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疯批哄骗的公用美人-jjwxc 作者:落花青 简介:   ■点收藏助力作者爆更~   |病态|凝视|墙纸爱|用身体抱大腿|   # 受招蜂引蝶,阴郁攻哄骗后私占了 #   # 引诱疯批玩脱被墙纸,受欲罢不能 #   【利用美貌骗钱骗感情受x 开荤后彻底黑化疯批攻】   苏春苑是朝堂皆知的花瓶,靠皮囊与那不盈一握细腰,专钓沉甸甸的钱袋子。   家道中落之时,他寻得了个最完美的钱匣,那位以温润著称的闲散王爷。   骗钱、骗物、骗感情。   他仗着绝顶的美貌与手段,自以为将王爷的私库把玩于掌心,同时周旋于其他权贵之间。   王爷表面始终温柔纵容。   实则不然,在无数深夜,王爷将他饮剩的冷茶倾入口中,吸嗅他的贴身衣物,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回味着苏春苑狡黠的笑,压抑地低语着……   “春苑喝剩的茶,香。”   “春苑贴身的衣,香。”   “春苑碰过的一切……都香。”   苏春苑本以为,靠美貌周旋于多位权贵之间是求生之道。   他喜欢看被自己骗来的每一份“真心”破碎,不知不觉中,那些他曾倚仗的倾慕者,已被王爷一一铲除。   苏春苑猛然惊醒,原来这王爷是个开朗的精神病,自己竟成了这疯子精心养在后宅的“美人”。   王爷笑着将挣扎的苏春苑缚住,带上精致足饰,当宠物猫般养着。   “苑苑,”王爷吻去他眼角的泪,柔声道,“骗了我的心,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苏春苑面对王爷可怖的占有欲,他欲生欲死……   第一次跑,他腿伤了,被捉回揉捏脚踝。   第二次跑,他被困于铺满丝绸的昏暗衣柜。   第三次跑,他浑身发抖,立于门外,长叹一口气。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阴森森的轻笑声。   “苑苑,”那人抚上他的后颈,“下次再跑,我们就玩刺激一点、大一点的好不好?”   ----   ■ 【 小片段 】   苏春苑被按在凳上,丝绸官袍松散地垂落腰间,沈炘手握着冰冷的玉戒尺。   戒尺落下,绯色渐染。   “那次李尚书递了拜帖,苑苑收下还笑得很甜。”   “还有陈侍郎赠的玉佩,苑苑贴身戴着。”   更重的责打接踵而至,苏春苑咬住嘴唇,沈炘抚过红肿。   “知道为什么罚你?”   “依旧不知吗,”沈炘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他们看你的眼神,好像是坏坏的……”   “没有,”苏春苑反驳但被牵制。   “既然苑苑学不会拒绝,”沈炘将他转过来,拆开早已备好的锦盒,“我就教会你……”   “不了呜呜,”苏春苑呜咽着挣扎,“再不敢了我学会了…”   ■ 【 小片段 】   沈炘阴沉着脸站在苏春苑身后,沉声问道,“听说今日宴席上,有人说你是我养的金丝雀…”   “呵,”苏春苑轻笑一声,“不是的话,你何必非要如此纠缠我…”   话未说完,他便被猛地拽入怀中,滚烫的呼吸喷在耳边。   “那我为何要教你读书写字,为何准你参与朝堂之事?”   “那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意,”苏春苑挣扎着,“就像我当初骗你一样,你为了意,我为了钱。”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惹你这个疯子!”   沈炘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后拍于案上,是求娶苏春苑的婚书,上面的朱批御印赫然在目。   可是日期…竟远在苏春苑行骗他的半年前。   “早在你盯上我的钱匣之前,”他从背后拥住颤抖的苏春苑,“我早就开始筹备,该如何把苑苑私藏起来了…”   【魅魔受 X 阴郁攻】   ●阅读指南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含带大量凝视受身   攻受身心双洁 1v1   排雷:受不太聪明且爱慕虚荣但他实在貌美,攻前期搞暗恋后期越来越病态。   内容标签:   追爱火葬场 第1章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扣924028525 春寒:容貌昳丽魅惑性子冷硬的庶子   春寒料峭,苏府后院的窄小厢房里,炭火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红光。   苏春苑正坐着,将几件洗净的衣衫叠好,弯腰放到面前的柜底。   “哥,又在藏些什么?”轻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春苑不必回头就知道,是弟弟苏柏常,这个继母带过来,只比他小半岁的嫡子,最爱来他这狭小的厢房里找乐子。   “你有事?”苏春苑没回头,依旧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声音平淡。   苏柏常踱步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房内唯一像样的梨花木椅上。   “父亲让我来告诉你,明日王府精设的酒宴,你不必去了。”   “嗯,”苏春苑叠衣服的手顿了顿,声音平淡,“我知道了。”   苏柏常没得到预期的反应,有些不满。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苏春苑身后,目光缠绕上苏春苑因为弯腰而更显纤细的腰线,还有衣袍下影影若现的腿上。   “怎么,哥不高兴?”   苏柏常凑得更近了些,他能闻到苏春苑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气。   苏柏常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轻浮,“也是,不去更好,就凭你这张脸,去了怕是又要勾得哪家公子魂不守舍。”   他蹲下,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触到苏春苑的下颌。   “要我说,哥你何必在府里受气?就凭你这模样身段,去南风馆挂牌,保准是头牌……”   “啪——”   苏春苑猛地打掉他的手,带倒了矮凳,那双桃花眼含带着怒气,狠瞪着眼前人。   苏柏常被他眼中的怒意刺得一怔,随即有些恼羞成怒,那点隐秘的觊觎,化作更恶意的羞辱。   “碰碰又怎么了,还是碰一下要给多少个银钱,我又不是给不起……”   随即,苏柏常上下打量着苏春苑。目光不自觉地在苏春苑因为薄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被衣袍包裹却依然能窥见线条的身体上流连。   苏柏常嗤笑道,“哥哥,说真的,你有这张脸,还有这副身段,何必在府里看人脸色,吃这口嗟来之食?”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如……去楼里挂牌,就凭你这模样,保准能当上头牌,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不是任你挑选?也省得在这里,碍母亲和我的眼。”   苏柏常顿了顿,被苏春苑眼中的寒意慑住,轻轻地哼了一声。   “哥,这样看着我是何意?”   他将视线从苏春苑的脸上扭开,落到了其他地方,伸手直直朝着苏春苑的腰侧摸去。   苏春苑马上反应,躲过苏柏常的手同时,抄起手边还未放入柜中的木衣架,用力一挥。   “砰!”   一声闷响,衣架结结实实砸在苏柏常鼻梁上。   苏柏常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手捂着鼻子,指缝间瞬间涌出温热的血。   他惊恐地瞪着苏春苑,一手捂鼻,一手指着人,含糊地骂了句什么,终究没敢再上前,狼狈地夺门而去。   厢房里恢复寂静,只余地上几点氧化的暗红血迹。   苏春苑握着衣架的手微微发抖,他闭了闭眼,弯腰扶起矮凳,将散落在地的干净衣杉捡起,继续慢慢叠好。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又至,这次密集而急促,带着熟悉的刻意放大的女子泣音。   “我的儿啊……你这狠心的哥哥,怎下得去这样的手!”继母周氏扶着门框,眼眶通红,未语前泪先流。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气势汹汹。   苏柏常捂着鼻子,眼圈通红地站在母亲身侧,一脸委屈地看着苏春苑,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轻浮恶意。   周氏几步行到苏春苑面前,“春苑,你说,为何要如此毒打你弟弟,他不过是想与你说几句话……”   苏春苑放下手中的东西,抬眼平静道,“是他先动手,欲行不轨。”   “不轨?”周氏就好像听见什么天大笑话,“他可是你弟弟,能对你做什么不轨之事,分明是你嫉妒他,便寻衅动手,柏常,你说是不是?”   苏柏常瓮声瓮气,眼泪说来就来。   “娘……我只是劝春苑哥哥想开些,即便现在不成器,以哥哥的样貌才情,将来也未必没有出路,谁知哥哥听了就恼了,说我羞辱他,拿起东西就打我……”   “你听听,你听听。”   周氏红着眼睛,嗔怒道,“我苦命的儿啊,一片好心被当作驴肝肺。苏春苑,你怎么就这般容不下你弟弟?他是嫡子,他还处处让着你,体贴你。”   苏春苑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似嘲非嘲,辩解无用便索性沉默。   周氏见他这副模,更是生气,“老爷!您来评评理!”   苏父不知何时已来到院中,脸色铁青。他本就不喜这个容貌过于昳丽魅惑,性子又冷又硬的庶子,觉得他丢了读书人的清正风骨。   此刻,见嫡子鼻青脸肿,爱妻哭得梨花带雨,苏父心头火起。   “逆子,还不跪下,”苏父厉声喝道。   苏春苑没跪,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神色平淡,“父亲,是苏柏常先言语侮辱,继而动手动脚。”   “那你也不能把亲弟弟打得鼻血横流,”苏父指着地上的血迹,“我看你是心思不正,满腹怨怼,明日王府设宴,你不必去,正好在家静静心。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也免了!”   周氏哭声稍歇,眼珠一转,又抽泣道,“老爷,光免月例怎么成?春苑这性子,不严加管教,日后恐惹出更大祸事……   依我身看,不若让他去祠堂跪一晚,对着列祖列宗好好反省反省,何为兄友弟恭,何为家族体面。”   苏父皱了皱眉。   现正值初春,祠堂阴冷,跪上一夜,便是健壮仆役也难免染上风寒。   他看了一眼长子苍白倔强的脸,又看了看哭得几乎晕厥的爱妻和委屈的嫡子,最终挥袖,“就这么办,现在就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地“请”苏春苑。   苏春苑甩开她们的手,自己转身朝祠堂走去。   祠堂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燃着。   苏春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顺着膝盖一丝丝渗入骨髓,香烛的气味混合着陈旧的灰尘,充斥鼻端。   天色渐暗,他盯着面前摇摇晃晃的烛火,眼前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苏春苑的身子晃了晃,软倒在地上,昏睡前最后的感觉,是脸颊贴着砖的凉。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时,祠堂的门才被下人慢吞吞地打开。   “大少爷,时辰到了,可以出来了。”   苏春苑被下人用力拍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只感觉浑身冰冷僵硬,头重脚轻。   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门外洒进来的光刺得眼睛有些不舒服。   扶着门框,苏春苑一步一挪地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厢房,换下沾了尘灰的衣裳,看向镜台,镜中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该去宫里当值了。   靠父亲早年的一点人脉,苏春苑勉强在礼部谋了个闲散文书的小职,俸禄微薄,是在苏府里唯一不必仰人鼻息的倚仗。   今日的差事格外冗长乏味。抄录文牒时,苏春苑几次走神,墨点晕染了纸张,被主事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   下值钟声敲响,同僚都走光了,苏春苑才起身收拾好抄录好的文牒。   随着人流走出宫门,他没有走向回府的方向,而是漫无目的地拐进了离宫墙不远的皇家御苑。   这里平日里也允许官员散心,只是此刻天色将晚,人迹稀少。   苏春苑避开主道,一头扎进僻静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直到一处隐蔽的假山后,望见一座半荒废的小亭子。   四下无人,只有风声萧萧。   苏春苑猛地停下脚步,一直强压的愤懑,再也抑制不住。   “混账!苏柏常个死变态!”   苏春苑大声骂着,声音在寂静环境中格外清晰,“府里的人一个个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什么世家清流,什么天潢贵胄,骨子里还不是一样龌龊,一样坏!”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眼眶却先于怒火红了起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一滴温热的水珠猝然滚落,啪嗒一声,砸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紧接着,又是一滴。   苏春苑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过眼睛,眼睛像开了闸门,湿意更加汹涌地涌出。   他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怒意未消,还是被泪水灼伤,还是夜风太过刺骨。   苏春苑跌跌撞撞走到一处僻静的转角,四周终于没有了那些压抑的高墙宫檐,一直强忍的酸楚混合着委屈,猛地冲垮了堤防。   他慌忙停下,背脊重重抵上冰凉粗糙的墙砖,抬手用力去擦眼角,却越擦越湿。   “有靠背就很了不起吗……就可以随便把人当玩意儿看吗?”   “苏柏常……你个贱人,恶人先告状!”   苏春苑声音发抖,对着虚空继续骂,“还苏家的脸面,读书人的礼义廉耻,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在外人模狗样,在家里就敢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泪水疯狂涌出,“把我当成什么?当成那些可以随意狎玩的玩意吗……”   骂声渐渐被更急促的抽气声取代。   泪水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苏春苑咬住嘴唇,不想发出丢脸的哭声,可破碎的呜咽还是从唇缝间漏了出来,在空旷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无助。   突然,不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衣料摩擦的悉索声,似乎有人来了。   苏春苑浑身一僵。   他慌忙侧过身,用袖子胡乱而用力地抹着脸,试图擦去所有狼狈的痕迹,再强自镇定地抬眸看去。   一位身着玄色暗云纹锦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几步之外,目光正落在苏春苑身上。   男子容颜清俊,气质温雅沉静,一双眸子在昏暗宫灯映照下显得深邃难辨,正静静地望着苏春苑,将他此刻的仓皇与泪痕尽收眼底。   那目光并非轻佻,缓缓掠过苏春苑湿漉漉的睫毛,泛着脆弱红痕的眼尾,以及因情绪激动和寒冷而透出薄红的脸颊。   最终,停留在苏春苑因衣衫单薄而更显纤细伶仃的身形上。   尤其是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在夜风与未平的颤抖中,轮廓愈发清晰,甚至有些惹人怜惜的意味。   苏春苑感到一阵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窘迫与羞耻,下意识拢紧微乱的衣襟,向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   这时,男子开口了。   他的嗓音温润低缓,打破了寂静,“外面夜寒露水重,公子衣衫单薄,为何独自在此处游荡?”   “多、多谢关心……”苏春苑的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鼻音,努力让语调平稳,“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男子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视线却并未从他身上移开。   “夜深露重,寒气侵肌,公子这般形单影只……恐易着凉。”   他顿了顿,走近几步,语气愈发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本王府邸恰在近处,今日正巧设了便宴。若公子不嫌唐突,可愿移步稍坐,饮杯热茶暖暖身子?”   苏春苑心头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他。他、他刚刚好像说的是王府……还自称本王。   苏春苑虽少与京城顶尖权贵往来,却也听过几位天家贵胄的名号。   这般气度,这般场合。眼前这位,恐怕正是那位以温文儒雅著称的王爷。   ——沈炘,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第2章 贵胄:那裹在官袍里愈显伶仃的身形   原本,拒绝的话已到了苏春苑唇边。   可沈炘俊俏的容貌和温柔的眼神,隐隐带着身居高位者惯有审视的目光,以及那无声弥漫开的,属于天家贵胄的隐晦压迫感,让他喉头一哽。   苏春苑迟疑了。   沈炘已自然而然伸出手,搭上苏春苑单薄的肩头,他的掌心灼热,稳稳地透过微潮的官袍,烙到了肌肤上。   此时,刚好夜风吹过,苏春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瑟缩了一下。   苏春苑下意识垂眸,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沈炘伸出的手,骨节分明,干净且极其修长,带着护手膏淡淡清香。   一切都与这寒夜,与他自身的狼狈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冻僵了脑子,或许是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太过诱人,又或许,是沈炘目光深处,带着仿佛能包容苏春苑此刻所有破碎的东西,让他有一瞬恍惚。   “嗯……”苏春苑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那……便叨扰王爷了。”   沈炘的笑意深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情绪。   “苏大人,请跟着我来。”   他并未收回手,反而虚虚一扶,引着苏春苑转向另一条路。   苏春苑默默跟着,步履有些迟滞地走出了宫门区域。   一辆华贵而不失雅致的马车静静停驻在僻静处。   沈炘亲自上前,抬手掀开了厚厚的轿帘。   他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那样站着,目光幽深地注视着苏春苑略显局促地弯身,坐进那方温暖空间里。   车厢内弥漫着清冽沉稳的熏香,与苏春苑身上沾染的夜露寒气截然不同。   轿帘落下,马车平稳起行。沈炘在他对面落座,姿态闲适,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文书,目光垂落,似是专注。   不知是不是苏春苑想多了,总感觉……有股若有似无的余光,仍似羽毛般,不时拂过他低垂的侧脸,以及他那裹在官袍里愈显伶仃的身形。   苏春苑蜷坐在柔软锦垫上,温暖的空气渐渐包裹住冰冷的四肢,那股后知后觉的不安,随着血液回暖,一丝丝渗了出来。   车内一片静谧,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苏春苑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悄悄伸出手指,掀开了身侧小窗的帘纱。   料峭春寒混杂着街市残余的气息卷入,目光掠过轿外……   马车正恰好行经到苏府,入目便是那熟悉且紧闭的朱漆大门。   “哗啦——”   苏春苑像被烫到般猛地松手,窗纱滑落,严严实实地掩上了窗外的流景和冷风。   再回看轿内,是带着淡淡暖意的陌生藩王。   *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前。   沈炘先一步下轿,回身,极自然地伸手将苏春苑扶了出来。   那只手温热有力,握住苏春苑微凉纤细的手腕,力气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不会让人感到疼痛。   王府。飞檐斗拱,朱门高阔,两侧石狮威严。   烛火通明,将夜色驱散,映照得门庭恍如白昼。仆从衣着光鲜,垂手侍立,见沈炘回府,无声地躬身行礼。   “苏公子,跟着我。”   沈炘微微侧头,唇角带着柔和的笑,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苏春苑听见。   苏春苑点了点头,任由沈炘牵拽着,踏上光洁如镜的石阶,穿过一道道厚重华丽的门廊。   空气里飘着清雅的熏香,混合着初绽花木的气息,与苏府那陈旧压抑的味道截然不同。   宴席设在后园一处临水暖阁中,四面轩窗敞开,挂着细密的竹帘,既可赏景,又挡了些许夜风。   阁内已坐了不少宾客,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沈炘一出现,原本的热闹瞬间静了静,随即又涌起更热络的寒暄。   苏春苑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靠后位置的苏柏常。苏柏常穿着簇新的锦袍,正与身旁一位公子说话,脸上带着刻意讨好的笑。   当苏柏常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被沈炘亲自引入,甚至牵带着手腕的苏春苑身上时,他那笑容顿时僵住,脸色变了变。   苏柏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难以言喻的表情取代。   沈炘似乎并未察觉,温文尔雅地与上前行礼的宾客颔首,步伐未停,径直走向主位旁预留的席位。   苏春苑被他带着,只能快步跟上。   经过苏柏常座位附近时,他突然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地靠近,在与苏春苑擦肩而过的瞬间。   苏柏常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哥哥真是个喂不熟的骚狐狸……勾人的本事倒是一流,连王爷都被你迷了魂去。”   他那声音极轻,直直传入苏春苑耳中。   苏春苑脚步一顿,倏然转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燃着怒意,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   这时,走在前方半步的沈炘,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停下脚步,恰巧回了头。   沈炘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和煦的笑容,目光扫过苏春苑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唇瓣,又掠过苏柏常那来不及完全收敛的幽怨神色。   “苏大人,”沈炘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响起,带着亲昵,“这边坐。”   沈炘伸手,装作无意般,握住了苏春苑的手,轻柔地将那只冰冷而颤抖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随后微微用力,苏春苑没站稳一踉跄,被沈炘拉向了自己身侧那张铺着锦绣软垫的椅子。   “就坐这儿,离我近些。”   沈炘含笑说着,亲自为苏春苑理了理衣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苏柏常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周围宾客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中,终是没敢再出声,灰溜溜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苏春苑被沈炘按着肩膀坐下,身下的丝锦垫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垂着眼,能感觉到沈炘的手指在他肩上停留了一瞬,好像还轻轻地揉捏了一下,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苏春苑不由地轻颤一下。   宴席渐入佳境,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沈炘被几位重臣围住叙话,面上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温润模样。   苏春苑安静地坐在那里,那过于昳丽的容貌在暖阁烛光下,显眼得很,吸引了不少目光。   席间,认识苏府这位庶长子的人不少。   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   “苏公子,久仰了。”   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   苏春苑抬头,见是吏部庄侍郎,他面皮白净,衣襟整理得井井有条,在京中是有名的玲珑人物,尤爱结交美人。   庄侍郎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到近前。   “早闻苏公子才情品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我敬你一杯。”   苏春苑起身,端起面前沈炘早为他备好的果酒,淡笑道,“庄侍郎谬赞,春苑不敢当。”   两人虚虚碰杯,各自饮下。   庄侍郎却未离开,反而凑近了些,目光在苏春苑脸上流连。   他压低声音道,“苏公子在礼部当差,清苦了些。我那儿正巧缺个懂得风雅,能写会画的文书,若苏公子有意……”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   苏春苑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只作不解,含糊应道,“承蒙庄大人抬爱,春苑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哎,苏公子过谦了。”   庄侍郎笑着,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精巧的花纹,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初次见面,一点心意,苏公子莫要嫌弃。”   苏春苑目光落在那玉佩上,微微一亮。   昨日被罚,父亲要府里克扣他的月例,日子捉襟见肘,这样成色的玉佩,若是得当,他能换不少银两。   再者,庄侍郎虽别有用心,但当面拒绝,难免得罪人。   苏春苑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又有些羞涩的笑意,伸手接过。   “庄大人太客气了,这玉佩真好看,春苑愧领了。”   他手指拂过温润的玉面,眼中欢喜不似作伪。   当即便将这块羊脂白玉佩系上了腰间。白玉衬着粉藕色的衣袍,更显剔透,也为苏春苑本就出色的容貌平添了几分贵气。   “果真极配苏公子,”庄侍郎抚掌赞道,眼中笑意更深,又闲话两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苏春苑坐回位置,指尖忍不住又摸了摸一下腰间新得的玉佩,方才在苏柏常那里受的气,似乎被这意外之财冲淡了些许。   他未注意,主位那边,沈炘与人交谈的语调未变,甚至嘴角的笑都依旧温和。   沈炘的目光状似无意,扫过苏春苑细腰间佩戴那枚的白玉,又掠过了庄侍郎那志得意满的背影。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   苏春苑初时还有些拘谨,后来果酒入喉,暖意上涌,加之不断有人前来攀谈,敬酒,或明或暗地示好,送上些珍贵小玩意儿。   沈炘始终端坐主位,与人谈笑风生。   目光时不时轻飘飘地落在苏春苑身上。偷看人含笑应酬,偷看人欣然收礼,偷看人因微醺而泛起桃花色的面颊。   “好骚……”沈炘心里恶意地低骂一声。   席散时,已是深夜。   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王府仆从提着灯笼在旁引路。   苏春苑随着人流走出暖阁,被外头的冷风一激,酒意散了些,才觉出凉意。   竟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粒在灯笼光晕中翩跹,落地无声,却很快给庭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苏春苑站在廊下,看着纷扬的雪,蹙起了眉。   王府离苏府不算近,平日步行也要小半个时辰,可如今雪夜寒天,走回去怕是真要冻僵。   他身上这件粉藕色袍子不算厚实。   苏春苑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公子还没走?”   庄侍郎披着件厚实的狐裘,笑吟吟朝着苏春苑地走过来,“雪夜路滑,不好走啊。我府上就在前头不远,马车宽绰,不如……去我那儿歇一晚?也好暖和暖和。”   他话语温和,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目光在苏春苑被酒气熏染得格外潋滟的眼角和微敞的领口流连。   苏春苑想后退,但饮酒后腿脚却有些虚浮。   他张口,正不知该如何婉拒。   “哥!”   一个带着几分急切和不满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柏常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几步走到两人中间,挡住了庄侍郎的视线。   他脸上堆着笑,对庄侍郎拱了拱手。   “庄大人安好。家父吩咐了,让我务必带兄长一同回府,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就不劳烦大人了。”   说着,他伸手,看似亲昵实则用力地抓住了苏春苑的手臂,压低的声音带着警告。   “父亲让你跟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唔……”苏春苑闷哼一声,手臂被苏柏常抓得生疼。   苏春苑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庄侍郎,那人正眼中含着毫不掩饰的欲念看着自己。   去了恐怕……难保自身。   苏春苑挣开苏柏常的手,对庄侍郎道,“多谢陈大人好意,不必麻烦,我与舍弟一同回府即可。”   庄侍郎脸上笑容淡了些,却也没强求,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扫过苏柏常,掸了掸狐裘上的雪沫,转身走了。   苏柏常得意地哼了一声,拽着苏春苑的胳膊就往王府外走,“算你识相。”   王府门外停着几辆各府的马车。   苏府的马车确实在,只是位置靠后,车夫缩在角落打盹。   苏柏常却没立刻上车,他眼尖地瞧见几个平日一起玩的公子哥儿,他们正聚在不远处另一辆华贵的马车旁说笑。   他微微皱了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松开了苏春苑。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苏柏常丢下一句,便急匆匆凑了过去,很快便融入那笑语之中,好像将苏春苑忘在了脑后。   雪渐渐下得密了,寒风卷着雪粒,直往衣襟领口里钻。   苏春苑身上那件粉藕色袍子,根本抵挡不住这春寒料峭的雪夜,他冻得脸色发白,手都有些僵了。   周围的车马陆陆续续离开,喧闹声渐渐远去。   苏春苑走到廊檐下稍微避风的地方,找了个冰凉的石凳坐下,远远看着苏柏常与那群人谈笑风生。   那群人里,几个公子哥带着古怪的眼神,远远望了望苏春苑,转头和苏柏常在低声说着什么,还时不时往苏春苑看。   苏春苑几次想开口催促,可看到苏柏常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此刻过去,恐怕会自取其辱。   终于,那帮公子哥儿似乎聊尽兴了,互相道别,各自上了马车。   苏柏常这才意犹未尽地转过身,脸上带着醺然的红晕,晃晃悠悠地走回来。   苏春苑站起身,冻得几乎有些站不稳,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可以回去了吗?”   苏柏常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兄长。   苏春苑脸白白的,唯有眼尾和鼻尖冻得通红,讲话嘛,柔软的唇瓣微微开合。这副脆弱又倔强的模样,竟有种别样的惹人摧折的美感。   一股混合着酒意和长久以来隐秘的邪火,猛地蹿了上来。   苏柏常忽然咧嘴笑了,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苏春苑脸上。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上苏春苑冰冷的身躯,然后伸出手,不是拉他,而是猛地环住了苏春苑纤细的腰身,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   “回去?”   苏柏常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苏春苑后腰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哥等了这么久,又冻了这半天,我可是很心疼的……” 第3章 叨扰:方才隔间那边惊鸿一瞥的风景   “苏柏常!”   苏春苑浑身一僵,看着贴过来眼前酒气上头的弟弟,用力想推开他。   “你放手,我是你哥!”   “别急嘛,”苏柏常箍得更紧,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湿热的气息拂过苏春苑的耳畔,“想上车?可以的……哥,亲我一口,就一口,我就带你回家,怎么样?”   苏柏常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佻地去勾苏春苑的下巴。   “你我同为男子,亲一下也不吃亏,对吧?”   苏春苑胃里一阵翻腾,酒意全化作了冰冷的恶心。   他用力挣扎,却被苏柏常借着酒劲和力气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苏柏常,”苏春苑的声音因为愤怒微微发颤,“我不会亲你的,你松手,别在外面耍酒疯。”   “我没疯,”苏柏常低笑着,手指更放肆地抚上苏春苑的脸颊,那细腻的触感让他眼神越发迷离,“我就是想看看,这张脸……亲起来是什么滋味。反正你也惯会勾引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整个苏家,就数我最在乎哥了,亲一口又怎么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响亮。   苏春苑用力推开苏柏常,抬手扇在了苏柏常脸上,他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红痕。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苏春苑,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苏柏常捂起脸,他先是扭头看向四周有没有人,确保了那群公子哥已经走光,没被人看见刚才的情景,取而代之的是被扇耳光的恼怒和羞耻。   “你……你敢在外面打我。”   苏柏常大声抱怨道,“仗着这张皮得便宜,你以为攀几个大腿就了不起了……”   “闭嘴。”   苏春苑打断他,狠狠地瞪着他,甩了甩发麻的手,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弟弟,只觉得荒谬。   “苏柏常,我是你哥,收起龌龊的心思。”   苏柏常被他的眼神慑住,那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彻底的厌弃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骂,却见苏春苑微微抬起了手,那姿态,仿佛只要他再多说一句,另一巴掌立刻就会落下。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细雪无声飘落。   王府的灯笼在远处晕着模糊的光,更衬得此处孤立无援。   苏柏常脸上的火辣和心头的羞愤交织,最终,他哼了一声,眼神怨毒地剜了苏春苑一眼。   “好,你有本事就别上马车,走路回去。”   丢下这句话,苏柏常转身,裹紧披风,踉跄着走进了身后不远处的马车里。   “走!”苏柏常对着刚醒的车夫大声道。   很快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廊下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苏春苑一人,孤零零站在檐角下。   此刻,冷风一吹,酒后的眩晕和寒意一起涌了上来。   苏春苑扶着冰冷的廊柱,叹了一口气,茫然地整理了一下身上刚才被扯乱的腰带,再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   天地之大,雪夜之寒,他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沈炘站在暖阁二楼的雕花木窗后,垂眸看着廊下那抹纤细的孤影,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指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沈炘语气轻浮,轻轻哼了一声,“倒是只有爪子的小猫。”   片刻,沈炘转身,对身后静立的侍卫吩咐道,“备好热水热茶,再让厨房做碗醒酒暖身的汤。”   “是,”侍卫无声退下。   苏春苑独自站在王府高阔的门檐下,细雪被风吹着,斜斜飘落进来,沾湿了他长长的睫毛和肩头。   望着前方越积越厚的雪地,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粉藕色袍子,心头一阵发紧。   或许……再等一等?等雪小些再走,可这雪,看势头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   正当苏春苑茫然无措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清扫过的石阶上,几乎被风雪声掩盖。   “苏大人。”   温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很近。   苏春苑心头一跳,倏然转身。   沈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几步之遥。   他显然是特地换过了装束,方才宴席上的锦袍外,罩了一件极为华贵的玄色貂毛大氅,领口一圈紫貂毛。眉眼在檐下灯笼暖光里,越发显得深邃,有种不似凡尘的矜贵。   苏春苑呼吸微微一滞。   他被沈炘这般盛装下的矜贵所慑,竟一时忘了反应,只是怔怔看着他。   沈炘将他那一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满意。   他向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拉近了距离,却又未到令人不适的地步。   寒风被他高大的身形挡去大半,带着身上清冽冷香和暖意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将苏春苑笼罩。   “雪夜难行,”沈炘开口,声音放得格外温和,目光不易察觉,落在苏春苑被雪粒沾湿的鬓发和冻得微红的柔软唇瓣上。   “本王小酌几杯,忘了时辰,累得苏公子候到这般时候。既是本王带你来的,该亲自送你回去才是。”   沈炘顿了顿,抬眼望向漆黑天幕中纷扬不止的雪,眉心微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关切。   “只是这雪越下越大,路上恐已结冰,马车行走亦是不易。若此刻让苏公子独自归家,万一路上有个闪失,或是染了风寒,本王于心何安?”   他重新看向苏春苑,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眸,此刻在月下显得格外诚恳。   “府中客房一直有人打理,炭火被褥皆是现成的。不如……苏公子暂且留宿一晚,待明日雪霁天晴,路好走了,本王再派人稳妥送公子回府,可好?”   沈炘话语周全体贴,理由充分,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全然是为苏春苑安危着想,不带半分强迫。   苏春苑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看了看沈炘身后那烛火通明温暖如春的王府,又看了看眼前的飞雪街道。   “……多谢王爷美意,”苏春苑朝着沈炘弯腰行礼,“那……春苑便叨扰了。”   苏春苑随着沈炘踏入王府内院,与外间的磅礴大气不同,此处更显清幽雅致。   回廊曲折,假山掩映,即便在雪夜,也能嗅到淡淡的腊梅冷香。   仆从提着琉璃灯在前引路,他们停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此处幽静,适合休憩。”   沈炘推开院门,示意苏春苑进去。   小院不大,处处精巧。正房窗明几净,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陈设简洁雅致,一应器物却无不精良,连熏香都是苏春苑从未闻过的清雅味道。   “隔壁便是本王寝居,”沈炘似不经意地指一指东侧,“若有任何需要,唤人便是,或者……直接来找本王也可。”   苏春苑心头微紧,心里一阵感动,心中默默想着王爷又有钱又心善。   “王爷费心了。”   沈炘又嘱咐了几句,留下两名垂手侍立的丫鬟,这才转身离去。   厢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下苏春苑一人。   苏春苑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夹杂雪气涌入,隔壁院落灯火隐约,正是沈炘所说的寝居。   时间尚不算太晚,他饮了案台上放着的醒酒汤,暖意蔓延,酒意渐消,却有了些别的念头。   他轻轻拉开房门,廊下守着的丫鬟立刻上前,“苏公子有何吩咐?”   “……净房在何处?”   丫鬟引着苏春苑,穿过一段短短的,有顶的回廊,指向尽头一间独立的屋子,“公子请便。”   那净房竟也修得十分讲究,推门而入,内有隔间,铺设着光洁的砖石,燃着淡淡的除味香,铜盆皂角一应俱全,甚至角落还摆着一小盆绿植。   苏春苑反手闩好门,解开衣带。   室内温暖,他褪下外袍,刚松了裤腰,不知为何感觉后背寒毛一竖。   一种极细微的,被窥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爬了上苏春苑心头。   动作一顿,疑惑回头。身后是光洁的墙壁,并无异样,隔间的门板严丝合缝。   或许是喝多了罢,苏春苑想着,只想快些解决。   可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并未消失,反而愈发清晰,仿佛有一道目光,正穿透某种屏障,黏在他裸露的臀部皮肤上,带着令人战栗的灼热。   苏春苑背脊发凉,匆忙行事,手指都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轻响。   净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门闩不知何时断开了。   苏春苑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提裤子,慌乱中被裤子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一道身影站在门前往里看,正是沈炘。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脚步顿在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歉意。   “苏公子?抱歉,本王不知你在里面。”   沈炘的声音带着一丝匆忙,“方才见你的厢房无人,丫鬟说你来了净房,本王想起有件要紧事忘了告知,一时心急……”   沈炘说话间,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隔间内。   可是裤子还未完全拉好,半褪在臀胯间,露出一截白皙紧窄的小腰和隐约的人鱼线,因惊吓和慌乱而微微起伏。   更要命的是,方才那匆匆一瞥,沈炘似乎……什么都看见了。   苏春苑脸颊轰然烧起,他死死拽着裤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语无伦次。   “没、没关系……王爷,我、我马上就好……”   他背过身,扯起裤子将半露的臀遮上,手抖得几乎系不上腰封。   沈炘却并未立刻退出去,反而又上前了半步,声音温和依旧,甚至带着些许安抚。   “是本王唐突了。苏公子不必慌张,你我皆为男子,偶然撞见,实属寻常。”   这话听起来是解围,可在此情此景下,配上他那坦坦荡荡的目光,只让苏春苑的耳根瞬间通红。   “王爷……可否……”   苏春苑声音细若蚊蚋。   沈炘这才恍然般,含笑退后两步,转身面向门外,“是本王失礼了。苏公子请自便,本王在外稍候。”   门被轻轻地虚掩上。   苏春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胡乱整理好衣物。   净房外,沈炘负手而立,看着廊外飞雪,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缓缓加深,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色。   方才隔间内那惊鸿一瞥的风景,白皙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腰,还有那处……早已深深烙入他眼底。   苑苑,连慌乱无措的样子,都这般……勾人。   “呵,看见了……”   “好白……”沈炘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不够看,还想看……” 第4章 留宿:娇媚伶人是如何向贵客敬酒的   苏春苑在隔间内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整理好表情和衣袍,拉开了门。   沈炘果然还站在门外不远处,负手望着廊外风雪,玄色貂氅泛着柔润的光泽,侧脸沉静,仿佛刚才那令人窘迫的意外从未发生。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歉意。   “苏公子,方才实在抱歉,是我莽撞了。”   苏春苑不敢与他对视,微垂着眼,耳根还有些未散尽的薄红。   “王爷言重了,是我耽搁了……不知王爷寻我,有何要事?”   沈炘走近两步,目光在他仍有些湿润的眼睫和微抿的唇上掠过,声音放得更加柔和。   “并无特别紧要之事。只是想着雪夜寒重,苏公子又饮了些酒,方才虽用了醒酒汤,到底不如泡个热水松泛筋骨,驱驱寒气。”   沈炘顿了顿,含笑继续说道,“本王已吩咐下去,让人将热水备好送至厢房,苏公子回去便可沐浴安歇。”   苏春苑闻言一怔。   他本以为沈炘急匆匆找来,总该有些正事,原来……只是为着吩咐沐浴热水这等细枝末节。   “王爷,此等小事,让下人通传一声便是,何劳王爷亲自……”   “应当的。”   沈炘打断苏春苑,语气自然,“你是我请来的客人,若照顾不周,便是本王失礼。”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拂去苏春苑肩头不知何时又沾上的一点细雪,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一旁的颈侧皮肤。   那触感微凉,让苏春苑睫毛一颤,几乎要向后缩去。   沈炘仿佛未觉,收回手,侧身让开道路,“热水怕是快备好了,苏公子早些回去,莫要着凉。”   苏春苑看了沈炘一眼,便匆匆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厢房走去。   厢房内果然已备好一切。   屏风后热气氤氲,硕大的柏木浴桶中水汽腾腾,水面还飘着些安神的干花瓣,干净柔软的棉巾和换洗衣物整齐叠放在一旁的矮架上。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带上了房门。   室内温暖安静,只剩水汽袅袅。   苏春苑缓缓褪下衣衫,踏入温热的水中。   他草草擦干,飞快地套上那套准备好的中衣,衣料柔软舒适,尺寸却意外地合身。   躺进柔软暖和的被褥里,苏春苑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缓缓地闭上了眼。   窗外雪落无声,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   而一墙之隔的主院寝室内,沈炘并未安歇。   他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个精巧的铜制物件。   那是一个构造奇特的单筒“窥管”,一端对准的苏春苑厢房。   他紧紧地捏着冰凉的铜管,沈炘闭上眼,脑海中清晰无比地回放着不久前的风景。   水汽朦胧中,那具逐渐浸入水中的白皙躯体,水珠沿着优美的脊线滑落,没入更深的隐秘……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拿着铜管的手冰冷,另一只手却异常燥热。   “苑苑,”沈炘声音低哑,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唤着,“苑苑,我的苑苑……”   窗外,雪落得更紧密了。   *   苏春苑醒得很早,或许是换了地方睡不习惯,又或许心里揣着事。   想起昨日沈炘的温和体贴,苏春苑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柔软光滑的锦被。   沈炘这样的,权势、财富、容貌,无一不缺。即便男子……能得他几分真心眷顾,在这京城,想必也能活得轻松许多吧?   不像在苏府,处处受制,连月例都要看人脸色。   苏春苑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下意识地摸向本该在外袍口袋下,不料摸了一手空,那玉佩不翼而飞。   连忙翻身下床去寻找,可将屋子都翻遍都未找到。   苏春苑缓了缓,拍了一拍自己的脑袋,既然要钓男人的钱,外面不是有一个最好最有权势的,为何要在意昨晚的那小小的玉佩。   况且,沈炘待他似乎……也确实不同。   想到这,苏春苑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起身梳洗,换上昨日那身粉藕色衣袍,眉眼昳丽,唇色因为思绪浮动而显得格外红润。   沈炘正在前厅用早膳。   见苏春苑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箸,含笑示意,“春苑醒了?昨夜睡得可好?来,一起用些早点。”   早膳摆得精致,花样繁多,热气腾腾。   “多谢王爷款待,”苏春苑斟酌着开口,“春苑叨扰一夜,也该回府了,免得家人挂念。”   沈炘夹了一个虾饺放入他面前的碟中,语气温和。   “不急,先用膳,暖暖身子。雪后路滑,待会儿本王让马车稳妥送你回去。”   苏春苑应了声,小口吃着,眼角余光却瞥见沈炘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金灿灿的蜜桔,橘皮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褪下,露出饱满的果肉,汁水丰盈。   沈炘将剥好的橘子掰开一瓣,自然而然地递到苏春苑面前,“尝尝,南边新贡的,还算清甜。”   苏春苑看着那递到唇边的橘瓣,若只是接过,便是寻常客套。   可若是⋯⋯   昨日在宴席上,那些娇媚的伶人,是如何向贵客敬酒的,男人,大抵都吃这一套吧?   尤其是位高权重,见惯了奉承的,偶尔一点别样的风情,或许更能撩动心弦。   苏春苑想着,抬眸望向沈炘。   阳光从窗格斜斜照入,落在沈炘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深不见底。   苏春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微微倾身,没有用手去接,而是就着沈炘的手,微微张口,用唇轻轻衔住了那瓣橘子,唇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沈炘的指尖。   然后,苏春苑抬起眼,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和勾引,直直望进沈炘的眼底。   沈炘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   只是,苏春苑余光看到,那拿着橘瓣的手指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即,那凸起的喉结,上下缓缓滚动了一圈。   很慢,很用力。   沈炘的目光更深了,看向苏春苑沾着一点橘汁,显得格外莹润嫣红的唇,以及那双故作勾引,实则深处藏着一丝忐忑和算计的桃花眼。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那一触即逝的温软。   “甜吗?”   沈炘开口,声音比往常低哑,但若不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苏春苑慢慢嚼着口中的橘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垂下眼,掩饰住心头骤然升起的慌乱,轻轻点了点头,“甜。”   沈炘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早膳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   苏春苑看沈炘坐得端庄,也不抬眼看自己,便不敢再有任何逾矩的举动,只低头安静地用膳。   果不其然,好难撩,苏春苑微微地皱了下眉头。   “时辰不早了,”沈炘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波澜,“雪虽停,路上只怕还有冰,早些启程稳妥些。”   他站起身,玄色衣袍随着动作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苏春苑连忙跟着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早有备好的马车候在王府侧门。   车身并不如何华丽张扬,但木料坚实,帘幕厚重,透着一股低调的矜贵。   走到车前,沈炘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虚扶了苏春苑一把。   苏春苑眸光一闪,脚下故意微微踉跄,低呼一声,身子便软软地朝沈炘那边歪了过去,额头恰好抵在沈炘的肩膀上。   “小心。”   沈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平稳,扶着他的手却稳当有力,瞬间将苏春苑的腰托住。   靠得近了,苏春苑能清晰地闻到沈炘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混合着衣料干净的皂角气息。   然而,就在他侧腰不经意蹭过沈炘腰间时,却被一个硬邦邦的物件硌了一下。   苏春苑心头一跳,那是什么?匕首?   看起来温润的王爷为何要在腰间藏个匕首,难道不觉得很膈人吗?   他迅速站稳,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歉然道,“抱歉王爷,脚下有些发软……”   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沈炘腰封,那里衣袍平整,并无明显凸起,方才那“匕首”仿佛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沈炘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无妨,上车吧。”   苏春苑被他扶上了马车,车厢内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还固定着一个小巧的暖炉,驱散清晨的寒意。   马车缓缓驶动。   苏春苑靠着柔软的垫子,心思却全不在回府的路上。   马车在苏府侧门停下,苏春苑道了谢,踩着脚凳下车。   刚站稳,马车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驶离,很快消失在清晨稀薄的雾气里,仿佛昨夜到今晨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梦。   苏春苑肩上还留着王爷的月白披风,上面残留着冷香。   他定了定神,拢紧披风,这披风他本想还,可沈炘非得让他穿,语气温和又不容拒绝。   刚敲开吱呀作响的大木门,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哟,我们大少爷还知道回来啊?”   苏柏常不知在门口等了多久,抱着胳膊,斜倚在廊柱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凝视。   他上上下下扫视着苏春苑,尤其在看到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苏府,用料考究的陌生男式披风时,眼神变了。   “这一夜未归,哥是去哪里野了?”苏柏常逼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满满的狎昵和恶意揣测,“穿的是谁的衣服,嗯,该不会……是去哪个恩客家里,伺候了一整晚吧?”   他说着,竟伸出手,直接去扯苏春苑的衣领,想看看底下是否还有更多证据。   “让我看看,是哪位爷这么大方,连贴身的披风都舍得给你……”   苏春苑挥开他的手,力气之大,让苏柏常猝不及防地后退了半步。   苏春苑抬眼,漂亮的眸子里是压抑的怒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我睡大街上了,差点被冻死。”   苏春苑声音干涩,带着刻意营造的疲惫和麻木,“这披风是捡的,弟弟若不信,自可去街上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恩客丢下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绕过苏柏常,径直朝自己那偏僻的小院走去,实在没力气,也没心思再应付这个心思龌龊的嫡弟。   苏柏常被他那副油盐不进,甚至带着刺的模样激怒了,尤其是在听到敷衍的谎话后。   他快步追上,在苏春苑即将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用手抵住了门板。   “苏春苑,你少给我装。”   苏柏常喘着粗气,眼神狠厉,“你昨晚到底跟谁在一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就凭你这张脸,你能安分?”   他看着苏春苑站在门内,背着光,那张脸在微微昏暗的光线里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   那股更阴暗欲望的火猛地烧了起来,他伸出手,竟又想去抓苏春苑的手腕。 第5章 告状:与什么人不清不楚还牵扯苟且   苏春苑这次没再客气,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苏柏常门往外一推。   厚重的木门,结结实实地撞在猝不及防的苏柏常身上,把他撞得痛呼一声,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我要休息了。”   苏春苑站在门内,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冷得像冰。   “弟弟请回吧。若是父亲问起我昨夜去处,劳烦就说……我得了风寒,怕过人,昨晚是在自己屋里将养。”   说完,不等苏柏常反应,里面传来门的落闩声。   苏柏常站在门外,瞪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青白交错,僵立了半晌,才悻悻转身,脸上又是气恼又是狐疑。   他憋着一肚子邪火,脚步沉重地走回正院。   *   午间家宴,气氛沉闷。   菜肴摆上,苏父沉着脸坐在主位,周氏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苏柏常正要添油加醋再告一状,见回廊那头,苏春苑走了过来。   他换了身家常的素色衣袍,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脊背挺直,步履平稳,除了略显疲惫,看不出什么病容。   苏柏常心头火起,阴阳怪气地开口,“哟,哥的风寒好得可真快,这才半天功夫,就能下地走动了?”   苏春苑没理他,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向苏父微微颔首,“父亲。”   苏父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周氏见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人齐了就先用饭吧。春苑,听说你昨夜未归,可是遇到了什么事?若有难处,尽管与家里说。”她语气关切,眼神带着探究。   苏春苑拿起筷子,淡声道,“劳母亲挂心,无事。”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苏柏常更是气恼。   苏柏常扒拉了两口饭,忍不住又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的人都听见。   “母亲您就别瞎操心了,哥能有什么事?昨夜在王府宴上,可是风光得很呢。庄侍郎、李尚书……多少大人都围着哥说话,还送了不少好东西吧?”   他意有所指地瞥向苏春苑,“我昨晚看哥新得的玉佩,成色可真不错,怕是不便宜。”   苏父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周氏叹了口气,顺着话头道,“春苑这孩子,容貌生得好,招人喜欢也是常事。只是……总这样与外男来往过密,难免惹人闲话。老爷,妾身想着,春苑年纪也不小了,婚事总该定下来。   前日听说兵部王家有位远房侄女,虽家道中落,但品性温良。不如让春苑入赘过去?既全了两家体面,春苑也有了归宿,免得总在外头……惹人非议。”   “入赘?”   苏柏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娘,您也太抬举他了,哥私生活混乱,跟那些权贵拉扯扯扯,名声早就烂透了,哪个清白人家的小姐敢要他,怕是连给人当上门女婿,人家都嫌脏了门楣。”   苏父脸色铁青,“哐当”一声,他用力将碗筷放下。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春苑!外头的风言风语,我原当是无稽之谈。”   苏父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发颤,“可你,看看你,夜不归宿,与那些朝臣牵扯不清,收受贵重之物。你眼里可还有半点礼义廉耻,可还记得自己姓苏?”   苏春苑抬眸,对上父亲盛怒的双眼,唇色更白了几分,没有辩解。   “外面的人都传你是断袖,”苏父见他这般模样,更觉他是默认,心头怒火更炽,“我苏家世代清流,岂容你做出这等自甘屈身敛财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苏春苑。   “苏春苑,若再让我听说,你敢在外与什么男人不清不楚发生关系,牵扯苟且……”   苏父顿了顿,伸出手指向门外。   “更别说敢带哪个男人踏进苏府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逐出家门!”   “凭什么你可以吃里扒外,我就不可以?”   苏春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哑,但炸响在厅堂。   他抬着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此刻像淬了冰,直直望向主位上陡然僵住的苏父。   “你说……什么?”   苏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氏脸色瞬间煞白,捏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苏柏常更是目瞪口呆。   苏春苑却像是豁出去了,那股压抑了十几年的关于母亲早逝的冰冷和痛楚,混着方才被父亲当众羞辱的难堪,一股脑冲了上来。   “我说,”他一字一句,“父亲,当年母亲怀着我的时候,您不是已经把这位周姨娘,带回府里了吗?”   “您教我要守礼义廉耻,要有风骨,”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苏父脸上,“您的礼义廉耻,是在母亲她身怀六甲最需倚仗时,将别的女人带回府,让她忧思成疾,最后……”   苏春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泛红,“最后,她是怎么没的,父亲您还记得吗?”   “你、你这个逆子!”   苏父猛地站起来,额上青筋暴跳,整张脸气得扭曲,扬手就要朝苏春苑脸上掴去。   “父亲,父亲息怒。”   苏柏常一个激灵,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苏父扬起的手臂。   “春苑哥哥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时糊涂,您别打他!”   他看似在劝架,身体却巧妙地挡在苏父和苏春苑之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担忧,眼角余光瞥向苏春苑。   周氏也反应过来,哭着扑到苏父脚边。   “老爷您消消气,春苑他年轻不懂事,口不择言,是我没教好他。您要罚就罚我吧,别气坏了身子。”   厅内乱作一团。   苏父被苏柏常和周氏一左一右抱着劝着,指着苏春苑的手指都在发抖,却一时打不下去。   “好……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逆子。”   苏父喘着粗气,眼神阴沉得可怕,“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苏柏常。”   “儿子在。”   苏柏常立刻应声。   “你哥目无尊长,忤逆犯上,口出狂言,”苏父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替为父,好好管教管教他,让他长长记性,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苏柏常心中狂喜,面上却露出为难。   “父亲,这……”   “去!”   苏父厉喝一声。   “是!”   苏柏常不再推脱,转身,一脸“不得已”地对苏春苑道,“哥,对不住了,父亲之命,弟弟不敢不从。请吧。”   苏春苑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暴怒的父亲和哭泣的继母一眼,转身,跟着苏柏常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厅堂。   他被苏柏常径直带往他自己的院子,那是府中仅次于主院的宽敞所在。   进了内室,苏柏常脸上的为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的笑。   他挥了挥手,几个早就候在旁边的粗壮下人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粗糙的麻绳。   “绑起来。”   苏柏常轻飘飘地吩咐。   苏春苑大声道,“苏柏常!”   “哥,”苏柏常嗤笑,“这可是父亲的命令。”他使了个眼色。   下人们一拥而上。   苏春苑奋力挣扎,可他本就体弱,哪里是几个健壮仆役的对手,很快就被扭住胳膊,反剪到背后。   粗糙的麻绳一圈圈缠绕上来,勒紧了他的手腕,最后打了个死结。   苏春苑被绑得结实,衣衫在挣扎中凌乱,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小片锁骨。他死死盯着苏柏常。   苏柏常挥手让下人们退到门外守着,自己慢悠悠地踱到苏春苑面前,伸出手指,勾起苏春苑散落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   “哥,你看你,何必呢?”   苏柏常声音压得很低,“非要跟父亲顶嘴,惹得他大发雷霆。要不是我刚才拼命拦着,你那张漂亮的脸蛋,现在怕是已经肿了。”   他俯身,凑到苏春苑耳边,湿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阔上,“你说,你该怎么感谢我?”   苏春苑偏头躲开。   “啧,”苏柏常也不恼,反而笑了,“还是这么不听话。”   他的目光在苏春苑被麻绳勒出痕迹的腰身上流连,那里因为反绑的姿势,显露出更加纤细而柔韧的线条。   苏柏常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苏春苑的腰,将人猛地往后一推。   苏春苑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被结结实实地被摁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后背撞击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膝盖踢开腿,一只手仍牢牢掐上,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苏柏常的眼神暗沉,手指摩挲着苏春苑光滑的下颌。   “你说,我帮你挡了父亲的巴掌,还把你救出来……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   他的手指缓缓下滑,划过脖颈,停留在锁骨上。   “下次,别再跟父亲斗嘴了,知道吗?”   苏柏常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威胁和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示,“不然我,可就不只是管教你这么简单了。”   苏春苑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偏开头,避开那只在脸上流连的手。   就在苏柏常的手指,即将滑向他衣襟更深处时……   “咚咚咚!”   身后不远处的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苏柏常动作一顿,眉头紧皱,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并不想起身,可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少爷,”门外传来下人压低的声音,“是户部的赵主事,说有急事找大少爷。”   赵主事?户部那个出了名手头阔绰的家伙?   苏柏常眼神闪了闪。此人官职不高,却因掌管部分钱粮支度,手上的油水颇丰。   他低头看了看衣衫凌乱,眼尾泛红,因为愤怒而瞪着那双漂亮桃花眼的苏春苑,激得他某股邪火更盛。   “啧,真会挑时候。”   苏柏常低声骂了一句,到底还是松开了钳制,从苏春苑身上爬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对苏春苑露出一个混杂着警告和意犹未尽的笑,“哥,今天算你运气好。乖乖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说完,他走到门,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了一副温良恭谨的表情,拉开了门。   “赵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   苏柏常侧身让开。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男子,面容端正,只是眼袋略重,眼神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精明。   赵衡今日确实是来给苏春苑送一份紧急文件的,但这份紧急有多少水分,只有他自己知道。   更多是听说苏春苑今日告假在家,便寻了个由头过来。   来之前,他脑子里没少幻想,这位以容貌著称的苏大公子穿着居家常服,慵懒随意的模样,想必更是别有一番风情。   “苏二公子,叨扰了。”   赵衡不客气地踏入院子,那目光却迫不及待地往里间瞟。   “听说春苑兄身体不适,恰好有份文书急需他过目处理,我便顺路送来了。”   他话音刚落,视线便定格在了内室门口。 第6章 巧遇:苏兄这是怎么了弄成这个样子   苏春苑已经勉强从地上坐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麻绳还未解开,反绑在身后的手腕传来不适感,衣袍在方才的挣扎和扑倒中更加散乱。   领口歪斜,露出大片白皙的脖颈和锁骨,还有疑似指印的暖昧痕迹。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下,眼睫湿漉漉的,眼尾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尚未完全褪去。   这副模样,落在早有觊觎之心的赵衡的眼里,简直像是一记猛药,他心跳骤然加速,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生病?分明是刚被人欺负过,又或者,正在被人欺负,看来苏柏常这货,胆子大到敢骑到自家兄长的身上了……赵衡想着,但面上竭力维持着关切。   “春苑兄?你这是……”   赵衡快步上前,蹲下身,想伸手去碰苏春苑的肩膀,又碍于苏柏常在旁,硬生生忍住,只放柔了声音,“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可是受了委屈,哪里不舒服?”   苏春苑抬起眼。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水光未散,带着惊魂未定的脆弱和尚未平息的怒意,直直看向他。   这眼神非但没有减弱他的吸引力,反而更添了一种破碎的美感,勾得人心痒难耐。   “没.....没事。”   苏春苑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他动了动被绑着的手臂和手腕,“赵大人,文件……可否先帮我解开?”   “哦,对,对!”   赵大人仿佛才看见他身上的绳子,连忙动手去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苏春苑手腕和腰侧的皮肤,触感细腻微凉,让他心头又是一荡。   绳子解开,苏春苑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手腕,将散乱的衣襟拢了拢。   他勉强站起身,接过赵衡递过来的文件,低声道谢,“有劳赵大人亲自跑一趟。”   “举手之劳,春苑兄不必客气。”   赵横的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尤其是那截若隐若现的锁骨和微红的眼尾,“倒是春苑兄,看你脸色实在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和毫不掩饰的意图,“我在城西有处别院,清静雅致,最是适合将养。不如去我那儿住几日,也好避避烦心事。”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春苑捏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他当然听懂了赵衡的暗示。   “多谢赵大人好意,”苏春苑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只是家中还有事,不便叨扰,文件我会尽快处理。”   赵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依旧温声道,“既如此,那便罢了。不过春苑兄若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春苑一眼,又转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的苏柏常,假意寒暄两句,这才告辞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   苏柏常脸上的温良瞬间消失,他走到苏春苑面前,嗤笑一声,“装得挺清高啊?赵主事的钱袋类比肥鱼,你倒舍得一口回绝?”   苏春苑没理他,半个眼神都没有都没有留给他,拿着文件,转身就往外走。   “哥,我新得了几瓶昂贵的西域美酒,你晚上来我寝室尝尝吗?”苏柏常大声问道。   苏春苑头也没回,只觉得手腕那处,被绳索勒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苏柏常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阴鸷,轻轻地哼了一声。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有的是时间和法子,慢慢磨掉这根硬骨头。   *   夜深月高,苏府沉寂。   苏春苑草草洗漱,吹熄了灯,和衣躺在那张不算宽裕的木榻上。   他看了一眼手腕的勒痕,依旧隐隐若现。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个月的俸禄剩下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春苑意识渐趋模糊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长廊那边传来,越来越近……   “哐当——”   房门忽然被大力撞开,一阵浓烈的酒气,瞬间充斥了狭小的厢房。   苏春苑睡意瞬间消散,他支撑着坐起,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门口摇摇晃晃的人影。   “苏柏常?”苏春苑哑哑地唤了一声。   “哥.....”   苏柏常口齿不清地喊着,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反手胡乱闩上了门,“我睡不着,来、来看看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床榻逼近,目光黏在苏春苑因惊醒来不及整理,微微敞开的衣襟上。   “出去,”苏春苑心下一沉,厉声喝道,同时向床内侧缩去,伸出脚去踢他,“你喝醉了,别过来。”   “别、别躲啊。”   苏柏常赔着笑,扑到床上,双手胡乱地抓向苏春苑,还想要抓他的手腕。   “让我好好看看你,白天没摸够。”   “放手,我是你哥,”苏春苑奋力挣扎,用手去推他,用脚去踹他。   “哥……!”   可苏柏常借着酒劲,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粗鲁地伸向他的腰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冰冷的空气和更加冰冷的手掌相触。   “你疯了是不是,滚开!”   苏柏常像是被苏春苑辱骂刺激得更兴奋,他低笑着,手指已经扯开了外袍的系带,正要去解中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喊,似乎是周氏在叫人。   苏柏常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和恼怒。   苏春苑抓住他的松懈,用尽全身力气往着他某处踹去,他痛呼一声,竟将猝不及防的苏柏常掀开些许。   他连滚带爬地挣脱出来,抓起一边的外袍,踉跄着冲向门口,撞开守在那里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下人。   推开苏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苏春苑,你敢大晚上跑出去,我就去告诉父亲,让他罚你再跪祠堂。”   身后苏柏常的叫骂声似乎远了,又似乎还在追着。   苏春苑往着漆黑的街道去,夜色已深,寒风刺骨。   他连忙将自己的外袍穿上,里面中衣也被扯开了大半,露出一片洁白的锁骨。   夜半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隐约在远处传来。   就在苏春苑边朝前走,边低头整理衣襟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迟疑的声音从身前响起,“苏、苏兄?”   苏春苑浑身一僵,抬眼向着身前望去。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容尚算端正的年轻男子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惊讶地看着他。   苏春苑当然认得他,这赵衡下午才来给他送过文件。   回想起,这赵衡平日里见面总会多看自己几眼,还会主动与他打招呼,但那眼神总让苏春苑不太舒服。   此时,赵衡的目光正迅速扫过他散落的长发,微微凌乱的里衣,以及脸上微微惊惶的神色。   “苏兄,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先是惊讶。   “恰好我刚下值回家,路过巧遇……”   赵衡快步上前,语气充满了关切,“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这大半夜的,穿得如此单薄,万一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扶苏春苑,手落在了腰侧。   苏春苑有些不自在,轻轻推了推他的手。   赵衡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没有收回,脸上的笑容更加和善。   “苏兄别怕,是我,赵衡。你看你,被冷得抖成这样,这外头天寒地冻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的意味。   “不如先去我那儿歇歇,我住处离这不远,有热茶,有暖榻,总好过在这街上冻着。”   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又试探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新覆上了纤细的腰肢,甚至轻轻揉了一下。   “来,我扶你。”   赵衡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苏兄这般模样……实在叫人心疼。”   苏春苑试图掰开赵衡的手,声音带着压抑,“赵公子,放手……我自己能走。”   “苏兄何必见外?”赵衡非但没松手,反而靠得更近,几乎将苏春苑半搂在怀里,“你看你,大家都是同僚,就是应该互帮互助,不要逞强。去我那儿暖和暖和,没人会知道的。”   他正犹豫挣扎,赵衡却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和动摇。   “苏兄若是觉得去我那里不便,也无妨。”   “京城最大的南风楼,苏兄听说过吧?不瞒你说,那是我家开的。里头有的是暖和干净的上房,还有懂事会伺候人的。”   他手指在苏春苑腰侧暖昧地摩挲了一下。   “就当和我交个朋友,苏兄舒舒服服歇一晚,绝不会有人打扰。如何?”   苏春苑心头一颤,本能地有些排斥。   但是他刚才出门得急,身无分文,苏府暂时回不去,偌大京城,无一处可容身。   或许....借宿一晚?赵衡虽然举止轻浮,但总不至于在自家产业里,对他用强吧。   他抬起头,看向赵衡。   月光下,苏春苑眼尾泛红,带着一种破碎又勾人的脆弱,“赵公子说的可是真的?可以借宿一晚?”   赵衡见他松动,眼中喜色一闪,连忙道,“千真万确!”   苏春苑抿了抿唇,睫毛颤动,终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便麻烦赵公子了。”   赵衡心中大喜,脸上笑容更盛,几乎是半扶半搂地带着苏春苑,往不远那边的南风楼方向走去。   他还不经意地提到,“前几日,家父还得了些上好的金珠,个个圆润,放着也是放着,苏兄若是喜欢,挑几颗去把玩,或是镶个簪子什么的,定然相配。”   金珠价值不菲,苏春苑抿了抿唇。   在苏府,苏春苑月例微薄,动辄被克扣,苏柏常今晚闹这么一下,回去父亲铁定要把连同下个月的月例也扣了。   *   王府书房,烛火明亮。   沈炘披着一件单衣,正在烛光下看着一卷书,眉目沉静。   影卫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单膝跪地,“王爷。”   沈炘头也未抬。   “苏公子方才出了苏府侧门,在街上遇到了户部的赵衡。两人交谈片刻,苏公子跟着赵横,往城东方向去了。看路径,应是去赵衡的一处私宅,那附近……有几家暗门子,还有一家……”   影卫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沈炘。   “还有一家青楼,是赵家暗中经营的产业。”   沈炘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书房内灯焰都似乎摇晃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眸色暗沉。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还带着温润的笑,那眼神,却冷得让跪在地上的影卫脊背生寒。   “赵衡……”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倒是会挑时候。”   他放下书卷,平静开口道,“去安排。路上,不太平些,赵公子金尊玉贵,受些惊吓和小伤也就罢了,别真死了。至于苏公子……”   沈炘顿了顿,目光幽深。 第7章 绑架:他缓了缓被捆缚久又骤然受寒   夜半的街道清净,地上的枯叶被风微微卷起。   苏春苑正听着赵衡兴致勃勃地描述他那私宅中的新奇玩意儿,话语突然被截断。   这才刚转过街角,一个蒙着面穿着黑衣的刺客,悄无声息地堵死了两人的去路,手里拿着的匕首寒光闪闪,“喂,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赵衡被惊得后退一步,大骂道,“你、你好大胆子,可知我是何人?”他色厉内荏,声音止不住微微发抖。   刺客只低低轻笑一声,并不答话,反而逼近一步。   “我给你钱,你……你别坏我好事!”赵衡慌乱去摸腰间钱袋,手抖得厉害,几乎解不开系绳。   就在他将钱袋抛出,满以为能破财消灾时,刺客猛地挥刀划来。   刀光一闪,赵衡臂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涌出。   他痛呼出声,被吓得顾不得其它,竟一把推着近旁的苏春苑挡到刺客那边,转身就往反方向逃命。   转身时,赵衡面色复杂得难以言喻,终究回头看了苏春苑一眼。   苏春苑踉跄一步,但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刺客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拉拽着他肩膀不让他走。   “打劫,”刺客冷声道,目光扫过苏春苑发间,伸手便要去拔他束发的玉簪,“这簪子……”   “不行!”   苏春苑偏头躲过,强装镇静,恳求道,“这簪子是我母亲留着我给夫人的,并非俗物,还请……”   刺客的动作停了停,目光却转而落在他腰间悬着的一枚羊脂玉佩上,“那这个呢?”   苏春苑心中一紧,这玉佩亦是贴身之物。   他还未及开口,那人已粗暴地扯下玉佩,在手里掂了掂。   “成色不错。”   随即,那刺客好像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不耐,扯着嗓子大骂道,“晦气,绑了,扔一边去,别碍事!”   另外几个刺客,从街道旁的屋檐跃下,立刻上前,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苏春苑的手腕,力道之大,勒得他皮肤生疼。   苏春苑又惊又怒,挣扎着,“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   可他的力气如何敌得过这些悍匪,一块布塞进口中,堵住了所有的呼喊。他被拽着,拉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幽暗的死巷。   巷底堆着些散发霉味的稻草杂物,刺客单手就将苏春苑搂腰抱起,再丢在那厚厚的草堆上,又胡乱扯过些稻草盖在他身上。   “老实待着,要是敢乱出声,宰了你!”那刺客冰冷的声音,在苏春苑的头顶响起。   脚步声迅速远去,巷子重归安静,只留下风的萧萧声。   苏春苑躺在冰冷肮脏的草堆里,口中塞着布,呼吸不畅,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火辣辣地疼。   他试图蠕动身体,却发现被捆得结实,挣扎间,稻草覆盖下来,连视野都变得模糊破碎。   *   与此同时,沈炘的书房内,先前禀报的影卫去而复返,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地。   “主子,事已办妥。赵衡臂上中了一刀,受惊不轻,已逃回府中。苏公子……按您的吩咐,抢走了他的玉佩。”   影卫双手奉上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沈炘没有立刻去接,“人现在何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仍在原处,巷子僻静,暂时无人发现。”   影卫恭敬答道,顿了顿,又补充,“苏公子似乎受了些惊吓,但……并无大碍。”   沈炘终于伸出手,拈起那枚玉佩。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原主人的体温。他握紧玉佩,那点凉意渐渐沁入掌心。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王府的庭院笼罩在渐浓的夜色中,檐角的风灯在夜风下明明暗暗。   “备车,”沈炘开口,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去接人。”   影卫领命,悄然退下。   沈炘捏着那枚玉佩,低声道,“被信任之人抛弃的滋味,很不好受吧,小骚货随随便便就跟别人回家过夜,真的很不乖……”   *   苏春苑蜷缩在稻草堆里,手脚被粗糙的麻绳勒得麻木,嘴里塞着的破布团几乎让他窒息。   寒意从四面八方侵入,冻得他意识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无声无息冻死在这里时,远处传来了清晰的车轮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是马车。   苏春苑用尽全身力气,用被缚在身后的手肘拼命撞击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同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嘶哑的呼救。   “唔,救……命,唔唔——!”   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可怜。   苏春苑急得眼眶发热,不顾一切地扭动身体,让身下的干稻草发出更大的声响。   辚辚的车轮声在巷口附近,似乎减缓了速度。   苏春苑撞击和呜咽更加用力。   终于,远处脚步声响起,沉稳而清晰,一步步朝着深处走来,最终停在了稻草堆前。   苏春苑艰难地抬起头,逆着巷口透进来的,马车灯笼投下的一小片昏黄光晕,他看见一个披着厚重裘氅的颀长身影。   那人背光而立,面容模糊,只有周身那股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气度,无声地弥漫开来。   是谁?   那人缓缓蹲下身,身后的侍从举着的灯笼的光晕,终于吝啬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眉目温润,鼻梁挺直,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惊愕。   “苏公子,”沈炘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被绑着?”   怎么是王爷。   苏春苑在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冲击下,竟一时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沈炘近在咫尺的脸。   “苏公子?”   沈炘又唤了一声,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绳索和狼狈模样,伸手轻轻取下了他口中的布团,“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   苏春苑呛咳了几声,喉咙干涩发疼,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王、王爷,我遇到……遇到打劫的了……”   他语无伦次,想起赵衡的抛弃和刺客的蛮横,后怕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打劫?”沈炘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沉了下来,“在京城天子脚下,真是胆大包天,可有受伤?”   沈炘一边问,一边已经伸手去查看苏春苑被缚的手腕,看到那脚踝处的勒痕,他顿了顿,喉结不由地上下滚动一下。   “没、没受什么伤,就是东西被抢了……”   苏春苑见自己的脚踝被沈炘握着看。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难堪和羞耻让他不敢看沈炘的眼睛。   这副模样,被谁看见不好,偏偏是被沈炘……   “人没事就好,都是身外之物。”   沈炘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不再多问,从袖中抽出一柄小巧锋利的匕首。   寒光一闪,他利落地割断了捆缚苏春苑手脚的麻绳。   绳索被松开,血液回流带来的酥麻让苏春苑闷哼一声,手脚酸软无力。   “苏大人,还能站起来吗?”沈炘柔声问。   苏春苑咬了咬牙关,撑着被绑得有些酸软的双腿,试图站稳。他不想在沈炘面前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我……我可以走,”苏春苑声音微哑。   他缓了缓,被捆缚太久又骤然受寒,双腿根本不听使唤,膝盖处传来阵阵酸软。   沈炘没有坚持搀扶,只是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路,在身后半步之遥,目光晦暗注视着。   他的目光,从苏春苑因为寒冷而微微绷紧的肩膀,到行走时衣袍下隐约可见的,因步伐不稳而时紧时松的臀部曲线,再到在衣袍衬托下显得异常白皙脆弱的后颈。   苏春苑竭力稳住身形,一边缓缓向前走着,一边思考着接下来去哪里。   抬起头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道对面一处茶楼的屋檐。   月光稀薄,檐顶阴影浓重。   就在屋檐那片昏暗之处,似乎……隐约蹲着一个人影,他手上还握着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身形,那站姿,像极了方才劫道时,那个用刀尖指着他,逼他交出玉佩的为首黑衣刺客。   苏春苑浑身一颤。   “王爷!”   一声短促的惊叫不受控制地溢出,他转身时,不慎一头撞进了身后之人的怀里,双手死死揪住沈炘胸前华贵的衣料。   “王爷,刺客,那边……屋檐上,有刺客!”   苏春苑整个人紧紧贴在沈炘身上,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沈炘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惊了一下,身体微顿,随即手臂自然地环住了他颤抖不止的肩膀。   他顺着苏春苑惊恐万状的目光,抬头望向那处屋檐。   夜色深沉,屋檐在稀薄的月光下,空无一物。   “苏大人……”   沈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和平缓,带着安抚,“许是夜鸟栖息的轮廓。你看,那里什么也没有。”   苏春苑仰起脸,再次转头望去。   月光似乎就在这一刻,拨开了些许云层,清辉洒落,将那处屋檐照得清楚了些。   檐角空空,只有几片残瓦和光秃秃的屋脊,连只鸟的影子都没有。   苏春苑愣住了,抓住沈炘衣襟的手指松了松,难道……真是自己吓破了胆,产生了幻觉?   他再次看了一眼空寂无人的长街,远处黑洞洞的巷口,风吹过时呜呜的声响,以及刚刚亲身经历的劫夺……   他不敢走了。   苏春苑缓缓从沈炘怀里退开些许,没有完全离开,一只手仍紧紧攥着对方的衣袖,指节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   他抬起脸,那双显潋滟的桃花眼,盈满了委屈,湿漉漉的眼尾和鼻尖都泛着楚楚可怜的薄红。   “王爷……”   苏春苑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刻意放低的,惹人怜爱的颤音,像是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动物,“我还是好怕……这街上这么黑,一个人都没有,我、我不敢一个人回去……”   他微微咬住下唇,随即松开,唇色愈发嫣红。   苏春苑仰着脸,将那张格外昳丽的脸,完全暴露在沈炘的视线下,眼底混合着一丝不刻意的引诱。   沈炘眸色疏淡,表情如往常般朗月清风。   苏春苑咬牙牙,鼓起勇气开口。   “王爷,能不能……让我在您府上再借住一晚?”他轻轻捏了捏沈炘的衣袖,示弱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小动作。   夜风吹过,轻轻撩起苏春苑散落的几缕乌发,拂过沈炘的脖颈。 第8章 氤氲:解衣带都费力更遑论独自沐浴   苏春苑整个人,散发着刻意勾引却又浑然天成的诱人气息。   沈炘垂眸,静静地看着,看着苏春苑眼中潋滟的水光,颤抖的睫毛,微红的鼻尖,以及那故作柔弱却更显勾人的姿态。   片刻,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柔地抚过苏春苑冰凉湿润的眼角,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苏大人,”沈炘表情不变,声音如往常般温和,“既如此,便随本王回府吧。”   他顿了顿,手臂微微用力,将仍有些发软的苏春苑更稳地扶住,带着他朝等候的马车走去。   “苏大人,夜里风寒,穿得单薄莫要着了凉。”   苏春苑被沈炘半扶半抱着送上了马车,车厢内温暖的气息与小暖炉的热度扑面而来。他软软地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只觉得头重脚轻,耳畔嗡嗡作响。   方才刻意的勾引,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迅速消散,只剩下真实的虚弱和不适。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行驶,车厢安静,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讲话。   过了一会,苏春苑困得不行,不自觉将眼睛闭上了。   马车颠簸,他的身体随之不稳地晃了晃,下意识地朝旁边挨去,恰好歪倒在刚在他身侧坐下的沈炘肩头。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沈炘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   苏春苑昏沉的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这靠垫比车厢壁舒服暖和得多,便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沈炘身体僵了一瞬。   他微微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苏春苑双眼微阖,长睫低垂,在苍白泛红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有些急促,带着不正常的灼热气息。   沈炘抬手,手背轻轻贴了贴苏春苑的额头。   触手滚烫,果真受风寒了。   沈炘的眉头不由得皱起,收回手,目光落在苏春苑散乱的乌发上。   原本简单束起的发髻已经松散,几缕青丝滑落,贴在颈侧和脸颊,更添几分凌乱脆弱的媚态。   视线落下,他看着簪在苏春苑松松散散发间……那支青玉簪。   沈炘眸色深了深,将苏春苑头上那支玉簪取下,藏入自己的袖中。   他再次抬手,取下了自己束发用的那支羊脂白玉簪。莹润无瑕,雕工精绝,顶端镶嵌着一颗光华内蕴的墨玉,华贵异常。   动作极其轻柔,一手拢起苏春苑散落的发丝。   苏春苑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头发,无意识地闷哼了一声。   沈炘的手指灵活而稳定,很快便将那柔顺微凉的长发重新理顺,然后用那支价值连城的羊脂玉簪稳稳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沈炘的目光并未移开。   他垂眸,视线缓缓扫过苏春苑因发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掠过他微敞的领口下纤细的锁骨。   再往下,是单薄衣袍下,随着马车轻微颠簸不盈一握的腰肢。   沈炘的目光深沉,又似乎暗藏着某种压抑的暗火。   马车平稳地驶入王府。   沈炘先下了车,然后回身,伸手将车厢内仍有些迷糊的苏春苑抱了出来。   苏春苑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任由沈炘将他打横抱起。   沈炘的手臂结实有力,抱着他稳步走向王府厢房。   走动间,抱着苏春苑臀部下方的那只手,似乎不经意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柔韧而富有弹性。   苏春苑身体微微一僵,他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也没有挣扎。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被摸一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比起流落街头挨冻受怕,甚至可能遭遇更可怕的事情,这简直微不足道。   况且是王爷这般温润守礼的“正人君子”,许是真无心之举。   念及此,苏春苑非但没有挣动,反而将脸更深地埋入沈炘肩窝,做出全然依赖,温顺依附的姿态。   他甚至借着沈炘走动的步伐,若有似无地轻轻蹭了蹭。   *   厢房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安神香息。   沈炘将人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苏春苑闭着眼,双颊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沈炘立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才转身对垂手侍立的丫鬟吩咐。   “去请府医,再煮一碗驱寒安神的汤药来。”   府医很快赶到,诊脉后确认是惊吓受寒引发的高热,开了方子便退下。   不多时,一个面容稚嫩的丫鬟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走近床边,轻声道,“苏公子,该用药了。”   苏春苑昏沉地睁开眼,勉强撑起一点身子。   那丫鬟正要喂药,手却不知怎的一颤,碗沿倾斜。   温热的药汁骤然泼洒出来,大半都浇在了苏春苑胸前单薄的寝衣上。   深褐药渍迅速洇开一片,滚烫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料灼上肌肤。   “呃……”   苏春苑低哼一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忙脚乱地去擦,却只将寝衣弄得更加狼藉黏腻。药汁顺着衣襟往下淌,狼狈不堪。   小丫鬟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声音已带了哭腔。   “奴婢该死!王爷恕罪!公子恕罪!”   沈炘原本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此刻眉头微蹙,眸光沉了下来。   他缓步走到床边,目光先掠过苏春苑胸前那片刺眼的污渍,湿透的衣料紧贴肌肤,隐约透出底下苍白的肤色与单薄轮廓。   随即,沈炘又瞥向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   “毛手毛脚,连药都端不稳,”沈炘声音并不高,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拖下去,杖责十五。”   小丫鬟霎时面无人色。   苏春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严惩惊得一颤。   “王爷息怒,”他连忙开口,声音因发热而沙哑,“是臣自己未坐稳,不怪她。药洒了再煎一碗便是,万莫因此责罚下人。”   苏春苑抬起眼望向沈炘,眼中带着恳求,脸颊绯红,湿漉的寝衣贴在身上,更显得身形伶仃脆弱。   沈炘与他对视片刻,眼底暗沉似乎略散,神色却越发晦暗难辨。   他摆了摆手,示意旁人将那小丫鬟带下,“既然苏公子为你求情,此次便罢。下去吧,重新煎药。”   屋内复又只剩二人。   苏春苑低头看着自己一塌糊涂的衣襟,粘湿冰冷的药渍贴着皮肤,加之发热带来的昏沉无力,他连抬手整理都觉得艰难。   沈炘见他面露难色,沉吟片刻,开口道,“药渍湿冷,久穿恐加重寒气。不如先沐浴更衣?热水是现成的。”   苏春苑确实感到身上又湿又黏,极为不适。   他迟疑了一瞬……自己此刻手脚发软、头晕目眩,怕是连解衣带都费力,更遑论独自沐浴。   “可是……”苏春苑抬眼看了看沈炘,欲言又止。   “本王……帮你,”沈炘神色平静地接话,“我府中并无贴身伺候的男仆。”   苏春苑抿了抿发干的唇,看向对方。   王爷目光坦然,神色清明,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关切,别无他意。   “……那,便有劳王爷了。”   苏春苑低声应道,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复杂神色。   况且,只是沐浴更衣而已……对方同为男子,又是尊贵持重的王爷,应当不至于如何。他这般暗自宽慰。   沈炘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伸手将他从床上扶起。   苏春苑几乎半倚在他怀中,任由他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屏风后。   那里,早已备好一只宽大的浴桶,氤氲热气弥漫开来,带着清淡的草药香气。   热水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也让苏春苑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混沌。   苏春苑手伸向衣襟,尝试解开暗扣,却几次都滑脱。   沈炘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并未催促,只是那目光落在苏春苑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有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轮廓的湿衣上。   “我……”   苏春苑试了几次未果,脸上因为窘迫和热度更红了几分,他咬了咬下唇,抬眼看向沈炘,眼中带着几分难堪的求助。   “王爷,春苑手脚无力,可否劳烦……”   话未说完,沈炘已伸出手,指尖碰触到他寝衣的系带。   动作不紧不慢。   寝衣滑落肩头,露出大片因发烧而泛着淡粉的细腻肌肤,以及那清晰可见的的锁骨线条。   苏春苑闭了闭眼,强忍着退缩的冲动,任由将他身上最后的遮蔽除去。   沈炘的目光平静,“水有些烫,小心些。”   沈炘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响起,依旧温和,他扶着苏春苑的手臂,助他迈入浴桶。   随后,沈炘拿起一旁的棉巾,浸入热水,动作流畅自然,开始为苏春苑擦拭肩背。   突然——   苏春苑浑身一僵,蓦地抬头看向沈炘。   沈炘却恍若未觉,神色依旧坦然,只将棉巾移开,转而擦拭他另一侧手臂,声音哑了些。   “方才的药渍沾到此处,须擦净些,免得刺激肌肤。”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眼神也寻不出一丝异样。   苏春苑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张温润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无心之举,或许……真是自己多想了,苏春苑微微垂眸,不再作声。   沐浴过后,沈炘取来干净柔软的中衣,亲自为他穿上。   待苏春苑终于穿戴齐整,被送回床榻盖好锦被,新煎的汤药也适时送了进来。   这一次,沈炘亲自端起了药碗。   苏春苑看着递至唇边的汤匙,又看向沈炘那张温雅得无可挑剔的面容,迟疑一瞬,终究还是张开了嘴。   药汁苦涩,带着灼人的暖意滑入喉中。   一勺,又一勺。   苏春苑还未及咽下前一口,下一勺已抵至唇边。   他只能仓促吞咽,再匆忙张口承接。   “王爷……我自己来吧,”苏春苑小声开口,伸手想去接碗。   沈炘不语,只是手腕微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指尖。   苏春苑抬眼看他,抿了抿唇,终究将手缓缓收回。   沈炘低低轻笑一声,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唇边沾染的药渍。   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因苦涩而微微蹙起的眉,看着吞咽时滚动的喉结,还有被热气熏得更加湿润嫣红的唇瓣。   沈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他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袍下摆,不着痕迹地往大腿前一掩。   药已饮尽。   沈炘将空碗递给侍立的丫鬟,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温热,轻轻贴上苏春苑的额头。   “还有些烫,好好睡一觉,”沈炘替他掖好被角,脸上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本王就在隔壁书房,若有不适,随时唤人。”   说完,他站起身,目光在床榻上闭目假寐的人脸上停留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房门被轻轻合拢。   苏春苑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上穿着干净舒适的中衣,鼻尖仿佛还残留着汤药的余味。   *   翌日清晨。   苏春苑在柔软的床榻上醒来,低热退去,但身体依旧酸软乏力,头也有些昏沉。   他撑坐起身,床边已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且料子极好的靛青色官袍,尺寸竟分毫不差。   他下意识抬手想拢起睡梦中散开的长发,手指探入换下的旧袍暗袋,却摸到一根陌生的玉簪。   触手温润,雕工精致,一看便非凡品。   是沈炘的簪子。   苏春苑将它轻轻搁在案几上。母亲留下的那支发簪不见了,想必是昨夜混乱中被那刺客顺手夺了去。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门外。   王府的下人早已候着,恭敬引他去用早膳,厅内不见沈炘的身影,精致的粥点小菜摆满了一桌。   苏春苑食不知味地用了几口。时辰不早,该去礼部当值了。   踏出王府大门,清晨凛冽的风扑面而来,从这里步行到礼部衙门,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   正当苏春苑正踌躇间,身后传来车马粼粼之声。   一辆装饰低调却不失华贵的马车缓缓驶出王府侧门,停在阶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露出沈炘温润如玉的脸。   “苏大人这是要上朝?”沈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带着一丝关切,“身子如何了?”   苏春苑心头微动。   他便适时地露出几分虚弱,微微垂下眼睫,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多谢王爷关怀……”   随即拾眼,望向沈炘。   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无助,眼波流转间带着些许刻意为之的引诱。   “这路途实在遥远,春苑身子尚未大好,步行怕是有些……力不从心。”   苏春苑轻轻咬了下唇,是个示弱又带着点难为情的小动作。 第9章 失势:若是官位因此被降职甚至罢免   此刻苏春苑病后初愈,面色犹带苍白,身形伶仃,正是最惹人怜惜的模样。王爷这般端方君子……应当会心软吧?   沈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束发的素带,眸色深了些许。   随即,沈炘温和地笑了笑,“原是如此。本王正要入宫一趟,倒是顺路,苏大人若不嫌弃,便上车吧,免得耽搁了时辰。”   苏春苑心中一喜,面上却只矜持地欠身道谢,“那便叨扰王爷了。”   他扶着车辕上了马车,在沈炘对面的位置小心坐下。车厢内温暖,沈炘身上那抹清冽淡香若有似无地萦绕。   苏春苑垂眸端坐,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回想起,自己方才刻意的示弱与那声“力不从心”,苏春苑耳根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   两人一路无话,马车很快抵达宫门外。   苏春苑再次道谢下车,沈炘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踏入宫门,走向礼部衙署。   苏春苑察觉到气氛有些与往常不太一样。   同僚们看他的目光比往日更加复杂,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见苏春苑过来,又迅速散开,眼神躲闪。   苏春苑看了他们几眼,照常坐回位置上,开始处理文书。   临近午时,与他私交甚笃的竹马,在吏部任职的官员杜溯,他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挪到苏春苑身边。   杜溯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春苑,你听说了吗,今早大朝会,你家出事了!”   苏春苑放下笔,“何事?”   “北境那边,粮草转运出了大纰漏,牵扯了好几位边将和押粮官,陛下震怒。”   杜溯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最要命的是,陛下在朝上,虽未点名道姓,但话里话外,直指有人居心叵测,手伸得太长,意图借粮草之事染指北境兵权。”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陛下还说,文臣就该恪守本分,读圣贤书,明忠孝礼义,不该去碰那些刀光剑影的东西。”   苏春苑的手瞬间冰凉。北境军务,粮草,文臣染指兵权,字字句句,分明意有所指。   “陛下,还说了什么?”苏春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杜溯看了一眼苏春苑,他将手搭在了苏春苑的手背上,安慰般地揉了揉,轻轻地叹了口气。   “陛下说,有些人身在其位,心思却不在正途,总想着不该想的东西。若是能力不济,便该让贤于能者,这话,分明是冲着令尊去的啊!   谁不知道苏伯父是兵部侍郎,掌管军需调度,虽说最后陛下没有当场下旨,但那股子意思,春苑啊,伯父的位置,怕是要悬了。”   苏春苑抿了抿唇。   父亲经营多年才坐稳的官位,是苏家如今在朝堂上最大的倚仗,若是因此被降职甚至罢免……   家道中落,树倒猢狲散。   杜溯带着同情和暗示性揉捏苏春苑的手,心想着苏兄这双手白嫩得如同豆腐般,嫩嫩滑滑的,但苏春苑全无所觉。   随后,苏春苑猛地起身,走出了礼部衙署。   他要回苏府,他要亲口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踏入苏府大门,那熟悉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仆从们个个噤若寒蝉,眼神躲闪。   苏春苑没去主院,径直走向苏柏常的院子。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着苏柏常不耐烦的咒骂。   “都给我滚出去,没用的东西!”   两个丫鬟退了出来,见到苏春苑,也只是匆匆行一礼,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狼藉,苏柏常正烦躁地踢着地上的碎瓷片,见苏春苑进来,他先是一愣,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哼,怎么,舍得从你那高枝儿上飞回来了?”   苏柏常目光,在苏春苑身上崭新的官袍上打了个转,语气里满是醋意。   苏春苑没理会他的嘲讽,直截了当,“父亲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苏柏常嗤笑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戾气。   “还能怎么回事,老头子自己作死,手伸得太长,想碰不该碰的东西,触了陛下的逆鳞呗。”   他看了看苏春苑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快意,“哥,你怎么怕了,怕苏家倒了,你这庶长子连口剩饭都没得吃?”   苏春苑扭过头,不想再多说些什么,转身想离开。   可苏柏常见他要走,马上便急了。   “砰”一声,苏柏常猛地将白玉茶杯掼在地上。   苏春苑被声响吓一跳,想要离开的脚步顿时停住,扭头看向他。   苏柏常快步上前,硬邦邦地拉着苏春苑的胳膊,不让他走。   “父亲眼里只有他的官职,何曾真正为我们想过?罢官了更好,省得整日端着架子,管东管西……”   苏柏常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再说了,哥你怕什么?我早就存下了不少体己钱,就算老头子真丢了官,咱们也饿不着。”   他上下打量着苏春苑,眼神越来越露骨,“而且……我翻过你房间了。”   苏春苑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你翻我房间做什么?”   “做什么?”   苏柏常一步步逼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当然是看看我好哥哥这些年,背着我们藏了多少私房钱啊。啧啧,没想到你还真攒了点,虽然不多,但也够我喝几顿酒了。放心,我已经替你收好了。”   “你……”   苏春苑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他一点点从微薄月例,还有讨好权贵们所得的赏赐中抠出来,准备存着以后辞官去游历的钱!   他扬手就要朝苏柏常脸上扇去。   苏柏常却早有防备,一把抓住他挥来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顺势将苏春苑往前一拽,另一只手猛地环住他的腰,将人死死箍进怀里。   “放开我,苏柏常你这个畜生。”   苏春苑拼命挣扎,但体弱的他根本敌不过对方的力气。   苏柏常凑到他耳边,滚烫的呼吸喷在他敏感的耳廓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父亲失势了,哥你还怕什么?我有钱也有人脉,早就在外头置办好了大宅子……足够养你一辈子,凌罗绸缎,都比你在府里强百倍。”   他的手指隔着官袍,在腰侧暖昧地摩挲着。   “到时候,父亲自身难保,哪里还管得了我?只要你乖乖的,伺候我,我保证,你以后的日子,比现在舒坦得多……”   说着,苏柏常竟然低下头,朝着苏春苑的嘴唇就要亲下去。   苏春苑慌忙地用力推开,但是还是被他死死抓着手腕不放。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春苑一怔,挣扎得更厉害了。   “常儿,在吗?”   这时,厢房外,苏父的唤声从长廊那边传来。   苏春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快到门外,沉重而清晰。可以想象到他那张脸,必定布满阴云。   而苏柏常这个疯子,他竟然还不躲。   甚至他眼底闪过一丝更浓的,带着扭曲兴奋的光,仿佛父亲的到来,增添了别样的刺激。   “苏柏常你疯了,快放开我……”   苏春苑压低声音,急得眼圈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要是被父亲发现,他和苏柏常这般模样在房里,就算他是被迫的,也绝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父亲只会觉得他不知廉耻,勾引嫡子,败坏门风,到时候,等待他的恐怕就不只是冷眼和责骂了!   苏柏常见他快急哭了,反而更加兴奋。 第10章 乱糟:这般容貌气度怎会是无名小卒   “哥,你真好看……”   苏柏常贴在苏春苑的耳畔,笑着低声道。   他猛地用力,一把将苏春苑从书案边拖开,拽着他踉踉跄跄地躲进了房间角落的衣柜里。   “嘘——”   关上柜门。   苏柏常将他紧紧压在衣柜内侧的隔板上,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却更加肆无忌惮地在身上游走,隔着薄薄的官袍。   黑暗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樟脑丸的味道和苏柏常身上浓郁的熏香。   “唔……”苏春苑被他捂着嘴,手脚都被压制着,动弹不得。   他实在气不过,一口咬在苏柏常的手背上。   “春苑?柏常?”苏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们在里面吗?”   脚步声停在了厢房门外。   苏春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能感觉到苏柏常捂着他嘴的手更用力了些,而另一只手竟然隔着布料……   苏春苑猛地瞪大眼,想要用力推开苏柏常,愤怒中,他的胳膊不慎撞到了衣柜壁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衣柜外,苏父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脚步声朝屋内走了几步,声音更近了。   “什么声音?有人吗?”   苏春苑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任由苏柏常那只手作恶。   苏柏常却似乎很享受他这副恐惧又不敢反抗的模样,嘴唇贴在他耳边,用气音低低地笑。   “哥,苏府把你养得细皮嫩肉,现在还被我抱在怀里,真像个……嗯……喂不熟的小骚狐狸精……”   苏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停在衣柜不远处。   就在苏春苑以为自己要彻底完蛋,绝望地闭上眼时……   “老爷,老爷!”   一个下人急切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前厅有贵客到访,说是……宫里来的公公,有急事宣老爷。”   苏父的脚步猛地顿住。   “宫里?”   苏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疑和紧张,显然此刻,任何来自宫里的消息都足以让他心神不宁。   他不再理会房内的动静,迅速转身,脚步声匆匆朝着院外而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衣柜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苏柏常遗憾地啧了一声,似乎对外面的贵客打断了他的好事,颇为不满。   但他也清楚,此刻还不是时候。   苏柏常松开捂着苏春苑嘴的手,又在苏春苑腰处轻轻捏了一下,才意犹未尽地将人从衣柜里拽了出来。   苏春苑一脱离钳制,立刻踉跄着后退好几步。   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程。   但他官袍下摆被扯得歪斜,发带也松了,几缕长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边。   苏春苑的嘴唇,也被自己咬出了血印,一双桃花眼通红,里面盛满了惊魂未定和恼怒,死死瞪着苏柏常。   苏柏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看着苏春苑这副……就像被欺凌过的模样,反而满意地笑了。   他走到苏春苑面前,伸手想去碰他脸上的泪痕,被苏春苑猛地偏头躲开。   “滚!”苏春苑语气极其冲。   苏柏常也不恼,收回手,好整以暇道,“哥,好好想想我的话。父亲……近期怕是自身难保了。你又什么都不会,以后跟着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天只是开胃小菜。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放过你了。”   说完,苏柏常深深看了苏春苑一眼,转身,施施然离开了厢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柏常离开后,苏春苑站在原地愣住了许久。   他回到厢房,脱下那身被苏柏常碰过的官袍,胡乱扔在地上。   命人速速备好热水,苏春苑将自己狠狠搓洗了好几遍,直到皮肤泛红,几乎要脱去一层皮,勉强整理好仪容。   他叫了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普通马车,吩咐车夫去礼部衙门。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   苏春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试图平复心绪,脑中却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苏柏常的话语,一会儿是父亲可能面临的贬谪,一会儿又是自己茫然的未来。   突然,马车一个急停,苏春苑身体猛地前倾,险些撞到车壁。   “怎么回事?”   他蹙眉问道。   外面传来车夫惶恐的声音,“公子,前头……前头是陈国公府的马车,他们说咱们挡了道。”   陈国公府?苏春苑心头一跳。   那是京城上层的权贵,势力远非如今的苏家可比。   苏春苑不想多生事端,立刻道,“无妨,我们让开便是。”   他拉开车帘,示意车夫后退让路。   就在这时,苏春苑目之所及之处,那辆更为宽大华贵的马车上,车帘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猛地掀开。   一个面容带着几分骄纵之气的年轻男子,他探出头来,目光不善地扫过来。   正是陈国公的嫡孙,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陈深。   陈深原本只是不耐烦自家马车被挡,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可当陈深的目光,落在对面那辆普通马车掀开的车帘后,那张因受惊而微微抬起,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时,整个人顿时怔住了。   那张脸……   眉眼如画,精致得不像凡尘中人,此刻带着些许惊惶和倦色,更是平添了几分破碎脆弱的美感,就像蹂躏过的花,让人见之便心生怜惜……与邪念。   陈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扬声喊道,“哎,刚才是本世子没看清,差点冲撞了,对不住啊!”   说着,陈深竟然不等苏春苑反应,径自下了马车,快步走了过来。   苏春苑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他认得陈深,知道这位世子爷是什么德行,听传闻是个……爱欺负人又横行霸道的势利眼。   苏春苑只想赶紧离开。   他便隔着车帘客气道,“世子言重了,是在下马车不慎,挡了您的路。既已让开,便不打扰世子了。”   话落,苏春苑示意车夫赶紧走,放下了车帘。   陈深倒不愿意了。   他几步就跨到了苏春苑的马车旁,伸手就要去掀车帘。   “哎,别急着走,方才惊扰了公子,本世子心里过意不去,总得知道公子名讳,改日好登门致歉不是?”   苏春苑紧紧抓住车帘内侧,不让他掀开,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区区小事,世子不必挂怀。在下不过一介无名小卒,不敢劳烦世子记挂。”   “无名小卒?”陈深嗤笑一声,手上用力,竟是要强行扯开车帘,“能有这般容貌气度的,怎会是无名小卒?公子何必自谦,可是看不起本世子?”   眼看车帘就要被扯开,苏春苑又急又恼。   父亲刚刚失势,他绝不能在此刻得罪陈国公府的人,可若是让这纨绔缠上,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还是先虚与委蛇,再寻机脱身。   就在车帘被陈深猛地扯开的瞬间,苏春苑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柔弱惊惶的神色。   苏春苑微微侧身,用手臂似挡非挡地护在身前,眼睫低垂,声音细弱,“世子……请自重。春苑体弱,受不得惊吓……”   苏春苑这副模样,非但没有让陈深收敛,恰是相反。   陈深眼中邪光更盛。   他借着马车摇晃的势头,竟装作站立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车厢内的苏春苑扑了过去。   “哎呀!”   苏春苑猝不及防,被他结结实实扑倒在柔软的座垫上。   陈深的手毫不客气地揽住了他的腰,另将他困在车厢角落,灼热的呼吸喷在苏春苑脸上。   同时,苏春苑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世子?”苏春苑惊呼一声。   “公子……你叫春苑?”陈深低头,吸了一口气。   陈深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近在咫尺的唇瓣和因为慌乱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而苏春苑的目光,落在陈深头上华贵的配饰上。   他愣了一瞬,这陈深的配饰明显极其华贵,当掉能在城西购置一所小院子。   好有钱啊……   苏春苑不得不强忍着,他做出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的样子。   “世子,您可是喝醉了?”   “本世子没有醉,我还没好好道歉呢……”   陈深低笑着,手指摩挲着苏春苑腰间细腻的布料,就要更进一步,“春苑,告诉世子,你的官职在哪个门下?”   “陈世子。”   突然,一道温润平缓,却带着微微冷意的声音,突兀地在马车外响起。   陈深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淫邪笑容瞬间凝固,他脸色一沉,飞快地从苏春苑身上爬开,手忙脚乱地出车厢。   陈深脸上挤出刻意的笑容,对着不知何时停在旁边,车帘已然掀开的另一辆马车躬身道。   “王、王爷?您怎么也在……”   苏春苑坐起身,顺着陈深的目光望去。   旁边那辆更为低调却透着内敛贵气的马车上,沈炘正端坐其中。   他穿着常服,手中拿着一卷书,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沈炘微微拾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衣衫凌乱的苏春苑,又落在姿态狼狈,额头冒汗的陈深身上。 第11章 倾慕:清瘦峻拔风骨内蕴又不失灵动   随即,沈炘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向陈深,语气依旧温和。   “本王远远瞧着像是世子的车驾,又见马车停在此处许久不动,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帮忙吗?”   陈深连忙赔笑,“谢王爷关心,只是……只是碰巧遇见了苏公子,想同他说几句话,一时忘了时辰。”   他试图将方才那不堪的一幕,轻描淡写地带过。   “原来如此。”   沈炘点了点头,似乎信了,目光转向苏春苑,“苏大人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   他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询问。   苏春苑咬了咬下唇,避开沈炘的视线,低声道,“春苑无事,只是有些头晕。”   沈炘闻言,微微一笑道,“既是头晕,怕是吹了风。本王正要去宫里办事,我车里有暖炉。顺路送苏大人一程吧。”   这话合情合理,既解了苏春苑的围,又给了陈深台阶下。   陈深哪里还敢阻拦,连忙道,“王爷说的是,苏公子还是让王爷送回去稳妥些。”   他此刻只想快点走,免得刚才的事被深究。要不然,沈炘跑去他父亲那里告状,不然又得受一顿打罚。   苏春苑没有犹豫,几乎是立刻挪向车门。   沈炘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有些发软的手臂,将他接下了马车。   春日寒风一吹,苏春苑打了个寒颤。   沈炘扶着他,走向不远处自己那辆更加宽敞华贵的马车。   上车前,沈炘回头,对着仍立在车旁的陈深,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只是语气淡了些,“陈世子,酒是好物,却也易误事,下次,还是适量为好。”   陈深脸色白了白,躬身应是,再不敢多言半句。   沈炘不再看他,扶着苏春苑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厢温暖安静。   苏春苑蜷缩在柔软的坐垫上,抱着手臂,被冷得仍旧有些发抖。   沈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   “吓到了?”沈炘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   苏春苑接过茶杯,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瓷壁,才感觉到一丝暖意。   他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眼睫。   “陈深此人,行事向来荒唐,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炘淡淡道,“日后若再遇此类事,避开便是,或者……直接报本王名号。”   苏春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报沈炘的名号?他苏春苑能以什么身份?   “多谢王爷解围,”苏春苑终究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沈炘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缓缓沉浮。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车内的毯子拉过来,轻轻盖在了苏春苑的膝上。   马车在宫门外不远处停下。   苏春苑再次向沈炘道谢,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丝,让自己看起来整洁些,这才掀开车帘下车。   他脚刚落地,还没站稳,一个带着惊讶和熟稔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   “春苑?哎呀,真是巧了!”   苏春苑转头,看见同僚杜溯正快步走来。   杜家与苏家是世交,两人年纪相仿,自幼相识,关系算得上十分亲近。   杜溯性格开朗,不拘小节,此刻正满脸惊奇地看着他,又抬眼看了看苏春苑身后那辆尚未离开的王府马车。   “杜兄!”   苏春苑笑着打招呼。   杜溯已经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苏春苑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凑近苏春苑耳边,压低声音,“可以啊你,春苑,什么时候搭上王爷的车驾了?这待遇,可不一般。”   杜溯这动作亲昵又随意,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好友间的玩笑。   但苏春苑却感觉后背好像有些凉嗖嗖的。   见人好像僵住了,杜溯揽在苏春苑腰间的那只手轻轻地捏了捏。   随即,苏春苑若无其事地推开杜溯的手,笑道,“杜兄别取笑我了,方才路上有些不适,恰逢王爷路过,顺道载我一程罢了。”   “顺道?”   杜溯挑了挑眉,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转而揽住他的肩膀,一边往宫门里走,一边继续八卦。   “不过说真的,那位爷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我觉得他看着温温和和的,其实心思深着呢,一般人根本近不了身,你怎么就入了他的眼?”   苏春苑心中微动,顺势问道,“杜兄似乎对王爷颇为了解?”   “嗨,算不上了解,就是听家里长辈提过几句。”   杜溯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辛的兴奋。   “沈炘这位王爷,是先帝幼子,母妃出身不高,去得也早。陛下登基后,念着兄弟情分,封了王,赐了府邸田产,金银珠宝更是流水似的赏,可以说是富贵泼天。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杜溯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   “陛下似乎有意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从不让他沾手实权,朝堂上的事更是半点不叫他过问。这位爷自己也乐得清闲,整日不是赏花弄月,便是游山玩水。京城里那些权力倾轧,他向来躲得远远的。”   “所以啊,别看他是王爷,身份尊贵、钱财多得能砸死人,可对那些削尖脑袋想往上爬的人来说,攀上他还真没什么大用处,除了钱,什么都图不着,还得当心别被他那捉摸不定的性子给绕进去。”   不爱权,钱又多,远离朝堂纷争……苏春苑听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况且,沈炘这般温润的公子哥儿,极有可能对男子的身体全然不感兴趣,不如讨好这位爷,当他的金贵狗腿子。   “春苑,又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杜溯拍了拍他的肩,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春苑蓦地回神,迅速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朝杜溯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杜兄说得对,王爷那样的人物,确非我等可以轻易攀附的。”   回到衙署坐下,苏春苑的目光仍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宫墙巍峨,天色阴沉。   *   苏春苑打听到,沈炘每月固定有几日会去京郊皇家寺院清修,或是到城西的温泉庄子散心。   于是,他特意“凑巧”在同一日,出现在同一条路上。   这日寒风稍歇,暖阳微露。   苏春苑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外罩银鼠皮斗篷,衬得肤色如玉,眉眼明艳。   他刻意放缓步子,在通往温泉庄子必经的梅林小径上赏梅。   果然,不多时,便见沈炘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轻挑。   沈炘似也有些意外,温声道,“苏大人?今日好雅兴。”   苏春苑作恰巧回眸的惊喜状,上前行礼,“见过王爷,今日天光晴好,想来赏赏这枝头残梅,不想竟偶遇王爷。”   两人寒暄数句,便并肩缓行。   苏春苑嗅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冷梅香,眼波微转,似不经意地开口。   “王爷身份尊贵,想必府中早有王妃主持中馈?春苑还未曾恭贺。”   沈炘脚步一顿,侧目看了他一眼。   “本王尚未婚娶。”   苏春苑闻言,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然与羞赧,“是春苑唐突了,王爷龙章凤姿,定是眼光极高。”   沈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而道,“过几日的赏花宴上,早春兰该开了,虽不及寒梅傲雪,也别有一番清韵……苏大人若得空,不妨来赏玩。”   苏春苑心中一喜。   他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声音轻柔,“王爷相邀,春苑岂敢推辞?定当赴约的。”   赴约那日,苏春苑悉心打扮。   他选了一身水青色织锦长袍,腰束玉带,愈发显得腰身纤窄,身姿挺拔。   墨发以一支素雅青玉簪半绾,几缕发丝松垂颊边,添了几分慵懒风致。   面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口脂,衬得一双眼眸波光流转,顾盼生辉。   暖阁内温暖如春,兰香清幽。   沈炘见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赏花、品茶、对弈。   苏春苑表现得温顺乖巧,又偶尔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才情。   当沈炘提及书法时,苏春苑谦逊道自己略通一二,随即铺纸研墨,挥毫写下一幅小诗。   他的字确实漂亮,清瘦峻拔,风骨内蕴,又不失灵动。   沈炘立在他身侧,看着他专注书写的侧脸与微颤的睫羽,目光渐深。   “苏大人,好字,”沈炘低声赞道。   他转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鸽卵大小、流光溢彩的蓝宝石。   “此物赠予苏大人,权作润笔之资。”   苏春苑眼中瞬间迸出惊喜的光,那目光纯粹而炽烈,是对珍宝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接过宝石,颊边因兴奋泛起薄红,连声道谢,“多谢王爷!这……这太贵重了。”   沈炘唇角微勾,视线落在他嫣红的唇瓣与发亮的眼眸上,声音低柔,似有深意,“你喜欢便好。”   宴席之上,苏春苑乖巧坐在沈炘下首不远处,并不多言,只偶尔与沈炘低语几句,眼波流转间,带着不自知的依赖与倾慕。   沈炘待他也格外温和,不时为他布菜,引得席间众人纷纷侧目。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一阵喧闹声响起。   陈深,陈世子来了,他显然是听说苏春苑在此,特意赶来的。   一进门,陈深的目光便直勾勾锁在了苏春苑身上。   “苏公子!” 第12章 殷勤:此事一旦闹起性质便截然不同   陈深声音洪亮,这次也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径直走到苏春苑面前。   “那日街上匆匆一别,本世子可是惦念得紧,今日既然遇上了,说什么也得再向苏公子讨一幅墨宝……”   他嗓门极大,引得席间众人都看了过来。   苏春苑面上维持着笑意,起身行礼,“世子过誉了。”   沈炘坐在主位,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神色未动,只静静看着。   陈深借着酒意,越发肆无忌惮。案几遮挡下,他悄悄将一沓银票往苏春苑袖口里塞。   陈深凑到苏春苑耳边,压低声音道,“苏公子,这是定金……给我写幅大的鹏程万里,挂在我书房正堂。”   那银票面额不小。   苏春苑眼睛微微一亮,朝他露出一个甜笑,“世子厚爱,春苑岂敢不从?改日定当写好奉上。”   陈深见他收了银票,笑容更添得意,伸手便要去拉苏春苑的手,“何必改日?不如现在——”   苏春苑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轻呼一声,身子向后倒去。   陈深眼疾手快,或者说早有预谋,一把将他拦腰搂住,虽是男子但香软抱了个满怀。   “苏公子,当心……”   陈深的声音里带着得逞的轻快,手臂收紧,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低头深深嗅了嗅他的发丝。   他压低嗓音,热气喷在苏春苑的耳畔,“苏公子身上有股甜味……既险些摔倒,不如先罚酒一杯,给本世子压压惊?”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将苏春苑往自己席位上带,另一只手已去拿酒壶。   苏春苑又惊又恼,却被陈深死死箍住挣脱不得,周围宾客或作壁上观,或噤声不语。   仓皇间,苏春苑下意识抬眼,望向主位。   沈炘依旧端坐着,脸上仍带着若有似无的温和笑意,只是那双眼睛,带着苏春苑读不懂的情绪。   看着陈深将苏春苑搂在怀中,看着苏春苑在别人怀里微微挣扎,看着苏春苑向自己投来那抹含着媚态与无声求援的目光。   沈炘的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方才赏花赠宝时的温存,此刻看来,更像是他一时兴起的、漫不经心的逗弄。   苏春苑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眼睫低垂,掩去眸中情绪。   紧抱着他的陈深察觉到他不再抗拒,以为他是认命或是羞怯,愈发得意忘形。   陈深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苏春苑的耳廓,“苏公子,别怕嘛,本世子是真心欣赏你,你喜欢什么?珠宝玉石还是古玩字画,我府上库房里好东西多的是,只要你点头,随你挑。”   别人那里得不到回应,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似乎更容易上钩的“钱袋子”么?又何必再吊死在一棵树上。   苏春苑抬起眼。那双桃花眸里,方才的惊惶无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为之的漾着水光的媚意。   他微微侧头,避开陈深过于贴近的嘴唇。   对着陈深,苏春苑绽出一个含羞带钩的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世子……当真?”   陈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心转意与媚态弄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当真,比真金还真!”   说着,陈深手臂用力,竟直接将苏春苑抱了起来。   他全然不顾四周宾客玩味的目光,径直走回自己的席位,将苏春苑放在了自己腿上。   “来,给苏公子满上!”   陈深一手揽住苏春苑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端起酒杯递到他唇边,姿态狎昵无比,“先喝了这杯压压惊,我们再慢慢聊你喜欢什么。”   苏春苑身体僵硬了一瞬,腰间传来的禁锢感,腿下陌生的体温……他暗自吸了口气。   随即,甚至微微向后,靠进了陈深怀里,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那杯酒。   他眼波流转,含嗔带怯,“世子,这么多人看着呢……春苑不胜酒力。”   这副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模样,更是撩得陈深心痒难耐。   陈深喉结上下滚动,笑道,“苏公子怕什么?本世子在这儿,谁敢多嘴?”   他不由分说,将酒杯凑到苏春苑唇边,半逼着他喝了下去。   辛辣酒液滑过喉咙,苏春苑被呛得轻咳几声,眼尾泛起生理性的红晕,更添风情。   陈深看得眼热,揽在他腰上的手也开始不规矩地游移。   苏春苑忍着,脸上却始终挂着那抹勾人的浅笑,偶尔低声与陈深说几句话,惹得对方心花怒放,许诺不断。   沈炘依旧端坐着。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还深了些许。他甚至举杯,遥遥向陈深示意了一下,仿佛在祝贺他“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   随后,沈炘便转开视线,与身旁另一位官员低声交谈起来,彻底将苏春苑这边的动静隔绝在外。   苏春苑看了沈炘一眼,抿紧了唇。   宴席过半,陈深已是半醉,搂着苏春苑不肯撒手。   陈深凑在苏春苑耳边,轻声道,“苏公子,今晚……就去我府上吧?我那新得了颗南海明珠,有拳头那么大,夜里能发光,正好让你掌掌眼。”   “若是苏公子喜欢,我便赠与你……”   苏春苑抬眸,周遭宾客目光各异,他再次看向沈炘。   沈炘正起身准备离席,侧影挺拔,步履从容,从头至尾,未再往他这边看过一眼。   苏春苑闭了闭眼,复又缓缓睁开。   他转过头,对着陈深扬起一个无比明媚,甚至带着刻意张扬的笑容,声音清脆,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啊。世子盛情,春苑却之不恭。今晚,就叨扰世子了。”   苏春苑那句清脆响亮的回应,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原本就微妙的气氛中四散而开。   近处几位宾客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远处的也停下交谈,将目光投注过来。   陈深显然没料到苏春苑会如此上道。   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搂在苏春苑腰间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苏春苑任由他抱着,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地靠在陈深怀里。   他脸上笑容明媚,眼角眉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专注扮演着一个被珠宝打动,趋炎附势的贪财之人。   酒宴继续。   陈深志得意满,对苏春苑越发殷勤,恨不得当场就将人带回府去。   苏春苑则半推半就,巧笑倩兮,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席间动静。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就在陈深已按捺不住,准备带着苏春苑提前离席时,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下人惶然的通传,“苏侍郎到了。”   苏春苑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笑容瞬间僵住,还未来得及反应。   苏父苏岩沉着一张脸,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脸色同样难看的苏柏常。   他显然是被匆匆请来的,官服都未及换下,额角带着赶路后的细汗。   苏父目光扫过杯盘狼藉的宴席。   定格在了主位旁,那个被陈深搂在怀中,衣衫微乱,面颊泛红的苏春苑身上。   苏父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难以言喻的铁青,他死死盯着苏春苑,盯着他那副放浪形骸,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的模样。   况且苏春苑,还是一个代表苏家门楣的庶子长子。   苏柏常站在父亲身后,目光也落在苏春苑身上,先是惊愕,随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烦躁。   但苏柏常很快低下头,一副痛心疾首,不敢直视的模样。   宴会厅这边的人都默默回避,留下这对父子对峙。   陈深也被这变故弄得有些懵,搂着苏春苑的手臂下意识松了松。   苏春苑趁机挣开,踉跄着站起身,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想解释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父手指颤抖地指向苏春苑。   他再看一脸复杂地看向陈深,最后目光扫过在宴席,尤其是在主位空置,显然主人已离席的地方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当场发作,甚至没有对苏春苑说一个字。   但那眼神里的冰冷,失望和滔天怒意,足以将苏春苑冻结在原地。   只见苏父猛地一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厅外走去,脚步沉重得仿佛要将地板踏穿。   苏柏常连忙跟上,经过苏春苑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低语了一句,“父亲是刚才被……被人紧急请来的,哥,你可真是给苏家长脸。”   说完,苏柏常也快步追了出去。   厅内安静片刻,随即轰然炸开窃窃私语。   “是苏侍郎?”   “他怎么来了?还撞见……”   “啧啧,这下可好看了,但苏春苑那张脸长得是真好看,这不可否认。”   “方才好像看见王爷出去了……”   “难道是……”   陈深也猛地回过神来,脸色倏地一变。   他虽行事荒唐,却也知晓此事一旦闹到对方父亲跟前,又牵扯上另一位王爷,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陈深瞥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苏春苑,再环视周遭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心头不由窜起一股烦躁与隐隐的不安。   苏春苑脑中嗡嗡作响,一片混乱……父亲怎会突然现身于此?偏偏还是在他与陈深周旋,姿态暧昧的时刻?   苏柏常那句结结巴巴的“父亲是被人请来……”,从他纷乱的思绪中涌出。   他倏然抬眼,看向主位旁那扇通向侧廊的偏门。   方才,沈炘正是从那里离席的。   苏春苑缓缓站直身体,拨开陈深欲拦未拦的手,径直朝厅外走去,想要追上苏柏常问个明白。   陈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缩了回来。   他想起苏父怒不可遏的模样,又望了望苏春苑离去的方向,暗自啧了一声。   今夜本想将人带回府中春风一度,看来是彻底落了空。此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   苏春苑快步走出喧嚣未散的宴会厅,穿过空旷寂冷的庭院,正欲去追苏柏常。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前方回廊的阴影中浮现,稳稳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炘披着那件玄色大氅,静静立在廊下。   廊檐悬着的灯笼在他身后投下昏黄的光,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苏大人,巧遇。”   沈炘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开口依旧温声细语,仿佛只是寻常寒暄,“夜深了,苏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第13章 斡旋:惊慌失措逃离他扑向另一个人   苏春苑心绪不宁,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慌乱地移开视线,目光无措地扫过四周,却恰好瞥见沈炘身后更远处的回廊转角。   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匆匆走过,看背影,正是苏柏常。   苏春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规矩。   他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沈炘,踉跄着朝那个方向追去。   “苏柏常,站住!”   沈炘被他推得微微侧身,却并未阻拦,愣在原地,扭头看着苏春苑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惊慌失措逃离他,扑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苏春苑跑得急,发间的白玉簪微微松脱,此刻碎发随着奔跑彻底散开,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寒风中凌乱,几缕贴在脸颊上。   他追到回廊转角,一把攥住了正要拐弯的苏柏常衣袖。   “苏柏常,”苏春苑气息未匀,“父亲呢,父亲去哪里了……”   苏柏常被他拽住,不得不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看到苏春苑这副衣冠不整,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兴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动作温柔地替苏春苑理了理颊边散乱的发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皮肤。   “哥,跑这么急做什么?瞧瞧,头发都乱了。”   苏柏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亲昵的语调,“父亲啊……他气得不行,直接起身去陈国公府,找陈世子的父亲理论去了。”   苏春苑的心沉了下去。   找陈国公理论?以父亲如今风雨飘摇的处境,这哪里是理论,分明是送上门去受辱,况且他们只是玩玩,这事闹怎么能闹到对方家长面前……   “他……”   苏春苑嘴唇哆嗦着,想问父亲会怎么处置他,却问不出口。   苏柏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哥,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敢回家吗?父亲正在气头上,回去怕是少不了一顿家法,额……打死都有可能……!”   苏柏常顿了顿,细细欣赏苏春苑瞬间煞白的脸色。   他继续道,“不如……先跟我走。哥知道的,我在城西有处别院,清静得很,你先去那里避避风头,等父亲气消了些,我再帮你斡旋。”   苏春苑浑身一僵。   苏柏常对自己存着什么龌龊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哥,”苏柏常柔声劝说道,“我是你弟弟,我不会害你的,你就听话,先去我的宅子里躲躲,父亲现在正气头上呢……”   “行,”苏春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走……”   苏柏常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立刻伸手揽住苏春苑的肩。   他几乎是半强迫地带着苏春苑,朝与沈炘所在位置相反,通向王府侧门的小径快步走去。   “这就对了,哥,放心,有我在。”   苏柏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经过回廊转角时,苏春苑才想起刚在廊下遇到的沈炘,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炘依旧站在原地,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光线很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   苏春苑搬到城西别院的日子,对苏春苑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苏柏常将他安置在一处看似雅致,实则守卫森严的院落里,美其名曰“保护”,实则形同软禁。   最初两日,苏柏常还耐着性子,扮演着好弟弟的角色,嘘寒问暖,送些华而不实的饰品,言语间却总带着令人不适的暗示和试探。   苏春苑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脱身之计,以及……如何挽回在父亲那里的局面。   再过了几天。   总感觉苏柏常最近好像遇惹到了些麻烦,这段时间异常忙,甚至来不及在别院里呆上一个时辰。   苏春苑设法买通了别院里一个贪财的老仆,托他往苏府递了封信,言辞恳切,满是悔过与惶恐,请求面见父亲。   信最后石沉大海,苏春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父亲这次是真的动了真怒,或许……已经彻底放弃了他这个“有辱门风”的儿子。   就在苏春苑几乎无从下手时,老仆带回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不是关于父亲的回音,而是一个他从未想到的噩耗。   “大、大少爷……”   老仆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老奴去府里打听,听账房那边漏出来的口风……老爷前几日,一气之下,将、将西城那几间铺子,全都变卖了。”   苏春苑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西城的铺子,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是母亲当年用自己的嫁妆,一点点经营起来,留给他的最后倚仗。   虽然铺面不大,收益也寻常,却是苏春苑名义上唯一可以指望的产业。   父亲竟然连这个都卖了!怒火、悲愤、还有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苏春苑,这比任何责骂和冷眼都更让他心痛欲绝。   “卖给谁了?知道买主是谁吗?”   苏春苑起身抓住老仆的手臂,声音发颤。   老仆摇摇头。   “这……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是急卖,价格压得低,很快就被一个外地商人模样的买走了,手续办得极快。”   苏春苑松开手,身子晃了晃。   不行,他必须把铺子买回来,那本该是苏春苑的东西,父亲怎么能私自将他的东西变卖。   他立刻想到了杜溯。杜家消息灵通,杜溯本人虽有些纨绔习气,但为人还算仗义,而且他或许能帮上忙。   苏春苑拿出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前段时间,一支沈炘随手赏他的,镶满着小颗珍珠的笔,又写了一张言辞恳切的字条,许以重酬,托那老仆务必想办法送到杜府,亲手交给杜溯。   这一次,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杜溯亲自来了别院附近,在约定的隐蔽茶楼见了苏春苑。   几日不见,苏春苑思虑得厉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都没有往日光彩了。   杜溯看得眉头紧皱,“春苑,这是……何苦来哉?”   苏春苑无心寒暄,直奔主题。   “杜兄,我母亲留给我在城西的铺子,被家父变卖了,我想知道买主是谁,无论如何,我想赎回来,请杜兄务必帮我打听……”   杜溯见他神情激动,叹了口气,“这事,我倒是听说了些风声,帮你打听可以,但……”   他面露难色,“春苑兄,你也知道……”   苏春苑立刻将那只珍珠笔推过去,“这是定金,只要查到多少钱,卖给谁了。”   杜溯掂了掂那支笔,分量重,成色不错,“行,我尽力。不过春苑,你要有心理准备,能这么爽快拿下的人,怕不是普通商人。”   两日后,杜溯再次约见苏春苑。   这次,他的脸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杜兄,可是查到了?”苏春苑急切地问。   杜溯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查是查到了……买主的确不是普通商人。那几家铺子的地契,最后都过户到了一个叫杏园的商号名下。”   “杏园?”苏春苑蹙眉,没听过。   “这沈记明面上是做南北货的,规模不小,但背景很深。”   杜溯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我托了户部的朋友仔细查了底档,这背后的东家,虽然层层遮掩,但最终……”   他顿了顿,看着苏春苑的脸,一字一句道,“是天家的产业。”   苏春苑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周围所有声音都远去。   可那几家铺子,是他在这世上,除了那支丢失的发簪外,仅有的与母亲相关的实物。   “杜兄……”   苏春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帮我……再查清楚些,东家具体是怎么关联的。还有,铺子现在是谁在打理?有没有可能……私下接触,开价赎回?”   杜溯被他眼中的神色惊了一下,迟疑道,“春苑兄,你……你要做什么?那可是天家门下的产业。”   “我知道。”   苏春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看起来要哭了的笑。   杜溯看着苏春苑那副失魂落魄却又透着一股子执拗的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多劝。   他将自己打听到的,关于杏园和天家之间那几条若隐若现的关联线索,以及目前打理铺子的几个掌柜的姓名和大概脾性,都细细告诉了苏春苑。   苏春苑默默记下,脸色越发不好。   杜溯拍拍他的肩膀,“只是……春苑,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冲动。”   苏春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翌日清晨,苏柏常这几日没有管他的出行,苏春苑便借口养病结束,重新回到礼部上值。   同僚见他回来,也没多问,只如常招呼他做事。   这日,恰好要整理一批陈年旧档,需将几大摞厚重的典籍从礼部正堂搬去后院的藏书阁,杜溯刚好来找苏春苑。   “这么多?春苑,你身子弱,这些搬得动吗?”杜溯看着堆成小山的书卷,皱了皱眉。   苏春苑卷起袖子,“无妨,多跑几趟便是。”   “那怎么行!”   杜溯不由分说,上前一步,手臂很自然地揽住了苏春苑的腰,将他轻轻往后一带。   他自己则弯下腰去搬那最重的一摞,“这些重的我来,你拿边上那些轻的,咱们配合着,也快些。”   杜溯这动作亲昵又自然,带着好友间的照拂。   苏春苑被他揽着腰往后带,身体不由自主地贴近他后背,鼻尖几乎碰到杜溯的脸。   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杜溯却揽得更紧了些。   杜溯笑道,“别动,站稳了,小心书掉下来砸着你。”   两人就这么一个揽着腰护着人,一个抱着稍轻的书卷,说说笑笑地往后院走去。   杜溯故意说些衙署里的趣事逗苏春苑,苏春苑虽有心事,也被带得露出些笑,气氛一时倒也轻松。   就在转过回廊,即将踏入后院拱门时,迎面却碰上了一行人。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身姿挺拔,面容温润,正是沈炘。他似乎是刚与礼部尚书议事出来,身后跟着几位属官。   沈炘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落在了杜溯揽在苏春苑腰间的那只手上,以及苏春苑微微泛红,带着一丝残余笑意的侧脸上。   他的脚步明显地顿了顿。   随即恢复如常,唇角勾起了一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   “苏大人,杜大人,”沈炘主动开口,声音平和,“这是在忙?” 第14章 窘迫:木梯狭窄陡峭踩上去吱呀作响   杜溯一见王爷,连忙松开手,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王爷,正在整理旧籍,准备搬往藏书阁。”   苏春苑亦垂眸,跟着行礼。   “原来如此。”   沈炘微微颔首,目光从苏春苑低垂的眉眼扫过,又掠过他身上略显单薄的官袍。   沈炘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关切,“苏大人脸色有些苍白,可是旧疾未愈?搬运重物,还须当心身体。”   “多谢王爷关怀,下官已无碍,”苏春苑抬起眼,直直迎上沈炘的视线。   沈炘似乎并不介意,又寒暄两句,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王爷今日倒是格外和气……”杜溯低声嘟囔一句,重新抱起书卷,“春苑,走吧。”   两人继续朝藏书阁行去。藏书阁位于后院僻静处,是一座三层小楼,平日除了洒扫的仆役与偶尔前来查阅典籍的官员,鲜少有人踏足。   将书卷在指定位置安置妥当后,苏春苑并未立即离开。   他的目光,被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小木梯吸引了,那梯子狭窄陡峭,通向楼上。   记得曾听老吏提过,藏书阁三层之上还有一间小阁楼,早年堆放杂书,后来一直闲置。   因位置偏高,楼梯难行,已许久无人上去。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杜兄,”苏春苑指向那木梯,“上面……是不是有间阁楼?”   杜溯顺着他所指看去,“似乎是有,但听说堆满了杂物,怎么了?”   苏春苑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快步走到梯下,仰头望了望。   “杜兄,我想上去看看。”   “上面脏乱得很,有什么可看的?”杜溯虽觉疑惑,还是跟了过去。   木梯果然狭窄陡峭,踩上去吱呀作响。   苏春苑小心攀爬而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积满灰尘的小门。   阁楼比预想中稍宽敞些,呈狭长形,北面有一扇蒙尘的小窗。   里面确实堆着些破损的书架,废弃的桌椅,以及覆着厚厚灰尘的杂物,空气沉闷,弥漫着旧纸与朽木的气味。   但这里足够隐蔽,足够安静。最重要的是,此处属于官署之地,既非苏府,亦非任何私人宅邸。   苏春苑的心跳快了起来,转身,对随后爬上来的杜溯说道,“杜兄,我想先将这里收拾一番。”   杜溯瞪大眼睛,“春苑,你……你该不会是想住在这儿吧?”他环顾四周,连连摇头,“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又冷又脏,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无妨,”苏春苑笑了笑,语气却已坚定,“总好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苏春苑顿了顿,望向杜溯,声音里带上一丝恳切,“杜兄,此事还请你替我保密,我只暂住几日,待寻到合适的去处便搬走。”   杜溯看着他眼中不易察觉的脆弱,再想到他家中那些烦心事,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他叹了口气。   “……好吧,我帮你一起收拾,不过这里的东西都是衙门的,不能乱动,只能简单归置,床铺被褥,我想办法悄悄给你弄一套来。”   杜溯拉住苏春苑的手腕,低声嘱咐,“但你务必小心,别让人发觉,这儿毕竟是宫里的藏书阁。”   苏春苑郑重点头,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激,他知道,杜溯是真心帮他。   两人当即动手,将阁楼清理出一块可供落脚的空地。   尘埃飞扬,呛得人连连咳嗽,苏春苑却干得格外卖力,仿佛这般劳作也能将胸中积郁一并扫去。   傍晚散值时,杜溯果然抱来一套被褥,一张席垫,还有一只小炭盆与些许炭火。   “我把自己的被褥拿来了,春苑,你先将就着用。”   杜溯让苏春苑坐在一旁,自己帮着铺整妥当,望着着这简陋至极的栖身之所,他还是忍不住皱眉。   “春苑,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明白……”   苏春苑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北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与远处宫墙朦胧的轮廓,轻声说道,“我只是暂避一时。”   夜色渐深,藏书阁沉入寂静。阁楼里,唯有炭盆偶尔发出细微的燃烧声响。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寒气从小北窗的缝隙渗入阁楼。   苏春苑在席垫上醒来,炭盆早已熄灭,只余一点灰烬。   他拥着薄被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怔了片刻,才恍然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阁楼里光线昏暗,空气清冷。   苏春苑呼出一口白气,起身将被褥仔细叠好,藏至杂物堆后。随后,他理了理身上的里衣,又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振作精神。   该去当值了。   苏春苑走到那架狭窄向下的木梯前,深吸一口气,踏了上去,木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一手扶住旁边积尘的墙壁,一手提着过长的官袍下摆,小心翼翼往下挪步。   就在下至一半,一脚刚要踏上下一级横木时——   “咔嚓!”   那横木猝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响。   “……!”   苏春苑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衡,向前扑倒。   他下意识伸手乱抓,勉强攀住了上方一级梯阶,脚下一滑,一只鞋竟从脚上脱落,顺着梯子缝隙直直坠了下去。   “啪——”   一声轻响,鞋子落在下方藏书阁一楼的地面上。   苏春苑惊魂未定,心脏狂跳,整个人晃晃悠悠地挂在梯子上。   一只脚还穿着鞋,踩在冰冷粗糙的木梯边缘,另一只脚却光着,悬在半空。   他试图稳住身形,想慢慢爬下去拾鞋。   “吱呀——”   恰在此时,藏书阁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晨光涌入,照亮空中满是浮动的尘埃。   苏春苑浑身一僵,蓦地抬头望去。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身着玄色常服外罩墨狐轻裘。   王爷?他怎会这么早来藏书阁?   苏春苑脑中“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他此刻的姿态何其狼狈。   整个人悬在半空,衣衫不整,官袍在挣扎间更显凌乱,一只脚赤着悬垂,鞋还落在地上……   几乎是本能地,苏春苑想立刻爬下去,或至少缩回阁楼藏身。   慌乱之间,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移动,脚下却再次打滑。   只听“刺啦”一声轻响。   官袍的下摆,竟被木梯上一根凸起而锋利的木刺勾住了!   苏春苑用力一扯,布料的撕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却未能挣脱,反而将自己更牢固地钉在了梯子上,动弹不得。   而此时,下方的沈炘似乎察觉动静,脚步微顿。随即,他缓缓抬起了头。   沈炘的目光,先落在地面那只孤零零的鞋上。   停了停。   而后,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一寸寸向上移去。   最终,定格在梯子中段……   那个满脸惊慌,衣衫凌乱,一只赤足,一只踩在木梯上,脚踝纤细白皙得近乎豆腐般的苏春苑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苏春苑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在古代,女子的脚是极为私密的部位,除夫君之外,绝不能轻易被外男看见。   虽苏春苑是男子……但此刻他这般情景,赤着一只脚,被沈炘如此清晰地看在眼里,那种暴露隐私,无所遁形的感觉,比昨日被陈深当众搂抱更甚百倍。   苏刺苑下意识地蜷缩起那只光裸的脚。   那白皙的脚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他想扯过衣摆遮挡,可衣摆还被勾着,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试图用另一只脚去遮挡,却只是让姿势更加奇怪。   沈炘静静地仰头望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既无惊讶,也无笑意,只有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晨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暗。   沈炘的目光,从苏春苑涨红的脸颊,移到慌乱躲闪的眼睛。   再到苏春苑微微颤抖的嘴唇,最后,又缓缓落回那只赤裸的,在昏暗光线中白得晃眼的脚上。   那目光如往常般平静,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实质性的炽热,莫名灼得苏春苑一阵战栗。   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沈炘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晨间特有的微哑,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了苏春苑耳中。   “苏大人,你这是?”   苏春苑感觉自己的脸瞬间变得烫人,他垂下眼睫,不敢再与沈炘对视。   “我……我……”苏春苑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掩饰不住的窘迫,“下摆……被勾住了……”   他试图自己再用力扯一下,可那倒刺勾得颇牢,又怕彻底撕烂官袍,动作显得笨拙又无助。   沈炘在下方,将苏春苑所有的狼狈和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又看了苏春苑片刻,才缓步走到木梯下方。   沈炘没有去捡地上的鞋子,而是抬头,看着挂在半空的苏春苑。   “别动,”沈炘的声音依旧温和,“本王帮你罢了。”   苏春苑咬住下唇,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沈炘抬手,握住了木梯两侧的扶手,没有立刻爬上来,他目光再次落在了苏春苑那只光裸的脚踝上。   脚踝纤细,小腿的皮肤白皙细腻,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绷紧,能看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和清晰的骨骼轮廓。   沈炘的喉结,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沈炘稳住木梯,然后,向上攀爬了一级。   距离拉近。   苏春苑能清晰地闻到沈炘身上清冽的熏香,混合着晨间微寒的空气。   他浑身僵硬,下意识地又想蜷缩起脚,却被沈炘接下来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沈炘没有先去解那被勾住的衣摆。   他伸出手,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握住了苏春苑那只赤裸的脚踝。   “……!”   苏春苑猛地一颤,浑身酥麻。 第15章 得逞:刻意放得绵长而轻缓对着沈炘   那只脚踝本就敏感冰凉,此刻被沈炘温热的手掌完全包裹,那触感鲜明得可怕。   “王爷……”   他能感觉到沈炘指腹的薄茧,和掌心传来的不容忽视的热度。   古代男子,虽不如女子那般严格,但脚踝亦是私密之处,岂容外人如此触碰?尤其还是……在如此奇怪的情景下。   苏春苑的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想抽回脚,却被沈炘握得更紧。   “别动。”   沈炘低声道,声音近在咫尺。   他握着苏春苑的脚踝,动作却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扶稳他,帮助他找到更合适的落脚点。   “王爷……”   还状似无意,在那片细腻冰凉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苏春苑踏稳后,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惊叫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别开脸,耳根红了。   沈炘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这才松开手,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苏春苑的脚背,转而去看那被勾住的衣摆。   仔细看了看倒刺勾住的位置。   然后,沈炘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住那片布料,指尖微一用力。   “刺啦——”   衣摆被顺利地从倒刺上解脱下来,只是留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裂口。   苏春苑松了口气,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但那只被沈炘握过的脚踝,依旧残留着清晰的触感。   “好了,苏大人,慢慢下来。”   沈炘退开一步,让出空间,目光依旧落在苏春苑身上。   苏春苑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姿势雅观与否,手脚并用地从木梯上爬了下来。   落地时,那只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阵寒意。   苏春苑几乎是立刻,就踉跄着扑向那只掉落的鞋,手忙脚乱地想穿上,仿佛穿上鞋子,就能掩盖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越是慌乱,动作越是不听使唤。   苏春苑单脚站立,弯腰去够鞋时,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时,一只手臂适时地从旁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臀。   他身体一僵。   沈炘已经站到了他身侧,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那只鞋。   “本王帮你。”   沈炘说着,不容分说地弯下腰,单膝微曲,是打算亲手为苏春苑穿鞋。   “王、王爷,使不得!”   苏春苑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却反被沈炘牢牢扶住胳膊。   沈炘没有理会他的拒绝,一手握住了他那只光裸的脚踝,再次的肌肤相亲让苏春苑浑身一颤。   另一只手,拿着那只柔软的鞋,动作轻柔地套在了苏春苑的脚上。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擦过苏春苑的脚背和脚心。那触感,比方才握住脚踝时,更加清晰,更加……难以言欲。   苏春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炘为他穿好鞋,甚至还好心地替他理了理凌乱的下摆。   沈炘缓缓直起身,手依旧扶着苏春苑的手臂,目光却落在对方泛红的脸颊与闪躲的眼眸上。   语气仍是温和的,只是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苏大人日后下这木梯,还需多加小心,藏书阁年久失修,若是真伤着了……”他话到一半便停住,不再说下去,只轻轻松开了手。   苏春苑低着头,脸上热度未散,手指有些慌乱地理着衣襟。   “多谢王爷……”   话音未落,就在他视线无意间掠过沈炘腰间,正欲移开时,一抹熟悉的纹样陡然撞入眼中。   那是系在沈炘腰带一侧的香囊,料子考究,绣工精细,流苏随动作微微晃动。   这些都不足以让苏春苑失态。真正让他浑身一僵,呼吸一滞的是,香囊上用银线绣出的,并不起眼的小字标识:“杏园”。   苏春苑所有的动作呼吸,乃至思绪,在这一刻彻底愣住。他忽然晃了晃身子,像是站立不稳,顺势跌向沈炘怀中,再抬起眼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王爷恕罪……臣失仪了。”   沈炘的怀抱温稳踏实。   他并未推开,反而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苏春苑肩上。   “无妨,春日尚寒,苏公子当心着凉,”沈炘的声音温润,眼神明澈,毫无杂质。   苏春苑垂眸暗忖。沈炘这类表面端方的君子最好应付,心软,重颜面,予取予求。   不如……就借他之手。既然沈炘身上带着“杏园”的物件,那便意味着他与那几间铺子脱不开干系。   不如勾搭勾搭沈炘,骗取钱财将自己的铺子从他那里典当回来。   *   接下来的几日,苏春苑留了心。   他不动声色地打探,发现沈炘近期,他似乎有午后前往藏书阁的习惯,且每每屏退左右,独自待上一两个时辰。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高窗,在藏书阁积着薄尘的地板上投射出明明暗暗的光。   苏春苑特意换了一身藕粉色的常服,料子轻薄,行动间隐隐勾勒出后腰身形。   他算准了时辰,先一步回到了阁内,在沈炘惯常停留的区域附近徘徊。   当那熟悉的,清冽的熏香气味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靠近时,苏春苑背对着门口,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摆出一副专注寻书的模样。   他听到沈炘在身后不远处停下,似乎也在查看书架。   苏春苑目标明确,走向一排高大的书架,仰起头,目光锁定在最上层一本厚重的,看起来许久无人动过的典籍上。   他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去够,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臂。   一次,够不着。   苏春苑微微跳了一下,衣袂飘动,腰线在动作间被勒紧,更显出不盈一握。   还是差一点。他仿佛这才意识到身后有人,带着些许懊恼和无奈,轻轻“哎呀”了一声。   再侧过身,苏春苑的眼角余光早已捕捉到沈炘静静立在不远处的身影。   日光斜映,沈炘大半身形隐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格外幽深,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缓缓扫过苏春苑因仰头而拉长的脖颈,掠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停驻在他努力伸直的腰肢和绷紧的小腿上。   苏春苑像是被那目光烫到,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薄红,更添几分秾丽。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炘,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求助与羞怯,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王爷安好,这……这书放得太高了些,不知王爷能否……帮下官取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般轻轻咬了咬下唇,那姿态,全然是弱者无心的依赖,却又处处透着不自知的诱惑。   沈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从角落阴影中缓缓踱步而出,目光依旧锁在苏春苑身上,那视线比方才更加专注,也更加幽深,仿佛在细细描摹他每一寸轮廓,评估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苏春苑被看得有些心慌,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正想再说些什么。   忽然,沈炘动了。   他没有去拿旁边垫脚的木凳。   沈炘只是径直走到苏春苑面前,在苏春苑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手倏然揽过他的腰,另一手穿过他的腿弯,微一用力。   “唔!”   苏春苑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腾空,已被沈炘稳稳当当地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男人坚实臂膀的触感,让苏春苑大脑空白了一瞬,他本能地伸手,慌乱中攀住了沈炘的肩膀以稳住自己。   这个姿势,他比沈炘高出大半个头,沈炘只需微微仰头,便能将他脸上每一丝惊惶与无措尽收眼底。   距离太近了。   近到苏春苑能看清沈炘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清冽熏香之下,似乎还藏着另一缕极淡的气息。   沈炘抱着他,手臂稳稳的,脚步向着那高高的书架走去。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春苑脸上,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苏大人要哪一本?”   苏春苑一怔,计划里可没有这一出。他勉强定了定神,指了最高处那本厚重的典籍,“就、就那本……”   沈炘依言将他托高。   苏春苑伸手去够书,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将更多重量依托在沈炘身上,身体贴合得更紧。   他能感觉到沈炘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和手臂肌肉平稳而有力的支撑。   书拿到了。是一本男风绘本,封面极其露骨显眼。   而且沈炘肯定看见了………苏春苑拿的是一本男风绘本。但他就这样抱着苏春苑,站在原地。   苏春苑抱书册,垂眸看着沈炘近在咫尺的脸,那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漩涡,要将他吸进去。   苏春苑微微俯身,靠近沈炘的耳边,将方才惊吓中急促的呼吸,刻意放得绵长而轻缓,对着沈炘的肩颈处,极轻极慢地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炘的颈侧皮肤。   沈炘的身体,难以察觉地僵了一瞬。   随即,他缓缓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苏春苑那张带着些许恶作剧得逞般,却又难掩慌乱的漂亮面孔。   沈炘眼底的暗沉加深,他抱着苏春苑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第16章 颇丰:这温顺大鱼还能榨出更多油水   刚才那口温热的吐息,不轻不重地搔刮在沈炘最敏感的耳后与颈侧。   一股细微的麻痒瞬间窜开,竟让他向来沉稳的心跳漏了一拍。   更明显的是,沈炘那原本只是肤色匀净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了一层薄红。   这抹红晕,在幽暗的藏书阁光线下,格外与他平日里温润自持的模样大相径庭。   “书拿到了,”沈炘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苏大人……还有什么需要本王帮忙的吗?”   苏春苑攀在他肩上,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一丝隐秘的得意夹杂着冒险的刺激涌上心头,看来这位王爷,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他胆子便又大了几分,眼波流转,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撒娇般的鼻音。   “王爷,我站得有些累了,那头的隔间,好像有个可以歇脚的美人榻,王爷能不能……好人做到底?”   苏春苑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沈炘肩头的衣料。   沈炘沉默着,目光沉沉地锁住他,那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苏春苑吞没。   他没有拒绝,抱着苏春苑,转身走向藏书阁内侧用屏风隔出的一处小空间。   那里果然安置着一张铺着软垫的美人榻。   沈炘弯腰,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算粗暴地将苏春苑放在了榻上。   柔软的垫子陷下去一块,苏春苑顺势半倚半靠,衣襟因为方才的动作又松散了些,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顺势坐在了榻边,目光依旧没有从苏春苑脸上移开。   苏春苑垂下眼睫,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软垫。   他声音低低地,“王爷……不瞒您说,我、我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苏春苑抬起湿润的眼眸,看向沈炘,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无助。   “父亲一怒之下,将我赶了出来,如今我身无分文,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   说着,他像是寻求安慰和依靠般,身体微微前倾。   就着半倚的姿势,轻轻一挪,苏春苑径直坐到了沈炘并拢的大腿上。   沈炘身体骤然绷紧。   隔着数层衣料,苏春苑都能感受到突然升高的体温。   苏春苑装作毫无所觉,甚至得寸进尺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稳当些,手臂也自然而然地环上了沈炘的脖颈。   “王爷……”   苏春苑贴着沈炘的耳朵,轻轻地吹了吹气,“您能不能借我些银钱周转?等我日后……日后定当加倍奉还。”   “苏大人,”沈炘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要多少?”   苏春苑报了一个不算小,但也绝不算夸张的数字,却足以赎回“杏园”那几间铺子。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什么,懊恼地轻咬下唇,添了一句,“只是……只是我眼下确实拮据,这银子,恐怕要要过些时日才能还上王爷了。”   “暂时还不上?”   沈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脸上的温和的笑,毫无征兆地变僵。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推开苏春苑站起来。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   在苏春苑坐上来,贴着他耳朵说话,又吐出“还不上”这样暗示性极强的话语时,内心已然不受控制。   心脏狂跳,情绪起伏来得迅猛而直接,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明显的存在感和热度。   苏春苑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脸上轰然烧起来,但戏已至此,怎能半途而废?   他眼看沈炘就要起身离开,他心一横,手上用力,不但没松,反而将沈炘搂得更紧。   在沈炘错愕转头的瞬间,苏春苑侧过脸,飞快轻柔地在沈炘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吻。   如羽毛拂过,却带着柔软的温度和淡淡馨香。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沈炘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脸颊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能闻到苏春苑身上传来的气息,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内心翻腾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   苏春苑亲完,自己也羞得满脸通红,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微微退开一点,却依旧坐在沈炘腿上。   苏春苑环着他的脖子,用那双水光潋滟,带着怯意和一丝狡黠的眼睛望着他,声音细若蚊蚋。   “王爷……我、我会想办法尽快还的……您……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脸颊上那一吻,轰然点燃了沈炘苦苦压抑的一切。   沈炘能清晰感觉到血液奔到某处,叫嚣着想要更多,渴望彻底揉碎吞噬。   理智的弦绷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春苑那带着怯意和狡黠的眼神,那句软绵绵的“别生我的气”,更是火上浇油。   他知道,他该死的什么都知道的!知道这吻意味着什么,却还在这里扮演无辜。   沈炘的呼吸陡然粗重,眼底的墨色更加暗沉。   他抬手。   不是推开,也不是拥抱!   而是带着一股克制不住的,混杂着惩戒的意味。   “啪——”   “啪啪——”   几声清脆的响声,扬起的巴掌,不轻不重地扇在了苏春苑的侧臀上。   声音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苏春苑猝不及防,浑身一颤,环在沈炘颈后的手都松了力道,愕然睁大了眼睛。   那一下并不算太疼,更多的是羞和震惊。   他没想到沈炘会是这种反应。   沈炘拍完,似乎也被自己这失控的举动惊了一下,但扑腾的心跳立刻淹没了那点懊恼。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一秒,他怕自己真的会在这里,在这张美人榻上,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沈炘几乎是用尽全部自制力,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快,苏春苑原本还虚虚坐在腿上,这下直接被带得踉跄了一下,差点从榻上滑下去。   “王爷!”   苏春苑下意识惊呼,伸手去抓沈炘的衣袖,钱还没到手呢,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沈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衣袖被拉住,那一点微弱的牵扯力,却像铁链一样捆住了他的脚步。   沈炘背对着苏春苑。   然后,他猛地扯下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   那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雕工极尽精巧,价值连城,是他平日颇为喜爱的一件佩饰。   沈炘看也没看,反手就塞进了苏春苑因为拉扯而伸过来的手里。   “拿去……”   他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失控的烦躁。   冰凉的玉佩落入掌心,沉甸甸的,质感和温度都提醒着苏春苑它的价值。   苏春苑下意识握紧,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是好东西,比苏春苑预估能借到的数目只多不少,甚至可能远超。   目的达到了。   确认玉佩价值后,苏春苑脸上那副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表情即刻消散。   只剩下达到目的后的轻松,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沈炘如此“好骗”的轻蔑。   他松开抓着沈炘衣袖的手,甚至还无意识地感受一下那光滑的玉质,掂量它的分量。   沈炘感觉到衣袖一松,心头莫名带来一阵空茫茫的刺痛。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的,是苏春苑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紧那块玉佩,嘴角噙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方才的亲昵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春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到手的战利品,而不是刚刚亲密接触的人。   沈炘站在原地,看着苏春苑这副瞬间变脸的模样。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没再说话,甚至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沈炘面色平静地看了苏春苑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隔间。   苏春苑听着脚步声远去,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   “看起来正人君子,实则是个色胚……”   苏春苑低声自语,随手将玉佩塞进怀里,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丝。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准备离开。   沈炘……不过也是那种被美色所迷,轻易就能掏出珍贵玉佩的温润王爷罢了。   今日收获颇丰,苏春苑心情颇好地想着。   揣着那块沉甸甸的羊脂白玉,心情轻快地离开了藏书阁。   接下来的几日,他并未急着去找沈炘,而是揣着那枚玉佩,开始盘算如何将其变现。   他先去了平日里相熟的几家当铺和古玩店。   然而,当掌柜们接过那玉佩,在灯下细细一看,无不脸色微变,态度变得极其谨慎,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公子,这……这玉佩品相极佳,绝非俗物,小店……小店不敢收。”   一位老掌柜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推回来。   掌柜压低了声音,“您看这雕工,这玉质,还有这隐隐透出的……气韵,怕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老朽劝您一句,这东西,来历怕是不简单,您还是妥善收着为好。”   接连几家,皆是如此。   不是不敢收,就是婉言推拒,眼神里还带着探究和忌惮。   苏春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   沈炘随身佩戴的玉佩,岂会是凡品?只怕是带着王府印记,或者根本就是御赐之物,寻常店家谁敢沾手?弄不好就是杀头的罪过。   他捏着那块温润却突然变得烫手的玉,站在街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原以为是笔横财,没想到竟是块吃不下,吐不出的硬骨头。直接还给沈炘?苏春苑不甘心,留着?又换不成钱,毫无用处。   烦躁之际,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既然换不了钱,何不……物尽其用?   沈炘既然肯给,说明至少当时是愿意为他付出的。   或许,这条“温顺”的大鱼,还能榨出更多油水!   *   隔了几日,苏春苑刻意向同僚打听好了沈炘的行踪,知道他午后常在府中书房处理事务。   他特意换了一身颜色清雅显腰线的衣衫,对镜练习了许久神色楚楚。   然后将那枚羊脂白玉,用一根简单的丝绦系好,明晃晃地挂在了自己的腰封上。   玉佩悬在他纤细的腰侧,随着走动轻轻晃动,温润的光泽与他一身素净形成微妙对比,格外引人注目。 第17章 赊债:春苑一定想办法连本带利还您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王府,通传后,被引至书房外。   推门进去时,沈炘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闻声抬头。   几日不见,看起来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   只是眼神在触及苏春苑腰间那枚玉佩时,沈炘难以察觉地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苏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沈炘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春苑却不接话,他先是用那双水润的眼睛细细打量了沈炘一番,忽然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像是嗅到了什么,脸上立刻浮起一层委屈。   “王爷……”苏春苑走近书案,声音放软,带着控诉,“您身上……有酒气,我不喜欢闻,您……是不是去喝花酒了?”   沈炘放下文书,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不是,本王今日刚与几人小聚。”   “我不许您去。”   苏春苑忽然任性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沈炘身边。   他伸出手,大胆地牵起沈炘放在膝上的手,然后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引向自己的腰间,让沈炘搂住。   这个动作极其亲昵逾越,沈炘的手指触碰到他腰侧柔软的衣料和体温,身体僵硬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回。   苏春苑得寸进尺,就着沈炘虚揽着他的姿势,微微俯身,将下巴搁在沈炘肩头,像只撒娇的猫儿。   在他耳边轻轻地吐气。   “王爷,那些酒楼有什么好去的……人多,酒气又重。王爷若是闷了,不如……不如陪我说说话?”   苏春苑一边说,一边用指尖,状似无意地拨弄了一下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玉身轻轻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沈炘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落在那枚属于自己的玉佩上,又缓缓移到他近在咫尺的纤细脖颈。   沉默了片刻。   就在苏春苑以为,沈炘又要像上次那样推开自己……或者扇他屁股时,沈炘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   “好。本王不去了。”   苏春苑心中一喜,正要再说些软话巩固“成果”,却听沈炘继续道,“既然苏公子不喜欢那些场合,我日后便少去,留在府中……看看书,赏赏花,也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春苑,目光掠过他略显素净的衣衫和发饰。   沈炘语气温和地提议,“前几日江南贡来几匹上好的云锦,颜色鲜亮,裁衣正合适。库房里还有些新收的玉簪环佩,我看着倒衬你,待会儿让管家取来,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苏春苑愣住了。   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功夫,甚至再次“牺牲”些色相,才能从沈炘这里讨到些实质好处,或者至少让他答应不再去那些可能结识美人的场合。   没想到,沈炘不仅答应得爽快,还主动提出要给他置办衣物首饰?   “真、真的吗?”   苏春苑眨了眨眼,脸上的委屈瞬间被惊喜取代,搂着沈炘脖子的手收紧了些,几乎整个人都要贴上去,“王爷待我真好!”   沈炘任由他贴着,甚至抬手,极轻地抚了抚他脑后的发丝,动作轻柔。   “嗯,只要你乖。”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酒意未散的微哑,听在苏春苑耳中,只觉得是宠溺。   苏春苑沉浸在轻易得手的喜悦中,忽略了沈炘眼底深处,那一片平静之下,越发幽暗的情愫。   很快,管家领着几名侍女,捧来了数个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流光溢彩的锦缎绫罗,以及成套的,做工极其精美的首饰,宝石熠熠生辉,玉器温润通透。   苏春苑看得眼睛发亮,爱不释手。   他拿起一支嵌金的发簪在发间比划,又抖开一匹霞光般的绸缎贴在身上,对着沈炘巧笑嫣然。   “王爷看,这个颜色可好?”   沈炘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在一堆华美之物中流连忘返,像只终于得到了心爱亮晶晶玩具的雀鸟。   他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缓缓点头。   “好看,苑苑既然喜欢,便都留下。”   苏春苑心花怒放,觉得今日这趟来得实在太值,他挑了几样最精致的首饰,几乎要忘了最初那点因为沈炘身上酒气而产生的,真假参半的委屈。   苏春苑将一支嵌着红宝石的玉簪小心翼翼地插进发髻,那宝石的光泽将他本就精致的眉眼映衬得越发夺目。   绯色缎子也抱在怀里,滑腻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让他通体舒泰。   眼前的绫罗珠宝固然诱人,但那是依附于沈炘喜好才能得到的东西,随时可能被收回。而铺子,是实实在在的产业,是能生钱的根基。   沈炘对他,似乎格外大方纵容。或许……可以再试探一次?   他将怀里的缎子交给一旁的侍女,转过身,眼波盈盈地看向依旧端坐书案后的沈炘。   款步走近。   苏春苑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坐到沈炘腿上,而是半倚在宽大的书案边沿,微微俯身,让自己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沈炘的侧脸。   手指也轻轻搭在了沈炘的肩膀。   “王爷……”   苏春苑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待我这样好,送我这么多漂亮东西……春苑心里,真是又欢喜,又有些过意不去。”   沈炘的目光从案上文书移开,落在苏春苑近在咫尺的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的眼眸深处,异常平静,“苑苑喜欢就好,不必过意不去。”   “可是……”   苏春苑咬了咬下唇,做出几分难以启齿的模样,“王爷对我这么好,我却无以回报……其实,春苑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件事……”   沈炘眉梢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何事让苑苑如此挂心?”   苏春苑仔细观察着沈炘的神色,见他似乎并无不悦,才壮着胆子。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恳求,“是家母生前留下的一点念想,西城那边,有几间旧铺面,如今也不知在谁人手中。春苑想着,若是能赎回来,也算是对亡母有个交代……只是赎金数目不小,春苑如今……”   苏春苑抬眼,用那双盛满了水光和无助的眼睛望着沈炘。   “王爷,您能不能先借我一些?我以后一定想办法还您!连本带利!”   说完,他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沈炘的反应。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提出具体的大额的金钱请求。   沈炘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惯常的温和笑意并未消失,但眼神却似乎冷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臂,也没有发怒,只是看着苏春苑,缓缓摇了摇头。   “苑苑。”   沈炘语气温和,“那些铺子的事,牵扯甚广,并非银钱可以简单解决。你如今既衣食无忧,何必再去沾染那些繁琐旧事?安心享受当下便是。”   他拒绝了,只是用一句牵扯甚广和繁琐旧事,轻飘飘地堵了回来。   苏春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这些王公贵胄,面上再怎么温和大方,骨子里还是算计得清楚。现在摸了,下次睡了,只给些华而不实的珠宝衣裳,涉及到真金白银的产业,就立刻换了嘴脸。   苏春苑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也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睫。   “王爷说的是……”   苏春苑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慢慢松开了抓着沈炘袖口的手。   然后,在沈炘平静的注视下,苏春苑转过身,走回那些打开的锦盒旁边。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沈炘,只是默默地,将刚才自己挑出来的最喜欢的首饰。   一件一件,从锦盒中拿起。   然后,还当着沈炘的面,毫不客气地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衣袖里,又觉不够稳妥,干脆解开外袍前襟,直接塞进了贴身的怀里。   要多拿一点是一点。   苏春苑的衣襟被撑得微微鼓起,勾勒出怀里那些坚硬物件的轮廓。   沈炘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纤细的身影背对着,毫不掩饰的贪心模样,将那些昂贵的饰物一股脑往怀里揣。   沈炘用无声的目光,细品着苏春苑那截,因为动作而隐隐若现的腰臀,和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   “苑苑一次就要这么多,身子这么小……瘦小……能吃得下吗?”沈炘开口问着,并未制止,语气里也没有任何不悦。 第18章 心瘾:这贪得无厌的做派是不是有点   苏春苑正忙着将那几串沉甸甸的珍珠项链、一对嵌着宝石的金镯往怀里塞,衣襟被撑得鼓起一大包,勾勒出有些滑稽的轮廓。   听到沈炘的话,苏春苑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深处又塞了一块玉牌。   “能吃得下。”   “越大越好,”苏春苑头也不回,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甚至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王爷,我胃口大着呢……”他用手肘压了压鼓囊囊的衣襟,“也就刚刚垫个底。”   沈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春苑转过身来,怀里揣着一堆宝贝,整个人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偏偏仰着脸,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贪心,还有一丝故意挑衅的狡黠。   他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几分媚意的笑,故意拉长了声音,“春苑就喜欢吃大的东西。只要王爷愿意给,当然是越大越好,越多越好,从来不怕撑着的。”   苏春苑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炘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胆子越发大了起来。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衣襟里的珠宝随着动作叮当作响,“王爷的这些,分量嘛……也就一般。春苑要是敞开了吃,再来更大的东西,也能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   苏春苑说完,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又坦荡实。   沈炘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苏春苑得意洋洋的小表情,映着他怀里那堆鼓鼓囊囊的珠宝,让人看不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情绪。   房内安静了片刻。   苏春苑被这沉默看得有些发毛,得意劲褪去几分,后知后觉地想起眼前这人虽然总是温和,但毕竟是个王爷,自己这贪得无厌的做派,是不是有点太……放肆了?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沈炘却先动了。   沈炘缓步走近,一直走到苏春苑面前,近到苏春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   沈炘垂眸,目光落在苏春苑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又扫过他撑得鼓鼓的衣襟,最后,停在他那双依旧带着狡黠,隐隐开始不安的眼睛上。   “胃口大?”沈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苏春苑莫名觉得背后汗毛竖了起来。   “能吃下大的?”   沈炘伸出手,不是去抢那些珠宝,而是轻轻拂过苏春苑的耳廓,指尖微凉,惹得苏春苑一个激灵。   “苑苑这话,本王记住了。”   沈炘的语气温和依旧,仿佛只是应下了一个寻常的请求。可那双眼睛,却在垂眸凝视苏春苑时,暗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苏春苑心头猛然一跳,直觉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沈炘轻轻揽住了腰,止住了退路。   “那苑苑可要……好好养着身子。”沈炘俯身,贴近他耳边,热气拂过耳廓,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毕竟,大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吃下的。”   说完,沈炘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沈炘最后那句话,那眼神,那语气,总让他觉得……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苏春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腰身,又看了看怀里那些珠宝,再抬头看向沈炘,心里忽然有些发毛。怎么他总觉得……王爷刚才那话,不像是在说珠宝呢?   *   苏春苑怀里揣着珠宝,带着一股再多捞一点是一点的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府。   他没回暂住的藏书阁,而是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当铺林立的街巷走去。   怀里的东西价值不菲,他就不信,偌大个京城,找不到一家敢收的铺子。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苏春苑一记闷棍。   掌柜只对着光只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变,立刻将饰品双手奉还。   他叹了口气,“公子,这水头,这雕工非是凡品,是内造或王府流出的东西。小店小本经营,实在不敢沾染这等干系,您请回。”   接下开几家……皆是如此。   不是婉言推拒,就是面露难色,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忌惮和探究。那些掌柜,似乎都认得或猜得出这些东西的来历,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月色皎洁,苏春苑回到了藏书阁。这里虽僻静,却也清冷,尤其到了夜间,寒气透过老旧的门窗缝隙渗入,砭人肌骨。   天光未亮,苏春苑便被冻醒了,蜷在单薄的被褥里,听着窗外风声,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无处可去。   接下来几天宫里放休假,苏府那边,父亲带着苏柏常回了继母老家过节,那里此刻应该是剩下后院几个姨娘的空宅,苏春苑这个“不肖子”回去,恐怕也并非他们期待团圆的家人。   喉咙有些发干,胃里也空空如也。   苏春苑盯着头顶昏暗的梁木,忽然想起沈炘府上那温暖的暖炉,精致可口的点心。   起身仔细洗漱,挑了件颜色最衬他的藕粉色纹锦袍,对镜描眉,每一寸发丝都散发着精心整理过。   再次踏足王府,心境已与昨日大不相同。   管家见到苏春苑,似乎并不意外。   他恭谨地将苏春苑引至沈炘的书房外,“王爷正在处理些急务,请苏大人在此稍候片刻。”   苏春苑点点头,推门进了书房。   书房内温暖,黄金装饰的兽首铜炉里燃着上好的精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沈炘身上那股清冽的熏香气。   博古架上陈列着珍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权势。   苏春苑规规矩矩地在客椅上坐下。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炘却迟迟未到,他继而又被书房内无处不在的奢华所吸引。   苏春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目光扫过一排排装帧精美的书籍,落在靠窗的那张宽大檀木书案上,一侧还摞着几份未批阅完的文书。   苏春苑无意窥探,正要移开视线,目光却被书案另一侧略显凌乱的几张散纸吸引了。   似乎是药方单子,纸张寻常,但上面墨迹尚新,与旁边工整的公文格格不入。   出于一种莫名的好奇,苏春苑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单子上的字迹潦草,确是医者手笔,上面罗列着几味药材,名称生僻,剂量标注得有些重。   苏春苑对医药所知有限,目光匆匆掠过,直到定格在单子最下方,医者以朱笔特别圈出一行字上。   “此方药性烈,专为压制亢极之阳。然公子沉疴非一日之寒,心瘾深重。切记:此药仅可暂缓欲念,每七日一剂已是极限,多服必损心脉,重中之重,仍是隔绝诱因,清心静养,否则药石罔效。”   王爷……王爷有欲瘾?这是治疗欲瘾的药单……   苏春苑捂嘴惊呼,往后退了一步。   “砰——”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瓷器倒地清脆响声。   慌乱中,苏春苑后退的那一步,撞到了旁边高几上的小青瓷瓶。   那瓶子本就细颈长身,被撞摇晃了几下,没能稳住,坠地摔得粉碎。   回过神,他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瓷片,脸色“唰”一下变得更白。   这花瓶……一看就价值不菲。沈炘书房的陈设,哪一件会是凡品?他本就身无分文,珠宝还无法变现,能拿什么赔。   苏春苑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要捡起那些碎片。   他仓惶四顾,目光落在书房内侧那扇檀木屏风后面,那里光线昏暗,似乎有个不起眼的角落……   来不及多想,苏春苑取出手帕,包起胡乱拾起碎片,猫着腰,蹑手蹑脚转到屏风后面。   屏风后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一些,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卷轴和箱笼,最里面靠墙处,有一个半人高的黑漆木箱,并未上锁。   苏春苑只想尽快将罪证藏匿。   他快步走过去,揭开放置角落箱盖,看也不看,想将手里布团往里一塞。   布团落下,苏春苑动作一滞,箱内原本存放的东西被宽袖勾住了……看起来是一片异常柔软华丽的布料。   那布料是鲜艳夺目的绯色,上面用金线绣花,边缘还缀着细小的珍珠。   苏春苑动作一顿,鬼使神差地,他伸手,轻轻扯出了那角布料。   凝神向箱里一望,他看见了更多鲜艳的颜色。   鹅黄、水绿、藏蓝、深紫……全是极其轻薄柔软的丝绸或绡纱,一件件,叠放得整整齐齐,但它们的形制……   苏春苑的眼睛慢慢睁大,呼吸都停滞了。   那些不是什么外袍或里衣。   那全是……肚兜。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用料奢侈,绣工精美绝伦的肚兜。   有的小巧玲珑,仅堪遮羞;有的形制稍大,边缘缀着流苏或铃铛;还有的,用的料子近乎透明,绣纹若隐若现……   除此之外,在这些色彩斑斓的织物旁边,还整齐地放着另一些东西。有几根油光发亮的编织麻绳,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形状令人脸红的玉制物件。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苏春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那件绯色的肚兜滑落回箱内,盖住了其他令人目眩神迷的物件。   恰好此时,书房外,传来了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第19章 抬爱: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重重落在   苏春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哪怕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抖。   他迅速将那包着瓷片的布团从木箱里扯出来,也顾不上是否会割伤,几步冲回原地,将布团连同里面的大块瓷片,一股脑倒回那片狼藉之中。   来不及收拾得完全复原,至少不能太过突兀。   然后,苏春苑跪坐在那堆碎片旁边,目光快速扫过地上,落在一片瓷片锋利的边缘上。   就在书房门被推开的前。   “呃……”   一声短促的痛呼,伴随着什么东西被划破的细微声音。   苏春苑抽回手。左手食指的指尖,被一块尖锐的碎瓷片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顺着白皙的指尖滴在月白色的锦袍袖口和地上。   他疼得眉头紧蹙,眼角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另一只手虚虚地握着受伤的手指,整个人蹲跪在那片狼藉旁,身形微微发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吱呀——”   书房的门,在这一刻,被完全推开了。   沈炘一身墨色常服,站在在门口,室外的日光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地上那片碎裂的青瓷和蹲在一旁,手指渗血的苏春苑身上。   苏春苑疼得脸色发白,眼睫上沾着细小的泪珠,睫毛微颤抖,惶然无措。   沈炘眸色似乎暗了暗。   但脸上惯常的温润平和并未打破,甚至脚步也依旧沉稳,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他在苏春苑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与地上的碎瓷和血迹形成了鲜明对比。   “疼吗?”沈炘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仿佛绷着什么。   苏春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沈炘,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的颤抖。   “王爷……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帮您整理一下书案,不小心碰到了花瓶,我赔不起……”   苏春苑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将头垂得更低,露出脆弱的后颈,一副认罪伏法的可怜模样。   沈炘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春苑受伤的那只手手腕,将那只染血的手指抬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伤口。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苏春苑温热的皮肤,让苏春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一个瓶子而已,碎了便碎了,”沈炘终于开口,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纵容,“不要紧。”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苏春苑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温柔。   但他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在苏春苑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脸上。   “苑苑,”沈炘低声道,声音近乎呢喃,“……愚笨。”   说完,沈炘没有让苏春苑起身,手臂一伸揽住苏春苑的腰,将人从地上带了起来。   不等苏春苑站稳或反应。   沈炘拉着他,转身坐到了旁边那张宽大的美人榻上,然后,手臂微微用力,竟直接将苏春苑按坐在了他未拢紧的大腿上。   “唔嗯……王、王爷……”   苏春苑惊呼一声,瞬间僵住。   姿势太过亲昵暧昧,尤其是在苏春苑刚刚窥破了那些可怕秘密,心有余悸的此刻。   苏春苑下意识想挣扎起身,“王、王爷,这不合规矩……我自己上药就好……”   他试图扭腰,想要从沈炘腿上下来。   然而,苏春苑刚一动,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很,根本动弹不得。   沈炘另一只手,从容地抽开身侧的暗柜,取出金痔药和干净的布条。   垂着双眸,神色专注地替苏春苑处理指尖的伤口。   “王爷……”苏春苑又轻唤一声,尾音带着不安的哀求。   “别动。”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苏春苑脊背一凉,头皮发麻。   沈炘并未抬眼看他,只继续着上的动作,声音平稳,“苏大人,本王不喜欢不乖的。”   他略作停顿,用布条将伤口妥帖包扎,打了个利落的蝴蝶结。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苏春苑。   沈炘目光平静如常,深处却仿佛有旋涡,要将人吸进去,“……也不喜欢不听话的。”   苏春苑僵在沈炘腿上,指尖传来包扎后微麻的触感,腰间的手勒得他动弹不得。   沈炘那平静目光下的暗流,看得苏春苑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苏春苑以为沈炘会继续说些什么,或者做出更逾矩的举动时,沈炘却忽然松开了揽在他腰间的手。   “好了,”沈炘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疏离,“伤口不深,注意别沾水,几日便好。”   沈炘轻轻拍了拍苏春苑的背,示意他起身。   “今日天家设宴,本王需入宫一趟。苏大人既已无事,便先回吧。”   苏春苑如蒙大赦,连忙从沈炘腿上下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他垂首站在一旁,心头却并未轻松。   天家宴席?   那必然是极重要的场合,皇亲国戚云集。若能参与其中,哪怕只是露个脸,也是难得的机遇。   沈炘在这个时候提起,是随口一说,还是……   苏春苑心思一转。   沈炘方才那番“不喜欢不乖不听话”的话犹在耳,此刻又提起这样重要的宴会,却让他离开……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不耐烦了?   苏春苑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一副混合着关切与不舍的神情。   他眼波盈盈地望着沈炘,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王爷……要入宫赴宴吗?定是极热闹的场面吧?春苑……还从未见识过天家盛景呢。”   苏春苑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用刚刚包扎好的手指,轻轻抚过沈炘方才坐过的太师椅扶手,指尖在那光滑的木料上流连,带着一丝刻意的撩拨和暗示。   沈炘正在整理袖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嗯,不过是寻常宫宴罢了。”   “王爷……”   苏春苑向前挪了一小步,距离拉近,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抬眼直视沈炘,声音压得更低。   “王爷此去宫宴,想必少不了饮酒吧?春苑有些担心。”   苏春苑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书案的方向。   虽然药方早已被他慌乱中放回原处,但那个位置依然烙在他脑海里。   然后,苏春苑倾身,几乎是贴着沈炘的耳朵。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他缓缓说道,“王爷的沉疴……不需要清心静养、隔绝诱因么?烈酒最是催发气血,万一在宫里,众目睽睽之下,王爷那……瘾克制不住,做出什么有失体统的事来……”   苏春苑微微退开一点,观察着沈炘的反应,脸上依旧挂着担忧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那可如何是好?春苑光是想想,就为王爷捏一把汗呢。”   他轻轻叹息一声,指尖又抚过沈炘的袖口,“王爷若是不便推辞,不如让春苑随行?春苑虽愚钝,也能在旁提醒一二,或许能帮王爷分散些心神,免得……被不该有的欲念扰了清静,酿成大错。”   苏春苑就直接点明了沈炘有病,且这病有失控风险,尤其在大场合。不带他去?万一他耍心机在外头“不小心”说漏了嘴……   苏春苑心跳得飞快,知道是在玩火,在拿刚窥到的沈炘最隐秘的秘密要挟。   沈炘静静地听着,脸上温润平和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那双总是显得平静的眼眸,倒映着苏春苑那张混合着忐忑与一丝狠绝的漂亮面孔。   书房安静片刻,苏春苑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良久,沈炘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苏大人,”沈炘开口,神色微变,“真是……思虑得周全。”   苏春苑心头一紧,几乎要后悔自己方才的冒险,但沈炘接下来的话,让他松了口气。   “既然苏大人如此关切本王,”沈炘的目光,落在苏春苑沾了血污的锦袍袖口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这身衣裳沾了血污,怕是不便见人。本王记得库房里似乎有几件新制的衣裳,料子和尺寸……或许合苏大人身。不如先去换了,再随本王赴宴。”   苏春苑心中一喜,沈炘不仅应允了他随行,还主动提出为他更衣。   沈炘唤来侍女,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侍女便捧来一套全新的衣袍。   并非苏春苑预想中的素雅颜色,而是一身极为鲜亮夺目的胭脂红锦袍,用银线刺绣,华美精致,带着难以言喻的靡丽。   苏春苑有些意外,这颜色确实极衬他的肤色,更添几分秾艳。   沈炘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缓缓上下,最后落在被衬得愈发白皙如玉的脖颈和脸颊上。   “很适合,”沈炘只淡淡说了几个字,便转身,“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马车驶向皇宫。   一路上,但凡是识得平王车驾的官员或宫人,无不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态度极其恭谨。   而当他们看到,跟随在沈炘身侧的苏春苑时,眼中皆闪过一丝探究。   更有几位品级不低的官员,在向沈炘问安后,竟也客气地与苏春苑寒暄了几句,言语间多有奉承试探。   苏春苑心中暗喜,面上却只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偶尔应答两句,分寸拿捏得极好。   宫宴设在御花园旁的暖阁,尚未到开席时辰,一些身份贵重的皇亲国戚或重臣已在偏殿暖阁中先行小聚。   沈炘带着苏春苑,步入其中一间最为宽敞雅致的暖阁时,里面已有数人。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太子。下首分别坐着陈深与赵衡。   几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气氛说不上热络,但也算平和。   当沈炘与苏春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暖阁内的谈笑声,突然停滞了。   太子手中把玩的玉骨折扇停了下来。陈深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赵衡手臂处还包扎着,他斜倚着的身子,缓缓坐直。   几道目光,毫无掩饰地看了过来。   不,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了沈炘身后,那一抹胭脂红,秾丽得几乎灼人眼目的身影。   太子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深邃难辨,目光在苏春苑身上那身过于华美,甚至带着某种暗示意味的衣袍上停留了许久。   再缓缓移到沈炘平静的脸上。   陈深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赵衡眯起了眼,目光落在苏春苑和沈炘之间,最后又落到太子脸上。   苏春苑被这几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是一件被架到高台软榻上的玩物,他下意识地向沈炘靠近了半步。   沈炘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毫无所觉。他神色如常地走向空着的主宾位,步履从容,甚至对太子微微颔首示意。   然后,他侧身,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苏春苑的后腰,将他引至自己身侧的座位。   “太子殿下,陈大人,赵将军,”沈炘的声音温和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这位是苏春苑,苏大人。今日随本王前来,见识一番。”   苏春苑此前只隔得远远见过太子,这是他第一次离太子这么近。   太子终于动了动,他放下玉骨折扇。   太子那张脸在近处看,少了些云端之上的威严,多了几分俊美无俦的精致,眉眼间天然带着贵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苏春苑抿了抿唇,看了沈炘一眼,再看了太子一眼。若……若是他能抱上太子这条更粗的大腿……   “苏大人不必多礼,”太子开口,声音不高,“入座吧。”   太子随意抬手,示意了一下暖阁内空着的几个位置。   一直沉默的陈深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苏春苑,他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苏大人,若不嫌弃,可来……”   “陈大人,”太子轻笑一声,打断了陈深,侧身拍拍身侧那个铺着软垫的空位,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笑意加深,“苏大人,何必舍近求远?孤身边这位子,难道还比不上陈世子那边?”   陈深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微变,终究没再出声。   另一边,赵衡僵笑着,侧了侧身,将伤到的胳臂藏了藏。   压力瞬间到了苏春苑身上,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沈炘。   沈炘已在主宾位安然落座,正垂眸整理袖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苏春苑心脏一跳。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没有再看陈深或沈炘,径直走向太子,在那明黄软垫上款款坐下。   “多谢殿下抬爱。”   胭脂红衣袍与明黄软垫相映,有种别类的美。   太子笑意深了些许。   陈深抿紧唇,垂下眼。   赵衡眼中玩味更浓。   坐在苏春苑正对面的沈炘,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越过矮几,落在那一身刺目的胭脂红,和红影旁边明黄的衣袖上。他脸上依旧温润平和。   宴席正式开始。暖阁内,宫女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乐师帘后奏乐。   酒过一巡,太子面前的酒杯空了。   苏春苑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拿起桌上温着的酒壶,微微倾身,为太子将酒杯斟满。姿态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亲近。   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四溢。   太子的目光,从苏春苑握着酒壶的纤白手指,缓缓移到他那低垂的长睫和脖颈上。   “苏大人,”太子的声音缓缓,“倒是细心。”   苏春苑放下酒壶,抬眸,撞进太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脸上漾开一个更柔的笑。   “殿下谬赞,春苑分内之事。”   太子并未移开目光,反而端起苏春苑刚斟满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随意问道,“孤观苏大人与沈王……似乎颇为熟稔?今日又是同来。”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苏春苑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太子过于直接的注视。   苏春苑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无奈,“殿下说笑了。春苑与王爷……其实并不甚熟络。只是王爷待人宽厚,见春苑孤身一人在京,又恰逢年节无处可去,这才允了春苑随行,见识一番天家气象罢了。”   苏春苑这话,直接将他与沈炘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说完,苏春苑还状似无意地,微微侧头,看了对面的沈炘一眼。   沈炘正端着酒杯,闻言,他脸上温润平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嘴角还勾着一丝惯常的笑。   苏春苑的话和那飞快的一瞥,被太子尽收眼底。太子嘴角勾起。   接下来,苏春苑使出了浑身解数,殷勤地为太子布菜。   素手执壶,将太子面前的酒杯斟得恰到好处,眼中带着若有似无的钩子,偶尔与太子视线相触,便含羞带怯地垂下,片刻后又悄然拾起,含情脉脉。   太子显然对苏春苑的懂事和这副绝色容貌极为受用,目光时不时流连在苏春苑脸上。   酒过数巡,气氛愈深。   太子忽然放下酒杯,对侍立一旁的宫人道,“美人就该带美玉,岂能无玉相衬?去,将孤前日得的那件暖玉取来,赏给苏大人。”   苏春苑心头一喜。   太子赏赐了。   苏春苑连忙起身,盈盈下拜。   很快,两名内侍抬着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走了进来,放在苏春苑面前的矮几上。   盒子雕工精美,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带上给孤瞧瞧,”太子靠在椅背上,含笑望着苏春苑,眼神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和一丝恶趣味。   苏春苑怀着激动与好奇,伸手,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子内侧衬着柔软的黑丝绒,黑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件玉饰。   那东西……长约一尺有余,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细腻的羊脂白,光泽内蕴,确是一块上好的暖玉。   顶部粗圆,往下逐渐收细,呈现出一种极其逼真,甚至过分夸张的特征,连细微的脉络纹路都雕刻得清晰可见。   尺寸惊人,绝非寻常配饰或把玩之物。   这是一根……玉势。   一根巨大到令人瞠目、雕工精湛到近乎可怖的玉势。   苏春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被盒子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指尖都在发抖。   “哐当!”   沉重的紫檀木盒,被他慌乱中带倒,翻落在地。   那根温润又狰狞的玉从黑丝绒上滚出,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响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陈深猛地抬眼看过来,脸色不太好。   赵衡先是一愣,随即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与恶意,死死盯着地上那物件和苏春苑惨白的脸。   苏春苑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沈炘。   沈炘缓缓抬起眼,目光从地上那玉,移到浑身僵硬的苏春苑身上,再转向唇角含笑、好整以暇的太子。   太子的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欣赏,看着苏春苑惊恐失态的模样。   他慢悠悠地开口,“苏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孤赏的这块暖玉,不合心意?”   太子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地上那物,又回到苏春苑脸上。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苏家才刚失势,他不能得罪太子,至少现在不能!   苏春苑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发抖,“殿下恕罪……是春苑一时不慎,未能拿稳御赐之物,惊扰殿下是臣之失……”   说着,苏春苑便要蹲下身去捡。   “慢着。”   太子却抬手制止,身体微微前倾,“爱卿既知是御赐之物,岂能如此随意弃之于地?捡起来……便好好带上吧。”   苏春苑咬牙,缓缓蹲下身,指尖碰到那冰冷滑腻的玉身时,却没有立刻捡起,而是缓缓抬起了头,望向太子。   就在抬头的一刹那,苏春苑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水汽,长睫被泪意濡湿,微微颤动。   他没有哭出声,甚至努力抿着苍白的唇,试图维持镇定,但那副泫然欲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却比任何哭诉都更具冲击力。   他就用这样一双盛满了无助、哀求与极致脆弱的美目,一眨不眨地望着太子,仿佛在无声地恳求他仁慈,求他心软。   太子嘴边更露骨的逼迫,倏地顿住了。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美人,或媚或妖,或清或冷,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恐惧和屈辱,演绎成这样一种想让人狠狠疼爱的脆弱之美。   竟让他喉头一哽,准备好的话语都忘了。   苏春苑垂下眼,迅速捡起那玉,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着烧红的烙铁。   他再次抬眸,看向太子时,眼中水光未褪,声音放软,“殿下所赐,皆是恩典。这暖玉,春苑……很喜欢。定会带回去,好生收着的。”   说完,他微微停顿,“只是今日宫宴,乃是殿下与诸位大人同沐天恩的盛事。春苑微末,能随侍在侧已是荣幸,岂敢因一己赏赐之事,喧宾夺主,夺了殿下的风采?春苑万万不敢的。”   太子看着他那副明明怕得要命,却还强撑着维持体面,甚至不忘抬高自己的模样,他最见不得这种楚楚可怜又识大体的姿态。   沉默了片刻,太子脸上重新漾开雍容的笑意,挥了挥手,语气已然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纵容。   “罢了。苏大人如此识大体,孤便不强求了,入席吧,莫要因这点小事,败了兴致。”   苏春苑低低应了声“是”,退回座位,将那玉塞回到木匣里。   他看到沈炘慢慢放下酒杯,似乎低声对身旁侍从吩咐了什么,然后起身,向太子微微颔首示意,便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暖阁。   沈炘提前离席了。   太子似乎察觉到了苏春苑瞬间的失神。他极其自然地揽上了苏春苑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苏大人似乎心不在焉?”太子侧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苏春苑耳畔,声音带着一丝亲昵的调笑。   苏春苑身体微僵,不敢挣扎。   他扯出一个笑容,看向太子时已换上了恰到好处的依赖和一丝被安抚后的娇怯,“殿下说笑了……春苑只是,只是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有些……紧张。”   太子对他的依赖显然颇为受用,揽在他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低笑道,“有孤在,紧张什么?”   苏春苑垂下眼睫,柔顺羞怯的模样,任由太子那只手在他腰间似有若无地揉捏摩挲。   宴席进行到一半,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尖锐的呵斥和器物摔碎的声响,与阁内的丝竹雅乐格格不入。   席间人皆是一愣。   太子眉头微蹙,还未开口,暖阁的门已被“砰”地一声从外面粗鲁地推开。   一个身穿华服的男人闯了进来,身后紧跟着几个脸上带着新鲜巴掌印的宫人。是那位生母亲低微,但言行粗鄙、素以暴虐纨绔著称的三皇子。   三皇子进来,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主位的太子身上,一侧嘴角上扬。   “哟,兄长这儿好生热闹,宴请群臣,怎么也不叫上弟弟我?是觉得弟弟我不配,还是怕弟弟我坏了您这高雅的场子?”三皇子言辞刻薄,毫无顾忌。   太子脸上的笑意淡去,眼深淡了下去,“弟弟说哪里话,既是宫宴,自然人人可来,何故在外喧哗,惊扰宾客?”   “惊扰?”   三皇子嗤笑一声,目光却已从太子身上移开,看向身侧那一抹醒目的红。   他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去,完全无视了太子脸色和席间气氛。   苏春苑一惊,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这位是……”   三皇子已经走到近前,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春苑脸上和身上扫视,啧啧有声,“好标致的美人儿,太子哥哥真是好福气,藏着这般绝色独自享用……”   他说着,竟直接伸手,似乎想去摸苏春苑的脸。   苏春苑受接连几次惊吓后,脸色煞白,想要起身避开企图离席去找沈炘。   动作太急,加上心神慌乱,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苏春苑整个人失去平衡,跌落在地。   三皇子低下头,单手将苏春苑搂起来,把脸凑到苏春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他嗤笑道,“装什么?你是哪家楼里出来卖的,都被太子哥哥玩烂了吧。在太子面前摇尾巴,在本王面前装纯?嗯?”   太子放在案上的手收紧了。   陈深站起身,嘴唇翕动,却被赵衡一个隐晦的眼神止住。   而就在这时,暖阁门口,一道墨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去而复返,静静地立在那里。   沈炘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被三皇子搂在怀中的苏春苑身上。   “三殿下,臣方才想起,陛下似有口谕要传与殿下,关于西郊围猎之事,”沈炘语气温和,如同闲谈,“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皇子动作一顿,脸上的恶意僵了僵。   沈炘抬出了皇帝的名头,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三皇子有些不甘地松开手,力道不小,苏春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沈王消息倒是灵通。”   三皇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丢下一句话,转身随沈炘走了出去。   暖阁内的气氛,随着三皇子的离开和沈炘的介入,似乎暂时缓和了。   接下来的宴席,苏春苑如坐针毡。   终于,宴席散了。   苏春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了暖阁,甚至顾不上维持任何礼节,独自一人沿着宫道往外走。   月高夜深,宫道漫长而寂静,昏暗的宫灯映照着石路。   苏春苑只想快点回到暂住的藏书阁。然而,没走多远,他便察觉到,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苏春苑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身后那脚步声也随即加快。   转过一个宫墙拐角,他借着月光匆匆向后一瞥,看清了尾随者。   是赵衡,他正不远不近地跟在苏春苑的身后,不知跟了多久,醉酒泛红的脸上带着笑意,神色露骨。   苏春苑想跑,但赵衡紧紧跟着,快些跑只会将人引到藏书阁,将事情搞得更糟。   “苏大人,这么晚了不回府,是要往哪儿去啊?”赵衡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响起,带着刻意拔高的亲昵,“夜深,一个人多不安全,不如与我一同……”   赵衡越走越近,口中说着,一只手已径直伸了过来,目标明确,抓向苏春苑的胳膊。   那手即将触碰到衣袖的刹那……   苏春苑猛地刹住脚步转身,趁着赵衡因他停住而微微错愕时,蓄力的拳头狠狠砸向了赵衡的鼻梁。   “呃啊!”   赵衡猝不及防,惨呼一声,鼻骨处传来清晰的闷响,鼻血瞬间涌出,糊了满手。   苏春苑不敢停留,趁他吃痛捂脸的功夫,拔腿就跑。   他慌不择路,偏离了主道,抄近路,一头扎进了花园附近,是一片用于栽种珍奇花木的小树林。   林中树木茂密,月光斑斑点点碎落在地,鹅卵石小道光滑。   苏春苑跑得气喘吁吁,酒意和惊吓让他头晕目眩,脚下被树根一绊,险些摔倒。   就在他扶着一旁的树干,惊魂未定地喘气时,前方不远处的树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苑苑……”   苏春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照亮了那人半边侧脸,一身墨色常服暗黄绣纹,身姿挺拔。   沈炘仿佛早早等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狼狈不堪的苏春苑身上。   苏春苑愣住了。   王爷怎么在这里?是特意在等他?   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这张熟悉又温润的脸时,骤然松懈,混合着方才委屈和后怕,以及未散的酒意,一股脑冲了上来。   苏春苑的眼眶一热,也顾不上许多,踉踉跄跄地朝着沈炘的方向过去。   “王爷……”   苏春苑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依赖,伸手便抱住了沈炘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冰凉的衣料上。   他那纤细的腰肢,还在微微发抖,“我……我好怕呀,他们……他们都欺负我,我不想去了,下次再也不去了……”   苏春苑语无伦次地诉说着,就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受了惊吓的猫儿,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安全感。   沈炘的身体,在苏春苑扑上来的瞬间,难以察觉地僵了一下。   没有推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和安抚。沈炘只是任由苏春苑抱着,静静垂眸看着怀中人凌乱的发顶和颤抖的肩膀。   良久,在苏春苑的啜泣声稍微平复一些时,沈炘忽然动了,声音暗哑压得极低,“骚表子……”   苏春苑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炘手臂一伸,扣住苏春苑的腰,将人重重按在了旁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唔!”   苏春苑撞上粗糙的树皮,闷哼一声,酒意和眼泪都吓醒了几分。他愕然拾眼,对上了沈炘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树林里根本看不清。   “不想去了?”沈炘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不是你求着我,要我带你去的吗?”   他一只手依旧牢牢按着苏春苑的腰,另一只手,探向腰间,毫不客气地扯开了那身胭脂红衣袍的衣带,然后用力往下一扯。   感知到冰凉的夜风,苏春苑惊叫一声,“王爷!”   沈炘却置若罔闻。   然后,他高高扬起了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重重地落臀上。   巴掌扇下,火辣辣瞬间炸开,苏春苑惊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王爷……!”   沈炘的声音冰冷,手下却毫不停顿,又是狠狠一巴掌落下,力道比刚才更重,“知道疼,不但去招惹太子?还去招惹三皇子?还敢……对着别人摇尾乞怜,投怀送抱?”   巴掌落下。   “啪——!啪——!”   接连几下,巴掌毫不留情落在原位。   “苑苑不乖,该罚,”沈炘巴掌落下,一字一句道,“该罚,该罚……”   “呜,我没有……”   苏春苑泪水模糊了视线,又羞又痛,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慌张,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炘。   “没有?”   沈炘巴掌停下,“谁让你坐到太子身边的?谁让你……对着别人露出那种表情?”   苏春苑被冰冷的质问和毫不留情的巴掌吓得发抖,泪水涟涟。   “我错了,王爷,我错了……”苏春苑声音断断续续,“我不该、不该坐过去……不该……呜王爷……我再也不敢了……”   沈炘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身体,那滔天的怒意似乎才稍稍平息,眼底的冰寒却丝毫未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瘫软的苏春苑打横抱起,用貂毛披风裹紧,一路沉默地将人抱回了藏书阁。   苏春苑被放上那张简陋的床榻,只是沈炘沉默地看了他几眼,临走前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苏春苑一眼,“药膏我帮你涂了,今晚……是本王的不是。”   藏书阁的大门被关上。   苏春苑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低声啜泣几声,体力耗尽,才在极度的疲惫和不安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哐当——”   一声响,将苏春苑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   是阁楼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窗户,像是被夜风吹开了,撞在墙壁上,发出骇人的声响。   寒风灌了进来。   苏春苑被冻得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醉酒后,苏春苑睡得头昏脑涨,被扇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就想下床去关窗。   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苏春苑费力地将沉重的窗户拉回来,扣上插销。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想摸回床榻。藏书阁内没有点灯,关窗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苏春苑刚迈出一步——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狠狠捂住了他的嘴!   “唔——”   苏春苑的惊叫被堵在喉咙里,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将他向后掼去,天旋地转间,他被重重按倒在了冰冷的榻上。   看不见来人的脸,只能感受到重量,和捂在嘴上那只手的触感。   苏春苑吓得魂飞魄散。   是贼?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拼命挣扎,手脚胡乱踢打。   “放开……唔……你走开!”苏春苑好不容易从指缝中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捂住他嘴的手,似乎松了一瞬。   苏春苑抓住这瞬间的喘息,大声骂道,“你……你是谁?我是沈王的人!王爷……已经要了我了!我身上有王爷的印记!你要是敢碰我……王爷不会放过你的!他会杀了你的!”   他语无伦次,只想用沈炘的名头吓退这个不速之客。什么要了我,什么印记,都是情急之下胡编乱造的,只希望能让对方忌惮。   黑暗中,对方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极低极沉的笑,贴着苏春苑的耳廓响起。那笑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第20章 听闻:浑身说不清道不明痕迹在阁楼   “你……你笑什么?!”苏春苑听到那声低笑,心头更加慌乱,以为对方不信,越发口不择言地喊起来。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发抖,“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沈王的人,王爷他、他早就……早就……”   苏春苑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如何让这可怕的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停下。   那些从话本里听来的说辞,一股脑往外倒。   “我身上还有沈炘王爷留下的巴掌印,就在……就在……”   苏春苑羞愤欲死,却还是咬着牙颤声说了出来,“就在后面,你敢看吗?你敢动王爷的人吗?!”   黑暗中的身影,似乎又顿了一下。   随即,一只冰冷的手紧密贴合,竟真的顺着脊背往下滑去,力气极大,似乎真的要去验证他话语的真伪。   “不、不要,呜呜……不给你看,不想给你看,你不要看!”   苏春苑拼命扭动身体,想要躲开,眼泪汹涌而出。   “别碰我,王爷真的买了我!他花了好多钱……买、买了我的第一次!你敢动你全家都别想活,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苏春苑以为对方是被“巴掌印”吓到,又以为对方被“金钱交易”说动,慌不择路地胡言乱语,只想让对方停下这可怕的行为。   然而,话音刚落。   那只原本在背后逡巡的手,扣住了苏春苑的后脑勺,混合着清酒气息和熟悉清冽熏香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这个吻,带着侵略和惩罚意味,狠狠地封住了苏春苑因为哭喊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苏春苑所有的哭喊和威胁,都被吻堵了回去,惩罚般地碾磨着他的唇舌,堵住了他所有破碎的哭喊和呜咽。   他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苏春苑被吻得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那滚烫的唇舌离开了他的嘴,沿着他的下颌,啃咬到了脖颈。   就在这时,“嚓、嚓、嚓……”   一阵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从藏书阁附近的小树林传来,那是宫里夜间巡卫的脚步声。   苏春苑的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被巡卫发现他在这藏书阁里,深更半夜,和一个“陌生男人”厮混纠缠,衣衫不整,那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沈炘听闻苏春苑不知检点,深夜在此私会外男,依沈炘那性子,说不定会抛弃掉自己。   还有父亲……哪怕父亲对他再不喜,也绝不会容忍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将他赶出族谱都算是轻的。   苏春苑抿紧了唇,任由对方在脖颈上留下吻,努力压抑着气息。   黑暗中,对方明显察觉到了苏春苑这突如其来的安静,那原本带着的啃吻,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对方似乎低低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夜间巡卫的脚步声,应是还在藏书阁附近。   对方没有再继续粗暴的吻,反而松开了捂住苏春苑嘴的手。   苏春苑得以喘息,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苏春苑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手中似乎拿着一块柔软的织物,带着一股奇异的气味。   那织物,精准地捂在了他的口鼻之上。   “唔……”   苏春苑本能地想要偏头躲避,但对方力气极大,牢牢固定着他。   手帕那奇怪的气味,正在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迅速冲上他的头顶。   苏春苑最后的意识,只有耳边一声几不可闻的温柔叹息。   “睡吧,苑苑……忘了今晚。”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苏春苑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微弱的晨光透过窗纸,勉强照亮了藏书阁内简陋的陈设。   头好痛。苏春苑坐起,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记忆却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浓雾,模糊不清,断断续续。   他只模糊记得。   昨夜很晚,他才回到藏书阁,似乎很快就睡着了。然后,好像窗户响了,很冷……他起来关窗,后面的记忆一片空白。   苏春苑头沉得厉害,嘴里也泛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味,不像是寻常饮食的味道,倒让他莫名想起像是……   昨晚宴席上那道海鱼羹?或许是那个吧。   他昏昏沉沉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想去找点水漱口。   刚走了两步,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昨夜换下那身胭脂红的锦袍,凌乱地堆在地上。   苏春苑皱了皱眉,弯腰想捡起来。   动作间,领口微微敞开,一片冰凉的空气触上脖颈和锁骨处的皮肤,带来异样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摸上去还有些刺痒。   苏春苑心头一跳,踉跄着跑去挂在墙那面的铜镜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努力看向镜中。   镜子里,苏春苑眼神迷茫。   最刺目的是,那原本白皙光滑的脖颈和锁骨周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色痕点,像是过敏,又像是某种粗暴吮吻留下的痕迹。   扯开衣襟,到处都是隐约可见同样的红痕。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到头顶,这这这些是什么。   苏春苑慌忙检查全身,除了这些奇怪的红色痕紫色痕,喉咙很痛,嘴角很痛,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不适。   凉风一吹,苏春苑打了个哆嗦。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的那件领口大敞的中衣,下身……空空荡荡。   等等……苏春苑动作僵住。他的亵裤呢?   苏春苑心头一紧,连忙四下寻找。   床榻上,被褥里,地上……都没有!赤脚站在地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苏春苑再次踉跄着,扑到墙边那面模糊的小镜前,借着窗外透入的,阴天特有惨淡光线,努力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两边的嘴角也破了皮,有很多细微的裂口,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疼。   喉咙好痛。   还有……苏春苑鬼使神差地,艰难地扭头想看看后背。   模糊的铜镜,勉强映出臀部。   那里,赫然印着数个清晰的、红红的……巴掌印。五指分明,甚至能看出手掌的轮廓。   苏春苑呆立在原地。   脖子上的红痕,不见的亵裤,破皮的嘴角,还有……清晰的巴掌印。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春苑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   “吱呀——”   恰好此时,一声轻微且清晰的推门声,将苏春苑从呆滞中拽了出来。   这么早谁会来藏书阁?   苏春苑几乎是连滚爬地从地上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衣袍,胡乱往身上套,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音。   今日是阴天,本就晦暗的晨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藏书阁内更是昏暗。   苏春苑怕极了,万一被哪个早起的同僚发现他衣衫不整,浑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睡在阁楼,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扑向床边,小几上有盏昨夜未熄,只剩一点微弱火苗的蜡烛。   “噗!”一声将它吹灭。   最后一点光源消失,阁楼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苏春苑刚勉强穿好裤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是要炸开,扭头看向阶梯那边。   一点橘黄色的光晕,毫无征兆地在不远处亮着。   那烛火由远及近,缓慢而稳定地晃动着,照亮了来人手中蜡烛精致的烛台,然后是持烛的手,极其修长的手指,墨色的衣袖……   蜡烛明明暗暗,映出沈炘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那双往常总是平静的眼,此刻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晦暗难辨。   沈炘就这般,直直地看着刚刚吹灭蜡烛、衣衫不整的苏春苑。   苏春苑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激灵,险些惊叫出声。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会不会、会不会是王爷……   这个念头让苏春苑手脚冰凉。   不,肯定不会的……王爷虽然会生气,虽然有病,但他根本不像是会做那种龌龊事情的人。   沈炘此前对自己这么好,自己还这样想他,他该会多伤心。苏春苑马上截断了这些想法。   苏春苑几乎是下意识,将身上那件松松垮垮、敞开的中衣用力拢紧。手指颤抖着去系衣带,试图将身上可能露出的其他痕迹,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慌乱中,衣带却像是跟苏春苑作对,怎么也系不好。   苏春苑微微垂着头,不敢再看沈炘。   “王、王爷……”苏春苑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您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烛光下,沈炘的面容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深沉。   沈炘没有立刻回答。   阁楼里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苏春苑后背一凉,顿时觉得寒意从阁楼四面八方渗入,这里不安全,一点也不安全。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苏春苑猛地向前一步,一头扎进了沈炘的怀里。   动作之突然,让沈炘端着蜡烛的手都晃了一下,烛火摇动一下。   苏春苑却不管不顾,紧紧抱住沈炘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昂贵冰凉的衣料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委屈。   他声音颤抖着响起,“王爷,阁楼好冷,春苑怕,不敢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苏春苑顿了顿。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怯生生地望着沈炘近在咫尺的下颌,声音放得更软更可怜。   “王爷,春苑不盛酒力断片了,记不得昨晚的事了,王爷可不可以告诉春苑……是不是我昨晚在宴席上做错什么了?”   沈炘低下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梨花带雨的人儿。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极其自然地抚上苏春苑的后脑。   沈炘的声音温柔,“昨晚宫宴结束,你饮多了酒,言行失当,顶撞了太子殿下,惹了祸。太子命人对你略施薄惩,以儆效尤。你不记得了?”   苏春苑浑身一僵。顶撞太子?略施薄惩?   这和苏春苑模糊的记忆,以及身上这些痕迹……似乎能勉强对上,竟然是太子派人打的吗?所以屁股上有巴掌印。   苏春苑立刻顺势,将脸更深地埋进沈炘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更委屈的呜咽。   “原来是这样……春苑记不得了,只觉得疼,好害怕。王爷,这里好冷,春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苏春苑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用肩膀磨蹭着沈炘,带着勾引的意味,声音也愈发绵软,“昨晚……春苑迷迷糊糊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能感觉到沈炘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些。   同时,苏春苑也察觉到,沈炘的目光,似乎正落在他未能完全遮掩的脖颈和锁骨上。   那里,奇怪的痕迹密布,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苏春苑心头一紧。   这可不能让沈炘误会,万一以为这些痕迹是别人吮吻留下的,觉得是苏春苑私会外男的证据就不好了!   苏春苑猛然想起昨夜宴席上,似乎有人提起过某种花粉或粉尘会引起皮肤红疹。   他立刻往那里看去,装作才发现脖颈异常的样子,惊慌地用手捂住,脸上露出懊恼和羞窘。   “啊,王爷……这、这个……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第21章 应酬:苑苑也该给本王尝尝一点甜头   苏春苑的声音急切,带着被冤枉的委屈,“是阁楼灰尘太大,或是……昨日宴席前用了什么香粉,春苑好像有些粉尘过敏,一碰就起红疹子,又痒又难看……”   苏春苑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沈炘的脸色,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脖子,顺势扯了扯衣襟。想将那痕迹遮掩得更彻底些。   沈炘静静地看着苏春苑。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苏春苑被凌乱衣襟半遮半掩的锁骨。   阁楼寂静,能清晰地听到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沈炘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往常般温和,“是吗?原来苑苑容易过敏。倒是本王疏忽了。”   沈炘顿了顿,将另一只手中一直拿着的一个小巧瓷瓶递到苏春苑面前,“这是上好的化瘀消肿的药膏。本王想着你昨夜受了罚,今早特意送来。”   苏春苑接过那冰凉的小瓷瓶,指尖微微发颤,心里七上八下。   见沈炘似乎并未深究过敏之说,苏春苑稍稍松了口气,胆子便又活络起来。   回王府偏院?那自然比这阴冷鬼地方强上百倍。只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   但苏春苑心知肚明,恐怕他那顶撞太子的罪名恐怕还没揭过。   得想办法把自己和沈炘的关系坐实了,让沈炘……继续心甘情愿地当自己的钱袋子。   “王爷……”苏春苑软软地唤了一声,伸手拉住沈炘的衣袖,将人往床边引,“您坐下歇歇,春苑自己上药就好。”   沈炘没有拒绝,顺着苏春苑的力道在床沿坐下,手中蜡烛放在一旁小几上,烛光将两人笼罩在昏黄的光圈里。   苏春苑拧开药瓶,沾了点清凉的药膏在指尖,不知道该不该去涂抹臀处隐秘的巴掌印。   反而侧过身,将领口扯得更松一些,露出更多脖颈和肩头那一片刺目的红痕,动作间带着刻意的诱惑。   “王爷……”   苏春苑微微偏头,露出纤细脖颈线条,声音又轻又软,“这后面……春苑自己够不着,王爷能不能帮帮春苑?”   沈炘的目光,落在苏春苑后颈那片“过敏”的红痕上,眼底幽深,嘴角难以掩饰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接过了苏春苑手中的药瓶。指尖微凉,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苏春苑后颈一处位置隐秘吻痕上。   沈炘动作看似轻柔,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让苏春苑感到清晰的按压感,甚至近乎描摹,在那块“疹子”上缓缓打转。   苏春苑的后颈被弄得有些痒,又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想躲,却被沈炘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   沈炘的声音低低响起。   涂抹完脖颈,沈炘的目光移到了苏春苑破了皮的嘴角。   沈炘伸出拇指,指腹粗糙,带着药膏的微凉,直接按在了嘴角那细小的伤口上。   “嘶——疼的,”苏春苑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本能地想偏头躲开,“王爷,轻点……可能是上火了,有点破皮……”   沈炘却像是没听见,拇指依旧用力,在那破皮处缓缓碾磨,仿佛要确认那伤口的深度和形状。   他目光沉沉,落在苏春苑因为疼痛而蹙紧的眉头和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上。   苏春苑被沈炘看得心底发毛,“王、王爷……”声音带上了哭腔。   沈炘这才缓缓松了力道,拇指却依旧停留在苏春苑唇角,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湿润的皮肤和细小的伤口。   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苏春苑忍着疼和泪,心里飞快盘算,不能再等了,他想尽快拉近距离,确认“关系”。   他心一横,决定使出最直接的手段。   趁着沈炘的手还停留在自己脸颊,苏春苑微微仰起脸,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直直望着沈炘。   然后,苏春苑极快如同蜻蜓点水般,将自己的唇瓣,轻轻印在了沈炘的嘴角。   一触即分。   带着药膏的微苦,和唇上破皮的刺痛,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试探。   沈炘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阁楼内陷入一片安静,窗缝不严实会漏风,烛火恰巧被风吹了吹跳动了一下。   苏春苑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屏住呼吸,等待着沈炘的反应。   良久,沈炘缓缓垂下眼睫,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春苑。   沈炘忽然低低地、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苑苑,”沈炘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看看……你的舌头有没有过敏……”   嘴巴里的舌头也过敏了?苏春苑一愣,不明所以。   苏春苑便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试探性地吐出了一小截舌尖。   就在舌尖露出的刹那。沈炘俯身,一手用力扣住苏春苑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温柔地吻了上去。   不是方才苏春苑那种轻飘飘的触碰。沈炘吻得温柔又不容抗拒。   沈炘的舌长驱直入,肆意扫荡过他口腔的每一处,包括那破了皮的唇角,带来一阵刺痛,也卷走了苏春苑所有的呼吸。   “唔……”   苏春苑被沈炘更用力地禁锢在怀里,重心不稳,被压倒在冰冷的床榻上。呼吸被彻底掠夺,唇舌间的纠缠带着药膏的微苦和沈炘身上清冽的侵略气息。   大脑一片空白,苏春苑只能感知到沈炘唇瓣柔软的触感,忽然想起沈炘书房那张药方。   沈炘的手在他腰间收紧,力道大得像要揉碎面团。   那药方上“心瘾深重”、“欲念焚身”的字眼,不合时宜地在苏春苑闪现。   然而,就在苏春苑以为他会继续下去,第一次就要交代在这小破阁楼里时,沈炘却忽然松开了他。   苏春苑茫然地睁开眼,看到沈炘已经直起身,正站在床边矜贵地望着自己。   沈炘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未退的暗色,但脸上却已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温柔,仿佛刚才那个强势掠夺的人不是他。   苏春苑心头一空,随即涌上巨大的不甘。   吻了,就这么算了?那算什么,白白被占了便宜,这么有钱怎么可以白嫖。   “王爷……”苏春苑立刻挣扎着坐起身,伸手抓住沈炘的衣袖,不让他离开。   苏春苑仰起脸,泪水涟涟,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一副被欺负狠了,又满含期待的可怜模样,“您……您怎么能这样……”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您都……都这样对春苑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不负责……”   一边说着,他一边刻意地不经意地挣动了一下,本就松散的中衣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一片雪白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上面那些暧昧的红痕在昏黄烛光下格外显眼。   苏春苑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害羞,又像是故意展示。   “春苑……春苑如今……”   苏春苑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更低更软,带着刻意的无助,“被王爷您……这般对待,哪里还有脸面再待在官署,况且、况且春苑也不是自愿的。”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进沈炘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王爷……您能不能……借春苑一些银钱?不用很多,够春苑在京城寻一处僻静的小院,暂时安顿下来就好……春苑保证,日后一定想办法还您……”   苏春苑观察着沈炘的表情,见对方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裸露的肩头和锁骨上,那眼神平静得让他心慌。   难道……沈炘真的只是想白嫖,亲完了就算了?连点钱都不肯给?   一股被轻视和玩弄的屈辱感涌上心头,苏春苑眼圈更红,几乎要哭出声来,抓着沈炘衣袖的手也微微用力,“王爷……您、您难道……”   就在他以为希望落空,准备再说些更可怜的话时,沈炘忽然开口了。   沈炘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却带平静,打断了苏春苑未尽的表演,“不用出去找房子。”   苏春苑一愣。   沈炘的目光缓缓从肩头移到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苏春苑的所有小心思和算计。   “本王的王府西侧,有一处独立的偏院,清静雅致,一直空着,”沈炘的语气温柔却又疏离,“你若无处可去,便搬来住吧。”   搬去……沈炘那豪华的王府住?   苏春苑彻底呆住了,他原本只想讨些钱,自己出去赁个小院。   根本没有想到,一个吻,一点眼泪,几句软话,就能换来住进王府的机会。这位看似温润的王爷,终究是抵不过美色的诱惑。   苏春苑脸上迅速堆起受宠若惊的表情,泪水盈眶,“真、真的吗?王爷……您对春苑太好了,不知该如何报答您……”   沈炘看着苏春苑这幅样子,嘴角无法克制地上扬又马上压下。   “不必报答。”   沈炘伸手,硬生生地替苏春苑将滑落的衣襟轻轻拉好,那冰凉的指尖不经意轻轻地擦过锁骨,引得苏春苑一哆嗦。   沈炘的声音低低响起,落在苏春苑耳边,“本王……喜欢乖的、听话的。”   这话听着像是纵容,苏春苑莫名感到一丝凉意。   但他很快将这感觉抛之脑后,沉浸去大宅子住的喜悦中。   既然沈炘开了口,苏春苑自然迫不及待。   简单收拾了藏书阁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上了沈炘的马车,一路驶向王府。   正值年节前后,官员们大多休沐在家,苏春苑也乐得清闲,正好有时间好好适应新环境。   王府大门气派非凡,朱漆铜钉,石狮威严。   沈炘并未多言,只对早已候在门口的管家微微颔首。   沈府管家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衣着体面,举止恭敬。   见到沈炘身后的苏春苑,脸上并无半分惊讶或探究,反而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躬身行礼,“王爷,苏公子。”   苏春苑心中闪过一丝诧异,王府的管家甚至连自己的姓氏都清楚。   沈炘似乎并未留意,只对管家淡淡吩咐,“带苏公子去安置。”   管家点头应下,转向苏春苑,脸上带着疏离而恭敬的笑容,“苏公子,请随老奴来。”   苏春苑压下疑惑,他跟着管家,穿过一道道回廊和一座座庭院,王府极大,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富贵。   他走了许久,越走越偏僻,最终停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苏公子,就是这里了。王爷吩咐,您暂时在此安住,一应所需,皆由院内下人伺候。”管家推开门,侧身让苏春苑进去。   院落内部,出乎苏春苑意料的奢华。面积不大,却极为精致。   庭院中假山玲珑,引一脉活水,潺潺流过,即便在冬日也未见完全封冻。   院里栽着几株白色异木棉花,正凌寒绽放。主屋是座两层的小楼,飞檐翘角,用料考究。   屋内陈设更是极尽讲究,金丝木家具,苏绣的屏风,地上铺着厚厚的丝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这哪里是偏院,简直比许多高官的正院还要精致舒适。苏春苑惊极了,沈炘……竟给他住这么好的地方。王爷人也未免太好了些!   管家交代完一应事项,包括每日膳食安排、热水时辰、院中仆役如何听唤等,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苏春苑沿着铺了厚毯的楼梯上到二楼。床榻纱幔低垂,皆是上品。   一侧是净室,另一侧有扇虚掩的门,似是储物间。   推门进去,里面干净整齐,几个箱笼靠墙摆放。   其中一个紫檀木箱,样式古朴,箱角一处小小的磕痕,很是眼熟。苏春苑记起,沈炘书房里也有一个。   这箱子……是同一个吗,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苏春苑迟疑着掀开箱盖。   满满一箱,各色肚兜映入眼帘。料子从轻薄的鲛绡到厚重的织锦,颜色或素雅或艳丽,绣工精湛,花样繁复。   苏春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这院落布置得如此雅致用心,处处透着女子闺阁的细腻心思,还有这箱显然是价值不菲的女子贴身衣物……苏春苑猜想着,这院子应是沈炘留着安置未来王妃的。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因超规格待遇而生的不安,倒消散了些,转而浮起一丝自嘲。   苏春苑合上箱盖,不再多看,转身回到卧房,打开了那排高大的衣柜。   里面挂满了男子的衣袍,从常服到稍正式的款式,料子皆是上乘。   苏春苑取出一件直裰看,剪裁合体,针脚细密,衣襟袖口的纹样看似寻常,但若对规制稍有了解,便能看出其中隐晦的沈王府绣纹。   他又拉开旁边存放贴身衣物的抽屉。   里面是崭新的男款亵裤,颜色素净,质地柔软。   苏春苑随手拿起一条,看清后,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那亵裤是极好的丝棉料子,可腰际缀着一圈细细的镶边蕾丝,侧边还有小巧的绑带蝴蝶结。   他翻看着,发现大多都有类似的装饰,花样不一。   苏春苑又羞又恼,耳根发热。给他准备这么多粉色的蕾丝亵裤做什么。   他将那条带着镶边蕾丝的亵裤塞回抽屉。   苏春苑一方面,觉得这实在有违他男子身份;另一方面,在心里为为沈炘开脱。或许只是下人揣摩上意,自作聪明,以为苏春苑喜好这些?   毕竟苏春苑“花瓶”的名声在外,下人们有所误解也说不定。沈炘一脸清冷君子的模样,定是下人办事不妥。   这样想着,勉强压下了心头的异样感。只是那蕾丝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心头还有一阵挥之不去的别扭。   *   晚膳时分,沈炘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墨发以玉冠束起,更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清贵温润。   见到苏春苑,沈炘眉眼舒展,笑意温和,“苑苑住得可还习惯?若有哪里不称心,尽管告诉我。”   苏春苑看着沈炘那无可挑剔的君子风度,心头那点关于镶边蕾丝亵裤的别扭越发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他定了定神,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王爷,那院落里头的衣物用度,都是为我准备的吗?”   沈炘夹了一块白糖年糕放入苏春苑碗中,闻言抬眼,眸光清亮坦荡,“自然,怎么,苑苑不喜欢?”   “不是,”苏春苑连忙摇头,避开沈炘那双温柔的眼睛,低声嘟囔,“只是……太周全了些。”   尤其是粉色的、还是半透亵裤,周全得过了头。苏春苑在心里补充,没勇气说出口。   沈炘笑了笑,没再追问。   席间菜肴精致,却多以清淡为主,清蒸鲈鱼、鸡丝蒿子秆、芙蓉豆腐羹……苏春苑吃了小半碗,便觉得口中寡淡,没什么胃口,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沈炘关切地问。   苏春苑本不想多事,但实在嘴馋,又觉得在沈炘面前不必过于拘谨,便小声道,“是有些清淡了……我、我偏好口味重些的,辣的,香的。”   沈炘闻言,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脸上的温柔笑意淡去几分,却依旧柔和地看着苏春苑。   “辣的刺激伤身,苑苑以后便不能吃那些了。”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语调。   苏春苑一愣,下意识反问,“为什么?”他只是想吃点合口味的东西,沈炘待他好是好,但这般细致入微,连他吃什么都要规定,未免有些奇怪。   沈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春苑,那双总是漾着温润水光的眸子,此刻却显得幽深晦暗,那目光让苏春苑心头莫名一悸,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因为,”沈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有些暗哑,“苑苑的嘴巴,以后要用来吃更重要的东西。”   苏春苑茫然,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沈炘此刻的眼神和语气很奇怪。   他正想再问,却见沈炘端起了桌上那碗用来佐餐的清淡鸡汤。   沈炘舀起一勺清汤,吹了吹,递到苏春苑唇边,“喝汤。”   苏春苑下意识蹙眉。他向来不喜这种寡淡的汤水,尤其是现在嘴里正馋着红油赤酱的滋味。   “我不想喝汤,”苏春苑偏开头,小声抗拒。   “苑苑,喝了。”   沈炘语气依旧温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春苑抿着嘴,试图用沉默拒绝。   沈炘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他的目光,却牢牢地钉在苏春苑的唇上。   苏春苑的唇因为刚才吃了点东西,泛着水润的光泽,此刻微微抿着,带着点不情愿的倔强。   唇形饱满,色泽是健康的淡红,嘴角天然有些上翘的弧度,不说话时也像是在诱人亲吻。   苏春苑被沈炘有些诡异的凝视盯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又开始发热。   他僵持了片刻,不情不愿地张开口,含住了那勺温热的清汤。汤刚入口,还没来得及咽下,沈炘的第二勺已经递到了唇边。   “唔……”   苏春苑含糊地发出抗议的声音,想摇头,下巴却被沈炘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住。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无法轻易挣脱。   “慢慢喝。”   沈炘嘴上说慢着喝,却在苏春苑还未来得及咽下时,又将一勺汤送了进去。   “唔……”   苏春苑小声地哼哼了声。嘴里含着两勺汤,吞咽不及,有些汤汁顺着嘴角溢出了一点。   沈炘的目光立刻追随着那滴滑落的汤汁,看着汤滴流过苏春苑的下颌,没入衣领。   他喉结滚动,眼神更暗了,指腹轻轻擦过苏春苑的嘴角,将那点湿润抹去。   沈炘收回手,指尖不着痕迹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那柔软的触感。   沈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想起了那夜,他狠狠吻住那张总是吐出诱惑话语的嘴。最后,感受着那紧窒的包裹和细微的颤抖。   那触感,蚀骨销魂。   他脑海内中回想着,为什么不能一下子全部吃掉呢。   笨蛋苑苑,烧货苑苑,可怜苑苑。他什么时候才能品尝到最期待的、另一个的小嘴呢……   沈炘垂下眼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再拾眼时,已是寻常的温和模样。   “苑苑,”沈炘语调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这几日奉皇命,需去处理些事情。”   苏春苑一愣,心头竟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事出突然,我也很舍不得你,”沈炘看着苏春苑,语气诚挚道,“你要好好待在院里,缺什么就告诉管家,他会为你安排妥当。”   苏春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出去找人喝酒。   沈炘仿佛没看出他瞬间的走神,继续温声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此去或许能见到些新奇玩意儿,或是漂亮的珠宝首饰,带回来给你把玩,可好?”   一听“漂亮的珠宝”,苏春苑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期待的笑容,身子也不自觉地往沈炘那边靠了靠,声音又软又糯,“真的吗?王爷,我想要。”   苏春苑一口气,说了好几样,珍珠要又大又圆光泽好的,红宝石要颜色正个头足的,最近京城流行的累丝嵌宝金簪花样他也听说了几样……   苏春苑越说越起劲,没注意到沈炘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早已变了味道。   沈炘根本没在听他要什么珠宝。   沈炘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这张喋喋不休的唇瓣吸引了。   那唇色是天然的嫣红,因为说话和兴奋,更显饱满润泽,像沾了露水的花瓣。随着吐字,隐约能看见里面一点柔软的舌尖。   苏春苑说完了,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他,“王爷,可以吗?”   沈炘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绽开一个比平时更深的笑容。   他伸手,揽住苏春苑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从旁边的凳子带到了自己腿上坐着。   “可以,”沈炘低下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肌肤,声音低哑了几分,“苑苑要什么,都可以。”   沈炘的手臂环着苏春苑的腰,掌心贴着那细韧的腰线。另一只手,则轻轻抬起了苏春苑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   四目相对,苏春苑一怔,眼前的沈炘,那绝不是一个“温润君子”该有的眼神。   沈炘的拇指,抚上了苏春苑的下唇,轻轻按压着那柔软的唇瓣,眸光暗沉,语调却依旧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诱哄。   “不过,在拿到礼物之前……苑苑是不是也该给本王尝一点甜头?”   眼前,沈炘眼神露骨,与苏春苑认知中那个光风霁月的闲散王爷有些不同。   苏春苑想要后退,可腰被手臂牢牢扣住,下巴也被迫抬起,无处可逃。   “王爷……”   苏春苑的声音有些发颤,脑子里一片混乱,想走,但依赖美貌与巧言周旋的习惯占了上风。   苏春苑眨了眨眼,声音也放得更软,带着惹人怜爱的委屈,“春苑心里,自然是喜欢王爷的。只是被王爷这般搂着腰,春苑有些怕……”   话音未落,沈炘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滚烫的唇舌,不容抗拒地撬开苏春苑的齿关,肆意掠夺他口中的气息,吮吸纠缠,让他几乎窒息。   同时,环在腰际的手掌开始缓缓摩挲,隔着衣料,感受那截细韧的腰,甚至往后腰暗示性地……   不知过了多久,沈炘才稍稍退开,擦拭了湿润红肿的唇角,眼底的暗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   沈炘看着苏春苑失焦又带着羞的眼神,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沙哑,“苑苑的喜欢,本王尝到了,是甜的。”   他将坐在大腿上的苏春苑推开,紧接着松开手,苏春苑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沈炘适时地虚扶苏春苑一下,显得谦谦君子,“苑苑早些歇息。”   沈炘离开后,苏春苑在原地站了很久,唇上还残留着被蹂躏的麻痛感,掌心那灼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蜜桃上。   苏春苑抬起手捂住脸,心乱如麻。   沈炘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清楚。或许……只是情之所至,一时失控?毕竟自己方才说了“喜欢王爷”。   苏春苑甩甩头,不愿再深想。   *   翌日清晨。   用过早膳,管家恭敬地前来禀报。   “苏公子,王爷一早入宫去了,交代您若觉得闷,可在府内随意走走,或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沈炘不在,苏春苑眼睛一亮,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知道了。”   待管家退下,苏春苑立刻回到卧房,目光在那些精致的家具陈设上扫过。   沈炘给他备下的衣物配饰无一不华贵,其中有一支用来绾发的玉簪,尾端镶嵌着一颗不小的蓝宝石。   苏春苑几乎没有犹豫,取下玉簪,小心翼翼地撬动着宝石周围的嵌爪。   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将那枚蓝宝石完整地取了下来,留下一个空洞洞的簪头。   苏春苑换上最不起眼的一件素色外袍,将宝石贴身藏好,借口想出去透透气,买些零嘴小玩意儿,便出了那座精致的小院。   看守的侍卫,皆得了沈炘尽量满足的吩咐,并未过分阻拦,只派了两个看起来机灵的小厮远远跟着。   苏春苑熟门熟路地绕到一家门脸不大的当铺,将蓝宝石当了,换了一小袋沉甸甸的金锭。   这比预想的还要多些,看来沈炘送他用的配饰,样样都是顶好的。   揣着金锭,苏春苑的心稍稍安定。   苏春苑用了些小伎俩,摆脱了身后的小厮,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略显陈旧的街巷,敲开了一户大门。   杜溯开门,见到苏春苑,他先是一愣,神色惊喜,“春苑兄,你怎么来了?进来进来。”   杜溯是苏春苑儿时以来的玩伴,算得上是竹马。苏家未败落时,杜家曾依附苏家,杜溯也与苏春苑一同读书。   前些日子,苏家被降职,背后牵扯极深,杜家也被连带。近段时间,杜家的存蓄大部分用于巴结官员通融上,日子过得有些紧巴。   “杜兄。”   苏春苑进门,掩上门,脸上露出真切些的笑容。在杜溯这里,他也不刻意露出媚态,也不必时刻提防,两人总归是旧识,有那么一点旧日情分在。   “可是好些日子未见春苑了。”   杜溯拉着苏春苑坐下,眼神不住地往他袖口和腰间瞟这,“你最近真的攀上了那位闲王?”   苏春苑笑容淡了些,没接这话茬,只从袖中取出那袋金子,放在桌上。   “杜兄,这是上次你提过的,杏园那边,还有开新商铺所需的银子。”   杜溯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打开看时,他眼睛一亮。   苏春苑微微蹙眉,“杜兄,杏园那事还需要你去打听打听……开新铺的事,你可有把握?莫要打了水漂。”   茶楼入股,杜溯在信件里说得天花乱坠。苏春苑虽不全信,但想着若能成,自己也算有条退路,便还是将当宝石的钱拿了出来。   “春苑放心,”杜溯拍着胸脯,“靠谱的。是我一个远房表亲牵的线,那茶楼位置好,客流稳,稳赚不赔的买卖。”   杜溯心满意足地收进怀里,又凑近苏春苑。   他打量了一下苏春苑今日略显素净的打扮,压低声音,问道,“春苑,你在王府过得可还顺心?那位王爷,没为难你吧?我听闻那些天家人,脾气都怪得很,玩得也花……”   苏春苑心里莫名一刺,昨夜唇上的触感和饱满蜜桃里的奇怪,那些记忆陡然清晰。   他别开脸,淡淡道,“王爷正人君子,表里如一,待我很好。杜兄不必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杜溯搓着手,“春苑兄,你看,这入股的事情虽然有了着落,但日后应酬交际,总还得有些体面花销,最近手头实在是……”   “杜兄,”苏春苑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罕见的直白,“你总是这样,锱铢必较,算计来算计去,眼睛里只看得见钱。难怪……”   苏春苑顿了顿,看着杜溯陡然愣住的表情,终究还是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难怪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你。你这般吝啬算计的模样,谁会真心跟你?”   杜溯先是愕然,看着苏春苑别开的侧脸,那线条精致流畅,肤色如玉,长睫低垂。   他喉咙有些发干,那混杂着遗憾和某种隐秘冲动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杜溯几乎是脱口而出,“春苑……你、你若真是个女子,该多好。”   苏春苑闻言,蹙眉瞪向他,“杜兄,你大清早吃错药了?”   杜溯被他这一瞪,才像是惊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反而朝苏春苑那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些,挨着苏春苑的肩膀。   杜溯的声音压低了,喃喃自语般,“春苑,你长得这般……性子又好,若你是女子,我也定是要缠着我爹,无论如何也要跟你家定下娃娃亲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遗憾一桩错失的美满姻缘。   苏春苑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杜兄慎言,这种无稽之谈休要再提。我建议你去看看郎中,自己是不是有痴症。”   杜溯干咳两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试图将那份尴尬掩饰过去。   “春苑,刚才是我不对,胡言乱语……我这儿,真有个好路子,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苏春苑蹙着眉,没接话,只是冷淡地看着他。   杜溯也不在意,“我有个同僚,就在吏部当差,家里是江南那边数一数二的富,他不知在哪次宴席上见过你一面。   哎哟,那可是惊为天人,回去后就念念不忘,总跟我打听你。他托我好几回了,就想跟你认识认识。”   杜溯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苏春苑的神色,见他虽然还是冷着脸,但似乎没有立刻拒绝的意思,心中一喜,立刻伸出两根手指,在苏春苑眼前晃了晃。   “春苑兄,只要出来跟他见一面,喝杯茶,聊聊天,他就给我这个数……两个金锭,实打实的足金。”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颤。   杜溯看在眼里,连忙加码,“春苑,你放心,就是纯粹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地方可以挑人多的茶楼,雅间,安全得很。事成之后,那两个金锭一人一个?”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诱惑。   “你想想,手头宽裕了,做什么不方便,你现在虽住在王府,吃喝不愁,可手里有点自己的体己钱,总归底气足些。”   苏春苑垂着眼,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一个金锭……的确不是小数目。他一切用度皆仰赖沈炘,自己囊中羞涩。   沈炘待他极好,几乎有求必应,可那终究是别人的施予。现在没有到上床那一步,若有一天……王爷玩腻了,苏春苑又该怎么办。   “春苑,就是喝盏茶、说几句话……”   苏春苑沉默片刻,轻轻地“嗯”了一声。   杜溯喜形于色,“春苑,今晚如何?我知道西市新开了一家茶楼,环境清幽,雅间隔音也好,正适合说话!我这就去安排,戌时初,我来接你。”   “戌时初,我在侧门等你。”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入夜京城,华灯初上。   苏春苑换了一身不算起眼的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支普通的玉簪束起,趁着夜色,悄悄从沈炘安排他居住的院落侧门溜了出去。   杜溯果然已经等在那里,见到他,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   “春苑,这边。”   杜溯引着他,两人避开王府正门的大路,专挑小巷穿行。   杜溯一路上显得既兴奋又有些紧张,嘴里不停说着,“你放心,我都打点好了,雅间在最里头,安静得很。我那同僚已经先过去了,人很客气,就是真心想跟你交个朋友……”   茶楼位置,在京城内相对僻静的城区,门面不算张扬。   杜溯熟门熟路,引着苏春苑从侧面的小楼梯直接上了楼,来到位于楼道尽头的雅间前。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雅间内,一个穿着紫色锦袍,面容略显拘谨的年轻男子已经等在那里,正是杜溯口中的那位同僚,宋暨。   见苏春苑进来,宋暨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害羞和局促。   “苏公子,久、久仰。”   宋暨拱手行礼,耳根都有些泛红。   苏春苑笑着回礼道,“宋大人客气了,春苑叨扰了。”   席间,杜溯极力活跃气氛,宋暨则显得有些笨拙,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春苑。   苏春苑有意无意地替宋暨布菜,斟酒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手背,说话时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暧昧,将“欲拒还迎”的把戏玩得炉火纯青。   宋暨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没一会儿便面红耳赤,眼神都有些发直,说话也结巴起来,只顾着点头、喝酒、偷看苏春苑,连菜都忘了夹。   苏春苑面上笑得愈发柔媚。   正当他盘算着,如何从这位显然家境不错的宋大人身上再多榨取些好处时,雅间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   一道带着审视和惊诧的目光投了进来,直直地落在苏春苑身上。   苏春苑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门帘外站着个华服公子,年纪与他相仿,面容有几分眼熟。   苏春苑略一思索,便记起来了。   这是文家的独苗,文璟。与他那弟弟苏柏常走得很近,以前在宴席上见过几面,还曾对他出言不逊。   文璟显然也认出了苏春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混杂着惊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苏春苑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一旁面红耳赤的宋暨,嘴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放下门帘,转身走了。   苏春苑攥了攥衣角。   被文璟撞见他和杜溯、宋暨在这种相对私密的茶楼雅间,对方那表情,显然没往好处想。   若是传到苏柏常耳朵里……   苏春苑顿时觉得这顿饭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坐立不安。   果然,还没过半柱香的时间,雅间那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人用力地推开。 第22章 辩解:你莫要妄加揣测坏了王爷名声   苏柏常一脸怒容地冲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神色尴尬的文璟,显然是被苏柏常逼着带路的。   宋暨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   “苏春苑,”苏柏常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拔高,“你果然在这里,跟我回去!”   苏春苑放下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哪?苏府空着,没有父亲的允许,我怎么敢回去?”   苏柏常被噎了一下,随即更怒,“那也不是你……在外面和不三不四的人厮混的理由,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苏春苑轻笑一声,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宋暨。   “宋大人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杜兄也是有名有姓的官员,怎么到了弟弟嘴里,就成了不三不四?难道弟弟结交的公子哥,就格外高贵些?”   苏柏常的脸被气得白里透红,他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收敛了怒容,换上了一副带着委屈和担忧的表情。   甚至,苏柏常的声音也软了下来,眼圈微微泛红,“哥……你别这样同我说话,我也是担心你。父亲和母亲不在,我照看家里,自然也要照看你,你现在住在哪里?身上这衣裳首饰,又是哪里来的钱置办的?”   苏柏常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春苑身上明显价值不菲的衣袍,最后落在精致的腰封上。   他的语气,充满了弟弟对误入歧途兄长的痛心疾首。   “哥,咱们苏家如今不比从前了,你可……可不能为了些银钱,就去做些不清不楚的事情啊,我会伤心的……”苏柏常就差明说,苏春苑是靠出卖色相换钱了。   旁边一直被忽视的杜溯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苏春苑身前,皱眉对苏柏常道,“喂。苏老二,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暨也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他本就被苏春苑撩拨得心痒难耐,见苏柏常如此咄咄逼人,污蔑了心上人,一股护短的气也涌了上来。   宋暨也站起身,“苏二公子,春苑与我等在此品茗清谈,乃是雅事,何来厮混之说?你身为弟弟,不敬兄长,口出恶言,是何道理?   至于春苑公子的用度,自有人想要细心地关照,似乎……也轮不到你来过问。”   宋暨又望了一眼苏春苑身上的华服美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钱,我宋暨也愿意给,你管得着吗?   苏柏常被这两人一堵,再看宋暨那副财大气粗。明显维护苏春苑的姿态,一个念头瞬间成形……   他哥苏春苑,攀上高枝了!被这个姓宋的给包养了!   苏柏常眼圈彻底红了,泪水要掉不掉,声音都带了哽咽,“哥,你对得起……对得起我吗?”   苏春苑懒得看苏柏常继续演戏,也不想在此地多做纠缠,冷声道,“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我自有打算。”   苏柏常见苏春苑一副油盐不进、铁了心不想理自己的模样,心头一颤。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擒住苏春苑的手腕,这次力气更大,几乎是用拽的。   “哥,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我不管你什么打算,父亲不在,我就得管着你。不能让你在外面……在做一些卖身的勾栏事!”   “放手,苏柏常!”   苏春苑吃痛,用力挣扎,敌不过苏柏常年轻力壮。   “我结交朋友,何来卖身的勾栏事之说,倒是你,莫名其妙地跑来大闹茶楼,拉拉扯扯,究竟是谁在丢苏家的脸?”   “哥就靠这张脸勾引男人,”苏柏常口不择言,指着宋暨,“他给你多少钱,你说个数!他能给的,我、我也能给,何必出去卖?!”   “苏柏常!你胡说什么!”   杜溯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本就对苏春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和维护。   此刻,见苏柏常越说越不堪,侮辱苏春苑的话传到耳里,就如同侮辱自己一般。   杜溯气血上涌,上前就去推搡苏柏常,想把苏春苑从对方手里解救出来。   “滚开,杜溯,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苏柏常正在气头上,见杜溯竟敢动手,想也没想,反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杜溯脸上。   “砰——”   一声闷响。   杜溯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踉跄,鼻子一酸,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他慌忙捂住鼻子,指缝间已是一片鲜红。   “杜兄!”   苏春苑脸色煞白,失声惊呼。看着杜溯指缝间不断渗出的血,又惊又怒。   他猛地甩开苏柏常的手,挡在杜溯身前,对着苏柏常厉声骂道,“苏柏常!你走!”   宋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住了,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杜溯,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帕子给他止血,一边对苏柏常怒目而视,“苏二公子,你……你怎可当众行暴?简直岂有此理。”   苏柏常打了一拳,看着杜溯鼻血长流的狼狈样子,非但没有冷静,反而因为见了血,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他对着捂住鼻子的杜溯,眼神阴鸷,一字一句地威胁道,“杜溯,我警告你,少管闲事。今天这一拳是轻的,给你长个记性。再敢在我面前蹦跶,在我哥哥面前献殷勤……在外给我小心点!我迟早……找人弄死你!”   杜溯又痛又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春苑气得发抖,他挡在杜溯身前,“苏柏常,你听好了。从今往后,我苏春苑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与你无关,与苏家无关。你再在外胡乱毁谤人……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弟弟。”   苏柏常被苏春苑的眼神刺得心头一悸,随即是更汹涌的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色厉内荏还想放些狠话,却被旁边的文璟拉拽住了。   “柏常,算了。”   文璟低声道,他的目光扫过鼻子流血的杜溯和脸色铁青的宋暨,“闹成这样,不好收场。真惊动了官府或巡城司,你脸上也不好看。你哥他……现在有人护着。”   巨大的委屈淹没了苏柏常。他觉得自己没错,是这些狐朋狗友带坏了自己的哥哥,可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好像错的是自己?   苏柏常甩开文璟的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苏春苑,声音因为强压情绪而微微扭曲,“哥,我这就回去给父亲写信。把你干的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父亲。看他会不会派人来,把你绑回去!”   撂下这句狠话,苏柏常强忍着的眼泪夺眶而出,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雅间,木梯那边响起“哒哒哒”凌乱的脚步声。   文璟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苏春苑后,也追了出去。   雅间内。   杜溯捂着鼻子,指缝间还有未擦净的血迹,嘴角一片青紫,疼得龇牙咧嘴,他这人特别惜命,刚才苏柏常那一下子是真把他打懵了。   宋暨的脸色不好看,既有对苏柏常无理取闹的余怒,也有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颜面的难过。   宋暨看向苏春苑,“苏公子,令弟实在……你受惊了,今日之事……”   “宋大人,”苏春苑打断了他,“今日多谢您解围。扫了您的兴,改日春苑再向您赔罪,眼下……我、我想先带杜兄去处理下伤势。”   宋暨看了看杜溯那惨样,也知道不是继续说话的时候,便点了点头。   “也好……苏公子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寻宋某。”   宋暨又看了看那些礼盒,示意随从,“将这些……收拾好,给苏公子带上。”   苏春苑没有推辞,起身接过礼盒时,还故意擦过宋暨的身侧,扶着疼得一直哼唧的杜溯出了茶楼。   “春苑兄,现在怎么办?”杜溯捂着脸,声音含糊,“我这副样子……可不敢回家。我娘要是看见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杜溯母亲极重规矩,最见不得他在外惹是生非。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惨状,又想到苏柏常临走前那充满恨意的话。以苏柏常那偏执又冲动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这么大的脸,绝不会善罢甘休。   写信告状是其一,更可能……今晚就私下里找杜溯的打一顿泄愤。   杜溯现在这副模样,独自去住客栈也不安全,苏柏常想打听他的下落,并非难事。   而自己现在暂居的王府……沈炘这两日似乎因公务离京了,归期未定。   王府规矩森严,但沈炘不在,苏春苑带个受伤的好友回去暂住一晚,下人或许会通融?总比让杜溯流落在外、被苏柏常逮着打强。   “今晚去我那里吧,”苏春苑叹了口气,做出决定,“和我睡一起。”   杜溯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是……王府?这、这合适吗?沈炘他……”   “沈炘出差,应该不在京中,”苏春苑淡淡道,“你只是暂住在我厢房里一晚,避避风头。你这样子……也别到处乱跑了。”   苏春苑顿了顿,“王爷人很好的,他应该是不会介意的……”   杜溯闻言,连连点头。   *   两人雇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回到了王府侧门。   守门的侍卫当然认得苏春苑,见他深夜带回一个脸上带伤、衣着普通的陌生男人,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并未多问,只是依例查验了苏春苑的腰牌,便放行了。   苏春苑带着杜溯,尽量避开王府主路,沿着回廊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院落。   夜色已深,王府内除了巡夜的灯笼和零零碎碎几个下人的来往,显得一片静谧。   杜溯衣袖捂脸,亦步亦趋地跟着苏春苑。   到了院落门口,值夜的丫鬟见苏春苑回来,又见他身后跟着个脸带伤的陌生男子,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苏春苑便摆手止住她。   “无妨,这是我一位友人,与我暂住一晚。麻烦去取些伤药和热水来。”   丫鬟应了声,匆匆去了。   苏春苑推开自己厢房的门,侧身让杜溯先进去,自己随后踏入,口中还低声道,“你先坐下,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寝房里,并非苏春苑预想中的空无一人。   昏黄的烛光下,沈炘正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中似乎拿着一卷书,气质矜贵。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锦袍,里衣松垮,腹肌隐约半露,苏春苑视线落在某处时愣住了……王爷有腹肌……王爷身材真好。   听到开门声,沈炘抬起头来。   当他看清苏春苑身后,还带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的瞬间,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沈炘没说话,只是慢慢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过搭在一旁的玄色外袍,不紧不慢地披上,遮住了方才那引人遐思的好身材,动作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王、王爷?”   苏春苑犹豫片刻,弱弱地问道,“您不是说要过几日才回吗?怎提前……”   沈炘系好衣带,抬眼看向苏春苑,淡淡道,“事情办得顺利,本王便早些回来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近,目光从上往下,扫过苏春苑。   最后,落在杜溯身上,停留了一瞬,沈炘那眼神,莫名让杜溯有些头皮发麻。   “我特意绕路,去珠宝阁给苑苑带了些新到的南珠和宝石,想着苑苑或许会喜欢……”   沈炘的声音温和下来,脸上带着笑意,仿佛刚才的冷脸是错觉,“东西在前厅,苑苑可要去瞧瞧……喜不喜欢?”   苏春苑心头一紧,沈炘这看似体贴的问话,莫名地能听出带着一些隐隐的不满。   苏春苑再看了一眼因沈炘在场而默不作声的杜溯,压下心中的纷乱,对着沈炘勾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王爷费心了,王爷送的东西定然是极好的,春苑稍后定要好好欣赏。”   苏春苑嘴上应付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转向杜溯,扶着人走到桌边坐下,“王爷稍等片刻,杜兄他这伤耽误不得……”   苏春苑拿起刚送来的温水和伤药,打算先给杜溯简单处理一下。   沈炘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   但只仅仅站了片刻。   “苑苑……”   沈炘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比方才更轻,清晰地落在苏春苑耳中。   苏春苑动作一顿,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东西。   站起身,快步走到沈炘面前,仰起脸,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为难和恳求,轻轻拉了拉沈炘的衣袖。   “王爷,借一步说话。”   沈炘垂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任由苏春苑将他牵到了厢房门口,隔开了里间杜溯的视线。   “王爷,”苏春苑的声音柔柔的。   “杜兄他……今夜是因护着我才受的伤,他家里管得严,这副模样回去定要挨重罚。外面客栈人多眼杂,他又受了惊……求王爷开恩,就让他在我这儿借住一晚,就一晚,行吗?”   苏春苑顿了顿,轻轻拉了拉沈炘的衣袖。   “明日天一亮,我立刻让他走,好不好?”   沈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春苑的脸上。   “苑苑,”沈炘开口,“王府自有规矩,客院近日正在修缮,暂不便安置外客。”   “没关系的,王爷,可以让他住我的寝房,王爷,就看在……看在他是因为我才……”   看着沈炘依旧沉默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看不出情绪。苏春苑心一横,知道光靠言语怕是难以打动沈炘了。   苏春苑咬了咬下唇瓣,踮起脚尖,双手攀上沈炘的肩膀,仰起脸,将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了沈炘的唇角。   这个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爷……”   苏春苑退开一点,依旧攀着沈炘,眼睫轻颤,声音软得让人心痒痒,带着勾人的尾音,“好不好……”   苏春苑仰着脸,距离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沈炘下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氤氲着水汽,专注地望着沈炘,仿佛将他当成是唯一的依靠。   沈炘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炘缓缓垂眸,看着苏春苑这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因为紧张和讨好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那轻颤着又柔又粉的唇瓣。   半晌,沈炘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苏春苑的眼尾,动作温柔。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沈炘收回了手,并未言语,只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这沉默的应允,让苏春苑心头的巨石落地,连忙绽开一个昳丽的笑,转身快步回到内室。   杜溯早就疼得快要龇牙咧嘴,见到苏春苑完好无损地回来,又觑了一眼站在门口那位瞧不出情绪的王爷。   杜溯的胆气壮了些,更是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苏春苑那张铺着柔软锦缎的床上。   他哎哟叫唤,“春苑兄,快帮我看看……我这鼻子是不是断了,堵得厉害,疼死了……”   苏春苑也无暇计较杜溯坐哪儿,只想快点处理好这摊麻烦。   他拧了条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拭杜溯嘴角凝结的血痂和污迹。   动作间难免触及伤处,杜溯疼得“嘶”一声倒抽冷气,下意识地往前一靠,额头抵上苏春苑的肩,手臂也顺势环住了苏春苑的腰。   “春苑兄……轻点儿,轻点儿啊……”杜溯含混不清地嘟囔,带着些许抱怨。   苏春苑眼角余光,瞥见沈炘在桌边椅上安然落座,正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   他原本想推开杜溯的手顿在了半空,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声音放低,“忍一忍,马上就好,别乱动。”   沈炘静静地看着,轻轻地端起桌上的热茶,小口地抿着,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看不出半分情绪。   好不容易清理完毕,敷上清凉的药膏,杜溯大概觉得痛楚缓了过来,又恢复了点精神。   杜溯揉着嘴角,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探进衣袍内袋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裹的小包。   “春苑兄,这个给你。”   不等苏春苑反应,杜溯便将那小包塞进苏春苑手里,“金锭,拿着,别客气。”   帕子包裹得不甚严实,被他这么一塞,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金灿灿、沉甸甸的一角。正是宋暨给的那枚小巧的金锭。   沈炘的目光,从杜溯尚且虚虚搭在苏春苑那细腰侧边的手,再缓缓移到那点刺目的金色上。   “苑苑。”   沈炘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   他走到苏春苑面前,挡着烛光,阴影笼罩下来。目光先是扫过那金锭,又落回苏春苑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夜深了,”沈炘的声音,比平日里更温和些,“苑苑,早些歇息吧。你朋友受了伤,也需要静养。”   苏春苑眨了眨眼,水润润的眼睛满是湿意。   沈炘又扫了一眼床上的杜溯。   “对了,”沈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本王给你带的那些珠子和宝石,都放在前厅了。明日你若得空,可以去看看,挑挑喜不喜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苏春苑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声音也放得更低了些。   “苑苑肤色白,戴南珠最好看。那些红宝石也成色极佳,做成额饰,或是镶在腰带上,定是相得益彰。”   苏春苑轻轻地点点头。   沈炘再同苏春苑细说了今日带回来的各类珠宝,希望他能抽时间去前厅看看,苏春苑连连点头。   直到沈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杜溯才敢凑近苏春苑,压低声音,“春苑,你有没有觉得……王爷他有点怪怪的?就刚才,他看我的眼神,特别凉飕飕的,不像是在看活人,倒像在打量……街角的死老鼠。”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还有,他那温温和和的样子像演出来的。你说,他会不会……是个什么表里不一的……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对,变态!”   苏春苑听到杜溯这番话,心头一跳。   “你别胡说!”   苏春苑猛地打断杜溯,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担心沈炘还没有走远不小心听见了,对着杜溯扯出一个带着点嗔怪的表情。   “王爷他只是……性子清冷些,不喜外人打扰。王爷肯让我一直留宿王府,已是宽宏大量了。”   苏春苑顿了顿,继续说着,“王爷待我……是极好的。吃穿用度,从未短缺,今日还特意给我带了珠宝回来。你莫要妄加揣测,坏了王爷名声。”   杜溯看着他这副急于辩解的模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杜溯又咽了回去。   杜溯干笑了两声,“也是,也是,是我多心了,被王爷那气势给镇住了。王爷待你自然是极好的,不然你也不能住这么好的地方。”   苏春苑没接话。   *   翌日清晨,苏春苑是在一阵沉闷的窒息感中醒来的。   苏春苑皱着眉睁开眼,发现自己胸口横亘着一条沉甸甸的胳膊,而更过分的是,杜溯的一条腿也毫不客气地压在了他的肚子上。   两人挤在不算宽敞的床上,杜溯睡得四仰八叉,嘴里还发出细微的鼾声,脸上的药膏还蹭到了苏春苑的肩头衣料上。   苏春苑有些恼火地推开身上的手脚,起身下床。   杜溯被他推搡的动作弄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脸上的青肿已经消下去了不少,嘟囔道,“天亮了?嘶……还是疼。”   两人简单洗漱,用过早膳,杜溯便提出告辞,他脸上的伤实在不宜久留王府。   苏春苑送他到侧门后,杜溯左右看看无人。   他压低声音道,“春苑,你之前托我找的那几个北国商人,有眉目了。他们常年行走关外,对中原的珠宝很感兴趣,出的价也公道。你手头若有什么……不方便留的,可以尽快出手。”   苏春苑心中一动。   沈炘送的珠宝首饰数不胜数,很多他根本用不上,也戴不过来,留在身边徒增风险,在京城当不掉,不如早早同外地商人换成实实在在的银钱。   苏春苑点了点头,“多谢杜兄,我会尽快整理一些出来。”   “好说好说。”杜溯拍拍他的肩,又想起什么,挤眉弄眼,“对了,昨日受惊,又得了笔意外之财,不如今晚出去松快松快?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青楼,里面的米酒酿可是一绝……”   苏春苑本想拒绝,想起苏柏常的事,他心头烦闷,又确实需要找个地方排解,加上卖了珠宝也算小有收获,“……也好。”   *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杜溯带苏春苑去的地方,并非寻常酒楼,而是一家门面不甚张扬、内里却别有洞天的青楼。   但是,这里更偏向文人雅士消遣,吟诗作画、听曲品茗为主,并非那种声色犬马之地。   杜溯熟门熟路,要了个临河靠窗的雅间,窗外可见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清澈河水,倒也别有一番情致。   侍女奉上酒菜,其中一壶,据说是店家自酿的米酒,入口绵甜甘醇,极易下喉。   苏春苑起初还矜持,小口啜饮,奈何心头块垒难消,杜溯又在一旁劝酒,不知不觉便多喝了几杯。   渐渐便放开了,苏春苑本就生得极美,眼角眉梢染上醉意后更是风情万种,甚至引得几个伺候的侍女都频频偷看,还红了脸颊。   杜溯也喝得有些高了,放开了拘谨,大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时而义愤填膺地骂苏柏常,时而又感慨世事艰难。   苏春苑听着,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越发燥热,便无意识地抬手扯了扯本就松散的衣领,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后面,苏春苑又觉得腿脚被绸裤和鞋袜束缚得难受,借着酒意,干脆蹬掉了脚上那双柔软的缎面鞋。   他那丝质的裤腿因着动作滑落了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小腿,和一只未着鞋袜、足踝精巧的足。   室内暖香氤氲,苏春苑那腿脚在朦胧灯光下,白得晃眼,透着一层淡淡的粉,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雕成。   杜溯正说得兴起,忽然瞥见眼前的风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都看直了,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酒意似乎都醒了两分。   苏春苑却浑然不觉,他醉眼惺忪,只觉得浑身软绵,头脑昏沉。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向旁边的杜溯。   杜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虽是男子但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他的鼻尖萦绕着苏春苑身上淡淡的体香和酒气,还有那截白得发光的小腿和赤足……   他脑子“轰”的一声,手臂僵住,不知是该推开还是该搂紧。   而苏春苑,根本不盛酒力,他在杜溯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竟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呼吸绵长,带着酒意的微醺。   杜溯抱着他,一动不敢动,浑身僵硬,酒意混合着某种陌生的悸动,让他额角都沁出了汗。   最终,杜溯也抵不过酒力上涌,眼皮越来越重,竟也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雅间内,只剩下两人交叠的轻微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水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雅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高大且挺拔的身影,静立在门外。   沈炘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杜溯的手臂还环在苏春苑细腰上。   而后,视线下移,落在了那截从滑落裤腿中露出的、白皙纤细的小腿上。   沈炘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迈步走了进来,动作轻缓,在榻边停下,微微俯身。   沈炘的目光,落在苏春苑那裸露的小腿上的,那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线条,被他的视线细细描摹、丈量。   他的喉结难以自制地上下滚动。   沈炘那修长干净的手指,带着微凉的体温,极其缓慢地,握住了苏春苑那只毫无防备的赤足。   掌心完全包裹住那细腻的脚踝和一部分足背,触感细腻柔滑,带着活人的温热和一丝酒后的微汗。   好嫩……沈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粗重了一分。   他握着那只脚,指腹无意识地,在苏春苑的脚踝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睡梦中的苏春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舒服地嘤咛一声,脚趾微微蜷缩,想要抽回。   沈炘却收紧了手指,没有放开。   沈炘看着苏春苑躺在别的男人怀中,看着苏春苑那酡红的脸颊,他血气下涌,下意识地拉着苏春苑的赤足伸向了自己的…… 第23章 馥郁: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粗糙的锦缎摩擦着细腻的足心,带来一阵截然不同的触感。   睡梦中的苏春苑似乎感到了不适,抗拒地蜷缩,微微地动了一下,试图挣脱。   这细微的挣扎,浇醒了沈炘一部分的神智。   沈炘的脸色涨红了,他松开了手,将那只赤足地放回榻上,甚至还用苏春苑滑落的裤腿匆匆盖住,仿佛要掩盖自己方才那不堪的举动。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躁热,目光阴鸷地扫过依旧酣睡的杜溯。   沈炘俯身,动作近乎粗暴地将苏春苑从杜溯怀里扯了出来,打横抱起。   苏春苑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前,发出无意识的咕哝,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喷在他颈侧。   沈炘身体又是一僵,几乎又要忍不住要当场做些什么。   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抱着苏春苑,快步离开,留下杜溯一人无知无觉地躺在榻上。   王府的马车早已候在外面。   沈炘将苏春苑塞进车厢,自己也跟了进去。车厢内空间密闭,弥漫着苏春苑身上越来越浓浓的米酒味。   马车缓缓行驶。沈炘低头看着躺在怀中昏睡的人儿。   苏春苑醉得厉害,双颊绯红,嘴唇微张,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和湿红的舌尖,衣襟因为刚才的拉扯更加散乱,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沈炘的喉结再次滚动。他伸出手,不是去整理苏春苑的衣衫,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巧的玉质小瓶。   拔开塞子,一股甜腻馥郁,还带着催.情效果的异香,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他倒出几滴晶莹粘稠的香油在掌心。然后,将那香油涂抹在苏春苑裸露的脖颈上,甚至撩开衣襟,抹在更隐秘的肌肤上。   冰凉的触感让苏春苑在睡梦中微微瑟缩,发出细微的哼声。   香油很快被体温晕开,渗透进皮肤。   药效开始发作,混合着未散的酒意,苏春苑的脸颊愈发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身体无意识地微微扭动,似乎在寻找凉爽的慰藉。   沈炘搂上苏春苑那截细瘦柔韧的腰肢,隔着衣料缓缓摩挲,因为药效而微微升高的体温。他低下头,吻住了苏春苑微张的唇。   这个吻不再带有任何伪装,几乎要将苏春苑吞吃入腹。舌尖撬开齿关,肆意搅动,舔舐过口腔内每一处柔软,重重碾过。   “唔……嗯……”   苏春苑在窒息和不适中艰难地呼吸,被迫承受着这个吻。   酒精和药物让苏春苑反应迟钝,却诚实地给出了反应,变得绵软,甚至还无意识地回吻过去。   一吻结束。苏春苑几乎喘不上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舌尖无意识地吐出一小截。   