 　　缪安昂首挺胸地走到青年面前，上下一番打量，那猎食者般的挑剔眼神，顿时就让这青年无地自容。 　　缪安冷笑：“你能佩戴几级外骨骼？” 　　名叫赛托的青年稍微抬起头，仍然是下意识看向他恋慕的人，好似在寻求他的认可： 　　“我现在已经能承担十五级的最新外骨骼了，缪先生，我已经能够行走在宇宙之中了。” 　　“十五级？呵呵，我十岁就能做到。”缪安抬了抬下巴，“这位——马科先生？我的父亲可不会接受一个配不上他的伴侣，很抱歉地告诉你，以你现在的实力。哪怕来竞选一夜情的伙伴都不够格。” 　　赛托-马科被如此奚落，反而扬起斗志：“请不要这么说！你只是缪先生的女儿而已，你不能干涉缪先生的选择——缪先生！我爱您啊！请您无论如何给我一个回应吧！” 　　缪安深吸一口气，万幸，在她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之前，被求爱的年长者制止了她。 　　“安安回来了，这一路辛苦，先回去休息吧。”缪宣伸出手，温和又不容拒绝地拦住了女儿，随后他看向青年，抱歉而无奈地道，“我很遗憾，马科先生，您的真挚与热情令人感动，但我得拒绝您的求爱。” 　　缪安啧一声，泄愤般地打掉身边的几朵玫瑰，赛托-马科则是大受打击：“请、请问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缪宣叹气：“马科先生，我并不想要任何人的感情。因此不论您是谁，不论您又有着怎样的优点或者缺点，我都不愿意与您展开任何亲密的关系。” 　　赛托-马科低垂下脑袋，沮丧不已。 　　但也许是缪安刚才的阻挠给了他灵感，他又猛地抬起头：“缪先生，您可以不接受我的感情的！但我想请求您接受我的肉-体！假如您愿意，我希望能与您共赴爱神的秘境。不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去做，只要能让您感到愉悦——” 　　缪宣抬手，精神力放出，让这黄毛小青年闭了嘴，随后他指了指出口的方向：“请您离开，这里不欢迎您。” 　　小青年万念俱灰地离开了，玫瑰花海倒是留了下来，等到小青年走没了影，整个大教堂里都爆发出欢快的气息，各路人马开始采访天狼兄弟的感受，各种缺德的问题先后涌来—— 　　缪宣一个精神力震慑住这群无良家人们，随后带着女儿战（落）略（荒）撤（而）退（逃），脱离战斗后进入了空无一人的教堂菜园中。 　　缪安还不乐意呢，掸着衣摆上的玫瑰花瓣，嫌弃不已。 　　缪宣看着女儿的表情，忍不住就被她逗笑了：“安安，不许去套麻袋或者下黑棍。” 　　缪安的眼神开始游移，等了半天都不见父亲退让，河豚一样鼓了鼓腮帮子：“爸爸偏心。” 　　缪宣劝说道：“那孩子还是很诚心的，不过是看错了我也看错了自己，这是一段不合适的初恋，还是让它自然地凋谢吧。” 　　缪安随手扒拉着茎干，扭下一颗鲜红的番茄：“他不就是总督府的少爷吗，我知道他是这么回事，是因为爸爸当年去执行了惩罚任务吧？哼，我觉得他是来当狗的。” 　　缪宣：“……” 　　缪宣长长地、长长地叹气：“不要在这些事情上相信海燕，她喝醉了就爱乱说话！” 　　缪安抛接着手里的番茄：“可是我觉得这话有一点点道理哦。” 　　缪宣揉着太阳穴：“你们啊……安安，你知道的，我是无法感受到爱意的，我也不会再找第二春。” 　　缪安小小声：“感情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么，而且就算爸爸不乐意，那些第二春还上赶着找你呢……” 　　这话题真是一言难尽，和女儿讨论这个让缪宣无比尴尬，他迫不及待地换了个话题： 　　“安安明年就要去首都星上学了吧，现在想好申请要什么学校了么？” 　　缪安当然想好了：“我要去易欣佛学院的子学院，然后直升去军事院校。” 　　缪宣点头：“很好的规划，我会陪你一起去首都星的。” 　　缪安一愣，随即大喜，她捧起大番茄：“真的吗！爸爸要陪着我去首都星！” 　　缪宣失笑：“嗯，只要你不嫌弃爸爸烦人就好。” 　　“当然不会了！爸爸最好了！”缪安非常惊喜，今天真是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只有瘪三上门这一点美中不足，她突然想起什么，笑容一敛，严肃地道，“爸爸，首都星的男人都是骗子，你不要相信那些坏男人的花言巧语！” 　　缪宣捂着额头，无奈地喊道：“这话应该我和你说吧！” 　　—— 　　这个世界二十五才算成年噢，这位黄毛小青年一成年就来了，初恋即失恋，主打一个效率…… 　　—— 　　上次我心血来潮，搞了一下那个人格测试，发现秒哥是INTJ，安安是ENTJ，不愧是父女，像还是像的，就是秒哥比较自闭，默默地爱着这个世界，安安比较社牛，考不上就二战…… [300]寒冬托红日十二 　　无垠的星河之中，一艘堪称太空堡垒的巨大星舰正在缓慢进行，一艘轻捷的小型星舰从卡塞塔星启航，将这颗星球的乘客们送到大航船上。 　　这一批新来乘客之中自然就包括了黎明的孩子们，每一位孩子远行读书时，缪宣都会一路送去首都星。 　　但他都只是接送，还从未长留在当地。如今却要为了亲生女儿破例，这反倒让他有些愧疚。 　　不过整个黎明之中似乎也只有缪宣会这么想了，他还想和卡罗莉娜分享一下自己的心情，被教母一句「我忙着呢没空伤春悲秋」打了回来； 　　他转头又和女儿感慨，得到了缪安理所当然的——「我当然是特殊的，爸爸关爱我就是关爱所有人。因为我会把这份关爱加倍分出去」，听得缪宣好一阵迷茫。 　　小系统：【这孩子真是了不得啊，天生开大院圣体。】 　　不论如何，缪宣还是和孩子们一起坐上了前往首都星的跨星际航舰，这一次一同走的小孩共有四人，分别是准备申请易欣佛大学机械系院校入学考验的奥罗拉； 　　同样在挑选大学、想要专研星球地质与矿物的艾丽莎； 　　以及还有一年就要中学毕业、预备深入研究宇宙生物与变异的亚历克斯； 　　年龄最小但即将参与中学联考的缪安。 　　不同的学院有着不同的招生标准，除了那些乱七八糟刷资历的简历之外，真正的硬性条件是文化考试和实践考核，前者就是做卷子，从古至今都一样，后者却要复杂许多，会结合科目的特色定向招生。 　　比方说奥罗拉想要申请的是机械院校。 　　那么她就得亲手完成分解器械、拼装悬浮车、调试外骨骼、检查机械故障等等复杂的操作，而且还要在一定的时间内达成较高的准确率，这考核靠的就是手上硬功夫，环节繁多，全程立体录影，想作弊都没地方做。 　　再比如缪安的志愿军事院校，这就得考验单兵战力和身体素质了，还有宇宙空间模拟战斗、外骨骼操作、基础航舰驾驶、沙盘博弈理论…… 　　中学考试都是基础，没这么难，但想申请大学就必须得通过高难度的关卡。 　　由此可见，联邦的教育是多么垄断，普通小孩上哪去学这些天上飞的玩意儿，更别提申请院校必备的资历简历了，那都是非常不切实际的公益与娱乐活动，离谱到了普通人一听都要满头问号的程度。 　　黎明的孩子们虽然出身垃圾回收星，但从走路起就玩外骨骼，实践考核和文化考验都不是问题，至于资历…… 　　这个真的没地方刷，还得靠卡罗莉娜找老熟人走后门，搞出了一堆非常的花哨的东西。 　　“「古秦族绿植萃取分花点茶星际交流大赛特别银行领航奖」？” 　　缪安对着她的简历，艰难地读出那些复杂的项目：“「关爱宇宙流浪陨星微生物生态圈环境公益模型展示活动」？「微电子触觉灵感与奥古记忆回溯社团大赛流年星云奖」？这都是什么狗屁东西？” 　　缪宣撇了一眼女儿的简历，上面还有后期P出来的活动照片，在那个什么见鬼的茶艺大赛页面上，缪安一脸假笑地穿着一套飘逸的对襟长裙，可爱是挺可爱。但成片真是一言难尽，一看就是鬣狗出品。 　　缪宣又转头看向奥罗拉，她申请的是鼎鼎大名、星际第一的易欣佛大学。 　　因此卡罗莉娜给她搞了一个豪华升级版的简历，那buff叠得胜过千层大饼，精美的获奖照片几乎能打印出一本精装相册，且每一份记录上都有鬣狗P的活动视频，他肯定用了什么模板，出来的效果阳光开朗得让人不敢直视。 　　奥罗拉看得五官皱缩，浑身发抖，脚趾扣地，那样子就好像刚被社交恐怖分子定点核爆过。 　　缪宣往前探头：“亚历克斯，你的简历照片是什么样——” 　　红发大男孩从座位上原地蹦起，把终端往怀里一收：“天狼爸爸！这是我一生的隐秘，我是不会让你看的！” 　　缪宣心中感慨孩子们大了也有自己的隐私了。 　　但问题是这些简历的排版还是小系统做的，他能不知道卡罗莉娜都搞了些什么水货资历吗？ 　　不就是「武装直升机和沃尔玛购物袋关怀组织志愿行动」么，亚历克斯心里清楚自己是性别男取向女就行。 　　这么说来……为什么这个时代的LGBTQ+系列会用直升机和购物袋来指代啊？！ 　　跨星际航运最少也要五天起步，黎明包了一个大包厢，让缪宣带着一群孩子坐进来，艾丽莎和亚历克斯都凑在舷窗边看星云。 　　据说他们第一次上宇宙的时候就看了一路，从此之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围观妹妹弟弟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缪安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她早就偷偷溜上过宇宙，此刻便表现得心如止水，和奥罗拉玩着沙盘游戏。 　　缪宣随孩子们闹腾，自己就靠在舱门边的躺椅上，翻着包厢内提供的古老书籍，这些纸质书其实并不是供人阅读的，而是工艺品与装饰物。 　　但它们当中的内容都是古地球上的名著，经典不衰，流传至今。 　　缪宣看完了手里的书，缪安的沙盘游戏也结束了，她拉着缪宣去餐厅拿食物，缪宣答应了给孩子们采购零食，这才与她一同走出舱门。 　　跨星域航舰有着稳定的重力系统，父女俩可以正常地行走在走廊上，星际航舰就和古地球的大海轮一样，提供的食物都是安全便捷的预制食品，主要就是吃一个氛围，两人先后进入公共区域，发现这里的人不少。 　　缪宣环顾四周，周围所有人的实力顿时就在他的眼前显现，进入首都星只有一条主航道，这里应当有各大星域而来的散客，其中大部分都是平民，只有一条薄薄的血条、一点皮的蓝条，相当脆弱，可能连佩戴外骨骼都做不到…… 　　缪宣的眼神突然一顿，他看到了几个相当可观的长血条和代表着精神力的蓝条。 　　于是定睛望去，却发现那是三个相当年轻的孩子，都是二十来岁，和奥罗拉、亚历克斯他们一个年纪——这个世界二十五岁才算成年，二十岁的可不就都是孩子。 　　三人当中领头的是位黑发碧眼的女孩，她应当是秦族人。但五官立体，容貌绮丽，身姿挺拔，如竹如松，更难得的是那气质凌冽，犹如刀刃冰霜，她的衣着也很特别，白色的长袍上有着盘扣云肩的设计，更加强调了她的出身来历。 　　女孩十分敏锐，缪宣的视线不过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立刻气势汹汹地回望过来。 　　但在见到缪宣时却突然一怔，随即竟眼神柔和下来，还朝缪宣颔首微笑，挺友好的模样。 　　缪宣赶紧回礼，不知为何，他也觉得这女孩十分亲切，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了安安，忍不住就想关照一下…… 　　打完招呼后，女孩便带着两个跟班转身离开，缪宣也回过神，去找安安—— 　　一个错眼没看住，这丫头就已经凑到了调酒台后，饶有兴趣地看着调酒师和周围的顾客们调情——她就是看着，那眼神和看猴戏没有什么两样。 　　缪宣：“安安，走了！” 　　缪安应了一声，从吧台上直起身，随后抢过调酒师递给一位美艳女郎的酒杯，把它一把泼在调酒师的身上，又狠狠揪过这个男人的衣领，笑眯眯地和他说了句什么，调酒师顿时面色大变，瑟缩着退了回去。 　　缪安擦干净手，转身回到父亲身边，缪宣皱眉：“那个人是不是往酒水里加了什么？” 　　缪安眨眨眼：“一些踩在规则线上的东西，如果那个姐姐喝下去，肯定立刻就要醉了。” 　　缪宣了然——看来是一些合法但不合适的东西，要是那调酒师加了什么违禁物品，缪安就不是泼人这么简单了。 　　不过她发作得确实克制，要是她在卡塞塔上遇到了这样的人渣，她会直接把他揍到地里。 　　缪宣让小系统进入星舰系统提交报告了，务必要让调酒师立刻滚蛋，从此再也接触不到与食品有关的行业，顺便在局子里挂个档，以后多喝喝茶——喝茶肯定比喝酒更健康。 　　缪安倒是没把这日行一善放在心上，她看了看缪宣，突然问：“爸爸刚才是见到熟人了吗？” 　　缪宣奇怪：“应当算是……安安为什么会认为我遇到了熟人？” 　　缪安看着缪宣就笑：“因为爸爸现在的脸很大众啊，除了身材气质之外就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啦，陌生人应该不会来骚扰爸爸啦。” 　　缪宣哭笑不得，换脸也实在是不得已的行为，这一次的建模毕竟有一个比较吓人的前科，在他弄清楚所有的事态以前，他并不想陷入什么被动的场合…… 　　按照信天翁的话来说，就是跑步进入恨海情天前尘旧事。 　　…… 　　航舰的走廊上，三位年轻人正靠着舷窗散步。准确来说是一女一男两个小跟班，紧跟着最前方那位通身气派的挺拔少女。 　　少女原本是疾步向前，此刻逐渐放慢了脚步，她抬起手，下意识地看向手腕上的玉镯—— 　　这是她浑身上下唯一「无用」的饰物。 　　除了用料别致之外，唯一能令人赞叹的就是它的雕工，通透翠绿的碧玉之中刻着精美的纹路，好似一尾游龙卷着云海。 　　少女的眼神柔和下来，却又藏不住忧郁与悲伤。 　　雕刻这枚玉镯的人早已经逝世了，当时她只有五岁，根本不明白这玉镯的含义，只记得那人摸着她的头，温柔地说—— 　　“可别嫌弃它太大，因为宵宵也在长大。等宵宵能够戴上它时，也就能坐着航舰在整个宇宙中遨游了。” 　　如今的云宵已经大到能佩戴玉镯，也有能力翘家跑路、坐着大型航舰满宇宙兜圈了。 　　但那位曾经照顾她的、许诺了要教她枪法的、在冷冰冰的大家族里唯一给了她温暖的人，却早已经消逝在那场爆炸之中。 　　为什么会想起叔叔呢？是因为航舰即将抵达首都星，还是因为今天在公共区域中见到的那个人？ 　　虽然长得完全不一样，但那位男士还是给了她一种熟悉的感觉，那是她对小叔叔最深刻的印象，挺拔得就像是一杆长-枪…… 　　十五年过去了，云宵已经有些忘记了叔叔的面容了，只能从影像上再看到他的影子，父亲总是说她和叔叔相似，可他们的五官并没有什么相像之处，她也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总是说「比起我，你更像是他的女儿」。 　　这真是太可笑了，这世上最没资格提起叔叔的人，就是云宵的血脉双亲。 　　“少主！刚收到的消息。”跟班中的女孩突然上前，低声汇报，“总理千金也在这艘船上！” 　　云宵一愣，迅速地回神：“丽莎芬奇夫人？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刚去——” 　　和第五任丈夫在美神星域度蜜月么？ 　　女孩发送讯息：“好像是又离婚了……呃，这个不保真，花边消息都被下压去了。但那位贵夫人在这艘船上的情报是准确的，情报是家主那边来的。” 　　云宵在心中叹了口气，很是无奈，没想到她一回来就得去社交。 　　但既然这消息是家主的下属情报机构递过来的，那么其中的意思就很明显了，父亲希望她承担起少主的职责，去会一会这位首都星的贵夫人。 　　这个少主真是当的好没意思，她明明如此拒绝，父亲为何还不同意收养几位继承人，就像是格拉蒂尼家族一样？ 　　云宵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低声对同伴道：“准备一下，我们得去拜访这位丽莎芬奇夫人了，先回去把行头换上。” 　　女孩点头：“幸好带了礼服，唉，首都星的社交礼仪真是繁琐。” 　　另一位大男孩则红了脸：“真的是丽莎芬奇夫人吗？我们真的要去见她吗？” 　　云宵失笑：“当然，你们可要表现得镇定一些，不论夫人多么迷人，都不要在她的面前失礼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应：“是！” 　　…… 　　缪宣和缪安满载而归，孩子们对着一堆零食发出了欢呼，随后一边吃着零食，一边联通终端打起了联机游戏，缪宣继续看他的书本，还没翻几页，小系统就找了上来： 　　【哥，那个调酒师给人套麻袋了，打得可狠，一只手算是废了，整根骨头都被抽出来了。】 　　缪宣一愣：谁做的？ 　　系统：【好像是刚才那位女士的保镖，就是贵宾套房里出来的两个男人，我看到他们的通讯链接了。】 　　缪宣若有所思，他在刚才可没在公共区域内见到任何能胜任保镖的人。 　　除了那三个半大孩子，不过他们还是学生吧？而且和那位女士也没有关系的样子。 　　看来这艘船上还挺藏龙卧虎，不愧是前往首都星的航舰，贵胄含量这就上去了。 　　缪宣：那就不用去管了，收集些别的信息吧。 　　系统：【好哦。】 　　不论外界有着怎样的腥风血雨，小小的包厢内还是温情脉脉，一群孩子在游戏里打成一片，第一局的胜负已经初见端倪，艾丽莎和亚历克斯开始争着管缪安叫「元帅」，指望着妹妹捞一把，喜得缪安抬头挺胸，难得地露出些少年稚气。 　　奥罗拉不喜欢这类角色扮演的竞技游戏，安安静静地玩着机械解谜，一边解一边和缪宣聊天，一心二用毫无压力。 　　两人从机械考试一直聊到最近最新的机械科技发现，奥罗拉越聊越兴奋： 　　“没想到天狼爸爸这么擅长这些，已经比我的老师厉害许多了，爸爸在失忆之前也一定是个机械理论方面的大师吧！” 　　缪宣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这些知识都来自某一个人类星际流浪的世界，当时的他是一种名为亚神的精神体，学到了许多最新的科技—— 　　虽然世界不同了，但宇宙之中的物理法则还是不变的，去掉精神力相关的研究，航天飞行和机械科技是共通的。 　　“我有的时候真的觉得，天狼爸爸就和那些上古的武侠小说里的扫地僧一样，太神奇了……” 　　奥罗拉还在碎碎念着，“就连我们的生活都很不同寻常，像是安安，不就是那种逆袭升级流……啊，那我们这样外出游学岂不是重要的剧情节点？我们的星舰是不是还要被星际海盗打劫一次？” 　　缪宣失笑：“哪有这么巧合的，虽然现在局势很乱，但这边可是首都星，附近驻守着好几个大家族的私兵，而且我们乘坐的也不是大型货船，只是普通的客船而已，航舰上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海盗打劫也是要看性价比的，他们没必要——” 　　警报拉响，整艘航舰的灯光都在一瞬变红，缪宣的谈笑戛然而止，游戏终端电源断开，即将夺得冠军的缪安发出一声悲愤的呼唤！ 　　红灯闪烁之中，奥罗拉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望着她的天狼爸爸，缪宣也收到了系统的通讯，他闭了闭眼，悲伤地站起身： 　　“走了孩子们，我们要去避难了，星际海盗打过来，这艘船上真的有大人物。” 　　—— 　　很狗血，这一次的搪瓷杯背景真的很狗血！ 　　狗血到我都觉得好怪哦的地步 [301]寒冬托红日十三 　　星盗劫道，这并不是什么很罕见的新闻。但在前往首都星的主要航道上，这却是百年未遇的神奇事件，数十艘梭子模样的航舰扎入堡垒一般的客运星舰，硬是将这个大东西逼停，当全副武装的歹徒们踩着四处闪着警报红光登入航舰事，仍然有支离破碎的警报在催促着乘客们避难。 　　在这个特殊的时代，坐上远航舰艇的星际人民还是很有应急经验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在这时候要怎么做才好保命保财，大家揣上可以随身放置的贵重物品，跟着人流就四处逃窜，最终跑入避难所。 　　之所以要去避难所，那是因为航舰在被入侵后会遭遇极严重的损害，重力系统和气流系统都可能报废，随之而来的就是真空与失压。 　　在这种情况下，避难所是唯一会保证重力和氧气的地方，顾客当然可以躲藏在角落里。但在失氧失重的情况下，不论藏得多么隐秘，最后都会死得很惨。 　　缪宣这一次也混入了大部队的行列。假如在这艘船上的只有他一人，那么他什么都不怕。 　　但这里还有四个孩子，他们可全都是血肉之躯，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还得上学，他得采用更加保守的方法。 　　反正这些星盗是冲着大人物来的，和他们这些平民的关系不大，唉，可别吓坏了孩子—— 　　“是强盗吗？可以杀的那种吗？” 　　“好神奇，真的和传奇小说一样！” 　　“这就是开门红吧开门红，下船我要去买彩票！” 　　“不能用生物药剂真是好遗憾……我还想丰富一下简历……” 　　缪宣转过头，对着四个小混蛋大吼：“你们都给我安生一点！！” 　　小混球们笑嘻嘻地应付过去，没有谁露出恐惧的神色，恰恰相反，他们还挺跃跃欲试的，那样子看得缪宣头疼无比。 　　不管怎样，缪宣还是和这群小家伙一起进入了航舰中的避难所，这艘航舰太大了，光是避难所就有四个。 　　在小系统的引导下，缪宣抵达的是其中安保最好，位置最核心的那一个，而还不等他们站稳，那看似坚硬的地面就狠狠地颤动起来，像是爆发了一场小型地震。 　　缪宣动作极快，一把扯过几个孩子，把他们按在自己的怀里。不论地面怎么震，他本人都稳如泰山。 　　“咵嚓！！”一声巨响炸开后，大厅那金碧辉煌的穹顶破了，一艘小型航舰毒蛇一般钻入了大厅内，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尖叫。 　　紧接着，一群装备了简易外骨骼的歹徒就从航舰中跳了出来，他们还未落地就朝天射击：“蹲下抱头！不许动！！” 　　缪宣叹了口气，一抬手就把跃跃欲试的小家伙们镇压了下去。 　　在齐刷刷下蹲的人群之中，他们表现得十分正常。 　　歹徒们落地之后，立刻就开始凶神恶煞地逮起人来，高声喊着「女人和男人分开」。 　　但在挑人时又并不在乎女孩与老妇，他们似乎只想挑出壮年女子，缪宣因此不必和孩子们分别，他们被一起推到了一边，与其他人一起挤在枪口下。 　　缪宣暗中观察，发现这群歹徒的装备竟然还挺精良的，佩戴的外骨骼都是最新一代的造物，精简小巧、流畅地覆盖在人体之外。 　　虽然是大气层内使用的款式，但那动能足以匹配太空环境，还有内置机动装置。 　　即便在狭窄的环境中也会有很好的表现。 　　如今的星际海盗能有这种装备？ 　　人群分开后，这群歹徒就将主要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女人们的身上，他们开始用一种仪器扫描每个女人的躯体，还粗暴地检查她们的肩颈与头脸，显然是在排除伪装装置——他们在找人？找一位壮年女子？ 　　小系统在这时候上线：【哥！最新消息，刚拦截下来的——联邦政府总统的独女也在这艘航舰上！她今年四十岁，刚与第五任丈夫离婚，没有乘坐专门的航舰，独自搭乘客船回程了！】 　　缪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群歹徒十有八九就是奔着这位贵妇人来的。 　　难怪他们不要小孩和老人，如今的核查仪器对性别和年龄有着一定的感应区间，只能很好地区分二十岁以内的目标人群。 　　因此假如总统千金真的在这里，歹徒就得检查三十至五十岁的壮年女性。 　　至于缪宣这个金属砣子——他体格高大，又性别为男，与那位目标相差甚远，一开始就没有被扫描，因此也没暴露改造人的身份。 　　眼看着女士们即将被检查完毕，总统千金还未露面，那些歹徒反而先着急了，领头那个开始喊叫起来： 　　“丽莎芬奇夫人，您要是再不现身，恐怕这些人都要成为您的陪葬了！我们宁愿炸毁这艘航舰，也不会让您安全回家的！” 　　人群陷入恐慌，哭泣与尖叫声此起彼伏，缪宣却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好像在很多与时尚影视有关的情报中见过「丽莎芬奇」……那位总统千金是大明星么？ 　　歹徒们搜索一圈后眼找不到人，更加暴躁了，他们似乎沟通了些什么，地面之下又传来一声巨响，那声音来自航舰的侧后方，缪宣一愣，随即怔住—— 　　在地图的显示上，有一个避难所被全部炸掉了，里面的小绿点几乎全部消失，只剩下零星几个红点。 　　这群歹徒说得是真的，他们宁愿把这艘航舰炸了，也不会让那位总统千金活下去。 　　缪宣放弃了躲藏到底的念头，他按着缪安的肩膀，低声叮嘱：“安安，我要离开一下，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答应我。” 　　缪安笑了：“爸爸放心。” 　　两人达成共识，缪宣松开双手，悄然消失在阴影中，小系统在此刻已经黑进了航舰的系统，大厅之中的灯光在一瞬间熄灭，这一刻枪声大作、人群尖叫，歹徒的航舰亮起大灯，还未等他们清点人数，一道璀璨的电光就从空中降落、雷腾一般炸在地上！ 　　缪安猛地抬起头，却是紧皱双眉，因为这道电光——不属于她的父亲。 　　雷霆落地，枪如游龙，顷刻间取走两名歹徒的性命，持枪的竟是一位披着外骨骼的少女，她的枪势锋锐无匹，刺目的电光几乎要夺走所有人的视线！ 　　歹徒们赶紧调转枪口，喊着什么「秦族」、「云氏」的，也有几个歹徒打算处理人质，还不等这些枪口冒火，又一道殷红的光芒就从人群中迸出，快速而凶狠，顷刻间便劈碎了朝向人群的枪口！ 　　缪安出手了，她虽然没有装备她的外骨骼完全体，但她的双臂上总是佩戴着动力臂，此刻操纵起长-枪来也是如臂使指，而比起第一位出手的少女，缪安的动静并不大，威力也不算很强。 　　但她要更加凶戾致命，就像是一个习惯了掠夺性命的刺客，她的枪口下没有活口。 　　歹徒们也逐渐反应过来，开始组织起反击和屠杀，避难所中的重力系统突然失灵，防御力场在小系统的控制下悄然开启，笼罩住了躲藏在墙边的无辜乘客。 　　电光石火之间，缪安与这少女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左一右地荡开长-枪，缪安的实力还是远不如这位少女。 　　但她的身后亮起道道炫光，破空声中，几道苍白的「线」割开了阻拦着她的事物，那是奥罗拉在仓促之下拼凑出了外骨骼弓箭，为她一马当先的小元帅打掩护。 　　急转直下的变化让歹徒都懵了，不知道这里为何会出现一群云家的人，这艘船是被秦族包场了还是怎样？ 　　难道说云家和联邦总统还有什么协议？ 　　转眼间，这避难所就成了交战现场，艾丽莎和亚历克斯先后下场。虽然这里没有趁手的武器，但他们格外适应混乱的环境。 　　不仅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还引动防御力场保护民众，竟然把局势稳定了下来。 　　歹徒还想要挣扎，但不知怎么了，他们的脑袋突然刺痛，好似有无形的刀剑到捅入其中，这让他们完全失去了对身躯的掌控，缪安和那少女的长-枪便成了收割人命的利器，她们联手斩落了所有的歹徒，鲜血迸出外骨骼，染红了雪白的地面。 　　电力逐渐稳定了供应，灯光亮起，缪安漫不经心地挥舞着长-枪，抖落枪尖上的鲜血，她一转头，与另一位擦拭长-枪的少女对上视线—— 　　她大概比她年长个五、六岁，在作战的技巧与枪法的领悟上也要比她厉害许多，但她总是给她一种熟悉感…… 　　奇怪的感觉，缪安想，但她挺喜欢这个人。 　　于是缪安上前一步，伸手笑道：“你好，我是缪安，你的枪用的真厉害。” 　　少女愣了愣，随后也伸出手，与她交握，相当认真地点点头：“你好，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叫云宵，夜者为宵，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缪安眨眨眼，觉得云宵的自我介绍很有意思，带着一种认真的劲头，两人对视过眼神，云宵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人群，又转而看向天穹的大洞： 　　“航舰多处遭到袭击，外面还有不法之徒，我还得出去清理掉他们。” 　　缪安自然没有异议：“我也去。” 　　云宵却想要制止：“你还只是中学生吧？你就留在这里保护其他人吧。” 　　缪安可不吃这一套，她抬了抬下巴：“云宵姐姐，我的力量你也见到了，我身上的外骨骼是太空款，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云宵一愣，竟然被一句姐姐叫住了，而目前的情况又容不得她迟疑，她只得选择一个折中的办法：“那你跟在我身后，听我的指示——你是哪一家的孩子？” 　　缪安一听就知道这云宵是把她当成了欧塔普星系出身的秦族人，立刻顺竿爬道：“姐姐，我是个孤儿，收养我的爸爸说我的家族已经败落了。” 　　两人都没有浪费时间，几句话的功夫，她们已经一前一后往外走了，云宵听到这话，也不回头，只道：“好，你是「缪」姓对么，我知道了。” 　　知道又什么了？难道这个女孩子能帮一个孤儿振兴家族？ 　　缪安越发觉得有趣，此时二人都已经来到了避难所外，航舰中的重力系统已经被破坏。 　　但氧气和压强还是存在的，云宵显然有同伴的指引，一路都在看自己的终端，很快就带着缪安来到了另一个避难所—— 　　避难所是完好的，且避难所外已经躺满了早已死亡的星际海盗。 　　云宵看着这一幕后便愣住了，她怎么都想不到这群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杀了个干净！这是谁做的？ 　　人类能有这种级别的战斗力么？难怪气流系统还是安全的，因为星际海盗没机会去破坏它…… 　　有一个通讯转到了云宵的手中，那是守在另一个避难所的同伴们，又惊又喜的声音传入云宵的耳中： 　　【少主！A3避难所全员幸存！刚才电力系统关闭，场面非常混乱，有人杀了星盗，用的似乎还是长-枪，我都以为是你来了！】 　　云宵愣住：“长-枪……你说长-枪？！” 　　在这么反问的时候，云宵的视线再次与缪安对上，缪安朝她眨眨眼，甜甜地笑了：“云宵姐姐，星际海盗是不是死光了？这是大好事啊！” 　　—— 　　至于为什么在和平航道还会遭遇星际海盗，因为船上凑齐了一家枪兵…… 　　—— 　　安安：收养我的爸爸怎么就不能是亲爸爸呢。jpg [302]寒冬托红日十四 　　首都星，蔚蓝港。 　　星际航舰在港口停下，团团簇拥的护卫舰纷纷降落在停机坪上。 　　虽然时代在进步，星际之中也不再存在飞机。 　　但「停机坪」这样的名词却被沿用到了航舰降落点、星际补给站等特殊区域，就像是「港口」这个名词一样。 　　惊魂未定的乘客们终于落了地，很快就被拉去医疗点做体检，星际港口必然配备完善的医疗体系，以应付各式各样的特殊情况，比如这一次的大劫案。 　　首都星航班被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消息。除了护卫队和医疗队之外，航舰外还等候着许多来历不同的人群，连带着各色悬浮车，堵得水泄不通，这里有各大新闻社的信息记者，星舰航运公司的运营专员，航舰维修厂的修理队伍，首都星警署小队，甚至还有保险公司调查员（人比警署来得多，很有资本特色）…… 　　当然，这所有的队伍加起来，也比不过两支泾渭分明的车队，它们分别占据了好大一块地方，其一低调沉稳，所有车辆都喷涂了灰黑色的涂装，随行人员也着黑色正装，还带着全包式外骨骼，连着整个脑袋都保护起来，看上去十分专业。 　　另一支车队则要亮眼许多，车辆都是通体月白色，装饰着流云仙鹤，随行人员着珠白汉袍，在得体的装束还外添加了诸多类似马褂、褶裙的设计，与他们的外骨骼一同形成了奇异的搭配，竟给人古色古香之感。 　　至于这两支队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自然是为了迎接两位来历不同的重要人物，低调的黑色车队很快完成任务，呼啸着离开，白色的美丽车队却久久没有动弹，只是在贵宾休息区外等待。 　　休息区内，云宵正抓着新认识的妹妹，较真地给她——研究家谱。 　　“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你们，在千家录中，「缪」这个姓氏已经断代很久了，你们要么来自缪氏在其余星系的旁支，要么是某一代祖先有假借姓氏、师徒传承等类似情况。假如你们想要做基因追溯，可以去找云氏的机构……” 　　云宵合上录册，很严肃地对身边的几人道：“秦族之中是存在基于姓氏和血缘的偏见的，现在的首都性学区里秦族人不少，可能会有些不懂事的小家伙来找你们的麻烦，到时候你就报我的名字。” 　　在一套传统中式的会客区，云宵腰板笔直地坐在主位上，客位则坐着一位大人并四个大孩子，其中年长者的坐姿和云宵很是相似，直得就像是移栽来的树木，几个小孩就没有这么板正了。 　　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她很自在地靠在软垫上，举手：“谢谢云宵姐姐！我一定不会客气的！” 　　云宵眨眨眼，有些不习惯这样热情的回答，她还卡顿了一下，这才掩饰般地点点头：“好，你知道就好。” 　　那位年长的男子敲了敲女儿的后背，这才朝着云宵点头到：“云姑娘，多谢你的照顾，安安放肆惯了，她应当不会被欺负，更可能是去欺负别人…… 　　总之，请不必为我们费心，我们一家对姓氏的来历并无什么执念，能好好生活就很不错了。” 　　云宵望着这男子，心中不住地涌起熟悉感。 　　但最后她也只是朝他点点头：“没事的，缪叔叔，我愿意照顾小安，我也理解你们的心情。不过你们传承到了云氏的枪法，很容易被其他人拿来做文章，我是必须要表态的。” 　　“爸爸，快谢谢姐姐啦，姐姐一片好心。”缪安笑嘻嘻地拐了拐老爹，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她又许诺道，“姐姐要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也可以来找我们的。” 　　云宵笑而不语，并不觉得自己会去找这群孤儿寡夫作为助力。 　　但她也客客气气地与这特殊的一家人分别，并打定了主意要暗中庇护他们。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云宵才会觉得手中掌握的权势十分有用。 　　双方告别，云宵也坐上了家族接送的车辆，驻扎在首都星的执事亲自来迎接少家主，在一通惯例关怀后，她才慈和地道：“好久没见到少主这样笑了，少主很中意那个女孩子？” 　　云宵撑着头，望着车外，闻言便道：“林姨说的是安缪么？是的，我觉得她的战斗路数与我十分相似，她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枪术却十分不俗，竟然就能配合外骨骼到这种地步，本家的许多孩子都远不如她。” 　　林姨呵呵笑道：“少主是爱才心切啊。” 　　云宵摇摇头：“也不止，我挺喜欢他们一家人的，虽然流浪在外，却能自强不息，而且父慈子孝，相亲相爱……” 　　这话林姨便不好接了，因为她清楚本家的内情，也知道少主人和家主之间的心结。 　　唉，要是宣二爷还活着，家主父女之间绝不会这么生分的——哼！说来说去都是那个搅家精怪的错！要不是他，他们云家还是个和和美美的大家庭！ 　　林姨在心中大骂三声，面上仍旧维持着平和的微笑，只是换了一个话题：“那位缪先生，倒是和二爷很相似。” 　　云宵笑了：“林姨也这么觉得？我看到他就想到小叔叔，没准他真的有我们家的血脉……啊，也许是小叔叔母方的血统？那就更好了。” 　　林姨低声叹息，片刻后，她又委婉地道：“这一家人的情报，最终肯定是要送到大家主的案头的。” 　　云宵收敛了笑容，冷冰冰地道：“我不担心这个……那些捧臭脚的家伙，这些年不是一直在找相似的人么？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各个都学着小叔叔的打扮，还唱戏一样耍着枪，最后不都成了笑话？我那两个父亲虽然都——但他们都不是自欺欺人的人，不吃这套。” 　　林姨叹了口气：“少家主，驻守在首都星的格拉蒂尼家负责人想要约您见面。” 　　云宵：“不见。” 　　云宵顿了顿，又补充：“就算那家伙来了我也不见，除非他们的家主卡洛塔女士来找我，那么我会给她一个面子。” 　　林姨：“是。” 　　至于「那家伙」是谁，云宵不必多说，林姨也能明白，那指的就是少主人的另一位血脉来源，那个人憎狗嫌的搅家精，大家主少年时期的联姻对象，雷奥那多-格拉蒂尼。 　　…… 　　波折的旅行终于结束，缪宣终于带着孩子们遇上了接头人，可算是松了口气。 　　大角鹿，如今二十六岁的新晋学畜，年纪轻轻就被实习生涯磋磨出了俩黑眼圈，她此刻正折叠起手中的迎接牌，笑眯眯地看着天狼爸爸和一群妹妹弟弟： 　　“今天我们出去吃，小跳蛛早就约好了餐馆，在首都星上的大家都要赶过来聚餐的，小虎鲸还是第一次来首都星呢，姐姐哥哥们可要好好招待你！”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怀好意，缪安一听就知道这群家伙要搞恶作剧，但她抬抬下巴：“放马过来。” 　　这小样儿可太招人爱了，大角鹿嘿嘿嘿地上手给妹妹一顿揉搓，缪宣则有些担忧地望着他年纪最大的养女： 　　“大角鹿，你工作很忙吗？最近有没有好好休息？不会还在吃预制菜吧？” 　　大角鹿的动作一僵：“爸你别管，我好得很，好吃好喝好睡。” 　　缪宣：统统。 　　系统：【报！大角鹿这三个月的饮食中有百分之八十六由预制菜组成，休息时间严重不足，每天要灌一千毫升以上的特浓咖啡因饮品。】 　　缪宣看着大角鹿，用一种痛心疾首的眼神。 　　大角鹿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一分钟后，她低下了头：“我错了，我这就改变生活习惯，我手头的项目快完了，到时候能有十天的休假。” 　　缪宣继续凝视：“爸爸相信你。” 　　大角鹿缩了缩，把自己缩到妹妹弟弟的身后，小小声：“大家族的实验室都是这样的啦，我进入的这个还是很正规的企业呢。但也卷生卷死的，我还想在毕业后进卡纳瓦罗家族的核心实验室呢，总得做出点成绩来啦。” 　　卡纳瓦罗家族，垄断了机械科技的大家族。 　　但缪宣一听到这名字就要联想到他薛定谔的「前夫」，顿时倍感头疼。 　　缪宣这边陷入沉默，孩子们可就热闹起来了，缪安看着悬浮车途径的建筑物，不停地提出稀奇古怪的问题，车上的气氛十分欢快，这份快乐一直持续到大聚餐结束。直到孩子们来到新家、安顿下来后，都还沉浸在高昂的情绪中。 　　为了方便孩子们上学，卡罗莉娜在首都星的学区内购置了一套房产，给每个来此上学的孩子都准备了房间。 　　而这里也就是缪宣接下来几年内长期定居的地方。 　　几个休息日后，新的学期正式开始，孩子们拿着那些花里胡哨的申请材料就去考试了，缪安自然没有问题，她的成绩本身就很优秀，面试的时候更是顺利得不可思议，缪宣怀疑这是因为面试官里有一位秦族，他看起来官还挺大…… 　　在所有孩子当中，天鹅奥罗拉的考试难度最大，她要考的是星际顶级学府易欣佛学院，好在企鹅恩里克是大她两届的学长，有这么一位前辈陪同，奥罗拉也没有踩坑，靠着自身实力与家人们的关怀，险险挂上了录取名单。 　　考试周结束，所有孩子们都传来好消息，缪宣很开心地和家人们分享了这一喜讯，卡罗莉娜龙颜大悦，转手通过她的渠道批发来了一批能量石，匹配上武器后足以炸翻他们的快乐小家，缪宣谢过姐姐的硬核支援，然后表示这里有他在，不用担心孩子们。 　　学期开始，缪宣辗转着参加了几个孩子的家长会，接着便进入了好几个家委会，他用的仍然是那张平平无奇的假脸，有小系统的帮助，马甲披得牢牢的。 　　自从缪宣抵达首都星之后，小系统搜集起信息就更方便了，仗着靠山来了，他开始流窜在各大家族的信息网络之中，不断地带回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 　　因为大部分消息都十分劲爆，缪宣一时间都快怀疑这是什么八卦新闻社的攒劲库存。 　　不过在海量的荒唐消息中，还有些相当有用的情报，比如联邦政府的总理突然发难，手段肮脏地干掉了财政部长。 　　再比如星际顶流大明星丽莎芬奇突然息影，说是遭到了无耻的暗杀，随后曝光了她遭遇暗杀时的行程，顺便搞掉了新婚丈夫——哦现在是前夫。 　　缪宣盯着这则消息，感慨：“原来就是她啊……” 　　系统也惆怅：【原来就是她噢……】 　　这位大明星所乘坐的星舰，正是缪宣与孩子们前往首都星所乘坐的航班，而好巧不巧的，缪安日行一善、恐吓无良调酒师的那一次，她援护的陌生美女正是乔装打扮的丽莎芬奇夫人。 　　难怪那个调酒师会被揍得这么惨，按照这个星际的行情来看，他侮辱了这么一位顶级权贵，能保下一条命都算是吉星高照了。 　　缪宣关闭终端，仍然叹了口气，心想也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运气，偏偏乘坐了这一次的航班，明明这真的只是中产阶级的大船，竟然能招来丽莎芬奇和云宵这样的贵胄…… 　　缪宣反思：我总觉得我和安安在一起的时候，运气都不太好？ 　　系统安慰：【没有的事，绝对是错觉！】 　　…… 　　时光如水，养孩子的日子就在忙忙碌碌中过去，眨眼间一个学年到了末尾，缪宣开开心心地去参加家长会，当然这都是家族群里的说法，按照学校的不同，家长会也有着不同的形式，花里胡哨一些的就是大型派对，严肃一点的则像产品发布会。 　　因为家里的孩子太多了，缪宣只能转着圈参加。 　　如今见人问好时都脱口而出「老师好」…… 　　其中最叫人惊讶的大概就是缪安和奥罗拉，后者当然是最高学府自然气派非凡，一个月前就给学生家长发邀请函，还有服装行为上的规范，前者倒是很正经的学校。但因为来了缪安这么个学生，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缪宣在踩进气派校门的那一刻，就见到他的好大儿蹬着光轮模样的复古摩托呼啸而来，身后还跟着一车队的小妹小弟。 　　虽然大家都穿着校服，但这校服惨遭私人改造，各有各的特色，如今已是群魔乱舞。 　　缪宣沉默了许久，缓缓后退一步，踩在了校园大门外——纵使他知道缪安在这个学年里打了几架，干了几票，颠覆了一次学生会，弹劾了一次家委会。 　　但他还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又拉起了一个班子。 　　缪安从悬浮的车辆上跳下来，激起一片烟尘：“爸爸！快来坐我后座，这可是我组装了大半年的座驾！” 　　缪宣盯着缪安，从她的炫彩新发型到她的花臂大开衫，上有五色荧光，下接部落图腾，斑斓的色彩万花筒一样铺展，这造型有没有美感的缪宣也不懂评价。 　　但它在亮眼程度上确实抵达了百分之二百。 　　缪安察觉到了父亲的视线，还配合地抬了抬手臂：“好看么？我刚弄的，为了庆祝我的联考再夺第一，我换了大个造型。” 　　缪宣闭了闭眼：“好……好……真好看……” 　　算了算了，新时代的小孩就是这样的。 　　反正这个时代的科技能无痛彻底清洗纹身，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安安总是会长大的，又没有伤害别人，她喜欢什么就支持什么吧—— 　　缪安兴高采烈地把她呆滞的老父亲扯上了车，又带着一群小跟班呼啸来去，轰隆隆的声音和烟尘在学校那一望无际的草坪上扬起，重金属摇滚扯开了宁静的清晨，眼看着建筑群就要到了，缪宣的额头滚落冷汗。 　　等一会见到老师，还问老师好吗？老师显然不好啊！ 　　—— 　　安缪和小伙伴：嘻嘻 　　缪宣和老师们：不嘻嘻 　　…… 　　缪宣以为的家长会：《放牛班的春天》 　　缪安带来的家长会：《疯狂的麦克斯》 [303]寒冬托红日十五 　　开完家长会后，缪宣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家，一到大厅就在沙发上躺好，整个人都泛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缪安从门外冲进来，刚才她去送别那一群小跟班，过足了老大的瘾，现在走路都带风，一看到老父亲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鬼精鬼精地倒来一杯热茶：“爸爸喝茶！” 　　缪宣接过茶水，闻了闻茶叶的清香，缓过来了一些：“你这……又打算干什么？” 　　缪安笑嘻嘻的：“小天鹅要搞学分，准备参加大企鹅牵头的战队，报名参加联军军校比赛，我也要加入战队，和他们一起战斗。” 　　联军军校比赛？ 　　缪宣回忆了一番，了然，就是那个享誉星际的比赛啊，三年一办，历史悠久，多届传承，只要是联军军校之中的学生都能参加。 　　如今越办越好，在多个星域都有不俗的影响力，更是青少年们的偶像池，每年的冠军队伍都会得到难以计量的名声和财富。 　　至于学校给予的学分？那就是最微不足道的奖励。 　　缪宣坐直身，放下茶杯，认真地问道：“安安要参赛？你的年纪会不会有点小？” 　　缪安抬头挺胸：“没事的，我刚好达到了报名线，只要监护人赞成就能参与，只是以往的比赛中很少见到我这个年纪的参赛者。所以大家都默认这场比赛对年龄有高要求。” 　　可不是！谁家小孩这么小就去参加有死亡率登记的比赛啊！ 　　缪宣撑着脑袋片刻，最终还是道：“我会同意，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必须先通过我的考验才行。” 　　缪安一听就笑了：“谢谢爸爸！” 　　缪宣摇头：“不急着谢，我会全方位地考验你，从你对外骨骼的使用到实战演练，到野外求生技巧和急救课程，而且你必须全都做到一百分中的九十分。” 　　缪安迫不及待：“我能做到一百分！” 　　缪宣盯着这样的女儿，半晌后笑着叹了口气，卡罗莉娜女士说得没错，这孩子，果然有着非同凡响的潜能，她一定会成长为搅动星河的霸王。 　　…… 　　在参加完所有孩子的家长会后，家长会剩下小天鹅恩里克和大企鹅恩里克的易欣佛学院了，缪宣打算先调试一下他的身躯再打这场硬仗——说是硬仗，那是因为他并不打算只参加一个家长会。 　　这幅改造人的躯壳非常强韧，一开始就体现着至高的科技水准，这么多年来，缪宣一直在研习「自己」，甚至解剖「自己」，再加上大量的机械生物课程的学习，这才逐渐掌握了这幅躯壳的运行原理。 　　即便到了如今，缪宣也在不断地尝试着调试自己的身体，试图让它和出厂设置有所不同，多年来效果显著。 　　虽然看外表仍然一样，但其中的零部件却已更换多次。除了大脑和心脏仍然保留之外，其余的部分几乎都做过升级。 　　但不论缪宣怎样改善升级，这幅身躯仍然遵循着最原始的框架。因为它的设计几乎是完美的，最起码，在这百年的科技发展中，它几乎是完美的。 　　制作这幅改造人身躯的绝对是个天才团队。 　　但正因如此，这种程度的「前科」才难以忽略，未来肯定会引爆大雷，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倒霉未来，那就得小心翼翼地拆解隐患，找到来龙去脉，然后解决问题源头。 　　如今缪安已经长大，许多事情都冷却下来，正是调查情报的好时候。 　　易欣佛学院就是缪宣看中的一个途径，这所至高学府分为内外两层，内层的信息库采取了最保险的封闭储存方式，小系统无法入内探查信息，为了寻找这幅身躯的制作痕迹，他需要往年科技库的历史记录，就必须亲自潜入其中。 　　这一次家长会就是很好的时机，缪宣决不能错过，他和在学校里读书的两个孩子商量好了，他不需要他们的帮助。 　　但他得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他冒的险有可能会影响到他们。 　　然后这俩孩子就先后给了缪宣大惊喜，年长些的恩里克是个兼职杀手。 　　如今正在被人绝赞追杀中，隐姓埋名苟入学校； 　　年幼的奥罗拉早就进入过内部库，手头还有便捷路径，正好方便老爹的二次入侵。 　　缪宣：“……” 　　可以的，不愧是他们家的孩子，大家真是各有各的法外狂徒小技巧。 　　…… 　　三月，首都星最美的季节来临，最高学府易欣佛学院也开展了全体学生的家长邀请会，缪宣换上了秦族的礼服，和盛装打扮的两个孩子一同踏入了学校。 　　典礼还没开始，缪宣先见了一圈孩子们的朋友，不出意外，这两个孩子都没有交到毫无保留的挚友。 　　但恩里克凑到了不少狐朋狗友，是相当不错的气氛组，而奥罗拉只和室友关系亲密。 　　除此之外也只认识几位机械社的技术宅。 　　养的孩子多了，缪宣越发能察觉到孩子们之间的不同。 　　哪怕都爱在身边聚集友人，恩里克和缪安也是不同的类型，前者只是找吃喝玩乐的的搭子，后者却热爱寻找同伴——不是那种心意相通的同伴，而是可以作为追随者的「附庸」…… 　　唉，这丫头的脾性，真不知是好还是坏。 　　上午的聚会结束后，下午才是主菜上桌，校方举办了这一次聚会，所有的学生和家长都要来大礼堂参与会议。 　　易欣佛学院不愧是星际第一的大院校，光是礼堂就堪比机场，而且它几乎做到了全建材的透明化处理，就显得它像是个没有边界的辽阔世界，最主要的大厅一望无际，隐约可见远处的海洋和森林，那高悬的天穹还做过日光模拟设置，屋外是夕阳夕照，屋内是穹顶朝阳，乍看上去好似太阳初升，为每个行走在此的人佩戴金色冠冕。 　　缪宣赞叹：“这里真美。” 　　恩里克嫌弃：“爸，这个厅年年被我们投诉，年年不改，这太阳落地开典礼和烈日暴晒赶军训有什么区别？再来一群人把我们训得和狗一样，这谁乐意啊。” 　　天鹅奥罗拉附和：“就是，校董还喜欢从天而降，各个肚满肠肥，又学仙人落地，太搞笑了。” 　　俩孩子小声蛐蛐，一左一右地将缪宣夹在中间，外人看来就是家庭美满、孩子相和、家长有德，让缪宣享受了一把家长老师们的赞赏目光——能把两个孩子都培育得这么出色，可见家庭教育的成功。 　　缪宣被拉着见了一路老师教授，被夸得怪不好意思的，心想这群小孩子的伪装技巧真不错，没暴露他们游走法在规则外的一面。 　　等到缪安以后考上易欣佛学院…… 　　缪宣为未来的自己抹了把汗。 　　典礼准时开始，所有被邀请来此的家长都进入了巨型的圆礼堂中，一同观看最中央那座高台上的表演，每当一个人走到正中央时，巨大的投影就被投放出来，方便台下的人看清楚细节特点。 　　一阵激昂的音乐过后，这场包装得花里胡哨的家长会终于开始了，校长登台，开始演讲，你别说这人还是脱稿的，难以理解脱稿演说为什么要长篇大论。 　　缪宣越看越觉得奥罗拉和恩里克说得都没错，校长和校董们确实是从天而降的。 　　不过大家的外表都还在儒雅谦和的范畴内，巨幅投影的人像也没有瑕疵，真是美女俊男开会，哪怕废话连篇也赏心悦目。 　　等到一连串响当当的大人物们都演讲完毕后，终于轮到学生代表兼学生会长上台，缪宣定睛一看，却发现这竟然是云宵—— 　　她换上了很像文士服的礼服，衣袍上排着金线翠竹，衬得她挺拔矜贵、气派非凡。 　　恩里克小声咕咕：“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云大小姐，据说她已经是那个传说中的云氏的少主了，她领导的队伍也是我们学校内的排名第一，和我们家的战队有一战之力。” 　　缪宣也小声询问：“那请问我们家的战队排第几呢？” 　　恩里克有些羞涩：“还没上市。” 　　缪宣：“……” 　　云宵的致辞很快结束，她下台前还特别潇洒地抱了抱拳，赢得全校学生的热烈回应，一群家长也跟着欢呼，立刻就把前面的一堆大人物们比了下去，连校长都没有这份人气。 　　云宵下台了，但主持人却没有邀请校长来宣布典礼结束，两个孩子都有些奇怪，奥罗拉也加入了嘟哝的行列： 　　“怎么还不放人？学生代表致辞不是最后一个环节吗？接下来就是自由聚餐才对。” 　　缪宣看了看时间，低声道：“我先离场，一会儿就回来。” 　　孩子们立刻就懂了，心领神会地点头，让爸爸放心去，缪宣见状便悄无声息地撤退了，好巧不巧的，就在缪宣完全离场后，那校长突然红光满面地上台，激情洋溢地道—— 　　【我亲爱的小女士、小男士们，我尊敬的朋友们，易欣佛学院在今日很荣幸地邀请到了一位尊贵的嘉宾，他既是学院创始家族的代表，也是校董联合会的主席，还是我们学校的杰出毕业生，高等机械综论学院院长，翡冷翠舰队指挥官，首都星阿莫尔的守护者！】 　　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似乎不相信学校竟然请了这么一位大人物，片刻后，云宵率先鼓掌，学生会紧跟会长，学生们这才确信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整个大礼堂内都爆发了惊人的欢呼！ 　　在久久不歇的掌声中，一位军装男子阔步走上高台，他有着阳光一样的金色长发，浓郁如翡翠一般的碧色眼眸，明明是个极其高大魁伟的人，也有着杀伐果决的履历，却丝毫没有肃杀之气。反倒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忧郁气质，好像一位森林诗人。 　　随着这个男人的上台，校长郑重地宣布：【让我们欢迎！阿莱西奥-卡纳瓦罗！】 　　—— 　　这位搪瓷杯就是买了坟墓的那个 　　—— 　　嘿嘿，狗血岂是如此不便之物，我看到大家猜对了一部分，不过还要更狗血一点…… 　　不用担心关系乱，后面会捋得顺顺的…… [304]寒冬托红日十六 　　【诸位同学们，这一次的联军军校比赛将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它的成绩将被记录在名录上，成为各大军校的学分、晋级、考核与选课的可参考资料之一。虽然不强制参赛，但只要有名次，便能入档，只要参赛，就有名次……】 　　云宵坐在中央高台下第一排的正中位置，仰头望着高台上的演说，卡纳瓦罗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再枯燥的东西经他讲述都能引人入胜，而他所说的事物也确实很有道理。 　　这几年来，各方势力对联军军校大赛的重视度接连上升，这真的是这比赛无比精彩么？ 　　也许有一些这种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这赛事的知名度与人才效应，是所有势力对人才的极度渴望。 　　人才、人才、还是人才——能够适配外骨骼的人才，能够驾驶星舰的人才，能够加入星球防御系统的人才，科研与实验方面的人才战争已经不能满足各大家族了，他们终于抢到了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比赛中！ 　　在如今这丰厚奖赏的邀约下，一定有比往年多几倍数的选手参赛，而且不论他们名次如何，都会得到各大家族的优待—— 　　不过是千金买马骨而已。 　　就连我……不也是如此么？ 　　云宵想到了她的战队和她的同伴，这些优秀的学生，来自各大星域的各大家族。 　　因为云家而聚集在她的身边，又经过家族决策团队的优中选优，最后给她留下了这些「适合」的同伴。 　　他们这群人，起点就要比这个星际时代的无数人的终点都要高。 　　而他们又要站在无数他人累计来的资源上再去掠夺更多的资源。 　　云宵很清楚这一切，但是她没有去改变这一切。因为她没有反叛一切的勇气，也因为她没有割舍一切的决心，更因为她…… 　　很享受这一切，享受身份地位带来的便利和资源，哪怕她并不觉得这是对的。 　　台上的表演结束了，台下的好戏正开场，学生们散去，分别奔赴不同的聚会和派对。 　　而大家族出身的校董与杰出的学生们也有着应酬，云宵作为二者的至高结合，自然不可能杜绝应酬，她露出克制礼貌的神情，在校长那慈爱又谄媚的笑容中离开。 　　半小时后就要去参加下一场聚会了，云宵得去准备点什么，比如加一件胸针或者换一枚领扣，反正她不会大费周章换衣服的——首都星的规矩，在宴会的不同阶段，你不能打扮得一模一样。 　　不少贵族热爱这样的规矩，然后他们会举办一场有着几十个环节的、持续一整天的宴会，以素衣出场，再以华服落幕，像是一只只可笑的孔雀，较量着彩色的羽毛，而不是尖喙或者利爪。 　　云宵讨厌这个规矩，在她更小一些的时候，她鄙视这些繁文缛节。在所谓的添装休息环节时，她什么也不做，管自己看书学习，冷漠地煎熬完整场比赛，再然后…… 　　小云宵当然没有受到责罚，但云宗家主又用那种怀念的眼神看着她—— 　　他说：“你和宣儿真像，你真该是他的孩儿。” 　　再然后，云宵就不再特立独行了，她当然愿意像小叔叔，她也想成为小叔叔的亲生女儿。 　　但她不要听父亲的那种话，更不想去充当回忆和幻想中的「女儿」，小叔叔就是小叔叔，血缘不能证明任何事物。 　　乐队奏起舒缓的乐曲，送尊贵的客人们离席，云宵从回忆中回神，十分自然地与校长和校董们告别，就这么快步走出贵宾通道，惊讶地在贵宾休息室外遇上了阿莱西奥-卡纳瓦罗——不，不是巧合，他就是在这里等着她的。 　　云宵有些想叹气，但她最后也只是欠了欠身：“阿莱西奥叔叔。” 　　阿莱西奥-卡纳瓦罗颔首回礼，他温柔地望着云宵，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好久没见，没想到宵宵已经长这么大了。” 　　云宵觉得别扭，但还是道谢：“非常感谢您这几年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阿莱西奥便更高兴了：“宵宵喜欢就好，这都是我该做的。” 　　假如有一位不知内情的人在这儿，恐怕会以为阿莱西奥才是云宵的亲戚长辈。 　　但实际上他们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甚至只见过一面，而那一面——是在一场葬礼上。 　　云宵客套完，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望着阿莱西奥，指望着这个叔叔告诉她他的来意，当然就算他只是来看看她的也不要紧，比起她本人的亲生父亲，在小叔叔的伴侣上，她更认可这位无血缘的卡纳瓦罗。 　　“请恕我冒昧……”阿莱西奥-卡纳瓦罗委婉地问道，“宵宵以后有什么打算呢，想要参加这一次比赛吗？”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云宵点头：“是的，我会参加，至于我的未来——应当是继承家族。” 　　阿莱西奥立刻道：“这很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得到一切。但是这一次的比赛会比较难，假如可以，请允许我为你提供帮助。” 　　竟然是因为这个……恐怕卡纳瓦罗家族的孩子也得不到阿莱西奥这样的照顾吧？ 　　云宵又想叹气了，她郑重地谢过阿莱西奥的好意，正想说她并不需要这样小灶，阿莱西奥手臂上的终端突然一亮，他扫了一眼，那温和的神情便瞬间消失，随后他朝云宵点点头： 　　“很抱歉，出现了一些突发事件，我得暂时去处理一下，宵宵，今晚的派对你就和小同学们好好玩，不要管那些讨厌的校董，他们谁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云宵一愣，顿时便明白阿莱西奥肯定为她做了什么布置。 　　但还不等她问清楚，这位叔叔已经匆忙离开，眨眼睛就消失在富丽堂皇的走廊里。 　　十分钟后，等云宵别上一枚竹叶样式的翡翠胸针、再次走出贵宾休息室时，她也在终端上受到了消息： 　　易欣佛学院的内部资料库被人从内攻击了。 　　这个胆大包天的歹徒，连续半年来两次潜入内部库，浏览的都是最珍贵的科技机械资料，而那是涉及上千亿资产的珍贵信息。 　　云宵皱了皱眉，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了结了，卡纳瓦罗一定憋着一股劲要抓人，而且他们一定会清算责任，也许现在的校长会被换掉？不过这一切都与云宵无关。 　　…… 　　缪宣潜入资料库后，采用了奥罗拉走过的道路。但他使用的方法不一样，这一路他走得格外小心，还靠着小系统开辟暂时道路，以此来规避所有的警戒路线。 　　而直到缪宣抵达核心层时，这才发现这种突入方法有不小的隐患，当然他这一路往里是没问题的。 　　但他离开后将会立刻触发警报，这种缺陷大概率是奥罗拉不小心留下的。 　　问题不大。 　　缪宣想明白前因后果之后就有了对策，他必须得速战速决，并且不能复制信息，必须要靠小系统的浏览与复写。 　　反正这个警报会在他离开之后再拉响。 　　到时候随便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回去再让奥罗拉低调一段时间，等这阵风过去也就结束了。 　　【哥，找到了，和改造人有关的核心信息！】 　　小系统的动作就是快，它大声播报：【十六年前，生物医药界的霸主格拉蒂尼家族在这里抽调了一批当时最新的科技，同时雇佣了当时最顶尖的专家，直接导致了易欣佛学院中的师资短缺，外骨骼机械与人体生态仿生学这两大行业中都没有了可以主持大局的教授。】 　　缪宣顺着系统打开的通道，无数悬浮弹窗海潮一样冲向他，他快速地浏览这些信息，无数关键词划过他的身边—— 　　克隆医药与仿生外骨骼适配 　　精神力存储 　　人体骨骼金属雕件 　　电子化意识载入
　　…… 　　饶是缪宣，一次性接收了这么多陌生新科技也有些头疼，他按了按额角： 　　“易欣佛学院不是隶属于卡纳瓦罗家族的产业么，为什么另一个星系的格拉蒂尼家族能调动那么多资源，谁做的批准？” 　　系统快速检索一番，找到了当时的许可证，随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缪宣惊讶：“找到了？” 　　系统：【哥，是你前夫——咳咳，我是说阿莱西奥-卡纳瓦罗，而且这还不是两家合作，而是三家结盟，这里面还有欧塔普星系云家的大笔注资……真是好多钱，能卖多少颗矿星啊……】 　　缪宣：“……” 　　好家伙，搞出这副身躯的还是个众筹项目，一边出人一边出钱一边出力，合成大西瓜都没有这么合的。 　　缪宣很快就发现了不对：“这不是有一个很大的疑点吗？假如这就是建造出我这副建模身躯的项目，那么在这种集合三家之力的实验之中，试验品都当是相当珍贵的吧，肯定会被戒备森严地保管起来，我当年是怎么逃出来的？而且还带走了安安？” 　　这也是缪宣一直以来的疑惑，他当年是怎么带着女儿跑路的？先前黎明也找到了他的逃生舱，但一番核查后找不到什么可用的信息，最后也只能把信息录入黎明的资料库，就此放置信息，随后销毁逃生舱。 　　系统又是一番捣鼓：【找到了，九年前，提供机械科技的卡纳瓦罗撤回了资金和人才，之后就没有这方面的合作信息了，应当是格拉蒂尼家和云家不再与卡纳瓦罗家合作。 　　所以卡纳瓦罗也就无法再得到详细的情报，就算有，他们也不会把情报放在学院的内资料库里。】 　　缪宣知道这些大势力都有各自的独立资料库，其中存储的都是非常隐秘的情报，这种东西当然不会放在家族名下的产业中。 　　不论这产业多么重要，哪怕像是易欣佛学院这样星际闻名，它也不会成为家族的资料核心。 　　缪宣安抚：“没事，继续收集，这样就足够了，我们收录好这方面的资料后该走就走。” 　　二人快速地达成共识，系统扒板，缪宣通路，他们做贼一样搬运资料，这种行为当然是违违反星际公约法律的，不过缪宣现在也不太在乎这些，他只求坚守自己内心的道德准则。 　　半个小时候后，搬运结束，缪宣深吸一口气，一层层反手锁好道路，快速地原路返回，整座资料库内都安安静静。 　　但小系统已经捕捉到了通讯渠道之中的警报，他还未提醒出口的位置，缪宣的预感已经生效，只见他甩出长-枪，气劲虚点，在真人现身之前就销毁了所有的摄录仪器。 　　到了这地步，整座资料库中的防御机制都被触动，无数激光切割线降临，后头又跟跟上了许多模样古怪的人偶】。但这些东西在缪宣面前毫无威慑力，他轻轻松松就脱身逃离—— 　　五十分钟后，缪宣衣冠楚楚地来到宴会厅，易欣佛学院之中有多个子学院，不同的学院有着完全不同的庆祝方式，缪宣正好有两个不同年级、不同学院的孩子，三人相互掩护，这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一个晚上就在整个学校的狂欢中过去。 　　当凌晨零点来临时，学校的上空放起了复古的烟花潮汐，学生们与家长们在夜空下的草坪上翩翩起舞，缪宣也参与了这场盛会，他先后邀请了女儿和儿子，又和孩子们的老师们交换舞伴。 　　凌晨一点，一切狂欢终于结束，在送住校的孩子们回宿舍区后，缪宣这才驱车离开易欣佛学院，他的周围都是车。不论这地方的道路多么宽阔，家长们都能把它们堵得严严实实。 　　缪宣困倦不已，这家长会开得比干架还累，偏偏他需要回到一千万米之外的快乐小家，这个距离听起来挺令人绝望的。 　　但首都星的房地产就是这么卷，要不是有超凡的交通体系，大家都住不起房子。 　　悬浮车在高速平台下停止，接下来就是排队上高速平台，这里的公共交通系统将会把民用悬浮车像炮弹一样发射出去，给予一个非常强力的加速，极大地缩短车辆交通的时间。而在投放之前，平台需要先车内的乘客与核对个人信息，确保他们能够承受这样的加速压力，不合格者会被劝离高速平台。 　　这其中的原理就和外骨骼一样，只有强健的身体才能佩戴强力的外骨骼。 　　否则骨骼内的肉体凡胎会被这冰冷的附加力量伤害，严重的甚至会出现死亡，每一年都会出现许多惨痛的案例，其频率约等于各大星球的车祸率。 　　缪宣靠在车内的座椅上，一边等候着屏幕上显示的排队情况，一边分神看着小系统找到的资料，也就在他翻找一段「机械与血肉配合移植」的文献论述时，悬浮车外响起柔和的乐声，车辆窗户开始封闭，整辆车的形状开始变动，调整成完全的飞梭，有一道温柔的机械声在播报： 　　【亲爱的车主，您的资料核对完毕，接下来即将进入加速匝道，请躺在座椅内，开启安全模式，高压加速即将开始……】 　　以缪宣的身体素质，这样压一压根本就不算事，他当然也没把这句播报放在心上，只当它是背景音，可就在悬浮车完全变形完毕。 　　等待弹射之前，播报声戛然而止，随后一道低沉的女声机械地响起：【很抱歉，您的身体素质不符合高速平台最低要求，为了您的安全，您的车辆将被移出高速平台，请改换交通方式。】 　　缪宣立刻翻身坐起：“统统，是谁在拦截？” 　　以缪宣这种完全改造人的身体素质，他绝不可能被卡下来，除去概率极小极小的程序错误，他唯一被阻止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进入内库查资料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不仅如此，他的踪迹还被追踪了。 　　系统挠头：【高速平台属于欧若拉公司，是卡纳瓦罗家族在首都星的下属产业之一。果然是他们，但我们的信息是怎么泄露的？？】 　　悬浮车已经被挪下平台，缪宣当即脱离车辆，从高空跳下，他把追根溯源的任务交给系统，自己则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既然他已经暴露，那么就得去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不能让两个孩子受到影响。 　　【找到信息传递链了！】系统获得成果，兴奋地喊道，【发出信号的车辆就在路上，检查到生命痕迹和命令权限，这是个往这里赶来的校董，竟然不带安保队伍来，抄了他！】 　　缪宣也是这么想的，能够快速解决问题，他并不介意使用一些暴力手段，而且这种类似「斩首行动」的方案反而是性价比最高的处理方法，易欣佛学院的校董是吧—— 　　缪宣：能查出是谁么？ 　　系统：【是直接从出发层赶来的，不确定是谁，车辆是挂在学校名下的，等一等，这里有权限密匙，我去解读……】 　　系统的解读并不影响缪宣的行动，他们同时推进，在系统追到最后一道防火墙前时，缪宣也赶到了高悬在天空高架桥之上，精神力探测落下，率先击碎所有探测仪器，很快他就等到了那辆悬浮车—— 　　这是陷阱。 　　缪宣几乎是立刻就判断出这辆车子是陷阱。 　　因为易欣佛学院的校庆刚结束，来往车辆不可能这么少，高架桥上竟然只有这一辆「正常」行驶的车辆。 　　哪怕它全副武装，那也只能是诱饵。 　　也许是为了增加这个诱饵的诱惑力，那位主导了这一切的、截断了交通枢纽的指挥者竟然也坐在这车辆中，可以说是胆识过人。 　　可惜了，此人的预料完全错误，缪宣并不是咬住诱饵就会被勾到的鱼，恰恰相反，他是会连诱饵带着钓鱼佬一起吃掉的鲸。 　　黑夜之中，缪宣慢慢地从悬浮在高空的灯标上站起身，他伸出手，一柄银白色的长-枪缓缓舒展。 　　就像是一尾出世神龙，它威严而高傲地俯瞰着大地，等待着接受朝拜，或者带来天罚。 　　缪宣抬起手，浑身的气息被压制到最低，他已经看准了那车辆的前进方向，接下来他会一举摧毁这车辆的动力核，让藏在壳子里的家伙付出代价，再从此人的身上得到他想要的情报。 　　车辆缓缓驶来，高空的灯光为它镀上一愣冰冷的色彩，缪宣突然就觉得这东西挺像是移动的棺椁，很符合其中那位布局者自作自受的想法。 　　缪宣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下一刻，他奔雷一般跃起，从九天之上砸下，犹如来自苍穹的雷霆，彻底撕裂了高空之中所有的屏障，这辆悬浮车确实有着无比强大的防御力和外壳。 　　哪怕与太空航舰相比都丝毫不逊色，但天空的落雷怎会被阻挡？ 　　缪宣甚至都没有在女儿的面前露出过这样的力量。 　　假如缪安能出现在这里，她一定会大开眼界，缪宣的落枪如此刚猛，在他的对比下，云霄那全力一击都显得绵柔无力。 　　冲天的雷暴停歇，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高空的道路支离破碎，同样被粉碎的是无比坚硬悬浮车辆，车厢内倒是还有一角安全区域，那是缪宣刻意为车内乘客留出的生存余地。 　　车辆的外壳在碎裂，车辆之内亮起了备用光源，那位指挥者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当然也佩戴着外骨骼，显然做好了准备，而且他还掌握着一样武器的启动开关，这未知的武器令缪宣感到了威胁，也激发了他的斗志。 　　也就在此，系统匆忙地上线汇报：【大事不好我找到了这个指挥是今晚的特殊嘉宾、他能查到这里的原因是哥你身上的一种金属被检测出来而那是他们家绝不会外流的珍宝、他是——】 　　备用的光源照亮了这个人的面庞，他竟然有着一头灿烂的金色长发，还有着深如翡翠般碧绿的眼眸，随着他缓缓起身，那白金相间的外骨骼一一缠绕在他魁伟的身躯上，如此光辉灿烂，衬得他好似人间的太阳神。 　　而现在，这位太阳神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站在车顶的缪宣，呼吸急促，心如擂鼓，神情似哭似笑，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甚至蒙上了一层泪光！ 　　缪宣傻眼了。 　　快断气的系统终于吐出了最后的哀嚎：【他是你的前夫！】 　　—— 　　争当后爸第一名：只要我倒贴当爹的速度够快，就一定能加入温馨大家庭…… [305]寒冬托红日十七 　　有什么是比遇上老熟人更尴尬的事？有的，一见面就砸了人家的车，掏了人家的库，毁了人家的路。 　　更令人绝望的是，这其中还涉及了情定终生、世家大族、诈死跑路、非婚生女、失忆流浪等等狗血前情。 　　要是细细复盘，很可能就要出现类似朱丽叶假死复活发现罗密欧嘎嘣了的悲剧。 　　缪宣经历类似的事情多了（确实很多），竟然也有了一套心得体会，此刻他万万不能流露出任何熟悉的感觉，他必须要把失忆伪装到底，从一开始就拒绝一切，让大家都冷静下来。 　　因此哪怕缪宣和系统一起在精神海中哀嚎，他在对外的情绪上还是维持得十分平稳，对着这泪眼汪汪的男人（还是绿眼睛呢），冷漠地居高临下，抬起长-枪掷入地面，只听一声轰鸣，长-枪擦过这位疑似前夫哥的耳根，直接撕裂了悬浮外骨骼与他的皮肤，威力惊人，鲜血四溅——但其实只擦破了一层油皮。 　　系统：【哥，有点假。】 　　缪宣也这么觉得，所以他补了一个精神力穿刺以示敬意，没想到这效果过于好了，这位前夫哥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连人带外骨骼上千斤真是好沉一声，砸得缪宣满脑袋问号。 　　你这是干什么啊？！ 　　缪宣跳下稀巴烂的车辆，粗暴地把地上这家伙揪起来，说实话他现在还带着面部伪装呢，真不知道这人事怎么认出他的…… 　　缪宣压低声音：“跟我走一趟，把你的外骨骼卸了。” 　　阿莱西奥-卡纳瓦罗笑了，他单手按压胸口，生物信息核对成功，外骨骼成功解放，那白金相间的威武重甲就这样掉落在地，而后阿莱西奥张开双臂，就这么搂住了缪宣冰冷的身躯—— 　　他抱得好紧，也许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像是要将两人的血肉融铸在一起。 　　缪宣被此人干脆利落的丢盔卸甲吓了一跳，一时不察又被抱住了，接连两个意料之外让他的心中满是问号，他只能凶神恶煞地按住了阿莱西奥的脖颈，终于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你在做什么？” 　　阿莱西奥的喉结在缪宣的手心滚动了一下：“你不带我走么？” 　　缪宣觉得他的戏要演不下去了，但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把事做完。 　　更何况在这就不是一个可以聊天的地方，他只能反问：“你认识我？” 　　这一句话成功地把情难自已的阿莱西奥扯回了现实，他又开始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望着缪宣，缪宣光是看他一眼，心中就浮现起海燕大姐的那个小本子，那些经过漫长修辞所修饰的神奇角色和广大群众喜闻乐见又一言难尽的人物经历—— 　　可恶！唯独不要在这种时候让我想起这个啊！ 　　缪宣抬手就给了阿莱西奥一下，成功地把他干翻在地，然后捞起人跑路，一边跑一边联系顶头大姐卡罗莉娜，他绝不能把在这人带回快乐小家，先不说他本人的情报会不会暴露，安安一定会把这人的头盖骨掀起来。 　　虽然不同星系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时差，但卡罗莉娜还是及时回应了缪宣的联络，在听了弟弟的一番请求后，她让他耐心等待。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车幽幽地停在了缪宣转移后的藏身之地。 　　缪宣爬上车，与司机四目相对，这不巧了吗，他们不久前还刚见过呢——司机就是缪安的班主任。 　　缪宣：“……” 　　班主任：“……” 　　缪宣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老师还是某种退休必干职业，他只能挤出一个笑容：“老师好，这次也麻烦老师了。” 　　班主任闭了闭眼：“不客气，我能问一下这人的身份吗？” 　　缪宣：“呃呃呃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们就是有一些小纠纷解决了就好我不会杀人的。” 　　班主任：“……” 　　缪宣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低头给阿莱西奥遮了遮，试图挡一下他衣袍上属于卡纳瓦罗的家徽。 　　长久的沉默后，班主任艰难地道：“你们这种的，最好还是瞒着孩子一些，就算有什么特殊情况，还是要成年之后再让她参与。” 　　缪宣连忙低头：“好的好的，谢谢老师。” 　　…… 　　来自卡罗莉娜的神奇人脉最终把缪宣带到了首都星的一处副港口，这里的许多地下仓库都被雇佣兵租占，他们喜爱在这里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班主任也不例外，带着缪宣一通七拐八歪，最后来到了一处地下五层的仓库里，一通复杂的身份核对后，两人就来到了最深处。 　　班主任请缪宣自便，但他也没有走，就守在门外，一边守一边打开终端、弹出作业批改，边改边叹气。 　　缪宣忍不住瞅了一眼，立刻就得到了班主任悲伤的哭诉：“同学们在缪安同学的代领下，都很注意课业学习，他们在这方面是没得挑的，可惜也只有这方面……” 　　也就是说在其他方面很有得挑。 　　缪宣赶紧和老师道谢，扛着昏迷的阿莱西奥-卡纳瓦罗就进了仓库，班主任用一种痛心疾首的眼神望着他，好像在目睹什么为非作歹的罪恶，无声地控诉着上梁不正下梁歪。 　　缪宣被看得后背满是冷汗，把闸门一放挡住老师的视线，再开启所有的屏蔽装置，这才松了口气，他先把肩上这个大块头锁在椅子上，顺手给他处理了一下耳朵上的小伤，这个时代的医疗科技确实非常先进，这种伤口只需要一分钟就能痊愈。 　　如此这般折腾一番后，缪宣终于能坐下了，他原本想着要用精神力拷问一下被他逮住的幸运嘉宾。 　　现在看来也不需要这么折腾了，问到答案应当不难，因为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很快系统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校区周边果然陷入了混乱，卡纳瓦罗家的武装势力在封锁各大交通航道，同时迅速地展开大肆搜查，期间还夹杂着其余势力的试探，首都星总理府被惊动，警署出动，署长和卡纳瓦罗家族在此地的代言人开始扯皮…… 　　缪宣收起终端，知道这事情闹得有点大。毕竟前夫哥嫌疑人整了一出霸王卸甲，那整套外骨骼都卸在大马路上呢。 　　但这事情也没法丢下不管，缪宣已经被认了出来，而且他的车辆被追踪了，信息泄露后还会连累到孩子们，与其被动应对搜查，不如主动绑架造成问题的人。 　　既然这位阿莱西奥-卡纳瓦罗既然主动撞上来了，那么就是他了。 　　唉，缪宣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就老是游荡在灰黑色的地带，这可不利于给安安树立光明正大的好榜样啊。 　　也就在此时，被绑在座椅上的男人有了一丝动静，缪宣赶紧放下手中的情报，嗖一下就窜到了被害者的身后，有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在这个角度他也能看到阿莱西奥的表情，还能避免与他面对面交流。 　　就是说，那种恨海情天的眼神，谁看了能不害怕。 　　阿莱西奥确实清醒了过来，不仅如此，他还很快就接受了骤变的环境，明明周围都是单调而封闭的收光金属。 　　但他却立刻寻找到了蛛丝马迹，扬声道：“星际佣兵？” 　　缪宣戳了戳小系统，故技重施，让系统操作电子音来个环绕发音，不让语气和语音泄露他的情绪信息： 　　【阿莱西奥-卡纳瓦罗，很抱歉以这种方式邀请你，我们需要向你寻求几个答案，请配合。】 　　阿莱西奥猛地抬起头，缪宣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在变化。 　　但很快他就收敛了情绪，相当冷静地反问：“这是交易还是拷问？” 　　缪宣：【取决于你的回答。】 　　阿莱西奥垂下眼，扬声道：“问吧。” 　　两人的交流竟然十分有效率，缪宣惊讶于阿莱西奥的冷静。 　　但想想这个人好歹也是舰队指挥官兼大家族的前排继承人。 　　哪怕他落于完全的劣势之中，也应当保留着水准上的理智和判断力。 　　至于刚才在车辆上的泪眼相见大概就是例外了，阿莱西奥的表现几乎可以说是丧失了理智……是因为他吗？ 　　这对缪宣来说可不算什么好消息，他心中叹了口气，开始挑着问题询问：【十六年前，你们总共制造出了多少成功的实验体？】 　　阿莱西奥沉默了许久：“一个也没有。” 　　缪宣皱眉：【你应当已经见过了邀请你来的人。】 　　这话指的就是砸车的「缪云」了，缪宣在刻意区分缪云与询问者的区别，虽然这都是他一个人—— 　　缪宣让系统带他说话，以此来创造出一种这是个组织的假象，指望着能用这方法先蒙一蒙阿莱西奥。 　　总之就是大家先公事公办，不要急着进晚八点狗血档。 　　阿莱西奥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他像是陷入了回忆，缓缓地道：“十六年前，我想要复活我死去的爱人。于是加入了一场实验研发，可是它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悲剧，它只能创造出可悲的人偶，所以我放弃了。” 　　缪宣开始感到胃痛：【你的……爱人是什么人？】 　　阿莱西奥轻声笑了，柔和而悲伤地道：“我的爱人——他是神灵所能创造的人间天使，他是最温柔、最坚韧、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受到重重束缚，但仍然追逐着自由，在最黑暗的时代中迸发最夺目的光彩，他的灵魂闪闪发光。 　　就像是划过破晓的晨星，他只是掠过我的天空，便慷慨地恩赐于我爱的光辉，可我只是滞留在地上的彷徨的愚人，渴望着天际的璀璨，只知道追逐着这片梦幻的星辉，也许他从不属于我。但只要能望见他的身影，看到他的笑容，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系统啧啧，和缪宣咬耳朵：【这人好会，这就是民族传统吗。】 　　缪宣已经尴尬到五官皱缩，谁能想到这个世界的前夫恐怖如斯，随口一个问题就信手拈来一篇小作文，还朗诵诗歌一样抑扬顿挫起来，可缪宣只想知道自己有没有仇家，安安的基因有没有隐患，他真的不想再续前缘啊！ 　　缪宣深吸一口气，用机械音询问；【他是怎么死的。】 　　阿莱西奥的笑容缓缓消失，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正前方，沉默片刻后，冷冰冰地道： 　　“那是一场「意外事故」，我的爱人葬身于格拉蒂尼的实验室之中，那座实验室位于纳林星系的一颗小行星上，而整颗行星都在那场事故中遭到毁灭，你可以——你们可以在小行星的登记册上找到那场灾难的名字，「星泪」灾变。” 　　此时的阿莱西奥和上一刻截然不同。 　　就好像他又用理智把感性完全压制了，缪宣沉默，很快小系统也带回消息：【他说的没错，就是这个意外。】 　　缪宣迅速地浏览了这则讯息，那也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纳林星系之中的一颗隶属于格拉蒂尼家族的小行星因实验意外而爆炸，最终化作了太空粉尘，碎得相当彻底。 　　作为格拉蒂尼家族旗下的一颗秘密实验星，这颗行星的体量本就非常小，内部又被完全挖空，因此才会被实验事故完全摧毁。 　　但不论怎么说，这灾变都是行星级别的，那自然不可能存在幸存者。假如曾经的「云缪」就在行星上，那他肯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那个时候的「云缪」真的尸骨无存，那现在这幅改造人的身躯又是怎么来的呢？ 　　要知道这幅建模里面是有心脏和脑的，这总得是原装的吧！ 　　缪宣看着星泪觉心累，他无声地叹气，继续用机械音询问：【你的爱人经过身体改造吗。】 　　阿莱西奥笃定地回答：“不，他是完全的人类。” 　　缪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全金属打造的身躯，精神力在告诉他阿莱西奥没有说谎，那么看来这一切都发生在他「死」后——那个复活项目？ 　　为了让他活过来，所以搞出了一个人造人？ 　　那这幅建模之中的人体器官是哪里来的？ 　　缪宣立刻就想到了一些超越伦理的技术，当即就更觉得头疼了。 　　“我是一个糟糕到了极致的伴侣。” 　　缪宣还在头脑风暴，阿莱西奥却在没有问题的情况下开始自我剖白了： 　　“曾经的我没有保护爱人的能力，我无法将他从他的家族中带走，我甚至不能理解他的理想和志向，我是多么愚蠢啊，我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我以为把我想要的东西给他就能让他幸福，可是——他根本不需要财富与地位，更不需要我自以为是的爱，他只想要自由。” 　　缪宣眉心一跳，只听阿莱西奥又轻声道：“但我现在知道了，我……还能够弥补我的错误吗？” 　　缪宣很想大声地说你别问我我不知道。 　　但这该死的问题就是问他的，这位前夫哥显然又一次认出了他，电子音是不会泄露信息的，那只能是刚才的一系列问答，这让缪宣对自己的话术再次感到挫败。 　　缪宣久久没有回答，阿莱西奥却并不气馁，他像是已经从沉默之中得到了答案，于是柔声请求： 　　“好心人，请可怜可怜我，让我再见一见他吧，我们曾有过亲密无间的童年，并肩作战的青年，那些记忆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我不曾遗忘每一分每一秒，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会记得这一切，再向所有美好的事物倾诉。” 　　事已至此，再躲避下去就要起反效果了，缪宣叹了口气，缓步走到了阿莱西奥的面前，他在这个金发碧眼的男子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缪宣这一回并没有用伪装，直接呈现出了真正的容貌，阿莱西奥便无比贪婪留恋地望着他，他不自觉地往前探身，俨然忘记了自己正被束缚着。 　　于是锁链被拉扯得一阵闷响，不过这声音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只是呼唤：“克劳德……” 　　缪宣感觉膝盖中了一箭，立刻澄清：“我现在是缪云。” 　　阿莱西奥瞬间改口：“好的，缪云。” 　　缪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阿莱西奥一愣，就像是听到了一个一加一等于几的问题一样，理所当然地道： 　　“你从来都没有变过，不论是你的人，还是你的枪，我在信息库被入侵的那一刻就看到了你，我从不相信命运。但这一回我的祈祷没有落空，命运垂怜我，将你送回我的身边。” 　　忽略掉那些应该出现在戏剧或者诗歌里的台词，缪宣通过阿莱西奥的话也明白了此人的想法，他在入侵信息库的时候留下的特质金属这个破绽，然后不知在哪个环节被阿莱西奥看到了留影，当时的阿莱西奥就已经怀疑上了他。 　　所以才会以身犯险，直到在看到他的枪法时才确定了那不可能的猜测。 　　于是放弃了一切的防御与力量，就这样跟着他来了。 　　但这要是星际佣兵或者敌对势力的阴谋诡计呢？ 　　那结局很可能非常糟糕，阿莱西奥必然考虑过了这一点。但他不在乎，他坚信自己找对了人，于是把性命和家族都丢到了脑后。 　　这得是怎样的信任和钟情？ 　　缪宣感到了一阵苦恼，他避开阿莱西奥的注视，换了个话题：“这些年又发生了什么？” 　　阿莱西奥迟缓了几秒才理解了这个问题，随口回答：“宵宵一切都好，但我没能很好地照顾她，云宗抗拒我的接近，他把她当成是你和他的女儿培养； 　　厄洛斯-格拉蒂尼仍然是个神经病人，他沉溺在生物实验中，不过格拉蒂尼家主卡洛塔女士会管住他的，她还算是个有理智的人。” 　　缪宣沉默片刻：“你说的这些人，我全都不记得了。” 　　阿莱西奥又愣了许久，随后竟然笑出声：“那很好啊，他们都不重要，只有宵宵——云宵，她是你的侄女，你一直都疼爱她，亲手将她养到了五岁，我这里还留着你写给我的信，你给我说了许多她的事情。” 　　云宵啊…… 　　缪宣的脑中浮起了那位挺拔的少女。难怪他会有那种熟悉感，原来这个世界里他还养大了一个孩子。 　　不过听阿莱西奥的意思，云宵的父亲似乎不是什么好人？但此人为什么要把女儿当成侄女养。 　　难道说他的理解有差异，阿莱西奥的意思是哥哥要把女儿过继给死去的弟弟？ 　　缪宣心中有所疑惑，于是直接问了出来，阿莱西奥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才道： 　　“不，宵宵的基因来自云宗和厄洛斯-格拉蒂尼的骨髓细胞，她是完全在培养皿中诞生的婴儿。但她和你很相似，所以云宗和厄洛斯都一厢情愿地把她当成是自己和你的女儿。” 　　缪宣开始感到不妙了：“你这是说……我想问……这位云宗和厄洛斯是什么关系？” 　　阿莱西奥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们联姻过，然后反目成仇了。” 　　缪宣：“联姻？” 　　阿莱西奥：“正是联姻，厄洛斯偏执成性，他一开始把你当成了云宗，联姻之后才发现认错了人。” 　　缪宣：“认错了人？！” 　　阿莱西奥：“认错了也不奇怪，云宗也是个疯子，他把你当成他的所有物，混淆你的个体信息，不折手段地把你留在云家里。” 　　缪宣：“我的个体信息？！” 　　缪宣觉得这个世界变得魔幻起来了。但偏偏阿莱西奥说的都是实话，这要么是阿莱西奥本人有着错误的认知，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信天翁妈妈的所有猜测都对了。 　　天哪！那都能猜对啊！！ 　　缪宣开始感到害怕了，而阿莱西奥紧接着就说出了更恐怖的话：“克……缪云，请相信我，不要再靠近那两个人，他们一定会伤害你的，厄洛斯现在无法自由行动，格拉蒂尼的那位家主还能看管他一段时间。 　　但我们不能放松警惕，而云宗更是没有这样的约束，他要是知道了你还活着，一定不会放手的。” 　　缪宣很不理解：“他不只是我的哥哥吗？我们不是一母同胞吗？” 　　阿莱西奥沉痛地道：“不，你们的母亲不同，你的母亲是卡纳瓦罗的旁支，她在孕育你时与上一代云家家主离了婚。 　　所以她才会回到易欣佛星系的卡纳瓦罗家，你是诞生在我们家的，所以我们才能一同长大。” 　　他顿了顿，垂下眼眸，低声道：“你的母亲在你十岁那年逝世，你才会被云家接回去。”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一层关系？缪宣在心里捋了捋，总算是弄清楚了这一回的身世。 　　所以他的母亲来自卡纳瓦罗家族，他又和阿莱西奥一同长大，难怪他们会发展出后来的事情—— 　　缪宣可太了解自己了，他的建模复刻了他的行为，无法理解爱情，只能理解亲情。 　　所以只要能走到婚姻这个地步，必定有漫长的感情基础。虽然双方的感情不太一样，但归根到底就是多了一种活动的搭伙过日子。 　　缪宣：“那么那位云宗呢？” 　　阿莱西奥：“他的母亲和父亲都是云家人，亲兄妹。” 　　缪宣又开始满头问号：“什么？” 　　阿莱西奥冷笑：“云家就是有这种传统，或者说是诅咒更恰当，云宗很厌恶这种感情，但他也逃不掉。” 　　缪宣的大脑宕机了一瞬，过了许久才从这一团乱毛线里抠出来龙去脉，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说云家和格拉蒂尼家的基因都有问题是吗！？ 　　安安！爸爸对不起你啊！！ 　　大约是缪宣一不小心说出了对不起女儿的话，阿莱西奥顿时就斗志昂扬起来，他还很自然地安慰起缪宣，一看就是熟练工了： 　　“别担心，克——缪云，我们可以把宵宵当成是我们的亲女儿，宵宵和那两个人就不该有关系！” 　　缪宣盯着面前这个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幸福的男人，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 　　阿莱西奥：爱人回来了，带回两个女儿，我血赚！ 　　—— 　　不过基友现在还不知道缪安的存在，他了解到的也只是一部分。但没关系，只这一部分就够秒哥CPU烧烧了…… 　　—— 　　这个世界甚至能改名叫抢女儿大作战，然后老实人云宵一脸懵逼，缪安就是见人喊爸，回家问她唯一亲爹我们宰谁…… [306]寒冬托红日十八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缪安难得地独来独往，蹬着她的爱车一路飙回家。 　　在进入街区之前，她找了个地方换掉身上的止血凝胶，再给自己喷了点气味剂，不让爸爸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 　　除了不想让父亲担忧之外，缪安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因为这是她的虚弱面，与她目前想要营造的无所不能形象不太匹配，日后有需要再开展示弱模块。 　　只靠以德服人可没法当老大，作为一个外来户，纯粹的暴力才是最好的立威方式。 　　而在建立最强的权威之后，公平公正的评判才能创造万众齐心的威望。 　　假如再有宽容爽朗的气度，那就能赢得成员们的信赖乃至崇拜。 　　要是领袖还能创造昂扬向上的进步机会。 　　那么这个组织将忠心不二、战无不胜。 　　缪安对于这一套早就有了充分的了解和应用。 　　不久前，她刚结束了一场龙门宴，成功拿下学区副港的一块地盘，有了这块立足之地后，她就能把小弟鹦鹉螺拉到首都星上来。 　　到时候她想做什么就更方便了，不过她还得先蹭上一条贸易线，这事倒是不着急，得看时机，联军联赛就是她等待已久的好机会…… 　　纵使缪宣对女儿非常信任，他也不会想到缪安已经不满足于热血高校，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首都星角落里的本土潶帮，这孩子在搞帮哌上简直是先天圣体，总能让她抓住机会，更要命的是她还热爱冒险，享受那种丛林搏杀的刺激快感，很不把受伤流血当一回事。 　　联军比赛很快就要开始，这是个非常关键的时候，缪安绝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她这一身伤势之中只有一小部分是火拼残留，更多的则来自她针对自己的训练，缪安正在试验一项风险很大但收益也不俗的外骨骼使用技巧，这可以弥补年龄上的差距，让她很好地带领小天鹅和大企鹅。 　　在黎明组织新生代的队伍中，最核心的成员就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孩子们。 　　不论外围队员怎么变动，核心成员们是绝对信任彼此的，而缪安又立志要成为最优秀的领袖，她就必须站在所有人的面前。 　　想到亲爱的姐姐哥哥们，缪安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也不知道他们对前几十届比赛的研究进行得怎么样了，她也得抽空看起来才行，目前的事情太多，她只能亲身上阵。 　　缪安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前后复盘，将思路理顺后，又忧伤地叹了口气，可以用的人手太少了，她手头的人脉要么离不开校园，要么就是扎根在卡塞塔，她想在首都星上搞点事情，竟然还要把卡塞塔的人拉过来！这也太费事了！ 　　处理完伤口后，缪安就在愉快的烦恼之中回了家，可她一进门就卡在门口，几乎要认不出这地方，原本温馨可爱的大厅之中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冷硬机械，放眼望去就好像什么科研机构所直播开箱现场，缪安走入其中，发现她只能认出几样仪器—— 　　还都是刚公布的最新的型号，普通人根本拿不到，只在卡纳瓦罗的研究所和易欣佛学院中使用。 　　大角鹿发达了？发起狠来绑架了她研究所的顶头老大？ 　　还是对哪个卡纳瓦罗家族主脉的重要成员有救命之恩？ 　　缪安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只好绕过这些大型仪器，一路向楼梯上走去，这里的画风就更不对了，各种金光闪闪的东西被填充在每个角落，从能源矿到外骨骼应有尽有，还有一大排外骨骼装配长-枪，在这些美丽武器的对比下，小天鹅和小跳蛛精心栽种的室内花卉被挤兑得毫无光彩。 　　有那么一瞬间，缪安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晃了晃脑袋，快步向上走，直接闯入了主客厅中：“爸爸，外面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 　　客厅内的沙发上，一位陌生的男人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他也披着白金色的长袍，金发碧眼，长眉入鬓，俊美得像是古老神话中的神祇化身。 　　当他望过来时，那双翠绿的眼眸就如同春汛时的潭水，没有落花也能泛起涟漪。 　　缪安在门边站定，毫不客气地质问：“你是谁？” 　　外来者并不能给缪安带来好感，恰恰相反，此刻的缪安已经涌起了杀意。 　　于她而言，这座小房子是爸爸和姐妹兄弟们的家，也就是她缪安的「巢」，是属于她的领地，这个陌生的外来者怎么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 　　男子惊讶地望着缪安，随后紧皱起双眉，一会儿又低声叹息，那遗憾与无奈几乎要凝聚成实质，在听到缪安的质问后，他才收敛了神情，尽量友好地道： 　　“很高兴见到你，孩子，我叫阿莱西奥-卡纳瓦罗，我是你未来的新爸爸。” 　　缪安瞪着阿莱西奥，阿莱西奥则朝她颔首微笑，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几分钟，缪安突然刷一下掏出枪，对着阿莱西奥的额头就是三下！ 　　如今的短途枪支不仅携带方便，而且毫无噪音，再加上黎明大教堂都是走佣兵渠道购买的货物。 　　因此它们还有这屏蔽探查的额外功能，这东西就算是缪安身上动静最小的武器，此刻她也条件反射地选择了它们，一出手就是杀招。 　　三枚子弹先后射出，缪安的手臂稳得惊人，这三枪的弹道几乎都要重合。 　　然而它们并没有击杀这个闯入野兽巢穴的男人，恰恰相反，子弹竟然在男子的面前平悬空凝滞、不得寸进半步！ 　　缪安恍然，这是外骨骼的力场，而且只有十五级的外骨骼，才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完好地捕捉到三枚射来的子弹。 　　面对这样的袭击，阿莱西奥仍旧稳稳地坐着，连表情都没有变动一下，他甚至还低声叹息着什么「果然如此」，随后他伸出手，从空中「摘」下这三枚子弹，将它们在桌面上一一排好，一边摆放一边道：“既然是在家里，小孩子还是少玩这些东西吧。” 　　缪安挑了挑眉，收起瞬发枪：“这话，一个闯入者可没资格说。” 　　阿莱西奥站起身：“请不要这么说，我能进入这美好的地方，是因为得到了克——得到了你父亲的邀请。”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更激怒了缪安，她眨眨眼，反而微笑起来：“是吗，你原来是爸爸的客人啊，那真是难得，请原谅我的鲁莽和无礼，我给您泡杯茶吧。” 　　阿莱西奥定定地忘了缪安一眼：“麻烦你了。” 　　缪安倒退几步，绕到茶桌边，娴熟地挑拣起茶叶来，她很快就配好了茶具，将热水冲入茶壶，做好了冲泡的工作，只等着用清香的茶水招待客人。 　　阿莱西奥垂下眼，望着桌面上的子弹，等待着这杯非同寻常的饮料。 　　也就在此时，楼梯上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缪安不再等待水开，提起水壶就开始沏茶，阿莱西奥也听到了声音，他顿时就不把缪安放在眼里，只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客厅大门—— 　　大门推开，缪宣闯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买菜的篮子，他盯着阿莱西奥，再转头看向女儿，最后又看向桌面上的三枚子弹—— 　　十分钟前，缪宣只是很正常地在附近的商场采购，小系统突然报警，阿莱西奥-卡纳瓦罗和缪安竟然先后到家，好死不死撞在一起，给缪宣吓得立刻往回跑，差一点就忘了他的买菜篮子…… 　　但不管怎么说，他在还没有出现任何伤亡的时候及时赶回了家。 　　缪安甜甜地喊道：“爸爸回来啦，这是爸爸的客人吧？你先去放东西吧，我来招待客人喝茶。” 　　阿莱西奥则伸出手：“我的爱，我来了，我带了些微不足道的礼物，希望不会让你感到厌烦。” 　　缪宣把菜篮子随手放下，揉了揉太阳穴，终于松了口气：“安安，把你手里的茶倒掉，不许给无辜者下毒；阿莱西奥，你送来的东西记得拉走，我们不需要。” 　　两人沉默片刻，随后一个转身把泡好的茶倒了，另一个则召回运输机器人，让它们重新打包，这又是下毒又是退货的，两人的表情都不带变，也是看得缪宣叹为观止。 　　恰好黎明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之一红狐莫妮卡也回了家，一进家门吓一跳「这都是什么东西啊」，来到客厅吓一跳「怎么有陌生客人来这里了」，走到水槽边又吓一跳「哇谁在这里丢放射性废料缺德啊」，三连惊吓后一脸茫然地瞅着天狼老爸，想要问一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缪宣赶紧给莫妮卡使眼色，随后把她和缪安一起推上楼，随后再带着阿莱西奥离开家，还不忘让他套上伪装，他相信阿莱西奥不会泄露他的信息。 　　但这也不是此人拿着鸡毛闯民宅的借口。 　　在上一次分别时，缪宣确实默许了他的接近。 　　但这必须建立在他不接触到孩子们的前提之上。 　　说白了，缪宣还是对阿莱西奥心怀戒备，他可以将自己投入混乱的漩涡。 　　因为他对自己的强大有着足够的信心。 　　但孩子们都还很稚嫩，即便他们都在情况复杂的卡塞塔星球上长大，他们仍然没有面对这个复杂世界的力量。 　　基于此，缪宣明确地拒绝了阿莱西奥的行为：“我不想看到你再出现在这里，这是一个警告——” 　　“我已经完全失去了过去的回忆，对现在的我来说，我最重要的亲人就是这些孩子和收留我的教堂，我注定是回不到、也不想回到过去的，请你谅解。” 　　阿莱西奥望着缪宣，即便他正在被排斥。 　　但还是露出了不自觉的笑容，好像只要能被注视就能让他感到快乐：“啊，我知道，是曾经的「野兽」佣兵团吧？「山鹰」金盆洗手后就渺无踪迹，没想到是在卡塞塔上定居了。” 　　这里的「山鹰」就是指卡罗莉娜-乔瓦尼，她的名号曾经也响彻星际，所有的星际海盗在山鹰的标志面前都会低头。 　　缪宣皱眉：“你去查了？” 　　阿莱西奥立刻解释，一不小心又叫回了原来的名字：“不是的，是「山鹰」女士先联系我了，她认为她是你的家长。因此时刻警惕着自己的孩子会被伤害。 　　但我怎么会那么做呢，我只恨无法去保护你，而且我真的很感激她能够收留你，克劳德，当我知道你能摆脱云家，加入新的家庭，从此也有了许许多多的亲人时，我就为你感到高兴。” 　　缪宣怔愣了片刻，心底涌起暖流，他并不奇怪卡罗莉娜能查到阿莱西奥的身份。 　　毕竟安安的班主任也是教母摇来的，只是——他在向卡罗莉娜求助的时候一定让她担心了吧？ 　　难怪最近她会告诉他随时可以回卡塞塔的家，没想到他也成了个让人放不下心的孩子。 　　缪宣陷入回忆，阿莱西奥也不再说话，两人并排行走在街道上，此时的天色已经入秋，枫叶将街道染得艳红，高空处划过悬浮的车辆，车底都有着斑斓的喷彩，像是传说故事里的水晶小鸟，飞翔在湛蓝的天空之中，那些缤纷的影子又透过红枫落在地面上，带来水彩泼洒般的写意。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居民区，来到附近的复古小公园里，他们都做了伪装，在这种地方倒也不怕被发现。 　　“克劳德，我可以取走缪安的基因去做检测么？”阿莱西奥突然提问，他相当严肃地道，“我没有对那孩子不利的意思，但是她的模样总是另我想到一个人，而且在刚才，她的眼睛变红了。” 　　缪宣的脚步一顿，没想到安安的情绪如此激动，片刻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向前走：“是谁？” 　　阿莱西奥：“厄洛斯-格拉蒂尼，曾经与你兄长联姻的人，他既然已经成功地培育出了宵宵，那他一定会尝试着提取你的骨髓细胞的。因为他更想要培育出他和你的血脉。” 　　这听起来可太变态了，但更令缪宣不适的是：“你的意思是，云宵也是那个人的试验品？” 　　阿莱西奥冷笑：“也许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他的试验品。” 　　缪宣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哦对了，他已经宰了好几个这种款式的人渣败类。 　　现在看来又到了新产品all in的时候。 　　缪宣：“那你能检测出来么？你有没有我们的基因样本？” 　　阿莱西奥点头：“我有那家伙的生父的，当年的老格拉蒂尼把自己炸成了一团肉泥，我们家收集了一切，而我那里也有你留给我的一段头发。” 　　缪宣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头发？连根带毛囊的那种？” 　　阿莱西奥回忆起当年，顿时又是满脸幸福：“是啊，那个时候你留了长发，非常美丽。就像是那种传说中的东方树木，你总是把头发束起来，不喜欢复杂的装饰，我就想着给你编发型，你那么温柔地默许了。但我是又是如此粗鲁愚笨，总是不小心扯下你的头发……” 　　缪宣不说话了，开始在精神海里挖三室一厅，大喊谁来救救我，所幸阿莱西奥也很快从回忆中抽身，他郑重地对缪宣道： 　　“克劳德，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请让我来保护你，请让我来保护我们的孩子们吧！” 　　缪宣正面阿莱西奥那热情的使命感，整个人都有些无所适从，他只能干巴巴地拒绝这份好意：“呃，谢谢，但不用了，我们黎明能保护好孩子的。” 　　阿莱西奥整个人都灰暗了下来，小小声地问：“那你不会和我离婚吧？” 　　缪宣心想这都没结婚怎么离婚，一个薛定谔的结婚似乎也不能算是结婚？ 　　于是缪宣很诚实地道：“应该不会，既然我已经「死」了，那么这所谓的婚姻契约也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我不想要任何非亲情的亲密关系——” 　　“太好了！”阿莱西奥欢呼一声，扑上来就将缪宣搂进怀里，“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是已经变成亲人的爱侣了！我早就幻想过这样的一幕！等到我们头发都白了，我要在壁炉前吻你的脸颊——哦对了！为了庆祝我们的爱情已经进化为了亲情，我们今年就办金婚吧！” 　　缪宣：“啊？” 　　阿莱西奥：“太好了，我还担心金婚的时候我满脸皱纹不好看了呢！亲爱的你真是太懂我了，我们果然是最亲密的亲人。” 　　缪宣：“……” 　　…… 　　婉拒了金婚的缪宣满心无奈地回了家。 　　不论如何，他已经把事情和阿莱西奥说清楚了，他本人是不在乎婚姻不婚姻的。 　　假如契约已经存在，那么在不影响他行动的情况下，他也愿意遵守此世界的道德准则。 　　虽然现实和缪宣本人的意志确实有些差异…… 　　缪宣一推开家门，就见到好大一个女鹅正站在那对着大门的楼梯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缪宣顿时心虚——“是安安啊……你吃了么？” 　　缪安：“我没吃，等爸爸回来吃，你可算是压马路回来了。” 　　缪宣以咳嗽掩饰尴尬：“安安啊……” 　　红狐莫妮卡的脑袋从楼梯上探出，小声起哄：“天狼爸爸终于找到新一春了么，我看那家伙长得不错啊，他会是我们的新爸爸——” 　　“轰隆！！”一声巨响，有外骨骼加持的缪安一拳就把楼梯锤崩了，差点给楼上直播热闹的莫妮卡掀下来，缪安委屈极了：“爸爸，我不要那个人当新爸爸！” 　　红狐深知惹怒小虎鲸没好下场，赶紧缩头溜了，缪宣也连忙上前，安慰女儿道： 　　“安安，我肯定会尊重你们的意见，而且我现在也没想过再找伴侣。” 　　缪安顺着楼梯坐下来，抱着膝盖：“不是的，我当然不介意爸爸找情人，不管爸爸找几个、找什么，这都是爸爸的乐趣，只要爸爸开心，我就开心。” 　　缪宣真是好气好笑又心疼，赶紧在缪安的身边坐下：“安安，我和卡纳瓦罗先生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我们的情况比较复杂。” 　　缪安从膝盖里抬起头，可怜兮兮地道：“那这样的话……爸爸，我可以不要那个卡纳瓦罗加入我们家吗，你就就玩玩他好不好？玩够了扔掉可以么？” 　　—— 　　缪宣半夜惊醒：为什么女鹅会说这种话！她还是个孩子啊！！ [307]寒冬托红日十九 　　缪宣坐在宝贝女儿的身边，慢慢地抱住了头，满脸都写着茫然和苦恼，缪安一看她爸这个表情。 　　顿时心中就凉了半截，开始认真思索要是那家伙真的进了家门，她这个嫡长女要怎么发卖庶小爹。 　　缪宣完全不知道女鹅又在转着什么危险的念头，不过他担心的也正是这件事—— 　　当然不是什么情感关系或者重组家庭，那都不算事，他担忧的是缪安对待生命的态度。 　　缪宣叹了口气，看着身边稚嫩的女儿，语重心长地道：“安安，假如我今天没有赶回来，你是不是要把那壶毒药端上去？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不可妄动杀念，不可滥杀无辜，尊重生命，不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缪安一怔，眨了眨眼，随后笑道：“爸爸，我知道你的意思，要是闯入我们家的只是个普通人，我肯定不会滥杀的。但我就是讨厌那个家伙，他竟然以我的父亲自居，还想要从我们家里抢走爸爸、拆散这个家，这真是太讨厌了，我得消灭他才行。” 　　缪宣愣了许久，这才恍然，他叹气道：“原来安安是这么想的……安安，是我无法带给大家足够的安全感么？” 　　缪安有些赌气似的，小声说：“不是的，爸爸很好，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但因为爸爸总是给我随时都要走的感觉，所以我才会这样的……” 　　缪宣有些惊讶于女儿的敏锐，半晌后，他伸手摸了摸缪安的发顶：“安安，爸爸总是要死的。” 　　缪安猛地抬起头，这一下可什么伤春悲秋都没了，她瞪着他：“你不许这么说！” 　　缪宣也想哄一哄女儿，但安安已经长大了，不是四五岁的小孩子了，比起安慰人心的假话，他们都需要更坦诚的交流。 　　缪宣温柔地望着女儿，尝试着像是朋友一样，把自己的心声传递给她知晓： 　　“安安，没有人能永远地陪伴你，人生终究是孤独的。只不过在前行的道路上，总有着各种各样的旅伴。 　　就像是我们，爸爸会陪着安安走完第一程，而安安呢，则能陪爸爸走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程。” 　　缪安仍然在瞪着缪宣，她当然知道父亲说的都是最真诚的话语。 　　但她也最不喜欢这种实话，她执拗地道：“总有办法的，爸爸，我要让我爱的所有人都留在我的身边，大家都好好的，我来保护大家。” 　　缪宣失笑：“真是孩子话，人生哪能事事如意呢，更何况生离死别？” 　　缪安却格外认真，像是发誓一般道：“爸爸不相信我，因为我还太弱小，总有一天，我要实现我所说的话。” 　　父女二人都无法完全说服彼此，缪宣无奈而缪安倔强，最终还是好姐姐打破了僵局。 　　红狐莫妮卡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爸，小虎鲸，来吃饭不？我是真的饿了，吃完饭我还得回学校嘞。” 　　于是像大部分家庭一样，这场温和的争执最终在饭桌上不了了之，三人凑了一顿饭。 　　除了烹饪机器人最拿手的三菜一汤外，缪宣还拿出了今早做好的蛋奶布丁，为家庭和谐立下大功。 　　…… 　　这个世界上的温馨饭桌固然很多，但也有许多家庭无法享受共进晚餐的环节。 　　云宵端坐在华美的雕花檀木椅上，面无表情地喝茶，身旁的侍从为她上了一道又一道模样精美的佳肴，而她毫无胃口。 　　在餐桌另一头的主位上，一位颀长高挑的男子也端着茶杯，那仪态礼仪都与云宵一模一样。 　　就像是拿着尺子比划过，唯一的区别大概在于云宵心不在焉，动作非常刻板，而男子则姿态自然融洽，好像他天生就是这样。 　　一盏茶后，男子笑了，他看起来仍然很年轻，只是眼尾有细细的纹路。 　　但这反而让他更添了几分威严，只听他柔和地寻问：“宵宵，今天的菜式不合你的胃口么？” 　　云宵顿时就连拿筷子的兴趣都消失了，她敷衍地道：“多谢您的关心，这些都很美味。” 　　男子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虽然被女儿不阴不阳地顶了一句，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他在乎的也不是这些东西：“你喜欢就好……这个短假结束后联军大赛就要开始了吧？” 　　云宵盯着面前的龙井虾仁，恨不得这一小撮白生生的虾仁能跳起来打人，这样她就有理由离席了，可惜幻想终究是幻想，她还得待在餐桌边，僵硬地回答：“是的。” 　　男子颔首：“龙枪已经在冠军的纪念堂中停留了太久，从它被纪念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人能将它举起，它沉寂了太久，需要一位新的主人——宵宵，我十分期待你的表现。” 　　云宵：“是，必不辜负您的期待。” 　　两人都陷入沉默，安静地完成了这场晚餐，云宵的的心中却很不平静，她当然知道纪念堂中的龙枪属于谁—— 　　它属于第一届冠军，联军军校的第一届是在一片血腥中开场的。 　　而那位夺下冠军的人正是她早已逝世的小叔叔，从此以后，那杆龙枪就永远地留在了纪念堂中，也被加入了联军大赛的徽章里。 　　这么多年过去，再也没有哪位冠军使用长-枪作为武器，以至于如今的人们都只以为这是某种寓意着尚武精神的标志，却不知道它竟是初代冠军的武器…… 　　这也难怪，初代比赛太过血腥残忍，又涉及了太多势力争斗的内幕，早已被清除了信息痕迹，无法被公众寻查，只有他们这些参与过那件事的世家大族还留有影像备份。 　　一顿令人窒息的晚饭终于结束，但主位上的男人还在品茶，云宵只得再陪着喝了一盏。 　　但整个人都神飞天外，待到这个环节也到了尾声时，男子才又下达了一个指令： 　　“宵宵，格拉蒂尼的家主想邀请你参加新实验室的剪彩，我为你答应了。” 　　云宵立刻回神，她放下茶杯，终于出言拒绝：“父亲，我不想去，我不想见到那个人。” 　　云宗并不意外，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去看看他吧，只是去看一个疯子一眼，就能够得到他的继承权，为何不去呢？” 　　云宵便知道这事情没有她拒绝的余地了，那个人是格拉蒂尼家族的主脉继承人之一。 　　于是她也就有了获取继承权的资格。 　　既然能够通过这条线路合法合理地攫取格拉蒂尼家族的资本，那么云宗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更何况，那位可怜的人现在可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云宗低声笑了，克制而礼貌地嘲弄道，“去看看他，这难道不是很好的娱乐么？” 　　—— 　　ꁘ云宵的俩血缘爹没有任何感情线的，联姻就是一个双向误会。不仅癫公认错了人，哥哥也认错了，他原本以为弟弟说要结婚的人就是这位癫子（基友：不是他，是我呀！），所以才答应了联姻，想要用这种方式把弟弟拴住，结果也搞错了…… 　　就是说，这两个阴暗批隔空斗智斗勇，结果一起搞错，只能将错就错，统一了要把弟弟留下的战线，进而痛击基友。所以是阴暗爬行的癫，阴暗的哥，以及爬行的倒霉基友…… 　　ꁘ新婚当夜，男嫂子去敲弟弟的门：弟弟开门，我是哥哥.jpg [308]寒冬托红日二十 　　长达一个月的假期结束，新学期再次开始，整个首都星的学院区都陷入了忙碌之中。 　　遍地撒欢的孩子们被缪宣拎回了学校，收拾一顿后送去了各自的学校，同样被赶出家门的还有阿莱西奥—— 　　在圣诞节周围的时间段里，这位大兄弟一直在尝试着进驻温馨小家，以庶小爹的身份和嫡长女斗智斗勇，其余的孩子们都笑嘻嘻地围观在瓜田一线，时时刻刻把甜美的大瓜传回卡塞塔，引得整个黎明大教堂欢欣鼓舞。虽然春天还没降临，但丰收的夏季已经来到人们的心中。 　　要不说阿莱西奥的武力值高呢，他竟然还真的在一堆狼崽里站稳了脚跟。 　　即便有缪安的火力针对，他也能体面而丝滑地为自己解围，在迄今为止和缪安的暗中斗争中取得了势均力敌的好成果。 　　当然，如今这个家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平衡，自然有缪宣适时镇压的功劳，不过阿莱西奥确实付出了很多。 　　作为年长者，他掌握了更多的资源和更强的力量，而为了融入这个小家，他在孩子们面前几乎退让到了极致。 　　缪宣可以对追求者不假辞色，但对这种曲线救国的「故人」，他还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自从两人重逢后，阿莱西奥第一时间摆平了那一日里的混乱，之后就频繁地在黎明的小屋之中刷新，他根本没有让失忆的友人取回回忆的行为，恰恰相反，他还在尽全力掩盖缪宣的痕迹，生怕他被过去的故人们发现。 　　缪宣想要从这人口中询问情报，每每遭遇阿莱西奥的顾左右而言他，且这人的回忆总是带着百八十层厚的粉红滤镜，许多描述听得缪宣陌生无比，总觉得这不是现实当中能发生的事，而是什么当季狗粮剧里的离谱操作，放在打分平台会因为太过不合实际而得到大量的差评吐槽。 　　这样的对话多了，缪宣也就不想白费力气，他不再向阿莱西奥征询他们的过往，而是直接让小系统靠着别的方式去探寻过去。 　　在重组家庭（缪宣：什么时候重组的？）其乐融融、迎来新学期的时候，新一届联军军校比赛正式开始了海选，黎明出身的孩子们按照早已约好的组成队伍，实力不足以参与干架的就转战打辅助，特长专业与联军作战无关的就各显神通拉赞助，还没等缪宣和卡罗莉娜给孩子们打钱支持呢，一支名为「黎明」的小战队就已经成立了。 　　缪宣一查流水，发现战队的资金竟然来自首都星最大的娱乐公司之一，他赶紧把孩子们揪过来，开了一个家庭小会：“你们怎么回事？你们还和娱乐公司签订了合同？” 　　年纪最大的企鹅克里恩当即就拿出他早就准备好的介绍，吊儿郎当地展示给缪宣看： 　　“是这样的，为了打造一流战队，为了节约宣传资金，我们寻找到了行业风口。反正这场联赛在展示上与现代娱乐业高度结合。 　　于是我们找到了联合影视公司，说我们是接着联赛炒热度的乐队，等我们淘汰了就出道唱歌。 　　因为大家都有着不错的学籍和履历。所以联合娱乐的部门在签了合同之后批款批得很爽快。” 　　这真是…… 　　如此一言难尽的合作理由让缪宣非常无奈，他只能把合同拿来研究，惊讶地发现它的内容没有太大的问题，他又蹭了黎明大教堂的人脉去找法务专家，专家给出的回答的是合同可以一签，违约也只要付钱。 　　要是接着黎明在卡塞塔的渠道洗一洗，连违约金都不必付，更不会影响到个人的信用或者惹上别的麻烦。 　　缪宣不可思议地看着孩子们：“你们怎么想出这个办法来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道：「小虎鲸想出来的，她说我们都长得不错，可以组合出道」、「蝰蛇贝拉去谈的合同，她法学的，快毕业了，在那个什么律师所里实习，正好搞一个毕业题」、「大企鹅找到了他前男友，疏通了一下关系」、“你说的这个「疏通」是什么疏通”…… 　　话题开始歪楼，缪宣的思维也跟着歪楼，随后他赶紧撤回来，并严肃地教育了一番外号是企鹅的克里恩，表示不可以玩弄感情或者走歪门邪道—— 　　大企鹅小声驳嘴：“那不是「老情人好办事」么，卡罗莉娜奶奶都这么说的，而且我和前男友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大家对此心知肚明——说白了，全黎明里就天狼爸爸你放不开。所以大家才会这么喜欢听爸爸的八卦。” 　　缪宣刚想义正辞严地澄清，在一旁的缪安就来了一个亲女儿背刺：“才不是呢！爸爸的瓜好吃是因为爸爸的感情生活真的很狗血啊！” 　　缪宣捂住了脸，竟无话反驳。 　　…… 　　春日来临后，联军军校大赛在首都星上正式开赛了，比赛之前还有一场大规模的海选，许多打过比赛的队伍不必参选就能得到入场券。 　　虽然云宵的战队就有直升的资格，但她还是匆匆地返回了首都星。 　　云宵的心情非常糟糕，她所有的队员都看出了这一点。 　　于是善解人意地为她留出了私人空间。 　　而她最信任的副手为她带来了海选中的精彩片段剪辑，云宵十分感谢下属们的付出，邀请副手与她一同观看目前正在直播的各大星球上的海选比赛。 　　观影室内，数十道投影构建出了数十个赛场，少年们激烈地竞争着，云宵安静地站在这些投影之间，看似纵览全局，实则完全在走神。 　　自从见过她的「那位生父」之后，云宵的心绪就一直十分纷乱，难说这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影响。 　　但不论如何，那个糟糕的生父也不可能带给她什么血缘亲情，尤其是那个男人如今的模样…… 　　那个男人…… 　　在多重复合的透明监牢里，那个男人被锁在堪比外骨骼的拘束服中，格拉蒂尼的家主卡洛塔女士并不会特意虐待这个天才。 　　但她也绝不会给他太多自由，长久的禁闭让男人显得格外苍白瘦削，无人打理的长发垂到腰部，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疯子—— 　　厄洛斯-格拉蒂尼也确实是一个疯子。 　　云宵很庆幸她虽然继承了格拉蒂尼家族的疯狂基因，但这基因没有被激活。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东西能永远安分守己，她绝不想变得和那个男人一样，他的癫狂与自我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他的疯狂构成了云宵幼年时最大的恐惧之一。 　　云宵并不惧怕痛苦，也不躲避战斗。 　　但她在那个人的面前却总是觉得毛骨悚然。 　　假如仅看外表，那个疯子就是是一个斯文磊落的君子，他不知学了多少门高深的学问，便总是那么博学多识、才智敏捷，他又很擅长交际，只要他愿意，就能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或者说，那个人能够依靠着敏锐的观察能力，捕捉到人心中的欲望，然后再用着这些欲望，把玩他面前的所有人类。 　　当女儿与生父隔着透明的紧闭墙彼此对视时，被拘束服钉死的厄洛斯-格拉蒂尼表现得十分高兴。 　　他说：“小云宵，又来看望你可怜的老父亲了么？我真是很欣慰，只可惜我亲爱的女儿并不是自愿来见我的……” 　　他说：“我了不起的普拉西迪蒂姨妈，请把我所有的个人资产都赠与小云宵吧。作为一个长期缺位的父亲，我除了给出所有的财产，我还能为宝贝女儿做些什么呢？” 　　他说：“小云宵，请原谅生病的爸爸吧，再帮我给你那位不负责任的监护人带一句话——「云宗，你可笑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看似是一位父亲对孩子的真挚关怀、再带着点对离异家庭来说相当正常的抱怨和狠话。 　　但云宵却知道它绝不只有这些意思，这些看似温柔的话语，再加上那巨额的财富，其实全部都是剧毒的饵料，是厄洛斯-格拉蒂尼在深陷囹圄时精心布置的陷阱——至于它用来钓什么鱼？云宵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对于一位少主来说，云宵的抗拒似乎是有些不合格的。 　　但她在这件事情上完全没有把自己当一回，说什么少主。 　　不过是她这两位血脉生父在博弈棋盘上最珍贵的「棋子」——要不是她「很像小叔叔」，她十有八九已经死在了厄洛斯-格拉蒂尼的手中。 　　云宗呢？他可能会更在乎女儿一些，毕竟他已经为云家养了这么久的「少主」，沉没成本太高，浪费了可惜。 　　云宵垂下眼眸，心中激荡着愤怒与悲伤的情绪，她非常非常厌恶这样的对待。 　　但现在的她太过弱小，只能够龟缩在家族的庇护之中，她无法离开这里，也没有离开的勇气。 　　厄洛斯-格拉蒂尼的脸再次浮现在云宵眼前，她仿佛又看到了他那温文尔雅的笑容，那双常年保持着暗红色的眼睛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在想什么？ 　　他又在谋划什么？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哇哦！好厉害，他们竟然赢了，我还以为他们是跳梁小丑呢。”说笑声在云宵耳边响起，那是一位名为青岚的少女。 　　既是云宵的副手，也是她最信任的朋友，她指着两人身边的投影，“少主快看，那个女孩子是不是我们在跨星际航舰上遇到的那个？你还让林姨照顾过她呢，没想到她也来参加比赛，还打扮得成这样哈哈哈……” 　　云宵猛地回神，定睛望去，只见面前那巨大的投影照出了海选格斗场中的影像，在一地冷硬灰黑的外骨骼铠甲上，一位少女正双脚叉立，双手叉腰，顶天立地地站在那里，她高高仰着头，解开了外骨骼，露出绘了彩绘的面容和银白的制服—— 　　她打扮得可花哨，那飞扬的披风有着钻石般闪亮的涂层，在赛场的强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 　　而除了这位年幼的队长之外，她的队员们也打扮得夸张靓丽，他们很不该出现在海选赛场上。 　　但偏偏来了，还赢得无比轻松，这才得到了观众们的一致欢呼。 　　于是这个张扬的战队就踩在对手的外骨骼上，在喝彩声中朝观众们挥手致意，被打倒的参赛者们都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云宵沉默了片刻，不可思议挑出名单：“这个孩子是……缪安？她就这么来参赛了？她的父亲呢？她的队友也这么来了？那位年长些的少女是奥罗拉吧？穿得这么古怪……” 　　是的，除了缪安之外，她的几位队友都打扮得像是去参加晚宴，各个花里胡哨，外骨骼上甚至还有娱乐公司的logo喷绘，乍看上去真像是新人出道。 　　青岚笑疯了：“我知道了！他们这是拉到了娱乐公司的赞助吧？去年不就有一位初赛淘汰的选手改行演戏结果爆火了吗？他们现在都在找这种好苗子呢！” 　　理论上来说，所有星际级别的大型比赛都有着相当众生平等的海选，在这种没有门槛的筛选中，所有人都能进入比赛。 　　因此观众和裁判们可以在赛场上看到各种整活人，怎么离谱怎么来，什么打扮的人都有，套个晚礼服也不奇怪。 　　所以在「黎明」小队刚入场的时候。没有人把他们当一回事，也没有人想到结果会是如此。 　　比赛解说难得遇到这么个既有实力又有话题还卖相喜人的队伍。 　　当即就逮着他们介绍起来，没想到缪安更加来劲，她跳下晋级台，直接凑到现场采访的记着面前，在话筒递过来的时候扬声宣布：【是的，我虽然还是学生，但是我在这里就是要夺冠的！】 　　场内欢声雷动，采访又问了个什么问题，缪安哈哈大笑：【当然！我会让这片宇宙记住我的名字，听好了！我是——虎鲸缪安！】 　　现场观众们的掌声和叫好几乎要把投影屏幕都掀破，青岚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自称为虎鲸的小少女，半晌后只摇头： 　　“假如这只是她自己想说的话，那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她已经成功地为自己、为队伍树敌无数了……少主，你说是不是？” 　　云宵没有回答，青岚转头，却见少主正在翻着手中的端口，她好奇道：“少主？有什么信息来了么？” 　　云宵：“不，我在联系我们驻在首都星的司法部，我得让他们调去一下这个娱乐公司的记录和备案合同，缪安他们只是小孩子，拉赞助的时候难免被迷惑，可不要被那些光鲜亮丽的豺狼蒙骗了才好。” 　　青岚赞叹：“还是少主想的周到！这群小孩子要是没有少主罩着，肯定要被人欺负啦！” 　　姐俩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全然没有意识到她们也还在小孩子的范畴内，云宵十分老成地道： 　　“这也不算什么……我明明答应过要照顾这个孩子，却一直都让林姨代理，这样也不太好。” 　　青岚一愣：“少主的意思是？” 　　云宵：“一会儿我打算出去走走，你要一起么？” 　　青岚赶紧点头，她不知道少主因为什么而情绪低落。但要是能帮助到她，不论去哪里，她都会追随的。 　　…… 　　「黎明」小队海选告捷，在现场的观众席上，缪宣又是骄傲又是好笑，他望着赛场中熠熠生辉的孩子们，心情也随着他们的欢呼而激荡。 　　海选程度的比赛当然难不倒卡塞塔星的小佣兵们，不过按照他们这闹腾的劲头，恐怕很快就会遇上强敌了…… 　　尤其是为了打响知名度，这支队伍选择了最高调的出场方式之一，那么所有的参赛者都会去注意他们，也会想要——淘汰他们，踩着他们的名声为自己扬名。 　　系统：【哥，给咱孩子们上点保险呗。】 　　缪宣前后思索了一番，结果是相当放心：现阶段不必这么担忧，孩子们已经把卡罗莉娜赞助的武器库搬空了，火力很充足，而决赛阶段之外的赛场都是允许观众旁观的，只要我坐在这里，我就是孩子们最强力的保险。 　　如今这个星际，在个体的实力上，也许也只有缪宣这样的人造人才有底气说出这种话，于是系统也放下心来。 　　也就在此时，缪宣收到一条讯息，他低头一看，却发现是阿莱西奥发给他的信息，主要内容是庆祝孩子们海选大胜，次要内容是趁机表功，说是他已经收购了那家与孩子们签约的联合影视公司，从此不担心孩子被坏人坑—— 　　总而言之就是今天也在抢着当后爹，请老公放心。 　　缪宣：…… 　　系统赞叹：【这就是承包鱼塘吗，哥，没想到你有朝一日还会被金毛包养。】 　　缪宣：包不保养先放在一边，阿莱西奥为什么是「金毛」？ 　　系统：【他们在舔人方面有着相当高昂的热情？】 　　缪宣想了想，竟无法反驳，而他想要道谢的回复还未发出，阿莱西奥就迫不及待地打来了通讯，这让缪宣更无奈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缪宣抬头看向赛场内，孩子们已经回到了休息室内，现在大概正准备收拾外骨骼和武器后一起回家，他也赶紧从观众席上撤退，走到避人处，这才接收了阿莱西奥的通话。 　　在这个年代，通讯已经能做到「身临其境」了，接通通讯就几乎等同于面对面交谈，而缪宣这一次只接收了声音，他听着声道之中的低沉男声，好像看到了阿莱西奥在他面前微笑的模样—— 　　阿莱西奥在大加赞赏：【大家配合默契，令行禁止，互补互住。虽然装备并不很合适，但孩子们也能发挥出超常的成果，他们准备了好几套战术吧？ 　　虽然因为不熟悉赛场的缘故而有些不合适。 　　但变化组合得很好，安安的指挥才能非常优秀，真不愧是我们的孩子们，克劳德太会教孩子了！】 　　忽略掉最后一句话，前面这一大串点评还是很中肯的，阿莱西奥怎么说都有着丰富的只会经验，眼光毒辣，就是他总是把自己当成缪安的爹，直接导致了家庭战争。 　　对此，缪宣也只能无奈地叹气，他轻声谢道：“阿莱西奥，多谢你买下了那些孩子们签约的联合影视公司，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阿莱西奥那些滔滔不绝的赞美戛然而止，他沉默了许久，只道：【克劳德，这不是一个交易，我唯独不想要你这样的「感谢」。】 　　缪宣疏离地道：“除了这样的「感谢」和一个人情之外，我确实给不了你更多的东西。” 　　这话应该是相当冷漠的，但阿莱西奥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茬，他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明白的，你曾经和我说过许多次，你无法感觉到基于繁衍所衍生的情感，你只能够接受亲情与友谊。】 　　缪宣一愣：“你知道？” 　　阿莱西奥：【是啊，我知道，但这又如何？我就算无法成为你的伴侣，我也要成为你最亲密的朋友、最无私的亲人。】 　　缪宣又想叹气了，这种时候他当然能干脆地了结对话。 　　但这段时间来阿莱西奥的行为也表明了他的心情。 　　作为一位关系微妙的「故人」，他还是尽量用了委婉的说法：“阿莱西奥，我不可能回应你的任何感情。” 　　阿莱西奥：【但我无法不爱你。】 　　缪宣：“……” 　　缪宣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小系统的总结在某些时候其实没有错，阿莱西奥永远都是这么热情与浪漫，他几乎每天都要说上好几次「我爱你」，用着不同的方式、用着不同的语言，有的时候是暗示、有的时候是表白。 　　就好像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唤醒、或者说要不要去唤醒「克劳德」的记忆，索性就用这种直白方式去重建他们之间的联系。 　　而且这并不是自我感动，缪宣的精神力能帮助他捕捉到太多未说出口的真挚，阿莱西奥一直在说实话——这样的的追逐克制又执着，让缪宣不知该怎么应对。 　　【我爱你，不论你能不能感觉到，这都是我的世界之中的第一定律。】阿莱西奥又在笑了，他好像感觉不到挫败一样，永远都兴致勃勃、热情洋溢，【请不要为难。假如你不想，那么我永远都不会以所谓的「伴侣」自居，我可以是你的朋友，你的亲人——】 　　也就在缪宣以为阿莱西奥要克制而礼貌地收场、而他也将在惆怅中重新思考二人的关系时，阿莱西奥话锋一转，慷慨激昂：【和孩子们的另一个父亲！】 　　缪宣：啊？ 　　阿莱西奥：【克劳德！云宣！缪云！我们正在一起育女养儿，我们有着那么多可爱又杰出的孩子，卡罗莉娜女士怎么不能接受一位赘婿呢，黎明的大家庭怎么不能多一个编外成员呢。所以我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爸爸！】 　　缪宣：…… 　　缪宣挂断了电话，心如死水。 　　…… 　　缪宣在一种一言难尽的状态中回了家。 　　果不其然就遇上了热烈庆祝的孩子们，他和每个人拥抱，夸奖他们的表现。 　　奥罗拉在房屋内打开了通讯，联通上黎明大教堂的餐厅，投影将家人们投入这个温馨的屋舍，一群享受午餐的佣兵们一边吃饭一边点评刚才的比赛，卡罗莉娜的投影也正「坐」在厨房的中岛上，朝着刚回家的缪宣颔首。 　　缪宣和教母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就被女儿拽到桌子边，趁热吃上了番茄通心粉，不知道是谁打开了音乐。 　　于是餐桌边立刻就下了一群人，就着节奏劲歌热舞起来。虽然这只是一场小小的胜利，但对这群少年们来说，这已经是一场令人满足的成就。 　　在这样快活的气氛中，缪安托着下巴：“爸爸，一会儿我的朋友也要来这里，我们去院子里开派对吧？” 　　朋友？那肯定是那群小妹小弟了，缪宣当然应好，转头就打算让家务机器人准备给客人开门，他几乎是刚制定完计划，院落之中就出现了访客，紧接着房屋的门铃被按响，缪宣朝缪安点点头，绕过蹦迪的孩子们，打开了家门—— 　　阿莱西奥正站在门口，一身休闲打扮，手里是一捧五彩缤纷的花束。 　　缪宣当即就想关门，阿莱西奥早有预感，热情洋溢地向前蹭了一步，两人就这么在玄关处卡住了，缪宣能感到了身后传来强烈的视线，那可不只是他养大的一堆孩子，更是投影那头等着吃瓜的一大家子—— 　　缪宣压低声音：“我们出去说！” 　　阿莱西奥深情款款：“我还没有恭喜孩子们的胜利。” 　　眼看着拉扯又要开始，音乐声音突然停止，走廊那头传来缪安幽幽的声音：“爸爸，是阿莱西奥叔叔来了吧？不如请他进来喝杯茶？” 　　缪宣心想这可喝不得，扬声敷衍了几句，赶紧按住阿莱西奥的肩膀就把人往外拉，阿莱西奥顺从地跟了出去，还不忘顺手把花塞给缪宣。 　　缪宣无奈地接了，随后道：“你也是联赛的执行裁判之一，你现在应该很忙吧，怎么来了？” 　　阿莱西奥叹息：“比赛之中有太多我关心的孩子，我已经无法做到公平公正了，所以我卸下了这个职位。” 　　缪宣有些惊讶，没想到在这个特权横行的年代，阿莱西奥还挺有原则的：“既然是这样，那你的选择也很好。” 　　阿莱西奥忍不住就笑了，他已经卸下了伪装。 　　于是那副金发碧眼的容貌便完完全全地展露在太阳光下，几乎称得上是璀璨夺目了：“我也给孩子们准备了庆祝的礼物！” 　　缪宣叹了口气：“安安和孩子们都有些不能接受第二个「父亲」，还是请不要再说那些话了，下次来也请不必再带礼物。” 　　阿莱西奥抓重点一抓一个准：“下次来？好的我下次只带花。” 　　缪宣十分无奈，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院门再次打开的声音，而阿莱西奥那阳光开朗的笑容也凝滞了一瞬。 　　缪宣转身，在院门口看到了正抬手准备敲门的云宵。 　　云宵瞪着他们，就好像阿莱西奥正在干什么击穿道德底线的卑劣勾当，而缪宣就是那个被祸害的小可怜。 　　—— 　　云宵：你这个浓眉大眼的怎么搞替身啊！ 　　比那两个混球都不如！！ 　　小缪安我对不起你们父女啊！！ [309]寒冬托红日二十一 　　阿莱西奥-卡纳瓦罗是个有道德底线的、有绅士风度的、相对正常的人。 　　在今日之前，云宵都是这样想的，饱受血脉荼毒的云宵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扭曲的神经病。 　　因此在神经病环伺的大环境中，一旦有一个人坚持了最基础的操守，这他就会显得格外高尚。 　　假如这个人还十年如一日地怀念着他当初的伴侣，且这伴侣又是云宵最敬爱的长辈时，那么他就显得值得尊敬了。 　　但云宵就怎么都没想到，她所付出的信任会在某一日被彻底地击碎——阿莱西奥-卡纳瓦罗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狂吃代餐。 　　云宵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但她能猜到些来龙去脉，阿莱西奥是联赛的负责人之一，他很可能在报名与海选阶段就注意到了缪安和她的父亲，而缪安的父亲又与故去的小叔叔十分相似，阿莱西奥很可能动了心，竟然对他展开了追求。 　　云宵知道故人已逝，生者还要好好生活，她当然也不介意阿莱西奥去寻找新生活。 　　甚至于很乐意看到他走出悲伤，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看到阿莱西奥去寻找小叔叔的替身！ 　　天呐，替身！连那两个烂人都不屑于沉溺的替身！ 　　尤其是这替身还是她想要关照的小朋友的父亲！ 　　你怎么能够这样呢？！云宵本想这样义正词严地斥责，但她又有什么立场？ 　　论血源，她跟阿莱西奥毫无关系； 　　论地位，她这个云家的挂名少主也不比不上人家正牌的实权继承人； 　　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给缪安和缪叔叔一个警示，并且给他们提供及力所能及的帮助…… 　　云宵这以上种种复杂的心路历程都在一瞬间走完，表现在外就是她使劲瞪着阿莱西奥，那双杏仁一样的眼眸中寒芒阵阵，像是要把他给活剐了。 　　缪宣在旁边看到云宵的眼神，还以为自己伪装没做好，下意识摸了摸脸，再次确定他本人的伪装没有变化，完全暴露了真容的只有阿莱西奥，所以这是阿莱西奥的原因？他怎么得罪云宵了？ 　　“阿莱西奥叔叔，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您，这真是太巧了。” 　　云宵紧绷着脸，冷冰冰地道：“不知道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阿莱西奥没法说实话，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缪宣，本能地为他遮掩：“是宵宵呀，你怎么在这里？我没干什么，你误会了。” 　　这话实在是太不打自招了，云宵登时就敲死了心中的猜疑，她看着阿莱西奥的眼神越发不善，这一回连缪宣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阿莱西奥更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给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他隐瞒了她太多的真相，作为一位长辈，他非常心虚。 　　也就在两个词穷的男人都陷入沉默的时候，一道天降的声音拯救了他们的尴尬。 　　“哎呀，这不是云宵姐姐吗！”缪安从房门里探出头，惊喜地跑出来，而她的亲爹则一眼就看出这小丫头在装可爱。 　　缪安扑上来，一把挽住云宵的胳膊：“姐姐是因为我们取得了胜利，所以来为看我的吗？我好高兴！谢谢姐姐！” 　　被这样热情地感谢，云宵很有些不适应，她想把手从缪安的臂弯里抽出来。 　　但缪安不仅握得死紧，还用闪闪发光的眼神望着她，顿时就让她动不了了。 　　缪宣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云宵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唉，这么多年来他也是这么被女鹅硬控的。 　　要不是有这么多年来小世界修炼出的冷酷无情，有些时候他真的要忍不住答应这小家伙一些不合理的要求。 　　缪宣是无奈，阿莱西奥就是目瞪口呆，这两个没用的男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缪安把云宵拉进了屋内，屋子里的孩子们不知何时关了投影重开音响，接着奏乐接着舞，甭管认不认识，一起摇就对了。 　　门口又传来推门的声音，阿莱西奥这一回可是反应很快，立刻就把光学伪装给装备上了，只见一个少女在门外探头探脑，看着挺眼熟，应当是云宵的小跟班，好似是叫青岚的，紧接着又有一堆少女少男飙着摩托就来了，在门口一路火花带闪电。 　　缪宣叹了口气，上前完全打开院门，朝这群来历不同的孩子们道：“大家都进来吧，派对才刚开始呢。” 　　…… 　　云宵莫名其妙就被拉进了狂欢场，被缪安带着认识了「黎明」战队的所有人，她这才知道这是一个大家庭。 　　一个来自垃圾星孤儿院的孩子们竟然能够在首都星闯出一片天，这实在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云宵不禁感到些许奇怪，不是她看不起这些孩子，而是如今的教育资源确实分配失衡，一个两个天才也就罢了，这么多孤儿？ 　　缪安适时地道：“卡塞塔的总督真是一个好人，他资助了黎明大教堂呢。” 　　缪安可不觉得话有问题，毕竟上贡怎么不算是一种「资助」呢？ 　　云宵了然，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么回事个头啊！ 　　云宵皱眉：“不可能有人会毫无所求地做慈善，尤其是一颗星球的总督，据我所知卡塞塔……卡塞塔是……依附卡纳瓦罗的马科家族对么？他并不是个大慈善家。” 　　把名字喊破后，云宵心中一突，怎么又是卡纳瓦罗家，难道说这事情还有内情？不会又和阿莱西奥-卡纳瓦罗有关吧？！ 　　缪安见到云宵的表情，顿时就知道她误会了，狡黠地笑了笑，也不解释，就这样带着人往屋内走： 　　“云宵姐姐太照顾我了，我其实一直想来拜访姐姐顺便道谢的。不过这段时间姐姐都不在首都星上，还好林女士帮我留了预约和口信。” 　　云宵的神情一顿，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她行程匆忙，林姨确实给她做好了记录。 　　但对于不那么重要的名单，她一直都没去看。 　　要不是缪安参与了战队还取得了胜利，她早就把她给忘了…… 　　想到这里，云宵就严肃地和缪安说起拉赞助的事情，并表示他们签的合同目前来看是没问题的。 　　但合同的内容却存在被曲解的可能性，首都星这里的势力斗争很厉害，司法体系也是众所周知的不公平，「黎明」战队不要再延续这个合同了，需要拉投资的话就来找她。 　　缪安听了这些话，奇异地望着云宵。 　　在云宵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她又甜甜地笑了：“谢谢云宵姐姐！姐姐对我可真好，我都听姐姐的！” 　　云宵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她以往见到的同龄人都敬畏她，从没有哪个妹妹弟弟敢凑上来撒娇的，而且她也喜欢教训人，很少会有小孩愿意主动靠近她，像是缪安这样放肆得恰到好处的「妹妹」，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黎明的小崽子们今晚要通宵狂欢，云宵不可能在外面停留那么长的时间，在滞留了两个小时后，她找到同样不太适应的青岚，二人与主人家告别。 　　阿莱西奥当然不可能提前离开，他仍然稳稳地坐在主居室的客厅里，此时不出意外得到了云宵一个警惕的眼神，阿莱西奥十分无奈，却也不知怎么和她解释，说假话就更不好了——作为长辈，有事情隐瞒晚辈已是万不得已，怎么还能编织谎言呢？ 　　缪宣虽然不知道这事情的前因后果和阴差阳错。 　　但也能看出二人之间关系紧张，他还以为阿莱西奥原本就得罪了云宵。 　　于是他隔开这个局促不安的男人，亲自把少女送到大门外。 　　云宵礼貌地朝屋主告别，但就在她即将上车回家前，她还是委婉地对缪宣道： 　　“缪先生，首都星上总是存在一些蛮不讲理的事情。假如您遇上了什么困难，都请来找我。” 　　缪宣一听就笑了：“谢谢你的关心，安安是不是和你说我们都来自一间孤苦伶仃的孤儿院？实际上我们并不是那么无助，你可以查一查卡塞塔的「黎明」曾经代指了什么。” 　　云宵皱眉：“可是安安她……” 　　缪宣摇了摇头：“这个孩子总是很淘气的，她还喜爱与她喜欢的人开玩笑，她会这么说，就是想从你这里得到更多的关注。” 　　当然还有对云宵放鸽子和贵人多忘事行为的一点小小回敬。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缪安那种霸道的性格，她知道自己挺喜欢云宵，那就不许云宵把她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面善路人。 　　缪宣想到这里就又有些头疼了，忍不住就叹了口气，好巧不巧云宵也在叹气，两人都是一愣，随后又一起笑了。 　　云宵摇头：“安安还小，小孩子很多这样的。” 　　缪宣无奈：“还请不要太惯着她，她会得寸进尺的。” 　　两人相视而笑，云宵犹豫了片刻，还是坦诚地道：“缪先生，你可知道阿莱西奥-卡纳瓦罗——抱歉，我不是很清楚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这么说也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告诉你，他有一位逝世的伴侣，而那位男性和你非常相似。” 　　缪宣明知故问：“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脸很相似吗？” 　　云宵：“不，你们的面孔和五官一点儿都不像。但你们的姿态、行为与性格都如出一辙，像到亲人都会看错的程度。” 　　缪宣继续追问：“那么我能冒昧地问一句，那位先生是怎么逝世的呢？” 　　云宵垂下眼眸：“他死于一场实验室爆炸的事故。” 　　…… 　　青岚坐在悬浮车的驾驶位上，透过窗户看着不远处的别墅，她家的少主已经在院子外和那个缪云聊了二十分钟了，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聊的…… 　　说来这个黎明战队也实在很有意思，成员都是收养的姐妹兄弟，还会给自己取外号，乍一听像是什么动物园，这也太可爱了吧？ 　　不过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动物园能够武德充沛到这个地步，全员上首都星求学……这种模式，很像是大家族培养下一代。 　　青岚心中刷拉拉地飘过一片片阴谋论，还不等她找到可能性最高的去求证一番时，她家少主就已经结束了聊天，回到了车辆上。 　　青岚惊讶地发现云宵心情很好，十分好奇：“你们聊了什么？竟然能聊这么久。” 　　云宵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我们把事情聊开了，我和缪叔叔聊了些卡纳瓦罗先生的事情，我想这其中的问题应该都解决了。” 　　刚才还缪先生呢，现在就缪叔叔了…… 　　青岚虽然觉得古怪，明白这事情还涉及到云家的辛秘，便不再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回去了？” 　　云宵笑了笑：“回吧……一会儿帮我查一查卡塞塔的「黎明」，他们的前身应当是个佣兵组织，我终端上存储的这方面的资料并不全面，得用密匙打开总资料库调取。” 　　青岚立刻应下，云宵又像是想起什么，突然从位置上坐起身，认真地叮嘱： 　　“今天的拜访，不要和家里人说，我会把位置记录和影像都改掉的。” 　　青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点头应下——反正她早已决定了，她效忠的只是云宵，而不是云家。 　　…… 　　在短暂的休息后，联军联赛进入了初赛，这一阶段里会有上千支队伍参赛，为了增加观赏性，也是为了确保比赛公平，所有参赛队伍将一同进入虚拟网络，在一张大地图上同时参赛，服务器则由联邦政府与各大势力联合提供。 　　这一次缪宣也作为家长去了易欣佛学院，他坐在观众席里，他的孩子们则躺在链接网络的舱体内，网络之中的影像则作为实时投影飘满了整个场馆。 　　这毕竟是一场千队的赛事，会弄出这么大的规模也不奇怪，等到了决赛阶段，所有的决赛参赛队还都要被投入一颗无人星呢。 　　在比赛开始前，赛事的主办方还要意思意思说几句。 　　鉴于这场比赛的终极目的是为各大实力收拢人才，主办方的名单里自然挂了所有大势力的代表名字。 　　而作为主持者代表的人则是格拉蒂尼如今的家主。 　　当缪宣听到主持人宣布了「卡洛塔-普拉西蒂-格拉蒂尼」的名字时。 　　当即就兴奋起来，专注地盯着投影高台，他倒不是对格拉蒂尼有什么特别的爱恨情仇。 　　而是因为这位家主曾经和卡罗莉娜有过那么一段。 　　你说这是教母的前妻？ 　　那这就很让人在意了呀！ 　　缪宣难得地感受到了吃瓜的快乐，于是聚精会神地盯着投影中出现的女士，她非常高大，挺拔有力，看起来有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考究的墨绿色礼服，一头灰白色的头发被优雅地绾起，一双灰绿色的眼眸宁静而威严，让人联想到冬日的深山。 　　随后格拉蒂尼家主开始宣布比赛的精神和意志，赞扬起联赛的徽章和它所代表的精神，她的声音也沉稳有力，还带着一种清冽的冰冷，让听到的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缪宣有些惊讶，只看真人的气质，这位格拉蒂尼女士似乎是个严厉而冷肃的人，和卡罗莉娜那种风一般潇洒的豪情截然不同，难以想象她俩曾经是一对隐秘的爱情鸟。 　　缪宣一边盯着投影，一边快速打字，噼里啪啦往「相亲相爱一家人总群」里丢照片和文字，立刻就得到了热烈的回应，就连缪安这几个小孩都在比赛前的百忙之中抽空发消息，然后所有人一起被卡罗莉娜禁言。 　　缪宣啧啧，心想他被吃瓜的时候就没有这样做，你看教母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 　　然后缪宣翻到黎明大家庭的内部赌局，在排第一的「山鹰大姊最爱的前任」的这个盘里给格拉蒂尼女士又投了五注，然后发现这个人选空前热门，可见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黎明大家庭的内部赌局是个多么有趣的游戏啊。 　　要是里面排第二和排第三的不是「天狼有过几个好朋友」和「小虎鲸是不是天狼怀孕生的」就好了。 　　缪宣合上终端，不想去看他被迫开大院以及多次强制爱导致怀孕的离谱投注，也就在此时，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下了一位姗姗来迟的人，这人这一次倒是好好做了伪装，保证和路人没有区别。 　　缪宣无奈地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主席台上？” 　　阿莱西奥朝他眨眨眼，双眼亮晶晶的：“我已经辞了呀，我现在只是一个观看比赛的自豪老爸。而不是一个和选手们有着亲缘关系的徇私裁判。” 　　这么说倒也是，虽然缪宣觉得阿莱西奥辞去裁判位的真正目的也不是为了公平性…… 　　阿莱西奥突然往缪宣手中塞了一枚纹章，缪宣拿起一看，却立刻愣住。 　　因为这纹章呈现出长枪破云的造型，长枪不足小拇指长，却做了很精细的纹路，那盘旋的龙云栩栩如生，而在此长枪之下，篆刻着多种语言共同书写的标语：【第一届 联军军校比赛冠军】 　　缪宣摸索纹章上的枪：“这是……第一届冠军的徽章？” 　　“是的，这是「龙枪」。”阿莱西奥轻声道，“云家的祖传枪法，因为云家使用的武器总是有着龙纹的长-枪。因此得名「龙枪」，你当时就是这么和我介绍的，而你在参与第一届比赛时，用的外号也是「龙枪」。” 　　缪宣看向阿莱西奥：“你怎么会有这个的？” 　　阿莱西奥轻声道：“这是你送给我的，当年我们一起登上领奖台，你得到龙枪破云章，我得到百械铸城章，而我们交换了。” 　　系统开始感慨什么定情信物，缪宣握着纹章的手也有些僵硬，谁能想到啊，这里还有这么一段。 　　阿莱西奥没有结束回忆，他继续道：“我的冠军纹章现在陪在墓地里，我没法杀了自己，只好让它先去陪着你……” 　　缪宣陷入沉默，阿莱西奥却笑了：“幸好我错了，我在这个人世，重新等到了你。” 　　—— 　　阿莱西奥他开始了，熟悉感刷满后就开始发力了…… 　　可见哪怕是大金毛，也能做了小夹子…… 　　—— 　　这个世界的龙枪就是一个名字，一个外号，没有灵异元素，世界观不兼容的…… [310]寒冬托红日二十二 　　【联赛，流淌着勇士鲜血的竞赛，承接着神话时代的荣光，继承了开拓星际的精神，彰显着人类的辉煌。 　　联赛的图景来自上千位被铭记的选手，联赛的标志来自首届的冠军，代表先进科技的铸城百械，代表星际探索的贯日长-枪……】 　　在慷慨激昂的介绍中，缪宣握紧了手里的徽章，那枚小小的龙枪正烙在他的手心之中，好似一个不屈的记号。 　　缪宣第一样接触的武器就是长-枪，是长-枪教会了他战斗的勇气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个长-枪的世界，这就像是一次昨日回溯，而他能够表现得更好吗？ 　　他能够真正践行……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忠君爱国，大义为先吗？ 　　举办方的讲演结束，比赛正式开始了，大屏幕之中不断的闪过各大队伍的标志，缪宣赶紧回神，点开座位旁的信息接口，连上自己的终端。 　　很快，他就找到了缪安所在的队伍，他的终端视野也切换到了缪安的随身视角。 　　如今的联军联赛已经成为了整个星际的盛事，它凝聚了一整个商业生态链，就连海选都能带来难以计量的经济效益，初赛就更是万众瞩目，各大公司的信息渠道都在同时转播这一场比赛，几乎所有的频道中都能看到联赛的影子。 　　不过直播赛事的视角往往是固定的，观众们只能选择观看各大公司精心甄选出的投影，而这些视角都只会追逐着明星战队，就比如云宵所带领的队伍，大渠道不会选择那些寂寂无名的小队伍。 　　但现场观战就不一样了，只要是在选手所在的场馆内，选择了现场观战的观众们就可以任意挑选队伍与队员的跟随视角，这不仅增加了参与感，还给了各位队员的亲友了一个便捷的渠道。 　　只不过这些个人跟随视角是不会有专业解说的。 　　阿莱西奥往缪宣的方向凑了凑，分享了他的视角端口，也和缪宣一起关注起缪安来。 　　不仅如此，这位热情的追求者还很自觉地为缪宣介绍起战局。 　　虽然阿莱西奥的战斗素养并不比缪宣高，但是他对联赛赛制有着更深刻的了解，对战局的分析便一针见血，他同时还能将赛场和当下的军队体系联系在一起解说，十分专业，给了缪宣很大的帮助。 　　不过阿莱西奥在给黎明战队做解说的时候也有些惊讶。 　　他虽然早知道这几个孩子都是卡塞塔的佣兵出身。 　　但也没想到他们在配合和战术上会如此成熟，看来孩子们在海选阶段还是有所保留的，那他们在现在的初赛阶段呢？还在藏拙吗？ 　　阿莱西奥有心想问，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无论他说的多么好听、多么亲热，实际上他和这些孩子们之间并没有多么紧密的关系。 　　这个事实让阿莱西奥整个人都沮丧起来，缪宣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缪宣提议：“安安这边很顺利，要去看看云宵的视角么？” 　　阿莱西奥立刻从沮丧中摆脱出来，相当自豪地道：“当然可以，但我相信宵宵，不论她对上谁，她都一定能够取得最好的成绩。” 　　这只是一场初赛，阿莱西奥对云宵的战队非常放心，云宵是铁板钉钉的冠军选手，而且经验丰富、性格沉稳，她绝不可能在初赛阶段出现意外。 　　两人就在缪安和云宵的视角只见来回切换，万幸她俩不在一块小地图上，没有出现任何冲突。 　　不过就算她们被分配在一个地图里，想要硬碰硬的可能性也不大，缪安对自己队伍的实力有着清晰的认知，她选择的也是游击战术，绝不轻易与其他队伍碰撞，更别说去找老熟人干架了。 　　云宵的策略与此完全相反，她选择了完全的阵地战，甚至还摆出了守擂的架势，她率领队伍正面击溃所有挑战者，彰显出了非凡的硬实力。 　　缪宣敢肯定整个场馆里有一半的人都在追着云宵看，观众们发出一阵阵海潮般的欢呼，每个节点都正是云宵战队的华彩时刻。 　　就这样，一场战斗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后，漫长的初赛终于结束，观众们意犹未尽地结束观影，缪宣也感慨良多。 　　缪安的队伍成功晋级，游击战术之中打出了许多神奇的操作。 　　因为这种神奇的应变以及整个队伍的精神面貌，黎明竟然在初赛之中就得到了不少关注，得亏这初赛不是一对一的捉对厮杀，赛事结束后所有人统一下线，没有给个人多少表演的机会。 　　要不然缪安肯定又要发表一通豪气干云的宣讲。 　　场馆内的观众们开始退场，阿莱西奥也差不多要离开了，他恋恋不舍地待了一会儿。 　　在在彻底分开之前，他又朝缪宣伸出手：“安安正在做一些相当危险的事，假如这不是卡罗莉娜女士或者克劳德你的安排，还是请让安安早些收手，首都星的水很深，她初来乍到，容易吃亏。” 　　缪宣一愣，随即笑了，他握住阿莱西奥的手摇了摇，以此告别：“谢谢你的提醒，我们明白的。” 　　阿莱西奥眨眨眼，顿时不肯走，又磨蹭上了：“克劳德，我最近晚上都有空，随时等待……你的差遣……” 　　暧昧的话说了一半，见缪宣表情不对，他又赶紧刹住，故作正经地道： 　　“为了防止咱们的女儿误入歧途，我已经准备好给港口区来一个扫恶除黑了！” 　　缪宣把阿莱西奥那不肯松开的手扒拉开来：“非常感谢，不用费心。” 　　阿莱西奥：嘤 　　…… 　　深夜，缪宣偷偷摸摸溜出家，坐上了屏蔽信号的悬浮车，经过一番辗转赶路，终于在凌晨时分抵达了学院区域的海港。 　　小孩子想要瞒着家长去做什么大事往往是很难的。 　　尤其是这当爸爸的深刻地了解着女鹅——不，应该说是女鳄的秉性，而且他还有一个能够随意穿梭在端口和公共信息网络里的系统。 　　缪宣一直都知道，缪安即便在来到首都星后也没有放弃发展自己的势力，最近还把她在卡塞塔收拢的部下捞了过来，其中领队的那个是齐贝克家的菲利普，此人还有个外号叫鹦鹉螺，一看就知道和黎明大教堂关系匪浅。 　　至于缪安把鹦鹉螺捞到首都星来干什么，那就是要让他做一个代理人，协助她插手学院区港口的走私生意—— 　　当然不是整个片区的走私，而是入股一条航线。但即便如此，对一个未成年的小家伙来说也真是胆大包天了。 　　缪宣心中惆怅，很想和缪安的班主任聊聊，这位可敬的男士最近总是在给他发信息，想要和他沟通一下教育问题。但缪安这孩子就是很特殊，传统的教育方法显然是没有用的…… 　　想要给缪安指导，那首要一点就是让缪安信服，一定要在某方面比缪安强许多—— 　　假如缪宣的武力值没有这么超群，他在黎明之中也没有如此威望，那么缪安十有八九也不会听老爹的，父女之间的亲情是一回事，她自身的理想又是另一回事，这小丫头横得试与天公比高低，绝不会因为任何其他因素而向任何人草率地低头。 　　唉，缪宣忧愁地想，优秀的天才不好教啊，等到这孩子再大一些，他是不是得陪着她去星际争霸了？ 　　车辆抵达目的地，缪宣把悬浮车往隐匿的仓库里一停，这就独自溜进了夜色之中，其实阿莱西奥的提议很有建设性，当然不是晚上有空那部分。 　　而是家长需要看情况参与这场港口利益的小型争夺战的那部分。 　　缪宣想，既然我的女儿已经在联赛上打出了这么好的成绩。 　　那么我怎么能不准备一个奖励，给她一个惊喜呢？ 　　系统一路播报定位，缪宣顺着经纬度找到了目标，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建筑，从外看它只是一家经常加班的航运子公司，可在这地底下，一场热热闹闹的拍卖会正在举行。 　　缪宣轻松地潜入了会场，让小系统帮忙调来了缪安的79号邀请函，顺利地来到了贵宾席上，这个地方被布置得像是一所巨大的歌剧院，数百名客人已经落座，有的开了光学伪装，有的真容出场，而最中央的「舞台」是所有人的视线焦点，它的正上方悬着一艘星际航舰的投影——「卡纳瓦罗第十代歼灭舰」。 　　缪宣的入场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只有零星几位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 　　至于其他的顾客们，他们全部都在望着那舞台，以及舞台上的血腥厮杀。 　　舞台正中央，两位穿着外骨骼的人正彼此纠缠，相互击打的力道在外骨骼的加持下变得格外骇人，随着其中的一人倒地，主持人高声宣布道：“三千万一次！三千万两次！三千万成交！！” 　　满场宾客欢呼，很快就有人上舞台把那个倒地的家伙拖了下去，新的产品被挂上半空，这一回的投影换成了一枚翡翠模样的无暇玉块。 　　“各位贵宾！接下来我们要拍卖的是来自欧塔普星系第六代宝玉、软玉晴水冰种——泰安青蓝宝玉矿！！” 　　主持人用极具煽动性的声音喊道：“各位请看，这一枚宝玉是最顶级的压缩能源矿，重五吨，大五立方米，只这一块便足够一颗DR5级别的人造行星运行十年，采用了秦族云氏第六代最高等级的压缩技术，市面上绝无仅有！！” 　　这件拍卖品一出现，就连缪宣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星际时代，跨星球的航行最重要的就是能源，压缩能源的质量几乎决定了航舰的航程，而在这个领域，秦族云氏就是毫无疑问的霸王。 　　云氏掌握着最先进的理论与技术，他们可以把一颗星球级别的能源矿藏压缩到几个立方米大，且因为这种压缩产物往往具备玉石一般美丽剔透的外表，云氏便很诗意地用古翡翠的分类来为新时代的压缩能源块命名。 　　百年来，这种命名方式已经成为了星际公认的标准，真正的翡翠们反而失去了古老的名字，成为可以用数字编号的一种寻常宝石。 　　如今的能源都能被压缩为固体，但最终的成果往往暗淡丑陋，与山林间的顽石无异，只有极少数的矿藏能量才拥有被压缩成「翡翠玉块」的潜质，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且还需天时地利人和。 　　因此哪怕是能源霸王云氏，每十年才能生产一代宝玉，而每一代仅有百块「翡翠」。 　　当然，这种宝玉必定是越新的越值钱。毕竟技术是不断发展的，刚压出来的压缩矿肯定比一百年前的顶用，而前年云氏刚出了第十九代能源翡翠，可见这拍卖会上的第六代翡翠有多么古老，也不知道是被谁藏了当传家宝，闷声不响的竟存了百来年，直到这时候才流通到潶市里来。 　　不论如何，这块能源翡翠确实当得起传家宝的荣誉，它立刻引起了全场的竞价，缪宣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安静地旁观了又一场血腥的拍卖竞争。 　　短短十分钟内，翡翠的价格飙到了天价，此时仍然有三位买家对此势在必得，拍卖场核验了他们的资产，随后开展开了最终竞价—— 　　三位身着外骨骼的人走上舞台，代表着这三位竞拍者，就这样展开了一场混乱的厮杀。 　　这就是地下拍卖场最残忍的环节，当最高价格没有超过第二价格的三倍、第二价格没有超过第三价格的两倍，竞拍者又不愿意放弃时，他们便要派遣代表上台厮杀，败者不论生死，胜者以原报价拿下宝贝。 　　参与拍卖的人都不是什么正道人士，很少有人会在本就高昂的价格上再翻三倍，他们会选择更有性价比的方式，也就是派遣代理人相互战斗。因此几乎每一件拍卖品都要染血，区别只在于沾不沾人命。 　　一场对翡翠的争夺在半小时内结束，贵宾大厅中又是一阵人流变换，不少人离场。 　　至于这些离开的人要去做什么，缪宣没有兴趣。 　　因为接下来就是他来到这里的最主要目标—— 　　“让我们恭喜这位贵宾拍下宝玉！接下来让我们进入中场休息，这里有几件小东西将零售贩卖，一元起购！” 　　舒缓的音乐响起，主持人一抬手，半空中的屏幕又变了。这一次，它变成了一张无比简易的星图。 　　“各位贵宾，这是7-628航道的星图，这里有一条连同了五大星球的航路，只要您不介意与六个公司共享，并且在擂台上给出足够的价钱，那么它就是您的——我们共有五分星图，各位贵宾可以分别竞价，也能打包竞价——” 　　主持人话音未落，缪宣就已经从贵宾位置上站起身，他的影子打碎了大厅之中旖旎的光晕，随后追随着他阔步向前，最后纵身跳到了那最中央的「舞台」上。 　　所有的灯光在这一刻一同集中到了缪宣的身上，缪宣抬头，看向坐在悬浮平台上的主持人：“开始吧。” 　　主持人愣了一瞬，但还是笑着问道：“这位贵宾，您是想要怎么拍卖？” 　　缪宣抬手：“五条航道我全都要，我的资金已经进入拍卖会临时账户——我是79号。” 　　全场哗然，在震天的喊叫声里，主持人急促地问道：“您知道打包竞价的规矩么？只有您一个人么？您将面临五条航行所有竞拍者的代理人！您一个人参加竞拍么？！” 　　缪宣环视一周，朝着主持人点了点头：“是的，请让所有的竞拍人代表都上来吧，在座的所有人就算全部加起来，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 　　鹦鹉螺度过了一段非常奇异的时光。 　　作为卡塞塔土生土长的居民，鹦鹉螺或者说菲利普-齐贝克从未想过要到首都星上发展事业。 　　假如他没有遇上现在这位年幼的老大。 　　那么他兴许一辈子都不会来这个地方—— 　　这个奇妙又血腥的销金库。 　　不久前，虎鲸缪安把手下捞到首都星上，又通过地下赌局和联赛相关副业拿到了一大笔钱，她洗了几道手后，将这笔钱放入了鹦鹉螺的临时账户中，随后派遣他来拿下拍卖会上的一条航道使用权。 　　说真的，鹦鹉螺根本不知道虎鲸是从哪里得到的航道拍卖的消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首都星严苛的监管下搞到这么一笔来历干净的钱，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上擂台，赢得这件商品的拍卖——一条航行的使用权就可以了，只要一条。 　　假如他上台打不过对手，缪安也安排了备用打手。但雇佣那位那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鹦鹉螺早就想好要为老大省一笔钱，也做好了上台干架的准备，却不想这一次的拍卖出现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意外，五条航行被一个人打包买下，而他代表的79号-79号，正是缪安给鹦鹉螺搞到的拍卖号码。 　　鹦鹉螺赶紧进入临时账户，震惊地发现这账号里的钱不知何时翻了三倍，刚好卡最底抄五条航线的打包价。 　　再然后，这场战斗就开始了，最先上台的男子甩出了一杆毫无特色的长-枪，这就开始守擂了，上场的代理人们选择了合作。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打不过这最先上场的家伙。 　　不过是十数分钟，高台之上已经躺了一地的代理人，粗略一数便有十六个，在刚才的战斗中，这些厉害的好手遭遇了一场单方面的暴力碾压，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而那位胜利者的人不仅顺利地拿到了奖品，还毫发无损，抬腿又回到贵宾席，一路径直走到了鹦鹉螺的面前。 　　鹦鹉螺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并不认为这是缪安的安排。 　　假如缪安能够使唤得动这样一位人物，她有什么必要把他捞过来跑腿呢？ 　　“你是鹦鹉螺吧？跟我来，我们去接收商品，得赶紧把商路和星图的秘匙拿到手。” 　　这位陌生的代理人朝着鹦鹉螺点点头，他竟然还挺礼貌的，这让他那很路人的光学伪装都显得格外斯文，“加快速度，接下来还要去回收星际航舰，赶紧把交通工具挂好。” 　　鹦鹉螺还没回过神呢，愣愣地重复：“你说我们要——回收星际航舰？” 　　这位陌生的代理人理所当然地道：“是啊，只有商路当然不够，没有船怎么行？” 　　几句话的功夫，鹦鹉螺已经被这个男人带出了贵宾厅，他们一同去拿走了秘匙，躲过拍卖行的试探和招揽，最后一同没入了港口区的夜色里。 　　直到此时，鹦鹉螺才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困扰他的问题：“请问您是谁？” 　　陌生人失笑，朝鹦鹉螺伸出手：“我是安安的父亲，你可以叫我缪云，很高兴认识你。” 　　鹦鹉螺震惊得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和缪宣握了握手。 　　缪宣点点头：“安安在首都星的这段时间里麻烦了你不少事吧，我很感谢你。” [311]寒冬托红日二十三 　　缪宣抓紧时间，在一晚上之内处理好了航线拍卖、航舰购买以及港口位置租赁，再通过卡罗莉娜的人脉，经过了一系列交易和适当地亮出武力后，成功地为小缪安争取到了五年的「安全期」。 　　学区之中的港口鱼龙混杂，治安混乱，势力之间的倾轧从未停止过，而且这些港口势力还几乎都有着靠山，说是势力之间的斗争，不如说是背景之间的较量，这要是没有靠山的新人下海，很容易就会被卷走。 　　「安全期」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才会出现的，它能够在很大程度上确保缪安、鹦鹉螺和他们的新势力平安度过新人阶段。 　　假如五年后他们还是没能站稳脚跟，那打包回卡塞塔也许是个更好的出路。 　　缪宣大致安排好后，这才在黎明时刻回到了家中，他刚刚穿过庭院、打开大门、进入玄关，还没来得及换好鞋穿上拖鞋，便被缪安扑了个满怀。 　　缪安扯着嗓子，甜甜地喊道：“爸爸！” 　　缪宣抱了抱女儿，再把她平稳地放下，好笑地问道：“安安怎么还不睡？” 　　缪安也在忍不住地笑，她的双眼亮晶晶的，那看着缪宣模样。 　　就像是她在幼年时第一次看见圣诞树，只听她干脆地道：“谢谢爸爸！” 　　缪宣毫不怀疑鹦鹉螺已经通风报信了。 　　所以缪安才会立刻就知道她的计划得到了百分之一千的完成，但缪宣还是觉得好笑—— 　　甭管女儿表现得多么少年老成、运筹帷幄，她本质上还是个初入江湖的小菜鸟，今晚又是港口初战。难怪这孩子一直没睡，随时挂着远程监控。 　　下一次这孩子肯定要亲身上阵了。 　　缪宣拍了拍安的肩膀：“好了，我你也见到了，快去睡觉，明天的事情还多着呢。” 　　缪安磨磨蹭蹭不肯走，像是小时候一样，嘟哝着「爸爸我饿了」，缪宣好久没见到缪安这么撒娇，那故作冷酷的心顿时就化成了一滩水，叹着气满口答应：“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缪安蹦蹦跳跳地去厨房：“什么都好，我馋了！” 　　缪宣笑着叹了口气，与缪安一同往屋内走去，他翻找了一下冰箱——新鲜的食材还没送来，蔬菜蛋奶都没了，只有面条和年糕一类的米面制品。 　　缪宣又翻了翻，还找到了一些干花和蜂蜜，只有这些食物在，似乎也只能做甜点了，比如桂花糖炒年糕就很不错。于是缪宣挑出他需要的东西，很快就炒出了一大份。 　　父女两人在餐桌边坐下，一同分享起这份宵夜，它的味道出乎预料得好，热乎乎的蜜糖桂花清香扑鼻，甜味厚重而不腻，刚炒过的年糕软软糯糯，又带着一股韧劲儿，咬在口中就是满满的米香，又被桂花的香和蜂蜜的润一裹，就这么滑进了胃里。 　　缪安吃得两眼眯起，像是吃罐头的小猫咪，缪宣也觉得他的手艺有所进步。最起码，他的烹饪应该也多了一种家的味道？ 　　要是他还能遇到那几位教会他做饭的故人，他们也一定会夸赞他的吧？ 　　玑天肯定会吃得干干净净，不让他分给别人； 　　姐姐和小姨肯定要夸赞他手艺超群，到处和人炫耀； 　　孩子们和学生们更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好，他这一手被爹爹评价为「匠气惊人」的手艺，在小辈之中却无往不利…… 　　“爸爸，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吃了……”缪安愉快地晃着腿，笑着看着父亲，橘黄的灯光下，少年的眉眼之间满是眷恋与崇拜。 　　缪宣摇摇头：“我想起了几位故旧。” 　　缪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催促道：“趁热吃呀，冷了就不好吃了。” 　　缪宣便朝女儿笑了笑，随即垂下眼帘，安静地吃完了盘子里的糖年糕。 　　…… 　　联赛初赛的成绩公布，晋级队伍得以进入下一环节，正式来到队伍与队伍之间的比拼。 　　在这个阶段，联赛的赛制变得相当复杂，为了能够真实地反映一支队伍的实力，这一环节的比赛采取了计分制，胜利与平局都会得分，失败则会视情况扣分，每个队伍都要经过最少十场战斗，且所有的战斗都将公开，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公平公正。 　　说个地狱笑话，这联赛大概是现在的星际上最公平的大型活动了——毕竟，公平的赛制才方便各位组织者挑选杰出人才么。 　　缪宣当然不会错过给孩子们的战队应援，只是他惊讶地发现他的同好变多了，原来是那个娱乐公司在暗中发力，特别的营销终于生效，带来了许多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粉丝。 　　小系统最喜欢看热闹，赶紧给缪宣推来联合影视公司的网站，缪宣上去一看，惊讶地发现「黎明」战队还真的成了当前主推。 　　只不过作品那一栏里没有歌曲舞蹈或者其余的才艺。 　　反而充满了各项比赛的集锦，而且活动还相当不少，甚至连星际之间的运营还十分卖力，最近就有一个横跨好几颗居民星的线下分享会…… 　　缪宣满头问号，转而去找阿莱西奥，这才得知这位新任金毛霸总由于完全不了解娱乐圈。 　　所以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了专业的人。但他偏偏又给下属下达了死命令，简而言之就是「龙王归来当后爹。宠，都给我往死里宠」，于是整个公司只能硬上，想尽了办法捧这只素人队伍，给联赛转播支付了版权费，把人家的表演整段转载出来，再剪剪切切、请嘉宾、找代言、出剧场、炒舆论，搞出了一套炫酷无比的综艺节目。在造星高技术力的加持下，竟也吸粉无数。 　　谁能想到呢，这偶像歌手再加上战队竞赛竟然真的能搞，属实是新赛道了，如此花样百出的操作，看得缪宣困惑极了。 　　总之不论如何，黎明战队算是有了基础的知名度，和一些种子战队相比也不输多少。 　　虽然这名声毁誉参半，但有流量就有价值，转播台开始关注黎明战队的视角，孩子们所在的学校也给出了相应的优待。 　　第二场比赛就这样持续了整整三个月，在这三个月中，黎明战队总共经历了七场胜利、三场平局以及两场失败。 　　对于一个第一次参赛的战队来说，这个战绩可以说是相当耀眼，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能吹半辈子。 　　但缪安几人并不满足，他们参赛的初衷就是拿下最高的荣誉，让家里的长辈们也好好看看他们这些新生代的力量。 　　说到底，一群猛兽养出的小崽子，就算还没长大，也拥有着深入丛林猎食的决心和勇气。 　　在一片万众瞩目中，军校联赛的大决赛终于要开始了。与往年一样，今年的决赛也被设置在一处人造的首都星大卫星上，这地方在平日里是可供租赁的军事基地，不过保密程度并不高。 　　因此逢年过节时还能被拿来当做大型活动的举办地点。 　　在决赛中，参赛的选手们将乘坐赛事组统一组织的飞船，随机登入不同的港口，然后进行一场范围波及全球的大型对抗生存竞赛，到了这一环节，之前比赛之中所积累的分数都将兑换成生存物资，而能够活到最后的队伍就是最终的胜利者。 　　和第二场比赛的公正公平不同，决赛反而没有太严格的条条框框。但它非常追求真实，无限接近于现实中可能发生的武装冲突，从押运货物到掠夺矿产，每一年都有不同的主题，而今年的主题是——佣兵争霸。 　　缪宣在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露出了笑容，而他相信孩子们肯定比他笑得更开心。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主题其实还是很有难度的。 　　尤其是参赛选手都是年纪不大的学生，学生之间的社会关系相对特殊。 　　而这会对不同队伍之间的联盟和对抗带来极大的影响，更别说战队的身后还站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势力，光是在航舰登录星球的过程中，就已经有四支战队选择了与同船的队伍开战。 　　缪宣当是不担心缪安的社交能力，不过黎明的孩子们没有得到太多的资源资助，再加上他们在第二场比赛中出了很大的风头，容易成为被针对的垫脚石。 　　比赛的发展与缪宣的猜测如出一辙。在黎明小队抵达星球的那一刻，同船的另外两支队伍就对他们展开了包抄夹击，万幸，缪安对此早有准备，她巧妙地利用了这两支队伍之间毫无配合的特性，坑得他们相互伤害。 　　而在这两队好不容易统一战线、摒弃前嫌的时候，她又带领黎明小队炸了航舰，以这种破釜沉舟的方式彻底解决了人数众多的对手。 　　这样掺杂着亡命之徒风格的战斗，确实很有佣兵的味道，又因为炸飞船的战斗场面壮观，黎明小队立刻就成为了转播台的焦点，缪宣快速地切过不同的视角，每一个视角都有风格不同的专业解说在讲解—— 　　【我们可以看到黎明小队炸毁了航舰，这是很不理智的行为……】 　　【天呐，他们真的做到了，多么美丽的胜利，让我们为他们欢呼……】 　　【我只能说这很「佣兵」，但没有了航舰，他们接下来要怎么赶路赚取雇佣金呢？】 　　【让我们复盘虎鲸和天鹅布置的陷阱，她们在僵持阶段，选择了这里和这里……】 　　…… 　　缪宣切过所有视角，最后还是把定位放在了安安的身上，他关闭了解说，专注地旁观起女儿的行动。 　　安安是个深谋远虑的孩子，她一定有着自己的打算。虽然炸掉了飞船，但她总能找到另一种代步工具—— 　　只见缪安从爆炸废墟里刨出了一人，正是那没有受重伤但因为被震晕而来不及退赛的敌对队伍队长。 　　巧合的是，这位队长也是秦族人，而且他的家族还是依附云氏的小家族之一。 　　有了这层关系在，事情就好办了，缪安当然没有客气，她先黑进了此人的生物信息，解锁了他所有可以传递信息的临时渠道，随后给所有能和他搭上边的选手都发送了信息，大意是邀请各位秦族人齐聚一堂、共襄盛举。 　　然后她一转手就安排队友去制作陷阱了，显而易见是要披马甲杀熟，再不济也要搞乱局势。 　　如此熟练的操作，看得缪宣直捂脸，黎明大家族的群里也是信息频闪，大家都在热情地讨论着孩子们的套路，其中掺杂着各位心脏大人的点评，什么小朋友们没做好调查，这杀猪刀使得不够熟练； 　　什么同船的队伍不应该全淘汰，怎么都得多扣点人做劳动力做炮灰； 　　什么陷阱布置少了，既然比赛不会死人那就随便搞…… 　　诸多佣兵厚黑学扑面而来，完美诠释了什么是文明星际版本的黑暗森林。 　　缪宣关闭家族群，继续看起比赛，他虽然为缪安的钓鱼操作捏了把汗，但也相信女儿能够保护好自己以及姐妹兄弟们，在黎明小分队疯狂打窝的时候，缪宣暂时把视角切到了云宵小队的身上，也许是因为这一次建模的特殊经历，他确实对这位没碰过几次面的少女产生了些许长辈的关怀之情。 　　也许这就是养了孩子之后的变化吧？但凡是膝下有小辈的世界，缪宣也会对其余的幼崽多出许多宽容。 　　此时此刻，云宵的战队正在布置营地，他们选择的方案非常中规中矩，就是先建立基地再四处征战，而同船的两支队伍都很配合地选择了追随，家世名声都是云宵的加分项。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和她的队伍非常强大，不服从就要淘汰了，而云宵经验丰富、风评上佳，是理想的老大人选。 　　由此可见云宵和缪安的差距，云宵与她的队伍实力非凡，足以支持她用光明磊落的姿态去堂堂正正地争夺胜利； 　　而缪安和黎明小队却实力有限，只能兵行险招，像是赌博一样去博弈，以此快速地积累资源和地盘。 　　缪宣不知道在这场比赛中缪安会不会和云宵碰上，也许缪安连与云宵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但只要她们有所接触，缪安一定能从云宵的身上学到许多东西。 　　也就在缪宣看得心满意足打算翻回女儿视角再看看他们钓鱼大局布置得怎样时，他的终端投影突然消失，转播信息源就此断裂，缪宣一惊，立刻让系统进入端口探查—— 　　几十秒后，小系统带会消息：【哥！卫星被屏蔽了，什么信息渠道都进不去！】 　　缪宣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他立刻着手联系卡罗莉娜和阿莱西奥，而两人也先后带给了他不同的糟糕情报： 　　有佣兵接受临时雇佣，就首都星附属卫星展开清缴行动； 　　比赛会场所在卫星遭遇袭击，目前看来是一场恐怖袭击，目的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杀伤尽可能多的学生。 　　五分钟内，缪宣已经弄大致清楚了这场信息屏蔽中隐藏的危机； 　　十分钟后，他登上了前往联赛决赛举办卫星的私人航舰。 　　—— 　　缪宣：大！威！天！龙！ [312]寒冬托红日二十四 　　当通讯风暴席卷过天空时，缪安正埋头蹲在掩体中，她并不是在这儿躲清闲，而是在这儿布置陷阱。 　　为了迎接有可能来到这里的「好朋友们」，缪安准备了相当险恶的深沟险壑，其阴险程度足以令同伴咋舌，奥罗拉还委婉地规劝了几句，大意是陛下此举有伤天和，在遍地摄像头的公共比赛中还是小心为上。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他们这群人目前似乎也许确实还是一个偶像团队，还有不少小粉丝追星来着…… 　　对此，缪安相当不以为然，她甚至还能边忙边和姐妹兄弟们宣扬一番兵不厌诈的大道理： 　　“众所周知，这场比赛之中汇聚的都是精英队伍，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战胜的都是那些久经考验的老选手。 　　因此我们的诱敌计划本身就能成为陷阱。 　　因为任何聪明人都能一眼看出我的邀请有问题，总会有人自以为看穿了一切，然后想办法来围剿我们，他们只要产生了掌握一切的信心，那就已经陷入了陷阱！” 　　“这话听着可真耳熟。”大企鹅恩里克插嘴，“这是诈骗的套路吧，不久前刚刚抓了一批是不是？” 　　这说的就是卡塞塔星最近抓的一波骗子，最近星际越来越乱，这群人也是外来者，在卡塞塔星定居后为非作歹，竟然开始骗起原住民的钱，这可等于动了黎明大教堂的后花园，被雨燕重点严肃处理了。 　　缪安啧啧：“不要这么说么，这个套路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操作起来是很有难度的。” 　　小天鹅奥罗拉抬头看看不远处被炸毁的航舰，很是担忧：“可是我真的不觉得破碎的航舰对那些战队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缪安正想解释她还没完成布置，却不想负责警戒的红狐莫妮卡已经传来通讯——【注意！敌对队伍正在靠近！】 　　掩体中的几人立刻分散，操纵起他们早已布置好的一部分陷阱，说实话他们都没想到上当的家伙竟然来得这么快。 　　难道说那个蔫巴的秦族队长其实魅力惊人，是个很不错的诱饵？ 　　频道里又传来莫妮卡的惊呼：【来的是云宵的战队！】一声响后莫妮卡就没了声儿，但大家都知道红狐这是进入隐蔽状态了，她是队伍的消息源和斥候，在战斗力上有所欠缺，但搜索信息从未失败。 　　缪安听到这消息，捏着队内通讯的端口，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冠军队云宵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缪安可不觉得自己的陷阱或者自己本人能骗到她。 　　难道说是因为那个秦族的手下败将？ 　　不，哪种可能性都不大，比赛之中云宵没必要这么做，大概率是某种意外情况发生了。 　　通讯频道响了，其中传来大企鹅询问是否要引动陷阱的询问，缪安暂缓了动作，只让大家继续等待，她转而给红狐发去消息，让她注意荫蔽，以自身安全为第一。 　　缪安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并不担心和任何强大的队伍作战。 　　但她可不乐意拉着姐妹兄弟们为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当垫脚石。 　　缪安接收了莫妮卡的同调，她拉开投影视野，远远就看到天空中出现了航舰的影子，似乎是一个战队正在被另外两支队伍追杀，后方的战队还在探查范围外，看不清晰，前方的战队却十分古怪，他们显然是由好几支队伍拼凑起来的。 　　而其中最显而易见的标志就是云宵战队的流云符号。 　　这群人靠得越来越近了，作为侦察兵的红狐已经和黎明主队完全断了消息，大企鹅顿时着急，在频道中询问：【队长，我们可以发起进攻吗？】 　　缪安：“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十分钟，在焦灼的十分钟后，黎明战队终于掠过了废弃的航舰之上，后来者也暴露出了他们的真正面容，而缪安一眼就看出这追兵有点问题—— 　　她虽然还没有以独立佣兵的身份在星际中游荡过。 　　但她有着卡罗莉娜的言传身教，在辨认佣兵上几乎是不会出错的。 　　不只是缪安，队伍中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些许熟悉感。 　　但也就在大家都惊疑不定的时候，缪安突然下令：“各单位注意！三点钟方向，A5、6、7、1同时开炮！” 　　突如其来的进攻指令令人摸不着头脑。 　　但奥罗拉已经条件反射地执行了，地面下早已隐藏好的陷阱在这一刻被全部牵动，隆隆的响声之中，数枚刺眼的光芒拖着光尾就向空中飞去。 　　但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正在逃命的云宵战队，而是向着他们身后的追逐者们。 　　如此突如其来的进攻，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而这还不是结束，缪安是个要做就要做绝的人，她立刻下达指令： 　　“天鹅掩护，红狐隐匿，企鹅等待，其余所有人、预设指令第五条、进攻三点钟方向的六个目标！” 　　前脚陷阱刚被引爆，后脚携带外骨骼的战士就已经已经袭来，神似古城防巨弩的激光炮被小天鹅的外骨骼一同启动，数道光线曳空而去，为己方战士做掩护。 　　缪安已经抵达空中，她一眼就锁定了目标之一，她来得太突然，令这位已经吃了几炮的追击者有些猝不及防。 　　但此人显然也是个老练的佣兵，很快调整过了状态，与缪安在空中交战起来。 　　按照这个追击者的想法来看，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局轻而易举，拿下这些没走出校园的小崽子手到擒来，却不想缪安搭载的外骨骼等级很高，显然是在航空级别上增加了特别的改装。 　　而且就在他们短兵相交之际，缪安手中的长枪突然变体、断为两节，一左一右地弹射而出，穿甲弹一般穿透了这个佣兵的身躯！ 　　缪安下的是死手，她压根就没有打算给追击者喘息的机会，她显然已经看出了他们的不对劲，而正面交锋更是让缪安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有第三方势力加入了战场，并且想要杀死所有的参赛人员，暂时不清楚他们的目的…… 　　这危险会是云宵引来的吗？在场之中只有她的身份是最高的，假如这危险因她而起，那么为了黎明之中大家的安全，就只能麻烦这位可爱的姐姐支付些代价了。 　　缪安可不是个好孩子，眨眼间就已经想出了七八条坏主意。不过她确实是很喜欢云宵的，这个年长些的女孩就像是一个很好的姐姐—— 　　当然啦，缪安有着好多好多可爱的姐姐们，她们都是她最重要的亲人。但云宵和这些姐姐的感觉都不一样。 　　以上种种复杂的情思绪在缪安的脑中只占据了不到一秒。 　　而与此同时，她也无比痛快地杀了一个人，掠夺生命于缪安而言早已不是稀罕事情。 　　黎明战队这突然入局，几乎逆转了局势。尤其是缪安的果决和很辣，让她的队员们也紧跟着队长的步伐，率先展开了杀戮。 　　云宵作为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在这种时刻自然没有掉链子，也就在缪安展开袭击的那一刻，她几乎是立刻就杀了个回马枪，挑的还正是缪安选中的队伍…… 　　云宵很清楚她的同伴们与真正的亡命之徒有着巨大的差距。 　　因此她兵行险招，率先选择了和缪安集火一起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完全发挥人数上的优势。 　　因此，也就在缪安杀死一人，险些被此人身后的副手偷袭成功之前，云宵顶了上来，一枪正中偷袭者的胸腔，势大力沉，给缪安争取出了足够的时间，而缪安也没错过这个好机会，反手也将此人击杀。 　　