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你做皇帝救救我吧》作者:糖霜番茄   文案:   【咸鱼病弱穿书受×劳模位高权重攻】   季泽淮一条咸鱼本鱼,穿书成了病弱炮灰监察御史。   可惜他来的不巧,穿来时原主刚念完弹劾书的最后一个字,而他的弹劾对象就是本书劳模,权势滔天的摄政王陆庭知。   ……不好,我的脑袋!我的九族!   意料之中的,他回档重开了,代价就是他绑定系统,要完成天下太平的任务才能正常活下去。   季泽淮欲哭无泪,只好与早上才弹劾过的陆庭知合作。   本以为可以缓一口气,没想到一时不察踩了个大坑——   陆庭知的条件居然是两个人成婚!   季泽淮:什么叫我要和我的弹劾对象结婚了?   抬眸看了眼对方的脸,颜控属性的季泽淮欲言又止。   算了,反正都要合作的。   此后,他拖着双重debuff叠加的病弱身子,与陆庭知尽心尽力辅佐幼帝,却没想到幼帝是坨烂泥,怎么都扶不上墙——   幼帝大兴土木修行宫,季泽淮昏迷不醒。   幼帝重外戚残害忠臣,季泽淮涌出鼻血。   后来水患将至,季泽淮手握剧情,决定改变数万百姓被淹的下场,前去治水。   却发现这场悲剧居然也是由小皇帝主导。   暴雨如注,他发了高烧,提剑斩杀阻拦之人,立于泥泞水洼中:“遵皇命还是开泄洪口,诸位选吧。”   官员们哆嗦地捂着脖子去开泄洪口,他心中却只剩疲惫。   自己的命怎么就拴在这坨烂泥上!!!   夜雨呼啸,他高烧不退,虚弱躺在榻上,意识不清间被抱入微凉却熟悉的怀里。   陆庭知轻抚他的脊背,并无一句有关违背皇命的责怪,嘴里哄道:“别怕。”   季泽淮眼皮沉重,却强撑着睁开看他一眼,声音微弱:“你做皇帝吧,好不好?”   陆庭知语调低缓,一字一句道:“嗯,那你做我的皇后吗?”   季泽淮脑子迟钝地转了下:嗯?   你不是忠臣吗?   *   陆家三代忠臣,父亲战死只留一封书信,万里安宁,山河无恙,陆庭知日夜铭记不敢忘。   如今他抚过季泽淮汗湿的额发,求来的平安符在胸口发烫。   他动作虔诚,将它放在季泽淮手心,红绳一寸一寸地缠上指节——   安宁无恙。   别人做不到的为何不能他来做?天下安宁,眼前人无恙,他都要得到。   *   防盗50%   *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系统 穿书 朝堂 HE   搜索关键字:主角:季泽淮,陆庭知 ┃ 配角: ┃ 其它:朝堂,穿书   一句话简介:来个明君救一下啊!   立意:反抗与生存 第1章 穿书   “季大人可别怪我狠心,你得罪了人,也是没有办法。”   话落,一桶夹杂冰块的水被倾倒出来,尽数浇到侧卧在杂草铺上的人。   那人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着,绕是如此依旧可观出是极好的样貌。   季泽淮的左半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他齿关打颤,抬起沉重的眼皮,原本昏沉的意识被寒气逼醒几分。   说来也悲催。   他几小时前才穿过来,还没弄清发生什么,就遭牢狱之灾。   寒冬腊月,外面雪花纷飞,他心如死灰在冷得惨绝人寰的牢房里接收记忆,理清现状。   他穿到了一本前几天看完的小说里,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角色是个病弱炮灰,因弹劾摄政王陆庭知明日就要被处死了——   陆庭知,是本书花费笔墨最多的角色,足智多谋却也心狠手辣,就在众读者纷纷猜测他什么时候造反,推翻那不成器幼帝的统治时,结局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陆庭知居然莫名其妙死了,书中只说他在江南治水时失踪,并未多做描写。   这样敷衍的结局自然不能让读者满意,季泽淮就是这其中一员。   开什么玩笑?   陆庭知做摄政王这些年,兢兢业业操劳事务,简直是劳模典范,心狠手辣的作风也只是针对旧党奸臣。   就这样死了?!   季泽淮悲愤不已,连发三条长评哭诉,引得大批读者附和。   此事过后,他相安无事的过了两天,再睁眼就穿到了弹劾现场,还懵着的时候就被押送到牢里。   湿透的布料浸满冰水,冷涩之感被禁锢在皮肤间不得消散,一股诡异的痛感从骨缝里传来。   牢里阴冷,本就渗人的寒意像蛇一样缠绕在身侧,被泼了水后这条毒蛇犹获大势,獠牙几乎要将皮肉扎个对穿。   一片雪花从牢房上方的窗户飘下,落在季泽淮的脸颊上。   面色竟是比雪还白上几分。   半边身子都僵了,他缓缓撑起身子靠在墙壁上,张了张嘴似是要说话,咳嗽却先一步溢出口。   这一咳便止不住了,惊天动地。   狱卒瞧他半死不活的模样,没了再折腾的心思,将桶扔在地上就要离开。   季泽淮咳得两眼发黑,极力忍下喉间的痒意,气若游丝:“能不能劳烦大人……”他不堪重负地喘了几口气,“给我传个消息。”   狱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哼一声:“我们这些小人物可担不起大人这个称呼。”   季泽淮指尖颤抖,抬手去拔发上的玉簪,尝试几次才取下来:“这玉簪就当送给大人了。”   狱卒这才满意,回头接过发簪塞进怀里:“这做官的是不一样,脑子机灵,说吧。”   季泽淮五感迟钝,过了会才咬牙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狱卒收了好处,不再为难他,点点头出去了。   又有几片雪粒从窗户渗进来,悠然在空中飘扬,落在季泽淮脏污的衣摆上。   他实在是难受,强唤起的精神消颓下去,没力气似的躺下。沾水的冬服沉甸甸压着半边身子,冰冷却又无法让人割舍。   泼水之人心急不已,想让他活活冻死。   季泽淮徒劳地蜷缩起来,不过片刻,便意识模糊了,眼皮缓慢眨了几下后再也无法动作。   迷蒙中,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点了把火,皮肉却冷得刺骨,他被撕扯着坠入深渊,活像下了地狱。   “公子,公子,你怎么样了。”哽咽的声音经过脑子重重迷雾过滤,听着不太真切。   季泽淮皱着眉满脸痛楚,呼吸急促。   那道声音更悲戚了,演变成嚎啕大哭,犹如一道惊雷劈开困住他的浓黑,他终于半睁开眼,耷着眼皮看过去。   那女子瞧季泽淮醒了,眼泪更是决堤:“呜呜呜呜,公子我是澈儿啊,你还记得我吗?”   季泽淮头晕脑胀,吐出的气都是滚烫的,听了这话却笑了:“我还没傻呢。”   澈儿眼泪糊了满脸,道:“公子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季泽淮点头,起身几步走得极慢,接过纸笔开始书写。   手指被冻得麻木,他时不时偏头咳几声,一封信写写停停。   写完后,季泽淮将信折起来,递给澈儿,道:“送到左相府上,就说是我的信。”   澈儿接过来,瞧季泽淮眼皮泛红,嘴唇干裂,便知他是发热了,眼眶一酸又要落泪。   可眼下已经很凄惨了,不易再添伤怀,只好勉强笑笑:“我一定会送去的,公子你都不知晓,我方才交了许多钱给狱卒,等公子回来碳要用少些了。”   季泽淮一听,眼前又黑了几分,这狱卒也太贪心了!   他深吸几口气,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挥手和一步三回头的澈儿告别。   这状态糟得不能再糟,先前沾水的布料上结了一层冰碴,季泽淮手指冰冷,一手扶上额头,试图为额头降温,另一只手把结冰的布料捏的吱吱响。   一桶水阴险狠辣,让他饱受折磨。   是谁?   他脑中浆糊一样混乱,抓住点思绪的尾巴却连不起来。   盘腿坐在那儿不知多久,只觉越来越疲惫,吞咽呼吸间犹如吐炭,牢房外忽然来了个狱卒扬声道:“季大人,有人请。”   季泽淮起身随着狱卒出去了,到外面才发现地上已积了层白,鹅毛大的雪绒不断飘着。   他本就发热,吹了寒风越发虚弱,两腿无力,一点点挪步子,那狱卒居然也没催促,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季泽淮猜测那封信大概率起作用了,待推开房门后,来人如他所料,左相宁梏。   他模样震惊,颤巍地拱手道:“宁大人。”   宁梏淡淡撇了他一眼:“季大人给本官的那封信是何意?”   季泽淮捂嘴咳了几声,皱眉道:“自是不满摄政王作为。”   宁梏捏着那张纸的两指松开,神色晦暗:“季大人清正,乃梁朝大幸。”   纸正面朝下落在地上,一阵风吹来,清秀端正的小楷露出,正是季泽淮上奏的弹劾书的内容。   季泽淮瞥了眼,收回目光道:“不如左相暗中收集证据交于薛原辞,再转交给下官来的更忍辱负重些。”   宁梏面色微变,手下意识握紧,他刚想反驳,就看见季泽淮几乎站不住的身形。   将死之人罢了,还不是任自己折磨?   他语气讥笑:“是又如何。”   果然是宁梏。   原主为人正直木讷,薛原辞俩月前与他主动交往,两人渐渐熟络。几日前,薛原辞约他见面,借醉酒之由痛骂陆庭知,摆了些半真半假的证据出来,说要同原主一同弹劾摄政王。   这事就像和同学约好不做作业似的,谁当真谁完蛋。   原主就当真了,毕竟证据半真半假,确易迷惑他人。今日早朝原主便如约上奏,薛原辞却并无动作。   皇帝大怒,为安抚陆庭知将季泽淮处以死刑。   据小说内容来说,薛原辞背靠左相,那么多证据,这事儿还能和左相没关系?   季泽淮沉了口气:“下官非死不可么?”   宁梏动作微顿,果然再清正的人也逃不过惜命,他眼珠转了几圈:“尚有周旋的余地。”   他眼神狠厉:“摄政王死,你便活。”   季泽淮这会又正直起来,双眼灼灼,连病气都减了不少:“摄政王死,天下太平?”   宁梏道:“自然是海晏河清。”   季泽淮拱手,一派顺从模样:“下官知晓,听左相安排。”   宁梏这才到看季泽淮的脸色似的,连忙走到他面前扶他:“季大人这是怎的了,待我打点下狱卒,让你今晚过得舒服些。”   你不害我就算是帮我了,季泽淮心说。   他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笑出来,轻推开宁梏的手,道:“下官该走了。”   刚出门没挪几步,季泽淮身后小跑来一位侍从,殷勤地对他笑:“大人,我来扶您吧。”   他没拒绝,确实走不动了,疲惫地点点头。   回到牢房,杂草铺上已多了张被子,季泽淮烧得厉害,不多想,抖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睡了。   说是睡,不如说是晕。   前半夜晕得极深,后半夜意识才渐回身,开始断断续续地咳,频繁地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正被梦魇缠身之时,有人踢他的小腿,季泽淮猛地睁开眼,冷汗打湿衣衫,后背一片冰凉。   忽地手里被塞了东西,他手指无力地蜷缩着,低头一看是把匕首。   宁梏这人嘴里真是没一句真话,昨日信誓旦旦保他活路,今日往他这塞了把匕首,当他是傻子么。   季泽淮摩挲着刀鞘的纹路,嘴角勾了个浅浅弧度,他声音沙哑:“都安排好了?”   来人悄声道:“到时自有人安排大人。”   季泽淮收起匕首:“左相在吗?”   来人点点头。   果然,他若刺杀成功,左相不知有多高兴,不费一兵一卒,怎么会不在场?   要不是嗓子疼,季泽淮恐怕要笑出声。   那人走没多久,就有狱卒来押送他了,行刑有时间规定,容不得季泽淮这病身慢行,他一路被推搡着,几次险些跌倒。   终于行至刑场,高台上宁梏和陆庭知一左一右站着。   季泽淮抬起头,视线扫过二人,胸口那把匕首陡然变得滚烫,比高烧着的体温更灼热,热意甚至穿过胸膛,将那颗死水般的心脏唤醒,在胸膛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   宁梏在高台上扬声道:“听闻季大人还有话要说,押上来吧,本官来听一听。”   身侧押着他的力道轻了许多,只是搭着胳膊做个样子。   台阶踩了一半,天上飘下几片雪花,而后狂风一卷,满天飞雪零落。   没有人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停下脚步,慢慢的,从随着台阶的减少,季泽淮的视线先是被陆庭知的脸霸占,再是他整个人。   陆庭知薄唇翘鼻,生双桃花眼,眸色却沉如深潭,身形挺拔,只淡淡瞥了季泽淮一眼便挪开了。   上了高台,押送他的狱卒跪在地上,季泽淮也应跪下,但却站得笔直。   “跪下。”不知谁呵斥了一句。   季泽淮充耳不闻,只盯着陆庭知看,这是不敬,有人过来要踹他的膝盖。   就在这时,季泽淮忽然像一只鹰般冲了出去,速度极快,完全瞧不出是个病人。   匕首狠狠刺进胸腔,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宁梏睁大眼睛,怒不可遏同时带着疑惑,胸前的匕首还在深入,他双手去推季泽淮的肩膀,然而季泽淮仿佛成了这匕首的一部分,力道大的出奇,如何也推不开。   季泽淮在此时居然笑了,笑得释然解脱,在宁梏耳边低语:“下官还是觉得,左相你死了天下会更太平些。”   “你……”宁梏恶狠狠瞪着他,“你”了一声后再也说不出话,大量血沫从他嘴里溢出来。   宁梏胸口剧痛,濒死之际也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钳住季泽淮的手,往身后高台边缘退。   季泽淮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脚步踉跄被带着走。   高台并不用来行刑,建的小,事情发生得太快,宁梏拼了死劲,眨眼间二人离边缘只差几步。   这是要同归于尽。   季泽淮只能看到那条缘线,线后茫茫白雪堆积,洁白到空无一物,仿佛只要跨过那条线,就可以跨越时空,回到自己想回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只几步季泽淮就觉来人已至身后。   宁梏五官扭曲狞笑着,他亲眼看见陆庭知从护着他侍卫中,脚步轻点,几吸间跃至季泽淮身后。   他硬是强行转换了二人的位置,胸口匕首转动,血肉横飞也不在乎了,就想要季泽淮死。   季泽淮只觉一阵眩晕,周身景色转变,那条充满希望的线看不到了,被陆庭知代替。   好吧,穿回去之前看到一张帅脸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身子后仰坠落,那瞬间,雪花降落的速度似乎都变得很慢,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不知从陆庭知身上拽下什么东西。   指尖触到一片温润后,时间恢复正常,他像一只断线的破旧纸鸢,在风雪中飘摇,终究会坠在地上。   居然不疼。   季泽淮如愿闭上眼,心说快回去吧,打哪来回哪。   所求一线生机不是求左相给,是搏份机缘好让他回到现代。 第2章 系统   最先恢复知觉的是指尖。   季泽淮指尖颤动,心中一喜,这是搏成功了,看来是活着穿越回去了。   只不过自家床单怎么摸着那么扎手?   他闭着眼,胳膊还使不上劲,只用手掌在床上摩挲,越摸越不对劲——   这床单还掉渣呢。   忽然他脑中急转过弯,觉得十分不妙,强硬撑开胶黏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发霉的墙皮,黑黢黢的污渍一片接着一片,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再抬起手,手掌上黏着杂碎的草屑。   ……   季泽淮无力地垂下手,眼神涣散望向那扇小窗。   其实他有点想骂人,但嗓子疼,骨缝冷,浑身无力到连嘴都不想张了,只好憋屈作罢。   半晌,季泽淮无可奈何地坐起来,身子半靠墙壁,手指动作间摸到一硬物。   润滑带着浅浅凉意。   他低头去看,一块淡绿圆玉坠在内侧躺着,成色清辉剔透,季泽淮这外行人也能瞧出是块好玉。   这是那时从陆庭知身上无意扯下的,怎么和自己一起过来了?   季泽淮拎着绳带将玉佩提起来,这才发觉雪白系绳上沾着大片血迹。   虽说上次坠台身死他有所准备,死时也奇怪的感不到疼,但现在看到这浓稠的红,还挺让人害怕。   正要伸手碰一碰那团血迹,脑中忽然响起道声音。   “充能完毕,激活ai意识发布任务。”   “你好宿主,我是系统108,为您服务。”一阵杂音过后,电子音转变成带着点活泼的女音。   季泽淮被电流杂音吵得头疼,面色又白上几分,很难客气说话:“你服务在哪了?”   108略带歉意道:“哎呀不好意思宿主,主系统那边出了问题,我来晚了,现在给你发任务。”   季泽淮皱眉道:“什么任务?”   “达成天下太平成就,到时宿主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   “你们系统选人不背调吗?”   季泽淮是条十成的咸鱼,并不想和这些心眼子很多的人打交道。   108语气惊讶:“现实世界里宿主已经猝死了呀,这边还检测到宿主对此小说结局十分不满,所以才选择了你。”   季泽淮没料想自己居然已经死了两次,记忆中他只是睡前心口有些疼痛,睡着后在睁眼就来到这。   108继续道:“宿主前次死亡算做任务失败,但由于主系统的差错,免费给予宿主重来一次的机会,只要好好完成任务就可以清除死亡代价了!”   季泽淮敏锐地抓住“代价”二字,问:“代价怎样?”   108声音平和,带着非人的冷漠感:“任务推进则身体恢复,反之衰败。”   季泽淮沉默了,穿书成炮灰此为糟心事一,穿在弹劾现场无力回天此为糟心事二,把单车搏散架此为糟心事三。   原世界他继承祖父母的小中医馆日子逍遥快活,泡在一堆中草药里性子养的随性,但还是让这一堆事砸得暴躁。   更别提他自己还将这件事恶化了。   半晌,季泽淮缓过劲才继续说:“你们这任务也太宽泛了,能不能具体点?”   108沉思了一会:“没有,要不宿主你多给皇帝提提意见?”   季泽淮:“……”   你以为我是怎么入狱的。   他忍无可忍:“那你有什么用?”   108像个没进化完全的人工智障,好赖话半点听不懂:“当然是陪着宿主,给宿主加油啦。”   谢天谢地,前有使绊子的左相,后有无能的系统。   季泽淮遭系统这句话重击,再也不想开口找气受,闭目靠墙。   他不知现在几时了,只等着狱卒过来泼他水再行贿赂。   至于和谁打交道……   手中圆玉被体温沾染,温润细腻,把玩起来手感极佳。   季泽淮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过了许久,久到季泽淮不知时间也察觉出不对——   周围飘着淡淡的血腥味,除了几个半死不活的狱友再无他人。   人呢?   季泽淮皱了皱眉,这一变化实属莫名其妙,他身处牢狱什么都没做,也并不存在蝴蝶效应啊。   牢房压抑沉静,皇帝为给陆庭知出气,将他关押在牢狱深处,以至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格外突兀。   来了。   季泽淮乐了一下就瞬间冷静下来,变态吗,有人来泼水还乐呵?刚支起来的脊背又软下去,他恹恹等待着刑罚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泣音模糊地飘过来,听着还有些耳熟。   季泽淮愣了一瞬,疑心是幻听,然而那道声音却清晰起来,在空荡荡牢房砸出回音:“公子公子。”   思索之际,一抹湛蓝已至眼前,确实是澈儿。   季泽淮盯着那张挂满泪痕的脸看了半天,正要说话,嗓子却因许久没开口嘶哑不已,几乎吐不出字。   澈儿看他张着嘴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吓得嘴角下撇,又要掉眼泪。   季泽淮急忙咳了几声,总算能发出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澈儿哽咽道:“我交了好多钱狱卒都不让我进,是一名大人将我带进来的。”   季泽淮很想问交了多少钱,有没有拿回来,毕竟原主本身就体弱,现在受这一遭又背了个死亡代价,天寒地冻的,出去了得好好养着。   他坠台前还为自己把过脉,药是缺不得的,十分烧钱。   但这破锣嗓子不堪重负,之后还有许多话要同别人周旋,只好将话头压下去挑重要的问:“谁?”   澈儿扭头看向身侧,一侍卫适时走出来道:“我们家王爷有请。”   这侍卫方才站在拐角阴影处,又穿一身黑,季泽淮半靠着墙还真没瞧见。   他眯了眯眼,反应过来侍卫口中的王爷就是陆庭知。   本想着山不来我向山去,不曾想山自己过来了。   季泽淮指尖微动,将玉佩收在袖中,不问缘由不见慌张,起身随侍卫出去了。   澈儿原想在身侧跟着,她哭完后身子总打哆嗦,季泽淮不忍心让她跟着,把她打发回府了。   二人在一偏殿门口停下,季泽淮站立深吸两口气才推门而入。   陆庭知正端着一杯热茶,雾气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季泽淮却依旧能感受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呆站了会才想起古人身份尊卑那一套,慢吞吞行了个礼道:“参见王爷。”   那盏茶被放在桌上,陆庭知缓缓开口:“找季御史来是想讨个东西。”   季泽淮睫毛微垂,袖中的玉顺着手腕滑下来,玉上刻了“陆”字,他原本就要以此玉来约见陆庭知的。   陆庭知居然主动来找他要,只有一种可能……   重生的不止他一个。   季泽淮一手反转,掌心朝上将玉佩露出来,抬起眼定定看着陆庭知,道:“王爷可信神佛?”   不等陆庭知回答,他继续道:“先前下官不信,一番梦醒才知晓其意,只觉同这玉佩十分有缘,不过系带倒是脏了,不知王爷有没有更换的打算。”   他指尖勾着系带,玉佩坠下去将带子拉直,深红的血迹梅花一般落在缎面上。   陆庭知的视线从他的眉眼扫到嘴唇,似乎是思索了一下,道:“本王更信季御史有所神力,至于更换系带本王自有打算,不劳费心。”   季泽淮手指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与王爷皆为天下百姓谋事,同心之人站在一条线上不是更好?”   “王爷若不这样认为,为何之前欲来相救?”他直言道。   神佛之事,除却庙里供的,剩余的并不宜拿到台面上说,百官之上要说神佛,可不就那一位真龙天子。   季泽淮一下子把重生的事扯开来说,不觉有丝毫对神佛的敬畏之心。   话说到这份上,陆庭知也不必遮掩什么:“季御史想归于本王这方可有些难办,毕竟弹劾事先……”他顿了顿,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季泽淮太阳穴突突地跳。   目前他与陆庭知明显是立场对立,陆庭知贸然救个弹劾他的人太可疑——   自导自演一出弹劾戏码换皇上怜惜么?落在宁梏等人手里又是个把柄。   季泽淮往前走了两步,将玉佩递过去,目光不偏不倚的和陆庭知对上:“接受,我接受。”   陆庭知见识过他这一面,好像把一切都抛却脑后,不管前路如何都会坚定地走下去,即便如此再见时还是难免怔愣。   二人沉默对视半晌,桌上的茶热气渐消,季泽淮垂眸,另取一只瓷杯倾满热茶。   只是低头时,嗓中的痒意压不住蔓延上来,他很没素质地对着茶水咳了两声。   再将杯身一推,抬眼时眸中因咳嗽波光潋滟:“此茶报王爷免除冰水灾祸之恩。”   最好咳点口水在里面,这就是喜欢打太极的下场!   陆庭知只看了眼茶水没有理会,莫名开口道:“季御史可有心悦的女子?”   这就开始背调了。   季泽淮一时转不过弯,嘴倒是很快:“没。”   陆庭知颔首道:“那就好,季御史自行回府便可,本王找皇上解决此事。”   “咳得这么厉害,茶水还是留给自己喝罢。”   说完,他起身离开,余季泽淮一人和冷热两盏茶在屋内。   季泽淮听话地端起杯子,水温将微凉的指尖染热发红,他端详片刻又似是发呆,忽地手一抬。“哗啦”一声,水被倒在地上,溅起细弱水花。   自己喝还是要喝干净的。   就在这时,一道微沉而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季御史这是要给地板报什么恩?”   季泽淮手指一抖,杯子清脆落地四分五裂,他扭头笑了笑:“体寒手抖。”   ……好尴尬,草草草草草。   陆庭知不知信了没,没说话也跟着笑了,此情此景愣是让季泽淮瞧出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好在陆庭知的主要目的似乎只是回来取玉佩,取完后就衣摆飘飘潇洒离开了。   季泽淮木着张脸盯着陆庭知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超出视野范围,真真正正地离开后,才重新拿杯子给自己倒茶。 第3章 婚事   茶水喝下去激起热气,胃部总算不是沉甸甸坠着寒凉,季泽淮舒服了些,一连灌了两杯才出门。   门外雪还没停,只一条窄小的路径被扫出,浮着点斑驳浅白。   季泽淮是正宗南方人,对雪的好奇喜爱是十足的,路走着走着就偏了,非把一层厚雪踩得吱吱响。   走出大门看到陆庭知安排的马车时,他的鞋底已经完全干净了,踩进雪里只会留下无色的形状。   季泽淮拍下肩头的雪粒上马车,马车里还算暖和,位上铺了层厚绒垫,他坐上去没一会觉得肩膀冰冷。   侧目一看,那处晕着小片水渍。雪拍得太迟,有小部分化了,乍一暖和才明显起来,他没当回事。   这和先前挨的那捅冷水不是一个级别。   马车颠簸,季泽淮在牢里呆了大半天,滴水未进,在阵阵晃荡中昏昏欲睡。   过了许久,身下逐渐平稳,他听见有人喊到了,自己分明已经醒了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直到布帘被掀起,冷风小卷着灌入,他打了个哆嗦才从那片禁锢中挣脱出来。   侍从以为他昏迷了,嘴里“大人,公子”几个称呼囫囵轮换着喊,瞧见季泽淮睁眼了,神情惶惶重复了一遍:“大人,到了。”   季泽淮心跳得厉害,头痛眼花,竟是又起烧了。   踩了几脚雪也不行?迷糊中他有些委屈,胡乱“嗯”了声,缓会神起身准备下车。   在马车里四面遮风,下车顿时让风吹了满脸,季泽淮四肢骨缝发烫,软绵无力,一时不查被磕绊了下,紧接着眼前漆黑一片,耳鸣和周围下人惊呼在脑中炸开,扯断了最后丝清明。   季泽淮昏迷一段时间后是有意识的,和在马车上小憩时的状况一样,眼皮被上下缝起来似的,死活睁不开。   身体像只断线的木偶,与意识断开了连接,他躺在床上,却也能听见一些极大的动静——澈儿在耳边哭,有人来为自己诊脉,说他命不久矣……   等等。   谁命不久矣?!   “喂,系统!108!!!”季泽淮在心里怒吼。   一片寂静,108没有回复他,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彻底消失了。   他宁愿相信前条。   季泽淮急了会,意识到再这样焦虑下去可能连最后一段日子也不会好过,慢慢冷静下来。   他在这片混沌中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前前后后又有人来到床前,这时他已经不是很能听得清了,只听见婚事之类的词语。   正觉好奇,忽然身子一片轻盈,再也抓不到外界的任何联系。   季泽淮在流水声中缓缓睁开眼,碧波荡漾流转在他胸膛,暖雾在池中升腾,遮了满眼朦胧。   他胳膊和头伏在岸上,不知在暖泉中泡了多久,连没沾水的手腕骨都绯红一片。   室内泉眼温度适宜,岸边摆设低调讲究,大概不是寻常人能来的,季泽淮朝岸上看去,没见到一个人影。   他在心里迟疑喊了声:“108?”   好在108还活着,回复道:“在呢!”   季泽淮泡得懒散,侧支着头半边身子倾在温水里:“我这是怎么回事?”   108嘿嘿笑了声:“系统惩罚,检测到宿主任务进度后退。”   “现在什么进度?”   “负数。”   季泽淮闭了闭眼,平复呼吸:“……总得有个原因吧?”   108依旧没什么大用:“请宿主自行探查。”   季泽淮不再问,怕自己气出什么更大的毛病,又自顾泡了会才有气无力喊了声:“有人吗?”   声音太小,被雾气一拦压根传不出去。这些人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也不管他会不会醒。   季泽淮咳了咳嗓子,想喊大声点,他病骨在身,才被下过病危的诊断,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我在。”声音从身后传来,季泽淮缓缓回头。   说来也怪,明明整个屋子都烟雾缭绕的,偏偏陆庭知一开口,声音和风似的愣是牛逼的给烟撕了条口子,二人面容皆清晰可见。   季泽淮翻过身子,半倚着后壁:“王爷方才怎么不开口?”   他目光扫了眼陆庭知的腰腹,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往下就看不到了,有条深色的裤子。   不算露骨,但也没遮掩着。   陆庭知礼尚往来,从上往下也将季泽淮看了个遍。   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季泽淮忽地有些脸热,率先撇开脸,那道目光却不依不饶地追着他。   季泽淮忍无可忍:“王爷慢慢泡,下官先走了。”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再见。   陆庭知的脸在烟朦中有股致幻的温柔感,他晃了下眼,听见对方说:“能站起来吗?”   “可以。”季泽淮信誓旦旦。   陆庭知靠在原地不动,摆明着不信,季泽淮恨恨咬牙,双腿发力打算站起来。   然而,他确实高估了自己,强行站起来的后果就是他左脚拌右脚,要摔在水里。   季泽淮紧闭上眼,死咬着嘴里软肉没发出惊呼,已做好了潜水的准备。   忽然小臂上传来拉力,整个人被强硬地提起来,下巴触到肌肤的温热感。   他睫毛轻颤试探地睁了条缝,自己正被陆庭知揽在怀里,下巴挨着他的肩膀。   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不适,季泽淮瞪大了双眼,挣了下被锢住的手腕,道:“谢谢王爷,可以放开了。”   陆庭知一手扣在季泽淮的腰上,指尖摸到处凹陷,他忍不住摩挲了下,那节腰身便在他掌心下狠狠一抖。   季泽淮耳根通红,咬牙切齿道:“松手。”   那块是痒痒肉,能不能别碰啊!   陆庭知像是聋了一般,装模作样叹口气:“好逞强,泽淮可知我们已有婚事?”   ?   季泽淮一时不知是先为陆庭知喊他的称呼还是二人有了婚事感到震惊。   总之,两者都很让人毛骨悚然,他胳膊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这大概就是拆屋效应,季泽淮现在完全不纠结他和陆庭知是什么姿势了,满脑循环播放“婚事”二字。   如果没记错,结婚应该是两个人的事,那为什么他这个当事人不知道呢?   陆庭知察觉到怀中之人的僵硬,缓缓松手退开,果然看见季泽淮瞪眼的眼睛,低笑一声提醒道:“这是本王想找你帮的忙。”   季泽淮茫然地眨眨眼,回过神连忙后退好几步,语气不善:“我倒不知为王爷做事还有什么卖身契。”   陆庭知笑意不减:“此时不是季御史求我的时候了?”   季泽淮头上被扣了“过河拆桥”好大一顶帽子,但细细想来陆庭知又没什么说错的地方,他无言辩解,盯着陆庭知的脸看。   “泽淮总要为本王考虑,这则婚事既挡住左相与聂家塞人的路子,又让你我同心之人名正言顺合作,一举两得。”   聂家,太后母家,想方设法往陆庭知那边塞人,劝婚理由一茬接一茬,就等把聂家女嫁给他,杜绝背叛皇家的一切可能。   而宁梏嘛,但凡让陆庭知不快的事他都要参两脚,他在也正常。   季泽淮捋清陆庭知这话的同时,颜控属性也战胜了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反正陆庭知也不是真的喜欢他,自然也不会有更亲密的接触,抬头低头见一张宛如ssr级别精细程度的脸也挺好。   对眼睛特别好。   他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柔和,就见陆庭知蹭蹭几步走到面前,干脆地弯腰抬臂,一把将季泽淮拦膝横抱起来。   季泽淮受惊,下意识揽住陆庭知的颈脖,光裸的胸膛湿哒哒地贴在一起。   大概过了十几秒,两人离开温泉有一段距离了,季泽淮才反应过来,血气腾一下涌到头顶汇集,却担心自己掉下去,手揽得更紧了,嘴上干巴巴地喊:“松手。”   没得到回答。   又走了几步到小榻前,陆庭知才突然变回人,顿悟礼义廉耻,说了句“尽快穿衣,不要着凉”就离开了。   季泽淮边穿衣边冷静,等穿好衣衫推门时头脑也降温了,或许陆庭知是担心他这个挡箭牌腿软跌倒在水里淹死,才把他抱到岸上。   门外两位婢女垂首立着,事先得过吩咐,见季泽淮站着出来有些惊讶,问他要不要搀扶或者步辇。   季泽淮低咳两声,摆手拒绝,一改前日病危模样,引得两位侍女面面相觑。   对此他并不多做解释,总不能说那温泉里面有灵丹妙药,喝一口立马活蹦乱跳了。   沿着廊道直行,拐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池湖水结层薄冰,冷白色,天湖一线,一条石板路弯弯折折通到湖中,尽头是个亭子。   季泽淮多看了两眼,知晓他这是在陆庭知府中。   这湖中亭是摄政王府的标志。   陆庭知是朝中唯一异姓王,祖父陆霄与父亲陆川皆为武将,八年前在南蛮之战中遭敌军偷袭,陆霄战死沙场,陆川拼死抵抗,赢了南蛮却身负重伤,不治身亡。   母亲林婉玉是陆川在江南遇到的平民百姓,两人十分恩爱,得知公公与相公相继去世后悲痛欲绝,没多久也郁郁离世。   陆家一夜间凋落,竟只余独子陆庭知,先帝大悲,封陆庭知为异姓王,赐宅邸,湖中修亭,名为通心亭——   寓意先帝与陆家心意相连。   陆庭知成为摄政王后,常有人以此攻奸他,称陆家忠良后继无人,竟生出陆庭知这样的奸臣。   季泽淮心中一哂,天下人再怎么说陆庭知奸佞,他到最后不也还是没谋反,落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 第4章 狗窝   季泽淮被带到院落里,推开门发现陆庭知脚程快许多,正在屋里端坐批阅事务。   陆庭知听到动静抬起头,放下纸笔朝季泽淮招手。   季泽淮原地站了会,最终还是过去。   两位侍女误会了什么,窃笑一声离开了。   一站一立,陆庭知气势却不弱,问:“身体如何,能否回府?”   季泽淮估摸着应该是死不了,说:“可以,婚期何时?”   陆庭知道:“圣旨已下,自然是越快越好,你已清醒不如明日就办?”   是正经人家吗,婚事这么草率。   季泽淮想了想,原生无父无母,入朝没多久,也没什么可犹豫的,说:“嗯,可以。”   “去吧,马车备好了。”陆庭知低头持笔,显然话题已经走到尽头。   季泽淮毫不留恋,抬脚就走,跨出门槛没几步,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   正要回头,一件带有温度的狐裘披风落在身上,厚重暖和,隔绝冬日涩骨寒风。   “别再冻着,那日本王很担心。”陆庭知扳过季泽淮的身子,替他系好系带,整理领口。   季泽淮身体放松,任他摆弄,想问是哪日值得他担心了,又在演哪门子戏,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拐出院子,侍卫在前面带路出门,上了马车后歪坐在座位上,双眼放空发呆。   正行驶着,忽然外面传来阵骚动,马车颠簸了一下后停下。   季泽淮在里面呆了会,等随行侍卫处理这件事,过了有一会吵嚷声不降反升,他只好掀开帘子,探身查看。   街上行人众多,这边的对峙的动静不小,引来人群驻足观望。还没听出个所以然,就见马车竹青色的帘子被苍白的一截手指掀开。   大多数人还没弄清发生什么,纷纷将视线凝在那儿,看到脸时又是一阵惊叹。   来人一张脸生的温润,特别是眼睛,和封了汪活水似的波光流转,唇色淡,面色也淡,站在那一副不食烟火的模样。   季泽淮没出来之前吵吵嚷嚷,刚探头声音就没了,他疑惑地看了看,马车旁围了一圈人都望着这边,前方纠缠的两人应该是惹出事端的主角。   一女孩年纪不大,十三四岁那样,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旁边有个男人扯她的胳膊,活像拐卖人口现场。   女孩瞧见季泽淮,豁出去似的朝他磕头,哭喊道:“求大人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不想给聂鑫做小妾,我母亲还在等我。”   那男人咒骂两声,一把扯住女孩头发就要拖走。   尖叫,痛哭,讨论声,场面控制不住似的混乱。   这番场景人很难不动容,季泽淮偏头咳了两声,让侍卫拦下来。   男人被拉了个踉跄,凶神恶煞地望过来:“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知道聂家吗!”   聂家被提了两遍,季泽淮才捕捉到这个消息,全京城有谁不知道聂家。   可惜,全京城也很少有人不知道陆庭知。   季泽淮眯了眯眼决定也以权压人,他慢悠悠地下马车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二人之间隔了个侍卫,男人有恃无恐道:“无名无姓,不过你这张脸倒是长得不错,放了这女的可以,你顶替她去给我们少爷玩就行。”   赵二恶狠狠地盯着季泽淮的脸,心里小算盘打的噼里作响——   先威胁这男人入府,再让女的去,一下子拉了两个绝色,聂少必然重重有赏。   他想得倒美,脸上露出油腻的笑。   拦人的侍卫脸色不太好,正要呵斥,就见季泽淮心平气和地挥挥手,让他退下。   他犹疑地放下手,赵二见此笑容更大,望季泽淮就像是看到金子,伸出手要摸他。   季泽淮神色如常地捻了下脚,掂量自己的力气。在那只手要碰到衣服的瞬间,他猛然发力一脚踹过去。   “啊!”   赵二长了一身虚肉,季泽淮这脚还真把他踹倒在地,哀叫不止。   等疼劲过去了,他反应过来,怒吼着要起身。   季泽淮大病初愈,一脚把力气用完了,侍卫很有眼力见地压住赵二。   他离远了些和女孩并排站着,赵二在两位侍卫的手下扭叫的像只过年待宰的猪。   显然不止季泽淮一个人这样想,周围传来低声窃笑。   赵二作威作福惯了,一朝被人制裁气得血气上涌,脸涨成猪肝色,嘶吼道:“你们都给我等着,都给我等着,聂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这场戏季泽淮刚听腻,忽然不知哪位能人发出惊呼,添了出重头戏。   “我没瞧错的话,这披风上的裘毛是北地白狐毛,极为稀有,只三件,太后皇帝摄政王各一件。”   这种情况下,前两个有脑子的都能排除,“摄政王”的名号一经提出,立刻一传十十传百地游走在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什么?难道他就是那位季大人,不是说前几日他被摄政王强娶,誓死不从寻死病危了?!”   “我怎么听说是床事折磨过度。”   季泽淮这个当事人听得一头雾水,这都哪跟哪啊?他干笑一声,正要为二人的关系辩解,话题却急转直下,转变飞快。   “现在看来都是谣言啊,人不是好端端在这,还披着这么贵重的披风。”   “是啊,我看也像是谣言。”   ……果然。   陆庭知就是生错时代了,搁现代那估计是正儿八经的影帝。   季泽淮想把披风甩出去,甩给狗做窝。   陆庭知肯定知道这些流言蜚语,要辟谣只留他一个人饱受尴尬。   这边讨论声不停,不断有人过来凑热闹,包围圈越来越大,大有再说下去传成摄政王与准王妃伉俪情深的趋势。   赵二越听心越死,到最后脸色惨白,像是死了一遭了,摄政王三字就是那把囊死他的刀。   季泽淮过去用力踢了他两脚,居高临下地瞥他:“别再追她,你们家少爷有不满……”他笑了笑,“来摄政王府说吧。”   赵二面部抽动笑得很难看,胳膊腿哆嗦着不敢吱声。   季泽淮急着走,不再管赵二,弯下腰问女孩:“你要去哪里?”   女孩瑟缩一下,估计是怕陆庭知的名头,但看到季泽淮琉璃色的眼睛又莫名安定下来,小声道:“临安寺。”   季泽淮摸了摸身上,没找到钱,望着先前压制赵二的侍卫问:“你叫什么名字,给她点钱送去临安寺?”   少见的商量语气。   侍卫一愣垂首道:“属下借月,定完成大人的任务。”   季泽淮颔首:“回去后找你们王爷报销领赏。”   借月又应下,不知有没有当真。   当然,这些都不是季泽淮该考虑的了,他是一秒都待不下去,安排完事匆忙上了马车。   看到记忆中的府邸,季泽淮居然生出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澈儿提前收到消息在门口等他,看到季泽淮完好地站在面前,立马就掉了眼泪:“公子,你吓死我了。”   季泽淮拍她的头,说:“别哭了,我问你件事。”   澈儿一滴眼泪还挂在下巴要掉不掉的模样,直愣愣地问:“什么事情?”   “府里有狗吗?把这件披风给他做窝吧。”   澈儿张着嘴,眼泪彻底掉下来,口不择言道:“什么!公子病傻了吗?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给狗做窝。”   护送季泽淮的侍卫没走多远就听到他的宏伟大计,大冬天吓了一身汗,脚步加快几分。   季泽淮有这个心,但也是口上说说,得知狐毛的来历后不舍得那样做。   他俸禄少,夏天省吃俭用就为了过好冬天,不然身体扛不住。   这狐裘做工好,裹上后四面不漏风,季泽淮抵不住这好处,最终还是披着进门了。   冬季冷清,院落一棵树光秃秃地立着,连鸟雀都不愿落在树枝上,在天空盘旋几圈落在了别处的檐角,立足没多久又被马蹄声惊起,小叫两声飞走了。   借月翻身下马,快步回府,另一位侍卫留云已在门口候他,二人一起进入屋内。   陆庭知公文尚未批完,只是抬头看了两人,随后低下头忙碌:“说。”   二人自觉汇报,借月早早说完,在旁边静默站立,剩留云一人继续,说到最后语气却忽然磕巴起来。   陆庭知皱眉,视线依旧凝在册上:“结巴什么?继续。”   留云破罐子破摔般,语速极快,像这些字在背后追他一样:“季大人说要把王爷的狐裘给狗做窝。”   借月呼吸停顿,瞄了眼陆庭知的反应。   只见陆庭知停了笔,支着头,眉眼舒展,略带笑意:“狗太小了,明日把雪牙牵出来让他瞧瞧,借月去领赏吧。”   “至于聂鑫,也是时候该整治了。”   借月心想,他回来时听到的那些传言果然没错,自家王爷对季大人十分包容,言听计从。   应当是喜爱非常的。   季泽淮在屋里啃着块糕点,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不知道是谁在想他。   一阵敲门声响起,季泽淮专心低头倒茶,喊了声进来。   澈儿捧着好大一个碗进来了,缓慢走到季泽淮面前,道:“公子喝药。”   季泽淮抿了口茶,伸头看过去,药汁黑乎乎的、有些粘稠的在碗里晃荡,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那些曾经被祖父祖母逼着喝药的瞬间在他眼前闪现,无论喝多少次,他都无法接受那种酸甜苦辣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喝起来像是在刺杀舌头。   季泽淮机械地眨了眨眼:“药先放着冷一冷,我等会喝。”   澈儿叉着腰,一步也没挪动,严肃道:“公子什么时候还讨厌喝药了,奴婢看药碗空了才走。”   两人对视了会,季泽淮终是败下阵来,端起药憋着气喝完了。   舌头果然遭受重创,季泽淮拼尽全力将五官稳在原地,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不想吐”才缓过神。   澈儿在一旁添了杯新茶放在桌上,药碗已经空了,她却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离开,眼神乱飘,明显有话要说。   季泽淮被药冲撞的嗓子眼还没恢复原状,轻声问:“怎么了?”   澈儿踌躇了会,说话细若蚊呐:“明日公子真要和摄政王成婚?”   季泽淮坐在凳子上,微仰头看着身侧站立的澈儿:“嗯,圣旨不是都下了?”   澈儿闭了闭眼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公子,我存了些钱,我们逃跑吧!”   联想到百姓对陆庭知的评价,不难猜出澈儿为什么这样说,季泽淮有意逗她:“存了多少?”   澈儿脸一红,但语气坚定:“澈儿的命是公子救的,公子若是被强迫,澈儿倾家荡产也会养着公子。”   季泽淮一愣,嘴里的药渍又苦了几分,半晌他朝澈儿招手,示意她蹲下。   澈儿茫然照做,脑门上就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低呼一声捂着额头。   季泽淮收回手,轻笑几声:“钱好好存着,我与陆庭知是合作关系,他不会为难我的。”   澈儿忧心忡忡地端着碗出去了。   季泽淮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看有没有要带走的贵重物品。   不知不觉绕到书案附近,上面堆着一摞册子,他好奇翻开了一页,看清内容后砰一声合上。   手按在册子封面,他惊魂未定地闭上眼深呼吸,又翻开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眼花。   这是他没做完的工作,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少天。   季泽淮只觉天旋地转,不知为何落到如此下场,让他批这些和喝一大碗中药的痛苦程度不相上下。 第5章 成家   季泽淮恍惚地立在案前,眼神快要把那摞纸戳穿。半晌,大概是站累了,他坐下撑着下巴呆了会,还是觉得自己的九族有必要保下去,翻开册子开始工作。   但凡做事,他必然是全神贯注,几乎一下午的时光都磨在卷宗上,书上原本挺高一摞书,现在还有浅浅一层。   他久坐乏累,眼睛也有些酸痛,走到衣架旁,瞪着那件不菲的狐裘,终究还是难以拒绝冬日防寒利器,披上后出去走动。   推开门,呼吸时白雾肉眼可见,季泽淮又重重吐了一口气,白气很快升腾消散。   真冷。   他绕着院墙没走几步,瞧见澈儿在厨嫂身旁比划什么。   几步走过去,发现二人手里都拿着红纸,神情专注地说话,连季泽淮走近都没发现。   他伸过头去:“做什么呢?”   澈儿吓一哆嗦,惊呼道:“公子,你吓我一跳。”   季泽淮无辜地眨眼,压不住好奇心,说:“给我瞧瞧。”   厨嫂爽快地笑了笑:“听说大人有婚事,我问澈儿要不要些红喜纸。”她提了提手里的一叠纸,好让季泽淮看清楚。   红纸卷成筒,被一根红绳系着,季泽淮恍然大悟,调笑道:“哦,澈儿这么细心呢。”   澈儿昂首挺胸:“那肯定。”   厨嫂在一旁捧场地笑。   季泽淮正好无事,说:“我也来贴。”   二人先是拒绝,生怕主子再着凉生病,但抵不过季泽淮自己坚持,也就让他去了。   季泽淮一番忙碌,动也动了,身子却半点热气都没燃起来,手漏在外面吹得通红。   早知道听话待着了,他把手收在袖子里想。   这样想着,他也这样做了,原先不听劝坚持要弄,现在躲在一边偷懒。   喜字还没贴完,却也刚好让府里多了些氛围,至少旁人一瞧就知道,哦,这家人有喜事。   季泽淮站在廊下,终于有了实感,对自己明日就要结婚的事实。   这种感觉很飘渺虚无,比雪还难以存留。   自祖父祖母去世后,他独自经营中医馆,但那个城市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似乎是走是留都无所谓。   因为没了“家”的概念。   而现在,他穿越才几日,居然要成家了——婚事仓促,不得已而为之。   风吹过来,一根红绳飘然落在季泽淮脚下,是厨嫂捆纸的绳子。   才把红绳拿在手里,一阵急切的拍门声响起。   澈儿赶紧放下手里的物件去开门,季泽淮将红绳随手揣进袖子里,听见薛原辞的声音响起:“季御史在吗,我来找他。”   “不见,薛侍郎还是快走吧。”季泽淮悠悠走到澈儿身后,回答道。   薛原辞讨好地笑了下,正要说些什么,澈儿双臂一用力,把原本就开了个缝的门狠狠关上了。   门外几乎是立刻就传来拍门声,澈儿和季泽淮充耳不闻,默契地扭头离开。   二人并肩走在院里,澈儿捏紧拳头皱眉道:“还好公子没让他进来。”她语气愤愤,“公子入狱那天我去找薛侍郎,他不仅不帮忙还对公子冷嘲热讽。”   季泽淮对澈儿的愤怒并不感到惊讶,毕竟那段时间二人走得近,薛原辞那架势恨不得和他拜为表兄弟,一旦利用完就立马把他踹开,是人都会觉得生气。   正要安抚澈儿的情绪,就见她疾步离开,一声不吭地拿了张红纸。   她背对着季泽淮站在柱前,打钉子似的把柱子捶得砰砰响。   季泽淮吓了一跳,急忙走过去看,澈儿眼圈红红的,用拳头在贴纸。   “再打下去,纸都要嵌进柱子里了。”季泽淮忍俊不禁道。   澈儿还在捶,只是力道小了很多,不知是手疼了还是真怕把纸打进柱子里,她哽咽一下道:“公子这下没了朋友,又要与摄政王结婚,这可怎么办?”   季泽淮弯腰也拎了张纸在手里:“对啊,那可怎么办?”   澈儿咬牙又提了一遍:“摄政王杀人不眨眼,还有时间的,公子我们快跑吧。”   季泽淮知晓不给这丫头一个她相信的由头,估计要忧愁许久,胡扯道:“其实陆庭知对我一见钟情了。”   澈儿也不捶柱子了,扭头看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季泽淮乘胜追击道:“你看,我都弹劾他了,他还主动来找我,要和我结为夫妻保我性命,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理由?”   说完,季泽淮往柱子上一靠,容澈儿好好消化这件事。   澈儿脸上的表情五彩缤纷,先是惊恐,而后震惊,最后慢慢扬起一个笑,接收到季泽淮坚定点头的动作后,那笑容越来越明媚,简直是雨过晴天,一扫几日忧愁。   季泽淮看她这模样就知道事成了,放任她独自遐想,一人进屋取暖了。   第二日,季泽淮被从被子里薅出来时,眼睛还没睁开,几根发丝胡乱地糊在睫毛上。   屋里一片混乱,他坐在凳子上闭着眼,明明是主角却最格格不入。   穿过院子吹了阵风,季泽淮的混沌脑海终于拨云见日,得了几分清醒。   窗棂上红纸猎猎,请来的婶子在一旁说着吉利话,他着合身的大红婚服,一步步走向大门。   茫然是季泽淮心头最先涌上的情绪。而后是什么?他找不到答案,等坐上轿子才觉或已深陷漩涡。   季泽淮靠在壁上,身下摇晃动弹,是起轿了。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上的纹路。   三条线在掌心盘旋。   他盯着看了半晌,随后笑了笑,将手拢起来。   今日不愁明日事,他也不会算命,看不懂掌心纹路,但凭自心。   季泽淮想通得很快,烦闷都没涨上来就消了,他揉了揉眼睛,闭上眼歪着头养神。   过了挺久,他都快睡着,才感觉轿子停下落地。他没受过这方面的指导,见轿子停了,便自己伸手去掀帘子。   朱红的帷布被掀开一角,季泽淮手背猝不及防触到温热,他抬头望去,透过帘缝和双黑沉的眼睛对上,视线再往下,二人手背相贴。   季泽淮顿了几秒,正想把手缩回来,陆庭知却反手一把抓住,将他的手整个笼住。   一冷一热,帘布越掀越开,季泽淮几次抽手都没抽回来,只好瞪着陆庭知——   松手!   陆庭知想聋就聋想瞎就瞎,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手臂发力。   季泽淮与陆庭知独自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快要把“松手”二字说厌了。   可凭他的力气,是没有资格与陆庭知拔河的,一时没撑住气就被拽了个踉跄。   实力悬殊,他又怕陆庭知干些更过分的事,只好顺着力道不再反抗。   旁人婚嫁这一步都是水到渠成,到陆庭知这愣是将人扯出来。   季泽淮持着假笑,和陆庭知并排走。   那只手从下轿时就一直被牵着,未曾放开,他不知道陆庭知发什么疯,觉得别扭。   几次抽手都没成功,后来每抽一次,陆庭知就用劲捏他的手一次,季泽淮为避痛,索性也随便了。   说是结婚,实则宾客寥寥无几,季泽淮对着空空如也的主位拜礼,在心里默念:对不起祖父祖母,我和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结婚了。   拜完堂,季泽淮被拉着走入院子,他瞧着四下无人,转动手腕低声道:“可以松手了吗?”   陆庭知不为所动,捏他的力气比前几次都重:“王妃手太凉了,捂一捂较好。”   季泽淮“嘶”了一声,连称呼都没管,下意识拍始作俑者的手背,他没收着力道在陆庭知手上落下个红印。   陆庭知斜看了他一眼,嘴角要笑不笑的。   季泽淮:“……”   也不能怪他,干什么非要拉手。   闹这一出,就算陆庭知没生气,季泽淮也不想乱动了。   “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赏了东西,在外面候着呢。”季泽淮听到声音刚想转身,就被陆庭知按着脖子转回来。   “王妃不知道今日不能走回头路?”   “不知。”季泽淮眼里露了些得意,晃了晃两人交合的手,“那总不能冷着皇上,王爷自个去领?”   陆庭知垂眸和他对视,低笑一声:“礼数不可废,让公公再等些时辰。”   季泽淮默默鄙视,心说知什么礼数?敢让皇上等一等全天下也就你一个了。   一路上打了不少岔,终于走到门前,还没等季泽淮开口提醒,手便被放下了。   袖子下他悄悄握拳,确实暖了不少,指缝甚至出了点汗。   他推开门,念在陆庭知当了一路暖手捂的份上,客气了句:“王爷去罢。”   陆庭知还真应了声离开。   屋里暖意融融,桌上两个杯子,清白的液体荡漾,搅碎了季泽淮的倒影。   他端起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知晓这大概是交杯酒。   鼻尖轻嗤,他想起陆庭知在路上的话,哪儿来的礼数周全。   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真是难搞。   他放下杯子,坐在凳子上等了会,陆庭知却一去不复返,四下更是连个人影也见不着。   酒杯旁摆着盘点心,季泽淮等饿了,塞了一块在嘴里,正吃着,门被敲响。   他含糊道:“进来。”   来人是借月,季泽淮记得他,问:“怎么了?”   借月行礼道:“王爷进宫处理事情去了。”他捧着个红盒,“这是皇上单独赏赐给王妃的。”   季泽淮朝他勾手,借月将盒子送到手里。他指尖微拨扣锁,将盖子掀开。   红枣莲子之类的果子挤做一堆,在盒子里晃荡。   皇上这还在帮陆庭知出气呢。   季泽淮笑了声,捡粒花生扔到嘴里“嘎嘣嘎嘣”嚼了。   借月离得近,盒里的东西一览无余,他先看了眼自家王妃如常的神情,才舒了口气道:“王妃别在意。”   “有什么好在意的。”季泽淮又往嘴里填了几颗莲子,还挺香。   他问:“你娶妻了吗?”   借月愣了下,道:“并无。”   “伸手。”   借月顺从地伸手。   季泽淮从盒里抓了一大把果子放在他手里,怕他不要,还语重心长地说:“分你点吃,皇上给的,这可是外面求不到的好寓意。”   “……”   借月无言地盯着手里的莲子,最终还是屈服在季泽淮的目光下。   两个男人,一站一坐,在婚房里吃莲子大红枣,画面说不出来的诡异。 第6章 风起   冬日昼短夜长,天很快暗沉下去,季泽淮捧着御赐的盒子吃了小半,陆庭知裹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陆庭知进屋时,季泽淮刚把花生和莲子分类摆在桌子上,他扫了眼季泽淮手里的盒子,视线越过一堆果子看到两杯无人问津的酒。   他饶有兴致地绕过去,举起杯子看向坐在凳子上茫然的季泽淮,道:“交杯酒。”   都什么时候了?季泽淮一时竟无言以对。   对面的人从寒风中来,裹挟一身冷气,现在视线也寸寸冷下来,季泽淮只好端起酒杯。   烛影在墙上跳动,将红衣染成烈金色,二人手臂交缠,季泽淮被陆庭知带着一同饮下酒水。   袖子随动作滑落,一根红绳在空中飘荡落地——   季泽淮昨日随手塞起来,塞完就忘了,居然现在才掉出来。   他弯腰想去捡,陆庭知动作更快,红绳被他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拿上来。   他捡起来也没还给季泽淮,看着掌心缠绕的红绳,神情出奇的平淡。   “听闻民间新婚夫妻有红绳结发一说。”   结发夫妻。   季泽淮没接话,轻笑一声反问:“我们是夫妻?”   “明媒正娶,名正言顺,为何不是?”。   季泽淮掌心反转,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道:“还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执意要回这根红绳,一根没有任何意义,随手捡起的红绳。   陆庭知看向他的掌心,半晌没有动作。   气氛僵持,季泽淮受不住似的泄了口气,手缓慢垂落下来,道:“我不要了。”   他的手还没有回到身侧,就像那根绳子没有回到他手心一样,都被陆庭知托起来。   陆庭知一手托着他的手背,另只手将散下的红绳系在他的指节上,模样认真,像是在打扮着什么。   先前饮下的小半杯清酒烧起来,季泽淮头脑被后涌上来的酒气熏得发晕,指尖不住地颤抖两下。   “好了。”陆庭知松手。   季泽淮罕见地没说话,垂着眼发呆。   陆庭知捡了粒桌上的莲子,放在手心把玩,道:“王妃好好歇息。”   说完,他将刚拿起的莲子放下,转身出门。   季泽淮听陆庭知喊自己王妃就起鸡皮疙瘩心跳加速。   怎么他喊的这么自然,张嘴就来?   要是陆庭知让他喊夫君之类的名称,他大概会问澈儿到底存了多少钱,立刻悔婚逃跑。   想到这,季泽淮不可避免地想到之后的生活,最先到来折磨他的是明日早朝。   从此每一天,和鸡比早起,和狗比晚睡。   夜长无聊,为了明早能正常起床,他赶紧收拾睡了。   第二日,澈儿将季泽淮推醒时,他脑子还没转过弯,嘟囔了句:“还早。”   澈儿喊道:“不早了公子,快起来上朝。”   不知刺到季泽淮哪根神经,他猛地弹坐起来,将额前的头发一把抹到脑后起床了。   天蒙蒙亮,一头坠一线白光,另一头乌黑着,几颗繁星点缀其中。   季泽淮脚步加快,每呼出一口气都觉得热量从体内往外飘散。   坐到马车里时,手脚已冰凉,但他无暇顾及,眼皮上下宛如做了夫妻,简直难舍难分,头一歪就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澈儿的声音从外面飘来,季泽淮唰地睁开眼,仿佛从来没睡着过。   他抹了把脸重置面部状况下车,忽然想起到现在没见过也要上朝的陆庭知。   “陆……王爷呢?”季泽淮差点咬到舌头。   侍卫道:“王爷寅正二刻便离府了。”   !   季泽淮沉默地摸了下鼻尖,转身走了。   他现在是和陆庭知比早起,指不定也是和他比晚睡。   季泽淮在心里默默竖大拇指,简直是当之无愧的劳模。   从皇帝入场开始上朝,季泽淮就站着,无休止一般,时不时接收到周围或同情或可惜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恍惚中,他像是回到了高三的早读课,教室里开着空调,学生一个个小鸡啄米似的犯困,这时候班主任就会暴怒道:“都给我站起来读。”   对,就是这种不情愿,很痛苦的感受。   季泽淮终是重新体会了一遍,站的失去了对两腿的感知后,小皇帝大手一挥,终于下朝。   季泽淮忙随百官叩首,整个人都轻松了。   出了殿门,冷风刀子似的刮在面上,耳朵和鼻尖瞬间就通红一片。季泽淮不敢停留,脚步匆匆地走。   下朝依旧没见着陆庭知,估计还有更多要事处理。   季泽淮咳了几声,揽了揽下人递来的披风,还好原主体弱,特许居家办公。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着,骤然停下晃的他一晕,随即车外响起道哭嚎,断断续续地喊:“季泽淮,季明松。”   明松是他的字。   季泽淮掀开帘子,望着形容狼狈的薛原辞,戏谑道:“这是谁啊?”   薛原辞神情恍惚,鼻涕眼泪糊在脸上,听了这话噗通一下跪了。   “你救救我吧,让我上马车说行不行?”   帘子只掀开一半,季泽淮面色苍白,眼皮恹恹耷着,纤长睫毛半垂,淡笑了下。   薛原辞被这笑容晃了眼,也呆傻地跟着笑了下。   只见季泽淮立刻拉下嘴角,道:“侍卫呢,把他拉走。”   薛原辞的笑容僵在嘴角,侍卫把着他的双臂将他拖离,马车缓缓驶动,他忽然疯了似的挣扎,嘴里的话狠毒起来。   “放开!”他挣不开侍卫的手,扯着嗓子喊:“季泽淮我告诉你,你以为留在摄政王府就能高枕无忧了?天下谁人不知,摄政王只是为了羞辱你!”   季泽淮叫停了马车,实在不愿下去吹冷风,从窗口微探身道:“哪片天下的人?”   “薛原辞你现在随便拉个人问问,看别人怎么说。”   季泽淮声音不大,两句话刚好被一阵风吹到薛原辞耳边,他只觉浑身血液冰凉,怔怔站在原地看马车越来越远。   车内外一片安静,季泽淮完全不受方才那遭影响,又昏昏欲睡起来。   这次还没等马车挺稳,他便有所预感地睁开眼,经两趟补觉居然也恢复了些精神,不再困得想要昏厥。   一进府,眼前便闪过一抹白,来不及看清是何物就已速度极快地奔至身前。   季泽淮低头一看,一只巨大的通体雪白的狗正在嗅他的官服下摆。   纯致的毛发在风中摇摆,手感很好的模样。   季泽淮没忍住上手摸了摸,掌下果然一片柔软,白狗顺着力道俯身,嘴里“呜呜”叫着。   “雪牙,雪牙!”呼喊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借月转过弯,瞧见他们家的王妃正在捏雪牙的耳朵。   季泽淮也抬头看去,这寒冬腊月的借月居然出了一头汗,面色焦急。   借月三两大步走过来,焦急道:“王妃,雪牙没咬着您吧。”   季泽淮刚打算松手起身,就见雪牙急吼吼地用鼻尖拱他的腿,只好又摸了两把,道:“这狗叫雪牙?”   借月震惊地看着谄媚的雪牙,又听见季泽淮说这只价值千金的雪狼是条狗,嘴角抽搐了几下:“王妃,这是狼。”   什么?!   季泽淮飞速挪开手,起身连退几步,瞧见雪牙幽蓝色的瞳孔,它正歪着头,似乎不理解季泽淮突如其来的疏远,嗷呜嗷呜地叫起来,一副狗样。   季泽淮:“……”   借月:“……”   除了在陆庭知面前,借月从没瞧过雪牙对谁这样讨好过。   忽然他心中一惊,难道是王爷早就带雪牙见过王妃了?联想到民间传言,他自动忽视了不合理的地方,收起尴尬的笑容,崇敬地看了一眼季泽淮。   “王妃,属下先带雪牙离开了。”   季泽淮半惊半疑,见借月露出了个十分诡异的眼神,更摸不着头脑。   好在借月已经把那只雪狼拉走了,季泽淮稍微放心了些。   不愧是摄政王,养宠物都和别人不一样。   借月前脚刚走,留云脚步匆匆过来,与季泽淮正面迎上,行个礼出府了。   季泽淮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到自己院里时澈儿正在窗边插腊梅。   澈儿一见季泽淮回来,就放下手中的枝干,双眼放光走来,道:“公子,我今儿听到个消息。”   季泽淮同她往房里走,问:“什么?”   “薛侍郎暂被罢官,似乎牵扯到聂少卿,现在聂少卿也被禁足了。”   桌角的腊梅没摆放好,在二人交谈时摔落在地。   “砰。”   聂府内,聂鑫将花瓶狠狠扫落在地,目眦尽裂道:“陆庭知!陆庭知!我一定要整死你!”   他一把揪住侍卫的衣襟,怒吼:“薛原辞给我写的书信为何被陆庭知的人查到?”   侍卫面色煞白,冷汗流了满背:“他搜集弹劾的假,假证据……”他断断续续,“皇上也同意搜查了,只是没想到……”   “薛原辞这蠢货!”聂鑫一把推开侍卫,又将一桌茶盏尽数砸烂。   从早上被他爹下了禁足的命令,聂鑫就没停过闹腾,把屋里能砸的砸了个遍,他精疲力尽地坐在凳上,看着满地狼藉喃喃自语:“没事,有父亲和姑母在,不会有事的。”   “最近那些东西都不要卖了!”   “只是禁足没别的惩罚?”季泽淮抿了口茶问。   澈儿挠了挠头,思索一会道:“大概是没了,只听说这么多。”   季泽淮回想起今早他下朝时,确实听见有人谈论此事,但天气太冷,他忙着赶路,听到些只言片语,现在经澈儿这样一说才将事情串联起来。   宁梏搜罗的证据半真半假,乍一瞧有模有样,可若是细查起来定是遮掩不住的。   陆庭知决心要深究,宁梏只好把薛原辞做废棋推出来。而薛原辞也是个不想死的,写信贿赂聂鑫,以求得到庇护。   可惜陆庭知更快一步,居然将没送出的信拦了下来。   就算这样,皇帝依旧没有对聂鑫如何,只是不轻不重地发了禁足。   眼前闪过那日赵二嚣张的模样,季泽淮眉头轻皱,在看到案上新增的一摞书册后,他眉头皱得更深。   旧的还没批完,新的又来了。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发现这并不是他负责的部分。   留台的监察御史共有六位,他负责礼部监察,为何刑部案宗会落在他手上? 第7章 云涌   “今日谁送的文书?”季泽淮凝视着案上那本超出他职责范围卷宗的内容。   澈儿唔了一声,回忆道:“今来了两批人送,前人是田旭,后人不认识,怎么了公子,可是送错了?”   察觉到澈儿忧心忡忡的目光,他安抚地笑了下,道:“无事,是我看错了。”   澈儿见他笑了,眉眼才放松下来,继续插花去了。   卷宗往后翻了几页,季泽淮眉头紧锁,只几眼就瞧出不对劲的地方。   案子十分蹊跷,检举工部侍郎唐元祺工程贪腐,但证词却只敷衍地写了几句话,断案过程也模糊不清,草草结案后就将唐元祺押入牢内。   季泽淮越看越心惊,这样草率的案件居然是经大理寺卿审批过的。这一桩是送到他面前了,那其余的呢,是不是有更大的问题?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其暂搁置在一旁,先处理别的文书。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下人来问他要不要用膳,季泽淮才从极为专注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做事让他浑身发麻酸胀,心里又惦记件事,他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   “王爷回来了么?”   一旁的侍女垂首道:“方才回来。”   季泽淮连披风都没穿,一把拿过案上的卷宗往外走去。   刚出门就打了个冷颤,他顾不得回去添衣,急忙去找陆庭知。   毕竟陆庭知事务繁多,万一等会走了岂不是要去皇宫里找人?   想到这,他脚步又快了几分。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在冬季营造出十足的暖意假象,季泽淮小跑到陆庭知院里时已经感知不到耳朵和鼻尖了。   借月留云二人守在门外,见季泽淮气喘吁吁地过来,面面相觑一瞬,连忙进去通报。   季泽淮没等多久,门就开了,他攥紧了手中纸张。   刚进屋他就打了个喷嚏,鼻尖和耳朵轻微发麻发痛,他下意识伸手揉了揉鼻尖。   忽然眼前闪过熟悉的白色身影,正朝他奔袭而来,又极具灵性的在他脚下停住。   微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陆庭知略带笑意道:“这么喜欢他?”   雪牙嚎叫了几声,依旧像只狗,因此季泽淮停下了后退的念想。   陆庭知眼中闪过丝诧异,道:“我以为你第一面见了会怕它。”   ……你以为对了,其实第二面见也有点害怕。   季泽淮没注意陆庭知称呼的变化,嗓里涌上几份痒意,他咳了几声想起正事,道:“今早不知谁送来份案件卷宗,我认为其中有很大的问题。”   他抬臂,二指撑开书页,将最可疑敷衍的证词展示出来。   