沈炘看着他这副被自己吻得七荤八素、意乱情迷的模样,心头那点暴戾才稍微平息,刚想将人搂紧,带回家再好好收拾——   就在这时,醉得迷迷糊糊的苏春苑,抬起那只没穿鞋的、还沾着一点马车地毯灰尘的赤足,没什么力道地、软绵绵地,一脚蹬在了沈炘的侧脸上。   动作带着醉汉的无理和娇憨。   苏春苑含糊不清地、带着鼻音哼唧道,“杜溯……你别闹我了……好热……难受……你救救我……”声音又软又糯。   “杜溯”两字入耳,沈炘所有的动作都瞬间僵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黑沉了下去,死死盯着依旧闭着眼、难受地扭动的苏春苑。   车厢内的氛围,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   翌日酉时,苏春苑是被喉咙的干渴和宿醉的头痛折磨醒的。   他茫然地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绣着繁复花纹的锦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王府,应该是他昨晚喝醉后,被人送回府了。   天色已经暗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花,在寝室内投下斑驳的橘光。   他身上还残留着昨夜酒气和……一种奇怪的香气混合的味道。   苏春苑撑起身,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当务之急是换掉这身带着怪味的寝衣。   他赤脚走下床,来到屋内那座精致的屏风后。那里备好了装满温水的暖壶和干净的衣物。   苏春苑褪下寝衣,拿起布巾浸湿,擦拭身体。   就在他擦洗干净,转身,准备去拿搭在屏风上的干净中衣时,苏春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看向屏风侧后方、那扇对着庭院的雕花木窗。窗户关着,但厚重的窗帘似乎没有完全拉严实,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而此刻,刚刚那道缝隙后面……好像,有一双眼睛?   苏春苑的心猛地一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屏住呼吸,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光线从庭院透进来,逆着光,他看不清那后面究竟是什么,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清晰得让他毛骨悚然。   苏春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向下看去。   窗帘的下摆,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就在那窗帘边缘的阴影里……一双男人穿的鞋子的鞋尖,悄无声息地露了一角。   “——!”   苏春苑短促地惊叫出声,手忙脚乱地抓起屏风上的中衣胡乱裹在身上,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间,冲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一个哑巴侍女正在安静地扫地。   苏春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因为恐惧而一直在抖,指着自己寝房的方向,“我房间里……房间里好像有人!窗户那里……我看见……还露出了鞋子!”   侍女被他抓住,吓了一跳,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微笑。   她看着苏春苑惊恐的脸,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侍女打着手势,意思很明确:公子别担心,是公子看错了。   “不是,我真的看见了!”   苏春苑急得眼圈都红了,他拉着她想往寝房走,“你跟我进去看看……就在窗户那里!”   侍女却像是脚下生根了一样,坚决地摇头,并且挣脱了苏春苑的手,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扫帚,又指了指别处,示意自己还有活要干,不能进去。   然后,她便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扫起地来。   苏春苑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寝房那边。   不行……他不敢一个人进去了。他要去找沈炘!沈炘是这里的主人,他一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苏春苑也顾不上仪态,赤着脚,裹着松散的中衣,头发也凌乱着,就朝着沈炘平日处理事务所在的主院方向跑去。   他来到沈炘的厢房外,也顾不上敲门,直接用力推开了门。   里面空无一人。陈设整齐,炉火已熄,显然沈炘不在。   苏春苑的心更沉了,他站在门口,茫然无措。是等?还是回去?可他现在不敢一个人回寝房……   就在苏春苑犹豫不决时……   “苏春苑。”   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苏春苑一激灵,转过身。   沈炘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如常,正静静地看着他。   看到沈炘的瞬间,苏春苑几乎是扑了过去,一头扎进沈炘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王爷……王爷,我房里……房里有人,躲在窗户那里偷看我换衣和擦身……我害怕……”苏春苑语无伦次,将脸埋在沈炘胸前,寻求着庇护。   沈炘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他抬起手,轻轻揽住了苏春苑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抚上他凌乱的长发,动作轻柔,声音也放得低沉而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苑苑,别怕,慢慢说。”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绕起苏春苑一缕散落的发丝,“许是你看错了,王府的守卫森严,下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怎么会有下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你的房间,还站在窗边?是不是昨夜酒醉未醒,眼花,或是……做了噩梦?”   沈炘低下头,看着苏春苑泪眼朦胧的脸。   他指腹轻轻拭去苏春苑眼角的泪珠,声音愈发温柔,“苑苑……有本王在,没人敢惦记你的……”   苏春苑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蓄满了泪水,直直地望进沈炘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   “王爷……我真的看见了,我擦洗的时候,有人躲在窗帘后面……”   苏春苑用力挣开沈炘揽着他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既然王爷不相信我……”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转身就要往外走,“春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不叨扰王爷的清静了。这王府,春苑感觉高攀不起了,还是……还是搬出去为好。”   看着苏春苑转身欲走的背影,沈炘脸上那温柔笑意瞬间消失。   但沈炘没有反驳,反而在苏春苑走出两步时,快步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将下巴抵在苏春苑的肩头。   他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一丝懊悔和诱哄,“苑苑,是我不好,是本王考虑不周,让你受惊了。”   苏春苑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下来。   沈炘感觉到他的停顿,手臂收紧了些,继续低声哄道,“别走好不好?是本王错了。你昨夜喝了酒,今早又受了惊吓,情绪不稳也是有的。但无论如何,我不该质疑你。”   苏春苑心头微微动摇,但他还是打算这段时间先搬出去住。   他试图掰开沈炘环在他腰间的手,“王爷……你放开我,让我冷静一下……”   “苑苑,”沈炘语气忽然变得冷硬,手更是用力掐住苏春苑腰间的软肉,“别闹。”   沈炘不再满足于从背后环抱,手臂猛地用力,直接将苏春苑打横抱了起来。   “唔……”   苏春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王爷,你先放开我,让我下来……”   沈炘却像是没听见,抱着人,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内侧那张铺着柔软锦垫的美人榻。   他的步伐稳健,任凭苏春苑如何踢打扭动,都不撒手。   苏春苑又惊又怒,泪水再次涌出。他被沈炘放在美人榻上,还未起身,沈炘高大的身躯已然覆下,将他牢牢困在榻上。   “放开……王爷……唔!”   苏春苑的抗议声被堵了回去。沈炘低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与沈炘表面的温柔截然不同,粗暴地撬开他的齿关,席卷他口腔的每一寸,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苏春苑拼命挣扎,双手用力推拒沈炘的胸膛,双脚乱踢。   沈炘却单手轻易地制住他胡乱挥舞的双手,压过头顶,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纤细的腰肢。   力道之大,让苏春苑几乎喘不过气,腰侧和手腕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挣扎间,苏春苑泪眼模糊地低头,视线不经意扫过沈炘的下身,沈炘竟然是赤着脚。   那双修长的脚,就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穿鞋袜,这与沈炘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温润君子形象截然不同。   苏春苑莫名头皮有些发麻,连王爷都不喊了,他拼命想要挣脱。   “放开我!沈炘你先放开……”   沈炘却将他压得更紧,一只手轻易地擒住了他两只胡乱挥舞的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折断。   他低下头,狠狠吻住了苏春苑因为喊叫而微张的唇。   苏春苑的唇舌被蹂躏得生疼,腰部和手腕也被掐得剧痛,他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迅速泛起的淤青。   他呜咽着,徒劳地扭动,却只是让沈炘的钳制得更紧。   强吻结束。   沈炘微微退开,喘息粗重,他看着身下瑟瑟发抖的苏春苑,声音沙哑,“苑苑……你刚刚想走是打算去哪里?”   他指腹用力擦过苏春苑红肿的唇瓣,“告诉本王,只要你说……只要安安分分地待着……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置办,本王都会满足你的。”   苏春苑被沈炘吓住,脑子一片混乱。   他张了张嘴,因为哭泣和刚才的强吻,有些嘶哑,“我……我想要杏园……城西那边的铺子……我母亲留下的……”   苏春苑之前同沈炘借钱赎回杏园被拒绝过,那是一直他心心念念的东西。此刻说出来,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交易的意味。   沈炘的动作顿住了。他深深地看着苏春苑,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权衡。   片刻之后,沈炘忽然笑了,那笑容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着纵容。   “好,”沈炘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你想要杏园是吧?本王给你。明天就让人去办契,转到你名下。”   苏春苑愣住了,他没想到沈炘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刚才的惊吓,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冲淡了大半。   沈炘松开了钳制他的手,转而轻轻抚摸他脸颊的泪痕,声音温柔,“苑苑满意了吗?除了王府,苑苑还想去哪里?”   苏春苑看着沈炘带着宠溺笑意的脸,杏园的诱惑太大了,被强吻的惊吓都被他抛至到脑后。   他垂下眼睫,身体不再挣扎,甚至微微向前。   苏春苑依偎进沈炘怀里,手臂也轻轻环住了沈炘的腰,声音又软又糯,“嗯,苑苑哪里都不想去了……王爷……真好。”   沈炘拥着他,下巴抵在苏春苑发顶,脸上的笑容温柔依旧。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苏春苑后颈脆弱又白皙的皮肤。   ……原来仅仅只需要用几间铺子的银钱,就能换来苑苑的乖顺和吻。   沈炘拥着苏春苑在美人榻上又温存了片刻,指腹始终流连在那截后颈细腻的皮肤上,就像是在抚摸一只炸毛的小猫。   直到苏春苑被摸得有些发毛,微微瑟缩,沈炘才停下手上的动作。   “走吧,”沈炘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去牵苏春苑的手,“本王陪你去看看。既然苑苑说有人偷看你换衣服,本王就亲自去找找是谁。”   苏春苑便任由着沈炘牵着,回到了暂住的寝房。   房间里,还保持着苏春苑仓皇逃离时的样子,外衣散落在地,屏风歪斜,木盆里的水早已凉透。   那扇窗依旧紧闭,窗帘严丝合缝地垂着,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沈炘牵着苏春屋内走了一圈,脚步不疾不徐,先是拉开衣柜看了看,后走到那扇窗前,站定。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窗帘,向外看了看。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几株白色的花在暮色中静静绽放。   然后,沈炘转过身,看向苏春苑。   “苑苑,过来这里,”他轻声道。   苏春苑迟疑着走过去,被沈炘揽入怀中。沈炘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无奈的温柔,“苑苑,我仔细看过了,现在没有人藏在这。应该是苑苑昨夜没睡好,看岔了。”   苏春苑将脸埋在沈炘的胸口,没有应声。   沈炘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微微侧头,对门外吩咐道,“来人。”   丫鬟无声地走了进来。   “这屋里的窗帘,全都拆了,”沈炘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换了。”   丫鬟垂首,打了个手势表示领命,立刻带着几人动起手来。   沈炘揽着苏春苑的肩,让他看着那些厚重的锦缎窗帘一幅幅被取下,柔声解释,“这样苑苑就不用担心有人藏在窗帘后面了,苑苑可以安心在房里换衣、擦身,只有苑苑自己知道。”   苏春苑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锦缎被随意堆在地上,看着丫鬟们沉默而高效地忙碌,心中五味杂陈。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是具体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丫鬟身上。   这个丫鬟动作利落,眉眼低顺,沈炘吩咐拆窗帘,她甚至没有看苏春苑一眼,直接就动手了。看起来……她已经跟着王府做事很久了。   苏春苑转眸看向沈炘。   “王爷,”苏春苑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依赖和不舍,“您先坐一会儿好不好?我……我去净房收拾一下自己,方才跑得急,仪容不整。”   沈炘看了他片刻,而后微微一笑,松开手,“去吧,本王在这里等你。”   苏春苑低头退出寝房,转身却没有去净房,而是快步跟上了抱着窗帘走远的丫鬟。   苏春苑大声喊住了她,丫鬟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从袖中摸出一朵小小的金花,是前几日从沈炘给的赏玩之物中随手拿的,成色极好,工艺精细。   苏春苑拉过丫鬟的手,将那朵金花轻轻放在她掌心,又合上她的手指。   丫鬟微微一僵,抬眼看苏春苑。   苏春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无害的好奇和一点恰到好处的羞赧,“你跟着王府做事很久了吧?我想冒昧问一下,你觉得王爷他……大概会喜欢什么类型的王妃?”   丫鬟的睫毛颤了颤。她看着掌心那朵在暮色中泛着温润光泽的金花,又抬起头,看着苏春苑那双含着期待的双眸。   苏春苑也不催,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良久,丫鬟垂下眼。她抬起头,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动作,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苏春苑仔细辨认着她的口型,那口型清晰,缓慢,不容错认。   “苏、苏公子,我、我觉得……王爷他、他喜欢……里里外外都骚的。”   丫鬟话音刚落,就将金花紧紧攥进掌心,垂下头,快步跑开,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苏春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没想到王府的丫鬟认为……表面正人君子的王爷竟然是喜欢骚的……一阵夜风吹过,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凉凉的。   骚的。   苏春苑回味着这两个字,又想起沈炘平日里那副温润如玉、克己复礼的模样,脑海里不只觉浮现出沈炘将自己掐在榻上强吻的情景。   他想着想着,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襟,转身回了房。   晚膳是丫鬟送来的,四菜一汤,味浓重口,都是苏春苑平日爱吃的口味。   苏春苑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窗缝里的眼睛,一会儿是沈炘赤着的脚,一会儿是丫鬟说“王爷喜欢里里外外都骚的”。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扑棱声。   苏春苑吓了一跳,险些打翻汤碗。   定睛一看,是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是杜溯的飞鸽传书。   苏春苑连忙起身,取下竹筒,展开里面的纸条,借着烛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春苑兄,我打听到了一个消息,北国商人急,说是边境商贸有变,急需接手一批狠货。今晚子时,老地方郊外破棚交易,速来——杜溯留。”   苏春苑眼睛一亮。   北国商人,边境有变,急需接手一批狠货——意味着他能捡个大便宜!   沈炘送苏春苑那批珠宝,在京城里面无人敢收,所以卖不出去,苏春苑正愁没钱傍身,如果能被北国商人收了,岂不是能换成现银!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着。为了吃晚饭,他刚换了一身轻薄的寝衣,丝质面料,领口微敞,腰间系带松松垮垮,走动间隐约可见锁骨和腰线。   他怎么感觉自己穿得……好像确实有点“骚”。   苏春苑攥紧纸条,在原地站了片刻,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了灰烬。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快步朝着沈炘的院子走去。   沈炘的厢房还亮着灯。   苏春苑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他推门进去,沈炘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抬头,依旧是那个温润矜贵的王爷。   看到苏春苑的穿着,沈炘的目光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温和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苏春苑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寝衣的系带,垂着眼,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委屈和哀求,“王爷……我、我睡不着。总觉得房间里还有人……我害怕……”   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我……我能不能……今晚搬过来,和王爷一起睡?”   苏春苑说着,向前走了两步,那身轻薄的寝衣随着动作微微摆动,领口似乎又敞开了些,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依稀可见的朱蓉。   “……王爷……陪陪我睡,好不好?”   苏春苑站在门口,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满含期待地望着沈炘,寝衣的系带在指尖绕了又绕,将欲语还休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第24章 郊外:呸他之前也勾引过我如果不是   沈炘看着他,目光在那截若隐若现的锁骨上停留片刻,随即放下书卷,唇角微微勾起,“过来吧。”   苏春苑心中一喜,连忙让丫鬟将他厢房的枕头搬了过来,然后再轻手轻脚地爬上了沈炘的床。   沈炘的床榻很大,锦被柔软,熏着淡淡的安神香。苏春苑规规矩矩地躺在最边缘的位置,离沈炘足有一臂之遥,背对着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寝室内安静下来,能清晰地听见院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过了片刻,沈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温和,“苑苑,睡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一些。”   苏春苑身子微微一僵,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动。   “隔得远,被子不够长,会漏风的,”沈炘的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夜里凉,着凉了怎么办?”   苏春苑这才转过身,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确实,被子只盖到他肩膀,怪不得他后背和屁股都凉飕飕的。   他想了想,犹豫了一下,咬牙道,“那……那我回去拿床被子来。”   不等沈炘回应,苏春苑已经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快步跑回自己黑漆漆的寝房。猛地抱上自己那床松软的锦被,又快步跑回来。   苏春苑跑得极快,就像是身后有脏东西在追一般。   他气喘吁吁回到沈炘的房间,一边喘气一边爬上床,将被子铺好,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这下离沈炘还是远,但两床被子,总算不漏风了。   苏春苑松了口气,侧过身,背对着沈炘,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细微的、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苏春苑屏息听了一会儿,又轻轻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沈炘。   沈炘平躺着,双目闭合,呼吸平稳,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苏春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差点忘记了杜溯的飞鸽传书,想起那批要给北国商人的货,想起郊外子时的交易,现在……大概刚过丑时……   他咬了咬唇,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从被窝里挪了出来,脚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春苑赤着脚,拎着鞋,猫着腰,一步一步,向门口挪去。   出了房门,苏春苑才敢穿上鞋,深吸一口气,咬牙跑回到自己寝房,揣上一些打算卖掉的珠宝,再朝着王府后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里的偌大的王府安静得可怕,回廊幽深,庭院里树影婆娑,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语。   白日里,那些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此刻都笼罩在夜色下,冷冷清清的,越看越渗人。苏春苑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后门到了,苏春苑伸手一推,纹丝不动,再用力,还是不动。   他借着月光低头一看,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黄铜锁,将门闩锁得严严实实。   苏春苑的心凉了半截,他咬了咬牙,转身朝着王府正门的方向跑去。虽然正门有守卫,但他可以假装有急事要出去,或者……或者编个理由?   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转过一个弯,前面就是通往正门的甬道了,就在苏春苑急匆匆地过转角时……   “砰——!”   苏春苑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具温热而坚硬的躯体,整个人被反弹回去,踉跄着险些摔倒。   一双的强有力的手臂及时伸出,稳稳地揽住了他的细腰,苏春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沈炘衣袍整齐,头发一丝不乱,仿佛一直站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手臂如铁箍一般揽在苏春苑腰间,力气大得惊人。   苏春苑吃痛,却不敢挣扎,只觉得沈炘那只手正一寸一寸收紧,腰侧的软肉被捏得生疼,恐怕明日又要添上一片青紫色的手印。   月光从回廊的漏窗透进来,落在沈炘脸上,照亮了那张温润的面孔。他的眼睛隐在阴影里,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苏春苑。   夜风顺着衣摆往上窜,苏春苑后背发凉。   “苑苑,”沈炘声音低柔,轻声问道,“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苏春苑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努力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声音带着被抓包的惊惶和委屈,“王、王爷……您怎么出来了?我……我……”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往后缩,但是根本挣不开那只手。   沈炘低头看着苏春苑挣扎,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冷了,“本王起来小解,发现身边空了。床榻冰凉,被窝里早没了人。”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苑苑还没回答本王,半夜是要去哪儿?”   苏春苑心头一紧。起来小解?这么巧?他刚跑出来,沈炘就尿急了?   但此刻苏春苑顾不得细想,只能硬着头皮圆谎。   他缓缓垂下眼,睫毛颤动着,不敢直视沈炘那双暗沉沉,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苏春苑的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撒娇和讨好的意味。   “我……我有些私事,想出去处理一下。很急的,必须今晚……王爷您先回去睡吧,不用管我。我处理完了就回来,真的,很快就回来……”   苏春苑一边说,一边试图掰开沈炘揽在腰间的手,却发现那手纹丝不动,甚至又收紧了几分。   腰侧的紧还在加剧,苏春苑忍不住“嘶”了一声,眼眶都有些泛红。   沈炘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温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眼底的暗沉更浓了几分。   苏春苑疼得眼眶都在泛红,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沈炘书房看见的那张药方,或许是欲念焚身啊……   刚入睡便又要起来小解,这频率,未免太高了些,一个念头在苏春苑的脑海里陡然冒了出来。   苏春苑咬了咬唇,目光往下扫了一眼,又迅速抬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羞涩,声音压得更低更软,“王爷……您今夜起来小解好几次了吧?这……这么频繁,是不是……肾虚啊?”   沈炘脸色微微一僵。   苏春苑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神里带着天真无邪的关切,继续说道,“我听说,有些病是会……影响那个的。王爷您那个……瘾,是不是又犯了?所以才会一直起来……”   苏春苑一边说,一边微微挣动了一下被钳制的身子,手竟然往沈炘探去,指尖虚虚地拂过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几乎要撑破衣物的可怖轮廓。真的……像要爆炸了一样。   沈炘浑身一震,猛地松开了钳制苏春苑腰身的手,转而一把攥住了他那只作乱的手腕,力气极大。   月光下,沈炘的眼神变得阴沉,盯着苏春苑,喉结滚动,胸膛微微起伏,像是被气得不轻。   苏春苑疼得眼泪真的掉了下来,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声音因为吃痛而发颤,“王爷……您看,您那……好像真的要爆炸了。这么忍着,多难受啊……”   他微微踮起脚,凑近沈炘耳边,“您要不要……先回房,自己一个人处理一下私事?我……刚好出门处理点私事,给您……回避的空间。您放心,我很快就回来,绝不会让看见王爷的……狼狈的。”   苏春苑说完,趁着沈炘因为那句自己缓解而微微愣神的瞬间,猛地抽回被攥住的手腕。   飞快转身,拔腿就跑。   夜风徐徐,灌进苏春苑单薄的衣袍,冷得刺骨,他一口气跑过回廊,跑过庭院,直冲到王府侧门。   跑了一段路,身后寂静,没有明显的追赶脚步声。   苏春苑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回廊空荡荡,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他缓了一口气。   侧门依旧锁着,但这次他去花圃库房搬一把长梯子,恰巧被前几日在王府赏花时偶然见过,便搬过来用了。   苏春苑架好梯子,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翻过高墙,朝着杜府的方向去。   夜色深沉,街道空无一人,恰巧杜府离王府不远,快步走了不到半时辰就来到了杜府的后墙处,苏春苑喘匀了气,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力朝墙内扔去。   “咚”的一声轻响。   苏春苑等了片刻,又轻轻咳了三声,一长两短,这是他和杜溯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墙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一个人手脚利落地爬上了墙头,正是杜溯。   “春苑,”杜溯压低声音,语气有些责怪,“你不守时,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别提了,”苏春苑催促道,“快下来,路上说。”   杜溯跳下墙,两人借着月色往郊外赶去。   郊外约定的交易地点,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烂棚子,勉强能遮住头顶的月光。他们等了许久,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却始终不见那北国商人的踪影。   郊外的夜风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无遮无拦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苏春苑单薄的寝衣早被吹透,冻得嘴唇都在发抖,牙齿轻轻打颤,只能抱着胳膊在原地小幅度跺脚。   “杜兄,你到底靠谱不靠谱?”   苏春苑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鼻音,“人怎么还不来?”   杜溯也冻得够呛,环抱着手臂,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消息明明说好了今晚子时……”   他看了看苏春苑冻得发白的脸色,沉默了一下,声音调高突然道,“春苑兄,要不……我们先抱着取暖?等一会儿人还不来,咱们就回去?”   不等苏春苑回答,杜溯已经凑过来,张开双臂,从侧面轻轻抱住了苏春苑。   苏春苑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推,但一阵冷风恰好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那点抗拒便散了。   两人就这样抱在破棚子里,瑟瑟发抖地等着。   突然——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   “笃——!”一声,钉在了两人身侧不到一尺的树干上,箭尾的黑羽急剧颤动,嗡嗡作响。   “啊!”杜溯被吓得一大跳,猛地松开苏春苑,连退好几步,四下张望着,“谁?!”   苏春苑也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连跑都忘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嗖!”   第二支箭,更快更准,直奔杜溯。   “啊——!!”   杜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支小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命根子。   他双手捂住要害,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在地上翻滚了两下,两眼一翻,一动不动,似乎是疼晕了过去。   “杜兄杜兄!”   苏春苑扑过去,拼命摇晃他,只换来杜溯昏迷中无意识的微弱呻吟。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受伤的杜溯拖到破棚子一处较为隐蔽的死角,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   夜风从破烂的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苏春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四周始终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没有脚步声,没有第二支箭,没有任何人出现。   苏春苑唇瓣一直在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藏在哪儿,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杜溯。   杜溯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灰败,嘴唇毫无血色,裆处的血迹已经干涸氧化,但整个人依旧昏迷不醒,偶尔喉咙里回发出微弱的呻吟。   苏春苑想起那支箭的位置,心头一阵发寒。若是耽搁太久,若是伤口恶化,若是……杜溯这辈子,可能就毁了。   而他,是害杜溯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他半夜拉着杜溯出来的,是他让杜溯陪他冒这个险的。   苏春苑攥紧了拳头,手掌被捏得发青,不能继续躲在这里等了,更不能让杜溯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探出半个脑袋,再次扫视四周。   小草萋萋,远处树影婆娑,什么也没有。   “有人吗?!”苏春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给你钱,多少都可以,只求留命!”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苏春苑又等了一会儿,看着杜溯越来越白的脸色,他终于咬了咬牙,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杜溯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将他半拖半抱地弄了起来。   杜溯比他高壮,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单薄的身上,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双腿直打颤。但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好在出奇地顺利。那在暗处的放箭的人仿佛消失了,一路再无任何动静。   苏春苑背着杜溯不知走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全靠一股狠劲撑着,终于看到了杜府的后门。   他用力砸门,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话,“开门快开门!杜溯受伤了!”   门内一阵稀碎的声响,紧接着有人打开了门。   杜府的仆人看到昏迷不醒、裆处一片狼藉的杜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人抬了进去。   杜夫人闻讯赶来,一看到儿子的惨状,当场双腿一软,扑到床边嚎啕大哭起来。   “溯儿!溯儿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眼泪簌簌而下,颤抖着手想去碰又不敢碰,猛地抬头看向将人带回来的苏春苑,眼神里满是惊惶和质问,“春苑,这……这到底是怎么了?溯儿他……他怎么会这样?!”   苏春苑站在一旁,衣袍凌乱沾满泥污和血迹,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该怎么解释?苏春苑垂下眼,攥紧的手指微微发抖。   杜夫人见他不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春苑,你说话啊……溯儿,他、他到底怎么了?你们半夜出去做什么了?”   苏春苑被她摇得踉跄,垂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杜夫人愣住,随即松开手,捂着脸哭得几乎晕厥。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住她,七手八脚地将她扶在椅子上坐下。   “你和溯儿一起长大,”杜夫人哭着抹眼泪,声音断断续续,“他从小就跟你亲,什么话都跟你说……你要照顾好他啊春苑,你要照顾好他……”   苏春苑攥紧手指,低着头。   大夫很快被请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进门,苏春苑看着大夫剪开杜溯的裤子,苏春苑别开眼,不敢再看。   过了很久,大夫检查和缝合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杜夫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夫,怎么样?溯儿他……他没事吧?”   大夫擦了擦手,神色凝重,“箭上有毒,虽然性命无碍,腿也能走路,但是……”   他顿了顿,看了杜夫人一眼,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苏春苑,低声道,“但是那地方……伤了根本。日后……恐怕会无子。”   “无子”两个词一出,杜夫人当场僵住,苏春苑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大夫还在说着什么,杜夫人已经听不见了,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泪流满面。贴身丫鬟连忙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房间里一片混乱。   苏春苑浑浑噩噩地站着,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杜溯,看着他惨白的脸。   他想起读书时,杜溯替他挡下别人的骚扰;想起那天在茶楼,杜溯为他出头,被苏柏常打得鼻血直流;想起昨夜,杜溯抱着他取暖,说“等一会儿人还不来,咱们就回去”……   雕花窗外,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苏春苑走出了房间。   恰巧这时,外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杜府仆人带着几分惶恐的阻拦声,“王爷,您等我去和夫人通报,再……”   沈炘一身墨色衣袍,衣摆上沾着晨露,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但眼底有明显的血丝,像是没有休息好。   沈炘在看到苏春苑的瞬间,急切的神色又漾开一丝温柔,大步走向着苏春苑走了过去。   “苑苑。”   沈炘轻轻唤了一声,张开双臂,将苏春苑拥进怀里,舍不得松开。   “有没有受伤?”沈炘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沙哑,“苑苑?”   苏春苑被他拥着,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木然地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没、没有。”   沈炘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苏春苑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沈炘细细地感受着,怀里这具微微颤抖的小身板,那隐秘的愉悦在心底蔓延,但面上不露分毫。   良久,沈炘才微微松开一些,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拭去苏春苑眼角残留的泪痕。   “怎么了,”沈炘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苑苑,告诉本王,发生什么事了?”   苏春苑抬起眼,那双桃花眼红肿着,盛满了自责与愧疚,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杜溯他……他受伤了。大夫说……说他以后……可能会无子。”   说到最后两个字,苏春苑的声音细如蚊,泪水又涌了上来。   沈炘皱起眉,眼底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惋惜。   “怎会如此?”沈炘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不忍,“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春苑摇了摇头,“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沈炘看着他这副自责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再次将苏春苑拥进怀里,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别这样觉得,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侧头对门外的随从吩咐道,“去请太医来杜府,全力救治杜公子。所用药材,从王府支取。”   随从应声而去。   沈炘又低头看向苏春苑,声音愈发温柔,“苑苑,你一夜未睡,脸色很差。这里交给大夫和杜府的人照顾,你先随本王回府歇息,可好?”   苏春苑下意识地摇头,“不,我想守着杜溯……”   “你守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沈炘轻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若累垮了,杜公子醒来也不会安心。先回去休息,养好精神,再来看他。”   沈炘抬起手,轻轻抚过苏春苑苍白的面颊。   苏春苑看着他,又看了看屋内昏迷的杜溯和默默擦着眼泪的杜夫人,最终无力地点了点头。   沈炘唇角微微勾起,随即又敛去,转身吩咐下人,“备马车,送苏公子回王府。好生伺候,不得有误。”   他亲自将苏春苑扶上马车,又叮嘱了几句随从,才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杜府。   看着马车载着苏春苑消失在长街尽头,沈炘收回目光,唇角那抹温柔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冷的脸。   沈炘抬手理了理衣袖,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去珠宝阁。”   珠宝阁是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子,专供达官贵人。   沈炘半月前在此订制了一套珠宝,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花纹,每一朵花中心都嵌着一颗红宝石。他记得苏春苑穿那身胭脂红的衣衫时,衬得肤色极好。   今日正好制成,该取回来了。   珠宝阁的掌柜亲自迎了出来,恭敬地将锦盒呈上。   沈炘打开看了一眼,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王爷好眼光,”掌柜陪笑道,“这套头面用的玉料是和田老坑的,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套。”   沈炘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白玉上的红宝石,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想象着苑苑……满面潮红的时候,戴上这个一定很好看。   沈炘抱着锦盒走出珠宝阁,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了些。   随从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王爷那藏都藏不住的好心情,心里暗暗咋舌,王爷今天这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   沈炘确实心情很好。昨夜的事,比他预想的还要圆满,杜溯已经是废了的东西,就算以后在苑苑面前献殷勤,也不能得趣。   他唇角勾起一丝笑,随即又压下,继续往马车走去。   就在这时,旁边茶楼的窗户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苏春苑,啧啧……”   沈炘的脚步,倏地顿住。   他侧头看去,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几个穿着官袍的男子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酒菜,显然是休沐日出来小聚。   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官员,脸上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   “苏春苑?就是那个苏家的大公子?”另一人接话,“听说长得极好,有次远远见过一面,那腰细的,我一只手就能握住。”   “何止腰细,”又有人笑道,“那大腿,又长又直又糯,裹在官袍里都藏不住。要是能摸一把……”   几个人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沈炘站在街边,身形纹丝不动。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墨色衣袍照得微微泛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我跟你们说,”最先开口的那个年轻官员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苏春苑这种人,一看就是个骚的。我给点钱,别说摸腰了,就是……”   他暧昧地笑了笑,没有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了。   “怎么,宋暨兄,你试过?”有人起哄。   那年轻官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试倒是没试过,不过有次在宴席上,他冲我笑来着,那眼神,啧啧……要不是我正人君子,早就……”   “早就什么?”有人追问。   “早就让他尝尝本官的大宝贝呗,”年轻官员哈哈大笑,“不过这种货色,玩玩还行,能当真不成?给点钱就打发了,多便宜。”   哄笑声再次响起,夹杂着更多不堪入耳的言语。   “那腰那么细,榻上肯定玩得花。”   “说不定早就被玩烂了。”   “呸,他之前也勾引过我,如果不是……” 第25章 拒绝:垂眸看着那双盈满水汽的眼睛   沈炘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句飘进耳朵里,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只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后指节微微泛白。   锦盒都被沈炘攥得有些变形。随从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出。   “主子……”随从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炘没有理他,他只是抬起眼,看向那扇半开的窗户,看向里面那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官员。   然后,沈炘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马车。   “走吧,”沈炘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贴身的随从连忙跟上,心里莫名一阵阵发毛。   *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沈炘抱着那只被攥得有些微微变形的锦盒,大步走进了府门。   他的脸色黑沉得吓人,沿途遇到的仆从纷纷低头避让,大气都不敢出。管家迎上来想说什么,被他一言不发的阴沉气势逼得退了回去。   苏春苑正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发呆。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袍子,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但眼底的带了些青黑。   杜溯的事像块石头压在苏春苑的心上,沉甸甸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苏春苑回过神,沈炘走了进来。   苏春苑下意识地站起身,却在看到沈炘脸色的瞬间愣住了,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阴沉,和平日里那个温润矜贵的王爷判若两人。   “王爷?”苏春苑轻轻地唤了一声。   沈炘没有应声,只是大步走到他面前,将手里那只有些变形的锦盒随手放在榻上。   然后,他一把揽住苏春苑的腰,将苏春苑整个人抱起,转身坐到了榻上,将人按在自己未并紧上的大腿坐好。   昨晚没有休息好的苏春苑,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的腰被一只手紧紧箍住,另一只手已经贴了上来,隔着薄薄的衣料肆无忌惮。   “王爷……”苏春苑有些慌,下意识地伸手去推那只作乱的手,“您怎么了?别……”   沈炘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移开。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苏春苑,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一潭寒水,看得苏春苑莫名有些心虚。   “怎么?”沈炘开口,声音低哑,“本王摸不得?”   苏春苑依旧在推拒,但力度不自觉地弱了下去,他不知道沈炘这是怎么了,只是比他晚一些回来,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就在这时,沈炘忽然收回手,拿过旁边那精致锦盒,打开,递到苏春苑面前。   日光从雕花窗框透进来,落在盒中那套玉饰上,泛起温润柔和的光泽,简直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春苑一怔。那玉质、那雕工、那红宝石,无一不是极品,整套头面放在一起,更显得华贵。   “王爷,这、这是……给我的?”   苏春苑抬起头,看向沈炘,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沈炘淡淡道,“订了半个月,今日才取回来。”   苏春苑伸手,方才的惊慌和抗拒,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惊喜冲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对上沈炘那双依旧幽深的双眸,忽然弯起唇角,笑得又甜又软。   “谢谢王爷,”苏春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然后,苏春苑主动伸出手,轻轻拉起沈炘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引导着,放在了自己的软绵绵的大腿上。   “王爷,”苏春苑微微侧过脸,眼尾染上一丝绯红,还引导性地蹭了蹭,“王爷对我真大方……”   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细腻的触感,他缓缓摩挲着那片温热的肌肤,眼底的暗色随着那细腻的触感一点一点加深。   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微红的眼尾和那双带着讨好与欢喜的眼睛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苑苑,你是不是经常这样……对别的男人?”   苏春苑脸上的笑容,很明显地一僵了一瞬。   沈炘的手指停住,没有继续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贴着,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本王今日路过茶楼,”沈炘的声音依旧很淡,听不出情绪,“听到有人在里面说,你的腰很细,腿很性感,给点钱就能摸。”   苏春苑的脸色变了。   “还听说,”沈炘继续道,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冲别人笑,眼神勾人,让人觉得……给点钱就能怎么样。”   苏春苑猛地反应过来,一股委屈和羞瞬间涌上心头,让沈炘摸了这么多,还来质问自己有没有给别的男人摸过??   “我没有,”苏春苑大腿屈起,挣扎着要从沈炘腿上起来,显然想要和他不欢而散,“王爷你……我什么时候给点钱就能摸了?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也信?”   沈炘的手臂却紧紧箍着他的腰,不让他起身。   “本王只是听说,”沈炘的声音依旧平静,冷眼看着他,“所以想让你离别的男人远一点。”   苏春苑一听这话,更恼了。凭什么管这么多,他们什么关系?就算住在他府里,就算收了他的东西,也不代表就能限制他和男人接触的自由!   “我不要,”苏春苑推了推沈炘的胸膛,“休沐结束后,我还要回去上值呢,同僚们都很好讲话的,有什么不懂,我只要求求他们就会很热心肠地帮我搞定,这几天我还要去看杜溯,这几天我都要去看他的……”   杜溯两个字一出口,沈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苏春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猛地压倒在美人榻上。沈炘欺身而上,将他牢牢按在身下,低头吻了下来。   “唔——!”   苏春苑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沈炘的吻又凶又狠,带着惩罚的意味,几乎要将人吞吃入腹。   他还没有见过这么凶的沈炘,只被这阵仗吓了大一跳,想到自己屁股可能会在今天失去贞洁,苏春苑用尽全力去猛地推开沈炘。   “王爷……!”   苏春苑先是惊呼一声,他即刻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往着榻角缩去,眼尾泛着红,声音软软的,带着微弱的哭腔,“你走开,我不要,你弄疼我了。”   沈炘被他推开,却没有再扑上来。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看着缩成一团的苏春苑,那眼神幽深得可怕。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苏春苑的脚踝,将人从榻角拽了过来,翻过身按在膝盖上。   “啪!”   一巴掌落在臀部,清脆响亮。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苏春苑整个人都懵了,从小到大,还没人打过他这个地方。   “王爷?!”苏春苑剧烈挣扎起来,双手撑着床榻想要起身,却被沈炘的大手牢牢按着,动弹不得。   沈炘一声不吭,回答他的,是第二下、第三下。   “啪!啪!啪!”   巴掌接连落下,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响亮,清脆的掌掴声在房间里回荡。   苏春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堂堂七尺男儿,竟被按在榻上打……那、那里!   “王爷,你心情不好……也、也不能打我屁股!”   苏春苑又羞又恼,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一挣。这一挣太过用力,整个人竟翻了过去,脚丫子不受控制地朝上一蹬。   “啪。”   一声轻响,苏春苑僵住了。他那只胡乱蹬踹的脚,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踹在了沈炘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春苑瞪大眼睛,看着沈炘那张冷冰冰的脸,看着自己脚底板还贴在他脸颊上的荒唐画面,脑子一片空白。   完蛋了,这是苏春苑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沈炘平常带着温柔的笑意的嘴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苏春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趁着沈炘还没反应过来,猛地抽回脚,连滚带爬地从榻上翻下来,赤着脚就往外跑。   “苑苑你去哪里……”身后传来沈炘低沉的声音,语调压抑。   站住的是傻子,得先躲着等沈炘气消了才行。苏春苑头也不回,推开寝殿的门就冲了出去。   室外的凉风,迎面吹来,苏春苑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下身更是凉飕飕的……方才那一番折腾,裤子早已褪到了膝弯处。   身上的衣袍没有收拾好,有些碍事,苏春苑还没跑出几步,腰身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揽住,他整个人腾空而起,随即被重重按在了长廊一旁的柱子上。   “唔——!”   苏春苑惊叫出声,冰凉的柱子贴着胸前,将他牢牢夹在中间。   沈炘一手按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直接掀开那碍事的衣摆。   “王、王爷!不要在这里!”苏春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扭动。这可是长廊,虽然暂时无人,可万一有王府的下人经过……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苑苑,”沈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幽怨,“方才拒绝本王的时候,不是挺有胆色的?现在知错没有?”   “啪——!”   又一巴掌落下,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格外响亮。   苏春苑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声音。可沈炘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每一巴掌都打在同一个地方,打得那处都麻了。   “苑苑,是不是不听话?”   “啪——!”   巴掌落下。   “苑苑很不乖。”   “啪——!啪——!”   巴掌落下。   苏春苑的眼眶红了,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正值午后,太阳当空挂在最高的地方,照出被按在柱子动弹不得的狼狈身影,照出那一片若隐若现的莹白。   最奇怪的是,苏春苑竟在这种荒唐的处境里,感受到了一丝诡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接连不断的巴掌终于停了。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整个人便腾空而起。沈炘竟直接将他扛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走。   “王爷……!”   苏春苑又羞又急,双腿乱蹬,却根本挣不开那只铁箍般的手。更要命的是,还凉飕飕的,裤子一直褪到膝弯处,这副模样若是被人看见……   好在直到被扛回寝殿,再扔进柔软的锦被里,也没有遇见任何人。   苏春苑摔在榻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沈炘已经俯身压下,将他牢牢困在身下和床榻之间。   “苑苑……”沈炘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苏春苑咬着唇,别过脸去,不看他。沈炘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红透的耳根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片刻后,那只大手再次探去,就要再次落下。   “知道错了吗?”同样的问话,语气依旧平静。   苏春苑浑身一僵,那股羞耻感再次涌上来,几乎要将理智淹没,“……知道了。”声音细若蚊蚋。   沈炘微微挑眉,“本王没听清。”   苏春苑睁开眼,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咬了咬牙,声音大了几分,“错了……”   沈炘眼直直地看着他,“错哪儿了?”   他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寝殿里缓缓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苏春苑咬着唇,睫毛轻轻颤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哪儿都错了。”   沈炘低低地笑了一声,听得苏春苑心尖发颤。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在苏春苑耳畔,“苑苑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的手探了过来,却不是落向某处,而是捏住苏春苑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那双黑漆漆的眼眸近在咫尺,深得像要将人吸进去。沈炘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苏春苑的下唇,那处因为紧张而被咬得微微发白,此刻正一点一点恢复血色。   “本王想听苑苑亲口说,”沈炘的声音低沉,带着蛊惑,“苑苑只能让我摸。”   苏春苑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他能感觉到沈炘身上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两人之间越来越暧昧的距离,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暗流正在翻涌。   “我、我……只能给王爷……摸……”苏春苑终于开口,声音软得不像话。   沈炘的眼睛弯了弯,那笑意终于真真切切地浮了上来。他低下头,鼻尖蹭过苏春苑的鼻尖,带着缱绻的亲昵。   “乖。”   他轻声道,随即那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起初只是试探般的轻触,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可不过片刻,那吻便变了味道,舌尖撬开齿关,攻城略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苏春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根本推不动。沈炘的手也不安分起来,探入衣襟,触到那细腻的脖颈,带着灼人的温度。   “唔……王爷……”苏春苑好不容易挣开一点,却被沈炘顺势压进锦被里,彻底困在身下。   沈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的暗色翻涌得厉害,呼吸也重了几分。   “苑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情愫,“今晚别走了。”   苏春苑心头一颤,那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浑身都僵住了,看着沈炘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是没想过会有出卖身体的一天,他住进王府的那一刻,就该想到的。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苏春苑却怕了。   沈炘的手探得更深,指尖触到那细腻的腰侧,苏春苑浑身抖得厉害,眼眶倏地就红了。   “王爷……”苏春苑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哭腔,“不、不、要……”   沈炘的动作顿住了。他垂眸看着身下的人儿,看着那双盈满水汽的眼睛,看着那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那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的唇瓣。   “我不愿意……”   苏春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无声无息,却烫得惊人。   沈炘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苏春苑片刻,那目光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然后,沈炘缓缓起身,松开了钳制。   苏春苑感知到重量消失,首先是感受到冷风从衣襟处涌入,他蜷缩在被子里,泪眼模糊地看着沈炘站起身。   沈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某处,定住了一会。   随后,沈炘脚步有些凌乱地去开门,冷风灌了进来,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春苑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将凌乱的衣襟拉了拉。可完全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剜走了一块。   *   休沐期终究是结束了。   那天之后,沈炘没有再踏进苏春苑的寝房。   两人在府中偶遇过几次,沈炘待他与往常无异,温和有礼,甚至还问过他饮食起居是否妥当。可沈炘看他那眼神里,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让苏春苑看不透,也摸不着。   苏春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索性不去想。日子总得过,他收拾了东西,回到礼部继续抄书。   休沐刚过,院里忙得脚不沾地。好些官员还没回来,手头的活计堆成了山。   苏春苑资历浅,自然被顶上去顶缺,替那些未归的官员誊抄、整理、校对,一天到晚累得眼冒金星,倒也省了胡思乱想的功夫。   这日好不容易得了半日空,苏春苑提了些滋补的药材,往杜府去。   杜溯那日被伤到命根子回来之后,苏春苑没有隔三差五去看望,他心里总归过意不去。   将养了这些时日,杜溯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苏春苑刚踏进杜府的门,便觉得气氛不对。   下人们来去匆匆,脸色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苏春苑心头一紧,连忙加快脚步往内里走。   刚进二门,苏春苑便清晰地听见正厅里传来嘈杂的人声。 第26章 冷淡:谁知道会不会此刻认出来然后   苏春苑心头一紧,脚步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冲进了正厅,厅内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父正站在前厅中央,脸色铁青。杜夫人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眼眶通红,神色复杂。   杜溯则半靠在椅子上,脸色有些发白,神情急切,正试图撑着扶手站起来。   还没等苏春苑反应过来,苏父已经看到了他。   “逆子!”   话音刚落,苏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苏春苑脸上,打得他整个人踉跄了一步,那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苏春苑捂着脸,眼眶瞬间泛红,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苏伯父!不关春苑的事!”   杜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苏父的胳膊,急声道,“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约他出去的,您要打打我,别打他!”   苏父被杜溯拦住,怒气未消,但也不好再对苏春苑动手。   就在这时,正厅那边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人急切地冲了出来。   苏柏常一把拉住苏春苑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后一带,挡在了父亲和他之间。   “父亲,”苏柏常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几分急切,“您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苏柏常,你……”   “父亲,”苏柏常打断了他,“但这里不是责罚的地方,杜伯母还在,杜溯也需要静养。父亲,您先回去,我来处理。”   苏父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苏柏常那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复杂的杜夫人,终究是重重叹了一声气,转身而去了。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杜夫人低低的啜泣。   苏柏常没有再停留,他拉着苏春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出了正厅,穿过回廊,一路来到杜府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   直到确定四周无人,他才松开手。   苏春苑站在那儿,垂着头,半边脸红肿着,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上的青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肩膀微微颤抖。   苏柏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伸出手,笨拙地用袖子去擦苏春苑脸上的泪。   苏春苑偏了偏头,没有躲开他的袖子,却也没有看他。   苏柏常的袖子很快被泪水洇湿了一片。他擦着擦着,手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指尖触到那红肿的脸颊时,苏春苑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往后一缩。   苏柏常的手僵了僵,随即放得更轻。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通红的眼尾,落在那被泪水打湿的睫毛上,落在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按在苏春苑腰侧,方才苏春苑被父亲推开时,腰撞在了桌角上,他看见了。   “疼吗?”   苏柏常的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愫。他的手掌隔着衣料,轻轻揉着那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了他。   苏春苑没有回答,先是想起受伤的杜溯,再想起沈炘最近对他那异常的冷淡,眼泪流得更凶了。   苏柏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发翻涌。   苏柏常的目光,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落在那被泪水浸润的唇瓣上,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想亲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苏柏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缓缓低下头,凑近那张脸。   温热的呼吸拂在苏春苑脸上,就在唇即将触碰的瞬间——   苏春苑才猛猛然惊醒,用力地偏过了头,那一下躲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他的吻落空了,堪堪地擦过苏春苑的发丝,僵在半空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柏常保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脸上的表情从怔愣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苏春苑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声音沙哑而冷淡,“弟弟,你做什么?”   弟弟……这个称呼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苏柏常心上。   苏柏常慢慢直起身,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脸上的热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和狼狈。   苏春苑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沉默了许久。   就在苏柏常以为他不会开口时,苏春苑忽然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苏柏常,眼眶还红着,带着几分锐利。   “苏柏常,”苏春苑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问得清清楚楚,“那晚的箭……是不是你放的?”   苏柏常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苏春苑会问这个,脸上的表情从怔愣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奈。   “哥,你说什么呢?”   苏柏常的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委屈,“我这几天才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哪来的功夫去放什么箭?再说了……”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向苏春苑,“我苏柏常是那种人吗?我要真看谁不顺眼,当面就打了,用得着偷偷摸摸放冷箭?”   苏春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柏常说的是真话。苏柏常虽然脾气冲、爱闹腾,行事冲动又爱面子,可确实从不是什么阴险小人。从小到大,苏柏常跟人打架,从来都是当面锣对面鼓,打完就算。   那……那箭是谁放的?   苏柏常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怀疑自己,急得上前一步握住苏春苑的肩膀,“哥,你要信我,真的不是我放的箭!”   他说得太急,声音都有些破音,那股又急又怕的劲儿,倒真有几分真诚。   苏春苑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一时忘了难过,下意识扯了扯嘴角,“……行了,没说是你。”   苏柏常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紧绷缓和下来。   他低头看着苏春苑。漂亮的眼睛还红着,脸上还带着巴掌印,整个人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心里那股心疼又涌了上来。   他伸出手,轻轻将苏春苑揽进怀里。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执拗和认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最心疼哥哥的人。”   苏柏常顿了顿,像是在下什么决心,忽然又道,“哥,你要是不想在外头待着,也不想看父亲脸色,你跟我走吧。我在城外有个别院,不大,但清静,没人打扰。你跟我去住一段时间,我照顾你。”   苏春苑被他抱着,浑身僵硬,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柏常却越说越认真,甚至有些急切的意味,“哥,你相信我。你要是……你要是愿意跟着我,我把名下的房产都转到你名下。真的,我不是说着玩的!我什么都给你,只要你……”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苏春苑靠在他怀里,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他抬起头,看着苏柏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垂下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春苑想起了沈炘。   想起那晚,自己哭着说“不愿意“”,沈炘瞬间沉下去的脸色,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沈炘待他越来越冷淡疏离,那眼神里,总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是生气了吗?因为苏春苑拒绝了与他交欢,所以沈炘生气了,所以冷淡了,所以……不想再理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春苑心里有些隐隐作痛,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苏柏常见他久不言语,有些忐忑地低头看他,“哥?”   苏春苑抬起头,也好……城外的别院清静,确实比他在王府面对沈炘那冷淡的眼神,胡思乱想好得多。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疲惫,“好。”   苏柏常眼睛倏地亮了,几乎是立刻笑开了花,“真的?哥你放心,我马上就安排,保证让你住得舒舒服服的,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子提前准备——”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欣喜若狂的模样,没有回答。   *   当晚,苏春苑便跟着苏柏常去了城西的别院。   院子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一草一木都透着用心。   苏柏常亲自张罗着,又叮嘱下人准备热水和夜宵,忙前忙后像个陀螺。   “哥,你看我新置办的院子怎么样?朝南,采光好,窗外还有片竹子,夏天可凉快了。”   苏柏常推开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苏春苑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布置得温馨舒适的屋子,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点了点头,依旧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进去。   苏柏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声道,“哥,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就喊人,我就在隔壁。”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苏春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夜色出神,但他只是怔怔地坐着,直到夜风吹进来,凉意透进衣襟,才回过神来,和衣躺下。   *   翌日清晨,休沐期结束,苏春苑照常去礼部上值。   他像往常一样低头整理着书案上的文稿,将那些需要归档的卷宗一一归置。   正搬着一摞书往架子上放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春苑!”   礼部的刘大人喊住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和一个精致的锦盒,额头还带着汗,显然急得不轻,“快,帮我把这些送到翰林院,何大人等着要,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你跑一趟。”   苏春苑放下手里的书,接过那叠文件和锦盒。   锦盒入手沉甸甸的,苏春苑打开一条缝瞄了一眼,里面是一方精美的端砚,雕工繁复,显然是上品。   “送到翰林院,交给何大人?”苏春苑确认道。   “对对对,快去吧,何大人催得急,”刘大人摆摆手,又匆匆忙忙往外走。   苏春苑不敢耽搁,抱着东西往翰林院去,翰林院离礼部衙门不远,穿过两道宫门便到了。   按照指引,苏春苑一路来到一间偏厅门口,正要敲门请人通传,却见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出说话声。   苏春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   苏春苑推门而入,垂首行礼,“下官礼部苏春苑,奉刘大人之命,给何大人送东西……”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厅内,不止何大人一人。   主位上,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懒懒地靠着椅背,手里捏着一盏茶,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眉梢微微上挑,正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是太子。   苏春苑的太阳穴一跳,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飞快地垂下眼,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他的脑海里,飞快闪过沈炘说过的话——上次宴席上,他不小心冲撞了太子,得罪了这位未来的储君!   虽然那日之后,太子没有追究,可谁知道是不是记在心里了?谁知道会不会此刻认出来,然后……   “东西放下吧。”   太子的声音响起,依旧懒洋洋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春苑僵硬地走到一旁的桌案前,将文件和锦盒轻轻放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整个过程他都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地砖。   苏春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随意,可就是这样随意的打量,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目光,从苏春苑低垂的眉眼,滑过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又掠过他单薄的肩膀、纤细柔韧的腰身,最后停在他因为躬身而微微显露的、那一截白皙的后颈上。 第27章 假山:苑苑昨天一整个晚上去了哪里   苏春苑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引起太子的注意。   好在,太子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嘴角难以察觉地微微勾起。   “行了,东西放下就退下吧,”他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仿佛对苏春苑这个人毫无兴趣,“待会儿份文书要你送到偏殿去。”   苏春苑如蒙大赦,低低应了一声“是”,低着头接过那份文书,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轻轻带上门,他深吸一口气,手心也是湿的。   他不敢多作停留,脚步匆匆,准备就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刚迈出两步——   苏春苑的脚步猛地顿住。   回廊那头,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墨色衣袍,步履从容,周身带着难以掩饰的矜贵气度。   苏春苑的脑子“嗡”的一声。   沈炘怎么会在这里?来找太子议事?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垂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袖,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脸。   苏春苑甚至往旁边让了让,做出要给来人让路的姿态,完全将沈炘当成一个陌生的、需要避让的王爷。   假装不认识,这是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沈炘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春苑身上。   那一瞬间,苏春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他低垂的眉眼,滑过他微微绷紧的腰肢,最后落在他身后那扇刚刚合上的、太子的房门上。   沈炘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若非刻意观察,根本察觉不到。   苏春苑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温度。   沈炘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在与苏春苑擦肩而过的瞬间,微微侧过头,低声唤他,“苑苑……”   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苏春苑浑身一颤,脸色微微涨红,却没有抬头,反而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沈炘在他身后,脸色微微变了,他抬起脚,想跟上去。   “沈王。”   身后,太子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太子的声音懒洋洋地传了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孤等你多时了。”   沈炘的脚步顿住。   他再回过头,看向那扇半开的门,又看向苏春苑已经走远的背影。那背影匆匆忙忙,连头都不曾回一下,仿佛他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殿下,”沈炘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   苏春苑不敢耽搁,按照太子的吩咐,快步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偏殿在另一处院落,需要穿过一道回廊和一小片假山。   苏春苑脚步匆匆,只想尽快完成这差事,然后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当他出了回廊,刚迈出两步。   身后先是缓缓传来紧跟的脚步声,再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了回去!   “啊——!”   苏春苑的惊呼还没出口,就被那只手捂住了嘴。下一秒,他被人拖进了回廊旁的假山缝隙里,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山石。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   沈炘的脸色沉得吓人,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暗色,手死死扣着苏春苑的手腕,力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王、王爷……”苏春苑被他的模样吓住了,声音发颤。   假山后的空间狭窄,沈炘没有说话,他森森然地盯了苏春苑一会,只是低头,狠狠地啃稳上了他的脖子。   他温热的唇舌,贴在苏春苑脖颈侧的皮肤上,用力地吮吸、厮磨,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苏春苑一怔,惊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挣扎,“王爷你、你,放开我!”   沈炘却像听不见一样,更加用力地在他脖子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暧昧的红痕。   他不知道沈炘怎么了,但他知道,如果任由他这样啃咬下去,自己今天根本没法见人!   恐惧和恼怒交织,苏春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沈炘的脸上。   假山后瞬间陷入寂静,沈炘的动作僵住了。   苏春苑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沈炘脸上迅速泛起的红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打了沈炘。   完了。   苏春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然而,就在他以为沈炘生气,甚至会打罚他的时候,沈炘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意外和……意味不明的笑。   沈炘的嘴角慢慢扬起,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暗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春苑看不懂的温柔。   “苑苑,”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而餍足,抬手轻轻抚上苏春苑因为惊恐而微微发抖的脸,“你真是……”   沈炘没有说完。   只是再一次低下头,这一次,却不再是啃咬,而是一个轻柔的、带着极致怜惜的吻,落在苏春苑泛红的眼尾。   假山后的空间逼仄狭小,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贴在一起。   苏春苑被那个落在眼尾的吻弄得不知所措,心里惦记着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还要去偏殿送文书。   他抬起手,轻轻地推了推沈炘的胸膛,声音压得极低,“王爷……你可不可以放、放我出去……”   沈炘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假山缝隙透进来的阳光里显得幽深。   这时外面,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回廊传来,伴随着官员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苏春苑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整个人贴紧了身后的山石,连手指都不敢再动一下。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苏春苑甚至能听清其中一人在说什么“……户部的折子……”之类的话。   恐惧攫住了苏春苑的心。若是被人发现他和一个男人这样挤在假山后面,衣衫不整、姿态暧昧,若是在礼部传出去——   苏春苑不敢再想下去。   沈炘目光依旧落在苏春苑脸上,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死死咬住的嘴唇,看着他连呼吸都不敢的惊恐模样。   然后,沈炘的手,无声地动了。   他轻轻掀开苏春苑的衣襟,指尖探入,在那片白皙细腻上缓缓游走,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细细检查,像是在寻找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被沈炘摸着脖颈,苏春苑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那些脚步声就在外面,近得能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沈炘的手在他锁骨上游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别的痕迹。   沈炘四处都检查得很仔细,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属于他的痕迹,没有别人的……他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些官员似乎去了别处。   苏春苑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沈炘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昨晚,苑苑去哪儿了?”   委屈涌上心头,苏春苑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簌簌而下,“那王爷以为我昨晚去干什么了?去勾引太子?还是去勾引别的什么人?”   沈炘没有回答,苏春苑顿了顿,继续结结巴巴说道。   “……我配不上王爷,我、我也不想和王爷再有什么接触了。王爷放我走吧,我……我以后不住在王府了,我不收王爷的东西了……”   苏春苑的话还没说完,沈炘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他没有让苏春苑继续说下去,他的手猛地扣住苏春苑的肩膀,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扯开了他的衣袍。   散落,露出大片白皙。   苏春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阵温热——   沈炘低下头,“吻”住了他,不是吻,是……苏春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想要挣扎,想要推开,想要尖叫,可是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   假山外,阳光正好。零零碎碎外面还有脚步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苏春苑死死抿着嘴,生怕发出声音。   而假山后,沈炘温柔,像是在进行一场隐秘的、不容任何人打扰的仪式。   假山后,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石缝间漏进来,落在苏春苑泛红的脸上。   他吓坏了。   真的吓坏了。   苏春苑耳边,依旧时不时传来官员们来来去去的脚步声,近的时候几乎就在假山外面,能听到他们在讨论公务、寒暄问候,甚至还有人在不远处停下来,似乎在等人。   每一道声音都让苏春苑的心脏狂跳,每一次脚步声靠近都让他浑身僵硬,生怕下一秒就有人绕到假山后面,看到这不堪的一幕。   可是沈炘……   沈炘的动作温柔,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眼中只有苏春苑,只有那双泛红的桃花眼,只有那张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嘴。   苏春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他只知道,他几乎要咬破自己的嘴唇,才能把奇怪的声音死死压在喉咙里。   沈炘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着,他看着苏春苑的脸,看着那双失神的眼睛,眼底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餍足和温柔。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苏春苑眼角的泪,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春苑猛地回过神。他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得几乎要滴血,他不敢看沈炘,不敢看那张带着餍足笑意的脸,更不敢看自己的凌乱。   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   苏春苑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捡刚才被自己碰落在地的文书。那文书沾了些灰,他的手指也在发抖,捡了好几下才捡起来。   他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沈炘,红着脸,同手同脚地往外走。   那姿势别扭极了,像是刚学会走路,又像是喝醉了酒的人,踉踉跄跄,慌慌张张。   沈炘靠在假山石上,看着那个同手同脚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慢慢勾起。   “苑苑……”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苏春苑整个人都僵住。   苏春苑没有回头,只是停在了原地。   沈炘看着苏春苑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红透的耳尖,低声笑道,“晚上,回王府吧……”   苏春苑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即,逃得更快了。 第28章 闹事:殿下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呜呜   苏春苑几乎是逃一般离开那片假山。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生怕沈炘再做出什么让他面红耳赤的事情来。   苏春苑那脖颈处被啃咬过的地方还隐隐发烫。   直到转过两道回廊,确认身后再无视线,苏春苑才扶着墙停下,大口喘息。   脸上热度未退,心跳依旧紊乱,他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还有文书要送到偏殿那边。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怀里被自己揉得有些发皱的封皮,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偏殿在宫城东侧,位置有些偏僻。苏春苑按着记忆穿过几道回廊,终于看到了那座不起眼的殿宇,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人声。   苏春苑没有多想,抬手推门。   “三殿下,您轻点儿…………”   一道黏腻的声音,钻进了苏春苑的耳朵。   苏春苑推门的动作僵在半空,整个人定在原地。   殿内,香炉里青烟袅袅,熏得满室甜腻。   正对着门的紫檀木椅上,三皇子衣衫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下身的衣袍更是褪到了膝弯处,毫不遮掩地袒露着。他手里捏着一只酒杯,姿态闲适慵懒,正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那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太监,此刻一丝不挂,背对着门跪在三皇子身前,手里握着一枚玉势,他的脊背因为紧张和兴奋微微颤抖,嘴巴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三皇子的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送到唇边,目光落在太监身上,欣赏着眼前这场活色生香的表演。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殿内的两人同时僵住。   太监猛地回头,看到门口呆立的苏春苑,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玉势“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三皇子却只是微微挑眉,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太监,落在门口那人身上。   苏春苑的脸本就因方才的事泛着红晕,那漂亮的眼眶里,还残留着被沈炘欺负出的湿意,睫毛湿漉漉的,眼尾绯红一片,嘴唇微张,显然是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忘了呼吸。   苏春苑就那样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三皇子的目光从他通红的脸颊,滑过他湿漉漉的眼睛,最后落在他脖颈处那一片暧昧的红痕上。   方才在假山后,沈炘留下的吻痕,此刻,痕迹在偏殿昏黄的烛光下,格外醒目。   三皇子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能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地……   三皇子的唇角慢慢勾起,眼底闪过一丝兴味的光芒,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门口那个手足无措的美人儿。   “哟,”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味,“这是哪来的小美人,撞进怀里来了?”   苏春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绊在门槛上,险些摔倒,怀里那份要送来偏殿的文书被自己攥得死紧,纸张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响声。   这文书若不送到,太子那边无法交代。   可眼前这一幕……   “我、我走错地方了!”苏春苑慌乱地往后退,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恕罪,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这就走……”   话音未落,苏春苑已经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带着几分酒意的慵懒,“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苏春苑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他跑过回廊,跑过庭院,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可他刚才在假山那边被沈炘折腾得腿软,此刻又惊又怕,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越跑越慢,越跑越踉跄。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越来越近,十分从容。   苏春苑的心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往前快步走着,拐过一个弯……三皇子追了上来,猛地扣住苏春苑的手腕,用力一拽!   “啊——!”   苏春苑整个人被拽得转了半圈,重重撞上一具温热的躯体。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拖着踉跄几步,推进了旁边一间半掩的厢房。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苏春苑被按倒在榻上,后背陷进柔软的锦褥,眼前是三皇子那张带着酒意和玩味的脸。   “跑啊,”三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着笑,“怎么不跑了?”   苏春苑拼命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根本推不动。三皇子虽然喝了酒,力道却大得惊人,一只手就将他两只手腕牢牢按在头顶。   “呜呜……”苏春苑的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看见又如何?”三皇子俯下身,凑近苏春苑的脸,酒气混合着香熏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的事,谁敢乱说?”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春苑脖颈处那片红痕上,眼神暗了暗,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划过那处暧昧的痕迹,引得苏春苑浑身一颤。   “啧,”三皇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玩味的恶意,“这是谁留下的??”   苏春苑浑身僵硬,不敢回答。   三皇子却像是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溢出,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和疯狂。   “沈炘那个闷葫芦,居然也会干这种事?”他的手指顺着苏春苑的脖颈往下,划过锁骨,挑开衣襟,“倒是有趣。”   苏春苑拼命扭动,试图躲开他的手,却被他按得更紧。   “别动。”   三皇子的声音带着警告,随即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让本宫看看,能让沈炘动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   他的目光在苏春苑脸上流连,从那双盈满水汽的眼睛,滑过微微颤抖的嘴唇,最后落在那片红痕上,酒意上涌,三皇子的呼吸重了几分。   “真他爹的骚货,”三皇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恶意的亲昵,“是不是就喜欢被人这样弄?嗯?”   苏春苑浑身一颤,拼命摇头,“我不是……我没有……”   “没有?”三皇子轻笑一声,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那这脖子上的印子是哪来的?别告诉我,这个是你自己咬的。”   苏春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三皇子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忽然想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说起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暧昧的引诱,“上次宴席上,我可是看见你拼尽全力地往太子哥哥身边凑来着。”   苏春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勾引太子哥哥没勾引上?”   三皇子俯下身,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不如……来勾引我试试?”   苏春苑瞪大眼睛,挣扎起来,“殿、殿下,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那晚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因为惊慌而发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那晚宴席上的事,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喝多了,后来发生了什么,完全是一片空白。沈炘说他得罪了太子,可究竟怎么得罪的,他根本不知道!   三皇子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不记得了?”三皇子的拇指轻轻拭去苏春苑脸上的泪。   苏春苑浑身颤抖,他被按在榻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三皇子越凑越近,那张带着酒意和玩味的脸几乎要贴上来。   “吱呀——”   门被推开。   “殿下,您要的醒酒汤……”   一道清脆的女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碎裂声。   “啪!”   苏春苑和三皇子同时僵住。   门口那边,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怔怔地站在原地,脚边是摔成碎片的瓷碗,醒酒汤溅了一地。她的脸色从惊愕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眼眶瞬间泛红。   那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三皇子的未婚妻,林婉宁。   她的目光落在榻上那副景象,三皇子衣衫不整地压在一个容貌昳丽的年轻男子身上,那男子衣襟凌乱、脖颈带着暧昧的红痕、脸上还挂着泪。   任谁看了,都知道方才在发生什么。   “殿下……你……”林婉宁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   三皇子面色不变,似乎全然不在意般。   她眼眶泛红,默默地看了榻上瑟缩的苏春苑一眼,然后,她转身,提起裙摆,踉跄着跑了出去。   苏春苑趁着这个空当,连滚带爬地从榻上翻下来,踉跄着冲向门口,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三皇子想追苏春苑,却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只得停下,脸色铁青地低咒了一声。   苏春苑跑过回廊,跑过庭院,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墙大口喘息。   事情的发展,比苏春苑想象中更快,也更可怕。   林婉宁是礼部尚书的嫡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她回去之后,哭得几乎晕厥,任凭父母怎么问都不肯说。可纸包不住火,最终,林尚书还是知道了原委。   一纸奏疏,直接递到了御前。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那份奏疏,脸色阴沉得可怕,三皇子跪在地上,却不辩解半句。   “好啊,”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给你指婚,是让你收心的,你倒好,还没成婚就给朕闹出这种事!”   “父皇恕罪,儿臣知错了,”三皇子连连叩头,但声音毫无悔过之意。   皇帝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一旁的沈炘身上。   沈炘今日恰好入宫议事,便被留下旁听,此刻他垂眸而立,面色平静,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第29章 雨后:没值钱的东西王爷你还需要吗   御书房内的风波,苏春苑一无所知。   苏春苑这几日没有去苏柏常的别院,更不敢回沈炘的王府,只揣着仅剩的一点银钱,在城东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暂且栖身。   客栈房间狭小逼仄,被褥还带着潮气,可苏春苑不挑剔,能有个地方先安心住着,已是万幸。   那日从偏殿逃出来之后,他整夜整夜地做恶梦,一闭眼就是三皇子那张带着酒意的脸。   可日子总要过,苏春苑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礼部上值。   刚踏进院门,苏春苑察觉到了异样,原本嘈杂的廊下,在他经过的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来,有审视,有玩味。   苏春苑垂下眼,加快脚步往里走。   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苏春苑和三皇子那“不清不楚”的关系,已经在整个礼部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苏春苑勾搭有妻之夫,那些曾经还算客气的人,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苏大人,这些文书送去……”   “苏大人,回执还没拿回来?跑一趟。”   累活、脏活、跑腿的活,一股脑全堆到他头上,苏春苑咬咬牙,一声不吭地照单全收。   直到傍晚,苏春苑抱着一摞沉甸甸的文书,才刚送完东西出来,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压顶,狂风骤起。   抬头看了看天,苏春苑心头一紧……要下雨了,可他没带伞,也不敢擅自留在吏部避雨,只能加快脚步往回赶。   刚走出半条街,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苏春苑抱紧怀里的空文袋,在雨中跑起来。雨水很快浇透了他的衣袍,单薄的春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单薄的肩背。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苏春苑不停,一路跑回礼部。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他浑身都在滴水。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打湿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原本宽松的官服此刻变成了半透明的薄纱,隐隐透出里面单薄里衣的颜色,以及那之下纤细柔韧的轮廓。   腰身处,衣料贴出一把细得惊人的弧度,隐约可见被雨水激得微微挺起的朱蓉。   廊下站着几个正要下值的同僚。   苏春苑低着头快步往里走,脱下了湿漉漉的官服外袍,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换身干爽的衣服。   可他刚踏上回廊,便察觉到那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和之前那些鄙夷、嘲弄的眼神不一样,先是僵住,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然后,缓缓移动,从苏春苑湿漉漉的眉眼,滑过他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掠过他被雨水打湿后愈发显得单薄的肩膀,最后,死死地黏在了他身上那些被雨水勾勒出的曲线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苏春苑察觉到他们异样的目光,抿了抿嘴,他攥紧了怀里的文袋,加快脚步想从他们身边过去。   “苏大人。”   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拦在他面前。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一双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的眼睛。那人姓钱,平日里话不多,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从苏春苑湿透的衣襟一路往下,停在那紧贴在腰腹处的衣料上。   “钱大人,”苏春苑的声音发紧,“有事?”   钱大人像是被这一声惊醒,收回目光,干咳了一声,却依旧挡在他面前,没有说话。旁边几个人也围了过来,将他堵在回廊角落。   “苏大人这趟跑得不近啊,”另一个同僚开口,目光却黏在他身上,语气暧昧,“淋成这样,可别着凉了……”   话音刚落,他们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苏春苑的脸涨得通红,又倏地变得苍白。他想推开他们,可那些人虽然没动手,却将他围得严严实实,那些目光从他身上刮过,让人浑身不自在。   “麻烦让开……”   苏春苑淋了雨,声音有些发抖,却没有一个人动。   那些目光依旧黏在苏春苑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湿透的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轮廓,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任他们使唤的“苏大人”,原来生着这样一副好身段。   带头的钱大人,他往前凑了半步,目光从苏春苑湿漉漉的眉眼滑到贴在脸颊上的湿发,又落在那被雨水勾勒得格外分明的腰线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苏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让人不适的亲密,“听说那日三皇子那儿……是真的?”   苏春苑浑身一僵,攥着文袋的手指节泛白。   “钱大人,”苏春苑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另一个人接话,嗤笑一声,“整个礼部都传遍了,苏大人还装什么清纯?三皇子那是什么人?礼部尚书的准女婿!你倒好,勾引人家未婚夫,让林小姐撞个正着,哭得死去活来……”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语气里满是鄙夷,“苏大人,你这样做,让我们这些礼部小官员们的脸往哪儿搁?”   “可不是嘛,”钱大人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苏春苑,“人家林小姐是名门闺秀,正经的大家闺秀,苏大人你……你凭什么跟人家抢?就凭这副身子?”   他的目光放肆地往下滑了滑。   苏春苑的脸上一片绯红,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拼命往后退,却被身后的廊柱挡住了去路。   “钱大人,求你……让我走……”   一阵低低的哄笑。   “走?苏大人想去哪儿?”   一个同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瓢泼大雨上,忽然眼睛一亮,“哎,苏大人既然这么喜欢湿着,不如去外面再淋一会儿?说不定能让身子更……通透些?”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推了苏春苑一把。   苏春苑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出回廊,重新跌进冰冷的雨幕里。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比方才更冷,更刺骨。他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地上的青苔滑得厉害,接连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   回廊下,那几个人影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人伸手,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些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   雨水将他的衣袍彻底打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曲线。单薄的里衣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细腻的肤色。苏春苑浑身发抖,狼狈不堪,完完全全地被雨水淋透。   雨水冰冷,苏春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站起来,可青苔太滑,腿又软得厉害,试了几次都重新跌回去。   衣袍完全贴在身上,单薄的里衣近乎透明,将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曲线毫无遮拦地勾勒出来。   回廊下,那几道目光越发肆无忌惮。   钱大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黏在苏春苑那被雨水勾勒得分外清晰的腰线上,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旁边那个同僚更是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眼神像是带着钩子,从苏春苑湿透的衣襟一路往下,最后停在那紧贴在腿侧的衣料上。   “啧,”钱大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这身子……还真他爹的会长。”   旁边几人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   “难怪三皇子把持不住,”另外一人舔了舔嘴唇,目光依旧黏在雨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别说皇子了,就这模样的,搁谁谁受得了?”   “行了行了,”另一人推了他一把,语气暧昧,“再看下去,我怕你当场出丑。”   “说得跟你不想似的,”钱大人嗤笑一声,终于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走吧走吧,再看也没用,又不能真怎么着……”   “就是,”另外一人在旁边附和,眼睛却还黏在苏春苑身上舍不得挪开,“赶紧的,下值了,去青楼,叫几个漂亮的,今晚好好泄泄火。”   “对对对,走走走,被这妖精勾得不行了。”   几个人终于转身,说说笑笑地往廊外走去,脚步急促,显然是迫不及待。   “哎,你说楼里新来的那几个怎么样?”   “听说有个会弹琵琶的,身段也不错……”   “有没有苏大人这样的?要是有,今晚砸钱也得点!”   “想得美你!苏大人那样的,你去哪儿找……”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里。   回廊空了。   苏春苑眼泪又涌了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想站起来,可腿还是软的。他想喊人,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里。   回廊空了。   苏春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想站起来,可腿还是软的。   雨势小了些。   苏春苑扶着湿滑的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踉跄着走进回廊,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好在廊下已经空无一人。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回廊,找到一间无人的值房,推门进去。里面有备用的干净衣物,是礼部给官员们预备的,以防雨天淋湿。苏春苑抖着手换上,将湿透的衣袍胡乱卷起,抱在怀里。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宫的。   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变成绵绵的雨丝,街上行人稀少,苏春苑抱着那包湿衣服,一步步走回客栈。   回到那间狭小的房间,苏春苑打了水,认认真真地擦洗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出神。   苏春苑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眶依旧泛红,但没有哭。   他只是坐着,坐了很久很久。然后,苏春苑站起身。   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零星灯火,苏春苑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王府的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威严,门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苏春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叩响了王府的门环。   大门很快开了,是个面熟的年轻下人,他看见苏春苑,明显愣了一下。   “苏、苏公子?”下人诧异地看着他,这位在王府住了好些时日的客人,这几日忽然不见了踪影,府里上下都在猜是怎么回事。此刻他深夜独自前来,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神情疲惫,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我……”苏春苑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淋了雨受了寒,“我想见王爷。”   下人又是一愣,随即道,“苏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   苏春苑站在门口,等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他攥紧了袖子,指节微微发白。   他不知道沈炘会不会见他。那晚他哭着拒绝,这几日他又不告而别,还闹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沈炘一定生气了,一定不想再理他了。   可他实在没有办法了,礼部太可怕了,苏柏常的别院他不敢回,苏春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想亲他的弟弟,一想到明天还要回去礼部上值,他就浑身发冷。   脚步声传来。   下人快步走回,躬身道,“苏公子,王爷请您进去。”   苏春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紧张。   他跟着下人穿过熟悉的回廊,走过熟悉的庭院,最后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王爷在里面,”下人轻声道,退了下去。   苏春苑站在门口,抬起手,却迟迟没有叩下去。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门。   “进来。”   那道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春苑推开门,走了进去。   室内烛火通明,沈炘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姿态闲适。他抬眸看了一眼进来的人,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继续看书。   “苏大人深夜前来,”沈炘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所为何事?”   苏春苑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沈炘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卷,仿佛那书里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比站在门口的人更重要。   苏春苑咬住下唇,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却很稳,一步一步,绕过书案,走到沈炘身边。   沈炘依旧没有抬头。   苏春苑看着他,看着他沈炘垂的眼睫,看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看着他握着书卷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然后,苏春苑侧过身,轻轻坐进了沈炘的怀里,主动地坐在了沈炘的大腿上。   沈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怀里的人,那张脸近在咫尺,苍白,疲惫,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正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苏大人,”沈炘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你这是做什么?”   沈炘的手抬起,握住苏春苑的腰侧,想将他推下去。   那触碰隔着衣料,却让苏春苑浑身一颤。他抿紧了嘴,不说话,只是看着沈炘,眼眶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苏春苑没有挣扎,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开口求他,只是那样看着他,用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抿着唇,一动不动地坐在他怀里。   沈炘的手僵在了他腰侧。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平静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他看着苏春苑的眼睛,看着那抿紧的唇,看着那张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的脸。   然后,苏春苑动了。他的手抬起,落在自己的衣襟上,指尖微微发抖,他解开系带,将外袍缓缓褪下。   衣料滑落,露出单薄的里衣,还有那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和圆润的肩头。烛光落在上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炘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裸露的肩头,声音低沉了几分,“苏大人,你在做什么?”   苏春苑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浮着水光,眼眶微红,却直直地看着沈炘。然后,苏春苑伸出手。   隔着衣料,苏春苑能感受到那轮廓,还有那几乎瞬间紧绷起来的肌肉。   沈炘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的手猛地握住苏春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惊人,制止了他继续动作。   “苏大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你这是?”   苏春苑看着他,嘴唇轻轻抿了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却一字一句说得分明,“王爷……”   “我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苏春苑顿了顿,睫毛轻轻颤动,“我、我只有身子……王爷你还需要吗?” 第30章 兴味:居高临下地看向昏睡中的人儿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厢房里闪着明灭不定的烛光。   沈炘垂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幽暗……还有一丝苏春苑读不懂的东西。   沈炘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很淡,却让苏春苑的心跳加速。   苏春苑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抬起手,轻轻解开自己的衣襟,那动作很慢,带着几分笨拙和生涩。滑落,露出单薄的里衣,再然后,是那截白皙细腻的锁骨。   沈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暗得惊人。苏春苑咬了咬唇,然后,缓缓坐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太……太可怕了。   哼一声,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抓紧肩膀,浑身都在抖。   沈炘的手猛地扣紧了他的腰,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目光幽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苑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苏春苑紧紧抿着唇,说不出话。   沈炘看了苏春苑片刻,然后,忽然站起身。   苏春苑惊呼一声,下意识缠紧了,整个人被带着站了起来。沈炘托着他,大步走向窗边的美人榻,将他轻轻放倒在柔软的锦褥上。   苏春苑不知道晕过去多少次,又醒过来多少次。   每一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还在那张美人榻上,还在怀里。烛火不知何时灭了,窗外透进朦胧的月光,照亮那具覆在他身上的身影。   “王、王爷……王爷……沈、沈炘……”   苏春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眼眶红透,泪水模糊了视线,可那人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再一次将他卷入深渊。   不知第几次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蒙蒙的亮光。   苏春苑晕了过去,瘫软在美人榻上,浑身遍布着暧昧的痕迹,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唇微微张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锦被只盖到腰际,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背,那上面交错着指痕和吻痕,触目惊心。   沈炘撑起身,垂眸看着身下昏死过去的人,眼底的幽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餍足和……占有。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春苑湿漉漉的额发,将那些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苑苑……”沈炘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拉过锦被,将苏春苑裸露的肩背盖住,然后起身,随手披上外袍。   过了一会,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炘的唇角微微勾起,在榻沿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在等什么人。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太子站在门口,一身玄色便服,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他的目光越过沈炘,落在他身后那张美人榻上,锦被下隐约可见一个人的轮廓,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无力地垂在榻边。   太子的目光在那截手臂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上移,落在露出的那截肩颈处。那里痕迹密布,吻痕、指痕、齿痕,交错重叠,触目惊心,无声地诉说着疯狂。   他的唇角慢慢勾起。   “沈王,”太子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本宫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炘抬眸看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殿下确实来得早了些。”   太子没有接话。他抬步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他没有走向沈炘,而是走向那张美人榻,一步一步,最后停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向昏睡中的人。   苏春苑侧躺着,脸埋在软枕里,只露出半边脸颊。   那张脸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红得厉害,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肿着,像是被人反复蹂躏过。   锦被只盖到腰际,裸露出大片肩背。那本该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红艳艳的痕迹,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窝,触目惊心。   太子的目光缓缓移动,从那张疲惫的脸,滑过那布满痕迹的肩颈,最后停在那截裸露的手臂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垂落在榻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纤细柔软,指节分明,此刻无力地垂着,任由他摆弄。手腕处有一圈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太子把玩着那只手,目光却落在沈炘脸上,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促狭,“你这……挺狠的啊。”   沈炘站起身,走到太子身边,伸手接过苏春苑的手,轻轻放回锦被里,将那只手盖好。   “殿下,”沈炘的声音平淡,目光却沉了沉,“看够了?”   太子笑出了声。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目光却依旧在苏春苑脸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沈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小东西?”   沈炘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眸看着榻上昏睡的人,眼底的暗流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太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清晨寂静的书房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玩味。   沈炘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笑得恣意的脸上,语气平淡,“殿下,是什么时候来的?”   太子挑了挑眉,悠然往后一靠,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宫里,“什么时候来的?”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来了很久了。”   沈炘的目光微微一凝。   太子看着他这副表情,笑意更深了。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袖口,语气轻飘飘的,“怎么,想知道本宫看见了什么?”   沈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太子也不急,目光再次飘向那张美人榻,落在昏睡中那人露出的半截肩颈上。   “看见了,”太子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也听见了。”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炘脸上。   “沈炘,”太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感叹,“本宫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血气方刚?”   “殿下,您这爱好……”   “爱好?”太子打断他,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本宫这是关心臣子。沈炘,你这天都快亮了还不消停,本宫这不是担心你身子骨吃不消吗?”   沈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角。   苏春苑的浑身像是被拆散了再重装起来,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他下意识地想翻身,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腰上还搭着一只温热的手臂。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耳朵捕捉到了说话声。   苏春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睁开眼睛,入目是榻边那两道身影,沈炘坐在榻沿,太子站在他面前,两人正说着话。   而他,浑身赤裸地躺在锦被里,身上遍布着昨夜疯狂留下的痕迹。   苏春苑一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拉起锦被,一把蒙住了自己的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然而,那一瞬间的动静,已经足够让人注意到。   太子的话音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张美人榻,落在那个缩成一团、用被子蒙住头的鼓包上。他挑了挑眉,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太子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醒了?”   被子里的鼓包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缩得更紧。   太子轻笑出声,他没有再逗弄,而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炘脸上。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沈炘,”太子的声音压低了,却依旧带着笑意,“本宫问你个事。”   沈炘抬眸看他,没有说话。太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王爷是真心归附,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炘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着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太子只是继续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臣在朝中的一切,殿下尽可调用。”   太子闻言,唇角微微上扬,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炘,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瞬的满意,随即化为更深的兴味。   “沈炘,”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试探,“本宫若是想要别的呢?”   沈炘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太子也不急,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那团缩着的被子,落在那微微颤抖的鼓包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比如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你玩的那个小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被子里的鼓包猛地僵住了。   沈炘的目光也微微一凝。   他看着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   “殿下若是喜欢,”沈炘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今日便可以带走。”   被子里的鼓包僵住了。 第31章 帮你:隐约能看到里面一道端坐身影   太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炘,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那笑容意味深长,让人捉摸不透在想什么。   片刻后,太子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行了,还有事,下次再聊。”   说完,太子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路过那张美人榻时,还看那团缩着的被子一眼。   门轻轻合拢,那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炘坐在原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片刻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团依旧缩着的被子上。   那团鼓包缩着,一动不动,只有极轻微的颤抖泄露着主人的情绪。锦被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仿佛躲在里面的人想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沈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   “苏大人,”他的声音很轻,“人走了。”   被子没有动,沈炘等了一会儿,又拍了拍。   “苑苑?”依旧没有回应。   沈炘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伸手去拉那被子,想将它掀开……可被子被攥得死紧,像是里面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抓着。   “苑苑,”沈炘的声音放得更柔,“出来,别闷坏了。”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沈炘的手顿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手上微微用力,将被子从那人紧攥的手中一点一点扯开。   锦被滑落,露出里面的人。苏春苑蜷缩在榻上,浑身赤裸,身上遍布着昨夜留下的痕迹,抱着膝盖,浑身都在颤抖着。   沈炘伸出手,想将他揽过来。就在手指触碰到苏春苑肩膀的瞬间……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沈炘脸上。   沈炘的脸被打得偏到一侧,白皙的皮肤上慢慢浮现出淡淡的红痕。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苏春苑抬起脸,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因为用力咬着而泛着白。他就那样看着沈炘,浑身都在发抖。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王爷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炘慢慢转回头,看着他。   苏春苑的眼泪涌得更凶,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他却顾不上擦,只是死死地盯着沈炘,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羞和怒。   “王爷说要将我送给太子玩,”苏春苑的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问得清清楚楚,“是不是认真的?”   沈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拭去苏春苑脸上的泪,动作温柔。   苏春苑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沈炘的手停在半空,指腹上还沾着苏春苑温热的泪。他看着苏春苑偏过去的侧脸,看着那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和紧抿的唇,沉默了一瞬。   “不是真的,”沈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苏春苑的肩膀微微一颤,依旧紧抿着嘴唇。   沈炘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暗色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无奈的情绪。他伸出手,扣住苏春苑的后颈,将人重新拉回自己面前。   “太子有洁癖,”他低声道,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皮肤,“被碰过的所有东西,他都要用最烈的药水泡过,擦过,确认没有一丝一毫的污迹,才会用。”   沈炘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觉得他会碰别人碰过的?”   苏春苑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沈炘按倒在美人榻上。沈炘欺身而上,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低头狠狠地吻了下来。   这个吻又凶又狠,带着惩罚的意味,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沈炘的舌撬开他的齿关,肆意扫荡,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苏春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无力地推着他的胸膛,却根本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沈炘终于微微退开些许,却没有完全离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   他的手不知何时,轻轻覆住苏春苑那处微微鼓起的小腹。   苏春苑浑身一颤,脸瞬间红透,那里面还装着……   沈炘的手掌温热,轻轻按压着小腹,感受着掌下,眼底浮现出一丝餍足的暗色。   苏春苑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羞愤交加,他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   “啪!”   又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沈炘脸上。   沈炘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他没有动,没有发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样静静地维持着被打偏的姿势,沉默了片刻。   然后,沈炘缓缓转过头,看了苏春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可就是这样的平静,让苏春苑心底猛地一颤,一股没来由的恐慌涌了上来。   沈炘收回撑在苏春苑身侧的手,直起身,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袍,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春苑躺在美人榻上,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沈炘……要走?就这样走了?睡完就……不要他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比刚才任何一刻都要强烈。他顾不得浑身的酸痛,顾不得那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猛地从榻上坐起来。   “王爷……!”   苏春苑抓住沈炘的衣袖,他回想着话本里面勾引男人的话数,想学着话本里那些勾人的词句挽留他,可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炘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些精心设计的暧昧,那些欲拒还迎的把戏,在这一刻全都失了效。   沈炘终于转过身,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又缓缓上移,落在苏春苑涨红的漂亮脸蛋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苏大人,”沈炘开口,声音淡漠得仿佛在称呼一个陌生人,“是不是想要本王帮你?”   苏春苑抿着嘴点了点头,沈炘看着他点头,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那笑容极淡,让苏春苑有些后背发凉。   下一秒,沈炘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重新按倒在美人榻上。   “啪。”   一巴掌落下,不轻不重,却精准地落在那处隐隐作痛……   苏春苑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下,”沈炘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罚你不听话……!”   “啪——”   又是一下。   “这一下,”沈炘继续道,“罚你喜欢勾引男人……!”   苏春苑咬着唇,被扇得惊叫出声,羞得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炘停下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一潭寒水,里面翻涌着苏春苑看不懂的暗流。   “现在,”沈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本王要你自己扇。”   苏春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要自己……扇自己?   沈炘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解释,没有催促,只是那样静静地等着。   沉默在室内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苏春苑的手在发抖。他颤抖着抬起手,闭着眼睛,轻轻落下……   “啪。”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几乎没有声音。   沈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够力气,”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算。”   苏春苑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他抬起手,又落下——“啪。”   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依旧轻飘飘的。   沈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还不够,苏春苑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第三次落下——   “啪!”   清脆响亮,苏春苑惊呼出声,手心都扇得发麻,那更是火辣辣的。   沈炘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那抹幽深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春苑还在发抖的手,低头舔了舔苏春苑的掌心,在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苏春苑浑身酸痛,尤其是那处隐秘,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像在受刑。他被沈炘半扶半抱地弄出了门,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只能靠在沈炘身上,由着他将自己塞进了王府的马车。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苏春苑一坐下,整个人就瘫软下来,靠在车壁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沈炘坐在他旁边,伸手替他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动作温柔得像刚才那个逼他扇自己的人不是他一样。   “本王替你调了个差事,”沈炘开口,声音平淡,“翰林院修撰,清闲,也不用日日点卯,你今日去礼部收拾一下东西,明日直接去翰林院报到便是。”   苏春苑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翰林院修撰?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清贵职位。   “还有,”沈炘顿了顿,“礼部尚书涉嫌结党勾结,昨夜已辞官离京。”   沈炘迎上苏春苑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怎么,不满意?”   “没、没有……”苏春苑连忙摇头,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马车在礼部门口停下。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扶着车壁,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准备下车。可实在酸得厉害,他刚一动,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眶又红了。   沈炘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了勾,伸手扶住苏春苑的胳膊,帮他稳住身体。   苏春苑咬着唇,一点一点地挪下马车。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腿一软,险些摔倒。   沈炘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苏春苑点了点头,站稳了身子,松开扶着沈炘的手,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朝礼部的大门走去。   那姿势别扭极了,两腿分得有些开,走得又慢又颤。   礼部门口,几个正在闲聊的同僚看到这一幕,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   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那辆明显是王府规格的马车上,随即又落在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苏春苑身上——看着他颤颤巍巍、两腿发软的走路姿势,看着他那一身略显凌乱的衣袍。   然后,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替苏春苑拢了拢衣领。那只手骨节分明,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车帘晃动间,隐约能看到里面一道端坐的身影,苏春苑仰着头,小声对着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第32章 无妨: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苏春苑的两腿分得有些开,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腰身僵着,步子又慢又颤,仿佛随时会软下去。   春日的官袍料子轻薄,走动间隐约勾勒出身后轮廓,是微微肿着的,连带着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拉车的骏马通体雪白,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御厩里出来的良驹。   他们看着苏春苑微微红肿的嘴唇,和眼角残留的那抹薄红。几个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满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苏春苑的嘴唇翕动,声音极轻,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保证什么。   车里的人似乎笑了一下,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然后收了回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几个同僚看得眼睛都直了。待苏春苑走近,他们连忙收回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他。那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前几日的轻蔑和鄙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畏和讨好。   “苏、苏大人,”平日里最会阴阳怪气的同僚第一个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您来了?您身子可好?要不您先去歇着,您的事我们帮您做了!”   旁边几人连连点头,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要来接苏春苑,还有人殷勤地帮他推开大门。   苏春苑踏进礼部的值房,就发现自己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箱子,里面装的全是他的东西……笔墨纸砚、几本常用的书、还有几件换洗的衣物。   一个平时不怎么和他说话的同僚正好经过,看到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殷勤得有些过分,“苏大人回来了?东西我们都帮您收拾好了,您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苏春苑愣住了。他看了一眼那几个箱子,又看了一眼那张堆满笑的脸,心里明白了几分。   “多谢,”苏春苑淡淡道,没有多说,弯腰抱起一个箱子。   那同僚连忙上前,“我来我来,苏大人您别动,我来帮您搬!”   苏春苑没有拒绝。他确实搬不动……不是没力气,而是那处疼得厉害,弯腰都费劲。   那同僚抱着箱子,其他几个人也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几个箱子搬到了门口。   “苏大人慢走啊。”   “以后常回来看看。”   “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苏春苑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马车走去。   马车帘子掀开,沈炘伸出手,将他拉了上去。   箱子被随从接过去,放在后面的车上,马车缓缓启动。   沈炘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刚才,”沈炘开口,声音淡淡的,“和那些男人说话了?”   苏春苑一愣,随即摇头,“没有。他们帮我搬了东西,我只说了声多谢。”   沈炘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春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要开口解释什么——   沈炘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近,低头,狠狠地吻了上来。   不是温柔的吻,是带着侵略性的、充满占有欲的吻。沈炘的舌撬开他的齿关,肆意扫荡,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标记什么。   苏春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无力地推着他的胸膛,根本推不动。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时,苏春苑的嘴唇已经微微红肿,眼角还泛着被吻出来的水光。   沈炘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拇指轻轻擦过他下唇破皮的地方,低声道,“明日去翰林院,好好当差。”   苏春苑点了点头,不敢多说,逃也似的下了车。   翌日清晨。   翰林院的气氛与礼部截然不同。这里多是清贵的读书人,讲究的是风骨和学问,勾心斗角少了许多,倒是让苏春苑松了口气。   他的新值房不大,但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一盆新换的兰花。几个同僚见他来了,纷纷起身招呼,态度温和有礼,丝毫没有礼部那些人背后的窃窃私语。   苏春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午间休憩时,几个同僚聚在茶房里喝茶聊天。苏春苑初来乍到,原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可还是被一个热情的同僚拉着一起去了。   茶香袅袅,几个人闲谈着京中的趣事。   “听说了吗?今年的新晋探花郎,可真是个妙人,”一个留着胡子的同僚捋着胡子笑道。   “怎么个妙法?”有人接话。   “那容貌,啧啧……”同僚摇头晃脑,“据说殿试那日,连圣上都多看了两眼。放榜之后,京城里多少权贵千金都疯了似的打听他的底细。”   “真有这么俊?”另一个年轻些的同僚来了兴致,“比苏……”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苏春苑,没有说下去。   山羊胡同僚笑道,“容貌这事,各花入各眼。不过据说这位探花郎生得确实是好,眉目如画,风度翩翩,走在大街上,回头率十成十。”   “那岂不是要迷倒一片?”有人打趣。   “可不是,听说已经有几家勋贵托人去探口风了。可惜人家探花郎心高气傲,寻常人家还看不上呢。”   几个人说得热闹,只有苏春苑一直没吭声,低头喝茶,仿佛对这些话题毫无兴趣。   山羊胡同僚注意到苏春苑的沉默,忽然笑着问道,“苏大人怎么不说话?不好奇那位探花郎长什么样?”   苏春苑抬起眼,想了想,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淡淡,“不好奇。”   “哟,苏大人还真是清心寡欲,”同僚笑了笑,也没再多说,继续和旁人聊起那探花郎的种种传闻。   苏春苑没有再听进去。   他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庭院里,花木扶疏,光影斑驳。这样的平静日子,是他从前在礼部想都不敢想的。   苏春苑摸了摸袖口,那里有一块新得的玉佩,是沈炘今早出门前塞给他的,说是新得的籽料,让他戴着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贴着手腕,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   当晚,宫里有宴席。   据说是为今年新科进士举办的庆贺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可参加。沈炘作为闲王,自然在受邀之列。   苏春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站在宴席厅外的回廊下,等着沈炘与人寒暄完毕。   夜风微凉,带着园子里花木的香气。苏春苑倚着廊柱,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厅堂,隐约能听见里面的丝竹声和说笑声。   他正出神,忽然……   “砰。”   一个人从拐角处快步走来,与他撞了个满怀。   苏春苑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腰。   “抱歉抱歉,是在下走得太急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歉疚。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那人站在回廊的灯火下,一身宝蓝色的官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修长挺拔。他的面容生得极好,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如玉君子般的温润气度。   夜风吹过,拂动他的衣摆,也拂动他鬓边的一缕碎发。   苏春苑愣住了。   那人也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那双含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艳。随即,那惊艳化为更深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动。   “在下徐甄,”他松开扶着苏春苑的手,退后一步,拱手一礼,声音温和有礼,“方才莽撞,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苏春苑回过神来,连忙回礼,“无妨,是我不小心。”   徐甄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春苑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苑苑。”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苏春苑回过头。   沈炘站在回廊的另一端,玄色的锦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他的目光越过苏春苑,落在他身后那个宝蓝色的身影上,眼底的暗流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   “过来。”   沈炘说。   苏春苑下意识地迈步,朝沈炘走去。   身后那道宝蓝色的身影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苏春苑走到沈炘面前,仰起脸看他。沈炘垂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伸出手,替他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衣领,那动作温柔细致,指腹擦过他颈侧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走吧,”沈炘收回手,转身朝宴厅走去。   苏春苑连忙跟上。   他没有回头,自然没有看见,身后那道宝蓝色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宴厅门口。   宴席设在礼部的正厅,灯火通明,丝竹悠扬。沈炘席位自然靠前,苏春苑便在小官职合适的地方落座。   刚坐下,苏春苑便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苏春苑垂下眼,只当没看见,可今晚的目光,似乎格外多。   苏春苑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那些目光便像是被烫到一样,纷纷避开。可没过多久,又悄悄地飘了回来。   他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就在这时,苏春苑听见不远处的席位上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位就是新科探花郎?果然一表人才……”   “可不是,听说今日琼林宴上,多少千金小姐看直了眼。”   苏春苑顺着那些目光看去—— 第33章 多虑:那样的姿态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人群中,一道宝蓝色的身影正与人寒暄。那人身姿修长,眉眼温润,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正是方才在回廊里撞到他的那位。   苏春苑愣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   原来是他,难怪那些同僚白日里议论得那样热闹。这样的相貌气度,确实当得起“迷倒一片”的说法。   苏春苑正想着,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与旁人不同,没有那种黏腻的打量,也没有那种刻意的回避,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春苑抬起眼,正好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眼眸。   徐甄站在人群中,隔着觥筹交错,正望着他。见苏春苑看过来,徐甄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在为方才的冲撞再次道歉。   苏春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移开了目光。苏春苑没有注意到,身旁的沈炘,也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暗流涌动。   宴席过半,丝竹声与觥筹交错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热闹。   苏春苑觉得有些闷。厅内人太多,脂粉气、酒气、熏香混在一起,熏得他头晕。   他悄悄起身,趁没人注意,从侧门溜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园子里花木的清香,瞬间让人清醒了几分,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漫无目的地吹着风。   月色很好,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回廊一侧是错落有致的假山,另一侧是幽深的竹林,林间隐约可见几张石桌石凳,是供人休憩的所在。   苏春苑走得很慢,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   然后,苏春苑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苏春苑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加快脚步——   还没走出两步,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扣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拽进了路旁的竹林深处。   “唔——!”   苏春苑的惊呼被一只大手捂住,整个人被按在了竹林深处的一张石桌上。   后背贴上冰凉的石面,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照出面前那张熟悉的脸。   沈炘那双幽深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春苑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沈炘的眼神不对……太过幽深,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吃掉。   “王爷……”苏春苑小声开口。   话还没说完,沈炘已经俯身,吻了上来。   不是温柔缱绻的吻,而是带着侵略性的、近乎啃咬的亲吻。沈炘的舌撬开他的齿关,肆意扫荡,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打上什么标记。   与此同时,一只手探了下去。   苏春苑浑身一僵,脸瞬间红透……那只手覆在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意味。   “唔……王爷……别……”   苏春苑的抗议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他被按在石桌上,整个人陷进沈炘的怀抱里,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近乎掠夺的吻,和那只肆无忌惮的手。   月光透过竹叶洒落,照亮这竹林深处的旖旎。   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好像是有人来了。   苏春苑浑身一僵,想要推开沈炘,却被沈炘按得更紧。沈炘像是浑然不觉,依旧吻着他,甚至变本加厉地加深了这个吻,手上的动作也更加放肆。   竹林外,一道宝蓝色的身影停住了脚步。   徐甄站在回廊上,目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竹林深处的那一幕上——   月光下,那个方才在回廊里撞到的美人,正被一个玄色锦袍的男子按在石桌上亲吻,正背对着他,看不清现在的面容,那男子周身的气度,那不容拒绝的姿态,无一不昭示着他的身份。   徐甄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   苏春苑背对着竹林外的方向,被吻得眼角泛红,双手无力地攀着那人的衣襟,整个人都软在了那人怀里。   然后,那玄色锦袍的男子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苏春苑的肩膀,直直地看向竹林外。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毫不掩饰的……挑衅。   沈炘看见了徐甄。他知道徐甄站在那里,他就是要让他看见。   徐甄僵在原地。他看着竹林深处那一幕,想象着心仪的美人被吻得眼角泛红的模样,看着男子那双幽深眼眸里的挑衅——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徐甄垂下眼,攥紧了拳头。月光落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却照不出他此刻的表情。   片刻后,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竹林深处,沈炘终于松开了苏春苑。   苏春苑大口喘息着,眼角还挂着被吻出来的泪花,嘴唇红肿,臀还残留着被揉捏的触感,整个人又软又乱。他茫然地看着沈炘,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忽然这么凶。   沈炘垂眸看着他,拇指轻轻擦过苏春苑唇角的湿痕,眼底的暗流终于渐渐平息。   “苑苑,”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你是本王的。”   苏春苑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被沈炘再次揽进怀里。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   翌日清晨,翰林院内。   苏春苑抱着一叠文书,穿过长长的回廊往值房走。昨夜被折腾得厉害,今早起来腿还有些软,好在他已经渐渐地习惯了这种事后的小小不适。   转过一道弯,迎面便撞上一道修长的身影。   宝蓝色官袍,腰束玉带,眉眼温润如玉,正是徐甄。   苏春苑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徐甄显然也看到了他,眼睛微微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公子,”徐甄在苏春苑面前停下,拱手一礼,声音温和有礼,“冒昧相问,在下徐甄,昨夜在宴席上曾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苏春苑抬眸看他。   昨夜在竹林里的事,苏春苑并不知道他离席后徐甄也跟了出来,自然也不知道沈炘那充满挑衅的一眼。在苏春苑眼里,眼前这位不过是昨夜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今日又在翰林院偶遇的同僚。   探花郎,新科进士中的翘楚,听说势头正旺,很得圣上青眼。   苏春苑的心思转得很快。他微微垂下眼,长睫颤颤,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苏春苑,”他的声音轻轻的,“在翰林院任职。”   徐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跳漏了一拍。   昨夜在月光下惊鸿一瞥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那个被按在竹林深处亲吻的美人,眼角泛红,唇瓣微肿,整个人软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而此刻,那个美人就站在他面前,对他露出这样浅淡的笑容。   徐甄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春苑的唇上。那里,还微微肿着。   “苏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的嘴唇……好像有些肿,是不是上火了?”   苏春苑一愣,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确实还有些肿,昨晚被沈炘亲得太狠,今早起来也没完全消下去。   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随即抬起眼,看向徐甄。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勾人。   “真的吗?”苏春苑的声音轻轻的,“徐大人能不能帮我看看?”   徐甄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看着苏春苑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确实有些肿的唇瓣……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保持距离,可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我恰巧带着有消肿的药膏,”徐甄的声音有些干涩,“是家中自制的,效果很好。苏大人若是不嫌弃……”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有了数。   他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声音更轻了,“那……麻烦徐大人了。”   徐甄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半透明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药膏,然后抬起眼,看向苏春苑。苏春苑站在那里,微微仰着脸,闭上了眼睛。   那睫毛轻轻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徐甄的手指轻轻触上苏春苑柔软的唇瓣。   很软……比他昨晚想象的还要软,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徐甄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一点点将药膏涂在那微微红肿的地方。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苏春苑始终闭着眼,睫毛轻颤,一动不动。   阳光从回廊的漏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一幕有些暧昧的画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药膏涂完了,徐甄收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苏春苑睁开眼,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让人移不开眼。   “多谢徐大人,”苏春苑的声音轻轻的,“这药膏……很清凉。”   徐甄看着苏春苑那双清澈的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跳愈发快了。方才指尖残留的柔软触感还在,让他有些恍惚。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心头一整夜的问题。   “苏大人,”徐甄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有些好奇,不知道当问不当问,昨夜在宴会上,那位……闲王殿下,和你……”   徐甄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们……是什么关系?”   苏春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慢慢敛去。   片刻后,苏春苑抬起眼,对上徐甄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语气平淡。   “没有关系,”苏春苑说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我和王爷不熟,只是见过几面……”   徐甄愣住了。   他看着苏春苑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眸,一时竟分辨不出这话的真假。   没有关系?   可昨夜他分明看见——那人在竹林深处将他按在石桌上亲吻,那只手那样肆无忌惮地揉捏他的……那样的占有欲,那样的姿态,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可苏春苑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谎。   徐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如果……如果真的没有关系……徐甄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原来如此,”徐甄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那是我多虑了。”   苏春苑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的回廊,尽头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34章 起哄:声音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苏春苑和徐甄同时循声望去。   来的是翰林院的几个同僚,正是上次和苏春苑谈论过徐甄的那几位。他们显然刚从值房那边过来,手里还抱着几卷文书,边走边说着什么。   看到回廊里的两人,为首的那个脚步明显顿了顿,随即眼睛一亮……那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哎呀,苏大人!”   那人快步走上前,脸上堆满了笑,目光在苏春苑和徐甄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徐大人也在啊?两位这是……?”   同僚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尾音上扬,意味深长。   苏春苑一怔,正要开口解释什么。   “大人,”徐甄却先一步开了口。他的声音温和有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同僚们的眼睛更亮了。   他们看了看徐甄,又看了看苏春苑,目光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上停留了片刻……很近,近得有些暧昧。他们再看了看苏春苑的嘴唇……好像还有些肿?   其中几个同僚的唇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哦——原来两位大人在这儿……谈心呢。”   同僚把谈心两个字咬得格外重,语气暧昧得几乎要溢出来。   旁边几个同僚也纷纷露出那种暧昧的笑容,你推我搡地交换着眼神。   苏春苑看向徐甄,发现徐甄只是站在那里,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任由那些人误会。   同僚们见徐甄这副态度,心里更有底了。   他朝徐甄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徐大人如今可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日后还望多多提携。”   徐甄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在苏春苑身上。   “大人客气了,”徐甄的声音温润如玉,“说起来,正好有件事想请教大人。”   同僚一愣,“什么事?”   徐甄笑了笑,目光依旧看着苏春苑,“我想约苏大人出去吃顿便饭,只是不知苏大人平日喜欢什么口味,大人与苏大人互为同僚,想必清楚?”   话音落下,回廊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那几个同僚的眼睛都亮了。   “哎哟!”   其中一人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意味深长,“徐大人这是要请苏大人吃饭啊?那可太好了,苏大人您可得去,徐大人的面子不能不给!”   “对对对,”旁边几人连忙附和,“苏大人,徐大人一番心意,您可别推辞!”   “就是就是,难得徐大人这么有心……”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起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那眼神里满是暧昧的期待。   苏春苑站在那儿,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同僚的嘴有些碎,苏春苑是知道的。   今日他若是拒绝了徐甄,担心明日会传他“不识抬举”、“摆架子”、“拒绝探花郎”……那些好不容易消停的闲话,恐怕又会卷土重来。   更何况……徐甄是探花郎,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势头正旺。这些传闻,对苏春苑也没有任何好处。   苏春苑抿了抿唇,抬起眼,对上徐甄那双含笑的眼眸。   “那……”苏春苑的声音轻轻的,“就叨扰徐大人了。”   徐甄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那笑容依旧温润如玉,可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满足的亮光。   “不叨扰,”徐甄的声音温柔,“能请到苏大人,是我的荣幸。”   旁边几个同僚又是一阵起哄,有人甚至开始商量着要跟着去凑个热闹,被识趣的人瞪眼给瞪了回去。   “去去去,人家徐大人请苏大人吃饭,你们凑什么热闹?”   一阵笑闹声中,苏春苑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他答应了徐甄的今日的邀约。   同僚的目光太过炽热,那些起哄的声音太过响亮,苏春苑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况且苏春苑本来就在对徐甄欲擒故纵。   同僚一行人终于说说笑笑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多看两眼,那眼神里满是他们都懂的暧昧。   回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甄转过头,看向苏春苑,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温润的笑意。   “苏大人,”徐甄的声音轻轻的,“方才……冒昧了。”   徐甄嘴上说着冒昧,可那双含笑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歉意。   苏春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徐大人客气了,”苏春苑的声音轻轻的,“只是……徐大人方才为何不解释?”   徐甄看着他,目光落在苏春苑那张脸上,落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落在那微微肿着的唇瓣上。他喉结上下滚动,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苏大人,”徐甄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反悔了?”   反悔?苏春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徐甄说的是方才答应赴约的事。   苏春苑看着徐甄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回廊尽头……那里空无一人,同僚们早就走远了。   他想起沈炘今日确实有事,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很晚才能回来。又想起杜溯卧床养伤这些日子,自己一直没得空去看他,心里总归过意不去。   而眼前这位探花郎,势头正旺,待人温和有礼,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坏人。   苏春苑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意味。   他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徐甄,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   “没有,”苏春苑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我没有反悔。”   徐甄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只是……”苏春苑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徐大人,我有个朋友病了,这些日子我一直没得空去看他。今日刚好有空,我想先去看看他,然后再去赴约,不知是否方便?”   徐甄连忙道,“自然方便。苏大人的朋友在哪里?我送你去。”   苏春苑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那就麻烦徐大人了,”苏春苑的声音软软的,“他在杜府,离这儿不远。徐大人若是不嫌麻烦,能不能……用你的马车送我一程?”   苏春苑说着,微微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一副不好意思麻烦人的模样。   “哪里会麻烦,”徐甄连忙道,“杜府是吧?我记下了。”   苏春苑微微颔首,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   下午的值房。   苏春苑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窗外的日光一点点西移,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也不知徐甄会不会真的来。   他对徐甄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想去看杜溯是真的,想搭便车也是真的,可那欲擒故纵的姿态,也是有意为之。   徐甄这样的新贵,若能结交,总没坏处。   至于沈炘……苏春苑抿了抿唇,不愿多想。   下值的时辰刚到,值房的门便被人敲响了。   “苏大人,”一个小厮探头进来,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外面有位徐大人找您。”   话音落下,值房里几个还没走的同僚齐刷刷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   那眼神,意味深长。苏春苑面上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了出去。   果然,徐甄正站在廊下,一身宝蓝色的官袍在夕阳下格外醒目。他显然也是刚下值,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赶了过来。   见苏春苑出来,徐甄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   “苏大人,”徐甄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我来接你。”   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轻笑和窃窃私语。苏春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同僚肯定正趴在窗口,用那种暧昧的目光看着他们。   苏春苑垂下眼,唇角却微微勾起。   “麻烦徐大人了……”苏春苑的声音轻轻的。   两人并肩走出翰林院,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马车不大,里面却布置得舒适整洁。两人相对而坐,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徐甄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苏春苑脸上,想说什么,又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苏春苑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一路无话,却也不显得尴尬。   马车很快到了杜府门口。   “多谢徐大人相送,”苏春苑起身,对徐甄微微颔首,“徐大人稍候,我去看看朋友,很快便回。”   徐甄连忙道,“不急不急,苏大人慢慢来,我在这儿等你。”   苏春苑下了车,朝杜府大门走去。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门内。   *   苏春苑刚进二门,便听见一阵嘈杂声从杜溯院子的方向传来。他加快脚步,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一个丫鬟捂着脸,哭着跑了出来。   “呜呜呜……”   那丫鬟跑得太急,差点撞上苏春苑,抬头一看是他,哭得更凶了,却什么也不敢说,只是匆匆行了个礼,便捂着脸跑远了。   苏春苑心里一紧,连忙推门进去。   屋内,杜溯正坐在床边,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枕头,狠狠摔在地上。   “滚……都给我滚!”   他吼着,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暴躁。   地上散落着几件衣物,还有打翻的茶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几乎要炸开的焦躁。   苏春苑快步走过去,“杜溯,怎么了?”   杜溯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春苑……”杜溯的声音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我……”   他说不下去,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苏春苑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到底怎么了?你说。”   杜溯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   “我娘……我娘给我找了通房丫鬟,”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屈辱和绝望,“她说我躺了这么久,该……该试试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苏春苑却听懂了。   他想起那晚的箭,想起那支正中杜溯要害的箭,想起大夫说过的话——伤在那里,能不能恢复,全看天意。   “然后呢?”苏春苑轻声问。   杜溯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里是无尽的绝望。   “没用,”杜溯的声音沙哑,“我……我怎么都……就是没反应。那丫鬟都那样了,我还是……”   他狠狠捶了一下床板,“春苑,我是不是废了?我是不是这辈子都……?”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涩。杜溯虽然爱钱又市侩,可从来没做过什么大恶之事。如今这样,都是因为那晚陪他出去……   他正要开口安慰,杜溯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那目光里,有绝望,有祈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疯狂。   “春苑,”杜溯的声音突然沙哑得厉害,“你能不能……帮帮我?”   苏春苑一愣,“帮你?怎么帮?”   杜溯没有回答。   他看着苏春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微微红肿着的唇瓣。然后,杜溯忽然发现——自己有了反应。   “春苑,”杜溯的声音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我、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脸上的绝望被一种狂喜取代。   “我行了……春苑,我行了!”   苏春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脸“腾”地一下红了。   还没等苏春苑反应过来,杜溯猛地抓住苏春苑的手。   “杜溯……!” 第35章 逾矩:你说真心欣赏我是欣赏我什么   苏春苑的手被猛地按在那处滚烫,整个人僵在原地,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脑子里“嗡”一声,一片空白。   “杜溯……你疯了!”   苏春苑想抽回手,可杜溯抓得死紧,那只手像是铁箍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春苑兄,求你了……”杜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以为我废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杜溯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里是无尽的祈求。   “你是让我有……的人……春苑,只有你能帮我……求你了,就这一次,帮帮我……”   苏春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满脸的泪,看着那双绝望又疯狂的眼睛,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杜溯变成这样,是因为他。是那晚陪他出去,才、才……会伤成这个样子。   “春苑……”杜溯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卑微的祈求。   苏春苑咬了咬唇,别过脸去,没有再挣扎。   杜溯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握着苏春苑的手,带着他动了起来,又快又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释放。   苏春苑偏着头,不敢看他,脸红得不像话,烫得吓人,他只能僵硬地任他摆布,脑子里一片空白。   “春苑……春苑……”   杜溯的声音越来越重,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   “——!”   杜溯猛地仰起头,苏春苑只觉得手上和脸上……有什么东西溅了上来。   苏春苑僵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襟上,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特殊的气味。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苏春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手上黏腻一片,狼狈不堪。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那温热,他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猛地清醒过来。   “杜溯……你……”   苏春苑的声音发抖,杜溯这才回过神来,看到苏春苑脸上的狼狈,也愣住了。   “春苑,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杜溯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想找东西给苏春苑擦脸,可手边什么都没有。   苏春苑僵在原地,脸上、手上、衣襟上,一片狼藉。   空气里那股特殊的气味刺得他几乎窒息。杜溯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终于从角落里翻出一块帕子,递过来时手都在抖。   “春苑,你先擦擦……要不、要不你先在我这儿洗个澡再走?我让人打水,很快的——”   苏春苑没有接那块帕子。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抿着嘴唇,看着自己那只黏腻的手。   片刻后,苏春苑忽然动了……他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动作很急,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不用,”苏春苑的声音沙哑,但语调平静,“有人在外面等我。”   杜溯愣了一下,“谁?”   苏春苑没有回答。他把那块脏了的帕子扔在桌上,理了理衣襟,转身就往外走。   “春苑,”杜溯在后面喊他,声音里带着愧疚和不安,“今天的事……我、我不会说出去的……以后你不要和我有隔阂,你……有什么事,也、也可以来找我帮忙的……”   苏春苑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他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杜溯的声音还在继续,“春苑……你要不留下吃个饭吧……”   *   杜府门外,马车静静地停在原处。   徐甄站在车旁,正朝这边张望。看到苏春苑出来,他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前。   “苏大人,你出来了?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见……”   话说到一半,徐甄忽然停住了。   徐甄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落在那张微微涨红的昳丽脸颊上,落在那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微微泛着水光的皮肤上。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苏春苑的衣襟上……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洇湿了。   徐甄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淡淡的、特殊的气味。   那股气味,作为一个成年男子,他再熟悉不过,徐甄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最后落在苏春苑的手腕上……那里,有道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苏春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刚才杜溯抓他时留下的,他下意识想缩回手,可已经晚了。   徐甄抬起头,看向他的脸。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没有了方才的欣喜和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可更多的,是一种让人读不懂的幽暗。   “苏大人,”徐甄的声音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你这趟……看望朋友,看得挺辛苦的。”   苏春苑的心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徐甄看着苏春苑,看着那张让自己心跳加快的脸,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温润,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苏春苑看不懂的东西。   “上车吧,”徐甄侧过身,掀开车帘,“苏大人这副模样,站在外面……不太方便。”   苏春苑咬了咬唇,低着头,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徐甄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还残留着水渍的脸颊上,落在那片深色的衣襟上,落在那带着红痕的手腕上。   那目光,让苏春苑有些浑身不自在。   马车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缓缓停下。   这是一家装潢雅致的酒楼,门口挂着醉仙居的招牌,来往宾客皆是锦衣华服。   徐甄先下了车,伸出手想要扶苏春苑。   苏春苑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搭了上去,那只手握得很稳,在他站稳后礼貌地松开,没有多停留一瞬。   雅间在三楼,临窗,可以俯瞰整条街的灯火。   菜肴很快上齐,皆是精致名贵的菜色。徐甄亲自为苏春苑斟酒,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马车上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苏大人尝尝这道炙肉,”徐甄将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家店的招牌,用的是塞外来的羔羊,肉质格外鲜嫩。”   苏春苑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确实好吃。可他吃不出滋味。   徐甄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像初见时那样纯粹欣赏,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待。   “苏大人平日……”徐甄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应酬多吗?”   苏春苑的筷子顿了顿。他抬起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徐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唇角噙着那抹温润的笑意。可那笑意里,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苏春苑垂下眼,继续夹菜,声音淡淡的,“还好。”   “还好?”徐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苏大人这话,说得可真含糊。”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苏大人,”徐甄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不是那种迂腐的人。这世道,人活着都不容易,有些事情……我懂。”   苏春苑的心跳快一拍。他抬起眼,对上徐甄那双温润的眼眸。   “我只是觉得,”徐甄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苏大人这样的人,不该那么辛苦。”   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的衣襟上,那片深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可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隐约的印记。   “我有个大哥,”徐甄忽然转了话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在外头做贸易,走了不少地方,家里还算殷实。钱财方面,不成问题。”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苏春苑脸上,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所以苏大人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养一个人……还是养得起的。”   苏春苑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徐甄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温柔而专注。   苏春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如果……如果有一天,沈炘真的玩腻了,真的像那天对太子说的那样,可以随随便便把自己当成一份礼物去送人……   苏春苑的手指微微蜷缩,那他总要有个去处。眼前这位探花郎,势头正旺,家底殷实,待人温和有礼,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抬起眼,对上徐甄那双含笑的眼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软。   徐甄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苏春苑脸上流连,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欣赏。   “苏大人,”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认真的意味,“我说这些话,不是因为别的。是真心欣赏苏大人这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从第一眼见到苏大人,我就……”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就觉得苏大人与众不同。”   苏春苑看着他,笑容很浅,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徐甄看着他那副模样,心跳又快了几分。   “苏大人?”徐甄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苏春苑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期待的眼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还有一点欲说还休的意味。   “徐大人,”苏春苑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你这样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说着,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那姿态,带着几分刻意的躲闪,却又偏偏让人更想靠近。   徐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动。   苏春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站起身,端着酒杯,缓缓走到徐甄身边,在他身侧坐下。   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   徐甄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苏春苑微微倾身,凑近他。那张脸近在咫尺,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温热的呼吸拂在徐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徐大人,”苏春苑的声音软得像是在撒娇,又轻又媚,“你说真心欣赏我……是欣赏我什么?”   徐甄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勾人的眼睛,呼吸都有些乱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某种冲动在体内翻涌。   片刻后,徐甄忽然笑了笑。   “苏、苏大人,”徐甄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样……我会把持不住的。” 第36章 覆住:沉默片刻苏春苑终于闷闷出声   苏春苑看着徐甄那副明明心动却拼命克制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兴致。他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   距离更近了,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睫的颤动,近得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   徐甄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看着苏春苑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看着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张开的、还带着一点红肿的唇瓣……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徐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既不敢动,也不敢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漂亮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   “呼——”   一股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徐甄的嘴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还有一点点痒。   苏春苑对着他的嘴唇,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气息很轻,很软,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让徐甄浑身一僵。他愣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苏春苑看着他这愣住的模样,眉眼弯弯,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徐甄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苏春苑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笑容而更加生动鲜活的脸……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开始,慢慢漾开,最后盈满了整双眼眸。不是平日里那种温润如玉的客气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的、宠溺的笑。   “苏大人,”徐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你这是在逗我玩呢?”   苏春苑歪着头看他,嘴角勾了勾,“徐大人以为我要做什么?”   徐甄看着他,眼神暗沉沉的。   “我以为……”徐甄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一点,在苏春苑耳边轻声道,“苏大人是想亲我。”   苏春苑的耳根微微一热,依旧扬着下巴,“那徐大人失望了。”   徐甄看着他,并没有没有接话。两人一边喝着酒,又聊了几句闲话,徐甄起身结了账,说要亲自送苏春苑回府。   *   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厢里很安静,两人相对而坐,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移开。   苏春苑靠在车壁上,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夜色的街景。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几分酒气。   他忽然有些紧张,不知道沈炘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发现他这么晚还没回去,会不会……   苏春苑抿了抿唇,放下车帘,“徐大人,麻烦在前面那条巷子口停下。”   徐甄一愣。   苏春苑垂下眼,轻声道,“我不在苏府住,我搬出来了,还想……走一走,散散酒气。”   徐甄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却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吩咐车夫在巷口停下。   马车停稳,苏春苑下了车,对徐甄微微颔首,“多谢徐大人今日款待。”   徐甄掀开车帘,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声道,“苏大人,路上小心。改日……我再约你。”   苏春苑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身,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马车静静地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驶离。   王府的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苏春苑放轻脚步,从侧门进去,沿着熟悉的回廊,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月色很好,清辉洒在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回廊两侧的花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声。   苏春苑走得很轻,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   转过一道弯,苏春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廊下,一道玄色的身影静静地坐着。   沈炘靠坐在廊边的美人靠上,姿态闲适,手里捏着一盏茶,正垂眸看着茶杯中浮沉的茶叶。月光洒在他身上,廊边的灯笼有些暗,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苏春苑头皮发麻,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沈炘没有抬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那盏茶已经没了热气,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   夜风拂过,吹动廊下的灯笼。   苏春苑的手心微微出汗。   “王、王爷……”苏春苑软软地夹着声音,有些干涩。   沈炘终于抬起眼。月光落进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却照不出任何情绪。他就那样看着苏春苑,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脸颊,滑过他略显凌乱的衣襟,最后落在他微微肿着的唇瓣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苏春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背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想解释什么,可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能将话本上勾引男人的话语说出来。   沈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苑苑回来了?”沈炘的声音也温柔,温柔得让人心里发寒。   苏春苑的腿都有些软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沈炘缓缓向他走来,伸出的手稳稳扣住了苏春苑的手腕。   “跑什么?”沈炘的声音依旧温柔,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挣脱。他牵着苏春苑,不紧不慢地往寝房走去。   苏春苑被沈炘拉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借口,可话到嘴边,又看了眼沈炘那副温柔的模样,全咽了回去。   门在身后合上。沈炘转过身,看着苏春苑,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   苏春苑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抓住沈炘的衣袖,仰起脸,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委屈和哀求,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王爷……咱们已经连续好几天了……”   苏春苑的脸红了红,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真的会坏掉的……王爷疼疼我,今晚让我歇歇好不好?”   他说着,还故意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露出一副柔弱的模样。   沈炘低头看着他,看着苏春苑这副又怂又爱演的小模样,眼底的暗色似乎淡了些许。   “坏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微微上扬,“苑苑这是在质疑本王的能力,还是在夸本王?”   苏春苑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沈炘捞了起来,下一秒,就被按在了沈炘的膝盖上。   “王、王爷!”   苏春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沈炘一只手牢牢按住后背,动弹不得。   “不是说自己要坏掉了?”沈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本王检查检查,看看到底坏没坏。”   话音落下,沈炘的手却没有直接动作,而是探向床边的小几,拿起了一柄玉制的戒尺。   那戒尺通体莹润,触手生凉,是前几日苏春苑无意间在沈炘书房里见过的……当时他还好奇地问过这是做什么用的,沈炘只是笑而不语。   现在他知道了。苏春苑挣扎的力道骤然加剧,“王爷,这个不行……”   “嘘。”   沈炘的掌心按在他后腰上,轻轻一压,便让他动弹不得。那柄玉戒尺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戒尺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昨日在宴上,苑苑看了谁?”沈炘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   苏春苑咬着唇不吭声。他不过多看了新科探花两眼……徐甄生得俊,大家都在看,为什么还不许自己看了?   啪——!   不重,却脆生生响。那处浮起浅浅的粉色,像初春桃花。   “看了几眼?”   “没、没看谁……”   啪——   这回重了些,落在同一处。苏春苑猛地一颤,咬唇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苑苑不乖,”沈炘叹息着,掌心覆上那片微微发烫,轻轻揉着。那力道温柔得过分,却让苏春苑头皮发麻。   “我问一次,答一次,好不好?”   “呜……”苏春苑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昨日宴上,看了谁?”   沉默片刻,苏春苑终于闷闷地出声,“……探花。”   “看了几眼?”   苏春苑又不吭声了。   戒尺便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不疾不徐,却偏偏每次都打在刚挨过的地方。那处原本只是微粉,此刻已经染上了绯色。   “三、三眼……”苏春苑终于受不住,带着哭音招了。   沈炘却笑了,俯身下来,唇贴着耳垂,气息滚烫,“三眼?我怎么数着,有五眼?”   戒尺又抬起来。   苏春苑一哆嗦,慌忙改口,“四眼、四眼……呜!”   啪!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苏春苑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四眼?”沈炘的戒尺抵在那片红肿上,轻轻画着圈,那冰凉的触感和身后人若有若无的力道,让苏春苑浑身紧绷,“第四眼的时候,苑苑还对他笑了一下。”   苏春苑想起来了。那时探花郎举杯遥敬,他不过是习惯性地弯了抿唇角,算是回礼。沈炘连这个都看见了?   “那、那不是笑……”苏春苑试图挣扎,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的颤抖,“那是、是嘴角抽了一下……”   沈炘挑眉,戒尺抬高。   啪!   这一下实实在在,苏春苑这回是真的疼了,眼角逼出泪来,“疼……”   “疼才能记住。”   沈炘掌心覆上去揉,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又麻又痒,说不出的滋味窜上来,“苑苑是我的,对不对?”   苏春苑咬紧牙关。他不服,沈炘不过就睡了他几次,送了他些值钱的东西,凭什么他就是沈炘的?   这沉默似乎激怒了沈炘。   戒尺雨点般落下来,连着十数下,打得那处又红又肿,颤巍巍地抖着。苏春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手指攥紧了锦垫的穗子,指节都泛了白。   “是、是你的……”苏春苑溃不成军,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是你的……别打了……”   戒尺停了。   沈炘丢开玉尺,将人捞起来抱进怀里,一下下吻他满脸的泪,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早这么乖,何苦挨这顿?”   苏春苑伏在他怀里,浑身还在轻轻发抖。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着,又被沈炘的掌心温柔地覆住,轻轻揉着,又疼又麻。   片刻后,沈炘托着他将人抱起来,往内室走。   苏春苑窝在他怀里,又羞又怒,“沈炘,你干、干什么……”   “上药,”沈炘低头,吻苏春苑泛红的眼尾,声音温柔,“上完药,我们算算昨晚李尚书送金珠那笔账。”   苏春苑浑身一僵。 第37章 贺礼:收在了箱笼最底层想着日后能   李尚书送的金珠……怎么沈炘连这个都知道?   那不过是前几日的事。李尚书借着贺苏春苑入职翰林的名义,送来一盒金珠,颗颗饱满圆润,成色极好。   苏春苑当时确实很高兴……这些日子沈炘虽给得大方,但自己手里能自由支配的钱财到底不多。   那盒金珠,他悄悄收在了箱笼最底层,想着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苏春苑还来不及细想,人已经被抱进了内室,放在了那张宽大的床榻上。锦被柔软,衬得那片火辣辣的地方越发明显。   沈炘在他身侧坐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精致的玉盒,正是平日里给他上药用的那一个。   他的动作温柔而熟练,指腹沾了冰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那片红肿上。   苏春苑咬着唇,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红得滴血。   药上了许久,久到那处终于不再火辣辣地疼,只剩下微微的清凉和……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然后,沈炘的手停了。   “上完了。”   沈炘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一丝让苏春苑心颤的笑,“现在,我们来说说那盒金珠。”   苏春苑浑身一紧,下意识想缩成一团,但被沈炘轻轻按住。   “苑苑收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沈炘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在门口看了许久,苑苑都没有发现……”   苏春苑的心猛地一沉。   沈炘在门口看了许久?那自己捧着金珠傻乐的模样,都被他看见了?   “王、王爷……”苏春苑试图解释,“那是、那是李尚书送的贺礼,我不好推辞……”   “嗯,不好推辞,”沈炘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那苑苑说说,这贺礼,苑苑想怎么处置?”   苏春苑一愣。   “收好……”沈炘贴在苏春苑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句话,而后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语气如往日般温柔,“就是苑苑的,如果收不好……”   沈炘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本王就没收。”   苏春苑的脸瞬间涨红。那些金珠……那些圆润饱满、小指头大小的金珠子……   “王爷,”苏春苑又羞又怒,“那、那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沈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甚至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你随意的姿态,“苑苑若是做不到,本王便只好将那盒金珠收走了。不止这一盒,之前送的,之后要送的,本王都得考虑考虑,是不是该一并……”   “不要!”   苏春苑猛地抓住他的衣袖,眼眶又微微泛红了。那些值钱东西是他唯一的退路,是他日后若是……若是能云游的一点依仗。若是都被沈炘收走,他就真的除了依靠沈炘什么退路都没有了。   沈炘看着他,不说话。   苏春苑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了看沈炘,又看了看床头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那只锦盒……那正是他藏在箱底的那一盒,不知什么时候被沈炘翻了出来。   盒盖半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珠,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三颗,只有三颗。   苏春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颤抖着手,伸向了那只锦盒。   沈炘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苏春苑拿起一颗金珠,那圆润的触感在掌心微微发凉。他看了沈炘一眼,沈炘依旧只是看着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笑意。   苏春苑咬了咬牙,转过身,背对着沈炘。   沈炘的眼眸,暗了暗。   片刻后,苏春苑又颤抖着手,拿起了第二颗。   沈炘的眼眸,暗了暗。   金珠消失后,苏春苑手指紧紧攥着锦被在微微地发抖。   可他的手,还停在那只锦盒上。   盒中还有一颗金珠,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沈炘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幽深难测,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苏春苑咬着唇,眼眶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看了一眼沈炘,又看了一眼那颗金珠,脑子里天人交战。   沈炘的呼吸,似乎粗重了一分。   可苏春苑的手,还是伸向了第三颗。   最后一颗。   他回头看了沈炘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泪,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然后,那最后一颗也不见了。   三颗金珠一起消失不见了。   沈炘终于动了。他俯下身,唇贴在苏春苑通红的耳畔,声音不知为何哑得厉害,“苑苑这么贪心?嗯?”   苏春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又点头,呜咽着把脸埋进臂弯里。   沈炘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餍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好,”他说,“本王还有客人要来,苑苑就这样……陪本王见客。”   苏春苑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见客?这样……见客?!   可沈炘已经起身,整理好衣袍,朝门外走去。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苏春苑一眼,那目光幽深而温柔,却让苏春苑后背发凉。   “苑苑乖,不要出声。若是落出来……”   沈炘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苏春苑伏在榻上,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存在。他只能保持着那个姿势,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一个不小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是沈炘和陈深。   苏春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那处的东西让他根本不敢有大动作。他只能慢慢挪动身体,想把自己藏到屏风后面。   可刚挪了两步……   “苏春苑?”   陈深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惊讶。   苏春苑僵在原地。   沈炘和陈深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就站在门口,看到了他这副狼狈的模样。   苏春苑的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两腿微微发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陈深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沈炘的目光在苏春苑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幽深难测,带着一丝只有苏春苑能读懂……乖一点,别出声。   “陈公子稍坐,”沈炘收回目光,语气如常温和,“本王去处理些琐事,片刻便回。”   沈炘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苏春苑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苏大人,替本王去柜子上拿那份文书,递给陈公子。”   苏春苑浑身一僵。拿文书?现在?   他刚想说什么,沈炘已经推门出去了,留下他和陈深两个人待在房间里。   陈深坐在客座上,直勾勾地盯着苏春苑看,带着几分不解和关切,“苏大人,你为什么来王府了,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适?”   苏春苑摇摇头,不敢开口说话,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稍微动一下就感觉到,可他必须去拿文书……沈炘吩咐的,他不能不从。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慢慢朝靠墙的那排木柜走去。   每一步都是煎熬。苏春苑死死咬着唇,忍着不让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终于走到了柜子前。   文书在最上层。苏春苑抬头看了看那高高的柜顶,又看了看旁边那把窄窄的木梯,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扶着柜子边缘,颤抖着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木梯。   身后,陈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总觉得苏春苑今天不对劲,那走路的样子,那僵硬的姿势,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苏春苑一级一级往上爬,腿软得厉害,每爬一级,金珠的存在感就更强一些,几乎要呼喊出来,死死咬着唇,眼眶泛红,终于爬到了最上面。   他伸手去够那份文书——指尖刚触到纸卷的瞬间,脚下一滑!   “——!”   木梯猛地一晃,苏春苑突然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后跌去。   陈深大惊失色,猛地起身冲过去想接住他——   苏春苑跌坐下来,好巧不巧,正正坐在了陈深的脸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深的鼻尖和嘴唇,隔着薄薄的衣料,一股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紧接着,一股甜甜的奇异气息猛地窜入陈深的鼻腔。   那味道……像是某种上等的香料,混合着……说不清是什么的甜。   陈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因为剧烈的冲击失去了控制——   一颗圆润的、黄澄澄的金珠,滚落出来,“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陈深脚边。   金珠大颗饱满水灵灵,在烛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陈深僵住了。待到苏春苑扶稳了梯子,陈深缓缓低头,看着脚边那颗金珠,又缓缓抬头,看向面前饱满蜜桃对着脸、还在发抖的苏春苑。 第38章 甜香: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他低头一看   苏春苑整个人扒着楼梯扶手,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那颗金珠掉落出去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也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羞耻、恐惧、慌乱,让他几乎站不稳,只能死死攀住楼梯,指节都泛了白。   陈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颗金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春苑整个人攀在木梯上,双手死死抓着梯子的横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浑身都在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让他几乎要哭出声来。   他根本不敢动,可陈深已经看见了。   陈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微微撅起的、因为刚才的手滑而格外明显的蜜桃上。那处衣料有些凌乱,隐约能看出底下……   陈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春苑,”陈深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和关切,“你怎么了?”   苏春苑不回答。他只是摇着头,把脸埋得更低,肩膀轻轻在发抖,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会泄露那些破碎的呜咽。   陈深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他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揽住了苏春苑的腰。   那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搂着腰,苏春苑被惊得险些叫出声。   “别怕,”陈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扶你下来。”   他手臂用力,将苏春苑从那摇摇欲坠的木梯上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苏春苑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倒下去。陈深连忙扶住他,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扶在怀里。   就在这时,陈深低头,看清了苏春苑的脸。   那张脸,红得惊人。不是寻常的潮红,而是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到脖颈的绯色,像是熟透的虾子。那双桃花眼半阖着,眼尾泛着艳丽的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神迷离得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春苑微微张着嘴喘息,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陈深的喉结再次剧烈滚动了一下。   “苏大人?”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你到底……”   苏春苑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陈深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水,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随着急促的呼吸一次次冲击着神智。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陈深身上传来的温度和那沉稳的心跳声。无意识地往陈深怀里缩了缩,像在寻求庇护一般。   陈深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看着那张绯红迷离的脸,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春苑。”   陈深唤道,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恰巧此时,外面长廊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苏春苑浑身一个激灵,迷离的神智被恐惧猛地拽回几分。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推陈深的胸膛,声音又急又颤。   “陈大人,放、放开我……王爷回来了……”   陈深的手臂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他看着苏春苑踉跄着从他怀里退出去,那张红透的脸,那双慌乱的眼睛,那站都站不稳的姿势……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退开了两步。   门被推开,沈炘缓缓进了门,他的目光在屋内一扫而过——陈深站在一旁,神色略显僵硬。苏春苑低着头,浑身发抖,脸颊红得不正常,衣袍也有些凌乱。   沈炘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笑意。   门被推开,沈炘缓缓走了进来。   “陈大人,”他开口,声音温和有礼,“本王有些事要寻苏大人商议,需借一步说话。烦请陈大人稍坐片刻,本王去去便回。”   陈深看了沈炘一眼,又看了苏春苑一眼,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沈炘走到苏春苑面前,“苏大人,走吧。”   苏春苑跟着沈炘,他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在经过陈深身边时,苏春苑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陈深的目光。   那目光幽深复杂,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绯红的脸颊上,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腿上,落在他那站都站不稳的姿势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带着一丝苏春苑读不懂的、意味深长的东西。   苏春苑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门在身后轻轻地合上。   陈深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而门外,沈炘拉着苏春苑刚走出几步,便停了下来。   沈炘回头,目光落在苏春苑那别扭的走路姿势上……两腿微微发颤,步子迈得又小又慢,扭扭捏捏。   沈炘的眼眸,暗了暗。   下一秒,沈炘俯身,手臂一伸,将苏春苑整个人拦腰抱起。   “王、王爷——!”   苏春苑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搂住沈炘的脖子。   可是这只是单纯拦腰抱,苏春苑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尾椎骨直窜上头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眼前白光炸开,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眼白微微翻起。   软得像一摊水,完全失去了力气,只能任由抱着,手指无力地搭在肩上,一下一下微微抽搐。   沈炘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这副模样……眼白翻起,嘴唇微张,涎水顺着嘴角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下本能的颤抖。   沈炘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他没有停留,抱着苏春苑大步穿过回廊,推开了寝房的门。   屋内燃着安神的熏香,床榻柔软,锦被整齐。沈炘将苏春苑轻轻放在床榻上,俯身。   苏春苑还在余韵中没有回过神来,眼神涣散,嘴唇微张。直到沈炘的唇吻了下来,他才猛地一颤,发出细碎的呜咽。   “唔……王爷……”   沈炘的吻,从苏春苑的唇角移到唇瓣,撬开齿关,温柔而缠绵。舌尖扫过口腔的每一处,带着餍足的掠夺。苏春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无力地揪着他的衣襟。   一吻结束,沈炘微微退开,额头抵着苏春苑的额头。   “苑苑,”沈炘的声音沙哑而餍足,“贪财……”   苏春苑的眼眶还红着,泪水挂在睫毛上,听到这句话,脸又红了几分。他咬着唇,不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微微动了动,能感觉到消失金珠,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王爷……”苏春苑的声音又软又颤,带着哭腔,“金珠……呜……还给我好不好……”   沈炘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   一颗。   两颗。   沈炘摊开手掌,两颗金珠在掌心泛着金闪闪的光泽。他的目光落在掌心,忽然顿了一下。   “两颗?”沈炘的声音微微上扬,“苑苑,本王记得,你可是拿了三颗。”   苏春苑浑身一僵。他缓缓抬起头,对上沈炘那双幽深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沈炘看着他,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等着。   苏春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丢、丢了……”苏春苑的声音又软又颤,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刚才在书房……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丢了一颗……”   他抓住沈炘的衣袖,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湿漉漉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王爷……那颗金珠……我的金珠……呜……不能给别人看见……”   苏春苑越说越急,越说越委屈,整个人往沈炘怀里拱。   “王爷帮我去找回来……不要给陈深看见……那是我的……我的钱……呜呜……”   沈炘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又哭又闹、撒娇耍赖的人,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委屈和哀求的眼睛。   他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苑苑,”沈炘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本王平时也给你钱的。”   苏春苑一愣,哭声都顿了一下。   随即,苏春苑把脸埋进沈炘怀里,哭得更凶了,“李尚书送给我的,它就是我的……呜呜……王爷帮我找回来……求你了……”   沈炘低低地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他说,“本王去帮你找。”   *   那边的屋子安静下来,陈深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陈深的呼吸还有些乱,心跳也还没有平复。刚才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闪现……苏春苑那张绯红的脸,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那软在他怀里的温度,那急促的呼吸,那若有若无的甜香……   还有最后那一眼。   那慌乱躲闪的眼神,那红透的耳根,那微微发抖的腰肢……   陈深垂下眼,正准备坐下等待。   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是一颗金珠。   圆润的,黄澄澄的,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深缓缓弯下腰,将那颗金珠捡了起来。   金珠入手微凉,表面光滑细腻。他下意识地将它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一股甜腻的奇异香气,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   那味道……陈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握着那颗金珠,站在原地。 第39章 黯淡:嘴角微微开合无声地骂了一句   陈深握着那颗金珠,站在原地,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那甜腻的香气若有若无,他便时不时将那金珠凑到鼻尖嗅。   他正出神,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陈深下意识将金珠攥进掌心,塞入袖中。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沈炘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深脸上,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温润的笑意。   “陈公子,”沈炘的声音温和有礼,“再耽误你片刻。”   陈深微微点点头,“沈王客气了。”   沈炘走进来,目光在屋内又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是这样的,”沈炘的声音依旧温和,“苏大人方才说他丢了一颗金珠,他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是落在陈大人这里了。本王便来替他找找。”   陈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皱眉,做出一副困惑的模样,“金珠?下官并未看见。”   沈炘点点头,开始在屋内四处查看。他看得很仔细,桌案上,书架旁,甚至掀开了铺在地上的毯子。   陈深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那颗金珠就藏在他的袖中,贴着他的手腕,微微发暖还带着丝丝水汽。   沈炘找了一圈,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陈深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眸里,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陈深莫名后背有些发凉。   “陈公子,果真没看见?”沈炘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柔和。   陈深垂下眼,嘴角向上扯了扯,“沈王你这是何意?下官确实没有看见。许是苏大人记错了地方,或是落在别处了。”   沈炘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便罢了,”沈炘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陈深一眼,“若是有看到,记得告诉本王一声。”   *   沈炘缓缓踱步回到寝房。苏春苑正缩在榻上,见他进来,连忙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不安。   “王爷,找到了吗?”   沈炘摇了摇头。苏春苑的眼睛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燃起一股恼怒。   “肯定是陈深捡起来了……”   苏春苑从榻上下来,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我明明就是在他那里丢的,他肯定看见了,故、故意不还……”   沈炘看着他,目光幽深。   “苑苑,”沈炘的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是在他那里丢的?”   苏春苑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虚,“我……我就是知道。”   沈炘没有再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春苑,看着那红透的耳根,看着那微微轻颤的睫毛。   然后,他笑了笑,“那苑苑想怎么办?”   苏春苑咬了咬唇,忽然抬起头,眼底带着一股倔气,“我自己去找找……”   说完,苏春苑步伐虚软地出了门,两条腿还有些发软,走得踉踉跄跄。   沈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摇摇晃晃跑出去的身影,嘴角微微开合无声骂了一句,但他并没有去拦。   *   苏春苑一路走得很快,喘着气,终于来到陈深的房门前。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道修长的身影上。陈深正站在窗前,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他的手里,正握着那颗金珠。   黄澄澄的,圆润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意。   苏春苑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燃起怒火。   “陈大人……”苏春苑喘着气,盯着那颗金珠,“这、这是我的东西……”   陈深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又气又急的眼睛,唇角微微勾起,他没有动,只是握着那颗金珠,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苏大人,”陈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这么急着来找我,就是为了这颗金珠?”   苏春苑走上前一步,伸出手,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发颤,“请你还、还给我。”   陈深看着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从那微微红肿的嘴唇,滑过那还在轻轻颤动的睫毛,最后落在那因为喘息而起伏的锁骨……那里沁着薄薄一层汗,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苏大人,”陈深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指腹依旧摩挲着那颗金珠,“这金珠……是怎么掉的?”   苏春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那些难以启齿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让他的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他的声音发虚,眼神躲闪,“我不小心……掉的。”   “不小心?”陈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他缓缓将金珠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那动作很慢,很轻,却让苏春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旁的烛火晃动了一下,陈深的目光落在苏春苑的脸上,眼底带着意味深长。   “苏大人,”陈深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这颗金珠用的是什么香料?闻着……有些特别。”   苏春苑的腿彻底软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深将那颗金珠又凑近了些,鼻翼微微翕动,像是要在那气息里分辨出什么。   陈深看了苏春苑一眼,嘴角勾了勾,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苏春苑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陈深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脖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苏春苑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往后退,后背却撞上了门框。   “咦?”陈深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这味道……怎么和苏大人身上的味道不太一样呢?”   苏春苑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陈深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他忽然凑近,嘴唇几乎贴上苏春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   “苏大人,你是不是在陪沈炘睡?”   苏春苑猛地抬起头,连连摇头,“没、没有……我没有!”那否认得太快,太急,反而显得心虚。   陈深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没有后退,就那样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声音依旧低低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认真。   “苏大人,我告诉你一件事。”   苏春苑僵住了。   “上次宴席上,”陈深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热气拂过,“你发骚勾引我,我就抱了你一下,你知道是谁去告的状吗?”   苏春苑的瞳孔微微抖了一下。陈深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冷意。   “是沈炘。”   陈深这话,就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苏春苑心上。   “他亲自去找我父亲,说我调戏男人,当众搞断袖,”陈深直起身,看着苏春苑那张瞬间苍白的脸,“我父亲气得差点打断我的腿,关了我整整一个月。”   陈深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苏春苑,你以为沈炘是什么好人?”   苏春苑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深看着他,忽然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苏公子,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我可是陈国公府的独苗苗。”   陈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我父亲就我一个儿子,从小捧在手心里。沈炘去告状,说你儿子有断袖之癖,我父亲能怎么办?他舍不得打我,只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一字一句道。   “只能去搞你父亲。”   苏春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父亲最近是不是很不顺?”陈深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苏春苑心上,“官场上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苏春苑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没有回苏府,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那越来越阴沉的脸,那越来越频繁的叹气,还有苏柏常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他的手脚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你以为今晚我来沈炘这里,是做什么的?”陈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苏春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陈深一字一句道,“他在收集你父亲手伸太长……结党贪污的证据。”   苏春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手都在微微地发抖。   “苏大人,”陈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你不止白白被人睡了,还在帮人数钱呢……”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苏春苑心口,不见血,让苏春苑有些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那间书房的。   月色清冷,回廊幽深,他踉踉跄跄地走着,扶着墙,一步一步,脑子里嗡嗡作响,陈深的话一遍遍回荡。   “沈炘在收集你父亲结党贪污的证据。”   “你不止白白被人睡了,还在帮人数钱……”   苏春苑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浑浑噩噩地回到寝房,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沈炘不在。   床榻上的锦被还保持着苏春苑离开时的模样,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滩凝固的烛液。   苏春苑站在门口,看着那空荡荡的房间,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蜷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春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出沈炘那张俊美的脸。   他一身玄色锦袍,衣摆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显然是刚刚才回来。那双幽深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正看着榻上蜷缩成一团的人。   苏春苑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起陈深的话——沈炘今晚找他来王府,是去收集苏父结党贪污的证据。   现在沈炘回来了……证据,想必是已经拿到了。   苏春苑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沈炘走到榻边,垂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苑苑还没睡?”沈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夜间特有的沙哑。   苏春苑没有说话。   沈炘也不在意,他俯身,一只手撑在苏春苑身侧,另一只手探向他的衣襟。   “苑苑,今晚……”   “不要。”   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打断了他。   沈炘的动作顿了顿。他垂眸看着苏春苑,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微微发白的脸,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   “怎么了?”沈炘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春苑别过脸去,不看他。   “我不想要,”苏春苑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   沈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反而更深入地探了进被窝里。   “王爷!”苏春苑猛地挣扎起来,双手推着沈炘的胸膛,“我说了不要……!”   沈炘被他推开了一点,却依旧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幽深。   “苑苑,”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今天怎么了?”   苏春苑看着他,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好陌生。   陈深说,沈炘这个人,一边睡着他,一边在背后收集他父亲犯罪的证据,把他当什么了?   “我说了不要……”苏春苑的声音尖利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你听不懂吗?”   他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推拒着沈炘。   沈炘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寒的暗沉。他没有说话,只是按住苏春苑挣扎的身体,翻过身,将他按在自己膝上。   “沈炘——!”   苏春苑的尖叫还没出口,身后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啪——!”   一巴掌落下,清脆响亮。   “啪——啪——”   又两巴掌。   苏春苑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他趴在沈炘膝上,浑身发抖,却再也挣扎不动。   沈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温和,温和得让人心里发寒。   “苑苑今晚不乖。”   “啪!”   “本王陪你到这么晚回来,你就是这个态度?”   “啪!”   苏春苑咬着唇,把脸埋进手臂里。臀部不知道挨了多少巴掌,只知道身后那处已经微微地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沈炘终于停了手。他将苏春苑翻过来,搂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睫。   苏春苑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清晨,苏春苑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沈炘不知什么时候就出门了。   苏春苑躺在榻上,浑身酸痛,身后某处还隐隐发酸作痛。窗外透进朦胧的晨光,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慢慢穿好衣服。 第40章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扣924028525 衣着:怎么在外面穿成这样想给谁看   今日还要上值。   苏春苑咬着牙下了床,腿刚一沾地,就软得差点跪下去。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出门。   走路时腿脚发软,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他稳着身形,尽量让自己走得稳一些,可那别扭的姿势,任谁看了都知道昨夜经历了什么。   好不容易捱到下值,苏春苑没有直接去苏府。   他先绕路去了城东的一家药铺,铺子里没什么人,坐堂的老大夫正在打盹。苏春苑走过去,轻轻叩了叩柜台。   老大夫睁开眼,打量了苏春苑几眼,“公子要看病?”   苏春苑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大夫,我……我想开些药。”   “什么药?”   苏春苑咬了咬唇,手指蜷缩起来,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治……治欲瘾的药。”   老大夫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春苑一番,目光在那张昳丽的脸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   “年轻人,那种事……还是要节制。”   苏春苑的脸红了,却没有辩解。老大夫不再多说,提笔写了一张方子,又抓了几包药,递给了苏春苑。   “这药性烈,一次只可服一剂,七日之内不可再服。切记。”   苏春苑点点头,接过药包,付了钱,出了药铺。药包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的心跳也有些快。沈炘喝了这个,是不是就能、能在那些事情上……消停几天?   他低着头,慢慢往苏府的方向走去。腿脚还是发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可他心里却莫名有些畅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道清朗的声音,“苏大人?”   苏春苑回过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徐甄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徐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昳丽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腰肢上,最后落在他手里那几包药上。   “苏大人,”徐甄的眉头微微皱起,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你这是要去哪儿?脸色怎么……有些不太对?”   苏春苑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徐、徐大人……我去一趟苏府,不远的。”   徐甄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推开车门,伸出手,“上车吧,我送你。”   苏春苑犹豫了一下。他现在的样子,确实走不了多远。他点了点头,扶着徐甄的手,上了马车。   车厢里空间不大,熏着淡淡的檀香,温暖而舒适。苏春苑坐下时,身后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轻轻“呜”了一声。   徐甄的目光在苏春苑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递过一个软垫。   “垫着吧,”徐甄的声音温和,“能舒服些。”   苏春苑的脸微微一红,接过软垫,低声道了谢。   马车缓缓启动。   徐甄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药包上,眉头微微皱起,“苏大人去药铺,是身体不舒服吗?”   苏春苑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总不能说这是给沈炘准备的。   徐甄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再追问,只是那双眼睛里,担忧更浓了几分。   马车驶过一条小巷,被不平整的路面颠簸了一下。苏春苑手边的药包一晃,一张药方从纸包边缘滑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地板上。   徐甄下意识地弯腰帮苏春苑捡。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一行行墨迹未干的字迹上——   “亢阳之症……”   “欲念深重……”   “性瘾……”   徐甄的脸色僵了僵。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徐甄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春苑。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满是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难以言喻的……心疼。   苏春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俯身去抢那张药方,手忙脚乱地将它塞回纸包里,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在发烫。   “我……这个是……”   苏春苑原本是想好好解释的,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说这是给沈炘开的,所以他特意去药铺买这种东西,他怎么说得出口……   徐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春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在翻涌。他想问,为什么要买这种东西?是苏大人……喜欢被那样粗暴地对待吗?   徐甄的目光落在苏春苑的脸上,落在那张因为羞耻而红透的脸上,落在那微微发抖的睫毛上,落在那紧紧抿着的嘴唇上。   马车缓缓停下。   “苏、苏大人,”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苏府到了。”   苏春苑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提着药包就往外走。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身后的异样让他走路的姿势依旧别扭。他只想快点离开这辆马车,离开徐甄那让他心慌的目光。   就在他即将踏出车门的那一刻,一只手从身后伸来,轻轻握住了苏春苑的手腕。   苏春苑僵住了。   他回过头,对上徐甄那双复杂的眼眸。   “徐大人?”苏春苑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了?”   徐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事。”徐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路上小心。”   他松开了手。苏春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下了马车。   苏春苑站在苏府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面生的丫鬟,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大公子回来了。”   苏春苑点点头,迈步进去。   苏府还是那个苏府,庭院依旧,草木依旧,可他却觉得处处陌生。父亲不在,继母周氏也不知在不在,他只想回自己从前的院子歇一歇。   然而,刚走过二门,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府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下人们来去匆匆,低着头,不敢看他,更不敢说话。原本热闹的庭院,此刻冷冷清清,连花木都显得有些萧瑟。   苏春苑的心沉了沉,他加快脚步,往正厅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他推门进去。正厅里,继母周氏正坐在椅子上,拿帕子擦着眼泪。她身旁站着几个丫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见苏春苑进来,周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春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总算回来了……”   苏春苑看着她,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怎么了?”他的声音发紧,“父亲呢?”   周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父亲……你父亲被停职查办了,”她的声音发抖,“你父亲被国公府陈深他父亲参了一本,现在被停职在家,等着审查。这事闹得很大,要是处理不好,咱们苏家……”   苏春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陈深昨晚说的那些话,一句句在耳边回响,“他在收集你父亲结党贪污的证据。”   “你不止白白被人睡了,还在帮人数钱。”   周氏看着愣在原地的苏春苑,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春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现在只有你能救苏家了。”   苏春苑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周氏握紧他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听说……你和陈国公家的公子,陈深,有过一些……交集?”周氏的目光闪烁,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意味,“春苑,你去跟他道个歉,求求他,让他父亲放过你父亲,好不好?”   苏春苑抿紧了嘴唇。   周氏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些许讨好。   “春苑,你就去陪他……陪他一晚,好好说说软话,道个歉……”   周氏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货物,“你这么好看,陈公子肯定会心软的……”   苏春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氏又往前凑了凑,抓着他的手,语气更加恳切。   “春苑,你就当是为了苏家,为了你父亲,委屈一下自己……不就是睡一觉吗?又不是没在外面做过……”   “你……”苏春苑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你让我去陪……”   周氏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春苑,我知道委屈你了。可你父亲他……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咱们苏家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不能就这么……你就当……就当帮帮家里,好不好?”   苏春苑的浑身都在发抖,“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周氏保养得体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换上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春苑,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这不都是为了苏家吗?你父亲要是倒了,咱们一家老小可怎么办?你弟弟还那么小……”她说着,又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苏春苑不想再听下去,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周氏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大声对着苏春苑喊道,“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了!”   苏春苑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府里找了一间空房,将自己关了进去。苏春苑很想走,王府毕竟不是他的家,如果是客栈他又付不起长期,更何况,他还要等父亲的消息。   傍晚时分,丫鬟来敲门,说是夫人请他过去用晚膳。   苏春苑本想拒绝,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丫鬟去了饭厅。   饭厅里,周氏已经坐在桌前,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仿佛下午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   “春苑来了?快坐快坐,”她殷勤地招呼着,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来,坐娘旁边。”   苏春苑沉默地坐下。   桌上摆满了菜肴,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周氏不停地给他夹菜,语气温柔得像个体贴的母亲。   “来,尝尝这个,是你最爱吃的。”   “这个也不错,多吃点。”   苏春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有些复杂。他又委屈又难过,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周氏全程微笑地看着他。   吃完饭,苏春苑站起身,感觉有些累,准备回房歇息。   可他刚站起来,没有走几步,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身体里涌起一股奇怪的燥热,从腹部开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苏春苑扶着桌子,看向周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周氏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春苑,别怪周姨心狠。为了苏家,你就委屈一下吧。”   她拍了拍手。几个粗壮的婆子从门外进来,一把架住浑身发软的苏春苑,将他往外拖去。   苏春苑想挣扎,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那股燥热越来越强烈,烧得他意识模糊,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被塞进一辆马车,一路颠簸,最后被送进了一家客栈的房间。   婆子们将他放在床上,便退了出去。   苏春苑瘫软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沉。   他隐约看见有人走进来,是周氏身边的丫鬟,手里拿着一封信。那丫鬟将信塞进一个小厮手里,低声吩咐道,“送去陈府,交给陈公子。就说……苏公子约他今夜在此相会。”   苏春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喊,想阻止,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丫鬟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苏柏常。他手里拿着一件东西,走近床边,看清那是什么时,苏春苑几乎要气得晕过去……是一件肚兜,薄薄的,带着蕾丝,浅粉色的,绣着鸳鸯戏水。   “哥,”苏柏常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母亲让我……给你换上这个。”   苏春苑拼命摇头,可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苏柏常走近他,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衣襟散开,露出里面大片白皙的肌肤。苏柏常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的脖颈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青紫交加的新鲜痕迹上……吻痕、齿痕、指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苏柏常的手颤抖着,继续往下解。锁骨,胸口,腰侧……每一处都是触目惊心的吻痕,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是新的,一片一片斑斑驳驳,像是被反复蹂躏过。   苏柏常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疯狂。   苏柏常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铁青。   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苏春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某种扭曲的、复杂的情绪,“你、你早就被人玩烂了?!”   苏春苑躺在床上,眼神迷离,浑身滚烫,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药性已经完全发作,他只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意识模糊,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苏柏常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那因为药性而泛红的皮肤,看着那微微张开的、发出微弱呻吟的嘴唇……看着那被药效折磨得神志不清、却因此更加媚态横生的脸,看着那些刺目的、属于别人的痕迹。   苏柏常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凭什么?凭什么都是别人?凭什么他不能?   他的手指触到了苏春苑散乱的衣襟,刚要用力扯开——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苏柏常浑身一僵。   床上原本迷迷糊糊的苏春苑听见那声音,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不……不要……”   那声音软得像是化了的糖,带着被药效折磨出的颤音,可苏柏常听懂了。   不要。不要别人。也不要他。   苏柏常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想起父亲的事,想起母亲的吩咐,想起苏家如今的处境……若是今夜出了岔子,若是陈深来验货看见了……   他咬了咬牙,猛地收回手。   不行,不能现在。   苏柏常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抓起床边那件准备好的肚兜……薄如蝉翼的绯色丝绸,绣着鸳鸯戏水,边缘缀着细细的流苏。   ——胡乱地往苏春苑身上套。   苏春苑被药效折磨得浑身发软,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摆弄。那肚兜勉强遮住了那些刺目的痕迹,可露出的肩头和锁骨上,依旧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红。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又敲了两声,这一次更重了些。   苏柏常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深来了,一定是陈深来了。   苏柏常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床底。   那是唯一的藏身之处,苏柏常没有犹豫,俯身钻了进去。   床底狭窄昏暗,积着薄薄的灰尘。他蜷缩在里面,屏住呼吸,从缝隙里看见床边的地面,看见那双微微晃动的床脚,看见苏春苑垂下来的、无意识轻轻抽搐的手指。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走进房间,停在床边。   苏柏常看不见来人的脸,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做工精良,靴面上绣着低调的云纹。那人站在床边,似乎在看着床上的人。   沉默,漫长的沉默。然后,那只手伸了出来,轻轻抚上苏春苑滚烫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很柔,却让床底的苏柏常莫名后背发凉。   “好骚……”那人的声音响起,低沉,温和,带着一丝苏柏常听不懂的、复杂的情感,“怎么在外面穿成这样了?”   床上传来苏春苑细碎的、无意识的呜咽。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餍足,也带着某种让苏柏常头皮发麻的……温柔。   那人说,“穿成这样,是想给谁看?” 第41章 客栈:说最好备些秘药早日开枝散叶   苏柏常蜷缩在床底,屏住呼吸。灰尘钻进鼻腔,痒得厉害,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那人的手从苏春苑的脸颊移开,顺着往下,划过下颌,划过脖颈。苏柏常听见苏春苑发出一声细碎的、压抑不住的哭声,那声音软得像是被热水泡化了的糖,黏糊糊地淌进耳朵里。   “我……”苏春苑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被药效折磨出的沙哑,“好热……你帮帮我……我有点难受……”   苏柏常的指甲掐进掌心。   帮帮他?苏春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床底的苏柏常后背一阵发凉……他总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好像不是陈深……   头顶又传来声响,是衣物被撩开的稀碎声。苏春苑哼哼唧唧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哀求。   “抱我……”苏春苑的声音软得几乎听不清,“你抱抱我……”   苏柏常听见那人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苏春苑在主动往那人怀里蹭。   床底的苏柏常死死咬着牙,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苏春苑在求别人抱他,他主动往别人怀里钻。凭什么?凭什么对别人就可以这样?   苏柏常头顶的床榻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啪!”   紧接着是苏春苑短促的惊叫,带着哭腔,“疼……”   “疼才能记住,”那人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让人心里发寒,“穿成这样,是想给谁看?”   苏春苑没有回答,只是呜咽着……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苏柏常能听见苏春苑压抑的抽泣声,听见他断断续续地求饶,“没、没有给谁看……呜……别打了……”   可那人似乎并没有停手的意思。   “啪、啪、啪——”   接连几下清脆的巴掌声,不轻不重,却每一下都让苏春苑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伴随着巴掌声,床榻被打得轻轻晃动,伴随着苏春苑疼得压抑的哭声和那人低沉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的声音。   苏柏常蜷缩在床底,拳头攥得骨节泛白,越来越明显,床板在他头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听见哭声变了调,从疼痛变成了某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他不想听,他气得发抖,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春苑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哭腔,还带着怒,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你、你滚出去……有人在房间里……会看见的……”   苏柏常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头顶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他听见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苏柏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人?”那人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带着一丝玩味,“哪里有人?”   苏春苑没有回答,只是发出细碎的、不安的呜咽。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绕着床走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就停在床侧。   就在苏柏常头顶的正上方。   苏柏常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薄薄的床板,似乎正落在他蜷缩在床榻底的身体上。他屏住呼吸,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脚步声重新移动,回到了床边,衣料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那人坐了下来。   “苑苑,”那人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被看见了的话……你是不是很兴奋?”   苏春苑的呜咽声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急促了,“没、没有……呜……你乱说……”   “没有?”那人的手指似乎在拨弄什么,苏春苑的呼吸一下子乱了,“那为什么……”   后面的话压得很低,苏柏常听不清,只听见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叫声,木板猛地晃了一下。   苏柏常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只能蜷缩在黑暗中,听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哭喊,听着那人低沉温柔的、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逗弄猎物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安静下来。   苏春苑的哭声变成了细碎的抽噎,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听不清的骂声。   那人似乎站起身,脚步声朝门口走去。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合上。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柏常瘫软在床底,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张大嘴,无声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头顶传来苏春苑轻轻的、带着哭腔的呢喃,“都怪你……”   原本燃着的烛火燃到了尽头,只余一滩凝固的烛泪,窗外透进蒙蒙的青灰色天光,将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模糊的轮廓。   苏柏常瘫软在床底,他一动不动,手脚都已经有些发麻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光更亮了一些。苏柏常终于从床底爬出来,膝盖跪得发麻,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床沿站稳,低头看向榻上……苏春苑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衣襟散乱,那件粉色的肚兜被扯得变了形,带子断了一根,歪歪斜斜地挂在肩头,上面绣着的鸳鸯皱成一团。   苏柏常的呼吸凝滞了。   他看见苏春苑裸露的肩头、锁骨、手臂,到处都是交错的吻痕,有些已经发红发肿,有些泛着暗沉的绯红色,重重叠叠,触目惊心。   脖颈处几个齿痕格外深,像是被人反复啃咬过,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苏春苑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微微肿着,上面还有一处破皮的小伤口。   苏柏常的手紧紧攥住床沿,指节泛白。他的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愤怒、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疯狂的嫉妒。   他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苏柏常才松开手,转身去外间打了热水。他端着铜盆回来时,手还在抖,水面上漾开细小的波纹。他拧了帕子,在床边坐下,伸手去碰苏春苑的肩膀。   苏春苑猛地一缩,嘴里发出沙哑含混的声音,“你别碰我……走开……”   他往床角缩去,扯到痛处,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拼命躲着,像是还没从方才清醒过来。   苏柏常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苏春苑这副模样,看着那满身的伤痕和那惊恐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哥,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柏常。”   苏春苑没有回应,依旧往角落里缩,肩膀剧烈地颤抖。苏柏常咬了咬牙,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   “别动!”   苏柏常的声音发紧,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帮你擦身。你再乱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红红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哑,“你再乱动,我、我办了你。”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苏春苑也愣住了,那双涣散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焦距,呆呆地看着他。   苏柏常的脸瞬间红透,一直红到耳根。他别过脸去,不敢看苏春苑的眼睛,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将温热的帕子覆上苏春苑的肩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痕迹。   帕子碰到青紫的地方,苏春苑轻轻“嘶”了一声,苏柏常的手顿了顿,放得更轻了。从肩膀擦到手臂,从手臂擦到腰侧,每擦一处,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就多露出来一片。   苏柏常咬着牙,一言不发,捏着手帕的手都在发抖。   擦到那件皱巴巴的肚兜时,他的手停了。那件粉色的肚兜已经不成样子,带子断了一根,布料上沾着些说不清的东西。苏柏常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那根还挂着的带子。   苏春苑忽然按住他的手。   “走开……”苏春苑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苏柏常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眼尾,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拨开苏春苑的手,继续解那根带子。   整个取下来,露出更多更密集的吻痕。苏柏常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气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帕子。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重新睁开,继续擦拭。   铜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终于,苏柏常放下了帕子,拉过被子,轻轻盖在苏春苑身上。   苏春苑蜷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睫毛还在轻轻颤动,但没有再躲了。   苏柏常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苏春苑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红肿的眼尾,看着那微微破皮的嘴唇,胸腔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陈深,”苏柏常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是不是有病?把你弄成这样,他是不是没轻没重?他还是不是人?”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苏柏常越说越气,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你看看你身上,到处都是……他是不是属狗的?咬着就不松口了?这种人,早晚有一天……”   “错了。”   苏春苑的声音沙哑,打断了他。   苏柏常一愣,低头看他。苏春苑依旧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微微抿着。   “你安静些,”苏春苑哑着声音道,带着疲惫。   苏柏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苏春苑那副模样,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站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扔到床上。   “穿上,”苏柏常的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别着凉了。”   苏春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刚一动,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苏柏常看着他那副连坐都坐不稳的模样,胸口那股火又蹿了上来,却还是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凶巴巴的,“我帮你穿。”   苏春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不用,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你自己?”苏柏常瞪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连坐都坐不稳,还自己穿?”   苏柏常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过衣裳,小心翼翼地往苏春苑身上套。动作笨拙,却格外仔细,生怕碰到那些青紫的地方。苏春苑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任由他摆弄。   好不容易穿好衣裳,苏柏常又蹲下身,帮他把鞋也穿上。他抬起头,看着苏春苑那张比方才多了几分血色的脸,问道,“你要去哪儿?回苏府歇息?”   苏春苑摇了摇头。   “我要去翰林院,”他的声音很轻,“今天还要上值。”   苏柏常的眉头皱了起来,“你都这样了还上什么值?”   苏春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苏柏常被他看得心软了,叹了口气,站起身。   “我送你。”   马车在翰林院门口停下。苏春苑下了车,脚步还有些虚浮,一步一步朝里面走去。   苏柏常站在马车旁,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咬牙切齿低声骂了句什么。   *   翰林院里,气氛有些不对。   苏春苑刚走进值房,便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平日里那种暧昧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同情和怜悯的注视。   “苏大人,”一个同僚迎上来,脸上堆着关切的笑,“听说令尊……唉,这事闹得,我们都听说了。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旁边几个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可那些话里有多少真心,苏春苑听不出来,也不想听。   他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多谢”,便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桌案上,放着一小筐柑橘,金灿灿的,散发着清新的果香。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几行清秀的字迹。   “听闻苏大人近日辛劳,些许柑橘,聊表心意。徐甄。”   苏春苑看着那筐柑橘,愣了愣。   “徐大人一早就来了,”另外一个同僚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暧昧,“在苏大人桌前放了这筐橘子,还问苏大人今天来不来上值呢。”   苏春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筐柑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一边睡着他,一边在背后收集父亲证据的人;那个在他身上留下满身伤痕、却连……苏春苑都、都有些说不出口。   苏春苑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站起身,将那筐柑橘捧在手里,转身朝门外走去。   “苏大人?”身后有人喊他,“你去哪儿?”   苏春苑没有回头。   他走出值房,穿过回廊,朝徐甄所在的偏厅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腰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没有停。需要一个人来让他忘记沈炘,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他不是只能被那个人摆布,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他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偏厅的门虚掩着。   苏春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请进。”   里面传来那道温润的声音。   苏春苑推开门,走了进去。   徐甄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进来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苏大人?你怎么来了?”   苏春苑没有回答。他捧着那筐柑橘,走到徐甄面前,抬起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那双眼眸里,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春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意味。   “徐大人,”苏春苑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这橘子……是你送的吗?”   徐甄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苏大人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苏春苑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片刻后,他抬起眼,对上徐甄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徐大人,”苏春苑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撒娇意味,“这橘子……甜吗?”   徐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应该甜的,我尝过一个。”   苏春苑看着他,眼波流转,忽然伸出手,从筐里拿起一个橘子,递到徐甄面前。   “那徐大人,”他的声音软得像在撒娇,“能不能……剥给我吃?”   徐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苏春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勾人的眼睛,看着那微微翘起的唇角……伸手接过了那个橘子。   徐甄接过橘子,修长的手指轻轻剥开橙黄的果皮,动作不急不缓。橘皮的清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甜意。他将剥好的橘子递到苏春苑面前,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苏大人,尝尝。”   苏春苑低头看着那瓣饱满的橘肉,正要伸手去接,徐甄却忽然开口了。   “对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今天早上,沈王殿下来找过我。”   苏春苑的手僵在半空。   徐甄继续剥着,语气平淡,“说是朝堂上有些事,想与我合作。大概是因为新科探花这个身份,在朝中还算有些分量吧。”   他笑了笑,将那瓣橘子也递了过来。   苏春苑没有接。他看着那两瓣金黄的橘肉,沈炘去找徐甄了。沈炘要和他合作。而自己,刚刚还在用徐甄来逃避沈炘……   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没有说话。   徐甄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微微侧头看他,“苏大人,怎么了?不爱吃橘子吗?”   苏春苑摇了摇头,忽然抬起眼,对上徐甄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和祈求。   “徐大人,”苏春苑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徐甄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问。”   苏春苑咬了咬唇,声音放得更轻了,“徐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不当官了?比如……去塞外云游?”   徐甄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苏春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如果徐大人愿意带我去,我、我……”   苏春苑的脸红了,红得像是被橘皮染过一样,“……我愿意嫁给徐大人。”   这句话说出口,连苏春苑自己都愣住了。   苏春苑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不知道这些话从何而来。   徐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无奈。   “苏大人,”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春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起来可怜又倔强。   徐甄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塞外云游……听起来是不错。可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考上探花,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你让我现在就不当官了,跟你去塞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苏大人出的可真是难题。”   苏春苑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徐甄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苏春苑看不懂的东西。   “不过,如果苏大人真的愿意嫁给我,”徐甄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丝试探,“也不是不能商量。”   苏春苑愣住了。   徐甄看着他,“不当官可以,但苏大人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春苑的声音发紧。   徐甄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得让人心跳加速的专注。   “嫁给我之后,苏大人得给我当贤妻。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不能到处乱跑,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到处……干那种事。”   苏春苑的脸红了,“我、我没有……”   徐甄笑了笑,没有拆穿他,继续说下去,“苏大人,得给我生三个孩子。至少三个。”   苏春苑的脸瞬间红透,红得几乎要滴血,“我……我是男人,怎么生孩子?”   徐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有种生子秘药,男人吃了也能怀孕。”   苏春苑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   徐甄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动作亲昵而自然,“所以苏大人,你还要我带你云游塞外吗?”   苏春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生子秘药?三个孩子?他……他什么时候说过要给另一个男人生孩子了??   徐甄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又剥了一瓣递过来。   苏春苑摇了摇头,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声音有些发虚,“徐大人,你方才说的那个……生子秘药……”   “嗯?”徐甄挑了挑眉。   “是真的有这种东西?”苏春苑的脸还红着,却忍不住追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徐甄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瓣橘子放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   “是沈王殿下告诉我的。”   苏春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徐甄没有看他,低头剥着下一瓣橘子,语气平淡,“今早沈王来找我谈事,临走时闲聊了几句。他问我最近是不是和苏大人走得很近,我说是。他就……” 第42章 肩背:目光直直黏身上从湿漉漉头发   徐甄顿了顿,唇角勾起,似笑非笑,“他就提醒我,说苏大人身子弱,若是想与苏大人长长久久……最好备些生子秘药,早日开枝散叶。”   苏春苑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沈炘……来“提醒”徐甄给自己吃生子秘药?   徐甄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剥着橘子,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沈王殿下还说了别的。”   苏春苑的心猛地提起来,声音发紧:“他说什么了?”   徐甄抬起眼,看着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他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苏春苑的腰侧,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他说,”徐甄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苏大人的腰臀……只要摸过就知道是好生养的,将来定能开枝散叶,生很多个。”   苏春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又羞又气。   沈炘怎么在外面这样议论自己……   徐甄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收了笑意。他放下手里的橘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   “苏大人,”徐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复杂的眼眸。   徐甄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次宫里的宴席,我……我看见了一些事。”   苏春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竹林那边,”徐甄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看见苏大人和沈王殿下……在一起。”   他没有说看见什么,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竹林里他被沈炘按在石桌上的画面,那些被吻得喘不过气的瞬间,那些羞耻的、难以启齿的记忆,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徐甄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春苑,等他开口。   “我……”苏春苑的声音发抖,“那是……那是因为……”   苏春苑有些说不下去了。   徐甄看着他,目光温柔却带着一丝让人无处躲藏的认真,“苏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过沈王殿下?”   苏春苑愣住了。   “所以才会……”徐甄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春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有,”苏春苑的声音干涩,“我没有求过他。”   徐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拆穿苏春苑那明显到几乎站不住脚的谎言。   “苏大人,”徐甄的声音温柔,“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在意。”   苏春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徐甄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在意的,是苏大人以后的选择。”   他从那筐橘子里拿出一个最大最圆的,放进苏春苑手心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苏大人,”徐甄的声音很轻,很柔,“回去好好考虑一下。考虑清楚了,再告诉我答案。”   苏春苑低头看着手里那颗金灿灿的橘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攥紧了手里的橘子,点了点头,手指陷进柔软的果皮,渗出一点清甜的汁水。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父亲被停职查办,苏府上下全靠那点微薄的积蓄撑着,继母周氏指着他去陪睡换平安,而他连一间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都没有。   苏春苑抬起眼,目光落在徐甄腰间那块玉佩上。那玉佩成色极好,通体莹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徐大人,”苏春苑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腰上这块玉佩……真好看。”   徐甄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苏大人喜欢?”   苏春苑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几眼那块玉佩,眼波流转,欲语还休。徐甄伸手解下玉佩,放进他手心里,指尖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送你了。”   苏春苑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心里微微一颤。这个人,真的很好骗,可他来不及心软,他太需要钱了。   “多谢徐大人,”苏春苑将玉佩收进袖中,又抬起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徐大人……我想知道……沈炘他、他是怎么说我的?”   徐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苏春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滑过那截纤细的脖颈,落在那隐约可见的、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上。那道目光很轻,却让苏春苑有些不自在。   “沈王殿下说,”徐甄的声音很轻,“是苏大人主动追求他的。”   苏春苑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说,”徐甄继续说了下去,“你们……确实干柴烈火地亲密接触很多次……但苏大人事后不愿承认,也不愿负责。”   苏春苑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意外的平静。沈炘在外面这样说自己,他一点都不意外。   徐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苏大人,你……不介意吗?”   苏春苑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淡,“不介意。徐大人愿意告诉我这些,我感激还来不及……”   他说的都是真话,确实不介意沈炘怎么拿捏他,也不介意徐甄怎么看他。   苏春苑想的是另一件事……读书人的脑子太灵光了,不好拿捏。徐甄和沈炘这样的人,温柔归温柔,可心思细腻,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上。   他想找一个更好拿捏的人,脑子没那么灵光、见了美色就走不动道的人。   苏春苑从徐甄的偏厅出来,沿着回廊慢慢走回翰林院。刚走到值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边关的萧将军回来了!”   “哪个萧将军?萧珩萧将军?”   “对对对,就是那个!听说这次又立了大功,圣上龙颜大悦,要在宫中设宴庆功呢。”   “萧将军可是咱们朝中头一号的人物,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长得又是一表人才,那个身材好得不得了……”   “可不是,听说京城里多少千金小姐眼巴巴地等着呢。可惜人家萧将军眼里只有军务,这些年一直没成家。”   “那身材,那气度,啧啧……”   苏春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动了动。   战功赫赫,一表人才,眼里只有军务,一直没成家。这样的人,常年待在边关,见的都是粗犷的军汉,哪里见过京城里这些弯弯绕绕?武力值高的人,往往头脑简单,见了美色就走不动道。这不正是自己想找的人吗?   苏春苑低下头,看着袖中那块温热的玉佩,唇角微微勾起。   苏春苑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值房。他想好好准备一下,准备怎么偶遇那位萧将军,怎么让他对自己一见钟情,陪睡觉也……也好过给别的男人生三个孩子。   苏春苑将那枚玉佩拿去当铺,换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掌柜的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似乎不明白这样成色的好东西,怎么会从一个穿着普通、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手里流出来。   苏春苑低着头,不去看掌柜那探究的目光,只把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攥在手心里。   他在城东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租了一间小小的厢房,按月付钱。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白天能有日光照进来。   母亲留给苏春苑的那几家铺子的契子,还在王府。他得找个时间回去拿。但现在不行,苏春苑还有正事要干呢。   苏春苑去了城西的药铺,买了一盒上好的祛痕膏。掌柜的说这药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专治各类淤痕,每日涂抹,不出两日便能消退大半。   苏春苑付了钱,将那小瓷盒揣进怀里,回到客栈,关上门,解开衣襟。   铜镜里映出那具布满痕迹的身体。吻痕交错,层层叠叠,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腰侧。他拿起药膏,指尖挖出一块,涂在那些痕迹上,一点一点,慢慢推开。   药膏清凉,触到皮肤时带着微微的刺痛。他咬着唇,一下一下地涂着,那些痕迹在药膏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褪去的被吮出来吻痕,唇角微微勾起……快了,就快没有了。   接下来几日,苏春苑便往翰林院跑得勤了。他端着茶盏往人多的地方凑,听那些同僚们议论边关的战事,议论那位萧将军的军功,议论宫中设宴庆功的日子。   “听说萧将军这次回来,带了好几十个俘虏,圣上龙颜大悦,要在太池边设宴呢。”   “可不是,三品以上大员都要去,那排场,啧啧……”   “萧将军今年才二十六,还没成家,也不知哪家千金有这个福气……”   苏春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默默记下了宴席的日子。   他还去绸缎庄买了一件新衣裳。   月白色的,简洁大方,不张扬,却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秀出尘。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袍,看着衣襟处那枚小小的玉扣——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这样应该够了。不需要太华丽,不需要太刻意。   苏春苑只需要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让那位萧将军看上一眼就好。   苏春苑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出王府的那一刻起,便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他去当铺,有人跟着;他租客栈,有人看着;他去药铺买祛痕膏,有人记着;他在绸缎庄挑衣裳,有人报信。   那双眼睛的主人坐在王府的书房里,听着属下一条一条的回报,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要去宫宴?”