追兵的缺口就这样被撕开，参赛选手们以三倍于对手的优势弥补了被袭击与经验上的不足，最终成功反杀，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战斗结束后，还有几个佣兵活了下来，缪安抬头与队友们对视一眼，随后几人手起刀落，在其他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就把在场的所有活口都斩杀干净。 　　此举自然引起了众人巨大的不满，要不是云宵强力压制，第二场战斗可能马上要爆发，云宵只盯着缪安，向她要一个说法：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不会拷问吗？难道你们认识这些人，而他们全部都是星际佣兵吗？” 　　缪安笑眯眯地道：“我们当然不认识这些家伙，但我们恰好了解星际佣兵，正是因此我们才要把他们杀干净。” 　　这么说着，缪安快步上前，一把揪起垫上的一具尸体。将他的头盖骨硬生生卸了下来。 　　如此血腥的场面叫其余人都是一愣，没想到这么个和气的少女会如此暴虐。 　　小天鹅奥罗拉紧跟着上前，她的外骨骼启动后，随着她一伸手，就从这尸体的大脑之中掏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奥罗拉展示给众人看：“被雇佣的星际海盗有许多都是这样的，他们已经没有了杀人之外的乐趣，且亡命之徒的雇主会在他们的身上留下痕迹。一旦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们就会变成可以自爆的定时炸弹。” 　　云宵质问：“那么你们怎么会知道？” 　　奥罗拉抬起手，展示出她随身携带的探测仪：“因为我们有可以应对的器械。” 　　云宵却并没有被糊弄过去，她反问：“可以与心脑血管共存的控制器非常特殊，广谱探测仪可做不到这一点。” 　　奥罗拉还想再说些什么，缪安走到她的面前，笑着问道：“请问，我们是不是救了你们？” 　　答案是肯定的。 　　缪安便继续道：“云少主，请问，我们救援你们有什么利益？假如我们想要杀死你，那么刚才我们就已经下手了； 　　假如我们想要的是从你身上牟利，那么你大概率能活着离开这里； 　　除此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到我们的出手还能包藏怎样的祸心——不过我只想请问，我们是否拥有合作的可能？” 　　云宵没有立刻回答，但缪安看着她的神情，便知道这合作成了。 　　在这波及了整个卫星的混乱局势下。 　　不论黎明战队有着怎样的来历和目的，云宵都不会把他们变成敌人的。 　　云宵朝着缪安伸出手：“十分感激各位的帮助。” 　　缪安用力地回握了一把：“不客气，这是我们该做的。” 　　云宵皱了皱眉，随后严肃地道：“请不要叫我「少主」。” 　　缪安失笑：“那我可就要叫云宵姐姐啦？” 　　云宵：“嗯……” 　　…… 　　缪安和云宵汇合之后，双方在相互提防中暂时站到了同一战线中。 　　直到此时，黎明小队才终于弄清楚了眼下的局势。 　　最开始，缪安的神奇小陷阱确实没有引起太大的作用，只是造成了电信诈骗一样的干扰，没有人把她们放在心上，可这颗卫星上很快就发生了许多诡异的事情，云宵的情报网是非常广的，她是第二场赛事的第一名，这就意味着她有许多可以分配的物资点，而她将这些全部换成了情报方面的便利。 　　因此云宵能够感知到，在整颗卫星上，许多队伍正在悄无声息的消失。 　　有人在猎杀队伍，猎杀队伍的并不是参赛选手，而是官方甚至第三方势力。 　　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云宵立刻带着她的战队隐匿行踪。不论做什么都加倍谨慎，她还尽可能地联络更多的参赛选手们，短短半天就攒出来一个混合队伍。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敌人的强大，捕杀参赛队伍的凶手们是穷凶极恶的流窜佣兵—— 　　星际佣兵之间也是有很大差异的，混的好的名扬天下，最后还能功成身退； 　　混的不好的别人人喊打，只能赚些黑钱，还被同行看不起。 　　说到这里，云宵忍不住瞅了一眼缪安，缪安双手捧脸，可乖地看着她：“宵宵姐姐？” 　　云宵顿时无话可说，她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又转回了头，继续分享起他们已知的情报。 　　有外来的势力在绞杀参赛者，这势力不属于任何赛事举办方，目的未知，来历未知，进入人造卫星的杀手数量未知。 　　但既然这个势力能将杀手们送入看守严密、守卫森严的比赛决赛场地。 　　那么他们一定清楚卫星周边的武装情况，想要在森严的守卫下完成恐怖袭击，那就必然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投入极大量的兵力。 　　换句话说就是这颗人造卫星在接下来的一日内即将遭到疯狂的清剿，一群亡命之徒将不顾一切地杀死参赛选手。 　　理论上来说，遇到这种情况就别比赛了，逃跑躲命才是要紧事。 　　但云宵等人能否通过游击战的方式来躲避「杀手」并且等待救援呢？答案也是不可行。 　　“我们所在的人造星球的核心是第七代能源炉，它有当时最先进的引擎，也有最致命的缺陷。” 　　云宵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地道：“在相对简易的操作下，它是可以被引爆的——我想，假如我是这场袭击的策划者，我不会错过这个可惜消灭一切的突破口。” 　　这话可不好笑，众人都陷入沉默，唯有缪安举手：“我猜姐姐知道怎么阻止它。” 　　云宵一愣，随即点头：“是的，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星泪灾变」，那颗实验星用的核心也是第七代，我曾对此做过相当详细的研究。因此我知道我们应该要做什么去阻止它。” 　　「星泪灾变」听起来十分的耳熟，但缪安暂时想不起他在是哪里看到它的，只能默默记下了这个词汇，先听云宵继续解释。 　　根据云宵的推断，想要引爆第七代引擎的前提是足够充足的外部能量，袭击者势必会选择比赛方的能源台，而能源台又正好在星球控制中枢之上。 　　这听起来可是相当糟糕，好像入侵者顺手就能炸了这颗星球。但此事也有转机，因为云宵很熟悉这能源核心。 　　“核心秘钥不是那么容易破译的，再加上信息网络之中的戍卫力量，想要从外部强硬破解会有很大的难度。所以为我们最起码会有十二个小时的安全时间。” 　　云宵从随身的资料库里拉出地图，给她的所有队员们分化任务：“我有着可以终止核心运转的钥匙，就算入侵者想要引爆人造卫星，我也能在最后一刻制止一切。” 　　想要等到外界的救援最起码要三天时间。 　　而这颗人造星球却有可能在十二个小时后爆炸，爆炸结局可是真真正正的十死无生，云宵绝不愿因为这种原因死亡。 　　缪安盯着控制枢纽的中心地图，早就把这个迷人的东西记入脑中，她随后才提问道：“那我们要怎么阻止这场祸事呢？” 　　云宵轻描淡写地道：“只需要在中枢上联通外界的通讯，我就能借用跳板联系云家，这样我们不仅和外界建立了联络，还能得到云家的信息支援，而且有我的权限在，主家就可以通过远程控制的方式截停一切——第七代引擎，是云家独立研发的，只需要主家的远程操纵就能结束一切。” 　　云少主如此豪横，各位豪杰还有什么不能跟的，缪安当即表示姐姐我不容许任何人忤逆你，带着黎明小队参与了这一次紧急自救行动。 　　一群还没毕业的军校生想要对抗阴险势力的爪牙和星际亡命之徒，这怎么听都像是离谱的热血童话。 　　但众人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为了不和人造卫星一同被炸上天，他们只能提前用生命去冒险。 　　众人都做好了搏命的准备，缪安也意思意思更新了一下她的遗书，她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但自从她第一次上航舰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死在宇宙之中的准备，遗书就是星际流浪的习惯，也是卡罗莉娜正式教导缪安时的第一堂课。 　　就这样，一群萍水相逢的青年向着星球中枢的位置前进，靠着遮蔽探索电波的沙尘前进，很快他们又暂时抛弃了代步交通，就穿着外骨骼，悄无声息地向着枢纽进发。 　　人造卫星的枢纽是个深挖地底建筑，这里果然也是重兵把守之地，云宵的推测没有错，入侵者已经在破解能源平台与枢纽引擎的戍卫层了，一旦他们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观测通过，无异常情况】 　　【接应队准备完毕……】 　　【突击队准备完毕！】 　　…… 　　云宵听着公共频道中的声音，心中沉重，她知道这是一场残忍的竞赛，一定会有人死去，而且这个比例不会小，她必须要用指挥为这场竞赛负责，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一声提示音在公共频道中炸开，吓得众人都是一激灵，云宵皱眉：“是谁的信息源？静默时刻请不要干扰公共通讯，接下来我们要面临非常残酷的战斗！” 　　也就在此时，缪安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不好意思，这是我爸爸。】 　　云宵一愣：“你说什么？你的父亲？在这时候？” 　　缪安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干巴巴的：【呃，他已经打穿了控制枢纽，人现在就在枢纽最底下的运行室里，听说我们这边能要到截停核心的权限……】 　　云宵只觉得十分迷茫，这感觉就好像她是什么背负命运的勇士，已经做好了赌上自己和同伴的性命去拯救世界的准备，一路千辛万苦摸到魔窟，结果发现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因为魔王已经被隔壁孤儿院的保育员叔叔打死好几回了。 　　云宵半天没说话，公共频道里突然插入了一个新的信号源，它十分强势，但使用者的声音却很温和： 　　【打扰了，我是缪云，请问云宵在这里吗？我正在枢纽的能源控制中枢中，距离引擎核爆还有六个小时零二十六分钟，请问我可以怎样截停它？】 　　云宵摸了摸额头，确定自己没有在发烧，这才迟疑地道：“缪先生？可以请你和外界联系么？用枢纽中的权限，你会操作么？” 　　缪云的声音停止了一会儿，公共频道里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神奇的保育员叔叔，片刻后，只听缪云含笑着道： 　　【操作很简单，我已经联系上了首都星的云氏联络人林女士，云宵，她请我向你问好。】 　　云宵梦幻地点头，哪怕知道谁都看不到：“好的，我很好……” 　　就这么简单？！她联系上大本营了！ 　　缪云似乎笑了，他的笑声让云宵莫名觉得耳熟，只听他又道：【林女士已经去调度跨域信息源了，中枢里的任务就请交给我吧，别担心，我会保护你们的。】 　　云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真神奇，这明明是再笼统不过的安慰话，但却让云宵感到了切实的安全感。 　　几分钟后，又一个信息源插入这个神奇的公共频道。 　　但那一头并不是云宵期待着的林姨，而是一道舒缓低沉的男声——【秘钥准备完毕，请枢纽人员将信息接入。】 　　云宵的呼吸一滞，但人在枢纽中的保育员叔叔缪云显然没意识到这男声属于谁，他仍然十分友好地配合：【您好，信息接入完毕，请问下一步该怎么做？】 　　男声停顿了一瞬，这才道：【十分钟后，人造星球的能源运转将彻底停止；三十分钟后，云氏的卫星与信息系统将完全开放，公共频道可调取卫星地图与热源探测；十六小时后，第一批救援将紧急抵达。】 　　事情很顺利，于是缪云也很放松，他几乎是立刻就道：【非常感谢，枢纽运转停止后我会封锁控制中心，请大家暂时原地等待，我立刻就来找你们，孩子们，我保证接下来没有人会受伤了。】 　　公共频道里立刻响起欢呼和应好，那是黎明战队成员们的回应，他们非常相信这位父亲，而他们的回答也得到了缪云下意识的叮嘱。 　　云宵听着听着，正想随大流表达谢意，公共频道里却突然一片死寂——不是孩子们不说话了，而是最高权限的人开了群体禁言。 　　那个低沉的声音又询问道：【中枢操作员，请问你是选手缪安的父亲么？】 　　缪云：【是的，我恰好在环带上，得到消息后就立刻潜入这里，我是星际运输安保公司的主管，所以我很方便——】 　　【幸会，我是云宵的父亲云宗。】这个男声温和地道，可不论他表现得多么客气，他也确实打断了缪云的自我介绍，【非常感谢你救助了我的女儿，你的声音让我非常熟悉，我们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么？】 　　缪云：…… 　　云宵：“……” 　　缪安：“……” 　　公共频道里一时间又没了声音，除了禁言的功能之外，另一位家长也陷入了沉默，大约是对目前的情况摸不着头脑吧。 　　至于云宵——云宵几乎要捏爆手里的端口。 　　时至今日，这个诚恳的、实在的、朴实的大家族少主，终于知道什么是比阿莱西奥撩骚无辜路人只为满足一己私欲更叫她尴尬的事情了，那就是她的父亲当着她的面撩骚她朋友的爹。 　　而她的朋友、她的队友、她的朋友的队友和她的朋友的爹的一大家子都在安静地听着。 　　—— 　　班级群： 　　【班主任】：台风来临，学校电力系统出现故障，电缆被风刮到，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请家长们在接送时注意安全。 　　【缪安爸爸】：请大家放心，我已经修好了，等电回来就能正常使用，大家放心接送孩子，我现在就在学校，有家里不方便的家长可以托我接送「冒雨运送电缆图」、「浑身湿透修理图」、「车辆自拍图」…… 　　【班主任】：谢谢缪安爸爸 　　【青岚妈妈】：谢谢缪安爸爸+1 　　…… 　　【天鹅奶奶】：谢谢缪安爸爸+55 　　【云宵爸爸】：谢谢缪安爸爸+56 　　【云宵爸爸】：缪安爸爸，你身材真好，我们是不是在健身房里一起练过？ 　　「云宵」将「云宵爸爸」踢出群聊 　　「缪安」解散群聊 [313]寒冬托红日二十五 　　缪宣在控制枢纽中听到这声音，忍不住便皱了眉。 　　这人谁？说话怎么古古怪怪的，难道是故意的？ 　　缪宣正这么想着，突然反应过来——宵宵的亲爹，那不就是那个谁吗！ 　　系统小声补充：【鬼畜亲哥哥，异世界白恕.jpg】 　　缪宣给这话吓得，当即就把自己的终端语音关了，再让小系统操作一番，就当他这边断线了，结果一转头就看到女儿发来了贴心讯息：【爸爸这是谁？是二号吗？这个比一号还讨厌！】 　　这一号二号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偏偏缪宣就秒懂了，他闭了闭眼，只觉得老脸火辣辣的，一把年纪了还在女儿面前这样不庄重，真是叫人难为情。 　　缪宣这边唉声叹气，小系统那边却暗暗心惊，心想小安安的感觉还真是灵敏，这么多年来又这么多狂蜂浪蝶，她就是准确地指认了两个最要命的。果然只有亲女儿才知道谁是真野爹。 　　缪宣的「断线」成功让整个语音频道都陷入了沉默，而在他「下线」后，云宵的家长顿时就失去了对话的兴趣，他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云宵的安危，紧接着接入语音的人就换成了云家在首都星的负责人——这位林女士一开口就是紧张的嘘寒问暖，好像她才是云宵的亲娘。 　　缪宣顿时就感觉更糟糕了，看来这个要命的家伙就是追着「云宣」来的，没想到啊，他这换了一副人造人的身躯，声音还没怎么变化过，阿莱西奥也没有和他说过这个，以至于一个不小心就引起了故人的注意。 　　系统小小声道：【我不是给那谁辩解，但我真觉得问题不在声音。哥，你这说话的调调也没变过，特别容易引人注意。】 　　缪宣：…… 　　更要命了。 　　几分钟后，控制中心的显示屏一同发生变化，昭示着远程锁定全部成功，缪宣便放下心来，先把他干倒的歹徒拉到一起，五花大绑并补上几个精神力穿刺，保证这群恐怖分子不会再造成任何破坏，随后又安顿好幸存者—— 　　恐怖分子用的袭击武器会对精神力造成攻击。 　　故而幸存者们也都在昏厥中，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整个控制枢纽之中都是一片死寂。 　　但不论怎么说，这颗人造星球本身是已经安全了，现在唯一的危险就只剩下那些追杀参赛者的佣兵和杀手，这倒是不难解决。 　　缪宣打开小地图，系统开始导航，他一甩长-枪，一边封锁闸门一边向外走去，在离开控制中心后，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一路来造成了巨大的动静，再把所有被他吸引过来的杀手一同干掉，这群家伙在杀害学生上也许很有优势。 　　但在缪宣面前毫无胜算，菜都菜得毫无新意。 　　此时语音频道已经全部开放，里头全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他们好像又遇到了一波敌人，也正是因此，黎明小队里还没有倒霉孩子抽出空来询问他们天狼老爹的情感问题，这让缪宣大大地松了口气，也加快了速度。 　　当缪宣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找到孩子们时，他们正在和两倍于己方的杀手佣兵们对峙，这群孩子不愧是顶尖的参赛选手，他们聚守在一处比赛方提供的航舰中，以此作为要塞，硬生生抗下了好几拨进攻，甚至还能组织反抗—— 　　根据小系统收集到的情报，缪安和云宵都是突进类型的选手，面对这样的险境，她们也没有丝毫退缩，多次出袭，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缪宣人还未至杀着先行，他直接放出了精神力震慑，让半空中的佣兵都陷入了短暂的宕机，随后他一出枪就是一连串的技能，毫不留手地杀入敌阵。 　　在控制枢纽之中时，缪宣还会注意不伤及人命。 　　因为他对所有危机都有着应对的信心。 　　但现在他要保护孩子们，这就不能放纵任何一个意外，必须抹除所有的威胁。 　　…… 　　远处的天空中炸开外骨骼交战的炸响，据点内，云宵推开医疗舱内，擦去蒙着眼睛的水雾，一迈步就往外走去，守在医疗室外的青岚当即焦灼地拦住她： 　　“少主！你还不能出来，你的内脏刚修复好，很容易再撕裂出血的！” 　　云宵一把按住她：“不，你才是受伤最严重的那个，你留在这里，我还得出去，战斗还没结束，我是你们队长——现在是谁在外面扛？是黎明小队和缪安么？” 　　就在刚才的战斗中，云宵承担了大部分火力，身受重伤，暂时退回医疗室急救，青岚作为辅助者也不能幸免，左腿骨碎，这伤势无法在医疗舱里医治，青岚只能打了止痛后强行忍耐，靠着外骨骼的支撑才能正常行动。 　　但两人受伤并不能成为休战的理由，进攻者还在想办法攻破航舰，而为了守住这个据点，学生们不能停止向外进攻，在云宵重伤后，缪安便紧接着接过了进攻的重任。 　　虽然这里还有许多人比她要年长，但在这外忧内患之中，她竟靠着手中的长-枪和身后的伙伴，在云宵疗伤的时候强势地夺过了指挥权，也有模有样地守住了。 　　云宵心中感慨，难怪缪安小小年纪就能成为黎明的队长，这并不是家人格外爱护小妹的缘故。 　　而是这个小少年确实已经有了庇护同伴的气魄和能力。 　　但有这壮志英才并不意味着就要承担过量的责任，缪安才多大？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她不应该陨落在这里！ 　　云宵不禁想到了曾经的自己，以己度人，缪安现在正一马当先地面对生死险境，她一定也会害怕…… 　　云宵担忧不止，匆匆地赶到了据点关口，一抬头便看到了缪安，缪安确实正在与人厮杀，也确实身陷险境。 　　但她丝毫没有恐惧，随着这少女转过身，那狰狞的面孔上竟绽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缪安的双眼，像是血一样殷红。 　　云宵怔住，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她以为自己还在幻梦里。 　　但紧接着赶到的青岚让她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红眼睛……这样会变色的殷红眼眸——激活的Σ671号基因！！ 　　对这样的眼睛，云宵其实并不陌生，在她年少的岁月里，她曾经见过两次，其一是在「星泪」灾变后的救援航舰上，其二是在小叔叔的葬礼上，而那个亮出红眸的人就像是今天的缪安一样，狰狞地笑着，神情癫狂地质问—— 　　“你怎么敢死？你怎么能死！” 　　一阵惊喜的欢呼将短暂走神的云宵扯回了现实，她凝神望去，却见到远处天际白芒一闪，随后落下一道雷光，顷刻间便掀翻了一众敌人，枪雷撼天、冷光裂地，那持长-枪的人实在是太迅捷、太凶悍了。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他便已经将包围圈撕出了一个大豁口！ 　　“是援军！”青岚欣喜不已，又略有些困惑，“这是长-枪吗？难道是我们家的？” 　　云宵却已经无法动弹了，她睁大了双眼，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难以诉说的复杂情绪，她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恼，可她的泪水已经先一步为她做出了决定，代替她汹涌的感情，落出了眼眶。 　　被击败的敌人从高空中落下，其外骨骼与能源核先后爆炸，在半空中连成一贯串珠般的火焰热浪，而高空中的战斗仍未结束，那位援军—— 　　天呐，他甚至只有一个人，就已经斩杀了大半佣兵，剩下的人还想逃跑，却被早有准备的黎明小队分别拖住，等着他们的家长来收头。 　　这又是黎明小队格外不同的地方，他们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厮杀，做就要做绝，每个胆敢进犯的敌人，都要为他们的狂妄付出最高的代价。 　　孩子们没有等待太久，雷光闪烁之中，那位援军手中的长-枪像是活了过来，化作了一尾电弧凝聚的龙，眨眼间便环绕贯穿了据点外的空间。 　　于是再没有哪个杀手能够逃走，从他们把刀锋对准这群孩子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太好了！全歼敌军！” 　　青岚还是没能改过比赛的习惯，一开口就像是在解说比赛，她兴奋极了： 　　“好厉害，这人是谁，这样的猛将怎么会籍籍无名，而且还是长-枪手，他是我们家的人吗，他是哪一方的救援——咦？！” 　　救援者在半空中悬停，他突然张开了双臂。 　　紧接着，缪安就像是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他的怀里，大声喊道：“爸爸！你终于来了！” 　　青岚瞪大了双眼：“什么？就是缪叔叔？” 　　纵使缪宣已经在枢纽中做了一波大动作，青岚也没想到是他本人来支援，她还以为「缪云」隶属于某一势力，过来救女儿也要拜托其他的武力角色，但没想到——万万没想到！缪云的真正实力这样强大，这是什么星际扫地僧啊？ 　　在缪安之后，黎明的孩子们也是一拥而上，簇拥着这位救援者，一时间喊什么的都有，什么老大、叔叔、天狼爸爸的，每个孩子都是这样理所当然地亲昵，显然他们来自一个相当温馨的大家庭。 　　云宵终于动了，她从长久的怔愣中回过神，仍旧定定地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和小缪安，看着他抬起手，温柔地盖住那孩子的眼眸—— 　　“小叔叔……”云宵不由自主地轻声呼唤，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或者直接大喊出他的名字。 　　可是她仍然在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 　　“轰隆隆！！”一声巨响炸开，云宵脚下的地面巨震，随后失重感传来，身边的青岚发出一声尖叫：“怎么回事，是能源舱吗，航舰内发生了什么事？！” 　　云宵也是惊骇不已，这航舰据点的能源密钥是她排的，她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 　　虽然无法持续很久，但撑个十天半月的不成问题，不足几个小时就掉落实在是小概率中的小概率，约等于闭着眼睛选一张彩票直接中了最高大奖，这怎么可能—— 　　她的运气向来是很好的，这一次是怎么回事？ 　　在转着这个念头的时候，云宵的动作前所未有地迅捷，她抱起青岚就冲出了闸口，将部下放到安全的地方后，她又立刻转身去救人，据点中还有不少人，他们都是她的队员和不下。 　　除此之外，支撑这据点的能源核心是她最重要的宝贝，她也不能把它丢下！ 　　在云宵仓促救人的时候，黎明小队也没有在一旁干看着，他们也行动起来。 　　尤其是那位远道而来的救援者，他更是径直冲入了这缓慢坠落的航舰，动作轻快敏捷。 　　十几分钟后，飞船航舰模样的临时据点就这样狠狠砸在了地上，连锁爆炸之后，这里只留下一地废墟和不断燃烧的火焰，云宵又救出两位队友，扛着他们落了地，她的腹腔之内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不是一个好征兆。但这些都不重要，她转头直勾勾地望着那跳跃的火焰。 　　还有人在里面……小叔叔……缪叔叔……他也在里面…… 　　可他真的是她的小叔叔吗？他们有着一样的枪，一样的外貌，一样的气势，可为什么呢。 　　要是小叔叔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她呢？一定是因为云家吧，既然他能够逃走又为什么要回来—— 　　就连一个口信都不给她吗？ 　　是因为讨厌她吧？一个拖油瓶一样的孩子，还是那两个家伙的血脉…… 　　云宵低下头，腹腔中越来越疼痛了，有谁突然钻到她身边，竟然是缪安，她的红眸还没有退去，血腥之中透着魔魅，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云宵。 　　缪安皱眉：“姐姐，你这是怎么了，伤势还没好吗？” 　　云宵摇摇头：“叔叔他还在里面——” 　　缪安：“你是说爸爸？没事的，他已经出来了，他不是在频道里说过了么，你看那边。” 　　云宵抬头望去，却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火光中走来，他还抱着一位伤员，半路交给同伴，随后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随后，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在云宵的面前站定，他朝她笑了笑，歉意而温和：“宵宵，对不起，我来迟了。” 　　这么说罢，缪宣抬起手，掌心中是云宵一直佩戴的玉镯——这玉镯，其实是一块特殊处理过的能源矿，而在刚才，云宵用它启动了航舰的要塞功能。 　　“这是我刻的吧？”缪安轻声叹息，“抱歉，宵宵，我死里逃生后就忘记了所有的记忆。直到如今才知晓一些过往，请原谅我。” 　　云宵的视线因泪水而模糊，她缓缓地抬起头，从手镯上挪开眼，最后落到缪宣的面庞上，他卸去了伪装，又变回了最真实的模样。 　　云宵笑了，但是她的泪水并没有停止，随后她一头栽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 　　云宵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刚刚擦亮，青岚坐在不远处，腿上打着固定剂，看上去恢复得不错，而青岚身边还坐着几个人，看上去都像是伤员，地面上还支着联通地下能源的暖炉桩，可见这地方就是营地。 　　云宵半坐起靠着，发现自己身上还挺舒服的，伤势应该恢复了：“什么时候了？” 　　“距离意外发生已经过去九十二小时，这片区域已经清理干净，别担心，这段时间内没有人伤亡。”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云宵身后响起，她猛得转身，看到了缓缓走来的缪宣，他怀里还提着一个大包：“救援航舰已经与我们定位，十分钟后就要到了。” 　　缪安就紧跟在缪宣身边，一边跑跑跳跳一边啃着一颗苹果，她的身上也绑了不少绷带，但看那活泼劲，大约都是皮肉伤。 　　云宵还想站起身，立刻就缪宣按住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动了，你脾、肺、肝脏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全都是外骨骼加压冲击造成的。虽然我们又做了急救，但还是小心为上。” 　　缪安也坐下来，把怀里的莓果递给云宵：“好消息，姐姐的肠胃食管没问题，可以吃东西哦。” 　　云宵愣愣地接过了一把树莓，一旁的青岚出声抗议，缪宣哭笑不得，半空中的奥罗拉朝这边挥手，示意救援船即将降临，她去做对接。 　　云宵握着手里的树莓，又抬头看着缪宣，好像仍然不敢相信他还活着。 　　缪安撑着头左右看看，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缪宣赶紧把她按回去，这才对云宵道：“很抱歉我才找到你。” 　　云宵又垂下眼眸：“可是我们找到了……找到了你的……” 　　缪宣伸出手臂：“我想那应当就是我的尸体？因为我现在是人造人。” 　　云宵瞬间就懂了，她又是恐惧又是愤怒：“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样！” 　　缪宣一愣，发现云宵似乎还知道些什么。然而这环境也不方便他仔细询问，正当他想要换一个交流方式的时候，平地上刮起风，高空中隐约出现了一道阴影，奥罗拉和其他几位佩戴了外骨骼的选手缓缓下降，指引着救援舰落地。 　　气流掀起，航舰降临，可供运输车辆通行的巨大闸口隆隆打开，几辆银白色的悬浮车从中使出。 　　云宵猛得坐起身，手上的莓果掉了一地，缪宣赶紧扶住她：“宵宵？” 　　车辆在营地前停下，车门滑开，一位披着白衣长袍的男子当先走出，他相当高大，一头黑发束在脑后，五官柔和舒展，气质温雅谦和，只是在左眼眸下有一道竹叶模样的刺青—— 　　但这并不是刺青，而是植入面骨的外骨骼控制器。 　　换句话说这个男人实时掌握着他身后的航舰和车队，甚至还有这颗人造星球的能源核心。 　　云宵呼吸一滞，却下意识往缪宣身前挡了挡：“父亲。” 　　男人笑了笑：“嗯，我来了，你们平安无事就好。” 　　—— 　　有的人听到声音就火急火燎光速赶路，我不说是谁…… [314]寒冬托红日二十六 　　缪宣看着面前这个人，他无法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任何源自血缘的亲切，更无法体会到什么友情的残余，不过小系统说对了一句话—— 　　这个男人和白恕确实很相似，不是面容或者样貌，而是那种难以描述的气质。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缪宣想，他并不想再杀一次白恕这样的人，而且还是在孩子们面前动手。 　　而面对缪宣投来的视线，这位云氏的家主仍然没有丝毫客气，他定定地与他对视，但却并不主动开口，似乎在等待缪宣的主动。 　　缪安心中还有些不明所以，云宵已经先反应了过来，她赶紧道：“父亲，多谢您的关心，我的队员全都存活。但来自阿斯卡星系的两支队伍遭遇了重大的损伤……” 　　“知道了，他们会得到相应的抚恤。”云氏家主只用这一句毫无波动的话语，就彻底截断了女儿的倾诉，随后他不怎么带感情地道，“立刻回航舰，去医疗舱。” 　　听到这话，云宵便立刻撑起了身，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遵循着「命令」。 　　但在她真正站起来之前，缪宣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就是这样当父亲的吗？”缪宣本想委婉一些的，毕竟他现在只是个「外人」。 　　但当他开口后，像是被本能驱使，他毫不客气地质问道，“宵宵的脏器破裂还未完全恢复，你怎么能让她就这样走回去？” 　　云氏家主一愣，这一次他沉默了许久，随后竟然笑了起来。奇怪的是，他好像因为被质疑而流露出了些真实的喜悦。 　　他问：“你是谁？” 　　云宵无意识地紧张起来，缪宣安抚地拍了拍云宵的后背，克制了一下那没由来的不快，礼貌性地伸出手：“我是这几个孩子的家长，同时也是缪安的父亲缪云。” 　　“云宗。”男人立刻握住了缪宣的手，相当用力，“记住我的名字……你现在叫缪云是吗？我也记住了。” 　　两人一握手缪宣就后悔了，他刚想抽出手来，却发现云宗握得相当用力，缪宣当即小臂发力，强硬地结束了这短暂的接触。 　　云宗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他收回手，虚握成拳，就好像真正攥住了什么东西。 　　云宵一咬牙，扬声道：“飞廉，背我去医疗舱，青岚，让所有人上航舰，就听安安的安排。” 　　青岚立刻应是，开始在频道里摇人，飞廉是云宵的队友之一，一个没有受伤的大个子，此刻正缩在一旁敬畏地望着云家家主，闻言便往这边挪了挪，想要背着队长上航舰。 　　“不必了。”云宗直接制止了这样互帮互助，他甚至都没去看女儿，只盯着缪宣，“小孩子都没轻没重，何必再搬来挪去，小心又摔着。” 　　这么说罢，云宗便点了点眼下的竹叶，一道投影屏在他身侧弹出，他随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一辆悬浮医疗车就漂移过来，停在了几人身边。 　　一时间，营地之中无人说话，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唯二的两位成年人，显然他们在当父亲这个领域有着云泥之别。 　　缪宣皱眉：“云宗，你什么意思。” 　　云宗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一伸手划开车门：“走吧，一起回去，既然你还是这么心疼孩子，那你就接着带她。” 　　假如此刻只有他们二人，缪宣已经转头就走了。但问题是这里还有许多参赛选手，再这样停留下去就是折腾伤员，没必要可怜这几个半大孩子。 　　缪宣弯腰抱起云宵，柔声让她放松，随后绕过碍事的云宗就往车上走，几个黎明的孩子相互挤眉弄眼，很机灵地先后跟上，缪安没有动，她要走在最后一位，她现在是代理队长，就得管好这里的几队人。 　　至于这个上赶着当野爹还绑架了宵宵姐的没品男人—— 　　“我虚长你几岁。”云宗望着缪宣的背影，“你该叫我哥哥。” 　　缪宣已经把云宵安顿好了，自己往角落的单人座位上一坐，闻言也只道：“云先生，我们素昧平生，不必如此。” 　　云宗紧跟着上了车，几个黎明的孩子赶紧围着缪宣团团坐下，试图保驾护航，却不想云宗一挥手，这医护车就展开了一个变形，这群碍事的小家伙并躺在病床上的云宵竟一起被挪到了车辆后方。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车外的缪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也就在她气得跳起来想要挤上这辆悬浮车时，车门一瞬间关闭，向着航舰的方向绝尘飙去，而下一辆空车也慢悠悠地挤了过来。 　　缪安瞪着医疗车的背影，奥罗拉恰好在这时候降落，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吓了一跳： 　　“安安，你还拿着长-枪干什么？上面还有穿-甲-弹没卸呢，你别对着大型车辆啊。” 　　缪安微笑：“没事，我会瞄准他的头的。” 　　奥罗拉：？？ 　　…… 　　悬浮车很平稳，但车辆内的气氛却是一片死寂，后座的孩子们愣是没人敢说话，一双双天真的大眼睛就望着前方的家长们。 　　云宗在缪宣身侧坐下，半晌没有说话，在缪宣受不了他的注视决定跳窗跑路之前，他才低声叹息道：“好，我向你道歉，我要怎样做才能赔罪呢？” 　　缪宣往车窗边靠了靠：“你真是太客气了，不用了。” 　　缪宣的疏远让云宗的动作顿了顿，他竟也不继续纠缠，而是缓缓靠回了座位上，直勾勾地凝视着前方的车窗。 　　这悬浮车是无人驾驶的，下方是动力层，上方是载客区与急救区，为了支持全方位的视野，上半部分做了全透明的处理，很方便车辆进入航舰后无缝连接医疗舱。 　　云宵被送入医疗室后，缪宣又盯着其他受伤的孩子，确保他们能得到及时的救治，期间云宗一直跟着他。直到缪安也回到车上，与父亲会和。 　　缪安一见到眼前的情况就立刻懂了，她当即上前，硬是插到了二人之间，又撒娇般地挽住缪宣的手臂：“爸爸，我这一次可厉害了，我成功保护了大家！” 　　缪宣本能地担心云宗会伤害缪安，赶紧把这孩子往自己这里拉拉：“我看到了，安安做得很好，伤口还疼吗？” 　　缪安斜了云宗一眼，扭回头：“还是好痛，爸爸，我难受。” 　　缪宣可心疼，当即就带着缪安去往医务层：“再让我看看，你的伤都是用喷雾处理的吗？做过清洁了吗？” 　　缪安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那个时候太混乱了，我记不得了……” 　　二人返回医疗层，缪宣赶紧请医生给缪安重新清创包扎，云宗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而在缪宣盯着医生处理缪安手臂上的割伤时，这小姑娘转过头，挑衅地瞪了一眼云宗。 　　云宗：“……” 　　云宗倒也不至于和一个小毛丫头过不去。 　　何况她还是他认定的女儿，于是他只是垂下眼眸，抽出轻薄的手套，严丝合缝地戴在双手上。 　　一时间，这间医疗室内陷入了一片安静，等到缪安的伤势重新处理结束后，医生才小声地和家长沟通起来，缪宣听得连连点头，而此时航舰也驶离了人造卫星，来到了外太空的空间站中。 　　第一批参赛选手解救成功，这是特别激励人心的好消息，被救援孩子的家长们已经进入了航舰内，缪宣很快就在房间外就看到了匆忙赶到的雨燕，这位黎明家庭中的大姐姐正满脸怒容，一边走一边咒骂赛事举办方，为她的手足们打抱不平。 　　雨燕跑入房间，她快速地检查了缪安的平安后又给了缪宣一个拥抱：“太好了！天狼，多亏有你在，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好了我们先回家，教母在家里等着我们。” 　　缪宣当然应好，但还没等他离开医疗层—— 　　他甚至只是朝大门的方向走了一步，一直维持着沉默的云宗突然就问道：“你要去哪里？” 　　缪宣头也不回：“带着孩子回家。” 　　云宗上前一步，随着他的动作，医疗层的闸门竟然就这么落下、封锁，只听一声闷响砸地，他则沉声道：“小宣，你的孩子是宵宵，你的家在欧塔普星系，你要去哪里？” 　　缪宣皱眉，刚想反驳，雨燕就先爆了一句粗口：“天狼，这是谁？你终于找到第二春了？” 　　缪宣立刻道：“雨燕姐，没有这回事，这位只是一个陌生人——” 　　云宗再次冷冰冰地打断：“陌生人？流淌着一样血脉的陌生人？同住同食的陌生人？亲密无间的陌生人？” 　　雨燕也终于反应过来：“哦，他就是「那个谁」——” 　　缪宣：“哪个谁？” 　　雨燕的声音急转直下，她的表情也变得又惊又怒：“就是那个曾经强取豪夺强制爱不择手段侵占秘密实验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做恨连连最后逼得你带球跑的男人？” 　　缪宣立刻申辩：“他不是！” 　　这一回轮到云宗不明所以了，他刚想说些什么，闸门之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敌袭警报响起，还不等室内几人掏出武器，闸门已经被从外暴力拉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不可撼动的力量闯入房间内，这是个金发碧眼的魁伟男子，他的外骨骼在警报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缪宣：“……” 　　阿莱西奥气势如虹，一眼就锁定了缪宣和缪安，见他们完好无损，他才松了口气。 　　随即厌恶而充满敌意地对云宗道：“云家主，你想对我的爱人和女儿做什么？” 　　雨燕了然：“原来是这个啊。” 　　缪宣：“他也不是！！” 　　雨燕震惊：“还有一个？！” 　　—— 　　雨燕：因爱生恨，做恨连连.jpg [315]寒冬托红日二十七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缪宣其实想过很多次身份暴露之后的场景，冲突是肯定会发生的，没准还要见血，可能还要争夺一番女儿的抚养权—— 　　当然，缪宣是不会惧怕任何情况的，他坚信自己有着战胜一切的决心，也绝不会让单纯可爱的小女儿陷入势力争斗的漩涡中…… 　　但缪宣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个漩涡争夺的好像不是安安，而是他本人。 　　警报声已结停止了，阿莱西奥闯入了医疗层中，就这么挡在了繆宣和云宗之间，不再退让一步； 　　云宗仍然维持着双手抱臂的姿势，只是他的身侧已结环绕上了投影屏。 　　毫无疑问这整座航舰都在他的指掌之中。 　　这一层的医生已经跑路了，雨燕则坐到了缪安身边，两人都维持着一个既方便跑路又方便打架的摇摆位，当然与此同时雨燕还兴奋地按着手腕上的端口。 　　哪怕这个地方封锁了信息网络，她也没有错过这精彩万分的实时记录。 　　至于缪宣……缪宣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能先问阿莱西奥：“你怎么来了？” 　　阿莱西奥昂首挺胸，但小声回答：“当然是比赛出现了异常，虽然我不是评委，但我还没有完全脱离组织者的身份，再有就是—— 　　你现在不是「星际运输安保公司主管」么？我是你名义上的直属上司，这里出现了异常，我当然要来找你。” 　　这所谓的「星际运输安保公司主管」就是缪宣在介入这场意外时用的身份，他不能用佣兵或者无业游民的身份进入多方管制的人造星球，自然就只能选择一个相对便利的马甲—— 　　卡罗莉娜在这片区域没准备地位足够高的身份，他就暂时找阿莱西奥借了一个。 　　出于这种种原因，繆宣还是很感激阿莱西奥的，也觉得他十分讲义气。 　　但要是这位大哥没有以来就敲定家庭关系那就更好了。 　　显然有这种想法的并不只缪宣一个，云宗仍然维持着礼仪。 　　但谁都看出他动了杀念：“卡纳瓦罗，你们家是这一次意外的责任方，你应该去卫星上处理事故，而不是闯入救援队的航舰里。” 　　“再者——”云宗冰冷地道，“小宣本就是我亲弟弟，这也是我们的家事，与你无关。” 　　缪宣：“云先生，请不要乱说，我与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 　　阿莱西奥也不吃这套，立刻申明：“到此为止吧云家主，要说家事这也不该是你的家事，而是我们家的，我和缪云早已结婚多年，只是命运弄人暂时分别。 　　如今我们久别重逢、破镜重圆、感情恩爱，从今往后更是要养女育儿、奉养老人，这是星际的新史诗《奥德赛》，就算奥林匹斯众神再现都要给予我们祝福，我们的结合符合一切世俗法律与宗教教义，没有什么可以再分开我们！” 　　云宗一时间说不出话，缪宣也是一口气堵着没上来，赶紧向后退了一步：“阿莱西奥，你也别乱说。” 　　阿莱西奥有些委屈地望了一眼缪宣，随后又正义凛然地看着云宗，那眼神就像一位肩负重任而铁汉柔情的勇士在谴责一个装模作样且居心叵测的强盗。 　　雨燕在一旁真是叹为观止，拉过缪安小声询问：“谁？” 　　这话就是问的天狼更偏向谁了，缪安笑眯眯地回答：“都不行。” 　　雨燕懂了，于是吹了声口哨。 　　云宗深吸一口气，没有在乎这些无关人等的窃窃私语，他只是盯着繆宣，像是要从他冷漠的神情之中窥见哪怕一丝熟悉的影子—— 　　没有，什么都没有，这是失去记忆的缘故么？不，就算小宣任然好好的，他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待他这个哥哥。 　　云宗突然道：“小宣，今年之内，厄洛斯-格拉蒂尼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缪宣一愣，只觉得这个名字很是耳熟，而阿莱西奥已经抢着开口嘲讽道：“都说一日配偶百日恩，云家主这就要谋杀前夫了么？” 　　缪宣这次才反应过来这个厄洛斯-格拉蒂尼是谁——原来就是缪安另一位血缘上的爹。 　　这么说来他还得弄清楚安安基因上的问题。 　　虽然卡罗莉娜教母已经在搜集情报了，但他这边也不能落下。 　　在缪宣短暂走神的时候，云宗仍然在定定地望着他，他根本就不在乎阿莱西奥说了什么，只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定他的亲弟弟丢失了记忆—— 　　小宣不该这样看着他，不论是因为什么缘故，小宣怎么能一丁点感情都没有，哪怕是厌恶或者憎恨？ 　　不过缪宣对云家还是有一些感情的，他推开还有很多话想说的阿莱西奥，严肃地警告道： 　　“云先生，不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在乎。但请你承担好一位父亲应有的责任，不要让任何危险的行为波及到云宵。” 　　这么说罢，缪宣瞪了一眼在一旁看戏的雨燕和缪安，随后又朝云宗颔首：“感谢云家的救援，我们这就告辞。” 　　缪安立刻跳下病床，哒哒哒地跟着家长跑出门，雨燕紧随其后阔步走出，临走前还不忘朝云家主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没什么感激的意味，主要是为了嘲讽。 　　阿莱西奥走在最后一个，还很警惕地盯着云宗，其实他是有些惊讶的，他本以为他们今天要大打一场并且引出一大堆混乱的后续，没想到云宗就这样停止了纠缠…… 　　云宗不像是这样宽宏大度的人，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内情是他所不知道而克劳德也不记得的。 　　也就在在缪宣踏出医疗层的那一刻，云宗突然轻声叹息：“小宣，我生平最后悔的有两件事，其一是在二十年前没有杀死阿莱西奥-卡纳瓦罗和厄洛斯-格拉蒂尼； 　　其二是我没有早日醒悟，只是不择手段地将你留下……血缘，本该是我们的纽带，而不是阻碍。” 　　缪宣差点在门栏处绊倒，还得是缪安和雨燕分别扶住了他，这才让他体面撤退。 　　…… 　　联军军校比赛遭遇恐怖袭击，立刻成了轰动整个星际的大新闻，万幸雨燕来得早，带着一堆黎明的家属就回了卡塞塔的航舰，也躲过了后来的新闻风暴。 　　卡罗莉娜相当重视这一次危险，她虽然只派出了雨燕，但这只是教母放在明面上的代理，她同时还联络了多方盟友，又让信天翁带着信物来到了首都星上，召集到了大部分留在首都星上的黎明成员。 　　“各位，战争爆发了。”信天翁早就在航舰上等候众人，在救回所有孩子后，她找来了缪宣和最年长的几位，相当严肃地道，“虽然是小规模战役，但必然也会影响到星际局势——两大势力毫萨联盟和星际侯赛因在哈马星系爆发了战争，导火索与首都星总理西斯科紧密相关，他的前女婿在与他的女儿离婚后暴毙，而这个倒霉女婿正式就是侯赛因家的人。” 　　缪宣回忆了一下，确实是有这么回事，首都星总理西斯科的女儿就是那位大明星丽莎芬奇夫人，他们乘坐了一艘船，刺客伪装成星际海盗袭击了这艘船，这事还是缪宣出手收拾的，而且波及到了云家……没想到这都能归到一件大事里！ 　　雨燕翻阅着情报，总结了一下：“也就是说，根据我们目前已知的、被爆出来的消息，两次恐怖袭击都由侯赛因主导，虽然他们失败了？” 　　缪宣提问：“这两大势力是世仇，他们会开战并不奇怪。但他们为什么要把云家卷进来，而且还要破坏联赛？” 　　信天翁道：“他们的初衷可能并不包括秦族云家。但第一次刺杀的时候涉及到了云家少主，而那一次刺杀又失败了，星际侯赛因可能就因此判定云家站在毫萨那边。 　　至于袭击联赛，这还是一个悬案，我们初步猜测其中存在栽赃陷害，但也不排除宗教狂热等因素。” 　　缪宣在心中盘了盘，大概理解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首先是星际侯赛因和毫萨联盟这两大势力是世仇，本身就有开战的倾向，而首都星总理掺和进了这种大势力的争斗中，总理女儿与星际侯赛因的继承人之一联姻，结果蜜月没结束就闪电离婚，男方还莫名其妙死了…… 　　于是星际侯赛因派遣杀手去追杀或者抓捕总理的女儿丽莎芬奇，偏偏这民用航舰上还有三个倒霉枪兵。 　　于是刺杀失败，秦族云氏就此入局。 　　再往后就是扑朔迷离的联军恐怖袭击案件。 　　但这案件还没有完全破解，只是所有的脏水都被泼在了星际侯赛因的身上。 　　这可真是…… 　　缪宣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身旁的人举了举手，道出了他的心声：“接下来云氏肯定是要参战的，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且云氏一定会联合盟友对抗星际侯赛因，不幸的事我们家也要参战，也是站在云氏这边……” 　　缪宣转头：“这个情报确实难得，但我想问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阿莱西奥含情脉脉：“亲爱的，因为我是黎明的赘婿。” 　　缪宣：“「赘婿」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阿莱西奥：“这个词我刚学的，但我清楚它就是「挚爱追随者」的意思。” 　　缪宣：“……” 　　这么理解似乎也没毛病。 　　“这位卡纳瓦罗先生得到了教母的认可，她同意了他参加我们在这方面的内部会议。”信天翁解释道，“他已经拜访过卡塞塔，就在不久前。” 　　这一回缪宣和雨燕以及缪安一同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啊？” 　　“什么？教母同意这门婚事？” 　　“奶奶没和我说过！” 　　“不是婚约！结婚在我们家是完全自愿的！！”信天翁分别瞪了三人一眼，随后十分无奈地道，“是与合作联盟相关的，这个一会儿说，你们几个别打岔——小虎鲸你怎么混进来了？” 　　缪安朝信天翁眨眨眼，信天翁最终也放弃了把这个孩子赶出去，她转而严肃地道： 　　“总之接下来会爆发战争，详细情报还要等待二次核实，教母派我来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处理孩子们的安全问题…… 　　孩子们是想继续留在首都星，还是回家等一等，等到战争结束之后再来首都星上学？”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择，在暴风雨来临前，卡罗莉娜作为大家长，给了她的孩子们两个出路，一是冒着风险继续上学，二是躲避威胁回家网课。 　　对于普通人来说，后者当然是最佳选择。但黎明的孩子们总是那么与众不同。 　　缪安的眼睛已经在发亮了，缪宣一看便猜到了她的决策，而他猜得没错。 　　缪安举手：“那我能去哈马星系吗？” 　　信天翁冷哼：“想上战场？你做梦，先把中学大学读完。” 　　缪安无可辩驳，老大不高兴，可怜兮兮地看向老父亲，缪宣撇开了视线，恰好与阿莱西奥对视。 　　阿莱西奥朝缪宣笑了笑，低声道：“不久后我也要去哈马星系一趟。” 　　缪宣便知道阿莱西奥是去打仗了，他叹了口气：“注意安全。” 　　阿莱西奥望着缪宣，轻声承诺：“是，我一定会平安回来——我的余生将全部属于你，不管是谁都无法夺取我的性命和我爱着你的意志。” 　　缪安开始发出敲桌子的噪音。 　　—— 　　我看到有人问阴暗爬行的癫公在哪，他现在在精神病院里…… [316]寒冬托红日二十八 　　阿莱西奥的深情表白最终在缪安的虎视眈眈中结束。 　　不过这位争当后爹第一名并不介意，他反而还朝缪安温和地笑了笑：“安安渴了吗？” 　　缪安回以带孝女般的灿烂笑容：“不，谢谢您。” 　　缪宣抹了把脸，先把两人隔开，再朝雨燕点点头，随后对信天翁道：“我先送阿莱西奥回去吧。” 　　信天翁当即答应，还一脸慈祥地叮咛：“去吧去吧，今晚还回来吗？” 　　缪宣：“我就只是去送客！” 　　整个会议室包括阿莱西奥都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唯有缪安和她亲爹是一条心，缪宣就当没看到这群人的神奇眼神，硬拉着阿莱西奥走出了会议室—— 　　这座航舰并不很大，结构也相对简单，三条主通道贯穿所有区域，会议室就在舰桥边，走廊之外就连接着最大的观景平台，一走出舱门便能望见那辽阔无际的宇宙，各色天梯在深空之中闪烁光芒。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在观景平台上，缪宣望着远处的星空，不自觉地就走了神，这个世界的宇宙中存在不少已经被人类开发过的星系，它们之间虽然相隔甚远，但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如今的星际社会。 　　缪宣见过的宇宙不少，但多事大同小异。 　　唯有一个存在精神体亚神的世界叫他印象深刻。 　　现如今再回以起来，也不知那个流浪的人造星球能否找到新的家园，明明这个世界中的宇宙到处都是可以定居的星球，但那个世界却无处可去……还有那个宇宙之中的故人…… 　　缪宣叹了口气，不再回忆，他终究是回不去了。 　　“克劳德，云宗不是一个懂得克制的人，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担心他会伤害你，伤害宵宵——他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做宵宵的父亲，他就是一个卑鄙又自私的可怜虫。” 　　阿莱西奥沉声道，他望着缪宣，希望能将自己的忧虑一同告知于他：“云宗现在确实退让了，但那只是因为他暂时找不到方法接近你，哈马星系的战争和联赛的事故只能暂时分走他的注意力，等到这些事情稍微平复一些，他必然会再一次做出那些事情——” 　　阿莱西奥话音一顿，缪宣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话题的特殊，他立刻追问：“什么事情？” 　　阿莱西奥深吸一口气：“抱歉，他曾经为了将你强留在云家里，用了许多不光彩的手段，而当时的我没能帮到你。” 　　缪宣一愣，这个宇宙这么大，对一个具备驾驶战舰与驾驭外骨骼能力的人来说，要怎么做才能控制个体的人身自由？经济制裁吗？ 　　他肯定不怕这个，那么直接囚禁呢？看样子似乎也不是，那就只剩下—— 　　缪宣皱了皱眉：“是用药物控制？” 　　缪宣本人是不惧怕任何药物或者瘾-品的。但他不确定在他之前的建模能否承受。 　　毕竟这一次的身躯经过人造人改造，这种情况相当特殊。 　　阿莱西奥摇头：“不是，但也相差不远了——他在你的头骨内植入了机械体。” 　　云宗的眼眶下也有类似的结构，不过那是他家主的证明。 　　而这种外骨骼植入体也可以有截然不同的作用。 　　缪宣：“什么时候？” 　　阿莱西奥低垂双眼，遮住了眼眸之中的神情：“大约在二十年前，当时我们刚结束了第一次军事联赛，你回了一次家，再之后你便不再离开欧塔普星系。 　　不论我怎么找你都得不到回应，不久后便是云宗和厄洛斯-格拉蒂尼的联姻，我借此机会去云家找你，但立刻却被你赶了出去——我后来才知道，你是想要保护我。” 　　缪宣皱眉：“我要「保护」你？” 　　阿莱西奥闭了闭眼：“是的，因为云宗和格拉蒂尼要杀我——那时云宗找错了人，以为厄洛斯-格拉蒂尼才是你的爱人，却不想引狼入室，而后他们竟一起打了歪主意，而等到我发现这一切的时候都太迟了……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甚至还要连累你才能躲过那一次死劫。” 　　缪宣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小系统更是连连感叹：【什么奸夫淫夫，这得是多么炸裂的家庭关系，就这都还能培养出两个孩子来……】 　　“他们都是疯子，以为用那种卑劣的方式就能虚构出一个「其乐融融」的扭曲关系。” 　　阿莱西奥顿了顿，这段回忆显然也带给了他足够的痛苦，他低声道，“然后，你用了最决绝的方式，处理了那个控制自己的东西，我不知道在那颗实验星上发生了什么，你最终炸毁了它，并且因此而——” 　　阿莱西奥不说话了，他望了一眼缪宣，又迅速地挪开视线。 　　这听起来倒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缪宣叹了口气：“但我现在几乎是完全的改造人，改造身躯必然并非我的本意。” 　　阿莱西奥颔首：“是的，很抱歉，我当初也曾经动过「复活」的念头，但、但我以为我们失败了——我们当时以为你因此而死了，没想到你能够借着这幅躯壳活下去。” 　　缪宣：“可是据我所知，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什么意识迁移或者复制的技术，你为什么能确定我就是曾经的「缪云」呢？” 　　“不，厄洛斯-格拉蒂尼已经有了相关的成果，只是没有经过临床试验，他在这方面确实是个该死的、可鄙的天才，而且——” 　　阿莱西奥停住了脚步，他猛地抬起头，定定地望着缪宣，眼眸之中翻滚着浓烈而炽热的爱，“我就是能够认出你，克劳德，只要爱上你，不会再有人认错你。” 　　这话又叫缪宣无法接了，他只好再换一个话题，只问道：“那么那个厄洛斯-格拉蒂尼呢？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阿莱西奥重新露出了一个笑容，轻快地道：“精神病院，格拉蒂尼家族的精神病院里，目前他们的家主卡洛塔-普拉西蒂-格拉蒂尼女士就是他的狱卒，他每一天都会过得很充实。” 　　缪宣：“……” 　　阿莱西奥很是敷衍地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神父般慈爱地道：“愿主保佑他，希望格拉蒂尼女士早日给他做个脑叶白质切除，帮他了却一切尘世间的烦恼。” 　　…… 　　缪宣送走了阿莱西奥，紧跟着就得到了教母的通讯。于是先一步上路，提前先回了卡塞塔星，留下信天翁和雨燕留在首都星旁，等待孩子们集合后再回返。 　　缪宣和卡罗莉娜了解了一下如今的情况。 　　尤其是最近星际局势剧烈变化，两大势力的对峙带来了连锁反应，就好像一团火星引燃了一切引线，带来连环大爆炸——首都星总理好像生怕这乱子找不上他一样，上赶着掺和进去。 　　星际侯赛因和毫萨联盟都是地方性势力，和卡纳瓦罗或者秦族云氏并不相同，二者的区别好似列土封王的小国家与跨国大公司。 　　但它们都掌握着海量的财富和势力，直接或间接控制着千亿级别的人口，在这片宇宙中的人类社会里拥有最强大的影响力。 　　详细来说，星际侯赛因是宗教联合，毫萨联盟则是封建君主联盟，各有各的复古，扎扎实实地控制着属于他们的星系，遵循着相对保守的政治制度，以星系中的原住民为主要成员。 　　卡纳瓦罗或者秦族云氏这一类的家族势力则更偏向跨星系大公司，以垄断经济、武力护卫和资本殖民称霸。 　　虽然也有其「代表」的星系。但这些地盘在名义上都还是联邦的领地，他们以家族为核心，建立公司，最后将势力辐射到整个星际的人类社会中。 　　在这样的格局下，首都星就成了一个相当特殊的星球，它名义上是联邦首都，其总理也是联邦首脑。 　　但总理并没有实权，他真正的价值在于被几乎所有大势力认可，而总理能从斡旋之中得到权利。 　　说起来挺简单，但这实际上是个相当困难的工作，大约等同于目前这世界上最顶级的掮客？ 　　总而言之，缪宣不太相信总理独女丽莎芬奇的婚姻只遵循纯粹的个人意志，就算不去考虑总理本身的影响和权势，她一个宇宙级别的大明星，要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为什么要和一个偏远星系的人结婚？ 　　缪宣的结论得到了卡罗莉娜的赞同，在得到消息后，教母已经收束了黎明成员们的行动范围，将更多的力量留守在卡塞塔星球上，以此守护家园—— 　　虽然卡塞塔星仍然设有总督，但这总督也只是黎明的傀儡，没什么权利，自然谈不上承担责任。 　　其实黎明对卡塞塔的控制也能反映这个时代的波澜，联邦的力量已经被无限分薄，各地的自治权被强人分食，而且这个趋势正越来越明显，也许在不久的未来，波及整个星际的战争将彻底爆发。 　　缪宣越发觉得这个世界大乱将至，他并不为自己担忧，他只是为缪安和孩子们感到不安，比较这群年轻人才是走向未来、甚至主导未来的人。 　　也就在缪宣和卡罗莉娜一边进行着严肃的《卡塞塔中对》，一边等待着信天翁和孩子们的航舰归航时，小系统和信天翁先后传回了消息—— 　　总理西斯科和大明星丽莎芬奇失踪了； 　　缪安跑了，带着她的下属和她的船前往哈马星系。 　　缪宣：啊？ 　　信天翁的情报要含糊一些，小系统的要更明确。 　　因此缪宣也知道了女鹅到处乱跑的主要原因—— 　　缪安一回首都星就去找她在港口区的小势力，结果卷入又了一场绑架案，在经过了一系列阴差阳错后，再一次解救了那位大名鼎鼎的星际美人丽莎芬奇。 　　然后和她一同赶去哈马星系，说是要解救丽莎芬奇被绑走的父亲、那个首都星总理西斯科。 　　缪宣：啊？？ 　　小系统：【大事不好，哥，咱女儿和大美女私奔了！】 　　缪宣：啊？？ 　　—— 　　巅！峰！女鹅终于要开始传！奇！了，给人在老家的老父亲一个小小的震撼 [317]寒冬托红日二十九 　　安安自己跑了？和以为初见不久的女士一起跑了？！ 　　和那位女士一跑就往哈马星系那种战乱地带跑了？！ 　　缪宣一脸梦幻地听完了小系统汇报的消息，他当然是很不相信的。于是重复和小系统确认了两遍，又找了卡罗莉娜的渠道来核实，最终确定一切都不是他的幻听，而是真正的事实。 　　缪宣陷入了老父亲的震惊：“可是安安才几岁？她满十七了吗？！远远没有成年吧！！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卡罗莉娜倒是很冷静，当然她已经联系好了寻人和救援，已经尽了人事，此时还算冷静，甚至能开玩笑： 　　“我一般认为这种事是有志不在年高……不管是拐了美人私奔还是去浴火四杀。” 　　信天翁立刻拆台：“姐姐会这么说，因为你也在差不多的年纪去混宇宙空间站了吧？我还记得你当时一出门就给自己捡到了第一任丈夫，眼光不好看错了人，最后不得不把他给杀了。” 　　卡罗莉娜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难得的有些不自在，她咳嗽两声随后又恢复了镇定自若： 　　“行了，你们也别太担心，小虎鲸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孩子，我了解她，也相信她不会不知轻重，而且——既然已经有了强烈的欲望，那么就去追逐它，这也是我等佣兵的生存哲学。”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对于这个世界中二十五岁的成年线来说，这中学都没上完就出去参与战争也实在是太离谱了！ 　　这是什么神奇的世界，难道是高达系列吗？ 　　可是安安也没有莫名其妙开上天降MS啊？ 　　缪宣只能想办法处理这件事情，他先和卡塞塔星的诸位确认了本区域的安全，随后赶紧上路，一边跨越星系一边尝试着联系人在哈马星系的阿莱西奥。 　　阿莱西奥的通讯权限对「缪云」来说是完全开放的。 　　但星际之间的信息流通相当不及时，此时的科学技术手段并不支持信息夸星系传讯。 　　因此在很多情况下，信息传递会受到非常大的阻碍。 　　缪宣无法，只能先借着黎明的渠道搭上佣兵船，再通过这个方法来靠近哈马星系。 　　这就是这个时代一个很特别的现象了，星际佣兵会出现在任何角落，星系战争固然危险。 　　但其中也藏着无数机遇和财富，佣兵们被战争撬动，又追逐着战争，在商船和民航驻足不前的时候，佣兵的航舰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簇拥着游向血腥的漩涡。 　　缪宣匆忙上路，什么行李都没有带，一路上换乘在不同的航舰之间，在小系统的信息调度和他本人过剩的武德加持下，他最终只花费了二十七天就抵达了目标星系。 　　对于肉体凡胎来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了这么远的路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就算路线和专乘都没有问题，星系航行对人类也会造成巨大的负担。 　　哪怕是最顶级的外骨骼驾驭者也没有这样的身体素质，也只有缪宣这个大铁坨子可以达成成就。 　　缪宣在抵达哈马星系之后，并不意味地发现此地已经有了严密的军事管控，两大势力在这星系之中分列为楚河汉界，任何外来者都要经过再三审查，否则一露头就要遭到灭顶痛击。 　　缪宣没有那个审查扯皮的时间，直接拿出了阿莱西亚交给他的密钥，阿莱西奥反复强调这秘钥在与缪宣本人配合的情况下可以形成通关卡。 　　因此缪宣凭借密钥核对身份，一路顺利地进入了卡纳瓦罗的要塞。 　　缪宣几乎在使用秘钥的那一刻就就得到了阿莱西奥的回复，而前来接引他的军官也十分客气，有问必答，回答必提及阿莱西奥，反复强调他们的将军日夜想念等话语。 　　缪宣总觉得他见到的军士们都态度奇怪。 　　但阿莱西奥没有给他深思的机会，疯狂地往他这里发送讯息，其中大部分都是不同时段的定位与舆情，这位热情的人在接到缪宣的第一条消息后就已经展开了寻找闺女，还给缪宣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缪安确实一直跟着丽莎芬奇夫人一路同行，而她们这一行人非常引人注目。 　　
　　这几日来，丽莎芬奇夫人一直频繁地出现在星网上，广发讯息，谴责那些绑了她爸的歹徒，这位大明星不愧是行业精英，把自己的视讯制作得非常感人，她在其中摆事实讲道理说感情，谴责了歹徒们的残暴行径，只要是一个还有良心的人，只要能看到这些影像，那都不可能不心生愤慨。 　　缪宣在赶路的时候已经把这些视讯都看完了，愣是没从中找到女儿的身影，小系统也在全网追捕它的来源。 　　但因为在星系之外信息网断层，就连小系统都难以定位始发地，他们这才没办法立刻找到缪安的踪迹。 　　至于缪安本人的端口，早就屏蔽到不知道哪个山沟沟里了，不管缪宣发给她什么，都只能得到女儿最初留下的留言——【爸爸别担心，我是去做我渴望做的事情了。】 　　缪宣不是很敢想他的宝贝女儿渴望做什么，小系统就幽幽地和他道：【安安啊……安安的理想，大概是天下大乱吧？】 　　是啊，缪宣悲伤地想，要是这个世界也留存着中古时期的电视剧的话，安安一定会很喜欢那句经典台词——「混乱是阶梯」。 　　更要命的是，在缪安的成长经历中，黎明大教堂的教育方针就是怎么多快好省地制造阶梯…… 　　宝贝女儿是混世魔王预备役，这种事情真是让人没处说理去。 　　也就在缪宣反思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教育成果时，舱房之外人声涌动，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门内，此人一开口就是咏叹调： 　　“克劳德！我朝思暮想的爱人！我夜夜渴求的黎明！你怎么来这里了？这里很是危险！” 　　缪宣：“……” 　　系统：【过场动画来了。】 　　有一说一，阿莱西奥可比过场动画多了太多互动性，他一把抓住缪宣的双手，那双翠绿的眼睛之中似乎还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我一直以为你不愿意与我产生更紧密的关系，没想到你真的愿意用这密钥！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一定会把我们的宝贝女儿找回来的！” 　　缪宣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立刻询问道：“请问，这密钥，它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阿莱西奥粲然一笑：“当然，它是独一无二的，它是属于伴侣的密钥，在军队指挥和至高仓储等特殊的领域外，它能开通我所有的权限。” 　　缪宣：“……” 　　他这一路用秘钥配身份卡刷了几个大关卡来着？ 　　阿莱西奥：“我最亲爱的贵客！我最善良的好人！我们已经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了，请你千万不要拒绝我这个家人的关心啊！” 　　缪宣：“……” 　　小系统发出这个过场动画太会唱了的感慨声。 　　…… 　　星河斗转，流星曳过，缪安趴在舰桥舷窗上，仰头望着幽深的宇宙，看起来就像是在发呆。 　　“小缪女士，你在看什么呢？”一道优美的声音在缪安身后响起，紧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美人走到了灯光下，于是顷刻间点亮了这观景平台。 　　美人望着星空，忧郁而悲伤地道：“这一片星云是远近闻名的奇迹景色，这本该是无暇的天堂，可那群人竟然把老巢选在这里……” 　　缪安眨眨眼睛，理所当然地道：“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他们全部毁掉。然后把伯父救出来，换给这片星云纯洁美丽啊。” 　　丽莎芬奇沉默许久，款款坐下，用一种温柔又哀伤的眼神望着缪安：“小缪女士，我非常感激你的多次搭救。可是我不认为这件事情能做到，以我们如今实力来说，要和一个要塞对抗实在是太过艰难了，你愿意把我送到这里我就无比感激了，我们不如……在此分别吧。” 　　缪安歪头：“那么丽莎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丽莎芬奇最担忧的就是缪安执意与她一同深入贼窝。 　　毕竟少年人总是爱做些赌气的大事，见缪安神情平和，便先松了一口气，随后柔声道： 　　“我也有许多可以调动的人，接下来我自然有办法，我会联系我父亲的部下们。” 　　缪安笑了：“你也说了，那都是你父亲的部下，他们不是你的。” 　　丽莎芬奇顿时便说不出话了，她知道这个道理。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好方法了，父亲本就是游走在各大家族之中的掮客。 　　但他没有走稳这钢丝线，最终落入了无底深渊——可她怎能不去救父亲啊？在母亲逝世后，她就只剩下父亲一个亲人了！ 　　缪安突然道：“别担心，丽莎，我有办法。” 　　丽莎芬奇错愕地望着这个年幼的少女，她以为她能用走私船把她带过来就已经是不可思议了，可她这自信的模样…… 　　难道她真的有办法？ 　　缪安确实有一个办法，不过这方法相当凶险。但她并不打算全盘托出，丽莎芬奇想救父亲，而她黎明虎鲸则有一个小目标，那就是成为佣兵巨星！ 　　一个月前，缪安在首都星的港口区遇见了一位躲避追杀的熟人，她曾与此人在来首都行的航船上见过一面，当时一位酒保正试图欺骗这女士喝下加了料的酒液，被路过的缪安制止，事后听父亲判断，他们遭遇星际海盗似乎还与这位女士分不开干系。 　　缪安的记性很好，看到这女子便回忆起了当初的经历，再加上这位女士试图用大额金钱砸开一条走私航道，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她便直接接手了这活，想窥视一番其中的究竟。 　　缪安不怕大阴谋，恰恰相反，她对一切有可能影响这个世界的动荡都充满了兴趣，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家伙当即就出手了，快准狠地偷袭了追杀者，随后联合她的下属们扫了尾，确保一切追杀者和追杀踪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等到救下人后缪安才惊讶地发现，这个被追杀的女士原来就是乔装改扮后的大明星丽莎芬奇夫人。 　　丽莎芬奇在首都星上早已无处可去，她都能做出港口区乱撞的事情，可见是到了穷途末路，很快缪安就直到了来龙去脉。 　　原来首都星总理西斯科因为某件事惹祸上身。 　　不仅自己遭强人绑架，还连累女儿受罪，做出这一系列的恶人是如今星际中大名鼎鼎的星云星盗，丽莎芬奇想要逃出生天，更想救回她的父亲，但却无人可求。 　　西斯科总理被捉走前倒是还留下了许多可信讯息，其中就包括星云星盗的老巢，这地方恰好就在哈马星系的周边区域…… 　　缪安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当即就接下了这单生意，带着这大美人丝滑跑路。 　　作为切入口的大明星在船上，即将爆发战争的哈马星系在身边，复杂的局势一触即发，缪安这个胆大包天的外来小佣兵，已经准备好了一出借力打力的剧本，就等着她吭哧吭哧地布置好舞台，等着大戏开幕后为自己掘出第二桶金。 　　星云要塞，多么好听的名字，让星盗占据不是很浪费吗？ 　　—— 　　这么算起来的话……安安和癫公好像也是一款极恶父女…… 　　什么星际版黄金之风啊 [318]寒冬托红日三十 　　缪宣并不知道他的宝贝女儿初生牛犊不怕虎，打着那大加杠杠、天下为棋的主意，这就奔着那星盗要塞冲了，他还以为她人在哈马星系内。 　　如今正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游荡，因此还想着在这片巨大的星系之间找人。 　　而在目前这情况复杂的遥远星域之中，黎明的势力确实鞭长莫及。纵使卡罗莉娜有着相当可观的人脉，她也只能在哈马星系之中找到一两个相对可靠的情报点，无法给缪宣带来更多的便利。 　　鉴于这种种原因，缪宣还是决定求助于卡纳瓦罗势力。 　　毕竟卡纳瓦罗与地头蛇之一的毫萨联盟是盟友，还将翡冷翠舰队开入哈马星域，在短时间内成为本星域中的重要势力之一。 　　当然，为了让卡纳瓦罗的翡冷翠舰队帮忙，缪宣和黎明也准备好了交换的筹码。 　　即便阿莱西奥承诺过许多离谱的事情，缪宣仍然没有把这位大哥当成所谓的「家人」，直到他手中的秘钥爆了个大雷。 　　系统汇报：【哥，我进入翡冷翠要塞的网络群组了，你猜怎么着，现在总共有七千三百六十七个群组在热议「指挥官结婚了」，七千六百二十三个群组则在讨论你本人。】 　　缪宣当即忽略掉前半部分：有人怀疑到「黎明」了么？ 　　我不希望教母和黎明大教堂被太多人知晓。 　　系统：【好消息，不是黎明；坏消息，他们在争论你是指挥官那隐姓埋名的原配，还是不久前刚找的新欢，亦或者指挥官道德沦丧后找的替身。】 　　缪宣：…… 　　小系统：【前者的论点是据说指挥官在找他和你的女儿，后两者则坚持指挥官曾明确表示已经丧偶—— 　　更坏的消息，如今这场辩论的影响还在扩散，等到星际之间的信息阻隔一开，整个卡纳瓦罗家族都该知道了。】 　　缪宣深呼吸，好容易才缓过了劲，心想可见如今的战况并不很紧急。要不然也不会有这种讨论的盛况，他让小系统继续收集信息，自己则打算去找阿莱西奥说明一下，他本人的信息暂且不提，「黎明」还是不要出现在人前为好。 　　与来时候一样，缪宣在见阿莱西奥时也非常顺利，不如说顺利过头了，副官直接把他俩安排到了一套住宿区里，缪宣告诫自己这也不能怪人家，回头找到阿莱西奥并郑重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同时表达了黎明愿意共享情报链以作为谢礼—— 　　阿莱西奥很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要清算伴侣共同财产了吗？没关系的，我们不用签财产合同，我名下的所有财产都是我们共有的！” 　　缪宣很是无奈，他尝试过许多次，实在是无法在语言上说服阿莱西奥。 　　要是寻常对话，阿莱西奥就全程装傻； 　　要是严肃交谈，阿莱西奥便真情表白，两人的对话就是车轱辘打转，缪宣都不知听了阿莱西奥几次告白，连在一起可以凑一曲咏叹调，听得一旁的副官屡屡露出「你们好会」的眼神。 　　缪宣不用小系统去搜都知道那一万四千个群组里都在流传着什么了。 　　事已至此，缪宣只能作罢，开始搜寻起缪安和丽莎芬奇夫人，在随后的半个月内，缪宣借卡纳瓦罗的渠道在哈马星系粗略地搜寻了一次，但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关的消息。 　　至于缪安就更是没影了，即便他有小系统这样搜寻信息上的神兵利器，仍然一无所获。 　　缪宣还试图通过哈马星系之内发生过的大事来寻找蛛丝马迹。 　　但他得到的讯息太过繁多，已经多到了靠他和小系统都无法甄别审查的地步。 　　在这样焦灼的对峙中，哈马星系的战斗终于爆发了。 　　…… 　　“战争爆发，我们的机会来了。” 　　昏暗的阴影中，缪安蹲在昏暗的悬浮车通道站下，和鹦鹉螺共商大计； 　　“我已经把信息都发了出去，也用上了我所有可以使用的渠道。到时候「黎明」与父亲一定会知道我的位置。所以我们得在他抵达星云要塞之前摧毁这里。” 　　鹦鹉螺神情严肃：“这个地方简直是宇宙中的毒瘤，是该炸了它。但这里还有很多无辜的人，我们应当怎么处理？” 　　缪安心中很不以为然，但她知道鹦鹉螺和其余下属们的心情，便道：“当然是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援。但我不希望这救援连累到你们任何人，我已经把这方面的情报送出去了——放心吧，受害者们来自宇宙各地，会有无数势力想要出手救援赢得声望的。” 　　鹦鹉螺松了口气，对缪安这个小头领露出了更加敬佩的神情，也就在此时，二人头顶突然传来隆重的弦乐，太空之中亮出一副巨大的投影，那是这里最新的宣传，只见星际明星丽莎芬奇夫人正身着华服，朝着天穹之下的人露出微笑。 　　鹦鹉螺抬头望见这投影，不禁有些担心：“那位大明星的安全能保证吗？” 　　缪安耸耸肩：“不一定，但这是她给自己选择的道路，我所能做的就是帮她一把。” 　　鹦鹉螺试探着问：“我以为……你会想方设法地保全她？” 　　缪安笑了：“我们自身都没有完全的安全可言，我怎么去保护那样一位大明星呢？她也不是我们的家人，我还没必要对她的一切负责。” 　　缪安当然挺喜欢丽莎芬奇，也愿意给予她一部分的帮助。但这并不妨碍她称量一番利弊得失，比起她本人的野望、她宝贵的下属，丽莎芬奇夫人至多只能算到附加分里。 　　两人头对头商议罢，又分别离开，各自混入了星云要塞的人流之中—— 　　他们就在星云要塞里，在这群强盗不久前的一次掠夺中，缪安找机会顶了一艘船的空缺，把自己和自己的人插入了底层的星盗队伍之中，也算是开始了作奸犯科的法外之路。 　　与此同时，丽莎芬奇也进入了星云要塞，凭借老父亲留下的人脉取得了暂时的安全。 　　但她也无法轻易脱身了，她的价值太大，这个强盗窝可不会放过她。 　　星云星盗作为游离在哈马星域之外的非法组织，因毫萨联盟和星际侯赛因的彼此厮杀而诞生，又在宇宙的混乱和人类的恶意中成长，至今为止已经存在了几十年。 　　在这些年间，星云星盗展开了各大非法交易，其中就包括制作、押运与售卖违禁品，俘虏、拐骗与售卖人口，走私珍惜动植物，接收订单暗杀个人与团体，摧毁个别小型星球上的人类社会…… 　　星云要塞作为这群星盗的老家，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国家，而且是奴隶制的小国家，其中关押着数十万被拐骗绑架来的人。 　　至于违禁品更是多不胜数，这其中的问题盘根错节诶，实在是太难处理了。 　　因此缪安不得不采用了最下策的计划——掀桌子，借外力破坏这里。 　　换句话说缪安想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星云要塞毁掉，方便她在混乱中收走这里积累的财富，至于这场摧毁会不会误伤无辜—— 　　一定会的，毕竟这里的「人类商品」比星盗本身要多十倍——缪安其实不是很在乎，除非这些人能给她带来更大的回报。 　　不过由于缪安的下属都挺有良心，缪安只能勉为其难地把更多的东西塞进了自己的计划。 　　至于添加部分的执行效果如何，那就听天由命吧。 　　事态的发展和缪安的预估十分相似，哈马星系战争一爆发便带来了连锁反应，几大行星都成为战场，时隔多年，又一次星际大战给人类社会带来了黑暗的阴影。 　　毫萨联盟和星际侯赛因早已是死敌，争斗起来毫无底线，两大势力寻找到的盟友也不会把哈马星系之中的本土居民当一回事。 　　在这场势力对决的战争之中，受到最大伤害的仍然是各大居民星上的平民。 　　星际之中的战争往往十分高效，很快，星际侯赛因就露出了颓势，毫萨联盟乘胜追击，不久后就逼得星际侯赛因的首领之一逃出哈马星系，很快就有情报传来。 　　据说这位首领在哈马星系周边囤积了大量的杀伤性武器，这就要杀回哈马星系—— 　　既然敌对首领还有战意，那么这场战争就不算结束，毫萨联盟果断出手，调转火力，对准了暴露出坐标的星云要塞。 　　…… 　　哈马星系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两个月，缪宣在卡纳瓦罗的军团中打了两个月零工，那里需要往哪搬，太过敬业以至于刷出了阵营尊敬，但仍然没找到亲亲女鹅。 　　缪宣这一回是真的着急了，他有自信能保护女儿。但这星际世界如此广大，他要如何找到一个生死未卜的孩子？ 　　安安虽然有武力傍身，但她纯真善良，很容易遭人暗算，他一旦想到她被人伤害便恐慌不已，恨不得立刻去往女儿的身边。 　　阿莱西奥很能理解缪宣的心情，他认为寻常的寻找已经不足够了，为了加强缪安的重要性，阿莱西奥索性公开表明自己的亲女儿失踪了—— 　　至于为什么是缪安那当然是跟爱人姓——这效果确实很好，毫萨联盟以及盟友都提供了强力的帮助，但仍然没有在哈马星系中找到缪安，甚至连大目标丽莎芬奇夫人都毫无音讯。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战争快要结束了，星际侯赛因兵败如山倒，往日的首领死的死跑的跑，独有一个王子很有雄心壮志，竟在哈马星系周边准备了反击战。 　　这个消息的来源其实相当可疑，但对于此刻的毫萨联盟来说，他们绝不会也不能放过任何一点隐患，再加上联军确实在那复杂的星图中探测到了兵囤要塞。 　　因此毫萨联盟快速地制定了远征路线，决定来一场悄无声息的突刺，就此展开了速战速决的剿灭作战。 　　也就在这时候，缪宣终于收到了与缪安有关的情报，这个叫人不省心的孩子甚至是直接给他发了消息： 　　【至亲爱的爸爸，我很快就回家了，我会给你带特产的，我还救了很多人哦，爱你的女儿敬上……】 　　缪宣在看到这个消息后真是又惊喜又愤怒，心中五味杂陈，小系统也同时捕捉到了虎鲸采用黎明情报网的痕迹——你说巧不巧，它就在剿灭作战的路线上。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缪宣大大地松了口气，同时心头火气更旺，感情这个小魔王一直都在哈马星系之外！ 　　不仅藏在那里，还在干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难怪他怎么都找不到她还担心了这么久，因为他找错了地方！ 　　缪宣当即就要参与剿灭作战，行动前还意思意思地领取了相关任务，毕竟他现在也有职责在身。 　　缪宣心系女儿，打了个报告就跑，没理会想要挽留他的副官。而等他上到远行的航舰上时，这才发现这虽然是一艘隶属于毫萨联盟的船，但船上却有着三方人马，分别是毫萨联盟、卡纳瓦罗与秦族云家。 　　缪宣：…… 　　这就很不巧了嘛。 　　在之前的两个月里，缪宣一直注意避开云家，阿莱西奥自然是鼎力相助，哈马星系这么大，到处都开了战线，缪宣不难便躲过了所有云家的军团会出现的场合，现在还是他第一次来到云家军团所在的大航舰。 　　更不巧的是，这艘船还没启航就被截停，暂时被征用为指挥官的旗舰。 　　缪宣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很快这预感就应验了，只见指挥官登船，全体成员行礼，缪宣沉默了很久。 　　直到他身旁那位来自毫萨联盟的大哥推了他一把，好心地小声提醒：“你怎么不行礼？指挥官阁下都在看你了！” 　　缪宣心想他就算行了礼也会被注视的。 　　果不其然，还不等他有技巧地溜走，那位早已锁定了他的指挥官当即走来—— 　　“我要更换旗舰舰长。”指挥官朝缪宣颔首，“就是你了，我要将我的性命和安全交付给你。” 　　缪宣：“……” 　　在一干不知情的人事调度后，缪宣就被迫紧急升职，成为云宗在这艘旗舰上的直系下属，他还没法拒绝。因为航舰已经启程，而他着急去找女儿，绝不会阻碍这次航行。 　　云宗仿佛看穿了缪宣的焦灼，他贴紧他，柔声安慰道：“小宣，别担心，你所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取到。” 　　缪宣：“十分感谢。” 　　云宗失笑：“你我血浓于水，本就是一体，不必感谢我。” 　　缪宣再次陷入沉默，他盯着舷窗外的宇宙，心中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压根没听过云宗会参战的消息啊？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系统给缪宣翻了翻信息：【终于找到了，云宗在一个半月前启程，就是哥你和阿莱西奥结婚多年还有一个女儿的消息传回去的时候，他前天刚到，阿莱西奥还瞒着你堵了一次——你还别说，这人跑得是真快啊。】 　　缪宣：“……” 　　…… 　　星际航舰的进攻让要塞陷入了灭顶之灾，在星云星盗们或四处逃窜、或奋起反抗的时候，缪安溜到了要塞的核心，抢救出了被关押在此的丽莎芬奇夫人，同时还带走了一批同样被关在这里的奴隶—— 　　说是奴隶，其实都是星盗虏掠来的自由人，因为「质量上乘」而被囚禁在此。 　　缪安不急着跑，也不嫌弃这群人累赘，就当是意外赠礼了，她带着他们往要塞的核心而去，丽莎芬奇十分不解： 　　“小缪女士，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逃走，是因为你找不到航舰吗？我也许可以尝试着联系离开方式，而且也能带上这些可怜的人。” 　　缪安安慰道：“不，我们去最核心，这座要塞里有能够抵御歼星炮的避难所，我们要在那里等到战争结束。” 　　丽莎芬奇大为惊讶，她并不知道这星云要塞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更不明白缪安是怎么知道这些奥秘的！ 　　丽莎芬奇：“可是那一定会配备身份审核吧？而且我们一直留在这里不会被当成星盗一起处理吗？” 　　这么说着，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闸门之前，缪安牌小叮当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箱，里头竟然是一大袋手指和两罐子眼球，随后她取出秘钥，接上解密线索，开始挑挑拣拣地测验大门。 　　丽莎芬奇惊骇：“这都是些什么？！” 　　缪安翘了翘嘴角，随后赶忙压住这得意的笑，她认真解释道：“只要能配上秘钥，这里的门禁就会转变为古老的虹膜指纹双证，我已经想办法让它开放了次序，接下来就是用人体组织开门了，我用的还是最新的保鲜液，保证和活人一样——丽莎别怕，我杀的都是罪该万死的坏人。” 　　如此凶悍的方式顿时就让丽莎芬奇无话可说，她不敢去看缪安手中的保鲜袋，更不敢去想这么个还未成年的小朋友到底分尸了多少人。 　　在几次尝试后，缪安顺利找到了对应的眼球和手指，打开了大门，她一马当先走入门中，却发现这地方并不是什么避难所，更没有她心心念念的大金库，而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只见数十座标本储藏柜台切割了空前，天花板上装满了各色悬臂，地面之下又埋藏着数不清的隐藏式试验台和冷酷储藏层，他们只是站在门口，便能远远地望见那些标本台上悬浮在防腐溶液里的肢体和器官。 　　丽莎芬奇脸色剧变：“这里竟然有人体实验室！” 　　缪安在失望过后，倒不觉得那里奇怪，这魔窟都搞人口买卖了，那这里一定存在着一系列以人为「材料」的罪恶，她原本还在奇怪这要塞中怎么都没有生物科学方面的内容，却没想到这实验室和避难所被放置在一起。 　　也许这实验室中的事物十分珍贵？能转手卖钱吗？ 　　地面上传来剧烈的震动，缪安赶紧关闭大门，让所有人都留在门口的休息区，自己独自潜入探查，很耐心地开箱查看，一排排标本柜和仪器台被她操纵着升起，她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研究。 　　但小天鹅奥罗拉是专业人才，因此她也耳濡目染了许多常识。 　　因此她很快就发现这里的实验几乎都与机械体改造有关。 　　这可是最尖端的生物科技，几十年来都被掌握在几大势力手中，一群星盗能有这文化水平？ 　　缪安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里必然是某一方为势力外包的实验室，看来那些研究员杀早了—— 　　会留在这里打工的研究员，十有八九都是犯了大事被保下来的，从此转入地下，通过为这些机构效力来获取利益，他们身上可有很多油水好榨呢。 　　缪安正这么盘算着，独自一人就来到了最内层，这里是整个实验室中权限最高的地方，而保鲜盒中的眼珠子和手指头已经用完了，说明这里的研究员都没有开门的权限。 　　真有趣，缪安上下摸索起小闸门来，心想这实验室还专门留出了一个位置。 　　难道说还有一个地位特别高的研究员？ 　　难道说此人同时也是星云要塞的管理层？ 　　还不等缪安通过暴力方法拆解这闸门，门上的生物感应装置却突然亮起，那红光落在她身上，随后扫过了她的眼睛，机械音响——【核验通过，准许进入】 　　缪安猛得后退一步，长-枪已经滑入手中，却见这闸门缓缓打开，又露出了一间狭长的实验室，其中又有数十具高耸的透明圆柱形标本池，而在这些高耸的标本池中，存储着的是各个年龄段的死亡实验体—— 　　胚胎，女婴男婴，女孩男孩，少女少男和女青年、男青年，而这所有的人。 　　不论年龄，不论性别，全都有着与缪安一模一样的脸，且它们的眼睛都被摘除，只剩下一双双空空荡荡、黑窟窿般的眼眶，一同朝着门外的缪安看来—— 　　缪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恐惧和惊悚在她的心中翻起惊天骇浪，也就在此时，广播中传来清澈的男声，带着温柔的笑意。 　　就像是等候已久的家人，对打开闸门的人道：【欢迎回来，厄洛斯，今天过得怎么样？】 　　缪安的表情彻底变了，因为这声音是属于她的父亲缪云的。 　　—— 　　雷普利点了一个赞并离开了直播间 　　—— 　　癫公在搞基因的时候在眼睛上采取了一比一复刻。 　　所以俩人的眼睛都能开门，也就是说……女鹅发现了老登的小宝库…… 　　—— 　　有新番外家人们，指路《番外合集》，众所周知的那个魔法学院AU…… [319]寒冬托红日三十一 　　缪安反手关闭舱门，一步步地走进了这到处都是「缪安」的世界。 　　在翻找宝藏的时候发现了一群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实验体，这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而更叫人恶心的是，这个实验室的配备的智能AI用的竟是她父亲的语音，这足以证明这实验室和她缪安本人、她父亲缪宣都有着很紧密的关联。 　　缪宣从来不在大事上隐瞒女儿，因此缪安很清楚自己的血统问题，她从来不把这当一回事，直到现在—— 　　假如她是实验室产物，而制造她的人一开始就怀抱着恶意，这回给她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影响呢？ 　　缪安在走道中站立了很久，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每一张脸，还有那一双双黑色的窟窿，她并不觉得这些东西可怕，她只是想看看它们——它们都死了不是吗？只是它们运气不好，死在了被实验的阶段。 　　【厄洛斯，很久没见到你了，你最近去了哪里？我最近都联系不上你，我……很想念你。】 　　那个熟悉声音仍然从广播中传来，听起来有些温柔，又有些羞赧，广播对位置的控制十分精妙，这声音是从实验室的休息区传来的，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微弱的脚步声、布料擦碰声，水杯与桌面的碰撞声…… 　　假如要模拟一个场景的话，这就像是正有一个人在不远处活动，「他」也许正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喝水，然后亲昵地询问这个进入实验室的人。 　　这一刻的缪安神奇地理解了那个「厄洛斯」制作这一切的目的——他想要这样一个人，但他死也得不到。 　　所以他决定自己制作一个，但他又没办法接受那些虚假的投影或者人偶。 　　于是他巧妙地设计了一套声效，就好像这个实验室里生活着两个人，且这两个人是一对爱侣。 　　这样弯弯绕绕又低劣可悲的想法，这个人真是……一只有些小聪明，但只能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虫子。 　　缪安冷笑起来，不再去理会周围的景象，她阔步向前走去，径直来到房间的末端，再次用眼睛扫开闸门，接下来就是试验台和冷库了，不知道又藏了什么？ 　　那熟悉声音还在追着缪安走，以一种无比虚假的方式，演绎着某个人心中的美梦—— 　　【厄洛斯，你今天心情不好吗？你是不是变瘦了？别担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和你在一起。】 　　缪安受不了了，她冷冰冰地道：“关闭语音。” 　　语音没有立刻关闭，也不知道这个声音依据的是怎样的算法，它非常温柔地道： 　　【看来你需要冷静一会儿，我会在隔壁等你，也许你想吃点甜食？冰箱里还有奶油卷，不过加了桂花酒酿，是我的口味。】 　　缪安的动作暂停了一瞬，她真的开始回忆起爸爸的口味了，缪云不是一个挑食的人，对食物是来者不拒。不过他确实很喜欢甜食，或者一切高糖高热量的食物。 　　但不管缪云是个怎样的人，又有着怎样的口味，这一切的一切和这个搞出语音的家伙没有任何关系。 　　语音可算是停了，缪安终于可以全心搞破坏，她先打开冷库，不管里面有没有抱脸虫。 　　反正把所有的藏品都兜出来，只保留一部分昂贵的材料，其他都销毁掉，她又把这里储存的资料都拷贝了一份，这倒是很容易，就是一部分培育舱内的试验品比较难处理…… 　　缪安又砸了那些标本库，把里头的标本全都掏出来，堆到一处，这感觉就像是她在处理无数种可能性的她自己，不过缪安很快就接受了这一切，不再有任何心绪上的波动，她甚至还揪起一具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尸骸，扣开它的眼眶，看了看里面的切割痕迹—— 　　看不出来，但靠外骨骼扫描可以确定是后期摘除的，连眼皮都割了，很干净。 　　缪安做完大扫除后，资料也拷贝得差不多了，她取回终端，简单地浏览了一圈，原本是想分类信息后寻找与这个实验室有关的秘密，却不想这资料库里神神叨叨的，打头就是一段标注着「伊甸降临」的投影刻录。 　　伊甸…… 　　缪安心中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她打开投影，周围的光线随之一暗，仅有投影无比清晰，却见到一位青年被悬挂在半空中，他身躯前倾，低垂着头，打湿的黑色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身前。 　　青年不着片=缕，露出了光=裸的后颈与脊背，数十枚拇指细的管道被穿入他的身体。 　　而它们都连接着他周围那些铜墙铁壁一般的巨大仪器。 　　在这青年的身后，数十面悬浮屏幕正在快速地滚动着各色数据与图案，那蓝银二色的冷光让青年本就苍白的皮肤显得更加病态，缪安定睛望去，发现屏幕里都是仪器分析、演算后的成果，它们被如此深入地插进他的身躯，便不会再放过他的每一口呼吸、每一滴体液、每一次脉搏和每一丝温度，它们必定是要从内而外地、毫无保留地享受这幅美丽的身躯的。 　　【年九月二十五日，提取生殖细胞与骨髓细胞等类综合复合型遗传物质，使用试剂与仪器如下……】 　　再然后，便有画外音响起，那是一道低沉的男声，它应当属于当时唯一一个正在旁观的人，只听他在轻声赞叹，随后又笑着道： 　　【07:03分，探头进入腹腔，声波造影确定脏器位置……】 　　【12:42分，采集开始，优先选取生殖细胞……】 　　【15:36分，所有骨髓细胞采样成功，共分为以下类别……】 　　【23:32分，采集结束，今日的实验结束。】 　　缪安面无表情地加快了放映速度，于是这个持续了几乎二十四小时的投影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就到了尽头，此时的投影之中终于出现了第二个人，他背对着屏幕向着半空中的青年走去，此人身形高大，黑发及肩，身着白衣，姿态愉快，显然是这场实验的主导者。 　　缪安立刻停止加速，看着这个人在操作盘上点了几下，又慢条斯理地脱下手上的手套，半空中的青年被缓缓放下，此时这实验者恰巧就在正下方等待，他向着半空中展开双臂，好像那虔诚的信徒迎接天空中降临的天使—— 　　即便这天使完全没有清醒的意识，且那翅膀还由冰冷的管道与荧光屏幕共同组成。 　　但没关系，这一切并不影响这个实验主导者的兴致。 　　很快，他如愿以偿地将青年抱了个满怀，随后开始一一拆解那些管道、关闭那些仪器，随着这些冰冷的元素的消失，这个从天而降的「天使」又逐渐变回了凡人。 　　于是实验者更加心满意足，他脱下白色的外套，妥帖地披在怀中人的身上，那过分细致的动作。就好像这衣物也是他的一部分，也要帮他达成所愿。 　　投影刻录的最后，实验者抱着怀里的青年缓缓站起身，他转过头，终于看向了那不知多少年后而来的、只能看着投影的缪安。 　　于是两双一模一样的猩红眼眸便隔着投影和时空正对上了彼此。 　　投影到这里便戛然而止，缪安沉默片刻，甩出长-枪，电浆-炮开启，对准了所有的端口，对着这实验室由内而外地展开破坏！ 　　刺目的光芒与噪音的轰鸣一同炸开，这动静太大，甚至连着这一整层避难所都震了震，天花板上洒下消防喷雾。 　　但这并不能阻止缪安的行动，它反而让她更加暴躁了，毫不可惜地摧毁起那些价值千金的实验仪器。 　　数十分钟后，缪安从完全破坏的实验室中走出，收起她得到的情报—— 　　这里的珍贵材料她不在乎了，但这些备份「情报」她不会丢弃。不管怎么愤怒，缪安的理智仍然存在，她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 　　缪安走到外头的走廊时，又看到了那堆「缪安」的尸体，她冷笑一声，点火引燃了它们，眼看着无数个「自己」在火堆里焚烧，她竟然感到了一丝解开疮疤的畅快。 　　也就在此时，门外响起轻微的响声，这显然不是一个老连的战斗人员会发出的声音，缪安漫不经心地调式了一番武器，将枪口对准了—— 　　升起的闸门外，丽莎芬奇战战兢兢地露了头，她双手中还紧握缪安给她防身的枪支，见到缪安后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看到了那着火的尸山。 　　丽莎芬奇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随后她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尖叫闷在咽喉中。 　　缪安笑了，挪开枪口，柔声道：“别害怕呀丽莎姐姐，这里的都是死人，没有害人的坏东西了，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缪宣如此这般悲伤地想，他到底是触犯了什么天条，才会莫名其妙陷入到这样诡异的关系网中啊？ 　　只见云宗双手交握，端坐在指挥台上，而缪宣的副手岗就正好在他的侧下方，他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这家伙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云宗什么话都不用说，但他过分亲昵的行为已经帮他证明了一切，一个个身份就这么兜头往缪宣头上扣，航舰只是前进了两日，缪宣的身份叠叠乐却已经多出了—— 　　血统亲近的云家旁系（这倒是真的）、蛰伏多年的重要卧底（卧的谁的底不知道）、家主的心腹爱将（曾经也是真的）、少主那含辛茹苦的亲娘（缪宣：啊？系统：【啊？】）。 　　最要命的是这最后一条竟然还很有可信度！ 　　因为缪宣和云宵确实有几分相似，还是越看越像的那种相似，容貌身姿还罢了。 　　毕竟性别不同，存在差距，但那气质和神情却一脉相承，说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那谁都不信。 　　缪宣真是没想到基因还能开出这样的缘分，在这个高科技支持同性生育的时代。 　　虽然他和宵宵确实是亲叔侄，绝无可能是什么孕育与被孕育的关系，但——这事情是没法解释的！ 　　因为以上的所有传闻都是传闻，全都靠小系统四面八方收集信息，缪宣总不能揪着这些传闻去开发布会。 　　总而言之，在这样又焦灼又一言难尽的氛围里，毫萨联盟及其盟友的船队已经抵达了目标坐标，悄无声息地冒头，随后从四面八方进攻这个要塞，打着打着，大家很快就发现了这地方绝不是什么星际侯赛因的屯兵后路，而是一个强盗窝。 　　不过星际侯赛因也不算无辜，要是没有这个大势力的隐瞒，这群星盗也没法在这个地方扎根这么久。 　　但顺利的围剿并不意味着缪宣就无所事事了，他作为旗舰的临时副手，被按死在指挥岗上下不去，很干扰他寻找宝贝女儿。 　　要不是系统已经定位了安安的位置、并且汇报她正处于避难所中、目前来看一切安全，缪宣早就违抗军令跑路了。 　　盗贼的要塞在联军的攻击下简直是不堪一击，很快就陷入了全面崩溃的失败，反抗的战舰被全部歼灭，逃窜的队伍也被截留俘虏，这盗贼的身份也全部暴露了，他们竟然是臭名昭著的星云星盗，消灭这星盗绝对是功德一件。 　　除了剿灭星盗之外，在战斗结束清扫战场的阶段，联军的军队还得救援一下无辜群众。 　　不过这是顺手就能做且锦上添花的好事，不会有人拒绝。 　　也就在指挥救援的时候，缪宣终于联系上缪安，他成功地发送了讯息。 　　但他胆大包天的女鹅只是简单地回复了一句「爸爸一会儿见」后就不再吱声。 　　反倒这破破烂烂的要塞避难所里发出公共求助讯号，被接通后露出的是丽莎芬奇的面庞。 　　有这位公众人物带来的影响力，更多的军力被投入到营救上，缪宣终于找到了机会推了指挥权，搭乘航舰来到这破破烂烂的要塞中，这地方虽然被毁，但仍然占据极大的空间，在外力的摧毁下，重力系统已经完全损坏，要塞中无法再保持稳定的供氧，压力差的出现也让舱体一个接着一个炸裂，放眼望去四处都是死尸。 　　有被星盗残杀的，也有被外界的战火波及的，还有被连锁反应杀死的…… 　　在这场完全由人类造成的灾难中，真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不幸惨死。 　　缪宣心情沉重，又有些担心不再回复信息的女儿，此时又有捷报传来，竟是那位失踪的总理阁下被找到了。 　　据说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如今只剩下半条命，如今离不开医疗仓。 　　缪宣不关心那位首都星总理如何了，他只管自己赶路，终于抵达了最内层的避难所，在核对过身份信息后，避难所从内打开，缪宣当先入内，一眼就看到了形容憔悴的大明星丽莎芬奇，还有一群面貌姣好的少年，显然都是被拐骗虏掠而来的受害者。 　　缪宣朝丽莎芬奇点头，迫不及待地询问：“缪安还在这里吗？请问？” 　　丽莎芬奇一愣，还不等她回答，避难所的层层闸门后闪出一道人影，正是那全副武装的少女，她未语先笑，高声喊道：“爸爸，我在这里，抱歉让你担心了！” 　　缪宣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女儿，在确定了安安完好无损后才大松了口气，随后就是怒火上涌，这孩子这一回真是莽撞得可以！ 　　他得想办法和她说清楚道理，而且必须要惩罚，绝不能让卡罗莉娜教母再帮这孩子说情，这不是可以轻拿轻放的错误—— 　　【哥，不对了。】系统的声音在这时响起，【缪安，变成了目标一。】 　　—— 　　经此一役，安安终于初步改变了心境，成为了可以影响到世界脉络的第一人，由此可知目标二死定了…… 　　癫公：好耶！ [320]寒冬托红日三十二 　　缪安，变成了可以影响整个世界脉络的命运节点。 　　缪宣不知道要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一事实，他自己也成为过命运节点，那是一个黑暗笼罩的世界。 　　而他这个外来者不得不暂时承担无冕君王的身份，他最终也作出了自己的选择，那结局大约称不上好。 　　总之是和团圆美满背道而驰，但能升起日轮便也不算坏，他还因此得到了金色的意识海…… 　　总而言之，缪宣很清楚「目标」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安安能走到这一步，这说明她在心境、运势、战力和势力等种种方面的综合实力已经达到了足以撬动世界命运的程度。 　　不论将她处于怎样的境地，她都会在未来带来撼动世界的意志，彻底改变人类的历史。 　　也许就在刚才，一位原本的目标一不幸死去了。但假如安安没有这样的综合实力，就算那位前目标一逝世，那也轮不到她来继承这个名号。 　　缪宣并没有遮掩他的神情，因此缪安立刻就察觉到了父亲的不对劲，她抬头询问道：“爸爸，你怎么了？” 　　缪宣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惆怅，他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郑重地道：“安安，你长大了。” 　　缪安是多么敏锐的人，立刻就从父亲那温柔又沉重的感叹中捕捉到了自豪的意味，于是她喜笑颜开地道：“真的吗，我也这么觉得！” 　　缪宣摇头失笑，十分感动，并心想大孩子已不适合打屁股打手心了，体罚是很不合适的。 　　但罚抄写和关禁闭也吓不住人，那这样吧，回去就抓安安来一对一训练，用实力差距来告诉这倒霉孩子什么是天高地厚。 　　缪安且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充满了魔鬼训练的未来日子，她现在还很兴奋。 　　因为就在刚才，鹦鹉螺给她发送了讯息，他们的作战大成功，她已经给自己赚到了丰厚无比的第二桶金。 　　当然第一桶是爸爸帮忙拿下的，首都星港口区的航行和舰船，也正是这东西成为了她搭上丽莎芬奇这个机会的跳板。 　　不过那不能完全算是她和她的追随者们的功劳。 　　而现在，缪安抓到手中的东西确确实实是她在命运的赌局上赌赢的，她用自己的性命作为堵住，最终赢下了这一场豪赌，成功所带来的快乐与成就感叫她畅快无比。 　　黑吃黑，真是血赚啊。 　　缪安的野心在这一次的成功后得到了极大的膨胀，她满足了自己的贪婪。 　　但又立刻升起了更大的欲求，她是这么理所当然地渴望着新的猎物——下一次捕猎什么好呢？有了这一次的收获和黎明的力量，她必然可以取得一整颗星球。 　　缪宣和缪安相视一笑，心中转着截然不同的念头，亲子双方都已经确认了未来的行动方针，父女情空前融洽，丝毫不晓得在不远的未来，他们一个会心累到头疼，令一个则要在对抗训练中全身疼，总之也是难父难女了。 　　确认了缪安的安全后，缪宣这才开始关注起在场的其余事物，这间避难所内竟然设置了实验室和材料仓储，只是已经被破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标本和药剂都不存在了，只能在角落看到一堆没有完全焚烧化灰的骨架。 　　但即便只看这些遗骸，也能推测出这实验室的性质。 　　缪宣心中不禁又是一阵后怕，想想吧，这该死的要塞里还藏着人体实验室！ 　　要是安安一不小心……万一、万一她被抓进来了该怎么办？唉，他可是见过人体实验的，知道那是多么的丧心病狂，安安这半大孩子突然落到这么个地方，又见到了那么多受到迫害的同类，真不知要多么害怕呢！ 　　缪宣心疼地抱了抱缪安，缪安虽然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又露出这种表情，但很丝滑地笑纳了这份关心，随后拉着父亲去介绍他和丽莎芬奇认识。 　　缪宣和丽莎芬奇-西斯科握了握手，这位大明星对他很是客气，还非常尊敬他—— 　　虽然严格说起来，丽莎芬奇其实只比缪宣小几岁。但她因着缪安的缘故，已经把缪宣当做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了。 　　缪宣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只好让小系统偷偷去找雨燕大姊求经——因着缪安的事，雨燕也跑来了这个星域，现在是能和他联系上的。 　　然后缪宣就得到了雨燕相当简洁的回复：【孩子在感情上的事情你少管，倒是你在给孩子找小爸的时候可以让她参谋。】 　　缪宣：…… 　　缪宣满心疑惑，更有些不妙的猜想，他只好一边盯着女儿和那位大明星，一边给流落在避难所中的少年青年们做记录。 　　不得不说这星盗的触角确实很长，这群被掳来的受害者中有很多出身不错的，这大大降低了解救的难度。 　　很快，联军中又传来了好消息，原来那位被绑架的首都总理西斯科并没有死。 　　如今正苟延残喘地挂在医疗舱里，时而清醒时而疯癫。虽然被星盗们折磨得痛不欲生，但好歹还有救治的希望。 　　缪宣当即就安排丽莎芬奇-西斯科去见父亲，丽莎芬奇无比感激，转头就狠狠抱住了缪安，缪安正想要安慰她呢，这位大姐姐就已经捧起了缪安的脸，狠狠给她亲了几下。 　　缪宣眼神游移了一下，缪安却笑了，一把握住丽莎芬奇的手腕，在她想要离开前把她拉回身边，就好像交谊舞中不允许舞伴远离。 　　缪安侧过脸，在丽莎芬奇的眼角落下一吻，眨着眼睛道：“再见了，丽莎姐姐，但不管你还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我永远等待着你的呼唤。” 　　缪宣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丽莎芬奇收回手，忍不住又笑了：“你这孩子……” 　　缪安却后退一步，意味深长地道：“假如丽莎姐姐还将我当做孩子，那就别来找我。” 　　这话中的暗示确实不是那么的老少咸宜。 　　但由缪安说来偏有一种天经地义般的理直气壮，她又直勾勾地盯着丽莎芬奇，那野性又直白的眼神，像是那些奔跑在原野上的野兽，竟然叫见多识广的大明星也微微的红了脸。 　　缪宣在一旁真是大开眼界，完全没想到女儿在这方面是这样的性格，这肯定是学她教母奶奶的。要是和她爸爸学，那她几辈子都没法说出这么含蓄又直白的话。 　　缪宣表面上还得维持平静，心中早已充满了感慨，忍不住就和系统分享起来，而小系统一不小心说了实话： 　　【那不一定，安安是这块料，天赋型选手有志不在年高。反倒是哥你的情史可不比教母简单，但这么多年你长进了吗？】 　　缪宣：“……” 　　总而言之缪安就这样快乐地送别了丽莎芬奇，缪宣也直接把这倒霉的孩子提溜回航舰，剩余的受害群众将陆陆续续被救援运输舱接收，首先核验DNA和身份，其次联系亲属，能送回家的就送回去，隔着大星系暂时回不去的就一起进临时收容所，再由各大星系的势力接人。 　　破坏星云要塞只花费了一日一夜，但处理后续难题却可能要延续多年，搞破坏容易处理问题难，好像不论在什么年代都是这样。 　　缪宣心中感慨，带着缪安登入了舱门，这一上船才发现整艘航线的气氛都略有些不同，来往的人员似乎变多了一些，其中不少都是卡纳瓦罗的军队。 　　缪宣看到了好多熟面孔，偶尔有一两张熟面孔还朝他挤眉弄眼…… 　　缪宣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这预感在他抵达舰桥时应验了。 　　不大的舰桥之内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分别是作战服为白色的云氏和金色的卡纳瓦罗家，而分别在两方的核心位置，左侧站在指挥官位置上的云宗，右边则是坐在观察舱前的阿莱西奥，此时这两人都维持着宝贵的沉默。但显而易见，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舰桥内的气氛非常压抑，就像是结了冰的海水，缪宣在舱门的门外站定，非常不想就这样进去。 　　要是能在不打扰到双方的情况下撤退—— 　　缪安吹了声口哨，公然发出看好戏的笑声。 　　然后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到了正站在门外的父女。 　　缪宣：“……” 　　系统小声：【哥，我说真的，赶紧和咱女儿学几招吧？】 　　…… 　　“你终于回来了！我找了你好久！” 　　阿莱西奥如此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地从位置上站起身，先声夺人地喊道： 　　“克劳——我的爱！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这真是太好了你没事——啊，安安也回来了！” 　　阿莱西奥是如此的惊喜，这就越过人群快步走来，像是要扑上前来拥抱住他毫无血缘但口头相认的便宜女儿，缪安的笑容顿时消失，这一下也不想看热闹了，她自己也成了热闹，且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当场撕破脸和此人开战，只能闪身躲到爸爸身后。 　　缪宣无处可躲，女儿还揪着他后背的衣服呢，只能标枪一样站在原地，满脸木然地看着阿莱西奥唱念做打。 　　眼看着阿莱西奥就要扑上来，用他的热情融化一切尴尬，缪宣赶紧伸手摁住了他，申明： 　　“请放心，我没有被绑架，我收到了安安的信息，所以我打了报告后就赶了过来。” 　　阿莱西奥并不介意，仍然笑得一脸阳光，好似那个幸福的emoji，就差蹦出三个小爱心了： 　　“没事的，亲爱的，都怪我，竟然没有陪着你一起来，安安受惊了吧，来快让爸爸看看——” 　　缪安毕竟年纪还小，修炼不到家，整个人的表情都很有些不自然的，笑得相当假：“谢谢阿莱西奥叔叔，让叔叔和爸爸担心了，都是我不好。” 　　这几个称呼变化间，三人的复杂关系一览无余，缪宣只想逃避。 　　但问题是他不仅被一个「亲人」一个女儿夹在中间，不远处还有一个「哥哥」，此刻正用一种微妙难言的眼神盯着他们。 　　这视线是如此有存在感，就好像一条无形的蟒蛇，缪宣几乎都能够察觉到它盘旋在谁的脚下，最先是他本人，最后快速地掠过了阿莱西奥，最后又降临在缪安身上。当云宗看着缪安时，那视线中的恶意让缪宣都感到了惊讶。 　　缪安自然也感觉到了，她大眼一转，未语先笑，朝着云宗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权当是行礼。 　　但在场的成年人几乎都能看出她那笑容中的挑衅。 　　云宗好像被刺激到了什么糟糕的回忆，他的眼神更加冰冷了，缪宣皱了皱眉，下意识档在缪安身前，阿莱西奥顿时转过身，正义凛然地看着云宗，就差开口询问你这宵小意欲何为，怎么可以打扰我们阖家团圆。 　　云宗回过神，沉声道：“小宣，你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血脉么？” 　　缪宣刚想回答我不在乎什么血统，阿莱西奥就已经惊异地扬声道：“你怎么知道安安是我的女儿？”
　　云宗非常厌恶阿莱西奥的胡搅蛮缠。但他偏偏又拿他没办法，此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且善于用这种方法争取到小宣的关注。 　　和十几年前一个样，就会些轻浮的花招。 　　云宗冷笑：“她是你的女儿？那你是不是还要说，宵宵也是你的女儿？” 　　阿莱西奥露出笑容：“那就再好不过了，看来你也清楚什么样的父亲更负责任。” 　　云宗心中怒极，笑容却越发温和，他只若无其事地说着「卡纳瓦罗先生真是爱开玩笑」，一边看向云宣—— 　　男人根本没有回应他，他只是关心身后的小姑娘，就好像没看到她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 　　阿莱西奥又往旁边挪了几步，用双开门一样的肩膀把身后的家人挡得严严实实，幼稚极了。 　　云宗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荒诞可笑。 　　但他又很清楚这件事情的关键并不在阿莱西奥-卡纳瓦罗。不论这个人表现得多么荒唐，可小宣就是要他。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还是这样。 　　可阿莱西奥-卡纳瓦罗有什么地方值得被爱？ 　　早知如此，当年…… 　　不，就算回到当年，云宗也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他只恨自己没有再早一些出手，只恨自己没勘破那所谓的家族诅咒和虚伪道德，他就该在一切开始前，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 　　“小宣，回家吧。”云宗轻柔地问道，“云家永远都是你的归宿，这里的一切都在等着你回来……我知道你都记得，你望着我的眼神无从变过。” 　　阿莱西奥当即就想说话，缪宣按住了他，当然也顺手按住了缪安，随后他很疏离地回答道： 　　“不，云家主，你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而已，谈何「原谅」？而且我确确实实忘记了许多，我相信我也从未用任何不同的目光望着你。” 　　缪宣说得冷漠，但云宗的神情却更加柔和了，就好像只要能和缪宣说话，就足够令他感到惊喜，他又低垂下眼帘，像是主动认输了一半，叹息道：“我自听到你的声音起，我就时常在想——” 　　缪安猛地抱住缪宣的腰：“爸爸！我们走了！” 　　缪宣没防备，被装备了外骨骼的女儿扛了起来：“啊？” 　　“好啊！我们这就回家！”阿莱西奥应得可快，好像他已经成功晋升小爸了，只见他紧跟而上，将缪安连着缪宣一起半抱起来，这就向外送去！ 　　缪宣：“啊？？” 　　缪宣没能发出第三声「啊」，因为缪安和阿莱西奥都是优秀的外骨骼战士，偏这俩人的外骨骼还都是高机动，一起发力之下，足以将缪宣连人带枪抬出十万八千里。 　　就这样，缪宣因为同时被女儿和「丈夫」一起公主抱、一家三口整整齐齐滚进宇宙而再次得到了一个群热搜，这一次不只是卡纳瓦罗了，还包括在场的云家，以及广大舷窗内的吃瓜群众。 　　系统：【喜报！战打完了！网络通了！我们能收到黎明大教堂的消息了！】 　　缪宣：…… 　　孤胆义士终归故里，英雌少年凯旋归来，了不起的功勋与荣誉，长-枪闯天涯的吾辈楷模之—— 　　缪安，此刻正躺在训练室中，双眼放空，神情呆滞，周围是正在给她打绷带的医疗机器人，观战台外站着的是看好戏的卡罗莉娜和一众黎明家族的成员。 　　缪安发出灵魂呐喊：“为什么啊？？” 　　这个「为什么」的含义可丰富了，其中包括「我长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是打不过爸爸」，还有「我们的差距为什么能大到这个地步」，以及「爸爸你为什么要开碾压局」，甚至「这么厉害的爸爸为什么要蹲在一个角落里当保育员叔叔」…… 　　如此复杂的心声，自然没法被缪宣理解，倒是卡罗莉娜懂了个七七八八，于是笑得更畅快了。 　　缪宣在一旁喝完水，提着长-枪回到训练室中，在缪安身边蹲下，温柔地道：“喝点水吧，休息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再换一个环境——三倍的重力和热流，安安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缪安慨然：“来吧——我！可！以！的！” 　　孩子长大后要当世界之王AKA太空皇帝，爸爸高兴坏了，给孩子送最爱的训练套餐。 　　一天的训练结束，缪安半死不活地被奥罗拉架回去，一路拖到了黎明的晚饭餐桌上，在场的各位妈妈爸爸姨姨叔叔姐姐哥哥妹妹弟弟们便纷纷发出响亮的笑声，齐齐鼓掌，说着些「我们的小勇士来了」、「全宇宙的少年都要吻了上来」、「我愿推举大虎鲸为新的姐姐」等怪话，引得缪安强撑着挥手「不收徒、不签名、我单带、不接团」，空气中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缪宣一脸无奈地在餐桌边坐下，还在工作的小圆脑壳机器人顶来一盘大蛋糕，这是一块体积巨大的拼装卡萨塔蛋糕，海绵蛋糕中藏着满满的糖渍水果、朗姆酒和杏仁蛋白膏，最外层是湛蓝色的翻糖，而在这做成海洋的美丽造型上，一只可爱的小虎鲸活灵活现。 　　蛋糕上桌，众人的欢笑暂停了一瞬，卡罗莉娜从吧台后走来，手中端着一个装满黄金液体的玻璃杯，她举起它，朗声道：“缪安，黎明的虎鲸，我们为你骄傲。” 　　“祝贺你！” 　　“不愧是小虎鲸！” 　　“干得漂亮！！” 　　…… 　　众人都笑起来，这一回不再是玩笑了，只见各式各样的杯子被举起，每个人都骄傲地望着他们的小女儿、小妹妹、小姐姐。 　　虽然大家打趣过这只过于勇敢的虎鲸，但与此同时，整个黎明也都相当佩服缪安的勇气和决心。 　　作为佣兵，他们欣赏她超凡的行动力与勃勃的野心； 　　而作为家人，他们赞扬她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坚定的决心。 　　缪宣是最后一个举起杯子的，他望着他的女儿，心中翻滚着复杂的思绪。 　　自从回到卡塞塔的黎明老家后，他越来越能理解现在的缪安，这孩子的「私奔」并不是因为叛逆期到来而引起的胡闹，恰恰相反，她对自己的未来和野心有着清晰而明确的认知和规划，且迫不及待地要将它们付诸行动。 　　但正是因为缪安是这样一个杰出的、优秀的孩子，缪宣反而要忍不住地担心—— 　　过剩的野心往往会吞噬豢养野心的人，安安会走到那一步吗？或者更具体一些，安安想要的是这整个宇宙吗？ 　　还是更多的、更无边的事物？ 　　那样的未来…… 　　也只有当了父亲，缪宣才能理解那句话——「唯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爸爸？”缪安察觉到了缪宣的视线，便朝他笑着问道，“怎么了？” 　　缪宣敬了女儿一杯酒，叹息道：“安安，我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缪安大声笑起来：“爸爸，我会实现它们的，我向你保证。” 　　餐饮环节结束，一群年轻人这就蹦进舞池开始蹦迪，节奏热辣的乐声响彻教堂，缪宣眼疾手快地把那保姆小机器人从一堆乱踢的大长腿里捞出来，带着它退回了唯一安静的酒水吧台。 　　卡罗莉娜正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一边搅拌着燃烧的龙舌兰，一边望着舞池中的孩子们，见缪宣带着小圆机器人走来，便伸手摸了摸这小东西的脑壳，得到它很认真的回应：“大宝宝也不可以喝酒！” 　　卡罗莉娜和缪宣一起笑了，小圆机器人这就被缪宣塞去做果汁，卡罗莉娜则推给他一小杯烈酒：“开心些，今天是好日子，你不必担心，小虎鲸有她的道路要走。” 　　缪宣低声谢过，抿了一口酒水，这才道：“我明白，可是我不能不去忧虑，安安要走的路也许要对抗整个人类的宇宙。” 　　卡罗莉娜失笑：“「整个」？那真是太过了，你把我们黎明，我们的朋友和小虎鲸的朋友都放在哪里？ 　　天狼，小虎鲸和你不一样，她在将来会面对多少敌人，她就有本事找到多少盟友，她绝不会让自己落到一个人战斗的地步。” 　　缪宣怔然，他其实明白卡罗莉娜的意思，这位教母和缪安是这样相似，她们好像生来就知道怎么寻找盟友，怎么把握千载良机，怎么遍地结实善缘，可他……可他是个千年如一日的独行侠啊！ 　　刺客是这样的，闷头做事，干一票就跑，没想过再续前缘。 　　缪宣沉默了很久，沉默得卡罗莉娜都多看了他两眼，这位包容的教母立刻会错了意。 　　于是她也闷了一口酒，温和地安慰道：“小虎鲸的志向与你的是很不同的，但我相信她一定能很好适应未来人类所在的宇宙世界。 　　假如你仍旧为她担忧，那么就多给她些建议吧，你很强大，有着高尚的克制，而这也正是小虎鲸缺少的东西。” 　　这话确实开导了缪宣，他舒了一口气，诚恳地道谢：“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的建议。” 　　卡罗莉娜又倒了两杯酒，再推给缪宣一杯，很是轻快地道：“若要说的功利一些，其实小虎鲸自出生起就已经有了一个无比危险但也无比难得的机会，她的血统代表了太多事物，能够关联上太多的资源，我想她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而你要做的就是为她抵御这其中的风险。” 　　缪宣一愣：“您是指……她的基因？” 　　卡罗莉娜摇头：“是也不是，现在秦族云氏和卡纳瓦罗家已经有了联姻。虽然这并未得到两家的公开承认，但许多势力已经默认了这一点。 　　如今有三家联盟在，虽然不太紧密，但小虎鲸都能搭上边，这就意味着她已经抓住了合纵连横的钥匙。” 　　缪宣更懵：“两家联姻？什么时候的事？” 　　卡罗莉娜：“……” 　　卡罗莉娜单手撑着下巴：“很早吧我想，毕竟你和那个谁结婚也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虽然现在才传扬开来。” 　　缪宣：“我？我去联姻？” 　　卡罗莉娜大笑：“不然呢？要么你再多找几个？你要是能凑齐星际联合国那就能直接传位给小虎鲸了，和平继承，大家都轻松。” 　　—— 　　缪云，一个虽然把自己和女儿的信息删除得很干净，但已经莫名其妙多了很多身份认证的 you know who 传说 [321]寒冬托红日三十三 　　面对卡罗莉娜的安慰，缪宣的心情实在是一言难尽。自从找回安安后，他的身份好像就和阿莱西奥在某种程度上绑定了。 　　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建立什么新的关系，且阿莱西奥也很主动地剔除了一切公开信息中与缪宣有关的部分。 　　但他本人早已结婚并且有孩子这件事却已经成了共识。 　　缪宣还没法去辩解，因为阿莱西奥的伴侣和孩子都是完全保密的，没有任何信息流出，他总不能先证明自己和阿莱西奥有过那么一段，再把自己从绯闻里剥离出去…… 　　其实仔细算来，知道一部分内情的人还相当不少，他们大多都是缪宣在哈马星系认识的战友，几乎都属于卡纳瓦罗家，对缪宣和阿莱西奥的「婚姻」有着某种诡异的认知，他们相信他俩早就结婚，隐藏了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保护缪宣和缪安。 　　至于为什么有丧偶的留言传出，那都是因为万恶的秦族云家—— 　　是的，这群人坚定地相信缪宣和阿莱西奥是私奔结的婚。 　　至于卡纳瓦罗和云氏这两个不怎么结仇的家族为何不正常联姻而是逼得年轻人们私奔，那是因为云家都是老封建，而缪云是云家养给家主的童养婿。 　　缪宣：？？ 　　缪宣在极度的震惊中与人争论，却发现他们的逻辑链竟非常完整，足以让他眼前一黑又一黑，首先就是广大星际人民普遍对秦族都有着某种神奇的滤镜，总是给人加上「古老」、「神秘」这样的形容词，与之相对的就是「封闭」和「封建」。 　　再者，那云家的家主也从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情思，谁看不懂他那眼神啊，那情深深雨濛濛的架势，一看就是前情未忘，且此人还总是说些曾经当年的怪话，那必然就是包办婚姻了！ 　　在这样的猜测基础上，很多东西又被丝滑地接了进来，比如云宣的死不是死而是死遁。 　　比如阿莱西奥英年早婚就是和缪云私奔。 　　再比如云家和格拉蒂尼家联姻则是完全的家族博弈，在建立联盟的情况下给少主一个出身…… 　　对，谣言传到了这个环节，云宵就变成缪云亲生的了。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反正是她是这兄弟俩的基因，这一点大家都认可。 　　要不然这位少主为何长得像云宗却气质像缪云呢？ 　　再有一点，这云宵要不是云宣的亲生女儿，阿莱西奥能这样喜欢？隔着家族也要来关心一下小朋友，这就是活脱脱的爱屋及乌啊。至于后来的缪安，那就是他俩隐婚多年的爱情结晶！ 　　逻辑闭环了，那位格拉蒂尼的厄洛斯被知情群众很自然地剔除出了复杂关系，只留下三人燃冬的激情岁月，不外乎一个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故事，但大家都爱听。 　　至于云家，缪宣和那边的军团没什么交情，对云宗更是不愿再见，他确实还关心着云宵。 　　但也只是托安安从学校的渠道给云宵寄送过武器…… 　　但不管怎么样，如此复杂的前情提要虽然不真，但很精彩，让黎明大家庭开心了很长一段日子，所有人都在激情吃瓜，那持续了十年的老赌盘也终于揭晓，信天翁或成最大赢家，为表感谢，她特意和缪宣分享了她多年珍藏的读物——“绝对会对你有帮助的！”信天翁如此信誓旦旦地说。 　　缪宣大致浏览了一下目录，望着那一排排攒劲的词句陷入了沉默。 　　系统赞扬：【确实经典，哥，你看这里面好多的情节都似曾相识，你都经历过一样的事嘞。】 　　缪宣并不想发现这一点。 　　…… 　　一个学期并一个假期结束了，新的学年终于开始，首都星上发生了一系列变化，首先就是总理换人了，前头那位西斯科总理惨遭迫害。 　　如今以无力承担重任，找了个山清水秀的角落疗养去，换了家族中的一位小辈上台接收人脉。 　　作为前总理真正的直系血亲，丽莎芬奇-西斯科并没有隐退，她反而越发红了，她的勇敢不仅让她成功救回了父亲，还让她成了摧毁星云星盗老巢的功臣之一，得到了很好的名声与回报，在传播界开创了自己的势力。 　　由于局势稳定下来，许多学生又被谨慎的家长们送回了首都星，缪安也不例外，她快快乐乐地重新上学去，绝大部分的老师同学们可不知道这位大佬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当她是在家自学了一个学期。 　　至此，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缪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在女儿长大之前他并没有太强的动力去寻找目标二，他继续着自己的保育员生涯，这一次他还带上了两位黎明中年龄适合的孩童，送这两个孩子来首都星念书，加入姐姐哥哥们的奋斗中。 　　不过生活中还是有一些不同的，缪安作为少年一辈的带头人，她做成的这件大事自然影响了黎明的孩子们，首都星没有什么横行的星盗。 　　于是这群佣兵崽子们就自发组成了一个类似黎明分支的小组织，干的也是佣兵的活，由于年长的孩子们各个身怀绝技。 　　因此这小组织很快就往晓组织的方向滑去。 　　在缪宣打算干预的时候，缪安几乎已经把卡罗莉娜留在首都星的人脉都抓到了手里。 　　缪宣为此揪着缪安回了一趟卡塞塔，和卡罗莉娜教母推心置腹地聊了一次，等到这对父女回到首都星后，卡罗莉娜宣布她选择缪安作为她的继承人。 　　黎明是个很大的家族，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追随缪安这个半大孩子的，缪安顿时又找到了后三年的奋斗目标，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 　　而在这样的百忙之中，缪安还顺便解决了一下私人问题，她在学校里找了个小男朋友。 　　与此同时又时常和丽莎芬奇见面，据说在港口区的航线上还有个暧昧对象，让她的老父亲十分迷茫。 　　女儿的成长是很快的，但也有同龄人维持着原本的模样，缪宣后来又见到了云宵，她也回了学校一次，这一次就是为毕业做准备了，等到完全毕业后，她就要返回欧塔普星系，为继承家业做准备。 　　云宵又约了她小叔叔见面，两人就在学校的园区中碰头，天南海北地聊了许多话题，缪宣知道了云宵在大家族中长大的所见所闻，云宵也再一次认识了星际佣兵的生活，这孩子对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十分向往，不单是因为缪宣和缪安才对星际佣兵感兴趣。 　　在二人分别之前，云宵终于还是说出了她的来意，这也许并不只是她的来意，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父亲想托我给叔叔带一句话……”云宵的神情有些茫然，也许她本人也不知道要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件事，因此她只能很呆板地道，“那个人死了。” 　　缪宣一愣：“谁？” 　　云宵深吸一口气：“厄洛斯-格拉蒂尼，不久之前他就离奇地死在精神病院中，而后格拉蒂尼家为他举办了一个秘密葬礼，因着血亲与遗嘱的关系，还邀请了我参与。” 　　缪宣十分惊讶，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大魔头就这么死了，云宗确实说过要杀了他。 　　但缪宣没想到他的动作会这么快，难道说云家早就和格拉蒂尼达成了某种协约，或者说云家在那所谓的精神病院里埋了杀手？ 　　不过这也许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缪宣想，那个人死了也好，他活着，反倒要给安安和宵宵带来困扰的。 　　—— 　　癫公（开朗）：死了！ [322]寒冬托红日三十四 　　又是一年联军军校比赛的决赛季，今年的决赛格外精彩。 　　因为相互对抗的两支队伍都是有实力来最强劲的，其一是蝉联了三年冠军的老牌劲旅「冠军」，全体成员是来自各大星系的佼佼者，每一位都有着惊人的履历，再加上各大势力的加盟和投资，是当之无愧的冠军队。 　　其二是一支新兴的队伍「黎明」，它成立不过十年，却已经在这赛场上留下了惊人的传说。 　　而这支队伍的成员全部来自于一颗被现代文明所遗弃的星球卡塞塔，「黎明」将刀刃展现在整个宇宙之前，人们才因着这凶悍的野兽重新见到了卡塞塔，也重新想起了那星际开拓时期时，人类文明曾有过的辉煌。 　　而现在，这两支队伍又要再一次走入决战——在前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也进行过一次巅峰的战争，最终以新星队伍「黎明」落败告终。 　　但他们的队长也将旗帜插在了战场的最高峰，以狂妄的姿态留在了所有人的记忆中。 　　“虎鲸！虎鲸！” 　　少女少男们的声音响彻在整个赛场内，在这个两队展示的环节，选手们会与最内场的观众直接见面，能被邀请的观众都是最狂热、最幸运的联赛信徒。 　　因此在这个极其直观的互动环节中，欢呼的声音会直接投出观众们心中的明星。 　　山呼海啸的整齐呼喊中，比赛的主持人很聪明地找到了这个最受欢迎的人，她把花束递到这位年轻的选手的面前： 　　“我们亲爱的虎鲸，听听这声音！赛场之中似乎只剩下你的敌人与追随者了，面对这样热情的观众，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被采访的是一位健美的青年女性，她穿着一身无比鲜艳的红黑劲装，一头黑色鬈发高高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明亮的双眸，她的眉与唇都极浓，仿佛檀木朱砂，在微褐色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她笑起来，剑眉入鬓，声音略显低沉：“我要说什么？我以为你们早该猜到的——听好了，这一次的冠军必然属于黎明！” 　　这样理所当然的宣布在比赛开始前当然是狂妄至极的。 　　但由这队长说来却是无比理所当然，她笃定黎明能赢，她的队友们便坚信着黎明能赢，她的观众们将信仰着黎明能赢，这样的底气与狂傲，是这支队伍在这几年中一场一场的比赛打出来的。 　　得到这样的回答后，主持人心满意足，开始给另一边的老牌劲旅做采访，可惜在放狠话环节他们已经落于下风，观众们的反应不强烈也不平淡，仿佛对他们失去了兴趣。 　　这点其实并不奇怪，因为观众们都在期待着下一个环节，「黎明」队伍有一个非常良好的传统，在采访结束后的自由活动环境，黎明战队将要全队一同——赛前打歌。 　　嗯，黎明战队，还是个挂了名的偶像组合来着。 　　…… 　　“又到了新的合作方参股潮，娱乐公司对黎明战队的投资恐怕是回报率最高的投资之一啊。” 　　在入场仪式直播的屏幕后，一位穿着军装的男人正双手交叉，在指挥航舰的舰桥上正襟危坐，又是自豪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辛亏当年把这个娱乐公司买了，最近还签了许多老资历的明星……亲爱的，我们可以做全明星综艺了！” 　　军装男子的豪言壮语尤在耳边，他的身后便响起脚步声，又一位挺拔的男子来到他身边，在会议桌后坐下，摇摇头：“你这样，会将孩子们宠坏的。” 　　军装男人转过头，眨眨眼：“才不会呢亲爱的，孩子们都那么懂事。而且这一次签下来的明星也是长红不衰的丽莎芬奇夫人，我只是接受了安安的推荐——东方有句古话说得好，这不正是「举贤不避亲」么？” 　　缪宣很想揉一揉太阳穴，虽然他现在的钢铁之躯完全不会有头疼的感觉。 　　但那无奈几乎要凝成实体，透过他的神情流淌出来，他柔和地叹息：“阿莱西奥……” 　　阿莱西奥便凑过去，很自然地与他贴面亲吻：“是的，我在，我的爱，有什么是我能为你效劳的吗？” 　　这么多年来，缪宣几乎已经习惯了阿莱西奥这开口亲爱的、闭口宝贝儿的说话方式，在日常的交流中几乎不会再有什么异样的感受…… 　　很难说他们现在的关系要怎样界定，他们似乎仍然是朋友。但又像是亲人一样相处，而这种关系又与缪宣在黎明中的亲友羁绊很不相同。 　　缪宣在理论上明白这是最亲密的关系之一。 　　但在情感上仍然不太清楚这些感情关系的区别，阿莱西奥也知道他弄不清楚，便非常理所当然的把这一点归因于改造人的副作用，然后热情洋溢地要帮助「友人」去「感受爱」—— 　　这一感受就感受了十年。 　　缪宣无法拒绝阿莱西奥的好意，最后也就默认了他们在这个社会之中被认定的关系…… 　　他总是拿阿莱西奥的接近没有办法。或者说，不知道要怎么去拒绝、去疏远这样炽烈的爱意。 　　系统对此表示关怀，不管某个男人怎么一年四季得换着方式示爱，到头来也只能得到亲如家人的结局。 　　阿莱西奥到底是怎么想的，缪宣和系统都无从知晓。但他十年如一日地乐在其中，显然对这样的关系甘之如饴。 　　对此，缪宣无以回馈，只能在卡纳瓦罗家族的航舰之中任职，又过上了加班人的日子，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路径依赖。 　　总而言之，又打上工的缪宣这就开始了多线操作。 　　反正他已经是个熟练工了，什么交给他的任务都能兼顾完成，很快就在能力和关系的双重加持上升上高位，从此更加忙碌，形成良性循环。 　　缪安对此非常不满，好好的爸爸就这样跑了。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缪宣连她参加决赛的大日子都没办法上亲友席观战，远远落在不知道哪个星域里面打杂，缪安这一腔怒火自然不会对着亲爸倾泻，便理所当然全点了野爹的炮。 　　阿莱西奥：亲爱的我们的宝贝女儿凶我。jpg 　　缪宣：…… 　　阿莱西奥：我要告诉她我俩度蜜月去了。 　　缪宣：…… 　　显然，缪宣并不觉得在清理星域流窜歹徒与遏制非法盗窃矿藏这件事是「打杂」或者「度蜜月」。 　　但反正缪安这么指责的，阿莱西奥也一脸幸福地承认了，他被夹在这两人中间，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反驳才好。 　　而现在，两位理论上度蜜月实际上连轴转的社会人正在舰桥上忙里偷闲地看录播，不同星系之间的时间流速会有些差距，信息传递也受到很大的阻碍，能够看上录播就算是他们消息灵通。 　　缪宣撑着下巴，看着屏幕中的劲歌热舞：“阿莱西奥，请不要太跟着安安的要求走，她总是喜欢选择风险收益最大的方案，她的赌性太大了，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你不能总是为她兜底。” 　　阿莱西奥很不当一回事：“小打小闹而已，我这个做父亲的要是连这么点事情都满足不了，那我这么多年的忙碌是为了什么？” 　　缪宣转而望着阿莱西奥，星际时代，人类的寿命大幅提升，阿莱西奥的外貌这几年中几乎没怎么变过，且不知道是人生开出第二春还是怎么的，他现在看起来要比以前更加精神昂扬，且有气势的多。 　　这大概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男人吧。 　　缪宣想到这里就赶紧打住，此时转播的屏幕中已经到了开幕式的末尾了，摇滚震天，缪安正抓着捧花在她的外骨骼上扯着嗓子大吼，技巧是一点没有的，声音是气沉丹田的，感情是充沛振奋的。 　　总之就是靠着多年的蹦迪经验在喊麦。 　　阿莱西奥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丽莎芬奇夫人不是宇宙瑰宝级别的歌星么，有她在，安安真是一点歌唱技巧都没有学到啊。” 　　提到这个缪宣就更觉得心累了，这么多年过去，缪安已经长成了一位学业事业双成就的青年。 　　但她在感情上却堆着扒不完的烂账，一笔又一笔，账账何其多。从初恋开始算起，她就有了一位大明星女友和一位港口小混混男友，在多年纠葛中你追我逃插翅难飞，每年都要加上一两位入股成员。 　　事到如今已成奇怪命运共同体，而且这个共同体的成员还在不断增加，这已经不是这个冬天想燃便燃，而是这个冰河世纪火化不难…… 　　缪宣真的难以理解他的宝贝女儿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时间，在搞学业、搞比赛以及完成各种偏门事业的情况下还能抽出空来捣鼓到处都是的女朋友男朋友，要么说成大事者精力充沛呢，这大约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开幕式结束，接下来就是正式比赛了，缪宣刚看了一个开头，实时讯息就已经送到。 　　阿莱西奥一看就笑了：“黎明小队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缪宣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此时他面前的屏幕中正上演到黎明小队分头行动，缪安带着信标被围剿。 　　但哪怕处于劣势她也要说垃圾话，大加嘲讽你们这个冠军队一年不如一年，云宵离开后就走下坡路云云…… 　　是的，冠军队的名字真是云宵取得。只不过取的是「冠军」的东方古意，这个战队由云宵一手创立，五年前她回去继承家业，这队伍才进入到了各方势力入股、星际人才入队的阶段。 　　客观来说，这支战队的战斗力是升级了的。毕竟云宵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以她为核心的队伍虽强但也有限。 　　如今队伍之中多了许多来自各地的人才，自然也就多了很多种战斗的组合方式，只是在指挥权上出现了更多的可能。 　　缪宣挺能理解安安的心态，他还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吗，不就是没有好姐姐的战队等于没意思么，天知道安安到底有没有受到那所谓的基因影响，这似有若无的暧昧，说是有点什么那都燃冬燃到冰河世纪了，说是什么都没有那缪安又总是会在很多神奇的角度提及云宵，让缪宣和阿莱西奥都十分忧愁。 　　不过自从开始继承家业后，云宵就担任了军职，一直参与外派任务，时常会给缪宣写信，信里偶尔会问候一下阿莱西奥，却从没有提到过缪安，显然她们两人有着独立的交流方式。 　　云宵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面临全方位的联姻催促，最近她和缪宣的来往信件中都是于此相关的烦恼，看得缪宣感同身受。 　　提到云宵，那就不得不提到云宗了，缪宣这些年虽然都绕着云宗走，但因为他逐渐参与社会关系，终究也躲不开云家的联络，四时八节都有送礼问好，退又退不回去，缪宣全当它不存在。 　　反倒是阿莱西奥经过了深入的研究后对古文化了然于心，转手就按照古代出嫁成员的模式回了礼…… 　　缪宣一想起这件事，顿时就意识到这中秋节就要到了，他算了算最近的流程：“我们五天之后就能踏上返程了吧？大概十五天后能回到首都星。” 　　阿莱西奥合上终端：“是啊，这一次回去就能见到拿下冠军的孩子们了，得准备好贺礼才行，你说送孩子们一个游乐园可以吗？” 　　缪宣想了想，给予了肯定的回答：“我认为没问题，五年前送应该会太幼稚。现在看来刚刚好，总之这都是小事，先回去再说吧——这一次的对星盗的处理就交给我吧，你还要负责整个舰队的调度。” 　　阿莱西奥眨眨眼，凑上来贴了贴缪宣的嘴唇：“亲爱的，那就都交给你了。” 　　缪宣还没反应过来，阿莱西奥就很自然地离开了。 　　直到他在给盗取星球能源核心等系列案件做收尾资料的时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刚才好像又忽略了阿莱西奥的亲近…… 　　缪宣叹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工作上。在这十年的光阴变迁之中，总有很多温柔的善意是无法拒绝的。 　　…… 　　在如今的人类星际社会之中，一颗经过改造的宜居星球想要在宇宙中维系着正常的生态几乎完全依赖于星球的能源核心。 　　因此这片宇宙之中也就有了一种独特的罪恶，那就是掠夺这些星球的核心和能源，从而导致一颗原本能够维系着繁荣的生态系统几千年的星球在几年内失去这个宝贵的能力。 　　星球本身的存在确实是无比漫长的。但星球上的生态环境却不一定，人类想要在地表或地下生存，星球的能源核心必须要稳定运行。 　　否则这颗星球就会掀起对地表和浅地层来说的「世界末日」，然后绝大多数生命都将一同凋敝。 　　就连公认的垃圾性卡塞塔，它也有着非常稳定的能源核心，续个千年的命不成问题。 　　换句话说，在各大星球上移民的人类都是温室中的花朵，而能源强盗就是强拆温室的坏蛋。 　　缪宣正在处理的就是这件事，目前他已经结束了这片小星域之内的所有违法行为，现在正在扫尾的最后阶段，也就是填补那些被挖掘或抽取了的能源核心，审讯盗贼们的来历和归属。 　　自从毫萨联盟和星际侯赛因在哈马星系的战争结束后，人类获得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和平日子，不过好日子往往是不被珍惜的。 　　如今的星际社会又有了混乱的影子，各大势力都在培养白手套，整个宇宙社会的每个角落中似乎都在发生可以成为导火索的事件。 　　就比如，眼下这件星球核心的盗窃案件。 　　“长官，这就是他们的供词，我们已经使用了一切精神暗示的方式，但仍旧无法得到更多的答案。” 　　缪宣身边的副官沉声道：“不论怎样逼供，所有盗贼给出的结果都是这个。” 　　缪宣接过副官递来的显示板，上面是他早就知道的信息：“让我去看看。” 　　监牢的房门打开，缪宣走入冰冷的舱室内，一个壮汉被捆绑在正中央，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这是被逮捕的歹徒之一，卡纳瓦罗的军队想要从他的口中得到指使者的情报，这本该是很容易达成的目标。 　　毕竟在这个时代，刑讯逼供已经简单到只需要几副药和精神诱导仪。 　　但不论这群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如何操作，最终的答案都是一样令人费解。 　　缪宣伸手碰了碰歹徒的脖颈，皮肤之下是有力的脉搏。 　　但这个歹徒已经陷入精神濒死的状态，几乎问不出什么了，只有最后一个机会，缪宣剑指搭脉，就这样按了下去—— 　　壮汉睁开双眼，从喉咙之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未落，缪宣的精神力已至，与此同时他扬声逼问：“谁给了你们偷窃能源的情报？” 　　壮汉大张着嘴，半晌后，再一次吐出了那个出现过上百次的词：“呵——欸——黑洞……” 　　仍然是「黑洞」。 　　缪宣起身，紧皱双眉，他可以确定这些歹徒都遭遇过非常先进且残忍的精神手术，在对某些事情的探求中，他们只能够给出一个答案，而一旦这个答案的次数出现过多，他们就会陷入自我的死亡。 　　这个所谓的「黑洞」，倒真的像是黑洞一般。 　　缪宣还想再尝试着挽救一下这个歹徒的精神域。 　　但舱室之外却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本该在主航舰舰桥上指挥的阿莱西奥不知何时赶到了这里，看上去格外神情严肃。 　　缪宣心中惊讶，立即走出舱室，在正常情况下阿莱西奥不会在这时候来找他，除非发生了什么巨大的意外—— 　　缪宣的猜测没有错，他刚走出舱门，阿莱西奥就一把搂住了他，丝毫不在乎刑讯室内带出的味道，在他的侧脸亲了亲，随后才紧贴着他的耳朵道： 　　“亲爱的，格拉蒂尼的家主卡洛塔女士传出病危急报，她要召见所有的直系血脉——包括我们的安安。” [323]寒冬托红日三十五 　　格拉蒂尼的老家主卡洛塔病重将逝？ 　　要知道格拉蒂尼可是生物医药界的皇帝。 　　假如这个大家族仍然救不了位于集权顶点的家主。 　　那么这位卡洛塔女士恐怕真的命数将至了。 　　不过这也不算很奇怪，这位卡洛塔女士如今都快一百六十岁了，早就该大限将至。 　　即便在这个年纪逝世，那也是一例突破寿命极限的典型，算是喜丧。 　　唯一令人意外的是，卡洛塔竟然要召见所有的直系血脉，然后在其中选出一位继承人。 　　缪宣乍一听这个消息非常惊讶，着实不明白缪安怎么又多了一个继承权—— 　　虽然这薛定谔的继承风险来的很莫名其妙，一听就是个大型鸿门宴。 　　但即便有着百分之九十九的致命风险，它仍然有着百分之一的合法继承机会。 　　那可是格拉蒂尼家，那可是宇宙人类社会中一个势力巨大的家族门阀，竟然会在家主的最后关头广挑接班人。 　　哪怕只从直系血脉中挑选，这样绝不应该。 　　大家族们传承这么多年，几乎都是早做准备，像是云宗培养云宵这样教育下一代才是最常见的模式，哪有上一代家主死到临头才去筛接班继承人？ 　　更何况，缪安和格拉蒂尼家族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虽然她确实是见鬼的直系血脉，但那位重病缠身的卡洛塔家主又是怎么把她记上名单的？ 　　缪宣知道缪安的知名度并不低，但那也很有限，在这十年间，他几乎没有约束过缪安。 　　于是这个小丫头彻底放飞自我，露出红眼睛也不只一次两次了，由于在各大比赛与各种星际纠纷中频繁路面，还因此获得了第二个外号……「地狱烈焰」。 　　这么个中二的名字，可见缪安的知名度还属于青年一代。在位高权重者看来，缪安的名声远远不如云宵。 　　缪宣心中奇怪，当即就让小系统去联系卡罗莉娜，又追问道：“阿莱西奥，你还能得到更多的讯息吗？” 　　阿莱西奥面色凝重：“有的，我们家主也要去格拉蒂尼的纳林星系，她让我直接带着舰队去与她会和，而且她会顺道去一趟首都星——假如安安愿意跑这一趟，那么她很「乐意带我的小骄傲去玩玩」，她是这么说的。” 　　缪宣：“……” 　　二人沉默地对视片刻，随后一起火急火燎地返回主航舰，留下几位负责人为案件收尾后，这就带着舰队立即赶往格拉蒂尼的纳林星系。 　　怎么说呢，对于缪安愿不愿意去参与一场生死豪赌，两位老父亲不用问都知道答案。 　　…… 　　在行军奔波了三个月后，缪宣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也就是纳林星系最外端的关卡，并在进入格拉蒂尼的领地之前先见到了许许多多的熟人，其中就包括他唯恐天下不乱的宝贝女儿和卡纳瓦罗家的家主。 　　芙罗拉-卡纳瓦罗，卡纳瓦罗家的现任家主，刚过完她的八十九岁大寿，最起码还能主持大局十来年，而在这位家主之下，阿莱西奥才是那个排行第二的继承人、呼声最高的下一代。 　　至于缪安……自从缪宣默认了他在卡纳瓦罗家族中的位置后，缪安就凭借着继父的关系挤进了孙辈之中，十年来搅风搅雨，让这个大家族看到了这个便宜孙女的才能，随后又凭借着个人能力在芙罗拉家主那儿刷到了极高的评价，甚至已经到了可以为阿莱西奥的继承权都增添大笔筹码的程度。 　　换句话说，一款星际时代适用版的「好圣孙」。 　　至于缪宣，他一直以来都维持着低调，也几乎不在卡纳瓦罗的家主面前出现，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当做是卡纳瓦罗家族中是一个危险因素，一开始那位家主也是这么定位他的。 　　但不知何时就变成了「我们美丽而凌冽的长-枪」。 　　缪宣：我吗？真的假的？ 　　总而言之，阿莱西奥和缪宣都有些怵这位家主，倒不是害怕她的权威或者能力，而是—— 　　“哦我亲爱的克劳德！能再见到你真是太令我高兴了！这瑰丽的星云果然为我带来了你的好消息！” 　　舰桥上，一位雍容华贵的高大女人阔步走来，她一把搂住缪宣的肩膀，与他贴面问好： 　　“瞧瞧你，还是那么的英俊、温柔，这真是被机械神明所爱恋着的容颜，再过几年，阿莱西奥就要变成配不上你的老男人啦！” 　　缪宣浑身僵硬，任由这位头发花白但比壮年人还要精力充沛的老太太打趣，一旁阿莱西奥还伸着手呢，听着家主的嫌弃，愣是没等到拥抱，也是十分的无奈：“芙罗拉姑妈？” 　　卡纳瓦罗家主好像这才看到他似的，意思意思地和他抱了抱：“哦，我的孩子，你也来了这里？抱歉我忽略了你，那就与我一同守在星云外吧，我们这些外头来的大家长肯定是不会被允许进入纳林老巢的。” 　　这位芙罗拉女士一让开位置，立刻就有人顶上，缪安从后面冲上来，和小时候一样扑进爸爸的怀里。 　　可如今她已经长成了个大高个，还佩了外骨骼，一下就将爸爸撞得后退了一步：“爸！你怎么才来啊！” 　　几千斤的女鹅果然非同一般，缪宣拍了拍安安的背，轻声和她道喜，立刻就得到了缪安理所当然的骄傲，芙罗拉女士也转过头，眯着眼笑道： 　　“克劳德，格洛里亚的安危就要交给你了，我们家也不稀罕那什么继承权。但这一次的召集很反常，所以我们不能缺席——他们连云家的小主人都叫过来了，你明白么？” 　　云家的小主人就是云宵，而格洛里亚指的则是缪安。 　　自从缪安在卡纳瓦罗家挂了名字之后，她就得到了芙罗拉女士赠送的名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既然缪安想要攫取这个大势力的资产。 　　那么她总得有一个属于这个集体的身份。 　　缪宣听到了卡纳瓦罗家主的话，心中了然，看来他和阿莱西奥在这三个月内的推测没有错。 　　对于格拉蒂尼家族的更新换代，芙罗拉女士果然打着掺一脚的主意，正好缪安被格拉蒂尼家主卡洛塔女士点名，芙罗拉就打算顺水推舟，接着缪安的关系让纳瓦罗家顺理成章地参与此事。 　　不过芙罗拉女士对缪安还是比较照顾的，愿意给这孩子一个选择权。 　　假如缪安不愿意去争夺这场危险的机遇，芙罗拉女士就不会逼着她上前。 　　但也很可能把缪安从自己的继承名单上划去。 　　与此同时借助缪宣和云宵的关系插手。 　　要是缪安愿意冒险呢（那可太愿意了），那么芙罗拉女士就要亲自送她来，同时把军队开过来，把缪安的两个爹也拽来以壮声势，就这么陈兵于纳林星系之外，摆明了要给自己家的孩子撑腰。 　　不过不论是哪个计划，缪宣都是必须的环节，芙罗拉女士也许正是因此才会对他表现得如此热情……虽然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只不过今天格外亲切。 　　说来歌剧起手似乎卡纳瓦罗家所有成员的被动技能，缪宣是没有染上这个毛病，但缪安已经很有咏叹调的修养了。 　　两两问好后，阿莱西奥也和便宜女儿抱了抱，经过这么多年磨合，缪安对着阿莱西奥终于不再喊打喊杀了，偶尔还能有点塑料父女情—— 　　在其他竞争者面前，嫡长女缪安承认庶小爹阿莱西奥的第一顺位进门权。 　　当然以上这一切都藏在不言中，缪安和阿莱西奥在缪宣面前只有父慈女孝。 　　否则他俩就等着相约训练场，在充满乐趣的家庭聚会中惨遭平等的痛击，成为真正的难父难女。 　　总而言之，在这一家四口（并不）其乐融融会和之后，芙罗拉女士笑眯眯地给格拉蒂尼的重病家主发去贺电很快就等到了交接的人员，缪宣与缪安就被迎进了格拉蒂尼家的领地。 　　虽说收到邀请的只有缪安，但并没有人阻拦缪宣这样一位不只是安保的人员，负责接洽的人员似乎都认识他。 　　阿莱西奥试图跟随，果不其然被婉拒了，格拉蒂尼家的人对他很是抗拒，他们只默认了缪宣的跟随。 　　这一点十分奇怪，虽然缪安很有知名度，但缪宣的信息却是高度保密的。 　　不论是卡纳瓦罗家还是云家，双方都默契地隐瞒了缪宣的个人讯息，那么格拉蒂尼家族是从哪里知道他的呢？ 　　缪安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她转头看向爸爸，二人对了一个眼色，一同走入格拉蒂尼的运载航舰之中，没有任何退缩。 　　…… 　　航舰的休息室被布置成古代剧院的模样，一位贵客早就等候在此，见到这熟悉的面孔，缪安的声音立刻甜了八度：“宵宵姐姐！” 　　座椅中的军装女子立刻站起身，她披着一身月白的制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一头黑发也只是简单地绾在脑后，看上去干练而冷肃，挺拔得像是白铁浇筑的长-枪。 　　但在此时此刻，女子的眉眼却柔和下来，她还抿着唇笑了笑：“安安，小叔叔，许久不见。” 　　缪宣与云宵颔首致意，缪安则挨着云宵坐下，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这一举动成功地让缪宣和云宵都陷入了沉默，血缘关系在这种时刻表现出了极高的相似性。 　　缪安左右看看，愉快地眯起眼笑了，这个表情让缪宣联想到卡罗莉娜教母和芙罗拉女士，顿时就让他胃疼起来。 　　贵客到齐，航舰便开始跃迁，从星际周边转到主行星上，格拉蒂尼的主宅藏在最美丽的行星上，而此刻这行星之外有着重兵把守—— 　　这一点倒是并不奇怪，家主快要死亡，一个大家族便到了最不稳定的时候，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武装自己。 　　缪宣打量这布置，隐约察觉到了些许古怪之处，小系统潜入住宅中连接信息网络去，而航舰中维持沉默的只有他一个人，缪安与云宵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十年前，谁能看得出她是个老人？” 　　“我听说那位家主之前用着某种方式维持着年轻的状态，但那也有限制……” 　　“我看到云家的舰队也停靠在外面，这一次你没带多少人？” 　　“父亲即将抵达，我已经将他的拜帖递给了卡洛塔女士。” 　　“哦……我的「大伯」果然要来呢……” 　　这最后一句话很是微妙，充满了促狭的暗示。 　　至于这指的是云宗要来瓜分格拉蒂尼家的利益，还是再次对某位亲属发表微妙追求，亦或者二者兼具，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航舰抵达了目的地，当即就有人前来迎接，在这个环节，安保成员们被要求解放外骨骼和大杀伤力的武器。 　　不过这个要求倒是没有限制缪宣、缪安和云宵，缪宣和云宵就意思意思放了件小武器，缪安则无动于衷，穿着她的外骨骼大摇大摆地下了航舰。 　　进入主星之后就不能使用宇宙级别的交通工具了，一行人进近地了高空轨道，又在路上花费了几十分钟，这才抵达了格拉蒂尼真正的主宅。 　　格拉蒂尼的主宅非常奢华，占地极广，整体被搭建成古地球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最高的宅邸依山而建。与其说那是宅邸，不如说就是一座通天的堡垒。 　　云宵来过这地方许多次，十分熟悉道路，缪安虽然是第一次来，但也像是主人回家一般自在。 　　唯有缪宣觉得有些不对头，这不是这栋建筑有问题，而是他的直觉在向他示警。 　　等到一行人来到堡垒之前时，缪宣在大门外放开感知，发现这城堡占地面积巨大，其中布满了代表人物的圆点且大部分人都在地下层，数量多到了可以组成军队的程度。 　　人多倒不奇怪，但奇怪的是几乎所有圆点都是绿色标记，难道说这里的都是友军？ 　　一个鸿门宴里充满了友军？ 　　缪宣觉得这场面越发得诡异起来，他的探测也不是不会出错的，但一出错往往就要出大事。 　　系统恰好在这时候回归：【哥，我找到了格拉蒂尼家主的位置，她确实快要死了，现在就靠着仪器维持生命，其他的直系血亲都在她的病房外等待，看起来还算正常。但这个宅邸里的通讯线几乎都是物理隔断的，我去不了更多的地方。】 　　地图被系统标注了颜色，缪宣在大宅的中心找到了老家主的位置，这也是一个很合理的安排，但他总觉得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格洛里亚小姐，宵小姐，欢迎两位小姐回到本家。” 　　一道亲切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三人抬头，见到城堡之上降落了一条富丽堂皇的移动门廊，一位穿着燕尾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其中，衣着一丝不苟，笑容礼貌而客气，他朝着三人鞠了一躬： 　　“家主早就等候多时，请二位小姐先行进入。但请各位安保人员就此止步，在这里歇息片刻—— 　　家主说，假如两位小姐不愿意这么做也没有问题。但她不会再欢迎你们，请带着您的安保队伍原路返回。” 　　不允许保镖跟随？这当然不是一件小事，安保人员们都将目光投向他们的领队，理论上来说缪宣此时也可以做出决策。 　　但他盯着这位管家，听着精神海中的小系统大喊——【目标二！这个人就是目标二！】 　　这个管家就是目标二吗？可是他的血条并不很长，蓝条几乎没有，这就是一个稍微有点实力的星际普通人，缪宣实在是想不到目标二就是这么个角色，难道说他在智谋上非常出众？ 　　“好呀，那就让我独自吧，大家都在外面等我。”缪安笑着对她的安保队，尤其是她的父亲眨了眨眼，“只是去看望我生病的长辈而已，我相信房屋里是很安全的。” 　　云宵也颔首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缪宣便也没有跟随，目送两位青年先后走入了大门，他能感知到她们的位置一路向着病房走去，路径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就在这个管家身上—— 　　缪宣看向管家，与这个男人四目相对，管家突然朝他一笑：“您不进去吗？” 　　缪宣一愣：“我可以进去？” 　　管家后退一步，让本就宽敞的门廊更加通畅：“当然，您也是一位格拉蒂尼，这里就是您的家啊。” 　　缪宣沉默片刻，阔步走入门廊，来到搞出的大门前，门边的男仆正为他拉开大门，他刚想追着女儿而去，却不想小系统发出了警报：【目标二！门边的这个又是一个目标二！】 　　缪宣已经跨入了门槛，闻言刚想凝神去看门边的男仆，小系统却又紧跟着喊道：【目标二、目标二——这个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是目标二！！】 　　缪宣立即回头，却见在这金碧辉煌的仿罗马大殿中，数十位仆从正整齐而庄重地站立着，分别守候在阶梯、窗户、露台、过道与喷泉前，他们整齐划一地朝缪宣欠身，明媚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撒入室内。 　　照亮了这一张张雪白的脸，也照亮了一个个热情的微笑，只听他们异口同声地道：“宣少爷，欢迎回家。” 　　—— 　　癫子（愉快）：复活！ [324]寒冬托红日三十六 　　缪安一步步走入封闭的走廊，地面上是没至足尖的厚地毯，墙上挂着望不到头的挂毯，大片大片的沉闷色彩构筑出了流动的画面，共同描绘出一个家族在宇宙开拓之中所经历的大事件。 　　格拉蒂尼确实是个历史悠久的大家族，一代代家主红着眼睛就往外蹦，在不同的星球之间圈地打滚，还要在家主的脑袋后头加上打光一样的烘托，确保观看挂毯的人一眼找到最醒目的家伙。 　　所以说这还是个兔子家族咯？ 　　缪安毫不介意地把自己也编排了进去，不过忍住了嘲笑，她还是很有道德休养的。 　　对于这些过于滑稽的画面，她会体谅制作者的智商，予以部分宽容。 　　云宵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安安，你怎么了？” 　　缪安笑道：“没事，就是眼睛有些痒呢。” 　　云宵皱了皱眉，下意识去看手腕上携带的端口，确定这地方没有释放有毒物质或者诱导物才放下一半的心，又叮嘱道： 　　“记得打开外骨骼的空气净化，格拉蒂尼的本家主宅下面是实验室，存在危险有机物泄露的可能。” 　　不同大家族之间的习俗和文化都是很不同的，格拉蒂尼以生物医药起家，为了确保每一任犯病家主都能从快从速展开狂人实验，本家主宅下就有实验室，又因为这个家族也有不少脑子正常的家主。 　　因此这实验室便在家主轮替之中砸了又建、建了又砸，反倒紧跟上了新时代的步伐。 　　缪安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她想到了自己曾经砸过的实验室，她还杀了许许多多只「缪安」呢，当时她就把这件事列为她未来最需要调查的谜团之一，这几年来不断地手机线索，却总是在功亏一篑的时候断开…… 　　格拉蒂尼家到底还藏着什么？ 　　她那个该杀千刀的基因提供者又留下了什么？ 　　姐妹俩沉默着同行了一路，最终在仆从的引导下来到了目的地，这又是一间层层嵌套的大房间，外间等候着许多陌生的面孔，从未成年的少年到风华正茂的壮年，格拉蒂尼的主脉直系血亲几乎都在这里。 　　大门在缪安姐妹的身后关闭，仆从们安静退场，只剩下一群流着相似血液的竞争者们，这群人用复杂的视线将最后来的姐妹牢牢锁住，云宵的出现并不算奇怪，但缪安却是个令人意外的客人…… 　　她也是格拉蒂尼的私生女？ 　　她又凭什么出现在这里？ 　　也就在此时，最内层的病房中走出一位高大的男人，他有着碧绿的眼眸与黑色的长发。 　　虽然容貌中庸，但气质不凡，谦和优雅，再加上他还披着一身白大褂，立刻就令人立刻联想到私人医生。 　　此人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竞争者，最终把视线落在了缪安的身上，他朝她点点头，随即又和蔼地笑起来： 　　“各位小姐，少爷，家主欢迎你们的到来，请排好次序依次进入病房，卡洛塔女士想要与各位单独对话。” 　　此言一出，似乎就敲定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于是继承者中年龄最大的那个当即就站起身，迫不及待地上前：“我先来，我是年纪最大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按照年龄来排序，在重病家主精力有限的情况下，越是后面来的人就越没有优势。但在此时此刻，似乎也只有年龄这一种方式能够服众。 　　那位医生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开道路，目送年龄最长的少爷进入病房，缪安站在门边，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十分熟悉…… 　　是哪里？ 　　医生突然转过头，与缪安四目相对，他仍然在笑，而且毫不遮掩自己的喜悦，真奇怪啊，病人就要死了。但这个医生却这么高兴，就好像他即将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 　　缪安终于察觉到了违和之处，这医生的古怪不只在他异常的情绪，还在他带给她的熟悉感—— 　　他看着那个第一位进门者时的眼神，那种带着高高在上的宽容的、体谅低能弱智者的、傲慢且充满恶意的眼神，实在是太令人熟悉了，简直就像是在照镜子。 　　就在十几分钟前，缪宣在面对格拉蒂尼的挂毯时也有着一样的想法。 　　缪安奇异地发现她能够理解这个医生的心情。 　　哪怕他们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就是本能地知道……他和她是一类人。 　　…… 　　缪宣一进入大厅，就发现自己被目标二包围了，这么说起来竟还有一种复古的感觉—— 　　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远有织信宗歧，近有鬼京王黎秉吾，爱搞化身的目标真是层出不穷，并且总是能带来多种多样的麻烦。 　　系统开始翻书了，翻的正是信天翁妈妈与雨燕大姊送给天狼的小笔记，缪宣因为精神力的阅读速度过快，一眼就看到了后头的大被同眠和万剑归宗，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系统很快就找到了书中的先进经验：【哥，这上面说人多不要紧，你就只逮着一个使劲宠。然后他们会自己和自己打起来最后一起消失。】 　　缪宣心想这都是什么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馊主意，实践起来必出问题，搞不好这使劲宠还没个结果那三胎都已经生出来了，下次一定要和那两位不太靠谱的亲长好好说道，千万不要把那些书给小孩子看到……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开目标二的真身，搞清楚格拉蒂尼家族的阴谋，让安安和宵宵平安退场。 　　管家不知何时已经走入了大厅，此刻正恭恭敬敬地等候在缪宣的身后，见缪宣转头，他笑着问道：“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缪宣直接质问：“你们现在的主人到底是谁？早就不是卡洛塔-普拉西蒂-格拉蒂尼了吧？你们寻找主脉的直系血亲又有什么目的？” 　　管家欠身：“是，我们的家主已经更换，但这一次寻找血亲却确实是为了确定继承人。” 　　缪宣眉头一皱，正想继续询问，管家又补充道：“请您放心，继承人只会在宵小姐与格洛里亚小姐之中挑选，一切都取决于她们的表现以及……您的意志。” 　　缪宣：“什么意思？” 　　管家抬起头，朝着缪宣露出一个笑容，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退去了翠绿，变成了彻底的猩红，他慢吞吞地说道： 　　“活着的孩子继承家族，死去的孩子获得永生，小宣，你我都已经达成了后者，现在是时候选择我们的女儿，完善我们的家庭了——” 　　“轰隆隆！” 　　管家的话音未落，一声巨响炸开，缪宣收回手中长-枪，管家早已身首异处，撕裂的皮肉中露出血肉与机械的混合物。 　　紧接着，距离缪宣最近的一位仆从又道：“请不要生气，你可以都选择或者都不选。” 　　缪宣反手挥去，这一次他直接破坏了楼梯和大厅，在小系统对目标二示警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紧急讯息就已经分别发送给了缪安、云宵、阿莱西奥、芙罗拉女士以及云宗，他相信他们会立刻做出反馈。而不管这栋建筑里藏着什么人，它都不会得逞。 　　“我只是想组件一个你想要的家庭，一切都听你的，这样不好么？你曾经不是说过喜欢孩子，不讨厌女儿吗？” 　　一颗人头碌碌滚来，露出一张只剩焦黑肌肉的脸。 　　但它还在温柔地提问，就好像这是什么富豪伴侣拜访孤儿院的收养现场： 　　“小宣，如果可以我们能选择宵宵吗？我讨厌安安，她和你一点儿都不相似。” 　　缪宣单手把这颗头拎起来：“你的本体在哪儿，我来找你。” 　　人头微笑：“地下实验室，所有的门都已经打开，我……永远等着你。” 　　…… 　　金碧辉煌的等候室内，侍从上了无数佳肴美酒，但没有一个人有尝试的胃口。 　　老家主似乎并不愿意和后辈多说几句，几位血亲接连进入大门。 　　很快，房间内只剩下年纪最小的缪安，也就在云宵的身影刚消失在病房的门内时，守在外头的医生就欠身道：“格洛里亚小姐，请您进入。” 　　缪安露出一个微笑，轻快地站起身：“好呀，这么快就到我了，难道已经选定了我当继承人？” 　　医生温和地道：“但愿如此，祝福您。” 　　缪安笑眯眯地走进大门，也就在舱门滑开的那一瞬间，她面带笑容地转身，抬手，一道光炮就把这个医生轰成了灰烬——这场谋杀快得没有任何征兆，缪安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地面上只剩下医生的双腿，缪安在露出的截面中看到了机械制作的骨骼。 　　缪安又转头看向室内，那维生装置倒是还在。 　　但扫描仪带来的讯息显示里头的老人正在沉眠，地面上倒着一堆尚且温热的尸体，它们全部来自格拉蒂尼的直系血亲。 　　云宵不在这里，恐怕就在刚才，这个房间里出现了类似变换空间的机关，以至于云宵都没能给她示警就被换到了另一个地方。 　　缪安叹了口气，随后又甜甜地笑起来：“是厄洛斯爸爸吗？您怎么这样子欢迎我们呢？真是的，您会吓到我们的！您现在在哪里啊？” 　　缪安一边问，一边往内走，抬手一炮就轰烂了维生舱的外围保护层，强逼着里头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苏醒，她在舱门的金属外壳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一双红得像是在滴血的眼眸。 　　哦，又变色了啊。 　　缪安很是不以为意，不过她的暴力行为已经把维生舱中的老人唤醒了，卡洛塔女士睁开眼就看到了缪安，她神情复杂，半晌后才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缪安把炮管的口子挪了挪，对准了这个老人，继续笑眯眯地问道：“老不死的，请问你知道厄洛斯在什么地方吗？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把云宵的位置也告诉我吧，我就当你全都知道？” 　　这个老人强撑着坐起身：“云宵也来了？竟然……我不知道她会被带去哪里，但我知道厄洛斯在地下层的实验室里，你过来，我把家主的权限交给你。” 　　缪安笑出声！ 　　缪安：“你都这样了还有家主权限啊？” 　　老人阖了阖眼：“总有一些东西是夺不走的，你要是愿意我就会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没有卖关子，直接说了：“我要你去杀死你的亲生父亲，厄洛斯-格拉蒂尼。” 　　缪安立刻伸手：“成交，拿来！” 　　老妇人抬头望着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碧绿色眼眸中竟然投出了一道光，它悄然没入缪安的瞳仁，消散在一片鲜艳的猩红中，缪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轻轻哇哦了一声，随后笑了：“这么交接的？真有意思。” 　　交出这个信物后，老妇人又躺回了舱内，看着像是又老了一截，随时都能入土，缪安这一回倒是愿意给她一个好脸色了，友善问道：“老奶奶，还要什么我帮忙的地方吗？” 　　卡洛塔不愿再见她，只是闭了眼：“不必，我会安静地死去。” 　　竟然是什么都不愿意说说。 　　缪安皱了皱眉，转身欲走，突然收到了一个讯息，她低头看了看——饶是缪安见多识广，见这讯息也沉默了片刻，随后她叹了口气，调转炮口，对准墙壁就是接连五发！ 　　墙壁被轰开，同时弹射出防御警告，缪安惊讶地发现自己可以控制这东西，看来这个老不死给她的是真货。 　　卡洛塔：“你可以直接杀我的。” 　　缪安瞥了她一眼：“那我可不敢，会有人不乐意是——权限开放！准许入内！” 　　卡洛塔正想问问这个胆大包天、几乎要和厄洛斯一样疯狂的小家伙为什么要这么说，就见墙外闪过一道人影，这也是位穿着外骨骼的战士，在墙壁外收敛了机械羽翼，随后缓缓落入室内。 　　卡洛塔说不出话了。 　　“轰得不错，位置刚刚好。”卡罗莉娜落地之后先给自己打了一管药剂，随后才笑着夸了一句，“唉，我也老了，再飞下去也扛不住，只能用这种方式进入这里，希望我们这一次不用赔太多的钱。” 　　缪安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继承了这里，我不用教母奶奶赔钱！” 　　卡罗莉娜摇摇头：“这可不是继承，恐怕是暂时代理。” 　　维生舱内的卡洛塔再一次艰难地坐起身，这一回，她紧紧抓住了身边的舱门，干枯的手背上青筋崩起，她不可思议地望着卡罗莉娜：“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卡罗莉娜望着她，眼神似乎是温柔的。 　　但神情却很复杂复杂，缪安在自己的亲人面前还是很有眼色的，立刻就撤到了门口，临走前还打招呼：“教母奶奶，我爸呢？” 　　卡罗莉娜：“地下层，注意信息端口，赶紧去帮你爸，早点杀完早点回家。” 　　“好哦！”缪安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一闪身就消失在门边，声音拉得老长，“教母奶奶你也加油哦——” 　　卡罗莉娜：啧。 　　…… 　　缪宣并不知道他的宝贝女儿要下来帮他，更不知道他的教母大姊有情有义，星际奔袭潜入埋伏只为告别前妻。假如他知道了，那也只能无奈地叹息。 　　没办法，谁让他遇上了呢？ 　　是啊，谁让他遇上了呢。 　　缪宣一路砸到实验层，一路走来一路摧毁，摧枯拉朽般地突入了负六层—— 　　这座堡垒建在山上，地下层非常深，正常情况下必须要依靠升降井，不过缪宣有更便利的方法，那就是他可以在不破坏承重结构的情况下凿地。 　　格拉蒂尼的地下层中果然藏着许多人体实验，缪宣一路上就见到了不少，其中还有仍然存活的实验体，这让他的厌恶情绪更加强烈。 　　【我在十三层为你准备了一个天堂，一个我们都能得到幸福的世界。】 　　目标二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缪宣会有这样的选择，一路上甚至还很愿意给语音提示，尤其热爱聊天： 　　【小宣，我多么想感谢你，感谢你还活着，你还能回到我的身边，我能出现在这里多亏了有你，在你死后我都也没有了求生的意志，没想到我的实验成功了，我就知道你是最特别的，你是——】 　　“轰！” 　　缪宣一甩枪，墙壁内的音导体便被摧毁，低沉的男声戛然而止，打人先打嘴，永远是最实在的打架箴言。 　　时至今日，缪宣依然不明白这一次的目标二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就这么爱上了？而且还爱的如此离奇，透着一股让人难以理解的变态劲—— 　　是的，缪宣终于能在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时候判断他爱着他，主要是这个爱意用力过猛，很难不叫他生出一些过敏反应。 　　不过缪宣还是很理智的，他很清楚既然目标二敢在他的面前露面，那就说明此人已经有了充分的把握，目标二逃离精神病院足有十年。直到今天才动手，谁知道这家伙积累了什么东西。 　　就这样，缪宣一路来到了地下十三层，这一层的感觉最不相同，它位于山体的最底部，是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层，且其中的绿色标记也最多，不知是军队还是试验品，但显然都是目标二准备好的陷阱。 　　负十三层是整座堡垒的基石，而且又是掏空的山体，不太好摧毁，缪宣只能选择升降井，他破坏了电梯厢，直接跳入井中，扒开负十三层的闸门，立刻闯入了—— 　　闯入了一座花园般的小镇。 　　湛蓝的「天空」，流动的清风，平整的街道，精巧的房屋，遍地的绿树鲜花，随处可见的小动物，幸福愉快的人群，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度假村。 　　有人在街边的咖啡店外与戴着墨镜的情人相会，有人在敞篷车中和歪斜在副驾驶中的乘客接吻，有人在修剪花束并为只剩单手的同伴献上玫瑰。 　　有人在推着轮椅上的亲人散步，有人在透明的烘焙房中与伴侣手语交流…… 　　假如这些人没有红色的眼睛，而他们身边那相处亲昵的、有着一处或多处残缺的同伴也不长着缪宣的脸的话，这画面应当还不至于那么恐怖。 　　小系统在精神海中发出了捅穿蟑螂窝一般的崩溃尖叫。 　　而见过大风大浪的缪宣也是头一次那么想报警，比如打个首都星报警电话113或者别的什么……当然他知道在这种情况面前报警也没有用。 　　再然后，这所有的、面目各不相同、唯有眼眸颜色一样的人一起转过头，数十双猩红的眼眸就这样望着缪宣，它们的主人异口同声地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 　　—— 　　太阴暗爬行了，写的我掉san了都…… 　　怎么写出来的你（痛捶自己脑壳.jpg），和几年前的脑洞相比怎么会演变成这样，这么多年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啊（尝试回忆，回忆失败.jpg） [325]寒冬托红日三十七 　　有什么是比看到自己的面孔重复出现更加惊悚的事吗？ 　　有的，那就是这些要么被机械复制、要么被生物克隆的个体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残缺。 　　所有的「云宣」都不是完整的，它们总是会缺少一部分肢体，或者丧失一部分五感，还有完全失去四肢的，彻底成为一具无力的活人偶，任人把玩。 　　缪宣最厌恶的事情就是剥夺个体的自由和尊严。 　　而当被剥夺者毫无过错时，这份剥削就显得更加残酷，而在这个所谓的「美好」的小镇里，所有的、理论上应当是他的复制品的个体，全部都失去了生而为人所应得的尊重。 　　缪宣不知道这些个体是否有自我意识，能不能感知到目前的糟糕处境？ 　　而作为这场过家家的另一方，被目标二改造、标记后的化身又是否也曾是人类？ 　　不论答案是什么，缪宣只要一去琢磨这些事情，心中的憎恶与愤怒就开始疯长。 　　面对一群红眼睛的问好，缪宣听而不闻，提着长-枪就走入了这座小镇，同时展开精神力的探测，令人略感欣慰的是，「云宣」的复制体都只是机械造物。 　　看样子是按照固定流程行动的机器人。 　　但目标二的复制体却并非如此，他们的身上有着大量的生物有机物，他们可以说是活着的。 　　也可以说是死了的——他们的脑部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插入其中的机械原件，这让他们成为最完美的、被控制的傀儡。 　　缪宣的无视也让目标二沉默下来，这些诡异的人偶不再尝试着与缪宣互动，而是继续运行他们的「程序」，又热热闹闹地假扮起幸福的生活，看着就叫人觉得恶心。 　　缪宣加快了速度，经过了一对对畸形的爱人，几分钟后就赶到了小镇的中心，这里竟然是一座精美的小教堂，雪白的墙壁上镶嵌着彩绘玻璃窗，尖尖的钟楼上是朱红的十字架，纯白的鸽群在教堂上发出欢快的鸣叫，教堂内有管风琴在悠扬歌唱。 　　缪宣踹开了大门，径直入内，发现这里已经坐满了「人」，当然配置还是那么个配置。 　　唯有神父的位置上放着一架高脚椅，椅中靠着一位昏厥的青年——是云宵。 　　缪宣脚步一顿，下意识找起安安来，精神力扫过后再三确保她不在这里，这才松了半口气，随后他又赶紧向云宵走去，同时砸下全地图范围的精神力震慑。 　　管风琴的乐声在此刻戛然而止，演奏者缓缓地站起身，这竟然是个非常高大的男人，束着长及肩部的黑发，穿着一身隆重的白色礼服，这服饰也十分复古，有着长长的燕尾和累赘的花边，透过蕾丝编制的袖子还能见到珍珠白的手套。 　　缪宣当即就送过去一个精神力穿刺——这个弹奏者有着不亚于建模的血条和蓝条，此人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了。 　　难怪要消失十年，看来除了攫取家族权柄之外，这个家伙还给自己做了人体改造。 　　弹奏者转过身，露出俊美的面庞，高鼻深目，额头宽阔，略有些尖的方下巴，他定定地望过来，一双翠绿的眼眸就像是阳光下的海水，他的笑容充满了感染力，仿佛那古神话中的酒神，迫不及待地想要挥霍狂欢和疯狂。 　　“你终于来了。”他这样快活地道，“好时光总是易流逝，婚礼就要开始了，快上来吧！” 　　缪宣这一吓非同小可，他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你疯了？” 　　什么样的人会在弄出这样大的阵仗之后只为了结婚啊？！ 　　教堂的门轰然关闭，弹奏者的双眼缓缓变红，他紧盯着缪宣，很是苦恼地道：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是的，我疯了，我早就疯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的影子，只能够创造出我所有做过的梦，可我还是得不到安慰——” 　　“小宣，你是这样的特别，任何人都比不上你，我无数次想要仿造出你。但没有一次成功，就连你的这幅身躯也只是一具死物，是你的灵魂与精神赋予了它宇宙独一无二的宝贵。” 　　缪宣心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厄洛斯——目标二现在应该还叫这个名字，他按着自己的胸口，笑着道：“小宣，你的身躯是我亲手打造的，你连这些都忘了吗？我以为你在星的毁灭中死去，却没想到你进入了这一副躯体，又带走了实验室中的另一枚胚胎……” 　　在这一瞬间，缪宣像是遭到了精神力的攻击，竟然是记忆复苏，精神海中的小系统开始吱哇乱叫：【新的剧情包要下载了，哥你当心！！】 　　缪宣抱起云宵就向外冲去，长-枪一甩就再次轰开教堂的大门。 　　但管风琴后的男人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半蹲下身、猛然暴起，眨眼间便突进到缪宣的身边，硬吃了他一枪，接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就在二人相碰的那一瞬间，缪宣的脑中闪过了许多陌生的画面，这些都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建模曾经经历过的记忆，他应该得到它们的，但这未免太不合时机—— 　　那是一间实验室的内景，无数投影屏高低耸立，视野的主人正被浸泡在培养皿中，他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打破了限制着自己的透明立柱，跌落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在适应了这幅新身躯后，摇摇晃晃地逃走，却在即将彻底离开实验室前，见到了一个足月的、睡在培养皿中的婴孩。 　　视野的主人带上了这个孩子，找到了安全舱，随后他快速而有序地侵入了实验室的系统，触发了一个早就藏好的指令，在他抱着孩子钻入逃生舱后，那颗实验星爆炸了。 　　缪宣心中震惊，实验星爆炸？！ 　　这不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星泪」灾变吗？ 　　可是「云宣」是先死在这场灾变之中的，后来才有所谓的复活实验？ 　　难道说这件事还有隐情，也就是说云宣在「星泪」灾变之前就已经中了厄洛斯的毒手。 　　而他又不知怎么的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了自己的人造人身上，为了反击而摧毁那颗实验星，临走前又发现了婴儿的存在，这才带着婴孩一同离开？ 　　那这些记忆怎么会消失的，是被星球毁灭波及到了？ 　　还是因为转换身体的后遗症？ 　　亦或是这幅身躯本身就有某种限制？ 　　厄洛斯知道吗？他是不是一开始也以为云宣死了，所以才会有后来的制作人造人？ 　　所以现在的这幅建模完全是厄洛斯一人制造的？ 　　——缪宣猛地从这些碎片化的记忆中回过神来，而此时他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他不再站在教堂的门口，他此刻就坐在那证婚台下，浑身上下都无法动弹，不远处的高凳上就是云宵，她仍然在昏迷之中，而缪宣本人的身后—— 　　一双带着白手套的手臂环绕过来，轻轻地给缪宣披上了一层轻薄的织物，它似乎连接在一枚光环一样的发箍上。 　　因为缪宣能感觉到厄洛斯的手指正挲过他耳后的肌肤。 　　再然后，缪宣的眼前就蒙上了一层白纱，这似乎是古传统中属于新娘的白纱，真是见鬼了，这家伙真的要结婚。 　　厄洛斯双手搭着缪宣的肩膀，就这么走到他的面前，他在笑，透过白纱向外望去，那双猩红的眼眸格外醒目。 　　“我的爱。”厄洛斯温柔而不失病态地道，“我曾多少次想过这一幕，它来得实在是太迟了，它本该在二十年前就出现。