陆庭知视线在那葱白修长的两指上停留几秒后,缓慢挪到纸张上。   季泽淮又咳了几声,书页随咳嗽震颤,陆庭知下意识看向他因咳嗽微泛红的脸。   不止脸颊泛红,鼻尖也是红色,给那张清冷,白到几近透明的脸添了几分色彩。   漂亮,但脆弱。   “送份姜汤进来。”陆庭知主动接过卷宗。   这句话就像开启了什么开关,季泽淮捂唇又咳起来,断续沙哑的喘息声从指缝闷闷溢出,他不由弯下腰抑制阵咳。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按在他的后背来回抚拍,他气顺许多,咳嗽渐渐停下了。   季泽淮直起腰,拭去眼角泪花,嗓音微哑道:“王爷有何看法?”   陆庭知看着他不说话,几秒后转身走到桌边。   季泽淮忙不迭更上去,以为终于要说正事,就见陆庭知气定神闲地倒了杯茶,道:“喝口水。”   季泽淮愣住,再回神时就直直落进那双平静极黑的眸子里,呼吸乱了一瞬。   他垂下眼睑,慢吞吞地举起杯子喝了口。   季泽淮刚放下杯子,一旁传来声音:“确实可疑,泽淮是要打算查清楚。”   “是。”季泽淮直言。   陆庭知道:“查吧。”   季泽淮舒了口气,一口喝完剩下的茶水,道:“那我就先走了。”   陆庭知翻了两页卷宗,垂眸道:“喝完姜茶再走。”   季泽淮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不想喝姜汤的念头居然被看穿了,陆庭知一片好心,他也不好拒绝,顺从“嗯”了声,在陆庭知旁边板凳上坐下。   这边一静下来,雪牙极为灵通地意识到什么,轻扒了一下陆庭知的衣摆。   陆庭知正要摸它的头,雪牙蹭地把身子转到季泽淮那边,尾巴愉快地扫了几圈。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片刻收了回来,季泽淮没忍住弯了弯唇角,随即意识到不妥,手掌极其心虚地遮了下唇。   陆庭知淡淡问:“笑什么?”   季泽淮放下手掌,神色如常眨了眨眼:“没笑啊。”   陆庭知和他对视片刻,道:“把雪牙牵下去。”   借月应声推开门,给雪牙戴上嘴套,费力地把它扯出去了。   真有够小气,季泽淮趁乱摸了两把雪牙的头。   雪牙刚被牵下去,一侍女就端着姜汤进来了,季泽淮没精神地接过碗,喝得越多,眉头皱得越深。   碗见了底,鼻腔里塞满了姜的涩味,他艰难地开口道:“走了。”   陆庭知颔首:“嗯,搭件披风。”   披风被烘得暖和,沾染淡淡檀香,季泽淮穿上出门,姜汤披风两层庇佑,护住周身片刻温热,他让留云去帮忙备了马车,走到门口正好上车。   马车逐渐减速,侍卫掀开帘子道:“大理寺到了大人。”   季泽淮嗯了声下车,往大理寺内走去,果不其然被门口衙役拦住。   “季泽淮求见大理寺卿。”他裹在黑色厚重披风里,整个人愈显苍白,立在寒风中单薄一片。   托陆庭知的福,季泽淮的名号在京城也算的上人尽皆知了。   那衙役听了他的名字,表情微变,立刻进门通报了。   没一会,那衙役眉开眼笑地过来,连说了几个请,要把季泽淮请进去。   季泽淮眼皮轻跳,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公式化微笑点头。   廊道几转,见大厅内一人身着官袍,背手踱步,正是大理寺卿萧弃佑。   他一扭头,见季泽淮正拾袍登阶,迎上去道:“季御史怎么来了?”   二人脚步不停,季泽淮边往屋内走边说:“萧大人一纸卷宗将我喊来,我当大人会直言。”   话落,萧弃佑的笑容僵住,双方视线对撞,皆不退让。   半晌,萧弃佑闭了闭眼,道:“季御史勿要乱说。”   季泽淮道:“聂鑫在大理寺为虎作伥多日,想必各位同僚早已苦不堪言,这要紧关头大人信我能将案子查下去,借陆庭知之势彻底扳倒聂鑫。到时大人只要道明卷宗出于自手,便可减轻职责疏忽处罚。”   萧弃佑嘴唇嚅嗫,正鼓足气准备反驳,季泽淮丝毫不给他机会,厉声道。   “萧大人打了一手好算盘,却没想过后果么?”   “皇上重血脉,向来对聂家宽厚,就算案子查清,聂鑫也不会遭到重罚,官途漫长,这明枪暗箭不知萧大人可否防得住。”   季泽淮字字如钉,将萧弃佑原就摇摆不定的心扎的鲜血淋漓。   一面是内心尚存的正,一面是聂家反扑刺向他的剑,矛盾无尽地撕扯着他。   寒风穿堂,呜呜烈响,官袍衣摆被吹起弧度。   萧弃佑的肩膀塌下来,语气沧桑:“季御史是来问罪?”   季泽淮掖了下被吹乱的碎发,眸光沉沉:“我是来助大人的,此案若明皇上要罚也不止罚你一个,大理寺上下皆要遭殃,各位不如做到底,共举聂鑫上任至今所作所为,压得他……”他一字一句,“永无翻身之地。”   “大人莫要忘了,案子现在在我手中。”   萧弃佑无言地与他对视,半晌长叹一口气道:“我已知晓。”   季泽淮心中大石坠地,聂鑫一天天不是祸害百姓就是搅弄朝廷,坏点子多的数不过来,把他踢出局后安心多了。   他行礼道:“不多叨扰,告辞。”   出了门,午时不察的饿意反涌上来,前头就是条小街,季泽淮随手指了个侍卫,两人往街边去。   季泽淮刚买了份糕点,付完钱一扭头,肩膀被人撞了下。   那人行色匆匆,连道歉都没有,侧脸从季泽淮面前一晃而过。   季泽淮定睛一瞧,也是他认识的人,且印象颇深,正是前几日街边大放厥词的赵二。   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正被闭关的聂鑫,再看赵二一脸心虚,就不像正常做事的模样。   季泽淮没什么犹豫地跟了上去,将糕点扔给侍卫,道:“你叫什么名字?拳脚功夫如何?”   侍卫精准地接住抛来的包裹,垂头如实作答:“任柳,功夫尚可。”   季泽淮心里有了底,远远缀在赵二身后,转了几个弯,赵二脚步猛地急促,一溜烟钻进楼门里。   抬头一瞧,门楣牌匾上写着怡春楼三字,几位姑娘在二楼朝下面招手。   季泽淮仔细搜刮脑海中的记忆,都没想出来这楼到底是做什么的,扭头正要问任柳,就见他一脸欲言难止。   他问:“这什么地方?”   任柳难以启齿的模样,过了十几秒才回答:“春楼。”   季泽淮眼睛睁大了许多,心说小说诚不欺我,什么非法交易都要往春楼里塞。他消化了会,抬腿就要往里走。   以任柳的功夫,自然能看出季泽淮跟着人,在季泽淮左脚已买进门槛时,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人是他们王妃……   !   王妃在逛春楼。   任柳想到借月常在他们面前说王爷王妃感情好,瞬间觉得重任在肩。   他侧身拦在季泽淮面前,道:“王妃这种地方……”   赵二的背影逐渐在视线中缩小,季泽淮来不及解释,往旁边跨了一大步,道:“快,人要丢了。”   一听到命令,任柳别的劝阻心思便全消散了,连忙跟上去。   好在赵二挑人花了点时间,季泽淮赶过去时,他才刚走上楼梯。   季泽淮正要跟上去,一老鸨笑出满脸褶子迎来,道:“公子真是气宇轩昂,不知要找什么样的姑娘?”   季泽淮眯了眯眼,锁定了赵二的背影,随手丢了几块碎银给她:“勿扰。”   老鸨接了银子双眼放光,连道几声好退下了。   季泽淮立刻转步上楼,两步并一步奔上去,或许是因为赵二终于到了撒欢的地方,脚步慢悠悠的,进的哪件房被他瞧得一清二楚。   他缓了几口气走过去,在门外侧耳听了听,屋内先是安静,后来传出乒铃乓啷的声音,十分激烈。   季泽淮站在门口绝望的想马上死掉,他看了眼赵柳,悄声道:“现在可能还没开始,你把门踹开。”   任柳木着张脸,抬脚“砰”一声把门踹开了。   屋内的声音清楚传出来,赵二凄厉的嚎叫响彻耳道。 第8章 雀死   嚎叫声持续短短一秒,像是被掐断似的骤停,任柳一把将季泽淮护在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进门。   屋内的人似乎也察觉到有不速之客,无人动作。   鹅黄的花鸟屏风几处破损,上面沾着一抹刺眼的红,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与脂粉味混为一体,直扎鼻腔。   完全就是凶杀现场。   他张了张嘴,想问任柳的身手有没有好到带着病秧子一挑几的地步,刚吸口气准备说话,就被浑浊的空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这声喷嚏似乎打开了什么机关,停滞的空气开始流动,那扇屏风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细尘飞扬间季泽淮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早知道再点个任五、任七一起来了。   珠帘轻晃,季泽淮抬眼望去,和凳上的人遥遥对上视线,心中懊恼烟消云散。   “王爷?”任柳惊愕出声。   陆庭知居正座,身旁立着留云,再往下看去,赵二被俩侍卫押在地上,左肩一道狰狞伤口,嘴里塞了团破布。   侍卫见是自己人,举刀准备继续方才的行为,季泽淮睫毛轻颤,莫名觉得血腥味更加浓重。   “带走。”陆庭知淡淡出声。   侍卫利落收刀,拖拽起赵二,一左一右押着他从季泽淮面前经过。   记忆中他曾将匕首没入另一人的胸膛中,无论是从声音还是触感来说,那都是一种不适的黏腻感。   这辈子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指腹相互摩挲了下,并不干爽,他恍惚地看了下掌心,原来是方才紧张出的汗。   “在看什么?”   季泽淮闻言抬头,陆庭知已走到他面前,也低着头看他的手。   倏地,陆庭知抬手点了下他一截指节的内侧,道:“这里有一颗痣。”   季泽淮含糊“唔”了声当做回答,赵二被拖下去审问,春楼本就不是他想长待的地方,转身便要走了。   陆庭知却拽住他的衣袖,深黑的眼睛定定瞧他,问:“一起走吧。”   季泽淮回首,眉间轻皱,似乎难以忍受浑浊的空气,简短道:“嗯。”   二人很默契地选择了讨论声最低的走法,一前一后离开。   转条街,二人上了马车。季泽淮坐稳没一会,陆庭知忽然又抓起他的手,准确来说是他的那根有痣的指节。   季泽淮一时不防,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陆庭知垂眸,眼中神色晦暗,叫人摸不着情绪,说话时声音冷冷的:“查案怎么查到青楼里?”   季泽淮当他握着自己手指头做什么,原是押去做“人质”了。   他不挣不动,侧目看过去道:“王爷不也在?”   陆庭知指腹重重磨了下,那块白皙的皮肤起了道红痕,他笑了声放开手。   “聂鑫倒卖官府物品,赵二经常为他跑腿,卖完后私吞些银钱。”   拿了钱就去青楼享乐,被他们夫夫二人一齐捉住。   季泽淮方才在房里闻了乱七八糟的味道,现在被颠的难受,恹恹搭着眼皮:“瞧赵二贼眉鼠眼的,我跟上去看看,和……”他喉结滚动哽了下,“任柳。”   陆庭知挑了挑眉,“真是巧,不如和本王一起去瞧瞧赵二怎么招……”   话没说完,就见季泽淮面色雪白,嘴里匆忙吐出“想吐”两个字,就立刻被手捂住。   刚喊停马车,季泽淮闪身下车,在路边“哇”一声吐了。   他弓着腰背,轻薄的仿佛一用力就会被折断,睫毛被溢出的生理性泪水打湿,微上挑的眼角一抹飞红。   陆庭知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血腥的话咽下去,本意是想敲打季泽淮,毕竟他给的理由太过巧合。   他对飘渺到可以随口说出的话向来存疑,习惯先敲打再调查。   细长而脆弱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他想,算了。   算了。   世间又不是没有巧合,信他一次吧。   季泽淮接过递来的帕子和水,漱口后在离那团污秽很远的地方蹲下缓神。   马车不知压到什么东西,狠狠颠簸了下,他终于压不住胃里的巨浪,下车吐了个一干二净。   其实在说完话后,他就有些愣神,没听清陆庭知在说什么,不过现在也没精气神去问。   季泽淮呼出细长的一口气,风有些大,他忍不住偏头将脸往衣襟暖和的地方凑,身子里热气流逝,阵阵发颤。   最多还有五秒,他就要被冷得撑不住上马车。   忽地,风小了许多,季泽淮疑惑转头,见陆庭知面无表情地站在风口处低头看他。   谁又惹他了?   季泽淮只看了一眼就侧过头,等陆庭知开口催促他。   过了好一会,他没等到催促,也没因为被陆庭知挡住的寒风瑟瑟发抖,迫不得已上马车——   他腿蹲麻了。   季泽淮撑着双膝起身,轻跺了两下麻木的腿,道:“走吧。”   陆庭知沉默转身。   再次启程,二人没再交流,季泽淮闭目歪在座位上,眼角的红褪去,面上又只剩大片的白。   陆庭知无言盯了会,潜意识里没觉得有多久,却听到侍卫在帘外喊到了。   季泽淮睁开眼时,陆庭知留给他的便只有下车的背影,二人同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今日对方怎么这么奇怪?   他皱眉想了会,心中了然,劳模忙着上班呢。   回到屋里后,季泽淮便没出去过,晚膳清淡,估计是因为他下午吐了特意准备的,他胃口不错多吃了点。   饭后问了一嘴陆庭知去哪了,下人果然说在宫里,季泽淮肃然起敬。   到了晚上,他更无事可做,没一会就困了睡下。   第二日,季泽淮依旧迷糊起床,扒着眼睛顶着寒风上朝。   今日早朝他提了点精神,心中对聂鑫下场的好坏还是感到不安。   汇报完琐事后,萧弃佑率先出列跪下,身后一派大理寺官员也哗啦啦跪了一大片。   众人俯身叩首,声音砸在寒凉的玉石地板上,在殿堂上空汇集。   “大理寺众员检举大理寺少卿聂鑫以其父之权压人,武断判案,上不敬天子,下不惜百姓,擅欺同僚,扰乱朝纲。”   皇帝面色凝固一瞬,慌乱地看向被提到的舅舅聂愉舟,见他脸上黑沉一片,又望向跪在地上,言辞恳切的官员。   他额上起了一层又一层冷汗,整个人宛如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季泽淮暗暗摇头,怒其不争,正准备出列助力,就听到陆庭知冷冽的声音。   “正巧臣近日查到件关于私卖官府物品的案子,也与聂鑫有关,把人带上来。”   留云压着人进来,赵二蓬头垢面,衣服却整齐,但瞧脖子上露出的从胸膛蔓延上来的鞭痕就知晓布料下的惨状。   季泽淮遥遥望向陆庭知,没想到对方也在看他,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对角线,对视片刻又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留云跪地行礼,开始叙说案件,将聂鑫如何贩卖物品,卖给了谁,又如何抓到的娓娓道来。   这几日聂鑫得了教训,下令最近不许漏什么马脚,但赵二平日里奢侈惯了,赌钱又输了个干净,只好偷偷出来卖点东西拿钱,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他在旁供认不讳,头点的像被不停拍打的皮球,嘴里胡乱喊着:“饶命,再也不敢了”。   季泽淮见时机正好大局将定,又将唐元祺被诬陷的事情捅出来。   数罪并列,绕是聂鑫的亲生父亲聂愉舟也不敢求情,皇帝被阶下数道目光压得直不起腰,咬牙道:“将聂鑫按律法处置,众爱卿平身罢。”   季泽淮松了口气,心道这小皇帝还真是……   他眼睛不受控制地落在陆庭知冷淡的侧脸上,真是让人操心。   这早朝算得上惊心动魄,唐元祺的案子重审,罚的官员有一大串,其中包括那位与他职责有别的同僚。   季泽淮撑着下巴,将马车帘幔掀开一角,无聊地望向萧瑟的外边。   天气冷虽冷,可生活还得继续,因此行人并不少,无数人陆续走过,陌生的面容模糊在冰天雪地里,季泽淮瞧了个大概,明锐捕捉到方才还想到的同僚顾潘的身影。   他放下帘子,嘴角勾起个愉悦的弧度。   顾潘咬牙切齿,不知是哪个粗心的将卷宗送错,害他因公事过失,被罚了三月俸禄。   他埋头走路,并没有发现路过马车里一闪而过的清瘦白皙侧脸。   停下脚步,顾潘抬头望向左相府的鎏金牌匾,低头整理衣襟,深呼吸抬脚迈入。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正厅,宁梏坐在凳上,一手端茶,一手摸着胡须,正上方挂着两袖清风,是先帝赏赐的牌匾。   顾潘双脚刚踏入屋内,一盏瓷杯便落在脚边,茶水洒落在地,热气徐徐。   宁梏横眉竖眼指着他,厉声道:“你还敢来?”   顾潘双腿一颤立刻跪下,道:“对不起老师,是我鬼迷,不不不不,是聂鑫他蛊惑我,用银子蛊惑我。”   宁梏面上闪过不耐,“此后莫要再来找我,快滚,别逼我让人将你拖出去。”   顾潘惊恐地睁着眼,脑中一片空白,丢了魂似的离开左相府,他得罪了聂家,又不再受宁梏庇佑,该怎么走下去呢?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巷口一道身影悄然没入黑暗。   *   聂府。   聂鑫被罚了杖刑,不省人事地被抬回来没多久,院里下人进进出出,忙成一团。   屋内药味苦涩,大夫掰开他的嘴灌药,又去看他皮开肉绽的下身,道:“少爷这腿是不行了,往后怕也不能再行房事。”   其母胡露闻言,两眼一翻,悲伤过度昏厥了。   屋里又是一通尖叫,下人又去请了大夫。   聂愉舟面色发青,喘着粗气确认道:“真瞧见顾潘从他府里出来?”   侍卫跪地垂首道:“是。”   他一掌拍在桌上,额角青筋炸起:“好好好,早便知这宁梏瞧不起我等武将,与我虚与委蛇这么久终于露出真面目,竟同陆庭知害我儿落到如此地步!” 第9章 恩谢   “任务进度推进,提高生命值上限。”   八百年不出现一次的系统在脑海中发话,季泽淮正在摸雪牙头,被吓得一抖,力道没收住,扯了几根毛发下来。   雪牙嗷了声,他一手安抚地拍了拍它,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背在身后,几撮白毛被撒出去。   好歹也是看过原著,对朝堂局势分布还是有些印象的,宁梏与右相周兹皆有学生,前者是顾潘,不过二人关系较为隐秘,鲜为人知,后者则是唐元祺。   宁梏与聂家两方皆要一个字——“权”。   奈何陆庭知对此严防死守,只好暂时联手,周兹则原属病逝的齐王麾下,也就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皇兄,大皇子,自齐王逝后便不从任何一派。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桩案子会递到他手上,是萧弃佑的利;宁聂两方互不信任,一朝有疑便会分道扬镳,是各自的利;他查清且利用案子,让聂家元气大伤,宁聂联盟分崩离析,是他的利。   只不过有人遭殃,有人取胜罢了。   季泽淮对着冻僵的手指呼了口气,肺腑随着系统那一声播报轻快不少。   系统的灵丹妙药,见效神速。而人一旦从极度不适的状态恢复过来,不用多,只要给一点点甜头,就很容易上头。   他忽地不想回房取暖,因为他现在呼吸顺畅得不得了,如果这不是冬天,四周全是被压缩的冷空气,他可能会原地做十几个来回的深呼吸。   季泽淮蹲下挠了挠雪牙的下巴,听狼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不知道摄政王府这群人怎么养的,把雪牙养的像只狗。   没一会,澈儿便寻过来,手臂挂了件披风,走进了可以瞧见脸上两抹红晕。   她看季泽淮正蹲在地上,身上也没着件像样的厚衣,顿时两步做一步飞奔过来:“公子,快把衣服穿好,再染上风寒可不好!”   季泽淮乖巧起身,一副任澈儿摆布的模样。   澈儿小小的怨气登时消了,嘴里嘟囔着:“公子自己要爱护身子啊,不然下次再生病我就熬浓药,很苦很苦的那种。”   她一脸认真,季泽淮一看哪还受得了,表情十分受伤:“真的要这样惩罚我吗?”   澈儿怔住,眼中很快闪过水光,沉默低下头给季泽淮整理披风衣襟。   季泽淮有些慌了,他从穿来便把她当妹妹看,正要开口道歉,就见澈儿倏地抬起头,眉眼弯弯。   “哈哈哈,公子被我骗了吧,下次可要记得穿厚实点。”   这下轮到季泽淮愣住,随即他怒极反笑:“好啊,澈儿你现在连我都敢骗了!”   正抬手准备敲她一个板栗,下人从院门走来报告:“王妃,唐侍郎求见。”   季泽淮一时没想起来,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那位被冤枉的工部侍郎,他颔首道:“带我去吧。”   走了几步他回头,澈儿果然还在原地望他,季泽淮森森笑了下:“等我回来。”   澈儿一激灵,忙不迭跑了。   唐元祺正独自坐在前厅等候,拒了下人的添茶,见季泽淮过来,忙起身行礼。   按官级来说,唐元祺无需向他行这么个礼,季泽淮蛮怕他张嘴来句“拜见王妃”。   他忙托着唐元祺的胳膊,道:“快起身吧。”手掌微发力,却没抬动对方。   季泽淮大受震惊,是他力气太小,还是唐元祺一身牛劲?   唐元祺声音洪亮:“多谢季御史救命之恩。”   季泽淮忙道:“言重了。”   衣袖下手指红肿,唐元祺蹭地抬起头,脸色沧桑却挡不住眸光熠熠:“我在浮生斋定了桌,御史可愿赏光同去?”   浮生斋是京中有名的酒楼,专做江南饭菜且味道极佳,听说最近还举行了什么活动,只是包厢难订,季泽淮从未去过。   唐元祺言辞恳切,季泽淮自己又想去,便同意了,二人一同离府步行前去。   路上风大,唐元祺知晓季泽淮身子弱,便少说话以免耽误步伐,等到了酒楼,小厮将二人引进包厢,安稳坐在凳上才开口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小声道:“那日大殿上是何光景?”   似乎这是什么热闹,他没凑上便损失惨重。   季泽淮不再被风糊着嘴,也有了兴致聊天,把事情说得详细,唐元祺听说聂鑫让打残了,露出几分快意的笑。   他又问:“大理寺罚了多少人?”   季泽淮思索了下,旧案彻查耗费时间人力,一时半会怕是出不了结果,但那时在殿上就已罚了好几个。   他估摸着保守回答:“大半个大理寺。”   唐元祺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啧啧”两声。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可以上菜了,唐元祺一声应允,一溜排小厮端着菜序列而入。   浮生斋名副其实,菜式色香味俱全,虽比不上摄政王府,但季泽淮这几顿寡淡多了,见了外面口味重的菜,也多吃了许多。   尤其是那道白菜煨豆腐,表面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白菜用骨汤煨了半日,豆腐里塞满慢炖的鲜肉,咬开来汁水四溢。   季泽淮连吃几块,吃美了,决定让膳房厨师来偷师。   唐元祺举着酒壶正斟酒,问他喝不喝,季泽淮摇头拒绝。   祖父祖母有职业病,从不让他沾烟酒,只喝过些度数极低的果酒。   唐元祺也没劝他的酒,一个人浅饮。   酒后人总是会更感概,即使头脑清明,唐元祺抹了把脸,低声道:“谢我恩师,一把年纪却为我奔波打点,怕我在牢里受难。”   抬起脸望着季泽淮,他举杯道:“你清正为公,救我,救了大理寺,救了许多人。”   季泽淮杯里装着茶水,只举起饮了口,并不言语。   也为救他自己,私心太多。   饭后,二人各有事务要处理,并不能多留,推门离开。   包厢在深处,距楼梯口有段长距离的走廊,正并排走着,后方一扇门开了,添了几分嘈杂。   季泽淮与唐元祺交谈,并为多留意,忽地听见声箭矢破空的锐响,他下意识侧身回头,箭羽擦过耳畔,落地“咚”的一响。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后方,一青年歪着身子靠在柱上,手里提着弓,毫不示弱地朝二人挑了挑眉。   唐元祺撇眉,冷声问:“侍御史何意?”   孟帆恶劣地笑了下,道:“失手。”   季泽淮跟着笑了下,眸中冷意更甚:“原来是失手,我当侍御史是瞎了呢。”   “你!”孟帆怒瞪着眼,季泽淮这人戳一下蹦一个字,最是公事公办,三番五次让他这个侍御史下不来台。   假清高装正直,如今不还是为权势与陆庭知成婚?   让人看不惯。   他似乎想到什么,若有所指道:“季御史成了婚,嘴上功夫也了得。”   季泽淮神色如常,这话还没他方才吃的豆腐荤。   唐元祺倒是闹了个大脸红,正要怒斥,季泽淮伸手拦了拦,淡然开口:“不如侍御史脸皮厉害,没瞧见我们二人压根不想理你?”   孟帆怒上心头,抬脚往前走了两步,被身后吓得安静如鸡的同僚拉住。   他想到今日下朝时,皇帝单独与他说的话,咬着后槽牙压下怒气,道:“我最瞧不起你这种攀附权势之人,若是有胆子明日来浮生斋比箭。”   季泽淮病弱之事谁人不知,这是有意刁难。   唐元祺侧目飞速扫了眼季泽淮的神情,低声劝道:“别答应他。”   季泽淮朝他安抚地笑笑,半晌拾起地上的箭矢步步逼近。   面色苍白,身形单薄,明明是毫无威胁的一个人,孟帆心中却生出股退意,他喉结滚动,强撑道:“你做什么?”   季泽淮靠近,用箭尾抵着孟帆,琉璃色眸子呈现出极致的漠然,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难道你这位置坐的安心?”   孟帆心中惊疑,瞳孔震颤,这句话竟让他浑身泄力,被季泽淮微渺的力道推到后退。   “咚。”   箭矢落地,孟帆的魂被这一声唤回,季泽淮已转身走远,方才的话恍若幻听。   “你说了什么把他吓成那样?”唐元祺低声问,与季泽淮缓步下楼。   说了一些看过原著提前知道的事。   季泽淮眨了眨眼,道:“我说这么爱射箭,不如哪天来给陆庭知当靶子。”   “本王有这种癖好?”   寒冬晴日,光打在陆庭知的面上,将眉目描绘的更加深邃,他身穿绛色蟒袍站在酒楼外台阶上,认真发问。   陆庭知怎么在这?!   季泽淮沉默地偏开头,与陆庭知的视线错开些:“我吓他的。”   好冤,我压根没说。   唐元祺深知那不是什么好话,也沉默地站在一旁。   陆庭知眼神在二人间游离了下,没有再追究,道:“顺路接你回府。”   既已发话,唐元祺也不好在这杵着,行礼道:“王爷,下官先走了。”   陆庭知点点头,视线又挪回来看向季泽淮。季泽淮只好顶着这道目光上了马车。   帘子被掀开,带起一道气流,季泽淮眼睛看地板看木纹,就是不肯看身旁坐下的人。   “吓人还吓到自己了?”   季泽淮下意识扭头与他对视,睫毛微颤却没再左右乱看,“你不在乎?”   陆庭知风轻云淡道:“若是能为你解围,有何不可?”   季泽淮眼睛微睁大了些,心脏猛地一跳,随即紧密如锣鼓,他无措地抚了抚胸口,干巴巴地开口:“哦,谢谢你。”   回去得重新把脉,这身子心脏不好。 第10章 观刑   到了王府,陆庭知依旧率先掀帘下车,季泽淮紧随其后,却发现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在不远处等他。   他走过去,陆庭知也随之抬腿。   季泽淮边走边问:“今日不忙?”   他抬头望向对方,往日不觉,他有178,四舍五入也就是180,陆庭知竟比他还要高半个头。   陆庭知“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是个疑惑的语气,道:“还好。”和平常没什么差别。   季泽淮了然,果然如此,今日还有闲工夫来接他。   小道分路,二人要分开往各自院子去,季泽淮走了几步,回头发现陆庭知还站在路口看他,他主动挥了挥手,陆庭知愣了下,朝他点点头。   季泽淮回到屋里,解下披风,转了一圈都没找到澈儿人在哪,问了别的侍女才知道原来是去喂雪牙了。   他暗自低笑,为了躲个敲头还跑到外面去,头一扭却看到案上的书册,他立刻收敛了嘴角,以一种十分适配处理工作的冷漠表情坐下。   处理完事务,仍不见澈儿回来,季泽淮推开门正要去寻,发现外头又下起了雪,不算大,雪花落在手上,仔细瞧能看见漂亮剔透的形状。   前两次见雪时他的心情实在算不上轻松,这次再瞧见,终于觉得新奇,雪和雨又不一样,想让人站在院子里淋一淋。   季泽淮站在廊下想了想,谨慎地打消了这种想法——   药本来就很苦了,他不想喝澈儿特质版的加浓药。   他向下人要了把伞,才撑开踏入院子里,就见澈儿一手撑伞,一手拎着油纸包拐进路口。   澈儿一拐弯抬头就瞧见了季泽淮,笑吟吟走过来:“公子我回来啦。”   季泽淮收起伞,笑看她一眼,道:“跑哪玩去了?”   澈儿几步踩上台阶,跺了跺脚上的雪块:“出去逛了两圈,给公子带了蜜饯,喝完药吃。”   说到喝药,季泽淮想到按惯例今日是大夫把脉的日子,问:“葛大夫什么时候到?”   澈儿道:“在我后面呢,马上就来。”   葛大夫是季泽淮入京以来一直问诊的大夫,医术不错,为人和善。居王府后,借月曾问过他要不要换位太医,季泽淮自己就是中医,且这身病有系统压着出不了大事,但也治不好。   且才入京做官时,服药开销很大,常有钱不够用的时候,季泽淮就会提议用些功效稍差点的便宜药材替换。葛大夫却摆手拒绝,反而免费给了几样。   医者仁心。   往事历历在目,季泽淮得帮着还,便没想着换。   他“嗯”了声,拿过澈儿的伞将其与自己的一起放在门口,转身进屋。   刚坐下暖了会,葛大夫背着药箱由侍女引进屋,给季泽淮搭脉。澈儿在一旁紧张地望着。   葛大夫捋着胡子,半晌舒了口气,语气颇有欣慰,道:“大人脉象有由弱转强之势,只是气血仍有大不足,还需继续调养,小人给大人换张方子即可。”   澈儿顿时喜笑,向季泽淮挤了挤眼。   季泽淮忍俊不禁,掩唇低笑,道:“劳烦葛大夫了。”   葛大夫正低头写药方,连道好几声不麻烦,写完后,他抖了抖未干墨的宣纸,递给澈儿,道:“一日一剂,分三次服用。”   澈儿接过单子,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碎银,葛大夫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接下,温声道:“先前从未收过,如今你们主仆二人日子好了,那小人便收下了。”   季泽淮莞尔:“还要多谢您的照顾。”   澈儿接过药方便忙不迭去准备了,季泽淮帮葛大夫撑开伞,一路送至院外。   雪渐大了,走廊扶手上积了层薄白,隐隐透着下方木色。   季泽淮两手拢了个小雪球捏实,正巧澈儿整理好药材交给下人,从侧房出来,他抬手一掷,那小雪团“啪”一下落在澈儿肩上。   澈儿瞪着杏眼,立马气鼓鼓地喊:“公子!”   “哎,在这呢。”见澈儿也要搓个雪球,季泽淮忙闪身进屋,澈儿只好吃个闷亏,当是还今欠的敲头了。   天色在簌簌飘落的白中渐暗,下人上了晚膳。   季泽淮刚坐上桌,一眼就瞧见今天中午在浮生斋,十分钟爱的白菜煨豆腐。   这是他自己取的名,原名好像叫什么翡翠,反正乍看上去完全联想不到菜式是白菜和豆腐。   府里厨师还会读心术呢?   季泽淮诧异地夹了块,发现比浮生斋里做得还鲜美些,他多吃了点饭。   饭后,澈儿照常端药,托盘旁摆了蜜饯。   季泽淮为了减轻痛苦,豪放地一口气喝完,咽下去后立刻往嘴里塞了块蜜饯。   甜味冲淡了舌根的苦涩,他舒了口气,喝药也没那么难熬了。   外面雪下了大半夜,屋内暖炉烧到清晨,清淡的药味融了暖意,也不那么苦涩,倒显得雅致。   今日比昨日要冷上几分,季泽淮加快脚步,企图赶在热意完全消散前上马车。   待上早朝,因有了前车之鉴,官员们的办事效率宛如被上了发条般,昨日遗留的事情居然也解决了大半,下朝比平时晚了点。   百官序列而出,季泽淮下了长阶,周兹正立在白玉柱旁,他下意识打了个招呼。   周兹已年近六十,鬓发花白,眼神却出奇的清明,笑应了声,同季泽淮并行,道:“多谢。”   季泽淮自然知道他谢什么,摆手道:“右相不必客气,下官职责所在。”   周兹摸着胡须,眼神虚落在前方,像是想起旧事,感慨道:“秉性如此,善哉。”   季泽淮正要谦虚几句,忽地来了位侍卫喊住他,道:“季御史,皇上宣您进殿。”   见此,季泽淮只好向周兹致歉告别,对方不在意地摆摆手。   *   养和殿内,皇帝谢朝珏正襟危坐,目光时不时瞟向正在复核奏折的陆庭知。   陆庭知搁笔,问:“皇上有何吩咐?”   谢朝珏眼珠乱转,做贼心虚的模样很明显,嘴里支支吾吾的。   陆庭知叹了口气,语气缓和:“皇上,臣与您说过,一国之君气魄不可少。”   谢朝珏讷讷道:“皇兄,我……”他咬了咬牙,“我让季御史去观刑了。”   陆庭知倏地起身,桌上笔架晃动散落一地,他冷漠地扫了眼高台上的少年,随即转身快步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皇上,臣不是您的皇兄。”   *   周围越走越空旷,季泽淮不是傻子,知晓这不是入养华殿的路,有意拉开与侍卫的距离。   二人间有段距离了,他停下脚步,厉声道:“皇上到底是什么指令?!”   那侍卫擦去额头冷汗,悻悻回头:“皇上念您查案有功,特派您观刑。”   季泽淮想起今日确实有一批人要被斩首。眼前血色闪过,手心瞬间蔓延上令人森寒的黏腻感,以至于在凛凛冬日都能清楚感知。   皇命不可违,季泽淮指尖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冷静。   “带路。”   侍卫战战兢兢点头,一面是摄政王,一面是皇帝,他实在恐惧。   行至刑场,季泽淮被领上高台,令他印象极深的高台。   也是雪与血。   聂愉舟端杯茶正拂去茶沫,他另只手指了指身旁空椅,神情倨傲:“圣心垂眷,否则季御史可坐不到本官身侧。”   季泽淮无言,笑意不达眼底,行礼起身后他坐在凳上,指甲陷入掌心。   监斩官递来名册,季泽淮拿在手里翻看,都是些官小涉事之人。   聂愉舟喝了口茶,笑吟吟道:“今日季御史要背几条人命呢?”   他手指点了点台下蒙眼的人,摇了摇头,叹息似的:“五人,也不知季御史这身病骨能不能背得起。”   季泽淮交了册子,垂眸道:“这命该不该由我背,您与令郎再清楚不过。”   他转过视线看向聂愉舟,讥讽道:“令郎身体如何?”   聂愉舟阴狠地剜了他一眼,但时间已到不便多言,他一手高抬挥下:“行刑。”   季泽淮脊背挺直坐在凳上,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强迫自己不转头,不软下身子,要在这场对决中屹立。   刀光寒利,模糊间他在那把刀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切细节都在放大。   “给朕停下!”   利刃无情,话落时已来不及撤回,刀肉相撞,雪影暗红。   季泽淮没来及看清,忽地视线一黑,温热的掌心落在眼前,烘的眼皮发烫。   “怎么抖的这么厉害?”陆庭知俯身挡住刑场,伸手探了探额头温度。   季泽淮愣愣发问:“有吗?”他思绪混乱地低头,袖口露出的一截指节不正常地抖动,感知猛然回身,他发觉双臂也在颤抖。   “可能有点冷。”   他声音微弱,陆庭知从中听到一丝委屈,替他理了理碎发,低声道:“别怕。”   季泽淮和他对视,眼眸中倒映彼此身影,他终于在躁动不安的内心中寻到一隅平静,声带似乎也恢复了正常,喉咙缓慢滑动。   过了几秒他承认了,道:“好。”   周围的人已经跪了一地,谢朝珏看二人互动亲昵,知晓犯了错,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道:“平身,季御史就不必行礼了。”   季泽淮闻言起身,陆庭知侧让几步,站在他后侧方,他偏头咳了几声道:“观刑已毕,微臣可否回府?”   谢朝珏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二人关系分明没有舅舅说的那么恶劣,是很好,非常好!   “啊,可以可以,季御史回去吧。”   “谢皇上。”季泽淮侧目,小拇指勾了勾陆庭知的掌心,示意自己没什么大碍。   陆庭知怔愣好一会,才手掌微动以做回应。   离场后,季泽淮上了马车闭目养神,呼吸沉闷。   往日坐马车,他决不会掀开窗口帘子让冷风泄进来丝毫,今日坐在密闭的空间,总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忍无可忍地掀开帘子。   目光虚无地盯着一个点,忽然一蓬头垢面的人从小巷中冲出来,嘴里嘶哑地叫唤,季泽淮视线被吸过去。   原本趋于平静的呼吸和心跳在看到那人的脸时,再次猛地乱成一团。   薛原辞疯了。   来不及多看,薛原辞胡乱挥舞着双臂,衣衫不整的从街边疾跑而过,像只无家可归的灰色老鼠。   季泽淮放下帘子,呼吸急促却觉得头脑清明,他声音低哑,道:“转道去浮生斋。”   为什么真正罪该万死的人可以高坐台上?   他想,不应该这样。 第11章 比试   “皇……陆庭知,你快起来!”谢朝珏急的直跺脚。   陆庭知跪在殿前,身姿挺拔,道:“皇上今日所犯之错,皆是臣辅佐之过,理应受罚。”   谢朝珏脸色煞白,之前他犯了错,只要含糊地喊一声皇兄,陆庭知就会柔和下来,教导他不能这样喊,再大的气都会消掉。   现在却是喊不出口,因为陆庭知不吃这一套了。   他咬着唇瓣,色厉内荏:“我是皇帝,我让你起来你就给我起来!”   陆庭知无言抬起头,漆黑的双眼盯着谢朝珏,眼中情绪翻涌。   谢朝珏气焰顿消,瑟缩了一下道:“我,朕下次不会这样了,起身吧。”   陆庭知垂眸,道:“臣跪完一时辰再去进殿。”   谢朝珏拗不过,恹恹道:“那朕先去批奏折了。”   陆庭知淡然点头,枯叶落在衣摆又被风吹走,被车辙撵碎。   浮生斋到了,季泽淮下车进入楼里,问小厮孟帆今日有没有来。   小厮笑吟吟开口:“来了有一会,大人可是姓季?”   季泽淮一早上没安稳过,让风吹得头重脚轻,带着鼻音“嗯”了声。   小厮喜笑颜开:“哎对,孟大人就等您呢,快跟小的上楼来。”   季泽淮跟在小厮后面上楼,包厢地点和昨日的一样,小厮殷勤地帮他推开门,季泽淮朝他点了点头进去了。   房间很大,大概是经过改造,专门为办一些特殊活动所用,六个箭靶在屋子尽头依序摆放,远处设有围栏,门前的桌上摆了一圈盛满酒水的杯子。   孟帆在桌后的小榻上侧躺,见季泽淮独自过来,他慢悠悠下榻,绕过桌子站在季泽淮面前,道:“季御史好大的架子,让我等了好久。”   季泽淮轻笑出声,并不反驳直言问:“筹码是什么?”   “你要是输了……”孟帆早有准备,轻蔑地看他一眼,“明日就在这浮生斋门口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如何?”   ……   季泽淮无语了几秒,道:“可以,你输了就喝完这桌上所有的酒。”   孟帆诧异地挑了挑眉,可能是觉得这个条件小得可怜,嘴角的笑容都放大了。   “嗯,你先来吧。”   窗边架子上由小到大摆了五把弓,季泽淮打量了一会,取了最小的,身后立即传来一声嗤笑。   季泽淮不予理会,取出一旁试用的没有箭头的箭矢,掂量了下手中的弓。   下一瞬,他转身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眸光锐利。手松即箭发,粗顿的木制箭身打在孟帆胸口,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正中靶心。   孟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砸的胸闷气短,半晌说不出来话,用手指虚空指着季泽淮,好像能把他指死似的。   季泽淮又抽出个正常的箭矢,握在手中扬了扬道:“我劝侍御史还是不要动怒为好。”   他提弓转身,往栏前走去,鞋抵着画好的白线。   再抬手拉弓时,他动作认真许多,脊背挺拔如松,眉间凝肃,竟为温雅的面容添了几分艳丽,让人挪不开眼。   箭矢破空短暂嗡鸣了一声,狠狠扎入靶面,箭羽震颤。   孟帆定睛一瞧,正中红心!   他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箭矢没入红心,自己没看错,季泽淮这病秧子居然会射箭?!   “到你了。”季泽淮淡淡瞥过来。   孟帆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去架上取了弓和箭过来,呼了好几口气才抬手射箭。   “砰”一声,箭矢没入离红圈差一点的地方,下人默不作声地在一旁记分。   孟帆扯了扯嘴角,不甘道:“方才失误,这次我先来。”   季泽淮没有拒绝,单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帆也认真起来,这一箭射中红心,他挑衅地望向侧方,发现季泽淮压根没什么表情,一时气结。   季泽淮站在原地好一会没动作,孟帆正要讥讽他是不是怕了,就见他后退好几步,竟要站在更远处射箭。   他恨不得笑出声,狂妄,不自量力。   季泽淮沉着气,一只眼睛半闭着,弓弦被拉出了漂亮的弧度。   箭矢飞速穿梭在空气中,尖锐的没入靶子后居然还在前进,以一种出奇的力道射穿了靶心。   孟帆惊愕的瞬间站直身子,咬着后槽牙道:“你诓我?”   季泽淮垂下细微颤抖的胳膊,“不是你主动要比的?”   而且我一开始压根不想搭理你这事。   确实是自己找的苦头吃,孟帆面色迅速沉下来,也不好中断,只能继续射箭。   一轮下来,除了最后一次,季泽淮前五次都射中靶心,而孟帆不知是不是被自己气到了,后两箭甚至差点脱靶。   胜负清晰可见,季泽淮按了按右手,微抬下巴道:“喝吧,侍御史。”   好些个下人在一旁记录,且浮生斋最近办的活动就是比箭,明确规定了输赢不可赖,今日掌柜还特地告诉他,昨日添了新规矩,违反者不可再入店内!   浮生斋虽是酒楼,但胜在名气大,各路官员常在这里设局谈事,若是哪日被拒在门外,岂不是贻笑大方?!   孟帆脸上青白闪烁,调色盘似的好不热闹,他憋闷地坐下,一杯接一杯地喝。   越是大口喝越容易醉,这酒度数也不低,孟帆连喝五杯后就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七杯下肚已彻底醉了。   桌上还有大半圈酒没喝,他眼前分影交叠,失手打翻了一个杯子,季泽淮坐在对面漠然瞧着。   “都下去吧。”季泽淮挥手道。   小厮们都下去了,季泽淮取了只箭矢回到桌前,擦着孟帆的手垂直按在桌上。   孟帆朦胧中看到一丝寒光,被吓得一哆嗦,清冽的声音在耳边盘旋。   “还记得尚书令吗?”   原本烂醉如泥的孟帆忽然直起身子,大呵一声:“你都成鬼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不是我害的你,不是我……”他浑浑噩噩地嘀咕,眼泪鼻涕横流。   季泽淮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默默离远了些,扮演起了角色,声音很轻:“我不怪你,只要你把我们交谈的书信烧过来就好了。”   孟帆张了张嘴,心理最后一层底线发挥作用,硬生生截断话咽下肚了。   “不会有人知道的,说出来吧,你升官在即,不会再有人知道你买官的事实了。”季泽淮不断诱导。   孟帆自买官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生怕丢了官丢了命,尚书令死了后他才安心了些,但这些事终究成了他的心结,午夜梦回时常常惊醒。   他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倒在桌子上,陈年旧事倾倒而出:“烧给你烧给你,就埋在你府中树下,我明日就烧给你。”   季泽淮松了口气,他坐在板凳上,两只手还因为脱力颤抖着。   小时候爱打弹弓,原本祖父祖母是不限制的,直到某天他打了个蜂窝被蜇了一头包,他祖父母对此的想法是,这么感兴趣,那就去好好学,于是把他送到了射箭兴趣班。   或许他对此是有点天赋,学的很好,还拿过好几个奖项,高三学业繁忙才消停了段时间。   他抚了抚胳膊,还是止不住颤抖,索性放弃,继续捋剧情。   书中先帝病危时,朝堂动荡,孟帆就是在那时与尚书令搭上线买的官。   而后,陆庭知也是偶然从喝醉的孟帆口中得知买官真相,但具体线索书中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提到是谁害了尚书令。   “砰——”   一杯酒水被孟帆打落在地,季泽淮思绪中断,他皱了皱眉,屋内酒气太浓郁了,得离开了。   季泽淮推开门,门外正站了个体格壮硕的小厮,他不由多看了两眼,道:“你们这输了的人喝不完酒能灌下吗?”   那小厮似乎思索了下:“可以。”   后方酒气蛮横地直逼鼻腔,再待下去肺腑都要被污染,他点点头连忙离开。   “酒灌完了?”   陆庭知正处理事务,头也不抬问。   半跪在地的侍卫抱拳回答:“是,还灌了迷药,醒来后不会记得王妃盘问的那些话。”   陆庭知淡淡道:“下去吧,这几日不要在我身边待着。”   侍卫应声,待抬头起身,便可发现正是方才守在包厢门外的小厮。   终于到了王府,季泽淮结束了今日的辗转奔波,两只胳膊酸痛到举起来都困难,身子十分疲惫困倦,在马车上都差点睡着。   他晕乎乎地走着,路上踩了几脚雪,回房没见到澈儿,一问才得知又去喂雪牙了。   看来先前是误会澈儿了,哪是躲着他,分明是前日见一面喜欢上了。   季泽淮懒散劲上来,要去补觉,吩咐句别吵嚷就去睡觉了。   他一沾枕头眼皮就扒不开了,意识坠入黑暗前隐约有种熟悉且不妙的感觉。   果然,他睡了会便浑身燥热,头脑昏沉,尤其是骨缝,烫的发疼,但手脚伸出被子试图降温又觉得冷。   迷糊中,季泽淮蜷缩在被褥里,呼吸沉重,眼角被折磨的溢出两滴眼泪。   脑海中闪过大片的白和红,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看见光亮刀背上自己的倒影。   他是举刀人。   季泽淮尖叫一声,嘴中却只发出微弱的呢喃。   一抹血红从刀尖向上蔓延,眼看逐渐逼近,想甩掉刀却怎么也不能如意,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色爬到手上,胳膊上,钻到皮肉里。   好疼,好热。 第12章 高热   陆庭知双膝涂了药后,换了身衣裳伫立在窗边,任凭风吹,那双透彻的、蕴含水光眼睛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王妃回来了吗?”   “回来有一会了。”借月道。   陆庭知仍然望向窗外,良久开口道:“嗯。”   积雪消融,残边沾染土灰色,不再如落下时洁白,陆庭知慢步走向那条曾经二人分开时,他没选择的另外一条路。   他不喜人多,因而府里下人安排的也不多,又得了季泽淮的吩咐,院里和没住人似的安静。   陆庭知推开门,淡苦的药味丝丝缕缕地涌出,视线扫过桌上今日未曾翻阅的文书,他往里走了两步。   榻上的软被鼓起一个弧度,只能瞧见几缕发丝露在外面,对这种可能会把人憋死的睡觉方式,陆庭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走过去,想把人捞出来透透气,耳力极好地听见了几声难捱的喘息声,沉闷,带了些哭腔。   陆庭知止住脚步,像是回想起什么,心弦骤地被拨了下似的杂乱起来,他拉开被子的一小角。   季泽淮双眼紧闭,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颈脖,汗湿的鬓发混乱黏在下颚,眉心皱着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结。   “去宫里……太医”   “惊吓…风……高热…”   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季泽淮听的不真切。有人往他嘴里灌很苦很苦的水,他咽了几口呛咳起来,呛咳又发展成剧烈不断的咳嗽。   陆庭知放下药碗,揽过季泽淮让他趴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抚拍他的后背。   药已经撒了一碗,这碗好不容易喂下去一点,便再也喂不下去多的。   几句呢喃徘徊在耳畔,接着温热的水渍落在脖颈处,一滴又一滴砸下来,是很大的泪珠。   “我,害怕,”气息不稳且灼热,“好疼……”   陆庭知把他抱在怀里颠了两下,哄着,换手去捏他的胳膊,轻拍一停,季泽淮呼吸立刻沉重起来,是又要咳的征兆。   他握住季泽淮的腰,把人往怀里压了压,二人拥得更紧密,他一手拍后背,另一只手揉胳膊,听到抽泣声时抱着人上下颠两下。   “别怕,不怪你。”他低声哄道,“不怪你。”   回应陆庭知的是颈脖处潮湿的热气。   不知重复说了多少遍,怀中人弓起的腰背终于放松下来,呼吸绵长。   一觉醒来,季泽淮身上汗湿黏腻,不舒地动了动胳膊,正欲喊澈儿进来给他倒杯水,腰腹上忽然紧了紧,被人锢着往后挪了挪,后背贴上了宽阔温热的胸膛。   他动作僵硬地停滞,半张的嘴闭上了,暗自庆幸没喊人进来。   “醒了?”   低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气息拂过,季泽淮耳尖敏感地抖了抖,红了一片。   昨日记忆蒙了层雾似的涌上来,他被人揽在怀里,重回幼时般掉了许多眼泪。   这下不仅是耳朵红,身上似乎又出汗了。   他往后缩了缩,潜意识中这是个保护自己的动作,这种下意识让他忘记了此时身后有人在。   分明只挪动了丁点儿距离,他整个人就像嵌进了陆庭知怀里,后脑勺顶着他的下巴。   陆庭知昨日抱着人拍了半宿,此时闭着眼,手从腰上移开,摸了摸季泽淮的额头,道:“怎么不说话,还难受得紧?”   季泽淮不敢回头看,闷头道:“不难受了。”   “昨日又是喊怕又是喊疼的,睡一觉就好了?”陆庭知睁开眼,一截白皙的后颈在散乱的黑发中若隐若现,他语调缓慢。   季泽淮睁大了眼,有限模糊的记忆并没有给他提供这类信息,他不可置信地扭过头:“我什么时候……”   他一头撞上陆庭知的下巴,嘴里的话转成闷哼,垂眼捂着额头没说话了。   陆庭知也被撞了,却没事人似的来扒他的手,道:“松手我看看。”   季泽淮双臂无力,手一扯就被拉开了,额头红了一小片,陆庭知胸口微震,闷笑出声。   “你……”季泽淮抬脸,陆庭知眼下微黑,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疲倦,他气焰顿消,“你今日不用上朝?”   语气有些生硬,陆庭知眼中却闪过笑意,很受用似的:“昨日跪了一时辰,皇上批假了。”   “你被罚了?”季泽淮皱着眉,情绪略有激动,连着呼吸也急促起来,低头闷咳几声。   陆庭知熟门熟路地顺上他的后背,安抚地拍了拍:“别急,没被罚。”   没被罚那就是自己要跪的咯,季泽淮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教育人还真有一手。   两下敲门声打断了思绪,澈儿的声音模糊传进来:“王爷,到喝药的时间了,公子如何了?”   季泽淮正要张口让她别进来,用气太猛,把本就未痊愈的嗓子冲的失声片刻,背后的手又有动作了,在脊椎骨上下摩挲轻拍。   淡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进来。”   季泽淮立刻僵着不动了,原本想把头埋在被子里,但被子被陆庭知取代了,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抵着对方的胸口不敢动作。   澈儿安静地进来了,没有他想象中的惊讶,碗底放在托盘上清脆利落一声,再是关门声。   “走了,起来把药喝了。”   陆庭知支起胳膊,另一只手将季泽淮揉乱在脸颊的发丝顺在耳后。   鼻尖的沉香味淡去,和平常屋内的草药味融合在一起,出奇的和谐。   季泽淮慢吞吞“哦”了声,起身端碗,胳膊还在发抖,瓷勺和碗壁碰撞接连发出碎响。   陆庭知垂眸看着他宛如复健的缓慢的动作,在他哆嗦着往嘴里送勺子时,抬手握住季泽淮的手腕。   削瘦,手握成圈还能余出大半指节。   季泽淮借力终于把那勺药喝到嘴里,原主身体本就弱,还不常锻炼,现在手酸软的像两根不听使唤的熟面条。   他皱着脸喝药,嘴苦心也苦。   昨日第二箭射穿箭靶风头正好,又不长记性踩雪,今日就歪在被子里没什么精气神了。   喝完药,季泽淮越过陆庭知的身子搁碗,一手支在被子上,就听见他闷哼一声。   他以为按到了伤处,连忙直身挪手,手腕却在半空中被陆庭知截胡拉过。   陆庭知道:“没事。”   季泽淮歪着头看过来:“真的?是不是按疼你了?”   陆庭知表情微妙了一瞬,声音有点哑:“不疼。”   季泽淮张嘴还想说什么,陆庭知捡了块大小合适的蜜饯就着姿势喂到嘴边,他下意识含住。   略高的视角里举目皆白,只一点猩红柔软舌尖扫过指腹,一股电流从接触面一路噼里啪啦地打到小腹。   季泽淮正嚼着,陆庭知放开他的手,动作突然地掀开被子下床了。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含糊地问了句:“怎么了?”   并没有得到回答。   他兀自看着陆庭知离开的背影,这是想起什么要事没处理?   躺了快一天,他艰难咽下东西后,急迫的想下床走走,也收拾收拾起了。   在屋里转了两圈,喝了一杯热水后,正巧澈儿进来收药碗。   二人对视,澈儿这下倒是很符合季泽淮预期,眼泪瞬间扯断了线。   她抹着眼睛走过来,嘴里念着:“公子,你醒了。都怪我,我以后再也不去喂雪牙了。”   季泽淮一下笑弯了眼,道:“瞎说什么呢?不怪你,怎么还扔给雪牙一口锅?”   澈儿听他还有力气打趣,情绪好了点道:“还是王爷发现的呢,抱着公子就像……”她思索了下,“像我婶子哄孩子的样式。”   “真……”她还想说什么,季泽淮一把捂着他的嘴:“嘘嘘嘘,你去喂雪牙吧。”   澈儿眨巴着眼,还没到喂雪牙的时间呢,她眼尖地发现季泽淮红彤彤的耳朵,忽然明白了什么,没再说话端碗出去了。   微凉的手心敷在耳朵上,反而越揉越热,季泽淮恼了一瞬,把手放下来。   桌上文书堆积,他一改往日倦怠,拿起一本打开看,看完后心念果然像经佛祖点化般平静下来。   执笔在纸上写了一横,季泽淮沉默地端详着抖的和波浪线似的线条,赶紧收起笔墨。   回头让人看了以为是代写。   他在案面空余的地方半趴着,门又吱呀响了一声。   “雪牙喂完了?”季泽淮头也不抬。   没人回他,但他懒得起身看,直到手腕被拉起来,熟悉的沉香味压过来。   陆庭知在他身旁坐下,一身寒气唯独手心温热,皮肉相贴的触感并不让人生厌。   季泽淮依旧趴着,但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向他,一时间无人说话。   陆庭知的手游走在胳膊上,指腹按压肌肉,季泽淮舒服地眯了眯眼。   “听闻你在浮生斋一箭射穿了靶心。”   季泽淮的眼睛睁大了些,虚虚瞧着陆庭知的侧脸:“嗯。”   很小声的,怕自己露馅。   他刚说完,小臂一处格外酸痛的经脉被狠狠按了下,胳膊反射性地蜷缩,轻而散的闷哼声从喉咙里溢出。   陆庭知转脸看着他,眸子里沉得能溺死人,声音却很平淡:“痛的话下次就要注意。”   “知道了,你轻点按。”说话间带了点鼻音,是和昨晚一样委屈的语气。   陆庭知动作停了几秒。   季泽淮明明出宫时就已经蔫哒了,怎么还能把自己弄得更糟呢?   陆庭知想,怪他。   当时应该把季泽淮带在身边,等跪完一时辰后要好好安抚他,看着他,不让他和老鼠屎去比什么射箭——   状况就不会这么糟。   这几秒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心里那座因季泽淮无意或是有意的举动而崩塌到所剩无几高台,变得更加岌岌可危起来。   待高台尽数崩解,陆庭知发现原来地上只刻了四个字。   心甘情愿。   季泽淮脸颊压在胳膊上,说话时嘴巴嘟起来一点,声音很轻,问:“你的膝盖怎么样了?”   陆庭知回过神,手下继续按揉,力道适宜,道:“方才上药了。”   “其实……”季泽淮道,“我还想说谢谢你。” 第13章 暗查   陆庭知轻笑,答了声嗯。   才待了一会,又有人来敲门,是借月,陆庭知起身离开。   病没好全,季泽淮不便出门。晚膳后他比平日多喝了一碗药,大概是针对此次病症新开的药方。喝完药,思维像是被糊了层面糊,眼睛也眨动困难,他早早睡下。   这是一个没有早朝的清晨,季泽淮睡得格外舒爽,以至于才到晌午就把堆积的工作处理完了。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出府去干正事,刚出院门就碰见借月,并未多做寒暄,他一路快步出府,直到在湖边见到陆庭知——   差点忘了府里还有个休假的。   他迟疑了下,还是主动去问好。陆庭知点点头,却没有离开,反而跟着季泽淮一起走。   季泽淮连忙止住脚步,一副欣赏湖边枯败风景的模样。   两人并肩齐望萧瑟湖水,他忘记围披风,被湖风吹得咳了一声,陆庭知忽然解开自己的披风给他系上。   于是季泽淮又把话咽下去。   又过了一会,季泽淮忍无可忍,道:“王爷今日不忙?”   昨日一口气处理完三天公务的陆庭知道:“不忙。”   季泽淮勉强笑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干笑两声:“那我先回去了。”   陆庭知背手立在他身侧,似笑非笑的:“好。”   季泽淮缩在厚实围毛中快步离开,很乐观——   摄政王府又不是只有这一个门,他走另外一个就好了。   绕进花园小径,他没走几步又瞧见留云,见了他行礼。   季泽淮没当回事,点点头,二人擦肩而过。   待走出拱门,远远瞧见一人在亭下,拨弄一旁盛放腊梅。   见鬼了,这陆庭知长翅膀飞过来的?   眼看陆庭知要抬头,季泽淮连忙转身,可惜身后仍然传来声音。   “这腊梅开得不错,不来看看?”   季泽淮表情狰狞了一瞬,扭头时迅速收敛,莞尔道:“来了。”   站过去时眼睛总往陆庭知背后瞟。   树下泥地里铺着残缺花瓣,季泽淮仰头看着花枝,因而没发现陆庭知一直侧目看他。   良久,陆庭知指节弯曲蹭了下季泽淮的脸颊,逗猫儿似的,指背立刻染上滑腻的凉意。   陆庭知败下阵来,主动问:“要出府么?”   身后阳光正好,琉璃色的眼底异常干净纯澈,隐约反映出光的形状。   季泽淮定定望向陆庭知,仔细分辨他的表情。   气氛静默,陆庭知没有催话,风穿过花叶枝桠,声音簌簌。   忽地,陆庭知抬手落在他肩头,片刻后捡起什么,掌心展开,是一朵完整落下的花朵。   这是他的合作伙伴,昨夜还那样关心他,是应该多点信任的。   季泽淮道:“我要去一趟前尚书令府邸。”   陆庭知面色如常,不问缘由:“我和你一起去。”   季泽淮迷茫一瞬,呆愣的表情很明显。   陆庭知解释道:“尚书令府邸荒废多年,大门紧闭,你进不去。”   季泽淮下意识顺着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带你翻进去。”语气淡淡,像是在说要去哪家走亲戚一般平常。   “啊?”   这句话简直把季泽淮的世界观撕碎重组了,成为一坨糊在墙上的泥巴。他以为陆庭知会有更高大尚的方法,比如说找某方势力要个钥匙。   居然是翻进去吗?   季泽淮难得好好考虑了下,发现这个方法确实还不错,简单粗暴,能省去不少事。   他答应下来:“好,那你的腿没问题?”   陆庭知垂眸看他一眼:“没问题。”   季泽淮眼里立即涌上细碎的笑意,眉目舒展,削弱不少病气。   兜来转去,季泽淮最终还是得以从大门出去,和陆庭知一起。二人没乘马车,毕竟这次行动比较隐秘,低调为好。   自尚书令死后,府邸连同街道一起荒废了,寒风从建筑的窄小缝隙中穿过,发出类似于哭嚎的呜鸣。   季泽淮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依稀可见往日风光的门楣,墙果然也很高。   正分神着,陆庭知忽地牵过他的手,季泽淮疑惑地望过去。   察觉到目光,陆庭知摩挲了下那枚小痣,道:“揽着我。”   季泽淮那只自由的手试探放地在陆庭知肩头,紧接着另一只手被陆庭知抓着,安置在另侧。下一瞬,他腰上一紧,整个人挂在了陆庭知身上。   腰部是季泽淮身上的一大弱点,还没来得及对此做出反应,就见陆庭知脚尖轻点,带着他跃上墙头,再一眨眼二人已经落地了。   他先是被陆庭知旱地拔葱似的轻功吓了一跳,真有人会飞。   随后腰上才痒起来,他敏感地抖了两下,竭力忍住笑,正要赶紧离开,不知陆庭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掌在他腰部上下动了两下。   季泽淮彻底破功,软了身子倒在陆庭知身上笑,腰往旁边扭了下:“好了,你快松手。”   用完就扔似的。   陆庭知似乎对此并无意见,收回手后还扶了他一下。季泽淮喘了几口气,这才转身打量起这座宅邸。   地上余雪未消,白黑斑驳,池子里几乎干涸的水结了冰,上面落了雪,冷气又将二者冻在一起,冷涩,毫无生机。   季泽淮往里走了几步,一棵枯树干瘪地立在那,他精神一振,快步走去。陆庭知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待走到树下,却对脚下的土犯了难,他在四周转了一圈捡块粗壮树枝。   陆庭知终于出声:“干什么?”   季泽淮把树枝插在地里,道:“树下有东西。”他翘起一块土。   陆庭知便不再出声,在一旁看他刨土。   季泽淮胳膊没好全,动作艰难,一会就没力气了,叉着腰喘气。   他承认,在此之前是不想让陆庭知帮忙的,但貌似他很不适合干挖土这个活,他回头道:“王爷,能不能帮我?”   气不匀,最后两个字轻而快。   陆庭知倚在假山附近,闻言动了动,从身后捡了块长扁的石条,极深地插在季泽淮的树枝附近,而后一踢,石块翻倒土壤凸起。   季泽淮沉默地看着很快堆起的土堆,把树枝扒出来了,在一旁戳雪——   绝对不会帮忙。   “砰——”   石板与硬物相碰,扒开零散的土块后一漆黑木盒露出。陆庭知挑开盒盖,最上层是本泛黄的医书,下面是些零散书信。   季泽淮翻了翻,都是行贿的书信,并未找到买官证据,但转念一想,那些东西就算孟帆是个傻子也该销毁了。   他皱着眉,抬头与陆庭知对视上,对方目光沉重,季泽淮一下就有了底气似的,道:“进去看看。”   陆庭知视线转向不远处的屋子。   推开破旧木门,浓重霉味冲出来,屋中只剩下零星几件木制家具。   二人逐渐深入,走到书桌前,季泽淮忽然顿住脚步,看向前方墙壁。   这种级别的宅子即使荒废多年,墙壁依旧整齐,唯独一块砖缝里长了青苔。   陆庭知意会,走过去叩了叩石砖,果然是空心的,他掌心蓄力拍下去,咔哒一声,对角墙壁一块石砖转动,弹出来个暗匣。   也是泛黄的书信,季泽淮翻了翻,果然是买卖官爵的内容,他微不可察地叹息。   他早已知晓这些,现在亲自看到证据还是觉得闹心。   视线往陆庭知那边转了转,自方才看见木盒到现在这人都很平静,眸里却像院里的那汪覆雪冻结的池水,黑沉冰冷。   季泽淮将泛潮的书信握在手里,道:“王爷不问此行目的,现下也应该知晓了。”   “我既得了这些证据,那便一个也不会放过。”   陆庭知单手擒着盒子,证据被分成两份,季泽淮手里的那份更直观,也更重要。   看了眼被攥皱的信纸,目光向上,陆庭知看着季泽淮的脸,或者说是他的眼睛。   说不好是什么情绪,季泽淮看不穿那层冰,被这样直直盯着,他本能地戒备起来,手往背后缩。   二人僵持着,他是这样认为的。   半晌,陆庭知发出意味不明的笑,道:“不完全信任还带我一起来?”   季泽淮皱着眉不说话,那夜的陆庭知太具迷惑性,让他觉得或许可以依赖一下。   正懊悔着,陆庭知将手一伸,盒子不再被手指握着,轻而易举就可以拿走的模样。   季泽淮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陆庭知道:“按你说的做。”轻飘飘的一句话。   季泽淮却因此松了口气,手依旧背在身后,试探地拿过盒子,到手后才彻底放松下来,后知后觉不对劲。   “为何不直接答应?”   害的他担心半天。   陆庭知神情自若,似乎比方才少了些冷肃:“分神了。”在想炸毛的猫儿和方才的人有什么区别。   季泽淮觉得荒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追问。   他的呼吸系统已经到了在这间霉屋子里待下的极限,胸口噎了一口气,出去后才舒缓些。   盒子在手里拿着,零散的书信被他塞在胸口衣襟里。   天已经沉下来,泛着黑,二人翻墙出去原路返回。   转过路口,前方灯光交错,人声喧嚷,隔绝了身后的荒凉。   下午时过来还不曾这么热闹,从死气沉沉的地方出来,季泽淮有种一脚踏入另个时空的错觉。   往里走人便多了,季泽淮不得不和陆庭知挨着肩膀走,一个个摊子被甩在身后,视线忽然被什么东西晃了下。   季泽淮看过去,原来是摊上摆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心里忽地有些惆怅,想起许久之前,他也被祖父母牵着逛街,买些按一下会吱哇乱叫的电子灯。   手里的木盒拿久了就变得沉重,他垂眸看了下,眼前却明亮起来,照出木盒纹路。   是个兔子样式的花灯,正在陆庭知手里提着。   他诧异地抬起头,陆庭知也看着他,暖色调的灯火将陆庭知的面部照得柔和。   “不是想要?”   晚上有点冷,季泽淮吸了吸鼻子,接过木柄,声音闷闷的:“谢谢,很好看。”   心里被浇了热水似的,跳得厉害,季泽淮想开口说点什么,随口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陆庭知的声音听着有些模糊:“还有三日是元宵节。”   季泽淮的大脑空白了几秒,伴随着忽远忽近的耳鸣,心跳还在不正常地加快,各项机能紧绷着运作,随即到达极限似的崩断,他不得不低着头缓神。   忽然鼻腔一热,几滴红落在地上,砸成圆的形状。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重复播放,尖锐刺耳。   “任务进度倒退!”   “任务进度倒退!”   ……   脑中一片混乱,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鼻血。可是花灯是新买的,证据只此一份,掉在地上灯会坏,纸会散,左右手都腾不出来。   于是,他抬起头,怔然看向陆庭知。   他很少读懂陆庭知的神情,尤其是眼里的,但在这短短几秒里,季泽淮用模糊的视线,甚至可以分辨出陆庭知此刻是慌乱的。   陆庭知用衣袖帮他拭去鼻血,嘴唇上下分合在说些什么。   系统的警报声太吵了,季泽淮听不见,他把灯柄塞到陆庭知干净的手心里,虚虚握住陆庭知指节,是颤抖的,指缝湿黏。   “擦不完的。”   “周兹,去救周兹。”   元宵节前三日,右相府中失火。 第14章 着火   灯与证据都被陆庭知交予暗中跟随的暗卫手中,季泽淮被陆庭知横抱在怀里,一手拿着手帕死死按住鼻下,另一手挂在陆庭知颈脖上。   身下光景飞速在眼前掠过,陆庭知像只鹰,衔着季泽淮这只麻雀,无声又迅猛穿梭在瓦片上。   季泽淮脸朝外扭着,在他怀里不敢动,风吹得他不得不眯起眼。   陆庭知短促停了下,把他被刮得发痛的脸塞到怀里。   季泽淮有些抗拒,不愿意把血蹭得到处都是,梗着脖子含糊道:“我不要。”   系统的警告已经停了,陆庭知的声音很近,贴在他耳边似的。   “别动,太危险了。”   季泽淮方才张嘴说话时,含了几滴血,嘴里味道腥重,闻言动作僵硬地把头抵在陆庭知胸口,从喉咙里发出声嗯作为回答。   鼻腔里的血源源不断似的,渗满帕子挤到指缝里,季泽淮呼吸间全是铁锈味,熏得他头晕想吐。   他只好把下巴也贴到对方的衣服上,小口呼吸着,努力攥取些沉香味缓解。   他们在安静的氛围里走了有段距离,再越过道高墙,季泽淮听到了惊叫与呼救夹杂在一起,与那些热闹声完全不同的喧嚷。   勉强抬起脸,见陆庭知玄色衣服上有一大团格外暗沉的痕迹,他心虚地抚了抚,掌心果然沾染血迹。   陆庭知从檐角一跃而下,气息沉稳,抓住他的手腕:“别乱摸。”   事态紧急,季泽淮捂着帕子,来不及为自己辩解什么,和陆庭知立即往前走去。   火从后院开始烧,将天边染成橘红色,灼热的气浪一寸寸荡开,右相府大门敞开,下人慌乱进出抬水,这倒给他们进门行了方便。   二人目的地明确,直往后院正房奔去,暖黄的烛光从窗户出透出,一派正常,这儿压根没着火。   