沈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苑苑这是……看上萧捷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发怒,只是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身边的人。   “送去给陈深。”   那人接过纸条,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苏春苑近日闲来无事,陈公子若有兴致,不妨去太池边走走。”   纸条送到陈府时,陈深正百无聊赖地逗着笼中的画眉。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唇角慢慢勾起。   “沈炘这个人,”陈深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舌将它吞没,“还真是有意思。”   太池边的庆功宴,设在傍晚。暮色四合,池边点起了盏盏宫灯,映得水面一片流光溢彩。文武百官陆续到场,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苏春苑站在池边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刚绽开的白玉兰。   苏春苑站在池边,目光不安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他看见了——陈深正和几个公子哥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手里端着酒杯,不知在说些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苏春苑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   他加快脚步,沿着池边的小路往假山那边去,想找个地方先躲一躲。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春苑……”陈深的声音由远及近,“好巧啊,去哪里?”   苏春苑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大瓢水就已经从上浇了下来。   “哗啦——”   将他浇了个透湿。   苏春苑整个人都懵了,月白色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变成半透明的颜色,勾勒出底下每一寸纤细的轮廓。腰身细得惊人,肩背单薄,朱蓉若隐若现。   陈深和那几个公子哥站在他面前,目光直直地黏在他身上,从湿漉漉的头发,到贴着水痕的脸颊,到那截纤细的脖颈,到那被水浸透后几乎透明的衣袍下若隐若现的身体。   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人连酒杯都忘了放下,就那么举着,酒液洒了一手都不知道。   “陈兄,”其中一个公子哥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这位苏大人……身段可真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陈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春苑,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苏春苑抱着胳膊,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他们。他想走,可腿软得厉害,根本迈不动步子。   就在这时,假山上面的楼阁上,一扇窗被推开了。萧捷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正低头看着下面的假山池沼。   他嫌底下太吵,便上来躲清静。可他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池边,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纤细得惊人的腰身和单薄的肩背。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滴在那件半透明的衣袍上,洇开更深的水痕。   萧捷的目光定住了。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生死,见过无数惨烈的场面,可这样的画面,他从未见过。那个人的身体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像一株被雨打湿的白玉兰,脆弱得让人心疼,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捷放下酒杯,转身下了楼。   等他走到池边时,陈深和那几个公子哥已经不在了。他们看了个够,终于心满意足地放过了苏春苑,说说笑笑地往宴席那边去了,只留下苏春苑一个人站在池边,抱着胳膊。   苏春苑站在暮色里,浑身湿透,想着自己完全把事情搞砸了……   然后,一件温暖的披风从身后披了上来。   苏春苑一愣,转过头。沈炘站在他身后,玄色的衣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他垂眸看着苏春苑,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苑苑,”沈炘的声音很轻,“冷吗?”   苏春苑看着沈炘,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就在这时,另一件披风从另一边递了过来。   苏春苑转过头,对上一双冷硬却明亮的眼眸。   萧捷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玄色披风,上面还带着边关特有的皮革气息。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落在那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上,落在那双盈满水汽的眼睛里,落在那还在滴水的发梢上。   “这位公子……都穿上吧,”萧捷的声音低沉,却意外地温和,“别着凉了。”   苏春苑看着他,看着那张冷硬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难得流露出的温柔,忽然伸出手,将沈炘披在他身上的那件披风扯了下来。   那披风就随随便便地落在了地上。   然后,苏春苑接过萧捷手里的披风,披在了自己身上。   那件披风很厚,很暖,带着一股陌生的、却让人安心的气息。苏春苑裹紧了它,抬起头,对萧捷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感激的笑。   “多谢将军。”   萧捷看着他,看着那件披风裹住他单薄的身体,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看着那微微翘起的唇角……他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   “不客气……”   沈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件被丢弃的披风,看着苏春苑裹着别人的披风对别人笑。   苏春苑裹着那件厚厚的披风,跟着萧捷往宴席的方向走。   披风很大,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动物。衣料上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而是一种干燥的、混着皮革和风沙的味道。   那是边关的味道,是长年累月在马上吹风才会留下的气息。   他低着头,余光偷偷瞄向身侧的人。   萧捷走在他旁边,步幅很大,却刻意放慢了速度迁就他。玄色的锦袍被结实的肩背撑得饱满,腰间束着一条暗纹革带,带子勒紧处,能看见腰侧紧实的肌肉线条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那腰身不像京城里那些文官那样纤细柔韧,而是充满力量感的、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精悍。   苏春苑的目光从那截腰身上移开,又忍不住飘了回去。   他想起那些同僚们说的话——战功赫赫,一表人才,眼里只有军务,一直没成家。这样的人,常年在边关,见的都是粗犷的军汉,哪里见过京城里这些弯弯绕绕?   苏春苑的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头……这样的人,要是真被他勾上了,那身板,那腰,那力气……他会不会被玩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春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连耳根都在发烫。他连忙低下头,把脸埋进披风里,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去。   萧捷注意到他的异样,微微侧头,“怎么了?还冷吗?”   苏春苑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冷了。”   他不敢抬头,怕萧捷看见他那张红透的脸。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关切。   萧捷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将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   苏春苑裹着披风,跟在他身边,心里乱成一团。   突然,他想起沈炘那张沉下去的脸,想起地上那件被丢弃的披风,想起那双幽深眼眸里彻骨的冷意。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在沈炘面前接过别人的披风,更不该当着沈炘的面丢掉他的东西。   他偷偷抬起眼,又看了一眼萧捷的腰。   那截腰身就在他眼前,精悍、结实、充满力量。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这个人,应该不会像沈炘吧?应该不会在他身上留下那么多痕迹吧?应该……   苏春苑不敢再想下去了。万一这个人比沈炘更重欲呢?万一他更凶呢?万一他真的把自己玩死了呢? 第43章 别庄:跟我们边关的糙汉子可不一样   苏春苑跟着萧捷穿过回廊,往假山后面的一排厢房走去。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开口,怎么让这位将军对自己留下印象,又不显得太过刻意。   萧捷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苏春苑先进去。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屋里不是空的。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或坐或站,正围着桌子喝酒。   他们穿着和萧捷相似的玄色锦袍,却穿得随意得多,领口大敞,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得吓人的手臂和胸膛。一个个虎背熊腰,肩膀宽得能遮住半扇窗户,坐在那里像几座小山。   苏春苑的腿有些发软。   他见过京城里那些文官,见过沈炘那样清秀但结实的身形,见过徐甄那样温润如玉的公子哥。   可苏春苑从小在京城长大,没见过这样的男人。他们的胳膊比他的大腿还粗,手掌摊开来像蒲扇,指节上全是老茧和旧伤疤。有人脸上带着刀疤,有人脖子上缠着绷带,浑身都透着一股在边关厮杀多年、刀尖舔血的悍气。   苏春苑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走了。   那几个男人也看到了他。喧哗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这个浑身湿透、裹着披风、小得像只兔子的人身上。   他们那目光有惊讶,有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惊艳。   “哟,”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最先开口,目光在苏春苑身上溜了一圈,从湿漉漉的头发到半透明的衣襟到那截露在外面的纤细脚踝,咧嘴笑了,“将军,你这是从哪儿捡来的?”   萧捷关上门,声音平淡,“太池那边捡的,有人欺负他。”   “欺负?”另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放下酒杯,上下打量着苏春苑,那目光带着一种粗粝的、却不带恶意的审视,“谁这么不长眼,欺负这么个小美人儿?”   苏春苑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往萧捷身后缩了缩。   可萧捷身后也不安全……那些状汉们的目光像是有实质一样,黏在他身上,从那件半湿的披风,到那张苍白的脸,到那双惊惶的眼睛。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眼睛却还是盯着他。   “过来坐,”刀疤男人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别怕,我们不吃人。”   苏春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椅子边缘坐下。他坐得很拘谨,腰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等着挨先生训的学童。   刚坐下,一只蒲扇大的手就拍上了他的肩膀。   “小美人,”刀疤男人架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是谁,老子带人去揍他!”   苏春苑被那只手压得肩膀一沉,骨头都在嘎吱作响。他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却不敢躲,只能咬着牙硬撑着。   “哎哎哎——”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赶紧拍了刀疤男一巴掌,“你轻点!没看见人家细胳膊小细腰的,经得住你那蛮力?”   刀疤男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重了,连忙松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对不住对不住,我粗人一个,没个轻重。”   苏春苑揉了揉被捏疼的肩膀,勉强笑了笑,“没事……”   那个年轻些的男人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上,又移回来,啧啧两声,“这小腰,比我们边关那些姑娘还细。将军,你哪儿找来的?该不会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吧?”   苏春苑的脸微微泛红,还没来得及说话,络腮胡子就接口了。   “管他什么公子不公子的,被欺负了就得护着。小兄弟,你放心,有我们在,谁再敢欺负你,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对对对,”刀疤男又凑过来,这次没敢再拍他肩膀,只是凑近了盯着他的脸看,“长得这么好看,谁忍心欺负啊?将军你说是不是?”   萧捷端着酒杯,看了苏春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春苑被他们围在中间,左边一个刀疤脸,右边一个络腮胡,对面还坐着一个一直盯着他看的年轻男人。   他们嗓门大,动作粗,说话直来直去,没有京城里那些人的弯弯绕绕,可那股子热情劲儿,让苏春苑都有些招架不住。他坐立不安,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一小半,随时准备逃跑。   “来来来,喝杯酒暖暖身子,”络腮胡子递过来一杯酒,酒液满得快要溢出来,“看你冻得嘴唇都白了。”   苏春苑接过酒杯,手还在微微发抖,酒液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他低头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直咳嗽。   几个大男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都笑了起来,却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善意的、觉得这孩子真有意思的笑。   “慢点慢点,”年轻男人递过来一块帕子,“不能喝就别喝,别逞强。”   苏春苑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脸红得更厉害了。   刀疤男看着他,“这么水灵的人儿,怎么就有人舍得欺负呢?小兄弟,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们。”   苏春苑点了点头,小声道了谢。   络腮胡子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比划了一下,“这腰,比我们边关那些姑娘还细……将军,你可小心点儿啊,别把人家折腾坏了。”   萧捷的酒杯在唇边顿了顿,瞥了络腮胡子一眼。   络腮胡子立刻举起双手,笑嘻嘻地,“萧将军,我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苏春苑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把脸埋进酒杯里,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路上想的那些。   会不会被玩死,会不会比沈炘更凶——现在看着这几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苏春苑觉得自己可能想得太简单了。不是一个萧捷,是一屋子萧捷。万一他们……一起、一起的过来的话……   苏春苑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正坐立不安时,萧捷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侍卫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裳走了进来。   “先换上,”萧捷将衣裳递给他,声音低沉却温和,“别着凉了。”   苏春苑接过那套衣裳,低头一看,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和一件玄色的外袍,布料柔软,叠得整整齐齐。他的脸又红了,抱着衣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儿换吧,”刀疤脸大大咧咧地开口,“都是大男人,怕什么?”   络腮胡子也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谁还没见过谁啊,赶紧换上,别冻坏了。”   苏春苑抱着衣裳,耳根烧得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我不好意思在你们面前换衣服”这种话。   苏春苑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我……我去净房换。”   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苏春苑抱着衣裳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刀疤脸的声音,“净房出门左转,过了长廊就是——”   苏春苑几乎是逃出了那间屋子。   长廊很安静,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   苏春苑抱着衣裳快步走着,脚下有些发软,方才被冷水浇透的身子还没缓过来,这会儿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却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苏春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猛地回过头……   长廊空空荡荡,只有灯笼里黄橙橙的烛光在风中轻轻晃动。   没有人。   苏春苑站在原地,他盯着身后那条长长的回廊看了好一会儿,灯笼的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也许是听错了,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刚刚那些将军们说的那些边关故事让他想多了。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净房在长廊的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小屋子,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苏春苑推门进去,反手将门闩插好,这才松了口气。   他将衣裳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走到恭桶边,解开了衣带,淅淅沥沥声在安静的小屋里响起,在这片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春苑低着头,脸有些红……虽然没人听见,可环境太过安静,这声音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不知道的是,净房的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沈炘靠在门边的墙上,微微侧着头,听着里面传来的淅淅沥沥。   他的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月白色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还残留着淡淡的气息。   那是苏春苑留在王府里的帕子。下人说拿去洗,沈炘便让人不必洗了,送到他房里来。从那以后,这块帕子就一直留在他的袖中,跟了他许多个不眠之夜。   沈炘将帕子贴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帕上面的那些气息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可他还是能从那若有若无的残留中,辨认出属于苏春苑的味道。   沈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帕子又凑近了一些,鼻尖埋进柔软的布料里。   里面的淅淅沥沥停了。   沈炘没有动,依旧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块帕子,目光落在虚空中,幽深得看不见底。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净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门闩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苏春苑推开门,一抬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沈炘就站在门口,离他不过半步的距离。廊下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幽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苏春苑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发手指紧紧攥住门边扶稳,“王爷,你……你怎么在这里?”   沈炘看着他这副受惊的模样,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安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滑过,落在那件明显不属于苏春苑的外袍上,停留了一瞬。   “来找苑苑。”   沈炘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春苑抿紧了嘴唇,别过脸去不看他。他能感觉到沈炘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   沈炘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苏春苑下意识想退,后背却已经抵住了门框,退无可退。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苑苑,”沈炘的声音放柔了,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还在生我的气?”   苏春苑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唇,垂着眼不看他。沈炘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沈炘的声音更柔了,“是我不对,不该放任陈深来找你麻烦。我……”   沈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只是……怕你走。”   苏春苑的手指微微蜷缩,却依旧没有说话。   沈炘直直地盯着苏春苑的脸,沉默片刻,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对了,我最近买了不少布料。苏州的云锦,蜀地的贡缎,还有几匹从波斯来的织金帛,颜色都极好。想给你做几身新衣裳,你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苏春苑愣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   沈炘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那笑容温润如玉,仿佛刚才那些话都是真心实意的,仿佛他只是一个想要讨好心爱之人的好男人。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眼时,眼底多了一丝狡黠。   “我想要字画,”苏春苑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沈炘微微一愣,“字画?”   “前朝的,”苏春苑看着他,眼波流转,唇角微微翘起,“李思训的青绿山水,王维的雪景图,还有……张旭的草书帖。”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沈炘,“可是,这些太名贵了,王爷能弄到吗?”   沈炘看着他,看着那张微微仰起的脸,看着那双盈着水光的眼睛,看着那微微翘起的唇角。   他的目光暗了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柔,挑不出半点毛病。   “苑苑喜欢,我自然会想办法。”   沈炘的声音温和,一本正经得像是在朝堂上议事,“李思训的山水,我记得宫里藏着一幅,改日去求圣上。王维的雪景图,江南那边有位收藏家手里有一幅真迹,派人去谈便是。张旭的草书帖……”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可能要费些功夫,不过苑苑想要,一定给你找来。”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他往前凑了凑,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放得更软,“那……王爷什么时候能给我?”   沈炘垂眸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勾人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张开的唇瓣。   他的手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克制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拂去苏春苑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擦过那件玄色外袍的衣领,停顿了一瞬。   “苑苑想要,本王尽快就给你送来。”   沈炘的声音依旧温和。   苏春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沈炘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夜深了,”沈炘的声音温和,“苑苑早些回去歇着吧,穿别人的衣裳,总归不合身。”   苏春苑攥着帕子,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炘看着他,目光温和,“苑苑,还不走?”   苏春苑抿了抿唇,别过脸去,声音轻轻的,“我……我还得去找萧将军。”   沈炘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只是点了点头,像个体贴的长辈那样,温声道,“那便去吧……别让将军等急了。”   苏春苑转身就走,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净房。   沈炘站在原地,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贴在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他抿紧了唇。   *   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粗犷的说笑声。苏春苑推开门,走了进去。   说笑声停了。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和方才他离开时不同……那目光里多了些什么,上上下下地,从苏春苑的脸上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腰身,又从腰身滑到明显细细地整理过的衣领上。   那目光太直白了,带着酒意,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从边关带来的粗野。   刀疤脸端着酒杯,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小兄弟回来了?去个净房去这么久,还以为你掉进去了。”   苏春苑微微低下头,轻声道,“我、我迷了路。”   络腮胡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开口,“小兄弟,在京城待多久了?”   “十九年了。”   “十九年?”刀疤脸啧了一声,“那可是一天都没出过这京城?难怪……细皮嫩肉的,跟我们边关那些糙汉子可不一样。”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让苏春苑不太自在的直白。   “将军,”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男人忽然开口,眼睛盯着苏春苑的脸,“你这回带我们回京城,可得让我们好好开开眼。边关待了这些年,连个像样的女人都没见过,听说京城里的小人儿一个个娇嫩得跟水做的似的……”   他说着,目光又飘到苏春苑身上,上下溜了一圈,语气暧昧起来,“不过像苏公子这样的,比小娘子还好看。”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笑声比方才更大了一些。苏春苑站在原地,脸上有些发烫,不知道该往哪儿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正局促着,萧捷忽然开口了。   “过来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稳。   苏春苑松了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萧捷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苏公子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萧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成家了没有?”   苏春苑摇了摇头。   萧捷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他没有再问,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放在桌上,推到苏春苑的面前。   “边关带回来的,一些补气血的药材,人参、鹿茸、灵芝,都是上好的。你气色不太好,拿去补补。”   苏春苑愣住了,看着桌上那个小匣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刀疤脸在旁边起哄,“将军这可是压箱底的好东西,平时我们想要他都不给!”   络腮胡子也笑,“收下吧收下吧,将军一片心意。”   苏春苑红着脸,正要开口推辞,萧捷又说话了。   “城外我有座别庄,”萧捷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依山傍水,清净,适合休养。庄子里有温泉,对身子好。”   萧捷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苏春苑的脸。   “我床上的功夫也很好。”   厢房里忽然安静了。刀疤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络腮胡子张着嘴忘了合上,那个年轻男人眼睛瞪得溜圆。   苏春苑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萧捷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平淡,“苏公子气色不好,需要好好补补。我那别庄什么都齐全,你去了只管歇着,不用操心别的。”   他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着苏春苑。   “等宴席散了,我送你去。”   苏春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萧捷那张冷硬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路上想的那些——习武人没轻没重,万一比沈炘还、还……呢,万一真的把自己玩死了呢……   刀疤脸第一个反应过来,“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将军!你这也太直接了!人家小兄弟还没答应呢!”   络腮胡子也笑了起来,笑得直拍大腿,“我就说将军在边关待太久了,不会说软话!”   萧捷没有理他们,只是看着苏春苑,等他回答。   苏春苑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襟,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笑的,有起哄的,有期待的,可最多的,还是萧捷那道直直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门忽然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厢房里的人齐齐看向门口,萧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谁?” 第44章 狩猎:苏公子这段时间尽量卧床休息   “萧将军,”门外传来尖细的嗓音,是宫里的太监,“陛下传您去太池,宴席要开始了,今夜还要给您论功行赏呢。”   “知道了,”萧捷回着话,站起身时,看了苏春苑一眼。   苏春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一个壮汉就已经一把拽起他,“走走走,一起去,将军领功,咱们也跟着沾光。”   几个人簇拥着往外走,苏春苑被夹在中间,脚步踉跄,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太池畔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于耳。文武百官已各自落座,池中央的水榭上,皇帝端坐主位,身旁是几位皇子宗亲。   萧捷带着人入场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这位刚从边关凯旋的将军,是今夜当之无愧的主客。   苏春苑跟在他身后,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可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抬起眼,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沈炘坐在皇帝下首的位置,一身玄色锦袍,手里端着酒杯,正与人说话。他的姿态闲适,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   苏春苑收回目光,跟着萧捷在附近的位置上坐下。   皇帝今夜兴致很高,一连说了许多嘉奖的话,又命人抬上来几箱金银绸缎。萧捷一一谢恩,面色平淡,就好像当成这些荣宠与他无关。   “萧爱卿,”皇帝忽然话锋一转,笑着看向他,“你今年也有二十六了,一直未成家,朕心里记挂着。今夜朕准备了几个美人,你挑挑,若有中意的,便带回去。”   他拍了拍手,几个宫装人儿鱼贯而入,个个容貌出众,身姿婀娜,在萧捷面前站成一排。   萧捷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多谢陛下美意。只是……”   他顿了顿,“臣不喜欢这样的。”   皇帝来了兴致,“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萧捷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美人,落在自己身后,苏春苑正低着头假装喝茶,浑然不知。   “臣喜欢,”萧捷的声音不高,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宴席,“娇滴滴的,一掐就能挤出水的。”   宴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几个老臣笑着摇头,年轻的官员们交头接耳,有人打趣道,“萧将军在边关待久了,口味。”   苏春苑一听到这直白的话语,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颈。   皇帝也被逗笑了,指着萧捷道,“你啊你,朕给你准备的这些可是宫里嬷嬷细细调教过的美人……”他笑着摇头,但没有追问下去。   萧捷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话不过是寻常闲聊。他端起酒杯,又开口道,“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想休几天假。”萧捷的声音平淡,“臣在边关多年,血气方刚,一直没什么空闲时间……如今回京,想好好歇歇,尝尝那娇滴滴的滋味。”   这话说得直白,宴席上又安静了一瞬。几个年纪大的官员咳嗽起来,年轻的则憋着笑,目光暧昧地往萧将军身边飘。   苏春苑已经连脖子都红了,手里的茶杯在微微发抖。他低着头,萧捷讲话实在是太直白了,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忍不住抬起眼,苏春苑偷偷看了一眼另外一边。   沈炘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正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可就是这种平静,让苏春苑后背一阵发凉。   皇帝正要开口准假,沈炘忽然放下了酒杯。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宴席上响起,“下官有个提议。”   皇帝先是一脸诧异,看向沈炘,“哦?沈王你说来听听。”   沈炘站起身,朝皇帝微微躬身,姿态恭谨,“明日天气晴好,儿臣想开狩猎场,让京中贵族子弟们去练练骑射。边关战事虽平,武备不可废弛。”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地扫过萧捷,“萧将军正好在京,不如一起去看看,指点指点这些后生。也算是……”   沈炘的唇角微微勾起,“所尽其责。”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毛病。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沈王说得有理。萧爱卿,你的假先缓两天,明日去狩猎场看看。朕那些不成器的子弟,正好让你操练操练。”   萧捷看了沈炘一眼。沈炘已经坐下了,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润的笑意,端起酒杯,朝他微微示意。   萧捷收回目光,抱拳道,“臣遵旨。”   苏春苑抿了抿唇,把茶杯里的茶一口喝干了,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直皱眉,宴席中途苏春苑便借口去净房提前回客栈歇息了。   *   狩猎场设在京郊的万寿山,山林茂密,地势起伏。   一声令下,贵族子弟们便策马扬鞭,纷纷进林中,一时间马蹄声、呼喝声此起彼伏。   苏春苑本不想来,可苏柏常一早就堵在了翰林院门口,说是父亲的意思,让他多出来历练历练。   苏春苑不答应,苏柏常就在翰林院门口对着苏春苑拉拉扯扯,不成体统,苏春苑只能咬牙跟着他去了。   “父亲说,让你也去射两箭,他不想听到外面的人说你娇气不像男人的闲话。”   苏柏常把一副弓箭塞进他手里,苏春苑握着那张弓,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上了马。   他骑术本就一般,更别提射箭了,可苏柏常一路跟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渐渐偏离了主道,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人声也越来越远。   苏春苑勒住马,四下看了看,“苏柏常,你带我来的什么地方,这是哪儿?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   苏柏常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苏春苑马前,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让苏春苑不太自在的光。   “哥,”苏柏常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儿没人。”   苏春苑的心猛地一缩。他下意识想调转马头,苏柏常却一把抓住了缰绳。   “哥,我有话跟你说。”苏柏常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想……跟你……野外……”   他没有说完,可苏春苑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的后背一阵发凉,用力拽着缰绳,“苏柏常,你疯了,这是猎场。”   “我知道这是猎场,”苏柏常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眼眶泛红,“可我等不了了。哥,你知道我每天看着你被那些人骑,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沈炘、陈深、还有那个萧捷……”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用力,竟要将苏春苑从马上拽下来。   “苏柏常,你松手,”苏春苑拼命挣扎,可苏柏常的力气大得吓人,攥着他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   两人拉扯的声音很大,惊起了树上的鸟雀。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苏春苑僵住了。   一双幽绿的眼睛、一个黑色的影子,在那边出来向着两人缓缓靠近……是狼。   苏春苑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狼从灌木丛中慢慢走出,体型硕大,皮毛灰褐,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嘴里发出低沉的、饥饿的呜咽。   苏柏常也吓傻了,攥着缰绳的手一动不动。那狼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目光从苏柏常身上移到苏春苑身上,又移回来。   “苏柏常,上马!”   苏春苑猛地一拽缰绳,另一只手去拉苏柏常。苏柏常这才反应过来,可他已经来不及上马了……那狼猛地扑了过来。   苏柏常惨叫一声,被扑倒在地。   那狼咬住了他的小腿,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裤腿,苏春苑骑在马上,看着苏柏常在地上挣扎,听着他的惨叫,脑子里一片空白。   跑,苏春苑应该跑。他骑术不好,弓箭更是一塌糊涂,留在这里只会两个人一起死。   可看着苏柏常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狼嘴里渗出的血。   苏春苑咬了咬牙,抽出弓箭,瞄准那头狼。他的手抖得厉害,箭尖晃来晃去,根本对不准。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箭离弦而出,偏了。那头狼被惊动,松开苏柏常的腿,转过头,一双幽绿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马背上的苏春苑。   苏春苑的手指冰凉,第二支箭怎么也搭不上弦。那狼朝他走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是知道他已经没有反抗的能力。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箭从密林深处飞来,正中那头狼的命门,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苏春苑循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又一道破空声响起。这一次,箭好像射偏了,这箭矢射向的不是狼,而是他身下的马腿。   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猛地跪倒在地。   苏春苑整个人摔在地上,脚腕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趴在地上,脚腕疼得像是被火烧一样。他抬起头,朝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   密林深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苏柏常拖着流血的伤腿,爬到他身边,一脸疼痛难忍,“哥!哥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   苏春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密林,看着那些还在轻轻摇晃的树枝。   脚腕的疼痛将他的思绪拉回来,苏春苑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每动一下,脚腕就钻心地疼。   苏柏常拖着伤腿,脸色惨白,血从裤腿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草地。   “哥,你别动,我去找人——”苏柏常想站起来,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坐回去。   苏春苑没有理他。他忍着疼痛,一步一步挪到那匹倒地的马旁边。马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身下的血慢慢洇开。   他忍着恶心,伸手探进马背上的行囊,摸到了那枚信号弹……铜制的圆筒,冰凉硌手。   他拔掉引信,一团炽亮的火光伴随着烟雾冲上天空,大声炸开。   信号弹升空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几个侍卫冲进林中,看到倒在地上的马和狼,还有浑身是血的苏柏常,脸色都变了。   “苏公子!这是——”   “狼,”苏春苑的声音沙哑,“我弟弟被咬了,快带他回去。”   侍卫们七手八脚地将苏柏常抬上担架,又有人要来扶苏春苑。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侍卫的肩膀,单脚往前走。每一步,脚腕就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子剜,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贵族子弟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有人猎到了鹿,有人猎到了野兔,正兴高采烈地炫耀。可当浑身是血的苏柏常被抬进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苏春苑跟在后面,脚腕已经肿得像个馒头,裤腿都被撑得紧绷绷的。他脸色白得吓人,但依旧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缓缓挪动,不让任何人扶。   大夫匆匆赶来,先给苏柏常包扎了腿上的伤口。狼咬得不轻,几个深深的齿洞,血止住了,但至少要养一两个月。   苏柏常疼得直冒冷汗,却一直盯着苏春苑,嘴里念叨着,“先看我哥,他的脚——”   “闭嘴。”   苏春苑坐在一旁,声音冷淡,苏柏常果然不吭声了,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   大夫终于腾出手来处理苏春苑的脚腕。他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腿,露出那只已经肿得发紫的脚踝,轻轻按了按,苏春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叫出了声。   “扭伤了,骨头没事,但韧带伤得不轻。”   大夫一边上药一边包扎,“苏公子这段时间尽量卧床休息,这只脚不要用力,至少得养到瘀血消掉。”   苏春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绷带缠到一半,营帐的帘子被人掀开了。   沈炘走了进来,一身玄色骑装,发丝一丝不乱,像是刚从猎场闲逛回来。他的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落在苏春苑那只被包扎到一半的脚上,眉头微微皱起。   “苏大人怎么回事?”   大夫连忙起身行礼,“回王爷,苏公子在林中遇了狼,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脚腕。好在骨头无碍,只是需要静养。”   沈炘走到苏春苑面前,垂眸看着他。苏春苑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那只被包成粽子的脚,脸上没什么表情。   “疼吗?”沈炘的声音很轻。   苏春苑没有回答。   沈炘没有再问。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苏春苑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春苑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扎,可脚腕的疼痛让他根本使不上力。他只能僵硬地靠在沈炘怀里,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王爷,”大夫连忙道,“苏公子的脚腕需要小心……”   “我知道,”沈炘的声音平淡,抱着苏春苑大步往外走。   营帐外,侍卫们正忙着收拾猎物,贵族子弟们三三两两地往马车那边走。   沈炘抱着苏春苑穿过人群,引来不少目光,有惊讶的,有暧昧的,有心照不宣的。苏春苑把脸埋进沈炘的胸口,不敢看任何人。   马车停在营地入口,车帘掀开着,车夫正等着。沈炘抱着他走到马车边,正要将他放上去……   “沈王殿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炘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苏春苑从他肩头望过去,看见萧捷正站在几步开外,骑装未换,手里还握着马鞭,显然是刚从猎场赶回来。他的目光落在沈炘怀里,落在那只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脚上,眉头微微皱起。   沈炘转过身,让萧捷能看清怀里的人。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有意无意地,将苏春苑往怀里紧了紧。   然后,沈炘腾出一只手。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滑下来,落在苏春苑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托了一下,像是要把人抱得更稳些。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无意的。可苏春苑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臀上停留了一瞬,指腹微微收紧,又松开,脸瞬间红透,浑身僵硬,却不敢挣扎。   沈炘看着萧捷,唇角微微勾起,“萧将军,有事?”   萧捷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落在那只不紧不慢地托着苏春苑臀侧的手上,停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苏公子的伤,”萧捷的声音依旧低沉,“可有大碍?”   “无碍,”沈炘替苏春苑回答了,声音温和,“大夫说卧床静养便好。本王带他回府,不劳萧将军挂心。”   沈炘转过身,将苏春苑放进马车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苏春苑坐在车厢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一道来自车外,冷硬克制,一道来自身侧,幽深滚烫。   沈炘上了车,在他身边坐下。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苏春苑靠在车壁上,脚腕还在隐隐作痛。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苏春苑的手。那手很暖,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什么。   苏春苑没有挣开,只是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马车辘辘地驶过营地,驶向王府的方向。萧捷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离去,握着马鞭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沈炘先下了车,转身将苏春苑抱出来。苏春苑没有挣扎,脚腕肿得像个馒头,他就是想挣也挣不动。   他靠在沈炘怀里,看着王府大门两侧那两盏熟悉的灯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炘将苏春苑放在寝房的榻上,又让人拿来几个软枕,垫在他受伤的脚下。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照顾什么珍贵的东西。   “饿了吧?”沈炘的声音温和,“我让人准备了晚饭,一会儿就好。”   苏春苑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枕上,沈炘也不恼,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   但沈炘没有直接去厨房。   他站在廊下,对身边的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心腹点了点头,快步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厨房里,几个厨娘正忙碌地准备着晚膳。心腹走进去,目光在灶台上一扫,落在那一双静静搁在碟边的乌木筷子上,那是苏春苑惯用的筷子,比寻常的短些,也轻些。   “这双筷子,”心腹的声音不高,“王爷说了,要单独处理。”   厨娘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多问。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接过筷子,看着心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往筷子上滴了几滴无色透明的液体。那液体很快渗进乌木的纹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味都没有留下。   厨娘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将筷子放回了原处。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满满一桌,都是苏春苑平日爱吃的菜,但是做得清淡爽口,适合受伤的人。沈炘亲自将食盒提进寝房,一样一样摆在榻边的小几上,又盛了一碗汤递到苏春苑手里。   “先喝点汤。”   苏春苑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很鲜,熬得恰到好处,他确实饿了,便又喝了两口。   沈炘坐在他对面,将那几样清淡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又不动声色地将那双乌木筷子递到他手边。自己坐在苏春苑的对面,慢慢地吃着。   饭吃到一半,苏春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股燥热从腹部升起来,很慢,却很清晰。像是有团火在身体里慢慢烧着,烧得他手心发烫,耳根发红。他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以为是方才喝的那碗汤太烫了,便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凉茶入喉,非但没有压住那股燥热,反而像是浇了油,火势更旺了,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沈炘看着他,目光温和,“怎么了?” 第45章 绯色: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苏春苑咬着唇,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身体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厉害,热得难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炘身上……落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落在那微微敞开的领口上,和结实的腰腹上,最后,落在那张总是温和矜贵的脸上。   他忍不住了。   苏春苑站起身,腿软得厉害,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跌进了沈炘怀里。他不管不顾地坐在沈炘大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热……”苏春苑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好热……”   沈炘怔了怔,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苏春苑,只是低头看着他。   苏春苑把脸埋在他颈侧,蹭了蹭,又蹭了蹭。那人的体温比他低,贴上去凉凉的,很舒服。   他忍不住贴得更紧,嘴唇无意间擦过沈炘的颈侧,感觉到那人的肌肉绷紧了。   “想要……”苏春苑哼哼唧唧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想要你……”   他缓缓抬起头,红着脸,眼尾泛着水光,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急。他以为会看到沈炘动情的模样,以为会看到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燃起熟悉的暗火……   可他没有。   沈炘的脸冷了下来。   不是生气的那种冷,而是一种……近乎克制的冷。他皱着眉,面上没有苏春苑熟悉的无法克制神色,只有一片沉静。   “苑苑,”沈炘的声音很低,很稳,“你脚受伤了。”   苏春苑愣住了。   “不能做。”   沈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伸手,扣住苏春苑的腰,似乎想把他从腿上推起来。   苏春苑急了。那股燥热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烧得他快要疯了,他顾不得什么矜持,什么脸面,双手死死搂住沈炘的脖子,不肯松手。   “我不管……”苏春苑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急,“我想要……你给不给我……”   他红着脸,凑上去亲沈炘的嘴唇。沈炘没有动。   苏春苑不会接吻,只会笨拙地贴着那人的嘴唇蹭,蹭了几下觉得不够,便张嘴去咬。他咬得毫无章法,又急又用力,牙齿磕在沈炘的唇上,磕得生疼。   沈炘皱着眉,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他在自己唇上又啃又咬,像是入定了一般。   苏春苑委屈得不行,眼泪都涌了上来。   他亲了那么久,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连嘴唇都不肯张开。他更用力地去啃,去咬,像是要把那人的嘴唇咬破一样。   “嘶——”   沈炘终于吸了一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春苑听见那声吸气,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得意,随即又委屈得更厉害了。他趴在沈炘肩上,哼哼唧唧的,声音又软又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卿……”苏春苑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难受……你帮帮我……”   沈炘睁开眼,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眼尾泛着艳丽的水光,嘴唇被自己咬得红肿,上面还沾着从沈炘唇上蹭下来的痕迹。他就那样看着沈炘,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和渴求。   沈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还扣在苏春苑腰上,没有推开,却也没有收紧。他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苏春苑看不懂那目光,只知道那人没有推开他,便又凑上去亲。这次他学乖了些,不再用牙齿咬,而是用嘴唇轻轻地蹭,蹭一下,看沈炘一眼,再蹭一下,再看他一眼。   “沈卿……”苏春苑哼哼唧唧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摸摸……好不好……”   沈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目光依旧沉沉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没有摸苏春苑,只是扣住他的腰,将他从腿上轻轻推起来。   “苑苑,”沈炘的声音哑得厉害,却依旧平稳,“等你脚好了再说。”   苏春苑被他推开,站在原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看着沈炘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不为所动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苏春苑的声音又哑又颤,委屈得不行,“你是不是玩腻我了……”   沈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春苑更委屈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抹了一把眼泪,又凑上去,搂住沈炘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松手。   “我就想要……”苏春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沈炘你给不给我……”   沈炘没有动。   苏春苑便一直哼哼唧唧的,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不达目的不罢休。他的身体越来越热,那股燥热烧得他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只知道贴着这个人,蹭着这个人,抱着这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沈炘终于叹了口气。   他的手落在苏春苑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苑苑,别闹了。”   苏春苑不听,把脸埋在他颈侧,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沈炘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春苑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却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怒的神情。   “你……”苏春苑的声音变得又软又哑,气鼓鼓的,“你是不是有那个……”   沈炘微微挑眉,“什么?”   苏春苑咬着唇,脸更红了,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才蚊子似的哼出来,“玉势……”   沈炘怔了怔。   “没有,”沈炘的声音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苏春苑不信,那股燥热烧得他脑子都不太清醒了,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你骗人……你书房里明明就有……我都看见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苏春苑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炘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哦?”沈炘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苏春苑听不太懂的意味,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苑苑什么时候看见的?”   苏春苑的脑子嗡嗡的,脸上烧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看错了,可那股燥热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哪里还编得出什么谎话。   “就、就上次……”苏春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在你书房……屏风后面……”   沈炘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春苑被他看得心虚,可身体里的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伸手去抓沈炘的衣袖,哼哼唧唧地往他身上贴,“你给不给我……我难受……”   沈炘没有动。   “不可。”   沈炘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只是错觉。   苏春苑急了,又委屈得不行。他推了沈炘一把,踉跄着退后两步,一只腿受伤,另一只腿也软得几乎站不住,却不肯服软。   “不给就不给……”苏春苑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恼,“我自己来……”   沈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苏春苑红着脸,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的衣带。那衣带不知怎的,越急越解不开,他折腾了半天,眼眶都红了,才终于扯开。   衣襟散落,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上面还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已经淡得看不出来了。他笨拙,一切根本不够,那股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咬着唇,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手空余了出来,其实根本解不了渴,反而像是往火里浇油,烧得更厉害了。   苏春苑委屈地发出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却怎么也没有效果。   沈炘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地看着红着脸,扶着桌沿的苏春苑。   看着苏春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咬得泛白,却怎么也……沈炘的目光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水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苏春苑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松开手,踉跄着扑回沈炘的怀里,仰着脸看他,泪流满面。   “王爷呜呜……”苏春苑的声音又软又哑,委屈得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沈炘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红透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渴求和委屈的眼睛。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拭去苏春苑脸上的泪。   “苑苑,”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没有说完。   苏春苑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蹭了蹭,又蹭了蹭,像只讨好的小猫。   他哼哼唧唧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我知道你有……你藏在箱子最底下有很多很多的……我都看见了……”   沈炘的眼眸,暗了暗。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扣住苏春苑的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皮肤。   “苑苑,”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连这个都知道?”   苏春苑被他摸得浑身发软,脑子更糊涂了,只知道点头,“看见了……都看见了……还有好多别的……”   沈炘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那笑容很轻,转瞬即逝,沈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苏春苑抱起来,放回床榻上,拉过被子将他裹好。   “睡吧。”   沈炘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苏春苑还想说什么,可药效烧得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模糊,抓着沈炘衣襟的手指渐渐松开了,沉沉睡去。   沈炘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泛红的脸,许久没有动。   *   第二天,苏春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床边的拐杖不见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腿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可更让他难受的是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燥热。他以为是昨晚的汤太补了,没有多想,扶着床沿想下床找拐杖。   “公子要找什么?”下人无声地走进来,轻声问着。   “拐杖……还有那个……我平时扶着走路的东西……”   下人摇了摇头,说王爷吩咐收走了,说公子腿伤需要静养,不能下地走动。   苏春苑愣住了。不能下地?那他怎么去净房?怎么吃饭?怎么……   他还没想完,下人已经端来了早饭。和往常一样,精致清淡,是沈炘一贯吩咐的菜式。   苏春苑没有怀疑,吃了。   到了午后,那股燥热又来了。比昨晚更甚,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烧得他浑身发软,呼吸急促。苏春苑以为是伤势引起的发热,咬着牙忍了。   可非但没有缓解,那燥热变成了痒。从身体深处往外蔓延的、密密麻麻的痒,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他蜷缩在被子里,咬着唇,手不自觉地绞紧着被子。   把自己夹在被子里会好受一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那股痒实在受不了,他红着脸。   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炸开了,从尾椎骨直窜上头顶。   苏春苑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躺到这张床上,一闻到被子里那股淡淡的、属于沈炘的气息,身体就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第三天……   苏春苑每天吃的饭都一样,清淡的,精致的,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有怀疑,也想不到该怀疑。苏春苑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那股燥热和痒意一天比一天强烈,到了晚上更是烧得他根本睡不着,直到精疲力竭,才能昏昏沉沉地睡去。   下人每天来送饭,收拾房间,沉默而高效。苏春苑问她沈炘去哪儿了,她只是摇头,小声说王爷有事出远门了。   第四天。   苏春苑蜷缩在被子里,浑身烧得像一块炭。那药效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比前三天都要猛烈,烧得他意识模糊,眼泪止不住地流。那股空虚感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掏空。   “受不了了……”苏春苑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早知道……早知道和萧捷走……”   他烧得糊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喊着那个也许能带着他起飞的名字,“萧捷……萧捷……”   被子凌乱不堪,他的脸埋在枕头里,泪水浸湿了一大片。身体里的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那条腿伤着,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助地蜷缩着,委屈地蹭着被子。   “呜……萧捷……”   苏春苑没有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沈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衣襟散乱,露出大片泛着粉色的肌肤,上面已经没有痕迹了。那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眼泪和涎水混在一起。   苏春苑在喊萧捷的名字。   沈炘站在门口,端着一碗膳食药汤,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只是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沈炘将那一碗膳食药汤放在了门口的桌上,推开了门。   他走进来,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苏春苑还是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檀木的气息从身后笼罩过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密密匝匝地裹住。他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泪眼朦胧中看见沈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王、王爷……”苏春苑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还没说完就被沈炘一把从被子里捞了出来,按在了膝盖上。   “啪——!”   第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苏春苑还没反应过来。这一下又脆又响,疼得他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王爷——”他挣扎着想回头,却被沈炘一只手按住后背,动弹不得。   “啪——!啪——!”   接连的两巴掌,落在同一个地方。那处本就泛着粉,此刻迅速染上了更深的绯色。   “反省一下,”沈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自己错在哪里了。”   苏春苑疼得眼泪直掉,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知道摇头,“呜……不知道……”   “啪——!”   这一巴掌重了些,打得他整个人都往前耸了一下。   “不知道就继续想。”   接下来是漫长的、令人发指的责打。沈炘的手掌落在那处,不疾不徐,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却又不至于真的伤了苏春苑。从绯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微微发肿,像是熟透的桃子。   苏春苑从最初的挣扎哭喊,变成了小声的抽泣,最后只剩下趴在他膝上,委屈地发抖。   沈炘终于停了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泪人儿似的人,看着红肿,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将苏春苑抱起来,搂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睫。   “睡。”   沈炘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苏春苑窝在他怀里,抽噎着,不敢再说话。   *   第五天。   苏春苑趴在床上,被打巴掌的地方还肿着,碰一下都疼。可身体里的那股燥热并没有因为挨了打就消退,反而因为前一夜的折腾变得更加强烈。   他有些受不了了。   苏春苑红着脸,哑着嗓子把下人叫进来,问她王爷今晚会不会来。   下人点了点头。   苏春苑咬着唇,犹豫了很久,才蚊子似的哼出一句,“去我寝房……柜子最底下……帮我拿一件东西来……”   下人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那件绯色的肚兜。   薄如蝉翼的丝绸,绣着鸳鸯戏水,边缘缀着细细的流苏,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泽。苏春苑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沈炘看到这个会怎么想,会不会又责罚他,会不会觉得他浪。   可苏春苑实在受不了了,那药效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苏春苑红着脸,颤抖着手,将那件肚兜穿上了。   绯色的丝绸贴在白皙的皮肤上,堪堪遮住胸口,却遮不住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流苏垂在腰侧,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苏春苑撑着身体坐起来,靠在床头,等着。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沈炘站在门口。   月色皎洁,从沈炘身后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目光落在那件绯色的肚兜上,落在苏春苑红透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睛上。   苏春苑被他看得浑身发烫,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王爷……我……”   沈炘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春苑。那双幽深的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涌动。   良久,沈炘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苏春苑滚烫的脸颊,抚过那些未干的泪痕,抚过那件绯色肚兜边缘缀着的流苏。   苏春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沈炘的手指停在他的锁骨上,那里有一枚淡去的吻痕,他轻轻地按了按,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苑苑穿这个,是想给谁看?”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又软又哑,“给……给你看的。”   沈炘捏住苏春苑的下巴,拇指轻轻碾过他红肿的下唇。   “怎么了?”他问。   苏春苑红着脸,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沈炘的手腕上。   “王爷……”苏春苑的声音软得像是化开的糖,带着一丝颤意。   沈炘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苏春苑咬了咬唇,松开手,自己将那根细细的系带解开了。   他微微抬起头,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望着沈炘。   “王爷……”声音又软又哑,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沈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那张绯红的脸,到那段纤细的脖颈,到那件半遮半掩的肚兜。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春苑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变化,心里涌起一丝隐秘的得意。他微微侧过身,让烛光更好地勾勒出腰身的曲线,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肚兜边缘的流苏,一下,又一下。   “王爷不说话,”苏春苑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是不是不喜欢……”   话没说完,沈炘的手落在了他的腰上。   沈炘低下头。   “苑苑,”沈炘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这样……”他没有说完,苏春苑已经凑上去,嘴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   亲一下,又亲一下,像只试探的猫。亲了几下,见沈炘没有推开他,苏春苑便大着胆子伸出舌尖,舔了舔沈炘的下唇。 第46章 翰林:昨天马车里那人的手拉的是这   沈炘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吻住了那张微微颤抖的唇。   这一次,不像苏春苑那些轻飘飘的吻,而是带着掠夺意味的、不容抗拒的深吻。   沈炘的舌撬开他的齿关,肆意扫荡过每一寸柔软,卷走他所有的呼吸。苏春苑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仰着头,双手无力地搭在沈炘肩上,任由他为所欲为。   一旁的烛台晃动,“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   苏春苑以为今夜会继续下去。他闭上眼,等待着接下来的一切……可沈炘忽然停了下来。   沈炘的唇从苏春苑唇角移开,退后些许,呼吸还有些乱,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翻涌着未散的暗潮,可他的手却已经从苏春苑腰上移开了。   “早点歇息,”沈炘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像是要离开。   苏春苑愣住了。他坐在床上,肚兜的系带还没系好,绯色的丝绸堆在腰侧。   他看着沈炘的背影,看着那只已经搭上门框的手,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怒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   “沈炘!”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哑。   沈炘的脚步顿住了。   “你……”苏春苑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委屈,“你……肾.虚男!”   沈炘转身,轻轻地坐回了床榻上。   苏春苑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清。沈炘却听见了。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红着眼眶、衣衫不整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将他捞起来,抱回了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春苑窝在沈炘怀里,浑身软得不像话,连手指都懒得动。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眼尾泛着红,嘴唇被吻得微微肿起,整个人像是被揉碎了一样,蜷缩在那人怀里,呼吸绵长而疲惫。   沈炘的手搭在他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安抚着。他的目光从苏春苑泛红的脸颊移开,无意间落在露在的腿上……   白皙的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不是他留下的那种痕迹,而是更细、更长,像是磨破后结痂又脱落的印记。交错在一起,隐隐约约,像是……   沈炘的眼神变了。   苏春苑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嘟囔着“痒”,却没有醒。   沈炘没有叫醒他,只是借着微弱的烛光,拿起毛笔书写。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   还有两道横杠,将那些竖痕分成一组一组的。   五个一组。   两个“正”字,还差一笔。   沈炘目光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   第二天清晨,苏春苑醒来的时候,发现沈炘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苏春苑揉着眼睛坐起来,浑身的酸痛让他“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换好了干净的寝衣,那些狼藉也被清理过了。   “喝粥,”沈炘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春苑乖乖接过碗,喝了两口,才注意到沈炘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他低头看了看,寝衣遮得好好的,什么也看不见。   “王爷看什么?”   沈炘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腿上的痕迹,怎么回事?”   苏春苑愣了一下,低头掀开衣摆看了一眼。浅浅的红痕还在,就是上次狩猎场骑马磨伤的。他随口道,“猎场的时候,骑马磨的,早就不疼了。”   “为什么不早说?”沈炘的声音依旧平静。   苏春苑觉得有些奇怪,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炘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了些。   “小擦伤而已,”苏春苑低下头继续喝粥,含含糊糊地说,“我是个男人,这点伤算什么……”   他没有看见沈炘的眼神,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沈炘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春苑把粥都喝完了,抬起头,才发现那人正看着自己,目光沉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以后不准再骑马了,”沈炘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苏春苑愣住了,“为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骑个马——”   “不准。”   沈炘打断他,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到沈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沈炘看着苏春苑这副闷闷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他拉过来,搂进怀里。下巴抵在苏春苑发顶,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会疼。”   苏春苑窝在他怀里,没有动。他总觉得沈炘今天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那些伤痕明明是骑马磨的,他为什么那么在意?   “王爷,”苏春苑闷闷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   他没有说完,沈炘的手指已经轻轻覆住了他的唇。   “别想太多,”沈炘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把粥喝完。”   苏春苑“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他没有看见沈炘的目光,落在骑马的那些伤痕上,又移开,那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沉,最终归于平静。   *   过了几日,苏春苑的腿脚好了些,虽然还拄着拐杖,但已经能慢慢走动了。   苏春苑窝在王府里实在闷得慌,便壮着胆子跟沈炘提了想回去翰林院的事。   “在王府不好么?”沈炘放下手中的书,直直地看着他,“本王养着你,你什么都不用做。”   苏春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小声嘟囔,“我一个大男人,天天窝在府里像什么话……我又不是……又不是你养、养来玩的……”   最后几个字越说越小声,但还是被沈炘听见了。沈炘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苏春苑心里咯噔一声,以为他又要黑脸,连忙闭嘴,抿了抿嘴,一副“我不说了你”的模样。   沈炘看着他这副又怂又倔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去吧,”沈炘的声音淡淡的,“让王府的车夫送你,不许自己去。”   苏春苑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坐车,我一定坐车的!”   他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被沈炘一个眼神又压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苏春苑回头看了一眼,沈炘已经重新拿起了书,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春苑抿了抿唇,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但很快就被能回去上值的喜悦冲散了。   *   翰林院里还是一派清静。苏春苑刚踏进值房,几个同僚就围了上来,嘘寒问暖。他笑着应付了几句,还没坐稳,就被主事叫了过去。   “苏大人来得正好,”主事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欣赏,“苏大人的模样好看,做事也稳妥,正好有个新来的同僚,你带带他。”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主事已经朝门外喊了一声,“冯昱,进来吧。”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十九、二十岁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眉眼里带着一股子傲气,下巴微微抬着,像是谁都欠他二百两银子。他看了苏春苑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苏春苑拄着的拐杖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你就是带我的人?”冯昱的语气不算客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苏春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面上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冯公子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说。”   冯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接下来的几日,苏春苑算是领教了这位冯公子的脾气。   冯昱是冯尚书的小儿子,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做事高高在上,使唤起人来毫不客气。   让冯昱抄个文书,他嫌累;让冯昱整理档案,他说无聊;苏春苑给他讲翰林院的规矩,他听着听着就打哈欠。   苏春苑腿脚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本来就费劲,还要伺候这位小祖宗,累得够呛。可他脾气好,也不跟冯昱计较,只是心里暗暗叹气。   这天下午,苏春苑正在给冯昱讲解一份公文,冯昱坐了一小会就闲得慌,他啊忽然站起来,胳膊肘一带,桌上那满满一盏墨汁“哗”地全泼在了苏春苑身上。   苏春苑那件月白色的官袍上顿时洇开一大片墨迹,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侧,滴滴答答往下淌。   苏春苑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又抬头看了看冯昱。   冯昱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被那副惯常的傲气盖住了,“你自己没躲开,怪我?”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叹了口气,放下拐杖,扶着桌沿去擦身上的墨汁,可越擦越花,整件官袍都没法看了。   “算了……”苏春苑低声说,“我去换一件。”   苏春苑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脚不太灵便,身子晃了一下。冯昱在旁边看着,犹豫了一瞬,忽然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算、算了……你腿脚不便,倒显得我欺负人了,我扶你去,”冯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别过脸去。   苏春苑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冯昱扶着苏春苑一瘸一拐地走到更衣的值房,冯昱帮他把干净官袍取来,苏春苑伸手去接,冯昱却没有递给他,而是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腿脚不方便,”冯昱的声音更低了,结结巴巴半天才说出来,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脸颊,“我帮你换。”   苏春苑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冯昱已经把旧官袍从苏春苑肩上褪了下来。动作不算温柔,却也谈不上粗鲁,只是那手指碰到苏春苑肩膀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的中衣。   冯昱低着头,去解中衣的系带,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中衣散开,露出苏春苑白皙的胸膛和腰腹……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些微的粉色,像是花瓣落在雪地上,若有若无。   冯昱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随即移开,去帮他褪下裤腰。   苏春苑也觉得有些尴尬,伸手想去接,“我自己来吧……”   冯昱没理他,低着头,将裤腰往下拉了拉。然后……   他看见了。   大腿后侧,那片本人看不见的地方,有墨色的痕迹。   不是墨汁泼洒的那种杂乱无章,而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的——“正”字。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   一个完整的“正”字。   旁边还有另一个,写了几笔,没写完。   墨迹已经渗进了皮肤里,不是新写的,像是已经留了好几天,洗不掉,擦不去。   冯昱的手指停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正”字上,从第一笔看到最后一笔,又从最后一笔看回第一笔。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喉结上下滚动,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想到了什么。那些痕迹的位置,那些工整的笔画,那些只有在苏春苑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脑子里涌出无数画面,每一幅都让他心跳加速,面红耳赤。他的手指悬在那几个字上方,微微发抖,想去碰,又不敢碰。   苏春苑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回头看了一眼,可那个角度他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苏春苑问,“是不是墨汁蹭到身上了?”   冯昱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片白皙的皮肤上,被人一笔一画留下的印记。   冯昱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没什么。”   他低下头,将干净的中衣给苏春苑披上,手指在系带那里又打了半天结。   苏春苑总觉得他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他穿好衣服,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值房。   冯昱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背后……那个苏春苑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那片被人写满了“正”字的皮肤,被新的衣袍遮住了。   可那些字的形状,那一笔一画的力道,已经刻进了冯昱的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换好衣服回去后,苏春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冯昱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使唤起人来毫不客气,可又总在某些时候做出些莫名其妙的事。   苏春苑批公文,冯昱就坐在对面,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等苏春苑抬头,他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书。   苏春苑去书架取书,冯昱会突然冒出来,从他头顶把书拿下来,然后别过脸去,把书往他怀里一塞,话也不说就走。   苏春苑要搬一摞旧档案,冯昱看见了,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搬,搬完了还站在旁边,喘着气,目光却落在苏春苑脸上,像是在等什么。苏春苑说了声谢谢,他“嗯”了一声,扭过头去,耳根却红了一片。   苏春苑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这位小少爷脾气古怪。   他起身去整理书架,踮着脚去够高处的卷宗。   腿还没好利索,踮得有些吃力,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替他把卷宗拿了下来。   冯昱站在他身侧,距离很近,近得冯昱能闻到苏春苑身上淡淡的松香味。他把卷宗递过来,却没有松手,低着头,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多谢冯公子。”   苏春苑笑着接过卷宗。   冯昱“嗯”了一声,松开手,退开两步,耳朵又红了。   苏春苑低头整理卷宗,余光却瞥见冯昱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他,那目光有些直,有些愣,像是出了神。苏春苑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   冯昱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别过脸去,耳根的红一下子蔓延到了脖子,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苏春苑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这小少爷,怎么总偷看他?   下值的时辰到了,同僚们三三两两散去。苏春苑收拾好东西,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苏大人!”   苏春苑回头,看见冯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书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像是有些慌张。   “你腿脚不便,”冯昱的声音有些干,语气硬邦邦的,“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苏春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多谢冯公子好意,不过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冯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哦”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春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宫门外,暮色四合。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角落,车帘低垂,车夫是老熟人……是王府的老伯。苏春苑走过去,老伯连忙下车,替他掀开车帘,扶他上去。   冯昱站在宫门内侧,看着苏春苑上了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的瞬间,他看见车厢里还坐着一个人,只露出半张侧脸,线条冷峻,看不清面容。那人伸出手,将苏春苑拉了进去,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车帘落下,遮住了一切。   冯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暮色里,很久没有动。   路过的官员经过,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书袋被冯昱攥得变了形,他垂着眼,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外空荡荡的,那辆马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   第二天,冯昱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偷看苏春苑了。苏春苑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动得飞快,像是忙得很。   苏春苑跟他打招呼,冯昱“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苏春苑愣了一下,也没多想,坐下来开始处理公文。可没过多久,就听见冯昱那边传来“啪”的一声,笔被扔在了桌上。   “这什么破公文,”冯昱的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格式不对,字也写得丑,谁递上来的?”   旁边几个同僚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冯昱又翻了几份,越翻越烦躁,最后把那一摞文书往旁边一推,站起来在值房里走来走去,弄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苏春苑抬头看了他一眼,冯昱正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毕竟是冯尚书的儿子,他一个刚回来上值的,也不好管太多。   可冯昱闹得越来越过分。一会儿嫌椅子不舒服,让人换了一把又一把;一会儿说茶水凉了,让杂役跑了三趟;一会儿又拿着份公文,说里面的措辞有问题,非要找主事评理。   主事被他折腾得头疼,终于忍不住了,把苏春苑叫了过去。   “苏大人,”主事揉着太阳穴,一脸无奈,“冯昱是你带的,你去管管他。再这么闹下去,整个翰林院都不用干活了。”   苏春苑没法推辞,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冯昱。   冯昱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笔,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他看见苏春苑过来,眼皮抬了一下,又移开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那副被宠坏的小少爷模样又回来了。   苏春苑在他对面坐下,耐着性子,把翰林院的规矩一条一条讲给他听。什么文书该怎么处理,对上官该怎么行礼,同僚之间该怎么相处……   他讲得很认真,语气也温和,可冯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冯昱只是在看苏春苑。看苏春苑低垂的眉眼,看他说话的嘴唇,看他因为腿脚不便而微微侧坐的姿势。   昨天马车里那个人的手,拉的是这里吗?大腿后面那几个字,还留着吗?会不会再加了几笔?   冯昱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他回过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只想再看看那几个“正”字有没有再多加几笔。   苏春苑还在讲规矩,冯昱忽然站起来,胳膊肘一带——   “哗——”   满满一盏墨汁,又泼在了苏春苑身上。月白色的官袍上顿时洇开一大片墨迹,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侧,滴滴答答往下淌,和昨天一模一样。   苏春苑愣住了。   冯昱也愣住了,只是看见苏春苑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跟他讲规矩,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再想起那几个字,心里就有一股火冒上来,控制不住。   值房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又抬头看了看冯昱。冯昱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春苑没有发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去换一件,”苏春苑的声音很平静,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冯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看着那件沾满墨汁的官袍,看着那根撑在地上的拐杖,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苏春苑已经走到了门口,冯昱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第47章 倔恼:想起昨晚沈炘不知发了什么疯   “苏大人!”   苏春苑回过头,看见冯昱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脸上还带着那副又倔又恼的表情,耳朵尖却红得厉害。   冯昱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苏春苑的胳膊。   “我……我扶你去,”冯昱的声音有些干,眼睛看着别处,不肯与苏春苑对视。   苏春苑一愣,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我自己就……”   “你腿脚不方便,”冯昱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不容拒绝,“弄成这样也是我害的,我扶你去换衣服,应该的。”   冯昱嘴上说着“应该的”,手上却已经半扶半架着苏春苑往外走了,根本不给苏春苑拒绝的机会。苏春苑被他带着走了几步,心里却越来越慌。   换衣服……又要换衣服……要被冯昱看光两次了……   苏春苑想起昨晚。沈炘不知发了什么疯,翻来覆去地折腾他,从床上到美人榻上,从美人榻上到桌上,最后又抱回床上。   他哭着求了不知多少回,那人才终于放过他。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从锁骨到胸口,从腰侧到大腿,密密麻麻全是新叠上去的吻痕,旧的还没褪尽,新的又盖上来,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无声的宣示。   还有那条亵裤。沈炘不知什么时候让人做的,绯色的丝绸,边缘缀着细细的蕾丝,薄得几乎透明。   苏春苑不想穿,沈炘就冷着脸按着他,亲手给他穿上,穿上这个材质的布料的时候,苏春苑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人还笑着说好看,说以后只准穿这个。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不行,亵裤绝对不能让人看见。   “冯公子,”苏春苑连忙开口,声音有些急,“真的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这点小事——”   “小事?”冯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压抑什么,“你的官袍被我弄脏了两次,你跟我说是小事?”   苏春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半步,却被冯昱扶住了胳膊,退不开。   “冯公子,真的不用麻烦……”   “不麻烦。”   冯昱的语气更硬了,带着那股被宠坏的大少爷脾气,“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去跟我爹说,翰林院的人懈怠我,什么都不让我接触,连换件衣服都不肯陪我。”   苏春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冯尚书那里告状?这事要是闹大了,传到沈炘耳朵里……   他想起沈炘说“以后不准再骑马”时的眼神,想起那人知道他腿上伤痕时沉下去的目光,想起那些被收走的拐杖和不能下床的日子。   要是让沈炘知道他在翰林院被人两次泼了墨水,还被人看光了……苏春苑打了个寒颤。   “那、那好吧。”苏春苑的声音小了下去,低着头,不敢看冯昱,“麻烦冯公子了。”   冯昱“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扶着苏春苑往更衣的值房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配合着苏春苑一瘸一拐的速度,手稳稳地扶在苏春苑胳膊上,掌心有些发烫。   苏春苑低着头走路,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等会儿该怎么办,怎么才能不让冯昱看见那些痕迹,等一下怎么才能把衣服快些换完。   两人到了换官服的厢房。   冯昱推开门,侧身让苏春苑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顺手将门合上了。厢房不大,靠墙立着两排衣柜,正中摆着一条长凳,光线从高处的小窗透进来,有些昏暗。   苏春苑拄着拐杖站在长凳旁,手指还攥着衣襟,正想开口说“我自己来”,话还没出口,手里的拐杖就被抽走了。   他一愣,身体失了支撑,踉跄了一下,苏春苑本能地去抓冯昱的手臂,冯昱却侧身让开了。   “冯公子——”   苏春苑惊呼一声,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他连忙去扶旁边的衣柜,指尖堪堪够到柜门,身子一歪,整个人撞在了墙上。   肩膀磕在冰冷的墙面上,撞得苏春苑“嘶”了一声,好不容易才扶着墙站稳。   冯昱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拿着那根拐杖,看着苏春苑狼狈地扶着墙站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又红了些。   “冯公子,拐杖……”苏春苑伸出手,声音有些发颤。   冯昱没有还给他,反而把拐杖靠在了门边,走上前来。   “我帮你脱,”冯昱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手已经伸到了苏春苑领口。   苏春苑下意识地往墙上缩了缩,可背后就是冰冷的砖面,无处可退。   冯昱的手指碰到苏春苑衣领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外袍的系带被一根根解开,月白色的布料从肩上滑落,堆在脚边。冯昱又去解中衣的系带,手指有些不稳,解了两下才解开。   中衣散开,露出里面的亵衣。苏春苑咬着唇,低着头,不敢看他,双手攥着亵衣的领口,不肯松开。   “苏大人,”冯昱的声音更低了,“你不松开,我怎么帮你换?”   苏春苑没有动,他不太敢松手。   亵衣下面是什么,他自己清楚……那些层层叠叠的痕迹,从锁骨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腰侧,旧的还没褪尽,新的又盖上来。   还有那条亵裤,绯色的丝绸,边缘缀着蕾丝,薄得几乎透明。沈炘说好看,说以后只准穿这个。苏春苑当时哭着骂了一句“变态”,沈炘就按着他,又折腾了半宿。   现在,要、要是被这个公子爷看见了……   “苏大人。”   冯昱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他伸手,轻轻拨开苏春苑攥着领口的手指,一根,又一根。   苏春苑的手指僵硬得像木头,却还是被他一根根掰开了。   滑落。   冯昱的目光落在他的锁骨上,落在那片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的痕迹上……吻痕,咬痕,指印,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蔓延到……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冯昱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   苏春苑不敢看他。   冯昱的目光从那片痕迹上移开,往下,落在苏春苑的腰侧。   那里也有,更深,更密,像是被人反复吮吸、反复标记过。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然后,他蹲下身,去解苏春苑的裤腰。   苏春苑猛地睁开眼,“我自己来——”   晚了,拉了下来,堆在膝盖处。   冯昱看见了那条……绯色的丝绸,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泽,边缘缀着细细的蕾丝,薄得几乎透明,堪堪遮住。他蹲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苏春苑的脸烧得几乎要冒烟,手忙脚乱地想遮,但怎么也遮不完,他干脆不遮了,坦坦荡荡。   冯昱的目光终于从那条……上移开,往下,落在他最好奇的那里。   那里,那几个字还在。   “正”字。一个完整的“正”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旁边还有另一个“正”字,也写完了,五笔,一笔不少。   再旁边,还有一个“一”字,只写了一横,像是还没来得及写完。   三个字,两个完整的“正”字,一个只开了一笔。   墨迹已经渗进了皮肤里,洗不掉,擦不去,比昨天看见的更深,更清晰。那些笔画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力道均匀,像是写字的人很有耐心,一笔一笔,慢慢写的。   冯昱蹲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片白皙的皮肤上,被人一笔一画留下的印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撑在地上。   “这是……”冯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春苑愣住了,“什么……”   他低头去看,可那个角度苏春苑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他还伸手去摸被写了字的皮肤,但什么也摸不出来。   “怎么了?”苏春苑问,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不安。   冯昱没有回答。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片被人反复书写过的皮肤——那些字的位置,那些工整的笔画,还在苏春苑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冯昱的呼吸越来越重,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声音在同时叫嚣。   骚的,这个人是骚的。穿那种裤子,身上全是那种痕迹,还被偷偷写了字——被人像记账一样,一笔一画地写满了。   冯昱的手抬了起来。   “啪——”   一巴掌拍在了那片皮肤上,正正落在那些字上面。声音脆响,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苏春苑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巴掌打得一激灵,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差点没站住。他连忙扶住墙。   他惊慌地回过头,“冯公子,你干什——”   “有蚊子。”   冯昱的声音又低又哑,打断了他的话。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耳根却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好大一只蚊子,叮在你腿上。”   苏春苑愣住了。   蚊子?这个季节哪来的蚊子?苏春苑还没想明白,冯昱的手又落了下来。这次不是打。   ——掌压在那片字迹上,用力地擦了几下,指腹擦过那些工工整整的笔画,像是要把它们从皮肤上抹掉。   苏春苑猝不及防,惊得扶着墙的手都有些不稳。   “冯、冯公子……”苏春苑有些慌了,他的声音变了调,“你到底——”   “蚊子血,”冯昱的声音闷闷的,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指腹用力地碾过那个“正”字,一笔一画地擦过去,“都拍死了,弄脏了你的腿,我帮你擦干净。”   苏春苑单脚几乎站不住,可拐杖在冯昱身后靠着门边放着,他的腿还伤着,根本不敢乱动,一动就要摔。   只能扶着墙,咬着唇。   “冯公子……”苏春苑只能软着声音求冯昱,“你、你可不可以帮我拿一下拐杖,我单脚有些站不稳……”   冯昱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春苑,那张昳丽的脸已经红透了,眼尾泛着水光,整个人扶着墙,单腿站不太稳,却因为没拐杖走不了,只能站在那里,任为所欲为。   冯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擦。   这次动作慢了些,指腹沿着那些笔画的走向,一笔一笔地碾过去。   先是那个完整的“正”字,五笔,横、竖、横、竖、横。每一笔都用力地擦过,像是在描摹,又像是在覆盖。   然后是旁边那个“正”字,也是五笔,一笔一笔,慢慢擦。最后是那个“一”字,只写了一道横,冯昱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像是要把那道横也抹掉。   苏春苑只能抿着唇,不敢出声。   冯昱终于停了手。   他蹲在那里,看着泛红,那几个字还在。擦不掉。他揉得那么用力,指腹都磨得发疼,可那些字还是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是在嘲笑他。   冯昱的手垂了下来。   “拍死的蚊子都擦干净了。”   冯昱站起来,背过身去,走到门边,把拐杖和干净的官袍拿过来,递给苏春苑。   帮着穿好后,苏春苑接过拐杖,扶着拐杖站稳,低着头,不敢看冯昱。他不知道冯昱刚才为什么拍蚊子拍得这么用力,只觉得又羞又慌,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多谢冯公子。”   苏春苑的声音小小的,说完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冯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扶着墙慢慢走出去,想起苏春苑那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那几个字还好好地留在皮肤上。   苏春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值房,一路上总觉得身后有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灼得发烫。   *   夜里,王府。   苏春苑蜷在沈炘怀里,方才刚歇,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脸颊贴着沈炘的胸膛,听着那人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每天晚上,一沾到这张床,闻到沈炘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身体就开始发热,像是有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直到精疲力竭,才能沉沉睡去。   苏春苑把脸往沈炘怀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羞,“我是不是……太……”   沈炘的手搭在他肩膀上,闻言微微一顿,低下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嗯?”   苏春苑的脸烧了起来,声音更小了,“每天晚上都……我是不是有病……”   沈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片刻后,他低下头,唇贴着苏春苑的耳垂,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一丝笑意,小声地说了句,“烧。”   苏春苑浑身一颤,脸一下子红透了,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闷闷地抗议,“我没有,你才……”   沈炘低低地笑了,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从怀里捞出来,低头吻住了他。   那吻不深,一下一下地啄着他的唇瓣,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苏春苑被他亲得晕乎乎的,方才那点羞耻心被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本能的回应。   “骚点好,”沈炘的唇移到他嘴角,又移到下颌,声音含含糊糊的,“本王喜欢。”   苏春苑被他亲得喘不上气,脑子一团浆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沈炘停下来,鼻尖抵着他的鼻尖,问他,“说什么?”   苏春苑迷迷糊糊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往沈炘怀里拱,“这样会不会生孩子……生出来……”   沈炘怔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苏春苑脸都麻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苏春苑的额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苑苑说的,不许反悔。”   苏春苑“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就往他怀里缩。   沈炘没有再闹他,只是搂着他,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他的手从苏春苑背上滑下来,无意间摸到,触感有些不一样,似乎比别处更粗糙些。   沈炘的动作停了。他低下头,掀开被子,借着床头那盏昏黄的烛光,看向苏春苑被他写了字的地方。   那里,他亲手写下的那些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上。可是字迹上面,又覆着一层红,像是被人用力搓过,指印还隐约可见。   沈炘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那片字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这里,怎么红了?”   苏春苑迷迷糊糊的,哼了一声,缩了缩,“嗯?哪里……”   “这里,”沈炘的指腹沿着那片字迹,声音依旧平静,“像被人……过。”   苏春苑的脑子还是糊的,含含糊糊地说,“没、没有啊……”   “没有?”沈炘的声音微微上扬,手指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   苏春苑被他按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脑子终于清醒了些。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下午在更衣厢房里被打了一巴掌的事,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红了。   “是、是蚊子……”苏春苑的声音又小又虚,眼神飘忽,不敢看沈炘,“下午在值房,有蚊子叮了一口,我挠的……”   沈炘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一眼就能看穿他所有的心虚。   苏春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更小了,“真的是蚊子……”   沈炘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唇贴在那片泛红的字迹上,轻轻吻了一下。   “蚊子?”   沈炘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什么蚊子,咬得这么红?”   苏春苑咬着唇不敢出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炘直起身,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被子拉上来,把苏春苑裹好,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睡吧。”   沈炘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苏春苑窝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心跳还没平复下来。他总觉得沈炘知道了什么,可那人没有再问,他也不敢再说。   沈炘的手搭在苏春苑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目光落在被子边缘露出的那截腿上,眼底幽深难测。   *   翰林院那边,接下来的几日,冯昱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是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爱答不理的模样,而是变得……苏春苑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些轻佻。   苏春苑批公文的时候,冯昱会凑得很近,胳膊肘挨着他的胳膊肘,低头看他的字,说“苏大人字写得真好看”。   那气息喷在苏春苑的耳侧,惹得他往旁边让了让。去书架取书,冯昱会从他身后伸手,绕过他的腰去够高处的卷宗,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背上,然后若无其事地退开。   甚至,在苏春苑低头写字的时候,冯昱会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在他颈侧多停了一瞬。   苏春苑觉得奇怪,但也没太在意。   冯昱是冯尚书的小儿子,被宠着长大的,脾气古怪些也正常。何况这位小少爷总算不再闹事了,翰林院的主事也松了口气,苏春苑更不会去计较这些。   只是每次冯昱凑近的时候,苏春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天在更衣厢房里的事……   苏春苑不愿多想,拿起拐杖,起身去外院去取文案,经过回廊拐角,听见廊柱后面传来两个压得极低的嗓音。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听说了吗?新晋探花郎徐甄的大哥前几日来京城看他,在城外庄子上,好端端的,庄子竟走了水,烧了大半。他大哥虽救出来了,好像吓破了胆,徐甄连夜上书辞官了。”   “啧啧,”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真是巧啊。你可记得,前段时间那桩风流事,听说这位探花郎似乎对那位翰林院的苏春苑,颇为殷勤啊……”   “嘘——”第一个声音陡然压得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清,“你小声些,那位……”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苏春苑站在廊柱后面,手指攥着怀里的文案,愣住了,徐甄辞官了?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随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庄子走水,徐甄的大哥受惊,徐甄辞官尽孝,都是常理之中……和他有什么关系?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走出去,又听见那两人低低地笑了几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感慨,更像是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心照不宣的惧意。   “行了行了,不关咱们的事。走吧。”   苏春苑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走回了值房。   冯昱正坐在位置上,见苏春苑进来,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腿又疼了?”   苏春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坐下来,把文案放在桌上,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冯昱看了看苏春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下值的时辰到了。   苏春苑收拾好东西,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刚走出值房,他的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苏大人!”冯昱追上来,很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我送你出去。”   苏春苑一愣,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不用不用,我自己——”   “你腿脚不方便,”冯昱打断他,语气里带着那股被宠出来的理所当然,“万一摔了怎么办?我扶你是应该的。”   冯昱嘴上说着“应该”,手却已经稳稳地架住了苏春苑的胳膊,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苏春苑被他带着走了几步,心里开始发慌。   沈炘每天都会派马车来接苏春苑。有时候沈炘自己也在车上,有时候不在,但王府的车夫每天准时等在宫门外,风雨无阻。   要是让沈炘看见冯昱扶着他出来……   苏春苑打了个寒颤,连忙停下脚步,“冯公子,真的不用,我的马车就在外面,几步路就到了……”   “几步路也是路,”冯昱不听,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紧了些,半扶半架地带着他往前走,“你腿脚这样,万一在宫门口摔了,别人还以为我们翰林院虐待你呢。”   苏春苑又不好直接甩开他,只能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冯公子你先回去吧……”   “苏大人,”冯昱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执拗的、探究的光,“你是不是怕谁看见?”   苏春苑一愣。   “每次说到送你,你都推三阻四的,”冯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是怕什么人看见我扶你?”   “没、没有,”苏春苑连忙摇头,声音却有些发虚,“我就是不想麻烦你……”   冯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冯昱“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却也没有松手,继续扶着苏春苑往外走。   苏春苑心里七上八下的,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任由他扶着,一步一步往宫门口挪。   一路上苏春苑都在想,万一沈炘今天在车上怎么办,万一被看见了怎么办?   宫门外,暮色四合。   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还停在老位置,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冯昱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脚步慢了下来。   “那就是接你的马车?”冯昱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装做刻意的随意。   苏春苑“嗯”了一声,想加快脚步走过去,却被冯昱扶得更紧了些。   “怎么不挂个府上的旗号?”   冯昱的语气像是在闲聊,目光却一直盯着那辆车,“是哪家的马车?看着挺普通的。”   苏春苑的心跳漏了一拍,含糊道,“就是、就是普通的马车,不讲究那些的……”   “普通的马车?”冯昱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信,“苏大人好歹也是翰林院的正经官员,坐这种没名没号的马车,不怕人笑话?”   苏春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冯昱却没有要停的意思,扶着他慢慢往马车那边走,目光始终落在那辆车帘低垂的车上。   “苏大人,”冯昱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马车……是谁家的?”   苏春苑的脑子嗡嗡作响,正想着怎么搪塞过去,马车的车帘忽然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掀开了车帘。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端坐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苏春苑身上,也落在他身旁的冯昱身上。   苏春苑的腿都软了。   冯昱也感觉到了。马车里,那道目光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刺人,却让人后背发麻。   他下意识地抬头朝车厢里看去,却只看见一片昏暗,和那道端坐的、看不清面容的轮廓。   “苏大人,”冯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是……”   苏春苑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抽回了被冯昱扶着的胳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撇清关系的意味。   “多谢冯公子相送,”苏春苑的声音有些发紧,低着头,不敢看冯昱,也不敢看车厢,“我先走了。”   苏春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着马车脚踏挪过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腿脚不便的那种慢,而是一种……冯昱有些说不上来。   车帘从里面掀开了。   那只手又伸出来了一些,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袖口绣着低调的云纹。   苏春苑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扶着车壁,笨拙地往车上爬。   他的腿使不上力,还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发软,爬了两下都没上去,拐杖磕在车辕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里,那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苏春苑的手腕。   苏春苑整个人被用力地拉了进去。 第48章 惦着:腿还没好利索怎么自己跑来了   苏春苑踉跄着扑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拐杖再次脱手,“哐当”掉在车板上,苏春苑还没来得及去捡,腰上就多了一只手臂,将他稳稳地捞起来,放在了一个坚实的腿上。   “王、王爷……”   苏春苑的声音发虚,双手撑在沈炘的胸前,想撑开些距离,却被扣着腰动弹不得。   一阵风掀开了轻薄的车帘。   风从车厢外涌进来,短暂地露出了车厢内的一切。   苏春苑侧坐在腿上,腰被一只手臂紧紧箍着,手指微微收拢,像是把他整个人都嵌进了怀里。   苏春苑的脸红透了,眼尾泛着红,衣襟在拉扯间微微散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上面隐约可见的淡红痕迹。   整个人软在怀里,像是被揉碎了又拼起来,每一寸都是被细细把玩过的模样。   冯昱站在几步之外,看见了这一幕。像被烫了一下,却移不开目光。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冯昱目光落在那只搂着苏春苑的手上,落在那只手微微收拢的骨节上,落在苏春苑绯红的脸颊和散乱的衣襟上,落在那段被人揽住的、细得不盈一握的腰上。   那画面太自然了,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张力,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地、慢慢地割着他的神经。   风缓了,车帘落下……   冯昱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只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和袖口那朵低调的云纹。   马车缓缓启动。   冯昱站在原地。他忽然想起那只手伸出来时,苏春苑缩了一下的动作……不是害怕的缩,而是一种下意识的、身体先于头脑的反应。像是被烫过太多次的人,看见火苗就知道要躲。   “王、王爷……”   马车内,苏春苑的声音发虚,双手支棱起,撑在那人胸前,想撑开些距离,却被扣着腰动弹不得。   沈炘没有应他,只是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   苏春苑低着头,手指还攥着沈炘的衣襟。他能感觉到沈炘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他自己的慌乱截然不同。   “腿好些了?”沈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春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好些了……没有之前那么肿了。”   “嗯。”   沈炘的手在苏春苑的腰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   马车的车轮碾着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着马蹄声。   苏春苑窝在沈炘怀里,听着那些声音,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可有件事,他一直都想问沈炘。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攥着沈炘的衣襟,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   “王爷,”苏春苑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父亲的事?”   沈炘低头看着他,车厢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什么事?”   “就是……他被停职的事。”   苏春苑说完,睫毛颤了颤,垂下眼,不敢看他的反应。   沉默。那沉默不长,却让苏春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听见沈炘的呼吸,平稳如常,可那只扣在他腰上的手,似乎紧了一分。   “没听说过。”   沈炘的声音终于响起,温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苏春苑抿了抿唇,还想再问什么,马车却在这时缓了下来,车夫在外面低声禀报,“王爷,到了。”   沈炘的手从苏春苑腰上移开,托住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苏春苑张了张嘴,那句没问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便任由沈炘抱着他下了马车。   王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沈炘抱着苏春苑穿过垂花门,步伐沉稳,一路走进了卧房。   “备热水。”   沈炘对迎上来的丫鬟吩咐了一声,便抱着苏春苑进了净房。   这些天苏春苑腿伤着,洗澡都是沈炘帮他洗的。   第一次的时候,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后来渐渐习惯了,可每次这个时候,还是会不自在。   热水氤氲着白雾,将整间净房笼罩得朦朦胧胧。沈炘将他放在浴池边的矮凳上,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苏春苑低着头,任由他动作。外袍、中衣、亵衣,一层层褪去,露出白皙的皮肤和上面深深浅浅的痕迹。   热水蒸汽扑在脸上,熏得他脸颊泛红。苏春苑忽然伸手按住了沈炘的手。   “王爷,”苏春苑的声音有些犹豫,目光垂着,不敢看沈炘,“你有没有听说……徐甄辞官的事?”   沈炘的手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继续往下拉,声音平淡,“没有。”   上面那些“正”字还在,比前几天淡了些,却依然清清楚楚。   沈炘扶着苏春苑慢慢坐进浴池里。热水漫上来,淹过那些字。   “徐甄大哥在庄子里走了水,”苏春苑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试探,“他大哥受了惊,他就……”   “苑苑。”   沈炘打断了他。   苏春苑抬起头。沈炘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被热水蒸红的皮肤上,落在苏春苑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沈炘那目光很直,直得让苏春苑心里发毛。   “每次,”沈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身体就会变得红红的。”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苏春苑的脖颈上。那里有一枚淡去的吻痕,在热水的作用下重新泛起了粉色。   沈炘的声音越来越低,指腹在那脖子上那枚吻痕上轻轻按了一下。   苏春苑的呼吸乱了,整个人在热水里缩了缩,却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每次看到你这样,”沈炘俯下身,唇贴着苏春苑的耳垂,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就想欺负你。”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是被丢进染缸里一样,红得彻底。   他又羞又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苏春苑只能别过脸去,咬着唇,不说话了。   沈炘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却又乖乖坐在热水里不敢动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拿起布巾,沾了热水,替他擦背。   沈炘的动作很轻,很慢,布巾沾着热水,苏春苑低着头,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心里那件事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爷……”苏春苑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小,像蚊子哼。   沈炘“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苏春苑咬了咬唇,手指在水里绞着布巾,犹豫了许久,终于把那句话说出了口,“我父亲的事……你能不能……帮帮他……”   说完,苏春苑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热水里。   沈炘的手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他将布巾搭在池边,手指轻轻捏住苏春苑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来。   “苑苑想让本王帮忙?”沈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苏春苑不敢看他,睫毛颤了颤,轻轻点了点头。   沈炘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怯、却还是硬着头皮求他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笑。他松开手,重新拿起布巾,不紧不慢地替他擦着手臂。   “那要看苑苑的表现了,”沈炘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春苑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   那人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什么。苏春苑的脸又红了,他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沈炘的嘴角。   一下,又一下,轻轻地亲了亲沈炘。   沈炘没有动,只是看着苏春苑。   苏春苑的胆子大了一些,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笨拙地吻了上去。他不会接吻,只会贴着那人的嘴唇蹭,蹭了几下,又伸出舌尖舔了舔。沈炘的呼吸重了一分,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加深了。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池边的地面。   ……   次日,苏春苑是被沈炘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浑身酸软得像是被马车碾过,动了动腿,伤处还隐隐作痛,但比前几天好了许多。沈炘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喝了粥再睡。”   沈炘将粥递给他。   苏春苑乖乖接过碗,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王爷,我今天要上朝……”   “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告了假,”沈炘的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苏春苑“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喝完粥,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   苏春苑撑着身体坐起来,丫鬟进来伺候他穿衣洗漱,说是王爷吩咐的,让他今日好好歇着。   苏春苑心里惦记着父亲的事,又不好问,只能闷闷地吃了午饭,在院子里柱着拐杖走了几圈,权当活动一下身子。   傍晚的时候,沈炘回来了。   苏春苑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沈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你父亲的事,差不多了,”沈炘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春苑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王爷,真的?”   沈炘“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将一份公文放在桌上。   苏春苑拿起来看,是吏部的文书,说苏父的事已经查清了,是误会,不日便可回朝,但可能要降职……   他捧着那份文书,手指微微发抖,眼眶有些发酸。   沈炘看着苏春苑这副模样,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他拉过来,搂进怀里。   *   翌日,苏春苑的腿好了许多,便回去上朝了。   苏春苑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听着朝臣们议事,心里却还在想着父亲的事。散朝的时候,他听见前面几个同僚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苏家那位,好像要回来了,听说会降职。”   “可不是,听说查清了,是误会。啧啧,但他这翻身翻得可真快。”   “谁说不是呢……”   苏春苑抿了抿嘴唇,低下头,装作没听见。他跟着人群往外走,经过大殿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皇帝龙椅侧后方,穿着太监的服制,面容清秀,低眉顺眼。苏春苑本来没在意,可太监恰好抬起头,目光与他碰了个正着。   苏春苑认出了他。   就是那天在三皇子书房里,光着身子跪在地上、手里拿着玉势的太监。   此刻,那位太监穿着整齐的太监袍服,安安静静地站在皇帝身边,手里捧着茶盏,姿态恭谨,和那日的淫靡模样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从苏春苑脸上掠过,没有任何波澜,像是不认识他一样,又低下了头。   苏春苑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太监怎么会站在皇帝身边?三皇子的书房里那种事情……皇帝知道吗?   苏春苑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去,回到翰林院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值房里安安静静的,几个同僚正埋头批公文,冯昱不在,他的位置空着。苏春苑松了口气,坐下来,翻开面前的卷宗。   还没看几行,外面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个人的低语。   “萧将军,您怎么来了?”   “找人,”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硬气。   苏春苑的手一抖,笔尖在公文上戳了一个墨点。   萧捷?他来翰林院做什么?他脑子里闪过那日在宴席上,萧捷说“喜欢娇滴滴的、能挤出水来的人儿”时,殿内那些暧昧的笑声。   苏春苑“腾”地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值房里除了他,只有一个老翰林在角落里打瞌睡。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架后面,缩进了最里侧的角落。那里堆着些旧卷宗,落了些灰,刚好能遮住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春苑屏住呼吸,从卷宗的缝隙里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停在值房门口。   萧捷今天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得肩宽腰挺,气势压人。他往值房里扫了一眼,目光掠过老翰林打瞌睡的身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座位。   “苏春苑不在?”萧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门口领路的小吏探头看了看,“许是去净房了,萧将军要不要等等?”   萧捷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那小吏,“麻烦转交给他。就说猎场的事,我很抱歉。”   小吏接过信,连连点头。萧捷又往值房里看了一眼,那目光在苏春苑的空位上停了一瞬,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春苑缩在书架后面,一动不动,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扶着书架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拐杖磕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翰林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苏春苑从书架后面出来,一脸困惑,“苏大人,你怎么躲那儿去了?”   “找、找份旧卷宗,”苏春苑含糊地应了一声,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一阵喧闹声越来越近,几个那爱谈八卦的同僚回来了。   其中一个人把一封信放在他桌上,笑着说,“苏大人,萧将军给您留了封信。啧啧,萧将军可是咱们朝里最年轻的将军,军功赫赫,前途无量啊。”   另外一个同僚,目光在那封信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苏春苑脸上,带着几分暧昧的笑。   “苏大人,萧将军对您可真是上心。上回宴席上就说喜欢您这样的,这会儿又追到翰林院来了。”   “可不是,萧将军现在可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跟着他,那可不是享福?”   “苏大人,您这是要走运了啊……”   苏春苑低着头,把那封信塞进袖子里,没有拆,也没有回答。   “别胡说,”苏春苑的声音有些发紧,“萧将军只是说猎场的事,跟我道个歉罢了。”   “道歉?萧将军那样的人物,专程跑来道歉?”一个同僚笑着摇头,“苏大人,您就别瞒了。”   苏春苑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批那份被戳了墨点的公文。笔尖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想起沈炘昨晚说的“那要看苑苑的表现了”,想起沈炘眼底若有若无的笑意,想起今早同僚们说“苏家那位要回来了”时,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   萧捷的信在袖子里,隔着衣料,像一小块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苏春苑不敢看那封信,也不敢回,更不敢让沈炘知道。但他几次好奇地把手伸进袖中,想拿出来看看,又缩了回去。   午后的时光过得格外慢。   苏春苑批了几份公文,又停下来发了会儿呆,好不容易熬到日头西斜,以为萧捷不会来了,走廊里又响起了那阵熟悉的脚步声。   “萧将军,您又来了?”小吏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嗯,送点东西,”萧捷的声音依旧低沉浑厚,中气十足。   苏春苑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汁溅出来,洇湿了半页公文。   他顾不上擦,拄着拐杖就往后躲,这次苏春苑学聪明了,没往书架后面钻,而是拐进了值房最里头那间堆放杂物的小隔间。   门板薄得跟纸似的,挡不住什么,可苏春苑的腿脚还没有好利索,实在没地方去了。   脚步声停在值房门口。苏春苑透过门板的缝隙,看见萧捷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手里拎着好几个食盒,身后还跟着个侍卫,拿着一个精致的小首饰盒。   “萧将军,您这是……”领路的小吏目瞪口呆。   “烤羊肉,”萧捷把食盒放在桌上,回头示意侍卫首饰盒也放进来,“北边带回来的厨子,烤的羊肉京城吃不到。还有几件北国的小首饰,不值什么钱,给苏大人玩。”   值房里几个同僚都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角落里爱打瞌睡的老翰林也被这阵仗惊醒了,揉着眼睛看着他带来的东西,又看看萧捷,再看看苏春苑空荡荡的座位,脸上露出一种“年轻人真有精神”的感慨。   萧捷的目光在值房里扫了一圈,落在苏春苑的桌上。   那封信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信封完好,没有拆过的痕迹。   萧捷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瞬,走过来,拿起信封,嗤的一声撕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平平整整地铺在苏春苑的公文上面。   那信笺上有几行字,墨迹淋漓,字迹刚劲有力。萧捷低头看了一眼,似乎对自己的措辞很满意,又把它往公文正中挪了挪,确保苏春苑一回来就能看见。   “东西放这儿了,”萧捷转过身,对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同僚说,“麻烦诸位转告苏大人,猎场的事是我莽撞了,这些就当赔罪。”   萧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萧捷带着那位侍卫大步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值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萧将军这是……在追人?”   “烤羊肉,北国珠宝,还亲自跑两趟……”另一个同僚啧啧摇头,“苏大人这福气,啧啧。”   “别说了别说了,”有人朝杂物间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苏大人还躲着呢。”   苏春苑在杂物间里站了好久,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推开门,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   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闷的还是羞的,不敢看那些同僚,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   桌上那封信摊开着,苏春苑瞥了一眼,只看见“那日莽撞”“莫怪”几个字,便连忙移开了目光。   苏春苑把信笺折起来,塞进信封里,犹豫了一下,又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食盒还放在桌角,烤羊肉的香味从缝隙里钻出来,浓郁得化不开。   苏春苑不太喜欢吃羊肉,总觉得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他皱了皱眉,把食盒往旁边推了推。   “苏大人,您不吃?”一个同僚凑过来,眼睛盯着食盒。   苏春苑摇了摇头,“你们分了吧,我吃不惯羊肉。”   几个同僚顿时来了精神,七手八脚地把食盒打开。   烤羊肉还温着,金黄油亮,撒着北边特有的香料,香气扑鼻而来。他们一人那了几块,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   “好吃,真好吃!这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怎么做的?”   “萧将军在边境带来的厨子特地做的,那能一样吗?”   “苏大人,您真不尝尝?”   苏春苑摇了摇头,看着他们大快朵颐,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他的目光落在放在书桌那首饰盒上,盒子没锁,盖子半敞着,露出里面几件精巧的北国首饰。   ……银丝编的手镯,镶嵌着绿松石的发簪,还有几串颜色鲜艳的珠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苏春苑只看了一眼,就把盖子合上了。   羊肉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值房,同僚们的笑声和赞叹声此起彼伏。苏春苑手里的笔悬在公文上方,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那些羊肉,那些珠宝,那封摊开的信……他不敢要。   同僚们三三两两散去,还不忘把那盒烤羊肉分了干净。   苏春苑把那封信塞进抽屉深处,又拿出来,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塞进了袖中。   下午,翰林院的事情不多,难得清闲。   几个同僚散了之后,值房里就剩他一个人。苏春苑批了两份公文,又停下来发了会儿呆。   窗外日光正好,照在院里的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苏春苑忽然想起沈炘今早出门时说的“晚上等我回来用膳”。   苏春苑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收拾好东西,苏春苑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盒首饰从桌上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苏春苑自己暂时不想看见那些东西。   反正闲着,不如去沈炘平时处理公务的地方,给他个惊喜。   苏春苑拄着拐杖慢慢出了翰林院,让车夫送他过去。   沈炘的公务房在宫城东面,离翰林院不远,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门口有侍卫守着。   下了马车,他还没想好进去见了沈炘该怎么说,目光却被一道身影牵住了。   一个人从侧门进去了。   那人穿着太监的服制,低着头,脚步匆匆。苏春苑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脸,心却猛地沉了一下。   苏春苑认出了他。   就是那天在三皇子书房里,光着跪在地上、手里拿着玉势的太监。就是今早站在皇帝身边、低眉顺眼捧着茶盏的那个太监。   苏春苑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太监消失在院门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来做什么?来找沈炘?他们认识?   苏春苑突然不想进去,也不想走了。   过了许久,那个太监出来了,还是低着头,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些。   苏春苑往旁边让了让,那太监没有看见他,很快上了巷口的那辆马车。   帘子落下时,苏春苑瞥见里面还有一个人影,一闪便不见了。   苏春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掩上的侧门,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不知道那太监来找沈炘做什么,苏春苑只知道那个人在三皇子面前做那种事,那个人今早站在皇帝身边,那个人现在来找沈炘。   苏春苑越想越气,气沈炘,气自己。他今年才十九岁,就被沈炘睡了又睡,睡到现在腿都软了,走路还要拄拐杖。   那个人呢?二十七了,大他八岁。平时装得温润矜贵,谁知道背地里跟什么人来往?   苏春苑突然越想越委屈,他扭头就走,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的,又快又急。   巷口,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夫看见他,连忙下来扶他,“苏大人,您怎么一直站在门口,不进去吗?”   苏春苑不理他,爬上马车,往车厢里一坐,把拐杖往旁边一扔,抱着胳膊生闷气。   “我要回翰林院,”苏春苑冷着声音说。   车夫老伯不敢多问,赶着马车往回走,沈炘不在,车厢里空荡荡的。苏春苑坐在那里,越想越气,气得鼻子都酸了。   沈炘,骗子。老男人。什么“看苑苑的表现”,什么“本王喜欢”,都是哄人的……沈炘跟那个太监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见那种人?   “骗人,”苏春苑咬着唇,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骂着,“老男人。”   马车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像是在应和着。   马车在翰林院门口停下,苏春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值房。   值房里空荡荡的,同僚们都已经下值了,苏春苑的桌上还摊着那份批完的公文,墨迹早就干了。   苏春苑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往桌边一靠,抱着胳膊生闷气。   他突然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懂,就被大他八岁的男人骗得团团转。从身到心,从里到外,被那个人捏在手心里,揉圆搓扁,都熟透了。   苏春苑咬着唇,越想越气,气得鼻子都酸了。他低头掏了掏袖口,露出信封的一角,是萧捷那封信。   他把信封抽出来,几下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墨迹淋漓,只有几行字:   “苏大人,那日猎场之事,是萧某莽撞,惊扰了大人,莫怪。今夜在城南别院设薄宴赔罪,备了北边带来的烤牛排,想请大人赏光。   另,听闻大人腿伤未愈,萧某粗通骑射之术,若大人不弃,愿教大人骑马射箭,强身健体——萧捷顿首。”   苏春苑捧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最后,苏春苑把信拍在桌上,脸埋在掌心里,再次闷闷地骂了一句,“呜……老男人。”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萧捷的邀约。烤牛排,苏春苑还没吃过北边来的烤牛排。   骑马,苏春苑好久没骑过马了。射箭,他从来不会射箭。   萧捷跟沈炘不一样。萧捷是将军,直来直去,不会像沈炘那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安排好了,还笑着问他“苑苑乖不乖”。   苏春苑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萧捷的字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城南别院。今晚。   苏春苑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拄着拐杖在值房里走了两圈,腿还有些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   苏春苑来来回回好几趟,最后还是坐了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呜……”   苏春苑正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手忙脚乱地把信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见一个同僚推门进来。   是翰林院的张砚,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倒是稳妥。   张砚进门时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愣了一下……苏春苑的脸还泛着红,眼尾也带着一点未褪的水光,烛光下显得格外秾丽。   张砚的目光在苏春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耳根微微泛红。   “苏大人,你还没走?”张砚的声音有些干,低头去自己桌上翻找文书。   苏春苑“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闷,“晚些走。”   张砚找到一份卷宗,塞进书袋里,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苏大人,你腿脚不方便,要不要我扶你出去?马车在门口等吗?”   “不用……”苏春苑刚想拒绝,忽然想起什么,“张大人,你家住哪里?”   “城南,榆钱胡同那边,”张砚答道。   苏春苑的心跳漏了一拍,城南,萧捷的别院也在城南。   他手指攥着袖口,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张大人,我腿脚不便……你能不能……顺路送我去一个地方?”   张砚看了苏春苑一眼,愣了一愣,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我扶你。”   苏春苑拄着拐杖站起来,张砚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慢慢走出值房,穿过走廊,往宫门外走去。暮色四合,宫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砚的车是一辆普通的青帷小车,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扶着苏春苑上了车,自己在对面坐下,吩咐车夫往城南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张砚忍不住问,“苏大人,去城南哪里?”   苏春苑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借着车厢里微弱的灯光,看了地址,低声念出来,“柳巷,萧家别院。”   张砚愣了一下,目光在苏春苑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应了一声“好”,便不再说话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苏春苑把信塞回袖子里,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苏春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他今晚就是不想回王府。   不想看见沈炘那张温和的脸,不想听沈炘温柔的声音,不想被沈炘搂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袖子里的信……   马车拐进柳巷,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张砚先下了车,回头扶他。苏春苑拄着拐杖站稳,抬头看了看那扇门……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照亮了门楣上的匾额,“萧府”两个字端端正正。   “多谢张大人,”苏春苑低声说。   张砚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苏大人,早些回去。”便上了车,马车缓缓驶离。   苏春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环。   门很快开了,一个仆从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满面,“苏大人来了!将军等您多时了,快请进。”   苏春苑跟着仆从往里走。   萧家别院不大,但收拾得利落,院中摆着几盆北边带来的花草,粗犷中带着几分野趣。正厅里亮着灯,门敞开着,烤肉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仆从在门口通报了一声,萧捷大步走了出来。   萧捷换了身家常的玄色长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比白天在翰林院时少了几分威压,多了几分随性。   看见苏春苑,萧捷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他拄着的拐杖上,眉头微微皱起。   “原来苏大人的腿还没好利索,”萧捷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苏春苑的拐杖,扶住他的胳膊,“我该派人去接你的。”   苏春苑被他扶着往里走,有些不自在,又不好挣开,只能低声说,“顺路搭了同僚的车,不碍事的。”   萧捷“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扶着他进了正厅。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中间一个炭炉,炉上架着几块厚实的牛排,滋滋冒着油,香气扑鼻。   萧捷扶着苏春苑坐下,自己再坐在对面,给苏春苑倒了一杯热茶。   “北边带来的厨子,烤的牛排京城吃不到,”萧捷说着,用夹子翻了一下炉上的肉,“你腿上有伤,酒就不劝了,以茶代酒吧。”   苏春苑捧着茶杯,热茶的雾气扑在脸上,将他的眉眼氤氲得有些模糊。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入喉却有一丝回甘。   萧捷将烤好的牛排夹到苏春苑碟子里,动作利落,带着特有的干脆。   “尝尝。”   苏春苑低头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牛肉外焦里嫩,香料的味道渗进肉里,确实没有羊肉那股怪味。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萧捷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那张带着野的俊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柔和的神色。   “好吃就多吃点,”萧捷又夹了一块过去,“看你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风一吹就要倒了。”   苏春苑低着头,慢慢吃着碟子里的肉,不知应该怎么回答。   “萧将军,”苏春苑放下筷子,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你说教我骑马射箭,是真的吗?”   萧捷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是真的。等你腿好了,我带你去猎场……或者你跟我去北边,那里的马跑起来,京城这些马根本比不了。”   苏春苑看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羡慕……羡慕萧捷这样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猜,不用怕。   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等腿好了,我去学。”   萧捷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又给苏春苑夹了一块牛排,动作比方才更轻快了些。   “那就这么说定了,”萧捷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到时候我亲自教你。北边的猎场比京城大十倍,秋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黄了的草木,马跑起来,风从耳边过,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苏春苑低着头,慢慢嚼着碟子里的肉,没有接话……他倒是真想试试。   “吱呀——”   正厅的侧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身酒气,嘴里还嚷嚷着,“萧捷,你在里头磨蹭什么呢?酒都凉了——”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半旧的袍子,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短须,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他一只脚刚迈进门槛,看见苏春苑,脚步猛地顿住了,嘴里的话也卡在喉咙里。   “哟,”他挑了挑眉,目光在苏春苑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萧捷身上,嘴角慢慢翘起来,“我说你怎么跑得那么快,原来是……”   “闭嘴。”   萧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那人却不怕他,反而笑得更深了。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也不见外,在萧捷旁边坐下,自斟自饮了一杯酒,眼睛却一直往苏春苑这边瞟。   “这位就是苏大人吧?”他举着酒杯,笑眯眯的,“久仰久仰。在下孟淮安,萧捷的老朋友了。这粗人不会说话,要是唐突了苏大人,你告诉我,我替你骂他。”   苏春苑被他的自来熟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孟大人好。”   孟淮安哈哈大笑,“苏大人叫我老孟就行。”   萧捷在旁边皱了皱眉,“你喝多了,回去歇着。”   “我没喝多,”孟淮安不以为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册子,封皮是暗蓝色的,看不出什么名堂,随手往萧捷面前一递,“喏,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找人画好了。”   萧捷看了那册子一眼,没有伸手去接,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什么东西?”   “你托我做的东西啊,”孟淮安把册子往他手里塞,笑得意味深长,“花了不少银子。怎么,不看看?”   萧捷下意识地瞥了苏春苑一眼,见他正低头喝茶,没有注意这边,便接过册子,随手翻开了一页——   萧捷的动作顿住了。   册子上的画工极精细,连衣褶的纹理、发丝的弧度都勾勒得一清二楚。   画上的人靠在榻上,衣襟半敞,露出白皙的肩头和锁骨,眉眼含春,嘴唇微微张着。   另一个人……   而那个靠在榻上的人,眉眼、脸型、神态,分明就是照着苏春苑画的。   萧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啪”地一声合上册子,塞进自己袖子里,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孟淮安一脸无辜,声音半点没有压低的意思,“你不是说要学学怎么讨人欢心吗?我特意找了最好的画师,照着苏大人的模样画的,你看那眉眼,那神韵,像不像?”   苏春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什么像不像?”   “没什么!”   萧捷的声音有些大,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又压低了几分,“他说……说他找的那本棋谱,里面的棋局像是我以前下过的。”   苏春苑“哦”了一声,没有多想,低头继续喝茶。   孟淮安的目光在萧捷和苏春苑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孟淮安站起来,拍了拍萧捷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却刚好能让苏春苑听见,“好好收着,别弄丢了。画师说了,还有第二册,画得更细致,过几日送来。”   萧捷的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敢在苏大人面前再多说几句——”   “哎哟,疼疼疼,”孟淮安龇牙咧嘴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朝苏春苑拱了拱手,脸上还挂着那副促狭的笑,“苏大人,改日再会。今日多有叨扰,改日赔罪。”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萧捷,那册子,你得练练,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一个酒杯飞过来,砸在门框上,碎成了几瓣。孟淮安大笑着跑了,笑声从院外传来,越来越远。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炉上残余的油脂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苏春苑放下茶杯,看着萧捷那张白一阵红一阵的脸,有些不解,“萧将军?”   “他喝多了,”萧捷的声音闷闷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一起灌下去,“别理他。”   苏春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吃碟子里那块已经凉了的牛排,牛肉凉了之后有些硬,嚼起来费劲,可他不想浪费。   萧捷坐在对面,看着苏春苑低头嚼肉的模样,那些画……那些照着苏春苑的脸画的春宫图……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画上的人眉眼含春,嘴唇微张,像含着什么说不出的话。衣襟散落在地上,堆成一团,一缕青丝垂落在锁骨,随着若有若无的呼吸轻轻起伏,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莹润。 第49章 钱袋:沈炘掏出来的那袋金子就滚在   萧捷又灌了一杯酒,喉结滚动,目光落在苏春苑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被热茶熏得微红的唇上,落在他握着筷子的、纤细白皙的手指上。   苏春苑因为低头吃饭的缘故,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那锁骨细细的,形状分明,像两道浅浅的月牙,中间凹陷处能盛住一小汪水。   萧捷的目光从那截锁骨往下滑,滑进衣领遮住的阴影里。画上的比这敞得多很多,完全能看到那片白腻。   萧捷猛地灌了一口酒,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却烧不灭脑子里那些画面。   画上的人腰身极细,被手掐着,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断。腰侧有一小颗痣,小小的,深色的,藏在肋骨下方,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萧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苏春苑腰侧飘去。衣裳穿得整齐,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脑子里那颗痣清清楚楚,像是长在他眼珠子上一样。   苏春苑又夹了一块肉,吃得腮帮子微微鼓起。他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睫毛垂着,嘴唇被酱汁染得油亮亮的,红润润的,像刚洗过的樱桃。   萧捷想起画上也有这样的嘴唇。   微微肿着,像是被人狠狠亲过,唇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水痕。那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点红红的舌尖,和两排细白的牙齿。   “将军不吃吗?”   苏春苑忽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轻声问着。   萧捷的手一顿,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面不改色地将酒杯放下,声音低沉,“吃。”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苏春苑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了,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被那双眼睛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画了一遍又一遍。   萧捷的目光又飘了过去。从低垂的眉眼,到沾着酱汁的嘴角,到那截若隐若现的锁骨,到衣裳遮住的腰侧……   边关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留在别人家里吃晚饭,便是答应了同寝的意思,饭菜入口的那一刻,便算是定了契。   苏春苑注意到了萧捷在上上下下打量自己,被这样直勾勾的视线看得他浑身有些发热。   萧捷在边关待了十年,这个规矩刻进了骨头里,此刻他看着对面低头嚼肉的苏春苑,心里已经在盘算待会儿是先抱人去沐浴,还是直接抱上榻。   他放下酒杯,正要起身……   “萧将军,”苏春苑刚好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客气笑容,“谢谢萧将军今晚的款待,饭菜很可口。”   萧捷的动作顿住了。   苏春苑支棱着拐杖,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脚腕还有些疼,但他忍住了,没有让人看出异样。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将军早些歇息。”   萧捷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回去?”   “嗯,”苏春苑点了点头,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   萧捷坐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边关的规矩在他脑子里转,可这里是京城,不是边关。眼前这个人,也不是边关那些直来直去的人。   他站起身,几步追了上去,“我送你。”   苏春苑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旧客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用了,将军。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萧捷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只微微踮着、不敢用力的脚上,“你的脚伤了。”   “不碍事,已经好多了,”苏春苑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扶到了门框,“真的不用送,将军留步……”   萧捷看着他那副急于脱身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手伸出去,扣住了苏春苑的手腕。   力道不轻,苏春苑被拉得一个趔趄,脚腕的伤被扯到,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软,短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萧捷的手指立刻松了,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只被自己攥出红痕的手腕,又看了看他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的脸,咬着牙,慢慢松开了手。   “路上小心。”   萧捷的声音有些发紧,“回苏府的路,认得吧?”   苏春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萧捷以为他住在苏府,这倒省了解释的麻烦。   “认得的,多谢将军。”   苏春苑没有再给萧捷开口的机会,转身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裹紧外袍,加快脚步朝巷口走去,脚腕还在疼。   苏春苑还在生沈炘的气,暂时不想回王府,不想见沈炘。   巷口那家客栈的招牌在夜色中隐约可见,苏春苑松了口气,将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下,加快了脚步。   刚走出巷口,苏春苑差点撞到人,不料,那人反而伸出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苏春苑浑身一僵,拐杖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那男人一身劲装,面无表情,手臂粗得像树干,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捏碎。   “你、你是谁?”苏春苑的声音发抖,拼命想挣开,可那只手纹丝不动,“你想干什么?”   男人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苏春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苏春苑趁他分神的瞬间,猛地往后一挣。   苏春苑的手腕从那只铁钳般的手中滑了出来,他却因为惯性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他弯腰去捡拐杖,手刚碰到杖身,那人又上来了。   这一次没有抓手腕,而是直接扣住了苏春苑的腰。   “放开我!你放开我!”   苏春苑拼命挣扎,可他一只脚使不上力,也走不快,那人的手臂箍着他的腰,力气很大,他根本挣不开。   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他低头看了苏春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扣住苏春苑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将苏春苑整个人扛上了肩头。   “呜——!”   苏春苑惊叫出声,拐杖彻底脱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苏春苑被扛着,头朝下,血往脸上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那男人沉稳的脚步声。   “你带我去哪儿?你要干什么?”   苏春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拳头捶在那人背上,一下一下,像打在石头上,“我、我没有钱,你找错人了——”   男人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走到巷口,在一辆马车前停了下来。   苏春苑被放下来,脚一沾地,腿就软了。   他踉跄着扶住车壁,大口喘着气,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苏春苑抬起头,看见那男人扭头看向车帘里面,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个礼。   苏春苑眼尾还带着溢出来的泪水,顺着那男人的目光看过去。   车帘掀开着,灯笼的光照进车厢,照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沈炘坐在里面,一身玄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苏春苑。   苏春苑被吓得浑身还在发抖,可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苑苑,”沈炘的声音很轻,拍了拍身旁的垫子,“上来。”   苏春苑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和坐垫,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嘴唇抿得发白。他想说不,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刚刚那个男人站在他身后,像一堵墙,堵住了后退的路。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爬上了马车,在沈炘身边坐下,离他很远,屁股只沾了垫子的一小半,两只手攥着膝盖。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炘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苏春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苏春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沈炘终于开口了。   “怎么这么晚?”   沈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苏春苑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涩,“是、是应酬。”   “应酬?”沈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依旧平淡。   沈炘转过头,看着苏春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那只还缠着绷带的脚上。   “什么应酬,要弄到这么晚?”沈炘的声音很轻,“还要过几日和别人骑马的那种吗?”   苏春苑的心一颤。   “我没有,”苏春苑的声音有些发急,“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炘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暗了下去。   苏春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辩解。   他闭上嘴,别过脸去,不再说话,被问得哑口无言,心里却憋着一股火。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被审问?凭什么沈炘可以见那个太监,他就不能见萧捷?凭什么沈炘什么都瞒着他,却要他什么都交代?   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苏春苑有些口不择言。   “我又不是只能你一个人玩……”   苏春苑别过脸去,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赌气。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苏春苑能感觉到沈炘那道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沉沉的,像一块石头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心里有些发虚,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包养有包养的价钱。”   苏春苑咬着唇,索性破罐子破摔,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倔强,“苏柏常还叫我去南风楼挂牌,说我能当头牌……王爷是天天要做那些事情……春苑贪心,觉得您还给得不够多,另外多找几个客人又怎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春苑听见沈炘的呼吸变了。   不是变重,而是变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春苑忍不住转过头,对上了沈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暗了。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没有一丝波澜,底下却翻涌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沈炘那眼神太可怕了,苏春苑后背一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看见沈炘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那一瞬间,苏春苑以为自己要挨打了。   苏春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车壁,手指攥着衣襟,指节也在发白。   他想起沈炘打屁股时的那些巴掌,又脆又响,又疼又麻。   那些巴掌落在身后,看不见,能感觉到每一下的力道,每一下的位置。   沈炘往衣袍里掏出了个钱袋,扔到了一边,再伸出手,扣住了苏春苑的手腕。   那力气不大,让他动弹不得。苏春苑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按倒在了车板上。   拐杖“哐当”掉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沈炘的手掌上,不疼,却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王、王爷——”   沈炘没有给苏春苑说话的机会。   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扯开了他的衣带,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算粗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冷酷的从容。   苏春苑挣扎了几下,挣不开,便不挣了,咬着唇,别过脸去。   马车轻轻晃,车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避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沈炘掏出来的那袋金子就滚在苏春苑手边,金灿灿的,他却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   *   苏春苑是被疼醒的。   浑身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从腰到腿,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疼。   苏春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王府的床上,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在床前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动了动腿,愣了一下,猛地清醒过来……沈炘没有帮他清理。   以往在王府事后,沈炘都会抱他去净房,替他洗干净,换上干净的寝衣,再把他塞回被窝里。   昨夜没有。   昨夜……沈炘完了就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马车上,还是车夫把他背进来的,他隐约记得自己趴在车夫背上,迷迷糊糊地看见沈炘走在前面,背影笔直,一次也没有回头。   苏春苑撑着身体坐起来,浑身的酸痛让他“嘶”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寝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系带都没系好,领口敞着,露出胸前一片狼藉的痕迹。   苏春苑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擦了半天,才勉强收拾干净。   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样东西,一袋金子。   和昨夜沈炘丢在马车里的一模一样,金灿灿的,在晨光下泛着有些刺目的光。   布袋口扎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赏你的。”   苏春苑看着那两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纸条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那两个字却还是清清楚楚,像是烙上去的。   赏你的。   苏春苑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把纸团塞进枕头底下,又把那袋金子也塞进去,塞得深深的,像是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然后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撑着身体下了床。   腿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用拐杖也行,就是还有些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那处更是疼得厉害,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两腿不自觉地微微分开,步子迈得很小。   可今日要上值,翰林院最近查得严,苏春苑也不敢贸然告假。   苏春苑咬着牙,穿好官袍,对着铜镜照了照。   官袍宽大,遮住了身上那些痕迹,也遮住了他那处的不适。只是走起路来,还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   来不及洗身再出门了,时辰已经不早了。   苏春苑红着脸,找了一条干净帕子垫着,又穿了一层中衣,确认看不出异样,才拄着拐杖出了门。   车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出来,老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扶着他上了马车,什么都没说。   马车缓缓驶动,苏春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里攥着袖口,指节泛白。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每一下颠簸都传来一阵钝痛。   苏春苑咬着唇,忍着,一声不吭。   翰林院到了。   苏春苑下了马车,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往里走。路上遇到几个同僚,跟他打招呼,扯出一个笑应了,只是那笑有些僵在脸上。   走到值房门口,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冯昱已经在了,正低头批公文,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春苑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视线又缓缓移向苏春苑桌面上那个略显突兀的精巧首饰盒。   那不是京城现在流行的款式,昨天萧捷两次造访翰林院追人的消息,冯昱今早一到便已听说了。   视线向下,冯昱注意到苏春苑今日拄着拐杖,行动间比平日更加滞涩迟缓,尤其是转身时,腰腿似乎都使不上力,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隐在官袍下的疲软。   一个念头窜入冯昱脑海。   是了……定是那不解风情的边关武夫,莽撞粗鲁,不知怜惜。   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什么别的情绪顶了上来。   冯昱搁下笔,起身走了过去,在苏春苑桌旁站定,语气刻意放得随意,依旧掩不住那股子世家子弟的骄矜。   “苏大人,你面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休息妥当?” 第50章 货物:你只要乖乖的别出声我不绑你   苏春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对上冯昱那张故作淡然的脸。   冯昱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锦袍,领口绣着精致的银线云纹,腰间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从头到脚都写着“我很有钱”四个字。   苏春苑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冯昱却不走,站在苏春苑的桌旁,手指不经意地拨弄了一下桌上那只首饰盒的盖子。   盒盖掀开,露出里面银丝编的手镯和绿松石发簪。   “这北边来的首饰,做工倒是别致,”冯昱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手指将那只银镯子拈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就是粗糙了些,不如京城匠人打磨得精细。”   苏春苑抬眼看了冯昱一下,没有说话。   冯昱被苏春苑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却不肯走,反而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苏春苑身侧坐了下来。   他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臂搭在桌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副世家公子的慵懒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大人,”冯昱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我听说昨日萧将军来了两趟瀚林院?”   苏春苑“嗯”了一声,继续写字。   “又是送羊肉,又是送珠宝,”冯昱的目光落在苏春苑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萧将军倒是殷勤。”   苏春苑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依旧没有接话。   冯昱见苏春苑不接招,心里那股火更旺了。他往苏春苑那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诚恳。   “苏大人,我说句不好听的。那些边关的糙汉,在风沙里待久了,哪里懂得疼人?他们只知道打仗杀人,粗鲁莽撞,下手没轻没重的。你看你这腿还没好利索,他也不知道怜惜些——”   冯昱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苏春苑的腿上。   苏春苑今日坐着的姿势比往日更拘谨些,两条腿并得拢拢的,腰板挺得笔直,可转身拿文件的时候,还是能看出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软。   那官袍下面的身体,昨夜可不知道被人怎样折腾过。   冯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冯家,在京城经营了几代,家底厚实,不是那些暴发户能比的。京城水土养人,谁愿意去北境那种地方受苦?风吹日晒的,一年半载都洗不了一次舒服的热水澡……”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耳朵却越来越红,冯昱也知道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可他忍不住。   想到昨日苏春苑被那个粗鲁的武夫按在马车上,那马车甚至连个旗号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见不得人似的……   苏春苑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冯昱。   冯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他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   苏春苑看着那张明明已经红透、却还要强装镇定的脸,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眼尾微微弯着,嘴角翘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看破不说破的意味。   苏春苑看出来了。这位冯尚书家的小公子,看了他的身子之后,就暗恋上他了。   苏春苑没有戳破,只是垂下眼,伸手将桌上那只首饰盒的盖子合上,指尖在盒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声音不咸不淡的。   “冯公子说得是。京城水土好,谁愿意去北境呢。”   苏春苑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在冯昱脸上轻轻掠过,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钩子似的东西,让冯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苏春苑收回目光,继续提笔写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萧将军倒是真心实意。送来的羊肉,我虽然不爱吃,同僚们都说好。那首饰……”   苏春苑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虽然粗糙了些,到底是北边来的。”   冯昱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春苑那轻飘飘的语气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春苑没有再看他,只是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冯昱坐在他身侧,看着苏春苑那张被晨光照得格外秀丽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起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快到午时,苏春苑起身去送一份公文。   翰林院往内阁去的路上要经过一道长长的回廊,苏春苑的腿刚好,走得不快。   拐过弯时,他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还是那个太监。   今日,那位太监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袍服,比上回在皇帝身边看见的那身品级似乎高了些,低着头,脚步比上回慢了许多。   不,不是慢,是……苏春苑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他的腿脚不太利索,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像是那处受了伤,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苏春苑愣了一下。   那个太监也抬起头,目光与苏春苑碰了个正着。   苏春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那太监的目光在苏春苑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任何波澜,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低下头,继续一瘸一拐地走了。   没有回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看苏春苑一眼。   苏春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攥了攥手里的公文,低下头,继续往内阁走。   回到值房时,冯昱正在发脾气。   一份公文被冯昱摔在案桌上,一旁的墨汁溅出来,洇湿了半页纸。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辞不达意,文理不通,也好意思递到翰林院来……”   几个同僚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冯昱把那份公文往旁边一推,又拿起另一份,看了两眼,眉头皱得更紧,眼看着又要发作。   苏春苑走过去,在冯昱的案桌旁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份被他摔过的公文。   “哪里不会?”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温和。   冯昱抬起头,对上苏春苑那双平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噎住了。   “苏大人,”冯昱张了张嘴,耳朵尖慢慢泛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这里,引的典故我没见过。”   苏春苑弯下腰,手指点在那处典故上,轻声解释了两句。   冯昱听着,点了点头,拿起笔准备批注,可那笔尖落在纸上,却歪歪扭扭地写了个错字。   他“啧”了一声,把那个字涂掉,重新写,又写错了。他的耳根更红了,手指攥着笔杆。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又恼又窘的模样,嘴角勾了勾,他伸出手,握住了冯昱拿笔的手。   冯昱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春苑的手微凉,指尖纤细,覆在他手背上,带着柔软的触感。他握着冯昱的手,一笔一画,将那个典故的正确写法慢慢写了出来。   “这样。”   苏春苑的声音贴着冯昱的耳边,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冯昱的脑子一片空白,他闻到了一股香气……   不是脂粉的香,也不是熏衣的香,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体温的香气。   若有若无,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渗进他的血液里,让他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苏春苑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微凉的指尖贴着他的皮肤。   冯昱不敢动,也不敢呼吸,怕一动,那只手就会松开。   “会了吗?”苏春苑问。   冯昱点了点头。   苏春苑松开了他的手,转身要回到自己的案几上,冯昱忽然开口了。   “苏大人,”冯昱的声音有些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冲动,“那萧捷……他一个边关武夫,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北境那种地方,风沙大,冬天能冻死人,夏天蚊虫能把你吃了。他有什么好的?”   苏春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冯昱被苏春苑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苏大人,你……你生母去得早,家境也不宽裕,想学骑马,何必找他?我也可以教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像是怕碰痛什么。   “冯公子好意,春苑心领了。”   苏春苑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是春苑家境贫寒,从小没骑过马,萧将军说北边的马跑起来痛快,我便想去见识见识。”   冯昱急了,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们冯家在城南有个马场,比萧捷那个破猎场强十倍。你要学骑马,我教你,保证比那个粗人教得好。你……你别跟他在一块儿了。”   冯昱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苏春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却不说破。   他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冯公子盛情,春苑却之不恭。只是今日公务繁忙……”   “下午!”   冯昱的声音又急了起来,“下午没什么事,我带你去马场。你腿刚好,先骑温顺的老马,我牵着你走两圈,不会累着。”   苏春苑抬起眼,看着他,嘴角那个笑慢慢加深了一点,正想要说什么,值房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大人……”   张砚从一排书架后面绕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宗,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打扰了。有个事想拜托你。这份文案,我一个人对了两遍都对不上,想请你帮忙一起核一下。”   苏春苑应了一声,朝冯昱点了点头,便跟着张砚走了过去。   冯昱看着苏春苑的背影,心里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脸都红了。   张砚把卷宗摊在桌上,苏春苑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一页一页地核对起来。   对到一半,张砚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苏大人,你认识宋暨宋大人吗?”   苏春苑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抬起头,“宋暨?见过一次,没什么印象了。”   “哦,”张砚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他前几日托我问起你,说是在茶楼见过一面,想请你去他府上赴宴。我寻思着你们是不是有交情,就替他问一句。”   苏春苑摇了摇头。   “只是杜溯引荐着见过一面,喝了一杯茶,没什么深交。替我谢过宋大人好意,就说我腿伤未愈,不便出门。”   张砚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两人继续低头核对文案。   冯昱远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苏春苑和张砚并肩坐着,头挨着头看卷宗的样子,手里的笔杆被他攥得咯吱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春苑的背影,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坐立不安。   冯昱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目光死死地盯着苏春苑的背影。   等了一上午,等得心焦,等得发慌,等得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苏春苑从张砚旁边拉走。   窗外,日头一点点往西移。   苏春苑还在和张砚对文案,偶尔低声说两句话,偶尔笑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冯昱的心跳快了又慢,慢了又快。   *   下午的日头正好,不烈,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   冯昱早早地就收拾好了东西,站在值房门口等苏春苑,手里还攥着一根马鞭,是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牛皮的鞭柄上镶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和他腰间那枚玉佩是一对。   苏春苑把最后一份公文合上,慢慢走出值房。   冯昱连忙上前扶他,手指碰到苏春苑胳膊的时候,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骑装,玄色的窄袖袍子,衬得他肩宽腰挺,那股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马车在外面等着了,”冯昱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勤,“马场在城南,过去小半个时辰。你不用怕,我给你挑了一匹最温顺的老马,我牵着它走,不会让你摔着。”   苏春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由他扶着上了马车。   冯家的马场确实气派。   占地极广,围栏是新漆的,马厩里养着十几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品种。   冯昱挑了一匹枣红色的老母马,脾气温顺,慢悠悠地嚼着草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是红瓷,跟了我娘好些年,最乖不过了。”   冯昱扶着苏春苑上马,他手不自觉地在苏春苑的小腰上多停了一瞬,“你先坐着,我牵你走两圈。”   苏春苑坐在马上,起初还有些紧张,两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走了几圈之后,渐渐放松下来,腰背也直了些。   冯昱牵着马,仰着头看他,午后的阳光落在苏春苑脸上,将那张脸衬得愈发白皙昳丽。   “冯公子,”苏春苑低头看着他,“能不能让我自己试试?就慢走几步,你在旁边看着。”   冯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松开缰绳,退后两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马上的人。   苏春苑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慢悠悠地往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稳当得很。他的胆子大了一些,又夹了一下,马加快了步子,沿着围栏小跑起来。   “苏大人,慢些——”冯昱在后面追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紧张。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的鹰啸。   那匹老母马猛地一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苏春苑没坐稳,整个人被甩了下来,幸好旁边就是草垛,摔得不重,只是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直吸气。   “苏大人,”冯昱过来,扶住他,脸色明显变了,“你怎么样……伤着哪里了?”   “我没事,脚……好像扭了一下。”   冯昱连忙蹲下去看苏春苑的脚踝,手指碰到那处已经微微肿起来的皮肤,心疼得不行。   “怪我,不该让你自己骑。我背你回去——”   “别,”苏春苑摇了摇头,“你先去把你母亲的马追回来,别让它跑远了。我在这里等你。”   冯昱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跑远的马,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苏春苑,咬了咬牙。   “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冯昱脱下外袍垫在苏春苑身下,又叮嘱了几句,才起身去追马。   苏春苑坐在草垛旁边,等了许久,不见冯昱回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也凉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脚踝疼,走不了快路,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月亮升起来,苏春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认得路。   马场后面是一片野林子,他不知什么时候拐了进去,四周都是黑黢黢的树影,分不清东南西北。   苏春苑又饿又怕,脚踝又被扭伤了,走一步疼一步,好不容易看见前面有一点灯光,是一座破庙,歪歪斜斜地立在林子里,门板都缺了一半。   他推门进去,庙里空荡荡的,只要一堆不知道谁留下的干草。   苏春苑找了块干净些的地方坐下,把外袍裹紧了些,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声响吵醒了。   是人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从庙后面传过来。   苏春苑睁开眼,庙里黑漆漆的,窗外的月光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是有人在说话,夹杂着一些……别的声响。   草地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什么东西撞击在墙上的闷响。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听出来了。那是……那种的声音。   他不敢动,蜷缩在干草堆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加掩饰,伴随着男人的……和断断续续的骂声,从破墙的缝隙里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骚货……找了我两日……还不够?”   苏春苑浑身一僵。这声音……   他慢慢挪到墙边,透过一条巴掌宽的裂缝,往外看去。   月光下,两个人影贴在庙后的土墙上。一个背对着他,身量高大,肩宽腰挺,玄色的衣袍散开着——是萧捷。   另一个人,被按在墙上,衣衫半褪,露出一片白皙的肩头和锁骨——是那个太监。   苏春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两天……你找了那个姓苏的两次……嗯?”   “羊肉,珠宝,还追到翰林院去……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那太监仰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哪有我伺候得好……”   “骚货,”萧捷低声骂着,“找你两天还不满足,现在就连我找谁你也要管?”   萧捷的动作顿了一下。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带着一种苏春苑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嘲讽。   “你比他骚多了,”萧捷低下头,咬住那太监的耳垂,声音含糊不清,“至少……主动,弄起来不费事。”   土墙上的碎土簌簌地往下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春苑缩在墙后面,浑身发抖。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脚踝还在疼,却顾不上了,踉踉跄跄地从破庙侧门跑了出去。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嚎叫……是野狗,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一声比一声近。   苏春苑的腿更软了,他看不见路,也跑不动了,只能原路折回去。   身后远远传来野狗的嚎叫,拖得长长的,在夜风里飘忽不定。苏春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树林边缘,浑身发抖,听着那一声比一声近的嚎叫,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往前是野狗……苏春苑咬了咬牙,转身,又朝那座破庙走去。   好像没有声音了。   苏春苑站在门口,屏着呼吸听了许久,只有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呜声,和墙角蟋蟀的断断续续的鸣叫。   他探出头,再往庙后的那面土墙看了一眼,萧捷和那个太监都不在了。   苏春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就在这时,苏春苑突然想起,刚刚这个正对着佛台的那扇大门,原本应该是从里面闩死的,此刻却开了一条缝。   苏春苑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盯着那条缝看了许久,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进去看看,也许只是风吹的,别进去,万一里面还有人呢。   苏春苑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得他浑身发冷,野狗的嚎叫又近了些。他咬了咬牙,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   苏春苑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佛台下面,有一个人。   那人靠着佛台的底座坐着,一身黑衣,黑头巾蒙着脸,看不见眼睛,但苏春苑能感觉到他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苏春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不眨眼,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东西。   他站起了身,朝着苏春苑走来。   苏春苑的手开始抖。   他摸向袖中那个小瓷瓶,那是他花了大价钱买的,药铺的老板说,这药水撒出去,沾上眼睛,能让一个人几天看不见东西。   苏春苑一直带在身上防身,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的手指攥住瓷瓶,拔开瓶塞,然后猛地朝那人脸上泼去。   那人抬起手,轻轻一挡,衣袖翻飞,那一片无色透明的药水被他的袖子一挡,方向偏了。   全部溅了回来,泼在了苏春苑自己脸上。   冰凉。然后是灼烧一般的刺痛。   苏春苑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脸,踉跄着往后退。   眼前的世界像被人泼了墨,月光、佛像、那双眼睛,所有的东西都糊成一团,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无边的、浓稠的黑。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春苑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手指还在发抖。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要把胸腔撞破。   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朝苏春苑走过来。   “呜……”   苏春苑缩成一团,手指抠进石板砖的缝隙里,指尖生疼。   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了。   苏春苑觉到一团温热的气息靠近,那人蹲了下来,和他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苏春苑没有动,他闭着眼,睫毛在剧烈地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是药水刺激的。   那人看了他很久。   久到苏春苑以为那人要走了,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粗糙的指腹落在他脸颊上。   苏春苑浑身一僵。   那手指带着厚厚的茧,像砂纸一样刮过他的皮肤,从他脸颊慢慢滑到下颌,又从他下颌慢慢滑到耳后。   那动作不算轻,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漫不经心的审视。   “这张脸,”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浓重的北境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像是被风沙磨钝了的刀,“长得可真水灵。”   苏春苑的心猛地缩紧了,不是京城口音,像是北境来的。   那人的手指停在他耳垂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我在北边待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是弄到窑子里,那些达官贵人,怕是抢着要。”   苏春苑的呼吸停了。   “可惜是个男的。”   那人又说,手指从他耳后移开,落在他下巴上,捏住,迫使他抬起头来。   苏春苑闭着眼,脸被掰向那人所在的方向。   他的眼睛被药水刺激得眼泪还在流,淌过那人的指缝,温热的,黏腻的。   “不过男的也有人要,”那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不是温和的笑,是一种打量猎物时、胜券在握的笑,“那些有钱的老爷,就喜欢你这种……白白嫩嫩的,一掐一包水。”   苏春苑想说话,但是眼睛疼得他根本说不出话。   “我家里穷,”那人的拇指在他下巴上摩挲了一下,糙得像砂纸,“讨不起婆娘。在边关待了那么多年,也没攒下几个钱。那些当官的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着。”   他说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顺着苏春苑的衣领往下,摸了摸他锁骨的位置,像是在掂量什么货色。   “不过你这样的,应该能卖个好价钱。那些有钱的老爷,愿意花大价钱买个漂亮的玩意儿回去养着。”   苏春苑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很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   那人“嗯”了一声,手指停住了。   “不要?”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又笑了,那笑声很短,闷在喉咙里,像是觉得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这可由不得你。”   他的手从苏春苑衣领上移开,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这张脸,值钱。眼睛看不见更好,不会跑,不会闹,乖乖的,那些老爷更喜欢。”   那人站起身,脚步声往旁边移了几步,像是在打量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他面前停下。   “天亮了就带你走,”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你乖乖的,别出声,我不绑你。你要是乱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林子里野狗多,叫来了我可不管。”   苏春苑缩在墙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睛还疼着,什么都看不见,眼泪还在流。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手指还抠着地上的石板缝,指甲盖里嵌满了碎土和沙砾。   苏春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眼睛的刺痛渐渐变成了钝痛,钝痛又变成了麻木。   苏春苑蜷缩在墙角,迷迷糊糊地听见远处有野狗的嚎叫,听见风穿过破墙的呜咽,听见那个人在佛像前面翻了个身。   再醒来的时候,苏春苑发现自己被塞在一堆干草里。   草梗扎着脖子,痒得厉害,他想伸手去挠,手臂却使不上劲——不知道是被绑住了,还是麻木了。   身下硬邦邦的,一颠一颠的,有什么东西在滚,咕噜咕噜的。是马车。他被人塞进了马车里,用干草盖住了。   苏春苑不敢动。   眼睛还是看不见,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马车颠得厉害,每一下都颠得他骨头疼,他却只能蜷缩在干草堆里,一动不动,怕一动就会摔下去,怕发出声音会被发现。   腿麻了,从大腿根一直麻到脚尖,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   苏春苑想动一动,挪一下姿势,刚屈了一下膝盖,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咳嗽。   他立刻僵住了,屏住呼吸,等了很久,没有别的动静,才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不敢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干草被扒开,一只手伸进来,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了出去。   苏春苑的腿已经完全麻了,脚一沾地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往地上栽。   那人一把捞住他的腰,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把苏春苑夹在腋下,走了几步,放在一个软些的地方。   是草地,草叶扎着手背,带着泥土的湿气。   “别乱跑,”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副沙哑的北境口音,“这地方你跑不出去。”   脚步声远了。   苏春苑蜷缩在草地上,听着那人走远,又走回来,然后是噼里啪啦的声响,是在捡柴,生火。   火舌舔着木柴,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热气扑过来,烘得苏春苑的脸上暖烘烘的。   然后是油脂滴在火上的滋滋声,肉香飘过来,浓烈的,带着一股松木的焦香。   苏春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从昨夜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饿得胃里直泛酸水。那肉香太霸道了,钻进鼻腔,勾得他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   “想吃吗?”那人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漫不经心的。   苏春苑不讲话。他把脸别到一边,闭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脚步声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   那人的手指上沾着油脂和香料,滑腻腻的,捏得他脸颊上黏糊糊的。   “不吃东西可不行,”那人的拇指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漫不经心的审视,“那些老爷喜欢肚子上有点肉的,太瘦了不好卖。你得吃,养出些软肉来,才好价钱。”   苏春苑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气的。   那人松开手,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苏春苑的嘴里。   圆圆的,硬硬的,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苏春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把那东西吐出来,那人的手却捂住了他的嘴。   “咽下去。”   那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平静。   苏春苑摇头,拼命地摇头,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那人的手掌像一块铁板,捂在他嘴上,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苏春苑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你给我吃的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捂在苏春苑嘴上,等了一会儿,感觉到嘴里的药丸被唾液泡软了,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才慢慢松开。   “好东西,”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不是温和的笑,是一种看着猎物一步步踩进陷阱的、胜券在握的笑,“吃了能怀孩子的。”   苏春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们京城人不是最讲究这个?”那人的拇指在苏春苑的嘴角擦了一下,把那点溢出来的药汁抹掉,“肚子软的……那些老爷更喜欢。最好是能生养的,更值大价钱。” 第51章 北边:他吃了大半个月了一天没断过   苏春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淌过脸颊,滴在那人粗糙的手背上。   药丸已经咽下去了,苦味从喉咙里往上冒,他弯着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春苑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我是朝廷命官……翰林院的……你把我送回去……不然官府会抓你的……官员被绑架,要关天牢的……”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苏春苑面前,看着这个蜷缩在草地上、浑身发抖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兵,”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阿普从北境逃出来的,杀了长官,跑了几个月了……天牢?”   他又笑了一声,“老子连砍头都不怕,还怕你那个天牢?”   苏春苑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怎么也开不了口。   “朝廷命官?”   阿普的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朝廷命官,半夜一个人躲在破庙里?朝廷命官,被人追着跑,摔得浑身是伤,连眼睛都瞎了?”   阿普的拇指在苏春苑脸颊上蹭了一下,把那道泪痕抹开,“你骗谁呢。”   “我没有骗你……”苏春苑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我真的是翰林院的……你送我回去,会有人给你钱的……你要多少都行……”   “钱?”阿普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子不要钱。老子在北境待了八年,月饷被克扣了一半,剩下的还不够喝酒的。那些当官的能给我钱?老子不信那玩意儿。”   他走回火堆旁,翻了一下架在上面的兔子,油脂滴进火里,滋滋地响。   “你这样的,在北境能卖个好价钱。那些有钱的老爷,就喜欢你这种白白嫩嫩的,眼睛瞎了更好,不会跑,不会闹,乖乖的。”   苏春苑的手抠着地上的泥土,指甲里嵌满了湿泥和草根。   “你把我卖到北境……那些老爷……会怎么对我……”   阿普没有回答。他把烤好的兔子从火上取下来,撕了一条腿,放在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香飘过来,苏春苑的胃又抽搐了一下,饿得他蜷了蜷身子。   “先吃我的药,”阿普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吃个十天半个月,把身子养好了,再上路。北边远,路上得走一两个月,你太瘦了,扛不住。”   苏春苑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什么药……”   “生子的药。”   阿普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偏方,我花了不少银子弄来的。一天一丸,吃上十天半个月,你就能怀上。到时候肚子能搞大,那些老爷更喜欢。能生养的,值大价钱。”   苏春苑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眼泪又涌了出来,淌过脸颊,滴在草地上。   “我不要怀孩子……”苏春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杀了我吧……”   阿普没有理他,只是把那条兔腿啃完了,骨头扔进火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杀了你?”他拍了拍手上的油,站起来,走到苏春苑面前,蹲下,“杀了你多可惜。你这张脸,值钱。你这身子,也值钱。杀了你,我拿什么换钱?”   阿普的手伸过来,捏住苏春苑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另一只手把第二颗药丸塞了进去,苦涩的味道立刻在舌根蔓延开来。   苏春苑想吐出来,那人的手却捂住了他的嘴。   “咽下去,”阿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平静,“别费劲了。这药入口就化,吐不出来的。”   药丸在嘴里化开了,苦得苏春苑浑身都在发抖,他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含混的声音。   阿普等了一会儿,感觉到那药汁被咽下去了,才慢慢松开手。   “乖,”阿普拍了拍苏春苑的脸,力道不重,像是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狗,“吃习惯了就好了。等到了北边,那些老爷抢着要你,你就知道我的好了。”   苏春苑趴在草地上,干呕了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嘴里全是药的苦味,从喉咙一直苦到胃里,苦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   翌日。   苏春苑是被一阵刺鼻的气味呛醒的。像是霉烂的木头混着陈年的灰土,钻进鼻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眼睛不疼了,但睁开眼,还是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动了动,脚踝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冰凉的,沉甸甸的,一根铁链从床脚延伸过来,锁在他左脚踝上,留出的长度刚好够他在床和墙根之间活动。   苏春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粗糙的铁环,内圈包着一层薄布,大概是怕磨破皮。   他的心沉了下去。   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响了。   脚步声很重,是阿普。   苏春苑缩在床角,攥着那床薄被,指节泛白。阿普走到床边,低头看他,影子罩下来,苏春苑能感觉到那股带着酒气的呼吸。   “这是哪里?”苏春苑的声音沙哑,嘴唇有些干裂了。   “一个小庄子,歇几天再上路,”阿普在床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你眼睛还没好,走不了远路。”   苏春苑没有说话。他能听见阿普在解衣带的声音,他在洗手。   “我给你洗个澡,”阿普说,“你身上都不香了……”   苏春苑猛地往后缩,背脊撞上冰凉的墙壁,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的手攥着衣襟,指节咯咯作响,“你可不可以……别碰我。”   阿普没有说话。   苏春苑听见他站起来,脚步声朝自己走过来,一只手伸过来,扯他的衣领。   苏春苑拼命往后缩,脚踝上的铁链被拽得哗哗响,那只手还是扯开了他的衣襟,凉风灌进来,激得他浑身一抖。   “我说了别碰我——”苏春苑的手胡乱挥出去。   “啪。”   一声脆响。苏春苑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打中了。   阿普的脸被打偏到一侧,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房里安静得苏春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阿普慢慢转回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一把扯开了苏春苑的衣襟。   布料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苏春苑惊叫一声,想护住自己,可他的手被阿普一把攥住,按在头顶。   一层又一层,像剥一颗洋葱。   苏春苑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看不见,更让他害怕。   一件都没有给他留。   “北边的老爷不喜欢脾气爆的,”阿普的声音很平淡,“你得改。”   苏春苑蜷缩在床角,手指攥着身下粗硬的褥子。   他想缩成一团,想把自己藏起来,可铁链锁着脚踝,动不了多远。   被子被抽走了,什么都没有了。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苏春苑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阿普把饭放在床头,碗底磕在木板上,闷响一声。   “吃,”他说完就出去了,门带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   阿普每天来两次,送饭,喂药,然后走。   那药丸每天一颗,苦得苏春苑浑身发抖,可他已经学会不挣扎了……挣扎也没用,阿普的手掌捂在他嘴上,等药汁咽下去了才松开。   “过几天就上路,”阿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北边有人接应,到了那边就好了。”   苏春苑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   他吃了多少天的药了?五天?六天?他记不清了。只知道每次吃完,小腹就隐隐地坠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他害怕,可不敢问。   “能不能……给我件衣服穿……”苏春苑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试探的软。   阿普把碗收走,没有立刻回答,“你天天吃药,听话,我就给你衣服穿。”   苏春苑的手指攥紧了。   他不想去北边。那天晚上阿普来送饭的时候,苏春苑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背。那手粗糙得像砂纸,他碰了一下,缩了缩,又慢慢伸过去,指尖搭在阿普手腕上,轻轻的。   “阿普……”苏春苑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软,“我不想被卖到北边去……你留下来,我跟着你,行不行……”   阿普没有说话。   苏春苑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意,“洗衣,做饭,扫地……你带着我,比把我卖了划算……”   阿普的手动了,落在了他脖子上。粗糙的掌心带着厚厚的茧,像砂纸一样。   苏春苑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只是低着头,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你这样的,”阿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跟着我?我一个逃兵,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养不起你。”   “我不要你养……”苏春苑的声音又急又软,手指攥住了阿普的袖口,“我吃得很少的……你可不可以……别把我卖到北边去……”   阿普把手收了回去。他站起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不行,”阿普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沙哑的平淡,“现在官府查得严,带着你不方便。把你卖了,换了钱,我走得也安心。”   苏春苑的手指空了。   阿普给他洗了澡。   热水倒在大木盆里,阿普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放进水里。洗完用一块粗布把他裹起来,擦干,又给他梳了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把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地理顺。   第二天,阿普给苏春苑穿上了一身新衣裳。   粗布的,很薄,颜色素净。   坐了很久的马车。苏春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又碾过泥路,后来又有青石板的声音,人声渐渐多了,有叫卖声,有马蹄声,有女人笑的声音。   应该远离京城了。   阿普说现在官府查得严,京城待不住了,要往边境走。   苏春苑被领进去的时候,闻到了脂粉气和酒气,听到了琴声和女人的笑声。   他站在大堂里,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很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到的货。   “眼睛瞎了?”一个老鸨的声音,粗哑,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过几天就好,”阿普说,“北边来的,吃了药的,能生。”   那女人笑了,“能生?男的也能生?”   “吃了大半个月了,一天没断过,”阿普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笃定。   苏春苑被领上了楼,推进一间屋子。屋子不大,有股沉沉的香气,甜得发腻,熏得他头晕。   *   晚上,老鸨让人送来了一碗药汁,说是敷眼睛的。   苏春苑接过来,摸索着把布巾浸透了敷在眼皮上。药汁是温的,有一股辛辣的气味,熏得他眼眶发酸。   敷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取下布巾,试探着睁了一下眼——有光了。   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但他能看见窗户的轮廓了,能看见床头那盏灯的昏黄光晕了。   苏春苑再眨了眨眼,眼泪涌出来,把最后那层雾冲散了。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掉了漆的衣柜。窗户关着,帘子拉着,桌上那盏灯快没油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门口站着一个人,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件半旧的红衣裳,手里端着一碗饭,正歪着头看他。   “你眼睛好啦?”那小倌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自来熟。   苏春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扇门。门关着,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他慢慢坐起来,腿还在发软,脚踝上那圈红痕还没消。   “别看了,”小倌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门锁着呢。婆婆怕你跑。”   苏春苑的目光从门移到窗,又从窗移到门口那个人身上。   那小倌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年纪不大,眼底却有一种和年纪不相称的老成。   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托着腮打量苏春苑。   “你……”小倌说,“比我见过的都好看。怪不得婆婆说你值大价钱。”   苏春苑没有说话。小倌见他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叫什么?”   “……苏春苑。”   小倌笑了,“你是京城来的吧?说话跟我们这边不一样。”   苏春苑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   “这里……是哪里?”   “丰州,”小倌说,“靠近北境了。再往北走几天,就是关外。你是被人从京城带来的?走了好几天吧?我看你瘦得厉害。”   苏春苑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小倌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犹豫了一下,“我想出去。”   小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淡然。   “出去?去哪里?你没有身契,出不了城门的。这边查得严,没有身契的一律当逃犯抓,抓回来要坐牢的。”   苏春苑的心沉了一下,“那……我不出城,我就……”   “跑?”小倌接了他的话,语气还是那种见怪不怪的淡然。   “上次也有一个想跑的,半夜翻的墙,还没跑出这条街就被抓回来了。婆婆让人把他腿打断了,在大堂里跪了三天,伤口都烂了,长了蛆。后来接不了客,被卖到更北边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苏春苑的手指在发抖。   小倌的目光在苏春苑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吃了那个药?”他的声音轻了些。   苏春苑抿了抿唇。   小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小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第一次干这行,可别爱上客人。不管他对你多好,都别当真。”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他。   小倌靠在床柱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以前有个跟了客人。那客人对他好得不得了,给他买衣裳买首饰,说要娶他回去。他也信了,天天等着,等了一年,那客人真来了,把他买回去了。他高兴得不得了,走的那天一直在笑。”   小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后来呢?不到半年,那客人做生意赔了,脾气越来越差,喝了酒就打他。打完了又哭,哭完了又打。后来实在缺钱了,还干脆把他丢回街上,接客,连个房间都没有……”   苏春苑听着,没有说话。   小倌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那笑容还是弯弯的,酒窝深深的,可眼底的光却暗了几分。   “所以你记住了,”他的声音很轻,“别当真。客人就是客人,给钱就笑,不给钱就忘。你对谁当真,谁就伤你。”   苏春苑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小腹上的手,指节泛白。小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走出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   沈炘是第二天来的。   他一路从京城追到边境,追了五天五夜,边境这条街上鱼龙混杂,青楼赌坊勾栏瓦舍,什么腌臜事都有。   他一家一家地找,找到第三家的时候,老鸨正在大堂里嗑瓜子,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这位爷,看着面生啊,头回来?”   沈炘把一张画像拍在桌上。   老鸨低头看了一眼,瓜子壳黏在嘴唇上,愣了一下,慢慢笑了,“哟,这位啊。昨儿刚来的,北边的货,眼睛瞎了,不过脸是真好看。还会生——”   “会生?”沈炘嘴角一勾。   “可不是,”老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送他来的人说的,吃了很多的生子药,一天没断过。您要是包月,价钱好商量——”   沈炘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生子药。大半个月。一天没断过。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包月,”沈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有一个条件。”   老鸨眼睛亮了,“爷您说。”   “别告诉他我是谁,”沈炘把一袋银子放在柜台上,声音很轻,“也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老鸨数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明白明白,您放心,保准给您伺候好了。”   沈炘上了楼。走廊很窄,两边的门都关着,偶尔有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尖细的,腻人的。   他在最里头那扇门前停了一下,推开门。 第52章 肚子:很快很慌像藏见不得人的东西   门半开的时候,沈炘看见苏春苑蜷缩在床上。   衣裳是粗布的,太大,领口滑下来,露出一截肩头和锁骨。   苏春苑的脸侧着,压在枕头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呼吸很轻,很慢,像是连睡觉都在省着力气。   沈炘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有客人出来,醉醺醺地哼着小调,脚步声歪歪斜斜地往这边来。   沈炘往旁边让了让,等那人过去了,才转过身,下了楼梯。   老鸨还在大堂里数银子,见他下来,连忙站起来。   “爷,这就走了?不多待会儿?”   沈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吃过东西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老鸨笑得殷勤,“送了碗粥上去,喝了两口。不过那眼睛还没好利索,还看不太清,吃得不多。”   沈炘点了点头,“晚上我来。”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老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啧了一声,转身对旁边的龟公说,“这位爷,出手大方,脾气也好。可惜了,是个不好色的。”   龟公没接话,低头擦着柜台。老鸨自己又啧了一声,上楼去了。   苏春苑是被拍醒的。不是那种轻轻的拍,是带着茧子的手掌拍在脸上,啪、啪,两下,不重,却火辣辣的疼。   “起来起来,”老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粗哑,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睡什么睡,活儿还没干呢。”   苏春苑猛地睁开眼,眼前又变得模糊,能看见一团人影晃来晃去。他缩了一下,后背抵上了墙。   老鸨手里攥着一件衣裳,红彤彤的,料子是薄纱,薄得能透光。   “换上,”她把衣裳扔在床上,“别磨蹭。”   苏春苑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件衣裳,红得像血,薄得像蝉翼。他伸手摸了一下,滑腻腻的,凉得刺骨。   “我不穿……”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固执。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很短。   “不穿?你以为你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来这儿享福的?”她一把攥住苏春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那个相好把你卖给我的时候,可没说你是这么个不听话的。”   苏春苑被她攥得生疼,挣扎着,“我要走。”   “走?”老鸨松开手,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往哪儿走?你没有身契,出不了城门。跑出去被抓回来,腿打断了,你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走?”   苏春苑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老鸨看着他这副模样,哼了一声,语气软了些,带着一种假模假式的耐心。   “你也别犟了。你运气好,一来就有人包了。那位爷出手大方,一个月呢,够你吃好喝好了。你乖乖听话,把那位爷伺候好了,说不定他一高兴,把你买回去,你就享福了。”   苏春苑摇了摇头,“我不接客。”   老鸨的脸色变了。她盯着苏春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接客?你那个相好没告诉你?你到了这儿,就是这儿的人。接不接客,由不得你。”   她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龟公进来了,膀大腰圆,站在床前像两堵墙。苏春苑往后退,后背抵上了墙,退无可退。   “给他换上,”老鸨拿起那件红衣裳,扔给龟公,“不换就扒了换。”   苏春苑攥着衣领,指节泛白,“我不——”   话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那手像铁钳,攥得他骨头都在响。另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领,粗布撕裂的声音在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挣扎,腿蹬着床板,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可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衣裳被撕开了,凉风贴着他裸露的皮肤吹过来,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费劲了,”老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淡的,“你越闹,自己越吃亏。”   苏春苑不听,还在挣。   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床板咯吱咯吱地叫,可他挣不开。   那两只手太有力了,像两把铁钳,把他牢牢地按在那里。   红衣裳被套上来,薄得像纸,什么都遮不住。他缩成一团,手指攥着那层薄薄的料子。   “行了,”老鸨挥了挥手,两个龟公松开手,退到一边,“这不就乖了?”   苏春苑蜷缩在床角,他攥着领口,攥得指节泛白,可那料子太薄了,攥不住,滑溜溜地从指缝里漏出去。   老鸨看着他这副模样,哼了一声。   “你也别怨我。要怨就怨你那个相好,把你卖到这种地方来。我花了钱的,总不能白花。”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爷晚上来,你乖乖伺候着。别闹,闹了吃亏的是你自己。”   苏春苑没有回答。   他蜷缩在床角,手指攥着那件薄得透光的红衣裳。   老鸨走了,门被带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苏春苑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隐约的、断断续续的琴声。   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门又响了。   苏春苑缩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昨晚那个小倌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小倌看了苏春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被撕掉的粗布衣裳,叹了口气。   “喝了吧,”小倌把碗放在床头,“软筋散。喝了你就没力气闹了。婆婆怕你伤着那位客人。”   苏春苑看着那碗药,乌黑的,泛着苦涩的气味,“我、我不喝。”   小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走廊,又折回来,压低声音。   “你不喝,他们会灌的。上次那个人也不喝,被按着灌了半碗,呛得脸都紫了,后来好几天说不出话。”   苏春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碗药。小倌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了吧,省得受罪。”   苏春苑端起碗,碗是温的,药汁是苦的,苦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苦味从喉咙一直苦到胃里,苦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喝到一半,他停下来,手在抖,碗里的药汁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凉凉的。   “够了,”小倌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剩下的倒掉,只要我看着你喝过就能回去交代,喝多少婆婆也看不出来。”   苏春苑靠在墙上,浑身软绵绵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手抬不起来,腿也动不了,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小倌把地上的碎布收拾了,又把他身上的红衣裳拉了拉,盖住那截露出来的肩头。   “你别怕,”小倌的声音很轻,“那位客人我远远见过一面,看着不像坏人。你乖一点,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苏春苑没有说话,路上担惊受怕了好长时间,他没有多少力气说话了。   小倌又站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事,端着碗出去了。门被带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苏春苑躺在床上,浑身软得像一摊水。   他侧过头,看着脚踝上那条铁链。链子不粗,一节一节的,从床尾的铁环里穿过来,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铜锁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磨得发亮。   苏春苑慢慢撑着身体坐起来,眼前的景物晃了几晃才稳住。   他伸出手,去够那把锁。手指碰到冰凉的铜面,缩了一下,又伸过去,摸了摸锁眼。   这种老锁,他知道,结构简单,用细一点的东西捅几下就能开。   苏春苑往床尾挪了挪,低头去找。床脚的木头裂了一条缝,他抠了抠,抠出一根细细的木丝,比针粗不了多少。   他把木丝塞进锁眼里,慢慢地搅。手在抖,锁眼又小,木丝滑出来好几次。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春苑的手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轻些,一个重些。   苏春苑猛地把那根木丝抽出来,塞进枕头底下,缩回床角,拉过被子盖住脚踝上的铁链。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直接推开的。   苏春苑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婆婆,还有一个人,站在她后面,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白袍,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垂下一圈白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爷,就是这位,”婆婆的声音殷勤得发腻,“昨儿刚来的,新货,干净得很。您放心,药一直在吃着,一天没断过。”   婆婆见那人没说话,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就是眼睛还没好利索,不过不妨事,过几天就好了。您要是不放心,我给您换一个……”   “不用。”   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陌生的平淡。苏春苑听见这两个字,浑身一僵。   这声音……苏春苑没有来得及细想,婆婆已经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好好,那您慢慢享用,有吩咐就喊我,我在楼下候着。”   婆婆退出去,带上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那人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苏春苑往墙边缩,后背已经贴上了板壁,无处可退了。那人在床边坐下,床板咯吱响了一声。苏春苑低着头,不敢看他,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那人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落在苏春苑攥着领口的手上。   苏春苑猛地缩了一下,那人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强行掰开苏春苑的手,只是轻轻覆在上面,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春苑的颤抖慢慢平息,久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   然后,那人伸出手,吹灭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吞没了一切。苏春苑什么都看不见,那一声轻吹,像是把最后一点光亮也掐灭了。   他听见衣料窸窣的声音,那人上了床,床板在他身侧沉了沉。   那一夜很长。   苏春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齐,枕头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苏春苑蜷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那人的气息,一种很淡的、清冽的松香,混着夜露的凉意。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只是闻着,鼻子有些发酸。   *   婆婆来送饭的时候,苏春苑哑着嗓子说,“我不愿意。”   婆婆把碗放在桌上,瓷器碰着木头,发出一声轻响,“不愿意什么?”   “不愿意……那样,”苏春苑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你跟他说,我不愿意。”   婆婆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到了晚上,那人还是来了。吹灯,脱衣,上榻,和昨夜一模一样。   苏春苑缩在床角,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那人的手伸过来,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猛地一缩,把脸别到一边。   “我说了不愿意,”声音在发抖,苏春苑还是说出来了,“不、不愿意……”   那人的手停住了。   黑暗中,苏春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就在他面前,很近,很轻。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人的手收了回去。衣料窸窣,他躺了下来,就在苏春苑身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苏春苑屏着呼吸,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那人没有碰他,没有说话,只是躺在那里,呼吸均匀,像睡着了。苏春苑缩在角落,睁着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一夜没睡。   *   第三天,那人还是来了。   吹灯,脱衣,上榻。   苏春苑没有再说不愿意,像第一夜那样。   从那以后,那人每晚都来。吹灭了灯,做那些事,然后躺在他身边,天亮之前离开。   苏春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只知道那双手——修长,温热,指腹有薄茧。   第四天,那人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上榻。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苏春苑以为今晚他不会碰自己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情欲的握法,是指腹搭在腕内侧,像在把脉。   苏春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那人却握紧了。   指腹按在脉搏上,一下,两下,三下。那人的呼吸变了,变得有些急促。他松开苏春苑的手腕,站起来,脚步声匆匆地往外走。   门开了,又关上。   苏春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手腕上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忽然走了……   天亮了后。   婆婆带了个大夫来。说是例行检查,给楼里的姑娘们都看看。   大夫的手指搭上苏春苑的脉搏,按了很久,换了只手,又按了很久。   然后他和婆婆走到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苏春苑只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喜脉”“像是有了”“再观察观察”。   婆婆送走大夫,回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好事,怀上了。”   苏春苑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起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苏春苑只知道,他怀上了那个人的孩子。   那个大夫,走出青楼之后,来到了一件客栈。   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偏门。门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白衣胜雪,斗笠和面纱已经摘了,搁在桌上。   “王爷,”大夫躬身,声音压得很低,“那位公子……脉象是喜脉没错。可——”   大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位公子之前服过一种药,产自北地,吃了之后会显出喜脉的征象,腰腹也会渐渐隆起,和真怀孕一般无二。但实际上……是怀不了的。那药会伤身,日子久了,脉象会越来越弱,但基本停药之后就能恢复了……”   沈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只搁在桌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知道了。”   沈炘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沈炘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斗笠和面纱,重新戴上,推开门,朝长廊尽头那间上锁的屋子走去。   晚上,他来苏春苑这里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吹了灯,在黑暗中把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放在床头。   苏春苑缩在床角,听见瓷器碰木头的声音,听见绸缎窸窣的声音,听见金银轻轻碰撞的声音。   “给你的,”那人的声音很低,隔着一层面纱,有些发闷。   苏春苑没有动。   那人也不催,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然后退回去,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苏春苑伸出手,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瓷盒,打开来,是膏脂的甜香。   又摸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沉甸甸的,是金镯子。还有发簪、吊坠、一串摸着像玛瑙的手串。   苏春苑摸到一包东西,打开来,是蜜饯的甜味,混着果干的酸香。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为什么?”苏春苑的声音很轻。   那人没有回答。   苏春苑听见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又走回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他攥着那包蜜饯,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苏春苑听着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听着他朝床边走来,忽然开口,“你别碰我。”   那人的脚步停了。   苏春苑从床上坐起来,攥着被角,声音在发抖,“我不要怀孕。肚子里的孩子……我、我要落掉。”   黑暗里,那人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像往常那样去握苏春苑的手。   苏春苑猛地抽回手,那人握了个空。沉默了片刻,那只手又伸过来,这次更快,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拼命挣,挣不开。   “放开——”苏春苑另一只手挥出去。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苏春苑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他打中了。   那人没有躲。面纱的布料擦过他的指尖,粗糙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纱。那人一动不动,握着苏春苑手腕的手也没有松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春苑忽然就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正的、带着哭腔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那人手上,滚烫的。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混地嚷着,“我不要生孩子……我不要怀孩子……你让我打掉……”   那人没有说话。   他松开苏春苑的手腕,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苏春苑拉过来,揽进怀里。苏春苑挣了几下,没挣开,便不动了,趴在他肩膀上哭,眼泪把那人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那人一只手揽着苏春苑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苏春苑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只剩下抽噎。那人一直拍着他的背,没有松手。等他终于不哭了,那人才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过几天,我给你赎身。”   苏春苑的抽噎顿了一下。   “带你去京城,”那人的手停在他背上,掌心温热,“京城有好大夫,能看你的眼睛。”   苏春苑趴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他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气息,松香的,清冽的,混着夜露的凉意。   他闻过很多次了,每次这个人来,他都能闻到。   “你……是谁?”苏春苑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苏春苑揽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头顶,轻轻蹭了蹭。   “睡吧,”他说。   *   从那以后,那人每晚都来。   照样是吹灭了灯,照样是沉默地做那些事。   可做完之后,他不走了。就躺在苏春苑身边,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小腹,一动不动。有时候苏春苑半夜醒来,那只手还在,温热地覆在他肚子上,像在守着什么。   那人开始给他带各种各样的东西。   京城的点心,苏州的绸缎,江南的蜜饯,还有一盒据说是从西域来的脂膏,抹在眼睛上,凉丝丝的。   苏春苑的眼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好,可他能感觉到,那人在很认真地给他治。   每次来,都会问他,“眼睛疼不疼?”“有没有好一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婆婆对他也好了起来。   饭菜从一碗粥变成了四菜一汤,被褥换成了新的,屋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婆婆说,那位客人付了双倍的包月钱,还说了,等他眼睛好了,就给他赎身。   “你命好,”婆婆给他梳头的时候说,“这种客人,十年都遇不上一个。”   苏春苑没有说话。他坐在窗前,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喜欢坐在那里。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开始等天黑,等那声钥匙转动的“咔哒”,等那道轻轻的脚步声,等那人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苏春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等……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   每次来了都熄灯,苏春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过。   *   后面几天,那人没有再来。第一天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来。苏春苑坐在窗前,从日出坐到日落,听着外面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虫鸣一声一声响起来。   婆婆来送饭的时候,苏春苑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今晚还来吗?”   她把碗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客人有事,过几天再来。”   苏春苑摸到自己小腹微微隆起了。不是吃饱饭的那种胀,是硬硬的、鼓鼓的一块,按下去有些发紧。   他把手覆在上面,掌心贴着那团微微的隆起,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苏春苑把手放在肚子上放了一整天,连婆婆送来的饭都忘了吃。   这天午后,苏春苑在昏沉中被人声吵醒了。   不是平日里那些客人的调笑声和丝竹声,是尖叫,是碗碟摔碎的声音,是桌椅被推倒的巨响。   还有人在喊,“官兵——官兵来了——”   苏春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能听见楼下乱成一锅粥。   脚步声四处乱窜,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饶命”,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楼梯被人踩得咚咚响,越来越近。   门被猛地推开,撞上墙壁,弹回来,又被人一掌推开。   苏春苑缩在床角,攥着被角,浑身都在发抖。他听见那人走进来,脚步很重,不像那个人,那个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这人走了两步,停住了。然后是呼吸声,粗重的,带着一种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沉默。   “苏春苑?”   苏春苑浑身一震。这声音——他认识。   “陈……陈深?”苏春苑的声音在发抖。   “苏大人?”陈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怎么在这里,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苏春苑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陈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他停住了,站在床边,苏春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从脸上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小腹。   最后,到了那只微微隆起的、硬硬的小腹。   陈深的呼吸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苏春苑以为他不会再呼吸了。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这是……”   陈深没有说完。   苏春苑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肚子,动作很快,很慌,像在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53章 拦车:这例行检查是皇上那边的旨意   陈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苏春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听得见他的呼吸,从粗重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从很轻变得急促。   然后,陈深动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握住苏春苑的手臂,想把人从榻上拉起来。   苏春苑被他拽得往前一倾,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那件薄得透光的衣裳,和衣裳下面微微隆起的小腹。   陈深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像被烫了一下,手指猛地收紧,又猛地松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苏春苑的脚踝上,那条细细的铁链。   一头锁在床脚,一头锁在他脚踝上,铁环内圈包着一层薄布,已经磨得发黑。   陈深蹲下去,伸手去摸那条铁链。   “苏春苑,”陈深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落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上。   “京城那边也在找你。”   陈深顿了顿,“沈炘不知道发什么癫,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苏柏常请了长假,带着人一路往南找。你父亲……你父亲一夜白头。”   苏春苑低着头,低声问着,“你怎么会来这里?”   陈深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苏春苑听见他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接到任务,”陈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来这边出差。”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你。”   苏春苑没有说话。   他坐在榻上,赤着脚,脚踝上锁着铁链,穿着青楼里那种薄得透光的衣裳,肚子微微隆起。   苏春苑不知道陈深此刻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自己。   陈深忽然蹲下来,握住那条铁链,用力扯了一下。   铁环哗啦啦地响,床脚纹丝不动。   他又扯了一下,还是不动。   陈深站起来,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光,苏春苑听见刀锋砍在铁链上的声音。   “锵”的一声,铁链上留下一道印,连个缺口都没有。他又砍了一下,还是一样。   陈深站在那里,握着刀,胸口起伏。   苏春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踝上,落在那条该死的、怎么也砍不断的铁链上。   “他爹的,”陈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脚步声匆匆地往外走,门被推开,又被合上。   苏春苑一个人坐在榻上,缩着肩膀,把被子拉过来,重新盖住自己的肚子。   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小了,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说话,铁器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   苏春苑听见陈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   陈深走了进来,脚步声比出去时稳了很多。   他走到床边蹲下,苏春苑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拿来了一串钥匙,一把一把地试。   苏春苑屏着呼吸,听着那一声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那一声声转不动的闷响。   “咔哒。”   锁开了。   铁链从脚踝上滑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落在地上,盘成一团。   苏春苑的脚踝上还套着那个铁环,铁环内圈的薄布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陈深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脚踝,把铁环从他脚上褪下来。   陈深低着头,看着那只脚踝。白皙的皮肤上,一圈深深的勒痕,有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结了薄薄的痂,又被磨破,露出粉色的嫩肉。   他的手指悬在那圈勒痕上方,不敢碰,只是悬着。   苏春苑缩了缩脚,想收回去。   陈深握住了他的脚踝,不让他动,就那样蹲着,握着苏春苑的脚踝,低着头看着苏春苑的脚。   苏春苑能感觉到他的拇指在自己脚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擦过那圈勒痕的边缘,有些痒。   苏春苑咬着唇,把眼角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走吧。”   陈深站起身,把佩刀插回腰间,弯下腰,把他从榻上抱起来。   一只手托着苏春苑的背,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   苏春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   陈深抱着他往外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苏春苑闭着眼,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陌生的、带着风尘和汗水的气息。   陈深将他抱上马车,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算粗暴,像是抱一件还算值钱但并不怎么珍惜的物件。   车厢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窄榻和一张矮几。   陈深把他放在榻上,自己坐在对面,解下佩刀靠在车壁上,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往下,落在他的小腹上。   那目光恶狠狠的,像刀子,剜得苏春苑浑身一紧。   苏春苑下意识地把手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缩了缩,可车厢就这么大,无处可退。   陈深伸出手,扣住苏春苑纤细的手腕,三根手指按在脉上。苏春苑挣了一下,挣不开,便不挣了。   陈深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黑,最后松开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谁的?”陈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这个孩子,是谁的?”   苏春苑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他不能说。不能说是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男人,不能说是在青楼里被包月的那一个月。   说出来,陈深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下贱,会觉得他活该,会把他像一件被人玩烂了的货物一样,扔在路边。   苏春苑抬起眼,那双无神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将落未落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看着陈深,嘴唇微微发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陈大人……”苏春苑唤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颤,带着一种刻意又小心翼翼的脆弱,“您这段时间能不能……不要欺负我了……”   苏春苑顿了顿,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声音更轻了,“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我怀孕了……”   “好不好……”   陈深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苏春苑,看了很久。久到苏春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春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又往榻里缩了缩。   他垂着眼,睫毛颤了颤,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淌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陈深的目光从苏春苑脸上滑下来,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件粗布衣裳太薄了,遮不住那个微微隆起的小腹,在昏暗的车厢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陈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苏春苑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他肚子上,他浑身不自在。他把手覆在小腹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护着什么。   “陈大人……”苏春苑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讨好又祈求的软,“你行行好……放过我……好不好……”   陈深的目光从他小腹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苏春苑就那样看着陈深,眼睛里盛满了泪,盛满了害怕,盛满了那种被欺负惯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抗的、让人心碎的软弱。   陈深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不告诉别人,”陈深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你得告诉我,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苏春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看不见脸……他每次来都把灯吹灭了……我不知道……”   陈深盯着苏春苑,看了很久,久到苏春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嗯”了一声。   “走吧。”   陈深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尘,“先找个地方住下,你这身衣裳没法见人。”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件粗布衣裳早就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松垮垮地滑下来,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他缩了缩,把衣领拉上去,手指还在发抖。   陈深没有看他,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客栈不大,在小镇的主街上,两层的木楼,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   陈深要了两间房,把苏春苑推进其中一间,丢下一句“洗个澡,换身衣裳”,就关上门走了。   热水送来了,倒在木盆里,蒸得满屋子雾气蒙蒙。   苏春苑脱了衣裳,慢慢坐进水里。热水漫过腰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只是微微隆起一点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他看得见。   苏春苑洗了很久,把身上那股青楼里甜腻的香气洗掉了,但是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好像是洗不掉的。   换上干净衣裳,是陈深让客栈老板娘送上来的,青色的棉布袍子,料子一般,但比他身上那件强多了。   苏春苑对着铜镜把头发梳好,用一根木簪挽起来,露出昳丽的脸和精致的下巴。   他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又低下头,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锁骨上几块还没完全褪尽的淡红痕迹。   陈深在楼下等着。   见到苏春苑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往外走。   “跟上。”   苏春苑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走得很慢。腿还是软的,脚踝上的勒痕还没好,每走一步都疼。   陈深走了一段,似乎察觉到什么,放慢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也没有伸手扶他。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店铺。   陈深在一家成衣铺前停下来,推门进去。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见有客人,连忙迎上来。   “这位爷,给家里人买衣裳?”   陈深没有回答,侧身让苏春苑进来。   掌柜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特别是停在了苏春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脸上的笑多了几分真。   “这位娘子生得真好看,来,这边有几件新到的款式,您试试。”   苏春苑看了陈深一眼。   陈深正靠在柜台上,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春苑收回目光,跟着掌柜走到里面,挑了几件衣裳,一件一件地试。   他试得很认真,每一件都在铜镜前转一圈,看看腰身合不合适,看看颜色衬不衬肤色。   苏春苑知道陈深在看他。   那道目光从柜台那边投过来,落在他身上,从他低垂的眉眼,到他微微隆起的小腹……   苏春苑选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柔软,腰身宽松,正好遮住小腹那个微妙的弧度。   他在铜镜前站定,理了理衣领,把领口拉高了些,遮住锁骨上那道痕迹。   然后,苏春苑转过身,朝陈深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讨好的笑,声音放得很轻。   “陈深大人……这件好看吗?”   陈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落在他微微上扬的眼尾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   “嗯,”陈深转向掌柜,“这件,还有刚才试的那几件,都包起来。”   苏春苑跟在陈深身后,手里拎着新买的衣裳,走得很慢。   陈深走在他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在迁就他的速度。   *   在镇子上住了两天。陈深没有碰苏春苑,甚至很少跟苏春苑说话。   白天陈深出门,不知道去做什么,晚上回来,两个人各自回房,隔着一堵墙,各睡各的。   苏春苑起初还有些怕,怕陈深会像那些人一样,把他按在床上,扯开他的衣裳。   奇怪的是陈深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陈深只是看他。   吃饭的时候看苏春苑,走路的时候看苏春苑,在苏春苑换衣裳的时候也隔着门帘看。   苏春苑渐渐不那么怕了。   他开始主动跟陈深说话,问他去哪里了,吃了没有,今天风大,要不要加件衣裳。   陈深的回答总是很短,“嗯”,“吃了”,“不用”,可苏春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苏春苑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穿得妥妥帖帖。   他知道陈深在看,所以想要让陈深觉得他值得被好好对待,而不是被欺负、被卖掉、被当成一个可以随便丢弃的玩意儿……   *   第三天,陈深说要走了。   “回京城,”陈深把包袱扔上马车,转过身,看着苏春苑,“找大夫,把这个孩子流掉。”   苏春苑站在马车旁边,手指攥着衣角,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陈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愿意?”   苏春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可苏春苑害怕。他听人说过,流掉孩子很疼,会流很多血,有的人甚至死在了那张床上。   苏春苑害怕自己也会死。   陈深看着他,“你以为我想让你留着?”   陈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肚子里是别人的种,我为什么要替你养?”   苏春苑的头更低了些,睫毛颤了颤。一滴泪落下来,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陈深看着那滴泪,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想碰苏春苑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上了马车,声音闷闷的,“上来。”   苏春苑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慢慢爬上马车。车厢里很安静,陈深坐在对面,抱着胳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   马车走了几天,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苏春苑蜷缩在榻上,手覆在小腹上,总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微弱地跳着。   陈深坐在对面,抱着胳膊,闭着眼。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可苏春苑知道他没有。   每次马车颠簸,他的眉头就会皱一下,然后很快松开,像是在忍着什么。   回京城的车队路过一座城。城门不大,青砖垒的,有些年头了,墙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簌簌地抖。   守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几倍,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刀枪林立,气氛也不对。   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了。   “站住!”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奉旨搜查,所有人等,一律下车接受检查!”   陈深睁开眼,眉头皱了一下。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怎么回事?”   苏春苑的声音很轻。   陈深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佩刀上。   车帘被从外面挑开了,一个士兵探进头来,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车上什么人?下来下来,搜车!”   陈深坐在那里,没有动。   “朝廷命官,国公府陈世子,奉旨回京。”   陈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是哪支部下的?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我的车?”   那士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陈深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佩刀,语气软了些,但还是不肯让。   “大人恕罪,这是上头的命令。边境叛军作乱,有探子混进城了,上头吩咐,所有出城的车辆都要搜查,一辆也不能放过。”   陈深的手在佩刀上握紧了。   “我说了,朝廷命官,国公府世子陈深,没什么可搜的。”   陈深的声音冷了下来,“让开。”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可旁边又围上来几个士兵,为首的是个什长,比方才那个硬气些,抱了抱拳,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   “大人,得罪了。上头的命令,我们也不敢违抗。您要是不肯配合,我们只能——”   他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匹马从城里驰出来,当先一人穿着官袍,面容冷峻。   苏春苑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心猛地沉了一下……赵衡。   陈深显然也认出了他,脸色更难看了。   赵衡勒住马,目光落在马车上,又落在那些士兵身上,眉头挑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什长连忙上前禀报,“赵大人,这辆马车不肯接受搜查,破例了,我也不好交代……”   赵衡下了马,走到马车前,目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苏春苑连忙低下头,把脸藏进阴影里。   赵衡的声音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陈大人,好久不见……这例行检查也是皇上的旨意——”   陈深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还按在佩刀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赵衡等了片刻,见马车里依旧没有动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陈大人,不是我不给面子,”赵衡的语气还是那种慢悠悠的、带着刺的调子,“上头的命令,我也是奉命行事。您要是硬闯,我这边的弟兄们也不好交代。不如这样——”   赵衡顿了顿,“您让我看一眼,就一眼。确认马车里面的不是叛军,我立刻放行。”   陈深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坐在那里,不回话。   赵衡也不催,就那样站在马车前面,抱着胳膊,等着。   气氛僵了下来。   苏春苑蜷缩在榻上,手指攥着衣角,他不想被看见,不想被赵衡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大着肚子,被人从边境带回来,像个被玩烂了丢掉的破鞋。   可他知道,陈深扛不住了。   赵衡这个人,阴得很,表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如果今天不让他看,他一定不会放行,说不定还会把陈深扣下来,闹到皇帝面前,到时候更难看。   苏春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慢慢解开了衣领。   陈深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低声问着,“你要干什么——”   苏春苑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把衣领拉开,露出肩头和锁骨。   他的手指在发抖,解了好几遍才把衣带解开。   外袍滑下来,堆在腰际,中衣也散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胸口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他拉过陈深的手,放在自己肩上,然后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陈深僵住了。   他的手掌贴在苏春苑光裸的肩头,掌心下那一片皮肤凉得惊人,在微微发抖。   陈深看着苏春苑捂住脸的手指,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赵衡掀开车帘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陈深怀里搂着一个衣衫半褪的人,那人捂着看不到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肩头。陈深的手臂揽着腰,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姿态亲密得像是一对夫妻。   赵衡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落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落在陈深脸上。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的意味。   “哟,”赵衡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陈大人什么时候得的喜?嫂夫人这肚子,看着有好几个月了吧?” 第54章 鱼泡:他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陈深却没有解释,他的手还搭在苏春苑小腹上,没有移开,像是在护着什么。   苏春苑听见赵衡发出的笑声,听见车帘落下的声音,听见赵衡对外面士兵说“放行”的声音。   马车缓缓启动。   赵衡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陈大人,回京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陈深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苏春苑小腹上移开,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苏春苑把衣裳拉上来,一件一件地穿好,系带系了好几遍才系好。   马车走了一段,陈深忽然开口,“肚子饿不饿?”   苏春苑愣了一下,抬起头,透过泪雾看着陈深。   陈深没有看苏春苑,目光落在车帘上,落在那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缝隙上。他的侧脸绷得很紧,可声音却比方才软了一些。   “……饿,”苏春苑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陈深“嗯”了一声,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了句什么。   马车停了,陈深跳下去,脚步声匆匆地远了。   苏春苑一个人坐在车厢里,抱着膝盖,手指还攥着衣角。他不知道陈深去做什么,也不敢问。   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车帘被掀开,陈深钻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那热气从纸包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面香和肉香。   他把纸包放在苏春苑面前,自己坐回对面,抱起胳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吃。”   苏春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油纸包。   他慢慢打开纸包,里面是四个白胖的包子,还烫着,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苏春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吐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小腹鼓起来的原因,苏春苑觉得太饿了,像是已经饿了很久很久。   陈深听见那声吸气,睁开眼,看着他。   苏春苑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吃得很快,又不敢吃太快,怕烫。   嘴角沾了一点面屑,苏春苑自己没察觉,只是专心地咬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仓鼠。   陈深看着那点面屑,看着那张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低垂的、睫毛还在轻轻颤动的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黏在那点面屑上,移不开了。   苏春苑吃完了第一个包子,伸手去拿第二个,抬起头,正对上陈深的目光。那目光太直了,直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愣了一下,嘴角那点面屑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   “陈大人?”苏春苑的声音含糊不清,“你是不是也想吃……”   陈深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落在苏春苑嘴角。   苏春苑浑身一僵,手里的包子差点掉了。   苏春苑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车壁,那反应太快了,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睫毛颤了颤,嘴唇在发抖。   陈深的手指停在半空,悬在那里,没有追过去。   他看着苏春苑缩在车壁上的模样,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那只手慢慢收回来,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面屑,”陈深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嘴角,有面屑。”   苏春苑愣了一下,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擦掉了那点面屑。   他低下头,不敢看陈深,手指攥着包子,指节泛白。   “……谢谢陈大人。”   陈深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抱着胳膊,闭着眼。   马车又走了一段。   陈深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苏春苑小腹上。   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宽松,可坐着的姿势让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个微妙的、微微隆起的弧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肚子,”陈深的声音有些干,“好像小了些。”   苏春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他看不出大小,这些天他每天都看,每天都摸,已经分不清它是在变大还是在变小了。   “是不是路上饿的?”陈深的声音更干了,“你这些天,吃得不多。”   苏春苑没有说话。   他吃得确实不多,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不知道是晕车还是恶心,或者只是没胃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掀开我看看。”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春苑犹豫了一下,慢慢地低下头。   肚皮是粉白白的,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肚子比之前多了些软肉,摸起来软绵绵的,不像之前那样硬邦邦地绷着。   陈深的目光落在那片粉白白的肚皮上,落在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嗯。”   陈深的声音有些哑,“好像没小。”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苏春苑把衣摆放下来,遮住肚子,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马车走了两天,终于到了京城。   城门比边境那座大多了,巍峨的城楼,厚厚的城墙,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盘查得比平时严了些,但没有拦他们的车。   陈深亮了一块令牌,士兵就让开了。   马车驶进城,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马蹄声、人声混在一起,从车帘缝隙里涌进来。   苏春苑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铺子,熟悉的京片子。他离开京城不过一个月,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觉得这些街道、这些铺子、这些声音,都变得陌生了。   苏春苑放下帘子,缩回榻上,手覆在小腹上。   他回来了,带着肚子里的这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   马车在一处宅子前停下。   陈深跳下车,掀开车帘,伸出手。   苏春苑握住他的手,慢慢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陈深扶住了他的胳膊。   “到了,”陈深的声音还是那种冷淡的平稳,“先住我这里。孩子的事,过几天再说。”   苏春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他看着陈深的背影,看着他宽阔的肩,看着他腰间那把佩刀,看着他稳稳当当踩在地上的每一步。   他跟着陈深,走进了那扇门。   陈深带他去的不是陈府,而是城东一处僻静的小院。院子不大,两进,青砖灰瓦,墙角种着一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院子里有个老仆,弓着背,眼神却清亮,见了苏春苑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地把西厢房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褥子,换了新的帐子。   苏春苑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那丛竹子,看着檐下那盏还没点亮的灯笼。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不久前,苏春苑还在边境那间逼仄的、充满劣质香气的小屋里,被铁链锁着脚踝,被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按在黑暗中……   “陈大人……”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个屋子,你父亲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你在外面养人……”   陈深正站在廊下解佩刀,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还是那种冷淡的平稳,“知道就知道呗。”   苏春苑愣了一下。   陈深把佩刀挂在廊柱的钩子上,转过身,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夕阳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大不了,”陈深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就跟他说,我在外面搞大了别人的肚子。”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深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看向那丛竹子。   “你就住着吧……”陈深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父亲暂时不会发现的。”   苏春苑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谢谢陈大人。”   陈深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正房,门在身后合上了。   西厢房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褥子是新絮的,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都是京城常见的款式,枣泥酥、桂花糕、绿豆饼。   苏春苑在床边坐下,手指摸着那床柔软的褥子,摸着那床干净的被褥,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已经安全了,明明已经回到京城了,明明不用再被锁着了,可他就是想哭。   苏春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春苑连忙擦了擦眼泪,坐起来,整了整衣裳。门被敲了两下,不重,是陈深。   “进来。”   苏春苑的声音还有些哑。   “喝了,”陈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对你的大肚子好。”   陈深的目光在苏春苑脸上停了一瞬,看见他泛红的眼眶,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苏春苑端着那碗汤,喝了两口,甜丝丝的,红枣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直到碗见了底,才把碗放下。   门又被推开了。   陈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是随手从哪个书架抽的,在苏春苑面前晃了晃。   “睡前看,省得你胡思乱想。”   苏春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游记,讲南边风物的。他翻了两页,没看进去,又把书合上了。   陈深没有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抱着胳膊,看着他。   苏春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里缩了缩。   “过两天,”陈深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冷淡的平稳,“我找个大夫来,开副药。”   苏春苑的手指攥紧了被角。他知道陈深说的是什么药……堕胎的药。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陈深等了一会儿,见苏春苑不回答,眉头皱了一下。   “你自己想想,”陈深的声音沉了些,“你要在我家生下来,这孩子就得跟我姓陈。你愿意?”   苏春苑猛地抬起头,看着陈深。   陈深的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不是在开玩笑。   “不要,”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陈深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那你一个人怎么养?你带个孩子,没有夫家,没有娘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就长得好看和身材好,可这些能当饭吃?你一个人带孩子,连门都出不了,拿什么养?”   苏春苑的嘴唇在发抖,他想反驳,可陈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陈深看着他那副模样,语气软了些。   “我父亲那边,我会处理。他问起来,我就说是我在外面搞大了别人的肚子。他不会多问。”   陈深顿了顿,“但你得自己想清楚。这个孩子,你到底要不要。”   苏春苑抿了抿唇。   “我……”苏春苑的声音很轻,“我再想想。”   陈深“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想好了告诉我,”他没有回头,   门被带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春苑翻开了那本游记,看了几行,没看进去,又合上了。他把书放在枕边,缩进被子里,手覆在小腹上,闭上了眼。   苏春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间,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继续睡。   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听见了赵衡的声音——那种带着笑意的、慢悠悠的、让人不舒服的声音。   “陈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好歹旧相识一场,你成了家,连杯喜酒都不请?”   陈深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赵衡又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藏什么藏?我又不是外人。嫂夫人呢?让我见见,认个脸,以后在街上碰见了,也好打招呼。”   苏春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坐起来,手指攥着被角,听着外面的动静。陈深的声音还是听不清,赵衡的笑声越来越近,像是往院子里面走了。   “别这么小气嘛,”赵衡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苏春苑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的身影。   陈深挡在赵衡面前,不让他往西厢房这边走。赵衡歪着头,目光越过陈深的肩膀,往西厢房这边看。   “嫂夫人住那间?”赵衡的声音带着笑,“陈大人,你这也太见外了。”   吵闹了片刻,陈深没有半分要退让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的意味。   “行,不看就不看。不过陈大人,你欠我一顿酒,得补上。”   陈深“嗯”了一声,带着赵衡往外走。   赵衡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西厢房的窗户上,停了一瞬。   苏春苑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陈深带着赵衡走了。   脚步声远了,院门关上了。   苏春苑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手指还在发抖。   他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些,慢慢走回床边躺下。   苏春苑睡意刚起来,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赵衡,赵衡的脚步声他记得,带着一种轻佻的、不紧不慢的节奏。这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苏春苑马上清醒了,那心又提了起来,快步下床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月光落在那个人身上,落在他一身墨色的衣袍上,落在他那张被月光映得有些苍白的脸上。   苏春苑的呼吸停了。   沈炘站在院子里,站在月光下,和陈深面对面。   陈深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沈王,”陈深的声音有些干,“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沈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陈深的肩膀,落在西厢房的窗户上。   “陈大人,”沈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听说你从边境带了个人回来。”   陈深没有说话。   