啊啊，二十年，命运欠了我们多少时光？” 　　缪宣没理会这样的疯言疯语，只问道：“你对我的身躯还有控制力？我已经把身上的部件都更换过了。” 　　厄洛斯俯下身，隔着白纱，吻了吻缪宣的嘴唇：“但你的脑域和你的心脏是最重要的承载体，你换不掉它们的。” 　　缪宣：“……” 　　系统悲惨地痛呼：【大蟑螂飞进嘴巴了！】 　　缪宣暂时说不了话，但心中深以为然。 　　“我的爱，我知道我们都等不及了，这就快开始吧。”厄洛斯又直起身，轻轻击掌，“让我们亲爱的女儿为我们再次征婚——宵宵，来帮爸爸们一个忙！” 　　座椅上的云宵缓缓睁开双眼，她似乎恍惚了一会儿，随后立刻意识到了眼下的状况，她先是厌恶而愤怒地瞪了一眼厄洛斯，随后看到缪宣，露出了一种介于「发生甚么事了」和「叔叔你这样挺好看」之间的表情。 　　缪宣用眼神询问安危。 　　云宵立刻就懂了，赶紧道：“我没事——厄洛斯-格拉蒂尼！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在这种地方和小叔叔结婚？！” 　　就是就是，缪宣在心中默默点头，心想目标二的脑子果然很有问题。 　　厄洛斯终于流露出了愤怒的神情：“是啊，我亲爱的女儿，你面前的屏幕上就是婚礼誓词，快快把它读出来，千万别拒绝，这是我们早该有的，你就该是我们的女儿才对—— 　　我一开始就想要将你培育成我们的孩子。 　　但是云宗偷偷用他的遗传信息代替。呵呵，他还以为换掉的是我的基因，却没想到换掉了小宣的，万幸我们这样的基因结合，得到的是宵宵这样的孩子！”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此等八卦，缪宣大为震撼，云宵大为震撼X2。 　　厄洛斯：“那真个卑劣阴险的家伙，他插入了我们幸福的家庭，用他的血把我亲爱的伴侣，我可爱的女儿一起夺走了！要不是他这样的偷窃行为，我为什么还要培育第二胎？” 　　缪宣和云宵这两个实诚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起沉默地看着厄洛斯狡辩，在此人的口中他们仨就是天底下最幸福、最无辜的小家庭，哪知道一个云宗带着云家的基因污染就来了，还有一个阿莱西奥恬不知耻争当第四人，全都是万恶的坏人。 　　缪宣：“……” 　　云宵终于忍不住了，说出了缪宣想要说的话：“阿莱西奥叔叔不算是插足他人婚姻吧？我知道他才是最先来的！你们两个不要把无辜的小叔叔扯进你们的联姻交易好吗？” 　　厄洛斯想了想，已听乱回：“宵宵，你说的很对，我当年确实十分软弱，竟然赞成了云宗的提议，我就应该尽早杀了他，我不能和任何人分享小宣的爱！” 　　缪宣：没有那种东西.jpg 　　云宵：…… 　　叔侄二人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表情，大概是综合了无奈的厌恶，厄洛斯却非常满意： 　　“宵宵真是和你一样，小宣，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我们第二次的新婚——” 　　“去死吧做白日梦的下流胚！！”一声巨响，被轰开又闭合又轰开又闭合的教堂大门在此刻被彻底拆毁，缪安提着枪闯入大门，语调极其激昂，手势极其丰富，语气极其强烈： 　　“你这个该下地狱的堕落混球！精神病发作的臭虫懦夫！皮眼兜不住肛的蟑螂白痴！猪圈打滚拱屎的蠕虫软蛋！ 　　闭上你的臭嘴、割了你的傻雕、捏爆你的软蛋，去地狱里日你的亲爹吃你爷的狗屎去吧！！” 　　缪宣：“安安！不许说这样的脏话！” 　　云宵：“安安！注意你的措辞礼仪！” 　　厄洛斯：“我的天呐哈哈哈——” 　　缪宣的精神力终于冲破了限制，能够行动后立刻撕了那狗屎面纱，提着枪就和厄洛斯打起来，同时不忘让女儿留住口德； 　　云宵也逐渐取回了行动能力，只是非常虚弱。因此快速脱离战场准备偷袭，并让妹妹注意礼仪； 　　缪安气势汹汹上前干架，同时忽略了父亲和姐姐的道德建议，精神与物理双向进攻，一心一意地干起另一个生物学上的爹来。 　　一时间这教堂内是沸反盈天，所有人都很是崩溃，除了厄洛斯，他看起来还挺高兴——这人确实不是个正常人，鬼知道他的脑子里有着怎样的逻辑。 　　这场三对一的混战终究还是缪安做了主攻，缪宣和云宵都没有恢复完全的战斗力，缪宣还能靠着强大的身体素质支撑，云宵就只能转移到高处，在保护自身的同时时刻准备着给厄洛斯来一记冷枪。 　　厄洛斯的身体也有着不亚于缪宣的改造，他在这样的混战之中完全不落下风，甚至因为这里是他的主场，他还得到了不少优势。 　　那遍地都是的红眼睛终于有了些许用途。 　　它们虽然只是傀儡，在佩戴外骨骼后却也有着一定的战斗力，很适合作为肉盾和一次性耗材。 　　尤其是在骚扰云宵上效果显著，缪宣不得不频繁回援仍然处于虚弱状态的云宵，让缪安一个人抵抗厄洛斯带来的压力。 　　厄洛斯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武器，他用的都是枪械和改造肢体本身的暴力，缪安毕竟还是得依靠外骨骼的血肉之躯，缪宣则还没完全恢复，身体反应略微迟滞，云宵不得不应付一直骚扰她的傀儡，双方竟无法再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厄洛斯甚至还能抽空和缪宣说话：“小宣，和我走吧，你的躯体并不是完美的。假如不做维护，它会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出现巨大的问题，那样可就不好了。” 　　缪宣冷笑：“回去？去哪里？” 　　厄洛斯含情脉脉地邀请：“当然是去我的星系，你不会以为格拉蒂尼就是我的一切吧？小宣，我为你准备了一整颗行星，它要比这个小镇繁华美丽得多，只要你——” 　　厄洛斯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因为云宵和缪安配合完美，一人远远狙来一枪，一人封锁所有退路，硬是逼得厄洛斯用手臂挡下了这凶狠的一击。 　　一声锐响后，厄洛斯的手臂上出现了一个大洞，而缪宣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当即就是一枪穿云，给厄洛斯的腹部也扎了个洞穿——可惜没有流出血液或者脏器。 　　“竟然是这样的配合吗？”厄洛斯闪身躲过缪安的下一道攻击，笑着道，“小宣，你把孩子们都教得很好，但是……” 　　缪宣一枪上挑，眼看着就要阁下厄洛斯的头颅，他突然用一种十分诡谲的角度闪开了这致命的攻击，又几乎在一瞬间颠倒了位置，闪到了缪宣的身后，在他的耳后道： 　　“小宣，我终于知道你是怎么转移到人造人身上的了，是精神力，对不对？” 　　缪宣长-枪倒转，把厄洛斯逼退，心中却是一惊，这家伙确实是个天才，在这个精神力学说还不兴盛的星际，他竟然根据云宣的转移推断出了理论，甚至指导了自己的行动，最重要的是他成功了。 　　缪安掷出半截长-枪，将厄洛斯逼退，他一边左右纵跃一边扬声笑道：“小宣，我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相配的一对，你是进化的奇迹，而我将带着你进入更加神圣的领域！我们就应该——” 　　轰隆一声巨响，头顶传来剧烈的震动，缪宣抬头，发现教堂的屋顶就这么被掀了，一道流光落下，稳稳落在云宵的面前，竟然是云宗，他站起身，按着眼窝下的嵌入体，特殊的外骨骼缓缓收束，就像是收拢的花或叶。 　　云宵：“父亲？” 　　云宗扔给她一枚针管：“注射解毒剂——厄洛斯！离我的弟弟远一些！” 　　厄洛斯笑道：“这不是我的前夫吗？你又想来偷窃我的家庭了？” 　　云宗冷硬地斥责：“你才是无耻的盗走，你偷走了我最爱的珍宝，怎么还有廉耻说出这样颠倒黑白的话？” 　　缪宣：…… 　　下一刻，整个教堂地震般地一震，它左侧的墙壁被完全轰开，阿莱西奥提着炮管大步走入，神情肃杀，眼神凶狠：“去死吧做白日梦的下流胚！！” 　　如此熟悉的一句话可见谁才是真小爹，缪安很熟稔地喊道：“你怎么才来啊？！” 　　阿莱西奥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温柔又忧伤，好像换了一个人：“对不起亲爱的我来迟了，乖女儿别怕，爸爸这就把蟑螂杀了！” 　　缪宣：…… 　　—— 　　安安在混港口那几年该学不学全会了，能够流利使用各种语言文字手势来表达上述那一段话…… 　　怎么说呢，安安在最朋克的那几年都是把人打倒在地后再语言输出的，后来老大当久了也有了武德，久不出江湖，今天这是气急了…… 　　—— 　　这教堂挺结实哈，举办一个大型婚礼确实不成问题…… [326]寒冬托红日三十八 　　人在极度无语的情况下不会笑，而是哭笑不得。 　　缪宣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了。 　　他虽然在种种冲击之下彻底麻木，但得益于或者说都怪超常的恢复力，他又重新陷入了超绝尴尬中。 　　说实话，缪宣也不是第一次陷入混乱的多角关系了，在多年来的修罗场厮杀中，他对结束争端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 　　总的来说这就和保育员一样，根据个人性格寻找结果方案，一碗水端平，假如能联系家长就各回各家…… 　　当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参与群架的人都不会有家长，更加上多重复合特性，比如三观清奇，比如战斗力强，比如三观清奇同时战斗力强。 　　因此这种大乱斗就几乎无法在短时间内结束，唯一的结束方式是靠武力镇压。 　　这一次缪宣也是这么做的，在宝贝女儿和大侄女的配合下，强势镇压同样自我改造的厄洛斯，阿莱西奥作为重组家庭的一员，与家人们自然有着不低的配合度，难得的是云宗竟然也能跟上这样的战斗，而且他的进攻方式更类似骇客—— 　　云宗本人的实战能力并不强，但他可以去驱使这个地下世界的机械，与厄洛斯-格拉蒂尼争夺控制权。 　　然而即便身陷这种程度的对抗，厄洛斯也没有立刻落败，他甚至还能坚持下来。 　　由此可见他在自我改造上的成功，而且他还在不断地启动地下层中早已准备好的陷阱，兴许他早就料到了会被围攻。因此做了充足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来这里的人会这样多。 　　怎么说呢，有一种吕布准备好了打三英但没想到多了曹老板和孙大哥。 　　厄洛斯也改造了自己的身体，其完成度甚至在缪宣之上，他的身躯之内几乎没有要害。 　　除了格外保护大脑之外再无顾忌，缪宣立刻发现了他的回避。 　　于是在进攻中就对准了厄洛斯的脑部，随着战斗时间的拖延，缪宣逐渐恢复到了巅峰的状态，进退转折更加迅捷，厮杀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能与厄洛斯真正对抗的，也只有缪宣了。 　　外骨骼战士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改造人的，外骨骼还要保护其中的柔软人体，改造人却可以由内而外地迸发出超凡的威力。 　　厄洛斯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不断地调取地下实验室中的实验体作为掩护，这极大拖延了他人的进攻，唯有缪宣还能跟上他的动作。 　　而随着地下层的破坏，可供厄洛斯移动的空间也越来越少了，他已经被逼到了角落，缪安和阿莱西奥一前一后地堵住了他的退路，云宗让实验室的顶层降落碾压，云宵的狙击弹道就藏在这崩裂的器械之中—— 　　缪宣突破到了厄洛斯的面前，在他还想向下突破的那一瞬间，缪宣的长-枪已经捅入了他的大脑。 　　“噼啪……”一声脆响之后，厄洛斯的脑壳完全炸开，他的脸部也跟着彻底变形，也许是因为面部下凹的缘故，他看起来仍像是在笑，缪宣心中突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于是立刻遵循本能，快速地后撤并扬声大喊：“都退后！” 　　示警来得有些迟了，整片地下空间像是要完全崩溃一般地动山摇起来，缪宣差一点就要被这深坑吞没，还是云宵一枪狙开了障碍物，坍塌的建筑碎片给了缪宣一个借力的地方。 　　在闪避逃脱的时候，他听到了缪安的咒骂和阿莱西奥的怒吼——格拉蒂尼的主宅被引爆了！ 　　厄洛斯真是个疯子，死了还要造成这样的破坏…… 　　不，他这一回，真的死了吗？ 　　趁着地下层的穹顶还没有完全坍塌，缪宣一个回马枪把厄洛斯的身躯砸了个粉碎。 　　但系统仍然没有得到目标二已死的讯息，再停留下去怕是要活埋于此，缪宣只得撤退，向着女儿的方向跑去，此时的地面开始全面坍塌，露出更底层的建筑与结构。 　　格拉蒂尼的主宅经过多年的改造建设，地下层复杂无比。 　　一旦摧毁就会带来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反应，绝无安全的区域。 　　短途通讯在此时接通，缪宣听到了云宗的警告：“快过来！云宵，给我格拉蒂尼的权限！” 　　云宗因为骇入机械层的缘故，已经以最快找到了可以用的升降井，几人的外骨骼中都具备在中立情况下飞行的能力，从这里离开是完全没问题的。 　　但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开升降井内的层层封锁，就必须要格拉蒂尼家的权限——一般来说，就是被承认的直系血亲。 　　云宵距离云宗很近，此时已经闪身赶到检测仪前，对着它就接入基因轨，一阵刺耳的闷响后，升降井上方的封锁缓缓打开，但却并不能开启所有的通路。 　　缪安迟来一步，但动作更强势，她蹭一下就窜到云宵身边：“姐姐让我来！我有最高的权限！” 　　云宵一愣，但还是选择了相信缪安，缪安立刻接入，这一次果然打开了所有的闸门，让云宗在百忙之中投来警惕而不怀好意的眼神，云宵正想询问，却听到了一阵不妙的声音，那是刚才和连接器的溃损千兆，整座山都在崩塌，升降井的内壁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必须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缪宣和阿莱西奥随后赶到，云宗见缪宣已至，当先跃入升降井中，对几人道：“走！” 　　几人都不是磨蹭的人，这升降井又足够大，他们快速地向上脱离，缪宣总觉得这样跑了似乎有些简单，实在不是他过分谨慎。但只要目标二没有死，他就远远不到放下心的时候。 　　云宗突然问道：“他死了吗？” 　　缪宣：“应当还没有。” 　　云宗：“他不会轻易放弃的，只要他没死，他就一定还有未展开的诡计——格拉蒂尼的地下实验室里必然还藏着东西。” 　　要么说是联过姻的人呢，云宗对厄洛斯的警惕不亚于缪宣，而且对这个人的不择手段一清二楚。 　　反倒是阿莱西奥没有这种意识，哪怕他差点被这两人弄死过。但他把责任分摊到两个人的头上，没发现着两人之间还有半斤八两的小差距。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几人已经突破到了地层处，这里的防御是最薄弱的，他们也能接收到来自地面的讯息了，缪宣的通讯器也被各种各样的新情报填满，其中最重要的是来自卡罗莉娜的讯息—— 　　地面上被释放了生物病毒，那个名叫厄洛斯的疯子是真的打算把这颗格拉蒂尼家族驻扎多年的星球完全毁掉。 　　与此同时芙罗拉-卡纳瓦罗也给缪宣、缪安和阿莱西奥发出警告，让他们立刻带领队伍脱离星球，回归航舰，不要再单独行动，以家族舰队为行动单位。 　　缪宣示警：“地面上有生物病毒，你们得完全封闭外骨骼，暂时使用配置的压缩氧气，先上大气层再说。” 　　云宗那边显然也收到了类似的情报：“云家的航舰已经降落，不必驾驭外骨骼强行升空，先进入我们的航舰再说。” 　　除了云宵之外没人搭理云宗这委婉的邀请，阿莱西奥表示卡纳瓦罗的救援已经下降，缪安也道： 　　“教母奶娘带着那个老家主的尸体跑了，说是在高空平台那儿等我们。” 　　缪宣一阵头疼：“她为什么要带着老家主走？算了我不问了——格拉蒂尼的武装为什么都不开启？” 　　缪安：“哦，因为权限都在我这里啊。” 　　缪宣更加头疼，就算他们这一次能成功离开，缪安接下来要迎接的仍然是疾风暴雨了，格拉蒂尼家族的势力非常庞大。 　　除了这个星系之外，家族在其余的星系中也有着大量的商贸和基地。 　　一旦开始内斗就能立刻分裂出上百个规模不小的势力，再加上如今这个星系中的复杂环境…… 　　缪安必然不可能顺利继位，她能拿到家主权限完全是机缘巧合，没有人会承认她的。 　　而且卡纳瓦罗家在作为她的依靠时也会成为她的约束，这其中的斗争没有十几年结束不了。 　　通往地面层的道路终于被轰开，几人都封闭起外骨骼，先后来到地表层，此时的主宅已经开始第二次坍塌，地下层由内而外被摧毁，所有能源点都被引爆，方圆千里内将不再有安全的区域。 　　此时唯有佩戴外骨骼的人才有生存的可能，缪宣可以从高空上感知到各方的电磁信号。 　　除了格拉蒂尼群龙无首的武装，云家和卡纳瓦罗这种勉强算得上是盟友的接应外，还有其余各大势力的航舰，敌友不分，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按理来说此时他们已经顺利脱离，可以分道扬镳了，卡罗莉娜和卡纳瓦罗的航舰都在靠近，缪宣甚至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云家的航舰在向着他们驶来，云宗作为家主亲自降临果然是兴师动众，这倒不奇怪，家主和继承人都在这里，云家必然会倾尽全力地带他们出去…… 　　云宗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他突然道：“小宣，你先和我回去。” 　　缪安当即就不乐意了，阿莱西奥下意识挡在缪宣身前：“云宗，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宗：“厄洛斯还没死，他肯定还有阴谋，而我的航舰上有屏蔽系统，那是最安全的。” 　　缪安嗤笑一声就要说话，这一回却是缪宣按住了女儿：“先走，我也觉得很不对劲，这里的能量脉冲太古怪了，你们看能量表。” 　　人造人的身躯经过机械改造，这让缪宣更加敏感，他将精神力延伸出去，心中的危机感却越来越强，厄洛斯再强大，他又能做到哪个地步？ 　　刚才他所展现出来的就是他最强大的战斗力了吧？ 　　他已经失去了环境优势，也被摧毁了一具完美的身体，他还能藏在哪里？！ 　　突然间，缪宣的精神力探测被触动，小地图的边沿处出现了动静，那是代表着目标二的警示，他似乎正在使用某种极快速的运载工具，靠近地表—— 　　“爸爸，你怎么了？”缪安的声音在缪宣耳边响起，这声音很有些模糊，缪宣突然感到了不真实，他想要抬起手。 　　但眼前的视野和身躯的感知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 　　缪宣猛地睁开双眼，迟滞的感觉回归，他的意识海仍旧完好无损，唯一发生的变化是—— 　　他的身体变了。 　　缪宣猛地从一池莹蓝色的培养液中坐起身，动作十分迟缓，他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和身躯，他不会认错的，这一副躯体的外形倒是很熟悉，与原本的没有任何差异。 　　但他强大的力量和超级电脑一样的感知全都消失了—— 　　这是一具纯粹的、属于人类的躯体，自然不会再拥有超凡的感知。 　　系统发出做噩梦一样的尖叫，缪宣也难以置信，这建模怎么还能换的，别不是他真的杀了厄洛斯，已经来到下一个世界？！ 　　再然后，不远处响起舱门滑开的声音，缪宣这才将注意力投向这个舱室，这是一间标准的实验室，其中的核心自然是容纳他的培养舱，前后左右都是全封闭的仪器，唯一的出口在侧后方。 　　而现在，一个熟悉的人影就走过舱门，很自然地在培养舱边坐下，像是这么做过千百遍一样，他笑吟吟地撑着下巴：“亲爱的，恭喜你回来了。” 　　缪宣：“这是什么？” 　　厄洛斯摊开手：“喜欢么？这就是你的身体啊，你二十岁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它虽然充满了属于人类的缺陷，但它青春而美好。” 　　缪宣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精神体不知为何从机械改造的人造人「缪云」上，挪到了这具纯粹的人类躯体上，而后者显然来自这个世界的「云宣」，厄洛斯不知怎么的克隆出了「容器」，最终以此带回了缪宣的精神体。 　　什么时候转移的？是厄洛斯的航舰靠近星球地表时的时候吗？ 　　对，那个时候他展开了精神力探索，他是有可能链接上这幅人类躯体的，但他为什么会「挪」过来？！ 　　像是猜到了缪宣的疑惑，厄洛斯轻声道：“小宣，你是不是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因为这就是你原本的身体，你的精神就该和它锚定，我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把它修复回你二十岁的巅峰状态，你的精神力与它最贴合，只要感受到它，你当然就会回来了。” 　　缪宣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人造人的心脏和脑组织呢？它们不是我的？” 　　厄洛斯笑了：“不全是，其中的脑组织还是你的，我分了一部分原始细胞出去培养。但量很少，无法完全锚定你的精神体，至于那副人造人胸膛中的心脏——” 　　他眨眨眼：“是我的呀。” 　　—— 　　大概解释一下，就是三十年前云宣的身体死亡，癫公搞人造人并修复炸死的尸体，屡屡失败，以为复活无望，就发起癫来就把自己心脏挖了，缝合人造人…… 　　然后二十年前癫公发现人还活着，大喜，假死跑路，去冰库里刨出云宣的尸体，搞了一通细胞大促活，做出失败品若干，又顺便给自己小小改造一下，产出副产品若干。 　　然后他觉得这失败品和副产品都宛宛类卿，可以配平.jpg 　　—— 　　三十年前： 　　厄洛斯：亲爱的死了，我的心也死了，挖出来给宝贝陪葬.jpg 　　十年前： 　　厄洛斯：宝贝的精神还活着，好耶！ 　　现在： 　　厄洛斯：【红心】【红心】 [327]寒冬托红日三十九 　　缪宣走过这么多世界，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得知了一切后陷入了短暂的震惊与沉默中。 　　厄洛斯很理解的没有打搅爱人，他现在愉快极了，自顾自地把头靠在缪宣的肩膀上，又抬起爱人的手臂，与他五指相扣，就好像早已习惯了这样把玩，由此也可以推测出在这幅身躯中不存在精神体的时候，厄洛斯都是怎么对待它的。 　　缪宣没去管这个显然逻辑和正常人不一样的目标二，他正在着急地戳系统：统统，怎么说？ 　　系统：【不大行了，现在肯定是在宇宙中高速移动，联系不上任何信息网络，航舰之外的宇宙能量正在快速变化，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是啊，人都已经走了，怎么可能还留下返回的机会？厄洛斯-格拉蒂尼是个天才，他还准备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得手了，那自然不可能留下破绽。 　　假如想要以常规的方法脱身，可能性微乎其微。 　　缪宣心中那叫一个着急啊，他自己怎样都不要紧。但女儿那边恐怕要出事的，他的精神体又只有一个，他现在挪到了人类躯体中，那人造人身体「缪云」恐怕要立刻变成一具植物人，搞不好都要原地去世，在安安和阿莱西奥看来不就是死了吗！ 　　那怎么行啊，他还没有做好和安安道别—— 　　还有阿莱西奥、宵宵和黎明的家人们…… 　　缪宣无限焦急，但小系统有更担心的事：【哥，没离开这个世界那些都好说，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担心的是你自己啊。】 　　缪宣回神，这才发现厄洛斯几乎已经把他完全抱在了怀里，缪宣有些厌恶，按住他的脸把他往一旁推—— 　　推不动，这个十有八九是改造后的主体，对没佩戴外骨骼的纯人类来说，完全无法对抗。 　　缪宣：“让一让，不论如何先让我把衣服穿上。” 　　“当然了，亲爱的，我很抱歉，但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没有安排好。”厄洛斯满口答应，又一把把缪宣抱起来，那动作太熟练了，“我都习惯这幅身躯的这幅模样了，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不同了，请原谅我。” 　　缪宣：“我可以自己走。” 　　厄洛斯温柔地反驳：“不，你不可以，我不能让你走。” 　　缪宣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解是否出现了问题，也就在这短暂的怔愣中，厄洛斯已经带着他来到了隔壁，缪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关键并不是语意歧异或者交流措辞，而是厄洛斯清奇的脑袋瓜。 　　不过说真的，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处于这种被动的状态了，上上次被关禁闭好像还是白凤世界，而他好不容易溜达出白家的山门，就遇上了来屠门的天狐玑天…… 　　上一次也是玑天，不过那一回他是被鬼京王打得半死，这才在大狐狸的心窝里养了二十年的伤。 　　这么想来，也真是造化弄人。 　　缪宣回过神时，厄洛斯已经拉来了早已准备好的衣物，半跪在他面前，给他穿戴衣裤。 　　这艘航舰并不算大，绝大部分的区域都被划分给了驱动层，难得这里还能容纳下一间充满生活气息的舱室，这间舱室竟然布置得很有云家的风格，而且这里准备的衣物也都是传统的秦族样式，就好像时光停留在了某个久远的、过去的节点。 　　衣物都十分合身，穿戴完毕后，厄洛斯又拿起一把木梳，很是顺手地给他编起发辫来。而直到此时，缪宣才意识到这具身体有着长及腰部的黑发。 　　缪宣按住他的手：“可以了，头发就剪了吧，留着也很麻烦。” 　　厄洛斯理所当然地否定：“那怎么可以？头发也是小宣的一部分……” 　　缪宣很是奇怪：“你不是还想把我的四肢都卸下来吗？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个？” 　　厄洛斯握着梳子的手顿住了，二人对视片刻，他失笑：“小宣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一次，你又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缪宣推开凳子，站起身：“不难猜，你弄出了那么多个来自我的克隆体，然后又把他们弄成那些样子，答案不久显而易见了吗，且根据同类项推导，你只想要一个几乎无法对外界做出回馈的「我」吧？ 　　我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你的逻辑，你为何不直接把这具身体制作成「成品」？还是说你也期待着肢解我的过程？” 　　厄洛斯的一只手还搭在繆宣的肩膀上，他的手很温暖，动作也十分轻柔，他惊讶的样子就仿佛缪宣所说的一切都是离奇的猜测—— 　　然后他就承认了：“因为那样的话就和原本的小宣不像了，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能让你回来。” 　　系统像是出警的警车一样呜哇呜哇，缪宣也觉得挺窒息的。不过在接受了目标二的脑回路之后，接下来的应对就简单多了，他在装备栏中换上了复活甲，再给自己配了一套法抗装，一会儿肯定得来一套精神力对抗，先防为敬。 　　“你还是这样了解我……小宣，你真的没有恢复记忆吗？” 　　厄洛斯仍在那儿含情脉脉地道：“小宣，你知道你有着怎样了不起的力量吗？你的精神力就像是独立的灵魂一样，不应该被其他的感知与力量干扰，你的精神力是我毕生的追求。不论如何，我都要让你成为最完美的灵魂。” 　　缪宣：…… 　　缪宣心想他似乎一进星际世界就特别点背，前有死亚神赛克斯塔，现有活阎王厄洛斯，真是一言难尽的运气，来回折腾都不够杀的。 　　缪宣叹气：“你做梦。” 　　厄洛斯一愣，缪宣已经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他的头，将两人的额头相抵。 　　时隔多年，厄洛斯好似终于想起了当年发生过的一切，他终于露出了微笑之外的神情，他想要退后，又想伸手去触碰缪宣的脑干，他大约是想中断这一切。 　　毕竟不论如何他都不想要再见一次「星泪灾变」。 　　如今的「缪云」又温和到让他快忘记了他是一个怎样坚决而无畏的人—— 　　两人的精神力相互接触了，厄洛斯只觉得面前的一切都出现了扭曲，他所熟悉的世界在一瞬间消亡，而他整个人都像是从躯体里被扯了出来，丢入了一个光明而灿烂的世界，这里有着瑰丽的天空与金色的海洋，海水之中徜徉着如梦似幻的生物，其中竟然有无足的鸟，蝎尾的狮，庞大的蛇与轻巧的豹……一切都像是童话故事中走出的一般。 　　一个波涛卷来，掀起层层珍珠一般的泡沫，在这些转瞬即逝的浪花中，似有半透明的荼蘼花朝生夕死。 　　这是精神力所能构造的世界吗？ 　　这怎么会是真正的现实呢？ 　　这是人——是云宣真正的灵魂吗？ 　　天空似有烈日洒下光晕，金色的火焰跃上厄洛斯的身躯。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团鬼祟的黑影，成为这璀璨的世界中唯一丑陋卑鄙的东西。 　　再然后，他就彻底融化了。 　　厄洛斯露出了笑容，哪怕他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躯壳，他也渴望着对这个世界顶礼膜拜。 　　…… 　　远方的星云在不断闪烁，美丽的光晕透过舷窗撒入航舰。 　　云宵绕过航舰的走廊，在拐角处站定，守卫在关卡处的守卫们投来警惕的眼神，她忽视了他们，只是望着不远处的人，随后微微拧紧了眉头。 　　在封闭的舱门旁，一位身着黑色军装的青年女子正标枪一眼扎在地上，她披着猩红的披风，抱着礼仪用的装饰头盔，面沉如冰，气势如虹，她的年轻并不削减她的威势，反倒让她多出了刀锋一般的锐利。 　　三个月前，格拉蒂尼家族分崩离析，老家主卡洛塔-普拉西蒂-格拉蒂尼死亡，死后尸骨下落不明，临死前将继承人的位置传给了直系血脉缪安—— 　　或者说格洛里亚-格拉蒂尼，除此之外她还是格洛里亚-卡纳瓦罗，她的身世太过离奇，她甚至还可以有一个名字就叫「云安」。 　　紧接着，这位拿到了继承权的青年很快便回归了卡纳瓦罗家的易欣佛星系，在沉寂了两个月后，格拉蒂尼家族的内乱抵达巅峰，卡纳瓦罗家也适时地将缪安推了出来，举办了一个过分隆重的继任典礼。 　　这可不一定是好事，甚至是催命符也说不定。 　　云宵不由自主地担心着缪安，担心她的处境，担心她的未来，也担心着……她现在的状态。 　　缪安似乎是察觉到了云宵的注视，她转过头，露出了一双猩红的眼眸，这三个月来缪安的眼睛都是这样的颜色。 　　但她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还能朝云宵露出笑容：“宵宵姐姐也来了？欢迎欢迎！” 　　云宵不再迟疑，阔步上前，一伸手就环抱住缪安——直到此时，她才无比确定缪安瘦了，在这挺括的军装和威武的披风下，真正的缪安要比曾经的她瘦了一大圈，几乎要到形销骨立的地步。 　　云宵虽然也痛苦伤心，但还没有到这地步，她错愕地松开手，刚想要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缪安已经反手将她牢牢抱住：“姐姐，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来看爸爸。” 　　一门之隔的舱室内，无数沉重的仪器正在运行，在最中央的舱体内，一具人造人的身躯正在沉睡。 　　云宵不敢多看，只扫了一眼后就转回头，担心地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听阿莱西奥叔叔说你已经好了许多，你这样下去……等小叔叔醒来，他一定会很心疼的。” 　　缪安又笑了，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云宵莫名地觉得这才是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只听缪安道：“嗯，我也不想让爸爸担心，真正要死要活的是阿莱西奥，我没事的，只是这双眼睛会大量消耗我的能量。 　　但是你完全无法让眼睛恢复正常！ 　　云宵心中充满了叹息和悲痛，但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她能够理解缪安的感受。 　　但缪安把这样浓烈的、熊熊燃烧的情绪藏在这看似冷静的神情之下，反倒让她不敢出言安慰了。” 　　缪安终于松开了双手，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我今天很威风吧，同时成了卡纳瓦罗和格拉蒂尼家的继承人，哈哈，你听到他们怎么说我的么？似乎是这个星际社会建立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帅？” 　　云宵抿了抿唇，却怎么也说不出恭喜，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空泛的话题：“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以后…… 　　缪安的笑容逐渐收敛了，她望着舱门上的倒影，那双赤红的眼眸像是不会熄灭的火炬，灼灼跳跃在那医疗舱上。 　　“以后啊……”缪安想了想，轻描淡写地道，“做一些必须做的事，杀一些必须死的人，仅此而已。” 　　—— 　　关于目标二，这个人物的设计是几年前就已经敲定了（具体得看脑洞合集里的那个日期了），人设我是不打算改的。 　　但由于他太舞了，那就不可能让他再舞下去，我想了很久接下来的发展，发现厄洛斯得马上立刻下线，端上搪瓷杯滚蛋。 　　因为他触犯了缪宣的底线，极过分地践踏自由和生命，缪宣没有任何理由再在他的身边逗留…… 　　但由于完全杀人会离开世界，所以秒哥留了一手，目标二还没完全死，怎么说呢，如死…… 　　还得是惦记女鹅，要是只有男人，那秒哥就走了走了，复活甲也懒得出了，也就是留点遗言，分配一下遗产（这个老熟练工了） 　　不过这个世界也快了，大概五六章的样子吧…… 　　—— 　　不用明年，下个月，下个月就是鳄梨强势回归，wuli信赖母鸡几，然后强制爱刚说完强制还来不及大声说出爱就被秒哥扇了一巴掌，be like： 　　鳄梨：命运指引的星辰终究要降临，你让我独自停留在凝滞的时光里，异界的神灵也好，此世的龙王也罢，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我要强制—— 　　缪宣：不许强制！ 　　鳄梨（捂脸）：……爱…… 　　嘶，怎么感觉下一个世界会非常暴力和暴力 [328]寒冬托红日四十 　　缪宣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复活甲了。但这一次，在等待两眼一睁一闭的间隔，他残缺的初始资料包竟然有了更新，最终完善了所有与此世界相关的信息。 　　换句话说，他开局就遗漏的记忆终于下载到建模了——死一次，失忆症治愈啦！ 　　怎么说呢，在云宣这并不算长久的前半生中，他确实是相当倒霉，其经历与阿莱西奥所说的情况大差不差，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宣是个相当纯粹的人，因为幼年与少年时期的动荡经历，他并不是很在乎自身所能得到的权势和地位。 　　反倒是热衷于研究和学习外骨骼与竞技，并且以此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 　　而作为缪宣在本世界的建模，云宣的精神力也在接触宇宙的过程中快速地生长，逐渐有了新的萌发，进而产生了对本世界的人来说的巨大突破，在一次体检中，他的精神力所导致的数据异常被发现了—— 　　对其他人而言，这种离谱的数据完全都会被当成是系统或者机器的误差。 　　但发现这一切的人是厄洛斯-格拉蒂尼。 　　厄洛斯-格拉蒂尼是脑域生物的专家，此人的人品虽然倒欠十斗，但科研精神却相当顽强，他察觉到了数据的古怪规律，在排除一切误差后。 　　当即就对伪装身份后的云宣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他想方设法地靠近他，试图把他变成自己的实验体——然后就「爱」上了，当然缪宣并不觉得这是爱。 　　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误会与阴差阳错，秦族云氏和格拉蒂尼家顺利联姻，等到一切事情都无法挽回才真相大白—— 　　厄洛斯-格拉蒂尼各种意义上一见钟情的对象完全不是云宗，而云宗各种意义上的假想敌也不全是厄洛斯-格拉蒂尼。 　　直到此时，云宣仍然被蒙在鼓里，他甚至还挺开心地祝福两人新婚幸福。 　　直到在所谓的婚礼当晚，这个倒霉的小青年收到了来自兄长和兄长丈夫的双重告白，从打酱油的伴郎升咖到核心关系的主位，受到极大惊吓。 　　缪宣：可以了可以了，这一段跳过.jpg 　　总而言之，一个痛并爱着的古怪共同命运体竟在极致的拉扯中运转了下来，云宗和厄洛斯都非常了解云宣，在各个方面温水煮青蛙，云宵便是在这个时候诞生的，当时的云宣完全不知道宵宵本该是他的女儿。 　　只不过在卧龙凤雏的斗智斗勇之中反而成就了凤雏卧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两败双输…… 　　万幸，在无可救药的最后一步完成前，云宣的亲密挚友阿莱西奥-卡纳瓦罗发现了问题，他试图带着云宣逃离，这就提前引爆了一切隐患。 　　尚且青涩的二人并不是年长者的对手，阿莱西奥被秘密追杀，云宣的头骨之中植入机体，已经布置好的天罗地网提前收拢，眼看着男傁子即将把危险的人体改造套到自己身上，云宣很干脆地选择了鱼死网破。 　　云宣不再逃跑，大约他也知道光逃是逃不走的。因此他想要杀了厄洛斯-格拉蒂尼，这就有了「星泪灾变」。 　　然而云宣虽然身死，精神力却没有消退，依附在只剩一口气的残躯中，留存下了一线生机。 　　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实验，云宣的身体彻底死亡，厄洛斯以为复活无望，发起疯来，又是大肆破坏实验体，又是解剖自己的心脏，就此被格拉蒂尼家族关入禁闭； 　　云宗万念俱灰，只能在女儿的身上看到些许故人的影子； 　　阿莱西奥悲痛无比，固执地践行着曾经的约定，埋下坟墓后就成了丧偶的鳏夫…… 　　厄洛斯的实验室被彻底摧毁，但在一切被完全销毁之前，最成功的那一具人造人在无人知晓的时刻苏醒，在一片混乱中带着另一个小婴儿逃离。 　　从此这个世界上就有了缪云和缪安。 　　…… 　　缪宣睁开了双眼，只觉得自己看完了好大一出宇宙歌剧版本的狗血大杂烩，什么离谱的限制级的东西在道德底线上蹦迪，搞得他脑壳都是嗡嗡的，只想说信男愿多行善举，只求不再托生于大家族，愿下个世界没有恨海情天—— 　　小系统：【哥，欢迎回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复活甲的待机时间结束，缪宣没什么感觉，他回过神来，赶紧起身，尝试着回归，只听砰一声闷响，他的脑壳撞到了半透明的壳子，面前的投影屏幕亮起，显示出他本人的活体透视图，这里原来是一座医疗舱内。 　　缪宣伸手扒开内嵌的安全按钮，手动解开身上的维生管道，培养液排出，他逐渐掌握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那灵敏的反应与强劲的力量反馈都在宣告着这幅身躯的归属——这是一个好消息，他又回到了人造人的身体中。 　　舱门滑开，缪宣走出医疗舱，立刻让小系统进网线去12G冲浪，随后才四处打量这医疗室，立刻就心情沉重起来。 　　因为他发现其中许多器械都是他没见过的——这个世界的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否则不会连医疗器械都更新换代了，只是不知道安安在哪里，他现在是在星球上还是在太空站点中，信息流通的话，应当是前者？ 　　小系统回来了：【哥，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们现在就在卡塞塔星球上。】 　　缪宣愣住了，虽然他已经知道复活甲需要大量的待机时间，但十年…… 　　这只是一个星际世界，不是那些动辄跨越百年的修仙世界啊！
　　安安已经有三十五岁了吧，她现在在哪里？ 　　这个星际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缪宣有些仓皇地打开医疗舱的大门，茫然地走入了宽阔的走廊之中，这一回倒是不用他寻找出口了，走廊的尽头已经闪过一道身影，那也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缪宣：“信天翁妈妈？” 　　信天翁看上去年迈了不少，但那仍旧能操纵外骨骼，她跑到他的面前，不可置信又惊喜无比：“你醒了？！你醒了就自己下了？！你全好了！！” 　　一句话就把医学奇迹变成半夜起夜，缪宣哭笑不得。 　　随即被信天翁拽着去检查了一次身体，成果喜人，这幅改造人的身躯非常健康。 　　缪宣自己都还迷茫着，信天翁就已经把这几年来发生的事情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阿莫尔首都星在五年前爆发了一场大战，现在已经荒废；格拉蒂尼的纳林星系现在也基本稳定了。 　　作为核心的几颗星球已经恢复了通讯和航路； 　　你醒得很是时候，星际协约刚刚签订，现在正是休战期，相信我，我们的家主会立刻赶过来。” 　　缪宣终于抓住了重点：“家主？” 　　信天翁笑了：“就是我们的小虎鲸呀，她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格拉蒂尼家主啦——黎明，在一年前并入了格拉蒂尼家。” 　　缪宣愣住，久久没有言语，他其实应该想到的。既然安安能平安地活到现在，那么她必然是闯过了一次次的难关，最后把她想要的东西都攥到手中。包括格拉蒂尼家，也包括她想要庇护在羽翼下的黎明佣兵团。 　　这么多年过来，她一定过得很辛苦，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系统在这时候回到了缪宣的意识海中，他带来了足够多的情报，只要是与缪安、黎明、阿莱西奥、云宵还有几大家族的信息都被囊括进来。 　　虽然不分真伪，但量大管饱，而且小系统还给它们做了个简单的归纳，按照出现频率高低排了目录。 　　缪宣正无比怅然，为女儿的艰难险阻揪心不已，赶紧打开目录一看第一条—— 　　【818缪安（格洛里亚-格拉蒂尼）的情人与疑似情人们】 　　缪宣：啊？ 　　缪宣再看第二条—— 　　【818缪安（格洛里亚-格拉蒂尼）的私生子与疑似私生子们】 　　缪宣：啊？？ 　　系统用大尾巴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哥，这是一周七天内的，大概发生了什么特殊事件。所以这两个类别的消息是最多的，所有的新闻社都在报道这个，说来安安也到了有私生子的年纪，她好像还没结婚来的。】 　　缪宣很是崩溃，虽然他知道小系统在短时间内只能收集到几乎没有保密性的流动消息。 　　但总量第一和总量第二的竟然都如此劲爆。 　　由此可见女鹅在成为家主建功立业的同时也没歇着……可那也太不歇着了！ 　　缪宣看向信天翁，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信天翁完全不知道这位突然醒来家人已经知道了最新的一手八卦，她仍然很开心，无比惊喜地道： 　　“我已经收到消息回复了，家主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阿莱西奥也发来了问询急讯。但既然你现在一切都好，我们先去见一见姐姐。” 　　缪宣便再也没了看花边新闻的心，他开始为卡罗莉娜教母和阿莱西奥揪心起来，教母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现在也不知道状态如何，阿莱西奥这么多年又过得怎么样呢？ 　　他当时的突然离去是不是也吓到了他？ 　　怀着这样的忧虑，缪宣与信天翁走出医疗大楼，他们果然是在卡塞塔星的黎明大教堂内，这里的布局与道路都令他无比眼熟，卡罗莉娜教母甚至就在隔壁的建筑物中。 　　“姐姐的身体状态在今年急剧恶化，越来越不好了。”信天翁摇摇头，低声道，“她的身上有着大量的肢体改造，仅剩下大脑和一部分脏器，因为这个原因，姐姐并不能……坚持很久。” 　　缪宣的心情立刻沉重起来，上一次告别的时候，卡罗莉娜还是一位矫健的战士。 　　如今他却要去病床上看望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时光攫走她所有的生命力。 　　两人走过漫长的走廊，一同进入了一间明亮的房间，还未绕过那米白色的门帘，一道中气十足的笑声便先传出来—— 　　“别告诉信天翁就行，她肯定不乐意！” 　　信天翁那悲伤的表情僵在脸上，紧接着，她一把掀开门帘，只见在不远处的阳台花园中，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正半靠在躺椅上，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起，左手端着一杯啤酒，右手则搭在一位男子的怀里，这个男人看上去已有四十来岁，并不年轻俊美，但却十分文质彬彬，此刻正在帮女人修指甲。 　　信天翁冲上去，一把抓过那杯啤酒后丢下楼，卡罗莉娜长叹一口气，十分无奈地摇摇头，男人很知情识趣地退了，只剩下缪宣一脸迷茫地站在病房门口。 　　这情况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 　　“天狼醒了，这真是我今年所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快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卡罗莉娜转头就朝缪宣挥手，缪宣赶忙靠近，这才发现曾经教母已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卡罗莉娜侧了侧身，让出一块地方，缪宣乖乖坐上去，得到了她仔细的打量： 　　“真好，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化，我就知道你能重醒来的，待会儿可要好好吓小虎鲸一大跳，你现在的感觉怎么样？” 　　缪宣也在看着卡罗莉娜，她看起来要比十年前年轻一些，这也许是因为她的面部终于全都经过了机械改造，她的精气神看上去还相当不错，这让缪宣松了口气。 　　缪宣：“我的感觉很好，请不必担心我，您怎么样呢？” 　　“我？”卡罗莉娜大笑，“多谢你的挂心，但你觉得我会有什么问题？我当好好得很，像我们这种人肯定是能折腾到死的，你放心吧。” 　　缪宣便不问了，他也学着卡罗莉娜的样子靠在椅背上，这才发现在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阳台下的花园—— 　　那也许并不算是花园，因为在缤纷绮丽的花丛中，隐约可见几尊墓碑。 　　卡罗莉娜指了指墓园中的一颗大树下：“看到了么？我早就给自己想好了，我以后要睡在那块地方，我们的家人们都在这里，我们将永远相伴，直至这个宇宙毁灭。” 　　信天翁在两人身后幽幽道：“当然啦，只有家人怎么够啊，还有姐姐你的好几位前妻前夫和你「爱」的人们呢。” 　　卡罗莉娜咳嗽两声，又朝缪宣眨眨眼，没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缪宣也笑了。 　　…… 　　缪宣的苏醒在一开始还算是悄无声息的。 　　十年过去，守在黎明大教堂中的故人已经不多了，那些后来长成的年轻一代与经验丰富的中流砥柱几乎全部都投入了缪安的麾下。如今分布在宇宙各处，执掌着不同的势力。 　　缪安是格拉蒂尼的家主，前年时又以教母的身份继承了黎明，她将格拉蒂尼家族和黎明的势力调配得很好，做到了相得益彰，再加上她从卡纳瓦罗家咬下的肉，合纵连横中，这位凶悍的星际虎鲸如今已经成为了最年轻的权力巅峰，实在是前无古人，也许也后无来者。 　　缪宣得知这个消息后却并不怎么高兴，他仍然感到了浓重的担忧，他着急联系女儿，却得知缪安正在高速赶路，信息暂时无法传递，只能发送留影。 　　既然科技条件受到阻碍，那么缪宣目前能做的似乎就只剩下修养身体，他只好一边翻看黎明的情报库，一边做恢复训练，这具身体被保养得很好，几乎没有受到多少损伤，那颗心脏也仍旧有力地跳动。 　　这颗心脏……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魔法或者诅咒，心脏的跳动并不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要不然缪宣就可以靠着调节胸膛里的心脏达成刺杀目标二，掌握随时离开本世界的按钮—— 　　厄洛斯-格拉蒂尼还没有死，准确的说，当时的缪宣只是扼杀了他绝大部分的精神力，还留下了最后一丝残余，这足以确保厄洛斯可以半死不活地挣扎在这个世界上，虽然是以植物人的方式。 　　这种损伤对于厄洛斯来说反倒是最残忍的，这个家伙终其一生都在追求至高的精神力进化，到头来自己变成了个活死人，他活一天就是生受一天的折磨，也许他变成了白痴？ 　　也许他还有理智和意识？ 　　不管怎样，缪宣都不在乎。 　　其实缪宣都做好了目标二换人的准备，大但自他苏醒起，系统就没有收到换人的信号。 　　由此可见厄洛斯还不知躺在哪个角落里半身不遂…… 　　挺好的，缪宣想，到时候了他再去收他的命。 　　…… 　　卡罗莉娜的身体目前来看还算硬朗，每天都在和信天翁斗智斗勇，缪宣两不相帮，只是揽下了帮忙扫墓的活，他如今总是在墓园中停留很久。 　　因为墓碑上的许多名字都是他认识的人，他与他们喝过酒，打过赌，在曾经的曾经，他们赌谁才是教母的真爱，也赌信天翁的离谱小故事哪个更靠近真相…… 　　缪宣把手中的花放在墓碑前，又收起墓碑前有些枯萎的花束，一路擦洗，最后在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前停下，他拍了拍这个弧形的金属壳，听着那沉闷的回响，就像是很久以前一样。 　　小小的保姆机器人在某一天彻底报废，它留存着信息的储存器烧毁了。 　　于是它的灵魂与身躯也一同死去，它不知道照顾了多少位黎明的孩子，最后也与这些孩子们长眠在一起。 　　缪宣抱着回收来的旧花束站起身，简单地整理起来，这真是很大的一捧花。 　　因为这里的墓碑实在是太多了，而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所喜爱的，合在一起便是无比热闹的小小花园。 　　只要稍加修剪，这些花卉还能开放好一段日子。虽然死亡是必然的结局，但在此之前它们还能坚持很久。 　　也就在此时，花园后的走廊中传来急促的脚步，这声音太过沉重，与祥和安宁的黎明大教堂格格不入，缪宣惊讶地转过身，望见了一道不住靠近的身影。 　　这是一位相当高大的女人，她穿着黑色的军装，宽阔的肩膀上压着金色的甲胄，挺拔的后背缀着厚重的披风，随着她的阔步上前而卷起猩红的浪。 　　缪宣愣住了，手中的花束落了一地，那些缤纷的花朵方法在柔软的草从中重新开放，女人也终于走到缪宣面前，缓缓停住了脚步，她赤红的眼眸像是炽烈的火焰，而这火焰又燃烧在泪水里，于烈日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缪宣这才惊讶地发现她已经比他高了。 　　难怪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的怀里。 　　反倒像是生分了一般，就这样止步不前了。 　　缪宣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她：“对不起，安安，爸爸来迟了。” 　　—— 　　这里有个if线，就是阿莱西奥要是没有说动云宣跑路，那走向就是两面包夹芝士了…… 　　这个走向的话阿莱西奥也会在日后参与，成为你们这个三明治里怎么不能多我一个包芝士的生菜呢。jpg 　　不过这个走向就没有黎明的参与了，卡罗莉娜只会在前妻快挂掉之前跑过来抢人，正好和云宣见一面。 　　然后云宵和缪安还是会出生，但宵宵早早离家在宇宙中漂泊，而安安则不再有道德底线，她会长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云宣在一天还能约束她一天，云宣一旦挂掉那这个星际世界的人类社会搞不好就完蛋了…… 　　巅峰是这样的。jpg 　　这对青少年的影响不可计量.jpg [329]寒冬托红日四十一 　　从美梦变成现实，竟然只需要一个拥抱。 　　缪宣刚搂住女儿的后背，缪安就紧紧地回抱住了他，她的喉咙中逸出轻微的笑声，仔细听那似乎又像极细微的啜泣，许久之后，她才重新恢复平静，慢慢地道：“爸爸，我好想你。” 　　这一句话差点也让缪宣落下泪来，他很少有这样痛彻心扉的时候，他曾经面临过太多的离别。 　　但都没有这一次来得悲伤，也许是因为他对爱的感知与常人不同？ 　　他不能理解爱侣之间的深情，只能对亲子之间的爱意有所感应，而且这个世界要更令人痛苦。因为往常都是缪宣告别长辈，如今却要让他永远离开自己的孩子。 　　其实准确说来，缪宣是养过不少孩子的，不提久远的过去，只看最近的经历，他就曾与王宛姐姐一起养育过一窝小狐狸，他们四人之间也流淌着最亲密的血，彼此相处多年，情感相当深厚。 　　那为什么在离开狐狸姐姐和小狐狸们的时候没有这样悲伤呢？ 　　兴许是因为，安安实在是太特殊了，她是他一手抱回来的孩子，他们是真正于「初始」时相伴的，她从他臂弯里的婴儿长成如今这高大的成人，他是她与这个世界的连接，她完全就是从他这个花苞中落下的果实，而这份联结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人与他们共享。 　　但缪宣终归是要走的，即便使用了复活甲，他也只是回来看看安安，再多陪陪她，确保她一切都好，而这就足够了，他无法陪着她再走很长的一段路，更不可能与她一同走到终点。 　　因为他也有自己的道路要走，他只能在每个世界中停留有限的一段时间。 　　假如再理智一切，缪宣都不该在这个世界中使用复活甲的，可他终归在最后一刻心软了。 　　“爸爸，你去了哪里？我想尽了办法都找不回你。”缪安不敢大声说话，就这么贴着父亲耳语，“可我有好多的话想和你说，你每天都在睡觉，我现在好忙好忙，我都不敢来看你，我好害怕。不，我其实并不害怕，我不能够害怕的……” 　　缪安的话语之间其实没什么逻辑，但缪宣几乎立刻就理解了她想要表达的、无比复杂的情感，就好像婴儿时期的缪安总是能用耿直的哭声让缪宣明白她的诉求。 　　缪宣便像是哄孩子睡觉一样，轻轻拍打着女儿的后背：“我懂的，我明白，我的安安一定吃了很多苦……” 　　缪安把头埋在缪宣的肩窝里，半晌后，她笑起来，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便赶紧转开话题： 　　“爸爸！我都多大的人了，别这样——话说回来我只看了你的检查报告，你真的完全好了吗，我要再给你做一个检查，我的航舰上带来了好多很先进的仪器，快和我来。” 　　这么着，缪安不由分说地拉着缪宣就往走廊中走，二人走过墓园，与露台上的卡罗莉娜和信天翁告别，他们走出教堂的花苑、来到漫长的走廊中时，缪宣这才发现这里多了许多武装力量，远远的就能望见不少军容整肃的士兵。 　　缪安对此视而不见，径直拉着缪宣往前走。但随着她的向前，这些士兵同时行礼，向元帅问好。 　　直到此时，缪宣才有了女儿位高权重的实在感受。 　　“没事的爸爸，都不是外人，这里还多人都给你站过岗呢。”缪安像是察觉到了缪宣的诧异，回头便对他眉飞色舞地道，“我选亲卫队都有这一个环节，反正就是送到卡塞塔星上，在黎明大教堂里接收训练，这就必然要去你的病房前守一守……” 　　这听起来就像是机动车流行的年代，司机们在得到驾驶车辆的许可前必须进行网课学习和志愿者服务，缪宣心中觉得这有些怪怪的。 　　但也没敢和女儿说，就随着缪安一同走出走廊，两边的军士都对他投来注目礼，只看小地图，这里的人都是绿点，非常安全。 　　很快，缪宣就被缪安带上了她的座驾，这是一尊格外庞大的黑色航舰，他们先搭乘运载舰前往太空，随后才顺利进入主航舰，这主航舰实在是太大了，并不好在卡塞塔星上降落，只能停泊在太空，说是太空堡垒也没有问题。 　　登上航舰后，缪宣才再次见到了熟人，其一是缪安在少年时期便收服的下属鹦鹉螺。 　　如今他也成为了一位军衔不低的将军； 　　其二就是外号为小天鹅的奥罗拉，她是黎明的孤儿，与缪安一同长大。如今也军功赫赫，担任航舰的船长。 　　所有人都在变化，唯有缪宣却仍然被留在过去的时光里，连缪安都忍不住心生感慨，叹息到： 　　“假如只看爸爸的外表，我都快要和爸爸一个年纪了，再过个十年，我和爸爸站在一起没准就成母子了。” 　　缪宣哭笑不得：“不，这倒是绝对不可能的。” 　　缪安很有意见：“爸爸你可别再把自己的脸改造老了，你现在这样多好啊！” 　　在亲子之间轻松的对话中，两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缪安带着缪宣进入了一件医疗室，早有专家等候在此。 　　缪宣再一次接受了全方面的检查，他特殊的经历完全没有先例。 　　不论是他的精神力在躯体之间来回游荡，还是他曾经并且能够驾驭如此之多的改造体，这全都令人匪夷所思——即便在十年后的现在，像是缪宣这样的个体还没有同类。 　　假如只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厄洛斯-格拉蒂尼对云宣的迷恋竟然还很有道理。 　　缪宣实在是不太想在这方面设身处地。 　　不过他的特殊之处也是无法隐瞒的，他与缪安和医生们详述了自己的经历，把复活甲这个道具隐去，只说是在十年前，他的灵魂或者说精神体被原躯壳捕获，随后他便在进入了改造自原身躯的「新身体」。 　　随即与厄洛斯决一死战，两人的精神力经过了一场纠缠拉锯，然后两败俱伤，缪宣的新身躯死亡，他再睁眼时就回到了这里，他对时间毫无感知。 　　这经历太过离奇，缪安和医疗专家们都听得一脸梦幻，好像在听什么星际鬼故事。 　　但缪宣的沉睡和厄洛斯的隐匿都是事实，而且他的精神力确实非常特别，这让缪宣所说的话语就格外可信了。 　　“必须要尽早找到厄洛斯。”缪宣得到结论，这样对缪安道，“虽然我下了很重的手，但这个人必然还活着，十有八九正藏在哪个角落里，由他的爪牙们保护着呢。” 　　关于厄洛斯的近况，缪安竟然也有着充足的情报：“爸爸不用担心，自从十年前他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起，他残留的党羽就已经在四处破坏煽动，十年了，早就处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部分流窜的逃犯，我原本还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局面，原来都是爸爸的功劳。” 　　厄洛斯的部下都清理得差不多了么？可是厄洛斯并没有死，难道说还剩下的人的素质这么高？ 　　缪宣隐约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便追问道：“安安，我能请你把与厄洛斯-格拉蒂尼有关的情报都分享给我吗？我还是得去找到厄洛斯的躯体，他的精神力恐怕还遗留了一部分在身躯中，我要确保杀死他。” 　　缪安一愣，却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再一次就和父亲保证会解决这件事情： 　　“厄洛斯不足为虑，爸爸不要再把心里花费在这么一个垃圾的头上……” 　　她回应得干脆而笃定，且环绕着她的下属们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好像厄洛斯的残党都是小菜一碟。 　　缪宣越发觉得缪安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不想说女儿变得陌生，便只能用长大这个词语来形容，十年的光阴确实是难以迈过的沟壑。 　　也就在此时，缪安的端口收到了一条特别的信息，她突然道：“爸爸，阿莱西奥来了，你想要见见他吗？” 　　缪宣当然愿意，但看到缪安的笑容，他又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发生了什么事？” 　　缪安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阿莱西奥上个月时刚继承了卡纳瓦罗家，家族变革总是会带来一些变动的，而且我们现在并不完全算在同一阵营中。所以可能会存在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 　　继承家主？有一些矛盾？还不可调和？ 　　小系统还没有捕捉到这些情报，看来它们都是秘而不宣的，最起码还没到新闻流行的地步，缪宣回忆着他所见过的讯息，又追问到： 　　“那么那位芙罗拉-卡纳瓦罗女士呢？就是上一任卡纳瓦罗的家主，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不幸逝世了。”缪安叹了空气，面露哀伤地道，“我们尊敬的芙罗拉女士，因为一场家族内的阴谋刺杀而死，我和阿莱西奥已经抓住并且处死了凶手。 　　而为了结束卡纳瓦罗家群龙无首的就混乱轻快，阿莱西奥就紧急接管了一切，他想要推让也不行。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人能主持大局了。” 　　缪宣愣住，他望着缪安，神情越发复杂。 　　而在缪安询问之前，缪宣叹了口气：“安安，你真的长大了。” 　　缪安眨眨眼，有些不明白，但还是笑道：“那是当然的呀，爸爸，已经有十年了。” 　　是啊，十年了，足以让一个冲动莽撞的青年成长为老谋深算的家主。 　　…… 　　缪宣和阿莱西奥的再次见面十分顺利，缪安虽然说的不太客气，但也没有任何阻拦阿莱西奥的实际行动，直接就让卡纳瓦罗的军舰停靠在了她的航舰之中。 　　假如只以盟友之间的关联来判断，那么格拉蒂尼和卡纳瓦罗确实是一对合作紧密的联盟。 　　缪宣刚走出医疗舱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与往日一样披着军装。 　　只不过这一次是纯白色的，他没有佩戴外骨骼。因此他行动的速度并不算快，即便在奔跑，也花了十几秒钟才来到缪宣的面前—— 　　阿莱西奥的外表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变得更加瘦削了一些，双鬓鬓角也染上了白色，他的肤色也变得更加苍白，眼底有着黑影，他在努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憔悴与疲惫。 　　但这份掩饰已经被缪宣轻易看穿了。 　　男人的眼中也闪着泪光，像是惧怕美梦破碎一般，朝着缪宣抬起手，却不敢再靠近他。 　　缪宣同样与他拥抱：“抱歉，阿莱西奥，我让你担心了。” 　　阿莱西奥终于露出了笑容，笑着笑着也掉下泪来，他在这方面倒是与缪安十分相似：“不，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整整两次。” 　　“这怎么能算是你的错误？”缪宣立即否认，“人类的精神力至今都还是一个谜团。除了厄洛斯-格拉蒂尼，谁都不知道我会遇上那样的事情。” 　　阿莱西奥便不再辩解，他甚至都不会说话了，就这么紧紧地抱着缪宣，像是这样就能得到莫大的满足—— 　　只要他还能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再和他说说话，阿莱西奥就能从长久的折磨和痛苦中得到一瞬间的救赎。 　　缪安看着这一幕，也是垂下眼帘，面露不忍。 　　缪宣朝缪安安慰地笑了笑，任由阿莱西奥抱着他，就这么与阿莱西奥详细地讲述了他这十年内的经历，阿莱西奥听着听着，便不由自主就松开了这个拥抱。 　　但他转头又去取了医疗数据翻看，最后只得承认这是奇迹的第二次发生。 　　等到阿莱西奥也冷静下来后，缪宣便再附赠了一个好消息，他想起青年与少年时期的事情了，属于云宣的记忆没有完全丢失，而是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阿莱西奥闻言大喜过望，这一回他抱着缪宣就是一个亲吻，缪宣不好躲开，只能接收了如此热情的久别重逢，以及随后的歌剧畅享—— 　　十年过去，还是有许多地方不变得同的，比如说阿莱西奥的修辞学又精进了。 　　最后，等到阿莱西奥恋恋不舍地再次分开时，缪安终于当了一回电灯泡，她一直在一旁默默围观，此刻才幽幽道： 　　“爸爸，我们先回家吧？就是回我们格拉蒂尼的宅邸，卡塞塔星确实相对安全。但这里的安保并不是等级最高的，不好长留。” 　　缪宣有些惊讶：“格拉蒂尼的宅邸？” 　　缪安笑起来，有些不加掩饰的得意：“是这几年刚完工的，那个老的已经完全坍塌了，我不打算修理，所以新建了一栋楼——爸爸，就和我以前和你说过的一样。” 　　缪宣立刻回忆起女儿在少年时期为自己规划的未来，他刚想要点头，却听阿莱西奥提出了近乎相反的意见： 　　“不，我认为克劳德应该留在卡塞塔，安安，你的父亲刚刚苏醒，他不能这么快跨越星际，而且连着首都星的星域已经进入了和平期，卡塞塔星非常安全——亲爱的，我会留下来陪着你。” 　　缪安挑了挑眉，与阿莱西奥对视了一眼，她最终还是做出了退让：“那就让爸爸来选择吧，是跟着我一起离开，还是留在卡塞塔星？” 　　“没事的，我可以和安安待在一起，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请不必再担心我。” 　　缪宣朝阿莱西奥笑道，“我听说你刚继承了卡纳瓦罗家？你留在这里是否会耽误家族的事务？” 　　缪宣这话问的很寻常，然而阿莱西奥只是笑了笑，他对缪安开玩笑一般道：“我回不回去无关紧要，没准格洛里亚会帮我处理一切呢。” 　　格洛里亚也是缪安的正式名字之一。但在缪宣沉睡与苏醒之前，阿莱西奥从不这么叫女儿，他一直都是跟着缪宣一起叫安安的。 　　缪安好像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她笑道：“阿莱西奥，你真是高看我了，我还没有这个本事，我很期待你要继任卡纳瓦罗家的家主之位了，我一定会去参加这场盛会的，难得现在进入了和平期。” 　　这么说着，缪安又看向缪宣：“爸爸要去吗？这也是如今难得的大事件呢，应该可以见到很多势力与家族的人。” 　　卡纳瓦罗家族的继任仪式？ 　　缪宣看向阿莱西奥，立刻就得到了后者的肯定：“我永远欢迎你的到来。” 　　那种古怪的感觉更明显了，缪宣颔首：“假如你们都在，那么我当然很愿意——阿莱西奥，陪我去黎明大教堂里走走吧，正好安安还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只留在航舰上未免有些无聊，再说我也想和卡罗莉娜女士告别。” 　　缪安皱了皱眉，似乎想要说什么，但阿莱西奥抢先一步开口道：“求之不得，乐意之至。” 　　…… 　　卡塞塔星的模拟季节停留在夏季，随处可见鲜花绿草，两人行走在花径小道上，阿莱西奥仍旧没有穿戴任何防具，只有几位安保人员远远地缀着——他们也没有佩戴外骨骼，这意味着他们只能依赖地面作战。 　　缪宣看着这一谬，只觉得似曾相识。虽然早有预料，但自从他重新苏醒过来后，他所见到的、听闻的事情似乎都在滑向他所担忧的方向，缪宣不能说这是一种坏现象，因为他也没有走过这条路。 　　阿莱西奥还值得信任吗？缪宣不能确定，但他可以试试看。 　　“阿莱西奥，请你告诉我，你的这一次继位……”缪宣顿了顿，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卡纳瓦罗家的上一任家主芙罗拉女士，是在安安的策划中被她的计策暗杀的吗？” 　　阿莱西奥愣住，片刻后，他没有直接回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缪宣：“我太了解我的女儿了，即便我们已有十年没有相见，我仍然明白她对我说了不少隐瞒的话语。” 　　准确来说应当是精神力的功劳，缪宣的精神力在这个世界已经被释放过一次，他现在能够调动的力量是初入本世界的好几倍，几乎等同于测谎仪。 　　因此他也能隐约察觉到缪安在许多事情上没有说实话。 　　阿莱西奥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道：“我并不想这么说，但据我推测，我想那位第一顺位人突然发疯，确实有可能是格洛里亚的手笔。” 　　在最开始时，缪云失去意识后，阿莱西奥并没有放弃这个家庭，他仍然把缪安当做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尽全力帮助她掌握了一部分格拉蒂尼家的残部，缪安便以此作为起点，不断地四处征讨，终于重建了今日的家业。 　　随着缪安手中掌握的兵力的增多，她与卡纳瓦罗家的关系也就越发复杂，卡纳瓦罗想要通过缪安掌握格拉蒂尼。 　　但缪安可不乐意向他人俯首帖耳，矛盾接连爆发，缪安几乎都要和卡纳瓦罗反目成仇了，所幸有阿莱西的双向限制，缪安才维持了表面的友好，最后是战争结束，几大家族都在和平上协议签，缪安这才安定下来…… 　　这是不可能的。 　　卡纳瓦罗家的继承人并不少，但缪安唯独看中了与她有过短暂父女关系的阿莱西奥-卡纳瓦罗。既然卡纳瓦罗家必须要有一个家主，那为什么不能是阿莱西奥呢？ 　　再然后便是卡纳瓦罗家的内乱，第一顺位的继承人突然掀起动乱，矛头直指当时的家主芙罗拉-卡纳瓦罗，芙罗拉因此身受重伤，几度失去意识，等到阿莱西奥赶回家长星域协助芙罗拉抓住凶手后，芙罗拉已时日无多，便将家族交到了阿莱西奥的手中。 　　至此，阿莱西奥就成了下一任家主，他隐约察觉到了缪安的行动——这个也算是在卡纳瓦罗家长大的孩子，就这么将刀锋插入了这个家族之中，并且把他利用了个彻彻底底，哪怕毁掉半个格拉蒂尼家。 　　芙罗拉死后，阿莱西奥才彻底放弃了与缪安的私人关系，他不再把她当成是家族的女儿，从此便只有「格洛里亚」。 　　阿莱西奥望着缪宣，低声道：“克劳德，现在的格洛里亚已经不是曾经的安安了。虽然她还是一位深爱着父亲的女儿，我也不能把你带走，但我希望……我还是希望，你能留在卡塞塔星上，平平安安的，不要被卷入未来的血雨腥风……” [330]寒冬托红日四十二 　　安安，终究是成长为了星际之中的虎鲸啊…… 　　缪宣刚告别了恋恋不舍的阿莱西奥，缪安立刻就把他送走了，没有让这位理论上来说和「缪云」曾经是配偶的长辈多留片刻。 　　直到此时，缪宣才意识到阿莱西奥没有随身佩戴外骨骼并不是不想，而是因为不被允许。 　　缪安当然不会放任阿莱西奥武装完备地进入她的领地。 　　即便她很笃定阿莱西奥不会破坏她的地盘，她也要排除这些风险。 　　缪安熟练地送走了阿莱西奥，随后又和缪宣一同告别了卡罗莉娜与信天翁，她在他的面前是活泼不失贴心的女儿，在阿莱西奥的面前就成了亲切不失严肃的盟友，而到了两位长辈面前，她又是全天下最乖巧的人……这倒真不是缪安在刻意对症下药，而是她早已习惯了得体应对。 　　看着这样的女儿，缪宣竟然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他上一次在星际世界中的血脉生母，那也是一位洪才大略的皇帝，她频繁地挑起战火，将自己的星际领土大肆扩展，并以一种堪称冷酷的公平对待她的至亲。 　　在那个世界中，缪宣的建模阿列克谢就是间接死在母亲的决策下。 　　但缪宣并不觉得怨恨或者愤怒，他很佩服那一位母亲，甚至偶尔、偶尔，他还会产生一个古怪的念头…… 　　假如缪宣本体的真正生母也是这样一位女性，她绝不会为了孩子而献出自己的性命，她一定能够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哪怕在那个末日降临的地球上，她也绝对会做出一番大事业，成为一个决定人类未来的大人物。 　　这样的可能性，似乎也很不错。 　　缪宣最终还是走上了缪安的航舰，他明白阿莱西奥的担忧。但他回到这个世界中，就是想要再看看女儿，和她好好地告别。 　　阿莱西奥是如此了解缪宣，于是绝口不提和他一起走的请求，只期望着缪云能留在卡塞塔的黎明中—— 　　不论如何，这里算是这个人类星际社会中最稳定的大后方，不会受到多少斗争的波及。 　　缪宣感谢他的好意，但他不可能只留在卡塞塔上，他还要最后再看看女儿一手打造的王国。 　　格拉蒂尼的航舰开出了首都星系，与护卫舰队一同跳转着驶离，在回程的道路上，缪宣亲眼见到了缪安是如何作为一位元帅统领下属的，她在自己的书房里放置了所有经过人类改造的星系投影，任何一处被格拉蒂尼家所捕捉到的信息异动都会投射在这影像上，然后递交到缪安的办公桌前。 　　这个宇宙之中的人类社会是如此繁盛，每分每秒都有上万件轰动性的大事发生，就算缪安长了三头六臂都处理不过来。 　　因此这一切都要先经过秘书团和人工智能的共同审查，在甄别分类之后再交叉核对，接着进入辅助决策，最后才会有最终决策递到缪安面前。 　　而且即便是这种动辄影响到数十颗星球、数百亿人类的决策，缪安在一天内也要做下好几条。 　　但这样繁忙的缪安，仍然会尽量抽出时间陪着父亲，不厌其烦地和他说着这个星际社会中曾经发生的、正在变化的、还有这许多她这些年来所遇到的有趣的事情。 　　假如只听缪安的叙述，缪宣都要以为做一大家族的家主兼元帅是一件多么简单、有趣、充满挑战的快乐事业了。 　　缪宣自觉不去触碰女儿的公事，自然便要关注起缪安的私生活。不过这个好像更没有什么好关注的，缪安的日常与花边新闻上的夸夸其谈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什么情人私生子的，全部都是外人的臆测，她确实很风流，也确实在培养皿中筛选下一代。 　　但这些私人的事务全部都被缪安塞进了一套森严规则体系中，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小系统在航舰的内网中溜溜达达了好几圈圈，带回来好多可靠的消息，某一天就标出了一个名单给缪宣： 　　【哥，你看这个人，就是小号网名叫「大内总管转世重生当牛做马」的，她就是安安在个人生活方面的秘书长。】 　　缪宣扒拉出表格一看，发现这位军衔不算高的女士确实有着很复杂的人际关系网，说来他也见过她好几次，压根没看出她严肃的外表下还有一个这么活泼的灵魂，以及她难度爆炸的人事管理职责。 　　缪宣原本还担心自己会拿上什么古早宫心计的太后剧本。 　　现在看来这都是无稽之谈，女鹅就连渣都渣得好有层次…… 　　历时一个月后，缪宣终于和缪安一起回到了格拉蒂尼家的新主宅，这一栋建筑物给了缪宣极大的熟悉感，它有些像是格拉蒂尼的老宅。 　　但更多的则兼具了黎明大教堂的建筑风格，甚至还有很大一块区域直接矗立着秦族的院落。 　　这栋宅邸的设计师一定是个经验丰富、见识广博的大师，在这么多风格的杂糅下，她竟然还能将建筑物营造得如此美轮美奂，这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在这栋宅邸中，缪宣还见到了一栋精致的小楼，正是他在首都星上带孩子时购置的房产，缪安和她的姐妹兄弟们就是在这栋楼房中度过了少年求学时期，这对他们来说应当也是很好的回忆，难怪缪安会重建这栋小楼。 　　颗星球确实是缪安的大本营，除了住宅与建筑之外，还有相当怀旧的人际关系，缪宣一来到这里便再见到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其中有黎明中长大的孩子们，还有缪安少年时向她效忠的家族，当然也有不少人缺席了，缪宣早一步在黎明大教堂的墓地里见过他们。 　　也是在这颗星球上，缪宣见到了仍然奋斗在演艺事业中的丽莎芬奇-西斯科。 　　作为缪安可以确定的初恋之一，如今的她与缪安还保持着温馨的亲缘关系，俨然成为了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位情人。 　　缪宣不知道评价什么好，索性就闭麦了。 　　然后缪安带着缪宣去了一趟实验室，让缪宣看了看他还是细胞和胚胎的孙辈们，那琳琅满目的摆设看得缪宣眉头直跳，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点过于魔幻。 　　当然啦，以缪安的忙碌程度和战斗强度，让她自己生那就是天方夜谭，能用培养皿解决的都不算是问题。 　　假如在缪宣的上一个星际世界中，那一位皇帝能点亮这个科技点，她也绝对会选择实验室培育下一代的，她其实已经在做了。 　　因此在最后环节才能毫不犹豫地把两个亲生儿子都摆上斗兽场。 　　缪宣思来想去，发现自己的道德标准已经下降到没有无辜人受到伤害就可以了…… 　　于是缪宣旁敲侧击地表示养孩子还是要尽职尽责。 　　虽然培养皇位继承人是一项没有标准的艰难工作。 　　但为人亲长还是要承担起沉重的责任等等等。 　　缪安听了大笑不止，随后很认真地和缪宣保证：“虽然我永远成不了爸爸这样的好母亲，但我也会认真地照顾它们的。” 　　缪宣心想你要不换一下语言，用秦族的同音词？ 　　否则这个「它们」的措辞听得他很是害怕啊，还有这句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对，总之就是怪怪的。 　　又过了几日后，缪宣一觉醒来发现他周围质朴亲切的工作人员们全都换成了大大小小的俊男帅哥，每个人都有着千言万语想要一诉衷肠，以及百般手段和米奇妙妙屋，吓得缪宣连夜去找女儿表达抗议。 　　缪安：“原来爸爸不喜欢男人了啊？” 　　缪宣：“这不是性取向的问题，而是你爸爸真的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 　　再然后，阿莱西奥以私人名义发来谴责，怒斥格洛里亚不要带坏父亲，又输出了一通诸如你爸爸是个多么纯情温柔的人等滤镜发言，缪安只得遗憾地收了神通。 　　…… 　　缪宣在格拉蒂尼的住宅星球上停留了小半年，度过了一段相当轻松的日子。 　　而直到此时，卡纳瓦罗家主不幸逝世、家族由下一任家主阿莱西奥-卡纳瓦罗继承的消息才从易欣佛星系传扬出来。 　　缪安对此十分嫌弃，她觉得阿莱西奥效率太低，这时候才流出消息。 　　不过她还是很正式地送去了一份祝贺的礼物，并且准备携带老父亲一同去参加这位前继父的任职典礼。 　　去参加典礼是早就说好的，阿莱西奥甚至告诉缪宣他非常厌恶这场典礼。 　　唯有他们之间的见面才是他期待的事情。 　　缪宣这段时间内都和阿莱西奥维持着联系。 　　不过这联系也是处于缪安的监控下，缪宣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但也能理解。 　　毕竟缪安现在是一方大势力的首领了，在经营私人关系之前必须得先考虑到家族之间的利益。 　　但不管怎么说，格拉蒂尼家的代表团还是得到了卡纳瓦罗家的热烈欢迎，缪宣一落地就见到了早已再此等候他的阿莱西奥，已经成为家主的阿莱西奥似乎并不太好。 　　虽然他看上去意气风发，实际上也大权在握。 　　但缪宣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他的疲惫和悲伤。 　　而更叫缪宣没有想到的事，阿莱西奥在见到他后，竟然询问他是否愿意去见一见云宗： 　　“原本这件事情不该由我来说，但宵宵和我保证只是见一面，我就想来问一问你。” 　　缪宣有些怅然：“宵宵啊……” 　　已经不是安安的格洛里亚-格拉蒂尼，但仍然是宵宵的云宵，阿莱西奥的态度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至于云宗的请求为什么是阿莱西奥代为传达而不是缪安，显然云宵不可能没有询问过缪安，而是缪安把这一切都挡了下来，她不想让父亲再次接触到云宗。 　　缪宣同意了，不论如何都只是见一面而已，他也告知了缪安，格拉蒂尼的家主听到老父亲的安排后，并没有任何不赞成，她只是笑着道：“好呀，那我陪着爸爸一起去。” 　　一场神奇的会面就这样展开了，在阿莱西奥的地盘上，缪宣见到了他阔别已久的云宗，在这一段人生的前半场，他们的命运紧密纠缠在一起，由血缘而起也由血缘而终，这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联终究是在死亡之中彻底消散了。 　　唯一令缪宣有些惊讶的是，云宗看上去竟没什么变化，他应当是所有人当中变化最小的，仍旧是长发长袍，十分斯文俊秀的模样，几乎看不到岁月的变迁。 　　反倒是云宵和以往很不相同，她又拔高了一截，剪了齐耳的短发，一身白衣，十分英姿飒爽。 　　缪安是陪着缪宣一起来的，但她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云宗，只是对云宵笑道： 　　“宵宵姐姐也来了，不如我们两个去喝一杯吧？等爸爸的事情做好了再回来？” 　　云宵下意识看了一眼云宗，云宗朝她点点头，云宵这才和缪安一起离开，缪宣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心想在安安独揽大权登上顶峰的过程中，宵宵似乎仍然留在原地。因为她仍然受到云宗的管辖，当着云家的继承人…… 　　但话说回来，云宵这样的才是正常情况，缪安的火箭式上升才是空前绝后的孤例。 　　阿莱西奥：“我的爱，我在外面等你。” 　　阿莱西奥说罢，俯身与缪宣轻轻吻别，这才走出房间，留下两人独处。 　　时隔多年，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终于再次相见，缪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保持沉默，等待着云宗先开口。 　　至于云宗——他竟然笑了笑，柔声味道：“小宣，你就没有什么问题想要询问我的么？”
　　缪宣：“我的记忆恢复了。” 　　话音落下，云宗便立刻怔住了，只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准备许久的、所有想说的话都断在咽喉里，他愣愣地望着缪宣，而缪宣则平静地回望他，半晌后，云宗低声叹了口气。 　　云宗闭上双眼：“我从未如此渴望，今生的一切都重新来过。” 　　缪宣觉得这话挺可笑的，他摇摇头：“你说这些完全没有意义，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已经发生过的。” 　　云宗又陷入了沉默，他望着缪宣，似乎有千万句话想要诉说。但他知道不论再说什么，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毫无意义。 　　于是他最终只有一个问题：“小宣，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缪宣想了想，点点头：“是的，我想。” 　　云宗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缪宣，似乎是想要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这话的真伪。 　　但他最终还是悲伤地发现自己无法判断。 　　云宗：“小宣，对我所对你做过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我想要尽可能的补偿你，这样可以吗？” 　　缪宣有些惊讶，这是忏悔吗？似乎很真诚，云宗的话语中没有虚假，但他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 　　缪宣没有原谅也没有追究，这么说呢，他已经不把云宗当一回事了，也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纠缠，于是只道：“这件事情你去找安安说吧，我现在听她的。” 　　…… 　　缪安和她的宵宵姐姐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也许是因为正在卡纳瓦罗的地盘上，她们都默契地回避了正式的话题，只围绕着生活中的琐事，或是抱怨，或是说笑，竟然也十分愉快，难得的有了些少年时的感觉。 　　等到两人溜达回来时，父亲们早已结束了交流，缪宣毕竟很久没有见到小侄女，还是很想问问云宵的近况如何，缪安便愉快地让出了私人空间—— 　　轮到缪宣和云宵独处的时候，阿莱西奥也相当放心，没有再鬼鬼祟祟地跟出去了。 　　要是放在十年前，缪安可能会调侃一下阿莱西奥的双标行为。 　　但事到如今，她和这位卡纳瓦罗家主之间只剩下疏远的点头微笑。 　　因此也就作罢，但这里还有一个人相当碍眼地杵着，还眼巴巴地望着爸爸和宵宵姐姐，这让缪安很是不愉快。 　　等到阿莱西奥和他的下属们离开后，缪安就毫不客气地道：“云先生应该已经把话说完了？那么以后还请不要再打扰我的父亲。假如还有什么公务上的往来，那么找我就好。” 　　云宗这才回过神，他立刻收敛起表情，又定定地望了一眼缪安，冷冰冰地道： 　　“你和小宣一点都不一样，你与厄洛斯-格拉蒂尼简直如出一辙！像是你这样的人——你和他、和我、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缪安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我？你？那个家伙？云大家主，你这么说可真是叫我受宠若惊——得了吧云宗，那个疯子怎么样我不好说。但可别把我和你比，谁能比你更卑鄙、更可怜啊？” 　　云宗豁然站起身，压低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对宵宵做什么！” 　　缪安这一回更觉可笑，她盯着云宗，一字一句地道：“做什么？我早就和宵宵姐表白心意了，然后宵宵姐拒绝了我，就这么简单！而且我从今往后还想着和她做朋友、做姐妹、做永远热情的追求者！ 　　我只念着她的好，也只想着要她好，我可从没想过把什么鬼东西植入她的头骨里！！” 　　缪安知道自己风流成性，但她的追求也堂堂正正。从未有强迫过他人的时候，她的爱也许野蛮又泛滥。 　　但绝不至于阴暗或癫狂，她的眼睛很可怕吧？她欣然接受了这份可怕，并且相信自己绝不会让它面向她所爱着的人们。 　　云宗惊疑不定地望着缪安，他并不知道这对姐妹已经发生过这样的交集，他从未听说—— 　　「宵宵姐不想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我自然要保守秘密咯」缪安抬了抬下巴，鄙夷地道，“不像某些人，连最基本的克制都做不到——假如你的爱会对你爱着的人造成困扰，那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阴沟臭虫。” 　　—— 　　云宵：安安，我爸想见一见小叔叔…… 　　缪安（拿起终端当夹子）：哎呀真不好意思……爸爸身体不好要静养呢…… 　　缪安（放下终端骂祖宗）：狗屎就早点去死，早分家产早安心。宵宵一份我一份，宵宵一份爸一份…… [331]寒冬托红日四十三 　　阿莱西奥终于成为了卡纳瓦罗家的家主，并对着整个星空宣布了他的合法继承，这是他少年时期的梦想。但当他完全走到这一步时，反倒并不觉得高兴。 　　兴许能走到这一步的，不论是谁都要面临孤独的结局，卡纳瓦罗家的上一代家主芙洛拉就死在众叛亲离中，缪安或者说格洛里亚-格拉蒂为了追逐至高而主动割舍了少年时期与卡纳瓦罗家的情谊，至于上一代格拉蒂尼的家主—— 　　她倒是还有人送别，而且也有一位青年时期的故人愿意冒巨大的风险来夺走她的尸骸。 　　到了如今，阿莱西奥只觉得名誉莫测，他不明白它为何要将他的挚爱夺走，又不知道它何时要将幸福重新降临，而且它还要不断重复这一切，在他的心口割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万幸，缪云还是苏醒了，虽然他必然会和缪安站在一起，但阿莱西奥只要知道他还好好地活着，生活得快快活活，甚至还能与他时常聊天，偶尔再见见面……阿莱西奥就仍然能够感受到幸福。 　　典礼结束了，在送别各大家族的代表团时，阿莱西奥还是忍不住挽留了缪宣，格拉蒂尼家族因此成为最迟离开的盟友之一。 　　等到挽留得不能再挽留时，阿莱西奥还是挤出了时间，与他所爱着的人单独出。 　　阿莱西奥十分严肃地对缪宣道：“在你沉睡的那段时间里，我、格洛里亚和云家都在追查厄洛斯-格拉蒂尼的下落，当时他的行踪就非常古怪，我们现在是知道他被你重创了。 　　但他的残党却十分狡猾难缠，之前的宇宙之中战乱不停，这种追查便更加困难，且到了这两年，厄洛斯几乎就销声匿迹了，只有些似是而非的讯息传言。” 　　缪宣点点头：“安安都和我说过的。” 　　阿莱西奥叹息：“是啊，这个人太狡诈了，我恐怕他还留有后手，你千万要注意。” 　　缪宣：“我明白的，让你担心了。” 　　阿莱西奥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道：“啊，能为你担心，这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缪宣告别了恋恋不舍的阿莱西奥，与缪安一同回了家，在抵达格拉蒂尼家的纳林星系之后，他有些惊喜地收到了来自黎明大教堂的信—— 　　还是非常复古的纸质信，承载着卡罗莉娜的手写信，她洋洋洒洒地回忆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既像是在写遗书，又像是在写回忆录，字里行间都要带着一阵洒脱劲，不过纸面上还有不少涂改痕迹。 　　这可有些不对头，卡罗莉娜虽然是个经历丰富的人，但她并没有出自传的爱好，又不是信天翁或者雨燕这对自带小本本的母女，黎明的前教母连八卦都不怎么嗑——她自己就是个八卦漩涡台风眼，谁的八卦都不如她的有劲。 　　缪宣左右翻看信纸，开始拿黎明的密码去配套读取。但他知道的都是很老的密码了，早就跟不上如今这个时代…… 　　如今这个时代？ 　　缪宣抿了抿唇：统统，把我刚进黎明时背下的第一套密码拿出来。 　　系统莫名其妙，调阅了一下资料库，找到了目标，缪宣拿着这一套密码开始测试，他把涂改痕迹连在一起，拼出了一句话：【地下有你的东西】 　　缪宣对着这句话看了许久，终究是叹了口气，他没有通知缪安，只是动身离开了纳林星系，独自赶到了卡塞塔星。 　　…… 　　缪宣在一个深夜赶到了卡塞塔星，落地之后便仓促动身，直奔黎明大教堂，他知道卡罗莉娜一定在等他，便也不走正门，直接翻越墙壁，落在了那大墓园之中。 　　借着墓园与露台的渠道，缪宣又顺利地来到了二楼的房间内，他的到来带来了一些动静。很快，卡罗莉娜便坐着轮椅滑出露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一幕倒是很像他们的初见，缪宣停下脚步，轻声问道：“教母？” 　　卡罗莉娜笑了笑：“晚上好，很高兴你还是来了，不过我想我已经不算是教母了，你可以继续叫我姐姐。” 　　缪宣叹了口气：“姐姐，我看到了你的信，所以来找你了，我想我没有会错你的意思？” 　　卡罗莉娜摇摇头，那悬浮的轮椅又往前滑了一段，她指着走廊外的道路： 　　“对，跟我来，我们的宝贝小虎鲸在这教堂底下买了个魔鬼，你一定愿意看看的。” 　　缪宣更加头疼，他跟着卡罗莉娜一路走入地下室，又见到卡罗莉娜打开了暗道与升降井，二人一同入内，降至最底端后，卡罗莉娜黑开了通道，带着缪宣往前走，一边带路还一边笑道： 　　“哼，小丫头多厉害呢，大大方方地把东西藏在这里。但她想要不被人知道，还得等我死了再说。” 　　道随着两人的前进，路两边逐渐亮起警告的红光，卡罗莉娜朝着缪宣点点头：“干活了。” 　　缪宣甩出龙-枪，轻而快地扫过感应器，打破了所有的红灯，卡罗莉娜赞道：“不错，本事还没丢。” 　　缪宣没有回应这份打趣，因为此刻他已经走到了这实验室的终点，他在这里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布局，那些高耸的仪器，低矮的培养皿，以及躺在最中央的—— 　　应该是「躺」吧，这样破破烂烂的、不成人形的、几乎要烂在营养液中的「人」或者「东西」，竟然是那阔别已久的目标二。 　　厄洛斯-格拉蒂尼，他确实还活着，也确实还存在。 　　但他被缪安深深地埋入了黎明大教堂里，也正埋在缪云曾经的病房的正下方。 　　只见这半透明的胶质溶液中，一大团脑组织漂浮在水液里，一旁是破溃的皮肤和散乱的骨头，两颗赤红的眼珠漂浮在水中，由纤细的神经与脑相连，脏器随着溶液的流动而摇摆，远远望去就像是水下的水草。 　　这是一个几乎被解构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保留着理智。但他就是这么半死不活地融在这里，生不如死。 　　“我说什么来着，小虎鲸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更何况她的仇家还伤害了她最爱的亲人……” 　　卡罗莉娜滑着轮椅来到缪宣身后，轻声叹息：“我是最近才发现的，一开始还没认出来，看了那边的基因图谱才知道这是谁，我个人认为他罪有应得，但我觉得还是该让你知道。” 　　缪宣早已听到了小系统的尖叫，但此刻还是忍不住询问确认：“这真的是厄洛斯-格拉蒂尼？” 　　卡罗莉娜笑了笑：“可不是，怪吓人的，要么说基因遗传还有点道理呢，还好安安的另一个爹是你——啊，开玩笑的，不管是什么基因的孩子，进入我们黎明就都会成为好孩子。” 　　缪宣转头，回望着这巨大培养皿中的有机物，久久说不出话，他心中的疑惑太多了，他根本不知道缪安是什么时候捕捉到厄洛斯-格拉蒂尼的？ 　　她又把他当做实验品研究了多久？ 　　她是通过什么方法把他分解成这幅样子的？ 　　她为什么都不告诉他，反倒要伪装出厄洛斯还在满星际逃亡的假象？ 　　缪宣尝试着去感知厄洛斯的精神力，它果然还存在着，而且这个烂泥一样的厄洛斯还有血条。 　　虽然只剩下薄薄的一点，但也勉强挂住了血皮。 　　想要杀死这个厄洛斯实在是太容易了，甚至都不需要动他，只需要断电就好了，充满营养的培养液很快就会生发各种细菌，然后把厄洛斯一起吃掉。 　　这真是……这真是噩梦一般的死亡方式。 　　缪宣呼出一口气，看向这实验室的其他区域。 　　果不其然在不远处找到了「云宣」的血肉版本身躯，它也被保管得很好，平躺在洁净的圆柱舱内，穿着纯白的袍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沉睡的人，比起沤烂了的厄洛斯来说，这具身躯的待遇真是好到了天上。 　　缪宣心情复杂地道：“不论如何，多谢你告诉我。” 　　卡罗莉娜笑了笑：“不必谢，小虎鲸肯定已经追过来了，我这个老不死的当然可以和小孙女不讲道理，倒是你这个当爹的得和她好好沟通。” 　　缪宣挠挠头，很想说些什么，但紧接着实验室中就想起提示音，这表示着大门再一次被打开。 　　能在这时候开门的，也只有缪安了。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向外走去，回时的道路倒是十分平静，等到他们一同走出升降梯，来到黎明大教堂的中庭时，果然早有一人等候在这里。 　　她听到了脚步声，于是转过头，露出猩红的眼眸——与那双泡在营养液里的真是一模一样。 　　缪宣：“安安，你也来了。” 　　缪安赌气一样地道：“是啊，还是瞒不过教母奶奶呢。” 　　卡罗莉娜失笑：“我早就该发现了，拖到今天已经算迟的，是趁着我离开卡塞塔星去就医的时候就埋的吧？” 　　缪宣赶忙打岔：“那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 　　缪安撇过头：“大概五年前吧，我捉住了那个东西，也找到了爸爸的另一幅身体，我想要让爸爸的灵魂回来，所以就把那东西拿去做实验了——他的精神力也很特殊吧？我就想啊，那就是他了。” 　　缪宣听得只想叹气：“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缪安抬起头，她猩红的眼眸似乎并不只是因为眼珠变色：“我怕爸爸杀了他，就这样让他死了不是太便宜他了吗，而且你们的精神力之间有相互关联的对吧，我不能真的让他死掉，我得牢牢瞒住他的消息，不让任何人得到他。” 　　缪宣逐渐理解了女儿的想法，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难怪安安不想让他留在卡塞塔星上，原来是担心他发现这个，也难怪缪安从不担心厄洛斯会带来什么大问题，因为厄洛斯已经烂了……各种意义上的，烂了。 　　缪宣愣了很久，直到缪安晃到他的面前，歪着头，乌黑的发辫垂到身前，赤红的眼眸像是闪亮的火焰。 　　“爸爸。”她拖长了声音，“你就原谅我呗。” 　　—— 　　厄洛斯真是最惨的搪瓷杯了，也算是一款宝条攻特有的结局吧…… 　　—— 　　还会有一个番外滴，写完了这个世界就差不多有了，大概算搪瓷杯重生？ [332]寒冬托红日完 　　安安，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吧？ 　　缪宣有些迷茫，又感到了些许惊慌，还有一些果真如此的预感。 　　缪安是个很聪明的人，对他人的情绪和情感也有着相当敏锐的感知，再加上她非常非常了解他—— 　　这一次复活，缪宣只是闭眼睁眼的前后脚，缪安可是度过了摔摔打打的十年，她能隐约感知到缪宣的情绪而缪宣在此之前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这都是可能存在的境况。 　　缪宣想到这里，突然又觉得有些高兴和自豪，像是安安这样的人。在这个星际宇宙之中，一定能够平平安安地生存下去，甚至活得很好。 　　“没关系的。”缪宣最终还是对女儿这么说道，“我并不关心厄洛斯的死活，安安如果想要这么处理他的话。我虽然不建议，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我希望…… 　　在其他场合，最好还是不要依赖私刑，稳定而长久的安宁需要合理恰当的规则来约束。” 　　缪安便笑了，像是小时候一样，轻快地道：“真是爸爸能说出来的话，我知道啦。” 　　见这对父女重归于好—— 　　可能就没有掰过，卡罗莉娜也觉得挺满意，她高兴地道：“行啦，说清楚就好了，我这里给你关一两个人不成问题，今天也晚了，早点回去睡吧。” 　　在教母奶奶的面前，缪宣和缪安还都是孩子，他们一起点头应是，各自乖乖回房，难得黎明大教堂里还留着他们的房间，缪宣回房后也不急着入睡，而是感应起黎明大教堂范围内的人员。 　　安安回到她的卧室了，但却并没有睡觉，而是在房间内来回打转； 　　厄洛斯一直躺在地下，而这一点最令人感到惊悚。因为代表了厄洛斯-格拉蒂尼的小点，正在不断变色，从绿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绿，如此反复，最后在绿色时停歇。 　　厄洛斯还有意识吗？他变成了那个样子还可以思考吗？他是在做梦，还是在接受外界的讯息？ 　　他……他难道看到他、并且理解了他的到来吗？ 　　缪宣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方面的思考，他不会再在这个世界停留很久的，等到他做好了准备后，他会去亲手杀死厄洛斯，到了那时候，他们之间的恩怨就算是彻底了结了。 　　…… 　　缪宣最终还是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了五年。 　　对他来说，这已经算是一个漫长的时间段了，他很喜欢这里。但他并不希望继续停留下来，他开始期待新的旅程。 　　在这五年中，缪宣几乎都留在卡塞塔星上，他送走了卡罗莉娜-乔瓦尼，这位神奇的人在度过了她波澜壮阔的一生后无病而终，她在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永远合上了双眼，她的身边围绕着她所爱着与爱着她的人们和死魂们，她是在满足和幸福中离开的。 　　缪宣感到了些许悲伤，又觉得这样一个结局也很不错，他偶尔也会去设想自己的结局。但他的游历是转瞬千年的，几乎无法去度量与预估。 　　也许终有一日他也会疲惫厌倦，最终回到他幼时的家中，在那个已经脱离末日的美好世界里迎接永恒的宁静。 　　卡罗莉娜逝世后，黎明的教母彻彻底底归于缪安了，黎明大教堂和卡塞塔星则由雨燕来管理，她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只不过比起权力，更重要的似乎还是其代表的责任。 　　在这五年里，阿莱西奥也会时常拜访卡塞塔星。 　　他虽然和缪宣之间没有任何合法的关系，但他们之间也确实有着某种超越普通友情的联系存在。 　　对此，缪宣是很想说挚友的，但在系统的冷笑中，这话又不是很能说的出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阿莱西奥。 　　尤其是在他注定要离开的前提下，他只能去加倍地优待这个男人。 　　虽然这样的行为也有可能带来糟糕的结果。 　　缪宣真的很少重新遇到那些和他有过超越友情关系的人，楚恒可能算是吧，可缪宣是知道自己总是给楚恒留下伤痛，他相信自己一直都在做「为他好」的事情，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更好，他的根本目的是想让楚恒好好活着，而这对楚恒来说反而十分残忍，这真是缪宣迄今为止也无法解决的情感问题。 　　还有就是……玄魔？猰貐？苍歧？幽昭？玑天？白凤世界总是能遇到故人，可大家又总是深陷在爱怨之中。 　　纵使也有玄武这样亲人般的故人，但其余几位着实是让缪宣吃了好一番苦头，也是头一回让他直观地感受到了尘世间的怨憎会、爱别离和求不得。 　　对此，缪宣同样没有办法，他只是一个过客，不可能把自己赔入这情仇的漩涡。 　　阿莱西奥有没有感受到缪宣那特殊的心情，缪宣实在是不知道。但他们在这几年里的相处非常融洽。 　　不论是阿莱西奥还是缪安都没有把家族的问题带到卡塞塔星上。 　　反倒是云宵做出了些不一样的事情。 　　云宵辞去了云家的继承人位置，跑了。 　　也不是完全跑了，彻底跑路之前还是给云宗培养出了一位符合血脉的继承人，她竟然在好久之前就已经开始着手做这件事了，筛选直系与旁系的孩童，以辅佐自己为名义进行了大量的教导和良性竞赛，在经过意愿确认了，最后选定了合格的继承人，往自己的老爹面前一甩，这就光荣地撤退了。 　　缪安知道此事后非常生气，因为找不到快乐离职的云宵，还跑去云家大骂了一通云宗，顺便鄙视了一下那个新继承人—— 　　真的只是顺便，她压根没把那小鬼放在眼里的，她只是愤怒倾泻为AOE，就算遇到云家草坪里养的孔雀都要扇上两个巴掌的。 　　至于云宵后来去了哪，她来了一趟卡塞塔星，以一位佣兵的身份拜访缪宣。 　　自由后的云宵看起来自在了许多，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风一般的气息，缪宣有些惊讶地发现阿莱西奥和云宗所说的话竟然有些道理。 　　因为这样的云宵非常像他，比起缪安倒更像是他的孩子，游荡在宇宙中的云宵也和他一样，渴望着新的旅程和无拘无束的未来。 　　缪宣祝福了云宵，不过还没等云宵离开，缪安就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当即和她这位同父异父的姐姐吵架——缪安单方面输出，云宵温柔地应对。 　　缪宣没忍住还是去听了一次墙角，听到了诸多劲爆的消息，以及缪安爱屋及乌的霸道「云家只能是你的」，还有没品的威胁「你走了天都凉了，我立刻就让云家破产！」甚至破罐子破摔「我还是好爱姐姐啊我完全没有可能了吗」…… 　　缪宣：揉太阳穴.jpg 　　然后云宵再一次拒绝了缪安，并且真诚地叙述了她的志向和期望，最终得到了缪安的理解和祝福。 　　云宵走了，缪安彻夜痛饮，缪宣陪着失恋的女儿看星星，说真的这真有些古怪。 　　毕竟缪宣是知道缪安有过多少以及正在拥有多少伴侣的人，这个这个…… 　　缪安大哭：“宵宵姐姐走了，我此生再无悲喜，我永远遇不上这么好的女人了！！” 　　缪宣满头冷汗：“我记得丽莎芬奇夫人……那个莱利斯特星系的艾丽莎小姐……那个首都星外交官洪女士……还有那个谁和那个谁……” 　　缪安咳嗽两声，随即严肃道：“她们都很好！她们都是天使！！爸爸能理解我的吧，我真的爱着他们所有人，我没有办法选择，而且我也有能力给所有人幸福，我爱他们啊！” 　　缪宣没说话，吨吨吨了自己一杯烈酒，试图回避这个话题。 　　缪安醉了，抹了抹眼泪，又坚强起来：“爸爸爱着他们吗？还是只爱过一个人呢？” 　　缪宣叹息：“假如是这一种情感，那我恐怕谁都没有爱过。但我能够感受到那些真挚的心意，我会珍惜爱的心意的。” 　　缪安感慨一番不愧是爸爸，随后开始唱歌，狼嚎一夜。但拿得起放得下，从此又是俗世风流大情种。唯独缪宣倒了大霉，因为他一回房间就看到阿莱西奥也在抹眼泪。 　　阿莱西奥按着胸口：“亲爱的，你没有爱过我吗？” 　　缪宣：“不是，你听我解释，我的情感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 　　“不！不要说话！不要解释！”阿莱西奥引吭朗诵，“你这狠心的人、狡猾的人、坏透了却又顶顶好的人，你若是还想拯救一个破碎的灵魂，那末就必得付出真爱的吻！ 　　你若是现在开口，那甜言蜜语要成为伤人利剑、那虚情假意将变作致命毒药！ 　　我仿佛那留在寒冬的花，没有了你的爱便要死去，你可知唯有一个吻，能成为拯救花朵的冬日阳光？” 　　缪宣觉得再这样下去他的卧室里即将又诞生一出星际歌剧。 　　但那未免太过惊悚，于是他只能去亲亲这心碎的虚弱的柔软的娇嫩的冬日花朵。 　　然后这个快到两米一的魁梧大花朵就开始抖擞起来，擞着擞就顺理成章……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 　　挺好的，缪宣最后这么安慰自己，阿莱西奥再怎么样也就是事前唱一唱，他再怎么有艺术修养和天籁嗓音也不可能从头唱到尾的。 　　总而言之，除了阿莱西奥之外，另一件让缪宣不知如何应对的事情就是缪安的伴侣和孩子—— 　　他竟然也是一个有孙辈的人了，这事情实在是令人一言难尽，缪安的伴侣还好说，客客气气的就应付过去了，但小孩子……子孙满堂竟然也是他可以见到的吗？！ 　　缪宣除了敬而远之之外竟然也没有第二条路，他委婉地和缪安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缪安倒也十分理解：“那爸爸还是最爱我了？这是多少孩子都梦寐以求的事情呢。” 　　缪宣：“……” 　　安安能这么想也不错。 　　…… 　　五年的轻松时光就这么过去了，缪宣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离开，他早已写好的遗书，也准备好了通知几位最亲近的亲友。 　　随后，缪宣没有留出犹豫或者迟疑的时间，他直接杀了厄洛斯-格拉蒂尼，终结了这个目标二的痛苦……假如这个人还能感受的到的话。 　　离开的倒计时开始无声敲响，缪宣走出实验室，来到草坪上，今天又是个团聚的日子，缪安和阿莱西奥都在卡塞塔星上，而且距离黎明大教堂并不远，他们不知道他即将永远离开，只是惯例来到这里—— 　　这五年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又稍微融洽了一些，家族之间的联盟稳定，家主的关系就不会差。 　　缪宣一路走到黎明大教堂的最高处，在这里他可以俯瞰整个教堂的后院，人造的光源也有着不输给自然光的美丽，几年前卡塞塔星上就有了一颗模拟地日的「太阳」，它和煦地围绕着这颗人造星球运转。如今也将日光慷慨地洒在他的身上。 　　缪宣放松地靠在钟楼下的长椅上，随后发送了讯息。 　　缪安和阿莱西奥来得很快，他们距离这里几乎是先后脚到的，缪安从航舰上落地，笑着走过来，在看到缪宣的时候逐渐收敛了笑容，她顿住脚步，轻轻地问道：“爸爸，你怎么了？” 　　紧接着阿莱西奥也发现了不对劲，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缪宣残留的能量有限，便很直接地道：“厄洛斯死了，我大概也要离开了。” 　　缪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傻傻地啊了一声，阿莱西奥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也许他在噩梦中无数次经历过一样的事情——他冲到缪宣的身边，半跪下来，握住缪宣的手，去试探他的脉搏和温度——这注定是不可能成功的，人造人本来就没有这种东西。 　　阿莱西奥：“还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预料到有这一天，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缪安也猛得清醒：“还有一具身体！爸爸，还有一句身体，你可以进去吗，我这就去把它弄出来——” 　　缪宣制止了他们：“不是身体的缘故，是精神力，我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到时候。” 　　缪安瞪着缪宣，片刻后，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赤红着眼眸喊道：“爸爸你又要扔下我吗？你又要让我变成孤儿吗！” 　　缪宣温柔地望着女儿：“我们终究是要分别的，不要哭泣，安安，我们已经相伴着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现在只是到了各自分别的时候。” 　　阿莱西奥：“那么我呢？我又一次无法留住你，是这样吗？” 　　阿莱西奥望着缪宣，他的眼中只能倒映出他，他好像很希望着噩梦能醒来，但最终还是无法唤醒现实。 　　缪宣只能说：“阿莱西奥，我非常感谢你的爱，它确实是我所能感知到的，最美好的事物之一，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阿莱西奥扣着缪宣的手，梦呓一般祈求：“可是比起被你记住，我更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缪宣握紧了他，但无法回应这份祈愿，他只能给出他最真诚的祝福：“我会的，我会在另一个世界永远旅行下去，也请你保重自己。” 　　钟声响起，三人的天空上掠过阵阵白鸽，缪宣抬起头，逆着光望向他的女儿，日光给缪安镀上了一层金边，她就站在烈日之下，如此高大而强健，烈日似乎也跃进了她的双眼之中，熠熠生辉。 　　缪宣笑了，他握住缪安的手：“星海会见证你的道路，安安，愿你的未来鹏程万里。” 　　鸽群飞翔，连绵的羽翼投下斑驳的光影，随后又细细碎碎地消散在金光里，这一场持续了五年的告别，终于彻底结束了。 　　—— 　　这个单元我还是写得挺开心的，这个世界的世界观架构确实非常保守。 　　因为我把所有的幻想都放在了缪安这个人物身上，我真的很喜欢她。 　　怎么说呢，缪安可以算是我对「孩子」这个命题的幻想，我希望未来能有一个女儿，她精力充沛，激情洋溢，有着强烈的欲求野心以及可以支撑这份欲望的能力，不过养育孩子是非常严肃的事，绝不可能和模拟人生一样，所以也就是想想，很不切实际啦。 　　再有就是缪宣和缪安之间的情感，其实比起父女，他们更像是母女，我也是这么去理解与表达的。 　　毕竟人没法写出没体验过的事物，我对生理上的父亲毫无感情，我对男性长辈的所有敬爱都来自姥爷和舅舅，而这并不完全算在亲子的范畴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缪宣在走过这个世界后，从此彻底与「繁衍」断绝，他终将要走上永生的道路，便不会再有更多的牵绊，他总是要做出这个选择的，必然会有这一遭。 　　番外大概在这几天吧，会拖一拖，没那么快，家人们应该知道去哪里看（拇指.jpg） 　　—— 　　下一个世界就是前夫哥猛猛刷新了，理论上来说每个世界都不止一个搪瓷杯的，安排也是安排上了。 　　但我感觉搪瓷杯应该没什么发挥的余地，在前夫哥的面前更是一上来就碎了…… [333]有时逢敌手一 　　【各位贵宾，欢迎乘坐秦城航空北纬航线，全体机组成员为您竭诚服务，我们拥有着世界上最好的……】 　　甜美的嗓音里，缪宣睁开了双眼，从飞机头等舱的大椅子中坐起身，他扒拉下睡眠眼罩，接收完记忆包和语言包，以及这个世界的英雄要求：【整顿乾坤事，九死犹未悔】 　　还有世界脉络：【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嗯，一如既往的看不出什么呢，果然还是要具体结合一下这个世界的特色，缪宣心态平和地融入了记忆包，这个世界是个相当平和的世界，没有任何超越物理常识的力量。 　　难怪他现在所有的技能都封锁了，装备栏也是灰色的，他就是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希尔维斯特-李，今年十八岁，是个跨国婚姻的混血儿。 　　如今正坐飞机投奔他远在海外的财阀老爹，说是回去继承家业。实际上家中早有同父异母的长姐，这位厉害的姐姐早已参与工作，他这个还在国际高中读书的弟弟大约没什么竞争力。 　　缪宣自然掠过了继承家业的部分，将注意力放在高中生活上，没想到他又要读书了，而且看背景还是个纨绔子弟，这真是从未体验过的新生活。 　　缪宣十分期待，不过先问重要问题：统统，这一次有几个刺杀目标？ 　　系统一直在沉默，直到此时才艰难地道：【我说出来你别害怕，哥，我们这一回的刺杀目标有一百个。】 　　缪宣发出了「啊」的声音，怀疑自己听错了：夺少？ 　　系统：【是的哥你没听错，整整一百个，而且不是砍一个就能走的，达标的要求是必须干掉百分之八十，大门在没完成百分之百之前可以一直留在这个世界，离开或停留都取决于你。】 　　缪宣现在简直是满头小问号，他真的不知道这个世界哪里来的那么多刺杀目标，什么目标严选101。 　　按理来说木兰的要求和目标选择都是十分正义凛然的，这一百人莫非都是能对世界脉络产生影响的恶贯满盈之辈？ 　　那这个世界很不安全啊！ 　　但话又说回来，他现在连一个技能都开不出来，甚至还是零级，尚且属于淳朴智人，来个枪就趴下了，好像也轮不到他去刺杀…… 　　也就是精神力还能用，不过对这幅身躯来说够呛，需要谨慎小心地使用。 　　缪宣捏了捏拳头，努力习惯这幅没什么力量的身躯，看来这一回得努力升级，把技能和装备都开出来，就和上一个木兰姐姐建模的世界一样。 　　上一个同系列建模的世界啊…… 　　缪宣脑中闪过一双深邃的眼眸，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那只龙了，漫长的岁月冲淡了本就含混不清的情感，现在再想起，也只剩下一段应当算得上美好的过往？ 　　也就在缪宣追忆往昔的时候，整个飞机都狠狠一震，缪宣被颠出了位置，还好有安全带才没有摔在地上，机舱中的宁静被打破，惊呼声此起彼伏，不远处的一位空乘直接跌坐在地上，还因为这个意外而磕到了脑袋。 　　糟糕的是，这次颠簸只是开始，飞机好像遭遇了什么强劲的气流，在高空中来回摇摆，缪宣努力稳住身体，他好歹还走过几个近现代世界的，知道这时候要怎么办，座位上下应该有呼吸罩和救生衣，他现在的身体可不经打，必须立刻自救，在摸索一番后成功拆下了一只小面罩—— 　　飞机又开始颠，有什么东西滚到了缪宣的脚下，他低头一看，错愕地发现这是一只高跟鞋，原来那位倒霉的空乘似乎被砸到了后脑，已经昏倒在地上，歪在过道中，随着飞机的颤抖而被左右摔打。 　　太离谱了，空乘的制服里为什么会存在一步裙和高跟鞋。 　　缪宣迅速解开安全带，凝聚精神力以稳住自己，这一次的建模虽然没有超凡力量，但也青春年少且还是个棒球手，有精神力短暂的保驾护航，他的动作也足够迅速，一把拽来地上的空乘，将她按在一旁的空位置上，紧接着就是两人的安全带。 　　飞机在这个时候突然一百八十度地打了个转！ 　　这一回真是顾不上任何事了，缪宣只能抱着阵痛的脑袋稳住自己，至多再照顾一下一旁的空乘。 　　一时间，机舱内满是尖叫与哭喊，好像世界末日到来了一样。但这恐怖的情况却并没有持续很久，大概十几秒后，飞机竟然恢复了正常飞行。 　　缪宣终于从凝聚精神力的消耗中缓了过来，可以继续探测了。但高空之中什么都没有，他只能捕捉到飞机之内的情况，驾驶室内人员是齐全的，生命力也还算充沛，应当不需要他摸上去代开飞机。 　　“妈妈！妈妈啊——” 　　“救命啊！救命啊！他砸到了脖子，救命啊！” 　　“空乘！空乘！死人了！！” 　　…… 　　前后都是一样的混乱，缪宣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来探查情况，也就是这一下，他看到了身旁空乘头顶的状态栏—— 　　【混乱】 　　缪宣愣住，看来这位空乘不是被砸到头昏倒的，而是被不知名的超凡力量攻击或者波及了，没准飞机出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也就在此时，缪宣的装备栏解锁，他的等级上跳，来到了一级，技能点亮但并无卵用——没武器。 　　缪宣抓抓脑壳，揪下来几根小金毛，这让他对自己此次的外貌有了一个基础的了解，随后他跳出座位，向着后方求救的位置赶去，这里已经聚集了几个人，还有一位空乘蹲在地上，过道之中还歪着一位成年男子，他的脖子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歪着，人已经死了。 　　“爸爸是被杀死的！”一旁的座位上，一个小女孩尖叫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一个小妖精撞在了他的脖子上！” 　　逝者的妻子大哭，完全顾不上女儿，有冷静下来的乘客在嘀咕「这孩子吓傻了」，空乘正满头大汗地安抚着乘客们，这时广播终于响起，只说飞机遭遇了异常气流，现在已经安全了，请乘客们不要害怕，冷静下来，飞机即将降落，立刻就能得到救援云云。 　　小女孩还在惊恐地尖叫，坐在她侧前方的一位青年从位置上离开，小心地抱住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缪宣则扶起濒临崩溃的妻子，帮她重新坐回位置上。 　　整个机舱内部都在求助，空乘分身乏术，而缪宣则被这位青年吸引了注意力—— 　　这个青年的血条下面竟然跟了一个蓝条，并不长，但此刻正在被消耗。 　　而与此相对的就是他按在小女孩后背的手正隐隐冒着光。 　　这怎么有点像……木系元素？还是土系元素？很稀薄，是混杂了多种属性的力量。 　　缪宣开始觉得这个世界玄幻起来了，眼看着小女孩已经昏睡，青年还在发力，他便低声制止了他： 　　“她的身体十分健康，你可以停止了，再这样下去你反而会弄伤自己。” 　　青年一怔，随后惊讶地看着缪宣：“你也是？！” 　　缪宣心想我能是什么，快乐小金毛吗，他朝青年笑了笑：“这个女孩应该不是被吓到，而是真的看到了什么吧？” 　　青年十分激动，伸手就要抓上缪宣的肩膀：“你知道？你见过吗，你见过——” 　　缪宣按住了他：“冷静，我不知道，我只是能感觉到你的力量，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深吸一口气：“我叫尹正熙，是秦城大学的学生，请问你是？” 　　缪宣耸耸肩：“路过的人，我的名字是希尔维斯特。” 　　两人刚交换完名字，飞机就已经开始降落，他们便分开各自落座。等到飞机落地之后，尹正熙还想再找这位刚认识的少年时，得知他已经被家人接走了，而他并没有希尔维斯特的联系方式。 　　…… 　　缪宣刚落地，看着急救队伍冲进飞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几位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请走，一路特别通道护送，直接送到了一辆加长豪车的面前。 　　直到此时才有一位中年秃顶男子深鞠躬：“少爷，旅途辛苦了。” 　　缪宣很久没在近现代的世界中感觉到阶级差异了，他让了让：“谢谢你来接我，请问怎么称呼？” 　　司机师傅一开口就是敬语：“少爷请叫我李司机就行，能为少爷服务非常荣幸，老爷和大小姐听说少爷的航班出事了，非常担忧，已经为少爷请了家庭医生做全面检查。” 　　缪宣自认为很健康，并不需要身体检查。但这怎么说也是血亲的关怀，拒绝似乎不太好，他只能挠着头上了车，一上车才发现自己的行李都在这里，其中还有棒球棍等体育用品，缪宣碰到了棒球棍，然后发现……这个东西，是可以拿来当做开技能的武器的。 　　啊？我在这个世界中难道要靠棒球棍去殴打那八十个人直至他们死亡吗？ 　　我是什么夜露死苦之极道死神吗？！ 　　缪宣抓着棒球棍，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大家都是同一系列的衍生建模。 　　虽然不指望再拿上黑晶巨龙刀或者翠翡麒麟刀吧，那总不能断层掉得这么大，直接变成精品棒球棍吧？！ 　　第一世的黑晶大刀击碎龙庭，第二世的麒麟长刀泽被世人，第三世的棒球棍它……它也是个小飞棍？ 　　在缪宣的自我怀疑中，车辆已经驶入了一处静谧的森林，随后豁然开朗，驶过大草坪，来到一栋城堡一样的豪宅前，缪宣一下车就被一群衣着考究的人包围起来，每个人都朝他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请少爷移步医疗室。 　　缪宣又有些想抓脑袋了，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见到传说中的亲爹和大姐。 　　但没想到先见了一个医疗团队，仆人们将少爷移交到医务室后，医生护士们专业而温柔地给他全身检查抽血验光，折腾了大半天后得出完全健康的结论——这个架势，让缪宣以为自己是什么空运来的国宝。 　　等到一切都结束后，天色已经变暗了，缪宣终于被管家送到了餐厅之中，他莫名其妙地坐在了一张宽敞的长桌后，心想今晚的床可别是五百平的啊…… 　　今晚的菜单已经被送到缪宣的手边了，一份是西餐，餐点倒不算陌生，缪宣走过各个世界的时候多少都吃到过； 　　另一份是传统餐食，缪宣在上面看到了没吃过的。顿时兴致盎然，期待起这素未谋面的冷面和大酱汤来。 　　也就在此时，缪宣感应到了什么，他抬头望向大厅对面的楼梯，只见一道人影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这是个大约二十八九岁的高挑女子，她穿着一身大红长裙，一头波浪长发披在身后，身上佩戴满了钻石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着美丽的光晕。 　　但女人凭借气势硬生生地压住了这一身珠翠，让它们成为她的陪衬与仆从。 　　要是这位姐姐在精神力小地图上的标记不像是她的裙子一样红就好了。 　　缪宣琢磨了一下姐姐为什么会对他有敌意，是因为弟弟回来抢家业了吗？那没事的，臭外地来的用不上本地的钱。 　　“你好啊。”红裙女子突然露出了一个明丽的笑容，亲切地道，“你就是我的弟弟希尔维斯特了吧，我是你的姐姐李槿美，也可以叫我槿美姐，希尔维斯特刚回国吧，肯定还不习惯这边，请不必使用敬语，就这么亲切地和我交流吧。” 　　缪宣接收过语言包，当然知道姐姐这话什么意思，主要是这个国家在语言使用时会针对交流对象而做出改变。 　　对于年长者或者上司等需要尊敬的角色就得使用敬语。 　　而对于年幼者或者下属则可以换成平语，说白了就是要对应地增减词汇和音节，是一种微妙的人际关系…… 　　脏话好像没有这个限制，倒是可以放心骂。 　　缪宣便向姐姐问好，乖乖地叫了「槿美姐」，这就和这位姐姐相谈甚欢起来。但甭管姐姐多么亲和，她的小图标都是那样红，令人心情复杂。 　　李槿美还没在缪宣的对面坐下，这大厅之中就到来了第三个人，这是个相当高大的中老年男性，他的身材保持得还行，就是一张脸和发面馒头一样喜庆，缪宣一见便知道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老爹李智庸。 　　李智庸阔步走来，在主位上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缪宣，这才点点头： 　　“嗯，你一切平安就好——槿美，多教教你的弟弟，他看起来太像是外国人了，这样可不好……” 　　李槿美轻快地应了，还朝着缪宣眨了眨眼，十分俏皮可亲的样子。 　　缪宣的心情更加一言难尽了，这一回倒不是因为红标姐姐，也不是因为爸爸——哦，爸爸的标志倒是绿的，可见是友好方，唯一的问题是…… 　　系统叹息：【目标一出现了，哥，第一个就是你这一次的亲爹嘞。】 　　不要这样啊，缪宣沉痛地想，再这样下去明天的头版头条就是归国富少棒球棍爆头亲爹为哪般，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心的扭曲了。 　　—— 　　我去研究了一下敬语平语体系……十分痛苦…… 　　这个世界注定要充满刻板印象了（爆言），当然也会经过大量魔改…… 　　—— 　　还有不会一直用棒球棍当武器的！ 　　精品棒球棍只是一个过度……不过也可以用来揍鳄梨啦，反正比搓衣板好用的，怎么不是一款爱的小飞棍呢…… [334]有时逢敌手二 　　一家人开始吃饭，这一顿饭也严格遵守着某种缪宣不太理解的礼仪，菜是一道道上的，筷子叉子勺子是一排排换的，任何被递到手边的东西都是温热且适量的，侍者在他的身后幽幽闪现，好像那个舞台剧的幕后人员，刷刷地就把大戏安排妥当了。 　　缪宣发散了一下思维，按照这个比喻走，他大概就是戏台前的大柱子吧。 　　与美好的餐食呈现相反状态的正是这一家食客，做爹的和做姐的都维持着沉默，好像这顿饭多么难吃一样。唯有缪宣一边吃饭一边看来看去，争取把每个人都看得不自在。 　　「希……咳咳」李智庸看了一眼小儿子，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实在不愿叫出那个洋文名字，便加重语气道，“你不能再叫这个名字，等过几天，我会带你去大师那里，给你找一个合适的名字。” 　　缪宣并不在乎这事，就点点头：“好啊。” 　　然后李智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像缪宣刚才的回答不是赞同，而是拒绝。 　　缪宣：？ 　　缪宣正一头雾水，却见对面的姐姐又朝他眨眨眼，做了个口型「说谢谢」——用的还是英文，怪贴心的，当然配合姐姐的小红标也怪吓人的。 　　缪宣心想好的吧，从善如流：“谢谢爸。” 　　李智庸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但还是加重语气：“没规矩。” 　　缪宣：？？ 　　李槿美做口型：“用敬语……” 　　缪宣：…… 　　可以的，你们这一家子。 　　晚饭就在这种一言难尽的气氛中结束了。 　　不论是姐姐还是父亲都吃得十分少，缪宣切实地感到了浪费，晚上的菜色不是很好吃吗？ 　　他理所当然地干掉了所有端到自己面前的食物，并且盛赞了厨师的手艺，成功让老爹的额头多了三道川字抬头纹，白面馒头皱掉了，大虐。 　　如此美味的一顿饭最后还是让老爹含怒而走，缪宣丝毫不觉得愧疚，继续他的灿烂笑脸对四方，李槿美稀奇地望着这个弟弟，最后竟决定亲自带他去属于他的卧室——搁在这大花园里，就是一栋小洋楼。 　　“希尔维斯特真是可爱的孩子，以后一定可以让这栋冰冷的庄园充满笑声。” 　　李槿美笑着夸赞道，“弟弟从下一周起就要转学去UCI学院了哦，学院的棒球队也是很棒的队伍，那位队长也是我们亲戚家的孩子，过几天有个聚会，姐姐带你去认识一下吧？” 　　这就要开始社交了吗？ 　　缪宣觉得他这一次的社交大概不会成功的。 　　毕竟他现在是个平敬不分的棒球棍，很可能会导致灾难性后果。不过他还是感谢了姐姐的好意，大不了到时候满口外语，总能找到翻译的。 　　两人就这么一边聊着天，一边在花园中散步，最终一起抵达了目的地，他们所在的城市是这个国家的首都秦城，这个城市可以说是没有夜晚，灯光几乎照亮了每个角落。 　　即便在这么闹中取静的大宅院中，也能在夜空里看到闪过的信号灯，那是昼夜不息的航班。 　　“我的弟弟那么帅气，以后就算作为新星出道也一定会成功的。”李槿美笑眯眯地望着缪宣，还朝他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今天就不打扰你啦，快去休息吧，如果有什么想要的就找管家，当然来找姐姐就更好了，有什么摆不平的事情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哦，姐姐的电话就在你的通讯录里。” 　　有那么一瞬，姐姐的红标短暂地变绿了一下，缪宣不明所以，和姐姐道别后，挠着头进了他的小洋房，该说不说这小别墅的装修很适合青春期的大男孩，软装还带有浓浓的卡通风格，还蛮有爱。 　　缪宣在客厅的桌上看到了全套电子用品，里头所有的手机中都已经预存了通讯录，有姐姐、管家和家政，就是没有那个爹。 　　也不奇怪啦，我们东亚是这样的。 　　缪宣把这几条电话倒回自己的老手机里，窝在沙发上开始回忆这个世界的背景，他还不急着睡觉，要等着深夜的时候和这个世界的妈妈通电话——两边有时差。 　　希尔维斯特-李的妈妈是外国人，在李智庸还年轻帅气的时候和他闪婚，有了孩子之后就离了婚，老妈带着孩子满世界旅游。 　　如今正在步入快乐的第三春，希尔维斯特倒也不是没地方去，就是李智庸非常强烈地要求让儿子认祖归宗。 　　而母亲在综合考虑了教育问题和财产分配等因素后，便让他去父亲的国度读书。 　　唯一的问题是……唉，谁能想到呢，这个没什么缘分的爹竟然是个目标，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又有什么能力，不过仔细想来也还算合理，忽略阵营和善恶不提。 　　不管是李槿美还是李智庸，他们的血条都不短，且血条下还跟着两道蓝条，李槿美的那个尤其长，这让缪宣很是惊讶。 　　这个世界真是奇怪，明明是个普通的现代都市，却又有着好多人拥有了超凡力量，它们是刚出现的吗？还是一直以来都存在，但是被能力者们有志一同地隐瞒了起来呢？ 　　…… 　　这份力量…… 　　李槿美双手撑着白瓷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她深深地呼吸，吐出胸口淤积的浊气。 　　不同，很大的不同，这个名叫希尔维斯特-李的弟弟的出现就意味着一切都改变了，未来不再会和前世一模一样，她必须要重新规划，更加小心—— 　　是的，未来，前世，因为李槿美是个幸运的重生者，她在十岁那年就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但她还是没能救援难产而死的母亲，最后只能痛彻心扉地参加母亲的葬礼，并且更加痛恨她这个道德沦丧的父亲。 　　李、智、庸——我早晚——我早晚要宰了你这个西八狗崽子！ 　　不过李槿美在幼年时的努力也带来了成果，她成功地避免了一位继母，以及一位未来出生的畜生弟弟。但也间接导致李智庸出国，开始了另一段未曾预料到的姻缘。 　　这几乎算得上是蝴蝶效应了，但不论如何，其结果就是李槿美「换」来了一个新弟弟—— 　　前世的那个坏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个金毛小子，这两个年龄一样的男生都有着阳光开朗的性格，也不知其内里是否也一样邪恶歹毒。 　　李槿美的脑中闪过希尔维斯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胸膛中翻滚的仇恨稍微减轻了一些，前世的那个混球是黑发黑眼，而今生的弟弟有着截然不同的外表，这样的差异大大减弱了他们之间的相似度。 　　不得不说，李槿美在第一眼看到希尔维斯特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见到了变成人的大金毛——这是什么阳光小狗？ 　　不想了，李智庸和新弟弟都不算什么大事，真正的大事即将发生，现在已经到了89年，再过三年，公海上的异界通道就要打开了。 　　到时候整个世界的势力都将大洗牌，那才是李槿美最关注、最在乎、最不敢回忆的未来世界。 　　自从70年起，人类社会中就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能力微弱的超能力者，这件事情逐渐被发现。但因为案例太少，并不被公众所了解、接受。 　　80年，许多异常生物被发现，屡次引起轰动。但各国政府仍然隐瞒着群众，以各种舆论方式遮掩，避免可能在社会中造成的大混乱。 　　92年，公海上裂开了一道时空裂缝，在裂缝的对面是一个神奇的新世界，那个世界之中存在着无数奇妙的生物和了不起的力量，人们这才知道他们逐渐觉醒的超凡能力和那些神奇生物来自何方，原来它们是从早已存在的微小缝隙中逃逸至此世界，逸散的元素反过来带动了禁魔的本世界。 　　至此，任何异常都无法隐瞒，整个人类社会被迫进入了大进化中，超凡力量开始大面积地觉醒，此世的人类国家们与异世界的人类王庭们建立联系，不可思议之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异界的主宰是无法进入此世界的。因为他们太厉害、太伟大了，一旦来到此界就会造成时空缝隙和空间的崩溃，那是难以相信的恐怖后果。 　　因为主宰的宽容和克制，异界的强大生物们也都约束着自己的行为，没有给此世界带来无可挽回的大灾难。 　　但是，两个世界在逐渐互通，早晚有一天会融为一体，到了那时候，那些神灵一样强大的存在就会畅游在两个世界相互联通的天空中，而人类只能如同蝼蚁一样仰视天神。 　　李槿美想到这里，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前世的她死得太早了，根本就没能见识到那些智慧生命口中的精灵、人鱼、亚龙或者别的什么，更别提那传说中的「龙」，那个强大的异世界是如此崇拜「龙」，更甚于此世的人类信仰神灵。 　　真想知道「龙」到底是怎样的啊…… 　　这一世，我一定要活下去！李槿美握紧了拳头，默默发誓，我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 　　杀死所有的仇人，积攒足够多的资源，去见一见那个世界的亡灵法师，再把复仇成功的好消息告诉妈妈！ 　　如果她们还能再见的话。 　　也就在此时，手机响突然起提示音，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李槿美逐渐收回了复杂的思绪，低下头，划开屏幕，看着那些不断跳跃的讯息，竟是来自管家的提示： 　　【少爷在飞机上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一位空乘，空乘小姐想要向少爷道谢……】 　　【少爷帮助空乘维护了稳定，航空公司送来礼品感谢，并问候老爷和大小姐……】 　　管家早就是李槿美的眼线了，她倒是不怀疑管家的话，只是这两条消息令她很有些惊讶，她斟酌了片刻，回复：【把这些都告诉希尔维斯特，让他自己做决定……】 　　李槿美放下手机，双手环抱，若有所思，能在空难中伸出援手，这是很难伪装的。 　　难道说这个新弟弟还真的是个好人了？ 　　话说希尔维斯特是什么MBTI模型啊？ 　　星座呢？生肖呢？可别和那个狗崽子一样啊，过几天算命的时候再看看。 　　假如这个新弟弟真是焕然一新的好人，那她当年的行为可就太英明了，踢掉一个西八狗崽子，换来一个金毛小太阳——大发。 　　—— 　　怎么说呢，我觉得不管槿美对「弟弟」这种生物多么PTSD，听小金毛多喊几次槿美nuna也会心软的 [335]有时逢敌手三 　　缪宣在双手插兜无所事事地溜达了一天后，被发面馒头老爹揪住，扭送至一位传说级别的巫女神婆处。 　　缪宣：不要这么封建迷信啊！ 　　然而没有用，没人回应缪宣这个臭外地来的的理性呼唤，亲爹在热切地计算生辰八字与生肖，亲姐在紧密地关注MBTI模型和星座，只有缪宣站在墙角，端着奶茶吸吸，再看看旁边神神鬼鬼的装潢布置，放空思绪。 　　有一说一，算命这种活动真的是很有仪式感，缪宣看着一群老婆婆大姑娘小伙子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表演了一番后，终于给他搞出了一个神奇的名字—— 　　李兰炫。 　　总的来说，这是个有点怪的名字，但这还不是那位老婆婆的初衷。 　　因为老婆婆原本是想要给缪宣来个两个名字二选一的——李兰珠或李兰姬，当然，按照这边的文化感观来说，都更偏向女名。 　　然后李智庸就像是遭受了极大的侮辱，声嘶力竭地反对：“他是个男人！！” 　　老婆婆神神叨叨地道：“李先生，您的爱子、有着了不起的命格，他的运势、强大得就像是天空中的太阳，钟爱与痴情、多不胜数，这是自古以来的帝王都无法得到的！ 　　但假如想要让他得到祥和宁静，就要、借用宠妃的命格。否则、凶煞和血债、无法离身，真情与欢愉、总是辜负！” 　　李槿美听了全场，觉得这个说法很有些古怪，她转头看向那个好弟弟—— 　　混血的帅气少年抓了抓一头半长不短的金色长发，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嘴里还叼着奶茶吸管，一副完全是没听懂或者说压根不在意的样子。 　　李槿美：…… 　　什么时候约一下那几个造型师吧？ 　　不管怎么样都得给这个弟弟做几套造型啊，总不能浪费了这张伟大的脸蛋吧。 　　再然后就是神婆和老爹各退一步，弄出了一个「李兰炫」的名字来，到了这一步，李智庸终于想起来要询问自己的儿子了，而缪宣对这些都不太关心，闻言就点点头：“都行，都挺好，我看不出这三个名字有什么区别。” 　　李智庸语重心长地道：“兰炫，你，要成为一个男子汉。” 　　缪宣大为惊异：“啊？我吗？那我努努力吧。” 　　白面馒头再添一道皱纹，槿美姐姐乐开了花，小标志变绿的时间又长了几秒钟。 　　回程的车辆上，亲子三人难得坐在一辆车中，挡板升起，隔开了司机和雇主，老爹便开始了他独特的教育。 　　李智庸铿锵有力地道：“男子汉，要坚韧，要忠诚，要坚强，要有威严！兰炫，我知道你是和母亲一起在那些没规矩的地方长大的。但从今往后就不一样了，你必须要有强而有力的臂膀，才能够扛起我李氏的未来！” 　　缪宣听得叹为观止：“好的我明白了，不过家里最大的不是槿美姐吗？” 　　李智庸顿时卡壳，李槿美则眨眨眼，侧头看着身边的弟弟——姐姐的标志又那么友好地绿了一下。 　　“你们和睦，这很好，但你不可以逃避责任！”紧接着，李智庸更严肃地说教起来，“你的姐姐总是要嫁出去的，所以你一定要成为男子汉，这样你才可以成为你姐姐在娘家的依靠！” 　　缪宣觉得这个爹脑子有点不清醒，虽然他是回国也是刚接触这个家庭，但他还是很清楚这个家庭在商业上的成功的，李槿美已经工作七年，还开辟出许多令人惊艳的产品和新兴品牌，被评价为「拥有跨时代的眼光和能力」—— 　　多好的家族继承人啊，要是还有什么弟弟的，那当然是培养成副手或者双保险，或者另起炉灶，又或者撒去别的领域发光发热，怎么还要主动掀起继承纠纷呢？ 　　缪宣如此这般提问，连带着眼神都十分清澈，看得白面馒头眉头直跳，当即就呵斥道：“你是我的儿子！你怎么能逃避责任！我对你太失望了……” 　　缪宣：“那您……息怒？” 　　车在此时已经抵达了家门口，李智庸霍然起身，甩开车门，背手离开，好像更加生气了。 　　缪宣探头看了看，再转头看着他的姐姐：“我用敬语了对吧？” 　　李槿美温柔地望着弟弟：“是的，这不是你的问题，快回去休息吧，过几天我带你去参加几次宴会你就明白了，我们这里就是这样的……嗯，整个世界应该都是这样的吧？” 　　缪宣想了想：“恐怕是的。” 　　此时此刻，李槿美的标志绿绿的十分可爱。由此可见在没有利益纠纷的时候，姐姐还是很乐意赠予一些好感的。 　　…… 　　有了新名字之后，缪宣就发现自己的生活就被这个名字填充了，他一回到家，全家所有的活人都把「少爷」改成了「兰炫少爷」，这必然是李智庸吩咐的。 　　李槿美说到做到，开始频繁地带着缪宣去参加那些所谓的聚会，而且各种聚会都有，商业的酒会餐会，私人的小聚放松。不管是在什么场合，都整得光鲜亮丽。 　　缪宣的感想是东西都挺好吃，人际社交相当无聊，体育运动十分温吞，总体来说没什么意思。 　　对此，李槿美的回答是：“没关系，你见过的这些人都不重要，他们大多都是依附我们家的，你可以随心所欲。但在遇到重要的人之前我会带你做功课，到时候你就要认真起来。” 　　李槿美带缪宣去这些聚会都是特意挑选过的，她得确认这个弟弟能够适应这种环境，可以接受最基础的社交，趁着现在还能用语言不通作为缓冲期—— 　　再过几个月，李智庸还要给她的这个弟弟举办成人仪式。 　　到时候语言问题就不能作为借口了。 　　在这些宴会之中，缪宣还见到了不少同龄人，也许是因为有李槿美在场的缘故，这几位少年都十分客气疏离。 　　不过他们的标记符号都是绿的，可见他们对缪宣的第一印象应当很不错。 　　也就在缪宜爽吃特色美食，重拾电子游戏，梦回少年时代时，他的姐姐给他兜兜转转地……就送到了学校里。 　　李家的加长的大车驶入学院，在大门口停下，趁着缪宣收拾行礼的空隙，李槿美又抓着他叮嘱了几句： 　　“这些东西你都别管，李司机和金阿姨会给你送去宿舍的，金阿姨会帮你布置好房间，你带上最喜欢的东西就行——为什么要带棒球棍啊？” 　　缪宣把那个可以装备的精品棒球棍往身后稍稍：“我觉得它会很好用。” 　　李槿美很是无奈，叹了口气后又道：“那好吧，不过你得好好念书哦，兰炫，学业可是很重要的，家里已经为你在秦城大学捐了两栋楼，就等着你从高中毕业。” 　　缪宣：“啊？” 　　李槿美见状又笑道：“但也不要太有压力，如果考试成绩不理想的话，姐姐已经帮你找好了补习老师，至于UCI学院—— 　　嗯，我们家大概也算是投资方吧，姐姐我呢。虽然是个不太重要的校董，但是也可以帮助兰炫摆平一些小麻烦。” 　　缪宣：“啊……” 　　叮嘱完毕，李槿美就这么把金光灿灿的弟弟推下了车，随后十分满意地看着她高大的弟弟走进了校门。 　　说句实话，李槿美作为一个大忙人，担任校董也是她在百忙之中抽空完成的，只因前世某些不愉快的回忆，她对这事有着很深的执念，同时也是做一个两手准备—— 　　假如这个「新弟弟」和「旧弟弟」一样恶心。 　　那么她会让他在学校里得到「良好」的教育。 　　就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模样吧，李兰炫。 　　李槿美哼哼哼地冷笑出声，她是如此胜券在握，那暗色的车窗也要倒映出她邪魅狂狷的笑容。 　　…… 　　缪宣一走进学校，就发现大门口早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了，这是一位相当高大的少年，他也穿着宝蓝与月白配色的校服，双手抱臂，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但在看到缪宣的时候立刻放下双手，还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容。 　　这位正是缪宣在聚会上刚认识的同龄人，李家的亲戚，棒球社的社长，UCI高中学生会的学生会长朴灿赫。 　　“这不是我们兰炫吗！”朴灿赫快步上前，大笑着和缪宣碰了碰拳，“UCI的校服很适合你，这倒是不奇怪，你知道这校服是谁设计的吗？” 　　缪宣当然不知道：“是谁？” 　　“不认识，反正是槿美姐的好朋友，据说是什么国际知名的服装设计师呢——你怎么还留着长头发？” 　　朴灿赫在缪宣身后晃了晃，“不过你头发金灿灿的，这样还挺好看。” 　　这么一说又让缪宣想起来昨天的经历来，李槿美带着他去见了几个形象设计师，然后就是好一顿捯饬，各位大师的形象设计各有特色，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建议缪宣把他的金色长发焊在头上，不要随便剪。 　　其中一位设计师还发出了如下感慨：“上帝保佑，让这个少年永远不要秃头！” 　　缪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再扯了扯领带：“谢谢夸奖？” 　　朴灿赫一愣，随后也笑了：“不愧是 international student，仔细看，你的眼睛也很漂亮，和蓝宝石一样。” 　　缪宜只好再次感谢，又隐约觉得有些奇怪，朴灿赫原来是这样热情的一个人吗？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高尔夫球场，当时的朴灿赫好像不是这样的，他表现得礼貌而克制，甚至有点躲着缪宣走的样子？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进了学校中的大草坪，现在似乎是午休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草坪上，灿烂的阳光洒落在绿地与少年之间，显得无限的青春美好。 　　缪宣：“大家似乎都在看着我？” 　　朴灿赫吹了声口哨：“有什么奇怪的？他们当然被你吸引了——从今天起，戏剧社再也不敢推出「王子」这种角色了。” 　　缪宣：“呃，谢谢？” 　　朴灿赫又道：“你既然会打棒球，那要不要来学生会担任体育部长？” 　　缪宣有些惊讶：“不用竞选的吗？” 　　朴灿赫很有信心：“有民主投票，但如果竞选者个人是你，这就是必然当选的事情——对了，学生会里还有两个人你得见一见，分别是金东基和卢恩夏，你可能还不清楚他们的背景，你可以去问问槿美姐。” 　　缪宣听着似乎是这位远房亲戚想给他介绍朋友，这当然是好事，不过：“那学生会里的其他人呢？我们这一届的学生呢？” 　　“只有他们值得认识，槿美姐没和你说过吗？”朴灿赫理所当然地道，“至于其他人，他们会疯子一样贴上来的，你挑选顺眼的让过来当跟班就好了，没有人敢忤逆我们四个的。” 　　这听起来好像是什么高中生小团体？而且还伴随着相当严重的霸凌现象，这三个太子党——哦不对，以后似乎会变成四个。 　　缪宣心中一惊，坏了，我成F4了。 　　—— 　　为了取名字，我从花样男子回顾到继承者们，现在已经有了深厚的经验。虽然还是不地道，但狗血啊（不） 　　这个名字好难取啊，上网一搜到处都是同名，可是换了字就没内味…… 　　就这样吧！ [336]有时逢敌手四 　　二年级转学来了一个国际学生，帅得像是精灵王子！ 　　大寒民国最顶级的贵族学院、培育了无数财阀子弟的温室、UCI校园竟然在一天之内被一个重磅消息占领了！ 　　#校草又添一人，整个学校都炸了！# 　　缪宣盯着学校论坛中的感叹号，开始感到了久违的害怕，怎么回事啊，他这不就是很正常地转了个学接受了本地的学业教育吗，怎么一瞬之间仿佛出了个道？槿美姐没和他说过这个，这都是为什么啊？ 　　“肤浅的女人和嫉妒的男人，真是丑陋的嘴脸啊，这些平民……” 　　朴灿赫不屑一笑，在缪宣面前的桌子上坐下，玩笑道：“哟，兰炫，不用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反正他们只会疯狂地追捧你，讨厌的话就把那些靠过来的人赶走就好了。 　　如果还有继续冒犯的，那就下发学生会的警告——这个要等你成为部长之后，要是现在的话可以找我们帮忙——但要叫哥哦。” 　　学生会长的办公室内响起了附和的笑声。 　　除了坐在桌子上的朴灿赫外，还有靠在沙发上的金东基和站在窗边背着手的卢恩夏，怎么说呢，明明这三位都是青春帅气的少年，讨论的也是如何排除异己、建立权威，被三人包围的缪宣愣是感到了一种类似幼稚园过家家的神奇氛围。 　　卢恩夏，当今总统的孙子，出身于一个传统的政治家族，该家族和广大财阀都有着良好的关系，互利（bei）互（wei）惠，共同组成了一个坚固的利益共同体，主导着这个国家的命脉。 　　金东基，艺术世家的继承人，虽说是艺术世家，但他的家族其实做着古董与艺术品的生意，几乎垄断了国内的这一市场，从私立博物馆到艺术品的创作、鉴定和流通，所有的环节都在家族势力的辐射内。 　　至于朴灿赫，他说是李家的亲戚，其实也有着显赫的家业，他们家族是建筑业的龙头老大。 　　据说还有极深厚的潶道方面的关系，早年间家族洗手上岸，转行白道生意。 　　但内里如何外人无从得知，李槿美倒是知道许多内情，但并没有和缪宣说得很清楚。 　　最后就是缪宣也就是李兰炫了，他们家在科技产业精耕细作多年，从最早的收音机一直到如今的高科技，早已成为国民品牌。 　　尤其在李槿美参与工作之后，这原本就繁荣的大树更是抽出了生机勃勃的新芽—— 　　李槿美投资了许多跨时代的创意产品，她的眼光准确得不可思议。 　　于是这些投资很快就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呈现出爆发式的增长。 　　如此看来，这个办公室内的四人在身份上真是门当户对而且彼此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真是当今这个财阀制霸的大寒民国的统治阶层的超级微缩版的投射，但是这四人的价值观却相差甚远。 　　缪宣提起他放在身边的背包，站起身道：“听你的意思，学生会的警告似乎就是引导校园霸凌？我并不赞成这一点，这个学校有规章制度的吧？ 　　假如它合理，那么在学生们出现违规违纪的情况时应当由校规来规范，而且在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学生们应当得到更多的宽容。” 　　缪宣说这话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没把自己算进去。 　　毕竟他都多少岁的人了，孙辈都满地乱跑了，对面前的这些孩子自然抱着更包容的心态。 　　不过这种表态并未得到接受，办公室中的另外三人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望着他，半晌后，还是朴灿赫先笑道： 　　“哎呦，果然是国外长大的小少爷，兰炫啊，我们这里和国外是很不一样的。” 　　缪宣闻言，立刻虚心请教，想要知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结果得到了诸多自古以来和阶级贵贱的理所当然的回答—— 　　从封建王朝时代起，我们就有着在当时先进而优秀的两班贵族制度。 　　虽然现在是新时代了，但人和人终究还是不同的。 　　哦，明白了，缪宣了然，所以这个世界还是套壳封建，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这个他熟啊。 　　于是缪宣明确地拒绝了学生会的邀请，自顾自地上课去了，F4未成立就解散，不过这些对缪宣来说全都不算事。 　　自古以来的纨绔子弟大多都是这德行，敲几次脑袋就知道是非了。 　　…… 　　李槿美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是很迷茫的：“文敏惠女士，您的意思是，我家的孩子和恩夏弟弟以及一群男孩子在学校里打群架，他一个人打伤了一群空手道社团的正式社员？” 　　电话那头的校长语气和缓但相当强硬地道：“没错，槿美，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这个弟弟啊，和你、和李先生，恐怕都很不一样。” 　　文敏惠女士，UCL学校的校长，与教育部有着紧密的关系，同时也是卢恩夏的亲生母亲，她和李槿美的关系是很好的，两人也有过多次心照不宜的合作。但这一回似乎在小辈上出现了分歧。 　　李槿美没把这事捕到父亲那儿去，她当天就赶到了学校，她相信自己的金毛弟弟必然参与了打架，但这个打群架—— 　　是，他确实是个体格强壮的业余棒球运动员，但一对多、还打空手道社团？ 　　这又不是那些电子游戏！ 　　“槿美姐，这里这里！” 　　高楼的窗台后，一位金发少年朝着楼下挥手，看到他就叫人眼前一亮，李槿美也忍不住笑了笑，随后立刻板起面孔，蹬蹬蹬地走上楼，电梯一开门她就厉声质问：“兰炫！你这个孩子，怎么刚转学一周就——啊哟？！” 　　在这气派的办公室楼层中，坐满了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各个身强体健，但也人人挂彩。 　　唯有李兰炫活蹦乱跳，身上连油皮都没擦破，兀自开开心心地给这些男生涂药，几位医务室的医生站在一旁，满脸超脱地看着这一幕。 　　李槿美：“真是疯了，你们这是干了什么？” 　　朴灿赫靠在门边，表情还有些不可思议，只能有气无力地道：“槿美姐，这里的三十二个人都是兰炫这小子打的。” 　　多少……三十二人？ 　　李槿美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不禁开始怀疑这个新弟弟是否觉醒了什么元素之力。 　　但算算时间也不应该到爆发点，他练的是什么？真的只有棒球吗？ 　　撇去令人无法理解的能不能，那就只剩下为什么可以问了，李槿美深呼吸：“兰炫，为什么？” 　　缪宣耸耸肩：“槿美姐，他们欺负同学，十来个人堵两个小姑娘，这很没道理吧。” 　　李槿美：“啊？” 　　随后李槿美进了校长办公室，看到了监控，听了几位当事人的口述，大概也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个月前，两个一年级的学生当众辱骂学生会，侮辱了学生们的尊严，被下了学生会的警告令，随后遭到全校的排挤。 　　但这两个学生竟然不肯道歉谢罪也不主动转校。 　　反倒要反抗到底、无理取闹，在今天下午，她们偷偷溜入体育馆欲图谋不轨，被馆中集训的空手道成员们发现，随即当场制伏。 　　这本该是一个恶有恶报的故事，但也就在负责风纪的学生会长卢恩夏要执行正义的时候，李兰炫不巧路过，遂打抱不平，在把那两个姑娘送走的同时痛揍在场的其余所有人。 　　然后把更多的社团成员吸引过来，从一对十干到一对三十二，一时之间体育馆中哀鸿遍野，众人挂彩，其中自然包括金尊玉贵的卢恩夏少爷。 　　李槿美看了一场一对三十二的群架车轮战，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孩子，等到元素爆发之后没准可以去异世界当大武士呢…… 　　缪宣在校长室门外探头：“没事的槿美姐，大家都很服气，你看监控，我没有用任何武器，也没有朝着任何致命的地方攻击，我打得堂堂正正！” 　　李槿美：“……” 　　啊，原来是这个样子啊，那可以去当白法师了呢，甚至棒球棍都可以爆改法杖——他打架都只用拳脚，格斗技术怪好的，魔法杖的损耗一定很低吧。 　　李槿美看向文敏惠，而这位坐在办公桌后的校长正撑着额头，露出了自从进入教育界后最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论如何，事情最终还是解决了。 　　缪宣说得没错，他下手确实很有分寸。虽然把人打得很疼，但并无造成严重的伤害，挨打的没有一个伤筋动骨的，全都是擦伤和淤青，养起来还好得快，如此有武德的以暴制暴大大方便了李槿美的善后，她和文敏惠女士绵里藏针地拉扯了几个来回，从回家思过一星期砍价砍到写一份报告主动道歉—— 　　然后卢恩夏就和李兰炫勾肩搭背地进来了，说他们关系可好了大家就是切碰切磋，走廊里的大小伙子们齐声附和，这事情才算完美结束。 　　文敏惠满脸头疼地放行了，李槿美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遂拉着这群大小伙子兼那两个倒霉的一年级去吃了一顿烤肉，大家又震惊地见识了一番李兰炫的千杯不倒，终于化干戈为玉帛，学生会的警告也撤销了，不会再有人找这两个女孩的麻烦。 　　解决完这件闹剧后，李槿美满心魔幻地带着弟弟回家，而在回程的车上，缪宣真诚地提问：“槿美姐，我们家是做科技产品的吧？我能不能投资一种产品？” 　　李槿美笑：“当然可以呀，你想投资什么呢？” 　　李槿美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想果然如此，这小子，是在学校里发现了权力与金钱的美妙。 　　所以这就开始涉足家族企业了是吗，哼哼哼，她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也知道瓜分利益是必然的。 　　所以也做好了让步和陷阱，来吧，让我听听你的野心——李兰炫！！ 　　缪宣抓抓后脑：“就是……能不能设计这样一种拳套，外包是软的，不容易伤人，然后可以自动渗出消毒药剂比如碘伏这样的？” 　　李槿美：“啊？” 　　缪宣怪不好意思的：“我是想，今天这样的群架肯定不止一次。但大家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并不想真正伤害他们，适当的疼痛总是必要的。 　　不过最好不要太浪费社会的医疗资源。所以得减轻事后的修复代价，如果可以环保一些就更好了。” 　　李槿美沉默了很久，突然问道：“兰炫啊，你喜欢圣武僧吗？” 　　缪宣：“什么？槿美姐是指游戏里的角色吗？我现在会比较喜欢刺客。” 　　“哦……”李槿美颇有些遗憾，还有点惆怅，“哦……” 　　—— 　　姐姐回家打电话：你，去投资那个MOBA游戏，让他们给那个盲僧做一个和刺客很像的皮肤，要金头发蓝眼睛，必须很漂亮！ 　　然后再跟他们投一个动画电影，以这个角色为主角，要艾欧尼亚的平行时间线，质量不许输给刚播完的这两部！ 　　下属：？ [337]有时逢敌手五 　　缪宣一战而成名，成为UCI学校里最闪亮的一颗星，其英勇之名广为流传，又因为格外温和亲切的态度而得到了广大学生的喜爱…… 　　怎么说呢，缪宣本人并不觉得自己多么热情友好。 　　而且他的那个MBTI模型还是那个INTJ（李槿美：怎么不是ESFP，完全反了！！），据说很不受欢迎，但这个事情全靠同行衬托，在F3的对比下，缪宣成功地被动升级为学校万人迷。 　　对此，缪宣的心情是极度复杂的，尤其在他知道自己还多了个后援会的情况下。 　　自从离开貂蝉姐姐的建模之后，他真的很久没有这种万人迷的感觉了…… 　　校园生活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场群架也还在酝酿之中，缪宣刚打算和足球部好好交流，就被姐姐揪回了家—— 　　李家的庄园大变样了，从大门开始，所有的树木景观都被做出了全新的造型，主体建筑更是披金戴银，那奢华都翻了倍。 　　李槿美温柔地道：“兰炫啊，拳套还没有做好，但是你终于可以「成年」了哟！” 　　缪宣恍然，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李智庸决定给老李家的「继承人」准备一个别开生面的成年仪式。 　　尽管二儿子早在年初的时候就已经成年。 　　但为了让他在社交圈中有一个正式的亮相，老李又发动了钞能力，打造出一个尽善尽美的舞台来。 　　作为主演，缪宣一回家就被逮去做造型了，如此这般捣鼓一番，造型师女士给他来了个返璞归真的高马尾，再配上仿传统服饰的白色礼服，这才将人隆重地推了出去—— 　　一看到他，李槿美的小标志又变绿了，李智庸则有些不满意，嘀咕着什么「长头发太女气了」，李槿美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抽出神婆给的护身符，又如此这般充满语言艺术地暗示一番借命格，终于成功地让老爹闭了嘴。 　　缪宣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这位姐姐，似乎、好像、确实是个颜控，而且还是个未雨绸缪且行动力极强的颜控。 　　总而言之，在「生日」当天，缪宣被收拾得油光水滑，随后金光闪闪地隆重登场，当他和姐姐父亲一起走进热闹的酒会花园时，他惊讶地发现…… 　　在场这几百号人里，竟然有十六个目标，算上亲爹就有十七个啦！ 　　缪宣：“……” 　　总有一天，我会因为狙杀富豪而举世闻名的。 　　…… 　　李兰炫的成年仪式十分隆重，整个庄园都被打造成了大型景观，李智庸请了秦城中最顶尖的专业团队，在缪宣蹲在学校里补成绩的时候，他们家的庄园就大变了样子。 　　与环境相得益彰的是这场成年仪式的举办流程，李智庸请到了他所能请到的所有权贵，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随后像是展示投资项目一样展示他刚回国的小儿子，不遗余力地展现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和。 　　寿星亮相之后就是长辈寄语，在这个环节里，现任总统还亲自登台，以亲戚长辈的身份给了祝福，充分展示了两家之间的友好。 　　既然总统来了，那么他的孙子自然也没有缺席。自从那一次群架后，卢恩夏对缪宣的态度竟然好了许多，还有些想要和他当真朋友的意思，连带着经历了此事的朴灿赫都觉得兰炫这家伙很不一样，也许是因为缪宣的战斗力确实太高了。 　　长辈寄语之后就是比较轻松的环节了，圣诞树一样的大蛋糕被推出来，年长一辈在一起喝酒聊天，年轻一辈则在吃蛋糕送礼物，舞台上是当红明星团体的劲歌热舞，场面整得好似新年联欢晚会。 　　缪宣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老爹有个开娱乐公司的朋友的，这些明星大多都是这位朋友旗下的当红艺人，为了契合这场成人仪式，受邀参加的艺人们都会送来祝福，他们表演的也都是激情热血的歌舞，别说还怪好看的。 　　除此之外，这场宴会自然邀请到了许多缪宣的同学，大家都打扮得像大人一样，学着家长的样子社交，也许是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这样的氛围，这群半大孩子看上去竟然都很有样子。 　　缪宣四处溜了一圈，和同学们都打了招呼，这就打算溜了。 　　但还不等他返回取餐台继续打发时间，又被管家毕恭毕敬地扭送至白面馒头处。 　　此时，李智庸并没有在社交场核心的大花园中，而是站在二楼的观景平台上，他的身边也只有几位心腹下属和长女李槿美，端茶倒水的人也是最受信任的管家，没有什么外人在场。 　　缪宣先和姐姐对了一下视线，随后才问道：“爸爸，您找我又什么事？” 　　李智庸惯例挑剔地打量了一番缪宣，这才一脸严肃地道：“兰炫，我的儿子，你长大了，你已经是个男人了，你得肩负起家族的责任。” 　　缪宣连连点头，嗯嗯地敷衍。 　　李智庸指了指花园的方向：“我的儿子，我即将为你选择你的未婚妻，你看到那些端庄持重的姑娘们了吗，她们都乐意与你结合，她们的家族也愿意与我们联盟。” 　　缪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是催婚啊？！ 　　李智庸丝毫没看出缪宣的惊惧，还在畅想着和其他家族结盟的未来，进而开始点评那些适龄的千金小姐们，当然他不是点评她们的外貌或性情，而是在指点每个人身后的家族。 　　就好像把这些女孩子们都当做了色彩斑斓的标签，再一个个贴到那些无形的庞然大物上。 　　当然，缪宣所代表的「李兰炫」也是个金光闪闪的小标签。 　　只不过在这个轻女重男的大环境里，他摆脱被控制的、挣扎出头的成本要比女性低得多。 　　李智庸还在絮絮叨叨，缪宣赶紧抬了抬手：“父亲，出于我个人的意愿，我是绝不会结婚的。” 　　李智庸很是不快，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有小情人了？那不要紧，不影响这些；还是说你担心槿美的事？你的姐姐也已经有了未婚夫，她很快就会举办婚礼，你也不必担心。” 　　李槿美听了这话，只微微一笑，柔声道：“父亲真是心疼我呢。” 　　缪宣很奇怪：“情人？目前还没有吧，但我结不结婚和槿美姐有什么关系？我不会结婚啊，我喜欢男人，这个国家又不允许同性结婚？”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包括正在端茶送水的侍从，每一双眼睛都向缪宣投来视线，李智庸甚至都没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他根本没想过这种事还会—— 　　缪宣朝老爹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我不会再有孩子的，因为我没生育能力了。” 　　“啪嚓！”“噗通！” 　　接连两声响后，高脚酒杯砸在地上摔开八瓣，白面馒头憋成了红枣馒头，然后捂着胸口倒下，周围的人喊着老爷你没事吧我的老爷啊就扑了上来。 　　然后是李槿美，她也双眼泛红、张开双臂、焦灼而担忧地冲了过来—— 　　抱住了缪宣，一把嗓音高八度地喊道：“哦我们可怜的兰炫，我可怜的小弟弟，以后就让姐姐来照顾你——” 　　缪宣突然被裹入一个馨香的怀抱，整个人都十分的不明所以，只能看着精神力小地图，只见那属于姐姐的那个的标签绿得不能再绿，这真是一言难尽。 　　…… 　　李智庸突发疾病先行离开，留下姐弟两人继续主持这场大型聚会，李槿美摩拳擦掌地上了，缪宣则找个借口溜了，窜回自己的小洋楼，结果在门外的花园中遇到了一位似乎是迷路的客人。 　　这也是一位相当俊朗的黑发少年，长得就像是明星。但衣着却又相对朴素，没有那些花样百出的装饰，他站在小楼的门口，左右徘徊，时不时推推上锁的门，似乎是想要走进去。 　　系统低声提醒：【哥，这是目标二。】 　　目标一是老爹，目标二就是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 　　看来在这座庄园中足有十八个目标了，也不知这位少年未来是哪一家的继承人？ 　　缪宣上前和少年打招呼：“你好，请问你是迷路了吗？主会场在东方。” 　　少年像是被缪宣吓了一跳，猛得回身，露出一张精致俊俏的脸，随后他才微笑起来，眯眼笑的样子很像是小狐狸：“李兰炫？” 　　缪宣不奇怪被认出来，便点点头：“是的，请问你是？” 　　少年抬手就和他握手：“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我叫朴道成，早就想来见你一面啦，没想到你会是金发蓝眼。” 　　这话很有些奇怪，缪宣对这位「朴道成」完全没有印象。 　　但听他的意思，这少年似乎早就知道「李兰炫」，但却一直没有见过真实的模样。 　　所以直到今天才知道李兰炫是混血儿？ 　　这要是放在其他世界里，缪宣怎么都会给目标多一些耐心的。 　　但问题是这个世界中的目标实在是太多了，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于是此时他也就是客气地点点头：“你也在UCI念书吗？是哪个班级的呢？” 　　这少年大概也就十八岁左右，按理来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又是权贵的后代，理所当然会被送去UCI中学，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 　　少年也不奇怪，他只是歪歪头：“啊，我不在UCI哦，因为哥哥不允许我去吧？” 　　缪宣正没听明白，少年突然凑近他，放轻声音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因为我是私生子哦，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啊，却是UCI的学生会长，我害怕一进学校就会被哥哥杀死掉。” 　　缪宣这才拐回弯——所以这个目标二就是朴灿赫的私生子弟弟？ 　　这么算来他好像也是李家的亲戚，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个很尴尬的身份。 　　缪宣对朴家的内情不了解，不知道该说什么恰当。 　　但这少年好像是很开朗的性格，也不需要缪宣的回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笑得还很开心： 　　“说来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呢，父亲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就说，我想来参加李少爷的生日宴会。” 　　缪宣：“那也祝你生日快乐？” 　　朴道成轻快地道：“谢谢，同样祝福你，抱歉打扰了，我这就走。” 　　“不，你能来参加宴会就是我的荣幸，没有打扰到我。”缪宣回想起李家庄园的复杂地形，便提议道，“你认得这里的路吗？我请人带你回去吧。” 　　朴道成露出了一个有些奇异的笑容：“不用了，谢谢，我对这里的路再清楚不过——假如有前世，我没准就住在这里呢。” 　　—— 　　姐姐（尖叫.jpg）：西八——是蟑螂啊！！ [338]有时逢敌手六 　　生日宴会结束，缪宣气倒了老爹，内心毫无波动，溜溜达达回到学校，一进校门—— 　　花圈，一字排开，蓝的金的粉的总之五彩斑斓的标语一溜拉起，上书花样百出的生日祝福，什么「路过的蚂蚁都要为兰炫哥庆生。但在道喜前被兰炫哥的魅力迷倒」，什么「学生会的警告都没有办法阻挡兰炫哥带给我的幸福」，什么「仰望兰炫哥是我一生必修的天文课」…… 　　如此种种，其修辞手法之前卫抽象，几乎不可名状。 　　站在校门口的缪宣，发出了绝望而迷茫的声音：“啊？” 　　经过此地的学生中有人看到了他，立即发出欣喜的呼唤。没过多久，周边就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缪宣吓得转身就跑—— 　　他跑得可干脆利落了，毕竟那超凡的身法摆在这里。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狠绝利落的撤退还能得到一阵阵的「好可爱啊」的欢呼…… 　　缪宣：为什么啊？！ 　　缪宣百思不得其解，一路翻山越岭，跑酷一样溜回了宿舍，这一下更不得了，他的宿舍门口就和摆阵一样铺开了花圈和礼物，从亲切的手工制品到昂贵的奢侈品牌，那真是各色各样什么都有。 　　唉，要是门上没有贴着他在成人仪式上那油光水滑的照片就更好了——这是海报吧？为什么要P成天神下凡的样子？ 　　这是怎样的技术力制图啊！！ 　　缪宣捂着脑袋，开始头痛，他虚弱地握住门把手，还没旋开门，大门便从内打开，家政工作人员金阿姨幽幽闪现：“兰炫少爷回来了，好久没见到少爷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缪宣：？ 　　什么？是指我脸上的苦笑吗？ 　　金阿姨很懂地朝缪宣点点头：“兰炫少爷，我已经记录下了所有送礼物的小姐少爷们的名字和东西，还留有对应的证据，请看VCR。” 　　缪宣如逢大赦：“请务必让我看！我要把所有的东西都退回去！” 　　金阿姨却拒绝了：“请兰炫少爷不要这样说，大小姐已经给全校的学生们都派发了礼物。对于赠送贵重礼物的同学们，我们还有额外的回礼，再退礼物恐怕会伤害到同学们的心灵。” 　　缪宣揉揉太阳穴：“那就麻烦您把东西都收起来，送回去放着吧……我这就打电话给李司机……” 　　“请不必这样客气。”金阿姨又鞠了一躬，闪身让开，露出桌面，上头摆了一个十分有派头的木头柜子，看着像是表柜，但拉开却是一片粉嫩，“兰炫少爷，送给您的情书在这个柜子，隔壁是贺卡和感谢信，另一个抽屉里是无法分类的信件，总目录在这里，后面附带十封绝对温柔的拒绝信的模版，至于接受求爱的信——如果少爷确认了这珍贵的缘分，还请自己斟酌书写。” 　　缪宣在门边靠了一会儿，消化完了如此沉重的消息，最后才真诚地问道：“金阿姨的话，以前做过什么工作呢？” 　　金阿姨轻描淡写地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在总统府任职呢，后来大小姐接我回家养老。但我既然还能工作，就来照顾兰炫小少爷了。” 　　缪宣：“……” 　　…… 　　因为种种原因，缪宣在学校中的日子过得是心惊胆战，他以印刷机般的速度拒绝完了所有的情书，你还别说，金阿姨给的模板真的好用，缪宣让小系统录下来，没准日后还能用上。 　　也就在缪宣将校园负重跑酷练习得炉火纯青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卡似乎被冻了，也怪他没刷过什么大额消费。 　　一直以来都在「平民」的食堂吃饭——UCI中存在多个食堂，或者说分层的餐饮中心，上层提供单独贩卖的食物，下层是量大管饱的免费餐。 　　因此理所当然地就被学生们冠以「贵族」和「平民」的外号。 　　不过对于缪宣来说，他还是习惯去下层吃。在不吃西餐的情况下，他不觉得上下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不都是冷面大酱汤之类的传统美食？ 　　下层的还量大管饱嘞，而且他和另外那三人还没完全和好，上去吃有点尴尬。 　　也就是因为这样无欲无求的状态，缪宣一直没怎么动用大笔资金。然后在一次大量购置校服（价格和奢侈品竟然差不多）的时候发现卡被冻了。 　　缪宣打电话给姐姐，李槿美听到消息还十分震惊：“你怎么到现在才需要用钱？我以为你早就解决问题了……对，你猜得没错，当然是爸爸冻了你的卡呀，等一下。” 　　电话挂断没几分钟，朴灿赫就端着臭脸来找缪宣，然后塞给他一张黑卡： 　　“拿着，槿美姐早给我了，你真是——宁愿去平民那里吃垃圾也不愿意再和我们说一句话是吗？！” 　　缪宣一头雾水，但看在这少年的送卡情谊上，还是耐心地多解释了几句，那理由听得朴灿赫更加愤怒。 　　与此同时还有些不可思议：“你是不是没吃过好东西？！那些食物怎么能一样！你跟我来！” 　　缪宣抓着那张黑卡，翻到背面确实看到了姐姐的亲笔签名，这才把卡收到口袋里，而朴灿赫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了「贵族」食堂，将他按在主厨的吧台前，又相当娴熟地和主厨噼里啪啦点了一堆东西。 　　此时正是午餐时间，金东基和卢恩夏都在这里，莫名其妙地看着朴灿赫请客，等到缪宣的面前被各种大盘子大碟堆满时，金东基终于发出了了然的感慨： 　　“灿赫，不管我们有什么样的分歧，撑死我们兰炫是不是不太好啊？” 　　朴灿赫扫了一眼食物，皱眉：“等一下，这里有一半都不是我点的。” 　　送餐的主厨爽朗一笑：“都是那一桌的大小姐们点的呢。” 　　四位男生一同转头，看到了不远处坐在一起的女孩子们，见他们望过来，女孩们便像是恶作剧得逞了一般，笑得前仰后合。 　　金东基啧啧赞叹：“那边几乎都是UCL姐妹会的成员吧，不愧是兰炫，已经得到女孩子们的怜爱了呢。” 　　缪宣挠挠头，觉得这可爱的捉弄未免也太青春了，他这个一把年纪的有点不适应。 　　不过他还是很感谢这份好意的，于是起身去那一桌和女孩们道谢，回赠了她们今天的招牌甜点。 　　奇怪的是，一开始还笑成一团的女孩子们在缪宣走过去时反倒都不笑了，开始一个比一个腼腆起来，弄得缪宣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完谢后就匆匆回归。 　　等到缪宣回到吧台座位的时候，朴灿赫已经吃上了，还一边啃牛排一边哼笑：“怎么，你要在那里面找未婚妻吗？” 　　缪宣在原位上坐下，闻言便认真地道：“请不要这么说，这会让大家尴尬的，还有我并不会和女性有任何爱情关系。假如要界定，我想我的性取向应当是男性。” 　　朴灿赫的眼睛瞪大了，啃到一半的和牛牛排掉回铁板上，他就这么瞪着缪宣，半晌后，他的脸像是极度愤怒一般红起来：“你这是说的什么屁话啊！？” 　　缪宣：“还是不要浪费粮食吧？” 　　朴灿赫把叉子一丢，转身就走，又恶狠狠地转回身来抓起那块肉塞进嘴里，那神情狰狞而凶狠，随后又一次离开，眨眼间便消失在电梯口。 　　缪宣茫然地看向另外两人，金东基也在挠头，满脸写着「兄弟你真不把我们当外人」； 　　卢恩夏则盯着面前叠成玫瑰花样子的餐巾，在感受到缪宣的视线后，他也一脸受惊般地跳起来，头也不回，转身就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缪宣更加迷茫，但想到这个世界的保守与封建，便也有了猜测：“这是怎么了？他们是不能接受是吗？” 　　金东基：“呀……” 　　半晌后，金东基这么感慨着，意味深长：“呀——” 　　…… 　　在用上姐姐的黑卡后，缪宣过上了一段平静的日子。除了金东基外，另外两位大少爷都不来烦他了，学生会的通缉令也消停下来，追星一样的狂热更是冷静了不少，可能是因为冬天来临的缘故？ 　　金阿姨还挺喜欢小少爷的，总是给缪宣透露一些小道消息，比如老爷每天都在「那小子今天后悔了吗」，然后大小姐就委婉地回答「我们兰炫已经在学校哭了三天了」。 　　于是老爷顺了气，又能回去修养身体、继续工作—— 　　这还是不相信缪宣那无比真诚的大实话呢。 　　反倒以为他这么说就是为了反抗家里的安排，属于小孩子叛逆期。 　　但平静注定是不能长久的，在缪宣谨慎发挥学习进度并且着手调查那些目标的案底时，学校内又出现了新的波澜，一个转学生成功激怒了神游天外状态的学生会长，让他当众对着这个新学生大打出手。 　　自然，这个新学生只能是朴灿赫的私生子弟弟朴道成。 　　这件事情闹得有点大，在缪宣从图书馆赶到体育馆的时候，朴道成已经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了，他的动脉被割开，而同样割破了手的朴灿赫则在慌张地后退，大喊着：“不是我、是这个狗崽子自己要自杀的！不是我！！” 　　幸亏校医和体育老师都在场，朴道成立刻得到了专业的急救，而他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怪哥哥，都是我的错，我说了些过分的话，对不起哥哥……” 　　然后朴家老爹赶到学校，这是个和白面馒头截然相反的干瘦老登，他不由分说地就当着一群学生的面狠狠地扇了朴灿赫一巴掌，那是真用力啊，朴灿赫的嘴角都出现了血丝。 　　再然后，朴灿赫就被抓回家关了禁闭，朴道成却留了下来，他的伤好得出奇得快，在重新回到学校后，几乎是立刻就融入了群体，并得到了平民学生们的同情和喜爱。 　　也是在朴道成伤势好后，缪宣发现他的血条长了三倍，蓝条也翻了两倍，显而易见是在超凡力量的方面进步了。 　　—— 　　由此可见姐姐前世过得是咋样憋屈的日子，那真是PTSD了…… [339]有时逢敌手七 　　朴灿赫被关在家里，最关心的自然是他的好朋友金东基，他上蹿下跳地想了些办法，终于还是联系上了这个倒霉的兄弟，并且义气地表示要给他送最新的游戏机—— 　　为了「管教」好大儿，朴老爹什么电子娱乐都没留，甚至连手机都收了，像是要闷死朴灿赫似的。 　　不过对于朴灿赫来说，金东基确实也算是他的兄弟了。 　　不论如何总比那个私生子弟弟强得多。 　　缪宣对别人家的事情不太感兴趣，奈何朴灿赫的私生子弟弟是目标二，且朴灿赫的老爹也是个目标，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连环套呢。 　　万幸朴灿赫不是目标，要不然缪宣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话说回来，在这个现代社会里，想要刺杀一个人还是相当困难的，最难的不是杀人，而是杀完人后处理尸体。 　　有道是杀人容易收尸难，缪宣虽然有本事不留下痕迹，但杀得多了也会出现规律，惜命的目标们必然要四处逃窜，然后给百分之八十的进度上强度。 　　再有就是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超凡力量，只是它深藏在人类社会中，缪宣认为他总得先弄清楚这份力量的来龙去脉，这才能制定刺杀……额，屠杀计划？ 　　总而言之，还是得先去寻找一下这群人为非作歹的可能性，缪宣如此这般琢磨一番，大致弄好了一个行动计划。 　　随即让小系统黑进了这个世界的网络，重点调查那些已经出现在他面前的目标们。 　　不查不知道，这一查竟然还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小系统非常惊讶地汇报： 　　【这个世界的目标竟然不是很好查，他们的信息被切割得零零碎碎，还藏在乱七八糟的角落，还都是黑料的样子，我得收一收，哥，给我一周的时间。】 　　缪宣回忆了一番这些人豪富的身家，对此表示十分理解：好的，麻烦你了，假如还有不与信息网络相连的信息，就让我去线下收集。 　　小系统表示OK，这就开始专心当侦探，缪宣则答应了姐姐要和学生会处理好关系的要求，顺势接了金东基和卢恩夏的委托，提着礼品去拜访朴灿赫，顺便研究一下这个目标众多的朴家。 　　你还别说，到头来还是亲戚的身份好用，在金东基和卢恩夏都被婉拒于门外时，缪宣凭借着他爸爸的姐姐是朴灿赫的奶奶的这层关系，成功地进入了朴家的家门。 　　“李少爷请跟我来，老爷、夫人和少爷们都非常欢迎您的到来。” 　　家政工作人员深深鞠躬，随后将缪宣往一个风景美丽的大院子里：“这座院子刚刚装修完毕，难免会有一些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多指教。” 　　缪宣原本带着大包小包上门，结果一进门就被人恭恭敬敬地收走了，紧接着就是这位管家模样的女士给他带路，理论上来说同龄人之间的拜访应该有朋友来接待。 　　但朴灿赫被关了禁闭，缪宣只能自己走。 　　缪宣先去拜访了朴灿赫的母亲，这位夫人其实是朴灿赫的继母，身体虚弱，没有孩子，她客气而疏离地和缪宣问好，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候缪宣的姐姐和父亲，一到十分钟就礼仪周到地把他送出了门。 　　朴灿赫的父亲不在家，据说在国外参加什么什么了不起的会议，缪宣没听过，不过带路的工作人员满脸的与有荣焉，大约确实很厉害。 　　在大花园里晃荡了半小时后，缪宣终于被送到了朴灿赫关禁闭的地方，这里也是一栋小楼，楼下站着几个黑衣西装的安保人员，所有的窗户上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缪宣一进门就发现屋子里的光线非常暗淡，即便在白天也和夜里一样。 　　“金东基！你还知道来探监——李兰炫？怎么是你？”一道声音从楼上传来，缪宣抬头，见到只穿着运动短裤的朴灿赫走下楼梯，额发湿漉漉的，正贴在鬓角。 　　缪宣朝他摆了摆手：“金东基和卢恩夏都来不了，就只有我来了，我可以上来吗？” 　　朴灿赫的表情相当复杂，脸上混杂着开心和疑惑，还有些遮掩不住的古怪，他在楼梯转角站定，上下打量缪宣，半晌后侧过身：“上来吧。” 　　缪宣几步跨上楼梯，朴灿赫则给自己披上了一层的外衣，又开始脱手上的拳套，二楼的天花板中还挂着一个五成新的沙包，可见在缪宣来拜访前，这位哥正在挥洒自己的汗水和怒火。 　　在缪宣观察房间的时候，朴灿赫把自己往沙发上一丢，四仰八叉地摊开，拖着声音道：“我这里可没有什么酒好招待你，老头子只给我留了冰水。” 　　缪宣望过去，两人视线相对，朴灿赫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坐直了，又拉了拉薄外套，遮挡住自己满是汗水的胸膛和腹肌。 　　缪宣没找到座位，索性在栏杆上坐下：“没事的，我就是来看看你，喝什么都行。” 　　朴灿赫不自在了一瞬，随即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那就都别喝了，我还不想请你呢——你什么慰问品都没准备就来探监了？” 　　缪宣：“我的生活助理推荐我带了些礼品，刚才在门口的时候给那几位女士了。” 　　朴灿赫啧了一声：“那种东西还不如不带，反正都要烂在库房里——呀，你要干什么？” 　　缪宣拉开拉链，从外衣内袋里抽出一台游戏机，笑道：“我知道那个会被收走，所以东西我贴身带着，这是金东基和卢恩夏选的，我带进来的时候把外包装拆了，这样就不占位置了。” 　　朴灿赫接过这个偷渡来的游戏机，耳根一红。 　　不过他刚刚剧烈运动过，这通红的耳根也看不太出来，他别过头道：“谁稀罕你这个东西，你不如给我带个手机！” 　　缪宣诚实地反问：“这里不是信号屏蔽了？” 　　朴灿赫：“那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 　　缪宣：“那好的，我明天给你带手机，至于信号屏蔽……嗯，我来想办法。” 　　朴灿赫转头看了缪宣一眼，随后双手抱臂，盯着桌面上的游戏机，拖着嗓音道： 　　“虽然……我也很想用这个来吓死老头子，但是……我是不会真正喜欢男人的。” 　　缪宣迷惑了一瞬，随机了然——哦，文化原因，理解理解。 　　于是缪宣便真诚地对朴灿赫道：“我理解的，没有关系，请你放心，我绝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让你碰到类似的事情！” 　　朴灿赫猛地转头：“哈？” 　　缪宣认为他应该照顾一下这个被父亲霸凌的孩子，于是一言九鼎地保证：“请放心，我会永远把你当成好朋友的！” 　　——三年良师五年益友，忠言逆耳义气当头！ 　　朴灿赫瞪着缪宣，眼睛越睁越大，脸颊越来越红，片刻后，他抓起手上的游戏机就狠狠砸在地上，怒喝：“滚！” 　　缪宣：“啊？” 　　朴灿赫：“给我滚！谁要当你的朋友？！” 　　缪宣：“啊？？” 　　…… 　　朴道成站在茂密的树丛下，望着不远处的小楼，每一扇窗户都挡得严严实实，院子外的安保们则如临大敌。 　　几分钟前，那个金光闪闪的家伙正大光明地走进了大门，脚步轻快，金色的马尾在他脑后甩来甩去。 　　朴道成有些惊讶地发现，一旦他想要在脑海里描摹「李兰炫」这个人，最先想到的就是他金色的长发和湛蓝的眼睛…… 　　真稀奇，这一世的「他」怎么会是这样的？ 　　李槿美那个女人应该很得意吧？消灭了曾经的胜利者，换来这么一个漂亮蠢货。 　　朴道成又笑起来——不论心中多么愤恨，他总是能维持着完美的表情，前世的他就是依靠着这些秘诀夺取了最终的胜利果实。 　　不论是李家，还是强大的元素力量，亦或者未来的那个兰花帝国。 　　也就在此时，小别墅的大门打开，金发少年一脸茫然地走了出来，紧接着楼上的窗户掀起，一样事物被丢了出来，在大理石花坛上砸得粉碎。 　　金发少年似乎很苦恼，他在庭院里停留了片刻，到底是没去理会那个被砸碎的东西，随后向外走去，朴道成抿唇一笑，露出惊喜的神情，恰到好处地走出树林：“兰炫哥，你来了！” 　　金发少年闻言回头，随着二人视线交错，他似乎才想起了他是谁，便笑道：“是你啊，你好。” 　　朴道成心中一动，随后发动了自己的能力——虽然这能力在现在还很弱，但足够他甄别眼前这人的情绪—— 　　善意的，接纳的，温和的——好极了，这个李兰炫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 　　“兰炫哥，你别伤心，大哥他不是讨厌你而赶你走，他就是有些急躁。”朴道成的笑容更加灿烂，一脸真诚地道，“我陪哥在院子里走走吧，如果哥还有什么想要和大哥说的，我可以帮忙的！” 　　按照朴道成的经验，既然这个李兰炫是个所谓的「好人」。 　　那么他大概率会继续关心朴灿赫，而这个话题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开始—— 　　这种人最好对付，只可惜算上朴道成的前世今生、两个世界，他都没遇到过几个。 　　“没关系，不用你操心了。”李兰炫当即拒绝，随后道别，“谢谢，我先走了。” 　　朴道成一愣，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挽留，就见李兰炫朝他摆摆手，眼看着是要走了，朴道成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干脆，正想着要不要原地跌一跤—— 　　地面突然晃动起来，周围的树木相互摔打，朴道成这一回是真的磕到了地上，还砸到了门牙，口腔里立刻弥漫起血腥味，还不等他爬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巨力！ 　　是李兰炫，他半扛起他，闪身冲出花园小径，来到空旷的地方，朴道成还都没反映过来，李兰炫就对他道：“我去救人，你别靠近建筑物。” 　　说罢李兰炫就转身跑了，看样子是冲向朴灿赫关禁闭的小楼，朴道成捂着脸站起来，本能地脱口喊道：“你别走！你回来！” 　　话音未落，朴道成已经跟着李兰炫跑了几步，他反应过来后赶紧退回原地，心想自己真是疯了，好好留在安全的地方就是了，干什么要拦着这种「好人」救人？ 　　他们就算死了，也是活该。 　　地面又是狠狠一震，颠得朴道成跌坐在地上，元素爆发尚未来临，目前他的身躯还很脆弱，连这种程度的攻击都应付不来。 　　朴道成想到这里，突然就觉得很不对劲——地震，这不就是最典型的世界融合的征兆吗？ 　　但它怎么会发生在现在，发生在89年？！ 　　这和前世不一样，此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地震？！ 　　