季泽淮却没转身离开,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看到紧闭的那扇门时,脑中的某根线猛然连在一起。   季泽淮低呼不对,脚步往前踉跄两步,扭头对陆庭知说:“门不对。”   陆庭知也想到了什么似的,三两步上前踹开了门,二人看清内部场景后皆是面色一凝。   周兹被反绑着倒在地上,一黑衣谋面男子正举刀欲刺,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动作微顿,分神往这边看了眼。   就是这一眼,陆庭知得了机会,摸到桌上茶盏扔了过去。   瓷杯在空中就碎成了几片,旋转着朝刺客飞去,那刺客大惊,举刀卸去三两片,身上仍被刺伤几处,连后退好几步。   陆庭知单手撑桌翻过去,眨眼间跃至刺客身前,抬脚就是踹,还专挑了个有瓷片的伤口踹。顷刻间那刺客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撞破窗户飞了出去。   打斗这种事不归季泽淮管,二人分工明确,陆庭知轻点窗沿跟出去,他便蹲下来帮周兹解绳子。   鼻血才停住,帕子早就叫血染透,再也起不到擦拭的效果,被扔在一旁。   季泽淮只好用衣袖抹了下,继续蹲着解绳子。   周兹面朝下趴伏在地,方才只听到一阵激烈打斗声,等绳子被解开能翻身后,发现窗子破了个大洞,季泽淮染着半张脸的血污蹲在他身边,他又吓一跳。   人老了真经不起吓,他急促粗喘了几声,花白的胡子起伏,半晌压下快让他惊厥的眩晕感,开口道:“季御史你这身子可有碍?”   季泽淮失血过多也晕着呢,头脑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把鼻尖搁在袖口,道:“不碍事,流了点鼻血。”   周兹擦了擦额角虚汗:“那歹人呢?”   季泽淮扬了扬下巴,道:“在外面。”   周兹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去,一个模糊的人影立在阴影中,他胡须颤了颤,声线抖着。   “季御史你快走吧,这歹人还活着,他是冲老夫来的,老夫不能拖累你。”   季泽淮没答应,他缓过劲慢步走到窗前,表情算得上镇定,如果无视他沾血的脸的话。   他眯了眯眼瞧过去,安抚道:“右相别怕,是王爷。”   他就说嘛,陆庭知还能打不过一个刺客?   陆庭知也瞧见他,看他没再流鼻血,扔下刀走过来。周兹看清人后松了口气。   季泽淮到门口迎上陆庭知,问:“怎么样?”   陆庭知垂眸,拇指擦去他脸颊上的血污,季泽淮顺着力道仰起头,见他不回答,尾音上扬发出个音节。   “嗯?”   “留了一口气。”陆庭知收回手,望向后方站立的周兹,道:“右相可有没用过的帕子?”   季泽淮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似是满意。   周兹忙转身道:“有,容老夫找一下。”   季泽淮接过帕子正要擦脸,帕子又被陆庭知拿过,淡淡道:“你看不见。”   “那你帮我一下。”季泽淮微仰着脸道。   他总有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比如在这时候就不会把陆庭知喊做王爷,只说‘你’这个十分拉进距离感的字眼。   陆庭知捏着他的下巴,动作轻柔仔细,很难想象这双手方才在刺客身上戳了四个血窟窿。   他道:“闭眼。”   季泽淮乖顺地闭上眼,睫毛在烛火下颤抖,纤长脆弱。湿润柔软的布料擦过眼皮,他的睫毛颤得更厉害,脸也不住地往后仰。   陆庭知按住他的后脑勺,季泽淮便丝毫不能动了,只好忍着酥麻的痒意。   “好了。”陆庭知声音冷淡。   季泽淮缓缓睁开眼,猛地接收光亮眼前闪了下,待彻底恢复视线后,陆庭知已不在他眼前。   陆庭知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道:“本王已安排暗卫于此守着周相,周相安心在此不必忧心,本王与……”他顿了顿,“泽淮有要事商议,明日再见。”   今夜过的并不安稳,周兹也无心再操劳过多,道:“明日老夫定好好答谢。”   话落,陆庭知转身一把拉过季泽淮的手腕出门。   季泽淮没做挣扎,任由他拉着,心里不断飘着弹幕——   难道我卖乖被发现了?!   完了,这下怎么解释?   想到这,陆庭知的声音恰时从前方传来,听不出喜怒哀乐:“泽淮真是料事如神。”   季泽淮低咳了一声,没接话。   出了相府,马车已候在门口,季泽淮先上了马车,陆庭知在外交代了些后续要处理的琐事。   季泽淮上去才发现里面居然还坐着一位医师。   面面相觑时,陆庭知也掀开帘子进来,道:“给他看看,方才一直流鼻血止不住。”   医师刚从医馆里被背出来,气还没喘匀,扯了扯衣襟后给季泽淮把脉,半晌没好气道:“并无大碍,喝点补气血的药膳即可。”   妈的,能不能别谎报?!   刚刚来了个侍卫打扮的人和他说有人重伤,害他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过来了。   医师瞄了眼二人不似常人的穿着打扮,又想起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忍了忍把话咽下去,道:“既然如此,我先走了。”   那医师一走,气氛便冷下来,季泽淮生硬地转移话题,道:“那刺客如何处置?”   陆庭知淡淡瞥他一眼,道:“你想听?”   季泽淮联想到曾经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酷刑,脸色白了些,道:“还是算了吧。”   二人现在的衣裳除了布料华贵其实算不上体面,甚至有些惨烈。   季泽淮淡青色的衣袖一片血红,衣襟沾染星点血渍,陆庭知胸口也染着他的血,暗红融入玄色布料里,干涸后逐渐明显起来。   合作间信任最重要,今日季泽淮好容易相信了陆庭知,结果晚上反而丢了他在陆庭知那边的可信度。   偏偏事情还是无法说出口的,难以解释。   季泽淮陷入沉思,本就因失血过多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忽然,身侧的陆庭知有了动作,俯身掀开帘子一角,从外面接过什么东西。   有道亮光隐隐透进来,接着俩只兔耳钻过缝隙。   季泽淮才发现原来马车一直没走,他怔愣地看向陆庭知。   陆庭知提着与他风格截然相反的兔灯,抬起来左右看了眼后递过去。   季泽淮还没回过神似的,呆愣接过,马车终于开始行驶。   这灯的模样确实有些幼稚,他小时候才会买,再长大些绝对不会碰这种样式的灯了,但季泽淮却从中瞧出几分可爱,心中也蔓上丝丝喜欢。   他看着灯,似是陷入某种沉思,让他抬头,便乖乖抬头。   陆庭知虎口卡住他的下巴,端在手里左右检查,当听到那声‘擦不完的’开始,他的头顶仿佛就悬了一把刀。   血怎么会擦不完,那等到不流时是不是也就代表着血流尽了?   掌心的脸不见伤口,血迹也早已被擦掉,轻浅的呼吸拂过手指。   而另一边,季泽淮的愣神已到另个阶段,在为今晚举动找个合适的措辞,双目呆滞地任凭陆庭知摆弄。   忽地,他鼻尖一痛,被陆庭知二指捏住,翁声翁气道:“做什么!”   陆庭知松手,那丝不安终是被勉强压下,道:“不想说就算了,何必如此苦恼。”   季泽淮揉了揉鼻尖,盯着那兔子灯看,道:“那你相信我?”   陆庭知缓声道:“一点点吧。”语气里带着笑意。   季泽淮知晓他是在说证据那事,心里烦闷散去不少,和陆庭知对视一眼笑出声。   他轻声问:“王爷认为是谁要放火杀人?”   原书中这段描写太过粗劣,季泽淮也不知是谁要至周兹于死地,周兹在朝堂上不站边,能怀疑的人太多。   车轮沉闷转动,压在路面上的细碎杂响传进来。   “明日再猜也不迟,回府要再瞧一次大夫。”   季泽淮以为他早放下心来,闻言伸指点了点自己,迟疑道:“我?”   陆庭知看过来,也伸手虚空点了点季泽淮,道:“对,是你。” 第15章 朋友   下马车后,二人一同回府,最先做的事就是把衣服换了。   季泽淮没敢回自己院里换衣裳,澈儿瞧见了一定掉眼泪的,于是一路跟着陆庭知。   换了件干爽的衣服,缠绕身侧的血腥味总算淡去,从屏风后出来,大夫已在外面等候。   他把手伸出去,左右没瞧见陆庭知,问一旁的侍女:“王爷呢?”   侍女垂首回道:“王爷方才出去了。”   季泽淮了然,大概是出门审人去了,他自顾自点了点头,翻开换衣时从盒里拿出的医书。   这本医书确实让他好奇,一方面是职业原因,另一方面是不知孟帆为何要在证据里放本毫无关联的医书。   正单手翻着,指下触摸到不同于纸张的平滑感,他掀到那一页,见页脚处染着红,摸上去细腻,像是粉末铺上去后又被压实了。   季泽淮用手捻了点放在鼻尖,闻到股极淡的甜味,时隔这么久,若是旁人大约闻不出来了,他常年在中医馆嗅觉灵敏些。   大夫为他诊完脉低头看了眼,扫到那页的内容,道:“大人可是有心神不宁,精神衰弱之症?”   季泽淮穿来的这些天作息格外规律,把现代熬夜的习惯都改了,哪来的心神不宁?   他倒是只有烦。   “并无。”他摇了摇头,顺着视线看过去,这页记录的是治理失眠心悸的药方,难怪大夫问。   大夫似是想起什么,叹息道:“不瞒大人,小人父亲曾是那位逝去齐王的府中的一位医师,齐王曾经就有此病症,后来……”   后来的事季泽淮也知道,齐王病逝,而他同父异母的幼弟继位,也就是当今圣上谢朝珏。   那大夫说完后自嘲笑了笑,道:“小人父亲也已逝去,这都是些不相关的了。”   “大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体内气血亏虚,近日补一补便可。”   与在外医师说的没什么差别,季泽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心中还挂念着那红色粉末。   屋里暖意渐浓,季泽淮暂时不想出去吹风,坐在位置上继续翻医书。   过了会,侍女发现自家王妃还在王爷屋里待着,自觉把药端进来。   离了澈儿没人知道他厌苦,药喝完了也不会有蜜饯。   季泽淮被苦得直皱眉,眼睛还盯着医书看,今日委实劳累,他看了会腰杆就软了,把书支在前方自个趴下去看。   霜夜凝重,陆庭知披着一身腥寒回房,内屋反常的只点了两只烛,星点烛火跳动,光线暗沉。   再往里走,见一道削瘦身影侧躺在小榻上,被子只盖在腰上。   他兀自站在原地看了会,季泽淮的侧脸泛着暖黄色的光,指尖微动,鼻尖却忽地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陆庭知动作顿住,轻叹一声去洗漱更衣。   正睡着,季泽淮的胳膊被挪了下,他迷茫地睁开眼,这是一个熟悉的姿势,今日被陆庭知这样抱着在房檐上飞,他印象深刻。   做梦似的,他没清醒,下意识想蹭一蹭枕头,鼻尖却触到温热的皮肉,发丝磨在陆庭知颈脖处。   意识回笼,原来他在陆庭知房中睡着了,而且现在正在被抱着。   “你回来了。”季泽淮低声道,“我自己回去睡了。”   说话间,陆庭知已经把他放在床上,季泽淮手指绵绵动弹两下,问:“我在哪?”   陆庭知帮他盖被子,道:“我房里,外面冷。”   季泽淮潜意识认为两人不能睡在一起,眉毛微蹙,只道:“不能一起睡。”   陆庭知觉得好笑,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问:“我们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同寝?”   季泽淮闭着眼,脑子迟钝地转着,最终选了一个词:“朋友。”   这个词似乎模糊了他本就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层心意,脑海中那个结竟然就这样被绕过去,改口道:“可以一起,快睡吧。”   说完,手拍了拍一旁空余的位置,头一歪又睡过去。   陆庭知盯着他的睡颜,怒极反笑,伸手想在他脸上捏个红印,手指落在上面却只是刮了两下。   朋友?   哪天是不是还要道声挚友?   季泽淮无知无觉躺在他身侧,陆庭知心中冷笑,把他拥进怀里,二人面对面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季泽淮在一阵窸窣穿衣的声音中睁开眼。他这一觉安稳,手脚整夜都是暖烘烘的,中途醒过的经历他还记着。   他半睁着眼,天色还是暗的,恍惚间几乎分不清是何时。   陆庭知穿戴整齐返回来,就见季泽淮眼皮半耷着躺在床铺深处,他走上前手指撩了下季泽淮的睫毛,道:“再睡一会,你告假三日,明日才上早朝。”   季泽淮却恹恹直起身子,说话时语调绵长,道:“不睡了,昨日可有问出什么?”   昏暗中,陆庭知沉默几秒,道:“审讯记录在书房。”   意思就是让他自己去看,季泽淮揉了揉眼,摸索着下床,陆庭知站在床前冷眼旁观,誓要做好一位朋友。   等季泽淮找到鞋,抬头一看,陆庭知就剩个背影了。   他急忙趿着鞋,随手捞了件外衣披上,紧追几步,陆庭知听到动静脚步微顿,让他追上来。   “这么急?”季泽淮站在他身侧,微仰着头,道:“我想与你同去右相府上,你何时回?”   陆庭知垂眸,这个角度可以瞧见季泽淮的鼻尖,道:“下朝回。”   “回去吧,冷。”他伸手替季泽淮整理衣襟,转身推门离开。   一缕寒气飘摇入体,季泽淮拢了拢外衣却没回去,门开了半扇,他目送陆庭知离开。   陆庭知行至半路,依旧能察觉背后那道目光,他回头,冷风乍起,季泽淮长发披散站在飘忽烛火下,平日里那丝温雅感被冲淡,病气与倦意占据上风,脆弱如琉璃。   风刮在脸上,分明应该觉得冷,陆庭知心中却涌上暖意,就像烛火在他心中燃烧似的。   他无数次走过这条长路,前方是无穷无尽的黑,往后看却空无一人。   而这一次,时间被拉得很长,天上地下便只剩双如水的眼睛。   季泽淮没想到陆庭知会突然回头,被抓包似的,他笑了笑,随后关上敞开的半扇门。   一扇门隔绝两道目光,往屋内走时,季泽淮的脚已经凉了,并且有逐渐向上吞噬暖意的趋势。   他不敢耽搁,先去把衣服穿好,脑中理了下今日要做的事,抬腿正要走,余光瞥见在床边立着的,已经不再发光的兔子,脚步顿了顿。   回到自己院子里时,澈儿早已起身,在廊下杵着扫把观望。   见到季泽淮回来,她拖着扫把小跑过来:“公子你终于回来了,昨日你和王爷……”   她若有所指地咳了几声。   季泽淮耳朵都被冻僵了,一路往屋里赶,没深思她话里有话,道:“嗯,在他屋里睡的。”   澈儿就禁声了,“哦”一声跑走了。   季泽淮奇怪地看她一眼,也没多管,进屋后将花灯安置好,昨日带回来的木盒被放在桌上。   往手心呼了几口热气,他坐下开始处理文书,边批边想——   请假了还要工作,工作后还要查案。   朝廷应该给他发两份工资。   想到这,季泽淮长叹一口气,手下动作却认命的没停。   说到底察院还算有点良心,这回文书送得就比较少,季泽淮处理完后,陆庭知也没回来。   他又把木盒打开看——   昨日在马车上已看过好几遍。   里面两样证据分类摆放,从书房暗匣里所拿的那批书信,大半送信人都已不在朝堂上,或死去,或辞官还乡,还有小部分人不知因什么缘由,没有受到牵连,其中包括两位买官人员,侍御史孟帆和左羽林校尉顾沉章。   还有份则是孟帆所藏的,一本医书,以及齐王与尚书令的书信。   信中几次关心齐王的病症,看来二人关系匪浅。   季泽淮半天没瞧出什么不对,只好放下书信,转头去研究医书上的红色粉末。   他又用手指抹了些看,没瞧出名堂,陆庭知便回来了。   季泽淮垂手准备起身行礼,没想到对方几步跨过来,钳住他的手腕,道:“明松,见我不必行礼。”   喊着他的字,握着他的手腕。   季泽淮茫然眨了几下眼睛,见陆庭知面色如常,不知为何今日喊得更亲昵。   门口迎陆庭知进门的澈儿,倒是接收了什么信号似的,贼兮兮地笑了下,捂着嘴跑了。   ……?!   陆庭知说的是中文,没错啊。   他还在疑惑,陆庭知却已放开他的手腕,走到桌前坐下,道:“未时右相来府中。”   话题被引到季泽淮关心许久的话题上,他自然而然转移注意,道:“你先瞧瞧这些书信。”   陆庭知“嗯”了声,将桌上零散纸页拢去,摞成整齐一沓。   季泽淮低头继续看医书。   没一会儿医书也看完了,除了巩固复习了下有关中草药的知识,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他抬起头,见陆庭知还在翻看书信,明目张胆地发起呆来。   忽地,指尖被碰了下,接着整个手都被握住。   “手怎么这么凉?”陆庭知头也没抬,问。   季泽淮才回神,顿了会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陆庭知将看完的一张纸放在旁边,手心交叠处在发热。   “你对哪个朋友都这样?” 第16章 晦暗   季泽淮怀疑陆庭知看信看糊涂了,或者是昨日过度劳累导致心神不宁。   不然为什么要把昨晚他意识模糊,随口说的话放在此情此景问?   可他却也下意识因此沉思起来,他对所有朋友都这样么?   不是。   如果他高中时,朋友来找他说,季泽淮我们牵手吧。   季泽淮肯定不会当真,笑一下就过去了。   所以——   他们俩是比普通朋友更要好的关系?   他眉头越皱越深,一旁陆庭知原本浅淡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半晌,季泽淮似乎是想通了,道:“不会。”   这不是个确切的答案,但陆庭知也松了口气,就算是朋友,那也算是最要好的挚友了。   毕竟已经到了可以牵手的地步。   季泽淮还是没有想明白,但他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索性将问题放在一旁,道:“齐王与尚书令关系很好?”   陆庭知翻开下一张信纸,道:“不知。我那时年纪尚小,未曾涉足庙堂。”   确实是许久前的事,而且是两位死人的事,时至今日自然无从知晓,连原书中对这位尚书令都是一笔带过,眼下所有线索都断了头,只能希望周兹带来些有效的信息。   “另一只手呢?”   季泽淮正蹙眉思索,没余下空间想别的,把手递过去,连陆庭知将他的板凳转了个方向都没察觉。   直到两只手被握住,由冷变暖,他才低头看去。   陆庭知一只手就能捏住他两只手。   他微挣了下,动静宛如石子入海,没激起半点浪花:“书房的审讯记录还没去看。”   陆庭知看他一眼,松开手,从袖中拿出张纸,正是季泽淮心心念念之物。   季泽淮双手得了自由,接过纸细细地看,半晌他放下纸,皱眉道:“只说了是宁梏指使,就这些?”   陆庭知道:“就这些,纵火和刺杀皆是他一人所做。”   “我派人去查了,这刺客确有一宅子,地契在宁梏名下。”   季泽淮不太相信,道:“宁梏不会冒这种险,此事一旦被发现,宁梏死路一条。”   毒蛇只会在暗处伺机而动,杀人于无形。   陆庭知瞧着他忽然笑了,道:“自然,他是不会做这种事。宁梏与聂愉舟先前交好,这宅子是宁梏那时为了做假证据弹劾,特意买来予聂家做人情的,事情败露好让聂家护一护他。”   弹劾之事虽然确实败露,但还有原主与薛原辞挡在宁梏身前,没想到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后手。   季泽淮刚空下的手又被握住,他抽了抽没抽动,只好放弃,继续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宅子反而被聂家用来害他自己。”   陆庭知语气轻松:“嗯。”   之后二人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午膳,期间季泽淮就算变换坐姿或者去喝水,他的手也至少有一只是被牵着的。   以至于用膳时,季泽淮还觉得手心手背凉凉的,空空的。   饭后没多久,下人来报,右相周兹已在等候,二人立即起身前去。   陆庭知先进门,季泽淮稍慢一步。周兹见二人并肩站在门前,一撩袖子就要行个大礼,陆庭知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季泽淮也忙上前,道:“右相不必如此。”   周兹经过昨晚的事,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他直起身,还是拱手道:“多谢王爷与季御史相救。”   陆庭知拉开椅子,道:“坐下说吧。”   三人落座,季泽淮开门见山:“右相,我有一事不明,您与尚书令可有关系?”   原书周兹也是在孟帆买官案被彻查时遭遇劫难,很难不将二者联系起来。   周兹微偏头,目光长远,与先前下朝时看向季泽淮的眼神很像,一声长叹:“我与尚书令的关系,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二人年轻,师出同门,初入官场宛如两张白纸,意气风发,满心写着抱负理想。   不知何时,年少时的交心好友变了,那么纯粹的人,也会变成从前畅聊时嘴里最不屑最鄙夷的那类人。记不清是第几次因立场不合吵架,他们最终分道扬镳,势同水火。   季泽淮听得认真,正想安慰几句,却忽然想起尚书令那些与齐王的书信,直觉不对。   周兹属齐王麾下,若真如他所说,尚书令不似当年纯粹,二人甚至快要成为仇人,那么必然与齐王一派势不两立,又为何在书信处处关心?   他问:“尚书令与齐王如何?”   周兹皱着眉,追忆往事令他有些痛苦:“原先他与我共事齐王,只是后来他同我决裂后便投靠他人。”   处处相悖,季泽淮感到一阵眩晕。   那位死去的尚书令到底是何居心?他与齐王到底是假意还是真情?聂家想要取周兹性命,只是单纯头脑发热,为逞一时之快还是因为周兹深知这些陈年旧事?   疑问宛如沸水锅里咕咕翻滚的气泡,连绵不断地涌出来。   身旁一直没说话的陆庭知忽然开口:“齐王自幼心血不足,精神有缺,后病症逐渐扩散严重,一次落水后突发心悸病逝,可是这死因?”   周兹微怔,随即点头道:“正如王爷所言,齐王的病症是于一年夏末陡然加重的。”   季泽淮一惊,那壶沸腾的水被临头浇灭,脑子忽然转过弯似的醍醐灌顶。   他倏地起身,神情恍惚了下,急忙道:“先失陪一下。”   齐王精神衰弱,长期失眠引发心悸症状,但太医院的众位太医也不是吃素的,若是好好调理自然能压下来,怎么会陡然加重?   想到这,他脚步越来越快,在廊下跑起来,深黑廊柱不断向身后退去,寒风重重刮在脸上,他未曾察觉般,一路奔回屋内。   证据与医书在桌上的摆放还和走之前一样,季泽淮呼吸急促,一页一页翻找着书信。   泛黄的纸页纷飞,在最后一张,季泽淮看到了右下角的时间,二月中旬,是个草长莺飞的季节。   接着他一刻不停地翻开医书,最终他停下动作,胸膛起伏,目光锁在那抹红上。   是朱砂。   朱砂本身有毒且性微寒,与医书上所记载的齐王所用的温补药方相克,少量暂用确有安神镇心之效,但不可长期服用,需严苛控制用量。   若尚书令投靠的是聂家,自然不会让齐王如愿,又对齐王病症颇为了解,在信中为齐王举荐医师。二月中到夏末,每天只需在药里参杂少量朱砂,便可从内里腐坏身体。   表面上瞧是齐王的身体忽地垮掉,实则是量变引发的质变。   先帝子嗣薄弱,谢朝珏年幼,齐王又算得上贤德爱民,若非病逝,这皇位怎会轮到他来坐?   谢朝珏是知情者,或者说也参与此事?   季泽淮头痛欲裂,往后踉跄两步,额上起了一片冷汗,他不敢去想陆庭知是否知道此事。   他曾在旧败的府中,扬言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放过孟帆,不放过顾沉章,不放过冷眼旁观,随手拉他人垫背的聂愉舟与宁梏。   可是,这些腐烂的树根早已抱团丛生,在暗处长成顽固的晦地。   最后,季泽淮想起他的任务,心底蔓延上一股寒意,仿佛看见后来自己血溅三尺的场景。   耳鸣阵阵响起,他眼前闪黑,脚下一软正要跌倒在地,忽地胳膊被人扶住,绵乏的身子顺着力道靠在宽阔温暖的胸膛。   “怎么了?”   眼前闪黑的频率逐渐降低,季泽淮急促地呼吸着,没有答话。   陆庭知扶他到椅子坐下,半蹲下身子,握住他的双手,额头贴了下季泽淮的试温,二人鼻尖相错。   “没烧。”陆庭知稍离开了些,距离还是极近,呼吸几乎交融,“嗯?”   耳边喧嚣远去,季泽淮脸色惨白,反握住陆庭知的手,指节一寸寸缩紧。   “陆庭知,你前日所说要听我的,还算数么?” 第17章 包庇   陆庭知几秒后无奈地低叹一声,任由他抓着手指,道:“自然。”   心跳如雷贯耳,一下下敲击在耳膜上,季泽淮崩着嘴角,道:“齐王的死因有蹊跷。”   方才的反应堪称激烈,陆庭知也猜到他大概是有了发现,闻言他眸色一暗,道:“与尚书令有关?”   季泽淮翻涌起伏的心绪平稳了些,他松开因用力过猛而暂时失力的手指,道:“嗯。”   陆庭知起身,牵过他的手坐下,帮他按手心:“继续说。”   季泽淮盯着二人交握的手看了会,挪开视线,转而问了另外的问题:“你为什么做了摄政王?”   陆庭知动作微顿,没再继续揉捏,只是虚虚握着季泽淮的手,道:“责任所在。”   责任所在。   季泽淮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他怎么会怀疑陆庭知是否有所隐瞒——   他看过陆庭知半生经历,年少时伶仃一人入官场,竭心尽力辅佐幼帝,死于江南后连尸体都没寻到。   怎么会对他有所怀疑呢?   “齐王的死与聂家有关。”季泽淮道,“尚书令曾写信给齐王推荐了位医师,那时他已不在齐王门下谋事,而这本医书上的这一页特地被人撒了朱砂做记号。”   季泽淮举起那张信纸,道:“朱砂有毒,二月中旬到夏末,每日…咳咳……”   说得太急,一时不察呛咳起来,陆庭知倒了杯水递过去,替他说完之后的话:“尚书令与聂家合谋害死齐王,推举年幼的二皇子登基。聂鑫被废,聂家警铃大作,想要除掉周兹这个当年亲经者。”   季泽淮接过杯子,垂眸浅饮几口,压下咳意点了点头。   陆庭知侧目看他,拇指轻碾过季泽淮的嘴角,抹去透明的水渍。   季泽淮下意识偏头,被水浸润湿滑的唇擦过指腹,掀起片凉意,他不自在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   过了会他转头,见陆庭知还在盯着他瞧,二人默然对视,对方眼神沉得厉害,季泽淮只能垂下眼帘。   陆庭知也挪动了视线,目光凝在季泽淮的睫毛上,道:“接下来你想如何?”   季泽淮不看他,反问:“我想如何便如何?”   “只要你想。”陆庭知捏住季泽淮的双颊,把他的脸扭过来,“看我。”   季泽淮原本垂下的眼皮缓缓上移,由于被钳制着,他说话略带含糊:“做什么?”   陆庭知使了点劲,轻晃他的头,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道:“季明松,你也信我好不好?”   他眉目间透露着难以言喻的神情,似和煦似耐心,光照在面上,轮廓被描绘得深邃,冲散了眼中常有的淡然。   季泽淮直直盯着他。   陆庭知低下头,与此同时将他的脸抬起来,近到二人鼻尖相抵,仿佛连睫毛也要交叉在一起:“说话。”   “我信你。”季泽淮有气无力,“你…松手。”   陆庭知得了答案,终于肯松手,才发现季泽淮脸颊被糟蹋得一片粉红。   他难得愣了下,嗓里发出低笑,问:“痛不痛?”   季泽淮眼睛微睁大了些,大约真觉得陆庭知有点过分,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摸了下逐渐发热的脸颊,道:“我会将孟帆与顾沉章买官的证据交于皇上,至于齐王被害的事先放一放。”   若皇帝有参与投毒计谋,把这件事捅出去无异于自找死路。   显然,陆庭知也是这样想,视线从季泽淮的脸上移开,附和地点头,道:“右相遇刺之事我会去说。”   “你且只说到刺客供出宁梏吧。”季泽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宁梏何许城府,走一步路要往后铺九十九步,容他与聂家彻底撕破脸,正好一起受罚。   陆庭知眉梢微挑,语气夹杂着促狭的意味:“秉性如此?”   这是周兹曾对他的夸赞,季泽淮面皮又蔓上几分颜色,好在脸已经被蹂躏得够红,不易发觉:“你怎么知道?”   季泽淮慌乱告辞后,周兹便也起身要离开,陆庭知自是要送他一段路的。   周兹摸着胡子,颇有些语重心长:“我记得季泽淮初入朝堂时,行事颇有木讷。”   陆庭知目光悠悠落在路边腊梅树上,道:“他不是。”   不知是回答哪一句,甚至让人摸不着头脑,周兹莫名瞧他一眼,继续道:“如今有所成长,我曾赞他秉性如此,他同我谦虚,直道不敢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王爷不如放他自由。”   陆庭知也不恼,道:“这就是右相一直称呼他‘季御史’的原因?”   周兹坦荡应下。   民间与朝中对二人的婚事纷说如云,有人说二人相爱,有人说季泽淮贪慕权势。周兹在官场浸润多年,这两种自然都不会相信,陆庭知与季泽淮成婚,其一可能是前者存心折辱,其二可能是二人达成了什么合作。   按季泽淮当时身处牢狱的境地来说,两者哪一个对他而言或许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周兹自认受季泽淮两次相助,学生唐元祺因他获救,自己捡回一条命也有他的功劳,若季泽淮真陷淤泥沼泽,又怎可能视而不见?   半晌,陆庭知道:“他不是,他选择了我。”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周兹一时怔然,道不出应答的话,只暗自摇头,看来是老了,弄不懂一些情与爱。   小指被勾了下,陆庭知回神,指节微凉的触感立即远离了,抬眼瞧见季泽淮不解的神情。   “右相同我说的。”   季泽淮暗自磨了磨牙,周兹夸人也不换换词,还搞了套复制粘贴。   敲门声响起,借月在外面喊道:“王爷,皇上宣您入宫。”   季泽淮跟着陆庭知起身,往前送了几步,忽地有种丈夫外出,他出门迎送的诡异即视感。   想到这,原本稀松平常的嘱托之语被生生咽下去,他脚步止在门口,直愣愣说了句再见。   陆庭知侧首看向他,很受用似的回了句,“再见。”   一夜无梦,第二日季泽淮自觉起床,大脑早已自我调节适应了这种早起的日子。   他拢着手走入宫门,远处建筑飞檐斗拱,细细叹息一声,好在元宵节在即,倒是会放两天假。   早朝如常进行,待最后一位官员报完事项,季泽淮出列拱手道:“臣检举台院侍御史孟帆、左羽林校尉顾沉章,涉嫌买官入职,现有证据在手,请皇上过目。”   说罢,他将双手呈信纸,高举过头顶。   殿中一片死寂,无数道视线落在季泽淮身上,他挺直入松的脊背也不曾因此弯下哪怕一点。   “你胡说!”孟帆睚眦欲裂,竟不顾礼仪高声叫喊,打破了片刻凝滞。   他位于季泽淮右侧,二人中间隔了过道,此时也出列,不知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要去夺证纸。   季泽淮余光见他逼近,连忙侧身一闪护住证据。   “侍御史你是疯了不成,殿前仪容也不顾了!”唐元祺在队列中厉声告诫。   此话一出,宛如为焦灼的气氛添了把干柴,众位官员的私语声轰一声被点燃了。   孟帆看了眼皇帝,又扫过队首的聂愉舟,见二人面色都不是很好,猛然惊醒似的,双膝磕在白玉砖上的声音让人牙酸。   季泽淮瞧他面如死灰,心里真是纳闷了,孟帆到底是怎么一路坐到侍御史这个位置的。亏他担心孟帆或许是扮猪吃虎,合着是扮猪吃饲料。   闹这一出,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就差高喊一句,此事是我孟帆所为,我要怕死了!   场面可算是混乱,谢朝珏六神无主,眼珠在陆庭知与聂愉舟二人间转来转去。聂愉舟则面色铁青,双腮紧绷。   半晌等不到皇帝的命令,陆庭知揉了揉额角,沉声道:“侍御史殿前失仪,先带下去,即刻控制住左羽林校尉,将证据送上来。”   司官行至季泽淮身前,接过证据。   抬手的瞬间,季泽淮偷瞄了眼陆庭知,才看一眼,陆庭知就有所察觉地望过来,他连忙正身扭头。   谢朝珏这才缓过神,嘴唇无力地颤了颤,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接过证据查看。   倒是聂愉舟上前一步道:“季御史所呈证据不过是区区几张纸,若是伪造,我等又如何知晓。”   季泽淮道:“聂大人不如等皇上看完再质疑。”   聂愉舟一噎,与此同时陆庭知沉甸甸的视线也落在身上,大概是不想和孟帆一起下去冷静,悻悻然闭嘴。   谢朝珏看完后,捏住信纸边缘,指尖泛白。   这信纸怎么算得上区区几张纸——   每一张!   每一张都印上了尚书令的本名红章,凡是涉及官员的指印都在上面,朱红经岁月磋磨,几处浅淡,无论如何都是无法作假的。   他怯怯望向陆庭知,半晌才沉了口气,道:“先将孟帆与顾沉章带入彰华殿,朕会与摄政王好好商议。”   证据确凿,本应直接予大理寺或刑部接管,谢朝珏做出这种决断,明摆着是要包庇。   “皇上…”萧弃佑出声,然而话音未落,就被谢朝珏匆忙打断:“今日就到这里,下朝。”   萧弃佑只好闭嘴,同未提到的众官员跪下行礼准备离开。   陆庭知心中闪过一丝失望,眉眼疲惫,道:“二位丞相也请留下。”   原本持着看好戏心情的宁梏表情一凝,心头有种不详的预感直冲脑门。   *   彰华殿外,顾沉章还未到,季泽淮与孟帆一同立在朱红的大门外。   风过廊道,吹摆官袍猎猎作响,阳光洒落殿前,只照出身在明处的季泽淮的影子,分明是晴日却让人享不到一丝暖。   孟帆忽地笑了声,目光恨意显露,阴险道:“季泽淮你真是好手段,那你便去告吧,看来前段时间殿前弹劾招来的牢狱之苦压根没让你长记性。你是不是不明白为何只有我与那顾沉章逃过一劫,此后步步高升?”   他一字一句道:“你马上就会知晓了。”   季泽淮全然不见慌乱,甚至连好奇疑惑的表情都吝啬,只瞥他一眼,道:“我看侍御史还是没冷静够。”   一张嘴非要叭叭叭说不停。 第18章 间隙   似戳到孟帆痛处,他冷哼一声,甩袖不再开口。   没一会,顾沉章被带过来,殿内宣见,朱红高门敞开,三人以季泽淮为首逐次进殿。   殿内白玉砖铺列,尽头设台阶,谢朝珏坐于中间椅上。   一踏入门槛,季泽淮就感受到落在身上的四道视线,他如常跪地行礼。   台上,谢朝珏声音发虚,道:“平身吧。”   三人谢恩起身,等待宣判。   谢朝珏揪着袖摆,强作镇定道:“朕认为,既然斯人已逝,此事……”   他犹豫了下,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继续道:“此事不如就此放下。”   聂愉舟立即附和,道:“臣也如此认为。”   被宣进来的三人,有两位都是犯事的,自然是不可能跳出来说赞同的,一时竟无人再接话。   随即,谢朝珏目光偏移,若有若无地落在陆庭知身上:“朕前些日子瞧孟帆做事不错,故想将其提拔为御史大夫。”   季泽淮只觉一股气荡平了心中所有想法,整个人出奇的宁和。   被气过头了。   知道会有包庇,没想到这样明目张胆,还想提拔?!   “提拔——”   季泽淮与陆庭知同时开口,声音在大殿上方碰撞,融为一体。   季泽淮顿感踏实,还有正常人,他伸手抚了抚胸口。   陆庭知瞧了眼他的动作,过了几秒才继续说:“提拔不可,皇上,按律法应当如何?”   谢朝珏蹙眉,手指紧抓扶手,道:“朕知晓律法,但……”   陆庭知沉声道:“按律法买卖官职者应当流放北地役十年,知情不报者役七年。”   谢朝珏抿了抿唇,眼中闪过纠结,母后前些日子的低语清晰涌入耳中,不断重复。   你要受陆庭知控制一辈子吗?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默念一句,忽地从梦中惊醒般周身震颤。他才是皇帝,难道要一辈子受制于陆庭知么——   不要!绝对不行!   此二人跟随聂愉舟多年,若是提拔上来,或能为自己所用,助自己坐稳皇位。   心中的声音不断嘶吼着,谢朝珏胸膛剧烈起伏,道:“我偏要提拔他呢?!”   周兹作揖行礼,高呼:“请皇上三思!”   谢朝珏稚嫩的眉眼隐匿在灰暗中,胆怯犹豫通通被阴鸷之感埋没。   季泽淮直觉不妙,下一瞬太阳穴传来阵痛,呼吸因这突如其来的疼停顿几秒。   他极力忍下颤抖的声音道:“先不说提拔之事,买官者品行不端,唯利是图,假以时日他人若以利相诱,必有所摇摆。”   “且先帝在世时最是选贤举能,齐王也甚是推崇,皇上此举岂不是寒他人之心,日后往事败露,世人又会如何看您?”   一针见血。   聂愉舟保下二人是因孟帆、顾沉章二人为尚书令做事,手中或有书信证据,便对谢朝珏言二人可用。   可谢朝珏又不是傻子,再用先帝与齐王的名头压一压……   果然,听了这番话,谢朝珏嘴唇张合几次,脸憋得通红,或许是想到他会被别人与齐王对比,一股又怒又惧的情绪爬上四肢百骸。   谢朝珏立马便反悔了,忙顺着台阶下,佯装茅塞顿开模样,道:“季御史所言极是,方才是朕判断有误,那,那便按照律法来吧。”   话落,在脑中搅弄的痛感消失不见,季泽淮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无语。   这惩罚有时来的太莫名,他还有招没用。   孟帆与顾沉章二人见状,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神情惊恐地不断磕头,几下后额头便殷红一片。   然,此令下得虽一波三折,但终是多数人期盼的结果,已成定局。   四位侍卫上前,架住孟、顾二人拖走。孟帆眼见求情无用,趋于崩溃,不仅被自己半时辰前的话打得脸痛,更是绝望。   他心一横,张嘴便要说些什么。   聂愉舟立刻察觉,厉声道:“堵住嘴,莫扰了皇上耳朵!”   侍卫眼疾手快地用布料塞住二人的嘴巴,孟帆四肢扑腾着,眼睛都快瞪出来,形容狼狈。   除了激烈挣扎发出的声音,殿内一片安静。   宁梏以为事了,正行礼准备离开,岂料陆庭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还有一事。”陆庭知道,“前日右相府中失火,歹人趁机劫持右相,本王与王妃恰好行至附近,将其救下,而那歹人供出的对象正是左相。”   季泽淮捕捉到称呼,看他一眼,陆庭知面不改色,似在等宁梏解释。   宁梏几乎是瞬间就猜到是谁做局,咬牙切齿看向聂愉舟,对方因失去自己人而阴沉的脸,正有回暖的趋势。   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早知聂愉舟要害他,方才他就应该跪在地上,磕几个头,与那周兹高呼皇上三思!   宁梏额角突突地跳,道:“臣最近确购入一处宅子,不过已赠予聂大人,并不知情。”   谢朝珏似乎陷入某种沉思,双目放空,闻言微回神,道:“交于摄政王处理,朕乏了。”   他起身步子迈得飞快,身旁的驼背内侍忙不迭更上。   聂愉舟见皇上离开,心头一虚,也要随着走。   “拦住聂统领。”陆庭知淡然开口,“确如左相所说,卖主也言此宅已赠人,聂鑫还曾去瞧过。”   聂愉舟被两柄交叉的剑鞘拦下,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怒呵道:“陆庭知你反了不成!”   季泽淮蹙眉反驳:“何来反一说,聂大人可不要污蔑我们摄政王府。”   颇有些护人的意味。   陆庭知周身凛冽的压迫感,如寒雪入春般融化了。   对聂愉舟说的话倒是依旧冷漠,“此宅为你二人所用,既然分不出个所以,那便一起罚吧。”   宁梏恨得牙痒痒,这下聂愉舟也同样如此了。   既看不惯陆庭知,又厌恶宁梏。   这件事他是要污蔑宁梏,如何能让陆庭知彻查?   宁梏此时也沉默着,他算不上冤枉,最起码在假证弹劾方面,他无法明说。   他弄疯了薛原辞,但是却没有那通天能耐去除掉陆庭知。   这场对决,他丢了盟友,失了学生,两个挡箭牌一个疯了,一个跑到对面去——   可谓是损失惨重。   两人沉默下来,总比一人罚好,已是打算共同受罚。虽性格截然不同,却不约而同往季泽淮安排的道路上走去。   季泽淮抬头朝陆庭知眨了眨眼,陆庭知微不可察地勾唇,气氛微妙。   一直安静配合的周兹目光游离,早已看出端倪。   他自然而然将这一幕理解为眉目传情,自对峙以来,二人这种暗戳戳的小动作便不少,他因此放下心来。   陆庭知挪开视线,嘴角立刻扯平,下令道:“左相与聂统领各杖十五,罚三月俸禄。”   侍卫又进来一批,将面色铁青的二人带下去。   事了,周兹只在路上关切几句便离开了,一副怕误了好事的模样。   身后宫廊延绵,檐牙高啄,季泽淮没去瞧,与陆庭知并肩走在路上。   衣袖摩擦间,季泽淮心想,今日真是干了桩好事,只是小皇帝太过气人。   那番话到先帝陵墓念一念,估计能把人气活过来。   不知会不会有人觉得失望心寒。   季泽淮不着声色地看了眼陆庭知,想起书中陆庭知确消沉过段时间。   手背挨得极近,季泽淮轻轻碰了碰他的,问:“心里难过?”   教导五年有余,却不见分毫长进,反倒对他心生间隙,说没有失望是假的。   陆庭知心中确有情绪,但却远远没有自己所想那般深刻。   他低头看见季泽淮仰起来的脸。   季泽淮总喜欢这么瞧他,这时那双琉璃色眼睛就格外漂亮,无论蕴含什么情绪都是极致而鲜活的。   比如说现在,他在关心自己,毫无保留。   陆庭知极轻“嗯”了声,淡到像是从嘴缝里飘出来似的。   季泽淮心头一紧,将这种表现归于示弱,他握住陆庭知的手腕,轻轻晃了晃,道:“别伤心。”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道:“是皇帝的问题,不怪你的。”   没由来的,陆庭知偏了下头。   季泽淮的视角完全瞧不见他压下了嘴角的笑容,以为是伤心的不能自已。   手指无声下滑,堪堪拢住陆庭知的手,道:“怎么了?”   陆庭知喉结动了动,将他微凉的手握紧后,还觉得不够似的,强硬地插入指缝,掌心紧密相贴,十指相扣。   季泽淮还没反应过来,整只手就被控制住了,宽大的袖摆落下,遮住二人交握的手。   正要有所动作,陆庭知恰好开口道:“让我握一会。”   季泽淮一哽,乖乖停下动作,小指动弹了下以做安慰,立马感到陆庭知握得更紧。   这一会便一直握到上马车,二人的手短暂分开了会。   “脸怎么这么红?”陆庭知俯身贴近,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   季泽淮不知道,连他脸红了都不知道,睫毛颤了颤,眼睛转过去看陆庭知。   于是那只手便挪到他的脸颊上。   在外走了段路,陆庭知手背裹挟丝丝凉意,贴在面上有些舒服,季泽淮本能地蹭了蹭。   “怎么不说话?”陆庭知声音很低。   季泽淮望着他道:“不知道。”   陆庭知笑了声,放下手,问:“哪个不知道?”   不太成熟的问题,在问他回答了哪个问题。   季泽淮思索了下,说:“都不知道。”   陆庭知还是笑,没再问话,转而牵起季泽淮的手,精准地摸上那颗痣。   季泽淮不知他为何总是对自己的手那样感兴趣,这些日子深有体会,也习惯了,任凭揉捏。   在熟悉揉按的力道下,他思绪飘远,回想起孟帆被拖走时的反应,那副模样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眉心微皱,膝盖碰了碰陆庭知的,道:“能不能将孟帆挪到你眼皮子底下?”   陆庭知闻言抬了下眼,大概是觉着这说法好笑,周身气息放松:“能。”   他也有此打算,不过季泽淮这话简直像是要仗着权势做些坏事。   马车上新添了软枕,放在腰下垫着很舒服,季泽淮眯着眼,“嗯”了一声又轻又散。   陆庭知的手顺着指骨摸上手腕,不轻不重按了下,季泽淮有些困了,昏昏欲睡懒得管。   就要睡着了,马车忽地一晃继而停下,到了。   季泽淮揉了揉眼,迷糊中被陆庭知牵着下了马车。   天由晴转阴,浓云沉沉压着苍穹,沉闷又寒冷,季泽淮偏头咳了几声,觉得陆庭知加快了脚步。   行至陆庭知院中,借月忽地从外面追上来,行色匆匆,瞧见季泽淮也在,他一愣,话头被止住。   陆庭知垂眸,道:“无妨,说吧。”   “顾沉章与孟帆二人死了。”   冷不丁一句话让季泽淮瞳孔骤缩,混沌的头脑像是被打了一拳清醒过来。   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死了?”   才刚下牢狱,怎么会死了?! 第19章 家书   两具尸体摆在木板上,面上盖着白布,一张白布已被鲜血渗透。   “任务进度推进,提高生命值上限。”   地牢阴冷,无波澜起伏的女音响起,激得季泽淮浑身冰凉,只有被陆庭知握住的手有一丝暖意。   两人官袍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赶来。   陆庭知掀开那面干净的麻布,看了一眼便放下了:“死因。”   狱卒道:“回大人,一人撞墙一人服毒,被发现时已无声息。”   这不扯呢,孟帆那性子是能撞墙的?   季泽淮站在斜前方,离狱卒较近,他低咳两声,道:“毒藏在哪,期间有没有旁人来过?”   那狱卒垂首的瞬间,宽松不合身的衣领处,一截朱色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将白布拉开一半,露出尸体下半张脸,僵死的唇被掰开,里面乌黑的血流出来些:“毒藏于齿缝,并无旁人。”   季泽淮皱了皱眉,又看了眼那张染血的白布,始终觉得那抹朱红古怪,正要开口说话,外面忽然进来一些狱卒,是来换班的。   对面立的狱卒朝二人行礼,便要离开。   季泽淮心中一动,喊道:“借月,把他拦下。”   借月得令瞬息间闪至狱卒面前,只见寒光一闪,那狱卒竟从怀中拿出把匕首挥过来。   脚步后碾,借月下意识闪躲,谁知狱卒身形扭转,原是假意攻击,如游蛇般朝季泽淮刺去。   “叮当。”   利器被甩飞出去,撞到某处铁块,发出刺耳声响。   季泽淮只觉被人按着后颈拉到后方,转眼间陆庭知的身影挡在面前,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扼住袭来的手腕,骨骼错位发出轻微声响,他抬脚将人踹飞出去。   再抬眼望去,那狱卒躺在一片散裂的桌椅中,阴狠地盯着探出头的季泽淮。   眼见要被捕,狱卒喉结微动,做出吞咽的动作。   陆庭知有所察觉,立马上前卸掉他的下巴,可惜还是迟了,狱卒嘴里溢出乌黑血迹,双眼逐渐涣散。他垂手转身。   季泽淮一眼便瞥见他虎口血迹,脑中轰鸣,连忙上前拉住陆庭知的手,翻来覆去检查两三遍,发现并未受伤,是狱卒吐出的血。   他脊背才弯下来,松了很大一口气似的。   陆庭知另一只干净的手轻按了下季泽淮的后颈,道:“被吓到了?”   季泽淮捂了下额头,而后摇头。   方才误以为陆庭知受伤,心都要提到嗓子眼,那股子害怕也被冲淡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说再来两次,他都要对死人免疫了。   后颈的手还没有离去,摩挲几下。   借月面色煞白,若不是王爷出手,王妃怕是要受伤,他单膝跪地:“是属下办事不力。”   陆庭知依旧看着季泽淮,只是松开颈后的手,淡声道:“去领罚。”   借月应声,起身后安静站在一旁。   季泽淮并未多言,只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陆庭知,对方没有接,把染血的手抬起。   本欲抬手帮他擦,但一想到附近有三个死人,背后还有一群活人盯着,季泽淮只觉得诡异。   陆庭知似乎看出来了,低笑一声,接过帕子擦手。   “他身上可能有记号,我方才离得近,无意间瞧见了,才让借月去拦。”季泽淮指了指假狱卒的尸体。   借月自觉上前,扒开衣领一瞧,是个朱红色的蛇形纹身,尾部缺损。   他眼前花了下,再仔细瞧过去,却发现压根不是缺损,而是这纹身正在消散!   得知此消息的陆庭知与季泽淮急忙上前查看,此时蛇身已不是逐渐消散的趋势了,整个都在变浅,没一会,便彻底消失在三人眼前。   季泽淮皱了皱眉,他曾在现代听说过一种温感纹身,依据温度变化显现。   这大概是有组织的暗卫,人活着时有体温便纹身显露,死后体温散去纹身也逐渐消失,泯灭痕迹。   聂愉舟与宁梏才被用刑,估计正躺在家里上药呢,哪来的精力搞这一出。   季泽淮蹙着眉搜览脑海中原书内容,却没有找到线索:“你可有头绪?”   陆庭知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下,道:“不曾听闻。”   季泽淮正思索着,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陆庭知垂眸看他,见他面色雪白,微不可察地叹声气,指节蹭了下季泽淮的下巴:“回去想,嗯?”   季泽淮被迫仰下头,带着鼻音回了句好。   回府后,已到午膳时刻,陆庭知居然不忙,有史以来第一次与季泽淮共同用膳,饭桌上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白菜煨豆腐。   饱腹令人愉快,是这个道理。   方才在牢狱中的压抑感消失不少,忙了一早上,季泽淮总算漏出个十分明媚的笑容。   他吃饭慢,陆庭知用完膳后去了后方小桌处坐下,下人又进来送了什么东西,他没注意。   等他吃完,正准备遥遥说句再见离开,就见陆庭知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季泽淮不明所以,走到他面前,问:“怎么了?”   桌上放着半遮掩的瓷杯,看不清内里,正氤氲冒着热气。   陆庭知刚拿开杯盖,季泽淮就闻到若有若无的姜味,表情说得上是大惊失色。   恰好,陆庭知的声音响起:“把姜茶喝了。”   季泽淮皱了皱鼻子拒绝:“不想喝。”   陆庭知淡淡看他一眼,道:“不咳就不喝。”   不提还好,一提到这个词,季泽淮就觉得痒意从嗓子眼攀上来,他硬是憋了一口气,忍着。   恶性循环似的,越憋越想咳,最终嘴里还是闷出一声极为短暂的——   “咳。”   “憋够了?”陆庭知笑了声,把茶盏推了推,“憋够了就喝。”   季泽淮:……   这都能看出来。   对别人季泽淮有原则,但对自己人便软上许多,事实上这要求也并不过分。   大概过了十几秒,季泽淮在陆庭知直直的目光下妥协,一口口喝完后,他放下杯子,瓷缘磕在桌面一声脆响。   仿佛让他喝完姜茶就是陆庭知此行目的,杯子空了,陆庭知也随之起身。   季泽淮落后他两步,两人一同走到门前。   雨丝淅淅沥沥,几滴越过廊檐滴在脸上,水意如冰。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小雨。   季泽淮伸手接了几滴,侧目看向陆庭知:“还去么?”   陆庭知接过下人递来的伞,意欲不言而喻。   劳模风雨无阻啊。   下了两三矮阶,季泽淮像往常那般目送他,陆庭知却停住脚步回过头。   雨丝倾斜,天地间宛如笼罩了一层细细珠帘,幔帘轻动,陆庭知的眉眼在天际朦胧中格外清晰。   陆庭知朝他伸出手,音色冷冽,却透露柔软:“先送你回去,撑伞手冷。”   雨打伞面的嘀嗒声逐渐和心跳声重合,像是在计时,季泽淮看到自己把手搭上去,说:“好。”   一路至房门口,鼻翼是股潮湿的沉香味,随着陆庭知远去的背影逐渐消散,心跳也归于平静。   季泽淮兀自站在原地沉思,有种隐约的答案似乎要破土而出。   半晌,他身躯一震,想起未处理的案册,匆忙进屋去了。   屋内暖炉清香,和着浅淡药味,转过屏风,瞧见澈儿正背对门口,专心致志地捧着什么东西。   鲜少瞧见她安静的模样,季泽淮陡然起了坏心思,手脚放轻走过去。   他的身高是比不过陆庭知,但和比澈儿还是绰绰有余。   他从背后一把抽出澈儿手中的话本:“在这偷懒看话本呢!”   澈儿惊呼一声,红着张脸要拿回来。   季泽淮一躲,后撤两步,澈儿怕撞着他,便不敢动了,急着说:“公子,快还给我!”   “别急,我先看一眼。”澈儿越急季泽淮越是好奇,他抽空看了眼,三个熟悉的字从眼前飘过。   季泽淮不可置信地瞪着眼,把书好好捧在手里,仔细看了遍,又瞧见三个熟悉的字。   手腕反转,封面漏出来——   《被摄政王强娶的婚后日常》   季泽淮:!   什么?!怎么是我和陆庭知的小说!   再抬眼一瞧,澈儿仿佛马上就要蒸发,飘到天上和那些雨消失在天地间了。   季泽淮冷漠地扯了扯嘴角,道:“没收销毁了。”   澈儿软着两只膝盖骨,失魂落魄点点头,正欲离开,季泽淮的声音幽幽传来。   “没了吧?”   澈儿顿了下,回头时表情坚定得快要原地成佛:“公子,真没了。”   季泽淮这才放过她,坐在位上处理事务。   往常都十分专注,今儿也不知是怎的,那本话本放在一旁,特别扰乱心神——   想看。   他已经被好奇心害死过一次了,还要被害死第二次吗?!   季泽淮眼睛左右望了下,看到那个放在不远处的黝黑木盒。   处理完事务,季泽淮正整理桌面,想起先前在尚书令府中寻到的几页证据。   放在这可不安全。   陆庭知似乎说过,书房他是可以去的。   季泽淮站在原地想了想,弯腰拿起木盒出门。   小雨飘摇,他撑着伞来到书房,书房门口有两名侍卫,见他来并未阻拦,反而主动帮忙开门。   陆庭知说的没错,第一这书房他果然可以来,第二冬雨撑伞确实冻手。   季泽淮朝手心呼了口气,将木盒放在书桌上,正欲打开盖子清点,一声闷响将他的视线吸引过去。   书架上放置的锦盒掉在地上,里面东西散落一地。   季泽淮只好暂且放下手中事物,弯腰捡起掉在自己脚下的锦布。   他随意捏起一角,月白锦布抖开的瞬间,一条与其颜色相近的绶带飘落,星点沾染血迹。   只觉十分眼熟,季泽淮捡来一看,居然是他重生前误扯下来玉佩的系带。   陆庭知还收着。   吞咽似乎变得有些困难,他重新把绶带放入锦布包好,去捡盒身时,发现还有张信封被压在下面。   看起来年代久远,折痕处泛毛,几处沾染水渍。季泽淮一并拾起。   事实上,他无意窥探陆庭知的隐私,但是锦盒就这么碰巧,在他进入书房的这一刻掉落,这封书信也是,就这样整张抖落在面前。   等着他来看似的。   好奇心是会害死猫,但猫有九条命。   而且他不是有意的,不是吗?   于是,季泽淮将纸展开,那纸上只写了八个字。   万里安宁,山河无恙。   墨迹时浅时重,笔画粗细不一,空白处几滴晕开的水渍。   季泽淮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即便意识到这或许是陆庭知父亲死前的家书。   这下他彻底明了,原来不是吞咽困难,只是自己有些哽咽。   且这种感觉正有逐渐放大的趋势。 第20章 梦中   季泽淮也未预料,自己会到哽咽这个地步。   他的疑问终于被回答,陆庭知独自一人支撑数年的力量来源于封家书。在书外,他只问陆庭知为何不谋反,现在余下心痛。   原来谁都不是书中一笔一字随意勾勒的形象,而是人。   季泽淮盯着那纸书信,良久心绪平复,他眨了眨眼,将书信与锦布整理好放回盒内。   两只盒子并列放在桌上,他沉思了会,决定只说出锦盒掉落的事。   忽地,狂风裹着雨滴重重刮在窗棂上,噼里啪啦,雨势猛增。   季泽淮沉默地关上窗,擦去溅在脸颊的雨水。   现在让他打伞回去和雨中漫步没差。   既然回不去,他索性拉开椅子坐下,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行为。一推开木盒,季泽淮瞳孔颤抖,差点把桌子掀了。   那本名为《被摄政王强娶的婚后日常》的话本赫然入目。   其实他不想看,可惜现在雨很大走不了,又碰巧把书带来了,看来是天意如此。   季泽淮心中罪恶了一瞬,还是好奇地翻开第一页。   “摄政王掐着那位御史的下颚,声音森寒:‘弹劾?本王让你尝尝弹劾的代价!’   只见季御史眼眶飞红,双眸颤颤含泪,真是一副绝色,凄凄道:‘别碰我!’”   季泽淮眼皮跳了跳,这剧情走向怎么这么诡异呢,他往下看去,二人的裤子便飞出来糊了一脸。   ?!   他被震惊地嘴巴微张,连跳好几页,还没看几行,两人吵着吵着又亲在一起了。   若是真是虚构出来的,季泽淮反而不会有反应,偏偏是他和陆庭知的。   他猛然把书合上,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陆庭知那张脸,连忙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所幸风一吹,脑中不堪混乱的绮艳场景便散了,温度也逐渐降下去。   再回去,那书他是不敢看了,只从书架上随便挑了本杂记看。   不知过了多久,杂记阅半,窗外风雨声渐静,季泽淮先推门瞧了眼,雨果然小了。   他边揉着酸涩的双眼,边将那本小说拿起,独自撑伞回到院中。   澈儿正坐在廊下发呆,见到季泽淮先是羞愧地低下头,揪着衣角踱步过来,嚅嗫道:“公子,你看了那书没?”   季泽淮耳尖一热,面上却不见端倪:“没。”   澈儿暗自松了口气,心中懊悔,要不是小梅给她推荐这书,她才不看。自家公子和王爷感情好着呢,要看也只看两人甜蜜相处的话本。   “澈儿错了,公子你别生气。”澈儿声音诚恳。   季泽淮带着她往屋里走,道:“没生气,去帮你家公子问问王爷何时回来。”   澈儿抿唇笑了下,连声答应,道:“我这就去。”   进了屋,季泽淮是万万不会再看那本书一眼,立马把它扔在个不常用的柜子里,好叫其不见天日。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杯热茶,或许是今日情绪起伏过大,一闲下来便不受控制地发呆。   半晌,手中茶水都冷却了,季泽淮恹恹撒去,重新倒了杯。   还没入口,澈儿从外面进来,道:“公子,王爷回来了,在书房。”   季泽淮放下杯子:“知道了。”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水汽潮而冷,书房的门半掩着,季泽淮侧身进去。灼亮烛火,陆庭知正于桌前看书。   即使季泽淮的动静细微,陆庭知还是捕捉到了,抬头望过来。   季泽淮边走边说:“我今日将证据放……”   视线下移,他瞧见陆庭知手中的书封,脸色大变,嗓子眼被堵住似的说不出话。   “这也是证据?”陆庭知扬了扬手里的书。   完了!   居然拿错书了!!!   季泽淮生无可恋地闭上眼,几秒后才睁开:“这是我从…别人那里拿来销毁的。”   他十分想将澈儿捉过来,三人当面对峙,但不知陆庭知对此是何态度,只好简言。   陆庭知不知看了多少,但季泽淮不会去主动问,这样显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对,他压根没看过这本书,所以不能问。   季泽淮不自在地转过眼,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我今日来时,锦盒碰巧落地,捡起来后没有看。”   陆庭知没搭话,他放下书绕过桌子,与季泽淮的距离不断拉近。   季泽淮支吾一声,后退几步,随即被人困住动弹不得,他呼吸颤抖道:“痒。”   “这真不是我的,你…”他仰着脸解释。   陆庭知蛮横地制住人,忽地将头低下,季泽淮左支右绌,说不出话,颤着睫毛,眸光水润。   双唇只差一线距离时,季泽淮微合眼眸,灼热的气息却移到耳畔,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碰了下耳垂。   来不及深究,腰被放开了,季泽淮缓缓睁开眼,捕捉到陆庭知眸中闪过的笑意。   险些恼羞成怒。   季泽淮推了推他的胸膛拉开距离,一手捂住耳朵,斜眼瞧他。   本意是瞪,偏眸中水色荡漾,耳畔桃红,这一瞧眉眼如春。   陆庭知垂眼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话本交由我处理,去用膳吧。”   季泽淮撇过头,没发现异常,低低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出门——   他怎么会以为陆庭知方才要亲他?   想到这,季泽淮半捂住自己的脸,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晚膳后,宫里来人通报,明日元宵宫宴,要摄政王与王妃一同出席,下人将衣服逐一放入屋内。   入夜,季泽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那本破书,他有些抓狂地用被子捂住头。   “公子?”澈儿听到动静,轻弱地问了句。   季泽淮将头从被子里伸出来,道:“去给我找几本话本。”   绝对是书的问题,得重新输入一些别的内容才好。   澈儿似乎是愣住,好一会才应声出门。   “公子,这些可以吗?”澈儿把三本书放在窗边,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倒不是书重累着了,单纯因为筛书急的。   季泽淮半坐起来,锦被盖在腿上,青丝散落,一缕垂在胸前,单薄里衣勾勒纤细腰身。   跃动烛火明明暗暗照在脸上,他睫毛垂落,分明的指节翻开深蓝书封上,衬出莹白,周身因长期服药浸入浅淡药味。   芝兰玉树。   澈儿脑中忽地跳出这个词。   季泽淮挑了本稍微感兴趣的,将另外两本推出去:“澈儿,这两本拿下去吧。”   澈儿眨巴着眼睛,却没去接书,道:“公子,你真好看。”   季泽淮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怔愣,低低笑了声,道:“怎么突然这样说?下去睡吧。”   澈儿摇了摇头,取了件干净外衣披在他身上,拿过两本书,道:“公子别着凉了,澈儿就在外屋。”   季泽淮不强求,点点头随她了。   好在明日不用早朝,季泽淮捧着那本书看了会,有没有输入新内容不知,倒是过了平日睡觉的点开始犯困。   也算误打误撞圆了他的念头,他放下书睡了。   被人隔着衣物揉搓,季泽淮挣扎了下,那人却如磐石般稳当,反而压制得他动弹不得,只能任人揉捻。   此人面容宛如蒙了层薄雾,始终瞧不清真容,忽地一道熟悉声音响起。   “明松。”陆庭知贴在耳边喊他。   季泽淮只觉脑中轰地声炸开了,他猛然睁开眼,困扰多时却始终无法言说的情感终于明了。   他大概,可能,或许……   是喜欢陆庭知。 第21章 元宵   窗外不见光亮,半截烛火在远处亮着,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音细小微弱。   季泽淮面红耳赤地坐在床上,腿间不适,他闭了闭眼,似是有些不堪。   半晌,他咬牙掀开被子,将脏衣换下。   话本害人不浅。   行走间,视线扫过地面,亵裤皱巴团在暗处,明晃晃的犯罪证据。   丢了?   能丢在哪?!   兀自盯了会,也不知该拿它如何是好。   季泽淮本就出了一身细汗,现下被激得又热,腿间被擦拭数遍,仍旧觉得黏腻。   他不喜这种感觉,披上外衣,让下人打了热水倒入木桶。   道句谢,季泽淮将长发挽起,靠在桶壁上,双目微阖,皮肤被蒸成浅红。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撑着边缘起身,无数水花溅跃,从肩胛骨顺滑,没入股下水面。   彼时天色微熹,季泽淮盯着散落在地的衣裳,忽地心念一动,趁着下人没进来收拾,他弯腰捡起衣裳,全部扔进了水里。   雪白的布料部分浮在水面上,心虚有一点,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仿佛销毁了罪证,这件事他就没做过似的。   刚回去坐下没多久,澈儿便进来要给他换衣了。往日是他自己穿,但这次送来的衣服繁杂,发饰也需打扮佩戴。   季泽淮坐在桌前,因鼻子不通,呼吸幅度有些大。   或许是出汗后沐浴的原因,即便季泽淮有意在出桶后穿多些,却还是避免不了鼻塞头晕。   透过铜镜,影影绰绰瞧见身后侍女正给他束发,手法缭乱,而后往发间缠上发饰,细长垂落,大概是发带之类的东西。   穿戴好衣裳推门,冷气席卷,季泽淮咳了两声往前院去,今早要与陆庭知用膳,二人一同进宫。   见到陆庭知前,季泽淮走在路上心中踌躇,担心自己会不自在,但真正见到后,才发现他自在得很,甚至比往日还多看了好几眼。   “发什么愣?”陆庭知起身拉过季泽淮的手,“冷。”   动作时发间绸带飘动,季泽淮身着云锻锦衣,袖口滚银丝,衣袍翻动时祥云暗纹涌现。   他鲜少穿这样繁复的衣裳,又乖巧被牵着走,倒衬得病气弱去不少,面容间越发矜贵。   陆庭知定定看了会,几秒后伸手帮他解下狐裘披风,道:“去喝杯水暖暖。”   桌上正有杯才倒好的热水。   季泽淮一进来就被照顾妥帖,捧着个青花瓷杯,目光追着陆庭知看。   不住感叹,这衣服居然还是情侣款。   用完早膳,二人并肩走在路上,季泽淮主动勾住陆庭知的小指,陆庭知似是侧目看他。   渐渐的,不知何时,手交握在一起。   事实上,这不是第一次牵手,但对季泽淮来说,却也算得上第一次牵手。   他嘴角勾起浅淡笑意,目视前方,因此错过陆庭知那一眼中的晦暗。   上了马车,乍冷乍寒,原本不显的咳意被放大,像是回到生命值为负的日子,咳得直不起腰。   陆庭知皱眉,一下下抚拍季泽淮脊背。   挨过一阵气喘,季泽淮恹恹靠在软枕上,让这急咳耗走了些精气神,涌上股倦意。   他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道:“我睡会。”   陆庭知拨开他额前碎发,沉默地看着他。   时间似乎变得悠长,眨眼地速度越来越慢,季泽淮缓缓入睡。   自觉睡了很久,醒来时马车却还在行驶,他睁开眼,玄色华服入目。   困顿一瞬后他倏地意识到歪在陆庭知身上睡着了,头还枕着对方肩膀。   气氛祥和,陆庭知也闭着眼,季泽淮小心起身,轻轻将陆庭知肩膀处的褶皱抚平,杂着心虚。   才放下手,马车就停了,陆庭知立即睁开眼。   季泽淮惊了下,问:“你刚才睡着了吗?”   陆庭知只“嗯”了声,尾调要扬不扬的,不知是肯定还是疑问。   本应下马车了,他却不动,盯着季泽淮的脸。   季泽淮满腹疑问,正打算伸手摸一摸,陆庭知比他还快些,手掌在他脸上揉了下。   “走吧。”   季泽淮:?   睡懵了吧他。   两人由宫人领着入席,殿内暖香氤氲,梁雕龙凤于穹顶间流光浮动,案上铺金丝勾勒方布,几样小巧点心摆放。   再一会,谢朝珏入席,诸人行礼列坐,凤箫声动,几位舞女云袖蹁跹,飘然进殿。   季泽淮的目光透过层层薄袖,几番寻找,锁定唐元祺所在位置。   书中元宵宫宴,原有人拉了只老虎表演祝贺——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中途老虎癫狂,陆庭知领人控制场面,刺死老虎后,经询问只有唐元祺去过关老虎的屋子里。而后钦天监又言,唐侍郎与虎相冲此为不吉,其师恐与紫微星相克。   简而言之,就是唐元祺和周兹克大梁命脉了。   纯属暗害。   此计为宁梏联合聂愉舟所出,现下二人分道扬镳,才被杖罚完甚至还不能下地走路,不知还会不会有这一出。   正思索着,他摸到杯子举起欲喝口水,忽地手腕被扯住。   陆庭知拿过他手中杯子,道:“你不宜饮酒。”说完,递了杯别的过来。   似乎是陆庭知那边的杯子,季泽淮下意识接过,辩解了句:“不会喝。”   陆庭知将他的酒一饮而尽:“哪种不会?”   季泽淮听懂了,道:“喝了会醉。”   陆庭知低笑,捏了下季泽淮的脸,季泽淮不躲不避,有时锋芒显露,有时却乖得很,澄澈双眸望着他,仿佛就只能容得下一人。   才饮了一杯酒,陆庭知却觉得有些醉了。   宴会过半,季泽淮盯都要盯累了,两位官员捧着个书画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吉祥话后,一侍从对唐元祺耳语,唐元祺随后起身。   季泽淮放下手中杯子,他这边一动,陆庭知就立即有察觉,问:“怎么了?”   他贴过去,道:“你派几个人跟着我。”   “听说今日有人要献只老虎给皇上,你注意下。”   陆庭知顿了顿,点点头,温润气息随即离去,竟生丝丝不舍之情。   *   季泽淮一路追过去,在个亭子面前拽住唐元祺:“你去哪里?”   唐元祺见是他便止住脚步,言明道:“听闻今日宫中牵了只虎,我去瞧瞧。”   果然如此!   季泽淮仍拽着他的袖子不松手,道:“那是送予皇上的虎,皇上还未一睹容貌,你先看了去算什么事?”   见他神色踌躇不决,季泽淮乘胜追击道:“你若是喜欢这类,改日邀你来摄政王府瞧一瞧雪狼如何?”   只不过养得像狗。   唐元祺眼睛亮了,抓住季泽淮的肩膀晃了晃,道:“真的?”   