沈炘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方便让我见见吗?”   陈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方便。”   两人沉默片刻。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着两个人的影子。苏春苑蜷缩在门后面,他听见沈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没有声音。   “陈大人,别紧张,”沈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闲散王爷惯有的、不痛不痒的随意。   “我也是听人说,陈大人金屋藏娇,好奇,过来看看。你知道的,我这人没什么正事,朝堂上的事懒得掺和,就爱听些闲话。”   陈深没有说话。沈炘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深了些,却也没再往院子里走。   “主要还是朝堂的事,”沈炘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轻飘飘的、不正经的调子,“明日议事,二皇子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顺道罢了。”   他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陈深。   陈深接过去,没有拆,只是攥在手里。   沈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请自己进去坐的意思,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行,那我走了。”   沈炘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陈大人,改日得了闲,带你那位……出来坐坐。我请客。”   *   第二天一早,苏春苑去找陈深。   陈深正坐在正堂里喝茶,面前摆着一份没动过的早点。他的眼下有青黑,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看见苏春苑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   苏春苑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陈深……”苏春苑的声音很轻,“我想好了。那个孩子……我不要了。”   陈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把茶杯放下,看着苏春苑。   “你确定?”陈深的声音有些干。   苏春苑点了点头。   陈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春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说了,我养得起。一个私生子,不过多双筷子的事。”   苏春苑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孩子,”苏春苑的声音很轻,“没有理由让你养。”   “我不在乎,”陈深的声音硬了些。   “可我不想要。”   陈深看着苏春苑,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陈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堕,就堕。我不管你了。”   他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夫我去找,你等着。”   说完,陈深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又重又急,像是在跟谁生气。   苏春苑坐在正堂里,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看着那碟一动没动的点心,看着陈深的茶杯里还剩下半杯茶,茶叶在杯底沉浮着。   他伸出手,把那半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   陈深找的大夫姓林,是京城里有名的妇科圣手,据说宫里的娘娘们都找他看诊。   苏春苑坐在榻上,手腕上垫着一块帕子,低着头,不敢看林大夫的脸。   陈深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色阴沉得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林大夫的手指在苏春苑手腕上按了很久。他的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皱的时候苏春苑的心就提起来,松的时候又落下去。   过了许久,林大夫松开手,看着苏春苑,又看了看他的肚子。   “这位公子,”林大夫的声音有些迟疑,“你……吃了什么药?”   苏春苑愣了一下。   “就是一种……”林大夫斟酌着措辞,“能让男人……像是怀了身孕的药。你吃了多久?”   苏春苑的脑子“嗡”的一声。   “大……大半个月,”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人说……说是能让人怀孩子的药……”   林大夫摇了摇头。   “那不是生子药。那是一种……催发假孕的药。吃了之后,身体会出现怀孕的症状,小腹隆起、甚至能摸到脉象中的滑脉,让人以为真的怀了。但实际上,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苏春苑的手还覆在小腹上,看了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片粉白白的、多了层软肉的肚皮。假的。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大夫,”陈深的声音很低,“这个药……对身体有影响吗?”   林大夫道,“停药之后,症状会慢慢消退。再喝几剂草药,身体就能恢复如常。”   林大夫开了几副调理的药,嘱咐了忌口和休养的事,背着药箱走了。   陈深送他到门口,折回来,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苏春苑蜷缩在榻上、捂着脸哭的模样。   “别哭了。”   陈深的声音有些干。   苏春苑不听,哭得更凶了。陈深站了一会儿,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苏春苑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狼狈极了。   “可是……”苏春苑的声音又碎又哑,“我以为我真的有了……我以为肚子里真的有个孩子……我连名字都想好了……”   陈深看着他,看着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他放在小腹上、还在发抖的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了什么名字?”陈深的声音很轻。   苏春苑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没想好,”苏春苑的声音闷闷的,“想了几个,都不好听。”   陈深“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苏春苑手里。   他压低着嗓音,“那就慢慢想,以后用得上。”   喝了林大夫开的药,不过两三日,苏春苑的肚子就消下去了。   那些隆起的弧度,那些新长出来的软肉,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天比一天瘪。   早上,苏春苑站在铜镜前,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伸手摸了摸。还是粉白白的,还是软软的。   陈深这几天不知在忙什么,早出晚归,偶尔碰见了,也只是看他一眼,不说话。   苏春苑觉得他可能在生气,气自己非要堕胎,气自己不听他的话。   可他没工夫想这些,他的肚子消了,身体也渐渐有力气了,闷在院子里好几天,他想出去走走。   他跟老仆说了一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从后门出去了。   京城的大街还是老样子,热热闹闹的,叫卖声、马蹄声、人声混在一起,吵得他头疼,却又让他觉得安心。   苏春苑沿着街慢慢走,看着熟悉的铺子,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身边走过,红彤彤的山楂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正看得出神,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喊“抓贼”,有人喊“拦住他”,人群很快地往两边让开。   苏春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就从对面冲过来,撞了他一下,他踉跄着往旁边倒,扶住了墙才没摔倒。   那个贼跑远了,可苏春苑还没来得及站直,几只粗壮的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一个穿官服的捕快大声喝道,“同伙是不是?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苏春苑愣住了。   “我不是……我不认识他……我只是路过……”   捕快不听苏春苑的解释,攥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苏春苑挣了几下,挣不开,急得脸都白了。   街上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苏春苑被他们看得又羞又急,“我真的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认没认错,去衙门说清楚就知道了,”捕快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外走。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等一下。”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苏春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一身墨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惯常的温和。   沈炘。   苏春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他站在人群中间,被捕快攥着胳膊,衣裳在拉扯中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了,狼狈得不像样子。   沈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沈炘走过来,伸出手,捏住了苏春苑的下巴,轻轻抬起。   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力道不重,却让苏春苑动弹不得,就那样捏着苏春苑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端详一件许久不见的物件。   “苏大人,”沈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你怎么在这里?好像瘦了。”   苏春苑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炘的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松开手,转向那个捕快。   “这个人是我旧友,我带走了。有什么问题,让你们大人来找我。”   捕快认出了他,连忙松手,连连拱手,“是是是,王爷慢走。”   苏春苑站在原地,腿软得几乎站不稳。沈炘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见他没有跟上来,停下来,侧过头。   “不走?”   苏春苑咬了咬唇,低着头,跟了上去。   沈炘的马车停在街口,黑帷,金顶,低调却不掩贵气。   苏春苑站在马车旁边,手指攥着衣角。   沈炘已经上了车,车帘掀着,看着他。   “苏大人,”沈炘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不咸不淡的,“最近住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   苏春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住哪里?他不能说住在陈深那里,不能让沈炘知道他勾引陈深,不能让沈炘知道他大着肚子被人从边境带回来,不能让他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任何事。   苏春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想回王府住。”   车厢里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苏春苑感觉到了,那道隔着车帘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沉了一下。   “上来吧。”   沈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苏春苑爬上车,在他对面坐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春苑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沈炘。   沈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在养神。他的侧脸在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格外显眼,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苏春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车厢角落里放着的一只大箱子上。   箱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精细的花纹,铜锁锃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苏春苑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爷,”苏春苑的声音轻轻的,“那是什么?”   沈炘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什么。”   苏春苑不信。沈炘每次买珠宝都是这种箱子,他见过。   他想起沈炘以前送他的那些首饰,羊脂白玉的簪子,鸽血红宝石的戒指,一套一套的,装在紫檀木的盒子里,打开来,亮得晃眼。   苏春苑的胆子大了一些,往那只箱子那边挪了挪。   “王爷,给我看看嘛……”   沈炘看着他,不说话。   苏春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却没有放弃。   他又往箱子那边挪了挪,手指搭在箱盖上,回头看着沈炘,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期待。   “王爷……”   沈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回去再看。”   苏春苑“哦”了一声,收回手,乖乖坐好。   可苏春苑的眼睛还黏在那只箱子上,心里痒痒的。   沈炘买的一定是好东西,珠宝,玉器,说不定还有上次那种嵌着红宝石的金簪子。   苏春苑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沈炘下了车,苏春苑跟在后面。   沈炘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步子却比平时慢了许多。管家迎出来,看见苏春苑,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沈炘吩咐了一句“厢房收拾出来”,就往书房去了。   苏春苑跟着搬箱子的下人去了厢房。   厢房他住过,还是老样子,床榻柔软,帐子清香,桌上摆着一盆新换的兰花。   下人们把那只紫檀木箱子抬进来,放在床尾,就退了出去。   苏春苑蹲在箱子旁边,手指摸着冰凉的铜锁。锁没有锁,只是扣着,他轻轻一拨,锁就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不是珠宝……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个个小纸包,纸包上印着红色的字,密密麻麻的。他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认出了上面的字。   “鱼泡制,薄如蝉翼,安全无虞”。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又拿起一个,还是同样的字。   再拿一个,还是。   苏春苑的手在发抖,纸包从指缝里滑落,掉回箱子里。   他愣在那里,看着满满一箱的鱼泡避孕套,看着那些印着红色小字的纸包,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55章 抱错: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他肩上   沈炘买这些东西做什么?沈炘要跟谁用?   苏春苑的脸烧得厉害,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火盆里。   他把箱盖合上,手忙脚乱地把铜锁扣好,站起来,退到床边,看着那只箱子,就像在看一份脏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春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门被推开了,沈炘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从那只箱子上扫过,落在苏春苑红透了的脸上。   “看过了?”沈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和的笑意。   苏春苑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王爷,”苏春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买那些东西……做什么……”   沈炘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苏春苑站在那里,揪着衣角,等着沈炘的回答,等了很久,只听见茶杯放在桌上的轻响。   “你猜,”沈炘的声音带着笑意。   苏春苑的脸更红了,手指把衣角绞得皱巴巴的。   他听见沈炘站起来,脚步声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苏春苑的下巴,轻轻抬起来,迫使他与沈炘对视。   沈炘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苏春苑看不懂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揶揄,而是另一种东西,知道人跑不掉,所以不急着吃。   “这些东西,”沈炘的声音很轻,拇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本王一个晚上就用完好不好?”   苏春苑的脑子嗡了一声,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颈,红到衣领遮住的地方。   沈炘松开了苏春苑的下巴,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姿态闲适。   “这段时间,”沈炘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你去哪儿了?”   苏春苑避开那道目光,声音很轻,“出了些意外……去边境一趟。”   “边境?”沈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春苑点了点头,不敢多说。他怕说漏了嘴,怕沈炘追问,怕那些不堪的事被一件件翻出来。   沈炘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   “原来是这样,”沈炘的声音温和,“我还以为,你跟徐甄回乡了。”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沈炘那双幽深的眼眸,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沈炘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苏春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床柱,退无可退。沈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   “唔……王爷——”   苏春苑的惊呼被堵了回去。   沈炘的唇覆上来,不容抗拒。他抱着苏春苑,一步一步朝塌子走去,苏春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前,根本推不动。   一夜漫长。   苏春苑醒来的时候,浑身像被拆散了再重装起来,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他躺在凌乱的锦被里,睁开眼,看见满地都是残骸……撕开的纸盒,散落的锡箔,用过的丢弃在地上,花花的一片,晃得他脑袋疼。   苏春苑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烧得发烫。   想起昨晚说的那句“一个晚上就能用完”,原来不是开玩笑。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腰酸得几乎要断掉,浑身都是那人留下的吻痕。   沈炘已经不在了,身边的被褥冰凉,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苏春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看见了。   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的首饰盒,雕工精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春苑伸手拿过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金锭,黄澄澄的,满满当当,晃得他眼睛疼。   苏春苑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那盒金锭,盯着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金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沈炘睡他一次的钱。   苏春苑把盒子盖上,放在一边,不想再看。可那盒金锭像长在了他眼睛里,闭上眼也能看见那些黄澄澄的光。   一起来看见这么多钱,苏春苑的心情格外好,掀开被子,下了床。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苏春苑扶着床柱站稳,一步一步挪到桌边,铺开信纸,提笔写字。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才落下去。   “父亲大人膝下:儿春苑叩禀。儿一切安好,勿念。前些时日因事外出,未能及时禀报,劳父亲挂心,儿之过也。今已回京,不日将返翰林院上值。家中诸事,望父亲保重身体,不必为儿担忧。儿春苑再拜。”   信写得很短,字迹有些歪斜,写到一半时腿还在抖。   苏春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苏府”。   想了想,他又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小字:“弟柏常,好好养伤,勿再惹事。”   信封封好,交给下人送去苏府。   苏春苑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   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昳丽的脸,看着头上带着那些漂亮华贵的头饰,看着衣领遮不住的斑斑痕迹。   苏春苑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不住。又拉了拉,还是遮不住。   他放弃了,拿了条丝巾系在脖子上,遮住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印记。   *   翰林院的大门敞开着。   苏春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值房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声音戛然而止。   “苏……苏大人?”同僚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您……您回来了?”   苏春苑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桌案上积了一层薄灰,笔墨还是他走那天摆的样子,砚台里的墨早就干透了,结成黑硬的一块。   冯昱是端着茶杯进来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锦袍,领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冯昱那推门的动作很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了今天的公文放我桌上——”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公文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看见了苏春苑。   苏春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低着头擦砚台,太阳从附近窗棂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本就白皙的面孔照得更加诱人。   瘦了许多,下颌线比从前更尖了,眼窝也深了些,可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还是和从前一样,甚至因为瘦了,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冯昱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段露在领口外的、纤细的脖颈,看着那截握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往下移,落在苏春苑的腰上。   官袍是新的,腰身却还是显得有些空。   不是瘦的,是……冯昱说不上来,只觉得那腰比从前粗了些,不是胖的那种粗,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过、又慢慢缩回去的那种软糯。   冯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冯昱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冯公子,早。”   冯昱“嗯”了一声,走进来,把茶杯放在自己桌上,却没有坐下。   他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目光在苏春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头上。   苏春苑的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成色极好,簪头雕着缠枝莲纹,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不是苏春苑以前戴的那种——以前他戴的虽然也不差,但和这支比起来,简直是瓦砾遇上了珠玉。   冯昱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苏大人这趟回来,气色不错,”冯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惯有的、不咸不淡的阴阳怪气,“看来在外面过得挺好。”   苏春苑听出了他话里的刺,没有接,只是低下头,继续擦砚台。   冯昱见他不接招,心里那股火更旺了,又不好发作,只能憋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文件柜前,翻出一摞公文,抱在怀里,走回来,“咚”的一声放在苏春苑桌上。   “这是你走之后积的,我帮你收着了。”   冯昱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手上的动作却殷勤得很。   把那一摞公文按日期排好,最旧的放在最上面,最新的放在最下面,还贴心地用镇纸压住了边角,怕被风吹乱了。   苏春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多谢冯公子。”   冯昱“嗯”了一声,没有走,站在他桌旁,手指抓在桌沿上。   “苏大人,”冯昱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的语气,“你头上这支簪子……成色不错。谁送的?”   苏春苑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支白玉簪,指腹触到冰凉的玉质和那颗小小的红宝石。   沈炘送的,和那对镯子一起,放在厢房的珠宝盒里面,纸条上写着“赏你的”。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公文。   冯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嘴角撇了一下,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笔,批了两行字,又忍不住抬起头,看了苏春苑一眼。   苏春苑正低头写字,只是那腰身,那微微有些软的腰身,总让冯昱觉得不对劲。   苏春苑正低头写字,他能感觉到冯昱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从玉簪到腰身,又从腰身回到玉簪,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缠着他,绕着他,不肯松开。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腰背挺直了些,把那道微微有些软肉的腰肢藏进官袍里。   午后。   冯昱端着茶杯晃过来,在苏春苑的桌边站定,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苏大人,今晚宫里有宴席,你去不去?”   苏春苑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冯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殷勤藏都藏不住,像一只摇着尾巴等投喂的狗。   “什么宴席?”苏春苑问。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例行的秋宴,三品以上大员都能去。”   冯昱把茶杯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过听说今年来了不少外放的官员,还有些世家子弟,机会难得。苏大人不想去结识结识?”   结识结识。苏春苑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摞还没批完的公文。他当然想去,最好能结识更多的人,需要为自己铺路,谁上都行,他现在不在乎。   “好,”苏春苑放下笔,“那就麻烦冯大人带我一程。”   冯昱的眼睛明显更亮了,但语气依旧傲着,“不麻烦不麻烦,客气什么,苏大人此前帮了我这么多。”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近得能闻到苏春苑发间淡淡的香气,“那我去安排马车,酉时初我来接你。”   苏春苑点了点头。   冯昱转身走了,苏春苑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眼,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一行小字:今晚与同僚赴宴,不必等。   折好,封进信封,交给门口的小厮送去王府。   酉时初,冯昱的马车准时停在了翰林院门口。   苏春苑上了车,车厢不大,铺着厚厚的毡垫,熏着淡淡的沉水香。冯昱已经坐在里面了,见他上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靠窗的位置。   “坐这儿,这儿宽敞些。”   苏春苑没有客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车厢本就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马车缓缓启动,苏春苑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的摇晃,身体慢慢倾斜,肩膀若有若无地擦过冯昱的手臂。   冯昱的呼吸顿了一下,苏春苑假装没有察觉,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飞掠而过的街景。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苏春苑整个人朝冯昱那边倒过去,一只手撑在冯昱腿上才稳住身形。   冯昱浑身都绷紧了。   “啊……冯大人,抱歉。”   苏春苑直起身,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示弱。   “没、没事,”冯昱的声音有些发干,耳根悄悄红了。   接下来的路程,苏春苑能感觉到冯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滚烫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想偷吃却又不敢靠近的猫。   苏春苑甚至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苏春苑下了车,冯昱跟在他身旁,像个贴身护卫,一会儿替他挡开人群,一会儿提醒他脚下台阶。   宴席这次也设在太池畔的水阁中,灯火通明,丝竹悠扬。   苏春苑跟着冯昱穿过回廊,正要往翰林院的席位走去,余光忽然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炘站在水阁另一侧的廊下,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正与人说话。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男人,身量与他相仿,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发束金冠,侧脸线条柔和,正微微偏着头听沈炘说什么,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沈炘不知说了什么,那男人笑了一下,抬手在沈炘肩上轻轻拍了一拍,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两人认识了很久。   苏春苑的脚步慢了下来。   冯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最懂最牛”的语气。   “那位是二皇子,殿下,纪檀。这两日才从江南回来的,在那边待了好几年。”   冯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二皇子和沈王殿下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听说当年二皇子去江南,沈王殿下还送了好远。”   原来是青梅竹马……苏春苑看着廊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看着那月白色的袍角和玄色的衣袂。   那男人又笑了一下,偏过头,说了句什么,沈炘的唇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   苏春苑收回目光,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就像生怕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走吧。”   苏春苑跟着冯昱往翰林院的席位走去。   冯昱在他身边坐下,殷勤地替他斟茶倒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二皇子在江南的那些事——修了一座园子,养了一池锦鲤,还写了一本诗集,江南的文人士子都捧着他。   苏春苑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兴趣的笑。   宴席过半,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风从太池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苏春苑抬头看了看天,一片乌云压过来,沉甸甸的,像要坠到屋顶上。   “要下雨了。”   冯昱也抬起头,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宴席上乱了起来,太监们撑着伞来回奔走,招呼众人往一旁的大殿转移。   苏春苑跟着人群往殿里走,衣摆被雨水打湿了一截,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   大殿里灯火通明,已经摆好了茶案和坐垫。   苏春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冯昱跟过来,自然地坐在他旁边,“这雨来得太突然了。”   苏春苑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苏大人?”冯昱唤他,“你怎么了?”   “没事,”苏春苑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我去那边值房借把伞,明日雨停了再还回去。”   冯昱连忙也要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苏春苑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你坐着,我很快回来。”   苏春苑走出大殿,沿着回廊往东边的值房走去,那里有备用的雨伞。   雨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打在廊下的灯笼上,打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   廊下的蜡烛和灯笼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把苏春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拿了伞,从值房出来,沿着原路往回走。   长廊很长,黑黢黢的,只有尽头涵元殿透出的光,模模糊糊地照过来。   苏春苑走得很慢,眼睛还没有完全好,看东西总是有些模糊,尤其是在这种光线不好的地方,远处的轮廓都糊成了一团。   他看见了。   长廊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影站在柱子旁边,面朝外,看着雨幕。   没有伞,衣袍被雨水打湿了一些,那道身影修长,脊背挺直,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苏春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件衣袍,他见过,今天傍晚,在廊下,沈炘穿的就是这样一件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袖口绣着暗纹。   一模一样。   苏春苑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嘴角勾了勾。以为是沈炘没有伞,站在雨边,雨还在下,不知道得等了多久。   他攥紧了手里的伞柄,朝那道身影走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苏春苑在那人身后站定,伸出手,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苏春苑把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被雨水打湿的衣料,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温度,和骤然绷紧的肌肉。   “下雨了,”苏春苑的声音很轻,软得像在撒娇,“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那人的呼吸重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苏春苑把手臂收紧了些,脸在他背上蹭了蹭。   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好,看不太清,可他不觉得是别人。沈炘才会这样——明明知道是他,却一句话都不说,站在那里,让他抱,让他蹭。   苏春苑的声音放得更软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勾人的尾音,“你是在等我吗?”   那人还是没动。   苏春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隔着皮肉,一下一下,从缓慢变得急促。苏春苑的唇角微微勾起,他知道自己得逞了。   “我还以为,”苏春苑的手指在那人腰间轻轻画着圈,“你把我都忘了呢。”   那人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苏春苑的手从他腰上滑落,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那人握住了。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和苏春苑记忆中一模一样。   苏春苑抬起头,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他们之间。   廊下的灯笼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人脸上,可苏春苑的眼睛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高高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和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打在廊下的木地板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苏春苑的鞋袜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脚上,走了一路,脚趾冻得有些发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的云头履,又看了看道沉默的、一直没有推开他的身影。   “鞋袜都湿了,”苏春苑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埋怨,“都是你,站在这里也不说一声,害我踩了一路的水。”   苏春苑没有松开那人的腰,反而把人往廊下的长凳那边推了推。   那人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小腿碰上长凳的边缘,顿住了。   苏春苑顺势把他按坐在长凳上,自己弯下腰,把一只脚抬起来,湿透的鞋尖对着那人的膝盖,轻轻点了点。   “帮我脱,”苏春苑的声音软得像在发号施令,又像是在撒娇,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还有被人宠惯了的娇气,“湿透了,难受死了。”   那人没有动。   苏春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沉的,像这夜色一样浓稠。   苏春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自己弯腰去解鞋带,解到一半,忽然又不解了,把脚往那人腿上一搁,脚踝搭在他膝头,湿透的鞋底在他衣袍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苏春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的、黏腻的慵懒,“你帮我脱嘛……”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手动了。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碰到苏春苑脚踝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根湿透的鞋带解开,把云头履从苏春苑脚上褪下来,袜子也脱了,露出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脚。   雨水打湿了脚背,水珠顺着踝骨往下淌,滴在那人膝头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苏春苑的脚趾冻得有些发红,蜷了蜷,在那人膝上蹭了一下,把水珠蹭在他衣袍上。   他把另一只脚也抬起来,踩在那人大腿上,湿漉漉的鞋底印上去,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人没有躲,低着头,把这只鞋袜也脱了,动作比方才快了些,像是已经过了最初的迟疑。   苏春苑光着脚,一只脚踩在那人腿上,脚底板贴着他温热的衣料,暖意从脚心渗进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脚,又看了看那人被踩湿的衣袍,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得逞的狡黠。   “衣裳都被我踩湿了,”苏春苑的脚在那人腿上轻轻勾了一下,声音软得像在说情话,“回去又要换一身了呢。”   那人没有说话。苏春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些,隔着衣料,隔着皮肉,一下一下,从平稳变得急促。   苏春苑的唇角微微勾起,他喜欢这样,喜欢看沈炘这副明明被撩拨得不行、却还要强撑着不动声色的模样。   他把脚从那人大腿上收回来,踩在地上,冰凉的木板激得他脚趾又蜷了蜷。   苏春苑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光着脚,比坐在长凳上的那人高出小半个头。   他垂眸看着那张模糊的脸,伸出手,指尖从那人额头慢慢往下滑,滑过眉心,滑过鼻梁,滑到嘴唇。   “今晚,”苏春苑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都酥了的媚意,“要不要我陪你?”   他往前迈了半步,光着的脚踩在那人两脚之间,脚背贴着他的小腿,凉意和温热交缠在一起。   那人没有退,也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着苏春苑。   苏春苑把脚往前挪了挪,脚趾碰到了什么,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还有那几乎瞬间紧绷起来的肌肉。   脚趾在那里轻轻蹭了一下,不是无意,是故意的,像一只慵懒的猫伸着爪子,探了一下,又缩回去,又探了一下。   那人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春苑的脚踝。   掌心滚烫,贴在被雨水打湿的、冰凉的皮肤上,烫得苏春苑微微一颤。   那只手握得很紧,不是握,是攥,像是怕他跑,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苏春苑的唇角微微勾起,他知道自己得逞了。   他把脚从那人的掌心里抽出来,往前又迈了半步,膝盖抵上那人膝头,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那人的耳廓。   “我还以为,”苏春苑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黏腻的慵懒,“你把我都忘了呢。”   他的手指在那人腰间轻轻画着圈,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猫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   “这么久不来找我,”苏春苑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恰到好处的委屈,“我还以为……不想要我了呢。”   苏春苑的手指从腰间慢慢往前滑,指腹擦过那人腰侧的衣料,似碰非碰。   “我都想了,”苏春苑把脸贴在他肩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撒娇意味,“你难道不想要我……”   那人终于动了。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春苑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和苏春苑记忆中一模一样。   苏春苑眯了眯眼,微微踮起脚,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上那人的下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今晚……要不要我陪你?”   那人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握着苏春苑的手,手指收紧,又松开,又收紧,像在克制什么。   苏春苑正要再说什么,那人开口了。   “大人。”   不是沈炘的声音。这道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苏春苑从未听过的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的东西。   苏春苑的脑子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人的脸。   那盏仅剩的灯笼晃了晃,光照在那人脸上——不是沈炘。那眉,那眼,那唇,和沈炘有三分相似,却不是沈炘。   苏春苑浑身的血都凉了。 第56章 过府:带子松了靴子脱下来放在一旁   苏春苑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起来。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用力将那人推开,整个人往后一退。   那个男人被苏春苑推得微微向后仰了仰,却没有动,依旧坐在长凳上,维持着方才被他按住时的姿势。   苏春苑低头看见自己那双被脱下的鞋袜,正散落在那人脚边,云头履歪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抓了几次才把鞋带攥进手里。鞋带缠在一起解不开,他便用力扯,手指刮过湿透的缎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终于把鞋带解开了,苏春苑慌慌张张地往脚上套。   可鞋口对不准脚后跟,套了几次都滑下来。   那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目光还落在那双脚上,看着那只白嫩的脚在鞋口里进进出出,看着脚背因为着急而一张一缩。   苏春苑终于把鞋穿好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差点又蹲回去,扶着廊柱才稳住。鞋袜还是湿的,黏糊糊地贴在脚上,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苏春苑退了两步,和那人拉开距离,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蜻蜓点水,苏春苑看清了那张脸,和沈炘差不多的眉眼轮廓,却比沈炘多了几分明朗;和沈炘一样的鼻梁高挺,却比沈炘少了几分清冷。   是一点点像,但不是。不是沈炘。   “你……你叫什么?”   苏春苑的声音有些结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反问,好像问了,就能扳回一局,就能不那么狼狈。   那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和沈炘不一样,沈炘笑起来是温和,但让人捉摸不透的;这个人笑起来却是坦荡的,甚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你不认识我?”   那人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好笑又好气的意味,“不认识我,你也勾引我?”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想说没有勾引你,是认错人了,是我眼花了。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苏春苑只是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那人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却不敢发作的模样,笑意深了些。   他伸出手,苏春苑以为他要碰自己,欲擒故纵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人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追过去,只是轻轻弹了一下自己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叫纪檀。”   那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苏春苑的耳朵里。   苏春苑的脑子又嗡了一声。纪檀,二皇子。   沈炘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之前去了江南几年,刚回来不久。   苏春苑的腿更软了,不敢再待下去,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外走。   他的步子又急又乱,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走两步就顿一下,头也不敢回。   *   苏春苑回到大殿时,冯昱已经替他占好了位置。   翰林院的席位本来不讲究这些,谁先来谁坐,可冯昱偏偏把自己靠里的那个位子空出来,用一块帕子搭在桌沿上,明晃晃地告诉别人——这儿有人了。   见苏春苑回来,冯昱连忙把帕子收了,往旁边让了让。   “苏大人,这边。”   冯昱的声音压得很低,依旧傲着脸,“我已经给你留了位子,靠里面,暖和。”   苏春苑没说什么,在他旁边坐下了。   殿内确实比外面暖和,炭盆烧得足,熏香混着酒气,暖融融地笼在身上。   冯昱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从他被雨雾沾湿的发梢,到他泛红的眼尾,到他微微发红的唇瓣,到他还在被冷得轻轻发抖的手指。   冯昱看了很久,久到苏春苑察觉了,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苏春苑问。   冯昱张了张嘴,想问你去哪儿了,怎么去了那么久,怎么像是哭过了。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另一句。   “苏大人,你借的那把伞呢?值房的那把,不要丢了,要去还的。”   苏春苑愣了一下。   伞。   他想起那把从值房借来的油纸伞,来时下雨,他顺路在值房门口的登记簿上签了名字,借了一把。   来时撑着的,后来……后来遇见纪檀,扑上去勾引又羞辱人家,把湿哒哒的脚踩在人家的衣服上,伞就扔在了一边。   再后来苏春苑跑了,伞也忘记了拿。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伞……”苏春苑的声音有些结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我……我忘了。”   冯昱看着他那副模样,疑惑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值房登记了的,好像丢了要赔,”冯昱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事,我有钱,丢了也不怕,我帮你赔。”   苏春苑摇了摇头。   “我去找找。”   他站起身,出了温暖的大殿。   长廊里比方才更暗了。   那盏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廊柱尽头还亮着一盏,昏昏黄黄的,把整条回廊照得像一条幽深的隧道。   苏春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走到那个拐角,蹲下来,在地上摸索着。   没有……什么都没有。   苏春苑记得很清楚,伞就扔在这里,在他羞辱二皇子之前,他亲手把伞靠在墙边,伞柄朝外,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现在水渍还在,可伞不见了。   苏春苑蹲在地上,看着那片还在的水渍,应该是纪檀拿走了。   应该没有别人来过这条回廊,更没有别人会捡那把伞。那把伞上画着值房的标志,登记簿上签着他的名字。   纪檀只要去值房查记录,就能知道苏春苑的名字。   苏春苑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才转身往回走,加快脚步,走回了大殿。   苏春苑在冯昱旁边坐下。   冯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只是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点心又往苏春苑面前推了推。   苏春苑没有吃,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殿门口。   沈炘正从外面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之前那一件,沈炘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纪檀。   纪檀身上的衣裳湿了大半,肩膀和袖口都是深色的水渍,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却丝毫无损那张脸的清俊,反而多了几分落拓的随意。   他身上披着一件外袍,领口的银线云纹在烛光下微微发亮,那是沈炘的衣裳。   苏春苑的目光落在那件外袍上。   纪檀身后跟着一个下人,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苏春苑定睛一看。   是一把油纸伞,伞面收拢着,用一根细绳系着,伞柄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值房的编号。   那是他的伞。   苏春苑借的,他丢的,被纪檀捡走了。现在那把伞被一个下人捧在手里,跟在纪檀身后。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完了,羞辱错了人,是谁不好,怎么这么倒霉非得是皇子……   “冯昱,”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的语气,“二皇子……是什么来历?”   冯昱顺着苏春苑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压低声音。   “二皇子纪檀,是贵妃生的。贵妃当年还是贵人的时候就得了圣宠,生下二皇子后晋了妃位,如今后宫里头,就数她最得圣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皇子还没有婚娶,贵妃挑了好几年,没挑到合心意的。”   苏春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又忍不住飘向纪檀那边。纪檀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姿态随意,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   纪檀的衣裳湿了大半,却浑不在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侧过头对沈炘说了句什么。   沈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春苑移开目光,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的。   苏春苑的余光瞥见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   三皇子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蟒袍,腰间系着金带,头发用金冠束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股“皇子”的傲气。   他走到纪檀面前,站定,目光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二弟,”三皇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周围人的耳朵里,“这刚回京,怎么就先湿了身?江南的雨不够大,专门回京城来淋?”   纪檀抬起头,看着三皇子,脸上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三哥说笑了。江南的雨细,京城的雨急,各有各的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皇子腰间的金带上,“三哥这腰带倒是别致,新打的?”   三皇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这条金带是皇帝新赏的,上面嵌了几颗宝石,成色极好,他一直引以为傲,可纪檀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看一件还算值钱,却并不稀罕的物件。   三皇子哼了一声,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苏春苑看着这一幕。   三皇子对纪檀是赤裸裸的敌意,苏春苑想起冯昱说贵妃如今最得圣意,想起三皇子的母妃出身不好,且早已失宠多年,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的目光又飘向纪檀那边。   纪檀手里端着一杯酒,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苏春苑借来的那把伞被下人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伞柄上那块小木牌在烛光下微微晃动,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苏春苑移开目光,低下头,把茶杯里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尽。   *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春苑跟着沈炘上了马车。   回到王府,苏春苑洗了澡,换了寝衣,缩进被子里。   沈炘从净房出来时,头发还半湿着,披散在肩上,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慵懒的随意。   他吹灭了灯,上了床,苏春苑便贴了过去。   “王爷……”   苏春苑的声音很轻,软软的,带着一种刻意撒娇的意味。   他把脸埋在沈炘颈侧,嘴唇贴着沈炘的脖颈,含含糊糊地蹭了蹭,“二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沈炘的手搭在苏春苑腰上,闻言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苏春苑感觉到了,那只搭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不怎么样,”沈炘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生气,“离他远一点。”   苏春苑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沈炘的轮廓。   他看不清沈炘的表情,只感觉到那只手在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警告。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你和二皇子不是青梅竹马吗。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苏春苑只是“嗯”了一声,把脸埋回沈炘颈侧,闭上了眼。   苏春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   第二天,苏春苑回去上值。   他先去了一趟昨天借伞的值房。   苏春苑一进门,就直奔去值房角落那张桌子,借还名册就放在那里,厚厚一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他翻到昨天那页,找到自己的名字,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苏春苑,油纸伞一把,未还。   苏春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又翻了几页,想看看有没有人还了一把伞进来。   没有。   那把伞不在值房,没有被还回来,可能还挂在二皇子府上某个架子上,伞柄上那块小木牌还晃来晃去。   苏春苑合上名册,站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不敢去找二皇子。   昨晚的事,说到底是他理亏——认错了人,扑错了怀,还踮起脚尖凑过去,像个勾引人的娼妓。   二皇子没有当场推开他,没有喊人,没有让他难堪,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他要是再为了区区一把伞找上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苏春苑怕二皇子羞辱他浪,怕二皇子问起昨晚的事,怕二皇子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说“你不认识我,也往我怀里扑”。   他咬了咬唇,扭头回去了翰林院的值房。   苏春苑想着,过几天再说吧,也许二皇子会把伞还回来,也许值房的人不会催得太紧,也许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根本就没有等到过几天。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值房门口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太监的服制,面容白净,声音尖细,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下。   “请问,哪位是苏春苑苏大人?”   苏春苑正在批公文,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那太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标准且无可挑剔的笑。   “苏大人,二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同僚抬起头,目光在苏春苑和那个太监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又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冯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春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春苑坐在那里,他有点怕,怕二殿下提起昨晚的事,把自己当做一个可以随意召见的、低贱的玩意儿。   可他没有理由拒绝。   二皇子请他过府,是抬举他,是给他面子,苏春苑一个小小的翰林,有什么资格说“不”。   苏春苑放下笔,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跟着那个太监走出了值房。   身后,冯昱的目光追着苏春苑的背影,一直追到门口,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指节泛白。   苏春苑跟着太监出了翰林院,上了一辆青帷马车。   马车不大,里面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矮几上摆着一碟点心和一壶茶,茶还是热的。   太监在车外跟着,没有上车。   苏春苑一个人坐在车厢里,捧着那杯热茶,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春苑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没有匾额,不挂灯笼,青砖灰瓦,低调得不像皇子居所。   太监领着他穿过一进院落,绕过一道影壁,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来,躬身退到一旁。   “苏大人,殿下在里面等您。”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丛芭蕉,叶子被昨夜的雨洗得碧绿。   廊下摆着一张竹榻,榻上铺着凉席,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纪檀就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正懒洋洋地靠着引枕。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宽袍,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比昨夜在宴席上多了几分慵懒的随意。   苏春苑的目光落在腹肌上,又飞快地移开。   “来了?”纪檀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坐吧。”   苏春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不知道纪檀为什么要见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提起昨夜的事。   等了很久,只听见酒杯放在几上的轻响。   “苏大人。”   苏春苑对上纪檀那双含笑的眼睛。   纪檀正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手上,落在他攥着膝盖的手指上,最后落在他脚上。   苏春苑今天穿了一双新靴子,黑色缎面,鞋尖绣着银线云纹,是沈炘让人做的,合脚得很。   纪檀的目光在那双靴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昨晚,”纪檀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跑什么?”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纪檀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却不敢发作的模样,笑意深了些。   “那把伞,”纪檀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慵懒的意味,“在我这里。你想要回去吗?”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纪檀,看着他那张和沈炘有三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想要那把伞,不想在值房的名册上留一个未还的记录,怕纪檀会提出什么条件,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喜欢出卖色相的玩意儿。   “殿下,”苏春苑的声音很轻,软软的,“那把伞……是值房借的,要还的。您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纪檀打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苏春苑的脸上,“能不能还给你?”   苏春苑点了点头。   纪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纪檀说,“还给你。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春苑脸上移开,落在他脚上。   苏春苑被纪檀看得脸有些泛红,把脚往后缩了缩,纪檀的目光追过去,像猫追老鼠。   “不过什么?”苏春苑的声音有些发紧。   纪檀没有回答。他放下酒杯,从榻上站起来,走到苏春苑面前,蹲下来。   苏春苑往后缩了缩,纪檀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苏春苑浑身一僵。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握在他脚踝上,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他想起沈炘,想起沈炘也这样握过他的脚踝,在藏书阁的木梯上,在马车里,在……   “殿下——”   纪檀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从他脚踝上移开,落在他靴子上,轻轻一扯,鞋带松了。他把靴子脱下来,放在一旁,又去脱另一只。   苏春苑想缩回脚,可那只手握得很紧,挣不开。   两只靴子都被脱下来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布袜。   纪檀的手指勾住袜口,慢慢往下褪。   苏春苑的脚露了出来。   纪檀的目光落在那只脚上,停了一瞬,他伸出手……   “殿、殿下……”   “你的脚,”纪檀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很好看。”   苏春苑的脸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他想起昨晚,在回廊里,苏春苑以为那是调戏,是羞辱,是随口一说。原来……纪檀是真的喜欢他的脚。   纪檀抬起头,看着苏春苑。   “这把伞,”纪檀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本来想还的。现在不想了。”   苏春苑有些急了,大声反问道,“为什么?”   纪檀低下头,看着苏春苑那只脚。   “殿下,”苏春苑的声音在发抖,“那把伞……你还给我吧。值房要登记的,我……”   “值房那边,”纪檀打断他,声音很轻,很随意,“我让人去说一声。就说伞在我这里,不用你还了。”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纪檀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松开手,把他的脚放下来,站起身,走回榻上坐下,重新端起茶杯。   “行了,”纪檀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不逗你了。伞你可以拿走,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嘴角弯了一下,“苏大人得答应我一件事。”   苏春苑缩了缩没有穿鞋的脚,轻声问道,“什么事?” 第57章 查封:苏大人你这几天最好不要乱跑   纪檀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   他放下茶杯,抬手朝廊下招了一下。   一个一直垂手侍立在暗处的小太监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恭恭敬敬地递到纪檀手边,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纪檀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串脚链。   不是金银,而是一颗颗温润的黄玉珠子串成的,珠子不大,颗颗圆润饱满,每两颗珠子之间还缀着一片小小的金珠子,做工精细得不像话。   纪檀把这串脚链在指间绕了两圈,抬眼看着苏春苑。   “伸出来,”他说。   苏春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纪檀却摇了摇头,低笑一声,“不是手。”   他端着那串脚链,再次从榻上起身,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走到苏春苑面前,径直蹲了下去。   苏春苑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缩脚。   纪檀的手已经握住了他赤裸的脚踝,那掌心微凉,骨节分明,握得不重,却稳稳当当的,让他动弹不得。   苏春苑的脚踝很细,纪檀一只手就能圈住。   他低着头,将那颗最大的、缀着一片金珠子对准苏春苑的脚踝骨,慢慢地将脚链一圈一圈地绕上去。   黄玉珠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苏春苑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纪檀的手指很灵巧,将脚链末端的暗扣轻轻一按,“咔”的一声轻响,扣住了。   他低着头,看了片刻,拇指在那几颗珠子上轻轻拨了一下,珠子顺着脚踝滚了半圈。   “好看。”   纪檀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苏春苑低着头,看着纪檀蹲在自己脚边,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搭在自己脚踝上。   纪檀拿起被他脱下来放在一旁的布袜,替他重新穿上,又拿起那双黑色缎面的靴子,一只一只地套上去,系好鞋带。   苏春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沈炘有三分相似的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二皇子应该是比沈炘有钱?他不知道。   但是,太子和二皇子关系不好,这是冯昱说的,也是苏春苑昨晚亲眼看见的……三皇子对二皇子是赤裸裸的敌意,太子的态度虽然不明显,可那若有若无的冷意,苏春苑看得出来。   苏春苑继续想着……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二皇子再得宠,再有钱,也不过是个皇子。万一太子上位,第一个要整的,恐怕就是这位最得圣心的弟弟。   苏春苑可不想把所有赌注放在一个随时可能倒台的人。   纪檀系好鞋带,抬起头,对上苏春苑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他问,“看什么?”   苏春苑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纪檀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纪檀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春苑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上,又移到他脸上。   “殿下,”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欲拒还迎的软,“你送这么贵重的礼,我怕我还不起。”   纪檀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搭在自己腕上白皙的手指。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不用你还,我送你的,就是你的。”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他正要说什么,一个太监匆匆从门外走进来,脚步急而不乱,走到纪檀身边,弯下腰,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   纪檀的脸色变了。   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笑容一下子凝固了,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了。   纪檀松开苏春苑的手,站起身,动作有些急,膝盖磕在石凳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却顾不上。   “备马,”纪檀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苏春苑没听过的、紧绷的冷意,“我马上过去。”   太监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纪檀转过身,看了苏春苑一眼,那双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紧张和慌乱,和方才那个蹲在他脚边替他戴脚链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让人送你回去,”纪檀的声音有些急,却还是尽量放得温和,“今天的事,改日再说。”   他朝廊下招了一下手,另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过来,躬身听命。   “送苏大人回翰林院,路上小心。”   苏春苑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看着纪檀匆匆往外走的背影。   纪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春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廊下的竹帘晃了晃。   苏春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系得妥帖的靴子,脚踝上那串黄玉脚链隔着布袜和靴子,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小太监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请了他一声。   苏春苑收回思绪,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青石板,芭蕉叶,廊下的竹帘还在晃。   苏春苑收回目光,迈步走了出去。   *   马车在翰林院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苏春苑道了谢,下了车,快步往里走。   值房里还亮着灯,几个同僚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值,见苏春苑回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没人多问。   冯昱还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笔,面前的公文一个字都没写。   听见脚步声,冯昱抬起头,目光在苏春苑脸上停了一瞬,傲着脸,又移开,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对着那张空白的公文发呆。   苏春苑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口就来了一个人,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   “请问,苏春苑苏大人在吗?”   苏春苑抬起头,认出了那张脸。   是沈炘王府上的小厮,平日里跟在管家后面跑腿的。苏春苑心里动了一下,站起身,走了出去。   “苏公子,”小厮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青布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把包袱递过来,低着头,恭恭敬敬的,“王爷让小的给您送来。”   苏春苑接过包袱,沉甸甸的,手指攥着布角,心里忽然跳得快了些。   “王爷为什么要突然给我送东西?”苏春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小厮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重复了一遍,“王爷拜托送给苏公子的。”   他说完,躬了躬身,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被追问。   苏春苑抱着包袱站在廊下,看着小厮快步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回到值房,在椅子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膝上,解开布角。   包袱里是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雕着精细的花纹,铜锁锃亮,和他上次在马车里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苏春苑打开匣子,里面的东西在烛光下晃了一下,亮得他眯了眯眼。   最上面是一袋金子,鼓鼓囊囊的,袋口扎着红绳。   苏春苑拿起来掂了掂,沉得很。   金子下面是几只锦盒,打开来看。   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成色比上次那对还要好;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宝石足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在烛光下红得像血;一串碧玺吊珠发簪,珠子颗颗圆润,颜色从粉到紫渐变过去,像是把一整个春天都串在了线上。   还有几样,苏春苑叫不出名字的,件件精巧,件件华贵。   苏春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镯子套在手腕上转了转,步摇对着烛光看宝石的成色,碧玺手串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苏春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小厮离开的方向,虽然人已经走了,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呜……是奖励我的吗?”   值房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   冯昱坐在对面,但苏春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苏春苑的注意力全在那匣子的大宝贝上,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摸,嘴角翘得老高,开心得像个捡到糖的孩子。   他将盒子里的首饰整整齐齐地码好,盖上匣子,抱着它站起来。   “冯大人,”苏春苑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先走了,您慢忙。”   冯昱“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苏春苑抱着装着匣子的布囊,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值房。   天色已晚,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笼着苏春苑,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春苑走得很急,想快点回到王府,想当面谢谢沈炘,想问问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可走到半路,苏春苑又慢下来了。   沈炘对他好,不是应该的吗?他让沈炘睡了那么久,沈炘给他点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苏春苑站在街边,抱着那个布囊,等了很久。   天色越来越暗,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苏春苑往街口望了好几次,都没有看见王府那辆熟悉的马车。   王府的车夫从来没有迟到过,每次苏春苑下值,车都稳稳地停在宫门外,有时候沈炘在车上,有时候不在,但车从来都在。   今天却没有。   苏春苑心里有些疑惑,又等了一会儿,街口还是空荡荡的。   天彻底黑了,风也凉了,吹得他衣角翻飞,怀里的匣子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酸。   可能有事情耽误了,苏春苑不想再等了,抱着匣子走到街角,雇了一辆马车。   “去沈王府,”苏春苑对车夫说。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路面,咕噜咕噜的。   苏春苑靠在车壁上,抱着匣子,看着匣盖上雕着的花纹。   想着回去见到沈炘要说什么,谢谢他?还是装作不在意?还是像从前那样,把东西收下,然后什么都不说,等着下一次沈炘再送?   马车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地停,是猛地一勒缰绳,马嘶了一声,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苏春苑往前一栽,磕在车壁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客官,前面过不去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紧张,“王府那边好像出事了,好多官兵,路封了。”   苏春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街口站着好几排官兵,刀枪林立,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人影攒动,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的声音,在叫水。   浓烟从府内涌出来,黑压压的,裹着刺鼻的焦味,直往天上冲。   苏春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了车,抱着匣子往前走,被一个官兵拦住了。   “站住!这里封锁了,闲人不得靠近!”   “我……我住在这里,”苏春苑的声音在发抖,“我是……”   官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的那件官袍上,又移开。   “王府走水了,正在救。里面的人已经疏散了,你往别处去吧。”   苏春苑站在街边,看着那扇他进出了无数次的大门,看着浓烟从里面涌出来,看着那些官兵进进出出,抬着水桶,扛着梯子,忙乱得像一锅粥。   苏春苑的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他看见了那个太监。   就是那个在三皇子书房里用玉势的太监,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站在王府门口,正和几个官兵说着什么,神情镇定,和周围的慌乱格格不入。   苏春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转身走进了王府。   里面几间房子被烧烂了,他听见有官兵在说“书房烧得最厉害”,有人说“火是从书房开始烧的”。苏春苑的心沉了下去。   书房。苏春苑今早出门前,看见沈炘在书房。   苏春苑想来想去,转过身,抱着匣子,快步离开了。   他想到了冯昱。   冯昱家在城东,离这里不远,冯昱是冯尚书的儿子,冯家在京城根基深厚,冯昱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春苑直起身,朝冯府的方向走去。   冯府的门房连忙进去通报。   苏春苑站在门口,想起沈炘现在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书房里那些东西是不是都烧了。   冯昱是跑着出来的。   他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还是白天那身鸦青色的锦袍,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头发也有些散了。   冯昱看见苏春苑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还在发抖,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苏大人——”   他走到苏春苑面前,伸出手,想搂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冯昱那张带着紧张和担忧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昱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再问,侧身让开。   “先进来,进来再说。”   苏春苑跟着他走进了冯府。   冯昱带着苏春苑穿过回廊,走进自己的厢房。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极为精致,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屏风,地上铺着厚厚的丝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美人榻,榻上铺着秋香色的缎面垫子,绣着折枝梅花,一看就价值不菲。   “坐吧。”   冯昱的声音放得很轻,和平日里那副傲娇大公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亲自把榻上的靠枕摆好,又拉过一张矮几放在榻边,吩咐下人倒茶。   丫鬟很快端了茶来,青花瓷的盖碗,茶汤澄澈,几片银针在杯底浮沉。   苏春苑接过去,双手捧着,却没有喝,只是低着头,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热气氤氲得几乎看不清。   冯昱在下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苏春苑脸上。   他等了一会儿,见苏春苑不说话,也不催,只是那样看着。   “冯大人,”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地问道,“京城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冯昱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又把门掩上了。   走回来时,他的步子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在苏春苑对面重新坐下,身子前倾得更厉害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苏大人,”冯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跟你说,你别往外传。”   苏春苑点了点头。   冯昱咬了咬唇,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父亲那边……有急事传话来,说皇帝他老人家今天下午,忽然病倒了。”   冯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到现在,都没有醒。”   苏春苑一怔,皇帝病倒了,没有醒。沈炘的王府着火了,被官兵围了起来,二皇子下午的时候,匆匆忙忙地走了……   “陛下……”苏春苑的声音有些干,“什么病?”   冯昱摇了摇头。   “不知道。宫里封了消息,我父亲也是因为……因为一些缘故,才隐约听到了一点风声。具体什么病,严不严重,外面一概不知。”   冯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宫里宫外都紧张得很,苏大人,你这几天,最好不要乱跑。”   苏春苑低下头,看着杯里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沈王府着火,被查封了,”苏春苑缓缓抬起头,看着冯昱,“冯大人你……听说了吗?”   冯昱看着他,神色慢慢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最终还是开了口。   “听说了。”   冯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下午就烧起来了。我还听说……沈王府早上就来过官兵,是太子那边的人。下午那会儿,就着火了。”   苏春苑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那……沈炘呢?他怎么样了?”   冯昱咬了咬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还是没忍住。   “听说沈王烧伤很严重,还被官兵押走了。现在人在哪里,伤得怎么样,外面一概不知。”   他说完,偷偷看了苏春苑一眼,看见他那张正在泛红昳丽的脸,那粉粉的唇瓣还在微微发抖。   “苏大人,”冯昱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温柔,“现在外面这么乱,夜又深了,你也是步行来的,皇帝病倒了,就连一个闲王的院府都被封了,你一个人……”   冯昱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悄悄泛了红。   “你今晚……不如就留在我这里,你住一晚,等明天咱们一起回翰林院。”   苏春苑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沾着灰的靴尖,沉默了很久。   冯昱站在他面前,没有催,只是那样等着,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冯大人,”苏春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有没有听说……沈王烧到哪里了?严重吗?”   冯昱愣了一下,看着他。   苏春苑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沈王他是不是……烧到脸了?”   冯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明白苏春苑为什么这么问。沈炘那张脸,太好看,好看到让苏春苑这么紧张吗?   难道苏春苑怕沈炘那张脸毁了,怕那个温润如玉、矜贵清冷的人,从此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   冯昱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个……我没有听说。”   冯昱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只听说烧伤得很严重,具体伤到哪里,外面传的话也说不清。有人说烧了胳膊,有人说烧了后背,也有人说……”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也有人说?”   冯昱看着苏春苑那张秀丽的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带着被宠坏世家公子的得意。冯昱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上往下地落在苏春苑脸上。   “苏大人,”冯昱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刻意懒洋洋的调子,“我爹是尚书。这些消息,外面的人花多少钱都打听不到……我告诉你,那可是冒风险的。”   苏春苑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副“你得给我点好处”的表情。   苏春苑低下头,把手伸进包袱里摸索着。   包袱里有一袋金子,是沈炘送的,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一直带在身边。苏春苑的手指碰到那袋金子,犹豫了一下——苏春苑心疼钱。   呜……他的钱钱。   可苏春苑又想知道沈炘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苏春苑咬了咬牙,把金子掏出来,手在发抖,金子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手指都弯了。   “冯大人,”苏春苑把金子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讨好的软,“这些……够不够?”   冯昱看了一眼那袋金子,嘴角撇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他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下巴抬得更高了,那副“我不稀罕”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大人,我冯家虽然不算什么名门望族,但几代积累下来,金银珠宝还是见过一些的。”   冯昱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被宠坏的傲气,“你这点小钱,还是留着你自己用吧。”   苏春苑的手僵在半空,金子还托在掌心里,收回来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看着冯昱那张傲娇的脸,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藏不住的光,忽然明白了。   冯昱不要钱,冯昱什么都不缺,冯昱要的是别的。   “那……”苏春苑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试探的语气,“冯大人想要什么?” 第58章 忌惮:殿下请您过府一叙说是得了一   冯昱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亮得有些不正常。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苏春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可冯昱只是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没……没什么,都是外面传的瞎话。人情你欠着吧,以后再说。”   苏春苑看着冯昱这副明明想要什么,却偏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前倾,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搭在冯昱肩上,像兄弟一样搂了一下。   “冯大人,”苏春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个人,嘴硬心软。咱们是好兄弟,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跟我还客气什么?”   冯昱整个人僵住了。   苏春苑的手臂搭在他肩上,不重,但他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冯昱听见“好兄弟”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嘴唇微微张着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委屈的绿色上。   “好……好兄弟?”   冯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嚼碎了又吐出来的,“苏大人,你说我跟你……是好兄弟?”   苏春苑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有些莫名其妙。   “是啊,上次我腿伤了,你还帮我穿衣服呢,咱们不是兄弟是什么?”   冯昱的脸色更绿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响。   苏春苑搭在他肩上的手滑了下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谁跟你是兄弟!”   冯昱的声音拔高了,又连忙压下去,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   苏春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看着他那张气得发绿的脸。   “冯大人,”苏春苑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不想伤人又不得不说的无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对我好,我心里感激,把你当……”   “当什么?”   冯昱打断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当兄弟?苏春苑,你知不知道我——”   他没说完,别过脸去,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冯昱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被宠坏的模样,只是眼眶还有些红,声音还有些哑。   “行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睡吧,明天咱们去翰林院。”   他走回榻边,背对着苏春苑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苏春苑看着榻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洗漱完,躺回刚才那张美人榻上,盖上被子,闭着眼,听着冯昱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听着他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听着他轻轻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好像是在骂什么什么“荡夫”、“烧什么”……   窗外的夜风穿过纱帐,凉丝丝的,吹在苏春苑脸上。   苏春苑睁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看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片片斑驳。   *   苏春苑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雨点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时急时缓,像是谁在天上撒豆子。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冯府,旁边的床榻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冯昱不知什么时候起的。   苏春苑坐起身,外袍还搭在屏风上,亵衣有些皱了,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拿起外袍穿上,系好带子,又把头发重新束了,用那支白玉簪挽住。   铜镜里映出苏春苑的脸,嘴唇没什么血色,显得有些憔悴。   苏春苑从包袱里翻出那盒口脂,用指尖沾了一点,在唇上轻轻抹开,又用帕子抿掉大半,只留一层淡淡的绯色。   镜中人看起来精神了些,更衬那张昳丽的脸。   门被推开了。   冯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看见苏春苑已经起来了,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又红了。   他把姜汤放在桌上,声音硬邦邦的,“外面下雨了,喝点姜汤驱寒。”   苏春苑“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汤又辣又甜,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融融的。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冯大人,走吧,该去翰林院了。”   冯昱走在苏春苑的前面,出了厢房,穿过回廊。   雨下得不小,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气。   冯府的仆人已经备好了马车,停在二门外,车夫撑着伞等着。   冯昱接过伞,撑开,站在屋檐下,侧过头看着苏春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了过来。   苏春苑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冯昱的手指立刻合拢了,握住苏春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雨大,路滑,”冯昱的声音还是那种硬邦邦的、傲娇的调子,耳朵却红得厉害,“我牵着你,别摔了。”   苏春苑没有拆穿他,任由他牵着,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过湿漉漉的青石路,朝二门走去。   冯昱的伞偏向他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墨色的衣料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握着苏春苑的手腕,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二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身量高大,穿着石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金带,面容和冯昱有几分相似,却比冯昱多了几分威严和深沉。   他的目光落在冯昱和苏春苑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向苏春苑的脸。   苏春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冯尚书。他在朝堂上远远见过几次,从来没有这么近地打过照面。   冯尚书的眼神很沉,不是那种凶狠的、咄咄逼人的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沉。   苏春苑连忙抽回手,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冯昱的手空了,愣了一下,顺着苏春苑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自己的父亲站在马车旁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父亲。”   冯昱的声音有些干。   冯尚书“嗯”了一声,目光从冯昱身上扫过,又落在苏春苑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苏春苑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刀,从他脸上划过。   苏春苑不敢与冯尚书对视。   “去吧,”冯尚书的声音不大,带着威压,“别迟到了。”   冯昱应了一声,拉着苏春苑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苏春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冯尚书还站在二门口,负着手,看着马车,雨丝落在他身上,他不闪不避,只是那样站着,目光沉沉地投过来。   苏春苑打了个寒颤,连忙放下车帘,缩回车厢里。   马车缓缓启动。   冯昱坐在苏春苑的对面,他那只手方才还握着苏春苑的手腕,现在空了,指尖还残留着苏春苑手腕上的温度,一点一点的,正在消散。   “我父亲,”冯昱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平时不这样的。今天可能是……心情不好。”   苏春苑没有接话。他知道冯尚书不是心情不好,那道目光里没有恶意,却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   苏春苑也不怪冯尚书,换作是他,看见自己的儿子牵着一个男人的手,也不会高兴。   马车在翰林院门口停下。   雨还在下,冯昱先下了车,撑着伞在车旁等苏春苑。   苏春苑抱着那个布囊,里面装着金子和首饰,他一直带在身边——从车上下来,冯昱的伞立刻倾过来,遮住了他。   “我送你进去。”   冯昱的声音还是那种硬邦邦的。   苏春苑抱着布囊,跟着冯昱,走进了翰林院。   雨丝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头顶撒豆子。   值房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比平日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   苏春苑帮忙收了伞,靠在门边,走了进去。   几个同僚正围在一起,头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听见脚步声,他们抬起头,看见是苏春苑,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迅速移开,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却更低了。   苏春苑不动声色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布囊塞进桌下的暗格里。   他没有凑过去,只是坐在那里,翻开了桌上积了几天的公文,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写字,耳朵竖着,捕捉着那些断断续续飘过来的字眼。   “陛下重病还没醒……太子……已经……暂理朝政……”   “听说…那位闲王,沈王府……烧得厉害……”   苏春苑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洇开一大片。   他放下笔,站起身,装作去倒茶的样子,走到那几个同僚旁边,语气随意的像是闲话家常。   “昨天夜里好像哪里着火了?我回去的路上看见好多官兵,吓了一跳。”   几个同僚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凑过来。   “苏大人,你还不知道?沈王府,昨天下午烧起来的。烧了好几间,听说书房烧得最厉害,什么都没剩。”   苏春苑面上却只是皱了皱眉,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沈王府?人没事吧?”   “不太清楚,”另一个同僚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不过听说烧伤得很严重,还被官兵押走了。”   “押走?”苏春苑的声音微微发紧,“为什么?”   几个同僚又对视了一眼,那个最先开口的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有人翻出旧案了。说是当年先王……和沈王有关系。具体什么关系,谁也不敢细说,反正就是……沈王当年有杀父的嫌疑。”   苏春苑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好奇的样子,“杀父?沈王?沈王长得倒是朗月清风,我还以为他不会做这种事情……”   “人不可貌相,”另一个同僚撇了撇嘴,“皇家的事,谁知道呢。反正太子那边已经在查了,听说证据确凿,沈王这次怕是……”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几个人都沉默了,脸上带着一种“知道太多不是好事”的忌惮和兴奋。   苏春苑站在那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那样端着。   “那……沈王现在被关在哪里?”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天牢,”一个同僚答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听说伤得很重,抬进去的时候浑身是烧伤,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苏春苑“嗯”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把茶杯放下,坐下,翻开公文。   可天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他一个小小的翰林,连天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苏春苑正想着,门口来了一个人。   穿着太监的服制,面容白净,声音尖细,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下。   “请问,哪位是苏春苑,苏大人?”   苏春苑抬起头,认出了那张脸。   是二皇子府上的太监,昨天来请他的那个。   苏春苑的心跳漏了一拍,站起身,走过去。   “苏大人,”太监躬了躬身,脸上带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殿下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新得了一罐好茶,想请您品鉴品鉴。”   苏春苑犹豫了一下。   随后,苏春苑点了点头,跟着太监出了翰林院。   马车还是昨天那辆青帷的,里面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矮几上摆着一碟点心和一壶热茶。   马车在二皇子府门前停下。   太监领着苏春苑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来到一间雅致的茶室前,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   苏春苑走进去,抬起头——   茶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纪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袍,头发用玉簪束着,正端着一杯茶,低头闻香。   另一个坐在他对面,穿着杏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俊朗,气度雍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正抬眼看着苏春苑。   是太子。   苏春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59章 南风:见风使舵谁权势就往谁身上贴   “苏大人,坐下吧,”纪檀道。   苏春苑缓缓地坐下去,屁股只挨了椅子的一个边,腰背挺得笔直,手指搭在膝盖上。   纪檀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澄澈,茶叶在杯中浮沉,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脸颊微微发红。   太子的目光始终落在苏春苑身上。   那目光不重,从苏春苑的脸上慢慢滑过,滑过他的眉眼,滑过他的鼻梁,滑过他的嘴唇。   苏春苑被看得浑身发毛,低下头。他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在热气中微微扭曲。   “呵。”   太子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很轻,很短。   苏春苑被冷得一哆嗦。   纪檀放下茶杯,侧过头看着太子,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殿下笑什么?”   太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还是落在苏春苑身上,没有移开。   “没什么,”太子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漫不经心的随意,“就是看见了个老熟人。”   纪檀看了苏春苑一眼,又看向太子。   “老熟人?殿下和苏大人认识?”   太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苏春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   那笑容不深,甚至可以说是淡的,却让苏春苑后背发凉。   纪檀看了看太子的表情,又看了看苏春苑那张格外昳丽的脸,心里大约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淡淡的。   “殿下,我今日请苏大人来,”纪檀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嘴角弯了一下,“是想让兄长过目一下……”   他看上了苏春苑,纪檀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苏春苑手一抖,茶杯里的茶洒了几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缩了一下。   太子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目光在纪檀和苏春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那个笑还挂着,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   “二弟,”太子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调子,“你知不知道,他是个男人。”   “知道。”   纪檀的声音很平静。   “男人不能生,”太子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娶他,留不下后代。”   纪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对上太子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只有坦荡。   “殿下,”纪檀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没想过要娶他。我只是喜欢他,想对他好。至于后代——”   纪檀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殿下您正值壮年,东宫已有子嗣,大统后继有人。我一个闲散皇子,有没有后代,又有什么要紧?”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春苑明白了。   太子看着纪檀,看了很久。   纪檀没有躲闪,也没有退让,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清水。太子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是冷笑,而是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二弟,”纪檀端起茶杯,朝纪檀举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纪檀也端起茶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是想得开,”他的声音很轻,“是想明白了。”   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相视一笑。   苏春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冯昱说“二皇子是贵妃生的,贵妃如今最得圣意”,想起太子和纪檀之间微妙的关系。   原来纪檀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更聪明的路……不争,不抢,不觊觎,甚至主动放弃生育后代的可能,以此向太子表明心迹。   苏春苑看着自己杯里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纪檀为什么要当着太子的面说那些话,不知道太子会怎么看他——一个在沈炘倒台后,立刻去勾引二皇子的、见风使舵的小人。   太子的目光又落在苏春苑身上,这一次比方才更沉。   “苏大人,”太子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沈王的事,你听说了?”   苏春苑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听说了。”   太子“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从苏春苑身上移开,落在纪檀脸上。   “二弟,难得清闲,陪我去南风楼坐坐?听说新来了几个厨子,做的菜还不错。”   纪檀看了苏春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苏大人也一起去吧,那儿的茶点不错。”   苏春苑不想去。但太子在前,二皇子在侧,他一个小小的翰林,有什么资格说不。   马车在南风楼门前停下。   苏春苑下了车,低着头,跟在纪檀身后,穿过大堂,上了楼梯,走进最里头的雅间。   雅间很大,屏风后面有人在弹琵琶,弦声叮叮咚咚的。   太子在主位坐下,纪檀在他左边,苏春苑刚要往纪檀旁边坐,抬眼看见了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陈深。   陈深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脸色难看级了。   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苏春苑被陈深看得浑身发毛,低下头,快步走到纪檀旁边坐下。   “陈世子也在,”纪檀端起酒杯,朝陈深举了一下,“巧了。”   陈深没有接话,目光还落在苏春苑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陈深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阳怪气的调子,“二殿下好雅兴,出来喝酒还带人。”   他的目光从苏春苑脸上扫过,又落在纪檀脸上,“这位苏大人,我认识,一般人他可看不上。”   纪檀看了苏春苑一眼,又看向陈深,嘴角弯了一下。   “陈世子认识苏大人?”   “认识,”陈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怎么不认识。京城里有名的大美人,谁不认识?”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可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苏春苑知道陈深在说他——陈深知道他在边境被人搞到假孕,回到京城,还见风使舵,趋炎附势。   太子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插话。   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进来几个女子,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手里端着菜,袅袅婷婷地走进来,一碟一碟地摆在桌上。   她们的动作很慢,每摆一碟都要弯下腰。   苏春苑低下头,不敢看,脸却已经红透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热得发烫。   太子搂过身边一个女子的腰,那女子顺势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笑得又甜又媚。   太子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苏春苑看着这一幕,脸红得更厉害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纪檀在旁边给他倒了一杯茶,低声说,“慢点喝,别急。”   苏春苑点了点头,捧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飘向陈深那边——陈深正低着头,自己喝酒,不看任何人,脸色还是黑得像锅底。   宴席中途,一个太监匆匆走进来,贴在纪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纪檀的眉头皱了一下,站起身,对太子说,“殿下,有点急事,我出去交代一下。”   太子点了点头,端起酒杯,看着纪檀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只剩琵琶声还在叮叮咚咚地响着。   太子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嘴角弯了一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子。   “苏大人,坐过来。”   苏春苑没有动。   太子看着他,没有催,只是那样等着,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苏春苑抿了抿唇,站起身,慢慢走过去,在太子旁边坐下。   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软,可他不敢不坐——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得罪不起。   太子的手臂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   那手臂不重,却像一条铁链,把他牢牢地锁在太子身边。苏春苑浑身一僵,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太子另一只手端起酒杯,递到他唇边。   “苏春苑,”太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慵懒笑意,“孤身边这位子,难道还比不上二皇子那边?”   苏春苑看着那杯酒,酒液澄澈,映着烛光,像一汪琥珀。   他没有张嘴,也没有伸手去接。   “殿下,”苏春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我喝不了酒。”   太子没有动,酒杯还抵在他唇边,冰凉的杯壁贴着他的嘴唇,带着一股辛辣的酒气。   等了一会儿,见苏春苑还是不张嘴,太子把酒杯收了回来,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大人,”太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是漫不经心的调子,变得更冷更沉,“你为什么这么怕孤?”   苏春苑的唇瓣微微颤动着,没有回答。   太子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孤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太子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势利,见风使舵,谁有权势就往谁身上贴。沈炘倒了,你就去贴二弟;二弟哪天要是也倒了,你是不是又要去贴别人?”   “你不如来贴我,等皇帝老儿死了,这天下都是我的。”   苏春苑一听,柔软的唇瓣抖得更厉害了。   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蔑意味。   “孤问你一件事,”太子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愿不愿意……绿了二弟?”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太子那双幽深且带着笑意的眼睛。 第60章 端倪:想去看看吗走近点看得更清楚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苏春苑摇了摇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殿下……我……我不能……”   太子的脸色变了。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他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着苏春苑,目光又沉又冷,从苏春苑的脸上慢慢刮过,刮过他的眉眼,刮过他的鼻梁。   雅间里安静得只剩琵琶声,叮叮咚咚的。   那几个穿着薄纱的女子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屏风后面的乐师也停了手,抱着琵琶,低着头,不敢出声。   陈深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目光在太子和苏春苑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杯中的酒一口闷了。   太子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捏住了苏春苑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力气不算重,莫名能让苏春苑动弹不得。   太子就那样捏着苏春苑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端详一件还算值钱,但并不稀罕的物件。   “这张脸,”太子的声音很轻,带着漫不经心,“长得是真好看。”   “男人又怎么样,穿上女装,谁能看得出来?后宫那么大,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贵妃的位置,也不是不能商量。”   苏春苑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太子忽然松开了他的下巴,端起桌上的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姿态闲适。   “沈炘那边,”太子语气淡淡的,“你就别指望了。”   苏春苑抿了抿唇。   太子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烧伤得那么厉害,脸都毁了,你见了怕是会害怕。一个废人,能给你什么?”   烧伤。脸毁了。废人。   苏春苑的唇瓣在微微地发抖。他想问,想问沈炘怎么了,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你知道,”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沈炘为什么这么倒霉吗?”   苏春苑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太子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我放的火。”   苏春苑的脑子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太子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寻常的闲聊。   “你想去看看他吗?”太子的声音很轻,带着诱哄,“地牢里,我让人给他安排了单独的房间。你要去,我让人带路。”   苏春苑下意识地摇头,摇得发簪都歪了,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贴在那张昳丽的脸上。   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勉强,只是笑了笑。   “那就算了,”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改日再说。”   沈炘倒了,被太子毁了,成了一个废人,他不能再靠沈炘了,不能再指望那个人给他任何东西了。   他得找下一个。   苏春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泪意逼了回去。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是一种恰到好处,让人放松警惕的温顺。   “太子殿下……”   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还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   太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觉得有趣。   “你这是……”太子说,“在求我放过你?”   苏春苑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太子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春苑一眼。   “走吧,”太子的声音很轻,“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苏春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太子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出了南风楼,苏春苑被太子带着上了一辆马车。   苏春苑坐立不安,好在马车的路程不算很远。   地牢在宫城的最深处,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走过一级又一级向下的台阶。   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阴冷,带着一股霉烂腐朽的气味。   墙壁上的火把跳动着昏黄的光,照出斑驳的墙面和地上深色的、不知是什么留下的痕迹。   苏春苑跟在太子身后,腿在发抖,心在狂跳。   他不想来,他一点都不想来,可太子走在他前面,身后的铁门一道接一道地关上,他没有退路。   太子在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   铁门上开了一个小窗,巴掌大小,焊着铁栅。太子侧过身,让出位置,示意苏春苑自己看。   苏春苑站在那里,浑身僵硬,手指攥着衣襟,指节泛白。   他不想看,他一点都不想看。可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   他慢慢凑过去,把脸贴近那扇小窗。   牢房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发出微弱且摇摇欲坠的光。   那光照在一张脸上。   或者说,曾经是脸的东西上。   皮肤烧得面目全非,皱巴巴的疤痕,五官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那人躺在干草上,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苏春苑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他捂住嘴,猛地转过身,胃里的东西一直在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苏春苑扑到墙角,弯下腰,把今晚吃的那点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胃还在翻涌,吐完了食物吐酸水,吐完了酸水干呕,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都在发抖。   他蹲在墙角,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只知道那张脸在自己脑子里挥之不去——烧得面目全非的、焦黑的、扭曲的、曾经是沈炘的脸。   苏春苑吐了很久,久到胃里什么都不剩了,还在一下一下地干呕。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递过来一块帕子。   苏春苑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手还在抖,帕子都拿不稳。   “苏大人,”太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带着温柔的笑意,“他是不是很吓人?”   太子看着苏春苑,嘴角弯了一下。   “想过去看看吗?走近点,看得更清楚。”   苏春苑疯狂摇头。   出了天牢,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苏春苑打了个寒颤。太子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苏春苑,”太子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有些人,也不是你该想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太子。   “太子殿下,”苏春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二殿下……他现在在哪里?”   太子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打算,但没有戳破,也没有回答。   随后,他转过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苏春苑站在天牢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远去,慢慢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苏春苑用沈炘留下的金子,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院子。   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时节不对,没有开花,叶子却绿得发亮。   房东是个和善的老太太,收了他的租金,多余的话一句没问,把钥匙交给他就走了。   苏春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树杈间漏下来的月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此后的日子,过得有些快。   皇帝还没有醒,太子开始主持朝政,每天早朝,太子坐在龙椅旁边的临时御座上,听群臣奏事,发号施令,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和凌厉。   朝堂上的人精们嗅到了风向的转变,纷纷向太子靠拢,一时间东宫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苏春苑每天照常去翰林院上值,照常批公文、喝茶、和同僚闲聊,表面上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他几乎每天都和二皇子在一起。   纪檀几乎每天都来接苏春苑下值,有时候是马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站在翰林院门口,笑着等他。   他们一起去城南新开的馆子吃饭,一起去护城河边散步,一起去纪檀府上喝茶、赏花、下棋、听雨。   纪檀不强迫苏春苑做任何事,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不张扬,但让人安心。   纪檀温柔,体贴,有钱,有权,长得好看,对他好。苏春苑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   那天下午,苏春苑正在值房里批公文。   一个同僚从外面走进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沈王从天牢里出来了。”   苏春苑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洇开一大片。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墨点,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扩大,变成一朵黑色的花。   “说是烧伤还没好,但太子开恩,放他出来养伤。不过王府被封了,他也没地方去,听说暂时住在城外一处庄子上。”   苏春苑“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批公文。   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出一道弯曲的线,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一笔一画地写着。   苏春苑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想了想,写下几行字:   “王爷台鉴:春苑自忖与王爷性情不合,缘尽于此,不敢再扰。此后天涯陌路,各安天命,两不相欠。惟愿王爷珍重,勿念。   ——苏春苑顿首。”   苏春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沈炘亲启”。   *   第二天一早,苏春苑找了一个跑腿的小厮,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把信送去沈炘的庄子。   小厮接过信,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春苑更频繁地和纪檀在一起。   他们一起去城外踏青,一起去南风楼听曲,一起去纪檀府上过夜……只是过夜,纪檀睡外间,苏春苑睡里间,隔着两道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苏春苑知道纪檀想要什么,纪檀从来不掩饰对他的喜欢,可纪檀也从来不强迫他。   翰林院的同僚们渐渐看出了端倪。   有人看见纪檀的马车停在翰林院门口,有人看见苏春苑上了纪檀的车,有人看见纪檀替苏春苑撑伞、替他撩车帘、替他拂去肩上的落花。   那些细节,一件两件可以说是巧合,可多了,就藏不住了。   “苏大人,你是不是在跟二殿下……”一个同僚凑过来,压低声音,眉毛挑得老高。 第61章 温泉:温泉雾气流转氤氲模糊了视线   苏春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让那个同僚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证实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翰林院里传开了。   有人说苏春苑攀上了高枝,有人说二皇子对苏春苑是真心的,有人说苏春苑这次终于找对了人。   苏春苑听见了,没有解释,也不在乎。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值房门口来了一个人。   苏春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面容严肃,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脸上。   是父亲。苏春苑放下笔,站起身,走出去。   苏父站在廊下,负着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苏春苑脸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移开。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还是和从前一样严肃、冷淡、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苏春苑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等着。   他以为父亲要骂他。骂他不要脸,骂他骚,骂他到处勾引男人,骂他把苏家的脸丢尽了。   苏春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那些话。   父亲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   “今晚……回家吃饭吧。你周姨想你了。”   苏春苑愣了一下。   “不了,”苏春苑的声音很轻,“今晚有事。”   苏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苏春苑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没有追问什么事,也没有问和谁在一起,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很久,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春苑,我……”苏父顿了顿,“我在朝堂上,最近遇到一些难事。太子那边……不太好说话。你能不能……”   他抬起头,看着苏春苑的眼睛,“帮爹约二皇子出来,吃顿饭?”   苏春苑看着父亲那张严肃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在他考了好名次的时候,在他被先生夸奖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的表情。现在父亲需要苏春苑了,来找他了,说“帮爹约二皇子出来”。   苏春苑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你。”   苏父的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一下,眼角的皱纹一下子深了许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周姨是真的想你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瘦了,我也会担心你在外面吃不好住不好……”   苏春苑没有说话。   直到冯昱从值房里探出头来,傲着脸问苏春苑,“苏大人,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这里不会,你快来指导我。”   苏春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值房。   冯昱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   *   苏春苑下值后走出大门,看见纪檀站在门口等他。   纪檀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宽袍,头发用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枝开得正盛的新鲜桂花,远远地朝苏春苑晃了晃。   “城南新开了个馆子,听说他们家的桂花糕做得特别好,”纪檀笑着,把那枝桂花递给苏春苑,“想不想去尝尝?”   苏春苑接过桂花,低头闻了一下。   花是香的,甜丝丝的,和沈炘身上的松木香不一样。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纪檀那张和沈炘有三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好。”   苏春苑把桂花别在腰间,跟着纪檀上了马车。   *   沈炘从天牢里出来有一阵子了,苏春苑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苏春苑偶尔会在翰林院的值房里,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沈王最近怎么样了”,同僚们总是摇头,说不知道,说沈王府被封了,人也不见踪影,像是从京城蒸发了一样。   苏春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那封分手信,苏春苑托人送去沈炘城外的庄子,跑腿的小厮回来说信送到了,交到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手里。   至于沈炘有没有看,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苏春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苏春苑告诉自己,这样最好。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   纪檀的生辰快到了。   二皇子府的人早早开始准备,挂灯笼、铺地毯、从江南运来新鲜的时令花卉,整个府邸被装点得如同仙境。   纪檀不太在意这些排场,可贵妃很是在意,太子也在意。这是纪檀回京后的第一个生辰,该有的体面一样不能少。   “沈炘会来吗?”苏春苑问。   他端正坐在纪檀书房的美人榻上,锦衣华珠,衬得他原本就很出众的容貌更显得昳丽,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随意。   纪檀正在案前写请柬,闻言抬起头,看了苏春苑一眼,先是愣一下,而后缓缓道。   “邀请了,”纪檀的声音很轻,“他回信了,说来。”   苏春苑“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没有再问。   生辰宴那天,二皇子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苏春苑穿了一件新制的粉藕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头发用那支白玉簪束着。   他跟在纪檀身边,替他招呼客人,替他斟酒,替他应对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寒暄。   苏春苑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陈深来了。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袍,面容冷峻,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落在苏春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没有过来和苏春苑打招呼,只是走到角落里坐下,自斟自饮,脸色阴沉。   赵衡也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苏春苑,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一把带着钩子的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苏春苑的腰身。   苏春苑被赵衡看得浑身不自在,侧过身,假装去招呼别的客人,但赵衡那道目光始终黏在他背上,怎么都甩不掉。   苏春苑的心一直悬着。他怕沈炘会来,怕看见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怕看见那双被烧得焦黑扭曲的手,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沈炘,是该说“好久不见”,还是该假装不认识。   等了很久,等到宴席过半,等到宾客们酒足饭饱开始划拳行令,等到纪檀被一群世家公子拉着灌酒。   陈深喝得脸通红,趴在桌上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睡了,沈炘都没有来。   苏春苑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酒,看着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他衣角翻飞,吹得他挂在腰间那枝桂花掉了几朵,落在地上,被风卷走了。   “冷吗?”纪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春苑转过头,看见纪檀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朝他走过来。   纪檀把披风披在苏春苑肩上,系好带子,手指碰到苏春苑的脖颈,温热的,带着薄薄的茧。   “呜,不冷……”   苏春苑猝不及防,轻哼了一声,起了鸡皮疙瘩,摇了摇头。   纪檀伸出手,把苏春苑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纪檀,有些宾客没来。”   苏春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纪檀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嗯,沈炘没有来,”纪檀的声音也很轻,“大概是伤还没好,不方便出门。”   苏春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宴席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热闹了大半夜的府邸终于安静下来。   苏春苑帮着纪檀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站在廊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母妃想见你。”纪檀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她今晚也在,一直没走,说想看看你。”   苏春苑接过茶杯。   贵妃想见他,苏春苑有些紧张。   “别怕,”纪檀的声音很轻,像是看穿了他的不安,“她人很好。”   苏春苑点了点头,跟着纪檀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来到后院一间雅致的厢房前。   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气。   纪檀在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示意他一个人进去。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厢房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精致。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屏风,窗台上摆着一盆素心兰,花开得正好,幽香阵阵。   贵妃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闻香。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苏春苑看过来。   苏春苑愣住了。他见过很多美人,沈炘和纪檀是清冷且温柔的,太子是雍容的,可贵妃不一样。   她的眉眼和纪檀有几分相似,却比纪檀多了几分温婉,嘴角微微上扬。   “你就是苏春苑?”   贵妃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重,却让苏春苑浑身紧绷,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贵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味。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贵妃那双含笑的眼睛。贵妃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春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才听见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可以,”贵妃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本宫见过那么多美人,像你这样好看的,还真不多见。”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热得发烫。   贵妃看着他这副又羞又窘的模样,笑得更深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   “行了,别紧张,”贵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宫就是看看你,没别的意思。纪檀这孩子,眼光不错。”   她说完,转身走回榻边坐下,重新端起茶杯,朝他摆了摆手。   “去吧,纪檀在温泉那边等你。今晚你也累了,去泡泡,解解乏。”   苏春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贵妃说他好看,不是客套,是真心的。他听得出来。   苏春苑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纪檀在温泉等着他。   庄子后面的温泉不大,用青石砌成,水雾氤氲,将整座池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气中。   池边点着几盏灯笼,光透过雾气,变得柔和而迷离,像是隔着一层纱。   苏春苑在更衣室里换了一身衣裳——说是衣裳,其实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纱衣,月白色的,轻得像雾,软得像云,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又什么都遮住了。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脸又红了。这是他特意准备的,纪檀的生辰,他总该送点什么。苏春苑没钱,送不了金银珠宝,送不了奇珍异玩。   苏春苑披上那层薄纱,赤着脚,走出了更衣室。   温泉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   他看不清池边有没有人,看不清纪檀在哪里,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凉丝丝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   雾气在他身边流转。   “纪檀……”苏春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人回答。   苏春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雾气很大,池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62章 雾气:有人站池边背对着他水汽流转   雾气很大,像一层厚厚的纱帐,将整个温泉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苏春苑听见了水声……很轻,像有人从池中站起来,水珠从身上滑落,滴在水面上。   他攥紧了身上的薄纱,赤着脚,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池边灯笼的光晕在雾气中散开,朦胧得像隔了一层纱。   他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人站在池边,背对着他,水汽在他周身流转。   “纪檀……”   苏春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的软意。   那人转过身。   雾气在他面前散开又聚拢,池边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不是纪檀。   那张脸苏春苑太熟悉了。   可此刻,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苏春苑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人的脖颈上,从左边脖子开始,一直延伸到锁骨,一大片烧伤的疤痕,皮肤皱巴巴的,呈深红色,有的地方还泛着新生皮肤的粉,和原本白皙的肤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苏春苑的脑子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苏春苑稳住身形,唇瓣在微微地发抖,感觉腿都软了。   “纪檀——”苏春苑喊了一声,想要将纪檀喊来,转身就要走开。   没走几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猛地扣住了苏春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箍一样,箍得他骨头生疼。   苏春苑被拽得转了个身,后背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薄纱被水汽打湿,贴在身上,那人的体温隔着湿透的布料传过来,滚烫得像要把他灼穿。   “宝宝跑什么?”   沈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春苑浑身僵硬,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他能感觉到沈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裸露的肩头,落在他被水汽打湿的,几乎透明的薄纱上。   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这温泉的水汽一样,将他整个人裹住了。   沈炘松开了他的手腕,却没有放他走。   他的手落在苏春苑腰上,轻轻一揽,把苏春苑转过来,面对自己。   苏春苑低着头,不敢看他。   “看看我……”   沈炘的声音很轻。   苏春苑没有动。   沈炘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苏春苑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深邃的,沉静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可眼睛下面的那张脸,那道从脖子一直延伸到锁骨的疤痕,在灯笼昏黄的光下,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一下,他飞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   沈炘的手指在苏春苑下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松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吓到你了?”   苏春苑摇了摇头,拼命地摇头,摇得发丝都散了几缕。   他的嘴唇在抖,他想说没有,想说他不怕,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重新落在苏春苑腰上,掌心贴着那层薄纱,透过湿透的布料渗进来,烫得微微一颤。   沈炘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跟我回府,”沈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好不好?”   苏春苑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沈炘那双幽深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期待。   苏春苑的喉咙发紧,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王爷的府邸……不是被查封了吗?”   沈炘的手指顿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温泉的水汽在他们周围流转,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摇曳。   苏春苑能感觉到沈炘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沉重。他的手还揽在苏春苑腰上,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像在克制什么。   苏春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以为沈炘要发火了,肩膀缩了起来,害怕沈炘抬手打他。   可那只手没有动。沈炘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炘笑了,那笑容很僵硬,僵得像是在脸上贴上去的。   “正在和太子商讨,”沈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王府会修好的。”   苏春苑睁开眼,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苑苑是不是嫌弃我了?”沈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听到答案。   苏春苑愣住了。   “嫌弃我没有权,没有钱,现在还被烧成了这副模样。”   沈炘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事实,可苏春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藏着怎样的东西。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炘却没有给他机会。   “等王府解封了,”沈炘的目光落在苏春苑的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你就跟我回府,好不好?我们不分了。”   苏春苑没有回答。   沈炘的目光从苏春苑低垂的头顶,滑到他紧抿的嘴唇,滑到他微微发抖的肩头,滑到他身上那层薄得透明的纱衣。   那只搭在腰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苏春苑。”   沈炘的声音变了。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沈炘的眼睛。   沈炘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苏春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沈炘吃软不吃硬,知道沈炘最受不了他撒娇,知道在沈炘面前,服软永远比硬扛管用。   他连忙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沈炘手腕上,指尖微凉,带着求饶的意味。   “王爷……”   苏春苑的声音放得很软,软得像化开的糖,眼尾微微下垂,睫毛轻轻颤着,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我最喜欢你了……”   沈炘看着他,看着苏春苑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样看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吗?”沈炘的声音很轻,“有多喜欢?”   苏春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雾气中传来一个声音——   “苏春苑?你在哪儿?”   是纪檀。那声音不远不近,隔着一丛假山。   苏春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手指猛地收紧了。   沈炘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张瞬间变了的脸,看着他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他死死抿住的嘴唇。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让苏春苑浑身发冷。   “怕什么?”沈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嘴唇几乎贴着苏春苑的耳廓。   “怕他看见你穿成这样,站在我面前?还是怕他看见你——在勾引我?”   苏春苑拼命摇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他想说不是,想说他没有勾引,想说他只是怕纪檀误会,怕纪檀不要他,怕纪檀知道他被沈炘睡过。   苏春苑一个字没有回答,因为他怕纪檀听见他的声音。   纪檀的声音又近了,像是在四处找他。   “苏春苑?你在不在这边?温泉雾气大,你小心别摔了。”   温泉的涟漪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苏春苑浑身都在发抖,他往沈炘怀里缩了缩,不是依恋,是怕被纪檀看见。   沈炘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苏春苑往自己怀里缩的样子。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边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过很多次。   苏春苑认出了那张纸——是他写的分手信。   他让人送去沈炘城外庄子的那封分手信。沈炘一直留着,放在身边,折了又展,展了又折,纸边都磨毛了。   沈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写这封信的时候,”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苑苑是不是很爽?终于甩掉我了,终于可以去找别人了,终于不用对着我这张脸了。”   苏春苑想说不是。   纪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苏春苑不敢回答。   沈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又从浴袍里抽出一张纸,不是信,是一张地契。苏春苑认出了上面的字——“杏园”。   他母亲留下的那几间铺面,沈炘把地契在苏春苑面前晃了晃,声音很轻。   “杏园的地契,在我手里。”   沈炘看着苏春苑,看着他那双因为惊讶和渴望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你想要吗?”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说要。   他当然想要,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可他不敢开口,因为纪檀就在附近,而且沈炘的眼神太冷了。   沈炘看着他犹豫的样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   “不要?”沈炘把地契收回袖子里,语气淡淡的,“那我就卖给太子了。太子对杏园那块地,一直很感兴趣。”   苏春苑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伸出手,想去抓沈炘的袖子,抓那封地契,抓任何能让他留住杏园的东西。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沈炘握住了。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苏春苑,你在哪儿?”   纪檀的声音更近了,近得像是就在假山另一边。   沈炘看着苏春苑那还在颤抖着的唇瓣,低下头,吻了上去。   他的舌撬开苏春苑那紧咬的牙关,肆意扫荡,卷走他所有的呼吸。   苏春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想推开沈炘,可手被握着,腰被箍着,无处可逃。   他能听见纪檀的脚步声,就在假山另一边,那么近,近得苏春苑能听见纪檀的呼吸。 第63章 嫌弃:没有什么章法像讨好主人的狗   苏春苑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出声,想推开沈炘,但是又怕沈炘强来。   沈炘吻了很久,久到苏春苑以为自己会窒息,才松开他。   他退开一些,看着苏春苑那张被吻得红肿的嘴唇,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他的拇指在苏春苑嘴角轻轻擦了一下,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苑苑,”沈炘的声音很轻,“想不想要杏园?”   苏春苑点点头,小颗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沈炘看着他这副又想要又害怕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再一次吻住了苏春苑。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的完全不一样。   沈炘的舌再次撬开苏春苑的齿关,一点一点地扫过他的牙齿、他的上颚、他的舌根,不急不躁。   苏春苑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撑在沈炘的胸前,想推开,又不敢,手指只是轻轻搭在那里,微微发抖。   温泉池水雾氤氲,热气蒸腾。   沈炘抱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更深的池水里。   温泉水漫过,苏春苑穿着的那层薄薄纱衣被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变得几乎透明,什么都遮不住,又什么都遮住了。   纪檀走动的声音从假山另一边传来,似乎还在找人,更显得模模糊糊的。   苏春苑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任由沈炘抱着,任由那些吻落在他肩头、锁骨、颈侧。   “看见我了……不知道扑过来讨我喜欢吗?”   “发抖什么,怕我是吗?”   “苑苑,吻我啊。”   沈炘的声音贴着的苏春苑的耳廓,低低且沙哑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冷意。   苏春苑睁开眼,对上沈炘那双幽深的眼睛。   他不敢拒绝,微微抬起头,嘴唇轻轻落在沈炘的脖子上……   那片从左边脖子一直延伸到锁骨的烧伤疤痕上。   苏春苑的嘴唇碰到那片皱缩的、不平整的皮肤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很害怕。   他的吻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触即分。   沈炘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这个脏狗。”   “怎么……”沈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嘲意味,“嫌弃我了?”   苏春苑摇了摇头,不敢说话。   他能感觉到沈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冷冷的风。   苏春苑怕沈炘不高兴,怕沈炘又像刚才那样冷着脸,怕沈炘把杏园的地契卖给太子。   他连忙凑上去,嘴唇胡乱地落在沈炘脖子上,一下又一下,吻得很急,很乱,没有什么章法,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狗。   从疤痕的边缘吻到完好的皮肤,从锁骨吻到下颌,从下颌吻到耳垂,每一寸都不放过。   苏春苑吻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嫌弃,好像这样就能让沈炘相信他是真心的。   沈炘的手在腰上收紧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苏春苑,任由那些吻落在他脖子上、脸上、唇角。   身体从一开始的因为生气而绷紧的僵硬慢慢放松下来。   苏春苑吻累了,停下来,把头靠在沈炘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沈炘,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和讨好,像是在说“我错了”,又像是在说“你别生气”。   沈炘看着苏春苑,看着他那张被温泉水雾打湿的昳丽的脸蛋,看着他红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尾,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炘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苏春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沈炘单手抱着,另一只手在水下不知道做了什么,水面忽然扑腾了一下,溅起一片水花。   苏春苑吓了一跳,整个人用力地搂着沈炘的脖子,手指攥着他湿透的衣襟,指节泛白。   “有人在那边吗?”   纪檀的声音从假山另一边传来,带着几分警觉。   脚步声近了,不急不慢。   苏春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把脸埋进沈炘怀里,埋得很深,深得能听见沈炘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他自己的慌乱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   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只是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藏在沈炘怀里,就好像以为自己看不见别人就是安全。   纪檀从假山后面绕过来。   温泉池里雾气很大,模糊了视线。   他只能看见池中有两个人影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两个人影靠得很近,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怀里,头埋得很低。   水雾在他们身边流转,像一层天然的纱帐,遮住了所有的细节。   纪檀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公共的温泉池,朝堂上的官员们有时会来这里泡温泉、谈事情,他见过不少。   纪檀以为又是哪两个同僚在借着温泉的名义行苟且之事,脸上浮起一丝厌恶和尴尬。他不想看,也不想管,转过身,快步走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雾气中。   苏春苑听见那脚步声远了,才敢抬起头。   他攥着沈炘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沈炘低下头,看着苏春苑,看着他那张湿漉漉的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尾,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唇瓣。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苏春苑脸上那缕湿透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怕什么?”沈炘的声音很轻。   “呜……”苏春苑摇了摇头,小声又闷闷地说,“我错了,我……我、我才……没有怕。”   后面,沈炘帮苏春苑换好了衣裳。   粉藕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头发用那支白玉簪束起来,和之前的装扮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痕迹。   只是苏春苑的嘴唇还微微红肿着,眼尾还泛着淡红。   沈炘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瞬,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锁骨上那道新添的吻痕。   苏春苑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攥着袖口。   “我送你回去。”   沈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淡的平静,像是方才在温泉里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苏春苑摇了摇头。   “不用,”苏春苑的声音很轻,明显带着心虚,“我自己走。我……我买了一间屋子,在城南。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不乱跑。”   苏春苑抬起头,看了沈炘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我、我真的不乱跑……”   沈炘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沈炘只是“嗯”了一声,松开了手。   苏春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炘。”   “嗯。”   “……没什么。”   苏春苑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走出了温泉庄子。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苏春苑的衣角翻飞。   苏春苑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扶着墙,从身体取出了那封分手信。信纸的墨迹洇开了,模糊了字迹。   他把信塞回袖子里,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朝二皇子府的方向走去。   纪檀站在门口等他。   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笼着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纪檀看见苏春苑,笑了。   “回来了?”纪檀的声音很轻,“温泉那边雾气太大了,我找了你一圈没找到。是不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吓得跑出来了?”   苏春苑愣了一下,脸色一变。   “什么不该看的?”   纪檀笑了笑,压低声音,“我在那边听见有动静,走过去一看,两个人影,在池子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温泉庄子是公共的,朝堂上的人常来,大概是哪两个同僚在偷情。我怕尴尬,没敢细看,赶紧走了。你是不是也看见了,所以吓得跑回来了?”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热得发烫。   他低下头,不敢看纪檀,闷闷地“嗯”了一声。   “……看见了。吓了一跳,就跑出来了。”   纪檀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走吧,我让厨房准备了宵夜,还有你爱喝的碧螺春。”   纪檀转过身,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苏春苑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纪檀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苏春苑。   “对了,有个和我关系很好的亲友,今晚也在府上。他想见见你。”   苏春苑抬起头。   “好友?”   “嗯,”纪檀的嘴角弯了一下,“关系很好。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说想见见你。”   苏春苑走的这几步被牵扯到了,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   纪檀看着苏春苑忽然变红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色这么红,是不是被温泉熏到了,不太舒服?”   苏春苑摇了摇头。   “没事,走吧。”   他跟在纪檀后面,走进了二皇子府。   大厅里灯火通明。纪檀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苏春苑先进去。   苏春苑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抬起头——   他看见了沈炘。   沈炘坐在大厅的主位上,衣冠楚楚,一身墨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玉冠束着,衬得他面如冠玉,矜贵清冷。   那面皮底下隐约透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反而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腐烂。   从左边脖子延伸到锁骨的烧伤疤痕被沈炘用领口遮住了,只露出一点点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炘端着一杯茶,正低头闻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   一对上沈炘那张脸,苏春苑的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第64章 坦然:王爷别生气我只是喜欢他的钱   但沈炘那目光很平静,好像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苏春苑的腿不听使唤,钉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纪檀走到沈炘旁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我常与你提起的……怎么样?”   沈炘放下茶杯,站起身,朝苏春苑走过来。   每一步都很稳,但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苏春苑看着沈炘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领口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烧伤疤痕。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炘在苏春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苏春苑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苏大人,”沈炘的声音很低,甚至低沉得有些不自然,“久仰。”   沈炘伸出手,像是要握手。   苏春苑轻轻地伸出手,握住了沈炘的手,那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纪檀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   “你们以前没见过吧?沈炘与我是最亲近的挚友,春苑,这是沈王殿下,你们认识一下。”   苏春苑张了张嘴,担心被戳破,想着说什么挽回一下。   “苏大人,”沈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平静,“听纪檀说,你最近在城南租了一间房子?”   苏春苑摇了摇头,又想起什么,接着点了点头。   “……是。”   “一个人住?”   “……是。”   沈炘“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端起茶杯,低头闻香,像是方才的寒暄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热情。   纪檀拉着苏春苑在沈炘对面的位置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又把点心碟子推到他面前。   “尝尝,这是沈炘带来的,城外的点心,比京城的好吃。”   苏春苑笑得很僵硬,他点点头,没有吃,只是把那碟点心往旁边推了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纪檀在他旁边坐下,挨得很近,袖子擦着袖子,膝盖几乎挨着膝盖。   苏春苑能闻到纪檀身上那股清淡的松木香,和沈炘身上的味道很像,但细细闻又不一样。   下人端上了茶和点心,还有几碗糖水,羊奶炖红薯,甜丝丝的,冒着热气。   纪檀把一碗糖水推到苏春苑面前,轻声说,“春苑好像脸色不好,喝点甜的。”   苏春苑“嗯”了一声,端起糖水喝了一口。   咽下去,好甜……   苏春苑伸手拿了一块沈炘带来的点心,是桂花糕。   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软软糯糯的,眼睛盯着桌面的点心和糖水。   苏春苑在余光里观察着,纪檀和沈炘正谈论着朝堂上的事情。   说是……太子今天在朝上又发了脾气,某某侍郎被罢了官,某某御史被贬了职,江南的税收出了纰漏,北境的军饷还没拨下来。   苏春苑又拿了一块桂花糕,他嚼着嚼着,忍不住抬起眼,飞快地瞟了沈炘一眼。   沈炘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正低头闻香。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着,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和方才在温泉里判若两人。   苏春苑又瞟了一眼,想确认沈炘是不是真的没生气。   沈炘忽然抬起眼,对上了苏春苑的目光。   苏春苑连忙低下头,假装在喝茶,耳朵却悄悄红了。   “苏大人,”沈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怎么一直盯着本王看?”   苏春苑一愣,有些心虚,便下意识看向纪檀。   纪檀在旁边看了苏长春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苏春苑的嘴角,擦掉了那里沾着的一点糕点糖渣。   那手指温热的,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有一点微微的痒。   苏春苑猝不及防,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软绵绵尾音。   他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纪檀看着苏春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宠溺,“怎么吃得嘴巴上都有糖渣,笨笨的。”   苏春苑能感觉到沈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不敢抬头,桌子底下,摸索着,勾到了沈炘的脚。   沈炘的脚没有躲。   苏春苑的脚尖轻轻勾住他的脚踝,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沈炘没有回应,也没有收回脚,只是那样让苏春苑勾着,一动不动。   纪檀忽然伸出手,揽住了苏春苑的腰。那手掌温热,贴着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苏春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但没有躲开。纪檀的手不重,稳稳地搭在那里。   “沈炘,”纪檀侧过头,看着沈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笑了一下,“你今年也二十有七了吧?年纪不小了,什么时候娶妻生子?我母妃前几天还念叨你,说给你物色了几家闺秀,要不要看看?”   沈炘端着茶杯,低头闻香,闻言抬起眼,看了纪檀一眼,又看了苏春苑一眼。   “不劳贵妃操心,”沈炘的声音淡淡的,“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纪檀“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手指在苏春苑腰侧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别紧张。   苏春苑被他拍得浑身一颤,看向纪檀,再指着纪檀面前的酒杯,示意着他少喝点酒。   “纪檀,少喝点……”   纪檀看了苏春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听,反而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沈炘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去净房,”沈炘的声音很淡,说完转身走了。   纪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苦的,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里。   苏春苑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了。   “别喝了,你脸都红了。”   纪檀喝了几口酒,酒量不好,脸上已经泛了红,眼睛也有些迷离。   他看着苏春苑,看着他那双被酒气熏得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他的唇瓣,看着他脸上的酡红,喉结滚动了一下。   “春苑。”   纪檀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凑近了些,近得能闻到苏春苑身上淡淡的香味。   纪檀的目光落在苏春苑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在克制什么。   苏春苑想躲,但身体却僵住了,动弹不得。   纪檀的脸越来越近,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温热的,带着一股酒气。苏春苑闭上眼,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咳咳……!”   一声轻咳从门口传来。   苏春苑猛地睁开眼,看见沈炘站在门口,脸色肉眼可见的僵。   他的目光落在纪檀凑近苏春苑的脸上,落在苏春苑紧闭的眼睛上,落在他微微发抖的睫毛上。   纪檀也听见了那声轻咳,直起身,转过头,看见沈炘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沈炘你回来了?来,坐下,我们再喝两杯。”   沈炘没有坐下。他走进来,站在桌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沈炘顿了顿,“太子明天找你,别忘了。”   纪檀“哦”了一声,没有挽留,站起身,准备送他。   沈炘却没有动,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停了一瞬。   “苏大人也一起走吧,”沈炘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送他回去。”   纪檀愣了一下,看了看沈炘,又看了看苏春苑。   苏春苑连忙说着,“不用麻烦王爷了……”   “不麻烦,”沈炘的声音还是那听不出情绪的平静,“顺路。”   苏春苑看着纪檀醉得发红的脸,抿着唇点了点头。   *   车帘子在身后合拢,马车内的光线暗下来。   苏春苑没有犹豫。   他借着马车起步时那一晃的惯性,顺势坐进怀里,攀上沈炘的肩,唇瓣贴着他的脸颊擦过去。   “王爷……”   苏春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刻意放软的尾音。   沈炘没动。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靠在车壁上。   “纪大人对我,只是他一厢情愿,”苏春苑凑在沈炘的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我不喜欢他的。”   沈炘没接话。   “真的,”苏春苑怕沈炘生气,便退开些许,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我只是喜欢他的钱……”   苏春苑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沈炘终于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爷,您别生气。”   苏春苑又说。   沈炘没说不生气,也没说生气。他的目光从苏春苑脸上缓缓移开,像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别处,又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了什么不该被注意的地方。   然后,沈炘开口了。   “苑苑……”   沈炘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不穿中衣也就罢了。”   “怎么连——”沈炘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里面的那条,也没穿?”   苏春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僵在沈炘怀里,脸红了。   不是那种做作矜持的红,而是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的红。   苏春苑下意识想从身上下来,沈炘的手却在那时收紧了,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腰。   “不是……”苏春苑的声音小了下去,垂着眼不敢看他,“温泉那里,我换衣服的时候发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苏春苑的睫毛扑闪着,越说越没底气,“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故意……这么……这么……”   他说不出那个字。   沈炘低头看着他。   “不是故意什么?”沈炘问。   苏春苑不说话了。   “不是故意不穿,”沈炘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苏春苑一个人能听见,“还是不是故意……”   苏春苑抬起眼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分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   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对上沈炘的眼睛,他的脑子就不太转了。   “王爷……”   苏春苑软软地叫他。   沈炘垂眼看着他。   “坐好。”   沈炘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可手上的力气始终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第65章 小巷:不是他那是谁你在脚踏几条船   苏春苑软软地叫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的尾音。   ……   晃晃荡荡的马车在巷口停下。   沈炘先下了车,转身将苏春苑抱下来。   腿还是软的,脚一沾地,苏春苑差点跪下去,被沈炘一把捞住,半搂半抱地往巷子里走。   苏春苑租的那间小房子在巷子最深处,要经过一段窄窄的夹道。   沈炘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苏春苑被他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进了门,沈炘把苏春苑放在榻上,自己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空的。   沈炘把茶壶放下,转过身,看着苏春苑。   烛台上点着剩下的半截蜡烛,火苗被从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房子,”沈炘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买的?”   苏春苑低着头。他张了张嘴,想说是租的,想说上个月租借的,想说租房契子在床边的柜子。   但沈炘已经知道了,知道苏春苑说的那些话大部分都是骗人的。沈炘什么都知道。   “……没买。”   苏春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炘看着苏春苑,没有说话。   沈炘转过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苏春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搬进来”“摆好”“小心些”。   门外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搬东西,很沉。   苏春苑看见几个下人模样的人抱着大大小小的物件进进出出,有金摆件,有琉璃珠子,有紫檀木的匣子,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那间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小屋子里。   金摆件放在桌案上,是一匹奔马,足有巴掌大。   琉璃珠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一颗一颗,圆润剔透,在烛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   苏春苑坐在榻上,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进来,一件一件地摆好,把这间原本空荡荡的,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的小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看着那些贵重的摆件,苏春苑的嘴角难以压制地往上扬。   沈炘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下人们把最后一件摆件放好,才转过身,走回来。他在苏春苑面前站定,垂眸看着他。   “这些,”沈炘的声音很轻,指了指桌上那匹金马,“答应你的,睡一次的费用。”   苏春苑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沈炘那双幽深的眼眸。   沈炘坐了一会就带着随从回王府了。   巷口的风很大,吹得沈炘的衣袍有些乱了。   随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王爷,这边鱼龙混杂,房租便宜,住的人三教九流都有。要不要……派个暗卫在附近看着?”   沈炘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出巷口,站在街边,抬起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零零散散地挂着。   沈炘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不用。”   随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炘收回目光,低下头,整了整被风吹歪的玉冠。   “那些东西,”沈炘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放在他那里,贵重,显眼,容易被人盯上。”   随从没有接话,低低地应了声。   “这地方,隔三差五就闹贼,”沈炘的语气笃定,“那间烂屋,门锁是坏的,窗户纸一捅就破。那些金玉琉璃,摆在那里,跟摆在街上有什么区别?”   沈炘顿了顿,唇角慢慢勾起一个阴森森的笑。   “等东西被偷了,”沈炘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他会哭的。”   随从低着头,不敢看沈炘的表情。他听见沈炘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寒风一吹,随从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他心疼钱,”沈炘的声音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会哭着来找我的……”   街边的风有些冷冽,吹得沈炘的衣袍翻飞,沈炘回头看了一眼刚走出来那条狭窄黑暗的小巷。   “到时候,”沈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会哭着说心疼钱,会求着我,让他搬回王府……”   随从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   苏春苑正坐在床边,捧着一碗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吹了吹,舌尖探出来舔了一下,还是烫,便撅起嘴轻轻地吹气。   汤是父亲带来的,用砂锅煲了一整晚,里面加了党参、枸杞、红枣,还有几片黄芪,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配方。   清晨的时候,苏父来找苏春苑租的房子找他。父亲还说,今天是苏春苑母亲的生日,他想着,该来看看你。   苏春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头酸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那口汤慢慢地咽下去。   屋子里只有一张凳子。   苏春苑让给父亲坐了,自己坐在床边,端着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着。   他的目光落在碗里,落在那些浮沉的枸杞和红枣上,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这样单独坐过了。没有争吵,没有冷脸,没有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   苏父坐在凳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上,目光在屋子里慢慢地转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歪了脚的柜子,门后挂着苏春苑换洗的衣裳。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桌案上,一匹金马,足有巴掌大,马蹄踏在云纹上,栩栩如生,连马鬃的纹理都一丝不苟。   金马的旁边,摆着一尊白玉雕刻的兔子,通体莹润,没有一丝瑕疵,连绒毛都雕得清清楚楚。   床头的小几上,散着一把琉璃珠子,圆润剔透,在烛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   还有紫檀木的匣子,白玉插屏,还有几件苏岩他叫不出名字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摆件,一件一件地塞在这间破旧的小屋子里,像一堆华美的垃圾,被随意地丢弃在这里。   苏父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粗重,像一头被激怒但不知该向谁发火的老牛。   苏父转过头,看着苏春苑。   “这些,”苏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什么?”   苏春苑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匹金马,苏春苑心虚地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碗汤,看着汤面上浮着的几颗枸杞,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是……是有钱的官爷送的。”   苏父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吓人,盯着苏春苑看了很久。   “那位有钱的爷没有说要还,”苏春苑慌忙补充,“说是送我的……我身上的银钱也不多,我、我就收下了……”   苏父一听,好像更生气了,他站起来,凳子被带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他走到门后,看见了那把靠在墙角的扫帚。   苏春苑顿感不妙,他放下碗,站起来,鸡汤洒了一些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得他缩了一下,疼得闷哼一声。   “父亲——”苏春苑的声音在发抖。   苏父握着扫帚,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手在抖,扫帚在他手里簌簌地响。   “苏春苑……你!”   苏父抬起手,扫帚举过头顶。   苏春苑闭上了眼睛,缩着肩膀,等着那一下落下来。   没有落下来。   苏春苑听见一声闷响……   扫帚被狠狠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不动了。   苏春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见父亲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被气得在剧烈地起伏。   他转过身时,苏春苑看见父亲被气得整张脸都黑了。   “我养的儿子,”苏父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眼皮子就这么浅?”   苏春苑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解释,但是又怕说多错多。   “几两金子,”苏父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块破玉,你就将自己洗干净送出去了?”   苏父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打开,里面是几锭金子,成色不算好,有的上面还带着铸痕。   他把钱袋塞进苏春苑手里,苏春苑的手指触到那些金子,冰凉的,沉甸甸的,有的上面还带着父亲的体温。   “这个拿着,”苏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把这些东西还回去!!把那些金啊玉啊,都还给人家……我儿子,不是个贪财的便宜货色,不是娈童,不卖!”   苏春苑攥着那个钱袋,一言不发。   苏父还气在头上,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不跟上,我送你回翰林院。”   苏春苑愣了一下,把那个钱袋揣进怀里,跟了上去。   马车停在巷口,是苏府那辆马车。   苏父先上了车,苏春苑跟在后面,弯着腰钻进车厢,在父亲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苏春苑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只盯着自己膝上那双手。   苏父的目光从苏春苑的衣襟慢慢往上移,落在他发间那支白玉簪上。   簪头的红宝石在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中格外亮。   苏岩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拔下了那支簪子。   苏春苑的头发被扯散了几缕,垂落在脸颊边。他抬起头,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看着父亲手里那支簪子,看着那粒红宝石在晨光中流转的光,心跳漏了一拍。   “父亲——”苏春苑的声音在发抖,“您做什么?”   苏父把那支簪子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   “这个,”苏父的声音沙哑,“你定是不愿意还,我替你还。”   苏春苑扑上去,抓住了父亲的手腕,手指收得很紧。   “还给谁?”苏春苑急了,“您要还给谁?”   苏父看着他,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还能还给谁?”苏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二皇子。”   苏春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一片空白。他拼命地摇头,摇得散落的发丝在脸颊边乱飞。   “不是二皇子送的!不是他,还给他做什么?这是有钱的爷昨天送我的!”   苏父愣住了,看着苏春苑那张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瞪大带着一丝惊恐的眼睛,看着那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手。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不是二皇子,”苏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确认一个他不愿相信的事实,“那是谁……?”   苏春苑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沈炘,想说闲王,可他又怕说出来父亲会去王府大闹。   苏父看着他那副说不出话的模样,“你……你、你在脚踏几条船?” 第66章 挡酒:好像还拖人约苏春苑出来吃饭   苏春苑刚想说些什么堵塞回去,恰巧此时,马车停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老爷,翰林院到了。”   苏春苑抬起头。他看了父亲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弯下腰,掀开车帘,就要往外钻,脚已经踩上了车踏板,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车厢。   “站住。”   苏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沉,把苏春苑钉在了原地。   苏春苑保持着那个半蹲半站的姿势,一只手扶着车框,另一只手攥着车帘,他不敢回去,更不敢下去。   苏父缓缓开口,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命令的语调,“明天谷雨节,杜家请吃饭。你杜伯母专门让人带了话,让你也去。”   苏春苑愣了一下。他想起杜溯,想起杜府那间乱糟糟的卧房和地上散落的衣物。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杜溯了,不知道杜兄的伤好了没有,不知道他那个“不举”的毛病到底治没治好,不知道会不会在怨恨自己。   “听见没有?”   苏父的声音又沉了一度。   苏春苑慌忙点头,点得像鸡啄米,点得发间那白玉珠子都跟着晃了几晃。   “听见了、听见了……”苏春苑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怕父亲反悔再抓住他骂似的,连说了两遍。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苏春苑等了一瞬,又等了一瞬,才敢慢慢转过头,用余光瞟了一眼。   苏父靠在车壁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像是在生气。   苏春苑收回目光,钻出马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还是绵的,踉跄了一下,扶着车壁才站稳。   *   苏春苑回到值房,刚坐下,砚台还没来得及磨,张砚就凑过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春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等着。   “苏大人,”张砚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那个……宋暨宋大人,说想见你。”   苏春苑愣了一下。   宋暨?他想了片刻,是杜溯引荐过的那个同僚,家里很有钱,在茶楼吃过一顿饭,后来好像还托人约苏春苑吃饭,被他以“腿伤未愈不便出门”推掉了。   再后来,他经历了一连串的事,被掳走卖到边境,被沈炘找到,被陈深带回来,又和纪檀走得近……苏春苑都快不记得有宋暨这号人了。   “宋大人找我是有什么事?”   苏春苑问,语气随意,一边把桌上的公文摞整齐。   张砚摇了摇头,“他没同我说……就、就是托我来问问,说想请苏大人吃顿饭。”   他顿了顿,把那摞文件放在苏春苑桌上,“那个……苏大人,你能不能顺便帮我把这份文件送去户部?我这边走不开……”   苏春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摞文件,点了点头。   他拿起文件,出了值房,沿着回廊往户部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可今天走到半路,苏春苑忽然觉得不对劲,那边的回廊拐角处站着一个人,穿着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正靠在廊柱上,像是在等人。   苏春苑认出那张脸,宋暨比上次见面时好像壮了些,眉眼间那股富家公子的气韵倒是一点没变。   宋暨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意味。   苏春苑的脚步慢了一下,想装作没看见,侧身从旁边绕过去。   宋暨却迈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苏春苑的面前。   “苏大人,”宋暨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富家公子特有的慵懒调子,“好久不见。”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   “宋大人,有事?”   宋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我想、想请你吃顿饭,赏个脸可好……”   宋暨顿了顿,“明天晚上,城南新开了个馆子,听说厨子是江南请来的,做的一手好鱼。”   苏春苑摇了摇头,“明天晚上没有空。”   “那今天晚上呢?”宋暨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苏春苑正要拒绝,宋暨忽然换了话题。   “听说苏大人最近在城南租了房子?”宋暨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那边我熟,房东我也认识……说不定能帮你说说话,把房租降一降。”   苏春苑一怔,城南的房租对于他来说偏贵了些,虽然有一些沈炘给的金子和首饰,可那些东西是死的,花一点少一点。父亲给的那张金子苏春苑舍不得花,压在枕头底下,和沈炘那袋金子放在一起,每天晚上苏春苑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能省下房租,还能攒些钱,怎么算都不亏,苏春苑想着。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宋暨那双含笑的眼睛,眨了眨眼应了。   “如此的话,那……今晚有空。”   宋暨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路,语气随意得像在约老朋友喝茶。   “那行,晚上我来接你,酉时。”   苏春苑软着声音应了,抱着文件快步走了。   回到值房,苏春苑坐下来,磨了墨,铺开纸,提笔给纪檀写了一封短信——   “二殿下,这几日我有些事情要忙,先不去你那边了,等忙完了再去看你。”   苏春苑把信折好,叫来一个跑腿的小厮,给了几个铜板,让他送去二皇子府。   小厮接过信,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   酉时,宋暨的马车准时停在翰林院附近的道子上。   苏春苑上了车,发现车厢里只有宋暨一个人。   宋暨换了一件鸦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金冠束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苏春苑上来,笑了一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尝尝,这是今天刚送到京城的龙井。”   苏春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苏春苑以为要去城外,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下了车,抬起头,看见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香梦楼”三个字。   丝竹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脂粉气和酒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苏春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不是馆子,这是青楼。   “怎么了?”宋暨站在他旁边,手状似无意地搭在苏春苑的腰上,“这家菜做得不错,就是地方偏了些。走吧,楼上包间,他们都到了。”   苏春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大堂里灯火通明,几个穿着薄纱的女子正在台上弹琵琶,乐声叮叮咚咚的。   苏春苑跟在宋暨后面,穿过大堂,上了楼梯,来到二楼最里头的包间前。宋暨推开门,苏春苑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包间里原本热闹的声音,在他踏进去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几个人坐在桌边,穿着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一看就是有钱的主。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春苑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苏春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想着房租能便宜,还是跟着宋暨在空位上坐下。   “来来来,喝酒喝酒。”   一个男人举起酒杯,朝苏春苑晃了晃,“苏大人,久仰久仰,敬你一杯。”   苏春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咳了一下。   那男人却不依不饶,又给他满上,说,“苏大人,你这是看不起我?怎么就抿一口?干了干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你一言我一语,酒杯一个接一个地递过来。苏春苑连连拒绝,说不会喝,说喝不了,说再喝就醉了。   可那些人根本不听,笑着说“苏大人谦虚了”,笑着说“一杯酒而已,醉不了”,笑着说“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苏春苑被灌了好几杯,脸上也泛了红。   宋暨坐在苏春苑旁边,没有替他挡酒,只是看着。   其中一个男人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个少年。   十八九岁的样子,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的,嘴唇红红的,穿着一件薄色的纱,领口大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和锁骨。   他走到桌边,低着头,那几个男人笑着,有人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脸,有人拍了拍他的腰,有人把酒杯递到他唇边,少年乖乖喝了,嘴角还挂着酒渍,红红的。   苏春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身子一歪,靠在了宋暨肩上。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醉了,头沉得抬不起来,眼皮也耷拉着,睫毛轻轻颤着,呼吸里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苏春苑软绵绵地靠在宋暨身上,手指搭在宋暨手腕上,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刻意撒娇的尾音。   “宋大人……我喝多了……头好晕……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宋暨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苏春苑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看着他那张泛红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嘴唇,看着他搭在自己腕上纤细白皙的手指。   那手指微凉,指尖轻轻勾着袖口,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求饶。   宋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想搂苏春苑的腰,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苏大人?”宋暨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醉了?”   苏春苑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发间那支下午同冯昱借来的白玉簪都跟着晃了几晃。   他把脸埋进宋暨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嗯……醉了……想回家……”   那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宋兄,美人儿的酒量不行啊,这才几杯就倒了。”   另一个人端起酒杯,晃了晃,嘴角挂着笑,“苏大人,再喝一杯嘛,喝完我送你。”   苏春苑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手指攥着宋暨的袖口。   “不喝了……真的不行了……”   宋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揽住了苏春苑的腰。那腰很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   “各位,”宋暨抬起头,朝那几个男人笑了一下,“苏大人醉了,我先送他回去。改日再聚,我请客。”   那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第67章 偷盗:笑得色眯眯酒杯在指间转了圈   宋暨的手掌还贴在苏春苑腰侧,温热透过薄薄的春衫传过来。苏春苑歪着头,睫毛轻轻颤着,像是真醉得一塌糊涂了。   其中一个男人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在苏春苑那张泛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宋暨揽着腰的那只手。   另外一个男人笑了一下,笑得色眯眯,酒杯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宋兄好福气,”他举杯示意了一下。   另外几个男人没有开口,只是盯着苏春苑露出的那截后颈看了几息……白皙的皮肤上覆着几缕碎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改日再聚,”宋暨笑着说。   宋暨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那几道视线,揽着苏春苑往外走。苏春苑脚步有些踉跄,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宋暨身上,细白的手指攥着宋暨的袖口,指节还泛着淡淡的粉。   出了酒楼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尚未散尽的凉意。苏春苑轻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宋暨怀里缩了缩。   宋暨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微微翕动的睫毛上,落在鼻尖那一点薄红上,落在被酒液润湿显得格外柔软的唇瓣上。   他揽着苏春苑上了马车。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壁上悬着的一盏小灯微微摇晃。   苏春苑靠着车壁,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醉得撑不住了。宋暨坐在他对面,视线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马蹄声嗒嗒地响着,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处巷口停了下来。   苏春苑清醒了些,伸手揉了揉眼睛,嗓音还带着酒后的微哑,“宋兄……租金就拜托你了,我就先回去了……”   苏春苑撑着车壁要起身,动作有些急。   宋暨没有动,他坐在原处,抬起眼看着苏春苑,目光从那截细腰慢慢移到那张因为酒意而泛着桃花色的脸上。   “苏大人,”宋暨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不请我进去坐坐?”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春苑听得清清楚楚……那话音里的意思,他再熟悉不过。   苏春苑见过太多次了。那些男人请他喝酒、请他吃饭、送他礼物,最后都会说出差不多的话。   坐坐,喝茶,歇歇脚,换个地方再聊,意思都一样……   苏春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脸上的醉意退去了几分。他抬起头,朝宋暨笑了笑,那笑容客气而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拒绝。   “太晚了,不方便,”苏春苑说,“改日再聚吧,宋兄。”   苏春苑说完便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动作比方才利落了许多。夜风吹起他的衣襟,露出一小截锁骨,转瞬又被衣料遮住。   宋暨跟着下了车。   “苏大人,”宋暨跟上来两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对了,杜溯……杜兄最近怎么不见人?他好些日子没上值了。”   苏春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本来想通过杜兄约你出来多吃几顿饭的,”宋暨继续说,脚步始终没有停下,“但是一直见不到他,他府上也总说不在。苏大人,杜兄是出了什么事吗?”   苏春苑没有回答,只是脚步加快了些。   巷子很长,两侧是高墙,墙头上探出几枝不知谁家的种藤蔓花,在月光下白得像有些吓人。路上也没有灯笼,显得格外昏暗。   “苏大人,这巷子太暗了,”宋暨见苏春苑没有回答,他皱了下眉,目光扫过前方黑漆漆的巷道,“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送你到家门口。”   “不用了,”苏春苑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了些,“宋兄请回吧,真的不用了。”   宋暨像是没有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仍然跟在苏春苑身后。   苏春苑的步伐加快了些,宋暨也加快了些。   拐进一条更窄的偏巷时,宋暨忽然停了下来。   月光被两侧的屋檐遮住了大半,这条巷子几乎完全陷在黑暗里,只能隐约看见苏春苑纤细的身影在前面不远处停住了脚步,像是也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再跟上来。   宋暨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黑黢黢的巷子,看着前方那抹在暗色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   他想起苏春苑方才在马车上的那声不方便,想到了苏春苑刚刚刻意保持的距离,再看了眼这条连灯笼都没有一盏的破旧小巷。   宋暨原本想着……如果今晚能顺理成章地跟着苏春苑进屋,那便是两个人的第一次。可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巷子,这样的夜晚——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烫,宋暨从来没有在如此破旧的地方过夜……初夜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简陋破败的地方,苏春苑是那样好看的人,应该……应该在一个更好的时候,一个更妥帖的地方好好地与他缠绵……   “那个……苏大人,”宋暨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支吾,像是舌头打了结,“我想了想……今晚确实太晚了。你……你先回去吧,我……我先回去了。”   宋暨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你注意安全,”宋暨说,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虚,“我先走了。”   宋暨说完便转过身,脚步匆匆地往巷口走去,步伐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夜风吹起他的衣袍下摆。   苏春苑站在偏巷深处,看着宋暨的背影出了巷口。   夜风灌进窄巷,吹得苏春苑的发丝有些乱了,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觉得无奈。   苏春苑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很轻,怕打扰到小巷边的邻里。   直到他走到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正要推门进去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   苏春苑的手停在门板上,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像是方才那一瞬间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苏春苑慢慢地转过头。   月光将偏巷照出一片灰蒙蒙的白,石板路上空空荡荡,只看见夜风卷起些许沙尘,没有看见有人的影子。   苏春苑盯着那条空巷看了好几息,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大约是酒意未消,又或是今晚宋暨跟得太紧,让他有些草木皆兵了。   苏春苑转回头,从袖中摸出黄铜匙,借着微弱的月光对准锁眼,手指微微有些抖。   锁簧咔嗒一声弹开,苏春苑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将门合上,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内比巷子里更暗,窗户上糊的纸有些年头了,透进来的月光被滤得几乎不存在。苏春苑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等眼睛稍稍适应了一些,才摸摸索索地朝桌边走去。   苏春苑记得桌上还剩一小截蜡烛。手指在桌面上摸了两下,碰到烛台,又摸到旁边那根短得可怜的蜡烛。   火折子在桌子上,苏春苑摸起来吹了两口气,微弱的火光亮起来,凑近烛芯。一簇小小的火苗跳了跳,终于稳稳地燃了起来。   橘黄色的光晕在屋内慢慢扩散开,将墙壁上的裂缝、桌面的划痕、角落里堆着的旧书都一一照亮。   苏春苑借着这点光,提着木桶去院子打水。   初夏的井水凉凉的,苏春苑将手探进桶里试了试温度,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苏春苑懒得烧水,直接将冷水倒进浴桶,三两下褪了衣物,草草地洗了个澡。   冷水浇在身上,苏春苑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洗完之后确实舒服了许多,酒意也散了大半。苏春苑莫名想起沈王府,还是那里好,灯笼烛火管够,到处都是亮堂堂的,还什么时候洗热水澡都行……   苏春苑抿了抿嘴,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将湿漉漉的头发拢到一侧,一边用帕子擦着,一边走回床榻边。   床上的被褥还是早上叠好的样子,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苏春苑坐下来,顺手将手伸到枕头底下——   苏春苑的动作突然就僵住了。   枕头底下是空的。   苏春苑愣了一瞬,手指又在枕头底下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被褥下面、床褥缝隙、枕头芯子里……苏春苑越摸越快,越摸越急,最后干脆把枕头整个掀开,把被褥全部抖开。   什么都没有,那两袋金子不见了。   一袋是父亲留给他的,另一袋是沈炘给的,沈炘给的那袋更大一些,袋子是京城有名的刺绣坊制的,缎面上还绣着精致的纹样。   两袋金子,干干净净,一块都不剩。   苏春苑跪在床上,手还维持着翻找的姿势,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扫向染着蜡烛的桌子上。   桌上那匹金马不见了,苏春苑转身去看床头的小几,那把琉璃珠子也不见了。   白玉观音,紫檀匣子,白玉插屏——全都不见了。   那间原本被金玉琉璃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屋子,此刻空荡荡的,和苏春苑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仿佛那些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春苑跌跌撞撞地跑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空的。   再拉开一个……还是空的。   那些沈炘送来的精巧的发饰和玉佩,一样都不剩,连抽屉里原本放着的几块碎银子都没了踪影。   家里进贼了……   苏春苑方才进来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发现,门锁是好的,窗户也是关着的,屋里的一切都摆在原处,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呜……钱……”苏春苑瘫坐在榻子上,小声地呜咽着,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阵脚步声。   极轻,极慢,像是什么人刻意放轻了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那个时候,苏春苑扭过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明明没有人,如果是他开锁的工夫,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呢?   苏春苑的后背忽然窜上一阵凉意,从尾椎骨一路攀到后脑勺。他猛地站起身,赤着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凝神地听。   听了很久,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苏春苑慢慢缩回身子,赤着的脚底板沾了一层薄灰。蜡烛的火苗又矮下去一截,就快要燃尽了,最后一点光在屋里摇摇欲坠,将苏春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呜……我的钱……”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苏春苑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就那么两袋金子,苏春苑自己都舍不得花,现在全没了。   苏春苑抽噎了一下,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是哪个杀千刀的贼?什么时候盯上他的?怎么知道他家里放了值钱的东西?是白天趁他不在的时候下的手,还是方才他出门喝酒的那两个时辰里?   苏春苑又想起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阵脚步声,他洗澡的时候,那个人会不会就在窗外偷看……   他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春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搭在木架上的外袍,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袖子穿反了又扯下来重穿,腰带系了两遍都系错了扣,他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最后胡乱将衣带一拢,蹬上鞋就往外跑。   拉开门闩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苏春苑推开门就跑了出去。   出了那条长巷,一直到主街上,苏春苑才停下来松了口气。   那眼泪还挂在脸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苏春苑直起身,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脑子渐渐清明了一些。   苏春苑想起今天早上在翰林院听人提起过,沈炘的王府修好了,已经搬回去住了。那王府离这里不算太远,他认得路,走过去大约要半个时辰。   苏春苑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   他不想让沈炘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衣衫不整,头发还是湿的,脸上全是泪痕,可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连今晚住客栈的钱都掏不出来,更别说去找人查那个贼。   而且……苏春苑缩了缩脖子,又想起方才门外那阵脚步声。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王府的方向走去。   夜里的街道很安静,打更的锣声远远地传过来,三长两短,已经是三更天了。   苏春苑走得不快,腿还是软的,他一边走一边吸鼻子,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到了后来连都分不清脸上是泪痕还是夜露。   走了不知多久,他终于看见了那条长街尽头朱红色的大门。   王府的门楣比他记忆中更高了,大约是翻修过的缘故,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换了一对新的,显得威风凛凛。   门檐下悬着两盏灯笼,昏黄的烛光将门前的台阶照得明亮,与周遭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春苑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看那扇门,又吸了吸鼻子。   他抬脚上了台阶,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环,叩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晰。   苏春苑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一阵门闩被抽动的声响。   朱红色的大门开了一条缝,一盏灯笼从门缝里探出来,光照在苏春苑脸上,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门缝开大了一些,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褐的下人探出头来,灯笼举到苏春苑面前照了照,像是在辨认来人的面孔。   然后,那下人的表情变了。眼睛睁大,嘴巴微张,灯笼晃了一下,险些脱手。他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样,愣在原地足足有两三息,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大门推开。   “苏……苏大人?”   那下人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惊诧和某种苏春苑读不懂的紧张,“您怎么这个时候——”   话说到一半,那下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苏春苑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带着水汽的头发散在肩侧,外袍裹着里衣,腰带系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那下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苏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他说完转身就往里跑,步伐快得几乎是在逃,灯笼在夜风里甩出一道慌乱的光痕。   苏春苑站在门口,夜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他湿发贴上了脸颊。他抬手将头发拨到耳后,又吸了吸鼻子,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又涌了上来。   他真的好心疼他的钱……   苏春苑站在门口等了没多久,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眼泪擦干净,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方才下人跑开时的慌乱不同,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苏春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   沈炘披着一件墨色的外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后,像是已经睡下了又被吵醒。月光落在他肩上,将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苏春苑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就像是决了堤的水,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他瘪着嘴,鼻尖红红的。   “王……王爷……”   苏春苑开口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碎,带着浓重的哭腔。   “半、半夜……打扰你了……”   沈炘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站在门内,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带着水气的头发,系得乱七八糟的腰带,还有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沈炘的视线在苏春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春苑以为沈炘觉得自己哭得太丑所以不想理自己了。   然后,沈炘动了。他迈过门槛,走到苏春苑面前,抬手解下自己肩上的外袍,动作很轻很慢地披在了苏春苑身上。   墨色的衣料还带着沈炘身上的温度。   “怎么了?”沈炘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   苏春苑被沈炘这一问,哭得更凶了,他伸手抓住沈炘的衣袖。   “金子……王爷送给我的钱……”苏春苑抽噎着,话都说不囫囵,“被偷了……全被偷了……”   沈炘没有动,任由他抓着衣袖。   苏春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沈炘披给他的外袍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呜,我爹……给我的那一袋……还有你给……给我的那一袋……全没了…呜……”   “摆件也没了……呜,你送的那些……全没了……”   “我回家的时候……家里就空了…呜……”   苏春苑越说越伤心,哭得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擦眼泪,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完,索性放弃了,就那么仰着脸看着沈炘,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下巴尖上挂着一滴,摇摇欲坠。   “王爷……”苏春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试探的怯意,“您不要生气好不好?”   沈炘垂下眼看他。   苏春苑对上他的目光,缩了缩脖子,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像是怕他下一刻就会甩开自己。   “我还没来得及花就没了……”苏春苑的嘴唇在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一丝委屈的讨好,“我……我赔不起的……你要是生气的话……我也没办法赔给你……”   苏春苑说到这里,又抽噎了一下,鼻子眼睛红成了一片,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王爷,我没有地方去了……家里进了贼……我不敢回……”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往沈炘的方向歪了歪,额头抵在沈炘的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沈炘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些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自己胸口,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微微发颤。   他慢慢抬起手,手指穿过苏春苑潮湿的发丝,轻轻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苏春苑哭得有些喘不上气,终于慢慢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哭得太久而微微发干。他就那么仰着脸看着沈炘,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眨就滚下来一颗,可怜得不成样子。   沈炘低头看着他,目光从那红肿的眼睛移到微微翕动的鼻翼,再移到那张因为委屈而微微瘪着的嘴,他忽然笑了。   “那些东西,”沈炘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很贵的。”   苏春苑眨了眨眼,眼泪又滚下来一颗。   “你弄不见了,得赔。”   苏春苑怔住了。   他攥着沈炘衣袖的手指僵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连哭都忘了。   苏春苑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难以置信,“可……可那些东西,你不是已经送给我了吗?”   沈炘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送是送了,”他说,“但送给你不代表你可以弄丢,我花了很多心思挑的,况且价值连城……”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沈炘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苏春苑面前晃了晃,“值多少银子,你心里有数吧?”   苏春苑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而且,”沈炘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如果我去报官,你也是要赔的。送给你了不假,但东西是在你家里丢的,是你保管不善。官府判下来,该赔多少还是得赔多少。”   苏春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我、我不想坐牢……我赔!我会赔的……”   沈炘看着他,挑了挑眉。   “赔?”   沈炘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苏春苑,你拿什么赔?你翰林院的俸禄一个月才多少?二两?三两?你赔到猴年马月去?”   苏春苑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那个小破巷子里的房子,卖了也不值几个钱,”沈炘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爹留给你的金子也没了,你身上连今晚住客栈的银子都掏不出来吧?”   苏春苑低下头,牙齿咬住了下唇。   沈炘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针,扎在他心口上。他很穷,他知道自己很穷。   苏春苑每个月那点俸禄连吃饭都不够,全靠从那些男人手里弄来的银子填补。可现在金子没了,值钱的东西也没了,他连明天的饭钱都掏不出来。   苏春苑的手在发抖。他垂着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王爷要我赔的话……”他顿了一下,“我只能考虑……辞官出来……卖身。”   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苏春苑的耳朵尖红透了,连带着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粉,他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袖。   “一个晚上接几个……”苏春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时间久了,我应该……应该能还得上的……” 第68章 惩罚:沈炘的言行明着没有商量余地   沈炘的笑容在脸上凝了一瞬,然后,他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低低沉沉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炘笑得眉眼弯弯,苏春苑站在他面前,羞得耳朵尖红红的一路蔓延到了脸颊。   “苑苑,”沈炘脸上的笑有点僵,“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赔我的钱是假,欲求不满是真吧……”   苏春苑被沈炘说得有些恼了,但又不敢真的恼,只能咬着嘴唇,把脸别到一边去。他的手指还在攥着衣袖,指腹搓着衣料上的精美刺绣。   他心里其实在犯嘀咕,这沈炘今天怎么开始斤斤计较起钱来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沈炘送自己东西,送就送了,从来不会说值多少钱、从哪里来的、花了多少心思。   苏春苑收得心安理得,花得也心安理得,从没想过有一天沈炘会拿着礼单来找他算账。   苏春苑偷偷觑了沈炘一眼。   莫不是这王府修葺花了不少银子,沈炘手头紧了?   翰林院的同僚说过,沈炘的王府翻修,光是后花园那一池子锦鲤就花了上千两。上千两啊,够他苏春苑不吃不喝攒上几十年的,这要是再加上别的开销,沈炘的私库怕是也空了不少。   苏春苑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心虚。他自己穷得叮当响,要是沈炘也穷了,那他不如和沈炘划清界限,去跟二殿下算了。   不对……苏春苑又偷偷觑了一眼沈炘的脸。   沈炘站在那里,华贵的墨色外袍披在他肩上,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苏春苑抿了抿唇,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王爷……”   苏春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带着一种软软的讨好,“我今晚……能不能借住在你这里?”   沈炘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苏春苑,目光从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慢慢移到微微抿着的唇上,又移到那段因为紧张而轻轻滚动的喉结。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什么。   沈炘的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点笑,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春苑的手腕,牵着他往里走。   苏春苑被他牵着穿过王府的前院,绕过那锦鲤池,走过一条长长的廊。廊两侧挂着灯笼,照得到处都是亮堂堂的。   沈炘在重新修缮的寝房前停下,推开门。屋里燃着灯,光线温暖又柔和。   一张床靠在最里侧的墙上,床上铺着鸦青色的被褥,枕头叠得整整齐齐。窗边的案上搁着一盏小小的香炉,正袅袅地冒着细烟,是苏春苑闻惯的沈炘身上的沉水香。   沈炘松开他的手腕,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干燥的棉帕,转身看向苏春苑。   “过来。”   苏春苑乖乖地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的手还攥着自己的衣角,手指微微蜷着,显得有些局促。   沈炘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里衣,绛紫色的,料子柔软得像水一样,是沈炘自己的尺寸,穿在苏春苑身上大了许多,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指尖,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锁骨。   苏春苑换好衣服坐在床上,双腿并拢着,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发梢上都是水雾。   沈炘站到他身后,将棉帕覆上苏春苑的头发,开始擦拭。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隔着帕子穿过苏春苑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拢起来,再放下来。帕子被湿了,他又换了一块,继续擦。   苏春苑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   但当安静下来之后,那些金子、那些摆件、那些碎银子,又一样一样地浮了上来。   苏春苑想起父亲把那袋金子交到他手上时的样子,还有那袋沈炘给他的沉甸甸的金子……现在都没了。   苏春苑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他咬着嘴唇忍了一下,没忍住,眼泪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下去,无声无息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春苑不想让沈炘看见自己流鼻涕的样子,肯定很丑,他便又吸了一下。   但那眼泪掉得更凶了。   苏春苑抬手去擦,擦了两下发现根本擦不完,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坐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着,无声地掉眼泪。鼻尖又红了,眼眶又红了,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炘的手顿了一下。   他正撩起苏春苑前颈处一缕湿发,手指从那截白皙的脖颈上擦过,忽然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了自己手背上。   不是头发上滴下来的水,苏春苑的头发已经没有这么湿了,这滴水是温的。   沈炘垂下眼,看着手背上那一点水渍,沉默了片刻。   “怎么又哭了?”沈炘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苏春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又吸了一下鼻子,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钱。”   就一个字,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委屈。   沈炘的手停在他发间,没有动。   苏春苑终于忍不住了,他微微侧过脸来,没有看沈炘,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眨就掉下来一颗,落在绛紫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王爷,”苏春苑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能不能……帮我查查?”   苏春苑说完这句话,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又咬住了下唇,“我真的好心疼那些钱……”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炘,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里面盛满了委屈和心疼,还有一种不太敢确定的期待。   沈炘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棉帕还搭在苏春苑的头发上,沈炘将棉帕从苏春苑头发上取下来,叠了两下,放在床边。   沈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苏春苑眼角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忍心用力。指腹从眼角滑到颧骨,又滑到耳廓,最后停在苏春苑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   “就算查到了,”沈炘的声音低低的,“那也如何?”   苏春苑怔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沈炘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温柔,温柔得不像话,可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下去。   “苑苑想让我查,”沈炘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总得给我点好处吧?”   苏春苑怔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映着沈炘的脸。   他听懂了……好处,沈炘要好处。   苏春苑咬了咬唇,他想起那袋金子,父亲给的,上面还带着父亲体温的、成色不算好的金子,还有沈炘给的那袋,满满当当的,束口的绸绳系得紧紧的,他还没来得及花。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凑过去,嘴唇在沈炘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春苑的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连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他又缩回去了,有种欲擒故纵的意味。   沈炘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扣住苏春苑的后颈,将他拉近,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苏春苑那种蜻蜓点水的碰触的吻。苏春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前,根本推不动。后脑勺陷进柔软的锦被里,沈炘的手撑在他耳侧。   ……   一个时辰后。   苏春苑的里衣皱成一团,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   烛光下,格外显眼。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不咸不淡,带着一种刻薄的、让人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冷淡。   “苏春苑你多大了还尿.床?”   苏春苑整个人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沈炘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这床可不便宜啊,苑苑。”   苏春苑把脸埋得更深了,他想解释,可是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炘的巴掌又落了下来,“啪”的一声,清脆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苏春苑的肩膀缩了一下。   “怎么这么骚?”   沈炘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的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不重,却每一下都打在同一个地方,打得微微发烫。   “趁本王入狱,去勾引本王的好兄弟?”   苏春苑想说没有,想说他没有勾引二殿下,是二殿下主动来找他的,是二皇子说“笨死了,吃得满嘴都是”,是二皇子擦掉他嘴角的糖渣。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怕说了,沈炘会更生气。   啪!巴掌落下。   “不说话?”沈炘的声音淡淡的,“那就是承认了。”   “没……没有……”苏春苑的声音闷在褥子里,又小又碎,“我没有勾引他……”   啪!又一巴掌。   “没有勾引,他为什么要碰你?”沈炘的手掌不断落下来,不轻不重,“纪檀我了解,他不是随便的人,他能对你动手,一定是你给了他机会。”   苏春苑说不出话来。他想反驳,可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啪!巴掌重重落下。   “苑苑,”沈炘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哄孩子,可那语气里的凉意一点都没有减少,“你是不是非如此这般不老实?不打你,你就不会乖,是不是?”   苏春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沈炘的衣袍上。   “不是……我没有……”   啪——   巴掌落下。   “那你说,”沈炘的手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沉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除了我,还有谁碰过你?”   苏春苑的身子猛地一僵。   沈炘问的是“碰过”,不是“勾引”。这两个字的区别太大了。碰过——是指碰过哪里?是碰过手,碰过腰,还是碰过更多?   苏春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在北边他被……   “没、没有……”苏春苑的声音很小,虚虚的,“没有别人……”   沈炘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垂眸看着苏春苑那张埋在枕头里的脑袋。   然后,他的手掌又落了下来。比方才重,比方才快,一下接一下,落在同一个地方,落在那片已经被打得通红的皮肤上。   苏春苑咬着唇,把那一声声被打出来的呜呜声咽回去,他没有躲,也没有求饶。   沈炘没有问他为什么撒谎,没有拆穿他,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沉默地打着,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那巴掌不重,不至于让他受伤,每一下都打在同一个地方,打得从温热变得滚烫,从滚烫变得麻木。   沈炘的巴掌终于停了,他坐在床边,垂眸看着苏春苑那片被打得通红的皮肤,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交叠在一起的掌印,看了很久。   然后,沈炘拉过被褥,轻轻盖在苏春苑身上。   “天亮别去上值了,”沈炘的声音很轻,“我帮你请假。”   苏春苑缩在被子里,蜷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臀被巴掌打得火辣辣的疼,可他也没有动。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小,“晚上不行……晚上答应了父亲,去杜溯家里吃饭。”   沈炘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苏春苑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吹灭了烛火,在苏春苑身边躺下。   *   日头爬到天的正中央,苏春苑才醒。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被褥上,将鸦青色的锦被晒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苏春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顿时传来一阵又酸又涨的痛感,让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趴在枕头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里衣已经换过了,是干的、干净的,带着沉水香的气息。   苏春苑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被勒出来的红痕,锁骨附近也有几处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   苏春苑的脸热了一下,没敢再看,手忙脚乱地抓起床边叠好的外袍披上。   他的动作有些别扭,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但好在还能忍。   苏春苑推开房门,沿着游廊往外走,一路上遇见的几个下人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苏春苑走到前院,看见一个正在扫地的下人,便停下脚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那个……王爷呢?”   扫地的小厮抬起头,看见是苏春苑,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稳。   “回苏大人的话,”小厮低着头,声音恭谨,“王爷一早便出去了,说是有些事务要处理,还没有回来。”   出去了?   苏春苑站在廊下,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他拢了拢外袍,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沈炘不在,这么大的王府好像一下子变得空荡了许多。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饭厅,早有下人端上了饭菜。   鸡汤,清炒时蔬,一碗白粥,几碟小菜。   苏春苑拿起筷子,戳了戳那碟青菜,又看了看那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油脂,看起来确实鲜美,可他就是提不起胃口。   他吃了两口白粥,实在忍不住了,抬头看向守在旁边的小丫鬟,眨了眨眼,“有没有……辣一点的?香一点的?比如说……烤鸡?或者麻辣酥肉?”   小丫鬟的脸红了一下,垂下眼睛,声音细细的,“回苏大人,王爷吩咐过了,说苏大人这几日不宜食辛辣刺激之物,让厨房只做清淡滋补的。”   苏春苑的筷子顿在碗边。   “王爷说了,”小丫鬟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等苏大人好些了,再……”   “我挺好的呀,”苏春苑打断她,下意识地想说“我屁股又不疼”,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耳根悄悄红了一片,“……我就是想吃点有味道的。”   小丫鬟低着头不说话,态度却很明确,不行。   苏春苑又扒了两口清清淡淡的白粥,实在是食不知味。他放下筷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烤鸡……   苏春苑知道城南有一家烤鸡铺子,皮脆肉嫩,撒上椒盐和辣椒面,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那家铺子离王府不算太远,走路也就一刻钟的事。   苏春苑偷偷觑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好像没有人在看他。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假装是要去院子里散步,慢悠悠地穿过游廊,绕过假山,一路走到了王府的大门前。   苏春苑伸手想去开门。   “苏大人,”门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笑眯眯地挡在门前,“王爷说了,苏大人身子不适,还是在府里好好歇息为宜。外头风大,仔细吹了头疼。”   苏春苑的手僵在门板上。   “……我不头疼。”   “王爷说您身子不适,”门房的笑容不变,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笃定。   苏春苑抿了抿唇,收回手,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房还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苏春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服气。   他不走大门,还不能走别的门吗?   苏春苑沿着围墙走了一圈,找到一处不算太高的墙头。墙边堆着几块太湖石,踩着石头正好能够到墙沿。苏春苑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下人经过,便挽起袖子,踩着石头往上爬。   一只脚刚踩上墙沿,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苏大人,您小心些,这墙头上有碎瓷片的,划了手可不得了。”   苏春苑僵在墙上,缓缓转过头。   一个小厮站在两丈开外,手里还端着一盆修剪下来的枝叶,表情恭顺极了,语气也恭顺极了,可那双眼睛分明一直在盯着他。   苏春苑,“……”   他默默地缩回脚,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那小厮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苏春苑的脸有些挂不住了。   他板着脸从那小厮身边走过去,步伐很快,外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他走过游廊,走过假山,走过那一丛丛刚刚冒出新芽的花木,一直走到后院的凉亭里,一屁股坐下来。   然后,苏春苑“嘶”了一声,又弹了起来。   忘了疼了……   苏春苑站在凉亭里,手撑着石桌,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委屈。   他想起沈炘昨晚说会养他会给他钱,他又想起下人们那句“王爷吩咐了”——什么都吩咐了,吃什么吩咐了,去哪里吩咐了,连出个门都吩咐了。   苏春苑怎么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关起来了呢?   他皱起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是来借住的,又不是来坐牢的,他不过是想出去买只烤鸡,怎么就那么难?   苏春苑在凉亭里站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沈炘凭什么管他?   苏春苑抿着唇,心里像是有一只小猫在抓,痒痒的、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吸了吸鼻子,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烤鸡没吃到,屁股还疼着,还被关在这个大院子里出不去。   苏春苑越想越委屈,眼睛又红了一圈。   沈炘回来的时候,天边正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将王府的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日光。   苏春苑听见前院有动静,几乎是弹起来的……臀上的疼也顾不上,一瘸一拐地穿过游廊,跑过了大半个院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沈炘面前。   沈炘正站在前厅,墨色的外袍上沾了些傍晚的凉意,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看见苏春苑跑过来,微微挑了下眉。   “跑什么?”沈炘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目光从苏春苑微微泛红的脸上滑到他那条因为跑动而散开的衣带上,“摔了又要哭。”   苏春苑缓了两口气,也顾不上反驳,软着声音直接开口,“王爷,你身上有银子吗?昨晚我、我都那样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我想要出去一趟。”   沈炘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不慌不忙地解开系着的细绳,将油纸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码着几块桂花糕,做得精致极了,糕体是雪白的,上面缀着金黄色的桂花瓣,隐隐约约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不久。   “先吃,”沈炘说。   苏春苑看了一眼那些桂花糕,又看了一眼沈炘的脸,嘴唇抿了抿,“我不饿……”   “吃一块。”   沈炘打断他,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那双眼睛看着苏春苑的时候,分明写着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春苑咬了咬嘴唇,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糕体绵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确实好吃。可他心里惦记着杜溯家那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嚼了几口就往下咽,差点噎住。   苏春苑咳嗽了两声,伸手要去拿第二块,想着赶紧吃完。   沈炘的手比他更快。   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苏春苑嘴边。沈炘看着他,眼神温和极了,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苏春苑莫名觉得他那样子像是在喂一只不太听话的宠物。   “张嘴。”   苏春苑怔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他想说我自己会吃,可沈炘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嘴唇,带着桂花糕的温度,还有一点点不属于食物的、沈炘指尖的气息。   他鬼使神差地张了嘴。沈炘将桂花糕送进他嘴里,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唇,停留了那么一瞬,才收回去。   苏春苑嚼着桂花糕,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沈炘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不对,不是好说话——沈炘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苏春苑问的是能不能出去,沈炘回答的是吃桂花糕。他问的是能不能给银子,沈炘回答的是张嘴。   这不就是在拖时间吗?   苏春苑咽下第二块桂花糕,眼看着沈炘又拈起了第三块,终于忍不住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开沈炘递过来的糕点,声音带上了几分急,“王爷……我不吃了,我真的答应了我父亲,今晚晚饭去杜溯家里的。”   沈炘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块桂花糕还拈在他指间。   “杜溯……”   沈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苏春苑注意到他握着桂花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糕体被捏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苏春苑说,“父亲和杜溯父亲是老相识了,我来王府之前父亲特意交代过的,今晚就要去杜家坐坐……”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沈炘的表情。   沈炘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眼舒展。   但苏春苑跟沈炘认识这么久,多少也摸到了一些门道……沈炘越是看起来好说话的时候,往往越是不会让步。   “吃完了再去,”沈炘说,又将那块桂花糕往前送了送。   苏春苑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沈炘那张温温和和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人怎么不讲理呢?   他明明已经吃了两块了,沈炘还在这里一块一块地喂,喂完一块还有一块,喂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等他吃完这一整包桂花糕,天都黑透了,他还怎么去杜溯家?   苏春苑咬了咬嘴唇,心里一股恼气涌了上来,这沈炘怎么这么不讲理,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沈炘。   沈炘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等他靠近。   苏春苑踮起脚尖,张嘴咬住了沈炘的脖子。   不是亲,是咬。   苏春苑的牙齿陷进沈炘颈侧的皮肤里,不重,但也不轻,刚好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他咬了好几息才松开,退开的时候看见沈炘脖子侧面多了一个红红的边缘带着齿痕的痕迹,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吻痕,超级明显的一个吻痕。   苏春苑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沈炘,眼睛里带着一丝得意。   “王爷,”苏春苑的语气轻快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挑衅的意味,“您明天见了人,可要想好怎么解释脖子上的这个。”   沈炘低头看着他,手指慢慢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被咬的地方。指腹触到那片微微红肿的皮肤时,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苏春苑担心沈炘会生气打他,声音便马上软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王爷,我真的答应了父亲要去的……”   他眨着眼睛看沈炘,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还是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理直气壮。   “你就让我去嘛,”苏春苑说,“我吃完饭就回来让你上,不耽误你做晚上那事,真的,不骗你……”   沈炘的手还停在脖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吻痕。他看着苏春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阴森森的笑。   那笑容很好看,莫名让苏春苑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婊子……”   沈炘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以为留个印子,就能走了?” 第69章 姿态:苏春苑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气   苏春苑看着沈炘脸上那个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那些许的不安很快就被更大的情绪盖过去了。   他脸红了,不是害羞,是气。   苏春苑在这儿好声好气地求了半天,桂花糕也吃了,吻痕也咬了,连“回来让你上”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沈炘倒好,站在那儿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什么意思?   苏春苑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往桌上一放,转过身去,后脑勺对着沈炘。   “我不干了,”苏春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赌气的味道。   沈炘愣了一下。   “你爱让谁上让谁上,我不伺候了,况且王爷每次都用绳子、铃铛和玉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苏春苑说完就扭头往外走,步伐很快,臀上的疼痛让他走得一瘸一拐的,反而更显得气呼呼的,“我回我那个破巷子去,好歹不会被羞说我在尿.床,还没人管我吃不吃饭、出不出去……”   他还没走出两步,手腕就被握住了。   “苑苑。”   沈炘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不阴不阳的调子,而是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急促。   苏春苑甩了一下手,没甩开。   “松手。”   沈炘绕到苏春苑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的阴森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笨拙的、不太熟练的温柔,像是一个很少哄人的人正在努力地尝试。   “苑苑生气了?”沈炘问。   苏春苑把脸别到一边去,不看他。   沈炘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就是……担心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苏春苑听到这句话,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红红地瞪着沈炘,声音有些哑,“我身子没好利索怪谁?”   沈炘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昨晚把我按在床上那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身子好没好利索?”苏春苑越说越气,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我今天走路都直打颤,坐下都疼,你知不知道?”   沈炘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我苏春苑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苏春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但也不能被你白睡了,还、还不让出门吧?”   “白睡?”沈炘声音沉沉的。   “不是白睡是什么?”苏春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我的金子被你算账算回去了,摆件也被你算账算回去了,我什么都没捞着,还被你打成这样、睡成这样,连口烤鸡都不让吃……”   苏春苑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惨得不行,哭得更凶了。   “我不管,我要去杜溯家,”苏春苑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倔又碎,“你爱让不让,不让我就自己走回去,反正我那条巷子里的破屋也没有贼了,值钱的东西都被偷光了,贼也不会再来了。”   沈炘看着苏春苑哭成这样,沉默了几息。   然后,沈炘伸手将苏春苑脸上的眼泪擦掉,指腹从他的颧骨滑到眼角,动作很轻很慢。   “别哭了,”沈炘的声音低低的,“我让人备车,送你去。”   苏春苑抽噎了一下,抬起泪眼看着沈炘,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沈炘说,“王府的车夫送你去,吃完饭再接你回来。”   苏春苑吸了吸鼻子,刚想说什么,沈炘又开口了。   “不过,”沈炘的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以后别和苏府的人来往了。”   苏春苑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愣住了。   “你父亲、继母、杜溯还有你弟弟这些人,”沈炘的手指从苏春苑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以后别见了。”   苏春苑怔怔地看了他两息,然后忽然“呵”了一声,那声“呵”带着鼻音,带着泪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往后退了一步,仰起脸看着沈炘,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王爷,”苏春苑的声音不大,“你在我身体上讨得了趣……”   苏春苑语速很快,像是怕一慢下来就不敢说了,“但你是王爷,我是第一个,你以后会包第二个、第三个……可能会娶妻生子,会有正经的王妃、侧妃、侍妾,到时候有一院子的人。”   “我总不能做一个什么人都不认识,什么事都不能做,每天就等着王爷什么时候想起来翻我的牌子,然后跟王爷以后的那些小情人们争风吃醋、勾心斗角?”   沈炘的眼皮跳了一下。   “况且我苏春苑……”苏春苑的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那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声音小小的,“又不是只能找到你一个人包。”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炘站在原地,看着苏春苑那张又哭又倔的脸,看着那双还在瞪他的眼睛,看着那个微微抬起的下巴和那柔软发抖的唇瓣。   他没有说话,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过枝叶的声响。   苏春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心里其实慌得要命,但苏春苑不肯露怯,就那么硬撑着瞪着沈炘。   过了很久。   久到苏春苑以为沈炘要发火了。   沈炘动了。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候着的小厮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苏春苑没有听清,只看见那小厮点了点头,快步跑开了。   沈炘转回身来,看着苏春苑。   “车备好了我叫你,”沈炘说,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去把脸洗洗,哭成这样,外人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苏春苑站在那里,嘴巴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去。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沈炘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想当谁的杯子?”   苏春苑的脚步顿了一下。   杯子?什么杯子?   他想回头问,可沈炘的声音太轻了,就像是在咬着牙挤出来一般,苏春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梗着脖子没有回头,一瘸一拐地拐过了游廊的弯。   身后,沈炘站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手指还搭在颈侧那个发烫的吻痕上,嘴角的笑慢慢加深,眼底暗沉沉地没有一丝笑意。   “骚成这样,都那样了还要往外跑……”   沈炘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含在舌尖上舍不得吐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又恨又爱的意味。   守在门外的小厮一个字都没有听清,只觉得王爷周身的气压忽然低了下去,吓得把头垂得更低了。   马车备得很快。   苏春苑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衣袍,又对着铜镜照了照。   眼睛还有些肿,但已经不红了,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   苏春苑抿了抿唇,把那点不安压下去,又用手沾了水,把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按了按,确认自己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才转身出了门。   车夫换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一路上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苏春苑坐在车厢里,随着马车的颠簸,让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只能侧着身子半靠在车壁上,咬着嘴唇忍了一路。   快到杜府所在的街巷时,苏春苑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停一下,在这儿放我下来就行。”   车夫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就这儿,”苏春苑从车上跳下来。   落地的那一瞬臀上一阵钝痛,他险些没站稳,扶着车壁缓了一息才直起身,朝车夫笑了笑。   “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我待会儿自己走回去。”   车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王爷吩咐过要接您”,但看见苏春苑已经转身走了,只能把话咽了回去,赶着马车缓缓离开。   苏春苑独自走过最后一条街。   初夏的晚风还带着凉意,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想慢,是因为实在走不快……腰是酸的,腿是软的,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只有臀上那片被反复打过的皮肤在衣料的摩擦下隐隐发烫。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压下去,挺直了腰背。   杜府的大门已经开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橘红色的光晕将台阶照得明亮。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台阶,正要让门房通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   苏春苑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挂好,就对上了一双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眼睛。   苏柏常站在门槛内侧,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半合着,像是刚从里面出来要迎谁。   苏春苑好久没有见过苏柏常了,苏柏常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此刻他那双眼睛正从苏春苑的脸上一路滑到大腿,又从大腿一路滑回脸上。   苏春苑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苏柏常,”苏春苑声音冷冷的,“你看什么?”   苏柏常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苏春苑的腰。   那截腰被月白色的衣带束着,看起来比平时更细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力道勒过又松开,留下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韧感。   衣料贴服地裹在腰侧,勾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从肋下一直收束到胯骨,窄得不像话。   苏春苑站在那里,身姿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苏柏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   苏春苑今天的站姿有些刻意,双腿并得比平时紧,脊背挺得比平时直,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平衡。而那种平衡的姿态,让他的腰显得更凹了,臀显得更翘了,整个人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哥,你怎么来的?”   苏柏常问,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声音倒是如常。   “走来的,”苏春苑的声音里带着嗔怪,身体却悄悄往门框的方向侧了侧,借着一只脚微微踮起的姿势,不着痕迹地缓解了臀上的压迫感,“来这儿不远……” 第70章 谬赞:感觉到底下微微的僵硬和紧绷   苏柏常伸出手拽住了苏春苑的手腕,碰上手腕处的皮肤时,苏春苑皱了皱眉。   隔着薄薄的衣料,苏柏常都能感觉到底下微微的僵硬和紧绷。   苏春苑再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挣了,只是侧过头,声音硬邦邦的,像是石头碰石头。   “你腿好了?”   苏柏常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早好了,”苏柏常说,声音也是淡淡的,“又不是什么大伤……”   苏柏常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哥,以后我不逼你了。”   苏春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依旧轻浮却比从前少了些棱角的脸,看着他那双不再咄咄逼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他想起苏柏常从前是怎么对他的……在茶楼里指着他骂“不三不四”,在客栈里想趁他药性发作占他便宜,在继母面前帮着出主意把他送去陈深的床上。   “你前段时间消失了,后面我才听说你去了北边,”苏柏常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苏柏常见苏春苑不说话,看起来也不像想理睬自己的样子,便也没有多多追问。   他转过身,朝膳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苏春苑。   “走吧,爹他们在等着。”   苏春苑跟在苏柏常的后面,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来到膳房门口。门半敞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苏柏常推开门,侧身让苏春苑先进去。   膳房里坐满了人。   杜溯的父母坐在主位,杜父面容严肃,杜母慈眉善目。   苏父坐在客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继母周氏坐在苏父旁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喝茶。   听见脚步声,继母抬起头,目光在苏春苑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苏春苑在苏父旁边坐下。   凳子很硬,苏春苑的屁股刚挨上去,某处就传来一阵隐隐的不适感。   苏春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偏到左边,借着一只脚微微踮起的姿势,不着痕迹地缓解了臀上的压迫感。   杜母的目光落在苏春苑的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脸上。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春苑有些不自在。   “春苑这孩子,长得真好看,”杜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心且不加掩饰的喜爱,“比我们家溯儿强多了。”   杜溯坐在对面,闻言抬起头,看了苏春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悄悄地红了。   苏春苑看了他一眼,杜溯又低下了头,假装在喝汤,勺子在碗里搅了很久,一勺都没送进嘴里。   杜溯比从前瘦了许多,脸颊凹进去了,眼窝也深了,下巴尖得硌手。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料子是上好的。   杜母还在夸苏春苑,说他长得漂亮,说他有出息,说他在翰林院当差是苏家的福气。   苏春苑听着,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偶尔应一句“伯母过奖了”,偶尔应一句“伯母谬赞了”。   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杜溯身上,杜溯不敢看他,一直低着头,假装在喝汤,假装在夹菜,假装在和旁边的父亲说话。   可每次苏春苑移开目光,杜溯就会抬起头,飞快地看苏春苑的脸一眼,那目光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苏春苑又看了他一眼,杜溯又转过了头。   这次转得更快,杜母在旁边看见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了然意味。   “溯儿,你老低头做什么?春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也好久没见了,说说话。”   杜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苏春苑看着杜溯,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想问他身体好些了没有,想问问他的命根子恢复了没有,还想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宴席继续着。   杜母不停地给苏春苑夹菜,说着瘦了,多吃点,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   杜母夹过来的东西苏春苑不敢不吃,可臀总让他坐得不太安稳,每吃几口就想换个姿势,又不好意思在席间动作太大。   苏父坐在对面,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他只是偶尔抬起眼,看一眼苏春苑。看一眼他碗里堆得冒尖的菜,看一眼他低垂的眉眼,看一眼他眼尾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红。   苏父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显得高兴,也不显得不高兴,只是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喝着。偶尔侧过头去和杜父说两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坐在对面的苏春苑一个字都听不清。   不久,杜溯吃够了,他起身安安静静出去了。   又坐了一会儿,苏春苑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席间的热闹还在继续,杜父和苏父碰了一杯,说着些朝堂上的旧事,苏柏常也在安静地喝着酒,偶尔看他一眼又移开。   苏春苑趁没人注意,站起身,轻声说了句“我去净房”,便从侧门退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草木的清新气息,将苏春苑脸上那层被酒气和热气蒸出来的薄红吹淡了几分。   苏春苑站在廊下,长出了一口气,腰背终于可以不用挺得那么直了,臀上的压迫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钝痛,像是被人狠狠揉过之后留下的余韵。   他靠着廊柱,微微弯着腰,用手按了按后腰,正想多站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苏春苑转过头,看见杜母从侧门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在席间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春苑,”杜母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里面的人听见,“你……能不能帮婶婶一个忙?”   苏春苑直起身,将脸上的疲惫迅速收了起来,换上一个乖巧的笑。   “杜婶婶您说。”   杜母犹豫了一下,手指绞着帕子,眼圈忽然有些红。   “是溯儿。他自从上次和你出去后伤到了,整个人就不太对……话更少了,也不爱出门,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问他,他也不说。”   苏春苑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今天你来了,我看他……我看他一直在看你,”杜母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求人,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什么。   “春苑,你帮婶婶去和他聊聊天,好不好?就说说话就行,我就是怕他一个人闷坏了……”   苏春苑看着杜母那双带着水光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小时候在杜家玩,杜母总是给他留最好的点心,替他擦嘴角的糖渣,会笑着说“春苑长得真好看”。   “好……”苏春苑说,“我去和他聊聊。”   杜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声道谢,亲自领着苏春苑穿过一扇小门,走过一条不长的小径,在一扇半掩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溯儿,春苑来看你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凳子被碰到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又被人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过了几息,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杜溯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月白长衫,头发只是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那张素来清秀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看见苏春苑的那一刻,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杜溯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来了?”   “杜兄什么话,”苏春苑歪了歪头,笑了一下,“不欢迎我?”   “不是,”杜溯飞快地否认,声音又急又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以为你……上次之后……你生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目光也垂了下去,落在地上,不敢看苏春苑的眼睛。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自持的样子。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那点芥蒂忽然就散了,他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很软。   “没有的事,我哪有那么小气。”   杜溯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眼睫轻轻颤了两下。   他往旁边让了让,声音闷闷的,“春苑,你进来坐……”   苏春苑进了屋,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次他特意挑了一把软垫厚实的椅子,坐上去的时候臀被柔软的海绵垫缓冲了不少,他暗自松了口气。   杜溯站在书桌旁边,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   他拿着精致的小布包走回来,在苏春苑面前蹲下来,将布包塞进苏春苑手里。   那布包沉甸甸的,隔着布料苏春苑能摸出一块一块硬邦邦物体的轮廓。   苏春苑低头再看了一眼布包,又看向了杜溯。 第71章 露怯:出来这么久了沈炘会不会已经   杜溯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那双素来淡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安。   他的声音很低,“春苑,这是……我攒的一些金子,上次的事……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一直过不去。”   苏春苑捧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因为这个生气,可看着杜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和杜母方才绞着帕子求他时的神情如出一辙,温柔得让人没有办法硬起心肠。   “你怎么跟你母亲学的?”苏春苑无奈地笑了一下,“一个帮我夹菜,一个给我塞金子,你们杜家人是商量好的?”   杜溯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了,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他收了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苏春苑,姿态放得很低很低。   苏春苑叹了口气,伸手将杜溯从地上拉起来。杜溯的皮肤很凉,手指微微有些发抖,被苏春苑握住的时候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   “手怎么这么凉?”苏春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他的手指拢了拢,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   杜溯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苏春苑握着他的那只手。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模样,伸出手,帮杜溯拢了拢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指腹从杜溯的额头擦过去,触到一片微凉的皮肤。   杜溯整个人僵住了,呼吸都停了一瞬,然后那层薄红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又从脸颊烧到了脖子根。   “春苑,”杜溯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忍着什么,“你别……”   “咱们都认识这么些年了,你同我这么生分干嘛?”   苏春苑笑了一下,手指从杜溯的额前滑到耳侧,轻轻帮他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杜溯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任由苏春苑的手指在他耳边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退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下头,将那袋金子往苏春苑手里又推了推,声音闷得像是隔着厚被子传出来的。   “春苑,你收着。”   苏春苑低头看着手里那袋沉甸甸的金子,又看了看杜溯那张红透了的脸和那双写满了“不要拒绝我”的眼睛,他没有推回去。   苏春苑将金袋子拢进袖中,捏了捏杜溯的指节,声音轻轻软软的,“我真的不生气,好兄弟互帮互助是正常的,你也别太将那些事情放在心上……”   杜溯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苏春苑,他的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完整的笑。   苏春苑看着他笑,也笑了。   杜溯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沿,摸过来摸过去。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拉到身边来。   “坐。”   杜溯被他拉着坐到了床沿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先生叫起来背书的学生。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手指顺着他的手腕慢慢滑上去,滑过小臂,滑过肘弯,最后落在了他的肩上,轻轻按了按。   “你太紧张了,”苏春苑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放松一点。”   杜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苏春苑的手指从他的肩头滑下来,滑过他的胸口,停在腰侧。   他能感觉到杜溯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一只被逼到了角落的小动物,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春苑……”杜溯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在求饶,“好像只有你帮我才能行……”   “互相帮助……”苏春苑说,“你这里出事也是因为我,上次不是我帮你就可以行吗……”   杜溯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手终于从膝盖上抬起来,颤抖着覆上了苏春苑的腰侧。那截腰很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杜溯手覆上去的时候,像是握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开。   苏春苑没有躲,也没有退。   杜溯像一只被主人摸了肚皮就翻不过身来的大狗,手足无措却又舍不得推开,只能用那种哀求的湿漉漉目光看着苏春苑,嘴唇微微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春苑低下头,手指灵巧地解开了,杜溯慌慌张张地说不用了,苏春苑却说……没关系。   杜溯那张脸已经红得不成了样子,从耳根到脖颈,从颧骨到鼻尖,全是一层薄薄的绯色。   他偏过头去,不让苏春苑看到自己这副丢人的样子,可那只攥着被褥的手却慢慢地伸过来,小心翼翼地勾住了苏春苑的衣角。   苏春苑没有挣开,只是站起身,将衣角从杜溯手里轻轻抽出来,杜溯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明显地收紧了一下,又颓然地松开了。   “我去洗一下,”苏春苑说,语气不变。   苏春苑走到屋角的铜盆边,倒了些清水,将双手浸进去,仔仔细细地洗了两遍。水凉凉的,冲掉了黏腻触感,冲不掉那股味道。   很淡,但很顽固,像是渗进了皮肤纹理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苏春苑抬起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苏春苑皱了皱眉,用帕子将手擦干,走回床边,看着还愣着的杜溯,轻声问,“有没有香膏之类的东西?借我用用。”   杜溯撑着身子坐起来,他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瓷盒,递到苏春苑面前。   苏春苑打开第一个,凑近闻了闻——是沉水香,太浓了,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瓶香露。第二个是檀香,也很重,闻久了甚至有些发苦。   第三个是麝香,浓郁得几乎有些呛人。苏春苑一连打开了好几个,每一个都是那种沉甸甸的、存在感极强的味道,和他的风格全然不同。   “你们家的香膏怎么都是这种……”   苏春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挑了一个相对不那么浓烈的檀香,用手指沾了一点,仔细地涂在手腕内侧。   膏体是琥珀色的,涂上去之后那股浓郁的檀香味瞬间盖过了杜溯的气息,苏春苑没有涂太多,只涂到手腕为止,然后将瓷盒盖上还给杜溯。   苏春苑将那袋沉甸甸的金子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自己衣袍内侧的暗袋里,按了按,确认放稳妥了,脸上浮现出一丝心满意足的神情。   金子落袋的声音虽然没响,但那实实在在的分量压在胸口,让苏春苑连日来被盗贼掏空的心终于踏实了一些。   杜溯站在旁边,看着他收金子的动作,嘴角弯了弯,苏春苑愿意收钱帮他做,他们依旧能做好兄弟。   苏春苑理了理衣袍,忽然想起一件事,脸微微僵了一下……   出来这么久了,沈炘会不会已经在生气了?   虽然出来之前沈炘答应得好好的,说车备好了叫他,可沈炘那个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头翻脸不认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苏春苑想到这里,腿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我得回去了,”苏春苑转过头对杜溯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帮我跟长辈们说一声,就说我有事先回去了。”   杜溯愣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不舍,但很快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急,也没有挽留,只是垂下眼,声音闷闷的。   “好……”   苏春苑转身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杜溯一眼。   “别送了,”苏春苑说,“我自己出去就行。”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意,将苏春苑身上那股浓郁的檀香味吹散了一些。   苏春苑加快了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从杜府到王府,马车大约需要两刻钟,沈炘应该不至于因为他晚回去一会儿就惩罚他,应该不至于。   他特意挑了一条偏僻的小径,想避开前院可能还在散席的长辈们,也避开苏柏常。   苏柏常今晚看苏春苑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他可不想再被苏柏常缠上。   快到门口的时候,苏春苑转过一个弯,猛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人影靠在月亮门的墙边,折扇半合着搭在肩上,姿态闲散得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春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苏柏常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一路滑下来,滑过那截不盈一握的腰,最后停在了苏春苑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慢慢从墙边直起身,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合拢,发出轻微的脆响。   “哥,”苏柏常迈了一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散步,“这么急?是不是要去哪位恩客家里?”   苏春苑没有动,他不想在苏柏常面前露怯。   苏柏常走到苏春苑面前,没有像方才那样直接上手,而是微微俯下身,鼻尖凑近了苏春苑的颈侧。   他在闻……   “什么味道,”苏柏常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苏春苑用力偏过头去,嫌弃道,“你离我远点。”   苏柏常没有离远。他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鼻尖从苏春苑的颈侧滑到耳后,又从耳后滑到发际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那气息拂过苏春苑的脖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柏常的手伸了过来。   苏春苑想躲,可苏柏常的动作比他更快——修长的手指落在他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搭在那里,像是在量那截腰的尺寸,隔着薄薄的夏衫。   “你放开——”   “从前哥也有味道,”苏柏常没有理会苏春苑的挣扎,“以前哥像一朵还没开的花,好看是好看,但是青涩得很,碰一下就缩,咬一口就哭。”   在苏春苑的腰窝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现在不一样了,”苏柏常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暧昧,“现在你浑身上下都是纯烧味,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藏都藏不住。”   苏春苑被苏柏常的话,气得身子都在发抖。他伸手去推苏柏常的胸口,可苏柏常纹丝不动。   “被几个人睡过?”   苏春苑猛地偏头躲开苏柏常的手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苏柏常,我最后说一次,放手!”   苏柏常没有放手,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现在哥不但多了股韵味,我还感觉哥整个人变得熟熟的,我真想知道是被哪个有钱的爷调成这样了……” 第72章 车厢:像拼命克制着即将失控的东西   苏春苑被苏柏常的话气得浑身都在发抖,那张白皙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薄怒的粉色。   他伸手去推苏柏常的胸口,可苏柏常纹丝不动,胸膛好像刻意练过,硬得就像一堵墙,苏春苑连推了两下连晃都没晃。   “苏柏常,”苏春苑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放开!”   苏柏常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将扣在苏春苑腰侧的手收紧了几分,五根手指嵌在那截细得过分的腰上。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苏春苑的肩,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嘴角还挂着笑。   “别急,”苏柏常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哥急什么,我又不做别的,就想跟你说说话。”   苏春苑咬着嘴唇,将头偏开,全然一副不想理睬他的样子。   苏柏常的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慢慢滑下来,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被自己扣住的腰,最后停在了苏春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苏春苑的手里提着精致的布袋,布袋不大,却沉甸甸地坠着,将布料的纹路都撑得变了形。   苏柏常盯着那布袋看了两息,嘴角的笑变得更深了。   “哥,手里拿的什么?”   苏柏常问,笑声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   苏春苑条件反射般将布袋往身后藏了藏,可他的手被苏柏常扣着,动作做不到位,布袋只是被藏到了身侧,反而更加显眼。   苏柏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黄金吧?”他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一丝疑问的意思,“是杜溯给你的?”   苏春苑别过脸去,不看他,也不说话。   苏柏常揽着苏春苑细腰的手,往下滑了滑,指腹搭在腰窝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原来哥现在这么缺钱啊,”苏柏常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哥是为了骗钱,连自己的好兄弟都勾引,怎么这么骚啊?”   苏春苑的脸猛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红得像要滴血。   “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苏柏常打断了苏春苑,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哥今晚来杜家,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看长辈,还是为了骗杜溯的钱?”   苏春苑的嘴唇在抖,想反驳,可那袋沉甸甸的金子就握在他手里,况且他确实摸了杜溯的……   “不但勾引自己的兄弟,”苏柏常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慢的,“还勾引自己弟弟……”   苏春苑的睫毛一颤,“你说什么?”   “是不是只要兜里有钱的男人,哥都要往人家身上贴?”   苏春苑刚想反驳,是苏柏常你自己贴上来的。   那只原本扣在苏春苑腰侧的手松开了腰,顺着腰线往下滑,擦过衣料的边缘,落在了臀上。   苏春苑整个人都僵住了,正贴着峰,隔着薄薄的夏衫。他猛地往后退,想从那魔爪下挣脱出来。   可苏柏常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另一只手飞快地扣住了他的后腰,将他整个人往前一带。   苏春苑的胸口撞上了苏柏常的胸膛,发出一声闷响,而那只过界的手非但没有被甩开,反而被苏柏常用力一收,将他整个人箍得更紧了。   “苏柏常——”   可声音刚出口就被苏春苑咬住了嘴唇,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如果大声喊了,别人会怎么看他,会怎么想他?和自己弟弟搂搂抱抱又拉拉扯扯的,继母他们会觉得是苏春苑骚,觉得是他饥不择食,觉得他被摸是该的。   苏春苑的眼眶红了个透。他看着苏柏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暗沉沉的眼睛,那个还挂在嘴角的邪笑。   苏春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苏柏常,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喊了。”   苏柏常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松开,不轻不重地……   “苏柏常!”   苏柏常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副炸了毛的,又凶又可怜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的手终于松开了……先是那只扣在苏春苑后腰的手,后是那只捏在臀上的,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像是在做一件很不情愿的事。   苏春苑在苏柏常松手的瞬间猛地往旁边一闪,胸口还因为他方才那一带而隐隐作痛。   他顾不上整理自己皱了的衣袍,将那袋沉甸甸的金子死死地抱在怀里,转身就跑。   苏春苑的腿还是软的,但他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抱着那袋金子一口气出了杜府的门前。   夜风迎面扑来,苏春苑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袋。   布袋还在,沉甸甸的,纹路被里面的金锭撑得变了形。   苏春苑咬着嘴唇,将那袋金子塞进了衣袍里面,贴着腰腹的位置。   金子冰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好在衣袍宽大,他又用手按了按,确认看不出明显痕迹,才抬脚出了门。   外面的街道很安静,月光铺在青石板上。   苏春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该回王府了。   可他来的时候是坐着王府的马车来的,但他把车夫打发走了,说是要自己走回去。现在深更半夜的,街上连个打更的人都看不到,他要怎么走回王府?   走回去至少要大半个时辰,苏春苑的腰还酸着,臀还疼着,腿还在发软……   苏春苑正想着,转过了一个弯。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车厢是深色的,没有悬挂任何标识,但拉车的那匹马苏春苑认识,枣红色的,额头有一块白色的菱形花纹,是沈炘府上最温顺的那匹。   车夫靠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看见苏春苑从巷口转出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苏春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沈炘会不会也在马车里面,要是被沈炘发现苏春苑偷偷收了一袋金子……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掉头走另一条路,可那车夫已经跳下了车辕,掀开了车帘,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将衣袍里面的那袋金子又往腰带里面塞了塞,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硬着头皮爬上了马车。   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月光,将里面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苏春苑刚一钻进去,就看见了那个坐在暗处的身影。   沈炘靠着车壁,一条腿随意地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看书。   但沈炘的手里没有书,只是坐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苏春苑,眉眼在这样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从苏春苑掀开车帘的那一刻起,沈炘的目光就钉在了他那张脸上。   苏春苑今晚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嘴唇没有涂口脂,天生带着一种润润且桃花瓣似的粉,下唇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是自己咬出来的。   沈炘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从苏春苑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在嘴唇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滑去。   苏春苑今晚穿的是一件夏衫,料子薄而透,被夜风吹了一路,衣料贴着身体,勾勒出底下清瘦又柔韧的线条。   沈炘的目光顺着那段脖颈往下走。   苏春苑那截腰很细,被一条同色的腰带束着,显得愈发不盈一握。腰带系得有些乱,不是早上出门时的系法,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系过的,结打得歪歪扭扭的,垂下来的那一段带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一小块深色的污渍。   衣料贴着腰腹的地方,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小小凸起。   沈炘的目光在那个凸起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春苑看不见沈炘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的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腰腹。   苏春苑的心虚从脚底板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他在沈炘对面坐下来,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衣袍里面的那袋金子硬邦邦地顶着苏春苑的腰腹,硌得他有些难受,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做贼。   马车动了,车厢轻轻摇晃着,苏春苑的身体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苏春苑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练着待会儿回去之后该说的话。