李槿美一脚油门冲出马路，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公园里停了车，震动越发剧烈，但她毫无畏惧，踢开车门跳下车，稳稳地站在地面上，遥遥望着远处那不住抖动的高楼大厦。 　　助理从副驾驶上滚下来，吓得面色苍白，小鸟依人般地贴着老板：“槿美姐！怎么了？！怎么会地震，秦城不在地震带上啊！！” 　　李槿美拍了拍男人的脑袋：“你给我冷静下来！不要怕，小事情，我们企业不是年年都有灾难演习吗？你就按照演习中的内容来！ 　　启用应急预案五号，现在信号不好，地震停止后你立刻联系安保部，保护员工和财产，再联系所有人事部，让她们给全体员工放假，立刻下发慰问金和奖金。 　　假如银行无法及时反映就登记紧急情况；开放公司里的所有避难所——维持秩序！避难所足够所有的员工避难！” 　　助理用一种看着天神的眼神望着他的老板，无限崇拜：“槿美姐——” 　　李槿美打开他的手，在剧烈震动的地面上大声呵斥：“给我挺起胸膛来！你不是秘书班里最健壮的那个吗？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立刻把那台红色的卫星电话给我！！” 　　助理手忙脚乱地呈上电话，李槿美拉开电线，开始找信号，晃荡来去后可算是找到了，她这才避里啪啦得输入一串烂熟于心的符号，一边等着回复一边望着周围的马路和大厦，恐惧的人们在到处乱跑，车辆相互碰撞，火警四处拉响，这种规模的地震，在这个时候发生，不会有错了，一定是世界的融合开始了—— 　　怎么会这么快？！前世根本没有这件事！ 　　电话通了，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也不等李槿美询问，劈头盖脸就传来质问：【先知！为什么不示警！】 　　李槿美凶狠地吼回去：“是意料之外的事！海面上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染上了恐惧：【是龙！】 　　李槿美惊呼：“什么？！龙、龙来了！不可能！！” 　　电话那头也压低了声音：【不！当然不是，是有位龙侍通过了通道。但只他一个走过裂缝就带来了全球性的地震，太恐怖了——他已经摧毁了所有米国的舰队！他要见最人类国家中最尊贵的人们！！】 　　李槿美呼吸一滞，此刻的她也感到了压抑不住的恐惧。 　　电话里是剧烈的呼吸，许久后，等到地震稍微和缓一些后，这人才磕磕绊绊地道： 　　【你听我说，这个龙侍是奉命前来的，他要……要找一个……奉、奉命……龙王……】 　　电话到这里夏然而止，李槿美愣住，随后狠狠跺脚：“西八！偏偏在这时候断了！” 　　李槿美开始输入其他的符号，但都没有得到结果，这是可以预料的，在全球性的地震之下任何事情都可能被延迟甚至中断。 　　意外的事……与前世不同的事…… 　　李槿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已经不是前世的孤家寡人了，现在的她手底下有上千个员工、近万个家庭，还远远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她必须立刻拿出主意来。 　　助理在这时候赶回来，快速地和老板汇报起来，忙碌的工作让他冷静了许多，家人的平安也让他不再恐惧。 　　李槿美一边听一边等消息，她现在心急如焚，迫切地想要知道公海上的异界通道处发生了什么，「龙王」、这地震偏偏和龙有关，还是「龙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前世今生会有这样的差距—— 　　“滴滴！” 　　又有消息传来，李槿美赶紧抓起手机，竟然还有信号，还是李阿姨的消息—— 　　李兰炫在刚才闯入即将倒塌的楼房中救人，现在已经和伤员抵达安全的地方。 　　“疯了……”李槿美怔愣片刻，喃喃道，“怎么真的是个好人啊……” 　　—— 　　前夫哥急急急，手搓民政局等待复婚…… 　　秒哥：什么？前夫？是哪个？还是哪几个？ [340]有时逢敌手八 　　假如有什么能成为末日的征兆，那么一场世界范围的地震就是最好的代表，在这个看似平和的日子里，全球所有的版块、所有的区域，从海洋到陆地，从沙漠到森林，每一寸土地都被地震所撼动，其等级横跨五级到九级，造成了无数人的伤亡和数千亿美金的损失。 　　秦城是幸运的，秦城的地震只有六级； 　　但秦城也是不幸的，这个城市从未遭受过地质灾害，几乎没有防范地震的准备，许多不坚固的房屋都在地震中坍塌，医疗资源极度紧缺，水电基建暴露出各种问题，天灾之后又有紧随而至的人祸，且更要命的是秦城还是整个国家之中受灾最轻的城市之一…… 　　缪宣一路走来，能帮一把的都出手帮忙了，他的精神力在探测生命上无往不利，而且这场地震好像也松动了什么桎梏，他的等级开始提升，直接从一级飘到了七级，技能全都开好了，身体素质也上去了一些，躯体力量也到了「力大无穷」的级别—— 　　其实也不只他帮忙了，被他救出来的朴灿赫和朴大少的保镖团也伸出了高尚的援手。 　　直到李槿美和李智庸的人先后找到缪宣，这才合力把他们的小少爷带走。 　　李智庸在国外，竟然没事，令李槿美大失所望。至于李槿美，她早知道未来会有地震。 　　因此做足了准备，把李家的企业大楼建得固若金汤，给每个员工连带着员工的家人们都买了保险，紧急预案也是做了一套又一套，灾难演练更是半年一次，次次严格考核，部长及以上高层随身携带卫星电话—— 　　她什么都规划好了，只是没料到这地震来得如此之快，竟然在前世还算平平安安的89年就爆发了「融合」！ 　　只能是因为那个意料之外的龙侍。 　　所谓龙侍，就是在异世界中侍奉龙的生物，他们大多是龙族混血，皆有着神话生物的伟力，任何一个龙侍都有着核武器般的力量和能上太空的钢铁身躯。 　　即便在元素稀缺的此世界也能造成巨大的伤害。 　　公海上的空间缝隙非常敏感，任何超负荷接触都会带来世界级别的震动，在李槿美的前世，龙侍是很久以后才会抵达这个世界的，可在她的今生，这种恐怖的生物竟然这么快就来到了缝隙彼岸，而且还有明确的目标…… 　　奉龙王之命？ 　　龙王？！ 　　那是龙王啊——在那群「龙」之中，竟然还有「王」！ 　　那得是怎样的至高神灵！？ 　　李槿美着急地原地转圈，这时候她的弟弟终于被下属们送到了，她跑过去就揪住弟弟上下打量，恨不得敲打他的脑袋： 　　“呀——你这家伙，逞什么能，你是专业人员就跑过去救灾？你有多大的本事啊？！” 　　缪宣朝姐姐笑：“对不起槿美姐让你担心了，我没事的，其实我现在很厉害，以后也会越来越强大——姐姐也觉醒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吧？” 　　李槿美的下半句话断在喉咙里，她瞪大了眼睛，心绪震荡，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弟弟：“你、你真的——” 　　缪宣：“我的能力是用棒球棍打一切，姐姐呢？” 　　李槿美那一腔复杂的感情都被棒球棍憋了回去，她沉默了许久，面无表情地道：“大概是让所有西八狗崽子都不得好死吧。” 　　缪宣赞叹：“好厉害……” 　　李槿美一把按住了这个金毛的脑袋：“当然是骗你的！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谨慎点，不许把力量随便漏出去！！” 　　…… 　　到最后李槿美也没有告诉缪宣她的能力，当然她也没有详细地询问缪宣的力量，她只是懂很多地和缪宣道： 　　“这些所谓的「特殊能力」，其实并不是那种超级电影里的「超能力」，它们本质上都是对「元素」的驾驭，等到你的力量增长，这个世界上的元素增多后，你的力量会变得更加全面。” 　　缪宣心想这个姐姐果然藏着巨大的秘密。 　　幸而她非常可靠，足以支撑场面，于是他放下心来，暂时出国去找母亲—— 　　李兰炫或者说希尔维斯特的母亲在这场全球性的灾难中摔伤了腿，万幸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只是如今行动困难，缪宣当然要赶去帮忙。 　　也是因为全球性的大地震，交通工具的调度也变得极其困难，还得是姐姐帮忙才让缪宣找到了一个搭顺风飞机的机会。 　　突如其来的大地震也让小系统的信息收集遇上了困难，通讯设备在地震中遭到了不小的影响，小系统只能带着已有的信息返回。 　　而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证明好几位目标值得一杀了。 　　缪宣琢磨了一番这个世界的奇异格局，再考虑到他本人受限的能力，决定拾起他许久没有用过的辅助能力，他在飞机上给自己起了个卦，结果推衍出来的卦象很不妙。 　　系统：【哥，这怎么好像是你要倒大霉的样子？】 　　缪宣：对，你解读得没有错，就是血光之灾、大劫将至，所幸没有性命危险——嘶，等等，为什么是情劫？ 　　缪宣挠挠头，再起一卦，这一回的结果却是大吉大利，和前头的倒大霉相映成趣，更离谱的是两卦并非独立，而是有着相互呼应的意味。 　　这真是个令人想不通的事，算完两卦之后，缪宣现在的身体就到了极限，他停止了推衍，就着已有的卦象和系统讨论半晌，最终得出了一个非常古怪的结论：一场他无法拒绝的霸道狠狠爱即将带来持续式的浴血奋战。 　　缪宣：…… 　　系统：…… 　　缪宣：“哈哈，我退步了，一看就假。” 　　系统：【哈哈，不愧是哥，这么准确。】 　　二人面面相舰，冷场半晌后系统从库里掏出了一杳杳的资料，缪宣瞄到标题就脸色大变，赶紧表示使不得使不得快收了神通，随后赌咒发誓这一世一定万分注意，不要和广大挚友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保持距离更是重中之重。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缪宣还是心有余悸，随后准备反推衍给自己做禁制，总觉得这个看似平和的世界有未知危险，先把自己隐藏好吧。 　　…… 　　地震之后，世界大乱，李槿美送走了担忧母亲的弟弟，继续她没日没夜的忙碌。 　　但安顿好企业员工们并不意味着问题全部结束，李家的企业在各地的生产与供应都发生了问题。 　　幸好研发团队没有收到太大的损伤，特殊急救包等新产品都到了即将推向社会的商业化最后阶段…… 　　是的，在得知未来的前提下，李槿美做出的准备可不止是地震演练，她还在设计研发上投入了巨大的资源，准备着推出应对元素爆发的产品，在回馈社会的同时赚点小钱（可能也不算小），只是这第一次地震来得太快，以至于李槿美没来得及开始铺货，痛失第一次机会，这让她相当沮丧。 　　就在李槿美的加班加点中，她突然收到了总统的特殊邀请，李槿美并不觉得奇怪，大难当头，财阀们自然要出血。 　　既然她的西八老爹还在国外避难，那么总统想要联系李家就只能找她这个当家人，捐钱捐物是该做的，李家不仅会捐，而且要大捐。 　　但她一定要地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不能让物资被别的什么浪费或者利用。 　　怀着早已准备好的腹稿，李槿美胸有成竹地来到了总统办公室，令她惊讶的是这一次竟然是总统亲自来给她开的门，秘书与部长们都等候在门边，所有人的脸色都苍白得像纸。 　　李槿美的脚步顿住了，在这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推住了她的大脑，她想要逃走。但双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步又一步地走入了这间办公室。 　　“轰隆！” 　　大门关上了。 　　李槿美踩在没过脚踝的地毯中，像是一个木偶一样走到大厅正中央，正对上这间办公室中唯一一个坐着的人。 　　这是个高大得离奇的男人，一头黑色长发披散在黑色的风衣后，他双手交握放在膝头，修长的手指上套着黑色的手套。 　　然后这个男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双金色的眼眸，在这一刻李槿美忘记了一切—— 　　她作为人的一切、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李槿美」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她好像变成了一只虫子，在烈日的炙烤下瑟瑟发抖。 　　“龙侍大人，这就是李家的女儿李槿美，李家家主李智庸除了这位女儿外还有一个儿子李兰炫。” 　　总统深深鞠躬，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皱纹遍布的脸，“这就是符合要求的最后一个家族——李智庸不在国内，我们会尽快召他回国，请您恕——” 　　“够了。” 　　男人说话了，用一种古怪的口音，拗口地吐出这个词语，他的声音像是闷雷一样低沉，那也许很是好听的，但却震得人耳膜生疼。 　　总统把腰弯得更底，李槿美则拼命地想要思考。但她的脑袋已经像变成了木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就是她了。”男人紧接着道，“领航的先知，带来金色的晨星。” 　　李槿美花费了浑身的力气才能理解这句话，这似乎是某种预言，她好像也在其中，她是——啊，「先知」…… 　　然后李槿美抬起头，发现这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面前，他高大得可怕，足足有——两米？三米？ 　　他是不是要顶破天花板了？他弯下腰，他在用那双太阳一样的眼睛看着她—— 　　“我的名字是埃里克，很荣幸认识你，领航之先知。”男人盯着她，低声道，“感谢你为这个世界，带来星光。” 　　—— 　　前期提要： 　　埃里克，黑龙侍，在上一个世界中和缪宣来自一个人类国家的人龙混血。 　　这位刚爬到黑龙侍的职位，顶头老大黑龙龙王就被缪宣做掉了，前夫哥成为新的黑龙龙王，他就在前夫哥手下继续效忠，然后因为某些原因，在大部队过不来，龙也过不来的情况下，被鳄梨打残后扔了过来（太强了，不打残还过不来） [341]有时逢敌手九 　　缪宣一路火花带闪电，搭乘着李家摇来的货运小飞机，辗转过几个尚且完好的机场，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他在此世界的老妈正在一个海滨之国度假，理论来说，在地震爆发前，她应该正和刚认识不久的新男友一起潇洒快活…… 　　缪宣在电话里听老妈说了一嘴，大概就是米国猛男，一米八九，健硕威猛，充满了正义感。 　　这一切都很美好，要是这个新男友没有在地震来临的特殊时期丢下她跑路失踪那就更美好了。 　　缪宣最终在当地的医院走廊里找到了他的妈，只见一位金发褐肤的高挑女子正坐在病床上兴致勃勃地讲着她的旅行经历，且她周围还围着一群打满绷带的病人，每个人都听得十分投入。 　　缪宣在走廊边站定，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啊——我的宝贝！”金发女子转头看到缪宣，立刻张开怀抱，惊喜地大喊，“宝贝！你怎么来了！快来妈妈这儿！” 　　缪宣挠挠脑袋，总觉得老妈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他还是绕过一排排的病床，来到女子面前，乖乖地和她拥抱、贴面问好：“我很担心你，看到你没事就好了。” 　　缪宣的妈，西尔维娅-李女士大为感动，此李非彼李，李女士的姓氏和李智庸的李并不是一回事，缪宣跟的就是老妈的姓，此时她一把抱住儿子的金毛就是亲： 　　“哦，我的小可怜，我的小鸽子，瞧瞧你，几个月不见都瘦了，你是不是有了个新名字？「兰炫」——我读的对不对？真可爱！真好听！” 　　西尔维娅-李，一位自由记者兼职旅行家，以出版游记为经济来源，在同行间小有名气，多年来在不同的国家间环游，堪称风一样的女人。 　　所以这一次的建模能这么阳光开朗并不奇怪，这个世界的老妈是真正的核能源阳光人。 　　不论是谁，只要能被她养个几年那都会变成快乐小狗的。 　　缪宣和妈妈抱抱完，很有些不好意思，又和周围的病友们相互打招呼—— 　　大家都是因为地震进的医院，因为伤势都不算严重，再加上医疗资源紧张，就被安置在走廊上的病床，确保能够尽可能地救治更多人。 　　如今的缪宣已经今非昔比，这么多世界历练下来，他自身的医术也是很拿得出手了。 　　不仅系统性学习过大脑区域的医疗知识，还对外伤有着广泛的理解和深厚的处理经验，在确认了西尔维娅女士的伤势并无大碍后，这才放心地去找本医院的医生，进行了一番出院手续的商议。 　　也不知道是否是缪宣的错觉，他总觉得西尔维娅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喜悦固然是有的，但似乎还掺杂着担忧和惊惧。 　　发生了什么？只是因为地震吗？ 　　缪宣来得正是时候，西尔维娅早就想要出院了，原本还打算雇一位护工暂时帮忙，做些协助恢复、清理重物之类的工作，这一下都不需要了。 　　缪宣刚和医生看完病例，西尔维娅就立刻找了个时机拉着儿子来到无人处，突然收敛笑容，严肃地告知—— 　　必须立刻想办法离开这个国度，因为她一不小心拿到了当地黑帮的账册，再不离开恐被发现后惨遭灭口。 　　缪宣：啊？ 　　只见西尔维娅女士鬼鬼崇崇地拿出一个U盘：“我在协助一位国际刑警调查器官贩卖，证据确凿，都在这东西里面。要不是发生了地震，我早就已经拿着它撤离了。” 　　缪宣：“那妈妈你电话里不是说还有一位——那个小情人什么的？” 　　西尔维娅叹气：“唉，那就是那位刑警先生啦，我这不是想掩人耳目所以这么说么，没想到我的宝贝来找我了……国际警察先生现在也失踪了，消失前把U盘交给了我。” 　　缪宣为此等义举所震撼，赶紧去做准备工作，大灾之后往往紧跟人祸，这个U盘得立刻想办法处理掉，他只能庆幸老妈隐藏得很好。 　　但没想到外来的飞机还是引起了本地潶帮的注意，缪宣的到来反而让西尔维娅女士被怀疑了。 　　地震之后的医院非常繁忙，人员复杂，三教九流都汇聚在此，缪宣的精神力范围无比广阔，一进入医院就发现了不少沾过血的人。 　　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毕竟这个城市之中存在着数量极多的灰色人群，而地震之中的受害者可能是任何人。 　　但也就在缪宣带着母亲办理离院手续时，他察觉到了敌意的窥视，他不动声色地挡住母亲，转头看向视线的来源—— 　　视线来自高楼层上的几个人，被簇拥在中央的是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年长些的大约有四五十岁，打扮得像是个上流社会的绅士，即便在这种时候都维持着仪容。 　　年轻些的大概二十来岁，打扮得就很随意的了，他把袖子挽到小臂，外套也相当随意地披着，一头黑色短发桀骜不驯，看着很有些扎手。 　　这两人应当是有血缘关系的，他们的外貌有不少相似之处，两人并排站着。一个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另一个则弓腰弯背，很不好惹的样子。 　　系统出声示警，随即很是嫌弃地道：【目标出现！目标六十一，目标六十二，吔，怎么这儿都有两个啊。】 　　缪宣与这两人对上视线，年长的那个朝他颔首微笑，年轻的那个却要不友善多了，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锐利。 　　系统：【嗯？怎么标识从红色变成绿色的？这就成友方了？】 　　缪宣也朝两人笑了笑，转身就掩着母亲离开，西尔维娅女士毫无察觉，还十分忧愁地道： 　　“离开的机票是不是很难买？我听说现在航空系统处于半崩溃的阶段，绝大部分的运力都被用来运输物资。要不然就只把「信封」邮寄走，我们两个转去隔壁的大省，妈妈在那里有朋友……” 　　缪宣安静地聆听着，在护送着母亲离开医院后，他才轻声问道：“妈妈，你那个刑警朋友叫什么名字？” 　　西尔维娅犹豫片刻，还是诚实地道：“他应当已经遇害了，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叫安德烈-克鲁德。” 　　…… 　　缪宣当天晚上就去追杀两个目标了，他嘴上和母亲答应的好好的。但实际上在接触到U盘的那一瞬间，系统就已经拆解了其中的信息反馈给他。 　　U盘中的信息确实是当地潶帮的账本。 　　不仅如此还有「供应链」的相关信息，涉及的是人口买卖和粉末制作，有了这些非常明确的线头，系统再投入信息网络之中很轻易地久找到了目标。只不过是几个小时，缪宣就得到了相当完备的情报。 　　好消息，安德烈-克鲁德还活着，虽然受伤严重，但还来得及救治； 　　坏消息，那两个目标和U盘中的罪恶紧密相连，而且与这个国家的官场人物勾结多年，在这几个大区中一手遮天。 　　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肮脏的买卖，其中自然也涉及到了什么家族什么帮哌的。 　　总之就是缪宣在其他世界早就习惯的那一套东西，唯一令人惊讶的事，这两个目标会出现在医院中还真的是意外—— 　　给他们干活的家庭医生在地震中遇难，老的那个在地震中被砸了头，小的那个就陪老的来医院，结果就这么碰上了缪宣和老妈，就好像是命运的安排。 　　缪宣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的直觉并没有给他投放危险的预感。 　　因此他暂时放下这种预感，随后当夜就去找这两个目标的晦气。 　　来都来了，那就顺手处理两个目标好了。不论如何，贩卖人口和制作粉末都是缪宣最憎恶的行为之一。 　　这两人都有蓝条，意味着他们也觉醒了一部分超凡力量，也许很厉害，但在缪宣眼里不算什么。 　　深夜，缪宣在确定母亲入睡后，独自潜入了本区域一栋大别墅中，有系统的指引在，他就是这个世界最厉害的骇客，一切信息都对他敞开，其中自然包括这什么潶帮老大的住址。 　　缪宣一眼扫过那立体地图和这两个目标的位置，他先溜到地下室，把正在擦拭枪械的年轻男子击杀，随后一路潜行，处理掉了守在这里的一堆保镖，最后绕到顶层，找到年纪大的那个——大概是要修养伤势的缘故，年长些的男性就靠在靠椅上闭目休憩。 　　缪宣在男人睁眼的那一刻闪到了他的身后，扣住了他的脖颈，低声问道：“安德烈-克鲁德在哪里？” 　　男人突然被威胁，竟然也不害怕，反倒笑了笑：“超凡者？真是想不到，克鲁德还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不，你应该不是那家伙的朋友，你是为了你的姐姐而来的。” 　　男人似乎是把西尔维娅-李当成缪宣的姐姐了。 　　不过这问题不大，缪宣压住了男人的动脉，沉声威胁：“回答我，在哪里？” 　　男人叹了口气，反手握住缪宣的手腕，柔声道：“你叫希尔维斯特，是吗？真是个鲁莽的孩子，你难道不知道，别人的卧室是不能随意进出的么？” 　　系统：【嘶——】 　　别说系统了，就连缪宣也开始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起来，为了防止事态超过预期发展，他放弃了友好的问答，一拳砸在男人的头顶上，那真是好脆的一声啊。 　　然后在男人完全懵掉之后，他直接用精神力穿刺和压迫来逼问出了答案—— 　　男人确实盯上了西尔维娅，近期就准备去找她的麻烦。不仅如此，他还在医院中感知到了缪宣是个「超凡者」。 　　因此决定用西尔维娅当人质，就此来个一箭双雕，且人手和武器都已经调配到位，就等着展开抓捕。 　　再有就是这男人的家族确实干着违法的勾当，而他和他的侄子（已经死掉的那个地下室倒霉蛋）都觉醒了非凡的力量，老的是感知方面的能力者，小的是力量和速度方面的能力者，近几年来他们联手无往不利，都没想到会被缪宣如此轻易地一锅端了。 　　缪宣弄清楚了来龙去脉，也问到了那位国际刑警的位置，这才干脆地扭断了目标的脖子，随后开着别墅车库里的车赶到港口，潜入后杀穿了守在仓库区的一众犯罪分子，救出了半死不活的安德烈-克鲁德和另外几位被捕捉拐骗来的无辜群众。 　　不论过程怎样曲折古怪，结局还是好的，缪宣把克鲁德拉去了医院，再把这些受害者送去了大使馆，绕了一路后再次回到港口，他还要处理留在这里的烂摊子，把罪证找出来，方便这里的警察接手。 　　经过了一晚上的努力，缪宣终于初步了解了这个港口之中发生的罪恶，他给妈妈的手机发去短信，表示自己早起晨跑，给自己的不在场打完最后一块补丁，这才踩着黎明往家中走去。 　　等到了明天，那位克鲁德刑警就能恢复意识了，U盘可以直接交给他，妈妈不会再收到威胁，而缪宣也能放下心来。 　　也许这个海滨国家里还有目标？可以在这里试试刺杀其他的目标，为他在秦城的清理积累经验…… 　　清晨的日光已经染上了远处的天际，缪宣一边琢磨计划一边轻快地前进，他突然在海滨的堤坝上停下脚步，原来在他正前方的不远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披着黑衣的男人，此人十分高大魁梧，目测约有两米五，远远望去竟好似一座黑铁雕塑。 　　男人抬头望来，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瞳——有这双眼睛在，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忽略他的五官与容貌的。 　　缪宣愣住了，他有些吃惊地望着男人的血量和蓝条，这人的血量只剩下十分之一。 　　但这仅剩的血量也足有他的十倍，更别提那长得没边的蓝量了，这男人绝对不是人，或者说不该是正常的人类，而且更令人迷惑的是…… 　　缪宣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眼熟。 　　系统也这么觉得，这就开始翻找资料。而就在缪宣迟疑的时候，男人几步就走到了他的面前，就此站定，低下头来怔怔地望着他，十分专注，那神情却很迷离，好像他还在梦中未曾醒来。 　　缪宣后退一步：“你好？请问你是？” 　　黑衣男人如梦初醒！他这才有些迟钝地笑了笑：“你果然仍然不记得我。” 　　缪宣：“抱歉，我的记忆确实不太好，请问我们在那里见过？” 　　对于缪宣毫无诚意的道歉，男人并不介意，他只是问道：“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你想要取得最强大的力量吗？你想要无上的权势和财富吗？你想要永恒的健康和寿命吗？” 　　缪宣觉得很奇怪，他确实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熟悉。但又怎么都想不起他的名姓，系统还在翻资料库，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线索。不过男人在小地图上是绿色标志，而且看样子他也没有敌意。 　　缪宣心想这总不至于是什么年末魔鬼冲业绩？ 　　遂敷衍道：“那就不用了，我挺喜欢我现在的生活。” 　　男人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很好。” 　　缪宣正想追问，男人突然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样事物，就这么双手拢着捧给他：“请收下吧，只要拿着它，「那一位」就暂时找不到你。” 　　缪宣定睛一看，却发现这东西竟然是一块洁净的旧手帕，手帕里盛放着一块殷红发黑的宝石，其中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又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缪宣皱眉：“这是什么？那一位是什么？你又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男人退回原位，低声道：“这是一位黑龙龙王留下的鳞片，能够隐藏血亲的灵魂；「那一位」则是一位痛失所爱的暴君，他会不择手段地掠夺一切；至于我，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要，完成你所有的愿望。” 　　—— 　　要是鳄梨没来，这一百个目标里能有五十个当塘瓷杯，主打一个量大管饱，年底冲业绩（不） 　　这个也是有原因的，归根结底甚至还是秒哥自己坑了自己 　　—— 　　怎么说呢，有的人已经懂得了爱，但已经太迟了…… [342]有时逢敌手十 　　这是什么东西……黑龙龙王的鳞片？！ 　　缪宣迟到的记忆终于复苏，他想起来了！所谓的黑龙龙王，那至高无上的伟大力量，全部都来自他曾经经历过的一个世界，一个最特殊，最神奇，最令人难忘的世界之一。 　　那是个力量至上的，属于龙庭的世界。 　　锁定了世界之后，想要找人便不再困难，系统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目标，而缪宣也回忆起了那久远的过去，他一把抓紧手中的手帕：“埃里克？！是你！” 　　黑衣男人愣住了，他好像完全没有料到竟然会被叫出名字，他已经做好了面见一个完全失忆的少年，而且他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青春的，正义的，充满活力的希尔维斯特-李或者说李兰炫，完全没有曾经的记忆。 　　但事实是他猜错了，李兰炫不仅拥有着足够清晰的回忆，他还清楚地记得他，他甚至立刻就回想起了一切—— 　　他就是狄奥希狄，他从来没有变化过，他只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中。 　　埃里克想要逃跑了，他明明早就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也下定了万劫不复的决心。 　　甚至是他主动向那位君主请求前往此世界—— 　　“我与狄奥希狄陛下有着源自少年时代的记忆连接。” 　　在那个时候，埃里克跪在黑王的王座之下，如此毛遂自荐道：“请让我去往那个世界，寻找预言之中的金色晨星。” 　　再然后呢，王座上的黑龙龙王应允了，他甚至是笑着的，他说：“你很有勇气。” 　　这句话算是赞许吗？也许是吧，埃里克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在这位至高无上的龙王这里得到了一句勉强算得上尊重的命令。 　　在此之前，埃里克作为一位黑龙龙侍几乎在漆黑的王座上隐身了，他从不参与任何事物，只是消极地执行着四处游荡的任务，去各个种族的地盘中迎接小亚龙，再在红龙小殿下来访时承担接待工作，陪这位哪怕长大了不少但仍旧充满童心的小殿下玩一些幼年的游戏…… 　　埃里克倒是时常会返回他的故土，只是世事变迁，在这五百年中，那位英明的女王在第一个百年的年末含笑逝世，随后她的继承者又维持了三百年的盛世，而在这最后的一个百年中，昏君当道。 　　于是名为兰花的美丽国度陷入了人祸天灾。 　　埃里克以为他永远回不去了，回不去他曾经的家园，找不到那令他仰望的太阳，迷失在过往的回忆之中，他会在高空之中孤独地了却余生…… 　　他仍然是这样弱小，他似乎只能承载命运的裁决，这似乎也是公平的。 　　毕竟就连那位尊贵的陛下都要接受命运的戏弄，更何况他这样的小角色呢？ 　　但事实再一次证明，埃里克又一次犯了天大的错误。 　　无法反抗命运的从来只有他，真正的强者永不会听从命运的摆布，他会创造崭新的命运之路。 　　黑龙龙王在天穹上绘制了以太的魔法阵，世界的通道被打开。 　　然后这位陛下召集了所有的黑龙龙侍，他要找一个人去异世界执行预言。在通道还未正式打开之前，就去为他寻找转生的晨星。 　　黑龙龙侍们从未见过这样迫不及待的陛下。 　　于是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为君王效忠乃至效死。 　　但最后还是埃里克得到了这个机会。 　　埃里克怎会不知这位黑龙陛下与上一位黑龙陛下的爱恨情仇呢？ 　　他就是故意请缨的，这大约是他此生最勇敢的反抗。 　　埃里克甚至在隐隐期待着，假如龙王能因为他的挑衅而杀死他就好了。 　　但没有，那位陛下仍旧那样傲慢，甚至还要居高临下地评价道—— 　　“你很有勇气。” 　　就好像埃里克只是一只被养过的小狗，能循着味道找回旧主人，让新主人再一次与爱人团聚，而这就是埃里克还能活着的一切原因。 　　至于狂吠的小狗？讨人厌的畜生而已，丢开就好了，和一只狗纠缠能有什么意义呢，杀了这只狗反倒要让爱人永远记在心上，而那可不是龙王想要的结果。 　　埃里克就这样来到了这个世界中，他甚至还得随身携带剧毒，时不时喝一口，确保自己的身躯虚弱残破…… 　　但埃里克并不是一只狗，哪怕他确实是一只狗，他也想要给他真正认定的主人留下他所有的骨头。 　　至于那个新主人？ 　　真是可恨啊，他咬不死他，他甚至都没有那个胆子去反抗他，他只能狂吠几声，跑远一些，就此作罢。 　　你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是吗？那我偏不如你所愿，我要助他在另一个世界中自由自在，直到命运的不可抗力再次降临。 　　十年也好、一年也好、一天也好，哪怕推迟一分钟、一秒钟，那都是一场可悲而可鄙的、痴昧的胜利。 　　所以埃里克偷偷带上了前前任黑王的鳞片，他请求红龙殿下赏赐他这样宝物，最后放在了金发少年的手中，至于那包裹着鳞片的手帕？无足轻重的容器罢了。 　　它不配被记住，被遗忘、被丢弃才是它的宿命。 　　就好像他一样。 　　…… 　　黑衣男人僵硬地站在缪宣的面前，仿佛一个等待着宣判的死刑犯。然而此时缪宣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事不妙，缪宣想，这个看似平和的世界，它竟然是有前情提要的。 　　寻常的前情提要都不算什么，龙庭的世界再来一次也是轻车熟路，但问题是——问题是—— 　　【哥！你前夫要找来了！】系统如此惊悚地道，【你当年是怎么和他离婚的？】 　　缪宣心想我不知道啊，我好像开开心心地道了个别，又亲了他一口就潇洒地走了？ 　　系统发出一声赞叹的声音：【所以还不是协议离婚，是你单方面抛夫弃夫啊……】 　　缪宣抓紧了手中的手帕和龙鳞，紧急辩解：这不对！那只能是温暖的道别，那不能算是婚姻破裂，一开始就说好的我不会有感情，而且我并没有和他结婚！ 　　系统：【你这么想当然没问题啦，但那一位也这么认为吗？】 　　缪宣：…… 　　系统：【不是感情破裂，因为从没有感情，是这个意思吧。】 　　缪宣：…… 　　系统：【完了，哥，他肯定要来搞你了。】 　　缪宣满心都是说不出的荒谬，但他还是决定暂时忽略这种复杂的情绪，转而聚集到另一个地方，他对面前的男人道： 　　“非常感谢你，埃里克，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我离开多久了，我的母亲和国家……哦还有弟弟是吧，他们还好吗？” 　　埃里克就像是那点读机一样乖乖回答：“您离开已有五百年，两位都已经逝世，兰花的帝国如今分崩离析。” 　　竟然是五百年…… 　　缪宣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凤凰的世界中，他早已习惯了沧海桑田，如今只是又一次见证时间的流逝。 　　埃里克轻声道：“请您放心，那位女王是毫无遗憾而逝世的。作为继任者的国王也尽到了他的责任，维系了帝国的安宁与荣光。即便到今日，这两位人类国王都深受国民的爱戴和怀念。” 　　这样的结局无疑是很令人欣慰的，缪宣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再次道谢：“多谢你带来这些消息。” 　　埃里克垂下眼眸，什么都没说，缪宣又拿着龙鳞问道：“你来这里应当是有任务的吧？把这些给我没有问题吗？” 　　埃里克：“请不必忧心，这个世界的先知并不少，拥有男性后辈的女性先知也有许多，只要真龙无法降临，他就不能确认您的位置，等到您的力量强大到可以掩盖命运的轨迹，那么他永远找不到您。” 　　缪宣沉默，他可不认为那位蓝龙——应该是黑龙找不到他，不过埃里克说对了一点，他现在确实是太弱了，他得尽快升级，最起码得有对抗的底牌。 　　有了这样的指导思想，缪宣迅速想好了对策，随后又问：“埃里克，关于这一点我自有办法，但你呢，你迟迟无法完成任务，你会受到责难么？” 　　埃里克又是沉默许久，他突然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缪宣：“假如他杀了我，您会永远记得我吗？” 　　缪宣愣住，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事情似乎与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只能回报以歉意和感谢：“请不要辜负自己的生命，埃里克，不论你即将经历什么，我都把你当做我的朋友——我为我之前的傲慢道歉，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忘记你的。” 　　埃里克怔住，愣愣地望着缪宣，他好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在两人的沉默之中，这个世界的太阳已经在清晨的催促中逐渐升起了，它慷慨地洒落下金色的晨光，给海滨的沙滩、海堤和海水都晕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芒，远处的教堂中响起钟声，海鸥在天空中盘旋，羽翼的投影划开了清晨的日光，轻快而灵动。 　　最终，还是缪宣轻声道：“埃里克，请保护好自己，你的礼物我收下了。但你没有必要担忧我，我有对抗厄里亚斯的方法。” 　　埃里克难得地陷入了语无伦次：“您——我——那可是——” 　　缪宣无比笃定地道：“没事的，埃里克，请以保护自己为第一准则，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早日回去吧，假如你执意留下……这个世界非常美丽，希望你能享受在这里的日子。” 　　埃里克又沉默良久，随后他朝缪宣欠了欠身，终于转身离开，他幻化了身影，跃出海堤，展开漆黑的翅膀，就此消失在天穹之中。 　　日光没有忽略这位异界来客，它同样给他染上了美丽的金边。 　　缪宣望着埃里克离开的身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云端，这才低下头，他有些惆怅，也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明明他完全感受不到，却好像又能从理智上理解那份酸涩而浓重的爱意…… 　　系统在这时打断了缪宣的哲思，小系统刚回顾完当初发生的事情。 　　现如今十分悲观，觉得不用挣扎躺平吧：【不得了了，那可是五百年的怨夫啊，哥你扛得住吗。】 　　缪宣：…… 　　答案是如此的显而易见，以至于见多识广、经历丰富的缪宣都有了头晕目眩之感。 　　系统：【完蛋了。】 　　缪宣：完蛋了。 　　…… 　　送别埃里克后，缪宣万念俱灰地回了家，他一无所知的老妈刚刚联系上追查案件的执法人员，惊喜地发现罪魁祸首都遭了天谴，受害者们得到解救，那真是逢年过节一般的快乐。 　　于是迫不及待地要去看望医院里的警察先生，再准备一些物资送去大使馆关怀受害者，再再发表一些振奋人心的报道。 　　缪宣老老实实地给妈妈打下手，如今他可算是练出来了，没让老妈察觉到一丁点的不对劲，陪着她直到圣诞节结束，在确保老妈的伤势完全恢复、不再有任何危险后，这才搭乘航班回了寒国。 　　迄今为止，刺杀进度百分之二，但现在最让缪宣头疼的不是刺杀，而是他本人的实力——有些事情是注定逃不过的，只能硬抗，谁让他进了这个世界呢？ 　　唉，也是有果必有因，当年走得太潇洒，现在回来就是得负责任。 　　缪宣认命了，就目前而言赶紧升级是要紧。既然世界通道即将打开，那么他的身体素质就能快速提高，趁着埃里克给他争取的时间，升级上来后才好开精神力和龙王对抗。 　　至于怎么个对抗法，缪宣现在还没有头绪，他已经太久没见到厄里亚斯，并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埃里克的描述也并不完全。 　　据缪宣所知，厄里亚斯永远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出完全的自己——连他的亲妹妹都看不透他的心思，更何况根本不被他放在眼中的龙侍们？ 　　当然缪宣也不觉得自己就是厄里亚斯的心灵伴侣或者怎样，他当年也只是将这位黑龙当做一位师长兼好友，那毕竟是他第一次被小世界的人窥见一部分本体，也就默许了他的进一步接近。 　　唉…… 　　这都是什么事啊…… 　　缪宣怀抱着如此这般的苦恼下了飞机，秦城的机场修复得比他预想中的要好，看上去就和地震前没有太大的区别，缪宣正为这一点高兴，就发现这一次来接机的竟然是难得一见的李槿美。 　　李槿美的表情很奇怪，她一见到缪宣就瞪着他，好像看到了化石霸王龙重生拿到仙女宝石变身美少女战士去和伏地魔决斗。 　　缪宣站住了脚，他心里毛毛的，只能小心翼翼地询问：“槿美姐？” 　　李槿美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缪宣的胳膊：“你——” 　　她深吸一口气：“你前世怎么会是龙王的宠妃啊？！” 　　缪宣一口气没续上：“你从哪里听来的？！” 　　李槿美：“西八——竟然是真的啊！！” 　　缪宣：“我不是我没有我确实当过龙王但绝对没和下一任龙王结婚我们只是曾经有过过分亲密的关系但我对他没有任何爱情——” 　　李槿美崩溃了：“所以他把你搞下去就是为了搞你呀？！” 　　缪宣：“不是！！” 　　—— 　　李槿美：家人们谁懂啊我弟弟前世是龙王结果被觊觎他的西八狗崽子打下去后又被关起来搞了。弟弟转世跑路还不算，狗崽子还要打穿世界壁来搞他…… 　　李槿美当晚睡不着觉，连夜投资漫画《X王谋逆》 [343]有时逢敌手十一 　　缪宣万万没想到，埃里克在找到他之前，竟然是先一步找到了李槿美这里，甚至不是只找李家，而是通过这个国家的权力中枢向下发展…… 　　其实也不奇怪，埃里克没有预测的能力，他只能按照预言中的提示去寻找。 　　而没有什么是比直接控制统治阶级更便利的方式。 　　但话又说回来，埃里克寻找先知的方式还是穷举法，一个个搜查过来，非常没有效率，缪宣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总共有多少位女性先知，但听他的意思，很不少——这竟然还是一个广泛存在的职业。 　　飞机场不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场所，姐弟俩速速上了小车，这一次李槿美甚至都没有让司机来，她自己开着助理的小车，像是所有工薪阶级的姐姐接送海外读书回家的弟弟一样，一边驾驶小车汇入晚高峰，一边在弟弟的叙述中重建世界观。 　　“就是说，你只登基了几个小时？”李槿美还是很不能接受，“你吃掉了你那个那个什么黑龙父皇的心脏，成为了新世界的皇帝？” 　　李槿美的恐惧和震惊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缪宣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位姐姐原来还是个先知，而且还涉及了时间回溯前世今生。 　　但由于他前世还干过黑龙龙王，因此对比起来似乎是他的这份前工作更加离谱，那就小弟不问大姐了。 　　缪宣怪不好意思的：“我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 　　李槿美恍恍惚惚的，差点把车开错道，心中满是混乱的念头—— 　　所以说不是以下犯上狠狠爱，而是爱这个东西从来都没存在过，这是一个修罗场罗生门—— 　　那个龙王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成功结婚，薛定谔的配偶甚至都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可以上床的好友吗？ 　　当然世界上也不应该有这样的「好友」。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问题，最要命的是那个龙王他超爱，这就要打破世界壁来强娶了。 　　李槿美：“完蛋了。” 　　系统发出一言难尽的吟呻，缪宣小心翼翼地瞅着他驾驶位上的姐姐，低声安慰道： 　　“没关系的，我现在手上有黑龙龙鳞，可以把他找来的时间拖延五年，在这段时间内我会努力变强的。” 　　李槿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你这个龙鳞哪里来的？” 　　缪宣：“埃里克——哦就是那个龙侍给我的。” 　　李槿美一脚刹车差点撇到油门上，好悬稳住了，她瞪着后视镜：“那你们两个又是什么关系！？” 　　缪宣：“呃——” 　　李槿美：“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缪宣：“呃……” 　　汽车堵了，李槿美解放双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揉自己的胸口，心想她果然就没有安逸的姐姐命，弟弟要么是个麻烦要么带来大麻烦，在这对比之下—— 　　唉算了，还是今生的这个好一点。 　　好奇怪啊，明明知道这个弟弟前世是龙王。 　　但她看着他却完全就没有害怕和恐惧的感觉…… 　　李槿美叹了口气：“你还摸你那个棒球棍干嘛？你不会要拿这个东西去敲你的那个追求者吧？” 　　缪宣露出了一个笑容。 　　李槿美：“你不会的，对吧？” 　　…… 　　缪宣回了家，还没在家里待多久，就被李槿美送到了学校里（连带着那几根倒霉的棒球棍），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姐姐似乎在有意隔开他和这一世的父亲李智庸。 　　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也没有反对这样的安排。 　　因为小系统已经把资料送到缪宣这里了。 　　关于目标一李智庸，那确实有着骇人听闻的、令人震惊的履历。 　　李智庸出生在一个新兴的暴发户家庭中，幼年时生活困苦，少年时家庭爆富，他中学未毕业就随着父亲外出做生意，二十七岁时与检察总长的女儿结婚，正式达成了官商勾结之姻亲血脉这一至高成就。 　　这位检察总长的女儿就是李槿美的亲生母亲，她仅有李槿美一个女儿。在李槿美十岁时，不幸在难产中逝世，连带着新生儿也没能成活。 　　丧妻丧子对李智庸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自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从一个无神论者转变为了尊重一切信仰的虔诚信徒，他还开始花大价钱供奉巫师。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就相信了一切神秘力量、从此一心向善了，恰恰相反，他这么做是因为恐惧和愧疚。 　　李智庸惧怕冤魂——这样一个恶人，竟然惧怕玄而又玄的报应。 　　在家族崛起的过程中，李智庸「青出于蓝」，比他混潶道的爹更加没有底线，他不择手段地逼死了许多竞争者，在掠夺土地与矿脉的所有权时，又放任手下的工厂在水源中排毒，在十年内间接导致了上千人不幸死亡，上万人深陷疾病，李家吞吃了这些恶魔的祭品，最终长成了如今的庞然大物。 　　在又一次政治投资时，李智庸的敌人变成了他的岳家，在一系列利益纠纷中，李智庸弄臭了岳父的名声，逼迫这位前检察总长跳楼自杀，随后又借刀杀人，间接害死了大舅子，怀孕的妻子不能接受这样的惨事，威胁丈夫要曝光一切真相，最终被难产而死。 　　缪宣看完这些资料，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李智庸能够成为目标一了。 　　作为这个国家的一份子，他真正做到了「窃国者诸侯」，以恶行积累财富，最终掠夺来了大量的权柄，他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甚至还为自己披上了荣誉的外衣，成为了国内外闻名的「慈善家」。 　　更恐怖的是，这个国家里的「李智庸」不只一个，许许多多位「李智庸」瓜分了统治国家的权柄，共同构建出了这个看似美好、先进、和平的国度。 　　缪宣看完这些资料，返回学校后都有些恍惚，他又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同学们，这些风华正茂的少年们仍旧在阳光下快乐地挥洒着青春。 　　然而其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却又有着那样的长辈，他们知道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构建在苦痛的血肉上吗？ 　　也许不知道，或者知道，但并不在意。 　　拥有特权的人是很难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是特权的，这一点也包括缪宣自己，他在许多时候也会忽略这一点。哪怕他走过这么多世界，时刻警醒自己，仍然会被环境所影响。 　　缪宣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只能将自己沉浸入每一个世界之中，以此作为他旅途乃至他人生的一个阶段，尽量珍重地对待这些小世界。 　　高中的生活是很轻松的，但缪宣已经无心装嫩了，他报了走读，和姐姐申请来一辆机车。 　　除了必须上的课程之外，几乎不再在学校中长留，他决定把更多的精力投入自己的刺杀大业中，斩杀目标可以获取经验，进而间接帮助自己升级，解锁他的身躯强度，可谓是一举两得。 　　棒球棍就棒球棍吧，等他升到满级，棒球棍也勉强可以打一打龙王…… 　　缪宣在各项科目上的积累远远胜过刚成年的青年们，应付学业对他来说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于是他就有了大量的时间去收集罪证。 　　单纯的刺杀很容易，但善后却非常困难，缪宣决定下手的目标往往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他们身后都有着庞大的势力，如何确保目标死后，其身后的庞大家族不会在分崩离析中出现更大的灾难？ 　　如何确保势力的继任者不会是下一个「目标」？ 　　如何分配那些本该流向受害者的资源？ 　　缪宣发现这是一个非常消耗精力的工作，他必须得找到一个甚至多个同伴，最好弄出一个大团队来，理论上来说他现在也有这个资本。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李槿美和李智庸都会给他数额不菲的零用钱…… 　　好吧，缪宣想，这个零用钱的来源也是李家，这简直是一个无法拆解的循环。 　　不论如何，事情总得先做起来，缪宣决定先向着自己的老爹下手，他开始搜集可以被用在法庭上的证据，然后惊讶地发现—— 　　寻找证据的人不止有他一方，他的姐姐李槿美早就开始寻找并保留证据，隐藏并保护证人，在小系统的信息搜索能力下，一切网络上的痕迹都无所遁形，缪宣发现李槿美最早的一次罪证保留记录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 　　对一位先知来说这并不奇怪，但看这个样子……李槿美似乎对亲爹有着巨大的敌意，随时准备反手干倒亲爹？ 　　这是一个不错的发现，最起码在有可能出现的人性扭曲、道德沦丧的新闻里可以多出一位难姐难妹。 　　然后和缪宣一起双双证明这个爹真不是东西。 　　缪宣思索片刻，随即很干脆地去找了他的这位姐姐，和她摊了牌——在他们都有着特殊情况的前提下，完全坦诚的沟通反倒带来了最高的效率，考虑到缪宣前世也是一位灭爸选手，李槿美最终诚实地表达了她的诉求。 　　“我恨他，我要杀了他。”李槿美冷冰冰地道，“前世我因他而死，今生我迟早要杀了那个疯子，他的产业我也会转手卖掉，妈妈因为这种东西没了性命，外公和舅舅一家为此背叛了检察官的职业荣光，我不会留着它的。” 　　缪宣点点头，默认了李智庸的结局，他又道：“那么你会承担很大的损失。” 　　李槿美嗤笑：“有什么关系，我以后要去新世界，这里的产业我都要让渡出去的，你要是舍不得，我可以把那些产业给你。” 　　缪宣：“我不用。” 　　李槿美叹了口气：“我想也是，你这样的……存在，应当也看不上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吧，尤其是那家伙的脏钱。” 　　经过这场对话，缪宣愈发理解了这一次的姐姐。 　　难怪她一成年就迫不及待开发了新的产品和运营线，完全不掺和李家的产业，看来她早就有了与家族分割的决心，李智庸还以为这是女儿温顺，不敢随意触碰父亲的权柄，现在看来这都是李槿美的伪装。 　　缪宣如此这般琢磨了一番，决定再和姐姐通一通气，他未来的所作所为肯定要在寒国之中掀起惊涛骇浪。 　　假如槿美姐还想要完成她的理想，尽到企业家的责任，那她就得做好准备。 　　缪宣：“槿美姐，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和你说——” 　　李槿美：“其实是这样的，兰炫，我一直都想说——” 　　两人都是一愣，随后还是李槿美先好笑地道：“你先说。” 　　缪宣挠挠头：“我会杀死一些人，他们可能都是很厉害的家伙。呃，你可以理解为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 　　李槿美稀奇地看着他：“龙族都是像你这么正义的吗？” 　　缪宣赶紧辟谣：“那倒不是，我这么做主要也是为了力量上的修行。” 　　李槿美皱眉思索，片刻后她叹了口气：“好吧，只要你能拿出说服我的理由，我会帮助你的。” 　　缪宣松了口气，和这位姐姐道谢，李槿美则上下打量着他，心中怎么都想不出这样一个家伙是怎么成为黑龙龙王的，他和黑色就完全不搭边啊。 　　缪宣：“槿美姐呢，姐姐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 　　李槿美赶紧收敛了笑容，严肃地道：“兰炫，既然你知道一切，那我也要告诉你真相了，这件事也涉及到我前世的死因—— 　　李智庸把你找回来并非出于完全的好意，他绝不是想让你继承家业，他恐怕是想要掠夺你的「运势」。” 　　“什么，掠夺运势？”缪宣和听天书一样，心想他也没来错世界啊，这什么中古玄学？ 　　李槿美点点头：“是的，他是个古怪的能力者，他可以掠夺别人的「运势」，关于这一点……你知不知道「新世界的偏爱」？” 　　缪宣更加迷茫了，李槿美见此，也觉得奇怪。 　　但转念一想这些只是未来人类会推出的学说，龙王不知道很正常，便解释道： 　　“我们人类所能够得到的超凡力量都来自新世界的元素，元素亲和力强弱就是天赋好坏的直观表现。 　　然而元素亲和力是一项非常玄妙的能力，人类找不到它依据什么出现——它与遗传、人种、性别、年龄、认知、智慧等素质都毫无关系。” 　　李槿美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由于新世界是存在独立意志的，因此我们认为元素亲和力来自「新世界的偏爱」，按照我们民族的说法，这就是「运势」。” 　　李槿美解释得很清楚，缪宣也就明白了，不过这学说似乎与他无关——他的力量来自他自己的灵魂，所谓的「运势」与他毫无关系。 　　李槿美见缪宣不以为然，又强调道：“别不放在心上，你现在只是人类！既然你前世是龙王，那么你的运势一定十分强大。难怪那个男人想尽了办法也要把你带回国，兰炫，他也许想要「吃掉」你。” 　　缪宣了然，然而此时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新世界的偏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好啊，他可以来试一试。” 　　—— 　　缪宣：转世成功，龙鳞在手，我将低调生活…… 　　新世界：=V= [344]有时逢敌手十二 　　缪宣自从和李槿美统一战线后，许多事都变得方便了许多，比方说他在选定目标动手的时候，身后永远会跟着强力的支援。 　　姐弟两人初步一合计，首先准备拿国内的目标下手，当然李槿美不知道什么是目标。 　　但缪宣给她提供了长长的名单，她看完第一遍后擦擦眼睛又看了第二遍，看完之后感慨万千地道：“呀，兰炫，原来你的志愿是点燃星星之火吗。” 　　缪宣谦虚地表示：“没有那么崇高，只是平等地把广大为富不仁的大资本家挂路灯而已。” 　　李槿美又感叹了一番缪宣这样的龙王真是她从未见过之神奇，随后和缪宣一同制定了一系列行动方案，他们选定的第一个目标是秦城娱乐业巨头的当家，名字缪宣没记，就记得他是二十七号——目标二十七。 　　为了更好地帮助缪宣了解这个行业的生态，或者说在这个二十七号完蛋后更好地维持局面的平稳，李槿美带着缪宣出席了几次聚会，也投资了几个项目，完成了初步的接触，期间这位二十七号非常热情地邀请缪宣加入他的事务所，出道成为明星，全都被李槿美挡了回去。 　　缪宣又感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虽然他这一次的建模确实阳光帅气，但远不及那两个貂蝉世界的至高美貌。 　　可是这二十七号似乎对他非常执着。即便有李槿美挡在前面，甚至还拉出了李智庸来婉拒，他还是想要硬捧缪宣——倒贴也行，拒绝也没问题，大家各退一步，先做朋友，和气生财。 　　要是搁在刚进入小世界那会儿，缪宣肯定没这方面的感触。但现在他确实要敏感许多，在小系统的帮助下也能捕捉到那些不太正常的情感。 　　为了验证自己的感受，缪宣拉出小系统：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的目标都怪怪的？ 　　系统平静无波地问道：【哦，是他们都对哥有着超常的兴趣吗？】 　　缪宣咳嗽了两声，有些别扭地道：差不多。 　　系统：【可是目标不都是这样的吗。】 　　缪宣还想要辩解一下：那也有很多目标不是的呀，不，应该说大部分目标都不是的，哪怕存在个别例外，那也是个别…… 　　系统不再回答，开始唱歌，只听一阵激昂的电子音乐响起：【目标就是目标啊……目标是不可能成为挚友的……虽然变成挚友你也能坦率地看着他的眼睛说要杀了他……但你们还是要在夜晚一起缩进被子里——】 　　系统一边唱一边往外甩文件夹，好像那个音乐喷泉，缪宣无言以对，默默退下，单方面暂时屏蔽了他的意识海。 　　…… 　　不管缪宣和小系统之间有着多少旧账要翻，这个世界的暗杀还是要继续进行的，这毕竟是缪宣和李槿美的第一次配合，李槿美非常紧张，给她的弟弟准备了全套装备和撤退方案以及一个律师团——万一刺杀失败或者曝光了，李槿美要想办法把这事弄成正当防卫。 　　缪宣觉得这很没必要，但李槿美这时候好像又忘记了弟弟的前世是个牛皮哄哄的龙王，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身板： 　　“我的兰炫，只是一个肩宽不足50厘米的大孩子而已啊！怎么能让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呢？” 　　缪宣低头看看自己精壮的膀子，心想姐姐你是怎么评价男人的，为什么第一要义是肩宽啊。 　　李槿美又给缪宣塞了耳麦：“带好这个东西，遇到什么难题直接告诉我，姐姐毕竟是个ESTJ，总是要多想一些的。” 　　缪宣只好接受了这个套装，除此之外还有伪装成西装正装的全套作战服，各种藏在衣服细节里的小装备。 　　就好像这全套都是奔着特工去的，尤其是在缪宣开车上路时，听到耳麦里传来李槿美严肃的声音：【各部门准备，「007行动」开始！】 　　然后是好几道声音一同回应【yes madam！】——这几位缪宣也认识，他们全都是李槿美这些年攒出来的死忠党，好消息，她全盘投资了弟弟的鲨人行动； 　　坏消息，她真的全盘投资了。 　　听着这此起彼伏的声音，缪宣满心都是尴尬，空踩了好几脚，这才踩中刹车，耳麦里立刻闪现一个温柔的女声，这位好像是心理医生还是什么的。 　　总之她开始给缪宣疏导起可能存在的紧张情绪，大致是什么杀人不是难事，放宽你的心情，杀人不难抛尸也不难…… 　　缪宣抹了把脸，暗中潜入目标所在的大楼，这是一家相当隐蔽的豪华会所，目标二十七号在最顶层有一间独属于他的包厢，今天还是他举行酒会的日子，许多权贵阶层的人都被邀请着参与这场不那么正当的聚会。 　　缪宣手中也是有请柬的，因此他虽然来得迟，但毫不费力就混到了顶层。在他进入房间时，房间内几乎已经是一片酒池肉林的景象了。 　　系统已经关闭了这一层内所有的监控，缪宣一个精神力震慑就放倒了所有人，随后从地上揪起目标二十七，打碎落地窗就丢了出去，随后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等到缪宣走到大门口时，他才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一声闷响。 　　刺杀完成度百分之三。 　　如此干脆的行为让耳麦中的后援们都哑巴了许久，等到缪宣乘坐电梯抵达一层时，李槿美才上线： 　　【很好，你先在酒会中停留一段时间，我们这边已经在公布罪行了，等我的信息再撤退。】 　　缪宣脚步一顿，随即转到纸醉金迷的酒会中，他找了个角落蹲下，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作为这个世界的特色目标，二十七号自然也是恶贯满盈之辈，缪宣只是想着刺杀和后续处理。 　　但李槿美还坚持要公开他的罪证，于是二人达成了双线合作，缪宣这边杀人成功，李槿美那边就要放出罪证，且能确保流传度，让广大群众知道这个大好的消息。 　　参与这场酒会的人员被主办者分别两类，一部分是收到缪宣同款请柬的「客人」，另一部分就是各大娱乐公司送来的「猎物」，当独立的人被包装成一个个闪闪发光的「商品」时，他们便很难脱离控制者的物化和剥削。 　　缪宣蹲在墙根的时候也忍不住去想更多的问题，杀死二十七号并不难。 　　但他的死亡能够改善这糟糕的现状吗？ 　　下一个「二十七号」是否已经在幕后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上台了呢？ 　　也许只有制度的改变才能带来彻底的改善，新世界和旧世界的融合是否能带来更好的变化？ 　　就在缪宣等待着姐姐那边的消息时，身旁突然靠近了一个熟人，此人也蹲下身来，轻轻拍打缪宣的肩膀：“你好，你醉了吗——兰炫！真的是你？！你果然来这里了！” 　　缪宣抬头：“卢恩夏？我没醉，你怎么来了？” 　　卢恩夏一把就把缪宣拉起来，神情凝重：“我是来找你的——和我走，你不能留在这里！” 　　缪宣更加摸不着头脑：“不是要留到酒会结束后再走么？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卢恩夏紧皱起眉，不由分说地把缪宣拉到更偏僻的角落：“我听说金先生想要和你签约，你这几天都不怎么在学校，你在做什么？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缪宣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金先生」就是二十七号。 　　难道说这位的生意还和卢恩夏这个政治家族的后代有关联？ 　　缪宣开始了他不太熟练的套话：“所以呢？” 　　卢恩夏看上去更焦急了，他压低了声音：“这个家伙就是个疯子，他会用一切手段控制他看中的人，不顾一切后果，你知道他最喜欢用药物和粉末吗？他肯定是看上你了，他想要……想要……” 　　卢恩夏耳根泛红，最后一个词是怎么都吐不出来。 　　缪宣真没想到这位好同学专程找来竟是来帮他的，他正想感谢卢恩夏的好意，耳麦里传出李槿美吹口哨的声音：【呀——】 　　然后是死忠党们的激情分析： 　　【根据我的微表情解读，这位少年正处于悸动之中。】 　　【罪证已经公布完毕，接下来可以进入轻松的环节了！】 　　【时间刚好，007电影过半小时正好加入爱情元素，还有校园元素。】 　　【无需脱罪程序，兰炫少爷做得很利落，让我们开香槟！】 　　缪宣：“……” 　　卢恩夏看出了缪宣的走神，他急促地道：“不要以为我在恐吓你，家世也不一定能庇护你，只要价格开得够高，那些大家长们可以放弃一切，据我所知你的父亲并不是一个真正注重子女的人。 　　否则他也不会让你在海外长大，而你的姐姐李槿美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失去继承资格，请不要信任任何人！” 　　缪宣：“呃……” 　　耳麦之中，李槿美幽幽一笑。 　　缪宣：“呃呃……” 　　卢恩夏伸手就想扣住缪宣的肩膀，大概是想要强行带他走。 　　但缪宣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凑到他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别担心，没事的。” 　　卢恩夏还没从耳边的声音里反应过来，酒会的大门就被人从外暴力打开，靡靡之音中断，雪亮的灯光照亮了这群魔乱舞的魔窟，来人大喊道：“不好了！金先生坠楼死亡了！” 　　卢恩夏震惊地看着缪宣，耳麦里传来开香槟的声音，李槿美提示赶紧走，缪宣便反手拉着这位同学就往后门去：“别怕，跟我来。” 　　卢恩夏被这无比戏剧性的一幕弄蒙了。 　　直到他跟着缪宣走出了大楼，来到了冷风呼啸的大街上，此时大楼门口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不断有警车驶来，刺耳的警笛声与闪闪烁烁的信号灯交错在一起，好像灾难电影的开端。 　　缪宣跳上了他的鬼火重机车，打火亮灯，转头对同学道：“快上来，坐我后面。” 　　卢恩夏笨手笨脚地爬上了摩托，这大概是这位大少爷头一回上这种车的后座，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环住了缪宣的腰。 　　缪宣没注意这些，他已经开车上路不断加速了，李槿美恰在此时道：【兰炫，姐姐不同意这门亲事，让你的龙王上前来。】 　　缪宣：…… 　　——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编这些目标的名字了…… 　　鳄梨不是目标，目标全都是普通世界的人，木兰姐姐严选特级虫豸…… [345]有时逢敌手十三 　　秦城是一座繁华的城市，这里的夜晚总有着许多夜不归宿的人，夜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把夜晚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阿萨！红参！everybody红参！阿萨你、你——” 　　笑笑闹闹的声音被淹没在夜市的喧嚣之中，一群血气方刚的青年凑在室外的长桌边齐声欢呼，他们在玩酒桌游戏，在这个酒文化盛行的社会中。 　　即便是年轻人也逃不过融入团体的应酬。 　　即便他们都是秦城大学新一届特别班级的高材生……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他们都是新生，才会被前辈们邀请参加酒会。 　　“我说……我们的新生里是不是还缺少一个啊？” 　　一局游戏结束，三年级的班长兼学生会主席扫了一眼场内的后辈们，笑容满面地道：“不过还是有这么多人及时赶到，我很高兴呢。” 　　班长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但另一位学长就很不开心了，也许是喝了点小酒的缘故，他厌恶地道： 　　“呀，那位可是银河制造的大少爷，他恐怕看不上我们这个小摊子，现在也不知道在参加什么party，没准正在左拥右抱，爽快得不得了呢！” 　　参与这场聚会的几人都是全国内万里挑一的优等生，自然很有些傲气，他们眼神微妙地相互对视着，还是班长笑着打圆场： 　　“没关系、没关系，李同学一定是有急事才没来的，我们继续吧。假如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会分享给他的——大家，有没有想要来竞选学生会的人啊？” 　　这话立刻点燃了气氛，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讲述各自的志向，秦城大学的学生会可是鼎鼎大名的学生组织，早在几十年前军-政-府-独-裁的时候，秦城大学学生会的前辈们就组织了许多次学生游行，勇敢无畏，不惧流血，引领了全国学生们的反抗风潮。 　　到了如今这个时代，秦城大学的学生会更是成了金字招牌，前辈后辈之间的人脉盘根错节，能够给毕业生们带来极大的助力。 　　气氛正好的时候，学生会长又提议大家喝一轮。于是酒会小游戏又开始了，正在众人叠公寓数数字时，不远处的一桌人突然爆发出响亮的议论声，惊呼声像是会传染，顷刻间在周边炸开，尤其是收到最新消息的人—— 　　“不可思议，那个检察总长死了！” 　　“真厉害，整个脑袋都砸碎了……” 　　“从那么高的高度掉下来，肯定会变成这样的。” 　　“肯定是那个人出手了——那个「刺客」！现场有没有无足之鸟的印记？” 　　…… 　　这一下酒桌上的游戏也玩不下去了，几位秦城大学的学生们纷纷划开手机屏幕，先后见到了紧急新闻报道—— 　　现任检察总长高坠而死，脑袋在地上硬成了烂泥，警方紧急封锁现场。但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现在正在被各大媒体紧急转载。 　　高坠，如此有特色的死法，再加上死者是高高在上的检察总长，一看就知道不是意外—— 　　三年前，寒国的顶级财阀开始接连死亡，死亡的原因都是高坠。不论死者生前处于怎样的环境，周围有着多么严密的安保，他们都会从高处跌落而死，这连环凶杀案竟叫警方束手无策，而当同类型的死者抵达九人之后，这一系列案件终于无法隐藏，开始在民众中掀起舆论的暴风。 　　出现了这样目标明确的暗杀，大人物们人人自危，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富豪们开始不择手段地寻求保护，要么旅居海外，要么不上高楼。 　　但那位不知名的暗杀者并不在乎这些，只要确定了目标，那么不论目标在何处，都会以同样的死法被夺走性命。 　　人们都说，这个暗杀者是个「异能者」，可以飞上高空摔死目标。 　　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人觉醒了超凡能力，以此而生的罪恶和见义勇为都在接连升级，人类社会在快速地适应超凡力量，与「元素」相关的学说井喷式爆发，不过仅有很少的一部分人知晓这超凡力量产生的源头。 　　至于这位暗杀者为何会成为民众喜爱的目标而不是危险的源头，那是因为在每一次暗杀成功后，死者生前的恶行都会被公布出来，那罄竹难书的罪责，比每一年获奖电影中拍摄的「社会现实」还要令人义愤填膺。 　　因此在这样的背景下，这暗杀行为反倒大快人心了起来。 　　但不论如何，这位强大的暗杀者已经以其特立独行的强大暴力获得了大批粉丝，今年年初起，此人更是在暗杀现场留下了独特的标志，那是一只喷漆涂绘的无足鸟，以此抗议警方为了找到暗杀者而不加甄别的滥捕行为。 　　不过这个标志的出现似乎起到了反作用，追随者们有了「官方」的标志，从此越发狂热起来—— 　　众所周知这个国度有着繁盛的追星文化。 　　假如可以用数据量化，那么这位喷绘了「无足鸟」的刺客就是这两年的顶流。 　　一旦有了标志和代号，那么这位刺客在此积累的人气便一起爆发，几乎成为了一种社会现象。 　　所有人都想找到这位刺客的真实身份。 　　但没有人能够成功，不论是科技侧的监控、留影、卫星观测或种种高科技方法； 　　还是超凡力量中百花齐放的特殊能力，一切手段都一无所获。 　　这位刺客就是能够隐姓埋名地做下一起起不得了的大案。 　　就好像他唯一的目的就是铲除社会中的高等虫豸们。 　　至于会被多少人崇拜或敌视，他并不在乎——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夜市一角的学生烧烤会，一位高挑的青年从人群中闪出，双手插兜、晃到桌边，阳光灿烂地笑道： 　　“大家好，我是这一届的新生李兰炫，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现在到真是不好意思啊。” 　　众人看向这位同学，他们的目光落在他俊朗的面容与扎成高马尾的金色长发上，夜市中缤纷的暖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纵使这位新生已经以超凡的家世、优秀的履历和帅气的面庞在网络上小火了一把。 　　即便在舆论被迅速平息的情况下，校园网上仍然流传着他的靓照。如今见到真人，只得感慨照片还是太呆板，拍不出他真正的模样。 　　学生会长热情地笑了，拉出一张板凳：“没事的，你来就好了，快来坐吧，喝冰啤酒吗？” 　　缪宣在板凳下坐下，接过学生会长递来的啤酒罐，打开就是一饮而尽：“谢谢学姐，我来迟了，本来就该罚酒的。” 　　对于一位后辈来说，这样的行为十分正常。但李兰炫的家世实在是不同寻常，于是他的「亲民」行为立刻就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喜爱。 　　众人又喝了几轮酒，彼此之间更熟悉了几分，话题转着转着又回到了那位刺客的身上，李兰炫叼着吸管喝罐装啤酒，安静地听着周围人的聊天，在被询问意见时也只是温和地道： 　　“我想，既然那位刺客的暗杀行为没有给社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那么就可以当他不存在吧。” 　　这个答案显然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几人又起哄着要缪宣给一个富家少爷角度的看法，被学生会长笑咪咪地岔开了话题。 　　酒过三巡，夜已深了，一行人开始转场子，离开夜市去了KTV，缪宣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忍不住提问：“可是明天不是大典礼吗？” 　　学生会长觉得很是，便通情达理地道：“兰炫真是好孩子呢，我看看……现在才十二点，那我们早一点回去吧，KTV唱完后正好凌晨三点，我们就不聚第三场了。” 　　缪宣：“啊？” 　　对于这样的安排，众人略有遗憾，但也通情达理，便齐齐响应，簇拥着缪宣转战下一场。 　　…… 　　凌晨四点，缪宣一脸麻木地站在马路牙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周围是热热闹闹聊天的同学们。 　　寒冬腊月的大风里，这群美女靓男顶着风口压马路，聊天说地，好热血啊。 　　然后学生会宣传部的学长拿着捡到的粉笔头在地上画无足鸟，众人围着他鼓掌起哄。 　　看样子又是一番新的游戏，缪宣站在一旁，心中的后悔之情在此刻达到巅峰—— 　　唉，刺杀目标就刺杀目标，搞什么创意小标志啊？ 　　手痒不好回家再画吗？ 　　可惜没人能理解缪宣此刻的悲凉，就算李槿美知道了也只会邪魅一笑。 　　作为一个超级J人，她对缪宣这种随性发挥的喷绘行为表示了强烈的谴责，并拉出旗下的舆论团队和传播学家来搞了几篇大作文，看得缪宣头昏脑胀，连连表示再也不敢了。 　　但那事实已经发生，紧急制止还不如顺势而为，李槿美转念想了想，开始推出无足鸟系列周边，加入粉丝经济，附赠品医药拳套—— 　　她还是满足了弟弟的可爱小要求的，为此开发了一个搞怪品牌的产品线，配合她这些年来投资的游戏和漫画，竟然也有了些不错的动静。 　　至于李槿美为什么要去投资一些看起来相当不正经的ACG产业，她在对外的报道上是这么解释的：“我相信人类的未来充满梦幻。” 　　缪宣私以为这句话说得很好，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这姐弟俩的信念感显然不在一个赛道，其差距之大有如彩虹小马 Rainbow Dash 遇上守望者Rorschach——当然李槿美觉得她弟弟是前者，而她的弟弟也觉得她是前者。 　　冰美式已经喝到底，新同学们的热情仍然旺盛，缪宣耷拉着脑袋戳着塑料杯里的冰块玩儿，超级大咖啡也抑制不住升腾的困意，今天—— 　　哦不，昨天他忙碌了一整天，在这座城市里高强度刷新，再加上前几天都没睡好，现在难免就有些困倦，一想到接下来不是温暖的小被窝而是大学校园里的新生典礼，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这群人，怎么不睡觉的…… 　　也就在缪宣打算不管不顾告辞再见时，一辆经过改装的大黑车悄然从拐弯驶来，缪宣精神一振，对身边的学生会长笑道：“学姐，家里来人接我了，我先回了。” 　　热烈聊天的同学们都陷入了沉默，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盯着这辆车，学生会长也是精神一振，未语先笑，柔声问道：“家里……兰炫，来接你的是李槿美女士吗？” 　　缪宣还未回答，车门已经打开，露出里头穿着黑风衣的青年，他就像是没看到在场的这么多人似的，扬声喊道：“兰炫！走了！” 　　缪宣朝学生会长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意，随后与同学们告别，这才跨上车门。但车里的人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一把抓住缪宣，把他扯上了座位。 　　车门上锁，车辆悄无声息地发动，驾驶位的助理先生朝缪宣点头致意，缪宣也朝他微笑回礼，这才对着同坐后座的另一人道：“灿赫，怎么是你来接我？” 　　朴灿赫双手抱臂，不耐烦地道：“你又不在，槿美姐当然走不开，只能让我来接你了——这种学生聚会有什么好参加的？开学后他们会迫不及待地扑上来奉承你的，有必要今晚来多听几句吗？” 　　今晚的聚会显然不止一处，但李槿美和朴灿赫主持的也不是什么歌舞升平的和家亲，缪宣调整了一下位置，在后座上舒舒服服地窝着，这才回答： 　　“我相信槿美姐，她可以摆平所有人的，倒是你怎么回国了，上次不是还说要去米国留学的？” 　　朴灿赫轻声嗤笑：“是啊，都入学了，所以我是昨天凌晨的飞机赶回来，今晚十二点又要走——你不乐意见到我？” 　　缪宣赶紧表示非常乐意，朴灿赫盯着他半晌，又猛得挪开视线：“你要是困了就睡吧，到了我叫你。” 　　缪宣轻声道谢，头一歪就眯上了，朴灿赫则靠着车窗，盯着车窗中倒影出的影子。 　　直到车辆驶入目的地、助理先生打开车内所有的照明时，他才和缪宣一同惊醒。 　　缪宣没注意同车的小伙伴在发什么呆，挠着头就下了车，这才发现在不远处的玻璃门内，李槿美正一身黑裙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女一男两个黑衣人。 　　缪宣轻快地走过去：“槿美姐？” 　　门内的李槿美忍不住笑了笑，又赶紧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板着脸道： 　　“灿赫，多谢你去接兰炫，快进来吧，我们一起走，别让大家等太久。” 　　缪宣几步上前，小小声道：“不是说好了我不参加吗，我要去补觉。” 　　李槿美瞪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几岁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老老实实跟我上去，一会儿再睡，我给你和学校请假！” 　　缪宣想了想，转头看向李槿美，歪过头：“求你了姐姐。” 　　李槿美：“……” 　　走在最后的朴灿赫啧啧嫌弃：“呀，你几岁了，怎么还和槿美姐撒娇啊？” 　　李槿美：“半个小时，你必须给我待够半小时。” 　　朴灿赫不忿地提高声音：“等一下！槿美姐你别太宠这小子，他这是故意的！” 　　缪宣面露胜利的微笑，看得朴灿赫手痒痒。 　　而就在此时，李槿美身后那个黑衣男子突然道：“李小姐的弟弟也是秦城大学的新生吗？” 　　缪宣转头和这个男人对上视线，突然就觉得他有点眼熟，这人有蓝条，应该也是个不弱的能力者，但他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李槿美笑道：“是的，这孩子是今年的新生，这么说起来他也算是正熙的学弟了——兰炫，这位是尹正熙，去年刚从秦城大学毕业，大概是上一任的学生会长。” 　　缪宣见尹正熙笑容友好，便伸出手直接问道：“你好，我叫李兰炫，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话音刚落，朴灿赫就猛地转过头、皱眉望来，李槿美也有些惊讶，倒是尹正熙笑了，他回握住缪宣的手：“是的，几年前，我们在飞机上见过。” 　　有了这个提示在，缪宣终于回忆起来：“你是那个救人的人！” 　　尹正熙忍不住就笑了：“你也是啊。” 　　缪宣：“我那只是举手之劳。” 　　尹正熙：“那么我也是。” 　　—— 　　李槿美：呀—— [346]有时逢敌手十四 　　缪宣怎么都没有想到，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就遇上的超凡力量者，竟然还能有第二次相见的机会，而且更巧合的是这人还是他已毕业的学长…… 　　不过最后一点倒不算很奇怪，毕竟秦城的好院校就这么几所，其中最顶尖的就是秦城大学，以李家这豪门的派头，缪宣要是上不了秦城大学，他姐肯定要排除万难把他端到国外的顶尖学校去。 　　就像是朴灿赫的海外求学生涯一样。 　　但尹正熙是怎么和李槿美搭上关系的？ 　　而且看这架势，他好像还混成了李槿美手下灰色势力的领头人，他才刚毕业没多久吧？ 　　这是晋升速度快，还是在学校里就入了行？而且此人的能力与治愈有关，他是怎么入了这一行的？ 　　缪宣满脑袋都是小问号，但这些问题也不好当面询问，只能先发送讯息，或者在宴会后去问问槿美姐…… 　　正当缪宣这么想的时候，尹正熙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对他道： 　　“其实我会站在这里，也与兰炫学弟有着分不开的关系，正是因为在那架飞机上遇到了你，我才知道像是我这样的「超凡者」并不少。 　　于是我四处寻找同类，当时还想着要找到学弟呢，没想到最后遇到了李小姐……这么说起来，这可真是了不得的缘分啊。” 　　朴灿赫猛得站住脚，李槿美则适时地露出一个惊讶的笑容：“呀，我们兰炫真是交友广泛呢。” 　　缪宣听着觉得这话不像是好话，他疑惑地望着姐姐，得到了她一个恶狠狠的笑容，更叫缪宣一头雾水，偏偏朴灿赫也在瞪着他—— 　　然后这两人不约而同地用不善的眼神看向尹正熙，尹正熙则一直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像是在坦然地接受审视。 　　缪宣觉得这场面有些不对了头，但这一次的世界整个都很奇怪，从刺杀目标到各位异能力者各有各的微妙之处。 　　事到如今缪宣其至都有些习惯了，不得不采取忽视战略。 　　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一行四人进入电梯，半透明的电梯带着他们降入了最底层，在刺耳的声音中，电梯大门打开，调得柔和的灯光照亮了不锈钢的走廊，缪宣跟着姐姐走到了最内侧的大门内，门后竟是一间巨大冷库。 　　在进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混合了血腥和化学制剂的味道扑面而来，水泥浇筑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未冲洗干净的血迹，那显然不属于普通的牲畜。 　　这间工厂中竟然还等候着许多人，有女有男，有老有少，放眼望去，什么样的衣着都有，几乎是立刻就叫人联想到三教九流。 　　而更魔幻的是，这群人还分别围坐在一张张简陋的小桌边，桌面上摆放着酒水小菜，竟有几分年终聚会的架势。 　　尹正熙和李槿美身边的女士很自然地停下了脚步，朴灿赫也很懂规矩地不再上前，只有缪宣被李槿美带着一同走入了最中央的那张桌子—— 　　有那么一刻，缪宣都要以为他重新回到了红锦鲤，而他的小姨正带着他拜山头。 　　冷库的最中央是一张堆满酒水玻璃片的桌子，李槿美从中拎起一瓶烧酒，一边开一边扬声笑道： 　　“各位，这就是我的亲弟弟李兰炫，他现在也是个大人了，是时候出来见见世面，还请各位多多照顾他！” 　　这话还未说完，坐着的人群就是一片叫好，李槿美仰头把一瓶烧酒全部喝完，随后又拎起一瓶递给递给缪宣，缪宣也是熟练工了，接过酒瓶，在桌边敲掉瓶塞，又朝着所有人团团举杯，同样一口干掉。 　　如此上道的行为又得到了一片鼓掌和欢呼，几桌的老大纷纷来敬酒，缪宣有一个砰一个，一开瓶就是一口闷，这真是喝酒如流水了，那叫一个脸不红心不跳，让一旁的李槿美看得稀奇。哪怕不是第一次见识弟弟的海量，她还是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固定的见新人环节结束后，下一个环节紧接着就来了，缪宣终于找到了脱身的机会，赶紧溜出最中央的座位，躲到角落里旁观这场奇妙的酒会。 　　这冷库中的聚会与其说是酒会，其实更像是某种年终总结，每一桌上大姐大哥都要一脸江湖气地和各位同事做述职报告—— 　　这固有路径真是改不了了，李槿美哪怕在干这一行的时候都要追考勤打卡KPI和搞年终。 　　当然啦，相应的五险一金也是到位的，什么年假什么福利什么关怀都配备上了，如此大家便心甘情原地为李槿美打工，也算是某种神奇的正规化。 　　缪宣一边啃着炸鱿鱼一边数着时间，半小时一到就原地消失，李槿美一眼扫去已然找不到自己的龙王弟弟，握着酒杯的手顿时紧了几分。 　　但一想到他眼睛闪闪求求了、姐姐摆脱好不好的样子，顿时又生不起气来。 　　臭小子！ 　　李槿美和身旁的几人碰了碰杯，抿了一口后又换了一桌，尹正熙一直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非常自觉地为她挡酒，此刻他也发现了缪宣的离席，便低声笑道：“李小姐的弟弟真可爱。” 　　李槿美的笑容一凝，随后慢慢转过头，斜眼看着尹正熙，在觥筹交错的喧闹声中，压低声音道：“尹正熙，给你一个忠告，离兰炫远一些。” 　　尹正熙一愣，随后低声致歉：“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想不到李小姐是一位这么负责的姐姐。” 　　李槿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头走开，这个下属她用得并不是很放心。 　　但她又实在放不下他的能力，毕竟……谁能忽略前世那位武装夺权，团结同胞，在异界冲击下维持住了国家独立的尹总统呢？ 　　李槿美一边想着，一边又转了一桌，刚从应酬中分神，眼角余光就看到朴灿赫那小狗崽子竟然纠集了几个小弟，借着敬酒的机会将尹正熙拽走了，尹正熙见鬼地也挺配合，就这么与他们一同闪入了冷库的小门。 　　李槿美：“……” 　　李槿美搁下酒杯，开始揉额头：“呀西——静雅，你看到那几个小子了吗？” 　　李槿美身边的女人低声问：“是尹先生和朴少爷吗？” 　　李槿美头疼：“呀，可不能让他们闹出大事，幸亏兰炫跑了，要不然更尴尬，怎么偏偏挑在这时候……” 　　这位名为静雅的女子跟着皱了皱眉，随后一本正经地道：“并非大事，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李槿美：“又得麻烦你了，别让他们打起来……还有，不要这么说话。” 　　静雅欠身：“如您所愿，谨遵钧命。” 　　李槿美：“……” 　　…… 　　缪宣丝毫不知道他跑路后昔日F4之首又整出了什么大活，他已经不那么想睡觉了。 　　于是先上了个厕所，随后爬上了这座建筑物的屋顶，一边吹着高空中的风，一边望着灯火通明的秦城。 　　这座城市真是很美丽，其中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总是能令他联想到往日那些走过的世界。 　　夜空的风越来越大，呼呼刮过头顶，就好像有直升机在降落，缪宣没有抬头，仍旧维持着坐在栏杆上的动作，只觉得困意彻底远离，整个人都愈发清醒。 　　唉，吹冷风是这样的。 　　一道阴影投射在缪宣的身上，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几乎完全挡住了屋顶的信号灯，缪宣活动了一下脊背筋骨，这才抬头笑问道：“你来了，最近过得怎么样？我看到你给我发送的短信了。” 　　埃里克缓缓降落，随后小心翼翼地在栏杆上坐下—— 　　不如说是悬浮，这栏杆无法承载他的体重，他必须让风元素托起自己： 　　“是的，我已经可以使用各种型号的手机了，包括能量补充、情报流通和灵魂唤醒。” 　　换句话说就是充电、发信息和开机，缪宣有些惊喜：“那太好了，我一会儿给你找几部手机来，只要是在基建完备的区域，它们都可以被使用。” 　　埃里克垂下眼眸，缓缓收起翅膀，定定地望着地面的建筑物，半晌后又低声问道：“我听说……你要去大西洋的公海上。” 　　缪宣点点头：“嗯，我这一次的父亲让我登上豪华游轮去陪伴他，我答应了这个请求。” 　　埃里克皱眉：“他不是好人，很可能会对你不利，他正在摆设祭坛——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禁术，是那些海洋种族祭祀瀚海王座时会用的元素阵法。” 　　缪宣乍一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词语，忍不住晃了晃神，随后也觉得离奇：“已经有眷族来到我们这里了？” 　　埃里克：“抱歉，我没查到这禁术的源头，我能找到的只有几只人鱼，他们确实都不知情，也许是从更弱小的海族中流传出来的，结果被人类搜寻到了……” 　　如今的地球上其实早已填充满了异世界的来客。 　　只不过来者都是较为弱小的生灵，其杀伤力与大型野兽相似，当然也有掌握元素力量的生物。但那些种族的杀伤力还不如热武器。 　　埃里克无法溯源并不奇怪，因为这种弱小的生物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躲藏在人类社会的角角落落中。 　　在实力受损的情况下，埃里克很难在不惊动大量人类的情况下成规模地捕捉它们，自然也找不到信息来源…… 　　准确地说，埃里克能注意到李智庸的异常就已经很难得了，那都属于是照顾朋友的特别关注。 　　“不，请千万不要和我道歉。”缪宣真诚地表达了感谢，“你能注意到李智庸的异常已经帮了我许多。” 　　埃里克看起来并不需要缪宣的道谢，他摇了摇头，这才道：“兰炫，你知道你的武器就被埋在大西洋的海底么？” 　　如今埃里克也只管缪宣叫「兰炫」，实在不是他不喜欢以前的名字，而是时至今日，「狄奥希狄」这个名字已经不能随意呼唤了。 　　就像是「厄里亚斯」和「黑龙龙王」这两个词汇一样。 　　缪宣惊讶：“我的武器？” 　　缪宣第一反应竟然是凤骨长剑，随后反应过来他现在换地方了，这里的刀刃只能是他在龙庭中曾经用过的两小一大黑晶剑。 　　埃里克：“是的，陛下就是用它们撕裂了空间缝。然后把它们投入了这里的海洋，我一开始并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这地方是大西洋，现在看来……恐怕陛下已经有所预感。” 　　缪宣：“……” 　　缪宣戳了戳小系统：小系统发出怪叫声：【丸辣】 　　缪宣：你别这样，我未必会输。 　　事已至此，打一架那肯定是要打一架了，棒球棍就是来搞笑的。到时候必然不能用，所以前世的武器他一定得拿回来。 　　但问题是大西洋里的这黑晶刀一看就是明晃晃的陷阱，真拿到刀了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系统长吁短叹，遁回意识海去翻资料了，这几天来他都在整理当年留下的与龙庭有关的情报和讯息。 　　尤其是战斗力，他给所有已知的龙排了一个长长的名次，以最终之战为契机，艰辛地估算出了厄里亚斯的战斗力——大概是一口吃几十个金色晨星的程度吧。 　　缪宣翻了翻小系统的了论文，提出抗议，他觉得他还是能奋斗一下的，他的战斗经验早就不输给厄里亚斯了，唯一的限制就是小世界中的硬件素质。 　　不过这几年来的实力可是突飞猛进。虽然拘束于建模的人类躯体之中，和记忆中的那群龙确实还存在一定的差距，但真不至于一见面就被压倒的。 　　综上所述，缪宣觉得优势在我，前夫哥不过如此，就算来了也只能和他坐下说说心里话，而且厄里亚斯是个很理智的人—— 　　哦不龙，他都已经活了这么久的岁月，冷静沉稳，绝不至于像埃里克所说的那样独断霸道。 　　缪宣安抚好小系统后，又对身边的龙侍道：“埃里克，你不必担心我，我有全身而退的方法。就算是他亲身来此也不能拿我怎样……” 　　他见埃里克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又忍不住问道：“你应该已经与那个世界达成联络了吧，你都是怎么汇报的？” 　　埃里克这才回神，轻声回答：“在这个地球的另一头，也有一位正值壮年的女性先知，她也有一个金发的堂弟，经过我的判断，我认为他们就是预言中的人。” 　　缪宣皱了皱眉：“不要涉及无辜的人。” 　　埃里克早知缪宣会这么问，便回答道：“不会的，请放心，我会给予他们相应的报酬，让他们得到更多的力量，且等到世界间的间隙打开得足够大时，那两人身上的伪装会立刻破碎，陛下甚至不用看到他们就知道我的汇报是谎言。” 　　缪宣追问道：“那你呢？你会得到什么惩罚？” 　　埃里克愣了愣，随后竟然笑了，他转头看着缪宣，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像是翻滚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这取决于你。”他笑着道，“只要你还能记得我，陛下就永远都不会抹杀我。” 　　—— 　　棒球棍的唯一就业方向是代替搓衣板，真打架还是黑晶大剑好使……反正都是砸在鳄梨身上，他也不会介意的…… [347]有时逢敌手十五 　　缪宣告别了埃里克，慢慢地又困了起来，遂蔫哒哒地下楼，找到了标记着「李社长」的办公室，他记得姐姐说过这地方的写字楼被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公司。 　　所以有社长办公室很正常，随后他往办公室的小隔间里一钻。果然找到了折叠床，随后他又暂借衣柜里的羽绒服当被子，就这么凑活地眯完了夜晚剩下的两个小时。 　　第二日晨，缪宣被定了闹钟的小系统闹醒，他睡眼惺忪地收拾了一下隔间，出门才发现办公室里有人——尹正熙正站在水吧旁边，手里端着咖啡壶。 　　缪宣：“请问这是？” 　　尹正熙失笑：“这里其实是我的办公室，李小姐之前已经搬走了，门口的门牌没来得及换，我看你还在睡，便没有打搅。” 　　缪宣有些惊讶，尹正熙能够不惊动他，可见他完全没有恶意而且能力与隐蔽有关…… 　　还有就是他的实力远远弱于缪宣，缪宣本能觉得他是不必要防备的小动物。 　　缪宣挠挠头，随后又低头翻看起手机，这才发现有不少未读讯息和未接来电，他给姐姐和生活助理分别发送了短信，同时很自然地忽略了朴灿赫的连环call。 　　朴灿赫啊——他打电话来准没好事，不是相约骄奢淫逸就是炫耀「丰功伟绩」，缪宣都多少次强硬地劝阻与干涉了，这人愣是不改。 　　虽然知道朴家家学渊源，但朴灿赫和他多多少少涉潶的父辈应当还是不一样的，论理来说是可以改好的。 　　孩子不听话，多打几次就行了…… 　　缪宣心中转着危险的念头，又给生活助理发送了请把拳套寄送到学校的消息，这才放下手机，准备去参加今天的典礼。 　　尹正熙恰到好处地问道：“吃点什么吗？我们兰炫昨晚几乎是空腹喝酒的，现在感觉怎么样？” 　　缪宣谢过这位学长的好意：“没事，我路上买点。” 　　尹正熙很自然地放下手中的热咖啡：“那我送你去学校吧，要不然我也不好和李小姐交代。” 　　听到姐姐的名字，缪宣便没有拒绝，跟着坐上了尹正熙的副驾驶，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尴尬的路程。 　　但尹正熙一直在分享与秦城大学有关的趣事和怪谈，听得缪宣津津有味。 　　临近学校时，尹正熙终于提到了一个名字，正是这一届的学生会长：“她是个很要强的女孩子，而且她还是李小姐的助学企划所资助的优秀学生之一。假如有需要，你可以向她求助，她会很乐意照顾你的。” 　　缪宣还真不知道学校里有这一层关系在，仔细想来那位学生会长确实对他十分友好，他若有所思地道：“原来如此……这个企划还真不错。” 　　尹正熙微笑：“李小姐的远见和能力，都令人叹为观止。” 　　车辆缓缓停下，缪宣解开安全带，跳下副驾驶，转身和尹正熙告别，尹正熙则很自然地拿出手机： 　　“兰炫和我加个好友吧，以后学校里有什么事情，比如说一些不方便和李小姐说的、与男生们有关的事，都可以来找我。” 　　缪宣也没拒绝，他现在有一个账号是专门拿来加好友的，最大的用途是堆放信息垃圾： 　　“多谢，但那也太麻烦学长了，姐姐不是公私不分的人，请不要因为我和姐姐的关系而太操劳。” 　　尹正熙便笑了：“不，就算没有李小姐，我也很乐意为学弟效劳。” 　　缪宣挠挠头，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他赶紧和尹正熙道别，随后迅速闪身离开。 　　不管有没有的，先跑为敬吧。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多元取向的超凡能力者是不是都给他遇上了？ 　　…… 　　对于缪宣来说，上大学的日子和上中学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他并不参与社团活动，也不长住学校，学业功课倒是都完成了，但集体活动是几乎不去的。 　　这一回也是一样，缪宣已经准备好了去大西洋上的公海里蹚雷，索性直接和姐姐拿了个社会实践的证明书，找老师请了个假，这就干脆地跑了。 　　与此同时，李智庸已经下达了李家的最高的指令，他竟然直接调来了一架私人飞机和一个佣兵团，还有他最信任的金秘书作为交涉代表，这说是安保团队。 　　但光是看着那武德充沛的架势和李槿美糟糕至极的脸色，便知道这队伍是来押送缪宣的。 　　怎么说呢，这几年来李槿美逐渐展露出野心，已经引起了李智庸的警惕。 　　要不是他惧怕那不知名的「无足鸟」刺客，必定会扎根在秦城，成为看守财宝的恶龙，不肯随意离开一步。 　　而也正是因为忌惮羽翼丰满的长女，这一次来接送幼子时，李智庸才会派遣了一队荷枪实弹的佣兵，其用意坚决可见一斑。 　　而在面对李智庸身边的金秘书和一整个佣兵团时，李槿美只是双手环抱，冷笑这道： 　　“我们兰炫啊，学业可是很繁忙的，出海度假这种事，还是等暑假的时候和全家人一起去比较好吧？” 　　金秘书微笑着欠身：“还请大小姐不要任性，老爷找小少爷所为的事可要比课业重要的多。假如您只是为了一己私欲阻拦，还请认清形势——” 　　“呀——真是敢说啊？”李槿美勾唇一笑，随后一抬手，她身后的保镖以及身边的秘书竟同时抽出型号各异的枪支！ 　　只听霹雳卡啦一通响，上膛的上腔，开保险的开保险，眨眼间就成了一支小型军队。 　　如此凶悍的行为立刻让老登派遣来的佣兵团应激了，这个专业团队也刷拉拉地抽出各自的武器，一时间这私人飞机场竟变成了火并全武行，看得缪宣目瞪口呆。 　　同样错愕的还有金秘书，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李槿美，好像头一回认识这位大小姐。 　　李槿美抬了抬下巴，不屑地道：“你以为我不敢和李智庸撕破脸吗？这个家里早就没有他的位置了！我宁愿去找兰炫的母亲来当我们家的长辈，也不要那个虚伪儒弱的家伙！” 　　缪宣在一旁探头：“啊？我妈吗？她来李家？” 　　李槿美那邪魅霸气的表情为之一滞，很想笑但勉强憋住，她被缪宣这飞来一句完全破功，遂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这才重新拿捏起架势，威逼利诱起来： 　　“金秘书，你正值壮年，家庭美满，还有大好的未来……你要考虑清楚啊。” 　　金秘书的额角流下冷汗，见压力给的差不多了，李槿美这才好整以暇地道：“兰炫，这件事情由你来决定，不管你怎么选，姐姐都支持你。” 　　缪宣递给姐姐一个交给我的眼神，随后开开心心地和金秘书上了飞机，一时间金秘书看着这位小少爷的目光顿时变成了看傻白甜的感慨，又见李槿美没给他配备保镖。顿时就露出了洞悉豪门秘辛的神情。 　　缪宣见状还觉得这秘书挺好玩的，要是他不在飞机落地时第一时间送来开心乐园餐就更好了——豪华游轮上竟然还有快餐店，也是挺神奇的。 　　缪宣不浪费食物，于是把薯条和鸡块往鱼堡里一夹，两口干掉，随后把玩具小车塞进口袋，这就跟着金秘书去见了他尊贵的父亲。 　　一年不见，李智庸似乎年轻了不少，乍看上去竟还有了些姿色，缪宣上下打量他，大概也明白了这西尔维娅老妈为何会看上这么个道德沦丧的男人，实在是她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被美貌的皮囊所迷惑…… 　　不过不论外表怎么变换，李智庸的本性还是那样卑劣，他这一次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伪装成一位慈爱的父亲，一来就对着缪宣嘘寒问暖，大手一挥又给他发了大笔大笔的零花钱，那态度确实是大方。假如李槿美在这里，大概要杀心骤起——弑父的那种。 　　缪宣收钱收得很坦然，他倒是要看看李智庸想要干什么，以他如今的实力，他不觉得这个世界中有什么能伤害他的事物，槿美姐不派给他任何保镖其实是出于最质朴的考虑。 　　因为任何人类保镖都只会成为缪宣的拖累，反倒需要他反过来保护他们。 　　缪宣就这样在豪华游轮上游荡了几天，四处欣赏海洋的美景，游轮一直往深海中驶去，元素的跃动也越发活泼，缪宣就当不知道轮船的动向，只管自己好吃好喝。 　　这艘游轮非常大，它大约有二十层楼高，平面面积则堪比两个足球场。 　　但游轮上的人却并不多，除了海员、保镖、管理人员和运营各项豪华设施工作人员之外，剩下的乘客竟不足一百人，而且全都是来自各国的富豪权贵。 　　缪宣很快就和这些人混了个脸熟，他并不奇怪地发现他们的血条下大多都有蓝条，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混到这种能力的。 　　但在急速变迁的社时代中，有钱有权的人总是有更多的门路。 　　就比如这一次的……呃，献祭？ 　　在半夜时分，缪宣隐匿了身形潜入船底。果然发现了大问题，船底下竟然刻了一个巨大的魔法阵，用途一清二楚，看来这艘穿上的「大人物」们果真想把整艘船都献掉，这几乎就是那些恐怖小说中才会有的情节，而且还得是克系的。 　　缪宣回忆了一番这艘船上的无辜群众的人数，便深刻地认识到了目标们的沦丧之处，他这个爹自然是别想活了，另外的十二个目标也请一起再见，谁能想到这不足百人的客人之中竟有足足十三个目标？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人渣败类的相互吸引。 　　当然这个世界的古怪特色并没有变化，这群目标中有三位男性分别对缪宣表达了古怪的惋惜和异常的热情，年龄从二十横跨至四十，来自三个不同的大洲的三个不同的国家，弄得缪宣很想报警。 　　虽然在这地方报警也没用且他也不知要报什么警…… 　　可能只有报告GM这个地球online有bug吧。 　　至于其他的富人群体，小系统正在加班加点搜索他们的履历，可惜这里网络不佳，搜得有些慢，缪宣决定到时候视情况提供救援。 　　从船底离开前，缪宣抽出姐姐给他打造的钛合金大剑，在船底的魔法阵上添了几笔，这才爬上船，没有惊动任何人地返回了房间，见时间还早，他甚至还能给小组作业赶个PPT，争取在人不到的情况下让组员们顺利交差。 　　第二日晨，几艘补给船靠近了游轮，这座豪华游轮能一直飘荡在海面上，靠的就是这源源不断的补给线，且这些补给品中不止有各式各样的合法的商品，还有大量的药物、武器补给，以及数以千计丧失意识但仍然维持着旺盛生命力的儿童、少年和青年。 　　即便缪宣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见识过许多类似的场景，他还是感到了愤怒，他开始迅速调整自己的计划，可以砍的虫豸翻倍了，需要注意的无辜群众也大大扩增，必须得做好大规模紧急救援的准备。 　　缪宣这边还在为逆转大型魔法阵做准备，游轮上的贵客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获得新的力量了，一场假面舞会将在深夜举办，所有的顾客都得到了邀请，只不过这请柬分为两种。 　　缪宣在收到请柬的同时也收到了李智庸送来的礼服，这服装显而易见用了异界的材料，其中封锁着浓郁的元素，那些特殊的布料还被制作成了内衬，小心翼翼地夹在精美的正装之中，缪宣几乎是在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它是特别供给祭品的裹装。 　　缪宣不禁叹了口气，看来槿美姐的推测确实没错，这个爹确实要把他献祭了，缪宣倒是是不必担心这个的。但在李槿美的「上辈子」，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丧失性命的呢？ 　　缪宣换上了衣服，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去参加了宴会，动身前还给自己起了一卦，结果竟然是大吉——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缪宣盯着这个结果，反倒担心起来，这海里还埋着厄里亚斯丢过来的黑晶大剑，这位龙王不可能不附赠一些小礼品，难道说他真的就是只送装备的？ 　　事已至此，犹豫已经没有意义了，缪宣抄上他的棒球棍后就在保镖们的簇拥下来到了宴会场地，这宴会也是装都不装了，直接把舞厅设计成神殿与祭坛的模样，而缪宣的3D小地图还揭示了更多的黑暗——在这一层楼之下，还规规整整地放置着上千位昏睡中的人类。 　　缪宣不那么惊喜地发展自己又成了主菜，而与此对应的，主持这场仪式的人正是李智庸，他打扮成了一个神父，特地在门口等着儿子，满脸都是慈祥的笑容，一见到缪宣就亲亲热热地带着他走入会场，引来了万众瞩目。 　　缪宣开始觉得这个祭祀游戏有些恶心了，他不太想走流程等献祭了，而是想要中断一切，直接送这群人转世投胎。 　　也就在此时，系统从游轮的网络中回到缪宣的意识海，随后像是一个圣诞老人一样丢下一大袋信息： 　　【哥，我找到他们的魔法吟唱和想要献祭的对象了，不过目标一打着一鱼两吃的主意，他想要先挪走你的「气运」后再把你献祭了。】 　　缪宣精神起来：目标是我认识的人吗？ 　　系统挺胸：【是的！龙海龙泰特利昂！】 　　缪宣：啊？ 　　缪宣：……这谁啊？ 　　系统提醒：【你忘啦，他还和你打过几次架来着，就是当年被绿龙艾玛菈德保护的海龙幼崽，现在应该继承瀚海王座了吧？】 　　缪宣沉默许久，半晌后仍然迷茫地道：这都是什么和什么？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海龙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说法？ 　　系统拉出一串内存：【哦，这海龙全家都被你前夫弄死了。然后你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人家的海底祖坟，厄里亚斯还和你展示龙骨架子来着，你要是忘了我这里还有VCR。】 　　缪宣：…… 　　—— 　　你的前夫哥刷来一头飞龙，附带餐（黑）刀（晶）餐（大）叉（剑）【橘糖】【紫糖】 　　—— 　　是的你们猜对了，确实有海龙的戏份。 　　不过这个戏份就和过年的腊肉差不多…… [348]有时逢敌手十六 　　时隔多年，缪宣几乎要忘记厄里亚斯的面容，只是仍然记得他的眼眸，那样灿烂的金色实在是很令人难忘。 　　即便缪宣对金色的眼睛并没有什么偏好。 　　什么是深夜游墓园啊，什么是破冰初相识啊，什么是海底一日游啊…… 　　缪宣先是被小系统的藏一手吓了一跳，再被VCR中青涩稚嫩的自己吓了一跳。 　　饶是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没想到…… 　　当年的他，看起来还真的挺好骗的。 　　系统小声：【现在也是。】 　　缪宣意欲争辩，比方说他现在实力大大提升，理论上来说已经可以扬了所有目标，并不惧怕任何概念上的欺骗，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目前阶段的他也可以轻松杀死厄里亚斯，更别提其他世界的其他目标…… 　　系统小小声：【可是这只能代表哥你能猛猛鲨人，并不代表你的防诈技巧突飞猛进。】 　　缪宣：…… 　　说句实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缪宣无法察觉到那些幽微的情绪，只能根据周围人的行动来得到求偶的信号—— 　　换句话说这就是一种在底线之上的纵容，也许缪宣本人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对心怀痴念的人来说就是乍然降临的噩耗，他们所以为的温柔默许与特别对待，在超越那条线后都将荡然无存。 　　听着系统如此这般的叙述，缪宣竟突然有了一种他正在把人骗进来杀的错觉，他只能暂停这个怪怪的话题，把意识从精神海中的VCR中抽取出来。 　　正好这场宴会也差不多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李智庸笑容满面地端来一小杯装在瓷杯里的酒，和蔼地对缪宣道：“兰炫，快来喝下这个，这可是爸爸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好东西。” 　　缪宣接过酒杯，看也不看就喝下肚，进口了才确定这个酒水的成分—— 　　有营养确实是有营养，只不过更主要的功效似乎是麻醉剂，而且还是异世界进口？ 　　这比他预料的要大手笔一些，缪宣还以为他们会直接给他喝高剂量的瘾=品。 　　李智庸盯着儿子喝下美酒，大大地松了口气，像是所有见到儿子长大的父亲那样，自豪地拍打着缪宣的肩膀，可谁知道他的心中其实充斥着不安。 　　早在李智庸第一次见到这个所谓的儿子希尔维斯特-李之时，就被他身上浓重的「气运」所震惊。 　　假如说女儿李槿美已是世间气运最浓重的人之一，那么李兰炫几乎就是神话中的神明转世！ 　　李智庸的能力能让他看到他人的气运。 　　在他眼中，普通人只有一层白雾，而他本人的气运便是头顶一柱浓郁的紫。 　　但即便他已是人中龙凤，他的女儿又比他强过十倍，她的紫色之中还透出璀璨的金，光华流转，几乎有如实体一般跟随在李槿美的身后，衬得她好似来人间玩耍的仙女。 　　李智庸是多么嫉妒他的女儿啊！这样的气运要是给了他，他成为把持寒国的第一财阀也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偏偏就便宜了这个小丫头？！ 　　李智庸打定了注意要夺走女儿的气运。 　　作为补偿，他会给她找个好人家，送她一份好分红的。而作为替代，他要把他的亲生儿子找回来，以此作为他掌控李家、维系银河集团的傀儡—— 　　女儿丢失所有的气运后，将彻底变成废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惨败，且十有八九会早早死掉。 　　就像是以前被他「吃」掉的那些祭品一样。 　　所以他必须得再找一个看家的门面回来。 　　然后希尔维斯特-李就闪亮登场了，他只是站在李智庸的面前，那纯金色的、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掩盖的气运就能逼得李智庸睁不开眼睛。 　　于是李智庸立刻就决定了，他要夺走这个儿子的一切——在李兰炫面前，李槿美的气运根本微不足道！这样的命格，足以成为世界的帝王，甚至是新世界的神！ 　　然而越是被眷顾的人，就越难以以阴谋构陷，所幸李兰炫是李智庸的亲生儿子，他谋算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制作出了可以吞吃李兰炫的陷阱，也亲眼看着这个天真的儿子喝下了那杯酒…… 　　但那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李智庸心生不安，他就这么成功了？ 　　一个气运如此浓烈的人就这样栽了？ 　　李智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儿子，只见李兰炫放下酒杯，随后像是喝醉了一般，慢吞吞地在一旁坐下，低下了头，闭上了眼。 　　李智庸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儿子的肩膀，随后确定青年已经陷入半昏厥中，他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随即涌上心头的是几乎可以撕碎心脏一般的喜悦——成功了，成功了！他要吃掉这些气运了！ 　　“李社长，小心一点吧，你现在看起来都站不稳了，不如让我来抱着这孩子。” 　　一道令人厌恶的声音传来，一个高大的男人轻松地挡开李智庸，代替他把座椅上的李兰炫横抱起，“真可惜啊，这样一个小美人，就要去喂龙了。” 　　眼看着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李智庸立刻后退一步，心中已然升起了生理性的不适，他真的很难接受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情」—— 　　好吧，他知道他的儿子非常俊美，也能从理性上接受他会受到许多优秀男人的热烈追求，但李智庸的感情完全接受不了！ 　　希望等我接受了李兰炫的气运后，重返青春，只受到极品女人的追捧，李智庸看着幼子被送上那装饰品一样的巨大祭坛，心中不禁这么想着。 　　最重要的「祭品」被摆放好后，一群持枪保镖在主人的示意下冲出来，按住了那些无辜的侍应生，要么重击后脑，要么注射药剂，很快就把一群人都放倒了。 　　一时间，整个宴会场中只剩下百余人还维持着清醒，富人们终于开始劳动尊手，一同拖放摆设起祭祀需用到的事物，很快这个宴会现场就被弄成了宗教惊悚片的拍摄现场，放眼望去一片白白红红，上百具肤色各异的活人被摆成大型几何图案，规律地拼凑在白石地面和猩红地毯上，诡谲又可怖。 　　李智庸满意地巡视着这一幕，直到所有人都各归其位后，他才朝着金秘书点点头，后者则谦卑地弯下腰，随后邀请各位宾客各归其位，最尊贵的客人们围绕着最中央的祭坛排排站好，那些助手与保镖们则紧跟在他们身后，每位贵客都只能带一个人，因为这也是无上的荣耀。 　　终于，一切仪式的准备都结束了，金秘书最后一个站到了李智庸的身后，他已经完美完成了任务，终于放松下来，心想着这一次之后他一定要收手，再也不为这位令人惧怕的李社长服务了，当然脱身并不会很容易。 　　但那位大小姐也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只要拿她这个弟弟的信息来换—— 　　“砰！” 　　李智庸突然转过身，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柄雪白的枪，他抬起枪口，一枪射入金秘书的额头，这枪支的威力是如此惊人，以至于金秘书的脑袋直接被崩碎了半个。 　　枪声连绵，站在主位的贵客们几乎都选择以枪支结束了副手的性命，血花迸溅，一具具尸体倒下，露出一张张肉食者的面庞，有冷漠的，有亢奋的，有兴高采烈的，其中竟还有人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因为这是不得不为之的牺牲，作为与伟大龙王同席而食的宾客，他们必得手沾血腥。否则便也要变成祭品，化作血肉流逝。 　　最后的最后，李智庸擦干眼眶中的泪水，抬起头后又展露笑容，他激昂地道： 　　“诸位！诸位！我们伟大的献祭即将开始，就让我作为祭祀，带领诸位召唤我们的龙之君主吧！！” 　　说罢，李智庸抽出一枚象牙镶金的古董刀，转身就向祭台上走去，他要亲手割开儿子的动脉。 　　就像是那燔祭的亚伯菈罕一样，为主献上他最珍贵的血脉——当然，在此之前他也要分走一些幼子气运。 　　但那是可以接受的，尊贵的龙王肯定不需要这玄之又玄的「气运」，只要献上足够多的血肉，祂一定会降下了不起的恩赐。 　　“稍等一下，李社长，让你来亲手伤害自己的儿子未免也太残忍了吧？”一道戏谑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那是个穿着一身白西服的青年，他看起来年纪不大。 　　但气势逼人，红发碧眼，显然不是寒国人。 　　“不知我有没有这个代劳的荣幸呢？” 　　李智庸皱了皱眉，随后立刻拒绝：“不！正因为兰炫是我的孩子，我才要亲手将他献祭！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我的诚心，这是为了我们的主人，为了我们海洋的龙王！” 　　“难道您不是想要分走这孩子的「气运」吗？”另一位长发男子在此时道，他手中提着一柄染血的复古长剑，就在刚才，他用它杀死了他的随从，而他的随从竟然是知情的，且欣然赴死。 　　这男子又笑了笑：“您该不会以为，被剥夺了「气运」的祭品仍然完整吧？” 　　李智庸心道不好，他的打算已经被知道了。按理来说没有人该注意到这一点的，这几个家伙怎么会在这事情上紧追不舍发现异常……难道就是因为那气运带来的、该死的「一见钟情」？ 　　李兰炫怎么偏偏是个同性恋？！ 　　此时的李智庸完全忽略了这群为富不仁的坏蛋里也有大把满手血腥的女性和广大的性别流动群体。 　　不管他儿子的取向是什么，如今的局面都是必然出现的，我沃尔玛购物袋也略懂些拳脚。 　　不过他也不会想到这些的，他的处境越发糟糕，那个一开始就把李兰炫抱上祭坛的男人也有额外的意见，他冷冰冰地道—— 　　“可以了吧？你们再这么争执下去，那个船底下的魔法阵要失效了啊！” 　　李智庸见鬼一般地转过头，却见他的好大儿正盘膝坐在祭坛上，很苦恼地叹气道：“总不至于要让我从头开始重新启动？” 　　这一回不止是李智庸，整个巨大的祭祀大厅之中都无人说话。 　　不过在这群震惊的贵客们反应过来之前，缪宣已经毫不客气地扫出了一个精神力穿刺，顷刻间就让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头痛欲裂，再起不能。 　　缪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心想他就不该配合这场无聊的游戏，随后他低头看向祭坛上投影出的魔法阵，将精神力凝聚为实体，顷刻间就冲入这个魔法阵中。 　　厄里亚斯确实算得很准，事已至此，缪宣是不论如何都是要拿回他的兵器的。 　　不管那兵器后头缀着几个龙王，他都得上了。 　　魔法阵剧烈嗡鸣，整座游轮在此刻地震一般震动起来，刚从剧痛中回过神的人们又跌了一地。 　　而在游轮之外，那无边的海水竟凭空分成两半，随后又有无形的力量将船体撕开，厚重坚韧的金属就像是遇热的黄油一般轻而易举地融化，露出下方那沸腾的海水。 　　缪宣低头看着海面，中途伸出精神力捞了几个差点掉下去的倒霉蛋，所幸受到召唤的只有金属元素，广大无辜群众没有被分成两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李智庸在惊恐地呼喊，缪宣抬头望了他一眼，有些惊讶于这位老人的恢复速度，看来他确实干了许多缺德事。 　　缪宣不太想在现在这个关头理会这个无关紧要的人，随口道：“一边去，你不会想要现在就高坠而亡的吧？” 　　李智庸却从这句话中得到了明确的信息，他惊恐地喊道：“你、你就是那个刺客！那个「无足之鸟」？！” 　　缪宣觉得烦了，一发精神力穿刺让李智庸闭了嘴，随后继续聚精会神地盯着船体下的海水。 　　假如他没有估错，接下来就该是龙王—— 　　金色，从海水之中喷薄而出！ 　　一双灿烂如烈日的眼眸在这一刻带来了铺天盖地的融金狂潮，眼见金光的人类全都捂住双眼，声嘶力竭地呼唤，疯癫而痴狂。唯有缪宣仍旧维持着原样，甚至还试图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容，然后发现不太行，最终只能保持着面无表情。 　　海龙已经出现，但是黑晶刀剑还藏在海底，这就让缪宣有点打不过了，他心中升起了无限的尴尬…… 　　缪宣戳了戳系统：我和海龙还有没有人情可讲的？ 　　系统侧身，让出意识海中的小影集：【大人请看VCR，您二位的真龙快打战绩如下：两平三胜，你分别剥了他鳞片一次，捅了他肚子一次，割了他龙角一次，综上所述，我觉得不太有。】 　　缪宣：…… 　　那确实是不太行，以及，当年他也确实年轻气盛，下手爽脆，没有如今这拳套沾碘伏的妙手仁心。 　　校园霸凌大团体，你们遇上好时候了。jpg 　　缪宣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感慨，唉声叹气地后退一步，思索着能不能把在场几位贵宾送给这个「老朋友」作为登场费然后再和海龙好聚好散—— 　　“轰隆隆！！”一声巨响后，游轮分成两半，一座无比巨大的、足有一栋摩天大楼高的巨龙就从分裂的船体之中探出了头颅。 　　要不是他如此之巨大、如此之完美，他几乎能被称之为艺术品，只见他的身躯之上裹缠着流淌靛青色，其上是水晶一般深深浅浅的鳞片，每一枚都是晶莹剔透的宝贝，而这些数不清的、无比耀眼又美丽的事物，却都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刃。 　　巨龙缓缓展开了冰蓝色的翅膀，骨刺倒翻犹如千万枚极北冰凌，充盈着无上的水汽与寒意。 　　再然后就是他的头颅，这巨龙正低下头，俯瞰着将他召唤出来的蝼蚁们，那双璀璨的金眸是如此耀眼，好似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光辉都收敛而来。 　　巨龙缓缓张开嘴，寒意森森地道—— 　　缪宣挥挥手，打断了BOSS的吟唱，友好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泰特利昂，你要么先回去？我们这边魔法阵画错了，真不好意思，我没打算叫你来的。” 　　巨龙缓缓合上嘴，面对如此荒诞的场面。即便是龙也要陷入迷茫，他瞪大了那双黄金瞳，盯着缪宣好一阵没说话，这位倒霉蛋海龙似乎和缪宣一样也想不起彼此是谁，这让三胜两平的缪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随后稍微露出些精神力，准备用前任黑龙王的气息告诉他这一次的魔法阵真是个交通事故，不巧找错龙了，缪宣笑道—— 　　“是！！你！！” 　　海龙愤而咆哮，打断了缪宣的告别台词，这一刻的海龙彻底丢下了矜贵的姿态，像是陷入了彻底的狂暴：“是你！是你！！你还活着！！你怎么可以还活着！！” 　　缪宣高举双手，连声道：“别激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但海龙压根不听，他已经吐出了龙的语言——「海洋」！！ 　　即便有异世界的限制，这一道龙语也带来了方圆百里的滔天海啸，缪宣悲伤地发现这位手下败将好像还挺记仇，他只得深吸一口气。在海水涌上来的那一刻，以精神力构筑龙语——「终止」。 　　第二道龙语生效，硬生生地覆盖住了第一条命令，翻涌的海浪在顷刻间被千钧重量所碾压，竟就这样在缪宣的命令之下重新恢复了平静！ 　　海龙更加愤怒，他不管不顾地拔起身躯。哪怕在世界的限制下无法全身前来，那探出的前半身也要给旧日宿敌一个致命的击杀！ 　　只见那骨翅上的、冰雪般的冰凌倒转而来，尽数冲向缪宣所在的地方。 　　与此同时海龙倾吐出那令他憎恨无比、仅次于当今这位黑龙陛下的名字——「狄奥希狄」！ 　　就在名字被呼唤的那一刻，缪宣突然动弹不得。但这并不是海龙的力量，而是某种他曾经无比熟悉，后来深埋在记忆之中，如今又逐渐苏醒的回忆……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了，但这并不是感官上的错觉某种比喻。 　　而是无与伦比的力量在时空中开辟出一片转瞬即逝的净土，缪宣无法动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变化，他甚至捕捉到了额外的感官，他听到了低沉的呼吸在身后响起，滚烫的温度贴着后背传来，有一个人就站在那里，单手搭着他的右肩，又伸出手覆在他的左臂上—— 　　再然后，视野补全，缪宣看到了覆在他左臂上的、雕塑般的苍白手臂，这手臂曾经环绕着他，带领着他往返于极乐天堂与血火地狱，而今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他仍旧披着白色的长袍，厚重的衣袍下是配着勾指手套的手掌，宽大有力，五指弯曲，与缪宣的十指相扣，他的指尖正落在他的掌心。 　　“你到哪里去了？” 　　这个身后的幻影——也许并不是幻影，这么温柔地问询着，又像是一声叹息：“我到处都找不到你，狄奥希狄……” 　　缪宣仍旧无法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去看，他望见了黑色的长发，那是黑龙王的特征，随后又是金色的—— 　　不，不是金色，而是青蓝色的眼眸，那样幽深而璀璨的青蓝色，一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厄里亚斯似乎在笑，他的气息总是很平稳的。就连此时也不例外，就好像是包容一切的海洋和天空。 　　然而在柔和询问的同时，他却牢牢地扣着缪宣的手背，像是想要就这样把他牵走。 　　缪宣猛地挥手，与此同时送出磅礴的精神力，在一瞬间就击碎了这时空间的凝滞和隐藏在其中的幻景—— 　　他不知道厄里亚斯是怎么做到的，无疑这位龙王的真身没有前来，但却带来了不亚于真实的体验，这难道是以太龙的新的小把戏吗？ 　　在厄里亚斯继承了黑龙王的权柄之后？ 　　厄里亚斯就此消失了，留下了几声低沉的笑。 　　与此同时缪宣的脚下浮起陌生的魔法阵，随后一柄重剑、两枚轻剑出现在他的面前，它们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黑晶大剑，只是比起上一次分别时，这一回的套剑上多出了后来的锻造者所赋予的独特纹路。 　　缪宣握紧了失而复得的武器，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有人用金色的金属补好了黑晶大剑上的裂缝，又在剑柄的位置浇铸出一枚巧夺天工的兰花。 　　当使用者握着大剑时，那兰花便恰好落在他的掌心。 [349]有时逢敌手十七 　　缪宣握紧了黑晶大剑，除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和熟悉之外，一股奇怪的感觉也随之而来，那枚后来镶嵌在其中的兰花与剑柄的触感竟略有不同，它自然向外传递着温热。 　　虽然不知道厄里亚斯是怎么打造它的，但缪宣一握上便知它给黑晶大剑附上了许多额外的功能。 　　比如说对元素的亲和力与吸引，比如说协助武器自我修复的功能，在比如说对恶意诅咒的排斥和屏蔽…… 　　总而言之确实是加强了，要是这力量中没有独属于龙王的气息和威压就更好了。 　　缪宣明明握着无比顺手的武器，却总有一种拿了别人家的刀剑的错觉。 　　假如黑晶大剑也有意识，它现在可能也挺无奈。 　　缪宣的黑晶大剑与他的建模相伴相生，本身就是最适合他的武器。 　　只不过每一个世界的建模都会有所不同，上一个世界的至尊宝剑到了这个世界可能就不那么适配了，需要很一段时间的调试。 　　在以往的白凤世界中，缪宣都是这么做的，无名剑和明月长剑都是他后来磨出来的本命武器。 　　不管是自用还是留给后人都很方便。 　　虽然在一开始磨剑的时候废了一番气力，但这也是修行的必经之路。 　　但这一回却很不一样，厄里亚斯帮缪宣把剑磨好了——天知道他是怎么修补出了如此契合人类身躯与神明灵魂的套剑。 　　但问题在于这看似充满爱意的馈赠里必然藏着缪宣不太想去计算的代价。 　　假如他没有猜错的话，厄里亚斯在铸造中一定掺入了他的血液和龙鳞…… 　　这就很难办了啊，想要剔除都剔不掉。除非放弃黑晶大剑，而那也是不可能的。 　　缪宣这么想着，不禁把目光投给他的精品棒球棍——棒球棍死不瞑目地躺在祭坛下，如今已是断成了两截，显然不能拿来kao海龙的脑袋。 　　缪宣的心痛了那么一下下，这个棒球棍好像很贵的。 　　据说上面还有一串串棒球巨星的签名，还是槿美姐贴了人情才拿回来的…… 　　“狄奥希狄！你竟然还活着，你怎么可以在谋杀了陛下后还有转世重生的机会——” 　　海龙也不管缪宣正在研究武器，只顾着愤怒，他好像确实想不通，且想不通到了极点。 　　于是在面对他所认定的、「弱小」的死敌面前呼喊出了内心真正的苦闷： 　　“凭什么？！为什么陛下永远消失了，那头以太龙却可以登上王位，你这个弑君者还能重生再临？！” 　　缪宣懵了那么一瞬，随后才在小系统的前情提要中弄明白了来龙去脉，这位海龙口中的「陛下」既不是上辈子的狄奥希狄，也不是现在这位厄里亚斯。 　　而是在他俩之前的龙王、曾经当过缪宣目标一的黑龙埃德蒙德…… 　　原来是前朝遗老！失敬失敬！缪宣看向海龙的目光顿就不一样了。 　　不过仔细想来这也是有缘故的，毕竟海龙全家都被厄里亚斯干碎。要不是有前前任龙王陛下的命令，厄里亚斯不太可能特意给海龙留下一丝血脉，绿龙王艾玛菈德也不会没事找事去庇护一头小龙，能够成功长大的泰特利昂确实该给那位陛下磕一个响头。 　　缪宣举起手中的大剑，扬声道：“可假如我没有记错，与那位黑龙王埃德蒙德有血缘关系的似乎只有我和厄里亚斯？埃德蒙德自己都接受了最后的死亡，你也没有那个实力参与那场战争，你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吧？” 　　“啊！！” 　　海龙怒上加怒，仰天长啸：“你这个卑鄙的混血亚龙！你怎敢直呼陛下的名？你们辜负了血脉！践踏了真龙的荣耀！” 　　缪宣终于彻彻底底地惹恼了这头海龙，让他再也没兴致继续交流，只剩下杀戮的渴求—— 　　这好巧不巧的身处异界，又遇上早该死掉的仇人，那当然要趁他重归弱小时一雪前耻！ 　　就算是厄里亚斯也管不到这里！ 　　漫天的海水重新涌起，海龙的身躯化作从天而降的冰雪暴，狂躁地涌向那渺小的人类。 　　作为被追击的目标，缪宣不退返进，他腾身而起，以龙语对决争夺元素的使用权。 　　与此同时又甩出轻剑，这枚轻巧的小东西就这样破开了重重冰雪的阻隔，在半空中撕开一道前进的路。 　　缪宣冲了上去，在回收第一枚轻剑的同时又甩出了第二枚，他的速度奇快无比，早已突破了人类的极限，或者说他其实早就不是人类了。 　　在这个逐渐相容的世界之中，躯体被灵魂所牵引，李兰炫的躯体就这么向着人形龙侍的方向进化，而随着缪宣的不断适应与精神力的逐步降临，他迟早会回到龙王的层级。 　　当然，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许多许多年，且越是向着巅峰攀爬就越是不易。 　　但在目前的阶段，有了武器加持的缪宣已经足够暴揍这还在少年期的海龙了，就和他当年一样。 　　两枚轻剑破开冰雪，随后是缪宣的悄然靠近，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中，在海龙召唤元素戍卫自身时，缪宣已经杀至他的头颅之前，趁着他只有半边身躯在此方世界中而无法动弹的机会，一道重剑斩入其眉心！ 　　缪宣：【终止】。 　　龙语的对抗中，海龙竟然全面落败，所有的元素都在此刻弃他而去，只听从缪宣的驾驭，而失去了魔法的庇护后，海龙只能以自身的身躯来抵抗重剑的威压，在刀剑斩落于鳞片之上的刹那，迸发出的却不只有缪宣一个人的力量。 　　缪宣掌心的兰花金印散发出炽热的光芒，一道模糊虚影从黑晶之中投射出来，在顷刻之间遮天蔽日，随后笼罩了整个世界，那一刻的天幕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人扯开，露出无穷的宇宙。 　　而在这片宇宙之中又有一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金色的光芒，不容遮拦地投向海洋和大地，其间竖瞳恍若黑洞，将天地之间的光芒收敛一空。 　　缪宣和海龙一同大惊失色，一时之间竟分不出是谁更受震撼，海龙愤怒而无力地咆哮，缪宣同样在心底大骂厄里亚斯还对他的武器动手动脚，而这还不是结束，这蒙蔽一切的黑暗与至高无上的眼瞳遮挡了整个世界，迫使这一颗本该遵循物理规律的星球，在这一刻被异界的神明所注视。 　　十秒后，这天地之间的异象才终于在金眸合拢的时候消失了，当自然的日光重新降临、时间好似再次流动时，整个世界又恢复了「正常」，缪宣先一步回神，却发现海龙的腰部已被完全斩断，他的头颅也阖上双目，跌入海中，砸起倾天的波涛海啸—— 　　「海洋」！ 　　缪宣只得再一次使用龙语，虽然他的精神力在小世界中近乎无穷无尽。 　　但这一副身躯的承载能力存在上限，屡次抽取让他的脑部生疼，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他救不了整艘船的人，必须要靠海水的的支撑。 　　缪宣又下达指令：【凝固】！ 　　海水在顷刻间恢复平静，变化为极类似冰层的水层，被剖成两半的豪华游轮就被「卡」在水面上，一左一右的，好像一只被剖开的大冬瓜，露出其中楼层分明的瓜瓤，还有昏了一地的人落在各个角落，好像那数不清的瓜子，性命是保证了，但精神上的后遗症应当难以避免。 　　缪宣缓缓落在水层上，只见那世界之间的裂缝已经闭合，而海龙……海龙被切割为两半后，一半留在他本该停留的世界中，另一半则落入了此方世界的深海里，那样残酷的斩击并非缪宣出手，而是厄里亚斯留在黑晶大剑上的魔法。 　　缪宣举起手中的大剑，看向剑柄上的兰花，此刻它已经失去了金色，变成了完全透明的晶体，和大剑的剑身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可见它原本就不是什么金属，而是由厄里亚斯一手锻造出的奇异产物。 　　缪宣满心无奈，沉重地将黑晶大剑收回身躯——谢天谢地它还保留着这个响应召唤的功能。 　　不过此次战斗之后，厄里亚斯留存在黑晶大剑之中的力量只剩下最微弱的一层，除了标记之外再无他用。 　　但标记这一点也很要命了啊！ 　　缪宣苦恼地捂住头，随后发现令人烦恼的事情越来越多。 　　比如这凝固水层之外的流动海水就很不寻常。 　　因为海龙被干脆地腰斩了，他流出的龙血之多，几乎要将这片海水都染红。 　　不论如何不能任由这些血液弥漫，否则这一片海洋都不知道要养出几头利维坦来…… 　　缪宣认命了，他先跑到船舱里，好容易才找到李槿美包给他的信号发射器，赶紧和姐姐求助，指望着救援大部队快来拉人，随后又翻出船舱，立刻跑去收拢龙血，所幸龙血与普通液体不同，它更类似矿物和金属的混合，轻易不会扩散，都在这周围的海水中徘徊。 　　整理完这一切后，缪宣这才打算下海干点捕捞的工作，谁能想到他这一趟竟然还要充当救生员呢？ 　　难怪厄里亚斯容许了这只忤逆的海龙的存活，大概他早就判了海龙的死刑，就等着耗尽所有的利用价值后一刀杀了。 　　不过厄里亚斯还是有一点出错的，缪宣的真实实力要比厄里亚斯所以为的要强许多。 　　在黑晶大剑折射出异象时，缪宣把控住了这武器，没有让局势跟着厄里亚斯的方向走——厄里亚斯错估了缪宣的实力，他把他看得太弱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缪宣苦中作乐地想，只要厄里亚斯保持这个认知，他对战这位龙王的胜率又多了几分。 　　总而言之，这一片烂摊子还是要收拾的。 　　要不然那后遗症绝不是人类社会所能接受的，缪宣连声叹气，在下水前还路遇了那几个目标，确保他们无一存活，还留有一口气的就干脆送走。 　　在这一路的最后，缪宣不出意外地找到了李智庸，令人惊讶的是这位目标一还坚强地活着，而且还有理智，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好运气，也不知道他吸收了多少人的「气运」。 　　李智庸被落下的重物砸中躯干，无法动弹，他眼睁睁看着缪宣走近，毫不犹豫地——哀求道歉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阿爸，我是被魔鬼迷惑了呀！”李智庸可怜地望着缪宣，连连摇头，“阿爸再也不敢了，兰炫，求求你救救我呀——” 　　缪宣叹了口气，一个精神力穿刺让李智庸干脆地脑死亡了。 　　系统：【目标一击杀成功，目前的目标刺杀率为52%。】 　　…… 　　李智庸死了。 　　李槿美坐在直升机上，捂着耳机，整个人都有些发蒙。 　　杀死李智庸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复仇渴望，她本以为这是一项近乎弑神一般的任务，却没想到如此轻易就结束了。 　　那个李智庸……那个几乎要把整个寒国气运都吃掉的李智庸，真的已经死掉了吗？！ 　　早在李兰炫被李智庸带走之后，李槿美就迅速出动了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班底，她的船只和直升机悄然进入了大西洋的公海，她知道会发生什么，而她也决定和弟弟里应外合，从社会层面到生物层面彻底消灭这群妄图召唤邪神最后全部失败、被李智庸「吃掉」的畜生们…… 　　谁能想到，这一次竟然有龙真的响应了召唤？ 　　而且更惊悚、更离奇、更令人惧怕又绝望的事发生了，这个世界的天幕都被龙的异象所遮蔽！ 　　李槿美在恢复理智后仍旧颤抖不止，脑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世界末日要来了，好久后才重新冷静下来，此时她又收到了李兰炫的讯息，终于确定这个世界暂时是安全的，然后李智庸死了。 　　李槿美又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坐上直升机前往李兰炫所在的位置，一路上都在呆怔之中，当然直升机驾驶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也被刚才那个天空宇宙眼睛吓懵了，得亏经验丰富，没有把飞机炫进海里。 　　可见李槿美这些年出的高昂工资确实没有白费……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高度统一的宇宙猫猫表情包，驾驶着直升机落在了凝滞的海面上，飞行员开始联系救援队、描述经纬度，李槿美则摇摇晃晃地走过软乎的水面，绕过一地整齐摆放的受害者，找到了她正在一具一具往外运活人方便救援的好弟弟。 　　李槿美的智商活过来了，她抱着头大喊：“兰炫！这都是什么啊？！” 　　缪宣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朝姐姐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没事的槿美姐，被我运出来的人都没有受到伤害，只是陷入昏迷而已，送回去躺个两天都能恢复的。” 　　李槿美：“不是这个——那个天空、那个眼睛都是什么？！” 　　缪宣这一回有点尴尬，小声道：“就是那个谁……来找我的……” 　　李槿美骇得面无人色：“阿西——你前夫那么大？！” 　　缪宣差点带着怀里的无辜群众跌倒，连忙辩解：“不是、唉！他真人不长那样！那个只是力量的投射，属于一种龙王处刑时扩散出的龙威，他现在还过不来这边世界的！” 　　李槿美松了口气，还揉了揉太阳穴又按了按心口，终于冷静下来：“所以世界末日不一定立刻降临，那我们还有几年好活的？” 　　缪宣很是无奈：“没有世界末日，就算有意外，我也会拦住他的，放心吧槿美姐，我很强的。” 　　李槿美沉默了很久，最终昧着良心闭了嘴，没有说什么你要不逃跑吧自己的安全最要紧等等一个姐姐该说的话。 　　也就在此时，飞行员找了过来，她真的很对得起这份天价工资。 　　即便满脸都是过分震惊后的麻木，还要工作汇报：“BOSS，救援的船队会在十分钟内到，你这边这个船、这个海都很不正常呀，这样没问题吗？” 　　李槿美无所谓地挥挥手：“早晚要暴露的事，你去指引船队。” 　　飞行员做梦一样抓着通讯器继续去找信号了，李槿美则跟着弟弟翻上了裂开的船舱，她还是想去看看李智庸的尸体。 　　虽然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但他留下的阴影仍然罩在她的头顶……都这种时候了，她竟然还是走不出前世的阴影。 　　李槿美苦笑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实在可笑，亏她还自诩运筹帷幄，布局多年，刚刚经历过这样的天灾人祸，却还要为前世的死亡心神不宁—— 　　“咚咚咚！！” 　　不远处传来的巨响吓得李槿美一个哆嗦，她赶紧抽出口袋里的手=枪，顺着声音摸去，竟听到了更加嘈杂的响动，好像有人在搏斗。 　　除此之外还有她弟弟的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你别动！」「你以为我愿意吗」、「我真的没想杀你」—— 　　李智庸？！ 　　难道他没死！！ 　　李槿美一瞬间复仇女神再附身，挽起袖子就冲了过去，大喝道：“李兰炫你不可以包庇他！让我来杀了他！” 　　哐当一声响，李槿美高举手=枪，一脚踹开只剩半边的舱门，却见她的弟弟浑身湿透，此刻正骑在……骑在一尾人鱼少年的身上。 　　这真是个美丽的少年男子啊，他有着海水一样湛蓝的长发，轮廓精致的面庞，额心处有一道叫人心碎的血痕，那身躯如大理石一般洁白无瑕，每一寸肌理都像是古希腊的雕塑那样完美。 　　最令人不可置信的是，这少年的腰部之下不是双腿，而是一枚巨大的、莹白的鱼尾，如此修长有力，这样华丽梦幻，它的底色是纯白。但每一枚鳞片都好似螺钿，摆动时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晕。 　　李兰炫一手捂着少年的眼睛，一手扒着少年的脖颈，满脸都写满了生无可恋，而少年还要垂死挣扎：“杀我！谁？！谁敢！！狄奥希狄！你敢杀我？！” 　　噗通一声，李槿美的手=枪落在了地上，她指了指少年，好半天从嗓子里抠出一句话：“兰炫？” 　　缪宣满头大汗，把海龙的眼睛捂得更严实了，支支吾吾：“这是、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他现在身受重伤，只能维持这个状态。” 　　“我！不！是！”少年咆哮，“我不是你的朋友！你这条卑鄙的亚龙休想得到我！你有本事就让你那个歹毒的、傲慢的丈夫亲自来杀了我！！” 　　缪宣抬手就去按少年的嘴，在少年的呜呜声中，朝姐姐露出一个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 　　李槿美无力地后退，最后靠着墙滑坐下去，心想完蛋了，奸夫先找来了。 　　—— 　　鳄梨（惊讶）：刺身在说话？ [350]有时逢敌手十八 　　这个世界要变天了。 　　天空之中的宇宙龙眼彻底揭开了新世纪的序幕，以当今社会的科技水准，没有任何国家或者组织拥有遮蔽天空的能力，再加上无数正在觉醒超凡力量的人一批批地现身，世界的融合已是必然之事，没有什么能够阻拦真相了。 　　李槿美在甲板上兜圈，手里抓着卫星手机，一边接电话，一边从秘书的手里接过洋葱，对着鼻子眼睛熏，眼泪哗哗流： 　　“是，总统先生，我很明白您的顾虑，我也是大寒明国的一份子。不论如何我都希望能够保护我们的家园……” 　　“是……是……这是很有担当的选择……” 　　“但是，我刚失去了我最敬爱的父亲，我实在悲痛，请您谅解……呜呜呜……” 　　船舱内，缪宣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一脸佩服地片着鲜鱼，一边听着姐姐打电话，一边等着外出搜集信息的小系统回归。 　　李智庸连带着一群黑恶势力已经一起完蛋了，被牵扯的无辜人群也得到了李家船队的救援。 　　因为被祸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李槿美找来的船只竟然还不够，最后只能申请了紧急调拨，把大船都让出去，姐弟俩和保镖团们就上了临时租来的观景船。 　　有一说一，李槿美现在是一点都不担心他们这群人的安全了，她对龙王弟弟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反正天塌了有高个顶着，那个前夫大人手撕地球还要十天半个月呢，前面还不知有多少奸夫，且轮不到她，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按下去就算是仁至义尽。 　　一个总统电话打完，李槿美马不停蹄地开始联系李家的盟友们，她现在实在高兴，只能再给自己摁一个洋葱头，这才又重新抽抽噎噎起来。 　　缪宣片好了鱼，搁在盘子里转头问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一旁的大水缸里，人鱼少年正扒在水缸边上，挑挑剔剔地拈了一片塞进嘴里，随后不屑地冷笑：“哼，我还当是什么好东西，这个世界的海鱼也这么难吃！扔了！” 　　缪宣和少年对视了片刻，然后缪宣放下盘子站起身，少年立刻警告：“等一下！你不许乱来！我吃就是了！” 　　缪宣：“不要浪费食物。” 　　少年怒斥：“那你就把我给吃了啊！！” 　　缪宣向不良诱惑坚决说不：“不行，你是智慧生物，我不能吃你。” 　　人鱼少年，也就是海龙泰特利昂，这位海龙殿下刚刚成年，正常情况下也该是个双开门冰箱。 　　然而他被龙王的一发定时炸弹劈成了两半。 　　如今已经没有了维持正常状态的能力，只能用水元素和一部分上半身的力量构造出鱼尾，可怜巴巴地养起伤来。 　　缪宣把泰特利昂捞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了人鱼，得亏这海龙是在海水上被攻击的，龙王的余威也传递不到这个世界来，这才让他找到了一线生机，没有当场暴毙，还能苟延残喘。 　　事到如今，泰特利昂清楚地明白龙王是不容他继续活下去了。 　　不仅要杀了他，还要把他的血肉送给狄奥希狄，这真是奇耻大辱！ 　　海龙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决定，然而他打不过狄奥希狄，更耻辱的是这个前任龙王还不屑于吃他——凭什么！你也看不起海龙是吗！ 　　只肯吃黑龙心脏是吗？ 　　凭什么不吃海龙啊！！ 　　泰特利昂恼羞成怒，更加疯狂！ 　　直到他亲眼看到狄奥希狄管一个人类女人叫姐姐，还如此谦卑地和一群人类相处，这才自己调理好了—— 　　问题在他不在我，不是海龙不够格、连上桌当菜都不行，而是这个狄奥希狄有毛病。 　　由此可得，和狄奥希狄搞来搞去还爱得死去活来的厄里亚斯也有毛病！ 　　逻辑天才泰特利昂如此这般论证完毕，终于不再想着反抗了，他决定暗中观察并为自己找到一条生路，最好就是两个世界就此割裂，让他在这里修炼成绝世强龙再回去大杀特杀，宰了那个龙王老登。 　　缪宣：“还要吃吗？” 　　泰特利昂把空碟子搁身边的海水里涮了涮，这才递出去：“我要吃烹饪过的！这个船里面不是有厨房吗，你去给我弄两个菜！” 　　缪宣：“我这里有人类的炼金科技、百年传承的至高菜谱、享誉世界的味蕾瑰宝、灾难中的治愈秘方、时间流逝而不失风味的美食，你吃不吃？” 　　泰特利昂：“哼，勉强算是配得上我吧，什么东西，好吃吗？” 　　缪宣：“超级好吃。” 　　泰特利昂：“我要吃十个！” 　　缪宣表示没问题，遂探头道：“朴秘书，能帮我们带两箱方便面吗？” 　　朴秘书应了一声，很快就带着几个纸箱子上来，随后又去给李槿美跑腿了，缪宣开始娴熟地烧水开包装，在泰特利昂狐疑的视线中给他弄了十包不同口味的，感觉这个纸箱子应该是海员或者工作人员自备的库存干粮，听说是救灾就捐出来了？ 　　缪宣在心中感慨了一番人间有真情，然后对大鱼缸里的半截海龙道：“来吃饭。” 　　海龙瞪着他，那个表情就像是看到龙王在吃屎——考虑到龙王这个职业缪宣自己也当过，以及现任的厄里亚斯是个体面人，缪宣就把这个比喻从脑子里抹去了。 　　泰特利昂：“你下厨……给我做饭了？” 　　缪宣已经端起一碗打算对付一顿：“所以你吃不吃？” 　　泰特利昂爬出浴缸，他现在也没什么力气操纵元素，就这么湿淋淋地上了桌。 　　当他徒手抓起一碗时，整个龙还有些小兴奋：“你给那谁做过饭吗？” 　　缪宣：“……” 　　泰特利昂明白了，立刻仰天长啸：“哈哈哈！！” 　　随后他一口干掉一碗火鸡面，大赞：“爽快！美味！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缪宣：“……” 　　缪宣端着碗筷，开始急速回忆当年的自己是怎么解决三餐的，吃王座的大食堂吗？ 　　也就在此时，李槿美带着朴秘书就风风火火地进门了：“兰炫！这里有东西吃吗，随便给我点什么，一会儿要开会——” 　　朴秘书看到了人鱼少年，眼睛一闭像是要抽过去，李槿美镇定很多，只是咽下了嘴里的话，又像是没看到海龙一样，很自然地拿起缪宣批量泡好堆在一旁的方便面—— 　　“放下。” 　　泰特利昂命令，眼皮都没抬，仍旧专注地盯着面前的食物。 　　李槿美的手像是被千钧巨石砸中，她将那碗放下，颤抖着后退，缪宣已经闪至姐姐身后，稳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出门，随后又揪起靠着墙的朴秘书，往他手里塞了两碗面，再把这人也推了出去。 　　大门哐当一声关上，泰特利昂很不满：“你为什么给他们食物？！” 　　缪宣重新坐下，端起碗道：“我说过了吧，那是我的姐姐和我姐姐的下属，给他们食物我很乐意。” 　　“可那都是你制作的！”泰特利昂很不解，“你是龙王，你怎么能保护人类？还是说你是在饲养他们？” 　　缪宣再次警告：“不许伤害任何人类，否则我就杀了你。” 　　泰特利昂骂骂咧咧：“你要是想杀我直接杀，别找这种奇怪的借口。” 　　缪宣深感无奈，三观不同果然不能好好玩耍，你无法让一头龙学会尊重小小人类的性命，这道理既然讲不通，那就只能讲物理了。 　　缪宣耐心地把面吃完，收拾好了碗筷放入水槽，确保桌面上没有浪费，这才一把按住泰特利昂的脑袋，在他疑惑的声音中，一把把他贯到了地上—— 　　“咚！！”一声巨响，缪宣徒手抓着海龙的脑袋贯穿了夹着合金的地板，硬生生地把他连头带胸膛按入了下一层——下面是仓库，不会吓到人的。 　　泰特利昂发出怒吼，鱼尾变作凝结冰霜的刀刃，倒卷着剐来，这可不是一开始的玩闹了，而是动真格的体现，缪宣只是侧身避过，随后一拳正中少年的小腹，这一下的冲力强迫鱼尾改变了方向。 　　与此同时缪宣又把海龙扯起，砸在地上，抽出黑晶短剑，插入了鱼尾正。 　　金石刮擦的声音炸开，泰特利昂的尾巴被死死钉在地上，他吃痛挣扎，眼眸之中爆发出炽烈的金光。 　　但缪宣可不怕这个，他拔出黑晶剑再次插下，迫使这刚构筑出的新生血肉再次遭到黑晶剑的切割。 　　海龙发出痛苦的嘶鸣，缪宣一脚踩在了他的喉咙上，脚跟用力，碾在喉结的位置，他就这么将海龙的头颅固定在地上，随后低下头道：“按我说的做。” 　　两人对视，许久后，泰特利昂眼中的金光消失了，重新变回了近乎银白的淡蓝，缪宣这才抬起脚，拔出黑晶剑，收回自己的身躯之中。 　　海龙的伤口逐渐恢复，等到他支撑起自己的身躯时，鱼尾又变回了一开始那美丽无暇的模样，此时缪宣已经回到水槽边，开始放水洗碗了，很久没有和龙打过交道，也不知道刚才那种程度的警告能起多久的作用，以后多揍几次吧…… 　　“狄奥希狄，你到底要做什么？”泰特利昂摸着自己的脖子，有些沙哑地问道，“你想要回去吗。” 　　缪宣：“我都可以，不过我在这边世界还有事情要做。” 　　泰特利昂又沉默了很久，这才问道：“你想要杀死厄里亚斯吗？如果你要杀他，我可以全都给你吃。” 　　缪宣已经洗完了，现在开始整理碗柜，闻言道：“不必，第一我不吃智慧生物，第二我也不想杀厄里亚斯，他是我的挚友。” 　　泰特利昂撇了撇嘴，到底没说什么不好听的，最后也只是道：“真是搞不懂你们。” 　　缪宣把海龙丢回浴缸，随后开始拖地，一边拖一边道：“你乖一点，等我之后把你放回去，作为你在这段时间内配合我的交换，我可以在厄里亚斯那里保下你。” 　　泰特利昂靠在鱼缸边上，半晌后道：“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缪宣收好拖把：“成交吗？” 　　泰特利昂幽幽地嗯了一声，这就沉入了水中，缪宣再去看时他已经睡着了，看来是真的伤得很重。 　　否则不会这么快就陷入躯体的保护机制中。 　　确保一切都没问题后，缪宣准备出门和姐姐说一下船只修补的问题，他推开门，就见到门外一左一右正站着李槿美和朴秘书，李槿美还在吃面，朴秘书的面一口没动，这两人刚才就贴门口听动静了。 　　李槿美：“完事了？” 　　缪宣：“对，他之后不会随便伤人的，先关在家里吧。” 　　李槿美：“呀……” 　　缪宣：“你们不开会了？” 　　朴秘书连连摇头，李槿美道：“推了，比起会议，我还是比较担心你——” 　　缪宣失笑：“没事的姐姐，我这边还好。” 　　李槿美说出了下半截：“——你这个算是婚外情还是第二春啊？” 　　缪宣：“我没有结婚，也不是第二春。” 　　李槿美：“那是第几春？” 　　缪宣：“不知道，这要看你怎么算。” 　　李槿美沉默了很久，直到龙王弟弟收走她手里的碗又再次关上门，这才转头对她同样麻木的秘书道： 　　“回去我们就投资殡葬业，然后为所有种族服务，还要提供世界末日全自动焚化下葬炉，肯定有市场的。” 　　朴秘书：“我买有内部折扣吗？” 　　李槿美：“送你一台。” 　　朴秘书干劲十足地走了。 　　…… 　　缪宣回到了岸上，赶紧带着大鱼缸回了国，他先把泰特利昂塞进家里—— 　　这位的情况太特殊了，最好不要让普通人接触他，此时李槿美的先见之明又发挥了作用，前特工现养老的金阿姨临危受命，开始照顾起濒危动物。 　　金阿姨欣慰地笑道：“好久没见到少爷带男孩子回家了，假如老爷还活着，一定会感动地热泪盈眶的。” 　　缪宣：“……” 　　不论如何，金阿姨肯定是槿美姐的人。 　　金阿姨：“少爷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这位小少爷的。” 　　缪宣心惊胆战地告别阿姨，并表示事情有变可以拿机枪扫这位特别的客人，金阿姨面色如常，表示早就准备好了军火库，以及少爷不愧是少爷，眼光就是不同寻常。 　　怀抱着一言难尽的心情，缪宣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学校，他准备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把今年所有的实践都刷了，接下来要加把劲干掉目标升级，海龙都落到了这边，世界之间的缝隙又被撕开，力量的限制也大大提高…… 　　当然，厄里亚斯找过来的时间也缩减了许多。 　　缪宣一想到这个就头疼，满脑子前夫困境的他自然把其他的事情丢到了脑后，比如说……他现在是个刚死了爹的人。 　　缪宣赶到学校的时候是休息日，今天没有课程。但有学生会的社团活动，因为古今中外最强技能之托关系，缪宣现在在学生会里也混了个闲职，他先去见了学生会长。当即得到了她真挚的「节哀顺变」。 　　缪宣：恍然大悟.jpg 　　缪宣赶紧降低了一下心率，让自己不要太面色红润，然后又撞上了被金东基带进来的卢恩夏和朴灿赫，当年物理对抗的F4如今再聚首，竟是为了关怀丧父的同伴，可惜缪宣没有李槿美那样的演戏水平，掉不出眼泪，只能苍白着一张脸礼貌应对，同时心中想着今天中午吃什么。 　　再然后学生会长带着大前辈赶到，缪宣迷茫地看着尹正熙，不明白这位姐姐的下属跑他这里干什么。 　　总而言之，学生会长的办公室再次被人塞满，缪宣猛地发现他被包围了，在三道意味不明的注视下，他再次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要命小特色。 　　唯一令人欣慰的大概是金东基了，这位笔直无比的室友正在大门口对着学生会长献殷勤，然后被学生会长笑着婉拒——她说自己是女同，且早就有了暗恋的姐姐。 　　金东基：“……” 　　缪宣：“……” 　　—— 　　新年快乐呀家人们！ [351]有时逢敌手十九 　　缪宣最终还是靠着金东基顺利跑路，当然这个方法也不是很正当，主要是他看准了金东基是个钢管直男，而这个属性真是太难得了—— 　　缪宣婉拒了周围一圈人的关心，表示他愿意搬到学校里住校，室友就是小金同学了。 　　“呀！兰炫！你这是要弄死我啊！”金东基抱着脑袋，蹲在行李箱上，“我被学姐拒绝已经很丢脸了，你怎么能这样给我雪上加霜呢？我还不想和他们决裂啊！” 　　缪宣一把抓起金东基和行李箱，随后就拖着这个汪汪大哭的朋友去了新宿舍： 　　“放心吧，我基本上不会住在学校里的，等我在校外找到新房子了我就搬出去。” 　　金东基在缪宣面前只剩下战五渣，强不过他，被怪力拖走也只得好言相劝： 　　“兰炫呀，你这样不行的，逃避不是办法，你不是男性取向吗，这不就好了，你赶紧选一个试试呗？” 　　缪宣：“不，我谁都不喜欢，我得和他们保持距离。” 　　金东基还想再劝：“你这个心是好的，不过你的情况很复杂，这种事情我有着丰富的经验，我这里有成套的经验和话术，我可以无偿分享给兄弟……” 　　缪宣迟钝地回想起这位金东基似乎确实是个情圣来着，而且他和前任们似乎都是好聚好散。 　　于是在把人揪到宿舍后，他真诚地提问：“其实我早就有这方面的问题了，我能不能请问你。要是前男友找过来了我怎么应对呢？” 　　金东基一擦眼泪，顿时就不悲伤了，开始神采奕奕地追问：“什么时候？你还有前任！真的假的！哪一国人？” 　　缪宣咳嗽两声：“我少年时候谈的，是比较远的外国人，那边的风俗和我们很不同。” 　　金东基哇哦连连：“初恋啊？你们到哪一步了？” 　　缪宣委婉地道：“也不算初恋……就是他觉得我们结婚了，而当时我觉得无所谓，就随他去了。” 　　金东基的双眼都在闪烁着诡异的光：“怎么分手的？” 　　缪宣沉默了很久，在金东基的眼神怂恿中，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那时候急着走，抛下他就跑了。” 　　金东基：“啊？后续呢？” 　　缪宣：“没有后续。” 　　这一回轮到金东基沉默了，半晌后他犹犹豫豫地道：“我还没遇到这种情况，但这个要看人的啊，你那个前任呃呃——他既然要找过来，那要么是想和你再续前缘，要么是来砍了你泄愤？” 　　“就这两个吗？”缪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我没问题了。” 　　只要不毁灭世界，随便厄里亚斯找他做什么呢，他都能应付得过来。 　　金东基：？？ 　　金东基震声：“问题很大啊！你前任到底是什么人啊！” 　　…… 　　缪宣找好新室友后，在新宿舍里留下了几个魔法阵，这就开始了他这个月的奋斗，为了避免麻烦，他找出了金阿姨给他的拒绝模板，挑了几封后交给金东基，麻烦这位好室友帮他递送一下。 　　金东基很是崩溃，但最后还是帮着缪宣做了，主要是金家现在正和李家合作，金东基虽然还没有决策权，却也隐约知道李槿美手中捏着很重要的一样资源，包括总统在内的秦城大财阀们都很乐意和她搞好关系。 　　一个月后，李智庸的葬礼终于要举办了，李槿美当然是没有丝毫悲伤的意思的。 　　但她不想放过这个社交的机会，于是把葬礼举办得热热闹闹，几乎邀请了所有和李智庸打过交道的人，缪宣也暂停了刷学分，跑回家参加葬礼。 　　李槿美当然不会容许缪宣无所事事。当即就把弟弟抓来干活，缪宣忙着忙着也翻到了这一次邀请的宾客名单，令他有些惊讶的是，那个目标二朴道成竟然也来了——他是朴灿赫的私生子弟弟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于什么事都没有做的目标，缪宣是不会对他们动手的。因此朴道成还好好地活着，听说已经在UCI学校里混成了学生会长，缪宣找了排名单的助理女士询问原因，这才知道李智庸的遗嘱中竟然提到了朴道成！ 　　这可真是神奇的联动，不过由于李智庸留给朴道成的只是几件不值钱的古董，似乎还是李智庸和朴老爹达成的赌约，这事也就没人管了，李槿美也不怎在意，全权交给秘书团和律师操作。 　　于是助理女士就看在遗嘱的份上把朴道成邀请了过来。 　　缪宣决定先去看看那几件古董有无问题，目标一和目标二之间的关联令他觉得不太对劲，等他从库房里翻出这几样东西时，不出意外地发现它们都是有些年份的宝石。 　　虽然十分老旧，但确实蕴藏着不对劲的能量。换句话说就是封印着元素和魔法阵。 　　缪宣把目标二记上了小本本，然后把这些魔法阵全都抹了，只剩下无害的宝石，随后也给朴老爹记了一笔，希望他不要掺和进这些事情来，他倒是不会将刺杀波及到目标外的人群。 　　但按照缪宣本人这么多世界的经验来看，和目标混到一起的人很难有好下场。 　　做完这一切后，缪宣返回了他在李家的住宅，他的房屋周围建起了高墙，牢牢地挡住了外人窥视的目光，而李家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这小别墅里正藏着一头龙…… 　　小系统发出啧啧的声音，缪宣心想接下来在厄里亚斯找来之前，他都绝不能回家了，否则真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来…… 　　这么想着，缪宣就觉得他很有必要去警告一下海龙，别到时候连累得李家的房子被厄里亚斯炸了。 　　缪宣一推开门就看到了湛蓝的大鱼缸，只见一二三楼中央被联通打空，一巨大透明缸子霸占了这栋楼的主体建筑，鲜活的海水正被不断抽换，缸中还放置了防水的电器，一旁墙上的大投影正播放着驯龙高手的电影一只游标卡尺正在激情跳舞。 　　缪宣摸了摸玻璃层，发现上面是魔法阵，他刚往里伸手、穿透玻璃层，一道巨力就把他拽了进去—— 　　少年人鱼从上方游下来，毫不客气地问道：“你终于来了，你没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元素在急剧变化吗，你这时候到处乱跑干嘛？” 　　缪宣在自己面前腾出一个空气空腔，举手：“我现在的身躯还不能离开氧气，请注意。” 　　泰特利昂冷笑一下：“弱鸡。” 　　缪宣就当没听到他的高论，他研究了一下海龙的血条——很惨很残，只剩下百分之一，还挂着一堆debuff，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泰特利昂推推缪宣：“喂，你把我养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反正这个城市靠江。虽然水质不怎么样，但你得让给我去海里玩！” 　　缪宣惊讶地望着这位精神小青年，随后一拳正中泰特利昂的脑壳，这就开启了一场水下快打，让这小海龙知道真正的弱鸡到底是谁。 　　话说回来，龙这种生物真是强得离奇，天然就更容易接受新语言的学习，海龙只是得到了几次人类的献祭就基本掌握了这个国度的语言，现在还能相当创意地骂人，没准下一次再见到时，泰特利昂已经精通八国语言了。 　　缪宣揍了一顿海龙后才离开玻璃缸，也就在他清理身上的水元素时，金阿姨闪现进场，手中推着装满海鲜的餐车，一进门就道： 　　“少爷，少夫人，今天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前菜是是北冰洋空运来的甜虾，主菜是——” 　　缪宣：“等一下，那个少爷后面的词语是什么？” 　　泰特利昂：“就是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称呼，应该是小姐和姑爷才对吧！” 　　金阿姨：“少爷，这位先生自称为您的伴侣——” 　　缪宣按住金阿姨的肩膀，温柔地道：“阿姨你先出门等一下，吃的放在这里就好，接下来的伙食只用提供方便面就可以了。” 　　金阿姨：“是，少爷、少——” 　　缪宣指了指泰特利昂：“这一位，请称呼他为借住的路人先生。” 　　金阿姨表示明白，随后退至门外，听着大门内噼里啪啦堪比手榴弹爆炸的声音，还有那个人鱼少年嚣张的「哈哈哈我就是故意的」、「我给你占便宜你还不乐意」、「有本事让他来杀了我」、「让他算计我，看我不气死他」等等等—— 　　金阿姨双眉紧皱，开始给心中豪门故事会增加曲折的内容，心想这不愧是槿美小姐的弟弟，真是了不起呀。 　　…… 　　李家，真是了不起呀。 　　金东基参加完李智庸的葬礼，满身疲惫地返回学校，他今天可算是好好见识了一番争权夺利，李智庸的倒下叫李槿美真正当家做主了，也不知她做了多久的准备，还好李槿美和兰炫的关系不错。 　　要不然兰炫接下来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唉，李兰炫啊…… 　　金东基开始长吁短叹，心中充满了对人类多样性的感慨，李智庸那样的爹还能有李槿美和李兰炫这样的孩子，这个世界真是太奇怪了。 　　不过魔法能量和元素都复苏了，异世界都要和本世界接轨了，天空中还出现大怪物的眼睛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呢？ 　　金东基的脚步突然停止，他站在楼梯口，察觉到了不对劲，楼梯上就是他的宿舍，这是这个学校中最新最宽敞的公寓楼，往日里早该人来人往，可在今天，这地方安静到了死寂。 　　金东基想要逃跑的，但不知为何，他最终往楼梯上走去，就好像有什么在召唤他，他不得不乖乖听从—— 　　在公寓的大门口，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坐在台阶上，那是个穿着蓬蓬裙的女孩子，她披着赤红色的长卷发，火焰一样的裙摆上泛着金光，华美而瑰丽，这样的衣着应当出现在国王的黄金大厅里的、高居于红宝石雕刻的王座上，而不是铺展在普普通通的公寓楼前。 　　金东基终于能呼吸了，他想要跪下，在女孩子转过头、用那双赤红的眼眸看向他的那一刻，他真的跪下了。 　　女孩抬抬下巴，颐指气使地道：“看来你就是这个小盒子的定居者之一了，你是狄奥希狄陛下的仆人吧？陛下现在在哪里？” 　　—— 　　说来我在构思这个世界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小宣家的龙男仆（不） 　　总之就是轻松愉快的风格，属于是温馨加倍了！ [352]有时逢敌手二十 　　家里有一头龙实在是太令人心累了，缪宣铁拳痛揍海龙后，再三警告这家伙不要给他捣乱，又和金阿姨核对了饲养流程，把《少夫人服务手册》换成了《珍稀动物饲养注意事项》，这才蹬着他的大电驴离开了李家老宅。 　　当然，在用拳头和珍稀动物你来我往的过程中，缪宣也问到了不少与另一个世界这几百年来变化相关的讯息。 　　自从厄里亚斯成为黑龙龙王后，苍蓝王座就由蓝龙瑟莎继承，又因为黑龙积聚多年的力量一朝释放，无法估量的能量得以返还，各大种族的综合实力都得到了可观的进步，强者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出现，然后—— 　　一起去给龙族打工，太令人心酸了，变强后的大家还是没能干过龙族，只能和龙侍竞争，稍稍丰富了一下龙族的劳动市场，多出了外族临时工这一工种。 　　海龙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他是被膜拜的一方。虽然他也看不起没有龙血的家伙，但在真龙的眼里，龙族之外的生物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缪宣回忆了一下他在厄里亚斯书房里淘到的古籍，里头就有奥古时期的大贤者们对时间与年代的研究。 　　换句话说另一个世界目前应当还在巨龙时代，得过几千万年才可能会有所变更，而到了那个时候。 　　如今的真龙们已经在时间的长河中消逝，「弱小」的种族们反倒能够崛起…… 　　听着也不错，感觉那会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 　　缪宣一边畅想未来，一边蹬着鬼火摩托进了学校，此时天色已晚。虽然还有绝大部分人不睡觉，但缪宣还是很有公德地把摩托停在停车场里，随后步行回到宿舍。 　　令缪宣有些不安的是，他这一路上都心神不宁的，要知道他的预感可是很准确的，会有这样不同寻常的感受，别不是金东基在宿舍里办银趴吧…… 　　缪宣怀抱着种种担忧的心情打开了宿舍的大门。 　　下一刻，一道炽烈的红影扑面而来，好像一团火焰这就把他裹了个满怀！ 　　“狄奥希狄陛下！”扑出来的女孩子兴奋地尖叫，“太好啦！你真的还活着耶！！” 　　缪宣被这个灼热而铁血的拥抱一挤，整个肺都不剩什么气，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懵逼而绝望的——“啊？” 　　红裙女孩抱一抱就满足了，松开手开始原地蹦跳：“你不会忘了我吧！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找到这么有趣的一个世界的？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伤心了好久呢！” 　　缪宣终于喘上来气，赶紧伸手按住面前女孩的肩膀，上下打量起她，曾经八九岁的孩童如今已长成了十二三岁的小少女，她的外貌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气势却更加霸道，越发的像是一位龙王了。 　　缪宣虚弱地退后一步：“蕾……蕾雅，你是怎么过来的啊？” 　　红龙汉内洛蕾，昵称蕾雅，是缪宣在龙庭中曾经的朋友，热衷于各种极限的危险游戏。如今也是出息了，玩游戏玩儿到了隔壁世界。 　　只听这小姑娘兴致勃勃地凑上来：“我是火焰啊——火焰是可以分出小火苗的嘛，虽然现在的世界只见存在压制我没法整个过来，但我可以来一簇啊！” 　　缪宣听着，只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那……那厄里亚斯呢？” 　　蕾雅歪了歪头：“过不来啊，陛下那么厉害，肯定过不来。不管怎么分化化身都来不了的啦，你要是想他了就回去嘛，他这些年都是一个龙在王座上过的哦。” 　　缪宣：“……” 　　系统赞叹：【攒了五百年呢……】 　　缪宣：你在说什么？ 　　系统：【当然是怒火啊，不然呢。】 　　缪宣揉了揉太阳穴，不太敢直说他跑路这么多年压根没想过厄里亚斯，他下意识地躲开了蕾雅的视线，却在墙角见到了面壁的金东基：“蕾雅，你对那个男人做了什么？” 　　“谁？哦那个啊。”红龙满不在乎地道，“那个应该不是你的仆人吧，实在是太弱了。所以他是你的宠物对不对，我很注意的，没有把他吓死。” 　　这话说的，缪宣还得谢谢这小姑娘呢，万幸生活助理已经给他找到了新住所，可以带着红龙离开了，他赶紧把蕾雅推出门，随后跑去查看金东基的状态—— 　　血条没变，多了个震慑的debuff。但也不全是坏事，金东基好像被吓出蓝条来了，不久后应该会得到独属于他的超能力。 　　金东基一抬头看到缪宣，抓着他的手就汪叽一声哭了：“大哥！你到哪里去了，世界末日要来啦，这个世界变成火焰啦！！” 　　缪宣赶紧拍了拍室友的脑壳，然后抓着他去公寓的窗口：“看这里，没事了、没事了，这个世界还是完好无损的，学校都好好的你别害怕。” 　　金东基逐渐平静下来，恍恍惚惚片刻，傻子一样嘿嘿笑了：“哦太好了是做梦啊，可能是食物中毒了，太好了都是假的——” 　　金东基一转头，和门口晃悠的蕾雅对上了眼神。 　　蕾雅勾勾手指：“嘬嘬嘬……” 　　金东基：“啊！我死啦！！” 　　金东基直挺挺地倒下，还好缪宣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磕出个脑震荡，随后他惊讶地发现这位室友的状态栏里又多了个假死的buff。 　　十秒后，金东基重新睁开双眼，和门口红龙对视，尖叫一声，再次昏厥，buff刷新。 　　缪宣：“……” 　　竟然是buff，所以这就是你的能力吗我的室友，装死？ 　　红龙嘻嘻：“真有趣，是含羞草一样的小人类呢，给我玩玩！” 　　缪宣笑不出来了，只能把可怜的室友塞进床上，然后发短信请助理先生加个班，赶来公寓照顾一下室友，别真给金东基吓死了。 　　交代完短信后，缪宣赶紧抓住蕾雅的肩膀，半拖着小姑娘离开公寓，祈祷路上不要遇到哪位倒霉的同学，那困难程度仅次于拉着毛茸茸爱好者离开猫咖的橱窗。 　　蕾雅有些不乐意，她现在觉得金东基有意思了，想继续玩他。但在缪宣的强烈要求下也没有反抗，噘着嘴和他离开了公寓楼，这样乖巧的表现还让缪宣略有些小惊喜，心想这孩子这么多年来真是长大了，脾气都好了许多—— 　　“稍等，蕾雅，你为什么要称呼我为「陛下」？” 　　等到缪宣终于把红龙带出学校后，松了一口气的他才发现了不对劲之处：“我以为我是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红龙蹦蹦跳跳地走着，瞧什么都新鲜，一边左顾右盼一边道：“当然是因为你做过龙王呀！陛下就是陛下，没有什么好说的，而且整个世界都还因为你的力量而得到余泽呢！” 　　缪宣还没想到这个头衔能有这种用处，不禁有些好笑：“那也是很过去的事情了……” 　　蕾雅眨眨眼：“可是狄奥希狄真的很强大啊，你是异世界的神明吧？你的精神烙印还留在王座上哦，要是你现在只是一个纯粹的人类，陛下早就把你绑回去了呀。” 　　缪宣一愣。 　　蕾雅抓起缪宣的手，晃了晃，像是一个对着兄长撒娇的小妹妹，随后理所当然地道：“狄奥希狄，你要一直这么强大哦，要不然我就再也见不到你啦。” 　　缪宣叹了口气：“我尽量吧。” 　　…… 　　一个元素刚复苏的世界，有什么是可以吸引一头龙的？ 　　缪宣在助理先生刚整理好的新家里翻找了大半夜，最终找到了电竞房，陪蕾雅玩起了游戏。 　　红龙虽然并未真身前来，但她的反射神经胜过最巅峰的职业选手，抓起游戏手柄就是行云流水的操作，和缪宣这个老宅也算旗鼓相当。 　　经过一晚上的研究后，缪宣发现蕾雅钟爱横版过关游戏，一上手就一定要打到通关，还好她在玩游戏的时候是全神贯注的，会特别注意不要摧毁脆弱的手柄、键盘和电脑，令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有一头龙在家里，缪宣还真不敢随便离开，只能一直陪着蕾雅，又想小朋友的口味都是差不多的，便叫了一堆油炸食品的外卖—— 　　蕾雅很赏脸地吃了，干掉了几万大卡后锐评这堆东西的口感轻飘飘的，一点能量都没有，不如吃空气。 　　缪宣早知如此，对于龙来说，吃什么都只是吃一个调味，没有元素的滋养，纯粹由有机物消化所带来的能量实在是微弱地可怜。 　　所以海龙根本是不用吃饭的！在水元素里泡不死就行了，明天把他的方面也一起停掉！ 　　缪宣如此这般地琢磨一番，给金阿姨发去了一条节能短信，现在是凌晨三点。 　　即便是万能的金阿姨也还没醒，缪宣转了转脖子，见蕾雅仍然沉迷单机游戏，遂决定去再刷几个秦城的目标。 　　蕾雅都来了，厄里亚斯只怕就是这两年，他最起码得先把这幅身躯的等级刷满。 　　因为天空的异象和李智庸的葬礼，如今许多游离在外的人都回到了秦城，不少目标也开始在城市周边刷新，这让缪宣省去了到处跑的麻烦。 　　下一个做掉谁呢…… 　　似乎只能是朴灿赫的老爹了。 　　想到这里，缪宣很有些不好意思，正好查着资料，也就顺便去看了一下朴灿赫的近期动向，这位情场失意的小伙子最近并没有失去斗志，恰恰相反，他似乎在研究怎么通过层层转包来安全稳健可靠地雇佣到杀手。 　　缪宣心想别不是因爱生恨了吧，但朴灿赫似乎也不是这样的人。于是他让系统继续调查下去，然后一言难尽地发现朴灿赫的真正目标是想要杀了亲爹和异母弟弟，从此继承朴家走上人生巅峰。 　　也算是一种曲线救国……或者顺路公报私仇？ 　　系统喷喷感慨：【真不愧是朴灿赫，家族传承非同小可，竟然和槿美姐想到一块去了呢。】 　　缪宣决定在朴灿赫真正雇到人之前把这件事解决掉。 　　否则不管这雇凶杀人成功与否，朴灿赫都会走上一条不同寻常的道路，灭霸选手不是人人都能当的，这对普通人的心理真是个不小的考验。 　　事后再劝劝吧，看看能不能拉他一把……这个年纪的小孩，出问题都是很正常的。 　　缪宣开始收拾东西，蕾雅总算从游戏机里抬起头，可可爱爱地问：“狄奥希狄，你要去做什么？” 　　缪宣言简意败：“去杀一个人。” 　　蕾雅当即丢开手柄，就地打了个滚，开始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还没在这里玩过这个！” 　　缪宣很是无奈：“你想跟我一起没问题，但你不许动手。” 　　蕾雅鼓了鼓腮帮子，低头看看游戏机，随后恋恋不舍地坐起身：“好吧，我们走吧。” 　　——游戏机总是在这里的，但狄奥希狄陛下的热闹可不是天天都能瞧，红龙陛下汉内洛蕾可聪明，知道这时候选什么才不亏。 　　缪宣见蕾雅答应了约定，也不禁松了口气。不管怎样，把这小姑奶奶带上总好过放她到处乱跑。 　　异变之后的秦城不再是不夜城，许多超凡能力者会借着新得到的力量为非作歹，好在这类事件已经成为如今最引人注目的全球性问题之一，许多国家都在系统性地推出解决方案，一开始的乱象正在逐渐改善。 　　红龙跟着缪宣一起在高楼大厦之间跳山山，两人的动作极轻极快，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惊动，他们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那是秦城外的一处港口。 　　夜色中，一艘巨大的轮船正缓缓出海，不知船上上配备了什么东西，行驶间发出绵长的嗡鸣声。 　　缪宣现在是看到大轮船就心生警惕，生怕给他撞出第二个远洋邪教来，所幸这轮船还在靠近秦城的江面上。假如出现大规模的伤亡情况，就近找救援也不难。 　　“真是新奇的载具，对人类来说是挺大的呢。”蕾雅飞在半空中，一边打量着水面上的船只，一边饶有兴趣地评价，“狄奥希狄，我们要进去吗？” 　　“跟我来，动作轻一些。”缪宣手中早有小系统搞来的地图，他带着蕾雅轻车熟路地进入了轮船之内，这船只从外看去只是平平无奇的大货船。 　　但其中的设计却十分精妙，一个巨大的舱室被制作成仓鼠屋的样子，数十个不着寸，缕的人正在其中攀爬翻滚。 　　蕾雅一秒钟就精神了：“这是在玩游戏吗！” 　　缪宣皱了皱眉：“恐怕是的。” 　　这艘货轮确实是一群权贵的娱乐场，而他们的娱乐方式也别具一格——他们征集来一群负债累累的穷人，以摆弄他们为乐。 　　人类在折腾起同类来还真是创意百出，小系统已经在地图里标记出的监控摄像头，这个船舱之内就没有不被覆盖到的地方，毫无尊重与隐私。 　　紧接着，广播里传出一道激昂的男声，叽里咕噜一大串，大意是咒骂仓鼠笼里的人都是渣滓，想要重得自由和金钱就要拼命过关，总奖金就那么多，最后会由幸存者瓜分等等，总而言之就是挑唆他人为非作歹。 　　蕾雅多看了两眼，竟略有些失望：“又是这种东西啊，不就是换了场地和规则再自相残杀吗？人类还真喜欢这样玩，我还以为这边世界的所有游戏都和电子游戏一样新奇呢。” 　　缪宣叹气：“不，应该说电子游戏里也有这种类型的娱乐，昨晚我们玩到的也只是游戏历史中最优秀的几部作品。” 　　蕾雅歪了歪头：“这样子啊……那人类在哪里都一样呢。” 　　缪宣又带着蕾雅去了距离这里最近的人类聚集点，这个地方就布置得很豪华了，一群衣着华丽的人正三三两两地谈笑。 　　假如没有正中央的赌桌，这就是最经典的酒会现场。 　　蕾雅对这种奢华的场面更加无感，她卷了卷红发，噘嘴：“我可以玩这艘船吗？” 　　缪宣一眼扫去，立刻就逮住三个目标，看来这一趟还有意外收获，可惜其中一个不能杀—— 　　除了朴老爹和一个金发碧眼的欧洲人外，朴道成也在场，真不知道这个刚成年的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缪宣对蕾雅道：“可以揭轮船的盖子了。” 　　蕾雅小小地欢呼了一声，立刻冲上前去，整艘轮船都被巨力撼动，只听一声巨响。 　　从甲板开始，直到末端的舰桥，所有覆盖在上方的结构在这一瞬间都飞上了天，这偌大的货轮就像是被揭开了盖子的盒子，一切事物都被暴露在外！ 　　黑暗的夜空之中炸开明艳而美丽的烟火，清脆的笑声从天际传来，红裙的小姑娘踩着虚空而来，裙摆飞扬，长发翻卷，只见她兴高采烈地喷出一团火。于是木料化作飞灰，金铁融为亮水，最终一同升腾为璀璨的云雾。 　　缪宣忍不住就笑了，这样美丽的力量，不论何时望见都叫人心中畅快。 　　蕾雅这边已经开始自顾自地玩了起来，接下来就是缪宣的工作，他低头看向那三个目标，并不意外地发现朴老爹和那个欧洲人都目瞪口呆、肝胆俱裂。 　　但他们身旁的朴道成却格外不同，此人正跪在地上，目眦欲裂地瞪着天空之中的蕾雅，好像看到了灾厄降临。 　　缪宣一愣，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朴道成的表情不对，他似乎认识蕾雅，怎么回事，他也是李槿美那样的重生者？ 　　—— 　　我的笔：蕾雅是一头凶凶的红龙.jpg 　　我的脑子：超级残暴大妮芙！！ 　　羽球老师你怎么能有那么多可爱的售后！ 　　粉红小章鱼也太可爱了！ [353]有时逢敌手二十一 　　朴道成十分恐惧，或者说他不仅仅是恐惧，而是惧怕到了心魂剧裂的程度。 　　红龙殿下汉内洛蕾，在91年的今日，出现在了此世界的天空之中。哪怕她没有释放任何龙威，只要她降落于此地，便会降下连绵的旱难和焚灾。 　　朴道成仍然记得那一次惨痛的经历，前世他继承了兰花帝国的传承信物，成功晋升为大贤者，获得了觐见龙王王座的资格，正在他春风得意之时，一名黑龙龙侍提着大剑来与他决斗，二人两败俱伤。 　　但那个黑龙龙侍硬是夺走了传承信物。 　　哪怕它已经被耗尽了力量，只剩下一块不再蕴藏元素的龙石水晶。 　　朴道成不知道这信物还有什么重要之处，值得一位远离世俗的龙侍和他拼命。 　　虽然这个龙侍也来自兰花帝国，但他已经离开这个国家快六百年了！ 　　而更令人愤怒的是，被夺走了信物的朴道成甚至没有地方去申诉，被龙侍抢了你就只能自认倒霉，要不然你还能找真龙伸冤？ 　　而比起其他那些曾经被抢的倒霉蛋们，朴道成似乎要更加倒霉一些，他和那个黑龙侍的事情很快就被红龙知道了，红龙召见了他—— 　　一个黑龙龙侍，竟然在红龙身边侍奉。虽然只是作为她的玩伴，但那也足够令人惊异了。 　　朴道成不知道一个黑龙龙侍从为什么能在红龙身边效力，这只能是龙王的赏赐。 　　难道还真的像是留言中传说的那样，这位红龙小殿下是当今龙王与上一任龙王的亲生女儿？！ 　　朴道成只是一个新晋的人类大贤者，而且还是异世界来的掠夺者，他没有接触到那个世界之中龙族秘辛的资格，便只能从那些被奴役者的身上得到不真实的信息，他对真龙神往已久，但却只能得到似是而非的流言。 　　再然后，朴道成见到了红龙，虽然在所有的真龙之中，这位红龙殿下只能算是一位年幼的孩子。 　　但任何生物都要在她的金色眼瞳前跪倒拜服，朴道成跪在王座之下，被这位小殿下扫了一眼—— 　　红龙咯咯笑道：“会被这样的家伙弄伤，埃里克，你好逊。” 　　那黑龙龙侍禀报道：“是属下实力不济，为了在这人类摧毁龙石之前收回它，不得不承担一些风险——殿下，那枚龙石，曾是那一位陛下在五百年前赠与生母的礼物。” 　　红龙不笑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苦恼而疑惑的声音：“这种东西怎么还留在人类的帝国里，陛下竟然没有把它收回来吗……难道是因为过分伤心所以不想再见到这些东西吗？” 　　在这偌大的王座上，一时间竟无人回答这个问题，好像所有觐见殿下的亚龙和非龙种族们都变成了哑巴，许久后，又是那黑龙龙侍道： 　　“殿下，我以为那一位是没有心的，不可能有「伤心」这样的情感。” 　　红龙小小地叹了口气：“不是这样的哦，埃里克，你只是无法理解龙的悲伤……” 　　当时的朴道成不明白这王室信物蕴藏着怎样的内情，他已经被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所吸引，本能地想要从中寻找到可以利用的信息，致命的危机往往与天大的机遇相伴。但还不等他为自己辩解，红龙朝着他吹了口气—— 　　朴道成从云端跌落下去，浑身的骨髓在这一刻化作了熔岩，他不论如何都无法遏制火焰的蔓延，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寸一寸化为灰烬，那样绝望的痛楚，是他转世重生都无法遗忘的梦魇。 　　而现在，这噩梦再一次降临，那唯我独尊的红龙殿下在黑夜中现身，将金铁当做烟花玩耍。 　　朴道成跪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道中充斥着火焰，他已经完全喘不上气了，他压根感知不到周围发生的事情，他甚至不知道他此世的父亲和那位前世的「成功人士」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提起，他们的呼喊是如此绝望，就和朴道成前世的痛呼一模一样。 　　再然后，两声闷响炸开，甲板上开出了两朵血花，朴道成看到了两滩肉泥，又过了很久很久，天空已不再有那奇异的光影，他抬起头，心中迸发出狂热的喜悦。 　　不是我。 　　这一次，被杀的，不是我。 　　太好了。 　　…… 　　缪宣完成刺杀，逮走了蕾雅，带着这个兴高采烈的小女孩去吃早饭，一路上蕾雅都双手比枪，嘴里「崩崩」、「biubiu」个不停—— 　　横版游戏是这样的，初次接触到它们的高玩总是会陷入那些有趣的技能和关卡里。 　　在清晨的柔光中，缪宣总算是找到了一家营业中的咖啡馆，店员咖啡师似乎刚睡醒，还没意识到昨晚发生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给两人做早饭，蕾雅就坐在咖啡店外的藤椅上，晃着脚，把玩着烤制成猫咪的陶瓷装饰品，总算是不折腾人了。 　　很快，蕾雅就吃上了新鲜出炉的舒芙蕾，店员姐姐还给她加了双倍的冰淇淋，又加了一个很可爱的火焰小装饰，而蕾雅对这份喜爱接受得理所当然—— 　　在没有任何威势的情况下，龙对任何生物都有着不可抵抗的魅力，他们无需做任何事就能吸引到数不清的喜爱。 　　不过话说回来，缪宣还是不太能接受早饭就吃冰淇淋。 　　尤其是长身体的小孩子，虽然这对龙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他还是和咖啡店要了两个热压三明治，一个自己吃，一个推到蕾雅面前—— 　　这三明治上又被摆满了香蕉片和巧克力酱，巧克力酱还画成了一个缪宣挺眼熟的卡通形象，简直是满满的偏爱。 　　蕾雅左右看看，也挺喜欢这个简笔画，遂龙心大悦，几口干掉所有的食物后很豪爽地掏出一枚巴掌大的红色水晶，纡尊降贵地拍在店员的面前：“你的食物不错，赏你了。” 　　店员看得好笑：“呀，这孩子在做什么呢？” 　　缪宣赶紧上来架走蕾雅，又扫了一眼那颗元素水晶，确定它不会对普通人造成什么危害，这才道： 　　“真是不好意思，请收下吧，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当它是这孩子送给小姐的礼物好了，她最近在陪家里的长辈看宫廷剧，偶尔也会做出令人意外的事情。” 　　店员捂嘴笑起来，很配合地道：“那我就谢谢陛下的赏赐了。” 　　蕾雅满意了，又蹦蹦跳跳地走上街道，此时正是早高峰时期，满大街都是通勤的人，缪宣生怕小红龙又和人类起冲突，索性带着她在街道边空无一人的公园里暂时停留，他打开手机召出游戏来占住蕾雅的手，又让小系统去查那个水晶的价值。 　　系统很快返回：【报，忽略水晶之中被蕾雅小同学沁染上的火元素，在本世界，它本身的价值大概是八千万韩元，折合美元五万五刀。】 　　缪宣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他好歹也在不少类近代世界待过，清楚天降横财是个什么概念，他给姐姐发了条紧急讯息，大致询问沾染了龙类元素的水晶未来价值几何。 　　李槿美秒回：【有价无市，比油矿还要吸引米军。要是消息传出去还会有异世界的人过来抢，你要开始批量产出了吗？姐姐这就去升级武装力量。】 　　缪宣关闭手机，狠狠地抹了把脸，决定找个机会偷回那颗红水晶，再往那个店员的卡里打八千万。 　　公园长椅上的小红龙还在开心地晃荡着腿，完全不在意自己又带来了怎样的震撼，大约一个小时后，她放下手机，推给缪宣：“狄奥希狄！我都通关了！” 　　缪宣摸了摸红龙火焰一般的长发：“蕾雅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呢？” 　　蕾雅撑着下巴，想了想后道：“我对这个世界的「科技」很感兴趣呢，这都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它又能弄出这样的游戏，又有不需要元素就能运行的机械？我已经开始继承锻造的传承了，也许这些技术能够给我启发？” 　　缪宣了然，柔声解释道：“你也看到了，这个世界就是完全由人类组成的。因为没有元素和力量，所以人类依靠着对大自然的观察和钻研，建立了「科技」这样的体系，这才创造出了当今的世界，它确实非常不同，但也有着很大的共性。” 　　缪宣又问：“那么我们就从这个世界的基础学科开始学起？