季泽淮一时不察让呛了口风,断断续续:“真…咳咳,真的。”   唐元祺听他咳嗽立即松了手,连连道歉。   季泽淮遮唇咳了半晌,停下时嗓音都有些哑了,只摇了摇头。   此时宴会已过中旬,部分人出来醒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季泽淮带着唐元祺没急着回去,于一亭中坐下。亭子四面置半帘,从外面隐约能瞧见身形。   桌上一盏热茶,有宫人按时来换。季泽淮给二人各倒一杯。   显然,唐元祺还念着雪牙,坐下发了会呆,忍不住问:“它性情如何?”   季泽淮抿了口茶,想到雪牙往他手里拱的场景,道:“亲人,还算温顺。”   唐元祺遐想了下,呵呵笑了声。季泽淮不忍直视地撇过头。   “宴会结束后,你有何打算?”大约是想够了,唐元祺换了个话题。   季泽淮没什么打算。上学时寒假通常在元宵节前结束,这节自然是不能好好过的,后来好容易上了大学,才半年就穿书了。   指望他一个现代人有什么打算么?悬。   至于陆庭知,估计还是忙忙碌碌打工吧。   季泽淮没多说,只是摇头,问:“你有什么打算?”   “去街上走一圈,前段时间在牢里我可憋死了,后来被放出来,重审程序甚是麻烦,又有公务在身,整天东奔西走累死了。”唐元祺狠狠皱眉,对此深恶痛绝。   季泽淮深有体会,给予他一个十分欣赏的眼神。   忽地不知哪儿传来声惊叫,四下立即混乱起来,季泽淮与唐元祺对视一眼,起身查看。   只见几名官员惊恐地从殿门中跌出来,随即宫女太监,王公贵胄混在一起如鸟雀般四散涌出,原先如何出门必定是要分个高低贵贱的,而今保命要紧,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很快,一队身披云纹护肩,配木制腰牌的带刀侍卫赶来,是陆庭知主掌的神策军。   神策军属宫中禁军精锐,原其为禁军统领所管,但先帝有意划分压制,便将其调度权另分出来,因而神策军只名属禁军,实则不归其驱使。   陆庭知已然开始动作了。   唐元祺在亭外张望,神色焦急,道:“这是怎么了?”   季泽淮遥遥望着殿门,道:“不知。”   原书中老虎并未伤人,此局就是设来针对周兹的。   没一会,殿中未来得及离开的官员王侯被请出,几位宫女端着水盆进殿,一名太监跨出门槛,高声喊到。   “工部侍郎唐元祺何在?!”   季泽淮认得他,是侍奉谢朝珏身旁的那位太监。 第22章 破局   殿中地板有几处呈暗红色,虎尸正在被盖上白布,庞然居于朱红圆柱下方。   季泽淮从偏门入殿,人群中他一眼便瞧见正在净手的陆庭知。谢朝珏站在一旁,表情惊恐地说些什么。   也怪了,这谢朝珏被吓成这样,居然没急着召集百官入场调查事件,反而先打扫宫殿。   明晃晃的视线并不难察觉,陆庭知朝他看来一眼,又极快错开,垂眸擦拭手上血迹,仿佛那眼对视是季泽淮的错觉。   季泽淮抿唇走过去,静声站在陆庭知身后。   陆庭知动作微顿,几秒后将帕子放进铜盆中,转身面对他:“怎么来了?还没处理干净。”   才沾血,陆庭知周身肃杀之气缭绕,戾气横生。   季泽淮全然不知似的,不退反近,碰了碰他洗后带着凉意的手。   陆庭知深叹一口气,纵使季泽淮有千般秘密不愿同他说,他想他也不会在意了,全凭季泽淮想或不想,只是自己恐怕不会再放手。   随着最后一团血污被除去,众人重新入殿,审视着立于殿中的唐元祺。   一太监跪地道:“皇上,奴婢确实看到唐侍郎往那关虎的屋子去了啊!”   “臣确实动过去赏玩的念头,但中途折返,未曾去过。”到此地步,唐元祺也知这是局,他开口辩解并未道出季泽淮的名字。   这时又有宫女跪地说:“奴婢也瞧见唐侍郎进屋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唐元祺只得咬牙否认,跪地叩首:“臣确未去过,求陛下明鉴!”   “皇上,昨日臣观天象,据星宿天序,今日与虎相冲者,其与之师必…”官员中,钦天监似是惊恐,“必克紫微啊!”   谢朝珏一拍桌,怒斥:“大胆!”   钦天监连忙惶惶跪伏在地。   天子动怒,百官寂静。分明有人见唐元祺出入殿外亭子,却无人为其言,几位官员甚至附和钦天监言辞,要将唐元祺与周兹一并处死。   众口铄金,唐元祺与周兹二人清清白白,却百口莫辩。   谢朝珏坐在高处睨着他们,面上不见丝毫动容,更别提有宽恕之意了。   此时若是谁出声,大概率是不在乎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寂静中,一道清凌声音砸下来,音量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听个一清二楚。季泽淮问:“不知这位宫女是在何处见到唐侍郎?”   宫女言之凿凿:“奴婢就在那屋外,亲眼见到唐侍郎进屋!”   季泽淮又问一旁太监:“你也是?”太监连忙点头。   他轻笑,抬手指了位方才谏言的官员:“这位同僚,你呢?”   那官员面色僵硬,顶着诸多视线点头。   “那诸位便是不知欺君二字如何写了。”季泽淮收敛笑意,行礼沉声道:“方才唐侍郎与臣一起在亭中聊天,臣为其作证,他并未去过别处。”   状似无奈,谢朝珏一摊手:“朕有心查清,可惜季御史一人言微,恐不能说服众人。”   季泽淮道:“殿外不止臣一人,不如多寻些人来问。”   谢朝珏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无影无踪,面漏不耐。   他不开口,并不代表此事作罢。   陆庭知手一挥,宣传宫人,都是被他叫过去看着季泽淮的。近十位宫人跪地,所言皆与季泽淮叙述一致。   谢朝珏勃然大怒——不知是羞恼还是真的生气。总是拍桌子的声音比上次还大,声音甚至在殿内荡漾出回音:“欺君罔上,你们胆子倒是大得很。”   季泽淮无奈地想,这皇帝心智不见长,演技倒日益成熟。   字面意义上的影帝。   霎时间,殿内磕头求饶声此起彼伏。季泽淮先前有意诱导他们松口,奈何或许是皇命难违,又或许是人性贪婪,命数难改。   谢朝珏从起身行至殿中,对唐元祺道:“爱卿,快起身吧。”   又欲扶起周兹,一派贤明君主模样。   与陆庭知相处五年,谢朝珏学到个装模作样的本事,只是脑袋依旧空空如也,计谋稀烂,因而表演起来破绽百出——   周兹不愿起身。   谢朝珏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视线朝陆庭知这边看来。季泽淮瞧出来了,是先前常有的胆怯模样。   陆庭知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并未帮其解围。   周兹鬓发斑白,满目沧桑,道:“御史台差位侍御史,季监察御史多次办案有功,臣荐矣。”   谢朝珏闻言气结,但他已荒唐一次,怎能表现出来,道:“右相所言极是,朕允了。”   季泽淮呆愣在原地,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升职之喜砸昏头脑,连叩首恩谢都忘记。   唐元祺在一旁狠拽季泽淮衣摆,他才陡然回神,动作缓慢地接旨谢恩。   旁人若闻会道:恭喜恭喜,季御史连升两阶!但恐怕只有季泽淮自己知晓,他方才确实是被砸昏了头,不过不是升职之喜,而是悲。   咸鱼的梦想进一步破碎,他无可奈何,起身时抹去眼角迸出的泪花。   一出闹剧演罢,宫宴匆忙进行着收尾。   季泽淮坐在位上,嘴角绷着,木然夹菜。好在他坐于陆庭知身侧,且有一批人才被处死,哪位不是惶惶不安?故而没什么人往他心口补刀,过来敬酒贺喜。   陆庭知瞧他闷闷不乐,在一旁若有所思。   宴罢离席,周兹独坐位上,出门时季泽淮扭头瞧了他几眼。   正要回去,陆庭知不知从哪取了个汤婆子塞到季泽淮手里。围织的布料毛茸茸,捧在手里温热柔软,手感极佳,上了马车后也不愿撒手。   车轮碾过地面嘎吱作响,陆庭知手背贴上他的手,感知了下温度便移开了。   季泽淮莫名想起周府大火那天,二人也是同坐一辆马车,陆庭知说他料事如神。   如此想着,陆庭知那边就要开口了,季泽淮连忙坐直身子,数种说法成型在脑里转着。   “今晚出府么?”   脑中转动飞快运作的齿轮“咔哒”一声,被这句意料之外的话卡住。   季泽淮嘴里发出个短促的音节,手指一紧揪下几簇毛,过了会问:“我们俩?”   似乎是句废话,陆庭知点头:“你若不想让暗卫跟随也可。”   一时心思游离,季泽淮想唐元祺早些时候问的问题倒是妙,他才想没什么安排,腹诽陆庭知或一秉劳模风范,宴会刚结束就收到对方的邀请。   不知怎的,这个未曾料想的事实令季泽淮心生愉悦,他便笑了,目若秋水:“好。”   陆庭知喉结滚动,挪开视线。   *   季泽淮回院换了身常服,天色渐晚,澈儿得知季泽淮今日犯了老毛病咳嗽不止,包着眼泪忧心忡忡叮嘱数句,硬要他披上陆庭知赠予的那件厚披风。   他只好一一应下,临走时扭头道:“元宵放你两天假,出去玩玩。”   澈儿垂着头似是扭捏了下,道:“谢谢公子。”   这披风按陆庭知身量所做,季泽淮就算把脖子伸长,下巴都还遮在狐裘绒毛里,远远一瞧就露个半张脸。   陆庭知见到后笑了声,眉眼如墨眼角上挑,简直是如沐春风。他如常牵起季泽淮的手,揉搓起一片热意。   百姓欢笑,路两旁摊子排了一长串,身侧暖色融融,远处流光溢彩。时不时有孩童欢笑路过,季泽淮会分出部分视线追随。   二人牵手无声走着,与恩爱夫妻、蹒跚老人擦肩而过,没做什么特别行为,任陆庭知带着他到处走,这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宁。   现世独处,异世漂泊,终于要在一处地方扎根,不再随波逐流,是这种有所定居的安宁。   季泽淮低头,鼻尖埋入绒毛间轻蹭,喟叹一声。   行至湖边,阵阵湖风吹来,水面波光粼粼,映射岸边光辉,一繁华画舫停留水上,他抬眼望去,眸中被灯火照耀,色彩流转。   陆庭知停下来,侧目看他问:“想不想去?”   眼前因直视明亮光芒闪着斑斓,季泽淮眨了眨眼,道:“想去。”   从这个角度,陆庭知看见他被染成金色的睫毛,盯了会后牵着他往前,拿出两张状似邀请函的红纸递给岸边人。   那人接过瞧了眼,笑容谄媚地将他们送进去,指着楼上正前方道:“二位贵宾楼上请。”   季泽淮惊讶一瞬,他原以为陆庭知是随口一问。   那包间位置极好,推开梨花雕窗,左可见岸边情景,右可见粼闪湖水,往下瞧便是船上平台,节目活动尽收眼底。   季泽淮扒着窗缘探头,几名小厮正敲着锣,一极高柱子立在中央,顶上放一花球,柱身绑着脚蹬。   他听了一耳朵,知晓原是举办比赛,谁先登上柱顶取花球,便可得花灯。   话落,一名小厮将花灯提着走动展示,灯身一动,季泽淮才发现这花灯暗藏玄机。   最外层四季风景轮转,中间镂空则是第二层,为十二生肖画像,再往里则更为精巧,不过他视力有限瞧不见了。   听介绍才知,最里头竟对应二十四节气。   季泽淮趴在那笑了声,居然是一层更比一层强!   陆庭知端着杯子,不知里头是酒还是水,瞧他笑容殷殷,问:“好看么?”   季泽淮转过脸,慢吞吞看过来,眼眸还弯着,道:“好看。”   一路上陆庭知问什么他答什么,倒是未曾主动要过东西。   陆庭知与他对视半晌,忽地捏了下季泽淮耳垂:“别趴在窗台。”   那团嫩肉被这样轻捏一下,立即就红了。陆庭知收回手,指腹暗自摩挲。   季泽淮捂了下耳朵,道:“哦。”他直起腰。   正要说些什么,台下又响一鼓声,小厮喊道:“请诸君上台,比赛将要开始。”   窗户似是被推大了些,墨发后扬,季泽淮侧目看去,瞳孔骤缩。   陆庭知翻过窗台,不知何时带了面具,只露出锐利眉眼,一双黑沉眸子直直望着他。   季泽淮晃神片刻,嘴唇微动,下一瞬也被戴上面具。尺寸异常合适,因而佩戴过程迅速顺利,一卡就卡上了。   又是一声鼓响,像是敲在季泽淮心头。陆庭知闻声而动,一个跃身翻下窗台。   “陆庭知!”闷闷的声音混入嘈杂,宛如石子入海惊不起一丝波澜。   季泽淮探身往下瞧,只见对方足尖点檐,旋身至平台,瞬息又踩住柱身最下方木蹬,一路借力,动作流利轻盈,须臾间便至柱顶。   单手执花,相望月霞。   岸边不少看客直呼叫好,陆庭知手臂微抬,将花球抛过来,正中季泽淮下怀,他愣愣抱在怀里。   片刻,陆庭知提着花灯从正门进来,依旧带着面具,行至季泽淮身前。   他将自己的面具摘下,又取下季泽淮的,两张面具交叠放在花球旁。   陆庭知呼吸平稳,单手托起季泽淮的脸,道:“想听你唤我名字。”   像是在讨赏。   季泽淮不答,陆庭知便轻按他的脸颊。   默然对视,半晌陆庭知将花灯也放下,改为两只手捧着脸,低下头道:“怎么了?不开心。”   灯芯转动,经年节气轮换,季泽淮拽了下陆庭知的胳膊,对方便将手放下。   却依旧俯着身。   季泽淮低头,一下扑进陆庭知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他鼻尖埋在陆庭知颈脖处蹭了几下,气息颤抖,喊他:“陆庭知。”   “嗯。”   “陆庭知。”   “我在。” 第23章 辞官   陆庭知轻声问:“哭了?”   季泽淮把睫毛也一并往他身上蹭,头依旧低着:“没有。”   陆庭知不说话了,只揉了揉肩膀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我想回去了。”   陆庭知低笑一声,道:“这样怎么回去,我抱你?”   季泽淮又道:“不要。”   于是他将头抬起来。确实没哭,只是睫毛有些湿了,一绺一绺黏在一起。   他揉了下眼睛,非常自然地摸到花灯灯柄提起来,这便是要走了。   陆庭知接收到信号,先给季泽淮戴上面具,又给自己戴上,抓着花球离开了。   这一行头十分引人瞩目,尤其是那盏熠熠闪烁的灯,有着画舫夺冠的名头加持,回头率高达百分百。   好在下了船,陆庭知带着他走到暗处小道,一马车在此等候。   如果这是场约会,季泽淮应该会给出九十九分。扣一分是因为陆庭知才让他不要扒着窗台,自己却从窗户一跃而下。   原本是要扣成负数的,不过由于陆庭知与他赢得的花灯十分满足颜控要求,于是降为一分。   马车走的小道,隔了几条道仍然可闻热闹,只是朦胧许多,似真似幻。   今日可谓是忙。   天色未亮时,季泽淮急吼吼销毁脏污,宫宴上专心盯着唐元祺,晚上又与陆庭知游玩许久,委实疲乏。   他迷瞪瞧着那盏花灯,没一会无声合眼睡着了。朦胧中脸颊似乎被碰了下,潮湿感一触即离,他动了动,呢喃句我很喜欢。随后彻底入眠。   睡得极沉,陆庭知将灯柄从他手中拿走都未惊动他。   花灯交由下人妥善存放后,陆庭知俯身抄过季泽淮膝弯,揽过肩膀把人抱在怀里。季泽淮软软靠在他肩头,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颠了颠怀中人,垂眸便可瞧见那截雪白颈脖。陆庭知将鼻尖抵在那,闻到一股沉香与药味参杂在一起的味道,稍微动作,唇瓣就能碰到细腻皮肉。   这极大满足了他的占有欲,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才将头抬起来。   *   次日,季泽淮睡足了,醒得早,记忆还停留在马车上。醒来时人懵了好一会,毕竟睡着导致断片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不知他当时是何等放心。   他在床上滚了下,忽地摸到身侧被褥残留余热,才刚缓过神,又懵了。   一抬头,陆庭知在床边无声瞧他。   季泽淮瞪圆了眼,他们俩怎么又睡在一张床上了。今时不同往日,脸立即就红了。   陆庭知走近,以为他是闷的,帮他把被子扯下去,道:“同我一起去么?”   “嗯。”左右也睡不着了,季泽淮摸索着起身穿衣。   二人一起上马车,第一次同去上班,季泽淮终于发现劳模高强度工作的秘诀,陆庭知居然也会在上早朝的马车里补觉。   很好,这样看来陆庭知还有把睡觉当回事。   季泽淮这职位升起来极为方便,孟帆死了,而他在察院没个工位,也不用把文书搬来搬去,依旧特允居家办公。下朝后被交代几句就可回了。   独自回府,他才下马车留云便过来禀报,周兹已在府中等候。   季泽淮愣了瞬,周兹原本有场牢狱之灾,受了不少折磨,被他拦下来这么一改,也不知后来会如何。   前往前堂,周兹一身常服,见他来了面露笑容,沧桑不见,显出几分释然,道:“季侍御。”   季泽淮向前两步,给他倒杯茶,道:“右相何事拜访?”   “已不是右相了。”周兹笑着,“辞官回乡。”   “这?!”季泽淮愕然,随即明了。   周兹在一日,皇帝忌惮便多几分,连着唐元祺一起受累,既然如此那便不做官了。   这个结局对周兹来说,未必不是好结局。   季泽淮松口气,诚心拱手行礼:“先生豁达。”   周兹扶起他,语气弥漫着股退休的轻松感,道:“朝堂还有你与陆庭知之新秀,吾辈年事已高,或成拖累,官场沉浮数十年,不如就此离去。”   “学生唐元祺也是可用之才,此非托付,只是荐举。”   季泽淮垂眸道:“我知晓。”   周兹有意调节离别气氛,拍他的肩膀:“有缘再见,季侍御如此心性必然节节高升。”   季泽淮:……   他嘴角抽动几下,勉强点了点头。   马车行驶,路边尘土飞扬,脑海中冰冷的播报声随之响起。   “任务进度推进,提高生命值上限。”   送周兹离府没多久,唐元祺便来了。季泽淮见到他时,他还在扶膝呼呼喘气。   季泽淮惊讶地看着他,问:“你跑什么?”   唐元祺哎呦一声,直起腰擦了擦额头,道:“我才把老师送出城,你不是说给我看雪狼?”   二人沉默对视,唐元祺心一惊,喊道:“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他揩着眼睛,颤声道:“算了,就算是骗我的也没事。”   季泽淮左瞧右瞧没看出他哪像个可用之才了,无语叹气,道:“跟我来。”   唐元祺便迅速放下袖子,不见悲伤。   雪牙有段时间没见季泽淮,远远瞧见四驱狂奔过来,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季泽淮黑发白衣,没什么配饰,神情柔和地弯腰摸比他大许多的雪狼,嘴里喊着:“雪牙雪牙。”   唐元祺猛地眨眨眼,见季泽淮还在原地没有携雪狼飞升,不由地松了口气。   他走过去,清了清嗓子,声音百转千回道:“雪牙。”   雪牙在季泽淮手里拱来拱去,连耳尖都没动一下。   唐元祺忽觉不妙,想伸手摸一摸,雪牙和屁股蛋上长眼睛似的,身子一转躲开了。   什么意思,不是说亲人吗?!   季泽淮也没预料到,推了推雪牙的脑袋,道:“去,和别人玩会。”   雪牙灵性极高,这时便听不懂了,抬起头盯着季泽淮,试图让他心软。   这装聋作哑的本事,倒是随了主人……   雪牙不让摸,唐元祺就在旁幽怨地盯着胶黏的一狼一人。季泽淮掩唇咳了声,只好让下人将雪牙牵走,有心补偿道:“要不留下用膳?”   唐元祺拍了拍衣摆,道:“行啊,昨日可热闹了,你真没出去玩?”   季泽淮眨眨眼,答非所问:“怎么个热闹法?”   唐元祺啧啧摇头,这外面都衍生出好几个版本了,他挑了个最精彩的道:“昨日醉仙阁画舫之上,一蒙面公子千般武艺取花灯,你猜怎么着?”   季泽淮抿唇不答。   唐元祺兴味不减反增,呵呵笑了声,长袖一甩道:“只为搏取佳人一笑。”   季泽淮发誓他当时没笑。   “据说那位公子轻功极好,从二楼一跃而下,将花球抛予心上人,当场表明心意抱得美人归,而后从湖面上踏水离开,还有人看到他们吻……”   说得绘声绘色,越来越离谱,当事人季泽淮耳尖泛红,忍不住打断他,道:“你在现场?”   唐元祺很可惜的模样,长叹一口气:“我错过了,不过这些传言我倒是听了不少,还有好几个版本,我个人觉得这版最好,你觉得呢?”   季泽淮瞥他一眼:“我觉得你挺适合去做说书先生的。”   “低调低调。”唐元祺对夸赞一向来者不拒。   “那说书先生自个去找个茶楼解决午膳吧。”   唐元祺居然真的思索了下,道:“一人太无趣,你同我一起吧。”   季泽淮不说话,睨着他。   “我请客。”   季泽淮满意点头:“带路。”   “……”   说找茶楼,二人便真往茶楼去,名字也熟悉,便是画舫主办方醉仙阁。   唐元祺似是常客了,一进去小厮就笑着迎过来,道:“唐大人,还是先前那位置?”   “嗯。”小厮在前开路,二人绕过说书台跟在他身后,唐元祺又道,“先上壶离恨春。”   小厮一面推门,一面应和道:“好嘞。”   季泽淮留意了下,进屋后好奇地问:“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唐元祺道:“这酒烈,喝上一壶便舍断离别愁绪。”   离恨恰如春草,季泽淮了然,恩师离京自是不舍,道:“会醉么?”   唐元祺正勾菜式,闻言笑了声:“我可不会借酒消愁。”   季泽淮也低声地笑。   二人才说完,下方站台来了说书人,抑扬顿挫地开嗓。季泽淮手支着头瞧过去,是位留着山羊胡的先生,负手踱步。   唐元祺看都没看,听音识人:“今日是他啊。”   季泽淮适时接话:“怎么了?”   “不怎么,他说书有意思。”唐元祺将菜单递过来。   季泽淮便收回视线,仍是支着头的姿势,单手随意翻了几下,道:“和你比如何?”   没什么胃口,他勾了道小菜将单子交给一旁小厮。   唐元祺鼻腔里哼了声,谦虚道:“兴趣怎么能和别人吃饭的本事比。”   季泽淮也轻哼,表示赞同。   那说书人开场序幕已说完,正如唐元祺所说,小有名气,楼下渐渐汇聚了些人。   “今日便是搜查前尚书令钱柯府邸的日子,据说涉及到买卖官爵一案,诸位可知那搜查之人是谁?”   季泽淮来了兴致,目光投下去,就听说书人否了底下一众说法:“错错错,搜查人是当今摄政王!”   嗯?!   季泽淮从板凳上挺起腰背,神色带了些认真。唐元祺端酒杯的手也一抖。   下面有个男子道:“那这二位不是臭味相投?!”   季泽淮皱眉。   “哎!这位便说错了!”说书人一摸胡子,笑眯眯道:“此案正是经摄政王与摄政王妃之手查明。据说那钱柯可是个贪官,关于他的死因也有诸多说法,有说他是病死,也有说是被齐王鬼魂索命将其吓死的。”   季泽淮眉头皱得更深,唐元祺见他表情凝重,将窗子放下,楼下的声音便朦胧了,让人听不清。   “怎么?”唐元祺咽下口中的酒,呲着牙问了句。   季泽淮拨了下窗棱,道:“在想钱柯是怎么死的。”   厉鬼索命自然是不可能,否则宁梏与聂愉舟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先前他怀疑齐王的死或有更多牵扯,因而暂且没有报上去,陆庭知此番搜查怕是也与此有关,希望他能查到点线索。   本就没胃口,心里又装了件事,季泽淮食不知味,吃了两口就停筷了。   唐元祺也不如他说的那么轻松,一壶离恨春都要见底,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见他又要往杯里倒酒,季泽淮夺过杯子道:“你到底是不是借酒消愁之人?”   唐元祺没去抢,直愣愣盯着一桌子菜,半晌捂住眼:“我不是。”   失望。   寒窗苦读考取功名,誓要忠君忠民,又要他如何去深恨皇帝呢?   老师膝下无子,发妻早逝,只他一个学生。为免帝王猜忌,为保学生官途,说得好听是主动辞去官职,可不辞官还能怎么样?被迫无奈罢了。   居之无倦,行之以忠,青丝到白发,居然落得这么个下场。   季泽淮垂眸将杯中剩下的酒水洒去,安慰道:“遵从你心。”   静默许久,唐元祺松开手眼眶充血,不知是情绪压的还是酒意上头,闭了闭眼似乎下定决心,道:“那唐某便听从你与摄政王安排。”   周兹走前特意告知,季泽淮心有准备,可还是难以避免地幻视拉帮结派现场,唔了声算做答应。   仔细辨别了下唐元祺的神情,道:“没醉吧?”   唐元祺抹了把脸:“不会断片。”   季泽淮没这个意思,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你还能走回去吗,没马车送你。”   气氛缓和。   唐元祺连着哦了两声,“可以回去。”   结完帐,季泽淮观察了下唐元祺的行为举止,确认还算正常后,出了茶楼与他分路而行。   元宵才过,街上依旧热闹,季泽淮慢悠悠晃着。路过一书铺,忽地想起前几日收走澈儿一本话本。脚步止住几秒转了个弯,季泽淮进店,要了几本时兴的话本,提着一摞书出来。   回院后,他绕了几圈也没找到澈儿,只见到平日与澈儿交好,名唤小桃的侍女在院中。   手被勒得有些痛,季泽淮换了只手提书:“澈儿呢?”   小桃眨巴着眼,犹豫了下道:“澈儿姐姐病了。”   澈儿是贴身侍女,独住一个屋子。季泽淮推开门时,她正坐在暖炉旁发呆,听到动静扭过头,连忙起身道:“公子你怎么来了,快快快,离澈儿远些,别被传染上。”   季泽淮把书放在桌上,对此充耳不闻,站在她身边:“什么时候病了?”   澈儿捂着嘴,似乎担心病气渡给季泽淮,道:“昨晚。”   季泽淮拍了拍她的头:“那便多放几天假,要好好喝药。”   澈儿吸着鼻子,望向桌子道:“公子提的什么?”   季泽淮将绳子解开,抽出一本拿在手里翻了翻:“话本,赔你几本。”   澈儿头埋得深,不说话在抽鼻子。   季泽淮便把书翻下,弯腰去看她的眼睛:“怎么了?”   澈儿用袖子把脸遮住,气息不稳哽着脖子道:“公子…”   季泽淮揉了下她的头:“别哭了,去休息会,公子要去处理公务了。”   澈儿呜呜咽咽说了再见。   上任第一天,事务难免琐碎,季泽淮坐在位上翻翻写写,工作时间拉长至晚上,已经算得上加班了,他一口恶气哽在脖间。   暮色垂落,敲门声响起,季泽淮忙得恨不得把头塞在书册里,只喊了句:“进来吧。”   “还没批完?”   声音落在耳边的同时阴影投下,陆庭知已站在身侧。   季泽淮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回答:“对呀,没批完。”   “我们明松好忙。”陆庭知忽地捏了捏他弯下的脖后,道:“头抬起来些。”   季泽淮一心不二用,被捏得浑身一抖,差点把那一撇写飞出去,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只顺着力道把头仰起来,指尖点了点飞扬的字。   并未开口,但一举一动像是在告状。   陆庭知面上丝毫不见愧疚,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季泽淮道:“你害的。”   陆庭知紧紧挨着季泽淮坐下,笑了声:“那可怎么办?我把它害死了。”   已经没多少文册了,季泽淮用笔杆轻点杂乱桌面,道:“帮我整理案面,你认不认?”   陆庭知已开始着手整理:“嗯,认罚。”   季泽淮垂首执笔,这下也不怕把字写死了,笑得手抖。   过了半晌,最后一本文册交予陆庭知手中安置,季泽淮放下笔,转动手腕道:“你可有查到什么?”   陆庭知并不惊讶季泽淮会知晓,他若不知才怪。只是来这,与季泽淮谈论这些并不是他唯一的目的。   他拉过季泽淮的手,将四只手指并拢握住指尖,轻轻转动,另一只手揉按手腕骨:“没用晚膳?”   “嗯?”季泽淮愣了下,没想到这种事陆庭知都会知道,“没什么胃口。”   中午在醉仙阁食欲不振,回来又忙了许久,竟是一点都不饿,身子疲乏也不想动,便让人别准备了。   掌心的手腕依旧削瘦,拎在手里轻飘飘的,陆庭知紧了紧手掌:“膳房熬了粥,喝点。”   没听错,陆庭知不是在问他,是让他喝。季泽淮打量了下,对方面色如常,眼睛盯着他的手腕。   喝点也不是不行,季泽淮在某些事上耳根格外软,平常没胃口时澈儿会来劝他,今日没人看着他,他就随心。   还没答话,下人就端着粥进来,明显是事先吩咐好了。   那下人越过他,并不带轻视意味,直直把碗递到陆庭知手里,仿佛这粥不是给季泽淮的。   他茫然盯着下人离去的背影,一扭头,瓷勺便碰到嘴唇。他下意识启唇含住,把粥咽下去,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下一勺又送上来。   连吃好几口,季泽淮好容易抓住间隙,手虚虚搭在陆庭知胳膊上,闭紧嘴摇头。陆庭知似是遗憾,把碗放在桌上。   季泽淮松了口气,被喂出了些许胃口,端起碗道:“我自己喝,你说正事。”   陆庭知道:“要好好吃饭。”   季泽淮含着粥瞪他,膝盖去撞陆庭知的腿。陆庭知掩唇看着他瞪圆的眼睛笑。   他逗季泽淮的度向来把握很好,总是在快要把人惹炸毛之前收手。从怀里拿出张纸,道:“这个你应该熟悉。”   摊平的纸放在案上,季泽淮将还剩点底的碗放在一旁,歪头看过去,是个朱红色蜿蜒的线条。   他面色一凝,将纸往眼前挪了挪端详,顶端圆顿,虽没肉眼瞧得那么清晰,但也可看出正是地牢突袭刺客身上的那蛇纹。   “钱柯府中查到的?”   陆庭知抚着季泽淮的后颈,道:“嗯,除此之外便没了。”   莫非是钱柯贪得太多,触及了谁的利益?季泽淮蹙眉:“要查一查钱柯与什么显贵有过节。”   这一缩便将圈缩得极小,孟帆与顾沉章这类都不算在内的,专往王公贵族上去查。   “嗯,已派人去查了。”陆庭知手掌在季泽淮后颈上乱动,四指都伸到衣领里去。   季泽淮被摸得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说二人默契的话也咽下去,反手握住陆庭知手臂,要拦住他。   忽地,陆庭知手指在某处酸痛肌肉上按了下,季泽淮的手立刻软了,嘴里哼唧一声。   那只手依旧不安分,偏也不收着劲,移到哪力道如影随形地跟到哪。是痛的,但舒服居多,季泽淮眯着眼。   他喜好偏垂着头,因而左肩被揉按时更难捱些,原本还能受得住,没想到过了会陆庭知居然摸到处最酸痛的穴道。   “唔!”季泽淮身子一下子就歪了,躲着那只手,“难受。”   陆庭知手下不留情:“别躲,今日不按明日更痛。”   又酸又痛又麻!哪是陆庭知一句话就被吓住的?   季泽淮不停地躲,嗓子里哼哼个没完。陆庭知只好抬手按住他肩膀,把季泽淮半揽过来,背虚挨着胸膛,被圈在怀里。   这下是半点力卸不了,季泽淮眼眶立即被疼湿了,带着睫毛也黏在一起,半句话说不出口,就疼坏了似的喘息。   陆庭知便哄他:“马上就好。”   许久,季泽淮觉得肩膀那处尖锐的酸麻感逐渐削减,陆庭知的手安抚地摸了摸泛红的后颈松开。   季泽淮让疼死了,气死了,坐在那一动不动。   陆庭知贴上他的后背,彻底将他揽入怀里:“好了,不痛了。”   季泽淮低着头不理他,心说别让他抓到机会,他要拿锤子敲的,看陆庭知痛不痛,躲不躲。   陆庭知下巴搁在季泽淮肩膀上方,侧头时果然能闻到那股药香:“明松气坏了。”   确实如此,季泽淮心里的小人已经把陆庭知锤瘪,开始为他重塑肉身了。   陆庭知转过季泽淮身子,鼻尖通红,眸子还湿润着,憋了满眼眶水一滴没掉。他低叹一声,当真可怜可爱。   季泽淮抬起脸,脖后酥麻,痛却感觉不到了,加之故意把陆庭知的小人捏得很丑,心情好了点。   他评价陆庭知:“蛮横。”   可怜,惹人疼,很喜欢。   陆庭知在心里想,一个字没说口,只道:“那我认罚。”   季泽淮撇头,轻声道:“谁要罚你?”   陆庭知心软得厉害,捏他的下巴:“有人生气了。”   季泽淮定然和他对视,忍不住笑场。   陆庭知也笑了,把他抱进怀里,揉季泽淮的后背。季泽淮脸蹭在陆庭知肩膀:“现在没有人生气了。” 第24章 祭拜   一晃四五天过去,蛇纹之事虽派人去查,毕竟年代略久,没甚消息。元宵假期被升职搅了个彻底,与平常无异,囫囵过了几日,季泽淮猛地打起精神。   明日,陆庭知便要消失两天——原书中,陆庭知每年这个时候会推去所有事务,世人只道是两日休息时间,但季泽淮知道他是去祭拜家人。   下了早朝后,季泽淮一步也没离府,甚至没有离开院子。   午时太阳不错,他说要晒太阳,与澈儿在院中坐着。太阳落得极快,天暗下来,季泽淮在院子里由坐改为站,却还是没回房。   澈儿手里话本都换过一轮,她前几日长了教训,不过都实践在了季泽淮身上,热茶汤婆子一应俱全。   现下又去屋里取了件披风,道:“公子,起风了。”   季泽淮似在发呆,被这一声喊回魂,点头接过,问:“王爷平日都什么时候回来?”   澈儿瞧他这样子,心里惊了下,公子与王爷莫不是吵架了,站在这里都快成望夫石了!   “王爷或许有要事在身,公子先进屋吧,等王爷回来澈儿与你说。”   季泽淮摇了摇头,澈儿以为他倔劲上来了还要在院中等,劝道:“公子外头冷,先进去吧。”   “我去他院中。”季泽淮道,“澈儿你病才好,去休息吧,我冻不着的。”   说罢,他疾步离开,厚重披风迎风甩出个弧度。澈儿在廊下直跺脚,连忙追上去。   才到院门,主仆二人迎面遇上同样匆忙的留云。   留云止住步子,不等他行礼,季泽淮便开口了:“王爷何时回?”   留云拱手,语速极快:“王爷被皇上留在宫内,属下正要欲去与借月汇合。”   季泽淮蹙眉:“这是有要事?”   留云顿了下道:“听下人来传是,皇上哭着不让王爷走。”   谢朝珏哭着不让陆庭知回府?!   季泽淮在脑海里又将这句话捋了遍,神色复杂一瞬。   哭着不让走,却没说因何事哭何事拦——说明压根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难道谢朝珏不知陆庭知今日便要准备离京,两日后再回来么?这是不可能的,再这样拦下去,依他看陆庭知晚上怕是都回不来,到时只能顶着夜露赶路。   那大家一起哭吧。季泽淮抱着胳膊,道:“留云,你去宫里报消息,说是我病了。”   气氛凝固片刻,留云率先反应过来,简短回了句是,便快步离开。   “公子,你不是…”澈儿才转过弯,刚说半句话,就被季泽淮拉走了。   两个人由走到跑,半路季泽淮没劲拉着澈儿了,澈儿就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跑,到屋里时,二人都气喘吁吁。   澈儿扶着腰:“公子,为,为什么要跑回来啊?”   季泽淮正在解披风,手指没力气,半天才脱下来,道:“装病啊。”   澈儿上前接过衣物,有些忧心:“公子,我们这样不会被发现吧?”   自然不会被发现,让108暂且锁一下血条,简直是如假包换的生病。   季泽淮将散落在后背的发丝拨出来:“你且放心,绝对不会被发现。”边说边将自己塞进被褥里,只露出双眼睛,“澈儿,你先去外面守着。”   澈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去了。   季泽淮不经常和系统交流,不知它有没有休息时间,问:“108,108在不在?”   108的声音和播报时完全不一样,挺活泼:“宿主,108竭诚为您服务。”   完善成客服了还。   季泽淮道:“血条能暂时扣一下么,任务需要,过会再调回来。”   108静默了会,似乎在查阅权限,过了十几秒道:“可以的,宿主。”   他这边说病了要陆庭知回来,谢朝珏肯定会派人来查,假生病恐有漏洞,那就来一出真的。   季泽淮打算提前扣除酝酿下,道:“那扣一下吧。”   “好的宿主。”   108话落,季泽淮立即喘不过气了,胸口被压着东西似的异常堵塞,他只好侧躺微蜷缩身子缓解。   发作太快,这一动头晕目眩,呼吸越来越急促,气流快速摩擦喉咙带起痒意,他低咳两声后便止不住了。   澈儿就在外头守着,季泽淮担心她听见,将头埋在被褥间,剧烈的咳嗽声全压在被子上,胸口憋的快要爆炸。   这108给他血条扣成负数了吗?!   季泽淮意识有些昏沉了,强撑着眼皮,困得不行就掐自己手心,反复几次瞳孔都有些涣散了。   似乎过了很久,或者也没有多长时间,一背箱的人进来了,季泽淮下意识看过去,眼前看不太清,等那人给他把脉,离得极近时才看出来是位老者。   太医院的人。   那太医越摸越觉心惊肉跳,此脉象杂乱无序,时快时慢,浮于表上,乃是绝脉——   摄政王妃命不久矣。   他起了一头汗,正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就见这摄政王妃双目微阖,嘴唇动弹几下,气若游丝:“王爷还没回来么?”   太医一听顿时觉得自己也快命不久矣,连忙起身道:“王妃这病耽搁不得,下官先去请王爷回来吧。”   “唉!”那太医却是理也不理澈儿,头都不回地奔出门。   季泽淮心口难受,阵痛让他不得不蹙起眉,翻身背对着澈儿,拼尽全身力气开口:“澈儿,你先下去。”   澈儿听他声音发颤,忙凑过来,担忧道:“公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过了会,季泽淮才有动静,似是笑了声,道:“你快走,在这我容易笑场。”   这下声音又正常许多,澈儿只当他在演戏,三步一回头出去。   许久,是真过了许久,久到季泽淮没力气掐手心睡了会,才听见推门声。   陆庭知回来了,还带了两位太医。   季泽淮缓慢眨动眼皮,琉璃色的眸子蒙了层灰似的,一眼就把陆庭知的心瞧碎了。   陆庭知弯腰抚他的脸,轻声唤他:“明松,明松。”   季泽淮的脸歪在他手心,极轻“嗯”了声,眼睛一闭像是要睡过去。   陆庭知心一惊,揉他脸上的软肉,又喊:“明松。”   季泽淮蹙着眉,眼皮颤了颤应声:“嗯。”   陆庭知拉过被下蜷着的手,原是想要握住,摊开一看,手心被掐得通红,全是月牙形状的印子。   他心痛地抚了抚,腰背弯着像是被剥夺了一切活动的力气。   两位太医轮流诊脉,对视一眼后脸都灰了。   这是药石难医啊。   “都哑巴了?”陆庭知低头看着季泽淮灰暗的瞳孔,声音几乎凝结成冰:“说话。”   太医颤颤巍巍道:“王妃恐…时日无多,用些百年参药吊着或许能,能多活几日。”   时日无多?   怎么会,昨日抱在怀里还是温热的,会笑会气。才半日多一点,时日无多这四字怎么会轮到季泽淮头上。   气氛更静默了,快要将人压死,陆庭知面无表情坐在床边,或是说他现在做不出别的表情:“滚去库房拿药,现在就去。”   太医踉跄地跑出屋。他们不约而同地产生种预感——如果摄政王妃救不回来,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季泽淮听到‘时日无多’时勉强清醒点,见事已成连忙在心里喊:“疼死我了,108快快快,把生命值提上去。”   108道:“好的宿主。”   季泽淮有点想吐,屏息等了半晌,身上的不适却没半点减轻:“108好了吗?你的宿主要死了。”   108才想起来似的,道:“不好意思啊宿主,你不会死的,血条已经恢复了,但debuff会掉的很慢,可能要多等一会。”   季泽淮胸口更痛了,头都要被气炸了:“你为什么不早说,要多久?”   108嘿嘿笑了声:“三四天吧。”   草…这烂系统。   季泽淮现在特别想哭,生理心理都是,他剧烈喘息几下,要吐的感觉越发明显。   他并不想吐在床上,断断续续喊人:“陆…陆庭知,我想吐。”   陆庭知把他捞在怀里,让头枕在臂弯上抬起来,去顺季泽淮的胸口,道:“明松不怕,会好的。”   季泽淮呢喃着重复一句:“不怕。”   凉意划过眼角,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睁开眼便又有几滴滑下去。   忽地,有一滴砸在他的鼻尖,他疑惑怎么会是这个位置呢?昏昏沉沉想了许久,才明白是从头顶落下的。   季泽淮努力伸长手,陆庭知把头垂下来让他摸,顺着高挺的鼻梁摸到眼角,半天也没感到潮湿,仿佛那一滴是他的错觉。   “你哭没哭?”季泽淮声音很轻。   陆庭知没说话。   季泽淮只好努力直起身子,趴在陆庭知肩头,唇贴着耳畔:“我吃了药才这样的,不会死,只是为了把你从皇宫里弄出来。”   “真的,我现在已经恢复一点力气了,药效大概两三日就过了。”   这个姿势陆庭知碰不到他的胸口了,便去揉后背。肺腑似乎能运转过来了,不再沉沉坠着吸不上气。   季泽淮满身无力,脸搁在陆庭知肩膀上小口呼吸,困意逐渐涌上来:“我困了,真的没骗你。”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愈发弱了:“别难过。”   最后一字弱得快要听不见,人慢慢滑倒陆庭知臂弯处。   陆庭知被吓得魂飞魄散,声音沙哑:“明松。”   季泽淮。   季明松。   求你别睡。   季泽淮动了动手指,奇迹般地听到他心中所想似的,睁开眼道:“没睡。”   陆庭知躬身,与他额头相贴:“别离开我。”   季泽淮似乎没听清,表情困惑一瞬,握紧陆庭知的指节。   不知过了多久,季泽淮呼吸趋于平稳,眼睛也亮了些,药终于送过来,比季泽淮任何一次喝过的药都苦。   季泽淮喝了两口再也忍不住,全吐了。   真要被系统坑死了。   屋里弥漫着浓厚苦涩药味,简直是雪上加霜。季泽淮闻着味趴在床头干呕。   陆庭知帮季泽淮擦去嘴角药渍,又抱在怀里揉了一阵,才逐渐平复下来。   头发完全汗湿了,季泽淮出了一身冷汗,眼看时间流逝,他推了推陆庭知的胸口,道:“你走吧,去祭拜。”   陆庭知没被推动哪怕丝毫,不问怎么知道的,抱着他让太医过来诊脉。   那太医一摸,表情由忧转喜,道:“王妃脉象回稳,暂时无性命之忧了。”   陆庭知蹙眉,那太医便狠抖:“或许是先前诊错了。”   三位太医诊错,那太医院也不用干了。   正欲开口训斥,袖子被人拽了拽,季泽淮嘴唇动了几下,陆庭知俯身。   “别让他们诊了,待会我好了就露馅了。”   陆庭知盯着他,手按在季泽淮起伏的胸膛,许久后拂袖让二位太医退下,唤了位府中医师来。   季泽淮咳了两声,起身靠在软枕上,头发拨到肩头,看起来很虚弱。   “我还有一计谋。我现在病重的消息想必也传出去了,那暗卫组织一定会有所行动,你不如以我……唔。”   陆庭知一把捂住他的嘴,冷漠道:“你想都别想。”   “府中不安全,我不在这两天会将你送到临安寺中,营造你在府中的假象也未尝不可。”   季泽淮被捂着嘴,只好眨了眨眼。   陆庭知松开手转而捏住他的脸:“季明松,下次不许吃那种药丸。”   他不说季泽淮也不会随便再来一次了,差点归西。   季泽淮三指朝上,郑重道:“我发誓。”   他问:“皇上那边,是不是故意拦你?”   陆庭知捏着他的指尖,过了会移到手腕,感受跳动的脉搏,道:“嗯。”   季泽淮咳了两声,道:“快启程吧。”   陆庭知只觉他的心碎得更多、更小片了,把内腔扎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季泽淮的每一声咳嗽,虚弱的呼吸都会牵扯伤口。   一颗心像是为他而生般。   圈着手腕的指节缩紧,陆庭知垂着头没动作。   季泽淮疑惑地凑近些,想要看他是什么表情,很可惜,就算这么近了他也没看清。   “你……”   他的嘴又被捂住了。   陆庭知抬眼看他,眸色沉而深,漆黑的瞳孔仿佛真的化作深不见底的潭,只一眼就叫季泽淮就坠落其中。   “现在不许再说话。”   季泽淮眼睛睁着,一眨不眨,一点声音都没有。   “纹身之事不许轻举妄动。”   季泽淮缓缓点头。   “最后一句。”陆庭知倏地拉近与季泽淮的距离,鼻尖相抵,彼此只能望到对方的眼睛。   唇贴了下手背,掌心下季泽淮的唇温软微湿。   陆庭知隔着手,短暂地偷吻了下季泽淮,道:“好好等我回来。”   季泽淮呼吸一顿:“嗯,好。”   当天,陆庭知策马离府,季泽淮被暗中转移,暂时安置在临安寺。   临安寺是京中一座普通的寺庙,建在一座无名小山上,连香客也少。   季泽淮却知道这座寺庙,自然,与其灵验程度无关。   这座寺庙住过两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一位是齐王殿下的贴身侍女,去世得早。另一位则是梁朝的女将军,守边疆杀蛮人,巾帼不让须眉,只是不知她结局如何——   书没完结,季泽淮没读到,或许只有那位烂尾作者知晓。 第25章 寺中   清晨寺内钟声格外清脆,荡在空气中,将香火气揉得更细腻,丝丝缕缕入肺腑,抚平心中浮躁。   恰逢迟年,元宵一过便临近早春,季泽淮却因种种缘由穿得越发厚实。   “澈儿,我真的觉得够了。”季泽淮无奈地看着澈儿手中的围脖。   澈儿似乎完全没受到这种宁静平和氛围的渲染,正给他整理披风上的狐裘,好腾出位置再戴个毛领:“不行公子,这必须穿上,不然澈儿就告诉王爷。”   又来了。   自从昨日澈儿发现他是真出了毛病后,便寸步不离。还不知从哪学得了一套话术,季泽淮一要拒绝什么要求,无论是大是小,澈儿就会说:“我要告诉王爷。”   季泽淮抿着唇,实在忍不了了,道:“我会被这些毛勒死的。”   澈儿一听不乐意了,瞪着眼:“公子!佛前圣地怎么可以说这个字,不许再说了。”   该死的108和debuff……   害的他现在对自己穿什么,吃什么,要去哪,一点自由权都没有。   季泽淮感觉身上衣服取下来能绕地球一圈,但委实理亏不敢多说,耷着眼皮任由澈儿捣鼓。   忙完一圈,澈儿再三检查,确保季泽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漏风,道:“好了公子,我们出去吧。”   季泽淮身子没好全,正是缺觉补气的时候,恹恹地应声。   推开有些掉漆的木门,澈儿与留云跟在他身后。   昨日夜里入寺,无瑕游逛,直到今早才有丁点精气神起身。   禅房位于后山,幽静无声,自院中举目望去,皆是杂着点绿意的树枝,因而远处有抹翠绿格外引人瞩目。   季泽淮着石板路往前,走过一段泥泞小路眼前豁然开阔。原是一棵常青巨树的枝桠从院墙伸出来,院门大开,站在门外可窥见树下的石桌石凳。   走的路不多,他却浑身乏力,小腿酸软,抬腿入院门,想要过去歇一歇。   阳光照进来,终是带着暖意了,身后树叶簌簌,像是已入了春。   季泽淮垂着头给自己揉腿,澈儿要过来帮他,他拒绝了。   三人在院中树下呆了片刻,忽地一女孩提着扫帚进来了,头发挽在脑后,不是佛门中人。   女孩一进来,瞧院中进了三个人,瞪圆了眼睛。   季泽淮咳了两声,解释道:“我们不是有意打搅,在寺中暂住,身体不适借凳子休息片刻。”   女孩提着扫帚杆,似乎不在意他们为何出现在院中,打量的视线从留云身上移到季泽淮身上便不动了。   季泽淮茫然地和她对视,忽地从那双眼睛里觉出丝丝熟悉。   女孩往前走了好几步,离三人很近了,又看了半晌问:“大人可是季御史?”   季泽淮点点头,他倒是挺希望他现在还是季御史的。   留云在一旁看着,前足悄然提劲,手已经摸到后腰处。   女孩手中扫帚“啪嗒”落地,同时留云手中匕首森寒出鞘,利刃却停在女孩面前,再不能前进一点。   澈儿一声惊呼。   寒铁如镜,照出此时情景,女孩半跪在地,手紧紧抓住留云的手腕,匕首僵持在空中,力气居然与他不分上下!   女孩的视线依旧在季泽淮身上,借力将留云的手拨到一旁,道:“你误会了。”   她另一只膝盖也跪在地上:“谢季大人那日为我解围,送我回临安寺。”   季泽淮还在为女孩方才与留云对峙时,不同寻常的表现震惊。   听了这两句话脑中灵光一闪,记忆复现,是他得知与陆庭知婚约回府那日,在街边罚了赵二救下的那位女孩。   她的身形比第一次遇见时正常许多,季泽淮还真没认出她,瞧面孔只觉得熟悉。现在看来年岁大概有十五十六岁了。   他连忙扶桌起身,扶起女孩,道:“别跪,起来说吧。”   那女孩便起身了,澈儿过去捡起扫帚递过去。   季泽淮蹙眉咳嗽,坐下缓了会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持着扫帚:“元素月。”   季泽淮表情空白一瞬,懵了。   谁?!   那位女将军就叫元素月啊!   ——孤儿,居于临安寺,一身武艺出奇。   全对上了。   他硬要出门是有寻一寻那两位线索的意思,但也是碰运气。元素月曾居与临安寺这个信息,是一次回京入朝时的自述,至于何时居住并未详说。   不仅碰上了活的,还是他先前救过的人。   季泽淮压下心中诧异,面色如常,呼吸却不可避免急促几分。   元素月见他面色苍白,气息不顺,时不时低咳,知他身体不好,道:“我母亲缝制了一些平安符,大人可要点?”   季泽淮茫然地转了下脑子,思绪更混乱了,元素月不是孤儿吗?   沉默半晌,他试探地问:“你母亲?”   元素月道:“那日我为母亲买药,是大人相救,让我得以及时回府,母亲也因此挺过来。”   那也是好事一桩。   季泽淮了然,不好推拒,道:“那我便从令堂手中讨些吧。”   元素月唇角弯了弯,道:“大人随我来。”   季泽淮点头,一行人往院落深处的禅房去。   路上,元素月叙述那日缘由。母亲身体不好,顽疾复发,她照常下山买药,却被赵二等人拦住。她虽有一身功夫,但不敢与聂府为敌,打算将赵二引到一处无人地方解决了。   之后的打算元素月没提,但季泽淮知道他没有插手的后续。   背了条人命送药,回来时母亲已病死在床榻间,她独自离开临安寺,为躲避官兵搜查女扮男装,阴差阳错入军后大显光芒。   再抬头,已到禅房门口,元素月面带笑容推门而入,喊道:“母亲。”   屋内一妇女正低头缝制平安符,桌上小筐内缝好的已铺了一层底。   她抬起头,眉眼温婉,嘴角勾着盈盈浅笑,道:“素月回来了。”   “这几位是?”见还有人,她表情怔愣了下。   季泽淮道:“我于寺中养病,这两位是来照顾我的。”   元素月将门后的拐杖递给母亲,道:“这位便是我先前所说的恩人。”   妇人连忙拄拐起身,似要行礼。季泽淮早有准备,让留云将人拦住,道:“不必言谢,我从您这儿拿只符便可。”   妇人道:“多谢恩人,素月帮母亲挑一只出来。”元素月上前从筐里仔细捡出一个递过来。   季泽淮收下,见她们母女二人并排站立,模样一经对比,一人柔和,一人英气,毫无相似地方。   或许是眼中疑惑明显,妇人笑了声主动解释:“我名怀雪,素月是我养女。”   季泽淮恍然大悟,点点头,觉着身子越发虚累,道:“那便不叨扰了。”   怀雪不顾劝阻,执意起身相送,季泽淮只好妥协。她腿脚不便却不让元素月搀扶,行至门口石板脚下一滑。   元素月吓了一跳,失声道:“母亲!”   季泽淮也一惊,好在留云离得近及时拉着胳膊,将怀雪扶住。   宽袖滑落,她胳膊内侧露出一抹红色,上面疤痕蜿蜒,依稀可见蛇形。   !   瞬间,季泽淮连呼吸都停滞,他多看了两眼,僵硬地挪开视线。   怪不得元素月一身武功,甚至与留云不相上下。   怀雪状似无意地捂住疤痕,虚弱地朝季泽淮笑了笑,道:“抱歉,给诸位添麻烦了。”   季泽淮只觉喉咙干涩,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道:“没事。”   怀雪直起身子后便止步不送了,季泽淮面上不见一丝血色,他佯装无事地回笑,转头离开。   行至那棵常青树下,季泽淮脚步停顿,扭头望向那棵树,道:“哪里可以上香?”   澈儿与留云对视一眼,上前一步道:“我带公子去。”   一路上,季泽淮手脚越发冰冷,有些庆幸澈儿给自己穿了许多衣服,不然走到半路他可能就要回了。   明日再去拜,总觉不好。   从右偏门进入,巨大佛身位于正位,慈目低垂。   季泽淮依照指示跪在圆垫上,三柱香点燃,缕缕轻烟模糊佛像面容,他弯腰跪拜,同时寺中空灵钟声响起,身后惊起一阵鸟雀鸣叫。   半晌他起身,却不是为袖中已有的平安符开光,朝一旁僧人要了个新的。   做完这一套,季泽淮彻底没了精力,回程时勉强思索着怀雪手臂上的纹身。   牢房刺客,钱柯府中,再到临安寺内,为何只有怀雪的纹身被划花了?已不归组织?   “公子!小心台阶!”   季泽淮被拉了个踉跄,回过神后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眼花一瞬,晃了晃头,忙抓住澈儿的胳膊。   有种现代熬通宵即将要猝死的感觉。   澈儿声音哽咽:“公子快回去休息吧。”   季泽淮胸口沉闷,说不出话,极轻地嗯了声。   这一觉睡到太阳西悬,起身时带起一阵耳鸣,季泽淮在床上坐了会,喊澈儿过来。   澈儿就在门口守着,一听声音立马推门进来,道:“公子怎么了?”   季泽淮捂着心口,道:“我心里不安,你去正殿为我求个平安符可好?”   “我听说被相救的人求这些格外灵验,你再邀元素月一同去,她会答应的。”   澈儿干脆点头,眼里甚至还带着愉快,道:“公子就算不说,澈儿也是要去为你去求的。今早公子自己求了个,如今澈儿与素月姑娘再帮忙求两个,公子一定会平平安安!”   季泽淮摇了摇头,笑道:“那腰间岂不是要挂一串?”   澈儿昂着头,大有赞许之意。   她一走,季泽淮的嘴角就垮下来了,他穿戴衣服下床,让留云去请怀雪:“你同她说,我今日拿的平安符丢了。”   怀雪推开门时,屋中只点了一只蜡烛,季泽淮背对着她,似乎在倒茶。   季泽淮闻声扭头,道:“先坐下吧,我给你端过来。”   怀雪道声谢,将拐杖放在一旁,扶桌坐下。   季泽淮的手从斜后方伸过来,是杯茶:“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怀雪接过茶,道:“来临安寺之前不慎从山上跌落,摔坏了。”   她低头看了眼,笑了声,杯中茶水淅淅沥沥洒在地上:“季大人,你这茶颜色不对啊。”   季泽淮疑惑地“嗯”了声:“怎么会?”   怀雪不接话,手悄然伸去摸拐杖。季泽淮一脚将木杖踢远,几乎是同时,匕首横抵怀雪颈脖,压出一道血渍。   “茶是好茶,或许是杯底颜色不衬,倒了实在可惜。不知你如今侍奉何主?” 第26章 旧事   怀雪不躲不避,静默半晌道:“我想季大人怕是误会了,我不曾侍奉什么高官。”   季泽淮手腕用力一压,血痕蜿蜒,染红衣领,道:“你是姓钱?”   怀雪沉默。   季泽淮冷声道:“元素月已被我支走,你若是不说那便死吧。”   怀雪道:“那季大人手抖什么?”   ……我刚睡醒没力气不行?   季泽淮抿唇,原来入寺是想诱敌深入,没想到寺里住了个敌,还和自己打了照面。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虽然有点危险,可若是就此回去,恐怕又要周旋许久,他真的被缠够了,敌暗我明,不如趁此机会将大家一起拉到太阳下斗一斗。   见季泽淮不答话,气氛反而更僵硬,怀雪自顾自道:“季大人,你来的实在不巧,可否明言素月在哪?”   前言不搭后语,季泽淮竭力遏制颤抖的手指:“你现在问我问题?”   怀雪顿了顿,道:“我怕你一会没机会答。”   季泽淮怔然:“什么?”   “砰——”   “咚——”   钟声夹杂着瓦片掉落的声音同时响起,伴随着兵刃相碰的声音,季泽淮一惊,手中利刃带着决然的力道按向怀雪颈脖。   忽地怀雪抬手四指捏住季泽淮的手腕,看似往下轻轻一掰,静谧的房间立即传来骨骼错位的声音。   “唔…”季泽淮吃痛,掌心几乎握不住刀柄,他咬牙将另一只手摸到腰间,居然又抽出一把刀。这次没再犹豫,刀尖狠狠没入怀雪左侧肩膀。   怀雪还是不肯放手,似乎要玉石俱焚,季泽淮伤她肩膀,她就要把季泽淮的手腕捏碎。   太痛了,浑身病症都被牵扯起来,血管中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翻滚着。   他再也不要和杀手绕心眼子了。   留云等一众侍卫守在院外,怀雪若是动手,他一喊,众侍卫进来一人一根手指头也将其制服了。   预想今夜会不太平,毕竟月黑风高杀人夜,谁家杀手半下午行动?   偏偏什么都让他碰着了。   越痛季泽淮越觉头脑清晰,膝盖猛地撞向下方长凳,长凳受力偏移,怀雪腿脚无力支撑,跌倒在地,扼住季泽淮的手终于松开。   季泽淮虚掩住受伤的手,踉跄着半跪在地,喘息片刻又捡起刀。   怀雪狼狈地爬在地上一动不动,道:“你告诉我素月在哪。”   这两三步季泽淮走得格外艰难,道:“我早已将元素月关押起来,你这样害我,她会被千刀万剐。”   与前次说的完全不同,但怀雪不敢赌。   她翻过身,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后肩刺痛,湿濡黏腻的布料粘在后背。   外面打斗声依旧,甚至愈演愈烈。   季泽淮右手诡异无力地垂着,他等了半晌,拎着刀又往前走了几步。   忽地怀雪大笑一声,凄凉尖锐。   她睚眦欲裂,道:“谢朝珏的走狗。”   “我这一生走错了路,我对不起素月,但若是能带走你,摄政王王妃,我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外面刀剑相撞噼里啪啦响,季泽淮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痛的,他仰了下头,也不绕弯子了,道:“今时不同往日,我深陷险境只为查清一件事。”   “钱柯的死和你们可有关系?”他顿了顿,“亦或是齐王之死。”   怀雪转动眼珠,冷冷地望过来:“查清又如何,还能沉冤昭雪不成?”   “咳咳,没错。”季泽淮胸腔猛地一痛,他弯腰低咳,“我能当殿弹劾摄政王,深追买官之事拉两人下马,那便敢将这件事的真相昭告天下。”   怀雪讥讽道:“昭告天下?那若我说此事就由天所为呢?”   季泽淮低笑,笑时夹杂着喘息:“我只言从道不从君。”   怀雪表情震动一瞬,正欲说些什么,房门忽然被踢开了。   元素月一手提着染血的剑,一手牵着澈儿,见到屋内场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屋内一人扶桌弯腰站立,另一人趴在地上,皆看向门口。两两相对,怀雪愕然出声:“素月你怎么在这?”   季泽淮木着张脸。   门外的留云不知屋内发生何事,吼了句:“素月姑娘,还请速速带王妃与令堂离开。”   不知名暗卫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般涌入窄小院子,院中所驻侍卫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不错,但终究经不起这种车轮战消耗式的打法。   留云守在门前越来越吃力,好在元素月赶来,胆识过人,捡了把剑就用了,护着澈儿一路杀到门口。   元素月三两步走进来,扶起怀雪时摸到满手粘稠液体,再一看季泽淮右手似是脱臼,青紫肿起,面色苍白又冷然,与平时大相径庭。   来不及多说,元素月背起怀雪,道:“季大人随我走后门。”   季泽淮挪开视线没去看澈儿,忍着钻心的痛把右手缩在袖子里。   澈儿已哭过一回了,眼睛正花着也没看见,道:“公子我们快走。”   元素月背着人在前面开路,后院紧挨着后山,枯枝杂乱,窄路崎岖。   寒风一吹,冷意肆虐,季泽淮从头凉到脚,右手的痛感越发明显,额上起了一层冷汗。   澈儿瞧他走的格外艰难,一个踉跄后,她忍不住伸手搀扶。   正巧碰到伤处,季泽淮压不住痛,低吟一声。   澈儿自然是听见了,连忙松手,定睛看过去,那只如玉的手现下古怪地垂着,腕处肿胀。   她愣了下,无事人一般转过脸扶住季泽淮,走几步后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可瞧见一破败禅房,大约是临安寺某个僧人曾居住于此,四人终得片刻喘息机会。   月光澄澈,透过缺损屋顶照在佛龛上,镀上一层银白。   季泽淮身子冷得厉害,呼吸却滚烫起来,脸上浮现病态的红晕,他无声垂着头,靠在掉漆腐败的柱子上。   怀雪安置在一旁坐下,元素月满脸担忧,正要为她止血,被怀雪抬手制止。   怀雪直直盯着佛龛,道:“此番事因我而起,我不死他们不会罢休,将我丢在这便可,你们走吧。”   “母亲!”   季泽淮微仰头闭着眼,嗓音沙哑:“你知道什么内情?”   怀雪沉默几秒,弯下腰肩膀颤抖,原以为是在哭泣,没想到几秒后却有压抑不住的笑声传出。   “哈哈哈哈,素月安然归来,我也必死无疑,那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不如就信你季泽淮一次。”   “齐王是谢朝珏害死的,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   季泽淮掀开眼帘:“证据。”   怀雪她又低低笑起来,面上哪还有什么温柔之意,偏执阴狠的底色毫不遮掩。像是疯了,或者说这才是她原本的面目。   “季大人,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她弯了弯唇,“我要你面对这佛龛发誓,越严重我说得越具体。”   “公子别答应她!她疯了。”澈儿眼中满是惧意,望着季泽淮摇头。   元素月则是一言不发垂着头。   “确实是疯子。”季泽淮似是感叹。   下一瞬,他直起身子,目光转向佛龛,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神佛作证,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将此事昭告天下,否则我季泽淮不得好死,再无转世。”   “咚”一声,似乎是某截枯枝掉落,砸在地上像极了那寺中钟声。   澈儿睁大了眼,连元素月也惊愕抬起头。   面前可是货真价实的佛龛,先不说季泽淮会不会如此做,能在这地立下如此的毒誓,也离疯魔没多远了。   怀雪嗤笑一声:“我瞧季大人也是疯了。杀了暗卫后立即查看锁骨纹身便可知晓,若是能活捉几个那再好不过。”   “素月,带他们走吧,快追过来了。”   元素月站在她面前,惶惶喊了句:“母亲。”   怀雪疲惫地闭上眼,道:“素月,我实在做了太多错事,今晚的杀戮皆是我有意招来,走吧,在槐树下为我立碑吧。”   立碑,而不是收尸。   她故意透露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引来暗卫,想的是与季泽淮同归于尽。   目光短暂地凝在元素月身上一瞬后,她想,好在她平安无事。   元素月满脸悲怆,才上前两步,就见怀雪目色陡然凌厉,从地上随便捡了个石子,挥指一弹,那石子如离弦之箭般飞出去,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倒在不远处。   “走!”   说罢,怀雪从怀中拿出个药丸服下,竟扶着柱子缓缓站起来了。   元素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言转身。   季泽淮看到这种逆天而行的场景眼皮跳了跳,只能说怀雪当时有意与他共死,否则……   他头晕目眩,居然还抽出一丝注意力分神,他也好想学武功。   三人出了破屋埋着头逃命,压抑的咳嗽声在林间泄散。   忽地身后窸窣动静,接着某种破空声传来。季泽淮回头一看,竟然已有两三个黑衣人缀在身后,双方距离极速缩减,逼的元素月只好停下步子,提剑御敌。   “季大人先走。”   季泽淮却陡然止住脚步。   只见前方浓黑中也来了两位黑衣人,与后方之人逐渐形成包围圈,要将三人一举绞杀。   季泽淮面上因发热而起的红晕让月光照得微不可见。他看了眼身侧的澈儿,短短几秒内又想起陆庭知。   不容多想,元素月已经提剑而上。   季泽淮把匕首塞给澈儿道:“你走,从这坡上下去或许还有活路。”   澈儿仓惶摇头,语气失措:“公子,我不要…”   太冷了,冷得季泽淮快要说不出话。   他声音颤抖:“我没救过你,不是你的公子,快走。”   澈儿愣愣地睁着眼,忽地说了句什么,便一把将季泽淮推开。季泽淮无措地后退好几步,脚下一滑,顺着坡滚下去了。   发生得好快,不过几秒间,可他就是看到了听到了。   看见剑染上了血,澈儿软绵绵地倒下了。   听到澈儿说:“澈儿早就知道了。”   坡不算陡峭,但石子和枯枝遍布,季泽淮几次伸左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停下来,却只落得满手伤痕。   后背撞上某个硬物后终于停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昏暗,却死死盯着坡上。几经摧残后,右手连手指都动不了,雪上加霜地添了道深红血痕。   他偏头咳了几声,嘴角溢出的温热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身下土壤。   分不清了。   分不清心痛的原因——   他没有成功支走澈儿。   澈儿死了吗?为他而死?   这不对。   太痛了,难道是因为旧疾复发?   “季泽淮!”   熟悉的声音传来,季泽淮混乱的思绪骤然一停,恍惚间瞧见陆庭知匆忙向他奔过来。   真是要死了。   走马灯都来了。   季泽淮面上被划了数道伤口,他嘴唇嚅嗫了下,彻底失去意识。 第27章 病中   是夜,明月高悬,雾沉沉坠在地面,寂静无声。一盏悠悠灯火晕出光圈在黑夜尽头出现,车轮咕噜转动声响彻街道,一辆马车快速驾过。   季泽淮在车内小榻平躺,双目紧闭,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身上伤处,绵密的痛噬入骨缝,他躲不过,呼吸杂乱。   陆庭知用湿帕拭去他脸上的血污,指腹小心避开伤口,拨开季泽淮湿黏的额发。   右臂被他托在手中,医师跪在榻前,从季泽淮小臂开始往下摸骨,摸到手腕时,季泽淮忽然颤一下,蹙眉难耐地偏过头。   陆庭知反应迅速撑住他的脸,没让伤口被磕碰到。   医师极快地摸完,擦了把汗,道:“王妃腕骨脱臼,不过麻烦的是要先处理手腕处的伤口。”   腕处至手背指骨的位置横贯一道口子,几粒大小不一的石子卡在里面。   陆庭知闭了闭眼,道:“还有多远?”   借月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王爷快到了。”   陆庭知侧坐着扶起季泽淮,手穿过后背揽住肩膀,极具保护意味地将人抱住,右手则换医师托住。   “再快些。”   季泽淮窝在陆庭知怀里,迷蒙中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他像只回到巢穴的鸟雀,无力地啜泣几声。   陆庭知心急如燎,擦了擦他的脸颊,道:“明松,明松回家了。”   季泽淮不顾脸上伤痕,紧紧贴着陆庭知胸膛。   摄政王王府灯火通明,季泽淮躺在被褥间,整个人陷进去似的,仿佛失去了一切生机。   他的右手被搁置在与床同高的小凳上,医师拿了只镊子,最外层的石子染血落地,其余石子均卡在伤口里。   镊子蛮横挤开血肉,在剧痛中季泽淮挣了下手,头胡乱摇着,怎么都无法避开这疼痛,他咬着下唇呜咽了声。   陆庭知掰着他的下巴,虎口挤进唇齿间,俯身亲了亲季泽淮的鼻尖,心痛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能一遍遍喊他名字。   虎口很快见了血,他毫不在乎,疼惜地抚了抚季泽淮被泪水打得湿濡的脸颊。   医师道:“王爷,劳烦将王妃按紧些,下官要开始正骨复位了。”   陆庭知呼吸紧了紧,手放在季泽淮腹部。   医师一动手,季泽淮立即抽搐了下,腰腹往上弹着挣扎,微弱的力道尽数被陆庭知拦在手里。于是季泽淮又流出许多眼泪,凉凉地堆在陆庭知指节处。   手腕被包扎起来,随后固定上小夹板。季泽淮齿关缓慢松了劲,将陆庭知虎口咬得血肉模糊的牙齿变得温顺起来。   陆庭知抽出手,抹去季泽淮唇瓣上的血。   医师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王妃恐旧疾复发,因而目前高烧不退,肺气虚弱,据王爷所说先前还有咳血症状,应是跌下坡时磕碰,损伤肺腑所致,好好调理不会落下病根。”   他一口气说完,抬头便发现陆庭知正垂眸看向虎口血迹斑斑的牙印,腿抖了抖道:“王妃应是无意的,让下官为王爷包…”   陆庭知却抬手制止,只取了只帕子随意擦了擦,道:“药煮好了么?”   一旁下人摇了摇头。   陆庭知问医师:“他昨日才病过一回,你可瞧出些什么?”   “王妃身子确实虚弱得厉害,此后万万要小心调理。”那医师心中有了数,“今夜王妃或会反复起烧,较为凶险,需有人照看。”   这时药好了,陆庭知端过来,舀了一勺黑沉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后喂给季泽淮。   要挺过方才那阵痛,季泽淮花费太多力气,勺沿轻轻一撬,他就张开了嘴。陆庭知给季泽淮喂药喂出经验,喂得太急太多就会吐,一勺下去先给他擦嘴,缓一会再喂第二勺。   那医师怔愣地瞧这着举动,一时间竟自己断了话头。   “继续说。”陆庭知又给季泽淮喂了一勺。   医师猛地回神,连忙道:“到时王妃身子可能会忽冷忽热,温水擦拭手脚即可。”   陆庭知专心喂药,头都没抬:“下去吧。”   医师下去了,屋内便没了下人。喂完药,陆庭知帮季泽淮掖好被脚,在床头站立瞧他,好一会他取了个小巧玉盒,给季泽淮手肘处的淤青抹药。   透明滑腻的药膏一推开就化了,他半跪在脚踏上,一会发现这有块青的,那有块紫的,抹着抹着忽地将额头抵在季泽淮左手手背上。   季泽淮手指微动,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后咳嗽起来。   陆庭知便抬起头,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给季泽淮揉心口。   