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苏春苑以为沈炘睡着了。   沈炘开口了。   “你身上的香膏,”沈炘的声音不咸不淡的,“怎么这么臭?”   苏春苑的心猛地一紧。   今天出门的时候,苏春苑可什么都没有涂,连头发都是用清水梳的。   苏春苑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脸上却扯出一个笑来,那笑有些僵硬,有些勉强,好在车厢里光线昏暗,沈炘应该看不清楚。   “苑苑是臭的吗,”苏春苑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王爷闻错了吧……”   沈炘没有接话。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开来,像是从车壁的缝隙里渗进来的夜风,一点一点地侵占着车厢里的温度。   苏春苑的笑容挂在脸上,挂得脸都有些僵了,可沈炘那边一点回应都没有。   沈炘的手伸了过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苏春苑的手腕。   苏春苑本能地想往后缩,可沈炘的手握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沈炘反而握得更紧了,箍得苏春苑的手腕生疼。   “王爷——”   苏春苑的声音有些发僵,但努力挤着嗓子娇滴滴喊了声。   沈炘没有说话。他将苏春苑的手拉到面前,低下头,鼻尖凑近了苏春苑的手指。   苏春苑能感觉到沈炘的呼吸喷在自己的手背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闻什么。   他怕沈炘闻到那股味道,苏柏常方才也是这样闻然后说哥好骚的。   苏春苑的头皮一阵发麻。   沈炘闻了很久。久到苏春苑的指尖都开始发抖了,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车厢里光线太暗,苏春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轮廓。   沈炘的下颌绷得很紧,嘴角的笑消失了,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直了。   沈炘松开了苏春苑的手腕。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感觉到沈炘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腰腹处。   那里藏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子,衣料被金锭撑出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在月光斜照进来的角度下,那个凸起虽不明显,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苏春苑下意识地将手覆在了那个位置,假装是在整理衣带,将布袋往更深处塞了塞。   沈炘的脸更黑了。   “今晚,”沈炘的声音很平静得可怕,“除了吃饭,还做了什么?”   苏春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讨好的意味。   “吃完饭就回来了呀,路上走得慢了些,让王爷久等了。”   沈炘没有回答。   车厢里的沉默像是有了重量,压得苏春苑喘不过气来。他想再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可嘴唇刚张开,身体就被猛地拽了过去。   苏春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趴在了沈炘的膝上。   他的脸朝下,对着车厢的底板,腰被沈炘的手牢牢地按着,动弹不得。   那袋金子硌在苏春苑的腰腹和沈炘的大腿之间,硬邦邦地顶着他,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爷——”   苏春苑急了,他太清楚沈炘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沈炘的手抬了起来。   苏春苑闭上眼睛,咬着嘴唇,准备迎接那熟悉的惩戒。   可沈炘的手没有落下来。悬在半空中,停在苏春苑的臀上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苏春苑趴在他膝上,抖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那一巴掌,心里又慌又怕,忍不住微微侧过头,想看看沈炘怎么了。   苏春苑看见了沈炘的手在抖。   沈炘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的臀上,那里的衣料上沾着几道淡淡的墨色痕迹……是有人用沾了黑墨的手指在上面揉捏过留下的痕迹,五个指头的形状清清楚楚,像是用印章盖上去的一样,印在峰上,在那片薄薄的夏衫下面,隐约还能看见底下微微泛起的红。   沈炘看着那些指印,看了很久。   车里安静得可怕,苏春苑趴在沈炘膝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沈炘没有扇他,但更让他害怕。   能感觉到沈炘按在腰上的手在收紧,紧到像是要把他的腰掐断,又猛地松开,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即将失控的东西。   沈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苑苑,你告诉本王。”   苏春苑的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这上面的指印,”沈炘的手指悬在苏春苑的臀上方,没有碰到,“是谁的?” 第73章 湖边:故意为了看苏春苑他接下来会   苏春苑趴在沈炘的膝上,腰被按得死死的,他偏过头,想去看自己的衣袍,可那个角度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指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春苑伸出手,他从身后摸索着,去摸那片衣料,布料是干的,没有破,摸不出什么凹凸,也摸不出什么痕迹。   他缩回手,手指攥着沈炘的衣袍下摆,攥得指尖微微泛红,声音像是就从喉咙里挤出来。   “什么指印?春苑都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沈炘没有说话,苏春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他的臀上。   苏春苑声音小小的,但他自己都能听见藏在尾音里的心虚,“春苑刚刚又没有被其他男人摸过……怎么会有指印呢,是王爷看错了罢……”   沈炘没有说话,他只是按着苏春苑的腰,那只手时紧时松,紧的时候像是要把那截腰掐断,松的时候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再给一次机会。   车厢安静,苏春苑知道自己不能承认,沈炘没亲眼看见他今晚做的事情,只要苏春苑不承认,沈炘也不能做什么说什么。   于是苏春苑把心一横,声音反而比方才大了些,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理直气壮。   “春苑可不是青楼的小倌,给钱就能随便骑随便摸……”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车厢里的气温像是骤降了好几度。   苏春苑能感觉到沈炘按在他腰上的手彻底不抖了,也不松紧交替了,就那么稳稳死死地按在那里。   沈炘的手动了。   他没有打,而是收回了悬在苏春苑臀上方的那只手,转而捏住了苏春苑衣袍的下摆。   苏春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嗤”的一声轻响。   夜风灌进来,凉得苏春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啪!   第一声巴掌,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开。   啪——   第二声巴掌紧跟着落下来,打在同一个地方,十分清脆。   啪——啪——啪——   沈炘没有问话,没有训斥,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沉默地、一下接一下地打着,每一巴掌都落最高的那一点上。   苏春苑咬着嘴唇哼哼唧唧承受着那些巴掌,忽然感觉腰带的位置一松。   那袋金子。   苏春苑从杜府带出来的那袋金子,本来塞在腰带和腰腹之间,被他靠着收腹的动作勉强卡在那里。   可沈炘的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那个布袋在颠簸中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先是滑出了腰带,又顺着衣袍的褶皱往下溜。   最后,在不知道第几下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从苏春苑的衣袍里整个滑了出来。   哐当——   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超级清晰。   金子砸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又清亮的重响,然后骨碌碌地滚了两下,碰到了车壁的边缘,停了下来。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连马车外面的车夫都听到了。   马车的速度微微慢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车夫很识趣地没有出声。   苏春苑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趴在沈炘膝上,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苏春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金子,他的金子,他的钱钱要被发现了。   那袋金子在木板上发出的声响太大了,大到苏春苑连辩解都显得可笑。   苏春苑条件反射地挣扎起来,手往车厢底板的方向伸去,想要抢在沈炘看到之前把那个布袋捡起来藏回去。   “不要——呜——”   苏春苑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浓重的哭腔,整个人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在沈炘膝上挣扎扭动。   他的手终于够到了那个布袋的边角,指尖刚刚触到布袋上刺绣的纹理,腰上就传来一阵痛。   沈炘按着的手猛地收紧,根本动弹不得。   “别动。”   沈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苏春苑不敢动了。他趴在膝上,手指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指尖距离那个布袋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可这一寸像是隔了一座山,他怎么都跨不过去……   沈炘衣冠整齐,连衣角都没有皱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春苑。   沈炘低头看了一眼。   车帘的缝隙刚好对着车厢底板的那一块位置,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将那个布袋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精致的布袋,袋子系口的绳子在方才的颠簸中松开了,袋子口微微张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角……是金锭,成色极好的金锭。   沈炘看着那袋金子,看了好几息。   “呵。”   他忽然笑了,“苑苑,缺钱了?”   苏春苑趴在他膝上,抿着唇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蜷了起来,心虚极了也不敢抬头,不敢看沈炘的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沈炘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忽然伸出手,撩起了车帘。   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远处芦苇的清香。苏春苑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激得打了个哆嗦。   苏春苑还没有反应过来沈炘要做什么,就看见沈炘弯腰捡起了那个布袋,又从苏春苑腰间拽下了那团被褪到一半的亵裤,连同方才从他身上剥下来的外袍。   月白色的夏衫,被沈炘三两下团成了一团,布料揉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窸窣。   然后沈炘的手伸出了车帘。   苏春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看着那个精致的布袋和那件月白色的衣袍被干脆利落地扔了出去。   扑通———   水花溅起来,在湖面上砸出一圈一圈,将那一片碎银般的月光搅得七零八落。   衣服在水面上浮了一瞬,缎面上绣着被水浸湿了,颜色变得深了一个色号,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金色的一角闪了一下,就彻底消失在了黑沉沉的水面之下。   苏春苑甚至没有听清第二声是什么……也许是亵裤,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的金子、他的衣服。   都被沈炘扔了出去。   “王爷——”   苏春苑的身体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从沈炘膝上弹了起来,不是站起来的,是弹起来的。   沈炘按在苏春苑腰上的那只手在他弹起来的那一瞬间松开了,大概是没想到苏春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又或者是他故意的。   故意为了看苏春苑接下来会做什么。   苏春苑的膝盖跪在沈炘身体两侧的车板上,双手撑在沈炘的肩膀上,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炘。   他的拳头落了下来。不是打脸,是打肩膀,打在沈炘的肩窝上,一下接一下的,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恨不得把人捶进地里的狠劲儿。   苏春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骨节一下一下地撞在沈炘的锁骨上,撞得他自己的指节发红发疼,他也不停。   “王爷……!为什么要丢掉我的金子!”   “那是我的金子……是我——那是——”   苏春苑忽然顿了一下。   是谁给的?杜溯给的。可他要怎么跟沈炘说?说是杜溯求着他收下的?说他帮了杜溯命根子换来的?   苏春苑咬了咬嘴唇,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拳头却落得更重了。   “王爷凭什么丢我的东西!有钱就很了不起吗——”   苏春苑的话停住了。因为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衣袍被沈炘扔进了湖里,亵裤也被沈炘扔进了湖里,什么都没有穿,只有沈炘披在苏春苑肩上的那件墨黑色的披肩在方才的挣扎中滑落了一半,堪堪挂在他的臂弯上。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将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而沈炘衣冠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连衣角都没有歪一下,用一种不紧不慢,审视的目光看着苏春苑。   就像每一次在王府一样。   每一次。   苏春苑的脑子里忽然涌上了一堆画面。   每一次他头发散了,衣服皱了,看起来特别狼狈。而沈炘呢?沈炘永远是一丝不苟的,衣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直到最后衣衫都不曾乱过。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苏春苑的眼眶又红了一圈,但他的愤怒压过了委屈,压过了害怕,压过了一切。   他的手从沈炘的肩膀上移开,抓住了沈炘的衣领。那是墨色的、织金暗纹的、质地极好的衣领,交领右衽,用一根细细的暗扣别着。   苏春苑的手指在那根暗扣上摸了一下,没有找到解开的方法,便干脆放弃了扣子,直接用手拽。   他拽开了沈炘的左襟,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他又拽右襟,手指勾着衣料往外翻,发出布料绷紧的细微声响。   沈炘的领口被他扯得歪歪扭扭的,露出了一截锁骨,上面还带着狰狞的烧伤疤痕。   苏春苑的手没有停。将沈炘那件一丝不苟的衣袍扯得乱七八糟,领口敞开着,袖子皱成了一团。   沈炘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任由着苏春苑捣乱,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个笑,淡淡的笑,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对着自己的衣角又抓又咬,闹得凶了,其实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苏春苑扯了好一会儿,终于折腾累了。   他停下手,气喘吁吁,手还攥着沈炘被扯得皱巴巴的衣领,指节泛白。   苏春苑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件更重要的事。   “我的衣服呢!”   苏春苑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把我的衣服扔了,我等一下怎么回去?你让我光着走进去吗?”   沈炘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袍,又抬起头,看着苏春苑那张又气又委屈的脸。   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不紧不慢地将苏春苑额前一缕被泪水粘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开,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刚刚把别人全部家当扔进湖里的人。   “苑苑还会羞吗?”沈炘的声音很轻很轻,那笑容看着暖,其实一点温度都没有,“这样,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吗?”   苏春苑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沈炘——你在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沈炘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苑苑只会兴奋吧?” 第74章 歇息:春苑穿好衣服胡乱拢了拢头发   苏春苑的手还攥着沈炘的衣领,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沈炘看着他那副又气又可怜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苏春苑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将苏春苑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拇指在苏春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   “回去,”沈炘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给苑苑三袋金子……”   苏春苑的呼吸一窒。   “三袋,”沈炘重复了一遍,怕苏春苑没有听清楚,又或者是为了在苏春苑的心里留下更深的痕迹,“比你那袋多,比杜溯给的多。”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一下,想问“你怎么知道是杜溯给的”,可苏春苑忽然意识到从方才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杜溯。   他抿住了嘴唇,将那句快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可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那一下不自然的抿唇,沈炘全都看在眼里。   沈炘没有追问。   沈炘只是一只手握着苏春苑的手,另一只手将自己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袍拢了拢,然后解下自己的腰带,将苏春苑从身上轻轻且不容拒绝地拢了下来,让他坐到旁边。   苏春苑的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自己的胸口,膝盖并得紧紧的。   沈炘将自己的衣袍解下来,披在了苏春苑身上。   那件衣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苏春苑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衣袍太大了,下摆拖在车板上,袖口长出一大截,将苏春苑的手指都藏了进去,只露出几根粉白的指尖。   沈炘看着他缩在自己衣袍里的样子,伸手将苏春苑额前那缕又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回去,”沈炘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穿我的衣服……睡我的床……用我的金子……”   沈炘的手指从苏春苑的耳垂上滑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苑苑想要什么,本王给不起?”   苏春苑裹着那件大到离谱的衣袍,缩在角落里,仰着脸看着沈炘。   “苑苑,怎么不听话发脾气了呢?你看,都将我的衣服扯坏了。”   苏春苑猛地从沈炘身边弹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攥着那件堪堪披在身上的衣袍,然后一把扯了下来,用力地扔在了马车的地板上。   那件带着沈炘体温的墨色衣袍落在地上,皱成一团。   苏春苑坐在那里,膝盖并得紧紧的,双手环在胸前,可他仰着脸,下巴抬得高高的,眼尾殷红,声音大得连车夫都听见了。   “我才不稀罕你的东西!”   沈炘低下头,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衣袍,又抬起头,看着苏春苑那副炸了毛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   “王爷活该!”   沈炘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春苑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要把肚子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一口气全倒出来似的。   “我这么年轻,就被王爷连哄带骗地失了身,什么都没捞着,人被你睡透了,钱还被骗回去了,就连遮羞的衣服都被丢到湖里了……”   苏春苑越说越气,连带着声音都在发抖。   “我扯烂王爷一件衣服怎么了?王爷这个年纪,换成别人早就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了!”   沈炘的嘴角彻底抿成了一条直线。   苏春苑完全没有注意到沈炘表情的变化,或者说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他已经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金子没了,衣服没了,脸面也没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苏春苑仰着脸瞪着沈炘,一脸豁出去的表情,“春苑就是不懂世事,所以被老男人骗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沈炘嘴角的笑彻底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春苑,眼底暗沉沉的,像是一潭被搅浑了的水,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苏春苑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他干脆把心一横,下巴抬得更高了,声音反而比方才更大了些。   “王爷就是老牛吃嫩草。”   苏春苑说完这句嘴唇在抖。   “王爷就算给钱给金子,”苏春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沈炘的耳朵里,“后面还是会算计回去的……”   苏春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把我算计得清清楚楚……”   说完这句话,苏春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宁可靠在那冷硬的车板上,也不愿意蹭到沈炘的衣袍一下。   沈炘看着苏春苑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头发散着,眼睛红着,鼻尖红着,浑身上下什么都没有穿。   沈炘看了他很久。   久到苏春苑以为沈炘要把他扔下车去。   然后,沈炘动了,他没有发火,没有打人,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解开自己身上的中衣,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雪白的丝绸中衣脱了下来,倾身向前,将苏春苑整个人裹住了。   那件中衣比方才的衣袍更贴身,也更温暖。沈炘的体温还留在上面,隔着薄薄的丝绸传递过来,将苏春苑冰凉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焐热。   沈炘没有停下来,他的手穿过中衣的缝隙,握住苏春苑的脚踝,将他蜷缩的腿拉直,将中衣的下摆拉下来,盖住他的膝盖和小腿。   然后又将自己的外袍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灰,披在了中衣的外面。   苏春苑被他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和一双红红的,还在瞪着人的眼睛。   沈炘做完这一切,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的时候,苏春苑已经没有力气自己走了。   他缩在沈炘层层叠叠的衣袍里,眼尾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苏春苑试图自己站起来,膝盖刚撑起来就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沈炘的手比苏春苑的身体更快地伸了过来,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打横抱了起来。   苏春苑下意识地抓住了沈炘的衣领,手指攥得很紧,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计较是什么姿势了。   沈炘直接将苏春苑抱进了浴房。   热水是早就备好的,氤氲的蒸汽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空气温热而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沈炘将他放下来,用一只手扶着他站好,另一只手去解裹在他身上的那些衣袍。   苏春苑站都站不稳,软塌塌地靠在沈炘身上,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绸缎,任他摆弄。   他想说我自己来,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后面,沈炘用一块很大的棉帕将他整个人裹住,吸干了水珠,又抱了起来。   苏春苑的脑袋靠在沈炘的肩膀上,困得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放到了柔软的床榻上,被褥是绯红色的,带着沉香的气息,枕头软硬适中,刚好托住他的后脑勺。   有手指将苏春苑的头发拢到一侧,用帕子绞了绞水分,动作轻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   苏春苑再醒来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刺得他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手在枕头上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这不是自己的床。   被褥,沉香的味道,宽大到不像话的床。   苏春苑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了某个部位。   他伸手去掀窗帘,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看那光线的角度,看那明晃晃的程度,哪里还是清晨,分明已经是正午了。   正午。   苏春苑一怔。   上值,翰林院,他今天应该去上值的。   苏春苑从床上弹起来,脚踩在地上,四下找自己的衣服。   床边的凳子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衣袍,月白色的,料子和他的那件被扔进湖里的夏衫很像,但不是同一件。   这件明显是新的,衣料上连个褶子都没有,领口袖口绣着淡淡的银线纹样,比他原来那件不知道精致了多少倍。   苏春苑顾不上去想这件衣服是怎么来的,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月白色的衣袍、同色的腰带、还有一双崭新的靴,连靴子都是合脚的,像是比着他的脚量过一样。   苏春苑穿好了衣服,胡乱拢了拢头发,拉开房门就往外走。   门口候着的小丫鬟看见他出来,福了福身,还没来得及开口。   苏春苑就已经开口了,“为什么不喊我起床?”   小丫鬟被他问得一怔,垂下眼睛,声音细细的,“王爷吩咐过的,说不要喊醒苏公子,让苏公子好好歇息。”   苏春苑咬了咬嘴唇,边往外走边说,“王爷说歇息就歇息?我还要上值呢,翰林院那边——”   “王爷帮苏公子请过假了,”小丫鬟跟在他身后,步伐细碎地追着他的大步伐,“说苏公子身体不适,今日不去上值了,让苏公子在府里好好休息。”   苏春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游廊,绕过假山,大步流星地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见的几个下人都低着头退到一旁,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敢开口问他要去哪里。   可到了大门口,苏春苑还是被拦住了。   不是门房,不是小厮,是一个苏春苑没见过几面但印象深刻的人。 第75章 梳妆:你管的是王爷的事现在管我做   那个人从照壁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脚步无声无息的,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他穿了一身深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刀,站在苏春苑面前,既不挡门,也不伸手,单纯就是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将苏春苑通往大门的所有路都封死了。   苏春苑认识他。   不,不能说是认识,应该说见过。   他见过这个人跟在沈炘身后,苏春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他是沈炘身边的人,是那种一旦出现,就意味着没有商量的余地的人。   是沈炘的贴身暗卫。   苏春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退后。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声音尽量放得平稳,“麻烦让一下,我想要出去……”   暗卫没有动。   “王爷吩咐,”暗卫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公文,“苏公子身体不适,在府里好好歇息,不宜外出。”   苏春苑的嘴唇抿了抿。   “我没有身体不适,”苏春苑轻声说,“我要去上值,翰林院那边还有——”   “王爷已经替苏公子告了假,”暗卫打断了苏春苑,像是早就把这一套说辞背得滚瓜烂熟了,“苏公子今日不必去上值。”   苏春苑深吸了一口气,那双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暗卫,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王爷说了不算,让开。”   苏春苑迈步往前走。   暗卫没有让,甚至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膀。   苏春苑往前走了一步,暗卫就往旁边移了一步,不多不少,刚好挡在苏春苑和大门之间。   苏春苑往左,他往左。苏春苑往右,他往右。   苏春苑试图从他身侧挤过去,他只是一个极小幅度的侧身,就将苏春苑的路封得严严实实。   苏春苑终于停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苏春苑瞪着暗卫,月白色的新衣袍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那张又气又委屈的脸愈发白净。   暗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是王爷的吩咐。”   “你管的是王爷的事,你现在管我做什么?”苏春苑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不讲理的劲儿,“我又不是你主子,你跟着我干什么?”   暗卫沉默了一息,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王爷要我看着苏公子。”   苏春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剜了暗卫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身后的暗卫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但暗卫没有小跑,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大约七八步,不会太近让人感到压迫,也不会太远让苏春苑有机会拐进什么他不知道的角落。   苏春苑穿过游廊,暗卫就跟在七八步后。   苏春苑绕过假山,暗卫就跟在七八步后。苏春苑走进花园,在一丛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前停下来,假装赏花,暗卫就在七八步外的一棵槐树下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苏春苑身上。   苏春苑站起来往左边的月亮门快步走去,暗卫的步子也快了些,七八步的距离纹丝未动。   苏春苑在月亮门前一个急转弯,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小丫鬟,他加快脚步往右边的夹道跑,暗卫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地跟在身后。   他跑了一小段,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气喘吁吁地看着暗卫。暗卫也停了下来,站在几步之外,面不改色心不跳,像是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   苏春苑瞪了他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转过身,慢吞吞地往房间的方向走。暗卫又跟了上来,依旧是七八步。   苏春苑回到房间,“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他不是没有想过从窗户翻出去。   苏春苑把王府的地形在心里过了一遍。   后院的围墙不算太高,有一处墙根堆着几块太湖石,踩着石头应该能够到墙沿。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缩了回来。   那个暗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窗外的那棵槐树下,正对着他的窗户,目光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苏春苑“啪”地关上了窗户。   他就这么在王府里被跟着逛了大半个下午。去茅房,暗卫在院门口等着。去茶室喝茶,暗卫站在廊下。去书房找书看,暗卫靠在门框上。   苏春苑甚至故意在花园里那座石桥上坐了半个时辰,什么都不干,就想看看暗卫会不会无聊到先走。   暗卫没有走。他在石桥另一头的凉亭里站了半个时辰,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苏春苑终于放弃了。   他蔫蔫地走回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脸埋在被褥里,闷闷地发出“呜”的一声。   苏春苑不想承认自己是被关在这里了,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出不去,不管是正门、侧门还是后门,都有人守着。   他就这么在被褥里闷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暖橘色。   苏春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得干干净净的,手里捧着一个很大的紫檀木匣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布巾。   “苏公子醒了?”嬷嬷的声音又柔又暖,像是在哄孩子,“王爷吩咐了,让老奴来给苏公子梳妆。”   苏春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太阳已经落了一半,沈炘还没有回来。   苏春苑收回目光,看向嬷嬷手里的那个紫檀木匣子,匣子没有合严实,露出一角华贵的锦缎和几点珠翠的光芒。   “梳什么妆?”苏春苑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又不去哪儿……”   嬷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打开了木匣子。苏春苑的目光落在匣子里,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金镶玉的步摇,垂下来的流苏是用极细的金丝串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白玉簪子,玉质温润得像一块凝固的油脂,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花,花瓣薄得透光。   还有镯子、戒指、禁步、花钿,整整齐齐地码在匣子里,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   苏春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只白玉簪子,指腹触到玉质的那一瞬间,凉丝丝的、滑腻腻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酥了一下。   他好喜欢这些东西,从小就喜欢。他喜欢漂亮的衣裳,喜欢华贵的首饰,喜欢那种被精心装扮之后,对着铜镜看着自己时心里涌起的那一点点满足感。   嬷嬷让坐到妆台前,苏春苑就乖乖地坐了过去。   铜镜被擦得锃亮,映出他刚睡醒的脸。脸颊红红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翘在耳后,看起来有些乱七八糟的。   苏春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理了理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   嬷嬷的手很巧,先用温热的布巾帮苏春苑净了脸,又用一种不知道什么膏脂涂在他脸上,指腹轻轻按摩着,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是梳头。嬷嬷用篦子蘸了桂花油,从发根到发梢,一篦一篦地梳,将那头柔软的黑发梳得又顺又亮。   苏春苑的头发很好,又黑又柔,嬷嬷一边梳一边夸,苏春苑的耳朵尖红红的。   梳好头,嬷嬷开始上妆。   苏春苑以为嬷嬷会给他化很浓的妆,结果没有,只是淡淡地匀了一层粉,用口脂点了点唇,又用眉笔将他的眉尾稍微拉长了一点点。   苏春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眉眼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嘴唇像刚被咬过的樱桃,泛着润润且饱满的光泽。   然后是戴首饰。白玉簪子插进发髻里,兰花的花瓣刚好露在外面,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微微颤动。   苏春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那点被关了一整天的委屈和不高兴,在这一刻终于散了一些,他喜欢自己好看的样子。   嬷嬷替他穿戴整齐之后,让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然后从紫檀木匣子的最底层,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册子不大,封面是赭红色的绢布,没有写书名,只是用一根细细的红丝带系着。   嬷嬷将册子放在苏春苑面前的妆台上,解开了丝带,翻开第一页。   苏春苑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册子上画着两个男人,衣不蔽体,纠缠在一起,姿态亲密得让人不敢直视。   画面画得很精细,连人物的表情都栩栩如生,闭着眼皱着眉微张着嘴,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又像是在享受着什么。   画面的旁边还用小楷写着几行字,详细地标注了名称和要领,是春宫图。   苏春苑猛地将册子合上,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胸口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看这个做什么……!”   嬷嬷笑眯眯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慌,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柔柔的,轻声哄着,“王爷吩咐的,让苏公子学一学。”   “学什么学!”苏春苑耳头上的步摇,因为他的动作剧烈地晃动着,一下一下地磕在他的脸颊上,“我是朝廷的人,在翰林院当差的,是有品级的……我、我学这些做什么。”   嬷嬷还是笑眯眯的,不接话,只是将那本被苏春苑扔下的春宫图又往前推了推。   苏春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想去扯那支步摇,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子,又停住了。   他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红着脸,嘴唇上涂了口脂,泛着润润的光泽。   苏春苑正琢磨着要不要把那支步摇摘下来再扔在地上发脾气,但是他又舍不得摔这么好看的步摇。   刚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苏公子。”   一个小丫鬟推门进来了,福了福身,声音又轻又快,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王爷回来了,让奴婢来请苏公子,去花厅和王爷一起用晚膳。” 第76章 好哄:这个状态去算账和送上门被啃   一码归一码,可苏春苑的脾气还是要发的。   不发,沈炘还以为他好欺负,以为随便哄一哄、给几件首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就能忘了昨晚金子被扔进湖里的事和早上被关在王府出不去的事。   苏春苑咬了咬嘴唇,将那支步摇从发髻里抽了出来,“啪”的一声拍在了妆台上。   步摇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流苏散了,几颗红宝石骨碌碌地滚了半圈,堪堪停在桌沿边上。   苏春苑看着那支步摇,心疼了一瞬,又飞快地把脸别了过去,假装自己不在乎。   他站起身来,白玉簪子还插在发髻里,手腕上的玉镯子磕在桌沿上,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苏春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脸上还匀了薄薄的一层胭脂,唇上还点了口脂,整张脸显得格外精致,像一朵被精心浇灌过的花,从花瓣到花蕊都透着一股娇艳欲滴的劲儿。   他打扮成这样去见沈炘,沈炘肯定以为苏春苑被哄好了、不生气了、乖乖听话了。   苏春苑才没那么好哄。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出了门,步伐很快。   饭厅在王府的东边,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   苏春苑走得很急,心里把台词过了一遍又一遍……   待会儿见到沈炘,得先不看他,先坐下来,他说话也不理,他要是问苑苑怎么了,我就说没怎么,他要是再问就说没事,还说王爷日理万机不必管我,然后低头吃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吃,吃给他看,让他知道有多生气。   苏春苑在心里把不理沈炘的计划又加固了一层,脚下加快了步伐,转过游廊的最后一个弯,迈进了花厅的门槛。   “沈——”   苏春苑开口了。   可话刚起了个头,他就看见了花厅里的情形,剩下的话全都堪堪地咽了下去。   沈炘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衣袍,头发半束着,几缕散在肩后,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慵懒。   他的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听见苏春苑的声音,抬起眼来看他,   沈炘的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滑到发髻上插着的白玉簪子,从簪子滑到手腕上露出来的玉镯子,最后又回到苏春苑的脸上,在那个涂了口脂的嘴唇上停了一瞬。   沈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苏春苑没有在看沈炘,他的目光越过沈炘的肩头,落在了沈炘旁边坐着的那个人的身上。   纪檀怎么也在?苏春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王府里见到纪檀。   纪檀原本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等沈炘和来人的寒暄结束。   听见苏春苑的声音之后,纪檀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门口的苏春苑身上。   然后,纪檀愣住了。他的目光停在苏春苑的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苏春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且不自觉的媚意。   鼻梁挺秀,唇瓣上还涂了口脂,是一种水润润的……像是被咬过之后自然充血泛出来的粉红色,像是刚摘下来的樱桃上还带着露水。   苏春苑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袍被从门口灌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得趁着纪檀还没有看出他被沈炘包养,趁着沈炘还没有开口,跑……   苏春苑往后退了半步。   “苏大人。”   纪檀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大,苏春苑的腿瞬间软了。   还没等苏春苑反应过来,纪檀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指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扣,不是捏,只是轻轻握着,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疼他。   “你怎么也在王府?”   纪檀微微歪着头看苏春苑,目光从那张涂了口脂的脸上慢慢滑下来,滑过小巧的下巴,最后停在了手腕上那支玉镯子上。   镯子是上好的和田玉,衬得苏春苑那段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愈发白皙纤细。   纪檀的目光在那支镯子上停了一瞬,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着苏春苑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苏春苑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解释,想编一个合理的理由,可他说不出来话,手在微微发抖,掌心全是冷汗,只能任由纪檀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审视着自己。   “纪檀。”   沈炘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适时地打断什么。   纪檀转过头去看沈炘,但手指没有松开苏春苑的手腕。   沈炘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待客,表情依旧淡淡的。   “苏公子前些日子帮了我一个忙,我欠他一个人情,”沈炘轻描淡写道,“恰好他租住的房子遇了贼,我便请他先搬到王府来住几日。”   “遇贼?”纪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苏春苑,眼神里多了一丝真切的关切,“春苑可有受伤?东西损失了多少?有没有报官?”   苏春苑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殿下,我没、没有受伤……报过官了……”   纪檀听了,似乎松了一口气,眉头舒展开来。   “那就好。”   纪檀说,声音轻轻的,握着苏春苑手腕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但松开之前,他的拇指在苏春苑的腕骨上轻轻揉搓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刻意的。   那一下蹭得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苏春苑感觉到了,他的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从手腕一路麻到肩膀。   纪檀转过身,笑着对沈炘说,“沈兄,你什么时候和春苑这么熟了?都不告诉我。”   沈炘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不紧不慢地说,“你也没问。”   纪檀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苏春苑,像是在确认他还站在那里,确认他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春苑,坐,”纪檀指了指沈炘旁边的位置。   苏春苑坐下后,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春苑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不太好,”纪檀停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遇贼的事还没有处理好?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同我说。”   苏春苑的手指在桌下攥了攥衣袍,抬起头来,对纪檀笑了一下。在那张涂了口脂、匀了薄粉的脸上,这个笑带着一种不自知,让人心软的娇意。   “殿下多心了,”苏春苑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我没有什么事……”   纪檀看着他的笑容,筷子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收回去。他的耳根红了一点,垂下眼,又缓缓抬头来看苏春苑。   “春苑,”纪檀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起来,“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同我说……或是找沈炘也行,沈炘是我的挚友,你同我已是见过长辈的关系,我的事就是他的事。”   “多谢殿下……”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表面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纪檀今晚也住在王府。   沈炘让下人收拾了东厢的客房,纪檀笑着道了谢,说正好有些朝堂上的事想和沈炘聊聊,晚些时候去书房找他,沈炘说好。   苏春苑回到房间,丫鬟们已经备好了浴汤。   他洗了很久,久到水都凉了才从浴桶里出来。   苏春苑擦干身体,换上一件干净的亵衣,布料柔软轻薄,在烛光下几乎半透明。他拿起帕子准备擦脸,手举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对……他好像忘了什么事。   苏春苑握着帕子,站在妆台前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他的账还没有和沈炘算。   金子被扔进湖里的事,今天被关在王府出不去的事,暗卫像影子一样跟了他一天的事,嬤嬤逼他看春宫图的事—这些事,他一件都没有和沈炘算。   可苏春苑现在已经洗了澡、换了衣服、散了头发,整个人干干净净软绵绵的,像一朵被水泡开了的花,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攻击性。   这个状态去算账,和送上门被啃有什么区别?   苏春苑咬了咬嘴唇,把帕子放下,对着铜镜照了照。   苏春苑穿着一件薄薄的亵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和白腻的胸口,头发散在肩后,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刚被热水蒸过的脸红扑扑的,嘴唇重新涂了些淡淡的口脂。   他想了想沈炘的性子,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碰硬,他比你更硬,你有八分道理他说成三分,你哭了他反倒会哄你。苏春苑跟沈炘相处了这么久,别的没学会,这一点倒是摸得门儿清。   苏春苑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的锁骨又多了一截,又把头发拢了拢,散在肩后,几缕搭在胸前。   他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柔软、足够可怜、足够让人舍不得发脾气,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往后院的书房走去。   沈炘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烛光。苏春苑没有敲门,伸手轻轻推开了门,闪身进去,又反手将门合上。   沈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看着,他的头发半束着,几缕散在肩后,换了一件玄色的便袍。   他听见动静,拾起眼来,看见苏春苑穿着那件薄薄的亵衣、散着头发站在门口,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往下滑,滑过露出来的锁骨,滑过被湿发洇湿了一小片的胸口,滑过那不盈一握的腰。   沈炘的眼神暗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然后垂下眼去继续着折子,像是苏春苑的到来是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苏春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沈炘不理他,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他今晚是来算账。   他走过去,在书案旁边站定,沈炘还是不理他。   苏春苑咬了咬嘴唇,干脆一撩衣袍,侧身坐到了沈炘的大腿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坐过很多次一样。亵衣的布料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能感觉到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传到他的皮肤上,烫得他有些坐立不安。   苏春苑往沈炘身上靠了靠,手轻轻搭在沈炘的肩膀上,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沈炘的睫毛。   “王爷……”   苏春苑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带着一股刻意的,又不让人觉得刻意的娇意。   沈炘的目光还落在折子上,没有看他。   苏春苑将脸又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沈炘的颧骨,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沐浴后残留的热气和皂角的清香。   “王爷,你能不能别这样对我了……”   苏春苑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一点恰到好处的示弱。   沈炘的手终于动了。   他放下折子,转过脸来看着苏春苑,目光从苏春苑微微嘟起的嘴唇滑到他泛红的眼尾,从他泛红的眼尾滑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沈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指穿过苏春苑半湿的头发,扣住了他的后脑勺,然后,吻了下去。   苏春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嘴唇被堵住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含混的闷哼。   沈炘的嘴唇很凉,带着茶水的清香,压在苏春苑的唇瓣上,先是轻轻地蹭了两下,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力道渐渐加重,舌尖抵开了苏春苑的唇缝,长驱直入。   苏春苑的手指攥紧了沈炘的衣领,整个软塌塌地挂着。   亵衣的领口在方才的动作中滑落得更低了,露出大半个肩头和锁骨,沈炘的手从苏春苑的后脑勺滑下来,顺着脖颈的一路向下,落在那截露出来的肩头上……   沈炘一边吻一边将苏春苑往怀里带,苏春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脑袋发晕,手抓着沈炘的衣领,最后两只手都环上了他的脖子。   纪檀是来夜谈的。   皇帝重病的消息在朝堂上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太医署每日递进去的脉案越来越不好看,几位皇子的动作也越来越大。   纪檀虽然是二皇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和沈炘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交情,有些事情,他只能和沈炘说。   他穿过游廊的时候,夜风将灯笼吹得轻轻晃动,橘黄色的光影在地上荡来荡去。   纪檀走上台阶,来到沈炘书房的门前,手拾起来,刚要叩门……   纪檀听见了一些声音。   很轻,很软,像是一声被捂住了嘴的闷哼,从门缝里泄出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77章 大房:目光一转看见沈炘半倒在地上   他听出来了,但是他不愿意承认,那就是苏春苑的声音……   纪檀本应该转过身,走下台阶,回到客房,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纪檀的脚怎么都迈不开,他的目光落在门板上,落在那几道细细的裂纹上,慢慢且不由自主地移到了旁边的窗户上。   窗户是雕花的,棂格之间糊着一层薄薄的明纸。光线从里面透出来,将明纸照得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纱。   明纸的一角有一个很小的破洞,只有小指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着不出来。   纪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窗前的,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贴在了那个小洞上,里面的烛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也没有退开。   他看见了沈炘的书房。   烛火烧得很胜,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书案上的折子被推到了一边。   沈炘坐在椅子上。苏春苑跨坐,亵衣领口已经滑落到了臂弯,露出一整片白腻。   苏春苑的头发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几缕碎发粘在嘴角,衬得那张因为接吻而微微肿胀的嘴唇愈发红润。   他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沈炘身上。   苏春苑的手从沈炘的脖子上收回来,指尖勾着自己亵衣的系带,开始解。   他的动作很熟练,如同做过很多次一样,先扯左边的系带,再扯右边的,亵衣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胸口大片白腻的皮肤和锁骨下面一小片浅浅的痕迹。   纪檀的目光落在那片痕迹上,那是吻痕。   虽然之前没有见过真的,但纪檀在春宫图上看过,那是被反复吮吸之后留下的印记。   纪檀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都泛起了白。   就在苏春苑的亵衣快要从身上滑落的时候,沈炘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握住了苏春苑正在解衣带的手。   沈炘的动作不重,却不容拒绝,将苏春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系带上掰开,然后将那件已经滑落到腰间的亵衣又拉了上来,拉过肩膀,拉过锁骨,堪堪盖住了那片吻痕。   苏春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好的衣领,又抬头看了看沈炘,鼻子里发出一声软软的,还带着疑惑的哼唧。   “王爷……怎么了?”   苏春苑的声音带着接吻后的含糊,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满和撒娇。   沈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搭在苏春苑的肩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被衣料重新盖住的皮肤,隔着薄薄的亵衣,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   沈炘的目光落在苏春苑那张泛红的脸上,看着他那双因为情动而微微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因为不满而微微嘟起的嘴唇,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   “今天,”沈炘的声音很低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准脱光。”   苏春苑的眉头皱了一下,沈炘这是看腻了?可苏春苑根本还没有从沈炘兜里钓多少钱呢!   苏春苑整个人扭了一下,像是表达抗议,又像是撒娇。   他的手指又摸上了自己的衣带,不死心地扯了扯。   “为什么?”苏春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高兴,“热……”   沈炘的手指从苏春苑的肩头滑到他的下巴上,捏着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让苏春苑的目光无处可躲,只能直直地看着他。   “苑苑,”沈炘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苏春苑都快要听不清,“今晚怎么这么烧?”   苏春苑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沈炘的手指还捏着他的下巴,他的嘴只能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没有半分威慑力。   沈炘的拇指在苏春苑的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   “苑苑是缺钱了?”   “还是因为……”沈炘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纪檀也留宿在王府?”   苏春苑整个人在沈炘腿上僵住了,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后颈的猫,动弹不得。   “王爷……说的什么话……”苏春苑的声音干巴巴的,明显有些心虚,“这又和纪檀有什么关系……”   沈炘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看起来温柔极了,但苏春苑看得后背窜上了一阵凉意。   “苑苑是不是想让纪檀也一起进来……”   沈炘的嘴唇凑近了苏春苑的耳廓,呼吸喷在他耳后的皮肤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频,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一起玩你?”   苏春苑的脸瞬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最后白一阵红一阵的。   听到这话,在屋外偷听偷看的纪檀,猛地往后一退。   纪檀不知道自己退了一步还是两步,只知道脚后跟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花瓶,青瓷的,就摆在窗台下面的角落里。他的脚后跟撞上了瓶身,花瓶晃了两下,“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明显。   纪檀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清醒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花瓶,没有碎,只是倒了,骨碌碌地滚了半圈,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渍。   纪檀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客房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衣袍在夜风中翻飞,发出一阵慈窸窣窣的声响。   书房里,苏春苑听见了外面的声响。   苏春苑的手从沈炘的肩膀上弹开,膝盖从沈炘的大腿上撑起来,整个人以一种几乎要飞出去的姿态往旁边闪。   他的唇瓣上还沾着沈炘方才吻过的水光。   “王爷,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偷看……”   苏春苑手忙脚乱地去拢自己滑落的衣领,手指在发抖,系带怎么都扯不上来,系了一遍歪了,系第二遍又歪了,急得他眼眶升起了水雾。   他推沈炘的胸口,想从他身上站起来。   沈炘的手像铁箍一样扣在苏春苑的腰上,纹丝不动。   苏春苑推了两下没推动,又推了两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王爷,你放开我,我要去门口看看有没有人……”   沈炘没有放开,他的手扣在苏春苑的腰上,嵌在那截细得过分的腰里,将苏春苑牢牢地固定。   他侧过头,目光懒懒地扫了一眼窗户的方向。   沈炘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苏春苑那张又急又怕的脸。   “别动,”沈炘说,“就算有人,你现在衣衫不整的,出去被看见了,就更说不清了。”   苏春苑的挣扎顿了一下。   沈炘说得对,他现在的样子,亵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歪歪扭扭的,嘴唇上全是接吻后口脂糊了的痕,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苏春苑不动了。   沈炘的手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咬紧的嘴唇上,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的下唇。   “别咬这么紧,”沈炘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咬这么紧,我头皮都麻了。”   苏春苑愣了一下,然后脸猛地烧了起来,烧得比方才还要红,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松开了牙齿,下唇上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他的手指从沈炘的衣领上滑下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垂在身侧,攥着衣袍的下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炘的手指还停在苏春苑的下唇上,指腹轻轻蹭着那道牙印,蹭得苏春苑的嘴唇微微发烫,又痒又麻。   他的目光透过苏春苑的肩膀,落在窗户的方向。   “是风大,”沈炘收回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笑,“本王没有看见窗纸那边有人影,是风吹翻了花瓶。   苏春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窗户。窗纸完好无损,棂格之间的明纸被烛光照得暖暖的,什么都没有。   苏春苑抿了抿唇……想着沈炘和纪檀是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纪檀那么信任沈炘,沈炘应该也不会想让自己和纪檀之间的关系变得尴尬。这种事情……挖好兄弟的墙角……如果被纪檀看见了,那他和纪檀的交情岂不是到此为止?   没有人看见。   苏春苑这样告诉自己,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被吓了吓,也没有留什么精力去想算账不算账的事了。   *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棂的缝隙照了进来。   苏春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沈炘正坐在床沿上,已经穿戴整齐了。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袍子,领口绣着暗纹,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是刚从一个好梦里醒来。   沈炘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从苏春苑那张因为刚睡醒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滑过,嘴角弯了弯。   “醒了?”沈炘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好听得不像话。   苏春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趴了一会儿,才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被褥从身上滑落,露出肩膀上、锁骨上、胸口上一片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   有吻痕,有齿印,还有沈炘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捏出来的指印,紫红紫红的,印在白皙的皮肤上。   苏春苑低头看了一眼,飞快地拉起被褥把自己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沈炘,那眼神里有嗔怪,有羞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撒娇意味。   沈炘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他伸手将叠在床尾的衣袍拿过来,放在苏春苑手边。是一件崭新的衣袍,和昨天那件款式相似,但领口更高,袖口更窄,穿起来应该不会露出那些痕迹。   “起来,”沈炘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起去吃早饭。”   苏春苑裹着被褥坐在床上,看着那件衣袍,又看了看沈炘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二殿下呢?”苏春苑的声音有些发紧,“二殿下还在王府住着吧?”   沈炘“嗯”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的,“在客房。”   苏春苑的脸又红了几分。现在他要去和纪檀一起吃早饭,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面,也许还要说话,也许还要笑。   苏春苑的脖子上有吻痕,锁骨上有齿印,胸口上有指印,虽然衣袍的领口够高,可万一他不小心低了一下头,万一他不小心侧了一下身子,万一衣领滑下去了一点点……   苏春苑不敢再想了。   “我不去,”苏春苑把脸别到一边去,“你自己去吧,我等二殿下走了再出去吃。”   沈炘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的,“那我先去,你梳洗好再来。”   苏春苑点了点头,等沈炘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吞吞地从被褥里钻出来。   他穿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袍,领口果然很高,刚好遮住了锁骨上的痕迹,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又侧过脸看了看脖子,没有露出来的痕迹,至少看起来是不会让人多想的样子。   苏春苑松了口气,用帕子蘸了水擦了擦脸,又用手指沾了些膏脂涂在嘴唇上……   昨晚被沈炘吻得太用力了,下唇有些肿,涂上膏脂之后看起来好了一些,至少不那么明显了。   苏春苑弄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才终于从房间里出来。   王府的早晨很安静,苏春苑沿着游廊往饭厅的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   转过一个弯,苏春苑忽然停了脚步。   纪檀站在廊下。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衫,头发只是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那张素来温和的脸多了几分疲惫和憔悴。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生病了的苍白,像是整夜没有睡好的灰败,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纪檀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苏春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他想转身走另一条路去饭厅,假装没有看见纪檀,可苏春苑的脚刚往后挪了半步,纪檀就抬起了头。   纪檀看见苏春苑的那一瞬间,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光和昨天在花厅里的光不一样,那目光是急切且焦虑的。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苏春苑面前,苏春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纪檀在他面前站定,距离很近。   “春苑,”纪檀的声音有些哑,“我有话同你说。”   苏春苑看着纪檀的脸,看着他攥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殿下请说。”   苏春苑的声音放得很轻,尽量维持着一个翰林院编修对皇子得体的语气。   纪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积攒说出口的勇气。   “春苑,”纪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江南?”   苏春苑愣住了。   “什么?”   “皇帝病重,太医署的脉案一天比一天不好看,”纪檀的声音急促起来,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害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太子可能要上位了,他上位之后,我在京城待不下去。我打算向新帝求一个江南的封地,带一些人走,再也不回京城。”   “春苑,你同我一起走。我在江南置一处宅子,有山有水,你喜不喜欢?你不喜欢我们就换,换到你喜欢为止——”   纪檀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才艰难地把剩下的话挤出来,“不用再、再……”   听到这,苏春苑的眼睛睁大了。   纪檀看见了他的反应,误会了那瞬间的惊愕,以为苏春苑是在顾虑什么,连忙补充道。   “我知道你遇了贼,房子不能住了,是沈炘收留了你。你对沈炘有感激之情,我理解。但春苑,你跟我走,我也可以照顾你,我都能给你——宅子、银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不会比别人少给一分。”   纪檀说的每一个字苏春苑都听见了,可连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殿下,”苏春苑的声音发紧。   “我不想离开京城,”苏春苑的声音慢慢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好久的斟酌才放出来的。   “我在翰林院有差事,我的家人都在京城,我父亲、继母……我不想走。”   纪檀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点了点头,转过身,慢慢地往游廊的方向走去。   苏春苑看了几眼纪檀的背影,小小地呼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青瓷小圆盒。   盒子里装着沈炘让人备下的药膏,乳白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专治瘀伤。   苏春苑解开衣领,对着铜镜,用手指沾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锁骨上的那些痕迹上。   吻痕、齿印、指印,一片一片的,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   纪檀怎么突然说带他走?   苏春苑的手顿了一下,药膏在锁骨上糊了一大片。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又继续涂,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   他涂好了痕迹,重新系好衣领,衣领遮住了锁骨,袖子遮住了手腕上的痕迹,衣袍宽大,什么都看不出来。   苏春苑推开房门,往饭厅走去。   快到饭厅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不是正常的说话声,是比吵架更激烈的东西,是摔东西的声音,是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是一个人的怒吼和另一个人的沉默。   苏春苑的心猛地一沉,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进了饭厅。   他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纪檀站在饭厅中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上沾着血。   苏春苑目光一转,看见了沈炘半倒在地上。血从鼻子淌下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血迹,衣袍上有一个清晰的鞋印,在胸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二殿下!”   苏春苑冲过去,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扶沈炘。   他的手穿过沈炘的腋下,将他的上半身从地上托起来,沈炘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苏春苑能闻到沈炘身上的血腥气,淡淡的,混着茶水的清香,让人心里发慌。   他瞬间慌了,要是沈炘被纪檀打死了,沈炘膝下无子,这么大的王府和钱岂不是得充公?那他岂不是被白睡这么久了?   苏春苑用自己的身体撑着沈炘,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去擦他嘴角的血,手指碰到那道血痕的时候,沈炘轻轻“嘶”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   “二殿下……你怎么动手打人呢?”   苏春苑抬起头,冲着纪檀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手做什么……”   纪檀站在原地看着苏春苑冲进来、看着苏春苑蹲下去扶沈炘,看着苏春苑把沈炘护在怀里,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和着急,还有一丝对他浅浅的责备。   纪檀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从小和沈炘一起长大,见过沈炘用这个眼神骗过太傅、骗过父皇、骗过朝堂上所有的人,他还知道沈炘早在十年前就悄无声息杀父夺位,还把几个姨母们生的五个庶子给弄残或是弄死了。   纪檀的拳头又攥紧了几分。沈炘竟在他的眼皮底下,挖了他的墙角。   此刻,苏春苑正蹲在地上,把“偷家贼”护在怀里,抬起头来,还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瞪过来喊“你别打了”。 第78章 偏房:借着微弱日光看清了面前的脸   纪檀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有一种被最亲近的人捅了一刀之后才发现刀柄一直握在他手里的荒唐感。   而纪檀甚至不知道墙角是什么时候被拱的。   苏春苑是什么时候和沈炘搞在一起的?他去了几趟翰林院找苏春苑都说是告假了,那个时候苏春苑应该从沈炘的床上醒来了,还穿着沈炘给的衣服,戴着沈炘给的首饰了。   纪檀的拳头又攥紧了几分,他迈开步子朝苏春苑走过去。   苏春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抬起头来看见纪檀朝自己走过来,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可越是没有表情,越让人心里发毛。   苏春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好怕纪檀将沈炘打死,他在沈炘这里捞的钱和金子都还没有清算呢。   苏春苑想着,下意识地把沈炘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撞上了饭桌边的角,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但他没有松手。   “二殿下,你要做什么……”   纪檀没有说话,走到苏春苑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来握住了苏春苑的手腕,扣在苏春苑细瘦的腕骨上,不松不紧的,却让人挣不开。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纪檀的脸。   “春苑你起来,”纪檀的声音很低,“我就当你被哄骗了,现在跟我走。”   苏春苑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又挣了一下,纪檀的手纹丝不动。   “我不走!我的钱和金子还放在厢房里呢!”苏春苑有些急了。   纪檀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   苏春苑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一个字都带着委屈。   “二殿下我不想去江南,我娘留给我的几间铺子还在京城,春苑不想离开京城去受苦……殿下怎么这么不讲理呢?”   纪檀的手顿了一下。   江南……他方才动手的时候说过要把苏春苑带去江南,说京城不适合他,说江南的山水养人。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过脑子,只是本能地想把他和沈炘分开,离得越远越好,远到沈炘够不到。   纪檀下意识地松了一点力气,但没有完全松开。   就在这时,一旁没有出声的沈炘动了。   沈炘从苏春苑怀里撑起身子,动作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剧痛,一只手撑在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站稳之后,往前了一步,刚好挡在苏春苑和纪檀之间。   苏春苑被他挡在身后,从他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看纪檀,那双红红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戒备。   纪檀看着沈炘那副样子,胸口那股压了很久的火终于窜了上来。   他松开苏春苑的手腕,猛地往前一步,拳头裹着风声砸在了沈炘的脸上。那一下比前两下都重,重到沈炘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上了饭桌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   饭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地掉了一地,茶盏和瓷器还摔碎了。   苏春苑被吓了一跳,冲上去拦在纪檀面前。   他的手臂张开着,把沈炘整个人挡在身后,仰着脸瞪着纪檀,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二殿下!别打了……”   苏春苑在护着沈炘,用他那副单薄的、连一阵大风都能吹跑的身体,护着一个能杀得了自己父亲、残了自己兄弟、手上沾满了血的人。   纪檀的拳头悬在半空中,缓缓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节上全是沈炘的血。   身后传来沈炘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带着一股刻意,让人心里发堵的虚弱。   “春苑……不用拦……我没事的。”   苏春苑转过头去看沈炘。   “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太好……”沈炘的声音很轻。   纪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认识沈炘二十多年,沈炘从来不会说“我做得不太好”这种话。沈炘杀人的时候不说,篡位的时候不说,把五个庶弟一个一个弄残关起来当狗养的时候也不说。   沈炘从来不会认错,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现在,他声音低低的、哑哑的,活脱脱一个被人欺负了还在替欺负他的人说话的,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好人。   纪檀看着沈炘,又看了看苏春苑。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靴子踩过那些散落在地的折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纪檀拉开门,夜风猛地灌进来,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迈过门槛,头也没有回。   苏春苑蹲在地上,低头看着沈炘手背上那道被碎瓷片划出的血痕。   他抿了抿嘴唇,命下人将沈炘带回书房,再在柜子里找出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瓶和一卷干净的棉布,又蹲回来,将沈炘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沈炘没有说话,由着他拉。苏春苑拔开药瓶的塞子,将白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药粉落在破损的皮肤上,沈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苏春苑用棉布缠了两圈,系了一个结,低头看了看,觉得系得不太好看,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这次系得整齐了些,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样长,服服帖帖地贴在他手背上。   苏春苑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一瞬,忽然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回翰林院上值的。   他已经连着好些天请了假,这段时间不能再不去了,翰林院那边积了一堆事情,他能想象到掌院学士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本就应该回房间换衣服,再老老实实去上值。   苏春苑看了一眼沈炘,手背上缠着棉布,头发散着,衣袍皱巴巴的,整个人着起来狠狈极了。   可沈炘的那双眼睛还在看看他,不咸不淡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又像是什么都在算计。   苏春苑咬了咬嘴唇,把那句想说出口的“我先回去了”咽了回去。   他担心沈炘被纪檀打了之后要计较……苏春苑他勾引纪檀的事,担心沈炘翻脸不认人把他赶出去,连那几件首饰都要收回去。   苏春苑都已经帮了沈炘擦药、系蝴蝶结、蹲在这里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沈炘就算要算账,看他这么乖的份上,多少也该少算一点吧……   苏春苑把药瓶和剩下的棉布收好,在沈炘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爷,我得罪了二殿下……怎么办?”   沈炘靠在书案上,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扯到了伤口,轻轻“嘶”了一声,那个笑便变成了一个有些懒洋洋,无所谓的表情。   “他?”沈炘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纪檀没有话语权,他做不出什么大事。”   苏春苑想再问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低地又“哦”了一声,那个“哦”拖了很长的尾音,闷闷的。   沈炘看着苏春苑垂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揉搓的样子,看了几息,从书案上直起身来,走到苏春苑面前蹲下来,伸手拿过那只青瓷药瓶。   苏春苑还没反应过来,沈炘已经将他的手腕翻了过来,露出一小片被纪檀攥出来的红痕,那片红痕在苏春苑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扎眼。   沈炘的手指沾了药粉,涂在那片红痕上,指腹轻轻慢慢地揉着,将药粉揉进皮肤里。   苏春苑被他揉得有些痒,往后缩了缩手,沈炘没有松,握着他不轻不重地拽了回来,继续揉。   苏春苑放弃了挣扎,由着他揉,目光落在沈炘低垂的眉眼上。   他想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   “王爷……我感觉你的暗卫天天都在跟踪我,我不喜欢。”   沈炘的手指顿了一下,拾起头来看苏春苑。   苏春苑的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但不太自然的轻松,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眼睛是在看着沈炘,目光没有躲闪,可他的睫毛还在轻轻颤着。   沈炘看了他一息,低下头继续涂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   “说不定他每天晚上也在看我们在房里做那些事……”沈炘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笑意。   苏春苑的呼吸一窒。   “看你在我身下那副样子,”沈炘的手指从苏春苑的掌心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到小臂,“再自己动手去……”   “你!胡说……”   沈炘看着苏春苑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他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衣领里面的薄粉色。   他将药瓶放在一边,站起身来,一只手扣住苏春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搅住他的腰,将整个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压在了书案上。   苏春苑被沈炘按着吻下去的时候,后背撞上了冰凉的案面,那些散落的折子硌着他的肩胛骨,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可那声音还没出口就被沈炘堵了回去,嘴唇被含住,舌尖被缠住,在宽大的书案上徒劳地挣了两下,便软了下去,手指攥住了沈炘的衣领。   沈炘吻得很深,苏春苑被吻得喘不上气,脑袋发晕,眼眶泛红,可他没有推开沈炘,甚至不敢拒绝。   过了很久,沈炘才放开他。   苏春苑躺在书案上,呼呼地吐气,亵衣的领口大开,露出一片白腻,头发散在案面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   沈炘站在案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将苏春苑额前一缕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开。   苏春苑躺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案面慢慢坐起来。   他的腿还是软的,坐在案沿上,领口拢了又散,散了又拢,手指在发抖,系了好几次都没系上。   他低着头,不看沈炘,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王爷……我想下午回翰林院。”   沈炘的手指顿了一下,正要去拿药罐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向前,拿起药罐,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一样。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股小心翼翼,“我想回翰林院,已经请了太多假了,不能再请了。”   沈炘将药罐的盖子盖紧,放在一边,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来看着苏春苑,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看着,目光从苏春苑红肿的嘴唇滑到泛红的眼尾,从他泛红的眼尾滑到锁骨上那片被吻出来的红痕。   沈炘没有说话,但苏春苑看懂了他的表情,很明显的不高兴。   苏春苑的心揪了一下,正想再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远,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的尽头滚滚而来的,一声接一声的,沉闷而悠长,沉沉地荡开来。   咚——咚——咚——   苏春苑愣了一瞬,从书案上跳了下来。   “这是……丧钟?”苏春苑顿了顿,“皇帝驾崩了?”   沈炘的脸色也变了,眉眼的舒展收紧了。   他没有回答苏春苑的问题,而是转过身快步走向衣架,从上面扯下一件墨色的披风,披风的领口很宽大,帽子的部分做得很深,戴上之后能将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他一边系领口的带子一边往外走,步伐很快,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和方才那个半靠在案上装可怜的虚弱样子判若两人。   苏春苑站在原地愣了一息,然后手忙脚乱地跑去屏风上扯下自己的外袍,一边穿一边追上去。   “王爷,”苏春苑在游廊上追上了沈炘,气喘吁吁地说,“我也想回翰林院看看。”   沈炘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和嘴唇。   他看着苏春苑,看了两息,那目光里有不情愿,有不放心,还有一种“你知道我不想让你去但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耗”的无奈。   “嗯……”沈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苑苑不准乱跑。”   苏春苑点了点头,攥着衣领的手指松了一点,他看着沈炘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披风被夏天的凉风吹得直翻飞。   苏春苑站在游廊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袍穿得歪歪扭扭的,腰带只系了一半。   他把腰带系好,把衣领拢了拢,遮住锁骨上那片红痕,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快步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沈炘的马车还停在门口,车夫正坐在车辕上打盹,被苏春苑的脚步声惊醒,揉着眼睛跳下来,掀开车帘。   苏春苑爬上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夜风,马车开始缓缓移动。   苏春苑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脑子里乱糟糟的……   皇帝驾崩了,丧钟响了,沈炘穿着披风遮着脸进宫了,翰林院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   马车在翰林院的后门停了下来。   苏春苑跳下车,谢过车夫,快步走向那扇他每天都要经过的小门。   后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丧钟还在远处一声一声地响着,沉闷而悠长。   苏春苑穿过院子,正要往值房的方向走去,忽然一只手从旁边的暗处伸了出来,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拖进了一旁的偏房。   苏春苑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本能地挣扎起来。   手肘往后撞,脚往后踢,可那只手捂得太紧了,苏春苑的声音全被封在了掌心里,只剩下含混的“唔唔”声。   偏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黑暗中有人将他抵在门板上,背脊贴着冰凉的门板,面前是一具温热,带着淡淡松木香气的身体。   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像是怕苏春苑喊出来。   苏春苑的眼眶已经红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气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了面前的人,往旁边一闪,后背撞上了墙壁。   苏春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被捂过的嘴,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   “谁——”   他抬起头,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日光,看清了面前那个人的脸。   冯昱站在偏房的中央,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袍,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脖颈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素来清贵的脸多了几分狼狈和急切。   冯昱看着苏春苑,目光从苏春苑红肿的嘴唇滑到锁骨上那片若隐若现的红痕,从锁骨的红痕滑到外袍上那道系得歪歪扭扭的腰带,从腰带滑到苏春苑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瞪着他的眼睛。   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捂嘴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回味方才掌心里那片柔软且温热的触感。   “春苑,”冯昱的声音有些哑,哑得不像他平时的声音,“你去哪里了?你这些天为什么没有来上值?我去你家找你了,你家——”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家进贼了,门开着,屋里全是乱的,你不在。”   苏春苑靠在墙上,看着冯昱那张因为急切和担忧而显得有些失控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   现在,冯昱看他的眼神不对了。那种眼神苏春苑太熟悉了——苏柏常用那种眼神看过他,宋暨用过,杜溯用过,甚至纪檀在花厅里也用过那么一瞬。   苏春苑的呼吸有些不稳,他缩了缩身子,将外袍的领口拢得更紧了一些,遮住了锁骨上那片红痕。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冯昱,你怎么在这里?你……你放开我。”   冯昱没有放开苏春苑。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苏春苑就往旁边躲了一步,后背又撞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冯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那双素来傲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苏春苑从未见过的暗涌。 第79章 偏房:带着被人拆穿之后的恼羞成怒和   苏春苑得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来转移冯昱的注意力,说点什么来让冯昱不要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冯大人,”苏春苑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速很快,“你说丧钟响了,皇帝驾崩了,那是不是太子要上位了……令尊是尚书,他应该有所耳闻,这朝堂上会不会有什么变动?”   冯昱的目光没有从苏春苑脸上移开,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又像是在思考苏春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太子要清守旧党派,”冯昱说,声音不高不低,“我爹那边一直跟着太子党做事,我听他昨晚提了提,苏大人呢……就离旧党那些人远一些,别掺和。”   苏春苑“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他感觉到冯昱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脸上,那道视线像是有实质一样,从他的眉尾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到他攥着衣领的手指上。   那道目光让苏春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冯昱的眼睛,又飞快地移开了。   他伸手去推冯昱的胸口,手掌撑在那片青色的官袍上,指腹触到冰凉的衣料和底下温热的体温,推了一下,冯昱纹丝不动。   苏春苑的耳根红了一点,声音拔高了一些,理直气壮地说道,“冯大人……现在还是上值的时间,你不在值房待着,堵着我做什么?”   冯昱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滑下来,滑过他的下巴,滑过他的脖颈,落在了他的衣领上。   苏春苑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外袍,领口是交领的,在他方才的挣扎中微微敞开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边缘的皮肤。   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有几块淡淡且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形状不规则,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吮过的,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揉捏过的,醒目得让人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冯昱的目光停在那几块红痕上,停了两息,然后伸出手,手指捏住了苏春苑衣领的边缘,轻轻往外一翻。   他那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可苏春苑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衣领,将那片被冯昱看到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冯大人,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脱同僚的衣服呢……?”   冯昱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方才捏住衣领的姿势,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再往前伸。   他笑了一下,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苏春苑被冯昱看得心里发毛。   “这些是过敏挠出来的,我最近皮肤敏感,换季的时候就会起疹子,痒得很。”   苏春苑被冯昱看得越来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冯昱低下头,凑近了苏春苑的耳边。他的呼吸喷在苏春苑的耳廓上,苏春苑整个人僵住了。   冯昱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低到只有苏春苑一个人能听见。   “是不是沈王弄的?”   苏春苑一怔,回过神来,慌忙想辩解,“冯大人,你、你——”   他的话说到一半,脸从白变红,苏春苑实在气不过,抬起手,一拳砸在了冯昱的肩膀上,那一下不轻,带着一股被人拆穿之后的恼羞成怒和被人冒犯之后的愤慨,打得冯昱往后退了半步。   “冯公子,”苏春苑大声道,“你是被尚书大人宠着长大的,平时骄纵一些就得了,怎么还造自己同僚的黄谣呢!”   冯昱挨了他一下,眉头都没有皱,只是伸手揉了揉肩膀,嘴角那个冷笑还挂着,不深不浅的。   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对着苏春苑晃了晃。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墨迹有深有浅,像是不同时间添上去的。   苏春苑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但他看见了几个关键词。   日期、时辰、地点,还有他的名字。   日期从两个月前开始,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一条记录,有的写着“酉时三刻,入王府,未出”,有的写着“戌时二刻,乘王府马车归”,有的写着“夜宿王府,翌日午时方出”。   “我派人跟踪苏大人,跟了个把月,”冯昱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证据确凿。”   苏春苑的脸白了一瞬,攥着衣领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他看着冯昱手里那张写满了他行踪的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扒光了羽毛的鸟,光溜溜地站在那里,无处可藏,无处可逃。   冯昱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往前迈了一步,又站到了苏春苑面前。   “苏大人,我抓到了你的把柄,你可要听我的话。”   冯昱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但那语气里的威胁是实打实的,“不然,我就偷偷将这件事传出去……说苏大人被沈王当成外室养着,夜夜留宿王府,浑身上下都是沈王留下的痕迹。”   苏春苑抿了抿唇,但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沈炘的暗卫,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暗卫有没有跟着?他在偏房里被冯昱堵了这么久,暗卫会不会已经回去禀报沈炘了?   苏春苑的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冯昱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继续说着,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分析朝堂局势,又像是在给苏春苑指一条明路。   “太子向来看不惯沈王,你跟着他得不到什么好处。我父亲跟了太子做事很久了,只要太子上位,冯家前途无量。”   冯昱顿了顿,“我去找过苏柏常了,他说你吃硬不吃软……温柔着来,苏大人可瞧不上,他还说你还打心底就喜欢被人强……”   苏春苑抬手了,紧接着,一巴掌扇在了冯昱的脸上。   啪——   冯昱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从袖中抽纸的姿势,一动不动。   苏春苑推开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冯昱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桌角,桌上的花瓶晃了一下,倒下来,里面的水淌了一桌。   苏春苑没有看他,拉开偏房的门,他迈过门槛,头也没有回,大步流星地朝值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跑,月白色的衣袍在被夏风吹得翻飞。   值房的门半掩着,苏春苑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都是翰林院的同僚,有的在整理文书,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   他们看见苏春苑进来,有人抬了一下头,有人连头都没有抬,丧钟时不时在敲响,整个翰林院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不安气氛里,没有人有心思去管别人。   苏春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手还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桌上的茶是热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苏春苑“呜”了一声,吐了吐舌头。   他刚把茶盏放下,门就被推开了。   冯昱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左脸上有一个红红的、清晰的巴掌印,五个手指的形状完整得像是用印章盖上去的,显得格外醒目。   冯昱的头发在方才的纠缠中散了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素来沉稳的脸多了几分狼狈。   第一个注意到冯昱的同僚,正端着茶盏喝茶,看见冯昱脸上的巴掌印,茶盏停在嘴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冯大人,你脸怎么了?怎么被人打了?”   冯昱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折子翻了翻,语气不咸不淡的。   “没有,小情人吃醋,闹了一下。”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哦——”和“嘿嘿”的笑声。   一人从案上探出头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哟,冯大人什么时候有小情人了?藏得够深的啊。”   另外一人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能吃醋吃到动手,看来是个厉害角色。冯大人,你可得好好哄哄,别把人得罪了。”   年纪大些的那个,笑得比较含蓄,说了一句“年轻人嘛”。   冯昱没有接话,低着头看折子。   苏春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冯昱脸上那个巴掌印,看着同僚们笑着调侃,看着冯昱低着头一言不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   他的手还在抖,他端起茶盏又吹了吹,小小地喝了口,好苦,苦得苏春苑皱了皱眉。   丧钟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的,沉闷而悠长,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翰林院的围墙,穿过窗纸,闷闷的,听得人脑袋发沉,眼皮发重。   请假了这些天,积攒的文件有些多。   看着看着,苏春苑有些犯困了。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子,上面的字晃来晃去的,像是被水泡过了一样,一个一个地晕开,怎么也看不清楚。   值房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很突然,苏春苑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一个人影站在他的案前。   逆着光,烛光从那个人的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截下颌和几缕垂在额前的碎发。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纹样,,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凉意。   苏春苑的睫毛一颤。   纪檀怎么来了?   苏春苑的后背撞上了椅背,茶盏在桌上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茶水,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冯昱的位置。   冯昱正低着头看折子,他感觉到了苏春苑的目光,但没有抬头,只是将手里的折子翻了一页,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专注地做着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可他的睫毛在颤,颤得很不自然。   苏春苑什么都明白了,是冯昱去告的状。   冯昱被扇了那一巴掌,苏春苑推开偏房的门跑出来之后。冯昱托了个跑腿找到了纪檀,把苏春苑在偏房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露出来的痕迹,一字不落地转告了纪檀。   苏春苑转过头来,看着纪檀,纪檀还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那道目光不像是在花厅里那样温和的,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春苑,”纪檀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在这安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苏春苑坐在椅子上,用那双还带着困倦水汽的眼睛仰着脸看着纪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二殿下,我和你情谊已尽,没有什么好说的……请你不要再纠缠我好不好……”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还在整理文书的同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从苏春苑身上移到纪檀身上,又从纪檀身上移回来,像是嗅到了什么不该嗅到的气味,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嗅,只能偷偷地用余光打量着。   其中一人端起茶盏,假装在喝茶,茶盏挡着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却在不停地转。   冯昱站了起来。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的,像是在做一个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决定。   他将手里的折子合上,放在桌上,指尖在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朝苏春苑走过来。   冯昱走到苏春苑身边,站定,没有看苏春苑,而是看着纪檀。   那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姿态里带着一种天然的、被宠出来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骄矜。   冯昱的目光从纪檀的脸上慢慢滑下来,嘴角弯起一个笑。   “二殿下,”冯昱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寒暄,“您被太子赶出京城了,自身都难保,怎么还让苏大人陪您?”   纪檀的脸色变了。   “冯昱!”纪檀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是我和春苑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冯昱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纪檀和苏春苑之间,将纪檀的视线和苏春苑的身体隔开了。   纪檀看着冯昱,目光沉了下去。   苏春苑坐在椅子上,看着冯昱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   他怕冯昱——怕冯昱将他被沈炘包养的事情到处乱说。   苏春苑站了起来。   腿有些软,手撑着桌面借了一把力才站稳,衣领拢得高高的,遮住了锁骨上的痕迹,腰带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着,是今天下午出门前王府的嬷嬷给他梳的,他一直没有拆。   苏春苑站在椅子旁边,垂着眼,没有看冯昱,也没有看纪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都听见。   “二殿下,走吧,我们到外面说清楚。”   纪檀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苏春苑会主动开口。   苏春苑迈开步子,从冯昱身边走了过去。经过冯昱身侧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冯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纪檀跟着苏春苑出了值房。   “吱呀——”   偏房的门被苏春苑推开了。   纪檀站在苏春苑面前,看着他的脸,看了几息,伸出手来握住了苏春苑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将苏春苑细瘦的腕骨整个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地揉捏着腕骨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   “春苑,”纪檀的声音低低的,“跟我走吧……我们去江南,离开京城。”   “殿下,”苏春苑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您被太子赶出京城了……”   纪檀的手顿了一下,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突然,偏房的门被用力推开了。   冯昱大步走进来,走到纪檀和苏春苑面前,伸手直接将纪檀握着苏春苑手腕的那只手掰开。   “二殿下,”冯昱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不紧不慢的,但那语气里的嘲讽是实打实的,“您都被太子赶出京城了,自身都难保,怎么还让苏大人陪您?”   纪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冯昱,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让开。”   冯昱没有让。他反而往苏春苑身边站了站,站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肩膀几乎要贴上苏春苑的肩膀。   “二殿下,”冯昱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您和苏大人……做过了吗?”   冯昱看着纪檀的沉默,嘴角的笑弯得更深了一些。   “苏大人不同意,”冯昱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所以二殿下就没有强求?”   纪檀依旧沉默。   “苏大人浪荡着呢,”冯昱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和苏春苑两个人的秘密,可他的眼睛是看着纪檀的,嘴角那个笑是给纪檀看的。   “殿下不知道吗?”   苏春苑的身子一僵,怕冯昱说得更多,挥着手想要捂冯昱的嘴,“冯昱,你要是敢乱说,我这辈子都不想理你。”   “其实,我是不介意一起分享苏大人的,”冯昱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和二殿下,三个人一起玩儿一次,也不是不行。” 第80章 威胁:用金子哄着他说一笔划一金珠   纪檀回头看了苏春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带着“你听到了吗这个人这样说你,你还要留在这里吗”的无声质问。   但苏春苑没有看他,苏春苑正忙着捂冯昱的嘴,两只手都捂上去了,掌心贴着冯昱的嘴唇,手指扣着冯昱的脸颊。   苏春苑急得眼尾都红红的,好像生怕冯昱再多说一个字。   纪檀看了两息,收回了目光,他转过身,迈过门槛,头也没有回。这一次他没有轻轻带上门,门板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砰——”   一声闷响,整间偏房都跟着震了一下,桌上的茶盏晃了起来,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苏春苑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愣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冯昱,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苏春苑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冯昱的脸,那一下不轻,带着一股“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的愤怒和委屈,打得冯昱往后退了半步。   “冯昱你是不是有病……!你同殿下胡说八道什么!什么三个人一起玩儿,你、你——”   苏春苑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又一巴掌扇过去,这一次打在冯昱的胳膊上,冯昱伸手挡了一下,捉住了他的手腕。   苏春苑挣了一下没挣开,更生气了,另一只手又扇过去,又被冯昱捉住了。   两只手腕都被攥着,苏春苑像一只被人捏住了爪子的猫,张牙舞爪地挣扎着,嘴里不停地骂。   “放开我!冯昱你放开我,你再去找苏柏常听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我——”   “行行行,我不找他就是了。”   冯昱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攥着苏春苑的手腕,纹丝不动。   苏春苑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嘴唇在抖,睫毛在抖,又气又羞。   冯昱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   他攥着苏春苑的手腕,微微俯下身,凑近了苏春苑的脸,近到苏春苑能看清他睫毛。   “苏大人再打我,”冯昱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秘密,但是语气里的威胁是实打实的,“我就把你大腿后侧被写了两个正字的事情说出去……”   苏春苑僵在原地。   正字,冯昱说的是正字,苏春苑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沈炘用金子哄着他,说一个笔划一颗金珠,在苏春苑身上用毛笔一笔一划,写了整整五个正字。事后,苏春苑洗了整整四天才洗掉。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以为那是只属于他和沈炘之间,关起门来之后谁也不告诉的秘密。   冯昱怎么会知道?   苏春苑脸颊变得红红的,唇瓣也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在抖,“你、你胡说……什么正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正字?”   冯昱歪了一下头,嘴角的笑更深了一些,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慢慢滑下来,滑过他的下巴,滑过他的脖颈,滑过他那被外袍遮得严严实实的身体,最后落在他腰腹以下的位置。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一样,落在哪里,哪里的皮肤就像是被烫了一下,苏春苑整个人都在发烫,从耳垂到脚趾,烫得他快要烧起来了。   “那苏大人证明给我看啊。”   冯昱的声音不高不低的,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苏春苑的,那目光直直还不闪不避的。   苏春苑又气又恼,脑子里乱乱的,搞得他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没有想清楚后果,没有想清楚这是在偏房、在翰林院、在随时可能有人推门进来的地方。也没有想清楚冯昱是什么人,会不会在自己脱了裤子之后笑出声来然后说“我骗你的”。   “证明就证明!”   苏春苑挣开冯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弯下腰,手指勾住腰带,用力一扯。腰带松了,外袍散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他的手指在发抖,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中衣的系带,急得眼眶更红了,最后干脆系带也不解了,直接用手去扯裤腰。   “苏大人——”   冯昱开口了,声音明显有些哑哑的,“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要看吗?”苏春苑抬起头来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但苏春苑瞪人的眼神就像带着钩子般,挠得冯昱的心痒痒的。   苏春苑将裤子褪了下来,褪到膝盖弯,很薄很嫩,薄到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嫩到像是一块刚出锅的豆腐,轻轻碰一下就会碎。   那片皮肤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痕迹,没有正字,没有笔画,连一个红点都没有,白得像一匹没有落过墨的宣纸。   “你看,”苏春苑理直气壮地说,“哪里有正字!你胡说八道!”   冯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双腿,看了很久。   光线昏暗的偏房里点着小小的蜡烛,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腿很长,很直,很白,膝盖泛着淡淡的粉色,小腿的线条流畅而优美,脚踝纤细得像是用力一握就会碎掉。   手指攥着裤腰,整个人站在那里,上半身还穿着整整齐齐的外袍和中衣,下半身却只有一条薄薄的亵裤堆在膝盖弯,露出大截光裸的腿,像一幅被裁坏了的画。   冯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苏春苑的大腿慢慢往上移,移过他的腰,他的小腹,他的胸口,他的锁骨,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苏春苑还在瞪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带着“你看完了没有”的不耐烦和“你再不吭声我就要穿起来了”。   “大腿上没有,”冯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胸口,又落在他的腰侧,“说不定这次是写在别的地方了……”   苏春苑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到脖子根。   “冯昱——你——”   苏春苑说不出话来,嘴唇翕动了两下,不知道自己是该穿裤子还是该打人,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骂,不知道冯昱到底是想看他出丑还是想看他脱光了才甘心。   他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乱到分不清东南西北。   苏春苑松开裤腰,手指勾住外袍的衣领,将外袍褪了下来,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是中衣,系带被他扯了两次才扯开,雪白的丝绸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你看!”苏春苑的声音在发抖,“哪里有正字?你告诉我,哪里有?”   冯昱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春苑很瘦,但不是那种病态枯槁的瘦,腰细得像是用两只手就能圈住,皮肤上还有些红色的痕。   他被冯昱看得浑身发毛,质问道,“看清楚了吗!”   冯昱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收回来,垂在身侧。   恰巧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春苑的脊背猛地一僵,他推了冯昱一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气音,可那气音里的慌乱是实打实的。   “外面有人……你、你先走开。”   冯昱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苏春苑的裤子,那是一条月白色的绸裤,裤脚绣着淡淡的银线纹样,和今天下午王府嬷嬷给换上的那件外袍是一套的。   他的手指勾着裤腰,布料垂下来,他看着苏春苑那张从红变白的脸,看着苏春苑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带着一种“你求我啊”的得意。   苏春苑顾不上跟冯昱计较,伸手去抢那条裤子,指尖刚碰到绸料,冯昱的手就往后一缩,将裤子藏到了身后。   苏春苑的手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进冯昱怀里,堪堪扶住了他的肩膀才稳住身形。   他的手撑着冯昱的肩,掌心下面是冰凉的官袍衣料和底下温热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冯昱肩膀的骨骼轮廓和肌肉的硬度。   他抬起头来,对上冯昱那双带着笑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眼睛,又急又气,眼眶红了一圈,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发脾气,不能喊,不能闹,因为门外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近到他能听见那人衣袍下摆擦过门槛的细微声响。   “冯昱,”苏春苑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带着不得不服软的示弱,“把我的裤子还给我,好不好?”   他仰着脸看着冯昱,手指还搭在冯昱的肩上,没有收回来,拇指无意识地在冯昱的脖子处画着小小的圈,那动作不是刻意的,甚至苏春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那个动作,可那圈画得很轻很慢。   冯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苏春苑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滑到他红润润的唇瓣。   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点,裤腰从指间滑下去一截,苏春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一截布料,用力一扯,将裤子从冯昱手里抢了过来。   苏春苑顾不上穿好,只是将腿套进裤管里,手忙脚乱地往上拉。   绸料还有些凉丝丝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的手指在发抖,系了好几次都没系上腰间的带子,急得眼眶更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外袍和中衣都堆在地上,亵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裤子才拉到一半,露出一截细白的腰和小腹。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没有任何预兆。   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可那扇门开得很快,像是推门的人没有耐心在外面多等一息,又像是推门的人早就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根本不需要任何准备。   夏天的凉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吹得烛火摇晃了一下。   沈炘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墨色的披风,带着披风的连帽挡了脸,黑乎乎的,几乎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从门口扫进来,扫过那张歪倒在地上的椅子,扫过地上那堆凌乱的、堆在一起的月白色外袍和雪白的中衣,最后落在了屋子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苏春苑扶着冯昱的肩膀,裤子才拉到一半,亵衣的领口滑落在臂弯,露出一大片肩背。   他的手指攥着冯昱的衣袖,整个人半靠在冯昱身上,倚着旁边的架子,摇摇欲坠。   苏春苑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门口的沈炘。   冯昱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官袍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只有左脸上那个红红的巴掌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三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苏春苑被沈炘那道目光看得浑身发烫,从耳垂到脚趾都在发烫,烫得他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热气。   他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只是在穿裤子”,可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前这个场景……   苏春苑正衣冠不整地扶着另一个男人的肩膀,地上堆着他的外袍和中衣,裤子才拉到一半,浑身都是沈炘昨晚留下的痕迹,而冯昱站在他身边,官袍整齐。   活生生像通奸被抓到。   沈炘看着苏春苑,看了很久。久到苏春苑以为沈炘会转身走掉,久到苏春苑以为沈炘会冲上来打人,久到苏春苑以为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然后沈炘动了。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握住门把手,将那扇被他推开的门缓缓合上了。   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苏春苑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一息。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中衣,手指抖得厉害,系带穿了三次才穿过去,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外袍披上肩膀的时候有一边的袖子翻过去了,苏春苑抖了好几下才把手伸出来。   腰带系了两遍都系反了,最后是冯昱伸手帮他把腰带转过来,他没有道谢,甚至没有看冯昱一眼,只是低着头,将腰带系紧,将衣领拢好,将散落的头发用手拢了拢,用那支还插在发髻里的白玉簪子固定住。   苏春苑的动作很快,快到系好最后一根系带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快到他穿好靴子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软到差点又坐回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沈炘站在门外的廊下,背靠着栏杆,双手抱胸,墨色的披风在风中轻轻飘动,连帽还戴着,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他听见门响,微微侧过头来。   苏春苑被沈炘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冯昱从偏房里走了出来。   冯昱的官袍还是那样整齐,领口的扣子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系着。   他站在苏春苑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看苏春苑,而是看着沈炘。   沈炘的目光从苏春苑身上移开,落在冯昱身上。从冯昱的脸,然后直直地停在了他的命根子处,毫不避讳,像是一个屠夫在估量一块肉的斤两。   冯昱察觉到沈炘的目光,没有后退,没有躲闪。他就那样站着,任由沈炘的目光在一寸一寸地打量。   沈炘收回了目光。   “冯公子,”沈炘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和同僚寒暄,“下值了还不回府?”   冯昱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这就回了”,声音有些发紧。   他转过身,朝廊道的另一端走去,步伐很快,官袍下摆被风吹得飞动,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转角。   苏春苑站在原地,看着冯昱消失的方向,看了两息,收回目光,垂下了眼。   沈炘没有看他,转过身,朝翰林院大门走去。   苏春苑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马车还停在翰林院的后门。   车夫掀开车帘,沈炘上了车,苏春苑也跟着上了车。车厢里没有点烛火,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日光。   沈炘靠着车壁坐着,一条腿随意地曲着,姿态闲散,在黑暗中看着苏春苑。   马车动了,车轮咕噜咕噜响。苏春苑坐在沈炘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炘开口了。   “先帝驾崩了,”沈炘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不紧不慢的,“朝堂这段时间会很乱。我不参与朝廷的事,你也别去翰林院上值了。”   苏春苑猛地抬起头来,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抗拒,“怎么可以?我不同意,那是我的差事——”   沈炘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苏春苑怕沈炘计较他下午和冯昱在偏房里的事,还是将张开的嘴巴闭紧了。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苏春苑跟着沈炘穿过大门、游廊、假山,一路沉默地回到了房间。   苏春苑站在屋子里,他想了想,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带着一股刻意的示弱。   “王爷,或者我换个岗位……不在翰林院也行。王爷可以给一个小芝麻官让我做做,只要有个闲职,春苑去哪里都可以的。”   沈炘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苏春苑的手腕,将他拉过来,按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苏春苑趴在他膝上,脸朝下,腰被牢牢地按着,动弹不得。   沈炘的巴掌落了下来。   没有预兆,没有前奏,没有问话,没有训斥,只是沉默地、一下接一下地打着。苏春苑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炘的手停了下来。苏春苑趴在他膝上,羞得满脸通红。   沈炘从袖中取出了什么东西。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   “叮铃——”   苏春苑偏过头去看,看见了那条极细的金链,做工精巧,一环扣一环,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   金链的一端系着几颗小小的金铃铛,每一颗都比小指指甲盖还要小,圆润精致,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炘握住苏春苑的脚踝,将他的脚从衣袍下面拉了出来。   苏春苑的脚踝很细,踝骨突出,皮肤白皙,在烛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沈炘的手指在那段脚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将金链缠了上去,一圈,两圈,三圈。   金链的一端垂下来,金铃铛正好落在脚背上,随着苏春苑的呼吸微微颤动着。   苏春苑低头看着脚踝上那条金链,整张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王爷,我明天还要去上值的呢,带这个走路会有响声,同僚们听到了会笑话我的……”   苏春苑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拽那条金链,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沈炘的声音就从头顶传了下来。   “别扯坏了,这条金链很贵。”   苏春苑的手僵在脚踝上,他没有再扯那条金链,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条在金脚链,一闪一闪的。   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炘站了起来。他从苏春苑身边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的,他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拉开柜门,柜子的合页发出一声轻微的、生涩的响,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苏春苑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睛,盯着自己脚踝上的金链。他的余光能看见沈炘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什么东西被从柜子深处取出来的声响。   沈炘转过身来的时候,苏春苑虽然没有抬头,但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过来。”   沈炘的声音不高不低的。   苏春苑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只是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攥着衣袍的下摆,假装没有听见。   沈炘没有再说第二遍。   “苏春苑。”   这一次沈炘叫了苏春苑全名。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不紧不慢的,可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方式变了,变得又沉又硬,砸在苏春苑的耳朵里。   苏春苑的手指从衣袍的下摆上松开了,抬起了头。   他看着沈炘,沈炘站在柜子前面,他的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两样东西——苏春苑眯着眼睛看了几息才看清,那是两条麻绳。   麻绳是新的,没有用过的那种新,带着麻料特有的纹理。   两条绳子差不多长短,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被沈炘握在手里。绳子上打满了结,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从绳头一直打到绳尾,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很结实,像是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   那些结有的像荔枝那么大,有的像拇指那么大,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隔着一小段距离,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条绳子。   苏春苑看着那两条打满了绳结的麻绳,愣了一瞬。   那些绳结密密麻麻的,苏春苑不想数,可他的眼睛不听话,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太多了,多到他数到第十个的时候就再也数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数不清,是因为不敢数了。 第81章 倌儿:每一个都生得很好看皮肤白净   沈炘将两条麻绳放在桌上,绳结堆在一起,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来回一次,一块金子。”   苏春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沈炘。   沈炘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笑,也没有怒,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苏春苑跟了他这么久,见过沈炘不阴不阳地说一些让人脊背发凉的话,可他很少见到沈炘这个样子……什么都不给,什么都不露,只是把规矩摆在那里,你自己看着办。   苏春苑没有说话,弯腰拿起那两条麻绳。   比他想象的要沉,他转过身,朝房的另一头走去,金铃铛在他脚踝上叮铃叮铃地响起来。金铃铛响了很久,从有节奏变得凌乱,从响亮变得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发不出声了。   腿开始发抖,从脚底板一路往上蔓延,小腿、大腿、腰,每一寸都在抖。   后来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视线越来越模糊,烛光在眼前晃成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金铃铛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叮铃,叮铃,叮铃,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春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脚踝上的金铃铛还在,安安静静的,不响。   他翻了个身,想坐起来,腰和腿同时酸得他龇了一下牙,整个人又跌回了床上。   他偏过头,看见了地上那两根绳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春苑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脚踝上的金铃铛发出一阵凌乱的、细碎的声响,叮铃铃铃。   他在被子里闷了很久才慢慢钻出来,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他拿起凳子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动作很轻很慢。   中衣的系带系得整整齐齐,外袍的衣领拢得严严实实,腰带系得端端正正。他弯腰将裤脚塞进靴筒里,遮住了脚踝上的金链。   可铃铛声不住,它们藏在靴筒里面,只要一走路就会发出清脆的响。   他穿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脚踝上的金铃铛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响起来,叮铃,叮铃,叮铃。   他尽量放轻了脚步,可铃铛的声音不是脚步能控制的,他走得再轻,铃铛还是会响,走到哪里响到哪里。   苏春苑刚走出后院,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暗卫站在月门的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连表情都没有变过。他看见苏春苑走过来,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不冷不热的。   “苏公子,”暗卫的声音不高不低的,“王爷吩咐了,苏公子今日在府里歇息,不宜外出。”   苏春苑没有看他,也没有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金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一下比一下急。   他走到偏门,门是关着的,门闩横在门上。   苏春苑伸手去拉门闩,身后没有声音,暗卫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说话。   门闩很重,苏春苑拉了两下才拉动。   暗卫的手从身后伸过来,不紧不慢地,将门又关上了。门板合拢,门闩落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苏春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又被关上的门,咬了咬嘴唇。   他没有再拉门,转过身往回走,金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他走过影壁,走过游廊,走过假山,一直走到后院的围墙边。   墙根下堆着几块太湖石,石头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苏春苑扶着墙,踩着石头往上爬,金铃铛在靴筒里哗啦啦地响成一团。他的手扒上了墙沿,指甲扣进砖缝里,用力往上撑——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不是拉的,是握住的,稳稳地握住,不疼,但挣不开。   “苏公子,”暗卫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不高不低的,“下来。”   苏春苑没有下来,他蹬了一下腿,想甩开那只手,金铃铛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叮铃铃铃的。   暗卫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小腿,稳稳地,不轻不重地,将苏春苑从墙上拉了下来。   下来的时候,苏春苑挣扎着,摔着了,膝盖磕在了石砖的棱角上。   不是故意的,暗卫的动作很稳,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的,但苏春苑实在挣扎得厉害。   膝盖破了。   苏春苑蹲下去,低头看见自己的膝盖上一处破口处。   疼是真的疼,苏春苑蹲在地上,抬起头来瞪着暗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怒火。   “你把我拽下来摔伤了,”苏春苑大声道,“我要告诉王爷。”   暗卫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动,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苏春苑站起来,膝盖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可他站住了,仰着脸瞪着暗卫,声音越来越大。   “你听到了没有?我去告诉王爷,你把我从墙上拽下来,摔成这样……你看,出血了,你看不见吗?”   暗卫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让开,”苏春苑伸手去推他,手掌推在暗卫的胸口,硬的,推不动,“让开,我要出去。”   暗卫没有让。   苏春苑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他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暗卫的身体纹丝不动,他自己的手掌却推得生疼。   他推了好多下,从推变成了捶,从捶变成了打,一拳一拳地砸在暗卫的胸口上,拳头砸在硬邦邦的肌肉上,砸得自己的指节发红发疼,他也不停。   “你让开你让开——听到没有,管我做什么,多管闲事!”   暗卫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说话,不动,不回手。   苏春苑打了他多少下,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的手从疼变成了麻,从麻变成了没有知觉。   苏春苑打累了。   他瞪了暗卫一眼,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金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骂人。   苏春苑走过游廊,走过假山,走进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很安静。   苏春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的破口,他伸手碰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把手缩了回来。   他不想管它,爱发炎就发炎,爱留疤就留疤,反正也没人在乎。   他把腿缩到床上,蜷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脚踝上的金铃铛闷闷地响了两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轻而碎,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了,小丫鬟端着一碗清水和一卷布巾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婆子。   “苏公子,您膝盖伤了,奴婢帮您处理一下。”   苏春苑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把脸埋了回去。   “不用。”   小丫鬟端着水盆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婆子倒是胆大,直接走过来,伸手去掀苏春苑的裤腿。   苏春苑猛地将腿缩到身子底下。   “我说了不用!”   “苏公子,伤口不处理会发炎的。”婆子的声音倒是耐心,可手没停,又去拉他的脚踝。   苏春苑蹬了一下腿,金铃铛哗啦啦地响了起来,叮铃铃铃——   他的手挥过去,正好打翻了小丫鬟手里的水盆,清水泼了一地,铜盆在地上转了两圈,发出嗡嗡的响声。   小丫鬟吓得退了两步,婆子也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了一瞬,可苏春苑还在挣,拼命地扭,拼命地甩,把那点力气全用在挣扎上了,谁的手伸过来他就打谁,谁的胳膊碰到他就推谁。   婆子一个人按不住他,小丫鬟也上来帮忙,两个人一个按肩膀一个按腿,苏春苑挣了几下,把两个人都甩开了,他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   小丫鬟看着苏春苑那副样子,知道自己是搞不定了,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小丫鬟那种碎而轻的脚步。   门被推开了。   暗卫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新的铜盆,盆沿上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   他看了一眼地上翻倒的水盆和湿了一片的砖地,又看了一眼床角缩成一团的苏春苑,走进来,将铜盆放在桌上,布巾搭在盆沿上。   婆子退到了一旁,低着头,不敢出声。   暗卫转过身,看着苏春苑。   苏春苑瞪着暗卫。   暗卫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去拉苏春苑的腿。   苏春苑猛地往后缩,可床角已经没有后路了,他抬起脚去蹬暗卫的手,脚踝上的金铃铛发出一阵凌乱的、急促的声响。   暗卫的手绕过他的脚踝,准确地握住了他的小腿,将他整个人从床角拖了出来。   苏春苑挣了一下,挣不开。   他将苏春苑的腿拉直,裤腿卷上去,露出膝盖上那道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暗卫看了那伤口一眼,松开苏春苑的腿,转身去桌上取了铜盆和布巾,又走回来,蹲下来,将布巾浸了水,拧干。   “不用——”   苏春苑的话还没说完,暗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生气,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可苏春苑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苏春苑抿住嘴唇,看着暗卫手里的布巾,看着那白色的布巾被温水浸湿后微微冒着热气,看着暗卫的手握着布巾朝他的膝盖伸过来。   暗卫的手很稳,布巾覆上伤口的时候,温热的触感让苏春苑的腿猛地弹了一下,可暗卫的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小腿,稳稳地,纹丝不动。   “疼……”   苏春苑的声音很小,他没有看暗卫,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正在被擦拭的伤口。   伤口清理干净了。   暗卫将布巾扔进铜盆里,从婆子手里接过药膏,拧开盖子,用指尖挖了一块。   苏春苑闷哼了一声,腿猛地往后缩,可暗卫的手按着他的小腿,他缩不回去,只能硬生生地受着。   他的腿在暗卫的手底下细细密密地发着抖。   暗卫的手指按在他的膝盖上,力道不轻不重,可苏春苑的皮肤太薄了,薄到药膏涂上去的时候,他能透过指尖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肌肉的收缩和颤抖,一下一下的,细细密密的。   暗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头来。   苏春苑正咬着嘴唇,睫毛在抖。   他感觉到了暗卫的目光,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暗卫看着他偏过去的那半张脸,看了两息,低下头,继续涂药。   药涂到小腿的时候,苏春苑已经不抖了。   苏春苑的小腿上还有几块淡淡的青紫,是昨晚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消退,在一片白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暗卫的目光在那几块青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将药膏涂在膝盖周围那些被磕碰过的、泛着青紫的皮肤上,指腹碾过去,苏春苑的腿又抖了一下。   药涂完了。   暗卫将药膏的盖子拧上,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站起身来。   *   晚上,苏春苑坐在房间里,等沈炘回来,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烛火烧下去一大截,只是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终于,苏春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从大门的方向传过来,穿过游廊,穿过假山,越来越近。   苏春苑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金铃叮铃叮铃地响着。   他走到前厅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沈炘站在厅堂中央,正在解披风的系带。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进去——   他看见了沈炘身后的人。   太子站在厅堂的门口,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袍角绣着金色的蟒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比苏春苑上次在宫宴上见到时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眼窝也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不正常,的嘴角挂着一个笑,那笑意很浅。   太子,不现在来说应该称呼他为陛下,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苏春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几个人身上,然后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四个男倌儿,每一个都生得很好看,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脂,穿着裁剪合身的衣袍。   沈炘还在解披风的系带,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皇帝倒是先看见了他,那四个少年也顺着太子的目光看了过来。 第82章 香气:他蹬了一下腿金铃叮铃地响了   他们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同类在看同类,心照不宣的打量。   苏春苑的目光和皇帝对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垂下眼,抬手捂住了脸,转过身就要走。   动作太急了,脚踝上的金铃铛哗啦啦地响了起来,叮铃铃铃声在安静的前厅里响得格外清脆,藏都藏不住。   皇帝听到了那铃铛声,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目光从苏春苑仓皇转身的背影上慢慢收回来,看了一眼沈炘,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了然于胸、意味深长的意思。   苏春苑顾不上羞了,也顾不上膝盖上的伤还疼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金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从急促变得凌乱,从凌乱变得断断续续。   沈炘站在厅堂里,看着苏春苑跑走的身影,看着他那条还不太利索的腿,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手里的披风系带顿了一下。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开口叫住苏春苑,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朝廊下的暗处扫了一眼。   暗卫站在阴影里,无声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跟了上去。   苏春苑跑回房间,关上门,落了闩,缓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走到柜子前面,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蹲下来,开了柜子最底层的那个小锁。   柜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生涩的吱呀声。   小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锭金子,还有一小把碎银子,是他这些日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苏春苑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桌上,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可怜巴巴的山。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字不大,一遍又一遍。   金子没有存够。   苏春苑本来打算再存半年,加上金子按一晚为单位来算,沈炘有欲瘾每天都会给,到时应该够他在京城边上买一个小院子,不大,两进就够了,前面可以开个小铺面,后面自己住,不用大富大贵,够他买漂亮的首饰就行。   可现在,官职被停了,金子也没有存够,按今日来看,太子带了几个小倌来,说不定沈炘还要在院子里养几个小男人。   苏春苑想起那四个小倌儿,想起他们涂着口脂的嘴唇和裁剪合身的衣袍,想起他们看他的那种目光。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苏春苑岂不是白白得罪了纪檀,还说不定以后沈炘给他的金子会越来越少了。   苏春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床边走到柜子,从柜子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床边,金铃叮铃叮铃地响着,像是也在替他着急。   怎么办呀。钱没有存够,官职也被停了,沈炘要是真的养了那几个小男人,以后的钱岂不是很难存,还是得找机会出去结交些有钱的爷……   苏春苑的步子越来越快,金铃的声音也越来越急,他走到柜子前,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金子,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臂弯里,金铃不响了,房间安静了,只有他的呼吸声,又急又重。   暗卫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他穿过游廊,走过假山,回到前厅。   沈炘正送皇帝出门,转过身来,看了暗卫一眼。   暗卫走上前去,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沈炘一个人能听见。   “苏公子回房间……数钱了。”   沈炘站在廊下,听完暗卫的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还有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的柔软。   皇帝听见那笑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沈王笑什么?”   沈炘嘴角的弧度没有收,走过去替皇帝撑起了伞。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   “家里捡来养着的猫,不听话,在发脾气呢。”   沈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朝苏春苑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的,隔着雨幕,隔着游廊,隔着重重叠叠的假山和花木,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还是看了一眼。   皇帝站在伞下,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问。他抬头看了看天,雨越下越大了,风也起来了,裹着雨丝往廊下灌,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地上荡来荡去,像一地被风吹散了的碎金子。   远处滚过一声闷雷,不响,但沉,从天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   “今晚怕是不好走了,”皇帝声音不高不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朕今晚就留宿在王府吧。”   沈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了伞,侧身引路。   “臣让人收拾一下房间。”   苏春苑的房间在前院和后院之间的一条短廊的尽头,不大,但安静,窗前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会开出满树的白花,香气能飘进屋里,把整间屋子都熏得香喷喷的。   沈炘将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换了一套全新的被褥,又让人多添了一盏灯,铜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烛火跳了两下,稳住了,将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沈炘站在门口,说了一句“陛下早些歇息”,便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安顿好皇帝,沈炘穿过游廊,走到苏春苑的房间门口。   灯还亮着,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长长的一道,伏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是闩着的。   沈炘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看了几息,没有叫人,也没有强行推门,只是转过身,靠在门边的墙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廊外那一片被雨幕模糊了的夜色。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瓦檐上,发出细密连绵的声响。   苏春苑是被饿醒的。   他在被子里蜷了很久,睡睡醒醒,他翻了个身,肚子叫了一声,他捂着肚子趴了一会儿,肚子又叫了一声。   苏春苑抿了抿嘴,只好坐起来,下了床。   金铃叮铃叮铃地响着,在深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怕吵醒人,走得极慢极轻,可铃铛的声音不是脚步能控制的,他走得再轻,铃铛还是会响,叮铃,叮铃,叮铃,,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他推开房门,穿过短廊,往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昨晚,沈炘说“来回一次一块金子”,他走了好多趟,走到后来晕过去了,那块金子沈炘还没有给他。   他记得沈炘把金子放在了床头的矮几上,一块黄澄澄的金子,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昨晚到后面晕了过去还没有拿。   苏春苑咬了咬嘴唇,转过身,朝沈炘的房间走去。   金铃叮铃叮铃地响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苏春苑走到沈炘房间的门口,门没有关严,虚掩着。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开了。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帘的边缘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将屋里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他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隐隐约约看见了床的位置,床上的被褥隆起来,像是有人在睡着。   苏春苑的脚刚迈进门槛,身后忽然伸过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手臂。   那两只手很有力,将他整个人固定在了原地。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又有两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下压,他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金铃在他的挣扎中发出一阵凌乱急促的声响。   他的手臂被人反扣在背后,肩膀被人按着,怎么挣扎都翻不了身。   苏春苑看不清按住他的是谁,太黑了,只能看见几团模糊的黑影。   黑暗中,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光,刚好落在床沿上,照出一只垂下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微微抬起来,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像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蚊子,又像是在说——下去吧。   按住苏春苑的手松开了。   苏春苑喘了两口气,慢慢爬起来,揉了揉被扣得发红的手腕,金铃在他的动作中细碎地响了几声。   他没有走,他看不见床上那个人是谁,太黑了,可他闻到了那个人身上的气味。   可苏春苑还以为是沈炘换了香。他以为床上的人是沈炘,沈炘换了熏香,沈炘睡在这张床上,沈炘的手垂在床沿外面,沈炘在等他。   他想起了那些金子,想起了那四个涂着口脂的少年,想起了自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想过的那些话,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挡都挡不住。   他扑了上去,整个人扑到床上,骑着,抡起拳头就往那个躺着的人身上砸。   拳头没有砸到实处。   他扑上去的那一瞬间,那只垂在床沿外面的手动了,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天旋地转,他的后背撞上了柔软的被褥,有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将他的两只手腕扣在一起,举过头顶,用一只手就握住了。   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腰上,将他整个人牢牢地锁在了身下。   苏春苑挣了一下,挣不开。   他蹬了一下腿,金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又哑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身体被压制得死死的,从手腕到肩膀,从腰到腿,每一处都被控制住了,连动都动不了。   黑暗中,那个人低下头来,鼻尖凑近了苏春苑的脖颈,在他的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呼吸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意,喷在他耳后那块最薄最嫩的皮肤上,像是什么小动物的舌头舔了一下,苏春苑浑身一僵,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个人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餍足的叹息。   “你好香啊。” 第83章 窸窣:看着那人在地上爬着手脚并用   苏春苑一怔,这不是沈炘,这个声音不是沈炘的。   这是……皇帝的声音,这是坐在最上首那个位置上,让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的声音。   苏春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着他的胸腔,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那个之前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为难过他的皇帝,记得那一次宫宴,苏春苑那个时候还没有被沈炘包养,他只是端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盏在托盘上晃了晃,没有洒。   可太子的目光扫过来,在苏春苑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挂着一个笑。   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可那一整个晚上,苏春苑都觉得那道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后来他有一段时间也不敢去宫宴了,托病,托了好几次。   他不知道皇帝还记不记得那件事,可他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黑暗中,有眼力见的下人将床头的那盏灯点燃了。烛火跳了两下,稳住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房间里慢慢扩散开来,将床上的情形照得清清楚楚。   苏春苑被按在床上,两只手腕被一只手扣在一起,举过头顶,按在枕头上。   他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金铃在他的脚踝上安安静静的,不响了。   他的衣袍在方才的挣扎中揉得乱七八糟,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白腻的肩头。   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眶红红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的。   苏春苑看清了按着他的人。   皇帝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领微敞,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他的头发散着,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比白天在厅堂里看到的更加精致,也更加危险。   苏春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不是被人按住的僵,是从里到外的僵。   他不敢动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地喘了。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擦,也不敢擦,只是躺在那里,偏过头去,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的身体在细细密密地发着抖,连叫都不敢叫了。   皇帝低下头看着他,看了几息,伸出一只手来,捏住了苏春苑的下巴。   那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微凉,扣在苏春苑下巴的骨头上,不轻不重的,刚好让他抬不起头来,也偏不过去。   苏春苑被迫仰着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对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也不擦,只是看着苏春苑,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你主动爬朕的床吗,”皇帝的声音很轻很轻,让人不寒而栗,“怎么哭成这样?”   苏春苑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不是,想说他是来找金子的……但是对方是有实权的皇帝不是闲王沈炘,他怕说错话被罚。   皇帝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看着他那写满了害怕的眼睛,看着他抖成一片落叶的身体。   他倒不是心疼,不是怜惜,他是在欣赏。他喜欢这个,喜欢美人在他手底下发抖的样子,喜欢美人那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却不敢哭出声的样子。   皇帝的手指从苏春苑的下巴慢慢滑下来,滑过他的脖颈,滑过他的锁骨,停在了他敞开的衣领边缘。   苏春苑的身体猛地一僵,哭得更凶了。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不敢躲,不敢动,甚至连偏一下头都不敢。   他怕皇帝,从很久以前就怕。   皇帝的手停在他敞开的衣领边缘,停了几息,他的手从苏春苑的衣领上移开,落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扣着他嫩嫩的肩头,微微用力,将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苏春苑不敢抵抗。   “好嫩的肉……”   皇帝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的肩膀,在锁骨和肩头之间那片最嫩最薄的皮肤上,咬了一口。   苏春苑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人用针扎了。   皇帝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留在苏春苑肩膀上的那个牙印,看着那圈红红的,带着一点血丝的痕迹在那片白腻的皮肤上慢慢浮现出来,带着尝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之后的愉悦。   手从苏春苑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苏春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连发抖都停了。   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他的脸是烫的,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红得不像话,不敢看皇帝。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哭什么哭,”皇帝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可他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搁在那里,“装什么装,都湿了。”   苏春苑被皇帝抱着睡了一晚。他不敢动,不敢翻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惊醒了身后那个人。   皇帝的手臂横在腰上。   苏春苑睁着眼睛,看着窗帘边缘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线月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天亮了。苏春苑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的。他睁开眼,皇帝已经坐在床沿上了,正在系中衣的带子,手指修长,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他听见苏春苑翻身的声响,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苏春苑躺在那里,听着皇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廊下有人迎上去,低声说“陛下,龙袍已经备好了”,听着那些人走远了。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金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顾不上理头发,顾不上衣袍的领子还歪着,拉开房门就跑路。   苏春苑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的时候,愣住了。   门是开着的。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人踢开的。   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合页脱落了半边,门板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鞋底的纹路都印在上面,像是什么人在盛怒之下踹上去的。   门框的边缘裂开了几道缝,木头茬子支棱出来,白森森的。   苏春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被踢坏的门,心跳得很快,快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沈炘坐在他的床上。   衣袍是昨天穿的那件墨色的,没有换,衣角上还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褶皱。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比平时多了几分阴郁。   沈炘没有看苏春苑,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转着。   苏春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那是一小截白色的、圆润的东西,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着。   苏春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出去。   金铃安安静静的,不响了。他的衣袍还是昨晚那件,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肩头上那个红红的、带着一圈牙印的痕迹。   他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站在那里……   沈炘抬起头来,看了苏春苑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什么情绪,没有生气,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苏春苑,像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他看了几息,将手里那截白色的东西放在了床头,站起来,走到苏春苑面前,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苏春苑没有挣。沈炘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他拉着苏春苑走到浴房,浴桶里的水是凉的,他像是没有注意到,用手试了一下水温,皱了皱眉,将水倒掉,重新注了热水。   氤氲的蒸汽升起来,将两个人的脸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沈炘将苏春苑的衣袍解了,一件一件地褪下来,动作很轻很慢,不像是在脱一个人的衣服。   衣袍落在地上,中衣落在地上,亵衣也落在地上,苏春苑站在那里,赤条条的,沈炘将他抱起来,放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他的肩膀,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可他没有躲,只是靠着桶壁,看着沈炘。   沈炘蹲在浴桶旁边,用手掬起水,浇在他的肩头。   水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流过那片被他咬过的地方,流过那个红红的、带着一圈牙印的痕迹。   沈炘的手停了一下,看着那个痕迹,看了两息,又掬了一捧水,浇上去,手指轻轻擦过那片皮肤。   “苑苑这么喜欢钱,”沈炘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种苏春苑从未听过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所以想要更多的钱,所以去爬龙床了……”   苏春苑转过身来,扶着桶壁,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炘,“不是……我是去找你的,我以为床上是王爷,我有一块金子落在你房里了,我想去拿,我不知道床上是皇帝……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事后,沈炘伸出手来,将苏春苑从浴桶里捞了出来,用一块很大的棉帕将他整个人裹住,吸干了水珠,抱起来,走回了房间。   他将苏春苑放在床上,转过身去,从柜子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苏春苑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看见那是一截白色细长的东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玉石般的光泽。   沈炘走回来,在床沿上坐下来,将那东西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按住了腿。   苏春苑这才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支玉势,上好的和田玉,雕刻得圆润光滑。   他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往后缩,可沈炘的手按着,他缩不回去。   沈炘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专注地做着他要做的事。   苏春苑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手攥着被褥,攥得指节泛白,是让人坐立不安的位置,小腹微微鼓起来一点,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占据着一席之地。   沈炘抬起头来,看着苏春苑那张红红的脸,他伸出手来,将苏春苑额前一缕被泪水粘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开。   “……”沈炘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可那语气里的威胁是实打实的,“你的钱,全部没收。”   苏春苑的呼吸一窒,整个人僵住了,连发抖都停了。他的眼泪还在流,小心翼翼地收着。   下午的时候,苏春苑小心翼翼地起了床。   苏春苑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很小,金铃在他的脚踝上叮铃叮铃地响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替他数着剩下的路还有多长。   他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吃,肚子已经在叫了,叫了好几声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厨房,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温着一碗粥,他端起碗来喝了两口,烫得他吐了吐舌头,可他舍不得放下,又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   苏春苑喝完粥,走出厨房,穿过短廊,走到前院。   他是想去找沈炘的,想跟沈炘说那碗粥很好喝,想跟他说自己很乖,想跟他说可不可以把那块金子还给他,那是他走了一晚上换来的,一块金子,沈炘说过“来回一次一块金子”的。   他走到前院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在爬。那人穿着衣服的,衣料不错,是锦缎的,墨绿色的,袖口和衣角都绣着暗纹,可那衣服穿在他身上是脏的,膝盖和手肘的地方磨得发白,沾满了泥和灰尘。   他在青石板路上爬着,像一只狗一样地爬着,四肢着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皮质的颈圈,黑色的,宽宽的,上面镶着几颗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颈圈上连着一条细长的皮绳,皮绳的另一端握在沈炘的手里。   沈炘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条皮绳,姿态闲散得像是在遛一只不太听话的狗。他看着那个在地上爬的人,目光不冷不热的,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   苏春苑站在游廊的拐角处,看着那个人在地上爬着,手脚并用地爬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问身边路过的一个小丫鬟,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那个人是谁呀?” 第84章 虚掩:沈炘状态不对说不上来哪不对   小丫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白了一瞬,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碎碎的,“那是……王爷父亲的二姨娘生的孩子。”   苏春苑又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沈炘的状态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沈炘的表情是平的,目光是平的,连嘴角的都是平的,没有笑,没有怒,什么都没有,可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人觉得害怕。   那个人爬得慢了,手臂在发抖,撑在地上的手指蜷了起来,像是在忍着什么。   沈炘的脚步没有停,皮绳绷紧了,将那个人的脖子往后勒了一下,那个人闷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叫不出来。   他加快了爬行的速度,手肘撑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往前挪,衣料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沈炘忽然停了下来。那个人也跟着停了下来,趴在地上,喘着气,像一只跑了太远的路,终于可以歇一歇的狗。   沈炘转过身,走到他身边,抬起脚,踢了他一下。那一下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那个人被踢得侧翻过去。   苏春苑的身子一哆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站在游廊的拐角处,一步都不敢动。   金铃安安静静的,不响了,像是也在怕。   苏春苑看了沈炘一眼,又看了地上那个仰面躺着的人一眼,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往回走。   金铃叮铃叮铃地响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那铃铛声太大了,会惊动廊下那个人。   苏春苑走过短廊,走进了沈炘的房间。   门没有锁,虚掩着,苏春苑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床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了,整整齐齐的,看不出昨晚有人睡过的痕迹。   苏春苑蹲下来,打开床边的柜子。   柜子好像是沈炘平时放贵重物品的,他见过沈炘从这里拿过东西,金锭、银票、珠宝,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说“苑苑收着”。   苏春苑还惦记着那块金子——沈炘说过“来回一次一块金子”的那块,他走了那么多趟,走到晕过去,那块金子应该还在的。   也许是昨晚收拾房间给皇帝暂睡的时候被放到哪个角落了,也许是被人收起来了,也许就在这个柜子里,和那些玉佩银票放在一起。   他翻了一层,没有。   又翻了一层,也没有。   木匣子里是几块玉佩,成色极好,在暗处也泛着温润的光,可没有金子。   苏春苑往下又翻了一层,手指摸到了几样冰凉的、滑腻的东西。   他抽出来一看,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是几件情趣用品,玉势,还有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做得精致,玉质的、银质的……   苏春苑像被烫了一下,慌忙将那些东西塞了回去,手指在发抖,心咚咚咚地跳,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当场抓住了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继续往下翻。   柜子的最底层,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了,翻起了细细的毛边,像是被人翻过很多很多次,每一次翻阅都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痕迹。   没有书名,没有标记,只有那深蓝色的、旧旧的、边角发毛的封面。   苏春苑将册子抽出来,捧在手里。   他想着,这也许是王府的账册,也许是沈炘的私库清单,也许里面写着他想知道的东西。   苏春苑实在想知道那块金子到底被放在哪里了,沈炘到底有多少钱,他还要存多久才能存够买一个小院子的数目。他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手僵住了。   一幅画。   画上的人衣衫半褪,躺在铺着锦褥的榻上,头发散着,眼睛半闭,嘴唇微张,眉尾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抹红,整张脸的表情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看了就脸红心跳的、又纯又欲的模样。   画师画得很细,细到连睫毛的弧度都画出来了,细到连嘴唇上那一点水润的光泽都画出来了,细到连锁骨下面那颗小小的痣都画出来了。   那是苏春苑的脸。   但不是现在的苏春苑,是更年轻的他,脸颊比现在圆润一些,下巴比现在短一些,眉眼间还有一股没有长开的、青涩的、怯怯的味道。   苏春苑的手在发抖,翻到了第二页。   还是他,换了一个姿势,衣袍敞开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腰和微微凹陷的肚脐,腰侧有一道浅浅的弧线,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胯骨,画师把那道弧线画得很美。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是他,在不同的场景里,穿着不同的衣服——不,不是穿着,是半穿着,是半褪着,是那种将脱未脱、将露未露的、比不穿还要让人心跳加速的状态。   苏春苑的脸在画里是红的,眼尾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做某种他自己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的事情。   鬼迷日眼……   苏春苑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他想起有一次他在翰林院值房里打瞌睡,被冯昱叫醒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眼睛半睁不睁的,嘴巴微微张着,脸压在袖子上压出了一道红印,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翰林院的同僚们也看见苏春苑那副样子,笑着说了一句“苏大人这副鬼迷日眼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苏春苑当时以为那是玩笑,现在看着画里自己的那张脸,才知道那不是玩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又好看又让人不好意思看的样子。   他怎么被画成了这样,怎么被画得这么嬴.荡……   苏春苑的手指翻到了册子的后半部分,指尖触到了一片微微发硬的、粗糙的纸面。   他低下头,看见那一页的纸面上有几块白色的、干涸了的痕迹,不是墨迹,不是颜料,是另一种东西,干了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黏在纸面上,将那一块的纸变得皱巴巴的,比别处都硬一些,比别处都厚一些。   苏春苑的目光从那些白色的痕迹移到页脚的日期上。   那是一个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下的日期,年号,月份,日子,写得一丝不苟。   两年前……   苏春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两年前,他才十七岁,十七岁的苏春苑还不认识沈炘,不知道沈炘是谁,长什么样子,声音是什么样的。   十七岁的苏春苑每天晚上,回到苏府里的小偏房,点一盏小灯,数着自己今天又存了几个铜板,什么时候才能存够钱……   两年前。沈炘让人画这些画的时候,他才十七岁。沈炘在苏春苑还不认识沈炘这个人的时候,就已经让人画了这些不堪入目的画……   苏春苑捧着那本册子,坐在柜子前面的地上,背靠着床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   “呜……老变态……”   苏春苑小声地骂了一句,将那个册子“砰”地一声扔回了柜子。   他还擦了擦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沈炘的房间。金铃叮铃叮铃地响着,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伸手去推门。   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合页脱落了半边,他推了一下,门板晃了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苏春苑又推了一下,门板往旁边滑了滑,露出门框后面一大片空荡荡的墙壁。关不上了。   这门被沈炘踢坏了,踢得彻底,踢得连关都关不上了。   苏春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不上的门,气得不行。   他转过身,在廊下找了一圈,看见一个小丫鬟正端着茶盘从假山后面转出来,便快步迎了上去。   “那个……我的门坏了,”苏春苑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修修?”   小丫鬟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   “王爷吩咐了,苏公子的门,不许修。”   苏春苑愣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小丫鬟已经端着茶盘走远了,步伐很快。   苏春苑站在原地,看着小丫鬟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金铃响了两声,又不响了。   他咬了咬嘴唇,转过身,朝月亮门的方向走去。   暗卫还站在那里。他听见金铃的声音,微微侧过头来,看了苏春苑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需要看管的物件。   苏春苑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手指攥着袖口。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股硬撑出来,不太有底气的理直气壮,“哥哥……我的门坏了,你帮我修修好不好?”   暗卫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春苑换上更软的语气问他,“你不帮我修,我自己也修不了……门是你们王爷踢坏的,你们得负责修好。”   暗卫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的。   苏春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他不肯退,就那么仰着脸瞪着暗卫。   他的目光从暗卫的脸上慢慢滑下来,滑过他的脖颈,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的腰腹,然后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   苏春苑的脸“轰”地一下又红了,有一个不太雅观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形状。苏春苑飞快地移开了目光,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苏春苑知道那是什么。   苏春苑咬了咬嘴唇,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站得更近了一些,他抬起头来,仰着脸看着暗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凶和倔,变成了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示弱。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暗卫的手臂上,指腹隔着衣料擦过那片硬邦邦的肌肉,动作很轻很轻。   “帮帮我嘛,”苏春苑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带着软软的尾音,“门关不上,我晚上怎么睡觉呀。”   暗卫的手臂在他手指搭上去的那一瞬间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重了那么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他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苏春苑一个人能听见,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门……被王爷踢坏了是因为苏公子不听话,”暗卫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不高不低的,“苏公子再不收敛些,小心王爷下次把你丢到青楼那些门烂了的房去,让人轮了。” 第85章 池边:苏春苑整个人被沈炘随手扔在   苏春苑听见暗卫这样说他,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了一种被人泼了脏水之后的、又气又委屈的青色。   他抬起脚,朝暗卫的裆部踢了过去。   不是轻轻的、撒娇的那种踢,是用了全力的、卯足了劲的、恨不得一脚把人踢废了的那种踢。   苏春苑的鞋尖刚抬起来,脚踝就被一只手握住了。   暗卫的手扣在他细瘦的脚踝上,不疼,但纹丝不动。   金铃被这一下带得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叮铃铃铃——像是在替他那没踢到的一脚呐喊助威。   苏春苑单脚站着,另一只脚被暗卫握在手里,举在半空中,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他试图维持平衡,可他的身体还是不听话地朝旁边歪了过去,他“啊”了一声,慌忙抓住了暗卫的肩膀,手指扣着那片硬邦邦的肌肉,才算稳住了自己。   他就这么单脚站在暗卫面前,一条腿被他握在手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姿势暧昧得不像话,羞得他从耳垂一路红到了锁骨。   金铃还在响,叮铃叮铃的,像是在嘲笑他。   “你——你放手!”   苏春苑的声音带着一股被人冒犯之后的恼怒和羞愤,另一只脚在地上蹬了一下,想把被握住的那条腿抽回来。   可暗卫的手握得很紧,苏春苑挣了两下,没挣开,又挣了两下,还是没挣开。   苏春苑的脸红,嘴唇在抖,睫毛在抖,整个人在细细密密地发着抖。   他不敢看暗卫的脸,低着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脚踝的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扣在自己白腻纤细的脚踝上,其实很有张力。   可苏春苑不觉得好看,他只觉得羞,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脚是很隐私的部位。他从小就听娘说过,脚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更不能随便给人碰的,除了自己的妻子或是夫君,谁都不能。   苏春苑的脚踝比一般男子纤细得多,踝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连在翰林院换鞋的时候都是躲着换的,从来不在人前露脚。   可现在,苏春苑的脚踝被一个男人握在手里,被那个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圈着,拇指还压在踝骨内侧那片最薄最嫩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把玩什么。   “变态!你放开我……你再不放手,我就去告诉王爷,说你……”   苏春苑的声音在发抖,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儿,可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说暗卫摸了他的脚?说暗卫捏了他的脚踝?说暗卫看了他不该被人看的地方?这些话苏春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羞,觉得丢人,觉得像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暗卫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反而又收紧了一些,拇指在苏春苑的踝骨内侧轻轻地、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苏公子不是喊我哥哥吗……”暗卫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种苏春苑从未听过的,几乎是暧昧的沙哑,“我看看弟弟的腿怎么了……”   苏春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他想起自己方才为了勾引暗卫帮忙修门,确实喊了一声“哥哥”,那一声喊得又轻又软,带着撒娇的尾音。   他当时只是想哄暗卫帮个忙,没想那么多,可现在这两个字从暗卫的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哥哥……弟弟……苏春苑喊他哥哥,他就自称哥哥,这算什么,这是在调情……   暗卫的手还握着他的脚踝,苏春苑羞得不行,他抡圆了,一巴掌扇在了暗卫的脸上。   “啪”一声。   暗卫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   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可他的手松开了,不是慢慢地松开的,是猛地松开的,像是被那巴掌打醒了一样。   苏春苑没料到他会突然松手。   他本来就单脚站着,重心全在暗卫握着的那条腿上,暗卫一松手,他屁股先着了地,整个人摔在了青石板路上,衣袍的下摆落在石板路上,沾了一层灰,月白色的布料上印出了一片灰黑色的、擦不掉的印记。   苏春苑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沾了灰的衣袍,看着手掌上那块蹭破的皮,看着膝盖上那道还没好透的伤口又被磕出了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的衣服……呜呜……”苏春苑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赔……”   暗卫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那个红红的巴掌印还在。   他摸了摸自己被扇的那半边脸,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苏春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骂,余光忽然瞥见游廊的拐角处闪过一道人影。   墨色的衣袍,不紧不慢的步伐,是沈炘。他正朝这个方向走过来,距离不过几十步,再过几息就会拐过假山,看见这边的情形。   苏春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顾不上屁股疼、膝盖疼、手掌疼,也顾不上衣袍上的灰,飞快地往旁边退了两步,和暗卫拉开了一臂的距离,站得笔直,脊背挺得直直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双手垂在身侧,金铃在他脚踝上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用那只蹭破了皮的手指着暗卫,声音大得连假山那边都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刻意,表演给即将出现的那个人看的嫌弃和鄙夷。   “你这个穷鬼,赔不起衣服就别碰我,离我远点。”   暗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苏春苑骂完就跑。他转过身,金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从廊下跑到游廊,从游廊跑到短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一把推开了那扇歪歪斜斜的门。   他想把门关上,可门板挂在门框上,合页脱落了半边,他推了一下,门板晃了晃,又弹开了。   苏春苑又推了一下,还是关不上。他气得眼眶又红了一圈,站在门口,喘着气,瞪着那扇关不上的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炘走到他身前,站定,没有说话。   苏春苑仰着脸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抡圆了,一巴掌扇在了沈炘的脸上。   “啪”的一声,格外清脆。   沈炘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   苏春苑的手掌还在发麻,指节红了一片,可他顾不上疼,“王爷踢坏了我的门,要么赔钱,要么滚……”   沈炘慢慢地把头转回来,看着苏春苑。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个红红的巴掌印印在他的脸上,突兀的,刺目的,可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只是看着苏春苑,看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春苑的手腕,将他拉过来。   苏春苑的金铃在他的脚踝上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他挣了一下,挣不开,沈炘的手按在他的腰上,不轻不重的,刚好让他动弹不得。   巴掌落了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不重,但每一下都打在同一个地方,打得那片皮肤微微发烫,从里到外泛着一层薄红。   苏春苑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沈炘打了五下,停下来。他的手没有从苏春苑的腰上移开,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的,不紧不慢的。   “苏春苑,是我太纵容你了。”   苏春苑咬着嘴唇羞得不行,一声不吭。   沈炘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再闹,把你衣服都没收了,让你不穿衣服呆在王府。”   苏春苑的身体僵了一下,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都在羞得直发抖,金铃安安静静的,不响了。   沈炘没有再打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腰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哄。   苏春苑整个人被沈炘随手扔在了床上。   第二天早上,苏春苑是被金铃的声音吵醒的。他翻了个身,脚踝上的铃铛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叮铃叮铃的。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纸照进来。   苏春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那件沾了灰的衣,衣领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白腻的肩头。   他拢了拢衣领,下了床,金铃叮铃叮铃地响着,苏春苑既不能回去上值,又没有事情干……他洗漱完便走出房间,穿过短廊,走到花园里。   锦鲤池在花园的东边,不大,水很清,能看见池底五颜六色的锦鲤在慢慢地游动。   苏春苑蹲在池边,看着那些锦鲤,金铃在他的脚踝上叮铃叮铃地响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和池水说话。   他伸手想去碰一碰水面,手指刚伸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他转过头,看见了皇帝。   皇帝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束着,整整齐齐,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太监,低眉顺眼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脖颈,从他的脖颈滑到他那件敞着领口的、薄薄的寝衣,从他敞开的领口滑到那截露在外面的、白腻的锁骨,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苏春苑的呼吸停了一瞬,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金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他想跑,可他的腿不听他的话,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皇帝看了他一眼,微微侧了一下头,对身后的太监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低,苏春苑没有听清,只看见那两个太监点了点头,朝他走了过来。   苏春苑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臂就被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两个太监的手扣着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抬了起来。 第86章 湿透:沈炘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   苏春苑的脚离了地,金铃在他的脚踝上哗啦啦地响成一团。   他蹬着腿,慌慌张张地求饶,“陛下——”   苏春苑的喊声还没有落。   “扑通”一声,苏春苑被丢进了锦鲤池里。   水花溅起来很高,溅到池边的石头上,溅到两个太监低垂的眼皮上,皇帝没有躲,嘴角那个笑还在,不深不浅的。   苏春苑扑腾了两下,脚踩到了池底。   水不深,大概只到苏春苑腰的位置,可他掉下来的那一瞬间还是呛了一口水,鼻子酸得厉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站在水里,水刚好没过他的腰。   苏春苑迷迷瞪瞪地从水里爬起来,手撑着池底的石头,膝盖跪在滑腻的薄藻上,好几次差点滑倒。   水从苏春苑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苏春苑站直了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寝衣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腰腹,从腰腹到大腿,每一处都被水浸得透透的,薄薄的衣料变成了半透明,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什么都遮不住的膜。   锁骨下面那颗小小的痣,腰侧那道从肋骨延伸到胯骨的,小腹下面那片不该被人看见的阴影,全都被那层湿透的衣料勾勒得清清楚楚,在清晨的日光下无所遁形。   苏春苑的嘴唇在抖,睫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站在水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胸口,缩着肩膀,想把自己藏起来,可水是透明的,衣料是湿的,他什么都藏不住。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站在池边的皇帝,皇帝正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贴在身上的衣料勾勒出的臀部的轮廓。   他对上皇帝的目光,吓得苏春苑牙齿都在打颤。   “爬上来。”   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不紧不慢的,他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的苏春苑,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   苏春苑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腿在水里打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可他不敢不上来,他怕不上来,皇帝会让人把他丢到更深的地方,丢到他爬不上来的地方。   他弯下腰,手撑着池边的石头,慢慢地往上爬。   水从他的衣服上淌下来,哗啦啦的。   苏春苑爬到池边的时候,屁股翘着,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将那处的轮廓勾勒得圆润而饱满,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水珠从衣料上滑下来,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池边的石头上。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移到了苏春苑的脸上。   苏春苑正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皇帝弯下腰,伸出手,眼看手指快要碰到苏春苑的腰。   苏春苑一僵,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陛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皇帝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来人。   沈炘站在游廊的拐角处,穿着一件墨色的衣袍,头发束着,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从皇帝的脸上移到苏春苑的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皇帝的脸上。   “陛下,朝上有急报。”   沈炘的声音如往常般平静。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嘴角那个笑意深了一点,又浅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游廊的方向走去,两个太监跟在他身后。   沈炘站在游廊的拐角处,看着苏春苑,看了两息,转过身,跟着皇帝的方向走了。   苏春苑还趴在池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金铃叮铃叮铃响了一路。   苏春苑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门板还是歪的,合页还是脱落的,还是关不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不上的门,看着门板上那个被沈炘踢出来的脚印,看着门框上那几道裂开还白森森的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是气的。   苏春苑气自己连门都关不上,气自己连衣服都换不了,气自己被人丢进水池里不敢吭声,气自己趴在地上爬上来的时候像一只狗,气自己被看了个精光连一句“不要看我”都说不出来。   他抬起脚,用力踢了门一脚。   门板晃了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门板没有关上去,反而往旁边滑了滑,露出门框后面更大的一片空荡荡的墙壁。   门更歪了,歪得像是随时都会倒下来。   苏春苑看着那扇被他踢得更歪的门,擦了擦眼泪。   他吸了吸鼻子,正要转身去找件干衣服换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就从身后伸了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那双手不大,手指细细的,皮肤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苏春苑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贴着自己的脊背,温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寝衣传过来,烫得他整个人一僵。   “哥哥好漂亮,好喜欢……”   那个声音很轻很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甜腻腻,让人心里发痒的尾音。   苏春苑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挣了一下,从那双手臂里挣了出来,转过身,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清了那个人。是那天晚上站在皇帝身后的四个小倌之一。   小倌穿着一件淡色的衣袍,衣料轻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脂,泛着水润的光泽。他看着苏春苑的眼神直直亮亮的。   “你是谁?”苏春苑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攥着湿透的衣领,将那截露在外面的锁骨遮住了。   那个少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着苏春苑贴在身上的寝衣,从他贴在身上的寝衣滑到那截被衣料勾勒出的、纤细的腰线。   “哥哥的腰好细,”小倌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软,“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细。”   苏春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小倌没有被苏春苑瞪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苏春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甜腻的脂粉香。   “我跟着皇帝,是因为权……”小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春苑,“可我喜欢哥哥这样的美人……真的喜欢,好想尝尝……”   苏春苑一怔,他之前就听说有些漂亮的孩子从小就开始调教……教成专供给皇帝拿来在深夜里消遣的物件。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物件,他们也不在乎。   “你走吧,”苏春苑的声音很小很小,“我不想惹麻烦。”   小倌看着他,看了两息,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点,像是认命,又像是在笑苏春苑不认命。   *   在王府的书房里,皇帝正坐在沈炘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   “沈王养的那个小美人,朕看着倒是挺有意思的。”   沈炘站在书案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没有抬头。   皇帝放下茶盏,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沈炘,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   “朕在宫里也养了几个,模样倒是不差,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太容易得到了,养在笼子里的鸟,喂什么吃什么,让唱就唱,让停就停,反倒没什么意思了。”   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炘低垂的眼睫上,“沈王觉得呢?”   沈炘翻了一页折子,声音不咸不淡的,“陛下说的是。”   皇帝笑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亮堂堂的花园。   “朕明天就回宫了,”皇帝的声音从窗口飘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走之前的晚上,让朕夜里再见见那个小美人。”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炘,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沈王不会舍不得吧?”   沈炘手里的折子停了一瞬,然后翻了过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是平的,“陛下想见,自然可以见。”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沈炘站在书案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折子,可他没有再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亮堂堂的花园上,落在锦鲤池边那块苏春苑趴过的石头上,落在那块石头上还残留着的水渍上,看了很久。   下午,沈炘出门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木匣子,不大,紫檀木的,上面雕刻着精细的花纹,用一把小小的铜锁锁着。他走进房间,将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锁,掀开盖子。   匣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条细细长长的金链。链子比苏春苑脚踝上那条粗一些,也长一些,每一节都打磨得光滑发亮。   链子的一端连着一个小小的锁扣,另一端连着一个同样精致的小锁,锁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钥匙插在锁孔里,还没有拔出来。   他想把苏春苑锁起来。锁在房间里,锁在床上,锁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皇帝不会明着跟沈炘抢,皇帝甚至不会开口要,皇帝只是会在每一次见面的时候多看苏春苑一眼,多笑一下,多说一句“有意思”,然后等着,等着看沈炘会怎么做——是乖乖地把人送上来,还是死死地攥在手里不放。   无论哪一种,皇帝都是赢家。送上来,他得到苏春苑;不送上来,他得到沈炘的一个把柄——你看,沈王为了一个小美人,连朕的面子都不给了。   沈炘将匣子盖上,锁好,放进了柜子里。   他站在柜子前面,手还搭在柜门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几根搭在柜门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了很久。   *   天黑了,苏春苑换好干净的衣服之后,坐在床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春苑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整个王府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步伐走路,不急不躁的。   门被推开了,门板歪歪斜斜地转了一下,合页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沈炘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坐在床上的苏春苑。   月光从沈炘的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隐没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目光,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宽肩,窄腰,修长的身形。   “王爷……”苏春苑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才刚天黑呢,我们能不能晚些再做、做……” 第87章 马车:适应好一会才看清车外的人   沈炘没有说话。   苏春苑抬起头看了沈炘一眼,沈炘的脸色不太好。   但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好,沈炘的表情是平的,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眉头没有皱也没有舒展。   苏春苑抿了抿唇,手指从膝盖上移开,伸到腰间,勾住了衣带。   他的手指在发抖,系带解了两下才解开,衣带松开了,外袍的领口敞开了。   苏春苑将外袍往下褪了褪,左边的肩膀露了出来,他的手指又勾住了亵裤的裤腰,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大腿。   他看着沈炘,红着脸,咬着嘴唇。   沈炘动了。他走过来,弯腰,一只手揽住苏春苑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苏春苑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了下去。金铃在他的脚踝上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沈炘抱着苏春苑坐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一只手揉着腰,手掌贴着腰侧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另一只手扣着苏春苑的后脑勺,低下头吻他。   先是嘴唇,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在试探什么。   然后舌尖抵开了苏春苑的唇缝,探了进去,吻得越来越深。苏春苑的手指攥着沈炘的衣襟,呼吸乱了,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破碎。   从腰侧滑到后背,又从后背滑到后腰下方。揉着,捏着,力道不轻不重。   苏春苑被沈炘亲得迷迷糊糊,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靠在沈炘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   沈炘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皇帝最近常来王府留宿……”   苏春苑没有说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他们眼看本王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升得高,这几天一直有权贵来王府送礼巴结……”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一下。沈炘的声音不对,不对到他听了就觉得心里发慌。   沈炘抱着他的手收紧了,紧到苏春苑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烦人得很……”他的下巴抵着苏春苑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我不想被别人看见苑苑。”   苏春苑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来,看着沈炘的下巴,看着他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他想了想,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小。   “那王爷可以再给春苑一个芝麻小官做做吗?”   苏春苑的声音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春苑出去上值,不会待在王府打扰王爷工作,他们也就不会在王府看到我了……”   沈炘低下头,看着苏春苑。那道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的时候,苏春苑的心跳停了一拍。   沈炘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   苏春苑被他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手指从沈炘的衣领上滑下来,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将那截露出来的肩膀遮住了。   苏春苑不敢看沈炘的眼睛,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衣料。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沈炘每次在榻上都是用这个眼神看着他的,在把他按下去之前,在把东西放进去之前,在说“苑苑乖”之前。   沈炘面无表情地将怀里的苏春苑放了下来,让他坐在床沿上。   然后,沈炘站起身,走到柜子前面,弯下腰,打开了柜门。   苏春苑坐在床上,看着沈炘的背影,看着他的手在之前掏出麻绳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他的脑子里闪过那两条打满了绳结的麻绳……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结,想起金铃在他脚踝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沈炘转过身来的时候,苏春苑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不是那两条打满了结的麻绳,是一捆新的麻绳,比他之前见过的那两条更长。   在沈炘手里绕了好几圈,沉甸甸地垂下来,绳头拖在地上。   苏春苑呼吸一滞,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捆麻绳,看着那些粗糙的麻纤维,腿脚有些发抖。   “王爷,是我说错话了……呜……”   苏春苑开口了,“你别拿这么长的绳子,我会受不了的,我会晕倒的——”   沈炘没有说话,也没有停。   他走过来,在苏春苑面前蹲下,将那捆麻绳放在地上,拿起绳头,开始缠苏春苑的手腕。   苏春苑顿时松了口气,不是要像上次一样走路。   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麻绳缠过苏春苑的手腕,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又绕到他的手臂上,缠了几圈,再绕到他的腰上。   “王爷,你绑着春苑做什么……”   苏春苑不敢挣,也不敢动,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沈炘将他一圈一圈地捆起来。他的手腕被绑在身后,手臂被固定在腰侧。   沈炘缠得很紧,紧到苏春苑的手指开始发麻。   沈炘从袖中取出一个布球。苏春苑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他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只看见沈炘的手指将那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黑色的带子绕过他的脸颊,在他脑后系了一个结。   苏春苑的嘴被撑开了,舌头被压住了,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音。   沈炘将他从床上抱起来,苏春苑的身体在他怀里蜷成一团,绳子勒着他的手臂和腰,动不了,挣不开,金铃在他脚踝上叮铃叮铃地响着。   沈炘抱着他穿过短廊,穿过游廊,走过假山,走过大门,一路上的下人都低着头退到一旁,没有人敢抬头看,没有人敢出声。   苏春苑把脸埋在沈炘的胸口,羞得不敢见人。   马车停在后门的偏巷里。沈炘掀开车帘,将苏春苑放了进去,不是放,是塞。   苏春苑的身体落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金铃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他蜷在车厢的角落里,嘴里塞着口球,说不出话,身上缠着麻绳,动不了,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沈炘。   苏春苑又慌又怕,也不知道沈炘是不是要将他买了还是扔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木板上。   沈炘站在马车外面,低头看着他。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目光,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宽肩,窄腰,修长的身形。   他看了两息,放下车帘,转过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   马车里很黑。车帘放下来了,月光透不进来,只有缝隙里漏进一线细细的光。   苏春苑躺在马车上,蜷在角落里,越想越怕。嘴里塞着口球,说不出话,身上缠着麻绳,动不了,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车顶。   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他裸露的脚踝上。   苏春苑想……沈炘是不是玩腻他了……是不是要把他卖了,还是把他扔到什么地方去。   他想起自己那几块金子,还锁在柜子里,没有带出来。他存了那么久,一块一块攒下来的,舍不得花,舍不得用,藏在柜子最底层,用衣服盖着,用锁锁着。   现在他被人塞进马车里,不知道要被送到哪里去,那些金子还在王府的柜子里,他可能再也拿不到了。   他越想越难过,眼泪不停地流,流到口球的带子上,流到麻绳上,流到衣领上,湿了一片。   金铃安安静静的,不响了。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马车动了。   不是缓缓的,是突然的,马被人赶了一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苏春苑的身体在车厢里晃了一下,肩膀撞上了车壁,声音被口球堵住了,变成含混的呜呜声。   他蹬了一下腿,金铃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叮铃铃铃的,像是想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马车走了大概一个时辰。   苏春苑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他蜷在角落里,身体被麻绳勒得发麻,手指从发麻变成了没有知觉,嘴唇被口球撑得发干,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马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月光涌进来,刺得苏春苑眯了一下眼睛,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站在马车外面的人。   苏柏常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袍,头发有些散,几缕垂在额前,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站在月光下,手里还握着马车帘的一角,没有放下,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春苑。   苏柏常的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慢慢滑下来,滑过他被口球撑开的嘴唇,滑过他被麻绳勒着的手,滑过他蜷在角落里被绳子勾勒出腰臀曲线的身体,停了一瞬。   苏春苑躺在马车上……嘴里塞着口球,脸上挂着泪痕,衣袍皱巴巴的,绳子从胸口缠到腰,从腰缠到手臂,金铃在脚踝上安安静静的。仰着脸看着苏柏常,眼睛红红的,湿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苏柏常弯下腰,伸手解开了苏春苑脑后的口球系带。   黑色的口球从他嘴里滑出来,带出一缕亮晶晶,苏春苑的下巴酸得不行,嘴唇被撑得发红,合都合不拢。   苏柏常又去解他身上的麻绳,手指勾着绳结,一个一个地解开,麻绳从他身上一圈一圈地滑落,堆在车厢的木板上。   苏春苑的手腕被勒出了红印,手臂上一道一道的绳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   苏春苑坐起来,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又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又哑又碎,“你怎么在这里?” 第88章 外镇:想说我出钱可他摸了摸袖口后   苏柏常没有回答,弯腰钻进马车,在苏春苑对面坐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苏春苑看。   马车帘放下来了,月光又被隔在了外面,车厢里重新变得昏暗。他看着苏春苑,目光能落到的地方他都落了个遍。   等到完全都看够了,苏柏常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沈王就是个疯子,”苏柏常说。   他冷不丁冒出这句话,苏春苑一怔。   苏柏常咬牙切齿继续说着,“前段时间,沈王在陛下面前不知说了些什么,父亲就被贬到离京城很远的地方当县令了。”   苏春苑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以为可以慢慢来,以为总有一天能和父亲和解再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说完。   可现在父亲被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远到苏春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他还威胁我,让我离开京城,”苏柏常语气里满是怨恨,“我本来想带哥走,但是听说你休职了,后来我和冯……不,我在外面四下打听你……才发现哥是被沈王包养了……”   苏春苑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些被麻绳勒出来的红印,没有说话。他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是被沈炘包养的,住在沈炘的王府里,穿着沈炘买的衣服,戴着沈炘给的首饰,脚踝上还系着沈炘系上去的金铃铛,连走路都会响   “我在王府附近蹲了好久,”苏柏常说,“等到今天,他终于把你丢出来了。”   听到这,苏春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想起了自己那几块还锁在柜子里的金子。   “我的金子……”苏春苑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声地吸着鼻子,“我的金子还在王府里,我没有带出来,我存了好久的——”   “我这段时间白被……被……”   苏春苑说不下去了,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金铃在他脚踝上闷闷地响了两声。   苏柏常看着苏春苑哭得浑身都一颤一颤的,看了两息。然后他伸出手,将苏春苑拉进了自己怀里。   他埋在苏柏常的衣襟处,干脆把眼泪连同鼻涕一起擦到了苏柏常的衣袍上,苏柏常的衣袍是好料子,墨绿色的锦缎,被苏春苑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他也不管。   “我的金子呜呜呜……”   苏春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九块……我数过的……还有一块是王爷答应给我的,我走了好多趟才赚到的……应该还在他床头的柜子里……我没有拿……”   苏柏常的手放在苏春苑的后背上,没有动,只是搁在那里。   他听了两息,低下头,看着苏春苑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毛茸茸脑袋,看着那些散落的,还在微微发颤的发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所以,”苏柏常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不经意地问,“你跟着沈王,是因为钱?”   苏春苑没有回答,只是哭。但现下,苏柏常就更觉得哭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比任何语言都更直白的回答。   苏柏常的笑意深了一点,他的手从苏春苑的后背慢慢滑到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   “春苑,你被他骗了……”苏柏常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沈王只是把你当成杯杯来用,喜欢的时候就是宝贝杯杯,腻了就……就扔,根本就没有把你当人,不然怎么会半夜把你丢出来?”   苏春苑的身体僵了一下,哭得更凶了,肩膀还在抖。   “沈王那种人,”苏柏常的声音继续着,不急不慢的,“杯子用腻了,自然要换一个。你今天被他丢出来,明天就会有新人住进去。哥还想从沈王身上取些钱财吗,哥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有多重?不过是个暖床的杯杯……”   苏春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比刚才更凶。   他不知道苏柏常说的是不是真的,可苏春苑的耳根子软,软到别人说什么他都觉得有几分道理,软到别人说“他不要你了”苏春苑就真的以为他不要他了。   “还用绳子……”苏春苑的声音闷在苏柏常的衣襟里,又小又碎,“还有其他奇奇怪怪的……玩……他不把我当人呜呜……”   苏柏常的手先是在苏春苑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的。   “春苑陪了沈王这么久,”苏柏常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像在哄,“还不如去青楼,起码有钱的爷不会逃单,一次给一次的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苏春苑哭得更伤心了。他把脸埋在苏柏常的衣襟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金铃在他脚踝上叮铃叮铃地响着,像是在替他喊不值得。   他的脑子被苏柏常的话塞得满满的,杯杯,用腻了,换一个,不是人,不如去青楼……这些话像一群蜜蜂,在他的脑子里嗡嗡地飞,吵得他什么都想不清楚了。   他开始讨厌沈炘了,是真的讨厌,讨厌沈炘把他丢出来,讨厌沈炘用绳子捆他,讨厌沈炘在他嘴里塞口球,讨厌沈炘每次都衣冠整齐而他浑身狼藉。   苏柏常的手从苏春苑的肩膀上滑下来,滑到他的后背,又从后背滑到他的腰侧。贴在那截细得过分的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苏春苑的身体哭得在细细密密地发着抖。   苏春苑没有推开他。不是不想推开,是没有力气推开了。他哭得太凶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布,皱巴巴的,软塌塌的,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苏柏常身上。   苏柏常的手停在苏春苑的腰窝处,没有再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天边黑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压下来。   风也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带着花香的暖风,而是一阵一阵的、湿漉漉的凉风,裹着泥土和雨水的潮气。   “快下雨了,”苏柏常的声音从苏春苑的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的,带着笃定,“骑马走,不做马车。前面有个小城,我们去找个客栈过夜。”   苏春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苏柏常,脑子还是乱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金子没了,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苏春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柏常牵出马车的那匹马,翻身上去,再揽住苏春苑的腰,帮着他爬了上来,放在自己前面。   苏春苑坐在他身前,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马背很宽,他坐不稳,只能靠着苏柏常的身体才能保持平衡。   金铃在他的脚踝上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苏柏常一夹马腹,马跑了起来。不是慢慢地走,是跑,四蹄翻飞,苏春苑的身体在马背上颠簸着,一会儿往前倾,一会儿往后仰,怎么也坐不稳。   跑了一会儿,苏春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隔着衣料抵在他后面,随着马背的颠簸愈发明显。   他以为是苏柏常腰带上的配饰,是玉扣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你腰带上挂了什么东西,”苏春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一点不耐烦,“硌死我了……”   苏柏常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将苏春苑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衣料薄薄的。   苏柏常一勒马,马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停下来,是慢了下来,从跑变成了走,一步一步的,颠簸的幅度更大了。   苏春苑的身体随着马的步伐一下一下地往下沉,每沉一下,就往里,隔着衣料,他的脸一瞬间红了个透,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也不敢发脾气,怕苏柏常把他从马背上踢下去,便不出声了。   苏春苑整个人在马背上僵得像一块石头,不敢动,不敢回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金铃在他的脚踝上安安静静的,不响了,像是也在替他觉得羞。   苏柏常的手还放在小腹上,没有收回去。他的呼吸喷在苏春苑的耳廓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马走了很久。苏春苑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腿麻了,腰酸了,走的是山路,整个人在马背上颠得快散架了。   远处出现了几点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多,连成一片昏黄暖融融的光。   是一个城镇,不大,青石板路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的,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在夜风里一摇一晃的。   苏柏常勒住马,翻身下来,然后将苏春苑从马上抱了下来。   苏春苑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金铃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才直起身来。   “你有没有钱?”苏春苑的声音很小,眼睛红红的,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苏柏常把马拴在客栈门前的柱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衣袍上还有苏春苑擦的眼泪和鼻涕,在月光下颜色深深的,他也不在意。   “父亲给我留了些金子,”苏柏常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得省着点花。”   苏春苑跟在他身后走进客栈。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瓜皮帽,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眼,大概觉得半夜来投宿的两个人也没什么好挑的,报了价,把钥匙扔在柜台上。   苏春苑看着那串钥匙,伸手拿了起来,只有一把……   “没有两间房吗……”苏春苑说。   苏柏常从苏春苑手里把那把钥匙抽走了,放进口袋里,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钱不够,省着点花。”   苏春苑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出钱,可他摸了摸袖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他的金子还在沈炘王府的柜子里锁着,存了好久的,现在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他低下头,跟着苏柏常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窗子是木框的,糊着窗户纸,关不严实,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被褥是蓝底白花的棉布,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的。   苏春苑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来。床板硬邦邦的,坐上去吱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叫了一声。   他弯下腰,揉了揉自己发麻的小腿,金铃在他脚踝上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他抬起头,苏柏常已经不在房间里了,门开着,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苏春苑坐在床上,把腿缩到身子底下,用手捂住了脚踝上的金铃,不让它响。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有人打鼾,能听见楼下的马打了个响鼻,他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门外的走廊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柏常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馕。   馕是刚烤出来的,还冒着热气,面香混着炭火的焦香在房间里散开来。   他把馕递给苏春苑,苏春苑接过去,馕很烫,他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吹了好几口气才拿稳。   苏春苑咬了一口,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咸味。   他饿了,从下午到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吃,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苏柏常没有吃。他把馕放在柜子上,站在那里,看着苏春苑。   苏春苑坐在床上,腿缩在身子底下,脚从衣袍下面露了出来。他的脚踝很细,踝骨突出。   金铃铛系在那截细白的脚踝上,金色的链子衬着白皙的皮肤,铃铛小小的,圆圆的,贴着他的踝骨,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叮铃,叮铃,叮铃。   他的衣袍在骑马的时候揉皱了,下摆卷起来一截,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腿。   小腿上还有几块淡淡的青紫,是前几天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消退,在一片白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苏春苑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嚼着馕。   苏柏常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从苏春苑的脚踝慢慢移上来,移过他的小腿,移过他的膝盖,移过他那因为吃到了热食而微微放松了的脸。   苏春苑吃完了半个馕,抬起头来,发现苏柏常在看他,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馕,含混地说骂一句“苏柏常你这个变态,看什么看”。 第89章 临江:以为他没听清正要抬起头再说   苏柏常没有回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拿起桌子上的馕,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苏春苑把剩下的半个馕也吃了,吃得有点急,噎了一下,自己捶了捶胸口。馕很顶饱,半个下肚就有了饱意,再吃半个就开始发沉了。   他的眼皮慢慢垂下来,烛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吃饱了好困,快要睡着了,可苏春苑又不敢睡。   苏春苑看了一眼苏柏常,又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这张床,可他知道,睡着之后可能就不是两兄弟的事了。   他见过苏柏常看他的眼神,在马背上也感受过硌着他的东西,他不敢跟苏柏常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更不敢睡在同一张床上。   可这房间只有一张床。   苏春苑低头看了一眼苏柏常,好像看起来是没有什么躁动,或许苏柏常刚刚出去已经处理好自己的命根子了,两人各睡各的,应该没事……   他想着,便往后挪了挪,准备躺下去。   脚踝上的金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苏春苑低头看见了自己脚踝上那条金链,金色的,细细的,铃铛小小的,圆圆的,贴着他的踝骨。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是看见这条链子就想起了沈炘,想起沈炘怎么把链子缠在他脚踝上,怎么说的那句“别扯坏了,这条金链很贵”。   苏春苑弯下腰,伸手去扯那条金链。   手指抠着链节的缝隙,用力往外拽。链子勒进他的皮肤里,勒出一道红红的印子,疼得他嘶了一声,可他没有停,又扯了一下,还是扯不下来。链子太细了,扣环太小了,没有工具根本打不开。   苏春苑抬起头,看见了柜子上的剪刀。   他爬起来,伸手去够那把剪刀,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铁,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你要干嘛?”   苏柏常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的,可那只手收得很紧,扣着苏春苑细瘦的腕骨,不让他动。   苏柏常的脸色变了,不是往常那不怀好意的表情,是一种苏春苑很少见到……几乎是紧张的表情。   他的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移到那把剪刀上,又从剪刀上移回到苏春苑的脸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被沈王甩了,别想不开。”   苏柏常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扣着苏春苑的手腕,另一只手伸过来,把那把剪刀从苏春苑手里夺走了,放到了角落那柜子最高的一层,苏春苑够不到的地方,“为那种人不值得。”   苏春苑愣了一下,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惨兮兮的。   “谁想不开了,”苏春苑抽了抽鼻子,声音又哑又闷,“我要把那个铃铛剪下来拿去卖钱。金子做的,能卖不少钱。”   苏柏常看着他,看了两息,松开了他的手腕。   他把那把剪刀从柜子最高层拿了下来,放在苏春苑够得到的地方,但没有递给他,只是放在那里,刀刃朝着自己的方向,手柄朝着苏春苑。   “明天再剪,”苏柏常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调戏的调子,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大半夜的,剪得叮叮当当的,隔壁以为我在干你……要过来骂人了。”   苏春苑坐在床上,看着那把剪刀,又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金链子,看了两息,把剪刀放回了柜子上。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金铃在被子外面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脚缩进被子里,铃铛闷闷地响了一声,不响了。   苏柏常吹灭了蜡烛。   苏春苑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道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听着苏柏常躺下去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他心疼自己留在王府的那些金子,小声地啜泣了片刻,苏春苑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像有人在他的眼睑上放了两块石头。   *   苏春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刺得他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睁开。   他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凉丝丝的空气贴上来,脚踝上的金铃随着他的动作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苏柏常已经醒了,坐在对面的床上,衣袍穿好了,头发也束好了,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热粥,正慢慢地喝着。   他看见苏春苑醒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用下巴朝柜子的方向点了点。   柜子上放着另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有两个白面馒头,拳头大小,圆鼓鼓的。   苏春苑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颊上还有粗糙的被褥压出来的红印。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吐了吐舌头,又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热乎乎的,他吃了一个馒头,把另一个留给了苏柏常。   “苏柏常,我们能去哪里?”苏春苑放下碗,问着。   苏柏常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在柜子上。他沉默了两息,声音不高不低的,“父亲和母亲去县城任职了,现都不在京城了……你我也被休职了,回不去了。”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只能找一些小镇暂住,”苏柏常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叠在一起,“钱只花不赚是活不下去的。”   苏春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条金链。金色的,细细的,铃铛小小的,圆圆的,贴着他的踝骨,起身去拿昨晚那把剪刀。   苏柏常没有帮他,也没有阻止他。他站在窗边,背对着苏春苑,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春苑把刀刃对准了金链最细的一节,剪了下去。“咔”的一声,链子断了,铃铛从他脚踝上滑下来,落在他掌心里,凉丝丝的,沉甸甸的。   他把剪刀放回柜子上,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一步,脚踝上什么都没有了,不响了。苏春苑看了两息,把袖子里的金链往里塞了塞。   他们骑着马跑了几天。苏柏常骑马,苏春苑坐在他前面,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马背颠簸得厉害,苏春苑的屁股被硌得生疼,但全程苏春苑都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中途在一个镇子上停下了,苏春苑去当铺把金链和铃铛当了。   当铺的掌柜给了苏春苑一袋银子。苏春苑数了数,比他自己估的少了一些,可他想着少一事是一事,便没有争,把银子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他们买了干粮,换了马掌,继续往南走。   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风里开始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腥的味道。   苏柏常说这是江水的味道,快到了。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临江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石板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的房子都是木头的,黑瓦白墙,墙根长着青苔。江面很宽,水是灰绿色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味和水草的清气。几只渔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灯笼,在暮色里摇摇晃晃的。   苏柏常在镇子东头找了一间客栈,两层的小楼,楼下是饭堂,楼上住人。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苏春苑两眼,笑着说“这小公子生得真俊,嫩乎乎的”,苏春苑没有接话,低着头跟在苏柏常身后上了楼。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推开能看见江面。   被褥是蓝底白花的棉布,和上一家客栈差不多,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苏春苑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   这几天苏春苑哭得太多了,哭得眼睛肿了,哭得鼻子红了,哭得嗓子哑了,哭得整个人像是被水泡过一样,皱巴巴的,缩水了,轻了。   苏柏常站在门口,看着苏春苑坐在床沿上的背影。他的目光从苏春苑散落的头发慢慢移到他的肩膀,看了两息,转过身,下楼去了。   苏春苑没有问他去哪里。   这几天苏柏常经常出门,有时候是去买干粮,有时候是去喂马,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出去走一走。   苏春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靠着床柱,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了过去,整个人倒在床上,鞋没有脱,被子没有盖,就那么蜷着。   第二天早上,苏春苑是被江面上的船夫的呐喊声吵醒的。   苏春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上了被子,鞋也被脱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苏柏常不在房间里,桌子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浮着一层薄薄透明的米汤。   苏春苑坐起来,喝了那碗凉粥,把碗放在桌子上。   苏柏常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布包不大,用一块灰蓝色的粗布包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他走到苏春苑面前,把布包递给他。   苏春苑接过来,解开布包上的结,掀开布角,看见了一支簪子。   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花,花瓣薄得透光,不是那种顶好的玉,里面有几丝淡淡的棉絮,可雕工很好,花蕊的细腻,每一处都处理得很用心。   苏春苑看着那支簪子,愣了一瞬,抬起头来看苏柏常。   “这个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苏柏常站在他面前,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那支簪子上,又从簪子上移回他的脸上。   “路过看见觉得好看,”苏柏常淡淡道,“特地买给你的。”   “你能不能省点钱,”苏春苑的声音带着一点嗔怪,软软的尾音,眼眶却红了,鼻尖也红了,那层水雾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将落未落的,“我们钱又不多……”   苏春苑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苏柏常伸出手,将苏春苑拉了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苏春苑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软了下去,他的头靠在苏柏常的肩窝里,脸埋在他的衣襟处,眼泪和鼻涕都蹭在苏柏常的衣袍上。   苏柏常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苏春苑哭了一会儿,眼泪慢慢干了,抽噎也慢慢停了,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鼻音。   “那天我看见镇子上开了家青楼,”苏春苑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出来的,“生意挺好的,进进出出的都是人。”   苏柏常拍着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节奏没变。   苏春苑没有注意到那一下停顿,继续说。   “之前在苏府的时候,你不是天天提着说要我去南风馆挂牌吗,省得在你面前碍你和母亲的眼……”   苏春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想着……去那边赚些钱补贴一下家用……你前段时间也说了,青楼是一次给一次的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我应该、应该不会被骗……”   苏柏常的手停了。不是顿一下,是彻底停了,搁在苏春苑的后背上,不拍了,也不动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江面上渔船摇晃时船板发出的吱呀声,能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号子,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苏春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苏柏常说话,以为他没听清,正要抬起头再说一遍,腰上的手忽然收紧了。 第90章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扣924028525 干活:身子卖不卖可不卖身只卖艺吗   苏柏常的手臂比以前壮实了些,将苏春苑整个人箍在怀里,紧到他的胸口贴着苏柏常的胸口。   “我之前只是开玩笑。”   苏柏常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咬牙切齿,几乎是从胸腔里面挤出来,砸在苏春苑的耳朵里,烫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苏春苑的耳廓,呼吸喷在他耳后那片最薄最嫩的皮肤上。   “现在你要是敢去挂牌,”苏柏常不急不躁地一字一字说道,“我就将你干得每一天都下不来床……”   苏春苑伸出手想将苏柏常用力推开,但是苏柏常的手劲很大,苏春苑推了好几下都推不动。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把脸埋在苏柏常的衣襟里,还恼怒地肘击了苏柏常。   苏柏常以为苏春苑听话了,以为那句话把人吓住了,以为他不敢了。   *   第二天一早,苏柏常出门了。他在码头找了一份工,搬货,一天一百文,从早搬到晚。   苏春苑站在客栈的窗户边,看着窗外的河,看了几息,转过身,下楼了。   镇子不大,青楼很好找。就在镇子中央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的小楼,白天安安静静的。   苏春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挽着,插着一支银簪,眉眼间有一股见惯了风月的从容。她上下打量了苏春苑两眼,问他找谁。   苏春苑说,“找活干……”   女人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又打量了他一遍,问他会什么。苏春苑说会写诗,会下棋,会写字,还会编曲。   女人看了苏春苑几息,侧身让开了门。   青楼的老大,瘦高个,说话慢悠悠的,像个私塾先生。他让苏春苑写了一首诗,又下了一盘棋。   他问苏春苑了一句,“你身子卖不卖?”   苏春苑小声地问,“我可以不卖身,只卖艺吗……”   老大看着他,看了几息,点了头。让苏春苑当了青楼的清客,陪客人吟诗作对,下棋闲谈,闲时帮忙抄录诗文、编撰新曲,不出台,不卖身。   苏春苑在青楼待了一天,穿上了青楼提供的衣袍,月白色的,料子不算好,但熨得平平整整。   他把苏柏常送他的那支白玉簪子插在发髻上,他陪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六十来岁的布商,不吟诗,不下棋,只是坐在那里喝茶,听苏春苑给他读了一段《诗经》,读完之后说了一句“好听”,放下茶钱就走了。   第二个客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带上镶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他在苏春苑对面坐下来,下了一盘棋,输了两目,笑着摇了摇头。他的手搁在桌上,先是盯着苏春苑看,然后不紧不慢地移到了苏春苑的手背上。   苏春苑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没有抽回来。他抬起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男人也在看他,眼睛是亮的。苏春苑想了想,这个男人长得不丑,出手也不小气,摸一下手也不会少块肉,便没有躲,甚至还微微翻了一下手,让那只手从手背滑到了掌心。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推到了苏春苑面前,还约了苏春苑说明天他还来,要苏春苑等他。   *   晚上,苏春苑揣着那块碎银子,在街上买了一包桂花糕和一串糖葫芦,又在路边的摊子上挑了一支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红珠子,做工不算精细,但胜在秀气。   他把银簪子插在发髻上,和苏柏常送他的那支白玉簪子并排别着,一白一银。   苏春苑回到客栈的时候,苏柏常已经回来了,坐在屋里,衣服都没换,还是那件灰扑扑、沾满了灰和汗渍的旧衣服,肩膀上的布料磨破了,露出肉。   苏春苑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放在桌上,拆开油纸,推到苏柏常面前。   “吃吧,我买的。”   苏柏常看着那块桂花糕,看了两眼,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他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把整块吃完了。   *   第二天晚上,苏春苑又带了桂花糕回来,还多带了一包盐酥肉饼。   第三天晚上,苏春苑带了一袋花生糖,还给自己买了一根红绳,编了个小小的如意结,系在手腕上,衬得那截白腻的手腕愈发白。   苏春苑坐在床上,晃着手腕上的红绳,嘴角弯弯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苏柏常,过段时间,”苏春苑一边吃花生糖一边说,声音含混不清的,“我要搬出去住。”   苏柏常正在喝水,听了这句话,手顿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搬去哪里?”   苏春苑嚼着花生糖,含混地说了一个镇子东边的巷子名,说那里有一间小屋子,便宜,虽然不大,但一个人住够了。   他甚至没有看苏柏常,低着头,专注地把花生糖上的花生一粒一粒地抠下来吃。   苏柏常没有接话,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去打了水洗脸。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被水搅碎了,散成一片一片的,拼不起来。   苏春苑这两天晚上都带着糕点回来,看起来很开心,开心得不正常,开心得像是有什么好事在瞒着他。   苏柏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春苑没有钱,那支白玉簪子是他买的,那件月白色的衣袍是客栈提供的,红绳不值几个钱,可糕点要钱,花生糖要钱,银簪子也要钱。   苏春苑哪来的钱?   苏柏常把脸上的水擦干了,把那块旧帕子搭在盆沿上,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次日傍晚,苏柏常下班了。他扛了一天的货,肩膀磨破了皮,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也是灰。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客栈,而是绕了一条路。那条路经过镇子中央最热闹的街,经过那间三层的小楼,檐下的油纸灯笼已经亮了,被风吹的一摇一晃的。   苏柏常路过青楼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软,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   “公子,这局棋你又输了。”   苏柏常的脚顿住了,他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门。门没有闩,一推就开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推了门。   青楼的大堂铺着地毯,点了熏香。   苏春苑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袍,头发用白玉簪子和银簪子束着,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往棋盘上落子。   对面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袍,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离苏春苑的手很近,近到几乎要贴上去了。   苏春苑没有躲,笑着把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苏柏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大步走了进去,走到苏春苑面前。   苏柏常看着他,看了两息。他的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扫到他的衣袍上,从他的衣袍扫到桌上的棋盘上,从棋盘扫到那两支行在发髻里的簪子上,又从簪子扫到苏春苑的手上。   苏春苑的手没有被人握着,衣袖也没有被人扯乱,衣领整整齐齐的,腰带系得端端正正的。   苏柏常把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身材好,眼睛笑起来色眯眯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又看了看苏春苑,苏春苑的衣袍穿得好好的,连领口都没有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转过身走了。   苏春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苏柏常关上的门,看了两息。   对面那个绸袍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看看门,又看看苏春苑,问了一句“那是谁”。   “哦,他啊,”苏春苑笑了笑,“他是我继母带过来的弟弟。”   苏春苑今天下班得晚了些。   那位色眯眯的客人一直不肯走,从棋桌跟到门口,从门口跟到街上,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装模作样地扇着,眼睛却黏在苏春苑的腰臀处,怎么都撕不下来。   苏春苑走得快,他也走得快,苏春苑慢下来,他也慢下来,根本甩不掉。   苏柏常在街边等着。他靠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衣服没有换,还是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红红的,在暗色里看得不太真切。   他看见苏春苑从青楼门口出来,正要迈步迎上去,又看见了跟在苏春苑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色眯眯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男人。苏柏常的脚停住了,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到苏春苑身上,又从苏春苑身上移回到那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也看见了苏柏常。苏柏常靠在树底下,身材高大,肩宽腰窄,夕阳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了苏柏常一眼,哼了一声,把折扇收了,转身走了。   步伐不紧不慢的,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苏柏常朝苏春苑走过去,又哼了一声,这次哼得更重了。   苏春苑走到苏柏常面前,看了看那个男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苏柏常,问他,“你怎么在这里等?”   苏柏常只是盯着苏春苑的脸看,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春苑的手。   不是拉手腕,,是指尖扣着指尖,掌心贴着掌心的那种握,像街上那些手牵手走路的年轻夫妻一样,十指交缠,握得紧紧的。   苏春苑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苏柏常的手指很粗,骨节突出,指腹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厚茧,粗糙得像砂纸,硌着他的手背,硌得生疼。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苏柏常反而握得更紧了,五根手指紧紧地将他整只手锁在掌心里。   “苏柏常,”苏春苑的声音带着一股嫌弃,“你拉我手干嘛,没大没小的,松开。”   苏柏常没有松。他低头看着苏春苑,目光从苏春苑那张嫌弃的脸上慢慢滑下来,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那截被腰带束着的细腰,滑过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又从那只手慢慢移回到他的脸上。   那目光太直了,直得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用眼神把人从上到下地舔几遍。   苏柏常气哼哼地怼着,“腰又细、嫩乎乎能掐出一泡水的,你还敢一个人走夜路,可不容易被色咪咪的男人拉进偏巷把你里里外外都轮了!”   几个路过的行人听到了这番话,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第91章 雨幕:你放手放我下来这是在大街上   “苏柏常你——”   苏春苑用力甩了一下苏柏常的手,没甩开,又甩了一下,还是没甩开。他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又凶又怕。   苏柏常还握着他的手,粗糙且长满了厚茧的手指扣着他细嫩白腻的指节,像砂纸裹着一块豆腐,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挣不开,甩不掉,骂了也没用,打也打不过,张牙舞爪地挣扎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连人家的手都挣不开。   苏柏常看着他那副又气又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牵着苏春苑的手,转过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你放手,苏柏常你放手,我不想跟你牵手——”   苏柏常弯下腰,一只手揽住苏春苑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苏春苑的身体突然腾空,条件反射地蹬了一下腿,条件反射地抓住了苏柏常的衣领,抓得紧紧的。   “你放我下来——这是在大街上——”   苏春苑的声音又急又碎,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连带着锁骨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他的脚在空气中蹬了两下。   苏柏常根本不理苏春苑,苏春苑只能捂着脸不想让别人看见。   回到客栈,苏柏常把他丢到床上,床板吱呀一声。   苏春苑坐在床沿上,嘴唇抿了抿,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跟着继母他们走?”苏春苑的手指攥着被褥,全然是防护的姿势,“非要跟我在这里受罪。”   苏柏常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两息。   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苏春苑身体两侧,将他圈在中间,脸凑得很近,近到苏春苑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还能闻到他身上的灰尘味。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去?”   苏柏常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苏春苑你就一副皮囊,嫩乎乎又娇气,实际上笨得不行,拿几块金子都能骗得你主动脱光送上门当杯杯,你这么笨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被男人玩死了怎么办?我要是跟着他们走,你一个人……哪天被锁起来为别的男人生一堆孩子,谁能去捞你管你?!”   苏春苑的呼吸一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说话。   苏柏常直起身,低下头看着他,嘴角那个笑没有了,变成了一条直线。   “苏春苑,我告诉你,你贪财要有一个度,你要是敢为了几块金子就卖身,我就把你绑了,再手脚都打断,给我自己当杯子……”   苏春苑的脸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的手指从被褥上移开,攥住了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缠了两圈,又松开,又缠了两圈……手还在发抖。   “苏柏常你不是人,”苏春苑又气又羞地瞪着苏柏常,带着一股被逼急了之后的狠劲,“我是你哥……!”   苏柏常看着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他走到苏春苑面前,弯下腰,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呼吸喷在苏春苑耳后那片最薄最嫩的皮肤上,烫得苏春苑整个人一哆嗦。   “我不是父亲亲生的,我是母亲和她表哥那个时候……怀下的孩子,”苏柏常的声音不急不慢的,一字一字的,“其实我们根本不是亲生兄弟。”   苏春苑听到苏柏常这番话,整个人都僵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抬起头,看着苏柏常,苏柏常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柏常,你怎么敢告诉我的?”   苏柏常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打了一盆热水,端进来,放在床边的地上。   水盆是木头的,边缘有些开裂,热气从水面上袅袅地升起来,在烛光里扭动着他蹲下来,伸手去解苏春苑的衣带,苏春苑往后缩了一下。   苏柏常没有追,蹲在原地,看着他,等着。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一只不听话的猫自己走过来。   苏春苑缩在床角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长满了厚茧的手,看着他肩膀上磨破了皮的红红的肌肉,看了很久。   慢慢地,苏春苑松开了抱着自己膝盖的手,从床上挪了出来。   苏柏常的手重新伸过来,解开了他的衣带,动作很轻很慢,外袍褪下来了,中衣褪下来了,亵衣也褪下来了,苏春苑赤条条地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红着脸,不敢看苏柏常。   苏柏常把布巾浸进热水里,拧干,敷在苏春苑的肩膀上,热意透过皮肤渗进去,苏春苑轻轻“嘶”了一声,没有躲。   苏柏常帮苏春苑洗了澡,从头到脚。   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揉搓着皂角,泡沫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过他的脸颊,流过他的脖颈,流过他的锁骨。   苏柏常的动作很轻很慢,不急不躁的。   洗完澡,苏柏常帮他擦干身体,又帮他穿上了干净的亵衣。   然后他蹲下来,把苏春苑的脚放进水盆里,用手掬起水,浇在他的脚背上。   苏柏常把他脚上的水擦干,从柜子上拿过来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桂花香散开来,甜甜的,糯糯的,就像秋天的味道。   他把油倒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然后覆上苏春苑的手,从指尖开始揉,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揉着。   “这手都没有以前嫩了,”苏柏常嘟嘟囔囔地,一边说一边帮着苏春苑擦手,“以前跟豆腐似的,一掐下去嫩得感觉能流一汪水……”   苏春苑就这样被苏柏常服侍着。   手被揉完了,脚也被揉完了,桂花油的味道黏在他身上,甜丝丝的,像是整个人被人从里到外刷了一层蜜。   苏柏常一直抱着苏春苑闻,喜欢得不得了。   这天,天色刚暗便下雨了。先是一滴两滴,打在瓦檐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地走着。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啪嗒啪嗒变成了哗啦哗啦,从屋顶流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水流,映着青楼门口灯笼的光。   苏春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雨幕,发愁。他没有伞,雨太大了,冲出去不到三步就会被淋成落汤鸡。   正发愁时,苏柏常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头上戴着一顶斗笠。   斗笠是竹编的,边沿宽宽的,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把油纸伞递给苏春苑,苏春苑接过去,撑开,伞面是淡黄色的,画着几枝墨色的兰草,画得不算好,兰草的叶子歪歪扭扭的。   “走吧,”苏柏常说。   苏春苑撑着伞走进雨里,苏柏常跟在他身边,斗笠压得很低,雨水从斗笠的边沿淌下来。   苏柏常没有伞,只有那顶斗笠,雨水打在他肩膀上,打在他手臂上,打在他衣袍的下摆上,灰扑扑的旧衣服被淋湿了,颜色变得更深了,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轮廓。   苏春苑看了他一眼,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苏柏常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往苏春苑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伞不大,两个人撑一把,难免要挨在一起。   苏春苑不想被淋湿,只能挨着苏柏常,苏柏常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腰。手掌贴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他掌心里融化。   苏春苑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苏柏常的手收得更紧了。   “你放手,”苏春苑的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苏柏常没有放,他搂着苏春苑的腰,走在这条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檐下的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湿漉漉的,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路过一家饭馆的时候,苏柏常的脚步慢了下来。   苏柏常看着那家饭馆的招牌,看了两息,低下头,嘴唇贴着苏春苑的耳廓,声音不高不低的,被雨声打碎了一些,但还是听得清。   “等赚够钱了,爷请你去里面吃大闸蟹。”   苏春苑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伞柄握得紧紧的。   苏柏常的嘴角弯了一下,搂着他腰的手收得更紧了,紧到苏春苑的腰侧死死贴着他的掌心。   苏春苑后腰下方那薄薄的衣料被雨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骚宝宝……”苏柏常故意往后看了好几眼,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可那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苏春苑的耳朵里。   苏春苑抬起脚,踩了苏柏常一脚,苏柏常没有躲,也没有叫疼,只是笑着,搂着他的腰继续往前走。   纪檀站在饭馆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雨幕。   他刚吃完饭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夏杉,干干净净的,没有沾一滴雨水。   雨太大了,他站在廊檐下,等下人把马车赶过来。马车停得远,下人要跑过去,一来一回要些时间,他只能站着等。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看到了两个人。一高一矮,撑着一把淡黄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墨色的兰草。   高个子的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下巴和上扬的嘴唇。   矮个子的男人缩在伞下,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打湿了,衣料贴在皮肤上,勾勒腰线和臀部的线条。   高个子的手紧紧搂着矮个子的腰。   纪檀看着那个矮个子的背影和半露的侧脸,看了两息。那背影很瘦,腰很细,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内八的,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的步态。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那么一瞬,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弹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像,很像,像那个人。   可那个人怎么会在这里?那个人贪财还势利眼,他应该在京城……   风把雨丝吹进了廊檐下,几滴凉凉的水珠溅在纪檀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高个子一直在说些什么,纪檀耳边飘过来几个被雨声打得有些破碎的字,“春……好骚,湿身……诱惑我……那里好……烫”。 第92章 廊檐:难得又遇上一个心动的男人了   纪檀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那个矮个子的背影上,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一些,伞歪了。   纪檀盯着那个人的腰臀看。   雨太大了,伞不大,遮住了上半身,苏春苑的腰部以下全露在外面,被雨水淋得湿透了。   衣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一截细细的腰,和腰下面那道圆润又饱满的弧线。   雨水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流,沿着大腿流下去,流进靴筒里。   纪檀的目光钉在那道弧线上,怎么都撕不下来。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喉结难以克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一些,伞歪了,歪向那个高个子的方向,矮个子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淋得湿透了,衣料贴在肩头,透出底下白腻的皮肤。   纪檀看着那片若隐若现的白腻,忽然喊了一声。   “这位公子——”声音不大,被雨声打碎了一些,但还是传了出去。   纪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也许是那个背影太像了……那道弧线太好看了,又或者是他自己难得又遇上一个心动的男人了。   苏春苑听见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被雨水洗刷得有些模糊,有些失真,可那个音色和语调有些莫名其妙地太熟悉。   但是短时间内,苏春苑又想不起来是谁,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回过头,透过雨幕,苏春苑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饭馆门口的廊檐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干干净净的,没有沾一滴雨水。   他的脸被雨幕模糊了,可他的轮廓太清楚了,清楚到苏春苑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纪檀怎么在这里……苏春苑的呼吸一滞,他的手指攥紧了伞柄,嘴唇在抖,睫毛在抖,刚好一阵冷风吹了过来,苏春苑整个人被凉得在雨里细细密密地发着抖。   纪檀站在廊檐下,隔着雨幕,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被雨水打湿了,头发贴在脸颊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被雨浸湿了,泛着水润的光泽。   纪檀看着那张脸,心跳快了那么一瞬,然后又慢了。好像是一个长得很像苏春苑的男人,眉眼像,鼻子像,嘴唇像,连那副又惊又怕的样子都像。   但不是……苏春苑不是这样的,他贪财又势利眼,怎么也不愿意离开京城,又怎么可能会来江南。   纪檀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停了两息,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自嘲。   苏春苑把脸转了回去。动作很快,快到脖子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   他伸出手,拉住了苏柏常的手,手指扣着苏柏常的手指,扣得很紧,紧到苏柏常的手指都被他攥得发红了。   “快点走……”苏春苑的声音很小,小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可苏柏常听见了。   苏柏常停下脚步,想要转头看看苏春苑在看谁,为什么要快点走。   他的脖子刚动了一下,肩膀刚转了一点弧度,苏春苑的手就从他的手指滑到了他的手腕,又从手腕滑到了他的手臂,两只手都抱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贴了上来,胸口贴着他的手臂,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苏春苑声音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糯糯黏黏的红糖糍粑,每一个字带着让苏柏常难以压制的绵绵尾音。   “柏常……”   苏柏常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脖子不转了,肩膀也不转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了耳廓,在斗笠的阴影下看得不太真切,可苏春苑看见了。   苏春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知道他不会再转头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可他的手没有松开,还是抱着苏柏常的手臂,脸还是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贴着他。   苏柏常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深,深到眼睛都弯了。   他搂着苏春苑的腰,把伞往苏春苑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被雨水淋得湿透也不在乎。   苏柏常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紧紧搂着苏春苑继续往前走。   纪檀站在廊檐下,看着那两个人在雨幕里渐渐走远。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靴子的前掌踩进了雨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水花落在他的靴面上。   那把淡黄色的油纸伞越走越远了。   但是马车还没有来,雨还在下。   纪檀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靴子从雨水里退回到廊檐下,干燥的石板上。   他不想淋雨,不想湿了这身干干净净的衣袍,不想狼狈地浑身湿透的样子出现在他心动的人身后。   纪檀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亲亲蜜蜜的身影消失在雨幕的尽头,高个子的搂着矮个子的腰,矮个子的抱着高个子的手臂,两个人挨得很近。   马车终于来了,车夫跳下来,撑着伞,跑到纪檀面前,低着头,连声道歉。   纪檀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雨,灰蒙蒙且无边无际的雨。   *   回到客栈,雨还在下。   苏春苑站在房间门口,身上的衣袍湿了大半,腰以下全湿透了,衣料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凉丝丝的,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伸手去推门,手刚碰到门板,身后一只手伸过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苏柏常的手撑在门板上,将他圈在门和自己之间,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衣袍湿了被风吹的得有点凉,苏柏常的体温是热的,透过两层湿透的衣料传过来,凉的热的交织在一起,苏春苑打了个哆嗦。   “苏柏常,我要沐浴,”苏春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和鼻音。   苏柏常没有动,手还撑在门板上,低着头,看着苏春苑的后脑勺,看着他发髻里那两支歪歪扭扭的簪子,白玉的滑出来一截,银的那支快要掉了,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苏春苑的肩膀上。   他看了两息,伸出手,把苏春苑簪子拔了,头发散下来,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和脖颈上。   “苏柏常你——”   苏春苑的话还没说完,苏柏常握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面朝自己。   苏春苑的后背贴着门板,苏柏常的手撑在他头两侧,将他整个人圈在门板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苏春苑抬起头,苏柏常低着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苏春苑能看清苏柏常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的雨水味和汗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喷在自己的额头上。   “再喊一声。”苏柏常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不紧不慢的。   苏春苑咬着嘴唇,抬着头直直地瞪着苏柏常的眼睛,不说话。   苏柏常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尖,从他的鼻尖移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脖颈,从他的脖颈移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腰。   衣料湿透了,贴在身上,将那截细腰和腰下那道圆润的弧线勾勒得清清楚楚,雨水从衣料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顺着那道弧线滑下去,消失在衣料的褶皱里。   苏柏常的目光钉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两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回到苏春苑的脸上。   “不喊不让洗。”   苏春苑的脸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的手指攥着衣袍的下摆,湿透的衣料被他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皱,雨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了几滴在地板上。   他咬着嘴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苏……柏常。”   声音很小,但是苏柏常听见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深,深到眼睛都弯了。他的手从门板上放下来,侧过身,让开了路。   苏春苑推开他,走进浴房,把门关上了,闩了。   苏柏常站在门外,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苏春苑洗完澡,擦干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亵衣。亵衣是棉布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穿在身上软塌塌的,像披了一层云。   他坐在床沿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腿,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亵衣上,苏春苑等着苏柏常出来帮他擦干头发。   屋里只剩下苏春苑一个人,苏柏常去洗澡了。   苏春苑躺了下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腿缩了起来,蜷成一团。好久没有……了,从离开京城到现在,多久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早地,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每一道口子都在喊渴,可苏春苑不能去喝,不敢去喝,不知道去哪里喝。   苏春苑咬着嘴唇,他的脸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还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头的一角,不敢出声。   膝盖都贴在一起了,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的,枕头也被他咬出了一个深深的牙印子。   苏春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种久违又陌生的……让他既羞耻又渴望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过他,退下去,又涌上来,一浪比一浪高,一浪比一浪急,但是怎么都落不到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苏春苑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抽了出来,攥成拳,塞进枕头底下。   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在抖,软软的唇瓣也在抖,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停了。   苏柏常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亵衣,衣领敞着,露出精瘦的锁骨和胸口。   他一边用布巾擦着头发,一边朝床边走过来,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又湿漉漉的声响。   苏柏常的脚步停了,他看见了苏春苑的姿势…… 第93章 姓名:公子可愿意改个名字跟我回府   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红得透明的耳尖和一缕散在枕上的黑发。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的,枕头被咬出了一个深深的牙印,膝盖把被褥撑出一个包。   苏柏常的呼吸顿了那么一瞬,然后他把布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弯下腰,掀开了被子。   苏春苑条件反射地蹬了一下腿,他的脸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咬出来的牙印,眼角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你走开——”   苏春苑手推着苏柏常的胸口,推了两下推不动,又踢了他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苏柏常没有躲没有退,只是看着他。   苏柏常低下头,目光从苏春苑那张红透了的脸慢慢滑下来,直勾勾地看着被子下面那截若隐若现的腰。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按在苏春苑的肩膀上,将他按回了榻上。   苏春苑被苏柏常按住了,整个人陷在粗糙的被褥里。   “你刚刚在干嘛?”苏柏常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从容,手指从苏春苑的肩膀滑到他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要不要爷帮你按摩……”   苏春苑用力打掉了苏柏常的手,“啪”的一声,特别清脆。   苏柏常的手背红了一片,他没有缩回去,反而把手又伸了过来,这次按在了苏春苑的腰侧。   “免费的,不收你钱,”苏柏常这边说,那边手没有停,从腰侧滑到了苏春苑的衣领上,手指勾住了衣襟的边缘。   “你放开,谁说要你帮我按摩了!”   苏春苑一巴掌扇了过去。   苏柏常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红红的掌印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他不说话,不死心地又把手又伸了过来。   苏春苑又一巴掌扇了过去,比第一下更响,苏柏常的头被打得偏向了另一边,脸上的掌印又多了一个,左右对称的,像被人盖了两个章。   苏柏常把脸慢慢转回来,苏春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三巴掌扇了过去,这一下打在他的嘴角。   一股温热在鼻腔里流了出来,滴在了被褥上,流鼻血了,苏柏常愣住了。   苏柏常的手从苏春苑的衣领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那边脸颊,口腔内侧被牙齿磕破了,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上漫开来。   他一边用手背擦着鼻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春苑看。   苏春苑喘着气,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开了苏柏常。   苏春苑爬到床角,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钱袋,系口的绳子松开了,露出里面几块碎银子和一小把铜板。   他把钱袋朝苏柏常甩了过去,钱袋砸在苏柏常的胸口上,银子铜板哗啦啦地散了一床榻,有的滚到了床底下。   “苏柏常,你从里面拿几块银子,”苏春苑的声音在发抖,“去找小倌,当我请你。”   苏柏常蹲在地上捡银子。他把那些碎银子和铜板一个一个地从地板上捡起来,又从床底下把滚进去的那几块掏了出来,放回钱袋里,系好绳子,放回桌上。   他的鼻血还在流,但也没擦。   苏春苑缩在床角,抱膝,一脸警惕地看着苏柏常。   苏柏常站起来,没有看苏春苑,走到桌子旁边,坐了上去。   桌子的高度刚好,他坐在上面,脚踩在椅子横枨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鼻血,血蹭在手背上,蹭得到处都是,他也不在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沾了血的手背,看了几息,又用手背擦了一下,这次擦得用力了些,鼻血流得更凶了。   苏春苑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苏柏常面前。   苏柏常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左右对称的,红红的,他还对着苏春苑吹了个轻佻的口哨,紧接着盯着苏春苑的腰看,苏柏常对着苏春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尝到了铁锈味。   苏春苑伸出手,推了他一下。   苏柏常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动。苏春苑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苏柏常从桌子上滑了下来,脚踩在地上,站定了,看着苏春苑。   “我不想和你睡同一张床。”   苏春苑把苏柏常往门口推,推一下,走一步,推一下,走一步。   苏柏常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任由他推着,苏春苑把他推到门口,拉开门,把他推了出去。   “砰!”   苏春苑关上了门。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门闩落下来,又一声闷响。他站在门后面,喘了几口气,转过身,看见了地上那几块碎银子。   大概是方才从钱袋里散出来的时候滚到床脚那边的,苏柏常没有捡干净。   苏春苑弯腰捡了起来,两块碎银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握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他拉开门,苏柏常还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用手背擦着鼻血。   苏春苑把那两块碎银子扔在了他脚边,银子落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了几下,停在了苏柏常的脚边。   苏春苑关上了门,这一次也关得很用力,门板撞上门框,发出“砰”的一声响,整间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门闩落下来,他还不放心,又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板后面,椅背卡着门板,门板卡着门框。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把椅子,确认它不会倒,才转过身,走回了床边。   房间里安静了。   远处的江水声也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苏春苑坐在床沿上,躺了下去。先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自己,又觉得热,把被子蹬开了。   但是蹬开了又觉得冷,又把被子拉了过来,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他的膝盖慢慢地贴到了一起,先是膝盖骨碰着膝盖骨,然后是大腿贴着大腿,贴得很紧,紧到没有一丝缝隙。   苏春苑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咬着枕头的一角。牙陷进布料里,咬得很紧,紧到腮帮子都酸了,可他不敢松口,怕一松口就会发出声音。   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的,枕头也被他咬得变了形,那个牙印更深了,深到几乎要咬穿布料。   *   苏春苑白天去了青楼。雨停了,地上的水迹还没有干,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袍,月白色的,料子不算好,但熨得平平整整,头发用苏柏常送他的那支白玉簪子束着。   苏春苑走进青楼的时候,老大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拨珠子,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说“来了”。   他上了二楼,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客人。   今日天气不好,所以上午客人少,苏春苑把茶具摆好,茶壶、茶杯、茶洗、茶叶罐,一样一样地摆整齐,然后坐在那里,等着。   窗外的街上有人牵着牛走过,牛走得很慢,牵牛的人走得更慢,一人一牛慢吞吞地消失在巷口。   苏春苑看着那头牛的尾巴一甩一甩的,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春苑不知道的是,纪檀正在到处找人。   从昨晚那个雨夜开始,纪檀就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那个人的背影——那截细细的腰,那道被雨水淋湿了,布料紧贴着那圆润的臀部弧线,那张隔着雨幕看过去又白又小的脸。   纪檀翻来覆去,那里烫得睡不着,便把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最后坐起来,喝了一杯冷茶,茶凉得发苦,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翌日清晨,纪檀就出了门。   纪檀沿着昨天那条街走,一家一家地看过去,卖面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都不是。他又走了旁边那条街,还是不是。   他站在镇子中央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抬起头,看见了那间三层的小楼,他在青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大堂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味,混着茶香和脂粉味,老大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纪檀一眼,目光从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滑到他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上,又从玉佩滑到他手上那枚白玉扳指上。   老大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堆起了笑。   “公子,有相熟的相好吗?”   “我找人。”   纪檀的声音不高不低的,目光从周老大的脸上移开,扫过大堂,扫过楼梯,扫过二楼那几间半掩着门的雅间。   他的目光停在二楼靠窗的那个位置上,停在了那个人身上。   那月白色的衣袍,白玉簪子,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往茶杯里注水。   纪檀的目光钉在那张侧脸上,怎么都撕不下来。   “二楼那位,”纪檀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今天我包了。”   老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苏春苑。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又看了看纪檀,看了看纪檀身上的衣料,腰间的玉佩,手上的扳指,嘴角弯了起来。   他把纪檀带到了一楼角落的一间雅间里,让伙计上好茶。   然后,老大再上了二楼,推开靠窗那间雅间的门,走到苏春苑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楼下有位公子,要花大价钱包你一天。”   苏春苑正在洗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大。   老大的脸上带着那种见多了这种事的笑,苏春苑的手指在茶壶上停了两息,把茶壶放下了,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跟着老大下了楼。   雅间在一楼的最里面,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一丛茉莉花,花瓣画得歪歪扭扭的,和昨晚那把油纸伞上画的一样丑。   苏春苑推开了门。   雅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有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石青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那个人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苏春苑呼吸一滞。   纪檀,他那在衣袍下的手指用力掐着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纪檀看着苏春苑,面前这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支白玉簪子束着,脸很小,下巴很尖,眼睛是那种很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又不自觉的媚意。   他怎么长得和苏春苑一模一样……原来世界上可以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纪檀想着,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苏春苑的嘴唇是粉色的,没有涂口脂,天然润润的,他的腰很细,被一条同色的腰带束着,衬得那截腰愈发不盈一握。   苏春苑稳住慌,低下头,蹲下来,把茶具摆好,开始泡茶。   他的手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怕过了头,反而稳了。   苏春苑先用开水烫了壶,又烫了杯,把茶叶拨进壶里,注水,洗茶,再注水,等了一会儿,出汤。茶汤颜色清亮,香气淡淡的,是今年的新茶。他把茶杯放在纪檀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纪檀没有喝。他坐在苏春苑对面,看着他泡茶的手,看着苏春苑微微抿着的唇瓣。他看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   “敢问公子姓名?”纪檀开口了。   苏春苑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纪檀,原来纪檀根本就没有认出在他面前的就是苏春苑本人。   苏春苑把目光移开,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声音不大不小。   “这位公子,我叫张三。”   “张三,”纪檀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声音很轻很轻,“好名字。”   苏春苑再次将茶汤注满杯子,七分满,不多不少,刚好。   “张三,”纪檀又喊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公子真的长得很像我以前心仪的人……你可愿意改个名字,跟我回府学着另外一个人的仪态和习惯与我相处……我出足够的钱……你愿意做我的陪房吗?” 第94章 雅间:苏春苑先问了多少钱声音不大   苏春苑先是问了多少钱。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努力装得像是不经意地说出口。   他的手指还搭在茶壶上,指腹贴着温热的壶壁,暖意从指尖渗进去,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胸口,暖得苏春苑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纪檀说了一个数字。那数字从纪檀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苏春苑抬起眼看着纪檀,脸眼神都亮了一下,睫毛一颤一颤的,手指还从茶壶上滑了下来,放在了膝上。   那个数字很大,大到苏春苑得在翰林院当差的时候要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大到他在青楼陪客人吟诗作对、下棋闲谈、抄录诗文、编撰新曲,要忙上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苏春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了两息,摇了摇头。   他想起沈炘,想起沈炘把他捆起来塞进马车里丢在路边,他被沈炘骗了,睡了快一年,被丢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条金链,那条漂亮的金脚链还被他自己剪断当掉了,换成了这一袋碎银子和铜板。   苏春苑将它们放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还在,才安安心心地闭眼。   “还是……不了……”苏春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不想再被白嫖当成杯子的倦意,“多谢公子抬爱。”   纪檀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苏春苑放在桌上的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他伸出手,将苏春苑的手牵了过来,握在掌心里。   苏春苑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裹住,指节贴着他的掌心,指尖暧昧地抵着他的腕骨。苏春苑的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挣扎,只是让他握着,低着头,红着耳尖,不说话。   纪檀的目光从苏春苑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他看见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亮光。苏春苑的眼睛在听到那个价钱的时候亮了一下,纪檀注意到了。   他松开苏春苑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金子,“哐当”一声,用力地放在了茶桌上。   那块金子在方方正正的,边缘光滑,没有印记。   苏春苑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亮得比方才久,亮得比方才真,整张脸都被那光映得生动了起来。   “哥哥好大方。”   苏春苑的声音软得不像话,他主动伸出手,牵住了纪檀的手,手指扣着纪檀的手指,掌心贴着纪檀的掌心,指腹在纪檀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纪檀的嘴角一勾,那笑不大,不深,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翻过手来,将苏春苑的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托着苏春苑的下巴,将他的脸轻轻抬起来。   苏春苑被迫仰着脸,看着纪檀,纪檀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滑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滑到他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的拇指在苏春苑的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上去,将苏春苑的手牵到了自己的脸颊上,让苏春苑的掌心贴着自己的颧骨,手指搭着自己的耳廓。   “苑儿,”纪檀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愿意吗?”   苏春苑脸上的笑僵住了,不是慢慢地僵住的,是瞬间僵住的,整张脸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手指还贴在纪檀的脸颊上,但苏春苑的手指不蹭了,不摸了,不软了。   苏春苑稳住慌,手指从纪檀的脸颊上收了回来,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那笑容还是甜的,但甜得有些刻意。   “公子,你喊错名字了,我叫张三……”   苏春苑的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慢。   纪檀直勾勾地盯着苏春苑的唇瓣看,没有说话,从袖中又掏出一块金子,放在桌上。三块金子并排躺着。   “我可不可以称呼你为苑儿?”纪檀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像是在哄。   苏春苑看着那三块金子,笑了。那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一些,眼尾弯弯的。他的手伸到桌上,手指从桌面上滑过去,将那三块金子拢进了掌心里,然后拢进了袖子里。   动作很快,快到纪檀只看见一道白白的手影从桌上掠过,金子就不见了。   苏春苑站起来,侧过身,坐到了纪檀的大腿上。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纪檀的腿上,几乎没有重量。   他的手搭在纪檀的肩膀上,手指微微蜷着,袖口垂下来,遮住了半截手背。   纪檀的手揽住了他的腰。苏春苑的腰很细,细到纪檀一只手就能圈住。   纪檀低下头,脸凑近了苏春苑的脸,纪檀的嘴唇快要碰到苏春苑的嘴唇了。   苏春苑偏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可纪檀看出来了。他的嘴唇停在苏春苑的唇角旁边,停了一息,没有继续往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有人在吵,有人在拦,有人在骂。苏春苑听出来了,是那个色眯眯的公子哥,那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下棋的时候把手搭在他手背上的、长得不丑出手也不小气的男人。   今天他来了,可苏春苑已经在陪纪檀了。   但公子哥不高兴了,他很不高兴,他觉得是青楼不懂规矩,不懂先来后到,不懂他已经提前几天约了的人儿怎么可以让给别人。   “张三呢?我约了张三的!你们怎么回事?有没有先来后到?把张三叫出来——”   老大在解释,在赔笑,在说“公子今天有客了,您改日再来”,可那个公子哥不听,推开了老大,推开了拦着他的伙计,推开了雅间的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子哥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带上的玉佩随着他的喘息一颤一颤的。他的脸喝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像是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雅间里面的两个人……苏春苑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大腿上,手搭在那个人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近到几乎是贴着。   公子哥愣住了。他的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移到纪檀的脸上,又从纪檀的脸上移回到苏春苑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纪檀没有转头,甚至没有动。他的手还揽着苏春苑的腰,眼睛还看着苏春苑的侧脸。他的表情变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纪檀收回了目光,嘴唇贴着苏春苑的耳廓,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苏春苑一个人能听见。他说了两个字。   苏春苑没有听清那两个字是什么,他只看见门口忽然出现了两个带着长佩剑的黑衣人,无声无息的,一左一右架住了那个公子哥的胳膊。   公子哥的嘴张开了,想要喊,一只黑手套捂住了他的嘴,他的喊声闷在掌心里,他被拖走了,脚在地上划拉着,靴底蹭着地板,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呻吟。   门关上了。老大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还在抖,他看了纪檀一眼,纪檀没有看他,他低下头,把门关上了,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雅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远处走廊里传来的被人捂住了嘴的惨叫,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苏春苑被吓到了,他还坐在纪檀的大腿上,而且手还搭在纪檀的肩膀上,但手指微微蜷着,指腹贴着纪檀的衣料,指尖还在微微地发着抖。   纪檀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手在他腰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苑儿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用了公子,我自己回去就好。”   纪檀看着他,没有勉强。   他的手从苏春苑的腰上收回来,苏春苑从他腿上站了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苏春苑低下头朝纪檀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雅间,步伐不快不慢的。   纪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苏春苑没有直接回客栈。他站在青楼门口的廊檐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等了一会儿。他不敢走,怕纪檀还在附近,怕纪檀跟着他,怕纪檀发现他住在客栈,还和别的男人住在一起。   他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等到街上的行人都少了,等到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才迈步走进了巷子。   苏春苑不知道的是,纪檀根本就没有走。   纪檀坐在青楼对面的马车里,车帘掀开一条缝,刚好能看见青楼的大门,他等了很久,久到马车里的烛台燃尽了一根蜡烛,久到车夫在外面打了三个哈欠。   他看见苏春苑从青楼里出来,看见他在廊檐下站了很久,看见他东张西望的样子,看见他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走进巷子。   纪檀从马车上下来,跟了上去。   苏春苑刚走出巷口,一双手就从身后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腰。   他整个人一僵,正要挣扎,鼻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灰尘的味还有一点点皂角的清香。   苏春苑的手从半空中落下来,垂在身侧,被苏柏常强搂着靠在了怀里,他还揉了揉苏春苑的腰,“骚宝宝……今天怎么这么久?昨晚一个人睡有没有很想我?今晚……要不要爷给你按摩放松一下?爷能给你按摩得可舒服了……” 第95章 码头:管那废材干嘛没钱又护不了你   纪檀跟在苏春苑身后,隔着半条街。   他看见那个高个子男人从巷口里走出来,一双手从身后搂住了苏春苑的腰。那个男人的手在苏春苑腰上揉着,拇指陷进腰窝里。苏春苑还没有挣。   纪檀认出来了……是那个下雨天撑伞的那个男人。同一个人,同一双手。   他站在街角的暗处,看着那两个人一起走进客栈,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二楼的窗户亮起了灯。   两个影子映在窗纸上,叠在一起。   纪檀站在街角,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直到灯灭了,他才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纪檀没有睡。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   天亮了,纪檀派人去码头。   派去的人回来说,那个男人在搬货,一天一百文,肩膀磨破了皮,混在苦力里面,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的。   纪檀笑了一下,又派人去码头刁难。工头把那个男人的活停了,几个人从棚子里走出来,把那个男人围住了。把苏柏常打了几顿,打得鼻青脸肿,嘴角破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   苏春苑陪了纪檀一天。从早上陪到下午,从下午陪到天黑。   纪檀把苏春苑搂在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耳后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呼吸喷在苏春苑的脖颈上,热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身上怎么这么香,”纪檀的声音闷在苏春苑的颈窝里,含混不清的,“桂花的味道……”   苏春苑没有回答,苏柏常每天晚上给他擦的那瓶桂花油,从指尖擦到手腕,从手腕擦到手臂,擦得他整个人都像一朵被桂花蜜腌透了的桂花,甜得发腻,香得发昏。   他白天洗好几遍手都洗不掉那股味道,像是渗进了皮肤里,从毛孔里往外冒,怎么都遮不住。   纪檀的手在他腰上揉着,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拇指按在腰窝里。苏春苑坐在腿上,身体僵着,没有挣,也没有靠。   纪檀问苏春苑喜欢什么,说想送他一座宅子。苏春苑想了想,摇了摇头。   苏春苑想着纪檀和沈炘之前是挚友,肯定都是差不多类型的一类人,不然怎么能玩得这么多年。他可不敢要了,什么都不敢要了,苏春苑不想再天天被睡还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不用了,公子。”   苏春苑的声音不大,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纪檀没有勉强,手在他腰上又揉了几下,松开了。   *   天色暗沉下来,苏春苑一个人走着回客栈的夜路,他还奇怪今天苏柏常怎么没有来接他。   苏春苑回到客栈,推开门,苏柏常坐在床沿上,衣服没有换,还是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红红的嫩肉露在外面。   他的嘴角烂了,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粗糙的痂。左眼眶青了一片,手背上全是擦伤,露出底下红红的嫩肉。   苏春苑站在门口,看着苏柏常那副鼻青脸肿的样子,被吓得手里的油纸包掉在了地上。   他走过去,伸手想去碰苏柏常嘴角那道伤口,手指刚碰到他的下巴,苏柏常嘶了一声,往后缩了一下。   苏春苑的手停在半空中,缩了回来。   “你得罪什么人了?”苏春苑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怎么就被打成这样了?”   苏柏常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血蹭在手背上,他也不在意。   “不认识,莫名其妙就冲上来打我。”   苏柏常说话的时候嘴角的伤口裂开了,血又渗了出来,他皱了皱眉,用袖子擦了一下。   苏春苑看着他擦血的样子,站起来就要去找治跌打的药酒,但他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你挨打得罪人就不要来接我了,我不想也挨打。”   苏柏常抬起头看着苏春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嘴角的伤口裂开了,疼得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用布巾把手背上的血擦干净了。   苏春苑转过身,去打了水,把布巾浸湿了,拧干,走到苏柏常面前,蹲下来,把布巾敷在苏柏常肿起来的眼眶上。   苏柏常没有躲,也没有嘶,只是闭着眼睛,让苏春苑敷着。   苏春苑把布巾搭在盆沿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油纸包打开,拿了一块碎了的桂花糕,塞进嘴里。   桂花糕已经凉了,不甜了,硬了,硌牙。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又拿了一块,又咽了下去。   苏柏常坐在床沿上,看着苏春苑的小腰一边微微发着抖,一边默默吃桂花糕的背影。   苏春苑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在油纸上,擦了擦眼睛,手背蹭过脸颊,蹭掉了几滴还没落下来的泪珠。   “苏柏常,你去父亲那里吧,”苏春苑的声音不大,带着哭腔和鼻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父亲是县令,起码不会让你随便挨打。”   苏春苑顿了顿,又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着,含混不清地说,“父亲看见你和我一起在这里受苦,肯定又生气又心疼,肯定要责怪我了……”   他委屈得不行,实在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上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桂花糕上。   苏春苑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滴下来,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混着桂花糕的甜味,又咸又甜,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苏柏常站起来,端了一盆热水过来。   水盆放在地上,热气从水面上袅袅地升起来,他蹲下来,握住苏春苑的脚踝,脱了他的鞋,又脱了他的袜子,把苏春苑的脚放进热水里。   水有些烫,苏春苑蜷了一下,苏柏常的手按着他的脚背,不让他缩回去。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厚茧,硌在苏春苑的脚背上,像砂纸磨着豆腐,又疼又痒。   苏春苑低头看着苏柏常蹲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着他肩膀上磨破的皮,看着他嘴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苏春苑的嘴唇动了一下,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没有听见?我说让你去父亲那里。”   苏柏常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他把苏春苑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布巾擦干,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瓷瓶,拔开瓶塞。   桂花油的香气散开来,甜丝丝的,腻乎乎的,在房间里弥漫着,和热水蒸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黏黏的,湿湿的,像江南的梅雨天。   苏柏常把油倒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然后覆上苏春苑的脚。   从脚踝开始揉,痒得苏春苑想缩,可苏柏常的手按着他,缩不回去。   苏柏常低着头,一边揉一边说话。   苏柏常的声音闷闷的,“被你这个狐狸精迷了眼。每天晚上躺下来,一闭眼就是你,想你想到硬得睡不着。你以为我想来这里?你以为我想在码头上扛麻袋?一天一百文,肩膀磨破皮,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你以为我图什么?”   苏柏常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喜欢还想干呢,不睡到你我不甘心。”   苏春苑的脚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缩到床上,用被子盖住了。   他的脸红得像要滴血,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带着锁骨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苏春苑抓起枕头朝苏柏常砸了过去,枕头砸在苏柏常的脸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苏柏常你太变态了!”苏春苑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你喜欢自己的哥哥,你不是人。”   苏柏常没有躲,也没有还嘴。他把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床上。苏春苑把脸埋进被子里,不看他。   *   天亮之后,苏春苑去了青楼。   纪檀来得早,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要了一壶今年的新茶。   苏春苑坐在他对面给他倒茶,七分满。纪檀看着他,目光从他低垂的眉眼滑到他抿着的嘴唇,从他抿着的嘴唇滑到他放在桌上的手,从他放在桌上的手滑到他微微敞开的衣领里露出的那截锁骨。   纪檀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门外有人跑进来,是码头上的工人,脸上全是灰,嘴角还有伤。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手扶着门框,手指在发抖,对着苏春苑大声喊着,“张三,柏常又被人打了,你快去看看——”   苏春苑站起来,椅子倒了。纪檀伸手搂住他的腰,手臂收得很紧。   苏春苑挣了一下,没挣开。   “倒酒。”   纪檀说。   苏春苑拿起酒壶倒酒,手指在抖,酒倒满了,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桌上,浸湿了桌布,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门口那个工人还站着,看看苏春苑,又看看纪檀,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苏春苑放下酒壶,掰纪檀的手指,掰不开。他又掰了一下,还是掰不开。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公子,我要去看他……”   纪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管那个废材干嘛,没钱,又护不了你。”   苏春苑挣了一下,纪檀的手收得更紧了。   “公子……你就让我去看看吧……”苏春苑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纪檀的手背上,“他要是死在码头上了,我怎么跟我爹交代呀……呜呜……”   纪檀低下头看着他,他的手指在苏春苑的腰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耐心。   “想去看可以,苑儿把衣服脱了,让我爽爽,我就让你走。” 第96章 茶间:公子这里是青楼这么多人看着   苏春苑先是一怔,手指攥着衣襟,愁着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又小又碎。   “公子,这里是青楼,这么多人看着……不好的……春苑会被别人看光光的……”   纪檀环顾了一圈。   茶间是用薄木板隔出来的,四面的墙只到人肩膀高,上面全空着,外面的人只要踮踮脚就能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门口那个工友还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楼下大堂里传来杯盏碰撞的声响和客人高高低低的谈笑声。   纪檀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爹也认识那个男人?”   苏春苑低着头,手指往下攥着衣摆,声音闷闷的,“公子什么话,我爹当然认识他,爹最疼的就是他了……”   纪檀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猛地一沉的变,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最后整张脸都冻住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手指在苏春苑的腰上不自觉地收紧了,紧到苏春苑疼得吸了一口气。   苏春苑不知道纪檀在想什么,他只知道纪檀的脸色很差,差到他不敢再开口求了。   他抿了抿嘴唇,手指从衣摆上移开,伸到腰间,勾住了衣带,系带解开了,外袍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中衣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亵衣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苏春苑起身,把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了,叠好,放在桌子的另一边,赤条条地站在纪檀面前,低着头,红着脸,不敢直视纪檀的眼睛。   茶间是用薄木板隔出来的,墙只到人肩膀高。苏春苑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在看,不知道隔壁的人会不会站起来,不知道楼下的人会不会抬头。   苏春苑的身体在发抖,他往前迈了一步,贴近纪檀,皮肤贴着纪檀的衣料,凉丝丝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纪檀的衣袍是上好的绸缎,光滑,冰凉,贴在苏春苑因为害羞而发烫的皮肤上。   纪檀伸出手,捏住了苏春苑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苏春苑的眼眶红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在他手底下细细密密地发着抖。   纪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眼眶红了?”纪檀的拇指在苏春苑的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的,不紧不慢的,语气带着轻佻,“苑儿是觉得我欺负你了?”   隔壁茶间有人站起来,从隔板上面露出半个脑袋,朝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纪檀的手从苏春苑的下巴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扣着他的脖颈,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苏春苑的身体贴上纪檀的胸口,纪檀的衣袍是凉的,身体是热的,一冷一热交替着,苏春苑抖得更厉害了。   纪檀看着苏春苑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拇指在他下巴上又蹭了一下。   “何必要跟着码头的那个男人过苦日子呢?他能给苑儿什么呢?”   纪檀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佻。他松开苏春苑的后颈,把地上那件外袍捡起来,披在苏春苑肩上。   “把衣服穿好,我带你去看他。”   苏春苑愣了一下,手指攥着衣领,看着纪檀。纪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春苑低下头,把外袍穿好,系好衣带,中衣,亵衣,一件一件地穿回去。他的手还在抖,系带系了两遍才系对。   纪檀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春苑跟上去,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腿脚走起路来还在微微发着抖。   码头在镇子的西边,走过去要一段时间。   纪檀走在前面,苏春苑跟在后面,苏春苑的步子碎一些,急一些,好几次差点踩到纪檀的鞋跟,又缩了回去。   江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鱼腥味和水草的清气。   苏柏常在码头上搬货。他今天没有扛麻袋,坐在一堆货箱旁边,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青紫的小腿。他的嘴角又裂开了,血痂比昨晚更厚了,眼眶下面的青紫从一片变成了一大片。   他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巾擦手上的血,布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褐色的,上面全是干了的渍。   苏春苑跑了过去。不是走,是跑,从纪檀身后跑出去,衣袍被风吹得翻飞起来。   他跑到苏柏常面前蹲下来,伸手去碰苏柏常的小腿,手指刚碰到那片青紫的皮肤,苏柏常“嘶”了一声,把腿缩了回去。   “你!别在码头干活了,”苏春苑的声音又急又脆,“你回去找爹,回去找爹行不行?你被打死了我怎么和爹交代呀——”   苏春苑越想越怕,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苏柏常那双脏兮兮的、磨破了皮的鞋面上。   苏柏常看着他哭,伸出手,用那只脏兮兮的手擦了一下苏春苑的脸。   他的手太糙了,像砂纸,蹭得苏春苑的脸颊生疼,留下了一道红红的印子。   “你别哭了!真的没事,只是皮外伤。”   苏柏常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可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的伤口裂开了,血又渗了出来,他皱了皱眉,用袖子擦了一下。   纪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苏春苑蹲在那个男人面前哭,看着那个男人用脏手擦苏春苑的脸,看着苏春苑没有躲。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节咯咯作响。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苏春苑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苏春苑的身体被他拉得站了起来,往他那边踉跄了一步,手腕被他攥着,挣不开。   “走。”   纪檀咬牙切齿地说道。   苏柏常站了起来。他的腿一瘸一拐的,站不太稳,可他站起来了,挡在苏春苑面前,把苏春苑从纪檀手里拉了过来。   苏春苑被他拉到身后,像一只被人护在身后的小鸡,从苏柏常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苏柏常看着纪檀,不认识他,没见过他。他只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人,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浑身上下的衣料没有一丝褶皱,干干净净的。   纪檀的眼睛是冷的,冷的像冬天的江水,从苏柏常的脸上滑到他的腿上,看到人如此狼狈,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不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蚂蚁的轻蔑。   “你谁啊?”   苏柏常大骂了声,拳头挥了过去。   纪檀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拳头在他面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苏柏常停的,是苏柏常的手腕被一只手握住了。   一只黑手套,从纪檀身后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扣住了苏柏常的腕骨。   苏柏常偏过头,看见了两个暗卫,无声无息的。   一个扣着苏柏常的手腕,另一个扣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苏柏常的脸贴着地面,他的腿被压着,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叫出来。   纪檀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剑。剑身不长,巴掌大小,鞘是黑色的,没有什么装饰。   他将剑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白亮亮的,像一道细细的、冷冰冰的光。   剑尖抵着苏柏常的脖颈,贴在喉结下面一寸的地方,那片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剑尖底下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苏春苑扑了过来。   他从苏柏常身后扑过来,两只手抱住了纪檀的腰。   “不要杀他!”   “他是我的弟弟!”   苏春苑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二殿下,他是我弟弟,求您留他一条命——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您是——他没见过您,他不认识您——求求您了——”   纪檀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低下头,看着苏春苑抱着自己的腰,看着他害怕得浑身发抖的样子,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剑从苏柏常的脖颈上移开了,插回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个黑衣人松开了苏柏常,退后了几步。   纪檀看着苏春苑,苏春苑还抱着他的腰。   纪檀伸出手,把苏春苑的下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原来这个男人不是你的情夫炮友?”纪檀语气明显带着一丝急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觉得自己很可笑的味道,“是你弟弟?”   苏春苑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纪檀看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就像是某种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甚至有些自嘲。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苏春苑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轻。   苏春苑被纪檀带回了府邸。说是府邸,其实是一间三进的院子,白墙黑瓦,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眼睛鼻子都快磨平了。   苏春苑感觉……这应该是纪檀准备的养外室的宅子。   纪檀让人备了饭菜。饭菜摆在一楼的花厅里,圆桌不大,三个人坐下来刚好。菜也不多,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炒生菜、一碟花生米,汤是鸡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珠。   吃到一半的时候,纪檀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苏柏常嘴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他肿得发亮的手背。   “伤口需要包扎,不然会发炎。”   纪檀叫了下人去拿药箱。   苏春苑的手指在桌下攥了攥衣袍,抬起头看着苏柏常。   苏柏常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听见纪檀的话,筷子顿了一下,把肉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没有看纪檀,也没有看他。   苏春苑低下头,他知道纪檀不是在商量,在码头上,纪檀说苏柏常的伤口需要包扎,意思就是——苏春苑也跟着来他的宅子下来,等苏柏常包扎完了再走。苏春苑不敢不跟着来。   苏春苑站起来,走到苏柏常身边,弯下腰,嘴唇贴着苏柏常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苏柏常一个人能听见。   他的呼吸喷在苏柏常的耳廓上,热热的,湿湿的。   “苏柏常,他是二皇子纪檀,你在京城时应该没有见过他,”苏春苑的声音碎碎的,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你别说漏嘴了,我叫张三。”   苏柏常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苏春苑,苏春苑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苏春苑身上那股桂花的香味。   苏柏常看了苏春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红烧肉。 第97章 合同:殿下我想离开江南去父亲那里   下人提着药箱过来了,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纱布、药膏、剪刀、镊子,还有一小瓶不知道什么药水。   纪檀也回来了,看了眼桌上的药箱,他又让人去烧了热水。   纪檀亲自拿起纱布和药膏,走到苏柏常面前,弯下腰,把药水倒在纱布上,按在苏柏常嘴角的伤口上。   苏柏常的眉头皱了一下,纪檀让下人来上药,动作很轻,手指很稳,把苏柏常嘴角的血擦干净了,又涂了一层药膏,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的薄荷味。   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的,最后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小很紧,贴在苏柏常的下巴上。   “弟弟,这几天伤口不要碰水。”纪檀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苏柏常看着纪檀。纪檀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温和极了,眉眼弯弯恰得到好处,看起来像是一个宽厚的大哥在关照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弟。   苏柏常看着纪檀那个笑,心里不舒服。   苏柏常伸出手,把旁边的苏春苑着拉了过来,搂在怀里。他的手臂揽着苏春苑的腰,手掌贴在苏春苑的腰侧,拇指在腰窝里一下一下地揉着,动作很慢很轻。   “怎么了?”苏春苑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是又不敢挣,怕苏柏常突然发疯。   苏柏常低下头,嘴唇贴着苏春苑的发顶,呼吸喷在他的头发上,桂花的香味从发丝间散开来,甜丝丝的,腻乎乎的,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纪檀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的嘴角僵了那么一瞬,不明显但是苏柏常注意到了,苏柏常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挑衅。   “弟是一直和兄长这么亲吗?”纪檀笑着问道。   苏春苑抿着嘴唇,没有否认,只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眼纪檀。   苏柏常看着纪檀,他的手还在苏春苑的腰上揉着,拇指陷在腰窝里,“二殿下,我们是从小就这么亲的。”   纪檀点了点头,扭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院子里的桂花树和石狮子都吞了进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黑黢黢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天色不早了,”纪檀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不如先住下吧。”   苏春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他不想留下来,住人家的肯定要付出点什么,他怕纪檀会像沈炘那样把自己关起来玩腻了再丢出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开口拒绝,纪檀又说话了。   “今晚我去查查,是谁在码头打人。”   纪檀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码头那一带我熟,查起来不难。”   苏春苑的嘴合上了,他偏过头,看着苏柏常。   苏柏常靠在椅背上,嘴角缠着纱布,眼眶青紫。   苏春苑看了两息,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蜷着。   “那就麻烦殿下了,”苏春苑的声音很小很小,“住一晚……”   纪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他叫了下人来,吩咐收拾两间客房。下人应了一声,快步走开了,马上收拾了两间客房,一间在东厢,一间在西厢。   东厢给苏柏常,西厢给苏春苑。   两间房隔着一个院子,中间种着几丛竹子,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苏春苑站在西厢门口,看了一眼东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看了两息,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苏春苑换上了干净的亵衣。衣料是丝绸的,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滑得像水。   头发还没有干,散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锁骨上,他的身上有皂角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皮肤本身的气息,像雨后刚割过的青草地。   下人敲门的时候他正在擦头发,布巾搭在肩上,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   “苏公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苏春苑的手指顿了一下,把布巾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他跟着下人穿过走廊,走过院子,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去拂。   下人把他领到纪檀的房间门口,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苏春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没有关,虚掩着,他的手刚碰到门板,门就开了。   纪檀坐在床沿上,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领微敞,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头发散着,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比白天多了几分慵懒。   他的手里拿着几张纸,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着苏春苑。他的目光从苏春苑湿漉漉的头发滑到他润润的唇瓣。   “过来。”   纪檀拍了拍身边的床榻,发出两声闷响。   苏春苑抿了抿唇,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他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   纪檀把手里的几张纸递给他。   苏春苑接过来,低头看——是地契,镇子中央那间青楼的地契,上面盖着官印,红红的,方方正正的,写着纪檀的名字。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纪檀,纪檀的嘴角弯了一下。   “青楼我已经买下来了,”纪檀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不紧不慢的,“现在是我的产业……”   苏春苑的手指攥紧了地契,攥得纸边都皱了。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地契,把地契还给了纪檀。   纪檀接过地契,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从枕头底下抽出几张纸,在苏春苑面前晃了晃。   苏春苑看见了,是他在青楼签的那份合同,白纸黑字,画着押,盖着老大的私章。   “你的合同,在我这里,”纪檀把合同收起来,和地契放在一起。他拍了拍床榻,又拍了拍,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苑儿,坐过来一点。”   苏春苑抿了抿唇,往纪檀那边挪了挪,只挪了一点点,不到一寸。   纪檀看着他,嘴角弯得更深了,他伸出手,揽住苏春苑的腰,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苏春苑的身体贴上了纪檀的胸口,纪檀的手在他腰上拍了拍。   “乖,自己把衣服脱了。”   苏春苑的手指攥着衣领,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抖,睫毛在抖,整个人在细细密密地发着抖。   他没有动,纪檀也没有催,只是看着他,等着。   苏春苑低下头,手指从衣领上移开,勾住了衣带,系带解开了,亵衣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腰际。   他的肩膀露了出来,纪檀的目光落在那片白腻的皮肤上,手从腰上滑到肩膀,指尖轻轻擦过。   苏春苑的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被压着,动弹不得。   纪檀低下头,脸凑得很近,近到苏春苑能看清他睫毛,近到苏春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纪檀的嘴唇快要碰到苏春苑的嘴唇时——   咚咚咚——   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又急又重,像是什么紧急且不能等的事情。   纪檀的身体顿了一下,那嘴唇还停在距离苏春苑的嘴唇上方一寸的地方。   咚咚咚,又是一阵敲门声,比刚才更急,更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着门板。   “殿下……”下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殿下,急事——”   纪檀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从苏春苑身上撑了起来,坐回床沿上,理了理衣领。   苏春苑躺在床上,亵衣滑落在腰际,肩膀和胸口都露在外面,头发散在枕头上,湿漉漉的,像一匹铺开的墨色绸缎。   纪檀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下人站在门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殿下,沈王来信了。”   纪檀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信里说,这几天会来江南,找殿下赔罪。”   纪檀问下人信里有没有写具体时间。   下人摇了摇头,说没有,信上只说了“近日”,没有写哪一天,哪个时辰,坐船还是骑马,带多少人。   “看着点,”沉默片刻,纪檀小声叮嘱着。   下人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这沈王好好的在京城,怎么突然要来江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不太敢问但又实在想不通的试探。   纪檀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了房间。   下人在门口站了一息,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纪檀走进房间的时候,苏春苑已经坐起来了。   被子被他拉过来,裹在身上,从肩膀裹到脚踝,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亵衣被他拉上去了,衣襟凌乱但拢得紧紧的,半褪不褪,只遮住了一半的锁骨和肩膀。   苏春苑的头发还是湿的,散在肩后,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两只手攥着被角。   纪檀站在床边,看着苏春苑,看了两息。   苏春苑抿了抿唇,他的声音很小很小,“殿下……我想离开江南,去父亲那里……”   纪檀没有说话。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苏春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春苑等了很久,久到感觉自己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发干,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瓣,又抿住了。   纪檀还是没有说话。   苏春苑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被角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从被角上移开,伸到衣领处,勾住了亵衣的边缘。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什么。衣领被他从肩膀上拉了下来,左边,然后右边,丝绸从皮肤上滑过,凉丝丝的,激得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亵衣落在腰际,堆在那里。 第98章 鳔袋:能不能别老是这样没大没小的   纪檀看着苏春苑把亵衣从肩膀上拉下来,看着那件白色的丝绸堆在他腰际,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直接往下走。   “你怎么知道我是二皇子的?”纪檀嘴角微微上扬,刻意装作问得很自然,“苑儿是不是在外面偷偷打听我了?”   苏春苑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   纪檀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以为苏春苑在外面打听他了,以为苏春苑知道他是二皇子之后还愿意接近他是因为对他有意思。   纪檀很开心,他的手伸过来,揽住了苏春苑的腰,手指贴在那截细得过分的腰上,拇指压在腰窝。   苏春苑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挣,也没有靠,只是坐着。   “殿下,”苏春苑的声音很小很小,但是微微在发抖,“你带鳔袋了吗?”   纪檀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苏春苑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你去拿一个,你不拿我就不愿意。”   “我不想怀孕,怀孕了怎么办呀!”   纪檀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男人,不用那个。”   苏春苑的眼泪掉了下来,坐在床上,亵衣堆在腰际,头发还是湿的,散在肩后。   “殿下,您怎么不讲理呢,不带鳔袋我就不做,我不想怀孕不想生宝宝……你不带我死给你看——”   苏春苑死死捂着自己,“殿下只是把我当杯……玩物,我不要为殿下生孩子!”   纪檀看着苏春苑,眉头皱着,手指停在苏春苑的腰上,没有动。   他看着苏春苑哭,看着苏春苑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看着苏春苑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鼻尖。   纪檀沉默片刻,苏春苑的哭声从大声变成了小声,从小声变成了抽噎,从抽噎变成了只有眼泪在流,没有声音在哭。   纪檀的手从苏春苑的腰上收回来,他把苏春苑堆在腰际的亵衣拉了上来,拉过腰,拉过肚子,拉过胸口,拉过肩膀,将那些重新遮住了。   亵衣的系带被他一根一根地系好,系得整整齐齐的,系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打结,只是把两根带子并在一起。   “不愿意,那就不做了。”   纪檀把苏春苑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着自己的肩窝,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苏春苑的身体在他怀里细细密密地发着抖,抖个不停,眼泪都蹭在了纪檀的衣襟上。   纪檀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苏春苑的肩膀和手臂,盖住了他还在发抖的身体。   被子的边角掖好了,压在苏春苑的身下,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春苑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纪檀的下巴抵着苏春苑的发顶,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在苏春苑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   苏春苑的亵衣穿得好好的,系带系得整整齐齐的,可没有穿亵衣,下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凉丝丝的。   他能感觉到纪檀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温热的。过了一会,苏春苑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只是身子还在抖。   *   纪檀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苏春苑正半眯着眼,小心翼翼地观察他醒了没有,睫毛还在颤着。   纪檀笑了笑,伸出手把苏春苑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早饭摆在花厅里,粥是白粥,小菜是酱瓜、腐乳、一碟花生米。   苏春苑坐在纪檀旁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吐了吐舌头。他的腿在桌子底下发软,刚刚走路的时候还在抖。   昨晚一整个晚上苏春苑都不敢动,蜷在纪檀怀里,姿势僵着,怕吵醒纪檀,怕纪檀醒了又要做那件事。   身上的每一块都是绷着的,绷了一整夜,现在松下来了,反而疼了,酸了,抽着筋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步子很小,迈得很慢,走一步顿一下,走一步顿一下。   苏柏常坐在对面,看着苏春苑走路的样子。他的目光从苏春苑的腿滑到他的腰,从腰滑到他的脸,从脸滑到纪檀的脸上。   纪檀正用着汤勺喝粥,姿态闲散,表情自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柏常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花生米掉回了碟子里,滚了两下,停住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背上青筋暴起来,指节咯咯作响。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掉在碟子里的花生米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纪檀放下粥碗,看着苏柏常,嘴角弯了一下。   “弟弟的伤好些了吗?今天换过药没有?我让下人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苏柏常没有看他,夹了一块腐乳放在粥面上,用筷子把腐乳碾碎了,搅进粥里,白粥变成了淡淡的黄色。   苏柏常端起碗喝了一口,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纪檀也不在意,用公筷夹了一块酱瓜放在苏柏常的碟子里,“弟弟别去码头了。码头那边乱,工头也不讲理。我让人给你找个清闲的活,工钱比码头多一倍。”   苏柏常放下粥碗,看着纪檀。   “不用了殿下,我跟着我哥去青楼打杂就行。”   他把“我哥”两个字咬得很重,苏春苑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苏春苑把苏柏常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苏柏常一个人能听见。   “你别老是这样没大没小的,人家是二殿下,你别惹恼他了。”   苏柏常看着苏春苑,脸上绑着的纱布有些乱了。   “我知道了。”   苏柏常的声音不咸不淡的,从苏春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手指从苏春苑的手背上擦过,好粗糙,硌人得很。   *   苏柏常跟着苏春苑去了青楼。   苏春苑推门进去,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还在,茶壶茶杯还在,柜台后面坐着的人不在了。   老大不见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下颌刮得铁青,眉毛很粗,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料子一般,但熨得平平整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抬起头看了苏春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苏春苑来不及读出那目光里的内容,就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了。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苏春苑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衣摆,不敢进去。他感觉这个人好凶,凶到他的腿都在发软。   *   另外一边,沈炘来到了江南。   他没有坐马车,没有带仪仗,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   沈炘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了巷子里。   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灰布衣服,一个穿着蓝布衣服,都是普通人的打扮,混在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客栈不大,离码头不远。   沈炘要了一间靠窗的房间,推窗能看见江面,江面上有渔船,船头挂着灯笼,在暮色里摇摇晃晃的。   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叫了下人来。   “去查查纪檀最近在忙什么,还有他手底下有哪些产业,一丝都不可疏忽。”   下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沈炘坐在窗边,看着江面上那些摇摇晃晃的渔火,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鱼腥味和水草的清气。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   沈炘不介意,端起来喝了一口,这茶叶实在是太劣质了,难喝得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   青楼里的日子比苏春苑想的要闲。   那个新来的管事不爱说话,不爱笑。他给苏春苑安排的全是抄书的活,抄账本、抄名录、抄来往信函,字要工整,不能有涂改,一天抄不完可以分两天抄,两天抄不完可以分三天抄。   苏春苑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毛笔蘸墨,一笔一画地抄着,抄得手腕都酸了,抬头一看,还不到中午。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个钱袋。   鼓鼓的,硬硬的,是昨天刚发的工钱。   昨天苏春苑还数了好几遍,今天早上起来又数了一遍,碎银子加铜板,比在京城时一个月的俸禄还多。   苏春苑想去买那支发簪。红玛瑙的,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的,每一片都薄得透光。   昨天他在里面看了很久,久到掌柜的都出来招呼他了。   苏春苑问了价钱,掌柜说了,他笑了笑,说再看看吧,转身走了。   苏春苑先去街上买了一块甜枣糕,用油纸包着,还热乎,枣香混着米香从油纸缝里漏出来,甜丝丝的。   他咬了一口,糕很软,很糯,甜得发腻,他一边走一边吃。   街上很热闹,卖布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春苑侧身让过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又让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手里的甜枣糕吃了一半,就把另一半用油纸包着,攥在手里。   他抬起头,看见了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灰布衣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扮,混在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苏春苑认得他。他在沈炘身边见过这个人,不止一次,在王府的走廊里,这个人还总是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下人也看见了苏春苑。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那么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喊什么。   苏春苑没有给他喊出来的机会。   他转过身,跑进了旁边的偏僻的小巷子里,糕点都跑掉了,从油纸里滚出来,落在地上,沾了灰,根本顾不上捡。 第99章 愉悦:哪里来的小美人儿是一个人啊   苏春苑跑到偏巷里面,拐了几个弯,又拐了几个弯。   他停下来,扶着墙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腿在发抖,掌心全是汗。   缓了一会,苏春苑才想到……刚刚自己跑什么呀,这里又不是京城,他就算真的在这里见到了沈炘,难道不应该上去扇沈炘几巴掌骂他是个变态是个人渣吗,现在他反而像见鬼一样跑掉是做什么?   想到这,苏春苑愤愤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陌生的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感觉很久没有人来过。   苏春苑往前走了一段,胡同越来越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他停下来,发现自己迷路了,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   苏春苑转过身,想原路返回到刚才的位置。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是一个男人,光着上身,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   那男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春苑,很是冒昧,从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腿。   那道目光像黏在皮肤上一样,湿乎乎的,怎么都甩不掉。   “哪里来的小美人儿,一个人啊?”男人的声音又粗又哑,“这细腰,这白皮,摸起来肯定带劲。”   苏春苑的腿软了,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转过身,跑了。不是走,是跑,拼了命地跑。   他跑出那条窄巷,跑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跑过一个拐角,又跑过一个拐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春苑跑出了巷子,跑到了大街上,街上有人了,混进人群里,低着头,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命。   钱袋还在袖子里,硌着苏春苑的手臂,还把手伸进袖子里,攥住了钱袋,攥得紧紧的。   苏春苑回到了青楼。门推开的时候,大堂里没有几个客人的,掌柜的不在柜台后面。   他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步地上了二楼。   苏春苑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   纪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着苏春苑,嘴角弯了一下。   苏春苑站在楼梯口,刚刚跑得急,到现在他的腿有些微微发抖。   他走到纪檀面前,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   “殿下怎么来了?”声音还有些喘,带着跑过之后的急促和慌张。   纪檀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那杯茶,是苏春苑早上喝了一半的那杯,茶汤已经凉了,颜色也深了。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苏春苑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提醒纪檀说这是我喝茶的杯子,但是还是没敢说出来。   纪檀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苏春苑,嘴角那个笑还在,“想你了,来看看你。”   “干站着做什么?”纪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手掌落在衣料上,发出两声闷响,“过来,坐这儿。”   苏春苑抿了抿唇,走过去,侧过身,坐在了纪檀的大腿上。   他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纪檀的手揽住了他的腰,手掌贴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那截腰在他掌心里微微绷紧的弧度。   苏春苑的腰很细,细到纪檀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地圈住。   纪檀低下头,下巴抵着苏春苑的肩膀,鼻尖蹭着他的脖颈,深吸了一口气。   苏春苑身上有桂花油的香味,混着皂角闻起来甜丝丝的。   纪檀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嘴唇贴着苏春苑的耳廓,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苏春苑一个人能听见。   “苑儿跑哪儿去了?我等了你好久。”   纪檀松开苏春苑的腰,从旁边拿过一个精致的包袱,放在桌上。   包袱是蓝灰色的粗布,系着死结,纪檀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扯掉一根线头,布角散开来,露出里面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   纪檀把衣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桌上。   苏春苑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认得这几件衣服,在京城的时候,沈炘送过给他几件一模一样的,连袖口的绣纹都相同。   “换上,”纪檀靠回椅背,“就在这里换。”   苏春苑的手指攥着衣袍的料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脸红了,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殿下,这里是青楼,楼下还有人的……”苏春苑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等一下被客人看见我光着身子在招待殿下,苑儿会很羞的……”   纪檀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盏里面的茶都凉了他也不在意。   放下杯子,他看着苏春苑,声音不大不小,语气轻描淡写的。   “差点忘了你不是他了,京城那位春苑,被人看见只会觉得兴奋。”   苏春苑的身子一僵,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抿了抿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件月白色的衣袍。   纪檀不催他,也不看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苏春苑的手指从衣袍上移开,伸到腰间,勾住了衣带。   系带解开了,外袍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中衣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亵衣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了,叠好,放在桌子的另一边,赤条条地站在纪檀面前,低着头,红着脸,不敢看他。   他拿起那件月白色的衣袍,抖开,披在肩上,袖子伸进去,衣领拢好,系带一根一根地系上,系得整整齐齐。   衣袍穿好了。   纪檀放下茶杯,看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比方才深了一些,像是满意了。   *   沈炘站在客栈房间的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信。信纸很薄,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门被敲响了,沈炘没有应声。   门被推开了,那个灰布衣服的下人走进来,站在门口,躬着身,头压得很低。   “主子,在街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很像苏公子的人。”   沈炘的手指顿了一下。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在地上,翻了两翻,摊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主子……真的很像。”   下人又说了一句,“在镇子东头那条街上,一晃就不见了,属下追过去,人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炘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他甩了甩袖子,走到厢房的角落里,蹲下来,打开了一只木箱。   木箱很大,盖子掀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箱底铺着干草,干草上面放着一只木马。   木头是上好的紫檀,打磨得光滑发亮,马头雕得很精致,鬃毛一根一根的,眼睛是用墨玉镶嵌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背上有……从马鞍中间伸出来,直直地指着天花板。   跟在后面的下人,马上低下头,不敢再看。   沈炘把木马从箱子里搬了出来,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很轻,他直起身,看着那只木马,看了很久。   “抓到苑苑,”沈炘的声音很低很低,咬牙切齿说道,“就罚他骑一晚上这个。”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木马晃了晃,又稳住了,纹丝不动。   下人的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胸口。   *   纪檀回去了之后,苏春苑在青楼里没有事情干。   管事给他安排的抄书活早就抄完了,新的一批还没有送来,苏春苑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泡了一壶茶,喝了两杯,觉得无聊,又泡了一壶,又喝了两杯,还是无聊。   午饭是管事让人送上来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生菜、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碗鸡汤。   红烧肉吃了一块,太肥了,腻得苏春苑皱了皱眉。   吃完饭他就困了。   苏春苑以为是吃太饱了,撑的,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软,走不动,又坐了回去。   他把茶壶里的剩茶倒了一杯,想用苦味提提神,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困意更浓了。   苏春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空的厢房里面的,只记得扶着墻,一步一步地挪,推开门,扑到床上,连鞋都没有脱,被子也没有盖,就那么趴着,脸埋在枕头里,眼睛闭上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沈炘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条金链,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对他说“苑苑不乖,是要受罚的”。梦里苏春苑想喊,嘴被人捂住了,喊不出来。   苏春苑醒了一下,又睡了过去。   意识浮浮沉沉的……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睡得不深,但迷迷糊糊的。   苏春苑能感觉到有东西,从脸颊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从锁骨到肩膀,像没有骨头一样,在不停地挠他痒痒。   苏春苑想睁开眼睛,眼皮太重了,睁不开,想抬手推开什么,但是手太重了,抬不起来。只能躺在那里,任由着被挠……   好像是很轻,很软……痒得苏春苑想缩,还想骂人,可眼皮根本不听苏春苑的话,根本就睁不开了……慢慢地在恶趣味地挠他痒痒,像是一把极软的刷子,又像是什么鸟类的羽毛……   苏春苑还听见有声音在笑,笑声很轻很轻,但是很熟悉,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满足和餍足,像是在欣赏什么好玩的东西的愉悦。   意识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苏春苑睁开了眼睛。 第100章 被褥:别过头坏了下次可就不愿意了   空荡荡的,除了苏春苑没有其他人,但是空气里有股很怪的味道。   苏春苑咬着嘴唇,伸手去碰,手指摸到了一根羽毛的尾端,光滑的,细长的,伸出来,露在外面一小截。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根很漂亮的孔雀羽毛凭空出在这里……苏春苑红着脸,用力地把羽毛丢到了地上。   苏春苑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在后院,灶台是冷的,锅碗瓢盆摞在一起。   苏春苑在墙角找到了一个木桶,不大,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再回到房间,把湿漉漉的被褥从床上拽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桶里。   被子太厚了,桶太小了,塞不进去,他用手压了压,又压了压,把被子硬塞了进去,桶口鼓出来一大截,像一个发得太过了的面团,怎么都按不回去。   苏春苑拎着桶下楼,楼梯窄,桶又大,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桶沿磕在栏杆上,发出咚的声响。   青楼的伙计正在大堂里擦桌子,布巾甩来甩去的,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看见苏春苑拎着桶从楼梯上下来,桶里塞着被子,被角从桶口垂下来,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把布巾搭在肩上,走过来,歪着头看了桶里一眼。   “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苏春苑把桶放在地上,喘了口气,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被子湿了,我想把被子洗了。”   伙计弯腰看了看被子,又直起身看着苏春苑,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滑到他皱巴巴的衣襟。   “对了,公子,刚刚我不敢打扰你,管事交代了,这间房是专门收拾出来让公子住的。”   他把布巾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桌沿上。   “公子年纪也不小了,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和自己弟弟睡在同一张床上,男人血气方刚的,谁知道晚上会不会发生些什么,如此不守着夫道,传出去的话,未来谁愿意嫁娶给公子啊?”   苏春苑站在楼梯口,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桶里那团塞得乱七八糟的被子。   “我以后会守……我知道了,麻烦帮我找一套新的干净被子放到房间里。”   伙计点了头,把布巾从桌沿上拿起来,搭回肩上,转身走了。   苏春苑拎着桶从后门出去,把桶放在了洗衣的棚子里,棚子很暗,没有点灯,只有墙缝里漏进来几线光,照在桶沿上,照在被角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楼上。   回到房间里,床榻上空荡荡的,伙计还没有把新被子搬上来。   床板光秃秃的,木头是深褐色的。   苏春苑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他的腰有点疼,从后腰一直蔓延到脊椎,酸酸涨涨的,像被人用拳头抵着,不重,但一直都在。   他伸手摸了摸后腰,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地方,指腹按下去,疼得他嘶了一声。   苏春苑小心翼翼地掀起衣襟,偏过头去看。   后腰有块青了,铜钱大小的一块,边缘是深紫色的,中间泛着青黄,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是刚才搬桶的时候磕的,桶沿撞在楼梯栏杆上,苏春苑为了稳住桶,腰顶了一下栏杆,就那一下。   苏春苑看不清后腰的淤青,衣襟掀起来也只能看见一小截,再往上就看不到了。   他把衣襟往上拉了拉,又偏了偏头,还是看不清。他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中衣脱了,搭在外袍上面,亵衣撩起来,堆在腰际,侧过身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低头去看那片青紫。   阳光落在他的腰上,把那片白腻的皮肤照得几乎在发光。   突然,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伙计抱着一床新被子站在门口,被子堆得高高的,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苏春苑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指还攥着堆在腰际的亵衣,露出肋骨到胯骨。   伙计抱着被子走进来,把被子放在床上。   被子很厚,落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苏春苑,目光从那片白腻的腰滑到他因为惊慌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从他泛红的脸上滑到他攥着衣襟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伙计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月之后特有的调侃。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伙计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把被子摊开,铺在床板上,被角掖好了,压了压,“小男人家的,光着个腰,像什么样子,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不守夫道?”   苏春苑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把亵衣拉下来,遮住了腰,又把中衣穿上,系带系了好几遍才系对,外袍披在肩上,袖子伸进去,衣领拢好。   苏春苑站起来,面对着那个伙计,声音很小,但语气很凶。   “我自己关上门脱衣服怎么就不守夫道了!是你自己闯进来的,明明是你看了我,吃亏的是我,你怎么还说我呢……”   伙计看着他,看了两息,把被子最后一点褶皱抹平了,直起身,笑了两声,可能是觉得苏春苑这个人娇气还凶巴巴的。   伙计没有再说什么,走了,顺便还把门关上了。   *   晚上,纪檀又来了。   苏春苑正在房间坐在凳子上抄谱,毛笔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着,手腕有些酸,他甩了甩,又继续写。   门外传来敲门声,有些重。   伙计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点急,一点慌,“公子,殿下到楼下了。”   苏春苑放下毛笔,把抄了一半的纸叠好,压在砚台下面,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系带系得整整齐齐,衣襟拢得严严实实。   他拉开门,伙计站在门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半举着正准备继续在门上叩着,像是怕苏春苑听不见。   “知道了……”   苏春苑说,走出房间,把门带上,往楼梯口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脚还没踩上第一级台阶,一楼的大堂里传来一个声音。苏春苑的脚停在了楼梯口,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一动不动。   他认得那个声音,太熟悉了,沈炘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苏春苑退回了二楼,不敢出声。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栏杆旁边,弯下腰,扒拉着二楼栏杆的缝隙里往下看。   一楼的大堂里点着灯,烛火通明,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纪檀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汤清亮,冒着热气。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苏春苑的方向,穿着一件墨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肩膀很宽,腰背挺得很直。   苏春苑看着那个背影,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发出声音。   那个背影苏春苑可太熟悉了……   苏春苑蹲在栏杆后面,捂着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楼下大堂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被烛火和茶香裹着,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之前的事,是我的不是。”   沈炘说着,茶盏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好兄弟的人本是不该碰,脱光了还眼巴巴地看着我还喊我王爷……他这般勾引我实在没忍住……”   纪檀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的味道。   他端起茶壶给沈炘续了杯,茶汤注入杯中,七分满,不多不少,水面微微颤着,映着头顶的烛光。   “你和苏春苑都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我还能说什么?如果他是女人早就给你生了几个小世子了,”纪檀放下茶壶,声音不急不慢的,“我不介意了。”   苏春苑的手指攥紧了栏杆,攥得指节泛白。   纪檀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弯着,那笑容很淡,像是真的不在意了。   “我新寻了一个人儿,比苏春苑还嫩,长得也很像他。”   听到这,苏春苑的呼吸停了一瞬,纪檀的声音还在继续。   “只是出身不好,不会给他身份。”   茶凉了一些,纪檀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又嫩又娇气还蠢,上不了台面,当成外室玩玩罢了。”   沈炘没有说话,端起茶杯,茶汤映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他把茶喝了,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苏春苑在二楼偷偷听着,手还捂着嘴。   “可是闹着不愿意,”纪檀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现在都没有……还哭着说要带鳔袋,不带就哭就闹……”   沈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把人绑了强来。”   纪檀摇了摇头,嘴角那个笑还在,可那笑容里多了点什么,可能是舍不得,或者又觉得麻烦。   “娇得很,不忍心。”   苏春苑蹲在栏杆后面,听着楼下那两个男人谈论着怎么睡一个人。   沈炘沉默了片刻,“饭里下药。”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我有强效的,你要不要?”   “下一次药,开了个头,下次自然就愿意了。”   沈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第一次别过头,坏了,下次就不愿意了。”   “我试过安魂散,为了赔礼还留下了收藏……是根很漂亮的孔雀毛,”纪檀顿了顿,“人不识货,被取出来扔在了地板上。” 第101章 后院:小美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听到这,苏春苑回到了房间,坐在床沿上生闷气。   听到床板吱呀一声,苏春苑不爽地扭了扭身子,紧接着床板又吱呀一声。   苏春苑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他越想越气。   那根孔雀毛——蓝绿色的,尾端的羽毛光滑细长,露在外面一小截。   他当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有东西,凉丝丝的,滑溜溜的,怎么都赶不走。   拔出来,扔在地上,扔得很远,听见它落地的声音,很轻。   原来是纪檀下了安魂散后……他说,下过困的药。   苏春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气愤地想着有权有钱的男人都这么恶俗吗?   沈炘是,纪檀是,就连没权又好色的苏柏常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一个的,都把他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苏春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站起来,又坐下了,再想了一会,苏春苑好像有些累了,他便坐下来,不走了。   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宝宝?”   纪檀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低着嗓音,像是在哄人。   苏春苑没有应。他看着那扇门,门板是木头做的,深褐色,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没有安门闩。   “门没有安门闩,”苏春苑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带着些许怒意,“殿下自己开门进来就行。”   门开了,纪檀端着一杯桂花酒酿走了进来。   杯子是白瓷的,小小的,杯壁上画着一枝墨色的桂花,花瓣细细的,精致得很。   酒酿还冒着热气,桂花的甜香混着米酒的醇香在房间里散开来,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宝宝,喝一杯,很好喝的。”   纪檀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嘴角挂着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温柔极了。   苏春苑低头看着那杯桂花酒酿,抿了抿嘴,没有接。   “殿下……这都下午了,晚上我还要抄书,我不想喝酒,而且我不会喝酒可能会耍酒疯……”   纪檀的笑收了那么一些,收得很快。   他没有把杯子收回去,还是举着,举在苏春苑面前,不高不低的,不近不远的,刚好在苏春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喝了。”   纪檀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但是语气有些变了,变得冷硬了,似乎有些生气了。   苏春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扣着掌心。   他想起刚刚偷听到楼下沈炘说的话,“饭里下药,我有强效的,你要不要?”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纪檀,纪檀脸上又挂上了笑。   苏春苑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殿下,这酒里面……是不是有春药?”   纪檀看着苏春苑,眼神变凶了,苏春苑都怕纪檀抬起手打他。   看着纪檀的眼睛,苏春苑什么都明白了。   那杯酒里有什么不重要了,纪檀想睡他,这才是最重要的。问也没有用,纪檀不会说真话,真话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苏春苑低下头。   “殿下你是想睡我吧……”   苏春苑的声音不大,“殿下想睡谁,谁敢不脱衣服……”   他的手指从掌心里松开了,垂在身侧,微微蜷着,“殿下找一个合适的夜晚,把我接到府里吧……”   纪檀的眼睛亮了一下,整张脸都被那光照得生动了起来,他的嘴角弯了上去,弯得很深,深到眼睛都弯了。   “就今晚吧。”   纪檀的声音比方才快了一些,急了一些,像是怕苏春苑反悔,他得要把苏春苑的这个承诺钉在此时此刻,不容更改。   “我回府收拾一下床。”   纪檀把那杯桂花酒酿放在桌上。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苏春苑。   “你洗个澡,让青楼的人帮你涂点香油,我喜欢你之前涂的桂花味的。”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笑还在,眉眼那个弯度还在,“晚上我让下人来接你去府里。”   纪檀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最后都听不到了。   苏春苑捂着衣襟,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坐下了。   最后,他还是站了起来,拉开门,下楼了。   街上暮色四合,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卖糖葫芦的正在收摊,竹靶子上只剩最后一串,卖馄饨的挑着担子从他身边走过去,馄饨汤的香气飘过来,热乎乎的,混着葱花的味道。   苏春苑走进街角那家酒铺,买了一瓶酒。   酒是用竹筒装的,塞着木塞,晃一晃能听见酒液在里面咣当咣当地响。   苏春苑付了钱,带着那筒酒走回了青楼。   青楼里只有几个客人,显得大堂有些空荡荡的,只有伙计在擦桌子,布巾甩来甩去的,发出啪啪的声响。   苏春苑在一楼靠窗的桌子上坐下来,拔开木塞,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黄的,混浊的,有一股刺鼻的辛辣味,不像桂花酒酿那样甜丝丝的,也不像府里的茶那样清亮。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舌头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苏春苑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皱眉了,舌头疼麻了。   他又喝了一口,三口,四口,五口。   竹筒里的酒下去了一半。   伙计擦完桌子,走过来看了满脸通红的苏春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转身走了。   花生米是咸的,苏春苑吃了两颗,又喝了一杯。   酒意往上涌。   苏春苑的脸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带着锁骨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竹筒里的酒见了底,他倒了倒,最后几滴落在杯子里。   苏春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   大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几桌客人。   苏春苑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没有注意,酒意从胃里往上涌。他听见有人在笑,笑声从大堂的另一边传过来,闷闷的,远远的。   脚步声从大堂的另一边走过来。   脚步声在苏春苑身边停了,一个人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吱呀。   一股酒气飘过来。   “小美人,怎么一个人喝闷酒?”那人的声音又粗又哑,带着酒后的黏腻和含糊,“要不要爷陪陪你?”   一只手落在了苏春苑的腰上。那只手很大搁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片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湿乎乎的,怎么都甩不掉。   苏春苑猛地抬起头,眼神迷离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他瞪着那个人。   “放手!”   苏春苑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怒气,把那人的手从自己腰上打掉了。   “啪”的一声,格外大声。   苏春苑站起来,椅子还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我才不和你这么下流的人喝酒……!”   苏春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细细密密地发着抖。   那人被打了手,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笑得更欢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美人脾气还挺烈,爷就是喜欢这款嘿嘿嘿……”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伸向苏春苑的手腕。   苏春苑往后缩了一步,躲开了,转过身,朝后院跑去。   跑到后院,晕乎乎的,苏春苑便倚着圆柱缓缓,指尖勾着腰间那枚青玉佩,那玉佩垂下的流苏,正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若有似无地扫过腰间束带。   沈炘还没有离开青楼,他正好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只早已冷掉的酒杯,目光直勾勾地盯在那道身影上。   “果真在青楼里钓钱袋,”沈炘咬着牙,在心里冷笑。   苏春苑仿佛不胜酒力,微微仰头,露出那段纤细的脖颈,喉结轻轻滚动。   廊下的光影巧妙地将他的侧影勾勒,腰肢处的衣料空荡荡地贴着,更显出不盈一握的纤细。   “站都站不稳,给谁看?”   沈炘指节发力,杯沿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看着苏春苑抬手,用那修长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一缕散落的墨发别到耳后,指尖却无意擦过自己微红的耳垂。   “依旧这么骚,”沈炘心底恶毒的词语再次翻滚,“这般作态,不就是等着人上去扶你,搂住你那细腰么?”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滑,掠过那看似单薄却线条流畅的胸膛,衣袍的褶皱在那里形成暧昧的阴影。   随着苏春苑看似无意调整站姿的动作,布料贴合并勾勒出饱满的弧度,随即又被垂下的衣摆半遮半掩。   “扭给谁看?!”   沈炘呼吸一窒,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直冲小腹。   苏春苑像是终于察觉到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焚烧的视线,缓缓转过身来,对着王爷缓步行来,他眼波迷蒙,唇边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目光直直迎上沈炘深不见底的眼眸。   苏春苑喝醉了,看不太清人的脸,整个人都迷迷糊糊、飘飘忽忽的。   “客人?”苏春苑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羽毛搔过心尖,“客人你怎么在后院这里,这里客人是不能进来的,还有您穿这么多……不热么?”   沈炘几步跨到苏春苑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   他死死盯着苏春苑那张近在咫尺,毫无瑕疵的脸,目光最终落在那双带着水光,仿佛邀请般的唇上。 第102章 醉酒:喊放开都不放装什么正人君子   沈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捏住了苏春苑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装什么……你再看看清楚我是谁。”   苏春苑眯着眼睛,努力地盯着面前这张脸看。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人呼吸的热度喷在自己脸上,可他看不清楚,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怎么都擦不掉。   苏春苑只见得面前的这个人,他的五官是糊的,轮廓是晃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索性不看了。   “客人!你怎么不花钱就对我耍流氓呢……”   苏春苑的声音又大又脆,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劲儿,伸手推了一下沈炘的肩膀,“我又不认识你!”   沈炘纹丝不动。   一次没有推动,苏春苑愣了一下,再手掌贴在沈炘的肩膀上,再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又再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像推一堵墙。   苏春苑恼了,两只手都按上去,用力推,身体前倾,脚蹬着地,用了吃奶的劲——沈炘还是纹丝不动。   苏春苑自己倒是被自己突然使得劲推得往后一仰,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后面栽了过去。   沈炘的手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腰,死死地掐着,将他整个人固定在了原地。   “你平时在这青楼里,就是这样故意装摔倒勾引客人摸你的腰?”   苏春苑的腰被他掐得生疼,酒醒了一半,另一半还醉着,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又疼又晕又恼又羞的感觉。   “你这流氓怎么还对我开黄腔呢?”   “放开我!”   苏春苑的声音带着一股被人制服之后的恼羞成怒,手在沈炘的胸口上捶了一下。   “你要把我的腰掐断了,疼死了——”   苏春苑的眼尾都泛红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嘴唇抖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软,“这位哥哥,求求你了,放开我好不好……你手劲太大了,我真的疼……”   沈炘看着他,手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苏春苑的腰留下了一圈红红的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但是被衣袍遮住了,苏春苑看不见。   他只觉得自己很弱鸡,很丢脸,推不动人家还差点把自己摔了,被人掐着腰动弹不得,连喊疼都像是在撒娇。   推又推不动,骂又骂不赢,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苏春苑把脸别到一边去,咬着嘴唇,憋了好几息,忽然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来人啊——有人耍流氓有人猥亵——呜呜……”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伙计跑过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衣摆翻飞着,手里还捏着一块擦桌子的布巾。   他跑到后院门口,站定了,看看苏春苑,又看看沈炘,眼睛瞪得溜圆。   沈炘松开了苏春苑的腰。   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苏春苑腰上的布料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料都觉得烫。   伙计喘着气,看着苏春苑,声音又急又碎,“公子,怎么了?”   苏春苑伸出手,手指直直地指着沈炘,指尖都在发抖。   伙计顺着苏春苑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沈炘。   墨色的衣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暗纹,竹簪束发,腰背挺直,站在那里,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   伙计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连忙拉住苏春苑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苏春苑一个人能听见。   “公子,您喝醉了……那位是殿下带过来的客人,怎么可能是猥亵你呢……”   苏春苑听了,愣了一瞬,然后更生气了,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没有乱说。   他挣开伙计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沈炘面前,伸出手,把沈炘的手拉了过来,按在了自己的腰上。   沈炘的手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马上抽了回去,速度快得像是在躲。   苏春苑急眼了,他瞪着沈炘,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股被人嫌弃之后的破罐子破摔和恼羞成怒。   “你刚刚不是摸得很得劲吗?掐得我腰都快断了,喊你放开你都不放,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苏春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委屈和,“你摸都摸了,掐都掐了,现在我让别人看看你怎么摸的,你倒缩回去了,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脏还是怎么的?”   伙计站在旁边,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走。   他看看苏春苑,又看看沈炘,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把目光移到了墙上,盯着墙头上那几片青苔。   沈炘看着苏春苑。   他的目光从苏春苑那张又气又红的脸上滑下来,停在了他的腰上。   苏春苑的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那截细得过分的、不盈一握的腰。   方才就掐在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柔软和温度,能感觉到那截腰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沈炘咬着牙,他在想,这截腰在他看不见的这些日子里,被多少人搂过、摸过、掐过。   被青楼里那些色眯眯的客人怎么对待过,沈炘本不敢想,可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想了,想得手指都在发抖,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想得他恨不得把那些碰过苏春苑腰的人的手一根一根地砍下来。   伙计一看两人僵持上了,他拉住苏春苑的手臂,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苏春苑从沈炘面前弄走了。   苏春苑整个人走路都在踉跄。   “你喝多了,我扶你上去休息——”   伙计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苏春苑被他拖着走,嘴里还在嚷嚷,声音越来越大,腿在乱蹬,嘴里还在骂。   “和纪檀一样,你们都一样恶俗好色,都不是好东西——”   *   苏春苑被捉着去洗完澡,热气蒸得他整个人都泛着粉,从耳尖到锁骨,从锁骨到手指尖。   酒意没有散,反而被热水一激,从胃里翻涌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   苏春苑用手扇了扇风,扇不凉,解开了一颗衣扣,又解开了一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腻。   他坐在床沿上,晃着腿,说饿了,说烧心,说胃里像着了火,说想吃烤鸡,说得没完没了,说个不停。   伙计站在门口,听他嚷嚷了好几遍,实在是拗不过他,转身下了楼,去找苏柏常。   苏柏常刚从帮青楼搬货回来,衣服还没换,灰扑扑的,肩膀上磨破的皮还没好,嘴角的伤口结了痂。   他听伙计说苏春苑喝醉了,又嚷着要吃烤鸡,皱了皱眉,把手里的布巾搭在椅背上,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苏春苑正坐在床沿上晃着腿,头发还没干,湿漉漉地散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苏春苑的脸红扑扑的,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离离的。   苏柏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走过去,站在苏春苑面前,低头看着他。   苏春苑仰着脸,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嘴唇微微嘟着,还在嘟囔着好想吃烤鸡的话,说得含混不清的。   苏柏常出门看了眼走廊,没有人空荡荡的,他伸出手,把苏春苑从床沿上拉起来,拉到衣柜旁边,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空空的,只有最下面叠着两件换洗的衣袍。   苏柏常把苏春苑按了进去,苏春苑的后背撞上柜子的背板,发出一声闷响。   苏春苑想挣扎,可他的手没有力气,酒喝多了,整个人都是软的,苏柏常挤了进去,柜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柜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手放到了腰上,细细密密地发着抖,躲不开,也挣不脱。   苏柏常低下头,嘴唇贴上了苏春苑的脸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从颧骨亲到耳廓。   苏春苑哼哼唧唧的,偏着头,想躲,可他躲不开,柜子太小了,两个男人挤在里面,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他的手推着苏柏常的胸口,推不动,那手掌软绵绵的,不像是在推人,倒像是在摸人。   “你是谁啊?”苏春苑带着哭腔问,“呜呜……你在干什么呀?”   苏柏常亲上了瘾,嘴唇从苏春苑的脸颊滑到他的脖颈,含住了他耳垂,轻轻地咬了一下。   苏春苑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人用针扎了,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闷的哼声,被柜门挡住了,传不出去。   门外传来伙计的喊声。   “公子,烤鸡买回来了——”   苏柏常的动作停了。他的嘴唇还贴着苏春苑的脖颈,贴了两息,慢慢地松开了。   他把苏春苑的衣领拢好,把那颗解开的扣子扣上了。   苏柏常从柜子里退了出来,柜门开着,光涌进来,刺得苏春苑眯了眯眼。   他扶着柜门站了一会儿,腿还是软的,整个人还是软的。   苏柏常站在旁边,看着他,手还保持着刚才搂着他腰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残留着苏春苑腰侧的温度和触感。   苏春苑摇摇晃晃地从柜子里走了出来,扶着墙,扶着桌沿,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步地挪到了一楼大堂。   烤鸡摆在桌上,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皮烤得焦黄焦黄的,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苏春苑坐下来,撕了一条鸡腿,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他又撕了一条鸡腿,又塞进嘴里,嚼着,吃得很快。   苏柏常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苏春苑的腰上,没有收回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贴着那片柔软一下一下地揉着。   苏春苑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嘴里塞满了烤鸡,腾不出嘴来骂人。   而且苏春苑喝了酒,反应慢,等到他觉得应该躲的时候,苏柏常的手已经揉了好几下了。 第103章 醒酒:还敢背着我偷我的人嫌活腻吗   沈炘还没有走,他刚好走进大堂,恰巧看见苏春苑背对着他,看不见脸,只看见苏春苑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苏柏常的手还放在苏春苑的腰上,举止极其轻浮,就像是对待青楼里面的小倌。   苏柏常还低下头,嘴唇贴在苏春苑嚼得鼓鼓的脸颊上,“吧唧”一声,亲了一口,声音清脆,就连沈炘都听见了。   沈炘动了,他大步走过去,靴子踩在地板上,响声沉重。   他走到苏柏常身后,伸出手,扯住苏柏常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苏柏常的身体转了一下,后背撞上了桌沿,盘子被推落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香油溅了一地。   沈炘把苏柏常按在地上,拳头砸了下去,砸在苏柏常的脸上,砸在他嘴角那道还没好透的伤口上,血溅了出来,溅在地上,溅在沈炘的手背上,溅在苏春苑的鞋面上。   一拳,两拳,三拳,沈炘不说话,只是打,拳头砸在肉上,发出沉闷还让人牙酸的声响。   苏柏常的鼻血涌了出来,顺着人中往下淌,流过嘴唇滴在地上,他的嘴角裂开了,刚结好的痂又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和鼻血混在一起,整张脸都是红的。   苏柏常的手护着头,没有还手,不是不想还,是还不了。   沈炘的拳头太重了,重到苏柏常的脑子嗡嗡作响,重到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重到他连喊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大堂里的客人被吓得不轻,有的站了起来,椅子倒了,有的退到了墙角,脸色发白,有的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茶壶掉在了地上,摔碎了,茶水淌了一地,他不敢去捡。   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怕发出声音,怕那个穿着墨色衣袍,像疯了一样的男人会转过头来,把拳头砸在自己脸上。   沈炘一边打一边骂,声音不大,但是又冷又硬。   “贱货,敢背着我偷我的人,嫌活腻了?”   沈炘的拳头又砸了下去,砸在苏柏常的颧骨上,苏柏常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里涌出一口血,混着唾沫,吐在了地上。   沈炘站起来,抬起脚,用力踢在了苏柏常的命根子上。   苏柏常的身体猛地蜷了起来,像一只被烫了的虾,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裆部,额头上的青筋暴了出来。   他的嘴唇在抖,脸白得像一张纸,可他咬着牙,一声都没有叫出来。   沈炘蹲下来,扯着苏柏常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苏柏常的眼睛肿了,沈炘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和熟人进行平常的寒暄。   “贱货,王府的马车,你是怎么偷偷开走的?”   苏柏常没有说话,他的嘴张了张,看了沈炘黑沉沉的脸,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苏春苑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条鸡腿,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肉。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一个人蜷在地上,看着另外一个人蹲在他面前扯着他头发的样子。   苏春苑的脑子是空的,酒意把他的脑子泡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什么都不知道。他嚼了两下嘴里的鸡肉,咽了下去,又咬了一口鸡腿,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沈炘丢开苏柏常,站了起来,他从袖中抽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慢慢地擦着手背上的血。   他缓缓地走到苏春苑旁边,在那个刚刚苏柏常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沈炘看着苏春苑,苏春苑正鼓着腮帮子嚼。   苏春苑看了沈炘一眼,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鸡肉塞得嘴巴满满的,刚想说话,又突然想起一边嚼东西一边和人讲话很不礼貌,便将嘴巴又抿上了。   沈炘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送到苏春苑嘴边。   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苏春苑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苏春苑的嘴被迫张着,嘴唇微微分开。   沈炘把茶杯倾斜,茶水缓缓流进苏春苑的嘴里,苏春苑咽了一口,喝饱了。   可茶水还在倒,苏春苑根本来不及咽,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过脖颈,流过喉结,流过锁骨,流进敞开的衣领里,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沈炘看着那道水痕,看着它从下巴流到脖颈,再流进衣领深处,消失了。   他的手指还捏着苏春苑的下巴,没有松开,拇指在苏春苑的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苏春苑的嘴唇很软,被他蹭得微微颤了一下。   “今晚住这里?”沈炘问。   苏春苑摇摇头。   “出门在外没钱就来江南找纪檀卖身了?”   沈炘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手指还捏着苏春苑的下巴,拇指在他下唇上轻轻蹭着。   苏春苑被捏着下巴,嘴还被杯沿抵着,含混地发出声音,“不是……是意外……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是他非要缠着我……”   苏春苑的下巴还被捏着,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还、还有……我答应了今晚去殿下家里过夜,今晚就不住在青楼了。”   沈炘的脸沉了下来,他的手指从苏春苑的下巴上松开了,垂在身侧,微微蜷着。   “第几次了?”他问。   苏春苑揉了揉被捏红的下巴,红着耳廓,声音很小,“今晚是第一次……我还没有和他睡过……”   沈炘看着他,看了两息,站了起来。   他叫了随从来,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拿醒酒汤来,灌给他喝。”   随从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沈炘没有再看苏春苑,吩咐另外两个随从把躺在地上被打晕过去的苏柏常带走,再起身走出了青楼的门。   醒酒汤端来了,黑乎乎的,冒着热气,有一股刺鼻的中药味。   随从端着碗,站在苏春苑面前,不说话,也不走。   苏春苑看着那碗汤,抿了抿嘴,端起来,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完了。   汤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舌头都麻了,他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酒意慢慢地散了,苏春苑的脑子清醒了,但是他不记得了喝醉之后的事情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后院走到大堂的。   苏春苑站起来,腿还有些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稳住了。   他上了楼,回到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寝袍,开始换衣服。   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中衣脱了,搭在外袍上面,亵衣脱了,搭在最上面。   赤条条地站在房间中央,拿起那件干净的寝袍,抖开,正要披上肩膀——   苏春苑感觉有人在看自己。那目光黏着,肩胛骨到腰窝,从腰窝滑到脊椎,沿着脊椎一路向下。   苏春苑猛地转过头,房间里空荡荡的,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帘垂着,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苏春苑把寝袍披上,系带系得很快,手指在发抖,系了好几遍才系对。   他拉开门,走到走廊里,楼下大堂里伙计正在收拾地上的碎盘子,弯着腰,用扫帚把瓷片扫进簸箕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苏春苑站在楼梯口,声音还有些发紧,“你刚刚有没有看见有人在二楼?”   伙计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我一直在一楼。”   苏春苑抿了抿唇,想着可能是自己太敏感想多了……   *   夜色沉沉,马车走在街上。   苏春苑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   突然,马嘶鸣了一声,车身猛地颠了一下,苏春苑的身体往旁边歪了过去,肩膀撞上了车壁,疼得他嘶了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是猛地停的,车轮在石板路上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被拖行了一段距离。   马夫跳下车,蹲下去看马的腿,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什么。   苏春苑掀开车帘,探出头去,月光下马的左前腿弯处有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顺着腿往下淌,滴在石路上。   马还在喘着粗气,鼻孔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忍着疼。   “马的腿受伤了,”马夫站起来,把沾了血的指尖在裤腿上蹭了蹭,“走不了了。”   苏春苑从马车上下来,他看了看马的腿,又看了看马夫,问,“那怎么办?”   马夫指了指前方那条窄窄的巷子,说,“从这里穿过去,走一刻钟就到了,公子知道路吗?”   苏春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巷子黑洞洞的,他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大概知道一点。”   马夫把马从车辕上解下来。   苏春苑一个人站在街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把衣领拢了拢,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长,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遮去了大半,只有头顶那一线天是亮的。   苏春苑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着,嗒,嗒,嗒,像是有什么人跟在身后,可他回过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了一段路,拐了一个弯,出了巷子,街道上人越来越少,灯笼也越来越稀,隔很远才有一盏。   一个男人从对面走过来,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黝黑的手臂。   他看见苏春苑,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滑到他的腰上,一声口哨从他的嘴里吹出来,轻佻得很。   苏春苑没有看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口哨声在他身后又响了一声,苏春苑也没有回头。   又进了一条巷子越来越窄,他不想再走了,这条路太黑了,人太少了,苏春苑有些害怕。   可去府里的路只有这一条,他不知道别的走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苏春苑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偏巷,想着也许从这里穿过去会近一些,刚走进去没多久,就看见了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第104章 走廊:好久没有在京城看见苏大人了   那个人背靠着墙壁,手垂在身侧,姿态闲散得像是在等人。   月光从墙头上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沈炘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冷冷的月色里,身着墨色的衣袍,簪子束发,肩膀很宽,腰背挺得很直。   苏春苑的脚都软了,踩在地上几乎站不稳,手指攥紧了衣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连嘴唇在抖,浑身都在细细密密地发着抖……想转身走,想从来时的路走回去,回到大街上,跑到有人的地方。   苏春苑的目光落在了沈炘的头上。   簪子,那只簪子……苏春苑认识那支簪子,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他之前还以为自己弄丢了,原来没有丢,还被沈炘带在了头上。   苏春苑咬着嘴唇,腿没有怎么抖了,手也是,但心跳还是很快。   他迈开步子,软着腿朝着沈炘走了过去。   苏春苑走到沈炘面前,抬起头看着他,沈炘也看着他,月光将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王爷……那支簪子,”苏春苑鼓起勇气,声音不大,带着一股硬撑出来的倔强,“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请……”   苏春苑对上沈炘的目光,衣袍下的双腿更软了,甚至抖得衣袍都遮不住。   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说,“请、请王、王爷把它还给……我……”   苏春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腿好抖,抖得衣袍都跟着颤。   沈炘看着他,看了两息,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支簪子。   “这是我买的,”沈炘嘴角扬起一个笑。   苏春苑急了,抿了抿嘴唇,手指攥紧了衣摆,“不是的……王爷头上那支簪子这就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支,我认得——”   “那你怎么证明是你母亲的那支?”沈炘打断了苏春苑,像是根本不屑于同苏春苑争辩。   苏春苑一听,嘴唇被气得颤了颤,眼眶红了,但是他又不敢哭,怕一哭就更说不清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沈炘,声音又急又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王爷多少钱买的?我、我能不能把它买回来?”   沈炘说了一个数字。   苏春苑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个价钱太大了,大到苏春苑在青楼抄一辈子书都攒不够,大到他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了也凑不齐。   沈炘看着苏春苑,目光落在他正在微微发抖的肩膀,开口了,“苑苑怎么同苏柏常跑到这种地方吃苦了?王府里的日子不好过?”   苏春苑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王爷把我丢出来了,我不来这里又能去哪里……”   顿了顿,苏春苑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王爷,我之前留在王府的金子……我还能拿回来吗?”   沈炘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几块金子你倒是惦记得清。”   苏春苑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沈炘。   “看在春苑给王爷当了这么久杯子的情面上,而且……你之前答应过我说陪一晚给一块金子的……”   “我的杯子?”沈炘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倒像是在享受什么,“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沈炘,眼眶红红的,已经挂上了泪珠,将落未落的,“苏柏常说的,我是一直是被王爷当成杯子用的,他、他还说我生来就合适被当成杯子玩的……”   沈炘看着苏春苑,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了两息,开口了。   “苑苑。”   “要不要跟本王回院子里拿金子?”   苏春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了想,从沈炘那里拿到那些金子,他就离开江南,去别的城镇买个宅子住,躲得远远的,反正放纪檀鸽子也不怕,纪檀还难不成追他到天涯海角吗,又能把他怎么样。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好。”   沈炘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苏春苑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先生罚跟在后面的学童。   马车停在巷口,车夫坐在车辕上,看见沈炘来了跳下来,掀开车帘。   沈炘上了车,苏春苑也跟着上了车。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铺开。   马车出了城,路变得颠簸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坑,车身一晃一晃的,苏春苑的身体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苏春苑坐在一边,眼睛却偷偷、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瞟,瞟一下,又收回来,收回来,又瞟一下。   沈炘坐在他旁边,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鼻梁的高度照得清清楚楚。   苏春苑的目光落在沈炘头上那支簪子上,他想拿回来。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可他不敢伸手,怕一伸手,沈炘就会将他按在膝盖上打。   马车又颠了一下,比方才那下更猛,车身猛地往旁边歪了过去,苏春苑没有坐稳,整个人朝沈炘的方向栽了过去。   苏春苑的肩膀撞上了沈炘的胸口,手撑在沈炘的腿上,掌心下面是他衣袍的料子和他身体的热度。   他慌忙要撑起来,可外面响了一声雷,闷闷的,从很远的云层里滚过来。   雨点开始打在车顶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一把的豆子。   苏春苑僵在了沈炘身上,不敢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炘,沈炘目光沉沉低头看着苏春苑,目光落在他搭在自己腿上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王爷……我……我有点怕打雷。”   苏春苑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炘没有回话,伸出手,搂住了苏春苑的腰带到了自己怀里,手掌贴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那截腰在微微地颤抖。最后在臀部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苏春苑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苏春苑的手从沈炘的胸口移开了,伸到了沈炘的脑后,偷偷摸摸地……手指碰到了那支簪子。   簪子插在发髻里,很紧,苏春苑小心翼翼地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松了一点,再抽一下,簪子被他从发髻里抽了出来。   苏春苑把簪子攥在掌心里,手缩了回来,藏进了袖子里。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雷声又响了一声,比方才更近了一些,雨更大了,打在车顶上。   苏春苑蜷在沈炘怀里,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手指攥着袖子里那支簪子,攥得很紧很紧。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沈炘的手还在腰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马车停了,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啪嗒啪嗒地响着。   沈炘先下了车,车夫撑着伞等在旁边,他接过伞,站在车门口,看着苏春苑。   苏春苑从车上跳下来,脚踩进一个水坑里,雨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靴面和裤脚,沈炘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庄子不大,两进的院子,白墙黑瓦,在雨幕里朦朦胧胧的,廊下的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晕被雨水晕开了,在地上铺开一大片暖融融的光。   沈炘把伞收了,递给下人,带着苏春苑穿过院子。   苏春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沈炘让下人取来一套干净的衣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沿上。   “去找地方换上,”沈炘说。   苏春苑站在房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湿到膝盖,衣袍的下摆也湿了,贴在腿上,透出皮肤的肉色,凉丝丝的。   净房在大厅走廊的尽头,苏春苑推开门,里面点着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中氤氲着。   他走进去,正要关门,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苏春苑转过头,看见了一个人——是那个在京城里就总爱对他开黄腔的赵衡,太子的心腹,出了名的贪色玩得恶俗。苏春苑在京城上值时就没少被他堵在走廊里,平时那双眼睛像黏在他身上一样,怎么都撕不下来。   赵横这次是太子吩咐着跟着来江南盯着沈炘的,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石青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支玉簪束着,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刚从书房里出来,正准备回房休息。   他看见了苏春苑,脚步慢了下来。   “苏大人?”   这难缠的赵衡他怎么也在这里?苏春苑的手指攥紧了怀里那套干净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   赵衡看见苏春苑,眼睛亮了起来,亮得不正常,他的目光从苏春苑湿漉漉的头发滑到他被雨水打湿的、贴在身上的衣袍,衣料被水浸透了,半透明地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肩头的弧度和腰侧的线条,每一道曲线都被那层湿透的衣料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赵衡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惊讶又像是欣喜的意味,“你怎么在这里?还淋成这样?”   苏春苑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净房的门框。   “我、我来换衣服……”苏春苑的声音很小。   赵衡没有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滑下来,滑过他的脖颈,滑过他的胸口,停在了他的脚上。   “鞋都湿透了,”赵衡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哄,“这样穿着会着凉的,我帮你脱了。”   他弯下腰,就朝苏春苑的脚踝伸出手,手指快要碰到那片白腻的皮肤了。   苏春苑猛地往后缩,脚踩在湿滑的地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朝后面栽了过去,后背着地,摔在了地上。   赵衡蹲了下来,不是扶苏春苑,是蹲在他脚边,握住了他的脚踝。   苏春苑的脚踝很细,被赵衡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赵衡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扣在他细瘦的脚踝上,不疼,但纹丝不动。   赵衡的另一只手伸过来,脱了他另一只脚上的鞋。   “呜呜……你要做什么呀!”   苏春苑正在挣扎的脚被他握在掌心里,脚很小,很白,还泛着淡淡的粉。   “我好久没有在京城看见苏大人了,你都不知道,我一到晚上就想你想的烫得睡不着……”   “苏大人的小嫩脚真好看,”赵衡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春苑说,“又白又嫩,比闺房女子的脚还好看……这么嫩的脚,就应该被握在手里把玩,穿在靴子里多委屈……”   说着,赵衡的拇指在苏春苑的脚心按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第105章 忘事:那力气大得惊人手指猛地一扯   “赵大人……你松手……我的脚——!”   苏春苑的话还没说完,赵衡的拇指又按了一下,这一次更重了一些,按在他的脚心正中间,一股酥麻从脚底窜上来,窜到小腿窜到膝盖窜到腰。   赵衡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泛着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像是一个喝了酒的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他的呼吸变重了,鼻翼微微翕动着。   苏春苑那张脸又羞又红又气、咬着嘴唇、眼角泛红,就连娇嗔都这么勾人……   赵衡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猛地一扯,苏春苑整个人都歪了过去,身体失去了平衡,半坐的身子朝赵衡的方向倒了过去。   苏春苑身体侧倾着,肩膀快要撞上赵衡的胸口,眼疾手快地撑住了门框,没有完全倒到赵衡的怀里。   苏春苑的身体已经歪得不成样子了,脚踝还被攥着。   苏春苑的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把那件墨色且明显大了好几号的衣袍按在胸前,衣领被他攥得变了形,湿透的衣袍乱了,还露出里面一截白腻的锁骨和半边圆润的肩头。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苏春苑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又尖又脆,带着一股被人冒犯之后的恼怒和羞愤,“赵衡大人,你干什么呀——”   赵衡听见苏春苑喊他本名的这个声音,呼吸更重了,整张脸红得像被炉熏过。   他的目光黏在苏春苑那张又羞又红又气的脸上,黏在他红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眼眶上,黏在他抖个不停的嘴唇上,怎么都撕不下来。   赵衡一脚把刚刚丢在身旁的茶盏踢开,那只手也伸了过来,握住了苏春苑的脚踝,两只手一起,将苏春苑的脚往自己的方向拉,还朝着某处拉。   苏春苑的脚碰到了什么,他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拼命地挣扎起来,“你松手……你放开我!赵衡你放开我……你再不松手我就喊人了——我、我要……喊、喊王爷了……”   赵衡看着苏春苑这副又羞又红又气,摔倒在地上,还拼命挣扎又挣不开的样子,看着他那双湿漉漉写满了惊恐的眼睛,鼻尖红红的和唇瓣抖个不停。   “王爷那里存着我的钱……!”   苏春苑的声音带着一股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慌乱,“赵大人,你放开我,等我拿到钱了,我请三个小倌伺候你,个个都比我好看,比我年轻,比我——”   赵衡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你越是这样我越喜欢的调调,和让苏春苑脊背发凉的黏腻。   “我就喜欢苏大人这种表面清纯但耍起来带劲的,”赵衡的手还握着苏春苑的脚踝,拇指在那片白腻的皮肤上又蹭了一下,“三个小倌?十个我都不换……”   苏春苑挣扎得更厉害了,另一只脚在地板上蹬着。   他的脚踝在赵衡手里扭了一下,一股剧痛从脚踝处窜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被猛地扯了一下。   疼得苏春苑“嘶”了一声,眼眶里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不要这么用力……我疼呀呜……”   赵衡的手松开了,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行为不但猥琐,还有些做得太过了。   苏春苑坐在地上,缩着那条被攥红了的腿,脚踝上一圈红红的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衣袍乱了,领口敞开着,露出半边白腻的肩膀和锁骨,头发散着,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几缕碎发粘在嘴角。   苏春苑抬手拨了一下嘴角的碎发,手在发抖。   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的,嘴唇也在抖。   长廊处,沈炘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沈炘看见了从坐在地上的苏春苑。   苏春苑抬眼看见了沈炘,“呜……王爷……不是我故意勾引赵大人的,是赵大人看见我就突然将我拉倒在地上,然后突然开始脱我的鞋呜……”   沈炘的目光从苏春苑的身上慢慢扫过,苏春苑头发散了,再扫过敞开的衣领,还有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和锁骨。   特别是苏春苑那双缩着的、泛红的、脚踝上还留着一圈红红指印的腿,又扫回他那张红红的,还挂着泪痕的脸。   沈炘看了两息,目光从苏春苑脸上移开,落在赵衡身上。   “赵大人,”沈炘的声音沉沉,“苏公子是我带回来的客人,你怎能亵渎我的客人?”   赵衡脸上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可他看着沈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弯下腰,声音有些发紧。   “王爷恕罪,是下官一时失态——”   沈炘没有看他,走到苏春苑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苏春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瞬,没有接。他缩在地上,缩着那条被攥红了的腿,衣袍敞开着,头发散着。   沈炘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伸着,停在苏春苑面前。   苏春苑慢慢地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了沈炘的掌心里。   沈炘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苏春苑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晃了一下,沈炘的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脚踝一落地就疼得苏春苑“嘶”了一声,整个人又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撑住了墙壁才没有摔倒。   苏春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红红的,肿了一圈,白腻的皮肤上那圈指印清晰可见。   “王爷,我……”苏春苑的声音很小。   沈炘往旁边看了眼,发现刚刚还在的赵衡已经走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苏春苑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苏春苑的身体在沈炘怀里僵了一瞬,沈炘的手一点都不避讳……苏春苑抿了抿唇,又羞又气但是又不敢多说什么。   沈炘抱着苏春苑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厢间,将他放在床沿上。   床板吱呀一声,苏春苑的脚踝被碰到,又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看着沈炘再去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袍,又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沈炘把干净的衣袍放在床尾,伸出手,去解苏春苑身上那件湿漉漉的衣袍的系带。   苏春苑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攥住了衣领,攥得指节泛白,没有松手。   沈炘的手停在他衣领上方,没有继续,也没有收回去,等着。   苏春苑的手指松开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沈炘,任由他把那件衣袍的系带一根一根地解开,从肩膀上褪下来。凉丝丝的空气贴上来,激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春苑的锁骨精致,肩头圆润,腰细得像是用两只手就能圈住。   还有几块淡淡的,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青紫,是前几天留下搬湿了的被子去洗的时候撞的,在一片白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沈炘的目光从那些青紫上滑过,没有停留。   苏春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红着脸,手指攥着身下的被褥,攥得指节泛白。   沈炘拿起床尾那件干净的衣袍,抖开,披在苏春苑肩上。   衣袍是丝绸的,凉丝丝的,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沈炘把衣袍的袖子拉好,系带一根一根地系上,系得整整齐齐。   衣袍还是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半截锁骨和圆润的肩头,衣摆拖到床沿上,将露不露的,倒是更像是故意耍心机穿大一些的衣服装清纯勾引人。   苏春苑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王爷……我之前那些金子,能不能……”   沈炘在他旁边坐下来,床板又吱呀一声。   “我刚想起来,那些金子放在京城的王府里了,没有带出来。”   苏春苑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沈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与眼下毫无关系的事。   “我在江南还有些事要办,是和京城那边交代要谈成的官盐交易,谈完了才能回京城。”   沈炘偏过头,看着苏春苑,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格外沉,“你想拿那些金子的话,就得跟我一起处理完江南的事情,再跟我一起回京城,倒是有些麻烦,就是得看苑苑愿不愿意了。”   “王爷……你刚刚还说跟你回这里拿,现在才告诉我……那些金子在京城忘记带过来了,怎么这都能记错呢……”   苏春苑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沈炘,生怕自己的话惹沈炘不高兴了。   他坐在床沿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他的脚踝还在疼,肿了一圈,红红的。   “那王爷……那些金子……回京城我还都能拿回来吗?”   沈炘答应了。那两个字从沈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春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了,攥着的那块衣料终于被放过了,褶皱还在。   沈炘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慢慢地,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展示……那是一条珍珠项链,珠子不大,但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   他晃了晃,那些珠子便一串一串地流淌着光,像一条凝固了会发光的河。   苏春苑的眼睛直了,像一只猫看见了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用细线拴着,还会动会发光的小球,整张脸都被那光芒照亮了。   沈炘看着他那双直勾勾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项链举得更高了一些。   “想要吗?”   沈炘的手指在项链的搭扣上轻轻拨了一下,搭扣弹开了,项链在他指间垂下来,像一条小小的发光的瀑布。   他看着苏春苑,贴在苏春苑的耳边说了什么,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苏春苑一听完沈炘的话,脸便“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第106章 坠珠:这南海珍珠原是买给苑苑当做   苏春苑不讲话,他的嘴唇抿着,眼睛却还黏在沈炘指间那条项链上。   珍珠颗颗饱满,还泛着温润的光,一颗一颗的,像落在月光里就不会化掉的露珠。   沈炘看了苏春苑一眼,把那根项链收回指间,搭扣轻轻“咔”地一声,扣回了自己的脖颈上。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重,却恰到好处地穿过苏春苑的耳朵,好像在叹息着可惜了。   “这条南海的珍珠,原本是买来给苑苑当做赔礼的……”沈炘说。   沈炘偏过头,借着光看了一眼颈间那串珠链,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最底下那颗坠珠。   “但是苑苑好像并没有很喜欢,那就算了罢……”   沈炘把项链往衣领里掖了掖,珍珠贴着锁骨,被衣袍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颗还露在外面,在烛光下隐隐地亮着。   苏春苑看着那几颗露在外面的珍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炘拿起床头的药膏,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草药味在房间里散开来。   他蹲下来,握住苏春苑那只扭伤的脚,放在自己膝上。苏春苑的脚踝还肿着,红红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沈炘用手指挖了一块药膏,白色的,清凉的,覆在苏春苑的脚踝上,从脚踝开始,慢慢地揉。   他的手指很有力,指腹带着薄茧,碾过肿胀的脚踝。   苏春苑疼得呜咽了一声,可他没有缩,只是咬着嘴唇,忍着。   沈炘的手很稳,很慢,一下一下地揉着,把药膏揉进皮肤里,揉进肿胀的纹理里。药膏太多了,涂得厚厚的,苏春苑的脚踝湿漉漉的,泛着油油的光,像是被……他的脑子里开始浮现一些不该浮现的画面,这双脚白腻、纤细、湿漉漉……   苏春苑坐在床沿上,目光从自己的脚踝上移开,落在沈炘的脖颈上。   那串珍珠就藏在衣领下面,有几颗从衣襟的边缘露出来,贴着沈炘的锁骨,随着他揉药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苏春苑盯着那几颗珍珠,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挪不开眼。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手指攥着身下的被褥。   “王爷……你不觉得这么漂亮的珍珠,就应该戴在春苑的脖子上吗?怎么可以放、放进那里呢……”   沈炘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把最后一点药膏揉进苏春苑的脚踝里,松开手,直起身来。   然后他伸出手,解开了自己衣领上的搭扣。   沈炘把项链举到苏春苑面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将项链绕过苏春苑的脖颈,搭扣在他颈后“咔”地一声扣上了。   珍珠贴着苏春苑的锁骨,凉丝丝的,苏春苑整张脸仿佛被那光照得生动了起来。   他低下头,伸出手,一直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颈间那颗最底下的坠珠,另外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沈炘被苏春苑伸出的手推了一把,那一下推得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只是一个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觉得不再需要讨好对方了的自然而然的推搡。   苏春苑的身体往后挪了挪,从沈炘身边挪开了一小段距离,手指还摸着脖子上的珍珠,嘴角上扬。   沈炘看着他那副变脸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春苑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按倒在了床榻上。   苏春苑的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珍珠在他颈间晃动着,磕在他的锁骨上,双手还被沈炘按在头顶,整个人被压着,动弹不得。   苏春苑嘴唇动了一下,有些慌了,“王、王爷?”   沈炘低下头,嘴唇贴着苏春苑的耳廓,“两块金子一晚,不够再加。”   他的手从苏春苑的手腕上松开,落在他颈间那串珍珠上,手指拨了一下。   过了半刻钟,苏春苑的呼吸乱了,他的唇瓣在抖,声音也在抖,又软又碎,“不要了……不要了……真的不要了……王爷呜……我不想要金子了……”   沈炘没有理会。   苏春苑慌慌张张地躲,最后还是被拉了回去。   *   到了下午苏春苑才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刺得他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完全睁开。   苏春苑翻了个身,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胀,腰是酸的,腿是软的,喉咙是干的,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的痕迹——从锁骨到胸口,从胸口到腰际,红红的,青青的,紫紫的,没有什么规律,也没有什么美感,只是密密麻麻地铺在那里。   苏春苑垂下眼睫,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他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   苏春苑把被踢到床角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捡起来,外袍、中衣、亵衣,每一件都是皱巴巴的,像是被揉成一团又随手丢掉的烂布。   他一件一件地穿好,系带系了好几遍才系对,衣领拢得高高的,遮住了锁骨上的痕迹,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手腕上的一圈红印。   苏春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弯下腰,伸手去够床边小柜子上面放着的东西——两块金子,方方正正的,泛着黄澄澄的光。   他把金子攥在掌心里,冰凉凉的,硌着他的掌心。   苏春苑看了一会儿,拉开衣袍内侧的暗袋,把金子塞了进去,暗袋的系带系紧了,金子贴着他的腰腹,沉甸甸的,让他觉得安心了不少。   他下了床,脚踝还是疼的,踩在地上的时候又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看见了床脚边靠着一根拐杖,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了进来,暖融融的,照得他眯了眯眼。   走廊里有一个下人正在擦栏杆。   苏春苑走过去,声音沙沙的,像是过度用嗓的那种干涩,“王爷呢?”   下人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恭恭敬敬的,“王爷在前厅,和人在谈生意。”   苏春苑“哦”了一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那边走去。   院子不大,几丛竹子,几块太湖石,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感觉有些口渴了,苏春苑便一瘸一拐地往净房的方向走去。   拐杖一下一下地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手臂因为用力撑着拐杖而微微绷紧,衣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勾勒出腰臀之间那道被绷紧了饱满的弧线。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那截被衣袍遮住了大半的腰线在明暗交替中若隐若现,像一把被拉满了的弓,轻轻一拉都会弹回去。   苏春苑从净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赵衡。   赵衡正赶着来上净房,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束着,他看见苏春苑从净房里出来,眼睛一亮。   他的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滑下来,滑过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腰线,滑过他衣袍下摆那道被勾勒出的丰盈弧度,又从那道弧度滑回到他的脸上。   赵衡的嘴角弯得更深了,没有上手,只是站在那里,堵着净房的门,不让苏春苑过去。   “隔得老远就闻到一股又香又骚的味儿,”赵衡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黏腻腻,让人听了就不舒服的笑意,“原来是因为苏大人在这儿呀……”   苏春苑的脸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抬起头瞪着赵衡,“赵大人是不是肾虚啊?一见到你就在上厕所,这都第几回了?怎么老是在净房附近转悠?”   赵衡的脸色变了,他那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又从青变白,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攥成了拳,又松开了。   赵衡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被人戳到了痛处之后的急赤白脸。   “我血气方刚,能将苏大人喂得饱饱的——”   话音刚落,赵衡的手就伸向自己的腰带,作势要解,“你不信我要证明给你看!”   苏春苑要走,但是腿脚不便还被赵衡挡着路,还毫无遮拦地出现在午后的阳光下,在苏春苑的视线里。   苏春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你——你不要脸——”   他想把脸别开,不想看,可赵衡的手伸了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回来,迫使他看着。   赵衡的手指很有力,苏春苑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被迫直视着。   苏春苑的脸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的眼眶也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赵衡看着苏春苑这副样子——红着脸,红着眼,咬着嘴唇,被迫看着他的样子,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深,深到眼睛都弯了。   赵衡的呼吸变得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点燃了,在苏春苑的目光注视下,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变化。   他没有去遮,也没有去挡,反而往面前,“苏大人看都看了,喜不喜欢?嗯?” 第107章 盐商:苏春苑忽然拾眼迎上他那目光   苏春苑瞪着赵衡,带着股被恶心到了的怒气。   “这么丑的东西你都好意思掏出来,赵大人真是好不要脸!”   苏春苑的脸还是红的,眼眶也红的,可他瞪人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带着雾气的,又凶又艳,像是生气,又像是在嗔人。   整张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嘴唇抿着,微微嘟着,像一颗熟透了还被人咬了一口又放回去的樱桃。   赵衡看得眼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更重了,在苏春苑的目光和声音里,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溅在苏春苑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湿漉漉且黏腻的痕迹。   苏春苑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袍上那一片痕迹,闻到了从布料里渗出来奇怪的气味,混着午后阳光的热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的脸“轰”地一下又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声音带着一股被人冒犯之后的恼怒和难以置信。   “赵大人!你、你在做什么……”   苏春苑一边说一边往后缩了一步,努力地保持距离,像是怕它还会溅过来一样。   赵衡的脸也红了,从颧骨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苏春苑衣袍上那片湿漉漉的痕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怎么去挽回自己的颜面。   赵衡伸出手,扯住了苏春苑的衣袖,声音带着一股被人戳到了痛处之后的慌乱和不甘,“苏大人,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我、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我很持久的——苏大人你不要乱说……”   苏春苑用力甩了一下衣袖,没甩开,又甩了一下,还是没甩开。   他瞪着赵衡,“赵大人,你看看你把我衣服都弄脏了,这件衣服还是王爷借给我的,我怎么赔得起呀……”   苏春苑低头看着衣袍上那片痕迹,想哭又想吐,不知道是该先哭还是该先吐,只能站在那里,红着脸,红着眼,攥着衣摆,整个人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赵衡的脸更红了,从红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猪肝色,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便松开苏春苑的衣袖,转过身,冲进了净房。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门板撞上门框,整间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苏春苑站在走廊里,扭头看了看赵衡躲进的那个净房小间。   苏春苑抿了抿唇,他伸出手,用指尖捏起衣袍的一角,把那片黏腻的布料拎起来,离自己的身体远了一些,可那股奇怪的味还是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皱了皱眉,把衣袍放了下来,没有再碰它。   苏春苑捂着衣袍上那片湿漉漉的痕迹,一瘸一拐地往走廊另一头走,他走得很急,衣袍下摆在他身后晃着,那片黏腻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暗又湿湿的光,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苏春苑走了一段路,看见一个下人正端着一盆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苏春苑便停下来,拦住了他。   “那个……你有没有干净的衣服?”苏春苑的声音还有些发紧,手指捂着衣袍上那片湿漉漉的布料,没有放开,“能借我一套吗?我这件……脏了。”   下人停下脚步,看了看苏春苑,又看了看他攥着的那块衣料,目光在那片湿漉漉的痕迹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恭恭敬敬的,“苏公子,下人的衣服都是粗布的,怕不合公子身份……”   下人顿了顿,紧接着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苏春苑裸露在外的皮肤,又马上低下头,“别的布料可能会磨破公子的皮肤的……这事得问王爷。”   苏春苑抿了抿唇,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不讲理的急躁,“那你就去问王爷!反正我不穿这件了,脏了穿不了!”   下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愣了一下,只好把手里的水盆放在地上,转身快步朝前厅的方向走去。   苏春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那片湿漉漉的痕迹,越想越气,越看越恶心,甚至恨不得把整件衣服都脱下来扔在地上踩两脚。   沈炘来得不算快。他从前厅出来,穿过走廊,步伐不紧不慢的,像是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加快脚步。   他走到苏春苑面前,站定。   沈炘看了看苏春苑那张红红的,还带着几分赌气的脸,又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落在他手指攥着的那块湿漉漉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截的衣料上,停了片刻。   沈炘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问是怎么弄的,只是看着苏春苑,声音不高不低的,“苑苑怎么突然想要新衣服?”   苏春苑的嘴唇瘪了一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又软又急,带着一股告状的意味,“好讨厌赵衡。他把我衣服弄脏了,还……”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耳根悄悄红了,“还不穿裤子到处走……”   沈炘的眉梢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苏春苑见沈炘没反应,更委屈了,往前凑了半步,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沈炘。   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了抿,又松开,声音放得更软了,带着一种刻意勾人的尾音。   “王爷……你替我做主嘛……”   沈炘看着他,看着他这副又委屈又撒娇的模样,只是伸出手,扣住了苏春苑的手腕,把他往旁边拉了一步,自己先坐下了,再将苏春苑往自己腿上带。   苏春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落在了沈炘腿上,还没来得及抱怨,沈炘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温热的唇落了下来。   沈炘的舌撬开他的齿关,在里面扫了一圈,又退出去,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   苏春苑被他咬得又疼又麻,哼了一声,手撑在沈炘胸口,想推开,又不敢,指尖只是轻轻搭在那里,微微发着抖。   沈炘没有给苏春苑半分能喘气的机会,又吻了下来,这一次更深,更重。   苏春苑被吻得晕乎乎的,脑子里却还记着正事。   他趁沈炘喘息的间隙,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软,“王爷……你谈生意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苏春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哼,“我怕赵衡又不穿裤子来找我麻烦……”   沈炘的手在苏春苑的腰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沈炘“嗯”了一声,那声音不算什么承诺,不算什么允诺,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丝气音。   苏春苑听懂了,把脸又往沈炘怀里埋了埋,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   接下来的几天,苏春苑便真的跟着沈炘去了。   沈炘谈生意的时候,苏春苑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替沈炘倒茶,偶尔替他磨墨。   偶尔在那些商贾或官员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太久时,他就装不知道,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   沈炘没有赶苏春苑走,也没有多说什么,像是默许了。   苏春苑趁沈炘不注意,把沈炘新送自己那些漂亮衣服的里衬拆开,偷偷缝了几个暗袋,不大,刚好能塞进几块金子。   他把沈炘给他的那些金锭,一颗一颗地塞进去,藏在衣服的边边角角里,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金子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让苏春苑觉得安心,有了这些金子,就有了退路,有了底气,哪天沈炘就算再玩腻了,只要不将苏春苑脱光衣服再往外丢,他就不会流落街头的保障。   沈炘偶尔会把苏春苑抱到腿上又亲又啃,手顺着腰到臀侧隔着衣料收拢,然后——顿住了。   苏春苑一僵,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金子搁到沈炘了。   沈炘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不是骨头,不是肌肉,是某种棱角分明的、硌手的、不属于身体的东西。   沈炘的手指在那块东西上停了一瞬,又往旁边挪了挪,又碰到了一块。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有意无意地沿着苏春苑的腰侧一圈,摸到了三块,四块,五块。   苏春苑坐在他腿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清晰感觉到沈炘的手指停在他腰侧,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块金子,像在确认那是什么。   苏春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上烧得发烫,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沈炘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只是把手指收了回来,重新扣住了苏春苑的腰,继续吻他。   可苏春苑能感觉到,那个吻里少了几分方才的急切,多了几分若有所思和慢条斯理的意味,像是在品尝一道他已经知道答案的菜,还是不紧不慢地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   雅室内熏香袅袅,沈炘正与两位外地来京的盐商谈事。   苏春苑春苑百无聊赖地坐在沈炘身侧的矮榻上,把玩着一柄玉如意,沈炘前几日才从库房取出来给他玩的,是前朝宫廷旧物,温润通透。   盐商中较年轻的那位姓刘,自打进来后,目光就有意无意地往苏春苑身上飘。   苏春苑早察觉了。   他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广神长衫,衬得肤色愈发欺霜赛雪,领口因斜倚的姿势微微敞开一线,露出精致的锁骨。   沈炘近来突然对苏春苑管得愈发严了,连苏春苑偷偷摸摸地收了哪个商贾和官员的礼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苏春苑若是和他们说上几句话,沈炘动辄就用那种深沉得让他心慌的眼神看着他,仿佛要把他当场就……   和别的男人讲话对视都要管,管得时间长了,苏春苑心底便憋着股叛逆的火。   眼看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刘盐商又瞥过来一眼。   苏春苑忽然拾眼,迎上那目光,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他慢悠悠坐直身子,玉如意从手中滑落,“不小心”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刘盐商脚边。   “哎呀……”苏春苑轻呼一声,声音又软又糯。 第108章 屏风:苏春苑的后背窜上了一阵凉意   刘盐商一愣,下意识弯腰去捡。   “有劳刘公子。”   苏春苑也起身,似是去接,两人指尖在玉如意上方碰了一下。   苏春苑的指尖微凉,似有若无地划过对方手背,随即收回,拿回玉如意,看着刘盐商,“刘公子真是热心肠。”   刘盐商被他看得耳根一热,竟有些结巴,“苏、苏公子客气了。”   另一位年长的盐商,偷偷觑向上首的沈炘。   沈炘脸上的温润笑意一丝未变,甚至亲手给两位客人续了热腾腾的碧螺春茶。   送走客人,书房门被轻轻合上。   苏春苑还在把玩那柄玉如意,心里盘算着刘盐商看起来家底颇丰,或许可以……   突然,苏春苑的手腕忽然被攥住。   苏春苑抬眼,对上沈炘平静无波的眼睛。   “王爷?”苏春苑心里一跳,面上却故作疑惑。   沈炘不说话,只是拉着他,走到书案后的宽大紫檀木椅旁。这椅子扶手宽阔,椅面铺着厚厚的锦垫。   “趴下,”沈炘的声音冷冰冰。   苏春苑挣扎起来,“王爷要做什么?先放开春苑好不好……”   意识到不对劲,苏春苑连王爷都不叫了。   一手按的后颈,压向椅面。苏春苑被迫弯腰,趴伏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海棠红的衣摆散落开。他又羞又恼。   “王爷,现在还是白天呢,等一下还要见另外一位客人呢……王爷怎么突然犯欲瘾了,王爷!放开我……”   苏春苑扭动着,脸涨得通红。   沈炘依旧不言语,空着的手探向旁边的暗格,取出一把紫檀木戒尺。   冰凉的戒尺轻轻拍了拍,隔着几层衣物,依然清晰。   苏春苑浑身一僵。   “刚才,”沈炘终于开口,“对那位刘公子,笑得很甜?”   “我哪里有嘛……”苏春苑下意识否认。   “嘘……”戒尺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   “啪——”戒尺落下,声音清脆,在书房里格外响亮。   “手还碰到了?”沈炘又问,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柔。   “啪啪啪——”   苏春苑身后接连挨了几巴掌,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羞得他小腿乱蹬,手撑着想挣开,可沈炘的手掌死死扣着他的腰,纹丝不动。   “我只是捡东西,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又不像你——人家刘公子还帮我捡,你呢?”苏春苑的声音又急又哑,“你不能这样管我,我又不是王爷一个人的——”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又落下一巴掌,比刚才更重,打得他“呜”了一声。   苏春苑趴在沈炘膝盖上,又羞又气,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却还是不肯软下来,“在江南都呆了半个月了……王爷到底什么时候回京城……春苑想回京城拿回自己的金子……”   沈炘的手停住了,他没有说话,戒尺抵住了苏春苑的尾椎,缓缓向下压,力道不大,却让苏春苑整个人都绷紧了。   “告诉我,苑苑,”沈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是什么?”   苏春苑咬着唇,不肯回答。   苏春苑可太知道沈炘想听什么,想听他说烧话,说什么“我是王爷养的小烧杯”这种,想听他服软,想听他像这几天为了哄沈炘快点回京城,把脸埋进他怀里摸着他的腹肌说“王爷好厉害”,最后再软绵绵地说“苑苑是王爷一个人的小烧货”。   可苏春苑不想说。他不服气,凭什么沈炘在江南待了半个月,还迟迟不提回京的事,他连问一句都不行?   苏春苑正想着该怎么怼回去,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下人的通报声。   “王爷,二殿下来了,说有事找您。”   沈炘的手指顿了一下。苏春苑的心也猛地跳了一下——纪檀来了。   纪檀怎么这个时候来?他想起自己还趴在沈炘膝盖上,衣袍被掀到腰际,身后一片狼藉,眼泪还挂在脸上。   苏春苑连忙挣扎着想起来,可沈炘的手又按了回去。   “别动,原来苑苑在外人面前是这么怕羞的啊。”   沈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冷意。   他把戒尺丢开,换成了手掌,“啪啪啪”又是几下,比方才更快更重,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之前没打完的一起补上。   苏春苑被他的巴掌打得浑身发抖,咬着唇不敢出声。   沈炘打完了,没有立刻松开手。他感觉自己方才没有收好力气,那几下落下去的时候掌心都在发麻,苏春苑的臀一定肿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黑着脸把苏春苑往膝盖上又按了按,掀开再低头看了一眼——果然红了一大片,有些地方已经微微肿起来了。   伸手想碰一下,苏春苑猛地缩了一下,用手捂着,扭过头来瞪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声音又哑又冲。   “王爷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人家刘公子也有钱,还乐于助人,比王爷强多了。”   沈炘的脸彻底沉了下去。他没有说话,把苏春苑又往膝盖上按了按,照着那处已经红肿的地方又补了几巴掌,每一下都比方才更重。   苏春苑被他打得呜咽起来,腿乱蹬着,手指攥着沈炘的衣袍下摆。   沈炘打完了,又低下头,在那片红肿的皮肤上狠狠咬了一口,牙齿嵌进柔软的皮肉里,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苏春苑“啊”了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又被他按了回去,趴在膝盖上,浑身都在发抖。   沈炘抬起头,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气,浑身发抖的模样,看着他那双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眼睛。   他伸手捏住苏春苑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你这个妖艳的浪荡货……”   苏春苑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着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沈炘的手指,凉凉的,湿湿的。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那样看着他,用那双眼雾蒙蒙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炘。   沈炘的手指在他下颌上停了一瞬,慢慢松开了。   “自己站起来。”   苏春苑从沈炘腿上滑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低着头,不敢看沈炘,不敢看自己身后那片狼藉,不敢想被外男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怎么想……他们肯定会觉得苏春苑为了几块金子,就和一个这么变态还大他好几岁的王爷滚到榻上,还被男人搞成这样很不要脸,觉得他活该。   苏春苑缓了缓,软着腿跟在沈炘身后,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朝前厅走去。   快到前厅门口的时候,沈炘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   “你先避一避,”沈炘的声音很轻,“别让纪檀看见你这副样子。”   苏春苑的脚步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炘那张清冷的脸,看着他那双幽深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   他想起沈炘在他腿上打他时那副毫不留情的模样,想起沈炘平时在榻上说他烧的那些话。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的东西涌上喉咙,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王爷觉得我拿不出手?”苏春苑的声音很轻,“怕外男看见你养的小玩意,觉得我丢你的脸?”   沈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苏春苑,看了很久,久到苏春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伸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进了前厅侧面的小屏风后面。   屏风很窄,两个人挤在里面,苏春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炘已经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沈炘的手扣着腰,另一只手微微收拢。   苏春苑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撑在他胸前,想推开,可他的身体不听话,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往沈炘怀里滑,像一摊被揉碎了又拼起来的泥。   他听见前厅的门被推开了,听见纪檀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听见他叫了一声“沈炘”,听见他停住了脚步。   苏春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推开沈炘,想躲开,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沈炘的手按在他腰上,不让他动。   隔着那层薄薄的绢纱,隔着昏暗的烛光,隔着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心跳。   苏春苑看不真切,但是他知道纪檀站在那里,看着屏风后面两个人的轮廓和重叠的影子。   终于,屏风后衣料摩擦声停了下来,苏春苑看了眼沈炘的衣袍,一点都没有乱,反观自己……苏春苑抿了抿唇,沈炘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衣褶,接着走了出去。   苏春苑靠在屏风上,浑身还在发抖,衣袍凌乱地垂落到地上,腰带系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根快要散开又被匆忙绕回来的线。   他低下头,系好腰带,把衣袍扯平,盖住那些不该被看见的痕迹。   他听见外面传来纪檀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沙哑的、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的东西。   “一个月前,我的人马车坏了,徒步去我府上的路上失踪了,”纪檀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沈炘,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苏春苑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屏住呼吸,贴着屏风的边缘,透过那道极细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纪檀站在厅中,背对着屏风,那件月白色的宽袍显得有些单薄。沈炘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低头闻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炘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根本就毫无瓜葛的事。   纪檀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炘,看了很久。   “沈炘,”纪檀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一声叹息,“你这个阴暗的小人。杀父,杀弟,杀姨母……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春苑的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第109章 旧人:不敢动了他知道沈炘是故意的   纪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前厅里响起来,“还有你那个姨娘生的弟弟。”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碎了再吐出来,“你把他用狗链拴着,关在猪圈里,喂猪食。打得他连话都不会说了,被你养成了牲口……沈炘,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还有心吗?”   苏春苑的后背窜上一阵凉意,从尾椎骨一路攀到后脑勺,他想起在王府后院看到的那个在地上爬的人,四肢着地,脖子上系着皮质的颈圈,衣袍磨得发白。   他当时问小丫鬟那个人是谁,小丫鬟说“那是王爷父亲的姨娘生的孩子”,他当时只觉得心里发毛,没有细想。   纪檀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倒干净。   “你把我的人藏到哪儿去了?你府上的人,我的人,你分得清吗?你什么都分不清,你只分得清什么是你的,什么是别人的,只要是别人的,你都要抢过来,抢不过就毁掉,毁不掉就藏起来,藏到你觉得自己赢了为止,沈炘,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沈炘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杯茶,冷冷地看了一眼苏春苑呆着地屏风那边,像是完全没有听见纪檀在说什么。   纪檀见沈炘一脸无动于衷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下人快步走了进来,在沈炘面前躬身站定,声音恭恭敬敬的,“王爷,徐掌柜到了,在大门外候着。”   沈炘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力气有些大,像是生气了。   “送客。”   沈炘抬起眼,朝门口候着的下人看了一眼,那目光很轻,却让下人立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下人应了一声,快步走到纪檀身边,弯着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恭谨而客气,“二殿下,王爷这边还有客人等候,您看……”   “罢了,沈炘我与你无话可说!”   纪檀看着他,看了很久,脸都被气红了,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前厅。   门被他推开的瞬间,夏风猛地灌进来,吹得衣袍翻飞,他迈过门槛,头也没有回。   苏春苑听到纪檀走了,便从屏风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着沈炘。   沈炘的目光从苏春苑脸上扫过,落在他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红上,停了一瞬。   沈炘没有说什么,只是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调调。   “把徐掌柜带到偏厅去,上茶。”   下人应声而去,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春苑站在屏风旁边。   沈炘的目光落在苏春苑的身上,感觉就像将他隔空上上下下地舔了一遍,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苑苑过来,”沈炘的声音很轻,有些夹着嗓子,就像是在叫一只猫。   苏春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炘靠在椅背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条比之前那天更加漂亮的一条白珍珠手链,泛着温润的光泽。   珍珠串成的,颗颗圆润饱满,不是那种大的,是小巧的、一粒一粒的,每一颗都像一颗葡萄大小的月光,被细细的银丝串起来,连成一道细细的流光。   苏春苑的目光落在那条手链上,顿了一下,有些不争气地移不开了。   他犹豫了一瞬,脚却已经动了,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在沈炘面前停下来,低着头,不说话,可目光还黏在那条手链上。   沈炘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苏春苑看着那条大腿,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条珍珠手链,抿了抿唇,还是坐了上去。   膝盖不小心磕到椅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沈炘的手已经落在他腰上,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苏春苑在他腿上坐稳了,目光还追着那条手链,伸手想去拿,沈炘却把手举高了些,让他的指尖只碰到空气。   苏春苑“嗯”了一声,带着一点不满的鼻音,眼巴巴地看着他。   “王爷,”苏春苑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的尾音,“手链……给我看看嘛……”   沈炘没有给他。他把手链在指间绕了两圈,不紧不慢的。   苏春苑坐了一会儿,感觉硌着大腿,硬硬的圆圆的像是一截短棍。他扭了一下,伸手去摸了摸,应该是一把匕首的手柄。   苏春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王爷,你怎么随身带着匕首……?”   沈炘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苏春苑后背有些发凉。   “那就坐好些,”沈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别流出来。”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猛地抬手打了沈炘肩膀一下,力道不大,啪的一声脆响,像在赶一只不听话的蚊子。   “你——”   他又羞又恼,声音噎在喉咙里,张了张嘴,想骂他两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骂不出来,只是红着一张脸,瞪着他。   沈炘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羞恼而泛红的脸,看着他微微嘟起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生气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的目光暗了暗,低下头,把那串珍珠项链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扣住后腰,迫使往前,苏春苑还没反应过来。   苏春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指攥着沈炘的肩膀,攥得指节泛白,哭了几声,声音都变了调,“王爷——”   那串手链像一条细细的蛇,在一寸一寸地游走。   “好了。”   沈炘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拍了拍苏春苑的腰,那力道不算重,却让苏春苑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又被他按回去,动弹不得。   苏春苑趴在他肩上,呼吸又急又浅,脸上烧得像要滴血。   他想骂沈炘,还想打他,想从他腿上下来,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靠在他怀里,还戴上了苏春苑心心念念的漂亮珍珠手链。   苏春苑咬着唇,把脸埋进沈炘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王爷怎么欺负人……混蛋……”   沈炘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嗅着,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   片刻后,沈炘抬起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不咸不淡的平静。   “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徐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本,正想往里走,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看见了沈炘怀里那个脸色绯红、衣袍微乱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泛红的眼尾上,又落在他颈侧那片若有若无的吻痕上,像是明白了什么,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   但徐掌柜的嘴里却忍不住结结巴巴道,“王、王爷,这……我来的不是时候……”   苏春苑的目光落在徐掌柜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只手布满了烧伤的疤痕,皮肤皱缩着,深浅不一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又重新长出来的,不平整,不光滑。   苏春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感觉——徐掌柜也烧伤过,和沈炘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沈炘已经开了口,“无妨。进来吧。”   徐掌柜应了一声,侧过身,朝门外招了一下手。   一个人影从他身后走出来,低着头,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身形清瘦,步履从容。   他走进来,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主位上。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苏春苑也愣住了。   徐甄站在那里,站在徐掌柜身边,那张脸和几个月前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温润如玉的,依旧是眉眼清秀的,依旧是那双含着疏离的眼睛。只是比从前瘦了些,下颌线更分明了,像是这几个月里吃过一些苦。   徐甄的目光从沈炘脸上移到沈炘怀里的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没有看见,又像是看见了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苏春苑坐在沈炘腿上,浑身僵硬,手指攥着沈炘肩膀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他想从沈炘腿上下来,想站起来,想整理一下自己那件衣袍微乱、领口敞开的衣裳,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可苏春苑刚动了一下,沈炘的手就按住了他。那力道不重,但是又让苏春苑整个人动弹不得。   “别动。”   沈炘的声音很轻,他的手指在腰侧轻轻按一下。   苏春苑不敢动了,他知道沈炘是故意的——   沈炘肯定知道了他以前和徐甄有过一段,沈炘知道他不想让徐甄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沈炘就是要当着徐甄的面,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让他衣袍微乱、眼尾泛红、颈侧带着吻痕,让像个被人用过的物件一样,被展示在旧人面前。   徐甄的目光从苏春苑脸上移开了。   他低下头,规规矩矩地朝沈炘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如故,“见过王爷。”   徐甄没有看苏春苑,没有多问一句,没有露出一丝惊讶或异样的神色,像是他们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苏春苑看着他那副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起徐甄在他面前剥橘子的样子,想起徐甄说“不管苏大人做什么决定,我都希望苏大人好好的”时那双干净的眼睛。   徐甄是真的希望他好好的,可他现在坐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衣袍下还藏着自己因为虚荣和贪心要来的那串珍珠项链,提醒着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沈炘的手又动了一下。   苏春苑没有看他,可他能感觉到沈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他在看什么有趣的场面。   苏春苑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紧,“王爷……我……”   “嗯?”沈炘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了?不舒服?”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知道沈炘在故意问他,故意当着徐甄的面问他,故意让他难堪。   他低下头,不敢看徐甄,不敢看沈炘,只能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没有……不舒服的……”苏春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   沈炘没有追问,只是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发顶,对徐掌柜和徐甄说,“坐吧,别站着。” 第110章 凑近:赖着的狗皮膏药怎么都推不动   苏春苑低着头,目光却忍不住往上飘。   徐甄坐在徐掌柜旁边,低头翻着账本,窗外照进来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映得柔和而清晰,带着一种书卷气的干净。   苏春苑看着徐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且复杂的感觉——徐甄比几个月前更好看了,像是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眉眼间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沉稳和通透。   许久未见,苏春苑偷偷看了好几眼徐甄和另外一个徐掌柜低声说两句话时的侧脸。   但是徐甄一直没有看苏春苑。徐甄的目光只落在账本上,落在徐掌柜脸上,落在沈炘脸上,唯独没有落在苏春苑身上。   他像是看不见苏春苑坐在沈炘腿上,看不见苏春苑衣袍微乱、眼尾泛红,看不见苏春苑颈侧那一片若有若无的痕迹。   徐甄只是低着头,翻着账本,和沈炘讨论着徐家和朝廷关于矿石的贸易,偶尔提到北国边境,声音清朗,不急不躁。   苏春苑有些不甘心,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他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忘的物件,从前徐甄可是愿意娶他的,以前徐甄还说让苏春苑给他生孩子,现在苏春苑坐在沈炘腿上,徐甄却不看他。   苏春苑忍不住又看了徐甄一眼——   届时,沈炘的手在他腰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炘的力气不重,却让苏春苑回过神来,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徐甄,手指攥着沈炘肩膀的衣料,小声哼哼了两声,好像在抗议沈炘捏疼他了。   沈炘没有看他,还在和徐掌柜说话,声音平稳如常,像是没有察觉怀里的人儿方才那目光的游移。   苏春苑能感觉到,沈炘落在腰间的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提醒苏春苑……你坐在谁的腿上。   他不敢动了,抿着嘴唇低着头,听着沈炘和徐掌柜说话的声音,听着徐甄偶尔应一句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快又乱。   不知道徐甄是不想看他还是已经不再在意他了,明明之前还想让苏春苑为他生好几个孩子的……苏春苑想着想着,不服气地抿了抿唇……   苏春苑坐在腿上,衣袍下面还藏着那串珍珠项链,凉丝丝,硌着,提醒着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谈完生意,徐掌柜站起身,朝沈炘拱了拱手,声音恭谨而客气,“王爷,那明日一早,我便和甄弟带着矿石的样册再来拜访。”   沈炘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徐甄脸上,停了一瞬。   “明日见,”沈炘的声音淡淡的,表情温和,“徐掌柜。”   徐甄也跟着站起身,朝沈炘行了一礼。他没有看苏春苑,从进门到离开,都几乎没有怎么看过苏春苑。   苏春苑坐在沈炘的怀里微微低着头,听着徐甄的脚步声从他面前经过,听到正厅的门被推开又被合上的声音。   他的手指还攥着沈炘肩膀的衣料。   沈炘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还搭在苏春苑腰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起了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放下。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炘的手忽然扣住了他的后颈,迫使他抬起头来,温热的唇落了下来。   这个吻,更像是在宣泄什么,沈炘的舌撬开他的齿关,在里面扫了一圈,又退出去,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   苏春苑被他咬得又疼又麻,哼了一声,想推开沈炘,但是被吻得手指软绵绵的,根本就使不上力。   沈炘吻了很久,久到苏春苑的腿都麻了,才松开他。   他的额头抵着苏春苑的额头,呼吸有些重,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像在压抑着什么的东西。   “苑苑的腿坐酸了?”   苏春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分不清是想说“是”还是“不是”,想让沈炘把珍珠手链拿出来奖励他。   沈炘没有多问,将珍珠项链取出来塞到了苏春苑的手里。   再托着腰把他从腿上推了起来,苏春苑冷不丁被沈炘这么一推,身子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苏春苑的腿是真的麻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微微地发抖,膝盖又酸又软,手只能扶着着桌沿。   他刚想开口,说王爷您怎么这么粗鲁,把我推倒了怎么办!   沈炘已经站起身,冷着脸朝门口走去,像是有什么急事,连衣袍都来不及整理。   门被他推开,夏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翻飞。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大步走了出去,像是要去处理什么很要紧的急事。   苏春苑站在那里,膝盖还在发酸,手里还扶着桌沿,他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沈炘那道背影就消失在门外了。   沈炘走了,像是把他这个人忘在了厅堂里一样。   苏春苑站了一会儿,等到腿不那么麻了,才慢慢转过身,往长廊的方向走去。   衣袍有些湿漉漉的,想把自己洗得香喷喷,再裹进被子里,再想回房间,舒舒服服地躺下来。   苏春苑的脚刚迈出厅堂的门,就看见了一个人。   赵衡站在长廊的另一端,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底端抵着青石板,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他的右腿绑着厚厚的绷带,从膝盖一直裹到脚踝,绷带上还透出一点淡淡的药色。   他靠在廊柱上,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脸色也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可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凝视。   苏春苑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赵衡那根拐杖,看着他右腿上那圈厚厚的绷带,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不太好的脸色。   ——原来苏春苑最近没有在宅子里看见赵衡,是因为他摔伤了腿。   苏春苑不知道他是怎么摔的,现在赵衡腿脚不便肯定不能对他再动手动脚了,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站在那里,看着赵衡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赵衡在他面前停下,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嘴唇有些发白,看起来确实伤得不轻。   苏春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根拐杖上,又移到那条裹着厚厚绷带的右腿上,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赵衡腿都这样了,总不能再对他动手动脚了。   “哎呀,赵大人,”苏春苑装作很惊讶很惋惜,大声问道,“你这是怎么摔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赵衡靠在廊柱上,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里,喘了一口气,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虚弱却依旧不正经的调子。   “别提了。有天晚上起来小解,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被人推了一把,就从台阶上滚下去了。这一躺就是半个月,今天才勉强能自己起来。”   赵衡顿了顿,目光在苏春苑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种熟悉的笑,“躺了这么久,什么都干不了,连春宫图都没得看,可把我给馋坏了……”   苏春苑的脸微微一热,不想接他的话,侧过身想走。   赵衡却用拐杖轻轻拦了他一下,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簪子。   簪子是白玉的,雕着一朵菊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得像纸,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春苑的目光落在那根簪子上,顿住了。   那雕工太好了,好得让人移不开眼。他见过不少首饰,可这样精巧的菊花簪子还是头一回见,花瓣的弧度,花蕊的细密纹路,都像是真花一样,还晶莹剔透、垂涎欲滴的。   赵衡看着苏春苑这副目不转睛的模样,笑意深了些,把簪子往他面前递了递。   “苏大人喜欢吗?要不……送你了?”   苏春苑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簪子。   玉质凉丝丝的,贴着掌心,细腻而光滑。   苏春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可他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赵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轻飘飘的试探,“簪子都收了,那能不能……”   赵衡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春苑嘴唇上,“让我亲亲苏大人的嘴?”   苏春苑的笑僵住了。他把簪子攥在手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赵大人,簪子还你。”   他把簪子递回去,赵衡却没有接。   赵衡靠在廊柱上,像是早有准备,马上改口道,“那……脸颊也行。”   苏春苑摇了摇头。   赵衡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失望又像是算计的意味。   “那就抱着闻闻,总行了吧?苏大人身上香香的,我就闻闻,不做别的。”   苏春苑犹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簪子,又看了看赵衡那张带着几分病色,但是依旧不依不饶的脸。   他实在很喜欢这根簪子,舍不得还回去。   苏春苑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就一下,”苏春苑说。   赵衡没有回答,只是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他。   他先是闻了闻苏春苑的发丝,又往下移,像是要闻他的嘴唇。   苏春苑还想着他腿伤了不能怎么样,正出神,赵衡却趁他不备,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湿热的触感从嘴唇上滑过,像是被什么黏腻的东西舔了一口。   苏春苑猛地回过神来,伸手猛地推了他一把,又羞又恼,“你——!”   赵衡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可他没有站稳。   拐杖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他整个人朝旁边倒下去,手里的拐杖也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赵衡跌坐在地上,右腿的绷带磕在石阶边缘,疼得他脸色一白,额角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又气又慌的情绪。   他正想着不见死不救转身离开会不会太没有人情味了,赵衡却伸手抱住了他的大腿,把脸埋在他腿侧,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刻意示弱的讨好。   “别走别走……我错了……腿疼……”   苏春苑被他抱着大腿,挣了两下,挣不开。   赵衡贴着大腿外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温度和微微的颤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羞恼的满足。   “真好闻……还肉肉的……”   苏春苑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可赵衡抱得紧,他挣不开。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热得发烫,嘴里骂了一句。   “赵衡,你滚开!”   赵衡却不松手,反而更紧地抱住腿,用一种带着几分示弱,几分赖皮的语气说,“又肉又嫩,馋死我了……”   苏春苑气得说不出话来,用力推他的肩,可赵衡半躺在那里,死死抱着,像一块赖着的狗皮膏药,怎么推都推不动。 第111章 破相:如今脸上落了伤岂不是可惜了   赵衡的呼吸喷着,隔着薄薄的衣料,热乎乎的,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热度。   苏春苑被那一嗅,整个人都软了一下,膝盖一弯,差点就站不住了。   本来就因为坐在沈炘大腿上坐得太久,腿又酸又麻,现在被这么一缠,更是又软又颤,整个人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苏春苑眼看自己就要被拉倒,连忙站稳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赵大人!”   赵衡被他这么一喊,动作顿了一下。   赵衡抬起头,仰着脸看着苏春苑,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且不舍的光,就像是刚偷了腥被抓住,还没来得及舔干净嘴角的油。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又羞又恼的火一下子烧到了头顶,他没有多想,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地扇在了赵衡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长廊里回荡。   赵衡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整个人都懵了,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他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五指分明。   苏春苑趁着他愣神的工夫,蓄力后用力一脚把他踢开,赵衡被他踢得往后仰了一下。   苏春苑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跑,衣袍翻飞,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长廊深处。   赵衡靠着廊柱,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苏春苑逃远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个火辣辣的掌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还舔了舔嘴角,像是在回味。   *   夜色深了,苏春苑睡得正香。难得沈炘晚上没有回来睡觉,那张宽大的床榻上只有他一个人。   苏春苑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把被子裹在身上,腿又夹着被角蹭了一会儿,蹭累了,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苏春苑睡得很沉,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他是被亲醒的。温热的唇贴着他的额头,又移到眼皮上,再移到鼻尖,最后落在他嘴唇上,不重,带着要把他从睡梦中一点点唤醒的耐心。   苏春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想躲开那个打扰他睡觉的吻,却被人连被子带人一起捞了起来。   他睁开眼,对上沈炘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愣了一下。   沈炘用一种很少见的眼神看着苏春苑,苏春苑又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醒了?”   沈炘的声音也比平时轻了几分,温温柔柔的。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揽着苏春苑的腰,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过一件衣裳来——绯红色的,料子柔软,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是苏春苑没穿过的新衣裳。   沈炘低头把那件衣裳抖开,披在苏春苑肩上。   苏春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迷糊。   “王爷……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沈炘没有回答,只是把他从被子里抱出来,让他坐在床沿上,自己蹲下来,替他把鞋穿好,动作很轻。   苏春苑低头看着沈炘蹲在自己面前,替自己系鞋带。   “起来,”沈炘站起身,把他也拉了起来,“带你去吃早饭。”   沈炘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给你带了热乎乎的蜜汁烤鸡,刚出炉的。”   苏春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烤鸡?”苏春苑惊喜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待和欢喜,“王爷你一大早去哪里买的?”   沈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着苏春苑的手往外走。   苏春苑被他牵着,走出房门,穿过回廊,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苏春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昨晚去哪里了?怎么一个晚上都没回来睡?”   沈炘的脚步没有停,声音淡淡的,“处理了一些事情。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想起你喜欢吃烤鸡,就顺路去买了。”   苏春苑听了,愣了一下。   沈炘一晚上没睡,去处理了事情,又跑去给他买烤鸡,回来还替他穿鞋、穿衣裳。   苏春苑走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沈炘那张明明带着倦意依旧看起来温和的脸,声音带着一丝不解,“王爷……你一晚上不睡觉,不困吗?”   沈炘回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摇摇头,握着苏春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苏春苑被他牵着,走进偏厅,桌上摆着一只热腾腾的烤鸡,蜜汁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香气扑鼻。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沈炘,沈炘已经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   苏春苑心满意足吃饱了。他抬起头,对上沈炘的目光,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沈炘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指尖,又移到他微微鼓起来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吃饱了?”沈炘的声音很轻。   苏春苑点了点头,“吃饱了……有些吃撑了……”   沈炘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隔着衣袍,轻轻覆在他微微鼓起的小腹上。那掌心温热,带着薄茧,不重,让苏春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沈炘的手没有移开,只是那样覆着。   苏春苑的脸有些发热,他缩了缩肚子,想躲开那只手,可沈炘没有松手。   他的拇指在他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力气不重,让苏春苑整个人都绷紧了,腰不自觉地挺了一下,衣袍的腰封勒着那截细腰,将他小腹那点柔软的弧度衬托得更加明显。   ——吃撑了,有点肉肉的,软的,但是又被衣袍勒着,显得腰细得有些过分。   “是不是长肉了,”沈炘顿了顿,“这里……”他的拇指在那片柔软上画了半个圈,动作很轻。   苏春苑往后缩了缩,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肚子,声音有些结巴,“呜,没有胖!这、这是吃多了,等会儿就消下去了……”   沈炘带着苏春苑去正厅等人。   徐掌柜昨日说好了今日要带矿石样册过来,徐甄也会一同前来。   苏春苑在沈炘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可目光却一直往门口瞟。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徐甄那张脸,昨日里他已经看过了,温润如玉,眉眼清隽,怪不得从前是被陛下青睐的探花郎。   等了一会儿,下人来报说徐掌柜们已经到门口了,苏春苑抬头朝门口看去,正好看见徐甄跟在徐掌柜身后走了进来。   苏春苑愣住了。   徐甄的左脸颊上贴着一块药和纱布,纱布不大,却正好在颧骨位置,边缘还透出一点淡淡的药色。   那块纱布像是贴错地方一样,落在他白皙清俊的脸上,格外显眼。   苏春苑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奇怪和惊讶——徐甄怎么把自己的脸弄伤了?他记得昨天徐甄还好好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伤。   怎么一个晚上过去,就贴了纱布?   徐甄像是感觉到了苏春苑直勾勾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看了一眼。那目光很轻,像蜻蜓点水,从苏春苑脸上掠过,又移开了。   被徐甄发现自己在偷看,苏春苑有些不自在,便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心里却还在想着那块纱布——是被什么东西划到了?还是磕到了?   还是……苏春苑总觉得那伤口贴在徐甄脸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苏春苑正想着那块纱布的来历,主座上的沈炘忽然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徐大人的脸怎么了?怎么还贴上药了?”   徐甄微微侧过身,朝沈炘拱了拱手。   “回王爷,昨夜宅子里进了两个盗贼,想要偷银票,被我撞见了,盗贼手里带着短刀,打斗时不小心划了一下,不碍事的。”   听到这,苏春苑的心揪了一下,他正想开口问一句伤得重不重,余光却瞥见沈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转瞬就被他压了下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苏春苑以为自己看错了,抬头看了一眼沈炘。   沈炘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徐甄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可惜和关切,语气也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遗憾。   “徐大人容貌出挑,这在京城里也是出了名的。如今脸上落了伤,岂不是可惜了?恐怕……要破相了。”   苏春苑的心随着那几个字沉了一下。他偷偷看向徐甄,徐甄的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垂下眼睫,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一个答案。   片刻后,徐甄抬起眼,目光没有落在沈炘身上,轻轻从苏春苑脸上掠过。   徐甄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朗平静的,“伤口有些深,正在找大夫治,已经在用药了。希望……能不留疤……”   苏春苑忍不住又看了徐甄一眼,这一次徐甄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反而迎上了他的视线。   沈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徐大人也不必太过忧心,江南这边好大夫多的是,本王认识几位专治外伤的,改日让人给你送些药过去,你且安心养伤,生意的事,不急。”   徐甄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开口,“多谢王爷好意。只是……”   他顿了顿,“我这张脸能不能好,我其实没那么在意。只是怕……”   徐甄没有说完,目光又轻轻落在苏春苑身上,像是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是化作一个淡淡的,有些温柔的眼神。   苏春苑的呼吸窒了一瞬,感觉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手指攥紧了衣角。   沈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手中的茶杯上,低头喝了一口,像是没有看见方才那道眼神的交错。 第112章 竹林:苏大人你方才是在竹林里吗   谈话还在继续,徐掌柜坐在一旁,翻着账本,低声和沈炘说着矿石的成色和价格,徐甄偶尔应一句,声音清朗平稳,不像是对自己脸上的伤有什么过多担忧的样子。   没一会,徐甄的茶杯空了又空,喝得很快,苏春苑不知道他是渴极了,还是在借着喝茶来掩饰什么。   苏春苑坐在旁边,手里提着那把紫砂壶,见徐甄的杯子空了,便替他斟满。   茶汤金黄透亮,在杯中微微晃动,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但苏春苑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苏春苑总好奇徐甄脸上那块纱布下面的伤口到底有多严重,会不会……破相呢?   但是苏春苑又怕被旁人看出他在意,便不敢多看,只能低头盯着茶壶的壶嘴。   刚倒完没有一会,徐甄又喝完了,苏春苑又得起身替他斟。   苏春苑倒得专注,没有留意徐甄的手正搭在杯沿上,微微向前倾着,像是在等那杯茶满。   苏春苑的指尖在收回茶壶的时候,不轻不重地碰上了徐甄的手背。   苏春苑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壶嘴也跟着一晃,一道热水没有落进杯子里,反而斜斜地泼了出去,正正地浇在了徐甄的衣袍上。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徐甄裆部。   徐甄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一下子白了。热水透过衣料渗进去,在那一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苏春苑看见那片水渍的位置,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慌慌张张地放下热热的茶壶,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帕子。   苏春苑想也没想,就弯腰帮擦落在衣袍上的茶水。   他的手指隔着帕子按在湿漉漉的衣袍上,动作又急又乱,像要把那片水渍赶尽杀绝。   可苏春苑擦了几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片衣料底下的温度反倒越来越烫。   不,好像是本来就很烫,现在被他的手掌压着,反而更烫了,像是一块被捂热了的石头,隔着帕子都能感觉到那股蒸腾的热气。   苏春苑的手僵住了,停在那里,不知道是该继续擦,还是该收回来。   他偷偷抬眼看了徐甄一眼,徐甄的耳根已经悄悄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是被热气熏过的白瓷,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正按在湿漉漉的布料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提醒,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像是不想打扰这场荒唐的“擦拭”。   苏春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按在人家的……像触电一样猛地缩了回来,把那块已经湿透的帕子攥在手心里,耳朵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苏春苑的声音又急又乱,像是怕被追问,又像是怕沈炘误会什么。   “……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苏春苑说得结结巴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手里的帕子湿漉漉的,攥成一团,异常烫手。   徐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那片仿佛正在冒着热气的深色水渍,又抬起头,对上苏春苑那双慌张且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苏春苑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没事,”徐甄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朗的、温和的,“茶水而已。”   徐掌柜在旁边已经看见了那片水渍的位置,脸色一下子变了,放下账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紧张和关切。   “甄弟,你那儿……没烫伤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徐掌柜没有把话说完,目光却不住地往徐甄湿漉漉的那片衣袍瞟去,脸上的担忧像是要溢出来。   徐甄被徐掌柜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又红了一层,侧过身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哥,没事,隔着衣料,没烫到皮肉。”   徐掌柜还想再说什么,但是被徐甄递了一个眼神,这才悻悻地住了口,坐回原来的位置,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徐甄几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沈炘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目光从徐甄衣袍上那片水渍上掠过,又落到苏春苑手里那团湿漉漉的帕子上。   沈炘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徐大人,这身衣裳湿了,穿着也不舒服。生意要谈到傍晚,总不能一直湿着。院子里有下人的换洗衣裳,虽然粗布,但胜在干净……若你不嫌弃,先换上,免得着凉。”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徐甄的回答。   徐甄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那片不太雅观的深色水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便叨扰王爷了。”   徐甄站起身,跟着引路的下人去了偏院,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回来,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衣料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穿在他身上却依旧显得干净利落,像是把一件寻常衣裳穿出了几分清俊的味道。   他走回正厅,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苏春苑看见徐甄换了一身衣裳,心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徐甄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   “苏大人,你方才帮我擦水的帕子……脏了吧?要不要我拿回去帮你洗了?”   苏春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团还攥着的帕子,已经半干了,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茶渍。   他没想到徐甄会问这个,连忙摇了摇头,“这、这个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就行了——”   “还是我拿去吧。”   徐甄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的,不紧不慢的,“毕竟是我弄湿的。”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再推辞,可对上徐甄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团帕子递了过去。   徐甄接过帕子,指尖碰到苏春苑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等洗干净了,再还给苏大人。”   徐甄的声音很轻,说完,便把半湿的帕子叠好,放到了自己的茶杯旁边。   *   午膳过后,沈炘说大家先歇息一下,过一会儿再继续谈剩下的几笔账目。   徐甄便一个人在庭院里散步消食。出了正厅,他在庭院里走了一会儿,无意间拐进了一片竹林。   竹子长得高,密密匝匝的,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层斑驳的金色。   徐甄听见竹林里传来一阵阵让他面红耳朵赤的声音。   好奇心作祟,徐甄缓缓朝着声音传出来的方位走去。   他看见了沈炘正把苏春苑按在一根粗竹上接吻。   苏春苑背对着他,脊背贴在竹子上,腰线陷下去一道柔和的弧,被沈炘的手掌抵住。   沈炘正吻着他,下巴压得低,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   苏春苑的指尖紧紧攥着沈炘的衣襟,那背影看起来有些发软,像是随时会从竹子上滑下去,只能靠着沈炘的力道才站得住。   徐甄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目光越过竹叶的缝隙,落在苏春苑那截微微后仰的脖颈上,落在他被吻得有些发软的腰线上,落在沈炘那只扣在他腰间的手上。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旁观者。   徐甄连忙低下头,快步离开了那片竹林,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被察觉到。   沈炘的余光扫过那道匆匆离开的背影,像是早有察觉。   他的吻没有停,只是抬起眼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吻怀里的人。   徐甄走出竹林,在走回正厅必经的长廊里找了一张石凳坐下。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脸上那块纱布。   纱布边缘已经有些翘起来了,底下隐隐透出一点淡红的痕迹。   他用力按了按,纱布底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过了一会,一阵脚步声在长廊处由远及近。   徐甄抬起头,看见苏春苑正从竹林那边走过来。他的唇珠微微有些肿,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刚被人细细地磋磨过。   苏春苑看见了独自坐在廊下的徐甄,他走到徐甄附近,原本想着假装没有看见急匆匆走开,但他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了徐甄脸上的纱布上。   ——那片原本干净的白纱布上多了一小片殷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渗出来了。   苏春苑愣住了,有些着急地问,“徐掌柜,你脸上的伤口怎么出血了?”   徐甄微微一愣,像是才发现自己按出了血,垂下眼,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示弱,“可能是方才不小心,伤口裂开了……不碍事的。”   苏春苑看着他脸上那片殷红的血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等一下,我去拿药。”   苏春苑快步走回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巧的瓷瓶——是沈炘之前给他的一瓶药膏,治外伤效果极好。   他拿着药瓶回到长廊,把瓷瓶递到他面前,“这个药可贵了,听说是在京城那边带过来的,效果很好。你要不要试试?”   徐甄没有接,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坦然,“苏大人,我自己看不见伤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擦?”   苏春苑顿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拧开瓶盖,用指尖沾了一点淡黄色的药膏,低下头,小心地揭开纱布边缘。   苏春苑看见了一条血痕,伤口还在渗血,心还是被揪了一下。   徐甄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苏春苑的指尖在自己脸上轻轻游走。   那触感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徐甄的目光落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片刻的安静后,徐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苏大人,你方才……是在竹林里?” 第113章 骗钱:等拿到钱都想和徐掌柜私奔了   苏春苑的手顿住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尖还沾着药膏,停在徐甄脸上那道伤口边缘,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竹林……苏春苑想起方才在竹林里,沈炘把他按在竹子上,吻得他喘不过气,他都说不要了在外面会被人看见的,他会很羞的,但是沈炘非不听就要亲他,最后问得苏春苑的腿都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靠着那只扣在腰间的手才勉强撑住。   “没、没有,”苏春苑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极力证明什么,“你看错了,我方才在……在那边看竹子,竹子长得很好看……”   苏春苑胡乱编了一个方向,连自己都不信,说完就知道糟了——他的声音结结巴巴的,怎么也不像真的。   他又急又恼,想快点结束这个对话,一慌起来,他的手指用力地往那道伤口上按了一下,想赶快涂完药好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苏春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又或者是徐甄的伤口比看起来更深,那一下碰下去,徐甄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听起来疼得不得了。   苏春苑愣住了,连忙松开手,有些慌张地问,“徐掌柜,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徐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忍着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片刻后,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沾湿了纱布的一角。   苏春苑看见那滴泪,心头一紧,以为徐甄被自己弄得疼哭了。   他张了张嘴,“徐大人……你、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的……”   苏春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道歉,还是该把那瓶药膏收起来,还是该用袖子替他擦掉那滴泪。   慌乱中,苏春苑想起了小时候摔疼了之后,母亲会对着伤口轻轻吹气,他便朝徐甄的伤口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轻柔的,像春天的风。   徐甄没有动,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苏春苑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他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苏春苑的手腕,力气其实不大,但是让苏春苑重心不稳。   苏春苑整个人朝前倾倒下去,苏春苑怕自己摔倒砸到石凳上,手忙脚乱地揽住了徐甄的脖子,一下坐在了徐甄的大腿上。   苏春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整个人坐在徐甄腿上,僵得不敢动。   徐甄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揽上了苏春苑的腰。   那手掌温热,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腰侧,一寸一寸地收拢,像是在丈量那截腰的弧度。   苏春苑的腰很细,从肋下一直收束到胯骨,窄得像是一只手就能圈住。   可徐甄的手指落在上面的时候,感觉到的却不仅仅是细。   ——苏春苑那截腰是软的,不是松垮的软,是一种经过揉弄却依旧保持着柔韧的软,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银,看起来纤细,摸上去总会有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多握一会儿的私心。   徐甄的拇指在腰侧轻轻按了一下,隔着衣料,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弹动。   忽然觉得这截腰看起来是细的,可摸起来,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想松开手的绵软。   苏春苑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坐在腿上,浑身僵硬,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只药瓶,他不知道是该推开徐甄,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春苑坐在那里,感觉着徐甄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腰侧,纹丝不动……不知道自己是该站起来,还是该继续坐在那里。   徐甄没有松手。片刻后,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虚弱和示弱,“苏大人,先别急着起来,我伤口有点疼……让我缓一缓。”   苏春苑的动作顿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瓶,睫毛轻轻颤着。   过了一会儿,徐甄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随意提起的闲谈,“苏大人,你打算……到时候跟着王爷一起回京城吗?”   苏春苑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像是没有听见,可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徐甄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也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一个问题,“你之前不是跟我提过,愿意嫁给我,再去北境云游吗?”   苏春苑轻轻地“哼”了两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种含糊的,不知道是“嗯”还是“啊”的尾音,听不出是承认还是敷衍。   徐甄像是得到了答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依旧那样温和,“最近,徐家正好在和北境那边做矿石的交易。每个月都要派人去一趟,也时常自己亲自过去。”   苏春苑愣了一下,他原本是想回京城,拿回那些金子,找一个安静的、没有人认识他的小镇住下来,再找一个有钱的还对他好的高富帅夫君。   徐甄见他一直不说话,轻轻唤了他一声,“苏大人?”   苏春苑正在想着什么,没有应。   徐甄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安静的气氛让他有些难以自持。   他忽然低下头,嘴唇极轻地落在苏春苑的耳垂上,像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那触感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柔软。   苏春苑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腿都软了半分,连攥着药瓶的手指都松了松,药瓶差点从他手里滑落。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从沈炘那里拿到金子,在京城找个贵贵的客栈先住几天,再让徐甄来接他。   到时候苏春苑手里有金子,身边有人,也不算无依无靠。   苏春苑想到这里,心跳快了一些,耳朵尖还红着,可那点羞赧已经被他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审时度势之后小心翼翼的盘算。   他偏过头,双手主动搂上了徐甄的脖子,细细地打量着徐甄的脸——纱布还贴着,眉眼倒是清朗干净,下颌线条利落。   苏春苑又往下看,徐甄的腰腹都看起来都很有力气很男人,他还知道,徐家做的矿石生意,油水大得很。   苏春苑把目光收回来,低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带着一股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刻意,但是又刚好能让人听出几分示弱的味道。   “那得看徐掌柜有没有诚意了……”   苏春苑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给徐甄一个接话的机会,声音更小了一些,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我前几天在城里看见一支簪子,挺好看的……”   徐甄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看着苏春苑那张泛着薄红的脸,看着他那微微翕动的睫毛,看着他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暗了几分,手指在苏春苑的腰侧不自觉地收紧了,像是要把那截细软的腰嵌进自己掌心里。   “我买给你,”徐甄的声音有些哑,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低下头,凑近了苏春苑的耳廓,呼吸喷在他的耳垂上,温热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点燃了,正在不可逆转地烧起来。   手在臀部,隔着薄薄的衣料,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很准且正好在最饱满的位置,像是握着一团被揉得恰到好处的、温热的、带着弹性的面团。   徐甄的声音更哑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肉长的位置真好……”   苏春苑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想要站起来,可手还没有收回去,站起来会碰到那只手,不站起来又会坐在那只手上,进退两难。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徐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着,像是被方才那一下捏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可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委屈,像是在向什么人诉苦,“徐掌柜……我跟着王爷是被迫的……”   苏春苑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哪里愿意跟着他,整日里提心吊胆的……还不如徐掌柜待人和气。”   徐甄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捏。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那双泛红还湿漉漉的眼睛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苏春苑见他听了进去,便又往前靠了靠,声音更软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我的钱还都存在京城沈炘的府邸里……等我拿到了钱,我都想和徐掌柜私奔了……”   苏春苑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可他的表情却做得十足的真挚,红着眼眶,抿着嘴唇,看起来像是真心实意的。   徐甄看着他,看了好几息,手没有收回去。   赵衡在远处偷窥着,完完全全目睹了苏春苑和徐甄的全程。看到这里,他再也看不下去了,感觉自己再不制止,苏春苑就要和徐甄在这片长廊里面直接干柴烈火起来了。   他拄着拐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的,像是在宣泄什么不满。   苏春苑听见拐杖的声音,就猜到赵衡要来了,整个人就更缩到了徐甄的怀里。   赵衡目光钉在苏春苑和徐甄身上,他走到两个人面前,站定,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赵衡开口了,咬牙切齿地,“小烧货,在哪儿都能勾搭上人,真是烧得一刻都空不下来!非得要找男人喂饱你是吗……”   苏春苑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正要开口反驳,徐甄已经先动了。   徐甄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一只手揽住苏春苑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臀,将他整个人从自己腿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像抱一个小孩,苏春苑的身体在他怀里悬空了一瞬,手稳稳地托着他,指腹隔着衣料贴着弧度,将整个人稳稳地兜住了。腿下意识地夹了一下,像一只被抱起来之后本能地寻找支撑点的小兽。 第114章 回京:苏春苑的脸更红了手撑在两侧   苏春苑的脸更红了,手撑在徐甄的肩膀上,想要挣开,臀上那手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说“别动”。   赵衡看着这一幕,气得脸都变绿了,那拐杖又在地上戳了一下,声音拔高了一些,“姓徐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   徐甄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抱起苏春苑,转身朝长廊的另一头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根本不想给赵衡任何追上来纠缠的机会。   粗布的衣料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怀里抱着一个人,走得又快又稳,表情清冷但是手放的位置又带着满满的性张力。   赵衡站在长廊里,右手还攥着拐杖的柄,想追上去骂苏春苑不知道羞到处找男人乱搞,但是他的腿脚不便,徐甄走得又快,他肯定追不上去,只能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道抱着人远去的背影。   他的目光落在徐甄托在臀侧的那只手上,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拐杖在地上狠狠地戳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什么,但人都已经拐过了回廊尽头,连衣角都看不见了。   苏春苑被徐甄抱着,脑袋靠着他的肩窝。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赵衡没有追上来,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轻轻挣了一下,声音又急又羞,“徐大人,你放我下来……我又不是小孩,这样抱着好羞人……”   苏春苑推了推徐甄的肩膀,想从他怀里下来,可徐甄的手没有松。他的手掌还托在臀侧,指腹隔着衣料贴着那处柔软。   徐甄颠了一下苏春苑,苏春苑被吓一跳,连忙搂紧了徐甄的脖子。   苏春苑急得耳根都红了,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像是怕被谁听见的急促。   “你快放我下来……一会儿万一王爷看见了,会不好的……”   苏春苑不敢说太多,沈炘看见肯定会不高兴——况且他本来就不喜欢徐甄,如果让他看见徐甄这样抱着自己,那后果苏春苑想都不敢想,可能连京城都不带他回去了。   徐甄的脚步没有停,还是微微放慢了一些。他没有看苏春苑,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声音依旧是那样温和的,像在安抚,“不怕,我走这边,他看不见。”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让你被人看见,是我的不是。”   苏春苑听了这句话,整个人都顿住了。他没想到徐甄会这样说。他忽然觉得耳根烧得更厉害了,本以为徐甄会像其他人一样,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弄享受的人儿,占够了便宜就丢开,反倒是把错误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徐甄看了苏春苑一眼,见他低着头不说话,目光又在他泛红的耳根上停了一瞬,不再逼他。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自己跟上来。   苏春苑在原地站了两息,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一处僻静的廊下,徐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徐甄看着苏春苑看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得苏春苑的衣摆轻轻晃动。   “苏大人,”徐甄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没有修饰,像是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话,“你若不嫌弃我身为商贾身份低微……我又比你大了几岁,我……是愿娶你为妻的……”   苏春苑愣住了,他没想到徐甄会说得这样直白,睫毛一颤一颤的。   徐甄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厚厚的一沓,用一根细绳捆着,递给苏春苑。   苏春苑接过来,解开绳子看了一眼——是支票,一张一张的,票面数额都不小,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他的眼睛亮了,手指在票面上轻轻滑过。   徐甄看着他那副样子,目光软了,声音也低了下来,“跟着我,钱财物件上,我不会让你受委屈。到时候我们好好过日子……你愿意为我生孩子那是最好不过的,我讨一些生子秘药,只管当我的贤妻。”   苏春苑把支票收好,塞进衣袍的暗袋里,拍了拍,像是怕它们会掉出来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徐甄,抿了抿唇,声音还是那样软,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欲擒故纵,又像是真的在考虑,眼神娇媚,“那得看徐掌柜有没有诚意了。”   *   傍晚,沈炘当着徐甄的面,把苏春苑拉过来,低下头吻了他。   那吻不深不浅,带着一种刻意在宣示主权的从容。   徐甄坐在对面,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沿,像是没有看见。   谈完生意后,沈炘让下人带着徐甄去宅子里的库房取些通关书和文本。   徐甄跟着下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进库房,取了东西。   他抱着那摞文书,准备回去,路过一间小厢房时,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像是被压低了又忍不住溢出来的声音。   徐甄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苏春苑……被压在桌案上腰被按着腿微微分开,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吹弯了的柳树,弓着背,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苏春苑的脸侧着,露出一截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的碎发,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迎接什么……   徐甄的牙关咬紧了,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回来,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伸进怀里,掏出了那块帕子——苏春苑下午给他擦茶水时用的那块,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   徐甄把帕子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甜丝丝又暖融融的香气灌进肺里,像是一盆冷水泼在烧红的铁上,滋滋地冒着白烟,铁凉了,可身体还在发热。   他把帕子攥在掌心里,重新凑到门缝前。   徐甄没有再看苏春苑的脸,而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腰上的那只手。   他想象那只手是自己的。想象自己正站在桌案前,掌心下是细软,他的手指正在收紧,正在把那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徐甄想象自己是沈炘,他想象苏春苑的眼睛正看着他,正为他泛红正为他颤抖,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攥着帕子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苏春苑趴在榻上,软得像一摊被揉皱了的绸缎,连手指都不太想动。   沈炘坐在旁边,衣袍已经整理好了,低头系着腰带,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方才那一切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晚间消遣。   苏春苑感觉到自己的耳根还烫着,脸埋在臂弯里,不敢抬头。   他正等着沈炘像往常一样离开,却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的随意,“过几天就动身回京城了。你该收拾的收拾一下。”   苏春苑整个人顿了一下。   回京城。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从来到这个宅子第一天起,他就掰着手指在算日子,算着什么时候能回去拿回那些藏在暗袋里的金子。   苏春苑没想到沈炘会主动提,他心里一下子炸开了花,脑袋里飞快地转了起来,想着回了京城该先做什么、拿完金子之后该怎么联系徐甄、见了面该怎么跟他说。   苏春苑正想得出神,忽然下巴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捏住了,被迫抬起头来。   沈炘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像是看穿了他方才所有的分神。   他俯下身,在苏春苑的嘴角不紧不慢地落下一个吻。   “想什么呢?”   苏春苑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乖巧,“没想什么……就是在想,还有好多东西没收拾。”   沈炘没有追问,指腹在他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又收回手,像是放过了他。   “你那个弟弟,”沈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不咸不淡的,“我已经提前让人送回京城了。你不用担心。”   苏春苑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苏柏常。他没什么表示,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偏厢。   清晨,苏春苑被窗外照进来的日光亮醒了,在榻上趴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整理好衣袍,走回了自己住的房间。   苏春苑打开衣柜,正准备把几件常穿的衣服叠好放进箱笼里,目光忽然被床头小几上一只青布包裹吸引了。   他走过去,解开布结,里面躺着一只精致的木盒。   苏春苑掀开盒盖,看见一支白玉簪子……雕工、那玉质、那被握过之后残留的体温——徐甄,一定是徐甄送的。   苏春苑攥着那支簪子,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他趁四下无人,从妆台的暗格里翻出一小张信纸和半截没写完的墨笔,提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徐大人,我过几日便要随王爷回京城了。若你方便,到时可否来城东接我?我在老地方等你。”   苏春苑没有落款,把那信纸折成细细的一条,塞进一只不显眼的香囊里,又仔细地系好。   第二日,他趁着去庭院里给沈炘送茶的机会,悄悄把那只香囊塞给了一个面生的下人,低声说,“送去给徐甄徐掌柜。” 第115章 树林:后颈处露出了一小片淡淡红痕   下人接过香囊,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苏春苑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亮门的拐角,心里又紧又松,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苏春苑一转身,就看见沈炘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沈炘穿着那件墨色的衣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深沉沉的,像是结了一层寒霜的湖面。   苏春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飞快地扯出一个笑,声音尽量放得轻松,“王爷怎么在这儿站着呀,也不出声,可把春苑吓着了……”   沈炘没有说话。他走过来,伸出手,在苏春苑的袖口处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的目光从苏春苑的脸上滑到他的袖口,停了片刻,苏春苑莫名觉得他视乎有些意有所指,接着转过身,朝前厅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的。   苏春苑站在庭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总怕沈炘刚刚看见了他把香囊塞给那个下人,看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   后几天,沈炘果然变了一个人似的。白天他还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样子,见客、谈事、喝茶、翻账本,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可一到晚上,关上门,他就不是他了。   沈炘会在黑暗中把苏春苑按在床榻上,中途还会用手指扣着他的脖颈,不重,却刚好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黏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苑苑……叫我夫君。”   苏春苑被他掐着脖子,只能张着嘴,被压在榻上,“夫……君……”   沈炘没有松开,拇指在他喉结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吐出来时喉结的震动。   这天晚上,沈炘还把苏春苑翻过来按在床上,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脊背,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按下去,像是在数他的骨头。   沈炘的嘴唇贴在苏春苑的耳廓上,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耳语,可那耳语里带着的寒意让苏春苑整个人都在发抖,“苑苑是不是喜欢出轨?”   苏春苑听了这话,对着沈炘就是一巴掌,可是四肢散着,头发散着,什么都散着,浑身上下都软绵无力,一时间分不清是打人还是摸人……   他眼尾红红的,还含着水雾,瞪了沈炘一眼,但更像是勾人的娇嗔,看见沈炘某处的反应更加强烈,苏春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没有半分威慑力,便只能扭过头把脸捂在枕头里生闷气。   沈炘的手在他的脊背上停了一下,没有等他回答,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后颈。那吻很轻,带着一种不寒而栗的温柔。   *   回京城的日子定在明天。   苏春苑下午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裳,那串珍珠项链,还有徐甄给的那一沓支票,被他仔仔细细地缝在衣袍的暗袋里,用手按了又按,确定不会掉出来。   他坐在床沿上,心情很好,甚至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窗外的日头偏西,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落在他的膝盖上,暖融融的……沈炘还没有回来。   苏春苑起初没在意,沈炘忙起来整日不见人是常有的事。   可到了掌灯时分,下人进来点灯时神色不太自然,点了两次才把火折子点着。   苏春苑看了他一眼,问他王爷回来了没有,下人摇头,说还没有。   到了夜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杂乱的说话声,有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抬什么东西。   苏春苑从床上坐起来,披了外衣推开门,看见几个下人抬着一副担架正从偏门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衣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渍。   苏春苑的腿一下子软了,他扶着门框站住,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回事?”   一个下人满头是汗,声音又急又碎,“王爷的马车在山道上遇到匪徒了,装着矿石和通关文书的马车被劫,王爷的马受了惊,连人带马翻到山沟里去了……”   苏春苑的脑子“嗡”地一声,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沈炘被抬进内室,下人们把他放在床榻上,苏春苑还看见他衣袍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苏春苑站在内室门口,被吓得腿都软了,望着床榻上那个浑身是血的沈炘,心里乱成一团。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沈炘受伤了,那明天还能不能走……?   苏春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转身走到外间,拦住一个正端水进来的暗卫,声音还有些发紧,“王爷怎么会出事?山道上怎么会有匪徒?”   暗卫看了苏春苑一眼,欲言又止,往里面看了看,确认沈炘还闭着眼睛没有醒来,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他压低了声音说,“苏公子,其实……陛下那边不太想王爷这么快回京,这几日朝中有变,怕王爷回去添乱。”   见苏春苑红润润的唇微微抿了起来,暗卫的声音更低了,“王爷知道公子急着要回京城取金子,所以才出此下策……在押送矿石的路上‘意外’遇袭,受了伤就有理由回京了。”   苏春苑回自己的厢房坐了一会,还是转过身,走回了内室。   沈炘还躺在床榻上,身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换了干净的衣袍,脸色依旧苍白。   苏春苑在床沿上坐下来,低头看着沈炘,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苏春苑趴在床沿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到了床榻上,鞋子被脱掉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身上还盖着半截被子。   他偏过头,看见沈炘正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   苏春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又想起他身上有伤,不敢动得太厉害。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试探,“王爷……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会不会死啊?还流了好多血,昨晚春苑看得怪怕的……”   沈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可能会死……”   苏春苑愣住了。沈炘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虚虚地握着。   “我没有娶妻,”沈炘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王府的钱,我若死了,只能归朝堂。”   苏春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张脸都被那光照得生动起来。   他坐起来,“春苑觉得一点都不好……王爷您看在春苑无依无靠地份子上,能不能多给春苑花一点?反正朝廷也不缺钱的,全上归朝堂怪可惜的……”   苏春苑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了,声音小了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沈炘看着他,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收拢了一下。他缓缓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抽出两张纸,展开来,纸是红的,上面写着几行字。   他把纸递到苏春苑面前,声音不高不低的,“签了它。”   苏春苑低头看去,纸上写着“外室契书”四个字,下面几行字,大意是苏春苑自愿成为沈炘的外室,沈炘允诺死后将名下部分财产赠与苏春苑云云。   苏春苑的目光在“外室”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按了按,能感觉到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微微发潮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   苏春苑没有抬头看沈炘,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久到沈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苏春苑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签了的话,王爷死后我是能拿到钱吗?”   等墨迹干的时候,他盯着那纸上“外室”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两份契书叠好,一份塞进衣袍最里层的暗袋里,贴着胸口,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另一份还给了沈炘。   沈炘养了几天伤,伤口结痂之后,便启程回京城了。   马车在官道上摇摇晃晃地走着,苏春苑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搓着那张契书的边角,心里想着徐甄的事。   其实,苏春苑在启程前不久便偷偷溜了出去,在后山那片树林里见了徐甄一面。   徐甄靠在竹子上,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淡粉色的新痂,像是刚刚愈合的皮肤,泛着微微的光泽。   苏春苑走过去的时候,他站直了身子,伸出手,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苏春苑站在他身前,低着头,耳边能听见竹林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徐甄低下头,想吻苏春苑的唇,但是苏春苑躲开了,他便嘴唇轻轻蹭过苏春苑的后颈,吻了两口,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在苏春苑的腰上停了一下,捏了捏,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苏春苑被他吻的脖子吻得腿有些发软,可他还是偏过头躲开了。   声音带着一点哑,又急又碎,“不行……时间太长了,王爷会发现的……”   徐甄的手没有收回去,目光有些暗,像是想要说什么,他被按着跪在地上,苏春苑隔着衣料,用脚踩了踩徐甄的……力道不大,带着一点点讨好的意味,像是在说“今天不行”。   徐甄的呼吸重了一些,可他没有再逼他,跪在苏春苑面前,苏春苑的脚还踩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一段时间,苏春苑的脚都软了,他后退了两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了,我、我跟王爷签了外室契书……等他死了,我回京城能拿着那份契约继承他的钱……”   徐甄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手指从苏春苑的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微微蜷着。他的脸在暮色中看不太清楚,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外室契书?”   ……   后面,苏春苑跑回马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爬上马车,在车厢里坐定,低头整理衣袍的时候,忽然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苏春苑抬起头,看见沈炘正靠在车壁上看着自己,目光平静,却像是已经看了很久了。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扯出一个笑来,“王爷?”   沈炘没有回答,目光从他的脸缓缓滑下来,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上——后颈处,露出了一小片淡淡的红痕,像是什么人用嘴唇轻轻吮过留下的痕迹。   沈炘的目光在那片红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问,也没有说什么。   苏春苑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尖碰到那片微微发烫的皮肤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116章 京城:当晚他在沈炘的房间里歇下了   苏春苑的手指还贴在后颈那片发烫的皮肤上,心跳得飞快。   他扯了扯衣领,把那片红痕遮住,但是总又觉得遮得太刻意了,便松开了一点,让它露着,像是真的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苏春苑哼哼了两声,声音放得又软又自然,“王爷……你有没有驱蚊的药膏?江南这边蚊子也太毒了,咬得我好痒……”   他说着还用手在后颈上轻轻挠了两下,像是在挠一个真的蚊子包,动作做得十足的真切。   沈炘看着苏春苑,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苏春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指从后颈上放了下来,垂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他的目光开始飘忽,从沈炘的衣襟飘到车帘,不敢对上沈炘的眼睛。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单调而沉闷,听得人困困的。   苏春苑的后颈上那片皮肤还在隐隐发烫,他又看不到徐甄留下的痕迹,不知道明不明显,有点担心沈炘会不会突然伸出手,把他的衣领扯开,看一看那片红痕到底是什么。   好在等到苏春苑在马车上睡着了,沈炘也没有追究他脖子上的那块红痕。   *   回京城的路上,苏春苑吃得好,睡得好,加上江南水土养人,整个人被养得白白嫩嫩的,脸颊上透着一层薄薄的红润,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水蜜桃,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沈炘有时候夜晚只是轻轻握一下苏春苑的手腕,第二天,苏春苑那处就会泛起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揉过一样。   苏春苑自己看了都觉得有些过分,可沈炘的目光落在那些红痕上时,总会多看一息,然后移开,什么也不说。   ……   苏春苑坐在自己的马车里,靠在软垫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窗外是熟悉的路,熟悉的树,熟悉的山影轮廓,他知道快要到京城了,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鸟在扑棱着翅膀,撞着笼子,想要飞出去。   徐甄应该已经收到信了,应该过几天就会来城东接苏春苑去外面享福。   苏春苑想着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又怕被人看见,连忙压下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马车进了城门。轮子碾过城门口的石板路,发出和城外不同且更加清晰的声音。   苏春苑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几拍,正要探出头去,马车忽然停了。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和不容拒绝的坚定,“车上的,下车接受检查,最近京城进出查得严,有可疑人物或物件混入城中,必须搜查。”   苏春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另一道声音——是沈炘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恭敬,“这位大人,这是王爷的车驾,您看……”   “王爷的车驾也得按规矩来。”   那道声音没有让步。   苏春苑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像是从哪里听过,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探了一眼。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官袍,腰背挺得笔直,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被宠坏且理所当然的认真,那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像是正在登记过往车辆。   冯昱怎么来查车了。   苏春苑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放下车帘,冯昱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   冯昱那目光直直的,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落在苏春苑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到他被领口半遮半掩的脖颈,甚至连苏春苑搭在车帘边沿的、白皙纤细的手指也看了一遍。   随后,目光再从下到上,落回苏春苑那微微张开,因为惊讶而带着一点粉色的嘴唇。   冯昱的脚步顿住了。   苏春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放下车帘。   一阵脚步声徐徐传来,苏春苑那道目光穿过车帘,落在他脸上,烫得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苏春苑听见冯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却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多了一层刻意压下去的柔和,“车上的可是……苏春苑苏大人?”   苏春苑被那声音喊得没法再装没听见,只好慢慢拉开窗帘,探出半个脑袋。   他朝冯昱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声音有些发虚,“冯大人……好久不见。”   苏春苑想着,不过是一句客套,打个招呼就过去了,总不至于有什么麻烦。   冯昱站在马车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目光却已经完全不在册子上了。他直直地看着苏春苑,目光落在苏春苑那被江南水土养得白嫩饱满的脸颊上,又滑到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半天没有回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咕咚一声,像是有什么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不敢说出来。   冯昱看了好几息,苏春苑以为冯昱没有听清自己在说什么,自己还被他那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浑身有些不自在,但是又不好就这样缩回车里去。   苏春苑想了一下,问了一声,“冯大人刚才是不是在故意为难王爷的车队?城外风大,还是快些放行吧……”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可还是带着一点掩不住的心虚。   他怕沈炘的马车真被拦在城门口,怕进不了城就拿不到自己藏的那些金子。   苏春苑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又眨了两下眼睛,像是两把小小的扇子,扇得冯昱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他声音也放得软了一些,“车队里面没有违禁的东西,春苑可以作证的,赶了这么远的路,大家也都累了,冯大人能不能通融一下?”   冯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里的名册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痕。   他看着苏春苑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昳丽的脸,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脸上带着一点讨好的又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过于谄媚的笑容。   冯昱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后退了半步,挥了挥手,示意守城的士兵放行。   城门守卫让开了一条路,沈炘的马车缓缓驶过城门。   苏春苑的马车跟在后面,经过冯昱身边时,他轻轻晃了晃头上的带着吊坠的发簪,朝着冯昱又笑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帘子,缩回了车厢里。   *   马车刚在王府门前停稳,苏春苑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连车凳都顾不上踩,裙摆被风带起一角,像一只急着归巢的雀。   苏春苑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拐进自己从前住的那间小屋。   他记得很清楚,那些金子就藏在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用一块旧布裹着,沉甸甸的,是他攒了很久的小心肝小宝贝大金子。   可当苏春苑气喘吁吁地站在那扇门前时,脚步顿住了。   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锁面锃亮,显然是新换上的。   苏春苑愣了一下,不死心地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   他又绕到窗边,用力推了推窗扇——窗也锁着,插销从里面别住了,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苏春苑站在窗前,看着那扇紧闭的木窗,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沉了下去,沉到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攥着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气得忍不住哼哼了两声,像是泄了气又像是在表达不满。   苏春苑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垂着肩膀,转身往正厅走去。   沈炘正坐在主位上,刚端起一杯茶,还没喝。   听见脚步声,沈炘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春苑那张带着薄怒和委屈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很快又压了下去,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抚,“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苏春苑停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气恼,“王爷,我原来住的那间房……怎么锁了?门锁了,窗也锁了,我进不去。”   沈炘垂下眼,喝了一口热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那是怕别人乱动你的东西,才锁起来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府里人来人往的,怕有人进你房间翻找,苑苑的房间里还放着这么多金子,苑苑说是不是吧,我就吩咐下人去把门锁了。”   苏春苑张了张嘴,正要追问钥匙在哪里。   沈炘已经先一步放下了茶杯,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辜和歉疚,像是真的在为他着想,“钥匙……好像留在江南那个宅子里了……走得急,忘了带回来。我已经派人去取了,只不过路途远,怎么也得个把月才能送到。”   沈炘又顿了顿,像是在安慰他,“你放心,东西不会丢的,等钥匙一送到,我就让人把门打开,你就能进去了。”   苏春苑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是又说不出口,手指藏在袖口里轻轻捻着布料,半晌没有接话。   他满脑子都是那包沉甸甸的金子——裹着旧布,藏在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但是钥匙远在江南,还得等上一个月才能送到。   苏春苑正想着要不要再问一句“那把锁能不能撬开”,沈炘已经又开口了,“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京城,不如就先在王府住下。去外面找大宅子,半个月的租金可不便宜,还不一定有王府住得舒坦。”   沈炘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你那些东西,总不会自己长腿跑了的。”   苏春苑抿了抿唇,像是在犹豫。他想说他有钱找地方住,想说他在城东已经约好了人,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他还没有见到徐甄,还不知道徐甄那边到底安排得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准时来城东接他。   如果徐甄还没来,他总不能就这样站在街边等,等一下熟人或者朝廷的人看见了以为他在当站街男揽客得多丢脸呀……   苏春苑想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先住下吧。”   当天晚上,他在沈炘的房间里歇下了,那床帘晃动了一夜没有停。   第二天一早,苏春苑小声哼哼地揉着酸胀的腰,洗漱完,正在桌前整理衣襟,一个下人便送了一封信进来,说是皇帝派人悄悄送来的。   苏春苑一脸疑惑地接过信,展开,手里的动作微微顿住了—— 第117章 宫墙:走出殿门的时候正撞上一个人   信上的措辞客气而周到,说他在朝廷的任职已经安排好了,还特意提了一句俸禄格外从优,比寻常同品级的官员高出不少。   末尾落着印玺,字体端正,信件的语气随意却并不轻慢,像是一份已经替苏春苑铺好的、只要他点头便能去当的大官。   苏春苑坐在窗前,手指捻着那封信的边角,来来回回地折了又展,展了又折。   他原本想着先拖一拖,等徐甄那边有了准信再说,可宫里的人来得比他想的快——   午时刚过,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便进了王府,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客客气气地在偏厅里候着,说陛下听闻苏大人回京了,特派他来问问苏大人的意思,若是应允,今日便可进宫先把任职的手续办了。   苏春苑站在偏厅门口,看着那个太监端正还带着标准笑意的脸,心里想着自己若是不答应,会不会被记上一笔。   他想着那封措辞周到却不带商量的信,想着那枚印玺的轮廓,想着自己如今的模样。   苏春苑抿了抿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有劳公公带路了。”   太监的笑容深了一分,侧身让开路,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恭谨,“苏大人请随我来。”   苏春苑跟在他身后,穿过王府的垂花门,上了宫里的马车。   不愧是宫里的马车,更是比寻常车马更沉稳一些。   苏春苑没有掀帘子看窗外,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搭在膝盖上,想起陛下还没有登基前前就经常欺负人……还将苏春苑推下水池,他越想就感觉心里毛毛的。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太监引着苏春苑穿过一道道门,经过几道回廊,最后在一间偏殿前停下来,侧身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殿内光线柔和,陈设整齐,案上放着几卷文书和一方新砚。   他站在殿中,等了一会儿,身后传来门被合上的声响,随即一道声音从侧帘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调,“苏大人来了。”   苏春苑转过身,看见皇帝正从帘后走出来,他抬起头,朝苏春苑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看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   苏春苑生怕自己失了礼术,连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出门的时候,还特意穿了一件简约却庄重的衣袍,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银色的云纹,不张扬,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利落。   在江南呆的这段时间,苏春苑吃好喝好,整个人都长高了一些些,腰板挺得直直的,大腿这些部位原本带着的软肉也养回来了一些,皮肤又白嫩嫩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豆腐,透着薄薄的红润。   皇帝看着苏春苑,目光在苏春苑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移不开。   “苏大人长高了,”苏春苑难得看见皇帝露出笑,整个人看上去心情像是不错,声音还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调,“坐吧。”   苏春苑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不敢抬头看皇帝。   他有些怕他,怕他随时会翻脸不认人。   苏春苑正想着怎么应付,皇帝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的,“朕听沈炘说,你和他签了书契?”   “嗯……?”   苏春苑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哼声。   皇帝看苏春苑一脸困惑的样子,轻声提醒着,“外室?”   苏春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差点忘了这回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   “外室?”   皇帝再说了声,声音的尾调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对这两个字有些意外,又像是在和苏春苑确认。   苏春苑点了点头,他不知道皇帝把他叫过来只是问这个……外室是养在外面的情人,是很没有颜面的,他想着,耳根就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了耳垂。   他好怕皇帝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朝堂里的官员们如果知道他当了沈炘的外室,他们可少不了当面不说、背后指指点点,说苏春苑一个大男人心甘情愿做小简直不知羞。   皇帝看着苏春苑红透的耳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下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一些,“朕给你安排了一个差事,三品,清闲,不累,你去了只管坐着喝茶,有人替你干活。”   苏春苑愣了一下,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皇帝,像是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皇帝似乎知道苏春苑想问什么,没有看他,低着头,用茶盖拨了拨浮沫,“不是什么重要的差事,你坐在那里就够了。”   苏春苑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声“谢陛下”。   他站起来,正要告退,皇帝忽然抬起头,朝他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一个不起眼的眼神示意。   苏春苑没有看见。他转身的时候,身后一个端着水盆的下人像是脚下一滑,手里的铜盆翻了,一整盆水不偏不倚地泼在了苏春苑的身上,从他的肩膀一直淋到腰际,衣袍瞬间湿透了,月白色的料子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和身体的轮廓。   苏春苑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水泼得整个人一哆嗦,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袍,水珠从衣摆滴下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大片水渍。   他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正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连头都没有抬,像是那盆水只是凭空出现在他身上的,与他无关。   苏春苑浑身湿透,月白色的衣袍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肢和肩膀的轮廓,在殿内的光线中泛着湿润的光。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眼尾泛着一层薄红,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站在那里,被人泼了一身水还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皇帝这才像是刚注意到苏春苑的狼狈,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衣襟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恼意。   “怎么这么不小心?来人,把那泼水的奴才拉下去,重打二十板子,”皇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长眼的东西。”   那个下人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嘴里连声喊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苏春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发抖的下人。   他的心一下子软了,连忙开口,“陛下,他也是不小心的,春苑没什么事,您别罚他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息,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听他的,最终挥了挥手,“既然苏大人替你求情,这次就算了,滚下去。”   下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皇帝的目光落在苏春苑湿透的衣袍上,像是刚看见一样,从上到下都审视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苏春苑莫名觉得那道目光黏黏腻腻的,就像是被舔了一遍……   皇帝语气又变回了那种不高不低的温和,“苏爱卿,衣裳湿了,去后面换一件吧。”   他朝殿内的屏风方向看了一眼,“侍女应该已经备好了。”   苏春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屏风是薄纱做的,上面绣着几枝墨色的竹子,透光性极好,从外面完完全全能看见后面的轮廓。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可又不敢拒绝,只能低着头,朝那扇屏风走去。   苏春苑在屏风后面脱下湿透的衣袍,换上侍女递来的新衣——料子比他那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腰带正中坠着一枚白玉佩,玉质温润,在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系好腰带,手指碰到那枚玉佩时,指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低头仔细看了一眼,玉佩边缘刻着一个极浅的印记,是一朵云纹缠绕着龙纹的图案——是东宫的暗纹。   苏春苑的手顿了一下,把这件衣袍穿好,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皇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是满意了,又像是还有别的打算。   “朕看苏爱卿穿这套衣服可合适得很,这件衣裳是朕赏你的入职礼物。上面的玉佩也一并戴着,是御赐的。”   苏春苑低着头应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袖口,那枚玉佩贴着他的腰侧,凉丝丝的。   眼见没有什么事了,苏春苑立马和皇帝鞠躬告退,但是在走出殿门的时候,正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高大,面容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一股阴郁的戾气,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深潭表面浮着的一层薄冰。   怎么又遇到了三皇子。   苏春苑心里一紧,想要让开,已经来不及了。   三皇子的目光从他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衣袍上——月白色的,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带上那枚白玉佩在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在苏春苑脸上,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三皇子伸出手,捏住了苏春苑的手腕,将他往旁边的墙上一按。   “三殿下?!”   苏春苑的后背靠上冰凉的墙壁,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怎么挣都挣不开,“是我走得太急冒犯了殿下,我、我给殿下赔罪……”他的声音都在微微发着抖。   三皇子的脸凑近了一些,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怪不得我送给皇兄的那些小倌他一个也不碰,原来是喜欢这一款的,原来是不喜欢暗里骚喜欢明着骚的……”   他的目光落在苏春苑腰带上那枚带着东宫暗纹的玉佩,苏春苑被他按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砖,腰侧那枚玉佩硌着他的胯骨。 第118章 差事:一个男人涂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三皇子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又落回苏春苑脸上。   他没有松手,反而又凑近了一寸,呼吸拂过苏春苑的额发,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小东西,好大的胆子……敢爬龙床,你是嫌命长了,还是觉得自己这张脸能保你一辈子?”   苏春苑被他按在墙上,被墙面冰得一激灵。他早就听说过三皇子对皇帝的态度,那是明面上谁都能察觉的不满。   他可不敢硬碰硬,更不敢和三皇子对着干。   苏春苑微微偏过头,避开那道几乎贴在脸上的呼吸,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还示弱的软,“三殿下您真的误会了……是、是陛下赏识我,给我安排了一个差事,我可是万万不敢爬龙床的……”   三皇子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停在苏春苑微微偏开的侧脸上,他忽然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苏春苑,像是闻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一个男人,涂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苏春苑的心跳漏了一拍,感觉到那道呼吸正拂过他的发丝,他连忙垂下眼睫,声音又软又急,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是殿内的熏香……方才换衣裳的时候沾上的,我自己都没留意。”   他不知道三皇子信了没有,只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发间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正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片刻后,三皇子直起身,松开了苏春苑的手腕,退后半步,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他忽   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像是忽然有了什么主意。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猜他那笑容的含义,神还没有缓过来,整个人倒忽然一轻——三皇子弯下腰,手臂一伸,将他整个人扛了起来,动作快得他完全来不及反应。   “三殿下!”   苏春苑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倒挂在他肩上,视野一下子颠倒过来,只能看见三皇子腰间的腰带和脚下的石砖正在飞快地往后移。   他连忙用手撑住三皇子的后背,不敢用力拍,只能慌乱地喊。   “三殿下!我错了!下次走路我一定好好看路!绝对不会再冒犯您了——”   但是这三皇子像是没听见,脚步没有放慢,反而走得更稳了些,还故意往着来往的官员多的那些官道走去。   宫道上的官员们陆陆续续地停下来,目光落在这道扛着一个男人的身影上。   苏春苑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他倒悬的衣袍上,落在他因为挣扎而微微翻起的衣摆上,落在他被腰带勒出弧度的腰线和臀上。   他的脸一瞬间烧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连指尖都烫得厉害。   苏春苑挣扎得更用力了,声音带着一种又急又羞的,快要哭出来的调子,“殿下,殿下,有人看着呢,会失了殿下的颜面的,春苑不该冒犯您,求您放我下来……”   三皇子像是觉得苏春苑太吵了,手抬起来,毫不客气地在他臀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声音不但大,还又脆又响,在安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苏春苑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那一巴掌定住了。   然后,第二下又落了下来,隔着衣料,力道不算轻,带着一种“再吵就继续打”的意味。   三皇子的手落下来的时候,第一下就感觉到了那层衣料底下传来的柔软回弹。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那触感引得愣了一下,目光在苏春苑的后背停了一瞬。   第二下是跟上去的,第三下紧随其后,掌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宫道上传开。   苏春苑趴在他肩上,耳朵尖已经红得像是要滴血,手指紧紧攥着三皇子后背的衣料。   他不敢再挣扎了,也不敢再出声,只觉得那些官员的目光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他被拍过的皮肤上,麻麻的,让他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三皇子却没有停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补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那层衣料底下的触感究竟是不是他方才感觉到的那个样子。   宫道上,刚才几乎是同一时间看过来的官员们……有的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袍,有的侧过身像是在看别处的花木,有的实在忍不住看了几眼又移开。   三皇子却像是没有看见那些目光,扛着苏春苑走进自己的偏殿,弯下腰,才将他放了下来。   苏春苑双脚落地的时候腿还有些软,连忙退后两步,红着脸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臀,那动作又急又小心,像是不敢碰却又不能不揉。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眶已经泛了一层薄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三皇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又羞又疼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哇,就这么娇气……?才打了几下就揉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用了多大的力。”   苏春苑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却在看见三皇子那张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的脸时,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气鼓鼓地把气咽了下去,趁着三皇子转身去拿东西的时候,苏春苑转过身,推开偏殿的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连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都没有停。   三皇子拿了什么,转过身,想喊他,但是苏春苑只留下一个跑远的背影,那道衣摆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连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顿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苏春苑一回到王府,便径直进了内室,将身上那件还带着东宫暗纹的衣袍换了下来,叠好放在一边,换了一件沈炘平日里为他准备的家常衣裳。   他坐在饭厅里,手指搭在桌沿,眼尾红红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往向门那边,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和下人行礼的声音。   苏春苑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沈炘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衣袍上带着一丝傍晚的风尘气,步伐不紧不慢的。   苏春苑迎上去,眼尾已经泛了一层薄红,声音软软地喊了一声。   “王爷……”苏春苑的尾音带着一点刚受了委屈后没来得及收住的颤意,像是一层薄薄的纸,一碰就要破了。   沈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倒是没有急着问什么。   苏春苑见他好像不太在意,心里那股又急又委屈的劲儿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沈炘的腰,脸贴在他胸前,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和急。   再喊了一声,“王爷……”   沈炘这才像是刚注意到苏春苑的情绪,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他后脑上,不紧不慢地抚了一下。   “怎么了?苑苑受了什么委屈?”   沈炘牵着苏春苑走到饭桌前,让他先坐下,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了。   沈炘拍了拍自己的腿上不存在的灰尘,似乎在示意苏春苑坐上来。苏春苑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了上去。   苏春苑侧过头,靠在沈炘肩窝里,声音又软又急,“今日进宫领职,遇到了三殿下……”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自己被扛起来、在宫道上被打屁股的时候,声音又低了几分,手指攥着沈炘衣襟,像是在告状又像是在寻求一点安慰,“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打我屁股……还打了好多好多下……明天入职肯定要被那些官员笑话了……”   苏春苑说着,鼻音越来越重,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炘听苏春苑说到“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屁股”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停在苏春苑后颈上,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压下什么。   片刻后,沈炘才开口,声音还是温和的,却比方才低了几分,“明日你先去上值看看,若是不喜欢,便回来,王府这么大,又不是养不起你。”   苏春苑靠在沈炘肩窝里,听着沈炘那句“养得起你”,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裹了一下,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苏春苑换上崭新的官袍,对着镜子仔细看了一圈。   官袍是新的,三品的绯色,腰封收得合身,衬得整个人挺拔了几分。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坐上了去宫里的马车。   到了值房,几位同僚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定,见他进来,有人抬起头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春苑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正低头整理文书,门外传来两个人的低语声,他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   “……就是他?”   “……长得是好看,难怪……”   “……爬龙床被抓到,还是两个……”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本人听见,却又刚好能让苏春苑捕捉到几缕。   苏春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说是自己昨日的事被传开了,说他爬了皇帝的龙床被三皇子当场抓住,还说他一天爬两个人的床,一个人霸占东宫和西殿。 第119章 改日: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要请教   爬龙床,还一天两个……东宫西殿,倒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们亲眼见过似的……   苏春苑把笔搁下,起身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廊下那两个交头接耳的小官顿时僵住了,猛地转过头来,正对上苏春苑那张脸。   他们愣住了。   苏春苑的眼尾泛着红,眼眶里像是含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瞳仁也水润润的,带着点没睡好的倦意,倒是更衬得那双桃花眼勾人得很。他蹙着眉看过来,唇瓣微微抿着,不像是恼怒,倒像是受了委屈又强撑着不落泪的样子。   娇得很,美人娇嗔,他们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些。   那两个小官喉头动了动,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齐齐别开眼,胡乱拱了拱手便匆匆散开了,连脚步都有些慌乱。   苏春苑站在门廊下,看着他们逃也似的背影,慢慢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追上去争辩,争什么呢,越争越像心虚!   他转身回了案前,把刚刚那张没有留神洇了墨的纸抽出来,重新铺了一张,继续抄录手头那份年底的账册。笔尖走得很稳,一列列数字工工整整地落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人在外头叩了叩门框。   苏春苑抬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吏探进半个身子,赔着笑道,“苏大人,小冯大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些文书上的事要请教。”   苏春苑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面生的小吏,停顿了一瞬。   他想起冯昱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傲气和理所当然的脸,想起他在城门口拦车时那股不依不饶的劲儿,想起他看自己时那种目的性极强的目光,况且之前还拿沈炘的事情威胁他。   苏春苑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他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几个原本正低头整理文书的官员,像是约好了一样,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互相交换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眼神。   苏春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垂下眼,没有多看,只是把那道目光收进余光里,然后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他故意放大的,不打算掩饰的不耐烦。   “我不去。你回去转告你家大人,就说我这边忙着核对账册,实在没有空。”   苏春苑没有放低声音,像是故意要让刚才那些小官听见。   小吏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苏春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张了张嘴,像是想再劝一句,但看见苏春苑已经把目光移回纸面,那副厌烦的样子,便只好拱了拱手,转身快步走了。   那小吏走后,苏春苑重新拿起笔,继续核对账册上的数目。   没过多久,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回还是那个小吏,手里多提了一个食盒,油纸包着的点心香气隔着盖子都能飘进来。   小吏站在门口,弯着腰,语气比方才更殷勤了几分,“苏大人,冯大人说了,这点心是特意请城南那家老铺子做的,今早刚出炉的,您不去搁凉了怪可惜的……”   “我不饿。”   苏春苑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你提回去还给冯大人,就说苏某心领了。”   小吏还想再劝,对上苏春苑那双抬起来看过来的眼睛——眼尾还带着方才那抹未褪的红,眸光却清冷冷的。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吏只好讪讪地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苏春苑听见脚步声远了,这才放下笔,揉了一下眉心。   烦。   没过一炷香的功夫,门外又有了动静。   这回脚步沉一些,不疾不徐的,停在了门口。   苏春苑以为是那小吏又来了,正要开口打发,却听见一个清脆的嗓音先响起来,“苏大人好大的架子,我亲自来请,总该赏个脸了吧?”   苏春苑抬眼,冯昱正站在门廊下,一身靛蓝锦袍,手里还拎着方才那个食盒,面上带着笑,目光依旧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   苏春苑心里咯噔一下,这冯昱怎么亲自来了。   他下意识地偏头往那边扫了一眼,方才那几个嚼舌根的小官还在呢,这会儿正偷偷往这边瞄,眼神里那些意味不明的猜度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苏春苑咬了咬后槽牙,实在不想当着这些人的面跟冯昱拉扯什么,只好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冯大人……”苏春苑压低声音,“去你那儿说。”   冯昱笑着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春苑跟着他穿过两道回廊,进了冯昱的签押房。   门一关上,冯昱便把那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点,桂花糕、杏仁酥、藕粉圆子,一样样摆得整整齐齐。   冯昱一面摆一面殷勤地说,“这几样都是我特意让人做的,知道你喜欢甜口,桂花糕里多搁了一勺蜜……”   说着他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支小巧的黄金发簪,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做工极精巧。   冯昱不由分说地凑近一步,抬手将那簪子插进了苏春苑的乌发间,动作亲昵又自然。   苏春苑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躲开,冯昱已经退后一步,满意地端详了两眼,“嗯,好看,衬你。”   苏春苑抬手摸了摸簪子,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金面,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没有摘下来,只是把目光转向冯昱,声音低了下来,“冯大人……今日朝堂上的那些传闻,你听说了没有?”   冯昱正在往碟子里夹点心,闻言手顿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神色倒是没怎么变,“听说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他把那碟点心推到苏春苑面前,语气随意,“不过我是不信你敢爬三皇子的床,他这么疯,在床上玩的那些你怎么可能上赶着去,那些人闲得慌。”   苏春苑看着那碟点心,没有动,又问,“我昨天走得急差点撞到了三皇子,好像得罪了他……那你知不知道怎么赔罪他才能消气……?”   冯昱把筷子搁下,抬眼看他,脸上的笑敛了很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一些,“苏大人,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怎么去惹上他了?三皇子那个人……疯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一下。   冯昱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真切的担忧,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你跟我说实话,昨儿……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他看上你故意缠着你……”   苏春苑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桌上那碟桂花糕的边沿,像是在斟酌什么。   冯昱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那些探究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耐心的等待。   过了一会儿,苏春苑才开口,声音很轻,“反正我没惹他。”   他抬起眼,桃花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冯昱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最后他叹了口气,往后靠进椅背里,抬手揉了揉额角,“你知不知道,你辞官那阵子我多担心?满朝都在传你出了事,我派人去找你,一点消息都没有。”   苏春苑眨了眨眼睛,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冯昱继续说着,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后怕,“后来听说你又回来了,我才松了一口气。你别嫌我多嘴,你喜欢在那些权贵跟前周旋我是知道的,但有些人……他不一样。”   苏春苑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点了一下头,没有反驳。   冯昱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换了副语气,笑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不说这些了,走吧,去我府上用饭,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酱肘子,还有那道笋丝鸡汤,今早才从南边运来的鲜笋。”   苏春苑本想推辞,但冯昱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了,他也想吃大肘子,沈炘府里的饭太清淡了,他早就吃腻了。   冯府离官署不远,走一炷香的路就到了。   一进门,苏春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油亮亮的酱色裹着肉香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混着鸡汤的清鲜,勾得人胃里一阵暖意。   饭桌上冯昱给他夹了好几回菜,又给他盛了两碗汤。   苏春苑吃得不算多,但比平日多喝了半碗笋丝鸡汤,暖融融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方才那些烦闷也散了一些。   吃完饭后,冯昱说还有些公文要拿给他看,让他去书房稍等片刻。   苏春苑应了一声,自己穿过回廊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目光先落在书案上那摞公文上。   走过去翻了两页,正打算拿了走人,余光却忽然扫到了书案侧边那张小榻上——被褥叠得不甚整齐,枕边露出一截薄薄的布料,颜色是很淡的月白,边角绣着一小枝缠枝莲。   苏春苑愣了一下。   他走近两步,将那布料抽出来展开,瞳孔骤然缩紧了。   那是一条亵裤,月白色的,料子极软,边角的缠枝莲绣纹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闲来无事学着绣的,针脚粗糙得很,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找不见了。   现在它怎么出现在冯昱的床上。   苏春苑举着那条亵裤,眼睛一点点睁大了,耳朵尖“腾”地一下就红了。他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没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冯昱端着茶盘进来,看见苏春苑手里捏着的东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茶杯和茶盘“哐当”一声歪斜,茶水泼了一地,冯昱手忙脚乱地冲过来,一把将那亵裤从苏春苑手里夺过去,胡乱塞进袖中,耳根红得快要滴血,“那个……不是……你听我说……”   苏春苑转过头看着他,眼眶还带着方才在官署里就没退干净的红,这会儿更红了,声音有些发颤,“冯昱……你……你什么时候拿的?”   冯昱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就……你辞官之前,有一回你在冯府歇觉……换洗之后忘记拿走便落下的。”   苏春苑的耳朵尖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他往前逼了一步,伸出手,掌心摊开朝向冯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硬气。   “还给我。”   冯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袖口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像是生怕那条薄薄的布料会自己飞走似的。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把话题岔开,“苏大人,你看,这么晚了,要不你先回去,我改日……”   “现在。”   苏春苑打断他,桃花眼瞪得圆圆的,眼尾那抹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羞又恼,声音虽然还压着,但尾音已经开始发颤,“小冯大人!你把我的亵裤放在床上做什么?那不是你该收着的东西!” 第120章 殿席:送得心甘情愿收得也理直气壮   冯昱的喉结又动了一下,目光闪躲着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苏春苑脸上。   半晌,他像是终于认命了似的,深吸了一口气,从袖口把那条月白色的亵裤掏出来,攥在手里,没有立刻递过去。   冯昱仰着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就……你走之后,下人们说本想送去给你,被我拦下来了,我觉得这东西又不值钱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苏春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被苏春苑这样盯着,冯昱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声音越来越低,“虽然这玩意不值钱,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着是你贴身的东西,不想让别人碰,就自己收着了。本来想找个机会还给你,但每次见你都忘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牵强得可笑,终于抬起头来,对上苏春苑那双带着薄怒又含着水光的眼睛,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解释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那条亵裤往苏春苑手里一塞,指腹擦过对方微凉的掌心,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还你,谁稀罕呀。”   冯昱说,声音哑哑的。   苏春苑捏着那条失而复得的亵裤,指尖都在发麻。   布料被苏春苑攥成一团,塞进自己袖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却没能一并塞进去。   苏春苑看着冯昱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半晌,咬着嘴唇挤出三个字,“……登徒子。”   冯昱被苏春苑骂了一句,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是是是,我登徒子。那……你早点回去歇着,路上小心。”   苏春苑没再理他,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夜风吹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凉意渗进皮肤里,却丝毫没能压住胸口那股又羞又乱的心跳。   苏春苑没有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见,在他走出院门之后,冯昱慢慢走到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攥着那条亵裤时留下的褶皱。   冯昱把掌心贴在褶皱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想留住那一点微末的触感。   而更远处的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道窄缝,露出一双墨沉沉的眸子,隔着夜色,将冯府门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车帘落下。   沈炘靠进车壁,指尖搭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半晌,他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很淡,闻者毛骨悚然。   “亵裤……”   沈炘低声重复了一遍,将这个字眼含在舌尖上,慢慢且又仔细地咀嚼了片刻,然后偏过头,对车窗外的人吩咐道,“去查一下,苏春苑此前什么时候来的冯府,那次送客的时辰,还有——那天苏春苑什么时辰出的门。”   *   苏春苑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清冷的银辉洒在石阶上,映得那扇朱漆大门格外沉静。   他推开侧门进去,沿着回廊往里走,心里还在想着方才在冯府那一幕,袖口里那条亵裤像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料都烫得他指尖发麻。   苏春苑走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却在转过影壁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正厅里只点了一根蜡烛。昏黄的光晕笼在沈炘身上,他坐在圈椅里,姿态安安静静的,双手交叠搭在膝上,像是在等人。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明灭之间,将那张平素温润如玉的面容衬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苏春苑愣了一下,脚步骤然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走到厅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带着点试探,“王爷?这么晚了……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也不多点上几盏灯?”   沈炘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的深,瞳孔映着一点烛火的碎光,他看了苏春苑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与寻常似乎并无不同。   “苑苑回来了?”沈炘轻声道。   苏春苑觉得这气氛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往前走了些,来到沈炘面前,正想再问些什么,沈炘却伸出手,温热的指尖搭上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人挣脱不开。   “苑苑,”沈炘仰着脸看苏春苑,孤零零的黄色烛火在那张脸上跳动,声音柔和得近乎小心翼翼,“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苏春苑哼了声,心头莫名跳了一下,“什么……”   “我们的关系……”沈炘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苏春苑的腕骨,一寸一寸的,“苑苑愿不愿意……公开了呀?”   苏春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尖一下子烧了起来,“王爷您开什么玩笑!”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带着一股炸了毛似的慌。   “王爷!什么公不公开的……您不知道现在外头那些谣言传得多难听,说我去爬龙床,又说我一晚上霸占两个……您要是再跳出来说咱们有什么关系,那春苑还做不做官了?那些唾沫星子都能把春苑淹死了。”   苏春苑说得太急,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双桃花眼满是又急又羞。   沈炘的眸光暗了一瞬。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春苑,过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苑苑觉得,我很拿不出手。”   