你需要老师吗？” 　　蕾雅低低地欢呼了一声：“我要！我要最好的！” 　　缪宣松了口气，赶紧短信摇助理去联系补习老师，小学中学大学的都要，学无止境配合劳逸结合，务必要让数理化和电子游戏分散小红龙的注意力，让她没空去钻研一些危险的事情。 　　缪宣和蕾雅说好了，这才和小龙一起返回家中，他们两人是轻松愉快了，昨晚的事情却早已在秦城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这舆论是谁都没法压下去的。 　　就像是不久前天空中出现的异象一样，注定要让世界都为之震撼。 　　军队、警署、职业安保、新闻界人士以及大量民众都被昨夜的烟火所吸引，围绕在港口处久久不散，那艘被扒了顶的船已经被控制起来，所有船上的乘客都被带走了。 　　不论是那些衣服都穿不上的穷人，还是以穷人为乐的富豪，全都被登记关押，这一次没有人能靠着特权逃脱。 　　缪宣在干完昨晚那一票后就已经通知了李槿美，早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李家暗中控制的宣传机构也及时发力，把两个目标的死讯对外公布，同时配套的还有这两人曾经做过的罪恶。 　　这一次缪宣没有绘制标记，但两位豪富的死因太特殊了，立刻又掀起了一轮狂欢，朴老爹是地地道道的寒国人。 　　但另一个目标却是东南亚那一片区域来的巨鳄。 　　于是事态一下子就升级到国际纠纷，这让本就乱成一锅粥的局面更添了干贝瑶柱鲍鱼碎和Q弹鲜虾，那是不得不趁热喝了。 　　在这混乱之际，缪宣紧赶慢赶终于把蕾雅送进了国际学校，也就是UCI旗下的小学，又因为担心蕾雅造成什么危险，他每天跑两次学校，以至于在如今已成海鲜粥的混乱局势中，又流传出李槿美有了私生女，委托弟弟时时照看的谣言—— 　　这还是按照年龄来算的合理推论，假如缪宣的年纪再大一些、蕾雅的外表再显小一些，这个私生女的留言指定要栽到李兰炫的头上。 　　缪宣心怀感恩，然后在蕾雅那里狠狠刷李槿美的好感，说是这么多游戏这么好老师都有家姐鼎力支援。 　　于是红龙殿下龙颜大悦，赏赐李槿美红宝石马褂一套，被缪宣小心翼翼地捧回家，换来李槿美揉着胸口去拍心电图，好悬没被吓岔气。 　　秦城就在这海鲜粥的状态中闹哄哄地过了三个月。 　　在新年即将来临的关头，米国总统筹惨遭弹劾换人上台，随后公开发表与异世界有关的认证，甚至还请来一位人鱼上电视，让这位异种族的友人给全世界人类大开眼界，真正成了「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异世界」。 　　紧跟着，寒国也跟着承认了异世界的存在。虽然米国驻军已经撤回，但大家还是很习惯地跟上了步伐，开始全民普及、常识科普，说元素复苏是正常现象，请不要相信邪教，也不要为非作歹，大家友好互助，心怀热爱等等等。 　　虽然这个世界上已经发生了这一系列的大事。 　　但各大国家们还在维持着各行各业的运行，不得不感慨人类的适应能力，缪宣也接走学成归来的蕾雅，把这个已经制霸小学的孩子送上了中学，心中满是成就感。 　　在确保蕾雅这边不会出现问题后，缪宣又抓紧时间出了一次国，这一回他跑去了东非，干掉了一个即将发起异能大战的目标，这一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让缪宣回想起西德尼。 　　假如那位鳄鱼兽人也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必然也是反抗暴行的一份子。 　　这一片土地上的局势非常复杂，缪宣为了善后而停留了小半年，不出意外地又遇到了感情上的意外。 　　这个世界真是……不遗余力地往他的身上砸各式各样的神奇烂桃花。 　　即便是缪宣这样见多识广的人，也要从他麻木的情感神经中抠出些警惕性来。 　　半年后，缪宣终于处理完了一切，确保他的刺杀不会带来不好的后续影响，这才返回了寒国，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蕾雅已经把中学读完了，他得回来盯着这小红龙去念大学的课程，千万不要走在半路开始实践物理法则，搞出什么元素大爆炸…… 　　好消息，蕾雅没有把学校炸了，因为埃里克紧急赶到，给这位老上司兼玩伴当跑腿陪玩。 　　坏消息，异世界传来指令，埃里克无需再寻找「金色星辰」，所有的任务全都取消。 　　至于这任务为什么取消，那只能是埃里克拙劣的骗局被识破，某个到处乱蹿的家伙还是被定位了。 　　缪宣心中无奈，只得把那黑龙鳞片还给蕾雅，蕾雅看到还吓了一跳！ 　　瞪圆了眼睛问：“这不是埃德蒙德陛下的吗，我给埃里克了啊，怎么又到你这儿了？” 　　缪宣有心想要袒护埃里克，便道：“我强迫埃里克给我的。” 　　蕾雅狠狠搓脸，当天晚上就开始写信，缪宣探头看了看，发现都是检讨书，小红龙正在挥洒她生平所学过的所有华美辞藻，试图以此赞美龙王陛下并请求陛下宽恕她的错误，她已经将功赎罪，众里寻他千百度，终于逮住芳心纵火犯，遂热情促成这位下岗陛下再就业上任当王后云云。 　　缪宣：…… 　　蕾雅咬着羽毛笔苦思冥想，把一头红发抓成了鸡窝，非常抓狂地道：“狄奥希狄！到时候可不许在陛下那里告我的状哦！我真的很认真地在找你呢！” 　　缪宣只得满口答应，又帮着蕾雅把头发梳好，转头出去又砍了两个目标—— 　　事到如今目标已经不好找了，他的大面积刺杀行为已经引起了广大为富不仁的家伙的注意，这群老登除了不断地悬赏「无足鸟」之外，还各自藏了起来，大把人直接断绝了信息网络，这让小系统的搜查都变得不那么容易。 　　缪宣无法，只得开始寻找并狙杀那些偷溜到本世界的异界生物，当然他不会伤害那些纯粹的观光客和定居者，而是逮着屠杀人类、破坏社会秩序的家伙砍，就当是刷野怪了。 　　在这样忙碌的赶场子之中，秦城内也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尹正熙又走上了前世的道路，而这一回他的背后是李家的势力； 　　金东基苦练超能力，终于掌握了假死小技巧，再也不怕任何真龙的吓唬； 　　朴灿赫经过大半年的努力，终于勉强掌握了朴家的势力。然而朴家现在已是大不如前，只能紧跟着李家才有复起的可能。 　　直到此时，缪宣才又一次见到了朴灿赫，他们已有近一年未见，缪宣几乎要认不出这位曾经的同学，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也沧桑了不少，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衣，剔了平头，眼神冰冷。当朴灿赫站在路灯下时，竟似与祥和的大学校园格格不入。 　　再然后，朴灿赫转过头，在望见缪宣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又扯了扯嘴角，总算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缪宣能够察觉到周围的学生们正在投来含义复杂的视线，只得赶紧带着朴灿赫上车，溜去了李家旗下的会所。 　　而直到两人在桌边坐下、拿起酒杯的时候，缪宣才错愕地发现朴灿赫的左手小指不见了。 　　朴灿赫见到缪宣的神情，竟不以为然地笑了，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不算什么大事，这只是一点必须要支付的代价罢了。不论如何，我总算是握住了现在的朴家——我还要感谢槿美姐，她帮了我很多。” 　　缪宣想了想，还是倒了杯茶推到朴灿赫的面前：“少喝点酒吧，这话你还是直接和槿美姐说，我已经决定好了，以后应当是不会进入李家的产业了，在这些事务上，我都不会再插手。” 　　朴灿赫闻言十分惊讶，刚经历过家族斗争的他立刻就联想到了许多无奈之事。 　　于是他想都不想就直接道：“你和槿美姐之间——算了，这我就不问了，我只问你以后要怎么办？现在的世界这么混乱，离开家族绝对是不合适的，你以后……你以后要不要来我这里当社长？” 　　这真是再直白不过的邀请，缪宣心中无奈，婉拒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得拒绝你。” 　　朴灿赫握紧了滚烫的茶杯，斟酌着言语，又小心翼翼地道：“兰炫，你听我说，我的邀请虽然确实出自私心，但我绝对相信你的能力，我也不会像是那些没品的男人那样纠缠你，我只是……只是出于朋友和同学的情谊，想要请你来帮助我，因为我选择只相信你。” 　　缪宣顿时不知说什么好，小系统开始给他翻金阿姨的拒绝文包，而朴灿赫还在再接再厉，他摩挲着断掉的指跟，低垂下眼帘，低声道： 　　“如今我已是众叛亲离，能让我放心地把心——把后背交付出去的，就只剩兰炫你了。” 　　缪宣正想要再次拒绝，手机响起属于红龙的提示音，他扫了一眼蕾雅发来的短信，顿时脸色大变，起身就走。 　　朴灿赫也跟着站起身，试图拉住缪宣的手臂：“怎么了？！” 　　缪宣猛地回身，一把把朴灿赫推到后方：“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经抽出长剑，掷入空中，稳定空间，也就在他做出紧急预防的那一刻，半空中已经被撕开了一道一米宽的裂缝，那是世界内的传送，又一位强大无匹的异界来客以化身降临，又顺着魔法占卜的位置前来寻找故人。 　　朴灿赫震惊地看着这道裂缝后走来一抹青蓝色的美丽身影，随后他望见了一双苍青瑰丽的眼眸，其中似有温柔的金光闪烁。 　　朴灿赫跪倒在地，心脏停止了跳动，肺部也得不到空气，还是缪宣一把搭在他的肩膀上，救下了他的性命。 　　缪宣低声警告：“瑟莎，不要伤人。” 　　来人轻声笑了，她的声音也美得惊人，只听她戏谑地道：“是，狄奥希狄陛下，蓝龙瑟莎向您问好，许久未见，再见到您真叫我高兴。” 　　—— 　　瑟莎，就是鳄梨的亲妹妹，鳄梨升黑龙龙王后她继承了苍蓝王座，现在是蓝龙殿下，热爱满世界乱跑，收集各大美丽种族风俗图鉴，如今正在绝赞看热闹中。 　　蕾雅的短信就是提示秒哥她瑟莎姐姐姐来了，吓得秒哥赶紧回家…… 　　—— 　　瑟莎：光天化日拉拉扯扯，让我看看怎么个事.jpg 　　瑟莎（鼓掌）：哇哦，精彩…… [354]有时逢敌手二十二 　　瑟莎，如今的苍蓝封君，曾经的蓝龙公主，跨越世界壁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当年的故人——按照缪宣对这位的了解，她大概率是来看热闹的。 　　在缪宣第一次抵达龙的世界时，黑龙龙王埃德蒙德仍然健在，当时的厄里亚斯还是苍蓝王座的主人，而瑟莎就更没有当家做主的地位，只能作为王座上的二把手，游荡在被领导的位置上。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瑟莎的性格十分散漫，热衷于享乐和猎艳，尤其喜爱意料之外的热闹，且很有自知之明，绝不插手麻烦的事情。 　　缪宣在看到蕾雅时，就已经想过了可能降临的其余真龙，这群强大又任性的家伙们没有龙王那样沉重的约束，到处乱跑起来那真是毫无顾忌，只要愿意削弱自己的力量就能去玩一个全新的游戏，谁不愿意试试呢？ 　　缪宣早已想好了要怎样做出世界之间的缓冲，他只是没想到瑟莎这头成年大龙也来得这样快，几乎就在蕾雅抵达的一年后就想方设法混了过来。 　　蕾雅还是幼龙，正在接受红龙的传承，可以用此世界的科技吸引她的注意力。 　　但蓝龙就不行了，瑟莎经验丰富，对力量的摸索和掌控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心得体会，她绝不会分出太多的精力给本世界的「科技」。 　　缪宣将朴灿赫推到身后的沙发上，这才收回他的黑晶大剑，对着瑟莎点头问好：“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毕竟你只离开了五百年，那也不算是很长的时间。” 　　瑟莎笑道，在一旁的玻璃台面上坐下，她不再把注意力留给无关紧要的人，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起缪宣，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眸过分美丽，或者说令人熟悉，缪宣竟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片刻后，瑟莎轻声道：“你现在的状态真奇特，你这一副身躯是怎么承载神灵的灵魂的？” 　　缪宣一边拉开露台的窗帘，一边对瑟莎道：“这二者本就是一体的，我的灵魂与异世界的元素都在改造这幅身躯……倒是你，既然你能来到这里，你的力量已经经过了削减吧？我看你连眼瞳的颜色都无法维系，你是把自己的力量封锁在了眼睛中？” 　　瑟莎眨眨眼睛：“不愧是「陛下」，这就被你看出来了，你真的没有「真实之眼」这样的能力吗？” 　　缪宣当然没有，他是看血条和蓝条看出来的，而且瑟莎的状态栏里还挂着个明晃晃的「封印」标记，看来这群真龙为了来到这里真是八仙过海，蕾雅是做了火焰分身，瑟莎就是自我封印，真可谓优秀的微服私访小技巧。 　　缪宣回忆了一下龙庭中的礼仪，随后发现他好像没怎么学过这东西，只能将就一下，朝瑟莎做了个请上露台的手势：“殿下旅途劳累，请让我尽地主之谊吧。” 　　瑟莎这一回也不再装腔作势了，她十分端庄地欠身回礼：“多谢陛下的招待，希望我的到来没有给您造成麻烦。” 　　缪宣难得得到黑龙陛下级别的礼遇，心中却升起了即将有大麻烦的预感，他只能先带着瑟莎走出这房间，临走前回头朝着沙发上的朴灿赫道：“会有人和你解释一切的，他就来了，请在这里等一等。” 　　即将抵达的人就是李槿美的助理，在经过了姐弟二人的认知摧残与接待了蕾雅这位红龙殿下后，这位可怜的助理先生已经成为了异世界万事通，简直是新时代的敬业打工人。 　　然而对于缪宣的安抚，朴灿赫几乎没有什么反应，他甚至连双眼都没有聚焦，瑟莎所带来的力量震荡仍未在他的身上消失，比起同样遭遇了的真龙的金东基，朴灿赫的运气可真是要糟糕许多。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带着瑟莎走出露台，两人先后踏上半空，飞入夜空之中。 　　夜风呼啸卷过，将蓝龙的袍袖和长发卷得猎猎作响，她姿态轻松地行走在高空之中。 　　但说话发声却稳定地就像是仍在地面上：“你说我没有什么变化，我倒是觉得你的脾气似乎柔和了许多？我以为你会把我驱逐出去。” 　　缪宣失笑：“不论怎么说，你也算是我曾经的朋友吧。” 　　瑟莎侧头望了缪宣一眼，今夜的夜空没有月亮。 　　但蓝龙浑身上下都像是闪烁着柔光，她神情微妙地道：“不，我指的不全是这方面，你的灵魂虽然深不可测，但你现在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龙了，当年的你虽然只是龙侍，但那股黑龙的气势可是显眼得不行，让我们这些纯血龙族都感到奇异呢。” 　　当年啊…… 　　当年的缪宣还很青涩，在投入精神力之时还会被建模自带的性格所影响，也没法隔绝环境的沁染，黑龙混血狄奥希狄继承了龙族的傲慢与嗜血，再加上埃德蒙德的鲜血和厄里亚斯的引导，属于「龙」的一部分天性就完全暴露出来。 　　缪宣：“那时候我还小，自身的灵魂没有如今这样庞大，在进入世界后受到相当强烈的影响。” 　　瑟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们两边的时间流速是相同的吗？你在离开后又活了多久？” 　　缪宣一愣，他其实也有些记不清了，小系统那儿有详细的年表。 　　但是他从来不去看，于是此时也只能估一个数字：“大约有千年左右？” 　　他在白凤世界中消耗了大量的时间，如今回忆起来，往事历历在目。 　　瑟莎笑了，笑声清脆：“是吗，那可真好。” 　　缪宣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瑟莎拖长了声音，揶揄地道：“因为势均力敌的战斗才精彩啊——陛下，多亏有你，从今往后的一百年，我应当都不会无聊了。” 　　缪宣：“……” 　　瑟莎保证道：“请放心吧亲爱的陛下，我一定会在这个世界中低调行动，绝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假如你需要帮助，我还可以帮你看好蕾雅哦。” 　　缪宣：“……” 　　因为你正抓着瓜子爆米花等着看好戏，在这个紧要关头绝不能被赶走，是这个意思吧？ 　　…… 　　夜晚散步结束，缪宣带着老朋友回到了李家旗下的一处「水产公司」，然后紧急给瑟莎做了一套人类的身份证明—— 　　瑟莎不像蕾雅，不是游戏能够安抚的，她绝不会乖乖待在家里，这堵不如疏的。既然要让她到处走，那还是得先做准备。 　　更何况缪宣也有把蕾雅扔给瑟莎的打算，这个世界上能管红龙的存在真不多，瑟莎好歹能算一个。既然她要来看热闹，那也得付出些劳动力才行。 　　于是在伪装成水产公司的安保公司内，瑟莎霸占了顶层办公室，她靠在最正中、最舒服的一张座椅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不远处的摄像机，在知道制作证件的需求后，她还很配合地把长发和眼眸都变成了黑色，方便值夜的工作人员加急制作。 　　只可惜这办公室中的人都被瑟莎盯得不会动了。 　　哪怕这头龙什么都没做，甚至还把自己的力量给封印了，她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吓人。 　　缪宣就坐在瑟莎的对面，一边盯着她不要玩弄无辜的值班人员，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她层出不穷的问题。 　　瑟莎：“这个世界的人类都是一妻一夫吗？一妻多夫呢？同性配偶呢？” 　　缪宣：“大部分国家的婚姻法律只承认一对一的配偶制度。” 　　瑟莎：“真无趣，那你寻找配偶了吗？” 　　缪宣：“并没有。” 　　瑟莎：“欸——一千年呢，一个都没有吗，还是说你从没考虑过名分这种事情？那这么长的时间你找了几个情人？” 　　缪宣：“无可奉告。” 　　瑟莎：“子嗣呢？这也一个都没有吗？” 　　缪宣十分心累，一个字都不想回答，索性直接打开了办公室的大屏幕。 　　于是它自动播放起这几天的新闻来，这一回瑟莎的注意力就被屏幕分散了。 　　看着这样的瑟莎，缪宣总有一种自己正在带孩子去医院打吊瓶的错觉，只有电视开起来才能避免孩子问东问西…… 　　好巧不巧，新闻内容正是尹正熙的演讲片段，这段时间来他强势登场，对外输出他对异世界融合和异能力复苏的看法与建议，在各大媒体高强度刷屏，不过从现场观众的反应来看，他表现得很不错，这流量里也有很大一部分能归功于他本人。 　　这个国家的政客和明星有着许多相似之处，运营起来也有着一套逻辑，前者需要选民的投票，后者则收割粉丝的人气，且他们都需要强势力的支持。 　　尹正熙的支持者自然就是李槿美了，先知姐姐早就和弟弟通了气，叮嘱他这段时间千万不要搞出大新闻，配合这一次的舆论风潮…… 　　“这个家伙的建议很不错么。”瑟莎看得津津有味，还和缪宣点评道，“先寻找异世界的人类国家建交是个可行的方案。不过你们这里的人类还是见识浅薄，异世界的通道在海面上，想要抵达人类的国度，首先就要通过海族的国度，那里光是人鱼就分十几个部族，更别提其他智慧和非智慧种族了，只靠「科技」力量可是没法应付的。” 　　一旁做证件的工作人员缩了缩脖子，显然是被瑟莎的话语惊吓到了，缪宣同情地望了她一眼，希望她不要被蓝龙吓出心理阴影。 　　“提升全民对元素的适应力是正确的，但你们这边怎么提升啊？”瑟莎还在点评，每一条建议都不放过，“人类本来就是亲和力最差的种族之一，而且这个世界连一个大贤者都没有，元素的使用启蒙根本就没法做吧？全都和那些流放的野人一样，全靠着自我觉醒？” 　　缪宣眼见着驻留加班的工作人员越来越恍惚，而瑟莎还要就祭祀展开一系列危险的话题，赶紧打住：“既然这边信息都收集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先回家？等到证件做好送过来就行了。” 　　瑟莎早就不想待了，她优雅起身，拍了拍裙子：“不许改我的名字，必须用龙的文字，必须加上敬称——真是的，早知道我就带着龙侍们来了，这种琐碎的小事还要我亲自来确认。” 　　缪宣想到了蓝龙殿下那吹吹打打的仪仗队，顿感头疼，只得安抚道：“我给你雇一个人类团队吧，你可别再带着龙侍来了。” 　　这个提议还算不错，瑟莎表示勉强满意，和缪宣走出了大楼，此时正是深夜，缪宣想着赶紧催劳动力上岗，直接带着瑟莎去了蕾雅暂时居住的公寓。 　　公寓很大，客房足有好几间，还配了个室内游泳池的，当然它远远比不上王座上的宫殿的。但这都免费住宿了，也别有那花里胡哨的要求。 　　缪宣正这么想着，当着瑟莎的面推开了大门，只听门内传来蕾雅银铃般的笑声，还有哗啦啦的水声和古怪的响动—— 　　蕾雅蹲在室内游泳池边，一手捉着人鱼少年的鱼尾，另一手握成个小拳头，在人鱼少年抬头的瞬间咚咚咚地敲下去，自带火焰buff，让这一泳池的水变成了海盐火锅。 　　泰特利昂：“呃！啊！呜！汉内洛蕾我要杀了你！！” 　　蕾雅：“哈哈哈！你现在好弱，完全变成小鱼苗了！” 　　泰特利昂：“啊啊啊！！狄奥希狄你管不管？！” 　　缪宣抹了把脸，把门关上，隔绝了门内的噪音，这才转头和瑟莎商量，试图让她多看一头龙： 　　“殿下你也看到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蕾雅和海龙都得暂时托给你看管。反正管一个和管两个也差不多，而且泰特利昂受伤严重，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沉睡的，醒过来也会被蕾雅弄睡……可以不用太操心。” 　　瑟莎的脸上头一回失去了笑容，在缪宣征求意见的眼神中，她指了指门内：“你就这么养着那个海龙啊？” 　　缪宣； 　　“那我总不能杀了他？” 　　瑟莎：“但我要是还帮你养个情夫，回头就该轮到哥哥来杀我了。” 　　缪宣：“……” 　　—— 　　家人们是这样的，这个世界确实会有不一样。因为这一百个目标是没法详写的，基本上除了老爹（李智庸（已炸））和姐姐前世的弟弟（朴道成（未炸））外，那九十八个都是一次性用品，起到一个放鞭炮听响的作用。 　　然后这唯二能有名字的目标也只是俩二踢脚，就是放两个大的，搞一下过年的气氛，炸成一片好给前夫哥隆重登场…… 　　包括几位男配角，呃呃呃算是礼花？ 　　他们这个主要是有造型上的任务…… 　　这个世界真正算得上搪瓷杯的男嘉宾其实只有鳄梨一个，压根没有目标什么事，而鳄梨的内容没有二十章根本走不完，只能是压一压剧情，终于能把他请出来了。 　　不过总的来说，这个世界确实是详略设置不当了，前疏后密的节奏没衔好。 　　所以阅读感官上会有落差，属于走剧情走到飞起的结果，不是我不爱秒哥了呀，没有的事呀…… 　　还有就是更新频率，我是确保每本书都能月更三万，轮流更新。 　　对于习惯追连载的读者们确实会造成相当大的不便利。 　　但是隔开一长段时间不更新、一次规律更完一个世界这种模式并不适合我。 　　因为我非常依赖评论区的反馈，在主体结构不变的情况下，我会根据评论区的回馈不断做微调。 　　而提前存稿或者阶段性连载会难以确保思路的连贯。 　　对于三本截然不同题材的书来说，实在是难以维系。 　　接下来我会提前说好下一次预计的时间和字数，看看能不能优化一下这个连载的体验，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容，并且祝大家元宵快乐…… [355]有时逢敌手二十三 　　一个小公寓里住了三头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假如要缪宣来回答，那他能提供一份与幼儿园教师日常烦恼小问卷一样的答案。 　　短短三天，三头龙就在一栋狭小的公寓之内就掀起了一场不亚于地下迷宫大乱斗的混乱，缪宣看住了这个就要漏掉那个，接连三天都没合过眼。哪怕以他目前的精神力强度，仍然给这群人形核弹小天才们钻了空子。 　　当然，龙是不会做出一些幼稚行为的。但他们造成的危险更有创新，比如说蕾雅烧了隔壁公园、瑟莎搞了一场小型地震、泰特利昂在大江上掀翻了好几艘船…… 　　当埃里克也被捞回来，但惨遭三头龙轮流霸凌后，缪宣终于忍无可忍，抓着这三位老朋友分别做了一场。 　　泰特利昂好说，在浴缸里就能揍到他。反正这倒霉的少年重伤未愈，缪宣用一辆海鲜公司的冷冻车把他车到了远离市区的泳池里解决问题。 　　蕾雅就比较难搞，且打孩子也得有技术含量，必须手下留情，缪宣就带着她去了大沙漠，在弄出了一大片岩浆之后也算是结束战斗。 　　最难处理的大概就是瑟莎了，这位蓝龙姐姐抵达此世界时使用的载体是元素化身。 　　一旦化身出现变故，立刻就会带来地市级别的天灾。 　　所以缪宣需要在确保化身安全的情况下击败她。 　　好在瑟莎也最识时务，只要缪宣能展现出足够强大的实力，她会立刻选择低调行事的。 　　一个地区能够处理的事情就没必要挪到两地，缪宣索性留在了大沙漠中，他这边的动静不小，需要一系列善后处理。于是他借着卫星定位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和李槿美联通了通讯。 　　令缪宣有些惊讶的是，李槿美给出的讯号非常清晰，甚至还能够导出相对及时的通讯画面，可见她已经在用魔法来巩固讯息了，这应该也是李槿美在「前世」所修习到的技术。 　　视频那一头的李槿美非常紧张：【兰炫，你怎么突然用了紧急通道，你现在为什么在撒哈拉，卫星检测到你那个区域有小火山喷发的痕迹，你还好吗？】 　　缪宣不太好意思：“没事的姐姐，火山喷发是蕾雅造成的，我和她玩游戏呢。” 　　李槿美发出迷茫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报告上火山的规模，再回忆了一下那个可爱的小姑娘蕾雅，顿时浑身冒冷汗。 　　蕾雅是李槿美亲眼见到的第二头真龙，而她每一次见到蕾雅都是在缪宣的陪伴之下。 　　于是她对这红龙的印象就停留在十分乖巧上，甚至觉得红龙还不如海龙来得嚣张。 　　自从那人鱼少年出现之后，李槿美对龙的了解就变得日益古怪，前世的恐怖神话在今生似乎都变成了过家家。 　　不论是美丽梦幻的海龙，还是明艳可爱的红龙，都非常安静地假扮起了人类来。 　　泰特利昂躺在浴缸里天天看电影，蕾雅化名李蕾雅乖乖上小学，前者可以接受一日三餐吃泡面，后者毫不介意自己在流言里成了一名人类的私生女，就在李槿美几乎都要以为龙类就是这样友好仁慈的种族时，撒哈拉沙漠里出现了火山喷发的警告。 　　透过屏幕，李槿美能够在李兰炫的身后看到成片成片的岩浆，它们熔炼了沙山，在日光下闪烁着暗红的光芒，而李兰炫像是没事人一样，左右看看，把烧焦的衣角掖到身后： 　　“看着有点吓人，其实还好的，蕾雅的力量已经被削弱了很多，我应付起来很轻松，姐姐别担心。” 　　李槿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结结巴巴地道：【我听说……你把朴灿赫吓得精神出了问题？他现在求助精神病医生已经没有用了，正在尝试着联系超凡力量？】 　　缪宣顿感头疼，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有遗漏，赶紧解释：“是真龙的龙威带来的影响，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应当都没有处理的办法，等我回去就好。” 　　李槿美总算是松了口气：【那太好了，造成灿赫问题的是哪一位殿下呢？】 　　缪宣：“新来的蓝龙瑟莎，我的一个朋友，姐姐别担心，我——” 　　瑟莎听到自己的名字，轻巧地在缪宣的身边坐下，幽蓝色的长裙在地上散成花束，她瞟了一眼屏幕，笑着问道：“这就是此世之中侍奉你的先知？” 　　李槿美望见了瑟莎那双苍翠的眼眸。顿时就说不出话了，哪怕隔着网络，蓝龙也没有展现黄金眼瞳，还是给弱小的人类带来了足够的震撼。 　　缪宣把手里的电脑往外挪了挪，对瑟莎道：“是，槿美姐是我非常珍惜的亲人，请不要伤害她。” 　　瑟莎叹了口气：“好可惜，她看起来那么可口……她是目前人类之中最强大的那一批吧，你选得不错。” 　　李槿美终于反应过来，有些僵硬地在屏幕另一头行礼，这个懂事的行为再次取悦了瑟莎，她舔了舔嘴唇： 　　“我亲爱的陛下，假如我保证能不伤害这个女人的躯体和魂灵，我是否能——” 　　“不可以，我姐姐也没有这种性向，请不要靠近她。”缪宣当即拒绝，把屏幕往旁边一转，随后抢着对李槿美道，“我先和瑟莎打一架，姐姐你待在秦城别出来，不用担心我。” 　　说罢，缪宣一把扣上电脑，这才对瑟莎道：“走吧，我们去岩浆上再打。” 　　瑟莎叹了口气：“人类啊，就是会拘泥于种族、性别和年龄，看不清真正美丽的灵魂。” 　　缪宣：“你要是也是个普通人类，那我就不拦你。” 　　趁着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来到了半空，瑟莎的身边早已簇拥着周围一切她能够搜罗来的元素，而缪宣什么都没有召唤，只是抽出了一枚轻剑。 　　地面上的岩浆之中跑出一位红衣小姑娘，她兴高采烈地飞到低空，挥舞着双手：“瑟莎姐姐加油！狄奥希狄陛下也加油！” 　　瑟莎叹了口气：“看到你用这柄剑，我还是有些害怕呢，请手下留情哦。” 　　缪宣也很无奈：“这话恐怕得我来说啊，殿下，请爱护这个脆弱的小世界。” 　　话音落下，双方一同暴起，所有的元素被瑟莎拧成一团，随后被她一把掷向缪宣，这些属性截然不同的元素在这位真龙的手中竟能融合得如此浑然天成，这方法十分简单粗暴。但有些时候这种方式反而能够起效。 　　缪宣如今的身体尚且属于人类，确实不敢接下这种程度的天灾，他只能用龙语来拆解：【停止】！ 　　元素凝聚的力量崩散，但瑟莎完好无损，她又往前飞掠，一伸手又把散落成碎片的元素兜入手中。 　　但缪宣不会给她再进攻的机会，趁着蓝龙靠近的时机，他掷出轻剑劈开道路，几步就闪到了瑟莎的面前，但却没有使用第二把武器，只是朝着她伸出了手—— 　　瑟莎惊讶：“你要用人类的身躯和我的元素化身肉搏？” 　　缪宣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拾回轻剑、劈开元素罡风的那一瞬间，轻轻握住了瑟莎的肩膀。 　　缪宣：“得罪了，殿下。” 　　下一刻，磅礴的精神力倾泻而出，缪宣准确地将这力量全部对准了瑟莎，他的眼中亮起金色的萤火。但那并不是属于黑龙的力量，而是缪宣本真的精神力。 　　过于强大的精神力会让建模的身躯崩溃。 　　但缪宣在此世界中的精神力受到的约束又出乎意料得轻，且他本人也已晋到了瓶颈处，对精神力的约束和使用都有了极强的提升，只要再突破那重玄而又玄的关卡，比能有一个质的进步。 　　因此，在仅限于建模对上蓝龙化身的情况下，缪宣对自己的胜利是非常有把握的，他拉着两头龙来沙漠切磋。 　　不仅是想让她们从今往后在入世时就遵守人类社会的规矩，他还想要从瑟莎的身上推测出厄里亚斯的变化—— 　　虽然这最后一点，并不太好实现。 　　瑟莎这几百年是有所进步，但比起轻而易举就把眼睛投影在这个世界天幕上的厄里亚斯，这位蓝龙殿下的长进几乎可以算是原地踏步。 　　在缪宣的精神力慑住瑟莎的那一刻，她已经应激一般显露出了真龙人形的最后阶段，她浑身的皮肤都被鳞片所取代，双眼之中迸射出璀璨的金光，地面的岩浆在元素的席卷下凝聚、碎裂、风化，竟然变作了纯黑的沙石，就连炽烈的日光都因元素暴动而扭曲，在天空之中绘制出瑰丽的嫣红。 　　蕾雅飞上来了，她没见过这一招，赶紧凑上来仔细看看，缪宣则仍然维持着原状。 　　但他只是轻轻搭着瑟莎的肩膀，却让这近乎陷入狂暴的蓝龙动弹不得。 　　数十秒后，瑟莎身上的异象尽数消散，她重新变回了成年女子的模样，缪宣也松开手，笑道：“瑟莎，我赢了。” 　　风暴停歇，天空也重新恢复了澄彻，瑟莎怔愣半晌，这才逐渐回神，她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那就是你真正的灵魂啊，真是不可思议。” 　　蕾雅：“什么什么？我也要我也要！我都没看清楚，你是怎么赢的！” 　　缪宣轻轻弹了蕾雅额头一下：“你还小，对上这个会受到灵魂和精神上的伤害，只有这些成年的龙才能抗住我的进攻。” 　　瑟莎蔫蔫地哼了一声，但还是很愿赌服输地将长发和眼眸变幻成了最常见的棕黑色，乍看上去确实更像人类了，只听她幽幽地道： 　　“想不到陛下还留着这样厉害的力量。不过我这种成年龙也没有那个资格哦，恐怕只有一位真龙能消受得起呢。” 　　蕾雅：“哇哦……” 　　蕾雅向往地道：“那你们交配起来肯定很有意思，我能去看不？” 　　缪宣：“……” 　　缪宣微笑：“还是不要吧，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揍你。” 　　于是蕾雅也蔫了，乖乖地跟着两位大人降落，主动充当童工扛起各种设备，然后跟着瑟莎撕裂空间回家。 　　瑟莎十分感慨：“陛下的脾气真是好了很多呢，要是在五百年前，您已经出手教训蕾雅了吧？” 　　缪宣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也养过许多各式各样的孩子，蕾雅这样的还不能算是最棘手的，不少孩子会更有个性，必须学会包容和理解才行。” 　　瑟莎闻言便笑了，戏谑地道：“真是慈爱啊陛下，您不会真的生过孩子吧，哈哈哈，那可是很要命了——” 　　缪宣：“……” 　　瑟莎的笑容逐渐消失：“你没有亲生的子嗣，对吧？” 　　缪宣朝瑟莎笑了笑，瑟莎与他对视良久，捂住了脑袋：“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到，请忘了发生过什么。” 　　…… 　　有过一次立威之后，三头龙都好管理了许多。唯有泰特利昂仍然桀骜，但他的这份不逊还带有走向死亡的疯狂。 　　纵使谁都没有言明，但在这三头龙看来，海龙已经注定了死亡的未来——只要厄里亚斯能过来，他就必死无疑了。 　　缪宣也没法和海龙沟通，索性全都丢给瑟莎，到了这里就能看出瑟莎的好了，她在维持着低调的同时真的好好管理起了同族的妹妹弟弟，约束着蕾雅和泰特利昂不要添乱。 　　就是瑟莎最近在积极申请护照，一副想要远离缪宣但又不想离开此世界的架势，如此拧巴的行为，十有八九是那个做哥哥的龙王太吓人的缘故。 　　在如此轻松的氛围中，缪宣终于能抽出时间回归人类生活，他先给瑟莎的登场处理完后续，又配合李槿美去拆分集团，名下被挂了好几个企业。 　　不知不觉间，秦城大学的寒假即将来临，缪宣已经到了毕业的时候。 　　缪宣的毕业可以算是跳级的成果，虽然他在学校里停留的时间连一个普通的本科二年级都比不了。 　　但在他高效的刷分以及各种社会实践的加持之下，李槿美提前给他申请了毕业。 　　缪宣并不介意留在学校里，但被各种形式化的学业约束也不是很方便，考虑到他接下来即将投入全球到处跑的自由职业生涯，目前确实是离开学校的恰当时机。 　　缪宣还不知道自己因为各种原因成了学院里的都市传说，直接就当成跳级的学生来和前辈们一起毕业了，不过关于毕业典礼，李槿美还是很有一些执念的，她非常隆重地给缪宣整了一套正装，又拉来一个连的专业人士，把弟弟打扮得油光水滑才送到了学校，用的还是专车车队，有那么一刻，缪宣都要以为自己是来秦城大学结婚的。 　　毕业典礼本身并没有什么新意，仪式内容和氛围都十分严肃传统，缪宣走神走过了全场。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不会是那三头龙又弄出了什么乱子吧？ 　　缪宣给瑟莎发去短信，立刻就得到了她的回复，说是蕾雅和海龙都很老实，她现在正在约会，没事不要打扰她。 　　缪宣松了口气，总算是熬完了整个典礼。等到他走出大门时，有些惊讶地发现天空中正在飘落鹅毛大雪。 　　突如其来的大雪阻碍了师生们的脚步，缪宣倒是不惧这个，便径直走入雪地之中，朝着校外的位置而去，白雪模糊了远方的建筑物，就连道路两旁的树木都朦胧起来，也许是天气恶劣的缘故，一整条街道上都没有什么人，越是靠近校门的地方就越是人烟稀疏，缪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学校中庭的大雕塑前停下了脚步。 　　小系统：【哥？怎么了？】 　　缪宣叹了口气，直接屏蔽了小系统，随后他整了整衣襟，缓步朝着大门外走去，大雪纷纷落下，雪地之上却没有什么风。 　　于是整个世界都被一片片轻柔的雪花包裹起来，冰冷而温柔，但却不留一丝空隙。 　　校园的大门外照旧空空荡荡，往常热闹的车辆都在此刻消失不见了，整片天地之间只剩下影影绰绰的红砖房屋，蒙了一层白雪的松树仍旧透出柔和的青绿，而在这片梦境一样不真实的美景之中，有一人早已等候多时。 　　缪宣的脚步又顿了顿，直到这个男人抬头望过来——他竟然披着相当现代风格的黑色风衣，像是从杂质封面走下来的模特，那是不会错的搭配，他的一头黑色的长发垂至腰际，没有雪花能在发丝上停留，男人的双眼也是黑色的，黑沉而无光，整个洁白的世界都无法在其中留下痕迹。 　　然后缪宣就在这双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看到自己正在向前走，今天的他是白色和金色的，倒是又和他截然不同了。 　　缪宣在男人的身前停下了脚步，在这个位置他得抬头看着他——毫无疑问这还是龙王变化过身形的成果，他的人形远不止这样，也许是为了更加匹配这个世界，他总是能把这些小事做得十分完美。 　　“真漂亮……”厄里亚斯轻声叹息，“那些预言里的辰星，与你相比还是过于暗淡。” 　　缪宣：“多谢，你也变了许多。” 　　厄里亚斯笑了笑，伸出手：“走吧，回家了。” 　　缪宣没有回应这个邀请，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放在了厄里亚斯的掌心，厄里亚斯便立刻握紧他，带着他走入纷飞的白雪之中。 　　—— 　　下一章应该是27日就是后天 　　—— 　　缪宣：路遇前夫哥不知所措，大难临头无处可去…… 　　鳄梨：金婚五百年老夫老妻，床头打架回家再说…… [356]有时逢敌手二十四 　　“外面的世界，很有趣么？” 　　厄里亚斯的声音十分平和，就好像他只是作为龙王，纡尊降贵地伪装成人类，然后来到这个高度现代化的社会中，接他沉迷扮演人类的伴侣回家。 　　缪宣走神了那么一小会儿，闻言回答道：“是的，各不相同，都有着多姿多彩的生命。” 　　厄里亚斯便不说话了，街道上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所有人类在大地上创造出的痕迹都淹没，不过再大的雪无法靠近漫步的两人，它们在靠近的那一瞬就消失了。 　　许久后，还是缪宣问道：“我得和这个世界的亲人说一声。” 　　厄里亚斯：“瑟莎会处理好一切的。” 　　那位蓝龙殿下啊……看来她的约会要泡汤了。 　　缪宣没什么同情心地想，反正蓝龙的约会对象不是瑾美姐，而是一个什么什么明星，那就麻烦她了。 　　至于厄里亚斯为何如此清楚瑟莎的动向，缪宣倒并不觉得意外，他猜测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瞒不过厄里亚斯。 　　毕竟这位黑龙龙王此刻的状态十分神奇，并非本体降临，也不是化身或者元素的分支，而像某种高纬度的投影。 　　因为过于强大的灵魂力量而成功在这个世界中凝聚出实体。 　　缪宣一时间都看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能力，在这几百年间，继承了黑龙王座的厄里亚斯已经掌握了不亚于那一位龙王的力量和权柄，而且他的进步并不源自元素力量的堆叠，而是来源于他对规律和奥秘的掌握。 　　从这一点来看，这位龙王能够做出跨世界的行为也就不奇怪了，缪宣甚至还能想到厄里亚到底是怎么从那么多的世界中精准挑中了这个，随后与他相遇。 　　是预言？还是推衍？反正这一类术式的原理都离不开使用者与目标方的关联，而缪宣确实与厄里亚斯有着极其紧密的关系，这一点，缪宣自己也无法否认。 　　雪花不知何时彻底消散，随之不见了踪影的是陆地，两人竟然已经来到了海洋之上，缪宣抬头看向星空，有些惊讶：“我们这是到北半球了？这里的海洋上也存在被世界壁障的缝隙？” 　　厄里亚斯垂眸望着他：“是，但只有你与我能通过。” 　　缪宣望见了厄里亚斯眼眸，随后他立刻错开了视线。 　　说实话，现在的缪宣是有点想跑路了。但转念一想，这事情终究是逃不过的，他已经做下了初一，厄里亚斯迟早要找他做十五，只有坦诚接受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厄里亚斯低声笑了笑：“你确实变了许多。” 　　缪宣：“……” 　　差点忘了，这前夫哥似乎还能读心的。只不过在他这里时灵时不灵，没准现在他就能接触到他心中的情绪…… 　　“劳驾。”厄里亚斯突然道，“请回答我一个冒味的问题，我实在不记得我们从何时起不再是伴侣，你为何会有这样的误解？” 　　缪宣：…… 　　所以还是听到了「前夫哥」这个词吗？ 　　但话说回来，原来他们还真的结过婚啊？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之间难道不是附加了某种亲密活动的朋友关系吗？ 　　而且那个时候的他还是龙血上头从而导致建模影响本体——稍等，这个念头会不会被读到啊？ 　　厄里亚斯：“有些莫名其妙的话语，我可以听不到。” 　　缪宣：“抱歉。” 　　厄里亚斯：“那就好，看来分离对我们都产生了些许不好的影响，请容许我先为我的缺席表达歉意——很抱歉没能早些接你回家，我会立刻对此做出补偿。” 　　缪宣：…… 　　缪宣：“不，应该是我道歉才对，那个时候我确实还太过年轻，考虑得十分不周到，行事也相当冲动。” 　　杀完前任龙王立刻就跑确实过于不负责任，最起码得正式道别，以此作为一段感情的结束。 　　厄里亚斯安静地听完，这才慢条斯理地道：“请不要这么说，对于您这样生而知之却丝毫不通情爱的神明，我的行为似乎才是罪不可赦。” 　　缪宣：“……” 　　缪宣心想你再怎么说也没见你松开手——听得到吗，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自己走？我不跑了，我会和你回家的？ 　　但厄里亚斯又「可以听不到」了，他带着缪宣走到了海洋之上的高空之中，这里的「天空」像是完全不存在，只剩下清透的宇宙。 　　但这瑰丽的图景中却没有此世的元素，只有神秘莫测的元素漩涡。 　　缪宣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这个元素漩涡好像并不通向异世界的海洋，这难道是新开辟的精神通道？ 　　厄里亚斯突然松开了缪宣的手，但那下一刻，他搂住了缪宣的肩膀，将他代入了自己的臂弯—— 　　这一下，缪宣便完全靠在了黑龙的胸口，他再一次望见了厄里亚斯的双眼，那深黑的眼眸之中倏然亮起金光，随后那浓郁的金色便迫不及待地喷薄而出，灿如黄金、亮如炽日，在一瞬间遍布天地！ 　　有那么一瞬，缪宣几乎要以为自己被这金光所吞噬，随后他发现这并不是错觉，因为他正在巨龙的眼眸之前—— 　　他已经离开了那个仅有人类文明活跃的世界，来到了另一侧的世界。 　　黑色的山峦凌驾在高空之中，将日月踩在脚下，天幕之上并非天幕，而是拱起寰宇的翅膀，随后那山峦开始行进，原来它们并非某种奥古世纪的自然产物，而是巨龙的尾与脊背。 　　缪宣落在了巨龙掌心最柔软的膜层上，就在他的不远处，一颗莹蓝色的球体被巨龙盘在身躯之中，那是缪宣最熟悉的事物之一，一个诞生了文明的小世界缩影，它本该孕育无数的生灵，像是宇宙中的天体一般运转生息，自由自在而不知始终。然而在此时此刻，它却成为了异界黑龙的藏品。 　　厄里亚斯竟然就这么把这个世界收入了囊中。 　　而此时此刻，他真正地从这个生态球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缪宣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这眼瞳在人类躯体的对比下简直能与太阳媲美。 　　但缪宣并不觉得多么不同寻常，他只是想，厄里亚斯的变化真大，他已经有些不认识他了。 　　厄里亚斯突然动了，他似乎在叹息，随后黑暗翻涌而来，好似巨龙将人类吞入腹中，缪宣作为唯一的主食甚至都没有被包裹的感觉，他只是觉得身下失重，随后落入了无边无际的莹蓝之水，他快速地沉没下去，彻底陷落在这海洋之底。 　　这是以太的海洋，在这片海洋之中，缪宣的精神力彻底摆脱了人类身躯的约束，以太元素成为支撑他降临的力量——缪宣可以将本体的精神力投射进来了。 　　缪宣震惊地感受着这一切，他自从开始进入小世界旅行以来。从未有过这样自由的时刻，虽然他仍旧无法以本体降临，但他可以投入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精神力了。 　　这些以太是厄里亚斯收集的吗？难道说，他正是见识过他的精神力海，也知道他会受到人类身躯的约束，所以才带着他来到这里？ 　　缪宣的猜测立刻就得到了证实，因为就在下一刻，以太海洋的下方亮起柔和的金光，缪宣听到了厄里亚斯的声音，那声波有如实质，层层裹缠住他，迫不及待地将他拉向最深的金色之中—— 　　「到我这里来」厄里亚斯说，【让我们合而为一】 　　…… 　　精神力的接触是最直接的，那几乎等同于灵魂的交融，以太海洋之中漾起金色的海潮。 　　但那并非是海底金光的辉映，而是与以太之海无法相容的湛金水流，水流向下倾泻，好似海底的倾盆大雨，它们最终落在同为金色的海床上，只是这海床还有着黑沉的底色。 　　这场暴雨持续了很久，直到整片以太海洋都被染成了金色，有时是粼粼波光荡开柔和的弧度，有时又成了撞击的海潮拍击滔天的啸浪。 　　但更多的时候只是融在一处，再难分辨出彼此…… 　　又不知过了多久，缪宣逐渐清醒过来，他的意识缓慢回归，重新支配起他落在人间的身躯，他并不奇怪地发现自己的头发又长了一截，可见确实过去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除此之外，这似乎是个黑色的世界，黑龙撑起羽翼，从这个世界中独吞下这一片空间，以此来珍藏人类的躯壳，缪宣缓缓坐起身，发现他的身上也覆盖着龙的翼膜，他有些怀念地触碰它们，抬起手时才发现手腕上还缠着黑色的发丝。 　　缪宣转头望去，正对上了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厄里亚斯正维持着人身龙躯的姿态，半靠在山峦黑铁一般的躯体与鳞片上、定定地望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缪宣朝他笑了笑：“我好像还没见过你的这种状态？” 　　黑龙的骨翼轻轻一拨，就把缪宣推到了厄里亚斯的怀里，厄里亚斯同时俯下身，贴着爱人滚烫的肩颈，像是想要透过这层血肉嗅闻其中的灵魂。 　　半晌后，厄里亚斯含混不清地道：“我也从没见过……你那么温柔的样子。” 　　缪宣不太想去回顾，他有些羞赧，但更多的则是怅然和无奈，过分的放纵和欢愉都是他很不习惯的感受，且他并不能从那交融之中感受到那应当存在的汹涌爱意。 　　因此哪怕他已经包容了一切，但在一切结束后也只能留下单薄的回忆。 　　厄里亚斯抬起头，紧盯着缪宣的双眼，他像是想要从这双人类的眼眸中窥见那金色的海洋，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厄里亚斯：“你的名字，是什么？” 　　缪宣沉默许久，抱歉地道：“还是叫我狄奥希狄吧。” 　　厄里亚斯：“这就是你的回答？” 　　缪宣不再回答，只是伸出双手从后背搂住厄里亚斯，他似乎听到厄里亚斯笑了笑。 　　随后一阵剧烈的刺痛在缪宣的肩颈处炸开，随后是鲜血的气息，野兽一般的吮吸和舔舐—— 　　缪宣叹了口气，抱得更紧了些。 　　厄里亚斯停止了吞咽，他抬起身，给了缪宣一个混杂着龙血的吻：“那就藏好你的名字……我迟早要得到它。” 　　—— 　　上一本的快乐幽灵车已经解锁了，家人们可以去回味一下新婚的热血…… 　　这个二婚呢，大家都比较熟悉，就省略了磨合阶段，直接进精神和灵魂的领域了…… 　　—— 　　下一章应该在明后两天掉落 [357]有时逢敌手二十五 　　人的精神状态非常难以和躯体状态分开讨论，身残志坚这种情况，那确实是非常值得敬佩的…… 　　缪宣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慨，着实是因为他刚刚恢复，并且再也不想继续了。 　　既然精神力的接触零距离无副作用，下次就不要朝着人类的身躯努力了吧？ 　　关于这一点，厄里亚斯真挚地表达了歉意，并表示他一定会克制地转变状态，只使用人形…… 　　缪宣：所以有什么区别吗？问题不在这里啊？ 　　略去那些占据了大量时间的，缪宣又一次领略了黑龙王座的风景，这里的主体结构还是老样子。 　　但在细节上却精致华丽了百倍不止，这里的建筑物似乎全都重新建造过。 　　除了使用黑铁之外，还应用了大量的晶石，这让纯黑的宫殿在烈日之下漾开阵阵神秘的光泽。 　　唯一令缪宣有些意外的是王座上没有龙侍，如此恢弘巨大的一个城市，竟然只承托着两位生命体。 　　根据埃里克所说，黑龙陛下曾整合过所有真龙的龙侍，规范了为真龙服务的劳动市场，开放了对亚龙和其他种族的限制，那么按理来说黑龙王座应该相当热闹才对？ 　　缪宣直接询问了厄里亚斯，这才知道他已经把龙侍都分散了出去，让他们满世界驻点，没有召唤不必回归，黑龙王座自然有魔法能够自我运行，无需再养着一群不知有何用处的亚龙。 　　这个答案也算是很有厄里亚斯的特色了，他在蓝龙时期就不太喜爱豢养龙侍，和瑟莎是两个极端…… 　　除了建筑风格之外，厄里亚斯的黑龙王座和前代龙王的也有了许多内容物上的不同，比起唯爱战斗、只把战利品当做装饰的前前代黑龙龙王埃德蒙德。 　　如今厄里亚斯更像是一个收藏家，他愿意去欣赏一切美丽的事物，他还将蓝龙王座上的图书馆和到藏品全都挪到了黑龙王座上。 　　不得不说这让整个王座显得更有艺术气息了。 　　缪宣在王座上定居了一段时间，越发感谢厄里亚斯的审美和品位，还好黑龙王座已经变成了相当宜居的一座城市，不再是一堆硬核矿产外加一个大铁宝座，要不然那躺着也太难受了…… 　　在某些时候，空无一人也显有独特的优势，厄里亚斯是可以把任何外人当做空气，只管自己做事。 　　但缪宣还是有些放不下的道德包袱。 　　比如在智慧生物群聚的社区中遵守公序良俗。 　　万幸，小别胜新婚（缪宣：？）的阶段总算是过去了，当缪宣在翻出厄里亚斯多年来收集的地图，并提出想要离开王座、去这个世界上看看的时候，厄里亚斯默许了他的提议—— 　　黑龙龙王自然会全程跟随，就像是曾经的蓝龙会带着狄奥希狄去看望他的母亲一样。 　　缪宣早就想过要穿过缝隙来探访这个他曾经走过的世界。 　　既然厄里亚斯并不介意，那他也就快了地做起了规划。五百年过去，整个世界似乎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这大概就是高能量大世界的特色。因为体量庞大，所以运转改变起来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缪宣在离开黑龙王座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元素的反常，黑龙王座上几乎没有活跃的元素。 　　但王座之下却完全相反，趁此机会，缪宣先找了个平坦的雪山山头绘制魔法阵，随后隔着世界联系了一下李槿美，希望给姐姐报个平安，再顺便看看那三头龙是否惹出了什么麻烦。 　　两人已经大半年没见面了，李槿美早就对龙王弟弟的未来产生了无比悲观的幻想，接通讯后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缪宣，强颜欢笑：“兰炫，你是已经生产完了对吗？是龙蛋还是宝宝？” 　　缪宣：“啊？” 　　李槿美：“难道我们兰炫还怀着吗？” 　　缪宣：“啊？？” 　　姐弟俩对视许久，缪宣先问：“我好好的，没怀没生，就目前来看也没有这个了不起能力，姐姐为什么会这么想？” 　　李槿美：“因为你现在可以联系我了？” 　　缪宣：“因为我现在到有信号的地方了？” 　　李槿美神情微妙：“呀……” 　　缪宣连忙制止：“等一下，你肯定误会了什么，我觉得我很有必要澄清——我姑且还算是个正常的人类，我和厄里亚斯，也就是现在的黑龙龙王并没有太大的矛盾，我很好。” 　　两人如此这般鸡同鸭讲了一通，这才搞清楚这个误会的来龙去脉，一切的起因都是瑟莎，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蓝龙在一开始的传达就很有问题，不知道她是怎么说的，让李槿美误以为她的龙王弟弟被当今的黑龙陛下抓去关了小黑屋，不付出点大代价出不来。 　　李槿美自然是惊惧交加，她琢磨了一番，又去采访了一下三位真龙，辅以参考李家旗下投资的广大文娱产品，又匿名在公司的内部网上开了个主题帖，如此研究了半年，竟得出神奇小结论——在她可怜的弟弟怀孕生蛋之前，他大概是没法接触外界的。 　　至于一个男龙要怎么生，那是那位龙王陛下该思考的问题，李槿美一个人类自然是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 　　李槿美如此这般娓娓道来，她的逻辑链不能说是有理有据吧，那也得是天马行空。 　　但缪宣却听得冷汗直流，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了瑟莎那微妙的表情，以及龙蛋和子嗣的问题…… 　　魔法阵的另一头，厄里亚斯朝着缪宣这儿望了一眼，缪宣一把扣住水晶板： 　　“槿美姐，从今往后请务必不要再相信瑟莎殿下的任何一句话，还有我现在过得很自由，我会留在这边是因为我想要在这个世界里四处看看。” 　　李槿美感动地擤鼻涕：“我明白了，不愧是兰炫，已经和那位陛下做到了可以去度蜜月的程度吗，我就知道所有人都会忍不住温柔地对待你的，请一定要幸福啊！ 　　还是多注意身体，要不要姐姐给你邮递些红参？我们家新收购的药企可以做出带着元素力量的壮——哦我是说补品。” 　　缪宣婉拒，并艰难地和姐姐道了别，然后决绝地将水晶板子扣上了，心想以后还是多发短信吧，这个视频通话是有些强人所难。 　　厄里亚斯微笑：“你这一次的姐姐，和上一次的母亲，都是很不错的人类。” 　　缪宣：“我谢谢你！” 　　…… 　　黑龙王座所停驻的高空就在极地的雪山上，这片区域存在着两个人类王国和众多雪山部族，其中生活着无数冰雪精灵与极地兽人，极地并不能算是富饶的土地，但却仍能供养如此多、如此丰富的生灵，可见这个世界的富庶。 　　缪宣无所谓在何处落脚，但他也相信雪山会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从这里启程必然会展开一段精彩的旅途。 　　对此，厄里亚斯什么都没说，只是召集了驻守在雪山上的龙侍，随后指派手下准备了非常匹配本地市生态的交通工具和旅行装备，省去了缪宣自己去搜集的麻烦。 　　缪宣谢过这位雪山打工人，在对方无限敬佩的目光中道别离开，快速地组装起这些行礼，顺便解放他蹲守精神海的小系统。 　　系统冒头：【哥，你终于舍得把我放出来了。】 　　缪宣对小系统表达了诚挚的歉意，并且表示之前那段时间的分隔确实是为了双方的心灵健康，下次一定不这样。 　　小系统对此也十分理解，这段时间足够他把他在龙庭录下的录影剪出一个合集，也就是狄狄的神奇冒险。 　　除了小亚龙成长史外，还记录了厄里亚斯从头到尾的千层套路，以前的缪宣并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但如今的缪宣却是看得两眼一闭，只觉前途无光。 　　系统：【哥，倒是有一件好事，这个小世界变得很特别。】 　　缪宣还忘不了厄里亚斯那一双忧郁的眼睛呢，闻言只呆滞地问道：怎么说？ 　　系统：【也许是因为你曾经用灵魂滋养过这个世界的缘故，它对你非常亲近，所有的元素都愿意追随你的意志，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 　　缪宣确实很有这种感觉，而且不仅限于这个世界。 　　哪怕在另一边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元素力量。 　　但之前他只以为这是自己的实力变强的缘故，没想过还有这方面的原因。 　　这么说来，小系统本身虽然是缪宣能力的造物，但他会更接近这些小世界的雏形，系统对这些微妙的波动自然更加敏感。 　　缪宣琢磨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变化，觉得这似乎是件挺好的事情，元素的亲近会让龙语的施展更加便利。 　　换句话说，在不涉及灵魂层面时，他和厄里亚斯对峙也不至于完全认输…… 　　这听起来还挺无奈的，但由于上一回的掠夺黑龙心脏和不告而别，缪宣在厄里亚斯的面前总是下意识地让步，只要不涉及底线，他都很愿意宽容这位「爱人」的一切行为。 　　也许厄里亚斯就是捕捉到了这种心态？ 　　所以他才会恰到好处地得寸进尺，占据他所能占据的一切空间。 　　在这样的混乱思绪中，缪宣换上了雪山民族的衣着和魔兽皮毛鞣制的皮甲，厄里亚斯也在听完龙侍的汇报后回归，这位龙王仍然穿着与雪山格格不入的黑色法袍，缪宣琢磨了一下这位的穿衣风格，索性在他衣袍外给他批了一层厚重的浅蓝色斗篷。 　　挺雍容华贵的，好像回到了以前还是蓝龙的时候……还有点像是本地人类国度中的贵族，就是那种万恶的剥削阶级。 　　厄里亚斯失笑：“我很像是人类么？” 　　虽然这么问了，但他也没有更换衣着，反倒很配合地理了理衣襟…… 　　缪宣立刻转变话题：“是有些——你去地球接我的时候，也是找的龙侍为你准备的当地服装吗？” 　　厄里亚斯登上车辆，掀开门帘：“我很早起就在注视那个世界了，一套服装而已，塑造投影并不困难。” 　　既然整个世界都被厄里亚斯握在手中。 　　那么他想要在其中投影自然十分容易。 　　不管是在天幕中投下眼眸，还是更改投影的外貌衣着。 　　难怪那三头龙都没察觉到厄里亚斯的进入。因为进入地球的本就不是黑龙龙王，而是龙王的「投影」。 　　缪宣也跳上车辆，从门帘下钻过，在厄里亚斯的对面坐下：“你预言到了我会降临在那个世界里么？” 　　厄里亚斯：“只是一种可能性，但这样就足够了。” 　　缪宣愣住，竟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回答什么。 　　“那颗星球，那个世界，是我唯一能够够到的地方。”厄里亚斯垂下眼帘，轻声道，“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方法去更远的地方寻找你的痕迹——” 　　“「狄奥希狄」，是么？” 　　缪宣叹了口气：“我确实没想过你还想来找我……” 　　厄里亚斯笑起来：“是啊，多么奇怪，我不仅用这种方式来找你，我竟然还会爱上你，是不是？” 　　缪宣看向厄里亚斯：“你知道的，我并不能感受到这样的感情，我十分你的爱，但我注定无法回应你。” 　　厄里亚斯也不再说话，但他同样在望着他，那双黑沉的眼眸之中亮起金色，如此璀璨，像是灼烧灵魂的火焰。 　　两位主人都没有更改指令，车辆便逐渐动了起来，拉车的魔兽经过充分的训练，无需马夫也能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行，它们在这条冰雪之路上飞驰，带着车辆一同滑入风中。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两人又若无其事地开始做起各自的事情，厄里亚斯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他的卷轴和书籍，缪宣则翻看厄里亚斯这几年来收集的地图。 　　车辆外是冰天雪地，车辆内却温暖如春，缪宣将精神力扩展开，在这片冰雪山峦上四处巡游，这个世界与他的亲和性确实格外好，所有的元素与能量似乎都在等待着他的呼唤。 　　哪怕在他上一次以混血亚龙的身份降临于此，也没有这种超乎想象的顺利。 　　只是从理论上来说回馈了一次这个世界、使用的力量还是通过黑龙心脏的间接返还，这样就能够带来如此程度的亲近吗…… 　　缪宣收回精神力，正对上厄里亚斯若有所思的目光，缪宣刚想问怎么了，厄里亚斯突然道：“我刚才，看不到你了。” 　　所以厄里亚斯其实都没有在看书，而是一直在看着他是么…… 　　缪宣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在运用精神力时可以阻拦你。” 　　厄里亚斯停下了翻看卷轴的动作：“为什么不一直阻拦我？” 　　缪宣：“因为我愿意被你看到。” 　　就像只要在底线之上、缪宣愿意包容厄里亚斯的一切行为一样，缪宣也想给厄里亚斯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的坦诚—— 　　他是无法感触到伴侣之爱的，但他爱着这两个世界，他非常感激能与这些美好的事物相遇，也无比珍惜着厄里亚斯这位出现在他生命之中的过客。 　　过客，万事万物都是过客，这也是缪宣不想给出名字的原因。归根结底，他的本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词语，由最简单的音节组成，他并不觉得它多么重要。但假如他告诉了厄里亚斯这个名字，厄里亚斯会做出什么事呢？ 　　缪宣并不知道，但他却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件事情很可能会给厄里亚斯带来自我毁灭一般的灾难，而那样的结局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缪宣心中很快地闪过这些念头，他在此时并未刻意做隐藏，他不知道厄里亚斯是否窥见了他的想法。 　　但他并不介意这个，他们两人既然已经开始了这么一段关系，就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他们的本性之中都有着无法被改变的天性，偏偏他们天性又是彼此相悖的，缪宣其实不太能理解厄里亚斯为什么会爱上他…… 　　厄里亚斯突然道：“你应当见过的，有一种毫无力量的平凡人类。哪怕朝生暮死，也要去追逐那无尽的海洋或者至高的山峰，甚至会愿意为了一片雪或者一朵浪花而丧命。” 　　缪宣回神，不明所以：“是的？” 　　厄里亚斯重新垂下眼，望着手中的卷轴：“我曾经也无法理解他们，现在倒是多了些许体悟，其实一切的答案都非常简单……” 　　他拿起羽毛笔，开始抄录这些古奥的文献，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些山峦与海洋就坐落在哪里，而恰巧，有人看到了山与海。那么他的眼中就再也看不到别的事物了。” 　　—— 　　下一章也是明天或者后天…… 　　—— 　　李槿美：我明白了一切！恨已经做完，接下来就是爱了！ [358]有时逢敌手二十六 　　马车驶入冰雪堆砌的城市，缪宣推开车辆内层的遮光帘幕，透过外层的单向玻璃向外瞧，街道上都是来来往往的居民，其中八成是纯粹的人类，两成是混血物种—— 　　可以从这些人群的轮廓中看出他们的外族血统，有的长了毛茸茸的耳朵尾巴，有的像是老树成精，差异非常大。 　　缪宣研究了一下广大群众的血条和蓝条，随后将心中的预估比例扩大了一下，这座城市的居民中，大约有五成人类是混血，只是有一部分人的异族血统并不会显现出来。 　　对于这样的现象，缪宣是相当挺惊喜的。 　　因为它就说明这个国度对种族和混血的政策相当包容，而缪宣就喜欢这样的国家。 　　厄里亚斯不知何时也放下了手中抄写的纸笔，双手交叠，姿态矜贵。 　　但也纡尊降贵地与缪宣望着窗外同样的风景，半晌后，他问道：“你在那些世界之中，也见过许多类似的城市吧？” 　　听了这话，缪宣便立刻走了神，他想起白凤世界的妖都弱水，红锦鲤的老城区和港口，还有人类走向宇宙之后的星际时代…… 　　缪宣确实见过许多不可思议的城市。不仅如此，他还在这些城市中成长、生活，养育孩子。 　　虽然他会不断地卷入争斗的漩涡，但他也分享着与当地居民一样的日常，他知道在这些包容的城市中生活是多么有乐趣的一件事。 　　缪宣笑起来：“是的，那都是十分美好的回忆，而我也挺喜欢这里的。” 　　厄里亚斯转过头，定定地望着缪宣，随后轻柔地道：“假如你喜欢，我们可以在这里定居一段时间。” 　　缪宣还真有些心动，他认真考虑了一下，随后婉拒：“还是先赶路吧，虽然时间并不紧迫，但我还是想先去我的故乡。” 　　加上所有来到这个世界的经历，缪宣总共也没有在那个名为兰花的国度中停留多久。 　　但那毕竟是母亲的国家，哪怕这个国家已经死去，他也想要再去看一看。 　　只要还留有一丝过去的影子…… 　　魔兽马车在此时抵达内城，开始排队等待入城，缪宣从回忆中回过神，这就开始兴致勃勃地钻出车厢当车夫去，厄里亚斯望着望着青年愉快活泼的背影，垂下眼眸，不由自主地笑了笑，随后他再次望向玻璃窗外的景象—— 　　这座城市不过是这片大陆上再常见不过的聚集区之一。 　　但此刻看来，也不是没有独特之处。 　　马车进城十分顺利，龙待给准备的通行证有着非常高的等级，缪宣只是出示了一下，竟然立刻就得到了城主的亲自接待。 　　要不是缪宣一直谢绝，这位城主恨不能给贵客整个满汉全席、流水三天。 　　缪宣好不容易摆脱了社交，自然不愿意再在休闲旅游中继续工作，赶紧想了个方法跑了，独自溜去这座城市最有名的集市，厄里亚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但缪宣能察觉到他正在「看着」他——真不知道这是什么魔法，就好像厄里亚斯把他的影子放在了眼睛里一样？ 　　缪宣回忆了一下他在龙庭义务教育里学到的知识，然后发现他这个高中肄业的水平不太能解读厄里亚斯的魔法。 　　说来惭愧，当年的缪宣并没有很认真地钻研文化课，就是仗着精神力强就硬啃龙语，每天都在惊险刺激的反刺杀活动，正经的课程表更是一门不去。如今再想研究精细操作，那真是十分困难…… 　　也许可以去询问厄里亚斯？ 　　这位黑龙陛下在这方面的能力应当是此世界的第一位。 　　甚至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 　　缪宣在集市之中是个很明显的外乡人。 　　但因为这城市十分繁荣，居民对外来者也并不排斥，缪宣轻轻松松就走入了集市当中的最大酒馆，当即就被各式各样的信息所包围。 　　缪宣找了个角落坐下，和侍者要了双份的酒水小食，等他一转头，就见到厄里亚斯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只见他施施然坐下，那昂贵无垢的斗篷和衣摆就拖到了地上，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即便他的衣着和形貌都与这酒馆格格不入。 　　待者很快就带着酒水上了桌，但他也没发现厄里亚斯，只是把食物都搁在了缪宣的面前，等侍者离开后，缪宣好奇地问龙王：“你身边的元素没有波动，你是在用精神力吗？” 　　厄里亚斯端起酒杯闻了闻，这才低头喝了一口：“没错，让这些人「看不到」我，这是非常容易做到的。假如再精细一些，还可以让他们接受我的到来，但察觉不到我的不同寻常。” 　　缪宣也是精神力应用的老手了，但他确实还没想到精神力可以在这方面发展，他一边喝酒一边琢磨，越是想就越是兴致盎然。 　　厄里亚斯笑道：“你是指灵魂力量的使用么——假如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缪宣提问：“那当然好，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过这方面的力量和技巧，是在继承了龙王力量后得到的传承么？” 　　厄里亚斯：“是也不是，这样的操作需要大量的灵魂力量作为基础，这本来就和以太元素分不开关系，只是在成为黑龙之后我才有了充沛的权能，这才便利了摸索与实验。至于后续的研究，大概就得益于这个世界的回归吧。” 　　世界元素的回归——这就是缪宣做的事情了，他在吞吃了黑龙龙王心脏后将沉积的力量回馈给整个世界。 　　缪宣想起这一段，觉得挺不错的，他成功维系了这个大世界的命运，只是付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精神力，肯定还会再长呢「哒」…… 　　一声轻响，厄里亚斯放下酒杯，微笑：“真是了不起，牺牲小我的力量，成全整个世界的复兴，这是哪个了不起的神灵所做出的伟业呢？” 　　缪宣不敢说话了，虽然厄里亚斯现在笑得无比温柔优雅，但缪宣能感觉到这大概是厄里亚斯最生气的时候。 　　缪宣低头，开始数着碟子里的肉干，从左数到右，再从右数到左，好像数这玩意儿能帮助他突破精神力方面的技术性小难题。 　　厄里亚斯：“漏了，你少数了两个。” 　　缪宣：“……” 　　厄里亚斯：“吃吧，吃掉了数就没错了。” 　　缪宣：“……” 　　厄里亚斯：“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 　　最终还是有好心人拯救了汗流浃背的缪宣，那是一个突然闯入酒馆的佣兵，只见这混血大块头歘一下撞入大门，扯着嗓子鬼吼鬼叫道： 　　“大消息！北境大贤者发布了大任务，不限量召集八级以上的职业者们，异界通道即将打开，需要探险者组成先锋队伍！” 　　酒馆里的气氛顿时就热闹起来了，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起这个消息，更有不少披甲的人着急忙慌地离开，显然是要去确认那什么任务。 　　缪宣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啃完了肉干后就问道：“什么异界通道？这里也有异界通道？” 　　厄里亚斯也终于不笑了，再次喝了一口酒：“就是和那边世界联通的通道，两个世界的接触越来越稳定了，人类的大贤者也可以开始尝试着打开新渠道。” 　　缪宣这才恍然大悟，看来两个世界的联通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不过这联通会导致什么后果，还得看接下来的接触顺利与否。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掠夺和战争…… 　　假如只从元素的层面来看，那么那边的那颗地球可以算得上是贫瘠。 　　但要是算上矿藏能源等等物质资源，那从整个宇宙的层面来讲，小世界的宇宙就非常丰富了。 　　想到这里，缪宣又忍不住发散了一下思维，话说宇宙应当是无限的。但小世界又是有总体量的，好容易让他抽到了一个能承载大量精神力的身份，要不要去证实一下宇宙的极限？ 　　厄里亚斯失笑：“你会让那个小东西分裂的。” 　　缪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把桌面的盘子推开，开始计数衍算——想要拓展就必须将大量的精神力降临。 　　可对于一个单薄的小世界来说，缪宣这个体量的降临物是非常「沉重」的，他在拓展宇宙的时候很可能会把小世界押开，然后啪一下断裂成两个。 　　很不幸，地球所在的那个小世界就是这么脆弱的宝宝，缪宣想要以人类身躯到处跑没关系。 　　但要是他决定下降精神力，那么那个小世界立刻就要古神复苏、世界分裂了。 　　缪宣想到这里，放弃了琢磨那些危险的念头，开始试图从酒水单上找些特产，看到没见过的就点来尝试，厄里亚斯就在一旁看着他折腾，时而点评这些酒水的优劣和来历，时而讲述与这座城市有关的故事，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应当是非常无聊的，但他却像是有着无穷的耐心——或者说，他已经找到了新的乐趣。 　　离开酒馆后，两人又依次前往了兵器铺、佣兵所、居民区和充满宗教意味的公共设施，他们在这个集市中停留到半夜，直到凌晨时分才返回了车马。 　　寒冬的夜雪凛凛卷下，但城市之中永远亮着连绵的灯火，它们隔着白雪投来暖光，于此同时传达的是各色各样的人声，贤者发布了悬赏，佣兵们准备着远行，居民期待着那传说中的「异界通道」。 　　缪宣犹豫许久，还是没有在这个包容的城市中停留，他选择连夜上路，厄里亚斯对此不置可否，完全把这段旅途的主导权交给了缪宣。 　　缪宣索性不去看地图，找准了方向就前行了，途中遇山过山，遇海过水。 　　如果有城镇或者智慧生物的聚居地就多停留几天…… 　　比起曾经在龙庭中长大的亚龙，如今的缪宣已经有了足够丰富的旅行经验，足以接受这一路的各种变故，再加上还有厄里亚斯这个本地老龙，两人的旅途便变得十分顺利。 　　这样漫长而悠闲的旅途，让缪宣想到了和玑天一同行走人间的时候，他向来是孤零零一个，极少有与人同行过，上一次的旅程还是与天狐一起—— 　　那位与缪宣双魂一体的大妖，因前世渊源跟随白凤「转世」的重修者。 　　缪宣一想到他临走前还让天狐误会，心中十分愧疚，玑天向来骄傲，当时必然十分伤心，只希望他留下的那副躯体可以作为弥补。 　　不管怎么说，有了神兽淬炼过的躯体，玑天必然能成为当世最强的修者。 　　不过那躯体还留下了白凤的约束，天狐从今往后再也不能为非作歹，也杜绝了走火入魔的可能性，总能帮助他复兴妖族…… 　　玑天虽然表现得桀骜孤僻，但他其实挺喜欢幼崽的——只有妖族的，不能是人族或者魔族的，那只狐狸的物种歧视真挺严重。 　　刚想到这里，缪宣就察觉到身后扫来一道视线，那显然是厄里亚斯故意让他察觉到的，那存在感都强得穿透车厢了都，缪宣立刻停止回忆，把注意力集中在不远处的翠绿山峦之中。 　　啊，这天真蓝啊，这水真美啊，这草真绿——啊不是，没有绿色，我是说野花开得挺好。 　　厄里亚斯虽然没有离开车厢，仍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翻看书籍。 　　但他的声音还是恰到好处地在缪宣耳边响起：“你似乎很喜欢幼崽？哪怕在上一回来到龙庭时，也很耐心地陪伴着蕾雅。” 　　缪宣：“也许？毕竟稚嫩的生命更需要保护，不论是哪个种族。” 　　马车后的帘幕被掀开，厄里亚斯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马车之外的浮台上，他学着缪宣的样子靠着栏杆，眺望着远处的草甸，轻柔地问道： 　　“这份宽容是因为弱小吗？越是弱小的个体越是容易得到你的偏爱？” 　　缪宣想了想，肯定道：“确实如此。” 　　厄里亚斯失笑：“因为怜爱脆弱而「美好」的事物，便愿意给予更多的帮助么……” 　　缪宣不觉得这算什么问题，他对生命的喜爱会很自然辐射到更幼小更孱弱的个体上，他有这个能力能让一切变好，那为什么不去做呢。 　　厄里亚斯翻过手掌，远处盛放鲜花的山峦似乎就跃到了他的掌心：“拥有无尽宝藏的人不会吝啬给予，身怀无限力量的人不会习惯隐忍，而你不止有财富和力量，你还在挥霍你的爱——难道说，那也是无穷无尽的吗？” 　　缪宣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挥霍」？ 　　他怎么可能像是那些浪费者一样挥霍？ 　　厄里亚斯的提问似乎成了一个指控，而缪宣不明所以。 　　“这真是……”厄里亚斯突然轻声叹了口气，“令人绝望啊。” 　　缪宣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厄里亚斯抬起手，不知从何处撷来一枚鲜红的花枝，随后他将这枝叶斜斜地缠入缪宣束起的金发之中，一边编一边道：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令人烦恼的难题，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 　　缪宣下意识想去触碰后脑的装饰，还未碰到柔软的花瓣，便先被厄里亚斯缠住了手指： 　　“很快就好了，会很漂亮的，只有最艳丽的红才衬得上你的金色……” 　　厄里亚斯垂下眼帘，笑道：“你说得对，这里的花确实开得很好。” 　　—— 　　下一章就是明天 [359]有时逢敌手二十七 　　这一场悠闲的旅途又过了小半年，缪宣终于望见了对人类而言最繁华的中央大陆，这里的主要地形是平原，元素充沛，环境富饶，很适合各种地上智慧生物生存。 　　但由于人类这个群体很不做人，如今这平原上的绝大部分智慧生物都是人类，其余的种族几乎见不到身影……不过还远不到百分之百，因为人类还是挺喜欢蓄奴的。 　　缪宣不太想惹麻烦，这就开始应用这一路上和厄里亚斯学习的小技巧，他屏蔽了自己的气息和整辆马车，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城市之中。 　　来到城镇后，居民区似乎变得更加热闹祥和了一些。 　　但街头巷尾仍然可见不少站岗的骑士，缪宣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些骑士都是等阶不俗的职业者。 　　由此可见这里的人才密度确实可观。 　　当然，这种程度的职业者放在缪宣面前就是幼儿园级别的小朋友，缪宣总是下意识绕着他们走，当心别给孩子撞到了。 　　厄里亚斯轻笑出声，随后在缪宣的耳边道：“中原大地的人类正在混战，六百年前的三大帝国现如今分裂成二十六个小公国，我们所在的就是最边缘的一个中等规模的公国。” 　　缪宣回忆了一下地图：“这里已经是曾经的兰花帝国所在的版图了吧，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厄里亚斯失笑：“这就要问你的「弟弟」了，眼下这局面离不开他一生的奋斗。” 　　缪宣错愕，半响后才意识到厄里亚斯说得是狄奥希狄的「弟弟」，他努力回忆，却只能隐约想起一个轮廓：“竟然是他？他做了什么？” 　　厄里亚斯：“自从你的母亲病逝后，你的弟弟就成了新王，他把这个国家治理得不错。但对邻国却有着极大的恶意，在他执政期间，他把这片大地上的另外两个帝国都拆散了，而等他死后自己的国家也跟着分崩离析。对于人类而言，这大约就是宿命吧。” 　　缪宣怔愣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厄里亚斯戏谑地道：“利用人性之恶所成就的霸业只有这一个结局。不过你的子孙后代们却对这位皇帝推崇备至呢。” 　　缪宣听到「子孙后代」这个词，好悬没给想劈叉——是狄奥希狄在这个世界的弟弟的后代啊，那就是那些不知多少辈分的侄孙，和缪宣本人或者「李兰炫」都完全没有关系，和他以前养的孩子更不搭边，不必自己吓自己。 　　厄里亚斯非常熟悉兰花帝国崛起与衰弱的历史，只见他伸出手，在缪宣的面前划过，半空中便有荧光汇聚出一张地图，地图不断变化，显现出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的聚合变迁，当地图凝固不变后，二人所在的城市又被厄里亚斯点亮，随后辐射出几缕线条，勾连起几处区域。 　　厄里亚斯点了点最中央的的位置：“这里，是你母亲墓葬所在地，虽然她生前是大魔法师，但下葬时没有任何魔导陪葬品，自身的力量也尽数回归天地，这墓葬虽大却并无藏宝，故而保存得十分完好。” 　　缪宣沉默许久，怅然地道：“这样也好。” 　　厄里亚斯又指了指其余几条线：“另外几个点就是你的「弟弟」和其他的近亲属们了，他们的死亡都伴随着丰厚的墓葬。因此除了你「弟弟」之外，其他人的坟都已经被挖空了。” 　　缪宣：“哦，这段跳过，我们直接去祭拜母亲吧。” 　　厄里亚斯失笑，像是早就猜到了缪宣的选择，他朝他伸出手：“我们走吧，我在你母亲的坟墓外留下了定位。” 　　缪宣有些惊讶，他回握住他：“你一直在关注这里么？” 　　厄里亚斯没说什么，他就这么带着缪宣向前一步，两人顿时变换了位置，顷刻之间来到了一座广场一样的建筑物前，这里人烟寂寥，只有两个实力低微的骑士守在不远处，他们正围着簿火烤肉，喝着酒水高声说笑，显然是在磨洋工。 　　缪宣朝着两人释放了一下精神力威压，两位骑士便满嘴流油地原地昏倒，随后缪宣转头向坟墓走去，还是厄里亚斯看不下去，一抬手就把这两个掀出万里之外。至于他们要怎么回来，那就请自求多福。 　　女王的坟墓还处于完全闭合的初始状态。 　　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人来打扰国，确实有许多人惦记上了历史书中的大君主，用各种魔法探测过这墓葬。 　　只不过坟墓之中确实没有任何值钱的陪葬品，也没有大法师留下的尸骸，这才得以保留原貌。 　　缪宣闭了闭眼，片刻后恢复平静，他开始尝试着撕开空间缝隙，他当然不会破坏这片古旧的坟墓。 　　但又要进入其中，只能选择空间魔法——能够使用空间魔法的都是大贤者级别的职业者，混到这个层次也用不着盗墓，缪宣大概算是空间入坟第一人。 　　缪宣并不擅长空间系列的法术，又担心破坏坟墓地宫内的结构，便用得十分小心翼翼，开出来的口子也是参差不齐，厄里亚斯见状就伸出手，搭在缪宣的手背上，柔声道： 　　“跟着我来——这个世界虽然钟爱你，但空间魔法还需要以太的权能。” 　　有了厄里亚斯的引导，通道几乎在一瞬间就构筑完毕，缪宣当先进入地宫，引来荧光照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空空荡荡的地下宫室，它并不大，结构也很简单，当中是放着棺椁的房间——棺椁之中没有尸骨，只有一套早就腐朽的厚重衣袍。 　　大魔法师的等阶与大贤者是等同的。假如她们有随风逝去的意愿，确实可以在死亡面前走得了无痕迹。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原本还想过要迁坟。但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他不想再打扰坟墓的宁静，便想要唤厄里亚斯离开。 　　厄里亚斯：“不再看看么？虽然没有什么宝藏，但还有几样陪葬品，墓室之中也有壁画。” 　　缪宣看向那些整齐摆放的物品，隐约能看出它们原本的轮廓，都是书籍卷轴之类的事物。但它们都与那堆衣袍一样，如今只剩腐朽不堪的遗骸。 　　缪宣又看向壁画，它们应当都是后人绘制的，绝大部分都在颂扬女王的功绩，剩余的则描绘了她的生平经历，这些壁画应当都有着极高的美术价值，但仅有一张图引起了缪宣的注意—— 　　那是一位金发女子怀抱着两个襁褓，襁褓中的孩童有着截然不同的外表，左边的是个带着兰花王冠的男孩，右边的却生长着一颗黄金色的龙头。 　　而这龙首人生的孩子身后还衬着一圈金色的圆盘。 　　缪宣在这张壁画前停留许久，最终还是牵着厄里亚斯离开了墓室。等到他们走回大地时，天空之中已经不再有太阳云彩，取而代之的是明月星河。 　　缪宣望着皎洁的月亮，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曾经听过的诗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是这样么？ 　　这并不是一种陌生的情感，缪宣行走过这么多世界，总有注定回不去的地方； 　　即便他能够重回故地，也有再见不到的人； 　　而就算他再见到了此间的故人，那也是物是人非。 　　也就在此时，厄里亚斯再一次抬手，数十道力量重叠落下，先后覆盖在这片坟墓上，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套无比复杂的魔法阵，以近乎抹消存在的方式隐藏起了坟墓，这封锁来自黑龙龙王的权柄，又遵循着至高的奥数理论，它的强韧也许能延续到时间尽头。 　　缪宣这才回过神来，轻声道谢——厄里亚斯这么做，就是表明了会庇护这片坟墓，而不论他们二人最后会走到哪一步，龙王的许诺都不会再改变。 　　“接下来想要去哪里？”厄里亚斯低声询问，他的声音很轻，绕过了缪宣耳畔，像是要融化在风中，“还是在这附近停留一段时间？” 　　“之后……”缪宣想了想，还是道，“我想去王都看一看，兰花帝国的老宫殿还有什么遗留下的吗？” 　　厄里亚斯闻言便笑了：“几乎全都在，那宫殿的建造者中有大量精灵，而精灵许久以前就退出这片土地了，对于人类而言，宫殿本身就是一大珍宝，所有者们不会舍得摧毁的。” 　　缪宣还不知道这件事，他记忆中的兰花宫殿是非常符合人类审美的，所有的尺寸和布局都在配合人类的行动生态——所以这片大陆上的各大种族还曾经友好过？ 　　厄里亚斯笑：“也许接下来也会有一段友好的时期。” 　　缪宣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共同的敌人——或者说共同的猎物出现了。”厄里亚斯抬起手，星空下徐徐展开一道光幕，他点了点正上方，“这就是几日前刚在兰花宫殿之中发生的事。” 　　缪宣望去，却见在一处黄金大厅中，上百道迥然各异的身影正高低错落地坐着，其中八成是人类，两成是异族，他们似乎正在争执，那场面很有些混乱。 　　缪宣凝神，所有的声音便在一瞬间传入了他的脑海。 　　于是他立刻就理解了大厅中的争执是为了什么——这些来历各异的智慧生物都是各大族群的使者，他们正作代表各自的势力，商议着如何越过空间缝隙，从另一个世界中掠夺财富。 　　如此奇异的联盟让缪宣心情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两边的世界都在对彼此的好奇之中准备着武器，几乎形成了一个镜像，这大概只能评价为「最人类」了…… 　　下一刻，会议的主持者走上前来，隆重宣布，想要给大家介绍一位特殊的向导，随着这位城主的展示，一位披着法袍的青年从廊下走来，一步步登上来到大厅中央，不卑不亢地朝着所有与会者微笑—— 　　此人竟是朴道成，不知何时来到此世界的目标二。 　　缪宣愣住，压根就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此人，一年不见这目标二怎么不在老家积攒势力，而是跑到这个世界来，还和异世界的太君们商议着怎么攻打老家……所以他是来当卖世界贼的？！ 　　这……这是否也算是一种传统艺能啊？ 　　厄里亚斯饶有兴趣地问：“你认识这个人？” 　　缪宣犹豫片刻，最终选了一个折中的说法：“可以算是朋友的血亲。” 　　“这样么……”厄里亚斯微笑道，“是哪一种朋友呢？” 　　缪宣原本是想要询问难道朋友还有什么分类吗。 　　但在与厄里亚斯对视片刻后，他很识相地道：“是一位和我没什么关联的点头之交。” 　　厄里亚斯盯着缪宣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挪开视线，笑问道：“那么，「玑天」是哪一种？” 　　缪宣：“呃……” 　　厄里亚斯：“「法哈德」呢？这位该不会是你的第一位朋友吧？” 　　缪宣：“呃呃呃……” 　　厄里亚斯：“我想想，「楚恒」，「佘沉水」，「卫景桓」，「虞舟」，「孔星云」……真是很多人呢，多么包容而宽广的友谊，实在是令人感动落泪。” 　　缪宣：“……” 　　缪宣开始反思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漏了那么多。 　　按理来说他是很少会回忆过去的，他总是把记忆珍藏起来。即便和厄里亚斯朝夕相处，但太久远的记忆也不应当—— 　　厄里亚斯面无表情地道：“以后和我做事的时候，专心一点吧。” 　　缪宣两眼一闭：“对不起，请接受我的道歉。” 　　厄里亚斯：“唯独这件事，我不会原谅你的。” 　　—— 　　家人们下一章大概是十三号下周四 　　—— 　　其实也不是那什么的联想啦，主要是秒哥在意识特别松懈的时候特别容易被鳄梨「看到」，然后鳄梨很会挑重点…… 　　好了，现在秒哥知道为什么鳄梨会越做越凶了 [360]有时逢敌手二十八 　　路遇龙王旧账无数，拼尽全力无法抗辩，缪宣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场景，那感觉除了愧疚无措之外还真有些新奇。 　　虽说玑天以前也很喜欢和他算大账，但厄里亚斯的账本要更厚且更神秘莫测，就连缪宣自己都不知道他被记了多少笔…… 　　唉，反正已经到了债多不愁的地步，缪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厄里亚斯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冲着他来就行，别波及到无辜群众。 　　说实话，缪宣其实都看不出厄里亚斯是否真正为此感到愤怒，这位龙王用玩笑一般的口吻来叙述这些事情，但又准确地记住了一个个名字—— 　　在缪宣坦诚的情况下，厄里亚斯能看到他的过往并不奇怪。 　　但他没想到他还真的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了？ 　　哪怕缪宣相当了解厄里亚斯，此刻也不太能猜出龙王在想什么，缪宣原本就没法理解那过分身后痴缠的感情，遇上这复杂的情况就更是迷茫，只能指望着厄里亚斯亲口给他指点迷津，而这指望显然也没有实现的可能。 　　缪宣拉出小系统来探讨情感问题，指望着多年宫斗剧用户能给个建议，小系统对此爱莫能助，直言这道题目已经超纲，从常见的情感纠纷进入血泪讨债范畴，只能让他哥下次不要想东想西，专心做事，和谐生活。 　　缪宣：…… 　　缪宣觉得这事情也不能怪他，任谁来一做做个小半年都会开始回忆过去的。 　　在这样激烈的心理斗争与温馨和谐的蜜月之旅（缪宣：？）中，缪宣和厄里亚斯来到了这片平原上最强大的公国，也就是举办战前动员会的那个国家，两人隐匿了身形，直接进入王宫之中。 　　缪宣并不急着去寻找当今这位王宫主人，他从宫殿的正门走入，回顾起他熟悉又陌生的建筑，有些地方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便让小系统调出曾经的录影来一一比对，竟然还真的找到了不少熟悉的痕迹。 　　五百年了，短寿的人类以家族的形式传承下来。但留在金石上的刻痕却得以保留，怎能不令人感慨一句物是人非。 　　缪宣带着厄里亚斯绕过了整座宫殿，最终来到了花园之中，这里是建筑群里改变最大的区域，花卉的种类和花苑的布局都大变了样子，花苑最中央竟然摆放着一尊巨龙的雕塑，雕塑下还附着一群模样各异的小人，缪宣研究了一下，发现这群人形塑像大概、似乎、确实是当今这位国主和她的亲卫。 　　缪宣不是很理解，遂询问厄里亚斯：“这位国主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宫殿里雕刻龙？” 　　厄里亚斯对雕塑不感兴趣，此时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垂落的花枝，闻言便道：“兴许是这位公国之主渴望着追随真龙征战天下吧。” 　　缪宣更加迷茫：“龙还需要征战天下吗？这个世界不是已经是你们的了？” 　　厄里亚斯笑了笑：“人类愿意这么相信。” 　　缪宣觉得厄里亚斯说得很有道理，他随后去了王宫内的藏书馆，还真找到了不少可信的资料，当今这位国主年过八十。 　　但因为是高阶魔法师，所以还能算是年富力强，她心怀壮志，很有些开疆拓土的景愿。要是没有空间裂缝出现，她必然要对周围的公国动手了。 　　离开藏书馆后，缪宣来到了整座王宫之中最宏伟的议事厅，此时临近下午，正是大厅最热闹的时候，许多不同种族的人正来来往往，轮流与王座上的国主汇报事务，国主身边还侍立着心腹重臣，其中果然有朴道成。 　　见到这个熟面孔，缪宣猜测这个人的「前世」应当就是在这地方起家的。 　　如今他只是重复成功的路径，自然要轻车熟路。 　　如今的朴道成虽然实力低微，但已经靠着自己的能力和口才得到了国主的认可，非常丝滑地加入了公国臣子的公务系统，看他的行事风格，确实十分适应本世界，登上高位、获取力量也就是时间问题。 　　厄里亚斯突然俯身，贴在缪宣的耳边道：“人类的贪欲真是无穷无尽，需要我帮你推导你这个「好朋友」的弟弟的命运线路么？” 　　缪宣：“不必费心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黑龙轻笑，又问道：“那人类国主的手中还有兰花帝国的传承权杖，你要拿走么？” 　　缪宣看着那根权杖，不禁想起它在母亲手中的模样，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就这样吧。” 　　缪宣能重回故地已经十分满足，并不想与此地的人或事产生什么交集。 　　不论是权杖还是朴道成都不重要，朴道成如今还没有作恶。就算是目标也没必要斩尽杀绝，反正这一片公国都在厄里亚斯的监视之下，不会出什么事情。 　　如今缪宣更担心的是世界融合的问题，两个世界之间的空间裂隙越来越大，缝隙两侧的人类再加上智慧生物们都在蠢蠢欲动。 　　要是不加以干涉，冲突、战争和掠夺必然会出现。 　　“你想要干涉世界融合？”厄里亚斯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想怎么办？重新加固世界之间的壁障？” 　　缪宣：“是也不是，融合是必然的趋势，但在此之前，我希望能有一个缓冲的空间，让双方的实力达到相对的平衡。” 　　厄里亚斯意：“所以你要帮助那边的地球世界，因为那边更弱小——你现在就要回去么？” 　　缪宣纠正：“不，不是我一个回去，而是我们两人，我诚邀你与我一同回家。” 　　厄里亚斯听懂了：“所以这就是回娘家了？” 　　缪宣：“……” 　　缪宣：“你要是这么理解，那也没问题。” 　　…… 　　世界的融合已经成为必然的趋势，公海上的缝隙每天都在增大。虽然迄今为止还无法让人类经过，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和元素早已充斥了本世界。 　　几大国纷纷宣布了世界融合的消息，所有的媒体都被调动起来，一时间到处都是元素力量的科普和世界融合的概念，觉醒了新能力的人得到了引导与管束，甚至连学校的课本都新增了与异世界有关的内容。 　　至于李槿美为什么会这么清楚青少年教育的变化，那是因为她家的小孩正在念中学。 　　几辆深黑色的私家车驶入庄园，绕过花圃布景，在大宅前停下，最前方那辆车的司机匆忙下车。 　　但还不等他来开门，车辆后座就被人一脚踹开，一位穿着校服、束着马尾辫的红发少女跳下来，高声喊道：“槿美！我回来了！” 　　李槿美几步跑下台阶，非常热情：“殿下，欢迎回家！” 　　两人短暂拥抱了一下，车辆的副驾驶在此时打开，一位黑发男子在此时下车，他怀里还抱着大红的书包，包上镶金嵌玉，典型的龙族审美。 　　男人朝李槿美颔首致意，李槿美也朝他客气地笑笑，这要是在几年前，她会因为恐惧而躲避与这个亚龙的接触。 　　但经过了这两年的频繁相见，李槿美已经不像是初见时那样害怕与恐慌了。 　　埃里克，资深黑龙龙侍，如今正在龙王的命令下驻扎异世界，顺便为到处乱跑、精力无限的红龙小殿下提供各项服务，逐渐从一名战斗人员转职为专业的辅助人员，可以说是跨专业就业的典范。 　　李槿美很快挪开了视线，迄今为止她还是不太敢和这个龙侍对视，这真奇怪，她明明都能很自然地与小红龙相处，也能应付那位多变的蓝龙殿下。 　　就连那海龙也不是没有应对的方法。 　　唯独这位黑龙龙侍还是让她有些抵触…… 　　这大概是初步印象太深刻了。 　　蕾雅几步跑上楼梯，一边跑一边咯咯笑道：“槿美，什么时候给学校换课本啊？今天又在教学那些乱七八糟的臆测了，异世界才不是那么简单呢。 　　要是按照你们人类课本中的知识介绍来认知异世界，缝隙一旦完全打开你们就完了哦。” 　　李槿美赶紧跟上，温柔地哄道：“多谢殿下的关心，这件事我会去处理的，我从巴黎聘请的甜点师已经来了，您想要尝尝他们的手艺吗？” 　　蕾雅对新鲜的食物还是很感兴趣的。当即就应允下来，开心地向着餐厅跑去，李槿美赶紧安排专业人士为红龙殿下献上美食，希望能让小殿下满意，所幸蕾雅也是位很好讨好的龙，她的需求李槿美完全能够应付。 　　至于蕾雅给李槿美的警示，这也正是她在这一年中最担心的问题，世界即将融合。 　　但人类完全没有这个自觉，还以为异世界都是十分原始的未开化之地，甚至还有一撮人提出要去异世界获得资源和力量—— 　　说白了就是要用各种方式展开掠夺了，也不看看当今人类的实力能否支撑这样的宏愿。 　　想到这里，李槿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埃里克，当年这一位黑龙龙侍就能让米国的舰队沉没，可见元素力量的强大，绝对当下科技能够对抗的，核武器再厉害也无法战胜真龙，轻举妄动只会给本世界的人类带来致命的灾难。 　　前世的李槿美英年早逝，没有活到通道打开的年代，自然不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她只能给出最悲观的预测，然后早早做好准备，这项准备之中就有服务好关键人物、争取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寻找庇护的计划。 　　换句话说，就是和神奇弟弟送到她身边的三位真龙打好关系。 　　红龙蕾雅是最好相处的，维持令她喜爱的日常生活就可以了； 　　蓝龙瑟莎难以捉摸，但她也有着明确的需求，按照指令执行即可； 　　海龙泰特利昂最难应付，但他重伤难愈，又有蓝龙压制，如今也能听懂人话。 　　蕾雅已经跑没影了，李槿美望着小龙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十分恭谨地问道：“埃里克先生，您觉得我们的世界的祥和还能维持几年呢？” 　　埃里克漫不经心地道：“要是你们这边的人类不打内战，大概有三年？” 　　李槿美心情沉重，埃里克望了她一眼，安慰道：“你没必要担心，你是带来晨星的祭司，你与你周围的一切都会得到庇护。不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你们都会安然无恙的。” 　　李槿美谢过黑龙龙侍的安慰，但她仍旧想要做些什么，最起码能保护这个国家，也就在此时，电话响起，那是个乱码的号码，李槿美立刻接通通讯，果然听到了李兰炫的声音。 　　龙王弟弟在电话那头道：【槿美姐，我就回家了，到时候帮我开一下门，我还带了客人回来，这边就要跨越世界壁障了，回见。】 　　李槿美震惊：“你回来了？等一下，什么时候，客人是谁？” 　　电话挂断，李槿美目瞪口呆地抓着手机，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紧接着，一声巨响从她身后传来，她回头一看，却发现埃里克跪坐在地上，表情狰狞，五官扭曲，浑身抽搐，露出在外的皮肤附上了深黑的鳞片，像是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折磨。 　　李槿美大惊：“埃里克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埃里克制止了她的靠近，半晌后才缓过来，他惨然笑道：“没什么，这只是一个纡尊降贵的警告，某位真龙不希望我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 　　下一章应该是后天就是十五号 [361]有时逢敌手二十九 　　李槿美摔了手机，战战兢兢地跑到大门口，脑子一片空白，她难得有这样慌张到忘乎所以的时候，连带着整座李家大宅都因为主人的惊慌而动荡起来。 　　助理先生——现在已经荣耀地晋阶为不可被替代的管家先生了，他一路小跑到雇主身边，无比紧张地请示： 　　“槿美姐，要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下发紧急准备？又要地震了吗？要有空间裂缝在我们头顶裂开了吗？需要去避难吗？！” 　　李槿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在摔了手机之前，确实是发出了最紧急的避险讯号，按照她最初的设定，这个信号是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发的，覆盖整个李氏势力。 　　虽然她的应急措施很可能一个人都救不了，但能拖一秒钟就是一秒钟的胜利。 　　李槿美撑着额头，深吸两口气，终于从纷乱的思绪里抠出点理智：“让所有人都走，不管是安保人员还是佣人，一个都不许留下来，你也赶紧走。” 　　管家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当即道：“我这就去备车，槿美姐等我一分钟——” 　　李槿美：“我不走。” 　　管家瞪着她，半晌后从牙齿里挤出一个气声：“那我也不走。” 　　李槿美还想说什么，但在与管家对视一眼后，她放弃了劝说，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要是最坏的情况真正出现，那逃到哪里去都没有用。 　　龙王降临……这个世界，这就要彻底毁灭了吗？ 　　几分钟后，蕾雅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她手里还端着一个满满当当的盘子，上面盛满了琳琅满目的美食小点，她用可爱的小银叉戳起一个粉红杏仁饼，笑嘻嘻地问道： 　　“槿美，怎么了嘛，所有人都跑掉了，我听到大烤箱里还有烤到一半的佛卡夏，听声音就烤得很好，不要浪费嘛。” 　　李槿美苦笑：“蕾雅殿下，兰炫——不，陛下们要回来了。” 　　蕾雅站住了，张开嘴，手里的叉子连带着杏仁饼一起掉在地上，她愣愣地低头咬了一口，却把盘子连着甜点一起吃了。 　　李槿美：“……” 　　蕾雅原地蹦跳起来，往地上吐了一口火，一瞬间就将那叉子和小杏仁饼毁尸灭迹，随后她转身蹿入屋内，又大约五分钟后，蕾雅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 　　她在魔法的帮助下换了最隆重的礼服。 　　但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因为她的手里抓着一大把炫目的红宝石首饰和黄金冠冕：“喂！喂！那个人类、快来给我梳头啊！” 　　管家哦哦地跑过来，笨拙地给红龙编发辫，蕾雅则开始给手臂缠红宝石链，嘴里喃喃念叨着「权杖没带」、「怎会如此」、「完蛋了完蛋了」、「狄奥希狄救救救」…… 　　李槿美麻木地转回头，心想一会儿群发哪一版遗书比较体面。 　　又是五分钟后，管家侠超常发挥，手速惊人地给小红龙编了个发髻，红龙汉内洛蕾殿下则一脸严肃地把黄金冠冕戴上，她原本当然是不用这玩意儿的。 　　但一百年前她继承了红龙的王座，而龙王要求她「表现得符合王座之主的身份」。 　　装备结束后，蕾雅紧张地抽气，开始回忆并释放修饰外貌的魔法，只见大红的魔法阵刷刷闪，连带着给李槿美和管家先生也叠了几层柔光，大家都美得能直接拍杂志封面。 　　十分钟后，天边传来轰鸣声，幸好那只是一台直升飞机，飞机的舱门被凌空踹飞，随后只听一声音爆，有什么从飞机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是瑟莎，她也换上了大礼服，脸色阴沉，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快速地给自己戴王冠。 　　蕾雅：“瑟莎姐姐你的头发和眼睛！” 　　瑟莎低声咒骂，赶紧给自己换了个颜色，从黑发黑眸的人类造型恢复真龙原本的类人姿态，耀眼的青蓝色回归，立刻就让她成了在场最不容忽视的存在。 　　这两年来，留在人类社会的两头真龙完全放飞自我。 　　除了不能使用超负荷的力量之外，她们尝试了一切可能有趣的活动，瑟莎在玩够了恋爱游戏后，直接跑去拍电影了，有真龙那无往不利的威压和李槿美这边的资本运作，瑟莎的第一部电影很顺利地拿了一串大奖，距离大满贯就差今晚内定好的奖杯。 　　李槿美后知后觉：“瑟莎殿下，您不是正在参加颁奖典礼吗……我们还给您运作了一个卡斯奥的最佳女配角奖……” 　　瑟莎：“不，我觉得那种典礼不值得我付出生命作为参与的代价。” 　　蕾雅小声：“什么电影啊？” 　　瑟莎：“不知道，好像是什么见鬼的女同人龙恋，我也不知道那群人类拍的是什么，肯定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李槿美：“打扰了，但电影的真实性还是有保障的，我们的剧本、美术和道具都有埃里克先生参与指导——” 　　瑟莎和蕾雅一起发出救命啊的声音，瑟莎暴躁地道：“闭嘴！你们两个快把这个名字忘掉！还有——可恶，还有那个笨蛋海龙，我就该先把他杀了！” 　　李槿美小声：“那位殿下已经被我们送出国了。” 　　瑟莎不说话了，还是蕾雅小小声解释：“没用的，只要还在这个世界，去哪里都没用。” 　　此言一出，大门口是一片萧瑟，两位真龙只恨世上没有后悔药，两位人类则陷入了不同程度的麻木，这等待的时间总是焦灼的，期间瑟莎的电话来个不停，她直接把身上的三部手机接连捏爆，也不知道这会带来多少恐怖的新闻。 　　再然后，李槿美突然觉得这个世界都陷入了安静，那些人类社会运行时所造成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大自然的声音得以保存，温柔的风和清脆的鸟鸣近在耳畔，微风拂过之间，大门台阶下出现了两道身影。 　　瑟莎与蕾雅的脸上只剩下优雅的微笑，只见她们一同下蹲行礼，又异口同声地道：“陛下，向您问好。” 　　直到此时，李槿美才看清楚了这两个人的轮廓，其中一位当然是她阔别已久的神奇弟弟李兰炫——或者说狄奥希狄？ 　　他看起来变化不大，甚至连衣服都是毕业典礼上的那一套，只是头发似乎长了一些，别着头发的装饰物换成了黑色的金属，或者某种宝石，看不出什么质地，它们由许多块拼凑在一起，凑出了兰花的模样。 　　至于另外一人，他穿着黑色的正装，身上还披着披风一样的宽大外套，一头黑色长发束在身后。 　　这个「人」非常高大，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瑟莎殿下都有一米九的个头，但身高与体格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李槿美望见了这个男人的双眼—— 　　纯黑色的眼眸，没有一丝一缕的金色，但却带给她远胜过蓝龙金眸的震撼。 　　这一刻的李槿美再一次陷入了无法思考的状态。 　　但这感觉与之前都不相同，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玻璃标本里的切片，她的所有都被肢解与剖析，她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只能把她生前死去甚至转世来生的一切展示出来，她成了一个标记着「李槿美」的说明书…… 　　“槿美姐！我回来了！”缪宣阔步上前，一把抱住姐姐，把李槿美从存在湮灭的神奇状态中拉扯出来，他用力拍了拍这位姐姐的后背，“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我过得很好！” 　　李槿美也呆滞地拍了拍他：“很高兴见到你……” 　　缪宣笑着放开李槿美，又和她身边的管家先生热烈握手—— 　　他在握，管家先生魂飞天外，眼神都不带聚焦的，缪宣：“你好你好，再见到你真高兴，恭喜升职！” 　　管家：“谢主隆恩。” 　　“朴先生真是越来越幽默了。”缪宣大声赞美，终于放过管家，一转头看到了两位真龙。 　　当即就和瑟莎行贴面礼，又抱起蕾雅举了举，好像他真的是远行归来的游子，就是在国外结了婚，回来和家人见面，“瑟莎殿下真是容光焕发，肯定玩得很开心吧……蕾雅有没有认真读书，读到什么年级了？我给大家都带了礼物……” 　　李槿美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但她又没法思考了。因为那个黑衣男人走到了她面前，他竟然朝着她抬手，他竟然与她握手了——李槿美成了个自动响应的木偶，除了配合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了。 　　厄里亚斯：“很高兴见到你，先知，祝你智慧永葆。” 　　李槿美膝盖一软就要跪下，但奇异的是她又跪不下去，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她的骨头里给她撑直了，她只能呆滞地回答：“谢谢您，欢迎来到银河系。” 　　厄里亚斯笑了笑，又低声道：“瑟莎和蕾雅都是任性的孩子，她们在这边的几年，劳姐姐费心了。” 　　这一回不只是李槿美，另两位真龙都露出世界毁灭了的表情，还是缪宣拉住厄里亚斯： 　　“我们家好像装修过了，我有些不认识路了，能请姐姐带我们参观一下么？我们来得有些仓促，都没带行李，朴先生，可以麻烦你准备一下房间么？” 　　厄里亚斯原本大概还想说些什么，被这么一拉，便罢了，只是顺着缪宣的动作扣住了他的手——缪宣试着拽了拽，果然拽不开，遂放弃。 　　管家先生如蒙大赦，立刻谢恩跑路； 　　李槿美还没能从「龙王也会牵手吗」这种震撼小新闻中回过神，只愣愣地转过身； 　　这没走两步呢，瑟莎就尬笑着告退，说什么自己还有颁奖典礼要参加，那可是赞颂真龙神威的电影呢，龙王陛下便恩准了； 　　接着蕾雅也要跑，她的借口更朴实一点，说是昨夜的作业还没写完—— 　　龙王陛下饶有兴趣：“是什么样的知识，能够让你惦念至此？” 　　蕾雅鞠躬：“周记三则，来自人类英语老师的一生的请求。” 　　厄里亚斯挥挥手就放小红龙走了，那真是十分慷慨，一时间门口迎宾小组只剩下李槿美一个人，她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想着要不把所有的遗嘱都发了得了。 　　但她也不敢先一步撤离，只好干巴巴地讲解，从大门口的古典布置到极简风的正门大厅，从干巴巴的「这个是窗户」到说明书一样的—— 　　「这里的用材都是防弹的，因为蕾雅殿下喜欢在这里甩书包，防弹材料不容易坏」…… 　　李槿美终于解说到了花园，她刚想和尊贵的客人们解释一下人类豢养的小植物也有可取之处，一转头却什么人都不见了。 　　李槿美无助地在郁金香花圃边站住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不要原路返回去寻找弟弟和姑爷，大约半小时后，她都在心中推翻了好几版遗书，终于在花苑的走道尽头望见了熟悉的人影。 　　弟弟和那位龙王并排走来，两人还是牵着手，只是弟弟低着头，单手握拳，抵在口鼻前，像是在咳嗽—— 　　但也没有咳嗽需要遮掩那么久，也没谁的咳嗽动静那么小还能咳得和刚哭过一样。 　　李槿美：“……” 　　龙王朝李槿美颔首致意，李槿美像是什么都没看到，僵硬转身，直挺挺地往前走，心想要不要用防弹材料再定制几张大床。 　　—— 　　不好意思迟到了Or2，家人们下一章是下周四20号…… 　　—— 　　真龙神威大电影，指瑟莎扮演神龙一脸邪魅地把小白花扣了然后把地球炸了，瑟莎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能获奖，为什么有这么多解读，人类真奇怪…… 　　周记三则，指Tonight， my brother kissed my brother，then they go to bed，etcꔷ然后英语老师看了打电话叫家长，李槿美支支吾吾说您别管…… [362]有时逢敌手三十 　　李槿美是一个很好的主人，在发觉这个家不会被摧毁后，她就很自觉地消失了，留下两位贵客独处，缪宣甚至都没怎么意识到这一点。 　　直到他发现小地图中的标记越来越多——就在不久前，这个宅邸还是空空荡荡的，现在却又被人类填满。 　　厄里亚斯轻笑道：“看来我把你的人类姐姐吓得不轻，难道她以为龙会吃人么？” 　　缪宣挺能理解李槿美的行为，便为她辩解：“姐姐的年纪很小，会有过激的反应并不奇怪，是我准备不周，没能让她认识到陛下您的威势。” 　　厄里亚斯：“真难得，我又是您的陛下了。” 　　缪宣：“请不要这么说，您一直都是。” 　　厄里亚斯：“原来如此，那可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两人礼尚往来了一番，浅尝辄止，默契地换了个话题，厄里亚斯打量着仿园林的建筑： 　　“人类的住所还是太狭窄了，建筑所使用的材料也十分单薄，你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缪宣并没有回答停留多久的问题，只是看着宽阔的花园，比划了一下： 　　“这里已经足够大了，我幼时成长的环境要比这里狭窄荒芜得多，最大的走廊也仅有三米高，两米宽。” 　　厄里亚斯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所说的……是你真正长大的地方？” 　　“是的。” 　　缪宣给予了肯定的回应，他知道厄里亚斯怎样都「看」不到他的来处，便只能用言语来形容： 　　“你可以理解为我诞生在一个金属铸造的巢穴中，通过解读其中的信息来获取养分。而直到我成年后，我才能将精神力——或者说我的部分灵魂，投入各个小世界中。” 　　厄里亚斯又是许久没有说话，直到两人走到走廊的末端、逐步登上露台时，他才轻声道：“就像是龙蛋中的幼龙啃食蛋壳，最终降临尘世那样？” 　　这真是个相当贴切的比喻，缪宣可不就是在双亲打造的庇护所中成熟后才得以「降生」的么？ 　　他试图回忆他幼年的时光，那真是恍若隔世，当时的「缪宣」几乎可以算是地表上最后一个长期留驻的人类，十数年光阴如流水，他独自度过，甚至都不知道那感觉名叫「孤独」…… 　　直到开始他的旅途之后，缪宣才认识到了什么是心灵之间的陪伴。 　　但直到他行走至今，这「孤独」都没有消失，且将永远存在—— 　　“你可以让它有尽头。”厄里亚斯轻声道，打断了缪宣的思绪，“我能一直陪着你。” 　　厄里亚斯的声音让缪宣从回忆之中回过神，他望向身边的黑龙，却见厄里亚斯正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日光在他的身上笼上了一层淡金。但那也只是笼罩着，无法真正落在他的身上。 　　厄里亚斯朝缪宣伸出手：“你已经带着我回到了你的家，还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此时此刻，缪宣突然意识到，厄里亚斯也是孤独的，自他从幼龙长成后，就一直行走在龙庭之下的世界里，他有血亲。 　　但因为理念和意志上的分歧，他几乎斩断了所有的亲缘。直到他继任黑龙龙王之前，他都计划着彻底毁灭世界再创造一个新世界的念头。 　　缪宣握住了黑龙伸出的手，随后在厄里亚斯身侧坐下，他回应了他的肢体动作，但仍旧没有回应他的语言渴求。 　　缪宣轻声道：“我好像明白了……厄里亚斯，我大概明白了你爱着我的原因。” 　　厄里亚斯紧紧盯着缪宣，那双眼眸之中逐渐亮起炽烈的金芒，这璀璨的光辉几乎就像是两轮太阳落了下来—— 　　天空确实陷入了黑暗，不论厄里亚斯表现得多么冷静，这个被龙王握在手里的藏品已经无比真实地反应出了他剧变的情绪。 　　缪宣像是求证一般询问道：“我们有十分相似的命运，我们又有截然不同的意志，是这样么？” 　　缪宣一直都不明白厄里亚斯为什么爱他。 　　直到此刻才隐约有了些感悟，在他们初遇时，厄里亚斯被他与众不同的高维灵魂所吸引。 　　但他们无比相似的经历才是让他们真正契合的原因，而真正能够让厄里亚斯沦陷的，只能是他们在相同的命运中所诞生的相反的意志。 　　许久后，厄里亚斯才道：“关于这一点，我似乎也无法回答。” 　　厄里亚斯扣住了缪宣的手，但他并没有多么用力，只是把它扯入自己的怀中： 　　“你说得对，龙在旅途中掠夺一切珍宝，像是焚烧尘世的烈火，他威势赫赫，却最终要回到天上去做太阳； 　　但神明只是走过人间的花圃，赞美每一朵花的美丽，如同拂过人间的微风，不舍得留下，也什么都不愿带走。” 　　缪宣：“厄里亚斯……” 　　厄里亚斯低声笑了，他轻柔地反问：“但你怎知，我不是在恨着你呢？” 　　天空逐渐放晴，日光又洒落人间，照亮了望着彼此的二人，他们不再交流，只是靠在一处，直到那人间的太阳真正落山。 　　…… 　　夜晚来临，李槿美好容易攒出了一个饭局，庄重而肃穆地邀请她少小离家的弟弟和姑爷来吃饭。 　　蕾雅的英文周记已经写不下去了，只能带着她的大王冠上了儿童座，李槿美虽然是主人家，但那位置也是做得战战兢兢，直到两位贵客登场—— 　　按照李槿美的人类理解，这两位陛下在经过了一下午的甜蜜厮混后应当更加亲热，他们还关了整个世界的灯，那更是天怒人怨。 　　但此刻的他们看起来却毫无恩爱的影子，像是两个陌生人一样落座，偏偏这座位还靠在一起，而这两人都没什么反应，反倒让主人和陪客都不安起来。 　　李槿美不那么自在地寒暄了一段，随后宣布上菜，蕾雅则神游天外，脑中倒来倒去的都是她那不该交给英语老师而该上传AO3的英文大作。 　　然后她意识到了自己在想什么，不可置信地望向陛下——哦感谢龙神，陛下似乎也在走神，没注意到她在想什么要命的东西。 　　三位客人都没什么表示，一顿晚宴自然吃得尴尬无比，最后还是缪宣醒悟过来，开始配合着姐姐聊天，正好他也有许多事情想要知道。 　　缪宣回到他阔别已久的老家，并不惊讶地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社会秩序还维持着稳定，但许多产业都发生了颠覆性地改变。尤其是娱乐业，这两年来都变得过分狂热了。 　　比如说瑟莎所使用的人类身份「瑟莎琳德」，她在短短一年内成为了全球知名的大明星，其中的主要原因当然是真龙的魅力和强大，次要原因则是李家的鼎力支持。 　　但绝对离不开整个社会剧变的大背景。 　　对于这一点，李槿美就知道许多内情，她直接和缪宣解释道：“不论如何，空间缝隙之后的世界是个真真正正的大世界，根据一些偷渡而来的智慧生物所带来的信息，人类能够推测出「大世界」的容量和面积都是难以估量的。 　　虽然我们这边也有许多强大的武器，但就武力来说，还是比不过与元素相伴的异世界。” 　　缪宣好奇地问道：“但是我听说武器的研究并没有得到大量的投入？” 　　这倒是真话，但这「听说」……听谁说的呢？ 　　李槿美谨慎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厄里亚斯，这位传说中的龙王陛下正坐在她弟弟的身边，慢条斯理地进食，好像那种很传统的老家庭大家长，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连带着坐在对面的小红龙都摇身一变成为超级淑女。 　　不过不管这位龙王怎么习惯伪装一个传统的人类，他都没有干涉她弟弟的任何行为，这和她想象中的霸道皇帝好像不太一样…… 　　原来是那种放纵伴侣的类型吗？ 　　可是蕾雅殿下和蓝龙殿下都表现得十分拘束，所以这种宠爱是分人的？ 　　李槿美收回视线，自以为掩饰地很好，继续道：“截至目前为止，绝大部分资源都被投入对元素的研究了。自从我们这边的大人物们知道「大世界」的超凡者能健健康康地活个几百年，他们就都疯魔了。” 　　缪宣失笑：“想要修行到那种层次，天赋、运气和努力缺一不可，普通人不可能做到的。” 　　李槿美耸耸肩：“对呀，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大世界」也是有天材地宝的么，只要能得到好处，总是有很多人愿意成为「买办」的。” 　　缪宣若有所思：“所以娱乐业的发展也是为了稳定这个社会之中的绝大多数人？” 　　李槿美叹气：“是啊，虽然这么说很难听，但我们这边的世界其实已经走到末路了，未来肯定要沦为「大世界」的附庸，如今也就是在最后挣扎。” 　　缪宣：“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不同的想法。” 　　李槿美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她无比惊喜地问道：“你要出手么？保护这边的世界？是封锁世界之间的通道么？” 　　听到这已经开好的通道要被关上，抓着汤匙的蕾雅有些不安地晃了晃腿，世界之间的开开关关影响不到她。 　　但她感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危机，就好像重组家庭的小孩对监护人之间的争执格外敏感一样。 　　蕾雅瞅了瞅厄里亚斯，这位陛下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变化，继续他悠闲地进食。 　　反倒是狄奥希狄却突然看向她，笑道：“不，我不打算关闭通道，两个世界的链接已经是必然的趋势了，而且它们早晚会融合在一起，我想要做的只是一个过渡——这件事，大概还得拜托蕾雅来做呢。” 　　小红龙一个没反应过来，啃掉了手里的汤匙：“啊？我吗？” 　　真的假的，我来管陛下打的通道？ 　　缪宣点点头：“别担心，小蕾雅肯定可以做到的，这其实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我来和你一起做，蕾雅不是已经玩了很多游戏么？” 　　蕾雅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直接把汤匙柄戳到面前的汤盘里，像是看到宇宙的猫猫一样：“我觉得我不大行……” 　　见小龙不太乐意，缪宣便不坚持了，等到他做出一个有趣的框架后，蕾雅大概率会愿意参与的，像是这种青少年时期的智慧生物，还是得用兴趣来驱动。 　　也就在此时，厄里亚斯不轻不重地道：“汉内洛蕾，你是一位王座君主。” 　　语音刚落，蕾雅便啪一声起立：“保证完成任务，龙庭有我，陛下放心。” 　　缪宣：“……” 　　李槿美：“阿西……这孩子这几年都学了些什么啊……” 　　缪宣看向厄里亚斯：“你在对孩子说什么呢？突然叫孩子全名干什么？” 　　厄里亚斯也不转头，只看着面前的红酒杯：“纵容只会带来骄奢的性情，严明才会带来良好的习气。” 　　缪宣：“那也不能这样吓唬孩子。” 　　厄里亚斯放下就被，客气地问：“那么我请问，神明阁下有何高见呢？” 　　缪宣一眼扫过缩回位置的蕾雅和表情麻木的李槿美，皱眉道：“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厄里亚斯笑了笑，意味不明地道：“真是经验丰富啊。” 　　话说到这一步也就差不多了，缪宣起身就向门外走，走前还不忘对李槿美和蕾雅道：“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眼看着缪宣即将走出门，厄里亚斯也轻轻放下手中的餐巾，朝着李槿美和蕾雅点点头，转身跟着离开。 　　眨眼间，诺大的餐厅之中就只剩下两位假扮母女实则君臣的人与龙，二人面面相舰，还是李槿美先小声道：“你们那里妈妈爸爸吵架是怎么吵的？” 　　蕾雅：“不知道啊，不过我听瑟莎姐姐说，两位陛下从没吵过架的。” 　　李槿美重拾希望：“真的吗？” 　　蕾雅：“我猜这是因为他们都是不喜欢争吵的龙吧，出现什么问题的时候都是打架解决的。” 　　李槿美崩溃：“那不是更糟吗——” 　　蕾雅露出笃定的笑容：“没事的，只要没有打死，那怎么打都问题不大——能够打得浑身是热血，可比冷战要好得多呢！” 　　…… 　　缪宣并不知道蕾雅在说什么，要是知道了他绝对会纠正这个半大孩子的胡言乱语，他和厄里亚斯之间的问题实在是很复杂，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怎么说呢，缪宣确实在培育幼崽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但问题就出在「经验丰富」—— 　　更准确地说，是缪宣本人对亲子之间所真正能体会到的、怀念不舍的、刻骨铭心的爱意，引起了厄里亚斯的强反应。 　　要是只有晚餐餐桌上的矛盾也就罢了，再加上下午那没有答案的问答。 　　就算是缪宣也能感觉到事情要出现些不太妙的变化，一些被默契埋藏的事物很可能要浮出水面了。 　　缪宣怀疑厄里亚斯早就知道了他有女儿的事，其实他也没打算瞒着厄里亚斯，只是由他来主动说明会显得十分古怪，好像他急着报备或者申明什么一样。 　　长生种在繁衍后代上总是有着各式各样的奇妙生态，而缪宣的情况又和龙类不同，在这件事上其实并不能等同看待。 　　但厄里亚斯就会主动询问吗？那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以缪宣对他的了解，这头龙绝对不会把把这种话问出口。 　　缪宣并没有留在李家中，而是拽着厄里亚斯再次跨了一下空间，来到了他熟悉的大沙漠—— 　　上一次和小红龙大蓝龙打架就是来的这里，现在再来也算是熟门熟路。 　　厄里亚斯仍然穿着他那身正装，纵使他对本世界人类社会的规则并不了解。 　　但人类的文明多是大同小异的，他相对乐意扮演统治阶级的一份子，以此来最大限度地规避麻烦，于是总以矜贵的姿态伪装自己。 　　自从缪宣认识厄里亚斯起，就没见过这人有什么爽朗直率的时候，他连衣服配色都不超过两种，也许是已经过了最活泼的年纪吧。 　　缪宣选择这地方不仅是为了避免被其他人影响，更是想让双方都冷静冷静，他是更偏向心平气和地沟通的。 　　但还不等他开口，厄里亚斯就先道：“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地方？你担心我迁怒无关的人么？” 　　缪宣：“不，我只是想，你大概不会乐意感知到不相干的信息……” 　　尤其是在上有老下有小的家里，做点什么都不太合适。 　　厄里亚斯笑了笑，神情微妙地称赞：“真是贴心。” 　　缪宣摊手：“好了，我们人都来了这里，换个方式解决问题吧。” 　　厄里亚斯望向大漠上的天穹：“在沙漠中观星望月么？” 　　缪宣有些惊喜：“你是这么想的？那我也投这个方案一票，我们能够相伴的时间有限，我认为应当把更多的比重分给这些美好平和的约会。” 　　厄里亚斯：“……” 　　厄里亚斯轻轻地笑出声来：“狄奥希狄，你是真的不怕我把你撕成两半么？” 　　缪宣：“……” 　　缪宣叹气：“别这样吧？不论如何还请让我完整地回去？” 　　厄里亚斯脱下累赘的外套，一边搭在臂弯里，一边轻飘飘地道：“好啊，请允许我先为我接下来的行为致歉。” 　　缪宣：“……” 　　缪宣两眼一闭，无比渴望把打架这个环节跳过，直接进入床尾讲和环节，可惜厄里亚斯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的，他不把两个环节合起来一起做，缪宣就谢天谢地了。 　　—— 　　下一章应该在明后天——【猫头】 　　—— 　　前夫哥之所以会变成前夫哥，那也是有原因的，是真的过不下去啊…… [363]有时逢敌手三十一 　　李槿美在大厅里转圈，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要不是地毯质量好，她大概已经把这羊毛织物轧出了一个椭圆的轨道，蕾雅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吃冰淇淋，一早上就干掉了二百磅，让管家先生汗流浃背。 　　时钟敲响了早十点，李槿美等不住了，她打开墙上的投影，再次看向卫星送来的信号—— 　　沙漠腹地之中并没有什么大范围的地貌改变，没有岩浆流淌，更没有火山喷发。 　　李槿美松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遗憾。 　　蕾雅又往嘴里倒了两颗香草冰淇淋球，一口闷后才道：“别担心啦，槿美，人类的卫星看不到的，陛下又不是我，他要是不想被人知道，绝对会把那些动静都丢到异世界去的哦。” 　　李槿美虚心求教：“那他们能打多久呢？” 　　蕾雅：“不知道，我还小哦，还没有经历过龙类的繁衍，要么我给你问问瑟莎姐姐……” 　　李槿美抹了把脸：“不不不，请不要打扰蓝龙殿下，我相信兰炫——呃，他完事了应当会给我们信号的。” 　　蕾雅不置可否，要这头小龙来看，两位陛下大概不会折腾太久。 　　毕竟狄奥希狄跑到这个世界来一定是有目的的。 　　要是单纯度蜜月，黑龙陛下肯定不会放人回来。如今的狄奥希狄脾气很好，不太会拒绝的。 　　但两位陛下之间能有什么矛盾呢？肯定不是教育问题，她蕾雅才几斤几两，不至于挑起争端，真正的问题源头大概是什么与她或者世界壁障有关的东西…… 　　蕾雅如醍醐灌顶，「哒」一声放下玻璃杯，超级大声：“肯定是孩子！” 　　李槿美：“什么？” 　　蕾雅双手握拳：“狄奥希狄肯定是生过小孩了！陛下一定会找他算账的，陛下孤家寡人地过了这么几百年，还一颗蛋都没有过，结果狄奥希狄完全不在乎他，自己找别人生了小孩！” 　　李槿美倒抽一口冷气：“这事情没有证据，为什么要这么说！” 　　蕾雅：“瑟莎姐姐和我说的。” 　　那位蓝龙？李槿美开始觉得头昏脑涨了，虽然那位瑟莎殿下十分热爱玩闹，但在大事上还是很靠得住的。 　　假如她都那么说，那就一定是找到了证据，而既然她都知道了，那……那那位陛下还瞒得住么？ 　　李槿美斟酌着问道：“你们龙类是怎么看待这种事情的，会毁灭世界吗？” 　　“要是普通的龙，应当会把没有自己血脉的幼崽吃掉。至于那些占据了伴侣心意的个体，肯定也是要彻底毁灭，至于会不会迁怒……” 　　蕾雅这一回沉默了许久，这才道：“槿美，我很喜欢你，我可以带着你和你的李氏走，你们来我的王座下做附庸好了。” 　　李槿美只觉得天旋地转，所以红龙也不能保证那位陛下不毁灭世界是么？ 　　她所诞生的国家和这个国家所在的星球，最终竟然要把命运维系在两头龙的感情问题上？ 　　这也太不公平、太令人绝望了，命运怎么会这么残酷，弱小的人竟只有祈求这么一条路可走！ 　　李槿美又想到了昨晚夜宴上得到的回答，兰炫似乎说过他会改变世界之间的冲撞—— 　　不对，她似乎不该再一口一个「兰炫」了，那是「狄奥希狄陛下」。 　　他是龙，还是人？ 　　提示铃在此刻响起，李槿美立刻从地面上弹起来，奔着不远处的操纵台而去，蕾雅则比她快一百倍，几乎是声音开始震动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按下了通话键。于是投影上出现了令人眼熟的画面。 　　因为时差的缘故，大沙漠仍然处于黑夜之中，李兰炫或者说狄奥希狄的脸出现在投影的另一端，金发青年正坐在小马扎上，不远处似乎有篝火正熊熊燃烧，将他没入跳动的光影之中，他的头顶是灿烂的星空，身后则是流动的白沙。假如只看景色，那真是壮阔而美丽。 　　李槿美张了张嘴，竟然不知该用什么称呼合适，便只能含混地道：“终于联系上了，你们那边需要什么善后的服务吗？” 　　金发青年笑了笑：【谢谢，但不需要，我是来和姐姐报平安的，我大概还会在这里停留大概三天，三天后也不直接回来，我们要去公海上的世界壁障那里。假如姐姐有空，也可以去那儿看看。】 　　听到「姐姐」这个词汇，李槿美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随后她又紧张道：“你是要对那个世界之间的连接做什么吗？” 　　缪宣笑：【是一个小游戏，不过我只是去搭建一个框架，内容还需要大家一起来完成。到时候姐姐就知道了，假如你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参与进去。】 　　李槿美不明所以，但还是愣愣点头。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李兰炫的衣着已经完全变了，他不再穿着白色的西装，而是披了一件黑色的大外套，下半身换了条黑色的休闲裤，上半身拢在阴影中……有穿吗？ 　　所以他们到底打的是什么架？ 　　李槿美抹了把脸：“你们那边，需要送点东西过去么？” 　　缪宣：【没事的，你们这边过来太慢了，瑟莎殿下很快会送东西过来，她可以跨越以太空间，比起人类的运输要便利很多。】 　　李槿美不吭声了，只在心中感慨无限，也只有龙王才能压着蓝龙当快递员，他们这些人类因为速度太慢而失去送快递的资格。 　　画面中的火光突然暗了暗，有一道影子挡住了光源，李槿美一愣，却见一人从侧前方靠近，伸出手搭在了金发青年的肩膀上，再然后就是低沉而轻柔的对话： 　　【还没有好么？】 　　【就好了，再稍等一下】 　　【星盘要升起来了】 　　【我不会错过的】 　　【嗯。】 　　画面中的阴影飘了过去，直到此时李槿美才隐约看到一道人影，想来应当就是那位龙王了，他好像还穿着一身黑，而且这一回完全没有束发，长发就随意地披在身后，被风拂动——他融入了宁静的夜色，不再隔绝一切。 　　缪宣转回头，重新望向屏幕，笑着摆摆手：【那么下次再见了，姐姐会见到一个不一样的我，这里先挂了。】 　　李槿美也只有点头：“好的再见，玩得愉快——” 　　投影关闭了，显示出卫星信号的标志，通讯已经结束，李槿美还是有些茫然，又有些逃出生天一般的喜悦。 　　什么叫「不一样我」？听不懂，但看这个和谐的架势，他们应该是不会再闹矛盾了吧？ 　　至于什么孩子不孩子，龙蛋不龙蛋的，李槿美在心中祈求。不管怎样，过去的事情就请让它翻篇吧，好男人——好龙就是得有辽阔的胸怀啊，要不然怎么怀抱爱人呢对不对！ 　　“那个披在狄奥希狄身上的人类外套应该是是陛下的。”红龙小小声地在李槿美身后道，她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不过很谨慎地没有把自己暴露在视频中，而是藏在人类臣子的身后，此时才敢悄咪咪点评，“完完全全的奥数变形和延伸呢，都不被环境影响的。” 　　李槿美也用同样低的声音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外套其实是陛下的一部分，应该是鳞片的投影，看上去像是死物，其实是陛下身躯的一部分，大概率是鳞片或者翼膜，经过了很高深的空间投影和变形默数……” 　　名侦探蕾雅如此这般一通推理，得出结论：“太好了，他们的打架已经结束了，这一次真快。” 　　李槿美：“……” 　　蕾雅站起身，摩拳擦掌：“我们去公海吧，既然狄奥希狄这么说，那他一定想出了很有意思的事情，不知道他要怎么处理世界壁障呢？” 　　…… 　　三日后，悬挂在公海之上的世界间缝隙开始极速扩大，短短一个小时内便从还不足一人高的裂缝，扩展到足有山峦那样庞大的通路。 　　这样急剧的变化立刻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守在缝隙边的军队紧急地聚集起来，此时的人们似乎也没有了国家之间的隔阂，一同站在同样的大阵营里，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没有人敢率先尝试着通过这道路，所有人都在等待，对面的世界已经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了通道之中，这通道出口的位置似乎也变了，不再局限于异世界的海洋，而是架构到了一处山峦之上。 　　更令人恐惧的是，通道的另一头也出现了聚集的军队。假如只有军队也就罢了，偏偏这队伍似乎并不只由人类组成，而是一支混杂了各种族的杂牌军队伍。 　　哪怕远远望去，都能找到那些身高极其恐怖的巨人。 　　这是怎么回事？战争这就要开始了？那些有着异能力的怪物要抵达本世界了？ 　　一个小时并不够人类调试可以穿过壁障的大型武器，只有各国首脑们围绕在监视端后了，驻守在缝隙周围的军队倒是各就各位。 　　但他们的火力显然并不能令人放心。 　　一位黑龙龙侍就能撼动一国的舰队。虽然龙侍十分少见，但这些不知来历的种族是否又有什么新的力量呢？ 　　缝隙的扩大逐渐停止了，但紧张的对峙并没有持续下去。紧接着，天空中的太阳沉寂下去，黑夜悄然降临，这是人类世界所经历的第三次骤夜了。 　　除了极少部分的幸运儿，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只能从那些异界的智慧生物口中得到模糊的答案——龙。 　　再然后，星空降临了，无数星辰以光芒链接在一起，共同从天空降临，最终汇聚成灿烂的瀑布，灌入缝隙之中，形成了一道山岳一般的平台，在这座星辰凝聚的高台上，一尾黑龙从黑暗中降临，他有着足以遮蔽两界天空的翅膀，那庞大的身躯威武无比，却又有着艺术品一般的优雅和美丽。 　　再然后，这头龙摆过头，金色的眼眸扫过两界，用着所有人都能够听懂的语言，缓慢地道：【想要通过壁障抵达异界的生灵，先上擂台。】 　　—— 　　下一章是明天…… 　　—— 　　这不是鳄梨，是秒哥，他借了鳄梨的力量后紧急给自己捏回龙的壳子就上了 [364]有时逢敌手三十二 　　时隔多年，缪宣再次用上了黑龙版本的躯体，说实话，感觉有些奇怪。 　　黑龙的身躯有着宽阔有力的双翼，双翼之上附着着柔韧而舒展的长羽，流畅纤长的身躯下是披鳞挂甲的六足，身后缀着长尾，鳞片轻薄，末端覆有轻盈的绒羽，头颅、脊椎和尾骨外都附着延伸的软骨而，这也是元素凝聚的产物，在飞行时会化作半透明的虹光。 　　这身躯之中所蕴藏着的力量自然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令缪宣联想到了神兽白凤，明明两个世界之间毫无联系。 　　但他在非人的状态下仍旧体现出了类似的力量频率，这大概就是他本人的精神力在不同世界之中所引起的共鸣了。 　　缪宣想到这里，又找小系统回顾了一下他当年的经历，当时他硬生生地吞吃下了黑龙龙王的力量，连带着建模的物种都发生了改变。 　　但因为人类一方的血缘以及他本人精神力的弥合，他的身躯并没有完全变化成黑龙——或者说，没有变成厄里亚斯那样的「真龙」。 　　缪宣如今的龙形态与现有的所有龙都不同，他认为他们可以算是同一物种的两大亚种。 　　而他的这个可以算是独立演化出来的一个分支。 　　在消化埃德蒙德的心脏时，缪宣的精神力也被迫发生变化，他建模的身躯经过了化龙与变回人形两大阶段，而他几乎就没有维持龙类形态。因为他立刻就归还能量跑路了，顺便和厄里亚斯简单道了个别…… 　　稍等，这是可以想的吗？ 　　缪宣下意识看了一眼天空，随后觉得不能再想下去了。于是立刻回收思路，开始一本正经地维持这个擂台。 　　他决定拉一把低阶的小世界，给它充足的时间去接受元素的冲刷，最起码要有贤者层级的个体出现。 　　而且要按照高阶世界的人口比例来计算贤者的个数。 　　这个情况和白凤世界的天地关有些相似。 　　但又有许多不同，因为现在的两个世界之间并没有能量循环，也不存在相互冲撞的灵气和魔息，元素能量已经流通，相互隔绝的是不同实力的人类。 　　这人类之间是不可能完全隔绝交流与探索的。 　　既然两个世界已经贴合，想要再隔绝就不可能了，人类自己也可以借助各种不太和平的方式来强硬突破世界壁障，比如缪宣在此世的便宜老爹李智庸，他就是参与了一个见鬼的邪恶仪式，把海龙捞了过来…… 　　世界壁障不能立刻开，但也不可能永远封锁下去，那么为了更好地交流融合，那就得用轻微的冲突来代替大规模的战争。 　　简而言之，缪宣决定先搞一个粗略版本的交流赛，在确保不会死人的情况下搭上百八十个擂台，再统一施加禁魔领域，强行把参赛双方的综合实力维系在一个平衡内，然后再根据比赛的结果排一个榜单，从中选择数人分发通行证——当然这个通行证也是限制实力的，顶天了就是旅游团观光。 　　假如两界的广大群众要问凭什么，那就凭龙王任性。 　　再者，这个游戏并不会止于捉对厮杀，还能有各式各样的团队比赛。比如在模拟环境下的攻防和探险，但搞这些东西就得花大力气去肝了，缪宣自认为他不适合当一个策划，也没有那个时间和创意。故而一开始就把目光对准了小红龙。 　　孩子放暑假，闲着也是闲着，来打工实习不是正好，而且龙都是一群斗蛐蛐爱好者，只要擂台搭起来，不怕蕾雅不心动……没准瑟莎也要跑过来入股，那游戏形式将变得更加有趣。 　　缪宣正在心里想着要怎么骗孩子来干活，就见到星辰平台之下已经有了动静，高阶些的大世界那儿凌空走来了一位贤者级别的战士，她披着沉重的战甲和拉风的披风，看制式似乎是西部区域的某个帝国特色，缪宣依稀记得那是以勇武著称的民族。 　　战士并不直视龙的眼睛，在半空中站定后便躬身行礼，恭谨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陛下，向您问好，我是烈阳的青铜铠奥利安娜，我想要通过世界壁障，前来登台，请您许可。” 　　龙王？ 　　认错龙了吧，大概率是把缪宣认成了厄里亚斯，其实就外观而言他们的差距是很大的。 　　因为缪宣没有放弃人类的血脉，他整体的体型就要比厄里亚斯的小许多，而且肢体和羽翼的弧度都要更加柔和，不过寻常人类应当不知其中内情。 　　缪宣便抬了抬手，让这位青铜铠登上了插台，随后他又转向另一边，略有些失望地发现人类这边还没动静。 　　缪宣只能开一下地图语音，发起一个催促：【人类，有无应战者？】 　　催促的效果立竿见影，人类方的舰队之中终于开出了一只小船，一路开到擂台不远处，随后从船上跳下来一个男人，就这么在水里游了过来。 　　青铜铠望见这一幕，双手环抱，并没有遮掩自己的诧异和不屑，显然是不想与这么弱小的敌人同台。 　　不过她的登台也不是为了匹配战斗，而是响应龙王号召，这就属于是高阶世界原住民的自觉了。 　　人类方的代表似乎刚觉醒不久，勉强能够驾驭元素，缪宣也没等他慢吞吞地飞上来，直接把人抓上了擂台。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这人竟然还是个熟面孔——竟然是朴灿赫！ 　　缪宣心中有些奇怪，不明白这大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上一次分别的时候他刚被瑟莎的龙威所震慑，这几年来也不知道恢复得怎样，朴灿赫是什么时候来公海的世界壁障这服役的？ 　　朴灿赫表现得相当镇定，他的视线扫过不远处的青铜铠，随后又定定地望着缪宣，这实在是很有勇气的举措。 　　作为一个小世界出生并长大的人类，在经历过一次龙类的震慑后还敢直面真龙，那感觉其实不亚于濒死危机。 　　缪宣遮掩了一下眼瞳中的光辉与威势，朴灿赫察觉到了这一变化，他非常惊讶，紧接着也鞠了一躬： 　　“尊敬的龙王，向您问好，我是来自人类联合国的战士朴灿赫，请问这场擂台赛事还有什么规则？” 　　青铜铠显然也想知道这个问题，她也发现了缪宣的温和，于是也大着胆子仰头望向他。 　　缪宣简略地解释了一下：【你们的力量会被限制在同一水准，站到最后的人算是胜利者，胜利的得分，擂台不会停歇，不限制参与者，排名将被等级。】 　　规则没必要多说，留一个项目书就行，缪宣也不打算当这个长期的裁判，之后自然有黑龙龙侍前来打工，他需要做的就是给出模板以及镇一下场子。 　　解释完毕后，缪宣直接将两人一同丢入星辰之中：【开始吧，这场战斗本身将没有限制。】 　　来自不同世界的两人一同陷入了光芒四射的擂台内，朴灿赫还在为这神异的变化所震撼，青铜铠已经扑了过来，她的速度和反应力都遭遇了极大的削弱，在拉近距离的那一瞬间就被朴灿赫所察觉。 　　但青铜铠仍旧稳准狠地一拳正中朴灿赫的头颅。 　　一声闷响后，朴灿赫硬吃下这一记，竟然没有跌倒，青铜铠显然十分惊讶。 　　毕竟按照她的正常水准，朴灿赫这个刚开始修习元素的学徒根本吃不住她这一拳，甚至挨一下拳风都要粉身碎骨…… 　　龙王的禁魔法阵真是厉害，竟然还拥有封锁身躯力量的奥妙。 　　擂台上的战斗陷入纠缠，缪宣低头看了两眼，立刻就预估到了最终的结局，这位青铜铠必然会赢。 　　哪怕她目前的综合实力降低到了元素骑士侍从的水准，和朴灿赫一块只能菜鸡互啄，她的经验和战斗本能都足以让她吊打十个朴灿赫。 　　看来单纯的擂台战还不够，得做出有内容的沙盘才行，单纯的战斗也不够丰富，必须要让双方各自组成队伍，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模拟战争…… 　　缪宣一边在心中统计需要改善的地方，一边拉出两块投影丢向天空，同时给世界壁障两边做直播，效果拔群。 　　这一场比赛很快就决出了胜负，这两人都是人狠话不多的类型，打起来就只有拳头飞舞，竟然没什么语言交流，最终朴灿赫半死不活地倒在地上，青铜铠则拳头微脏，一边转着手腕一边等待结果，缪宣先把这位贤者级别的战士送出去，再顺便给朴灿赫治疗一下伤势，理论上来说治疗善后这一块不归他管。 　　但怎么说都遇上了一个熟人，顺手的事。 　　第二场比赛还没开始，两边候场的选手就排上队了，看起来都挺积极，缪宣觉得自己这个头开得挺不错，遂把裁判的重任甩给就近赶来的龙侍，自己则留下一抹黑龙的投影幻境，转头就跑路了。 　　缪宣升入天空，在这九天之上有黑沉的天幕正笼罩寰宇，缪宣在其中回归人类的形态，还不等他稳住身躯，黑暗之中便亮起两枚灿烂的金轮，厄里亚斯的声音轻柔地传来：“玩得开心么？” 　　缪宣在黑龙的身上坐下：“还行？不过我觉得我没什么策划游戏的才能，只是擂台比武的话还有些单调，得找个策划来。” 　　厄里亚斯似乎笑了笑，紧接着，他的翅膀之下钻出一只赤红的小龙—— 　　说是小龙其实也不小了，与普通的人类相比，蕾雅就如同山陵一般伟岸。但在那遮天蔽日的黑龙面前，这红龙就成了可爱的玩偶。 　　小红龙探出她燃烧着烈火与熔岩的大脑袋，一下子就把缪宣拱翻在地，随后她开开心心地道： 　　“我也要来玩游戏！让我来准备比赛吧，我已经有了很多好点子！而且狄奥希狄你真漂亮！不要变回人类形态好不好？” 　　缪宣爬起来，摸了摸小龙的大脑袋：“谢谢蕾雅，不过我还是习惯人类的形态。” 　　蕾雅十分不解：“但是狄奥希狄真的很美丽啊，人类的形态完全比不上龙形态，人类实在是太小了，一点都不起眼，龙形态的狄奥希狄就美得不可思议！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优雅的龙，那些羽翼真是轻盈飘逸，你真的是黑龙吗？” 　　缪宣在小红龙面前也不遮掩，便实话实说道：“是的，不过因为我的缘故会有一些不同，那是源自我灵魂的力量显现，所以会带有许多鸟类的特点。” 　　那漫长的、先后连贯的岁月占据了缪宣的大半人生，抵达巅峰的修行也带来了心境上的进悟。 　　在他成为白凤时，白凤也成为了他。 　　蕾雅哦了一声，在缪宣身边打了个滚，差点没把她人形的前任陛下压成饼： 　　“难怪呢，难怪美得那么不真实，但总觉得狄奥希狄要随风飘走了……” 　　缪宣一愣，没想到蕾雅会这么认为，他下意识转过头——望见了半空中的金色眼眸。 　　厄里亚斯一直在看着他。 　　缪宣突然就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而蕾雅像是也忘记了这句话，她从巨龙变回小少女，在缪宣的身边坐下： 　　“我已经想好了一个比赛项目，我要做模型了，狄奥希狄陛下要看看吗？” 　　缪宣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随后便陪着蕾雅搭建起她的小模型来。 　　而厄里亚斯的目光也一直没有从他的身上挪开。 　　—— 　　去前夫哥家里探视孩子 be like [365]有时逢敌手三十三 　　陪着小孩搭乐高真是放之四海皆准的亲子必选活动项目，缪宣看着蕾雅搭了一套保卫萝卜一样的阵地，又听着孩子叭叭叭地说了一通她的游戏计划，非常配合地夸赞了一番孩子机灵的小脑瓜。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大舞台即将成为跨界综艺。唉，由一群龙主持的比赛，想想都很不可思议。 　　不过提及「真人节目」，缪宣总是会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他大概已经对这种过关类型的真人秀节目产生了PTSD。 　　“蕾雅，你打算在这个迷宫之中设置一位最终「Boss」，是这样么？”厄里亚斯突然沉声问道，把蕾雅和缪宣都吓了一跳。 　　蕾雅立刻点头：“是的陛下，我打算亲自锻造一只傀儡魔龙。然后给它加上地狱魔炎，让所有靠近它的家伙都灰飞烟灭！” 　　缪宣：…… 　　这不完全是谋杀吗！这和在禁魔场中丢核弹有什么区别？！所有人都会死的吧！ 　　厄里亚斯似乎也抱有反对意见，他直接建议：“也许没有这个必要，锻造产物还需要维修保养，你可以换一样更加好用的东西。” 　　蕾雅似懂非懂：“换一样？” 　　厄里亚斯：“海龙泰特利昂，不是还活着么？” 　　缪宣：“……” 　　也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厄里亚斯似乎看了他一眼。 　　蕾雅恍然大悟：“对哦！完全忘记还有那个家伙了呢，他确实很有活力。虽然只剩下一半，但一定可以当好关底BOSS的！” 　　一瞬间多了一个好用的棋子，蕾雅又开心地重新摆放她的沙盘，缪宣则有些惊讶，没想到厄里亚斯在海龙这件事上轻轻放下了—— 　　缪宣其实没有提起过海龙的事，但既然海龙是厄里亚斯送过来的，那这位陛下应当已经把海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他会说出这句话，那就是给了海龙一条生路。 　　又是「真实之眼」所看到的么？ 　　厄里亚斯的真实之眼如今能够看到的并不只有心声，还有灵魂的来踪去影，元素与力量的轨迹和范围，甚至还有大自然中的变迁，个体与集体的命运等等。 　　缪宣没有询问过厄里亚斯，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大概也猜到了「真实之眼」的进化，许多事物都是厄里亚斯透过他「看」到的。 　　就比如那一大串让缪宣汗流浃背的人名——缪宣当然不可能当着厄里亚斯的面去追忆往昔的。 　　但在他的精神力不设防的时候，厄里亚斯已经可以看到他最近经历的几个世界的一部分投影了。 　　世界壁障上投影的赛事越发激烈，有几位实力高强的打工龙侍主持，已经可以同时开启数百台擂台赛，如此盛况再加上双边转播。 　　顿时就让缪宣有了一种梦回宗门，梦回家族，梦回弱水总之梦回白凤世界的感觉。 　　也许厄里亚斯已经见过白凤了，那么他必然知道在他成为亚龙之前，就已经承袭了风凰的道统，也继承了玄武的职责。 　　二人沉默地看着小红龙搭积木，但蕾雅很快便初步完成了她的大作，兴致冲冲地跑下云端去参加她的构建大业，全然不顾天穹上的两位家人，孩子一走气氛更加糟糕，缪宣已经开始琢磨着是否要提升精神力屏蔽思维…… 　　总感觉屏蔽了之后会变得更加尴尬。 　　厄里亚斯突然道：“你在这两个世界之中，是否遇到了不少盲目热情的人类？” 　　缪宣一愣，厄里亚斯这话让他想起了他的这两个世界之中遇到的无数桃花债们，且这种情况在目标之中尤其严重，令人怀疑他来到的是貂蝉姐姐的系列世界。 　　厄里亚斯：“看来你对这种事情格外熟悉。” 　　缪宣干咳了几声：“我非常想知道这件事的原因，我想我的个人魅力还没有抵达那种程度，不过对于我在情感上无法感知的、在逻辑上并不合理的追求，我只会立刻选择拒绝。” 　　厄里亚斯笑了笑：“真是洁身自好。” 　　缪宣立刻选择闭嘴。 　　不过厄里亚斯并没有揪着这一点，随后他竟开始认真地解释起来：“在你归还黑龙亿万年累积的能量后，你本人的灵魂与我们的世界便有了一道并无实体的契约。除了你本人被判定为新的龙之外，你还承载了世界的偏爱。” 　　缪宣有些不可思议：“还有这种东西么？” 　　「世界」听起来似乎有些像是天道。但在白凤世界之中，天道并不会特别关注什么，它只是规律的代称，平衡着能量的流动，并无可以被称作感情的事物，自然不可能存在所谓的偏爱。 　　厄里亚斯：“是的，我能清晰地「看」到它，假如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那么不论你做什么都会顺风顺水，没有智慧的生物会本能地喜爱你，随处游荡的元素乐意被你差遣。即便是智慧生物，也将受到本能与元素的双重驱使，簇拥到你的身边。” 　　缪宣可算是听懂了，这意思就是说被元素冲击的生物很容易就会爱上他…… 　　当这份冲击再加上龙类的魅力时，那加成也就轻轻松松超过了「一见钟情」的阈值，或者说并不局限于一见钟情，还包括其他的感情，但它们的结果都大同小异。 　　厄里亚斯：“依托于世界而生的生灵，从来不会厌恶承载它们的世界，而你已经成了这世界的一部分，它们自然会来爱你。” 　　缪宣不禁回想起他在白凤世界的经历，随后发觉这规律也是成立的，没有生物会不喜欢神兽，以往的他都是用神兽祥瑞来理解，如今看来还可以换一个角度。 　　咦？这么算起来，他在执行白凤的职责时，似乎也遇到了不少…… 　　厄里亚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笑，缪宣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精神力往上提了提。 　　…… 　　李槿美坐在船边，一边让一旁的医生打绷带，一边抬头看着天幕上的壮观景象。 　　苍白的天空变成了幕布，投影出数百个巨大的影像，每一幕之中都正在记录一场战斗，参战双方要么使用各自的拳头互殴，要么以枪械对战神奇的冷兵器。因为双方的综合实力几乎相等，这些战斗就格外精彩纷呈。 　　这一幕，真的只能用「壮观」来形容。 　　自从那黑色的巨龙展开世界壁障之间的擂台之后，这场比赛就持续了三天，擂台的数量扩充到了三百二十个，但仍旧有数不清的人想要上台试一试。 　　李槿美也不例外，自从元素力量开始流动后，她就没有放松过对自己的训练。 　　但直到登上擂台后她才知道对她而言堪称「严苛」的练习，在异世界那些真正的战士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太弱了。 　　李槿美还没自我反省完，她的管家秘书就带着一位熟人来到她身边，李槿美有些惊讶：“灿赫……你怎么来了？” 　　高大的青年还没换下染血的军装，在这几日内，他接连不断地上擂台，终于也是赢了几次，但更多的还是惨败。 　　朴灿赫：“槿美姐怎么也上去了，那很危险。” 　　李槿美不在意地摆摆手：“大家都发现了吧，擂台赛还没死过人，快被打死的人也还能得到救治，那巨龙十分的仁慈。” 　　朴灿赫皱眉：“不，请不要这么说，那样厉害的生物，也许只是想玩一个游戏，它可以出于爱好而举办这么一场擂台赛，那就有可能一时兴起将我们都杀死，槿美姐，你最好还是先回去。” 　　李槿美没敢说那个举办游戏的大龙十有八九就是她的兰炫弟弟，说真的她一直都以为兰炫是一头金光闪闪的漂亮大龙，没想到龙王姿态的兰炫是黑色的，而且还带有许多鸟类的特征，不过那真是美得不可思议。 　　李槿美也是把朴灿赫当晚辈的，如今看到他遍体鳞伤的模样，又无法透露这个游戏的真相，只能委婉地道： 　　“没事的，我会继续留在这里，虽然现在只有单人赛，但接下来没准就要出现团体赛了，我的能力很特别，会派上用场的。” 　　李槿美都这么说了，朴灿赫也没法再劝她。虽然这一场擂台赛是巨龙的游戏，但对于人类来说，它真的是暂停战争的最好方式了。 　　只是三天的擂台赛，人们对异世界生灵的了解就胜过了过去的三年，他们清晰地认知到了自己的渺小。哪怕有现代武器的加持，想要击溃异世界的军队也是不可能了…… 　　世界融合后，人类唯一的结局就是彻底覆灭，融入异世界中。 　　这个预测是非常恐怖的，但它又极有可能是真实的，所有国家都在调整针对异世界的方针，寒国如今的总统也派遣了一大堆部长和高官赶到了公海上，只是其中有不少怕死的家伙躲在后头，十分可笑。 　　朴灿赫想到这里，就忍不住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不愧是「部长们」，真可惜，南山上已经没有办公室了。” 　　李槿美立刻打断：“灿赫啊，你现在也是在役的军官，虽然是因为特殊能力而得到的特殊征召，但还是得多加注意。” 　　朴灿赫沉默片刻，收敛了笑容，这才低声道：“槿美姐，比起我那些家人，我宁愿把你当亲姐姐。” 　　李槿美叹了口气：“灿赫啊……” 　　朴灿赫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瞪大了双眼，紧盯着李槿美身后的位置，李槿美下意识转身，在人来人往的甲板上望见了一个金色的影子。 　　下一刻，一位高大的青年灵巧地绕过人群，来到了她的面前。 　　“槿美姐，我看了你的比赛，表现得很不错哦。”缪宣笑着朝两人打招呼，“灿赫，好久不见，你现在变得更厉害了！” 　　朴灿赫下意识上前一步：“兰炫！你怎么——我听说你去那个世界了，你是回来了吗，你以后都会留下——” 　　“咳咳咳！”李槿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在两人都看向她的时候，她才支支吾吾地道，“兰炫啊，我们家的姑爷——啊我是说你家那位，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啊？” 　　缪宣：“他在这里的，只是我一个人过来找你们。” 　　朴灿赫：“你结婚了？和男人？” 　　缪宣：“是的。” 　　—— 　　姑爷is watching you 　　—— 　　下一章应该是4月3日也就是下周四…… [366]有时逢敌手三十四 　　朴灿赫愣在原地，他盯着缪宣，像是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不论是李槿美还是李兰炫，他们都表现得无比平静且理所当然。 　　就好像他们谈论的只是一件早已加入家庭的亲人。 　　朴灿赫突然就失去了质问的勇气，他只是仍旧有些不甘，于是下意识问道：“那是个，怎样的人？” 　　李槿美顿时就被问住了，她求助地转向缪宣，缪宣则有些迟疑，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并不清晰的答案： 　　“很抱歉，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们形容。因为他是在太复杂了，他的经历与天性塑造出了他独一无二的「特质」，他与我相似又不同，而我至今也没有找到与他和解的方式……我想，我也还在了解他的过程之中？” 　　朴灿赫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扯开一个笑容：“那就好，祝你们幸福，槿美姐，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朴灿赫已经转身离开，缪宣愣愣地看着朴灿赫的背影，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直到缪宣在姐姐的身边坐下时，仍处于摸不着头脑的迷茫之中。 　　缪宣：“这是怎么了？” 　　李槿美深沉地道：“没什么，只是一个男人普普通通地就伤心欲绝了。” 　　缪宣：？ 　　缪宣和李槿美对视片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遂抹了把脸，很庆幸厄里亚斯没有和他一起来，他懊恼道：“竟然是这样……” 　　李槿美：“你不会一直都没有反应过来吧？” 　　缪宣：“槿美姐你是知道的，我的脑子有些问题。对于一些情感，我无法真正感受到。” 　　李槿美左右看看，随后往缪宣这里挪了挪，小声道：“刚才那位主持比赛的巨龙是你么？后头出现的红色龙就是蕾雅吧？” 　　缪宣点点头：“对，但我还没有完全变成龙形态，那黑龙其实可以算是我模拟出的能量体，我现在的身躯之中还有很大一部分属于人类，后来的红龙也确实是蕾雅。但是她也没有展现完全体，这只是一场属于龙的轻松游戏，没有必要全力以赴。” 　　李槿美赞叹：“那你们俩都还挺好认的，不过你的能量体已经很大啦，现在的那位龙王陛下呢，他大概多大？” 　　缪宣想了想，这一次给出了很准确的答案：“如果是能量体，那就和天空一样大。假如是正常的龙类形态，那大概是我模拟出的能量体的十倍大左右。” 　　李槿美：“……” 　　李槿美心情复杂地道：“那你还挺辛苦的呢。” 　　缪宣：？？ 　　姐弟二人正在就龙的形态展开讨论时，人类这一边又出现了变动，许多大型航船驶入管制区域，带来的大量的物资和全副武装的军队，缪宣远远地就感知到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气息，看来这一回赶来的人里有着相当多的超凡者。 　　李槿美突然低声道：“那家伙也来了啊……” 　　缪宣：“谁？” 　　李槿美指了指远处的一艘小艇，在元素的冲刷下，她的视力也得到了强化。即便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她也能一眼认出熟悉的人。 　　李槿美：“尹正熙，大概能算是我们这边的人，一会儿他肯定会来拜访我，你要是不想见他就先走吧。” 　　尹正熙算是李槿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如今已走上的前世的道路，成为了政治新星，和李槿美的关系也经逐渐变为了合作，李槿美原本还在和他利益拉扯。 　　但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太在乎这些事情了。 　　任谁家里有着一二三四五位可以轻易毁灭世界的神奇生物，且这些神奇生物之间还有着错综复杂的恨海情天，那谁都会对人类社会的权力斗争丧失兴趣的。 　　缪宣很听话地站起身：“那么我就先走——” 　　天空中传来一声巨响！炸得缪宣都吓了一跳，他抬头望去，却见所有的擂台都已经关闭，还在擂台上的倒霉蛋们被丢了出来，有能力的自己飞走，没能力的就掉入水里当落汤鸡，一时间噗通声四起，好像在下饺子。 　　再然后，蕾雅再次以小红龙的姿态堂堂登场，她并没有掩饰年轻的特质，直接宣布了她的新游戏和新地图—— 　　这一回的游戏仍旧遵循了公平的原则。 　　但增加了许多热门的游戏元素，比如五人小队和游戏中升级等特点。 　　而一盘游戏的最后赢家可以向裁判也就是真龙提出一个愿望。 　　至于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那就要看胜利者是否以自己的比赛表现取悦了裁判。 　　缪宣听完规则，在心中赞叹小红龙的效率，同时也觉得这条款相当霸王，不过再霸王的条款在最终的胜利面前都不值一提——那可是一个愿望，一个在龙的能力范围内的愿望！ 　　什么财富权利就不说了，许多人力所不能及的难题在龙的面前都是轻松就能达成的事情，且越是力量强大的人类就越能感应到真龙的力量，包括异世界在内，没有人能拒绝这个许愿的机会。 　　李槿美小小声：“可以许愿要三个愿望吗？” 　　缪宣推测了一下小红龙的逻辑，随后很中肯地道：“假如是蕾雅当裁判，然后由槿美姐去比赛并且成为了最后的大赢家的话，我觉得蕾雅会同意的。” 　　李槿美了然：“可是我每天在家里给殿下折腾甜食也能随时许愿啊？蕾雅殿下非常慷慨，总是问我需要什么，这么一想我都没有去参加比赛的动力了。” 　　缪宣立刻严肃起来：“那槿美姐你都许了什么愿望？请千万谨慎对待这件事！” 　　李槿美回忆了片刻，也皱起眉：“我只许过一次的，阿西，我当时正在气头上，属于是许愿让讨厌的总理变成永久性地中海，然后蕾雅就在他的头上留了个火焰的纹章，确保他所有的头发和后来佩戴的遮蔽物都会被烧掉……呀，这样算么？” 　　缪宣：“……” 　　竟然是这样的愿望吗？那真是好邪恶啊。 　　缪宣没有回答，李槿美则怅然地道：“所以说到底还得靠关系啊……” 　　可不是么，缪宣想，这个游戏说到底也是在取悦「神灵」。 　　而李槿美不需要参与游戏就已经有了效忠的真龙，她确实可以省略这一步。 　　这个世界也在元素的冲刷下进入了巨龙时代。 　　对于那些凌驾在天穹上的伟力，所有大地和海洋中的种族都得低下头颅。 　　…… 　　小红龙的迷宫很有意思，缪宣作为一个电子游戏爱好者，在围观了小半场比赛后竟有些动心。假如他不是龙的话，他应该会很乐意去参与这一类竞技游戏。 　　因为不熟悉游戏的缘故，第一次参赛的选手们都相当仓促，小队之间都没有什么合作和默契。 　　但即便如此，这场比赛也充满了娱乐性，蕾雅就蹲在裁判席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边看还边甩尾巴，大概是在思考怎样改进？ 　　缪宣不太想和人类社交，遂告别李槿美，先一步回到了天上，厄里亚斯不知何时又变成了人形。 　　不过这一回他不再穿着全黑的衣物，而是换了一身白色的袍子。 　　就好像他又回到了他还是蓝龙时的模样。 　　缪宣来到厄里亚斯的身边，有些惊讶地发现他正在低头看着蕾雅主持的比赛，缪宣也多看了几眼，没发觉有什么不对，这才问到：“我以为你对人类的比赛没有兴趣的？” 　　厄里亚斯：“不，观察人类其实还算是一项有趣的活动，而且参战双方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们的观念碰撞还是相当吸引我的。” 　　缪宣非常赞成这个观点，正好此时的比赛已经到了一决胜负的时候，此时参与最终决赛的大多是异世界的人，他们对战斗更加熟悉，一层层地筛选竞争对手，这才走到了最后一步。 　　最终的胜利者是一位灵巧的精灵窃贼，在综合能力都被克制的情况下，这一类的职业者会得到很大的优势，只见这位精灵走到红龙面前，和蕾雅许了一个愿望——她想要复活她死于战乱的姐妹。 　　蕾雅答应了这个愿望。 　　缪宣叹了口气，虽然他不在舰船上，看不到人类的反应，但他也能猜到这场跨世界的竞赛即将在现代人类社会之中掀起滔天巨浪。 　　连「复活」出现在最终的奖励栏目中了，那么真龙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这场比赛的诱惑力将扩展至无限大。 　　比赛结束，厄里亚斯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毫无兴趣，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迷宫之中的许愿结束，蕾雅暂时关闭了游戏窗口，又把一群打工人龙侍提上来主持擂台赛，她本人则跑回高空的迷雾中，这就开始奋笔疾书写作业，缪宣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都是游戏的改进方案，蕾雅以一己之力承担了所有策划和文本的工作，真是恐怖如斯。 　　蕾雅发起邀请：“狄奥希狄要不要也设计些小环节？我都会用上的！” 　　缪宣并不抗拒，但就在他开始计算游戏环节时，小系统突然响起，带来了一串令人意外的消息： 　　【哥，目标名单在刷新！好多目标都换人了——等等，目标名单的变化又停止了？可在刚才的十秒钟内，有十个目标接连死亡？！】 　　缪宣愣住，随后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厄里亚斯，龙王今正在翻阅他珍藏的典籍。 　　就好像是陪着家人观看比赛家庭成员。 　　虽然完全不感兴趣，但既然伴侣和孩子喜欢，那也能勉强留下来，主打一个陪伴。 　　厄里亚斯抬起头，朝缪宣笑了笑：“怎么了？” 　　缪宣放空了一会儿思绪，这才笑道：“我不想看比赛了，能请你陪我去人类的现代社会里逛一逛么？” 　　厄里亚斯收起书本：“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 　　下一章是后天…… [367]有时逢敌手三十五 　　世界壁障之间的双界交互已经持续了三个月，神奇的异世界以及不可思议的游戏都在人类社会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尤其是在不久前，新生代大明星瑟莎琳德抵达世界壁障边境，在无数媒体的镜头前化身为龙，并且飞上擂台，主持了新一轮比赛，最后还赐予了异世界一个地精无穷的财富。 　　直到此时，人们才意识到，原来所谓的龙也是有人形的。 　　而且龙也可以被分成至少两种性别、成年与未成年的两种状态，龙类还有着可以与人类共通的欲望和情感，他们是一种比人类更加「高等」的生物。 　　不论是在力量还是智慧上，虽然这份意志存在着极大的不同，但好歹还是由共同点的，只要有这一点在，那么龙似乎就不再是「不可理喻」的现象了。 　　不出所料的，蓝龙殿下拍摄的那一部她自己都不知道讲的什么鬼的片子再次火了一把。 　　如今不仅成为了影视圈的关注点，还弥漫到了学术界、政治圈、军事理论等等区域，许多人开始逐帧观察蓝龙的表演，试图以此来研究龙这个群体，但得出的结论稀薄得可怜。 　　毕竟瑟莎在表演时压根就没、有、演、技！ 　　她纯粹是在本色出演，以无与伦比的降维魅力硬生生镇压了一切。 　　迄今为止，在人类面前露过面的龙共有四位，第一位是最开始搭建擂台的黑色巨龙，他的体型非常大，且外观中有相当多类似鸟的结构，非常独特； 　　第二位是一直在主持节目的红龙，从声音和体型上都可以猜测这位殿下在龙之中属于未成年，性格活泼； 　　第三位就是游戏里的关机boss，一头只剩下半截身子的深蓝色龙，大概是龙中的罪人或者别的什么，总是被压榨，性格暴戾而暴躁； 　　第四位就是蓝龙殿下，伪装成人类在人类社会这儿拍了一年的电影。 　　如今电影拍够了，把伪装的身份一踢去当裁判了，是一位穷奢极欲且喜好把玩情感的殿下。 　　这三个月来也不是没有人类与世界的生物达成友好交流、试探异界情报的，根据这些有限的情报做分析，人们勉强弄清楚了龙类在异世界所代表的含义—— 　　龙的力量是至高无上的，龙的王座游荡在天空，共同服从于一位黑龙龙王的领导，这是异世界所有生物公认的铁则。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发现，因为人类意识到他们的世界可以轻易毁灭在龙的游戏中，人成了蚁穴里的蚂蚁，随时都会被一锅开水浇灭。 　　不过自从世界壁障交流开始后，龙类的登场也带来了另一方面的影响。 　　在激起人类的恐惧之后，他们不出意外地收获了极大的崇拜和向往，乃至于狂热的信仰。 　　短短三个月内，所有的人类社会中路过面的龙类都已经成了热门的符号，仅有的几张照片和视频被到处传扬。 　　虽然各国政府也出于担忧的考虑在压制这样的风潮，但人群的意愿是不可能被遏制的。 　　即便龙类几乎没有与人类接触过，仅有的一部分信息也是瑟莎琳德在片场和宴会上霸气外露地平等玩耍所有人。 　　但那可是龙啊，可以赐予死者复活的神龙，这样的伟力，怎么就不是天神了呢？ 　　不过这件事也导致了一个后果，那就是作为瑟莎琳德的顶级支持者，李家被所有知情人放入了过重点关注。 　　你这小小李家何德何能能被龙类选中？ 　　假如李槿美无法给出一个很好的答案，或者说表明一下她的后台，那么接下来要面临的事情就是层出不穷的阴谋暗算了。 　　李槿美对此早有准备，她也已经与蕾雅商议好，不日后将展现出李家属于红龙的附庸者身份，这样在两个世界之中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 　　至于前任龙王弟弟和现任龙王姑爷，那李槿美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她的一句话导致一个世界的毁灭。 　　不过连李槿美自己也不知道，她满心担忧的弟弟和姑爷此时早已离开了世界壁障，就这么在人类世界继续度他们的蜜月，并且吃到了人类社会中的新鲜大瓜，每天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新闻。 　　…… 　　缪宣从综合商场中走出来，手中提着四只小小的玩偶，分别是四头q版造型的小龙，和隔壁的天有五时相映成趣。因为制作精良，这玩偶的售价还相当高昂。 　　在一旁的投影屏幕上，一档节目正在播放，几位各领域的专家正在一起分析新游戏的规则，从心理分析到游戏策划，全方位解读了世界壁障上的游戏有什么必胜的方法，以及人类要怎样组合队伍才能应对异世界的豺狼虎豹。 　　这节目要是在半年前播放，大概所有人都会以为它实在点评某个好评如潮的游戏？ 　　缪宣想到蕾雅最近正在追的节目单，不禁露出了微笑。 　　要是这个节目知道那位红龙也在听分析，他们会不会吓到停播？ 　　“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长时间？”厄里亚斯从商店大门外走来，他遮蔽了自己的存在。 　　但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让开一个大圈，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缪宣：“这里人很多，排队要很久。” 　　厄里亚斯：“为什么不使用认知魔法？” 　　缪宣：“当然是因为排队也是一种体验。” 　　厄里亚斯显然不这么认为，但他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沉默地与缪宣一同走出了大门，今天的他没有再穿着那一身黑道老大似的正装，而是换上了缪宣选给他选的衣服。 　　假如只看穿搭，这就是典型的阳光青年。 　　但那套在黑龙陛下身上就立刻不一样了。 　　在他并不打算伪装的状态下，他这样就有点像是…… 　　都市兵王？ 　　缪宣没忍住，为这个离谱的联想笑出了声，厄里亚斯神情微妙地望了他一眼： 　　“你认为我像是这个国家的职业军人？我记得这个国度的所有男性到了年龄都要去服兵役，你没有去过么？” 　　缪宣立刻纠正：“不，首先我并不觉得您像，就您个人的气质而言，那是相当成熟稳重，且在武力上有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性； 　　其次我并没有去服过兵役，因为作为一个万恶的本土特权阶级，槿美姐给我想办法免过了。” 　　厄里亚斯笑了笑，姿态矜贵地从缪宣手里接过了两个玩偶：“你买这些小东西干什么？人类迟早会把他们上供上来的。” 　　缪宣：“很有趣啊，而且我还打算送给瑟莎和蕾雅呢，等等，海龙那个可别毁了？” 　　厄里亚斯拿走了黑龙的（羽毛版本）和海龙的（只有半个身体），此时他正打算随手处理垃圾，闻言只能遗憾地抓住一个路过的小孩，把海龙的玩偶送给他。 　　至于缪宣本人的黑龙形态的玩偶，被厄里亚斯拿走后就不见了，也不知道被他藏到哪个宝库里，反正龙王也是有空间能力的。 　　系统锐评：【魔王吃小龙。】 　　缪宣：不能这么说。 　　逛完商场之后，二人顺势在周围解决了午饭，龙类其实完全不需要遵循这样的饮食方式。 　　但既然来到了这边的世界，缪宣也就让小系统上网扒了一个老年团环游世界的规划安排，然后按照这个方式来执行，就是这个路线不是很休闲，比隔壁的青年旅团猛得多，也不知道是哪个群体出了问题。 　　饭后，缪宣和厄里亚斯走在了海滨的大桥上，密集的航船从他们脚下游过，这样的货运量对于一个没有超凡力量的人类社会来说，已经相当难得。 　　现代人社会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的。比如在这种时候，高速信息化和建设完善的基础设施能降低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即便是普通人也能享受到诸多便利。 　　这一点在异世界时不可想象的，因为种种原因，异世界不同区域之间的跨越式旅行相当困难，就算短距离旅行都必须拜托佣兵团护送，绝大多数人类压根就不会有「旅游」这种奢侈的享受。 　　缪宣不禁又想起了他曾经去过的几个世界，正游神呢，厄里亚斯突然问道：“你会把每一个世界的「你」当成是真正的自己么？” 　　这一路来缪宣其实都没有说话，但厄里亚斯一直在聆听他漫无目的的心音，偶尔才与他搭上两句话。 　　缪宣回神，不明白厄里亚斯为什么这么问，便如实回答道：“是的，所有的「我」都是我。” 　　厄里亚斯：“但在我看来，你最青睐的只有「人类」，你去往的所有世界之中都有人类这个种族。” 　　缪宣一愣，随后理解了厄里亚斯的意思，他所去过的世界相当多，其中「人」是恒定存在的，而「龙」却仅存在于这个异世界中—— 　　当然其他世界里也会有魔龙或者恶龙之类的概念。 　　但以龙王陛下的傲慢，他是绝不会认同那些东西是自己的同类的。 　　缪宣：“我想，这也许是因为我在跨越小世界旅行的最初，我就只是一个孤零零的人类。而即便到了今日，我仍然拥有人的情感和欲求。” 　　厄里亚斯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缪宣侧过头看向他，正巧捕捉到了他严重一闪而逝的金芒，也就在此时，小系统提醒道： 　　【哥，目标六十七出现了！等一下，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是六十七又不是六十七，这怎么回事？】 　　缪宣转过头，桥梁的另一侧正爆发了骚动，一辆敞篷车不知怎的开上了人行过道，车内只坐着一个棕色皮肤的男人，他正在疯狂地吼叫，吐出口的声音完全没有逻辑，只是单纯地发泄他濒临癫狂的情绪。 　　人群开始逃命，警察上前问询，这男人突然就从车座下掏出一把改造后的枪，抬手就是扫射—— 　　枪支被无形的力量扭断，男人见状又是一阵惊恐地尖叫，随后跳下车就要逃跑，他似乎是觉醒了特殊力量的，竟然凭空抓住了风，向着周围扫去，那威力不亚于挥舞砍刀。 　　不远处的缪宣再次探出精神力，这一次，他直接用精神力把这个男人推出了大桥。 　　男人还试图靠着风来躲避危险，但缪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用了精神力穿刺了结了男人的意识，最终让他摔死在一辆桥下开过的轮船顶上。 　　系统及时播报：【六十七号死亡，刺杀生效，进度百分之七十六。】 　　缪宣快走两步，握着桥上的扶手向下望去，目送着男人的肉泥随着轮船一同远去，他在桥边站了许久。 　　直到黑龙陛下矜持地来到他身边：“不继续走么？” 　　缪宣回头，看向身后的黑龙：“厄里亚斯，这个人是你带过来的吧？” 　　厄里亚斯诧异：“原来在你眼中，我已经无聊到了要把这种人类当成玩具的地步？” 　　缪宣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沟通：“你没有，但你知道这个人对我来说有意义。” 　　厄里亚斯：…… 　　缪宣：“这个人已经死过一次了吧？你又把他复活了，然后丢到我身边，为什么？” 　　厄里亚斯终于不再笑了，他冷硬地道：“不，我才是该问为什么的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要杀死几个特定的人类。但你自身对他们毫无仇恨，你甚至都不认识这群人？” 　　缪宣：“所以你是在试探我？” 　　厄里亚斯：“假如你一定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那么是的。” 　　缪宣皱眉：“请不要这样做，这会彻底破坏我们目前的关系，我不会接受下一次，请不要再去打那些目标的主意。” 　　厄里亚斯听了这话，竟然笑了：“我是否该感谢你还给了我一次机会？不过你似乎说得早了，假如你所说的「目标」就是你想要杀死的人—— 　　就是你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就必须杀死的人的话。那么我已经把他们全部都藏了起来。” 　　缪宣看向厄里亚，后者与他对视，那双金色的眼瞳比烈日还要灼热，厄里亚斯轻声问道：“还有二十四人，对么？” 　　是的，这个数据非常准确。 　　缪宣早已完全封闭了他的精神力，他转过身，正面着厄里亚斯：“你想要什么？不论如何我都是会离开这里的，就算我不杀这些人，我也随时能走。” 　　厄里亚斯盯着缪宣，许久没有回应。直到整个天空突然陷入黑暗，有人在惊呼着日食，也有人在喊着世界末日，此时的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一丝光亮。 　　除了厄里亚斯的眼眸，璀璨的金色，像是太阳一样，它只展现给缪宣，也只捕捉缪宣一个人。 　　许久后，厄里亚斯眨了眨眼，天空重新亮起光芒，他道：“在你走之前，我要你陪我再做一件事。” 　　缪宣：“好。” 　　厄里亚斯重新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朝缪宣伸出手，缪宣不明所以。 　　但还是把手放在他的手中，于是厄里亚斯就这么扣住了他：“走吧。” 　　缪宣：“去哪里？” 　　“去坐观光游轮。”厄里亚斯道，“你不是已经制定好了我们的旅行计划？它才刚开了一个头不是吗，而我对此十分期待。” 　　—— 　　Or2家人们来迟了，下一章是10号周四，然后就是刺客的连更周了，给我差点搞混（鞠躬.jpg） 　　—— 　　秒哥就是那种完全不会吵架的类型。 　　但真吵起来第一句就是「那离婚好了」…… 　　这两人吵架be like： 　　鳄梨：你以后要和我离婚？我不能接受！ 　　秒哥：那好我们现在就离 [368]有时逢敌手三十六 　　公海之上，世界壁障还在逐渐扩大，曾经之有一条缝的空隙逐渐扩张为几乎要截断世界的切面。 　　以人类的认知来看，这长宽都在百里以上的接触口，几乎就等同于两个世界已经融合的证明。 　　当然，如今的世界还远不到融合的时候，龙王在谨慎地推动着世界之间的贴合。 　　而作为过渡，由龙类主持的趣味游戏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红龙广发邀请，各位真龙们积极响应，无聊了几千年的大家们都很乐意来操纵这个有趣的比赛，顺便维系一下属于龙类的社交，再偷偷围观一下老房子二次着火的某位陛下。 　　小世界的现代社会对此做出了迅速的调整，公海之上已经出现了许多海上平台，平台之间搭建起浮动的海面小城，最强大的人类在这里聚集，无时无刻不准备着挑战异世界的智慧生命。 　　【九十八号点位即将播放A869号赛事回放与直播分析……九十八号点位……】 　　【紧急通讯，队伍招募缺失成员，诚邀治愈能力者加入，报酬丰厚……】 　　【物资补充货轮即将抵达，售卖会将在晚八点开始，请在七号港口聚集……】 　　李槿美快步走过吊桥，一旁的天空中正飞舞着无人机，通过广播一次次地播报着各类讯息。 　　一周前，李槿美获得了来往通行证，她所隶属的团队在绿龙殿下艾玛菈德举办的比赛中艰难地获得了胜利，由于李槿美只是先知一系中的占星师，算是一类辅助职业者，没有渠道最大的功劳，便失去了直接与绿龙殿下许愿的权利，她得到的奖励是面向整个团队的荣誉，也就是时限一个月的异世界通行证。 　　现在的李槿美最关注的是佣兵讯息，其次是公开回放的比赛项目，一听到A号便失去了兴趣，A开头的比赛都是单纯的擂台对决，限制极多，选手水准差距巨大，相当没有看头，在登场选手实力有限的情况下，甚至都不具备分析价值。 　　与红龙满是迷宫大冒险的B类游戏、蓝龙谜题解密玩弄人心的C类游戏、绿龙考验配合与探究生物循环的D类游戏等等类别相比，A类赛事属于是最平平无奇的类型。 　　但A类赛事主持者归属于黑龙龙侍，就是她弟弟的姑爷手下的一撮跟班…… 　　李槿美叹了口气，为弟弟的游戏创意感到捉急。 　　在比赛没有开展的时候，这个充满了挑战者的聚集点中就不会停止赛事回放，甚至还有来自各国的各界专家的联合分析。 　　因为世界壁障的影响，这座海上城市的电信号非常糟糕，只能靠定点通讯。 　　不过这些公共设施的建设成本都由各国承担——在这种世界层面的挑战上，人类终于是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团结。 　　李槿美已经在世界壁障磨砺了两年，不断地挑战各种类型的赛事，终于达到了异世界职业者的平均水平线，再加上一手勤奋练习的枪术。在占星师的能力辅助下，如今的她也是七步之内又快又准了。 　　异世界的各类智慧生物在掌握了足够强大的力量之后，总会出现不同的元素亲和能力和适应性偏向，根据这种不同的偏向，异世界的人类创造出了一种分类方式，那就是「职业者」体系，这个体系对所有智慧生物都能适用。 　　哪怕搬到小世界来也十分合适，于是现代社会的人类们也继承了这种判断方式。 　　李槿美的「占星师」，就是她在实力上升之后，表现出的特质所匹配的职业名称，「占星师」隶属于法师大类下的先知分支。 　　即便在异世界利也是个相当小众的群体。 　　因为这份特殊，李槿美如今也有着相当响亮的名头，她哪怕不参与战斗都能获得足够多的资源和地位。 　　李槿美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拼命，即便不去考虑「职业」。 　　但她身为红龙眷属这一点就足够尊贵了，小红龙很乐意驱使她的龙侍们给她的人类附庸提供便利。 　　但李槿美有着一份重见母亲的执念，因此她坚持了下来。 　　李槿美对自己的职业不算满意，她还是更希望能够成为队伍之中的主要战斗力。 　　但事实无法更改，她只能去正视自己的特质。 　　如今李槿美拿到了进入异世界的许可证，通过红龙眷属的关系，得到了联系死灵法师的渠道，她决定雇佣了自己在比赛中认识的几位佣兵，请他们为她的异世界之旅保驾护航—— 　　有小红龙的庇护在，李槿美不太可能被那些厉害的大人物们找麻烦，她只需要注意路途之中的危险。 　　缪宣得知这件事后，当即给姐姐寄送了邮件，其中附带了他的鳞片，鳞片上又刻了阵法，保证能在意外发生时将李槿美连带着她的一群雇员们一起打包送回来，是一张能够救命的最后底牌。 　　李槿美非常感动，就此踏上了完成母亲的遗愿之旅。但临走前她还是感到了些许古怪，这两年来她几乎没见到到处潇洒的弟弟，只知道他一直停留在小世界的现代社会里，就是不知道那位黑龙陛下是否也在这边……这个小世界，应当能让龙王满意吧？ 　　李槿美每每想起这件事，总要忐忑许久。但她深知自己的能力是十分有限的，而她弟弟的情缘所能造成的问题是无限的，这正是小难不用跑，大难跑不了，事已至此，还是跑去找死灵法师见老妈更要紧，李槿美只能学着放下担忧，把家族事务交给管家，只管踏上了自己的冒险。 　　真奇怪，我还没到七老八十的年纪吧？李槿美想，这日子怎么过得像是有了一大堆不肖子孙的样子？ 　　…… 　　“姐姐在职业者之中的分支竟然是先知一脉的占星师……我以前一直以为她会成为一位法师。” 　　辽阔的海洋上，缪宣坐在海轮最高处的栏杆上，一边吹着海风，一边翻看着李槿美发送给他的讯息，他身边还悬浮着几个魔法制造的镜像投影，播放着各类比赛的回放。 　　怎么说呢，A类竞赛确实没什么意思。 　　和李槿美的担忧不同，缪宣这两年过得是相当放松，除了度假就是度假，以至于……他感到了些许无聊。 　　不过世界壁障上的比赛是一个很好的消遣，难怪所有龙类都喜欢这个游戏。 　　一旁的栏杆后，厄里亚斯正斜靠在玻璃幕墙边，远眺着宁静的大海，和穿戴整齐的缪宣相比，他只是披着一件浴袍，海风掀起他的衣袍和长发，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阳光照在人形的皮肤上，荡开一层金属一般的光泽，这完全是非人类才会有的特质，但却又美丽得不可思议。 　　缪宣瞅了厄里亚斯一眼，心想龙类的身体实在是很占便宜，不管留下了什么痕迹都能快速恢复，不像是他这个半人类，不裹得严实一些都不太好意思离开私人空间。 　　厄里亚斯：“占星师么？倒是很适合你的那位姐姐。” 　　缪宣立刻回神，试图回忆与此相关的知识，但最后一无所获：“我好像没听说过「占星师」，就连「先知」似乎也不是什么常见的职业……那不该是属于法师的一个小分支么？” 　　厄里亚斯笑了笑：“你没有记错，一百年前就没有「占星师」，「先知」是法师之下的附属职业，和老职业「秘术师」一起分出去的，「先知」算是在这三百年内才出现的新分类。 　　因为人数繁多，被联合的学会们认证了。至于「占星师」，那是最近五十年才逐渐出现的新职业。” 　　对于龙类来说，五十年确实是很短的时间，缪宣十分诧异：“职业者的变动是因为世界内的元素和环境在缓慢改变吧？最近发生了什么？” 　　厄里亚斯垂下眼眸，轻描淡写地道：“因为在三百年前，我预言推测到了这个世界，并且联系上了它，而我所使用的是与「未来」紧密关联的时间系列法术，在驱使世界接近时自然会造成影响——元素比例和力量环境的更改是世界接轨所导致的必然。” 　　所以「先知」的壮大是因为厄里亚斯在使用预言类魔法的时候影响到了元素世界？ 　　缪宣一愣，竟然不知要如何回应，虽然早就知道厄里亚斯为他们的重逢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但为此连世界都发生了变更，这确实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缪宣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继续提问：“那为什么「占星师」是近十年来才出现的，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厄里亚斯笑了笑：“「占星师」么……我在第一次连接这个小世界的时候，错过了你降临的时刻，继续推进下去将再也见不到你。 　　所以我通过操纵星辰重置了时间，而两个世界的时间回溯后，大环境再次改变，对此最为敏感的「先知」受到影响。于是这个群体之中逐渐出现了分支「占星师」。” 　　缪宣愣住，许久后才回过神，竟然是回溯时间…… 　　这得是多么困难的创造？ 　　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缪宣深知这其中的奥妙，便更加无言以对，他已经以他所能地承认了厄里亚斯。 　　如今得知厄里亚斯为了与他重逢所做的事，自然无法等闲视之，便陷入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复杂情绪中。 　　而厄里亚斯显然是不会放过缪宣的。自从两人把话说开了后，他就不再有什么顾忌…… 　　倒不如说，在撕破了那本就微不足道的伪装后，他反倒更喜爱以此来捉弄爱人了。 　　厄里亚斯轻声笑道：“你的姐姐在星辰的指引下成为了你「降临」的坐标。由此可见她在星空感应上的天赋，从今往后，她不仅会是「占星师」，她还会很快成长为占星师中的第一人，不论是在哪个世界…… 　　占星师的力量会受到星辰的牵引，她帮助你「降临」，由此而拥有了进入星空的机遇，这很公平。” 　　缪宣望向厄里亚斯，烈日之下，龙的眼眸还是经过修饰后的纯黑，缪宣突然就想起了在他们初见时的场面——苍蓝色的眼眸，这是他对厄里亚斯最初的印象。 　　那个时候的他因为看不穿厄里亚斯的实力而心生警惕，进而有了挑战高难目标的决心，只是他没想到蓝龙会是他最终斩杀黑龙埃德蒙德的帮手。 　　这么说来，当时的他在亚龙毕业后都没来得及投递简历就成为了蓝龙侍，与厄里亚斯之间也有了师徒兼上下级的关系。 　　至于这关系是如何质变的，直到如今，缪宣也无法辨别。 　　