好一会,季泽淮呼吸逐渐平缓下来。陆庭知探了下季泽淮的腿脚,原先是滚烫的,现在冷得像冰块似的,他脱了鞋袜躺下,手臂横揽着季泽淮腰腹,把他的双脚夹在小腿中。   夜还早,季泽淮喘息声剧烈且破碎,时不时咳嗽,大有将心肝肺咳出来的架势,陆庭知就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给他揉心口。到了后半夜人烧得厉害,眼睛涣散地半睁着,嘴里开始说胡话,屋内用来擦手脚的水冷了又换,不知道换了多少盆。   陆庭知一夜未眠,抱着他哄:“明松好,明松乖,明松怎么还不回家?”   天蒙蒙亮,季泽淮额头温度降了,二人短暂地相拥而眠。早上陆庭知又给他喂了药,季泽淮始终没有苏醒的意思,睡梦中眉头紧锁,嘴里的话也有了逻辑。   几乎是气音,嘴里人名轮换着喊。   屋内的熏香换成安神香,陆庭知一刻不离身,也不敢松手,要摸着季泽淮的头发,脸,胳膊,总之是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好。   午时,澈儿被人搀扶着进屋。那一剑奔着季泽淮心口去,被澈儿胡乱挡下后,刺中了她的肩膀。   季泽淮无知无觉般躺在床上,高烧退去后脸色白得吓人。医师说若是今夜再不醒,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澈儿在旁边听着一滴眼泪没掉,她觉得不吉利,公子还会醒过来的。   她实在太可恶了。   先前发现真相后,她也气过,为了躲着公子整天借口去找雪牙玩,害的他发热没有被及时发现。去求平安符,公子手腕被掰坏了,受了好重的伤。   公子的内里换了人,可是对她很好。她有别的丫鬟姐姐都没有的单人屋子,有崭新的话本。做错事也从来没有被公子责罚过,和她说话时总是笑吟吟的。   其实她也很喜欢这位公子。   澈儿咽下嗓子中翻涌的哽咽感,道:“公子你怎么还不醒啊。”   她不能久站,说完话陪了季泽淮一会便回去了。   陆庭知默然垂眸,握住季泽淮软绵无力的手,那颗小痣和主人一样褪了色。   “陆,陆庭知。”   声音很小,连笔画都像是从唇缝里散出来似的,陆庭知却听见了,倏地侧头瞧过去。   季泽淮睫毛上下搭着,只睁开一条很小的缝,唇瓣上下动了动:“澈儿呢…”   那瞬间,陆庭知枯败的心终于活过来,甚至连周遭的一切都从灰色转换成鲜活的。   陆庭知道:“还活着,并无大碍。”   季泽淮眨了几下眼,嗓子砂纸磨过似的痛,说:“我渴。”   就着陆庭知的手啜饮几口后,他微偏过头,顺着软枕滑进被子里。   陆庭知放下杯子,问:“还难受么?”   季泽淮蹭了下被子:“腰躺得疼。”   “给你揉揉。”   陆庭知手伸进被子里,掌心是热的,捂在腰侧有些痒,一动起来把那块酸软的肌肉伺候得很舒服。   季泽淮缓缓合上眼。   再醒来时已到晚上,右腹有些沉重,他伸手摸了下,是陆庭知的手掌搭在他的肚子上,四指勾着腰。   季泽淮刚扭头,就见陆庭知不知何时醒了,眼里黑而沉。   这一望就对视上了。   季泽淮艰难地动了动想要侧身,陆庭知四指一发力就把他勾得翻面。   两人面对面,季泽淮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陆庭知嗓音泛着倦意,道:“刚刚。有没有哪里痛?”   季泽淮似乎是想起什么,微举起右手一看,被包成好大一个。   他凝视了会,道:“不是很痛。”   陆庭知把他的手小心塞回被子里,忽然说了一句:“那晚我听见了。”   季泽淮知道他在说什么,那时躺在坡地,摔得眼冒金星,声音还没蚊子叫大,他不信陆庭知听见了,问:“听见什么?”   “我喜欢你。”陆庭知直视季泽淮的眸子。   确实是这句话,季泽淮当时以为那是自己遗言,便说出口了。   惊讶一瞬后,他垂眸道:“你不能这样转述。”   “这不是转述。”陆庭知顿了顿,“我喜欢你。”   陆庭知手心泛着热捂在腰上,热源被这句话带着瞬间扩大,简直像是在枯草堆点了把火,把季泽淮整个人都要烧着。   才恢复清明的大脑吃力转动,许久,他小声问了句:“那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么?”   陆庭知沉默地看着他,季泽淮居然从他的眼中看到丝无奈,他抬了下脚,蹭在陆庭知小腿上,催他回话。   蹭了好几下,陆庭知才道:“我以为元宵那日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季泽淮面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后想到那盏灯和花球,他恍然大悟,头抵在陆庭知肩膀处,几声低笑传出。   季泽淮背上有块淤青,陆庭知便揉着他的后腰,等他笑完后把人从怀里挪出来,问:“真没有哪里痛?”   季泽淮膝盖有点痛,右手也是,他觉着应该能忍,道:“没有。”   陆庭知便笑了,笑声似从鼻腔里传出,带着凉意,床榻上弥漫的柔情烟消云散。   季泽淮几乎是立即就意识到不对,往外挪了几下,陆庭知不帮也不阻止,只看着他动。   他有心逃跑,然而床榻就这么大,很快就避无可避。   主场轮转,陆庭知坐起身子,俯下来时很有压迫感,手指流连在季泽淮鼻尖,道:“我离开那日同你说了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第28章 初吻   陆庭知不敢想,他若是没回来,或是回来再晚些,季泽淮会是什么个下场。   留云、澈儿负伤,浓黑的夜,季泽淮躺在坡底,面上都让血染红透了,昨日才大病一场,怎么受得住这种磋磨。   陆庭知颤抖着手将人抱起来,季泽淮实在太轻了,头无力地后仰在臂弯处。陆庭知想唤一唤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忽然他的胳膊被戳了下,从这悲怆的情绪里挣脱。   季泽淮试图转移话题,道:“我知道纹身真相了。”   灰蒙蒙的眸子现在灵动透亮,陆庭知一错不错地盯着。   他抬手摸上季泽淮的腰,轻轻抚着,季泽淮马上就抖了下,蹬着腿,伸手推了推陆庭知。   他两只手都有伤,陆庭知低头一看,似乎火更大了,一把抓住那只手腕。   原本葱白的手现下分布大小不一的口子,手心手背皆是。   陆庭知将他的手轻按在胸口,说:“季泽淮,你摸摸它还跳么。”   心跳一下下敲击着掌心,解释的话全部被敲碎了,季泽淮愣愣地看着陆庭知,眼下乌黑,神情疲倦夹杂着痛楚。   不等他回答,陆庭知松开手,额头贴住他的:“你把我吓死了。”   季泽淮睫毛颤了颤,道:“我…”   二人离得极近,季泽淮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下巴往上仰,软唇碰了下陆庭知的下巴。   “我一个也没有做到,你不要生气。”   耳根泛红,眼神这样绵绵,陆庭知想找他算账的心思一点不剩。   季泽淮才退下一丝空隙,陆庭知立即低头跟上去,亲他的鼻尖,下巴,最后贴了下嘴唇。   落下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陆庭知问:“给亲吗?”   季泽淮心里还惦记着自己违背的那两句话,脑袋晕乎乎的,也没注意陆庭知先亲再问的荒谬行为,缓慢点头。   两片唇贴着厮磨,没有深入。陆庭知像是碰到了一片云,那么柔软细腻,不舍得用劲但又恨不得吞吃入腹。   被放开时季泽淮轻喘着缓缓睁开眼,眸底水色氤氲,几分茫然,唇色被蹂躏得艳红。   忽地,喉结被人不轻不重咬了下,季泽淮哼唧一声,却也没去推。   陆庭知声音很低,似带着警告,道:“再有下次,就咬别的地方。”   他的手拂过胸膛停顿几秒,下滑直至小腹,手掌五指张开反放着,往下压了压。   季泽淮羞得用手背捂住脸,雪白的脖子上留着个浅浅咬痕,说:“知道了。”   半晌周身温度才恢复正常,季泽淮被陆庭知挪回床的正中央,道:“我在临安寺内遇到一个人,也有蛇形纹身。”   季泽淮顿了顿,没说出发誓换证据的事:“她同我说这类暗卫死后纹身要及时查看,越快越好。人在离我不远的废弃房屋中,她还活着吗?”   陆庭知摇头:“发现时已断气了,暗卫捉了两个活的。”   季泽淮静了会,问:“你去看了吗?”   陆庭知垂眸看他,捏了下他的脸蛋,一字一句:“没,有。”   季泽淮蹭着他的胸口,道:“你咬过我了,就不能再计较之前的事。”   陆庭知笑了声:“是,明松太金贵。”   季泽淮不应,大概是不承认,又问他:“坡上提剑那姑娘呢?”   “并无大碍。”   季泽淮亲昵地窝在陆庭知怀里,道:“那你呢,怎么回来了?”   陆庭知看他一眼,悠悠道:“明松终于问到我了。”   季泽淮轻哼一声。   陆庭知心说,急着回来照顾乱吃药生病的人。他这样想着,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想见你。”   因为有想见的人,所以忆起往事也不那么痛苦了。   短短三个字让季泽淮头脑嗡鸣一声,他微微闭上眼,耳根又红了。   陆庭知心里喜欢得不行了,握住季泽淮的腰揉,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季泽淮从中尝到舒服,太缺精气神了,没一会眼皮就上下打架。   他胡乱地摸着陆庭知,像是在找什么,却不想睁开眼,急得皱眉。   陆庭知柔声问:“找什么?”   季泽淮咬字含糊,几个字黏在一起:“我要握着你的手。”   陆庭知把手伸过去,立马被握住。   季泽淮拇指摸到一处坑洼,顺着虎口来回摸了下,居然是一排牙印。   “嗯?”他问,“谁咬的?”   陆庭知轻叹一声,忍不住逗他:“季明松咬的。”   季泽淮就不说话了,似乎是睡着了,陆庭知无言望着他,心中万分动容。   就在他也准备合眼时,季泽淮忽然动了下,手又在二人间摸来摸去。   陆庭知在他屁股上拍了下,问:“还睡不睡?”   季泽淮安分了点,强撑着掀开眼皮:“我的平安符呢?”   手感很好,陆庭知没忍住又摸了两下,说:“还在。”   “你明天…”他停顿了会又微睁开眼,显然困得不行了,“你明天带上。”   “好。”   所有事情交代完,季泽淮彻底安心入眠。   陆庭知被他这汪春水暖化了,望着他困倦的面庞,在心中感叹了句。   吾妻明松。   *   第二日。   季泽淮睁开眼,偌大的床榻上只他一人,他转了下头,床边不知何时放了个红木书桌,陆庭知正提笔写字。   他下意识用右手掀被子,手指被绑带绑着动不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陆庭知瞧他醒了,眼睛里懵懂困意都没散开,走过去两只手卡住季泽淮腋下,抱孩子似的把他捞起来。   他理了理季泽淮杂乱的发丝,问:“睡醒了?”   季泽淮揉了下眼睛,点点头。   他呆愣地靠坐在被褥间,很明显是睡久了没回神,陆庭知帮他穿衣服也没拒绝。   被子掀开一角,季泽淮的脚凉了下,接着暖呼呼的棉袜就套上来,他终于醒神,发现陆庭知已经帮他穿到袜子。   他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腿,道:“我自己来。”   陆庭知抓着他的脚踝:“别动,先给你穿好。”   到第二只时,季泽淮连忙又重复一句要自己来,陆庭知不知是真忘了还是怎么的,一副被提醒到的模样,扭头喊下人端粥进来。   季泽淮单手艰难地穿好衣物,右手包成粽子,左手指腹上好几道伤口,洗漱时颤颤巍巍的,陆庭知再来帮忙时就不拒绝了。   很快一碗山药糯米粥被端进来,季泽淮拿起勺子,看了陆庭知一眼,见他正在一堆文书中好整以暇地望向他,并没有说些什么,便放心自己用了。   他喝了几口,手指头的伤口痛,胳膊举得酸软无力,手肘搁在桌上借力也不行,因为那块青了。   简直是哪哪都碰不得。   米粥煮的软烂,绵香直往鼻腔里钻,季泽淮沉默了会,抬头看向陆庭知,道:“我胳膊疼。”   陆庭知走过来,接过碗给他喂了一勺,道:“可怜劲。”   季泽淮忙着吃饭不想理他这句调侃。   用完粥他胃里暖洋洋的,凑到陆庭知旁边看人处理事务。   一眼便瞧见陆庭知虎口的牙印,几个小血坑结了痂,他惊奇地问:“这是谁咬的?”   陆庭知放下笔,莫名地看着他:“猫咬的。”   季泽淮追问:“什么猫?”   陆庭知挑了下眉,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季泽淮原本不是很想知道,他这样一说就成了必须要知道,挨着陆庭知的肩膀:“告诉我吧。”   陆庭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明松是猫。”   季泽淮顿住,似乎想起自己临睡前问的话,脸有些红了。   “怎么不说话了?”陆庭知把手递上去,“不然再咬一下,看看明松是不是猫。”   季泽淮左手扶着他的手腕,竟然真低下头去,却不是咬,陆庭知只觉一口温热气息拂在虎口处。   “呼呼就不痛了。”季泽淮吹了几口气。   陆庭知呼吸陡然停顿一瞬,心尖泛着酥麻。   季泽淮又吹了几口,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便把手放下了。才放下手,脸就被陆庭知捧住了,他不解地看着对方。   陆庭知垂头,在他唇上啄吻几下,道:“不痛。”   季泽淮措不及防被亲了几口,无措地睁着眼,舔了下唇瓣。   二人又亲昵一会,陆庭知才继续处理公务,季泽淮规矩坐在身侧,漫不经心瞧了眼文书内容,越看越熟悉,他翻开一旁已处理好的文书,正是自己负责的事务。   于是季泽淮默不作声地把文书放回去了。   过了会,陆庭知将文书一合,季泽淮立马自觉地接过摆放好。   陆庭知笑看他一眼,道:“我去牢房,等会把药喝了。”   “我也去。”   季泽淮跟着陆庭知起身,此事牵扯太深,他背着给怀雪的承诺,或者说也是给自己的承诺。   这一趟他要去亲眼瞧一瞧。   陆庭知并未阻拦:“那便去。”   地牢黑冷,季泽淮的面容在里面显得更加苍白,他步子迈得慢,由陆庭知在前方牵着他走。   二人停在一件牢房面前,暗卫半死不活地挂在架上,季泽淮屏退了所有狱卒,上前几步,被陆庭知拉到后面,道:“我来。”   几次来牢房,季泽淮始终无法忍受其中阴寒,这次更甚,缩着手点了点头。   破损的衣襟被扒开,朱砂色的纹身逐渐显现在眼前,他聚精会神,上头是熟悉的蛇头,再往下看居然是个龙首!   整个形状连起来瞧便不是蛇了,后头两只爪牙画的不明显,若是在几秒内粗略看一眼上半部分,便很难怀疑其中猫腻。   龙。   梁朝还有谁能用龙?   季泽淮手心出了汗,怀雪说得居然是真的。   聂家,谢朝珏,钱柯三人主谋害死了齐王。   齐王已死,先皇将逝,谢朝珏接手暗卫组织,钱柯手握他的把柄,加之当时占全权势人脉,谢朝珏或者说是聂家便动了杀心。   钱柯如此头脑,自然能拦下一两次刺杀,可也总有疏漏的时候,疏漏一次丢的就是命。   所以钱柯死了,留下一张不全的图腾。   这些年朝廷要做的杀戮皆由陆庭知来办,谢朝珏这些个暗卫便用不着了。孟帆和顾沉章知晓内情为什么没死,因为好控制好满足,随便提拔两下就可以被聂愉舟当刀使。   怪不得…   孟帆被捂住嘴之前就是要说这个。   并不是怕扰了皇上耳朵,只是怕被他们这些人听见了。   而如今矛头又指向他们二人,原因也很简单,谢朝珏太蠢,分不清好坏,已经对摄政王府一众人起了歹心。   季泽淮神色有些仓惶,如果是这样,那他的任务是不是要换个做法——   可陆庭知有这那封家书的嘱托,他会同意吗? 第29章 惩罚   季泽淮悄然看了陆庭知一眼,手紧了紧,道:“我们出去吧。”   陆庭知皱着眉,似是在思考什么,闻言探了下他的手背:“走吧。”   出了牢房,外头太阳正好,照了满身,季泽淮眯了眯眼,眸中流光闪动。陆庭知也微仰起头,某个瞬间横在心中、已被打碎的巨石,终于彻底化作粉末消散。   往前走几步,季泽淮捏了下陆庭知手心,对方侧目:“嗯?”   “平安符呢?”季泽淮看了看陆庭知的腰际,除了个玉佩什么都没有。   陆庭知心情意外地放松,道:“现在想起来了?”   早就想起来了,季泽淮心道。   他晃了晃陆庭知的手:“嗯,你没戴?”   陆庭知另一只手抚了下心口,道:“在这。”   季泽淮转头,抿唇看着地面,他相信陆庭知,但不想让他为难。若是站在他这边了,那封信怎么办呢?   遗言嘱托太重了。   左思右想,他停下脚步,说:“能不能抱抱我?”   陆庭知松开他的手,手臂从披风下穿过,环住季泽淮的腰,季泽淮顺着力道被拥入怀里,手紧紧攀着陆庭知的背。   “难受了?”陆庭知语气关切。   季泽淮小声地回他:“心痛。”   背后就一只手攀着他,用劲一身力气,陆庭知也下意识环得更紧,蹙眉问:“疼得厉害?”   季泽淮被勒得气息不稳,却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他没说话只是摇头。   过了会,他想起这是在外面,而且有点冷了,便放开陆庭知。   陆庭知重新牵起他的手,道:“回去揉一揉。”   他揉按的手法愈发高超了,总之季泽淮蛮喜欢:“好。”   回府后,季泽淮先去了趟澈儿房间。小桃转告他,今早他还在睡着的时候,澈儿来过。   澈儿靠在床上,半边肩膀不利索的模样。   季泽淮独自走过去,坐在她床边,主仆二人加起来能凑齐两只能用的手。   “澈儿你太意气用事了。”季泽淮先发制人。   澈儿难得反驳他:“公子才是,手脱臼了还想瞒着澈儿,让澈儿一个人跑!”   季泽淮扭过头,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澈儿憋了几天的眼泪此刻一秒都忍不了:“就是澈儿的公子呀,我认的。”   本就是个孩子,哭的那样惨,季泽淮吓一跳,给她擦眼泪也只能擦一半脸。   与此同时,季泽淮终于意识到他昨日干的那些事,无论是与谁争辩都是输的下场,认错道:“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澈儿抽抽搭搭的,说:“公子下次还得去佛前,把之前发的毒誓撤回来,那怀雪就是个疯子,公子答应他做什么!”   这又不是说撤就撤的,说得季泽淮像是佛祖的关系户。   季泽淮沉默了下,澈儿还在哭,他只好应下,说:“好。”   澈儿由他陪了会,哭声渐渐弱了,在帕子上擦了几下手后,说:“公子你的…”她抽泣了两下:“平安符,我没求完,素月姑娘就拉着我走了。”   季泽淮用帕子帮澈儿擦干净侧脸,道:“没关系,你好好养伤。”   澈儿揉了揉眼道:“公子也快去休息吧。”   季泽淮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一推开门,看到陆庭知站在面前时就愣住了。   陆庭知不是和他分道而行吗,怎么在这?   也不知站了多久。   想到这,季泽淮猛然一凌,僵硬地抬头望向陆庭知,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前方,眉毛却下沉压在眼上,看过来时季泽淮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好容易才瞒下来的。   季泽淮脑子转得飞快,几秒后眨眨眼,主动过去握住陆庭知的手,态度十分良好,微抬眸道:“快走吧,我还疼着呢。”   陆庭知回握,二人走了几步,他才开口:“我只当你是料事如神,如今在神佛面前发毒誓都能做得出来。”   他冷声问:“发的什么誓?”   季泽淮当时发誓时没觉得有多过分,现在却无法再重复一遍,道:“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陆庭知不吃这一套:“你说或者我去问。”   季泽淮自己说和他向别人问出来是两回事,他能分得清,只好重复一遍。   最后八个字宛如蚊呐,胡乱含在嘴里。   他极力躲避,可惜还是被陆庭知听清了,而且还被气得不轻,停下脚步笑了声。   季泽淮心说不妙,想松开手却发现陆庭知抓得紧,他动弹不得。   作茧自缚般,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陆庭知一把将他横抱起来,还精准地没碰到右手。   正是早上,下人都已醒了,忙碌地在路间穿梭,恰是人多的时候。季泽淮挣扎一下,陆庭知的手像长在他身上一样,怎么都摆脱不开,他羞恼地埋头遮脸。   进屋后,季泽淮被放在椅上,椅背在他身后环了半圈,陆庭知双手撑在上面,将他围了个彻底。   他道:“你说咬哪?”   季泽淮喉咙缓慢上下滑动,说:“你说下次再咬,这是上上次。”   “这样吗?”陆庭知冷笑,“那季泽淮你不用选了。”   季泽淮却并未轻松起来,因为陆庭知正在解他的披风。   他连忙阻止,手按在那圈狐裘上,道:“我认错行不行?”   陆庭知果然停下动作,只是手还按在绳结上,抬眼看他。   季泽淮道:“我不应该瞒你,不应该这样换取情报。”   见陆庭知点头,他才松了口气,把手放下。   谁知他才放下手,陆庭知就将绸带一抽,披风从身上缓缓滑落,被他往下一压,全部堆在季泽淮的腰后。   季泽淮手臂撑在他的胸膛,苦苦维持二人间岌岌可危的距离,道:“陆庭知你明明点头了。”   陆庭知一手制住他的左臂,另一手还在解衣服:“我没说行。”   季泽淮瞠目结舌:“你…”   说了个你之后他便说不出话了。   外袍里的衣服由陆庭知亲手穿上,他脱起来得心应手,两句话的功夫季泽淮肩膀就被剥出来,雪白一片,肩头淤青格外扎眼。   季泽淮扭着头不去看,没一会便被丝丝未知的恐惧感逼地正头,就见陆庭知目光直直盯着他的锁骨处看。   他放弃挣扎低下头,刚好抵在陆庭知的肩膀处,闷声说:“你快点。”   和他作对似的,陆庭知偏要动作缓慢,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季泽淮浑身僵着。   锁骨处先被轻磨了下,对方似是不满意,鼻尖擦过锁骨窝一路向上,抵达肩膀后离开。   季泽淮一动不敢动,很快肩膀上传来轻微痛感,他身子弹动了下,陆庭知早有提防,将他按牢在凳子上。   过了会,陆庭知放开了那团可怜的软肉,手指重重抹了下,季泽淮又是一阵战栗。   陆庭知垂眸瞧他,耳朵是红的,嘴巴也被他自己咬红了,肩头到颈脖间熏成粉白,像娇嫩的桃花瓣。   季泽淮抹了下眼,而后怒视他:“你走开。”   陆庭知短暂和他对视一秒,盈盈水光,继续帮他扣最上方的扣子,道:“走去哪?”   季泽淮带着些鼻音:“去我看不见的地方。”   陆庭知不答,给他整理好衣襟,那块咬痕被遮住了,只剩下脖侧的粉。   他看了会,没给季泽淮穿外袍,抱起他放在床上。季泽淮茫然眨两下眼,望向站在床边的人。   陆庭知指节擦了下他的脸颊,道:“这样不还是能看到我?”   季泽淮得了提醒,把眼睛移开又觉得不够,干脆侧身背对着他。   陆庭知掩唇无声地笑,脱了外衣上床从背后抱住他:“认错还生气,一点都不诚恳。”   季泽淮被他坑的什么亏都吃了,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便给陆庭知算账:“你要了两种认错,就没有诚恳了。”   陆庭知笑出声,说:“心还痛不痛?”   季泽淮道:“我心痛,肩膀也痛。”   陆庭知就把手伸到他心口揉,说:“那明松要记得肩膀痛,下次就不会再犯。”   季泽淮微抬下巴半眯着眼,很受用这种手法,不再计较,道:“坡上那个姑娘呢?”   陆庭知今早与她见过面说过话,道:“元素月?她自行离府了,过几日来看你。”   季泽淮便知二人有过交流,无须多说了,换了个话题,道:“我怕是有些日子不能处理公务了。”   光是想想他都要笑了。   “麻烦王爷帮我把先前余下的批完。”   他佯装叹息,语气却十分轻快,尾音上扬着。   提到他的手,陆庭知就心疼了,贴着季泽淮的肩颈处,说:“好。”   他始终惦记季泽淮发的誓,问:“你打算怎么昭告天下?”   季泽淮说:“等一个时机。”   “比如?”   季泽淮便摇头不说了。   陆庭知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谋反。”   季泽淮一惊,这确实是他心中所想,他倏地翻过身,由于右臂受伤,改用左臂撑着床榻,姿势十分变扭。陆庭知的手托着他。   陆庭知盯着季泽淮,像是要读懂他此刻所有的情绪,在季泽淮要开口时,道:“我说笑的。”   季泽淮便闭上嘴躺下了,他就说陆庭知这种忠臣怎么会谋反。   沉默半晌,陆庭知捏着他的一簇头发端详:“还要揉吗?”   季泽淮一身骨头都被揉懒了,道:“要。”   二人贴在一起,时不时聊几句。下人端着药进来了,季泽淮喝完药便又躺下。   药里大概有安眠成分,这才早上,季泽淮躺在温热的怀里,被揉来揉去,浑身肌肉都放松着,慢慢合上双眼。   陆庭知听见怀中人绵长均匀的呼吸,缓慢拿开手起身,穿戴整齐后帮季泽淮掖好被角,掌心贴了下他的脸。   季泽淮无知无觉地睡着,脸歪在他手中。   陆庭知长久站立,静默沉思,而后离开房间往祠堂里去。   祠堂点长明灯,两顶香炉各摆在正前方长桌两侧,桌上楠木牌位依次排放。   陆庭知跪在殿中硬垫上,一言不发,腰背挺直,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让下人取了纸笔,跪坐案桌旁提笔书写。 第30章 立碑   正是午时,季泽淮于榻间睁眼,整个人睡得昏昏沉沉,兀自坐了会才起身。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发现陆庭知,一侍女过来问:“王妃要传膳吗?”   季泽淮胃口委实差,只要了份清淡米粥。   坐下吃两口,他就要停一会,正欲再拿起勺子,遥遥望见陆庭知从院门进来。   他便不动了,直直望着。陆庭知门槛还没迈进来,季泽淮就开口了:“你传膳吧,我没胃口。”   陆庭知对他现在适合吃什么再清楚不过,点点头,过去在季泽淮面前坐下,自然地接过碗筷,道:“张嘴。”   季泽淮想自己吃,犹豫了下。   陆庭知哄道:“今日再抹一天药,明日手好些便不喂了。”   季泽淮妥协了,张嘴含住勺子。   衣袖翻动间,季泽淮闻到陌生的味道,与陆庭知平时身上的沉香味有区别,趁他凉粥时问:“你换香了?”   闻言陆庭知动作顿了顿,道:“嗯,这两三日都是这种香。”   他把勺子喂过来,问:“不喜欢?”   谈不上不喜欢,只是不熟悉,听他这意思岂不是两三日便换回来了,还是不要折腾了。   季泽淮咽下去,道:“没有。”   粥吃了一半多一点,季泽淮就推碗吃不下了,陆庭知又让他喝了两口雪梨汤。   陆庭知和他贴了下面颊,道:“酉时回,无需等我。”   季泽淮点头,握了下陆庭知的手。   午后,季泽淮照常喝药,他现在是闲人一个,晃去和雪牙好好玩了一会。   雪牙围着他疯狂转圈,对那只被包裹得不见原型的手十分感兴趣,在发现季泽淮似乎担心被碰到后,便乖巧地不再贴着。   暖阳挥洒,季泽淮久站乏累,让这样一照人都要化掉,便让侍从搬了个摇椅放在院中,躺上去后雪牙就安静趴伏在下方,绒毛盖着他的脚。   摇着摇着又困了,他察觉困意时不可避免地惊了下,这都睡了多久,才下午两点多居然还困。   血条回了大半,这两日身子还是疲乏得厉害,大概是旧疾复发,得养一段时间了。   这药效也蛮厉害,喝了后完全不能躺的,躺下就要睡。   人快要退化了,他这样想着却还是顺从睡意,在摇椅上侧着头,眼睛缓缓合上。   还没彻底入睡,有个侍女在一旁喊他。季泽淮睁开眼,问:“什么事?”   侍女道:“一位名唤元素月的姑娘找您,有王府信物呢。”   季泽淮抬手遮了下脸,头有点晕,缓一会道:“嗯,我去瞧一瞧。”   早上才问过她,下午便来了。季泽淮理了下略显杂乱的头发,往前堂去。   元素月背门站立,身上缠着行囊,一副说几句话就要走的模样。   听见季泽淮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子,才几夜面容上那丝天真就不见了,比先前更冷淡。   只是见到季泽淮时还是微微一笑,喊句:“季大人。”   季泽淮点头回笑,问:“你怎么样?”   元素月转了下视线,道:“尚可。”   季泽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安慰她。   元素月似有察觉,又笑了下,道:“此来与季大人告别,还有一些事物要交给大人。”   季泽淮静默看着她,等她的后文。   元素月抿了抿唇,说:“我在槐树下为母亲立了碑,挖到些东西,我猜是她留的,或对大人有用。”   季泽淮抬眼,道:“你母亲…”   “季大人,母亲她心存死志。”元素月摇头,“我无意探寻她的过去。”   一个小包裹被递过来,季泽淮接过,元素月便要走了。   风也不是很冷了,柔柔吹在脸上,元素月穿一身白衣,熙风暖阳中素得单薄。   季泽淮送她至门口,问:“你如何打算?”   元素月单肩挎着行囊,道:“不知,母亲说她牵连太多人,或许我能保家卫国,救许多人呢?”   说完,她垂眸笑了声:“如果可以,那就是这样了。”   兜兜转转,竟是按原路而行,季泽淮停顿了下,道:“你志向远大。”   就要送到这了,元素月几步下了阶梯,扭头对季泽淮说:“季大人你与别人真不同。”   别人听她一介女流如此志向,恐怕会道荒谬,无论是军中还是战场,哪一个是她能碰得到?季泽淮将这段看似意气用事的话,说成志向。   那日长街被救,她就该意识到的。   “季大人,有缘再会。”   季泽淮于此送走了周兹,如今又要目送元素月远行,心中难免触动惆怅,道:“保重,在外万事小心。”   元素月点点头,深深看他一眼,又或是在看这街边场景,转身离开。   回去后季泽淮头还晕着,呆坐了会才打开包裹,里面几只素雅发簪和书信。   他拆开查看,一段往事便随文字流转眼前。   先帝年老体衰,生怕齐王起了歪心思,便将暗卫部分权柄交于谢朝珏,意为制衡。   怀雪原本不叫怀雪,名唤十六,是那组织中居于首层的暗卫,扮做府中侍女,侍奉齐王左右。齐王只当她天生情淡,不擅将情绪摆在面上,冷冰冰的和雪似的,故而取名怀雪。   等等,这走向……   季泽淮顿感不对,再往后看去,怀雪果然就是齐王贴身侍女,书中早就死去那位。   按时间线推算,她应该死于未及时得到医治的那场急病中。这样看来,元素月遭到的那场骚扰阻拦,也并非是聂鑫见色起意。   季泽淮蹙眉,又捡起另一张看,这次便不是怀雪的自述了,他仔细看了看,信中用语亲昵,有点像——   情人间互递的情书。   片刻后,他看完所有信件,理清了二人的关系。   互生情愫,搞了个地下恋。   自古才子佳人是良配,但不惧权贵,至臻为爱,亦或传成一段佳话。可惜,怀雪她同时也是十六,齐王与她的立场若是追根寻源便是对立。她在信中几次询问齐王身子如何,却不知害爱人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的主子。一次照例禀报后,齐王已落水奄奄一息。   于是怀雪自请退出,划花纹身废了双腿,用尽浑身解数藏于临安寺。聂愉舟原以为她早死了,没想到被季泽淮搅了下,倒是活下来。   怪不得。   痛骂谢朝珏,不惜暴露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引得上百暗卫前来刺杀。她是想死,复仇无望,死了也要拉个谢朝珏左膀右臂一起。   至此,书信所传递的线索被季泽淮与当下发生的事情逐一串联完毕。   他的手轻轻搭在桌上,余光瞧见包裹里还有几张对折的纸,翻开一瞧,是几名齐王府中下人的验尸细明。   均是暴毙而亡,大概是被发现时纹身已所剩无几,便模糊记载道似有蛇形纹身。死状相似,同有纹身,本应在当时掀起不小波澜,却被人拦下,不知怀雪从何处拿到了这证据。   季泽淮脑中思绪翻滚,头被扰得发晕,靠在椅背上缓了半晌才慢吞吞去把纸、簪子收起来。   天色渐晚,他独自用完膳,陆庭知就回来了,比他交代的时间早些。   季泽淮正捧着本杂记,抬头望陆庭知,就见他走至身后,接着自己的腰身被环住,后背贴上宽阔温暖的胸膛。   陆庭知嗅了下季泽淮颈间,问:“看的什么?”   “随手取的。”季泽淮察觉到他身上的潮意,“洗漱过了吗?”   陆庭知是从牢房里回来的,亲自给那几名暗卫用了刑,他又深吸口气,道:“身上味道不好闻。”   说完,他伸手把书一合,道:“换药,待会再看。”   季泽淮被他弄得脖间发痒,往后缩了下,陆庭知便轻笑一声。   来人是葛大夫,许久未见,他进门时正要问候季泽淮最近身体如何,抬眼一瞧,完全不用问了。   季泽淮面色比先前见面时还要苍白,明显是伤及肺腑,还未来得及好好调养。   他得了命令说是来换药,待拆开纱布,见他手腕肿胀未消,有道骇人伤口横布又是一惊,竟是伤到如此地步。   季泽淮也是第一次在明晃灯下瞧自己的伤处,只一眼就挪开视线了。   他的手好恐怖。   葛大夫拧眉按了下手腕,探查骨骼是否固定恰当,才碰了两下,季泽淮就倒吸口凉气。   他依旧靠在陆庭知身上,这边疼,身体便下意识往反方向缩,可惜陆庭知是堵墙,他往那缩也逃不掉,于是越贴越用力,亲密无间了。   待涂抹药粉时,季泽淮便连气也不倒吸了,紧咬着下唇发抖。陆庭知很快发现,用指节撬开他的齿关,才深入口腔一瞬就被他咬住。   季泽淮意识尚存,发觉这是陆庭知的手指,不能再把他咬得鲜血淋漓,用湿软舌尖推拒口中异物,偏牙齿又轻咬着,二者没谈判成功似的对着干,倒是营造出种陆庭知故意把手伸进去玩他舌头的错觉。   这样含着半晌,季泽淮被疼痛打得发懵的大脑终于转过弯,微张开嘴,放开了陆庭知的指节。   换药过程十分漫长,季泽淮是这样觉得,但其实前方蜡烛的蜡泪才掉了很小一滴。   他混沌地想,说不定那就是他流的眼泪。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在场几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葛大夫收拾药箱给夫夫二人嘱托,季泽淮让疼得耳鸣,只陆庭知一人仔细听着。   葛大夫离开后,屋内便只剩两个人。季泽淮喘息未平,陆庭知到他身前,帮他擦去脸上冷汗。   忽地,他的手腕被抓住,季泽淮抬起眼睛看他,睫毛湿濡。   陆庭知才恍然发觉,季泽淮的眼眶太深了,很少在清醒的时候落泪,那些潋滟水光全藏在眼里,一滴都不会滚下。   正想着,季泽淮便有了动作,他直起身微踮脚,就着陆庭知低头的姿势吻了上去。   轻柔一下就离开了。   陆庭知却突然把季泽淮揽向自己,在他未完全褪去时追吻上去。   和上次完全不同,陆庭知攻势猛烈,季泽淮简直难以招架,紧闭的双目睫毛颤抖。情难自已,陆庭知无师自通地再次撬开季泽淮的齿关。   季泽淮逐渐喘不上气,耳边全是细微水声,那滴泪终于落下,极其缓慢地流经二人相贴的面颊。   陆庭知似有所察觉,放开他后吻去了那滴眼泪。   季泽淮颤抖着呼吸几下,舌尖被吮得发麻。   二人无言相对了会,空气中像是炸开了烟花,连带着季泽淮脑海中一阵噼里啪啦。看到伤口,换过药,他那时躺在坡地的恐惧感又涌上来,被这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搅弄后,脑海中便什么都不剩了。   以至于他都喝完药躺在床上了,身体还残留着诡异的余韵。   陆庭知正在他床前处理公务,季泽淮眼角绯红,语调软绵:“元素月送了证据来。”   陆庭知持笔的手微不可察一抖,问:“怎么?”   “说了些往事,还有几张姑且算得上齐王被他人害死的证纸。”   “嗯。”陆庭知放下笔看他,见他又是一副睁不开眼的模样,笑问:“今日没午睡?”   也算是短暂地眯了几秒钟。   季泽淮道:“这药太困人,总是想睡。”   陆庭知起身坐在床边,抹开他散乱的额发:“睡吧。”   昏天黑地的,正睡着,季泽淮觉着腿被人动了下,膝盖处一凉,他忽地从梦中惊醒。   自己下半身凉飕飕的,膝盖以下被放在被外。 第31章 春猎   !   季泽淮吓一跳,习惯性想用右手撑起身子,下一瞬便被人揽入怀里,右手得以幸免。   陆庭知生怕他磕碰到哪,在怀里摸了一阵,问:“做噩梦了?”   见是他,季泽淮便松了劲,眉眼间懒散倦怠,道:“没有,腿凉。”   陆庭知沉默一瞬,说:“给你抹药。”   难怪身上淤青好得飞快,季泽淮侧头道:“你好辛苦。”   幔帘摇晃,烛火影影绰绰透进来一缕,刚好打在轻碰的鼻尖上,照得二人眉眼盏暖。只这一眼,瞬间把睡前扑灭的火重新点燃,昏暗中他们接了个湿漉漉的吻。   季泽淮舌尖被蛮横地勾着纠缠,鼻腔里时不时发出一声似痛非痛的轻哼。腰也渐渐塌下去,腰窝被陆庭知握着,另只手滑下去,捏住。   他哆嗦个不停,喘着气道:“你…怎么这样?”   真真真真是夸错了,陆庭知把他脱得下半身不着丝缕。   陆庭知声音低沉,贴在耳边:“好可怜,怎么才发现。”   他小指动了动,蹭了下大腿内侧,道:“明松这里也有处淤青。”   夜长,烛火跳动,榻间忽地传来一声压抑的泣音,似是消停了会,便又听见几句低语。   胡闹一通,第二日醒时已经很晚,季泽淮腰眼发酸,左手掌心通红,昨晚夜里腿还抽筋了,陆庭知自己惹的,大半夜起来给他揉腿。   疲惫起身,桌上属他的那摞文书被处理完了,已上交御史台,笔架旁放了份春猎仪注。   季泽淮端着那仪注,指尖一下一下叩桌面。   十五日后,春猎开始。   书中,众人围猎时疯了匹马,天子受惊,后有刺客趁乱而入,直奔圣上门面。好在被禁军侍卫斩杀,聂愉舟护驾有功,当场得黄金百两,此事交于大理寺彻查,聂鑫在其中搅和,之后竟不了了之。   两桩事都奔着皇上去,居心叵测,大家脑子一转,背地里自然而然把罪名按在陆庭知头上——摄政王想要独揽大权,怕是有谋逆之心。   不过陆庭知的名声向来不好,这番议论更他诨名远扬,百官再说得有理有据也只敢偷偷说,皇上都拿他没办法,万一被他听着了狂性大发,项上人头便别想要了。   无非是自导自演,想让陆庭知名声更臭罢了。   既然如此,那他不如借力打力。   *   春已至,季泽淮减了几件衣裳,总体上穿得还是比常人多,右手拆了小夹板,依旧裹着纱布,不能过度用力。   围场设在近郊别苑常春宫外,季泽淮与陆庭知提前一天抵达,第二日狩猎开始,陆庭知带借月入林中比试,季泽淮独自坐于台上,一旁便是聂家席位。   聂愉舟腰间挂着弓囊,瞧见他后去而复返,扫了眼季泽淮的右手:“季大人这一病可病了许久。”   季泽淮笑了声:“聂大人折返问候,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因何而病想必聂大人也清楚得很。”   聂愉舟面色一凝,他只恨没将怀雪与季泽淮一起杀了。季泽淮受伤严重,大半月没来上早朝,又怎么会知道珑舍暗阁归于帝王手下。   恐怕有诈。   几次交手,他也知晓季泽淮心思缜密,冷笑着转身离开。   日光偏转至头顶,远处隐约有人影可见,待走出林子阴影,谢朝珏携一众臣子身形显现。   他第一个翻身下马,御用马匹皆受过训练,温顺垂着头。   还未来得及令众臣行礼,忽地,一阵嘶鸣声传来,引得众人扭头,季泽淮也缓慢移目。   来了——   一匹枣红烈马前蹄高翘,头颅扬着,俨然是匹疯马,眨眼间已奔了好远,直向谢朝珏冲去。   谢朝珏和聂愉舟的计划并不是这个时间点,他被这变故骇得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疯马离他还有几米远时,才陡然惊醒,忙后退两步,随手扯了个女子推过去,又混乱地要去拽腰间香囊。   那女子一时不察,摔出好远,发出声惊叫。   香囊里装有吸引马匹的草药,谢朝珏还未解开,疯马依旧冲他来,只是必定会踩踏到倒地女子。   众大臣这才反应过来,奔走着大喊:“救驾,救驾。”   却无一人喊救人。   眼见疯马前蹄就要落在女子面上,千钧一发之际,两支箭破空而来,一左一右射在马身,有支甚至穿透马匹颈子,余力未消除,还往前飞了段距离。   高大疯马立即发出尖锐悲鸣,剧痛下在原地打转,最终于女子不余半米的地方倒下,尘土飞扬。   季泽淮单手持弓,他今日窄袖劲装,腰间一漆黑腰带束着,脚踩暗纹长靴,那一箭准头力道都是顶好的。   发带飘扬,将那温雅病容竟衬出丝俊美。   林间马蹄声响,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踏出,陆庭知面容半隐没在树荫下——   另一支行轨更为彪悍的箭则出自他手。   季泽淮面不改色盯着他看了会,右手细微颤抖,麻意逐渐下去,转而代之的是阵阵疼痛。   一旁女眷捂嘴高呼:“王妃,你,你的手!”   季泽淮额角猛地跳了下,垂眸一看,纱布上渗了道殷红血迹。   霎时间,大半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季泽淮气息不稳,一口气颤巍吐出,目光却极其专一地只落在某个方位。   众人都在等谢朝珏的命令,却见皇上神情惶惶,被吓丢了魂,已然是靠不住了。   陆庭知自然而然成了主心骨,他淡声道:“今日值班侍卫与厩长随我来,将皇上、王妃和郡主带下去诊治。”   话落,二人遥遥对望。   距离太远,季泽淮连他的声音都听得朦胧,看不清对方神情。   他垂眸转身,温热的血淌到指尖,滴在桌布精绣的桃花上。   待走到宫殿时,他右手抖动的幅度更大了,完全不受控制。   情况紧急,安排的人都在等着救皇帝,他下意识持弓搭箭,拉弓时右手就已痛得钻心。   季泽淮在心中默念,千万别再脱臼了,换药时太受罪。   他坐在位上,手上纱布被太医解开,结痂的伤口崩裂,这一解开止血的布,血流得更多了。   好在太医一番摸骨,告知手腕骨位置正常,季泽淮不可避免地松了口气。   止血撒药后,他的手重新被包扎起来。   太医才下去,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车轮转动的咕噜声,季泽淮闻声抬眸。   只见聂鑫坐在木轮椅上,由侍女推着进门,二人进来后门立即被关上了。   阴郁怨毒的视线投在身上,季泽淮视而不见,无意多待,毕竟聂鑫这幅模样分明是来找事。   绕过聂鑫的轮椅,他去推门时惊然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了。   聂鑫在身后哈哈大笑,声音尖而细:“今日天罗地网早已布好,你和陆庭知别想再有个好名声!”   “待摄政王府失势,我必叫你们也尝一尝这断腿的痛苦。”   季泽淮右手垂着,居高临下看他,道:“你先尝了,自己记得就行。”   聂鑫指尖狠狠划着轮椅把手,咯吱声响异常刺耳,他双目充血:“我有皇权恩照,父亲特许我独自前来。”   他对季泽淮心思不纯,道:“若你愿跟我回府,我聂家便只针对陆庭知一人如何?”   季泽淮罕见地在此种耗费嘴上功夫的事情上沉默了。   失势瘸腿都没让聂鑫长记性,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时局。   见气氛沉默,聂鑫面上闪过一丝得逞的笑容,道:“你若入我府中,我保证……”   季泽淮忽然笑了下,这一笑明媚如三月阳春,眼尾上挑,摄人心魂。   他与聂鑫对视,瞧见对方浮肿泛青的面上显出隐晦的痴迷之色。   季泽淮又是一阵笑,这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轻声道:“你都不能人事了,还想着这些做什么呢?”   他淡色唇瓣轻启,冷然道:“蠢,货。”   聂鑫似乎没想到会被这样辱骂,就算聂家不如往日,他如今腿也瘸了,出门在外照样被人捧着:“你!”   “不识好歹!”他大喘一口气,“把剑递给我!”   身后侍女面色犹豫一瞬,聂鑫立即破口大骂,拳头砸在侍女身上,道:“你是活腻了吗?!”   侍女吃痛跪地,双手颤抖地将剑奉上。“唰”一声剑被聂鑫抽出来,剑身直指季泽淮。   聂鑫阴狠道:“你必死无疑。”   他若还是正常人,季泽淮一身病骨或许会忌惮他几分,现在聂鑫就带了个侍女,坐在轮椅上还矮他一大截,抬剑只能指到自己肩膀下方,场面甚至有点好笑。   季泽淮不知道他在狂什么。   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冷而沉的声音:“聂鑫,你好大的胆子,设计令马匹冲撞皇上,现下又剑指本王王妃,你居心何在?”   “意欲弑君,罔顾皇族颜面,将聂鑫拿下。”   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陆庭知面色冷然走进来,几位带刀侍卫于他身后跟着。   聂鑫似愣了一瞬,怒吼道:“陆庭知你敢!”   闻言,陆庭知淡漠垂眼,抬手制止了侍卫,接着又快又狠地踹上聂鑫心口,将他连轮椅带人一起踹翻在地。   他踩上聂鑫的右手,在凄厉的喊叫声中,语字清晰,道:“捉反臣,清君侧,乃人臣本分。” 第32章 报复   季泽淮垂眸,丝缕血液从陆庭知靴下流出,正瞧着下巴被人抬起。   陆庭知挪开脚,道:“地上脏。”   不知是在说血脏还是聂鑫脏,亦或二者都有。季泽淮就不去看了,被迫盯着陆庭知的脸。   陆庭知此时也知他面容颇带戾气,却还是钳着季泽淮的下巴。怕血那便不去看,但怕他也要看向他。   季泽淮一言不发,这样僵持了会,陆庭知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胸口,道:“把人拖下去。”   聂鑫已晕死过去,右手依稀可见白骨,待众人退去,殿中更显寂静。   空气中弥留浅淡血腥味,陆庭知松开季泽淮问:“手怎么样?”   季泽淮把手伸出来给他看,道:“没事。”   陆庭知捏着他的几只指尖查看:“有没有被吓到?”   季泽淮笑了声,摇头说:“哪有这么容易被吓到?”   “那我呢?”   那我有没有吓到你?   季泽淮愣住,自然是没有,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陆庭知狂得就很顺他的眼。   他凑上去亲了下陆庭知的脸,道:“俊。”   陆庭知闷笑一声,气息柔和下来,弯腰亲他的唇,一触即离:“嘴甜。”   季泽淮弯了下眼,问:“聂愉舟如何?”   陆庭知拉着他坐下,把人抱在自己腿上,捏他的小臂,道:“舍聂鑫。”   季泽淮轻叹:“虎毒尚不食子,他让聂鑫来自投罗网,过了这一道还有下一道,看看他下次要舍谁。”   巡守侍卫与厩长皆被陆庭知替换成神策军之人,是聂家仆人去给马下疯药也好,不是也罢,总不该只他们能泼脏水,不让别人泼?   就算聂愉舟临时变卦,这事他反悔不做了,那这盆脏水也是要泼到他聂家身上的。   晚时。   常春宫主殿灯火璀璨,觥筹交错,季泽淮撑着头,时不时和陆庭知说几句话。   大殿中央,几位蒙面舞女共舞一曲,身躯曼妙,将一匹华丽绸布柔和托举又放下,只见三位舞女藕臂前伸,那绸布如轻烟般滚滚涌出,闪而迷眼。   忽地,那节布匹从中间崩裂分出两半,寒光凛凛,竟是一黑衣蒙面刺客从房梁跃下,剑光随绸布而动,眨眼间已至谢朝珏面前。   陆庭知将杯子一推,道:“护驾!”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季泽淮知晓他功力如何,若是真想救驾,不出两个呼吸就能飞过去。他默默把歪倒的杯子扔在地上,“啪嗒”一声脆响,起身大喊了句:“护驾,有刺客!”   “啊!”不知是谁尖叫着,按了什么开关似的,宴会瞬间乱成一片,尖叫声和护驾的呼喊此起彼伏。   台上,谢朝珏从龙椅上跌落,跌跌撞撞往陆庭知那跑:“救我!”   那刺客跟在他身后长剑一斜,划破了谢朝珏的手臂。他惊恐地喊了声,眼泪喷涌而出,一下子摔了个跟头。   “啊——!”   眼见刺客要再刺一刀,众大臣跟着谢朝珏惊叫。   陆庭知从侧面突袭,一掌拍向刺客手臂,剑锋偏斜落地,刺客旋身躲开,一击不成已错失先机,他跃身奔逃。   禁军侍卫迟迟不到,陆庭知立即跟上,边打边追,拳脚狠厉,逼得那刺客连连败退,飞速往门口退去。   已至门口,刺客脚尖一点,踩着门口石像蹬上房檐逃走了,留云与神策军赶来瞧见这一幕,立即会意追上,房顶上传来呵斥:“捉拿刺客!”   *   “老爷,求你救救鑫儿吧,他…”聂夫人跪地哭嚎,“他伤才好,怎能招来这杀身之祸?”   聂愉舟背着手在身后,气得直打转:“任琴,鑫儿他已废了,能为聂家挡一挡血光,这也算是他的荣幸。”   任琴几行泪落下,嘶哑道:“鑫儿难道只是你的棋子么,他是你的儿子,千金之躯,用别人的命挡一挡就好了。”   “随便一个什么侍郎尚书的,为什么不用他们的命!”   聂愉舟道:“任琴,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我被人害的连这殿门都不敢出去,要向皇上表忠心,你还让我去求情?嫌我们聂家满门的人头不够砍么!”   “儿子?那我聂愉舟从今日起就没有这个儿子,你可想清楚了,要聂家的荣华富贵,还是要你的儿子,从此家破人亡。”   任琴眼角的皱纹让泪填满了,她怔愣许久,猛地起身:“我要向皇上告发,是你,是你做的,把我的鑫儿还回来。”   聂愉舟一把将她扯倒在地,狠扇她一巴掌,怒喝:“妇人之仁!来人,将夫人带下去关进偏殿,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一侍卫将任琴堵住嘴架了出去,另一侍卫又急匆匆进来,单膝跪地,道:“大人,皇上遇刺了!”   聂愉舟惊愕道:“什么?!我明明让人把今晚的行动撤掉了,何人刺杀?”   侍卫冷汗直流,呼吸都放轻了,道:“殿中寻到了禁军的腰牌,而且,而且…”   聂愉舟青筋暴起,上前几步提其侍卫的衣领:“磨磨蹭蹭,给我说!”   “而且,先前安排的那位假刺客死了。”侍卫语句艰涩,“摄政王一行人已经往这边来了。”   聂愉舟猛地失去力气,踉跄后退几步,又问:“皇上如何?”   “聂大人还敢问皇上如何,圣上受伤惊厥,现由摄政王照看。”   门外一道清凌声音传来,月色朗朗,照得来人面若玉石般皎洁,正是季泽淮。   聂愉舟面色铁青,语气森寒:“你来作甚?”   季泽淮道:“行刺之人可是禁军中人,下官来自然是捉拿贼人归案。”   聂愉舟强作镇定:“贼人?刺杀之事尚未定论,季泽淮你凭什么捉我,又有什么权利捉我。”   季泽淮抬手,一块木牌握在手中展现,赫然是神策军令牌。   “聂家蓄意弑君,统统拿下!”   卫兵得令,立即进来反剪住聂愉舟的胳膊,将他压跪在地。   聂愉舟狼狈抬头,仰视着季泽淮,道:“今日之事与你摄政王府脱不了干系,别以为能就此将我如何,我积累人脉多年,有的是替死鬼。”   季泽淮眨眨眼,轻笑出声:“聂大人莫不是昏了头,令牌是你禁军的,刺客自杀身亡,人也是你禁军侍卫。”   聂愉舟腮帮鼓起,一口牙快要咬碎。   就算他再找个人替死,禁军大小职位估计也要重新洗牌,其核心权柄已在陆庭知手上,现又来啃食他手上这块饼,简直——   “贪得无厌,有朝惹来君王猜忌,你下场难看。”   季泽淮面色骤然冷下来,语调毫无起伏:“聂大人自身难保,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他转身离开,卫兵随即拖拽起聂愉舟,要关押至神策军值守处。   行至半路,后方一阵马蹄声,季泽淮还没来及扭头,忽然腰处一紧,身子凌空,被人捞起横抱上马。   “喂,陆庭知!”沉香味入鼻,季泽淮的心高悬又落下,有些气地喊了句。   陆庭知收住缰绳,马停下来,他掰过季泽淮的腿和身子,把他摆成正常骑马的模样。   “今日明松受惊受累,我带你骑马玩乐,如何?”   季泽淮虚虚握住递过来的缰绳,陆庭知的手覆盖在他手背上,他一夹马腹,道:“踏雪,走!”   踏雪前蹄一扬,飞奔起来,陆庭知微俯身,春衣单薄,强劲分明的肌肉压在季泽淮背上,暖烘烘一片。   心跳宛如同腔,震得季泽淮浑身发麻。   常春宫选址极好,前方是草地,后方倚靠山脉,是大片树林。   视野开阔,绿意与繁星蔓延,风温顺拂面,季泽淮眯了眯眼,不由地放声说话:“好快。”   陆庭知笑出声,亲了下他的耳垂。   尽兴转了两圈,陆庭知放慢速度,往值守处去。   季泽淮靠在陆庭知胸膛,气息顺畅,浑身不愉都让风吹走了似的。   陆庭知似有察觉,道:“开心了?”   季泽淮语调上扬:“嗯。”   话落,他的后颈被蹭了下。   到了地方,陆庭知先下马,再去扶季泽淮。双脚沾地还有种不实感,轻飘飘的,季泽淮跺了跺脚。   他与陆庭知一起进入牢房,聂愉舟已被绑在架上,头发披散,右手高高肿起,血流不止。   见二人同来,他狠毒目光扫过,最终落在陆庭知身上:“你怎敢滥用私刑。”   陆庭知不以为意:“押送路上难免磕碰。”   季泽淮盯着那右手看了几秒,挪开视线。   聂愉舟呼吸急促,片刻后又变得不那么畏惧,道:“我最多还有一刻钟就会被放出去。”   陆庭知拿起鞭子,道:“那本王便赏聂大统领一刻钟的鞭子庆祝。”   聂愉舟怒不可遏:“陆庭知,你若是敢…”   “啪——”   一声巨响,陆庭知一手快狠地甩鞭,另一手捂住季泽淮的眼睛。   “不想听的话明松自己捂耳朵。”   季泽淮没动,下一瞬便又听到鞭响。   两鞭子用足了劲,打得聂愉舟胸口皮肉绽开,冷汗连连,他哀嚎好几声。   陆庭知俯身问:“明松想抽吗?”   季泽淮眼睛还被捂住,道:“不要。”   不要,而不是不想——   他抽人没陆庭知痛。   聂愉舟害他时毫不手软,他又何必手下留情。   这话说得他二人像在抽什么陀螺,愣是让聂愉舟气得憋了口气,恶狠狠痛骂几句。   骂的好难听,季泽淮道:“三句三鞭。”   陆庭知笑了声,抬手又甩三鞭,这下聂愉舟便不骂了,只顾喊痛。   血腥味浓郁,季泽淮鼻尖轻皱,咳了两声。陆庭知将鞭子放下,拉他出去。   留云在牢房外守着,见状自觉走进去,还礼貌说了句:“聂大人,得罪了。”   全程季泽淮未见血光,反而耳朵被喊叫声刺得嗡鸣,陆庭知和他说话,他总慢半拍才回答。   陆庭知叹息,无奈地揉了下他的脸。   待回到殿内,季泽淮初次骑马,双腿酸软,陆庭知怕他明日痛,给他揉腿。   留云来报时,二人动作停了会。   抽了足足一刻钟,一秒不落,卫兵才将通传的人放进来,说是中郎将自行认罪,已被逮捕。   陆庭知摆手,道:“放人,查一查这中郎将有何把柄在聂愉舟手中。”   “另外,聂愉舟统领禁军不当,害无人及时救驾,罚俸五月。”   留云退下了,陆庭知重新将季泽淮的双腿捞至膝上,从小腿往上按,手中肌肤细腻,像羊奶似的,一使劲红印斑驳。   季泽淮靠着软枕,举止散漫:“中郎将一职位你可有安排?”   陆庭知笑道:“不止中郎将有安排。”   季泽淮莫名想起聂愉舟的警告,蹬了下腿道:“安排隐秘些。”   陆庭知小臂被软绵绵蹬了下,力道极小,他顺手摸了把脚踝,道:“嗯,明日不知有多少官员要塞人进来,无事。”   *   谢朝珏半倚在床头,瞪着眼,不可置信:“尚喜,此二事真是禁军所为?”   名为尚喜的太监点头。   谢朝珏恍然咬着下唇,那么聂愉舟同他说的计划都是骗他的,难道也是要害他?   为什么人人都要害他!   心中愤怒恐惧交织,一小太监从门外进来,跪地道:“皇上,聂统领在外求见。”   谢朝珏蹙眉,眼中闪过怨恨:“说是我睡了,不见。”   小太监支吾道:“可是,聂统领似是受伤了。”   “下贱东西,你很心疼?”谢朝珏怒道,“拉下去杖杀。” 第33章 吓唬   第二日。由于昨日皇帝受惊,开猎时间从清晨推迟至午后。   季泽淮今早起时,发觉腿根摩擦时疼得厉害,一瞧竟然被磨破皮了,陆庭知要给他抹药,他严肃地拒绝了,等他去处理事务时自己给抹了。   下床走路步伐别扭,他到陆庭知身旁坐下后就不动了。   一早便陆续有折子送往陆庭知手中,瞧见季泽淮来,他放下笔道:“怎么不让我抹?”   季泽淮看他一眼,回答简短:“动手动脚。”   陆庭知想到先前给他抹药时的情景,衣衫一褪,身上肉不多,但皮肤白如璞玉,光打上去镀得又柔又细。   他顿了顿,随即笑道:“把明松揉成面团才好。”   越说他还越来劲了。   季泽淮抬脚轻踢了下他,对方不躲不避,任他动作,待要收脚时一把抓住他的小腿,将人拽到身侧。   季泽淮这些日子已习惯用左手动作,手一撑,没倒在他身上,问:“查得如何?”   陆庭知计划不成,改而去捏他的手,道:“禁军上下沆瀣一气,中郎将孙浩油盐不进,难查。”   季泽淮挑眉:“孙浩甘愿等死?”   陆庭知道:“众人推他出来挡箭,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季泽淮沉思片刻,道:“那也要看是什么死法。”   陆庭知了然,笑了声松开他道:“明松要去吓唬人了。”   牢房静谧,不知何处滴着水,砸在地上份量沉重。嘀嗒水声中参杂脚步声,季泽淮走得缓慢。   孙浩昨夜主动担责,自首时话术滴水不漏,甚至还有与那刺客暗中传递的信件。此时他颓废靠坐在草席上,不复往日风光,见季泽淮进来转开视线,道:“是我做的。”   季泽淮垂着眼:“没给你用刑。”   孙浩身子抖了下:“若要严刑拷打,倒也是摄政王府的风格。”   季泽淮顺着他的话说:“百般折磨,想来会难熬得狠,不知和凌迟比起来哪个更痛。”   孙浩立即抬起头,眼中愕然又恐惧:“你休要诓骗我。”   “有人在外面给你做了保证,保你死的痛快。”季泽淮似是惋惜,“可惜皇命难违。”   他拿出张密信,手腕一抖,纸张摇晃几下悠悠展开。孙浩乃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分明一眼就瞧清了上面内容,却迟迟不肯移开视线。   “罪臣孙浩实凌迟,以抵皇上受伤昏厥之难。”季泽淮挑了两句读出,“足足三千六百下,千刀万剐,你可受得住?”   孙浩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季泽淮继续道:“连聂鑫都已入狱,你信错了人。”   孙浩心中万般怨火,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聂愉舟心狠手辣,亲儿子都能杀,如何保证能保自家周全?   且密信在此——   他豁出性命,连个全尸都留不到,好处却尽数便宜他人。   季泽淮扭头,目光在牢外刑具上逐一扫过:“摄政王护驾有功,聂愉舟保不了你的,摄政王府能给全。”   别无他法了。   孙浩本就犯了杀头的过错,不牵连家人已是万幸,道:“全尸,家人,我只要这两样。”   他骤然抬眸,紧紧盯着季泽淮:“你想要什么?”   季泽淮手指一碾,密信后有张空白的纸漏出:“我要私吞军饷之人的名字。”   孙浩双手颤抖接过纸笔,笔尖高悬纸上,他低头似是沉思,半晌忽地大笑一声。   黄泉路上热闹,竟是一个都跑不了。   名字几乎写满一面,轻飘飘一张纸在怀里沉沉坠着。在牢房里待的久,季泽淮浑身都发凉,尤其是右手,伤口痒痛冰三者齐全。   季泽淮强忍着腿痛快步回殿,陆庭知人不在,他便将纸放在桌角,右手拿着那张密信放在烛火上烧。   灼热的火苗飞速吞噬纸张,高温下那只手才活过来似的,痒和冰全消失了,只剩痛。   火还在往上烧,是一个比较危险的距离了,季泽淮只想着这火苗若是烧到手上,能把痛也烧没了就好。   陆庭知刚殿外回来,便瞧见季泽淮手上那簇火苗都快烧到手指,顿时扬声道:“松手。”   季泽淮这才猛然惊醒,一下子把纸松开,那残纸掉进烛芯,没有压灭火苗,反而助长火势。   “噗”一声火苗猝然增大,再抬眼陆庭知已到眼前。季泽淮也被吓到了,方才实在是魔怔,愣愣说了句:“吓死我了。”   陆庭知心尖骤然一疼,先去看他的右手,再捧住季泽淮的脸安抚似的亲。季泽淮闭目仰着头迎合。   不知谁先伸了舌头,这个吻就变了味。   分开时勾起一道银丝,季泽淮原本就红的脸更红,看的陆庭知又要弯腰去亲。   再来怕是谈不了正事了。   季泽淮一口气还没喘匀,掌心抵住陆庭知的嘴,道:“不来了,你快去看。”   陆庭知退而求其次,抓着他的手亲了好几下,才拿起那张写满人名的纸。   季泽淮时快时慢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陆庭知目光扫过好几个名字,意识到自己压根没看进去,于是重新再看。   他一言不发,季泽淮也若有所思,前段日子怕陆庭知为难的思绪都快被推翻。   聂愉舟说的对,但也有错——   摄政王府早就遭受猜忌,几次三番被针对。谢朝珏难堪大任,若再不做些措施,恐怕任务这辈子都完不成。   季泽淮看了眼面色平淡的陆庭知,不日后陆庭知会失踪在那场突发于江南的洪涝之灾,他必须代之而行。禁军和朝廷内腐败,而他治水有功,为百姓谋福,届时陆庭知走这条路时肩上背的便不会太多太沉。   王不为天,不为民,如何得无恙二字。   就该放把火,烧去一切阵痛。   季泽淮终于想通,抬头一看,陆庭知还在瞧那张纸,便问:“怎么了?”   陆庭知似乎才看完,指了指纸上两人的名字,道:“从范玄与王子齐二人入手。”   季泽淮凑过去看了眼:“他二人曾生龃龉?”   陆庭知目光偏转,悄然落在他的侧脸,道:“入职最短,做得多贪得少,好挑拨。”   逐一瓦解,再连根拔起。   好手段,季泽淮点头,更加确定要教唆陆庭知谋反的想法。   *   下午狩猎未开,范玄与王子齐先后被陆庭知传唤。只见二人出来时皆是面如死灰,回各自房中后,还未等有人打探,便被神策军带走。   到底是他们皇家内部间隙横生,还是单纯有人胆大包天,众大臣哪位没生个玲珑心,更多倾向前者。   风波不止,心虚者惶惶不安。   但直到狩猎开始,也再没动静,众人心还没落实,就见一人往摄政王面前一跪,高喊饶命。   谢朝珏面色不愉,陆庭知驾马忽略跪地之人至他身侧,低语:“此人是聂统领手下,怕是也来自首。”   一提到这事,谢朝珏便心中窝火,手一挥怒道:“拉下去。”   不问缘由,直接定罪,皇帝不再偏袒禁军,或是说与聂家分心。   一场狩猎结束,众人面上装得毫不在意,实际是人则动歪心思,是鬼便披紧人皮,都在琢磨谋利。   季泽淮倒是没想法了,他大腿不舒服,一下午被磋磨到整个人都恹恹的,没什么精气神。   回殿时,陆庭知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发烧后,要去脱他的裤子。   季泽淮拗不过他,被按在软被上扒的剩条亵裤。   擦伤红痕从大腿内侧往上蔓延,隐秘在衣裳下。   “你若是敢再扒,我就…”季泽淮双手被按在头顶,挣扎不开,“我就再也不和你好了。”   陆庭知蹙眉道:“你药怎么抹的?”   季泽淮闻言一顿。   陆庭知瞧他垂眼就知道了,猛地将他翻过去,一手擒住双手手腕,另一只手压着腰,在软肉上咬了口。   隔着衣物又痛又麻,恍惚间季泽淮以为他成了猎物,在猛兽爪牙下动弹不得。   他在陆庭知手下直抖,声线发颤,哽咽地喊:“陆庭知,你混蛋。”   陆庭知直起身子,手重重揉捏了下,他俯身贴过去,见季泽淮脸侧在被褥间,泪珠滑落。   “明松不好好抹,今夜便我给你抹药。”   季泽淮快要羞晕过去,睁开眼又有几滴泪掉下来,用尽力气又骂了句:“混蛋。”   陆庭知撑在他身上,把那几滴眼泪吻走:“骂的好听,唤我尽挽。”   季泽淮似是呜咽,喊道:“陆尽挽,你放我起来。”   陆庭知心满意足,亲了下他的脸,把人抱在怀里。   季泽淮直蹭着陆庭知颈脖,忽地抬头在他喉结上狠咬一口,陆庭知没去推他,反而把他抱得更紧。   变态,季泽淮心道。   季泽淮尝到铁锈味便松嘴,缩在陆庭知怀里喘气,后背被人上下抚着。   无言相处了会,借月前来传报,殿外几位大臣求见。   陆庭知再低头看季泽淮,见他睫毛上下搭在一起,哭累了喊累了,再被摸一摸就要睡着了。   他轻叹一口气,才咬了一下就这样了,之后怎么办。   借月跪在殿中,昨日他假扮刺客,手上被自家王爷打的伤还没好。   他听见脚步声一抬头,见王爷脖子上好明显一个咬痕,还新鲜着呢,往外冒血。   借月一哽,犹豫片刻道:“王爷,您的脖子要不要遮一下?”   陆庭知伸手抹了下,指腹黏腻,一抹红陷在指纹中。   “不用,让他们进来吧。”   陆庭知坐于台上,为首的是宁梏,身后跟着几位大臣跪地叩首。   “起身。”陆庭知淡然,“何事?”   几人才抬头,瞥见陆庭知脖子上的痕迹又匆忙低下头去。   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过了好一会都没人说话,陆庭知敲了敲桌面,道:“无事便退。”   宁梏憋了口气,道:“禁军一日内掉了三位将领,臣等来与王爷商讨人选。” 第34章 醉酒   殿中沉默一瞬,陆庭知似是不解:“位置空缺自然有人顶上去,何来商讨一说?”   宁梏道:“三人接连下狱,禁军内恐腐败不堪,臣等以为选拔些新的更要紧。”   陆庭知手中把玩个杯子:“那诸位是有人选?”   宁梏躬身行礼,道:“刘将军之子刘行宗品行尚可,今年正是入朝的岁数。”   陆庭知颔首,答应得干脆:“好。”   宁梏心中一喜,霎时又觉不对,怎的如此轻松,三两句话就把陆庭知说服了。   接着,如他心中所想似的,陆庭知声音从头顶飘过来:“把聂统领喊来,本王无权代他行事。”   宁梏面色陡然凝固,还未来得及辩解,身后兵部尚书行了一礼,道:“下官无意插手禁军事务,先行告退。”   陆庭知看了眼屏风后,过了几秒才挥手允了。   兵部尚书临阵脱逃,陆续又有官员告退,陆庭知一一允许。   开玩笑。   聂愉舟何等人许,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皇上又极其包容,杀他们这些人和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见人走的差不多了,陆庭知悠悠喝了口茶,道:“只左相一人有推荐人选?”   宁梏眼皮跳了跳,身后居然无人再开口。   陆庭知彻查禁军底细,就是为了夺聂愉舟的权,往其中插人还要通知聂愉舟本人,这不合道理。   难道是单纯的查案?   陆庭知坐在台上,面上坦然,宁梏沉默片刻,他与聂愉舟已是对立了,可不好再往上添一笔仇,他赌不起,道:“既然如此,怕是未到时候,臣也告退罢。”   季泽淮在屏风后听得起劲,宁梏若是动用手段,向聂愉舟推荐刘行宗才是正真算盘落空。   如今聂愉舟往东,谢朝珏他绝对会往西,刘行宗得不到甜头,反会招患。   众臣告退,殿内恢复安静,陆庭知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起身要往寝殿去。   季泽淮忙不迭趿着鞋,飞奔回床上,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裹,闭上眼。才刚躺好,陆庭知便回来了,似是站在床头看他。   被褥全压在自己身下,陆庭知伸手拽了下,纹丝不动。   怕陆庭知再使劲,季泽淮紧紧揪着被脚,只听身后一声叹息。   “再拿床被褥来。”   季泽淮脑子卡了下的功夫,身上便又多了床被子。   …………   他倏地睁开眼,扭头道:“我今晚不想和你一起。”   陆庭知眼底闪过促狭的笑意:“我以为明松被抹药时才会醒。”   季泽淮背身,尽量显得冷漠:“怕有人狂性大发突然咬我。”   陆庭知似是妥协,手隔着被子拍了下咬的那处,道:“那明松自己好好抹药,明日还带你骑马玩,好不好?”   季泽淮没说话,因着后半句话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   陆庭知补充道:“抹两个地方。”   季泽淮猛地抽了个枕头扔过去。陆庭知单手接过笑了声。   半夜,凉意骤增。   季泽淮身子惧冷,先前还能忍,可他已与陆庭知同床共枕好些日子,没了暖手暖脚的地方,不适地蜷着腿。   脚被片热意包裹,他下意识地将腿伸直往那边蹭,迷蒙睁开眼。   陆庭知不知何时回来了,正躺在他身侧,见他半睁着眼,问:“要不要抱?”   季泽淮选择性忽略了他驱逐人的事实,道:“要。”   下一瞬,他便被人抱住,手搭在陆庭知环过来的胳膊上,喟叹一声,随即融进更汹涌的睡意里。   *   第二日,季泽淮才醒就觉得不对,头晕目眩的,说话时鼻音极重。   两日内几次进牢狱,心绪跌宕,晚上挨了一会冷——   季泽淮被折腾感冒了。   这是春猎最后一天,春光照了满地,暖意融融的,场地位于山脚下,时不时刮几阵风。   季泽淮刚喝完药,耷着眼皮十分失落:“我再穿厚点,说不定可……”   陆庭知捏了下他的鼻尖:“不行。”   语气自责又心疼:“怕是那晚也受凉了。”   季泽淮坐在凳上打了个喷嚏,反驳他:“不会的,不关踏雪的事。”   陆庭知站在身侧,揉着他的头,反省道:“怪我,让你挨冻了。”   季泽淮环住他的腰,头刚好能贴在他的腹部,他蹭了蹭:“也不怪你。”   陆庭知垂眸,看到他淡色的唇在玄色布料间若隐若现,蹭到哪,哪就火烧似的。   他用尽浑身功力压着某处。   季泽淮蹭了几下奇怪地离开,这肌肉怎么比晚上硬。   于是,他又上手摸了摸,问:“怎么那么硬?”   被又摸又蹭,憋了一口气的陆庭知:“……”   这就是腹肌吗?   季泽淮勉强找了个理由。   