苏春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被那股又羞又恼的情绪噎了回去。   苏春苑看着沈炘垂下去的眉眼,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嘴唇还微微地抿了起来怎么看都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不知怎的,毕竟坑了沈炘这么多钱和金子,苏春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苏春苑动了动嘴唇,声音软下来一些,“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现在风口浪尖的,王爷您别添乱了好不好?”   沈炘抬起眼,看着苏春苑,唇角又弯起那个熟悉又温煦的弧度,像是把方才那一点点失态都轻轻揭过去了。   “好……听苑苑的。”   沈炘站起身,走到苏春苑面前,将苏春苑抱在怀里,手还不安分地四处游动,最后,抬手将苏春苑鬓边那支黄金发簪取了下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拨开一片落花。   ——那是冯昱插上去的玉兰花簪。   苏春苑被抱得满脸通红,感觉发件一轻,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炘已经将那簪子收进了自己袖中,像是随手收起一件寻常物什,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   “晚了,苑苑去歇息吧。”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但苏春苑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沈炘将那只握过金簪的手缓缓拢进袖中,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捏碎什么东西。   原本该在苏春苑的袖口深处,那条今日才从冯昱手里还回来的亵裤,不知何时又落入了沈炘的手中,还被他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揉捏着摩挲着,无声无息。   *   苏春苑一夜睡得不算安稳,梦里总有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床前盯着他看,他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早上醒来时只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枕边空落落的。   他才想起来,好像昨天拿回来的那条亵裤也突然不见了踪影。   苏春苑坐起身愣了一会儿,把昨日换洗的衣服翻了个底朝天,又把被褥抖了个遍,那条月白色的布料像是凭空蒸发了似的。   他咬了咬嘴唇,想起昨晚沈炘拢进袖中的那只手,心里莫名升起一阵说不清的慌乱,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王爷不至于做那种事……吧。   没时间细想了,今日还有正事。   苏春苑洗漱更衣,对着铜镜簪好发冠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动作一顿,眨了眨眼,那点模糊的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很快又被更实际的考量压了下去。   徐甄。   如果不是徐甄却当了真,三天两头托人带信来确认行程,苏春苑差一点就忘了这号人。   可现在不同了。   苏春苑理了理衣襟,对镜端详自己那张被养得愈发昳丽的脸,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如今苏春苑官儿可不小,俸禄也厚,虽说名声在外头不大好听,可架不住和传谣他爬的都是大人物的床,现在巴结苏春苑的人可多得很啊。   光是今天一早,门房就递进来五六张拜帖,每张后面都跟着一份沉甸甸的礼单。   现在日子舒坦,苏春苑是疯了才要跟着徐甄跑江南跑北境。   放鸽子就放鸽子吧,左右苏春苑也没给过什么正经承诺,他的话当不得真。   苏春苑心安理得地把那桩事抛到了脑后,换了身簇新的石青色锦袍,腰间系了条嵌玉的革带,整个人被衬得清瘦又精神。   晚宴是太后的生辰,设在宫中长春殿。   苏春苑到得不算早,殿内已经觥筹交错,香风缭绕。   他刚一踏进门,便有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打量,有探究,也有不加掩饰的惊艳。   苏春苑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得体浅笑,一路往里走。   沿途不断有人凑上来寒暄。   “苏大人近日气色越发好了。”   “苏大人,前日那幅画作已差人送到你工位上了,您看看可还喜欢?”   “苏大人若不嫌弃,下官那儿新得了几匹南边的云锦,改日给您送过去。”   苏春苑一一笑着应了,桃花眼弯成两枚月牙,嗓音软软的,“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让诸位费心了。”   话虽这么说,苏春苑袖中收礼单的手却半点没含糊,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袖囊里,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熟手。   贪是贪了点,可谁让苏春苑长得好呢,那些人送得心甘情愿,他收得也理直气壮。   落座之后,苏春苑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满殿的锦绣华服和灯影摇曳。   苏春苑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里衣衬着外头的石青袍,领口微微敞开一线,露出修长白皙的一截脖颈,腕间戴了串细碎的碧玺珠子,那是前两日某位官员孝敬他的。   烛光下他整个人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光晕,眉眼鲜活,唇瓣润红,满殿的美人佳酿在他旁边都显得寡淡了。   苏春苑自己浑然不觉自己多招眼,只安心享着手边的甜酒和果脯,盘算着回去之后要怎么清点今日收的那些礼。   而大殿另一侧,靠近上首的位置,沈炘端坐在席间,面前的杯盏纹丝未动。   沈炘的目光穿过满堂喧闹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苏春苑身上,落在那张被烛火映得明艳动人的脸上,落在苏春苑含笑收下旁人殷勤时微微翘起的唇角上。   他慢慢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却没有饮。   冰凉的白瓷贴着下唇,沈炘低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都怪苑苑太骚了……”沈炘无声地动了动唇,那苑苑那两个字含在舌尖上舔了一遍,但是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宴席正酣时,殿外忽然匆匆进来一个小太监,弯着腰走到三皇子席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三皇子原本正懒洋洋地倚在靠垫上逗弄怀里的白猫,听完那几句话,忽然抬起了眼,目光越过满殿人头,直直钉在了苏春苑的方向。   他那目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狩猎者般的兴致。   苏春苑正低头夹一块香喷喷的桂花甜糕,浑然不觉。 第121章 醉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厚的檀香   苏春苑正把那块桂花糕送进嘴里,绵密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翘了下脚。   余光里却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从席间起身,正不紧不慢地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沈炘怎么过来了……   苏春苑猛地咽下嘴里的桂花糕,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正厅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还有那句“你愿不愿意公开”。   不行……绝对不行。今天这场合满朝文武都在,太后也在,他自己的风流传闻已经很多了,况且他还签了当沈炘外室那个书契,要是沈炘当真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什么奇怪的话,苏春苑就真的不用做官了,他一个三品大官怎么能蛰伏在一个有钱无权的男人身下!   苏春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放下筷子,猛地站起身,慌乱之中目光一掠,正好看见不远处冯昱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快步走了过去。   “小冯大人,”苏春苑凑到冯昱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你这酒不错,给我也倒一杯……”   冯昱一抬眼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亮了。   他忙不迭地放下自己的杯子,拎起酒壶给苏春苑斟了一杯,动作殷勤得甚至有些笨拙,酒液差点洒到桌面上,“春苑你来得正好,这酒是南边进贡的桂花酿,度数不高,甜丝丝的,你肯定喜欢。”   他说着又把那杯酒往苏春苑跟前推了推,目光黏在苏春苑脸上便挪不开了。   烛火映着苏春苑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含着几分慌张的桃花眼,眼尾还沾着方才吃糕时蹭到的一点糖粉,亮晶晶的。   冯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脑子里只想着舔过去,但是理智制止了他,声音不觉放柔了许多,“苑儿你慢些喝,别呛着……”   苏春苑接过酒杯,仰头便灌了一口。甜润的酒液滑过喉咙,压下去一点慌乱,他攥着杯沿的指尖却还是微微发着抖。   沈炘一定站在他方才那个位置附近,大概是外面的关于苏春苑的风流事太多了,沈炘听得多便吃醋了,苏春苑想着。   而此时此刻,沈炘确实就站在苏春苑的空座旁。   沈炘垂着手,身形挺拔地立在灯影里,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欣赏宴席上的歌舞。周围有人经过与他打招呼,他也一一颔首回应,举止从容,礼数周全。   只有离他极近的人才能看见,他那垂在身侧的手正死死攥着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有浅淡的青筋微微浮起。   沈炘咬紧了后槽牙,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滚烫的东西强行咽回去。   他的目光穿过杯盏交错的缝隙,落在苏春苑身边。   苏春苑正侧对着他,微微仰着脸跟冯昱说话,唇瓣被酒液润得湿润嫣红,弯着唇角笑了一下,冯昱便像是被勾了魂似的盯着他的唇瓣看,手忙脚乱地又给他续了一杯。   沈炘的眼睫垂了下来。他的牙咬得更紧了,紧得颞角都微微跳动了一下,唇缝间压出一线极轻的气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都怪苑苑太骚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翻涌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滚水里浮沉的茶叶,烫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沈炘慢慢松开咬紧的牙,舌尖在齿列内侧缓缓扫过一遍,想将苏春苑含在齿间细细碾碎,吞进喉咙深处。   冯昱见苏春苑站得有些累了,便把自己的位置让了一半出来,拍了拍身侧的椅面,“坐这儿吧,站着多累。”   苏春苑犹豫了一瞬,余光偷偷往身后瞟了一眼,没看见沈炘,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酒意上头,脚下也有些发软,他便顺势坐了下来。冯昱身上有一股干净清爽的松木香,不浓不淡,闻着倒叫人安心。   苏春苑这一坐下,便有不少人的目光跟了过来。   如今冯昱在朝堂上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官位升得又快又稳,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圣上跟前的红人。   而苏春苑就坐在他旁边,两人挨得近,冯昱还时不时侧过头跟他说话,那殷勤劲儿落在旁人眼里,自然免不了生出些旖旎的联想。   但也仅仅是联想……因为很快,就有更实际的行动跟了上来。   “苏大人,下官前日得了一盒上好的香膏,改日给您送到府上?”   “苏大人,听说您喜欢南边的绸缎,我那儿正好有几匹……”   “苏大人……”   一个接一个的人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漂亮话,手里递着礼单。   苏春苑来者不拒,笑盈盈地一一应下,袖中的礼单叠了一层又一层。   他今日饮了不少酒,双颊浮起两团薄薄的红晕,桃花眼被酒意熏得湿漉漉的,眼尾洇着一抹胭脂似的绯色,看人的时候目光有些迷离,嘴角带着笑,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酒气蒸透了的含苞欲放的花。   宴席上的烛火映在苏春苑脸上,光影流转之间,那张脸漂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了。   冯昱在一旁看着,手里攥着酒杯,指腹不自觉地在杯壁上摩挲。他不时给苏春苑添些茶,又低声提醒他少喝几杯,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关切。   就在苏春苑接过又一张礼单、正低头往袖中塞的时候,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了过来。   “苏大人好兴致。”   那声音带着三分懒洋洋的笑意,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让周围原本热络的气氛骤然凝滞了一瞬。   苏春苑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含着玩味笑意的眼。   三皇子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身量颀长,锦袍华贵。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春苑,目光慢悠悠地从那张泛红的脸颊滑到微敞的领口,再到握着酒杯的纤细指尖,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件。   “本王敬你一杯?”   三皇子笑了一声,也不等苏春苑回答,便将自己杯中的酒倒进了苏春苑面前的空盏里,酒液撞在瓷壁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满殿的喧嚣仿佛被这动静压低了几分。   周围原本各自交谈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谁都知道那些传闻——爬龙床、东宫西殿。而苏春苑传闻的另一位主角,正是眼前这位三皇子。   苏春苑握着酒杯的手指僵了一瞬。   酒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仰着脸看向三皇子,唇瓣微微张着,那副茫然又艳丽的模样被烛火照得一览无余。   三皇子的目光暗了暗。   远处的角落里,沈炘的身影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了灯影边缘,他安静地站着,手中端着一杯始终没有动过的酒,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如针尖般钉在那两人之间那片小小的空气里。   沈炘低垂着眼睫。   苏春苑眨了眨那双被酒意熏得湿漉漉的桃花眼,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怎么是他啊!那张艳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酒意都压不住眼底窜起的一股恼怒。   他偏过头,毫不客气地瞪了三皇子一眼,那一眼带着醉意和几分不耐烦,眼尾的红晕让这一瞪非但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平添了几分嗔恼的风情。   三皇子不恼,反而像是被这一眼取悦了似的,嘴角的萧又往上勾了几分。   他没有直接跟苏春苑说话,而是偏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冯昱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冯昱端着酒杯的手一顿。他自然是个会看眼色的人,三皇子那一眼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犹豫了一瞬,看了看身边的苏春苑,又看了看三皇子那张含着笑却让人后背发凉的脸,最终还是站起身,朝苏春苑低声道了句“我去那边敬杯酒”,便端着杯子走开了。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拉住他,冯昱已经汇入了人群之中。   他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三皇子便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得苏春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厚的檀香味道。   苏春苑心里一紧,撑着椅面想要站起来。可方才灌下去的那些酒此刻齐齐涌了上来,他脚软着再一个踉跄,整个人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往旁边倒下去。   三皇子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了苏春苑的腰。   掌心隔着衣料贴上那截细瘦的腰身,三皇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触感软而韧,像是握住了一枝被酒意泡软了的柳条。   苏春苑整个人半靠在他臂弯里,仰着头,双颊绯红,眼神涣散了一瞬,唇瓣微张着,那截露出来的脖颈白得晃眼。   三皇子的呼吸沉了一瞬。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别开了眼,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往这边瞟……交头接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低了传来,像是一阵细细的潮水,在殿中无声地涌动。   远处的灯影边缘,沈炘手中的酒杯终于动了一下。他将那杯始终没有沾过唇的酒缓缓放到了身旁的案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沈炘甩了甩袖子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殿外走去,姿态如常,廊中挂着的宫灯隔几步便有一盏,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将那副温润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拐过第一道弯时,廊道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吹得他衣袂微动,袖口被风撩起一角,露出腕间一道浅淡的旧疤。   沈炘忽然停住了脚步。垂手在袖中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截冰凉的硬物,慢慢地抽了出来,是一柄匕首,鞘身乌沉,没有镶嵌任何装饰。   他握着匕首的手垂在身侧,站了片刻。廊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宴殿传来的笙歌和人声,模糊而遥远。   刃上反射着廊灯昏黄的光,一抹冷冽的银弧闪过。刀刃没入廊柱的漆面之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嗤”。   廊柱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几乎透进木芯的竖痕,足有半臂之长。   沈炘收刀回鞘。   就在这时候,廊道拐角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沈炘偏过头,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去。   拐角处站着一个小太监,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大约是去添灯油的。   太监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道崭新的刀痕上,又猛地移向沈炘手中那柄尚未完全收回鞘中的匕首。 第122章 威风:那苑苑打算什么时候搬沈炘问   沈炘看着他,面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柔柔的,“夜深了,仔细脚下。”   小太监被他这一笑吓得缩了缩脖子,弓着背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灯笼晃得烛火乱跳,他哆哆嗦嗦地“嗳”了一声,转身便快步逃了,连灯笼里的油洒了几滴出来也顾不上。   沈炘收回目光,将匕首重新拢进袖中,袖口垂落下来,将那截冰凉的铁器遮得严严实实。   *   苏春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偏殿的。   他只记得宴席上的酒一杯接一杯地递过来,三皇子坐在他旁边,也不多话,只是时不时给他添酒。   那酒入口甜丝丝的,后劲却大得吓人,苏春苑喝到后来眼前的人影都开始重影了,便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席,说是去歇一歇。   偏殿离正殿不远,里头陈设简单,一张软榻,一张矮几,几盏未点的烛台。   苏春苑踉踉跄跄地走进去,连外袍都没脱,便一头栽倒在软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凉意激醒的。   颈侧的肌肤触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便觉得身上有什么沉甸甸的重量压着。   苏春苑偏过头,一张放大的脸赫然映入眼帘——眉眼俊朗,鼻梁挺直,正是三皇子。   而他身上,一丝不挂。   苏春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发现自己的外袍不知何时被解开了大半,里衣松垮垮地挂在肩头,腰带不知去了哪里,露出一截莹白的腰腹。   而三皇子就那样赤裸地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侧。   苏春苑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猛地坐起身来,酒意在这一瞬间被惊得散了大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春苑抓住自己松散的衣襟裹紧,转头看向三皇子那张还在熟睡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愤和怒火直冲脑门。   他想也没想,抬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响亮。   三皇子的脸被打得歪向一侧,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他眼神似乎还有些迷茫,捂着被打的脸颊看向苏春苑,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苏春苑已经连滚带爬地从榻上翻了下来,鞋都没顾上穿好,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偏殿的门。   他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开,头发散了一半,整个人狼狈不堪。   苏春苑一路跑出去,没有回头看。   但苏春苑没有看见的是,偏殿侧边那扇半开的窗后,恰巧有几道目光将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   第二日,朝堂上的传闻又换了新的话本子。   “……听说昨夜苏春苑又跟三皇子睡了。”   “可不是嘛,有人亲眼看见他从偏殿跑出来,衣衫不整的,听说脖子上全是印子,走路都踉踉跄跄的,看起来腿软得很呐!”   “啧,这回三皇子真着了道了?他那床上功夫到底得多厉害……”   “最绝的是,听说苏春苑睡醒了还扇了三皇子一巴掌,翻脸不认人呐。”   “啧啧啧……胆子也忒大了。”   这些声音像长了翅膀似的,不过半日功夫便传遍了六部九卿。   苏春苑走在官署廊下的时候,迎面遇见的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味儿。   有人避他如蛇蝎,有人则目光黏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苏春苑攥紧了袖口,抿了抿嘴唇,他只不过喝多了几杯,去偏殿歇息,醒来的时候三皇子就在那儿了,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和他发生关系。   他抬起头,迎面正撞上三皇子从拐角处走来。   三皇子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面上依旧带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只是左脸颊上还浮着一道隐约的红印,像是被人用力打过。   他看见苏春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廊下的人听见,“苏大人好大的脾气,昨儿个还搂着本王不撒手,今早翻脸就不认人了?”   苏春苑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周围的视线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解释说肯定不是那样的,是三皇子自己脱光了躺过来的,可话到嘴边,看着三皇子那张含笑的脸,他忽然明白了——他的话,不会有人信的。   就在苏春苑僵在原地,后背冷汗涔涔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将他往旁边带了一步,隔开了三皇子的视线。   苏春苑偏过头,正对上沈炘那双温和沉静的眼。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这里,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苏大人,”沈炘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寻常,“本王新得了几副名家字画却不知真假,听闻苏大人写得一手好字,想必能为本王解惑……可否请苏大人移步指点一二?”   沈炘的目光越过苏春苑的肩头,不轻不重地与三皇子的视线撞在了一起。那目光温煦如常且得体。   苏春苑感觉到,沈炘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正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力气,微微收紧着。   他跟着沈炘穿过两道回廊,进了一间布置得十分雅致的小书房。   这里离正殿不远,大约是沈炘在宫中临时歇脚用的地方,案上搁着几卷书,笔架上悬着三两支狼毫,窗台上还养着一盆薄荷草,清幽安静,与外头的喧嚷仿佛隔了个世界。   苏春苑一进门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整个人扑通一声瘫坐在沈炘那张铺了锦垫的圈椅里,又顺手拿起沈炘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茶水入口,苏春苑才发现已经凉透了,一股子涩味激得他咳了两声,蹙着眉把杯子撂回了案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跟在后面进来奉茶的小太监见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转头对身旁的同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位苏大人……也太不知礼数了些,王爷的座也敢坐,茶也敢喝,这要是换了别人……”   小太监的话没说完,便觉得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沈炘偏过头来看小太监,面上还带着笑,声音也和和气气的,“你先出去吧,本王与苏大人有话要说。”   那小太监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一紧,连忙闭了嘴,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沈炘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沈炘走到书案前,垂眼看着瘫在椅子里的苏春苑,身形高大遮住了光线,影子完全将苏春元苑笼罩着,语气不重,“起来。”   苏春苑还沉浸在昨晚那些糟心事里,脑子乱糟糟的,闻言嘟了嘟嘴,有些不情不愿地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他站到旁边,沈炘便坐进了那把圈椅里,姿态端正地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站在面前的苏春苑。   苏春苑不想站着。   况且苏春苑喝过酒的身子还软着,腿也发酸,他左右看了看,索性垫着脚往沈炘那张宽大的书桌侧边一坐,半个臀部落在了桌沿上。   苏春苑坐得随意,两条腿悬在半空中微微晃着,官袍摆堆叠在桌面上,将那截细腰和腰下微微翘起的弧度衬得格外分明。   桌沿的木边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压出一道浅浅的弧度,圆润的轮廓在衣料下若隐若现,像是一枚饱满的果子坠在枝头勾引着人去采摘。   沈炘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瞬。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然后将目光移开,落在苏春苑那张还泛着红晕的脸上。   “昨晚,”沈炘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苑苑去了哪里?为何没有回王府歇息?”   苏春苑正晃着腿,闻言动作一顿。   他垂下眼,把今早在官署里想好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声音有些发闷,“昨儿晚上是宫中设宴,我喝多了几杯,去偏殿歇息……醒来的时候三皇子就在那儿了!我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苏春苑说完便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的边沿。   沈炘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只听得见窗外的风穿过盆栽叶片的细微沙沙声。   然后沈炘抬起手,先是放在了桌面,然后再苏春苑垂着的小腿旁边。   “喝了多少?”他问。   苏春苑愣了一下,“啊?”   “酒。”沈炘的目光平视着苏春苑,不急不缓,“喝了多少?”   苏春苑被他问得有些不自在,偏开视线嘟囔了一句,“不记得了……反正不少。”   沈炘的手动了动,指尖从桌面移开,轻轻搭在了苏春苑悬在半空中的脚踝上。   苏春苑穿的是官靴,靴口露出来一截薄薄的白色足衣,他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那截脚踝外侧的凸起骨头上。   “苑苑下次喝了酒,”沈炘抬起眼来看苏春苑,“就让人来找我。我来接你。”   苏春苑被他握得脚踝发痒,缩了一下没缩开,红着耳朵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脚踝被握着,人却已经开始盘算别的事了。   他晃了晃那只被握住脚的腿,像是要把那只手甩开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   “对了王爷,我正想跟你说呢——我想搬出去住。”   沈炘的手指在苏春苑脚踝上顿了一下,没有松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看他。   “搬出去?”   “对啊。”   苏春苑说着便来了精神,索性把另一条腿也翘起来,坐在桌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两侧,微微往前倾着身子看沈炘。   “我现在可是三品大官了,俸禄又厚,收了那么多礼,光那些东西就够我买一座大宅子了,老住在王爷的沈府里算怎么回事嘛,我想自己在外面买座宅子,气派气派的,到时候摆上我那些字画古玩,多威风。”   苏春苑说得眉飞色舞,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描绘出了那座大宅子的模样。   沈炘坐在圈椅里,仰着脸看他。   苏春苑居高临下地坐在桌沿上,石青色的袍摆堆在膝头,露出一截薄薄的白色足衣包裹的脚踝,还在沈炘手中握着。   他浑然不觉自己这副张扬的模样落在沈炘眼里是什么样子,越说越来劲,甚至还伸出手,屈起食指,轻轻撩拨地点了一下沈炘的下巴。   “再说了,”苏春苑歪着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恃宠而骄的张扬,“我现在可是三品大官呢,王爷您只是个闲散王爷,手里又没实权,哪有我威风呀。”   苏春苑点完那一下便想收回手,指尖在沈炘的下巴上轻轻蹭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温热触感。   沈炘的睫毛垂了一瞬,又抬起来。他那双沉沉的眸子望着苏春苑,目光在那张笑盈盈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也笑了一下,唇角弯起来温润而柔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苑苑说得是,”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纵容,“三品大官,自然比我这闲散王爷威风。”   沈炘松开握在苏春苑脚踝上的那只手,指尖缓缓收回袖中,掌心贴着袖口内侧的布料,将那截残留的温热触感收拢进去。   “那苑苑打算什么时候搬?”沈炘问,语气依旧轻松温和,像是在聊家常事。 第123章 产业:刻意不往沈炘那看只当是空气   苏春苑歪着头想了想,“就这几天吧,反正东西也不多,到时候我让下人去收拾就行。”   他说完从桌沿上跳下来,拍了拍袍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苏春苑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沈炘,那双桃花眼里还带着笑,“那春苑先走啦,回头挑好了宅子请王爷来喝茶。”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沈炘独自坐在圈椅里,面前的桌面上还留着苏春苑坐过的余温,衣料蹭过的地方微微泛着暖意,他伸出手抚摸了桌上那小片暖意。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抚了抚自己的下巴,那里方才被苏春苑的指腹点过的触感还萦绕不去,像是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啄了一下。   沈炘垂着眼,指尖从下巴缓缓滑到唇边,停住了。   “……威风。”   沈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在品评什么有趣的话本子,窗外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将那半明半暗的轮廓映得愈发深邃。   窗外的廊道上,苏春苑的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沈炘偏过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白瓷茶盏上,盏沿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水渍,是方才苏春苑饮茶时唇瓣蹭过的痕迹。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节端起那只茶盏,送到眼前,微微转动了一下,让盏沿那道水渍正对着自己的视线。   沈炘低下头,唇瓣贴合在苏春苑方才饮过的位置,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完全凉透了,涩味在舌尖化开,他却像是品到了什么难得的甘醇,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将那口冷茶咽了下去。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点近乎餍足的喟叹,“苑苑喝过的茶……香。”   沈炘将茶盏放回桌面,正要收回手,余光却瞥见椅背上搭着一件轻薄的东西。   他偏过头去看,是一件薄纱质地的外衣,浅藕荷色的,料子轻软,像是蝉翼叠成的一层云雾。   大约是苏春苑方才坐下来时觉得热,随手脱下搭在了椅背上,走时忘了拿。   沈炘的指尖在椅背上悬了一瞬,然后捻起了那件薄纱衣的一角,布料滑而凉,触手便有一缕极淡的香气散开来——是苏春苑身上常用的那股花香气,混着体温留下的暖意。   他将那件薄纱衣缓缓拿起来,凑近鼻端,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像一条细软的丝线,顺着他的鼻腔钻进肺腑,缠绕在五脏六腑之间,丝丝缕缕地收紧。   “苑苑的衣……”沈炘低声呢喃,嗓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香……”   他将那件薄纱衣覆在脸上,布料贴着鼻梁和嘴唇,微凉的,柔软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   沈炘闭上眼,陷在椅背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另一只手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紧了衣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指移到腰间,解开了玉带。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   沈炘长叹一口气,带着满足,将那件薄纱衣叠好,没有放回椅背,而是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袖口垂落下来,将那抹浅藕荷色的轻软布料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衣角的一小缕流苏从袖口边缘露出来,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   苏春苑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街,今日约了他吃饭的官员排了三四拨,午间一场、晚间一场,还有人递了帖子说要请他去看新置的宅子,话里话外都是要巴结的意思。   苏春苑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新收的羊脂玉牌,嘴角翘着,美滋滋地盘算着等宅子到手该怎么布置。   马车正行到街口拐角处,忽然猛地一晃,车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整个车身朝前倾了一下。   苏春苑手里的玉牌差点脱手,他一把扶住车壁,蹙着眉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车夫慌慌张张地勒住马,回头道,“公子,有人拦路……”   苏春苑还没看清外头的情形,便听见一个清朗的男声从车外传来,“敢问车里坐的,可是苏春苑苏大人?”   那声音带着几分书生气的温润,音色却极耳熟。   苏春苑心里咯噔一下。   他慢慢探出头去,目光越过车辕,落在车前站着的人身上。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身量清瘦,面容俊秀,正仰着脸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先是映出了苏春苑探出车帘的脸。   随即顺着苏春苑的肩头一路往下滑,将他身上那件簇新的三品官袍、腰间垂着的碧玺珠串、腕上的金钏、袖口露出来的半截羊脂玉牌一一收入眼底。   徐甄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目光在苏春苑那张被日光映得白皙莹润的脸上黏住了片刻,像是被什么亮闪闪的东西晃了眼,一时间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   苏春苑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车里,“啪”一声把车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着帘子急急地对车夫大声说。   “不认识不认识,是他认错人了!快走快走!”   车夫“嗐”了一声,扬鞭正要催马,徐甄却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搭住了车辕的边缘,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带着几分急切。   “苏大人!是我啊……徐甄,咱们说好了同去江南的,你忘了吗?”   苏春苑在车里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对车夫喊,“你可别听他胡说!我不认识他,快走呀!”   车夫被他催得没法子,只得一抖缰绳,马儿往前迈了几步。徐甄的手从车辕上滑落下来,被马车带得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辆匆匆远去的马车,目光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苏春苑从车帘缝隙里偷偷往外瞄了一眼,看见徐甄还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顿时头皮发麻,放下帘子靠回车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手指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绣着银线暗纹的三品官袍,又摸了摸腕间的金钏,心里那股子惊悸慢慢平复下来,随之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还好跑得快,要是被徐甄缠上了,苏春苑那些新收的礼、还没到手的宅子、还有这身好不容易挣来的官袍体面,他自己耳根子软,如果真的被徐甄哄了几句就去江南了,这些怕不是都要泡汤。   他可不是当初那个跟着人瞎跑的小官了,他现在是三品大官呢!   苏春苑理了理衣襟,重新靠进车壁里,把帘子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确定徐甄没有追上来,才放心地舒了口气。   马车拐过街角,朝着约好的酒楼驶去。   徐甄低下头,看着方才搭过车辕的那只手掌心,掌缘处蹭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将那只手缓缓攥紧,又松开,他抿了抿唇,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   马车在酒楼门前停稳,苏春苑理了理衣襟,踩着车凳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烫金的匾额,正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雅致去处。   苏春苑提着袍摆跨过门槛,迎面便有殷勤的伙计引着他往二楼雅间走。   推开门的瞬间,苏春苑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这几日递过拜帖的官员,见他进来纷纷起身寒暄。   可苏春苑的目光越过那些堆笑的脸,落在了窗边那个位置上——沈炘正坐在那里,手中端着一杯茶,姿态闲适,像是早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黄黑配色的常服,没有华服加身时那股距离感,反倒更衬出几分清贵儒雅的气质,窗外的光落在他肩头。   苏春苑愣了一瞬。   旁边一个官员连忙笑着解释,“说来也巧,这茶楼正是沈王爷的产业,咱们想着在这儿说话方便,便也请了王爷过来坐坐,苏大人不会介意吧?”   苏春苑的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了一句,面上却只能挤出笑来。   “不介意不介意,王爷能来是咱们的福气。”   苏春苑嘴上说着客气话,目光却已经飞快地扫了一圈雅间里的座位。   沈炘坐在窗边,他左手边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主客的。   苏春苑装作没看见,脚步一转,径直走到了离沈炘最远的那张椅子前,一掀袍摆坐了下来,还顺手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所有人——我就坐这儿了。   沈炘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   苏春苑坐定之后,视线便落在了那几个官员身后站着的下人身上。   每人手里都端着或捧着礼盒,漆木的、锦缎的、雕花的,大小不一,但看那沉甸甸的分量,里头装的东西肯定不便宜。   苏春苑的眼睛亮了亮,嘴角不自觉翘起几分,方才看见沈炘时的那点子不自在也被这点亮色冲淡了不少。   酒菜陆续上来,席间的谈话热络而殷勤,那些官员轮流举杯敬他,话里话外都是奉承。   苏春苑笑得眉眼弯弯,一一接了,袖中的礼单又厚了一层。   他刻意不往沈炘那边看,只当他是空气。   沈炘虽然一直安静地坐在窗边,偶尔与旁人应和几句,但那双眼在垂落的睫羽下,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方向。   苏春苑喝了几杯酒,脸颊泛起薄红,正低头夹一块琥珀桃仁的时候,忽然听见沈炘开口了。   “对了,方才苏大人来晚了,本王怕苏大人遇到什么麻烦,派人去了打听,听闻很多人在街上看见一件有趣的事。”   满桌的人都转过头去看他。   沈炘端着茶杯,唇角噙着笑,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苏春苑身上,“好像有人在街上拦了苏大人的马车,喊得还挺亲热的,叫什么……徐公子?”   苏春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第124章 授禄:但真要查起来那是实打实把柄   苏春苑把筷子拾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哦……那个啊,不认识不认识,就是一个认错人的商贾,大概是看到官府的马车,再看见我穿着官袍,想攀关系吧。”   他说着便低头去夹菜,试图把那话题揭过去。   旁边一个一直巴结他的官员见苏春苑脸色有些不太对,连忙出来打圆场,堆着笑接话道,“说起来,上一任的探花郎也姓徐呢,下官当年在琼林宴上远远见过几眼,那探花郎长得是真俊俏,眉眼之间……嘿嘿,倒是有几分苏大人的美姿。”   他说完还殷勤地给苏春苑斟了一杯酒,满脸都是讨好的笑。   苏春苑被他这句马屁拍得浑身不自在,赶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打着哈哈把话头岔开。   “嗐,卢大人说笑了,什么风姿不风姿的,吃菜吃菜嘛,这些菜做得真不错……”   苏春苑一边说着一边往碗里夹菜,恨不得把脸埋到桌底去。   沈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瓷壁贴着掌心,微微温热的触感让他指腹舒展开来。他望着苏春苑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嘴角的笑加深了一些。   “说起来,”沈炘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满桌的人都听清,“本王倒是很喜欢苏大人这样的人才。”   满桌忽然静了一瞬。   苏春苑夹菜的动作猛地顿住了,耳朵尖“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僵着脖子抬起头来,正对上沈炘那双含笑望过来的眼。   那眼神温温润润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夸赞,可在苏春苑听来,那句“喜欢”就像是当众扔了一颗炮仗在他脚边。   “王爷说笑了……”苏春苑干笑了一声,声音都有点发颤,试图把话题往别的方向带,“我、我就是个小官,哪担得起王爷的喜欢……”   沈炘却像是没听见他这句推辞似的,依旧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苏大人字写得好,人又聪明,本王一直很欣赏。”   沈炘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苏春苑脸上,温润而专注,仿佛这满桌的其他人都不存在一般。   苏春苑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从耳根到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桌上有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迅速收了回去。   席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干笑了两声打着圆场敬酒,有人识趣地端起杯子替苏春苑挡了挡话头。   苏春苑恨不得在桌子底下找个洞钻进去。他能感觉到沈炘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不重,却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密密地覆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让他整个人又热又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心里把沈炘骂了八百遍——这人怎么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种话呀!   宴席散了,苏春苑在位置上起身,可还没等他迈开步子,沈炘便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语气自然而随意。   “正好本王也要回府,送苏大人一道吧。”   苏春苑张了张嘴,本想说不用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还住在沈府,拒绝反倒麻烦自己再,一起回去倒是方便,便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两人一同下楼出门,那些官员们跟在后头送行,看着苏春苑踩着车凳上了沈炘那辆宽大精致的马车,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带着心照不宣的笑。   而另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则微微张着嘴,目光落在苏春苑被车帘遮住的背影上,脸上的失落几乎藏不住,连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声响。   苏春苑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枚方才在席上收的玉佩,心不在焉地把玩着,后面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王爷,”苏春苑偏过头,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了一些,但耳尖还微微发着烫,头上的发坠一晃一晃的,“下次……能不能别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种话。”   沈炘正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姿态闲适,闻言偏过头来看苏春苑,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哪种话?”   苏春苑被沈炘这一反问噎了一下,嘟起嘴,瞪了他一眼,“就是……你说喜欢我那种话!”   沈炘轻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在狭窄的马车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认真还是玩笑的意味。   “那苑苑觉得,”沈炘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那双沉沉的眸子里映着车窗外流过的灯火,“我们这样,像不像在偷情?”   苏春苑手里那枚玉佩差点没拿稳。他猛地瞪圆了眼,脸上刚褪下去的红又“轰”地一下烧了回来,耳朵尖滚烫滚烫的。   “谁、谁跟你偷情啦,我们是清白的……王爷说话注意点呀!”   苏春苑恼羞成怒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沈炘,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指腹在那光滑的玉面上用力蹭来蹭去,像是要把那股不自在蹭掉。   沈炘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截因为扭头而露出来,泛着薄红的后颈,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浅笑。   马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苏春苑背对着沈炘,扭着身子只留了个背和臀给沈炘。   苏春苑那股不自在却怎么也消退不下去,搓了一会儿玉佩,忽然想起什么,索性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   “对了王爷,我跟你说的事你记得吧?过两天我就搬出去住了。”   苏春苑说着掰了掰手指,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宅子我都看好了,城南那套三进三出的,院子大,还能种几棵桂花树。”   沈炘脸上的笑忽然淡了,方才还弯着的唇角缓缓放平了,眼底那点温润的光也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沉了下去。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苏春苑那张兴致勃勃的脸上,没有接话。   苏春苑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继续说。   “我东西也不多,收拾起来快,就那几箱衣裳、几箱珠宝、几袋金子和字画……”   苏春苑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对了,晚上那档事……今晚我想做。”   苏春苑说完这句,耳根又开始发烫,目光躲闪了一下,没敢直视沈炘的眼睛。   沈炘沉默了片刻。马车里的光线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晃动,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他垂着眼睫,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苑苑说的‘晚上那档事’,是指什么?”   苏春苑被他问得有些恼,咬了咬牙,“就是……那个呀!你之前不都答应过我的嘛,说我什么时候想都可以……”   沈炘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让苏春苑后背莫名一凉。他抬眼看向沈炘,对上的是一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   “苑苑过两天就要搬走了,”沈炘低声说,“今晚来做……是想跟本王断干净了,给个分手炮……?”   苏春苑被他这句话惊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整个人愣在座位上,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万万没想到沈炘会说出这种话来,脸上那点薄红瞬间烧成了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什、什么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我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把玉佩往座位上一拍,恼道,“我找别人也行,当我没说!”   ……   苏春苑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腰酸腿软,从脖子往下没一块好地方。   他勉强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耳根“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   “呜……属狗的吗。”   苏春苑在马车上哼哼唧唧地涂药膏,清凉的膏体抹在红肿的地方,激得他一阵阵抽气。   沈炘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他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苏春苑一边涂一边恨恨地瞪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你就是条公狗……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以后别碰我……”   沈炘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轻声回了一句,“苑苑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春苑气得把药膏盖子一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决定一路上都不跟这人说话了。   进宫的时候,苏春苑腿还是软的,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好在他今日穿的是宽袍,走动时衣摆垂落,倒也遮住了那点不自然的步态。   朝堂上站定之后,苏春苑强打起精神,垂手立在队列中,默默祈祷今日早些散朝,好回去补个觉。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上朝才过半,新上任不久、年轻气盛的那位国公便从队列中出列,手里的玉笏一竖,声音朗朗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陛下,臣有事要参。”   苏春苑心里“咯噔”一下,那男人素日里就看他不顺眼,每次见面都要瞟他,那目光里满是轻蔑和鄙夷。这回不知又逮着什么由头了。   果然,国公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臣要参苏春苑苏大人——身为朝堂命官,不思政务,不修德行,整日里穿红戴绿,与各色人等周旋往来,私收贿赂,擅自授禄,败坏朝纲,简直是个花瓶废物,徒有一张皮囊!若人人都如他这般,朝堂岂不成了戏台子!”   他说得掷地有声,满殿的官员们纷纷低下了头。   苏春苑站在队列中,脸上一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原本就发酸的腿此刻更是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来——私自授禄这事,确实是做了的……虽然只是给人递了几句话、安排了个不起眼的差事,但真要查起来,那是实打实的把柄。   大殿上一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苏春苑这边飘。 第125章 赔罪:在琢磨着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退朝后苏春苑的腿还是软的,走出殿门时步子都有些打晃。   苏春苑跟着人流往外走,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满脑子都是那国公掷地有声的花瓶废物和皇帝那句“暂不处置,交都察院核查”的平淡语气。   他想想自己屋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礼盒,想想那些金锭、玉器、古玩字画,腿就软得几乎要跪下去。   搬大宅子的事只能先搁下了。   这时候要是被人发现苏春苑置了新宅,查起来就是人赃并获,他苏春苑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苏春苑越想越急,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一路小跑着往户部的方向赶。   到了冯昱的签押房外,苏春苑连门都没叩,伸手便推了进去。   冯昱正站在书架前翻文书,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便看见苏春苑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眼尾泛着红,胸口微微起伏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冯昱愣了一下,放下文书快步走过来,“苏大人?这是怎么了?”   苏春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又急又颤,“冯昱,你帮我……朝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地方要用钱的?大笔的……而且急用的?”   冯昱被他抓着手腕,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心头一荡。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手轻轻覆上苏春苑的手背,拇指在那光滑的皮肤上缓缓蹭了一下,不知道他想安抚,还是偷偷在占便宜。   冯昱的目光落在苏春苑那张因为着急而格外鲜活生动的脸上,看着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喉结动了动,感觉身下一阵燥热,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你别急,慢慢说……”   苏春苑被他摸得有些不自在,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三言两语把朝堂上的事说了,末了急急道,“我收的那些东西……不能留了,得赶紧出手……朝廷有没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赈灾也好修堤也好,只要是正经理由的,我都捐出去。”   冯昱的手指在苏春苑那白白嫩嫩的手背上又摩挲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他转身从书案上翻出一份公文,指着其中一行,“西江水患,前日刚递上来的折子,朝廷正在筹措赈灾款项,缺口不小。你要是愿意捐,名正言顺,还落个好名声。”   苏春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公文上的数目,心里疼得直抽抽,但还是咬了咬牙,“行,就这个!你帮我把名报上,东西我回头就让人清点送过来。”   他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留下冯昱站在签押房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握过苏春苑手腕的那只手,最后,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唇边亲了一口。   *   苏春苑回去之后连夜清点那些收来的礼品,金锭银裸子、玉璧玛瑙、名家字画、成箱的云锦绸缎,一件件登记造册,越登记心越疼。   但想到都察院的核查就在眼前,苏春苑也不敢再犹豫,第二天一早便让人把东西装了车,浩浩荡荡地送到了户部捐赈的账上。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日,满朝都知道苏春苑把家底掏空了捐给西江赈灾。   有官员夸他有担当,有官员嗤笑是做贼心虚,但无论如何,那些东西确确实实是捐出去了,账面上干干净净的,都察院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实质的把柄来。   苏春苑靠在马车里,揉着自己空荡荡的心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腕,那串他最喜欢的碧玺珠子没了,羊脂玉牌也没了,连袖口都轻飘飘的——全都捐了。   “呜……”   苏春苑闭上眼,心疼得想哭。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苏春苑拖着步子穿过回廊,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   他推开正厅的门,便闻到一股温热的香气——桌上摆了几碟小菜,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旁边还搁着一碟他最喜欢的桂花甜糕。   沈炘坐在桌边,见苏春苑进来,放下手里的书卷,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随即缓缓下移,扫过他空荡荡的袖口和干干净净的领口,最后停在他头顶的发髻上。   “苑苑,”沈炘的声音不紧不慢,“今日怎么没戴那支玉兰簪?还有那串碧玺珠子也不见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苏春苑的心更疼了。   苏春苑一屁股坐到桌边,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馄饨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两下咽下去,然后重重地放下勺子,憋了一整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都怪那个贺砚洲!”苏春苑气呼呼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那碟桂花糕都颤了颤,“明明还年轻着呢,怎么那么老气横秋的!他昨日在朝上参我,说我是花瓶废物,说我败坏朝纲,还说我私自授禄,我辛辛苦苦攒的那些东西全都捐出去了,全没了……我连那串碧玺都还没戴够呢……”   苏春苑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连眼眶都有点泛红了。   沈炘安静地听他骂完,目光沉了沉,语气却依旧温和,“贺砚洲?”   “就是他!”   苏春苑气呼呼地又塞了一颗馄饨,“每次在宫里遇见他,他都拿那种眼神看我,就、就好像我是地上的一滩烂泥似的,正眼都不屑给一个,今天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什么花瓶什么废物……”   他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苏春苑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嘟囔了一句,“他要是没参我这一本,我那些东西也不至于全捐了……”   沈炘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鼻尖,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那碟桂花糕往苏春苑手边推了推,说,“苑苑先吃吧,凉了就很难嚼了。”   苏春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馄饨。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勺子,声音闷闷的,“明天都察院核查完毕,我还得二次上朝,等着公布处置结果……”   苏春苑抬起眼看向沈炘,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忐忑和不安,“要是我真被革职了怎么办啊?”   沈炘看着他,目光在灯影下微微一闪,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苏春苑嘴角沾到的一点汤渍,动作自然而亲昵。   “不会的。”   沈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苑苑捐了那么多钱给西江,陛下看在眼里呢。”   苏春苑被他擦得一愣,耳朵尖又有些发烫,别开眼嘟囔了一句但愿吧,继续埋头吃馄饨。   *   第二日上朝时,苏春苑的心跳快得很,垂着手站在队列里,耳朵竖得尖尖的,等着都察院的核查结果。   御史出列,念了一长串关于他履职记录的查核情况——账目清晰,捐赈记录明白,并未发现私自授禄的实证。   末了,皇帝还额外提了一句苏春苑此番慷慨解囊、心系西江灾民,堪为群臣表率。   苏春苑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差点没当场松一口大气,他垂着头努力压住嘴角,可那点翘起来的弧度还是偷偷漏了出来。   退朝之后他走出大殿,步子比昨日轻快了不少,连衣摆都扬得高了几分。   穿过宫门前的石道时,苏春苑看见了贺砚洲正从另一侧走出来,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出身世家的清傲之气。   苏春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上来了。他想也没想,便冲着贺砚洲的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   贺砚洲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苏春苑今日头上只簪了一根素净的木簪子,再没有那些金玉珠翠的点缀,可那张脸却愈发显出一种清水芙蓉般的清艳来。   白皙的面庞,微微泛红的眼尾,唇瓣因为今早吃了几口热粥而显得润泽,整个人素净得像是一枝晨露浸润过的玉兰,又纯又娇。   贺砚洲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原本的冷淡似乎松动了一瞬,随即他又移开了眼,抿了抿唇,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去。   苏春苑没注意到他那片刻的停留,只觉得自己这一瞪威力巨大,把大名鼎鼎的贺国公瞪心虚了,他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拍了拍袖口,昂着头往宫门外走去。   他坐上马车时还在回味自己方才那一瞪,嘴角翘得老高,心情好得甚至想哼两句小曲。   可马车刚驶出宫门不远,苏春苑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有人隔着车帘唤了一声。   “苏大人留步。”   苏春苑掀开车帘一看,是贺砚洲身边的长随,正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路边,拱手道,“贺国公说,方才在宫门前多有失礼,特命小的送一份薄礼,权当赔罪。”   长随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锦盒,漆面光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苏春苑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贺砚洲?给他送礼?赔罪?   苏春苑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只锦盒,打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   里头是一支白玉簪子,通体莹润,没有一丝杂色,簪头雕成一朵含苞的玉兰,做工精湛,比冯昱送他那支黄金簪子不知精致了多少倍。   苏春苑盯着那支白玉簪,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合上锦盒,抬头望向宫门方向,贺砚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朱红的门后,只有那道冷峻的眉眼还在他脑中转了一转。   苏春苑把锦盒揣进袖中,靠回车壁,心里琢磨着: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昨儿还当着满朝的面骂他花瓶废物,今儿又送簪子……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街角,苏春苑捏着那只锦盒,一路上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第126章 心虚:这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好命的人吗   苏春苑捏着那只锦盒翻来覆去地想,一会儿想起贺砚洲在朝堂上参他时那副冷冰冰的嘴脸,气得抿紧了嘴,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去把这簪子摔在贺砚洲脸上,再狠狠地骂他是一个贱男人。   可他又忍不住打开盒子瞄了一眼那支白玉簪,莹润的玉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簪头那朵含苞玉兰雕得栩栩如生,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   苏春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把盒子合上,嘴里嘀咕了一句算了,还回去多麻烦,便心安理得地揣进了袖中。   还忍不住拿起来对着地上的影子比了比,心里想着等回去偷偷戴上试试。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苏春苑揣着锦盒跳下车,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   心情好得很——没被革职,还得了表扬,死对头还送了漂亮簪子给他赔礼道歉,这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好命的人吗?   苏春苑走进正厅时,沈炘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在等他。   见苏春苑进来,沈炘放下书卷,面上浮起温润的笑意,“苑苑回来了。”   苏春苑心情正好,步子都带着几分轻盈,听见沈炘唤他,便拖着尾音软软地应了一声。   “王爷——”尾音故意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亲昵,末了还弯起眉眼冲沈炘抛了一个俏生生的媚眼。   沈炘的眸光微微亮了一瞬,唇角含着笑。   他的目光从苏春苑那双含笑的眼睛移到他的手上,苏春苑正背着手站在门口,右手似乎攥着什么东西,袖口微微鼓起,藏着一个小巧的轮廓。   苏春苑见沈炘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锦盒又往后藏了藏,脸上却堆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来。   “王爷站在这儿等我吗?府里的晚饭准备好了吗,我饿了。”   沈炘的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平复开来,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纹丝不动。   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过身,先一步朝饭厅的方向走去,声音如常,“走吧,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苏春苑松了一口气,偷偷把锦盒塞进怀中贴身的暗袋里,快步跟了上去。   沈炘微微偏过头,余光扫过苏春苑腰间鼓起的一点轮廓,眼睫垂了垂,没有说什么。   饭桌上,排骨炸得金黄酥脆,糖醋汁淋在上面泛着油亮的光。   苏春苑吃得心满意足,方才那点心虚也被冲淡了不少。   沈炘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给他夹菜,偶尔问一两句今日朝上的事,苏春苑便眉飞色舞地讲了自己被表扬的经过,只是绝口不提那只锦盒和那支白玉簪。   沈炘安静地听着,给苏春苑添了一碗汤,目光落在他因为说笑而微微弯起的桃花眼上。   等到苏春苑吃得差不多了,沈炘放下筷子,然后抬眼看向苏春苑,“对了,前日让人给苑苑置办了些东西,正好今日到了,去看看?”   苏春苑正在喝最后一口汤,闻言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问,“什么东西呀?”   沈炘已经站起身,朝苏春苑伸出手,“来看看就知道了。”   苏春苑放下碗,擦了擦嘴,将信将疑地跟着沈炘穿过回廊,走到王府后院一间平时不怎么开的厢房前。   沈炘推开门的瞬间,苏春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屋内摆着几排乌木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各样的锦盒和衣箱,有的已经打开了盖子,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绸缎和珠光。   沈炘走进去,随手打开一只锦盒,里面是一支点翠嵌宝的步摇,翠羽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缀着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又翻开一只衣箱,里头是几件云锦长衫,衣襟和袖口有着暗纹的银线绣着,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都是给苑苑的,”沈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温和,“看看喜不喜欢。”   苏春苑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些锦盒里装着的簪子、钗环、耳坠、手镯,金的有,玉的有,宝石的也有,每一件都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站在一排珠翠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一支赤金嵌珠的簪子,心里头的那点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了。   沈炘在梳妆台前坐下,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圆凳,示意苏春苑坐过来,“来,试试。”   苏春苑乖乖地坐过去,沈炘抬手将他头上那支素净的木簪轻轻抽下来,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披在肩头。   沈炘将那支木簪放到一旁,拿起一支白玉嵌红宝的簪子,仔细地替他插进发间。他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苏春苑的发丝和耳廓时带着温热的触感,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然后沈炘从旁边取来一面手持铜镜,举到苏春苑面前,“看看。”   苏春苑抬眼看镜。   镜中映出一张白皙莹润的脸,桃花眼微微弯着,眼尾泛着一点自然的薄红,唇瓣因为方才喝了热茶而显得格外润泽。   那支白玉嵌红宝的簪子斜斜地插在乌黑的发间,衬得整个人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一样,眉眼鲜活,珠光映面,美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炘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对金钗,俯身替他戴上,还顺带揉了揉苏春苑的耳垂。   苏春苑缩了一下脖子,随即又被镜中的自己吸引了目光——这珠子衬得他脖颈愈发修长白皙,连下颌的弧度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沈炘一件一件地替他试戴,有玉镯,有一串细碎的碧玺珠链。   苏春苑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脸在那些珠翠的映衬下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嘴角越翘越高。他微微偏过头,看看左边的簪子,又看看右边的耳坠,最后把视线落回镜中自己那张漂亮的脸上,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镜中的美人儿也跟着他笑了笑,眉目含春,珠光流转,连苏春苑自己都觉得——怎么能这么好看……   苏春苑被镜中的自己迷得挪不开眼,美滋滋地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有那些漂亮衣服没看。   他站起身朝衣架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伸手去摸那件月白色的云锦长衫,指尖刚触到柔软的料面,怀中暗袋里那只锦盒便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   “啪嗒”一声轻响,锦盒落在地上,盖子摔开,那支莹润的白玉簪从盒中滚落出来,在地上弹了一下,正好滚到沈炘脚边。   苏春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见沈炘正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那支白玉簪上。   簪身莹白无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簪头那朵含苞玉兰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炘没有弯腰去捡,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支簪子。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可话音还没出口,沈炘抬起头不经意地抬起了脚,靴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支白玉簪,力道不大,却刚好让它又往前滚了半圈,然后鞋底落下来,踩在了簪身最细的那一段上。   一声极轻的“咔嚓”。   白玉簪应声断成了两截。   苏春苑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望着地上那两截碎裂的白玉,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那可是贺砚洲那贱人送的……虽然苏春苑不喜欢贺砚洲,可那簪子是真的好看啊,他还没来得及多戴几回……   沈炘收回脚,目光从地上的碎片移开,落在苏春苑那张呆滞的脸上,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   他偏过头,对门口垂手侍立的下人淡淡吩咐了一句,“把碎片扫走,别硌着苏大人的脚。”   地上的碎片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玉屑都没留下。   沈炘转身从架子上又取来一只锦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支赤金累丝嵌宝的步摇,金丝编成细密的花纹,缀着一颗圆润的东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苑苑看看这支,”沈炘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比方才那支更好看。”   苏春苑抿着嘴,目光落在那支步摇上,心里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他伸手接过来攥在手里,东珠硌着掌心,触感冰凉,他却觉得那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都怪那个贱人贺砚洲……要不是他在上朝的时候参我一本害得我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去赈灾了……我往后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收礼了,现在平时哪带得了这么漂亮的发饰……”   苏春苑说这话时眼睫垂着,声音越来越小,后半句几乎含在嗓子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沈炘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轻轻一带,便将苏春苑整个人抱了起来,然后转身坐进身后的圈椅里,让苏春苑稳稳地坐在了自己大腿上。   苏春苑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一愣,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侧身坐在了沈炘怀里,一只脚悬在半空,另一只脚堪堪踮着地面,手里还攥着那支步摇。   沈炘的手臂环在腰侧,掌心贴着腰间的衣料,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温热而有力。   他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苏春苑的耳廓,声音放得更低了。   “苑苑只要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往后想戴多少漂亮的珠宝都行。谁问起来,就说是王爷送的,名正言顺,谁敢多说一句?”沈炘的声音很轻,气息拂在苏春苑脖颈。 第127章 资助:给点银钱资助把领口改小一点   苏春苑的耳朵被他呼出的气息激得发烫,他偏了偏头想躲开,发现自己被沈炘圈在怀里。   他咬了咬嘴唇,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皱着眉头看向沈炘“我不是说了现在不想公开嘛,朝里那些人本来就整天说三道四的,你再凑上来,我成什么了呀!”   沈炘的眸光微微暗了一瞬,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开,却也没有更紧。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和的,只是尾音沉了几分,“那苑苑打算什么时候公开?等贺砚洲再给你送几支簪子?”   苏春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恼了,一把推开他的手臂从他腿上站了起来,怀里的步摇差点甩出去。   他攥着那支步摇退了两步,脸上红扑扑的,又气又急,“你怎么又扯到他头上去了!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了,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就是不想让人说闲话而已。”   苏春苑说完便不再看沈炘,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厢房。   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廊道上渐渐远去,他头上还戴着沈炘方才给他试的那支赤金嵌红宝的簪子,手腕上挂着那串细碎的碧玺珠链,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那背影气鼓鼓的,连步子都踩得重重的。   沈炘坐在圈椅里,看着苏春苑气冲冲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方才被他推开的那只手臂还悬在半空,掌心残留着苏春苑腰间衣料的温度和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   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了很久。   ……   第二日上朝时,苏春苑头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木簪,衣袍也换了一身浅青色的旧袍,整个人看起来清素得很,像是昨夜那些珠翠宝光只是一场梦。   他垂手立在队列中,眼珠却滴溜溜地转着,心里已经盘算了一夜——贺砚洲让他丢了那么大面子,还害他捐了那么多东西,这口气不出,他就不叫苏春苑了。   朝议期间,苏春苑瞅准了机会,连着给贺砚洲使了几个绊子。   贺砚洲提出某项政议时,苏春苑便不经意地插一句,话音软软的,听起来像是在请教,实则句句都刺在贺砚洲的痛脚上。   满朝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心知肚明……这两人不对付,昨儿国公刚参了苏春苑一本,今儿苏春苑就开始还击了。   晚间有宴席,庆祝西江水患处理妥当,皇帝兴致不错,席间还特意提了苏春苑的名字,夸他心系百姓、慷慨解囊。   苏春苑笑着起身谢恩,余光扫过贺砚洲的方向,那人正端着酒杯,面无表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苏春苑抿了抿唇,心里那点火气又窜了上来。   酒过三巡,席上觥筹交错,人声喧嚷。   苏春苑端着一杯酒,看似随意地在席间走动,脚步却在经过贺砚洲桌前时忽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顺势侧倒在地,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滚出去,酒液泼洒了一地,浸湿了他的袖口。   苏春苑抬起头,眼尾已经在瞬间泛起了薄红,眼眶里含着一层水光,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肯落泪。   他的衣袍在摔倒时微微凌乱,腰间的束带紧了些许,勒出细瘦的腰线,被浅青色的衣料裹着,显得格外纤弱。   “贺大人……”   苏春苑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颤音,不轻不重,却恰好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见了,“苏某不过是路过,贺大人何苦呢……”   他没有把话说完,却比说完了更让人遐想。   满座的喧闹像是被按了一下暂停。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朝这边投过来,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已经带上了几分对贺砚洲的谴责。   贺砚洲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酒杯,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苏春苑。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双泛红的桃花眼上,又滑过他微微颤抖的唇瓣,最后停在他因摔倒而松散的衣襟……衣料堆叠,露出一截细得几乎不盈一握的腰身,皮肤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苏春苑头上只簪着一支素净的木簪,映着那双含着水光的眼,整个人像是被揉碎在烛影里,又白又软,又委屈又勾人。   贺砚洲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端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目光却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黏在苏春苑那截腰上移不开。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冯昱,他简直是弹跳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跨到苏春苑身边,半跪下来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心疼。   “苏大人!摔着没有?疼不疼……?”   紧接着,好几个年轻的官员也围了上来,有的伸手去扶苏春苑的另一只手臂,有的弯腰帮他捡那只滚落的酒杯,七嘴八舌地关切着,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在苏春苑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上多停留了两三息。   苏春苑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扶了起来,站稳之后低头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又抬起眼,隔着一圈殷勤的人群,朝贺砚洲的方向投去一个极轻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目光。   贺砚洲还坐在原地,酒杯悬在半空,目光从苏春苑的腰上缓缓抬起来,对上他那双含着水光的眼。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   宴席上的人陆陆续续散去了,苏春苑站在长廊下等着沈炘的马车来接,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份方才官员递来的文件。   他旁边还站着一位同僚,两人正在低声讨论明日朝议的几项事宜,苏春苑时不时点一下头,声音软和温吞,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正说着话,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廊道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苏春苑余光瞥见那色衣角,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是贺砚洲。他像是也要等什么人,应该也是等府上的马车来接他,还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不远处,与那个同僚搭了几句话。   几个人站在廊下,倒显得像是寻常的同僚等候散场。   文件翻到最后,需要签名的还有两处——一处是贺砚洲的名,一处是苏春苑的印。   那同僚见两人都在,便赶紧把文件递过去,“贺大人、苏大人,正好二位都在,这道批文还差两位的署名。”   贺砚洲接过笔,利落地签了自己的名。   苏春苑也接过来,低头签完,又拉过那同僚,笑着说,“大人不急的话再陪我站会儿吧,马车还没到呢。”   那男人本就对苏春苑殷勤,自然笑着应了。于是三个人便站在廊下,苏春苑故意拉着那官员说话,把贺砚洲晾在一旁。   可苏春苑嘴上没闲着,一边和那位官员说着话,一边悠悠地飘出一句,“哎,有些人啊,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心眼比针尖还小,大人你说是不是?”   他说话时目光斜斜地瞥了一眼贺砚洲的方向,嘴角挂着一点促狭的笑。   贺砚洲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苏春苑微微散开的衣襟……方才苏春苑宴上摔倒时领口蹭松了些许,此刻露出一小片锁骨和一段白皙的脖颈,在廊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贺砚洲忽然开了口,声音平静,不疾不徐,“苏大人,这里是朝堂,不是戏园子。”   苏春苑一愣,被这句话狠狠阴阳到了,转过头来看他。   贺砚洲的目光依旧落在他领口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与同僚相处,衣冠不整,成何体统?妖妖调调的,像个什么样子……”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红了——这次是真气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不过是松了一点点而已,哪有贺砚洲说得那么夸张。   可他越是这样说,苏春苑越想跟他对着干。   苏春苑用力拉了拉自己松散的衣襟想要系紧,谁知用力过猛,反而把领口扯得更开了,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肩颈和细细的锁骨线条。   他动作顿住,抬起眼,眼眶还带着方才宴上没退干净的那层薄红,就这么望着贺砚洲,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和耍赖,“那……贺大人给点银钱,资助我把领口改小一点,把腰改大一些呗?”   苏春苑说这话时尾音微微上扬,桃花眼里含着一点故意装出来的可怜巴巴的光,衣襟大敞着,露出一片晃眼的白皙皮肤,在昏黄的廊灯下愈发显得整个人又软又艳丽,像一朵被人揉皱了的花。   贺砚洲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片裸露的锁骨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移开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咬牙切齿道,“简直……荒唐。”   一旁的那个官员夹在两人中间,尴尬得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纸塞进文件匣里。   苏春苑却还在那儿眨着眼,一副你给不给嘛的模样。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辆低调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廊道走到最尽头那处的官道下,车帘掀开,露出沈炘那张冷清清的脸。   沈炘的目光越过廊下的三个人,在贺砚洲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苏春苑那张微微散开的衣襟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开了,笑意依旧温煦如常。 第128章 投壶:将那件鸦青色的外袍脱了递给   苏春苑的目光与沈炘隔着夜色撞在一起,他顿时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手忙脚乱地把散开的衣襟用力扯拢,指尖胡乱地系了两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方才露出的一小片脖颈都藏进了衣襟里。   他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各看了眼廊下的两人,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坦荡,“啊,王爷和我住得近,我们是邻居,我搭个顺风车回去!”   苏春苑说完也不等任何人回应,便拎着袍摆小跑着朝马车去。   浅青色的衣料随着他的步伐在夜风中翻飞,束带勒出那截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身,跑动时衣料贴裹着臀部,勾勒出一道饱满而柔韧的弧线,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像一枚熟透的果实在枝头轻颤。   苏春苑的背影渐行渐远,细腰、圆臀、轻快的步子,叫人移不开眼。   贺砚洲站在廊下,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丝线牵着一般,一直追着那个背影,从廊下追到马车边,追到苏春苑踩着车凳弯腰钻进车帘时那一瞬的腰身弧度上。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平静。   旁边的同僚更是看得有些发怔,嘴巴微微张着,目光追着那背影直到车帘落下,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似的,想起自己刚刚在看苏春苑的哪些地方,不由得干咳了一声,低头假装整理手中的文件,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马车里,苏春苑钻进去之后便一屁股坐在了沈炘对面,方才跑得急,呼吸还有些不稳。   他抬起眼,正对上沈炘的目光先是落在苏春苑方才扯拢的衣襟上,又慢慢移到他泛着薄红的脸上。   沈炘没有开口问他方才在廊下做什么,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春苑颊边一缕跑散的发丝,替他别到耳后,动作温存又自然。   “苑苑累不累?”沈炘问。   苏春苑被他这一问弄得有些心虚,眨了眨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   苏春苑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沈炘像是要把昨晚廊下那点不愉快全都用别的方式讨回来似的,折腾到后半夜才肯罢休。   苏春苑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哼哼唧唧地推了好几次,说“不要了真的不要了”,沈炘却只是低低地笑一声,继续地俯下身吻他汗湿的额角。   第二日上朝时,苏春苑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站在队列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快要黏在一起。   御史在上面念折子,他在底下偷偷打了个哈欠,被旁边的同僚轻轻碰了一下胳膊才勉强站直,可那双眼还是迷迷瞪瞪的,眼尾泛着一层倦意未消的红。   退朝之后,苏春苑揉着眼睛往外走,脚步虚浮,恨不得立刻回府补觉。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冯昱的声音,“苏大人!等等我。”   苏春苑停下脚步转过身,冯昱几步追上来,正要开口说什么。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官员,手里捧着一份文件,陪着笑递到苏春苑面前,“苏大人,昨晚那份文件您签了之后还差贺国公的印,方才国公补上了,还得劳烦您再过一眼,确认无误后归档。”   苏春苑困得脑子发木,懵懵懂懂地接过文件,余光瞥见贺砚洲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握着笔,似乎也是刚从签押房出来。   他签完名后将文件递还给苏春苑,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苏春苑的指节。   那触碰极轻,只是一瞬间的事,可贺砚洲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了手。   文件没了支撑,“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散开了。   冯昱见状,立刻皱起了眉头,声音拔高了几分,“贺国公这是什么意思?递个文件都递不稳,还故意撒手,公报私仇也不是这么个报法吧?堂堂国公,气量竟小到这般地步?”   贺砚洲抿了抿唇,正要开口解释,苏春苑却先一步弯下了腰去捡地上的文件。   他困得厉害,动作也有些迟钝,弯腰的时候外袍的领口顺着动作微微敞开了一线,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便这样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下——雪白的脖颈上,赫然印着一枚清晰的、暗红色的吮吻痕迹,形状圆润,像是被人含在唇间用力吮出来的,从领口边缘一直延伸到耳后,没入衣领深处似乎还有。   冯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片痕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愕然,又慢慢凝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旁边的那个官员也愣住了,目光在那枚痕迹上停了一瞬,飞快地别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贺砚洲站在几步开外,他的视线也落在了苏春苑后颈那片暗红的痕迹上。他的目光先是微微一顿,睫毛垂了下来。   苏春苑浑然不觉,把散落的文件一页一页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把文件递还给那官员。   “好了,归档吧,”苏春苑说。   苏春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朝冯昱笑了笑,“你刚叫我什么事来着?”   冯昱看着苏春苑那张毫不知情,还带着困倦笑意的脸,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他后颈瞟了一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事,改日再说吧,你今日就……早点回去歇息。”   苏春苑“哦”了一声,也不多问,裹了裹外袍便转身走了。   苏春苑回到王府补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   他刚洗漱完,门房便递进来一封烫金拜帖,落款是三皇子府的印。   苏春苑拆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三皇子生辰,设宴城郊别苑,请各府官员前往赴宴,信函上还特意提了一句“请诸位着盛装出席”。   他握着拜帖琢磨了一会儿,本来想找个由头推了,毕竟三皇子那人他实在不想多打交道。   可转念一想——盛装出席,那岂不是可以穿漂亮衣服了?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几日清汤寡水的装扮,心里那点爱美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况且听说沈炘也去,有他罩着,总不会出什么乱子。   这么一想,苏春苑便把拜帖收进了袖中。   傍晚时分,苏春苑换好衣裳出来时,沈炘已经等在了马车边。   苏春苑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荷色的薄纱长衫,料子轻软,走动时衣摆如水波般流动,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腰间的束带松松地系着,衬得那截腰愈发纤细。   沈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件鸦青色的外袍,展开来,不由分说地披到了苏春苑肩上。   “穿上,”沈炘的声音温和但是又不容拒绝,“外头风凉。”   苏春苑撇了撇嘴,“今日这么热,穿什么外袍……”   “不穿就不去了。”   沈炘站在苏春苑面前,替他拢了拢外袍的前襟,手指擦过他的锁骨,像是在确认那截裸露的皮肤被遮住了。   苏春苑被他这句不穿就不去堵得没话说,只好不情不愿地把外袍裹紧了,嘴里嘟囔着“热死了热死了”,被沈炘牵着手塞进了马车里。   宴席设在城郊别苑,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苏春苑跟着沈炘步入宴厅时,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齐刷刷地朝他投了过来。   他今日虽然被沈炘强行套了件外袍,但那鸦青色的外袍只是松松地披着,走动时偶尔会滑落肩头,露出底下那层浅藕荷色的薄纱。   薄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腰身被束带勾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步履间衣料轻晃,像是有水光在身周流转。   苏春苑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他只觉得有些热,便随手把外袍又往下拉了拉,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和一小截薄纱覆盖的手臂。那截手臂在烛光下透着玉一般的光泽,被薄纱半遮半掩着,比全然裸露更叫人移不开目光。   满座的喧嚣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好几道目光直直地钉在苏春苑身上,有的从脸滑到腰,有的从腰滑到露出的肩头,有的黏在他被映得泛着薄红的脸颊上,迟迟没有挪开。   三皇子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只酒杯,目光隔着满堂灯影落在苏春苑身上。   苏春苑浑然不觉自己成了满场的焦点,只顾着抬手扇了扇风,偏过头对沈炘小声抱怨了一句,“我就说热吧……”   苏春苑按着拜帖上写的位置落了座,正好离主位不远不近,既不扎眼也不会被忽略。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苏春苑低头吃了几口香喷喷的菜,又喝了半杯果酒。   宴席进行到一半,三皇子身边的侍从捧着一只托盘走到席间,开始逐一宣读各府送来的贺礼。   苏春苑正低头剥一颗葡萄,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到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满座忽然响起一阵掌声和笑闹,他才抬起头,发现三皇子手里正捧着他送的那只锦盒,笑意盈盈地朝他这个方向举了举杯。   “苏大人这份礼,本王最是喜欢,”三皇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强。”   苏春苑被他看得后背有些发毛,干笑着举起酒杯回敬了一下,心里暗骂自己当初怎么不随便挑个便宜些的东西送。   他送的是一方古砚,虽不算极贵重,但也值不少钱,早知道三皇子会当众念出来,他就该送个空盒子糊弄过去。   正想着,三皇子忽然站起身,朝他的方向走来,手里还提着两只投壶用的箭壶。   他走到苏春苑面前,把其中一只壶往他手里一塞,“苏大人既然来了,怎么不与众同乐?来,陪本王投几壶。”   苏春苑被他塞了手箭矢,整个人都愣住了,“殿下,我……我不太会这个……”   “不会才好玩。”   三皇子笑了一声,已经转身中央的空地走去,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只铜壶,壶口细窄,离得又远,一看就不是好投的。   满座的人都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看热闹的期待。   苏春苑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站在三皇子旁边,捏着箭矢比划了两下。   他本来就不擅长这种需要眼力的游戏,连投了三次都擦着壶口飞了出去,引得旁边一阵善意的哄笑。   三皇子倒是投得准,连着中了三支,赢得满堂喝彩。   苏春苑急了,觉得披着外袍影响到发挥,便将那件鸦青色的外袍脱了递给了一旁的下人,露出了里面那件薄纱藕色的衣袍。   最后一轮时,三皇子像是喝得有些多了,投出去的那支箭歪歪斜斜地落在了壶外,他却不恼,反而笑了一声,转身便朝苏春苑这边歪了过来。   三皇子一手搭上苏春苑的肩膀,另一只手臂直接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上,酒气混着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大人……”   三皇子的声音贴着苏春苑的耳廓响起来,带着几分醉意的黏糊,“你躲什么?本王又不会玩死你。”   苏春苑被他搂得整个人僵住了,腰上的那只手力道不轻不重地箍着,温热的掌心隔着薄纱贴在他的腰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第129章 包厢:看什么好东西能不能也给春苑   苏春苑被三皇子从后面箍住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被嵌进了对方的怀里。   三皇子的前胸紧贴着后背,手臂环在腰间,掌心温热地覆在那截薄纱包裹的腰线上。   更要命的是,苏春苑感觉到正紧紧贴着臀,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烫,这个姿势落在旁人眼里,怎么看怎么透着暧昧的意味。   苏春苑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用力挣了挣,可箍得紧,越动反而贴得越紧,薄纱的衣料被蹭得微微凌乱,露出一小截光裸的锁骨,在烛火下白得晃眼。   满座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一道一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密密地缠在苏春苑身上。   有的官员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顺着三皇子环在苏春苑腰间的手臂慢慢滑下去,落在那被箍得微微凹陷上,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那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打量,像是在用眼神一寸一寸地剥开那层薄纱。   还有一些年轻的官员,脸上则流露出了明显的失望和遗憾。他们望着被三皇子圈在怀里的苏春苑,望着那张因羞恼而泛红的脸,那双含着水光的桃花眼,再看着他身上那件轻薄得几乎藏不住身段的藕荷色纱衣,嘴唇微微抿着,眼底浮起一种可惜了的黯然神色,有的甚至别开了眼不忍再看,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眼。   苏春苑羞恼得浑身都在发烫,他推着三皇子的手臂,声音又急又颤。   “三、三殿下……您喝醉了,快松开……!”   三皇子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醉醺醺地笑了一声,甚至还收紧了手臂,将他往怀里又压了压,嘴唇几乎贴着苏春苑的耳廓,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苏大人身上好香……比姑娘身上的味道还香……”   苏春苑急得眼眶都红了,正要再用力挣开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席间站了起来。   鸦青色的衣袍在烛影中缓步而来,步履不疾不徐。   沈炘走过那些凝视的目光,穿过那些遗憾的叹息,径直走到三皇子面前。沈炘没有去拉苏春苑,没有立马开口说什么,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垂着眼,从容不迫地看着三皇子的手臂环在苏春苑腰间的那一处。   沈炘的目光从三皇子的手臂上缓缓抬起来,对上那双醉意迷蒙的眼,笑意温润如常。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封着红漆的文件,双手递到三皇子面前,声音温和而有礼。   “殿下生辰,本王备了一份薄礼,虽不如苏大人的古砚风雅,倒也有些实用之处,还请殿下过目。”   三皇子原本醉意朦胧的目光在触到那份文件的封漆时微微清明了几分,他松开环在苏春苑腰间的手臂,接过文件拆开看了两眼,脸上随即浮起一层满意的笑。   他将文件折好收进袖中,拍了拍沈炘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畅快,“沈王爷果然有心。”   说完,三皇子便转身去吩咐侍从处理文件上的事宜,那缠着苏春苑的醉意仿佛也被这份礼物冲散了大半。   苏春苑被松开的那一瞬,整个人像是从桎梏中解救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沈炘,眼眶还泛着方才急出来的薄红,桃花眼里含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依赖,像是受了欺负的小猫终于看见了主人。   沈炘对上了苏春苑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目光微微沉了一瞬,但没有立刻朝他伸手。他转身走向旁边垂手侍立的下人,从那人手中取过方才被苏春苑脱下的那件鸦青色外袍。   沈炘走过来,站在苏春苑面前,展开外袍,一言不发地披在了苏春苑肩上,他拢了拢前襟,又仔细地将垂落的系带重新系好。   苏春苑被他系得有些紧,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他垂着眼,看着沈炘的手指在自己的领口处翻飞,那一点委屈从眼底慢慢渗出来,化成鼻尖的一小片薄红。   沈炘系好最后一根系带,抬起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苏春苑泛红的眼角,动作极轻。   然后,沈炘牵起苏春苑的手腕,指尖搭在薄纱之下那截微凉的皮肤上,带着他转身穿过宴席,朝着殿外走去。   满座的目光追随着两人的背影,直到那鸦青色的衣袍和浅藕荷色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凉意透过衣袍渗进皮肤,苏春苑被沈炘牵着走在廊道上,脚步有些踉跄。   苏春苑偏过头,看着沈炘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沈炘始终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牵着他的手,一路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的帘子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夜风和笙歌。苏春苑坐在车壁边,裹着那件鸦青色的外袍,指腹无意识地捻着衣襟的边缘。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着沈炘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   苏春苑的喉结动了动,声音软软地喊了一声,“王爷……”   沈炘没有立刻转头看苏春苑,目光依旧落在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夜色上。   片刻后,沈炘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宴席上低了几分,但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带着一种沉沉且不容商量的语气,“下次别来这种地方了。”   苏春苑抿了抿嘴,正想说什么,沈炘忽然偏过头来,那双沉沉的眸子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明日我便让人放出消息,”沈炘的声音不疾不徐,“说我在追求苑苑。”   苏春苑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沈炘继续说下去,“这样苑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戴那些漂亮的珠宝,别人见了也只当是王爷送的。朝中之人不会参你,三皇子也不会再那样名目张胆地缠着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这样苑苑觉得怎样?”   苏春苑的眼睫轻轻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拒绝。他静静地听着沈炘把话说完,末了垂下眼,像是在心里悄悄掂量了一下这件事的分量。   片刻后他抬起眼,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未完全褪去,却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欢喜。   “王爷对我真好。”   苏春苑的声音软糯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说着便从座位上挪了挪,顺势侧身坐到了沈炘的大腿上。双手搭在沈炘的肩头,俯下脸来,他没有犹豫太久,便低头凑了过去,唇瓣轻轻贴上了沈炘的嘴唇。   那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沈炘的呼吸在那瞬间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他抬手揽住了苏春苑,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指尖插入他散落下来的发丝间,力道温柔而克制。   苏春苑闭着眼,被吻得眼角都泛起了薄红。   *   苏春苑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颇为滋润。   沈炘果然放出了消息,说是王爷在追求苏春苑,这话传出去之后,朝堂上下看苏春苑的眼神都变了味儿,但再也没有人敢当面给他难堪了。   三皇子没再递过拜帖,冯昱虽然偶尔遇见还会多盯着苏春苑的脸和腰看几眼,但也收敛了许多。贺砚洲依旧冷着脸,倒也没再参他。   苏春苑每日戴着一支新的漂亮簪子出门,有时候是碧玉的,有时候是赤金的,有时候是点翠的,件件精致得不像话。   他走在官署廊下时,那些同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从前那样赤裸裸的垂涎,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就像是藏着什么东西的打量。   最重要的是,苏春苑发现那些官员们最近聚在一起时,总在传阅一样东西。   他们凑着头挤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人翻页,发出轻微的纸张响动。   每当苏春苑靠近,他们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把东西藏起来,有的塞进袖中,有的压在公文底下,有的干脆往怀里一揣,然后堆着笑转过来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公文”。   一次两次苏春苑还能当是自己多心了,可次次如此,他便起了疑心。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一靠近他们就藏起来?   苏春苑留意到那几个官员看他的眼神都飘忽不定,有的看完那东西之后再看他时,目光里会多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像是刚刚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   苏春苑的好奇心越来越重。   他琢磨了两日,终于选中了一个目标……是工部的一个从五品主事,姓谭,年纪不大,每次看苏春苑的时候眼神都躲躲闪闪的,耳根动不动就红,酒量奇差,还一杯就倒。   苏春苑找了个机会单独约他,说想请教一些工部的事情,约在城南一家清静的酒馆,要了个雅间。   那谭主事接到邀约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耳根唰地红到了底,结结巴巴地应了。   回去之后,谭主事翻箱倒柜找了一身压箱底的新袍子,连头发都重新梳了三遍,簪了根平时舍不得戴的白玉簪,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精致得像是去赴什么大场合。   晚上,谭主事在雅间里等着的时候,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面前的茶一口没喝。   苏春苑推门进来时,谭主事的目光一下子黏在了他身上——   苏春苑今日穿了件银红色的薄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鬓边簪了一支点翠嵌宝的步摇,烛火映着那些宝石,流光在他眉眼间缓缓转动。   他朝谭主事笑了一下,桃花眼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谭主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座位上。   苏春苑在谭主事对面坐下,拎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指尖刻意在倒酒时轻轻碰了一下谭主事的手背,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   “谭主事今日穿得真好看呢。”   谭主事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手指攥着酒杯,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像是被灌了一锅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苏春苑又往前倾了倾身,银红色的衣襟随着动作微微垂落,露出更多白皙的皮肤,声音又软又轻,“春苑还有一个很好奇的问题想请教,春苑观察了谭主事一段时间,发现谭主事好像最近……在跟同僚们看什么好东西,能不能也给春苑也看看呀?”   谭主事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第130章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扣924028525 册子:有没有落什么东西在您那儿   谭主事被他这么直勾勾地问到脸上,攥着酒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目光躲闪着不敢与苏春苑对视,“没、没什么……就是同僚之间传阅的一些……一些公文杂记,没什么好看的,苏大人不必在意……”   苏春苑歪了歪头,桃花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   他这几天可没白打听,旁敲侧击地套了几个小吏的话,知道那些官员们传阅的是几本本手抄本,内容似乎跟他有关,而且最近一段时间这本子就在官员之间流转,谭主事便是经手人之一。   苏春苑笃定此刻,其中的一本子就在谭主事身上。   他没有戳破,只是又往前凑了凑,银红色的衣襟垂得更低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莹白的肌肤,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苏春苑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谭主事攥着酒杯的手背上,力道极轻地拂了一下,声音又软了几分,“谭主事,你躲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就是好奇嘛,你告诉我好不好?”   谭主事的脑子已经彻底成了一锅浆糊。   他闻着苏春苑身上那股幽幽的香气,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听着那软绵绵的声音在耳边绕来绕去,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一半,连坐都坐不稳了,只知道傻愣愣地点头应声。   苏春苑趁机又给他灌了几杯酒,谭主事酒量本就差,这几杯下去,眼神彻底涣散了,没过多久便趴在了桌面上,脸颊酡红,呼吸均匀,显然是醉得不省人事。   苏春苑推了推他的肩膀。   “谭主事?谭主事?”没有回应。   苏春苑又拍了拍他的脸,谭主事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头歪向另一边,彻底没了动静。   苏春苑放下心来,起身绕到他身边,开始翻他身上藏的东西。   他先摸了他的袖子,空的,又探了探他怀里的暗袋,也没摸到。   苏春苑沿着一路往下,手指在腰带和衣袍夹层之间仔细地搜寻着,隔着衣料一寸一寸地按过去,正专心致志地摸索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处……   苏春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目光顺着自己的手指落下去,便看见谭主事的衣袍下摆处,显然不是什么书卷或公文。   苏春苑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了,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绯红,猛地收回手,退了两步,又羞又恼地瞪着趴在桌上的谭主事,气呼呼地骂了一声。   “……死色狼!”   他骂完便别开脸,胸口微微起伏着,又气又觉得可笑——这人醉得人事不省了,居然还有反应。   苏春苑抿着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好奇还没消,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只好硬着头皮转回来,避开那处,继续在谭主事身上仔细摸索。   终于,在他腰后侧的衣褶夹层里,摸到了一本裹着的册子。   苏春苑眼睛一亮,抽出来拆开油纸,借着烛光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羞恼,最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指节攥着纸页,微微发抖。   册子上画的、写的,分明是苏春苑自己。   苏春苑攥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手指微微发抖。   烛火映在纸页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越看脸色越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册子上写着的全是他……苏春苑什么时候被谁养着,他喜欢什么样的调情方式,他在床第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甚至还有人在旁边用细小的字迹批注,写着“据说苏大人腰肢极软,一只手便能握住”之类的句子。   苏春苑翻过一页,看见了一幅小图,线条虽然粗糙,却分明画着一个人被按在桌案上,衣袍散落,腰身弯出一道极细的弧线,旁边还用细小的字写着“苏大人三品官服被褪至腰间的模样,当是如此”。   苏春苑的耳根烫得像是被火燎过,他咬着下唇继续往下翻,发现册子上还有不少不同人的字迹,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页的边角里,像是一群匿名的人在隔空对话。   有人在下面接了一句,“听闻苏大人原本是沈王爷养在府里的,那王爷看起来温温润润的,怕不是私底下花样极多。”   另一个人便在下面回道,“花样再多也比不上苏大人那身段,你看他走路时那腰,啧啧。”   又有人写,“你们谁见过他脖子上那些印子?上次在宴上我亲眼看见的,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里头,那可不是一两个能留下的。”   底下便有人回,“那不正好说明沈王爷手段厉害么,把爱玩的苏大人调教得服服帖帖的。”   还有一处写得更露骨,“苏大人这模样,一看就是被开发过的,你们没发现他最近穿得越来越薄了吗?那腰细得跟柳条似的,怕不是天天晚上都在被人把着。”   下头有人用更潦草的字迹接道,“能有幸把一回,折寿十年也值了。”   苏春苑的手指攥着纸页,指节发白,越往后翻脸色越红。   “话说苏大人那腰,上回在廊下弯腰捡文件的时候我站在后面,亲眼看见那腰线从袍子里绷出来,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也不知道沈王爷平日里是怎么把着的,那手感……啧啧……”   “你们别说,我有一回在醉仙楼远远见过苏大人下马车,那臀儿裹在官袍里,走路时一颤一颤的,我当时就觉着嗓子眼发干……你们谁要是有机会摸一把,记得回来写个心得。”   “心得倒没有,不过前日宴上三皇子搂他那一下,你们看清了没有?苏大人当时穿着薄纱,后腰那一截白花花地露在外头,三皇子的手就贴在那上面。我觉得三皇子当时那表情,我当时就马上……”   “我看你们都是酸。人家苏大人现在被沈王爷明晃晃地追求着,三皇子也不敢动了,你们这些连人家手指头都碰不着的,也就只能在这儿写写画画过过干瘾。”   “过干瘾也值了……我悄悄说一句,我有回在官署值夜,路过苏大人的值房,听见里头有动静。我本以为是有人偷东西,凑近了一看,苏大人正趴在案上歇午觉,衣裳领口松了一截,我隔着窗缝看了一眼他后颈,那一片红印子,从耳根一直连到领口里头,数都数不清有多少个。我当时腿都软了,差点没站稳。”   “上面的,哪里是觉得有人偷东西,明明是你想偷窥吧!”   “这算什么,我有回亲眼看见苏大人从沈王爷的马车上下来,嘴角都是肿的,眼尾红得跟涂了胭脂似的,走路脚都发软。你们说沈王爷到底是怎么折腾他的,能让苏大人那副模样下车?”   底下又有人接了一句,“那还能怎么折腾?你看苏大人那腰、那腿、那副身段,换你你也那样折腾。沈王爷好福气。”   “好福气是好福气,就是不知道沈王爷平时吃不吃得消。苏大人那长相,那身段,放在床上怕是能把人榨干。我要是沈王爷,怕是每天都不想出门。”   “你以为沈王爷现在上朝有精神?我上回在朝上看见他,眼下发青,怕是夜夜操劳。不过看苏大人最近气色倒好得很,面若桃花的,也不知道是被滋润的还是被折腾的。”   “被折腾的吧?你们看苏大人那脖子上的印子,消了一波又来一波,就没断过。沈王爷这是恨不得把苏大人整个人都吞进肚子里去,每天留个记号怕人跑了。”   “别说沈王爷了,我要是能碰一下苏大人的手,我都能记一辈子。你们谁还记得上回在廊下贺国公碰了他一下那回?贺国公当场就放开了手,文件都掉地上了。我看贺国公那表情,表面冷得跟冰似的,指不定回去之后心里怎么翻腾呢……”   “贺国公那性子,就算心里翻腾也不会写出来。不像咱们,还能写写本子传着看。”   “说到本子,你们有没有画几笔?光写不够解馋,我倒是偷偷画了一幅苏大人的背影,就是上回他弯腰捡文件那一幕,那腰线、那臀线,啧啧,我画了好几天才画满意。”   “拿出来看看?要画得像,最好能穿薄纱绯色的流苏小肚兜,脚再系着铃铛,我出五十两买!”   “五十两就想看这么多?我出八十两。”   ……   苏春苑越往后翻,手抖得越厉害,那本薄薄的册子被他攥得纸页都起了皱。   他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耳根到脖颈都烧成了一片绯红,又羞又恼,恨不得当场把册子撕碎了扔进炭盆里烧成灰。   可苏春苑又忍不住往后翻,想看看那些字迹背后到底都是谁——可那上面一个字都没署名,全是匿名传抄的,他就算想找人算账都找不着正主。   他合上册子,深吸了一口气,又低头看了看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谭主事,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只能狠狠地踹了一脚桌腿。   苏春苑咬着唇,将那本册子塞进了自己怀中,又替谭主事把散开的衣襟拢了拢,像是怕被看出什么破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心里那团火又往上窜了一截,低低地骂了一声。   “…………一群色胚。”   苏春苑揣着那本册子回了王府,一整夜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些露骨的、带着垂涎的字句,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早上起来对着铜镜梳洗时,他看见自己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恨恨地咬了咬嘴唇,把那本册子塞进衣柜最底层,换了身素净的官袍便出了门。   上朝时,苏春苑站在队列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果然,他看见那几个官员又凑在一处,低着头交头接耳,中间夹着一本册子,封皮和昨晚那本如出一辙。   苏春苑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散朝之后,苏春苑故意走得慢了些,远远缀在那几个官员后面。   他们走到廊下拐角处便停下来翻看那本册子,一边看一边低声笑着,偶尔还会抬起头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春苑站在柱子后面,看着他们那副嘴脸,又气又羞,但是又没法直接冲上去抢,只能咬着牙忍了。   他正盘算着怎么再弄一本过来,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廊道另一头走过来——谭主事。   他今日脚步有些急,脸色也不太自然,像是在找什么人。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避开,谭主事已经看见了他,整个人猛地顿住了,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涌上一层可疑的红晕。   谭主事快步走到苏春苑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心虚和试探,“苏……苏大人,昨晚我喝多了,有没有……有没有落什么东西在您那儿……?” 第131章 隐晦:他又不是专门来找你一个人   谭主事问这话时目光躲闪着不敢看苏春苑的眼睛,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手指紧张地攥着袖口的边沿。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团火又往上窜了窜,但他面上却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歪了歪头,声音软软的,“谭主事说什么呢?昨晚你喝多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我出门的时候顺便叫了你的随从来接你回去的呀……怎么了,你丢什么东西了吗?”   谭主事听苏春苑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瞬,又紧紧皱起,虽然依旧有点不太相信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可对上苏春苑那双含笑望过来的桃花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大约是记错了……那苏大人忙,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快步走开,脚步比来时更急了几分。   苏春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底浮起一点嫌弃的光。   苏春苑摸了摸怀里那本册子,想着另外那几本还不知道在谁手里,心里盘算着该再找谁下手。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苑苑在想什么呢?”   苏春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正对上沈炘那双含笑望过来的眼。   沈炘不知何时站在了苏春苑身后,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垂上停了一瞬,又滑到他鼓起一角的衣襟上。   苏春苑看着沈炘那双含笑望过来的眼,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夜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王爷不是说只是放出消息说您在追求我吗?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大家都默认我和王爷您……夜夜都在上床了?”   苏春苑说到后半句时声音明显低了几分,耳根又开始泛红,目光直直地瞪着沈炘,像是在讨一个说法。   沈炘被他这么质问着,脸色未变,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替苏春苑整了整方才因为动作而微乱的领口,指尖擦过他的锁骨。   “苑苑每日坐着我的马车出入,戴着我送的珠宝首饰,吃穿用度都在王府里,我还在公开场合说过喜欢你。”   沈炘的声音温和,“大家自然会想,王爷在追求苏大人,苏大人也在半推半就,那两人到了什么地步……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么?”   苏春苑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抿了抿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头,只好别开眼嘟囔了一句。   “那……那也不能默认到那种程度啊……”   沈炘看着苏春苑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放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苏春苑的耳廓在说,“如果苑苑觉得这样不好,那我现在就去放出消息,就说王爷被苏大人拒绝了,苏大人嫌王爷碍事,不愿意同王爷来往……往后苑苑自己买马车,自己雇车夫,自己戴自己的簪子,那些珠宝也都还给我,好不好?”   苏春苑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支沈炘今日才给他戴上的碧玉簪。那簪子通体温润,触手生凉,是他最喜欢的一支。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串细碎的珠链,那是前两日沈炘刚给的,颗颗圆润。   苏春苑心里那点犹豫在指尖触到这些漂亮东西的时候,一下子就被压了下去。   “我、我才……不愿意呢。”   苏春苑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带着自知理亏的心虚。   沈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几分得逞的餍足。他抬起手,揉了揉苏春苑的发顶,“那苑苑就安心戴着,旁人说什么,有我在呢。”   苏春苑被他揉得微微低下头,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老男人”——这沈炘分明是拿准了他舍不得那些漂亮东西,才故意那么说的。   但是又不得不承认,沈炘哄人的时候那种温温吞吞的,还带着点宠溺的语气,确实让苏春苑……没那么生气了。   苏春苑正低着头不吭声,沈炘却忽然又凑近了一些。   他的指尖从苏春苑发间滑下来,轻轻勾了勾他微微翘起的衣襟边缘,声音低低的,“对了,苑苑方才在跟谭主事说什么呢?他怎么走得那么急?”   苏春苑被沈炘勾着衣襟的动作弄得浑身一激灵,连忙往后退了半步,飞快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问问他工部的一些事,他忙就先走了。”   沈炘看着苏春苑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也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微微俯下身,在苏春苑的额头上极轻地落了一个吻。   苏春苑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   苏春苑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头,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压着声音又急又恼,“这是在外面……王爷,被人看见了怎么办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扭头往四周看,果然看见廊道尽头有一个官员正站在那里,手里捧着几份文件,目光直直地朝这边看过来。   那官员撞上苏春苑的视线,猛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里的文书,可那耳根明显红了一片。   苏春苑气得回过头来,抡起拳头便在沈炘的胸口锤了一下,带着十足的恼意,“都怪你!让人看见了!”   沈炘被他锤了一下,不躲不闪,面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他看着苏春苑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温声道,“好好好,怪我。”   苏春苑瞪了他一眼,也懒得再跟他计较,转身便快步走开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直到拐过廊道拐角、确认沈炘没有跟上来,才放慢了步子。   他一边走一边摸了摸怀里那本册子,那薄薄的纸张贴在胸口,提醒他那东西还在。   苏春苑盘算着——方才看见了另外几本在那几个官员手里,得想办法拿到手。直接抢肯定不行,再来一次灌醉套话的法子也容易引起疑心。   他边走边想,目光落在廊道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上,那是部门的公事房,方才那几个凑在一起看册子的官员应该还在里面。   苏春苑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再寻常不过的神情,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他推开门的瞬间,屋里果然坐着五个官员,其中一人手里正拿着那本册子,见他进来,那人飞快地把册子往桌下一塞,脸上堆出一个殷勤的笑。   “苏大人怎么过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苏春苑弯了弯眉眼,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人的桌下,面上却笑得天真无邪。   “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想跟几位大人聊聊。”   苏春苑落座之后,先是闲扯了几句工部的公务,什么河道修缮、粮草调配,说得有模有样的,像模像样地蹙着眉头点头又摇头。   然后,苏春苑的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意味,“说起来,我昨日碰见一件怪事——有人私下传阅些隐晦的册子,内容不堪入目,简直败坏朝堂风纪。我当场就没收了一本,本想上报,又想着给同僚留几分颜面。几位大人平日里见识广,可曾听说过这种事?你们怎么看?”   苏春苑说完便抬起那双桃花眼,一一扫过在座的五位官员,等着看他们会露出什么神色。   可那五位官员此刻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脸上,有的盯着他微微弯起的唇瓣,有的顺着他的眉眼滑到他因为说话而微微仰起的脖颈,还有的视线黏在他鬓边那支碧玉簪垂下来的流苏上,随着那流苏轻轻晃动的幅度,眼神都有些发直了。   他们嘴上“嗯嗯啊啊”地附和着苏春苑的话,但看那表情,怕是连苏春苑方才问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嗯……苏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其中一个官员连连点头,目光却落在苏春苑耳垂那一点薄红上,喉结悄悄动了一下。   另一个则笑呵呵地接道,“对对对,风气确实该整顿,苏大人高见。”   他嘴上说着高见,眼睛黏在苏春苑的领口边缘,那里微微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   苏春苑跟他们绕了半天圈子,发现这些人压根没在听他说什么,一个个魂不守舍的,尽盯着他看。   他越说越气,最后索性站起身来,冷着脸道,“既然几位大人没什么见解,那苏某便不打扰了。”   苏春苑说完转身便要走。那几个官员见他起身,一下子都慌了神,争先恐后地站起来挽留,“苏大人别急着走啊!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下吃个饭?我让厨房备几个好菜……”   “苏大人,我知道城南有家馆子,招牌菜做得极好……”   “苏大人……”   苏春苑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没空”,便快步走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那几个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遗憾。   门一关上,其中一个官员便立刻转身,将脸贴在了苏春苑方才坐过的那张凳子上。   那凳面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余温,他的鼻尖蹭着木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一点温度都吸进肺里。   另外一人见了,眼睛都红了,猛地扑过去一把推开他,“你干什么!让开!”   “我的!”   “什么你的,苏大人又不是专门来找你一个人!” 第132章 惦记:我巴不得苏大人能多骂我几句   两人竟然真的扭打在了一处,一个抱着凳子不放,一个掰着他的手指头,骂骂咧咧地抢着那张凳子。   剩下三个人站在旁边,面面相觑,想劝又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廊道外头,苏春苑走出去几步之后,忽然打了个喷嚏,小心地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谁在念叨我”。   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心里还在盘算着下一本的去向,完全没有想到身后那间公事房里,那几个官员正在为了抢他坐过的凳子而大打出手。   *   苏春苑回去后,恰好打听到那三位工部官员今晚要出城办差,连夜便用银子雇了几个身手利落的暗卫,在城外的官道旁设了埋伏。   夜色浓得像泼墨,马车驶入林间路段时,几个暗卫将马车团团围住。   车夫吓得丢了缰绳连滚带爬地跑了,车帘被一把掀开,三个官员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暗卫用麻绳捆了双手,从马车里拖了出来,按在路边的草地上。   "大大大侠饶命,我们是朝廷命官,身上没带多少银两——"   苏春苑从树影里走出来,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贴裹着身形,腰间的束带勒出那截细得惊人的腰线。   蒙面的黑布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桃花眼。   苏春苑刻意压低了嗓音,粗声粗气地说,“劫财。”   可他的步子却暴露了一切,那步子轻而软,腰肢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衣料贴裹着臀部的弧度。   那三个被绑着的官员起初还吓得脸色发白,可当他们借着月光看清了那熟悉的身形和步态时,瞳孔都微微放大了——他们认出了苏春苑。   “劫色也可以——!”其中一个官员叫出声,被旁边的人狠狠肘了一下,刚想说的那些荤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他们的目光却再也没能从苏春苑身上移开。那目光顺着素春苑的腰线慢慢滑到臀侧,又顺着被夜风拂起的衣摆边缘一寸一寸地往下扫。   苏春苑浑然不觉,蹲下身来,抬手便往其中一人怀里探去,手指隔着衣料摸索着寻找那本册子。   他俯身的时候,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垂在那官员的脸侧,发梢拂过他的鼻尖和脸颊。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和触感激得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了滚,鬼使神差地微微偏过头,舌尖极快地在那缕拂过的发梢上轻轻舔了一下。   苏春苑的手指正专心摸索着他怀中的夹层,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摸遍了也没找到册子,正准备起身去搜下一个时,他的指尖却不经意地触到了那人腰腹下方……   苏春苑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低头一看,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   他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又羞又恼,猛地站起身,抬手便是一鞭子抽在了那人的肩头。   “色胚!”   那官员被抽得闷哼一声,却居然像是没觉得疼似的,被月光映亮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神色。   苏春苑懒得再理会他,转身去搜另外两个人,终于在第三个人的腰带夹层里摸到了那本熟悉的册子。   他一把抽出来,塞进自己怀里,站起身瞪了一眼地上那三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官员,冲着暗卫们一挥手。   “撤。”   暗卫们齐齐后退,来时一样无声。   苏春苑也转身快步走进了林间的暗处,黑色的衣袍在月色中迅速隐没,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还萦绕在空气中。   那三个官员被绑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夜,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苏春苑方才那一鞭子抽在同伴肩上时弯下来的腰身,垂落的发丝和那截被夜行衣勾勒出的腰臀线条,怕是够他们回味上好一阵子了。   ……   苏春苑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他快步闪进自己的房间,插上门闩,点了灯,从怀中掏出那本油纸包裹的册子。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地翻开第一页。   这本比上一本更甚。   开篇便是几行潦草的字迹,像是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写就的——“你们谁见过苏大人穿官袍时那截腰?我今日在廊下远远看了一眼,那腰身被束带勒着,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我当时就在想,要是能在那腰上掐一把,听他娇俏地叫出声来,我变太监也值了。”   底下有人接,“掐腰算什么,我幻想过把他按在书房那张书案上。他那腰那么细,一把就能按住,官袍掀起来,腿又白又长……”   “你们胆子太小了。要我说,就该在野外,月下,林间,树干。他那嗓子软,听起来一定又细又颤,夜风一吹,传得满山遍野都是回音,想想他那双桃花眼含着水光求饶的样子,我每次想到这儿就睡不着……”   “野外算什么,我还想过在朝堂上。满朝文武都看着,他就站在那儿,我把他按在柱上——会是那副又羞又恼又不敢出声的模样,光是想一想我就觉得魂都没了。你们谁见过他耳朵红透的样子?上次他被三皇子搂着的时候,那耳根红得跟樱桃似的,我当时就在想,要是能舔一口那耳垂,尝尝是什么味儿……”   “说到三皇子,我倒是羡慕他搂过苏大人那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苏大人当时后腰的薄纱都被蹭上去了,我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杯子都快捏碎了。”   “你们这么一说,我也有个画面。苏大人那腿……简直是极品酒杯腿,你们注意过没有?他走路的时候步子轻,袍摆底下偶尔露出一截脚踝,白得晃眼,想舔……”   “楼上的,你那是没看过他早上从沈王爷马车上下来的样子。有一回我起得早,正好看见苏大人从马车里钻出来,步子都不太稳,扶着车辕站了好一会儿。他当时应该是还没睡醒,眼神迷迷瞪瞪的,嘴角微微肿着,那模样……我当场就觉得当沈王爷真他娘的命好。”   “命好是命好,不过沈王爷既然放出了消息说在追求苏大人,那肯定还没上手吧?你们说沈王爷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天天看着苏大人在眼前晃,看得着吃不着?”   “我倒觉得沈王爷肯定已经上手了。你们忘了苏大人脖子上那些印子了?那可不是一两天能留得下的。我看沈王爷是表面温润,背地里比谁都狠,指不定天天晚上把苏大人翻来覆去地折腾。”   “你们说苏大人那腰那么细,经得住折腾吗?”   “你管他经不经得住,反正我能经得住就行了……每次从旁边经过都带着一股花香,我常常借着递公文的机会凑近一些,吸一口气能回味半天。”   苏春苑咬着唇翻到下一页,那些字迹愈发潦草,像是写的人越写越亢奋,连笔尖都快要划破纸面。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你们说苏大人那嗓子,叫起来是什么声儿的?”   “楼上的,我有一回值夜经过他的签押房,门没关严,他一个人在里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我当时隔着门缝看了好久,嘴唇微微张着,我差点就没忍住推门进去把他办了……”   “你们这都算什么,我有一回在宴上看见他喝多了,走路都打晃,被人扶着去偏殿歇息。他靠在廊柱上等的时候,眼睛半睁半闭的,衣领散了一边,露出一整片肩膀。那肩膀又白又薄,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我当时就在想,要是能在上面咬一口,留下个牙印,让他第二天带着我的印子去见人……”   “说到印子,你们注意到没有?他最近穿得越来越薄了,夏天那几件纱衣透得不行,站在光底下的时候能看见腰线。有一回他站在窗边跟人说话,太阳从背后照过来,整个人的轮廓都被勾出来了,那腰那臀那腿……”   “你们说的这些我全记下来了,回头我画成画。我手艺还行,画过几幅苏大人的背影,传着看过的人都夸好。等我把你们这些想法也画出来——什么书案上、廊柱旁、月下林间,到时候咱们传着看,比光写出来带劲多了。”   “画完之后能不能给我一份?我愿意出银子买。我想把他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画下来,就是上回他被三皇子搂着的时候,他推又推不开,急得眼尾都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偏偏那副模样又美得不像话,那画面我记了好几天了。”   “我也想要一份。最好是画他弯腰捡东西那瞬间,腰往下塌,臀往上翘,衣料绷在那儿的弧度……我盯着那个画面已经画了好几幅草图了,怎么画都画不出那种魂来。”   “你们说苏大人要是知道自己被这么多人这么惦记着,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肯定又羞又恼,骂我们一句色胚,然后踩着步子走得飞快,细腰一扭一扭的。他那样儿骂人的时候更勾人,那声音软得像是在撒娇,我巴不得他多骂我几句。”   “他要是真来骂我,我当场就跪下来求他再骂两句。”   “楼上的没出息。我就直接把门关上了,管他是什么王爷还是国公,先尝一口再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啪!”   苏春苑把册子合上了,低声骂了句,“都想得美……!”   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烧成一片。   苏春苑咬牙切齿地盯着那本册子,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它,可又忍不住在心里想——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偷观察了他这么多细节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路时袍摆底下露脚踝……   他又羞又恼地把册子往桌上一摔,那纸张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春苑双手撑在桌沿上,望着跳动的烛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翻涌的情绪。   可那些露骨的字句却像是烙在了脑子里一样,怎么赶都赶不走,尤其是那句“把他按在书案上”和那句“野外月下林间”,反反复复地在他耳边转着。   苏春苑伸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低低地骂了一句,“……一群色胚。”   越想越气,苏春苑起身去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本册子,忽然觉得这事光拿回册子还不够——得想个法子,让那些人再也不敢写这些东西! 第133章 散衙:这么热的天穿这么多做什么呢   苏春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些册子传得满朝都是,苏春苑就算没收了他们的册子,他们依旧还会写新册子来传阅,若不彻底根除,指不定哪天冒出更让他难堪的图文来。   苏春苑第二天便寻了个由头,向都察院递了折子,说是近来坊间流传淫秽书籍,有辱朝堂风纪,请求彻查。   都察院本就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春苑虽然是三品的花瓶小官,大家都当他是一个赏心悦目的吉祥物看待。   但如今……苏春苑是沈王爷明面上追求的人,又刚捐了大笔银子赈灾,面子不小,便也批了道令让他自行查办。   苏春苑拿着这道令,头一个便去了京城最大的书肆。   他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书架,最后停在了角落里一个不太起眼的架子上,还观察到很多家奴都带有目的性地去那里取书去结账。   苏春苑随手抽出一本,封面画着漂亮花纹,看起来像是什么风雅画集。   可他翻开第一页,捧着书的手就缩紧了——那画上的人在一张书案上,衣袍半褪,腰塌陷,侧脸线条分明,眉眼之间赫然是苏春苑的模样。   苏春苑的手抖了一下,飞快地往后翻了几页。   每一页画着的人都是他,有的在廊柱旁,有的在林间月下,有的在官署公事房里,姿态一个比一个露骨,画工精细得连他耳垂上那颗小痣都画了出来。   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将那本册子往掌柜面前一拍。   “这画册谁画的?”   掌柜被苏春苑这一拍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苏春苑,脸色登时变了,支支吾吾地想说不知道,但苏春苑那双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刀子一样盯着他,他只好缩了缩脖子,低声说了个名字——一个从六品小官,姓欧阳,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话不多,长相清冷俊俏,谁也没想到他会有这手本事。   苏春苑带着人直奔欧阳家。   宅不大,院子里种着几竿瘦竹,清幽得很。   苏春苑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姓欧阳的小官正坐在案前研磨,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苏春苑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手里的墨锭“啪嗒”一声掉在了砚台上,墨汁溅了一桌。   “苏……苏大人?”   小官的声音有些发颤,耳根飞快地红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苏春苑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拿下。”   两个衙役上前便按住了那林小官的肩膀。   苏春苑径直走进他的内室,果然在书案底下翻出了厚厚一摞画稿,随手抽了几张展开一看,全都是他的脸、他的身段、他被摆成各种姿态的模样。   有的画得比外面卖的那些还露骨十倍,连衣料都快省没了。   苏春苑越看越气,指尖都攥得发白了,将那摞画稿往怀里一塞,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那姓欧阳的小官还被按在院子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清冷俊俏的侧脸,再想想方才那些画稿里大胆到近乎荒唐的笔触,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从腰间抽出那根平日里带着防身用的短鞭,扬手便朝欧阳的肩头抽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欧阳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躲,甚至抬起头看了苏春苑一眼。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被打了一鞭子反而让他得到了某种满足似的。   苏春苑被欧阳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又一鞭子抽在他背上,咬着牙骂了一句。   “你画那些东西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欧阳被苏春苑抽得身子一晃,依旧没有求饶,只是红着耳根,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想苏大人。”   苏春苑听到欧阳那句,整个人都愣住了,耳根“轰”地烧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飞快扭头看了一眼在场的衙役们。   几个衙役都低着头盯着地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那微微竖起的耳朵和绷紧的嘴角分明出卖了他们。   苏春苑又羞又恼,回手又是一鞭子抽在欧阳肩上,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你——你简直是——”   苏春苑气得说不出话来,握着鞭子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看着欧阳那张清冷俊俏的脸,明明长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怎么画得出那些东西,还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带走,关牢里去!”苏春苑咬着牙一挥手。   衙役们立刻上前将欧阳架了起来。   欧阳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居然还偏过头来看了苏春苑一眼,那目光里既没有悔恨也没有羞惭,像是在说——挨苏大人几鞭子,真的好爽啊。   苏春苑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快步走进了欧阳那间画室。   他让衙役把那些画稿全部搜出来,一卷一卷地捆好,堆了满满一筐。   苏春苑站在那筐画稿前,低头看着最上面那一张。画的正是他弯腰捡文件时的背影,腰线塌下去,臀线翘起来,连衣料褶皱的走向都画得一丝不苟。   他伸手把那幅画翻了个面,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当晚,苏春苑便让人放出消息——传播淫秽画册者部分已被捉拿,当众受鞭刑,押入大牢,以儆效尤。   他还特意让人把那筐画稿抬到刑部大门口,当众烧了大半,浓烟滚滚地升起来,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苏春苑站在刑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袍,腰束得紧紧的,手执长鞭,冷着脸对围观的众人道,“往后若再有人私下绘制、传阅此类不堪之物,一律照此处置!”   他说这话时声音清亮,目光一一扫过底下那些看热闹的人脸。   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混在人群里,被他这一扫,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苏春苑看着他们那副心虚的模样,心里终于痛快了一些。   人群散去之后,其中两个官员躲在巷角里低声交谈着——   “……苏大人今天穿那身官袍真好看。”   “我方才看见他指挥烧书的时候,腰身拧过去那一下,衣料绷得紧紧的……”   “别说了一想起来,又馋又吃不到,我就难受。”   “我也是。”   “你那本册子还在吗?”   “在,藏好了。”   “那我们互相交换着欣赏……”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散了,各自揣着怀里那本册子。   *   苏春苑原本以为那场当众烧书的阵仗足以震慑所有人。   万万没想到,过了几日,苏春苑路过茶楼时无意中听见几个商贾在低声交谈,说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批绝版画册,画工精细、内容大胆,因为原稿被毁,存量极少,价格被炒得翻了数倍,一本难求。   苏春苑的脚步骤然顿住,站在茶楼外头听着里面那几个人压低了声音说着“苏大人”“腰线”“侧脸”“绝版”这些字眼,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气得浑身都在发颤。   他转身回了官署,一路上咬着牙在心里骂了无数遍。   更要命的是,现在是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苏春苑自从见识过那些册子上的内容之后,便再也不敢穿薄纱了,日日裹着厚实的官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遮得一丝不苟。   可天气实在太热了,他坐在值房里批公文,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料被汗浸得微湿,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黏。   苏春苑实在受不了了,趁着左右无人的时候,悄悄将衣摆掀起来一角,让凉风从桌下灌进来,透一透气。   掀衣摆的动作正好被窗外路过的一个官员看见了。   那人脚步一顿,目光黏在他被衣摆掀开后露出的那一小截小腿上——官袍底下是薄薄的白色中裤,布料被汗意微微浸润,半透明地贴着皮肤,勾勒出小腿细长而流畅的线条,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若隐若现的,比全然裸露更叫人挪不开目光。   ——极品酒杯腿。   那官员喉结动了动,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可没过多久,便有人带着公文来苏春苑的值房请教。   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下午来了六七个官员,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这份公文字迹不清”“那道批文该如何落款”“上回的账目有个数对不上”。   苏春苑被他们问得头都大了,他每回衣摆还没掀多久,便有人敲门进来,他又连忙把衣摆放下去,热得满头大汗,官袍都湿了一片,整个人又闷又燥,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最后一个官员被苏春苑硬生生打发了出去。   苏春苑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头也没抬,有气无力地说,“今日已经散衙了,有事明日再……”   “苑苑。”   苏春苑抬起头,看见沈炘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沈炘走进来,把那碗酸梅汤放到苏春苑桌上,又低头看了看他被汗浸得微湿的领口和泛红的脸颊,目光微微暗了一瞬。   “这么热的天,穿这么多做什么?”沈炘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苏春苑额角的汗珠。   苏春苑被他这一蹭,眼眶居然有些发酸了,闷闷地说,“他们在册上说,我是故意穿薄纱勾引他们……还盯着我的腿看说是什么极品酒杯腿……” 第134章 细致:册子最开始是从谁那儿流出来   沈炘看着苏春苑这副委屈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苑苑要是觉得烦,就别干了。回家来,我养着你。”   苏春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沈炘的指尖还贴在他额角,温温热热的。   苏春苑低着头,又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里的燥热也消了几分。   他握着碗沿沉默了一会儿,沈炘便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仰着脸看他,目光温温润润的。   “苑苑,”沈炘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哄骗,“我请皇帝赐婚好不好?”   苏春苑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炘继续说下去,“那样满朝都知道苑苑是我的人了,谁还敢再传那些东西?谁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你?你顶着王爷正妃的身份走在官署里,他们连多看一眼都要掂量掂量的……”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颤。他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蹭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才不要。”   沈炘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为什么?”   苏春苑抬起头来,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嘟着嘴说,“我还没有玩够呢。要是赐了婚,大家就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那多没意思。要传出去也得是我比你牛才行,让大家都知道是我在照顾你,是苏大人娶了王爷,我是上面的那个——”   他话还没说完,沈炘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他眼底的温润像是被什么东西迅速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不爽。   沈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春苑,声音冷了几分,“上面的那个?”   苏春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怕沈炘掀开他的官袍在值房打他屁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碗都差点没端稳,“我……我就是那么一说……而已……”   沈炘低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润的调子,只是尾音沉了很多。   “苑苑竟想当上面的那个?等你什么时候能在床笫之间把我压住了,再来跟我说这句话。”   苏春苑的脸轰地一下就烧透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沈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那些话又全堵在了嗓子眼里,最后只能低头闷声嘀咕了一句。   “……小气。”   *   苏春苑硬撑着穿了整整五天的厚官袍。   每天在值房里放三四个冰盘,还是热得苏春苑满头大汗,后颈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苏春苑皮肤又敏感,搞得整个人都又闷又难受。   他实在受不了了,趁着左右无人的时候刚把衣摆撩起来透了口气,不出半个时辰,便有同僚端着茶或者公文敲门进来顺路看看。   苏春苑被折腾得连午觉都睡不安稳,有一次趴在桌上打盹,醒来发现衣摆不知何时滑到了一边,露出一截小腿,窗外居然有两个官员正蹲在墙角透过窗缝往里看。   他羞得浑身发抖,冲出去把人撵走了,回头坐在椅子上,觉得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   凭什么呀?他就不能凉快一下吗?凭什么那些人要这么盯着他看?那明明是他的腿、他的腰、他自己的身子,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替他决定该怎么穿了?   苏春苑越想越不服气,那股倔劲儿一上来,什么都顾不得了。   第二天,苏春苑换了一身薄纱衣袍——黑色的,料子轻透,走动时衣摆如水波般流动。   他想着黑色总该显得沉稳些,不会像藕荷色那么招眼,看起来酷酷的,谁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可当苏春苑踏入官署廊道的那一刻,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从脸滑到肩,从肩滑到腰,又顺着那层薄薄的黑色纱料一路往下滑。   黑色的纱比浅色更衬肤白,他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在黑色衣料的映衬下都显得格外莹润透亮,腰间的束带勒出一道细韧的腰臀线条,走动时纱料贴着腰臀微微晃动,若隐若现的轮廓比什么都叫人移不开眼。   苏春苑昂着头走进值房,心想这回总该震慑住他们了吧?   他才刚坐下,门外便陆陆续续来了人——比以往更多,比以往更殷勤,每一个进来之后目光都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一样在他身上流连不去,甚至连说话的声调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苏春苑被那些目光盯得后背发毛,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黑色看起来是酷了,可他皮肤白,穿黑色反而衬得更显眼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比之前还要露骨三分,仿佛那层黑纱不是遮羞布,反而是欲盖弥彰的引诱……   苏春苑咬着嘴唇坐在那里,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黑色薄纱,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端着茶笑得殷勤,目光却在他腰上转了几圈的官员,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拍,起身朝门外走去。   苏春苑刚走出值房没几步,便迎面撞上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贺砚洲正从廊道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履沉稳,一身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显然也是来找苏春苑的,目光在对上苏春苑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苏春苑看见是他,心里那团本就憋着的火气噌地又往上蹿了一截——怎么偏偏是这个死对头!   他懒得搭理,脚步一转便想绕路走开,可贺砚洲已经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地叫住了他。   “苏大人。”   苏春苑的脚步顿住,不耐烦地偏过头来看他。   他今日穿着黑色薄纱,廊道里的光线透过纱料在皮肤上落下一层朦胧的暗影,衬得他露出来的脖颈和锁骨愈发白得晃眼。   苏春苑偏头看过来的时候,桃花眼里还带着方才被那些官员骚扰出来的燥意和烦闷,微微蹙着眉,眼尾泛着一层薄红,那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模样落在贺砚洲眼里,竟像是含娇带嗔的埋怨。   贺砚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苏春苑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他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冷峻的、不为所动的神色。   苏春苑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恶作剧的快意——这人不就是最看不惯他浪荡的样子么?他偏要在他面前晃一晃。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自己肩上那层薄薄的黑色纱料,纱料贴着皮肤微微颤动,勾勒出底下细瘦的肩线。   苏春苑歪了歪头,朝贺砚洲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贺大人有什么事呀?”   贺砚洲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又飞快地移开,“苏大人……穿成这样,成何……”   他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又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已经在舌尖上被烫了一遍,最后只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   “成何体统。”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明明移开了眼,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的模样,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笑,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冒得更高了。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故意的天真,“贺大人这是专程来找我的呀?”   贺砚洲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   苏春苑歪着头看他,继续慢悠悠地说,“该不会贺大人也和别的官员一样,是为了看我穿这样的衣服才来的吧?说什么签文件只是借口,其实是想多看我两眼?”   贺砚洲猛地转过身来,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声音却还强撑着冷意,“你——”   苏春苑被他这一声吼得稍微缩了缩脖子,可那双桃花眼里却亮晶晶的,带着得逞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贺砚洲才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下午……我让人给你送几件衣服。”   他说完也不等苏春苑回答,转身便快步走了,步伐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那背影甚至带着一点仓促的狼狈。   苏春苑看着他消失在廊道尽头,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心想这贺国公平日里端得那么高,没想到也有被气成这副模样的时候。   下午苏春苑刚回到值房,便有人送来了几只锦盒,盒盖上没有署名,但看那木料的质地和边角的漆工,绝不是寻常人家拿得出手的。   苏春苑打开一只锦盒,里面叠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衫,料子轻薄透气,触手生凉,一看便是夏日里穿的上等面料。   他又打开另一只,里头是一套浅青色的夏袍,领口适中,袖口合宜,不会透肉,也不会勒得人喘不过气来,剪裁得体,穿在身上既舒服又合身。   苏春苑站在铜镜前比了比,那件月白色的绸衫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却又不至于像薄纱那样透出底下的肌肤。   他心里那点被热气和骚扰折腾了好几天的烦闷,被这一件件合心意的衣裳熨得服服帖帖的。   苏春苑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绸衫,坐在桌前继续批公文,凉风从窗外灌进来,衣料贴着皮肤清凉柔软,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几分。   他忍不住弯着唇角想:贺砚洲虽然是个死贱货,但挑衣服的眼光倒是不错的。   苏春苑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绸衫,连着过了两日清清爽爽的日子。   衣料透气又得体,既不会像厚官袍那样闷得他满头大汗,也不会像薄纱那样招来那些黏腻的目光。   他心里那团积了好几天的火气总算消下去大半,对贺砚洲的观感也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可好日子没过两天,苏春苑又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这天,苏春苑路过官署后院的茶房,听见里面几个小吏在低声说话,其中一人压着嗓子道,“苏大人那些册子最开始是从谁那儿流出来的?”   “不是说是那个姓欧阳的小官画的吗?”   “画是画,可画也得有人指点吧?我听人说,最早有人看见苏大人那些细节、那些姿态,是有人先在宴上和值房里偷偷观察了很久,然后把这些细节整理成册,再传给那个画师画的,那姓欧阳的不过是照着文字描述画的罢了。”   “那最早观察的人是谁?”   “不清楚,还有人见过有面生的下人,拿个小本子,坐在角落里对着苏大人写写画画的,当时还以为是记笔记……”   “啧啧啧,也太可怕了,暗中意.淫了那么久?”   “可不嘛,那本最初的观察册据说比后来画出来的那些还要详细,连苏大人喜欢用什么香、走路的时候先迈哪只脚、榻上喜欢什么姿势、甚至打哈欠的时候习惯偏哪边头都记下来了,没有那本册子怎么可能画出那么细致的东西来?”   苏春苑站在茶房门外,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他原以为那几本黄册子的源头就是那个欧阳的小官,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一个人在暗中整理成册后再交给画师画出来。   怎么有这么变态的人……苏春苑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第141章 混蛋:再身无分文地被丢到大街上去   苏春苑被沈炘拦腰抱起来放在书案上,双腿被沈炘的膝盖挤在中间,整个人被困在桌沿和沈炘之间,退无可退。   他心里的火气还没消,那股被威胁的屈辱混着羞恼一股脑涌上来,抬手便朝沈炘的脸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沈炘的脸被打得微微偏向了另一边,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浮起一道浅红的指印。   沈炘没有躲,慢慢把脸转回来,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抬起来,掐住了苏春苑的下颌,拇指抵着他的唇瓣,微微用力迫使苏春苑张开嘴。   苏春苑被沈炘捏得都疼得把舌头都吐出来了,沈炘低头吻了下来。   那吻又深又重,舌尖碾过苏春苑的齿列,搅得沈炘简直都喘不过气来。   苏春苑推着沈炘的肩膀想挣开,可他一只手骨折了用不上力,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脸纹丝不动,他越推,沈炘吻得越深。   两人正纠缠在书案上,门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紧接着一个官员的声音响起来,“王爷,下官约了此时来送公文——”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那官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文书,目光直直地落在书案上的两人身上。   沈炘正压着一个背对着门口的人,那人坐在桌沿上,双腿被沈炘的膝盖夹着,臀被压得微微歪向一侧,衣襟凌乱,隐约露出一截细白的腰线。   沈炘的脸半侧着,嘴唇还贴着那人的唇角,面颊上有一道清晰的指印。   那官员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低下头,耳根红透了,嘴里连声道着,“下官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他手忙脚乱地把门拉上,脚步声仓促地远去了。   门重新合上之后,苏春苑猛地推开沈炘,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跳下书案,背对着他站了两息,臀部的衣袍都被坐得有些皱了,甚至有些粘在肉上。   苏春苑的唇瓣被吻得微微发红发肿,眼角泛着一层水光,咬着牙没有回头。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这次沈炘没有叫住他。   苏春苑走出值房院门的时候,远远看见方才那个官员正站在廊道拐角处,背对着他,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见脚步声,那官员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认出苏春苑的脸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转了回去,假装在整理手中的文书,可那攥着纸页的手指分明在微微发着抖。   苏春苑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说。   *   停职的消息来得比苏春苑预想的要快。   皇帝大约是听沈炘说了苏春苑闹着要退婚的事,便觉得苏春苑不服管教还不知好歹,一道旨意下来便让他“在家静思己过,暂免职务”。   苏春苑接到旨意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回桌上。   第二天,他再去官署收拾东西时,那些平日里殷勤得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掏出来给他的官员们,见了他都绕道走。   有人低头假装整理文书,有人转身朝相反方向快步离开,还有几个原本与他约好了要联名上书的,一见他进了值房的门便飞快地把桌上的手稿收进了抽屉里,笑着打哈哈说那篇文章还有些地方没改好,改日再给苏大人看。   苏春苑站在值房门口,看着那些躲闪的目光和紧闭的抽屉,心里明白得很——他现在是个被停职的、还跟王爷闹退婚的烫手山芋,谁沾上谁倒霉,谁会冒着得罪沈炘和皇帝的风险帮他?   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还是想复职,还是想回到那个位置上堂堂正正地站着。   苏春苑思来想去,决定去找之前献文章献得最殷勤的那几个官员碰碰运气。   他挑了一个午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袍子,悄悄摸去了工部主事的值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三个官员,正是之前争着抢着要把第一作者署名让给他的那些人。   见他进来,三人的表情都微妙地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出笑来,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明显的疏离。   苏春苑坐下之后,寒暄了几句,便委婉地提了复职的事,暗示若是有人愿意联名上书替他说话,或许能让陛下回心转意。   他说完这些话时,手指在膝上攥紧了衣料,微微发着抖。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那个平日最殷勤的主事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目光也有些闪躲。   “苏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帮你,实在是……现在这个情形,谁沾了这事,怕是自己也要被拖下水。您也知道,沈王爷那边……还有陛下那边……我们这些小官,实在担不起这个风险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春苑那张微微泛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更低了。   “除非……苏大人愿意跟我们……”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苏春苑坐在那里,听明白了他的暗示。   苏春苑的脸色已经白得几乎透明了,他攥着膝上的衣料,正要站起身离开,那主事却像是误会了他的沉默,连忙又补了一句。   “苏大人若是觉得陪三次太多了……其实也不一定非得三次的。”   他朝旁边的两个同僚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体贴的语气,“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的……只要苏大人点头,咱们三个一起……好好地服务苏大人,保管不让苏大人为难。”   主事说完这话时还往前凑了凑,目光在苏春苑微微发红的耳垂和抿紧的唇瓣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   苏春苑从工部大院出来之后,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眶发酸、胸口发闷。   他想找个人把这一肚子的气全泼出去,而这个人选他几乎不用想——贺砚洲。   那个从始至终都板着一张冷脸、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什么脏东西的贺国公,如今他被停职了,那个贱人大约正躲在值房里偷着乐吧,呵……   苏春苑一路疾走到贺国公的值房门口,连门都没敲便推了进去。   贺砚洲正坐在案后批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苏春苑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笔。   苏春苑站在他面前,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跺了跺脚,声音又急又冲,“贺大人安康呀,你现在是不是高兴了?我被停职了,你满意了吧?”   贺砚洲坐在椅子上,不躲不闪地迎着苏春苑那双泛红的、含着水光的桃花眼,等苏春苑骂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苏大人被停职,与我无关。我并未向陛下进过一言。”   苏春苑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这种话,又跺了一下脚,声音带上了几分不讲理的蛮横。   “都怪你!要不是你之前参我那本,我也不会——”   苏春苑说到这里自己顿了一下,发现这话好像确实站不住脚,可又不肯认输,便梗着脖子瞪着贺砚洲,眼眶里那层水光越来越亮,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   贺砚洲的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苏大人就算用这种眼神勾搭我,我也没有办法,这个事我插不了手。”   苏春苑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连带着那股委屈和火气一起涌上来,声音都拔高了。   “谁勾引你了,你少自作多情!”   苏春苑跺完这最后一脚,转身便快步走出了门,摔门的声音震得桌上的笔架都晃了晃。   贺砚洲坐在案后,望着那扇被用力摔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把被震歪的笔架扶正了。   *   苏春苑搬出值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收拾了两箱衣裳和几摞文书,雇了一辆板车拉着,在城西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来。   客栈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子对着后巷的灰墙,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他把箱子放在墙角,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才起身把带来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夜里,苏春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的鼾声和后巷野猫的叫声,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着自己手里的银两——没剩多少了。   俸禄停了,那些收来的礼早就捐了出去,平日里吃穿用度全靠着沈炘,如今搬出来了,每一文钱都得精打细算。   苏春苑掰着手指算来算去,这点银子最多够他在客栈住上两三个月,两三个月之后呢?他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这样的小客栈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苏春苑柜子里倒是还有几件沈炘送的珠宝,碧玉簪、赤金步摇、那串碧玺珠子,随便拿一件出去当了都能换不少银子。   可他又舍不得,他刚刚抱着那些首饰在灯下一件一件摩挲过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那股滋味说不清是留恋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沈炘送的,虽然沈炘混蛋,可那些东西确实好看,也确实是他喜欢的。   苏春苑把那些珠宝重新包好放进箱底,然后靠在床头,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炘那日说的话——“身无分文地被丢到大街上去,到时候连按摩棒都没得挑……!” 第142章 回府:苑苑今日起得早些睡得可舒适   苏春苑在客栈住了几日,每日三餐都靠着街角那家馄饨铺子。   他生得好看,即便穿着素净的旧袍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往那简陋的木桌边一坐,还是惹眼得很。   煮馄饨的老婆婆每次见他都笑眯眯地多给他舀两个,隔壁桌的姑娘们一边吃馄饨一边偷偷看苏春苑,脸颊红扑扑的,被他无意间扫了一眼便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   甚至还有两个男人在结账时凑过来搭讪,问他是不是外地来的,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   苏春苑都一一婉拒了,低头搅着碗里那碗鲜美的馄饨汤,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那些大鱼大肉的滋味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酱香肘子、那碗汤浓肉嫩的笋丝鸡汤,沈炘的厨子做出来的每一道菜都让他想得不行。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几只白生生的馄饨,虽然鲜香可口,可吃了好几天也实在有些腻了。   他夹起一只馄饨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沈炘那句威胁来——“身无分文地被丢到大街上去,到时候连按摩棒都没得挑”。   苏春苑当时只觉得生气,可现在坐在馄饨摊的矮凳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回头看他几眼,他心里竟生出一丝后怕……现在这样都有人搭讪,要是真被丢到大街上去身无分文,岂不是屁股要开花呜呜呜……苏春苑想着想着打了个寒战,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塞进嘴里,放下了筷子。   第二天傍晚,有人敲响了苏春苑住的客栈的房门。   苏春苑打开门,沈炘正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右手腕上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绷带,垂在身侧。   他没有提那只锦袋没提金子,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苏春苑那张因为几日没吃好而微微尖削了一些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弯下膝盖。   “扑通”一声闷响,沈炘竟然直直地跪在了客栈粗糙的地面上。   苏春苑被他的动作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瞪大了眼,“王爷……你——你干什么呀——”   沈炘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苏春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诚恳和近乎卑微的柔软。   “苑苑,我是混蛋。我给你下跪给你道歉,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不该拿那些话吓你,不该逼你,不该瞒着你婚约的事……苑苑要是不愿意,婚约可以作废,你想住哪里都行,我不逼你。”   沈炘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袋口微敞,露出底下金灿灿的光,“我给苑苑下跪道歉,是我的不对,我下次不会这样了,我向苑苑保证,好不好?但我还是想请苑苑回去。这些金子你拿着,就算不成婚,你也可以用它买好吃的、买你喜欢的一切。就当是我赔罪给苑苑的,好不好?”   沈炘跪在地上,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苏春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炘,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只装了金锭的锦袋,喉头滚动了好几下。   他想说“王爷,你先起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婚帖呢?”   沈炘跪在地上,那双沉沉的眸子仰望着苏春苑,里头映着一点近乎固执的光。他没有回答苏春苑的问话,也没有起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   苏春苑被沈炘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王爷可是千金之躯,怎么能跪我一个小小的苏大人呢?这要是传出去,怕不是满朝文武都要说我不懂礼数了。王爷还是快起来吧。”   苏春苑说着伸手去拉沈炘的手臂,可沈炘跪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   苏春苑拉了两下没拉动,正要再用力时,走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正朝这边走过来,隔着半开的门隐约能看见一道人影经过——那人偏过头往门缝里扫了一眼,看见屋里有人跪在地上,脚步明显顿了一瞬,又飞快地加快步子走开了。   苏春苑的脸一下白了又红,他怕明天满朝都知道沈王爷在客栈给他下跪的事,那比什么婚约都更说不清了。   他急得又去拽沈炘的手臂,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王爷,你起来呀!你先起来呀!”   沈炘仰着脸看他,声音不疾不徐的,“苑苑说原谅我,我就起来。”   苏春苑急得跺了跺脚,耳朵尖红透了,压着嗓子连声道,“我原谅你我原谅你,王爷您快起来行不行呀!”   沈炘这才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处的衣料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像是浑然不觉,只是伸手把那袋金子又往苏春苑怀里推了推,温声道,“婚帖在王府里,苑苑想要得跟我回王府拿,得麻烦苑苑跑一趟了……”   苏春苑抱着那袋金子和婚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沉甸甸的金子,又看了看沈炘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咬了咬嘴唇,最终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声音闷闷的。   “……走吧。”   他回身把柜子里那包珠宝也拿上了,抱在怀里怕人进来偷了,低着头跟在沈炘身后走出了客栈。   *   苏春苑跟着沈炘上了马车,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沈炘没有急着提婚帖的事,只是温和地说厨房做了几道菜,留苏春苑吃了饭再走。   苏春苑本来想拒绝,可那股熟悉的肉香从饭厅方向飘过来,勾得他胃里一阵咕噜作响——他吃了好几天馄饨,确实馋得不行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沈炘走进了饭厅。   桌上摆着糖醋排骨、酱肘子、笋丝鸡汤,还有几碟他爱吃的香香甜甜的小点心,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苏春苑坐下来便埋头吃了起来,吃得两颊鼓鼓的,连话都顾不上说。   吃饱之后,困意便涌了上来。   苏春苑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说要走了。   沈炘也站起身,语气温温和和的,“苑苑今晚就住下吧,天色这么晚了,安不安全都是其次的,但是苑苑带着那些珠宝走夜路,珠宝要是被偷了,苑苑该心疼了的。”   苏春苑抱着那包珠宝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是要回去。”   他心想这刚回来第一天就住下,多没面子。苏春苑把珠宝裹紧了些,迈步朝门外走去,沈炘站在门廊下看着他走远,没有再挽留,只是目送他的背影出了王府的大门。   沈炘面上的温润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片阴冷冷的底色。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溢出来的冷意,“……不听话的臭婊子。”   他说完这句话,面上又重新浮起那层温和的笑意,转身走回了灯火通明的正厅,像是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   苏春苑抱着那包珠宝走在回客栈的巷子里。   夜风凉丝丝地吹着,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的几声犬吠。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被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珠宝包裹,想着明日去找个当铺换些银两,先撑过这段时间再说。   他正盘算着……忽然从巷子阴影里窜出来一个人,一把拽住了他怀里的包袱用力一扯。   苏春苑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死死抱着包袱不放,“你干什么!这是——”   那男人见他不松手,抬手便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苏春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手指一松,那包珠宝便被那人夺走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身影飞快地跑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整个人愣在原地,脸颊上的掌印慢慢浮起来,又红又烫。   苏春苑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怀里空落落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包珠宝没了,金子也没了,他现在真的身无分文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被打得发烫的脸颊,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沈炘那日说的话——“身无分文地被丢到大街上去,到时候就连按.摩棒都不能挑”。   苏春苑站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他的步子先是慢慢的,后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苏春苑一路跑回王府大门前,趴在朱红的大门上用力拍了几下,门打开时他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眼泪把脸颊上新添的那道红印子冲得湿漉漉的。   “王爷……我错了……”苏春苑哭得声音都在抖,“春苑的珠宝被偷了……什么都没了……王爷一定要给苑苑的珠宝伸冤啊……呜呜呜呜呜……”   王府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沈炘站在门内,烛火从他身后照出来,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张哭得狼狈不堪的脸,看着那道新添的掌印,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苏春苑脸上的泪痕。   “怎么哭成这样啊……苑苑啊,进来吧……”沈炘表情很愤怒,但是声音依旧温温和和的,眉眼里满是心疼说,“岂有此理,京城竟然有如此猖狂的盗贼!”   苏春苑哭得稀里哗啦地跟着沈炘进了王府。   沈炘让人打了热水来给他擦脸,又拿了药膏来抹他脸颊上那道红印子,嘴上温声安慰着。   “苑苑别怕,我明日就让人去查那个盗贼,定要把你的珠宝追回来。”   苏春苑抽抽搭搭地坐在椅子上,被他哄了一会儿,终于止住了眼泪,累得眼皮直打架。   沈炘便让人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铺了柔软的锦被,又端了一碗安神茶来让他喝下,苏春苑喝了几口便觉得困意如山倒,倒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苏春苑便暂时住在了王府里。   沈炘待他和往常一样温润周到,每日三餐都让人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苏春苑起初还有些戒备,可那些饭菜实在香甜可口,他吃着吃着便放松了警惕。   只是苏春苑发现自己吃完饭之后总是特别困,一到晚上便睡得很沉很沉,夜里连翻身都不知道,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苏春苑起初只当是自己这些天太累了,便也没往心里去。   可到了第三天早上醒来时,他掀开被子想下床,却发现腰侧有一块隐隐作痛的淤青,像是被什么用力捏过留下的。   苏春苑撩起衣摆看了看,又觉得双腿酸软得厉害,臀后也隐隐有些胀痛,像是坐久了硬板凳似的。   他皱了皱眉,从床头柜里翻出那罐冯昱送的香膏——如今被他当成了万用药膏。   苏春苑坐在床边褪了半截裤子,对着铜镜往腰臀处涂药膏。   清凉的膏体抹在微肿的皮肤上,激得他轻轻抽了一口气,嘴里嘀咕着,“怎么回事呀,怎么睡个觉还能睡出淤青来……”   苏春苑涂完药膏把裤子提好,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又摸了摸自己腰侧那片还泛着凉意的淤青,总觉得这些天睡得实在太沉了一些,沉得有些不正常。   苏春苑放下药膏罐,走出房门时,沈炘正端着茶从廊下经过,有些黑眼圈但是看起来心情很好,见他出来便温声问了一句。   “苑苑今日起得早些,睡得可好?”   苏春苑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腰,含糊地应了一声,“还行……就是腰有点疼。”   沈炘的目光在他揉腰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面上笑意温煦如常,“大约是睡姿不对,我让下人去选些更软的被褥吧?” 第143章 打烂:心想今晚无论如何要抓住机会   苏春苑摆了摆手说不用,匆匆洗漱完便去吃早饭了。   他坐在桌边喝着热粥时,还在想腰上那块淤青到底是怎么来的,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那碗咸肉粥比平日香了几分,他又不知不觉地多喝了一碗。   *   苏春苑在王府里住了几日,起初还觉得饭菜可口、床榻柔软,可住了几天之后他便渐渐觉得不自在起来。   他尽量躲着沈炘,吃饭时挑沈炘不在的时候去,在院子里走动也绕开沈炘常待的书房方向。   但是苏春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头上仅剩的那根漂亮簪子用了用了好几天,早就看腻了。连换洗的衣裳都只有那两件旧袍子。   好几次坐在院子里望着天发呆,心里那股焦躁越来越重——他那包珠宝里有碧玉簪、赤金步摇、碧玺珠子,随便一件都够苏春苑吃用很久了,可沈炘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苏春苑实在耐不住了,这天午后终于硬着头皮去找了沈炘。   沈炘正坐在书房里看书,见苏春苑进来了便放下书卷,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   苏春苑站在书案前,手指绞着袖口,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王爷……我的珠宝,什么时候能找到呀?”   沈炘靠在椅背上,指尖在书卷边沿轻轻敲了揉搓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的,“京城这么大,盗贼又狡猾,查起来确实有些棘手。最近朝堂上的事务也忙,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了,再亲自去帮你找,可好?”   苏春苑看着沈炘这副不紧不慢,像是根本懒得帮自己的模样,心里那团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他本来还想着好好说,可沈炘这态度分明就是不上心、不重视,他那包珠宝丢了好几天了,沈炘连个具体的进展都说不出来。   苏春苑急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春苑求求王爷了,那可是春苑仅剩的珠宝……春苑能理解王爷您有钱看不起那些小财,但是那是春苑全部身家,现在被停职了……再找不回来春苑真的要急哭了……”   他一脸委屈地说完这些话,看着沈炘依旧温和却不为所动的面容,心里一横,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迈步绕过书案,直接坐到了沈炘的大腿上。   苏春苑双手环住沈炘的脖颈,微微仰着脸,桃花眼里含着水光,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娇嗔。   “王爷……你帮春苑把珠宝找回来好不好?只要王爷帮我找回来……春苑做什么都愿意的……”   苏春苑说完这话时自己耳朵尖都红透了,就那么坐在沈炘腿上,等着他开口。   沈炘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垂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拇指隔着衣料在他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苑苑真的什么都愿意?”沈炘的声音低低的,靠得近了,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苏春苑被沈炘这一问弄得后背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嗯。”   *   苏春苑以为自己那几句软话和那一坐,不过是换个珠宝回来,可沈炘像是把这当成了某种默认。   从那日起,沈炘便不再提婚约的事,把苏春苑当成了一件养在府里的暖床小玩意儿。   夜里召苏春苑过去,白日里偶尔逗弄两句,苏春苑起初还想挣扎,可沈炘温声细语地哄几句,又提一提他那包还没追回来的珠宝,苏春苑便只好咬着嘴唇忍了下来,心想只要珠宝回来他就立刻走人。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珠宝始终没有消息,沈炘也绝口不提婚约了,像是把这件事彻底搁下了。   苏春苑心里又慌又空,不敢细想。   这天沈炘出门办事,苏春苑趁他不在,悄悄把自己寝房里那盏会发光的小珠子揣进怀里出了门。   苏春苑一路走到冯昱的值房外,敲了门进去,冯昱正低头批公文,抬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目光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滑到他怀里鼓起的轮廓,放下笔问。   “春苑?你怎么来了?”   苏春苑把那颗小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说想换些金子。   冯昱拿起珠子看了看,认出了那是沈炘府上的东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没多问,收进袖中说帮他找个买家。   苏春苑松了一口气,又问起朝堂上的事。   冯昱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今晚有个宴席,官员聚一聚,不是什么特别正式的场合。   苏春苑一听,眼睛一亮,“冯大人……你能不能带我进去呀?”   冯昱立刻摇了摇头:“不行。你现在被停职,又是从王府里出来的人,我带你去那种场合像什么话?被人看见了怎么解释?”   苏春苑急了,上前一步拉住冯昱的手晃了晃,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求求你了,我就去看看,不惹事,好不好?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苏春苑晃了两下冯昱的手,又凑近了一些,桃花眼里带着水汪汪的光,“冯昱,你最好了,你就带我去嘛……”   冯昱被他晃得整条手臂都僵了,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双含水的眼,又看了看那只被他攥着的手,喉结动了一下。   冯昱本想说“不行”,可话到嘴边却变了味道,他想着反正宴席上人多,到时候他坐在苏春苑旁边,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多挨近些、多揩几下油,摸摸小腰、捏捏小肉腿那也不算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行吧,但是春苑你必须挨着我的,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苏春苑立刻笑着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连声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听你的!”   苏春苑转身快步走出了门,临走时还回头朝冯昱弯了弯眼睛。   冯昱坐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只被苏春苑握过的手,还放到自己的脸颊上感受感受那残留的触感。   苏春苑从冯昱那儿出来之后,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有些日子的旧袍子,想着晚上去宴席总不能穿成这样,便拿着冯昱刚刚给他应急的金子,拐去成衣铺子买了一件料子尚可的青灰色长衫,虽不及以前那些精致,倒也干净利落。   苏春苑换上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又将自己那头乌发重新束好,虽然没了那些珠翠点缀,可那张脸依旧明艳动人。   傍晚时分,冯昱如约来接他。   两人一同坐上马车前往宴席地点。   冯昱坐在他对面,目光时不时落在苏春苑身上那件新衣裳勒紧的小细腰和白得晃眼的脚踝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苏春苑只顾着盘算待会儿该怎么跟那些官员搭上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冯昱那点小心思。   马车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府邸前停下时,苏春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冯昱下了车。   苏春苑站在门廊下,望着里面觥筹交错的人影,心想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抓住机会,让自己重新回朝堂当大官……!   苏春苑刚在冯昱身边坐下,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目光便撞上了一道熟悉的、沉沉的视线。   沈炘正坐在不远处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目光却不知何时越过了人群的间隙,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苏春苑身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轮廓,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意,可那目光落过来的时候,苏春苑一激灵。   苏春苑猛地扯了扯冯昱的袖子,凑过去压低声音,又急又恼。   “你不是说只是官员们聚一聚吗?怎么王爷也来了呀?!”   冯昱的脸色也不太好,他皱着眉低声回了一句,“我打听过,沈王爷之前明明说不来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又来了。”   他说话时目光有些闪躲,苏春苑咬了咬嘴唇,心里又慌又气,可现在站起来就走反而更显眼,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里,希望沈炘不要注意到自己。   其实沈炘的目光早就已经扫了过来。   沈炘的视线从苏春苑那双微微蹙起的眉梢滑到他新换的青灰色长衫上,又顺着衣料的纹理落在他收紧的腰线处——那件衣裳裁剪得合身,腰身被勒出一道迷人的弧度,再往下是垂落的袍摆,苏春苑正襟危坐时袍摆微微上提了几分,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和一小段的小腿,在烛火下白得晃眼。   沈炘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句——骚货。   苏春苑浑然不知沈炘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那道目光像是黏在他身上一样,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往冯昱那边又挪了挪,企图用冯昱的身形挡住那道视线,可冯昱被他这一靠,整个人都僵了半瞬,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远处的沈炘看见苏春苑往冯昱身边靠的那一下,指尖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面上的笑意却纹丝不动。   沈炘在心里低低地骂——骚货。一来就把整个宴席搞得骚哄哄的,那腰、那脚踝,坐在冯昱旁边还靠那么近,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哇!真的好骚好骚好骚!骚哄哄的!是不是屁股痒了!不乖……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打屁屁!回去就打烂苏春苑屁屁看他以后怎么到外面发.骚! 第144章 求婚:被拉得踉跄了一下低声地急问   宴席上的人,自然都看见了苏春苑坐在冯昱旁边。   那双桃花眼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唇瓣微微抿着,白净的脸庞被灯火映得莹润又水灵,虽然只穿了一件素净的青灰色长衫,头上也只簪了一根银簪,可那副身段往那儿一坐,整张桌子的人都觉得周围的光都亮了几分。   有人低头喝酒假装没看见宴席上有这么一个大美人,有人则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王爷就在不远处坐着呢,苏春苑怎么反而坐到了冯昱旁边去了?这是闹掰了,还是另有私情……?   终于有个喝了几杯酒的官员忍不住了,端着酒杯晃到冯昱身边,皮笑肉不笑地开了腔。   “哟,小冯大人今日倒是春风得意啊,带了个这么漂亮的人儿坐旁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当小三呢。人家沈王爷可还在那儿坐着呢,您这样不太合适吧?”   那官员说话时目光在苏春苑脸上轻佻地扫了一下,又落回冯昱脸上,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刁难。   冯昱的眉头皱了起来,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但没有立刻反驳。   他确实心虚……苏春苑是他带进来的,他明知道沈炘在座还把人带在身边,那些话虽然刺耳却也没全错。   冯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理亏,只能闷声低头喝了一口酒,耳根微微泛着红。   苏春苑听到那些话不服气,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清脆而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什么小三不小三的,冯大人不过是带朋友来吃顿饭,诸位大人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有什么冲我来,可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呀。”   苏春苑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直直的,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满座却安静了一瞬。   根本没有人接苏春苑的话,也没有人替他撑腰,几个官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冯昱坐在旁边,看着苏春苑站起身替自己说话的模样,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心虚和愧疚。   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苏春苑的袖口,低声道,“春苑……别说了。”   苏春苑低头看了冯昱一眼,从他眼底看到了那点闪躲和犹豫,心里忽然凉了一下。他抿了抿嘴,没有再说什么,抽出被冯昱拉着的那截袖口,转身朝门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地吹在他微微发烫的脸颊上,他走到廊下的阴影里站定,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亮的石阶,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嘤的一声。   苏春苑听见身后宴席上的喧嚷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模糊而遥远。   靠在廊柱上,仰头看了看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觉得今晚大约是什么都做不成了……呜……冲动了搞砸了……本来还想巴结那些官员要他们在陛下面前多美言他几句,让自己能回去当回那个大官的……   夜风把苏春苑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珠宝没了,金子没了,官职没了,连今晚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也被自己一时冲动搞砸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往后该怎么办……   苏春苑靠得很用力,整个后背抵着廊柱,腰往下塌了一些,臀侧的肉被廊柱的边缘微微挤得歪向一边,在青灰色的衣料下压出一道饱满的、微微变形的弧度。   月光从侧面落下来,将那道轮廓勾勒得分明,衣料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蹭着廊柱的表面。   宴席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内走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炘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庭院,然后落在了廊柱旁那个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的轮廓上。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落了落,停在了苏春苑被廊柱挤得微微歪斜的腰臀处。   那团被压出来柔软的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衣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连他此刻的沮丧都在那处轮廓上留下了一点细微的颤意。   沈炘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离苏春苑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下,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苑苑?”   苏春苑被这声音惊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背抵着廊柱,眼眶里那层还没落下来的水光在月光下一闪,看见是沈炘时,他下意识地吸了一下鼻子,别开脸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发哑。   “……你怎么出来了?”   沈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苏春苑泛红的眼尾慢慢滑到他方才被廊柱挤过的地方,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声音温和如常,“想看看你……”   苏春苑低着头没说话。   沈炘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几乎要让人心软的克制,“苑苑,我知道你今晚受委屈了。我知道你觉得我没有替你出头,觉得我总是逼你、困着你,让你喘不过气来……”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沈炘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可我是真的很爱苑苑……为了追到苑苑,我什么苦没有吃过,对你我什么都能付出……你骂我混蛋也好,恨我太强势不讲理也好——我都认。但是一直有贱货自甘下贱、插足我们的感情,我的母亲就是这样被父亲逼死的……”   沈炘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睛里流出一滴泪,“我只是害怕重蹈覆辙,怕你不要我,我真的会想去死的,我这么多只是求苑苑……能一直留在我身边……”   苏春苑站在他面前,背抵着廊柱,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鼻音,“……那你以后不准再偷偷算计我了。”   沈炘愣了一下,随即弯了一下嘴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快的温柔,“好……”   苏春苑又别开脸,声音更小了,“……也不准再逼我。”   “好。”   “……珠宝要给我找回来。”   “好,我明日就让人加派人手去找。”   苏春苑刚说完,“那就先这样吧”,正准备转身离开,手腕却被轻轻握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沈炘正站在月光下望着他,那双沉沉的眸子在夜色下看不真切。   沈炘牵着苏春苑的手,带着他转身便朝宴席的方向走去。   苏春苑被拉得踉跄了一下,低声急道,“王爷……你做什么呀——”   沈炘没有回答他,只是推开宴席的门,牵着他走了进去。   满座喧哗在那扇门打开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苏春苑那张因为意外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沈炘走到席前,转过身来面对着苏春苑,又面对着满座的官员,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间厅堂。   “今日诸位大人都在,正好做个见证——我沈炘,今日向苏春苑苏大人求娶为妻。彩礼我已备好,明日便送往苏大人那里。”   沈炘说这话时目光始终落在苏春苑脸上,唇角带着温润的笑意。   苏春苑站在沈炘面前,被满座的目光钉在原处,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有意味不明的,要是当众拒绝,沈炘的面子下不来不说,怕是明日满朝又要传出他苏春苑不识好歹的新版本了。   满座安静了足足三四息,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苏春苑站在那掌声里,看着沈炘那双含笑望过来的眼,喉头动了一下,终于在一片起哄声中含糊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知道了。”   沈炘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松开苏春苑的手腕,退后半步朝他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动作端正如仪。   苏春苑站在原地,被满座的目光和掌声裹挟着,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心里说不上来是羞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   婚约定下之后,沈炘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婚礼来。   他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隐忍和等待都一股脑倾注进去,王府里日日有人进进出出,抬着锦缎、漆器、珠宝、珍玩,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的。   苏春苑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躲在自己的小院里,每天看着那些东西流水似的送进来,心里那点不真实感越来越重——他真的就这么要嫁给沈炘了?   不过苏春苑没太多时间去细想这件事,因为就在婚约定下的第三天,他的复职旨意也下来了。   皇帝大约是看在沈炘的面子上,又大约是觉得苏春苑那几篇署了名的策论确实有些分量,便准他重新回朝堂上值。   苏春苑穿上那身久违的官袍站在大殿上时,腿微微有些发软,却还是硬撑着站直了,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些。   复职之后,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冯昱。   那天下午,苏春苑正在值房里整理文书,门被叩了两下,冯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点心,表情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把碟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干巴巴的。   “听说你回来了,顺路看看你。”   冯昱说完这句话便站在那里不走了,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大约猜到了几分,便也不催他,只是低头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等着他开口。   冯昱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笨拙的认真。   “春苑,我……我有话跟你说。我知道你已经答应了沈王爷的婚事,但我还是想说——我、我……”冯昱的话说得结结巴巴的。 第145章 揽事:敢抛下我去别的男人那里我就   “春苑,我……我心悦你很久了……”   冯昱说完这话时耳根已经红透了,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着抖,哪里还有往日那种被宠坏的公子样。   苏春苑嚼着糕点,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抬眼看了冯昱一会儿,那双桃花眼带着一丝冯昱捉摸不透的光,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声音软软的。   “小冯大人,你这话……春苑记下了……”   苏春苑没有拒绝,只是把吃了一半的糕点放回碟子里,舌尖舔了舔嘴角的碎屑,“对了,我那篇关于漕运的策论还有些地方没完善,你若是方便的话,帮我看看可好?”   冯昱愣了一下,看着苏春苑那双含笑望过来的眼,喉头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我带回去找请教一下我父亲……”   冯昱接过那叠手稿的时候,指腹擦过苏春苑的指尖,心跳猛地快了几拍,而苏春苑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继续翻看另一份文书,当方才那几句表白不过是寻常的闲谈。   冯昱拿着手稿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苏春苑这是吊着他、在利用他做事,但回想起来刚刚苏春苑舔嘴角伸出来的那截粉粉软软的小舌头,他就烫得不行,瞬间觉得就算是利用也心甘情愿……   *   一早,苏春苑是被一阵恶心弄醒的。他刚从床上坐起来,胃里便翻涌上一股酸意,他捂着嘴冲到窗边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出了一身汗。   苏春苑扶着窗沿缓了一会儿,觉得手脚有些发软,正要转身去倒杯水喝,便看见沈炘正站在内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目光落在他泛白的脸色和捂着肚子的手上。   沈炘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关切,“苑苑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眼看了看沈炘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这几日他们夜夜同榻的事情,喉咙一紧,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惊慌。   “王爷,我……我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沈炘的手在他肩上顿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小脸,又看了看他无意识护在小腹上的手指,他伸手轻轻环住了苏春苑的腰,指尖隔着衣料在他平坦的小腹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苑苑想要一个孩子吗?”沈炘的声音低低的,温温柔柔的,“要是苑苑想要,我再努力努力,给我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苏春苑被他问得耳根一热,伸手推开他那只在自己小腹上摩挲的手,别开脸道,“谁、谁说要给你生孩子了!我就是问问——万一呢——”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又卡住了,脸上又红又白,像是被这个问题困住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沈炘方才摸过的地方,又抬眼瞪了沈炘一眼,声音又急又窘。   “你先出去,我要换衣裳了!”   沈炘被他推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面上带着温润的笑,眼底却藏着一抹若有所思的光。   他走出门去,轻轻带上了门,苏春苑站在屋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了,才慢慢坐回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伸手轻轻摸了摸,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   苏春苑回去复职的第二天,一走进官署,迎面便遇上了几个同僚。   那些人看见他,先是堆了笑,然后不约而同地拱了拱手,嘴里唤着,“王妃娘娘早。”   苏春苑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还是挤出笑应了一声,快步走开了。   可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无论苏春苑走到哪里,遇见的人都是称呼他王妃。   有人端着茶过来给他,笑吟吟地说“王妃请用茶”;有人递公文给他,开口便是“王妃这份文件请您过目”。   苏春苑坐在值房里,听着外头廊道上不时传来的王妃二字,他放下笔,对门口探头进来送点心的一个小吏笑了笑,声音软软地纠正道。   “不必叫我王妃,叫我苏大人就好,或者叫春苑也行。”   那小吏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可您是沈王爷的未婚妻呀,咱们叫您王妃是应当的……”   苏春苑脸上那层笑终于撑不住了。他抿了抿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是朝廷命官,我有自己的官职,有名字。你们叫我苏大人,或者叫我的名字,都可以……我不想整天被人王妃王妃地叫。”   他说完这话时自己也觉得语气有些重了,便又弯了一下嘴角补了一句,“这样叫我,我总觉得怪怪的。”   那小吏连忙点头应了,可转身出去之后,苏春苑还是听见他在廊下跟另一个同僚小声嘀咕,“苏大人好像不喜欢被叫王妃……可咱们不叫王妃叫什么?被沈王爷听到了铁定不高兴的……”   苏春苑坐在屋里,隔着墙听见那句话,把手里的笔往笔架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闷闷地呼了一口气。他明明有名字,有官衔,有他好不容易挣回来的身份!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看完的公文,伸手拿起来翻了一页,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怎么也看不进去。   苏春苑索性把公文合上,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心里那股闷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   苏春苑越想越觉得憋闷,便想着请几个平日里还算能说上话的官员喝喝茶,聊些别的,也好散散心。   他在值房里备了茶点,请了五个人过来,大家围坐在案前,起初还聊得和气,说些朝堂上的闲闻趣事。   苏春苑正端着一杯茶低头抿了一口,打算再开口,坐在对面的一个官员却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几分,说,“你们听说了没有?昨晚出城送急件的那位,在路上被劫匪杀了,听说死相极惨……”   苏春苑正端着茶盏的手一下子停住了,他放下茶盏,连忙起身说自己有些不舒服,匆匆离开了值房,其实苏春苑害怕听这种办案的事情……   他走在廊道上时还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仿佛那些劫匪二字会追着他跑一样。   苏春苑缓了一口气,决定去找冯昱。   冯昱签押房的门关着,他敲了几下也没人应,推门一看里面空荡荡的,桌案上整整齐齐的,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苏春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心想大约是出门办事去了,便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门还是关着的,桌上连茶水都没换过。   苏春苑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但还是压了下去,告诉自己冯昱大约是去他父亲那儿了,过两日便回来。   到了第三天,苏春苑实在忍不住了,在廊下拦住一个与冯昱相熟的官员问了一句。   “小冯大人这几天怎么不见人?他上哪儿去了?”那官员被苏春苑问得脸色微微一变,目光闪了闪,声音低了下去,“苏大人还不知道?小冯大人……前几日送文书出城找他父亲的路上,遇上了劫匪,人没了。”   苏春苑站在廊下,午后的日光晒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凉。脑子里闪过冯昱那张总是别别扭扭却又忍不住关心他的脸,闪过他递点心时红透的耳根,闪过他接过手稿时指腹擦过的那一瞬温热的触感。   *   苏春苑回到值房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做。   晚上回去之后,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最终做了个决定——他要请假去参加冯昱的葬礼。虽然婚期在即,虽然按照礼数他本不该去那种晦气的地方,可他想去送送他。   毕竟那天冯昱带出城的那份文书,正是他苏春苑拜托他帮忙修改、又请他顺路送去给他父亲过目的。若不是他那晚催得急,冯昱或许不会走那条夜路……   第二日一早,苏春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准备出门。   下人拦在门口,苦着脸劝他,“王妃,您过几日就要大婚了,这时候去那种地方不吉利啊……您就别去了吧……”   苏春苑不理他还绕过他继续往外走,下人连忙跑去禀报沈炘。   沈炘来得很快。他拦住苏春苑的去路时,面上的温润笑意已经淡了几分,声音却还压着耐心,“苑苑听话,先不去那种晦气的地方好不好?过几日就是我们的婚礼了,你这是做什么呢?”   苏春苑抬头看他,眼眶有些泛红,“冯昱是因为帮我送文书才走的夜路,我总该去送送他……”他的声音有些发哑,透着一股执拗。   沈炘的语气又软了几分,“那不是你的错,是他本就要出城去找他父亲,他若不愿,谁逼得了他?苑苑不必把这事揽在自己身上。”   苏春苑不肯退让,低声道,“不管王爷说什么劝说我,今天我是一定要去的……”   沈炘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小刀,他没有犹豫,抬手便在自己左手腕上划了一道。   被割腕那处渗出鲜红的血珠,沈炘抬起头看着苏春苑,声音低低的,“苑苑若还要往前走一步,我便再划深一些、再划多几刀。”   “苏春苑,你敢抛下我去别的男人那里,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第146章 替身:怪不得都说是难得一见大美人   苏春苑被那道淌着血的腕子逼得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看着沈炘那双沉沉的、透着疯意的眼,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最终哑着嗓子开口,“……我不去了……你把刀放下。”   沈炘看着苏春苑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话的分量,然后才慢慢将小刀从腕间移开。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地上,砸出几朵细小的红花。   他身后立刻有下人上前替他包扎伤口,苏春苑别开脸没有看,只是站在原地攥着袖口,等他包扎好了才转身走回了屋里。   沈炘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那道目光始终落在苏春苑的背上。   一整天,沈炘都没有出府。   苏春苑坐在屋里安安静静地看书,隔着窗看见沈炘的身影在院子里走动了几次,每每往他这边望一眼,确认他还在。   苏春苑知道沈炘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守着他了,他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在悄悄盘算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院子里掌了灯。   苏春苑吃完晚饭后说自己有些累了想早点歇下,沈炘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见他面上确实带着倦意,便没再多留,只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走了。   苏春苑等沈炘脚步声远去了,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叫来一个平日里还算机灵的下人,三言两语交代了,让他换上自己的衣服躺在床上蒙着被子装睡。   那下人吓得脸都白了,可在苏春苑的催促下还是战战兢兢地照做了。   苏春苑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趁着夜色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摸到马厩边,挑了匹看着温顺的马,翻了几次才勉强爬上去。他不太会骑马,双腿夹着马腹的姿势也不对,马儿一跑起来他便被颠得东倒西歪,大腿内侧被鞍具磨得生疼。   苏春苑咬着牙没松手,攥紧缰绳,朝着冯府的方向一路驰去。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赶到冯府时,大门前已经挂起了白色的灯笼,纸钱在夜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苏春苑翻身下马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大腿内侧被磨得火辣辣地疼,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颤的双腿,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扇挂着白幡的门。   苏春苑一瘸一拐地穿过前院,门口的仆从见他虽然衣着素净但气质不凡,便拦了一下问了句。   “您是?”   苏春苑哑着嗓子道,“我是冯大人的朋友,来送送他。”   仆从大约是见了他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没有再拦,侧身让他进去了。   灵堂设在正厅,白幔低垂。   苏春苑走到门口便看见了那口尚未合盖的棺木,脚步顿了一下,才慢慢地走进去。他站在棺前,低头看着里面躺着的冯昱。   苏春苑站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他。   他偏过头,看见了冯昱的父亲,穿着一身素服,面容憔悴,眼皮肿得老高,显然已经哭过不知多少回了。   冯父站在棺木的另一侧,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苏春苑身上。   苏春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又不便直接问,只好垂下眼,在冯父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默默陪了一会儿。   他其实跟冯昱的爹并不算熟,只是之前在住在冯府那晚和在官宴上远远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苏春苑跪在蒲团上,正要起身告辞,冯父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而疲惫,“你……就是苏大人?”   苏春苑顿住动作,转过身来点了点头,轻声道,“是,伯父。我是苏春苑。”   冯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是垂下眼,捏紧了手里的佛珠,低低地说了一句,“……昱儿走之前,总提起你。”   苏春苑一怔,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与冯昱有几分相似、但年长许多的男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素服,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目光扫过灵堂时在苏春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开了。   苏春苑认出了他——冯昱的大哥冯冶,曾在几次朝会上远远见过,是个出了名的手段果决的实权人物,听闻在刑部任职多年,手里经过的案子不计其数。   冯冶走到灵前,朝着棺木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在苏春苑身上。   他的表情不像冯父那样悲痛欲绝,甚至称得上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冯冶打量了苏春苑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苏大人,请随我来一下。”   他说完也不等苏春苑回答,便转身朝侧门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苏春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冯父,他正低着头继续捻着佛珠,没有听见。   苏春苑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他跟在冯冶身后穿过一道回廊,走进了一间偏厅。   冯冶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苏春苑,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他后背微微发紧的审视,反倒没有看出半分难过。   “苏大人,”冯冶开口,声音很平,“我弟弟出事那天,是带着一份漕运策论出城的。那份策论,是你托他带去给我父亲过目的。”   冯冶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我想知道,那天晚上,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他走了那条路?”   苏春苑被他问得一愣,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也不太清楚。那天我把策论给他之后,就回值房了。后来听说是他出城找他父亲……我没跟别人提过这件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冯昱他……是我很信任的朋友,他帮了我很多,我不会害他的。”   苏春苑说这话时眼眶又有些发酸,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没有注意到冯冶的目光正在他脸上来回扫着。   冯冶忽然伸出手,捏住了苏春苑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   苏春苑被他这一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躲,但被冯冶的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冯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从那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滑到抿紧的唇瓣,慢慢滑到脖颈处那截细白的皮肤。   他忽然笑了一声。   “怪不得朝堂上都说苏大人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冯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玩味的调子,“今日一见,确实挺美的。”   苏春苑被他捏着下巴,不知道他为何要说这些话,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有些发紧,“冯大人,请、请你放开我……”   冯冶松开手,得到了想看的反应,转身走到墙角一只上了锁的箱子前,掏出钥匙打开了箱盖。   他侧过身,示意苏春苑过来看。   苏春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探头往箱子里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册子,封面看着有些眼熟。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合上了,脸红透了。那些画册分明就是之前市面上流传的、画的都是他的春宫图,有在书案上的、有在廊柱旁的、有在月下林间的,每一张画的都是他的脸、他的身段、他被摆成各种姿态的模样。   苏春苑的手一抖,那本册子“啪”地掉回了箱子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又羞又恼,“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呀——”   冯冶低头看着箱子里那些册子,不紧不慢地说,“我在整理我弟弟遗物的时候找到的,还不止这些呢。”   他抬起眼来看苏春苑,目光里那层玩味的东西更浓了几分,声音依旧平淡,“苏大人,你说,我弟弟对你这么上心,连这种东西都收藏了满满一箱呢……”   苏春苑被他那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冯冶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总觉得这人的反应太不对劲了——弟弟死了,做兄长的就算不悲痛欲绝,至少也该有几分哀色,可冯冶站在那箱画册旁边,语气平和,半分难过都看不出来。   苏春苑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正要开口问什么,冯冶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了几分。   “苏大人,我弟弟的事,我不打算追究。但我要你记住——过几天好好跟沈王爷成婚,安安稳稳地当你的王妃,别的事,你少打听,也别插手。”   苏春苑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一凉,喉头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冯冶看着苏春苑这副乖觉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疏离。   苏春苑从偏厅出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   他站在廊下,夜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重——冯冶怎么一点儿都不难过?他弟弟死了,他连眼眶都没红一下,甚至还有心思翻那些画册来威胁他。   苏春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不敢再多问,只能攥着袖口快步走出冯府。   他翻身上马时大腿内侧的磨伤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可他没有停下来,一路策马往王府的方向赶去。   苏春苑一路策马赶回王府,翻身下马时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他咬牙忍了忍,把马缰丢给迎上来的马夫,便蹑手蹑脚地绕过后院的廊道,摸黑朝自己房间走去。   苏春苑不敢点灯,怕惊动沈炘,只凭记忆在黑暗中摸到门口,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极淡的一点银灰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   苏春苑长吁了一口气,摸索着走到床边,拍了拍被子底下那个隆起的人影,压低嗓音道,“行了,下来吧,我回来了。”   被子里的人没有动。   苏春苑又拍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催促,“别装睡了,快起来,你——”他的手刚触到那人的肩头,忽然觉得手感不对。 第147章 已婚:就算结了婚成了人妻也免不了   那肩头的轮廓比那个小下人要宽阔许多,隔着被褥都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骨骼。   苏春苑的手指顿住了,心里猛地一紧。   他缓缓俯下身,凑近了想看清那人的脸,就着窗缝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终于看清了躺在床上的人……不是那个替他顶包的下人,而是沈炘。   沈炘正躺在那里,身上还穿着白日的衣裳,连外袍都没换。   他没有睡,那双沉沉的眸子在黑暗中直直地望着苏春苑,像是一直在等他回来。   沈炘的腕间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模糊的白。   他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苏春苑后背窜起一阵凉意,“苑苑回来啦。”   苏春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站在床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苏春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问那个下人去哪儿了,想问沈炘是什么时候来的……   沈炘慢慢坐起身来,伸手牵住苏春苑僵在半空的那只手腕,指腹贴着脉搏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苑苑的手怎么这么凉?夜风大,下次出门该多穿一件的。”   苏春苑站在那里,被沈炘握着手腕,只觉得掌心那点温度顺着腕骨往上爬,凉意却顺着脊背往下淌。   苏春苑站在床边,手腕还被沈炘握着,整个人僵住。   事发突然,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今晚的事,沈炘忽然松开了他的手,转而抓住轻轻往下一拉。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惊呼,便被褪到了膝弯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烛火不知何时被沈炘点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苏春苑大腿内侧那一大片被磨破的皮肤上——红肿的擦痕从腿根一直蔓延到膝盖上方,皮都蹭掉了好几处,泛着血丝的嫩肉裸露在空气里,看着确实有几分触目惊心。   沈炘低头看了看那些伤痕,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擦伤,苏春苑疼得抽了一口气,缩了缩腿。   沈炘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意。   “苑苑好嫩啊……这么激烈,骑马骑的?”   苏春苑被他这么一说,耳根红透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这是过敏!对……对马鞍过敏……”   沈炘抬眼看他,那双沉沉的眸子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   “那苑苑是对男人过敏,还是对马鞍过敏?”   沈炘一边说着,一边从床头柜里取出药膏,用指腹挑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涂在擦伤处。   清凉的膏体接触伤口的瞬间,苏春苑又抽了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床单。   沈炘涂完药,将药膏放到一旁,忽然抬手将他翻了个面,按趴在床上,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臀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苏春苑被他打得一愣,还没来得及挣扎,第二巴掌便又落了下来。   沈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温和,让苏春苑脊背发紧。   “苑苑还没过门就这么不听话,半夜偷跑出去骑马,大腿都磨破了。要是以后结了婚,岂不是更不听话了?”   又是“啪”的一巴掌下去。   “外面那么多人都盯着你呢,他们最喜欢什么?最喜欢人妻。结了婚的、被人碰过的,他们更觉得有意思。苑苑这么抛头露面的,是等着被那些男人盯着看么?”   苏春苑被他按在床上打,又羞又恼,挣了两下没挣开,声音又急又闷。   “我没有!我就是去送送——”   话没说完,又一巴掌落下来,比方才重了些,打得话音一颤。   沈炘俯下身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是去送冯昱。可你是我的人,就算去送别人,也该让我知道。苑苑要是不听话,我就每天打你一顿,再让你腿都走不了路那种,苑苑就不敢再乱跑了,好不好?”   苏春苑趴在床上,脸上又烫又红,臀上被巴掌扇得火辣辣的疼,可那股疼里又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   *   接下来的几日,苏春苑被沈炘关在了王府里。   说是“关”,其实王府上下对他依旧恭恭敬敬的,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只是苏春苑每次走到门口,便会有两个侍卫不近不远地跟上来,恭恭敬敬地说一句“苏大人,王爷吩咐了,您这几日不宜出府”。   苏春苑试着闹了几回,又是跺脚又是甩脸色,可那些侍卫像是木头一样,任他怎么说都不让路。   他去找沈炘理论,沈炘只是温温和和地给他倒一杯茶,说什么“苑苑乖,等结了婚想出去我再陪你去”,然后便低头看他的公文,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春苑被关得越来越烦躁,他趴在窗台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   他试着翻过一次墙,结果刚爬上墙头便看见墙外站了几个侍卫,个个仰着脸看他,为首的还朝他拱了拱手。   “苏大人,墙高,当心摔着。”   苏春苑僵在墙头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气呼呼地回了房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期终于到了。   那一天王府里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满目都是喜庆的颜色。   苏春苑被人按在梳妆台前换了嫁衣,铜镜里映出一张被脂粉衬得愈发鲜妍的脸,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唇瓣点了胭脂后又软又嫩。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绣着金线鸳鸯的大红嫁衣,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袖口繁复的绣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吉时到了,他被人引着走出院子,穿过长长的回廊。   沈炘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身同色的新郎喜服,玄底红纹,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鲜活的英气。   他朝苏春苑伸出手,掌心向上,苏春苑走过去,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苏春苑站在沈炘身边,被他牵着走过长长的红毯,耳边是喧嚷的祝福和丝竹声。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张温润含笑的侧脸,心里那一点不安和烦躁,被那只握着他的手慢慢压了下去。   苏春苑在心里对自己说,嫁就嫁了吧……反正,睡都被睡熟了,走也走不掉。   婚礼的喧嚣在暮色中渐渐散去,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告辞了。   苏春苑换下那身繁重的嫁衣,换了一件轻便的绯色常服,正坐在正厅侧边的偏厅里歇脚喝茶,准备过会儿便回新房去。   他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是苏柏常。   “哥!”   苏柏常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酡红,目光在看见苏春苑的那一瞬间亮得惊人。   他几步便冲到苏春苑面前,一把抱住了他,力气大得让苏春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茶汤溅了几滴出来洒在手背上。   苏柏常把脸埋进苏春苑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含含糊糊地说,“哥你今天真好看……别打我……让我抱一下嘛……”   苏春苑被他抱得一愣,放下茶盏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无奈。   “行了行了,抱一下就行了,快放开,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苏春苑推了推苏柏常的肩膀,想把他挣开,可苏柏常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苏春苑又往怀里带了带,那只手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滑,停在了腰侧,指尖隔着薄薄的绯色衣料轻轻揉了两下。   苏春苑被他揉得后背一僵,猛地按住他的手,声音沉了几分,“苏柏常!你发什么神经?我、我已经成婚了,你可别胡来呀……!”   苏柏常被他按住手腕,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眸里带着一种迷醉又执拗的光。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黏糊劲儿,“成婚了又怎么了?哥这样更好……人妻才有韵味呢……”   苏春苑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恼意。他用力挣开苏柏常的手臂往后退了两步,绯色的衣襟被他方才揉得有些松散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瞪了苏柏常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叫人把你扔出去。”   苏柏常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苏柏常哭丧着脸朝苏春苑眨了眨眼,然后摇摇晃晃地转身走了出去。   苏春苑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他揉皱的衣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身朝着新房的方向走去。   他刚走到回廊拐角,便看见沈炘正站在廊下,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落在他微微有些凌乱的领口上,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的东西让苏春苑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几分。   苏春苑在沈炘面前站定,对上那双温润含笑却藏着深意的眼,心里那股被关了好几日的憋闷又涌了上来。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偏开视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和认真。   “王爷……我现在已经结婚了,你总该放心了吧?我想回朝堂上值了,天天待在府里实在太无聊了,我又不是那些后宅里的夫人,整天赏花喝茶的,我坐不住。”   苏春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让步了你也该让一步的意思。   “而且我都嫁给你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也该消停了。我回去上值也是堂堂正正的,总不能一辈子关在府里做你的笼中鸟吧?”   他抬起眼看着沈炘,桃花眼里带着一点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就让我回去嘛,我保证好好上值,不惹事。”   沈炘安静地听他说完,面上的笑意没有减少。   他伸手替苏春苑把方才被苏柏常揉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动作温柔。   沈炘开口时声音温温和和的,“苑苑想回去上值吗?不过——”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苏春苑的耳廓滑到下颌,轻轻托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苑苑说那些传闻会消停,我可不太信……毕竟苑苑这么招人,就算结了婚、成了人妻,也免不了有人想多看几眼、多靠近几步。” 第148章 涩果:光是看着就知道咬下去的滋味   苏春苑被他托着下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开口反驳说,“我哪里会像你想象那样呀——”   苏春苑的话才刚说到一半,沈炘便弯下腰来,一手揽住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猝不及防,低呼了一声攀住沈炘的肩膀,还没来得及挣扎,沈炘已经迈步走进了新房。   那一夜沈炘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都讨回来。   苏春苑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嗓子都哑了,推着他的肩膀说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可沈炘俯下身吻他的眼泪,动作根本没有停。   沈炘还非得让苏春苑一声一声地叫他“夫君”,叫“我是夫君的娘子”,叫得苏春苑耳根红透、声音发颤,才肯稍微放缓一些。   苏春苑到后来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觉得身上哪哪儿都是沈炘留下的印子,又热又麻,像是整个人都被烙上了他的痕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苏春苑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腰以下酸软得不像自己的,他偏过头想看一眼枕边的人,却发现沈炘居然还躺在旁边,一只手环在他腰上,呼吸均匀,像是还没醒。   苏春苑愣了一下……沈炘这人平日里总是天不亮就起身了,今日居然还在。   他低头看见自己颈间和锁骨处密密匝匝的红痕,耳根又开始发烫,轻轻推了推沈炘的手臂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沈炘闭着眼,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沙哑,“再躺一会儿。”   苏春苑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又急又窘,“我要去上值了!今日是复职第一天,迟到不好的呀——!”   他说着又推了两下,沈炘这才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目光落在他颈间那些红痕上,弯了一下嘴角,松开了手臂。   苏春苑如获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时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桌沿站稳了,回头瞪了沈炘一眼,沈炘靠在枕上看着他,笑里带着餍足。   苏春苑红着脸快步走进净房,对着铜镜看见自己脖子上那些明显的吻痕,恨不得拿块布把整个脖子都缠起来。   他翻出一件领口最高的官袍换上,又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衣领,确认遮住了大半才松了口气,匆匆洗漱完便出了门。   苏春苑走进官署的时候,步子还有些发飘,腿根酸软得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提醒他昨夜发生过什么。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廊道,尽量不跟人对视,可还是有几个官员看见他时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苏春苑咬着牙走进值房关上门,抬手摸了摸自己颈间那些被衣领勉强遮住的红痕,心想——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呀。   回到朝堂之后的苏春苑,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走在廊道上总是昂着头、眼角带着笑,见了谁都软软地打一声招呼。   如今苏春苑却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手里捧着公文来去匆匆,衣袍下摆一摆一摆的带过一阵香气。   有官员端着茶点来献殷勤请吃饭,苏春苑客客气气地拒绝了,说“我已经成家了,不方便”。   有同僚借故来苏春苑的值房里多坐一会儿,他也只是公事公办地谈完正事便起身送客,连多一句寒暄都不留。   那些原本惯于在他面前转来转去的官员们碰了几次软钉子之后,渐渐地也就不再那么殷勤了。   苏春苑自己倒觉得松了口气。他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地做好自己的事,把之前欠下的那些文章、那些策论、那些被中途打断的事务一样一样捡起来理清楚。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踏实的,大约是从冯昱出事之后——他总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这天午后,苏春苑在廊下遇见了冯父。   老人看起来比葬礼那天瘦了不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手里依旧捏着那串佛珠,正从都察院的方向走出来。   苏春苑看见他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轻声问了一句,“伯父,您来办事吗?”   冯父抬眼看见是苏春苑,目光里那层沉沉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春苑没有多问,只是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了老人的手臂,陪着他慢慢走过廊道,替他挡开了几处台阶上不太平整的地方,又在拐角处提醒了一句“伯父当心脚下”。   *   晚上,苏春苑刚洗漱完准备歇下,便被沈炘拉到了书房里。   沈炘坐在圈椅里,让他侧身坐在自己大腿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拢着他耳边的碎发,温声开口,“苑苑今天又去照顾冯父了?”   苏春苑被他圈在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说,“他年纪大了,走路不稳,我正好遇见了就扶了一把。”   沈炘的指腹在他耳廓上轻轻摩挲着,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温和的劝哄,“苑苑不必这么自责,冯昱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沈炘却忽然微微偏过头,在他耳垂上极轻地落了一个吻。   苏春苑被这一吻激得整个人猛地一颤——他的耳朵一向敏感,被这样贴着亲了一口,半边身子都酥麻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躲开,被沈炘环在腰间的手臂稳稳地按住了。   沈炘没有停下来,反而顺着他的耳廓往下,唇瓣贴着他的耳根,声音又低了几分。   “苑苑,我知道你觉得亏欠冯昱,可冯昱的死跟你没关系。”   沈炘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他大哥冯冶挑唆的劫匪,故意放出消息,说那天晚上冯昱带着大货出城,劫匪才盯上他的……”   苏春苑的身子僵住了。   他偏过头来看沈炘,漂亮的桃花眼里带着震惊和不解,“冯冶?可他……他那天明明在灵堂上……”   沈炘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冯家的事比你想的复杂。冯冶是冯父原配生的,是冯家唯一嫡出的儿子。其他几个孩子,包括冯昱,都是冯母红杏出墙偷偷跟别的男人欢好后怀的……冯父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苏春苑坐在沈炘腿上,听着这些话,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想起冯冶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想起他站在灵堂里翻看那些画册时平得像是在翻公文的语气,那些反常的平静此刻都有了答案。   坐在沈炘腿上,苏春苑后背的凉意还没完全退下去,他眨了眨眼。   沈炘的指尖在他后腰下方那不轻不重地揉着,声音温温的,“所以苑苑要记住,出轨这种事,对方是会知道的……就像冯父,他虽然养了那些不是自己血脉的孩子那么多年,可该知道的他都知道,只是没说罢了。”   苏春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警惕,偏过头来看他,皱着眉道。   “你又在暗示我什么呀?我都已经成婚了,哪个官员还敢大胆到撬墙角那种程度啊?你不要总是疑神疑鬼的呀!”   苏春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春苑上值就是上值,看公文就是看公文,我现在连茶都不跟别人喝了。”   沈炘看着他这副急着解释的模样,笑了一声,眼底的沉色微微化开了一些,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这人小气,心眼也小……冯父能养着别人的孩子还装作若无其事,那是他大方。我不行,我贱得很……”   苏春苑被他那番话弄得又羞又恼,正要再说点什么来反驳,沈炘的指尖却忽然从他耳垂滑了下来,隔着衣料在大腿内侧的肉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苏春苑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转过头来瞪他。   “王爷掐我做什么呀!”   沈炘面上的笑意淡淡的,欣赏苏春苑吃痛的模样,“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苑苑的腿是不是又想去骑马了。”   苏春苑被沈炘这句阴阳怪气的话激得火气上头,委屈混着恼意一股脑涌了上来,他梗着脖子道,“你要是后面对春苑不好,告诉你,春苑可是会出轨的!”   这话一出口,苏春苑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看见沈炘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那双沉沉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沈炘忽然伸手将他从腿上掀翻过来,按在了书案上,抬手便在他臀上落了一巴掌。   苏春苑趴在案上,又惊又羞,想挣起来却被按得死死的,沈炘的手掌落下来,“苑苑再说一遍?”   苏春苑的脸埋在胳膊里,闷声不吭了。   他也不敢再顶嘴,毕竟这人是真的会打。   沈炘打了几下便停了手,将他拉起来替他把衣袍理好,又替他整了整散开的衣领,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温柔。   *   苏春苑去上值之后,一路上都觉得臀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几下的热度。   他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腰带收得恰到好处,衬得腰身愈发纤细,走起路来裙摆微微晃动,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他坐在值房里批公文时,微微低着头,鬓边那支素银簪子垂下一小缕流苏,随着他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温温柔柔的,与从前那个张扬招眼的样子判若两人,多了一股人妻特有的、被岁月和情感浸润过的沉静韵味。   几个官员从他门口经过时,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后面,那些官员又开始传小册子互相传阅匿名写对话,新添的字迹一页接一页地覆盖上去。   最新一页上,有人写道,“我从前只喜欢年轻的、未开苞的,觉得那样才有滋味。可自从见了成婚后的苏大人,我算是明白了——人妻才是最好的。那种被好好疼爱过、被滋养过的韵味,不是青涩能比的。”   底下立刻有人接话。   “你说得太对了。我以前路过他值房也就看一眼,现在会停下来多站一会儿。他低头写字的时候,鬓边的流苏晃啊晃的,我就站在门口假装看墙上的字画,其实余光全在他身上。那种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馋,现在是……想。想了又想。”   “他那个腰,成婚之后像是变得更软了。走路的时候摆动的弧度比以前大了那么一点点,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可我一直在看。我就想,沈王爷每天晚上把着那截腰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   “很嫩。”   “很润。”   “楼上这话说得我都没法往下接了。不过既然你开了头,我也说一句——他皮肤好像比以前更白了。以前也白,但现在是那种透光的白,像是被人从里面养润了……”   “看苏大人那副模样,像是被折腾得心甘情愿的。他现在的眼神比以前柔多了,看人的时候不再那么飘了,沉沉的、稳稳的,像是心里有了底。那种被占有了之后的安定感,比什么珠宝首饰都好看。”   “我怎么觉得你们越说越离谱了?不过……我提前说一句,我以前对人妻熟妇半点兴趣都没有,可自从苏大人嫁了人,我每天上值的动力都足了几分,就为了路过他门口时多看一眼……”   “你这话说得像我。我也每天都绕路走他值房那边,有时候借口问公文进去坐一坐,他也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可他越是这样温温柔柔的,我越觉得心里痒——”   “所以我说,人妻就是比没开苞的有味道。没开苞的像青果子,看着好看,咬一口是涩的。而熟透了的果子,皮薄、汁多、甜得流蜜,光是看着就知道咬下去是什么滋味……” 第149章 嫂嫂:可是都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呀   “你这话可千万别让沈王爷听见,不然你明儿就不用来上值了。”   “怕什么,他还能把满朝看过苏大人的人都杀了不成?”   后面没有人再接这句话了。   那页纸上空白了一片,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重新提笔,在页面最底端用极小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我昨晚梦见他了,穿着藕荷色的流苏肚兜坐在窗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们藏起来在野外偷情……醒了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床单都湿漉漉,只能拿去洗了,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可第二天路过他值房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   苏春苑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坐在值房里,把最后一份公文批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想着今日该早些回去。   *   傍晚回到王府时,沈炘正坐在正厅里看文书。   苏春苑换了家常白色薄纱衣走过去,在沈炘旁边坐下,沈炘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偏过头来看苏春苑。   沈炘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明日我要出门几日,去南边处理一些事务。”   苏春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哦……那要去几天?”   “大约四五日。”   沈炘伸手拢了拢苏春苑肩头的碎发,“你在府里好好的呆着,有事就让管家去办。”   苏春苑想了想,站起身道,“那你明早出发前等我一下。”   他转身去了内室,翻出一只精致的小包袱,里面整齐地叠了一件薄披风,又用油纸包了几块耐放的糕点,还有一小罐他前几日自己试着做的桂花蜜。   第二天一早,苏春苑难得起了个早,床上只剩下他一人了,苏春苑跑内室抱着这些东西走去正厅放在沈炘手边,声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   “王爷,南边早晚凉,披风带着,点心路上饿了吃,这个桂花蜜冲水喝,润喉咙的。”   沈炘低头看着那只小包袱,目光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和油纸包上停了一瞬,再抬起来看苏春苑,他站起身,伸手揽住苏春苑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那吻不急不缓。苏春苑被他吻得微微仰起头,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闭着眼,唇舌都被舔了一遍。   吻了一会儿,沈炘松开他,指腹蹭过他微微泛红的唇瓣,声音低低的,“回来给你带好看的珠宝和好吃的点心。苑苑在家乖乖等我。”   苏春苑红着耳根应了一声,又替他整了整方才被自己攥皱的衣襟,然后退开半步,像是一个正正经经的、送夫君出门的娇娇小妻子。   沈炘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提起那只小包袱,转身朝门外走去。   苏春苑站在门廊下看着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沈炘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苏春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府里,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大门。   *   沈炘走后,苏春苑起初还觉得府里清静了不少,可过了三四日,他心里便开始有些发毛了。   按理说沈炘出门办事,就算再忙也该有个消息递回来,可苏春苑托人送出去的两封信连一句回音都没有。   苏春苑坐在值房里批公文时,会时不时地走神,想着沈炘是不是在路上遇上了什么事,又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了,人家堂堂一个王爷出门还能出什么岔子。   正好这几日事务繁忙,苏春苑索性便在值房里住了两夜。   值房的小榻虽然不如王府的床舒服,倒也清静,不用来回奔波。   苏春苑裹着被子躺在上面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紧了些夹着腿,闭着眼强迫自己入睡。   这天晚上他正就着一盏小灯翻看明日要用的文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几下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苏春苑放下笔,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   苏春苑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了一声,“是谁呀?”   门外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带着几分熟悉的嗓音,“苏大人,是我,陈深。大晚上打扰你了,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苏春苑愣了一下。   他之前听说陈深被他父亲打了一顿板子,在床上躺了很久都没能下地,怎么这会儿能走到他这儿来了?   苏春苑本想回绝说天色已晚明日再谈,可又想起当初在北境时,若不是陈深找到他将他从青楼里带回来,他恐怕早就死在那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拉开了门闩,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陈深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身形看起来比从前清瘦了一些,脸色白白的像是摸了粉,把脸上那刀痕都遮掉了。   陈深见苏春苑开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调子。   “苏大人,好久不见啊……我还以为你关上门就不理我了呢。”   苏春苑侧过身让陈深进来,没有接他那句玩笑话,只是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笔,打算批一下文件,声音平平的,“陈大人,有什么事请教,你说吧。”   苏春苑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笔,垂着眼听陈深问了几件关于北境军务的事。   那些问题倒也算正经,他便耐着性子一一解答了。   陈深问完那些公务上的事,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苏春苑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是随口一问似的开了口。   “苏大人,你怎么不回王府住呀?值房这地方又小又冷,睡起来多不舒服。”   苏春苑的笔尖顿了一下,小声地回道,“王爷出差了,府里空荡荡的,我在值房住两日方便办公。”   陈深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像是不太相信,他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哦……出差了啊……可我今天在御赐的那家高档茶楼吃饭的时候,好像看见沈王爷了。”   苏春苑的笔彻底停住了,他抬起眼来看陈深,桃花眼里带着一丝错愕和不解。   陈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是无辜,继续往下说,“他当时正陪着一个年轻的小男人吃饭呢,还帮人家切牛排,动作可温柔了。我看那小男人年纪不大,感觉比苏大人要小个好几岁呢,还长得脸蛋嫩嫩的粉粉的清秀极了——”   陈深顿了顿,故意用一种“你千万别多想”的语气补了一句,“当然啦,嫂子你千万别多想,沈王爷肯定只是公务上的事才和小男人吃饭。他要是回来了,肯定第一个就来找你的对吧?”   苏春苑坐在那里,脸色在烛火下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连唇瓣都褪了几分血色。他想起自己送出去的两封信,心口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最后只挤出一句像是没什么起伏的话。   “……那茶楼,是南边的吗?”   陈深看着他这副模样,“嗯,京城南边那家,听说贵得离谱。不过沈王爷嘛,请水灵灵的小男人吃饭肯定挑最好的地方啦……”   陈深收起了那副随意的语气,换上一种带着歉意的、小心翼翼的调子,往前凑了半分。   “嫂嫂,你心情好像不太好的样子……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让你知道的。我就是顺嘴一提,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   苏春苑垂着眼,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轻轻蹭着木面的边角,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干,却还是撑着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看错了?王爷告诉我他在出差呢。”   苏春苑说这话时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陈深看着他那副强撑着不肯相信的模样,随即弯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种"我替你着想"的语气,声音又软了几分。   “也许是我看错了吧,再说了——"   陈深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王爷怎么会那么没眼光呢?放着家里这么漂亮的娇娇嫂嫂不要,去找那种看起来就是妖艳骚货的小贱男孩……对吧?”   他说完还朝苏春苑眨了一下眼。   “嫂嫂,你要是心里有事,可以跟我说说的。我虽然嘴巴有时候没把门,但我是真心实意想听你说说话。你一个人住在这值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冷清啊。”   “你知道的,我在北境那段时间也经常一个人,那种孤零零的滋味不好受。你要是有心事憋着,不如说出来,我听着呢。”   苏春苑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他。   陈深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虽然那道被粉遮过的疤痕在烛火下还是有些隐约的痕迹,但他此刻的神情确实不像是在说假话。   苏春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些闷,“……没什么心事。就是觉得他走了好几天,连封信都不回,有点奇怪。”   陈深“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听他说。他的目光在苏春苑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声音放得更软了。   “那确实奇怪。换了我,要是出门在外,肯定天天写信回来,就怕家里小妻子担心。”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等苏春苑接话,可苏春苑只是低头看着桌面,没有再开口。   陈深的目光从他低垂的睫毛慢慢滑到他搭在桌沿的手指上,又顺着那截细白的手腕往上落,停在了他因为坐姿而微微露出一截的小腿上——衣摆边缘处,薄薄的白色中裤贴着脚踝,上面是一截肉嘟嘟的大腿。   陈深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像是很随意地开口,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对了……嫂嫂,我能看看你的大腿吗?” 第150章 撬墙:养了小男人所以锁着门不让看   苏春苑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陈深,桃花眼里带着一瞬间的错愕和不解。   陈深却像是没注意到苏春苑目光里的变化,依旧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补了一句。   “苏大人……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上次你上次骑马的时候大腿内侧有没有磨伤,磨伤的话,现在不知道好了没……你嫁了人之后还骑马么?要是留下疤痕了,我那有种药膏挺管用的……”   陈深说得自然极了,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我真的只是在关心你”的坦然。   苏春苑把缩回衣摆底下的那条腿又往里收了收,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桌子下面。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干涩,“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早就好了,不劳陈大人费心。”   陈深却像是没听见他这句婉拒似的,依旧坐在对面。   “嫂嫂别跟我客气嘛。我那药膏是真管用,北境那种苦寒之地留下来的老伤都能消。你打开给我看一眼,要是真好了我就不管了,要是还留着印子,我明日就给你送药来。”   陈深说得诚恳极了,语调温温的。   苏春苑被他这样连哄带劝地说了一通,又想着陈深毕竟帮过自己那么大的忙,方才还听他说了那么多宽慰的话,若再推三阻四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心里那点戒备,将衣摆往上掀开了一小截,露出一段白皙的大腿。   那截大腿皮肤细白,确实已经看不出任何磨伤的痕迹了。   陈深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停住了。他的视线从膝盖慢慢往上滑,顺着大腿内侧一寸一寸地挪移,像是在细看什么珍贵的画作。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嗯……确实都好了,一点印子都没有……嫂嫂皮肤真白。”   陈深说着话,连目光都没有离开那片裸露的皮肤。   苏春苑被他这样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不安又慢慢地浮了上来。   他飞快地把衣摆放下去遮住了腿,语气有些发紧,“既然好了,那就没事了。陈大人,天色真的不早了。”   苏春苑这话说得比方才硬了几分,带着明显的送客的意思。   陈深站在那里,假装没听见苏春苑那句带着明显送客的话,脚步纹丝不动,反而往门框上靠了靠,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   苏春苑见他还不走,只好抬起头来又问了一句,“陈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陈深的目光在苏春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被什么为难的事困住了似的,微微蹙起了眉头,欲言又止地“哎呀”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   苏春苑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里越发不安,追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深这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眼来看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我真不想告诉你但我又怕你吃亏的神色,“嫂嫂……我也是听外面那些官员说的,说你在官袍里面穿薄纱小肚兜……”   陈深说完又连忙补了一句,“我当然是不信的,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就想着……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苏春苑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急得站了起来。他涨红了脸,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   “谁说的?谁传的?我什么时候在官袍里面穿肚兜了?”   苏春苑说着便扯开自己的衣襟,把外袍和里衣一并掀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腹。   他指着自己光裸的胸口,声音又急又恼,“你看,里面什么都没有穿!肚兜在哪里?你让他们来看呀,看我到底穿没穿呀——”   苏春苑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陈深的目光落在了他敞开的衣襟处,停在了那两抹浅浅的粉色上。   那两点在烛火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空气的凉意激得有些发硬,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苏春苑的话音猛地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陈深那直勾勾的目光。   苏春苑手忙脚乱地把衣襟合拢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一下红透了。   他攥着衣襟的边缘,指节发白,声音又羞又恼。   “你——你在看我的什么呀……”   陈深的目光从他合拢的衣襟上慢吞吞地移开,落到他泛红的脸上,声音带着一种故作无辜的调调。   “我没看什么啊……是嫂嫂自己掀开给我看的。”   陈深顿了顿,又笑了一下,“嫂嫂放心,我回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不会告诉沈炘的。”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看苏春苑一脸恼怒的样子,想着自己今晚没有机会了,才终于转身打算回去睡觉了。   这次陈深走得慢吞吞的,甚至还期待苏春苑留着他一起过夜,毕竟他看画本子里面说人妻被夫君冷落了一段时间都会变得很……   苏春苑坐到椅子上,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发出“呜呜、嘤嘤”的声音,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总是会遇上这种让人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事情。都怪自己太笨了才会掀开衣服被陈深看光光!   还没从方才那股羞恼里缓过劲儿来,门外便又响起了叩门声。   叩叩叩,不急不缓。   苏春苑猛地抬起头来,朝着门的方向没好气地喊了一声,“谁呀?”   门外传来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温温吞吞的声音,“是我,赵衡。”   苏春苑一听见这个名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赵衡那人他太了解了——惯会借着各种由头凑过来,递个点心要擦一下手,递个文书要多站一会儿,说是请教公文却总爱往他身边凑,手脚也不怎么规矩,苏春苑的腰都被他摸了好几次了。   苏春苑现在正是又累又烦的时候,实在不想再应付任何人了,便隔着门板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我已经歇下了,赵大人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赵衡的声音又响起来,不依不饶。   “苏大人,我就是想着你一个人住值房,夜里寒凉,给你送了一壶热羊奶来,搁在门口了,你记得拿进去喝了再睡,暖暖身子。”   赵衡说完这句话,脚步声便往后退了几步,可苏春苑隔着门板能感觉到他还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等那苏春苑的值房门开一条缝似的。   苏春苑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想着赵衡那人虽然爱揩油,可确实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大半夜送一壶热羊奶来,他若一直不开门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想了想,还是站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赵大人,羊奶我收下了,你快回去吧。”   苏春苑说着把门拉开了一条缝,门外地上果然放着一只小陶壶,壶口封着,壶身还微微烫手。   他弯腰去拿那只壶的时候,余光瞥见赵衡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柱旁,正望着他,满脸像是看什么好风景的神情。   苏春苑一弯腰便飞快地直起身来,拿了壶便把门合上了,门闩插得紧紧的。   他端着那壶热羊奶回到桌边,打开壶盖闻了闻,确实是一股浓郁的奶香。   苏春苑犹豫了一下,满值房都是奶香味,闻着馋得不行,他还是倒了一碗喝了。   *   第二天一早,苏春苑走进官署时,便觉得廊道上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几个官员正凑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走过来,声音被刀切断了似的,齐齐收了声,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与他打招呼。   苏春苑点了点头快步走过,还是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嗓音说了一句,“……听赵大人说,昨晚苏大人一个人在值房里喝羊奶……”   “嘿嘿……”   “羊奶喝多是不是能变丰腴呀……”   苏春苑的脚步顿了一瞬,耳根微微发烫,但也没有停下来回头争辩什么。   他低着头快步走进值房,坐到桌前翻开公文,刚看了两行,便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苏春苑索性放下笔,给自己倒了杯茶,可那茶还没送到嘴边,门口便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有人不紧不慢地站到了他的值房门口。   苏春苑抬眼一看,三皇子正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枚玉佩,面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意。   他的目光在苏春苑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身上那件微微有些皱的官袍上。   苏春苑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假装在看公文,可三皇子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三皇子像是随口闲聊似的开了口,“听说沈炘出差了?”   “……是的,三殿下……”   三皇子笑了一声,把那枚玉佩收进袖中,“出差?我怎么觉得他是腻了呢。这男人啊,新鲜劲儿一过,就想换换口味。我看他八成是去找别的小男人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独守空房,多可怜啊。”   苏春苑抬起头来,桃花眼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恼意和说不清的委屈,“不、不关三殿下的事!这个是我的家事,王爷出他的差,我上我的值……”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颤,连自己都听出了明显的虚张声势。   苏春苑坐在值房里,等三皇子走了之后,他越想越觉得委屈——凭什么他在这里一个人守着值房、喝着赵衡送来的羊奶、被陈深看了光、被那些官员在背后议论纷纷,而沈炘却在南边的茶楼里陪嫩嫩的小男人吃饭切牛排?连一封信都不回!   他眼眶有些发酸,咬着嘴唇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了回去,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等沈炘回来,他就提和离。   既然腻了,那就互相放过,他苏春苑又不是离了谁活不了。   当晚他回到王府,整个府邸空荡荡的。   苏春苑在正厅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得偷偷拿点钱傍身。   万一日后真要和离,总不能两手空空地走。   苏春苑叫来管家,问沈炘有没有私库或者小金库,管家支支吾吾地摇头说不知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西边那间常年落锁的屋子瞟了一眼。   苏春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那股疑心便更重了。   那间屋子沈炘从不让他进,说是堆了些旧物和杂物,可每次他路过时都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木和脂粉混杂的气味,不像杂物间该有的味道。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该不会沈炘真的在里面养了什么人吧?养了小男人,所以锁着门不让他看? 第155章 口水:呜要被关成流口水的傻子了   苏春苑光溜溜地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地窖里阴冷潮湿,寒气从脚底一路往上爬。   他环抱着自己的双臂,把膝盖蜷到胸前缩成一团,心里又气又怕又饿。   苏春苑也不知道沈炘会不会给他送晚饭,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冰冷的地窖里待多久。   他饿得肚子咕噜响,只好站起来在角落里摸索着找点能果腹的东西。   地窖的一角放着一只木桶,桶盖半掩着,透出一股浓郁的、甜丝丝的桃子香气。   苏春苑凑过去揭开桶盖,里面盛着半桶琥珀色的液体,香气扑面而来,又清甜又醇厚。   他想着大约是沈炘放在这里的东西,闻着像是桃子茶,便拿起旁边那只碗舀了一些。   液体入口绵软清甜,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像是桃子酿的什么饮品。   苏春苑实在太渴了,又实在是饿得厉害,便连喝了好几碗。   喝完之后他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那股阴冷的寒气被驱散了不少,可与此同时,一股说不清的燥热也慢慢从腹底升了起来,顺着他光裸的皮肤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   他靠在床沿上坐着,觉得脸颊越来越烫,整个人晕乎乎的。   苏春苑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他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的门锁响了。   沈炘端着一只托盘推门进来,烛火的光落在屋内,照亮了那张木板床上躺着的人。   苏春苑侧卧在床上,一丝不挂,白皙的皮肤因为酒意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肩头、锁骨,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一枝桃花。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嘴唇比平时更红润了几分,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迷蒙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苏春苑爬起来接过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寡淡无味的米汤划过舌尖,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把碗放回了床沿上,小声嘟囔了一句。   “太淡了,不好吃不想吃……”   苏春苑抬起眼来看向沈炘,目光带着一点被酒意泡软了的委屈,可当他看见沈炘衣冠楚楚地站在烛火下时,那种对比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光溜溜的坐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上什么都没有,而沈炘连衣角都是平整的……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沈炘,觉得浑身的皮肤都在发烫。   伸手想遮一遮自己的胸口,可一双胳膊哪里捂得住,指缝间漏出来的粉在白生生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沈炘的目光从他那碗没怎么动的粥上移开,落在他捂着又遮不全的手指上,倒更显得欲擒故纵……他停了一会儿,眼神看得眨都不眨,像在看什么值得细细端详的东西。   苏春苑被他看得耳根红透了,声音又羞又急,“嗯……王、王爷至少给苑苑一条亵裤穿吧……这样呆在这里成何体统呀……”   沈炘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弯下腰,把床沿上那碗粥又往苏春苑面前推了推,声音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轻柔。   “苑苑是做错了事的人。做错了事的人还想穿亵裤?”   沈炘的目光顺着苏春苑捂着的手指缓缓滑下去,落在并拢的双腿上,声音又低了几分。   “苑苑知道外面的人抓住了出轨的淫.夫是怎么处置的么?浸猪笼的。”   沈炘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春苑那张泛着薄红的脸颊上,“我没把苑苑浸猪笼,已经是心疼苑苑了,穿不穿亵裤这种小事,苑苑就别跟我讨价还价了。”   苏春苑被沈炘这一番话说得又羞又恼,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腿和怎么都捂不住的胸口,把脸别到一边不看他了,可那股被酒意泡软了的燥热还缠在骨头缝里,让他连生气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半。   他闷闷地坐在那里,攥着床单的边缘,听着沈炘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然后又顿住了。   “粥要喝完,不然夜里会饿的,小烧货要是乖乖的,明天我就给你带条好看的蕾丝粉肚兜来。”   *   第二天沈炘来的时候,手里果然拿着一条肚兜。   粉色的,薄纱的,轻得像是拢了一把烟雾在手里,系带细细的,要是穿在身上和没穿一点区别都没有。   苏春苑接过来看了一眼就丢到了床上,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这什么东西呀……我不穿!这不是青楼卖的人才穿的东西嘛……”   沈炘没有接话,只是弯腰将那条肚兜捡起来折好放在床沿上,然后伸手一把捞过苏春苑的腰,将整个人翻了过来按在大腿上。   苏春苑光溜溜的臀正正地对着,还没来得及挣扎,沈炘的手掌便落了下来——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在空荡荡的地窖里格外响。   苏春苑被这一巴掌打得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又被他按了回去。   “知错了没有?”   沈炘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种慢悠悠审问犯人的从容。   苏春苑趴在腿上,脸颊又红又烫,梗着脖子喊了一声。   “苑苑没有错!陈深就是跟我叙叙旧而已,你根本就是有病!一言不合就打人杀人——都怪你冯昱才……”   话没说完,沈炘的手掌又落了下来,巴掌一下接一下的,啪啪啪的声响在地窖里回荡着。   苏春苑被他打得火辣辣地发烫,趴在腿上又挣不开,只能咬着嘴唇忍着,眼眶里那点委屈的泪花在烛火下泛着光。   “叙旧?叙旧叙到人家大腿上坐着?”   沈炘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手上的巴掌却一点儿没减。   苏春苑闷哼了一声,攥紧了床单的边缘,那股又羞又恼的气堵在胸口怎么都散不出去。   他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把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地哼着。   沈炘打了几下便停了手,将腰微微抬起来一些,看着那一片被打得泛红的皮肤,伸手摸了摸,声音温温的。   “苑苑下次再跟别人叙旧,我就把苑苑卖到青楼里去,让他看看苑苑穿的肚兜是出来卖是什么样的……”   苏春苑趴在腿上,听着这些话,把脸埋得更深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苏春苑不知道被关了多少天了。   地窖里没有窗户,他只能靠沈炘送饭的间隙来判断时辰,可有时候沈炘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日子混在一起,他开始害怕了——   那种怕不是挨打也不是饿肚子,而是怕沈炘真的会把他卖到青楼去。   他每天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抱着膝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心跳就会不自觉地加快。   苏春苑甚至在沈炘每次来的时候努力做出乖顺的样子,主动亲沈炘的嘴唇还软着声音说“苑苑知道错了”“苑苑是王爷一个人的小婊子”“苑苑只给王爷玩”,可沈炘只是温温和和地看他一眼,然后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每天晚上沈炘都会来。他来的时候带着烛火和温热的饭菜,走的时候留下地窖里重新漫上来的黑暗和沉默。   苏春苑他有时候醒来发现自己趴在床上,嘴角沾着干涸的口水,枕边湿了一小片。   这天他醒来的时候,先是感觉到脖子下面凉凉的、湿湿的——他低头一看,床单上洇开了一小片口水,嘴角还黏着一丝干涸的痕迹。   他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凌乱的、新旧交叠的印子,被子滑落下去,露出光裸的肩头和锁骨上几道暗红的吮痕。   苏春苑一脸惊慌地小声说着,“呜呜,要被关成傻子了,沈炘这个贱蹄子把我弄成会流口水的傻子了……”   又过了几日,苏春苑的变化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了。   每次沈炘来的时候,他明知道不该,可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往他那边靠。   沈炘的手指刚碰到腰侧,便不由自主地迎上去,事后他总是趴在床上,嘴角挂着来不及擦去的涎水,眼神涣散地望着烛火,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沈炘都有点受不住了,只能每一天都喝壮阳中药才能坚持住。   苏春苑有一次在沈炘起身穿衣裳时,小声嘟囔了一句。   “王爷……这床太硬了……地窖也太黑了……”   苏春苑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乞求。   沈炘系腰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   苏春苑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桃花眼,眼尾还带着未褪的湿意,怯怯地望着他。   第二天,沈炘便把他从地窖里接了出来。   他给苏春苑穿上一件柔软的寝衣,牵着光脚的他走过回廊,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正是那间苏春苑曾经偷偷进去过、看见那些麻绳和肚兜的屋子。   屋里已经收拾过了,原先那些锁链和玉势都被移到了角落里,换上了一张铺着锦被的雕花大床,窗边挂了厚重的帘子,地上铺了柔软的地毯。   床脚处多了一副细铁链,链端连着的一只精巧的银环,正安安静静地放在床沿上。   沈炘拉着他在床沿坐下,弯下腰,将那银环轻轻扣在了苏春苑细细白白的脚踝上。   银环内侧垫了柔软的绒布,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苏春苑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圈银光闪闪的链环,又顺着那细链看向固定在床脚的锁扣,心里那点刚生出来的暖意又被冲散了一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炘却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温温和和的。   “苑苑不是怕黑么?这里亮,床也软……只要苑苑乖乖地像在地窖那时一样玩得开,做我一个人的小杯杯,我以后就考虑不会锁着你,好不好?” 第156章 偷看:比从前那位苏大人还曼妙几分   这天清晨,苏春苑还迷迷糊糊地蜷在被子里,睡得正沉。   昨夜沈炘没有来,苏春苑难得睡了个整觉,身子陷在柔软的锦被里,脚踝上的银链随着他翻身发出细碎的轻响。   沈炘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察觉。   沈炘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春苑蜷在被子里的模样——薄纱的肚兜在睡梦中滑落了一半,松松地挂在肩头。   几乎什么都没穿,只是裹着一件轻薄的纱衣,沈炘昨夜给他换上的,还不给苏春苑穿亵裤,也不给他穿正经的衣裳,就让他这样光溜溜地裹着那层薄纱睡着。   沈炘在床沿坐了下来,伸出指尖轻轻拨了拨滑落的肚兜带子。   低下头,唇瓣贴了上去。苏春苑在睡梦中轻轻哼哼了一声,听不清还说了什么梦话,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   苏春苑一看,他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大半,伸手推了推沈炘的肩,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软糯。   “你、你干什么呀……一大早的……”   沈炘抬起头来。他没有回答,只是俯身吻住了苏春苑微微张开的唇,舌尖探进去搅了一圈,将他残存的困意和那点刚刚生出来的抗拒一并卷走了。   苏春苑被他吻得迷迷糊糊的,连呼吸都乱了节奏,等他松开的时候,苏春苑的嘴角已经挂着一丝来不及吞咽的涎水,顺着下颌滑到了脖颈上,亮晶晶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沈炘用拇指替他蹭了一下嘴角,动作温温和和的。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我要出门赚钱了,给苑苑买漂亮的珠宝和好吃的点心。苑苑要乖乖待在房里,等我回来……”   苏春苑躺在床上,嘴角还残留着方才被吻出来的湿润痕迹,脚踝上的银链随着他微微蜷缩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去,可那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说出来。   苏春苑看着沈炘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的,临出门时偏过头来看了他的身子一眼。   门合上之后,苏春苑躺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滑落了大半的薄纱肚兜,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带着湿润触感的嘴角,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闷闷地翻了个身。   “呜……”苏春苑不满地哼哼了一声。   *   下午,有个官员敲响了王府的门说是有事要找沈炘。   管家便领着那官员进了正厅,沏了茶,赔着笑道,“王爷出门办事去了,大约一个时辰便回,大人若是不急,便在此稍候片刻。”   那官员叫戴洁,是个从四品的闲职,平日里与沈炘并无太多往来,今日是替上司送一份文书过来。   戴洁端着茶喝了两口,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起身说想去方便一下。   管家连忙站起来说陪他去,戴洁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不必不必,我自己去就行,拉屎这种事哪好意思让人跟着。”   管家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坚持,便指了路便由他去了。   戴洁从净房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正厅,而是沿着回廊慢悠悠地逛了起来。   他想着反正沈炘还没回来,逛逛王府的园子也算开开眼界。   他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了一片种着几竿瘦竹的小园子,正要拐过假山石时,忽然听见一阵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声响从假山后的方向传过来——   像是有什么人在哼唧,又像是带着几分压抑的喘息,软软的,黏黏的,偶尔还夹着一点像是要哭又像是舒服的尾音……   戴洁的脚步顿住了。   他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那声音确实是从假山后面传过来的,隔着一丛茂密的灌木,听不太真切,可那调子又娇又软,分明是有人正在做什么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做的事。   戴洁心里那股好奇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想着沈王爷府上莫非还养着个小娇妻?   怎么大白天的在园子里就……他放轻了脚步,沿着灌木丛的边沿慢慢绕过去,伸手拨开一枝挡在眼前的枝条,探头往假山后面的空地看去。   只见那处有处小屋子,门前的草地上铺着一件薄薄的外袍,外袍上跪着一个人,身上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水红色的薄纱肚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穿,雪白的肌肤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   那人正低着头,脚踝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圈细细的银链,嘴里时不时溢出几声软得几乎化掉的声音。   ……其实是苏春苑被关得闷坏了。   沈炘出门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脚踝上的银链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   他索性坐起身来,裹着那件松松垮垮的薄纱肚兜,光着脚下了床,开始在屋子里翻翻找找,想着能不能找到什么书来看打发时间。   苏春苑先是在书案上翻了几本,全是沈炘那些枯燥的公文,他翻了翻便丢到一边,又去翻墙角那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册,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只看了一眼便“啪”地合上了,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红。   那分明是一本春宫图,画得极为细致,连人物脸上的表情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苏春苑不信邪地又抽出一本翻开,还是春宫图,再抽一本,依旧是……   他红着脸把那些册子一股脑儿地丢在地上,嘴里嘟囔着,“怎么全是这种东西……堂堂一个王爷,看的怎么是这种书……真的好恶俗呀……”   苏春苑又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墙角另一只小箱子上。   他走过去打开箱盖,里面躺着几根形状各异的玉.势。   苏春苑的目光在那几根玉.势上停了一会儿,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摸又不好意思伸手,最终还是没有碰。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门是没有锁着的,铁链的长度能让苏春苑在门口走几步。   想出去透透气,但是沈炘不让他出门,他只好在门内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这天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屋子里的空气有些闷。   苏春苑看了看早上沈炘送来的那碗汤药,他差点忘记喝了——沈炘每日都要他喝一碗说是养气血的汤,喝完身子便暖洋洋的。   毕竟沈炘说是对身体好的,所以苏春苑一口气喝完了那碗汤药。   过了一会,那股燥热正一寸一寸地往上涌,让他坐立难安。   他看了看墙角那只箱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肚兜,咬了咬牙,走过去从箱子里拿了一根玉.势。   苏春苑又嫌屋里闷,反正下人不允许靠近这边,他便走到门口的草地跪一件薄薄的外袍上。   苏春苑根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有一道目光正透过枝叶的缝隙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戴洁藏在灌木丛后面,拨开枝条的手微微发着抖,目光钉着,怎么也移不开。   午后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那人身上,薄薄的肚兜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若隐若现。   戴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顺着那道弧线慢慢滑下去,落在那截细白的脚踝上。脚踝上拴着一圈银色的链环,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戴洁靠在那里,呼吸不自觉地变得粗重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移开目光,应该转身走开,但是不知道怎么都挪不动。他隔着灌木丛,望了全程……   等到苏春苑起身回到了房里,戴洁才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地收回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袍,退回了灌木丛后面。   他的心跳得厉害,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靠在树干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戴洁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转身快步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回到正厅时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   管家见他回来,端了一杯新茶递过来,戴洁接茶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茶盏差点从手里滑落下去。   *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戴洁特意挑了后排的位置站着,低着头不大说话,可那点心虚和不自在还是被他身旁的同僚看了出来。   散朝之后,几个相熟的官员凑在一起喝茶,有人便随口提了一句,“戴大人偷偷告诉我,他昨天去沈王爷府上送文书,看见他府里养了个小娇妻?”   戴洁正端着杯子喝茶,听见这话差点呛到,放下杯子咳嗽了几声,擦了擦嘴角,含糊地应了一句,“嗯……”   可他那副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的模样,反而让旁人更加好奇了。   有人追问他看见了什么,戴洁被逼得没法子,只好半真半假地说了几句——   说那小娇妻身材极好,腰细臀圆,皮肤白得晃眼,穿着水红色的薄纱肚兜,光着脚跪在草地上,脚踝上还拴着一圈亮闪闪的银链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连耳根都是红的,目光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该回忆的画面。   在座的人听得眼睛都亮了,纷纷追问,“那脸呢?脸长得如何?”   戴洁却摇了摇头,说自己没有看清全脸,只看见一个侧脸和背影,但那身段,比从前那位苏大人还要曼妙几分,更带着一股熟透了似的、被养得极好的韵味。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六部。   有人说沈王爷真是好福气,刚送走一个苏春苑,又养了一个更勾人的小妖精……   消息传开之后,沈炘的王府便忽然间热闹了起来。   那些平日里与沈炘并无深交的官员,忽然都有了各种名正言顺的理由登门拜访—— 第157章 接客:干什么呀有人呀有人在那里呀   沈炘坐在正厅里,端着茶看着一个接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面上的笑意温煦如常,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多坐的疏淡。   他喝茶的速度很慢,话也不多,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来人的身后。   那些客人坐在沈炘的对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院墙深处瞟,像是在搜寻什么蛛丝马迹,有人借着起身接茶的机会往廊道多看了两眼,有人假装被窗外景致吸引站在门边多逗留了一会儿,还有人甚至在告辞时故意绕了一段路,想从侧院经过。   可惜什么也没有看见——苏春苑被养在那间锁着的小屋里,不往深处走很难找到。   沈炘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些,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之后,他关上正厅的门,站在门廊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那间小屋。   他推开门时,苏春苑正窝在床上翻一本沈炘不知从哪弄来的闲书。   见沈炘进来,苏春苑便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块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唔”了一声,像是在问他怎么回来了。   沈炘在床沿坐下,伸手捏了一下他鼓鼓的腮帮子,声音温温和和的。   “外面好多人想来看苑苑。”   苏春苑嚼着蜜饯,眨了眨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茫然和好奇。   “他们真的好奇怪呀,来看我做什么呀?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嘛……”   沈炘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将苏春苑嘴角沾到的一点蜜糖蹭掉了,然后把那根沾了蜜糖的糖碎的指腹放到自己唇边轻轻舔了一下。   苏春苑看着沈炘的动作,耳根微微红了一下,偏过头去继续翻那本书,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   接下来几日,苏春苑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原本已经习惯了这间屋子的清静——沈炘吩咐过下人不许靠近这边,平日里连脚步声都很少听见。   可这几天,苏春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白日里他偶尔贴着门缝往外张望时,会看见远处廊道的拐角处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像是有人在偷偷往这边看,又像是在装作路过的样子。   有一次,苏春苑看见灌木丛后面似乎有衣角晃动,等他揉揉眼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苏春苑心里开始发毛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薄的藕荷色肚兜——   沈炘今日给他换的,料子轻软透光,穿了跟没穿几乎没有区别,光着两条腿在屋子里走动时,看见地上的影子都能知道人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苏春苑越想越觉得不安,连忙把门关紧了,插上门闩,连窗户也合上了,又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   他缩在床角裹着被子,也不敢点灯了,怕自己的影子从门缝透出去引来什么人的目光。   屋里暗下来之后,他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脚踝上的银链随着他不自觉地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   沈炘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线薄薄的暮光。   