缪宣回忆起从前，不知不觉就入了神，厄里亚斯的眼中悄然荡开了金光，他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厄里亚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缪宣回神：“什么？” 　　厄里亚斯回望着他：“假如你需要界定，那么我可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质」的改变。” 　　缪宣这才意识到厄里亚斯这是在对他的回忆的回应。 　　然而他当时压根就没看出什么来，他只能理解为当时的厄里亚斯隐约窥见了「异界神灵」。 　　所以才会有后来的强制录取和一系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关注。 　　厄里亚斯轻柔地叹了口气，虽然他仍然在微笑，但并没有遮掩自己的遗憾：“我错失了一个相当好的机会。” 　　缪宣：“什么机会？” 　　厄里亚斯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指着海面道：“元素气旋出现了，即将有暴风雨降临。” 　　缪宣从栏杆上滑下来，轻巧地落在地面上：“那我们回去吧，一会儿轮船就要清空露天的甲板了，只能参加室内活动……我们去看电影么？” 　　厄里亚斯笑了笑：“好。” 　　对龙来说，人类的许多游戏都非常无聊。毕竟人类的力量是十分有限的，但人类所创造出的作品却能给龙带来精神上的享受，厄里亚斯也不例外，他最喜欢的活动就是阅读和观影，其次是鉴赏各类艺术品。 　　虽然这份「喜欢」其实也相当微薄。 　　两人先后走入舱房，厄里亚斯径直向前，走过卧室和玄关，刚按住门把手，缪宣便立刻劝谏道：“陛下，这艘船上还是有不少人类的。” 　　厄里亚斯：“所以？” 　　缪宣：“换一身衣服吧。” 　　厄里亚斯：“我会遮蔽除了你之外的所有眼睛。” 　　缪宣打开衣柜，熟练地挑拣起来：“不，也请遮蔽我的，就当是为了增加旅途的沉浸感，换一身正常的搭配吧。” 　　厄里亚斯低声笑了：“那你就不该把它们脱掉。” 　　缪宣很想道一声冤枉啊，那难道是我干的吗。 　　但最后还是止住了这个极有可能开启危险行为的导火索话题，他选择付诸行动，抖开折叠好的衬衫，递过去：“请，行行好，发发您的善心。” 　　厄里亚斯接过衬衫，披到身上，同时十分诧异：“我竟然还有这种事物？” 　　缪宣见厄里亚斯愿意配合，就猜测这位陛下现在心情不错，当即强硬道：“请您务必有！” 　　厄里亚斯失笑，等他穿得差不多了后，又问：“领带？” 　　缪宣本就靠在玄关边等待，见状便拿起手中的系长织物：“低头。” 　　厄里亚斯配合地欠了欠身，缪宣给他简单地打了个十字结，厄里亚斯垂下眼帘，看着缪宣的手指穿过领带，又擦过他的脖颈，接连两次。 　　直到领带系紧，二人都不再说话，一切结束后，他们才离开房间，此时暴风雨已经来临。 　　因为元素的影响，这暴风雨大得惊人，排水量巨大的海轮都受到了影响，就连室内的过道都有明显的晃动。 　　悠扬的音乐停止了，广播中传来安抚游客的播报，船长在汇报着形成，表明旅途不会受到气候影响，海轮将在三日后抵达港口，行程将平安结束。 　　三日后，行程即将结束。 　　缪宣看向舷窗，玻璃早已被水幕遮盖，看不到海面，也看不到天空。 　　—— 　　又拖了对不起大家！主要是这一章写了好几次，但还是不太满意，现在才删改好……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打啊，厄里亚斯不可能放手，缪宣也不可能留下，只能是决战了…… 　　这个世界确实就要结局了，但关于鳄梨最后是死还是不死，我仍然没有定论，那就写到后面让笔自己发挥，决战打到什么程度，就看剧情推到什么地步。 　　怎么说呢，不管鳄梨的结局是什么，他确实已经在秒哥心里得到了独一无二的位置。 　　即便仍然无法感受到那种浓烈到痛苦的情感。 　　但缪宣终于能以理智来理解厄里亚斯的「爱」了，他无法给出情感上的反馈，只能努力地把这个人记在心里…… 　　后文大概不会有谁能够做到厄里亚斯这种程度…… 　　唉，好惆怅，原本还想写一个留下的if线，然后发现写不出来，缪宣是无法被留下的，他是流动的风，绝不会停留，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只是本世界的「李兰炫」，也就是「狄奥希狄」转世这样子 　　这个可以有哦，这个番外来一个，鳄梨也算是届到了…… 　　—— 　　下一个世界应当会很轻松【点赞】，就是玄策的紫电耗子皮肤（白虎志），中式玄幻灵修背景，封建糟粕大大滴有啊，零帧起手就是包办婚姻…… 　　小世界初始礼包送老公，老公：啊？怎么这样，怎么能和男生结婚呢？ 　　啊？怎么你穿红的这么好看？ 　　啊？我怎么真的喜欢上弟弟了？ 　　啊？这个结婚怎么还不算数的？ 　　啊？明明是我先来的你们怎么能插足别人的家庭？ [369]有时逢敌手三十七 　　李槿美跨越了世界壁障，与她在异界雇佣的佣兵们成功碰头，佣兵头子是个精灵，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正是曾经赢得了龙的比赛，夺得了最初的龙王赏赐的第一人——她要走的奖励是一个复活的名额。 　　李槿美总觉得和这位精灵十分投缘，到头来才发现是因为她和她的一位老部下相当相似，言简意赅但足够吓人。 　　有这群资深佣兵的协助，再加上红龙眷属的身份，李槿美成功踏上了寻找亡灵法师的道路，而这趟旅程的顺利还是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一行人刚刚踩上传送魔法阵，这个正常运行了几百年的老阵法就正好出现了坐标错误，连人带车马一起打包，隔空投放到了隐居的亡灵法师法师塔旁。 　　如此顺利的旅途就好比西天取经走错路结果一难没过就抵达目的地，李槿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幻觉类型的魔法，佣兵头子精灵女士也是一脸的怀疑人生。 　　直到一群人与法师塔中的老法师相见后，这才得知了其中的原因。 　　亡灵法师看到李槿美就围着她转，还神神叨叨地道：“异界占星师，你的身上带着星辰的祝福，这祝福将带来龙的馈赠与新世界的加护。” 　　李槿美理所当然听不懂，于是真诚提问，亡灵法师朝着她挥了挥魔法杖，随后那枚来自龙王弟弟的小龙鳞便飞了出来，悬浮在李槿美的面前。 　　这一回连精灵佣兵都凑了过来：“龙鳞？竟然是黑龙的鳞片，它还在保护你，你竟然得到过这样的恩赐！” 　　李槿美郑重地捧起鳞片：“这是我的亲人赠给我的。” 　　亡灵法师非常惊喜，龙鳞可是这世上最珍贵的材料之一。 　　因为赐福而降临的龙鳞更是独一无二的重宝，法师请求李槿美允许她当着她的面研究这赐福的鳞片，李槿美经过多方考虑后答应了，亡灵法师十分感激，投桃报李，答应为李槿美联通亡魂，随后邀请她与佣兵团一同进入法师塔做客。 　　李槿美一进法师塔，顿时就被塔中的现代装潢吓了一跳，这地方怎么看怎么像是五星级大酒店，老大一个电子屏幕就放置在仿欧式装饰的大厅中。 　　要是李槿美的身边没有佣兵和亡灵大法师，她都要以为自己回了老家。 　　亡灵法师还挺自豪：“这是法师塔正当季的流行装饰，虽然我们都隐居在独立空间里，但法师绝不会让自己与世界脱节的——这个屏幕是水晶磨的，实时转播。” 　　这么说着亡灵法师抬了抬手，水晶屏幕亮起，转播起世界壁障上的比赛项目，看得李槿美好一阵迷茫，很快就有学徒与魔法人偶送上各类特色食品，李槿美就好像那过年串门的客人，坐在她熟悉又陌生的客厅里，和人家一起看电视…… 　　龙鳞不愿离开李槿美的身边，于是亡灵法师就在她的不远处掏出了各种器具开始观察研究，佣兵们见任务即将完成，也放松下来，和几位学徒唠嗑起来。唯有李槿美身处这魔幻的世界之中，不知如何是好。 　　这和她预测的异世界之旅完全不一样啊！ 　　大水晶屏或者说大电视又播放完了一场比赛，这一次的胜利者是个来自小世界的人类，他应当来自某个国家的秘密部门，且带着刺探情报的任务，因为他提出的奖励是——「向红龙裁判询问几个问题，希望红龙能给出最真实的答案」。 　　李槿美看着都心生佩服了，这是哪个国家培养出来的特种兵，过五关斩六将，人都走到了这一步竟然还惦记着人类的现代世界。 　　水晶屏内，红龙大约也觉得这人好玩，答应得很快。不过她忽略了单独问询的请求，一副要把所有信息都公告的样子，按照李槿美对小蕾雅的了解，这孩子显然要开始拱火了。 　　水晶屏外，学徒和佣兵们也兴奋地围观起来，并且指指点点。不管这人问的什么问题，这情报算是白送给两个世界了，这可是真龙给出的真实信息，再也没有什么情报会比这更加值钱。 　　只听胜利者恭谨提问：【殿下，请问两个世界的融合是因为什么？这是巧合，还是必然？】 　　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直接！ 　　法师塔会客厅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除了还在沉迷龙鳞的亡灵发生本人，其余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红龙的答案，李槿美却隐约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蕾雅要是如实回答的话…… 　　红龙：【是必然啊，龙王陛下的爱人转世到这里了，陛下肯定要追过来的。】 　　大厅之中响起一片惊呼，众人吃到惊天大瓜，被这劲爆消息震得七荤八素，唯有李槿美汗流浃背。 　　屏幕之中的胜利者大概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小世界的人类社会为世界融合提出了无数种猜想，其复杂程度几乎能与宇宙奥秘比拟。 　　但谁能想到真正的原因竟然这么离奇！ 　　胜利者继续求问：【殿下，请问这位转世者的身份是？】 　　红龙开始有限泄露：【你们早就见过他啦，最开始举办擂台比赛的黑龙就是哦，他很喜欢你们这个小世界的。】 　　屏幕外的李槿美倒抽一口冷气，好在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大受震撼，众人低声讨论起转世人类为何变龙，那位最初登场的黑龙果然不同寻常，原来龙也有这种感情，这个世界好陌生…… 　　李槿美心想对啊好陌生，终于有人能理解我的感受了，我过得都是什么日子，我之前在家里每天都—— 　　“咔嚓！”一声巨响炸开，精灵佣兵扑倒李槿美，一股巨大的气浪掀翻了所有人，水晶屏与大厅之中的装潢一同碎裂，与此同时那大法师也跌倒在地。 　　李槿美得到保护，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她赶紧起身，却见到大法师不住呕血，手中的水晶球碎成第一碎片。 　　而弟弟赠与她的黑龙龙鳞正完好无损地悬浮在半空，上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黑夜降临，星辰落幕。”大法师徒手拢起一地碎片，掌心被割出道道伤口，她失神地道，“我看到了……” 　　“世界即将毁灭！” 　　…… 　　海船在凌晨时分靠岸，新升的太阳悬挂在海面上，在水波之中荡开细碎的金光，愉快的旅行已经结束，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回归故乡，回到他们平静安宁的生活中。 　　缪宣走下舷梯，厄里亚斯紧随其后，缪宣不必回头都能察觉到他的视线。 　　他一直在看着他。 　　这几日来，两人一直待在一处，直到旅行结束，厄里亚斯也与以往时一模一样。 　　但缪宣却总觉得他身边的空间在被不断地压缩…… 　　这种感觉并不来自空间变动和能量流通，它只是存在于缪宣主观感受之中，缪宣能够感觉到厄里亚斯一直在看着他——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他的「眼睛」就从未离开过他，但这几日更是变本加厉。 　　缪宣并不知晓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只能去猜测这一切所造成的结果，龙王的意志在他本人不加控制的情况下，无形地驱使着元素能量和空间。 　　哪怕厄里亚斯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心底的渴望仍旧会推动一切，围绕在缪宣的身边。 　　而在此时此刻，这场旅途即将结束。 　　即便是厄里亚斯也不再能够遮掩自己真正的情绪了。 　　缪宣站在了港口边的海堤上，头顶掠过几只无忧无虑的海鸥，缪宣抬头望着这些美丽的生灵，它们在多个世界之中存在着，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生理结构，相似的环境诞生了相似的生物。 　　但每个世界又都是不同的，每一个亿年，每一个千年，每一个百年，乃至于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出现截然不同的变化。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 　　清晨的日光同样洒在厄里亚斯的身上，他若无其事地行走在海堤上，任由晨风吹起长发和衣摆，他问道：“旅途已经结束，接下来，你还想去哪里？” 　　缪宣：“在我离开前，我的时间就全部交给你了。” 　　厄里亚斯定定地望着他，半响后才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 　　缪宣回应了厄里亚斯的眼眸，玩笑一般反问：“那么你会给我反悔的机会吗？” 　　厄里亚斯笑了，他抬起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就填充了这一片港口与海域，一切需要能量的仪器都失去了运行的动力，所有生物都被暂时夺走了生存的意志，甚至连空间都陷入了短暂的脱离和迷失，一切事物全部为即将降临的存在让步—— 　　黑龙的人类身躯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解，庞大的力量升入半空之中，随着龙的膜翼逐渐展开，整片天穹第一失去了所有的光芒，羽翼先行，随后降临的是龙的躯体，他没有落在大地上，而是停滞在高空之中。 　　但即便连天空都无法承载龙王的身躯，他是如此庞大，每一片鳞甲都大如山峦，交错重叠，一望无际。 　　缪宣仰头望着这熟悉的一幕，不论是第几次见到真正的厄里亚斯，他都要为他的完美而赞叹。 　　紧接着，缪宣被一股他无比熟悉的力量裹住，他无需探查便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陆地，不过缪宣并没有反抗，倒不如说他甚至还松了口气。 　　自从二人重逢之后，厄里亚斯就极提到过分别。哪怕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但还是维持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当时的缪宣还怀抱着侥幸的念头。 　　直到他的目标被杀死后再复活，他才恍然醒悟——他与厄里亚斯之间，并不存在好聚好散的可能。 　　厄里亚斯在拿目标做实验，他在试图寻找到缪宣存在于此世界的依凭，然后通过消除这一样事物，将爱人永远留下。 　　然而厄里亚斯并不知晓的是，缪宣所能抵达这些小世界的唯一依凭就是他本人的灵魂，他历练至今，早已不会被所谓的「刺杀目标」所约束。 　　就算他完全没有完成，他也可以全身而退。 　　只不过是留存在本世界的精神力受到一定的损伤，而那样的伤势是可以恢复的。 　　换而言之，缪宣一定要走，厄里亚斯一定要留，最终的冲突早晚都要降临，且不可能规避。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去正面回应了。 　　缪宣放松了身躯，任由厄里亚斯卷着他离开，他能够感到身边的空气逐渐稀薄，气温也在急剧下降，他们的高度大约已经超出了平流层。 　　再然后，缪宣感受到了空间的撕裂，厄里亚斯带着他横向移动，来到了世界壁障的上空。 　　缪宣感应到了许多熟悉的气息，他在小地图上看到了代表着几位真龙殿下的标记，还有便是数不清的人类和各种智慧生物，他们聚集在世界壁障的两侧，也许正在参与龙的游戏。 　　但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厄里亚斯还在上升，他回到了属于他的世界，也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黑龙的王座。 　　王座下的白骨已经不复存在，厄里亚斯将它们全部解放，这些早已死去的生物在此刻终于不再背负着死亡惩戒，而是彻底化作了一场齑粉一般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到它们阔别已久的大地上。 　　这一刻的缪宣似乎看到了无数古旧生灵的生与死，他望着黑龙王座良久，有那么一瞬，他好似听到了王座的心跳，或者说见证了这王座所历经的一个个时代。 　　缪宣回过神来，大口呼吸，挣开了约束着他的鳞片，厄里亚斯到没有继续锁着他，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在他的身躯之中了，没有必要再那么做—— 　　黑龙缓缓睁开了眼眸，与远小于他眼瞳的缪宣对视。 　　天地上下都是无尽的黑，唯有这金色的眼眸是唯一的光源，他笼罩着缪宣，倒映着缪宣，将缪宣完完全全地刻在其中。 　　缪宣感到了一种古怪的危机感，这感觉并不来自他的精神，而来自他的建模去壳，这是这一副身躯所能感受到的威胁与恐惧的极点。 　　即便缪宣在这里变化成了龙形，他也无法摆脱这种感觉。 　　但厄里亚斯笑了，他的笑声很轻，像是一个风一样的亲吻：“现在，轮到你完成答应我的事了……这件事，不会有时间限制。” 　　缪宣：“你想要我做什么？” 　　厄里亚斯：“杀死我。” 　　缪宣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望着厄里亚斯，却望见了倒影在金色眼瞳之中的、属于他的影子：“你说什么？” 　　厄里亚斯：“怎么了？做不到么？假如你不杀死我，这两个世界将一起毁灭。” 　　厄里亚斯的声音十分平静，甚至还称得上温柔，就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不是他的意气用事，他早就有了这个计划，并且为此准备了很久很久，直到今日。 　　缪宣听到自己在反驳：“你是龙王，你不会这么做的。” 　　金色的眼瞳一闪，厄里亚斯又凝出人形，正降临在缪宣的面前，他微微欠身，长发在高空之中飞扬，他朝缪宣伸出手，柔声道： 　　“为什么不这么做？难道你认为我会留恋这两个世界么？我作为龙已有成千上万年，早已厌倦了这循环往复的世界。那么我为何不毁灭了它，再造一个新世界？” 　　厄里亚斯顿了顿，又笑道：“其实这个世界早就该结束了，只是在上一次，你吃下了埃德蒙德的心脏，你中断了命运。” 　　缪宣感受到了厄里亚斯的触碰，他是在握着他的双手，还是在揽着他的腰腹，亦或是紧紧搂着他的肩背？ 　　缪宣反手抓住厄里亚斯的手腕：“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厄里亚斯望着缪宣，像是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 　　但最终一无所获，只能轻声叹息：“果然是……” 　　“果然是这样的选择。”厄里亚斯失声笑了，“我早该知晓，你真正爱着的、大约只有这些世界。” 　　缪宣：“不要这样，厄里亚斯，我不想和你走到这一步。” 　　“我也不想……”厄里亚斯垂下头，轻轻地吻了吻缪宣，眼神炽烈但神情温柔，“但是啊，你这个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的神明，我总得让你知道——两全其美，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 　　缪宣：“这就是你想要让我做的事？” 　　厄里亚斯邀请道：“是，想要阻止我，你就只能杀了我。” 　　—— 　　李槿美的预感还是很准的，家里的恨海情天果然要毁灭世界了。 [370]有时逢敌手完 　　高空之中的风止歇了，澄激的天空中见不到一丝云彩，如有实质的黑暗像是墨水一般从高空滴落，炽烈的日轮逐步被黑影覆盖，像是被无形的巨物一口吞吃，在这日食之下，大地上再无生灵，只有四散奔逃的白骨，在死后的世界里寻求长眠。 　　这不是缪宣第一次见到黑龙王座的解放。 　　但这样彻底的摧毁却是他从未想到的画面—— 　　即便在龙王埃德蒙德死亡时，黑龙王座仍能安安全全地停留在天空之中，可此时它彻彻底底地崩解了，连那些积累了千万年的宝库珍藏都被砸碎在大地上，构筑成王座的基石化作灰飞，融化在黑暗降临的世界中。 　　完了，这一回是真的完了。 　　缪宣心中一片沉重，当一只龙把他积累多年的宝藏都摔了，那只能说明他的日子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事已至此，厄里亚斯显然已经不在乎这些所谓的藏宝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把这两个世界都抓在手中，便无所谓自己的宝藏去了哪里，就好像一个家财万贯的人不会在意他的宝石是放在库房中还是放在卧室里…… 　　而且最糟糕的情况是两个世界一起毁灭，那么不管这些宝藏会流落到何方、又是否能保存下去，也都没有意义了。 　　黑暗很快便席卷了整个世界，将天上地下一同吞没，缪宣也不例外地陷入其中。 　　然而令他不知所措的是，即便两人走到了这一步，他的精神力所探测到的厄里亚斯还是善意的，留在地图标志上的小点也是稳定的绿色—— 　　造成这一切灾厄的源头，是出于爱和善意掀起了波及两个世界的灾难。 　　无光的世界中，一股冰冷的力量裹住了缪宣，随后是巨大的力量与压制，几乎在一瞬间就将他抵在了一面凹凸不平的冰墙上，原来是厄里亚斯不知何时又拟出了人形，以此将他约束在巨龙的鳞甲之中。 　　缪宣的躯体被沉重的力量封锁，在他无法自由行动时，一双仍然归属于人类范畴的双手盖住了他的面庞，如此熟悉的触感让缪宣恍惚了一瞬。 　　很快，有冰冷的指腹温柔地拂过他的眼尾与唇角，随后缓缓下移，最终扼住了缪宣的咽喉。 　　这双手猛然发力！厄里亚斯竟丝毫没有留情，就好像被他抱在怀里的不是最爱的爱人，而是累世的仇敌。 　　假如不是缪宣反应迅速，挣脱了元素约束，这幅建模的身躯就已经因为喉管的破碎而一命鸣呼了。 　　缪宣的双臂上青筋迸起，艰难地从咽喉中吐出质问：“你要——做什么？” 　　厄里亚斯低下头，二人鼻息可闻，这一刻的他们又像是回到了那些恩爱的日子里，只是黑龙的眼眸泛着血一样的赤金，缪宣怔怔望着这双眼，他的身躯在刺激下也开始异变，在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的眼中也浮现出了深邃的暗金色。 　　厄里亚斯的瞳孔一缩，双手上浮现出鳞片的纹路，那双雕塑艺术品一般的手臂在这一刻变成了世界上最坚硬的兵器，利爪延伸，刺破缪宣的皮肤，血腥的气味悄然蔓延。 　　是血啊。 　　厄里亚斯从咽喉之中逸出破碎的笑声，他低头嗅闻这令他兴奋的气味，可他是如此的饥肠辘辘，这几滴滚落的血珠要如何平息他的饥火？ 　　我应该把他吃了。 　　龙与混血的身躯坚韧无比，缪宣皮肤上的伤口在一瞬间恢复，他还想要尝试着沟通，于是沙哑地道：“厄里亚斯，我不会让你毁灭这两个无辜的世界，我不会——呃！” 　　不能毁灭世界？ 　　所以你最在乎的还是这两个世界？ 　　厄里亚斯立刻就被这句话激怒了，他本已用自己的身躯将缪宣锁在了身下，此刻更是收束了原本就十分有限的空间，他吻上缪宣的嘴唇。 　　但这温存只存续了不到一瞬，紧接着就转变为了野兽一般的撕咬、吮吸和舔舐。 　　自从两人开始稳定地相处后，厄里亚斯几乎从未有过这样蛮横的时候，缪宣一直以为那是厄里亚斯学会了智慧生灵特有的克制。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那只是黑龙短暂的忍耐。 　　缪宣甩出一道精神力穿刺，在厄里亚斯身躯僵硬的一瞬挣开他的手臂，随后卡住黑龙人形的下颚与咽喉的连接处，将他一拳捶开—— 　　缪宣的动作也十分粗暴，他附着在指尖的力量直接切破了黑龙坚韧的皮肤，元素的力量在他的指令下撕扯着厄里亚斯的防御。 　　缪宣：“我也不会让你去死，你听到了吗？” 　　厄里亚斯低低地笑了，他的笑声越发响亮，甚至到了可以被称作「癫狂」的程度，他的手臂与胸膛已是血肉模糊，但他仍然没有松手的意思。 　　缪宣一把按住面前的男人，低声咆哮：“我说——看着我！厄里亚斯！！” 　　厄里亚斯笑容一敛，他做出回应，一如既往地满足了缪宣的要求。 　　但在二人四目相对时，厄里亚斯冰冷地道：“真是贪婪啊。” 　　厄里亚斯收拢翅膀，缪宣也不再想着防御，而是进一步选择了进攻。在骨翅穿刺的那一刻，他割开了厄里亚斯的胸腔，几乎要剖出那颗跳动的心脏。 　　但与此同时，龙的骨翼也像是合拢的捕兽夹般倒翻上来，洞穿了缪宣的肩臂与双腿。 　　两人的鲜血浇灌在一处，竟然像是岩浆碰上冰层一般，爆发出了刺耳的尖啸，火焰在鲜血上跳跃蒸腾，人类形态已经无法延续，二人的血肉与骨骼在相互碾压之中发出沉闷的爆响。 　　不过是一瞬之间，人类的身体彻底转化为龙的躯干——金铁铸造的黑龙展开遮天蔽日的翅膀，纤长敏捷的羽龙回敬无坚不摧的利刃！ 　　龙类之间的厮杀比人类的死斗更加残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刀刀见血了，所有的交锋都伴随着挑战忍耐上限的鲜血和疼痛，两头龙的厮杀带来了全方面的毁灭，元素的规则在高空中已经完全崩溃，在何生物进入这一领域都将被四散的能量搅碎，只有龙的身躯可以抵御这种程度的伤害。 　　假如这只是纯粹属于龙类的冲撞与厮杀，那么缪宣是必败无疑的。 　　毕竟他此次的建模还没有完全放弃属于人类的特征，在化龙后的力量上自然远远不如厄里亚斯。 　　但缪宣的建模身躯足够强韧，强大到他能够将本体的精神力逐步下降，再与这幅身躯融合。 　　厄里亚斯的动作越发迟缓，缪宣的精神力干扰与冲击无处不在，这让龙王不再能迅猛地给予反击和堵截。 　　但这一整片天穹在此刻全部都属于他，他仍然占据着优势，缪宣穿梭在其中。 　　就像是航船行驶在暴风雨肆虐的海洋上。 　　黑暗的洪流中，覆羽的龙已经无处可去，他被完完全全地禁锢在高空的囚笼里。 　　哪怕他不断地在伴侣的身上切割出触目惊心的血肉豁口，这构筑成了天上山峦的巨龙都不肯退让一步。 　　他是一定要逼迫他做到极致了。 　　缪宣心中沉痛，他还是无法理解厄里亚斯为什么要以自身生命与两个世界一同殉情，要知道缪宣只是这两个世界的过客，可厄里亚斯却是在此地诞生、长成，他到底是出于怎样疯狂的情感，做出了这样致命的抉择？ 　　可也正是厄里亚斯的破釜沉舟，才终于让那个冷漠的旅人对他的绝望感同身受—— 　　他对他的爱与恨，都已经到了能够将他所拥有的一切、所代表的一切、所意味的一切全部毁灭的程度。 　　“抓住你了……” 　　厄里亚斯的声音在缪宣的脑海中响起，精神力的触碰代替了声音的接触，巨龙以己身为牢，将羽龙锁在身躯之内，巨龙张开血盆大口，细密的牙齿扣在羽龙的身躯与羽翼上，几乎要将他整个含入口中—— 　　缪宣停止了呼吸，他的身躯周围不再有可以使用的空气，厄里亚斯像是要把他碾碎在自己的身体中。 　　在这一瞬间，缪宣索性放弃了龙类的身躯，恢复为人类，然后抽出了他的重剑。 　　终究还是要拔剑了。 　　使用武器与赤手空拳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假如说龙类之间的厮杀还能够算是某种抵死缠绵，那么刀剑相向就是彻底放弃了温存的可能，缪宣并不想要走到这一步。 　　但只要他还想制止陷入疯狂的厄里亚斯，他就必须得求助于武器和技能的力量。 　　有多久了？ 　　缪宣猛然发现，他有多久没有如今日一般，如此迫切地需要用上他所有的力量来撕开糟糕的局势？ 　　如今可能也只有厄里亚斯有本事把他逼迫到这一步了。 　　高空中传来厄里亚斯轻满意的笑声，他好像并不认为缪宣拿起刀剑有什么不好，也许他早就在期待这一幕了，从他回收狄奥希狄的武器，重新铸造它，再将它们送回爱人的手中时，他就一直在等待着他把它们送入他的心口。 　　笑声止歇后，厄里亚斯轻柔地道：“终于……又见到了……” 　　日月一同升起，但它们带来的却并不是光芒，而是更加浓烈的黑暗，原来那升起的也不是天体的光晕，而是龙的双眼，这两个世界都被他摄入眼中，旧日的规则即将被完全颠倒，山川和海洋要交换位置，天空和大地将融为一体，混乱的元素在高空之中掀起倾天波澜。 　　可就连元素本身都将要相互碰撞、融合在一起了！ 　　缪宣恢复人身后，立刻提着剑跃上了高空，轻剑开路，劈开混乱的元素洪流，他像是逆水而行的小舟，在掠起时收回轻剑，又马不停蹄地掷出第二枚，双剑交替，他就这么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撕开了一条属于他的道路。 　　属于本体的精神力在快速地降临，填充在这幅建模的四肢百骸之中，在这力量的增幅下，缪宣的每一步都踏得比上一步更加有力，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逆行的船，而是劈开风浪的箭，直直逼到了黑龙的眼前。 　　两枚轻剑被再次掷出，它们在巨龙的双眼前晃过，又被无形的手牵引，从万里高空中落下，一左一右撕裂了龙的羽翼，也中断了那即将崩溃的元素。 　　但厄里亚斯并不因此愤怒，他就像是无法感觉到这份痛苦，只是专注地盯着面前这新生的神灵—— 　　终于要降临了吗？那「真实之眼」也无法捕捉到的变化，独立于所有世界之外的主宰力量，那真正的「神灵」…… 　　一切伪装的迷雾都散去了，缪宣真正的灵魂在精神力量的倾泻中降临，那是金色的海潮自天空倾泻，冲刷去所有的黑暗，托呈起崭新的日月，潮水之中游荡着无数奇妙的巨兽，朦胧的紫雾与金色的水汽彼此交融，最终降下了缠绵的雨水…… 　　厄里亚斯终于看到了那梦寐以求的「真实」，那果然是不可思议的世界，可它又太温柔、太慈悲，它只是裹住了他，并没有将他碾碎。 　　厄里亚斯没有等到他的死亡。 　　缪宣手持重剑，缓缓举起——他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隐约的裂纹，那是这幅身躯被庞大的力量填充到极限的标志，一剑斩出，撕开了巨龙的鳞甲与胸膛，扯出巨龙鼓动的心脏。 　　缪宣再一次触碰到了黑龙龙王的心脏，只是这一次他无需将它吃下去，他把这足以将他这整个人都裹住的心，塞回了厄里亚斯的胸膛里。 　　缪宣随着厄里亚斯一同坠落，他们在大地上砸出了新的海洋，水元素在此刻重新凝结，伴随着金色的雨水浇灌而来。 　　…… 　　不知过了多久，海水归于平静，灿金也从天空中消退，只剩下澄彻如洗的天空，一览无余地倒影在宁静的海面上。 　　有人行走在水面上，走过之处荡开层层涟漪，他最后在一处海面上停下脚步，这片海洋荡漾着金色，而海面之上正躺着一位赤裎身躯的男人，他紧闭着双眼，乌黑的长发在海水之中漾开。 　　缪宣在水面上坐下，这一副建模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境地，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如今他连俯身下坐都要小心翼翼。 　　事已至此，缪宣也只能轻声问道：“厄里亚斯？” 　　倒在水中的男人缓缓睁开双眼，亮起暗金色的眼眸，黑色的鳞甲从他的身躯上褪下，露出苍白美丽的身躯，有润湿的黑发贴在他的肌肤上，像是瓷器上的裂纹。 　　缪宣轻声叹息：“我赢了，不论是这两个世界，还是你本人，都是我所珍视的事物，我不会让你们相互摧毁彼此的。” 　　厄里亚斯阖了阖眼，许久没有回应。 　　直到缪宣又靠近些，他才柔声道：“只要你留在这个世界里，我就就愿意永远保护它，我将以我的力量，权柄，性命与灵魂宣誓。” 　　缪宣仰头看着天穹，金色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下，半晌后，缪宣道：“好呀，那我把我的一部分留在这里，这样可以吗？” 　　海面上的男人猛得睁开双金色的双眼，他不可置信地望向缪宣。 　　直到缪宣的胸膛之中迸发出金色的光芒—— 　　厄里亚斯猛得抬起手，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身躯中泛起不详的灰败光晕。 　　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抓住了缪宣，低声呵斥：“停下！” 　　缪宣反手握住厄里亚斯递来的手，身躯之内的光芒也逐渐平息。 　　厄里亚斯低头咳嗽了几声：“你还想要……和上一次一样……用自己的力量去弥补这个世界……么？” 　　缪宣：“这又有什么不好？我注定是无法留下的，那么就让我尽可能地帮助这个美好的世界吧。” 　　厄里亚斯低声笑了，像是在嘲笑缪宣，也像是在笑话他自己。 　　于是缪宣不必问就理解了厄里亚斯的意志，汹涌的精神力在缪宣的身躯之中翻滚起来，那难以抑制的力量令缪宣有些头晕目眩。 　　假如这位黑龙打定了主意要毁灭这两个世界，那么就算能够战胜他这一次又有什么用处？ 　　他不可能留下，可这两个世界也不能因为这个原因而消亡—— 　　他似乎真的只能杀了他。 　　天空之中的雨水已经止歇，缪宣也稳住了降临至这幅身躯之内的所有力量，他能够留在这个世界之中的时间不多了，那些所谓的、玩笑一般的目标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差额也不算什么…… 　　与厄里亚斯相比，那些所谓的目标，似乎都没有了意义。 　　缪宣低下头：“厄里亚斯，你是独一无二的，在你之前，我从未遇到过任何拥有智慧的个体能够抵达你这样的高度。” 　　这是夸赞的话语，却让黑龙的笑容完全消失，他的面庞重新回到了那冰冷的模样，缪宣知道自己无法用几句话来说服他，但他还有一个办法—— 　　假如不是厄里亚斯刚才的拒绝与对话，缪宣甚至都不会想到这一点。 　　缪宣：“厄里亚斯，我把「我」留给你——等我走了，你就把「我」吃掉。” 　　厄里亚斯：“你说……什么？” 　　缪宣欠下身，俯在厄里亚斯的身侧，他拨开遮住了厄里亚斯面庞的黑发，像是在为一位逝者整理遗容，他一边温柔地收拢乌黑的长发，一边低声道：“我所留下的一切都给你，吃了我的一部分，我们仍然同在。” 　　厄里亚斯的眼瞳之的金色越发浓烈，像是干枯的枯叶之中烧起了火，这炽烈的金色倒影出缪宣近在咫尺的面庞。 　　二人四目相对，随后缪宣握住了厄里亚斯的手，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 　　“我并不知晓它会带给你什么，那也许是超越世界的感悟，也许是力量规则的流动，又或者精神力的未来——不论如何，「神明」的力量，从今往后就属于你了。” 　　厄里亚斯：“那么你的名字呢？” 　　缪宣一愣：“我的……名字？” 　　厄里亚斯：“你真正的名字，也在其中么？” 　　缪宣：“……” 　　缪宣：“抱歉，我不知道。” 　　缪宣从未将自己的力量留给什么人。 　　因此他也完全不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也许厄里亚斯还能再进一步，更多地触摸到世界之间的规则，甚至再给他们一个见面的机会，但更有可能的结局却是止步于此。 　　差异之大，有如天谴，那几乎是无法被抹平的，缪宣给出了一个卑鄙的承诺，他用一种可能性让黑龙龙王放弃了摧毁一切，转而走上追逐的道路。 　　而厄里亚斯很将在无尽的追寻中一无所获地走向生命的终结，那是最折磨与幻灭的未来—— 　　“好。”厄里亚斯说，“我答应你。” 　　缪宣呼吸一窒，这一回却并非是因为这幅身躯即将被超量的力量撑坏而崩溃的缘故。 　　厄里亚斯从海面上支起身体，他不知何时又恢复了些气力。 　　于是又能伸出双手去缠扣缪宣的肩颈与头颅，他就这么紧贴着他，看着他，嗅闻着他，像是即将进食的蟒蛇，他说： 　　“我答应你，吃掉「你」，然后守护你所爱着的世界，但你还得答应我——” 　　厄里亚斯：“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把「你」留给任何人、任何世界，我必须是最后一个得到这份「恩赐」的。” 　　缪宣：“……” 　　厄里亚斯：“陪着我，在你……之前，一直陪着我。” 　　缪宣：“好，我都答应你。” 　　厄里亚斯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便彻底卸去了力气，他扑在缪宣的身上。 　　于是两人一同沉入了海水之中，温暖的、金色的海洋浸泡着他们，牵引着他们去往更加恬静的所在，那是仅次于死亡的安宁。 　　…… 　　又不知过了多久，金色的海水之下突然翻涌起滔天波浪，巨大的阴影在一瞬间填满了这片新生的海，海水沸腾一般地翻滚起来，黑龙从深海跃出，他鼓起羽翼，冲入天空，有金色的光芒在巨龙口中闪动，它流淌入他的眼眸，又点亮了他漆黑的骨骼，在纯黑的甲上留下纹路，最终一同附着在他庞大的身躯上。 　　神灵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黑龙便要重新凝聚起王座，在那点点金光的陪伴下，再次仰望起那无垠的星辰宇宙。 　　—— 　　我原本以为，缪宣会杀死黑龙，像是以往一样把一切分享给两个小世界。 　　但拉扯到最后，竟然还是推出了厄里亚斯存活的可能性。 　　哪怕不能理解厄里亚斯的爱，缪宣还是选择了相信他的信念…… 　　这大概算是一种舍身饲虎的结局吧？或者说是大胡萝卜吊驴也可以，秒哥开始了新的旅程，又留下鳄梨守寒窑（不）了。 [371]炼石补苍天一 　　往古之时，天地废裂，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于是苍天补，四级正，淫水涸，颛民生。ꁘ…… 　　“娲神在上，先灵庇佑，愿新人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袅袅青烟之中，身姿挺拔的少女手持红绸，一边朗声祝祷着祈福的话语，一边将织金的绸缎系在巨树之下，这树木据说在上古时期沐浴了娲神娘娘的辉光，随后由青龙一脉的先祖所得，栽种在族国之中，古树生长至今，陪伴着青龙一脉的变迁，如今已成为了昊阳宗的标志。 　　少女祝祷完毕，取下一枚巴掌大的树叶，将它折成一个简单的杯子，接了些青翠欲滴的露水，跃下树枝，将手中这简易的水杯递给站在祭坛最前方的青年：“兄长，请用。” 　　青年欠了欠身，这才接过叶杯，将其中清澈的露水一饮而尽。 　　这是个极俊朗的年轻人，身量高大，面容俊逸，乌发黑眸，宽肩阔背，他身着繁复的殷红礼服，头戴冠冕，披金挂玉，显然是好事将近，只是他的神态十分冷漠，眼角眉梢毫无喜色。仿佛即将缔结婚约的新人并不是他。 　　青年把绿叶还给祭司妹妹，少女又返回树下，将树叶投入树根之中，树叶化作雨水，润入树根，散发出阵阵好闻的气味。 　　至此，家族之内的小祝福就算是结束了。 　　少女直起身，退下祭坛，与青年并排离开，陪客们都是本宗的清客，此时也都面含笑意地望着少宗主与小圣女，他们都是亲眼见着这对兄妹与白虎兄弟长大的。 　　如今其中的两位兄长即将成婚，真是再好不过的大喜事。 　　就是这位少宗主好像有些不乐意？ 　　唉，年轻人，大约是还不习惯这种家族联姻吧，会有这样的抵触并不奇怪，这就要与至交好友成婚，确实是有些……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青龙与白虎又到了不得不血系交融的时候。 　　假如不是两位兄长来缔结鸳盟，那就得轮到青龙妹妹和白虎弟弟。 　　但青龙一脉的妹妹练青麟是被娲神娘娘选中的圣女，将来要供奉神灵的，不太可能留在尘世中，而那位白虎一脉的弟弟也另有婚约，朱雀一脉就等着他长成。 　　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伴有动听仙乐，接下来就是新人相见的环节了，还好今日的婚礼是不公开宴请的，可以稍微放松一些，而明日的仪式就是昭告天下，那可一点都不能出错了。 　　兄妹二人走在人所有的最前方，很快就与陪客们拉开了距离，在他们一同走出娲神殿后，妹妹脸上的严肃表情逐渐和缓，她认真地望着前方，低声道：“哥哥，恭喜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苍哥哥。” 　　兄长：“……” 　　兄长沉默许久，轻声应道：“是。” 　　妹妹迅速而不服气地瞪了哥哥一眼，压下心中的酸涩，换了个话题：“也不知道玄哥现在在哪儿，我还担心他今天来捣乱呢，这个满脑子都是哥哥的家伙……自从知道你们要结婚后，他每次见我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兄长言简意败地道：“宣苍会约束他。” 　　妹妹撇了撇嘴：“你们都结婚了，还叫得这么生分啊？” 　　兄长：“只是联姻。” 　　妹妹一言难尽地又看了哥哥一眼，亲情十级的她立刻就领悟了哥哥的意思—— 　　这只是联姻，两人没什么超越友谊的感情，甚至还因为结了婚而加倍尴尬。 　　妹妹叹了口气：“你们毕竟还要完成——” 　　“不可。”兄长突然道，“小麟，我们说好的，不要血系交融。” 　　妹妹愣住，她终于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地道：“哥哥你怎么还这么说？那时候我们都还小，都还不懂事，可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还是少宗族呢，你不能任性——” 　　做兄长的摇了摇头，生硬地拒绝了妹妹的劝告，这样强硬的态度本该引发一场兄妹之间的争执，偏偏这是缔结婚约的大好日子，绝不是争吵的时候。 　　妹妹深吸一口气，还不等她再劝些什么，一道通讯符篆传到了二人身边，里面传来了母亲的声音：【青麒，青麟，立刻回来，婚约有变。】 　　…… 　　缪宣在睁开双眼之前，迅速确认了这一次的建模，十六岁的少年，血脉特殊，拥有超凡的力量，就是修炼得不怎么样，目前已有的力量赶不上这幅身躯的潜力应当抵达的水准，亲缘淡薄，只有一位同母同父的亲兄长。 　　这似乎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世界，拥有成体系的修炼渠道，和白凤世界很有些相似？ 　　来到了这个新世界，总得先熟悉环境才好，缪宣接受完了常识语言包，接着就是记忆包。 　　但他总觉得这幅身躯还有点什么问题，这种感觉十分古怪，记忆包迟迟没有下载，小系统都急得直挠头：【奇怪，有一块记忆怎么都下不下来？哥，我先把其他的一起塞给你，你先看看得了——哇啊！目标三！】 　　缪宣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一片大红色之中，身下是精美的红色锦被，头顶是层层叠叠的赤红帐慢，身上是略有些宽松的红袍，红袍上还装饰着雪白的绒毛滚边…… 　　要是这些织物上面没有绣着「囍」样式的花纹就好了。 　　“小玄？” 　　有人在喊他，缪宣抬头一看，在帐幔外望见了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此人也穿着殷红的礼服，一张帅脸面无表情，此刻正用那一双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盯着他。 　　看来这位新郎先生就是目标三了，这得是怎样离奇的缘分啊……这个世界的目标有三位？ 　　缪宣按着脑袋，记忆包下载得十分混乱，他还得排排序，他先找出这个人的名字：“呃……练青麒？你怎么在这里，我这又是怎么了？” 　　这位名为练青麒的青年沉默了很久，在缪宣好不容易把常识包和已有的记忆匹配后，才终于诚恳地道：“我们要成婚了。” 　　缪宣：“啊？” 　　练青麒：“宣苍逃婚了，在血契的时候他用的是你的血，所以成婚的是我们。” 　　缪宣：“啊？？” 　　练青麒：“你不要害怕，我把你当亲弟弟，我也不赞成血系交融，等到这段时间过去，我们再找机会解除婚约。” 　　缪宣：“啊？？” 　　系统吭哧吭哧上线，迟到一步的记忆包终于全都砸了下来，可算是让缪宣搞清楚了眼下发生的事情—— 　　今日是这位练青麒和白虎一脉的宣苍的婚礼。 　　但宣苍默不作声地跑路了，把亲弟弟宣玄顶了上去，瞒天过海地把前半截仪式做完了。 　　以及，宣玄对老哥的计划一无所知，大婚当天被亲哥打晕取血，睁开眼就变成了已婚人士，尽显兄友弟恭。 　　又及，宣苍和宣玄是白虎一脉仅剩的两条血缘，白虎一脉在二人年幼时被妖魔灭族，兄弟俩自小被青龙一脉的昊阳宗收养，昊阳宗主与兄弟的亲娘是结拜姐妹，联姻是双亲在时就已经说好的事，宣玄本人还有另一个联姻的约定，而那就是另一桩麻烦事了。 　　缪宣回顾完这些东西，抱着脑袋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刚到一个世界就结婚实在是太离谱，更加离谱的是这个结婚还有一又有二，一个莫名其妙的婚约背后是更加莫名其妙的婚约。 　　小系统已经开始怂恿了：【哥，不想结婚也容易啊，我们把这个目标三做掉，回归单身。】 　　缪宣看了看头顶的血条和蓝条，再对比了一下目标三，悲伤地发现，在这个世界的玄修背景下。 　　要是不下降本体的精神力碾压，以他目前这幅建模的实力，纯靠技术他好像打不过这位目标三。 　　嗯……竟然又变成了小孩子…… 　　目标三不知何时来到了缪宣的身边，这位新郎的脸上仍旧面无表情，看上去有些冷漠。 　　但他却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缪宣的肩膀：“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可以什么啊可以，大哥你的伴侣在结婚当天把你甩了啊，你就这反应？ 　　缪宣一言难尽地看着面前的青年，不知为何，他心中又升起了些许暴躁的情绪，很想一个巴掌把眼前这位扇进地里—— 　　这个情绪有些不对劲，这一次的建模好像在一直影响他，这会是记忆的问题吗？ 　　缪宣没有动，目标三也就没了下文，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起来，如此又过了十来分钟后，又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踹开门闯进来，同时吓了两人一跳，他们一起转头，却见这姑娘面目狰狞地抓狂道： 　　“你们在搞什么！快走！大仪式要开始了——玄哥！我求求你今天不要再捣乱了啊啊啊！” 　　玄哥——哦是我啊。 　　缪宣认出了这女孩子是练青麒的亲妹妹练青麟，比他略小一些，两人一同长大，属于是冤家级别的损友，最大的争执是谁的哥哥最厉害，每天都在「我哥一个人去外地」、「我哥哥敢走夜路」和「我哥哥敢吃ꁘ」大循环。 　　缪宣刚刚想起这一茬，还没来得及给小伙伴一个反应，就被这姑娘拔萝卜一样拽起来，说来她还挺平等的，同时拽了她亲哥衣领，随后一手一个拖着两人往外跑，缪宣转头去看练青麒，发现他还是那一脸凝重的样子，眉毛的位置都没变过——缪宣莫名从这位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不知所措。 　　三个人就这样一拖二地冲出了富丽堂皇的宫殿建筑，刚刚走出大门，迎面就见到了一对衣着隆重的贵人，其中领头的那位女子威严赫赫，气势逼人，正是青龙兄妹的亲娘、昊阳宗宗主练红睚，落后女子一步的男子则是她的配偶，容颜俊丽，性情温柔，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神职人员。 　　缪宣刚把人认出来，这位练宗主就已经疾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和蔼地道： 　　“小玄可觉得好些了？还好你哥哥下手不重，恢复得也快。唉，姑母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事发突然，真不知小苍那孩子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如今只能先请你委屈一段时间，这事儿过去后姑母一定好好补偿你，绝不会耽误白虎与朱雀的盟约。” 　　缪宣有些错愕，随即明白这位宗主是来劝他代婚的，哥哥跑了就只剩下弟弟。 　　虽然婚礼换人十分儿戏，但这话软中带硬的，看似给出了台阶。实际上没有给人选择的权利，宣玄作为一位深爱兄长的弟弟，在莫名其妙被亲哥坑了这一把后，似乎也只能认下来。 　　一旁的练青麒突然道：“宗主，请多见谅，小玄他什么也不知道。” 　　练宗主的笑容一瞬间消失，瞪了儿子一眼：“你的事过几日再算，先给我把婚结了。” 　　宗主的配偶见状赶紧低声劝道：“算了算了，孩子们都年轻，这件事能解决就是最好的，青麟你也快松手，你这样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怎么做娲神娘娘的圣女？” 　　练宗主不知道是不是演戏，揉着太阳穴直叹气； 　　练青麟一脸要哭不哭地松开手，放过了两位新人的衣领； 　　练青麟则微微皱起眉，像是正在面临人生中最大的困境； 　　缪宣则抓了抓后脑勺，因为他也发现这件破事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青龙和白虎的婚已经结了一半，两位「新人」的血液都已经被注入了祭坛，属于是生物DNA已等级，按照本世界的人们的认知来看，二人的婚约是在娲神娘娘的见证下缔结的，在正常情况下都不能离婚…… 　　要是这婚礼不结束，缪宣和这位练青麒从今往后就别想再明媒正娶了，他俩的血液已经被绑定，无法再在祭坛中与他人相容，且因为婚礼失败原因是宣苍逃婚，这就成了个巨大的丑闻。不论是青龙一脉还是白虎遗孤，双方都落不着好。 　　那么要是继续盟约呢？这确实是个办法，等到两人的实力都增长到足够强的等阶后可以和平解除婚约。 　　但考虑到娲神娘娘的祭坛有开放的周期，这个离婚最起码还要等待五年。 　　缪宣终于盘清楚了来去逻辑，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啊，为什么他会遇上如此狗血的替婚。 　　而且他也想不明白这位练青麒怎么就成了目标三，这人未来会如何影响此世界的脉络？ 　　缪宣：对了，这个世界的脉络是？ 　　小系统：【天缺将倾，何以补天】 　　缪宣没怎么听懂，看来他还需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他又转头看向目标三，练青麒恰好也抬起头，再次与他四目相对—— 　　这位换了伴侣的大哥好像终于不再迷茫了，他朝缪宣缓缓点了点头。 　　练青麒：“我不会和你抢被子的。” 　　缪宣：“多谢？” 　　练青麒：“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练青麟：“你们今晚真睡啊？！” 　　缪宣和练青麒都陷入了长久沉默，许久后，兄妹俩的爹轻声笑起来，兄妹俩的娘则笃一声捶打了练青麟的脑壳：“就你会说话！” 　　—— 　　麒麟哥逻辑如下： 　　输入：包办婚姻要和朋友结婚，坏耶换成没见过几次的朋友弟弟，更坏得照顾弟弟。 　　但完全不熟，怎么做（在这一环节多次陷入宕机）稀记得朋友说过弟弟睡相不好输出：“我不会和你抢被子的……” 　　—— 　　ꁘ化用了女娲补天淮南子，原文如下：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 　　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 　　新的世界，新的塘瓷杯，这一次我们塘瓷杯厂郑重推出新款搪瓷杯：冷面笑匠（麒麟哥：甚么？！） 　　写完了审稿的时候总觉得怪耳熟的，想来想去哪里耳熟，后来发现！ 　　练红睚，练青麒，练青麟…… 　　我嘞个煌帝国啊哈哈哈 [372]炼石补苍天二 　　这是个神奇的世界，这个世界之中存在着一种依托于灵魂的力量，人们称其为「元力」，所有人都能修炼元力，只是有的人天赋卓绝，有的人能力微弱，天资决定了一个人的修为上限。 　　人类修炼路径总共分为四脉，分别为青龙、白虎、朱雀与玄武，此四脉又分别对应四象，每一脉都有一个代表家族，这四大家族的先祖又都是伴随娲神娘娘一同补天的大功德者，传承至今，底蕴无数，经过数代通婚联姻，进退一体，同气连枝。 　　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之中，还存在着一种令人闻之色变的灾难，那就是天外妖魔，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从何而来的，只知道这种妖魔力量强横，嗜血残暴，尤其热爱元修者的血肉灵魂，越是修为高深的修者就越受「欢迎」。 　　十五年前，天外妖魔因为不知名的原因集结，进攻白虎一脉的颛雷宗，冲破宗门，屠杀门人无数，幸存者四散奔逃，主脉的两位遗孤由青龙一脉的练家代为抚养，颛雷宗的遗产则被封锁在山门里，只等着两位血脉成年后归来继承。 　　在这个世界中，「成年」并不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尤其是和「继承」挂钩时，年满二十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在此基础上还需要在娲神娘娘的祭坛上获得认可，获得认可的方式不少，但最容易的条件之一就是成婚。 　　婚姻并非儿戏，大家族之间的联姻更是等同盟约，轻易不可变更。 　　…… 　　缪宣最终还是站上了给大家表演才艺节目的舞台，当然转着圈丢人的不止他一个，刚见过面的目标三练青麒也成了他的难兄难弟，哥俩打扮得光鲜亮丽，头脸也整顿得油光水滑，礼服还是成套的，就连神情都挺同步—— 　　缪宣是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的放空，练青麒则是神态凝重的冷肃。 　　练青麟一身飘逸的祭祀礼服打扮，手里捧着瀑布一般流泻的美丽花束，紧跟在哥俩身后，笑容完美，就是嘴唇不动而小声催促： 　　“大哥！你笑一个啊！！嘴巴咧一咧的事，马上就要接受祝福了，玄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哥，我的亲哥，求求你也笑一个！” 　　然而不管小妹怎么呼唤，这对难兄难弟都没有笑，他们就好像两个走秀的酷哥，昂首挺胸地登上了昊阳宗最顶端的云台。 　　云台是整个仙山宗门中每日来最先见到太阳的位置，在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里，就是一对新人当中亮相的舞台。 　　饶是缪宣已经有过诸多上世界频道亮相的经历，此时也感到了些许胃疼，谢天谢地练青麒是个挺靠谱的同伴，面色如常，一个劲往前走，就是宽袍大袖掩盖了他的同手同脚，以至于同样紧张的练青麟都没有察觉到她亲哥的僵硬。 　　练青麟作为妹妹，送到云台后就得止步，她忧心忡忡地望着哥哥，缪宣前后看看，朝练青麟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随后赶紧追上了快要走岔的练青麒。 　　缪宣虽然只是刚刚降临此处，但也看出了这对兄妹都是相对正派的年轻人，他们的双亲确实心存杂念，不过总体来说也不是敌人，换算在小地图上就是四个小绿点，可以暂时放置忽略。 　　练青麟远远地望着哥哥和小伙伴走上云台，她回忆起宣玄的笑容，只觉得十分稀奇，又有些止不住的惆怅。 　　宣玄这家伙，从小到大都是混世魔王，哪有今天这样安分的时候？ 　　要知道他自从醒来后一句话都没有问过苍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这么配合地接过了与青龙的联姻盟约…… 　　别不是被苍哥的逃婚伤透了心吧？ 　　苍哥——不，以后就只是宣苍了。 　　练青麟在心中止不住地质问，她不明白宣苍为什么要逃婚？ 　　为什么要用这么激烈的、不顾亲朋手足的方式逃婚？ 　　他明明知道宣玄无比敬爱他，这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地就把亲弟弟抛下？！ 　　练青麟心绪纷乱，直到身边的祭司低声提醒时才回过神来，此时一对新人已经走上了云台，她赶紧捧起手里的花，向其中注入元力，花束在这一刻重焕生机，所有的花苞次第绽放，化作一道道流光投入天空。 　　于是这一望无际的艳阳天下，就这么落起了绯红的花雨，给整座仙山增添了一分喜色。 　　一对新人在花雨中走上云台，昊阳宗宗主和她的丈夫早已等候在高台上，云台之下设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酒宴，两大家族的联姻自然用上了最大最好的排场，在未来的百年内，这一桩喜事都会成为整个元修界的热门新闻。 　　缪宣在云台上站定，他侧后方不远处是昊阳宗宗主正在大段大段地题词祝福，从欢迎各路来宾到祝福佳儿佳婿，从怀念娲神娘娘到怀念四脉相守相助，听着还怪叫人感动的。 　　小系统及时播报：【哥，目标一和目标二都出现了！】 　　缪宣精神一振，这么说来这个世界的三个目标岂不是都齐活了？ 　　他赶紧把立体小地图拉大，同时往云台下望去，可惜这里到处都是光鲜亮丽的人，压根没法从中挑选目标。 　　这时候实在是不好放精神力扫描，这个世界是个修者遍地的世界，缪宣放出精神力扫描就立刻就会触动大能者，到时候事情反倒不好收场。 　　小地图一开，绿黄红三色的小点立刻就遍布了缪宣的感知范围，他按照小系统的指点，发现这两位目标都位于最远的位置，这一场宴会的座位是按照修为高低、地位尊卑排的，那边边角角的座位都属于小宗门的宗主和不太有名但确实还有两把刷子的散修。 　　看来就目前为止，能够影响到这个世界的目标二和目标一都还是「小人物」。 　　缪宣心中有数了，决定到时候去和练青麟要宾客名单，练青麒虽然是他名义上的「丈夫」。 　　但论起熟悉度来他当然找小伙伴，宣玄在昊阳宗内长大。因为年纪尚小且性情顽劣，手头并没有什么用得上的人脉，看来看去竟只有当上圣女的青麟最靠谱。 　　“小玄，走。” 　　恰在此时，一道轻微的声音传入缪宣耳中，是练青麒，缪宣不动声色地看去，发现他虽然还维持着站桩的动作，但那纹丝不动的庄严姿态却完全遮不住想要跑路的急迫心情，缪宣当即微不可查地回了一个「走」二人着急忙慌转头离开，倒是维持了同进同退，就是这个离开的时机可能有些提前，练红睚的领导讲话还没讲完。 　　练红睚瞪大了双眼，开始加倍语速与删改下文，那微笑的表情遮掩不住那恶狠狠的眼神，练红睚的丈夫也维持着微笑。 　　但笑容之中满是无奈，就好像已经见过无数次一样的事情，如今也是麻木了。 　　缪宣总觉得要是这对配偶要是能自由讨论，此时肯定已经「你儿子」、「你儿子」地相互推卸起来了。 　　有目标三带头，缪宣跟得又快又安静，两人竞走一样撤出了云台，等到周围没有宾客后，练青麒才停下脚步：“准备好了吗？” 　　缪宣没明白：“准备什么？” 　　练青麒双眉紧锁，神情凝重，比登云台的时候还要严肃：“一会儿还要去会客大殿，我们要接待客人。” 　　哦，新人敬酒！ 　　缪宣立刻明白，所以这婚礼还不算结束，还要两位新人深入人群…… 　　这都是什么人间疾苦啊，但考虑到目标一和目标二都在场，去一趟没准能捞到些情报？ 　　练青麒的表情越来越沉重，缪宣的心中也升起些许不详的预感，他回忆了一下往日里与这位大哥的交流经验，试探着问道：“麒哥，这事有什么不对的吗？” 　　练青麒：“乐正炎也会来。” 　　缪宣继续回忆：“乐正炎是不是……朱雀一脉的……” 　　练青麒：“对，按照原本的安排，他应当是你的未婚夫。” 　　缪宣：“……” 　　两位新婚夫夫面面相觑，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但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再说在今日前宣玄都没怎么和乐正炎见过面，想来两人也没有什么感情，麻烦就麻烦在朱雀一脉与其代表宗门羲日宗。 　　假如白虎一脉还想维系和朱雀的盟约，那要么把宣苍找回来，要么等缪宣这边离婚，可不管哪个方案都十分离谱。 　　更令人难受的是这事儿还是白虎一脉有错在先。 　　不仅是因为宣苍逃婚，更是因为他在瞒天过海的情况下把弟弟的血交付了出去—— 　　在宣玄的血液和练青麒的血液交融的那一刻，白虎一脉就已经主动背弃了与朱雀一脉的联姻盟约。 　　缪宣抹了把脸：“走吧，总得给朱雀一个说法。” 　　练青麒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保护你的。” 　　缪宣：“非常感谢。” 　　当然他不觉得自己需要，但还是谢谢这位新婚哥的声援。 　　两人达成共识，遂一同奔赴新的战场，这一次登场还有专门的交通工具，宗门多年来培养的珍贵元兽都被拖出来给新人们拉车，那场面整得像是大型汇演，非凡的架势让也两位新人再次陷入沉默，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车。 　　缪宣这头一回结婚，竟然完全没有过喜事的欣喜，只有玩游戏成功匹配队友的心如止水，这游戏还是促融共进，第一场已经打完，第二场即将开始，能否三星过关就看这一把了。 　　…… 　　青龙与白虎的联姻宴请八方，光是赴宴的主要宾客就多达十余万人，更别提陪客和拿到请柬的幸运儿，为了招待这些客人们，昊阳宗的整座仙山都在举办宴会，其中最尊贵的客人们都集中在山顶的道宫之中，而刚成婚的新人也只需要在这里亮相。 　　缪宣在车马经过仙山天空中时，照例让小系统探查了一下范围内的目标。 　　但这一回目标一和目标二都不在了！宴席没有结束，这两人却都选择了中途退场。 　　这两位目标莫非相互认识？ 　　缪宣正想着这个问题，车辆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又是一阵仙乐飘飘，两位新人沉默地下了车，走入了喜庆洋洋的殿堂之中，双方的亲属早已等候在这里，青龙一脉自然人多势众，白虎一脉则只剩下几位遗留的幸存者，这几人都曾拜入白虎一脉的颛雷宗中。 　　在颛雷宗宗门封存之后，他们各自成立了门派势力。虽然在名义上还效忠于白虎，但实际如何就很难说了。 　　缪宣直到此时才惊讶地发现，宣苍、宣玄两兄弟的身边竟然没有任何一位来自白虎一脉的老人，颛雷宗之中的幸存者也多是外门弟子，直系与内门竟无一留存！ 　　这是很不应该的，白虎一脉曾是四大血脉，颛雷宗也是上四宗之一。虽然不比四宗之首昊阳宗，但它的势力也是非同寻常的。 　　假如只遇上天外妖魔的冲击和屠杀，怎么可能出现这么惨烈的结果？ 　　此事必有内情，青龙一脉是否知晓？ 　　有无参与？宣苍的逃婚是否也与此有关？ 　　这个世界的脉络——「天缺将倾，何以补天」，是否也与白虎的覆灭相互关联？ 　　缪宣越想越觉得这事情复杂，此时他已经和练青麒一同走到了大殿之中的最高处，络绎不绝的宾客送来祝福和礼物，放眼望去都是喜气盈盈的热情笑容，直到几位赤袍人走上前来。 　　“羲日宗，朱雀一脉恭贺两位喜结连理！” 　　领头的赤袍人没说什么祝福的话，只是拱了拱手，十分简略地道：“为贺喜事，羲日宗随礼十斛火晶精，千乘烈阳车，请笑纳。” 　　这位领队是一位与宣玄年龄相仿的少年，容貌艳丽，红发金眸，一身赤衣，神情温和，在缪宣看过去时甚至还朝他笑了笑，可如此泰然自若的姿态，反倒让缪宣更加尴尬。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练青麒与缪宣提到过的乐正炎。 　　唉，羲日宗把这位少宗主派过来没准就是想让他和白虎一脉的未婚夫见个面。但谁能想到这个面见到了婚礼新人上。 　　不知何时，整座道宫都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背景音般的仙乐，在场众人都是修为高深、身份不凡的贵宾，自然都清楚原本该和青龙联姻的人选是宣苍。 　　可如今那当哥哥的宣苍不知所踪，还未长成的宣玄却成了新人…… 　　没有人会不识趣地问出来，但当乐正炎这个宣玄的正经未婚夫来送礼时，几乎所有的宾客们都停止了社交，只等着看这一场千年难见的大戏。 　　最终还是练青麒打破了沉默，他抬手回礼：“多谢。” 　　缪宣跟着回了一个礼，朱雀少年的表情仍然和熙。 　　但说出口的话却十分炸裂：“我曾听闻白虎双壁的名声，请问宣苍现在何处，我的未婚夫已经换成他了吗？” 　　此言一出，效果惊人，练青麒皱起双眉，练青麟勃然色变，练红睚背过手，一众宾客投来专注目光，缪宣也在心中战术后仰，这一刻的他仿佛听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吃瓜声，这是什么跨世纪的惊天大瓜啊，为了可怜的白虎一脉，他得赶紧想个办法—— 　　大殿之外突然传来洪钟鸣响，练红睚猛然起身，几步走下高台。 　　与此同时大门之外冲入一位浑身浴血的昊阳宗弟子，跪地痛呼：“报——宗主！禁制被破了！！” 　　—— 　　这个世界结束了我要开个只有搪瓷杯重生的番外：《无辜小伙失忆代婚遭遇三场抢婚，前世丈夫竟有四个！》 [373]炼石补苍天三 　　在元修界之中，青龙、白虎、朱雀与玄武是自上古时起源的四大脉系，经过了千万年的变迁，这四大脉系分别开宗立派，由国家转为家族，再由家族转为宗门，这才有了如今的昊阳、颛雷、羲日与顼冥四大宗门。 　　有如此煊赫而悠久的历史，每一大门派中都藏着寻常人难以想象的天材地宝，这些密藏又被珍藏在宝库中，由层层禁制封锁保护，是每个大宗门的核心机密。 　　然而在今时今日，在青龙少宗主与白虎一脉的继承人之一成婚的大好日子里，昊阳宗的宝库禁制竟然被破坏了—— 　　这甚至不是一件可以被隐瞒的事情，密藏禁制牵动了整个宗门的防御体系。 　　一旦有变动就会立刻传达至仙山的每个角落，只要是对此有所了解的人，就会在禁制破坏的那一瞬间意识到昊阳宗出了事。 　　作为四大门之首的昊阳宗竟然被不知哪儿来的贼子混入腹地、砸破仓库，这真是狠狠地扇了昊阳宗的脸。 　　除了必然会丢失的重宝之外，宗门的名声也将一落千丈，没有人能丢得起这样的脸！ 　　一股逼人的威势凭空降下，缪宣一转眼，高台上的练红睚已经消失不见，大约是已经赶去了密藏藏宝点，练红睚的夫人微生恩则立刻上前，承担起了主持人的职责，温柔而不失强硬地朗声道： 　　“诸位贵客！请勿惊慌！婚礼还将继续，我们的新人将在娲神娘娘的见证下缔结姻缘！” 　　微生恩直接跳过了宾客祝福的阶段，将祭祀神灵这个最重要的环节抬了上来，这是要强行稳定局势了，在场众人也都知道在这种时候自由行动是最忌讳的。 　　因此虽然大殿之内气氛浮躁，但也没有人轻举妄动，就连上赶着来挑事的乐正炎都很配合地回到座位—— 　　他只是来捣乱的，可不是来代替朱雀的羲日宗与青龙的昊阳宗结仇的。 　　祭祀开始，练青麟这位娲神圣女当然跑不了，乖乖地上前执行礼仪，缪宣一边分神看小地图一边配合祭祀，练青麒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等到两人喝完酒、一同退下后，练青麒立刻找到了微生恩跟前：“父亲，我要去。” 　　微生恩难得地不再和颜悦色，他低声呵斥道：“胡闹！留在这里稳住所有的客人才是你该做的事！” 　　练青麒：“父亲和妹妹都在，我很放心。” 　　微生恩尝试着和犟种讲道理：“你这孩子！这是你的婚礼啊！而且你的伴侣也在这里，不管你们的结缘是多么出人意料。但这都是娲神娘娘的安排，你已经是他的丈夫，你得尊重他。” 　　缪宣一般路过：“那我也去。” 　　练青麒点头：“问题解决。” 　　微生恩：“……” 　　微生恩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抬手按了按额头，勉强笑道：“小玄，叔叔知道你是好意，但是——” 　　练青麒：“走？” 　　缪宣：“走。” 　　练青麒拍了拍老爹的肩膀，转头就撤，缪宣跑得不比他慢，微生恩刚被儿子倒反天罡的告别气得冷笑，紧接着又悲伤地发现在这个大好的日子、众人齐聚的殿堂上不能对亲儿子大打出手…… 　　为了不引发更大的乱子，他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小兔崽子先后窜走。 　　不得了。 　　微生恩想，这个婚好像给他结对了。 　　…… 　　昊阳宗宝库被劫，整座仙山上下都陷入了最高规格的戒严，所有宾客都被约束在筵席上，由各位内门弟子带队「招待」，只剩可靠的宗门弟子们离开筵席，在宗主和长老的安排下搜查山门。 　　托新晋丈夫的福，缪宣还能自由行动，一路上倒也畅通无阻，就是两人都穿着礼服，如此别致的造型实在是过于吸引注意，缪宣跑了两步后提出建议：“换一套衣服？” 　　练青麒欣然赞成：“你带制服了吗？” 　　缪宣掏了掏他随身携带的储物环，发现里头只有几套常服，制服这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 　　这一次的建模着实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能去私塾上课都还算是对宗门的尊重，服从校规那就是天方夜谭，校服？早丢了，没个性的衣服小爷不穿。 　　宣玄自小在昊阳宗长大，一应待遇与宗主的亲生儿女等同。但练红睚本身就是个相对公正的人，她把自己的两个孩子都送入了宗门内培育孩童的弟子院，白虎两兄弟自然也是一个教法。 　　当作为兄长的练青麒和宣苍早早毕业、转入内院、正式开始高阶修行时，宣玄还留在私塾里和练青麟打架玩，日常攀比谁的哥哥更有出息。 　　直到练青麟与娲神遗物产生共鸣、扭转赛道去当圣女了，宣玄才开始专注修行，但依旧不改校霸本色。 　　缪宣回想起这些，彻底放弃了翻找杂物堆：“其他衣服可以吗？” 　　练青麒：“最好不要，出了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会关注外来者，而且只有你的着装不同时，你很容易会成为敌人的攻击目标。” 　　练青麒：“你先穿我的。” 　　练青麒话音未落，就已经翻出了好几套昊阳宗的弟子制服，看着像是全新的，缪宣也就不客气，道谢后换上，内门弟子的制服用的都是锻造过的料子，衣服一上身就自然调整大小，不论谁穿都很合身。 　　换好衣服后两人的行动就更方便了，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昊阳宗中最隐秘的地方，也就是最重要的宝库，驻守在这里的都是长老和长老们的真传弟子，算是心腹之中的心腹，不管关系远近，都认识两人，一见到他们就和见了鬼似的，缪宣一开始还不知道这几位大姐大哥为何如此。 　　直到练红睚的眼刀割到了练青麒的脑壳上。 　　练红睚：“你来这里干什么！？你自己一个就够了，怎么还把小玄带出来？！” 　　练青麒往后挪了挪，缪宣见状更是后退了一大步。 　　练青麒：“我是首席弟子，理应出面，小玄是我的丈夫，我要对他负责。” 　　练红睚的表情顿时就变得一言难尽，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但最终还是闭了嘴，只是以铁掌重重攻击儿子的肩膀：“你去庚乙队……小玄也一起吧，好孩子，这一次可要劳动你了。” 　　练青麒双手抱拳行礼，被亲娘敲击的一侧差点没能抬起来：“我们必定能将贼子捉拿归案。” 　　练红睚摆摆手，未说话，但两人都像是听到了滚的声音，于是识趣地撤离。 　　有了宗主的指令，练青麒也算是混到了一个小队队长的位置。 　　不过他本来就是这一代的真传弟子之首。 　　要是没有婚礼牵绊，他也该承当起这个职位和责任，缪宣盘了一圈关系和能力，惊讶地发现在这支队伍里，他的实力是最差的。 　　我还有成为关系户的一天？ 　　缪宣怀着这种新奇的感觉与搜查队伍一同前进，很快就从其余队友的口中得知了密藏被毁的情况，昊阳宗的密藏包括数十个藏宝秘境，其中九个秘境都安然无恙，只有最珍贵的天秘境被洗劫一空。 　　而天秘境中最珍贵的藏品就是与青龙一脉息息相关的「龙髓」。 　　据说这是上古时期时首位青龙先祖的遗骸，其中蕴藏的气息能助青龙一脉修行突破。 　　据说吃下龙髓炼制而成的丹药的人还能够长生不老…… 　　练红睚可以不要其余所有的藏品，但她绝不能丢了「龙髓」，练青麒也是因为这一点而顺利地参与了搜寻活动—— 　　青龙一脉都能感应到先祖遗骸，练红睚也相信长子的实力。 　　假如练青麒能和宣玄一起找回「龙髓」。 　　那么这一次的人祸就能立刻扭转成联姻的荣耀。 　　练青麒明白母亲的苦心，他当然也想为宗门寻回至宝。 　　但他带着队伍在天秘境之外探寻时一无所获。 　　按理来说青龙一脉的直系血亲对「龙髓」的感应是非常强烈的，只要「龙髓」还存在于昊阳宗内，练青麒就能感应到它的气息。但此刻的他就像是远离了宗门，什么都感应不到…… 　　“我们可以进入天秘境一探。”缪宣突然喊住了练青麒，“也许贼人与秘宝此刻还在秘境之中。” 　　练青麒有些惊讶：“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缪宣当然不能说我这是算出来的——这个世界的法则和白凤世界十分相似，推衍能够被使用，他就简单起了一卦。虽然算不准被窃宝物的位置，但在大致方位上的定位还是准确的。 　　缪宣：“天秘境之外的地界已经布下了重重天网。但此刻的天秘境之内，并没有青龙一系的血脉，这可以算是一个漏洞。” 　　队伍中担任副手位置的弟子提出异议，她原本是这一队的队长，在练青麒调来后推举第二，此刻便道： 　　“宗主在方才已经把整个秘境都查了个底朝天，不可能有遗漏——呃，我是这么想的。” 　　副手住口了，她大概刚想起来今天本该是个什么日子，而她面前的又是个怎样的超级关系户。 　　缪宣深感尴尬，但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能用诚恳的目光将这位尽职尽责的副手望着。 　　练青麒好像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事情，他思索片刻，先将消息传递给其他队伍，随后才道：“走，我们进入天秘境。” 　　既然已经有了决断，整支队伍就高效地执行了命令，副手有些顾虑地瞅了缪宣几眼，随后发现这位公子哥行动迅捷安静、气息平稳内敛，其表现出的实力似乎比她印象中的强了许多，这才放下心来。 　　一行人很快便重返秘境，缪宣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翻找记忆，宣玄本身只进入过天秘境一次，进入的目的是为了取回白虎一脉保管在昊阳宗的武器，当时练红睚带着他试过了所有最高等级的武器，最终宣玄与飞廉相互选择。 　　不过现在看来，天秘境之中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它不再有移步换景一般的库房布置，而是纯粹的灾难现场，到处都变得乱糟糟的，坍塌的山石与崩溃的水泽混在一起，那些必须得放置在特定环境之中的珍宝也早被搜刮一空。 　　练青麒闭上双眼，双眉紧皱，单手成印，缪宣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人虽然一直维持着极相似的表情，但他给人的感觉却差异极大，此刻的练青麒确实有了些「目标三」的气势。 　　与此刻的他相比，婚礼时的练青麒确实平易近人。 　　练青麒低喝一声，一股极强横的精神力从他的身躯之内探出，他单手的小印上浮现出一尾盘旋的青龙幽影。 　　下一刻，这尾青龙化作幽幽水泽，在一瞬间荡开—— 　　“东南方！”练青麒猛得睁开双眼，手中已现出一柄黑沉长=枪，下一刻他已经朝着东南方疾驰而去，如同漆黑的落雷，在落地的那一瞬间炸开了剧烈的轰鸣。 　　队伍中的众弟子落后一步，但那也紧追着前去，有人紧急通讯有人展开阵法，配合得当而训练有素，缪宣是最后一个，他和这支队伍没有什么默契，这幅建模的修为也远比不上练青麒，他掐了个手诀，想要再粗略地推衍一下。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无声无息的身影悄然落下，鬼魅般对着缪宣的后颈处挥刀，这一刀就像是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一样，就这么贴到了缪宣的皮肤上—— 　　正中苍白的锁链。 　　“呛啷！” 　　缪宣抬起双手，手中是两柄足有他半人高的巨镰，两柄镰刀之中连着锁链，他正是绷紧了这坚硬无比的锁链，才彻底挡住了这鬼魅一刀。 　　下一刻，袭击者与被袭击者同时暴起，缪宣双手交错，挥出一镰荡过身周，护持自身并切割敌人，他同时又甩出一镰横扫方圆，逼迫袭击者且封锁其退路，他的招式和应对都极其老辣，袭击者闪开近身一刀，却没能躲过断后的一镰，只能以刀刃应对，二者相撞，又是一声闷响！ 　　镰刀被弹开，缪宣一扯就将它收回掌心。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二人之间的战斗并没有引来他人，这个秘境中似乎又发生了什么，看来这位贼子在偷窃密藏的时候还拿到了秘境的控制权。 　　这是怎么做到的？此人也有青龙一脉的血？ 　　二人对峙时，缪宣终于看清楚了这个袭击者的尊荣，这竟然是一位身躯佝偻的小老太太，一身黑衣，五官慈和，只是表情扭曲，笑容诡谲，她的血条与蓝条都与缪宣的相似，只是她手中的刀像是化作了一抹影子，叫人看不真切。 　　就这？ 　　缪宣不是看不起自己现在的实力，但经过了婚礼后，他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已经有了相对清晰的了解，他没想到这偷窃青龙密藏的贼子竟然只有这种水准，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小老太太突然桀桀桀桀地怪笑起来：“白虎……又一个白虎……” 　　缪宣抬起双镰，已经有了决胜的准备，在此之前试试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 　　系统：【哥，我说个事你别害怕。】 　　缪宣：来。 　　系统：【这个恐怖老太是目标一。】 　　缪宣：啊？ 　　—— 　　这一次的目标一也是一款崭新的搪瓷杯呢！（搓手.jpg） 　　人是男的，年龄和青龙哥差不多，为什么是老太太的尊荣因为他曾受过一位善良老太太的关照，他觉得这老太人真好，可惜死了，要纪念一下…… 　　是这么神经 　　人老太太是寿终正寝逝世的，目标一的行为艺术中没有任何一位无辜老太受到伤害 [374]炼石补苍天四 　　目标一……是个实力微弱的老人？！ 　　缪宣当然不是看不起老人，更不认为「实力微弱」的人不配成为目标。 　　但当这两个因素结合在一起时，这个目标一的判定就变得十分古怪了。 　　所以这位老太太是真人吗？ 　　有没有可能是伪装假扮？ 　　某种化身？降临了灵魂的傀儡体？ 　　缪宣脑中闪过了好几种瞒天过海的可能性，他双手一引，飞廉入手，摆好架势。 　　不论这位老人是否是目标一的本体，眼前这场战斗已是避免不了了。 　　老太太怪笑几声，捏着嗓子道：“你的镰刀用得很漂亮，原来不是样子货啊。” 　　缪宣闪身追上，双手齐出，手中的飞廉像是两尾毒蛇，死死追缠向使刀的老人，他一边追一边问：“你封锁了我们所在的空间？你夺取了天秘境？” 　　老太太眼看着就要被两枚镰刀分尸，却不退反进，同样奔着缪宣而来：“抢到手又怎么样了，真正的宝贝我又没有拿到……” 　　一串爆响声炸开，缪宣扯住锁链弹开老人交错接连的刀锋，心中却是一沉，他想起来这老太刚才说的「又一个白虎」，顿时就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那个夺走了「真正的宝贝」的人，不会是他此世的血亲兄长吧？ 　　宣苍的逃婚实在是太过古怪，完全没有先兆，这绝对不是简单的逃避包办婚姻追求自由，他必然有更大的图谋，缪宣一开始猜测的是宣苍想要彻查白虎一脉的惨案，但现在看来事实很可能不止于此。 　　需要再刺探一下吗…… 　　在几个呼吸之间，两人又过了几十招，竟然难分胜负，他们的动作都极快。 　　假如说缪宣是经由无数经验千锤百炼的神兵。 　　那么这个老人就是凶悍狡诈直觉非凡的野兽，她总是能躲过最危险的攻击，又敏锐地察觉到缪宣可能存在的破绽，然后竭尽全力地进攻。 　　缪宣越打越惊讶，战斗技巧到了他这个水准。 　　如今已很少能碰到可以一战的对手了，这位老婆婆竟然让他有了切磋武技的战意。 　　于是他也没有急着使用精神力，而是继续以飞廉和她对决。 　　老婆婆好似也很惊讶，她边打边发出怪声，一时笑一时恼，这位老婆婆的声音本该是十分温柔慈和的。 　　但她总爱掐着嗓子桀桀怪叫，最终效果就是对耳膜的迫害。 　　“你打得很不错啊！”老婆婆对缪宣的战斗技巧大加赞美，看来并不只有缪宣单方面见猎心喜，“你的武器也好，斗技也罢，都比你哥有意思！” 　　缪宣以镰刀别住老太的刀锋，立刻追问：“你见过我哥哥？！宣苍在哪里？” 　　老太太笑嘻嘻道：“他跑啦，抢了那宝贝就跑没影啦，为了抢宝贝什么都不要——哦，他是不是把他的老公都送给你啦？” 　　缪宣精神力一探，便知道这老人所说的都是实话。 　　但知道这事儿是一回事，决不能表现出来，他反驳：“你少血口喷人，我的哥哥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我不会让你诬陷他！” 　　这么说的时候缪宣终于动用了精神力，一个精神力穿刺让这个活蹦乱跳的老太露出破绽，缪宣紧跟着把两轮镰刀一转，立刻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两道血淋淋的豁口。 　　老太怪叫一声，那瘦小干疼的身躯在一瞬间膨胀起来，发面一般长了个七八十公分，那鼓鼓囊囊的肌肉直接把老太太的夜行衣撑爆，吓了缪宣一跳，眨眼间那瘦小的老婆婆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顶着老太太褶子脸的青壮男子。 　　老太，或者说这个怪人「哦」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戳戳自己飙血的伤口：“原来受伤了就会变回来啊，没意思。” 　　声音还没变，大概是因为他的肩颈位置还处于伪装之中。 　　缪宣十分的一言难尽：“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潜入昊阳宗？为何要夺取至宝？” 　　怪人笑了笑：“我来这里当然是要抢宝贝啊，至于为什么，因为我想要。” 　　这真是一个坦荡到了无耻的理由，偏偏这人说的还是实话，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缪宣心中感慨，已经决定不管目标一是什么来头，他都得将他拿下。 　　一瞬间，缪宣的精神力再次笼罩了两人所在的整片空间，随后他使用了技能，以飞廉栓住了怪人的身躯，怪人奇异地喊道：“我怎么没躲过？这是怎么做到的？哦！你的武器是天级别的！” 　　这个世界的锻造也有很多说法，但缪宣手中的飞廉必然是最高等阶的武器，缪宣当然也不会和这个目标一解释他的战力奥秘，在拴住目标一后，他直接甩出一套丝滑小连招，把这个怪人砸了个七晕八素，这才把人拖到身前。 　　怪人被接连砸了数十下，整个人歪在地上，血条掉了三分之二，看着已是凶多吉少了，缪宣盯着这人的血条，估摸着受伤程度准备补刀，此人生命力之强悍令他赞叹：“可算是抓住了……” 　　缪宣正准备给这个法外之徒一套禁制封印，躺在地上的老太脸青年又突然蹦起，好像那下火锅的活虾：“我也抓住你了！” 　　缪宣一愣，还不明白这完全被他封锁的目标一要怎么折腾，整个天秘境都在此刻动荡起来，天地塌陷，光影轮转，秘境中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扭曲的漩涡，将两人一同裹缠进去！ 　　缪宣终于反应过来——这整个秘境都在目标一的掌握中，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目标一再完全没有炼制秘境的情况下操纵了它！ 　　现在的局势对缪宣十分不利，他相当于是陷到别人的法宝里了，缪宣立刻降低重心俯身卧倒，同时扯过锁链，以镰刀固定自身，同时伸手勒住了目标一的脖颈。 　　缪宣这一下是下了死力的，目标一顿时就不能呼吸了，他的元力与精神力一同被封，整个人都被缪宣逼到了垂死的边缘。 　　缪宣收紧手臂，再次加大力量，这一回他几乎要生生勒断目标一的咽喉：“解开控制！” 　　目标一的脖颈上浮起可怖的青紫，但他像是感受不到苦痛，只是不住眨眼，那遍布褶子的脸上竟然还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不，诡异的不是笑容本身，而是不断皱缩的面皮！ 　　属于老太太的伪装终于消退了，就像是神怪故事里的画皮，彻底地从目标一的身上脱落下去，在剧变的天秘境中，缪宣也看清楚了这个人的面貌。 　　这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材高大，古铜肤色，五官粗矿，浓眉大眼，就好像乡野之中最常见的行客，只是他的双眼极有神采，黑色的眼瞳之中时不时闪动着光华，显然不是凡人。 　　缪宣还想再逼问几句，但整个秘境已经坍塌，他只能拿住手中的人质，展开精神力保护自己，忍受这洗衣机一般的颠簸翻转。 　　一阵天摇地动后，周围终于归于平静，缪宣头昏脑涨地支起身，双手怀中是一片湿热黏腻，血腥味扑鼻而来，他这才发现被自己掐在怀里的目标一已经快要死了，他的身上没一块好皮。就像是被千万把小刀割过的死刑犯。 　　缪宣看着目标一只剩下血皮的血条，又搜索了一下常识和记忆，这才反应过来： 　　“你把自己当做祭品献祭给天秘境了？你靠着这个方法强行催动秘境挪位？！” 　　目标一吐出一口血，咧嘴一笑，那得意洋洋的目光像是在夸赞缪宣识货。 　　天秘境已经消失不见了，准确来说它已经归拢入了目标一的内境中。 　　至于内境是什么，那就是这个世界对于「脑域」的称呼，即储存精神力的地方。 　　缪宣松开手，抖去衣物上站染的血迹，目标一则倒在血泊里，歪过头看着缪宜抖衣袍，昊阳宗的内门弟子制服质量极佳，滴水不沾，当然也包括血液。 　　没有了秘境的遮蔽，两人落在一片森林之中，这里的树木高耸茂密、遮天蔽日，阴森而压抑。 　　缪宣环顾一周，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事物，又低头询问：“这里是哪里？” 　　目标一张张嘴，露出其中的青紫乌黑，他的咽喉在经过了好几轮迫害后已经濒临废弃，自然无法再说话了。 　　缪宣蹲下来，回忆着这个世界的治疗术法，随后勉勉强强地给目标一治了个喉咙，目标一在能够开口后立刻无赖地道：“不知道呀，我让秘境随便走的，越远越好……” 　　缪宣：“你不怕我杀了你？” 　　目标一人都快死了还能笑嘻嘻的：“不怕啊，我知道你不想杀我的，而且你还要救我。因为你要把我活着带回昊阳宗交差。” 　　缪宣：…… 　　这目标一说得还真是大实话，缪宣心中大感晦气，他莫名其妙被带离了昊阳宗。 　　不仅不能立刻讨回公道，还得治疗罪魁祸首，以防此贼真的翘了辫子导致天秘境流落。 　　当务之急是与昊阳宗取得联系，也不知道这地方在哪一块陆地…… 　　缪宣放开精神力扫了一圈，没有在这森林中找到任何活物，连寻常的蛇虫鼠蚁都没有一只，他立刻警惕起来，先掀起地上的目标一，给他吊住命，确保他不会被战斗波及而死去—— 　　这人的生命力很旺盛，最简单的治疗就足以让他不死，果然能折腾的人命都大。 　　目标一被缪宣煎鱼一样翻了好几个面，身上的伪装终于彻底褪了，属于老太太的苍白头发变成了暗沉的红，那一双黑眸也逐渐褪为金色。 　　然而赤发金眸是朱雀血脉的特征，缪宣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不是青龙一脉吗？你是怎么让天秘境认主的？” 　　目标一用唯一好使的手指指指自己：“青龙？谁说我是了？只论骨血的话我是朱雀一脉哦——血脉也不算什么啦，毕竟四大脉细的嫡系早就在几千年的通婚中融在一起啦。不过我从未做过家族标记，可能天秘境就吃这套吧，它认准了我呢。” 　　这个世界对血脉的认知也分为两块，其一是真正的亲子遗传，其二就是家族和脉系的承认，极少有嫡脉的人没有得到过家族标记的，像是目标一这样登天窃宝的家伙更是绝无仅有。 　　缪宣撑着额头：“所以你是朱雀的年轻一代？可我怎么从没在羲日宗那里听说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目标一浑不在意地道：“他们又不知道我，我大概是私生子，我刚才扮的那个老太婆你见过了？她姓曹，从野地里把我抱走，给我一口饭吃。所以我就叫曹野了，至于那个什么狗屁的羲日宗——据说宗主是我亲爹哦。” 　　缪宣回想起羲日宗的那位宗主，脑中只剩下一个大公无私的印象，那位宗主在元修界的名声可是很好的，真想不到这个男人如此不检点，连私生子都搞出来了，别不是后头还有宅斗大戏…… 　　缪宣顿时更觉这事情麻烦，他有些不想带着这位目标一了。但就这么不管不顾确实无法交差，他只能把他用铁索固定起来，拽起锁链打算就这样带着目标一走。 　　曹野身上那刚愈合的伤口又被扯破了不少。 　　不过他也不在意，就好像他很习惯这样连绵的疼痛，他甚至连嘴巴里的念叨都没停： 　　“对哦，我好像是可以去做家族标记的。要是能杀了现在那位少宗主，我就是新的继承人……哦！ 　　白虎，我们没准还能结婚呢！你的伴儿应该可以进入颛雷宗的封锁吧？那我不就有进白虎密藏的资格了？” 　　缪宣暂停脚步，低头瞅着这人，曹野咧嘴一笑，朝他直眨眼。于是缪宣抬起手，把锁链甩起来，让这位目标一再次体验了一下云霄飞车。 　　—— 　　目标二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让我们喊出他的名字： 　　这个世界的背景和脑洞里一样，就是经典龙傲天，老风味，老传统（点赞） [375]炼石补苍天五 　　元修界广阔无边，但适合人类生存的地区却仅有一部分，其中间隔着崇山峻岭与海陆天堑，人类群体被地域分割为大大小小的国家和家族，四大血脉与其对应的宗门超然于尘世之外，极少会干涉凡人国度。 　　因为这样的环境特色，人类将元修界的大陆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划分，四大宗门的仙山便分别设立在四方位之极，寻常人类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仙山在何处，他们穷极一生也只能达到元修三阶。 　　元修的力量被划分为九阶，每一阶细分为九段，九阶之间差异极大、特征鲜明，一阶初入门径，二阶修元化气，三阶感应血脉，四阶精神凝练，五阶血脉凝形，六阶御魂离体，七阶神游物外，八阶感应天地…… 　　至于九阶，至今没有人类能抵达那传说中的境界。 　　唯有上古时期的人类始祖娲神娘娘在传说中登临九九至尊，补天后飞升。 　　不过比起真正能够被度量的力量，这「九阶」更像是人类对对超越至尊的想象。 　　如今缪宣的实力正是三阶九段，距离突破仅差临门一脚。按理来说这正是外出游历的好时候，他本人当然也很愿意四处走走。 　　但这个「四处走走」不能是被动状态。 　　缪宣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又俯身捞起半死不活的曹野——一段时间没管他，这家伙好像又恢复了不少？这可比同实力的元修者强大太多了，真是不得了的体质。 　　曹野一脸快要断气的表情：“我伤得更重了，大事不好，我要死了！” 　　缪宣没去理会这个血条稳步上涨的家伙，他继续研究这片森林中的土壤与树木，在森林之中前行是需要技巧的。 　　既然一时半会儿走不出这片大林，那么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找到清洁的水源和庇护所。 　　顺着水流是否能找到森林的出口呢？ 　　曹野被锁链栓了个严严实实，又被缪宣抗在肩膀上。按理来说这是个很折磨人的体=位。 　　但他一路上就没消停过，漫天遍地地和缪宣聊天，一时感慨宣玄这个三阶也能用出只有四阶才能做到的精神力凝形，一时又推测这个森林位于大陆的哪个方位…… 　　曹野说话很直接，没有什么修饰，情感也相当真挚，就是有时的提问过分直白。 　　曹野：“白虎，你很擅长钻树林？你怎么这么了解这里的植物和土地，你来过这地方？” 　　缪宣把自己扒开的小土坑埋回去：“不了解，没来过。” 　　缪宣确实不知道这片森林和其中的植被。 　　但是他走过的世界多了，对类似的生物和地貌有着充分的认知。 　　即便来到完全陌生的环境也能应付。要不是这森林古怪，他现在早就找到了离开的方位。 　　曹野持续发声：“白虎，你很厉害嘛，又能越阶凝练精神力，又能锻炼出战技，还懂得这么多，教教我，教教我。” 　　缪宣很奇怪：“我们很熟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愿意教你？” 　　曹野被抗在缪宣的肩膀上，闻言便如同毛毛虫一般扭过身体，笑嘻嘻地道：“你是好人啊，你帮我就当喂野狗了，我会感恩戴德的。” 　　缪宣又觉得有点手痒了，但现在他已经深入密林，而且周围仍然没有蛇虫鼠蚁的痕迹，这让他感觉很不妙，他加快了速度，随口敷衍道： 　　“你先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与我哥哥有关的事情，根据你提供给我的信息，我会酌情返还给你你需要的东西。” 　　曹野歪头想了想，竟不去探究这个口头交易的真实性，直接同意：“好呀，成交！” 　　他清清嗓子，挺有条理地从头说起：“一年前，我抢了一个火鸾宗内门弟子的名额，不久前又得到了参与婚礼的机会，这才跟着几个老不死的来吃你的喜酒，进了青龙家的山门后我发现我可以感应到天秘境，然后我就决定抢走它！” 　　前方的树林越发浓密，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缪宣带着曹野上了树木：“那你真是很有魄力了。” 　　曹野像是没听懂缪宣的反讽，哈哈一笑：“我很想要嘛，真的很想很想，所以我就上来了，我成功进入了秘境，刚刚进入最深处，还没拿到宝贝，就有一个人偷袭我，当然这个人就是你哥啦，他很厉害，是个五阶，下了死手，我差一点就死了。 　　幸亏快死的时候晋升四阶，引动秘境，那个人怕被青龙捉住，这才拿了宝贝就跑了。” 　　缪宣皱眉：“五阶？” 　　宣苍的实力是四阶七段，与练青麒相当，这是无法作假的——宣苍自小就在昊阳门长大，身边环绕着严师益友，还时常见到八阶的练红睚，他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隐瞒实力。 　　难道说是用某种秘法临时提升了境界？ 　　“这个我可不会认错！”曹野为了证明这话的真实性，还跟着连连点头，额头就库库敲在缪宣的大腿上，这人的脑壳相当硬，砸得缪宣很不自在。 　　缪宣把曹野往边上挪了挪，顺便开始扒回忆，他试图在白虎一脉的传承中寻找相应的功法。 　　但最终失败了，所有临时提阶的秘法都不算是「正道」，需要支付的代价也极其残酷，发动秘法还需要各种先期准备，宣苍若是真正这么做，他在收集药物的阶段就瞒不住昊阳宗。 　　宣苍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是宣玄记忆里那个温润如玉的兄长吗？ 　　缪宣：“他是怎么和你打的，用的武器是什么？” 　　曹野：“他用的是一架断了一半的大剑，上面有着白虎的纹路，那肯定是你们家的东西，我不认识，他打得好凶，几招就把我撂下去了。” 　　缪宣一怔：“断剑？！” 　　曹野蠕动：“对，那是什么兵器？” 　　缪宣没有回答曹野，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假如小宣玄的记忆没有错，那么这武器确实很有说法—— 　　白虎兄弟的父亲所用的正是刻了白虎纹路的大剑，他在天外妖魔的袭击中鏖战而死，尸骨无存，他的佩剑也因此断裂，前往支援的练红睚最终只找到剑尖到剑身的前半截，当做遗物带回，葬在白虎父亲的墓中。 　　在宣玄从小到大的认知中，后半截大剑已经与父亲的遗体一同失踪，他压根不知道这后半截就在亲哥哥的手上！ 　　那么父亲的遗体呢？又在何处？ 　　而且宣苍为什么不告诉亲弟弟？断剑是亡父的遗物，正常的兄长怎么会连这个都不让弟弟知晓？ 　　更离奇的是，宣苍到底是从哪里得到断剑的？剑是断在颛雷宗仙山之下的，在白虎父亲与妖魔作战时，宣苍并不在场，最先抵达的人类就是练红睚，这位八阶的元修帝皇没找到后半截断剑，当时才不过四、五岁的宣苍却得到了？ 　　缪宣越是想就越是觉得白虎灭门案有问题。 　　但这些事情没必要让目标一知道，他收敛了一下情绪，继续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曹野：“你们为什么会返回进入天秘境？明明昊阳宗宗主都已经判断过秘境里没有人了？” 　　缪宣：“我在问你问题。” 　　曹野嘻嘻：“那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缪宣甩开锁链，用纯手工的方式压了压曹野的血量，随后继续提着他往前走，边走边道： 　　“你的修为已到四阶初期，我接下来会告诉你一些磨炼精神力的方式，你告诉我的东西不多，我能教你的也有限，我们相互理解一下。” 　　曹野发出嘘声，他刚被揍了一脸血，却根本没有泄露出丝毫愤懑的情绪，就好像作为一个失败被俘者，他被怎么对待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他被缪宣俘虏与他和缪宣交易是两回事，他在交易中没占到便宜，那就可以像是朋友一样嫌弃交易对手。 　　这真是个神奇的生物，缪宣想，还好这个目标一和他目前的综合实力差不多，否则就真的难对付了。 　　…… 　　在经过了五个小时的跋涉后，缪宣终于找到了水源，他把曹野放下，顺便送了这位不太老实的囚犯一个精神力穿刺—— 　　经过了缪宣的口头教学后，曹野一直嚷嚷着要小老虎来一个示范，缪宣心想行，那给你示范一下。 　　曹野终于蔫了，老老实实地在草丛里躺平，整个人都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在缪宣打了水回来后，他还嘟嘟囔囔地道：“白虎，你这样，我又想杀了你了。” 　　缪宣有些诧异，因为他发现曹野这句话说得十分实在，这人虽然仍旧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但他的杀心却是实实在在。 　　但在曹野偷袭缪宣的时候缪宣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杀意。 　　因为那是在曹野偷袭暗杀的场合么？ 　　缪宣给曹野灌了点水：“你原本就要杀我，只不过你没有我强。” 　　曹野咕嘟咕嘟咽水，眨眨眼睛，片刻后他笑了：“你说得对，你厉害，我应该听你的。” 　　缪宣皱了皱眉：“我并不愿意虐待他人，假如你愿意，我们可以约法三章。在走出这片森林之前，我也可以不约束你。” 　　曹野迫不及待地接话：“好呀好呀，白虎，我可以发誓效忠你，背誓我就千刀万剐天打五雷轰从此修为不得寸进将来不得好死——我给你当狗怎么样？” 　　缪宣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盯着曹野，曹野则热情地回望着他，半晌后，曹野笑容一敛，他歪了歪嘴：“你不喜欢小狗吗？那小猫呢？” 　　缪宣叹了口气，再次手动修正了一下曹野的血条，曹野第不知多少次被打趴下。 　　但这一回他好像终于弄清楚了什么，恍然大悟：“哦，原来你知道我会反悔啊。” 　　缪宣十分无奈：“关于这一点，你其实可以不说出来的。” 　　曹野歪在地上想了想，随即表达赞同：“你说得有道理，我明白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你叫什么？” 　　缪宣正在溪水边上生火，闻言问道：“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曹野：“那又不是你和我说的，我还不认识你呢。” 　　所以在这段对话之前他都只是「白虎」是吗？ 　　缪宣顿时就有一种在荒野上遇到野兽，他把这食肉凶兽打服后，又被野兽用鼻子嗅来嗅去的感觉—— 　　——这样的野兽是无法驯服的，除非杀了他，否则你只能让他暂时听话。 　　缪宣叹了口气：“我是宣玄。” 　　曹野：“好的，宣玄。” 　　缪宣把锁链拉了拉，让曹野倒在自己身边，随后他就盘膝坐下，按照记忆中修炼的方式，熟练地摆出五心朝天，就此冥想起来。 　　宣玄自小到大接受的都是最正统的教育，修行的方式也中正平和。因此在宣玄本人资质不错的前提下，他已经养成了用冥想代替睡眠的习惯。 　　不过三阶与四阶的元修修士与普通人相比也已经有了极大的不同，接连几日不吃不睡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缪宣在篝火边落坐后，曹野也就开始原地蠕动了。哪怕随意动弹会让旧伤破溃，但他只管自己舒展身躯，锁链确实把他捆得动弹不得，他还是要尽可能地让自己舒展一些，方便一会儿打盹。 　　冥想修行？曹野不知道那玩意儿，他一旦困了就倒头入睡。反正实力会自己提升起来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才最舒坦。 　　曹野躺好了，接着就散漫地走起神来，身旁的白虎少年已经在冥想中沉入了内视，那精神力从他的身躯之中向外柔和地逸散开来。 　　就像是水波一般浮动着，曹野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精神力，它轻柔地拂过他。就像是春季的水潮，让人舒服得快要忘记身躯上的伤痛。 　　真不错啊…… 　　这个宣玄，果然和那个老太婆是一样的家伙…… 　　也就在曹野昏昏欲睡的时候，一股奇怪的感觉突然刺入了他的脑海，这是他自小以来就存在的危机感知，他立刻睁开眼，还未弹起身，一旁的缪宣已经站起，甚至松开了约束曹野的锁链。 　　缪宣：“有东西来了，奇怪的力量，非常厉害。” 　　曹野感受了一下，这感觉有些熟悉，而那说不上来的危险好像来自——地底下？ 　　缪宣闭目凝神：“这片森林有问题，地底下有东西，难怪这里除了树木之外没有任何小动物和昆虫……” 　　曹野灵机一动：“我知道了，是天外妖魔吧！” 　　缪宣睁开眼，错愕地问道：“你说什么？” 　　曹野笑：“我遇到过妖魔，那些妖魔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 　　天外妖魔，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它们有着怪物一般的外表和莫测的能力。 　　一旦出现就会带来灾难，妖魔聚集的地方会变成妖魔的魔窟。但在被阵法封印后，有些魔窟也会自然净化。 　　缪宣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一言难尽的感觉了，一睁眼就是婚礼现场，亲哥逃婚跑路，家族覆灭阴谋丛生，婚礼中断遭遇歹徒，新婚夜晚野外度过，热血战斗直到天明…… 　　可惜这个热血战斗真的就是热血战斗，参与战斗的对手还是妖魔和歹徒。 　　哦，也不用青龙哥让被子了，今晚没得睡。 　　缪宣在发现不对劲之后，立刻翻身上树，随后他发现这里的树木也有问题，树皮之下竟然有触须一样的东西在快速生长，且它们对血肉极其敏感，在钻出树皮后就直扑向两人而来。 　　缪宣在树木之间闪转腾挪，倒是还能应付，曹野可就狼狈多了，他原本就受伤不轻，身上又洒满了自己的血迹，比起缪宣来更加吸引树木的触须，触须伸向他的速度都要比伸向缪宣的快。 　　曹野一个躲闪不及，立刻就被触须缠住，这些东西像是树木根系一样直往他伤口处钻，很快就扒开了刚愈合的皮肉，榨出鲜血，曹野无法脱身，只能挤压他所剩不多的元力，朝着树木掐了一个火诀—— 　　效果拔群，一瞬间参天大树就被火焰包裹，眨眼间变成了一根巨大的枯木。 　　但它并没有死，反而像是剥去了伪装，一瞬间散落成一束束焦黑的触手，再次追着曹野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缪宣一甩锁链把曹野拉到自己的身边，他也打了一记雷诀，他的目标是这枯树下的土地。 　　然而这雷诀一落地就带来了更加诡异的反应，轰隆声响后，方圆一里内的土地似乎都被激活了，黑色的触须从土壤下钻出，疯狂地向上挥舞，追逐着唯二的血肉。 　　曹野哈哈笑出声：“宣玄，你的雷诀怎么不能让妖魔伏诛啊！” 　　缪宣一把把这个快死掉的家伙扛起来，瞧准后跳入溪流中，曹野嚷嚷着小心水里有妖魔，缪宣二话不说将他整个人泡在水中：“先洗味道！” 　　白虎一脉主修雷火风，并不擅长水法，缪宣一时间也掐不出能够把曹野冲刷干净的水诀，他在确定了水源之中的水本身没有问题后，就大胆地使用起水源清楚血腥味，他一边洗一边扒，很快就把曹野扒了个精光，再把染满血的衣物丢出河水。 　　在染血的衣物离开水、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无数触手就从地下冒出，将这衣物裹着拖入土中。 　　缪宣看得心惊，难怪这林子里没有拥有血肉的活物，原来是都被吃光了！ 　　曹野挣扎着从水下冒出口鼻：“要——死了——” 　　缪宣便把人提起来，从储物器中取出斗篷，随意裹在曹野身上，随后扛着他离开河水，也就在他们两人上树的那一瞬间，水面涌起泡沫，有什么无形的生物在水中搅动，那些从曹野伤口中溢出的血液在顷刻间就消失了，像是被这些东西吃掉了。 　　这座森林竟然如此危险！ 　　这绝不是三、四阶的元修修者能够应对的，缪宣一边跑一边思索应对方式，他倒是能够这样跑上一整夜，白日里的森林并没有这样的异变，难道说这里的妖魔会在早晨休眠？ 　　缪宣快速地在森林之中穿梭，他身后就紧追着那些模样不详的触须，曹野这一回保持了可贵的沉默，他要掉不掉地挂在缪宣的肩膀上，一双黢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夜色，半晌后，曹野突然道：“宣玄，森林在镇压妖魔。” 　　缪宣：“怎么说？” 　　曹野：“那些触须出现首先要钻出树皮，它们从土地里钻出来的速度要远远快过钻出树皮，也许可以用木系的术法尝试镇压。” 　　木系术法就是玄武和青龙两大脉系的专长，和朱雀、白虎着实没什么关系，缪宣叹了口气，一边跑路一边酝酿，最终可可怜怜地掐了个最基础的木诀，只见一道翠光闪过，被翠光笼罩的树枝在半空中摇了摇，多坚持了那么几秒，随后又被触须突破。 　　曹野发出欠打的嘘声，缪宣深吸一口气：“你不是能拿下青龙一脉的天秘境么，你为什么不试一试——” 　　缪宣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和曹野视线相触，随后曹野才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做作地大喊：“哦，天秘境！” 　　缪宣皱眉：“你现在可以催动天秘境吗？” 　　曹野歪头：“要么试试看？催动的时候我不能挪动位置。” 　　缪宣：“给你半刻钟！” 　　话音未落，缪宣再次抽出飞廉，挥出的那一瞬间卷起疾风，刀锋一般的狂风将周围的触须一同削断，只要是还敢生长而来的触须，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曹野笑了笑，咬破手指，在自己的额心画出一个古怪的图案，随后他低声念诵起来，缪宣听到这诵言，忍不住又看了曹野一眼—— 　　这诵言在宣玄的记忆里出现过许多次，每当练青麟练习祭拜娲神时，她就要背诵类似的颂歌与篇章。 　　以及每当练青麟吵架吵不过宣玄时，她就会开启不听不听高速念经，以超凡气势和娴熟的背诵压得宣玄无话可说。 　　大约十个呼吸后，曹野额心跃出一团青光，眼看着这青光即将笼罩曹野，缪宣一把掐住他的咽喉：“让我也进去！” 　　曹野眼中闪过赤色，下一刻，这青光终于吝啬地染到了缪宣身上，把他一同扯入了天秘境中。 　　或者说，超级迷你天秘境。 　　好好一个天秘境在此刻变成了标准的棺材房，两人站着都嫌挤，更别说坐着或者躺着，缪宣的手还放在曹野咽喉上，曹野不甚自在地左右晃晃：“不舒服欸。” 　　缪宣松开手，用锁链替换：“别想着把我甩出去。” 　　曹野重开天秘境，虽然开拓的空间很小，但整个人都虚脱了，事已至此也只能蔫蔫地靠着缪宣：“唉——怎么又被你发现了？” 　　缪宣也想叹气，刷高难副本的时候竟然碰上这么个队友，实在是运气不佳。 　　假如在这里的不是目标一而是目标三。 　　那么他们的配合肯定要默契得多，最起码不会相互捅刀子。 　　缪宣觉得再尝试着沟通一下：“曹野，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非常危险，也许已经深入了被妖魔污染的土地，想要离开这里就得合作。” 　　曹野靠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但还是那么半死不活：“我可以让天秘境带着我们走呀，你让我养养伤呗，我一直开着天秘境养不好的。” 　　缪宣盯着曹野，半晌没说话，曹野朝他眨眨眼，突然笑了：“好嘛，还是骗不了你，那你给我点甜头呗，你要是真的有好东西，我就真的可以给你做狗哦。” 　　缪宣：“你想要什么？” 　　曹野：“不知道，你能给我什么？” 　　缪宣冷漠：“那么我什么承诺都无法给你。” 　　这一回轮到曹野盯着缪宣了，他有些惊讶地道：“你也是颛雷宗的继承人，你肯定见过很多好东西吧？” 　　缪宣确认了曹野不会立刻死掉，便把他的脑袋推远了一些，最起码不要让睫毛打架：“那都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承诺给你。” 　　曹野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那你为什么不骗我？你哥不要你了，你还代替他结婚；你现在麻烦大了，不试着抢天秘境又不哄骗我，你这样的是怎么活下来的？” 　　缪宣只觉得心累：“大概是因为我足够强吧——还有你一直都这么说话的吗，你以前为什么没被人打死？” 　　曹野：“我对别人又不那么讲话，我很会骗人的嘛。” 　　缪宣满心都是小问号：“所以你对我这样说话是因为？” 　　曹野又笑了，他真的很喜欢笑：“因为我骗不了你，你又不会随随便便杀了我，那我当然要爽快地说话啦。” 　　在缪宣一言难尽的目光中，曹野宣布道：“宣玄，你可能是我遇到的第二个好人。所以你快点给我点甜头，这样我就不用想办法杀死你啦。” 　　—— 　　关于两小只吵架，总感觉结婚之后青龙妹就占据高地了。 　　因为每当小白虎喊出「你哥吃屎」的时候，青龙妹就可以狂笑着回敬「吃完亲你」…… 　　一般路过青龙哥：“我不吃！” [376]炼石补苍天六 　　“喂！宣玄！这边的果子可以吃啊！！” 　　一道爽朗的声音在密林之中回荡，此时缪宣正蹲在河边捣鼓阵法，闻言只能无奈地遮住脸，半晌后站起身，一脚踢翻脚边的阵法耗材，闪身离开，几个呼吸后就遁到了不远处的大树下。 　　高耸的树木下，一位光、裸着上身的青年正兴致勃勃地蹲在树旁翻找掉落的果实，见缪宣来了便举起手里那些殷红的串果：“甜的！” 　　缪宣劈手打落：“当然是甜的因为这东西就是妖魔的血肉啊！！” 　　曹野嚼嚼：“哇哦……” 　　缪宣一把薅过曹野长到肩膀的头发，一手掐着他的脖子摇晃：“快吐出来！” 　　曹野张嘴吐舌头，舌面猩红：“化成水啦。” 　　缪宣好悬没给曹野气死，要是这家伙死在这里，他都不知道怎么把天秘境带回去，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潦草的目标一，他不是很有野外生存的经验吗？ 　　怎么会看到什么都想塞进嘴里尝一尝？ 　　曹野像是猜到了缪宣的想法，很是无所谓地笑道：“我从没有吃过死自己哦，朱雀的血脉真了不起。” 　　缪宣松开手，只觉得无力：“不，朱雀的血脉绝对没有这个能力……” 　　要问缪宣为何能和曹野这样和平地相处，那就要倒退到一个月前的秘境谈话了。 　　自从曹野动小脑筋想要单独进入秘境，缪宣就强硬地干涉了他的小计划，为了确保这位目标一在两人脱离危险之前能够与他好好合作，缪宣便尝试着用他在向导世界之中学过的方法，硬生生地用精神力和曹野暂时达成了一个不算契约的「契约」，终于达成了互不干扰、有限合作的暂时条款。 　　至此，野生大狗总算是被套上了狗链，可以拽着人飞了。 　　缪宣：哪里不对？ 　　总而言之，这片森林和溪流都不像是正常世界里该有的样子，缪宣在和曹野达成合作之后就想要让他尝试着再驱动一次秘境传动。 　　然而天秘境之中储备的能量已经因为第一次转移而完全耗尽，暂时没有了远距离传送的能力。 　　两人无法，只能就这样在这片妖魔化作的森林中摸索出路，他们白日赶路，晚上进入天秘境休憩，二人都是三、四阶的修为，应付起这里的妖魔来略有些吃力。 　　但他们在战斗上都有着卓绝的技巧，在适应了环境后便逐渐游刃有余起来。 　　不得不说这地方真是个练级的好场所。 　　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缪宣就在不知不觉间突破了四阶。 　　对此，缪宣不禁感到有些奇怪，这随随便便一个空间跨越都能来到这么适合他的修炼场所，这得是什么样的运气？ 　　不过这样的运气似乎不属于缪宣，而是缪宣在某种程度上蹭了曹野的光，更离奇的事，曹野这个人以往的经历都是如此，每每生死关头都能逢凶化吉，长到这么大什么险都冒过，但正如他所说——「从没有吃死过自己」。 　　和曹野同行确实需要足够强大的适应能力，不管是在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曹野捡起地上的果子，在衣服上擦擦，继续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道： 　　“你不吃就不吃嘛，不要浪费食物啊，而且我们这就要走出这片森林了，出去之后要是遇上很厉害的妖魔就要死啦，吃点这个可以染上它们的味道哦。” 　　缪宣放弃了劝阻，只是拽着曹野往河边走：“但那也有极大可能让妖魔从你的肚子里长出来。” 　　曹野摸了摸肚皮，兴奋：“哦，我也可以当妈了？那你要当爹吗？” 　　缪宣：“这并不好笑。” 　　曹野：“好嘛，你要不还是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的。” 　　缪宣：“谢谢关心。” 　　曹野笑嘻嘻地捏碎了一串果子，猩红的汁水从他的指缝滴落下来，泛着腥甜的气味，曹野将手伸向缪宣：“你说，妖魔在吃人的时候也会觉得甜吗？” 　　缪宣就像是看到巨无霸狗在泥潭里滚了一圈后又过来拱他那样心累，他叹了口气，随口敷衍几句，手上则持续发力，扯得曹野没法乱跑——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缪宣已经很有对付曹野的经验了。 　　在没有涉及真刀实枪的对抗时，曹野是个相当好说话并且非常散漫的人，其具体表现就是他不会生气，但也不会听话。 　　换句话说，不管曹野说了什么，没必要听，只需要口头应付。但手上的动作得强硬，比如说假如缪宣想要让曹野乖乖待在一个地方等他，那么不管曹野怎么说、怎么答应，缪宣都得用物理方式限制他的行动范围。 　　两人来到河水边，缪宣把曹野拽过来，曹野就随便给他拽。 　　直到被缪宣推入阵法、按倒在地时，他才扭头问道：“这是什么？” 　　缪宣在曹野身边盘膝坐下，按住他的腹部：“你都进阵法了才问我是不是有点迟？” 　　曹野振振有词：“这是给好人的待遇，我就算杀你都不会让你感到痛的哦。” 　　缪宣十分感激：“谢谢您，但现在不许动。” 　　曹野抗议：“痒的啊。” 　　缪宣镇压：“忍着。” 　　这么说着，缪宣已经在曹野的小腹处简易地绘制了一个更改气息的小阵法，理论上来说他应该在曹野的额头上绘。 　　但由于这个野狗刚才吃了掉在地上的巧克力。 　　所以缪宣只能把位置调整为他的肚子。 　　曹野看到阵法后就安生了，乖乖地等着，好容易画完后，缪宣挥手把曹野赶开，换成自己坐入阵法中，随后在自己的额头上完成了阵法绘制。 　　曹野这时候倒是老实了，蹲在缪宣的身边歪头看他，等到缪宣完成了额头阵法绘制，他才道：“你这些图画得挺好看。” 　　缪宣开始给地上的阵法毁尸灭迹：“阵法也是一门学问，学会了能很大程度上帮助你修行，你如果对阵法一窍不通，你是怎么溜入天秘境的？” 　　曹野笑：“能感觉到啊，你感觉不到吗？” 　　缪宣无奈，曹野的嘴里真是没有一句实话，此人开启天秘境时就得先在额心绘制阵图，现在这一转脸又做出完全不懂阵法的样子，偏偏他还一直笑嘻嘻的，时常表现得像是个缺心眼，你很难判断他什么时候是因为不在乎而掉链子。 　　什么时候是无意识地捣乱，什么时候又是早有预谋并且暗中出手。 　　真是野兽一样的天赋，也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缪宣做好一切先期准备，这才薅着曹野往森林外走，曹野这时候倒是知道事情要紧，一边赶路一边收拾好了身上的武器。 　　除了那柄神出鬼没的刀之外，他还带了一身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同时又给自己披上了遮蔽气息的外袍。 　　要不是缪宣盯着，他大概还会变成那个无辜的老太太。 　　缪宣也给自己罩了一件袍子，他的随身小空间里东西不少，这袍子大约是哪一次溜出去玩时带上的，内里还有昊阳宗青龙一脉的标记。 　　又走了一日后，两人终于离开了森林，溪水在这里汇聚成河流，这河流也十分古怪，竟是直接从地面上流淌到天空中的，它又与无数水流混合到一处，共同汇入天穹上的海洋里。 　　溪水在地面上还是清透的，到了天空之中却逐渐暗淡了色彩，天穹上的整片海洋则是完完全全的黑色，暗沉得不透一点光。 　　缪宣皱眉望着这海水，心中已升起了本能的警惕，他能隐约感觉到这地方危险而古怪，曹野大约也有这样的预感。 　　因为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同时将手放在刀柄上——对于曹野来说，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抵抗行为了。 　　一般来说这只野狗咬人时是没有前摇的。 　　缪宣回神：“曹野，我们得上那片海洋看看。” 　　曹野松开握着刀柄的手，眨眨眼后笑了：“好呀，那你有船么？” 　　缪宣还真的有，作为白虎一脉的唯二继承人，寄养在青龙昊阳宗的超级大少爷，他身上的法宝确实不少，尤其宣玄和练青麟都是热爱溜出宗门玩闹的人，随身携带交通工具简直是必备选项。 　　缪宣从空间里抽出一枚巴掌大的黑铁窄舟，丢入溪水中，小舟立刻变大，在大到能够容纳两人时停止变化，缪宣一把揪住曹野就把他按进船舱，随后缪宣自己也钻了进去。 　　曹野是个不会安静的家伙，他一进船舱就呜呼哇哦起来，四处摸寻：“这东西真厉害，还能隐蔽气息？不愧是你，这不是没有我的天秘境你也能在森林里混下去么？” 　　缪宣没有回答这个弱智的试探，他只是操纵起小舟，开始在「溪水」中穿梭，顺着水道开往河海，黑铁小舟在行动时便变成了半透明的，舟内的视野非常优越，如此便利又让曹野大呼小叫了一番。 　　所幸曹野没有说出什么「我想要」的话来，缪宣真的不想和他在这个膝盖碰底盖的狭窄地方动手。 　　小舟不住前行，周围的景色终于有了变化，二人与小舟一同进入了黑暗的海水中，无形的波涛逗弄着这艘小船，船外掠过一道道诡谲的光影，缪宣一边驾驶着小舟一边关注着周围的景色，很快他就发现这艘船已经无需使用储备的能源驱动了，它可以从「海水」里汲取能量。 　　这片海水很有问题。 　　曹野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他是靠着另一个方法，他突然直起身，凑到缪宣面前：“天秘境能够在这里补充能量，不过吸收得太少，我们得多走走。” 　　缪宣应了一声，他紧盯着海水之中掠过的光点，只觉得这东西给他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他索性驾驶着小舟追着光点向前，随着小舟不断深入，海水之中有越来越多的光在汇聚，船舱内的两人也终于看清楚了这些光点的模样，它们像是各种动植物的嵌合体，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有着人类的特征…… 　　光点流淌在海水之中，就像是胚胎沉睡在羊水里。 　　难怪这海水能给小舟带来完全的能量补充，也许小舟在这里也成为了「胚胎」。 　　缪宣看了半晌，又与记忆中的常识相互对比，心情复杂地发现这些东西很可能都是天外妖魔，他这一次到底是被传送到了什么地方，怎么会直接来到这种近乎世界源头的所在？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么缪宣就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也许他可以从妖魔这边了解到当年的白虎一脉颛雷宗是怎么被毁灭的。 　　曹野也被小舟外的事物所吸引，他紧紧贴在船舱内。 　　就像是跟着主人出门兜风紧贴着车窗户的大狗，不住地左右扭头，脸上还浮起惊奇的笑容：“这些东西不会都是妖魔吧，真有意思，妖魔原来还扎堆出生的？” 　　缪宣：“当心了，我们要继续深入。” 　　曹野无所谓地点点头，此时的他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趟旅程的艰难，只是配合地道：“你驾驶你说了算。” 　　告知结束后，缪宣再次提高了小舟的隐蔽性，半透明的内壁逐渐褪去，重新变回黑沉，船舱内的人再也看不到外界的景象，两人的精神力也被限制在小舟内。 　　唯有驾驶者可以略微感知到外界的变动。 　　曹野看不到外界的景色，顿时大感无趣，靠在船舱内壁上眼珠乱转，缪宣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好，当即揪住他的辫子：“不许打扰我。” 　　曹野大失所望，遂试图给缪宣推荐骰子骨牌叶子戏等旅途好伙伴，惨遭缪宣无情地拒绝。 　　小舟一走就是半个月，曹野无事可做，在这期间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想要打滚没空间滚，想要闹腾被缪宣揪住辫子，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缪宣倒是不觉得这段行程有什么问题，他一边操纵小舟一边打坐，多年来的修身养性让他心如止水，就是偶尔要制止一下曹野的大胆想法，顺便再加深一下二人之间的临时契约—— 　　到了后几日，曹野就一副死猪的样子瘫着，随便缪宣动手脚，双眼里竟似乎已然没了光。 　　缪宣作为小舟的驾驶者，对这片海洋的感知要比曹野直接得多，随着小舟的深入，他只觉得大海似乎在向一处开放的区域涌动，他仔细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动静，放出了一丝属于他的精神力。 　　下一刻，缪宣的胸口一烫，他的心口处竟然逐渐浮现出莹蓝的光芒，紧接着一枚拇指粗细的冰蓝色小龙从他的身躯之中爬出，盘旋着飞上来，亲昵地贴了贴缪宣的侧脸。 　　缪宣惊讶地伸手把小龙拢住，他想起这东西是什么了，这似乎是婚契所带来的感应，契约双方可以隐约察觉到对方的状态。 　　若是心有灵犀，这契约还能化作实体的小血脉陪伴左右。 　　缪宣盯着手心的小龙，愣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那位青龙哥心有灵犀了。 　　虽说他俩认识很久了，但其实并不熟悉，结婚以后也没说过几句话吧？ 　　怎么会这么顺利地有了契约的血脉映照？ 　　难道说这是练青麒想要感应联系他……这倒是可以理解，但缪宣并没有从这小冰龙的身上感知到什么信息？ 　　“这是什么？飞天小虫！” 　　缪宣猛地抬头，曹野不知什么时候从昏睡中清醒过来，此刻正兴致勃勃地盯着缪宣手中的小龙，随后他扑上来，一个弹指就把小龙弹飞了出去，动作之快连缪宣都没反应过来，小龙就这么撞在船舱内壁，晕头转向地滑了下去—— 　　曹野大笑：“哈哈哈真逊！” 　　缪宣深吸一口气，把小龙捞回手心，一个弹指还给曹野，正中他的脑壳，弹得曹野仰倒在船舱上，同时磕到了脑门和后脑勺。 　　曹野怪叫：“你不能偏心你老公啊！我们才是一张船上的人！” 　　—— 　　曹野：假烟假酒假朋友…… [377]炼石补苍天七 　　和曹野同船而行真是一种神奇的折磨。 　　自从单手弹飞了「飞天小虫」之后，这家伙就好似发现了同行者的新功能。 　　虽然缪宣既不参与博戏又不配合耍宝，但善于发现的曹野还是在缪宣这个人身上找到了足够多的乐趣…… 　　比方说像是拆家的傻狗一样在小舟里到处乱窜，然后再在主人忍无可忍的呵斥下快乐撒欢。 　　缪宣rua了rua小龙后，就把这个小东西塞回去，指望着它能给他的丈夫哥传达一下平安的讯息，虽然这个可能性相当之微弱…… 　　总而言之，就目前来看，小龙除了给枯燥的赶路旅程增加一丝乐趣之外毫无用处。 　　“让我看看你的！” 曹野发出看热闹的声音，半个身体跨过黑铁小舟，贱兮兮地撺掇，“突破了四阶吧？突破了就能精神凝形态，你的小猫咪肯定要比这个无毛小虫漂亮。” 　　缪宣按着曹野的脑壳把他推开：“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我不乐意；其次，请不要把白虎叫成小猫咪；最后，你自己也是四阶元修，你可以看看自己的。” 　　曹野大声喊冤：“可是我没有这个东西欸，我无法精神体凝形——” 　　缪宣可不相信这个，他一边驾驶法宝小舟一边反问：“那你是怎么做到血脉感应的？正常修士突破三阶的时候就能聆听上古遗音了，你既然是朱雀一脉。 　　那么你在聆听的时候也应该见到过类似火鸟的图案，理论上来说你只要按着那个印刻走就能凝形？” 　　在这个玄幻的世界里，所有修士在三阶的时候就会依据自己的遗传特质感知到留存在血脉之中的讯息，这在元修界有个术语叫「上古遗音」，这些「上古遗音」之中就潜藏着突破四阶的契机，而越是天资出众的修士，就越是能得到丰富的信息，他们凝聚出精神体的速度和质量也就越上乘。 　　曹野笑嘻嘻地道：“那我资质不好，没看到小红鸟，所以给我看看你的呗，让我长长见识嘛。” 　　缪宣可不相信这人的鬼话，曹野的骨龄相当年轻，在这个岁数就能突破四阶的，那必然是天之骄子，宣玄能升到四阶已是很难得，这还离不开大宗族的悉心培养，可曹野这个完全野路子长大的孩子也能做到，那就说明他的天资和努力都不容小觑——或许还要加上一个机缘超凡？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曹野没事就爱和缪宣唠嗑，其中一部分内容就是他自小到大的撒欢经历。 　　假如这些经历里有百分之五十是真的，那么曹野这个家伙的运道堪称此世界的天命之子，再考虑到他目标一的身份，他这个百分之五十没准还能再往上提一提，使其含金量更加离谱。 　　缪宣：“别捣乱，我们就要到这片海水的最深处了，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时候。” 　　曹野侧头看着缪宣，随后他还真的安静了下来，如此配合反倒让缪宣有些诧异，不过曹野愿意配合总好过他一直闹腾。 　　于是也暂时放下心，半只眼睛注意曹野，另外一只半关注小舟之外的变化。 　　小舟之外的海水翻起了阵阵潮汐，各式各样的古怪生物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终聚集在一起，它们看起来已经很像是妖魔的成体了。 　　但因为它们的身躯都是半透明的，看上去还有几分美感，与缪宣这一次建模记忆包里那些肆虐的天灾有很大的不同。 　　海洋的底部就要到了。 　　天外妖魔们温驯地漂浮在这片海水中，顺着水流涌向最底端，就好像海洋的最底是一处大地漏，事已至此，缪宣也不再隐藏自己的精神力，他凝神探去，精神力出手附着在小舟之外，一边稳定舟身，一边向着下方探去，精神力给他的反馈竟然相当温和，缪宣甚至诡异地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被这海水「爱抚」着。 　　又一股力量从小舟之中涌出，那是曹野的精神，他不知何时趴在了小舟上，半闭着眼睛，呼吸越发绵长，像是把整个人都投入了进去。 　　曹野的精神力量当然远不如缪宣，但却与这片海水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就好像海水与他原本就该是一体的，缪宣正觉得古怪，就见曹野猛得睁开双眼，眼中闪烁出璀璨的金色光芒—— 　　曹野的表情扭曲起来，一时咧嘴，一时歪舌，好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病人，他就这么变了会儿脸，突然嘻嘻笑道：“你也是金色的。” 　　缪宣心中一惊，顿时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个曹野让他感觉陌生。虽然曹野一直都不那么正常，但他从不像此刻这样诡异。 　　曹野歪了歪脑袋，音调古怪地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缪宣放出精神力威压：“你是谁？” 　　曹野嘻嘻笑道：“许一个愿望吧，你不管许什么愿望，我都能帮你实现。” 　　缪宣紧盯着「曹野」，缓缓从身后抽出了飞廉，慢吞吞地道：“我不许愿。” 　　曹野盯着缪宣许久，十分奇怪似的：“你难道没有想要的吗？你不想成为最强大的修士？你不想拥有全世界的财富？你不想占有最美丽的人？你都不想吗？” 　　缪宣放下飞廉，伸出手，在「曹野」露出笑容的那一刻，他使出一个修行多年、饱含力道的直拳，就这么邦邦硬地垂到了曹野的脑壳上。 　　曹野：“哇！！” 　　缪宣收回拳头，谨慎观察，曹野抱着头弯腰，在小舟里弯成虾米，遂失声怪叫： 　　“痛啊！谋杀姘头啦！我为你出过力！我为你流过血！你不能这么对你的奸夫啊！” 　　缪宣：“……” 　　好的，变回来了。 　　你还别说，不管打到了谁，真是打得好，一个拳头打了两个怪这怎么不是双倍暴击高效刷野呢。 　　半晌后，曹野终于缓了过来，重新抻直了身体，眼神幽幽地望着缪宣，缪宣在他的对面坐下：“你刚才怎么了？被幻觉迷惑了吗？” 　　曹野咧嘴一笑：“是的，我好像看到老太婆爬出棺材把我那个朱雀爹搞怀孕了，我娘在阎王殿里当官大富大贵了给我烧纸钱让我下去找她。” 　　缪宣立刻制止：“停一停、停一停，我并不想探究你刚才的奇怪状态，也不想知道你对你的长辈们有多少不满，我只想确认你接下来不会干扰我的驾驶。” 　　曹野笑容一敛，认真道：“不会。” 　　缪宣盯着曹野半晌，不太能确定曹野的这个承诺是他的哪一种状态，他又逼问道： 　　“我们即将追溯到天外妖邪的源头，在这个险恶的地方行走，不容一丝差错。” 　　曹野慢吞吞地直起身，随后重新露出微笑：“宣玄，我和你保证，在和你回到正常的地方之前，我都听你的。” 　　缪宣叹了口气：“那好，你坐好了，我们要下去了。” 　　话音落下，整艘小舟就在缪宣的控制下向着下方冲去，缪宣的架势技术非常好，小舟行进时几乎没有一丝颠簸，就这么悄然融入了海水之中的妖魔鱼群里，水流在这里变得格外湍急，小舟之内的两人都提高了警惕，而在急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整艘船就立刻「掉」入了一处洞口深渊一般的空洞中！ 　　这一下可真是掉进洗衣机了，纵使小舟的驾驶者是缪宣，他也没法在不超模的情况下再用精神力凝形完全稳住小舟，曹野当即行动起来，他半站起身，伸手撑住小舟的顶部，悄然打开天秘境，这一次他竟然做到了半开放秘境，在容扩并保护小舟的同时不被外界察觉。 　　缪宣在被颠得七晕八素之际，还是抽出精力狠狠地瞪了曹野一眼，这家伙果然还留了一手。 　　既然能把秘境用得这么好，这就说明他早就炼化了天秘境。 　　换句话说当他们在那片森林里挣扎时，曹野一边快速炼化秘境，一边挤牙膏一样挤出一个小空间来敷衍他…… 　　他们朝夕共处这么久，可连缪宣都没意识到曹野是什么时候掌握这份力量的。 　　这话又说回来，曹野的天赋确实不容小觑，青龙一脉的昊阳宗在炼化天秘境上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 　　可被曹野拿到手后他只用了这么一个多月就啃下了核心，此子恐怖如斯。 　　面对缪宣的眼刀，曹野纵使被颠得头昏脑涨，此时还能大声回应：“宣宣！玄玄！行船要看路啊！别看我了！野男人藏着几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全部家当那是留给亲老婆的！” 　　缪宣一肘子拐在曹野的腹部，在后者惨绝人寰的大叫里稳住小舟，小舟在海水的洪流之中上下翻飞，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水流终于平缓下来，缪宣确定了周围的安全，这才撤去了小舟的隐蔽，露出完整的视野来。 　　小舟徜徉在一片星空中。 　　无数天外妖魔安详地沉睡在这片星空一样的海水里，它们的身躯焕发着深深浅浅的光晕。 　　就像是无数辰星，或远或近地围绕着小舟，缪宣仰头望着这美丽的景色，一时间都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曹野也怔怔地望着星空，但他在环顾了一圈后，突然道：“宣玄，天秘境收集的能量足够了，我要跳跃空间了。” 　　缪宣猛地转头盯着曹野，然而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告知。下一刻，曹野的额心迸发出璀璨的赤红光晕，那扩散的力量竟然将周围的一切都拢在其中，缪宣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巨石正面击中，仅在这一瞬间，他的血条就掉了二分之一！ 　　下一刻，缪宣已经闪身攻向了曹野，他一手扼住他的咽喉，一手盖住他的额头，周围的空间像是撕裂一般旋转。 　　不过是一晃眼，什么星空、海洋、天外妖魔都已经消失不见，两人一同从天空中落下，四周是冰冷刺骨的烈烈寒风，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 　　曹野的直刀悄无声息地从他手中冒出，对准了缪宣的后心袭去，缪宣双手用力，在半空中拧转身躯、让过要害，加大手中的力度直击曹野的咽喉。 　　与此同时飞廉回应他的呼唤显现，镰刀刀面一闪而过，与曹野的刀锋撞在一起，爆发出一声脆响！ 　　一击不中，曹野的连招紧追而来，他的刀锋鬼影一样闪烁，刀光直逼缪宣的手腕，缪宣被逼着撤手，镰刀再次与刀刃撞在一起，巨大的力道迫使两人在半空中分开，他们分别掉落在雪地里，砸出两个深深的洞窟，紧接着又先后跃出雪地，重新厮杀在一起。 　　曹野吐出一口鲜血，他的颈椎几乎被缪宣捏碎，脑袋也遭受了沉重的精神攻击。 　　要不是有先前收藏的法宝护身，再加上天秘境的庇护，在刚才的战斗中他必死无疑。 　　缪宣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被秘境转移时的扩散性伤害正面击中。 　　如今血条只剩下三分之一，曹野杀起人来可是毫不留手。 　　若不是缪宣战斗经验丰富再加上一直提防曹野，此时必然已经中招，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飞廉在空中划开锐利的弧度，破风声喧嚣刺耳，曹野险险躲过刀锋，捂着剧痛的喉咙嘶哑大笑：“宣玄——放我走嘛——我们不是已经逃出来啦？” 　　缪宣冷笑一声，扑上去就是一套丝滑小连招，飞廉击打开曹野的刀锋，锁链捆缚上曹野的躯干，给他来了个狠狠的重击。 　　缪宣：“天秘境还在你手里，我得把你抓回去。” 　　曹野动作一滞，任由锁链捆住，但这不过是他的陷阱，他趁着缪宣靠近的那一瞬间暴起，挑刀直逼缪宣的头脸，缪宣操过镰刀格挡躲避，召回另一枚飞廉回敬。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两人又过了数十招，危险的刀光就笼罩在他们的要害上，在两人的你来我往中又被各自险险避开。 　　曹野身处这样的危机之中，竟然还能笑出声：“把我抓回去——可别啊——你要怎么和你老公交代？”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束手就擒！”缪宣一抬手就用镰刀剜向曹野的心窝，曹野的身影一闪，别过刀抵住了镰刀的刀锋。 　　曹野咧嘴一笑：“不下死手吗？不杀了我的话你就没机会啦。” 　　缪宣突然心生不详的预感，他的感觉在下一刻应验了，曹野竟然还存有余力，他释放出天秘境，秘境的力量在空中震荡，紧接着引发了这片雪域的大雪崩！ 　　在天崩地裂的一瞬间，曹野再次发动秘境转移，这一下缪宣是如何也逮不住他了。 　　但就在分别的那一刻，曹野手中黑光一闪，直扑缪宣的面门而来，缪宣甩出精神力屏障以抵挡。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竟然是类似霹雳弹一样的一次性法器，威力巨大，杀伤力惊人。 　　缪宣和小系统齐声咒骂起曹野这个狗东西，下一刻缪宣就被炸开的暗器掀开。 　　虽然他护住了自己，但还是被余波扫入了雪中，随着坍塌的雪崩落入山谷。 　　…… 　　缪宣从雪堆中钻出来时，时间已经到了第二日晨，他一脸菜色地望着惨白的天空，浑身都冻得不像是自己的。 　　一尾琉璃一般的冰蓝色小龙从缪宣的胸口中钻出，亲昵地贴了贴他的侧脸，当缪宣在雪地里寻找出路时，正是这小东西为他指引方向的，也不知道它给他引到了什么地方，放眼望去这周围似乎没有什么醒目的标志物…… 　　缪宣精神力一动，捕捉到了远处的动静，他跳上雪地，提起飞廉，在天边望见了一道青黑色的流光。 　　下一刻，流光落在缪宣的面前，显现出其真身，这是一位黑衣青铠的中年女子，鬓发雪白而发髻青黑，翠色的眼眸目光幽深，她神情肃穆，上下打量着缪宣，像是在判断他的真伪，片刻后，她冰冷的神情终于稍稍缓和：“你就是白虎一脉的宣玄？” 　　缪宣也缓过一口气，可算是认出了面前的人，赶忙双手抱拳，俯身行礼：“是，白虎宣玄见过顼冥宗宗主。” 　　女子颔首：“不错，我正是微生悯，还没来得及与你道一声新婚大喜——现如今三大脉都在找你，万幸你还算是安全回来了，你伤势严重，先随我回顼冥宗疗伤吧。” 　　—— 　　野男人是这样的，要说一家人还得看亲老公哈…… 　　青龙哥的爸爸微生恩和玄武的宗主微生悯算近亲，所以这又是一门亲戚…… [378]炼石补苍天八 　　在被顼冥宗宗主自动拾取后，缪宣成功地拜访了玄武一脉的宗门，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神兽鲧的缘故，缪宣看着宗主微生悯时总觉得格外亲切，随后又见到了她的大弟子也就是顼冥宗的继承人微生慈——这姑娘今年只有十岁，但已经是个行止有度的小大人了。 　　缪宣在见到微生慈后便忍不住联想到了安安。 　　不过这个世界的玄武一脉与白凤世界之中的神兽玄武到底还是很不同的，顼冥宗并没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宗门门训，他们似乎更加热衷于探索血脉之中的力量。 　　缪宣来到顼冥宗后就躺倒了，曹野这个畜生给他造成了相当严重的伤害，当然缪宣也没让曹野好过，他可以确定这小混蛋距离死亡只差一线，当时缪宣是完全没有留手的，连他自己都以为刺杀目标一就要这么完成了，没想到曹野身上还备着保命的法宝，愣是没有被杀死。 　　怎么说呢，看到这样生命力顽强的目标一，着实唤醒了缪宣某些不太好的回忆。 　　缪宣在顼冥宗中养了一个月的伤后就能自由行动了，他自我检查后感觉情况不错，这就把启程回家提上日程，当然那「回家」也不是回目前还在封锁中的白虎颛雷宗，而是昊阳宗，他得把天秘境的事交代明白，顺便处理掉他和青龙哥的婚姻，同时还得找机会把那片妖魔海洋的事弄清楚…… 　　这么算起来，他要完成的待办事项还真不少。 　　养伤的这个月里缪宣也没有闲着，他抓紧时间去刷了刷顼冥宗的藏书，得益于这一次的身份，顼冥宗几乎把所有的藏书都对他开放了，缪宣有系统帮忙，再加上他本人的精神力作弊，这一个月就成了他库库进货的好机会，这眼看着即将辞别，缪宣甚至还有些小遗憾。 　　…… 　　在顼冥宗的医师正式宣布缪宣可以远行时，缪宣便立刻请见顼冥宗宗主，他得当面感谢这位宗主的出手相助，顺便再礼貌辞别，白虎遗孤兼青龙少主夫婿的身份还是很好使的，缪宣拜见宗主时不仅完全不需要排队等安排，甚至还有微生慈来接的他，真是给足了面子。 　　“几日未见，还没来得及恭喜玄世兄恢复康健。”微生慈上下打量缪宣，像是在确定他并无大碍，这才笑道，“玄世兄，请随我来。” 　　缪宣赶紧跟上，一边与微生慈走上顼冥宗的冰廊，一边道谢：“多谢慈世妹关心，这个月来顼冥宗助我良多，实在是感激不尽。尤其是顼冥宗藏书阁，真叫我获益匪浅。” 　　微生慈的笑容真实了一些，这个月的相处让两人也有了些交情。 　　尤其是在他们爱好相同的情况下，于是微生慈也和缪宣开起玩笑来：“我也没想到玄世兄在阅览书籍上涵养深厚，往日里总是听说白虎二子不学无术，可见耳听不真，眼见为实。” 　　缪宣心想那流言还是有点道理的，不过此时也只能含混过去：“过奖过奖。” 　　微生慈眨了眨眼，突然压低了声音：“玄世兄，你与那位新婚丈夫的感情如何？” 　　缪宣心道我与练青麒就如兄弟一般，口中只敷衍：“那都挺好。” 　　微生慈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有些促狭的笑：“我想来也是如此。” 　　缪宣正觉得微生慈这话有些古怪，小姑娘已经把他带到了正殿之上，大殿之中竟已有了不少人。 　　除了宗主微生悯与几位顼冥宗的长老弟子外，还有一队显然是客人的外来者，当先一位恰好转头望来——正是练青麒！ 　　缪宣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目标三，感情微生慈刚才的玩笑就是因为他！ 　　然而缪宣当真不知道要怎么和一位没见过几面的丈夫「重逢」，他们这个什么婚姻都是假的—— 　　缪宣胸口一热，一尾冰蓝色的小龙已经扑了出去，在半空中旋转舞动，剔透美丽。 　　与此同时练青麒的胸口处也亮起浅淡的金光，随后一只长得和小猫似的小老虎钻了出来，在半空中扒拉着爪子伸懒腰，紧接着那小龙就这么缠上了小老虎，两只小兽旁若无人地打打闹闹起来，一时间那场面竟格外温馨。 　　缪宣：“……” 　　缪宣心中满是一言难尽，他抬头望向练青麒，却见练青麒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甚至还微微皱起眉头，好像他遇到了什么难题于是念头不同达。 　　缪宣突然就感到了一阵没有来由的暴躁和烦闷，他敏锐地发现了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便赶忙镇压下这份古怪的情绪，随后他这才找到了些奇怪的规律——他糟糕的情绪，似乎是被青龙一脉激发的。 　　在缪宣和曹野四处流浪时、在他留在顼冥宗中养伤时，他都没有这样的情绪冲动，这两个月的平静与建模记忆中在昊阳宗生活的一十七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难道说，宣玄的坏脾气并非他的天性，而是昊阳宗、或者说青龙一脉的影响？ 　　这个假设似乎是能够成立的，毕竟宣玄长这么大几乎从未离开过昊阳宗。 　　就算在短期的外出历练，身边也环绕着青龙一脉的子弟。 　　于是他从未发现自己那时不时出现的暴躁情绪有问题…… 　　也就在此时，端坐上首的微生悯低声笑了：“真好，我真是许久没有见到如你们二人这样般配、恩爱的伴侣了，你们二人新婚小别，想必是极挂念彼此的，我就不留你们了，快些团聚吧。” 　　缪宣身后的微生慈发出欣喜的赞叹声，广大顼冥宗子弟都是面露善意的笑容，昊阳宗的客人们虽然也在笑，但那笑容里都透着一股古怪，好像都想不明白这个临了换人的婚姻怎么就突然天作地合了。 　　唯有真正结婚的两人都维持着反应不过来的迷茫，直到两人对视了一眼——练青麒朝缪宣做了个口型「走」。 　　缪宣立刻领悟，在练青麒转身和顼冥宗宗主告退时，他赶紧跟上一同告退，微生悯自然不会扣着人，两人见状立刻离开，竞走一样冲出大殿，小虎和小龙落后一步，晃悠悠地追在二人身后。 　　缪宣认得路，带着练青麒就是一个原路返回，两人在无人处停下，确定不会被打扰后，缪宣才道：“麒哥，你了解天外妖魔么？” 　　练青麒被这个称呼晃了晃，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我对「妖魔」的了解并不多，只是清剿过几次妖魔的小巢穴……你这一次真的遇到天外妖魔了？” 　　自从缪宣被顼冥宗捡回去后，微生悯自然也询问过他的经历，缪宣如实反馈。 　　只不过隐瞒了一部分内容并简化了细节。 　　缪宣没有隐瞒「曹野」的大名和样貌。 　　如今这位流窜作案的前火鸾宗内门弟子已经成了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新秀—— 　　是的，曹野的来历还是倒大霉的火鸾宗，缪宣没有采用他不知真假的「羲日宗宗主私生子」身份。 　　因此能够被溯源的就只有火鸾宗了，不过火鸾宗也是依附羲日宗的小宗门之一，被点名也不算完全无辜。 　　除却罪魁祸首曹野之外，缪宣也将妖魔森林和妖魔之海的情报分别交给了三大宗门，天外妖魔是所有元修共同的敌人，四大宗门在这一点上很有共识，也都相信缪宣这位颛雷宗的嫡系遗孤不会谎报军情。 　　缪宣对颛雷宗惨遭天外妖魔摧毁的真相仍然抱有浓重的怀疑，在交流情报上，青龙兄妹要比他们的母亲更令缪宣放心，缪宣索性趁着这个机会试探道： 　　“是的，非常危险，麒哥看过我寄给昊阳宗宗主的信了吧？我这个月来一直在查找玄武藏书，我总觉得我所见到的「天外妖魔」与传说中娲神娘娘的补天神话有关。” 　　——当然还有此世的世界脉络「天缺将倾，何以补天」，不过这就不能说了。 　　练青麒：“怎么说？” 　　缪宣沉吟片刻，突然问道：“麒哥，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实现人类的愿望或者痴念的么？” 　　练青麒又是一愣，他沉思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假如去除那些民间故事，我从未听说过元修界有这样的法宝。” 　　缪宣：“不仅是民间故事，还有娲神补天的传说故事。” 　　练青麒皱眉回忆，随后问道：“你指的是「五色石」？确实，在一些传说故事里，娲神娘娘对着「五色石」许愿人间太平，最终成功炼制出补天石。但这种「许愿」又和天外妖魔有什么关系？” 　　缪宣：“「五色石」有无可能遗落在人间？娲神娘娘补好的天，是否有再次缺漏的可能？天外妖魔是否是天缺所带来的灾难？” 　　练青麒似乎被这几个问题问住了，他定定地望着缪宣，那眼神十分复杂。 　　缪宣对这视线照单全收，他其实挺能理解这位青龙哥的，他从未想过那神话传说里的大灾难还有重新出现的时候，就连想象这件事情都非常没有道理——娲神补天难道不是一个虚构的传说么？ 　　毕竟按照宣玄一直以来的理解，娲神乃上古第一位元修，亲手创立了四大血脉，这才会在后人的传颂之中逐渐神话她。 　　但娲神真的有亲手补足了缺漏的天空么？ 　　缪宣轻声背诵：“「往古之时，天地废裂，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这是所有元修在修炼心法前都要背诵的常识，为什么四大脉的心法之中会有这样的记载，它到底是从哪一年开始传承的，我想弄清楚这些事。” 　　缪宣一边说一边低头沉思，突然间练青麒拍了拍他的肩膀，缪宣抬头，却见这位向来平静的少宗主难得地露出了严肃而郑重的神情，他突然道：“你听说过，「血系交融」么？” 　　这一回轮到缪宣惊讶了：“那是什么？” 　　练青麒突然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顼冥宗大殿，随后朝缪宣摇了摇头：“我们先走。” 　　缪宣便立刻明白这位青龙哥果然知道些秘辛。 　　既然青龙哥没有隐瞒他的意思，那么他当然会好好配合：“好，走。” 　　练青麒沉重地点点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缪宣：“那……谢谢？” 　　练青麒：“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请不要和我客气。” 　　缪宣总觉得这场面很像幼儿园小朋友之间的对话。 　　但青龙哥如此真诚，搞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忽略那些狗血的前情提要，这位练青麒确实算是个很不错的合作者了。 　　…… 　　昊阳宗上门接人，顼冥宗尽了一番地主之谊后，客客气气将人送走，缪宣和刚认识的小朋友微生慈告别，答应了她频繁通讯的请求，这就和昊阳宗的队伍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这片大陆非常广大，地势复杂，人类聚集地之间是危机四伏的土地，只有元修们才能在这种复杂的地形之中前行，缪宣走过的世界多了，倒是很适应这样的旅途风貌，练青麒见状似乎十分欣慰，他在旅游中时常会陷入沉默，缪宣不太明白这人在想些什么，且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询问什么是「血系交融」，总觉得这个词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自从与昊阳宗的队伍一同出行后，缪宣又要开始频繁压制幅身躯之中的暴躁情绪，这对他来说也是一样负担。 　　要不是他的精神力强大，可能会被影响得性情凶戾。可虽然缪宣能把这情绪压制下去，他还是多少受到了些影响，越发抗拒与人交流。 　　练青麒性情沉静，昊阳宗的队伍在他的带领下相当低调，车队一路来到了距离顼冥宗最近的青伽帝国，这个帝国的名字听起来像是某种蔬菜。 　　可实际上还是个相当富饶且有实力的地方，练青麒安排了队伍在此地停留并补给，这是个很合理的安排。 　　但缪宣并没有领略本地风土人情的兴趣，他在入住了昊阳宗的院落后便开始冥想修行。 　　夜半三更，缪宣房间的窗户被人悄悄打开，缪宣睁开双眼，在窗户下看到了狗狗祟祟翻窗而入的练青麒。 　　缪宣：？ 　　总不至于是被子不够盖来隔壁匀一匀？ 　　练青麒：“走吗？” 　　缪宣：“那我能问问这是去哪儿么？” 　　练青麒比了个手势：“去颛雷宗，我这里有一些宣苍留下的线索，可能和白虎一面的灭门也有些关系，我觉得我应该让你知道。” 　　缪宣当即翻身下床：“走着。” 　　夫夫二人早有默契，一前一后跳窗跑路，缪宣没问练青麒他为什么要脱离昊阳宗的队伍，也没去探究他在这个世界的便宜哥哥给留下了什么线索； 　　而练青麒也没有着急和他解释，两人在离开昊阳宗的地盘后就迅速来到了这个青伽帝国的潶市，一边撤离一边做伪装。由此可见练青麒确实是蓄谋已久，否则不会在跑路时丝般顺滑。 　　直到两人终于乘坐上了离开青伽帝国首都的航船，练青麒才终于开始解释，两人缩在船舱中封闭的小舱室内，练青麒布置下层层叠叠的封锁阵法，确保无人窃听、无人赶着，随后才拿出一颗夜明珠，以此来充当照明工具。 　　在夜明珠自下而上的柔光照耀中，练青麒的那张帅脸竟然多了几分阴森，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挺符合气氛。 　　练青麒：“小宣，所谓的「血系交融」，便是指以我们二人的血液培育出孩子，然后把这孩子献祭给娲神娘娘。” 　　缪宣大为震撼：“我从没听说过？！” 　　而且两个男人怎么生，你们这儿不会也有黑科技吧？！ 　　练青麒：“这气势是四大血脉两两轮换的，下一轮应当是青龙与朱雀，下下轮便是朱雀与玄武，在之后回到玄武与白虎。” 　　缪宣不可思议：“血祭早八百年就被禁止了，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陋习，你的消息可靠吗？” 　　练青麒摇了摇头：“我一开始是自己打听到的，后来母亲与我承认了这件事，青麟因为身份缘故也听说过这件事。 　　但我已经确定她并不知晓其中关键，只以为这所谓的「血系交融」只是让我们各自献出血肉。” 　　那这个消息大概率是真的了，难怪青龙一脉不论如何也要抓一个白虎的后裔来。 　　因为这一次的「血系交融」就是轮到了青龙和白虎两脉。 　　缪宣：“从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我哥哥知道吗？” 　　练青麒轻声叹了口气：“我以前以为他不知道，但最近我发觉他一开始就很清楚，只是他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来过。” 　　换句话说就是这位传说中的宣苍既没有把弟弟当做弟弟，也没有把朋友当成朋友，他有自己的进度和计划，最后用了最不可挽回的方式脱离青龙一脉的监视，就此消失。 　　缪宣看向练青麒，黑夜之中，夜明珠幽幽散发着明光，洒落在练青麒的黑眸之中，缪宣了然：“你不想这么做，所以你反抗了练宗主。” 　　练青麒点点头：“血祭应当禁止，假如「血系交融」一直存在，我总得弄清楚其中的缘由，我不相信信仰娲神需要献出这样的祭品。” 　　缪宣沉吟片刻，又问道：“「血系交融」从未断过吗？在我们这一代之前的联姻都遵循了这项「规矩」？就没有谁反抗过？” 　　舱房内的光芒闪了闪，练青麒听了缪宣的话，下意识将夜明珠握在手中，片刻后，他重新将珠子托在掌心：“曾经记录过的，那确实有一次。” 　　缪宣：“哪一次？” 　　练青麒望着缪宣，许久后才低声道：“我们的上一代，白虎一脉的颛雷宗宗主宣啸与青龙一脉的联姻使者练红眦，也就是你的双亲——” 　　在宣玄诞生后，颛雷宗便遭遇了天外妖魔的袭击。 　　缪宣心中一凛，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白虎一脉的灭门，练青麒一直在盯着他，此时便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按在缪宣的肩膀上： 　　“这和你无关，不要想太多，我们这一次去颛雷宗为的只是搜集妖魔的痕迹和宣苍遗留下的线索。” 　　缪宣：“那么线索是什么？” 　　练青麒的神情更复杂了几分，他说：“是给我留下了一个传讯，宣苍说……「天缺了」。” [379]炼石补苍天九 　　巨大的航船在湍急的水流中急速前行，这航船呈现出上下窄中间宽的奇特造型，破开水流时无往不利，格外适应险峻的水系，只是平衡性不太好，头一回乘坐的乘客总是要大吃一番苦头。 　　缪宣适应得不错，这船再颠簸都没有移动的天秘境来得险恶，此时他不仅克服了头一回坐船的不适，还爬到航船顶部，靠在最颠簸的船舷上，一边随着船只旋转跳跃，一边望着远方起起伏伏的山峦，赞叹于这个世界的好风景。 　　作为联通大陆两极的重要水道之一，这片海峡呈现出全方位的特殊。除了地面的山川河水之外，天空之中也悬浮着大大小小的山丘，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个青绿色的菱形方块—— 　　它们在天空之中悬浮了太久，以至于生出了草木生命，只是无法支撑大型动物或者人类，因此都荒无人烟。 　　“据说这些悬浮的山峦是某次元修大能们斗法造成的，残留的力量影响至今。因为特殊的地形而得以凝聚，久久不散。于是山陵降而复升、周而复始，如今已经成为了这海峡最独特的标志……” 　　练青麒不知何时从船舱下爬上来，在缪宣身边站定，他换了一身普普通通的旅者打扮，又在面部做了伪装。 　　顿时便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二阶元修。 　　看来少宗主大少爷也算是刻板印象了，练青麒虽然身份不凡，但也是多次历练过的。 　　不论是乔装改扮成普通商旅还是与形形色色的人交涉都不成问题。 　　缪宣支起身：“你也来了？” 　　练青麒抬手递给他一瓶丹药：“辟谷丹，薄荷味。” 　　缪宣接过，打开瓶盖闻了闻，惊喜道：“还挺新潮。” 　　练青麒点点头：“和船员买的，这艘船上的船员最低也有一阶修为，平日里都靠丹药维系一日三餐，我这里还有牛油锅子味和钵钵鸡味，要试试么？” 　　缪宣立即婉拒，并表示薄荷好薄荷妙我就好这一口。 　　练青麒尊重但不太理解，当即嗑了一颗钵钵鸡：“好吃的。” 　　缪宣便陪了一颗薄荷味丹药，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很快便驱散了闷在航船内的轻微不适，他笑道： 　　“难得你能和船员说上话，大少爷也挺平易近人？我总觉得你在吴阳宗里都不怎么和人说话。” 　　五阶及以下的元修还脱离不了五谷轮回，得靠丹药才能达成辟谷效果，练青麒吃辟谷丹并不奇怪，奇怪得是这位少宗主竟然还会去主动购买本地特色，甚至还吃了船员的安利…… 　　练青麒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因为没必要。” 　　缪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练青麒的意思是没有必要和宗门里的某些人交流。 　　难怪宗门上下对这位少宗主的评价都是强大傲慢…… 　　练青麒又道：“这艘船的船老大干完这一票就要回家结婚了，已经给所有船员都包了红包。但据说续弦比她大一轮，船员们不是很看好。” 　　缪宣肃然起敬：“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这个干完一票回老家结婚是否有些不吉利？ 　　话说练青麒是怎么知道的，他还把青龙一脉的情报系统也带上了？ 　　练青麒似乎看出了缪宣的所思所想，当即道：“我买辟谷丹的时候听到的。” 　　缪宣了然，原来是少宗主顺路听到的，这就不奇怪了，少宗主这人看着就对八卦不感兴趣，他大概会觉得人群聒噪吧。 　　缪宣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地图，这也是他刚刚搞到的好东西，随着他注入元力，一段投影从地图中弹了出来： 　　“我已经研究过了你给我的路线，我们这一路都走水路过么？中途可能会遇到一些危险。” 　　缪宣所说的「危险」并不只有人祸，更多的这一路会经过的诡谲地形。 　　即便他们两人一个是四阶一个是五阶，在面对这个世界独特的险峻环境时，也有极大可能丧生。 　　不过练青麒对此早有准备：“我已经联系好了镖师，到时候我们二人雇镖护送，那镖局是走惯了老路线的，可以信任。” 　　缪宣闻言立刻放心，不禁感慨这就是靠谱的人啊，少宗主的人脉肯定比他这个寄人篱下的强，于是也不再多问，将地图收好。 　　船舱内传来船老大的警告，前方的水流变得格外汹涌，航船几乎要跟着浪头飞上天。 　　但船舷旁的两人都基础扎实，稳稳地站在原地，任由劲风吹拂，练青麒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对比起三瓶辟谷丹，那八风不动的严肃神情就好像他是在进行一项了不得的大事业。 　　缪宣看得好笑，便也不打搅他，只是将注意力转向漫天遍地的水流和隐隐约约的山峦，大约一刻钟后，航船终于逐渐平静下来，水波也渐渐平息，露出天边黄鸭蛋一样巨大的夕阳。 　　有那么一刻，缪宣又想起了他在上一个世界的旅行，他走过许多海域，也乘坐过各色各样的船只。 　　当他在船舷后聆听海风时，总是能在风中听到黑龙的心跳。一旦他顺着这鼓点一般的声音追寻，便立刻要落入那双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眸之中。 　　“据船员说船老大家里还带着两个「拖油瓶」。”练青麒突然道，“都是一阶修士，一家供着两个还是有点困难，果然普通人修炼就是不容易。” 　　缪宣没想到这位青龙哥还能前情提要再升华一下。 　　顿时便什么伤春悲秋的思绪都消散了，只剩下无奈和好笑：“那到时候多给船家些钱，就当是新婚礼金吧。” 　　练青麒：“好。” 　　缪宣笑了笑，目送练青麒爬回船舱中，船舷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夕阳的光芒照在他的身上，千里江面也跟着泛起粼粼水光，散碎而刺目。 　　缪宣突然意识到他再也听不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了。 　　不论怎么回忆，也只剩下沉眠的在记忆深处的声音。 　　…… 　　在这个世界上，四大宗门位于大陆的四面，好在玄武和白虎不在对角线，稍微降低了些许跋涉的难度，缪宣与练青麒赶路赶了大半年，伪装成四处游历的散修兄弟，一边游历一边修行，竟然也很有感悟。 　　如今缪宣距离五阶只剩临门一脚，他本人的心境和精神力都是超量满足的，所缺的唯有身躯的打磨； 　　练青麒与缪宣的情况正好相反，他卡在五阶顶峰已经许久。如今就缺最后一个契机，不过他心态平和，意志坚定，突破也是早晚的事情。 　　缪宣只觉得他这一路下来他真要和练青麒处成亲兄弟了，这位行为耿直的目标三似乎与暖味这个词语绝缘，走到哪儿都是一身正气，而他在作为带头大哥时又相当可靠，让缪宣在感动之余不禁产生了他此世亲哥要是这位那该有多好的念头…… 　　唉，四大宗门联手搜寻，事到如今还是找不到宣苍的下落，缪宣可以想象等到他返回昊阳宗再次见到练青麟，就「谁的哥哥更好」这个话题，他必然会落于下风。 　　练青麒并不知道缪宣在想什么，也许他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在两人辗转到海边城市时，练青麒拿出了他此行压箱底的法宝—— 　　一枚梳妆镜模样的辅助类型宝物，大名「同心镜」，能够拆成两半，佩戴者可以瞒过七阶元修。 　　法宝给两人本就成功的伪装更添了一层马甲保证，确保了除非顶级大能亲临现场，否则没有谁能认出他们的真身。 　　缪宣在佩戴法宝的时候忍不住询问：“这是从昊阳宗宝库里找出来的吗？” 　　练青麒：“其实是来自顼冥宗的法宝，我从我父亲的嫁妆里「借」的。” 　　缪宣心想难怪这玩意儿上没有青龙的标记，也没有被昊阳宗定位，感情是亲戚家出品的宝贝……青龙哥还是准备得太全面了。 　　两人在外行走这么久，自然已经在昊阳宗内掀起了巨大的风浪，据练青麟悄咪咪的传信所说，练红睚每三天都要怒斥一次不孝子伤透吾心，不过练青麒还是把握了最后的分寸，还记得定时给家中报平安，这才确保了昊阳宗的追查还在两人可以应对的范畴内。 　　两人伪装完毕，又将各自暴露在外的修为提升至三阶，这才进入了抵达目的地前的最后一处人类聚居地。 　　来到海边后，距离白虎一脉的颛雷宗就不远了，颛雷宗就建立在海水之中的天空上，时常会引动雷鸣，在宗门兴盛的那几年里，这片海域上建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类城市，可惜这些区域都随着颛雷宗的毁灭而消散。 　　如今只剩下海边还留有固定的居民区，只是这「城市」也属于三不管地带。 　　自从白虎灭门后，这地方就成了亡命之徒的乐园，在此地停留的几乎都是想要靠近已经封锁的颛雷宗「赚上一笔」的人。 　　缪宣和练青麒的组合也被当成了来捞一把好处的投机者，最起码练青麒雇佣的镖局是这么想的，本地镖局也早就习惯了应对这一类客户，来接头的镖师熟练地将他们带到了海边一处隐秘的港口。 　　缪宣自从进入这港口之后就被这里的建筑物所吸引，这港口之上的所有装饰都带着颛雷宗的影子，就连航船上都留着雷电、云朵和老虎等典型的装饰元素，缪宣便忍不住询问：“这些船都是从哪儿来的？” 　　带队的镖师笑道：“显而易见，这港口码头和这些船只都是颛雷宗留下的好东西，大宗门虽然封锁，但总是有宝贝漏下来的，我们这些散修，随便捞捞就能赚个盆满钵满，你们哥俩来这里冒险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缪宣：“我听说白虎一脉还有两位遗孤？我们这样捞金不会被追究吧？” 　　镖师很不当一回事，仰头笑道：“是啊，其中一个还和青龙少主成亲了呢。但只要没有人来开启颛雷宗的大封印，我们这些在外面捞钱的就不必担心，这就是法不责众，而且你以为其他三门没来过吗？ 　　我才不信什么四大脉同气连枝，一门倒了那肯定要来吃绝户的，没准我们这一船里就藏着青龙一脉的人物！” 　　缪宣一言难尽地看着练青麒，练青麒当即澄清：“据我所知，并没有。” 　　镖师不知道这两兄弟在打什么哑谜，转头又和他们重申了规矩：“不管你们事先，付了多少钱，上了船就得听我们的，抵达目的地后船只会等待七日七夜，时候一过就要走，在这期间你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是早就说好的，镖局只提供来去接送，不过缪宣和练青麒所需要的就是这条畅通的海路，他们甚至没必要遵循七日七夜的规则。 　　就算两人流落在颛雷宗的封锁之中也无需担心，白虎一脉的力量会庇护缪宣这个遗孤，他们必然能够等到后续的船只。 　　两人由镖师带领着进入航船，这船只原先大约是非常奢靡的。如今被重新炼制，船舱之中拆除了隔层与房间，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空间，这儿早已等候着数十位散修，各个乔装改扮，一派凶神恶煞，放眼望去真是仙之人兮列如麻。 　　缪宣又想叹气了，谁好人家回家要做偷渡船的？但要是不想惊动昊阳宗，他还真的只能走鼠道，也难得练青麒能从海量的强盗骗子小偷里找到这么一家还算守信用的镖局。 　　趁着等待的时机，缪宣低声询问练青麒与这个镖局有关的消息，练青麒也没有藏私，直接告诉缪宣这镖局是他在历练时找到的，镖局后背的势力他也查过，起源十分令人惊讶—— 　　这镖局曾经是隶属于颛雷宗的山头，在白虎一脉被灭门后，山头上的外门弟子们团结自立寻找生路，随后发现还是得依靠老东家，打劫老东家留下的宝贝风险很大。 　　但做个中间商却能转得盆满钵满，于是这一支护送镖队就这么出现了。 　　缪宣听得叹为观止，也就在他想和练青麒扒一扒镖局的创始者时，航船之外的闸口处突然想起一阵喧闹，在场众人都是耳聪目明的修士，便不约而同地警惕起来，甚至做好了被做局诱杀的心里准备。 　　但没过多久，船舱的大门外便响起了更加嘈杂的声音，很快便有一队人走入其中。 　　当先一人白发鹤颜，长身着袍，正是一位六阶元修，看着极有气势，他的身后又跟着数十位平均实力在四阶中期的修士。 　　而紧跟在这位六阶大佬身后的年轻男子则有着五阶的实力，看着是其貌不扬，但那站位却表示他地位不低。 　　缪宣错愕地盯着这位五阶保镖——小系统在他的意识海中大叫着「目标二」。 　　三个目标全部出现，第一是不知道死到哪里去的曹野，其三是与缪宣同行的新婚丈夫练青麒，其二便是这位完全陌生的镖师。与前两者相比，这位镖师似乎完全不具备影响世界脉络的力量。 　　缪宣当即便给身边带路的镖师塞了钱，询问起几人来历，尤其暗示目标二：“这几位都是谁？” 　　这倒不是机密，镖师便直说了：“那位六阶的大人正是此行的镖局领队，尊号白鹤君，镇守船只，以防出航后遇见什么意外； 　　大人身后的那个是新提拔上来的副手，名叫许沧。据说是我们镖头的亲子侄，年轻有为，实力强横，前途不可限量。” 　　许沧？这真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缪宣又多看了目标二几眼，这位倒是没有隐瞒自己的修为，他所呈现出的血条和蓝条正对应五阶顶峰，与练青麒实力相仿。 　　航船启程，镖师们有各自的任务要做，不再陪伴雇佣者们，那位六阶的白鹤君施施然地登上楼梯，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留下的许沧反倒承担起了领队的职责，开始与雇佣者们核对这一路上的行程细节，姿态随和，谈吐风趣，看着是相当可靠的模样。 　　缪宣盯着这位许沧，总觉得他有些熟悉。 　　但翻遍了记忆包也找不出能够对应的片段，只能作罢。 　　练青麒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声询问：“怎么了？” 　　缪宣：“这个许沧可能有些问题。” 　　练青麒凝神望去，片刻后道：“不太好对付。” 　　缪宣朝练青麒摇摇头：“先观察着吧，不急着动手。” 　　两人说定，决定先观察后再行动，却没想到这位许沧反而来找了他们，此人一上来便十分客气，朝两人团团行礼，随后又对练青麒道： 　　“道友是我们镖局的老客户了，江湖相逢便是缘，我是镇海镖局的许沧，不知我能否有这个荣幸与二位相识？” 　　练青麒当即就拿出化名，很是热情地回应道：“幸会、幸会，我是散修秦青，这是我弟弟秦玄。” 　　缪宣觉得练青麒演得挺好，完全看不出来他原本的性格。 　　既然点到他那他也朝这位目标二拱手道：“幸会。” 　　许沧便朝缪宣点了点头，随后又笑道：“我只觉得二位面善，兴许我们是来自同一家乡的，不知二位是否听过这样一句话……「奇变偶不变」？” [380]炼石补苍天十 　　缪宣怎么都没想到，在他即将偷渡回老家的当口，竟然还能在这黑船上听到如此一言难尽的暗号，感情这位许沧还是个异世来客，且就暗号内容来看他可能还挺年轻，也许是个学生，或者浏览过相关的娱乐书籍？ 　　不过缪宣并没有和这位目标二相认的意思，他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转头看向练青麒，练青麒自然不知道这句话的含金量，于是客气地拱拱手：“未曾听闻，请问这是何意？” 　　许沧摆摆手：“只是乡土俚语而已，大意为「不论时机怎样变化，初心不能改变」，两位道友不知晓很正常，是我唐突了。” 　　练青麒：“原来如此，真是微言大义。” 　　缪宣一声不吭，只心想这人还挺会编，练青麒继续客气地夸赞了几句，便与这位许沧礼貌告别。 　　许沧转头又去和其余的乘客相互认识，他的身上有一种相当亲和的气质，面对他的主动示好，极少有人会恶语相向的。 　　因此哪怕乘客们都是浑身血煞的凶人，船舱之内的气氛也逐渐回温，竟然还有了几分宾主尽欢的意思。 　　航船遁入水域，在幽深的海水中航行，缪宣靠在半透明的舷窗边，远远地望着舷窗外的景色，这片海域之中凝聚着狂躁的元力，寻常生物几乎无法生存，海水之中流淌着闪烁的冰霜。 　　就像是传说中的极北之地，只不过这海域内的环境比寻常的冰洋更加酷烈，这里的海水是黑色的，其中又悬浮着刺目的白冰，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枚枚刺入水中的刀刃。 　　缪宣望着这片死寂的海水，不由得有些出神。 　　他虽然见识过许多比这更加壮阔的场景，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感到了一种奇妙的熟悉。 　　就好像在这片海域的尽头，正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类比一下，就好像一个雪夜跋涉的旅人在远方的山丘上看到了泛着暖光的小木屋。 　　这感觉带来的冲击越发强烈，所幸缪宣神魂强大，轻而易举便将这股外来的牵动完全压制，同样被他镇压的还有那股突然冒头的暴躁，缪宣忍不住望了一眼身侧的练青麒，龙哥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递给他一个关切的眼神。 　　缪宣朝练青麒摇摇头，表示自己没问题，随后他熟练地压制了躁动，心中诧异。 　　这艘航船之中的青龙血脉只有练青麒一人，但这股暴躁的情绪却越发强烈…… 　　难道说这是因为靠近了颛雷宗的缘故？ 　　总不至于还有着什么针对血脉的诅咒吧？ 　　那青龙与白虎是怎么联姻的？ 　　宣氏兄弟的双亲就是青龙白虎的组合，生前死后都是出了名的恩爱？ 　　航船之中突然扫过一道磅礴的精神力，如此冒犯的行为立刻引来了在场修士的激烈反应，纷纷以精神力回敬，一时之间神识混战，进而有人抽出武器来质问镖局此举何意—— 　　这艘船行走的是偷渡航线，船上的乘客也多是来淘金的亡命之徒，其中绝大多数人有着累累前科和仇家宿敌，对这样的冒犯自然十分敏感。 　　缪宣和练青麒对视一眼，都没有行动。果然镖局很快就给出了说法，那精神力竟然是属于那位许沧的，他一脸歉疚地和众位贵客行礼致歉，只道方才他观海有所感悟，在境界松动时情不自禁地放纵了神识，没想到会惊扰各位贵客的休息，镖局愿意赔偿各位贵客心意礼品云云。 　　缪宣扫了这位目标二一眼，发现他的血条和蓝条都掉了一大截，看来许沧并没有完全说实话，感悟十有八九是假的，而精神力不受控制却是真的，而且还是类似走火入魔的失控，以至于让许沧受了伤……但程度应当不算严重，否则他不会只掉这么点血。 　　练青麒传音给缪宣：“这位许沧应当遭遇了精神方面的反噬，且他与那位镖局里的白鹤君应当很不对付。” 　　缪宣不奇怪练青麒能看出许沧的修炼出了问题。 　　但不知他为何能发现许沧在人际关系上的不对劲，于是传音回去：“怎么看出来的？” 　　练青麒继续悄悄话：“镖师们已经分成了两个阵营，虽然他们在相处时一致对外，但实际上泾渭分明，且他们分别以许沧和那位白鹤君为首，就是不知这是派系之间的分歧还是二人之间的矛盾。” 　　缪宣仔细观察，果真发现了些许不对劲。但要是没有练青麒的提示，他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真奇怪，他们两人一直都在一起，也不知道练青麒从哪里发觉的这么多信息。 　　也就在两人拉小群交流情报的时候，整艘船中光芒大盛，船体外的海水像是煮沸了一半翻涌，冰霜浪花正一股股地从海底涌上海面，冰霜在与天空接触的那一瞬间炸开雷电，形态诡异。 　　白鹤君翻身飞上船舱顶部，一手按住枢纽，片刻后才稳住船身，随后他放出了重磅消息：“有秘境即将打开。” 　　话音未落，众人哗然，白虎一脉的颛雷宗自从封闭后就非常抗拒外来者，所有的秘境都被封镇在宗门之内，从未被外人潜入，这还是第一次有秘境自主打开！ 　　一个大宗门的小秘境里能藏着多少好东西？ 　　那真是无法想象的天降横财！而且这是一次稍纵即逝的机会，假如被那些大宗门得知了颛雷宗秘境重开，那肯定就没有散修什么事了。 　　整艘船上的乘客都骚动起来，就连镖师们也纷纷心动，要知道修炼中的修士需要大量的资源。 　　而元修界的大量资源都被掌握在四大宗门手中，几乎所有元修都要仰仗着大宗门乞事，只要能搜刮到一些边角料，那就能维持一位散修数十年的温饱不愁。 　　白鹤君似乎也十分意动，他高深莫测地讲了一通客气话，然后表示自己也要去探一探路。 　　假如有客人愿意跟随，那么他很乐意合作，就是在同行时众人都得听他的，这个条件相当严苛。 　　但在陌生的秘境中能遇到一个强势的领队并不是坏事。 　　巨大的机缘近在眼前，整艘航船中的散修们都开始各寻出路，有人打算和镖局同行，有人各自组队，缪宣和练青麒对视一眼，默契地避开了人群，一同潜入海中。 　　…… 　　缪宣与练青麒落入海水中，这一回登场的还是熟悉的小舟。只不过操纵者换成了练青麒，而缪宣则是放开感知，试图去感受血脉给予的回应。 　　随着缪宣的冥想，一只小猫似的白色小老虎在他的身前显现出来。 　　当即就伸了个懒腰，粗大的尾巴竖得像是旗杆。 　　练青麒盯着这尾巴半晌，伸手去摸，小老虎跳起来就咬住了他的胳膊，练青麒便不再动作，只是凑过去看小老虎的牙齿：“他……长大了一点？” 　　缪宣闭着双眼感知外界：“大概是我的修为涨了吧——我感觉到了，我们跟着白虎的方向走。” 　　小老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嘴里的磨牙棒，跳出小舟，在混杂着冰霜雷霆的海域中奔跑，二人的小舟紧跟着它的方向前进，很快便来到了一处硕大的冰凌之下，这冰棱竖立在海中，洒落下刺目的光晕，在光晕碰触到小老虎那一瞬间增强，进而转为了灿烂的金光，将不远处的小舟笼入广中。 　　缪宣眼前一花，只觉得身体一沉，浑身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只能凝聚在躯体之内，而他本人的身躯也不再是人类少年的模样，似乎抻长了一些，结实了一些，手臂脖颈等关节位置上生出了细雪一样的绒毛，后背尾椎的地方也痒痒的—— 　　缪宣伸手往屁股后面一摸，摸到了一根大大粗粗且毛茸茸的长条物什，他捞到手里一看。哦，果然是白金相间的老虎尾巴，手感竟然还不错。 　　缪宣抓着自己的尾巴看了半晌，终于颤颤巍巍地把它放下。但尾巴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往上一甩就给了主人一个大比兜。 　　缪宣：“……” 　　“唔……”练青麒惊叹，“真可爱。” 　　缪宣转头看向他的现任丈夫，青龙哥果然也不再是人了，他肩颈手臂上生出了青玄二色的鳞片，从内之外呈现出由浅至深的排列，他的头顶生出珊瑚一般模样的粗壮双角，身后也拖着尾巴。 　　不过那尾巴完全由坚硬的骨骼鳞甲组成，看着是相当威武。 　　练青麒的眼眸也变了，变成了彻底的黑色，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缪宣凑过去看了看，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宣玄的眼睛仍旧保留着金色，只不过变成了竖瞳，很有些猫科动物的神韵。 　　练青麒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道：“这个秘境应当有着幻境的力量，它的背景很可能就是重现四大血脉返祖的历史，这种类型的秘境往往与考核、试炼有关，且它还有如此力量，考虑到白虎颛雷宗鼎鼎大名的八大秘境，我猜测这里就是八秘境之一，「冀州境」。” 　　缪宣回忆了一番他所了解的颛雷宗知识，不得不确认练青麒的推断很有道理，此人果然准备充分，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猜到了「冀州境」—— 　　四大宗门之间的许多情报是共通的，有了秘境的名字，想要提炼针对性的情报就不难了。 　　缪宣环顾四周，发现两人所在的环境也相当野趣，周围都是参天古木，地面上生长着到人小腿肚的草叶，天空呈现出一种美丽的淡青色，远处悬挂着白惨惨的光轮，那大约是「太阳」。 　　练青麒：“走了，得确定我们所在的位置，假如我的猜测没有错。那么我们需要在这个秘境里协助娲神斩恶兽以济冀州——我们得先找到血脉部族。” 　　缪宣颔首：“不错，最要紧的就是适应这幅新的躯体——麒哥，你要么先把我尾巴下？” 　　练青麒看着缪宣，脸上还是那八风不动的神情，半晌后，他挼了挼老虎尾巴尖上的绒毛，恋恋不舍地松手了。 　　不知何时就落到练青麒手中的尾巴再次得到自由，一左一右各抽了两人一下，随后才荡在缪宣的身后，缪宣望着练青麒，练青麒接收到了他的视线，顿时明悟，低下头：“角，要摸吗？” 　　缪宣：“谢谢，不用了。” 　　练青麒：“唔……” 　　…… 　　事实证明练青麒的猜测非常准确，这个秘境实际上就是一个大型幻境，它确实是白虎颛雷宗为了培育弟子而养护的「冀州境」，其中环境模拟了上古时期的冀州，所有进入此地的宗门子弟都将体验一把血脉返祖，以此来打磨修为、考验心境。 　　上古时期的天地比现今的元修界凶险百倍，天空没有暖阳，只有冷冰冰的白日，偌大一个冀州遍地是瘴气邪毒，随处可见天外妖邪，森林河水中都藏着重重杀机—— 　　要是在秘境正常运转的时候，秘境对弟子的考验自然是点到为止。但在如今这特殊的情况下，没有人会为一群闯入者保驾护航。 　　万幸，缪宣和练青麒都适应得很快，缪宣是早有兽化的经历，练青麒则是靠着的卓越的天资适应了变化，二人在密林中行进一个月，终于遇到了一处归属于白虎的部族。 　　二人尝试着去打听消息，但本地的土著居民们对练青麒相当防备，连带着缪宣也受到了怀疑，得亏现在的缪宣有着一身相当正宗的白毛，能够争取到和平对话的机会，他又花了好大功夫才证明了自己并无恶意，见到了这个部族的长老之一，这才弄清楚了这个幻境秘境此时的「剧情」。 　　原来这冀州原本是白虎一脉的主场，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内在冀州北部刚爆发了战争，四大血脉内部混战，战况极其惨烈。 　　缪宣还想打听混战的起因，但部族长老也不清楚其中的内情，只是杵着拐杖叹息道： 　　“听说是许多强大的人在争夺一样宝物。但抢到了宝物后人很快就会死掉，接着还有数不清的人想要那东西……” 　　假如这个地方真的是上古时候的冀州，部族之间的消息肯定不会那么好打听，缪宣估摸着这是这个秘境中早已安排好的信息点，是宗门和弟子play的一环，他便继续和长老打探。 　　但长老能够提供的消息也仅有这么多。 　　长老：“我看你身边的男人显然是青龙一脉，你们应当就是从北部来的吧？南部几乎都是白虎一脉，你们不知道北部的情况吗？” 　　缪宣随口扯了个理由：“我们确实是从北部下来的，但距离我们离开时已经很久了，后来我们一直生活在山林中。” 　　长老：“那你们这是……” 　　缪宣：“逃难。” 　　练青麒：“私奔。” 　　长老：“哦……” 　　长老意味深长：“现在的年轻人哦……” 　　缪宣瞅了练青麒一眼，得到了一个坚定的眼神，这家伙好像正因扮演这种神奇的角色而乐在其中。 　　但不得不说自古以来广大民众就是热爱这口香瓜，在练青麒自爆后，长老和她身后的几位跟班们似乎都更友好了一些。 　　众人唏嘘几句，长老又问道：“那么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这个问题缪宣倒是早就和练青麒商量好了，此时缪宣便立刻回答道：“我们想要加入你们的部族。” 　　比起真正的上古时代，这个秘境更像是已经被设定好了未来的游戏。 　　但既然游戏的主线是协助娲神补天，那么在当下阶段找到一个阵营加入是最好的选择。 　　而这个秘境中的剧情发展也和两人猜测得差不多，长老并没有为难他们。 　　反而是给出了一个机会，只要能通过部族的试炼，两人就能成为部族的一份子，而这试炼的内容竟然就是对精神力的锤炼。 　　缪宣这一下是真的相信这个秘境就是颛雷宗拿来培训弟子的高阶补习班了，它甚至还兼顾了趣味性和历史教学。 　　虽然精神领域的试炼有一定的难度，但对缪宣这种不知道重修多少次的老黄瓜来说就非常简单了。 　　倒是练青麒通过得有些勉强，他毕竟是青龙血脉，在这种为白虎定制的试炼中并不很占优势，这大约也是昊阳少宗主长这么大以来头一回遇到修炼上的挫折，缪宣原本以为他会对自己的修行之路有所感悟。 　　但没想到练青麒相当通透，对此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甚至还发散了一下思维——发散到了缪宣的身上。 　　练青麒：“也许你们确实不适合留在昊阳宗。” 　　缪宣：“你是说我和哥哥？” 　　练青麒点头：“你们都是白虎的血脉，只有在颛雷宗的教导下才能得到最好的发展……小玄，你想过重开宗门么？” 　　重开宗门指的就是真正继承颛雷宗，以宗主的身份打开宗门，这听起来是个相当遥远的话题。 　　毕竟继承人必须得是六阶元修，且即便六阶听着相当了不起。 　　但在其余三大宗门的宗主都是八阶大能的情况下，六阶还是远远不够看。 　　缪宣诚实地道：“我只是想要找到宗门被天外妖魔灭门的原因。但对于宗门本身，我并不想去继承。” 　　他不会留在这个世界里，对继承颛雷宗自然就没有什么执念，他会和练青麒来到这里的最主要目的是查明宗门灭门、双亲遇难的真相。 　　练青麒若有所思，随后道：“我曾经以为宣苍是想要与你共同承担这份职责与荣耀的。但现在看来，他已经改变了想法，他可能会尽可能地削弱你的继承权，甚至采取一些过激的手段。” 　　听了这话，缪宣也陷入沉默，他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除了刺杀目标之外，还需要尽量满足这个身份所承担的要求。 　　不管是建模英豪还是「宣玄」本身都非常看重手足之情。 　　作为一位弟弟必然要去支持、去敬爱兄长。 　　但兄友弟恭这个词从来都是双向的。假如「宣苍」不仅不想当个好哥哥，还会因为各种原因对亲弟弟动手，那么他要怎么去应对呢？ 　　缪宣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在宣玄的记忆中，宣苍是一位非常温和的好兄长，在那些手足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宣苍对弟弟的关怀和疼爱绝不会是假的。 　　怎么就突然变了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逃婚的那一日吗？ 　　缪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按照弟弟的逻辑走，他对练青麒道：“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练青麒望着缪宣，片刻后，他严肃地道：“小玄，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请不要再和以前一样信任宣苍了，血脉不只是天然的支持，也有可能成为剥削的工具。” 　　—— 　　亲哥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呢，哎呀真是好难猜呀…… [381]炼石补苍天十一 　　自从进入秘境之后，缪宣和练青麒已经在白虎部族之中生活了三个月，他们一边收集这个世界的资料，一边学习白虎一脉的秘传，竟然过得十分充实。 　　不得不说修士的世界就是这样，秘境之中的修行往往会带来时间上的玄妙变化，秘境之中过了一年，现实里可能只过了三十日，烂柯人的故事也不再是传说，不过四大宗门之中的秘境会「克制」许多。 　　毕竟是宗门严选，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会差距过大。 　　这段时间以来，缪宣凭借浑身金光闪闪的绒绒毛在白虎族地里混到了一个同族户口。 　　但因为时代的特殊性和种族之间的相互排斥，只长鳞片不长毛的练青麒就只有一张暂住证，缪宣当然不可能让同伴滞留在族地之外。 　　于是带着青龙哥一同居住，不知不觉间将两人私奔的来历彻底坐实。 　　缪宣对此也有所了解，但他并不觉得这算什么问题。以他丰富的经验来看，练青麒与他虽然是合法配偶，但他们之间的相处就是纯粹的挚友关系，两人同行这么久了，睡一张床都要商量被子怎么分，更别提其余的事情了。 　　系统对此保持怀疑，但日子是他哥在过，他只能暂时选择相信。 　　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格外注重血脉，而这一点就体现在精神力的附身上，缪宣作为重修小号，轻而易举就突破到了五阶，实现了对标练青麒的战斗力上的逆向超车，唯一限制他的只有建模本身的强度。 　　换句话说就是还要打磨，恰好这一次的建模还在成长期，需要悉心培育，而缪宣对此有着丰富的经验，足够完美地开发出所有潜能。 　　缪宣给自己打磨的同时也不忘带上大哥，练青麒自从在切磋中输给他一次后就在修行中加倍刻苦，两人每隔几日就要再打一场，这个世界的修行还没有后世那样体系完善，部族里也没什么训练场的说法，要打架就得出远门，顺手再打点口粮。 　　又一次和平切磋后，缪宣捡到了被两人的力量余波震晕的兔子，他提着这畸形兔子的耳朵，并对此心存疑惑：“我们打下来的那些天外妖魔真的可以吃吗？” 　　练青麒从缪宣手里接过重物，丢在自己的背篓里，并当即证明：“昨晚的爆浆肉丸就是河中妖魔的眼珠。” 　　缪宣陷入沉默，他回味了一下味道，最终妥协了：“完全吃不出来。” 　　练青麒：“我和荒学的做法。” 　　荒就是两人目前住所的隔壁邻居，看上去是个柔弱亲切的大姐姐，实际上却是大长老的继承人，有着不低于六阶的修为，可以说是深藏不露。 　　缪宣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还和荒姐说上话了？我还以为她很讨厌像你这样的外族人？” 　　练青麒：“应当是我的诚心打动了她。” 　　“诚心？”缪宣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练青麒，总觉得他和这个词语不是很适配，“我能问问哥你是怎么打动荒姐的？” 　　练青麒：“就说想给你补身体，她听了后立刻就教了，并且让我学会克制。” 　　缪宣：“……” 　　缪宣一言难尽地看着练青麒，所以这位不苟言笑的大哥就是这么打入群众内部的，练青麒接收到他的视线，神奇地理解了他的想法，当即解释： 　　“部族里的人虽然对我并不友好，但这都是这个时代老旧观念的影响，只要能够正常沟通，此地居民便会展开心扉。” 　　缪宣：“你是不是在说这里的人很好骗？” 　　练青麒不回答，只一味夸赞：“邻里友爱，民风淳朴，大道之行矣。” 　　夕阳西下，青白色的光芒将植被茂密的大地照得恍若鬼绒，一对训练搭子满载而归地回到了白虎的族地走去，一路上遇到了同样狩猎归来的族人，众人热情地与他们打招呼—— 　　白虎部族的规模并不大，算上老人小孩也仅有五、六百人，缪宣和练青麒在族地里住了三个月，早就混了个脸熟，练青麒更是因为与众不同的外表而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 　　两人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毛绒绒，放眼望去都是白黑相间、白金交错的虎虎人。 　　