上午狩猎结果公布,皇帝自然是第一,第二便是陆庭知。各臣子领了奖,陆庭知护驾有功,携季泽淮受旨封赏,夫夫一荣俱荣——   他这边则传来系统提示音。   “任务进度推进,提高生命值上限。”   午时宴会一结束,陆庭知担心他在此吹风病情加重,便告知谢朝珏提前回府。   谢朝珏让他救了一回,正是宽容的时候,没刁难二人,季泽淮得以顺利回府,陆庭知与他分路而行,前去深查名单之人。   马车停下后,季泽淮一掀帘子,就见到笑得开朗的澈儿。她伤好得差不多,在门口候了会。   在院中与澈儿聊了会天,唐元祺不知如何得知他回来,提着补品拜见,澈儿便自行去寻小桃玩。   唐元祺来得巧,彼时雪牙被牵出来,安静窝在季泽淮身侧。他将补品交给下人,状似不经意地走过去,摸了雪牙几下。   遗憾的是雪牙依旧没理他。   “前些日子便想来看你,公事繁杂,耽搁了几日。”唐元祺在石凳上坐下,“这不连春猎都没得去。”   季泽淮得了系统帮助,精神好许多:“在忙什么?”   唐元祺摇头道:“不清楚,似是在建什么行宫。”   季泽淮从未听说,蹙眉问:“行宫?”   唐元祺无奈耸肩:“上头一个字都不说,光打命令下来。”   他又问:“你升职需去巡视地方,可有安排了?”   原是升职五日后就要去,多是走个形式,他不巧受伤了,因此往后拖着。   季泽淮抿了口茶水:“有安排。惠州,两日后启程。”   唐元祺“哦”了声,恍然大悟:“听闻那处有道堤坝,风景不错。”   季泽淮笑而不语,点了点头。   正是太阳好的时候,唐元祺在一旁说这几日简直快要把人磋磨成狗,没去成春猎十分可惜云云。   季泽淮留着耳朵听,两位侍卫在不远处站立,以往院中侍卫都面熟,临安寺一事损失不少,调换了批新的,他眯着眼看向守在月洞门一侧的侍卫。   唐元祺瞧他表情严肃,停了话头也看过去,并未觉得哪有问题。   那侍卫大概是察觉视线,把头埋着。   季泽淮指了指他,道:“你过来。”   侍卫顿了几秒,往这边来。   季泽淮盯着他的脸,半晌笑了声,眼底有些冷,随即起身道:“去浮生斋,今日随便点。”   “啊?”唐元祺被这惊喜砸得发懵,什么苦闷都消散了,立即站起来怕季泽淮反悔,“快走。”   二人才进浮生斋,掌柜就迎上来。季泽淮直言:“雅间,带路。”   掌柜眼珠一转,连哎三声答应。   果然有位置。   唐元祺跟在后方,满面荣光。   屋内雅致,珠帘纱幔,琴桌字画俱全。   季泽淮在软凳上坐下,漫不经心道:“挑最贵的点。”   唐元祺诧异看他一眼,笃定地说:“你发财了。”   季泽淮也在瞧食单,闻言思索了下,道:“也算是。”   只见他手指轻点,指了几样贵得离谱的酒:“各来五份。”   唐元祺惊愕地张着嘴,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不是不喝酒?”   季泽淮垂着头继续翻食单,道:“给你喝。”   唐元祺立即移了凳子过来,真诚发问:“你是想让我杀人还是放火?”   季泽淮笑了声:“我要你狠狠地吃。”   唐元祺一拍桌子,气势豪壮:“恭敬不如从命,今天撑死也算是我享福了。”   菜逐一上齐,无一不是江南特色。   浮生斋擅江南菜式,陆庭知母亲与江南颇有渊源。   季泽淮心说,还真以为府里厨子有读心术呢,就爱烧白菜煨豆腐。   难怪那日守在门口的小厮体格壮硕,而后他要去钱柯府里,走哪陆庭知在哪拦他。   越挖所牵连的事越多——   这浮生斋就是陆庭知的地盘。   唐元祺在一旁品酒,面前四个酒杯,依次倒了不同的酒,喝一杯赞叹一声。   季泽淮思绪骤然被他拉回来,有这么好喝吗?   四只瓷杯又被唐元祺倒满,季泽淮逐一扫过,问:“哪杯最好喝?”   唐元祺表情凝重,似是难以抉择,半晌指了杯道:“这杯。”   季泽淮便给自己倒上:“我尝尝。”   唐元祺谨慎提醒他:“你喝慢点,这酒容易醉的。”   季泽淮点头,抿了一小口眼睛都亮起来,果然贵有贵的道理。入口绵滑,并不辛辣,醇香回甘。   他放下杯子,细细回味了下,重新倒了杯别的,小声说:“我再尝尝。”   酒香扑鼻,不知过了多久,季泽淮面前也放了四只杯子,每杯只少了一小口。   他趴在桌子上,唐元祺则撑着头。   “我和你说,他…”季泽淮闭眼似乎快睡着了,好一会才继续,“他咬我。”   唐元祺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居然还能接上前后话:“谁?!你把他喊过来,他未必能喝的过我——”   他踉跄起身,一脚踩上凳子,放声喊道:“唐!元!祺!”   季泽淮侧着脸笑出声,软绵绵撑起下巴:“你不行,你打不过他。”   他面颊酡红,几缕发丝缠绕在指尖,忽然睁大眼,道:“他来接我了。”   唐元祺闻言一看。   只见楠木雕花门大开,陆庭知官服未褪,在门口站着。 第35章 沐浴   季泽淮眼睛时眯时睁,每次一眯上再睁开时陆庭知就离他近些,他就提高了频率,好让陆庭知走得更快。   唐元祺傻站了会,悻悻把脚从板凳上移下来:“原来是王爷。”   他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我走了。”   没用敬语,醉得不轻。   陆庭知淡淡看了唐元祺一眼,道:“给唐侍郎准备辆马车,把人送回去。”   几位下人进来把他扶走。   季泽淮再睁开眼时,屋里只陆庭知一人了,已站在他面前。   他迷糊地笑了声,嘴里含着字眼,让人听不清。   水光似在他眼里下了一层雾,朦胧飘渺,面色白里透红,像是副浓淡相宜的山水画,每一抹颜色点缀都恰到好处。   陆庭知无声看了会,等醒来不知要如何挠人,怕是看不到这副好光景。   半晌,见季泽淮又缓缓合上眼,陆庭知轻叹一声:“喝了多少?”   季泽淮伸出四指手指。   陆庭知问:“四杯?”   季泽淮摆了摆手:“四口。”   陆庭知扫了眼桌面,大致了解情况,四口不一样的酒,混着喝最是醉人。   他弯腰扶起人,颈脖处立即被柔柔地环住,他一手分开季泽淮的腿,另一只手托着臀把他往上颠了颠。   季泽淮头歪在陆庭知颈侧,温热的呼吸一阵一阵地打在皮肤上,呓语几句。   陆庭知的手从沿着脊柱一路抚过,顺毛似的,抱着他出门了。   待上了马车,二人依旧是面对面的抱姿,季泽淮半天没动静,呼吸软绵悠长,陆庭知都要以为他睡着了,他又忽然动了起来,头拱来拱去,最后停在陆庭知的喉结处。   喉结疤痕未消,上下滚动。季泽淮眯着眼,含住那处咬痕吮了下,又添红痕。   陆庭知深深吸了口气,却也没阻止他:“醉成这样。”   季泽淮摇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利索:“没…有。”   陆庭知问:“那我是谁?”   马车动了起来,季泽淮有些难受地仰了下头,没有回答。   陆庭知又问:“我是谁?”   季泽淮道:“陆庭知。”   陆庭知不言。   为了证明自己没醉,季泽淮糊成一坨浆糊的大脑艰难地转动:“陆尽挽。”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他蹙眉,重新把脸歪在陆庭知肩膀处,声音细碎:“夫君。”   陆庭知终于忍不住,低头吻上去。   唇舌软得不可思议。   陆庭知心里发烫,不理解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柔软的事物,仿佛碰一碰就要带着两个人一起融化。   马车内温度急剧飙升,季泽淮浑身无力,这种无处不在的乏力让他难受得直皱眉,可头却被人按住,动不了躲不过。   半晌他终于被放开,呆愣着喘息。   陆庭知指腹抹过他唇角水光,按在季泽淮的唇上,被他懵懂舔舐干净。   好乖。   季泽淮闭上眼,短暂地失去了会意识,接着被翻涌的胃部唤醒。他还挂在陆庭知身上,动了动手指,道:“我……吐。”   随即他被陆庭知放下来,站不住腿,抚着他的胳膊吐了。在浮生斋什么都没吃,只喝了酒,吐得也全是酒。   已快到屋里,陆庭知也不嫌弃,麻利把人抱回去。   季泽淮鼻尖萦绕着酒味,说什么也不肯待在床上。陆庭知前脚给他安顿好,端个醒酒汤的功夫,他就坐起来了。   这次倒是十分安静,乖乖喝完醒酒汤,图穷现匕:“我要沐浴。”   陆庭知诡异地沉默几秒,而后轻笑一声让人备水。   浴池水烟氤氲,二人相拥,季泽淮双腿被人制住,身形完全被人遮挡,整个人陷在一角昏暗中。   陆庭知忽地放开他,手上移搭在人的腰上。   季泽淮蹙眉,自己的手还未碰到水面就被人拦住。   陆庭知的声音透过水雾传来,有些失真:“已经洗好了。”   季泽淮难受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嘴唇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陆庭知又碰了碰,季泽淮便细细发抖。   胁迫似的:“我帮了明松,明松也要帮我,如何?”   耳鸣阵阵,季泽淮茫然地点头。   涟漪波动,搅起层层水花,巨蛇鳞次栉比,最是不会对软肉手下留情。   …………   今日早朝季泽淮又告假了,连着陆庭知一起。   昨夜记忆残留,骑马落的伤还未好全便添新伤。季泽淮微动双腿,应该是被人抹过药,还算可以接受。   见陆庭知还闭着眼,季泽淮怒上心头,羞耻更甚。   旁人的心都是红的,陆庭知的心绝对是黑的。   一想到昨夜荒唐,被人哄骗着什么称呼都喊了,他面皮立即升温,一掌拍在陆庭知胸口。   陆庭知在他抬手时就睁开眼,任他推打。   季泽淮拍了两下,手都让拍疼了,脑中莫名浮现腾腾白雾下陆庭知的强健身躯。   拍他两下有什么用!   季泽淮蜷着手,卷过被子冷漠翻身,二人之间搁了片空隙。   陆庭知便起身隔着被子抱住他:“手疼?”   季泽淮垂眸,横在胸前的手背上还有道抓痕。   他原本想把平安符讨要回来,想法刚冒头就被压下去,忽然想到还有张帕子落在他那。   头有点晕,他缓了会说:“你把帕子还给我。”   陆庭知动作一顿,诚恳道歉:“真知错了。”   避而不谈有猫腻。   总算让季泽淮抓到了,他问:“放哪去了?”   陆庭知平日里随身带着,只是……   过了几秒,他坦然道:“明松后日便要前往惠州,总该给我留个念想。”   季泽淮反问他:“有符还不够?”   隐雷接二连三劈下来,陆庭知犹豫片刻,索性今日一并受了,贴在季泽淮耳畔说了几句。   季泽淮不可置信地扭头:“你何时…”似有些难以启齿,“做了那种事?”   陆庭知道:“那日阅话本后。”   季泽淮耳根泛红,咬牙切齿连骂两句:“色欲熏心,放浪形骸!”   说着,气不过转身又拍了他几下,陆庭知全盘受着。   季泽淮出了气稍微冷静下来,心说这话本真是罪恶至极,还害他做了春|梦。   昨日醉酒也确实贪欢。   恰时陆庭知握住他的手揉,道:“求明松宽恕。”   季泽淮喘着气,头抵在陆庭知胸口,心中便只剩委屈:“那日要去钱柯府上,你故意拦我什么都不说,你可知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带你一起去,你居然敢瞒我到现在。”   那时季泽淮逼问孟帆,陆庭知得知他身怀秘密,有所顾忌,担心说出后会与季泽淮心生间隙。   他吻了吻季泽淮指尖,忏悔道:“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此后再也不瞒明松了。”   季泽淮悄然把几滴眼泪蹭在他身上,推了推他的胸口,道:“你去忙吧。”   陆庭知声音轻柔:“还气着?”   季泽淮揉了下眼睛,道:“怕你忙不过来。”   陆庭知心登时软了,连亲他好几下:“明松向来最招人喜欢。”   *   养华殿内。   谢朝珏坐在龙椅上,聂愉舟与陆庭知相对站立,一道光柱打在二人之间,泾渭分明。   “砰——”   谢朝珏将折子拍在桌上,怒而站立,背着手在台上踱步,声音尖锐:“禁军中居然有如此多的混账事,你是如何管的?”   聂愉舟身前的伤还没好,今日突然被宣召,听了谢朝珏的话更是心觉不妙,忍痛跪地:“臣不知。”   “你不知?”谢朝珏冷笑,将折子扔下去,“我看你是知道得很。”   聂愉舟皱眉捡起折子,面色逐渐凝重。   前几日禁军内少了三位将领,兵部尚书向他举荐了刘行宗,思索一番确实是个好选择。   将军刘勉之子,若是受他引荐得了头衔,那可是一桩好人情,届时与行事也多有方便,只是他交递上折子后却石沉大海,这是先前从未有过的事。   此次被宣见他也是想来与皇帝缓和关系,却不曾想被一纸罪证糊了满脸——   这正是陆庭知提交的折子,满纸写着禁军部分将领做的龌龊事。   他连忙磕了头,道:“皇上,或许是有人存心要害臣啊,难道这一桩一件皆有证据?”   贪污银钱是一层一层漏下来的,丝缕相连,这一查整个禁军都要伤筋动骨。   谢朝珏便将目光投向陆庭知。   “自然。”陆庭知道,“范玄与王子齐有指证。”   聂愉舟正欲辩解,谢朝珏便不耐烦地蹙眉,挥手下了判决:“此事全权交由摄政王处理,刘行宗暂先别入朝了,过段时间再议。”   陆庭知行礼道:“臣领旨。”   聂愉舟错愕地看向皇帝,对方却连目光都不曾施舍,背手离开。   交于陆庭知?   等同于将整个禁军拱手奉上!   他还未起身,恨死了:“陆庭知,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陆庭知便停住步子,垂眸看他,是与那夜季泽淮同样的居高临下:“聂统领做了什么事,本王便做了什么事。”   他眼中狠决,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俯身压声道:“还没完。”   聂愉舟被这杀意汹涌的眼神震慑住几秒,退了点距离站起身,怒道:“那便走着瞧。”   陆庭知不再搭腔,拂袖离去。出了宫门,马车却没驶向摄政王府,往临安寺去。   临安寺前石阶清扫得当,绿叶飘摇落下,陆庭知伸手接住,随即一阵风来,那绿叶便又随风而去,落在一汪波澜湖水中,被几颗零散鱼食敲打。   季泽淮在床上躺了一早上才起身,来湖边吹风,澈儿怕他无聊,给他递来把鱼食。   几只锦鲤聚在一起,大张着嘴,恨不得让投喂之人伸手把鱼食塞在嘴中。   季泽淮好笑地把鱼食全撒在一旁,那些鱼儿便甩着尾巴离开。   正与澈儿笑着,下人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了,季泽淮便把鱼食泼洒在水面,往正厅去。   尚喜眉开眼笑地朝他打招呼,季泽淮回笑应答,正要跪下接旨,尚喜一把拦住他。   “季大人,不必跪下。”他道,“皇上的意思是要您提前一天前去巡查,您看……”   这就是废话了,先说皇意,再问季泽淮的意见。   季泽淮顿了下,道:“自然可以,只是公公可否透露下原因?”   尚喜挥了挥拂尘,笑了满脸褶子,道:“季大人客气,前往惠州的大路这几日在修缮,绕路而行要花些时间,故麻烦季大人先行一日。”   季泽淮假笑了下,道:“原来如此,那便多谢皇上挂念。”   才送走尚喜,他面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这是剧情中没有的事。惠州之事可容不得差错,万一陆庭知……   他摇了摇头,强行压住不安,吩咐侍卫:“差人去寻王爷,我有要事交代。” 第36章 噩梦   “明日便离开?”陆庭知大步流星跨入屋内,几步便走到季泽淮面前,眉宇关切。   季泽淮坐在凳上,端着个瓷杯:“嗯,皇上方才来传的命令。”   陆庭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他手里的瓷杯接过来,举起喝完。   季泽淮被他弄懵了,还保持着举杯的姿势。   瓷杯放在桌上,季泽淮回过神,立即被陆庭知抱在怀里,听见他说:“万事小心。”   这幅模样可是罕见,季泽淮由他抱了会,轻笑:“不过是巡查,几日后便回来了。”   陆庭知在他颈脖间吸了几口气,道:“我心里不安。”   季泽淮细细抚着他的脊背:“你在京城等我回来。”   他垂眸补充,语气带了些蛮横:“我回来时,必须见到你在府里等我。”   这种语气在季泽淮那也是极少的,陆庭知放开他,受用地笑了声:“自然。”   季泽淮拉着他的手放在腰上,示意他帮自己揉,想起那日唐元祺说的行宫,问:“最近可有行宫修缮?”   陆庭知手掌稍微用力,闻言思索了下:“未曾听说,怎么?”   季泽淮道:“唐元祺同我说工部最近忙碌,连你也不知道,有人故意瞒着。”   但手段又不那么高超。   陆庭知动作不停,道:“你安心去惠州,交由我查。”   季泽淮后腰被揉得暖烘,一舒服起来便不想开口搭话了,点了点头。   入夜,季泽淮洗漱完,发梢湿润,把后背打湿了些,陆庭知用方布给他拭发,目光几番搜寻,牢牢盯着那块贴身布料。   时光缓慢流逝,水珠渗进方布,沐浴后的潮湿气息笼罩在二人间,静谧安详。   陆庭知不由放轻声音:“抹药了吗?”   季泽淮头微仰着,鼻腔里哼了声当做回答。   陆庭知手指按了下那块湿濡布料,凉意瞬间散在皮肤周围,季泽淮挺腰躲了下。   浴池那夜酥麻噬骨,到最后舒爽过头就变成了折磨,他不想再体会。   于是按住陆庭知的手,道:“困了,快睡觉。”   他不想,陆庭知也不好来硬的,退而求其次亲了好几下。   季泽淮被他弄得昏昏欲睡,逐渐没了回应,像是坠入了绵密无边的泡沫中,舒服到没了挣扎的欲望。   他闭上双眼,忽然天边下起磅礴大雨,周身泡沫被一个个戳碎,他跌落在地,被淋了满身冰冷。   雨滴重重打在身上,他不知所措,盲目往前走着,又听见汹涌水声,可视线昏暗不知身在何方,彷徨徘徊时被绊倒。   他摔在地上,腿痛得厉害,心中不安之感越发强烈,低头一看,自己未着鞋袜,脚上沾染黏腻血液,豆大雨滴打在上面却冲刷不掉污渍,他茫然地挪开脚,却发现脚下赫然是个人手。   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胸口压抑发痛,他跪行过去,拨开那人的头发,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灰败的,伤痕累累。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   我明明代他去了。   时间骤停,雨滴悬空,季泽淮慌乱抱起人,痛苦呜咽一声,语句不成调。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雨再次落下却变了颜色,浓厚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天空中落的是血水。   “不要。”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呢喃一句,泪水崩溃决堤。   “不要!”   猛然睁开眼,周围窒息的溺水感退却,季泽淮剧烈喘息几下,回过神发现陆庭知正把他抱在怀里安抚。   陆庭知低声喊他:“明松,明松。”   小腿抽筋了还在发痛,季泽淮用力回抱住陆庭知。失而复得的冲击力太巨大,雨水仿佛从梦境中攀拥至现实,顺着面颊而下,奔涌不绝。   他死死咬住齿关,把哭声都闷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打颤。   陆庭知摸着他的发顶,肩膀处泪水滚烫,他放柔声线:“做噩梦了对不对,不哭。”   “你……”季泽淮抽噎着,“你一定,一定,要在王府等我。”   陆庭知应声:“等你。”   季泽淮眼皮发烫,手紧紧揪着陆庭知背后衣裳不肯松手,磕绊重复着话。陆庭知一句不落地答应。   哭声渐弱,手却还牢牢攀在后背,陆庭知扶着季泽淮的肩膀一起躺下,纠缠在一起入眠。   第二日,季泽淮起身时,眼睛微肿,在被褥中坐着缓了会才挨过头晕。   陆庭知还没走,在他洗漱时又取了块方帕,沾了热水敷在他眼上。   昨夜噩梦缠绕,给季泽淮本就紧绷的心绪带来不小压力,又要与陆庭知分别,显得人闷闷不乐。   上马车前,他主动抱住陆庭知,大庭广众,陆庭知只不舍地吻了下他的额头。   季泽淮从小窗探出头去,看了陆庭知最后一眼,随后马车行驶,逐渐远去。   因着要绕远路,行程延长,就差把季泽淮一身骨头磨散架。等第二日午时到了惠州驿站,他居然生出中恍如隔世之感。   惠州天阴,云沉沉压着,季泽淮掀开帘子,面色苍白,脚一沾地就咳了好几声。   知州魏岳已在驿站外等候,见状客套话卡在嗓子里,连忙让他进去休息。   这次的巡查官可不一样,听闻为人正直,还是京中摄政王的王妃。   魏岳殷勤地给季泽淮倒了杯茶。   季泽淮提起些力气,自己倒了杯,笑着推拒道:“魏知州客气。”   魏岳闻言客套笑了笑,捧着瓷杯:“季大人今日才到,且好好休息一番,待晚些时候下官带大人瞧一瞧惠州风情。”   被颠得胸口发闷,季泽淮说话前总要缓一会:“麻烦魏知州了。”   魏岳直摆手:“哪里哪里,那大人先休息,下官便不多叨扰。”   季泽淮点头,见他离开松了口气,锤了锤酸软腰背,精神不济,去榻上眯了会。   自然也睡不踏实,手冷脚冷。   意识混沌着,并未真正入睡,敲门声响起,他撑坐起身按了下额角。   困啊。   他扶着扶手下楼,魏岳带着位仆从在楼下等候。待出门时,仆从将伞撑开,他这才发觉外头下雨了。   春雨润绵如丝,季泽淮站在门内,暗光斜照,面上又被铺上层白,雨幕一遮,像是要融在这场雨里。   “伞给我吧。”季泽淮声音不大,那仆从却恍然一般,愣愣把伞递过去。   这侍御史大人面色实在算不上好,魏岳试探道:“大人可是身子不适,不如明日……”   季泽淮撑着伞,一步迈出门槛,道:“无碍,魏知州请吧。”   走了会,外头雨势渐大,风也起来。   季泽淮眯了眯眼,这怕不是一场春雨。   惠州上接青华山,下接平湘,一条河引下来贯穿两地,造就平湘鱼肥米硕。两地相连处地势骤降,常有洪涝,于是在惠州内,靠近平湘之地修了条堤坝。   季泽淮问:“惠州的春雨一直如此?”   “并非。”魏岳道,“今年雨下得早,前几日便已下了一次。”   季泽淮顺水推舟,道:“带我去堤坝瞧一瞧。”   一行人往堤坝去,风景确实不错,平湘土地已着青绿,再往惠州内望去,可见青华山隐约藏在雾里。   季泽淮正瞧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蹙眉仔细看过去,这山怎么有片光秃秃的?!   在极远的位置,尚能瞧见一块秃地,说明被砍得树还不少。   雨噼里啪啦打在伞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味,风雨不停。   季泽淮无端觉得体寒,问:“青华山为何有大片秃地?!”   魏岳眼神闪躲了瞬,道:“或许是附近居民冬日砍去做柴火了。”   季泽淮握紧伞柄,冷冷盯着他:“你当本院是傻的么?如此大规模砍伐,你作为知州居然敢不管不顾。届时汛期一至,无树木阻拦,下场便是洪涝突发,水淹数千百姓。”   魏岳哽了下,随即又有些无所谓,道:“惠州数年未有洪涝之灾,季大人何必操心?”   季泽淮指了下他的头:“若真有意外,你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现在,同我去上游查看水位。”   魏岳瑟缩着小退两步,张了张嘴又闭上,默不作声跟在他后面去了。   行至接近上游位置,天空墨色,近山处更是昏暗。河水被大雨搅得浑浊,水官去测水,才出伞就被淋湿透了。   “水位尚且正常。”水官的声音在雨幕中有些模糊。   魏岳明显松了口气,朝季泽淮笑了笑:“季大人,下官毕竟也在这惠州为官数年,不会错的。”   季泽淮蹙眉,原剧情中水灾确实不在今日,但心中还是不安,吩咐道:“派人在此地随时监测。”   魏岳动作微顿,点了点头道:“按季大人吩咐的来。”   此时一位驿夫小跑过来,高声喊了句:“季大人,季大人,有信来。”   他前脚才至,朝廷中竟就送了信来。   季泽淮只好暂时与魏岳分开,独自往驿站去。   鞋袜已经湿透,寒凉入体,四肢逐渐僵硬,像是不协调的木偶肢体,跟不上脑中意识调动。   他指尖颤抖地展开信纸,发丝滴下水珠晕开墨迹。看到云徽有山贼作乱时,他的心猛地一跳,再往下看去,还好来人是刘行宗。   云徽百姓苦山贼侵扰,故朕派刘行宗镇压,与惠州临近,还望季爱卿多加小心。   季泽淮仔细看了两遍后遣退下人,在屋中把湿透的衣裳换下,正欲擦拭头发,外头忽然一阵惊雷巨响。   他被吓得一抖,手中方帕掉落,面上白得有些发青了。   闭上眼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昨夜梦境,他连忙推开窗子。   才推了条缝,雨就泼了进来。   暴雨已至。   季泽淮匆忙转身,连窗子都没关,倏地踩到湿滑雨水,天旋地转,头撞在地上咚一声。   眼前黑了一瞬,不断有雨落在身上,他踉跄爬起来,狼狈地在地上摸了摸,只摸索到冰凉地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那场梦。   他跪坐在地上喘息,脑中嗡嗡作响,这一摔差点让他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突然又庆幸地低语了句,还好没给摔失忆。   他缓慢起身,撑着桌子走了几步,脚步逐渐稳下来。行至门口,他捞起伞,往上游赶去。   侍从在前方带路,忽然停住脚步。   季泽淮在他身后地势较低的位置,看不清情况,问:“怎么了?”   侍从不答,惊恐地后退两步:“水……”   他声音太小,季泽淮头晕目眩,后面两个字着实听不清,只好一把拉下他,自己往前看去。   只一眼,让他心神巨颤。   浊黄的水蔓延出河道,已经淹没他与魏岳检查时站的地方了,并且还在往外扩散。   而河道旁并无一人看守。   魏岳这个蠢货,根本没有听他的!   他冷然扭头,推了下已经傻眼的侍从,喊道:“去给我找到魏岳,越快越好!” 第37章 泪水   夜雨磅礴,知州府中灯火通明,魏岳满身横肉居于主坐,几位州同在侧。他手持白玉杯,素白无瑕的杯子在肥大的手中倒显得俗气。   刘行宗密信传来,要他拖住季泽淮,却不说是何原因。   魏岳冷哼一声,这惠州可是他的地盘。朝廷命官,又与摄政王有牵扯,季泽淮在他这出了问题,那他可得给人陪葬了。   “给本官写。”他清了清嗓子,“侍御史停留惠州,刘大人若想叙旧,可策马而来,下官定好好招待。”   一旁亲随默不作声,提笔写完后退下。   门外暴雨如注,风呼啸而过,屋内烛火晃动。门侍跌跌撞撞进来,道:“大人,不好了,季侍御史带人来了!”   魏岳莫名看他一眼:“来就来,你慌什么?备点……”   话音未落,门被暴力踹开,雨瞬间打湿地面,是一佩刀侍卫。   魏岳大惊,怒而起身:“大胆!”   “魏岳,给我滚过来。”一道声音从侍卫身后传来。   雨水顺着季泽淮清瘦的下巴滴落,墨发湿了大半,浓到要融入夜色,唯独一双眼里亮得惊人。   魏岳连忙从座上下来,讪讪笑了声:“季大人怎么现在过来?”   季泽淮声音冷得快要结冰:“我现在没空和你算账,水位涨上来了,立马让人去开泄洪口。”   说完,他扭头又快步走入雨中。   魏岳惊愕地喊了声:“什么?!”   他慌了神,直直追上去,却不是关心堤坝:“不可开泄洪口!”   季泽淮倏地转身:“你说什么?”   一旁州同重复一遍:“季大人,不可开泄洪口啊!”   季泽淮转动视线,上前走几步盯着他。   霎时间,雨幕中暗潮汹涌。   那州同瞟了眼魏岳,再开口时有了底气:“不过是寻常百姓,淹了就淹了。实话告诉季大人吧,这事怪不到我们头上,要怪就怪平湘城里的人生错了地。”   季泽淮语气平静,问:“行宫建在那,是不是?”   州同支吾一声,见魏岳并未阻拦,于是继续道:“是,百姓淹就淹了。”   季泽淮觉得好冷,衣裳湿透了,寒意往骨缝里钻,他怔怔重复了句:“淹了?”   语调太轻,魏岳没听出疑问,他上前几步,打算说两句缓解气氛,忽地被温热的液体撒了满脸,一旁的人软着身子倒下去,水花高高溅起。   “你……”他惊呼一声,正欲呼救,季泽淮倏地将刀抽出来,血迹瞬间被雨水冲落,刀身寒光凛凛。   他声音沙哑,道:“魏岳,上千条人命压不垮你,那这刀总该能杀了你。”   “州同所言由你放任,你与他同路,倘若平湘被淹,死了多少条人命,我削你多少块肉。”   身后带来的侍卫围住院中几人,季泽淮抬手,刀尖锋利,划破魏岳肩头衣裳,步步紧逼:“遵从皇命还是现在保住自己的命。”   雨幕遮眼,魏岳踉跄后退两步,仓惶环顾四周,苍穹晦暗,院中侍卫居然无一人敢动。   刀尖还在前进,他肩头一痛,只好缓缓弯腰行礼,颤抖道:“听季大人命令。”   随即众官瑟瑟发抖,跪地附和:“听季大人命令。”   季泽淮心中蔓延上一丝绝望,自己的命怎么能绑在谢朝珏那块烂泥上。他手腕发麻,将刀扔在一旁:“派人疏散附近百姓。”   魏岳被吓得一抖,连连点头。   季泽淮的伞早已丢在风雨中,侍从见状帮他重新拿了把。赶至堤坝附近,堤坝果然已经渗水,后方水位还在疯长。各路人员匆匆走过,杂乱的脚步声混着雨声,堤坝往下望去漆黑一片。   一声锣鼓响,随即远处的坡下亮起盏微弱黄光,第二道第三道,宛若点点萤火,破开浓墨夜色。   眼前不断闪过的人影拖长,季泽淮双眼泛花,轰隆声响起,像是堤坝不堪重负发出的悲鸣。   悠长刺耳。   他扶住额头,耳中喧嚣才渐渐渐弱,原是泄洪口开了,水声汹涌。   夜似乎还很长,半点不见曦光,季泽淮嗓子痛得宛如刀割,他艰难吞咽了下,道:“清点百姓数量,损失上报朝廷。”   魏岳也淋了半宿雨,有气无力地应下。   今夜纵然平息河水怒火,但未经上报擅毁行宫,天子的滔天之怒又该如何承受——   摄政王与皇上他要站哪方?   魏岳望向季泽淮削瘦挺直的背影,仿佛要泯灭在黑暗中。   他问一旁的亲随:“信送出去了吗?”   亲随道:“回大人,已快马加鞭。”   他兀自点了点头,背手往知州府中走去。   季泽淮回到驿站,远处似乎停了匹高大骏马,他扫了眼,目光并没多做停留。   那一跤摔到了头,后脑处一阵一阵刺痛,眼前总是泛黑,他扶着侍卫肩膀才得以跨过门槛。   忽然那侍卫停了下来,季泽淮疑惑地蹙眉,揉了揉眼,还没看清眼前情景,手便被一宽厚手掌握住。   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怎么在这?”   陆庭知身着湿衣,显然是冒雨赶来:“担心你。”   季泽淮剧烈喘息几下,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是固执地想,为什么他过来了?   剧情要继续么?   就像元素月、怀雪的结局一般,都会回到正轨。   不对。   这不是陆庭知的正轨,是他走偏了——   他不来,才是正轨。   他撑着陆庭知的肩膀,嗓子嘶哑得几乎无法发声:“你……回去,快回去。”   陆庭知沉默地看着他,面颊潮湿,眼皮眼角泛红,才走了不到两日,瘦了很多。   手背想要探一探他的额头,季泽淮却忽然往后一躲,脚步不稳。   陆庭知连忙走近两步揽住他,季泽淮的双臂被夹在二人胸膛处,再也无法用劲。   他将额头贴过去,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明松,你发烧了。”   季泽淮微弱地挣扎起来,嘴硬道:“我没有。”   陆庭知眼神沉了下来,不顾他的反抗,强行抱起他上楼。   屋内还算暖和,烛火晃了季泽淮的双眼,他被放在小榻上,闻到股熟悉的沉香味,好似还在王府中一般。   于是他骤然软化下来,攥住陆庭知的指节。   或许在得知泄洪口放水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烧得失去一部分意识,在看到陆庭知后他自己又放心地主动交付另一部分,现在心中只剩下最重要的执念。   陆庭知一边扬声吩咐侍从去寻医师,一边帮季泽淮脱去湿透的衣裳。   季泽淮乖顺坐着,手搭在双膝上:“你要等我。”   陆庭知手掌顺着他的眉心往上抹,把黏在额头的发丝拨至发顶:“等你。”   还剩最后一层时,季泽淮拦住他,道:“我自己换。”   他不知道,其实拦不拦已经无所谓了。   白雪的里衣贴在身上,胸前风光一览无余,陆庭知似是无意地擦过那抹粉,季泽淮就迟钝地抖了下。   陆庭知手上动作不停,连带攀附在他手背上的,另只白皙的手一起上下游走,诱哄道:“明松听话,换完衣服就能休息了。”   季泽淮确实困了,闻言彻底松开手,恹恹道:“那你快点。”   换完衣服,陆庭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给季泽淮擦了擦头发,把人塞进被窝里。   季泽淮一沾上枕头被褥,几乎是立即失去了意识,紧闭双眼。   陆庭知抚了抚他皱起的眉心,手伸到他头下整理发丝,忽然摸到一处凸起。   恰时季泽淮吃痛,扒着他的袖子翻身。陆庭知俯身一看,脑后不知何时磕碰肿了,仔细摸还有几处小而长的血痂。   陆庭知瞳孔颤了颤,几秒后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合该拿条绳子把二人拴在一起,季泽淮去哪他就在哪守着。   医师冒雨前来,只见床榻间帘幔垂落,一截皓白削瘦的手腕伸出,他不敢多看,覆上帕子把脉,随后起身道:“大人应是心有郁结,近日时常失眠,操劳过度,今日淋雨受凉,体内寒气积压,故而起了烧。”   他在药箱里翻着,挑拣出几种药材,道:“先服用这幅药,若是夜里高烧不退,小人再来开别的药方。”   陆庭知抛给他一锭银子,道:“今晚睡在隔壁,煮药的事也交给你。”   医师受宠若惊地接过,连连道谢。   待人走了,陆庭知才掀开帘子,季泽淮已然起了高烧,眼角的红越发深,发丝混乱黏在脸颊上。   他睡不踏实,双腿在被下蜷缩着,恐怖的热潮席卷全身,骨缝里发烫,可皮肉却是冷的,冰火不容,在他身上兵戎相见,演化成折磨人的痛。   季泽淮无力消受,痛苦地踢了踢被子,嘴里发出短促的音节。   药煮好了,陆庭知端过来,季泽淮便皱了眉,牙关紧紧闭着。   好容易喂进去一勺,第二勺还没温下来,季泽淮便双手攀着身下被单,迷糊地往床边爬。   陆庭知连忙扶住他,季泽淮急促喘息几声,额角冷汗涔涔,头无力地后仰着,修长的颈脖青筋尽起。   “我疼……”陆庭知才扶正他的头,便听到这句。   季泽淮哽咽地哭出声:“我,我好疼。”   陆庭知垂着眼,心被一个疼字撕碎了,他把人抱在怀里晃了晃,一如往常那般哄他。   季泽淮平静了几秒,忽地又挣扎起来,头前倾在床边,修长手指抓住陆庭知的胳膊,指节发白,手腕上翘着发力,极其脆弱,一下子将方才喝的药吐了。   陆庭知将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揉着他的后心口。   季泽淮吐过这一遭,像是被耗尽力气,手指骤然松开,歪倒在床边。   不知是被体内高温蒸的还是他太痛,滚落的泪珠很大很烫。   陆庭知只能接受季泽淮欢愉的眼泪,可痛苦的泪珠近日来见的太多,季泽淮被这毒泪腐蚀,而他每擦一次也要被灼伤一次。   泪擦干了,季泽淮也入睡了。   后半夜烧终于退了,但可能是碰着头的原因,季泽淮呕吐不止,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吐出来酸水,嗓子被呕地嘶哑不堪,吐到后面竟又发起低烧。   陆庭知怎么揉拍都不起作用,喊医师再来诊断,捣了些药敷在季泽淮脑后,呕吐症状才有所缓解。   几番呕吐,季泽淮嘴里全是浓郁的药苦味,新药喂不进去,陆庭知只好屏退医师,扶起季泽淮,让他在靠坐在自己怀里。他喝一口药再低头,用舌头撬开季泽淮的齿关,一点一点渡给他。   喂完一整碗后房里全是苦涩浓厚的药味,季泽淮眉间的病气夹杂着浅淡愁意,陆庭知抚不平,便一下又一下地吻着。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声音却砸不进这间屋子。季泽淮低烧未退,紧紧挨着陆庭知,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声音嘶哑微弱。   “陆庭知,我把行宫淹了。”   陆庭知轻抚他的脊背并无责怪,语气低柔,像是在哄人:“我知道,别怕。”   季泽淮眼皮沉重,强撑着看他一眼,说:“陆庭知。”   他歇了几口气才继续道:“你做皇帝吧,好不好?”   陆庭知倏地揽紧他的腰身:“嗯,那你做我的皇后吗?” 第38章 平安   季泽淮虚弱地勾了下唇角,极轻回了句嗯。   陆庭知闭上眼,喜欢的不知如何是好,下巴疼惜地摩擦过他的脸颊。   后半夜突如其来的一场对话后,季泽淮睡过去没再醒来,只是时不时梦呓几句。低烧时退时起,陆庭知胆战心惊,不敢合眼。   闷雷响彻,季泽淮惊动一下,咳了几声,陆庭知疲惫睁开眼,手掌轻拍他的后背。   额发汗湿,陆庭知抚了抚,露出季泽淮光洁的额头。他取出怀中新求来的平安符,红绳一圈又一圈缠在季泽淮的指根,仿佛要套牢一抹鲜艳生机。   目光灼灼盯着看了会,陆庭知虔诚低头,亲了亲指尖,一路向下吻过小痣,停留在指根,随后将季泽淮的手按在胸口,与他额头相贴。   祈求明松平安。   雨过天晴。   季泽淮缓缓睁开眼,他侧身枕着陆庭知的胳膊,后脑勺被只手虚虚护住。   陆庭知与他面对面拥眠,此时还没醒,一日赶路加之一宿照顾,磨得眼下泛青。   季泽淮小心撑起身子,想把陆庭知的胳膊挪走,才动了一下,对方立即睁开眼。   陆庭知嗓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道:“过来。”   季泽淮先推开身下的手臂,枕在枕头上,往陆庭知怀里缩。   陆庭知伸出右手,探了探季泽淮的额头:“待会起了让医师再瞧瞧。”   季泽淮低声“嗯”了下,一开口嗓音嘶哑,他怔愣片刻:“胳膊麻不麻,给你揉揉。”   陆庭知把左臂往他身前一横,难得调笑:“还有力气?”   季泽淮抱着他的胳膊,只觉得炽热,指下肌肉硬挺,他按了几下,确实如陆庭知所说没力气了,于是力道软绵绵地游走在小臂处。   若有若无地揉按止不住心头的酥麻,宛如隔靴搔痒。   陆庭知抓住他的指尖,道:“明松这是在挠我的痒。”   季泽淮眸中闪过笑意,动了下另一只手,忽地勾起节长绳,他心下疑惑,手心一转,小巧平安符静静躺在手中。   样式与他求的那枚相似。他眼眶发热,珍视地抚过绣纹,道:“这下我也有了。”   陆庭知环抱住季泽淮:“是啊,明松也有了。”   脖颈相交,厮磨片刻,陆庭知起身洗漱,季泽淮半靠在枕上,长睫如鸦羽般垂落,在一副瓷白面容上极为突出。他就着陆庭知的手漱口,用热棉巾擦了脸。   医师被唤进来诊脉,道:“低烧反复,饮药一日调理内火,今日夜里便能退烧。”   陆庭知颔首,那医师便下去煮药了。   扭头的功夫,季泽淮已经从软枕上滑下去,只肩膀以上漏在被褥外,一双眼睛跟着陆庭知转。   陆庭知瞧见后,周身像是燃了把火,心疼又心软。他侧身坐在床头,自医师诊断后便总觉得季泽淮眉宇间有股郁气。   他拢住季泽淮的手,垂眸道:“明松心里装着事,瘦了好多。”   季泽淮轻声说:“你该留在京城。”   他望向陆庭知,短暂对视片刻后,似乎放下了一切不安,道:“待此番事了,我便告诉你。”   “我昨日水淹行宫,在知州府内斩杀一人。”他撑起身子,唇瓣贴在陆庭知耳侧,“昨夜与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陆庭知扭头看他,季泽淮的一切都近在咫尺,他俯身擒住那双唇。   季泽淮一愣,随即挺身环上陆庭知的颈脖。   一吻结束,季泽淮衣襟微敞,坐在陆庭知的大腿上喘息。陆庭知从他的唇角一路吻至耳畔,牙齿轻咬了下耳垂,道:“我说的也是真心话。”   季泽淮发着低烧,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了,陆庭知答应得如此轻松,反倒显得他过于紧张,满腹劝说都被压下。   无声对视,陆庭知似是从他眼中看出什么,又俯下身子。小别胜新婚,季泽淮轻而易举地就被引诱,嘴唇微启。   双唇才碰上,忽然传来阵敲门声,季泽淮恍然惊醒般,往后一仰,双手合力推了下陆庭知。   医师在外面喊道:“大人,药煮好了。”   陆庭知无声笑了笑,指腹擦过季泽淮的嘴唇,起身去端药。   喝完药,陆庭知把季泽淮塞回被子里,往他嘴里递了快蜜饯,道:“昨夜都没睡安稳。”   正要抽手离去,季泽淮揪住他的衣摆,道:“你在这里,别离开。”   陆庭知握住他的手:“不走。”   季泽淮努力睁着眼,抛出筹码:“如果你困的话,我可以抱着你一起睡。你不能走。”   陆庭知哄他:“真不走,睡吧。”   季泽淮合上眼,过了几息又睁开。陆庭知无奈地用手掌盖住他的眼睛,长睫在掌心浮动,半晌趋于平静。   陆庭知挪开手掌,安静陪了他会,随后把床帘放下,出门喊来借月。   借月今早才到,几步大跨上楼:“王爷有何吩咐?”   陆庭知往前走几步,道:“查一查王妃在惠州可有受过难。”他顿了顿,“着重查这些年是否有漏网之鱼在惠州。”   “是。”借月瞧了瞧那扇紧闭门扉,压低声音应下。   *   “任务进度推进,提高生命值上限。”   季泽淮被这句话吵醒,睁开眼四周昏暗,他扶着发晕的额头,喊了声:“陆庭知。”   声音极小,闷在帘幔中。   他起身掀开帘子:“陆庭知?”   视线一寸寸扫过屋内,凳上、小榻、书桌后都没人,他捞起件外衣匆忙下床,边往门口走边喊。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陆庭知走进来。   他见季泽淮衣服都没穿好,面露惶恐地站在屋内,连忙把人抱起来。   季泽淮仰头瞧他,问:“你去哪了?”   陆庭知把他放在床上,探他的手背,还是温热的。他拢了拢季泽淮的头发,道:“在楼下和借月说事。”   季泽淮安静了会:“我梦见你……”   嘴里的那个字被咽下去,他抿唇道:“我担心你。”   避谶,那个字还是不要说出口了。   刚睡醒加之还病着,他胸口憋了股气。他自诩不愁事,但在这事上被频频扰乱心神,才明白关心则乱的道理。   陆庭知给他套上袜,有意逗他开心:“明松这么黏人,我喜欢得紧。”   脚踝被人握得发烫,季泽淮睫毛颤了下,道:“你说我料事如神,我做的梦自然也厉害,要看牢你。”   “都听明松的。”陆庭知把衣服递过来,“要不要自己穿?”   季泽淮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那便是要了。陆庭知在旁抱臂瞧着。   炽热的目光宛如化作实质,扫视全身,季泽淮浑身像是被什么猛兽舔舐了般,不自在地转过身,谁知反倒合了陆庭知的意,视线转而流连在腰身上下。   季泽淮埋着头穿戴衣裳,陆庭知在身后轻笑,几步走至他面前,帮他在腰间系上配饰。   “这样岂不是看不见我了?”   季泽淮面色带红,比先前多了丝气血,道:“不比你看得开心。”   陆庭知捧着他的脸揉了下,低语道:“明松快些好起来吧。”   季泽淮声音被揉散了,软得像天边柔云:“会好的。”   你答应了做皇帝,那就会好。   忽然楼下传来阵嘈杂马蹄声,季泽淮绕过一块地板小心走到窗前,推开窗看了眼。   一身着暗红劲装的高瘦年轻男子翻身下马,身后跟了几名侍卫,皆佩长刀。   季泽淮觉得那为首男子面熟,关上窗子问:“那是谁?”   陆庭知先瞧了眼未干的地板,道:“刘行宗。”   季泽淮道:“他不是在云徽?”他眉心微皱,“我一直想问,云徽为何突然出现山匪,先前从未听闻。”   陆庭知捻着一缕他的头发,道:“云徽内山脉低矮,临近惠州倒是有一角青华山山脉,不过主山还是在惠州内。”   季泽淮不解:“那山匪也应在惠州内,怎生到云徽去了,他刘行宗封旨捉哪门子山贼?”   陆庭知笑了声,道:“我也想问问这刘小将军捉的什么山贼。”   二人正说着,门口一阵喧哗。   刘行宗一下马便目的明确,直奔二楼,要推门进去。   小厮连忙拦下他,昨日季泽淮冒雨防洪的事迹他也有所耳闻,挡在门前道:“大人,这间房有人了。”   刘行宗冷哼一声,道:“我偏要住这间房呢?”   他来前与魏岳见过面,魏岳说那季泽淮身子薄弱,昨夜淋了一宿雨,此时定然发烧卧床不起,这正是给他个教训的好时机。   小厮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知所措道:“呃,这这,这怕是不好吧。”   刘行宗轻踢那小厮的小腿,道:“我与屋里这人如何和你无关,你且下去吧。”   小厮讨好地笑了下:“大人这,这真不合规矩。”   刘行宗不耐烦地蹙眉,怒道:“你护什么护,里面这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面上装得清高,实则贪慕权势,甘愿匍匐在男人身下,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摄政王迷得鬼迷心窍,全京城都在传二人如何琴瑟和鸣,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天仙。”   他越说心中火气越大,一挥手竟将那小厮甩出去,抬脚踹开了木门。   左脚才跨入门槛,一道凛冽拳风照面袭来,他单手举至面前格挡,小臂被震得发麻,为卸去这巨大力道连退两步。还没来得及惊讶,一方布被扔在脸上遮挡了视线,他骤然弯腰,凭借本能制住差点击中腹部的拳头,忽地脚下又一空,他双腿剧痛,被击扫腿撂倒在地。   那小厮才爬起来,身边“砰”一声砸出巨响,他吓得一抖,定睛望过去,正是方才叫嚣的那位大人。   “大人,您,您没事吧?”   刘行宗在地上滚了半圈,两只小腿像是被粗棍狠打了下,一时间居然爬不起来,咬牙道:“没事!”   他喘着粗气支起上半身,只见一男子靠在门前,眉峰平滑下弯,压住上挑的眼尾,眸中水波盈盈,唇色极淡,端的是一副春风化雨的长相,美中不足的是面容间萦绕了股病气。   季泽淮靠在门框上,憋笑道:“可惜本院不是天仙,怕是要辜负刘小将军期待。”   刘行宗不可置信地爬起来,双脚站地便是剧痛,他只好扶着墙,眼珠都快瞪出来:“你,你居然有如此功夫?!” 第39章 粮草   季泽淮不搭话,施施然靠在那,掩唇咳了几声。   刘行宗却不敢小觑了,头发往后一甩,道:“我刚才大意,咱们再来比试一场。”   季泽淮却扭头望屋里看了一眼。   刘行宗无端从中瞧出轻蔑,面色涨红:“喂!你……”   “你缺人比试,本王来与你比一比。”   屋内传出声音,刘行宗愕然抬头,陆庭知已站在季泽淮身后,身形投下的阴影快要将季泽淮整个人覆住。   陆庭知不咸不淡地看过来,刘行宗瞬间一哆嗦。   陆庭知的名头对他这种年少时就于京城习武的人来说,算得上威名远扬。要论起武,陆家再合适不过,祖上三代为将,自幼陆庭知这个名字便压在他身上,偏他本人又争气,深得陆家一脉相传的习武天赋,老师耳提面命——   怎么就不学学人家陆庭知,一学就会,从不躲懒!   不过这些话在陆庭知成为摄政王后便没再出现过。   “呃,还是……”刘行宗遮掩了下腿,“还是算了。”   陆庭知淡然道:“道歉。”   刘行宗梗着脖子,倔了几秒屈服道:“是我妄言。”   季泽淮惊奇地看了眼陆庭知,满眼写着你还挺厉害。   陆庭知与他对视一瞬,面色稍霁,问:“为何来惠州?”   刘行宗强撑着站直身子,闻言眼珠转了转。   为什么来惠州?   头等大事就是来刁难季泽淮,第二则是运输粮食。他万万不会说出第一条的,清了清嗓子道:“听闻平湘有水灾,我前来送赈灾粮。”   季泽淮眉心微皱,问:“你如何得知平湘有水灾?”   刘行宗仰起头,带了些傲气:“自然是皇上嘱托,我奉命行事。”   季泽淮一听就明白了,气得耳鸣骤起。   谢朝珏居然能想出如此阴损的法子来。   绕路恐怕只是为了遮掩未建全的行宫,这行宫要避着陆庭知修,越快越好,青华山离得近,于是大肆砍伐山上树木,魏岳又怎么敢拦?   因而平湘水患必定会发生,届时再立即从云徽派人运送赈灾粮,博得个好名声。碰巧刘行宗在云徽剿莫须有的山贼,这计划简直是一气呵成。   可修缮行宫要那么大一批钱,谢朝珏怎么悄无声息掏出来笔钱呢?   季泽淮脑后突突地痛,后退几步扶住陆庭知的手臂。   陆庭知垂眸,反捏住他的手腕,问:“带了多少人?”   刘行宗警惕起来:“干嘛?你问我这么多,我还想问你来惠州作甚?”   他不说带了多少人,那必定是没多少人,否则得举个牌子挂在身上——   我,刘行宗剿匪有功,带几十亲卫来折腾季泽淮了。   季泽淮脑后越发疼痛,以至于开始犯恶心,呼吸骤然乱了一息,弯腰咳了起来。   二人的对峙被这声急咳打断。   陆庭知扶住他的腰,抚拍后背,道:“借月,把刘行宗及其随兵看管起来。”   刘行宗先是懵了会,随即扬声道:“又不是我害他咳,还有,方才是你动的手吧!”   眼看季泽淮要被扶进屋子,他连忙上前几步想抓住他的手臂,却只摸到一片飘然的袖摆。   手中空无一物。   陆庭知把季泽淮牢牢护在怀里,侧头冷声道:“若是本王,方才就把你踹下楼去。”   刘行宗还欲说点什么,却满耳都是季泽淮撕心裂肺的咳声,他心中忿忿又有些心虚,道:“那我便留在这,省得像是我招惹他咳嗽似的!”   季泽淮被扶到桌前坐下,陆庭知一手倒水,一手顺他的后背。半晌后他终于止住咳嗽,耷着眼皮,喘息声像是磨过砂纸般压抑。   陆庭知弯腰,把水杯送至他嘴边,季泽淮小口喝了,咽喉里的痛才被压下去。   稍微一动,恶心感再次涌上来,他这才想起昨日摔倒头了,伸手摸了下脑后。   一摸吓一跳,委屈得想哭了。   这么大一个包。   他压着气息,声线颤抖:“我想吐。”   陆庭知擦了擦他的眼尾,手臂横在季泽淮前胸,方便他垂头,冲门外说了句:“喊医师过来。”   那医师昨日夜里到此,已被喊来三四次了,速度极快,把门猛地一推就进来了。   这边诊着脉,那边季泽淮在干呕,动静不大,听着却让人心碎。   医师垂首不敢多看,道:“大人还是得吐出来才好,否则一直堵在胸口,久之内腑失调。头目昏沉,反哕不止,怕是昨夜药效已过,重新敷药便可。”   陆庭知单手捞着人,沉声道:“下去。”   小臂上抓着的手指用力到微微痉挛,陆庭知覆在季泽淮后背上,手伸到他嘴边。   季泽淮察觉到他的意图,胡乱摇头。   陆庭知一把钳住他的下颚:“张嘴,吐出来就好了。”   季泽淮憋着气,胸腔闷得快要爆炸,一口气没喘上来,齿关便失守了。   陆庭知二指捏住他的脸,食指和中指并拢伸进嘴里,反复碾压舌根。怀里的人脊背颤抖,嗓子里发出挣扎的呜咽声,忽地猛推了下他的手,陆庭知顺势抽出湿漉漉的双指。   季泽淮先是短促咳了几声,而后吐出秽物,几道细碎血丝夹杂其中。   房中寂静,只二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漱口。”陆庭知举着杯子道。   季泽淮浑身无力,扶着陆庭知的手臂动作。   他面上泪痕未干,大概是干呕刺激出的泪水,脸颊下方两道鲜艳指痕,嘴唇微肿泛着水光。   陆庭知一面觉得自己挺不是人,一面不动声色地将腰腹远离季泽淮的身躯。   他眸色晦暗,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休息会?”   季泽淮晕头转向,点了点头。   陆庭知没抱他,把他扶到另间房中,待躺下后贴心给他盖好被子。   见季泽淮闭上眼,陆庭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病容,半晌才离开让人去备水。   季泽淮躺在床榻上半睡半醒,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睁开眼,见陆庭知持着个药瓶,朝他走来。   “怎么醒了?”温热的掌心落在他的额头,陆庭知问。   季泽淮嘴唇微动:“渴了。”   陆庭知将药瓶放在一旁,端了水过来,俯身捞起他的颈脖。   季泽淮喝了几口水挪开头,闻到陆庭知身上皂荚味。   “对不起,是不是弄脏你了?”他垂着眼,心绪像是被泡在酸水里,“你太辛苦。”   陆庭知动作微顿,刮了下他的下巴:“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我不能没有明松。”   语气郑重,季泽淮心跳如雷,对方在这方面直白得吓人,他默默翻过身,把后脑勺漏出来。   冰凉的药敷在脑后,他下意识扭了下脖子,被一张手掌扣住,热意蔓延到耳畔。陆庭知似是敷完药了,带着凉意和草药味的手捏了下他的耳垂,轻笑一声。   季泽淮自暴自弃地软下身子,趴在枕头上,任由陆庭知给他缠绷带。   “皇上何时拨钱修缮的行宫?”他声音发闷,“他私建行宫,青华山的树被砍了好多,这次水患来得凶猛。”   陆庭知在他耳垂下方打了个结,道:“隆冬那会,我放手让他处理了段时间的政务。”   季泽淮思索片刻,从牢狱中出来那天,他被系统扣了生命值昏迷,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坐起身,道:“刘行宗呢?”   “在楼下柴房。”陆庭知盯着他,忽然笑出声。   白色的结落在耳垂下,随动作摇晃,乍一眼瞧像是带了耳坠。   季泽淮懵了下,倏地贴近他,十分警觉:“你笑什么?”   陆庭知不躲不避,也不搭话,这个视角下季泽淮的眼睛被放得格外大。   季泽淮看出他眼里明晃晃的喜欢,这便是答案了,他贴了贴陆庭知的脸,道:“我们去问问他。”   *   刘行宗独自一人被锁在柴房里,在地板上枯坐,简直快要发霉了。   绝不能坐以待毙,受制于人!   他翻身起来,悄然推开窗户,和借月面面相觑。   借月龇牙朝他笑了下:“刘小将军觉得闷了?”   刘行宗尴尬回笑:“有点。”   他讪讪关上窗,至今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难道就因为骂了季泽淮几句?   正想着,他听到门锁开合的细碎声响,心中一喜,门开了见是陆庭知便又将脸垮下。   季泽淮缓慢从陆庭知身后走出,道:“你剿山匪,战况如何?”   刘行宗一眼就瞧见他头上缠了一圈的绷带,反呛的话咽下去,道:“挺好的,大部分都被俘虏了,剿收不少银钱。”   季泽淮问:“粮食呢?”   刘行宗憋闷道:“在知州府内。”   季泽淮拽了下陆庭知的袖子,道:“去检查一番。”   陆庭知点了点头,对刘行宗说:“你也一起。”   刘行宗敢怒不敢言,咬牙切齿吐出二字:“我去!”   三人同出了驿站,季泽淮这才发现那日匆匆略过的骏马是踏雪。   知州府离得不远,陆庭知给他围了件薄棉披风,牵着他走路。   刘行宗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了,一路上面色古怪。他对陆庭知的记忆,还停留在校场上与人对打时拳拳狠厉的模样——   简直无法想象他温柔的面孔。   想到这,他又不解,陆庭知为何入朝做了摄政王呢?   没等他想明白,知州府已到了。   魏岳大概是才听到通报,急急忙忙跑出来,见季泽淮与刘行宗二人一起来,面色微变。   季泽淮偏头咳了几声,道:“粮食放在哪了?”   魏岳回过神,面上重新挂起笑容,扬声道:“带二位……”他顿了顿,“这位是?”   陆庭知主动开口道:“随侍御史巡查的侍卫。”   季泽淮一边点头,一边悄然把自己的手抽出拢在身前。   魏岳总觉哪里古怪,但也不好说什么,奉承了句:“人高马大的,怕是身手不错。”   刘行宗眼角抽了抽,没说话。   这批粮是从云徽紧急拨下的,堆了半个库房。季泽淮清了清嗓子,轻推陆庭知的肩膀,道:“侍卫,查一下粮草。”   陆庭知眉梢微挑,答:“是。”   手绕过去轻捏了下季泽淮的腰。季泽淮一抖,偏了下头。   刘行宗没瞧见他二人暗通款曲,小人得志般“噗嗤”笑了声。   陆庭知拿过粮扦,默不作声地连戳四袋,皆没问题。   刘行宗耸了耸肩,正欲开口讥讽,季泽淮忽然面色凝重地上前两步。   他连忙望过去,只见粮袋下方渗了几粒碎米,来不及辩解,陆庭知便直往后方走去,又戳了一袋,转眼间已大步跨回季泽淮身前。   季泽淮垂眸接过粮扦,伸手捻了捻,是糠壳。   刘行宗也瞧见了,大惊失色道:“怎么会?!”   魏岳反应迅速,立即跪地求饶:“下官也不知啊!”   季泽淮翻手撒下糠壳,声音很轻:“你们都不知,那是哪里出了鬼么?” 第40章 鸟雀   无人答话。   刘行宗一把夺过粮扦,眉宇间极力忍着怒火,自欺欺人般自己去戳。   季泽淮安静看着他动作。   连戳四五袋,刘行宗不得不承认事实,他捧了把糠壳,无措道:“怎么会……我运来的分明是从云徽粮仓里取的米。”   他转而看向季泽淮,上前几步,却被陆庭知拦下,只好隔着人说:“季泽淮你头脑聪明,你告诉我是哪里的鬼,我定然上报朝廷!”   季泽淮无力闭了闭眼:“魏岳你先下去。”   魏岳巴不得立即消失,忙不迭磕个头奔出门去。   季泽淮道:“你收缴的银钱都去哪了?”   刘行宗抹了把脸,喃喃自语般:“我,我交于朝廷了,还有部分要运送至边陲,是我父亲要的军饷,此事皇上是知晓的。”   他语气骤然急起来:“我没有贪一分一毫!”   季泽淮轻叹一声,忽地来了句:“平湘没有水患。”   “什么?”刘行宗怔然,似是不解,“那为何皇上叫我从云徽调动粮食?”   季泽淮语调缓缓,道:“因为我开了泄洪口,被淹的是未建成的行宫。”   刘行宗震惊道:“什么行宫,有谁胆大包天在泄洪区建行宫?”   话落,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眸中蔓延上血丝:“你,你给我解释一遍。”   季泽淮道:“皇上瞒着人建了行宫,山贼也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找个由头从云徽拿钱,好去填补户部账本的漏洞了,听懂了吗?”   “难不成我还是帮凶?!”刘行宗怒喝一句,气血冲上头脑,挥拳而上,被陆庭知伸手拦下,他一个后撤,欲再度袭来。   陆庭知却不等他出手了,跨步至他面前,钳住他未撤走的左臂,先攻其颈侧,刘行宗歪头侧身,出右手格挡,重心瞬间偏移,陆庭知趁机收手,将其甩出门。   陆庭知气息平稳:“本王说过,会将你甩出去。”   刘行宗仰面躺在地上,擦了下脸,道:“你们夫夫二人欺人太甚,季泽淮差点将我的腿打断,你又来过肩摔我。”   季泽淮闻言屈指挠了下脸,他怎么还真信了。   陆庭知冷声道:“严于律己。你出言不逊,还等人来哄么?”   刘行宗也不起身,偏过头似是抽了下鼻子:“好,我是帮凶。是我听信流言蜚语,有辱季泽淮名誉,我对不起你们。给我指条明路,现在该如何是好?”   陆庭知摸了下季泽淮头上的绷带,问:“侍御史身体如何?”   话题转得突兀。   刘行宗莫名看他一眼,再看季泽淮——   病殃殃地站着,面色白得和绷带的颜色不相上下。   他道:“病中,孱弱。”   陆庭知点头,似乎是在赞赏季泽淮,道:“侍御史舍己为人,冒雨救下平湘百姓,后高烧不退,呕吐不止。”   刘行宗撑起身子,一只腿曲着,道:“你想让我这样说?”   陆庭知垂眸,眼中神色不明:“这是实话,京城太远,你要叫他们人尽皆知。”   刘行宗拍了拍手,道:“好说。”   届时让他几个世家朋友到处传一传,简单的很。   陆庭知忽然瞥了眼季泽淮,轻拍他的头顶:“想咳就咳,不要憋气。”   季泽淮弯下颈脖,掩唇咳了几声。心道,你这样夸,我怎么好意思咳。   刘行宗目光转动,仰头看着天:“那我先走了,剩下的事你们处理?”   陆庭知语调平淡:“还能指望你么。”   刘行宗喉间哽住,翻身站立,低头拍打衣摆,若无其事般:“那什么,走了。”   季泽淮颔首,挥了下手。   刘行宗离开了。季泽淮带着陆庭知又找上魏岳,几天内魏岳都要被接二连三的事压死了,面上挂的笑也越发凄苦。   “季大人何事?”   虽季泽淮周身病气萦绕,但他十分忌惮身侧那位侍卫,一身玄衣,宽肩窄腰地站在季泽淮身后,眸色凛冽,他为官多年也觉其中深寒。   季泽淮曾说削他上千块肉,那这人便是能砍他上千刀了。   “你与刘行宗通信了。”季泽淮道。   显然,这不是个疑问句。魏岳面容一僵,不知说什么好。   季泽淮却并未发火,平静道:“你担忧行宫之事牵连你,要将我推出去挡全灾,现在刘行宗与我站在一边,风水轮流转,轮到推你去挡灾了。”   魏岳却从中听出斩钉截铁之味,瘫软在地,嘴唇嚅嗫几番才发出声音:“我,我身不由己啊,我身不由己!”   季泽淮道:“九州四海,皇上偏偏就选中泄洪口作为行宫建地,太巧还是你有意为之?”   魏岳发着抖,正欲开口,季泽淮倏地打断他:“是你有意为之。平湘受河流福泽,稻米富饶,引富商巨贾,近些年来你能捞到的油水越发少了,行宫建在惠州再好不过,还没建好就已喂的你盆满钵满。”   他步步紧逼:“是你有意为之!”   “是我有意为之又如何?!”魏岳崩溃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要钱有何不对。季大人,不是人人都像你一般,志向远大!我一步步爬上知州位置,就要为自己谋利,这么多年我又何尝不是夜不能寐!”   季泽淮垂眸与他对视:“自作自受。”   魏岳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我把那些商人的名字全说了,求季大人饶我一命……”   季泽淮方才用力过猛,呛咳几声,身上披风被人紧了紧,他往后退几步,悄然倚在陆庭知胸膛,道:“写下来。威逼利诱的手段想必你融会贯通,把这些烂谷卖给那些商人。”   魏岳颓然喃喃:“这是不给我留活路了,我哪有活路。”   他与富商暗中勾结,替换赈灾粮,待平湘被淹再高价售卖稻米,可惜半路杀出个季泽淮,平湘安然无事,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让那些富商将米粮抛售,扰乱市价,这是云徽来的粮,他如何都是能赚的。   如今季泽淮让他将这些碎米糠壳高价卖于富商,事能成,但这是断了他的财路,此后还有哪个商人能与他合作?   季泽淮笑了声:“我只是断你不义财路,助你夜能安睡,你倒是怪我太狠绝?你身后万丈深渊,没有退路了。”   气氛陷入沉默,半晌魏岳颤巍起身:“我做。”   季泽淮颔首转身,似是讥讽:“想必魏知州今夜能睡个好觉。”   待出了知州府,季泽淮吐出口气,看了眼陆庭知,道:“方才气势如何?”   陆庭知调笑道:“季大人聪明才智,钦佩不已。”   季泽淮眨了眨眼,说:“你夸人蛮好听。”   陆庭知十分上道:“实话实说罢了。”   季泽淮扶着他的胳膊笑出声:“户部那边你打算如何?”   陆庭知似乎早有办法:“揭发,号召捐款,皇上他自己会从私库取钱。”   季泽淮想了想,那谢朝珏性格确实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却把名声看的比什么都重。他消弭水患的消息一旦传开,谢朝珏不但不会动他,怕是还要嘉赏。   他点头,说:“下午便离开吧,派人盯着魏岳。”   还是不放心陆庭知在惠州久留,尽早离开较好。   陆庭知顿了顿。季泽淮察觉到,扭头看他:“怎么了?”   陆庭知无奈与他对视:“你身子不宜奔波。”   季泽淮坚定摇头,把话还给他:“你不宜待在惠州。”   半晌,陆庭知似是妥协,道:“若有不适,别硬撑。”   季泽淮摸到他的手掌握住:“自然。”   二人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回驿站歇息片刻,立即动身要离开。   行宫被淹,已无须遮掩,陆庭知选了条稍好走的路,路途依旧颠簸,但比来时好受,季泽淮枕着陆庭知的肩膀能安睡片刻,陆庭知又喜欢揉捏他,腰背酸痛也有所缓解。   晚时,众人才出惠州不远,在宿宁驿站歇下。如陆庭知所说,季泽淮的身子确实不宜奔波,中途吐过一回,到驿站后很快睡下了。   “警报!警报!”季泽淮猛地惊醒,捂了下嗡鸣的头。   系统的惩罚还没来,他急忙坐起身,摸到身侧冰凉,这股凉意几乎是瞬间攀上手臂,他慌了神正欲开口呼喊,下半张脸被宽大手掌捂住。   陆庭知贴在他耳边道:“别出声,明松。”   季泽淮点了点头,摩挲着起身,这才陡然发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穿好了,还是窄袖那套。   陆庭知醒了有一会,眼睛已经适应黑暗环境,拉过季泽淮的脚踝给他套上袜。   季泽淮慌乱摸到他的手臂,问:“怎么了?”   陆庭知答非所问:“还记得春猎时救下的那位郡主吗,她父亲是康王,虽远离庙堂多年,但胜在年长位高,待回京城后,若是查户部遇阻,你去寻他,他会帮你。”   季泽淮倏地睁大眼:“你什么意思?”   陆庭知却没看他,挨个抓过季泽淮的两只手腕,单手牢牢控制住。   只听撕拉几声,布料极快缠上了手腕,季泽淮骤然反应过来,压着声音怒道:“陆庭知,你做什么!”   挣扎的力道宛如蜉蝣撼树,季泽淮无力地张开五指又缩紧,道:“陆庭知,你不要这样。”   陆庭知充耳不闻,将他的双手牢牢绑上。季泽淮怒极,用了全劲去踹陆庭知,中途被陆庭知伸手拦下,轻而易举化解了他的力道。   短短几秒,他的两只脚也被抓了去,季泽淮浑身发抖,心里又怒又绝望,激得他胸腔剧痛。   他喘了几口气,凄凄道:“陆,陆庭知,我疼。”   陆庭知今夜无比心硬,手下动作不停,利落绑住他的双腿,将他抱起来,道:“明松忍一忍。”   季泽淮如鲠在喉,汹涌的情绪淹没了他,有些口不择言了:“陆庭知你混账!我讨厌死你了!”   陆庭知的手臂从臀部横上,托着他整个脊背,把人死死压在胸膛,短暂低头嗅了下季泽淮的颈脖处,随即似是不带一丝留恋,沉默地拉开衣柜门。   季泽淮恨死了,恨自己没有武艺,比不过陆庭知一身力气,骂道:“你他妈王八蛋,混蛋。”   陆庭知把他塞在柜子里,垂眼看他:“还能骂最后一句。”   月光透过窗撒下,一束亮白斜打在季泽淮眼上,那只透亮眸里情绪分明,愤怒悲怆交杂。而陆庭知却背着光,季泽淮什么都看不清。   他软硬兼施,再拿不出别的法子,声声泣血:“我求你,我求你了,陆庭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求你了。”   太混乱了,他无法再保持一丝理智,语句颠倒,颤抖重复着几句话。   人非草木,陆庭知坚不可摧的假面终于破裂,痛苦沿着裂缝几息间便遥遥占据上风,他道:“季泽淮,季明松,今夜对方来势汹汹,你身子没好,我不能带你冒险,你别恨我。”   季泽淮张了张嘴,嗓子却失声了,喉管里血腥味浓烈,只能徒劳地吐出几个音节。   楼下厮杀声起,陆庭知狠下心,布条覆住季泽淮的双唇,他起身缓缓关上柜门,面容逐渐被不断缩小的间隙吞噬,最后一刻季泽淮骤然落了泪,蜷缩着摇头。   “明松,若是噩梦成真,山海辽阔,你别被京城困住。”   我知你是鸟雀,不要被我困在樊笼。 第41章 失声   泪水浸入勒在面颊的布条,季泽淮哭不出声音,手脚皆不能动,无措地用头去撞柜门。   是我愚笨,是我自大。   明知陆庭知在惠州有劫,为何不多做准备?   他奋力挣扎,手腕脚踝被磨出血,死物不具人情,他越是心急越是疼痛,蹭了满身猩红。   打斗声近到仿佛就发生在柜门外,又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远去,季泽淮仰着头,泪水划入鬓角。   离别如悲秋,他受过一次亲人离世,却始终学不会接受。命运残忍,视万物如一,要掀起片重新扎根的浮萍异常轻松。   忽地门被人撞开,有人闯进来,喊道:“给我找。”   季泽淮骤然泄力,柔滑绸料早已陷入皮肉中,凶狠蚕食,痛彻心扉。   *   陆庭知策马冲出包围,明月高照,林中鸟雀纷飞,踏雪跨过倒塌枯木,不断远离驿站。   一道银光于身侧乍现,他矮身躲过,反手斜向上挥剑,力道跋扈,短促的痛呼在林间响起,重物落地。   前方水声潺潺,忽起一道明黄火光,陆庭知举剑挡住后方袭击,利器相撞火花四溅,他猛地发力,剑刃居然斩断了对方窄刀,血迹横满剑身,他手腕一甩,血滴骤然脱落,迷了后方之人的眼,伸臂“噗嗤”一声捅入,眨眼间解决两人。   不断接近火光,陆庭知加速策马,转入林间平地,眼前骤然开阔。   聂愉舟的面容在摇曳明光中闪烁,道:“几日不见,王爷可还安好?”   陆庭知用力勒住缰绳,踏雪扬蹄停下,他扭头看了看,身后寥寥几位亲兵,聂愉舟的人不断围过来。   他抹了把面上血迹,平静道:“禁军已被我握在手中,你如何遣兵?”   聂愉舟得意挑眉:“只许你摄政王养兵,不许我养?”   陆庭知抬眼,眸中杀气未散:“朝廷无力拨款发饷,我自掏腰包,反倒成了养兵?”   聂愉舟哈哈大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夜过后摄政王便是反贼。”   陆庭知冷声:“那也要死得其所才是。”   话落,林间瞬间亮起大片火光,宛如白昼,聂愉舟笑声戛然而止,道:“你早有准备?!”   陆庭知举剑,直指聂愉舟面容,道:“你有句话没说错,我是反贼,但这个名头,我不担。”   