他看见苏春苑蜷在床角,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拉得一丝缝隙都不留,整个人缩得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沈炘皱了皱眉,走过去伸手想拉开窗帘透透气,苏春苑猛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和不安。   “唔……别、别拉开呀……”   沈炘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苏春苑攥着他袖口的指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解。   “为什么?屋里这么暗,闷着做什么?”   沈炘说着还是抬手拉开了窗帘,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苏春苑缩在被子里,偏过头躲了一下光线,声音闷闷的,“我觉得……会有人看见的。”   他顿了顿,又像是怕沈炘不信似的补了一句,“这几天我总是觉得有人在远处偷偷往这边看,苑苑穿成这样会被看光光的……苑苑不喜欢……”   沈炘转过身来看着苏春苑,暮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面上的神情照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弯腰在床沿坐下,伸手托起苏春苑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然后低头吻了吻他的唇,动作轻柔。   沈炘松开苏春苑之后,声音低了几分,“拉开窗帘之后,苑苑为什么要躲?”   苏春苑被沈炘吻得微微有些发懵,眨了眨眼,正要说什么狡辩。   沈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沉了几分,“是不是苑苑觉得,跟我在一起很丢脸,所以不想让人看见?”   苏春苑被沈炘那句话问得心里发虚,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别开脸推了推他的肩膀,含糊地嘟囔着抱怨了几下沈炘力气大。   他推的那一下力道轻飘飘的,沈炘没有被他推开,反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重新拉了过来,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重了几分,舌尖探进来搅动他的呼吸。苏春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伸手推着他的胸口,被沈炘按得更紧,吻得更深。   苏春苑的挣扎在沈炘的力气面前几乎不起作用,他越是推,沈炘越是不松手,直到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吻得窒息了,嘴角溢出一点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下颌淌下来,亮晶晶地挂在那里。   沈炘像是感觉到了苏春苑的抗拒反而吻得更紧了,直到苏春苑的挣扎渐渐弱下来,他才松开苏春苑。   他站起身,拽着苏春苑的手腕将他拉到了门口,一把推开门,将他按在门框上,当着外面暮色渐沉的庭院,又一次俯身吻了下来。   夜风从庭院里灌进来,吹在苏春苑的肩和腿,凉飕飕的,可沈炘的吻又热又重,整个人压在门框上动弹不得。   苏春苑偏过头想躲,余光却扫见了不远处的灌木丛——那里,有一道影影绰绰的轮廓,像是一个人的发髻和半张侧脸,正从枝叶的缝隙里往外探。   苏春苑的心猛地一沉,他猛地扭开头,推着沈炘的肩膀,声音又急又颤。   “有人呀!有人在那里呀——”   苏春苑连嘴角的口水都来不及擦,抬起手便朝沈炘的脸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   沈炘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他停住了动作,慢慢转回头来看着苏春苑。   苏春苑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嘴角还挂着方才被吻出来的湿润痕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着红,分不清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   沈炘没有发火,没有动手,只是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被苏春苑打过的那边脸颊,然后偏过头顺着苏春苑方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春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却带着一种让苏春苑后背发凉的温和,声音低低的。   “我才知道……原来苑苑很怕被人看啊?”   他没有等苏春苑回答,牵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回屋里,门在身后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比往常重了几分。   一夜苏春苑几乎没有合眼。   沈炘像是要把怕被人看这件事彻底碾碎似的,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推也推不开,喊也没人听得见,到最后连声音都哑了。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苏春苑浑身酸软地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正想闭着眼再睡一会儿,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布帛被扯动的声响——   苏春苑猛地睁开眼,看见几个下人正站在窗外,手脚利落地将那些帘子一扇一扇地拆了下来。   日光从光秃秃的窗格间涌进来,照得满室通明,连他床上的被褥都像是被光洗过一样无处可藏。   苏春苑气极了,裹着被子坐起来,朝着窗外的下人们喊了一声。   “哎呀,你们干什么!把帘子装回去呀——”   可下人们像是没听见一样,拆完帘子便低头快步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苏春苑坐在床上,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他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晾在日光下面的一件东西,连藏都不知道往哪里藏。   他气得咬了咬牙,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闷着头继续睡。   午后他睡得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忽然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睁开眼,偏过头朝窗格望去——光秃秃的窗格外面,赫然贴着半张脸,一只眼睛正透过窗缝直直地往里面看。   那只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顺着被子滑落到他露出来的光裸肩头上,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慢慢移开了。   苏春苑吓得“呜”了一声,猛地往床角缩了缩,裹紧被子盯着那扇窗。   没过多久,苏春苑又看见一个穿着官袍的身影在窗外站了片刻,像是隔着窗格往屋里望了几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走了。   傍晚下人来送饭时,苏春苑攥着被角,声音还带着午睡被惊醒的惊慌和沙哑,问了一句。   “最近为什么一直有人过来看我?”   下人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着头不敢看他,支支吾吾地答了一句。   “……是王爷吩咐的,王爷说……说您喜欢被人看着。”   苏春苑一愣,手里攥着的被角松了几分。   下人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听见似的补了一句。   “王爷……生气了,说您口是心非,就喜欢怕被人看,那就让您被别人看个够。”   苏春苑坐在榻上,听着这些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扯得松垮的肚兜和脚踝上那圈在日光下泛着光的银链。   苏春苑吃完饭,正坐在床上发呆。   来收拾碗筷的那个下人弯着腰,将苏春苑那圈银链从床脚的锁扣上解了下来,链子顺着他的脚踝滑落到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苏春苑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脚踝,愣了一下,抬起头来问,“不锁着我了?”   下人低着头,声音恭恭敬敬的,“王爷吩咐了,让王妃去书房替他倒茶。”   苏春苑心里一喜,正要下床找件外袍穿上,却忽然想起自己没有别的衣服只有肚兜,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得什么都遮不住的肚兜,又抬眼看向下人,“我就……穿这个过去?被人看见了怎么办呀?”   下人依旧低着头,声音平平的,“王爷说,会安排好的。”   苏春苑犹豫了一下,又想着好不容易解了锁链,若是不去怕是又要被锁回去,便咬了咬牙,拢了拢那件薄薄的肚兜,朝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苏春苑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158章 诸位:出门还敢带一袋金子竟然想跑   苏春苑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   沈炘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而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三个官员,穿着整齐的官袍,手里都端着茶盏,此刻正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苏春苑。   苏春苑僵在了半路。他的身上只穿着那件水红色的薄纱肚兜,系带松松地挂在肩头,底下什么都没穿,光裸的双腿在泛着温润的光,脚踝上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红痕。   他就愣在在书房门口,站在三位官员的目光中间,像是一幅被突然展开展览的画。   那三位官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一个官员从苏春苑那张泛红的脸颊滑到肩头的系带,又顺着那截细白的腰线往下落。   一个官员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茶汤在杯中轻轻晃了晃,一个官员飞快地别开了眼,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悄悄转了回来。   沈炘放下手里的茶盏,朝他招了招手,声音温温和和的,“苑苑,过来给我添茶。”   苏春苑站在那里,觉得浑身都在发烫,膝盖有些发软。   那三个官员此刻正毫不掩饰地盯着苏春苑看,目光从细白的腰线滑到肚兜下摆,又从脚踝上那圈未褪的红痕慢慢移回他泛红的脸颊。   苏春苑看清了他们衣袍上绣着的纹样……不是寻常的官员,都是品级不低的,有一个甚至是三品。   苏春苑忽然明白了,沈炘根本就是让他来倒茶的,分明是为了炫耀,或者是为了讨好这些官员,才把他叫来,让他被这些人看光光!   他又羞又恼,转身便想走开,如果不是腿还软着,苏春苑恨不得立马从这间书房里消失。   沈炘没有出声叫住他,只是朝门口的下人轻轻抬了一下下巴。   那下人便快步上前,挡在苏春苑面前,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不高不低的。   “王妃,王爷请您回去。”   苏春苑被他挡住了去路,咬了咬牙,想推开他,可那下人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听着身后书房里那几位官员低低的交谈声和杯盏碰撞的轻响,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像是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苏春苑僵在门口,进退两难。   沈炘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温和如常,像是家里主人在跟客人解释什么。   “见笑了,家里的小猫最近几天有些闹脾气,诸位大人莫见怪。”   那三位官员便也配合着笑了起来,有人说“王爷府上的猫确实与众不同”,有人说“这猫养得真好,皮毛油亮”,还有人跟着附和了几句,目光却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苏春苑的背影上。   苏春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他拢了拢自己肩上那条几乎滑落的肚兜系带,攥紧了指尖,恨不得自己真的变成一只猫,可以蜷在角落里谁也不看。   但是他还是被那个下人半劝半请地领回了书房里,站到了沈炘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着那些官员们继续谈笑风生。   谈话终于结束了,沈炘起身送那三位官员出门。   苏春苑站在书房里,听着他们的笑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一屁股坐在了沈炘方才坐过的那张圈椅里。   他越想越气——凭什么他被这样当众展览,沈炘还能若无其事地跟那些人谈笑风生呀?   苏春苑攥着肚兜边缘的指节都泛了白,连着翻了好几个大白眼,恨不得把眼前的书案掀翻。   沈炘推门回来的时候,苏春苑正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他面前抬手便朝他脸上扇了过去。   那一下力道确实不算重,带着几分赌气和委屈,苏春苑的指尖擦过沈炘的脸颊时,还带起一阵温软的香气,手掌心里还残存着方才攥紧肚兜时沾上的体温。   沈炘没有躲,甚至没有偏头,只是伸手握住了苏春苑的手腕,将那截细白的手腕轻轻攥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张因为生气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泛着水光的桃花眼,声音温温和和的。   “苑苑要是听话,过段时间我就让你穿漂亮的外袍,陪我出去应酬。”   苏春苑愣了一下,正要挣开的手顿住了。   沈炘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诱哄着,“苑苑陪我应酬的话,就不用呆在小房子里戴脚链了……”   苏春苑的手腕还被他握着,那股从方才一直堵在胸口的火气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泄了一个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谁要跟你出去应酬,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没什么底气——不用戴铁链、穿漂亮的外袍,光是这几句话就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了几分。   苏春苑别开脸,把手从沈炘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声音闷闷的,“……你这个心机老男人又在哄骗我。”   沈炘没有反驳,只是伸手将他肩上那条有些滑落的肚兜系带重新系好,动作轻得不行。   然后转身走向书案。   苏春苑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他系好的肚兜带子,又抬头看了看沈炘坐在书案后面的侧影,心里那点火气更旺了。   晚饭时,沈炘坐在苏春苑对面,替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语气随意,“明日有个宴席,我带苑元一同去。”   苏春苑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   沈炘继续说下去,声音温温的,“好些人想往我这儿塞人,我推了不少,可总有人不死心……带苑苑去,他们也应该就能消停些。”   苏春苑听完,心里那点火气便又往上窜了一截……原来又是拿他去当挡箭牌的。   可他面上没有发作,只是低头扒了两口饭,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苏春苑确实受够了。   天天被关着、被睡、被打屁屁,连出门都成了一种施舍。   苏春苑盘算着明日宴席上人多眼杂,说不定能趁乱溜走,带着那些珠宝和金子跑得远远的,就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了呀!   夜里沈炘果然又要折腾他。   苏春苑想起明天还要出门见人,要是被折腾狠了,走路姿势不对,宴席上那些人精似的眼睛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咬了咬嘴唇,心里那股念头转了一转——沈炘这人吃软不吃硬,每次他一撒娇,就会放软几分。   苏春苑偏过头,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自己都嫌腻的娇媚尾音,“王爷……今晚能不能不干了?苑苑的屁屁还疼呢……”   他说完这话时连自己都觉得耳根发烫,但他硬撑着没有躲开,桃花眼含着水光望着沈炘,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沈炘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目光里那层暗色的东西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分辨他是真疼还是假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臀轻轻捏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在苏春苑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   “苑苑真会挑时候撒娇。”   果然沈炘真的没有再继续,翻身躺到了旁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拢了拢被角。   第二天一早,苏春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赖在床上不肯起来,非要沈炘帮他穿衣裳。   沈炘竟也没有不耐烦,真的坐在床沿,一件一件地替他套上里衣、系好衣带,又拿起那条裤子要帮他穿。   苏春苑躺在床上,看着沈炘低垂的眼睫和认真的侧脸,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像是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故意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沈炘的脸颊,力气根本不重,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种“王爷也有今天”的顽劣笑意,然后又飞快地缩回腿,像是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一样,哼哼地奸笑了一声。   沈炘偏了偏头,看了苏春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脚踝把他那条腿套进了裤管里,动作依旧稳稳当当的,像是没把这当回事。   苏春苑心里喜滋滋的,觉得今天格外解气,还把沈炘欺负得像他的奴隶一样,连带着被关了一个多月的闷气都散了几分。   还是得意得太早了……   他趁着沈炘转身去拿外袍的功夫,飞快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事先准备好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好几枚金锭,沉甸甸的,压得布料都鼓起了一个小包。   他悄悄把那袋子塞进了裤子的暗袋里,又仔细拍了拍裤面确认看不出来痕迹,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坐起身来,等着沈炘替他穿外袍。   出门的时候,苏春苑踩上马车的小凳时,身子不自觉地歪了一下。   苏春苑太久没走过这种需要抬脚的石阶了,腿抬得不够高,整个人重心一偏,差点仰面摔个四脚朝天。   沈炘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稳住了,顺势托着他往马车上送。   他扶着苏春苑上马车时,手掌贴着他臀侧的裤面,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处硬邦邦的、不规则的凸起,像是布料底下藏了什么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沈炘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感受那东西的形状和硬度。   这婊子……出门还敢带一袋金子??想跑???这骚猫……竟然想跑!!!沈炘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咒骂着。   苏春苑正低头去踩车沿,完全没有注意到沈炘的手指在臀侧多停留了一拍,也没有注意到沈炘变化的嘴角,然后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跟着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来之后,苏春苑坐在软垫上,嘿嘿地笑了两声,还在心里盘算着宴席上该怎么找借口溜走,怀里那只暗袋沉甸甸的。 第159章 香囊:方才见一只蚊子落在你衣裳上   车帘落下之后,苏春苑靠坐在软垫上,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等到了宴席上,苏春苑只要找个机会溜出去,带着那一袋金子,天大地大,往南边一跑,找个小镇买间铺子,当个小地主,再也不用看沈炘的脸色了呀。   他越想越美,飞快地抿住嘴,怕被沈炘发现什么端倪。   他自以为表情藏得很好,不知道自己那点得意从头到脚都写在了微微弯起的眼尾和翘起的红润润的唇瓣上。   沈炘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那张藏不住喜色的脸上,声音温温和和地问了一句。   “苑苑今天好像很开心?”   苏春苑听了,哼了两声,故意别过脸去看窗外,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   沈炘看着他这副又傲又藏不住事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便像是被一把火点燃了的枯草,窜得又快又烈……这骚猫,出门还敢揣一袋金子,根本摆明了是想跑。   他伸手从车壁上拆下一只香囊,将系带抽出来,一把握住苏春苑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带了过来,按在自己膝盖上。   苏春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小腿上便落下了第一下——   系带抽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又脆又麻的疼,他“唔”地叫了一声,腿猛地缩了一下,可沈炘的手压着他的后腰将他按得死死的。   第二下、第三下接连落下来,全打在他光裸的小腿上,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起几道浅浅的红痕。   “呜——你干嘛呀!”   苏春苑趴在腿上挣扎着,又疼又懵。   沈炘没有停手,将他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将他的衣摆掀起来,然后抬手落了下去——香囊的系带抽在臀上,发出一声脆响,还被抽得猛地一颤,荡开一层细碎的波浪。   苏春苑被这一下打得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声音又急又颤。   “我错了我错了呀——”   沈炘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依旧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种让他脊背发紧的从容。   “苑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又是一下落下来,衣料下颤了颤,苏春苑把脸埋进他的衣摆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沈炘的手没有停,一下接一下地打屁屁,在等他自己说出来。   苏春苑被按在沈炘的膝盖上打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带着香囊系带特有的清脆声响,抽在皮肉上又麻又辣,他趴在那里,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喊了出来。   “屁屁都要打烂了……苑苑错了呀……”   沈炘的手顿住了,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张埋在自己衣摆里的、微微泛红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将那只香囊丢到了一旁,伸手在他被打得微红的地方上轻轻揉了揉。   苏春苑感觉那只手的力道放轻了,便连忙从他的膝盖上滑了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车厢另一侧的角落里,蜷缩着坐了下来,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他低头揉着自己还火辣辣发烫的地方,又摸了摸小腿上那几道被抽出来的红痕,嘴里“嘶嘶”地抽着凉气。   苏春苑低着头,眼皮垂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心里那股念头非但没有被打散,反而因为这一顿打而烧得更旺了——打吧打吧,等到了宴席,找到机会,一定要远走高飞,跑得远远的,让沈炘这辈子都找不到他。   苏春苑低着头,把脸偏过去假装看窗外的街景,手指却还在悄悄隔着衣料揉着臀上的红痕,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从那场宴席上溜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沈炘把那根香囊系带随手丢在车壁边,心里那股警惕还没完全散去。   苏春苑趁沈炘偏过头看窗外的功夫,飞快地把那只香囊从车壁那边拿了过来,然后悄悄掀起自己的腰带,手指利落地将收到身后打了好几个死结,将香囊吊到了后腰的裤腰那里。   他想着,这下沈炘就看不见了,就算想再拿带子打他,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这死结了。   苏春苑重新坐好,装作什么都没做过,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出来。   马车在宴席门前停下时,苏春苑跟着沈炘下了车。   他穿着沈炘替他挑的那件石青色绣银线的外袍,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被衬得清瘦又鲜亮。   宴席上的人果然不少,他跟在沈炘身旁一走进去,便有好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脸上、   苏春苑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了低头,根本不知道身后更加惹眼……   那只被苏春苑系在后腰裤裤带中间的香囊,打了死结的缘故,系带长长地垂落下来,香囊又有重量……正好夹在臀缝中间,将裤料微微勒出了裂缝,从后面看,比平时显得更加饱满圆润,衣料被系带绷得微微凹陷下去,勾勒出一道深而分明、让人挪不开眼的轮廓。   几个站在苏春苑身后的官员,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那里,有人手里的酒杯倾斜了也浑然不觉,有人借着举杯的动作多看了好几眼,还有人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偏开了头,像是怕被旁人发现自己在看什么。   苏春苑还不知道自己身后已经成了宴席上另一道无声的风景,他只顾着低着头跟在沈炘身边,媚媚的桃花眼转来转去地到处观察,心里还在暗暗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找个机会溜走。   他趁着沈炘被几个官员缠住说话的功夫,连忙低声说了句“我去二楼透透气”,便提着衣摆快步走上了楼梯。   苏春苑走得急,没有回头看沈炘脸上的表情,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那道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   他上了二楼,沿着回廊走了几步,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待着,盘算着从哪条路能溜出这座酒楼。   二楼的廊道边站着几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靠着栏杆喝酒说笑。   他们看见苏春苑走上来时,目光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苏春苑那张脸在二楼稍暗的烛火下依旧明艳动人,桃花眼微微弯着,唇瓣泛着润泽的红,腰身被银线绣纹的外袍收得纤细细韧。   他们认不出苏春苑的官袍纹样,只当是酒楼里安排来陪酒的漂亮小倌,便有人伸手拦了他一下,笑了一声。   “这位美人儿,怎么一个人上来呀?要不要陪我们喝两杯?”   苏春苑被拦住了去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自己是跟人来的,那人却像是根本没打算听他回答,目光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去,落在了他后腰下方——   那条从衣摆边缘垂落的香囊系带,正不偏不倚地卡在臀缝中间,将裤料勒出两道分明的弧线,系带尾端缀着的那只小香囊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那人的话顿住了,目光像是被什么钉在了那处,喉咙里那句调笑变成了含糊的哼声,“……啧”。   旁边几个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也看见了那截勒在臀缝间的系带和微微晃动的香囊,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还笑了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这酒楼还挺会玩”的意思。   苏春苑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不对劲,便扭头走开了。   他快步走过二楼回廊,想着找个有长廊通道的包厢,好从那边绕出去。   苏春苑走得很急,衣摆随着步伐微微翻飞,后腰那只香囊系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屁屁的衣料上勒出一道分明的沟壑。   他经过一扇半掩的包厢门时,里面正坐着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官员,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追着苏春苑的身影移到了门口。   那官员的目光先是落在苏春苑那张被烛火映得明艳的脸上,然后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去,落在了那截系带勒出的轮廓上,眼珠转了转。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指尖一松,那玉佩便“叮”的一声落在了苏春苑脚边的地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苏春苑正低头想着怎么溜走,忽然听见脚边一声脆响,低头一看,一枚莹润的白玉佩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脚旁,雕工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以为是有人不小心掉的,便弯腰去捡——   苏春苑弯下腰的时候,腰那塌下去,臀往后翘起,那根系带被这个动作绷得更紧了,在衣料上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饱满而分明。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官员看着那道弧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似的,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了苏春苑的臀上。   “啪!”   苏春苑被这一巴掌打得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手里的玉佩差点脱手。   他猛地直起身来,转过头瞪着那人,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恼。   那官员却是一脸坦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我是在帮你”的笑意,慢悠悠地收回手,拱了拱手。   “这位小公子别误会,方才看见一只蚊子落在你衣裳上了,我替你拍了一下。这蚊子可是会咬人的,拍死了就好。”   他说完还朝苏春苑笑了一下,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臀上扫了扫。 第160章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扣924028525 扣924028525 轻浮:手腕处传来一阵粗糙的束缚感   苏春苑被他一巴掌拍得又羞又恼,但是听了那句拍蚊子的解释之后,又懵懵地眨了眨眼……   他确实是经常招蚊子的体质,夏天的时候腿上总被咬几个包。   苏春苑低头扭着腰看了看自己的臀侧,像是想确认那里是不是真的有蚊子,又抬眼看了看那官员一本正经的表情,最终居然真的信了。   他还傻乎乎地说了句,“……哦,谢谢你啊……”   那官员看着苏春苑这副懵懂的清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那点笑意便更深了几分,像是看穿了什么却又不打算说破。   他心里暗暗想着——这小倌装得倒挺像的,分明是故意在屁股上系那种香囊引着人看,还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模样,这不是明摆着发骚么?   那官员又凑近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懂你的调子。   “小公子一个人在这里走,不如我请你吃顿饭?楼下的酒菜还不错,我让人单独开一间包厢。”   官员说完又看了看苏春苑那张在烛火下格外动人的脸,等着他点头。   苏春苑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不了,我是跟别人一起来的。”   那官员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微微滞了一下,目光在苏春苑那张昳丽的脸上又停了一瞬,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遗憾的神色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   “……原来是有主的人了,那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回了包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苏春苑站在廊道里,手里还攥着方才捡起来的那枚玉佩。   苏春苑刚刚忘了还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莹润的白玉,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合上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枚玉佩揣进了自己袖中。   这些有钱的男人真是大方……玉佩说扔就扔了……   苏春苑正准备顺着那道小楼梯下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   “苏大人?”   苏春苑的脚步一顿,扭过头去,看见贺砚洲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酒,像是刚从哪个包厢里出来,目光正落在苏春苑的后腰下方。   苏春苑一看见是他,心里那股旧怨便“噌”地窜了上来了——   贺砚洲这人他记得可清楚了,当初在朝堂上参他、在廊下跟他作对、还骂他不知廉耻的那些事,苏春苑可是一件都没忘。   苏春苑瞪了贺砚洲一眼,连招呼都懒得打,扭回头仰着下巴便要继续往下走。   贺砚洲的声音却追了上来,比方才大了几分。   “苏大人,请留步。”   苏春苑不耐烦地又转回头来,看见贺砚洲正皱着眉头朝他走来,那张冷峻的脸在廊道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苏春苑以为贺砚洲又要来教训他了,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他攥紧了拳头,转过身来面对着贺砚洲,下巴微微抬着。   整个人摆出一副已经准备好要跟他打架的架势,连腮帮子都绷得紧紧的。   贺砚洲走到了苏春苑的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副攥着拳头、瞪着眼睛的炸毛模样,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停了一瞬,又顺着他的脸滑到他攥紧的拳头上。   苏春苑仰着头瞪着贺砚洲,可对方实在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他脖子都仰酸了才勉强与他对视,那股原本鼓足了的气势顿时像是漏了气的皮囊。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打得过贺砚洲,可这会儿站在人家面前,他才发现贺砚洲的肩宽几乎是他的两倍,光是身形上的差距就让他心里那点火气泄了一半呀。   贺砚洲低头看着苏春苑这副又硬撑又心虚的模样,没有跟他较劲,只是开口说了句。   “转过去。”   苏春苑瞪着他,一动也不动,像是在较劲。   贺砚洲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动作,便伸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轻轻掰了过去,让他背对着自己。   苏春苑被他这一掰弄得一个趔趄,站稳之后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想拉开距离,可才走了两步,面前便是一面墙——他走得太急,一头撞进了死胡同里。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贺砚洲便已经跟了上来,苏春苑被困在了墙壁和那具宽阔的身躯之间。   苏春苑后背贴着墙,面前是贺砚洲的胸膛,退无可退,只能侧着头勉强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警惕和紧张。   “你、你要干嘛?大庭广众下杀、杀人是触碰律法的!”   贺砚洲伸手将苏春苑的肩膀重新按住,将他掰了回去,让他背对着自己贴在墙上。   苏春苑的脸贴着微凉的墙壁,整个人被按得动弹不得,只能侧着脸勉强看向身后,声音又急又恼。   “你到底要干嘛呀!”   贺砚洲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苏春苑的后腰下方。   他开口时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陈述什么公事。   “这香囊系带的位置不对。系在臀.缝那里,别人看了会觉得你轻浮。”   贺砚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很难看。”   苏春苑听了这话,又羞又恼,他想让贺砚洲把那根系带取下来,可那带子被他方才胡乱地拽过之后,已经在裤腰上打了一个死结。   他侧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你帮我解下来……”   贺砚洲便低头去解那根系带,可那死结被苏春苑塞进裤腰里的时候卡得又紧又深,他捏着系带的两端扯了几下,纹丝不动,反而因为用力牵动,让系带在裤料上勒得更紧了几分。   贺砚洲解了一会儿,额角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他像是有些急眼了,索性将苏春苑又往墙上按了按,两只手都在那根系带上使劲拉扯着,从远处看,那姿势像极了是在捧着苏春苑的那里在做什么亲密的事。   而此刻,沈炘正从一楼经过,他方才跟那些官员寒暄完,正准备去找苏春苑,余光扫过二楼那片被栏杆遮住一半的区域。   沈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侧脸贴在墙上,脸颊泛着一层薄红,身后站着另一个,距离得极近,从栏杆下方看过去,只能看见贺砚洲的上半身微微俯着,两只手都在腰后下方的地方,像是在做什么需要使劲的动作。   沈炘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一楼的中庭里,仰头看着二楼那一幕,手指不知何时被攥得指节泛了白。   苏春苑正侧脸贴在墙上,被贺砚洲按着解那根系带,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楼中庭里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炘正站在那儿,仰着头朝二楼望过来,两人的目光隔着距离撞在了一起。   苏春苑看清了沈炘眼底那层沉沉的东西时,后背猛地一紧,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沈炘要收拾他之前,都是这种温温和和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表情。   他看见沈炘转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带着一种让他心慌的笃定。   苏春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呀啊啊,不然被抓回去就再也没机会了呀。   他猛地用力推开了贺砚洲,贺砚洲被他推得踉跄了半步,苏春苑趁着这个空隙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朝着走廊另一头的楼梯跑去。   苏春苑跑得飞快,衣摆翻飞,连头都没回,沿着楼梯一路冲下去,穿过一楼的人群,莽莽撞撞还真让苏春苑找到了去后门的路,他连忙推开后门钻了出去。   风迎面扑来,他站在大街上喘了两口气,左右看了看,连忙钻进旁边一条小巷子里,躲进一家还亮着灯的小杂货铺里。   他靠着货架蹲下来,把呼吸压低了,听着外面街上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春苑盘算着等外面安静一些就去租辆马车,连夜出城,跑得远远的。   可他刚蹲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起身,便感觉身后有人靠近。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粗糙的手带着一阵香味的布巾便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拖去。   苏春苑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可那人力气极大,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将他拖进了店铺后面的暗巷里。   他眼前一阵发黑,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弱,最终意识像是被什么抽走了一样,整个人软了下去。   最后一点知觉里,他觉得自己正被人扛在肩上,夜风从耳畔呼呼地吹过。   *   再次醒来的时候,苏春苑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灌了一整坛酒,眼皮重得掀不开。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他的眼睛被一条厚实的黑布蒙住了,勒得紧紧的,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正侧躺在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身下微微晃动着一颠一颠的,像是什么车轮碾过不平整的路面。   苏春苑试着抬了抬手,手腕处传来一阵粗糙的束缚感——绳子绑得很紧,勒得皮肤发疼。   又动了动脚,脚踝也被绑住了,绳子扣在脚腕上,打了个结实的结。   苏春苑的嘴也被堵住了,一条布巾从嘴角勒到后脑,将他的声音全部压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他“呜呜呜”地叫了几声,那声音闷在布巾后面。   身下的颠簸还在继续,他判断自己应该是在一辆正在行驶的马车上。   他想挣扎着坐起来,可手脚都被绑着,身体又软得使不上力,刚支起一点身子便又歪倒下去,撞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大约是车厢的板壁。   苏春苑侧躺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是谁把他抓走的呀?为什么抓他?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呀?   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握住了他的脚腕,掌心又厚又热,指腹上带着厚厚的茧。   苏春苑浑身猛地一僵,被堵住的嘴里溢出一声更急促的呜呜声,他想缩回腿,可那只手攥得紧紧的,像是在确认他跑不掉之后才慢慢松开了,退回了黑暗里。 第161章 轮流:替他解手腕上绑着的粗糙绳结   过了不知道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苏春苑感觉到车身微微一震,随后车轮不再转动,四周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模糊的风声和什么人的脚步声。   他的心跳又快又重,闷在胸膛里像一只困兽在撞击笼壁。   苏春苑蜷在马车角落,尽可能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但是手脚都被绑着怎么也藏不住。   他听见有人朝他这边走过来了——不止一个,脚步声有轻有重,像是几个人正从不同的方向靠近马车。   苏春苑呼吸发紧,整个人贴紧了车厢板壁,可那双蒙着眼睛的黑布还在,看不见那些人的表情和动作,只能靠听觉来感受正在逼近的一切。   车帘被掀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在他的皮肤上。   苏春苑感觉到那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凉飕飕的,打量一件被摆上货架的物品。   他的鞋子不知道被蹬掉了还是被脱掉了,光裸的脚底踩在车厢的木板地上,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着。   裤管被人往上推了一把,冰凉的空气贴上了小腿和膝盖上方的大片皮肤,白白嫩嫩的,在夜色中泛着一层微光。   手脚都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红痕,脚踝处的绳子因为他挣扎的缘故已经磨破了皮。   嘴上的布条被绑得太紧了,苏春苑根本合不拢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一路滑过下颌,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苏春苑感觉到有几个人站在他面前,像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开口说话。   苏春苑感觉到一块粗糙的指腹蹭过他的脸和嘴角,有人伸手替他把嘴角的水光擦了一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不满,抱怨道,“说好了绑来大家互相平分享用的,这还没开始分配呢,怎么这么着急上手啊?”   那声音苏春苑再熟悉不过了……是那个赵衡。   苏春苑整个人猛地一颤,被堵住的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呜呜”声,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赵衡的声音又响起来,“把蒙眼睛的布给他取了,得好好验验货。”   苏春苑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解开了他脑后的结扣,那层厚实的黑布被扯了下来,光线一下子涌进他的眼睛里,刺得他忍不住眯了一下眼。   等他的视线慢慢聚焦,面前站着三个人——赵衡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一种让他感觉不舒服的笑。   旁边站着徐甄,还是那副清冷冷的文秀模样,可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时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直勾勾的热度。   而第三个人背对着他,只能看见一个宽阔的肩背和一身深色的衣袍,像是刻意没有回头看他。   苏春苑的嘴还塞着布条,只能呜呜呜地发出声音,他想问他们你们是不是疯了,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变成一连串模糊的、带着颤音的闷响。   赵衡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来看着他,目光从他泛红的眼尾滑到被口水浸润得发亮的嘴角,又顺着他的脖颈滑到他裸露的腿面上,像是在仔细看一件终于摆到面前的物件。   他伸手拍了拍苏春苑的脸颊,力气不算重,带着一种让人屈辱的随意。   “别急,等我们验完货,自然会给你松绑的。”   苏春苑扭开头躲开他的手,眼眶泛着红,可是说不了话,也挣不开手脚上的绳子。   他看向徐甄,徐甄的目光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处停了一下,像是有些局促地移开了眼,可很快又转了回来。   而那个背对着苏春苑的人,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苏春苑听着他们说话,脑子还是懵的,他听不太明白“一人用一天”是什么意思。   赵衡拍了一下手,宣布决议,“那就一人用一天,轮流来,谁也不吃亏。”   他话音未落,自己先抢着说了一句,“我要第一天。”   徐甄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话,那个背对着苏春苑的男人也沉默着,像是用沉默表达着什么不同意的意思。   赵衡见他们都不表态,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从车里掏出几根竹签来,攥在手里晃了晃。   “行吧,抽签,谁抽到谁先,公平得很。”   赵衡把竹签往三人面前一递,徐甄先抽了一根,翻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个背对着苏春苑的男人也伸出手抽了一根,没有看便收进了袖中。   赵衡抽出最后一根,低头一看发现是“三”,脸色一下子变得不怎么好看了。   他攥着那根竹签,咬了咬牙,像是想把签子掰断似的。   徐甄把手里那根签子亮出来,上面刻着一个“一”字,他语气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从容说道,“我第一天,你急什么,早晚能吃到的。”   赵衡把那根竹签往地上一扔,闷闷地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说什么。   苏春苑蜷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抽签、对话,听懂了那一人用一天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拼命地扭动着手腕想挣开那绳子,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呜咽声,可那绳子绑得又紧又死,他越是挣扎,腕上的红痕就越深,磨得生疼。   徐甄看了苏春苑一眼,目光在他扭动的腰线和泛红的腕子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看什么已经被分配好的物件。   然后,徐甄转过身,朝另外两人说了一句,“那今晚我先带他走了。”   徐甄说着便朝苏春苑走来,弯下腰伸手要去解他脚踝上的绳子。   苏春苑拼命往后缩,脚蹬着地面想躲开他,可身后就是车厢的板壁,他根本无处可退。   赵衡站在一旁,看着徐甄弯腰解苏春苑脚踝上的绳子,那股不满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调子。   “好好一个探花郎不当,非要去当什么商贾,如今还要跟我们抢男人,你倒是不挑……!”   徐甄手上动作没有停,解开绳子之后将苏春苑从车厢里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要不是我外出当商贾攒下的人脉和路子,你们能把人从沈王爷眼皮底下绑出来?知足吧。”   赵衡被他堵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啧了一声,抱着手臂别开了脸。   苏春苑被徐甄抱在怀里,手脚虽然解了绳子但还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松松地绑着,挣不开也跑不掉。   他仰着头瞪着徐甄,眼眶还泛着红,可瞪了一会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徐甄那张脸上——他从前就知道徐甄长得俊俏,身材也肩宽窄腰,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如今做了商贾,那股书卷气里又多了一层沉稳和利落,在月光的映照下,竟比从前多了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韵致。   苏春苑瞪着瞪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反倒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盯着徐甄的侧脸多看了几息,才猛地回过神来,又气又窘地把脸别开了。   徐甄抱着他穿过一片树影婆娑的庭院,走进了一座掩在密林深处的院子。   那院子比苏春苑想象中要大得多,青砖黛瓦,回廊曲折,檐角挂着几盏暖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住人的。   徐甄推开其中一间房的门,将他放在了一张铺着软被的床上。   苏春苑扭着头,臀部被勒得显得特别饱满,趴在床上,手脚还绑着,只能仰着头瞪着他,可那目光里除了警惕和恼意,还混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那张俊俏的脸勾住了一瞬的恍惚。   徐甄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嘴里那块已经被口水浸透的布条轻轻抽了出来,苏春苑终于能开口了,第一句话便是带着鼻音的、又哑又急的质问。   “你到底要干嘛呀!”   徐甄没有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带着一点让苏春苑捉摸不透的东西,然后转身走向桌边,替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苏春苑看着那杯水,只是又瞪了他一眼。   正打算再用目光把徐甄瞪退几步,却被徐甄伸手轻轻一捞,整个人被抱了起来,放到了大腿上。   苏春苑懵了一瞬,随即开始挣扎起来。   手脚虽然绑着但还能动,他扭着腰想从腿上滑下去,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你放我下来!谁要坐你的腿上呀!”   徐甄没有松手,反而将按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抬手不轻不重地在臀上落了两下,力气不算重。   苏春苑趴在他膝盖上,被那两下打得又羞又恼,想骂人却发现自己的姿势实在不太雅观,只好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喊。   “你凭什么打我呀!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徐甄没有接苏春苑的话,等他挣扎的动静稍微小了一些,才伸手将他捞起来重新让他坐回大腿上,双手扶着腰让坐稳了。   苏春苑被迫坐在腿上,屁屁上还残留着方才被打过的微热触感,他又气又窘,偏着头不肯看他。   徐甄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来,带着一点温温的、像是在哄人的语气。   “春苑乖一点,我就把你手脚上的绳子解了,好不好?”   苏春苑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些被勒得发红的痕迹,又抬眼看了看徐甄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心里那股气堵着,却又忍不住去想……解了绳子的话,跑起来是不是方便一些?   苏春苑沉默了片刻,最终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徐甄听了,弯了一下嘴角,伸手绕到苏春苑的身后,开始替他解手腕上绑着的粗糙绳结。 第162章 共享:悄悄踢他的小腿提醒收敛一些   苏春苑手腕上的绳结被解开的那一刻,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抬手便朝徐甄的脸扇了过去。   本来是想狠狠打一巴掌的,可手举到半空中时,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徐甄那张脸上。   徐甄今日确实像是刻意收拾过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被烛火映得清冷,比比平日里那副模样还要多出几分让人说不清的精致来。   苏春苑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原本要落下去的那一巴掌便失了力道,只是轻轻擦过了徐甄的脸颊,指尖顺着他的皮肤滑下来,不像是在打人,倒像是在奖励他、摸他的脸。   徐甄被这一下碰得微微偏了偏,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握住了苏春苑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低头看了看他腕上那些被麻绳勒出来的红痕。   语气温柔地问道,“春苑手疼不疼呀?”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苏春苑腕间那道红印。   苏春苑被徐甄握着那只手,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明明是想打人的,怎么变成这样了呀……?   他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但是徐甄的掌心温热而柔软,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腕,让他挣了一下也没能挣开。   苏春苑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关你什么事呀……装模作样做什么……”   徐甄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松开他的手转身从桌边拿了一罐药膏过来,拧开盖子用指腹挑了一点,低头替他涂在腕间的红痕上。   药膏带着一股清凉的草药气息,涂在皮肤上缓解了火辣辣的疼,苏春苑坐在那里,看着徐甄低垂的睫毛和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   徐甄涂完药膏,他低头握着那只细白的手腕,指腹贴着他的脉搏处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道了一句,“春苑的手怎么这么凉?”   苏春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徐甄便握着他的手轻轻往自己衣襟里一带,将他的掌心贴在了自己腹肌处。   就算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腹肌和紧实的肌理,触感温热而硬朗,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韧度。   苏春苑的指尖触到那片腹肌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平时在沈炘面前连多看两眼腹肌都不太敢,更别说摸了。   苏春苑的手正正地贴在徐甄的腹肌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多按了两下,指尖顺着那几道隐隐的腹肌轮廓轻轻刮过。   他的耳根在烛火下慢慢红了起来,眼底带着一种对男人长腹肌的羡慕与惊叹。   苏春苑又忍不住多摸了几下,完全忘了自己方才还在生气和警惕。   徐甄低头看着他,看见他那双桃花眼微微睁大了,目光落在自己小腹处,脸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像是一只终于摸到了心爱玩具的小猫,又好奇又舍不得松开。   徐甄的嘴角弯了一下,“春苑摸够了么?”   苏春苑被他这一问,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地缩回手,耳根红透了,声音又急又窘。   “谁、谁摸了呀!我那是——那是帮你检查一下你吃没吃胖!”   苏春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离谱得很,干脆闭上了嘴,别开脸假装在看墙上挂的字画。   徐甄没有追着逗他,只是慢慢把衣襟理好,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晾温的水递到他手边。   “喝点水吧,你嘴都干了。”   苏春苑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温润而清甜,滑过喉咙时把他心里那点火气和慌乱都压下去了一些。   他握着杯子低着头,余光却偷偷瞟了一眼徐甄小腹的方向,然后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水喝完之后,徐甄接过杯子放到桌上,然后自然地伸手揽住了腰,将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苏春苑被这一搂,浑身一僵,连忙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的急促。   “你、你别——我今天不行!”   徐甄低头看着苏春苑,目光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怎么了?”   苏春苑脑子飞快地转着,脱口而出。   “我屁屁流血了!得养几天!”   苏春苑刚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借口离谱得很,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真的,真的受伤了,很疼的,你别碰我……”   徐甄看着苏春苑这副又慌又编不出好借口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他的腰,像是妥协了一样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温和。   “那……苑苑用手帮弄出来好不好?”   苏春苑连忙摇头,把手背到身后。   “手也疼!刚刚被绳子勒坏了!”   徐甄看了苏春苑一会儿,目光在他红透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之间转了转,最终像是退了一步,声音更低了几分。   “那用脚总行了吧?”   苏春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着麻绳的脚丫子,又抬头看了看徐甄,像是想再找个借口拒绝,可徐甄已经弯腰握住了脚踝,将轻轻带到了榻沿上坐下。   僵着条件反射地想缩回脚,却被稳稳地握住了脚。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在桌上跳了跳。   徐甄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重。苏春苑咬着嘴唇,觉得脚心烫麻,他闭着眼想……   等这一关过去了,他一定要想办法跑掉呜呜呜,不然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在等他呢……!   可苏春苑闭着眼的时候,又忍不住想,徐甄这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至少……说不用手不用屁屁就不用,这点好像比沈炘好那么一点点哦。   苏春苑的脚心红红的,他缩回腿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桃花眼瞪着徐甄,声音又哑又气。   “你就是一条公狗!”   徐甄没有反驳,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去净房打了热水来,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罐香膏。   他蹲在床边,将苏春苑的脚从被子里捞出来,放进温热的水里轻轻洗了洗,又用软布擦干,指腹挑了一坨香膏仔细地涂在他的脚背上,从脚踝到脚趾,每一处都被抹得水润润的。   苏春苑被徐甄这样伺候着,那股气消了一些,缩着脚趾看他低垂的眉眼,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哦。   夜里徐甄没有碰他,只是将他搂在怀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苏春苑被他圈着,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又暖又困,没过多久便睡着了,睡得香喷喷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   第二天一早,他正蜷在徐甄怀里睡得迷迷糊糊。   忽然,苏春苑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一道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催促。   “天亮了,今天轮到我了吧?”   苏春苑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往徐甄怀里缩了缩。   他又听了一遍那声音,觉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可困意让他的脑子转得很慢,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   苏春苑本能地觉得那声音让他有些不安,便下意识地往徐甄怀里又靠了靠,手指攥着他的衣襟。   徐甄被他攥着衣襟,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他,只朝着门的方向淡淡回了一句。   “急什么,还没起呢。”   门外的声音不满地啧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苏春苑埋在徐甄怀里,闭着眼听着那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松了口气,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谁啊……一大早就来吵呀……”   徐甄伸手拢了拢苏春苑肩头的被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哄他再睡一会儿。   苏春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直到门外传来几声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紧接着一个小厮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徐公子,早饭备好了。”   苏春苑的肚子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他便睁开眼来,揉了揉还有些发涩的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徐甄已经坐起身来,正低头系衣带,见他醒了便偏过头来看苏春苑一眼。   “饿了吧?起来吃饭。”   苏春苑“嗯”了一声,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时缩了一下。   徐甄像是早有准备,弯腰把一双软底鞋摆到了他脚边,又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苏春苑裹着那件外袍,跟在徐甄身后走出了房间。   晨光从廊道尽头洒进来,落在青石地上泛着暖融融的光,他顺着那股食物的香气穿过回廊,走到了一间敞亮的饭厅。   徐甄先落了座,旁边还有一个空位,苏春苑刚要往那空位走过去坐下,却被徐甄伸手轻轻提溜了一下衣领,将他拉到了自己腿上坐了下来。   苏春苑被他这一拉弄得一愣,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便听见徐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坐这儿吃。”   苏春苑还要挣扎想坐到那个空座位上,徐甄便低声添了一句,“其他位置不是给你坐的。”   苏春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空位,又看了看饭桌上摆着的三副碗筷、   除了徐甄面前这副,剩下那两副的位置空着,像是还有人没来。   苏春苑正想着那两副碗筷是给谁的。   余光便瞥见赵衡正端着一杯茶从门外走进来,目光在看见他坐在徐甄腿上时明显沉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其中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苏春苑整个人还懵懵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的大腿,又抬头看了看对面赵衡那张明显不爽的脸,想说什么,可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便顾不上那么多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肉丝,腮帮子鼓鼓的,要把昨晚上没吃的那一顿全补回来。   赵衡坐在对面,目光在他和徐甄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酸意。   “今天又不是轮到你,你倒好,抱着人吃早饭,像什么样子。”   徐甄像是没听见一样,伸手替苏春苑舀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又夹了一个包子放进他碗里。   苏春苑低头吃粥,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脚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一下徐甄的小腿,提醒他收敛一些。   徐甄被踢了也不动,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苏春苑正低头咬一口包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脸上缠着厚厚的黑布,从额头一直裹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扫过饭桌时,在苏春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春苑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那双眼睛,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那张脸被裹得太严实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第163章 火灼: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   苏春苑正嚼着包子,忽然听见赵衡朝门口那人问了一句。   “站着干嘛,坐下来一起吃啊。”   那男人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他的目光先是在苏春苑那张嚼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顺着苏春苑的脖颈慢慢滑下去,落在那团饱满上。   因为苏春苑是坐着吃饭的缘故,衣料被绷得紧紧的,臀侧的轮廓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   苏春苑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某一个点上,后背没来由地一紧,正要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那人却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他没走向那个空位,反而走到苏春苑面前,弯腰伸手,握住了苏春苑的手腕,将他从徐甄的腿上轻轻拉了起来。   苏春苑整个人还懵着,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便被那人揽着腰到了另外一个空凳子上,再将苏春苑按到了他自己的大腿上。   苏春苑的屁股落在腿上,触感比徐甄的硬朗一些。   他僵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个咬了一口的包子,一动都不敢动,只能直挺挺地坐在那人的大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甄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目光在苏春苑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低头把自己碗里的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急什么,他又不会跑。”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徐甄,只是低头看了苏春苑一眼。   那双露在布条外面的眼睛,隔着很近的距离落在苏春苑微微泛白的脸颊上,然后又慢慢移开。   苏春苑坐在他腿上,连手里那个包子都忘了继续啃。   他僵着身子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那双眼睛这么熟悉?   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只能继续直挺挺地坐在那人腿上。   那人微微俯下身,像是要凑过来亲他。   苏春苑本能地偏开了头,那男人的唇便落了个空,擦过他的耳廓落在空气中。   苏春苑又躲了一次,那人又跟着凑过来,每次都被他躲开,却也不急,只是将他的腰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然后,苏春苑看见那人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只小陶罐,拧开盖子,里面是琥珀色的蜂蜜,稠稠的。   那男人没有犹豫,将罐口微微倾斜,温热的蜂蜜顺着罐沿淌下来,落在了苏春苑的脖颈上。   苏春苑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缩了一下脖子,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便俯下身来,舌尖顺着蜂蜜淌过的痕迹一路舔下去。   从下颌到锁骨,在颈窝处多停留了一会儿。   苏春苑感觉到那人的唇贴着他的皮肤,有些干,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   苏春苑僵着脖子,微微偏过头想看一眼那人的脸,那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没有躲,反而自己抬手将脸上的布条往下拉了一截。   露出了嘴唇和一小片下巴,布条边缘处的皮肤上有一块凹凸不平的疤,是被火灼过的痕迹,暗红色的,皱巴巴的,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苏春苑的目光落在那块凹凸不平的疤痕上,心里第一反应是——好丑。   他往后缩了缩脖子,目光里的惧意和排斥几乎藏不住。   赵衡坐在对面,看着苏春苑那副被吓得往后退的模样,忽然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似的,嗤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幸灾乐祸。   “啧啧啧,苏大人都被你吓到了,你这脸,人家看了都嫌丑,躲还来不及呢,陈深。”   赵衡话音刚落,苏春苑猛地愣住了——陈深?   苏春苑猛地扭头看向那个抱着自己的男人,视线重新落在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上。   这一次他终于认出来了,那确实是陈深的眼睛,只是眼底比从前沉了很多。   陈深被赵衡那句嫌丑刺得整个人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春苑那张还带着惊惧和排斥的脸,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他最不愿看到的东西。   陈深猛地将苏春苑从自己腿上推开,苏春苑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扶着桌沿才站稳了,腿还有些发软。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陈深已经冲到了赵衡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挥拳便砸了下去。   赵衡也不是省油的灯,被砸了一拳之后反手便还了回去,两人扭打在一起,碗筷杯碟被撞得哗啦啦地响,热粥泼了一桌,包子滚到了地上。   拳拳到肉的声音在饭厅里闷闷地响着,谁都不肯先松手,像是要在苏春苑面前分出个高低来。   苏春苑站在桌边,看着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颈上那片还湿漉漉的蜂蜜痕迹,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腿还在发着软,不知道该劝架还是该趁乱跑掉。   苏春苑正站在那里腿软得不知如何是好,徐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还将苏春苑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别怕。”   徐甄说这话时语气温温的,嘴上是安抚他,但是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根本是在趁乱占着便宜。   苏春苑后背一僵,正要推开他,可面前那两人打得太激烈,他根本顾不上徐甄那只不安分的手。   赵衡被陈深按在地上打了好几拳,鼻血都流了出来,鲜红的血顺着下巴淌了一脸,他抹了一把血想翻身压回去,却被陈深又按住了肩膀。   而就在两人缠斗之际,赵衡胡乱抓了一把,竟扯住了陈深头上的布条,用力一拽——那层层缠绕的布条散落开来,落在地上,露出陈深整张脸。   苏春苑的目光落在陈深脸上时,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深的那张脸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从额角到下颌,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烧伤疤痕,皮肤凹凸不平,暗红的、泛白的、皱缩的疤块交错在一起。   苏春苑下意识地别开了眼,又忍不住转回来多看了一眼,那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他攥紧了徐甄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着抖。   陈深察觉到苏春苑的目光里那种赤裸裸的、藏不住的恐惧和排斥,僵在原地没有再动。   赵衡趁他分神,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鼻血,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苏春苑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陈深那张脸上移开过,陈深真的太丑了……苏春苑想跑却迈不动腿。   还没从那张脸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苏春苑便被陈深一把抓住了手腕,拖着他穿过回廊,推开一扇门将他扔了进去。   他整个人摔在床上,屁股撞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连忙撑着床沿想爬起来,可陈深已经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苏春苑被那张满是疤痕的脸近距离地压下来,吓得连连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住了床头的板壁才停下。   他声音发着抖,几乎是脱口而出。   “用、用手好不好?你别——”   他说着便慌乱地伸手,想用这个方式换一个安全,手指胡乱探过去的时候。指尖触到了那处本该有东西的位置,却发现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苏春苑的手指僵住了。   陈深低头看着他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哑又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刺得苏春苑后背一阵发麻。   他猛地抓住苏春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他的骨头里,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失控的恨意。   “你知道了吧?什么都没有了。都是沈炘干的——他毁了我的脸,把我弄成了这副鬼样子,连我爹都怕惹祸上身把我赶出了家门了……”   陈深说着手上力道更重了几分,苏春苑被他攥得手腕生疼,想挣开却挣不动。   陈深俯下身来,那张被疤痕覆盖的脸凑得极近,几乎要贴上苏春苑的鼻尖,声音低得像是从牙齿缝里碾出来的。   “你这个狐狸精、死妖精……都是因为你发骚……要不是你先勾引我,沈炘就不会疯成这样……”   陈深掐着苏春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什么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统统倾泻出来。   苏春苑被他掐得肩膀发疼,眼眶泛着红,被他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蜷着身子缩在床头。   陈深松开了苏春苑的肩膀,转身从桌边端来一碗暗红色的汤药,碗沿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苏春苑缩在床头,看着他端着那碗药走回来,心里那股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往后缩了缩,声音发着抖。   “你、你要干什么……”   陈深没有回答他,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另一只手将碗沿抵住他的唇,将那碗汤药灌了进去。   苏春苑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落在衣襟上,可大部分还是被灌进了喉咙里。   他感觉到那股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很快就有一股热意从腹底升起来,顺着四肢蔓延开去。   陈深将空碗放到一旁,从床底拖出一只箱子打开。   他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苏春苑,“自己解决啊快点啊,贱货让我看看你有多……!”   苏春苑蜷在床头,那股药效正在他体内迅速发酵,他的脸颊开始泛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他不想碰那些东西,身体却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一样开始不听使唤。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陈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在烧伤的遮掩下看不出什么情绪,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扭曲的的光,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式来宣泄仇恨。   “我恨死你了,都怪你勾引我……就是你……你和沈炘毁了我的一辈子,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到处乱爬的……”陈深沉着脸,喃喃自语着。 第164章 太监:呜呜我又不是自己想当太监的   最终在药效和羞耻的双重作用下晕了过去,蜷在床角,衣襟散乱,呼吸浅浅的。   陈深坐在椅子上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身,走过去将一只薄被盖在了他身上,动作有些生硬,却还是盖上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张即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眉的脸,沉默了很久,目光从苏春苑泛红的眼尾慢慢滑到他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又顺着脖颈落在散乱的衣襟处。   陈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昏睡中的人说话,声音低低的,眼眶红通通的。   “我又不是自己想当太监的……”   他盯着苏春苑那张漂亮的脸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去,将他连人带被一起抱进了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春苑身上那股混着蜂蜜和药味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他闭着眼靠了一会儿。   苏春苑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陈深那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近在咫尺,他猛地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抬手推了他一下。   陈深被苏春苑推开也没有恼,只是退后了一些,目光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阴阳怪气,开口时声音又冷又尖。   “醒了?哦,荡夫就是荡夫,药劲儿一过就装清高了,刚才自己玩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苏春苑被他这句话刺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股又羞又恼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他抬手便是一巴掌甩在了陈深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   陈深被打得偏了偏头,没有躲,只是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他。   苏春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瞪着陈深,声音又哑又气。   “你凭什么骂我!是沈炘害的你又不是我害的你!他把你弄成这样你去找他报仇啊,你把我绑来算什么!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呀,你乱说什么呀……我哪里有勾引你了呀……!”   苏春苑说着说着眼眶泛了红,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颤音。   他越想越委屈,眼眶里的泪珠子终于滚了下来,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   “你现在怎么心灵这么扭曲呀……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你凭什么这样骂我……”   陈深站在几步开外,听见他这些话,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刺人的尖刻。   “我扭曲?你倒是会卖惨……荡夫就是荡夫,装什么清纯,哭成这样给谁看?给那几个男人看?你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不就是想让人心疼你、想让人上你么?”   苏春苑被他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他不敢看陈深那张脸,目光躲闪着落在旁边的桌角上,声音又急又颤。   “你、你别说了……”   陈深却不肯放过他,走过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声音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冷意。   “你躲什么?怎么不看我的脸?嫌丑?嫌恶心?”   苏春苑被他捏着下巴,目光被迫对上了那张满是疤痕的脸,那些凹凸不平的、暗红色的疤块近在咫尺。   他条件反射地想移开目光,可下巴被捏得紧紧的,他只能偏着视线,声音带着一股被逼到极点之后的破罐子破摔。   “你脸丑,心也丑!你凭什么把气撒在我身上!”   苏春苑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怕陈深会掐他打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攥紧了被角准备挨揍。   陈深没有动手。他站在那里,那只捏着苏春苑下巴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垂落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苏春苑看见陈深转过身,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   苏春苑这才发现,陈深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能看出来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陈深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门口,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门被他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苏春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甩过陈深巴掌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心里那股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的滋味。   苏春苑攥着被角,想着自己方才那句脸丑心也丑的话,觉得自己好像说重了……   *   苏春苑裹着被子躺了一会儿,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等了许久也没听见脚步声。   他翻了个身,又等了等,外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夜风偶尔从窗缝里钻进来的细微声响。   苏春苑越想越觉得不安——自己方才那句脸丑心也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陈深虽然绑了他、骂了他,陈深会不会想不开去死呀……   苏春苑坐起身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随手披了一件外袍,趿拉着鞋子推门走了出去。   廊道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他沿着灯光走了一段,终于在不远处的回廊拐角看见了一个人。   陈深正坐在一张石凳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手里攥着一把小刀。   苏春苑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陈深一边流着眼泪,正低着头,刀刃贴着自己的小臂,不深不浅地划了一道,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石凳旁的青砖上。   陈深划完一道之后停顿了一会儿,像是要再划一道,刀刃又一次贴上了皮肤。   苏春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快步走上前去,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料到的急切。   “你、你干什么呀!”   陈深手里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有些慌乱地把小刀往袖口里藏,可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明晃晃地暴露着,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别开脸,声音带着一种故作冷淡的沙哑。   “你出来做什么,不是嫌弃我是个丑八怪,嫌弃我是个废物吗。”   苏春苑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道还在往下淌血的伤口上,喉头动了动,声音比方才闷了几分。   “……你别这样呀,春苑刚才说那些话……是气话呀……”   苏春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我又不是真的那么觉得的……”   陈深坐在那里,没有抬头看他,攥着小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却没有再往自己身上划。   苏春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垂的头和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犹豫了一下,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声音闷闷的。   “你……先按住吧,还在流血呀。”   陈深看着那块递到面前的帕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接了过来,动作有些生硬,还是按在了伤口上。   他按着伤口坐在那里,血从那块帕子底下慢慢渗出来,洇开一小片暗红。   “我现在就是一个丑八怪……连你都不愿意看我的脸……”   苏春苑站在他面前,急得直跺脚,声音带着一股又急又慌的劲儿。   “我没有说你丑呀!我那是、那是——”   他“那是”了半天也没那是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又跺了一下脚。   陈深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又摸出那把被他塞回袖中的小刀,在另一条手臂上又轻轻划了一下。   苏春苑看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声音又急又颤,“你别划了!我都说了没有嫌弃你呀!”   陈深还是低着头,像是陷进了什么出不来的漩涡里。   苏春苑咬了咬牙,一屁股侧身坐到了大腿上,将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陈深整个人僵住了,抬起头来看苏春苑。苏春苑别开脸不看他,耳根红透了,声音又闷又急,“别哭了行不行……”   陈深的喉头动了一下,眼眶里那层水光慢慢收了回去,拇指在轻轻摩挲了一下。   苏春苑浑身一僵,想推开,又怕他再拿刀划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坐在腿上,眼睛四处乱飘,就是不肯看陈深。   *   第二天一早,苏春苑还在被窝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门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紧接着脚步声直接闯了进来,一只手掀开了他的被子。   凉风灌进来,激的苏春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赵衡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催促。   “起来了,去吃早饭。今天轮到我了。”   苏春苑还没完全清醒,衣服都没穿好,只胡乱披了一件外袍,就被赵衡拉着往外走。   他一边被拽着一边骂骂咧咧的。   “你干嘛呀!我自己会走的呀!”   赵衡将苏春苑拉到饭厅,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然后,把一碗粥推到苏春苑的面前,又夹了一只包子放进他碗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喂我。”   苏春苑瞪着赵衡,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话,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恼意。   “你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吃呀?”   赵衡看了苏春苑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将他从椅子上捞起来,按在了饭桌上。   苏春苑的脸贴着微凉的桌面,还没反应过来,赵衡的巴掌已经落了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在饭厅里格外清晰。   苏春苑被这一下巴掌打得又羞又恼,却被按住了动弹不得。   “你听话些,不然明天让你走不了路。”   赵衡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的平静。   苏春苑趴在桌上,脸颊贴着桌面,又气又窘,声音闷闷的。   “……放开我,别打我!”   赵衡没有立刻松手,又打了一巴掌,像是在确认已经乖了,才松开了按着的手,将他拉起来重新放回椅子上。   苏春苑坐回椅子上时腿还有些发软,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粥,又抬眼瞪了一下赵衡,最终还是闷声端起了碗,喝了一口。   赵衡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把那碟酱菜往他手边推了推,示意苏春苑亲自喂他。   苏春苑在旁边低头继续喝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第165章 娘亲:那你能不能先转过去呀我害羞   苏春苑低头喝了两口粥,余光瞥见赵衡还在那儿等着,筷子纹丝不动地搁在碗沿上,一副不喂就不吃的架势。   苏春苑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面上却只能闷闷地放下自己的碗,拿起赵衡面前那只勺子,从碟子里舀了一勺咸菜,往他嘴边递了过去。   他本来打算随便应付一口就完事了。   可赵衡乖乖张嘴接住了那口咸菜,目光一直落在苏春苑脸上。   苏春苑刚睡醒,眼睛还带着一层没完全睁开的迷蒙,眼尾微微泛着红,睫毛半垂着,鼻尖还带着一点被窝里捂出来的暖意,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嫩乎乎的。   赵衡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连嘴里的咸菜是什么味儿都没顾得上品。   苏春苑见他嚼了还不移开目光,又舀了一大勺咸菜递过去,赵衡又张嘴吃了,目光还是黏在苏春苑脸上,勾住了魂似的。   苏春苑心里那股坏水便涌了上来,他连着舀了好几大勺咸菜,一勺接一勺地往赵衡嘴里送。   赵衡被他那张刚睡醒的、迷迷瞪瞪的脸迷得七荤八素的,来一口便吃一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咸得发苦,连舌头都麻了大半,他猛地灌了几口茶才缓过来,瞪了一眼苏春苑。   苏春苑已经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了,嘴角却藏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得意的笑。   赵衡看着他低头喝粥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小美人……倒是会报复……”   苏春苑没有抬头,只是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含糊地哼了一声。   赵衡没有再跟他计较,只是伸手把那碟咸菜端到了自己面前,像在特意地讨好苏春苑一样。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茶。   苏春苑坐在旁边,喝着碗里剩下的粥,余光偷偷瞟了吃咸菜的赵衡一眼,嘴角那点笑又悄悄往上翘了翘。   赵衡放下茶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盒,在苏春苑面前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脚链,石榴红色的宝石缀在银链上。   赵衡把锦盒放在桌边,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在献宝的得意。   “给你买了个脚链,好看吧?来,我帮小美人戴上哦。”   赵衡说着便蹲下身来,将苏春苑的脚轻轻抬起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替他把那根银链绕过脚踝,扣上了细小的搭扣。   苏春苑低头看着那条脚链,肯定值不少钱……他又看了看赵衡蹲在自己脚边的模样,正想说什么,却感觉到赵衡的指腹在他脚踝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甚至有些暧昧。   苏春苑眉头一皱,抬脚便踢了过去——赵衡被踢得往后仰了一下,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又抓了一下脚背。   苏春苑再踢,这一次正正地踢在了赵衡的脸上,脚底贴着赵衡的脸颊,力气不算重,带着一股“你再摸我就再踢”的警告。   赵衡被脚贴着脸,非但没有恼,反而仰起头来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的神情。   苏春苑正抿着嘴怨恼地瞪着他,脚还踩在脸上没收回来。   赵衡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反倒是带着一种我觉得你这是在奖励我的神色。   “再踢一下呗?”   苏春苑听了这话,立刻把脚收了回来,又瞪了他一眼,耳根悄悄地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条石榴红的脚链,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苏春苑伸手摸了摸那根细链,想摘下来,却又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看。   赵衡坐回椅子上,手里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又放下,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苏春苑身上移开过。   他细细地看苏春苑低头喝粥时低垂的睫毛、微微抿起的唇瓣,好嫩的嘴唇好想舔哦……   苏春苑被赵衡看得有些不自在,故意放慢了喝粥的速度,一勺一勺地舀。   他想着,等这顿早饭吃完,赵衡大概就要把他带回房间了。   可是他不想去呀,又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   赵衡看着他慢慢喝粥的模样,忽然开口了,咬牙切齿地说,“小美人这么嫩这么好看,能娶回家天天关在房间里就好了……可惜那两个贱人不会同意的……”   赵衡正看着苏春苑喝粥,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陈深和徐甄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一个脸上还缠着布条,一个神色淡然,像是约好了似的。   赵衡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随即,赵衡不由分说地伸手将苏春苑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人截胡似的。   苏春苑被他抱得猝不及防,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他挣了两下,声音又急又恼。   “你干嘛呀!我还没吃完呀!”   赵衡像是没听见一样,抱着他快步穿过回廊,一脚踢开自己房间的门,扔在了榻沿上,动作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粗鲁。   苏春苑被他这阵仗吓到了,抬手便是一巴掌甩在了赵衡的脸上。   “啪——”   赵衡被打得偏了偏头,却没有恼,反而像是被这一下打通了什么开关似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苏春苑从未听过的、带着几分痴迷的调子。   “你打我……只有我娘才经常打我,小美人是不是想当我娘……你是我娘对不对……”   苏春苑被赵衡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   赵衡已经一把将按在了旁边的凳子上,抬手便在臀上落了一巴掌,声音带着一种又气又爱、像是在管教不听话的小孩子的调子。   “怎么不听话?妈妈怎么能打人?”   苏春苑趴在凳子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整个人又懵又乱,想爬起来又被按了回去。   他侧着脸趴在凳面上,看着赵衡那双亮得有些反常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人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赵衡的手又落了下来,一下接一下的,像是在宣泄什么积了很久的东西。   赵衡的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娘听话别走……”   “让我好好疼疼娘哦……”   “我会好好对娘的……”   苏春苑趴在凳子上,又羞又窘,却发现自己好像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手,只能咬着嘴唇忍着一阵接一阵的、带着奇怪意味的巴掌拍打,心里想着——这大傻逼疯了吧?   他挨了好个巴掌,又被那一声比一声黏糊的“娘”喊得头皮发麻。   苏春苑实在忍不下去了,趁着赵衡换手的间隙猛地挣扎起来,扯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   “徐甄——!”   赵衡听见苏春苑喊的是别的男人的名字,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伸手捏住苏春苑的下巴迫使他转过来,声音带着一股醋意和不满。   “娘怎么叫别的男人的名字?娘不乖。”   苏春苑被他捏着下巴,又急又怕,抬脚便朝赵衡踹了过去——不偏不倚地踢中了要害处。   赵衡闷哼一声松开了手,捂着胯部弯下腰去,苏春苑趁着这个空档从凳子上滑下来,连鞋都没顾上穿好便推开门跑了出去。   他衣衫不整,衣带松了大半,外袍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露出半边白皙的肩头和锁骨。   苏春苑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一边跑一边喊着徐甄的名字,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着。   他跑得太急,拐过弯时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苏春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大手便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拖进了旁边一间半掩着门的房间里。   苏春苑“唔唔”地挣扎了几下,却被那人按在一张椅子上,他慌乱地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的人。   脸上缠着布条,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是陈深。   陈深低头看着他衣衫凌乱的样子,目光在他露出的肩头和散开的衣襟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磕出来的红痕,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冷静。   “跑什么?”   苏春苑喘着气,还来不及回答,便听见门外传来赵衡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像是正在到处找他。   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椅子里蜷了几分。   陈深没有关门,只是站在他面前。   外面,赵衡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了一阵,最终还是远去了。   苏春苑在陈深那间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膝盖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疼。   先是抬头看着陈深那张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脸。   苏春苑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散乱的衣襟,伸手拢了拢,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确认赵衡的脚步声已经完全远去了,才松了一口气。   可那股松懈之后涌上来的便是一阵难以忽视的尿意。   苏春苑方才跑了那么久又惊又慌的,这会儿憋得有些难受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对陈深开了口。   “我……我想上净房。”   陈深正在桌边倒水,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苏春苑连忙补了一句,“但我不想出去,我怕赵衡还在外面。”   陈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从墙角拿出一只干净的夜壶,放在苏春苑脚边的地上,声音平平的。   “就在这儿上吧。”   苏春苑看着那只夜壶,又抬头看了看陈深,耳根微微泛了红。   “陈深,你……你能不能转过去呀?你盯着看,我害羞……”   陈深没有动,反而往前站了半步,低头看着他,那双露在布条外面的眼睛带着一种让苏春苑后背发紧的审视。   “你方才在外面喊徐甄的名字的时候,怎么不害羞?” 第166章 丢脸:方才那一下已经够丢人了呜呜   苏春苑被他这话堵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又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喊了徐甄的名字,想辩解都不知道从哪里辩起。   他攥着衣摆坐了一会儿,那股尿意越来越急,实在憋不住了,只好咬着牙把夜壶拉到自己脚边,背过身去。   苏春苑背对着陈深,身后那道目光像是钉在他背上一样,他憋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尿出来。   那股羞耻感越来越重,苏春苑越急越放松不了,最后他气鼓鼓地把夜壶往旁边一踢。   夜壶“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苏春苑连忙把衣摆拢好,转过头来瞪着陈深,脸颊红透了,声音又气又急。   “你太贱了!我不尿了。”   陈深看着苏春苑这副炸毛的模样,目光在他泛红的眼角和抿紧的唇瓣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把夜壶捡起来放到了墙角,然后转身走到桌边,不紧不慢地沏了一壶茶。   茶香在屋里慢慢散开,陈深倒了一杯,试了试温度,然后端着茶杯走回苏春苑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苏春苑捞了起来,自己先坐下来,再将他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苏春苑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一愣,正要挣扎,陈深已经把茶杯递到了他唇边,声音平平的。   “那……喝点茶。”   苏春苑别开脸,觉得这人是真的傻逼,都想上净房了还要喂他茶,闷声说,“我不喝。”   陈深没有收回手,茶杯依旧贴着他的下唇边缘,等他张嘴。   苏春苑被他这样举着杯子,又被圈在大腿上,实在没法子,只好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陈深又喂了第二口,第三口。   苏春苑被他一口接一口地喂着,喝了好几杯,那股憋着的感觉又被茶水冲刷了一遍,他坐在陈深腿上,觉得小腹又开始隐隐发胀了,可他又不想开口说自己想上净房。   方才那一下已经够丢人了呜呜……   苏春苑坐在那里,攥着陈深的衣袖,心里又急又窘,不知道该怎么摆脱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况。   陈深像是没有察觉他的窘迫一样,又给他添了一杯茶,继续递到他唇边,动作温温的,像是不打算停下来。   苏春苑被他喂着茶,小腹越来越胀,却只能咬着嘴唇忍着,心里想着自己怎么会落到这种被人喂茶又不好意思说想上净房的境地。   苏春苑捂着肚子,肚子憋得发酸。   他眼眶泛了红,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滚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   “呜呜……我不喝了呀……我真的不喝了呀……”   陈深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顺着脸颊滚落的泪珠子,没有把茶杯拿开。   反而伸手捏住了苏春苑的下巴,迫使他微微仰起头,又将杯沿抵住了他的唇,声音平平的。   “喝完这杯。”   苏春苑偏着头想躲开,可下巴被捏着躲不开,他只好又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肚子的胀意又加重了几分。   他实在受不了了,又挣了一下,声音又急又哑。   “你再逼我喝我就——”   陈深打断了他的话,微微俯下身,那张被布条裹着的脸近了几分,像是要凑过来吻他。   苏春苑吓得连忙往后缩了缩,可被困在大腿上无处可退,只好低下头就着杯沿把那杯茶一口气灌完了,喝完之后呛得咳嗽了两声,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捂着肚子缩在那里,觉得自己一肚子都是水,连动都不敢动,像是稍微一晃就会控制不住。   陈深放下空杯,低头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   “知道错了没有?”   苏春苑连忙点头,带着哭腔含糊地应了一声。   “呜呜……春苑知道了呀……”   陈深又问,“错在哪里?”   苏春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说不出具体错在哪里,只好支支吾吾地“嗯”了半天也没“嗯”出个所以然来。   陈深的手轻轻覆在捂着肚子的手背上,声音低了几分。   “错在大庭广众地喊别的男人的名字,不知羞……!”   苏春苑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连忙点头,声音又急又哑。   “知道了知道了呀,春苑真的错了呀……再也不喊了……”   苏春苑捂着肚子,腰都弯了下去,脸上的表情又红又难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陈深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带着一丝像是真的在关心的询问。   “肚子疼?”   苏春苑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可那股胀意像是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让他连站都快站不起来了。   陈深伸手扶住他的腰,像是要将他重新拉回腿上。   “肚子疼吗,我帮揉揉肚子。”   苏春苑听了这话,猛地想挣扎起来,声音又急又慌。   “不用不用——我真的不用——我出去一下,赵衡应该走了,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可陈深的手已经按在了小腹上。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春苑惊叫地马上拉了出来。他的脸上又羞又窘,耳朵到脖颈都红透了,眼眶里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声音带着一股又气又哭的颤音。   “你好坏呀,你——你干嘛呀——故意看我出丑吧呜呜呜……”   苏春苑坐在大腿上,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是带着哭腔呜呜呜呜,不敢动也不敢看陈深的脸,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深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眼看了看苏春苑那张又羞又恼又委屈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近乎温和的安抚。   “好了好了,不哭了。”   苏春苑坐在他腿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着,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陈深那张裹着布条的脸,声音带着一股哭过之后的沙哑和倔强。   “……都怪你。”   陈深没有反驳,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虽然隔着布条看不到弧度,可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认下了这句指责。   *   另外一边,徐甄被赵衡找了麻烦,赵衡还以为苏春苑去了徐甄那里,赵衡还去徐甄的房间里找了好几遍。   徐甄在大院子里找了一圈,又问了几个下人,都说没有看见苏春苑。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朝陈深的房间方向走去。   赵衡方才骂骂咧咧地跑去别处找了,徐甄落得清静,正好趁着这个空档去陈深那里看看。   他总觉得,苏春苑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而陈深那个人,嘴里说着恨,手上却未必放得开。   徐甄走到陈深房间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声。   那声音虽然闷在门板后面,却分明是苏春苑的。   徐甄的手顿住了。他犹豫了片刻,没有推门,而是微微弯下腰,将眼睛贴上了门缝——门缝不宽,却刚好能看见屋内的床沿和椅子的一角。   他看见陈深正坐在椅子上,怀里坐着一个人,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正在哭。   陈深的手搭在那人的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什么。   从徐甄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两个人的背影……   徐甄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站在门外,手悬在门板前,没有推下去。   徐甄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带着哭腔的闷声和那一下一下的拍背声,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苏春苑哭了半天,那股丢人的劲儿总算过去了一些,刚刚发生了这么丢人的事情,让他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鼻音。   “我要去洗澡……都臭了……呜呜……”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襟,又皱了皱鼻子,像是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到了一样。   陈深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却没有松手,反而把往怀里带了带,像是要把那股气味一并拢过来似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   “不臭……不臭……香的。”   苏春苑觉得陈深在故意羞辱自己,又急又恼,抬手指了指陈深那件沾了尿的衣裳,声音又气又委屈。   “你衣服都脏了!你也不去洗!你好恶心!”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呜呜咽咽地推着陈深的胸口要他松手。   陈深看着他哭得眼泪啪嗒啪嗒的样子,却笑了一下。   虽然隔着布条看不见他的嘴角,但那双眼睛弯了起来。   陈深反而像是觉得苏春苑这副模样很有趣似的,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种让苏春苑更加恼火的、好整以暇的笑意。   “香得要死……而且哭起来还挺好看的。”   苏春苑被陈深这句话气得又哭又恼,使劲推了他一下,站到地上,转身便要往外走。   苏春苑刚走到门口,脚步却又顿住了。   他站在门框边,背对着陈深,手指攥着衣摆的边缘,心里那股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又涌了上来。   他现在这副样子走出去,这么大个人还像小孩一样……万一碰见赵衡或者哪个下人……   简直太丢脸了呜呜…… 第167章 肤浅:寄人篱下只得低头做人了呜呜   苏春苑咬了咬嘴唇,没有推开门,而是站在原地闷声说了一句。   “……能不能不出去洗?你让人把水打到这里来呀。”   苏春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像是嘟囔给自己听的,“不想被人看见我尿裤子了……呜呜呜真的…真的好丢脸呀,真的不想被人看见呀……”   陈深坐在椅子上,看着苏春苑抿着嘴捂着衣服,那副红着脸,还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模样,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摸了摸湿漉漉的布料,走到门口,越过苏春苑推开门,打算朝廊道尽头候着的小厮吩咐一句打水过来。   陈深推开门的瞬间,余光扫见廊道拐角处有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像是正要走开。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挑衅般,“喂,站那儿干嘛呢?”   徐甄的脚步顿住了。他停在那里,没有转身,像是被那句不轻不重的话钉在了原地。   苏春苑在屋里听见陈深在门口喊人,又羞又急地直跺脚……这副尿了裤子的样子要是被别人看见了,脸都要丢光了……那他真的不用活啦呜呜!   苏春苑连忙往屋里退了几步,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徐甄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越过陈深的肩头往屋里扫了一眼,没有看见苏春苑的身影,然后才落回陈深身上。   他的目光在那片颜色深了几分的衣料上停了一瞬。   徐甄的目光在那片停住了,没有移开。   陈深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片湿漉漉的衣料,然后抬起头来,嘴角虽然被布条遮着看不见笑,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种刻意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怎么?你有没有闻到骚味儿?”   徐甄的目光终于从那片衣服上的痕迹移开,重新落在陈深那双带笑的眼睛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故意的?”   陈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侧了侧身,提醒他那间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要进来我房间里喝杯茶吗?就是骚味有点浓哈……”   徐甄脸都白了,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再看陈深。   他转过身,甩了甩袖子,沿着来时的廊道走了回去,步子比来时慢了几分。   陈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叫在廊下的下人打个热水过来,重新走回屋里。   他关上门的时候,苏春苑正缩在墙角,红着耳根瞪着他,声音又急又气。   “你、你怎么——你怎么跟徐甄说那个呀!真的丢脸死啦!”   陈深看着苏春苑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觉得他这副样子比方才还要有趣几分。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没有回答苏春苑的问话,只是把杯子推到了桌沿上,   陈深阴阳怪气道,“臭婊子,你急什么,反正他什么都知道。”   苏春苑被陈深那句“臭婊子”刺得眼眶又红了,他攥着衣摆的边缘,声音带着一股又急又气的颤音。   “我要出去!你们这样关着我是违反律法的!这里是锁着那里也锁着,我根本出不去——”   苏春苑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像是这几天积攒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声音带着一股带着哭腔的、几乎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倔强。   “我、我可是王妃!如果不想死就马上把我放出去!”   苏春苑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筹码似的,又补了一句,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明显多了几分底气。   “而且——而且你们还要给我一百块金子当封口费,不然我就告诉沈炘你们绑了我!”   他说完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里,红着眼眶瞪着陈深。   陈深靠在桌边,端着那杯茶没有喝,目光落在他那张还挂着泪痕。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陈深放下茶杯,朝苏春苑招了招手,像是在招呼一只正在炸毛的猫。   “过来。”   苏春苑站在那里没有动,警惕地看着陈深。   苏春苑正警惕地站在那里,陈深便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冷意。   “臭婊子,让你过来没听见?再不过来,我就喊几个官员过来,把你当筹码给弄烂掉,你信不信?”   苏春苑被这话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快步走了过去,乖乖地侧身坐到了大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攥着自己的衣摆,像一只被吓住了的小动物,缩着脖子不敢乱动。   陈深倒是没有再说那些吓人的话。   他让下人把热水提了进来,倒进浴桶里,然后伸手替苏春苑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将那一身已经湿透又皱巴巴的衣裳一件一件地褪了下来。   苏春苑起初还有些抗拒,缩着身子想躲,可陈深的动作虽然不算温柔却也没有弄疼,便咬着嘴唇忍了,被抱进了浴桶里。   热水漫过皮肤的时候,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那些狼狈都被水温冲散了一些。   陈深站在浴桶旁边,挽起袖子,替他擦背、洗头发、揉肩膀。   苏春苑被他按得舒服,眯着眼靠在浴桶边沿,那股警惕慢慢被热水泡软了,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你到底喜欢我哪里呀?”   陈深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着,声音隔着布条传来,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平淡。   “脸。”   苏春苑闭着眼撇了撇嘴。   “你好肤浅。”   陈深声音又补了一句,“嫩。”   苏春苑缩了一下腰,嘴里嘟囔了一句。   “变态……!”   陈深的手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什么,然后又添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悄悄话的调子。   “……还很骚。”   苏春苑猛地睁开眼,转过头来瞪了陈深一眼,耳根红透了,想骂他又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他只好又转回去,闷声嘟囔了一句。   “你才骚呀!”   苏春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陈深的反驳,便又补了一句,“你们男人都这样,只喜欢好看的皮囊,等老了丑了就不喜欢了。”   苏春苑那句刚说完,陈深便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一只细细的腿环,还缀了一颗小指盖大小的红玛瑙。   弯腰将那只腿环轻轻系在了苏春苑的大腿上,贴着刚刚被热水泡得微红的皮肤。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粗暴的呵斥——   “人呢!”   ——门被猛地一脚踢开了。   赵衡站在门口,目光在扫过屋内的画面时像是被什么狠狠钉住了。   苏春苑正光着腿坐在浴桶边沿,身上只套了一件松松的藕荷色肚兜,腿上那腿环还没完全系紧,而陈深正弯腰蹲在面前系。   赵衡被美得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暴怒地冲了进来,一把揪住陈深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   “贱人,今天明明是轮到我啊!你大爹的!跟我抢人!”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的手,赵衡一拳挥向陈深的脸,陈深偏头躲开反手便还了一拳。   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拳拳到肉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闷闷地回荡着。   苏春苑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得愣了一瞬,正要往后退,却感觉有人从身后轻轻揽住了腰。   苏春苑偏过头,徐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苏春苑腿上那只腿环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他从浴桶边沿抱了起来,裹了一件外袍,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苏春苑被裹着外袍抱在怀里,偏过头看着身后那间还在传出打斗声的屋子,又抬头看了看徐甄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他靠着徐甄的胸口,听着徐甄平稳的心跳声。   徐甄将苏春苑抱回自己的房间,放在铺着软被的床上,替他拢了拢肩上那件裹身的外袍。   然后,徐甄还在苏春苑面前蹲下来,目光平视着他,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认真。   “等这边的事安顿好了,你跟我走。我带你去北境,那里有我的宅子和田地,你可以安安心心地待着。”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覆在苏春苑的小腹上,像是透过衣料感受那一层薄薄的温暖,声音低了几分,“到时候你给我生三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我养得起。”   苏春苑被他这番话砸得愣住了,低头看了看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又抬起来看他,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认真的。   徐甄的目光没有躲闪,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怀疑的笃定。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说“谁要给你生孩子呀,死变态”,可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又怕激怒了徐甄,现在寄人篱下只得低头做人了呜呜……   苏春苑想着,只好别开脸,假装在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   而此刻,远在京城的王府里。   沈炘正站在那间曾经锁着苏春苑的屋子里,屋里一片狼藉,桌案被掀翻了,茶杯碎了一地,连那扇雕花木窗都被人砸出了几道裂痕。   他手里攥着一件月白色的东西,贴在自己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苏春苑的一条旧亵裤,边角还绣着歪歪扭扭的缠枝莲。   沈炘的肩膀微微颤动着,指腹摩挲着那块柔软的布料,眼眶有些泛红,却咬着牙没有落下泪来。   他把那件内裤又往脸上贴了贴,像是在用那一点残留的、几乎消散的气息支撑着什么。   再擦了擦眼泪……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那件内裤,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团被攥皱的布料,沉默了片刻,然后哑着嗓子自言自语了一句。   ……蠢老婆的亵裤还挺吸水的。 第168章 茶馆:找个要那种会治人的会拴人的   徐甄的手隔着那层薄薄的肚兜停住,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苏春苑被他哄得晕乎乎的,耳根红透了,低着头攥着他的衣襟,像是默认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两人之间的气息越来越近,徐甄微微俯下身,唇瓣正要贴上他的锁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赵衡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带着一股怒气冲冲的穿透力。   “烧婊子人呢!又跑到哪里去了!”   徐甄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直起身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苏春苑那张还泛着红晕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松开手,替苏春苑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像是把那层刚刚被撩起来的热意重新压了下去。   苏春苑被他拢衣襟的动作弄得一愣,抬眼看他,还没开口问什么,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跑动声和一个下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赵公子!陛下急召您回宫——说是边疆有急报,让您即刻动身!”   赵衡的骂骂咧咧声在廊道里回荡了几句,像是极其不情愿,可最终还是被那道圣旨压得没了脾气。   他的脚步声气冲冲地远去了,临走时还重重踢了一脚廊柱,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屋里安静了下来。   徐甄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张还带着几分迷蒙和愕然的脸,伸手替他拢了拢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声音温温和和的。   “宝宝,我们继续好不好?”   徐甄的手指还贴在苏春苑的鬓边,正要俯下身继续方才被打断的事,门外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比赵衡的轻一些,却带着一股同样不善的急促。   门被推开了,陈深站在门口,脸上还缠着布条,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在床上的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然后冷冷地开了口。   “赵衡走了,人该归我了吧?”   徐甄直起身来,目光与陈深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较量什么。   苏春苑坐在床上,看着两人之间那股紧绷的气氛,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别打了呀……”   徐甄偏过头看了苏春苑一眼,又转回去看向陈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权衡利弊之后的平静。   “今天是赵衡的日子,他既然走了,按规矩确实该轮到你。”   陈深站在门口,目光在徐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苏春苑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后续。   徐甄却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不过赵衡走得急,今晚镇上我那间卖艺的茶铺正好要上新茶,你要是想让苏春苑出去透透气,也不是不行。”   苏春苑一听出去透透气,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转头看向陈深,像是在等他点头。   陈深的目光在他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上停了一瞬,然后“啧”了一声,像是不太情愿,却还是松了口。   “……行。”   苏春苑听了这话,心里那口气像是被人轻轻松了一下。   他连忙从床上滑下来,拢了拢身上那件被徐甄重新系好的肚兜,又抬头看了看两人,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怕被反悔的期待。   “那……现在就去?”   *   沈炘站在书房里,面前跪着两个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探子。   其中一人低声道,“王爷,赵衡那边确实被陛下急召回宫,表面上说边疆急报,命令是要他马上动身回京城。”   沈炘背着手站在窗边,听他说完,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另一个探子接着道,“商贾徐甄那边,我们查到他前些日子确实离开了京城,去向不明,但有人看见他往南边去了,具体落脚点还没摸清。”   沈炘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他面色平静得有些反常,声音也温温和和的。   “去北境买些生子药来。”   两个探子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低头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沈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敲过窗台的那只手指,指尖微微泛着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开口时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骚老婆,等我把你找回来,就把你搞大肚子,怀着我的孩子,看你挺着一个大孕肚还往哪里跑。”   沈炘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就算你逃出去从崖上跳下去摔死了,剩具尸梯我也要。”   沈炘站在窗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朝门口唤了一声。   “来人。”   一个下人快步走进来,躬身候命。   沈炘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小事。   “去北境,请个巫师过来,要那种会治人的、会拴人的。”   下人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沈炘独自站在书房里,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案上那张摊开的地图,纸页一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纸张摩擦的声响。   *   而此刻,远在镇上的苏春苑正坐在徐甄那间茶铺的二楼厢房里,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茶香袅袅地升起来。   徐甄被掌柜叫去核对账目了,陈深方才说去净房,两人都不在。   苏春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楼下大堂里扫了一圈,落在一个正低头擦桌子的年轻伙计身上。   那人身量修长,肩宽腰窄,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面相也清秀,算得上干净顺眼。   苏春苑放下茶杯,心里那股早就积攒着想要闯祸的念头便冒了出来。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走到那伙计身边,微微偏着头看他擦桌子,然后伸出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手臂,又顺势在那人结实的胸口上轻轻捏了一把。   那伙计猛地抬起头来,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苏春苑便弯了一下眼睛,桃花眼微微上挑,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软了的、像是在撒娇的调子。   “小哥哥,你晚上有空吗?我一个人好寂寞,想找个人陪我过夜。”   苏春苑说这话时还伸手在那伙计的衣襟上轻轻拉了拉,动作轻浮得像是在青楼里调戏人的常客。   苏春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被报官,希望被送到官府,他要举报陈深和徐甄把他关起来的事情!   那伙计的脸一下子红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样子,正要再添一把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   “苏春苑,你在干什么?” 第169章 倒茶:押回京城负责审问的人是沈炘   苏春苑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见徐甄正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他那只还停在伙计衣襟上的手上。   苏春苑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眨巴着眼看着徐甄,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没、没干什么呀……春苑就是……想喝茶。”   徐甄没动,倚着栏杆,抱着手臂,脸上看不出喜怒。   苏春苑心头一紧,脑子转得飞快,正要挤出两句软话来哄徐甄,余光却瞥见那伙计——   一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垂着眼不敢看他,耳朵尖滴血似的。   苏春苑转了转眼珠。   他不仅没走,反而又往伙计跟前凑了半步,苏春苑仰着那张漂亮得不合常理的脸,嘴里却吐出极粗俗的话来。   “你躲什么呀?”   苏春苑伸手,指尖在伙计胸口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我就爱大.胸的男人,摸起来才有男人味儿,你这样的——”   伙计整个人都僵了,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柜台,柜上的茶碗叮当晃了两下。   苏春苑跟过去,手掌竟真的贴上去,隔着粗布短褐,捏了一把胸肌。   那伙计胸膛硬邦邦的,掌心下能摸到年轻肌肉紧绷的纹理。   苏春苑一边捏一边抬眼笑,眼尾飞红,唇珠饱满,简直比画上的人还好看三分。   “哎呀……大胸肌好结实呀。”苏春苑啧啧嘴。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地响起低语。几个靠窗坐的茶客伸长了脖子看过来,有人摇着头笑骂“世风日下”。   有茶客压着嗓子嘀咕,“那张脸……竟是男人?”   “你没听他说话呢,粗俗得很,可惜了这幅皮囊。”   “可惜什么,没准就是哪家楼里养出来的……”   伙计脸已经红透了,胸肌又麻又痒,他哪见过这般阵仗。   对面这男人长得比楼里的头牌还标致,可嘴里说的话、手上做的事,简直、简直……   伙计下意识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不行,这是老板带回来的人,老板就站在楼梯口看着呢,他一个小伙计哪敢动手。   “公、公子……”伙计嗓子都哑了,“您别……”   苏春苑歪着头,又捏了一把,笑嘻嘻道。   “别什么?你别躲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苏春苑话音刚落,脖颈后面的衣领忽然被人一提。   提得并不重,带着点不紧不慢的劲儿,却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半步。   苏春苑踉跄一下,后背撞上一具胸膛,隔着几层衣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冷意。   徐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恰好在满堂嗡嗡议论中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   “春苑,”徐甄低头看着苏春苑,眼神冷冷的,“你说你想喝茶,怎么喝到别人身上去了?”   苏春苑后背一僵,扭过头,正对上徐甄那双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里头映着苏春苑那张故作无辜的脸。   苏春苑干笑一声,乖乖把手从伙计胸前缩回来,背到身后。   “……春苑这不是、口渴了么。”   徐甄没说话,看了他两息,松开他后领,转而握住他手腕,力气不重,拇指恰好压在腕骨内侧的脉搏上,轻轻一按。   “上楼喝。”   徐甄冷着脸说。   苏春苑被他牵着往楼梯走,经过那伙计身边时,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残余的汗热。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伙计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旁边几个茶客还在交头接耳。   徐甄抿了抿嘴,捏了捏他手腕。   苏春苑立刻收回视线,乖乖跟着上了楼。   雅间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楼下嗡嗡的议论声。徐甄松开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   “你!”徐甄端着茶盏转过身,靠在窗边,日光斜斜落在他肩头,“你、你真的是!楼下那么多人在看,你就这么不知廉耻吗?”   苏春苑站在门边没动,手指绞着袖口,眨巴着眼。   “……春苑只是逗逗他。”   苏春苑说,又补了一句,“他、他长得好看,身材好,而且……而且我只是摸他的胸肌什么都没有做啊!”   “比我还好看?”   苏春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头,几步凑过去,仰起脸冲他甜笑。   “那不能,徐甄最好看了。”   徐甄垂眼看着苏春苑。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连眼睫扑闪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好看得不像真人。   他抬手,指腹擦过苏春苑唇角,擦掉方才喝茶时沾上的一点水渍。   苏春苑眨了眨眼。   心里却想,这个人比沈炘好对付多了。   沈炘那个疯子,看他的眼神像要把他拆吃入腹,而徐甄——至少目前来看,还只是个醋劲儿略大的钱袋子罢了。   楼下那伙计此时正低着头擦柜台,擦着擦着,忽然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   旁边另一个小伙计凑过来撞他肩膀,笑嘻嘻地说了句什么,他恼羞成怒把抹布丢过去,耳朵却还是红的。   房间里,苏春苑放下茶盏,指尖还沾着一点水汽,他抬眼觑着徐甄,嘴皮子又痒了。   “春苑想出去,为什么你们总是关着我呀,还说什么一天一次,你才变态呢!人家伙计看起来就是会疼人那种,根本不像你!”   徐甄端着茶盏没动,只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苏春苑得了口舌之快,一时间翘起了小嘴。   徐甄忽然握住他手腕,力气不轻不重地一拽,苏春苑整个人往前踉跄,膝盖磕上桌腿,疼得嘶了一声,人却已经被徐甄按进了怀里。   坐在徐甄腿上,腰被一条手臂箍着,动弹不得。   “徐甄!外面还有人呢!”   徐甄低头看苏春苑,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却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遮掩的冷意。   “这么喜欢往外跑,这么喜欢摸别人——”   徐甄顿了一下,箍着腰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以后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苏春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把你闩在床上,当我的杯子,”徐甄的声音不高不低,可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你身上每一个地方,只能倒我一个人的茶。”   苏春苑愣了一息,随即浑身一抖——是真被吓着了。   闩在床上、当杯子……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沈炘的影子,那个疯子也说过类似的话,说要把他关在铺满丝绸的屋子里,连地都不让踩。   苏春苑仰起脸,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不是想哭,这是被吓出来的生理反应。   徐甄说这话时语气太凶了,跟平日里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判若两人,苏春苑最怕这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男人,上一个就是沈炘,他好不容易从那个疯子手里跑出来,没想到再跳进了另一个火坑了呀呜呜。   苏春苑的眼眶不争气,红了一圈,水光在里头打转,偏又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让泪珠子掉下来。   徐甄看他这副模样,怔了一下。   他方才声音是大了些——窗外隔着一层薄板,底下茶馆大堂的声音传上来,他那句闩在床上恐怕也顺着缝隙漏了下去。   徐甄没想真凶他,只是方才苏春苑在楼下摸那伙计胸口的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烧得他心口发燥,话出口才觉得过了。   他松开箍着苏春苑腰的手,指尖抬起来,想擦苏春苑眼角。   “……我不是故意——”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咚咚咚,三下,急得很。   徐甄顿住动作,侧头看向门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平稳,“门没锁。”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年轻俊俏的脸。   正是方才楼下那个被苏春苑摸了胸口的伙计。他脸还红着,眼神却急得很,目光先落在徐甄身上,又落在他怀里那个眼眶通红的人身上,喉结滚了滚。   “徐、徐老板,”伙计攥着门框,声音有点紧,“您别凶他……”   徐甄挑了下眉。   伙计像是豁出去了,推开门整个人站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漂亮女伙计。   女伙计探着头往里头看,一眼瞧见苏春苑坐在徐甄腿上、眼眶红得像兔子的模样,“徐老板,我来劝劝你们,别吵架了……您都能把人凶哭了呢……”   “我没——”徐甄开口。   “我们都听见了,”女伙计结结巴巴地劝说着,“您说什么闩床上、当什么杯子——多吓人啊,人家公子长得跟天仙似的,您怎么舍得这样说话……”   楼下大堂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显然有人听见了动静正往楼梯口张望。   徐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说过。   苏春苑坐在他·腿上,原本快要掉下来的泪珠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先是愣,然后耳根开始发热。   伙计冲进来替他说话、女伙计也在劝徐甄,楼下的客人探着脖子往上瞧,而他苏春苑、他一个曾经游刃有余的骗钱老手,居然被两个小伙计当成被欺负的小可怜护在身后……   苏春苑的面子往哪儿搁呀……   尤其是在那个漂亮的女伙计面前。   苏春苑虽然惯会撒娇装乖,可骨子里还有点旧式读书人的穷讲究——在女人面前被男人凶哭,这传出去算什么……他一个大男人以后还怎么在女人面前抬头呀呜呜……   “我、我没哭!”苏春苑猛地从徐甄腿上弹起来,站直了,用力眨了两下眼,把眼眶里那点水光硬生生眨回去,“谁哭了!我就是——被茶呛着了!”   他说着还吸了吸鼻子。   女伙计看着他,眼神怜爱极了,小声嘟囔,“都呛成这样了……”   伙计也站在门边没走,年轻的脸绷着,看了看苏春苑又看了看徐甄,闷声道。   “徐老板,这位公子是您的男人,您要是对他不好,那就是您的不是了。我们茶馆虽小,传出去掌柜的家暴那多不好呀……”   他说完,自己倒先涨红了脸,手指绞着衣角,却硬撑着没退。   苏春苑站在两人中间,被那两道关切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方才在楼下摸人家胸的时候可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   他丢人丢大发了。   徐甄终于站起身,走过来,在两个伙计面前向苏春苑道歉。   伙计转身下楼去了,女伙计又关切地看了苏春苑一眼,才跟着出去。   门合上时,楼下隐约传来客人的议论声,有人在问“楼上怎么了”,有人答“徐老板把自家男人凶哭了”,然后是一阵压低的笑声和叹息。   苏春苑站在雅间里,手里的帕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去,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陈深站在门口,布条边缘露出的那双眼睛带着一股少见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苏春苑,又看向徐甄,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朝廷那边传来消息,赵衡被捉了。”   徐甄正端着那杯凉透的茶,闻言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陈深。   陈深走进来,把门带上,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涉及舞弊案,已经被押回京城了。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春苑身上停了一瞬,“负责审问的人,是沈炘。”   徐甄放下茶杯,“赵衡会供出我们么?”   陈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沈炘既然亲自审他,他未必撑得住。” 第170章 嗯嗯:怎不说话春苑想伺候徐老板呀   听到这,苏春苑的脸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那只手此刻死死攥着徐甄的袖子。   他浑身发冷,后知后觉地开始打颤。   “搬、搬家,”苏春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娇着嗓子小声道,“徐甄,我们搬家好不好呀?现在就走呀,今晚就走呀——”   苏春苑猛地抓住徐甄的手,十指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徐甄被苏春苑攥得微微蹙眉,低头看他那双惊惶失措的眼,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春苑,”徐甄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你冷静——”   “不能冷静呀了。”   苏春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不知道沈炘那个人……他、他要是把我抓回去,他会打断我的腿的呀!他说过的,他说我再出轨就把我关起来不给我衣服穿,连内裤都不给穿……养在地窖里面的呀——”   他喘着气,眼眶又红了,这次是真的怕,泪珠子含在眼睫上摇摇欲坠。   徐甄看着苏春苑这副模样,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陈深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死紧,目光在苏春苑煞白的脸上停了几息,又转向徐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徐甄抬手止住了。   徐甄将苏春苑拉到身边,那双手抖得厉害,他便两只手一起握住了,掌心包裹着那几根冰凉的指节,用力拢了拢。   “听我说,”徐甄的声音低而稳,“赵衡在刑部,沈炘在京城,我们人在江南。就算他今天就从赵衡嘴里撬出你的下落——”   “他三天就能到呀。”   苏春苑打断他,嘴唇哆嗦着,“沈炘有私兵,他有御赐的令牌,他过州府连文书都不用批的呀……”   徐甄沉默了。   陈深在旁边低声开口,“春苑说得对。沈炘那人……手眼通天,连刑部都能随意进出。他还把我搞成这幅鬼样子,赵衡要是真的吐了口,咱们这儿确实待不住。”   苏春苑拼命点头,泪珠子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徐甄手背上,滚烫的一滴。   他嗓子哑了,声音小下去,带着哀求,“我们去哪儿都行,走得远远的……别让他找到我……”   徐甄看着他落泪的脸,那张漂亮皮囊此刻狼狈得不像话,眼尾通红,鼻尖也红了,泪痕在脸颊上蜿蜒出两道水光。   他沉默了几息,拇指抬起来,擦掉苏春苑脸上的泪。   “……好,”徐甄说,“我带你走,你跟我去北境给我生几个孩子。”   苏春苑吸了一下鼻子,泪眼朦胧地看他。   徐甄松开他的手,转向陈深。   陈深正靠在门边,双臂环抱,面色凝重。他见徐甄看过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春苑身上,意味不明地停了一下。   “您要是带着人走,我不跟您说那些虚的——我身手还行,能打。”   徐甄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陈深也不急,就那么靠着门框,和他对视。   “……你父亲那边,”徐甄终于开口,“你家王爷真不认你了?”   陈深嘴角动了一下,弧度自嘲,“连祠堂都把我名字划了,上个月祭祖连门都没让我进,我真没别的地方去了。”   徐甄沉吟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去北境。我在那边有个庄子,偏僻,沈炘的手伸不到那么远。路远,要走半个月,路上需要人护卫。”   他看向陈深,“你跟着。到了北境,我能花点银子给你买个北境的身份。”   “行……”   徐甄又转向苏春苑,苏春苑正用袖口胡乱擦着脸,泪痕没擦干净,蹭得脸颊上一道白一道红,狼狈又可怜。   “今晚回去收拾东西,”徐甄说,“明早天不亮就走。”   苏春苑拼命点头,又吸了吸鼻子,嗓子还是哑的,“……嗯。”   徐甄看着苏春苑这副模样,忽然伸手,拇指按住他下唇,轻轻擦掉残留在嘴角的一点泪渍。   “别哭了,”他说,“沈炘再厉害,也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苏春苑仰着脸看他,眼睫上还挂着碎钻似的水光,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个鼻音浓重的“嗯”。   徐甄松开手,转身去跟陈深交代明早出发的细节。   苏春苑站在窗边,看着徐甄的背影,又看了看楼下大堂里那个正在擦桌子的伙计。   他忽然动了心思。   苏春苑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春苑去楼下再要一壶热茶,路上带着。”   徐甄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还泛红的眼尾上停了停,点了头,“别出茶馆。”   苏春苑乖巧地应了一声,捏着那方帕子下了楼。   他走到柜台前,那伙计正弯腰擦着桌角,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脸又腾地红了。   苏春苑冲他眨了眨眼,还抛了个媚眼,压低声音,“你出来一下,后门那儿,我有话跟你说。”   伙计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他左右看了看,另一个小伙计正背对着他们在后厨忙活,他咬了咬嘴唇,放下抹布,跟着苏春苑从侧门绕到了后院。   后门是一条窄巷,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春苑靠在墙边,仰着脸看那伙计,眼睫上还带着泪痕未干的水汽,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苏春苑大声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发颤,“我欠了徐掌柜好多钱呀……你说怎么办才好呀……”   伙计愣住了。   苏春苑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声音越说越小。   “本来春苑是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可我、我家里出了事,急着用钱,就跟他借了一笔……如今还不上,徐掌柜说要把我卖了抵债……”   苏春苑说着抬起眼,眼眶又红了,泪珠子含在里头要掉不掉。   伙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多、多少?”   苏春苑报了一个数。不多不少,恰好是这伙计在这茶楼做工三年的积蓄。   伙计脸色变了一瞬,可目光落在苏春苑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那点犹豫便像雪见了太阳似的化了。   他攥了攥拳头,低声道,“你等等。”   他转身跑回茶楼,苏春苑靠着墙站着,听见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响动。   不多时伙计又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个布包,塞进苏春苑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我攒了三年的工钱,还有一块玉佩,本来是想留着给未来的媳妇的……”伙计的声音有点哑,“你、你拿去还他……”   苏春苑抱着布包,眨巴着眼看他。   “这春苑怎么好意思呀,那你怎么办呀?”   伙计摇了摇头,耳根通红,“我、我没关系的。倒是你,生得美肉又嫩又娇的,先把债还了,别被他卖了……”   “你拿着!”   伙计急了,上前一步,又不敢碰他,只能攥着自己的衣角,“你、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让我、让我摸摸你的……”   伙计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耳根,连手都在抖。   苏春苑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   他走上前一步,主动靠在伙计怀里,将脸埋进对方肩窝。年轻的身子僵得像块木板,滚烫的体温透过粗布衣料传过来。   伙计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抬起手,先是轻轻碰了碰后背,然后慢慢滑下去,沿着脊椎线往下,停在腰窝处。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颈侧,指腹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的薄茧,摩挲着后颈那块细嫩的皮肤。   苏春苑由着,甚至主动蹭了蹭掌心。   粗糙的指腹擦过腰眼时微微颤了一下,伙计立刻僵住不敢动了,苏春苑便用鼻尖蹭了蹭他颈窝,含糊道,“没事儿,你继续吧……”   苏春苑的腰细得惊人,掐在手里像一截柔韧的柳枝,手心的汗几乎浸透了那层薄绸。   过了不知多久,后门传来脚步声,伙计猛地惊醒,慌忙收回手退了半步,脸烧得像炭。   苏春苑从他怀里退出来,冲他笑了笑,把那个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我走了,”苏春苑说,声音软软的,“谢谢你。”   伙计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保重。”   苏春苑转身走出窄巷,拐过街角,脸上的笑容便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摸着怀里那个布包,里头铜板叮当作响,隔着布料抵着他的肋骨,硌得有点疼。   他回到客栈门口时,徐甄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陈深坐在车辕上,正低头系着缰绳,徐甄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厚氅,见了苏春苑,皱了皱眉,“去哪儿了?”   “春苑要了一壶茶。”   苏春苑晃了晃手里从柜台顺来的茶壶,笑盈盈的。   徐甄没再追问,把厚氅披在他肩上,扶他上了马车。   苏春苑坐在车厢角落,怀里揣着那个布包。   他闭上眼,想起那伙计粗糙的手掌抚过他腰线时的触感,温热的、笨拙的、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挺傻的。   苏春苑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盘算着。   徐甄说去北境,可北境太远了,半个月的路程,沈炘要是真的追过来,半道上就能把他们截住。   他不能赌。   苏春苑得找个机会跑。   等到了下一个镇子,趁着徐甄和陈深歇脚的时候,揣着这笔钱溜走,找个小地方躲起来。   沈炘的目标是徐甄,只要他和徐甄分了路,沈炘追着徐甄的线索往北去,就找不到他苏春苑头上了呀。   苏春苑摩挲着怀里的布包,他摸了摸怀里的铜板和玉佩,心想,够他在小镇上撑一阵子了。他越想越美,没有憋住嘿嘿地笑了两声。   他赶紧捂住嘴,心虚地抬眼看了徐甄一眼——徐甄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似乎没听见。   苏春苑转着眼珠,开始琢磨着怎么脱身。   苏春苑捂着嘴把那奸笑憋回去,偷眼瞧着徐甄闭目养神的侧脸。   车帘随着行路的颠簸微微晃动,暮色透过缝隙落进来,在徐甄的眉骨和鼻梁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忽然计上心来。   苏春苑挪了挪屁股,蹭到徐甄身边,嗓音又软又黏,“累不累呀?春苑给您揉揉肩?”   徐甄睁眼,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苏春苑便跪坐起来,伸手搭上徐甄的肩膀。   他的手指细白柔软,隔着衣料轻轻按压,力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按了一会儿,他的指尖开始不安分,从肩头慢慢滑到后颈。   “春苑的手法可好了,”苏春苑一边揉一边凑到徐甄耳边,呼吸温热地扑在对方耳廓上,“你要不要尝尝呀……”   他说着,膝盖往前挪了挪,整个人几乎贴在徐甄背上。隔着几层衣料,他能感觉到徐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春苑,”徐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坐好。”   “人家坐得很好了呀。”   苏春苑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又蹭了蹭,下巴搁在徐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颈侧,“你身上好香哦……用的什么熏香?”   他一边说,一只手从徐甄肩头滑下去,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胸口,停在小腹处,隔着衣料轻轻画着圈。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摸到徐甄的腰带,勾着那根带子往外扯了扯。   徐甄睁开眼。   他偏过头,正对上苏春苑那张凑得极近的脸。   苏春苑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眼尾微微上挑,唇珠饱满,笑得又甜又欠,像一只明知道自己做了坏事还装无辜的狐狸。   “春苑,”徐甄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春苑眨了眨眼,干脆整个人跨坐到腿上,面对面地看着他。车帘晃动,暮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闪。   他低头看着,双手撑在胸口,腰肢软软地塌下去,居高临下地、慢悠悠地笑。   “春苑想伺候徐老板呀。”   说着,腰往下一沉,后腰下方恰好落在腿间。苏春苑心里偷笑,面上却做出天真无邪的模样,甚至还无辜地歪了歪头。   “徐老板怎么不说话?”   徐甄盯着他看了两息,那双狭长的眼暗沉沉的。   他没有推开苏春苑,反而抬手扶住了,拇指正好卡在胯骨上方那块凹陷处,轻轻一按。   苏春苑嗯了一声,尾音发颤。   “你想怎么伺候?”徐甄问,声音低低的。 第171章 伺候:浑身一激灵差点就要弹起来了   苏春苑浑身一激灵,差点就要弹起来。   但是又不让躲,另一只手顺着来回摩挲了两下,力气不重,可布料本就轻薄,被掌心的热度和反复的揉弄浸得潮乎乎地贴着。   苏春苑能感觉到那片布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了,说不清是他自己出的汗还是别的什么,黏腻地裹着。   “徐、徐甄……”   苏春苑的嗓音开始发虚,腰肢不自觉地扭了一下,却被那只稳稳钉住了。   “嗯?”徐甄抬眼看他的脸,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不是你说要伺候我?”   苏春苑被那句“不是你说要伺候我”噎得耳根发烫,可他到底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性子。   他撑着徐甄的胸口,手指攥着对方的衣襟,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开口时嗓音还带着方才那点没来得及散尽的颤意。   “你、你……我的衣袍现在都湿漉漉的……都怪你……!”   苏春苑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上那片潮乎乎的布料,绸裤的颜色被浸深了一块黏腻又暧昧。   他越发觉得羞恼,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徐甄的肩膀。说是打,其实力道软绵绵的,倒像在撒娇。   “都怪你!”苏春苑装作生气,又说了一遍,耳尖红得要滴血,“我要洗澡,衣服都湿湿的会不舒服的呀……”   徐甄任由苏春苑捶了两下,不躲不闪,甚至嘴角那抹笑还微微深了。   “去洗。”   徐甄说,声音稳得很,仿佛方才那只手掌的人不是他似的。   苏春苑从腿上滑下来,站到车厢地板上时腿还微微发软,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咽回去。   掀开车帘探出头,果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条清浅的小河,河面在日光下泛着光。   “停车停车!”   苏春苑冲陈深喊,嗓音又恢复了那股子甜腻腻的劲儿,"我要下去洗个澡。"   陈深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内,又看向徐甄。   徐甄从帘子后面探出半张脸,冲他点了点头。   马车在河边停下来,陈深也下车去解内急了。苏春苑抱着怀里那只布包跳下车,转头冲这坐在车内的徐甄弯起眼睛。   “徐老板陪春苑去好不好?这儿荒郊野岭的,春苑怕……”   徐甄下了车,走到他身边。   苏春苑挑了一处被芦苇半遮半掩的浅滩站定,脚下踩着湿润的鹅卵石,河水就在他脚尖前三寸处潺潺流过。   他背对着徐甄,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一边解一边用甜腻腻的嗓音说,“春苑要脱衣裳了,你、你可不许偷看……”   苏春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嗯”,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徐甄转身了。   苏春苑没有急着动作。   他慢吞吞地把外袍解开,挂在手臂上,又故意弄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真的在宽衣解带。   苏春苑的心跳得极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他强压着呼吸,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   徐甄的呼吸声平稳,脚步声没有再靠近。   苏春苑攥紧了手里那件外袍,又确认了一遍怀里那只布包的位置——铜板硬硬地抵着他的肋骨,他深吸了最后一口。   然后,苏春苑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狠狠推在徐甄的背上。   徐甄猝不及防。   他背对着河面,脚下是湿滑的河滩泥地,被这全力一推,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底在鹅卵石上一滑——重心彻底偏了,他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了河水里。   水花高高溅起,泼了苏春苑半身。   他下意识往后跳了半步,看见徐甄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挣扎着站稳,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衣袍滴滴答答往下淌,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苏春苑连多看一眼都没有,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赤着一只脚。   苏春苑方才蹬掉了一只鞋也顾不上捡,踩着河滩的碎石和泥泞,拼命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   怀里的布包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沉甸甸的,像一颗定心丸。   身后传来水声和徐甄模糊的闷哼,可他不敢回头,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   他跑过马车旁边时,陈深正靠在车辕上,嘴里的草茎都惊掉了,整个人愣愣地看着他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去。   “哎——苏——”   陈深跳下车辕,抬脚要追,却被身后一道声音拦住了。   “不用追。”   陈深猛地回头。   徐甄正从河里一步一步走上岸,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神色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可语气平静得不像被人推下河刚爬上来的人。   “让他跑。”   陈深瞪大眼,“可是——”   “我说了,这么笨的人不用追……”   徐甄脱下湿透的外袍随手拧了拧,水哗啦啦流了一地。他弯腰捡起苏春苑跑丢的那只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沾的泥,指腹摩挲了一下鞋面上绣的兰草纹样。   “去镇上。”   徐甄把鞋收进车厢,翻身坐上车辕。   陈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条土路尽头已经快要消失在暮色中的小小人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甩了一下缰绳。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小镇的方向辘辘驶去。   而苏春苑正拼命跑着。他踩过碎石、蹚过野草,一口气跑了两里地,直到腿软得再也迈不动步子,才扶着路边一棵老槐树弯下腰大口喘气。   跑了。   苏春苑直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土路空荡荡的,暮色从树梢间落下来,铺了一地昏暗的光。   没有人追来。   苏春苑拍了拍怀里的布包,铜板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掌心,稳稳当当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那只脚,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一瘸一拐地迈开步子,朝着前方小镇的方向走去。   *   苏春苑一瘸一拐地走进镇子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主街从东贯到西,两旁的铺面大多上了门板,只有街尾一家挂着褪色幌子的小客栈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苏春苑站在街口踌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   外袍松垮、头发散乱、一只脚赤着,踩得满是泥。   苏春苑伸手拢了拢衣襟,又把散落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客栈。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长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着算盘。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掌柜的目光落在苏春苑那张昳丽的脸上时,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苏春苑心头微微一跳。   那眼神……有点怪。   苏春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排在柜台上,又催了一声,“劳烦了。”   掌柜慢吞吞地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过去。   “楼上左转最里头那间。”   苏春苑接过钥匙上了楼。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走廊里昏暗得很,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漏出一点烛光。   他走到门前,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转开。   推开门,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徐甄坐在房中的一把旧木椅上,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   那双狭长的眼拾起来看向苏春苑时,里头沉静如水,没有半分意外。   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上了。   苏春苑猛地回头,看见陈深靠在门边,双臂环抱,正冷冷地盯着他。   “徐甄,”苏春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门板,“您、您怎么在这儿呀……”   徐甄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走过来时步子不急不缓,可每一步都踩在苏春苑心尖上。   苏春苑往后缩,可身后是门,左右是墙,他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兔子,无处可逃。   徐甄在苏春苑的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两息,然后抬,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过来,按在了床沿上。   苏春苑挣扎着要爬起来,膝盖还没撑稳,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   隔着薄薄的绸裤,那声响又脆又亮,打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徐——”   又一巴掌落下来,比方才更重,打得肉颤了颤,火辣辣的疼瞬间漫上来。   “胆子不小,”徐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脊背发凉的寒意,“把我推进河里,一个人跑?”   苏春苑趴在床沿上,臀朝上,这个姿势让他又羞又怕。   他扭着腰想躲,却被徐甄一只手按住后腰死死钉住,动弹不得。   “知道这是什么罪过么?”   “啪——”又一巴掌落下。   “杀了自己夫君,想当寡妇?”   徐甄的手掌按在他红肿的肉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然后又是一记脆响,“太恶毒了,你这样的人,就该拖出去轮了,把肚子弄大,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苏春苑被这话惊得浑身一颤,挣扎着扭过头来,眼泪已经含在眼睫上了。   “我没有呀……我不是……”   “不是什么?”   徐甄的手没有停,一巴掌接一巴掌地落下来,打得苏春苑的肉又红又肿,隔着绸裤都能看见底下泛起的绯色,“推我下水不是?拿钱跑路不是?”   徐甄的手掌落下来时带着风声,隔着绸裤也打得又沉又响。   一巴掌接一巴掌,打得苏春苑那两肉又红又肿,连绸裤的纹理都嵌进了发烫的皮肉里。   苏春苑咬着嘴唇呜咽,疼得腰肢乱扭,可挣不脱那只按着的手。   “呜屁屁要打烂了呀……”   陈深靠在门边,冷冷地开口,“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今天推人下水,明天就能拿刀子捅……小烧婊子一个,吃里扒外的……”   苏春苑被这话刺得浑身一僵。   他偏过头,泪眼朦胧地瞪了陈深一眼,可那双含泪的眼睛瞪人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倒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在虚张声势。   徐甄打够了,松开按着他后腰的手,将他拎起来带到楼下的马车上。   将苏春苑推到车厢角落。   苏春苑屁股挨着硬木板,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弹起来半寸,又被人按着肩膀摁了回去。   “坐好,”徐甄说,声音冷淡得很,“再跑,就不止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苏春苑缩在角落里,捂着屁股,泪珠子终于滚下来两颗,砸在手背上。他不敢再顶嘴了,垂着头嗯了一声。   马车重新上路,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往前摇。   车厢里安静了半晌,徐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神色冷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春苑悄悄挪了挪屁股,想找个不那么疼的姿势坐,可怎么坐屁屁都硌得慌。   他吸了吸鼻子,偷偷抬眼觑徐甄的脸色,发现对方眉头微微拧着,唇角紧抿,显然还在气头上。   苏春苑心里咯噔一下,往角落里缩了缩。   忽然徐甄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那双狭长的眼里翻涌着苏春苑看不懂的东西,暗沉沉的。   徐甄没说话,只是伸手一拽,把苏春苑从角落里拖了出来,按在车壁上。   “喂!”   苏春苑还没反应过来,徐甄已经欺身上前,一只手掐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扯开了他的衣襟。   月白色的绸衣散落,露出底下细白的锁骨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车帘晃动间漏进来的光在他皮肤上明明灭灭。   徐甄低头吻住他颈侧,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那块薄薄的皮肉,同时一只手顺着扯开了裤带,带着几分发泄。   苏春苑“啊”了一声,又疼又麻,腰肢猛地弓起来,那双眼睛氤氲着水汽,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可声音还没出口便被一个带着怒气的吻堵了回去。   徐甄的呼吸粗重起来。苏春苑疼和麻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占上风,只能攥着徐甄的衣襟断断续续地呜咽。   就在此时,马车忽然猛地一停。   车轮发出一声刺耳的急刹,整辆车剧烈地往前一冲。   苏春苑来不及反应,额头重重磕在车壁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冒金星。   徐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停弄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撑住车壁才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徐甄的声音带着被打断的烦躁和不悦。   陈深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急促而压得极低,“……后面有追兵。至少有七八骑,打着旗,速度很快。”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春苑捂着额头上迅速鼓起的一片红,疼得眼泪直往外冒。   他猛地掀开车帘一角,探头往外看远处的那篇树林的火把光。   苏春苑不认识那些人,可他认识那面旗——玄底金纹,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沈炘的旗。   苏春苑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   “是……是沈炘……”苏春苑的声音发颤,“他、他怎么追来了呀……”   徐甄一把将苏春苑拉回车帘后面,神色冷峻地看向陈深,“能甩掉吗?” 第172章 院子: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背对着他   陈深咬着牙,回头看了苏春苑一眼,“前面是山路,马车跑不快……咱们得弃车。”   苏春苑缩在车厢角落里,捂着自己磕得生疼的额头,裤带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臀火辣辣地肿着,加上被吓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此刻顾不上这些了——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旋。   沈炘怎么追来了呀,那他被抓到的话,屁屁岂不是要被打烂了呀……   徐甄已经迅速整理好衣袍,掀开车帘跳下去,弯腰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把短刀别在腰后。   他回头看向车厢,目光落在苏春苑那张煞白的脸上,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下来,走不动的话,我来抱你,先进林子里。”   苏春苑愣了一瞬,捂着额头从车厢里爬出来,脚刚沾地腿就软了一下,被徐甄伸手一把捞住了小腰。   陈深已经将两匹马从车辕上解下来,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另一匹缰绳丢给徐甄。   “上马。”   徐甄把苏春苑往马背上托了一把,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一手揽住他的细腰,一手攥紧了缰绳。   三人两骑朝着路边的山林中疾驰而去。   苏春苑被徐甄箍在怀里,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眼泪横流。   他捂着额头,臀上的钝痛和额角的刺痛混在一起,胸口那块——那颗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去。   苏春苑被徐甄箍在怀里,颠簸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臀的肿痛还没消,又被马背的硬鞍硌得生疼。   他咬着嘴唇忍了又忍,终于在跑了大半夜之后忍不住了。   “徐甄……”苏春苑的嗓音又哑又虚,带着哭腔,“我大腿被马鞍磨得疼……要破了,真的快破了……”   风把苏春苑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可徐甄还是听见了。   徐甄勒了一下缰绳,马速渐渐慢下来。   三人两骑已经进了山林深处,官道的追兵声早被远远甩在后面,四周只剩夜虫的低鸣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   徐甄翻身下马,伸手把苏春苑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苏春苑脚刚沾地就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徐甄一把捞住了。   他龇牙咧嘴地扶着马鞍站稳,两腿并拢不敢分开,被马鞍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蹭着布料更是像针扎。   徐甄不由分说地将人按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单膝蹲下来,掀开衣摆。   苏春苑的裤子在大腿内侧已经磨出了毛边,底下皮肤有几处甚至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别看了。”   被掀了衣摆,凉飕飕地在夜风里,苏春苑脸烧得厉害,伸手想按住衣摆,却被徐甄轻轻拨开了手。   “破了。”   徐甄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凑近了看,微凉的鼻息喷着,那被磨得又红又嫩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本能地想合拢,却被徐甄的手掌按住了膝盖。   “别动。”   徐甄说这话时头也没抬,目光专注地落在那片擦伤的皮肉上,指腹轻轻碰了碰破皮边缘。苏春苑“嘶”了一声一抖。   “都说了别看了……”苏春苑的嗓音都变了调,带着羞恼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有什么好看的呀,就是、就是磨破了皮而已呀——”   “回去上药。”   徐甄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把边缘渗出的血珠轻轻沾掉。   苏春苑垂着眼看他动作,月光落在徐甄的侧脸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暗影里格外分明,那专注的神情让他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他赶紧别开眼。   徐甄将帕子折好塞回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疼?”   苏春苑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唔。”   “歇一刻钟。”   徐甄起身,走到陈深那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陈深点了头,牵着两匹马走到不远处的溪边去饮水。   苏春苑坐在石头上,两条腿并拢着不敢动,火辣辣的疼混着山风的凉意,让他整个人又燥又难受。   他四下看了看,黑黢黢的树林在月光下影影绰绰,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忽然觉得水喝多了,小腹有点发胀。   “……我、我去尿尿。”   苏处苑撑着石头站起来,腿一软又晃了一下。   徐甄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确认他站不站得住。   苏春苑别开眼,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绕到一棵大树后面。解开蹲下来,夜风凉飕飕地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风声、虫鸣、远处溪水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响——像是枯枝被什么东西踩断的“咔嚓”一声,从林子深处传过来。   苏春苑整个人僵住了。水声断了,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但是,那一声之后,周围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剩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响。   苏春苑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被层层枝叶切碎,斑斑驳驳地洒在地面上。   林子深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可苏春苑盯着那片黑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苏春苑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谁、谁在那里呀?”苏春苑的声音发虚。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响了一片。   苏春苑猛地站起来,裤裤都顾不上系好就往前跑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扶着树干稳住身子,头也不敢回,跌跌撞撞地朝着徐甄的方向冲过去。   “徐甄——!”   苏春苑喊了一声,嗓音发颤,连音都破了。   徐甄正靠在一块石头边喝水,听见他的喊声猛地抬头。   苏春苑狼狈地从林子里跑出来,衣裤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衣摆沾了泥,脸色煞白,眼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他一头扎进徐甄怀里,抓着他前襟的衣料,喘着气说,“林子里好像……有人呐……”   徐甄握住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跑出来的那片树林。月光下树影深深,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风在枝叶间穿行。   “看清楚了?”徐甄问。   苏春苑拼命摇头,缩在他怀里不肯回头,“春苑没、没看清……可春苑听见了,踩断树枝的声音……有人看着我……”   徐甄没有动,目光在那片林子里停留了好一会儿。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美人。   “没人,”徐甄说,语气笃定得很,“你看错了。”   苏春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嘴唇微微哆嗦着。   徐甄看着他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抬手把散开的裤带系好,又拢了拢他的衣襟,动作不紧不慢的,指腹擦过腹时不自觉缩了一下。   “歇够了就走吧,”徐甄松开他,转身去牵马,“天亮前要翻过这座山。”   苏春苑站在原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树林。他打了个寒噤,快步跟上徐甄,翻身上马时大腿内侧的擦伤又火辣辣地疼起来,可他这会儿顾不上娇气和抱怨了。   他缩在徐甄怀里,紧紧攥着对方的前襟,把脸埋进那带着淡淡墨香的衣料中,闭着眼不肯再看身后那片树林。   而在那片苏春苑方才蹲过的树丛后面,枯叶上那摊水渍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比苏春苑的脚大了整整一圈,鞋底的纹路清晰如新,像是有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了狼狈地提裤子、慌张地跑走、头也不回地扎进另一个男人怀里的全过程。   夜风又吹起来,那片枯叶上的脚印被另外几片落叶覆了,很快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   又摸黑赶了半宿的路,天亮时分终于进了山脚下一个小小的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土街横贯东西,早起的铺面已经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气,馒头的麦香味飘过来,勾得苏春苑肚子咕噜噜叫了一路。   徐甄在街角一家铺子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扔给店家几个铜板买了一兜粗面馒头。   陈深牵着马去旁边的井台边饮水,徐甄将馒头塞进苏春苑手里,“先垫垫,等出了镇子再找地方吃饭。”   苏春苑捧着那兜馒头,看着那些灰扑扑的粗面疙瘩,又摸了摸自己磨破的大腿内侧,闻了闻身上三天没换的衣裳散发出的味儿,心里的委屈开始膨胀起来。   他捏着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粗粝的面粉刮着喉咙咽下去,噎得苏春苑直翻白眼。   苏春苑越想越气,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嘟囔起来。   “春苑真的是眼光差、不会选男人……跟了徐甄一天好日子都没享受到……”   徐甄闻言看了他一眼。   苏春苑没注意,继续低着头嘟囔,“不是骑马磨破大腿就是天天啃这种馒头……除了我,哪个姑娘家会愿意跟着你啊……”   苏春苑嚼着馒头,抬起眼皮瞟了徐甄一下,“也就长得帅一点,有才华一点,曾经是探花郎而已——”   他说到这儿自己顿住了,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徐甄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那双狭长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唇角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苏春苑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他的声音瞬间小了,眨巴着眼,努力挤出一个讨好又心虚的笑来,“春苑、春苑是夸您呢……”   徐甄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冷飕飕的。   苏春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赶紧低下头,双手捧着手里的馒头,老老实实地、一声不吭地、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陈深牵着马走回来,看见这副情景,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徐甄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陈深身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苏春苑蹲在路边啃馒头,竖着耳朵偷听了几句。隐约听见“后面”“路口”“盯着”那些个词,他心里咯噔一下。   徐甄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和陈深去看看情况。”   苏春苑乖乖点头,嘴里含着半口馒头嗯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两人牵着马朝巷子口走过去。   徐甄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时,他快速咽下嘴里的馒头,左右看了看——土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货,没人注意到他。   他眼珠转了转,把剩下的馒头往怀里一揣,猫着腰钻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道半人高的墙,他踩着墙根下的破陶罐爬上去,翻过墙头跳进了另一边。   落地时大腿内侧的擦伤又被抻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喊疼,撑着墙站起来,发现自己翻进了一座大宅的后院。   青砖黛瓦,花木扶疏,看样子是镇上某户富户的宅子,比他之前住过的那些小客栈敞亮多了。   苏春苑拍了拍手上的灰,踮着脚绕过一口石缸,沿着游廊往前摸了几步。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走动,大概主人家还没起。   他看见一间厢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一阵清淡的檀香味,便轻手轻脚地推门钻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但雅致,一张木床、一方书案、一架屏风。   苏春苑在屏风后面蹲下来,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檀香袅袅晃动。   他缩在屏风后面,心想徐甄找不到他大概就会先走了,等他走了自己再出来拿着自己的小钱钱远走高飞嘿嘿嘿……   苏春苑正盘算着,忽然听见外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苏春苑屏住呼吸,从屏风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背对着他正说着话。   天色刚亮透,日光斜斜地从屋檐上照下来,落在其中一人的背影上,身量颀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苏春苑看不清那人的脸,可他看见那人垂在身侧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食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第173章 窈窕:可恶你家下人耍流氓你管不管   那枚扳指苏春苑见过。被那双大手掐着腰按在床榻上时,还有身上在每一次挣扎,都会被那枚扳指硌着肋骨硌出淤青。   苏春苑整个人僵在屏风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出声了。   他缩在屏风后面,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只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两个人的背影。   月白锦袍的男人忽然微微侧过身,日光正好落在半边侧脸上。   哪怕只看见半张脸,苏春苑也认得出。   沈炘正与宅子的主人说话。   宅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腰圆体阔,一看便是本地有些头脸的富户。   他正笑着跟沈炘寒暄,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讨好。   “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您说要寻个人,尽管吩咐,这镇子上没有我刘某人打听不到的事。”   沈炘没接话,只是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着那枚墨玉扳指。   刘姓富户见他不搭腔,便又笑着说,“不过下官多句嘴……王爷这般人物,什么样的香软美人寻不着?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说着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油滑,“换一个烧哄哄的、主动的、在家当杯杯的不好么?多省心啊,捧着您、哄着您,您往榻上一躺就有人把肚兜穿好再送到嘴边……”   沈炘的手指顿了一下。   刘富户没注意到,还在那儿絮絮叨叨。   “那位苏公子我虽没见过,可听人说过,长得是顶好的。可长得好的未必省心啊王爷。那种不服管教的,您越是追着跑,他越来劲。说不定早就在外头被人玩成熟夫了,野得很,哪比得上乖乖——”   他没说完,因为沈炘转过脸来了。   刘富户后半截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他看清了沈炘的脸色。   那温润冷清的脸此刻一丝笑意也无,眉目间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眸色暗沉,他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但是怎么看都让人后背发凉。   “刘大人方才说,”沈炘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几分温润的客气,“什么是熟夫?”   刘富户的汗从额角渗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然后猛地摇头。   “没、没有!下官什么都没说!下官是说——是说那位苏公子福气好、能被王爷惦念着。”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脚尖已经朝着院门的方向偏了。   沈炘看着他,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脸上,薄薄的。   “刘大人确实说得对……野一些的,确实不好管。”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枚墨玉扳指,指腹缓缓摩挲过光滑的玉面。   “所以得打断腿,再喂成只会喊夫君的傻子,养在笼子里……”沈炘说这话时语气温柔得像在念情话,“你觉得呢?”   刘富户的腿眼可见地抖了一下,他赶紧拱手弯腰,连声道,“是是是,王爷说得对,说得对——下官忽然想起来内人还在等用早膳,下官就先——”   他话没说完,已经弓着腰退出了院子,脚步快得像后头有狗在追。   院子里只剩下沈炘一个人。   苏春苑躲在屏风后面,他的腿已经麻了,蹲得太久,膝盖又酸又僵,可他不敢动。   他死死捂着嘴,连呼吸都不敢放出来,怕那一点点声音被院子里的人听见。   沈炘站了一会儿,忽然偏了偏头。   他看向苏春苑藏身的那间厢房,目光隔着半开的窗扇落进来,掠过屏风的边角,在空无一人的书案上停了一瞬。   苏春苑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看见沈炘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温柔又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沈炘收回了目光,转身朝院门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春苑的脚已经全麻了,他扶着屏风慢慢站起来,大腿被吓得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听见沈炘的声音从院门外隐约传来,隔着两重墙,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苏春苑贴着墙滑坐在地上,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抖。   大腿内侧还火辣辣地疼,额角那个磕出来的红还没消,肚子里只有半个粗面馒头在咕噜咕噜地翻搅……   苏春苑蹲在屏风后面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沈炘真的走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龇牙咧嘴地揉了好一会儿膝盖,才一瘸一拐地从厢房里摸出来。   饿。   苏春苑肚子里那半个粗面馒头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他捂着肚子沿着游廊往后院摸,忽然闻到了一股勾魂夺魄的香味。   是肉,炖得酥烂的肉,混着八角桂皮的浓香,热腾腾地飘过来。   肉……肉……苏春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猫着腰顺着香味摸过去,果然在后院一间小厨房里看见了灶台上的砂锅。   盖子半掀着,里头炖着一锅红亮亮的红烧肉,旁边案板上还搁着几个刚出炉的肉夹馍,白面烤得焦黄,夹着剁得碎碎的酱肉,油汪汪地冒着热气。   苏春苑咽了一口唾沫,左右看了看,没人。   他飞快地伸手抓起一个肉夹馍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哈气,可那酱香混着麦香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苏春苑又伸手去够第二个,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就在他手刚碰到第二个肉夹馍的边沿时,厨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喝。   “什么人!”   苏春苑整个人僵住了。他嘴里含着满满一口肉夹馍,手里还攥着那个刚拿起来的。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下人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盆洗菜水,瞪大眼睛看着他。   苏春苑那张脸被灶火映得白里透红,眼睫长长地扑闪着,嘴里塞满了食物,鼓着腮帮子像一只偷吃被抓的花栗鼠,手里那个肉夹馍还冒着热气。   下人愣了一瞬,目光落在苏春苑那张脸上就移不开了。   他在刘府干了三年,来来往往见过不少人,可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   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偏偏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狼狈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娇嫩润的劲儿。   “你、你谁啊你!”下人的声音都劈了,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春苑的脸凝着,“偷东西偷到刘府来了?”   苏春苑艰难地把嘴里的肉夹馍咽下去,急得直翻白眼,赶紧把手里那个藏到背后,挤出满脸讨好的笑。   “我、我走错宅子了……真的,我就是闻着香走过来看看……”   下人几乎没听苏春苑解释,眼睛在他脸上转了几圈,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放下那盆洗菜水,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去拽苏春苑的手臂,“走错宅子?走错宅子能走到灶台前面?你这小贼还挺会挑地方——”   他攥着苏春苑手腕的力道不轻,拇指还在他腕骨内侧摩挲了一下。   苏春苑浑身一激灵,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灶台,烫得他“嘶”了一声。   “你干什么!”苏春苑瞪着眼,看见这人想对他耍流氓,声音都拔高了。   下人嘿嘿一笑,又凑近一步,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胸,再滑到腰线上,那眼神让苏春苑后背发毛。   “偷了东西还想跑?要么我这就把你扭到老爷面前去报官,要么——你让哥哥摸两下,这事就算了,怎么样?”   苏春苑的脸猛地涨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光天白日之下要非礼他,还有没有天理了呀!   他把藏在背后的肉夹馍狠狠砸在案板上,油星子溅了半张桌。   偷吃被打断,面子不但丢了,还被无端端调戏,苏春苑的脾气说爆就爆了,“你做梦!老子死也不给你摸!”   下人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随即恼了,伸手就来抓他。   苏春苑躲闪不及,被他从背后一把攥住了两只手腕,扭着胳膊反剪在身后。   苏春苑挣了几下没挣开,疼得直抽气,嘴里还在骂。   “松手!你松手!死都不会给你摸!”   厨房里的动静惊动了外头的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春苑被人扭着手腕推到院子里,挣扎间衣摆散了,松松垮垮地垂在腰间,他弯着腰被人按着,从后面看腰肢细得不盈一握,臀线在散落的绸裤下勾勒出圆润的弧度。   刘富户被人喊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踱进院子,先看见自家下人扭着一个人站在那儿,那人背对着他,衣裳散乱,腰肢纤细,臀翘得恰到好处,从后面看活脱脱一个窈窕的小娘子。   刘富户立刻板起脸来,端着一副老爷的架子,走上前,二话不说将手里半盏残茶泼了过去。   ——茶水泼在那人后背上,洇湿了一片月白的绸料。   “光天化日,竟敢到我刘府来——”刘富户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完。   苏春苑被茶水泼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来,“呜……好凉……”   他整个人呆在那里,张着嘴,眼珠子像粘在了苏春苑那张脸上,半天没动弹。   那张脸刚刚被灶火熏得微微泛红,眼角还带着方才挣扎时沁出的水光,唇珠饱满,下颌尖尖,眉目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好看得不像个真人。   刘富户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怎么都说不出来话了。   他盯着苏春苑的脸看了好半天,又看了看他那截被茶水浸透后贴在腰线上的细腰,再看了一眼他被反剪在身后挣扎时绷出的腕骨线条。   苏春苑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嘴里还在喘着气,委屈地小声道,“你家下人耍流氓!你管不管!” 第174章 孕肚:等苑苑喝了那药肚子会一天天   刘富户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那副端着的架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垮了,他咽了口唾沫。   还盯着苏春苑的脸看了好半天,不但脸,就连腰臀这么好看的男人真的是头一回见。   刘富户往前又凑了半步,搓着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柔,老房子着了火似的急切,“小公子……可曾婚配?”   苏春苑被反剪着手,正红着眼眶委屈着呢,听见这话愣了一瞬。   他眨了眨眼,眼角那点水光还没干,看起来又可怜又无辜,脑子却转得飞快。   眼前这老男人显然是被他这张脸迷得五迷三道了,外头沈炘还在满镇子搜他,他如今被扭在刘府里头,跑是跑不掉的,倒不如将计就计……   苏春苑垂下眼睫,声音又软又哑,“……还未。”   刘富户的眼睛噌地亮了,他搓着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那、那你看我刘某人如何?虽说年长了些,可家里有些底子,宅子铺面田地都不少,你若跟了我,我娶你当小妾,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偷肉夹馍了——”   苏春苑嘴角抽了一下。偷肉夹馍这事儿大概要被人念叨一辈子,呜太丢脸了呀。   可他面上不显,只微微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夹着嗓子,“那……刘老爷可得护着我。”   刘富户骨头都酥了半边,连连点头,念念叨叨着天上掉下来一个小美人。   苏春苑便轻轻点了点头,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   刘富户大喜过望,亲自上前推开那个还攥着苏春苑手腕的下人,伸手就要来扶他的胳膊。   苏春苑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避开了那只想要摸腰的肥厚手掌,自己拢了拢散开的衣襟,低眉顺眼地跟在刘富户身后往正厅走。   正厅里已经备好了茶点,刘富户殷勤地引着苏春苑往旁边坐。   苏春苑刚在椅子上落座,余光便瞥见正厅侧面立着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八扇屏风,纱绢上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影影绰绰映出屏风后头坐着一个人。   他手里的茶盏“咔”地搁在了桌面上。   隔着屏风的纱绢,他能看见那人身量颀长,月白色的袍袖垂在扶手上,一只手搁在膝头,指节修长分明,食指上那枚墨玉扳指在透过纱绢的日光中微微泛着光。   沈炘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这宅子里呀?   苏春苑的脊背猛地绷紧了,后背那层冷汗还没干透,新的又冒了出来。   刘富户却浑然不觉,正满面春风地朝着屏风方向拱手。   “王爷——您还在呀。”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瞬。那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沈炘没有立刻接话,屏风后面安静了片刻。   苏春苑垂着眼坐在椅子上,他听见沈炘又叩了两下茶杯,然后开口时语气依旧温和,“本王正好也带了一个人来,想请刘大人认认。”   沈炘话音刚落,厅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穿着玄色劲装的护卫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徐甄被反剪着双手,衣袍凌乱,脸颊上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嘴角破了皮,渗出一点暗色的血渍。   可他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狭长的眼凶狠地瞪着前方,即便被人扭着肩膀也倔强地不肯弯半分脊梁。   苏春苑被吓得不轻,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他一裙摆。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苏春苑看着徐甄那张带着伤的脸,看着他被人架着双臂推进来的狼狈模样,心口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徐甄的目光越过满厅的人,直直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在被捕的狼狈中依然沉静,可苏春苑看见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跑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跑。   屏风后面,沈炘缓缓站起身。   苏春苑见了,便连忙举起袖子遮挡自己的脸。   月白色的袍角从纱绢后面露出来,沈炘绕过屏风,步履从容地走到厅中央,在徐甄面前站定。   徐甄和沈炘身高相仿,一个衣冠齐整站着,一个狼狈不堪跪着,目光在空气中相撞,无声地胶着了片刻。   沈炘偏过头,看向刘富户,唇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刘大人认得此人么?”   刘富户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满头大汗,他看看徐甄又看看苏春苑,再看向沈炘,嘴唇哆嗦了半天。   “这、这……下官不认识,这人是谁?”   沈炘没有回答他。他转过头,目光缓缓落在苏春苑那张煞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   “苑苑过来。”   苏春苑站在原地吓得腿都软了,大腿在狂抖,他咬着嘴唇,倔强地没往前倒下。   沈炘见他没有动,也不恼,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朝那两个护卫抬了抬手。   护卫立刻将徐甄按着更跪低一些。   “苑苑,”沈炘的声音依旧温柔,“过来。”   苏春苑松开已经不自觉被掐出月牙形指痕的掌心,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沈炘走了过去。   他走到沈炘面前时,沈炘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苏春苑脸上的泪痕。   那枚墨玉扳指蹭过他颧骨,微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哭什么呢,”沈炘低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下次还乱跑吗?”   苏春苑咬着下唇没有吭声,只是抬眼看了徐甄一眼。   徐甄被按着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那双狭长的眼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可苏春苑走不了了。   沈炘的手掌落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揽着他,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苏春苑踉跄半步,后背贴上沈炘的胸口,闻到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刘大人,”沈炘揽着苏春苑,朝刘富户温和一笑,“你的小妾,本王先带走了。”   刘富户张着嘴,看着自己还没焐热的小美人被人揽进了怀里,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涨涨了又褪,最终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爷请便,请便。”   苏春苑被沈炘一把扛了起来。   整个人头朝下,腰腹搁在对方肩头,整个人像一袋米似的被颠着往外走。   他挣扎了两下,沈炘的手掌按在后腰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掐住了他使不上劲的穴位,他腿蹬了两下就软了,只能头朝下看着青砖地面在眼前一晃一晃地过去。   苏春苑被扔进了马车里。   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绸缎,足有两三层的锦被垫在底下。   可他被沈炘扛着摔进去的时候是头朝下的。   后脑磕在软缎上没什么事,倒是屁股先落了地,砸在厚实的锦垫上,虽然缓冲了不少,可他那两瓣臀肉本就还肿着。   这一摔还是疼得他“唔”了一声,腰肢都抖了起来。   他撑着软缎想爬起来,沈炘却已经放下了车帘。   厚实的锦帘垂下来,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苏春苑缩在角落里,捂着屁屁呜呜地哼着,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车外的动静。   沈炘似乎没有上车,外面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隔着车壁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然后,苏春苑听见了一声闷哼。   那声音极短促,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又像是承受了什么剧烈的疼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下闷响。   苏春苑浑身一激灵,那声音他认得……是徐甄。   他猛地爬起来,扑到车帘边,手指攥着锦帘的边沿,但是又不敢掀开。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脑子里嗡鸣一片。沈炘方才让人把徐甄按着跪了下来,然后呢?   苏春苑就被扛走了,他不知道沈炘对徐甄做了什么。那一声闷哼太短、太压抑了,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地截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明亮的日光涌进来,刺得苏春苑下意识眯起了眼。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沈炘站在车外,逆着光。   苏春苑的目光看向沈炘的脸时,忽然定住了。   沈炘的颧骨上溅着几滴暗红色。   血。   沈炘站在车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日光落在苏春苑那张煞白的脸上,泪痕还没干,眼尾红得像涂了胭脂,嘴唇微微张着,浑身发抖。   沈炘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手,用指背擦了擦自己颧骨上那些暗红。   暗红沾在他白玉似的指节上,沈炘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抹在了车帘的锦缎边沿上。   苏春苑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沈炘看着他,忽然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温温柔柔的,衬着他脸上没擦干净的血痕,有一种说不出的悚然。   “苑苑乱跑,真的是让我感到头疼。”   沈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叹息似的无奈,“从京城跑到这个镇子,又从这个镇子跑到刘府,你知不知道我追着你,追得腹肌都小了……”   可苏春苑听得浑身发冷。   “不过没关系,”沈炘继续说,语气依旧温和,“都怪苑苑长得太漂亮了,身子也太骚了,烧味捂都捂不住,我找了位巫师,弄了一味秘药。”   苏春苑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那双蓄满泪水的眼,茫然又惊恐地看着沈炘。   沈炘低头看着他,唇角那抹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些。   “苑苑精力太旺盛了,跑了一次又一次——桩桩件件,都让我觉得,得让苑苑驮着个怀着我的种的小孕肚,才能听话。”   苏春苑嗓音又细又哑,“你、你说什么……什么孕肚……”   沈炘歪了歪头,看着他这副受惊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他撑着车辕没有上车,就那么半俯着身,凑近了看苏春苑那张煞白的脸,声音放得更轻更柔。   “都怪你烧,说不定苑苑挺着孕肚也会勾引别的男人,有的男人就喜欢玩怀孕的……罢了……就让我再信任苑苑这一回。”   “等苑苑喝了那药,肚子会一天天大起来,怀了孩子走不动路,跑不了远门,乖乖待在房里,哪儿也去不了。”   他的手指顺着苏春苑的脸颊滑下去,轻轻点在他平坦的小腹上,隔着衣料,指腹的温度透过薄绸渗进去,苏春苑像被烫了似的猛地弓起腰,往后又缩了缩。 第175章 京府:扬起手一巴掌重重落在苏春苑   苏春苑蜷在软软的绸缎里,屁股把绸缎坐得下陷不少,手指还捂着小腹,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不敢看沈炘的眼睛,只垂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被揉皱的衣料,哑着嗓子开口。   “王爷……你方才在外面,春苑觉得……那么多人看着,就那样把人按着跪下来……万一闹出人命,传出去,您、您不怕蹲天牢呀?”   他说话时眼睫还在颤,可这话问得倒是实打实的——沈炘再疯,到底是王爷,若真在光天化日之下闹出人命,朝堂上那些参他的折子能堆成山。   苏春苑想,得先吓吓他稳住这个疯子,最好能让沈炘忌惮几分。   沈炘撑在车辕上没有动,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暗沉沉的阴影里。   他低头看着苏春苑,沉默了两息,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苑苑怕我坐牢,”沈炘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还是怕自己的小情人死了?”   苏春苑的心猛地一沉。他张了张嘴,唇瓣抖了两下,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春、春苑是担心王爷呀——”   话音还没落,一阵风从门口方向灌过来,呼地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明亮的日光顺着那条缝隙涌进来,恰好照向刘府大门外那片空地。苏春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缝隙往外看去。   空地上站着几个沈炘的护卫,围成一个半圆。   半圆中间躺着一个人,衣袍凌乱地铺在地上,脸侧对着苏春苑的方向,嘴角的血痕还没干,脸色白得像纸。   徐甄的一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扭曲的姿势歪在一旁,膝盖下方的小腿折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裤腿被撕开了一截,露出底下红肿发紫的皮肤。   苏春苑的呼吸停了。   他的目光钉在那条腿上,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腿的角度太怪异了,歪歪斜斜地搭在青砖地面上。   徐甄的手搭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指节上全是泥和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条腿显然是被人从膝盖处硬生生敲断的。   车帘晃了一下,又被风吹得落了回去。   缝隙合拢,日光消失了,车厢里重新暗下来。   苏春苑僵在那儿,眼睛还盯着车帘的方向,瞳孔放得极大。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发不出声音,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绸缎,指节泛白。   沈炘偏过头,顺着方才那道缝隙看了一眼外面,又转回来看着苏春苑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苑苑也会担心我?”   他重复了一遍苏春苑方才的话,语气像在品咂一个笑话。   沈炘倾身凑近了些,手指勾起苏春苑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苏春苑的唇瓣还在抖,可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车帘那边飘。   沈炘的拇指按在苏春苑柔软的下唇上,碾了一下,力气不小,唇瓣立刻充血泛起一层薄红。   苏春苑的注意力被疼拉回来,眼睫颤着看向他。   “苑苑方才是在担心我,”沈炘低声说,唇角弯着,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还是在担心小情人那条腿?”   苏春苑的眼泪掉在沈炘的指节上,滚烫的一滴。   他张着嘴,嘴唇还在抖,声音又哑又碎,“春苑和他没、没有上过床呀……王爷怎么随随便便就能打断人的腿呀……”   他说这话时带着哭腔,尾音颤得不成样子。   沈炘看着他这副模样,松开了勾着他下巴的手,坐直了身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节上沾的泪,从袖中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   “上路。”   沈炘朝车外吩咐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马车猛地一晃,车轮碾过碎石,开始加速。   苏春苑在绸缎堆里被颠得滚了半圈,慌忙撑住车壁稳住身子。他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是沈炘的人在整队。   连夜启程,这是要把他带回京城。   苏春苑的脊背窜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抬头看着沈炘又翻身上了车,车帘放下,车厢陷入昏暗。   沈炘在黑暗里坐下,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沉默着,呼吸平稳。   苏春苑不知道沈炘是不是很生气,开始他没有出轨呀,而且他又不是故意要出轨的呀……   他最怕死。   春苑太怕死了。   他怕沈炘将他带回京城就弄死他,说不定会把他双腿双手砍掉放在拴在床上当一个烂贝贝。   苏春苑越想越怕,他在黑暗里拼命眨掉眼眶里的泪,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来。   他挪了挪身子,朝着沈炘的方向蹭过去,绸缎窸窣响着,他的嗓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糯。   “那王爷……怎么现在才来找春苑呀……”   苏春苑的手摸到沈炘的袖子,指尖勾住那截衣料,轻轻晃了晃,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娇嗔。   “春苑都想王爷了……真的,天天都在想……”   沈炘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苏春苑咽了口唾沫,把身子又凑近了些,几乎贴上沈炘的手臂,仰起脸来,在黑暗里冲着他模糊的轮廓露出一个甜笑。   “春苑从始至终都是只喜欢王爷一个人的,旁的人都是逢场作戏……王爷别打春苑,等回京城后,春苑给王爷生十个孩子好不好?给王爷生好多好多个,都围着王爷转……”   他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都在抖。他感觉到大腿在抖,膝盖在抖,连小腹都在抖,抖得他几乎控制不住。   苏春苑不知道沈炘能感觉到,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出卖他。   沈炘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掌心覆在颤抖的大腿上,隔着绸裤,掌心的温度传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苑苑,”沈炘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喜怒,“方才说喜欢我,是真心的?”   苏春苑拼命点头,黑暗里他点得太急,额头差点撞上沈炘的肩膀。   他连声道,“真心的真心的,春苑心里只有王爷呀——”   “那为什么要跑?”   沈炘打断他,隔着布料蹭过那片被马鞍磨破的皮肤。   苏春苑疼得倒抽一口气,整个人绷紧了。   “那你为什么到处发烧??”沈炘问。   苏春苑的眼泪涌出来,他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摇头。   “没有、春苑没有发烧——”   “没有什么?”   沈炘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下一秒,他一把将按倒在自己大腿上。   苏春苑猝不及防,整个人面朝下摔在沈炘膝头,肚子被他的大腿硌得发疼,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一只手牢牢按住了后腰。   “喜欢我?”   沈炘扬起手,一巴掌重重落在苏春苑臀上。   “啪——!”   苏春苑被扇得尖叫出声,整个人弹了一下,可腰被按住,躲不开。   第二巴掌紧跟着落下来,比第一下更重,隔着薄绸,臀肉被打得颤了颤,泛起一片绯红。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沈炘的手掌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力气大得像在泄愤,啪、啪、啪的脆响在车厢里回荡。   苏春苑红着脸挣扎,两条腿乱蹬,却被沈炘一条腿压住了膝弯,动弹不得。   “喜欢我,”沈炘一边打一边质问,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还出轨?喜欢我,还答应给人当暖床贝贝?苑苑,你的喜欢可真是金贵。”   “没有——我真的没有……小烧杯错了呀——王爷饶了我呀……”   苏春苑的哭喊声变了调,肉被打得又红又肿,隔着绸裤都能看见底下泛起的深绯色,像熟透的桃子。   他扭着腰想躲,可每扭一下,沈炘的巴掌就落在更疼的地方,打得他浑身发抖,嗓子都喊哑了。   沈炘打了十几下才停手。   苏春苑趴在他腿上,小声地发出呜呜声,整个人抖成一团。   沈炘低头看着他红肿的臀肉,忽然伸手扯住了裤,往下一拽。   绸裤被扒到膝弯,沈炘的目光落在内侧那片磨破的伤口上——皮肤红得发亮,破皮处渗着细密的血珠和透明的组织液,边缘肿了一圈,显然是骑马磨出来的。   沈炘盯着那片伤口看了几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还挺激烈的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苏春苑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一个冰凉的东西就被塞进了他嘴里。   是一枚口球,皮质的外面包着一层软绒,卡在他上下齿之间,将他的嘴撑得大大的。   苏春苑惊恐地呜呜叫着,一着急,口水几乎是立刻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淌。   沈炘将他翻过来按在绸缎堆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春苑仰面躺着大敞,嘴被口球撑着,眼泪和口水糊了满脸。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土路一下一下,越来越急。   苏春苑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口水顺着口球的边缘淌下来,浸湿了脖颈和锁骨。翻着白眼,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掐着,力气大得留下青紫的指印。   他看着苏春苑那张漂亮娇嫩的脸——眼尾通红,泪痕交错,口球下淌出的津液拉成银丝,挂在下巴上。   心里那团烧了一路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炘俯下身,贴着苏春苑的耳廓低声道,声音沙哑而满足,“苑苑怎么流口水了……真美……” 第176章 攒钱:春苑就是喜欢看钱钱和小金子   回京城的路,车队走了好多天,苏春苑一次马车都没有下过。   白天赶路时被按在绸缎堆里,夜里宿在驿站外头,沈炘也不让他下车,只让护卫把马车围起来,帘子一拉,便是他的天地。   苏春苑吃饭在车上,沈炘亲手喂,一勺一勺地送到他嘴边,他不吃也得吃,被掐着下巴硬塞进去。   他喝水也在车上,沈炘用嘴对着嘴渡给他,渡完了还要在他唇上碾两下,把沾出来的水渍舔干净。   洗澡也是。每到一个驿站,沈炘便让人打一桶热水送进车厢,亲自拧了帕子给他擦身。   每一寸皮肉都被沈炘仔仔细细地擦过。   起初苏春苑还挣,还躲,可挣了几次之后发现每次挣扎换来的都是更长时间的折腾便学乖了,软着身子由着,只在有时会下意识地缩一下,随即又被沈炘按回去。   苏春苑整个人都变了。他原本就白,可那点白是奔波劳碌里饿出来的苍白,带着几分病恹恹的色。   如今被关在车厢里养了好多天,顿顿燕窝粥、参汤、牛乳羹地灌下去,不见天日,皮肤竟然养得白里透红,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苏春苑带了些软乎乎的弧度。腰还是细的,小腹上贴了一层薄薄的软肉,摸起来绵软温热,沈炘最喜欢把手掌覆在那里。   屁屁上的肉更是长了不少。原本他瘦,虽然翘可有些紧。   如今被养了十一天,硬是养得丰腴圆润,一巴掌下去能看见翻滚。   沈炘打巴掌,从来都是脱了裤打。不管苏春苑怎么哭怎么求,沈炘的手一伸,巴掌就落下去。   啪、啪、啪的巴掌声格外清脆响亮,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沈炘一边打一边骂,骂他“贱”,骂他“骚”,骂他“出去勾三搭四,给别的男人投怀送抱”。   沈炘的巴掌比以前更用力,像是发泄自己的不满,苏春苑的眼泪把绸缎洇湿一片,嘴里含含糊糊地求饶。   苏春苑早就学会了不辩解——辩解只会被打得更狠。   只能哭着说“王爷我错了”,哭着说“春苑再也不敢了”,哭着说“春苑只喜欢王爷一个”。   沈炘听着他的哭声,手掌却不停。   打完了,沈炘又会给点甜处,温温柔柔地给苏春苑涂药,然后沈炘会凑到他耳边,用那种温柔的、催眠似的语气,一遍一遍地往他脑子里灌。   “苑苑要记住,”沈炘的声音低低的,不紧不慢,“出去勾搭的那些男人,都是贱男人。他们对你好,都是图你的身子。只有本王,只有本王是真心喜爱你的灵魂和你这个人……”   苏春苑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车厢地板上,点头。   “那些贱男人碰过哪里,本王就把哪里给你洗干净。”   “苑苑的身子,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本王的。谁碰了,谁就该死。”   苏春苑咬着嘴唇把呜咽咽回去,点头。   “你那个徐甄,”沈炘的巴掌忽然重了一下,碰过你哪儿?嗯?碰过腰还是碰过腿?”   “没有……他没碰过……”苏春苑哭着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只拉了春苑的手腕呀……什么都没碰过呀……”   沈炘盯着他后颈那一截细白的皮肤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凉飕飕的,苏春苑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手腕也不行。”   沈炘说,手指退出来,又拍了拍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那巴掌打得苏春苑一颤,“回去之后,本王给你把那截手腕上的皮也换了。”   苏春苑把脸埋进绸缎里,被吓得无声地发抖。   十一天的路程,苏春苑就这样过了十一天。   苏春苑的皮肤越来越白,越来越丰腴,肚子上那层软肉也越来越明显。   沈炘很满意,每次擦身时都要说“苑苑这样抱着才舒服”。   苏春苑对着小铜镜看自己的脸——那张脸比从前更漂亮了,眉眼间那股狡诈的昳丽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顺的、怯怯的媚意,像一朵被养在暖房里的娇花。   第十二天傍晚,马车终于驶进了京城。   苏春苑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熟悉的朱墙绿瓦、熟悉的街市人烟扑面而来。   他看见远处那座巍峨的王府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心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兜了那么大的圈子,最后还是回来了。   沈炘坐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座王府,伸手将车帘拉上。   “到家了。”   沈炘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温柔。   苏春苑抖了一下,垂下眼睫,没有躲。   沈炘满意地笑了,俯身在苏春苑耳尖上亲了亲,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苑苑乖。回去之后,当一个娇娇小男妻,本王好好疼你……”   *   苏春苑被带回了王府。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铺着柔软绸缎的床榻,窗外的花开得正盛,和他逃跑那日一模一样。   沈炘把他安置在床榻上,吩咐下人端来热水给他擦了脸和手,又喂了一盏温热的牛乳羹。   全程就是,让张嘴就张嘴,让抬胳膊就抬胳膊,半点力气都不费。   第二日,沈炘便让人送来了一只檀木匣子。   匣盖打开,黄澄澄的金锞子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一沓银票,旁边还搁着几串成色极好的珍珠。   沈炘把匣子推到苏春苑面前,语气随意得很,“苑苑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首饰、衣裳、胭脂水粉,喜欢就叫人去库房支银子。”   苏春苑看着那匣子金子,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那些冰凉的金锞子,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匣盖合上了。   “春苑不缺什么。”   苏春苑低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讨好的笑,“王爷给春苑的衣裳已经穿不完了的……”   沈炘看着苏春苑,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起身走了。   此后每隔几日,沈炘便让人往苏春苑屋里送东西。   有时是一匣子南珠,有时是一对翡翠镯子,有时是几匹江南新贡的云锦。   苏春苑每次都乖乖收下,收下之后,那些东西便被他锁进了梳妆台最底下那层小抽屉里。   金锞子、银票、珠串、玉饰,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像在囤什么要紧的物什。   苏春苑做得不算隐蔽。   至少沈炘安排在他院子里的那个粗使丫头,每隔几日就会往正院跑一趟,把苏春苑的小抽屉里又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一五一十地报给沈炘听。   沈炘坐在书房里,指尖摩挲着那枚墨玉扳指,听着下人的回话。   “又存起来了?”沈炘问。   下人低着头,“回王爷,苏公子把您前日赏的那对镯子也放进去了,和之前的金锞子搁在一处,拿锦帕包着,收得仔细得很。”   沈炘垂下眼,看着自己指腹下那枚扳指上细密的纹路,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怎么这么浪……还是想跑。”   *   当天夜里,苏春苑的院子进了贼。   那贼来得悄无声息,翻窗进来,别的什么都没动,单单撬开了梳妆台底下那只小抽屉。   苏春苑正睡得迷迷瞪瞪的,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趴着睡了一宿,梦里还在被沈炘按着打,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门被关上的声音,有些大了。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梳妆台的方向——抽屉半开着,里头空了。   苏春苑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穿着件薄薄的肚兜,连外衣都顾不上披,光着两条腿就跳下了床,赤脚踩着冰凉的青砖地跑到梳妆台前。   苏春苑蹲下去,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底朝天——空了,干干净净的,连一根毛都没剩下。   ……攒了那么久的金子、银子、珠串、玉饰,全没了。   苏春苑的手开始抖。他蹲在地上,把抽屉翻来覆去地看,又趴下去摸桌底、摸墙角,手指在青砖缝里抠了半天,什么也没摸着。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迅速地红了,蹲在那儿,光着腿、穿着肚兜,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沈炘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苏春苑蹲在地上,肉因为蹲姿绷得紧紧的,裹在薄薄的肚兜里,腰细得惊人,丰腴圆润,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像新雪。   苏春苑听见门响,猛地回过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爷……送我的钱……放、放在我抽屉里的钱……被偷了呀……”   沈炘看着苏春苑这副模样,挑了挑眉。   “哦?”沈炘的语气淡淡的,“府里进贼了?”   苏春苑的嗓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金子、银票、珠子,全没了……!那是我攒了好久的呀……”   他说到一半忽然闭了嘴。   沈炘看着他,慢慢弯起唇角。他走过去,蹲下身,与苏春苑平视。   月光落在苏春苑脸上,照见他通红的眼眶和鼻尖,还有那截因为蹲着而微微发抖的肉。   沈炘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苑苑攒钱做什么?”他偏着头,声音温柔得很,“本王给你的钱,不就是让你花的么?存起来做什么呢?”   “苑苑是不是想着,”沈炘的手指勾住那根细细的系带,“攒够了钱,再跑一次?”   苏春苑浑身一僵,猛地摇头,“没有呀!春苑没有的呀!春苑就是……就是想存着呀……”   “存着做什么?”沈炘打断他,笑意不减,“存着当跑路的盘缠?存着等本王不在的时候,买通下人给你开角门?存着——”   “不是呀!”   苏春苑哭出声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春苑真的没有……春苑就是、就是喜欢看着钱钱和小金子……春苑看着心里踏实呀……”   沈炘看着他哭花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苏春苑站在他面前,肚兜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露出大片白皙的脖颈。沈炘低头看着他,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 第177章 相觑:小小白白的眼睫垂着唇珠饱满   “苑苑乖,”沈炘的声音低低的,“钱的事本王会追究,苑苑不许再想了,本王多的是钱,过些天再给双倍的好不好?”   苏春苑闷闷地“嗯”了一声,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子,脑子转了转。   他在府里待了快一个月,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挨打,就是穿着肚兜在屋里走来走去。   沈炘给他穿的都是最上等的料子,绯红的、月白的、鹅黄的,一件比一件轻薄,系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底下什么都遮不住,走两步就晃,晃得沈炘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暗。   苏春苑每日被专门的妆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沈炘只自己看,连院子门都不让他出。   苏春苑觉得自己再不见光就要蔫了。   他想起往年这个时节,京城里会办春日诗会。   就在曲江池畔,世家公子、新科才子、各府的年轻小姐都会去,搭着彩棚,铺着锦毡,曲水流觞,斗诗赏花,热闹得不得了。   苏春苑从前最爱去,不为作诗,就为了在人群里走一圈,想看有没有有钱又帅的公子哥,但每次那些目光都黏在身子上撕不下来。   他越想越想去……于是苏春苑蹭着沈炘的肩膀,仰起脸,嗓音放得又软又糯,“王爷,春苑想去看今年的诗会呀。”   沈炘正揉着的手顿了一下。   “诗会?”   沈炘低下头,看着苏春苑那张仰起来的脸。   那张脸白嫩嫩的,眼尾还带着方才哭过的红痕,唇珠饱满,下巴尖尖,怎么看怎么勾人。   沈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忽然沉了下来。   诗会。曲江池畔。世家公子、新科才子,有钱的、有貌的、年轻的、会写几句酸诗的,乌泱乌泱地挤在一处。   他想起徐甄——那个曾经是探花郎的徐甄,想必当年也是在诗会上出尽了风头。   ……苏春苑想看诗会,说不定是还惦记着那个断了腿的白月光探花郎?   沈炘的手指收了收,掐在腰侧,苏春苑轻轻抽了口气。   “苑苑是想看诗会的花罢?”沈炘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得很,“好,明日带苑苑去。”   *   第二日一早,沈炘果然带着苏春苑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驶出京城,没去曲江池,也没去什么诗会,径直往城外一座私家园子去了。   园子里种满了牡丹,开得正好,一朵朵碗口大的花沉甸甸地垂在枝头,红的紫的白的,铺天盖地。   马车停在花圃旁,沈炘掀帘看了一眼,转头对苏春苑道,“就在这儿看。”   苏春苑坐在车厢里,透过半开的车帘往外望。   满园的牡丹确实好看,可园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偌大的花圃被他一个人包了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苏春苑穿着那件鹅黄底绣兰草的薄绸衫,腰束得细细的,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打扮得比花还娇还嫩,可沈炘只让他坐在马车里,连车都不让他下。   “王爷,”苏春苑拽了拽沈炘的袖子,嗓音软软的,“春苑的腿都坐麻了呀……春苑好想下去走走,就一会儿可不可以呀……”   沈炘低头看了苏春苑一眼,伸手把车帘放下来,遮住了满园的花色。   “就在车里看,”沈炘说,语气不容商量,“本王陪你。”   可沈炘忙。没坐多久,外头便有护卫来报,说是刑部来了人,有公务要即刻处置。   沈炘皱了皱眉,起身下了马车,临走前吩咐车外的护卫,“看好王妃,不许他下车。”   护卫应了。   沈炘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帘子后面安安静静的,苏春苑大概乖乖坐着。   他这才转身走了,脚步匆匆,衣摆消失在园子拐角处。   苏春苑在车里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定沈炘走远了,才慢慢掀开车帘的一角。   日光涌进来,暖融融地落在脸上。   苏春苑探出半个脑袋,先是看了看左右——护卫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马车,大概以为苏春苑不敢违抗沈炘的命令。   苏春苑便大着胆子把帘子掀得更开了些,整个人从车厢里探出上半身,鹅黄的衫子衬着雪白的脸,日光一照,得像在发光。   就在此时,园子的小径上拐过来几个人。   是几个年轻公子,看着都二十出头,穿着各色锦袍,手里摇着折扇,说说笑笑地往这边走。   大概是哪个世家约好了来看花,没料到园子里已经有人包了场。   他们拐过那丛牡丹时,恰好一阵风把车帘吹得掀了起来,苏春苑探着身子往外看的模样,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几个人眼前。   那几个人齐齐停住了脚步。   为首的是一个穿绛紫锦袍的年轻公子,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他盯着马车里那张探出来的脸——小小白白的,眼睫长长地垂着,唇珠饱满,下颌尖尖,整个人像从画里走下来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又齐齐把目光转回去,钉在那张脸上挪不开。   苏春苑也看见他们了。他瞧见那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角便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下去,做出受惊的模样。   他嘟起嘴,把帘子猛地一拉,整个人缩回车厢里,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垂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暗下来,苏春苑靠着车壁坐着,心口跳得有点快,不是怕。   苏春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有点凉,脸却是热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好看呀,也知道方才那几个男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苏春苑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沈炘看他的眼神是占有、是掌控、是恨不得把他拆碎了吞下去,可方才那几个人看他的眼神,是纯粹的惊艳和渴望,带着小心翼翼的热切。   那种被众人捧着、被目光追逐的感觉,苏春苑好久没尝过了呜……   苏春苑垂下眼,摸了摸袖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护卫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呵斥,大概是那几个公子被护卫赶走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那点弧度又翘了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马车外远远传来沈炘的声音,隔着大半座园子,冷冷的,不高不低,却让他脊背一僵。   “什么人在那边?”   护卫低声回了句什么。沈炘沉默了一息,然后脚步声朝着马车这边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苏春苑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手指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他方才探出头去的样子,大概被哪个护卫看见了,报给了沈炘。   车帘被猛地拉开,日光涌进来,沈炘站在车外,逆着光,看不见表情,可那股沉水香裹着冷意压过来,让苏春苑的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苑苑,”沈炘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轻的,“方才在看什么?”   苏春苑抬起头,对上那双暗沉沉的眼,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来。   “春苑看花呀,”苏春苑眨了眨眼,嗓音软得像在撒娇,“王爷,我觉得那朵白的真好看……”   沈炘站在车外,逆着光,整张脸笼在暗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他盯着苏春苑看了几息,忽然弯起唇角,那笑意浮在脸上薄薄一层,像油花浮在水面上。   “看花?”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白花?”   苏春苑点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天真无辜。   沈炘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将他从马车里扶了出来。   苏春苑脚踩在地上时腿还软了一下,被沈炘揽着腰稳住。   沈炘的手掌扣在他后腰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偏头吩咐护卫。   “去醉云楼。”   醉云楼是现在京城最贵的酒楼,三层临街,雕梁画栋,一顿饭能吃掉普通人家半年的嚼谷。   苏春苑被沈炘揽着腰上了三楼雅间,推开门的瞬间,苏春苑有些僵住了。   雅间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靠窗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过。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浆得挺括,可袖口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磨痕。   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别着,面容清俊,眉目温润,只是瘦了很多,颧骨比从前突出,下颌线条也硬朗了些。   徐甄坐在那儿,两条腿……一条腿垂着,另一条腿搁在脚踏上,裤管空空荡荡地垂着,底下露出半截木制的东西。   是拐杖,搁在椅子旁边,黑漆的木杖,杖头磨得发亮。   苏春苑整个人僵在门口,沈炘揽着他腰的手微微收紧,将他往里带了带。   沈炘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朝着徐甄微微颔首,“徐探花,久等了。”   徐甄抬起眼。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炘脸上,然后移到他揽着苏春苑的那只手上,最后才缓缓抬起来,对上苏春苑那张煞白的脸。   他看了苏春苑一会儿,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个笑还没成型就散了。   “王爷相邀,”徐甄的声音平静,强装镇定,甚至带着几分客气,“不敢不来。”   沈炘扶着苏春苑坐下,就坐在徐甄对面。   他自己也在苏春苑身旁落座,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苏春苑椅背后面,像是随意,可那个姿势恰好将苏春苑圈在自己身侧。   他另一只手拎起茶壶,亲手给徐甄斟了一杯,又给苏春苑斟了一杯,动作从容优雅,姿态矜贵。   “徐探花在京城待得可还习惯?”沈炘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家常,“本王听说,你在城南新开了个私塾?教几个蒙童识字?”   徐甄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王爷消息灵通。”   “探花郎沦落至此,本王心里也不好受。”   沈炘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搭在苏春苑肩头,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肩骨,“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本王别的不多,银子、宅子、铺面,随便匀出一点,也够徐探花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苏春苑,目光温柔得很。   “苑苑,你说是不是?”   苏春苑坐在两人中间,浑身僵硬。   他不敢看徐甄,只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茶水是浅绿色的,浮着几片嫩芽,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沈炘的手从他肩头滑下去,落在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苏春苑轻轻抖了一下,听见沈炘在耳边低笑了一声,然后转头对徐甄道,“苑苑在府里养得好,皮肤都比从前软了些,腰上都有肉了。”   徐甄握着茶盏的手收紧,低着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沈炘,落在苏春苑脸上。   那张脸确实比从前更好了,白里透红,眉眼间少了从前那股笨笨的算计,多了些柔顺的媚意。   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垂着,不敢看他。   徐甄看了他很久,然后移开目光,对着沈炘平静地开口。   “王爷多虑了。徐某今日来,就是想跟王爷说一声……下个月,徐某要离开京城了。”   苏春苑闻言抬起头。   徐甄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面上,声音不急不缓。   “有个远房族叔在岭南做县令……徐某腿脚不便,商贾立不住、教书也站不住,思来想去,不如去岭南谋个安稳差事……今日来,算是辞行。”   沈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真真切切的,眼底都是松快和满意,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徐探花,”沈炘端起茶盏,冲徐甄遥遥一举,“识相。有自知之明。”   徐甄垂下眼,端起茶盏回敬了一下,仰头饮尽。茶水从喉头滑下去,有些凉了,带着一丝涩意。   他放下茶盏,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起身时那条断腿使不上力,他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才站稳。   苏春苑看着他的侧影,嘴唇动了动。   徐甄从他身边走过去,拐杖敲在地砖上,笃、笃、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走到门口时,徐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苏公子保重……”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沈炘转头看着苏春苑,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苏春苑的眼眶红了一圈,泪珠子含在里头要掉不掉,唇瓣微微抖着,可强忍着没哭出来。   “苑苑难过?”沈炘偏了偏头,语气温和得很。   苏春苑摇头,哑着嗓子道,“春苑只是……觉得他腿断了怪可怜的。”   沈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他碟子里,笑容温柔。   “吃吧,”沈炘说,“吃完回家。”   沈炘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又给苏春苑碟子里添了一块红烧肉,语气随意得很。   “对了,有件事忘了跟苑苑说。”   苏春苑抬起眼。   沈炘夹着菜,没看他,唇角弯着,“前些日子,本王派人去了一趟,把你爹和你娘,还有你那个弟弟,都接过来了。”   苏春苑手一软,其中一根银筷子啪地掉在桌面上。 第178章 求饶:还要砍春苑脚王爷就是因为这   苏春苑抬起眼看向沈炘,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意。   “你……你把他们接过来做什么呀?”   沈炘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苏春苑碗里,动作从容,目光是无意间扫过他微微发白的脸,声音温温和和的。   “苑苑不是一直讨厌他们么?小时候那些事,我也听说过一些。想着接过来替苑苑出口气,也算给你撑腰。”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讨厌父亲,那个贬了官、从小就不待见他、还出轨的人。   苏春苑也不太喜欢弟弟苏柏常,那个总黏着他占他便宜、嘴上没个把门的色眯眯的混账……   可讨厌是一回事,让人落到沈炘手里是另一回事。   沈炘小声地贴在苏春苑耳边轻声说,“本王想着,苑苑心里是怨他们的。可苑苑又心软,他们若是过得不好,苑苑知道了又要偷偷难过。”   沈炘的指尖顺着他的耳廓滑下来,停在下颌处,微微抬起他的脸,“所以本王替你把他们接来了,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他们过得好不好,苑苑随时能知道,也不用自己操心。”   苏春苑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被夹进来的肉,也没有再动筷子。   沈炘又开口了。   “况且苑苑心软,性子又不定。前些日子我不在,苑苑不就跟别人走了么?徐甄的事,我还没跟他算。不过一个徐甄走了,残了,往后还会有很多个徐甄。”   他顿了顿,把筷子搁在碗边,声音还是温温的,“苑苑心这么软,总不会愿意看见自己父亲和弟弟也跟着出什么事吧?”   苏春苑听到这里,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沈炘,声音低低的。   “王爷是在威胁我么?”   沈炘笑了一声,那笑意温润而坦荡,像是真的被这个说法逗到了一样。   “怎么会呢。苑苑多想什么,我怎么舍得威胁你。就是怕你一个人待着闷了,想着你许久没见他们,接过来京城,况且我名下空置的宅子多得是,让父亲弟弟陪着你在京城住,也是好意。”   苏春苑坐在那里,看着沈炘那张含笑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觉得桌上的饭菜忽然都失了味道。   他低下头,把碗端起来,闷声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再说话。   苏春苑的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慢。   桌上那些山珍海味到了嘴里都成了蜡,他尝不出咸淡,只知道机械地嚼、咽,再扒下一口。   苏春苑还始终垂着眼,用筷子夹着面前的青菜,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沈炘起初没在意,自己夹了两筷子菜,又给苏春苑碟子里添了块肉,温声道,“苑苑,吃点肉。”   苏春苑没应声,筷子绕过那块肉,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沈炘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苑苑?”沈炘又唤了一声,语气还稳着。   苏春苑还是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沈炘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盯着苏春苑低垂的发顶。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苏春苑微微翕动的睫毛上,细密的一排,像小扇子似的,可勾人了,就是不肯抬起来看他一眼。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苏春苑咀嚼的细微声音。   然后苏春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粒,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王爷怎么这么不讲理呀……”   沈炘的眉心跳了一下。   苏春苑还在低着头扒饭,没看见沈炘的表情,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哪有、哪有像王爷这样管着人的……春苑从前认识的人里头,就没见过这样的呜……”   他说“从前认识的人”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轻飘飘的抱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拿什么标准做对比。   苏春苑自己没察觉,可那五个字落在沈炘耳朵里,扎在了某处不该扎的地方。   沈炘盯着苏春苑,眼底那点温润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从前认识的人?”苏春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苏春苑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对上沈炘的眼睛时,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沈炘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苏春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背抵着墙,他退无可退。   沈炘伸手把苏春苑从椅子上拎起来,按在桌沿上,一只手掐着后颈,另一只手住裤往下一拽。   “王爷——”苏春苑惊叫出声,拼命挣扎,“王爷干什么……这是在酒楼呀!外面有人的呀——”   沈炘没理他。绸裤被扯到膝弯,苏春苑趴在冰凉的桌面上。   沈炘扬起手,一巴掌重重落下去。   啪——!   “从前认识的人?”   沈炘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回声震得苏春苑浑身一抖。   第二巴掌紧跟着落下来,比第一下更重,肉被打得猛地一颤,泛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谁?徐甄?还是外面那些色眯眯的野男人?嗯?”   啪——!啪——!啪————!!   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苏春苑被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反复拍打,翻出阵阵浪,绯色从掌印的边缘蔓延开,整片肉很快便红得像煮熟的虾。   苏春苑趴在那儿求饶,两条腿乱蹬,可后颈被掐着被按着,动不了分毫。   “谁有我有钱?”   沈炘一边打一边骂,声音阴沉得像压着雷霆,“谁有我权大?谁有我爱你?真浪真不知好歹……”   苏春苑的求饶声和巴掌的脆响混在一起,从雅间的门缝里传出去,走廊上隐约传来路过的客人惊诧的窃窃私语。   沈炘不管,落下的一巴掌比一巴掌重,直到苏春苑的哭喊变成了呜呜声,他才停手。   苏春苑的肉已经肿得老高,通红通红的,布满了交错的掌印。眼泪糊了满脸,嘴里含含糊糊地求饶,嗓子都哭哑了。   沈炘喘了两口气,低头看着他红肿的臀肉,眼底那点阴沉还没散尽。   他忽然弯下腰,把苏春苑脚上那双软缎绣鞋扯了下来,一只一只,拎在手里。   苏春苑光着脚趴在桌上,脚趾蜷着,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看见沈炘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把那两只鞋随手丢了出去。   那双绣着金线的华丽漂亮的绣鞋落在楼下的街面上,一只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一只被路过的马车碾了一下,陷进了泥里。   苏春苑愣愣地看着那两只鞋消失的方向,唇瓣哆嗦着。   沈炘关上窗,走回来,低头看着苏春苑光裸的两只脚,忽然伸手捏住脚踝,指腹摩挲着。苏春苑抖了一下,想把脚缩回去,却被攥得死死的。   “就应该把你这双烧脚砍掉,”沈炘的声音低低的,阴阴沉沉的,带着方才那股还没散尽的怒气,“让你走不了路,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床上喊夫君……”   他说这话时拇指按在脚踝内侧,微微用力,苏春苑的脚趾蜷紧了。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难受。   沈炘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从桌上捞起来,搂进怀里。   苏春苑软软地靠在他胸口,哭得直打嗝,连挣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炘低头亲了亲他哭红的眼尾,声音缓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苑苑乖,不哭了……本王方才气急了……”   苏春苑闭着眼,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听见沈炘在他头顶轻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哄他的话,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苏春苑只感觉到自己光裸的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板贴着地面,凉意一路窜上来,窜进心里。   他的鞋没了。   被沈炘丢掉了。   沈炘还说要砍他,让他连路都走不了了。   苏春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板被冻得发麻,脚趾蜷了又蜷,怎么也暖不起来。   他忽然挣了一下。   沈炘搂着他的手臂松了松,低头看他。   “怎么了?”   苏春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着,脸上泪痕交错,可那双眼里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又小又抖,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王爷……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春苑年纪轻轻就跟了王爷……”   沈炘的眉心跳了一下。   “王爷这么变态,”苏春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偏要梗着脖子说,“又打屁屁又丢鞋子,还要砍春苑的脚……王爷就是、就是因为这个癖好才一直没成婚的……”   苏春苑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缩了一下脖子,等着沈炘的巴掌落下来。可沈炘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眶和微微撅起的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炘怕了。他怕苏春苑再说出什么“悔不当初”的话来,怕他哭狠了又起什么逃跑的心思。   他方才在雅间里打那一顿,火气是泄了,可此刻看着苏春苑光着脚站在地上发抖的样子,他心里那点后悔像水渍一样洇开来。   怕再逼下去,这只金丝雀又要拿命去撞笼子。   沈炘松开了手。   “骂吧,”沈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苑苑想骂就骂。”   苏春苑愣了一下,没想到沈炘真的没打他。   他眨巴着泪眼抬头看了沈炘一眼,见对方那张脸上确实没什么怒意,便得寸进尺地又嘟囔了一句。   “本来就是……哪有王爷这样的……”   沈炘没接话,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苏春苑光着脚悬在半空,脚趾蜷着,被沈炘抱着从三楼走下去,穿过醉云楼大堂里那些惊诧的目光,出了门,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回王府。   苏春苑缩着,把光裸的脚藏进衣摆底下。他偷偷抬眼觑沈炘的脸色,对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春苑不敢再惹他,乖乖窝着,一路无话。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时,苏春苑听见外头传来他父亲的声音。   苏春苑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他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果然看见正厅的台阶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爹,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袍子,脸上满是讨好的表情,正朝着马车方向弓腰。   旁边还站着苏柏常,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直裰,面容白净,只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不太安分的劲儿。   苏春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沈炘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伸手把苏春苑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苏春苑光着脚悬在沈炘臂弯里,脚趾窘迫地蜷着,脚后跟还泛着方才踩在地砖上冻出来的红痕。   他挣扎着想要下来,可沈炘的手臂箍得紧,根本不放。 第179章 偷听:被蹲在墙根底下还偷听了全程   苏父看见苏春苑被沈炘抱着下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弯得更深了,弓着腰迎上来,连声说着。   “王爷,春苑这孩子不懂事,让王爷费心了,多谢王爷照顾……”   苏父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觑苏春苑,目光落在苏春苑光着的脚上,愣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不敢多问。   但是旁边苏柏常的目光却黏在了苏春苑的脚上。   他站在他爹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春苑那双光裸的脚。   那脚背白嫩嫩的,脚趾蜷着,脚后跟泛着淡淡的绯色,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苏柏常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顺着脚踝往上看,看见苏春苑被沈炘抱着,腰肢软软地靠在沈炘臂弯里,衣料因为被抱着而微微绷紧,勾勒出细瘦的腰线和微微起伏。   苏柏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底暗了一瞬,随即垂下眼,恭恭敬敬地朝着沈炘行了个礼。   “王爷。”   苏柏常喊了一声。   沈炘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抱着苏春苑径直往正厅里走。经过苏父身边时还不忘点头示意。   “苏大人进来坐,本王让人上茶。”   苏春苑窝在沈炘怀里,听见他爹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听见苏柏常也跟了进来。   他挣扎着拽了拽沈炘的衣襟,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带着哀求,“王爷……放春苑下来……春苑能自己走的,真的……求求您了……”   沈炘低头看了他一眼。苏春苑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眼睫垂着不敢看他爹,脚趾蜷得紧紧的,整个人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脸颊羞得红彤彤的,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去。   沈炘没理他,抱着他径直走进正厅,在主位上坐下来,把他放在自己膝头,一只手揽着他的腰。   苏春苑被迫坐在沈炘腿上,光着脚悬在椅子边沿,窘迫地蜷着,整个人又僵又烫。   苏父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衣料,脸上的笑还僵硬地挂着。   苏柏常站在他爹旁边,垂下着眼,可余光一直往苏春苑的方向飘——飘过他被沈炘揽着的腰、光裸的脚踝、微微泛红的耳尖。   沈炘端起下人奉上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看向苏父,语气温和得很。   “苏大人,新调的任职,喜欢么?不累,钱多。”   苏父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他如今在沈炘的安排下补了一个工部主事的缺,虽然官不大,可胜在清闲,银子也不少拿,比他从前被贬的山卡拉坐吃山空强了百倍。   苏父连声道,“王爷安排得周到,下官感激不尽——”   “那就好。”   沈炘放下茶盏,一只手搭在苏春苑后腰上,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腰侧的软肉。苏春苑浑身一僵,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只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苏柏常站在一旁,看着沈炘那只搭在苏春苑腰上的手,看着苏春苑在沈炘膝上乖巧又窘迫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忽然开口,“王爷,哥好像不太舒服,要不要让哥哥下来坐?”   苏父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多嘴。   苏柏常却像是没看见似的,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沈炘,落在苏春苑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哥,你脚上没穿鞋,地上凉,还是坐椅子上吧。”   苏春苑听见苏柏常的声音,脊背猛地绷直了。他没有抬头,可他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脚上的目光,温温热热的,像一条滑腻的舌头,舔过他的脚背、脚踝、小腿肚。   呜混蛋……   苏春苑想着,便下意识地把脚往沈炘的衣摆底下缩了缩,整个人往沈炘怀里靠了靠。   沈炘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下首那个面带乖巧笑容的少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用,”沈炘的手掌覆着,还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语气温润如常,“苑苑喜欢坐本王腿上,是不是?”   苏春苑把脸埋进沈炘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感觉到苏柏常的目光还黏在他脚上,那目光让他浑身发毛,像被什么湿冷的东西缠住了脚踝。   苏春苑闭上眼,心想,今天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一天了。   被他爹看见他光着脚被沈炘抱回来,被苏柏常看见他坐在沈炘腿上,被他爹和苏柏常一起看着他在沈炘怀里缩成一团。   沈炘和苏父在正厅里又叙了一会儿话。   说的无非是工部里那些迎来送往的琐事,哪个堂官好说话,哪个主事爱拿乔,苏父弓着腰一一应着,时不时笑两声。   苏柏常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沈炘看他一眼,他便垂下眼去,一副斯文懂事的模样。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外头忽然起了风。   窗外的树和竹林被吹得哗哗作响,天边滚过一阵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屋檐上、石阶上、园子里的芭蕉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苏父起身告辞。   沈炘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摆了摆手,“雨太大了,今晚就在府里住下。来人,收拾两间客房出来。”   苏父连忙道谢,苏柏常也跟着弯腰行礼。   沈炘抱着苏春苑从主位上站起来,苏春苑终于被放了下来,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脚底板被冰得缩了一下。   沈炘送他们到客院门口,回来时苏春苑已经缩在正厅的角落里了。   沈炘走到苏春苑面前,低头看着他,忽然道,“苑苑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没让你娘也来?”   苏春苑抬起头,眨了眨眼。   “她不是你亲娘,”沈炘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寻常得很,“本王只请苑苑的亲爹和弟弟来。”   苏春苑垂着眼,没说话。   他亲娘走得早,继母进了门之后对他谈不上亲近。苏柏常是她带来的,比她亲生的还像亲生的,从小到大,苏春苑没少被拿来跟苏柏常比。   如今沈炘把人接来,单单漏了他继母,明面上说是替他着想,可苏春苑知道,沈炘不过是挑着能拿捏住的人下手罢了。   苏春苑没心思多想。沈炘把他抱了一路,他浑身又酸又软,屁屁上的伤还隐隐作痛,脚底板也凉得没了知觉。   他只想回屋躺着。   沈炘根本没给他这个空档。   夜里,沈炘来了苏春苑房里。   他推开门时苏春苑正蜷在床角,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看见是沈炘,又慢慢地松了肩膀。   沈炘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掀开被子,苏春苑穿着薄纱的肚兜,肩膀上还留着白天被掐出来的红痕。沈炘低头,手指勾住肚兜的系带,轻轻一扯。   今晚比白天温柔了些,大约是怕他再哭。可到底也是折腾了大半宿。   沈炘走的时候在苏春苑后颈上亲了亲,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合上门走了。   苏春苑迷迷糊糊地趴着。   他不知道的是,他屋后那扇小窗外面,苏柏常正蹲在墙根底下偷听了全程。   苏柏常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里头是几块糖——苏春苑从前最爱吃的,甜得发腻的那种。   他傍晚在客院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苏春苑光着脚被沈炘抱进来的样子,脚踝白生生的,腰软软地靠在沈炘臂弯里。   苏春苑越想越燥,索性摸黑爬起来,借着雨声的掩护绕到苏春苑的院子后面,踩着墙根的青石翻过了半人高的院墙。   落地时溅了一脚泥,他顾不上擦,猫着腰摸到窗下,透过半开的窗缝往里看。   现在,沈炘刚走,屋里的烛火还没灭,昏黄的光落在床榻上,照见苏春苑一个人趴在那儿。   被子被苏春苑蹬开了大半,露出光裸的肩背和细瘦的腰。只穿着一件薄纱的红肚兜,系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背上斑斑驳驳的,全是被折腾出来的红痕和指印。   苏春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地看向门口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苏柏常站在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攥着纸包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烧着一团暗沉沉的火。   那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苏春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这边,忽然看见窗缝外面站着一个人影。   他猛地清醒过来,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红肚兜的系带随着动作晃了晃。   苏春苑眯着眼看了两息,认出那张脸,浑身一僵。   “苏柏常?”苏春苑的声音又哑又虚,带着惊慌,“你怎么进来了?你怎么——快出去!别让王爷知道——”   苏柏常没有动。他站在窗外,隔着半开的窗扇,盯着苏春苑那张泛着红的脸,盯着他脖子上还没消下去的吻痕。   他攥着纸包的手指在抖,嘴唇也在抖,眼底那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苏柏常忽然抬起手,指着苏春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燥意和怒意。   “你……你实在是太骚了……”   苏春苑愣住了。   苏柏常站在窗外,雨点子打在他肩上、头发上,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只是死死盯着苏春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红得不正常。   苏春苑攥着被角,把身子往床里缩了缩,哑着嗓子低喊。   “你胡说什么呀……真不知廉耻呀……快滚出去呀……沈炘的人就在外头——”   苏柏常咬着牙,把手里那个纸包往窗台上一拍,桂花糖从纸缝里挤出来几颗,滚落在湿漉漉的窗沿上。   他盯着苏春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又暗又瘆人,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哥,”苏柏常的声音轻飘飘的,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你穿成这副烧样,坐在别的男人床上……你还说我胡说、说我不知廉耻?” 第180章 夜半:大半夜穿成这样跑路被人看见   苏春苑坐在床上,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看着苏柏常那张被雨淋透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团烧得发红的火,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从胃里翻上来。   从前,苏柏常就总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弯腰捡东西时,苏柏常站在背后看。他夏天穿着薄衫走过院子时,苏柏常靠在廊柱上看。他夜里起来倒水时,苏柏常的房门总留着一道缝。   小时候只当是黏人,没往别处想,被揩了不少油。   苏春苑咬了咬牙,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苏柏常,你是个废物。”   苏柏常的僵在脸上。   “从小到大就只想着那些变态的事情,”苏春苑的声音又哑又抖,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书不好好念,事不好好做,整天跟在后面转,跟条没骨头的狗似的……你有一点出息么?”   苏柏常的脸一瞬间黑透了。他站在窗外,雨珠子顺着他下颌滴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盯着苏春苑看了几息,忽然咬着牙笑了一声。   “我没出息?”   苏柏常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明明是你从小到大在我面前发骚,你忘了?”   苏春苑愣住了。   “你夏天穿那么薄的衫子,腰上系带子松松垮垮的,走两步就散,你当我是瞎子?”   苏柏常往前凑了半步,手撑在窗台上,指节攥得发白,“你洗澡不关门,水声哗啦啦地响,你当我是聋子?你在院子里晾亵裤,红的一件、白的一件,就那么大剌剌地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就晃,你当我看不见?”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恨,眼底那团火几乎要烧出来。   “你哪一件不是在勾我?你哪一回不是在勾我?你把我当弟弟?你把我当弟弟你在我面前晃什么腰?”   苏春苑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发麻。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小时候确实没在意过这些——他在自己家里,在自己院子里,穿什么、做什么,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要在男人面前注意。   哪知道苏柏常会躲在暗处看,哪知道那些稀松平常的事情,落在苏柏常眼里全成了引诱呀!   “我没有呀。”   苏春苑小声喊出来,“我一直把你当弟弟!我什么时候勾过你?是你自己变态!明明是你自己心里脏,看什么都是脏的呀——”   “我脏?”苏柏常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又暗又瘆人。   “苏春苑,你现在坐在谁的床上?你身上那些印子是谁弄的?你穿成这样坐在别的男人屋里,你倒说我脏?”   苏春苑被他噎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薄纱红肚兜,系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肩膀上全是沈炘留下的红痕,腰侧还有青紫的指印。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了,缩在床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滚……你滚出去……”   苏柏常站在窗外没有动,雨水顺着他鬓角淌下来,滴在窗台上那几颗桂花糖上。   他看着苏春苑缩成一团的模样,忽然把牙咬得咯吱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苏春苑,你就是卖的。你从小到大就是卖的……你从前跟那些男人眉来眼去,现在跟王爷滚榻上了,就是靠身子换银子……你卖得,我为什么看不得?”   苏春苑浑身一僵。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苏柏常那张被雨水淋湿的脸。那张脸全是戾气和贪婪,在昏暗的烛火映照下扭曲得不成样子。   苏春苑忽然觉得委屈,那种委屈漫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苏柏常,”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雨声盖过去,“你知道你们现在为什么能回京城么?你知道你爹为什么能当官么?”   苏柏常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因为我在沈炘面前……”   苏春苑说这话时眼眶红了,可泪珠子含在里头没有掉下来,“我卖身、卖笑、卖……换你爹一个工部主事的缺,换你一个名额。你住的宅子、穿的衣裳、吃的饭,哪一样不是我努力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倒好意思说我,你花着我的卖钱,站在我窗户外头骂我烧……”   苏柏常站在雨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涨红起来,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可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雨水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   “哥……”他的声音忽然软了,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苏柏常站在雨里,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涨,涨了又褪,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那一声“哥”。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慌乱和委屈,像是方才那些恶狠狠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苏春苑没有抬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苏柏常站在窗外,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他盯着苏春苑缩成一团的背影,眼底那团火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压了下去——是嫉妒。   他嫉妒得快要发疯。   他从小看到大的哥哥,他藏在暗处觊觎了十几年的身子,如今被另一个男人光明正大地占着,睡在他的榻上,穿他给的红肚兜,身上留着他的印子。   而他苏柏常,只能站在窗外淋雨,连门都进不去。   苏柏常脑子转得快。他太了解苏春苑了……耳根子软,心也软,看着狡诈勾人像狐狸精一样,其实笨得很,别人说两句可怜话他就信。   苏柏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语气又急又慌。   “哥,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可我、我是心疼你才这样激你的……”   苏春苑的肩膀顿了一下。   “哥你不知道,”苏柏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焦急的颤音,“沈炘他外面养了好几个外室。我找人暗中打听过了,京城里这位王爷风流得很,府里养一个,外头还有三四个。他今天对你这样,明天就换别人了……”   苏春苑慢慢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嘴唇还白着。他看着苏柏常那张被雨水淋湿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苏柏常见他听了,连忙又往前凑了凑,手扒在窗台上,一脸恳切。   “哥,你太单纯了……哪里知道京城这些人的手段。沈炘那样的人,他怎么可能只守着你一个?他就是看你长得好看,新鲜一年半载的,等他腻了——”   苏柏常顿了顿,故意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哥,我听说他之前弄死了好多个男的……听说都是他玩腻了的,有的是不听话的,有的是他怀疑跟别人有牵扯的。哥,他迟早也要杀你的……”   苏春苑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别看他现在对你好像很好,给爹安排差事,”苏柏常的语气越来越急,越来越真,“他那是拿你家里人捏着你呢。等你没用了,你爹的官、我的名额,全都没了。他杀人不眨眼的,哥,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你、你……别说了……”   苏春苑的声音又哑又轻,带着一种细微的、压不住的颤。他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整个人软下来,缩在床角,像一只被吓破胆的猫儿。   苏柏常说得太像了。他说的那些话,跟苏春苑自己心里那些隐隐约约的恐惧,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沈炘确实弄死过人……那些他的爱慕者,陈深、徐甄他们一个一个从苏春苑身边不是残废了就是消失了……   沈炘确实把他全家捏在手里——他爹的官、他弟弟的职,桩桩件件都是锁链。   沈炘确实说过要砍他的脚、把他当贝贝、再把他关在床上。   苏春苑自己都不敢深想的事情,被苏柏常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全剜干净了。   他抬起眼,看着苏柏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你进来说。”   苏柏常心里一喜,面上却还是那副焦急又心疼的模样。   他撑着窗台翻进来,落地时还摔了一跤,可他顾不上,几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仰着脸看苏春苑,语气又软又急。   “哥,你别怕。我在这儿呢。”   苏春苑看着蹲在床边的苏柏常,看着他被雨水淋得透湿的衣裳和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心口乱糟糟的。   他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苏柏常,你继续说。”   苏柏常便蹲在那儿,压着嗓子,一条一条地往外倒。   沈炘在外头养了谁家的戏子,沈炘上个月弄死了哪个不听话的护卫,沈炘王府后头那口井里埋着好几具尸骨,沈炘书房里有一本册子专门记着弄死过哪些人。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名,桩桩件件都编得像真的一样。   苏春苑越听脸越白,越听身子越凉,到最后整个人缩在床角,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牙齿都在打颤。   苏柏常一直说到后半夜,直到苏春苑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才闭了嘴。   他蹲在床边,看着苏春苑睡着后微微蹙着的眉头和还挂着泪痕的脸,忽然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摸了一把。   苏春苑在睡梦中缩了一下,没有醒。   苏柏常收回手,把那点温热的触感攥在掌心里,还偷偷亲了苏春苑的唇瓣一口,把口水都弄到那漂亮的红唇上了,悄悄翻窗走了。   *   第二日一早,雨停了,天却还阴着。   苏父和苏柏常用了早膳便告辞了,沈炘让人套了马车送他们回去。   苏春苑站在廊下目送马车出了角门,回头看见沈炘正往书房方向走,脚步匆匆的,似乎有什么事要处置。   他犹豫了一下,悄悄跟了上去。   沈炘进了书房,门虚掩着。   苏春苑猫着腰蹲在窗外那棵芭蕉后面,透过半开的窗缝往里看。   书房里除了沈炘,还站着一个穿黑衣的护卫,垂手立着,正在听沈炘吩咐什么。   沈炘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册子,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嫌恶。   “那个姓孙的,昨儿又递了帖子?”   “……”   声音不大,苏春苑听得不太清,话语都断断续续的。   “好骚好恶心的婊子男,一天到晚往本王跟前凑……让人处理了,扔到城外埋了。”   护卫应了一声“是”,又问,“王爷,那帖子——”   “烧了,”沈炘翻了一页册子,头也不抬,“他碰过的东西,全烧了,做得悄无声息一点,不要留下痕迹。”   苏春苑蹲在芭蕉后面,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   ……好骚好恶心的男的。让人处理了。扔到城外埋了。烧了。   他想起苏柏常昨夜说的那些话——沈炘外面养了好几个,沈炘弄死了好多人,沈炘后头井里埋着尸骨。   他先前还半信半疑,可如今又刚好亲耳听见沈炘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吩咐人“处理了”“埋了”,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苏春苑捂着嘴,连呼吸都不敢出声。他蹲在芭蕉后面,等书房里没了动静,等那个黑衣护卫从侧门离开,才撑着酸软的腿慢慢站起来。   他的膝盖在抖,大腿也在发抖,手也在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回挪,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回到房里,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抖成一团。   好骚好恶心。沈炘是那样说别人的。那沈炘背地里怎么说他?等他腻了、等他玩够了,是不是也会让人把他“处理了”“埋了”?   苏春苑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牙齿咬住袖口,把呜咽闷在喉咙里。   他忽然觉得,说不定他大概就是下一个被“处理”掉的人。   苏春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脚趾冻得没了知觉,才慢慢撑着门板站起来。   他把脸上的泪痕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眼尾还红着,嘴唇咬得发白,可那双眼睛里的怯意正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算。   半夜跑。   沈炘夜里通常不会来——他前半夜来过了,后半夜一般回自己院子睡。   王府的角门子时换岗,换岗的空档有一刻钟无人看守。   出了角门往西走三里地就是漕运码头,天不亮有货船北上。北境——徐甄说过他在北境有个庄子。   苏春苑咬了咬嘴唇,心想,徐甄断了腿走了,可那个庄子还在。他只要到了北境,找到那个庄子,沈炘的手未必伸得到那么远。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出最底下那层压着的一件衣裳。   月白底绣银线兰草的薄绸衫,是沈炘给他做的,他穿过一次就被沈炘按在榻上撕了系带,后来补好了收在柜底。   他摸了摸料子,滑腻腻的,轻得像一层水。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这件衫子抽出来,又翻出一条素色的裙裤配着。   好看是好看,可太扎眼了,大半夜穿成这样跑路,被人看见一眼就忘不了。   他又从柜子角落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是上次沈炘搜走他所有积蓄之后,他偷偷攒下的几块碎金子和两根银簪子。   不多,可够路上吃喝。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又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双半旧的软底绣鞋。   上次鞋被沈炘扔了之后,他求了管事嬷嬷半天才讨来一双一模一样的新的,一直藏在床底下没敢穿。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看着它们,心口跳得又急又乱。窗外天色还亮着,离半夜还早得很。   他得装得跟平常一样,不能让沈炘看出破绽。   苏春苑深吸一口气,把衣裳和金包重新藏好,起身去净房洗了把脸,对着铜镜把散乱的鬓发重新抿好,又往唇上点了点胭脂,遮住咬出来的牙印。 第181章 记忆:只觉得又涨又空什么也捞不着   做完这些,苏春苑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日光正好,花开得热闹。   苏春苑慢慢走到廊下坐着,拿起针线筐里一件缝了一半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着,姿态安安静静的。   傍晚沈炘派人来叫他去正院用饭。   苏春苑去了,乖乖坐在沈炘身边,吃了半碗饭,夹了两筷子菜,还冲沈炘笑了一下。   沈炘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说“苑苑今天乖”,他便垂下眼,把脸往沈炘掌心里蹭了蹭。   他回到自己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春苑关上门,把烛火吹灭了大半,只留了一盏小灯在墙角。   他把那件月白绣兰草的衫子换上,系带仔细系好,外面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短褂遮住大半光彩的身姿。   裙裤穿好,绣鞋套上,怀里的布包贴着心口,凉凉的一小块。   苏春苑坐在床沿等。   过三更时,他站起来,推开后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苏春苑踩着窗台翻出去,落地时脚底板被碎石硌了一下,疼得他咬住嘴唇。   他蹲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动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春苑猫着腰沿着墙根往角门方向摸。月色被云层遮着,只有一线薄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走几步停一停,耳朵竖着,听着四下的动静。   角门果然虚掩着,换岗的护卫刚走,门栓只挂了一半。   苏春苑伸手把门栓摘下来,拉开一条缝,侧身挤出了角门,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心口跳得很快。   他站定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北境——苏春苑嘴里念叨着北境,可北境在哪个方向,要走哪条路,路上要多少天,他一概不知。   他从前出门都是坐马车、有人赶车有人引路,如今孤身站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四周静得只剩风声,忽然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苏春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半掩的角门,门缝里透出王府院子里隐约的灯火。   他咬了咬嘴唇,心想,现在回去,沈炘大概还不知道他跑过。   苏春苑可以把门栓重新挂上,溜回屋里,钻进被窝,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又想起方才在书房外面偷听到的那些话——“好骚好恶心”“处理了”“埋了”。他若是回去了,哪天沈炘看腻了,是不是也要把他处理了?   现在要往哪儿跑呢……   苏春苑站在巷子里,越想越怕,越怕越慌。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腔孤勇全是冲动,他根本连路都不认识,怀里那几块碎金子够不够撑到北境都难说。   苏春苑攥着那只小布包,,站在角门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眶烫得厉害。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线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的月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到一半,忽然凝住了。   身后,传来一阵阴森森的轻笑声。   那笑声极轻极低,被夜风搅得丝丝缕缕的,像是渗出来的一样。   苏春苑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竖了起来,还没等他回头,一只手已经抚上了他的后颈。   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带着薄茧,力气不轻不重地按在苏春苑后颈那块凸起的骨节上。   “苑苑,”沈炘的声音贴着苏春苑的耳廓落下来,温温柔柔的,带着笑,“下次再跑,我们就玩刺激一点、大一点的好不好?”   苏春苑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被那只手稳稳地拎住了后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   苏春苑感觉到沈炘的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掌心覆在他后脑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揉了揉。   那个动作温柔,苏春苑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王爷……春苑、春苑就是出来透透气……”   苏春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不信。   沈炘笑了一声,那笑意低低的。他没有接话,只是那只覆在苏春苑后脑上的手忽然收紧了。   苏春苑只觉得后颈一麻,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坠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他最后听见的,是沈炘贴着他耳朵说的半句话,轻飘飘的。   “……回去再跟你慢慢算。”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角门外那条窄巷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夜风穿过墙缝的呜呜声。   沈炘弯下腰,把昏迷的苏春苑从地上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苏春苑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前,月白色的绣兰草衫子被夜风拂起一角,露出底下细白的肉大腿。   沈炘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只攥得紧紧的小布包,伸手抽出来,掂了掂,里头碎金子碰着银簪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响。   沈炘看着那只布包,抱着苏春苑转过身,朝着角门走去。   角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两个黑衣护卫垂手立在门两侧,低着头不敢看。   沈炘的脚步顿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明日一早让刚刚交班的人去北院领一百棍,一棍都不能少,往死里打。”   护卫应了一声,“是。”   沈炘抱着苏春苑穿过回廊,朝着正院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浓,树叶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地晃着。   苏春苑在沈炘的怀里动了动,大概是药劲还没过,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叫了声什么。   沈炘低头凑近,听见苏春苑叫的是“徐甄”。   沈炘的脚步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张昏睡中微微蹙眉的脸,沉默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北境,”沈炘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苑苑想去北境啊。”   他抱着苏春苑走进正院,抬脚踢开了卧房的门。   屋里没点灯,黑沉沉的,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   沈炘把苏春苑放在床上,弯腰替他脱了鞋,又把他身上那件月白绣兰草的衫子解开系带,抽走。   他摸了摸白白肩头,掌心温热地覆上去。   “北境太远了,”沈炘低下头,在苏春苑耳边轻声说,“如果跑了的话,我宁愿你死了。”   沈炘在苏春苑身边坐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站起身来。   他替苏春苑掖好被角,指尖在他眉心轻轻抚了一下,把那点蹙着的纹路抹平,然后转身出了门。   门外两个护卫垂手立着,沈炘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压得低而冷。   “看好,若再出半分差错,你们自己砍掉自己的头。”   护卫齐齐应声。   沈炘披上玄色斗篷,翻身上了院外候着的马,带着两个亲随趁夜出了王府后门。   马蹄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穿过七八条街巷,拐进一条窄得只容一车通过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只挂着一盏积了灰的白灯笼。   沈炘叩了三下门环。   门开了,一个仆人探出头来,看见是王爷深夜来访,侧身让路。   沈炘快步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坐着沈炘之前派人去北境请来的巫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袍,正低头摆弄着面前的药碾。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来,咧嘴笑了,“王爷又来了。”   沈炘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两锭金子搁在桌上,又摘下一枚白玉佩压在金子旁边。   *   苏春苑醒来的时候,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涨又空,什么也捞不着。   他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那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银线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苏春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他动了动手指,撑着床褥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薄薄一件透肉的白绸薄纱寝衣。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的手指,指甲修得圆润干净,腕骨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散在肩头的,又软又滑,长长的。   “公子醒了?”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   苏春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衫子的下人站在床头,约莫三十来岁,面相老实,手里端着一盏温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苏春苑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声音哑哑的。   “……这里是哪里?”   下人把水递过来,温声道,“公子,这里是王府……您是王妃呀。”   苏春苑接过水盏,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王妃?我……我嫁给谁了?”   下人叹了口气,一副又心疼又无奈的模样。   “王妃都不记得了?您前些日子玩水,不小心掉到池子里,溺水昏迷了好些天,大夫说脑袋磕着了,可能会忘些事情。您嫁的是咱们王爷呀,沈炘沈王爷。”   苏春苑捏着水盏的手指紧了紧。沈炘。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勾起来,空荡荡的。   他歪了歪头,眉心微微蹙着,“沈炘……我为什么会嫁给他?”   下人把水盏接过去搁在床头小几上,然后拉了把凳子坐下来,一副要跟他好好说说的架势。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亲切的絮叨。   “王妃是不记得了,可咱们府里上下都知道。您当初追王爷追得可厉害了,满京城地跟着跑,王爷去哪儿您去哪儿。王爷去宫里赴宴,您就在宫门外头等着。王爷去城外踏青,您就提前一天在路边守着。刮风下雨都不带停的,谁劝都不听……”   苏春苑听得一愣一愣的,手指攥着被角,红润润的唇瓣微微张着,像是在勾引男人亲吻再狠狠蹂躏似的。   下人又说,“后来您急了,给王爷下了药,主动勾引王爷睡了一觉。第二天您就跑到王爷跟前,非逼着王爷给您负责,还闹着说自己怀了王爷的骨肉,非说要给王爷生一窝小世子。”   下人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说着,“王爷没办法,这才娶了您进门。说句实在话,王爷当初是不太乐意的,可您闹得厉害,寻死觅活的,王爷心软,就应了。”   苏春苑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皮嫩肉的,腰细细的,手指软软的,原来是……是会给人下药、逼人娶自己的那、那种妖艳浪荡便宜货呀…… 第182章 张罗:浑身淋得湿透都被路人看光了   可下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苏春苑脑子里又空空的,什么记忆都没有,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那王爷他,”苏春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耳尖红透了,“他现在喜欢我么?”   下人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宽慰。   “公子说哪里话。您都嫁进来了,王爷自然疼您。您瞧这屋子,这被褥,这帐子,都是顶好的料子。王爷还特意吩咐厨房每日给您炖燕窝,说您身子弱,得好好养着。”   苏春苑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眼尾还带着刚醒来的薄红。   他闷在被子里嘟囔了一句,觉得太害羞了,“我……我真的追他追得那么厉害呀?”   “可不是嘛,”下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您当初为了追王爷,连家都不回了,天天守在王府门口。有一回下大雨,您就站在雨里等,还特地穿了一身轻薄的白衣,浑身淋得湿透了……都快被路过的人看光了……王爷出来看见您那样,才把您带进来的。”   苏春苑在被子里缩了缩,心跳得有点快。   他试着在脑子里勾勒那个画面——大雨里,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站在王府门口,浑身湿透,等着见那个叫沈炘的人。   那个画面模模糊糊的,什么细节都没有,可他想着想着,脸更烫了。   “那……王、夫君现在在哪儿?”   苏春苑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小声问。   下人站起身,朝门外看了一眼。   “王爷一早就去书房处理公务了。公子要是想见王爷,我这就去通传一声?”   苏春苑连忙摇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狐媚般的眼睛。   “不、不用……我就是问问。”   下人笑了笑,没再多说,收拾了水盏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苏春苑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自己的细细白白的手腕,脑子里空空的,可心口有一处地方,莫名地跳得又快又急。   苏春苑想起下人说的那些话——追着沈炘跑,下药,勾引‘’逼婚。   他越想越觉得不好意思,可又忍不住去想那个叫沈炘的人长什么样子,高不高,好不好看,脾气好不好。   *   苏春苑在王府里住了下来。   头两天他还晕乎乎的,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是下人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念叨才勉强记住的。   到了晚上,那碗药就开始端上来了。   每天天将暗未暗的时候,一个穿青衣的嬷嬷便会端着一只黑瓷碗进来,碗里的药汁浓得发黑,稠得像墨,冒着热气,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   苏春苑头一回喝的时候差点吐出来,那药又苦又涩,舌头尖上还带着一股微微的麻,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这什么药呀?”他皱着鼻子问。   嬷嬷垂着眼,语气平平淡淡的,“养身子的药。公子溺水伤了元气,得好好补补。”   苏春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心里犯怵,可嬷嬷站在旁边不走,眼巴巴地等着他喝。   他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吐舌头,嬷嬷立刻递上一颗蜜饯,他便伸出舌头卷到嘴里含着,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一碗黑药,雷打不动。   苏春苑喝了几天之后,脾气变得比以前大了很多,动不动就心口发燥,看什么都不顺眼。   丫鬟给他梳头,扯断了一根头发,他气得摔了梳子。厨房送来的饭菜,汤咸了一点,他直接把碗推到了地上。有一回廊下的鹦鹉叫了两声,他嫌吵,让人把鸟笼子拎到后院去,再也不许挂回来。   苏春苑从前不是这样的。虽然他想不起来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可隐约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容易动怒。   可那股燥意涌上来的时候,他根本压不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心口疼、脑袋疼、浑身都疼。   在王府住了七八天,苏春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沈炘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   苏春苑每天傍晚喝了药,坐在窗边发呆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往院门口瞟。   他记得下人跟他说过,他从前追沈炘追得很厉害,下药、逼婚,闹得满城风雨。   按理说,他追了那么久才追到的人,应该很喜欢才对。可他都住进来这么多天了,沈炘连面都没露过一回。   “王爷呢?”苏春苑问丫鬟。   丫鬟低着头叠衣裳,头也不抬,“王爷在忙。”   “忙什么?”   “公务上的事,公子别多问。”   苏春苑咬着嘴唇,把脸扭向窗外。   院墙很高,墙头露出树的一角枝丫,开着零星几朵花,在风里晃来晃去。   苏春苑又等了两天,还是没等到沈炘。   他问嬷嬷,嬷嬷也说王爷忙,让他别去打扰。他问门口的小厮,小厮支支吾吾地摇头,说不知道。   苏春苑心里那团燥意越积越厚。   他想起下人说过的话——他站在雨里等沈炘,浑身淋得透湿,沈炘才把他带进来。他为了沈炘下药、逼婚,闹成那样才嫁进来。   苏春苑从前那么喜欢这个人,喜欢到不要脸面、不要自尊,可如今他溺水昏迷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醒过来了,沈炘连看都不来看他一眼。   沈炘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他?巴不得他去死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心口,怎么都拔不掉。   苏春苑坐在窗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这么多天也没见沈炘来瞧他一眼。   他到底算什么?一个追着人跑、给人下药逼婚、最后被人随手扔在后院不管不问的笑话?   那天傍晚,嬷嬷又端着药进来。   苏春苑坐在床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没有接。   “公子,喝药了。”   嬷嬷把碗往前递了递。   苏春苑忽然抬手,一巴掌把碗打翻在地上。   黑瓷碗啪地碎成几瓣,浓黑的药汁泼了一地,溅在嬷嬷的裙摆上,也溅在苏春苑的鞋面上。嬷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沈炘外面是不是养了外室了!”   苏春苑眼眶红了一圈,“这么多天,沈炘来看过我一眼没有?我溺水差点死了,醒过来他连面都不露,他把我当什么了!”   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出去!”苏春苑抓起枕头砸过去,枕头软绵绵地落在嬷嬷脚边。   “去告诉沈炘,他要是真不想要我,当初就别娶我!娶回来扔在后院不管,算什么东西!”   嬷嬷捡起枕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苏春苑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苏春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脑子里明明什么记忆都没有,可心口那处疼得厉害,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酸涩得他喘不上气。   他哭了一会儿,又觉得心口那团燥意还没散,反而烧得更旺了。   苏春苑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沈炘,骂他不来看他,骂他不在乎他,骂他娶了人回来当摆设。   他不知道的是,院子外面,沈炘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哭声和骂声,沉默了很久。   嬷嬷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王爷,那药……还继续喂么?”   沈炘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他听了一会儿屋里断断续续的哭声,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继续。”   沈炘说,声音淡淡的,“他越闹,越说明药起效了。等他把从前的事都闹忘了,把旁的人都闹忘了,就剩下本王一个人了。”   嬷嬷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沈炘站在廊下,听着屋里苏春苑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抽噎噎的啜泣,最后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呼吸。   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过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来人,”沈炘跨进正院门槛时声音还稳着,可脚下的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备水,本王要沐浴。”   下人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地去张罗。   沈炘站在铜镜前,抬手解了外袍,又觉得不对,重新系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   玄色锦袍太沉了,压得人老气;月白的太素,显得寡淡;靛蓝的倒是稳当,可苏春苑从前说过他穿靛蓝显老。   他在衣箱前站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地挑,最后选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又利落。   沈炘对着铜镜把衣领整了又整,又觉得头发束得太紧,拆了重新束,松一些,留了两缕碎发垂在耳侧。   做完这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又用帕子擦了擦,擦得皮肤微微泛红才罢休。   “药呢?”沈炘转头问嬷嬷。   嬷嬷赶紧把新煲的药端上来。这回的药颜色浅了些,是褐色的,不像之前那样浓黑如墨。   沈炘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嬷嬷为难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王爷,巫师说了,这药的方子就是黑的,改不得。”   沈炘沉默了一瞬,没再坚持。   他接过药碗,用指尖试了试温度,有点烫。   他搁在桌上等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觉得差不多温了,才端起来往外走。   沈炘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着碗的手,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可笑。   他在朝堂上对着满殿文武都没紧张过,如今端着一碗药去敲一扇门,手心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沈炘走到苏春苑院门口时,天已经暗透了。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炘站在门前,听见屋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点方才还隐约可闻的抽噎像是被夜色吞掉了。   他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屋里没有动静。   沈炘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两下,比方才重了些。   里头还是安安静静的。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隐约听见一阵极轻的、压抑着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哼出声。   沈炘开口,声音放得低低的、沉沉的,隔着门板传进去,“本王给你端药来了,方才那碗摔了,这是新煲的。”   门里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能听到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