不论年龄性别，都朝他们打招呼：“回来了？今天又出去玩了？年轻人就是有热情。” 　　“又猎了这么多东西交到族里？下次来我家吃饭！” 　　“跑那么远，不好意思在村里啊？脸皮薄哦……” 　　“阿玄家的，你缓着点啊，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 　　缪宣听着听着，就觉得这招呼有些不对劲，他看向身边的男人：“你都和乡亲们说了什么？” 　　练青麒传声道：“一些微不足道的假消息，是情报交流时所必须交付的诱饵。” 　　缪宣一时半会儿没听懂，随后惊觉这话的意思好像是「造谣」。 　　但还不等他再和练青麒问一个究竟，两人就在家门口被邻居荒拦下。 　　她带着两人去了部族正中央的公共区，大长老正跪坐在簿火前，她口中念念有词，火焰不住跳跃。 　　一会儿变成青白色，一会儿变回赤红，变动的色块勾勒出玄妙的图案。 　　缪宣仔细看了几眼，觉得这些图案有些眼熟，他回忆一番后终于想起这似乎是练青麟那姑娘在祈祷时会绘制的符文，他转头看向练青麒，后者朝他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火焰逐渐归于平静，大长老祈祷完毕，缓缓站起身，慈祥地呼唤两人的假名：“阿玄，青麒，你们来了。” 　　缪宣行礼：“不知长老找我们有何事？” 　　大长老严肃地道：“冀州北方传来讯息，有邪物出世、为非作歹，我白虎部族绝不能置身之外，需得前往一探究竟！” 　　一旁的荒昂首挺胸道：“我将代替老师带队出行，然而这一路十分坎坷，需要向导，你们二人是从冀州北方来到此地，我想请问你们是否愿意随行？” 　　缪宣听了这话，当即在心中翻译成「剧情主线已开启」，他和练青麒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地答应了下来。不管他们认不认识前往北方的道路，这一趟都是很有必要走的。 　　大长老笑呵呵地赞美了两位年轻人的勇气，随后就开始讲解那「邪物」的来历。 　　据说这邪物是从天上落下，有着蛊惑人心的能力，它会附着在人的身上，将人变成无比强大的天外妖魔，随后引导变异后的人自我毁灭，同时造成无数死伤。 　　这听起来是挺邪门的，缪宣提问：“那么这个「邪物」可以被摧毁吗？” 　　大长老摇了摇头：“所有得到邪物的人都将它据为己有，会拼死保护它，当保护者死亡后，这邪物能立刻找到新的保护者，据说……” 　　说到这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据说，这邪物能够实现保护者的心愿。” 　　缪宣一愣，练青麒继续追问道：“许愿？但那些愿望显然是不能实现的吧，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了，难道就没有人许过长生的愿望？” 　　大长老垂首祈愿：“这便是我想不通的缘故，所以我想要派遣族人们去一探究竟，你们别担心。在你们启程之后，我将在部族之中准备大祭祀以高上天，尊神不会放任这「邪物」肆虐的，娲神娘娘定将怜悯我部，降下神迹。” 　　荒低声赞颂：“愿娲神垂怜我部。” 　　练青麒也跟着祈祷：“愿娲神保佑。” 　　缪宣还沉浸在与「许愿」相关的回忆中，此时略迟了一步，最后一个跟上祈祷的大部队，练青麒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垂下了眼眸。 　　…… 　　在一个飘雪的白日里，缪宣和练青麒离开了祥和安宁的新手村，跟着大导师荒一起踏上了北上的道路，随行人员还有几位白虎部族的成员，都是平均实力在五阶上下的好手。 　　因此哪怕行走在天外妖魔肆虐的险境之中，也还算游刃有余。 　　荒这一路一直在使用白虎一脉的特殊通讯。 　　但接收到的消息却让她越来越悲观，冀州北部的白虎一脉几乎要灭亡了，血脉部族之间的战争已经残忍到了灭种的程度。 　　如今只剩下最强大的有生力量还在斗争，但也深陷不死不休的漩涡。 　　荒没有隐瞒这些情报，缪宣和练青麒便开了几次小会，就着这些真假难辨的情报分析了一番，大致划定除了战争爆发的范围和区域，「邪物」对四大血脉的迫害是一视同仁的，好像只要有人心，就能够成为它寄生的目标。 　　到了这一步，缪宣越发发觉这个秘境是有限制的，他都明目张胆地和练青麒拉小团队单干了，他们名义上的队友和队长都视若无睹，只管每天的行进路线，好像她们才是向导，颇有一种呆滞的智能，大约是因为秘境涉及的范围扩大，有限的能量无法兼顾所有「人物」独立运行，只能专注剧情的展开。 　　像是为了验证缪宣的猜测，白虎的探查小队开始遇到死人了，不是路边星零的尸骸，而是成片成片的尸堆。 　　不仅如此，每一处尸骨堆旁都残留着战斗的痕迹，从遗留的痕迹来看这些战斗真是惨烈无比。 　　当白虎小队深入冀州北部腹地之后，这里的情况便滑向了最糟糕的境地，放眼望去几乎没有活人，遍地是啃食遗骸的天外妖魔，偶尔有幸存下来的人也完全丧失了理智，只会无差别地释放力量，最终自寻死路。 　　白虎小队走到这里，终于不得不停下脚步，他们的修为有限，完全无法应付这样危险的情况，小队商议过后决定先行回返复命，但缪宣却并不打算就这样走了。 　　天外妖魔灭门案，能够蛊惑人许愿的「邪物」，妖魔的源头和奇异占据了曹野身躯的意志，娲神庇佑与世界脉络……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个复刻上古的秘境之中重现了，真相近在眼前，缪宣对自己的实力相当有信心，他并不想要就此放弃。不过在更加深入腹地之前，他还是希望能让练青麒先行离开。 　　对此，练青麒只有一句话：“我不走。” 　　缪宣试图劝说：“这毕竟是秘境，而我是白虎一系的血脉，我留下的安全系数远比你高，你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一定会回来找你……” 　　练青麒：“唔，不是这么回事，我不会走的，因为我是你的丈夫啊。” 　　缪宣傻眼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窘迫还是无奈，他古怪地问道：“首先我们先不讨论这种不离不弃的情况是否适合这个地方，就关系来说，难道我们不该是朋友或兄弟吗？” 　　练青麒皱了皱眉：“对于你我而言，此三者不是都是一样的么？况且上一次我已经因为自己的过失而让你失踪，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 　　龙哥（点头）：朋友就是兄弟，兄弟就是丈夫…… [382]炼石补苍天十二 　　时间紧迫，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练青麒终究是留了下来，缪宣在综合考虑之后，认定以他目前的承载力能够承担一小部分本体精神力的降临。 　　换句话说就是在最紧要的情况下他是有能力保护小伙伴的，那么两人一同探索就没有太大的风险。 　　至此，二人正式脱离秘境配备的固定队伍，开始自由探索起来，经过了三个月的磨合切磋，他们之间的配合已经相当不错，在面对天外妖魔时能够做到越级挑战，在打不过的强敌面前也能从容撤退，打得少跑得多，还保存了大部分实力，只是冀州北部已经逐渐变为死地，这一片荒凉血腥的模样令缪宣联想到了曾经去过的鬼京王治下。 　　事已至此，缪宣索性放开了感知，不断扩充范围，在他的小地图上来回扫荡，尽可能地搜集信息，他的预感带给了他些许不详的暗示，他隐约察觉到了危机—— 　　即便这是在白虎一脉的秘境之中，他这位白虎的继承人也有被杀死的可能。 　　危机的源头大约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邪物」。 　　缪宣冲着邪物的源头就去了，练青麒无法察觉到这些细枝末节的讯息。 　　但他猜测这所谓的「邪物」其实是某种存储在秘境之中的异宝，而且还是能与白虎血脉相互呼应的那种——就像是青龙一脉藏在昊阳宗秘境里的「龙髓」。 　　想通了这一节，练青麒便全力配合起缪宣行动，二人默契十足，很快便掠过大片死地，一同闯入了一处古战场中。 　　这古战场的外围也是一片死寂，遍地的尸骸都已经腐烂风化，碎裂的兵器像是沙滩上的沙石，碎得到处都是，缪宣和练青麒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战场之中，前者专心感知着周围的信息变动，后者则护卫在前者身侧，以防意外和偷袭。 　　缪宣突然低声道：“小心了，就在前面！” 　　两人同时放慢了速度，练青麒的身上浮起了一层玄黑的光芒，像是在龙鳞之上又附着了一层铠甲； 　　缪宣则是在双眸中跃起金色的荧光，那不仅是白虎一脉的力量，更是他全力以赴时迸发精神力的显现。 　　二人错落位置闯入古战场的正中心，新鲜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声扭曲的嘶吼擦着天边滑过。 　　但那声音听着不像是野兽或者怪物。反倒像是人类，黑沉的血雾悄然攀升，从地面爬向二人的脚跟。 　　缪宣手中金光一闪，一双飞廉已经跃出了他的掌心，在空中割出两道瑶目的金色月牙，练青麒则甩出了一柄黑沉长=枪，向后抡圆，隐有龙吟，直逼退了周身的血雾，二人联手，势不可挡地切入了古战场中，就此落入了一片血腥残酷的炼狱里。 　　这个地方的尸骸竟然是新鲜的，几方势力正在厮杀，好在这场斗争已经濒临结束，最后的胜利者正在屠杀它所有的敌人，这是个浑身附着着金色皮毛的怪物，它有着硕大的躯体，空洞的眼眸之中跳跃着金灿灿的火焰，它的下半身则附着了层层叠叠的玄色鳞甲，数十米长的尾巴上挂着锋利的倒刺。 　　随着这怪物的杀戮，它的境界也在不断跌落，从一开始的高深莫测逐渐滑为七阶，很快又从七阶落回六阶，终于彻底停止。 　　缪宣盯着这个最起码有六阶修为的怪物，只觉得它的画风相当拼接。 　　既不像是天外妖魔又不像是返祖人类，它的身上混杂着两种气息，其一是白虎一脉的暴乱金雷，其二是青龙一脉的的阴沉玄水，二者以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相互融合，同时破坏又同时维护着这具怪物的躯体—— 　　系统：【哥！小心！这个是目标二！】 　　目标二？这是许沧？！ 　　缪宣双飞廉一收，交替挡在身前，他警惕而戒备地望着这个已经没有人形的怪物，看来许沧已经得到了这个秘境里的「邪物」——难道他已经许愿了？ 　　缪宣心中正惊疑不定，一旁的练青麒却罕见地露出了难看的表情，他死死盯着这只怪物，抬起手中的黑铁长=枪：“小玄，当心了，这个家伙的身上有「龙髓」的气息。” 　　龙髓？那不就是他们结婚时昊阳宗丢失的天秘境中所珍藏的珍宝？ 　　缪宣心中震惊，他一直以为这宝贝是被曹野拿走的。毕竟目标一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偷偷昧下好东西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 　　但龙髓竟然是被目标二拿走的，也就是说曹野被偷袭的自述还是实话，两个小偷强盗确实在青龙一脉的天秘境里分赃不均了。 　　怪物一转头，那双流淌着融金的眼睛便盯住了二人，只听它那龙尾砸地的巨响炸开，随后便有灿灿金光闪到了缪宣的面前，缪宣双手一扯转过飞廉，将刀锋正对怪物的双爪，只听一声刺耳的巨响，缪宣的刀刃并不能突破怪物的皮毛，只能帮他挡住攻势。 　　可怪物那巨大的力量还是将缪宣一把撞到了地上！ 　　“退下！！” 　　黑光闪过，练青麒威严地呵斥，他的长=枪后发先至，枪头正对怪物的头颅，这一击力重千钧，正是如今昊阳宗宗主练红睚的成名绝技之一「破天」，练青麒虽修为远不如母亲，但这一招却已经有了七、八分样子，那一往无前的气势连缪宣这个老手都要赞叹。 　　怪物显然知道这一招的厉害，果真扭头退避，这立刻给了缪宣机会，他趁机脱身，滑出了怪物上半身的攻击范围，同时扯动飞廉，镰刀刀刃随着他的动作剐过怪物的身躯，在一阵金铁摩擦的尖锐鸣响后，镰刀的刃口划过了一处柔软的地方，随后带着血珠飞出，与缪宣一同闪至怪物身后。 　　“他的弱点在心口！”缪宣收回刀刃，与此同时将锁链悄然绕在了怪物的尾巴上，他大喊道，“哥！他的心口位置没有鳞甲保护！” 　　练青麒正与怪物缠斗，闻言攻势更猛了几分，他原本是不敌这修为高他一阶的怪物的。 　　但不知怎的，在缪宣唤他时，这怪物的动作明显僵硬迟缓了下来，这就给了练青麒机会。于是他一枪逼开怪物的扑杀，枪尖直指致命之处—— 　　怪物低头就要撕咬练青麒的头颅，缪宣紧收锁链，拖延了怪物的动作，于此同时甩出飞廉直取怪物双眼，他明明站在怪物的身后。但这双镰刀却像是长了眼睛，倒着旋向怪物的面庞！ 　　二人的配合堪称紧密无间，再加上怪物又不知因什么缘故行动迟滞，这一下竟然让练青麒得了手！ 　　他一枪捣入怪物的心窝，但随着长=枪破开皮毛血肉，金色的稠液便迸射出来，就这么喷落在了练青麒的头脸上—— 　　“唔——”练青麒闷哼一声，闪身退开，但这血液已经沁入了他的皮肤，滋滋冒烟，它们像是融入干涸土壤的水一样化在了练青麒身上，缪宣震惊地发现练青麒浑身的气势节节攀升，竟然有了突破的前兆！ 　　练青麒原本就已经抵达了五阶巅峰，距离突破六阶就是临门一脚。但元修突破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必须要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静心凝神、感应天地。 　　尤其是要呼应血脉的传承，而且元修门在突破之时几乎会丧失所有的行动能力，无法剧烈行动，更别提战斗了，不会有人选择在战斗中突破的，因为那必然会导致死亡的结局。 　　按理来说，元修们是可以控制自己的突破进度的，练青麒原本也是要把修为压到离开秘境再寻时机。 　　然而被这怪物的血液溅射到后，他竟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就这么开始了突破关窍的进程！ 　　缪宣心中一突，刚想带着练青麒撤离，却不想练青麒身上凭空升起了一道淡青色的影子，他这才反应过来—— 　　作为昊阳宗的少宗主，练青麒身上自然不会缺少保命的东西。 　　尤其是到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与他神魂相绑的秘宝便会被立刻激活，蕴藏了空间力量的阵法弹出，在白虎宗门的秘境之中撑开了一个与外界互不相连的小空间！ 　　“小玄！过来！！” 　　在阵法开辟的那一瞬间，练青麒闪身至缪宣的身边就要把他也拉进去。 　　但此时那怪物也从另一边贴了上来，缪宣的飞廉锁链还缠在怪物的身躯上，因着这一层拖累，缪宣愣是迟缓了一步，没在空间闭合前进入安全地带。 　　缪宣十分无奈，心想这大约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刚才是他拖住了目标二的行动，现在轮到目标二回报他，不过练青麒能跑掉也令他放下了心，少了可能会被连累的同伴，接下来他就可以随意施展了。 　　宣玄的建模还是一个成长中的少年，身躯的承载能力有限，缪宣不能太过分地降临精神力，好钢得用在刀刃上，眼看着那怪物扑到眼前，缪宣一手挥过飞廉卡入了怪物的嘴巴，一手扯住锁链抵住了目标二的利爪。 　　然而少了练青麒对目标二的掣肘，缪宣还是没能挡下所有的攻击，被怪物一爪拍碎了右肩。 　　而卡入血盆大口中的飞廉也被那尖利的牙齿硬生生咬折！ 　　骨骼碎裂、鲜血迸出、缪宣忍耐着剧痛，他的精神力在这一瞬间凝聚成实体，一举洞穿了目标二的精神领域，不知他触动了什么，怪物突然僵直了身躯，随后有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炸开，这光芒随后化作了流淌的稠液，顺着缪宣的伤口融入了他的血液之中！ 　　缪宣只觉得右肩灼热，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与此同时那股熟悉的暴躁之感也在他的心中翻涌起来，小系统发出被窝里钻进蟑螂一般的惨烈尖叫，两人都被这莫名其妙的偷袭打了个措手不及，唯一令人欣慰的是目标三终于被缪宣击倒，他摇摇晃晃地软倒在地面上，身上的皮毛和鳞甲开始逐渐消退，露出属于人类的苍白的肌理来。 　　缪宣翻身坐起，按着右肩就想要金色稠液排出来。然而他的动作已经迟了，伤口之中只能挤出赤红的血液，也就在此时，一道浩渺的女声从他的身后传来—— 　　【孩子，你想要什么？】 　　缪宣猛地转身，却见身后立着一位华服蛇女，她足有三、四米高，人身蛇尾，广袖高髻，她的脸上像是蒙着一层纱，看不清真正的面容，而她的胸口前悬浮着一块金色的矿石，像是一只小小的太阳，刺目灼热。 　　在看到蛇女的那一刻，缪宣立刻就想到了娲神的神像，二者实在是太相似了，人族自古以来就信仰娲神，谁会认不出这样一位降临在现实中的、神圣缥缈的天神呢？ 　　谁又不会对人之祖母心生敬仰，敬畏服从？ 　　然而缪宣却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的直觉在示警，他捂着右侧肩膀，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蛇女用那空灵的声音温柔问道：【孩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缪宣听到了许愿的关键词，心中更是警惕，竟然和白虎部族的长老所说的一样…… 　　难道说，这蛇女幻影其实就是搅得冀州北部一片混乱的源头，那个能够蛊惑人心的「邪物」？ 　　缪宣冷静地观察着面前的欢迎，没有出声，双方在一片死尸之上对峙，蛇女久久没有得到答案，又幽幽问道：【孩子……你想要……什么？】 　　缪宣心中叹息这一回的建模可能真的要长不高了，他精神一凝，再次压榨了这幅身躯的潜力，在借取了本体的一小缕精神力后对着面前的蛇女就是一击穿刺！ 　　缪宣低喝：“别装了，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精神力穿刺效果非凡，蛇女遭受重创。当即便爆发出一声扭曲的尖啸，下一刻她就凭空融化了，好像破碎的泡沫，最终只剩下那本该悬浮在蛇女胸前的金色矿石—— 　　这个东西才是这一切事物的本体，那蛇女的幻影不过是它模仿出来糊弄人的虎皮，可以说是相当狡诈的伪装。 　　缪宣没有再和这东西纠缠下去的意愿，他抬起左手，提起还完好的飞廉，一刀就把金色矿石劈成了两半，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声古怪的讥笑，那灿烂的金光终于散去，缪宣心头的焦躁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可算是结束了…… 　　缪宣长出一口气，心想接下来只要等待练青麒完成晋级后从青龙一脉的秘宝空间里出来就好，真是没想到这白虎秘境里竟然出现了如此要命的东西，也不知在这个世界真正的上古时期，那颗金色的矿石是否真正存在？ 　　还有就是融入他右肩膀的金色液体，这金色液体和金色矿石似乎不是一个东西…… 　　“不许动。” 　　一双滚烫的手掌按住了缪宣的侧颈，刺人的杀意从缪宣身后降临，一道低沉而不失温润的声音道：“小老虎，为了你的小命着想，不要轻举妄动。” 　　缪宣头也不回：“许沧？你醒得还挺快。” 　　缪宣身后的男人半晌没说话，也不知道那是否是缪宣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的大尾巴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那好像也是个粗长而软韧的东西，难道也是一条尾巴？ 　　终于，许沧的手指动了动，缪宣能够感觉到尖锐的指甲正划过他的皮肤，他立刻意识到许沧大约也「返祖」了。 　　就像是他拥有了白虎皮肤，练青麒套上了青龙皮肤一样，不知此刻的许沧又展现出了怎样的血脉，这才有了如此兽化的手爪。 　　许沧笑了笑：“关于这一点我还得感谢你呢，要不是你把我从谵妄之中唤醒，我大约也会中了天缺的陷阱吧，果然不能太傲慢啊……” 　　缪宣有心想问天缺是什么，但紧接着就听到许沧又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我何必如此见外？之前我还真的被你瞒住了，还以为你就是那些常见的小角色，没想到是个谨慎的老乡。” 　　缪宣听了这话，心中更加奇怪，许沧表现得太熟稔了，就好像早就认识他一眼，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难道说他把他误会成了和他一样的「穿越者」吗？ 　　有了这个思路，缪宣立刻就选择了套话，他道：“我实力不济，只能如此，但我没想到你也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你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会中了那么粗陋的陷阱？” 　　“那是因为天缺幻影与虎血融合，我服下虎血，这便不慎让天缺附身……” 　　许沧啧啧叹息，“没想到啊，最后虎血竟然让你得到了，而你偏偏又是白虎的血脉，看来是没法分离了。” 　　缪宣恍然：“你已经和龙髓融合了，你抢了曹野的宝贝。” 　　许沧笑，语气轻佻：“这机缘我不拿走，还要留给男主角吗？别告诉我你还是他的铁粉？” 　　缪宣一听到什么「男主角」和「铁粉」。 　　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单知道这世界里有传说中的「穿越者」。 　　但没想到这位穿越的奇变偶不变还知道剧情的，所以说他实际上是穿书的？这么时髦的吗？ 　　许沧见缪宣久久不说话，便又道：“你挺有本事啊，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你这藏头露尾的让人很不放心啊，说来「许沧」就是我的真名，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至于真的是「秦玄」吧？我怎么觉得你挺面熟，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呢……” 　　缪宣随口敷衍：“我的直觉比较灵敏——你为什么要找我们询问「奇变偶不变」？我表现得很异常吗？” 　　许沧果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也笑道：“只许你的直觉灵敏吗？” 　　这天大约是没法聊下去了，缪宣感觉到脖颈上的手指正在收拢，也觉得是时候结束这个聊天循环，他感受了一下身后这位目标二的状态—— 　　标准的空血空蓝，只剩下最后一层皮。虽然高他一个大阶，但也不是没有打死的可能。 　　说到底，五阶与六阶都只能算是元修之中中高阶层的水准，厉害是厉害。 　　但并没有七阶之后那差一阶就犹如隔天堑的巨大差距。 　　缪宣主意已定，立刻暴起，精神力防护在一瞬间铺展开来，浑身的力量都凝聚到了顶峰，他撞开身后的许沧，任由这目标二的利爪在他脖颈上留下了十道血痕，在许沧割破他的大动脉前，他已经突破了他的封锁，闪身退至三丈开外。 　　这一刻缪宣终于看到了许沧的面庞，在退去了龙髓带来的鳞甲和厚重的金色皮毛后，许沧只剩下不着衣物的身躯与返祖的特征，他有着长至腰际的银白长发，淡金色的眼眸，他的身躯上遍布了白金交错的纹理，那金色的纹路一路攀爬，直至他俊美的面庞—— 　　“哥哥……”缪宣不自觉地唤出了这个称呼，紧接着他才反应过来——不对，他不是哥哥。 　　——目标二许沧长得与缪宣此世界的兄长宣苍一模一样，或者说他眼前的男人就是宣苍。 　　一样的血脉，一样的修为，分毫不差的外表，这不可能是不同的人，更不可能是他人伪装。 　　此世的记忆再次在缪宣的脑中翻涌起来，他望着许沧，这才发现这个人身上的可疑之处多得离奇，这一刻的许沧和缪宣记忆之中的宣苍截然不同—— 　　白虎宣苍有着温柔而坚定的眼神，灭门之难的苦痛在他的身上磨砺出了宽厚沉稳的性情，他承载着家族遗留的使命，保护着跳脱暴躁的弟弟，他是个习惯了沉默的人，比练青麒还要惜字如金。 　　而眼前这个许沧呢？他张扬恣意，眼神锐利，像是生来就不懂得退让这个词语，他似乎是个习惯了激烈竞争的好斗角色，充满了对外的进攻性，而他本人很清楚这一点且丝毫不愿意掩饰。 　　甚至于，许沧并不介意与「宣苍」的熟人见面，也许在他眼里，「宣苍」连带着所有「宣苍」的亲友都只是低纬度视角下的「小角色」——这个巨大的世界是游戏，而许沧才是唯一的玩家。 　　难怪「宣苍」会突然袭击弟弟逃婚。 　　难怪许沧会闯入青龙一脉的秘境夺走「龙髓」。 　　难怪「宣苍」会给练青麒留下那些令他疑惑的讯息—— 　　宣苍还存在吗？他是彻底消失了，还是与许沧共存。或者说，他已经彻彻底底地融入了许沧的灵魂之中？！ 　　缪宣的飞廉已经碎裂了一柄，锁链也不再好用，右侧肩膀使不上劲，战斗力大打折扣。 　　但他仍旧有信心杀死面前的目标二，但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杀。 　　只要还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只要眼前这个「许沧」还有可能会变回「宣苍」，缪宣就永远不对会哥哥动手。 　　“哦？你竟然是真正的「宣玄」！那刚才那个青龙就是练青麒了？你们竟然追到了这里？” 　　许沧同样紧盯着缪宣，他的表情很有些惊讶，像是终于见到了超出预期的事情，随后他又笑了： 　　“有趣，我只能威胁你，但对你完全无法下杀手，看来我还是承接了一部分白虎的因果，说来你的灵魂实在是与众不同，让我误会了你的来历，难怪死的会是……” 　　缪宣冲了上去，飞廉旋转着飞出，锁链已经在地上布置好了陷阱，他径直压到了许沧的面前：“我的哥哥呢？！你把宣苍怎么了？！” 　　许沧飞速后退，他确实身受重伤，于是退避也显得狼狈。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落入下风，他反而笑道：“你是说那个懦夫么？他可是自愿许愿献出灵魂与身躯的，你不会以为我是夺舍无辜者的坏人吧？这可是公平交易——呃——” 　　飞廉擦着许沧飞过，但缪宣的一拳可是实实在在砸在了许沧的腹部，许沧立刻伸手扼住了缪宣的手腕，制止了他的进一步攻击，另一只手则朝着缪宣受伤的右侧肩膀砍去，许沧练的功法和宣苍一样，无有兵器，全靠拳法，许沧应当也是个擅长搏斗的家伙。但在单纯的近身格斗上，许沧还是比不过经验丰富的缪宣。 　　缪宣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招，侧身避开，接着便是精神力穿刺，于此同时他单手扯动锁链，早已布置好的陷阱在这一刻被他拉起，连接飞廉的锁链裹上了许沧的身躯！ 　　许沧嚯了一声，甚至还赞了一句这招漂亮，全然不管浑身上下的伤口都遭到了二次伤害，他在缪宣面前接连暴露真身后就彻底没了装模作样的耐心，完完全全地展露出真实的自我。 　　锁链连横，将许沧牢牢捆住，缪宣没有衣领可以扯，只能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拽到眼前，两双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金眸就这么望着彼此，缪宣一字一顿地问：“你、把、我、哥、哥、怎、么、了？” 　　许沧抬了抬下巴，仍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你哥哥？他用他的身躯和灵魂，换白虎一族的复兴和弟弟的幸福完满，这可是单大生意啊。” 　　缪宣心中大震，不自觉地松了手，但许沧却并没有就此退后，他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头发。 　　反而向前凑近了些许，笑道：“啊，这么说来，我还必须得为你的人生幸福保驾护航了——新婚快乐啊小老虎，你喜不喜欢现在的这个夫君？ 　　我打包票他会是个相当不错的伴侣人选。不过你们要是过不下去，我这里也包售后。” 　　—— 　　曹野听到这话，坐直了身子.jpg…… 　　龙哥，一款谁看了多说好，说完好都要杀的现任老公…… [383]炼石补苍天十三 　　宣苍已经……消失了？ 　　缪宣盯着眼前的男人，他有着与他极其相似的外表，如出一辙的银发金眸，极其相似的五官面貌。 　　尤其是在返祖的状态下，他们的共同之处更是多不胜数，那皮毛上的纹路、白金相间的色彩、纤长有力的尾巴…… 　　不论是谁，在看到他们两人时都会将他们当成兄弟，那是生来就紧密相连的血脉，而非后天缔结的关联，它是命运赠与兄弟二人的礼物。 　　而现在，宣苍放弃了这份亲缘，也放弃了他的灵魂与生命，他以自己的一切去换取一个不知所谓的家伙来「代替」他复兴白虎一脉、保护未成年的手足。 　　为什么？！ 　　缪宣完全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在他的记忆之中，宣苍从没有任何反常的表现，更别提怀疑他换人了。 　　直到「宣苍」击昏了毫无防备的弟弟，宣玄仍然完全相信着哥哥——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宣苍决定放弃一切？他为何不愿去亲手把握自己的命运，转而把一切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 　　缪宣痛心又困惑，而他剧变的神情竟然让许沧感到了愉快，这个家伙竟然还十分真诚地问道： 　　“我说啊，你的幸福人生里应该不包括原装的哥哥吧？我可演不出「宣苍」的软弱脾气，不过我会学着和他一样宠爱你的，你觉得这样如何？” 　　缪宣伸手按住了许沧的额头，精神力穿刺便狠狠扎入了许沧的精神域，缪宣的这一击并不透彻，他并不想杀死或者重创许沧，他只是想要探寻「宣苍」可能存在的痕迹，顺便——以痛苦折磨许沧。 　　缪宣行走过那么多的世界，他的精神力早已经过千锤百炼，对其中的苦痛折磨了如指掌，只要愿意让建模的身躯付出代价，别说折磨一个许沧，让许沧活生生痛死都不是问题，在缪宣的主动进攻之下，许沧果然难以承受、痛呼出声，他脸上的轻松写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与扭曲，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缪宣：“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你是怎么修炼精神力的？！” 　　缪宣没有回答，他专注地沉入了许沧的意识之中，不放过这片精神的任何一个角落，只希望能找到哪怕一丝属于「宣苍」的气息。 　　在精神力的融合与斗争之中，缪宣找到了许多属于宣苍的记忆碎片。 　　然而那多是零零碎碎的、没有意义的片段，更多的反倒是独属于许沧的回忆—— 　　这家伙确实是个从另一个世界的新时代转生而来的人，他是个职业的雇佣兵，过着刀口舔血又奢靡放纵的生活，在一次雇佣任务中被砸碎了脊椎，从此瘫痪在床，最终以自杀结束了生命。 　　在许沧瘫痪期间，他曾尝试着阅读小说打发时间，其中就有着那个世界之中最有名的流行读物之一，一套名为《天缺战记》的冒险类题材小说，它描写了主人公曹野跌宕起伏的一生，从被抛弃在野地里的私生子成长为苍天之下第一人，最终突破小世界的约束，飞升成仙，剧情张弛有度，情节缜密精巧，算是许沧少有的、能看下去的小说。 　　许沧临死前的转世也并非偶然，某种力量将他与宣苍连接到了一起，也是这力量促成了宣苍的逃离放弃与许沧的掠夺继承，让这两个虽然来自不同世界、但高度相似的灵魂达成了交易—— 　　死去的雇佣兵接到了他最后的任务，这个任务预先支付了报酬，那是一段崭新的人生—— 　　“咳咳咳！！” 　　缪宣捂着嘴不住咳嗽，鲜血溢出指缝，他过度使用了本体的精神力，这幅身躯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脏器正在内出血，再继续下去就会影响到他的神经系统和脑部。 　　许沧也是相当的不好受，他的五官七窍之中也在不住地溢出血丝，他像是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力量，软软地靠在缪宣的身上，沙哑地道： 　　“喂喂，别看了，我以前就是个和你哥哥一样失败的家伙。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但再看下去你就要死了吧……收手吧，我的雇佣记录很漂亮的，可不想因为你的死而出现败绩……” 　　缪宣擦去嘴角的血迹，无比笃定地道：“哥哥还在，他只是被埋藏在你的灵魂里。” 　　许沧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盯着缪宣，那双金色的眼睛之中似乎隐约泛起了青色的纹路，随后他眨了眨眼，打断了这变化。 　　许沧：“你真的是这个世界里的「角色」吗？” 　　缪宣：“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没有谁是「角色」。” 　　许沧沉默片刻，随后竟然重新笑了，只是这笑容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狰狞： 　　“你所看到的只是我的记忆的表层，你只看到了《天缺战记》的梗概吧？你想不想知道「宣玄」最后是怎么死的？” 　　缪宣没有理会许沧，他已经把自己的装备栏全部换成了回血肉装，指望着用这套复苏王八壳来顶一顶本体精神力降临的伤害，随后他再次扣住许沧的额头，想要更加深入地去唤醒宣苍失去意识的魂灵—— 　　宣苍还在，缪宣能够隐约察觉到他。 　　虽然宣苍已经融化在许沧的灵魂深处，双方彼此交融但又无法完全合一。但他们毕竟是截然不同的人，而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缪宣已经做好了准备，许沧也从他的神情之中察觉到了危机，这个雇佣兵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说：“哇，再这样下去我真得被你玩死了，这可不行啊。” 　　缪宣当即探出精神力刺入许沧的额头，许沧则猛地后仰——这家伙果然还保存了最后一丝力气，方才的虚弱和畏惧都只是伪装，此刻他的眼眸完全变成了青色，流动的光芒从他的身躯之中迸出—— 　　许沧：“先走一步哈，我们下次再见。” 　　缪宣只是微微用力，他手掌中的头颅突然碎裂，由飞廉固定的锁链也垮塌落地，许沧像是变成了空心的玻璃人像，在一瞬间碎裂成千万枚碎片！ 　　缪宣一手挥空，跌落在地，等到他重新爬起身时，整个秘境都开始动荡，本就混沌的天空更加扭曲，青白的光晕在天幕上不断分裂，地面更是震动连绵。 　　就好像这个世界真正回到了上古之时，那正是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而地不周载。 　　缪宣将锁链牢牢缠在还算完好的手臂上，又将完好的飞廉固定在最近的巨石上，他稳定了身躯之后又四面环顾，只见遍地白骨滚滚，不见任何活物，而他似乎也无处可去，只能在这片天地之中的等待最终的末日。 　　小系统焦灼地喊着缪宣：【哥！血条见底了，我们得立刻撤离！】 　　缪宣也知道他得撤离，但这个世界里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呢？ 　　恐怕整个小秘境都要关闭了，也许在他得到「虎血」并劈碎那个狡诈许愿机的时候，这个有着剧情扮演元素的秘境就已经失去了继续推进的动力。 　　缪宣打算再展开一次精神力，试图探一探秘境的边缘。只不过他刚刚展开精神力探索，就感应到了熟悉空间的波动。 　　好快，这才过去多久，一个时辰都不到吧？这就完成突破了？ 　　于是缪宣收回了精神力，放心地把透支的身体交给即将解封的小伙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缪宣逐渐恢复了意识，眼前还是一片黑沉，他恍惚了一会儿，收回了对四肢百骸的控制，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被包裹在什么暖融厚重的东西里，而他整个人正左面斜靠在某样物体上，周围好像还有护栏，受伤的肩膀已经被治疗过了，只剩下隐约的灼痛。 　　缪宣刚刚动了动，练青麒的声音就从他的侧上方传来。 　　因为隔着一层衣物而显得闷闷的：“小玄？” 　　缪宣掀开了蒙着头脸的氅衣，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喷嚏，练青麒立刻就把氅衣重新拉好，只给缪宣露出了眼前的空间： 　　“没事了，我们现在就在颛雷宗山门里，你的血脉得到了这里的承认，颛雷宗为你打开了门。” 　　缪宣赶紧透过氅衣向外望去，这才发现他正落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周围是白茫茫的冰霜，远处有泛着寒光的白湖，牢牢冻住的湖边立着一排排白珊瑚一般的树木，晶莹剔透，远远望去美不胜收。 　　缪宣慢慢坐起身，练青麒见状便立刻扶住了他的左肩与右侧腰部，缪宣这才发现他正被这个人紧紧地搂在怀里，他之所以会觉得暖和。 　　除了他身上盖着的厚棉被一样的氅衣，还因为他身下也垫着两层厚厚的皮毛，就是不知道其中哪一样是炼制过的法宝，愣是逐去了寒意，在寒天里带来了一片小小的温暖如春。 　　缪宣：“这是哪儿……这是个亭子？” 　　练青麒：“是的，我们应当是被允许后进入了内院，这片山林都不是接待外客的场所，我只找到了这个亭子，刚才外面在下雪，现在已经停了。” 　　缪宣打量着两人所处的八角亭，这亭子完全由白石搭建，造型模样都相当古朴，没有什么装饰，亭子内空空如也，没有桌椅摆件，只是最当中堆着一堆赤红炎晶，炎晶上架着一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水壶，此时正在咕嘟嘟冒着热气—— 　　这茶壶大约有两个巴掌大，由极品翠玉制成，雕工出神入化，整个玉壶冰雪雕琢一般剔透美丽，就是其中正翻滚着什么酱色的事物，看不真切。 　　缪宣：“这是什么？看着好像挺贵重的？我好像闻到了……肉香味？” 　　练青麒：“我们没带炊具，这是我从冰湖那边翻到的茶壶，香味是因为腊肉焖土豆快好了。” 　　缪宣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练青麒慢吞吞地摸出一个纸包，这东西早就在炎晶堆旁边煨着，也不知热了多久，打开一看竟是白面饼。 　　练青麒指了指茶壶：“没有豆瓣酱，所以我往里面放了钵钵鸡味的辟谷丹，应该很下饭。” 　　听听这话说的是什么，缪宣摸了摸额头，觉得自己发烧了，此举立刻引起了练青麒的警惕，他将手放在炎晶堆旁烤暖了，这才跟着来按缪宣的额头，安慰小孩一样摸摸：“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发炎，没有发热。” 　　缪宣郑重道谢，并提出问题：“非常感谢你的及时治疗，我只是想知道这个腊肉和土豆都是哪里来的？我怎么不记得你还去采购了？” 　　练青麒：“我托别人帮忙带的，就是在船员和临时住宿的店家。” 　　缪宣听得恍恍惚惚，此时下饭菜已经熟了，练青麒便翻出面饼来夹肉菜，就着油纸塞进缪宣的手里。 　　不得不说这东西的味道实在是诱人，再加上辟谷丹的加成，达成了口味与饱腹感的二合一，缪宣慢慢啃着，不得不承认练青麒的选购清单确实非常有含金量。 　　练青麒沉默地吃完了食物，缪宣本以为这人会问一问他刚才在秘境之中的经历。 　　但练青麒什么都没说，就好像缪宣只是犯困后睡了一觉。 　　而不是在真人对砍后被他半死不活地抢救回来。 　　还是缪宣先说了实话：“拿走了「龙髓」的是宣苍，或者说那应该是一个占据了宣苍身躯的世外灵魂。” 　　练青麒动作一顿，垂下眼眸，那炎晶堆的赤红光芒似乎就跳跃在他的眼中，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原来如此……其实我大概猜到了，宣苍性情大变，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位友人了。” 　　缪宣：“但是哥哥还在，他只是被那个陌生的灵魂压制了，我能感应到。” 　　练青麒望着缪宣：“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缪宣：“我想我还是会去寻找哥哥的，直到找到办法让哥哥回来。” 　　练青麒：“那很好啊，我和你一起。” 　　这么说着，练青麒开始收拾茶壶，他察觉到风向变了。于是手动给缪宣挪了个位置，缪宣被整个打包挪位，这才发现青龙哥宽阔的肩膀在挡风上也很具备优越性。 　　虽然缪宣并不觉得自己需要避风，但还是承了这份好意。 　　茶壶最终的归宿是练青麒的储物空间，随着小茶壶的消失，炖腊肉的香味也逐渐消散，练青麒又给缪宣喂了一次伤药，确定他已经恢复了行动力，这才带着人往亭外走： 　　“我们先去冰湖上，那里有许多还未消散的生活痕迹，应当是封山之前留下的。” 　　封山之前留下的痕迹，那就是天外妖魔袭击山门之前的事情了。 　　缪宣紧跟着练青麒来到冰湖边，这里搭着个挺风雅的水榭，水榭布置精巧，里头放满了珍贵的器物摆件，看着像是夏季的布置，可惜现如今正是天寒地冻，整个水榭冷如冰窟。 　　练青麒见状又开始掏他的百宝袋往外翻披风，缪宣则四处打量，只觉得周围的布置都叫人眼熟，他看向墙上的挂画，画中是一位雨天舞剑的男子，潇洒利落，图画的右下角还题了名章。 　　缪宣辨认了一下，慢慢读出了那个名章：“雪中……青虹？好耳熟的名号……” 　　练青麒翻找披风的动作一僵，缪宣赶紧看向他，却见练青麒双眉紧蹙，神情凝重：“不好。” 　　缪宣当即警惕起来：“怎么了！” 　　练青麒：“母亲那里收藏着不少「雪中青虹」寄送给她的字画，这一位其实就是练红眦。” 　　缪宣这次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练红眦是宣玄和宣苍的生母，同时也是青龙一脉的族人，算来也是练青麒的远房表姨。 　　缪宣：“所以你发现了什么？” 　　练青麒：“我拿丈母娘珍藏的茶壶炖腊肉，丈母娘会原谅我吗？” 　　—— 　　青龙哥：补毫！ [384]炼石补苍天十四 　　自古以来，四大脉系同气连枝，联姻频繁，在青龙一脉的上一代子弟中，最出众的自然是练红睚，她以远超同龄人的资质和心性夺得了继承人之位，从上一任宗主的手中接过家业，同时也降服了一众同辈与后辈。 　　练红眦就是这广大后辈中的一员，作为能承接了「眦」这个名的红字辈，她的天赋也相当不错。 　　虽然比起练红睚来差远了，但她有着在人际交往与情感交流上的强大能力，在她作为联姻成员加入了白虎一脉的颛雷宗后，她仍旧很好地维护了与宗主族姐的关系，进而加强了两族的友好联系。 　　练红睚对练红眦的评价非常高，比起将练红眦当做妹妹，她更愿意将她看做朋友，这样的态度也影响了练青麒和宣苍。 　　唯有宣玄年纪较小，没有得到过练红睚的亲自教导，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而现在，缪宣就这么回到了他真正的出生地，和他如今名义上的丈夫一起祭拜他的生身双亲。 　　寒冬腊月，风雪袭人，在冰霜湖水边，两位青年正儿八经地燃香洒酒、跪拜天地，缪宣虽然是主祭，但他并不熟悉这个世界的祭拜规矩，还是练青麒主持过不少类似仪式，帮着他结束了这场简洁而不失庄重的祭拜—— 　　神奇的库存清单再次立大功，练青麒还真的从储物空间里找到了祭拜用的燃香。 　　据说这还是练青麟头学习制香时手工制作的成功品，很有纪念意义。 　　二人祭拜完毕，练青麒嗅着逸散开的焚香气息，轻声道：“如此，我们便连着小妹的份一起拜过泰山泰水了，这些年来多有失礼，来年春日必定不能错过。” 　　缪宣：“明年春日怎么了？” 　　练青麒见缪宣这也不知道，便很认真地与他解释：“新婚后的第一年讲究阖家团聚，只有我们二人来祭拜便显得不够团圆。因此在今年年末、来年年初之时，我打算带着母亲、父亲还有小妹一同登门，正式拜访。” 　　缪宣发出迷茫的声音：“是这样吗？” 　　至于吗大哥？这说得好像我们真的结婚了一样？ 　　我们不是形势所逼不得不先凑合到一起结果发现相性不错所以组队打攻防？ 　　小系统发出看穿一切的嘘声，也许是缪宣的表情太过明显，练青麒竟然笑了笑——缪宣以为自己看错了，练青麒笑了？ 　　练青麒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分析道：“这不仅是自古传承的礼仪，也是长辈赠予晚辈祝福的契机，更是血脉交融与缘分天成的彰显。” 　　缪宣用一种不理解但尊重的眼神望着练青麒，后者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继续解释： 　　“说人话就是这个仪式之所以存在是有道理的，它在哄中老年长辈上有着超凡的效率和意义，低投入高产出，值得实践，经此一役，我们的大后方将维持最少三年的稳定。 　　不论做什么都能得到极大程度的谅解，且用这一套应付完了我母亲之后，她会偷偷地开心，这样我们就可以从父亲那里套到不少内线消息。” 　　缪宣：？？怎么回事？ 　　缪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练青麒：“因为这也是要红包的委婉流程，每年都要经历几次。不过我在十六岁后就已经没有这个面子了。如今要压岁钱还得看小妹，我也很看好你。” 　　缪宣撑了撑额头，不明白练青麒是怎么能如此自豪地说出这番话的——用如此不苟言笑的表情，传授他人索取红包的不传之秘。 　　练青麒此刻已经收拾起祭拜礼器了，可以说是有始有终，经过缪宣的时候还给他把披风的兜帽往上拉了拉，顺手得就像是做过几百次，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缪宣拉回了现实。 　　不过话说回来，青龙主脉祭拜白虎是一件相当有象征意义的事情，在关联到继承权时尤其要紧，练青麒的意思是要跳过宣苍这个哥哥，直接支持缪宣这位弟弟，这已经是很明确的站位了，往轻了说是支持真正的联姻对象，往重了说就是要涉嫌干涉白虎一脉的传承。 　　不过就算是姻亲，那也分强弱，进入新宗族的一方往往都不是旧宗族中最重要的成员，四大脉联姻是不可能把两个继承人配到一起去的，练青麒与宣苍的联姻算是特殊时期时的例外，当时的白虎宗主与练红眦将一对幼儿托孤给青龙一脉，需要有一个正当的理由让青龙一脉保护白虎兄弟，刚出生的宣玄已经和朱雀有了约定，只剩下年长的宣苍…… 　　在这种情况下，假如联姻的双方都要继承宗门。那么这婚姻很可能就要名存实亡了。 　　如今缪宣阴差阳错顶了哥哥的联姻约定。 　　但同时也提升了继承白虎一脉颛雷宗的可能性。 　　所以就理论上来说，他面临的也是一样的局面。 　　当然缪宣并不会继承颛雷宗，他打算把原来的哥哥从许沧那儿挖回来当宗主。 　　但同样的他也不可能继承这份阴差阳错的婚姻，他早晚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 　　缪宣想到这里，便问道：“在白虎重开山门之前，练宗主是不能够随意表态的吧？而且按照联姻的传统，我们的「婚姻」应当也会在白虎重开山门后结束？” 　　练青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交给我就好哦。至于传统，我认为应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也就是说能好聚好散了？缪宣了然，心想这确实是练青麒会做出来的事，好在他们现在已经处成了朋友，将来结束婚约后也能维持如今的联络。 　　这青龙一脉的婚约问题解决了，绕在宣玄身上的麻烦就少了一大半，缪宣都有心情开玩笑了：“这么说来我身上就只剩下一个朱雀的婚约了，这还真叫人头疼。” 　　“唔，是有这回事。”练青麒想了想，好似灵光一现，拍拍脑袋就拿出了一个主意，“我给母亲去信了，她会和羲日宗宗主商议这件事情的。等我们回去之后，羲日宗大约会就「违约」这个借口来找你。到时候你把事情都推到青龙一脉的身上就行。” 　　这么讲义气的吗，缪宣十分感动，但还是有些疑惑：“多谢，不过你什么时候给练宗主去信的？” 　　练青麒转头望向冰湖：“不是什么大事，我在上一次给小妹送信的时候提了两句。” 　　缪宣想到了在婚礼上接着送礼作为借口的乐正炎，叹气道：“总感觉朱雀一脉会非常不满……那位羲日宗少宗主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那就没办法了。”练青麒轻声道，“偌大一个羲日宗，总不至于找不到联姻对象，只是那乐正炎轻浮狂妄，并非良人，不能托付。” 　　…… 　　祭拜结束后，两人在水谢之中停留了半日，在此期间四处探寻，这片开放的区域并不算很大，似乎是曾经的颛雷宗的某一处后院。但此地周围有着严密的封锁，就连天空上也被布下了严密的禁制。 　　缪宣和练青麒最终放弃了向上寻找突破口，返回了水榭所在之处，开始翻找此地存储的物件，他们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个卷轴，一一查看其中的内容，这里存放的卷轴大多都被当做法器炼制过。 　　因此哪怕这么多年过去，这些画卷都还是崭新的，其中甚至还残留着小豆蔻的香味。 　　绝大部分的卷轴都是练红眦的画作，她似乎很喜欢工笔画，描绘了许多水榭周围的景色，从月下水波到林间鸟雀，笔触细腻，其中还有数十副都画了同一个男人，他总是穿着款式古板的长袍，身后背着冰冷的阔剑，但他笑得十分温柔——或者说，他对着作画的人笑得温柔。 　　练青麒把卷轴递给缪宣：“这应当就是颛雷宗宗主宣啸了，我听母亲说，当年白虎与青龙虽然是约定联姻，但联姻的双方却算得上一见钟情。” 　　缪宣望着他此次世界的生父，有些惊讶地发现他并不严肃，没想到白虎一脉的前任宗主竟然是这样的—— 　　他还以为所有的宗主都与昊阳宗宗主练红睚、顼冥宗宗主微生悯一样威严赫赫，没想到白虎宗主与宣苍是同一类型的人，沉静含蓄，温文尔雅。 　　“我听说白虎一脉每一代宗主都婚姻幸福，看来这并不是虚言。”练青麒一份份地打开卷轴，次数多了，便不禁低声感慨，“这里都是母亲给父亲画的画像，果真是心心相印，琴瑟和鸣……” 　　缪宣的注意力还放在母亲的画上，又翻过了几张才觉得这话似乎有哪里不对。 　　但练青麒紧接着就翻出了一张画：“看这一张，这孩童应当是宣苍。” 　　缪宣凝神望去，却见画中画的是个抱着幼童的男子，男子自然还是颛雷宗宗主宣啸，二他怀中的幼童大约只有二、三岁，玉白可爱，像是个小雪花团子，靠在父亲的臂弯里沉睡。 　　缪宣看到这还是孩童的宣苍，又想到如今放弃了一切的兄长，不禁心情沉重，宣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其中一定还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他要怎么查呢？ 　　针对许沧的追查自然不能停，也许他还得去找曹野。假如那位目标一真的是所谓的《天缺战记》里的主人公的话。 　　练青麒把卷轴收了起来：“要把它们带走吗？” 　　缪宣回神，点了点头，但只挑了那副画着父子两人的画卷，随后他又想要把挂在墙上的舞剑图拿走，这几幅绘画之中唯有这舞剑图灌注了最多的力量，显然是练红眦最为喜爱的绘画之一，也许也可以帮助他唤醒宣苍。 　　缪宣正这么想着，伸手揭下了墙上的挂画，却不想着挂画之下还有叠层，第二层也是一副画，只是这画不再是工笔画，到更像是上了色的拓印，它笔触沉重，色彩艳丽，描绘了一副肃穆的祭祀场面。 　　画卷最上方是一位高举双手的天神，面目模糊，人身蛇尾，必然是传说中的娲神； 　　卷的中央绘着天圆地方的标志，东南西北四处列有青赤白玄四色的圆点，共同拱卫着中央的金色圆心； 　　在画卷的下部，一个通体金色的婴孩正蜷缩着身躯，呱呱哭泣，婴孩下发是无数白骨。 　　缪宣把这幅画也取下来：“这是什么，娲神补天图？为什么下面会有一个婴儿？你见过类似的绘画么？” 　　“不，娲神补天图里不会描绘尸骨……”练青麒接过卷轴，盯着那个婴儿，他突然想到什么，“小玄，试一试探入你的力量！这卷轴不是凡品，它也许有储存信息的能力。既然它是白虎一脉的所有物，你的血脉应当可以算是开启条件之一。” 　　缪宣便尝试着输入元力，但画卷没有任何反应，他转而探入精神力，这一下效果立竿见影，画卷之中便突然浮现出淡金色的光芒，在半空中组成了几行模样古怪的字迹： 　　【愿爱妻幼儿平安】 　　这字迹很快便彻底消散，化作随风飘散的火星，整副卷轴以最当中的金色圆心为起点燃烧，很快便完全焚毁，消失在缪宣的手中。 　　练青麒见状更加困惑：“这是记录信息的法器吗？为什么会留有这样的字样，像是在神像前的许愿一般……” 　　缪宣盯着烧毁的卷轴，心中却是警铃大响——许愿，又是一个许愿，难道说他在此世界的双亲曾经就向某样事物许过愿望？ 　　只是这所谓的「许愿」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情，前有曹野在天外妖魔的海水里被奇怪许愿机附身，后有颛雷宗的秘境出现「邪物」诱人许愿，再加上最令人捉摸不定的许沧和他见鬼的《天缺战记》…… 　　而最令人困惑的是，「许愿」为何会与娲神娘娘的形象绑定在一起？ 　　缪宣慢慢合上了破损的卷轴，把它装入了储物环，练青麒仍旧若有所思，他没有见过秘境中的「邪物」诱惑缪宣的样子，也不知道什么《天缺战记》，此时便没有把一切联系在一起。 　　缪宣见状，便知道他不能一直这么瞒着练青麒，在确认练红睚的立场和意向后，他得和练青麒交底。 　　缪宣：“我们得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先离开这片区域吧。” 　　练青麒沉吟：“不错，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了，我相信以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情报，回到昊阳宗后，母亲会愿意告诉我们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缪宣：“你有把握吗？” 　　“我有八成把握——虽然按照母亲原本的想法，她大概想把这个真相彻底隐瞒下去？毕竟她想要让我和白虎联姻，听话地以血脉献祭，顺顺遂遂地继承宗主之位，过完荣华富贵的一生？” 　　练青麒的声音相当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就好像他不是在诉说自己的人生：“可惜，我这个不肖子终究是要去寻找另一条路了，我会让她明白我的意志，而在我保持理智与责任心的情况下，比起让我在一无所知中闯祸，当然是让我得知真相后谨慎行事更恰当。” 　　假如说曾经的练青麒在练红睚眼中还是个担不了责的少宗主，那么如今的练青麒不仅暂时脱离家族，还与宣玄一同勇闯颛雷宗寻找真相，而且还在自由行中把自己的修为提升了一阶，可见是翅膀硬了。 　　这样的练青麒在回到昊阳宗后必然会挨一顿毒打。 　　但也大概率有资格得到当年的真相——最起码是练红睚知道的真相。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转而道：“我们从冰湖下走吧，既然天空和大地上都没有路，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了。” 　　练青麒便也默契地转移话题，赞成了缪宣的建议，只是这冰湖之中遍布着禁制，禁止了法宝的使用，元修只能用身躯硬扛，练青麒便以缪宣伤势未愈为由让他在岸上等待，自己先下水探了探底。 　　缪宣在水榭中等了大约一刻钟，练青麒顺利返回，缪宣的猜测是正确的，冰湖之下确实有通道，两人一同下水，好在这湖水虽然冰冷，却并不算深，也没有布置陷阱与凶兽，两人顺利地来到了池水底部的阵法上，缪宣刚尝试着往阵法之中注入力量，通道便立刻打开，将两人一同吐出。 　　熟悉的水流席卷而来，练青麒一把搂住缪宣的肩膀，同时取出法器小舟，将两人都塞了进去，这一回他的动作要快得多，大约是两次失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缪宣理解他的心情，也就由他主导驾驶小舟。 　　进入颛雷宗秘境的道路十分凶险，但离开宗门的方式却相当温柔，二人所乘坐的小舟被直接送到了冰海海面上，四周是一片风平浪静，甚至连天空都放了晴。 　　缪宣稀罕地望着这片死海，没想到它也能有这么平和时候，练青麒则立刻接到了宗门的通讯，他打开通讯一目十行地看下去，随即将手中的法器递给缪宣。 　　缪宣接过查看：“这是怎么了？” 　　练青麒：“在我们停留在颛雷宗中的时候，中州出现了大秘境，据顼冥、羲日两位宗主探查，那是娲神娘娘留下的学宫。” 　　—— 　　青龙哥就是那种，只要认定了家庭成员就绝不会让家庭中出现婆媳问题的男人 　　—— 　　关于建模和本体的性格区别：宣玄和缪宣本质上就是同一人，不过宣玄力量薄弱，没能压制住意识之中与生俱来的间歇性暴躁，所以会抽风性搞破坏； 　　缪宣来了之后压制住了，不算是性格聚变，就是心里阅历暴增式的成熟…… 　　再加上缪宣一来就是突击结婚+度蜜月，没在昊阳宗里留多久，与真正的熟人青龙妹也没怎么接触，而青龙哥和曹野都和他不太熟。 　　—— 　　校园乃是龙傲天升级流中的必吃元素，不可不尝…… [385]炼石补苍天十五 　　明月升起，厚重的云层被悬空掠过的庞然大物所撞开，皎洁的光晕洒落在这巨物之上，勾勒出它流畅而华美的身躯。 　　这是一艘巨大的航船，它有着巨龙一般的外表，威武的龙首破开云层，强健的身躯卷起罡风，它飞翔在高空中时就像是活过来的巨龙。 　　而这巨龙的身躯之内藏着无数精准切割的空间，这巨龙便是昊阳宗的至宝龙舟，进能由七阶元修驾驭，变幻如意，一舟可承上万人，日行可达上万里。 　　练青麟便端坐在龙舟之中的一间静室内，这里的位置是很好的，它布置得就像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厢房，四周摆放着紫檀色的家具，米色的墙壁上开着一扇古色古香的窗户，内外二层，还罩着绸缎一般的帘幕。 　　练青麟坐在摆放于地面中的蒲团之上，双眸低垂，气沉丹田，五心朝天，怀中捧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如意，她的姿态十分完美，几乎能够立刻抬上莲台去扮演娲神娘娘—— 　　这大约也算是祭司的基本功之一了。作为神灵在人间的代行者，拥有良好的卖相是相当重要的。 　　两个月前，中州天空的最高处有秘境波动，波及甚广，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随后实力高强的修者们接连来访，逐步发现这秘境历史悠久，足以追溯到娲神娘娘的时代。 　　紧接着，三大宗门不约而同地下场了，高手云集在秘境之外，终于探清了这秘境在开放时所能够接纳的成员类型—— 　　这秘境竟然只允许三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少年元修进入，年龄超过或者小于这个年纪的人都被排除出了这个名单。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不知在天空之中蛰伏了多久的秘境，竟然就是被记录在无数古籍里的、上古时期娲神娘娘一手创建的「学宫」。 　　据说当时的四大脉系还没有分开，人与人之间也没有隔阂，所有人生活在一起，团结无间，共同在娲神的带领下开辟家园，那时候连教养小孩都是一把抓，让所有适龄儿童共同跟随娲神娘娘的指引而修行。 　　现如今这学宫秘境重开，对三大脉系来说完全是无法拒绝的诱惑，关于学宫的传说这么多，其中的共同点就是娲神会在学宫之中亲自教导孩童，要知道这可是一个跟随娲神娘娘的修行的机会啊—— 　　哪怕这秘境之中可能存在的「娲神」只是一道上古时期留下的影子。 　　娲神已经消失了太久，久到无人能描绘出她的样貌。 　　但所有人都清楚娲神的强大与她开天辟地的威能。 　　顼冥宗与羲日宗的动作最快，两大宗门的宗主早已尝试着一同接触秘境，二人当然都没有了进入秘境的资格，但却在试探之中得到了结论，这个秘境是完全真实的，不是后来者的仿造或者，而是真正的「学宫」。 　　紧接着，昊阳宗的宗主练红睚也赶到中州，亲自确认了这就是上古传承而来的「学宫」，两位宗主的判断没有错误，随后三大脉的宗主便默契离开，又像是约好了一般，分别把族内的适龄少年带来，其中自然也包括三位宗主的亲生骨肉。 　　练青麟就是这一批宗主二代之一，不过她会出现在这里并非遵循什么安排，昊阳宗宗主练红睚并未强迫女儿，她只是与女儿详细分析了从未有人踏足的上古秘境是多么的危险与恐怖—— 　　练青麟不是少宗主，没有义务去冒险，元修的修行之路虽然危机四伏，但练青麟若是打定了主意要一辈子留在山门之内，承担娲神祭司的职责，那么练红睚也有办法保护这位幼子一生顺遂。 　　对于这道选择题，练青麟毫不犹豫地登上了驶向上古秘境的龙舟，如此好志气当即得到了练红睚的赞赏。 　　于是她紧接着就被宗主老妈拉了壮丁，暂时接替了练青麒的青年一代的门面位置，陪着母亲处理公务收发信息，这一路来练青麟除了在修行就是在社交，每日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然而路上的旅途并不是练青麟担心的事。 　　如今龙舟即将抵达目的地，三大脉系即将会和，可以想象那是多么恐怖的社交地狱，练青麟光是想想那场面都觉得窒息，午夜梦回都要痛恨她到处乱跑畅享蜜月的亲哥…… 　　还有宣玄！ 　　练青麟在心中尖叫！宣玄怎么可以丢下小伙伴自己溜出去玩！！ 　　他又是怎么和她哥哥假戏真做的？ 　　她好奇得抓心挠肝啊！！ 　　练青麟一直以为上错花轿嫁对郎是民间话本，谁能想到她自己家里也会发生一起一模一样的事情，看看她哥上一次寄回来的家信吧，这家伙都开始怂恿母亲去和朱雀一脉抢人了，其态度坚决可见一斑，也不知道练青麒在回来后会去做什么事情，大概是双管齐下，在断绝长辈协约的同时清除同辈的威胁吧？ 　　反正那个朱雀少主肯定要倒霉了。 　　练青麟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唉声叹气起来，生怕她大哥突然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要约她去套乐正炎的麻袋，当然现在的练青麒还不至于用如此粗暴的方式下黑手。 　　但他想个办法约架然后堂堂正正地击败乐正炎几乎是必然的安排，练青麟从小到大已经见过了无数类似的事态发展，她大哥想要做到的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 　　“小麟，许久未见，恭喜你又进步了。” 　　练青麟眉头一皱：“少说这些，我只是修为涨到了后期，你夸我也没用，这一次我是不会帮你的！” 　　“怎么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练青麟猛得睁开眼，一瞬间从她的位置上跳起来，挥舞着手里的玉如意指向窗口：“练青麒！宣玄！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缪宣在窗口站定，练青麒紧跟着翻身入内，随后一起被房间的主人折磨，二人都是一脸困惑地望着练青麟，缪宣先反应过来，朝她挥了挥手：“哟，青麟，好久不见，我们回来了，这段时间让你操心了。” 　　练青麒恍然大悟，好像这才弄明白妹妹态度反常的原因，他朝练青麟颔首：“有给你带礼物，都是昊阳宗这边见不到的矿物香料。” 　　“真的吗，谢谢大哥，我——”道谢的话语还未说完，练青麟就笑容凝滞，继而表情扭曲，“不对！你们怎么溜进龙舟的？！你们怎么都修为大涨了？你们都晋级了！” 　　缪宣挠挠头：“我们是有些奇遇，但过程也是相当危险，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练青麒反手关上窗户，也解释道：“我也算是龙舟的主人之一，带着丈夫回归自然能做到悄无声息，只要你别告诉母亲，我们还可以在这里藏很久。” 　　练青麟才不管这两个家伙怎么巧言令色，她只管盯着他们蹭蹭上涨的修为，她一蹦三尺高，随后绕着两人转圈，那变脸一样的神情顿时激活了缪宣藏在身躯之中的条件反射，他伸出手，准确地摸上了练青麟的头。 　　练青麟停下脚步，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缪宣，缪宣反应过来，颇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刚想收回手，练青麒就在突然伸手按在缪宣的手上，还往下压了压，教学一样对模型道： 　　“没事的，你现在算她长辈了，可以这样鼓励她，轻轻地摸摸头——小麟，还要继续努力啊。” 　　练青麟跳起来，玉如意不知何时已经收起，只剩一双铁拳直取两个臭哥哥，在物理攻击的同时不忘精神震慑，只听她辅以口头上的致命威胁：“我要告母亲！” 　　练青麒面无表情地道：“唔，跳起来也打不到呢。” 　　练青麟震怒：“啊！！” 　　缪宣赶紧把练青麒的手拉回来，顺势把他推到自己身后，同时又伸手去架住练青麟，用自己作为格挡物把这对兄妹俩隔开，一边分一边劝： 　　“别激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青麟，你哥这一路都在想着你，每到一地都要收集罕见的矿物； 　　麒哥，青麟也是担心你，这才会有这话激烈的反应——你们两个倒是听我说话啊！！” 　　两兄妹当然听到了缪宣的话，但这并不妨碍二人以他为中轴继续转圈圈，当妹妹的双拳挥舞，擦着缪宣的脖颈肩膀朝着她亲哥而去； 　　做哥哥的则双手搭着缪宣的肩膀，维持着正面向己，不住躲闪，好好的三个元修竟似孩童一般打闹，缪宣这劝着劝着一个不察的竟然变成了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只是他一时半会儿弄不清楚哪一边才是老鹰…… 　　哐当一声，大门被人踹开，终于制止了这幼稚的三人转，只见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了门外，正转圈的兄妹三人一同停下脚步，两玄一金三双眼睛一同望向了大门外的昊阳宗宗主练红睚。 　　练红睚露出一个狞笑，缓缓地把袖子挽了起来。夜色之中，她佩着青玄护腕的双拳似乎反射着幽幽冷光，练青麒见状便轻声一叹，将丈夫和小妹一同推到身后，随即挺身而出：“母亲，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练红睚转了转手腕，笑道：“哦，原来你也知道啊。” 　　缪宣试图解释：“稍等，练宗主，这其中或许还有误会——” 　　练红睚转过头，伸手点了点缪宣，打断了他的话：“对了，还有你，你也逃不了，说来你小子叫我什么呢？” 　　练青麒抬手示意：“母亲，寻常人家新婚改口不是这样的。” 　　缪宣被如此入戏的发言所震慑，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练红睚则冷哼道： 　　“寻常人管寻常人，我只管我们家，如今小玄就与我亲生的儿子一般。那么我这个当妈的管一管你们有什么问题？” 　　练青麟从两个哥哥身后探头：“妈，别打玄哥。” 　　练红睚一弹指，切割了静室之内的空间，随后她朝三人露出一个微笑： 　　“说什么呢臭丫头，你以为你就没事了？我来这里就是要校验你们如今的修为——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 　　深夜之中，昊阳宗的龙舟被一阵恐怖的威吓所吞没，那是八阶的宗主正在发威，长老弟子们人心惶惶，许久后还是宗主传音，直道是有天外妖魔意欲袭击龙舟，且以幻境与谎言蛊惑人心，实在是诡计多端，昊阳宗门人当提高警惕，克己慎独、守心明性，谨防电信诈骗。 　　翌日，闭关多日的少宗主出现在龙舟上，一如既往英明神武、威严不凡，只是看着有些憔悴。 　　据说是突破六阶时出了岔子，如今重伤未愈，却还是要前往上古秘境突破自我，实在是令人钦佩。 　　同时现身的还有白虎一脉的继承人之一宣玄，这位以性情顽劣闻名昊阳宗的少年如今成长了许多，行为很有法度，修为也突破到了五阶，就是精神萎靡不振，可能也是在突破时修行出错了吧。 　　…… 　　三大脉系齐聚中州，这可是百年难见的盛况，上古秘境还未完全打开，秘境之下的土地上便已经聚齐了各方人马，元修修士们手段神异，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将一片荒地建设成了一座没有边界的城市，大街小巷上随处可见年轻的修士。 　　不论出身来历，俱都消息灵通，且各走各道，直奔着上古秘境而来。 　　除了年龄限制之外，没有人知道娲神娘娘留下的「学宫」还有着怎样的招生条件。 　　迄今为止，这上古秘境从没有展现过它的容纳限度。 　　因此三大脉系并没有阻止附属宗门与散修的接近，甚至还展露出了相当宽容的接纳态度—— 　　至于这接纳而来的「外人」是被当做试探秘境的炮灰还是三大宗门果真有容人之量，那就见仁见智了。 　　经过三维八阶大能的测算，这秘境距离打开还要好一段时间。在秘境真正打开之前，想要进入秘境的修士们便只能滞留在秘境之外的荒原上，不甘心轻易离开，但也没法更进一步。 　　缪宣佩戴了遮掩身份的法宝，与练青麟一同行走在集市之中，小宗门与散修多了，这些野集便会很快依附着大宗门建立的城市出现，修士们在此交换物资，大部分情况下会遵守默认的规矩。但时常也会发生几起烧杀辱掠，全看各位买家卖家谁的拳头大。 　　练青麟有昊阳宗做靠山，自然无所畏惧，拉着小伙伴来逛街，一路走来一路血拼，看上什么买什么，甚至都不带还价的，缪宣虽然知道她能随时摇人，但还是为她捏了把冷汗。 　　缪宣忍不住道：“青麟，你独自在外的时候要当心，不能这样露财。” 　　练青麟毫不在意：“这我当然知道，我也是出过山门历练过的人，而且这一次也有不少高手在暗中保护我们，玄哥别担心啦。” 　　缪宣点到为止，不再多说，只是陪着练青麟继续闲逛，他这一次回到昊阳宗的龙舟上后，并不意外地发现昊阳宗的弟子在对待他时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变得更加疏离客气，还带着些隐藏得很好的探究与窥视。 　　这也是难以避免的事情，毕竟缪宣与练青麒的婚约在理论上是属于宣苍的。 　　但宣苍先一步做出了撕毁协约的决定，在白虎一族没落的当下，这样的选择会将缪宣推入到相当尴尬的境地里，现在这种变化还算是最好的情况——青龙一脉接受了换人的婚姻，并且对新的联姻成员接受良好。 　　热热闹闹的野集之中，缪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倒是不担心他在这个世界的上限，他现在最缺少的其实就是时间。 　　归根结底，还是得变得更加强大才行…… 　　“玄哥！你来看看这个！这东西好使啊！”练青麟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了缪宣的沉思，他抬起头，看到小伙伴正抄着一柄狼牙棒漫天挥舞，一旁的炼器师则一脸自豪，睁着眼睛说这武器真适合小姐。 　　缪宣见状很有些无奈：“我记得你的本命武器似乎是玉如意？” 　　练青麟爽快地拿下了新武器：“玉如意归玉如意，那不妨碍我练点花哨的，而且她们都是长条的东西，玉如意也可以算是一种狼牙棒！” 　　缪宣想到了练青麒的黑沉长-枪，一时间心情复杂，有的人做了伪装反而是解放了自己，青龙妹妹自从成为娲神的祭司后就非常看重个人形象。 　　如今难得有机会做回自己，果然就放飞了。 　　此时两人已经走入了炼器师聚集的野集，练青麟拉着缪宣四处闲逛，突然之间她减缓了速度，悄悄的将声音送到缪宣耳边：“玄哥，在之前的那个晚上……母亲都和你们说了什么呀？” 　　缪宣一愣，这才恍悟，看来练青麒也对真相十分好奇，拉着小伙伴一起逛街只能算是她的目的之一，她这一次找他陪着出门，恐怕就是想要偷偷地询问这个问题。 　　…… 　　在缪宣和练青麒回到龙舟的那一日，练家兄妹和缪宣一同遭遇了练宗主的制裁，在制裁结束后，练青麒支开妹妹，将这一路所获的情报展示在母亲面前，随后正式问出了他的疑惑—— 　　在白虎灭门的那一日，颛雷宗上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练氏母子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之一，在练青麒的委婉逼问下，练红睚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承认了两位小辈的历练和收获，将她所经历过的事情如实告知了缪宣和练青麒。 　　十八年前，练红睚收到了练红眦与颛雷宗主的求助，当她使用秘法从万里之外赶到颛雷宗时，天外妖魔已经将山门内外的土地杀得一片血红，练红睚一路厮杀，在颛雷宗的冰海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宣啸，当时的宣啸已经陷入了濒临死亡的绝境，他用自己最后的一点力量调动颛雷宗宗主的权柄，彻底封锁了山门，并把妻子托付给练红睚……最终的颛雷宗主宣啸被金色的火焰焚烧，最终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练红睚带走了宣啸的断剑，顺着宣啸的指引抵达了目的地。可当她找到练红眦时，她这位刚生育完幼子的同族妹妹也已是强弩之末，她在临死前两个孩子托付给练红睚。 　　一个是年长些但完全失去意识的宣苍，另一个则是刚出生的婴儿宣玄，在练红睚抱起两个孩子后，练红眦就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她的尸身之上也燃起了金色的火焰，焚烧过后也是了无痕迹，与宣啸的结局一模一样。 　　颛雷宗就此彻底封锁，宗主夫妻一同罹难，练红睚带着两个孩子也不敢托大，她在简单地巡查过颛雷宗山门之外的景象，确认没有天外妖魔残留便立刻离开，回到昊阳宗后才给宣氏夫妻准备了合葬的衣冠冢，又对外宣布了宣氏兄弟的归属，敲定了婚姻…… 　　宣啸临死前只拜托了练红睚保护妻儿。 　　而练红眦也仅仅来得及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宗主族姐，这对夫妻都没来得及留下更多的遗言，这便彻底消失在金色的火焰之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缪宣听到这里，忍不住询问起宗门被天外妖魔袭击的缘故，练红睚闻言却只是摇头，当年的三大脉系对此都非常惶恐，曾经联手寻找白虎灭门的真相。 　　然后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到，唯一能够确定的事白虎并没有将血系交融的结果献祭给娲神娘娘。 　　本该被献给神灵的宣玄，被他的双亲留在了人间。 　　缪宣直接提问了：“颛雷宗与白虎一脉招致天外妖魔，这是因为我出生的缘故么？” 　　“不，小玄，我认为这并非颛雷宗遭遇灭顶之灾的原因。”练红睚当即就对缪宣澄清道，“这只是当时的一种猜测，红眦和宣啸必定是触动了什么更加凶险的事物，他们很清楚自己会面对什么，而关于此事，他们一个词都没有透露给我。” 　　练红睚所说的都是实话，但缪宣仍然觉得她有所保留，他怀疑练红睚对白虎灭门的真相有更多的消息，但她并不愿意告诉他们—— 　　或者说，以缪宣和练青麒此时的实力，练红睚不认为他们应该知道这个。 　　…… 　　“玄哥，如果不方便的话就别和我说了，我们继续逛吧？”练青麟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缪宣的手臂，她担忧又专注地望着缪宣，缪宣在她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缪宣朝着练青麟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麒哥想要询问宗主一些关于血系交融的问题，以及我的双亲与白虎一脉的灭门。” 　　练青麟当即便露出抱歉的神情，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缪宣的表情，片刻后才叹了口气，挽住了缪宣的手臂：“玄哥，节哀顺变。” 　　缪宣点点头，虽然这话安慰不了任何人，但练青麟的话语完全出自善意，他就把它收下了。 　　话说到这地步，练青麟也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心思，二人就此结束了这场潇洒的购物，原路返回了昊阳宗所占据的领地，他们一路走来还吸引了不少心思浮动的家伙。 　　直到两人一同进入青龙一脉的大宗门中，跟踪他们的人才完全退去，不敢冒犯宗门的威势。 　　练青麒早早就在领地之外等候，作为有过逃家记录的继承人，他已经丧失了自由逛街的权利。 　　如今只能游荡在家门口，以一种沉稳而严肃的姿态，默默地等回了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家伙。 　　练青麒：“玩得开心吗？” 　　练青麟笑嘻嘻地道：“开心啊，明天我还要和玄哥出去玩！” 　　练青麒转而看向缪宣，缪宣同时挪开了视线，假装没看到他那双黑沉的眼眸。 　　…… 　　虽然早有约定，但缪宣并没有找到机会和放飞自我的练青麟一同出门第二次，他很不幸地被练青麒抓了壮丁推荐到练红睚处，从此成为实时监控上古秘境的成员之一，AKA三班倒观测员常年无休纯劳力。 　　当缪宣跟着练红睚一同来到秘境法阵之下时，他还是有没有分清楚这个安排的起因，练青麒的推荐到底是帮助他早日拿回白虎的荣耀，还是不能接受自己一个人工作而小伙伴们组队春游，亦或是二者皆有之…… 　　缪宣：那为什么不把青龙妹妹也抓起来上班！ 　　娲神祭司不该是一个物以稀为贵故而常加班的工种吗？ 　　也不知道练青麒说了什么，自从练宗主与两人坦白了白虎灭门那一日所发生的事情后，练红睚就好像真的把缪宣当成了第二个亲生儿子，开始实实在在地带着他去与盟友会面了，缪宣不仅见到了老熟人微生慈和顼冥宗宗主微生悯，他还头一回见到了羲日宗的宗主乐正华。 　　乐正华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俊美男人。 　　就像是自然界中的许多雄鸟外表华丽，乐正华就有着相当美丽的外表，气质阳刚，那俊朗的面容与高大的身材相得益彰，他一直以来都以「大公无私」著称，在元修之中的名声非常好。 　　但也不知道是否是曹野的缘故，缪宣现在看着这位羲日宗宗主，总觉得他有些轻浮。 　　事后证明缪宣的感觉是没有错的，在三位宗主携手共探上古秘境时，守候在秘境下方的缪宣等到了前来接应的练青麒，缪宣原本想对这位背叛了工人阶级的资本大少勇敢说不，但耐不住大少偷偷和他讲小话。 　　练青麒传音：“小玄，你看到羲日宗的队伍了么？那位领队的弟子是乐正宗主的私生女，名字叫乐正莲的那一位。” 　　缪宣本人对这些小道消息是不感兴趣的。 　　但既然它都往他的耳朵里钻了，那么他多听听也不算什么问题。 　　缪宣立刻凝神望去，果然在朱雀的队伍前看到了一位英姿飒爽的领队，看她那五官确实与乐正宗主有些相似。 　　但朱雀一脉的人好像都又这些特征？ 　　于是缪宣传音回去：“你怎么知道的？” 　　练青麒：“虽然这位弟子自称为乐正一族的族女，但乐正宗主对她关注太过，几日前还做主将这位乐正小姐记入宗门大长老名下，让大长老的亲孙儿都要为她让步。” 　　缪宣好奇：“这些消息都是可信的么？” 　　练青麒：“我原本也不该知晓，但这次的记名事件影响太大，乐正炎以切磋为由对乐正莲下黑手，结果被乐正宗主抓了个正着，又因为事情是在羲日宗的凤辇外发生的，他们来不及将消息压下去就传开了。” 　　羲日宗的凤辇可以对应昊阳宗的龙舟。 　　简而言之就是三大宗门用来运送大批弟子的法宝，法宝之上有着严密的守护，难得那位羲日宗少宗主找了个法宝之外的隐秘地方套麻袋，没想到还是被亲爹抓了个正着。 　　练青麒继续暴猛料：“其实乐正宗主的私生子并不少，能被确认的都超过二十人了，光他这一次带来的私生女儿就有两位，这位乐正莲小姐算是比较受宠爱的。 　　据说还有一位年龄相仿的小姐留在凤辇上，总是被乐正宗主忽视。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乐正炎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大宗主的瓜就是精彩啊，缪宣听得专心致志：“没想到羲日宗的主脉这么复杂。” 　　练青麒：“这大约就是不同的家风吧……如今看来，羲日宗的宗主夫人真是辛苦，可怜当年时乐正夫妇也是出了名的恩爱，想不到他们会走到今日这地步。” 　　缪宣也跟着一阵唏嘘，练青麒见状便低垂下眼帘，继续传音道：“这几天小麟有些反常，我怀疑她在城外的野集里遇到了些意外。” 　　听到这个消息，缪宣立刻就把乐正一家的花边新闻丢到脑后，很有些紧张地问道：“青麟怎么了？” 　　练青麒：“不是什么大问题，她似乎在淘矿材的时候看走了眼，被别人夺走了一块极品彩晶，她想要与那人理论，但却被对方说服，最终认识到这世上眼光比她好的人多的是。” 　　缪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又觉得有些不对，一些熟悉的情节浮上心头，他立刻追问：“这个人你调查过了么？是个男人？” 　　练青麒：“不，具体身份没查到，只知道她是三大宗门出身的女性元修，双十年华，修为不低，最少有四阶。” 　　不是男性啊，看来命中小说情节的可能性不大，那就是很有可能也会一同进入上古秘境的青年元修了……缪宣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中的上古秘境。 　　上古秘境看上去并不张扬，它像是天空之中出现了一道金色的裂缝，那缝隙好似生长之中的树枝，缠绕着在天空中铺展开瑰丽的纹路，三位宗主进入其中后便消失不见，只剩三大宗门的队伍留守在裂缝下。 　　不同世界之间的力量体系是不同的。 　　但它们的构成与流转却都遵循着基本的原理，这个世界的秘境也不例外，天空的纹路其实也可以当做是一种阵法。 　　缪宣按照自己的经验估计了一下这秘境的打开时间，初步得出结论，秘境开放大约就在五、六日后，就是不知道三位宗主探索秘境之后能带回什么消息…… 　　练青麒：“小玄，这几日你感觉如何？” 　　缪宣转头看向练青麒，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他身边，二人并肩而立，缪宣原本想要询问一下练青麒为何要举荐他参与昊阳宗的事务。 　　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个问题：“还好，我能够适应……麒哥，你是否与宗主说了什么，她最近非常照顾我。” 　　练青麒：“母亲么？别担心，母亲对自家人都是非常好的，你只管把她当做长辈就可以了。如果可以，你也可以尝试着随我一同唤她「母亲」。” 　　缪宣回避了这个建议，转而问道：“那么你有没有与宗主说过关于哥哥的事？” 　　练青麒：“我没有全说，只是告诉母亲「宣苍」很可能被天外妖魔蛊惑了。如今改名许沧，对白虎一脉的颛雷宗与你这位唯一的血亲都心怀不轨——母亲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个说法就意味着宣苍在回归之后重回身份的难度大大降低。 　　毕竟「被天外妖魔蛊惑」的人类也有迷途知返的机会。 　　但与此相对的，许沧想要借着宣苍的身躯夺走属于白虎资源也会变得更加容易。 　　缪宣正心绪杂乱，天空中的金色树枝开始颤抖，只听得一阵轰鸣，云端上金光大盛，三位宗主从光芒中现身，各自落入各宗门的队伍前。 　　练青麒与缪宣带领着昊阳宗的小队朝着宗主行礼，练红睚对几人点点头： 　　“秘境五日后会正式开启，我们所有想要进入秘境一探究竟的子弟都要做好准备。届时想要进入秘境的人可不只是三大宗门，小宗门与散修也有参与的权利。” 　　缪宣的估计没有错，确实就是五日，练青麒追问道：“可以确定人数限制了么？” 　　练红睚摇了摇头：“还是无法确定，这毕竟是上古秘境，迄今为止也没有任何可信的记录。” 　　缪宣正想追问些有关于这上古秘境阵法的排列，就听得不远处的地面上传来轰鸣声，那方位正巧就是羲日宗的凤辇—— 　　一道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凤辇的尾羽处炸开绚烂的光彩。但那并不是什么庆祝节假日的活动，而是元修死斗时迸射的力量。 　　练红睚瞥了一眼就笑了：“五阶对六阶？那是羲日宗的元修没错，另一个是哪来的，小宗门么，白虎一脉？” 　　听到关键词的缪宣心中一个咯噔，下一刻，只听系统扯着嗓子喊道：【目标一！是目标一！！目标二！是目标二！！目标之间打起来啦！！】 　　缪宣一个头两个大，他早八百年就想把这两个家伙都揪出来了。 　　但问题是他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刻、大庭广众之下和他们相遇，更别提这两人还能目标打目标，还是在三大宗主、八阶大能的面前兵戎相见！ 　　“放肆！！” 　　羲日宗宗主低声呵斥，他的声音如同雷霆，滚滚落地，一时间竟仅靠着声音就压住了斗法的火光：“何人胆敢在我宗凤辇上撒野？！” 　　声音落下，羲日宗宗主又抬手挥去，随着他的动作，一道猛烈的火焰罡风便冲着斗法的两位元修而去，缪宣感受了一下这个八阶大能的力量，顿觉不妙，心中恐怕这目标一和目标二的人头将要一起被这位乐正宗主K走了。 　　练青麒突然道：“小玄，你认识这两个人？” 　　缪宣一愣，没想到练青麒会问出这个问题，他是怎么察觉到他对目标的关注的？好细致的观察力，他在刚才的时候有露出熟悉的感觉么—— 　　也就在此时，天空之中迸发出炽烈的金光，那代表着上古秘境的金色纹路如同生长中的树木一般蔓延，在顷刻间便覆盖住了整片天空！ 　　下一刻，一道道光束从天而降，眨眼间便笼罩在了在场的诸多元修身上，缪宣也被这金光笼住，他一抬头，却见练青麒也不例外，同样被金光锁定，除此之外还有他们的不少同门——被金光选中的，都是青年元修！ 　　练红睚突然伸手，一道玄色光影直冲云霄。然而她的力量并不能阻止这变故，从天而降的光芒带走了方圆万里内的所有青年元修。 　　—— 　　娲神娘娘：小孩子全都来上学啊！ [386]炼石补苍天十六 　　金光卷走了笼罩在其中的人，缪宣就像是坠入了光幕凝聚的云层之中，他听到耳边流淌过轻盈的风，像是有人在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鬓发，无限喜爱地笑道：“真是活泼的小老虎，好乖好乖……” 　　这女子的声音低沉柔和，令人联想到月夜下流淌的江河，那海潮层层叠叠漫过无人的石滩，留下深浅不一的汐痕，让人的心灵也跟着宁静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缪宣睁开了双眼，随后从一片茂密的草丛中爬起，不远处是高耸的房屋，全部由青、白二色的巨石筑造而成，屋顶搭着不知什么材质构成但结构精妙的龙骨，让这建筑别具特色而不失庄严肃穆。 　　缪宣打量完周围环境，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变了，不再是轻薄坚韧的铠甲，而是一身朴实无华的白色布衣，袍角处有着金色的伏虎标记，储物环消失了，唯有武器飞廉还跟着他—— 　　飞廉碎了一枚后就被送回昊阳宗修缮，他现在拿在手里的算是武器替补。与飞廉十分相似，但品质差了几个档次，只能勉强用一用。 　　远处传来躁动的人声，缪宣寻声而去，绕过层层高墙，眼前豁然开朗，这竟然是一处巨大的广场，到处都是人，粗略估计人数上万，全是生机勃勃的青年与少年，所有人都穿着款式一样的布衣，总共分为四种色彩，有与缪宣一模一样的白衣金虎，还有赭、黑、青三色衣袍，衣摆处分别纹着朱红飞鸟、靛色龟蛇与玄色长龙。 　　这秘境竟然真的和大学堂一样，把所有人都掀上来分了学院……缪宣抓了抓脑袋，只觉得头顶缺了一顶分院帽。 　　更叫人一言难尽的是，「新生」们似乎是被随机抓取的，乱哄哄地凑在一起，这地方又不许使用术法。 　　于是到处都是寻亲唤友的声音，放眼望去什么出身的都有，大家虽然换了一身衣物，但个人的气质和修为是不变的，是散修独苗还是大宗门子弟望一眼即知。 　　得亏大广场上有着术法的禁制，天空中没有到处飞的人影，让人群显得不那么混乱。 　　但就算如此，还是有大批的人在找人的间隙寻仇斗殴争执口角趁火打劫，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缪宣叹了口气，认命地往这碗杂煮之中挤去，他的修为在同龄人之中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一路上只有别人给他让路的，他很快收集到了一波昊阳宗子弟，在抵达广场中央后终于与同样聚集了大批同门的练家兄妹会和。 　　来得人多了，大宗门在这种场合就体现出了巨大的优势。 　　一旦有了主心骨，优秀的青年子弟们会立刻团结到一起，同门的默契和情谊让他们在陌生的环节中有着更高的生存能力。 　　青龙兄妹也换了制服，除了武器之外什么都没留下，练青麟捧着她的玉如意，见到缪宣便十分开心，拉着他上下打量：“玄哥！你也换了衣服耶！你这一身也很有气势啊。” 　　也许是因为秘境之中没有长辈，青龙妹妹终于不再纠结着端架子，看起来跳脱活泼了许多，练青麟把长=枪背在身后，看上去倒是仍旧稳重，在双方重逢后他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不生动色地将缪宣引至昊阳弟子之中，缪宣这一身白衣的小老虎便被一群青袍小龙们淹没，好似也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 　　缪宣一眼扫去缺了几个眼熟的面孔，便问到：“是不是还有人没有过来？” 　　练青麒低声安慰：“小玄不必担忧，宗门子弟基本上都聚齐了，就算有零落的也不会遇难，这地方有严明的规则，虽是上古秘境，但却不算危险。” 　　练青麟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稀罕地瞅着她哥一闪而逝的笑容，缪宣则没察觉到哪里有问题，只一边打量着天空一边问道：“你们找到什么规则了吗？” 　　练青麒：“不同修士之间可以相互攻击，但不得致命，会有无形的力量将两人隔开；不能破坏这个地方的建筑，破坏者也会被限制行动；进入广场之后便不可离开，无法使用大型术法，不能飞翔，目前就这么几条。” 　　缪宣又低声询问青龙兄妹：“你们落入此地时是否听到了一位女子的声音？” 　　练青麟与练青麒对视一眼，练青麟还不明所以，练青麒已经反应过来：“我们都没有听到，那声音说了什么？它是否来自娲神？”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羲日宗与顼冥宗的队伍也聚集了过来，三大宗门在这种时候还是相当团结的。 　　虽然聚集在这里的都只是年轻一辈，但在耳濡目染之下，新一代早已把长辈们的做派学了个实在，让这娲神秘境也成了个缩小的元修界。 　　羲日宗与顼冥宗的领头人自然也是它们的少宗主，微生慈与青龙兄妹和缪宣的关系都不错，一见面便与三人客气地打招呼，乐正炎的姿态要高傲一些，只朝着四人点了点头—— 　　并不正眼看缪宣或练青麒，可见在没有长辈盯梢的情况下，小青年还是放飞了些自我。 　　练青麒恍若未察，礼仪周全地做了回应，随后他转头看向缪宣。但缪宣却并未有回应，只是定定地望着乐正炎——身后的一位纤细少女。 　　缪宣并未遮掩他专注的视线，以至于周围的所有人都发觉了这不太礼貌的注视，少女似乎也被这意外打得措手不及。 　　但她立刻反击了回去，用同样不客气的视线回敬，底气不足中又透露出几分倔强。 　　练青麟的眼睛瞪得更圆溜了，她的视线刷拉拉剐过缪宣，再粘上她亲哥，又划过这个赭红衣袍的少女，最终恶狠狠地落在乐正炎身上。 　　乐正炎：？ 　　关我毛事？这可不是我指使的？ 　　乐正炎不怀好意地笑道：“宣玄，你认识我这位妹妹？难不成还是一见钟情了？” 　　这话不太好听，缪宣没去管乐正炎，只盯着少女：“你是谁？” 　　少女一扯嘴唇，哼道：“询问别人的名字前难道不该自我介绍吗——本小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乐正夜，怎样？！” 　　缪宣：“……” 　　缪宣欲言又止，最终彻底放弃了言语，他转开视线，正好与练青麒对上，缪宣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描补道：“这位……乐正夜，他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话音未落，少女已上前一步，娇俏地呵斥道：“喂，你搭讪的套路太过时啦，而且你怎么这么没礼貌，你都不说自己叫什么名字的？” 　　缪宣：“……” 　　练青麟开始不客气地瞪她玄哥，乐正炎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看乐子，练青麒突然道： 　　“原来是乐正三小姐，我听说三小姐自小养病。如今看来是康复了，还未与乐正宗主道贺。” 　　练青麟听了这话才对上人，关于朱雀的情报里似乎确实有这么一条，说是羲日宗主带来秘境的私生女有两位，一位是备受宠爱的乐正莲，还有一位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乐正夜，也不知这次女有什么本事，让数不清私生子的羲日宗主愿意提携。 　　缪宣叹了口气：“我是宣玄，乐正夜，与我比斗一场吧，生死不论。”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讶色，原本以为这是什么见色起意的有趣戏码，没想到却是寻仇一般的死斗局，就连乐正炎都困惑地瞅了一眼他从来不放在眼里的异母妹妹，搞不明白宣玄是怎么和乐正夜结了仇的。 　　乐正夜显然也没意识到这局面，这人愣了愣，随后竟然笑起来，扬了扬下巴道：“呵，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我答应你！” 　　缪宣听了这话当即两眼一闭，那充斥着无奈的表情之中又透露出几分绝望来。 　　正当这四大宗门青年一代当面扯头花。 　　除了乐正夜外的所有人都深陷尴尬之中时，广场上的天空中徒然涌现出瑰丽的彩霞，天边又响起了那道缪宣曾经听到过的声音，只听她愉快又欣慰地道：“这一岁……有好多的孩子……真是丰收年……人族大兴矣……” 　　这话说得简直就像是要吃小孩，得亏这声音中正平和，这才没有吓到人，紧接着天空中的云霞逐渐散去，露出一道令人眼熟的身影，那是个高大挺拔的女子，披着白金相见的衣袍，人身之外还有着明显的白虎特征，长长的虎尾盘在脚边。 　　缪宣转头和练青麒对视一眼——这个白虎女子，正是他们在白虎秘境之中见过的熟人，那位白虎部落中大祭司的学生、下一任大祭司继任者、同时也是授给练青麒神奇小食谱的邻居荒。 　　像是为了证明二人的记忆，天空中的女子朗声笑道：“我是荒，八阶，白虎部族的大祭司，从今日起便是教授你们如何驾驭灵魂的老师。” 　　“时间变动了，这个秘境被创造时的时间要比我们经历过的白虎秘境迟一些。” 　　练青麒的声音低沉地流入缪宣的耳中，他不知何时站在了缪宣身边，轻轻地拢住他的手腕。 　　于是这耳语便透过肢体接触单独传给了缪宣：“「荒」极有可能是真正存在过的人物，且她活跃的年代正是娲神成神的时候，她从白虎部落中的一员成长为娲神的助手，在四大脉系共同养育后代时担任了师长。” 　　缪宣抓紧时间传递消息：“乐正夜就是窃走天秘境的人，真名为曹野，朱雀血脉，四阶或五阶，是个二十余岁的男子。” 　　天知道缪宣在听到系统目标警报、再把目标一和「纤弱少女」匹配后有多么无奈。 　　然而此时不是揭露曹野真实身份的好时候，上古秘境危机四伏，贸然指出朱雀一脉中有着偷窃青龙天秘境的贼子。 　　不论真假都很容易导致三大宗门的内讧。 　　但缪宣相信练青麒的处事能力，便把这事告诉了他。 　　练青麒听到「男子」时终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转头望向站在乐正炎身后的「少女」，没想到这人一直在看着这边，此刻注意到了他们的注视，便露齿一笑，单手抹过脖颈，朝着练青麒做出砍头的姿势——竟是一副丝毫不害怕被揭穿的模样。 　　练青麒像是没看到这挑衅，只是低声问：“是这贼子伤了你？” 　　缪宣没想到练青麒没问天秘境也没问龙髓，点头道：“是，不过我也没让他好过。” 　　练青麒：“唔，明白了。” 　　缪宣：？ 　　你明白了什么？ 　　天空中的白虎荒自我介绍完毕，又走出一位身着重铠的慈祥老者，也是位八阶大能，此人背着龟壳，显然是玄武一脉的先祖，只听他自我介绍，说是要教导孩子们布置阵法、经营族地，为抵抗天外妖魔而历练。 　　玄武老者之后又有朱雀与青龙的两位八级元修，这四位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年的先辈大能跨越了时间的洪流，与娲神一同将影子投至未来，再一次成了后代的老师。 　　广场上年轻一代的修士们见到此景都十分有感触，元修修炼时都要经过感应血脉与精神凝练，对四大脉系的来源本就向往。 　　如今又见到了这些了不起的先祖，自然心生崇敬，还有些刚经历过晋升的元修感动得落了泪。 　　四位老师们自我介绍完毕，各自飞向天空四角，显露出天穹正中的灿烂烈日，日轮之中逐渐浮现出一道人身蛇尾的身影。 　　紧接着，缪宣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她感慨地道：“天缺已补，但天外妖魔还未剿灭，你们都是人族的希望，当摒弃前嫌、团结友爱，共同振兴人族……” 　　缪宣听着听着，恍然大悟，感情这是开学典礼校长讲话吗？这么看来这个学校还是挺正规的，不仅限制暴力，还有老师自我介绍，看情况似乎还真的会教些上古秘籍，感觉又会是一个弯道超车的练级圣地，应当是那本什么《天缺战记》里的一个大副本…… 　　缪宣正想和练青麒分享一下他的发现，校长已经结束了她简短的寄语，太阳中的天神身影逐渐消失，晴空之下只剩余音袅袅，也就在此时，天空四角的四位大能一同动了，四道光柱从四人的身上升起，继而分化做千万枚光影，降落在广场上，分别拢住了每个学生。 　　缪宣又是眼前一花，眨眼间人已经不在广场上，而是来到了一座宽广的大厅之内，这地方被布置得像是讲经的道场，地面上铺满了草叶编织成的蒲团，最前方的高台上端坐着白虎祭司荒，此刻她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一个个掉落在蒲团上的新学生。 　　所有被荒老师抓到这间道场中的学生都是身着白衣的白虎一脉，且学生们的座位也是按照修为排列的，缪宣坐在第二位，他转过头，看到了坐在他左侧的白衣青年，他大约是重伤未愈，气息不稳，但神情如旧，似乎对二人的重逢十分欣喜。 　　青年朝缪宣笑了笑：“这不是小玄吗，没想到我们又一起上学了？可惜哥哥只擅长体育课，这回是罩不住你啦。” 　　下一刻，缪宣的飞廉就别在了许沧的脖颈上，他的精神力穿刺也后发先至，击得许沧浑身一僵，也就在缪宣动用锁链的前一刻，他的手腕被外力强硬地按住了。 　　白虎荒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当中，她将两人都塞回各自的蒲团上，皱着眉道： 　　“这话我只说一次！道场内不许动武、道场外不出人命，你们是我们白虎一脉最强的三个学生，怎么先打起来了？！” 　　许沧举起双手，吊儿郎当地道：“老师我们知道错了，是我先招惹了弟弟，你别怪他。” 　　缪宣：“老师，您为什么说是「三个学生」？” 　　白虎荒拍了拍许沧的肩膀，叹息道：“你这哥哥不是一体双魂么？长子落入次子躯中也不算多么稀奇的事，是长子的躯体被天缺夺去了吧？好在娲神娘娘补了天缺，从今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惨事了。” 　　—— 　　想不到吧！废柴狂后=妃三小姐是我曹野哒！ 　　说来曹野挺喜欢这个傲娇人设的，他演得很开心。 [387]炼石补苍天十七 　　天缺夺走了长子躯体……次子一体双魂……女娲补天后，从此不再有这等惨事…… 　　缪宣一时间竟然无法理解这几句话，这是什么意思？ 　　宣苍和宣玄难道不该是白虎宗主唯二的后代吗？ 　　在他们之外还有一个兄弟？ 　　那兄弟还是异世界来的许沧！ 　　白虎荒在训斥完动手的两人后，不再长篇大论地讲道理，转头就回到了讲台上，开始叙述起与精神力有关的课程来，大约是时代所限，她遣词造句的方式都相当古老，没什么文化素养的小青年还听不懂。 　　不过对于缪宣而言，他早就在白虎的幻境之中学过类似的知识，这堂课教得都是他早已熟知的内容，听不听课已经不重要了，他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身边的许沧身上，而许沧似乎也沉浸在白虎荒所透露的话语中，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堂课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等到白虎荒布置了作业（这地方竟然还有作业！），宣布了下课后，缪宣立刻拽起许沧：“和我来！” 　　许沧回神，懒洋洋地哼了一声，竟也没反抗，就这么任由缪宣拉着他的衣领将他拖走，还在学堂之内的其余白虎一脉们都默默注视着这两位主脉遗孤，等到他们先后走出学堂，才爆发出了热烈的吃瓜探讨。 　　虽然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被名声迫害。 　　但此时的缪宣是暂时顾不上那群吃瓜「同学」了，他拽着许沧来到了一处无人的走廊，将他抵在墙上，逼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许沧低头，打量着缪宣攥着他衣领的手，漫不经心地道：“女娲秘境可是大机缘所在，我当然不能错过，那个曹野肯定也在这里，你假如有管闲事的功夫，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出「男主角」然后联手杀了他，从今往后这世上宝物便由你我分享。” 　　缪宣释放了精神力，然而他的精神力虽然一如既往强韧澎湃，却像是被什么柔和的东西抵挡，无法入侵许沧的脑域，看来他在建筑物之内确实无法攻击「同学」，缪宣只能和询问，再以自己的特性来判断许沧所说的话语是否属实。 　　缪宣：“你所记得的《天缺战记》是什么样的，「天缺」又到底是什么？” 　　许沧拍了拍缪宣抓着他衣领的手腕，一副好商量的架势：“别着急嘛，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的哦。但是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在原著之中是怎么「死」的么？” 　　缪宣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许沧，许沧好似被他看得没办法了般，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谁让我是你哥哥呢——” 　　缪宣：“你不是。” 　　“好、好，我不是。”许沧用巧劲挑开了缪宣的手，随即立刻双手举起做投降状，“事先说好我记得的东西不多，毕竟没有人会仔细去研究厕所读物的，我就整理出一个梗概—— 　　上古时期，这个世界的天地是有缺陷的，那就是「天缺」。 　　而这个所谓的天缺其实是一种凝聚起来的力量，自天地诞生以来就存在，它能够控制所有天外妖魔，还喜欢吞噬生灵。” 　　缪宣：“这和这个世界现在的历史神话都不一样。” 　　许沧耸了耸肩：“因为你听到的神话是这段历史的后续内容，当人类元修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后，人族之中最强大的个体经历了千难万险终于找到了天缺，不知用什么方法夺走了天缺的绝大部分力量，逼迫天缺沉睡，随后她返回人间，振兴人族，彻底压制了人族之外的妖魔，这个上古人类就是「娲神娘娘」。” 　　缪宣皱眉：“天缺有自我意识？” 　　许沧一脸无辜地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这本小说的主角就是在不断的冒险中得知了「天缺」的真相，随后他吞噬了「天缺」，获得至高力量，比当年的娲神还要更进一步，而且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自己身上，这才脱凡化圣，达成了对主角而言的美满大结局。” 　　缪宣想到了这个世界的世界脉络「天缺将倾，何以补天」，这句话中的「天缺」似乎并不是一个名词，而且还要「补天」。 　　难道说「天缺」会导致这个世界的毁灭？ 　　退一步讲，主角的大结局是美满了。但这个世界了，这个世界会在主角带走大量的力量之后维持着曾经的兴盛么？ 　　许沧倒是挺配合的，还在回忆：“许多细节我都记不得了，但主角的几个金手指都还是很好记的，其一是强运，他总是能绝处逢生； 　　其二是他能够聆听万物之声，包括天外妖魔； 　　其三是吞噬，在达成了一定条件的情况下，他可以夺走他人的一切，我们若是想要对抗他，必须要取得四大脉系的圣物才行。” 　　缪宣直抓重点：“圣物？你是说「龙髓」和「虎血」？” 　　许沧颔首：“对，还有「朱羽」与「龟甲」，可惜在原著之中这些好东西全给了主角，一点不给别人剩啊。” 　　缪宣：“这不是你掠夺昊阳宗天秘境的理由，更不是你拿走我的血液转移联姻契约的理由！” 　　许沧听了这控诉竟然笑了：“好弟弟，这你可就错怪我了，我给你找了这么个丈夫是要救你性命呢。假如留着原来的契约任由你继续和朱雀联姻，那么等到你结婚的那一日，你的好丈夫就要换一个芯子、由那主角冒名顶替，你俩的洞房花烛夜就是你宣玄丧命时，主角吃掉了你之后大闹羲日宗，让它成了第二个灭门的四大宗……” 　　缪宣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一次的登入即结婚还有着这样复杂的内情，更令人绝望的是许沧说的还都不是谎言，他确实不怎么诚心，但他说出口的都是真话。 　　许沧戏谑地道：“小玄啊，只要你和朱雀的联姻协约还在，「主角」吞噬你的条件就能达成，这四大脉系之间的联姻契约根本无法在这么两年内解决。除非用点野路子，我这不就没办法了，只能给你找个男人冲喜么？” 　　缪宣陷入了沉默，许沧见缪宣许久没有回应，便觉得有戏，朝便宜弟弟眨眨眼道： 　　“怎么样，愿意和哥哥合作了吧？自家人的事情我们关起门讲，但那个曹野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咱好哥俩先联手把他弄死？” 　　缪宣抬起手，在许沧期待的目光中再一次揪住了他的衣领：“你知道白虎灭门的起因。” 　　这一回轮到许沧沉默了，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真是敏锐啊，我确实知道，但我不太想说，除非——” 　　缪宣开始思考他要怎么把这家伙拖去广场上然后实施物理说服。 　　许沧笑：“除非你叫我一声哥哥。” 　　缪宣一拳擦着许沧的侧脸锤上墙壁，许沧扭头一躲，无奈道：“不愿意就算啦，我告诉你也没问题——咱俩的爹可是个厉害人物，他和天缺许愿啦，偏偏许愿后又违背了誓言，这就连累得白虎一门都被天外妖魔摧毁了。” 　　缪宣：“「天缺」不是已经沉睡了么？！” 　　许沧叹气：“那四大脉系每一代的献祭是为了什么？当然是因为天缺现在醒了呀，娲神封印都是多久前的老黄历了。 　　如今的元修没有那个重续封印的本事，只能用血祭来安抚天缺，天缺虽然被封着，但已经能与外界沟通了，要么说我们爹厉害呢，他不仅能找到这个混沌的意识和它许愿，还能钻空子背誓，最后还让我俩逃脱了清算，啧啧……” 　　缪宣回想起他在水榭中找到的那幅画，那画卷上的文字是……「愿爱妻幼儿平安」。 　　许沧突然低下头，贴着缪宣的耳朵道：“小玄，你不会以为我们两个都彻底逃过了「天缺」的清算吧？我们身上可都背着诅咒呢，我这个「宣苍」就不说了，至于你这个「宣玄」——你从小到大难道就没有对那青龙兄妹心生过杀意？你难道就不想毁了昊阳宗？” 　　缪宣恍然大悟！他确实很容易生出暴躁的情绪，他以往一直不知道这情绪来自何方。 　　因为有办法压制所以才没有深入钻研这个问题。 　　如今竟听到了一个合理的解答，假如真相是这样那就都说得通了。 　　而且这也能解释宣苍为何会做出那样绝望的选择，这很可能就和宣苍本人背负的诅咒有关！ 　　许沧的声音越来越低：“宣玄，我们身上同时流着青龙与白虎的血，这诅咒就是要我们摧毁所爱的一切再自相残杀，是不是很毒辣？” 　　缪宣闭了闭眼，随后手上用力，把许沧掼在墙上：“那你为何还要让我与练青麒结婚？你就不怕我杀了他？” 　　许沧有些奇异地看着缪宣，随后笑了：“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保证你平安无事你就可以了，重点是给你冲喜，至于练青麒的安危？ 　　他可不在宣苍的遗愿清单里，你想杀就杀了，我有的是办法把你从昊阳宗里捞出来，大不了我再帮你找一个。” 　　缪宣只觉得这话可笑，但这个许沧就是一个毫无道德底线的雇佣兵，他们之间是无法相互理解的，偏偏在学宫之中也不能采取极端手段，他如今已经得知了许沧视角的事实，必须要和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以此来推导那「天缺」的真相。 　　缪宣松开手，不再去理会许沧，转头就走，这座学宫很大，他得先弄清楚它的布局才能找到练家兄妹，也许还得去联络玄武家的少宗主，朱雀那里没什么交情，还有个男扮女装的搅屎棍…… 　　缪宣还未转身离开，一直回避冲突的许沧反倒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缪宣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小玄，你不会这就要去找练青麒了吧？” 　　缪宣一把挥开许沧的手臂，许沧倒也不懊恼，只是转了转手腕，意味深长地道： 　　“小玄，这全天下的人都可以给你当丈夫。但和你血脉相连的哥哥可只有我一个……” 　　缪宣盯着许沧看了片刻，随后终于挥出一拳，正中面门，下一刻一股能量的涟漪在二人身周荡开，卷着他们一同转换了空间。 　　…… 　　练青麒在下课后再见到自己的丈夫时，是在学宫大广场上的高台上，他的小玄和不知道掺了什么的昔日好友正端坐在广场中央大高台的两侧，两人的头顶各顶着一只茶壶，手头则奋笔疾书赶抄写。而在他们之间，那位白虎荒正拿着茶杯慢悠悠品茗，左右晃荡检查两人的罚抄进度，时不时嫌弃学生没有驾驭好元力，不知道帮老师把茶水烧得热一点。 　　高台之下还站着那三位上古投影来的老师，玄武老头笑呵呵地道：“这一批小孩子火气真大啊，第一天就有在学宫内斗殴的，还是亲兄弟哦。” 　　练青麒：…… 　　朱雀的老妇人提议：“小孩子总要打打闹闹的，不如我们把擂台开起来，让他们好好比一比？” 　　青龙的男子赞许：“这个方式不错，待与娘娘报备后由我来当裁判吧，这一批孩子资质都不错，正适合相互促进，一同进步。” 　　几位老师凑头商量，一会儿白虎荒也加入了群聊，很快便达成了共识，那青龙老师转身离去，大约真的是去汇报娲神了。 　　台上的缪宣感知到练青麒的到来，百忙之中朝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随后被荒老师敲了敲脑门以示警告。 　　后来一步的练青麟还没来得及担心宣玄，就看到了台上的宣苍，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见到故人，相当不可思议。 　　练青麟喃喃道：“他怎么会在这里，苍哥……” 　　练青麒低声道：“当心，宣苍已经与过去不一样了。” 　　练青麟醒悟过来，她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关注他们兄妹，神情逐渐冰冷平和。 　　就像是覆上了一层面具，重新扮演起祭坛上的玉像，不再透露出丝毫鲜活的喜怒哀乐。 　　趁着学宫统一放学的间隙，几乎所有学生都跑来广场上围观两兄弟受罚。 　　事到如今，白虎兄弟的瓜已经成了元修界的八卦入门指定大事件，是个修士都听闻过，有说新婚之夜兄弟阋墙的，有说白虎弟弟与青龙早有奸情的，有说兄弟二人联手做局的……总而言之，版本多样，瓜很香甜，广大群众喜闻乐见。 　　来围观的人群中自然还包括朱雀一脉，乐正炎笑嘻嘻地看着两兄弟倒霉，乐正夜则歪着头打量台上的二人，他的视线转过许沧，随后又落在缪宣的身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抿唇笑起来。 　　乐正夜一转头，柔声对乐正炎道：“少宗主哥哥，这两人就是背叛了与我们家联姻协约的白虎兄弟吧？倒是都生得仪表堂堂，正好那宣玄想要与我死斗么，我正好揭露他们的虚伪，为咱们家出一口恶气！” 　　乐正炎看不上私生子妹妹，但在这个话题上还是同仇敌忾的，便不屑地冷哼一声： 　　“不过是皮相而已，都是言而无信之徒……你也别傻到应战，你才几斤几两？打不过宣玄的。” 　　乐正夜便做出失落的样子：“都怪我实力不济，不能为少宗主哥哥、为宗门讨回公道。” 　　一旁的乐正莲察觉到不对劲，皱了皱眉：“父亲不是说已经与昊阳宗谈妥了么，这事情我们不应当再掺和，四大脉系毕竟同气连枝，好聚好散也就罢了……” 　　“「好聚好散」？事情可是他们先做出来的！”乐正炎原本只是不屑，听了乐正莲这话便被气笑了，“闭嘴！胆小怕事的东西，那四位师尊不是说要开擂台？我这就上去把白虎一脉都挑一遍，这可是「友好」切磋，父亲来了也说不出什么！” 　　像是为了满足乐正炎的愿望，那青龙师长又回到了广场，他宣布了新的规定说是学宫之内会开展一个天梯榜，请各位弟子以实力登榜，可以通过挑战来更改名次，初始排名以元修修为为准，定期发放奖品云云。 　　奖品十分丰厚，听着都是上古珍品。当即就引起了广大学生的热烈反响，乐正炎当即就去找老师报名了。 　　不过看他那架势，显然是去脚踢白虎手撕青龙的，乐正莲无法阻止，心中大感不安，不禁埋怨道： 　　“三妹妹，你和少宗主说的都是什么话？自己实力不济便不要惹是生非——你在听吗？！” 　　乐正夜正出神地望着高台，被乐正莲抓住了手臂才回过神，他笑道：“我在听呀，怎么了，二姐姐？” 　　乐正莲低声呵斥：“你在看哪里？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那个白虎宣玄？之前在凤辇别院的时候你老是不见人影，你那时候又去了哪里？！” 　　乐正夜仍旧是那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答非所问道：“二姐姐，你饿不饿？” 　　乐正莲：“什么？” 　　乐正夜舔了舔嘴唇，视线不自觉地转回高台之上，落在那低头抄书的少年身上：“真奇怪，明明已经吃饱了，可是我突然好饿好饿……” 　　—— 　　曹野真的好像那灶台下的烧火小工，满脑子都是拱火，眼睛还盯着锅里的，八辈子没吃过饭…… 　　当秒哥在思考世界危机时： 　　曹野：姘头，饭饭，饿饿.jpg 　　许沧：人尽可夫，兄一而已，胡可比也？ 　　乐正炎：弃夫要战斗！ 　　青龙哥：闷声发大财.jpg [388]炼石补苍天十八 　　缪宣结束了头顶热水壶与抄写道德经的惩罚，人还没从擂台上下来，下头就冒出一个红溜溜的脑袋，紧接着这脑袋连接着好大的身体跃上擂台，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他的前婚约对象乐正炎是也。 　　乐正炎一扬下巴：“宣玄！接受我的挑战，我要用你的血来补偿你对我的侮辱！” 　　听闻如此直白的挑战，擂台下的吃瓜群众们立刻贡献了好大一阵声势，许沧见状则吹了声口哨，笑骂了句不知道是中东还是北非的俚语，随后一脸哥俩好地转头对缪宣道：“小玄，出气筒来啦。” 　　缪宣不太赞同许沧这种乐子心态，但对于满脸写着战斗爽的乐正炎也没什么好的处理办法。 　　除非他愿意接受挑战，但他总觉得乐正炎的状态很奇怪，青龙哥不是说过已经与朱雀达成和解，他为什么会主动挑事，难道这只是少宗主的个人爱好？ 　　一时之间，三方对峙，原本留在擂台上主持罚抄的白虎荒没想到还能吃上瓜，这位年长的女性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抬手拍了拍缪宣的肩膀：“听起来这朱雀小哥与你关系匪浅？” 　　缪宣真不知道要怎么和一位上古老人解释四大脉系时髦得不行的联姻传统（对上古老人来说也算是新规？），话说上古时期四大脉系关系如何，有这么蜘蛛网一样的联姻传统么？ 　　缪宣这边正支支吾吾着，擂台上的另外两位大聪明已经一人一句、你来我往地把话说完了。 　　许沧开的头，这倒是一点都不奇怪，他指了指乐正炎，对白虎荒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小玄的前婚约对象找上了门。” 　　乐正炎冷笑：“别说的我多么痴情似的，分明是你们宣家上梁不正下梁歪，背叛约定好的联姻改嫁他人！” 　　许沧像是逗狗似的摇手指：“小年轻，凡事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大约是文化差异，乐正炎还没遇到过许沧这种跨世界的挑衅，很幸运地没从许沧的动作里解读出具体含义。 　　于是这个争执没有升级，乐正炎还能继续平和地放狠话：“你也跑不了，你们这对狗男男都要给我流血谢罪！” 　　白虎荒眉头一跳，紧急打断：“等一等！孩子们！别告诉我你们是亲兄弟——” 　　话音未落，擂台下又翻身上来一位青龙一脉的青年，白虎荒定睛一看，真是个精神的小伙子，这小伙子还朝她欠身行礼，随后阔步走到那小白虎身边，这才文质彬彬地道：“师尊，我是小玄的丈夫，请允许我与他站在一起。” 　　白虎荒松了口气：“是青龙的啊，那就行。” 　　乐正炎见到记仇名单上的又一位男宾，立刻谁都不放过地四处点炮：“练青麒！你也给我等着！我绝不会忘记你们青龙的趁火打劫！” 　　练青麒：“乐正少宗主，请慎言，假如你对此心怀不满，可以在离开秘境后自行询问乐正宗主。” 　　许沧哈哈大笑：“这不是我的好兄弟么，青麒，你也来了？看来把你送给小玄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练青麒道：“请不要这么说，我们如今的融洽与恩爱并非源自你的选择，这恶因能结善果不过是因着我们二人缘分天成，而你不能逃避你所做过的一切——宣苍，你我之间必有一战。” 　　这话听着不对头，缪宣欲言又止，正望见白虎荒戏谑的眼神，遂保持了沉默。 　　但许沧是不会懂得克制的，他轻浮地回答：“那感情好，只要不让我的弟弟伤心，你想怎么和我打斗不是问题，只是我们的练少宗主不至于趁人之危，在我旧伤未愈的时候与我死斗吧？” 　　练青麒垂下眼帘，冷漠地道：“我认识的宣苍是一位光明磊落的君子，绝不会以巧言令色为荣，你不必再说这样的话，假使我要击败你，那也必然是堂堂正正的。” 　　许沧的笑容逐渐消失，他没有去回应练青麒这过分正经的回答，而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练青麒与缪宣。 　　这一刻的宣苍与宣玄记忆之中的「宣苍」几乎没有差别，缪宣望了许沧一眼后便立刻转过视线，心情十分复杂。 　　“小玄。”练青麒在缪宣耳边轻轻地唤了一声。 　　当缪宣转头看向他时，他便不再说话，只是朝缪宣摇了摇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腕，像是一个安慰，或者一种支持。 　　一直看着这一幕的许沧眯了眯眼睛，随后也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正和乐正炎对上了视线。 　　乐正炎看戏看得正开心，双手环胸道：“你不会也要说什么旧伤未愈也不接我的挑战吧？” 　　许沧嗤笑：“打你用不着这些。” 　　于是乐正炎暴怒，当即就要诉诸武力，被一旁的玄武老师揪住了衣领，阻止了一场非法擂台赛。 　　擂台上的元修界第一瓜开花结果，结出了一个大瓜田，擂台下的各脉系子弟顿时都成了逢年过节的猹，沉浸在这瓜的芬芳甘甜中，就连白虎荒这位吃过见过的老前辈都面露感慨：“这就是现在的年轻一代啊……” 　　缪宣：…… 　　在场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丢人，是这样吧？！ 　　在一片喧闹的人声之中，擂台下的练青麟露出了绝望的眼神——缪宣看到了她，心想这真是太好了，看来这里还有第二个。 　　…… 　　甭管丢人不丢人，这擂台赛还是照常开始了，缪宣作为拉满了乐正炎仇恨值的对手，很不荣幸地成为了第一位被挑战者，无关人等被几位老师一起带走，此刻全都等候在擂台下，身边不是同门就是同脉修士，只剩缪宣提着个飞廉的平替小镰刀，一脸死气沉沉地站在擂台上，望着跃跃欲试的乐正炎。 　　乐正炎冷笑一声，摆出一个高手尽在不言中的超帅起手式：“别以为我会对你手下留情！” 　　缪宣惊恐：“千万不要！就当我谢谢你！” 　　乐正炎被这白虎真情实意的恐慌激怒：“你担心什么？你以为我对你会有什么绮思吗！少自作多情了宣玄！” 　　缪宣头疼，他担心的当然不是什么情情爱爱，而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名声啊，本就离谱的传言经此一役后必定雪上加霜，他现在头很痛，再加上台下的目标一二三、小伙伴四五六、吃瓜群众十百千，那就是头超级痛。 　　缪宣：“抱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总之请理解我对你没有恶意，我们赶紧打一场吧。” 　　战前狠话放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一起动手，只见乐正炎抽出一口赤红宝剑，剑柄上篆着飞龙赤凤，他低喝一声：“着！” 　　下一刻，爆裂的火焰从乐正炎的长剑之中迸出，转瞬之间便淹没了整座擂台，熊熊燃烧直上天际，这是最精纯的太阳火焰，足以融化最坚硬的金属。 　　当它落在元修的身上时，灼烧的不仅是元修的身躯，更是元修的魂灵。 　　缪宣早在乐正炎抽出武器时就有所预料。 　　说实话，乐正炎这一招虽然威力惊人，但比起曹野那鬼魅般的攻击来说还是破绽百出，乐正炎的动作太慢、气势太过，几乎就没有任何掩护与戒备，他的修为也许和曹野相差不多。但若是二人死斗，赢得那个一定是曹野。 　　火焰席卷而来，缪宣双手勾住锁链，飞廉便在空中荡开浑圆的弧度，他的精神力附着在镰刀之上。 　　于是在顷刻间便切割出了一个安全的空间，火焰在缪宣的引导下脱离了乐正炎的掌控，径直冲向天空，顿时便成了连绵不绝的白日焰火。 　　乐正炎当即便察觉到了自己的招式被宣玄牵引。 　　当即飞身上前想要施展补救，再不济也要给宣玄一个狠的。 　　然而他的剑术在缪宣的眼里实是破绽百出，甚至都不需要乐正炎出击，缪宣就已经甩动铁索，两下就将乐正炎手中的赤色长剑缴到了手中！ 　　乐正炎一时不察竟然被收走了武器。对一场擂台赛来说，打出这种局面就已经可以分出胜负了。 　　但四位老师就这么站在擂台下看着，而且还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好似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一场擂台战斗双方的实力差距。 　　缪宣扫了一眼四位老师，心中便有数了，他把收缴来的长剑丢下擂台，准头挺好，剑锋擦着目标一的耳朵而去，最终没入地里，只剩剑柄还留在地面上，如此力道与精准的角度让台下观战的声音都为之一静，倒是伪装成乐正夜的曹野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来。 　　乐正炎惊怒交加，身上倾泻下狂暴的力量：“你竟然敢动我的神兵？！「流凰」！剑来——” 　　乐正炎喊了这么一嗓子，但被插入地面的长剑却像是死了一般寂静，台下朱雀一脉的老师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望着乐正炎，好像不敢相信她朱雀一脉竟然会有这样一个继任者。 　　缪宣忍不住提醒：“你这样召唤是没用的，擂台上有封印，还是上古娲神娘娘时期的，劲大。” 　　乐正炎：“你说什么？！” 　　缪宣：“得罪了，炎哥。” 　　乐正炎还没把话说完，缪宣甩出的锁链已经缠上了他的躯干，锁链束缚住乐正炎后把他一把拽到缪宣的面前，紧接着飞来的就是缪宣的拳头，说真的缪宣现在很不想和这位小朋友打架。 　　然而不把乐正炎打服气，这家伙就会一直打搅他的修行，乐正家现在还有个乔装改扮的曹野，缪宣得预防这家伙利用单纯的乐正炎—— 　　缪宣并不知道曹野已经早用早享受了，他只想着先打了个预防针。一声闷响后，乐正炎被缪宣一拳正中面门，如此朴实无华的一招，竟然没有给乐正炎丝毫可以躲闪的机会，直接就把人送下了擂台，还让他与他的神兵躺到了一起，再加上缪宣出拳时还带了点精神力冲击。 　　顿时就让年轻人倒头睡下，不睡饱是醒不过来了。 　　擂台下陷入一片死寂，片刻后，白虎荒跳上擂台，一把抓起缪宣的手：“第一局，朱雀乐正炎对白虎宣玄，宣玄胜！” 　　喝彩声与叫骂声此起彼伏，如今四大宗门的年轻一代年龄相仿。尤其是几位少宗主们，原本就是相互对比的参照物，乐正炎第一个上台邀战，看那气势和力量都非常吓人。 　　但这样一个来头不小的家伙竟然被宣玄几招击退了！ 　　朱雀的队伍中，乐正莲低下头盯着乐正炎看了一会儿，随后面色难看地转身离开，显然是觉得丢人了，不少羲日宗的弟子与她一同离开。 　　乐正莲带着人跑了，乐正家的队伍里的主脉便只剩下了乐正夜这个宗主家的「三小姐」，这家伙左右看看，随后一步上前，姿态夸张地在乐正炎身边跪坐下来，双手一展，就此靠在乐正炎完好无损的身上哭灵： 　　“我那可怜的……少宗主哟……讨债不成……反倒要被欺负……呜呜呜——” 　　这哭灵真是活灵活现，好似乡村老人叫魂，四位看守擂台的老师都看得啼笑皆非，缪宣听着这声音只觉得脑壳疼，他转头问白虎荒道：“老师，我可以挑战乐正夜么？” 　　白虎荒回过神来，随后摇摇头道：“不，你不能挑战排位比你低的，你看看那天梯。” 　　缪宣重新看向擂台之后的巨大排行，感谢他不俗的实力，这让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标「宣玄」。 　　而此时此刻，他的名字正在以一种开挂一般的速度攀升着，直升到第三位才停了下来。 　　至于第一位和第二位分别是谁，前者是练青麒，后者是许沧的「宣苍」，青龙与白虎就这样展示出了各自最强的代表。 　　假如这个学院里也有脉系之间的竞争，朱雀和玄武都要默默后退一步。 　　但曹野是怎么逃过排名的？ 　　他用了什么秘法遮掩了自己的实力？ 　　这么想着，缪宣又在这排名之中寻找起「乐正夜」来，没想到这排名上还真的有这个名字，大约挂在几百名的位置，正处于中游区间，一个十分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缪宣抹了把脸，转头跳下擂台，他没有去找正在朝他挥手的宣苍，而是径直来到青龙一脉的聚集区，站到了青龙兄妹之中。 　　练青麒早有准备，让队伍之中最擅长治愈的弟子好好检查了一番缪宣，确认没有受伤才算放心，练青麟倒是对缪宣很有信心，再加上她刚看完一场碾压赛，正兴奋着，此刻便啧啧感慨：“唉，这个乐正炎运气还挺好的。” 　　缪宣回头看了一眼快要被曹野「三小姐」哭成牌位的乐正炎，诧异道：“遇上我都算运气好了？乐正炎都变成那样了……” 　　练青麟小声地和缪宣咬耳朵：“因为玄哥你动手很有分寸嘛，要是换了我哥……” 　　缪宣：“羲日宗这位少宗主缺少历练，没有什么实战经验，遇上我们当中的谁都会输的，麒哥怎么了？” 　　练青麟顿时就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随后转头瞅了一眼她的兄长，练青麒一直在旁听二人的对话，此时倒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只言简意赅地道：“可惜了。” 　　缪宣还想问什么事情「可惜了」，练青麒已经没事人一般，一边拍拍妹妹的肩膀，让她好好站直了，一边对缪宣道： 　　“小玄先和我们走吧，这学宫之中似乎对不同脉系有着不同的安排，要来看看青龙一脉和白虎一脉有什么区别么？” 　　缪宣回过神：“确实，我们走吧。” 　　擂台赛又继续开始了，只是第二场的两位选手完全是冲着排名去的，并没有前情旧恨，台下的同学们虽然仍旧看得专注，却少了一份吃瓜的兴致，缪宣刚丢了大人，此时着急离开，忽略了许沧专注的眼神，更没注意到练青麒悄无声息地调整位置，挡住了许沧望过来的视线。 　　…… 　　擂台赛轰轰烈烈地展开，但参赛选手多为排名五十至两百的同学，在经过一天的文化课后，擂台赛成了学生们为数不多的娱乐。 　　除此之外竟没有什么需要用到刀兵的地方。 　　上古的寄宿制大学校确实很有些说法。 　　不过比起某些靠着家养小精灵运转的大型学校，娲神学宫的运行就是纯粹考验学生们吃苦耐劳的秉性与缝缝补补的手工能力。 　　学宫可以粗浅地分为六大部分，分别为包括擂台在内的中央广场、用于教学的室内建筑、以及四大脉系的学生住所，这里所有的建筑物都需要就读学生自行维持清洁，只有擂台上设有法阵，不需要学生上台擦洗血迹就能维持洁净。 　　至于住宿的条件，那就是只有硬装没有软装，全学宫里的软乎东西似乎只剩下一个个草编蒲团，且这玩意儿坏了不会主动刷新，只能靠学生们出去薅上古草根自己编，倒是制式衣物管够，可以和老师申请——但也最好别频繁申请，损坏了两套衣服后会被拉去踩织布机。 　　对于还未辟谷的幸运同学们而言，需要琢磨的维生套餐之中还多了一日三餐，这学宫提供的管饱伙食是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果实，每个都有成年人拳头大，口味爽脆多汁，吃一个就能顶一餐饭——但问题是，能吃的只有这个。 　　缪宣在学宫之中摸索了几日，基本上确定了在这里生存所需要遵守的规则，总得来说并不苛刻，就是好山好水好无聊，除了学习进步别想做别的事情…… 　　以上这些念头缪宣也就心中想想，对元修界的众人而言，学宫可以说是巨大的机缘，四位上古大能倾囊相授，这是多少代元修做梦都拜不到的老师。 　　练青麒当即就发现这学宫的宝贵，非常积极地组织了一个青龙学习小组，以促进昊阳宗青年一代综合实力为目标，在课余时间通过结对子、抽取问题库等方式答疑解难，为广大弟子谋福利…… 　　说人话就是练青麒在发现无法脱离学宫秘境之后就决定不错过任何一个机缘，并且把少宗主的职能发挥到了百分之二百，开始鸡娃他的亲妹子和广大同门手足。 　　缪宣有幸也参与了这个学习小组，不过他在理论知识和实战上都没有什么短板，最大的收获就是和练青麒对练，这事儿他们从进入白虎秘境起就一直在做，现在反倒因为练青麒能够抽出的空余时间大幅度缩减而大打折扣。 　　与此相对的，顼冥宗的小分队也在少宗主微生悯有样学样的一通操作下开始团结进步； 　　许沧作为「宣苍」，自然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此人不仅开始拉拢白虎一脉的分支，还热衷于和散修打交道，在此期间多次向弟弟抛去邀请，结果被缪宣忽视了个彻底。 　　唯一没有动静的就是羲日宗了，乐正炎自从惨败于缪宣之后，就开始半闭关式修行。 　　除了在文化课时会和朱雀一脉一同出现外便不见人影，之前放下的狠话也戛然而止，没见到他再去找许沧或练青麒的麻烦，常驻擂台上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缪宣怀疑他把这朱雀小伙打自闭了，而考虑到这一切都白虎先毁约后，他反而有了些道德上的抱歉，甚至觉得那曹野的哭坟竟然还有几分道理…… 　　于是缪宣决定去找曹野的麻烦。 　　四大脉系分别有着不同的居住区，缪宣在一个没有课程的下午，悄然潜入朱雀的居所，一路绕过了不少游荡的小朱雀，他的感知并没有被学宫所限制。因此在探查目标一时事半功倍，很快变找到了曹野的位置。 　　令缪宣有些惊讶的是，曹野竟然和乐正炎在一起，而且曹野看起来像是在协助乐正炎训练。 　　乐正炎盘膝坐在湖水前，五心朝天，身躯之后隐约升起朱雀的赤红投影。 　　紧接着，他面前的湖水之中也随之泛起涟漪，这也是四位大能教授的锤炼方法，用以协助幼崽们锻炼自身的精神力量。 　　曹野仍然是一副少女模样的伪装，此时正敛着裙摆坐在湖边的岩石上。 　　因为乐正炎在专心致志地冥想，他便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就这么侧着头打量着乐正炎，那眼神冰冷而没有生气，就好像埋在草丛里的蛇冷眼旁观着蠕动的老鼠。 　　缪宣看懂这一幕，突然就回想起许沧所说的《天缺战记》之中的剧情。 　　作为「男主角」，曹野拥有着吞吃一切的天赋，他在看待这个世界时便注定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乐正炎所看到的是异母妹妹效忠追随，而曹野心中想的大概是杀猪之前给猪贴膘，也许曹野能够「吃」掉整个羲日宗的契机就落在此地……通过建立与青年弟子和乐正炎之间的关联，从而达成吞噬的条件。 　　这听起来倒有些像是木兰的麒麟卫世界中的妖邪？ 　　那就没办法了，缪宣想，他得在这个曹野开展大屠杀之前把他先杀了。 　　既然已经有了决定，缪宣便收敛了浑身上下的气息，安静地藏匿在院落的死角处，耐心地等待起来，大约一个时辰后，乐正炎终于结束了他的修行，他缓缓起身收势，收齐武器，等到他彻底回神后，这便又对着一旁的乐正炎趾高气昂起来…… 　　缪宣离得远，没听清发生了什么，但看情况大约是乐正炎又在颐指气使，曹野很好地扮演了别扭私生子的角色，既自卑自傲又服从乖顺，乐正炎转身离开后，曹野开始清理少宗主留下的训练痕迹，同时协助着用自己的力量恢复了院子原来的景观。 　　小地图之中已经没有任何无关紧要的标志。 　　于是缪宣直接现身，就这么走到了曹野的面前：“乐正夜在哪儿？” 　　曹野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但扮演时还注意动作到位，便提着裙摆，很不客气地一扭头：“你把我当成谁了？本小姐就是，难道你还认识什么别的乐正夜？” 　　缪宣没心情和曹野掰扯，他一把抓住曹野的脖颈，曹野则几乎在同时爆发反抗，二人在花园中你来我往，都不敢用杀招，只能以单纯的武斗一决胜负，结局自然是缪宣赢了，他在格斗上不会输给任何人，曹野又因为伪装而束手束脚，很快就被缪宣制服，被翻转双手后按在了地上。 　　缪宣压着曹野再次逼问：“我再问你一遍，被你顶替了身份的乐正小姐怎么了？” 　　曹野吃吃笑了：“我就是「乐正夜」啊，宣二少爷，我打一出生起就是别院里的「三小姐」。假如我不是「乐正夜」，我怎么可能瞒得过朱雀一门与乐正宗主？” 　　难道说曹野吞吃羲日宗靠的是真正的血缘关系？ 　　缪宣心中一沉，又问道：“你把天秘境藏在什么地方？” 　　曹野还在狡辩：“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若是对我有意，也不能这样调戏我呀。” 　　缪宣伸手去拽曹野的头脸，他确定曹野此刻使用的伪装与上一次的老太太一样，是一种类似画皮的能力。 　　然而只靠着手动操作确实无法扯下这层画皮，偏偏此时乐正炎去而复返，缪宣只能提起曹野，带着他钻入了湖水后的假山中。 　　曹野没有拒绝，他甚至更配合了，任由缪宣揪着他躲入了一旁的山石下，他甚至还贴着缪宣的耳朵支招：“官人走那边，那儿没人，不必怜惜我。” 　　缪宣：…… 　　缪宣都有些无奈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昏暗的光线中，曹野朝缪宣眨眨眼，他的眼瞳在黑暗之中泛着淡淡的金色，不像是烛火，倒像是日食时残留在日轮上的余晖。 　　曹野恢复了他的原声，低沉而沙哑地道：“我只是想要拿回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不论是羲日宗所有的财产，还是羲日宗的继承人之位，亦或是与这个身份有关的一切——玄玄，这其中也包括和你的联姻哦。” [389]炼石补苍天十九 　　“我只是想要拿回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曹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一阵穿梭在石缝隙之中的气流，幽幽地擦过湿冷的青苔，最终滑入缪宣的耳道。 　　在昏暗的光线之中，缪宣只能望见一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 　　按理来说金色本该是耀眼闪烁的色彩。 　　但当它悬在曹野眼中时，却只能令人联想到跳动在深渊中的磷火。 　　片刻后，曹野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他上前了一步，透过石缝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庞，配合那嗔怪的表情竟很有几分娇俏，缪宣伸手就想要给这家伙的脑壳来一下，奈何学宫之内禁止学生斗殴，缪宣这拳头终究是停在了半道——还没法砸实在，砸到山石就要引起乐正炎的注意了。 　　缪宣压低声音警告：“我早已与朱雀一脉没有了契约，这联姻更是与你毫无关系，还有，不许叫我「玄玄」。” 　　曹野眨眨眼睛，贴着缪宣传音道：“那「宣宣」？可这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同样的音节。除了咱俩之外谁知道这都是什么字呢？你上一次可没说什么，是因为我们上一回躺在一张船上的原因吗？” 　　缪宣听了这话只觉得头疼：“请管那个叫「同舟共济」！” 　　“哎，是我不会说话，您别介意。”曹野立刻认错，那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丝滑，他甚至还撒娇一样抱怨道，“冤家，你上回差一点就弄死我了，这次见了我还喊打喊杀，真是何苦来哉，姘头的命就不是命啦，我干得这么卖力，怎么不能在你这儿拿一面免死金牌呢？” 　　缪宣揪住曹野的衣领：“上擂台，你去挑战我，立刻，我忍不了了。” 　　曹野听了这话赶紧退让，变脸一般收了笑容，配合着「三小姐」的美丽容貌甚至还称得上凛然不可侵犯，只听他无比正经地道： 　　“哥哥我知道错了，你要是想撒气也别带着我去那大庭广众的地方，我教你别的方法——” 　　缪宣刚觉得这话很不对劲，曹野就已经引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腹部而去，只听他低声笑道： 　　“这个地方不允许学生相互斗殴，但对一些不会导致严重伤势而会带来剧烈痛苦的攻击却不算在内，玄玄，你往天枢穴到大巨穴这儿输入剧烈波动的元力，记得要逆着经脉走，我会立刻痛得半死不活，没准还要跪下来磕头求你呢。” 　　缪宣皱了皱眉，从曹野的手中抽回手腕：“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曹野像是在和缪宣分享什么独门秘籍一般，兴致盎然地用手指从自己的腹部滑到咽喉，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笑容都似乎古怪了起来：“像是这样的小技巧我其实还知道很多，不过这一段是最痛的。” 　　缪宣扭住曹野的双臂，低声警告：“这些刑讯技巧不需要你教我，我只需要你交出天秘境，再和我回昊阳宗认罪——你是朱雀一脉的主脉血系，这事情不至于要了你的性命。” 　　曹野歪过头，一身要尽数暴露：“哦，因为我现在有身份了是吗，哪怕只是羲日宗摆在明面上的宗主私生子。” 　　说到身份，缪宣又开始头疼：“你这个「乐正夜」到底是怎么回事？假如你没有顶替「三小姐」，那你为什么要假扮成女性？” 　　曹野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怪不好意思地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事儿只好和家里那口子说的，可咱们现在只是见不得光的关系，所以还不能告诉你。” 　　缪宣一听就知道没法从曹野嘴里问出话了，他深呼吸，让自己不要冲动，遂换了个话题： 　　“可以了，我已经不想知道了——曹野，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不要对无辜的人下手。否则哪怕你还在学宫之中，我也有办法让你丧命。” 　　这话缪宣说得十分认真，他确实不是在信口开河，只要能够借助本体的精神力，那么即便是娲神娘娘的学宫也是拦不住缪宣的，这个世界的建模毕竟是个修士，在承载能力上相当强悍，只要能让本体的精神力降临，越过上古秘境击杀一个目标不是问题。 　　曹野直勾勾地盯着缪宣，片刻后才眨了眨眼睛：“原来你还有这个本事，那确实是很厉害了，真奇怪，明明看不出来……” 　　缪宣没有理会曹野的嘀嘀咕咕，他松开曹野的手，略微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现在我们都被限制在这个秘境之中，且此地人员混杂，天南海北的元修齐聚一堂，最忌讳内斗，你的身份非常危险，我不能让你成为点燃纷争的导火索。 　　因此哪怕你曾经触犯过昊阳宗的法律，我也不会立刻抓捕你，在秘境之中的这段日子将是你的缓刑，把握好最后的机会。” 　　曹野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等到缪宣停下后他才夸赞道：“虽然我听不懂，但那你声音还挺好听的，再说些什么？” 　　缪宣：…… 　　缪宣和曹野四目相对，片刻后，缪宣精简了一下通知：“不许伤害无辜，不许教唆冲突，早日自首。” 　　曹野松了口气：“就这样啊，我还以为多难呢。” 　　眼看着对话终于到了可以相互理解的程度，缪宣还想尝试着在曹野这里套一套情报，看看是否能和许沧的那什么《天缺战记》相互印证，曹野在涉及自己的事情时是真的什么都敢说。 　　但说了什么你也别信，十句里有一句真的就算难得。 　　缪宣正单方面鉴谎，湖泊边上的动静惊动了藏在假山之中的二人，却见乐正炎不知何时抽出了他那柄赤红的宝剑，对着湖水不住挥舞，武器上没有附着任何精神力与力量，看着只是在练习剑法。但舞剑之时却引动风雷，看着很是不凡。 　　缪宣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这剑法并不是单纯的剑法，而是以剑为介质，引动自身的力量制造出类似阵法的架构，以此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这就又不对劲了，乐正炎若是掌握了这道法门，他完全可以在擂台上展现出来，配合朱雀一脉爆裂的力量将得到很好的效果，那样即便是缪宣都要花些心思应对，可不久的擂台赛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乐正炎没道理藏拙藏到惨败，除非这是他在这短短几日内学会的高深剑法。 　　朱雀一脉有这样的传承么？或者说，这个世界之中有「阵法」这种概念吗？ 　　缪宣越发觉得古怪，既然乐正炎不对劲，那么多问问搞事精总是不会错的。 　　于是缪宣又把危险的目光投向曹野——后者不知何时又黏到了他身边，此刻正饶有兴致地与缪宣一同观赏朱雀少宗主的剑舞。 　　缪宣：“乐正炎是怎么学会这套剑法的？” 　　曹野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信口开河：“不知道呢，少宗主自从擂台战惨败后就开始苦修剑法。反正宗主给他留了很多好东西，他想练都练不完，我一个外室私生子，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只好奉承着大少爷，指望着偷偷学点压箱底的招式……” 　　这好长一段话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缪宣不再问了，只想等着乐正炎练完之后他找个空隙跑路，哪知道乐正炎练得起劲，一边练一边口中呼喝，舞完一套后气势高涨，又大喊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样莫名的话来，听得缪宣一个头三个大。 　　缪宣：“这几日来他天天如此？” 　　曹野：“对啊，被退婚的人都这样，我见得多了。” 　　缪宣：“……” 　　曹野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婚约都能弄丢，有好东西也不知道先抢到手里，也就只能喊几句啦。” 　　缪宣：“……” 　　乐正炎没发觉藏在不远处的缪宣和曹野，只一味地练习，曹野饶有兴致地点评着乐正炎的剑法和他在最近一段时间所做的事情，显然是憋久了找不到人分享—— 　　他虽然热爱表演事业，但在演绎事业之外还有一颗待不住的心灵，看来「乐正夜」这个角色还是约束了曹野放飞的自我。 　　缪宣杵在假山之中，耳边是曹野喋喋不休的单口相声，远处是乐正炎酣畅淋漓的呼呼哈哈，越发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他明明是来找回昊阳宗的天秘境的，为什么搞得好像是来偷情一样？ 　　是因为他没有和练青麒一起来么？ 　　但一起来了感觉更怪了…… 　　也就在三人之中唯有缪宣饱受折磨的当口，天穹之上突然划过一道流星，这流星无比明亮。 　　即便在白日也格外醒目，流星划过后，天空之中涌出彩色的霞光，一道沉重的女声似从遥远的远方传来： 　　【众位弟子……天外妖魔寇边……屠戮人族……学宫上下……一同哀悼……】 　　这声音缥缈而断续，但足以令人理解她想要表达的悲伤和痛苦。 　　虽然不知道学宫设立时期的人族有着怎样的分布。 　　但从「天外妖魔寇边」便可推测出此时的人族是团结一致对外的，兴许还有着类似国家一样的统一政体，且人类群体深受天外妖魔的影响，以至于受害者多到娲神悲痛震怒、需要学宫弟子都一同默哀的程度。 　　缪宣正在分析这秘境所蕴藏的信息，他的胸口处突然亮起淡淡的金光，不只是他，曹野的胸口也有同样的光芒，更糟糕的是不远处的乐正炎也被点亮了光。 　　下一刻，缪宣胸口的金光迸向天空，几乎成了一条穿透一切事物的光脉直线，乐正炎的光芒紧随其后，接下来就是曹野。 　　假如此刻缪宣有着总览整个学宫的大地图，他会发现所有学生的胸口都升起了直冲天际的光芒。 　　当学生们聚集在一起时，这光芒便遥相呼应，格外壮观—— 　　“轰隆隆！！” 　　乐正炎的剑风扫过假山，吹飞了漫天岩石，那炽烈的火焰穿透一切，几乎要喷到缪宣的脸上，紧接着乐正炎杀到面前，同时还大喊着： 　　“谁在哪里？藏头露尾，乐正夜我警告过你别以为你帮助了我就能——宣玄？！你怎么在这里？” 　　缪宣：“……” 　　乐正炎瞪着最不该出现在朱雀住所后院假山里的人。 　　因为缪宣的出现完全超出了预料而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他又看到了曹野，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乐正夜？！” 　　曹野也有些惊讶，他是真的没料到突如其来的意外会让两人暴露。 　　不过这不是问题，只见那曹野将身一扭，就那么大鸟伊人地贴在了缪宣的身上，紧接着便是他那虚假到夸张的哭诉，演都不演了：“少宗主，不要伤他，我们这是情难自禁……” 　　缪宣一把按住曹野的脑壳，艰难地道：“乐正炎，我很抱歉打搅了你的修行。但请你相信我真的没有恶意，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朱雀一脉。” 　　乐正炎宝剑一挥，暴怒咆哮：“好一对野鸳鸯，有什么苦衷都和我的「流凰」去说吧！！” 　　…… 　　是夜，练青麒和练青麟结伴将缪宣送回白虎的住宿区，三人穿行在高大的建筑物下，窗外是茜红的晚霞，将万里云海染得美不胜收，霞光洒落在人间，又把这份温柔赠给每一位生灵。 　　练青麟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方，时不时偷偷回头用余光扫着两人，今日发生的事情给她造成了巨大的震撼。 　　于是她不再像是往日那样活泼，而是疑神疑鬼，看什么都觉得幻灭。 　　缪宣抹了把脸：“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今日多谢了。” 　　缪宣穿的是白衣，格外容易映照出霞光的色彩，练青麒的衣着是深色，并不能很好地映照出夕阳的光晕，他似乎也有些遗憾。 　　因为他正专注地望着缪宣，闻言便简洁地道：“这都是我该做的，别担心，一切交给我。” 　　今日上午时，缪宣潜入朱雀住所被乐正炎发现，后者怒而挥剑、摧毁了建筑物，触犯了不得斗殴的条例。 　　当即就和缪宣被一同扭送至大广场上，等到众人为了学宫时代丧生的人族默哀后，缪宣和乐正炎便开始头顶水壶抄书…… 　　这真是似曾相识的一幕，只是这一回高台下还多了个哭哭啼啼的乐正夜，这位「三小姐」假哭假得很不走心，看着像是熬死了老头吃到了绝户，且他每遇到一个人就要念叨一番他和宣玄的一见钟情，过于直白以至于让后来的练青麟听得呆住，最终还是练青麒解决了问题。 　　练青麒只用了一句话，他甚至都没有给曹野一个正眼——“跳梁小丑。” 　　曹野见到练青麒，倒是也不再装傻弄痴了，他对练青麒的点评置若罔闻，甚至还朝青龙兄妹笑了笑。然而许沧在此时也赶到了台下，这就注定了曹野消停不了。 　　许沧这一路上已经听到了最新的流言，说是宣玄不满乐正一脉的挑衅，闯入朱雀住所为非作歹。 　　不仅如此还勾搭上了乐正家的小姐，这就不知天地为何物，被那乐正炎发现时，宣玄不仅要继续荒淫，还扬言要把乐正炎一起拿下…… 　　这些离谱的传闻听得许沧乐呵呵的。直到他看到了乐正夜，后者见到他就来劲了，哭诉起什么「心之所至、情难自抑」，做出梨花带雨、西子捧心的姿态。 　　台上抄书的缪宣差一点就要磕在自己的笔上，乐正炎愤怒而咆哮，监督两人的朱雀老师感慨世风日下，来吃瓜的广大群众开心不已。 　　许沧听着听着，突然就反应过来，他盯着「乐正夜」，莫名其妙冒出一句话：“原来是你。” 　　曹野便不演了，只笑道：“是我又如何？” 　　紧接着许沧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命中曹野的面庞，曹野早有准备，及时闪避。 　　虽然也被打到了，但好在伪装没有受影响。 　　不过这两个场中闹事的胆大包天的家伙当即被台上的朱雀老师抓住，一起送至新的抄书雅座处。 　　朱雀老师一时间被违规学生包围，只能转着圈批评：“你们都在做什么？！学宫之内不许斗殴，这些规矩你们当做耳旁风么？！” 　　乐正炎拿着笔像是挥宝剑一样舞，挨个大点兵：“他们挑衅在先！他们私相授受！他们品行低劣！” 　　曹野按着眼角假哭，但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了：“我们两情相悦、冲破了家族的阻碍心心相印，这分明是倾城之恋！” 　　许沧半真半假但也许全是真心地控诉：“我好好的弟弟都被你勾引坏了！” 　　朱雀老师：“……” 　　缪宣：“……” 　　朱雀老师终于意识到了这台上的四个刺头里仅有一人可以交流。 　　于是她转头看向缪宣，此时缪宣恨不得能拿点什么东西挡住脸。 　　然而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一脸麻木地向朱雀老师道歉：“抱歉，都是我的错。” 　　朱雀老师：“唉，似乎也不能怪你，你快点抄吧。” 　　就这样，缪宣在短短一日内又抄完了一本道德经，现在就是满脑子祥云莲花和睦友爱，多打几次架没准就能飞升成佛了。 　　此次抄写惩罚结束后，曹野率先逃走，不知所踪，缪宣和练青麒会和，试探着告诉乐正炎有关「乐正夜」存在伪装的事实，不出所料，乐正炎丝毫不相信两人的说辞，只当他们是在为卑劣的偷情打掩护。 　　双方的关系恶劣到这个地步，不拿出些切实的证据来是无法让乐正炎相信的了。 　　然而所有人都在上古秘境之中，练青麒也无法得到宗门内的法宝以证明「乐正夜」身怀天秘境，此事只能暂时搁置。 　　…… 　　夕阳西下，美丽的晚霞融化在天边，缪宣目送着它离去，转而对青龙兄妹道： 　　“曹野性情狡诈，经验丰富，修为精深，而且他的身上藏有十分神异的力量和法宝，千万不能小看他。” 　　练青麒笑了笑：“小玄是在为我担忧么？没事的，我不会让他逃走，更不会被他所伤害，这个秘境虽然禁制重重，但也有着可以破解的缝隙，那个家伙又不是一个愿意沉寂的人，他一定会再次露出破绽。” 　　缪宣很相信练青麒，既然青龙哥都这么说了。 　　那么他必然已经有了打算，因此他也只是叹息道：“只可惜这个学宫之内是完全禁止斗殴的，否则已经可以结束这场审判了。” 　　练青麟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此时便忍不住询问：“「曹野」和「那家伙」都是谁啊？「审判」又是什么意思？这个学宫里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吗？” 　　练青麒与缪宣对了个视线，确定周围没有安全问题，缪宣这才和青龙妹道： 　　“那位「乐正夜」就是偷窃走天秘境的人，他拥有变换外形的法宝或者能力，他其实是个男人，而且他比你强得多，你要当心在落单时遇上他。” 　　“男的？他是男的？！”练青麟可算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先是不可思议，回过味来后便更加震撼地望着缪宣：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只告诉了哥哥？你偏心！” 　　缪宣赶紧解释道：“这件事比较特殊，而且以你的实力，知道得越少越好，并不是有意隐瞒你。” 　　练青麟大怒，见周围没人，便跳起来揪缪宣的衣领，和童年时期打闹时一样猛烈摇晃： 　　“我已经是个大天才了好么！你看看整个元修界有多少人能在十五岁的时候登上四阶啊？ 　　我可是很厉害的，只是暂时赶不上你们两个的进度，而且那小贼已经找到，为什么不想办法把他抓了？我一个传讯就能摇来八百个人！” 　　缪宣好脾气地任由青龙妹致命威胁，继续和她解释道：“贸然出动大量人员很可能会导致青龙与朱雀的对立，学宫之内情况特殊，最好不要出现不可逆转的局面。” 　　练青麒在此时恰到好处地隔开两人，一边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一边转手给缪宣整理好衣襟： 　　“小麟，这件事不用你操心，你需要关注的是另一样事情——这个秘境之中还藏着上古娲神娘娘留下的意志，你修行的就是祭祀之道，在这秘境之中便要加倍小心，凡事尽可能谨慎，这样才有可能成为得到更高的回报。” 　　练青麟忍不住提出疑问：“但可那是「天秘境」啊！自从丢了「天秘境」，青龙昊阳宗的名头都没有以前那么响亮了，而且那个「乐正夜」拿走又有什么作用。难道他还真的能收服「天秘境」么？” 　　练青麒：“是的，他做到了，那「乐正夜」确实和以往的那些蟊贼都不一样——我也会与昊阳子弟们商议这件事，但我会对部分人隐瞒「乐正夜」的身份，这一点还需要你暂时保密。” 　　练青麟听得目瞪口呆，缪宣见状也放下心来，不愧是青龙哥，这就给妹妹安抚好了，顺带的还布置了小作业。 　　练青麟突然道：“那这么说来，窃走「天秘境」的就不是宣苍了，那么宣苍又为什么要毁约，丢下玄哥独自离开呢？ 　　就算他不想和哥哥结缘，也可以拒绝！我这些天见到他，但都找不到询问他的机会，而且苍哥变了好多，到底是怎么回事……” 　　缪宣与练青麒对视一眼，都默契地隐瞒了宣苍被「夺舍」的事情。 　　虽然白虎荒已经在课堂上说出了类似的话语。 　　但学宫内的元修们还没有把这件事与宣苍联想到联系在一起——练青麟一直都把宣苍当成亲兄长那样尊敬，她可能更加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而且龙髓还在许沧身上，偷走龙髓与抢夺天秘境似乎也没有多大的差距…… 　　这么想来，在急剧变动的人际关系里，练青麟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作为朋友和年纪最小的亲人，她应当非常惶恐无措。 　　缪宣刚想要劝慰小伙伴不要再把许沧当成是曾经的宣苍时，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当即转身回望，练青麒同样反应过来，下意识便把缪宣和妹妹挡在身后。 　　不远处的巨大建筑物中，缓缓走出一位披着白衣的青年，他笑着朝三人挥了挥手：“小玄回来了？” 　　练青麒皱了皱眉，练青麟瞪着许沧，缪宣则冷漠地回应：“我去哪儿与你无关。” 　　许沧耸了耸肩：“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啊，当哥哥的怎么能不知道弟弟在做什么？” 　　缪宣索性不再理会许沧，低声与青龙兄妹道别，转身走入了另一侧的通道，许沧倒是也没有跟上，只是站在原地。 　　直到缪宣的身影从他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在这之后，许沧才像是突然意识到练青麟的视线，他漫不经心地笑道：“这不是青麟小妹妹吗，听说你有话想要问我？” 　　练青麟望着这个「宣苍」，只觉得他陌生得可怕，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最终还是练青麒结束了这场沉默的回应，他拍了拍妹妹的后背，扬声我拿到：“你的伤势痊愈了么？” 　　许沧笑了：“想要和我打一场吗？我随时奉陪。” 　　练青麒提问：“明日第一场？” 　　许沧：“行。” 　　话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练青麒带着妹妹转身离开，许沧再一次目送二人离去。 　　直到高耸的白石塔楼下只剩下他一个人。 　　许沧抬起自己的手，仔细打量着手上的纹理，半晌后喃喃道：“手足血亲么……” 　　…… 　　据说为了抵御夜晚肆虐的妖魔，学宫的夜晚设立了宵禁，任何四处游荡的学生都会被无形的力量捉住，继而成为第二天的抄书员，缪宣可以接受自己因为打架斗殴而被抓上台。 　　但他不能接受自己因为夜游被发现而去当烧水锅。 　　今夜又是个无云的星夜，缪宣拿出他在学宫之中借到的古老课本，借着月光，逐字逐句地啃起了书写在皮革上的文字。 　　承载了文字的皮革大约属于某种大型的天外妖魔。 　　整本书都是连贯的，缪宣看来看去这才发现了这本书的奥秘，不愧是上古时期的记录要闻。 　　时至今日，市面上已经很少见到来自天外妖魔的材料了。 　　除了四大脉系一直都在收入天外妖魔的尸骸之外，还有越来越多的散修也渴望着得到天外妖魔的骸骨，只是如今零落的天外妖魔少之又少。 　　但一旦天外妖魔聚集出现，那就立刻会变成蝗虫过境一般的天灾…… 　　书本上没有太多的文字，大多是绘图，十分有《山海经》的感觉，缪宣很快就把这本书翻了个遍，他单独标注出一些让他感兴趣的内容来…… 　　假如他没有猜错的话，这本书应当是天外妖魔的鉴别图册，明日可以和老师确认这一点。 　　缪宣放下书本，不禁又想起他和曹野在那片海洋中的经历，那片羊水一样宁静的海域…… 　　也就在缪宣斜靠在窗边，临摹着古书上的画册时候，一道尖锐的声音突兀想起，撕碎了宁静的夜空，它像是警笛划过天际，刺耳而不详，足以叫沉睡的人立刻惊醒过来。 　　缪宣已经翻过窗户跳到了室外，他应当是学宫中最早一批采取行动的人，这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什么伤患，但他反倒感到了不安。 　　也就在此时，天幕之中传来了白虎荒的声音，她急促而急迫地宣布：【天外妖魔入侵！】 　　—— 　　乐正炎：地主家的傻儿子，因为被退婚而发愤图强，每天半夜惊醒都在想着要怎么报复，计划着三学期河东、三学期河西，华丽归来让某个有眼无珠的倒霉蛋追悔莫及 　　练青麒：完美的学生会长，最近因为处了对象而变得有人味，已经制定好了考本科考研考博考硕回归家族企业顺便结婚的未来，就等着说服某个倒霉蛋一起拼搏奋斗 　　许沧：原本的三好学生突然叛逆混社会，于是看不起所有学生，最近琢磨着给亲弟弟兼倒霉蛋换个更带派的对象。 　　但找来找去都没有比自己更洋气的人 　　曹野：乡下来的插班生，据说是乡镇煤老板的私生子，想要弄死煤老板唯一承认的独生子，憎恨全世界但间歇性原谅，时时刻刻准备墙脚，说白烂话骚扰同桌的倒霉蛋…… 　　秒哥：那个倒霉蛋 [390]炼石补苍天二十 　　深夜敌袭？还是天外妖魔？ 　　缪宣在听到白虎荒的警告时，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上古秘境终于刷新出了剧情，他立刻就收敛气息，放开感知，快速地朝着小地图上红色标志密集的区域掠去。 　　想要解决困难的最好方法就是从根源解决问题，首先要弄清楚这敌袭的情况。 　　不管这个秘境之中的天外妖魔与当今世界中的是否相同，都不妨碍他去收集情报。 　　缪宣的速度很快，半刻钟后已经赶到了学宫西方的外墙，在往外的区域对进入秘境的元修们来说还是未知的领域，也许是撕碎一切的虚空，又或者这个秘境的源头。 　　这几日来，被拘在学宫中的「学生们」也曾尝试过离开学校，每每在翻墙遁地时被守在墙头的四位老师之一揪住，遂扭送至大广场上抄书，非常之丢人—— 　　缪宣就挑战失败过一次，倒是不觉得难过，甚至抄书抄出了复印机的架势。 　　毕竟比起他身上堆积的八卦，技不如人输给老师不算什么； 　　练青麟也翻墙失败，因此头一回受罚，表面八风不动内心哭唧唧地抄了半本道德经，从此彻底老实。 　　见缪宣和练青麟先后折戟，练青麒便也陪了一次，上墙头和玄武老师比划了数十招，随后下墙老老实实抄书去，也算是和家里人保持了步调一致…… 　　当然，今晚发生的事情就没有那么温情脉脉了。 　　当缪宣抵达学宫的边界时，此地已亮如白昼，白虎荒高悬在半空中，身边燃烧着炽烈的白色火焰，她操纵着火墙堵截外来的侵略者，光影之中看不清那些天外妖魔的样貌，只能依稀辨别出它们都有着类似人类的外形。 　　缪宣跃上高墙：“老师，我去哪里？” 　　白虎荒扫了缪宣一眼，像是在确定他的实力，随后一甩尾巴便把缪宣送到了火墙之后：“守着！来一个砍一个！” 　　缪宣得令，见周围没有其他人类便放开了手脚，在这种攻守战斗之中指挥的安排是很重要的。 　　既然已经有了总负责人，而且还是在白虎秘境之中表现出了强大领导力的老祖宗，那么他只需要听从任务调遣即可。 　　天外妖魔的攻势十分猛烈，但白虎荒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她的火墙足以过滤掉一大片煌虫一样的凶兽，只有足够强大的天外妖魔才能突破火墙的限制，正好给缪宣喂招，缪宣一边清理防线，一边观察起这些上古时期的妖魔，它们与现实世界之中的天外妖魔确实有着不小的差距。 　　假如说现实世界里的妖魔是随机了各类生物外形的揉杂怪物。 　　那么这上古秘境里的妖魔就是在融合体的基础上，多了许多独属于「人」的特质。 　　比方说本该是鸟形态的妖魔，鸟头上没有鸟喙却有人嘴，翅膀之后又生着一双比例畸形的胳膊，双爪之前还拖着两条软趴趴的人腿—— 　　就好像不是人的种族模仿着戴上了拥有人类特征的装饰物，最终达成了伪人的效果。 　　缪宣一开始甚至都不知道这种怪物的致命之处在哪里，他靠着生物常识去定位大脑和心脏。 　　但最后发现这两处地方都不算是妖魔的致命之处，它们完全没有可以被称为「核心」的地方，单个个体可以不断再生。 　　直到用强大的破坏力将它们完全「消耗」掉才能完成清理。 　　这和现实世界中的天外妖魔可截然不同——现今的妖魔具有非常明确的生物特征，一个脑袋就是一个脑袋，砸碎了也就该死了，强大的妖魔则和广大元修们一样，越强大越难杀，但也有着很规律的弱点。 　　不知道在两个时代之间的天外妖魔是怎么样的，也许就和生物进化一样，天外妖魔也遵循着某种规律，从随即抽象的构成「进化」为相对稳定的怪物。 　　就像是在那片天外海中的生物一样…… 　　想到这里，缪宣就拓展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力感知，小地图在顷刻间便覆盖了半个学宫，可惜小地图上都只是广大被迫起夜同学，看不出曹野的动向。 　　随着战斗的进行，越来越多的元修赶到了西墙上，在白虎荒的指挥下镇守防线，缪宣承担的压力越来越小。 　　但也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几位支援的元修身边都凭空冒出人形的妖魔，打得人措手不及。 　　缪宣的小地图上也是情况剧变，一片绿油油的友方标记中突然冒出了许多红色的敌方单位，显然这异常已经波及到了所有进入秘境的元修。 　　缪宣甩出锁链拴住一个从同学身边冒出的妖魔，将它按死在火墙上，协助这一片的人类控制住局势后，他又闪身就往白虎荒的位置赶去：“老师！有妖魔混入了学宫！” 　　白虎荒刚结束与一只大妖魔的缠斗，此时正按着额头似乎在聆听什么，见缪宣赶到，她立刻回神：“你没有受到影响？行，有这个能力你就进去吧——” 　　话音未落白虎荒的尾巴又缠住了缪宣的腰，一甩就把他丢进了学宫内部，紧接着追来的是白虎荒的传音： 　　“娘娘正在清理天缺残余的污染，这些漏进学宫的都是人心之恶，以你的水平来看很好处理，交给你了！” 　　人心之恶？以学生们的「水平」？ 　　难道说这种妖魔的力量还是因人而异的？ 　　缪宣很难不想到他在麒麟卫打工的那些日子，那个世界的妖邪给他留下了太鲜明的印象。 　　那么这个世界的「天缺」呢，它也和那个世界的朱昭妖邪一样，也是人类意志所化作的怪物么？ 　　缪宣脑中不断升起杂乱的念头，但这倒是不妨碍他救人，他闪身突入距离最近的建筑物，迎面便碰上的几个正陷入战斗的倒霉蛋，也是在此时缪宣才看清楚了这些小红点的真面目，它们同样有着这个时代的天外妖魔的特色，但却都生长着一张张清晰的人脸，偏偏这些脸正好与一旁真正的人脸相同。 　　缪宣当即就甩出镰刀开无双，好在这些怪物的实力基本上都和它们的脸部来源相当，几乎全都低了缪宣一个大境界，这让他的割草变得容易许多，还有不少妖魔顶着人类的伪装，甄别起来倒是不难。毕竟这些妖魔连话都不会说，像是一具具诡异的画皮。 　　清理完毕这一片妖魔后，缪宣也来不及和同学们交流感情，闪身就去了第二处，如此再三后，熟悉的赶场子竟让缪宣找到了一丝当年上班时的感觉，忙起业务来也就更顺手了。 　　直到他遇上了一只占据了大广场的天外妖魔。 　　这怪物极大，看着不像是单个妖魔，而是多只怪物的集合，粗略判断竟有六阶修为，天外妖魔夜袭学宫后，大部分的学生都聚集在广场上，此刻便成了这妖魔的食粮。 　　如今只剩下修为顶尖的几位元修在苦苦支撑，缪宣大致判断了一下这个东西的位置，优先将一旁的友方单位物理调开，随后突入战场，接过了主攻的位置。 　　被缪宣护至身后的同学之中就有练青麟，她的玉如意正高悬在半空中，不住洒下清透的光辉，这光芒有屏退邪祟的力量，此刻便成了阻隔妖魔的利器，大广场上的人能坚守到现在也少不了她的努力。 　　“玄哥！那个东西融合了四大脉系的力量，已经吃了很多人！”练青麟厉声警告，语序因为焦急和疲惫而有些混乱，“别碰它！被碰到就会被吞吃，拖延住，等老师！” 　　缪宣翻身落地：“麒哥呢？” 　　练青麟努力控制着玉如意，闻言望了一眼北方，焦灼地道：“哥哥带着队伍去了北边界，到现在还没回来，应当是被困住了！” 　　缪宣点点头，无比笃定地道：“别怕，他会没事的，等我先处理了这东西就去找他。” 　　这种时候人多势众反倒不是优势，人越多就越有可能吸引来天外妖魔，不过练青麒是三大目标之一，为人可靠冷静，同时还是进入这学宫中最强大的青年元修，缪宣非常相信他的能力。 　　练青麟一愣，手上的动作不停，但却下意识望向缪宣，她总觉得宣玄有哪里不一样了，此刻更是感觉到了这奇异的变化。 　　一直以来并肩而行的小伙伴突然就变得可靠又能干了，好像不论什么事情都可以托付给他，明明不久前还是个称霸学堂的校霸。 　　可如今已经成了单挑六阶妖魔都不落下风的元修。 　　这就是出门游历的成果吗…… 　　练青麒低下头，下定了入世修行的决心。 　　融合体妖魔的速度不快，缪宣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它的周围，不断消耗它的力量，此时这些怪物没有致命之处的优势反而成了弱点，只要能造成有效的攻击，怪物就会受到损伤。 　　因此哪怕存在修为上的压制，缪宣也有磨死这个家伙的信心，他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时间。 　　缪宣百忙之中还整理了装备栏，替换上一套纯粹叠加攻击力与暴击的装备，为此他还舍弃了速度和防御上的加成，纯粹靠着身法躲避融合妖魔的进攻，这一套策略非常有效，缪宣以一己之力打出了环绕包围的效果，硬生生地把妖魔的体积削到了三分之一。 　　融合妖魔被限制了移动方位，越发暴躁，攻击频率直线升高，恨不得把身边这个一直伤害它的小虫子吃掉，缪宣很清楚这怪物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地进攻其他人来填补自身。 　　因此必须在尽可能短的世界内解决它，要抓住一切空隙补刀，争取来个刀刀暴击。 　　缪宣对自己的能力有着完全的把握。 　　但他的战斗在他人看来却是凶险异常，他的每一次进攻都是在被妖魔吞噬的前一秒闪身躲避，好似随时都有可能命丧当场。 　　练青麟见到这一幕，当即撑起身躯，不顾濒临干涸的元力，喷出一口心头血来，再一次催动玉如意投下清辉笼罩着缪宣，缪宣担忧小伙伴的身体，终于焦急起来，趁着妖魔被限制的机会，终于将它彻底劈开—— 　　这个天外妖魔的身躯之中竟然还藏着活人！ 　　几位学生打扮的元修七倒八歪地落在肉泥之中，都被吸干了元力，有的还留着人形，有的却只剩白骨，死状凄惨。 　　缪宣掠过妖魔上方，锁链一荡就拴住了还有气息的几位肉馅，随后他的双臂爆发巨力，顺着技能的牵引，硬生生地靠着蛮力在闪身撤离时将他们拽出，失去了可以充能的修士电池后，融合妖魔终于支撑不住，哀嚎着化作了一滩污浊的血水。 　　经此一役，缪宣的双臂已经麻木，也许是在刚才的战斗中震碎了肌腱，他索性丢掉已经碎裂的镰刀，闪身赶到练青麟身边：“青麟，快停下，你的身体支撑不住的！” 　　“我没事的……”练青麟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但还不等她再说什么，就已经软软地倒下，缪宣让人扶着她躺下，这姑娘的状态栏里多了个「气血两亏」，显然是过量消耗的缘故，也不知过多久能恢复。 　　青龙一脉中的医师已经上前诊治，得出的结果与缪宣看到的一致，缪宣把练青麒交给医师，同时扫了一眼小地图—— 　　整个学宫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能见到混杂的双色标记，好在红色的标记正在快速减少，应当是有老师腾出手做清理了。 　　缪宣估算了一下清理速度，便决定不再四处清扫。 　　而是守在这片受袭严重的区域等候练青麒的回归，他让医师们把所有的伤员都击中起来，再让还能行动的元修围在外围轮流警惕，也许是因为缪宣刚斩杀了那融合的怪物，他的命令立刻就得到了执行，甚至还有人给他捡来碎裂的镰刀。 　　缪宣谢过这位陌生同学的好意，继续安排大广场上的警戒，可以看出这地方原本的布置相当严谨，而且是典型的青龙风格，可见练青麒一开始就做了周密的安排，也许是见到情况紧急他又带着队伍去协助学宫，留下守护专精的妹妹镇守大广场，只是谁都没想到内部竟然会出现问题。 　　不过这里是四脉混合的大广场，只留下练青麟也无法震住所有学生，难道还有别的协助者？ 　　缪宣正这么想着，身后响起脚步声，他转头望去，却见两位朱雀一脉的元修抬着个半死不活的青年来了，这人已经被吸得皮肉干瘪，满身血污，看不出本来面目。但还维持着清醒的意识，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缪宣。 　　系统：【这不是……】 　　缪宣惊讶：“乐正炎？” 　　乐正炎沙哑地道：“竟是你救了我……” 　　缪宣这才意识到他刚才捞出的几位肉馅里还有这人，可不敢承他的谢，赶紧道：“顺手的事，不用谢。” 　　乐正炎狠狠喘了几口气：“一码……归一码，虽然是你先不顾婚约，但你救了我的命，我不会不认……” 　　这话说的，缪宣都能感觉到周围学生们投来的视线，躺了一地的伤员里都有奋力睁开眼睛的，实在是难为他们了。 　　难道大广场是和八卦绑定了吗？ 　　到哪里都避不开传说中的退婚？ 　　乐正炎自嘲般地笑了笑：“你……咳咳咳，竟然没选错，练青麒四处救人，我却只配……等你来救……难怪你……看不上我……” 　　缪宣尴尬地咳嗽了几声，不知回答什么好，还是一旁的练青麟桀桀怪笑：“你可算是……明白了！” 　　缪宣一个头两个大：“姑奶奶你醒了就好好修养吧！你都气血两亏了赶紧再睡一觉——” 　　乐正炎：“睡什么！让她做见证！宣玄，我会报答你的……但我迟早要把这个婚约抢回来，哼，练青麒，我不会一直输下去——” 　　缪宣震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报恩！你也给我去睡觉！” 　　练青麟：“睡什么！我都听到了，乐正炎！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缪宣崩溃：“你们都歇一歇行吗？这里受伤最轻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然而乐正炎人是干了，但精神尚存，还越说越支棱：“全天下谁不知道你们昊阳宗在少宗主大婚时被劫了秘境，新郎官还被卷跑了！这不是抢婚是什么？婚礼都办不来那就别办了！” 　　这边的练青麟虽然气血两亏，仍旧声音洪亮，她立刻申明：“狗屁！这叫好事多磨，这叫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两情相悦，早已宣告天地！有你什么事，你要结婚就去找宣苍！” 　　乐正炎：“不过是十年二十年的，我等得起，我才能给宣玄最好的一切，莫欺少年穷！” 　　练青麟：“就欺就欺！你拿什么和我哥比，别说什么少年穷，你还中年穷老年穷！” 　　这真是好高深的一番唇枪舌剑，缪宣被夹在两人之间，十分想换个地方养伤，奈何还有医师抓着他的手苦苦治疗，缪宣无法走动，只能尴尬地坐在地上，一边听着小学生吵架，一边迎接广大群众的火热注视。 　　医师终于涂抹完了药膏、收了元力，看着是要结束治疗了，缪宣以为自己见到了希望的曙光。 　　可就在此时，大广场外又响起喧闹，早先离开的元修们踩着夜色回归，学宫内的天外妖魔已被清理干净，人类一方取得了胜利。 　　一时间所有人都十分振奋，缪宣也终于能从退婚的漩涡里挣扎出来，他远远地就望见了他在名义上的丈夫，还不等缪宣打招呼，练青麒便已经闪身来到他们的面前，双眉紧蹙，神情凝重。 　　缪宣赶紧声明：“我没事，倒是青麟亏损得比较严重。” 　　练青麒看了眼精神还算得上好的妹妹，转头去询问医师，在确定了两人伤势无碍后才松开了眉头，他先摸了摸妹妹的额头，又轻柔地捧起缪宣的手臂，郑重地对两人道歉：“抱歉，我又迟到了。” 　　缪宣耸了耸肩：“你也是去解决夜袭，再说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能保护自己……” 　　练青麒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盯着缪宣片刻，随后突然抱住了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缪宣些不知所措，两人虽然缔结了婚姻，但在日常协助与切磋比斗之外几乎从未有过长时间的肢体接触。 　　哪怕是睡一张床也是并排，更别提平日里的相处了。 　　练青麒的怀抱也像是他这个人一样，亲密而有分寸，他搂得很紧密，却又小心地避开了缪宣受伤的双臂，只是紧紧扣着他的腰背。 　　在二人胸膛相贴时，缪宣还感到心口一烫，那兴许是小青龙的精神体在躁动。 　　缪宣本以为自己会有些不适应，但没想到还真的因为这个怀抱而放松了下来，也许是因为二人在同行中早就已经习惯了彼此的气息，缪宣正想让练青麒别担心，身侧传来一声冷笑：“迟了就是迟了，道歉有什么用。” 　　练青麒：“活人？” 　　乐正炎冷笑：“怎么，你很失望？” 　　练青麒：“唔，我只是没见过会说话的干尸。” 　　乐正炎本就糟糕的脸色更加青白，练青麟发出不客气的嘲笑，此时大广场外又来了不少人，看着像是白虎与玄武，玄武自然由微生慈领队，而走在白虎之前的竟然是许沧，缪宣独来独往惯了，也不知道许沧什么时候已经收拢了这么多的追随者，倒是也没有落下白虎少宗主的名头。 　　许沧远远地就发现了缪宣，当即就靠了过来：“小玄，哥哥半夜找不到你可担心了——你受伤了？！” 　　练青麒挡在缪宣身前：“小玄没事。” 　　许沧停下脚步，脸上到时仍旧维持着热情的笑容：“我只是想要关心我的亲弟弟，这种时候我们一母同胞的兄弟之间不需要出现任何人——练青麒，同样作为兄长，你是能理解我的吧？” 　　练青麒：“我想并不能，毕竟我从未不告而别地将青麟丢下。” 　　许沧的笑容逐渐收敛，同时放开了他一身气势，那身戾气像是带着血腥味，练青麒则毫不客气地以威压回敬，二人的对峙得相当克制，只将力量凝聚在方圆几米内，缪宣的手臂在治疗之后也恢复了一部分能力，见状便赶紧扶着练青麟坐起身，挡在她的面前：“你们适可而止，这里还有伤员。” 　　练青麒：“青麟有哪里不舒服吗？” 　　练青麟从缪宣身后探出半个头：“我没事。” 　　乐正炎：“是我要死了……” 　　许沧直到此时才看到缪宣脚边还躺着一个，不由得大感惊讶：“老鼠干？” 　　乐正炎头一歪，看着是不行了，缪宣出于尊重自己劳动成果的心理，便把这个倒霉蛋拉至身后。 　　这一打岔后，许沧与练青麒终于不再剑拔弩张，此时整个学宫之内也已是灯火辉煌，四位老师先后回到大广场上，四散的学生被老师们收拢回来，走在最后的是朱雀老师，老妇人笑呵呵地从天而降，手里提着个浑身是血的人。 　　竟然是曹野，或者说，「乐正夜」。 　　——作者有话说—— 　　曹野：我鬼混回来了。jpg [391]炼石补苍天二十一 　　缪宣凝神望去，惊讶地发现曹野的状态竟然还行，他的血条还留了一半，蓝条见了底，也不知道是去哪里鬼混了，看他那表情竟然还挺自在，应当没有触犯过学宫的戒律。 　　朱雀老师一松手，曹野当即丝滑落地，转眼便钻入了人群，随后目标明确地朝着缪宣的方向游来，一路走还一路朝着缪宣挥手，很有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 　　【他还是这么热爱当姘头。】小系统锐评，【哥你当心，我不想在《搪瓷杯秘录》的盘里加入他的文件夹。】 　　缪宣：首先，我和他没有这个关系，其次，给我把这个什么秘录删了。 　　小系统开始装死，缪宣无法，但回忆一番自己没什么波折的情史，想来这盘里应当只有寥寥几个文件夹，便不再去管他。 　　在场的几人都清楚地捕捉到了曹野的行动轨迹，缪宣本能地察觉到麻烦即将上门。 　　顿时就想撤离，然而在他站起身时才发现练青麒仍然半搂着他的腰背，见缪宣起身，练青麒赶紧抬起手来，似乎是担心磕到伤处。 　　这么一耽搁，曹野就已经来到了几人面前，也不知他今晚都经历了什么事，曹野的伪装没有以往那样精心了，他的身形看上去已经不再有明显的女性特征，衣着也十分潦草，身上还沾满了血迹与草木的残留物。 　　许沧的眉头跳了跳，那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气势又逐渐涨了回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所有的杀意都对准了曹野，练青麒侧头望了许沧一眼，若有所思。 　　缪宣赶紧制止：“别在这时候打。” 　　许沧的杀意一敛，随后重新笑了：“说什么打打杀杀的，我看起来像是那么鲁莽的人吗？况且小玄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不会轻举妄动。” 　　对于许沧，缪宣是一个字都懒得多说，他转头道：“乐正夜，你来这里做什么？” 　　曹野晃到几人面前，旁若无人，只管和缪宣笑道：“因为我想你了，刚才我差一点就死掉啦。但一想到我们刚在假山里私定终身，竟然要孤零零死在外头，我这才拼命地爬了回来。” 　　缪宣的表情逐渐麻木，许沧的脸上闪过古怪与讥嘲，练青麒则微蹙起眉，练青麟扒着缪宣的背探出头，振声道： 　　“乐正夜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给我看清楚了我玄哥可是有家室的人！” 　　家世？的曹野拉长了嗓子「哦」了一声，好像这才看到练青麒似的，很不走心地敷衍道：“不好意思啊练兄，一来就占了你的位置。” 　　对于这样的挑衅，练青麒仍旧不屑回应，他一直都把曹野当做「跳梁小丑」。 　　因此这时候也只转头低声对缪宣和妹妹道：“此地嘈杂，今晚让你们受累了，我先送你们回去……” 　　缪宣也不想留在这个鬼地方，于是默许了青龙哥的提议，练青麟更是没有异议，她早就受够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外人接力赛一样来破坏她家的神仙眷侣，三人眼看着要走，曹野没得到回应，幽幽地盯着他们，突然抬脚一踹，直接把一旁的某个伤患蹬翻—— 　　乐正炎原本还在挣扎着坐起身，突然糟了偷袭，翻面王八一般躺倒，暴怒之下却只能有气无力地斥责：“卑贱的杂种！把你的脏脚挪开！” 　　曹野一脸惊骇：“这里怎么还有腊肉干的？” 　　乐正炎听了这话看起来更死了，瘫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被匆忙赶来的朱雀弟子们团团围住，这惨状看得练青麟都有些同情，藏在兄长和小伙伴身后小声嘀咕：“从正常的尸体变成牲畜的尸体又变成储备粮了呢……” 　　曹野似乎这才认出脚下的人干是个什么东西，他神情一变。 　　当即入戏，从漠不关心的路人变成梨花带雨的家属：“我的少宗主哥哥哟——你这是怎么了——” 　　这嗓子一响就像是大戏的开幕，曹野跟着唱念做打起来，他哀哀地跪坐在地，一抹脸是哭天抢地，好像乐正炎已经死翘翘。 　　而他是那个疏忽大意没有及时救下乐正炎的可怜「妹妹」，这就酣畅淋漓地哭起了丧。 　　“都怪我不好，没有守在少宗主身边，以至于哥哥被伤成了这样！”曹野毫无悲意地嚎叫了几声，随后立刻开始装模作样地抹眼泪，“哥哥你放心地仙逝吧！我一定会为哥哥报仇的，我要杀光那些天外妖魔，我还要帮哥哥报答恩人，哥哥一定是被玄前辈救的，我、我愿以身相许——” 　　缪宣听得头疼，曹野的拟人行为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说真的这人不是揣着天秘境逃亡么。 　　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复，而且他还顶替了一个「乐正夜」的身份，就这他都不想着伪装到底，而是高调行事，他的脑子真的正常吗？ 　　有精神病的目标果然最精神。 　　缪宣轻轻拍了拍练青麒的手臂，示意他不急着走，随后他来到曹野不远处，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曹野见缪宣回转，当即就收了神通，他丢开表演道具（乐正炎：……），站起身笑道：“玄玄，我找到了出去的方法，我在刚才的变故中离开了学宫，找到了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可惜后来被朱雀老师发现，就这么被抓了回来。” 　　离开学宫？这可是从未有人成功实践的尝试，缪宣终于愿意好好听了，而曹野也毫不在意周围都是人，直接道： 　　“天外妖魔入侵后，学宫就有了联通外界的道路。但只靠单独的血脉无法出去，我是朱雀，必得要另外一脉系的血脉的配合，所以我就来请你了。” 　　缪宣：“学宫之内有非常多来自白虎一脉的元修，你没必要来找我。” 　　曹野笑：“可是你是所有人里最强的，我当然要来找你——” 　　话音未落，他又补充道：“更何况我们有成功的经验呢，有一不就有了二，我们有默契的。” 　　默契，那是什么玩意儿？ 　　缪宣很想质问曹野他们上一回打生打死算什么成功经验。 　　但曹野这话很显然已经给周围的人误导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围观群众们投来的眼神越发炽热，轮流滞留在谣言当事人的身上，练青麒在后头喃喃「有辱斯文」，地上的乐正炎恨恨挣扎，引来医师的制止。 　　“听起来很有趣。” 　　谁也没想到最先应答的人竟然是许沧，他背着手站在一旁，斜睨着曹野： 　　“既然乐正小姐无法完成独自探索，必须要另一道血脉的传承者帮助。那么我自认为我会是个不错的白虎一脉元修。” 　　缪宣望向许沧，后者朝他点点头，缪宣这才明白这是剧情哥发力了，曹野选择的地点很有可能有大机缘，而这机缘只能跟着曹野才有可能找到…… 　　曹野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当然欢迎啦，来多少人都好，但这道路凶险，而我只是向导，不是保镖，无法为你们提供保护，必须要高手来。” 　　许沧立刻就认领了这最后一句话：“那我自然要去了，既然你都说了这条路不太安全，而你又要拐带我的小玄走。那么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不去呢。” 　　缪宣听了这话只觉得好笑，这许沧说得这么手足情深，实际上也只是在为争夺机缘做遮掩，他真正想要做的恐怕是在夺宝后立刻杀死「主角」，然后独享这个世界之中的一切好处，至于他—— 　　去了也无妨，他有自保的能力，现在就看着目标一能翻出什么风浪。 　　也就在此时，缪宣的耳边响起了练青麒的传音：“小玄，假如你决意要去，那么我陪你一起。” 　　缪宣回头，与练青麒对视一眼，他隐约理解了青龙哥的意思——练青麒恐怕要趁着这个机会回收天秘境了，他打得是和许沧一样的主意，也就是趁着曹野不在学宫内的机会将这个贼子处理掉。 　　那么曹野呢，他真的只是「提出」一个找同伴的邀请吗？ 　　还是说他的这个邀请也是陷阱，只是为了坑害所有对他心怀杀意的对手，就此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可既然曹野敢这么说，这就意味着他确实找到了外出离开学宫的道路。 　　否则一开始他就要露馅，这陷阱起不到任何用处。 　　而这一点练青麒和许沧应当都能推测出来，且练青麒与许沧都是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的人，他们会这么选择也不奇怪，就连缪宣自己都怀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念头，他也很想看看曹野这个与「天缺」紧密相关的原著主角到底发现了一个什么地方。 　　缪宣：“行，我答应，但我要与我的丈夫一起去。” 　　曹野听了这话面露愁容，缪宣还以为他想说什么要紧的事，就听曹野羞涩道：“那我还没把这个位置占牢，你再等等我。” 　　缪宣：“……” 　　…… 　　深夜，学宫之中的大广场上仍旧人声鼎沸，今夜的天外妖魔入侵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在元修们都习惯了平和的学习生活后，突然出现了狰狞的残杀时刻，这带来的杀伤力是成倍的。 　　安逸的假象被撕开，露出这个上古秘境狰狞的一面。 　　四位老师带领着弟子们清理完天外妖魔后，又四处集结学生，最终将所有落入秘境中的元修们都聚集在大广场上，所有的灯火都被点燃，跳跃的光晕填满了这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一张张神情各异的年轻面庞。 　　在大广场的最中央，宗门子弟们围绕着各自的少宗主，更外圈些的则是依附于大宗门的小宗脉系，在外全则散落着还未与大宗门建立联系的散修们，不同的宗门之间泾渭分明，像极了秘境之外的元修界势力分布。 　　缪宣和迟到一步的微生慈打了个招呼，回到了青龙一脉的昊阳宗前，他的不远处就是许沧，缪宣有些意外地发现许沧身后的白虎一脉竟然不少。 　　白虎山门虽然被封，但散落在外的附庸家族却并未减少，这些大大小小的家族里自然也有不少人进入了这秘境之中。 　　而许沧还未继承白虎一脉就已经开始吸引这些家族子弟，这凝聚而来的声势竟然不输给其余三个大宗门…… 　　由此可见，不管这人来历如何，他确实有重振白虎颛雷宗的决心和能力。 　　