他不后悔来惠州,若是不来他的明松就要独自受病痛折磨,承担淹毁行宫的压力,会被刘行宗侮辱磋磨。   明松脊背单薄,受不住的。   他受不住。   手下查遍惠州,未曾找到自家仇敌,他不得不上心,却依旧未料想到会是今夜场景。   聂愉舟慌乱一瞬,而后冷静下来:“好一个请君入瓮,我认你手段高明,可惜百密一疏。我若说季泽淮被找到了,你该当如何?”   陆庭知瞳孔骤缩,他安排妥当,怎么会?然而就是这一秒,聂愉舟得了机会,厉声道:“杀!”   兵戎相见,刀剑相撞,僵持着反射月辉,陆庭知与聂愉舟二人面容被照得雪亮,杀气腾腾。   几秒后,聂愉舟被震开,他咬牙道:“你好狠的心!”   陆庭知默然挥剑,聂愉舟节节败退,猛地后撤一大步,喊道:“你不信?”   他从衣襟中抽出一条染血绸缎:“侍御史一人在柜中痛得肝肠寸断,你要弃他不顾?!”   顷刻间,陆庭知浑身血液都凉了,恰时借月的嘶喊传来:“王爷!”   一只箭羽铮然射入后肩,他在踏雪背上摇晃两下,随即稳住身形,反手劈断箭支,眼中狠绝。   *   柜门打开的一瞬,季泽淮被光刺得偏了下头。   “谁把你绑成这样!”刘行宗愕然出声。   柜中场景惨烈,到处都被抹了红,季泽淮双手双脚被缚,伸直手却只能堪堪摸到柜门,手腕血肉模糊,脚上袜颈也渗着血,靠在柜中一角,气息奄奄。   刘行宗不忍地撇头,帮他解手腕时,才发现捆他的压根不是绳子,是上好的绸缎。   缎面柔和,恐怕绑他的人也未曾想到季泽淮居然挣扎至此。   季泽淮被人扶出柜子,强忍住吐意,心道:“108,我劝陆庭知谋反,你从未阻拦,说明我是对的,是不是?”   108回答迅速:“是的宿主。”   季泽淮问:“陆庭知现在如何?”   108查了下:“重伤,还活着。”   季泽淮眼中酸涩,快说不好话,道:“你,你帮我探一下他的位置。”   他原本想说,没有他我真的不行,快说出去时却转了话头,道:“没有他任务完成不了的。”   108沉默一瞬,半晌才出声:“开启权限中,宿主可根据大致范围寻找。”   刘行宗不敢碰他的手腕,搀着小臂道:“你怎么样?”   季泽淮还是说不出话,或许是系统惩罚,他指着脖间摇了摇头。   刘行宗一愣,先将他转到别处去,才吩咐随兵:“去寻纸笔。”   季泽淮心急如焚,努力想要发声,却只是冲得喉咙发痛。纸笔终于拿来,他手腕剧痛,平常定然会极力避开,这次却毅然落笔。   “我知道陆庭知的位置,你派人同我去寻。”   刘行宗捧着纸,错开纸便能对上季泽淮那双仓惶的眼。他回头清点了下随兵,沉默半晌咬牙道:“行。”   行至半路他又接到陆庭知吩咐,让他带兵折返,才到宿宁便觉不对,路上太多马蹄印了,于是他快马加鞭赶到此地,远处林中嘈杂,借月浴血守在驿站门口,见了他急忙奔过来,道:“带王妃离开,今夜有人要绞摄政王府!”   刘行宗快要被吓死。   林间杂乱,系统给的范围不大,但要找一个人也不轻松。季泽淮带人入林,每翻过一具身躯都要自虐般端详许久。他害怕残肢断骸,被熏的头晕目眩也要逐一辨认。   两道岔路,他指了指另条,与刘行宗分头找。   面前忽地开阔,月光终于穿过层层林碍落地,季泽淮茫然望着血地,直愣愣地伏在地上翻找。   半晌,他无措地看向满手血沫,极快擦了下眼睛。   要他怎么办。   求上天给点指示,陆庭知我该怎么找到你。   他眼前一闪,是水光反射过来,模糊的视线遥遥盯在水畔,红绳奇迹般在眼前放大,清晰至极。他踉跄起身,步子越迈越大,踩着血光跑起来。   红绳一头被捏在手中,季泽淮跪在冰凉溪水中,几乎可以确定身下人快没了呼吸。   他深吸口气,掀开看清面容后,心跳才重新跳动起来似的,是聂愉舟。   捂住胸口,他忽地怒极,一把拽过平安符,往溪流上游走去。   冰冷河水淹没膝盖,季泽淮艰难迈开步子,看到不远处两具快贴在一起的身子,那只熟悉的手冷得发白。   他扑过去翻开他们,借月垫在陆庭知身下,是一个背的姿势。   找到了,找到了!   季泽淮张了张嘴,嗓眼被堵住似的,微弱又急切“啊”了几声。   他摸了摸陆庭知灰青的手腕,脉搏跳动,借月情况稍微好些,这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   带来的人离得太远,他把二人挪出水面,脱下外衣裹住陆庭知。今夜一切都在负荷运转,脚踝被冻得刺痛,他半拖半背地把陆庭知放在背上。   陆庭知感知到温热,动了下头,贴在季泽淮颈脖处,似是低喃:“明松。”   季泽淮垂着头打颤,做不出回应,快上岸时,脚下失力一软,面朝下摔在水里。   他动了动腿,强行撑起胳膊又跌下去,手上伤口被泡皱了,他绝望地发觉自己真的没有力气了,嗓子说不了话,好想就这样睡过去。   陆庭知冰凉的唇瓣挨着他的后颈,比水还要冰,他像是被这温度冻醒了,不能就这样结束。他伸手死死揪住岸边杂草,往前爬了几下,痛苦地喊叫一声,咯出口血,终于能说话:“救…人,救人啊!”   几人朝这边奔过来,季泽淮背上骤然一轻,陆庭知被人扶起,他的手指也渐渐松了劲,缓慢合上眼。   *   夜色浓重,宿宁偏宅中悄然来了两位医师。   刘行宗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见远处亮起两盏幽暗灯火,连忙将人拽过来。   摄政王重伤昏迷,摄政王妃高烧不退,夫夫躺在一起,面色一个赛一个白。   医师在身后期期艾艾叫了两声,刘行宗拖着人,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皇上到底是何意思?他贸然偏帮摄政王阵营,会不会牵连刘家几百人口?   屋内血气弥漫,季泽淮手脚被细细包扎起来,心脉受损,胸中淤血积压,伤上加伤,压到现在也不仅是高烧这么简单了。   那医师皱眉,取了银针烤火消毒,扎了四针后,季泽淮剧烈挣扎起来,四肢被人按住,偏头呛了口血,悠悠睁开眼。   医师一声长叹,人算是醒神了。   季泽淮弯卷的睫毛被溅上几滴血,目光沿着房梁转了一圈,停在身侧。   陆庭知与他一帘之隔,血水不断被端出来。   才几秒,他便撑不住眼皮了,即使自己已经尽力去控制,眨眼的速度还是越来越慢。   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他想,好无力。   第二日。   季泽淮转醒,试探般地抬起胳膊,有力气动了。   他转了下头,床上只有一人,陆庭知与他分开安顿了。   医师彻夜守在身侧,此时太疲惫,这才察觉季泽淮醒了,忙不迭出门喊人。   季泽淮胸口疼闷,张了张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门被推开,刘行宗大步走过来。   季泽淮就扭头看他,神色淡淡,眼中说不清是变了什么,仔细看去又像有什么情绪要溢出来。   刘行宗在他床前停下,道:“陆庭知无性命之攸,暂时没醒。”   季泽淮扬起下巴,依旧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宇未岩。   刘行宗眉心拧成结,一边去取纸笔,一边嘀咕道:“你这嗓子怎么回事?医师也瞧不出问题,随兵说你那夜说话了啊。”   季泽淮撑起身子,胳膊细细发抖,他抿唇接过纸笔。刘行宗后知后觉地扶了下他。   “你先离开,恐有牵连。”   刘行宗凑过去,沉思片刻点头,道:“你救了平湘,是我先前误会你,若有难,行宗会来助你。”   去刘姓,以我己身助你。   季泽淮又写:“谢,按先前说的来。”   刘行宗道:“好。”   他才转身推门离开,留云转而进来,季泽淮将写好的纸交给他。   午时,一只信鸽飞往康王府,与此同时平湘与宿宁内乍起流言,季泽淮施完针后被挪到陆庭知床前小榻上。   负责医治陆庭知的医师擦了擦汗,这活给的钱多,可却十分难干。   他每次诊断时,宅中另位主人就在旁直勾勾看着。一身病气,头两日站不住,只能坐在椅子上,坐着时也不说话,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那种死寂,一双琉璃色眼里灰霭蒙尘,仿佛对床上这位用情至深。   可偏偏重伤在床的这位短暂醒时,他又会出去,次次如此。   医师看在眼里,半个字不敢说。   季泽淮今早心情不好,没去看陆庭知,独自坐在院中摇椅上,身上盖了件披风,心里空了个洞似的装不下东西。   阳光在眼前晃荡,他蜷着腿,闭上眼睡着了。   忽地平地起惊雷,季泽淮摸到满手潮湿,再低头看,陆庭知又毫无生机地躺在他身侧。   不知道多少次了。   只要像往常一般托起他,再背着他漫无目的地走,挨过这场令人惊恐的黑便能醒了。   他伸手,却虚虚穿过陆庭知的身子。陆庭知胸膛微微起伏,季泽淮直直盯了会还觉不够,贪婪地俯下身子,心跳声一下下敲在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一丝亮白,忽地陆庭知自己站起身,季泽淮跟上去,陪他站在岔路,左边是繁华京城,右边是荒芜山林。陆庭知往右边走去了,头也不回地离开。   季泽淮倏地停下脚步。   他终于明白,原书里陆庭知不是失踪,是他被围困,心灰意冷主动离开。   泪水断了线,决堤般流了满腮,被人尽数抹去,季泽淮睁开眼回到现实。   陆庭知面色苍白,俯身替他擦泪。   季泽淮急促呼吸几下,忽地抬手——   “啪”一声脆响。   陆庭知偏过头,这一巴掌声大力气小,就如季泽淮的眼泪一样,让他觉得心疼。 第42章 阴雨   陆庭知抓过季泽淮的手揉了揉,随后牵起放在自己的脸上,道:“还打吗。”   肌肤相触的瞬间,季泽淮失控了,单手捂脸痛哭。   陆庭知把他揽进怀里,低声保证道:“此后再也不会了,再也没有了,明松。”   季泽淮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哭得快要喘不上气。陆庭知在这撕心裂肺的哭声中也湿了眼眶,不断抚拍季泽淮的脊背,道:“你不见我,我想你。”   季泽淮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声音嘶哑。   陆庭知忽地察觉不对,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交叠,他跌在水中,被明松背起来,那晚凄厉地喊叫犹在耳畔。   当时季泽淮却一句话都没说。   陆庭知身子僵硬,意识到问题所在,胸口潮湿处不断扩大,心中终于不是劫后余生,能与季泽淮安然相处的庆幸感。   季泽淮失声寂静,眼泪却汹涌,这是一场能淹没他的海啸。   若是结果如此,他心中便只剩一个悔字。   陆庭知惶惶喊着:“明松,明松。”   季泽淮不说话,揪着他的衣襟,把眼泪全抹在上面。   陆庭知捧起他的脸,不知何时也落了泪,滴在季泽淮面上,泪水交融,从他尖瘦的下巴滑落。   如今他抱在怀里都硌手了,陆庭知心如刀绞:“对不起。”   那夜季泽淮声声祈求得不到回应,时移势易,他也得不到季泽淮的回应。   季泽淮抵在他胸口喘息,时而抽泣。   陆庭知轻柔摩挲着他手腕处的绷带,面容悲怆,道:“我考虑不周,害了明松。”   季泽淮决心要不顾他,听他这样戚然,心底酸涩一片,拽着陆庭知的袖子,指了下房门。   陆庭知紧紧抱了下他,才托着季泽淮的臀,把人抱起来。季泽淮挂在他身上,头懒懒垂靠在肩膀处。   回到房,季泽淮又指了小榻,陆庭知便将他放在小榻上,胸口处衣裳湿得发冰,他伸手捂了下。   挨着小榻的地方摆了个木桌,季泽淮坐过去,写:“已放出聂欲谋反的流言,京城派了人来寻。”   陆庭知视线从他削瘦的,被包得不露肌肤的手腕挪开,盯着他的脖子,道:“转地方,换处更好的住。”   季泽淮写:“宅子是行宗帮忙找的,不会暴露。”   陆庭知沉默一瞬,忽地执笔,把行宗二字划去了,重新写了刘行宗三字。   季泽淮口不能言,这下心里也无语了,但总不能写字和他辩论,于是抬眸看他。   陆庭知和他对视,极轻地抚了下季泽淮的面颊,实在太久没碰过了,离开时还有些不舍,道:“躲着那批人也要住好些,明松,你太瘦了。”   季泽淮写道:“康王已知弑兄之事,在等你醒。”   陆庭知坐在季泽淮身侧,道:“京城还是太平静了,反贼的名头按给聂愉舟,谢朝珏弑兄夺位的消息也该昭告天下了。”   季泽淮被他挤着,往边上挪,写:“聂愉舟还没死,我要让他……”   他笔尖顿了顿,原先能狐假虎威地放些狠话,现在被那夜血腥熏的再也不能提。   陆庭知跟过去,握住他颤抖的手腕,道:“不写这些了,明松有没有想写给我的。”   季泽淮喘了几口气缓神,陆庭知手腕没用劲,他就带着那只手写,一个字占了大半张纸。   “无。”   陆庭知盯了会,把着他的手腕在左下角补了个字。   “暂无。”   季泽淮抿唇,垂着头不看他。   陆庭知把他手中的笔取走,强硬插入他的五指中,道:“置办好宅子再搬走。”   他说要等置办好,实则动作迅速,下午就能入住,二人什么都没带,极其低调地搬走了。   日落月升,季泽淮衣衫半褪,趴在小榻上等医师施针。   青丝半拨,颈脖若隐若现,柔和的肌理线条连接肩头,肩胛骨凸起,挤出条温润的白玉沟,隐没在衣裳中。   陆庭知就在身旁站着,目光流连,盯得紧但不带旖旎,因而连带着季泽淮也心如止水。   他痛阈太低,头埋在手臂间硬忍着。   第五针时,陆庭知见他抖了下,背上起汗,薄薄一层浮在肌肤上。   大概过了一刻钟,医师收针,季泽淮却没动作,陆庭知俯身帮他拉上衣裳,擦去他额头的汗,问:“还疼?”   季泽淮深深吐了口气,扶着陆庭知的胳膊缓慢坐起身,下意识开口发出道气音,他愣了会才摇头。   陆庭知仿佛也一同失声了般,不再说话,给他整理散乱衣襟,却半晌没拢起,季泽淮这才发现他手抖得厉害。   “明松,没事的,我会请最好的医师。”陆庭知怕他疼,不敢抱人,抚着季泽淮的头顶道。   洗漱后,季泽淮找不到榻上软枕了,他去床上一看,果然在。   他面色冷酷地抽出软枕,才安置好,就和洗漱完的陆庭知碰上,又说不了话,就静静坐在榻边看陆庭知。   陆庭知被他看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半跪在地哄他。   季泽淮执意要分开睡,连看都不看他了,干脆闭上眼。   陆庭知只好亲了下季泽淮的脸,道:“明松晚安。”   夜里,陆庭知侧躺在床上,胸膛空落落的,黑暗中小榻上的身影朦胧。   医师诊不出病因,他担心是季泽淮身子出了什么隐患,实在不放心,起身往小榻处去。   季泽淮蜷缩成很小一团,陆庭知把被子稍微往下拉,他的后颈就露出来,黑发湿濡黏在上面。   出了这么多汗,陆庭知蹙眉,伸手擦了擦,季泽淮忽地一抖。   陆庭知心道不妙,轻翻过人,发现季泽淮眉心紧锁,呼吸时快时慢,是陷到梦魇中去了。   昏暗中,季泽淮闻到熟悉的味道,翻身滚进陆庭知怀中,拽着人的袖子不放手。   仿佛只有在梦中,他才能短暂又不计前嫌地和陆庭知重归于好。   陆庭知拢了下他的长发,弯腰横抱起他,不浪费和季泽淮相触的一分一秒。   把人抱进怀里时,陆庭知喟叹一声,低头在季泽淮颈脖处吸了口气。   自那夜淌水而行,季泽淮睡时手脚便没热过,直到熟悉的热意捂化了冰,同时驱散了梦中暴雨。他短促哼了几声,陆庭知察觉到,手揉了揉他的眉心,那道结便彻底化开了。   第二日,季泽淮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心中无比放松,散漫睁开眼,床帘映入眸中。   他倏地睁大眼,身侧还是温热的,衣服被摆在床边架上,他取过衣服边穿边想,难道因为噩梦主角都是陆庭知,只有睡在他身边才能走出来?   扫视一圈没找到陆庭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有些恼火,才洗漱完就立即推开门,不曾想第一眼就瞧见了陆庭知。   他束着马尾,以桃枝为剑,一招一式凌厉利落,少了官场磨砺出的老成,意气风发。   季泽淮止住脚步看了会,忽地春风吹拂,正巧陆庭知挥出桃枝,粉色花瓣簌簌抖落,一片花瓣就这样被风送到面前。   他下意识接住花瓣,头发被吹乱了,伸手压了下鬓角散发,再抬眼时直直和陆庭知的视线撞上。   他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的心在跳动,最起码这阵风没有再从他心中呼啸而过。   陆庭知背手朝他走过来,季泽淮站在台阶上,二人平视。   才压好的头发又散下来,陆庭知帮他捋了下,似乎往他耳边卡了什么东西。   季泽淮伸手摸到一朵桃花。   这抹春终究还是被陆庭知送来了。   陆庭知握了下他的手感知温度,道:“等明松好了,就教你。”   季泽淮的嗓子依旧被气堵着,点了点头。陆庭知强压下眼底的心疼。   午时,宅中运来两只箱子,陆庭知牵着季泽淮走过去,道:“怕你无聊,运了些书过来。”   王府中人不能少,太容易被人察出端倪,就借着卖书由头送来一批书。   季泽淮确实有些闷了,他们于此养伤,也在暗中谋划,陆庭知醒后,他要操心的事情就少了些,路他一人铺了前半段,该由陆庭知收尾了。   于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个笑容。   陆庭知被这笑晃了眼,仔细想想,好像很久没见到他笑了,他指节蹭了下季泽淮上挑的唇角。再多笑一笑吧。   季泽淮随着两箱书去往书房,蹲在大开的箱子边找书,看到本先前没读完的杂记,他抽出来。   翻开才觉得不对,书里似乎夹了什么东西。他反抖了下,里面数十张纸飘下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个锦囊落地。   他捡起离得最近的锦囊,十分眼熟,在临安寺求符时见过类似的样式,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是陆庭知的笔迹。   “万里安宁,山河无恙。不举则无安,不稳则无宁,吾心百折不回,若致生灵涂炭,过错皆在一人,愧对祖宗,吾妻无辜。”   刹那间,悠长的嗡鸣声在耳畔响起。   季泽淮几乎要蹲不住了,他一手撑地,一手摸到脖间红绳,拽出平安符。他转而换成跪姿,两只手颤抖着解开绳头,摸索到一处裂口。   他抽出里面的绢布,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吾妻明松,平安,无辜。”   原来陆庭知那夜说的不是玩笑话。   他说要缓一缓,给陆庭知找一条更宽容的路,更轻松的路,却不知这条路就算是万人唾骂,陆庭知也是愿意走的。   二人间早就没有任何阻拦了。   地板上落了几滴水渍,季泽淮捂住胸口,捡起数十张纸的其中之一。   上千遍陆家家规。   换香三天,是三天跪抄。   连绵阴雨终于停了,连带着潮湿的阵痛,一起随着泪水流出消散。   “怎么跪在地上?”陆庭知担忧的声音响起,随即他快步走来。   季泽淮转过脸,原先他曾担心过是不是这辈子都无法说话了,可现在又发现开口十分简单。   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能说话了。   他伸出双手,磕磕绊绊地喊:“陆,陆庭知。”   陆庭知心跳加速,他一把抱起季泽淮,把他抱得很高。   他的明松完完全全回来了。   季泽淮第一次以这种视角俯视陆庭知,垂头吻了上去。   陆庭知吸吮着两瓣软唇,这个姿势二人都不方便。他短暂地松了下,把季泽淮放在书桌上,岔开他的腿,手从大腿缠绵地摸上腰肢。   季泽淮微抬头,吃力吞着津液,口腔被不容置喙地寸寸攻占,舌根发麻也心满意足。   他若是鸟雀,陆庭知就是他甘愿为之停留的枝头。   太久没亲热,季泽淮羞耻地想要夹住腿,被陆庭知挡住。   陆庭知咬着他的耳朵,道:“明松又羞了。”   才被碰了一下,季泽淮就差点投降。   他哆嗦着胳膊推拒:“去,去,卧房。”   陆庭知指腹摩挲着轻揉。季泽淮倏地仰起头,脚趾蜷缩,下意识夹紧陆庭知腰。 第43章 余痛   陆庭知把人抱起来,脚下生风。   季泽淮温存尚在,腰侧硌得发烫也不愿意远离陆庭知的胸膛。   才到卧房,他立即被压在门上。陆庭知心头喜悦情欲交织,恨不得把季泽淮拆吃入腹。   季泽淮肩膀侧漏,坐在陆庭知的一只腿上,嘴微张着喘气。   陆庭知看得眼热,含住他的舌尖,膝盖上下动摇晃,季泽淮胸前摩擦着陆庭知肩上的绷带。   眼前的世界都模糊了,只能感知到和陆庭知相碰的地方,季泽淮苦苦忍耐:“别,别在这。”   等到床边,衣服已经散落一地,陆庭知将手撤走。指尖柔媚勾住他手腕内侧,陆庭知只觉头脑轰鸣一声。   欲海汹涌,足以迷失自我。   再清醒时,季泽淮泡在水里,双手绷带被解开了,一圈褐色伤疤宛如镣铐般环在他腕间。   陆庭知手指搭在上面,像是帮他解开了镣铐,又像是给自己主动带上,与之共沉沦。   季泽淮无力推拒,说不出话。   陆庭知另只手捋了把他的额发,半真半假地哄道:“没有了。”   手腕被人把着,季泽淮才恢复意识,就听见医师说:“你身上伤口崩裂了,他又起低烧,就不能忍一忍吗?简直胡闹!”   陆庭知略带歉意的声音响起:“麻烦了。”   还不如睡过去呢,他毅然闭上眼,留陆庭知一人被骂。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人轻晃了下。   陆庭知道:“明松,吃些东西。”   季泽淮嗓音嘶哑,低低“嗯”了一声,刚能说话时,喊的都是不能入耳的东西,才好第二天又被迫哑了。   他被陆庭知扶起来,半靠在结实胸膛,只吃了几口米粥,眼睛又要闭上。   陆庭知放下碗,手放在他的腰处揉按,道:“睡吧。”   季泽淮没有缩进被子里,就靠在陆庭知的肩膀处闭上眼。   这一觉太沉了,仿佛要把之前缺的觉全补回来,陆庭知来看了好几次,确认他是真的在睡觉,而不是旧病复发。   临近傍晚,季泽淮睡足了,半坐起来,低烧退去后身上出了汗,加之昨夜放肆过头,不太舒服。   稍微动了下,胸口发痛,他扒开衣襟,顿时倒吸口气,胸膛遍布红痕,斑驳一片,那两处尤为严重,破了皮。   他便没穿外衣,下床时又牵起另一处疼痛,缓慢往门口去。他掀帘正欲喊陆庭知,听见几句交谈,及时咽下声音,悄然垂手回去了。   季泽淮扶腰在柜中翻找,昨夜陆庭知给他抹药,用的是哪一瓶?   他举起一玉瓶端详,打开用指腹匀了点,低头闻了闻,回到上小榻坐下,将衣裳褪在臂弯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泽淮知来人是谁,自顾自低头抹药。   他头皮披散着,遮挡肌肤,陆庭知却清楚知道那截后脖颈处是何风光,每一处都出自他手。   昨夜过后心像是装满了柳絮,季泽淮每个动作都能带起风,让他觉得充盈满足。   凉意化在胸口,季泽淮“嘶”了声,轻轻推开药膏。   陆庭知绕到他面前,像是自若如常地拿过玉瓶。   季泽淮装作瞧不见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没去拉衣裳,踢了下陆庭知的小腿,道:“你事情说完了么?”   陆庭知挖了点药膏,道:“没有。”   季泽淮撑着手,微后仰身子,道:“那我不要你抹,正事谈完再来吧。”   陆庭知笑了声:“明松等我来抹?”   季泽淮抬眼,摇头轻声道:“不要,你好荒唐。”   陆庭知扶稳他的肩头,冰凉覆上去,道:“明松伴我左右,自然是乐不思蜀。”   季泽淮身子不听使唤似的,在他手下抖了下,他撑不住胳膊,后躺在陆庭知臂弯,腰肢格外柔韧。   他道:“你不要使劲。”   陆庭知低声道:“我不舍得使劲。”   季泽淮带了点力气,去踹他的腿,道:“骗谁。”   陆庭知一处还没抹完,面不改色道:“一码归一码。”   季泽淮戳穿他:“你是抹还是摸?”   陆庭知轻点了下,笑道:“我心疼着呢。”   季泽淮面皮被摸红了,抓着陆庭知的胳膊直起身子,道:“方才谁在外面?”   陆庭知终于换了一边:“中郎将丘明恒和指挥使赵岩。谢朝珏听闻流言,疑心是聂愉舟谋反败露,故意放出流言拉他下水,与太后离心了,着手给宦官赋权,与聂家交好的官员多有遭殃。”   如今聂愉舟落在他们手中,宁梏又与聂家为敌,太后聂欢琦孤立无援,谢朝珏若想修理聂家,定是一帆风顺。   任凭聂家曾经风头无两,有人攀附求水涨船高,如今大势已去,亦然不缺人踩一脚。   季泽淮道:“康王呢?”   “康王与先帝感情亲厚,膝下只有一掌上明珠谢清燕,谢朝珏那日做的太过,加之大势所趋,他会帮我们的。”陆庭知收手,拉上季泽淮的衣襟,“户部账本漏洞已经被揭出,聂欢琦要自保,拼命往里面投钱讨好皇帝百官,宁梏要争皇帝青睐,也成了捐款头部,谢朝珏更是焦头烂额,从私库拿了不少钱。这笔钱由康王暗中转移,会到我手中。”   “只欠东风。”   季泽淮问:“宁梏与聂欢琦哪个是东风?”   陆庭知语气淡然:“一阵风不足以叫火烧旺。”   季泽淮皱了皱鼻子,忽地道:“药白抹了,我想沐浴。”   他走路会疼,便伸出双手。   陆庭知俯身抱起他,把人放在浴桶前的凳上,牵着季泽淮的手,一点点解开腕上绷带。   动作轻柔又缓慢,季泽淮几乎确定他是故意的,昨日他剥衣服时速度很快。   他不满地动了下手腕,陆庭知便笑了,并不意外他的敏锐。   脚踝伤得轻,绷带也极易解开,被陆庭知捏住似是量了下。   季泽淮抬脚蹬在他的肩膀处,道:“你出去。”   陆庭知借机偏头,啄吻他的脚踝和小腿。   场面太熟悉,昨夜感触被唤起,季泽淮浑身麻了一瞬。   陆庭知被他无意中变化的眼神勾了下,浴室里几乎要烧起来,季泽淮一身病骨可再经受不起一点火花。   他放开人,起身道:“那辛苦明松了。”   季泽淮也松了一口气,等人出去后褪去浑身衣裳。   颈脖处零星几点斑驳,红痕从锁骨往下猛然增加,腿根处尤甚,像是昨日那支繁花点缀的桃枝,一层叠着一层,都要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他凝视半晌,叹息一声,将头发束起来跨入浴桶,却不知露出的后颈也一片混乱。   *   眼前木门被打开,聂愉舟伸手挡了下刺眼的光。   见来人是陆庭知,他踉跄支起身子,半靠在墙上。衣衫褴褛,胸前鞭痕处依稀可见药渍。   他被草草医治,醒时就已知道自己输了,一败涂地。这鞭痕不重,受过一次后,或许是怕他死了,有人来给他上药。   他眼中血丝遍布:“真没想到,你现在就能下地走了。”   陆庭知默然,将鞭子蘸了盐水拿在手中,破空声响起。   “啊!”聂愉舟痛呼一声,顷刻间又有几鞭落在身上。   陆庭知下了死手,仿佛就要在此时此地把他抽死。   太痛了,怎么只能他一个人痛?   他被逼地笑出声,道:“季泽淮会说话了吗?”   陆庭知陡然一停,掐着他的脖子,把人从草席上提起来:“你说什么?”   聂愉舟眼中闪过快意,状似疯癫:“他哑巴了啊,你不是知道吗?”   “我身上的鞭痕就是他抽的,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一鞭子下来我连衣服都没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着,“后来他抽破了衣服,才见血就吐了,你说当时谁比谁狼狈呢,他跪在地上吐。我瞧他当时也快疯了,否则怎么会把如此丑态露给仇敌看?”   脖子上五指收紧,聂愉舟只觉得畅快,剧烈咳了几声:“我说‘陆庭知死了吧’,他抖着唇,嘴里嗬嗬喘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侍御史平时伶牙俐齿,我这才知晓他说不了话,最好一辈子都……”   聂愉舟脖子快要被捏碎,说不出话了。   几秒后,陆庭知张开五指,聂愉舟顺着墙滑落在地呛咳。   陆庭知面容隐匿在黑暗中,声音似是平静,又像是极度愤怒而激发出的默然:“你想死,我怎么能让你如意。”   侍卫进来压住聂愉舟,把他的嘴掰开。   “他能说话,身子也能被我养好。”陆庭知道,“聂欢琦在京城过得不好,快被谢朝珏弄死了,也是被你牵连。”   “喜欢把哑巴挂在嘴边,你不如试一试。聂欢琦会死,而你会这样活一辈子。”   聂愉舟惊恐地睁着眼,嘴里发出惨叫,侍卫松开他,他趴在地上翻滚。   陆庭知净手更衣,才往屋内去。   季泽淮沐浴完,整个人散发着潮湿又朦胧的柔意,坐在凳上拭发。   他听到脚步声,把头发拨到身后,道:“帮我擦吧。”   陆庭知沉默接过方布,手中青丝铺落,他动作轻柔。   季泽淮微仰着头,察觉出不对:“怎么了?”   一捧发丝放至身前,陆庭知环抱住他,二人紧贴着,视线落在后颈,再上移至耳后咬痕,道:“你多喊一喊我。”   季泽淮反手摸上靠在颈侧的头,手先触碰到鼻梁,碰到嘴唇的一瞬间被陆庭知抓住,他侧脸贴过去:“陆庭知,陆尽挽。”   陆庭知吻着他的指尖,在他脖间轻轻碰着:“再喊。”   “庭知,尽挽。”   陆庭知的手摸上他颈脖喉结处,似乎在感受声带震动,问:“怕不怕?”   季泽淮两只手一起握上脖间的手,垂首道:“你不要再丢下我。”   陆庭知似是痛苦,道:“不会了。”   恨火最是冲天怨怒的,会把季泽淮烧得一干二净,他不能再这样冒险。   陆庭知怔然一瞬,季泽淮立即提醒他:“头发。”   他起身,继续先前的动作。   气氛静默着,季泽淮胳膊撑在身侧,一夜欢好,有些话也必须要说出口:“你在意我真正是谁吗?” 第44章 拨乱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问得宽泛又无厘头。   太被动,像是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了陆庭知,主动送上这段感情里的命脉。即使这回答可能不如他的愿,心里最深层的欲望还是驱使季泽淮不经考量地问出这句话。   身后头发被捧起,陆庭知生疏地帮他挽发,道:“自刑场白玉台那一眼,我看得清楚,你是季泽淮,是我的明松。你说玉佩绸带要更换,字句间小心透露着‘选我吧’。”   头发挽好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打量,“后来我明白,或许我才是那个被选择的人。”   季泽淮猛地转身,想起陆庭知一人坚持许久,被针对被逼迫,没有被选择的权利,也失去了做选择的能力,只能往前走。   漫漫长路,漆黑没有终点。   二人对视,陆庭知主动向他靠近,说:“我心悦的是你。”   季泽淮心底忐忑烟消云散了,陆庭知从始至终都知晓。   他被抱着,忽地低声问:“难道还是一见钟情吗?”   这种问法显得他有些自命不凡了,但偏偏语气认真,并不带着傲气,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陆庭知道:“未尝不是。”   季泽淮与他相贴,碍于那时他信口胡说,澈儿居然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他动了下,低喘一声:“你松开,碰的我胸口疼。”   胸口完全不能碰,硬挺着消不下去,衣裳稍微磨一下都十分奇怪,季泽淮横看他一眼:“你好狠心,下次我要咬回来的。”   陆庭知要检查的手被挡开,眉梢微挑:“下次是什么时候?”   “没有下次了。”季泽淮冷漠改口,一语双关。   *   春末时,京城忽地爆出两起事件,左相与太后遭暗杀,左相重伤,所幸太后被神策军所救,并未大碍,两处逮捕的刺客锁骨下居然有腾龙纹身。   此事立即掀起轩然大波,众官不安,百姓亦是日日惶恐,又联想到前些日子失踪的摄政王夫夫二人,莫非也是皇帝所为?摄政王妃兼侍御史可是救了整个平湘,犯了什么罪要遭迫害?   一男子道:“皇帝如此心狠手辣,想杀就杀喽。”   身侧婶子狠狠肘了下他,道:“你胡说什么,杀不到你,你还叫嚷上了!”   男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不是我们一家这样说,难道堵的住悠悠众口?”   马车从二人身侧晃过,一只葱白分明的手放下帘子,正是季泽淮。他眉心微皱,叮嘱道:“今夜小心。”   手上的痂已经脱落,留了一圈浅淡痕迹,陆庭知给他暖手,道:“放心。”   季泽淮从怀里拿出一物,在手心里攥了会才缓慢打开。   陆庭知看过去,呼吸乱了下,熟悉的平安符出现在眼前,他寻了许久。上面有几道歪扭的缝合线,针脚稀疏。   他看得时间太久,季泽淮耳根一红,捂上他的手心,遮住,道:“它破损几处,我不太会缝,不许看了。”   陆庭知将他的手心与平安符攥在一起,红绳从交合掌心缝隙中落下:“好看。”   季泽淮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哪里好看?”   陆庭知轻笑一声:“明松哪里都好看,做的什么也都好看。”   养伤的日子,季泽淮听了不少这种话,有时聊着聊着,陆庭知就会忽然拐到上面,现在都有些脱敏了。   马车驶入康王府后门,季泽淮带着帷帽,轻纱遮面,眉眼朦胧似雾,动作时会露出一截清隽的下颚轮廓。   时间紧迫,他与帘后漆黑双眸对视一瞬,转身进门。康王在不远处亭中背手等候。   二人还离得很远,他扭过头道:“来了。”   帷帽轻纱被吹起,眼眸垂直往下的一线面容清晰几秒后又模糊,季泽淮索性取下帷帽,道:“康王殿下。”   康王坐在凳上,问:“胜算几许?”   季泽淮瞧了眼空旷院落,道:“王爷已经做好万全打算,我们自然也不会马虎。”   康王沉默看他一眼,过了会道:“你二人的胆子,当真是大。”   季泽淮礼貌微笑,全当他是夸人了。   傍晚时,康王捧着盒子,携一遮面男子离府,往皇城内去。   高墙红艳,颜色渗透进石板。   丘明恒站在陆庭知身后,喊道:“愿服者,跪地不杀!”   宫人跪倒一片,这些日子皇帝喜怒无常,宦官掌权,他们不好过。神仙打架,虾兵蟹将被牵连波及,没必要赶着去送命。   尚喜守在彰华殿外,手中依旧持着拂尘。他才得了谢朝珏提拔不久,剥去禁兵一羽换到自己手下,今夜到了出刃的时候了。   他站在殿前高台,俯视来人,声音尖细道:“摄政王,你是要做反贼?”   陆庭知气势却不弱,扬声道:“世上哪有这么多反贼,聂愉舟已被诛杀,普天之下就没有反贼了。”   尚喜眯了眯眼:“哦?那今夜摄政王是何意?”   “谢朝珏来位不正,弑兄夺位,今夜自然是为拨乱反正,匡扶社稷。”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整齐禁军纷纷侧身,让出条仅供二人行走的道路。季泽淮单手攥着明黄绢布,缓步而来,字字坚定。   他停在陆庭知身侧,道:“康王作证,先帝遗诏在此,还有何话要说?”   尚喜面容不清,拂尘一挥,指着下方道:“话权在赢家。”   话音刚落,陆庭知暗中打了个手势,顷刻间身后千百只箭羽同时射出,织成道白色幕布,笼罩到彰华殿前。   外面厮杀声嘈杂,聂欢琦瘫坐在龙椅旁,谢朝珏半跪在她面前,道:“母后,你听见了吗,这个结果太差了。”   聂欢琦鬓发斑白,近日被皇帝步步紧逼,眼下乌黑,面容沧桑,道:“聂家忠心耿耿,一心扶持陛下。”   谢朝珏道:“那陆庭知呢?”   “他是叛徒。”聂欢琦骤然厉声,脊背直了几分,“他背叛了谢家,狼子野心,有负先帝赐予通心亭之意!”   “吾儿,我是你母亲,你相信我。”她泪眼婆娑,发间点翠凤钗颤巍。   谢朝珏忽地一把捂住她的嘴,道:“母后,你骗我,你说的不对!你们都想杀我,先前利用我,现在更是要杀我!我被指着脊梁骨骂,遗臭万年,都是拜你们所赐。”   他双膝跪地,惊恐的泪水流出,魔怔般问:“母后,你想杀我吗?”   聂欢琦失了兄长,数十年努力全被毁了,不得不为自己谋划。她俯身抱住谢朝珏,道:“母后怎么会想杀你呢?母后爱你。”   “可是朕想活,朕没做够皇帝,还有最后两步棋没走。”谢朝珏在她耳畔低语,聂欢琦似乎被吓到,身子一僵。   实力悬殊,尚喜被箭射中心口,仰面躺在玉石板上。权力这滋味确实让人着迷,才触到其冰山一角,就让他甘愿为之赴汤蹈火。   他缓缓合上眼,身后朱红色大门被踹开,倏地短暂和季泽淮对视上,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季泽淮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拉住陆庭知的胳膊,道:“小心。”   陆庭知缓了下脚步,回握住他的手。   殿门才被打开,白玉地板上星点血红刺入眼里,谢朝珏背对着门跪在地上。   完全来不及反应的,他赫然扭头,手里拽着一把黑发。   是谁的,是谁的头?   季泽淮几乎是立即白了脸色,胃部痉挛刺痛,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腰。   “你们来了。”谢朝珏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失真到让人觉得恐怖。   “谋害齐王由聂欢琦主导,以她项上人头换我一命。”他拽着黑发起身,陆庭知及时挡在季泽淮面前。   季泽淮听到“咚”一声,不知是人头落地,还是谢朝珏跪下了。   他死死抵住胃部,眼前泛黑,像是回到了某场噩梦中。   陆庭知俯视着跪地的谢朝珏,眸中冷漠:“把人拖下去。”   几名侍卫进来将谢朝珏拖走,他为了活命急到要杀生母,行为举止却十分安静,四肢落在地上被拖走了。   陆庭知的手被人紧紧抓着,他转身扶住季泽淮。季泽淮垂首,一只手按在腹部,指节发白。   陆庭知的手掌覆上去,道:“哪里痛?”   季泽淮耳中嗡鸣,陆庭知的声音过了很久才传过来,道:“没事,缓一会就好了。”   殿中被收拾得差不多了,陆庭知单手揽着他,另一只手帮他揉胃。   聂愉舟恶毒的语言在耳畔徘徊,季泽淮那日也是这样疼吗?他低声唤着:“明松,说句话。”   季泽淮迟钝地嗯了声,道:“不是很疼的。”   他睫毛颤抖,陆庭知最是能读懂他的神态,横抱起人,扬声道:“传太医!”   一路往偏殿赶去,季泽淮眼睛闭上的时间逐渐延长,被放在床上时,他抓住陆庭知的袖子,断续道:“看好谢朝珏,我担心他有后手。”   陆庭知立即派人去了,双手捧着季泽淮微凉的手,道:“没事,等太医来了就不疼了。”   季泽淮才被养起一点肉,病气漫上来时,就把那抹微不足道的血色吞噬了:“嗯。”   太医提着箱子匆忙入殿,今夜宫里大乱,他跪在地上,后背汗湿一大片,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二人。   才搭上手腕,丘明恒从外面进来,跪地道:“王爷,靖扬帝被人带走了!”   与此同时,季泽淮脑中刺痛,系统警报锐鸣:“任务进度倒退!重大警报!”   顷刻间,他脑中像是被插入了铁锥搅动,每秒呈倍递增,五感尽失般,只能觉的痛。   “啊啊啊!”他倏地凄厉痛呼,双手捂着头,“疼,好疼!!!”   他从来没这样痛呼过,陆庭知连忙把不住翻滚的人抱在怀里,慌乱道:“快上前诊断!”   季泽淮疼得脖间青筋迸起,只能靠喊才能发出声音:“刘家!去查刘家!”   太医把着他的手腕,却什么都诊断不出来,擦了把汗,说不出话。   这明显不是没事的样子啊!   把个脉的功夫,季泽淮喊得嗓子嘶哑,忍不住捶自己的头,一下又一下往后方床榻上撞。   陆庭知控制住他,厉声道:“诊出来了吗?!”   太医跪伏道:“微臣医术不精,诊不出。”   陆庭知咬牙道:“再去找太医来,丘明恒立即去查刘家。”   季泽淮双腿蹬着被褥,在陆庭知怀里挣扎,二人脸上被抓伤了几道伤口。   陆庭知胸口被季泽淮无意地捶打,却把人抱得更紧:“明松,马上就好了,太医来了。”   疼痛到达了最高点,季泽淮瞳孔猛地涣散了,随即系统声音响起:“惩罚结束。”   他浑身瘫软下来不再挣扎,眼前黑幕垂落,季泽淮眼眸无神,嘴唇开合几下:“没事了,你,你别担心。” 第45章 争吵   季泽淮神情倦怠,面颊被汗和泪水打湿。陆庭知听到季泽淮沙哑的嗓音才魂魄回体般,抱住他微微摇晃着哄。   几名太医进来,把完脉皆是面上凝重,真没什么大病。   “呃,这个,侍御史体虚不足,没什么大碍。”一年长太医行礼,挑了个最中规中矩的称呼。   陆庭知胸膛堵塞几乎不能言语,逼宫时镇定自若,现在却手抖不止,森寒反问:“你说什么?”   一众太医“唰”地跪下磕头,瑟瑟发抖,殿中求饶声此起彼伏。   忽地似乎有人叹息一声。   季泽淮方才差点被痛死,惩罚结束后身体陡然轻了,生了一种也就那么回事的错觉。   他咳嗽几声,摸了摸陆庭知的眉心,道:“顽疾难愈,别怪他们。”   系统惩罚每次都和开盲盒似的,简直防不胜防。   陆庭知低着头,压下快要失控的情绪:“都滚下去。”   “是。”杂乱脚步声响起,几息间殿内便只剩二人。   寂静半晌,陆庭知颠了颠他的背:“已经去寻名医了,明松再等一等。”   季泽淮在他怀里拱了下,近几个月陆庭知算得上寸步不离,太辛苦,道:“寻不到也没事,会好的。”   殿内燃香,不知何时起,季泽淮身上也染上了一种淡淡沉香味。   陆庭知闻着这味道,忽地生出种想法,好想把季泽淮揉在血肉里,最好能看清身体里的一切,哪里有缺损他就补起来。   手下想用力,又怕伤到季泽淮,微微抖着。   季泽淮平复着呼吸,道:“什么时辰了?”   陆庭知:“酉时,在寻谢朝珏了。”   季泽淮埋在他胸口,感到安稳:“那今日天气不太好,天暗得太快了。”   陆庭知抬头看了眼,暗橙的光隐约透过窗纸泄露,天还没彻底暗下去。   他呼吸停滞一瞬,抬手在季泽淮眼前晃了下,浅色眼珠跟着他的手转动。   胸膛猛然起伏几下,道:“嗯,天气不好。”   阵痛趋于平静,季泽淮从他怀里起身,靠着床榻:“谢朝珏手里的暗卫不多了。”   陆庭知拉起被褥,盖在他腰身以下,道:“太久没在京城,不好操控。”   刘勉远在边塞,近来正是南蛮来犯时,陆庭知行动悄然迅速,刘家只有一人有能力来管这件事了。   季泽淮半睁着眼,道:“刘行宗,大概是……”   陆庭知忽地开口:“蠢驴。”   季泽淮愣了下,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声笑了会,道:“刘勉未必不知道。”   没人想到谢朝珏居然把聂欢琦杀了,悄然和刘行宗搭上线,正如陆庭知所说,他们太久没在京城,失了点对全局的掌控力。   他又想,无伤大雅,怀雪也算是夙愿得偿。谢朝珏有刘行宗和刘勉,难道他就没有后手了吗?   陆庭知捏着他的手,道:“刘勉要回来了。”   季泽淮道:“靖扬帝弑母弑兄,不认先帝遗诏,难堪大任,愧对天地,今由摄政王接手朝廷大事。这句话够引蛇出洞吗?”   陆庭知道:“够了,加点别的更好。”   季泽淮轻哼。   门被敲响,借月在外面道:“王爷,药煮好了。”   季泽淮一下子坐直身子,警惕地问:“什么药?”   “进来。”陆庭知淡然道,“太医开的药,养身体。”   季泽淮悄然远离陆庭知,挪了好几下:“我好了。”   陆庭知端过药,搅拌了下:“真不喝?”   季泽淮坚定点了点头,能不喝绝对不喝,他真的没病,道:“不!”   陆庭知垂眸瞧着他,仰头喝了口,一把拽过季泽淮。   药水顺着嘴唇相贴的地方滑落,季泽淮蹙眉睁着眼睛,喉结滑动,吞咽声响起。   一口药喝完,陆庭知还缠着舌不放,苦味逐渐淡下去。被放开时,季泽淮深喘一口气,难堪地擦了下嘴角:“你……”   话还没说完,陆庭知又贴上来,这次倒是方便,不用费尽心思让季泽淮张嘴。   季泽淮双手推拒,力气微弱,落在陆庭知身上,被他理解为欲拒还迎的调情。   接连两下,快要窒息了,他微微抖着,思绪有点模糊。一片混乱,陆庭知虎口卡在他的下巴,道:“喝不喝?”   季泽淮往后仰了下,说:“你故意的。”   “喝药也是真的。”陆庭知不可置否,俯在季泽淮耳边,“惠州那夜便是这样喂药的。”   季泽淮手指点了下他,道:“那这里呢?”   他像是成了一汪水,软在陆庭知手里,耳根红透了,眼波明艳,强撑镇定。   陆庭知不是圣人,拉住他的手道:“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季泽淮的手被按着,眼角上挑的弧度压过温润:“不知道,但我知道生病的人没有力气。”   陆庭知道:“几个月了,明松清心寡欲,不救一救我?”   季泽淮被烫到似的,抽了下手,反而如了某人的意。   …………   二人换了身衣裳,陆庭知握着人的手,用温水一点点擦拭。   季泽淮坐在他腿上,还保持先前的姿势。他说没力气,陆庭知就完全没让他动,也没让用劲,但他还是副疲倦样。   绢布在指缝间仔细擦着,过了会陆庭知把他的手摊开放在掌心中,说:“困吗?”   季泽淮短暂地睁了下眼,不言而喻。   陆庭知指节来回扫着他的睫毛,说:“有没有哪里痛?”   季泽淮并未受其侵扰,只是更困了,闭着眼摇头。   陆庭知无意间把药碗碰掉,瓷器碎在地上的声音巨响一声,季泽淮却像是困到极致,没给出一点反应,反而是把刚进来的小太监吓了一跳。   “过来收拾一下。”陆庭知稍侧了下脸。   小太监悄悄看了眼纠缠在一起的二人,摄政王宽阔的背把床榻上的人遮全了,只能瞧见挂在其肩上的手,分明修长的指节蜷缩着,隐约一道暗红牙印。   他唯唯诺诺地上前,捡起碎成片的碗,听到一句极小声的——   “滚。”   他正要跪地求饶,就见摄政王蹙眉放下床间帘幔,道:“好。”   原来不是对他说的。   压迫感十足的目光落在身上,陆庭知冷声问他:“看见什么了?”   小太监连忙垂首,字句间颤抖:“没,什么都没,看见。”   陆庭知一甩袖离开了。   床榻间传来微哑的声音,像是才哭过后精神不济的低语:“他走了吗?”   小太监动作微顿:“王爷已走了。”   季泽淮翻了下身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名小田子,负责……”   “此后由你守在门前。”季泽淮疲倦不堪,打断他道。   小田子跪伏在地谢恩,道:“是。”   第二日,靖扬帝居位不正,由摄政王掌权朝政的消息不胫而走,算得上是民心所向,谢朝珏做的这些事压在京城太久,早该换一换了。   小田子早早起了,往清轩殿赶去,殿门口还有个侍卫守着。才站在门口,就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你什么意思,凭什么你居于高位,难道我就没出力?!”   他眼珠转了转,往开了条缝的窗边挪动几步。   屋内,季泽淮捧着张纸,语气愤然,面上却是带笑的。   陆庭知淡淡道:“我在上,你在下有何不对?”   ?   季泽淮抬起眉梢看他一眼,擅改台词。   正欲读下一句,忽地察觉不对,这人真是没个正形了。   他面色薄红,终于有了点生气的样子,意有所指:“我真是看错你了。”   “你辱我,负我!给我滚!”他举了个瓷盏,又觉得不够似的,换了个桌上的花瓶。   “砰——”   花瓶碎裂的声音夹杂着同样令人心碎的语调:“滚!谁允许你碰我,不许碰我!”   窗缝里,陆庭知扛着季泽淮走过,随即一阵风吹来,窗户猛地被惯上。   季泽淮的大腿被压住,垂挂着一动不动,乖巧的像只不会炸毛的猫。   忽然,陆庭知拍了下他的屁股,不轻不重的,但十分清脆。   “喂!”季泽淮低呼一声,锤了下他的后背。   季泽淮又被人揉了两把,那只手干脆停在上面压住,他后知后觉挣扎起来。   动起来手感更好,陆庭知把人放在床榻上,暗中捻了捻手指。   季泽淮头晕,说话有点不清楚,压着声音:“你按照说好的来!”   陆庭知笑了声,说:“明松演技太差了,被发现了怎么办?”   季泽淮手背贴在面颊上降温,屁股被拍了好几下,坐下时才觉得麻了,于是手背也被染烫,道:“别为自己开脱,快出去。”   陆庭知亲了下他,才转身面色就变得冷峻。   沉重脚步声响起,门被用力推开,双扇门甚至因为庞然惯性又合着打一起,撞出巨响。   小田子一哆嗦,抬眼就看到陆庭知阴鸷的面容。   一如昨晚,陆庭知扫了他眼,带着无声的警告,随即大步离开。   小田子垂着眸,背后起了层冷汗,直到陆庭知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敢抬起头。   门口侍卫站得笔直,仿佛见怪不怪了。   小田子擦了擦汗,说:“王爷与王妃是怎么了?”   门口侍卫正是借月,左右看了看,察觉没人才意味深长地说:“哎!说来话长啊!”   小田子塞了块碎银给他,讨好地搓着手:“劳烦大人了。”   借月掂量了下,把碎银塞在衣襟里,模样颇是为难:“那我勉为其难告诉你吧,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小田子连忙点头。   “无非就那点事呗,这两位不一样啊,都是心高气傲的主,为了谁掌权吵好久了。又因为王爷曾经绑过王妃,两人冷战才好又吵,我看啊……”   借月摇着头,嘴里啧啧两声:“要完。”   “你先下去吧,这我守着就行,待会再牵连你。”   “诶,好好好。”小田子点头哈腰,“多谢大人。”   他忙不迭从侧门溜走了。   这时,窗户被推开了,季泽淮探出头,抛了块银锭给借月。   借月笑眯眯接过,道:“多谢王妃。”   季泽淮眨眨眼,摆了下手缩回去。   留云闻声,立即从房顶倒挂下来,伸出手道:“分我一点。”   借月皱眉道:“我演戏,你出力了么?”   留云面无表情,说:“我演不好。”   借月挣扎了下,把小块碎银丢给他:“守你的房顶去。”   留云也不挑,腹部一卷,回到房顶上去了。   夜浓星稀,独月高照。   季泽淮独自在床上翻了个身。忽地,窗户被动了下,他警觉地睁开眼,摸到枕头下的冰凉物件。   掀开层层床幔,一道银光迎面袭来。   只见那只握刀的素腕立即被整个握住,手指抚上季泽淮指背,充满狎昵意味地摩挲。   “怎么还没睡?”   “学得很好,只是腕间发力点还是不对。” 第46章 回正   手中匕首被人拿走,季泽淮松口气重新躺下,眼睛盯着陆庭知:“你也没睡。”   睫毛纤长垂落,陆庭知觉得他好乖,抿着唇躺在床上太柔和。心都要化了,道:“睡不着。”   季泽淮明知故问:“那怎么办?”   陆庭知脱了外衣,上床抱住他,咬着季泽淮的耳垂,把那处染得潮湿。   “来和明松偷情。”   季泽淮心跳猛然加速,似乎有风声从窗户缝传来,体温熨着手脚,身侧的冰凉也被热意侵染,陆庭知的手搭在腰上,没有整个环住他。   真的挺像那么回事,他荒唐地生出了些背德感,实在受不住心底发痒的感觉,说:“别玩这些。”   陆庭知故意曲解道:“真是衷心可鉴。”   季泽淮颤着睫毛:“你好烦。”   陆庭知笑了几声,似是喟叹:“季大人长夜寂寞啊,若是我明夜不来能睡着吗?”   季泽淮沉默一会,转身抬眸瞧着他。   陆庭知跌进那双眼里。   明夜不来季泽淮如何他不知,但他深刻明了,自己绝对睡不着。   他演不下去了,把人紧紧抱住,只有这样才能压得住胸口蔓延出来的情绪:“是我按捺不住。”   季泽淮摸了下他的鼻尖,低语:“你明夜掀房顶都要来。”   一个变相的回答。   陆庭知喜欢死他这幅拐着弯说爱的模样,轻咬了口他的面颊,说:“刀山火海也来。”   说得像牛郎织女似的,季泽淮被自己逗笑,头抵在他胸口处闭上眼,轻声说:“才不舍得叫陆侍卫走刀山火海。”   陆庭知拍着他的脊背:“那季大人给我留好窗户。”   二人先后入睡。   *   小田子往一处废弃宫殿疾走,只提了盏昏暗烛灯。   月光照不到墙角阴影,烛火的作用也微乎其微。黑暗中声音传来:“把灯熄了。”   小田子手一抖,那盏灯掉落在地,周围只剩一隅月光撒在地上,他身子颤抖:“摄政王夫夫闹掰了,二人为了谁掌权争执不休。”   “季泽淮会说话了?”那人带着面纱,身形高挑,正是刘行宗。   “是。奴才亲耳所听,吵得不可开交,连门口侍卫都知晓,似乎名唤借月。他说还因为,因为。”他顿了顿。   刘行宗催促道:“快说。”   小田子道:“因为,摄政王曾经绑过摄政王妃,他们有间隙。”   刘行宗暗自思索,借月是陆庭知亲卫,加之先前从柜子里把季泽淮救出来,都对的上。   “再观察两天。”   小田子这才发觉居然还有一人隐匿在黑暗中,仓惶点头:“是,是,大人。”   屋顶上传来细微声响,混在应和声中不太清晰。   刘行宗耳尖一动,立即抬头:“谁?!”   “喵——”细长惊慌的猫叫传来,白色尾巴闪过。   另个人沉声说:“走吧,赵岩快拖不住了。”   刘行宗微放下心,点了点头。   小田子只觉眼前一晃,两人便跃至墙沿,如轻燕点水般,悄无声息离开了。   行至宫外,刘行宗问:“听闻军中出了名得力将领,他回来了么?”   那人扯下面罩,露出与刘行宗相似的面容:“放心吧他来不了,我将一部分兵养在山中,不会有事。”   刘行宗面色挣扎:“父亲,我还是觉得那样不太好,若是伤及无辜……”   刘勉蹙眉,眼中满是严厉:“你也该果断些了,别忘记给你取名的寓意,靖扬帝就算是再昏庸,他也是姓谢!”   刘行宗沉默垂下头。   行事有宗法。   何为宗法,以帝王为宗,辅佐其左右是法。   天蒙蒙亮,季泽淮腰上一空,他困顿睁开眼:“嗯?”   陆庭知手掌盖上他的眼,说:“睡吧,我去上朝。”   戏要演全套,季泽淮连早朝都不用去了,他把被外的手缩回来:“我不用去。”   二人昨日就商讨好了,季泽淮语气中是明晃晃的炫耀。   陆庭知忍俊不禁:“嗯,闭上眼。”   养伤这么多天,季泽淮早起的习惯又丢了,他含糊应答声。   陆庭知走后,他也没睡多久,眯了会便起身洗漱。   王府许多事物都被搬入宫,雪牙自然一起养在殿外,只是未尘埃落定,澈儿还在谢清燕那儿没回来。   他抚拍雪牙的头,从立着的双耳中间一路顺到脖子处,雪牙许久没见到他,仰着头,尾巴在后面啪嗒啪嗒地甩。   和它玩了一阵,季泽淮独自在廊下站立,抬眸望天。院中葱绿枝条半掩面容,碎发拂过眼角,苍白的脸颊像是缀在枝头的一朵梨花,无凭生出股郁气。   唐元祺才入院就看到这幅风景,阳光一闪,甚至要怀疑季泽淮是不是落泪了。   他几步走过去,道:“你与王爷真吵架了?”   季泽淮拭去眼角打哈欠溢出的泪花:“连你都知道了。”   小田子传得还挺快。   “何止!”唐元祺抱着胳膊,“我看下午全京城的人都要知晓,摄政王才掌权,就和妻子离心。你二人吵架不能避着点人?”   “……”   角度新奇,季泽淮无语抿唇,“你就不能劝我们别吵架?”   唐元祺冷呵一声:“成婚久了都这样,小吵怡情,大吵还是不要了,你们好好谈一谈,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等着趁虚而入。”   季泽淮又抹了下眼角:“我心里有数。”   唐元祺脖间哽住,实在不知如何安慰他,闭上嘴拍着季泽淮的肩膀,道:“不说这些了,你可知刘将军要回朝了?”   季泽淮问:“何时?”   唐元祺道:“靖扬帝批的,大概明日就到了。”   季泽淮转眸看他,道:“你没什么想问的?”   唐元祺说:“我没想法,只跟你二人走,趁早和好吧。”   他顿住,像是回想起什么事:“有件事倒是好奇。”   “什么?”   他低咳两声:“上次你喝醉了,后来没事吧?”   季泽淮似乎也落入回忆的漩涡,愣神片刻后耳尖微红,语气淡然:“没事啊。”   唐元祺松口气,说:“没有就好,我忧心害了你。你也别太焦急,注意身体,我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季泽淮颔首:“你近日也多留意些。”   唐元祺朝他挥手,大步离开。   晚上,季泽淮将窗户打开,坐在床榻边,没一会屋内便传来脚步声。   陆庭知绕过屏风,一眼望到人,不知怎的看出些眼巴巴的意味:“季大人等我呢?”   季泽淮见他来就翻身躺下,说:“侍卫是不能上床的,你要做侍卫还是摄政王?”   陆庭知只笑不答,将他翻过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低头啄吻季泽淮的唇:“和唐元祺见过了?”   “嗯。”季泽淮说,“刘勉早已回京城,和谢朝珏接头了。”   陆庭知躺下来,意欲含糊:“再有几日,可能就要忍不住了。”   季泽淮瞥他一眼:“他们暗中行动,但我瞧你偷情偷得也蛮得意。”   陆庭知戏谑道:“那更要盯紧了。”   季泽淮不搭理他了,闭上眼睛一副要睡觉的模样。   陆庭知贴上他的背,心里满足。   季泽淮连着两日没去上早朝,靖扬帝久久不下退位诏书,民间消息落后,朝中却已彻底传开了——   皇位之争怕是还没完。   就目前形势来看,朝中大多数人还是觉着陆庭知登位的可能性更大,趁着与季泽淮分心,纷纷恭维陆庭知。   不算挑拨离间,效果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日下朝,陆庭知像是想起被自己冷落几日的王妃,往清轩殿去,一批新折子也跟着送过去。   才过了半时辰,陆庭知便出了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殿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等彻底静下来,小田子才随着众宫人进殿。   地面狼藉,瓷片书本散落一地,季泽淮侧躺在小榻上,像是精疲力尽:“收拾完都出去。”   几日冷战,和好无望,有心人看在眼里。   “大人,喝点汤羹吧。”一面生宫女端着托盘进来。   季泽淮嘴唇微肿,从榻上侧坐起来,垂眸道:“你倒是有心。”   宫女低头自荐:“能侍奉王妃,是莹花的福气。”   “挺机灵,日后你贴身服侍我吧。”季泽淮入宫几日,贴身婢女少之又少。   莹花受宠若惊地磕个头,说:“多谢王妃。”   季泽淮喝了两口汤羹,像是困意涌上来,回到小榻上睡下。   直到午时,他才被莹花轻声喊醒。   “王妃,用膳了。”   季泽淮睁开眼,身上薄被滑落至腰间,头发松散束着,面容被烛火照得细腻。   他倦怠道:“端过来。”   莹花跪地,将手中托盘举过头顶。   季泽淮撑起胳膊,青丝滑落肩头,单手持勺。   气氛静谧,忽然瓷勺落地碎成两段,莹花却不为所动地看着季泽淮。   他扶着额头,用力眨动两下眼,才反应过来似的:“你……”   “来人!”季泽淮竭力喊了声。   莹花却也不做阻挠,起身放下托盘,强硬地把人按在床榻上,喊道:“赵指挥使,可以出来了。”   季泽淮眸子无神转过去:“赵岩,你居然……”   “抱歉。”赵岩身着铁胄,冷峻地抿唇,以手横刀用力挥下。   几匹马在林间飞奔,马背上两人,一人体型健硕,挥鞭策马,另外一人蒙头被绑,横放在马背上托着。   “赵岩,你好大的胆子!劫持摄政王王妃,是想死吗?!”   “王爷已在赶来,把人放下,念在旧情能饶你一命!”   树影婆娑,几簇阳光从赵岩面上匆匆掠过,又落在借月眼中。   几只箭羽紧随其后,赵岩猛夹马腹,拐了个弯,箭羽狠狠钉在树桩,绿叶纷飞像是落了场雨,借月却没被迷眼,紧咬赵岩不放,拐弯绕过树桩:“都当心些,不要误伤王妃!”   马蹄声不断,赵岩行至山坡,将人扛在身上,从马背上跃起,往坡上跑去。   借月见状急忙紧勒缰绳,身后传来声音:“追!”   他匆忙回头看了一眼,弃马追上去。   陆庭知在踏雪身上蹬了下,借力踢上树枝,行至借月身侧。   *   山腰处,树木葱郁,可闻溪水涓涓,一士兵往水源处走去。   “砰——”   忽地,一人从树枝跃下,压在士兵背上,肉体砸到地上闷响。   那士兵措不及防,被迫跪在地上,扭头质问道:“谁?!我奉刘将军之命行事,胆敢……”   他被翻过身,声音戛然而止:“元将军?”   元素月身着朴素男装,下颚有道伤疤,原先面庞上的英气不见踪影,俊俏许多,身形挺拔。   她猛地把人拽起。   “刘将军什么命令?”一道陌生男音传来,清凌凌的,尾音不足。   元素月晃了下他,目露凶光:“说!”   士兵被又晃又拽,头晕目眩,才抬头就发现面前围了一圈人,为首的便是方才开口的男子。   他胳膊不自然地夹紧,像是在遮掩什么。   季泽淮蹙眉走到他面前,正欲开口逼问,那士兵手一抖,药瓶恰好砸在石子上碎了一地。   液体飞溅,季泽淮后知后觉眨了下眼睛。   “刘将军让我,让我把药撒在水里。” 第47章 输赢   日色和煦,清风朗朗。   季泽淮抬手擦过眼角:“把这一片土都挖了,小心些。”   往水源处投毒,搅弄时局,以百姓为棋子,太不择手段。   士兵惶惶开口:“你是谁?”   季泽淮面色平淡,像是诚心发问:“你们就这么有信心能抓得到摄政王王妃?”   那士兵愣住几秒更惊恐了,眼珠在他与元素月之间转动:“你……你们,你们是一起的。”   季泽淮眯了眯眼,元素月会意,抽出把刀抵在士兵脖子上。   “是呀。”他笑得温和:“看你选哪边喽。”   士兵绝望得快要死过去,这让他怎么选?!   远处鸟雀惊飞,掠过季泽淮头顶,有只纯白的鸟短暂停在肩头,没等他有动作又立即飞走。   林间哗啦作响,众人的目光下意识追寻过去。   窗外刀影交错,谢朝珏惴惴不安,抱膝坐在凳子上,一把普通木凳,脚下是粗糙石砖。   忽地,门被砰地推开,刘行宗提刀进来,血液汇集在刀尖滴落。谢朝珏被吓一跳,死死盯着地面上聚成一滩的红。   刘行宗大步走到他面前:“皇上,先随微臣离开。”   谢朝珏被搀扶起来,喃喃道:“要失败了?”   刘行宗擦掉脸血沫:“不会,季泽淮还在我们手中。”   谢朝珏眼珠木然转动,视线化针,刺在柱下那道蜷缩身影上。   好不甘。   凭什么季泽淮步步赢他,命大运气好?   他落寞至此,还没见到季泽淮狼狈的模样。   谢朝珏忽然大力甩开刘行宗的手,迅速弯腰捡起地面上原留给他防身的刀,冲过去。   刘行宗还没反应过来,刀尖就已对准了‘季泽淮’的心口,嘶喊道:“皇上,不可!”   语气中的惶恐为这件破屋又添晦暗,他两步化作一步,手指碰到刀柄的同时,噗嗤一声。   谢朝珏将刀送了进去。   柱下的人四肢剧颤,片刻就没了动静。   刘行宗猛地松开手,他满掌鲜血,恍惚间觉得是他握刀,是他杀了季泽淮。   纸上字迹隽秀,尾端墨迹颤抖,季泽淮那时最需要人帮助,却写道:“恐有牵连。”   他回了什么——   “若有难,行宗来助你。”   季泽淮救下平湘,恰逢落难失声,还没安分几日又与摄政王分心。   就这样死了?   刀身落地,让无力的尸体倒地时也有了声音。   刘行宗语气中不自觉带上悲怆:“为何要杀他?”   谢朝珏眼底充血:“朕不仅要杀聂欢琦,要杀季泽淮,还要全京城的人给朕的皇位铺路。”   刘行宗骇然:“什么?!”   谢朝珏捂着脸,低低笑了好几声:“刘爱卿,你怎么如此天真,俗话说‘虎父无犬子’,你倒是没继承一点。”   他一面怨恨,一面又因杀了仇敌感到释然,狰狞不堪:“朕恨死他们了,为什么将朕与齐王对比,一个死人有何值得怀念?既然如此,那都去黄泉下和朕那位兄长团聚吧。”   刘行宗快要握不住刀,后退两步:“不……”   谢朝珏没理会他,仰头倨傲道:“走吧,带上聂愉舟一起。”   说来也巧,聂欢琦死的第二天,刘行宗居然找到沦落街头的聂愉舟,人疯了也哑了。   兄妹俩如此下场,唏嘘为多,刘行宗救回他也只是怕人被陆庭知抓去,惹出麻烦。   谢朝珏走远了,刘行宗脑中一片混乱,扭头瞥了眼那具尸体,低声道:“把尸体带走,下山安葬吧。”   天色暗下来,乌云密布,低压笼罩在山中。   刘行宗在后断路,‘季泽淮’的尸体就在身侧,他不敢掀开看。行走间,刀无意间砍断根树杈,“咔哒”一声。   昏暗林中,似有银光闪过,刘行宗瞧见了,却顿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是箭矢!   寒光直冲谢朝珏面门去,刘行宗完全来不及斩断,还好身旁侍卫及时护住。   他压低眉毛,手腕下转持刀,随时准备应敌:“有埋伏,护驾!”   “那时剿匪不知剿的什么,现在还是不清楚自己护的是哪门子驾么?”   刘行宗骤然抬头,远处季泽淮的面容半隐没在阴影下,留云与一俊秀男子在他身侧左右站立。   谢朝珏惊愕:“你没死?”   刘行宗一把揭开蒙在尸体上的面布,白面无须,是个太监。他倏地低下头,不愿承认自己其实狠狠松了口气。   季泽淮不理他,只对刘行宗道:“年纪不大,未免太迂腐。”   刘行宗咬牙抬头,额角青筋跳动:“不劳你教导。”   季泽淮无话可说,微后撤一步,身侧的二人立即出列,行动迅速。   一人持剑轻盈,一人弯刀诡谲,左右围上来的瞬间,季泽淮身后士兵随之而动,唯他岿然站立。   刘行宗眼中情绪不明,提剑而上:“护送……”   旋身时他与季泽淮对视片刻,咬牙道:“护送皇上离开。”   季泽淮压住心中波动,单手持弓,沉气搭箭,指节扣住弦拉满,手臂因提力过猛发颤。   忽地闭上的右眼像是被汗蛰了下似的,他不设防吃痛,手一抖失了力气,箭射出去,偏移几分。   季泽淮晃了下头,屏息凝神,又搭上一箭射出,转而被对面士兵拦下。   谢朝珏的背影隐没,四周设下天罗地网,这次不会再出错了,但前几次失策还是让他忧心。   正欲再举弓,远处敌军朝他射出一箭,季泽淮往后撤了几步,那只箭被留云截断,他也失去了最后机会。   他死死盯着远处,形势突变,侧方居然窜出来一衣衫褴褛的人拽住了谢朝珏。   来不及多想,季泽淮忙直起身子,迅速射出箭矢。   刘行宗侧身截断一只,却不曾想还有另一只,箭矢擦着他的发梢飞过,掀起道凌厉凉风。   双箭齐发。   “小心!”   话音刚落,谢朝珏身子一软,直直往前倒去。大概还没死透,拽着他的人踉跄跪在他身上,手中高举一物,金光闪闪。   刘行宗睁大眼睛,将手中刀掷出去,脚步扭转往那边赶去。   巨力作用下,刀穿透了那人的身躯。那人却没倒,双手狠狠砸下去,一下,两下,数十下。   刘行宗手无利器,途中被伤到好几处,赶过去时一脚踹倒了人,才看清楚谢朝珏后颈已经被穿透了,骨肉分离,一只点翠凤钗插在脖间。   再侧首看过去,聂愉舟也没了气息。   恰时,一众人马出现在山上,乌泱泱的,和天边浓密黑云相映衬。   陆庭知带人围过来了。   刘行宗恍然跪地,一滴水砸在手背,随即林间嘀嗒声响起。   下雨了。   父亲输了,他也输了。   雨幕垂落,落在绿叶杂草中带起一层薄雾,季泽淮擦了下右眼,茫茫暗色中,他站在山坡上,与远处的陆庭知对视。   陆庭知看了眼垂首的刘行宗,挥了下鞭子,路过他时漫不经心地说:“把人带下去。”   踏雪越跑越快,在雨幕中冲出一道漆黑的弧度,水滴四溅,陆庭知的面容逐渐清晰。季泽淮缓慢走下山坡,在踏雪行至面前时举起双臂,道:“陆庭知,带我回家吧。”   陆庭知一把将他抱在身前,从怀里抽出件披风,手一挥,带着体温的黑衣裹在季泽淮身上。   他揽住季泽淮的腰,下巴的水珠滴在白皙手背上,扬声道:“好,带明松回家。”   季泽淮胸口的压抑感升腾在这阵风雨里,升至云层,再砸到地面、落回水中,总之永远不会再压在身上。   他忍不住后仰,嘴角上扬,道:“陆庭知,我太喜欢你了。”   陆庭知的手臂又收紧几分,齿间忽然有些痒,可身前的人却被自己裹得严实。   他磨了下牙齿,说:“我现在很想咬你。”   雨水打在脸上,太自在了,季泽淮简直一身轻松,笑意盎然:“你这是什么回答?”   陆庭知说:“我也喜欢你,心悦你,爱你。”   像是要回季泽淮的反问,他一连说了三句。   季泽淮后背发烫,是陆庭知的体温染过来,他微闭上眼,快要被烫化在陆庭知怀里。   一路赶回宫后,陆庭知催着季泽淮去换了衣裳,但仍然不敌一路淋雨,给他擦发时,季泽淮连打好几个喷嚏。   姜汤端过来,季泽淮的心脏还在快速跳动,喝完后面上还鲜少地挂着笑。   陆庭知手背蹭了下他的面颊:“这么开心。”   “嗯。”季泽淮凑过去,捧着陆庭知的脸,从眼尾亲到嘴角。   陆庭知任由他亲:“怎么和只猫似的?”   季泽淮轻哼:“猫才不会这样亲你,你太坏了,只会咬你。”   陆庭知还惦记着:“这是‘下一次’?”   季泽淮笑着推了下他的脸。   几名医师进来,与太医衣着不同,大概是从宫外寻来,逐一诊断得出结论——季泽淮的身子确实没什么大问题,需精心调养。   陆庭知不可避免地吐出口气。   喝完药,季泽淮被人揽在怀里,问:“现在形势如何?”   陆庭知挨着他的面颊:“只等明松挑个时间做皇后。”   刘勉父子落败,元素月升为大将军,宁梏重伤,即便没有退位诏书,也有造假的遗诏,朝廷早已归与陆庭知手中,无人深究了。   尘埃落定。   陆庭知又道:“做皇帝也未尝不可,我愿意日日等候明松来宠幸。”   季泽淮指甲划了下他的喉结:“你别折腾我。”   他故意凑过去,抬眸反问:“那你想什么时间?”   “自然是越早越好。”陆庭知声音暧昧,“我与明松之间,还缺一样东西。”   季泽淮这下是真的不解了:“什么?”   陆庭知往上颠了颠他,贴过去说:“成婚那日,没有洞房花烛夜。”   季泽淮喉结滚动,有股燥热感顺着胸膛往上冲,他鼻腔一痛,温热湿黏的液体滑落。   陆庭知比他反应迅速,抬起他的下巴,取出手帕抵住。   季泽淮瓮声瓮气地说:“都怪你!”   陆庭知心中半点旖旎不剩,接下了这句恼羞成怒的责怪:“我不该撩拨明松。”   季泽淮按住手帕,右眼又是刺痛,他手心染血腾不出,眯着眼说:“帮我揉一下右眼。”   陆庭知凑近看了下,发现他右眼转动时,内侧眼白有许多血丝。   他掌心覆盖上去,道:“疼吗?”   不是很痛,一阵一阵的。大概是在山上跑来跑去,被汗蛰到了,或是用眼过度,季泽淮半闭着眼,说:“有一点。”   陆庭知经不起风吹草动,立即喊来太医。   