“诸位，今夜所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青龙老师青龙氿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另外三位老师站在他身后，各自凝聚着瑞光，把学宫的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广场上不再有嘈杂的声音，元修们屏息凝神，专注地聆听着上古前辈的讲述，只听青龙氿沉痛地道： 　　“天外妖魔入侵学宫，我们虽然已经将所有的妖魔都清除殆尽，但是仍有百余位的学生因此丧失性命，令人惋惜哀恸……” 　　缪宣听到这里，转头去看练青麒，后者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朝他摇摇头——青龙一脉中没有死亡的元修，不必担心。 　　假如缪宣现在能看到统计数据，那么他会发现三大宗门内的伤亡率非常低，丧命的多是修为不高的散修们，他们无法团结在一起，也缺少足以自保的手段，立刻变成了意外爆发后的第一批牺牲品。 　　“娘娘得知此事，亦是痛心不已，我们已经收敛了这几位学生的遗骸，不日将送往娲神娘娘的宫殿。” 　　青龙氿说到这里，竟然流露出几分欣慰的神情，他似乎是平复了一会儿情绪，随后才道： 　　“如今天外妖魔已成人族心头大患，我等得到娲神娘娘的神令，为了守护我人族的未来。从今日起，学宫将教授你们对抗天外妖魔的本领。” 　　缪宣正因青龙老师不同寻常的情感反应而在意，练青麒在此时再次传音而来： 　　“小玄，这件事一定还有后续，青龙提到了「娲神宫殿」，这必然是非常关键的地点。 　　虽然我们无法追踪那些逝者的去处，但「娲神宫殿」之内必然会发生意外，这也许会涉及到「死而复生」等不可思议之事。” 　　缪宣传音回去：“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练青麒：“学宫之内藏书众多，其中便有诸多相关记载，我在统计分析之后，初步推测学宫与娲神宫殿紧密相连。” 　　缪宣听了这话惊喜不已，按照他对练青麒的了解，此人没有个八、九分的把握是不会轻易给出结论的，再加上青龙哥总能从各个奇异的角度得到许多隐藏的讯息，他口中的「初步推测」基本可以等同于「事实如此」。 　　缪宣不禁问道：“你是在什么时候查到这些资料的，我记得你并没有在藏书阁中停留大量的时间？” 　　跳跃的火光中，练青麒似乎笑了笑：“因为青龙一脉的子弟是一同学习的，我会请宗门弟子们在课余时协助我整理文献资料，效果斐然。” 　　原来是那个青龙学习小组，缪宣恍悟，那看来这学习效果是真的很不错，在提升了个人综合实力的情况下还能带来意外之喜……也许这不是「意外」，而是练青麒在精心安排后必然得到的成果。 　　缪宣与练青麒你来我往，就这么沉浸在私聊之中，许沧在一旁干看着，双手环抱，心里老大不高兴，曹野则直接越过了躺板板的乐正炎，就这么凑到缪宣面前：“玄玄，你饿不饿？要吃东西吗？” 　　这个话题太过离奇，但却有效地打断了二人密聊，缪宣一头雾水地婉拒—— 　　首先这个秘境里只有水果能吃，作为宵夜来说过分健康； 　　其次，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早就进入辟谷，完全不需要进食。 　　曹野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缪宣看，好像在他的脸上看出花儿来，半响后才笑着走开……】融化进了人群之中。 　　缪宣目送目标一的背影消失，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位……应该没有精神或者智力上的疾病吧？” 　　许沧也挺迷惑：“应该没有，总不至于是被我打出来的，我没打中过他的头啊？” 　　练青麟拉了拉缪宣的衣袖：“是不是刚才在外面被天外妖魔打的？” 　　缪宣：“希望如此。” 　　三人就曹野的智力水准与精神状态进行了一番讨论，练青麒没有参与，只是在讨论结束后对许沧道：“看来你们早就相识。” 　　许沧叹气：“唉，只怪我当年实力不足，没能了结这个麻烦。” 　　许沧的姿态十分亲呢，竟好似又与练青麒成了好哥们，只是比起曾经宣苍那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克制。 　　如今的许沧要恣意很多，行为举止狎昵无礼，这让一旁的练青麟非常不适应，她只觉得心底升起一股厌恶与恐惧，下意识便拽着缪宣和哥哥离远了一些。 　　许沧见状倒也不和一个小姑娘计较，只是朝缪宣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和他告状。 　　练青麒就在此时后撤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两人之间。 　　“诸位，从今往后我学宫与天外妖魔不死不休，从明日起我等将教授剿灭妖魔的知识。不论修为脉系，所有的学子都需修习斗技，精通常识……” 　　青龙老师还半空中在兢兢业业地宣布接下来的教学计划，缪宣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开始继续刚才的思索，琢磨起这个特殊的秘境来。 　　按照这个秘境复刻上古旧事的特性，天外妖魔应当就是接下来的「剧情」主题了，进入秘境的元修们将在秘境的推动下与天外妖魔战斗，甚至接触到与「天缺」相关的秘辛—— 　　据白虎荒所言，祸神娘娘正在对抗「天缺」，保护人族。那么他们这些年轻一代的战斗力，自然要和人类的神灵一同奋战。 　　难道说这个秘境存在的意义就是将上古的意志交给后世的人类，不让四大脉系的传承和对娲神的信仰遗失？ 　　然而迄今为止，那位传说中的「娲神娘娘」一直都没有出现，她唯一留下的只有似是而非的声音，而这还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她的一切决策都在通过四位老师传达，代表了四大脉系的老师成为了这个秘境与元修们的链接纽带。 　　娲神是无法出现吗？还是说她的现身需要某个特定的情节或者媒介？ 　　又或者，她其实就在这里，无时无刻不在俯瞰着人间？ 　　缪宣还没琢磨出个可以说服他自己的结论来，青龙氿终于结束了教学报告，随后几位师长纷纷伸出手，无形的力量从天空降临，摄起各脉系的子弟，再由四位老师分别提走，身受重伤者得到治疗，躯体健全者各回各家，这个闹哄哄的夜晚总算是结束了。 　　…… 　　天外妖魔袭击的那个夜晚过去后，整个学宫中的氛围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师长们不约而同地加大了对学生的督促，每一节磨炼斗技的实战课中都会见血，就连座谈讲课也不再如以往那样轻松惬意，修行落后者会得到老师们的加倍关爱，每天都过得水深火热。 　　唯有学宫中对学生内斗的约束一如既往，让想要和曹野算账的缪宣非常遗憾。 　　在这样焦灼的氛围中，练青麒不声不响地和许沧上了一次擂台，他们甚至是逃了大课后登台的，在缪宣察觉到不对赶到擂台前时，二人的比斗已经结束，玄武老师作为裁判为二人治疗，同时把他们的名次都往上提了提——练青麒仍旧是第一，许沧则是第二，由此可判断这场比试的胜负。 　　这场无人观看的战斗非常激烈，坚固的擂台被打得粉碎，擂台之下的土地也寸草不生，周围的环境都被摧毁成这样，那就更别提参赛的两位选手了，许沧是浑身浴血，白色的校服上只剩深深浅浅的红，重重叠叠的血迹甚至掩盖了衣服上的白虎纹路。 　　练青麒看上去倒似与往日一般无二，只是他一直靠在擂台下的石碑上，一动不动，在见到缪宣时才勉强直起身。 　　缪宣赶紧上前扶住练青麒，他一碰到他，便觉得触手湿热、掌心洇红，他才发现练青麒受的伤不比许沧轻。只不过青龙一脉的校服是深色的，即便染了血也看不出来。 　　缪宣赶紧去查看练青麒的状态栏，只见上头挂着一个大大的「虚弱」，也不知道许沧有着怎样的特殊能力，竟然能留下这样的伤害，这个debuff每时每刻都在蹭练青麒的血条。 　　虽然扣的血量不算大，但缪宣还是十分担心，立刻就想要带着练青麒去找精神力方面的专家的白虎荒。 　　“小玄，别担心，都是些皮肉伤，玄武老师已经帮我治愈了。”练青麒缓过来后，立刻不动声色地蒸干了衣袍。 　　缪宣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那精神体凝聚的小龙便蔫蔫地飞出来，可怜兮兮地趴在缪宣的手腕上。 　　缪宣皱眉：“别想瞒过我，你的精神体上有伤。” 　　练青麒伸手摸了摸小龙的脑袋，让它消散在空中，随后道：“这其实是反噬，它只会持续一刻钟，这你放心。” 　　缪宣：“反噬？” 　　练青麒随即有些抱歉地低声道，“我在战斗中用了宗门的秘法，但还是无法捕捉到兄长的魂魄，我能够感知到他的气息，确实相当平和。” 　　原来练青麒状态栏之中的debuff是这么来的！ 　　缪宣没想到青龙哥还记挂着这件事，不由得心生感动：“多谢你，但下次不要这样冒险了，我会有办法的处理这件事情，你别轻易动用秘术。” 　　练青麒不觉得有什么：“你我一体，何必言谢。” 　　这话似乎有些过分亲密了，缪宣把话放在心里转了一圈，觉得有些不对头。 　　但还不等他咨询一下小系统（系统：包的，哥，包的），外界的变化打断了这不太重要的求证。 　　缪宣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于是抬头向着不远处望去，却见许沧不知何时也从玄武老师那儿回来，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直勾勾地望过来。 　　二人视线相触，缪宣不禁有些怔愣，许沧的脸因为重伤初愈而显得格外苍白，难得地有了些昔日宣苍的影子，再加上许沧难得地露出了不苟言笑的正经姿态，这熟悉的模样立刻与此世界的记忆片段重合…… 　　宣苍和许沧，确实是有着某种外人无法干涉的、紧密的联系。 　　片刻后，许沧懒洋洋地笑了笑，随后抬脚朝着缪宣的方向走来。 　　“我们走吧。”练青麒在此时反手握住了缪宣的手，轻声道，“我需要去换一身衣服，不能让青麟发现我受伤这么重，我不想让她也担心。” 　　缪宣一想到小伙伴，当即便把许沧抛到脑后，他立刻赞成了练青麒的提议，青麟最近修炼得极刻苦，一心一意地钻研娲神留下的典籍。 　　若是让她知道了昔日的兄长与亲哥这样不顾性命地厮杀…… 　　缪宣叹气：“希望青麟还在好好上课。” 　　否则她一跑过来看到糖葫芦版本的青龙哥，那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练青麒：“她会的，今日青龙氿讲的课程是祭祀典礼，她一分一秒都不会错过的。” 　　缪宣诧异：“你们教得好快，我们白虎那边的大课还在讲部落历史。” 　　练青麒：“不，四大脉系的教学进度是一样的。只不过我借到了青龙氿的书籍，重新排列了一下顺序，推荐青龙老师如此教学。” 　　缪宣：“……” 　　连这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吗，不愧是你啊青龙哥。 　　两人说着话便离开了大广场，缓步回到青龙一脉的校舍中，此时大课堂还未结束，漫长的游廊里只有他们二人，游廊外的树木在日光的照耀中投下浓郁的翠影，风打树林的婆娑声像是融化在这清透的影中，轻柔地挠着人的耳膜。 　　练青麒放慢了脚步，落后了缪宣半步，他低垂下眼帘，温柔地望着青年白衣上晃动的浮光叶影。 　　缪宣浑然不觉，片刻后才逐渐回过神，却还是沉浸在方才的擂台赛中，他忍不住问道：“擂台上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打得这么惨烈？” 　　练青麒：“那位顶替了兄长的孤魂野鬼很会一些新鲜的斗技，其中许多都是我未曾见过的，我不够谨慎，便吃了点小亏。” 　　缪宣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练青麒口中的「兄长」就是宣玄的正牌亲哥宣苍，过去几年他们都是以朋友相称，练青麒的年纪并不比宣苍小，自然也从未用过类似的称谓。 　　如今会这么称呼完全是走得姻亲的关系。 　　缪宣：“你说哥哥他——” 　　练青麒：“还有昊阳宗的秘术，我想要逼出那许沧的魂魄，做得便有些过火，好在最终是侥幸获胜了。” 　　缪宣赶紧再看了一眼练青麒的状态栏，确定那个「虚弱」已经消失后才松了口气，看来青龙哥在此战之中真是下足了血本。 　　而能够与练青麒打得有来有回的许沧也确实厉害，不愧是本世界的两位目标。 　　也不知道他与这两人对决有几分胜算？ 　　就目前而言，在不求助于本体精神力的情况下，应当没几分胜率，毕竟境界之差不容小觑。 　　缪宣想到了接下来的安排，便再问道：“你的伤势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疗养，要不然我们将外出学宫探索推迟一个月吧？乐正夜那儿就让我去沟通。” 　　练青麒却摇了摇头，成竹在胸地道：“无碍，今日的比斗也在我的安排之中，此战的结果也如我所料，不必忧心，等到探索那一日，我会恢复回最好的状态。” 　　练青麒在缪宣这里有着非常好的信誉。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么缪宣便全然相信他，十分感慨地道：“我都不知道你还安排了这么多东西。” 　　练青麒沉默片刻，突然抬手起了个气机封锁将二人围拢，在确保不会有人偷听后，他才诚恳地道歉： 　　“抱歉，今日的比斗我确实是刻意隐瞒了的。因为我需要与那「许沧」合谋，在不久后的学宫外出时联手击杀曹野。” 　　缪宣：“你们？” 　　练青麒：“小玄，那样图谋不轨的危险角色，我不能让他继续损害青龙一脉与昊阳宗，更不能让他再潜伏于你身侧。” 　　…… 　　就这么走掉了吗…… 　　许沧望着宣玄和练青麒的背影，逐渐停下了脚步，宣玄原本是在等他的。但也不知练青麒与他说了什么，两人就这么走了。 　　这小没良心的，明明他们才该是一家人，这练青麒还是他给弟弟挑的丈夫呢，这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难道就因为那练青麒生得好看么？ 　　不还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 　　许沧如此这般埋怨一番，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断了，这练青麒打得可是真狠，不愧是原著之中最大的反派、曹野此生的第一强敌，城府深沉，一出手就是一击致命。 　　许沧是待不住的，他不安分地来回走动，又伸手捶打胳膊，玄武老师远远望见，便慈祥地忠告道： 　　“小白虎，缓着些，老夫的治愈之术虽立竿见影，但这疼痛是不会有分毫减轻的，当心把自己给疼坏咯。” 　　许沧毫不在乎地挥挥手：“老头你人很好嘛，不过多谢关心，这点痛还不算什么。” 　　玄武老师无奈地摇头，许沧不再理会他，双手插兜就站没站相地晃开，他没走两步又再次在原地站定，扬声问道：“这不是擂台稀客么，你终于不想隐藏了？” 　　大广场的建筑之后闪出一位朱袍「女子」，他满面含笑，客客气气地道： 　　“你真是太客气了，我只是一个过路的外门弟子，实力低微，可不敢和你上擂台。” 　　许沧：“这学宫里可不讲究内门外门。” 　　曹野一扭头，这就顾影自怜道：“我不配做学宫里的弟子，我只是羲日宗里的废材三小姐。” 　　这话说的，即便是许沧也觉得无语，于是他讥讽道：“你这么「三小姐」来「三小姐」去的，一辈子都别想娶到人家金尊玉贵的青龙大小姐。” 　　这一回却是曹野莫名其妙：“那是谁？” 　　许沧稀奇：“了不得啊，你竟然不认识练大小姐、练青麟？” 　　曹野思索片刻，终于把这个名字对上了人：“哦，你说那个玄玄的好朋友啊，我需要认识她吗？” 　　许沧诧异地望着曹野，他依稀记得原著之中的曹野与练青麟是有一段故事的—— 　　曹野是个轻浮滥情的坏男人，四处沾花惹草。 　　而他的初恋兼他第一次招惹的女人就是昊阳宗中的天之骄子、娲神祭司练青麟，只可惜这场身份差距巨大的恋情最终以悲剧收尾，曹野是个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的恶棍，他踩着青龙大小姐的一颗真心摧毁了她镇守的娲神宫，间接导致了练青麟的死亡。 　　练青麒与曹野的深仇大恨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练青麒是个很重视亲人的男人，只可惜他一开始没有把曹野这个「小人物」放在眼里，在亲妹子出事后才意识到了曹野的可怕之处…… 　　这么算起来，这个世界中的练青麒倒是要比小说中的那个更清醒些。 　　然而按照原著的剧情，曹野在阴差阳错之中窃取了天秘境，同时对偶遇的练青麟一见钟情。 　　可现在这个曹野都不知道见过练青麟几百次了，却压根没有记住那个小丫头，这是怎么回事？ 　　蝴蝶翅膀带来的狂风吗？ 　　这还能把天注定的一见钟情给刮没了？ 　　许沧没有掩盖他的情绪，曹野见状也终于反应了过来，随即爽朗地道： 　　“原来你喜欢那个青龙一脉的祭司？唉，我真是完全弄不懂你们这些那些的。但你放心吧，我只会来杀你，绝不会和你抢这个情缘！” 　　许沧心想真见鬼了他又不喜欢女人。 　　但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向曹野申明，只哼笑道：“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曹野重新笑起来：“我想说，在我们死斗之前，我们联手把练青麒杀了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的大院内战烈度甚至超过了港式赛博世界，真是完全没有和谐共处的可能…… 　　其实青龙哥在野人哥面前是没有语言优势的，他比较沉默，习惯了体面的行为方式，而野人长了十张嘴，每一张都长在别人意料不到的地方…… [392]炼石补苍天二十二 　　自从众位元修们被学宫吞没、强制入学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量大管饱的文化课程终于告一段落，紧张刺激的武术课程全面开展，四大脉系一同开始了大竞技式的武技学习，整个学宫乱成了一锅粥。 　　换句话说，那就是所有实战能力不行的元修全都开始倒霉，甭管你是修习医道还是专精御兽或是深耕锻造，只要是自身的战斗力不行，那就要接受老师们惨无人道的操练。 　　而缪宣作为一位专精武斗派，虽然没有各类大项目上的分支爱好。唯有在战斗力上的纯粹数值和机制。 　　于是光荣地提前毕业，并且领取到了朱雀老师也就是朱雀灿的荣誉助教职位—— 　　学宫里没有助教一说，只有助手； 　　当代元修们也不认什么助教，但他们管这个职位称叫「亲传弟子」。 　　缪宣在当上助教的那一天引起了许多人的赞叹。 　　毕竟他是个纯粹的白虎脉系，没想到会被朱雀老师看中，这说明缪宣的战斗技巧足以跨越修行类别，得到上古时期的专家肯定，这实在是意外之喜，这份奇异的快乐在对上乐正炎悲愤交加的眼神时，竟然还达成了翻倍的效果。 　　乐正炎当时就跳起来了：“凭什么！为什么！老祖宗怎么会选择了你？！” 　　缪宣请：“那我们比一场？” 　　乐正炎当然不会拒绝，他提着宝剑「流凰」就和缪宣上了擂台，随后就从境界到技巧，全方位被缪宣克制，最终含恨落败—— 　　缪宣如今正处于五阶到六阶的瓶颈阶段，平等地压制所有的五阶元修，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乐正炎。 　　元修的晋升还是相当危险的，缪宣眼下的状态就是随时都可能晋升。 　　但秘境绝不是一个安全的好场所，于是缪宣这便将自己的实力压制下去，而为了确保不会发生意外，他还请练青麒与练青麟搭了把手，三人合力封锁了境界跃升的力量渠道。 　　说回乐正炎，这位在天外妖魔偷袭之夜遇险又被缪宣捞回来的退婚对象在这段时间内确实有了快速的成长，他的心境比以往更加稳重，不再像过去那样一点就燃，他疏远了「行为古怪」的「乐正夜」，还放弃了针对练青麒和许沧，一切稳中向好，唯独漏了缪宣。 　　乐正炎频繁地对缪宣发起挑战，好像他眼里就只能看到他这么一个对手，偏偏他还不觉得这种烦人的行为是恩将仇报，每每见到缪宣还要来几句「救命之恩」，弄得缪宣非常疑惑。 　　对此，练青麒感同身受，又给出了一个参考回答：“羲日宗的少宗主就是孩童脾气，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就好，只是辛苦我们小玄包容他了。” 　　缪宣觉得练青麒说得很有道理，遂开始怀抱着幼儿园老师的心态去看待乐正炎的所作所为，一开始这效果很不错，他甚至与乐正炎建立了相对友好的交流状态。 　　但乐正炎很快就得知了练青麒与缪宣对他的评价（是谁告诉他的，这真的好难猜啊）。 　　随即再次爆炸，好像要把当年青龙与白虎的联姻婚礼上没爆完的雷重新引炸…… 　　其结果就是，缪宣彻底断绝了与乐正炎的非必要联系。 　　而在他与三个目标一同开始探索学宫之外的秘境世界时，乐正炎便这么出其不意地偷渡了出来，吓了缪宣一大跳。 　　……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凌晨，缪宣与练青麒一同来到了学宫的东侧大门，练青麟带着几位昊阳宗的弟子为他们送行，另外三反人马早已等候在此，其一是许沧本人与他从附庸中挑选出的一位干练下属； 　　其二是顼冥宗的两位子弟，都是少宗主微生慈的心腹； 　　其三便是曹野所扮演的「乐正夜」与乐正莲。 　　缪宣再见到乐正莲时还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中，这位乐正二小姐并不亲近异母的手足，对跳脱的乐正夜更是讨厌，也不知道曹野是怎么说服她加入的—— 　　此次探险凶吉未知，有一位可靠的同伴能够极大地提高生存率，曹野既然选择了乐正莲，这就说明她在他眼中是可以信任的人，而这很难得。 　　话说乐正炎呢？难道是因为厌恶曹野所以连送宝船的机会都放弃了？ 　　不过不管参与探险的人员之间有着怎样的爱恨纠葛，这场探索终究要开始了，曹野带着所有人来到东侧大门后，随后拿出了一块镶嵌着水晶的玉牌，这玉牌一出现便散发出了足以照亮方圆五里的柔和彩光，缪宣仔细鉴别，确定这玉牌是罕见的宝贝，而其中的水晶则是供能的「电池」，看样子应当是—— 　　“极品彩晶？！”练青麟震惊地喊出了这水晶的学名，随后又不可思议地瞪着「乐正夜」，“原来这彩晶是你拿走的！那一天是你乔装打扮和我抢宝贝！” 　　曹野笑得十分嚣张：“大小姐，宝物有能者得之，我们都是去集市上捡漏的，你当时心怀疑惑不出大价钱，自然拍不过我，我得到这彩晶是应该的。” 　　练青麟愤愤不平：“那还不是你先威逼利诱的？那店主是被你吓到了才不敢卖给我的！” 　　曹野嬉笑道：“大小姐，教你个乖，遇到宝贝就要不择手段抢回来，否则后悔起来才难受呢。” 　　缪宣听了这话才想起前因后果，原来在进入秘境之前，练青麟曾在秘境下的集市里吃过亏，当时昊阳宗没有查到人，没想到这个抢了练青麟的「女子」竟然还是曹野。 　　这个世界的男扮女装指标都由曹野一个人完成了是吗？ 　　动身在即，练青麟也不好继续和「乐正夜」争执下去，只能恨恨地走开，又细细叮嘱缪宣和练青麒万事小心，等到青龙一脉的送别结束后，其余几方也都做好了准备，众人重新聚集到「乐正夜」身边，看着他打开那枚玉牌。 　　随着曹野操纵这枚宝贝，北门之外的迷雾中竟然升起了一艘光华熠熠的小船，这搜船看起来相当美丽。就像是金玉宝石雕刻而成的艺术品，悬浮在清晨的浓雾之中。 　　曹野十分满意地打量着这艘船上的装饰-：“这艘船是上古时期四大脉系共同打造的「宝船」。可以行驶在高空之中，隔绝一切罡风的侵袭，它的动力源头便是娲神赠与的神力，我们无形再费劲功能，只要有这个玉牌就可以操纵它。” 　　介绍完宝船后，曹野又给所有人展示玉牌之中的构造：“请白虎、玄武和青龙各来一人，我们一同将力量输入进去，这玉牌就能带着我们离开。” 　　缪宣和练青麒对视一样，一同上前，许沧紧跟着站在了缪宣的另一侧，曹野对这样的资源重复并没有什么异议，他只是多看了许沧几眼，好心提问道：“你不去和你的情缘告别么？” 　　许沧：“太感谢了，但我目前没有情缘，只有弟弟。” 　　缪宣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许沧的各种骚话，此刻也是在麻木之中选择了免疫。 　　然而朱雀一脉的乐正莲正站在他对面，闻言大惊。 　　随即用一种种奇异的目光将缪宣、练青麒和许沧望着。 　　一旁的曹野轻声笑道：“二姐姐在看什么呢？” 　　乐正莲被吓了一跳，立刻转头看曹野，她看上去疑惑而不解，片刻后才恍然大悟，这就立刻收回了视线，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劳森入定的情景。 　　练青麒：“宣苍，注意你的言辞。” 　　许沧耸了耸肩：“宗主少爷有何指教？” 　　练青麒：“此行艰险，而我们都是一艘船上的人，应当尽量避免所有可能造成内部分裂的矛盾。” 　　曹野见状立刻选择拱火：“受教了，那请问昊阳宗少宗主愿不愿意见识一下白虎大爷的心上人？” 　　练青麒立刻婉拒：“很不必。” 　　许沧倒是不怕拱火，不仅不怕，还要在接火后立刻传火：“我倒是想知道我何时有了心上人，当然我更想了解夜小姐的爱情故事，是怎样的契机让你一眼爱上的呢？” 　　曹野做「乐正夜」的打扮，听了这话立刻便扭扭捏捏地起来，他抬头瞅一眼缪宣，又瞅一眼，再瞅一眼：“这就是命啊……” 　　话音未落，在场几人的视线便落在了沉默寡言的缪宣身上，缪宣绝望地发现虽然没人点他但这对话的终点是他，曹野又开始做作地害羞，许沧一副考察上门女婿的嘴脸，乐正莲与另外两位顼冥宗的道友已经开始吃瓜，只剩下练青麒递来一个支持的眼神。 　　最终解救缪宣的还是众人手中玉牌，这玉牌之内终于集齐了四方血脉的力量，缓缓绽开花朵一般的光芒，这光芒将在场众人笼罩在内，几息之后，所有人都被传入了宝船之内。 　　众人进入宝船的顺序也是按照修为来的，曹野作为玉牌的主人自然是第一个，紧接着便是几乎同时落地的练青麒与许沧，缪宣算是第四位，他的身影刚出现在半空，练青麒便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腰。 　　而与此同时许沧抓住了他的肩膀，缪宣原本还能平稳落地，这么一拉扯后反而用上了些技巧，偏偏这两人都没松手，缪宣还得自己挣脱。 　　缪宣又开始察觉那熟悉奇怪之感了，这个世界里的目标们真是相似又不同，三个人明明性格各异。 　　但在有的时候就是能给缪宣相似的感觉，就连练青麒也不例外。 　　系统低声和缪宣咬耳朵：【小世界基础，搪瓷杯就不基础。】 　　缪宣觉得这话很有些问题，但一时半会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很快，所有人下饺子一样落入了宝船之中，按照约定，这回的探险得每一方宗门出两人，总共达成了三白虎二朱雀二玄武一青龙的局面，也就在众人都以为可以启程时，船舱之中又划过一道灿烂的光芒，下一刻，乐正炎掉在了地面上。 　　缪宣：“……” 　　许沧：“你们这里还能加座的？多少钱加一天？” 　　练青麒：“乐正夜，你手上还有别的空间法宝？” 　　曹野竟然耐心解释起来：“加座能加但只直管去不管回，我这里也没有空间法宝。但是我们少宗主变聪明了，你们待会儿就知道——” 　　“这里哪里？”乐正炎爬起身，四处打量，随后目光落在缪宣的身上，他这才扬声质控诉道，“好啊，原来你们就是这么离开学宫的！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这是宝船，是承载祭品献祭给神灵的载体！” 　　一时间宝船内无人说话，片刻后，还是曹野笑道：“你们看，我就说变聪明了。” 　　乐正炎：啊？ 　　…… 　　关于「宝船」实际上就是送祭品的载体这件事，缪宣确实已经知道了。 　　早在曹野邀请各路豪杰共襄盛举时，练青麒就已经搞清楚了曹野的依仗，缪宣紧接着就得到了全部的情报，和青龙哥对齐了颗粒度，这才掌握了这一次行动的抓手。 　　简而言之，不管是缪宣和练青麒，还是许沧和他的下属，甚至包括玄武的两位少宗主心腹，都对这一次的探险有着大致的理解与期待…… 　　只有乐正炎什么都没规划，在莫名其妙地进入宝船后才发现这地儿似乎要命。 　　缪宣有些想知道同样是朱雀的血脉，乐正炎和曹野之间为什么会存在如此巨大的差距，难道说这就是后天的影响吗？ 　　可是青龙兄妹与微生悯都是金尊玉贵长大的继承人，和乐正炎相比也截然不同？ 　　万幸，这艘宝船上还有乐正莲这样负责人的人，她克服了烦躁，勇敢承担了大家都不乐意干的活，夹枪带棒地和乐正炎解释起眼下的情况，缪宣从这二人的对话中逐渐了解了乐正炎来到船上的来龙去脉—— 　　乐正炎在被传送之前只是在正常练剑。 　　而修习剑法时他感受到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在召唤。 　　于是开始翻找自己的储物袋，而在他感应到了一处同源力量、还没拿到那传出力量的声音后，他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拉了过来。 　　真相竟是这样，听着像是栽赃陷害。但就算这是在栽赃那段位也太低了，一时间缪宣都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感慨，谁能想到羲日宗的宗主如此宠爱孩子，让他随身携带这么多的法宝，其中竟然还有和上古相关联的，别不是把羲日宗的库房都半空了几个？ 　　至此，八人探索小队正式升为九人，一开始的旅途是相当平和的，而当宝船彻底进入位置的领域后，船外的景象便截然不同了。 　　宝船一往无前地驶入了一片金色的海洋之中。 　　缪宣在这个世界中见识过颛雷宗山门外的海洋，那冰川冥海的壮丽无与伦比； 　　缪宣也曾和曹野一同进入过孕育了天外妖魔海水，那海洋的宁静祥和令人记忆深刻； 　　然而这片金色海水却综合了二者的优势，带来了截然不同的体验，只是有那么一刻，缪宣甚至觉得这海水与他的精神力海洋有几分相似，只是这片海水之中没有任何生命，比他精神域最初觉醒时的情况更加贫瘠。 　　缪宣都觉得这金色海洋神奇，其余几人自然更加震撼，就连许沧都稀罕地蹲在宝船边，一动不动地关注着这片梦境之中才会出现的景象。 　　练青麒也在仔细观察着海水，与此同时他也在与缪宣传音：“我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景，但我总觉得在书籍上见过类似的描述，只是时间久远，现在难以回忆。” 　　缪宣在练青麒旁坐下：“不是在学宫中看到的么？” 　　练青麒一边回忆一遍思索：“不……那应当是昊阳宗的秘库里，也许这金色海水的出现时间要比我们想象的迟，或者说人族对这地方的文字记载很迟以后才出现，我记得……” 　　这么说就解释得通了，缪宣若有所思：“但我们这一次非常顺利地就进入了这片海洋中，没有任何阻拦我们前进的人，这是秘境的缘故还是「宝船」的原因。” 　　“我想起了，是「冥府」。”练青麒猛得抬起头，对缪宣道，“我已经不记得具体的内容，但我记得那些古籍之中曾描述过死亡的海洋是金色的，而所有的水流涌入其中。” 　　金色的海洋是亡灵的终点？ 　　那么「宝船」又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缪宣刚想提问，却听到一道女声在他脑中响起： 　　【怎么……都是……活着的……孩子们……】 　　这声音极其洪亮，就这么在缪宣的脑中不住地回荡，缪宣只觉得脑中胀痛，他下意识捂住额头，半晌后才缓过来，这一下他连传音都顾不上了，着急地问道： 　　“麒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对劲的声音？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些声音！？” 　　练青麒没有回应，缪宣赶紧凑近去看他，而练青麒在被他轻轻一碰后就这么软倒下来，就这么压在了缪宣的身上，他呼吸绵长，体温正常。就像是睡着了一般，连状态栏和红蓝条都毫无问题！ 　　缪宣赶紧去看其余人，然而不管是正在科普小课堂的乐正莲和乐正炎，还是玄武一脉的两位道友，几乎所有人都丧失了意识，就这么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缪宣转头也看到了许沧，这大哥同样两眼一闭人事不省。 　　而叫人惊悚的是许沧的身边还趴着一个蜷缩着身躯的人——正是曹野。 　　曹野的伪装已经掉了，露出大片大片赤裎的肌肤，在「宝船」这温暖的灯光下泛着相当健康的色泽，他完全暴露出了真实的面容来，偏偏「乐正夜」有着苗条的体型，与曹野本尊差距巨大。 　　于是这小了几个号码的朱雀的校服便紧紧地崩在他的身上，露出了肌理分明的胸膛与肩颈，结实而健壮。 　　似乎有淡淡的血腥味从许沧的身上传来，缪宣小心地靠近着两人，生怕看到一幕人吃人的残暴场景，好在那血腥味并不是从后来的伤口中传来的，「曹野」听到了缪宣的脚步声。 　　于是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缪宣，他的双眼——他的双眼，再一次变成了那纯粹而耀眼的金色。 　　至于血腥味，它的来源也是「曹野」，曹野的眼尾初留下两道细细的血痕，触目惊心的朱红与那纯粹的金色双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人一望见便挪不开视线。 　　在与「曹野」对视后，缪宣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他刚想要抽出镰刀，却见曹野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贴到了他的身上，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移动方式，而是某种存在于此的现象，它就这么贴紧了人类，套入了人类的躯体，再以人类的身躯发言—— 　　“原来你才是……”姿态扭曲的男人笑起来，曹野的那副好相貌在此刻反而令它更加恐怖，它像是个和家长告状的小孩，指着倒在地上的许沧，“他不是，他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缪宣心中悚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而冷静：“为什么说他不是了？他是什么？” 　　「曹野」抬起手，像是第一次使用人类的手臂一般，它就这么笨拙地缠上了缪宣的身躯，随后万分喜悦地道：“只有你才是，给我的祭品。” [393]炼石补苍天二十三 　　缪宣打量着曹野的血条和状态栏，试图从中寻找到线索，他曾经见识过目标一换了一个人的模样，对这种状态的曹野便有了警惕，像是上次一样用外力重击可以将真正的曹野唤醒吗？ 　　「曹野」似乎不懂得人类的拥抱，在抓住了缪宣后只是一味地缠着他，这人确实是长手长脚，纠缠的劲头看得缪宣都觉得他要打结了。 　　然而缪宣刚尝试着挣扎，这换了芯子的青年就立刻就收紧了肢体，那张脸也贴在缪宣面前，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不似人类。 　　“我的……”这个被装在青年身躯里的怪物低声喃喃，“我的……” 　　缪宣以额头抵住青年的额头，随即把一道精神力穿刺送入了他的脑域，这一下成功地让青年松开了肢体，软倒在地上，不住呼喊：“痛！痛啊——你也骗我……你也骗我！” 　　缪宣闪到一旁，捏了个最基础的束缚法决，把青年捆在地上。可即便他用了这样刺激的方法，真正的曹野也没有清醒过来，这双眼睛之中仍然流淌着金色。 　　缪宣索性先把「曹野」放到一旁，转而去看其余的元修们，他这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但没有人被惊醒，就连最有希望的许沧也还是那副死样子。 　　这么外强中干的？缪宣恨铁不成钢，这家伙不是异世来客吗，怎么也被放倒了，完全没有续航能力啊！ 　　把许沧撇到一边后，缪宣又转头去看青龙哥，练青麒双眼紧闭。虽然无法清醒，但看着就像是做了噩梦，对外界的刺激仍然有些反应，缪宣赶紧布下一个简易的守护阵法，把练青麒放进去，再把倒了一地的队友们纷纷捡回来，其中也包括后来加入的乐正炎和同样二合一的许沧。 　　缪宣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曹野」就一直瞪着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随着他的动作而转动，非常瘆人。 　　尤其是他的双眼下还不住流淌着金色的血泪，缪宣一靠近就听到他在念叨着「你也骗我」—— 　　这倒是很好地消解了他的诡异，让他变得更像是个被骗钱骗感情的受害者。 　　缪宣按住「曹野」，从他的身上搜出了控制小船的玉牌，他正想尝试着解开玉牌的归属，就听得轰鸣一声，整艘小船一阵震颤！ 　　【我的……孩子们……】 　　那如同洪钟鸣响的低沉声音再次在缪宣脑中荡开。 　　下一刻，整艘小船都像是融化了的蜡，那金玉雕琢的美丽外壳在一瞬间衰败腐朽，刚布置好的阵法也一同消散，缪宣忍耐着脑中回荡的巨响，闪身至练青麒等人身边。然而还不等他再次起阵，眼前出现的一切就让他愣在原地。 　　小船消失了，所有人落在了一处巨大的宫殿之中，这殿堂完全由纯白的巨石搭建，它们一块块磊在一起，带着几何图案特有的规整，而在这纯白宫殿的正中央，一具巨大的骷髅人像端坐在当中—— 　　准确来说，这不是「骷髅人像」，而是一具人身蛇尾的完整骨骼，它的上半身是人类骸骨，下半身则连着盘旋的蛇骨，其中最细小的骨头也如同参天古树一般，每一根骨头都呈现出半透明的金色，巨大、可怖却又美丽得不可思议。 　　【孩子啊……你怎么，苏醒着？】 　　缪宣震惊地听着这声音，他突然就意识到脑中的声音来自何处、以及这尊巨大的骨像又是谁—— 　　娲神娘娘，一直在这里。 　　缪宣知道娲神是这片大陆的信仰，也清楚信仰的起源是上古时期一位不得了的元修，可他万万没想到，早在学宫存在的年代，这位最强大的人类元修就已经变成了骨架子。 　　缪宣又看向一旁的「曹野」，青年还是那副眼睛发黄的死样子，可明明缪宣的束缚阵法已经失效，他仍旧一动不动，就好像有无形的力量压在他的身上，这力量如此恐怖，以至于青年的七窍之中都缓缓流出了金色的血液。 　　【这是天缺残魂。】 　　缪宣脑中又响起了娲神的声音，那巨大的骨像缓缓抬起手，凌空按在了「曹野」的身上，宛如一副骨头笼子。 　　【杀不死啊……天缺……】 　　骨手缓缓收拢，但在即将捏死「曹野」时，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它，让骨手不能更进一步。 　　「曹野」看着是快要死了，却仍旧嘻嘻笑着，它一时看缪宣，一时又看向娲神，嘶哑地控诉：“你许了愿的……你许了愿……你不能再骗我了……” 　　缪宣逐渐适应了这白色宫殿中的环境，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从这幅骨头人像身上察觉到危险。 　　反倒隐约感到了些许善意，他索性直接询问：“娲神娘娘，「天缺」是何物，你又为何变成这幅模样？你知道这里是秘境——如今已是千年后的后世么？” 　　骨手缓缓抬起，缪宣听到脑中的声音在温柔地道：【真是个着急的孩子……】 　　巨大的骨架缓缓俯身，将骨手放在缪宣面前，缪宣福至心灵，先朝着骨架欠身行礼，随后才上前走入了骨架的掌心。 　　倒在地上的「曹野」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声，像是在抗议咬到嘴里的猎物被抢走了，骨像却压根不去管他，只是捧起掌心的小人，将他放在自己的面前。 　　缪宣终于与这骷髅的眼窝来到了同一高度，他脑中的声音不再轰鸣，而是逐渐低沉，最后只剩下一道清澈的女声，它也不再断断续续，而是稳定平和： 　　【孩子，如果让你许愿，你想许什么愿望？】 　　缪宣并没有需要在小世界内实现的愿望，好在即便他不回答，这女声也继续诉说： 　　【我许的愿望是要成为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事物」。于是我得到了一个机会，而我抓住了这个机会，真正成为了此方世界的「神」——】 　　随着这声音的叙述，缪宣只觉得一道力量直接穿过他的躯体，和他的精神链接在一起，这力量十分精纯，甚至到了能够触动本体精神力的程度，缪宣赶紧稳了稳心神，让自己去接收这外来的力量。 　　随着双方的精神力稳定链接，缪宣眼前也像是出现了鲜活的画面，他看到一位人类女子飞上天穹，从太阳中扯出它的心脏，就这么吞咽进自己的肚子里，随后这女子的身躯不住变大，在成为巨人后又生出蛇一般的尾巴，这尾巴逐渐取代了人类的肢体，变成了女子的一半…… 　　【但也到此为止了。】 　　【我再也无法前进一步，我会衰老，我会死亡，然而我永远都会是「娲神」。】 　　那人生蛇尾的巨人随着声音的叙述而衰老腐烂，所有的肉落下后，最终只剩下骨，当这骨灰飞后，干涸的髓里又凝聚出金色的晶，最终又生出了整幅金色的骨…… 　　原来这就是骨像的来历。 　　【这个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那让我许愿的东西想要从我这里取走一切作为报酬，我便想了个办法，让自己与人族的气运捆缚相依，只要人族还存在一日、只要人族还没有真正成为此方世界唯一的主人，我便是「娲神」。而若是人族真有那独霸天下的一日，那么让我许愿的东西也就该彻底消失了。】 　　缪宣怔怔地望着那画面中的金色骨像，难以想象娲神到底活过了多少个岁月，而她口中的「东西」竟然有能力响应这个愿望，难道说这就是「天缺」吗？ 　　女声又笑了：【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没有错，但那并不完全是「天缺」——「天缺」只是那事物死后残留的东西。 　　毕竟在我的愿望被实现前，人族只是这个广袤世界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生物，这个世界本该是属于「天外妖魔」的——】 　　【这个「世界」，原本就只是混沌的海，一切都诞生自唯一的神，那是一切的起源，是「天」，而我让人族吃了它，用人族的封印填了它。于是从此这世间便只剩下「天缺」了。】 　　幻境之中的天空崩裂了，金色的娲神升入高空，她的身后环绕着四色的光晕，那青赤白玄四种颜色对应了东南西北四大方位，它们伴着代表了娲神的金光一同融入了天穹，正是五色补天的意向！ 　　【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人族吞食的气运化作四大脉系，从今往后人族也有了修行的通天路，元修不必再一位苦苦打熬，还能追寻血脉传承，以此感悟天地……】 　　幻境散去，缪宣又回到了骨像的手心，他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假如这位娲神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上古的人类历史其实就是人族掠夺了天地之间的力量，这才有了如今的人族大兴，四大脉系的元修搬山填海，创造出人类的世界…… 　　难怪「天外妖魔」会格外钟情元修。 　　因为四大脉系所继承的力量原本就与它们有着一样的来源，而在遥远的过去，这个世界原本该是属于它们的。 　　缪宣想到这里，突然察觉到脚下一空，他发现自己正在下落，面前的金色骨像正逐渐变得浅淡，他脑中的声音又变得断断续续的： 　　【你该走了……兴许你会是契机……】 　　【我赠你，补天的力量。】 　　…… 　　缪宣猛地睁开双眼，随后从地上坐起身，他四处张望，这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学宫之外，身边仍旧躺着那几位一同外出的元修们，那七倒八歪的位置，和他最后在贡船上摆放的一模一样。 　　他竟然也陷入了幻境之中？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缪宣正尝试着复盘，不远处的曹野突然动弹了起来，青年睁开双眼——很好，不是要命的金色，这人真是命大，又恢复了。 　　曹野盯着缪宣，神情倒还算正常，只是露出些许迷惑的神情：“玄玄，你额头上开花了。” 　　缪宣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平坦。但确实有些奇异的滚烫，而就在此时，紧靠在缪宣身侧的练青麒也苏醒过来，而他一睁开眼就望见了曹野—— 　　曹野的伪装已经掉了个干净，朱雀一脉的宗主之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形迹可疑的男子。 　　练青麒翻身跃起，抽出长=枪：“小玄当心！” 　　话音未落而枪已出手，练青麒的枪势如同黑龙一般直奔曹野而去，曹野怪叫一声，闪身躲过：“好凶啊，玄玄你丈夫要杀奸夫啦——” 　　缪宣此刻越发觉得额心灼痛，曹野的声音让他更头疼了，又听见练青麒呵斥着「胡言乱语」，长=枪横扫间气浪滚滚，曹野身法诡诈，手中刀光闪动森然可不，此二人正厮斗时，地上的许沧也清醒过来，他一抬头就看到如此刺激的场面，想也不想先凝练出元力，白金色的力量凝聚在双拳上，他一摆手就往练青麒身上招呼！ 　　缪宣头疼无比，见到这一幕更是惊怒，他想要甩出飞廉阻拦却摸不到自己的武器，只能扬声质问：“许沧！你干什么？！” 　　许沧眼看着要打起来了，竟还有空叮嘱：“你自己躲好！” 　　曹野跟着嬉笑道：“别担心啦玄玄，不打你，我和你大哥给你换个老公——” 　　练青麒厉声呵斥：“慎言！” 　　许沧大怒：“放屁！我弟弟也是你能肖想的？！” 　　练青麒强势加入，长=枪一荡，逼退二人：“小玄后退！” 　　许沧避开长枪，正与曹野落至同一方位，他一转手那拳头就往曹野的脑壳上冲去：“先请你去死！” 　　曹野笑得更大声了，一边滑不留手地闪避一边大喊着诸如「总得先给我个名分」、「强扭的瓜不甜」等混账话—— 　　许沧和练青麒揍他揍得更狠了，但一有机会这两人也相互攻击，且逼着对方往曹野的刀口上撞，完全看不出他们有什么默契，唯一的共识大概是不要让战斗波及到缪宣的位置。 　　可怜那战圈之外的缪宣已经完全看不懂眼前的局势了，他的脑袋好痛，不知道是因为额头上那东西，还是眼前的一锅热粥。 [394]炼石补苍天二十四 　　缪宣万万没想到，在得知真相、平安回归的最后时刻，目标一二三竟然还能打起来—— 　　曹野出问题并不奇怪，他在哪里都是点炮的火。 　　但练青麒和许沧在这时候为什么还能相互添乱？ 　　也就在缪宣撑着额头一个脑袋两个大的时候。 　　不仅生理头疼还心理头晕时，学宫之中有了动静，元力卷起风暴与霞光，四大脉系的四位老师从天而降，将校外斗殴的三位学生一同拿下，连带着控制住了一群刚醒来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倒霉蛋，以及缪宣这个手里还拿着控制玉牌的「罪魁祸首」。 　　缪宣：“等一下我怎么就是主犯了？” 　　白虎荒正搭着缪宣的肩膀，闻言怜悯地瞅了他一眼：“不是主犯也无法操纵宝船玉牌啊，谁让你小子拿着这东西呢。” 　　缪宣回头去看曹野，曹野此刻正被朱雀灿拎在手里，见状便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缪宣叹为观止，此时他的额头上又是一阵灼痛，他晃了晃神，突然被白虎荒扳住了脸，缪宣正想挣扎，白虎荒已经凑到他面前仔细地看着他的额头，她甚至不敢去碰一碰，只是惊讶道：“娲神传承！” 　　其余三位老师都被惊动了，也不管刚捉拿到的违反校规行为，只围着缪宣研究他的额心纹路，四人先后将柔和的力量传输入缪宣的身躯之内，这大大缓解了缪宣的头痛。 　　玄武冥道：“看来是时候开启「桃林」了。” 　　青龙氿：“我们得赶紧把这些事情处理掉，荒，这孩子出身你们家，你来带着他。” 　　“这还用你说……”白虎荒嘀咕两声，随后一把就把缪宣抄了起来，缪宣自觉早就成年了，非常不好意思，这就想要跳下去，又被白虎按住，“你小子也安分点，你现在精气不足，一会儿还得送你去疗伤！” 　　缪宣只好保持了安静，一干从犯都被送去关禁闭，三个打架的则被提去三堂会审，面对几位上古老师的压力，打架斗殴的三人都非常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接受了对应的惩罚，甚至还能帮缪宣说几句话。 　　练青麒最先理清来龙去脉，虽然看清楚了缪宣不会受罚，但还是和老师申辩上了： 　　“诸位师长容禀，此玉牌归属者为「乐正夜」，并非宣玄所有，他执掌令牌也只是为了救援同学……” 　　曹野在一旁搭腔：“对啊，也不知这「乐正夜」何许人也，竟然能拿到宝船玉牌，实在不容小觑，学宫要加强警惕啊。” 　　要是乐正炎在这里必定要痛斥曹野的狡诈，可惜他闹事都没闹到这个档次，早早被关了禁闭，只有许沧打岔道：“「乐正夜」不就是你吗？” 　　曹野大惊：“什么！「乐正夜」竟是我自己？你有证据吗就这样污蔑好人？” 　　许沧乐了：“那就要问青龙少主了，也许你们愿意上擂台斗生死？” 　　练青麒：“此时需由学宫师长决断。” 　　曹野和许沧一起发出嘘声，听得缪宣头疼不已，练青麒看都不看他们，只是将目光投向控制着曹野的朱雀老师。 　　朱雀低头掐算，片刻后摇摇头道：“这少年一直都是我朱雀后人，学宫也早有记录，他并非冒名顶替。” 　　换句话说曹野就是「乐正夜」，只不过他把自己伪装成了女子，而这学宫一开始就记录了真实——既然这个秘境判断曹野就是乐正夜，那么冒名顶替就是不存在的。 　　曹野揭露了真面目，翻页成为了众人的同学，这就意味着练青麒与许沧无论如何都无法在学宫中杀死他了，好在四位老师通过了一番交流后给曹野判了个罪魁祸首。 　　不仅聚众逃学还逃避校规参与斗殴，必须要重重惩罚、以儆效尤； 　　练青麒与「宣苍」算是第二档，虽然没有什么大错，但校内斗殴影响到了无辜的同学，也是十分可恶； 　　缪宣将功补过，虽然跟着逃了学，但在紧要关头救援了同学们，功过不相抵。 　　但有什么惩罚都会等他身体养好后再说。 　　判完这一切后，缪宣已经蔫得昏昏欲睡了，白虎荒见状便对另外三位师长道：“这小孩子我先带走了，娲神既然选中了他，那么就是他了。” 　　众位师长点头应是，眼看着缪宣要被带走，练青麒立刻道：“请问尊长要带我夫婿去往何处？” 　　白虎荒一听就笑了：“真是一对小情人……你别担心，只有好事的，宣玄已被娲神娘娘选中，即将继承娘娘道统，从今往后便不在四大脉系之中了。” 　　许沧听懂了：“哦！那就是不让我弟弟结婚的意思是吗？可以在这里离婚吗？” 　　曹野：“啊这——那离婚了影不影响再婚的？结不了婚可以找姘头吗？” 　　练青麒：“胡言乱语！” 　　缪宣挣扎：“你们都给我等一下……” 　　白虎荒看热闹看得挺开心，见缪宣着急了才用力揉了揉他的脑壳，安抚道： 　　“娘娘才没有棒打鸳鸯的爱好，我们又何必毁人姻缘？这小白虎爱和谁好就和谁好，外人都管不着。” 　　许沧大失所望，曹野若有所思，练青麒松了口气，缪宣也躺回了老师的怀抱，一场大戏落幕，白虎荒看得心满意足： 　　“好啦，我就先带着小白虎走了，等他恢复、你们也受罚结束后，便可以来看他了。” 　　…… 　　缪宣这一觉睡得十分安详，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又仿佛发芽的种子，等到他终于睡到了饱足，在一半梦半醒中又听到了潺潺的水流与鸣鸟的歌声。 　　缪宣缓缓睁开了双眼，这才发现他躺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之中，浓密的树冠聚集在他的头顶，随着风轻柔地摇曳，投下节奏鲜明的婆娑影子，不远处就是环绕着树林的水流，清凉的水汽缓缓上浮，温和地附着在他的肌肤上。 　　这景色太美，缪宣走了会神才放开感知，这才发现他身处一处小空间中，这森林看着无边无际，实际上只是舒缓精神的幻觉。 　　缪宣戳了戳精神海上的小狐狸：统统，我睡了多久？ 　　小系统也像是刚苏醒来一般，重连了一会儿：【我看看……哇，有一个月了，哥，你的意识海有变化了！】 　　缪宣原本没察觉到有什么变动，闻言便赶紧内视，这才发现金色的海洋之中多出了一片金色的岛屿，正是还在压缩之中的传承力量，这岛屿用轻柔的细沙堆积而成，这些沙子比矿物温润许多，像是某种生物的骨头磨成的粉。 　　缪宣感受着岛屿，心中惊疑不定，这就是娲神娘娘传给他的力量？竟然能凝聚出这么一片岛屿，真是好大的馈赠——无功不受禄，娲神传来这份力量，难道就是让他了结「天缺」？ 　　缪宣想到了此世界的三大目标，顿时又觉得这传功传得很有说法。假如他打定了主意和目标一死磕，用上这份力量怎么都能手到擒来了。 　　但怕就怕在目标一不是那么好杀死的，首先要克服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主角气运，其次曹野可能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标一是那个金色眼睛的东西…… 　　娲神都没能杀死的，那必然是极其棘手的对手。 　　缪宣这边正在头脑风暴，不远处的林木之中传来行走的声音，这是封锁的治疗空间被玄武打开的征兆，治愈要紧，缪宣又撑着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从茂密柔软的花木中，这地方的造型令他联想到了白凤世界的巢穴与他作为狐族养伤时的仙境。 　　也就在此时，缪宣心念一动，心口处飘出一尾让他无比眼熟的冰蓝色小龙，缪宣伸手逗了逗这小东西，抬头看向声音来处：“麒哥？” 　　垂挂的藤木被拨开，一身玄袍的青年从林木外走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缪宣，快步走到他身边，在草木旁半跪下：“小玄，你终于醒了，感觉还好吗，你已经睡了三十日整。” 　　缪宣：“这是哪里？我怎么觉得学宫里没有这样的地方？你受罚结束了吗，严不严重？” 　　“我们还在学宫内，自从天外妖魔入侵后，师长们将学宫完全打开，轮番派遣子弟外出剿灭妖魔，这片森林是学宫最中心的娲神祭坛……” 　　练青麒席地而坐，他的心口处也跃出一只白色的小老虎，这小东西立刻就和冰蓝色的小龙缠在了一起，看着是玩得十分开心，“至于我，我没受什么罪，师长们爱护弟子，只让我进入幻境中锤炼。” 　　缪宣看着这两只小东西在他和练青麒之间玩耍，竟凭空多出了一种无痛两娃的错觉，这个世界的婚约太神奇了，他和练青麒明明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做过，他们的结婚证就已经能到处乱飞帮着打酱油了…… 　　练青麒的声音逐渐停止，缪宣转头望向他，却见青龙青年不知何时坐到了他的身边，此刻正紧紧地盯着他。 　　缪宣：“麒哥？” 　　练青麒朝他笑了笑，又一次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缪宣，缪宣不好推拒，也就任由练青麒抱着，他贴在他的胸膛上，能够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缪宣迟疑； 　　片刻，还是伸手回抱了青年，安抚性地拍着他的后背。 　　练青麒抱得更加用力了，他低声道：“小玄，我们成婚吧。” 　　缪宣一愣：“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成婚了？” 　　练青麒伏在缪宣的耳边道：“青龙一脉有一门秘法，需得双修之后方能施展，施展后可将双方命脉相连于一处，从今往后只要我不死。不论你遭遇何等损伤，都能留下一线生机。” 　　缪宣听得愣住——这种秘法的效果实在是太过强悍，其代价必定也不小—— 　　他立刻追问：“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练青麒笑了笑，不太在乎地道：“我的一身修为而已。” 　　缪宣当即拒绝：“不必如此，麒哥，我知道你这是想照顾我，但不必做到这种地步。” 　　练青麒定定地望着缪宣：“小玄，这是青龙血脉才能修行的秘法，不必你付出任何代价的，而这也是我的私心，我不愿再听闻你遇难的讯息。” 　　那这秘法更不能练了呀！缪宣深知他注定是要走的，何必在这时候连累练青麒呢？就算情况真正危急，他也还有复活甲托底，更不能拖累同伴了。 　　系统在这时候幽幽开口：【哥，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的老公真的想当你的老公？】 　　缪宣恍然确实是有这么一种可能情况的。 　　但当他望着练青麒时，只能从这位丈夫哥的神情中解读出坦坦荡荡——他就差把光明磊落刻在脸上了！ 　　缪宣实在是没觉得那里不对，便觉得小系统的猜测不太准确，只是对练青麒道：“麒哥，多谢你的关心，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练青麒垂下眼眸，那眼神竟然有几分落寂：“如此么……” 　　缪宣又解释道：“我如今被这个秘境的娲神娘娘赠予了一份力量，从今往后还要修习新的法门，兴许就要和青麟走一道了。就算你想要使用这秘法，我们兴许也无法成功过。” 　　练青麒掀起眼帘，竟难得露出些许忧愁的情绪：“小玄，你即将修行的将是前无古人记载过的功法，这完全是这个秘境硬生生托付给你的，其中的危险与玄妙都只能靠你自己摸索，这非常危险，我很担心你。” 　　缪宣确实想过这一点，不过他早就眼馋这个世界的神奇功法了，他已经走过这么多世界，接触过众多力量体系，触类旁通之下，自信有能力处理此世界的娲神传承。 　　这么想着，缪宣又笑道：“大机缘都伴随着大风险，修行什么不会遇到危险呢？更何况娲神娘娘也愿意指点我，更是让我没了后顾之忧，再有就是事在人为。若是有什么难过的关卡，我是必定要来找麒哥为我护法的。” 　　练青麒原本神情严肃，但听缪宣这么说，便逐渐舒展了眉，只温柔地望着缪宣：“好，我等着你……” 　　话音未落，缪宣突然感到眉心一热，竟是练青麒俯身吻了吻他，低声道：“小玄，我们做真正的鸳偶吧。” 　　缪宣愣住，在系统喜庆的音效之中，他终于意识到这是练青麒的告白——这个人竟然真的在假结婚中结出了真感情。 　　缪宣艰难地婉拒道：“抱歉，麒哥，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得拒绝你……我生来便有情感上的障碍，完全感觉不到他人的爱慕，我很感谢你的喜爱，但我永远都无法回应你的钟情。” 　　练青麒听了这话后怔愣片刻，随后竟只是担忧道：“我从未听过这种情况，这是诅咒吗，就是那导致颛雷宗封山的灾厄源头？” 　　缪宣看练青麒的样子似乎不会轻易放弃。 　　顿时便有些为难，只能强调道：“我也不确定，但我并不想与任何人有过分亲密的关系，等我们的婚姻到了期限，我还是要与你解约的。” 　　练青麒：“那我们还能是朋友吗？” 　　缪宣立刻道：“这是自然，我当你是我的兄弟。” 　　练青麒若有所思地望着缪宣，片刻后，他又低声笑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小玄，是我不好，唐突冒犯了你，你只管继续把我当兄长就好。 　　若是有其他什么人纠缠你，你也只管拿我们的姻缘来护身，我们平日还与往常一样，这样好么？” 　　缪宣见练青麒又退了一步，且方方面面都已经考虑周全，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妥帖的处理方式了，便道：“好，多谢你。” 　　“这都是我该做的……”练青麒便握住缪宣的手，轻声道，“小玄，我带你去看看如今的学宫吧。自从学宫开放之后，这秘境之中的风景已经大变了样子，许多新奇的景色被摄入了这里，你会喜欢现在的景象的。” 　　缪宣确实想要走出去，这便点头：“好，出去要和师长们报备吗？” 　　练青麒仔仔细细地扣住了缪宣的十指，这才带着他向外走去：“不必了，这儿本来就是玄武老师开辟的疗养之所，只要伤势痊愈，伤员可以自行离开，随我来——” 　　缪宣与练青麒刚走出一步，眼前的森林景象便一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寒风，冰雪的气息冲去了森林的春景，缪宣这才发现自己竟身处雪山之上，只是遍地白雪中分散着数百枚冰晶，其中都有着不同的风景。 　　有的是夏日沙滩，有的是秋日枫林，有的是桃红柳绿……有些冰晶中还躺着弟子打扮的元修，看着像是都在昏睡。 　　练青麒在缪宣耳边道：“这些冰晶都是玄武老师的法器「桃林」，受伤严重的弟子便要进入其中休眠疗养，你是第一个得到治疗的人。” 　　缪宣点了点人数，惊讶道：“那受伤的人不少，这是发生了什么？” 　　练青麒指了指山下的云海：“学宫开放了，所有子弟都要去猎杀天外妖魔，难免会有损伤——” 　　缪宣顺着练青麒的指向望去，却见学宫不再是往日的模样，学宫有整整一片外墙都与金色的海洋相连，海水在云霞下翻滚着璀璨的浪花，无数水浪交叠在一起，浸出曼妙的纹路，美不胜收。 　　缪宣许久后才回过神，便问道：“曹野和许沧呢？” 　　练青麒：“都活着。” 　　好简洁的回答，缪宣有些想笑，练青麒又解释道：“曹野已经从朱雀一脉中独立出来了。如今在单独猎杀天外妖魔，许沧在你昏睡时已成了白虎一脉的话事人。” 　　这发展倒是不出所料，就是曹野的日子一如既往得顺遂，由于学宫的约束，朱雀一脉拿曹野这个「乐正夜」完全没办法，缪宣光是想想都能体会到乐正炎的愤怒…… 　　缪宣这时又想到了什么，奇怪道：“许沧和曹野都没来看我吗？我以为他们会一直盯着我这边？” 　　练青麒笑了笑：“因为小玄的冰晶拒绝了他们，你在失去意识的时候，你只允许了我的靠近。” 　　——作者有话说—— 　　许沧：痛恨弟弟胳膊肘外拐的哥哥 　　曹野：以为自己很重要结果只是小零食的奸夫 　　青龙哥：得意的丈夫.jpg [395]炼石补苍天二十五 　　缪宣和练青麒一同离开了玄武的疗养医院，就这么一阶又一阶地走下了雪山，踏入了绿树成荫的广场—— 　　学宫的大广场还在，但广场周围的布置却有了全新的变化，四大脉系的学生居住区被挪到了一侧，另外三面则分别连通了雪山、金色海洋与一处翠绿连绵的山谷。 　　缪宣正好奇山谷之中是什么，练青麒便已经和他解释了起来：“那是祭祀娲神娘娘的所在，同时也是娲神与四位尊长传道授业之处，学宫学生们在猎杀完天外妖魔后也可以将妖魔身上有用的事物收集起来，交给师长换取等价法宝……在秘境扩充之后，物产也丰富了许多。” 　　要是按照大型游戏来算，这就等于是功能区了，缪宣了然：“学宫的建筑都被挪到那里头去了么？” 　　练青麒：“正是，也是在秘境大变化时我们才知晓这学宫之中原本的格局是残缺的，只有约束学生的力量。如今的娲神山谷才算是真正完成了大阵法，对内对外都有防御能力。” 　　缪宣回忆起他初见学宫时的场景，当时他就被这些奇异的建筑物所吸引，还觉得这些东西像是积木，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对于这个秘境之中至高无上的「娲神」来说，这所谓的学宫可不就是她随手可制的积木了？ 　　缪宣遥遥望着山谷，视野之中只能见到茂密的森林草木。但当他拉开立体小地图时，却能清晰地找到星罗棋布的建筑物，可见这些建筑物都被一层无比逼真的「幻境」所遮蔽，而这应当也是大阵法的效果之一。 　　这个阵法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拆解…… 　　缪宣看着看着就有些入了迷，还是练青麒轻轻唤醒了他：“小玄，你大伤初愈，还是休养为主，不要再耗费精神了。” 　　缪宣回神，又觉得额头发热，忍不住摸了摸：“我这是怎么了……” 　　练青麒也伸手轻轻碰了碰缪宣的额头，随后掐了个水法，凝结出一道冰镜呈在缪宣的面前：“我听师长们说，这是娲神给予你的印记。” 　　缪宣终于在面见娲神后第一次照了镜子，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多出了一道金色的纹路，它看起来像是一枚简化后的太阳，中央是一道金色的小圆环，四周辐射着对称的菱形，像是在模拟太阳的光华，又有些像是绽放的花朵，只是所有的花瓣都由几何图案代替。 　　上一次有这样的标记……是在白凤世界中的紫府印记么？ 　　缪宣盯着冰镜许久，随着他的心情平复，这金色的纹路也逐渐淡去，最终彻底消退，那股灼热感也无影无踪。 　　“小玄，疼吗？”练青麒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缪宣，“转换功法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虽然不至于散功重修，但这一过程也不亚于剃肉重塑……” 　　对于这个世界的元修来说，重修确实是这样困难，换一次功法就等于脱胎换骨，与更换脉系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是九死一生的灾难。但对于现在的缪宣来说，娲神的传承却不能这么算。 　　缪宣虽然是第一次当元修，但他还走过许多不同的高魔世界，对修行一道感悟深刻，他宽慰道： 　　“不必担忧，娲神的传承非常温和，可以与我原本的功法相互融合，况且娲神还给予了我一点灵光——” 　　“小玄！”练青麒立刻制止，他随手甩出禁制，“不要说出来，「灵光」与娲神传承不同，传承有迹可寻而灵光万年难遇，你只能在修为登顶后才告知世人。” 　　缪宣失笑：“无碍，我知晓轻重，说给你听是可以的。” 　　练青麒不禁笑了笑，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收起禁制：“我们先去找青麟，她现在已经在主持学宫的祭祀了，之前她也来看过你。但都找不到什么异常之处，我便让她等你先苏醒……” 　　这么说着，练青麒已经带着缪宣往山谷之中走去，首先经过大广场。 　　此时天色已晚，广场上亮起了灿烂的灯光，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缪宣惊讶地发现这不过是一个月不见，学宫弟子们的精神面貌都有了不小的变化，许多人已经不再只披着校服了，而是在校服之外披挂了一层铠甲，而且几乎所有人都带着武器，且那些本该亮闪闪的刀刃上都蒙着一层血光，透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除了这些武器之外，来往行人的过分关注也让缪宣有些难以招架，几乎每个看到他和练青麒的学宫子弟都要多看两眼，有同行者的就交头接耳，独自一人的就狂发通讯符，更过分的还有呼朋唤友…… 　　倒是没人上来打扰缪宣和练青麒，但这种群情沸腾的场面，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些候在瓜田外等瓜熟的猹。 　　缪宣心中已有不详预感，他隐约能猜到这情况的源头。 　　毕竟在得到娲神传承前他就已经是元修界大瓜主理人之一。 　　如今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命的事…… 　　缪宣还没进入山谷中，就见到了迎面迎来的练青麟，这个月真是大家都不白过，青龙妹妹的修为也晋了一阶。 　　如今看着是更稳重了，她赶到两人面前，眼巴巴地上下打量缪宣，许久后才抽了抽鼻子： 　　“太好了，你终于好了，我以为你要躺大半年——大哥，玄哥醒了你都不告诉我！！” 　　练青麒后退一步，不敢接妹妹的埋怨，立刻申明道：“我刚带着小玄离开雪山就给你发送讯息了，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练青麟白了亲哥一眼：“这一路上这么多人呢，谁都比我知道的早！” 　　怨完了哥哥，练青麒又转头对缪宣道：“哥哥最近一直等在雪山上，把宗门的事情都堆给我，我又因为娲神祭祀的缘故轻易走不开，说好了要一起等你醒来，结果哥哥就这么霸着你一路！” 　　缪宣非常感动于小伙伴们的关怀，就是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劲，他在与两人一同返回山谷时，忍不住便问道：“我看学宫里变化不小，怎么好像很多人都对我的康复反应很大？” 　　面对缪宣的询问，练青麒一如既往保持了沉默，练青麟则是眼神乱飘，偷偷去戳哥哥的手臂，练青麒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只一味地带着缪宣往前走，练青麟恨恨地瞪了哥哥一眼，最终和缪宣解释起来： 　　“第一是因为玄哥你现在继承了娲神传承，我们四大脉里祭司不少。但像是你这样直接得到点化的还是千百年来头一回； 　　其二是你们几位成功离开又回返学宫，带来了整个秘境的变化，这个自然引人瞩目；其三是……” 　　练青麟越发支支吾吾起来：“其三是，呃，就是那个乐正夜——呃呃乐正野，或者说曹野——那个家伙在北海摆了个阵，然后哥哥和他打了一架，白虎那位也和他打了一架。” 　　缪宣：“……” 　　缪宣转头看向练青麒，后者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杀死他，我很抱歉。” 　　缪宣回头看向练青麟：“什么阵？” 　　练青麟叹息：“改天移命的阵法，他把乐正炎的命挪到了自己的身上……据他说是为了和你再续前缘。” 　　前半句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内，后半句—— 　　缪宣：“等一下？！我们哪里有「前缘」？而且转了命也没用啊，白虎和朱雀不是已经断了联姻吗？” 　　练青麟叹了口气：“所以是「据他说」呀……” 　　练青麒低声道：“那贼子只是想要乐正少主的命格而已，他动手极快、下手极狠，而我们也没想到乐正炎如此不堪造就，连自己的命都守不住，竟让曹野得手了，事发后这贼子以想与你缔结婚约为借口四处宣扬，以此掩盖他的狼子野心，我与那「宣苍」都想过些取巧的法子，可惜在这秘境内仍旧杀不掉他。” 　　缪宣：“……”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个月不见，大家真是各有进步啊。 　　缪宣：“那曹野如今在哪里？” 　　这一回是练青麟补充道：“他知道自己到仇人遍地，索性就泡在天外妖魔的海洋里，谁也找不到他。但三日前他还带着天外妖魔的残肢与力量结晶来找师长们兑换法宝，换好便立刻遁走，竟然没被朱雀一脉抓住，如今更是不知去向。” 　　缪宣十分困惑：“那片金色的海洋……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练青麟的神情之中竟然流露出了几分诡异的佩服：“显然不是，但他一直活、一直活，没见他死过。” 　　缪宣：“……” 　　杀过的目标这么多，也算是遇到一个传奇耐杀王了。 　　…… 　　缪宣与青龙兄妹一同进入了山谷之中。 　　顿时就被浓密的树影淹没了，方方正正的建筑物伫立在树林之中，美轮美奂，竟然别有一番肃穆的氛围。 　　练青麟引着两人来到了山谷之中的祭坛上，她一走入此处便不再说笑，而是十分严肃地牵起缪宣的双手： 　　“玄哥，你得到了娲神娘娘的传承，即便离开这个秘境，你也必定要做蜗神的祭司了，我不知道你的功法会修炼到怎样的地步。但按照脉系的划分，你将来大约要成为白虎一脉的祭司……” 　　缪宣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练青麟见他能够理解，又道：“玄哥，我想先请你和我一起主持一次娲神小祭，这也是我的私心，我想看看你和此方天地之间的感应。” 　　缪宣对这个世界的祭祀过程也是略有了解的。 　　毕竟宣玄与练青麟一同长大，而小祭对祭司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虽然仪式的步骤不少，但核心内容就是祭司向娲神倾诉一下内心的感想，效果约等于和信仰分享语音日记。 　　练青麟反复确定了缪宣的真实愿意，这才和他定下小祭的时间，二人说定后，练青麒又带着缪宣去祭坛旁的屋舍内休息。 　　缪宣刚睡醒又要继续睡，实在是有些睡不着，还是练青麒一直守在他的床榻边守着他—— 　　说来也奇怪，按理来说被人盯着是很难睡着的。但在练青麒的注视下，缪宣竟然真的有了困意，也许是因为屋舍外那夜风拂树梢的声音太过温柔，缪宣就这么睡着了。 　　等到缪宣再次醒来，时间已经到了第二日早晨，温柔的晨光撒入屋舍内，照亮了屋内的摆设，这一回缪宣却不是单独躺在床上的，而是侧身卧在练青麒怀里，缪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见他心口处爬出的冰蓝小龙已经缠上了另一只小白虎，两只成了精的结婚证也睡得正香。 　　缪宣怔愣了片刻，这不是他第一次和练青麒同床共枕。 　　但这还真是两人第一次这样搂在一起沉眠，他许久未曾与人这样亲密，倒是十分意外—— 　　练青麒是什么时候抱住他的？他昨夜竟然也没被惊醒，看来是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 　　也就在此时，门外响起细细的敲门声，练青麒这才睁开双眼，他还未说话便先朝缪宣笑了笑：“昨晚睡得怎么样？感觉好些了么？” 　　缪宣轻轻推了推练青麒：“我已经恢复了，让我一个人入睡也可以。” 　　练青麒这边起身避让，柔声道：“抱歉，我昨夜见你额心反复出现那道印记，实在是担心，便用了昊阳宗的法宝，就是那个稳定心神的玉骨——我想要让它在你身上起效，非得与你触碰才好。” 　　缪宣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赶紧谢过练青麒的好意：“是我误会了，麒哥，这功法传承我总得适应，下次不必这么帮我……” 　　“不是误会。”练青麒突然道，“小玄，我会这么做只因为是你。” 　　缪宣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他好像又一次被表白了，他刚想要拒绝，练青麒就没事人一样站起身，对着门外喊道：“再等一刻钟。” 　　门外传来青龙妹不满的哼唧：“你们不许在我这里亲热！” 　　练青麒：“小妹，勿恼勿躁，宁心静气方是修行之道。” 　　练青麟气呼呼地敲门：“那你做到了吗？！” 　　练青麒：“问心无愧！” 　　练青麟拿哥哥没办法，放弃了继续骚扰，放重脚步转头离开，缪宣愣愣地听了一场兄妹对线，突然意识到这个「问心无愧」好像不只是对着青龙妹说的—— 　　小系统恰在此时在缪宣脑域中深情地道：【丫头，你还没准备好，我知道，我不动你，隐忍！】 　　缪宣啪一下就把小系统给屏蔽了，转头又见练青麒已经拿出了梳子。 　　就像是一个协助幼弟的长兄那样，理所当然地道：“小玄，今日你也得参与祭祀，必须得束发才行。” 　　缪宣：“……” 　　…… 　　甭管起床时发生了什么，缪宣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没经历，又什么都经历了，好在练青麒紧接着又恢复成往常的正常样子，不苟言笑地把丈夫和妹妹送到了娲神祭坛前。 　　小祭开始，练青麟早已准备好了所有的仪式用品，练青麒很自觉地退到祭坛下，端端正正地跪坐好—— 　　他在得知联姻真相前参与占卜都没有这么认真过，这一回可算是知道了什么是「心甘情愿」。 　　练青麟走到祭坛中央的苍天古树下，用一柄金色的小刀取下一枚通体翠绿的树枝，又用这枝叶蘸取了露水，随后就开始跳起舞来，她所演绎的祭祀舞蹈也十分简单，就是围绕着固定的路线一直转圈，缪宣在一旁凝神观察，片刻后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这祭祀的关键不在舞蹈本身，而在于祭司的诚心，强烈的精神意志与功法共鸣，极容易带来共振，进而引动血脉之中潜藏的力量，在一方空间中引起质变，这就是祭司们感应天地的渠道与方式。 　　练青麟跳完了一圈舞蹈后又开始歌唱，她的用词十分考究，规整华美，骈四俪六，以一种极有文化的方式，充满韵律地赞美了娲神和神灵的功绩——念了大概一个时辰。 　　缪宣听得有些昏昏欲睡了，他这才发现宣玄的记忆中为什么只保留了颂词最开始的固定句式。 　　因为一场祭祀最少六个小时，宣玄听着也困，能保持坐着睡就是他对小伙伴最大的尊重。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一回合缪宣倒是不用坐满一百八十天，练青麟唱完一段后就舞到了缪宣身边，一把把他拽起来，用那个充满韵律的腔调唱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薪火相传，四脉不绝；人道绵延，祭祀之承袭者——” 　　缪宣：“啊？” 　　练青麟一手肘拐在缪宣的肋条骨上，把，用超小声说人话：“——到你了！！” 　　缪宣：“哦！” 　　练青麟看着缪宣这样就着急：“这可不是发呆的时候，你跟着我做一次！” 　　缪宣笑了：“没事的，交给我吧，我知道怎么做。” 　　话音落下，缪宣站起身来，他当然不怕这种场面，再怎么样他也是干过一世草原祭司的人，不同世界的不同信仰虽截然不同，但人类祭祀所追求的事物却是大同小异。 　　缪宣轻轻拍了拍练青麟的肩膀，随后取过那翡翠一般的树枝，对着天空平直一挥—— 　　在缪宣动作的那一刻，他的精神力后发先至，与这介于剑法与舞蹈的动作融为一体。 　　练青麟原本以为缪宣什么也不会，她正打算带着他走一圈，却见缪宣在挥舞枝条后径直跃入祭坛，没有舞蹈也没有祝词，他只是转动着手中的枝条，如同挥舞长剑，盘旋劈斩间，竟像是在应对一个无处不在又无形无体的敌人。 　　练青麒刚想制止缪宣，却听到空中风雷闪动，她惊讶地抬头望去，只见湛蓝的天空中聚起云层，隐约有霞光在云层之中流动。 　　下一刻，四位师长纷纷现身，就这么守在祭坛四周，与青龙兄妹一同围观着这场祭祀典礼。 　　祭坛上，缪宣的每一击都用足了力道，他没有引动本体的精神力，只是以元修的方式去修行娲神的法门，再以精神力应和手中的动作。 　　可即便如此，他精神海中的金色岛屿也跟着震颤起来，像是在与这场祭祀共鸣！ 　　小系统发出惊呼声，缪宣在挥剑的间隙沉入内视，他这才发现那金色岛屿上竟然开始扬起薄雾一般的金沙，这份力量悄然融入了天空，与那瑰丽的天幕交相辉映，又在天穹中垂落缤纷的星雨…… 　　这两种力量也能相融么？ 　　缪宣凝神感应，这才发现它们似乎都有着类似的性质，它们都来自独立的个体，从外归入他的精神海中，能够随着他的意志的变动。 　　这个世界的娲神强悍无比，能在他的精神海中增添一座岛屿已是难得，那么这片天幕呢？ 　　赠送这片天幕的人又付出了怎样的力量？ 　　缪宣心中怅然，等到他收拢内视、回到祭坛上时，惊讶地发现天空之中同样洒落满了金色的星辉！ 　　祭祀还没结束，缪宣的一节功法还没练完，他便心无旁骛地继续挥舞枝叶，将所有的精神力都铺展开去—— 　　枝叶落下，天地中再无噪音，洒落的星辉散在错落有致的树冠上，金色的星星点缀了无数翠色的叶面，美丽不似人间。 　　缪宣仰头欣赏了一会儿这流麻一样的漂亮特效，这才转头去看小伙伴，却见练青麟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片刻后她冲上来，一把握住缪宣的双手：“娲神！娲神娘娘回应你了！！” 　　缪宣：“那么这种情况是？” 　　练青麟：“你真是天选的祭司！难怪娲神娘娘留在这秘境之中的意志会将传承给予你，玄哥，你引发天地异象了——你看到了吗？！天地流金！” 　　缪宣虚心请问：“那么这个异象意味着什么呢？” 　　练青麟小声尖叫：“你现在！就可以！去继承娲神宫！” 　　娲神宫？ 　　缪宣对这个词语还是有些印象的，在宣玄的记忆中，那似乎是这片大陆上所有娲神祭司的至高梦想。 　　据说最虔诚的祭司将打动娲神，得到传说中的娲神宫，从今往后成为所有娲神祭司的首领。 　　哦……宗教领袖啊，那确实很有地位了。 　　缪宣想明白了一切，朝练青麟笑道：“这都是没影的事，且我志不在此，是否能继承娲神宫殿也不那么重要，不过既然我这样祭祀有效果，那就证明我这功法还是好用的，我把它教给你吧。” 　　练青麟还有些理智在，当即就婉拒道：“这可是娲神给你的传承，其他人不能随意接手的，等到你修行大成之后祭祀娲神，得到允许后再招收学生吧！” 　　缪宣见练青麟满心只有喜悦与憧憬，心中感动，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祭不祭祀的到时候再说，这娲神传承的功法可没人练过，搞不好后面就有什么隐患，还不如他先练一遍，然后总结出一个教科书解说版，到时候再传给青麟——他动作快一些，总能在离开这个世界前弄一本娲神祭祀版五三的。 　　于是缪宣朝着青龙妹妹点头：“我都听你的。” 　　练青麟见刺儿头小伙伴终于肯听她的话了。 　　顿时心满意足，此时几位等待在祭坛四周的师长也纷纷朝缪宣致意，白虎荒最直接，她笑道：“看来我这一脉必然要出一位娲神祭主了！” 　　缪宣不解，又转头看向练青麟，可练青麟也没听过这个词，那青龙老师便道： 　　“小白虎，只要你修行娘娘的法门，升至七阶后，你就能成为所有祭司之首，召唤娲神宫。” 　　练青麟嘀嘀咕咕：“原来上古时候人们管那叫「祭主」……” 　　四位师长满意离开，缪宣也跳下了祭坛。 　　直到此时那天地间的异象才逐渐消退，练青麒迎上来，先仔细打量缪宣的额头，随后才问道： 　　“我见到你额心一直有纹路，在方才的祭祀中，你是否有听到那种声音？” 　　缪宣摇摇头：“我醒来之后便没有了。” 　　练青麒不再说什么了，他望向妹妹，见练青麟则仍旧沉浸在喜悦与兴奋之中，忍不住便道： 　　“青麟，五日后我们昊阳宗便要外出猎杀天外妖魔了，你也一起来吧。” 　　练青麟不知道哥哥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她倒是不讨厌外出历练。当即就应承下来，练青麒见状又叮嘱了妹妹许多需要准备的事物，听得练青麟连连点头，等到她终于冷静下去后，练青麒又打发她去收拾祭祀所用的仪器。 　　缪宣见练青麒把妹妹支使得团团转，已经发现了些许不对，他没急着阻止，只是在青龙妹妹没注意到的时候拽住练青麒：“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练青麒低声道：“我不想让青麟太沉浸在娲神的恩泽之中。” 　　缪宣皱眉：“为何，你觉得这有哪里不对么？” 　　练青麒：“青麟是被我们家宠大的，她太天真了，极容易受人蒙骗，假如……假如有人以娲神为借口谋害她，她是必然要栽的。” 　　缪宣总觉得练青麒这话说的不只有表面的意思：“青麟一直在昊阳宗的保护下，谁能越过昊阳宗和青龙一脉伤害她？” 　　练青麒沉默许久，最终朝缪宣做了个口型—— 　　“娲神……” 　　缪宣错愕地望着练青麒，后者则垂下眼眸：“小玄，我也这么担心着你。” 　　…… 　　缪宣苏醒后，紧急做了几日复建训练，练青麒一直陪着他，帮着他把熟练度逐渐刷回了满值。 　　经此一役，缪宣的修为又往上蹭了蹭。因为正在转换功法的缘故，他的境界仍旧没有变动。 　　但只要一适应，他也许能立刻达成翻倍的增长，也就是加倍危险的跳跃式晋级。 　　这也许不能算是一个好消息……虽然缪宣不太当一回事，但练青麒却十分重视。 　　除了帮他攒法宝之外还加大了推荐双修功法的力度，都被缪宣一一婉拒。 　　练青麒十分遗憾，只好回归了寻找法宝的第一条路径，这就让他没办法时刻守在缪宣身边，缪宣谢天谢地送走了前夫哥—— 　　他隐约觉得这样的相处不太对劲，但练青麒一直以来都十分克制，这让缪宣很难分辨这个人是否还怀有绮念，找一个时间独处对两人都有好处。 　　但这一个问题还未解决，第二个问题就迫不及待地来了，缪宣前脚刚送走练青麒，后头就迎来了目标二，而且这位目标二还是翻窗进的屋，猫猫祟祟地撞上了缪宣。 　　缪宣看着从天而降的许沧，十分无奈：“我记得学宫宿舍也是有大门的？” 　　许沧一把将碎发抓到脑后，还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襟，唉声叹气：“大门口守着你老公的人，每天都是三班倒啊，一只苍蝇都不让过的，我早就想来找你了，练青麒一次都不让我进。 　　如今可算是让我找到了一个他不在的时间——瞧瞧，你亲哥想见你还得和那后头来的赘婿讨价还价，你说这事还有没有天理了？” 　　缪宣也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这位「哥哥」了。 　　如今再见，发现他与宣玄记忆中的「宣苍」已是截然不同。 　　虽然还是同一张脸、同一副身躯，但眼前这个许沧和宣玄的差距就像是白日和黑夜。 　　缪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许沧十分自来熟地在缪宣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只是一个想念弟弟的兄长——” 　　“停。”缪宣制止了许沧的发散话题，“有事说事。” 　　许沧无奈，只能直奔主题：“几天前的天地异象可真是厉害啊，我在海上杀鱼都看得清清楚楚——小玄，你怎么练上了那位「神」的功法？这劳什子娲神祭司可不是人当的啊。” 　　缪宣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许沧盯着缪宣，那双金色的眼睛令缪宣联想到了另一双同样颜色的眼眸，只听许沧道： 　　“你再这样修行下去，早晚要成为所有祭司的老大。到时候娲神宫必然要落在你头上，但娲神宫不是一个好继承的东西，里面没有机缘只有仇怨，「男主角」迟早会毁掉娲神宫。届时不论谁是娲神宫的祭司都要倒霉。” 　　缪宣听了这话，一联想到所谓的《天缺战记》的「剧情」，立刻反应过来：“在那本所谓的「原著」里，继承了娲神宫的是否就是青麟？！” 　　许沧耸耸肩：“不错，是她，那又怎样？你赶紧把现在的功法传给那个青龙大小姐。反正这都是她的命，在这件事情上就让「剧情」回归吧。” 　　缪宣懂了，他沉吟片刻，给许沧倒了杯茶，终于尽了一回待客的职责：“好的，娲神宫我要定了。” 　　许沧正受宠若惊地喝热茶呢，一听这话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你上赶着找事？你和那小丫头的关系就这么好！？” 　　缪宣想了想，又给许沧推了一碟点心：“所以原著里的青麟遇到了什么？” 　　许沧盯着那碟点心，总觉得这可恶的东西很像是练青麒亲手做的，他自我克服了一下，这才拈起一枚饼子：“被「男主角」纠缠，最终被欺骗了感情，给那娲神宫陪葬了。” 　　缪宣一愣，随即立刻追问：“你还记得更多的细节吗？” 　　许沧：“抱歉，这我是真的不记得了，那本书的感情戏写得稀烂，我真看不懂他是怎么和青龙大小姐好上的，跳了一两章后那大小姐就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娲神宫都让他骗走了。” 　　缪宣缓缓在许沧对面坐下，他觉得这件事很可疑，青麟虽然天真，但绝不会被这样哄骗，她心中最重要的是信仰、家族和亲人，青麟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人而忽略这一切？ 　　假如「原著」真的是这么写的 ，那么绝对有什么事情被忽略了…… 　　许沧见缪宣久久不说话，幽幽道：“小玄啊，就算你想换一个老公，哥哥也反对你选这个，他连装直骗婚都做得出来，可见毫无男德啊。” [396]炼石补苍天二十六 　　许沧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缪宣无言以对，他无语了片刻：“首先我现在没有换一位丈夫的想法，其次就算这一段姻缘结束了，我也没有再找一个的想法——不管你答应了哥哥什么心愿，不要再来干涉我。” 　　许沧盯着缪宣半晌，突然笑了，好像这个回答非常符合他的心意：“好啊，你不想找就别找呗，哥哥只要保证你幸福就行。到时候你就回我们颛雷宗，自有白虎一脉供奉娲神宫，那个曹野来了就是一个死。” 　　缪宣如今已经接受了一部分这个世界的娲神传承，也知道娲神宫是怎么回事，当即拒绝： 　　“娲神宫将由四大脉系共同供奉，不劳您费心，至于「男主角」——不管他有什么阴谋，我都不需要你的帮助。” 　　许沧望着缪宣，神情忧愁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都听你的，小祖宗，你要当心啊。虽然那个曹野不是什么好货，但和他有仇的娲神也未必仁慈，挡在这两方之间将非常危险。” 　　缪宣迟疑片刻，看在许沧是专程来告诫他的份上，终究是道了谢：“多谢提醒，你回去吧，论处境危险我自认为不如你，你才是要去抢那位「男主角」机缘的人。” 　　许沧的忧愁在一瞬间变成了感动，这人做戏也做得不是很走心，他伸手就要去握缪宣的双手：“没想到小玄这样关心哥哥，我——” 　　缪宣退后，心想要用什么办法来把这位思维异于常人的目标二礼送出境，是揍一顿呢还是揍一顿呢，恰在此时室内阵法亮起，门外一道身影一闪，练青麒已阔步走入房内：“敌袭！小玄当心！” 　　话音未落练青麒手中已是闪动黑光，那是长=枪跃动的光影，带着划破空间般的锐利，横劈在二人之间——不算是偷袭，但也没客气到哪里去。 　　缪宣也没想到练青麒回来得这么快。按理来说室内没有任何阵法被触动，他本人的精神力也笼罩在这里，那只能是许沧在闯入房屋时触碰到了什么。 　　练青麒到底在这里布置了多少阵法？ 　　许沧气笑了：“我来看望我亲弟弟怎么就是「敌袭」——练青麒，我们小玄只是与你成婚，可不是被卖到你们家！” 　　“若有冒犯，还请海涵。”练青麒仍旧是那副平和有礼的样子，就好像刚才出枪的人不是他，“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我们也不必遮遮掩掩，许沧，你根本就不是小玄的兄长，小玄真正的血亲、我的挚友几乎被你夺舍，你已占据了宣苍的身躯，又不愿光明正大地来寻小玄，我有何理由相信你心无恶念？” 　　许沧眉头跳了跳，比起那明明白白的无赖「男主角」，他更厌恶练青麒这种高高在上、装模作样的架势，偏偏小玄最相信的就是他—— 　　他在来到这个世界时机太巧，第二日就是大婚，正逢最关键的剧情和机缘，仓促之下他只来得及用替婚的办法，没和「弟弟」说过一句话就将他击昏，谁能想到这就亲手把练青麒送到了小玄身边。 　　早知如此…… 　　现在说这个「早知道」也没有用了，得想办法解决问题。 　　许沧在一瞬间压下了愤怒，又露出个若无其事的笑来：“看得这么紧，直到的说你们是一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狱卒关押囚犯。也罢，我只听小玄的话，既然小玄不想见我，那我就先走一步——” 　　这么说罢，许沧原路退出，他自信自己进入学宫宿舍时是没有惊动任何事物的。 　　如今退出时又检查了一遍仍旧找不到端倪…… 　　奇怪，练青麒到底做了什么，他是怎么反应得这么快的？ 　　许沧正捉摸着阵法与感应的难题，忽然就感到脑中一阵剧痛，他心中咒骂，立刻返回白虎的地盘，寻了一件冥想密室，刚布下防御，喉咙之中就溢出一丝血腥味。 　　许沧按压着咽喉，哼笑道：“你着什么急，我这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那股疼痛愈发剧烈，好似有人在切割许沧的头颅，他恶狠狠地啐去口中的血沫，自言自语一般道： 　　“我可是一心一意想要保护他呢，你觉得那个练青麒能做到吗？几次三番地让小玄遇险，再说我和他又没有血缘关系，都是男人又没必要担心这些。” 　　带来剧痛的源头像是力竭一般，剧痛稍微减弱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却是恶心，许沧不受控制地感受到了反胃，他开始不住干呕。哪怕要把脏器都呕吐出来，还是无法停下。 　　说实话，自从修行有了门道之后，许沧已经许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凡人的感觉了，等到这折磨好不容易结束，他缓了很久才恢复过来。 　　但还要撑着一口气警告：“当初可是你先选择了放弃，把你的一切交给我了，现在就给我安分一点啊——宣苍！” 　　…… 　　许沧麻溜地滚蛋了，室内只剩下缪宣和练青麒，地面上还残留着练青麒的斩击痕迹，属于他的力量正在逐渐消散。 　　缪宣：“麒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练青麒有些不自然地迟疑了片刻，随后道歉道：“小玄，你记得我们之间是有感应的吗？我察觉到了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波动，便想着要回来看看。” 　　这说的就是二人的婚姻契约，也就是缪宣心口处可以飘出的小龙、练青麒对应的小白虎，当初练青麒还是靠着这个感应到了缪宣的位置，请托顼冥宗宗主来找的缪宣。 　　缪宣还是有些惊讶：“我觉得我的情绪还是相当平稳的，只是略有些激动，麒哥竟然也能感应到么？” 　　练青麒只是笑了笑：“我的修为比你强一些。” 　　这感应与修为确实有关系，但并非决定性因素，真正能让双方呼应彼此的只能是「心意相通」—— 　　越是恩爱的配偶就越是能感应到彼此，青龙一脉珍藏的古籍之中就有相关的记载，只是描述含混，年代久远，也无有相应的法门。 　　练青麒自从能感应到小玄的方位起就发觉了这份不同寻常，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又为此无比欣喜。 　　然而小玄又确实感受不到什么，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察觉到他的位置。 　　但这并不能说明小玄无法给予回应，这也许与他自小以来就因献祭而被夺走的情感有关—— 　　练青麒坚信，假如小玄仍与正常人一般。那么他们必然是深深相爱的，只是如今时机未到，他也不必将这些烦恼说与小玄，等他设法解决了这个问题再说。 　　缪宣不知道练青麒脑中都过了好几个阖家团圆的小剧场，他将信将疑地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精神力远胜过练青麒，哪怕在这个世界内的修为暂时赶不上他，那精神力还不能弥补吗，他为什么无法感应练青麒？ 　　练青麒垂下眼眸，柔声道：“我这样会让小玄不舒服吗？总有一个人时时刻刻能够感应到你，悲你所悲，喜你所喜，分享你的情感与心境……” 　　缪宣停止了技术性的推断，赶紧道：“没事的，就这样吧，我是不会有什么感觉，倒是麒哥呢，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打扰？” 　　练青麒笑了笑：“不，我甘之若饴。” 　　缪宣：“……” 　　系统：【这结了婚还一天表白三次，我听都听累了。】 　　缪宣欲言又止，练青麒则没事人一般朝他伸出手：“我们走吧，几日后就要出海斩杀妖魔，小玄要尽快熟悉我们的队伍。” 　　…… 　　出海狩猎的日子到了，缪宣披着白虎的校服，来到了青龙一脉的舰船上，清晨的日光洒落在海水上，那金色的光芒又粼粼地照射在船舱中，把他的衣袍染成了金色。 　　为了更好地狩猎天外妖魔，学宫弟子们必须组建队伍、相互协作。 　　就像是古时的人类结伴外出一样，只有多人协力才能在与狡诈妖魔对决时取得胜利。 　　缪宣一路走向船头，与经过身边的学子们颔首问好，船只即将出海，众人都十分忙碌，驾驶法宝船只的学生们已经就位。 　　如今留在甲板上的都是实力高强有信心面对天外大妖魔的好手。 　　船首处早就有人在等他了，练青麟口中含着叶片，低声吹奏，祝祷此行一切顺利； 　　练青麒则背着长=枪背对朝阳，细碎的金光跳跃在他的长发上，像是流淌的碎金。 　　这几日来练青麒一直在带着缪宣和练青麟熟悉战斗的节奏。 　　虽然训练的时间不长，但缪宣已经能很好地适应团队作战了，练青麟还有些跟不上节奏。 　　但有两位兄长的协助，搭船出海也不是问题，就算有危险她也能退回船舱。 　　“小玄，来这里。”练青麒一眼就看到缪宣，朝他挥了挥手，练青麟也结束了手中简单的祭仪，朝着缪宣嘿嘿笑。 　　缪宣几步上前：“是我来迟了。” 　　练青麒还没说话，练青麟先忍不住笑了：“你来得可一点都不迟，倒是有个人今天一大早就来接我，催促我赶紧上船，生怕迟到一秒钟，赶不上这好阳光，摆不出一个帅气的姿势。” 　　练青麒低声道：“小妹，别作弄我了。” 　　练青麟听到哥哥服软，心满意足，遂朝着缪宣眨眨眼：“好呀，那我先去船舱里看看，我还要去识别海路星图呢。” 　　缪宣眼睁睁地看着小伙伴一溜烟跑了，把船头的位置让了出来，缪宣还没来得及跟上，就听练青麒低声道：“小玄能与我一同护航么？” 　　这么询问时，海面的金光似乎也跃入了练青麒的黑眸之中，他专注地望着缪宣，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请求。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终究是默许了。 🔒[397]炼石补苍天二十七:分歧 烈日高照，碧海翻波，巨轮飞快地驶过海面，像是游弋在海面上的巨鲸，在金色的海水之中破开重重涟漪，在海面上交叠出网格一般的纹路。 缪宣坐在船舷上，放开了精神力去感知着这片海洋，全方位的立体小地图直观地体现出了精神力感知的成果，从平静无波的海面到波涛汹涌的海洋深处——海面十里之下，无数细细密密的红色小点均匀地分布在水层中，随着水流的方向四处流淌，是能让密集恐惧症一眼去世的程度。 缪宣看得心惊，这片海洋还真是天外妖魔的温床，就算整个学宫的学生不眠不休地捕杀，没个成百上千年也不可能有什么成果，或者更糟，这些天外妖魔会不断增殖，那么人类永远都杀不完。 这片海洋……这些天外妖魔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这个上古秘境模拟出来的？一个秘境能够拥有这么强大的能量储备么？ 也就在此时，缪宣的精神力被触动，他当即示警：“当心！有东西上来了——条形巨物，速度非常快！” 练青麒一直守在缪宣的身边，闻言便甩出了手中的令牌，整艘舰船便在一瞬间笼罩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罩子，下一刻，一道巨力便从海水之下冲出，如同利刀般斜斜刺向船体！ 一声轰鸣炸开，两股能量相互碰撞，缪宣只觉得整艘船都剧烈地向上升了一段，好在防护罩足够结实，保护着舰船不被腰斩，只让它跳了跳后又重重地落回了原位。 舰船上所有没有被固定的东西都跟着移动了位置，缪宣在巨力袭来的那一刻就甩出飞廉锁住栏杆，以此来固定自己，他还想顺手帮助练青麒，身边人已经搅住了他的肩膀——不管船体怎样颠簸，练青麒就像是标枪一样笔直地扎在甲板上，连天的波浪也没能让他挪动一步，不仅如此，他在确认了缪宣不会受到影响后，还朝着半空中踏出一步，对着整艘船上的成员下达指令—— “天外妖魔袭击！各归各位，准备阵法！” 练青麒以自身为核心，用元力将整艘船都“捏”在手中，直接把舰船提到了半空——他是船只的操纵者，但若是没有这炉火纯青的力量技巧，他也无法做到这一步。 缪宣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不禁在心中赞叹，练青麒不愧是目标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进步了，对力量的控制竟然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 “诸位！列阵！”练青麒的声音遍布整艘舰船，确保每一位船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随后他又降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一般询问，“小玄，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不用照顾我。”缪宣从练青麒的保护中挣脱出来，他完全不需要这样细致入微的关注，“先斩杀这个天外妖魔，你们已经有了成型的队伍，你去带队吧，只管专心处理妖魔，我会来配合你们的。” 还不等两人把话说完，海面下引起骚乱的东西已经露出了狰狞的脑袋，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泥鳅，只不过这世上没有什么泥鳅会这么大、这么狰狞，它没有皮囊，血肉筋膜就这么曝露在外，偶尔还露出森冷惨白的骨架子，虽然没有血液，但看着仍旧十分瘆人。 就在缪宣研究这天外妖魔的时候，舰船上经验丰富的猎杀队伍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显然不是他们第一次遭遇妖魔的袭击了，在适应了天外妖魔的第一次偷袭后，所有高阶元修倾巢而出，分为数十支队伍，在顷刻间就在舰船外的天空中布置好了法阵！ 练青麒同样提着长枪跃至高空，他是阵法的主持者，也是在猎人之中排第一的主攻手，自然该由他来主导进攻的方法，这个世界之中的元修没有完整的阵法传承，这个阵法一看就是秘境学宫的手笔，缪宣扫了一眼法阵，开始心算起阵法的走势，惊讶地发现它相当厉害。 原来上古时就已经有了相当完善的阵法学问，这样强势的法门，竟然也会失传么？ 阵法锁住了天外妖魔，让它不能袭击舰船，练青麒的长=枪从高空落下，正中妖魔的顶心，妖魔发出一声嘶哑的吶喊，这声音十分刺耳，不像是血肉组成的喉咙能够发出的，倒像是金属矿物的摩擦，若是修为弱些元修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听到了，必然要头昏脑涨、耳道流血，从此彻底丧失斗志了。 缪宣精神力强悍，无需防备就自然忽略了这攻击，阵法之中的元修则能借助阵法的便利，以彼此的力量相互掩护，继续捕杀天外妖魔。 船舱之内传来柔和的力量波动，舒缓着随行人员的精神，那是练青麟在船舱之中施展娲神祭司一脉的术法，以近乎祷告的方式庇护同行伙伴的精神。 这本该是强力的支援，但练青麟的力量却立刻刺激了海水之中的大蚯蚓，它发疯一般地冲向舰船，像是要不顾一切地摧毁这个目标，那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冲破阵法的阻隔。 “止步！！”练青麒一声怒喝，收回长-枪后又是一发重击，黑色的枪化作一道劲风，追逐着妖魔而去，那巨大的力道在阵法的辅助之下卷起了不亚于海啸的呼号！ 长=枪命中！天外妖魔的脑壳碎裂了，但这并不能遇制它的行动，大蚯蚓继续往前冲，就这么砸在阵法上，差一点就把阵法砸碎。 元修们赶紧收紧了束缚。开始加速切割这个巨大的猎物，缪宣没有参与这场狩猎，他仍旧守在舰船上，用自己的精神力笼罩了这片天地—天外妖魔和娲神是死敌，一丁点的力量都能让这只妖魔这样疯狂，那么其余的天外妖魔呢？深海之中的那些小红点是否也会被它牵引？ 缪宣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就在大蚯蚓被元修们砍成舒上百段的时候，缪宣的精神力也捕提到了来自海洋下方的威胁，他立刻向着舰船与战斗人员们示警，随后提着飞廉翻身跃下甲板。 练青麒远远望见这一幕，心中以紧，当即就厉声制止：“小玄？！别进入海水！” 缪宣没听练青麒的，他在落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与此同时还有一股侵扰精神力的波动，这股力量对普通元修来说确实是极其危险的，他们可能会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被影响进而丧失意识，缪宣也提高警惕，谨慎地用精神力包裹自身，此时他已经捕捉到了来袭者的身影，于是甩出飞廉—— 第二波袭击舰船的天外妖魔总共有三只，每一只都有着与成年人相似的体型，缪宣的飞廉同时拴住了两只，在得手的那一刻他便将这两个东西扯到一起，又用精神力扎穿了剩下那只漏网之鱼，精神力穿刺几乎要凝聚成型，成功地洞穿了第三只妖魔的脑域！ 缪宣顺势甩出飞廉之间的锁链，划圈套住了这只妖魔，这些东西在不被彻底分割之前都有可能诈尸，必须要当心它们的反扑。 在一瞬间制服了三只天外妖魔后，缪宣提着挂满了货的飞廉跃上海面，弹指间甩出禁锢阵法，随后把这三只妖魔一起砸了进去——他不敢让这些东西进入舰船，要是它们身上带着毒素那就麻烦大了。 阵法一收，三只妖魔终于显露出了真正的面貌，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人类和苍蝇的融合体，四肢与肢节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看着很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与恶心，此时大蚯蚓也已经被猎杀队伍分割完毕，猎手们将血液与脏器一同弃入海中，只留下皮、肉、骨，它们将会被分类回收。 “小玄！你没事吧？”练青麒落在缪宣的身边，当即就上下检查起他是否受伤，他还想更进一步去探查他的精神是否受损——缪宣赶紧推开他的手，并且被练青麒这样少有的强硬吓了一跳。 缪宣后退一步，下意识拉开距离：“我很好，麒哥，你是知道我的实力的，这种妖魔还不能让我们怎么样。” 练青麒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合时宜，他收回手，下意识握成拳：“抱歉，我反应过度了。” 缪宣朝他笑了笑：“没事的，下次我会更注意些。” 练青麒收回手，又恢复成了往日里沉稳冷静的模样，但缪宣却发现，似乎从他苏醒开始，练青麒就对他的状态特别在意，不管是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还是在这种随处可见的小风险里，他都想要随时确保他毫发无损，如此沉重的关心竟然让他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种状态合理吗？还是说因为练青麒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心意，这才在行动中表达了出来？ 缪宣有些担心练青麒会沉溺在这样的情绪里，但那现在也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这片海上危机四伏，必须得先处理好眼前的事情。 缪宣转而去观察后来捕捉到的三只类人形态的天外妖魔，它们都有着相当相似的外表，看起来很可能是同一批孵化的——可以用孵化来形容吗？ 缪宣收拢精神力，开始向海面下探查，海水之中的红色小点仍旧那么密密麻麻，与刚才相比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虽然恶心，但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孵化”场景。 缪宣皱起眉，他隐约察觉到了些许不详的预感，以他目前的精神力水准，这种程度的感觉绝不能忽视，他当即就找练青麒提议道：“我认为我们应该先离开这片海域，这片海域之中还藏着极大量的妖魔，就在海域的正下方——数量多到难以计数，假如它们冲上来，我们会很难逃脱。” 练青麒神情一肃：“你能探查到海洋之中的天外妖魔？” 缪宣十分惊讶：“你们难道探查不到么——” 这个问题在问出口后，缪宣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不仅练青麒的反应足以证明他和这片海域的特殊，其余所有人都因此而露出了震惊的神情，练青麟更是直接从船舱里冲出来：“玄哥，你能够感知到海中的天外妖魔？！” 缪宣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本地人能够接受的解释：“也许是因为我已经继承了娲神的传承，我能够感觉到我的神识比以往更加凝实，可以穿透这里的海水。” 练青麒当机立断道：“我明白了，就按你说的做——主舵，先驾驶航船离开这片海域，给所有出海的航舰发送讯息；各队长收拢妖魔残余，请点人员伤亡损失；小玄你和我来，青麒，把海图拿来——” 在练青麒的命令下，整艘舰船都开始高速行动起来，虽然出海的时间不长，但青龙一脉的学宫弟子们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配合，很快航船就离开了这一片海域，向着学宫的位置驶去，缪宣也拿到了学宫为出海弟子们准备的海图，就根据精神力的探测将天外妖魔的分布逐一标注。 练青麟紧张又期待地看着缪宣用元力在海图上写写画画，练青麒则在一旁联系青龙一脉的师长，船舱之外是重重护卫的昊阳宗弟子，在舰船回航的时刻加强了警戒与巡逻。 舰船距离学宫越近，缪宣能够在海水之下感受到的红点就越稀疏，它们在学宫之前几乎消失无踪，不知是学宫具有驱散妖魔的能力，还是周围的海域已经被学宫弟子们清理过许多次，也不能排除这个地方的天外妖魔太能躲藏、藏在缪宣精神力的感知范围外。 航舰归港，在港口等候的昊阳宗弟子立刻前来对接，还有不少正准备要出航的学生们在周围打探消息，青龙一脉的主船实力强悍，往往能深入最远的海域，但今日他们回来得太过迅速，带回的“猎物”也不如以往那么丰盛，很显然是遇上了意外。 练青麒无心去管束这些凑热闹的同学们，他安顿好了下属与族亲，又催促着妹妹回娲神祭坛，这才带着缪宣直奔学宫内，练青麒是有资格随时求见青龙老师的，而因为他带回的消息足够重要，青龙氿竟然就站在学宫内的广场上等待着二人。 双方一碰面，缪宣与练青麒还没来得及行弟子礼仪，青龙氿就已经一把抓起他们，匆忙地赞道：“你们做得很好，随我来——” 话音未落，缪宣与练青麒一同被摄入了学宫之中的一处大殿内，二人刚刚站稳就发现这地方大得不可思议，练青麒仰头环视一周，与缪宣传音：“此地我从未见过，不像是学宫内的建筑。” 缪宣放眼望去，只见大殿高耸，殿堂正中立着一尊娲神神像，这神像与他曾经见过的娲神几乎一模一样，而神像之下又按照东南西北分为四面，每一面都设立着一尊祭坛，在这青白玄赤四色祭坛上，四位老师分别端坐其中，既像是守护者，又像是活祭品。 练青麒惊疑不定地望着四大祭坛之中的娲神神像，他虽然已经听缪宣说起过上古秘境中的骨像“娲神”，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这人身蛇尾的骨骼，一时间竟看得怔住了。 事已至此，缪宣反倒松了口气，他隐约察觉到这个上古秘境的真相即将被揭开，而他和练青麒就是这四位老师选中的人，于是轻轻地握了握练青麒的手，希望这位在娲神信仰中土生土长的青年不要在世界观的震撼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练青麒没有什么反应，但他反手牢牢地握住了缪宣的。 “这不是娲神祭司么，怎么来这里了？时间还不到吧？”先说话的竟然是白虎荒，她朝青龙氿问问题，但像是没看到练青麒，只朝着缪宣颔首微笑。 青龙氿掀起衣袍，在唯一空缺出的位置上盘膝坐下，叹息道：“虽然时机未至，但小祭司已经看到了浩洋之下的天外妖魔，让他来此也是应当的。” 一听到这话，其余三位老师纷纷露出惊诧的神情，但不管他们如何惊讶，都没有起身离开自己的位置，那位朱雀老者连连感慨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娲神娘娘要选择这孩子，果真是人族救星！” 练青麒握着缪宣的手更紧了，缪宣安抚地望了他一眼，随后朗盛问道：“四位师长恐怕早就知道海水下有无穷无尽的天外妖魔吧？这不是这一学宫的子弟们能够清理干净的，你们为何还要动员整个学宫之中的弟子出海‘猎杀’妖魔？” 缪宣话说得不太客气，但也许是托了“娲神祭司”这个身份的福，四位老师也没有瞒着他的意思，白虎直接给出了答案：“因为你们是人族兴盛的唯一希望，我们必须在学宫中尽可能地锻炼你们，让你们掌握对抗天外妖魔的法门，人族之未来仅有你们能够支撑——百年内，天外妖魔将至，天地将回归上古时代，‘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 随着白虎的描述，练青麒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缪宣几乎都能听到他胸膛之中传出沉如擂鼓的躁动，这也许是因为两人姻缘的牵连——练青麒已经被白虎荒口中的上古惨状所震撼，那是每一位在娲神传说中长大的人都无法避免的噩梦—— 练青麒终于失声问道：“何以至此？！这是预言吗，是天灾还是人祸？！” 玄武沉声叹息：“既非人祸也非天灾，不过是天缺——娲神娘娘的庇护终有尽头，弥补天穹的五色石即将消散，人族气运无力维系，待天塌地陷后，天外妖魔横生，若不尽早准备，我人族恐无明日！” 随着那恐怖的描述，玄武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沉痛，缪宣想起了他见到娲神时的场景，那巨大的“娲神”在岁月的冲刷下只剩一枚骨架，而她还要为着人族考虑，不仅要镇守在那鬼地方和“天缺”对峙，还要想方设法延续人族的气运，四处追杀遗落在人间“天缺残魂”——这天缺残魂还杀不死，只能去寻找残魂依附的去壳，可见娲神在做的就是个纯消耗精力的工作，不提供任何成就感，只能不断消耗已有的力量。 练青麒突兀地提问：“五色石是什么？” 这一回回答的是青龙氿：“就是我四大脉系的血脉，自上古时期起，青龙、白虎、朱雀与玄武便与娲神娘娘共同组成了‘五色石’，维系人族气运，镇压天缺大阵。” “那么长子血祭呢？难道就是为了弥补这所谓的‘五色石’？！”练青麒的脸色越发凝重，他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这个答案，他甚至罕见地暴露出了汹涌的情绪。 缪宣有些担心地望了练青麒一眼，这位练青麒最开始反对包办婚姻的起因就是他不愿意主持长子血祭，因为这个，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起家族传统和娲神信仰，愣是开始了一段少宗主的叛逆…… 事到如今，练青麒又得知了这一切的真相，他会作出怎样的选择呢？他会回到娲神的信仰之中？还是将真相宣扬出去，用别的方法去改变青龙一脉的未来？ “长子血祭？” “娘娘不是早就废除了……” “是指四大脉系的血脉后代么？” 四位师长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朱雀长叹一声：“这恐怕是后世的习俗了，人族无力补天时，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娲神娘娘在补天之时，便已预测了未来之事。”青龙氿低沉而缓慢地道，“终有一天，天缺将倾，到了那一日，人族便必得重新补天。” 缪宣心中一动，听到这里他终于能够完全确定这四位老师所说的是真话，毕竟【天缺将倾，何以补天】就是这个世界的脉络，二者相互印证，足以点出这个世界目前面临的最大危机——不对，不该说是这个世界的危机，而应当说是这个世界中的人族的危机。 上古时，人族的生存环境非常恶劣，在一堆如今的“天外妖魔”、当时的混沌生灵之中苟延残喘，一位人族女子登顶天穹，夺来倾天伟力，成为娲神，以此开创出了人族的万万年盛世…… 然而任何事物都是有极限的，娲神用尽办法补好的天终究要坍了，难以名状的“天缺”已经以残魂的方式降临人间，即将给人族带来巨大的灾难。 缪宣突然就明白了自己所面临的险恶处境，他现在好像占据了一个很不得了的位置，娲神在最后把“补天的力量”赠送给他，这几乎就是在选择继承人，偏偏缪宣不得不接下——娘娘，您选择错了呀！怎么找了一个路过的游客来给你做主线剧情！ 缪宣走了这么多世界，每一次都在努力闪避世界脉络，如今却是不得不入了局，虽然他早就有解决掉曹野和许沧的打算，但他绝不会替代娲神留在这个世界上。 看来还得想个办法，把这份力量留在这个世界之中…… 缪宣这边已经头脑风暴到了熟悉的开空头支票环节，练青麒那边则听着四位老师讲述完了人族那危如累卵的未来，他当即问道：“那曹野是否就是‘天缺残魂’？假如我们能捕杀他，灾难的降临是否能够延缓？” 四位师长纷纷叹息，这一回是朱雀为练青麒解释道：“你说的是‘乐正野’么？那个孩子并非天缺残魂，他只是残魂选择的躯壳之一，他确实天赋异禀，已然习得了本该只属于天缺的许多力量，但杀死他有害而无益。” “……即便是天缺残魂，其力量与机缘也是有限的，它会分薄于所有躯壳之中，杀灭了一个‘乐正野’，反倒有无数躯壳要沦为天缺残魂的食粮，届时我们更加无从得知天缺残魂去往何处，倒不如监视着眼前这一个，‘乐正野’越是强大，天缺残魂最终选择这幅躯壳的可能性便越大。” 练青麒听朱雀这么说，心中也有了计较，而在他陷入沉默后缪宣仍有疑问：“诸位，你们是否还有自我意识？这个上古秘境还能持续多久？秘境之内与秘境之外的时间流速有无相差？” 这几个问题又让四位老师陷入了沉默，他们彼此对视，像是在用无声的方法交流了各自的情报，随后白虎荒笑道：“真是敏锐，不错，这个秘境确实有结束的那一日，而我们四人也都是亡魂的投影，至于持续时间你大可放心——这个秘境还能坚持九年，秘境内外的差异也不小，你们在学宫内停留十日，秘境之外便才过了一日，只是我等无法轻易离开，只得在此处维系这上古秘境的稳定。” 原来这秘境内外的时间流速是十比一，这个比例倒是比缪宣预测得要好得多，也就是说他们这群人学成离开时现世世界中也只过了一年——既然天外妖魔即将重现人间，那么留给人类的时间越多越好。 缪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抢着提问道：“请问诸位老师，我要如何继承娲神宫？” 话音未落，四位老师都笑了，白虎荒道：“小子，不要这么着急，娲神娘娘早就选择了你，至于何时降下神宫——这可得问你自己了。” * 缪宣和练青麒被毫不留情地丢出了大殿，重新落回了学宫之中的大广场上，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早已守候在此的昊阳宗弟子就飞速来报：“少宗主！祭司大人！朱雀、玄武两脉的舰船先后回归，损失惨重——他们都遇上天外妖魔大潮了！” 缪宣和练青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凝重的神色，他们不敢耽搁，一同离开正中央的大广场，朝着港口的位置赶去，二人还未抵达目的地，就已经听到了不祥的动静，那是喧闹的人声和重物运输的嘈杂—— 港口之外停泊着数十艘模样惨烈的舰船，随处可见身着学宫校服的弟子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窜，这些显然都是没有归属的散修，大宗门的学生们倒是还算有秩序，但人手紧缺，几乎所有人都围在码头边上，不断有重伤的弟子从船只残骸中内运出，紧急送往雪山治疗，但更多的却是已经了无生机的尸首。 金色的海洋仍旧闪烁着灿烂的光晕，可这美丽的景象反倒更衬得这一幕惨烈无比。 微生慈就站在港口上，脸色惨白地望着舰船，她看起来倒是没受什么重伤。但浑身上下几乎已经不剩一点元力，只是靠着一股劲仍在支持。 练青麒见状便不急着上前打扰，只是回头嘱咐昊阳宗的子弟：“尽我们所能帮助他们，让青麟去雪山协助伤员的整治，朱雀们呢？” 弟子压低声音道：“朱雀的船有大半没回来，这一次他们的领队是乐正炎与乐正莲，据说……二人出航前有过比斗的协定。” 这就又到了缪宣完全不知情的领域，他看向练青麒，后者立刻解释道：“自从曹野换命之后，乐正炎在学宫朱雀一脉里的地位便变得十分微妙，乐正莲正在取走少宗主的权利，而他不愿意让。” 缪宣了然——既然这事涉及到了二人的斗法，那么所谓的比斗协定恐怕也不会那么简单，偏偏这一次朱雀的航舰受伤严重，这场比斗是以两败俱伤收场的，那么这两位领队就必须要给这件事负起责任。 换句话说，争夺权利的赌局即将变成失败后的甩锅大会，现在就看谁能把黑锅甩出去，谁就能掌握学宫朱雀一脉的话语权。 缪宣正这么想到，不远处的码头上就爆发出了剧烈的喧闹，练青麒下意识就想挡在缪宣面前，还是缪宣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没让他遮挡了视线。 发出声响的正是朱雀的船队，他们回来的更早些，如今刚把伤亡人员全部送出了港口，码头上只剩一片潦草收敛的尸骸，在这片整齐摆放的尸骨之前，两拨穿着同色校服的朱雀子弟正泾渭分明地站着，人数占绝对优势的那一边的首领正是缪宣见过几次的乐正莲，而另一头的领头则是个瘦削的青年男子。 缪宣凝神望去，发现这个青年男子与他记忆中的“乐正炎”已经完全不同了，当年那个骄傲的羲日宗少宗主如今只剩颓丧，俊朗的眉眼间笼着一层阴翳，他仍旧穿着与往日一样的衣着，但身上不再有充沛的元力，只剩下法宝堆砌出的屏障…… 简直是判若两人！曹野的夺“命”难道还夺走了气运和修为之外的事物？ 乐正莲正在厉声斥责，她没有收拢自己声音，于是所有四阶以上的元修只要愿意，都能听清她的之策—— “乐正炎，我敬你还是少宗主，不想对你动粗，既然你修为尽失，不如尽早重修为好！你如今是废人一个，不要再掺和朱雀一脉的事务了，你可知你差一点就要把我们全都害死？！平平安安的回去就是你最该做的事。” 这话可说得很不客气，以往的乐正莲绝不会这么做，但如今时移世易，乐正炎因为曹野的改命而变成了一个公认的废人，即便他能平安的回到宗门中去，羲日宗主也不可能因为一点口角矛盾就来惩罚乐正莲。 乐正炎丢了“命”，乐正夜是男扮女装的贼子，三位羲日宗天才只剩下一个乐正莲，她将是宗门这一代年轻人中最厉害的顶梁柱，也许少宗主之名将由她继承…… 面对乐正莲的斥责，挡在他面前的乐正炎几乎无话可说，他最终也只能低下头颅，让开道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缪宣看得唏嘘不已，练青麒则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朱雀的船队上，他同样已经不再把乐正炎当做同类了，更别提敌手——曾经的乐正炎就不被练青麒放在眼中，现在的就更是路边杂草，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练世兄，玄世兄，多谢你们相助，来日必有重谢。” 微生慈在发现了青龙一脉到，此时已经来到了两人面前，她虽然还是那副虚弱的模样，但也维持住了基本的礼仪，朝二人感激地道谢，又温和地问道：“我听闻此次青龙一脉的舰船早早回归，无人伤亡，我冒昧请问，你们是否听到了什么动静？” 缪宣刚想解释，练青麒就先一步回答：“我得到了青龙氿师长的紧急召唤，这才带着队伍回返，不过是侥幸逃脱妖魔大潮而已，我怀疑这妖魔大潮的出现并非柔然，且如今正有紧急要事想要通知诸位——微生少宗主，不如你先安顿好伤员，我再邀请其余两大脉系的首领，为你们一同解释？” 微生慈见状便知道暂时问不到答案，但有突破口总比没有好，如今她是被帮助的一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朝他们点点头后就匆忙离开。 等到微生慈离开，缪宣这才低声询问练青麒：“你不想让我说出去？但我们船上的所有人几乎都知道娲神祭司能够探测海水之下的动静。” 练青麒朝缪宣摇摇头，传音道：“小玄，时机未至，不能让你的特殊被太多人知晓，你不必担心，我们船上的事情一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缪宣：“那么什么时候才算合适呢？” 练青麒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道：“小玄，假如你的特异之处为人所知，从今往后，只要学宫弟子想要前往远海，必定离不开你的力量，而我不想让你陷入那样的危险之中。” 缪宣听到这个解释后不禁皱了皱眉：“麒哥，我来秘境之中就是要磨练自身的，怎么可能因为陆地安逸而永远留在这里？而且日后我一定要继承娲神宫，那样沉重的机缘，必定伴随着不可想象的危险，那都是我将独自面对的。” 练青麒当即便反驳道：“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不管继承娲神宫需要怎样的试炼，我必定要与你一起面对——” 缪宣轻声道：“麒哥，我们终究是要分开的，我不可能永远和你在一起，多谢你的好意。” 练青麒似乎这才想起两人的姻缘是有时限的，他怔怔地望着缪宣，许久后又低声问道：“小玄，假使你继承了娲神宫，你还能取回出生时因献祭而失去的情感么？” 缪宣：“抱歉，我无从知晓。” 二人相视，又一同陷入沉默，练青麒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缪宣就这么平静地望着他，反倒把他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他的咽喉之中。 许久后，还是缪宣叹了口气，但还不等他练青麒说些什么，不远处的海洋上又传来了水浪破开的声音，伴随着港口上元修们的呼喊，远远的，又有一队航舰回归了，这一回是白虎一脉。 缪宣抬眸望去，令他有些惊奇的是白虎一脉的船队看起来并不狼狈，恰恰相反，他们反而满载而归、士气高涨，在船只停靠在港口的那一瞬，便有身着白虎校服的学生打开船舱，倾倒出无数妖魔的残肢遗憾。 整个船队还未完全靠岸，为首的船只上便有一人破空而来，此人正是许沧，他一落地便扬声喊道：“诸位同仁，我白虎船队遭遇天外妖魔伏击！！！” 此言一出，整片港口上的几乎所有人都朝着许沧望去，他紧接着又喊道：“此事并非天灾，反而是人祸！伏击我们的罪魁祸首正是那曹野、叛出羲日宗的‘乐正夜’，他有引诱天外妖魔的方法，并且以此埋伏我们的舰船，好在我们侥幸逃脱！” 在许沧激发了元力的情况下，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港口，一石激起千层浪，他的话音刚落便引得了无数人的回应，有人在质问这件事的真假，有人在怒斥那曹野的可恶，还有许多人向着许沧涌去，但最后都被陆陆续续下船的白虎学生们拦下。 今日出航有两大脉系的船队损伤惨重，连带着追随着他们的小宗族也伤亡不轻，正是需要一个理由的时候，曹野的名声本就糟糕，在他暗算乐正炎换“命”成功后更是吸引了绝大部分朱雀学生的仇恨，如今这天灾人祸——不论这件事是否是曹野做的，在许沧这一嗓子之后，他必然会成为整个学宫真真正正的公敌。 许沧在完成地图喊话后，带着一众白虎学子阔步走入码头，他左右环顾一圈，将朱雀和玄武的惨状收入眼底，最后才看向青龙的地盘。 缪宣远远的与许沧对上视线，后者朝他笑了笑，几步走到二人身前，他身后的白虎弟子们也呼啦啦地跟上来，顿时就与青龙一脉的学子碰到一处，竟隐约有了对峙的意思，一方是身上犹带着血气的猎手，得胜归来，士气正旺；一方是早已靠岸的船队，神完气足，没有损伤。 缪宣夹杂在这两拨人之中，按理来说他应当是属于青龙一脉的人，但他身上的校服却与白虎一脉相同，好似两边都能去，但不管去了哪边都会有大问题。 许沧用一种听着十分热情的语气笑道：“青龙一脉回来的这么早？你们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一次的收获很丰盛吗？” 练青麒则客客气气地回答：“不劳您费心，航行辛苦，既然遭遇了天外妖魔的袭击，不如尽早歇息。” 许沧哼笑一声，不再去理会练青麒，只朝缪宣点点头：“小玄，你今天也回来的这么早，没玩尽兴吧，下次不如跟哥哥一起出海，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风浪。” 🔒[398]炼石补苍天二十八:似曾相识燕归来 不好，这人是冲我来的！ 缪宣与许沧对视一眼，立刻就警惕起来——他回想起许沧所做过的种种神奇操作，实在是不明白他这一次又要做什么。 缪宣决定先婉拒一手：“多谢，不过我最近应当不会再出海了，假如有必要我会来找你的。” 许沧大感失望，转而又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姑爷管着不让你走呢。” 这个称呼实在是太过理所应当，缪宣听得都觉得头疼了起来，而练青麒也头一回没有因为这样连带着身份的称呼感到高兴，他立刻打断道：“你做过什么事，我们都心知肚明，且你如今也没有资格以小玄的兄长自居，怎么还来管我们的家务事。” 许沧继续忽视练青麒，只管盯着缪宣：“小玄，要是这家伙对你不好，你只管和我说，只要有你一句话，我就帮你休了他。” 缪宣心想他今天就不该再来港口，他就应该一起去雪山上帮着青龙妹给伤员治疗，眼下几乎大半个港口上的人都在看着这边，这青龙与白虎两脉的人虽然不太对付，但也不妨碍各自吃瓜，鬼知道从今往后那神奇留言会变出怎样的新变种…… 缪宣：“还有事吗？没有事我就先走了，我看你们一时半会也聊不完的样子？” 练青麒：“小玄，我们一起走……” 许沧也赶紧挽留：“唉，不逗你了，真没意思，我是有要事要和你们说——” 两人话音未落，整个港口都发生了剧烈的震动！不，这不是港口的震颤，而是整座学宫的变化—— 原本的格局仍旧存在，但整个学宫的地基又被向上抬了数百米，就好像在刻意远离金色的海洋一般。学宫的上空投影出了四位师长的身影，四人的声音相互交叠，如同洪钟在天空炸开。 【众位学宫子弟听令，从今往后，学宫将全力对抗天外妖魔，我人族与妖魔不共戴天，至死方休！】 * 自从缪宣和练青麒被丢出大殿后，整座学宫又一次发生了相当剧烈的变化，四位师长的投影出现在各大脉系与中央广场之中，成为常驻嘉宾，但这投影完全失去了独立思索的能力，只有相当简单的回应功能，越发得像是缪宣记忆之中的游戏NPC。 如此巨大的变化紧跟在练青麒求见青龙师长之后，必然与练青麒分不开关系，玄武一脉的微生慈与一脉白虎许沧先后来拜访青龙——朱雀也出了人，只不过这一次来的只有乐正莲，经过了上一次出海的惨败，朱雀一脉如今对乐正炎的态度相当糟糕，他已经完全成为了边缘人物之一，一切少宗主的权柄都归拢到了乐正莲手中。 但这并不意味着乐正莲就能够得到所有的荣誉了，她的出身并不算完美无瑕，又因为在排挤乐正炎时用了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朱雀一脉中反对她的人竟也不少，因此她的行事处处受到掣肘。 缪宣听闻此事后只觉得心情复杂，不知道那本“原著”之中是否有这样勾心斗角的情节，也许在内斗之前整个羲日宗就已经消失了，不过乐正炎确实是倒大霉了，作为被“主角”盯上的猎物，他就不可能得到一个好结局，能够捡回一条命都算是运气好。 练青麒紧急拉起团队开了一个小会，缪宣莫名其妙地成了与会成员，颇有一种进入昊阳宗成为长老的错觉，而青龙一脉在商议之后选择了公布一部分真实的信息，也就是最重要的——“天外妖魔即将再次袭击人间”。 不管这消息是否真实，四大脉系倒是因此而有了更紧密的联系，就连许沧都有了在青龙宿舍楼外徘徊的权利，虽然每一次都会被无奈的缪宣送走，但许沧表现得乐此不彼，好似只要与弟弟见面就算胜利。 事到如今，缪宣实在是弄不懂许沧到底在想什么，他夺舍了别人的兄长，又要和人做亲兄弟，也不看看这个要求是否合理，但他太理直气壮了，好似一开始给宣玄当哥哥的人就是他…… 不过缪宣现在要忙的事情也相当多，最占据时间的就是精神力与神识的修行，他不认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可以探测出海洋中天外妖魔的元修，于是开始钻研并学习娲神的传承，尝试着总结修行的法门，最后教授给练青麟。 好在被摄入上古秘境的祭司并不只有练青麟和后来半路出家的缪宣，四大脉中都有几位从小被培养的元修，如今有天外妖魔作为威胁，众位祭祀也勉强团结在一起，共同研习学宫之中的书籍。 缪宣在总结功法上也是老手了，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也足够他参悟到许多元力修行的特性，他在与练青麟共同努力了五个月后，终于让练青麟也成功探测到了一次海面之下的危机，功法被证明成功，缪宣立刻开始在所有进入秘境的娲神祭司中推行，又因为他并不需要回报且包教包会，很快就在祭司传承人中获得了相当不俗的人望。 这感觉似曾相识……缪宣教着教着就发展他又把自己弄进了宗教领域。 行吧，也是干上了熟练工。 而且话说回来，在这个领域里干活也有一个优点，只要保持好距离，走人的时候将格外便捷，不像是四大脉系的宗主，想要脱离宗门与家族还得做好责任的交接和继承人的培养。 * “……因此在我们使用精神力的时候，不能像是以往那样任由它扩散，而要将其凝练于一点，就像是在向娲神祈祷时那样，也许诸位可以先尝试着借助颂词来辅助冥想。” 缪宣站在木台上，一边对着台下的学生们宣讲，一边在空中凌空写字，他的元力在精神力的引导下凝聚成一个个清晰的字体，规整而轻盈地漂浮，久久不散。 这一手可以说是精神力凝聚的最好典范，台下的学生看得目不转睛，抄板书都更有力气了。 缪宣翻翻手中的书册，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豪爽地放了学生下课。 自从八年前的学宫再次变革之后，四位老师都不再自主授课，而是变成了答疑机器一样的触发型NPC，学生们想要学习完整的课程就只能自己去翻阅书本，而许多内容是书本上不会记录的。 缪宣作为全校唯一指定娲神传人AKA精神力授课老师，如今所有有志于娲神祭司的元修都在他这儿听过课，也算是另一种层面的桃李满学宫了。 怎么说呢……授课的成果并不很明显，但在就业率上一骑绝尘，所有成功毕业的学生都在各大舰船上找到了当指南针的工作，像是青龙妹这样的优秀毕业生甚至已经可以引导着船队去对天外妖魔进行围剿。 对于练青麟的成长，练青麒是相当乐见其成的，他好像十分乐意见到妹妹能够拥有独挡一面的实力，但与此相对的，他总是会在缪宣外出冒险时选择跟随，这样过分的保护欲让缪宣十分头疼。 很可能连练青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对待妹妹与对待爱人时，已经出现了不同的倾向。 缪宣也不知道练青麒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只能把它当成恋爱脑上头，像是青龙哥这样严于律己的人才，必然也会有失控的时候，但时间会治愈一切的，等到他们的婚姻关系结束，然后他再通过一番丝滑小操作开个空头支票——等他离开这个世界后，练青麒一定就能醒悟过来，并且意识到自己年青年时的恋爱完全就是包办婚姻带来的糟糕结果，一切都是友情犯的错。 缪宣完整的计划只有小系统知道，而小系统对此是唯一评价是：【挺好的，哥你试试吧，我给你做搪瓷杯文件夹。】 甭管这文件夹是个什么东西，缪宣非常感谢小系统的发挥。 如今缪宣在学宫中并不归属于任何一个派系，他更多的时候都处于一种的隐士高人的状态，主页是研究娲神传承，争取早日继承娲神宫，副业是协助剿灭天外妖魔，该出手时还得出手。 虽说练青麒是缪宣最优秀的学生兼伙伴，但她本身自保能力并不强，一旦遇到险境，缪宣也确实不放心让她独自一人去当指南针。 这个秘境即将结束了，在一切结束前，四大脉系决定再一次一同合作，前往更加陌生的海域。 缪宣当然会参与这场出行，他都已经开始计算到要准备什么了，布置阵法的物资必然是不能缺少的，也许还需要准备好推演所需的材料…… 要跟着青龙一脉的船队走吗？青龙妹肯定希望他能一起去的，但缪宣一想到练青麒也在船上，而且很可能会继续他不自觉的跟随——不管是视线还是真人，一旦想到这种可能性，缪宣就心生犹豫。 那么他要去许沧的船上吗？不管怎么说，白虎一脉是与他同源的血脉，留在白虎也很正常，但许沧…… 这段时间来，许沧给缪宣的感觉都相当奇怪，他好像迫不及待的要当他的哥哥，而且指望着他赶紧离婚，回白虎一脉去当祭司，那过分热情的态度也让缪宣感到了摸不着头脑的古怪。 “老师……老师！” 缪宣正头疼着，突然被一道声音惊醒，他转而望去，却见到一位眼熟的面孔在窗户外晃荡，这似乎是个出身散修的娲神祭司——散修里想要出娲神祭司相当困难，那不仅需要巨大的机缘，还得要了不起的天赋。 缪宣走出屋舍，仔细的回忆了一下这人的名字：“你叫……炎彬是吗？你怎么来了？今天课程已经结束了，你赶紧回去吧，你是朱雀一脉吧，我记得明日里你们就要随着羲日宗的船队一同出海了，这一回和上一次可不同，我听说这一次是要前往远海的。” 这位朱雀一脉出身的“炎彬”是个相当年轻的男性，他看起来瘦瘦弱弱的，没什么攻击性的模样，就这么双手合十望着缪宣：“老师，我还想再问你几个问题。” 缪宣无奈：“我尽量回答，是什么？” 青年腼腆一笑：“老师，我上次在出海之后听说，我们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悬赏，就是去抓捕逆贼曹野——或者说乐正野。” 缪宣一听这话就头疼：“你从哪里听到的？！不管你听到的消息是怎样，它与你都没有关系，你上船之后只管保护好自己，探测天外妖魔的动向，不要让船队陷入威胁之中，仅此而已。” 小青年挠了挠脸，十分期待地道：“可是曹野现在的悬赏真的好高啊，假如我能抓住他，从今往后都不用为修行的资源所操心了，而且这秘境就要结束了，等到我能出去，一定会因此得到四大脉系的赏识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 缪宣又想叹气了：“你想要怎么做这都是你的自由，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青年：“老师，我想知道您是怎么看待曹野的呢？如果有机会，您还会愿意和曹野一同进入那片海洋吗？” 缪宣猛地看向青年，青年的双眼之中亮起了柔和的金色。 🔒[399]炼石补苍天二十九:目标一巧施连环计，搪瓷杯大意失荆州 金色的眼睛！ 目标一来了？不，应该说来的不是曹野，而是被他控制的一位无辜路人，曹野本人并不能轻易深入学宫内供奉娲神的区域，也无法在系统面前遮掩他目标一的身份，那就只能是借助别人的壳子进入此地。 借尸还魂？不，这青年还活得好好的，那就是傀儡附身？ 几乎是在一瞬之间，缪宣就已经从面前的可怜人身上分析出了目标一的行为，但不管这是哪种情况，对如今已经习惯了小白虎建模、几乎完全掌握了精神力窍门的缪宣来说都没有区别，就算来的只是一个占据着他人躯壳的“链接点”，那也足够了。 缪宣朝着这位青年伸出手，青年金色的眼眸因此而浮现出了迷茫，缪宣朝他笑了笑，随后捧起了他的脸，下一刻，缪宣的精神力便长驱直入地灌入这青年的天灵盖！ 在这关键时刻，操纵着青年的曹野竟然没有动弹，他不可能意识不到缪宣正在反向追踪进而攻击他，不过缪宣也不在乎目标一迟滞的原因，他这一瞬间的破绽就已经足够让缪宣一路定位至他的精神与脑海—— 一瞬间，缪宣竟然与曹野达成了感官上的联通，缪宣透过曹野的眼睛看到了一片金色的海洋，海水之中游荡着大大小小的古怪阴影，那显然是深海里的天外妖魔，而在这“鱼群”的下方，是一座令人眼熟的建筑物。 那不是娲神的宫殿吗？缪宣立刻就联想到了他曾进入过的的神殿，当时那宝船将四大脉系的元修们献祭给了娲神，也就是在那神座下，缪宣得知了这个上古秘境的真相。 忽然，缪宣的视野被阻挡了一部分，原来是与他共感的人闭上了一只眼睛，随后缪宣听到了一声轻快的笑声，那振动与共鸣似是贴着他的耳朵与骨骼响起，就好像是他自己在对自己说话—— “玄玄，你在看着我吗？” 缪宣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看来曹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共感，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没有干涉…… 缪宣不去理会曹野，只是凝神感知曹野方位，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由此可见曹野已经靠近了学宫，但他一定位于足够深的海中，这才没被学宫周围警戒的学子们发现。 这几年来，学宫学子们对海洋的探索已经相当深入，四大脉系合作紧密，共享着一张海图，有这样的便利在，缪宣很快就在海图上确定了曹野的方位，紧接着他便立刻联系练青麒。 此时练青麒和许沧都在海洋上，用普通的方法是没有办法将曹野的信息实时告知他们的，但缪宣和练青麒之间还有一道婚约，这让他可以在紧急时刻立即联系上他的这位丈夫。 这几年来，缪宣一直在不断地摸索他本体的精神力与这幅身躯的契合程度，其中就包括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的婚姻契约，他不仅因此开发出了许多崭新的小功能，还成功找到了解除契约的方法，假使有必要，花费些功夫是可以破除婚契的，甚至也不需要练青麒的协助…… 当然后者缪宣并没有与任何人分享，尤其是他的丈夫，他只是和练青麒练习过更便利的联通方式，此时的他便在维系着与曹野精神链接的同时，按向了自己的心口。 缪宣手中吐出元力，力量激荡间，一尾灵巧的冰蓝色小龙从他的心口爬出，随后绕上他的手腕，犹如一枚冰雕玉琢的别致手链，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缪宣就得到了来自练青麒的回应： 【小玄？发生了什么事？】 链接有时效，时间也和二人之间的距离有关，缪宣立刻把他感知到的海图坐标传送给练青麒，并发出警告：【麒哥，曹野就在学宫不远处，尽快回来！】 练青麒深知事情的严重性，当即就要询问详细情况，缪宣没空和他解释，只能紧急断了和他的联系，他一边继续追溯曹野，一边控制局面，他激活了建筑物周围的阵法，顺手放倒了面前这个倒霉地被曹野利用了的小青年，单手扶着倒霉蛋的肩膀把他往地上搁，与此同时发出警示讯息——因为被天外妖魔袭击过的缘故，学宫之内的警戒已是滴水不漏，像是缪宣这样执掌着一片区域的人，随时都能联通其余脉系的学子共同抗敌。 警报生效，守在门外的学子们立刻朝内赶来，而就在缪宣想要提醒他们当心的时候，被他按在手中的青年突然挣扎起来，他猛地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迸发出璀璨的金光，口吐也怪异的声音，似哭似笑： “玄玄，这个秘境要崩溃了，我们一起走吧。” 缪宣心中一凛，当即单手下压阵法，然而他的动作已经有些迟了，青年眼中的金色竟然就这么溢出眼眶、顺着面颊流淌，像是泪又像是血，顷刻间在人类的皮肤上刻下了诡异而非人的纹路。 这竟然也是阵法——与那天秘境的传送同出一源！ 果然，曹野本人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学到了完整的阵法传承，也许从窃走天秘境那一日开始他就已经对阵法有所研究！ 缪宣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他布阵的手势一变，硬生生的将镇压阵法扭转成了防御阵，与此同时对着周围赶来支援的学子们大喊：“都别过来！” 缪宣不知道曹野是从何处得知秘境有时限这机密的，但既然他如此信誓旦旦地说出此事，并且还为此闯入了学宫之中，那么他一定做好了准备，至于这传送阵法——想要把他带走吗？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和他交情深还想私奔第二次，只能是因为他是主持娲神祭祀的第一人。 这样倒也不错，缪宣已经厌倦了到处去找目标一，此次目标一找上门来，正好让她去看看曹野又准备了什么东西，即便有陷阱也无所谓，真到了紧要关头，缪宣总是有办法杀死曹野的。 正好他现在也可以单方面解除婚约了，也不会拖累练青麒，就是许沧和宣苍之间的事情没能解决，只希望“宣玄”的消逝能中断这两个灵魂的约定。 阵法铺展，金色的光芒裹住了缪宣，熟悉的牵引降临，当缪宣再睁开双眼时，便已经落入了金色的海水之中，这海水之中的景象也是相当令人眼熟，随处可见漂浮着的天外妖魔，只不过它们都呈现出死寂的模样，像是孕育阶段的胚胎。 缪宣离开凝聚起精神力，配合着水法操纵周围的海水，硬生生地为自己开辟出一片落脚的空间。 “玄玄，你来啦。”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缪宣转头望去，与一位半漂浮在海水中的男人正对上视线—— 曹野变了，比起曾经那个过分活跃的青年，如今的曹野看起来竟像是个十分体面的正人君子了，他穿着朱雀一脉的校服，一头长发用发冠规整束好，笑容阳光而温和，那模样简直就像是乐正炎。 ……不，应该是乐正华，那位羲日宗的宗主。 缪宣不难看出曹野又在模仿，但他很奇怪曹野为什么会选择羲日宗宗主乐正华，假如他没有记错的话，曹野对那个所谓的“亲爹”并没有什么感情，甚至还称得上厌恶，而曹野应当更乐意去模仿他“喜欢”的人，比如那位曾经收养他的好心老妇人……他别有所图？ 曹野笑嘻嘻地朝缪宣伸出手：“玄玄你怎么不说话，太久没见的老朋友不是应该叙旧吗？我有好多话想要和你说，我最近——” 缪宣抬手止住了曹野即将脱口而出的长篇大论，很直接地问道：“你已经有办法从羲日宗宗主手中夺走一切了？” 曹野沉默地望着缪宣，片刻后他才重新露出笑容，朝着缪宣眨了眨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玄玄你有办法？教教我怎么样？” 缪宣不想再和目标一废话了，他双手一抖，两枚巨大的镰刀便跃出储物环、落入他的双手中，有无形的锁链连接着这两柄刀刃，这是缪宣和练青麒这几年来在秘境之中重新寻找材料、再次打造的武器，虽然在硬度上不如飞廉，但胜在轻灵隐蔽窃且也能套技能，而这就足够了。 缪宣突然亮刀子的行为好像吓了曹野一跳，他赶紧往后挪了挪，又嬉皮笑脸地指着二人脚下那悬浮在海水之中的宫殿：“玄玄，你不打算下去看一看吗？这很有可能就是娲神宫——哦！” 曹野猛得向后闪躲，缪宣的镰刀已经递到了他的面前，紧接着袭来的就是缪宣本人，他闪身至曹野身前，手持镰刀斩向他的脖颈，同时拽住锁链引住先行的镰刀，以巧劲牵其封锁曹野的退路。 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缪宣已经接连对曹野砸出了数道攻击，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力也覆盖了这整片区域，曹野像是无力阻挡，只能接连后退，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堪称惊喜的神情，好像他不是被刀锋正对，而是在参与一种奇特的游戏。 缪宣虽然占据了上风，但打得很不得劲，也深知自己的进攻无法长久，他创造出的气泡在金色海洋之中很受限制，而把曹野扯上海面也不现实，假如他并不愿意让本体的力量降临，那么他就这场战斗之中的得胜概率就很小。 还得等待其他人——其中就有随船出海的练青麒和许沧，哪怕他们并不在一起，缪宣也能确保他发出的信号能够被这两人接到，现在就看他们什么时候赶到。 “玄玄，你怎么能走神呢？”曹野不知何时又抽出了他的那柄直刀，哪怕在灿烂的金色海水之中，这黑沉的锐器也无法反射出一丝光芒，它只是随着曹野的动作突破到缪宣的面前，诡如灵蛇，防不胜防。 缪宣不得不收回镰刀对抗，转攻为守，这片金色的海域对他存在着精神力上的克制，但却能够增项曹野的力量，他在海水之中反倒能够激发出超常的力量，可见他在这几年里已经进一步接纳了“天缺”的力量，这样的天赋和机缘，难怪能成为“男主角”。 二人的争斗越发激烈，缪宣不得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曹野身上，曹野终于满足了，他开始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好像有什么执念似的：“玄玄，我在知道你成为娲神祭司的时候真是非常惊讶，不过我又一想，熟人好办事，是你来的话我们也好说话，又免了我再去找你的功夫，简直是天赐良缘啊！” 缪宣想着要拖延时间，便也不再抗拒对话，他直抓重点：“你想要找娲神祭司做什么？” 曹野竟然没有再插科打诨，而是很直接地道：“因为我想要娲神宫啊，但是一直都打不开，现在这个秘境又要结束了，再不抓紧时间就错过了难得的机会，只能去找娲神之下最厉害的祭司试试看，所以我就来找你啦——” 话音落下，海水之下转开漩涡，一股磅礴巨力倒转袭来，缪宣被这海水牵扯，不由自主地陷入漩涡之中，不只是此方海域，整片海洋都在翻滚，水浪朝着两边推开，上下贯通之际，缪宣看到了海面上的天空—— 有熟悉的气息正在快速靠近，小地图上可见大量的绿色标记，那必定是前来支援与剿敌的学宫学子，缪宣还感到了心口一阵阵发烫，这是练青麒在快速靠近的同时尝试着与他沟通，而于此同时，这片海域之中的天外妖魔们竟然也纷纷苏醒，一只又一只踏浪而行，显然是要去阻挡赶来此地的人类！ 可见曹野早就料到了他会被围剿，而这片海域之中的天外妖魔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缓冲，天外妖魔杀不死准备充分的元修，但却能很好地为他争取时间——为什么，他想要的娲神宫必须在神宫被继承之后吗？ 海潮之下，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焕发出灿烂的金光，缪宣奇异地发现它似乎真的在呼唤自己，更要命的是他已经抵达满级的修为也被触动，五阶至六阶的突破在此时降临，他只得先稳住身躯，不得不与漩涡一同下沉，而与此同时，曹野也跳下海水，顺着海浪落下，他迫不及待地挽住了他的手：“玄玄，我们要快点啦，你老公和大哥追来了，他们要杀我哦。” 缪宣甩开曹野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要得到娲神宫又是为了什么？” 曹野笑了：“啊，什么娲神宫，我不知道啊，我这不是在拐带人夫私奔吗。” 🔒[400]炼石补苍天三十:十年之期已到，恭迎娲神祭司回归 都什么时候还能说这种话？ 急速下落的过程中，缪宣强忍着浑身上下涌动的力量，甩出锁链，试图将曹野固定在身边，曹野到了此时竟然也不再反抗，就这么跟着缪宣一同下落，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反常，缪宣心中警铃大作，当即就补了几个精神力穿刺，全都准确地贯穿了曹野的脑壳。 假如曹野真的只是个普通元修，缪宣这一套下去他必然要精神力破碎，然而曹野仍旧没事人一样朝着他笑，就是血条之下的蓝条往回缩了一大半——下一刻，它竟然又缓缓地涨了回来。 不亏是耐杀王啊，有天缺的力量在，这家伙永远死不了。 缪宣觉得棘手，一弹指，精神力便牵引着他早已刻制好的阵法展开，既然无法在短时间内杀死曹野，那就只能暂时困住他，等待帮手降临，多人合力下总能聚拢足以击溃曹野的力量。 也就在锁链和阵法接连笼住曹野时，两人一同落入了那漩涡之下的巨大宫殿中，这地方竟然储藏着几乎要凝聚成固体的庞大元力，在缪宣落在地面上的那一刻，所有的能量都朝着他涌来！ 缪宣无处可躲，被这些力量冲了个正面，那感觉糟糕得像是泥头车冲击，偏偏这力量还不会伤害他，而是某种近乎天才地宝的补给，在这力量的冲刷之下，缪宣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晋级壁垒被彻底打破，让他没有任何拖延的机会，逼迫着他硬生生地迈入了晋级之中。 缪宣精神力再强也无法把他的修为压制回去，他只得赶紧给练青麒传讯，同时弹出阵法、守护周身，曹野见状立刻挣开锁链，浑身上下冒出幽幽红光，这光芒在半空中凝聚，最终凝聚成一枚羽毛的形状——是“朱羽”，能与“龙髓”、“虎血”相提并论的朱雀至宝，可曹野是怎么得到这宝贝的，他应当没机会闯入羲日宗中—— 缪宣恍然：“这是你从乐正炎身上抢走的！” 曹野大笑，他的身上又浮起流动的青光，那是他曾经在青龙一脉天秘境中窃取的龙髓，他像是在玩笑，又像是在炫耀，指着自己身上的光影道：“那怎么能是‘抢’呢，我本来就身负朱雀一脉的血，我才应该是继任者啊。” 见到这一幕，缪宣立刻回想起许沧曾经告诉过他的“原著内容”，四大脉系的宝物和娲神是吞没此世的必要条件，如今多了个许沧和曹野争夺机缘，又有他这个巨大的变数，让一切都脱离了利于曹野的轨道，难怪曹野要先从娲神宫下手——拿他开刀？ 缪宣松了口气，幸亏这几年里是他成为了娲神祭司的第一人，而不是为了“预知未来”放入一切顺着原著发展，否则面对这一切的就是青麟了。 * 小玄的联络断开了。 汹涌的海潮上，练青麒按着胸膛屏息凝神，他的胸口处升起一抹白色的影子，这影子只剩下一道轮廓，而很快这轮廓就彻底消失了。 练青麒按着胸口的手紧握成拳：“小玄和我的联系暂时断开——他在晋级。” 许沧挑眉：“晋级？他在水下晋级？！他不可能选择这个时候，他的修为应当还很稳固，是那个狗东西搞的吗？你怎么一点忙都帮不上？” 不得不与练青麒并肩作战已经让许沧十分不满，而宣玄又被曹野先一步抢到手中更是让他愤怒，这怒气理所当然地迁到了练青麒身上，作为小玄真正的“丈夫”，这家伙竟然不能立刻探寻在伴侣的位置，由此可见他的失职。 练青麒睁眼：“小玄最后给我传递了消息，曹野的最终目的是收集四大脉系的珍宝和娲神宫，曹野带走小玄的原因就是想要让他帮他炼化。” 许沧低声咒骂了一句，只恨那不懂事的小白虎不知道体量哥哥的苦心，硬是要去帮衬那青龙大小姐，这下可好，帮着帮着把自己帮进去了，他别不是喜欢人家吧？有个哥哥还不够，这回还要再加上妹妹？就这样和青龙一家没完没了了是吗！ 现在怨那小没良心的也没什么意思了，当务之急是先把小玄捞出来，还有一个办法—— 练青麒设好阵法，传讯众人：“坚守航船，协力稳进。” 话音未落，练青麒已经一步跃出航船，向着金海漩涡而去，磅礴的元力在他的身后凝聚出一尾青龙虚影，那是近乎神游物外的御魂离体——练青麒虽然还在六阶巅峰，但已经叩到了七阶的真意。 许沧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也跟着跳下了船舷，元力在他身周凝聚出罡气，紧接着便也有一头白虎虚影破体而出，它对着漩涡咆哮，声如雷霆。 也就在青龙白虎双双降临之时，海水的漩涡之中也有沸腾的元力升起，迎着二人而来，那力量有着殷红的色泽，像是汩汩的血水，沸腾着升起，却并不凝形，有朱雀一脉的火炎却又没有四大脉系的堂皇，真是诡异至极。 金色的海水仍旧在不住旋转，漩涡之上是交相辉映的苍青黑龙与银辉白虎，漩涡之下是万千鬼魅环绕着的猩红浪潮，双方在碰撞的那一瞬间便掀起了新的啸浪，雷霆轰鸣声中，天地都似乎因此而撕裂，海水被巨力撕成两半，彻底露出了水下的宫殿。 曹野提着刀，笑得龇牙咧嘴：“你们来啦，我等你们好久了，这一次可不要逃走啊。” 练青麒二话不说便出了枪，曹野刚刚躲过，又被许沧挑中首脑，而后者可要比练青麒健谈多了：“这话返还给你，快把我弟弟还来，否则别想死得痛快！” 曹野嬉笑：“抢到了就是我的，什么‘还’不‘还’，是你们不要觊觎我的宝贝才对！”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许沧再一次见到这本小说中的“男主角”，只恨自己当年没有计划周全，否则他早就该在昊阳宗的大婚上干干脆脆地斩杀曹野、除去练青麒，后患尽去后，再带着宣玄离开——只要不是不告而别，再加上些许当年的灭门真相，这个一心都是哥哥的弟弟还不是手到擒来？ 许沧心中悔不当初，但他上手时可没有丝毫迟滞，他与练青麒虽然没什么交情反倒有些仇怨，但在共同对敌时还有些该死的默契，两人自然地分工合作，练青麒的攻击范围广，清理扫除那些缠人的天外妖魔，许沧对于个体的攻击能力更强，直接挑上了曹野。 许沧的拳风与曹野的黑刀相撞，竟然靠着劲力将曹野逼退了数丈，他继续向前，接连挥拳，沉重的力量层层交叠，一同碾压到了曹野的头顶，练青麒抓紧时机，在此时掷出长=枪，黑沉的光芒一闪而过，径直洞穿了曹野的胸膛！ 得手了？ 许沧正差异，忽然就感到有风压迎面而来，他闪身躲避的同时以拳风回敬，手中击中的感觉竟像是砸中了无穷无尽的海水，曹野的身体像是融化了一样波动，眨眼间又变成了一个完好的人，甚至连他身上的那套衣物都没有任何破损。 “这就是你们的本事吗？”曹野还在挑衅，他扯了扯自己衣领，“还不如玄玄呢，玄玄打我可疼了，他的修为可比不上你们啊——” 练青麒传音：“许沧，是神魂！” 许沧眉心一跳，他理解练青麒的意思，想要在这片金色海水中彻底弄死曹野，需要在神识上彻底消灭他，然而许沧本人并非此中好手，而且他还得压制识海中那个真正的宣苍。 这么个鬼东西—— 曹野的眼中亮起金光，他扫过练青麒，突然向着他攻去，练青麒不退反进，当即取代了许沧，和曹野硬碰硬地对上。 许沧估摸着这位原著中的“大反派”还有几分底牌没有泄，索性把他撇在这里丢给练青麒，自己则径直向着漩涡之下冲去，一路上试图阻拦的天外妖魔都被他的力量震飞，他没那耐心浪费在这群渣滓上，他决定突入那漩涡之下的宫殿——宣玄现在就在娲神宫内晋阶，只要先把他捞出来，那娲神宫也无法被继承、唤醒，曹野的计划自然要破灭。 许沧选择的方向相当正确，曹野见状也不和练青麒缠斗了，追着许沧而来，大声抗议：“哪有你这样的哥哥，竟然不盼着弟弟好，要打扰他的晋阶！” 练青麒后来截杀，又是一枪扎穿了曹野的脑袋，虽然仍旧没能解决这东西，但也成功地拖住了他的脚步，让许沧落到了宫殿之中。 许沧也不耽搁，径直朝着宫殿最中央的位置而去，那里的元力最浓郁，隐约还有白虎一脉的反应，就连宣玄晋阶的动静都被隐藏在其中，难以分辨。 身后有元力凝聚而成的刀光悄无声息袭来，哪怕有练青麒的阻击，曹野也已经追了上来，许沧闪身躲过，头也不回地就突入了正殿，他一拳炸开挡在道路上的门扉，径直冲入了最宽广的殿堂当中—— 这大殿几乎没有建筑应当具备的轮廓，它完全是悬浮的，一片空白填充着每个角落，在这片空间的最中央，一尊人首蛇身的金色骨架正盘旋在高空之中，蛇骨尾巴折叠着，笼住了当中那个正在晋级的元修，和这巨大的骨架相比，那元修简直小得像是巨蚌之中的米珠。 这难道就是娲神遗留的骨架化身……？！ 许沧呼吸一滞，他虽然早就在那本小说中见识过娲神的模样，甚至还看过出版社的插图，但真正的“神”—— 骨架蛇尾展开了，横平扫荡而来，几乎在一瞬间就贴到了许沧的面前，这绝不是六、七阶的元修所能应付的攻击，许沧仓皇躲过，仅仅是被余波扫到，就差一点被碾成碎片。 更糟的是，曹野的追击有如跗骨之俎，悄然攀上了许沧的后背，还好追击而来的练青麒在此时承认了许沧作为同盟，为他格开这一招，但练青麒也同样陷入了神宫陷阱之中，两人一同被判定为具备威胁因素的外来者，那蛇尾又悄然而至，这一次它对准了两人。 练青麒眼中爆开青色光芒，一道流金青影从他身上绽开，那是昊阳宗宗主留给长子护身用的法宝，它勉强挡下了蛇尾一击，但也因此彻底粉碎。 境界的差距竟然这样大！ 曹野的身影凭空消失了，随后他出现在了大殿之中的白光里，可那娲神骨架一般的巨大事物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放任他在大殿之中四处游荡。 蛇骨的攻击再次降临，练青麒不得不祭出第二样宝物，许沧也有不少压箱底的好东西，但宝贝再多也应付不了这样频繁的进攻，就算他们想要躲避也没有后路了，在练青麒进入这座宫殿后，它就把四个人全都封锁在了其中。 这大约就是曹野的计策了，他要借着娲神宫保护祭司的手去消灭练青麒和许沧，再在宣玄晋阶未完成的时候从他那里得到娲神宫，真是好一个一箭三雕的毒计…… 许沧朝着练青麒大喊：“你还能顶多久？你们那个伴侣的印记呢？！” 练青麒没有回答，他又甩出一大串珠串，珠串上每有一枚珍珠破裂，他都会换一个位置，他就靠着这个方式闪避蛇尾靠近大殿中央，曹野又鬼魅般靠近，拔刀偷袭，许沧见状只得出力协助，大敌当前，他和练青麒再有什么矛盾都得暂时熄火。 曹野一击不中便退到一旁，好整以暇地旁观两个心头大患疲于奔命，他可太喜欢这样的场面了，假如这两个人能干干脆脆地死掉那就更好了，如此三大脉系都将失去首领，只剩下一个玄武也不难对付—— 这个学宫之中的元修足够多，要是能全都拿来助他增长修为，那该是多么有趣的事？ 也就在曹野胜券在握、只等着大获成功时，大殿之中突然迸发出灿烂的光晕，庞然巨物娲神骨架悄然消失，只留下璀璨的光芒，而在这片光晕之中，有一人缓缓走来，他一踏出光圈，便引动锁链朝着曹野飞索而来！ 曹野立刻拔刀，金玉撞击声连绵不绝，那娲神骨架不在了，练青麒和许沧也都得到了喘息的时机，随后一上一下合力击向曹野，曹野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泥鳅一样躲过天上地下的攻击，但这也把他送到了缪宣的手上。 缪宣的镰刀已经废弃，如今被他拿来用的就是一捆锁链，不过这不是问题，在借助了一丝本体的精神力后，他强制把建模的修为提升到了六阶，这样的仓促晋级肯定会降低他在这一阶修为时期的战斗力，但只要能救下练青麒，缪宣就觉得这笔买卖很合适。 锁链拴住了曹野的身躯，缪宣抬手为刃，凝聚起娲神宫中游离的元素，狠狠扎入了曹野的后心，下一刻，曹野的身躯之中崩出血水——来自娲神宫的力量，可以伤害甚至杀死曹野。 曹野的喉咙中发出了怪异的声音，缪宣再次凝聚力量，这一次他对准的就是曹野的头颅了，曹野死到临头竟然还能笑：“玄玄，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晋级不好会留下后遗症的。” 缪宣：“那也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说罢，缪宣一拳轰出，曹野避无可避，就这么被命中的头颅，金色的光芒绽开，曹野的身躯也因为头颅的消散而逐渐崩溃…… 缪宣：任务完成了吗？ 系统尖叫：【没有，目标一还活着！这还不是曹野真正的躯体！】 缪宣当即丢下手中曹野留下的残骸，打开精神力扫荡起来，此时练青麒已经闪身来到他身边，面色沉痛凝重，许沧也赶来，缪宣只得出声提醒他们：“曹野还没有死！当心！” 话音未落，整座娲神宫都开始震颤起来，无形的大地被撕裂，露出了金色的海水，金色的海水又逐渐推开，最终剩下一片湛蓝的天空——这是外界！秘境之外的世界！这个秘境因为娲神宫被继承而彻底终结了！ 缪宣透过这脚下的漩涡，看到了三大脉系的队伍和白虎一脉的小宗门们，他们齐聚于此，而其中就有不少昊阳宗出身的熟人，甚至还有练红睚那张阔别已久的脸，也就在此时，又有一道流星滑落天空——那才是真正的曹野，他没能拿到娲神宫，于是一刻都不停留，毫不拖泥带水，就这么趁着上古秘境的余威逃走了！ 缪宣在看到‘流星’时就放弃了追捕，他必须留下稳住娲神宫，而没有这神宫的力量，他拿曹野根本就没办法，真是不得不承认曹野的逃跑技术了，原来这才是这个世界最难的暗杀条件么？ 宫殿之中地动山摇，缪宣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精神力铺展开来，他的晋级虽然潦草，但他确实继承到了一大部分娲神宫的操纵权力，他能感应到许多元修散落在金色海水中，海水之内还有天外妖魔——这上古秘境之中的天外妖魔要是落到外界，那就会变成真正的灾祸。 缪宣：“麒哥！帮我！” 练青麒已经闪身至缪宣的身边，为他撑起了一片平稳的空间，许沧虽然没被点名，但也不肯离开，只驻守在不远处，缪宣不去管他，只暂时放开了身躯，操纵者娲神宫的力量，收拢所有散落在秘境之中的元修，同时格挡那些天外妖魔—— 秘境打开，元修们下饺子一样从天空中纷纷掉落，缪宣、练青麒与许沧是最后走出秘境的三人，在他们离开的那一瞬间，缪宣立刻关闭秘境，将天外妖魔彻底封锁在元修的世界之外。 持续了数十年的上古秘境终于结束了，在缪宣和这秘境残存力量的共同努力下，所有还存活的元修都被送回了现实世界。 🔒[401]炼石补苍天三十一:宗主结婚也有七年之痒啊 “娲神在上，先灵庇佑，承律令，窥天机，占时局……” 悠长的念诵声中，白衣祭司松开手，手中的赤色矿石落在青色的火焰中，均匀地裂开了几条裂缝，火焰将矿石煅烧成金色，带来一股奇异的浓香，随后又有璀璨的火星从这金色的石头中升起，在火堆上划出绚烂的轨迹。 祭司盯着火焰，火焰燃烧，温暖的光芒跳跃在他金色的眼眸中，随后又流淌到他银白的长发上，直到火星消散、青火熄灭，他才从跪坐中站起身，抖开广袖，与此同时围绕着祭坛的封印解开，祭司一摆手，便将眼前的火焰余烬和矿石残灰一同收入袖中。 祭祀结束，祭司走下祭坛，等候在祭坛外的副手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玄哥，我看那火星冲天而起，似是吉兆，但那轨迹又飘忽不定，左右摇摆，但又不是凶兆之相，好古怪，这要怎么解读？” 祭司抽出一把算筹，简单验算后解读道：“吉兆确实是吉兆，白虎一脉重开山门将十分顺利，并且对四大脉系也有正向的推动，但此事必将带来另一种不可预知的影响。” 这吉兆听着真叫人惴惴不安，练青麟思索了一会儿，谨慎地问道：“不可知的影响，是否是指天外妖魔？” “兴许是，但不必忧心，即便是天外妖魔，也有应对之法。”缪宣低声安慰，两人一边低语一边结伴朝着神殿外走去，“此次白虎重开山门，除了白虎一脉的元修之外，我不打算再从神殿中带走带任何祭司，假如你有别的安排，还得先和宗内商议。” 练青麟十分惊讶：“一个人都不带吗？难得遇到一次重开山门，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历练机会吗？娲神殿内都是经验不足的小祭司，多一次历练就能多得一批独当一面的干将，这样也能更早将大家放出山。” 如今的娲神殿很有当年那上古秘境学宫的风采，只要是信奉娲神、有志于此的元修，几乎都无法抗拒来此深造的机会，而缪宣也得益于神宫传承者的身份，很有了些宗教领袖的架势——类似的工作他干过好几次，这一回也是驾轻就熟。 只不过如今的缪宣对推动娲神信仰并不积极，在甄别祭司的身份时更是严格，就算是四大脉系举荐的人才，在他这里还要再三审核。 至于主动放这些元修离开…… 缪宣笑了笑：“白虎一脉的祭司回颛雷宗是要归宗的，其余脉系的娲神祭司们则各有归属，要是被白虎一脉留下，那可就没办法和宗内交代了。” 练青麟皱眉：“那宣苍还敢强留其他血脉的祭司？他不会还要扣下玄哥你吧？！” 缪宣：“兴许？虽然我一直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想要劝我回去。” 许沧此人向来霸道，近些年来更是行为古怪，他非常想让缪宣回到颛雷宗归入白虎一脉，虽然这确实是宣玄的来处，但缪宣如今已经干到了娲神大祭司的位置，还继承了娲神宫，换谁来都不会抛弃这个身份回归家族。 更何况……一位当过娲神祭司的七阶弟弟，许沧这个“哥哥”是生怕自己的宗主之位坐不稳了？ 练青麟义愤填膺：“太过分了，这完全就是在用亲缘情分牵连你？没事的玄哥，哥哥不会让他如愿的。” 缪宣的眼神游移了一下，随后正色道：“这事用不着练青麒，我如今已晋入七阶，宣苍再怎样也不能强留我。” 练青麟忍不住就笑道：“可是哥哥和玄哥本就是伴侣，这件事他怎么能不出力呢？” 缪宣：“……” 能是因为什么，因为他们现在正在闹离婚啊。 距离缪宣来到这个世界、与练青麒莫名其妙落入婚姻关系起，如今时间已过去了三十年，在娲神面前定下的姻缘不可随意拆分，但时限一到，其中的限制也将大大减弱，更何况缪宣如今就是娲神祭司，他对解除婚姻协约的方式也是一清二楚，操作起来也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唯一的问题就是练青麒不同意。 这三十年的时刻一到，练青麒就开始回避这个话题，缪宣以他丰富的经验，立刻就察觉到的事情要遭，果不其然，他的每一个试探都被练青麒巧妙回避。最后缪宣不得不和练青麒开诚公布，这就得到了练青麒花样百出的拒绝…… 一方无论如何都不情愿，一方又狠不下心，这事情就这么僵住了，然而缪宣终究是要离开的，他也注定无法回应练青麒的情谊，不如趁着这个时机分别，将来也不会让他过分伤心，还能够那他以后要当娲神祭司这个事作为离婚的理由——为了出家所以离婚了，这怎么想都逻辑通顺。 但是练青麒不愿意。 缪宣望着身边还对此一无所知的练青麟——他和练青麒都有默契，没有把这事情告诉任何人，对外还维持着与往日无异的相处，因此家里的妹妹还对此一无所知，每天都沉浸在快乐的修行中，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帮哪个哥的要命抉择。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就已经走出了神殿，缪宣远远的就在小地图上发现了一个小绿点，他心中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在神殿大门外望见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练青麒。 二十年过去，练青麒的修为也已晋入七阶，练红睚已经半卸下昊阳宗宗主之位，将宗门内的大部分职责都转交给了长子，如今练青麒已是实际上的昊阳宗宗主，只差最后一个名头。 也许是终于做了一脉之主，练青麒如今越发威严，形容举止越发威严，就连二人独处时也行为规整，再难见到当年那活泼之中带着些许抽象的风采。 说实话，这样的练青麒让缪宣更加难以分辨他的情绪，他原本以为二人相处到这样的境界，正是情爱冲动退去、只剩下亲情的阶段，谁承想练青麒还是不愿离婚，且这段时间以来，练青麒缠他缠得更紧，好像生怕一个转头他就不见了。 缪宣只想叹气，小系统则在此时适时的播放起了胃痛的bgm。 一无所知的练青麟还小声笑道：“玄哥，大哥来接你啦。” 缪宣心情复杂，望着练青麒阔步走到二人身前：“占卜结果如何？” 缪宣还未开口，练青麟便已经迫不及待的将一切都说了出来，练青麒听得仔细，时不时还要问一问解读，只是在听妹妹说话时，他一直侧头望着缪宣，二人视线相触，缪宣又下意识回避，转开眼去。 练青麒的注视近乎直白，很快就被练青麟察觉到了，她立刻就误会了，当即露出了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还朝着缪宣眨眨眼：“哥，玄哥，那我就去准备出行啦，我们明日再见。” 这么说罢，练青麟脚步轻快的离去，不仅如此她还嫌自己跑得不够快，一掐法诀消失在大殿门外，缪宣想要挽留也来不及—— 唉妹妹别走你怎么就这么把我丢在了这里—— “小玄，为什么不看着我？”练青麒轻轻地叹了口气，柔声道，“你现在，是连我的面都不愿见了么？” 缪宣只得转头看着他：“麒哥，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就算你我姻缘断开，我们之间仍然有兄弟朋友一般的情谊。” 练青麒沉默片刻，只道：“先回吧，几日后便要去颛雷宗了，白虎一脉重开山门，那许沧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我们之间还有婚姻在，总能让他收敛一二。” 缪宣：“不论他想要什么，最多能谋取的也不过是我白虎的血脉，这和我有无婚约可毫无干系。” 练青麒欲言又止，但最终也只是道：“小玄，等白虎重开山门结束后，我们再商议这件事吧。” 缪宣荡开神识，确定周围没有什么人，这才道：“麒哥，再拖延下去也是一样的，我们的姻缘已经到头了，不如就此分开，还能留下些亲友的情分。” 练青麒定定地望着缪宣，那眼神还是让缪宣无法理解，许久后，练青麒才低声道：“小玄，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无法让你留下么？” 缪宣只是叹息：“麒哥，情谊与情爱不是一回事，我只能把你当做亲朋，而且我生来就是如此，我们好聚好散吧。” 练青麒许久没有回应，在缪宣都有些等不住时，他才道：“小玄，假如你能取回人的情爱，你会……与我一起么？” 这个假设没有意义，缪宣想，他走了这么多世界也没能从情爱的层面爱上任何一个人，但他看着练青麒黑沉的双眼，最终也只能道：“兴许吧，只是麒哥，白虎开山门后，我便要走了，不必再商议了。” 练青麒这一会几乎是立刻追问：“你要去哪里？” 缪宣：“娲神殿本就是独立于世的小秘境，我应当是带着娲神殿四处游历，也许还会一路教授弟子，以我如今的修为，这片大陆上无处不可去。” 四处游历？那不就是与任何一大脉系都断开了联系？那从此之后他们还有再见的一日么？ 练青麒甚至不敢问出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唯一有可能答案，他看着宣玄就此离开，穿过神殿的风掀起他的白袍与银发——这是很简谱的装束，但在这个人身上就完全没有简陋的意味，反倒显得潇洒无拘，就像是一阵风一样。 人是无法挽留风的，除非这风长出了人的心。 * 昊阳宗的龙舟起航时，练青麟兴致勃勃地来到龙首船舱中，刚踏进门就觉得哪里不对，她让跟随的弟子先回去，这才进入舱房中：“你俩……呃，吵架了？” 缪宣坐在舷窗边，正在翻看书本，闻言抬头望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道：“青麟来了，先坐吧，距离龙舟赶到颛雷宗还要好几日。” 练青麒瞅瞅缪宣，又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主位上批复文书的亲哥，后者头也不抬地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争执，不要妄加猜测。” 好凶，这不就是吵架了吗，练青麒怒视亲哥，转念一想这争执十有八九是因为宣苍——哥哥和玄哥恩爱这么多年了，能够打扰他们的也只有白虎宣苍和这些年都不知踪迹的曹野，如今白虎重开山门，以宣苍那个架势，他十有八九又要弄出些事端。 天下哪有这样的大舅子！ 哦这个婚约原本还是他和大哥的，还是宣苍先搞出了一个悔婚替嫁……更怪了！ 练青麟不敢去打扰她哥，遂坐到玄哥对面，她从储物法器中取出整套茶具，打算品茗消遣的时候顺便再做个小小的占卜，就占二人何时和好，虽然跨阶占卜难度飙升，但她和两位哥哥都关系亲密，因此这占卜的准确率还是不低的…… 水雾从茶汤中生起，又在半空散开，练青麒手腕轻抖，拿起杯子旋转，半空中的水雾随着她的动作氤氲开去，最后又融化消散。 练青麒：“……”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个形状？这不是天人永隔或者老死不相往来的预兆吗？ 练青麒怀疑自己的六阶修为是假的，还是缪宣拿走了她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夸道：“不错，功力见长，继续进步。” 练青麒只当这是玄哥说反话，十分不好意思，心中祈愿下次一定要骰个十全十美出来，就算是跨阶占卜也不能掉链子。 有练青麒加入，舱房中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僵硬，缪宣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熟人，两人就从茶叶占卜说起，漫无目的地聊天，随后又各自打坐冥想，练青麒虽未参与，但他翻公文的动作似乎也温和了一些。 几日后，龙舟抵达目的地，白虎宗门还未彻底打开，但宗门中人早已聚集在此，二十年前的上古秘境结束后，许沧就直接驻守到了宗门外，一边收拢当年的白虎旧部，一边培养自己的势力，又在五年前晋至七阶，真正确立了宗主的身份，如今万事俱备，正是重开山门的时候。 龙舟快速降落，缪宣走出舱门，来到甲板上，此地冰海仍旧是老样子，辽阔而苍凉，黑水之中悬浮着白冰，酷烈的元力沸腾流淌，不过颛雷宗今非昔比，此地已在宗门的管辖范围之内，早有白虎一脉的元修守候在此，手持水符为来宾开路。 缪宣在船舷后，感受着海水后深藏的血脉气息，那熟悉的牵引感又一次浮上心口。 元力被牵动，缪宣身边凝聚出一尾半人高的白虎，它皮毛雪白，附有金色的雷霆纹路，这些纹路最终一同汇聚在白虎的眼眸之中，呈现出灼人的金色。 练青麒跟着走上船舷，伸手请抚白虎的肩背，白虎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但也随他触碰。 练青麒低低地笑了：“小玄，它——” 话音未落，海面上风雷卷动，二人一同转头望向天空，只见那高空之中有一人阔步前来，风云卷动之际一尾巨大的白虎从天而降，这巨虎大半身躯都是金色，皮毛上的纹路反倒是银白的，恰与缪宣身侧的相反。 如此声势浩大的登场，不必颛雷宗的引路人说明，缪宣也知道来人是谁，风云散去，果然露出许沧的身影，他几步落下，却并未和往常一样扬声招呼，而是定定地望着缪宣，那眼神古怪，让缪宣觉得陌生又熟悉…… “小玄。”许沧未语先笑，他几步上前，像是迫不及待似的，“小玄，我终于见到你了——” 练青麒伸手便挡在缪宣身前：“宣宗主太客气了。” 缪宣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麒哥，等一下。” 许沧被阻拦但却并不生气，他讶异地看着练青麒，随后竟也笑了：“麒兄，好久不见。” 这一回练青麒也面露错愕，缪宣越过他，与“许沧”双手交握，精神力直入这青年的脑域——他不是许沧，而是宣苍。 🔒[402]炼石补苍天三十二:朱雀坠落 许沧终于放弃了他的计划，把宣苍放回来了？缪宣在理智上觉得这事非常不可信，他所认识的许沧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他在他“原世界”的身体已经死了，他不可能放弃他在这个世界所拥有的一切，不论他能不能做到。 但事实就是宣苍回来了，精神力感知到的东西不会骗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宣苍。 “哥哥，你当年为什么要——”缪宣下意识就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而他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宣苍就朝他摇摇头。 “和我来，小玄。”宣苍示意缪宣跟着他走，同时也转头朝着练青麒笑道，“麒兄也请随我来。” 练青麒仍旧无法确定“宣玄”的真假，但他知道自己的神识修行不如小玄，在同一血脉上的感知也得为真正的兄弟让步，他只得默许了这个邀请，宣苍见状便掐了个法诀，顷刻间便借来颛雷宗山门的力量，带着两人一同转换了空间。 缪宣注意到宣苍在使用法诀时相当生疏，理论上来说，晋升到了七阶的元修大能只要一心一念就可牵动宗门力量，请两位客人而已，更是不费力气，但宣苍却还要一个印一道法地琢磨，这显然是技术配不上实力的体现，这说明他刚刚来到这副身体中也不过多久—— 假如宣苍还是宣玄记忆中那个天资聪颖的哥哥，那么他很可能是刚刚取得了掌控这幅身躯的权柄。 高空之中景色变换，冰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峦冰湖，这是一处并不令人陌生的地方，那正是缪宣在第一次探索白虎山门时来过的冰湖与水边亭榭。 ……是那一处储存放了母亲画作与父亲旧物的故居。 抵达此地后，宣苍像是耗尽了精神，在地面上缓缓跪坐下来，缪宣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二人双手交握之时，宣苍才像是重新找到了些力气，终于道：“小玄，哥哥与许沧达成了协约，我只能在山门之内出现，且时限长度有所限制。” 缪宣立刻问道：“那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你们二人彻底分离？” 宣苍道：“当那天缺命数耗尽，许沧晋升为八阶元修时，我们便有分开的机会。” 缪宣追问：“那有什么办法能让哥哥重新回到这具身体里，成为真正的主人？” 宣苍苦笑一声：“当年我以神魂为代价应允了他的来临，算是与他做了一笔交易，而这么多年来，我并未消失，相当于是他在用他的神魂蕴养我，事到如今，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情谊再难分割，如今想要我再占据这具身体已无可能。” 练青麒盯着宣苍握着缪宣的手，皱了皱眉：“什么是‘天缺命数耗尽’？” 缪宣也几乎在同时问：“哥哥当年为什么要‘应允’许沧？是什么让你们能够交易的？” 宣苍看着二人：“你们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当年——当年，我是对‘天缺’许了愿的。” 缪宣不可思议：“母亲和父亲不正是因为‘天缺’带来的灾难才会遇害的吗，哥哥你怎么能够和天缺许愿？而且你从哪里能够接触到天缺？！” 宣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天缺’，一直埋在我的神魂里。” 话音未落，练青麒已经伸手挡在了缪宣和宣苍之间，他什么话都没说，但维护之意溢于言表，他仍旧怀念与宣苍的友谊，但比起“天缺”的危害，他更担心宣苍会因为各种原因伤害到爱人。 缪宣仍然不愿放开宣苍，他总觉得许沧就在宣苍体内，随时准备出来顶替这个原主人，而宣苍见练青麒这样，反倒是温和地笑了笑，像是没有脾气一般：“麒兄，这么多年来多谢你愿意照顾小玄。” 练青麒只道：“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宣苍又转向缪宣，柔声道：“小玄应当已经发现了吧？自小到大，只要是在麒兄与麟妹面前，甚至是在昊阳宗内，我们的心中就有难以压抑的怪异念头，或是杀害无辜，或是纵火焚烧，或是投毒偷窃，总没有好的。” 缪宣一怔，宣玄幼年时确实顽劣，但他就是脾气爆裂，并没有这么多花样百出的想法…… “那就是‘天缺’对我们两大血脉的诅咒。”宣苍垂眸道，“当年父亲背离了许给‘天缺’的誓言，连累白虎一门上下惨遭天外妖魔屠戮，昊阳宗宗主仗义相助，因此被‘天缺’记恨，你我兄弟也就成了这诅咒的载体。” 练青麒反手握紧了缪宣的手腕：“小玄，我不知你当年是这样辛苦……” 缪宣轻巧地挣开：“没事，我能克制住。” 宣苍见二人这样，便不禁露出一个笑：“小玄没有酿成大错，这就很好。” 接着他继续道：“父亲当年向‘天缺’许愿，本是想在娲神献祭中保护母亲与我，但他没想到当时母亲已经怀上了小玄，阴差阳错之下，小玄竟成了献给‘天缺’的祭品，再加上父亲发现了绝不能向‘天缺’献祭，否则会破坏娲神留下的封印，所以他背誓了。” 背誓了，也就无法再保全妻子与长子了，不仅如此还要赔给“天缺”满门上下的性命，早在宣苍宣玄二人的父亲被“天缺”看到，并决定回应天缺之时，他的性命就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在许愿中归于天缺。 但当时的颛雷宗主宣啸还是有一件事是作对了的，他确实挫败了天缺想要降世的谋划，虽然赔上了白虎满门，但好歹给人间争取了一段不被天外妖魔侵扰的时间。 缪宣听到这里便又想起了此世脉络【天缺将倾，何以补天】，所以在宣玄出生之前，这天缺就已经名副其实了。 “……我手中有父亲的断剑，那是在那一日……那一日时父亲交给母亲，母亲又交给我的，我原本不知它有何作用，后来才发现它能镇压我神魂之中的‘天缺’。” 宣苍终于说到了当年：“那是在婚期将近的时候，白虎与青龙有联姻盟约，我原本已做好了应约的准备，但断剑终于损耗尽了力量，让天缺冒出头来，我无力击溃它，差一点就要被它吞噬，它想要接着这个机会倾覆白虎、青龙两脉，最后关头，我只能向它许愿。” 宣苍说：“我许愿消灭天缺，我的愿望应验了，随后便是那‘许沧’降临我的身躯，从此占据了一切。” 练青麒神情复杂：“你是否想过这愿望无法应验的后果？” 宣苍抬头看向缪宣，眼中像是有着万千不舍：“我没有办法了，否则那‘天缺’就要降临到小玄身上，我是背誓的惩罚，小玄是命定的祭品，我们都逃不掉的——只有彻底消灭‘天缺’才行！！” 缪宣望着他在此世的兄长，许久说不出话来，还是练青麒提出疑问：“可是你的愿望并未实现，取代你的许沧也没能做到消灭天缺，他差得远了。” 宣苍苦涩道：“不，愿望是一定可以被实现的，只要‘天缺’给了你许愿的机会就有实现的可能，只是这愿望的实现往往并不完全尽如人意，许沧有的是能耐，但我没有料到这个愿望所带来的许沧无法遵守与我的诺言，以至于我变成了如今这幅破碎的样子……由一个孤魂野鬼取代我的人生……” 缪宣：“哥哥，我只认你是我兄长。” 宣苍听了这话后却并没有被安慰，他望着阔别已久的弟弟——在身躯被许沧占据之时，他并非全无知：“小玄，许沧从来都不是想当你的哥哥，他有更加龌龊的——” 话音未落，宣苍便缓缓低下头去，缪宣握紧了手中的兄长，紧接着他亲眼看着宣苍头顶的命名变化，精神力的探查结果也跟则变更，他眼前的这个活生生的宣苍，竟然就这样转变成了许沧。 男人抬起头，还是那张丰神俊朗的面容，但那神情已是褪去了一切温文尔雅，只剩下直白到不加遮掩的野心和欲求。 “哦，终于结束了。”许沧扭了扭脖子，好像一个久坐的人在松快筋骨，不过他没有放开双手，因此仍旧握着缪宣，“这不是小玄吗，怎么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啊，刚见了亲哥不开心吗？” 缪宣当即就把面前这个家伙的双手撒开，许沧连声诶诶地又要去握“弟弟”的手，练青麒当即把他挡住了。 许沧挑眉：“那个家伙……怎么把你也带回这里了？” 练青麒：“我与小玄一体同心，都是一家人，兄长自然要把我带来。” 许沧只觉得好笑，什么“兄长”叫得那么欢，人家还管你叫“麒兄”呢，不过练青麒有一件事说对了，宣苍把他拉到这里，为的还就是这个—— 许沧：“我怎么记得，你们二人的姻缘已满三十年。” 练青麒不为所动，缪宣皱了皱眉。 许沧继续怂恿道：“小玄，你不是不爱受束缚么？这就是个很好的离婚机会啊。” 练青麒看向缪宣，后者直接拒绝：“许沧，这里面没你的事。” 许沧眨眨眼，突然一抬手，他手中云气翻涌，真正展现了一位老练的七阶元修应有的水准，只见他手中的云彩凝聚成一只小巧的老虎，金身白纹，威风凛凛，这小老虎在现身后还疑惑地绕了个圈，像是在疑惑自己怎么变成了这么个小东西。 许沧虚虚抓握起小老虎就是一丢，就这么掷入缪宣的怀里：“接着，这就是亲哥哥，以及这里面怎么没有我的事？我也是很想和这个亲哥哥分开的，奈何修为和机缘都不到啊。” 缪宣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这个标记着哥哥名字的小老虎，奇异地看着许沧：“你当真想把哥哥分出来？” 许沧笑：“啊，那可不，神魂里养着个什么的感觉可不好受，哪怕是亲哥都够我喝一壶的，更别说是……后来的哥哥，总之分了也好，现在你在颛雷宗里，你的血缘也顶用，只要你在他就归你管。” 缪宣怀里的小老虎已经开始转身吃尾巴，缪宣无奈：“哥哥怎么看着傻了很多？” 许沧耸耸肩：“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啊——他的神魂残缺，要身体辅佐，换了纯粹精神体的小东西就是这样，反正等我到时候把新身体做出来、再把他分过去，他可就机灵了。” 缪宣心情复杂地看着许沧：“那你打算怎么制作新的身体？” 许沧摆摆手：“那就是我的事情了，不劳烦你担忧，不过小玄，我倒是很希望你能留在白虎一脉颛雷宗，到时候这幅身躯我送换给宣苍都行。” 缪宣抱紧了小老虎：“此言当真？” 许沧定定地望着他：“只要你愿意留下来——” 练青麒终于忍无可忍：“许沧，休要胡言乱语！” 许沧笑：“小玄，你就任由这家伙这么管束你的人生？” 缪宣开始觉得头疼了，而更让人头疼的是那小老虎窜上了他的肩膀，开始咬着他的头发玩，但这毕竟是亲哥，虽然是降智版本，那也只能随他去—— 缪宣：“等山门重开后，我再给你答案。” 许沧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起身上的袍袖：“好，一言为定。” * 白虎重开山门的仪式即将要开始了，练青麟焦急地在龙舟上打转，终于等回了她哥和玄哥。 两人看起来一切都好，就是玄哥身边多了个傻里傻气的小老虎，配色倒是熟悉，就是不知道那许沧为何要把这东西给玄哥。 练青麒已经做好了驱邪的准备：“玄哥，只要你一声令下——” 缪宣赶紧护住亲哥的魂：“别，这是我的……呃……我的宝贝。” 练青麒转头去看哥哥，练青麟不说话，只是低头，像是全天下所有惧内的丈夫一样。 练青麒隐约察觉到了不妙，多年的兄妹默契让她依稀窥见了兄长的沉默很不对劲，她几乎从未在兄长身上见到过这样的无力感，在此之前，不论是什么难关，兄长都能以他的方式悄无声息地解决，除了—— 对，除了很久以前，兄长和母亲因为祭祀娲神而起冲突的那一次。 三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那傻乎乎的小老虎又跑到练青麟身边打转，缪宣叹了口气，把它捞回来：“要观礼了，我们做好准备吧。” 练青麒发出指令，龙舟开道，缓缓向前驶去，它逐渐飞上冰海之上的云端，在此地可以望见羲日宗与顼冥宗的凤辇与玄武道，各大宗门都派遣了最尊贵的代表，玄武一脉自然是少宗族微生慈，朱雀一脉却是乐正莲，自从乐正炎在秘境中被曹野暗害之后，宗门内外便没了他的位置。 这很残酷，但对于元修界来说，对于子嗣众多的羲日宗宗主乐正华来说，这似乎都是最好的选择。 “轰隆隆隆——” 一阵轰鸣从高空中传来，天空好似也在此时开了一个大洞，有无尽的金色光华从哪洞口之中泄出，滚滚淌入人间。 白虎的虚影在天空中显现，早已准备好的颛雷宗子弟纷纷起身，踏着金光走上天穹，前来观礼的宾客们都安静地等待，山门重开是一道漫长的仪式，被封锁在山门当中的力量会再三考验宗主与子弟，四大脉系同宗同源，假如有必要，另外三大血脉还要提供支援与助力。 缪宣感到肩上一亮，小老虎正在发光，虽然这不是个完整的魂魄，但他的哥哥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幕的严肃与可贵，他一动不动，只是望着天空。 不论如何…… 缪宣想，在他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前，他得帮哥哥找到一副身体。 隆隆声逐渐消散，天空之中又传来阵阵祥音，缪宣正想仔细聆听，却突然见到不远处的羲日宗凤辇上亮起刺目的红光。 练青麒立刻开启了龙舟上最高级别的防护阵法，练青麟忍不住低声询问：“朱雀那边怎么了？” 几乎就在练青麒这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凤辇一阵晃荡，突然坠落，像是折翅的鸟儿，就这么砸入了冰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