血在太医来前就止住了,太医给季泽淮把脉,后退几步跪地,道:“王妃无碍,许是补药太上火。”   季泽淮摆出一副‘你看,果然不怪我’的神情。   陆庭知轻笑,捏了下他的脸,让太医退下。   今日奔波劳累,药不仅上火,还困人。   季泽淮睡得早,陆庭知还在案前处理事务。   不用愁这些太幸福了,他嘴角上扬,埋在被褥间蹬了几下腿。   睡梦中,熟悉的燥热感又冲上来,季泽淮觉得流鼻血要流出,朦胧地推陆庭知的胸膛:“陆庭知,陆庭知,我又要……”   他话音未落,鼻血已经流下来了。 第48章 中毒   季泽淮连起身都没来得及,远离陆庭知的胸口,胡乱用手捂住。   陆庭知一推就醒了,边扶起他边取过帕子:“松手。”   季泽淮半眯着眼,闻言把手放下来。鼻下被人捂住,他困倦未消,一下就要往后倒。   陆庭知把人挪过来,胳膊搁在他的后颈,让他微仰起头,季泽淮居然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入睡速度极快,陆庭知蹙眉,这药就如此困人?   这次流血的时间延长,他不放心,把季泽淮擦干净后喊来太医。太医匆匆进殿,却依旧没诊断出什么。   陆庭知捏了捏鼻梁,让人下去,一夜浅眠。   季泽淮本人倒是睡得香,平时早朝起时都会醒一下,今日还在睡着。   陆庭知无奈轻捏他的脸:“再流血就喊太医。”   季泽淮睫毛颤动,睁开一条缝:“嗯。”   他重新闭上眼,翻身时被胸口一阵闷痛憋醒,屋内漆黑,他直起身子下意识喊人:“陆庭知?”   没人答话,他后知后觉摸了下嘴角,手指触到冰凉液体,还没干。   好在陆庭知没来,不然瞧见自己流口水,好丢人。   他摩挲到床边,外面一盏灯都没有留,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头脑迟缓转动,他往床榻边挪,手一滑,重心不稳翻身要摔到床下。   陆庭知才进来就见到这一幕,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疾奔过去,堪堪接住他。   快摔下去都一声不吭。   季泽淮紧闭双眸,却落入个熟悉温暖的怀抱,睁开眼依旧一片黑。   他后脑勺对着人,问:“何时了,怎么不点灯?”   已经下朝了,临近入夏,一场急雨落下,今日阳光刺眼。陆庭知只觉耳鸣阵阵,背后起了层冷汗,把他翻过来。   季泽淮嘴角血迹斑斑,眸子灰蒙地转动,床幔被拨开,陆庭知透过缝隙看到一滩深红,还有几个红色指印。   陆庭知喉咙发涩:“很黑吗?”   季泽淮点头,被人抱起来。   床上不能呆,陆庭知将人放在小榻上,一如逼宫那日,手在他面前晃了下。   没有反应 。   他脑中轰鸣,颤手擦去季泽淮嘴角干涸的血渍。   季泽淮嘴角被人摩挲,他拉住陆庭知的胳膊,惭愧承认:“我好像流口水了。”   陆庭知反常地没打趣他,命人端水,又去召太医。   潮湿的帕子擦过下巴,凉意让季泽淮彻底清醒,眼前黑到一点影子都不见,太离谱。   就好像是……   “好黑。”他不适倾下身子,平安符从衣襟露出来。   红绳上几处深色,在陆庭知面前一晃而过,他腾出只手要把符按回去,还有一指距离时,红绳骤然断裂,平安符极快地坠地。   “嗒”一声轻响,陆庭知脑海中紧绷的弦也瞬间断了。   季泽淮轻声问:“我是不是瞎了?”   陆庭知嘴角扯平,露出一点悲戚,语气却平常:“不会,别乱说。”   季泽淮手指往眼上摸,直愣愣地不闭眼,像是要戳眼球。   陆庭知握住那只手指,轻拉过来擦拭:“太医还没来诊断,许是药物作用。”   盆里的水晕开红,季泽淮垂着眼,后颈白皙的皮肤都变得朦胧灰败,指节被反复擦拭,他道:“先别让澈儿回来。”   陆庭知手一颤,一滴水落在手帕上:“好,她与谢清燕一起也不错。”   一日半传了三次太医,太医院头顶悬了把刀,这次派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   还没来得及跪拜,就听陆庭知说:“过来。”   太医连忙拾起医箱起身,见到被摄政王抱在怀中的人,眼皮耷着遮住眸中情绪,远瞧见有些无神。   他跪地把脉,眉头渐渐皱起来,正欲开口说话,陆庭知瞥他一眼。   太医一抖,极为老练:“王妃并无大碍,应是与先前喝的药物相冲,调整药方过几日便好了。”   陆庭知挥手:“备药。”   季泽淮抿唇,抓着陆庭知的袖子。   陆庭知揉了下他的头顶:“怎么了?”   季泽淮眼神空洞地看过来:“我担心药太苦。”   陆庭知强压哽咽,柔声哄道:“我让做点糖水送来。”   季泽淮说:“我想喝雪梨蜜糖羹。”   陆庭知起身,整理他的衣襟,道:“坐着等我。”   季泽淮抓着榻沿,安静点头。   陆庭知关上门,太医还候在殿中。   他吩咐宫女:“端碗雪梨蜜糖羹,怎么回事?”   后句是问太医。   太医行礼道:“按脉象来看应是中毒,据太医院记录,王妃昨日右眼痛,流鼻血,毒素是从眼部散发,只是当时未蔓延,加之补药迷惑,故诊不出。”   陆庭知思绪空白半晌,问:“如何医治?”   太医道:“尚不知王妃中的何毒,若是要观察,下官担忧病情加重。”   陆庭知道:“把留云及元素月喊来。”   他看了眼侧门,往殿外走去。   留云与元素月很快赶来,却在殿外院中见到陆庭知,二人对视一瞬,跪下行礼。   “昨日王妃身侧可有面生之人?”   两人一听便知出事了,皆没敢起身。留云道:“并无,王妃先在溪边截了个敌兵,而后拦住要下山逃走的靖扬帝一行人。”   陆庭知目光沉冷,抬脚往前走了两步,余光见到廊下一宫女端着青瓷汤盅。   他脚步一顿,道:“去审刘勉父子,问出靖扬帝要在水里下什么毒。”   元素月猛然抬头:“季大人中毒了?”   留云忽地想起碎裂在地的瓷瓶,王妃离得近,该不会是药水溅到了——   “王妃命人挖了那片土,或许……”   陆庭知已转身,打断他:“送太医院,只保刘勉父子不死,其余的不择手段。此事不要声张。”   他端过宫女手中的托盘,推门时道:“去寻条绸缎,面料柔顺。”   季泽淮揉着眼睛,视线中除了黑还是黑,时间在这片漆黑中被拉长,他坐在小榻上无措又有一丝害怕。   “108,你在吗?”   108没有回答。   季泽淮慌乱一瞬:“108,我,我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安静。   安静到让他心中的惊恐猛增。   这是什么诈骗吗?   他手指紧紧扣着身下锦衾,指尖一痛似乎勾出条丝线,十指胡乱摸着想要复原,那条线却韧性极好,缠在几只手指上解不开了。   季泽淮额角冒汗,心烦意乱。   身后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地帮他解开:“羹好了,我喂明松。”   季泽淮点点头,手在空中试探地摸,被陆庭知握住,他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   一股香甜味扑鼻而来,他下意识张嘴。   瓷勺相碰,陆庭知在一片清脆声中开口:“不怪你。”   季泽淮双眼睁着,见不到一丝神采,陆庭知每与他对视,都万分心痛。   羹汤喝了一半,季泽淮微仰下巴,陆庭知便用那只瓷勺喝完剩下一半。   宫女进来收拾,送来条上好白缎。   陆庭知接过,把布料往季泽淮手背上蹭。   季泽淮手背骤然一凉,激灵了下,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害怕地说:“陆庭知,刚刚有东西碰我的手。”   陆庭知抓过他后撤的手,道:“是绸缎,明松和我绑在一起吧。”   季泽淮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腕上就被凉滑布料缠上。   一圈又一圈,陆庭知垂眸仔细缠着。   只有寸步不离,季泽淮才不会害怕,不会受伤。   手腕行动时有些受阻,却让季泽淮在一片黑暗中尝到满足,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低头抿唇。   忽地头被人抬起来。   陆庭知问:“被绑起来不高兴?”   季泽淮还以为小心思被发现,立即否认:“没有。”   陆庭知垂头亲了下他,从怀里拿出只精致雕花木盒。   “叮铃——”   清脆悦耳。   季泽淮茫然睁着眼,问:“是什么?”   陆庭知单臂绕过他的腋下,微抬起人往后挪。季泽淮脚踝悬空,被陆庭知干燥的手掌握住。   “金铃铛,很早就打好了,一直没来得及送明松。”   本想用在别时别处。   季泽淮蜷起膝盖,一阵脆响:“一对吗?你有没有?”   陆庭知顿了顿,说:“有。”   是一对,但他不可能给自己准备,两只都打给季泽淮。   季泽淮睫毛垂落,又动了下腿:“你也戴上,我看不见你。”   陆庭知看了眼那只与他手腕极度不符的圈,无声解下腰间玉佩,换了镯子系上去。   季泽淮眼不能视,耳朵却热闹起来,叮铃叮铃地把心里那点害怕全打散了。   药端过来,季泽淮要自己喝,他骤然失明太不适应,捧着碗撒了满襟,是陆庭知扶住碗沿,他才得以喝完药。   不知是苦的还是什么,陆庭知给他擦胸口换衣服时,季泽淮垮着脸,明显闷闷不乐。   胸口被烫得发疼,他没说只是问:“你怎么处理公务?”   被他绑在身边就算了,还要服侍他。   陆庭知凝视他胸口大片的红,说:“绳子长,方便。”   季泽淮说:“我可以坐在桌子旁陪你。”   “嗯,辛苦明松。”   铃铛响了几声,陆庭知在走动,季泽淮只能凭声音大致追过视线。   陆庭知取过药瓶,季泽淮侧脸对着他,找错了方向。   他默默看了会,转了下季泽淮的脸:“在这里。”   季泽淮问:“你干嘛去了?”   陆庭知两三下就把他的里衣褪下:“拿药,胸口不痛?”   风一吹,痛感更明显,季泽淮抖了下,说:“不痛。”   陆庭知不舍得捏他,逼他说实话,蘸了药膏涂抹匀开:“明松不要怕,也别担心给我添麻烦。”   季泽淮被说中心事,一半心虚一半感动:“哦。”   胸口皮肉的灼热痛感被稀释,内里却又燥热起来,他靠在床楹,立即把方才的答应抛之脑后。   陆庭知收起药瓶,拉上他的衣服,说:“困不困?”   季泽淮摇头:“陪你处理公务吧。”   绑了绳,穿戴衣物都十分麻烦,陆庭知反而觉得舒畅,一直以来的占有欲被无限放大,又逐一满足。   季泽淮的一切就该经他手置办。   他亲了下好几下季泽淮,屋里全是二人的铃铛声。他抱着人往坐榻旁去,细致安顿好季泽淮,甚至连双腿都摆了下。   季泽淮任他摆弄,等陆庭知坐下时抓住人的袖子。   胸口燥热感越发强烈,鼻腔中却没有任何要流血的趋向,只是犯困。   他身子越坐越歪,靠在陆庭知身上睡着了。   过了会,下腹传来酸胀感,季泽淮从极深的睡眠中醒来。   陆庭知察觉到,季泽淮才睡了不到一刻钟,侧头问:“怎么了?”   季泽淮磨了下双腿,面色难堪:“我,我想……”   最后两个字虚得快要听不见。   陆庭知轻笑说:“这有什么害羞的?”   季泽淮一想也对,这确实没可害羞的,被陆庭知牵着走过去。   片刻后。   “你出去!”他身后被人贴着。   陆庭知俯在他耳边:“明松一个人我不放心。”   季泽淮双腿发凉,被人扶着,说:“松开,这样我……”   陆庭知按了下他的肚子,季泽淮便弓腰喘气。   等穿好裤子出来,净手后,季泽淮还低着头。   陆庭知安慰他,又像是在认错:“明松,我担忧你摔倒。”   季泽淮不说话,肩膀颤抖了下。   陆庭知忙抬起他的脸,季泽淮咬紧下唇,泪水占了满脸,人估计早就哭了,两腮都被憋红,一直忍着没发出声音。   “我中毒了是不是?”灰败的眸底水光充盈,“之后你就只能这样一直,一直帮我。”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你别嫌弃我。”   108不在,养伤之后的剧情他也不知道了,现下这样真是半点帮不了陆庭知。 第49章 诊治   陆庭知像是骤然坠入片寸草不生的死地,荒芜败落地只闻风声。   他捧起季泽淮的脸,指腹一点点擦去泪水:“明松,我们之间只有永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   “明松这么乖,太好养了。”   季泽淮眨眼,又是一串泪水掉落,脸上换了种温热的触感,陆庭知在亲他,一路吻下来,唇舌间尝到咸苦的味道,又被搅淡。   他抿唇无由地说:“眼泪好苦。”   陆庭知说:“我接的住。”   季泽淮伸出手:“你抱我回去吧。”   铃铛轻响,他的那只安静地挂在脚踝处,另一只摇晃不止,提醒着他这不是那段独自生活的日子,一个人做不来的事也可以寻求依靠。   陆庭知抱孩子似的托起他,那么轻,必须紧紧攥在手里,才不会流逝。   他步伐稳重,脖颈处热息绵长,陆庭知按住季泽淮的肩胛,防止他滑落。   被褥已经换了,陆庭知柔缓放下他,季泽淮偏头陷在软枕里,脸颊被挤出来很小一块软肉,在宿宁时养出来的,人一病就失去了光泽。   手背抚上季泽淮苍白的侧脸,来回蹭了几下。门外通报太医来了,他解开白缎,走动时铃铛没发出一丝声响。   太医见他出来,行礼道:“王妃此毒可解,针灸并药物辅佐可清毒,但王妃接触原液,未经稀释毒性太大,往后眼疾会时常复发,若有解药许会好些。”   陆庭知蹙眉:“解药配不出?”   太医摇头道:“其中掺和太多慢毒,寻不到根源,因而需针灸逼毒,药物养身。”   “守在王妃身侧,醒了立马传报。”陆庭知三两步下了台阶。   牢内,刘勉闭着眼靠在墙角,刘行宗对投药之事一概不知,还没受罚。   脚步声传来,他睁开眼,来人腰间挂了只不伦不类的金镯,视线上移,陆庭知垂着眼,狭长眼里尽是冷漠。   “解药。”   刘勉强撑直脊背:“何时伸手到边疆的?”   若齐王没死,怀雪尚活,那元素月就是元素月,不会是元将军。   陆庭知为了得到解药,先做回答:“自作孽,怨不得别人。”   刘勉沙哑笑了两声:“帝王之家,正统不可反,陆霄与陆川潜心教导,你把规矩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庭知拖拽起他的衣襟:“辅佐靖扬帝你存的什么心思,也配提规矩?”   谢朝珏势弱,太好控制,但换陆庭知掌权那就不太好了,打着守谢家江山的名号搅弄风云,确实是个好法子。   “人人都能分羹,我自然也要挣。”刘勉不做挣扎,“要成大事必然有所舍弃。你如今煊赫,就必须要舍弃你最珍视的事物或是……”   他眸中得意更甚:“人。”   “那你这只丧家犬有得到什么吗?”陆庭知甩开他,“刘家基底被你毁于一旦,能撑几时?”   刘家虽次于陆家,但也是京城名望,陆家无人任将军守边疆,刘勉就接过权职,刘氏水涨船高,隐约与陆家门楣齐平。   陆庭知晲着他:“解药。”   刘勉摔在墙上呛咳不止,道:“没,有。”   陆庭知利落转身,扬声道:“提审刘行宗。”   狱卒应声,去开另侧牢房门。   刘勉攥紧拳头,死死盯着陆庭知的背影,忽然喊了句:“他不知道!”   陆庭知侧过脸,牢房暗火闪烁,在他面上投了层幽蓝,不似活人:“你不是深谙有舍有得之理?”   刘勉踉跄起身,眼中又喜又惧:“什么意思,你愿意放过他?”   陆庭知停在那:“解药换人,他有活路。”   刘勉沉默地抓紧栅栏。陆庭知只等了几秒,继续向前走。   “有……我有!”刘勉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季泽淮醒时,不知今夕是何夕,恍惚间还觉得在睡觉,摸了下眼睛,确认自己已经睁开眼。   他撑起身子,却没有听到声音,大概是睡觉时陆庭知取下了铃铛。   动静细碎,外面宫女轻声问:“王妃可是要起了?”   季泽淮下意识点头,想到外面的人看不见,补了句:“嗯。”   他摸索到床边,请求道:“你帮我穿下衣服吧。”   宫女扶住他:“是。”   季泽淮第一次让下人帮忙穿衣,胳膊腿都僵硬着,沉默了会说:“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垂首回答:“归鹊。”   他点点头,自觉伸直胳膊,归鹊动作停了会。   “怎么了?”季泽淮歪了下头。   归鹊没回应,手指搭在小臂上抻平衣裳。季泽淮胳膊发酸,越举越低,归鹊的手也从小臂挪到肩头。   腰带环上来,一只手绕到身后按住尾椎,几秒后就摸索到胯骨往上一点的软肉。   季泽淮哆嗦了下,伸过去按住那只作乱的手:“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庭知似是惊讶:“季大人好生厉害,摸出来了?”   “……”   季泽淮不知道他什么毛病,很喜欢做侍卫。   “你不如和留云、借月二人换下工作。”   陆庭知紧了紧腰带,季泽淮猛然被拉近,手撑在他的胸膛。声音离得很近:“被他二人听去要吓死。”   季泽淮说:“那可以添一位陆侍卫。”   陆庭知暗示十足,说:“季大人的专属侍卫?”   季泽淮在腰侧摸了好几下,终于抓住那只手:“侍卫做事不会这样慢。”   陆庭知笑了声,系好腰带,取过镯子帮他戴上:“天气很好,出去吗?”   季泽淮点头,才把手递出去,五指就被人攥住。   陆庭知走得慢,他一点点挪步子,铃铛小声地响。   “抬脚。”   季泽淮两只手抱着陆庭知的胳膊,把他当盲杖使,跨了很大一步,后脚极其谨慎地拿出来,像只行动缓慢的抱树考拉。   完好地站在廊下,他松了口气,一缕阳光照在脸上,面上冷意消散不少。   他微侧过脸:“我想去院里晒太阳。”   “好。”陆庭知迈开步子,带他慢慢走过去。   片刻后,季泽淮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扣在石桌边,眼睛睁得时间过长,被阳光照得刺痛,流下行清泪。   陆庭知就挨在他旁边,帮他擦去眼泪,瞥见远处太医提箱过来,他摸了下季泽淮的头,道:“我去找条薄纱。”   季泽淮听声找人的能力还是不够,眼睛和他错开:“好。”   陆庭知捏着他的下巴转过来:“在这里。”   季泽淮直愣愣睁着眼,重新说了遍:“好。”   铃铛声逐渐远去,季泽淮慢吞吞坐正,手在石桌上摸来摸去,碰到温热滑溜的物件,这应该是茶壶。   他兀自点了下头,指尖平移摸到另一侧,酥软,稍微一使劲就碎了。   找到了。   他十指都摸过去,两只手捧起来一块糕点往嘴边递。   才咬了半口,双膝猛地一沉。   他抖了下,手中糕点碎屑掉落,害怕地匀出手,只伸出一只手指探过去。   潮湿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什么舔了一下。   “喵。”   原来是只猫。   季泽淮手掌伸开,猫耳朵,猫背,猫尾巴,他逐一抚过,从头一下子就能摸到尾,应该是只幼猫。   摸索时那只猫就窝在他的膝盖上不躲不避,也不闹腾。   季泽淮膝盖暖乎,掌心下微微起伏,他举着块糕点,另只手小心摸到猫嘴巴,又被舔了下。   确定了位置,他把糕点递过去,听到极小地舔舐声。   这猫大概是饿久了,季泽淮察觉手中的糕点逐渐变小,时不时会舔到他的手指。   这么小,不会撑死吧?   “别吃了吧。”他小声说了句,挪开手。   猫的前爪搭在他小臂内侧,似乎在追着那块糕点。   远处传来轻缓铃铛声,猫儿受惊,蹬了下季泽淮的腿,短促地“喵”一声跑走,季泽淮手里的那块糕点也被撞掉了。   陆庭知似乎没瞧见,问:“还吃吗?”   季泽淮心里记挂着那只猫,摇了摇头。   眼上忽地覆盖了条凉丝丝的布料,一股药味钻到鼻腔里。季泽淮摸了下,问:“方才太医来了?”   他头发松散束在身后,陆庭知把纱布打上结,五指插入发丝中梳理了下:“嗯,紧不紧?”   季泽淮又摇头,说:“挺舒服的。”   陆庭知掌心按在他的眼上,轻轻揉着:“解药配出来了,一会喝药。”   季泽淮仰着脸:“你用什么换来的?”   陆庭知笑了声,盯着他的嘴角看:“明松太聪明。我告诉刘行宗真相,放他一命。”   季泽淮问:“这算不算放虎归山?”   陆庭知道:“他和刘勉大有不同。”   季泽淮十分正经地点头:“那也不错。”   话落,嘴角被捻了下,他也跟着摸过去:“怎么……”   陆庭知把指腹按在他的嘴唇,季泽淮恰好说话,无意含住手指,舌头短暂地舔了下,把碎屑舔干净了。   陆庭知语气淡然:“嘴角有残渣。”   如果季泽淮能看见,就会发现陆庭知眼中闪过丝恶劣的戏谑。   从前用各种方法遮掩,如今装都不装了。   季泽淮反应过来,推拒陆庭知的胳膊,语气严肃:“你洗手了没。”   陆庭知要给他敷药,手干净得很,再不解释又要炸毛了,强调道:“非常干净。”   季泽淮面上泛红,凭感觉锤了下他。   “王爷,药好了。”   季泽淮听出来是归鹊。   陆庭知端过来,喂了几勺,季泽淮就受不了,头抗拒地往后仰。   “明松乖。”陆庭知哄道,“喝完好得快。”   季泽淮蹙眉凑近,这药比先前所有喝过的药都苦。他感觉自己喝了许多口,每次张嘴前都要缓一会。   陆庭知道:“最后一口。”   季泽淮哆嗦着唇张嘴,这也是最浓的一口,咽下去后忽然干呕了下。   陆庭知抚拍他的胸口,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他喘息急促,咳了几声缓过劲,不敢去回想嘴里的味道。   归鹊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道:“针灸备好了。”   季泽淮摸回去又要好久,拍了拍陆庭知的手臂道:“抱我回去吧,可不可以?”   他颇为准确地看向陆庭知的脸。 第50章 针灸   他问可不可以,陆庭知听在耳里觉得什么都可以,让季泽淮骑到脖子上回去都行。   陆庭知横抱起他,道:“可以。”   季泽淮轻笑凑过去,对不准只亲到他的下巴。陆庭知喉结滚动。   毒发在胸口,季泽淮平躺在小榻上,衣襟交叠深敞至肚脐,两点处半遮半盖,隐隐约约露出边缘红晕。   陆庭知盯了会,把衣襟往里拉扯一点。   季泽淮睁着眼,面上露出丝惶然。   即使他也扎过别人,但这和自己被扎不一样。   手被陆庭知用力握住,他扭过头,不知道有没有看对方向,但陆庭知没有挪他的头,于是目光就一直盯在那。   银针逐渐增加,季泽淮的呼吸随之急促,睫毛颤抖垂落。左锁骨下方银针被转动一下,牵连到整个胸口闷痛,他哼了声,偏过头咳嗽。   陆庭知的手被掐出几个红印,此情此景属实无暇顾及,心被揪起来似的难受。   最后一针恰好落在左胸一颗小痣上,咳嗽声断了,季泽淮紧闭双眼,喘息声破碎,嗓间像是被卡住了。   他艰难地张开嘴,忽然猛咳一声,嘴里吐出一大口乌血。   太医取针时,季泽淮四肢还在细细颤抖,左腿幅度最大,陆庭知转身浸润手帕时居然痉挛起来。   季泽淮一张嘴就滴血丝,嘴里腥苦,蹙眉又想吐。   陆庭知一手轻轻揉按抽筋的腿,另一只手绕过季泽淮的肩膀扶着头,方便他漱口。   季泽淮吐出最后一口水,嘴角被擦干净,额头挨在陆庭知颈脖处,胸膛起伏幅度转平。   陆庭知揉着他的腿,问:“好些了?”   季泽淮没有搭话,弱弱点头,头发在陆庭知脖侧乱蹭。   陆庭知把他往上送了下,二人紧紧贴在一起:“明松受苦了。”   季泽淮模糊“唔”了声,胳膊搭在陆庭知身上,使劲往他怀里缩。   吐完血体内轻了些,冷意随之而来。陆庭知从后颈摸到尾椎处,皮肉都是凉的,穿衣时添了好几件。   下午时,二人又绑在一起,季泽淮陪着陆庭知处理公务,面前摆了个九宫棋盘,木牌手感滑凉如玉石。   被唤做重排九宫,临时做出来给他解闷,玩起来像数字华容道。   木牌上刻了字,季泽淮玩时还是下意识垂头,指腹仔细摸探,把木牌推来推去,撞在一起声音发闷。   他看不见,这游戏就蛮具挑战性,索性两只手一起用上,玩得十分认真,陆庭知时不时停笔看他一眼。   估摸着挪对了,他就戳一戳陆庭知,批作业似的,让他看是不是全对,若是全对就打散让他重新玩。   屋里噼里啪啦的声响接连不断,季泽淮玩熟了,速度快起来,啪地把一块怼飞出去了。   他手指一抖,弯腰去捡。   陆庭知抽空看一眼,立即方寸大乱,停下笔伸手包住尖锐桌角,一手拉过季泽淮的胳膊。   季泽淮额头触碰到温热皮肉,愣神一瞬就被人拉起来。   陆庭知看见滚落在地上的小木牌,道:“我来捡。”   季泽淮心有余悸地摸了下额角,不敢乱动:“好。”   他伸出手,等陆庭知把木牌交给他,大腿被拍了下,陆庭知道:“挪下腿。”   季泽淮往后坐,脚尖踮起来里扣。   陆庭知却没起身从空隙走过去,手撑在季泽淮的双腿上,俯身捡起木牌。   季泽淮被压了下,茫然睁着眼往后倒去,手肘撑着上半身。   正欲起身,就觉腹部一沉。   陆庭知贴在季泽淮柔软的腹部吸了几口气,明显感到他的大腿肌肉在轻轻抽动。   “明松有用香吗?”他微抬起头,灼热的气息都喷散在季泽淮肚子上。   腹部像是被羽毛刮过,季泽淮痒得一哆嗦,尾音发颤:“没有。”   他捂着肚子往后退,却不想陆庭知的手就垫在后方,尾椎处一下压在他手上。   陆庭知轻松抬起人,整个手掌下移,垫在季泽淮的屁股下:“又没干什么,明松捂肚子作甚?”   季泽淮眼上蒙着白纱,喉结艰难滚动一下:“你别挠我的痒。”   陆庭知捏了下掌心软肉,低笑道:“还以为明松有了。”   “有什么?”季泽淮没反应过来。   陆庭知抽出手,五指亲昵攀上后背,另只手覆盖上季泽淮捂腹的手,轻轻一压,他就倒在陆庭知臂弯处。   季泽淮没得到回答,下一瞬嘴唇被含住,肚子也被不轻不重地揉按,呼吸困难,张嘴迎合了会就喘不上气,鼻腔里哼出道泣音。   陆庭知意犹未尽地放开他,说:“明松不会有的。”   季泽淮悟出其中含义,眼上纱布洇湿,气都没喘匀就回他:“你,真是昏头了。”   陆庭知丝毫不惭愧,道:“色令智昏。”   季泽淮手背发烫,猛然使劲抽出来。一时失策,这举动却让陆庭知的手掌更自由,只隔着衣物按上肚子。   腹部又痒又酥麻,季泽淮紧绷背肌抑制着颤抖:“我还没拼完。”   陆庭知把木牌塞在他手里,一把捞起人,让他坐在腿上:“玩吧。”   这个高度季泽淮需要弯腰才能摸到桌面,二人间一有空隙,陆庭知就贴上来。   季泽淮快要排好数字了,只好忍让着,十指在桌面上摸索。   陆庭知把棋盘拉到他手边,头搁在季泽淮颈脖处,说:“让我抱一抱。”   他语气迷恋:“明松没用香怎么这么香?”   “我不觉得香。”季泽淮动作微顿,把那块掉落的木牌放在末尾。   陆庭知轻笑。   屋内静谧,只剩木牌缓慢相撞的声音。   待拼完后,陆庭知传了晚膳,季泽淮用勺子自己吃,手指和脸上黏哒哒的,忍无可忍地放弃了,换陆庭知喂他。   不过喝药时还是很坚定地自己喝,喂药太慢,长痛不如短痛,他喝完药便睡下。   陆庭知担心他身体不适,特意在床幔留了条缝隙,把公务都挪到正对着床的桌上处理。   批完几本奏折后,他抬头看了眼,季泽淮面朝下睡着,他起身把人翻过来。坐回去才一刻钟,季泽淮就又有翻回的倾向。   这还处理什么?   他合上奏折,洗漱一番揽过季泽淮睡下。   夜里,陆庭知怀里一凉,他睁开眼,发现季泽淮又趴着睡,脸朝他这儿侧,呼吸不畅,鼻腔里时不时传来轻声呼噜。   陆庭知按了下额角,意识到季泽淮大概是胸口不舒服,无意识就翻过去。   他轻轻抱起人挪动,季泽淮的胸膛横在身上,下巴搁在肩膀处,他呼吸骤然通畅,深深吸了口气,睡熟了。   陆庭知被人压着却不觉得沉重,胸口暖乎,手压住季泽淮的腰,也缓缓闭上眼。   第二日。   季泽淮醒时腰杆发酸,呆愣好一会,才发觉自己是趴着睡。他撑起胳膊,摸到垫在胸口处的软枕,心中了然,怪不得没被憋醒。   他短时间还是无法适应无边的黑暗,掀开床幔,一脚踩偏落在脚踏上。   脚下毛茸茸的,他伸出手摸,发觉整个脚踏上铺了张毛毯。   他试探地伸脚,缓慢下了脚踏,踩到的还是毛毯,仿佛无边无际似的。   归鹊一进来就见季泽淮站在床下,连忙走上前,道:“王妃。”   季泽淮愣了会,问:“何时铺了毛毯?”   归鹊道:“昨日夜里。”   “怎么光着脚?”陆庭知的声音忽然传来。   归鹊正要跪下,季泽淮便开口解释:“我才起,没来得及。”   陆庭知挥手让归鹊退下,拿过架上的衣裳,拉着季泽淮回到床榻边,半跪下来,抓起他的脚踝放在膝盖上,着手给他穿袜。   季泽淮找了个话题,问:“你下朝回来了?”   陆庭知麻利给他套上袜子,道:“嗯,换只脚。”   季泽淮乖顺地抬起另一只腿:“殿里都铺了地毯吗?”   陆庭知说:“嗯,不过明松也不能光脚乱跑。”   季泽淮心中触动,抿唇笑了下:“好喜欢。”   模棱两可,陆庭知抖开外衣追问:“喜欢毛毯还是喜欢我?”   季泽淮配合地展开胳膊:“都喜欢。”   他停了下,道:“更喜欢你。”   陆庭知在给季泽淮系腰带,离得非常近,呼吸都快交融,说:“那亲我一下吧。”   季泽淮扶住他的肩膀,正巧亲到嘴唇,蜻蜓点水般离开,顺势提要求:“还想晒太阳。”   陆庭知笑道:“明松太会算账。”   季泽淮理直气壮:“和你之间不用算账。”   陆庭知扯了把他的脸。   窗户开着,紫檀桌上一扇方形橘光,笔墨整齐摆在另侧。   季泽淮今日穿着海棠色云锦袍,袖口流云纹在暖阳下金光熠熠,他坐在桌前,身后墨发被陆庭知捧起。   察觉到陆庭知松开手后,他摸了下鬓角。   陆庭知绕到前方打量,发型粗糙,但胜在脸好看,衣裳明媚,衬得发型都中规中矩起来。   视线盯着季泽淮空荡的颈脖看了会,说:“我去取样东西,很快回来。”   季泽淮点了点头。铃铛声才消失,他就听到声猫叫。   “你在哪呢?”他自顾自问了句。   “喵。”   掌心被蹭了下,季泽淮欣喜地抬起手,猜测这只猫是跳窗子上来的。   可惜这次没吃的喂它,他颇为遗憾地抚过猫背。猫似乎也不介意,在他手掌下翻滚,呼噜声愉悦,逗得季泽淮轻笑两声。   过了会,安静待着的猫忽然动起来,离开了手掌,季泽淮胡乱摸索,只摸到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桌面。   或许是去觅食了。   他正想着下次要随身带些吃食,桌面上忽然响起重物拖拉声。   原来没走。   他伸直手臂往桌面深处探,手背被猫爪轻按住,季泽淮顺着力道压下手掌。   清风拂面,耳侧一缕头发散下来,他抽出手掌压下头发,顺手挠了下被发丝撩得发痒的脸颊。   远处似乎嘈杂,猫受惊地跳了几下,季泽淮忙伸手去接,混乱中,不知是人还是猫失手打翻了笔架,季泽淮胳膊上一沉,总归是成功接到猫。   他抬起双臂,那只猫主动蹭在面颊,脸上却反常地凉了一瞬,他下意识往猫背上蹭着。   铃铛声逐渐逼近,季泽淮寻声缓缓扭过脸。   “哪来的……”陆庭知忽地没了声音。   “猫呢?!”借月弯腰在草丛里翻找,“留云,猫两日没来了。”   留云也在扒草丛:“昨日有人在清轩殿瞧见了。”   借月“唰”地直起身子,挑眉道:“这可好办了,求王妃派人找一下不就好了。”   留云思索了下:“你开口。”   借月嗤笑一声:“我开口就我开口。”   二人即刻动身往清轩殿里去,瞧见窗下半遮的身影。   借月整理了下衣袍,边走边说:“王妃可否帮忙找只猫……”   他骤然断了话头,连行礼的动作都只做了一半,留云见状急匆匆赶过去。   只见桌上砚台笔架散落杂乱,季泽淮银丝勾边的雪白衣襟被染了几只黑色梅花印,面上红黑两种墨迹交错,甚至连纱布都溅上两滴黑墨水。   他们要找的猫染了同款色,被陆庭知提着后颈。   借月一激灵,迅速行礼道:“这是留云某日夜里偶然遇见的猫,和属下没关系。” 第51章 毒发   留云张了下嘴,颓然行礼道:“请王爷责罚。”   季泽淮偏头问:“责罚什么?”   他一偏头,借月和留云看得更清楚,掩唇咳了几声,不敢答话。   寂静几秒,猫叫唤了一声。   季泽淮茫然地伸出手,说:“怎么了,把猫还给我吧。”   陆庭知瞧他浑身都花了,手掌染上朱色,道:“还惦记着猫。”   季泽淮下意识挠脸,被陆庭知抓住手腕。   陆庭知往窗外看一眼,借月心领神会走过来,接过那只猫。   “喵。”   猫离得远了,季泽淮急忙反抓住陆庭知:“你不喜欢猫吗?”   陆庭知手上也染上红,道:“喜欢。”   “备水。”   季泽淮云里雾里,眼上一轻,纱布被取下来。   陆庭知三指成爪,在季泽淮另侧还算干净的面上划了下,整张脸对称似的缤纷:“明松现在和花猫似的。”   季泽淮才反应过来,眼睛睁大:“我脸上有墨水吗?”   归鹊端来温水,陆庭知用方巾给季泽淮擦脸,说:“长胡须了。”   季泽淮被擦得往后仰头,一只手拽着陆庭知的袖子,说:“你给我扎的头发散了,不然我也不会长胡须。”   陆庭知拭去他耳垂的墨迹,说:“是吗?看来我手艺不好。”   季泽淮重重“嗯”了声,抬起下巴。   陆庭知拨开衣襟,脖子上也沾上黑,几滴墨点流动拉长,没入衣襟里去。   他轻叹一声,把方巾放入水里,盯着季泽淮还有些乌黑的脸,说:“带明松沐浴更衣吧。”   季泽淮十分乐意,说:“好。”   陆庭知横抱起他,往浴池去。   掀开垂帘,宫人早已布置好衣物用品,屋内烟雾缭绕,水汽充盈。才一会,季泽淮的面颊就被水汽扑湿了。   衣物被陆庭知一层一层剥去,剥竹笋似的露出内里嫩芽,雾气朦光把两条腿打得光滑莹润,像是布了层薄汗,留了最后一层堪堪盖住圆润,更似遮掩引诱。   季泽淮不自在地垂头,问:“好了吗?”   陆庭知的声音被浸湿了,发闷发沉:“扶你下水。”   季泽淮的手轻搭在陆庭知的胳膊,才惊觉对方似乎脱了一半衣物,胳膊上的肌肉结实有力。   他下意识收紧五指,来不及多体会,小腿已经没入温水中,他回过神似的收手。   脚下铃铛被水流包裹,发不出声音,只剩岸边那只脆响不断。   季泽淮下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身后传来入水声,最后的铃铛声也没有了。   陆庭知搭在他的肩头,明明能直接把人转过来,却道:“明松,转过来。”   季泽淮知道他故意如此,趴得舒服,充耳不闻。   陆庭知笑了声,把人转过来,同时手臂垫在季泽淮腰后,防止他被磕到。   “花猫还不愿意洗干净。”   季泽淮的脸早被他自己洗干净,说:“哪来的花猫?”   陆庭知恍然大悟般:“哦,没有花猫了。”   热意缠绵,熟悉的燥热感在胸膛乱撞,先是往上涌,冲得季泽淮大脑发晕,而后一路往下猛攻。   白裤最经不起沾水,陆庭知看得一清二楚。   “太医说这毒性热,必要时候可以……”他覆盖上去。   季泽淮颤动了下,手落下来砸起水花。   陆庭知凑上去和他唇舌交缠。   季泽淮舌尖发麻,尝到苦味,蹙眉推他。   陆庭知揽得更紧,禁锢住他的双臂,水声微弱。季泽淮眼皮泛红,面上水痕淋漓,不知是唾液还是泪水,被陆庭知逐一擦去。   他仰起头,手臂被陆庭知拉过,交叉搭在对方脖子上。   陆庭知捏住他的双腿:“自己的东西还嫌弃。”   “脏。”季泽淮挤出来个字,眼前的浓黑泛起斑斓,面颊绯红。   出浴池时,季泽淮精神恍惚,像是晕了一阵。   抱季泽淮回到床榻上,碍于他余毒未解,陆庭知自觉压根没有做什么,人就半晕了。他掖好被角,唤来太医诊脉。   季泽淮双腮红晕未消,头微侧着陷在软枕里,这番气色瞧着倒是健康些。   太医匆匆瞥到,连忙垂头,道:“王妃并无大碍,方才毒素短暂冲逆,消下去后身子虚弱便会这样,可用补药缓一缓。”   陆庭知摆手,道:“备一碗。”   太医行礼离开。他独自坐在榻边,手指寸寸描绘季泽淮的面庞,眉若春山,眸动流连。   看不够,摸不够,爱不释手不过如此。   想见他平安康乐,意气风发,永远是多长,就陪在他身边多久。   时光悠悠,陆庭知盯着他,像是陷在一隅宁安中,无法自抑地沉沦。   “王爷,药来了。”归鹊道。   陆庭知回过神,招手端过补药。才搅动一下勺子,季泽淮鼻尖一皱,立即睁开眼。   眼底水光波动,为眸子添了几分灵动,恍惚间陆庭知以为他恢复了。   季泽淮的眼睛却错开一点,思绪迟钝,问了句:“苦吗?”   喝了太多药,有时举手投足间都能闻到药味,回想起时口腔中津液会变苦。   陆庭知喝了一口,略带歉意:“让人备了蜜饯。”   季泽淮眼皮无力地垂着,头被陆庭知扶起来,喝了大半汤药,扭头抿唇。   陆庭知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挑了块大小合适的蜜饯喂给他。   季泽淮仓促嚼了咽下,缩回去闭上眼。   陆庭知此刻才忧心他的腿,眼睛本就没好,不能再窝在床上动不了。   小玉瓶里的药所剩无几,他小心动作,指腹打圈揉搓,把药匀在腿上。   季泽淮醒时,归鹊守在身侧,问了时间才惊觉一天已过去大半,他只在早晨短暂地醒了会。   于是开始犹豫要不要起。   他坐起身,腰肌软绵绵的,眼上纱布被一觉睡得发暖,药效大概所剩无几。   “归鹊,给我换个药吧。”   归鹊应声下去备药去了。   他缓慢挪到床边,归鹊回来解下纱布,努力眨了眨眼,还是看不见事物,遗憾闭上眼。   换上新药,眼周还是热,原来是眼睛本身发烫。他覆上右眼,问:“今日针灸了吗?”   归鹊道:“午时太医来瞧过,王爷帮您擦洗了一番。”   季泽淮又是惊讶,这么大动静自己居然没醒。   归鹊想起王爷离开前的吩咐,道:“王妃可是无聊了?奴婢识点字,能念些书册。”   季泽淮精力太低,靠不住了,重新躺回去:“嗯。”   他没说哪本,归鹊就随便拿了本念。   听了几句,季泽淮发觉这是他宿宁时捡起的杂记,和他颇有渊源。   这本他已看了好几遍,归鹊低声在耳边念着,他听得直发困,觉着身子不太对劲,又想都已经睡了大半天,不如就这样睡完吧,安心闭上眼。   陆庭知跪在祠堂,手中金红两线交叠,缠成一根绳子,穿上平安符后,又在左右各置了两颗圆润木珠。   先前放在临安寺开过光,又被他亲手刻了字。   整齐摆在盒中,他俯身叩首三下,嘴里默念经文,离开前去清轩殿。   小巧香炉烟雾缥缈,归鹊柔声念字,陆庭知眼前一花,仿佛来到佛堂,他是求缘的香客信徒。   归鹊见他来,停了诵读,行礼道:“王妃方才醒了。”   陆庭知幡然回神,木盒搁在桌上,掀起床前薄纱,铃铛作响。   归鹊自觉退下。   季泽淮躺在被褥中毫无动静,面色泛红。   陆庭知柔声唤他:“明松。”   季泽淮蹙眉动了下,扭身时,露出胸膛的整片淡粉,连锁骨处落下的阴影都透着颜色。   陆庭知心觉不妙,手背探上额头,高温惊人,立即唤来太医。   离开不过半时辰,季泽淮就起了高热。   他托起季泽淮的肩膀,手指捏在双颊晃动:“明松,醒一下。”   季泽淮睁开惺忪的眼,眼周滚烫酸涩,眼皮一动就滚下热泪。睡时就觉浑身燥热,有了意识更觉血液倒转逆冲。   他恹恹道:“醒了。”   陆庭知深吐一口气,摸着他的脸,说:“太医就来了。”   季泽淮烧得迷糊,说:“好黑。”   陆庭知拨开他的额发,晃着他:“只是没点灯,别怕。”   几句话的功夫,季泽淮胸口的火彻底烧起来,呼吸粗重,手捂住口鼻咳嗽。   喉咙里像是吞了热炭,口腔分泌大量唾液,咳嗽愈演愈烈,他吞咽不及,液体顺着嘴角留下来,连带鼻腔也湿润。   他模糊地喊:“手帕,手帕……”   陆庭知拿来手帕,去掰他的手。   季泽淮忽地找回点理智,为自己开脱:“生病都会流鼻涕。”   陆庭知一下居然没拽动,哄道:“不嫌弃,帮明松擦一擦。”   季泽淮吸了下,完全不起作用,只好放开手。   陆庭知看清楚后,周身骤然脱力,几乎要抱不住人,季泽淮鼻下和嘴角全是血,被抹得凌乱。   他才擦完,血又源源不断涌出来,眼中似乎失了分辨颜色的能力,只是大片的白和红,一次次麻木地擦去。   季泽淮喘不过气,嗓子里发出濒临崩溃的声音,血沫溅出来,陆庭知手背上几点温热,却不敢去看,把他扶坐起身。   时间怎么这么慢,还没有人来救他的明松。   他无力看着季泽淮的状况急转直下,每一次喘息都夹杂着极深的泣音,他紧紧抱住人,徒劳地哄。   手背手心都是血,被季泽淮汗湿的后背打凉,捂不热怀里的人。   季泽淮胸口剧疼,浑身发抖无力,连痛呼都做不到,他实在不想死,只能闭眼竭力呼吸。   体内像是有杯恒温的水,如今不断沸腾,到达某个临界点后他难以维持,水杯被打翻了,寒凉到极致。   季泽淮呼吸停了一瞬,呕出口鲜血,再也抓不住生气,鼻息微弱。   这时门被打开,太医急匆匆赶来。   陆庭知像是祈求,在耳边道:“明松,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季泽淮用劲力气喊他:“陆,庭,知。”   “明松!”   久违的机械音响起:“请宿主选择世界。”   耳边嘈杂逐渐退去,只能听到铃铛声。   季泽淮睁开眼,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上一盏印花吊灯,手机锲而不舍地震动响铃。   拿起手机关上闹铃,铃铛声仿佛还在耳边,他看了眼日期,起身洗漱。   站在镜子面前,总觉得脖子上空落落的,他怔愣地摸了下,好像忘记一个很重要的人。   窗外风铃清脆,季泽淮回过神,下楼买了两束白菊。正是早上,路上喧闹非常,自行车叮铃叮铃响,逼得他闪身让路。   熟门熟路地拐了几个弯,他站在两个墓碑前,弯腰放下花。   “我最近……”季泽淮想说一些日常,忽然顿住。   我有骑过马吗,什么时候这么富裕了?   他疑惑地蹲下来,手指逐一擦过黑白照片,一滴水忽然打在手背。   顺势低下头,视线却被朵小白花吸引,伸手触摸,那朵花就一抖,一抹红色从接触面向四周蔓延,染红了花,一路延伸到泥土表层,宛如有了生命般往远处生长。   季泽淮起身,鬼使神差地跟着线条走,眼前忽然白了,天地间雪花纷飞,落在身上却不觉寒冷。   脖间一沉,红线化在脖间,胸口发热。   是平安符。   季泽淮站在两地分界处,叮铃叮铃的声音又响了。   “请宿主选择世界。”   他回头看了眼,墓碑前两束花摇晃,像是在向他挥手。   “请宿主选择世界。”   “三。”   “二。”   季泽淮凝视半晌,完全跨入雪地中,天地轮转。   “一。”   系统倒数结束,道:“世界锁定——”   季泽淮睁开眼,视线漆黑,手被人握着。他轻抚胸口,攥住平安符,声音微弱:“陆庭知。”   是我心安处。   即是吾乡。 第52章 求佛   陆庭知睡得极浅,听到动静就醒了。季泽淮手指动弹,头扭过来。   陆庭知手覆上他的半边脸:“明松?”   季泽淮嗓音干哑:“嗯。”   “太好了。”陆庭知喃喃自语,不住地吻他的指尖,传唤太医。   太医守在殿外,闻声上前诊脉,道:“王妃体内余毒快散,是好征兆。”   季泽淮那日毒发仓促,急攻心脉,情势危急。太医有解药在手,自然能救回来,只是用尽办法人一直不醒,又诊不出毛病。   现在苏醒,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陆庭知失而复得,紧握季泽淮微凉的手。   季泽淮睁着眼,意识混乱,胡言乱语般:“你饿不饿?”   陆庭知回答不饿。   季泽淮眨不动眼了,问:“困吗?”   陆庭知屏退宫人,上榻搂着他,说:“睡吧。”   季泽淮缓慢闭上眼:“我还会醒。”   “嗯。”陆庭知目睹他逐渐睡着,不敢闭眼。   季泽淮睡了会,呼吸不畅,鼻尖热息断断续续。   陆庭知把他翻过来抱在胸口,季泽淮胸膛起伏的弧度压在身上。他把手掌放在季泽淮的后背,仔细感受怀里人的生机与重量。   窗外天光由橙转暗,季泽淮眼睛还没睁开,梦呓似的:“陆庭知。”   陆庭知一直没睡,环着他的腰背,问:“怎么了?”   季泽淮趴在结实温热的胸膛上,侧脸去蹭陆庭知的下巴,被刺得发麻。   他伸手摸了摸,青短胡茬扎手。   不等他说话,陆庭知拉住他的手,说:“嫌弃了?”   季泽淮摇头说:“不嫌弃。”   陆庭知便也主动扭头去蹭他,把季泽淮面颊磨红。   季泽淮困乏地笑了声,手按在他的下巴,又去摸自己的,说:“我怎么没有?”   陆庭知的手掌在后背上下摩挲,说:“嗯,多亏了谁。”   季泽淮呼吸轻浅:“你。”   陆庭知说:“喊名字。”   季泽淮没骨头似的陷在陆庭知怀里,乖巧柔声:“陆庭知。”   陆庭知胸口被平安符和两颗木珠硌痛,微不足道的痛感让他留恋回味,这恰好提醒他,现在的一切都不是梦境。   季泽淮缓慢坐起来,在他的腰腹处停了会,要挪开时,腰窝被陆庭知握住。陆庭知直起身子,让他滑到大腿上。   季泽淮发丝凌乱,几日不见太阳面色白到发青,双眼无神。   陆庭知盯着看了好一会,贴在季泽淮颈窝处嗅,叼住颈侧的软肉磨。   胡茬扎着下巴脖子,季泽淮没躲,坐在陆庭知腿上发抖。   才一会,雪白的皮肉都被磨红了,陆庭知不好再与他亲近,把人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说:“我去收拾一番。”   季泽淮躺下等了会,半坐起来问:“我睡了多久?”   陆庭知一直盯着床榻处的动静,将潮湿的手擦干净,说:“三日。”   三日?   梦里最多不过几小时,竟让陆庭知等了三日。   108也是够坑。   季泽淮抿唇,不知道往哪里看,就垂下头说:“让你等了许久,你一定很辛苦。”   陆庭知走过去抬他的下巴,拿了面巾给他擦脸,季泽淮被他搓得哼唧一声。   “那明松之后要好好陪我。”   季泽淮面颊湿漉漉的,心里也泛起涟漪,说:“好。”   陆庭知上床抱起他,岔开季泽淮的两只腿,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   烛火噼里啪啦跳动,季泽淮侧耳听着,他目不能视,好像经历大梦一场。   他下决心要剖开这片黑,说:“梦里我叫季泽淮,祖父母开药馆,要给我取字,唤我明松。我在那看过你的一生,心疼你,或许是上天指引让我来到你身边。”   “我一个人,我怕再也没人唤我明松。”   季泽淮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我睡得沉,感受到你给我戴上的平安符。”   陆庭知眼眶发热,二人胸膛腰腹都贴在一起,两颗心频率共振。   他不信佛,气象万千,总觉在佛前念心愿太阿谀功利,普天之下善男信女众多,佛祖或许不能一一拂照,求佛不如求己。   可季泽淮一次次在他眼前枯败,他无可奈何,走投无路,他也病入膏肓。青灯古卷,抄经诵佛,他太贪心,求缘不止于此,求心上人魂归他侧。   季泽淮一病不起,宫里宫外召来医师皆失了办法。寺中法师被请来做法,说人丢了魂,要以血召回。他便荒唐地扎破手指,在平安符上滴了血。   他想,是他频繁祈祷,那贪婪就算在陆庭知一人头上,季泽淮身上不要有一点负担。   守了三天三夜,心中千言万语,陆庭知说:“前尘旧梦皆归平,你愿与我相守,我心涕零。”   季泽淮闭眼贴上去,病气未褪,二人吻得缠绵悱恻。   难舍难分,他一边竭力承接亲吻一边被轻柔压在床上。陆庭知从床头拿出重新装满的小玉瓶。   脚上铃铛响彻,季泽淮耳边灌入潮水般朦胧,他攥着平安符,十分爱惜:“这个,没取下来。”   陆庭知抽出护符,递到他嘴边:“咬着。”   季泽淮舌尖伸出来勾住,无意舔湿陆庭知的手指,白齿轻咬红艳符布,腮若新荔,眉目缱绻。   陆庭知没有任何阻力地俯下身子,说:“明松好柔韧。”   季泽淮一抖,咬不住小巧护符,红绳斜落在颈侧,在深吻中晕头转向,绢布悄然缠上。   才半刻钟他就意识到:“松开。”   陆庭知把他翻过面,说:“忍一忍,对身子不好。”   季泽淮面色绯红,泪眼婆娑,海浪汹涌又温柔,拍打得他浑浑噩噩,被裹挟着昏睡。   陆庭知掐准时间松开他,季泽淮浑身汗湿,眼睛半睁着似乎醒了,下fu和大/腿一并抽搐。   陆庭知拨开他面上的发丝,餍足地喊:“明松。”   浪潮被迫延长,季泽淮意识凌乱,敏感到一碰就打颤。   天彻底暗下去,榻上被褥全换了,洗漱后,季泽淮躺在锦被上,体内余韵仍存,动作一摩擦就有酸意涌上来,抖着落泪。陆庭知紧紧把他镶在怀里。   二人算得上久别,心里都空了洞似的,急需对方抚慰填满。陆庭知第二日醒时才意识到这太超脱,季泽淮硬生生受他一次,不知算不算一种折磨。   季泽淮被雨水打了半宿,憔悴又透了股饱满熟意,沉沉昏睡。陆庭知捧着人的脸亲了一阵,唤太医进来诊脉。   笼罩在太医院的乌云昨日终得消散,众人保住了九族,保住了项上人头,更极限的是还保住了自己的官职,就连当值的太医都能喘过气了。   清轩殿内暖风和煦,床幔层层遮掩,露出的一截皓白手腕内侧红痕交错,太医全当没见着,说:“并无大碍,脉象有些虚浮……”   太医顿了顿,说:“近日恐怕要好好休息,不可再行事。”   陆庭知和颜悦色地挥退太医,命宫人炖碗参汤。他挂上床幔,瞧见季泽淮颈侧的斑驳,取来玉瓶,解了衣裳抹药。   指尖轻柔划过红痕,陆庭知抹到最后,药膏才沾上去,季泽淮身子猛地打颤,上衣还没穿戴整齐,肉眼可见地迅速泛红。   陆庭知愣了一瞬,没想到把他刺激成这样,极力避开所有敏感点抹完药。   参汤端来,陆庭知净了手喂季泽淮。季泽淮身子软绵,陆庭知抱着他,像是捏了块白面团,面颊软软侧在臂弯。   汤勺撬开唇关,季泽淮昏迷三天,不知喝了多少药,喉咙下意识吞咽,也像喝药时一样,立即蹙眉抿唇。   陆庭知颠了颠人,本意是哄,季泽淮却在这阵晃荡中苏醒。   “醒了?”陆庭知问。   季泽淮说:“嗯,我嘴里苦。”   陆庭知呼噜毛似的摸他的头顶:“在喝参汤。”   季泽淮厌倦地扭头,耍性子般:“不想喝了。”   陆庭知哄他:“再喝一口。”   人参药效极好,季泽淮舌尖的苦味久久不散,秉持不浪费的理念勉强又喝了两口。   躺下去时,腰不堪重负地传来酸痛感,季泽淮难受得快要奄奄一息:“腰酸。”   陆庭知的手拨开衣摆:“这?”   季泽淮腰杆酸得不知道具体哪更难受,说:“你睡过来,都给我揉一揉。”   陆庭知这几天公务照顾两手抓,难得心生松懈,侧躺着把人搂进怀里,手掌缓慢施力揉按。   季泽淮面朝他,贴得密切,腰侧酸痛感衰减,极快入睡了。   一觉天昏地暗,季泽淮中途起夜,陆庭知强硬地抱他过去。   季泽淮迷糊中发觉不对。   大悲,怆然控诉:“弄坏了。”   “不会的。”陆庭知低声道歉,抱着人又哄又揉。   这一遭极其羞耻,季泽淮正逢病中脆弱,被抱回去时掉了眼泪,抽噎道:“你不要告诉太医。”   陆庭知不敢笑出声,顿了会:“不说出去,明松没坏。”   二人相拥而眠,清晨时陆庭知起身,他停了七日早朝,折子都送到清轩殿批阅。   季泽淮独自睡了会,一番放肆纠缠,虽分辨不了时间,但也自觉睡了许久才醒过神。   一动胳膊,发现上身半光/裸,胳膊赤条条压在被褥下。   胸口布料凉滑轻柔,他摸了下,身前一块菱形方布,被两根细绳在腰后系紧。   季泽淮委实睡得久,脑子转得极其缓慢,恰好铃铛声逼近。   他问:“陆庭知,你给我穿的什么?” 第53章 葡萄   软绸水红,三角盖在季泽淮小腹,两侧镂空,周身斑驳点点,遭一汪粉色映盖,宛若枝头春桃,粉白芳菲。   陆庭知在他的腹部按了下,避而不答,说:“合身吗?”   季泽淮悟出些什么,表情空白一瞬:“你……”   他倏地转过身,整张后背露出,腋下布料光泽隐约,腰窝上方细线轻勒,修长的五指后绕到细线处。   动起来赏心悦目。   陆庭知抓住他的手,线已经被季泽淮解开,下摆松垮,他另一只手从边缘处隐没。   季泽淮弓起腰,手隔着布料按住他。   上方线还系着,原本正好,现下太紧。   陆庭知拽一下绳头就解开,季泽淮胸口骤然一轻,是如愿了,但另处失守。偏偏陆庭知也不取下松垮的肚兜,手在绸缎下盖着摸。   他像是公事公办地检查一番,说:“还没好。”   季泽淮急喘气:“那你还不拿走。”   陆庭知得了提醒才抽出手,拉过细线系上:“穿着,夜里不是喊痛?”   季泽淮半夜朦胧地喊胸口痛,嫌里衣磨得难受,陆庭知给他抹药效果微乎,拿了肚兜给季泽淮换上。   绣工精致,布料也是精挑细选,早有准备,怕是在宿宁那时就有打算。   季泽淮胸口被拨了两下,正难受着,忍不住陆庭知的厚颜无耻:“我玩不过你。”   陆庭知系好两处,把下摆抻平:“好看,别羞。”   季泽淮说:“好看还不是你看。”   陆庭知低笑:“算赏我了。要起吗?”   季泽淮闷头不搭话,半晌把自己劝服,撑起身子:“嗯。”   墨发披散,陆庭知视线坦然扫视一圈,才去拿来衣裳。   季泽淮穿戴整齐,不知胸口情况如何,总归动作间不痛了。   衣物逐渐被体温染热,像是见不得光的情趣。他摸到后颈,很在意地问:“能看见吗?”   金红交织的绳下隐约露出一点粉,陆庭知说:“看不见。”   他把季泽淮的头发半扎起来,遮住后颈。   毒素清得差不多,加之有系统缓解,下午摘眼纱时,季泽淮发觉眼睛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据他推断,有近视八百度往上的程度。   起初季泽淮懵了好一会,呆愣地坐在椅子上。   陆庭知背对他在拧帕子,一转头,笑道:“怎么傻傻的?”   季泽淮不说话,眼睛跟着他转。   陆庭知动作顿住,伸手在季泽淮眼前晃了下,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却没再动弹。   丢了魂似的,他忽地害怕起来,喊:“明松?”   季泽淮木愣愣地低语:“我……”   陆庭知俯身,把耳朵贴过去听。   季泽淮唇瓣摩擦着他的耳畔,轻声说:“陆庭知拿了张蓝色帕子。”   陆庭知手中蓝帕掉落,眼中惊愕又欣喜,他缓了几秒,额头抵着季泽淮的,说:“学坏了,故意吓人。”   季泽淮眉眼弯弯,狡黠地笑。   真是许久未见陆庭知的面庞,他和陆庭知抵着额头,鼻尖错开,直勾勾望进对方的眸子,说:“好想你。”   他边说边揽上陆庭知的脖子。   陆庭知顺势捞过季泽淮的双膝,抱在怀里颠了下,手托住他的屁股。季泽淮夹紧陆庭知的腰,直起身子,目光寸寸描绘陆庭知的面庞。   半晌,他亲了下陆庭知的鼻尖。   陆庭知说:“天亮了,明松不孤单了。”   “一直都不。”季泽淮垂头,靠在陆庭知颈脖处。   片刻后,太医提箱来诊断,季泽淮的眼睛尚且畏光,需缠纱布。   即将痊愈。   那是层稍微透光的纱布,和眼盲时厚重纱布不一样,但戴起来依旧让人觉得惶恐。   陆庭知带他在殿里走了两圈,季泽淮便让他去处理公务,自己在屋里摸索走路。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倒,季泽淮骤然一歪摔在地上,毛毯柔软,摔上去发出闷响,不是很痛。   陆庭知才整理好折子,一抬眼就看不见人了,起身寻找。   季泽淮扶着桌角缓慢起身,这才发现连桌角都被包上软布。   陆庭知找到人,心疼地拍他的衣摆,心想哪天要把季泽淮摔倒时一声不吭的毛病改了,问:“有没有摔到哪?”   季泽淮手指搭在软布上,说:“不疼。”   陆庭知总觉他面色过于苍白:“去外面坐会吧。”   季泽淮点了点头。   透过纱布,季泽淮看到院中绿树花草的模糊色块,脱离了漆黑,他呼吸轻松。   归鹊送来棋盘和几本书,陆庭知问他想要哪样。   季泽淮双手拖来棋盘,说:“这个。”   这样好说话,陆庭知摸上季泽淮的眼角,愧疚地说:“改天带明松去选一只马驹。”   季泽淮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欣然抬起头说:“你教我吗?”   陆庭知挑眉:“你还想让谁教你?”   脑回路怎么这样。   季泽淮:“……你好敏感。”   陆庭知手掌在他腰侧摸了下,季泽淮猛然一抖。   “比不上明松。”他贴在季泽淮耳侧说。   季泽淮耳尖泛红,握住陆庭知的半边手腕:“你别总往上面扯。”   归鹊默然垂着头,房顶上的借月翻了个面。   陆庭知亲了下他耳根的吻痕,季泽淮腰都软了,抿唇推他的胸口。   轻笑时的鼻息撒在耳畔,季泽淮不敢去摸耳后,那地方太恐怖,他要分散注意,指尖颤抖地去推小木牌。   逐渐入神时,他忽地闻道一阵果香,问:“什么?”   陆庭知吃了颗,说:“葡萄。”   “酸吗?”季泽淮两只手攀着棋盘,“我也想要。”   陆庭知面不改色,戳了一个喂给他。季泽淮不疑有他,张开嘴。   汁水爆开,季泽淮牙龈发酸,表情都快控制不住,囫囵咽下去,陆庭知倒了杯水给他。   口腔内不断分泌唾液,季泽淮捧着杯子,眉心微皱:“你好讨厌。”   陆庭知让归鹊把葡萄撤下去,调笑道:“明松又讨厌我了。”   季泽淮嘴里酸味弥留,说:“你有冤情?”   陆庭知揽住他的腰,拉近距离:“说不定我的更酸。”   季泽淮莫名侧头看他一眼,碰巧擦到陆庭知的嘴唇。   陆庭知朝房顶处打了个手势,借月飞快地翻身跑走了。   季泽淮察觉到立即要离开,陆庭知掐住他的脸蛋,说:“恳请季大人明辨。”   “什么?”季泽淮问。   陆庭知低下头,季泽淮死守齿关,腰上被人来回摩挲几下就不受控地启唇。   初夏日头正好,季泽淮被晒得浑身发软,面皮燥热,努力吞下所有暧昧的短音,却无法阻止水渍声蔓延。   陆庭知好像真是满腹冤屈,舌头蛮横霸道地搜刮,季泽淮仰头想要逃离,被他按住后脑勺。   空气不断被压榨,季泽淮眼前泛花,喘不上气。   陆庭知放开他,问:“尝出来了吗?”   季泽淮深喘一口气,说:“有人在,你真是混……”   陆庭知手掌覆上他的后颈,容他喘了口气,又吻下去。   季泽淮觉得他真的有瘾,要去治:“你该背清心咒,我忧心你夏天会燥死。”   陆庭知说:“明松肌肤凉又心肠好,一定不忍心。”   季泽淮羞恼捂住他的嘴:“你喝点药或许也能好。”   陆庭知挪开他的手掌,五指插入:“有药引吗?”   说什么都能被他掰歪,季泽淮不和他玩了,重新去推木牌。陆庭知低笑,捏着他的手翻书。   安静片刻,一声猫叫传来。   远处大片绿色中有处发毛的白团子,季泽淮认出来,激动地拍了下陆庭知说:“它又来找我了。”   猫在远处徘徊,似乎害怕曾经提过它后颈的人。   外面不比屋内,摔一跤怕是很痛,即使陆庭知端坐在侧,季泽淮还是担忧。   他拽陆庭知的袖子,说:“我要找猫。”   陆庭知把书反扣,瞧了眼远处的猫,前爪抬起来,要踏出第一步。   他轻声说:“你唤一唤它,或许就来了。”   季泽淮想了想,唤道:“咪咪。”   白毛团子受到鼓舞,小步挪来后一个转身,尾巴打在陆庭知衣摆,跳上季泽淮的膝盖。   毛发雪白,不染一点脏,颇为矜持地在季泽淮双膝上趴着舔爪子。   季泽淮想看清它,托着猫的前肢凑近了看,快要贴在一起,夸赞道:“好标准的猫。”   猫似乎也好奇人,伸出舌头,就要舔到季泽淮面颊的时候,被一只手挡住。   陆庭知轻推了下猫头,说:“别凑那么近,猫都没洗过。”   季泽淮举着猫,扭头问:“这是借月、留云二人的猫吗?”   猫也恰好扭头盯着陆庭知。   陆庭知恍惚了下,顶着季泽淮这样渴求的目光,想立即给出答案,但遗憾地未曾关注过。   他说:“留下猫,晚些时问一问。”   季泽淮此前问过陆庭知对猫的态度,疑心他不喜欢,经这样回答,欣喜地凑过去亲陆庭知的脸。   很响一口,把陆庭知脸侧沾湿。   还未继续动作,宫人来报,说是有几位大臣求见。   无非是劝他快登基,陆庭知垂首望向季泽淮雾霭的双眼,那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季泽淮碰了碰他的手背,说:“我回屋了,你去吧。”   陆庭知咽下推拒约见的话,轻叹一声,差点忘记身侧有人监督。他扶季泽淮到屋内,叮嘱几句离开。   彰华殿,几位大臣等待其中,见陆庭知来纷纷行礼。   陆庭知问:“诸位何事?”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道:“天位久虚,礼部已择吉时,仪制完备,还请王爷登位,以顺民心天意。”   后方几位立即号召:“还请王爷登位,以顺民心天意。”   陆庭知按了下额角,似在思索。   众臣耐心等了会,听他说:“本王欲与王妃共登宝殿。”   礼部尚书试图理解:“王爷的意思是,当日册封,同奉天礼,受百官朝拜?”   陆庭知指节在桌上轻叩:“不,我携他一起登基。”   前所未闻。   大殿针落可闻,死寂一片。   “这这这……不合礼法啊,王爷!”礼部尚书后退几步道。   天命怎能二人来承?简直荒谬,罔顾礼法!   陆庭知面容不清,沉默下来。   礼部尚书正松口气,以为他回心转意,陆庭知又开口:“礼部准备万全,想来能合本王心意,明日是个吉日。”   这是心意已决,就定在明日了!   礼部尚书两眼一黑,太常卿拽他袖子,低语道:“眼下朝堂有主才是紧急的,你管那么多作甚!”   礼部尚书咬牙道:“礼数怎可废?!”   太常卿说:“若他硬要如此,你磨破嘴皮子就有法子么?”   陆庭知撑头问:“商讨出来了吗?”   太常卿行礼道:“臣等无意见。”   礼部尚书也别无他法,只好深吸一口气,闭眼行礼。   陆庭知颔首:“无事便退。”   众臣告退,陆庭知也离开,回到清轩殿门口。   季泽淮才擦完手便找不到猫了,到处喊:“咪咪,咪咪。”   他走得小心,寻了好久,经过正殿桌旁时听到微弱猫叫,看见抹糊成一团的白。   恰时门被推开,他一下就听出是陆庭知的脚步声,蹲在桌旁,把猫往里面推了推。   玄色衣角消失在寝殿处,季泽淮低笑,只等陆庭知出来吓他一跳。   陆庭知的声音忽远忽近:“明松去哪了?”   季泽淮沉住气等,寂静半晌,他忍不住探头往外看,却找不到人。   忽地一道声音幽幽从身后传来:“明松躲在这干嘛呢?”   “啊!”季泽淮被吓一跳,弹起来,被陆庭知揽进怀里。   他惊魂未定地转过身子,和陆庭知面对面,后知后觉笑出声。   陆庭知忍俊不禁,抱起人转了半圈,季泽淮就撑着他的肩膀,笑声不断。   陆庭知举起他,仰头看季泽淮,眸中温柔:“明松,我想与你共千秋。” 第54章 此绳一系   阳光明媚,从半开的门缝中投射,框出个矩形光柱,二人站在这片狭小里,世间万物只剩唯一。   季泽淮笑容轻浅,被举得高俯视陆庭知,轻声又坚定:“好。”   无论身后人如何评价,歌颂陆庭知匡扶社稷,唾骂陆庭知狼子野心,名垂青史亦或是万人指摘,二人名字都会紧紧挨着。   他愿意和陆庭知绑在一起,就如现在他们相拥。   陆庭知说:“我不会辱你的名字。”   他以前忠诚,现在依旧一颗炽心,季泽淮不会怀疑,说:“我信你,但我也不在乎。”   若生业障,不能压在陆庭知一人身上。   陆庭知气息不稳,有勾子在勾他的心:“明松,你真是太……”   太合我心,太会让我心动。   他手掌用力,说:“太惹人疼。”   季泽淮腰侧发麻,垂眸试图看清他。   陆庭知单手托举他,另只手取下了他的眼纱。   浮光掠影,季泽淮的脸庞暖意融融,乌黑的睫毛像是被镀了金箔。   那日入清轩殿,薄烟氤氲,陆庭知恍惚的错觉似乎成真,季泽淮前来度化他的嗔怨。   冬日飓风凛冽,白玉刑台防备森严,季泽淮纤弱如飞蛾,却能扑灭围困陆庭知的火。   季泽淮说是命中指引,陆庭知又何尝不这样觉得。   睫毛缓慢眨动,眼前又清晰一些,季泽淮低头,半束的墨发垂落,陆庭知凝望他。   要吻上去时,忽地低下传来猫叫。   他扭头一看,白猫跃至桌面,乌黑的眼珠紧紧盯着二人。   季泽淮迟钝地和它对视,半晌整个人从颈脖红到面颊。   好奇怪!   陆庭知还在等着他亲,季泽淮心生羞涩,低声说:“放我下来吧。”   “它只是一只猫。”陆庭知看了眼桌面,提醒他。   方才说出口的话宛如告白,一叠加起来季泽淮燥得眼眶发红,说:“不要。”   陆庭知只好啄吻一下他的唇,把人放在椅上:“明日大典,明松与我一起。”   季泽淮才坐稳,惊讶一瞬:“这么快?”   陆庭知说:“礼制齐全,不仓促。”   吉日择定,陆庭知翻阅过无数遍,明日最近,他等不及了。   季泽淮忽然来了句:“可我未曾量体。”   陆庭知莫名看他一眼。   见季泽淮真是不知晓,眸中疑惑更甚,他手掌按在季泽淮腰后,拇指与四指分开丈量:“这样,贴着量更准。”   几次欢愉,记忆中的每次似乎都很昏暗,季泽淮浑浑噩噩,分不出心去看陆庭知的身子,陆庭知却把他里外都摸透了。   他似是不甘:“你每次都很凶,我看不清你。”   陆庭知手背蹭他的面颊:“哪里凶了?”   季泽淮睫毛颤了颤,偏过头:“都有。”   “哦。”陆庭知淡淡收回手,“我下次轻点。”   他看上去漫不经心,季泽淮难以相信,可总不能在这上面来个约法三章,太不成规矩。   正思虑着,借月慌张地进来:“不好了王爷!”   他急急刹住脚步,额上汗湿,喘着气说:“元将军,有人说元将军是女子,现在外面乱成一团了。”   陆庭知面色如常,说:“知晓了。”   见此,借月心里的急火也“噗”地一声被浇灭,边喘气边行礼离开。   季泽淮隐约瞧出端倪:“是你在帮她?”   元素月谨慎隐藏多日,不会在大典前被发现。   陆庭知垂眸和他对视,说:“她自己打下来的功绩,自然要理明白身份。明松不必出手了。”   季泽淮确实打算帮元素月恢复身份,奈何在山上中了毒,眼盲才好一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陆庭知拉起他的手腕:“一起去吗?”   季泽淮确认他已经退休,抽了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你去吧。”   陆庭知留恋地揉了几下他的脸,把那块皮肤搓热,说:“好。”   他才从彰华殿回来不久,这么忙,季泽淮也不舍,被陆庭知牵着手,在大门处止步。   陆庭知遥遥回望,季泽淮一身月白站在高耸朱墙下,宛如一株长在红泥里的白玉兰,又像是盏引路的月牙灯。   季泽淮眯着眼,瞧不见陆庭知的身影才缓步回去。   院中按他的喜好备了摇椅,走到半路让太阳晒的没精力,他拖着步子往椅边靠。   远处忽然奔来一只白团,而后一个大白球赫然出现,房顶上窜出来个人,在廊下稳住身形,大喊:“雪牙,你不要追它!”   与此同时殿门被推开,有位女子慌张追出来:“猫呢?”   殿里殿外都乱成一团。   季泽淮眼皮跳了跳,所有事情在他的视线中都非常模糊,大白球越冲越近,他意识到借月和归鹊正一前一后追着雪牙。   为什么还会牵扯到猫呢?   他正疑惑,小白团已经消失了,一声尖锐猫叫。   季泽淮骤然反应过来:“雪牙,不要吃!”   他焦灼小跑过去,中途被拌了下,好在没有摔倒,赶到雪牙身侧,蹲身掰开狼嘴。   雪牙乖巧昂头张嘴,季泽淮垂头仔细观察,又看不清楚,急得满头大汗。   “喵。”猫叫传来。   雪牙松开爪子,猫从下方钻出来,软软地蹭季泽淮的手心。   季泽淮松了口气,跳到嗓子眼的心脏落回去,他努力分清白与白的界限,举起猫检查。   雪牙趴下身子,伸出舌头把猫的整个肚子,连着季泽淮的手背都舔湿了。   季泽淮手背黏糊,嫌弃地反手蹭在雪牙身上,拍了拍它的头,说:“你把猫弄脏了,我要带它洗一洗,去玩吧。”   借月被吓得不轻,走过来行礼:“属下看管不利,请王妃责罚。”   季泽淮把猫交给归鹊,让他站起来,却不问罚先问:“这是你的猫吗?”   借月规矩地答:“留云所捡,属下与他时不时喂一些吃食。”   算不算所属呢?   季泽淮脑子转了下,点头说:“惩罚我想不到,要不问一问王爷吧。”   借月的表情瞬间枯萎,连忙双手合十摆他:“好王妃,别让王爷知道。”   季泽淮状似犹豫:“那猫……”   借月坚决道:“交给王妃总比露宿风餐好!”   季泽淮达到目的摆了摆手,借月也觉自己占了便宜,面上一喜,把雪牙拉走,归鹊抱着猫去洗。   待用了晚膳,天光渐暗,陆庭知还没回来。季泽淮抱着洗干净的猫,躺在摇椅上轻晃。   微风和熙,他盖着小毯,腹部被猫的体重压得严实。今日没有午休,困意逐渐涌上来,他不知睡了多久,落入个沉香味的怀抱。   季泽淮微睁开眼:“你回来了。”   陆庭知摸了摸他的头,把季泽淮放在床上:“嗯,下午做什么了?”   季泽淮没有脱外衣,撑起身子抗拒:“领养猫。”   陆庭知松开手,放他坐在床边。   季泽淮迷糊地给自己脱衣服,只剩里衣时发觉还有一层。太困了,他以为没脱完,把衣襟扯开,露出里面的水红。   陆庭知胸口被燥热的血液撞得发麻,这才开始帮他,把半挂着的里衣彻底拽下来。   季泽淮胳膊背后发凉,清醒一瞬,慌然侧身拽过被子,声音发闷:“把床幔放下,我要换了。”   陆庭知盯着他露出来的后颈,大概过了十几秒,把床幔放下来。   季泽淮摸索着换下,在昏暗中匆忙看了眼颜色,几乎要拿不住,反手扔了出去。   床幔掀开条缝又合上,陆庭知接过那一团温热软布,喉结滚动,低头闻了下。   季泽淮穿好衣服,低声说:“好了。”   陆庭知声音朦胧:“明松先睡,我去沐浴。”   过了好一会,季泽淮昏昏欲睡,身后贴上沾染水汽的胸膛,他翻过身说:“你好慢。”   陆庭知抱着他:“睡吧,明日要早起。”   季泽淮调整睡姿,重新闭上眼。   卯时末,季泽淮被陆庭知拉起来,听到他说:“明松该起了。”   季泽淮觉得自己才刚睡着,混沌地睁开眼,重复一句:“该起了。”   陆庭知把他抱到椅子上,要给他洗漱时,季泽淮握住他的手腕,困乏地说:“醒了。”   天色熹微,光和殿檐角高啄,白玉台阶高长,重重旌幡飘扬,百官按阶位排列,寂静垂首,季泽淮与陆庭知身着玄色衮龙袍,执手共登台阶。   远处日出红光照射,十二旒冕冠熠熠生辉,被妥当置在托盘,陆庭知却先伸手拿过,道:“明松低头。”   季泽淮茫然睁着眼,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出任何岔子,只好缓慢垂头。   陆庭知亲手为他戴上,旒珠轻晃,衬得季泽淮眉目鎏金。   转身共对天地时,季泽淮莫名紧张,手心出汗,被陆庭知握在交叠处发热。   盘龙玉玺威严,呈上来时一道薄光映射,玉色凝白。陆庭知牵起季泽淮的手,二人掌心朝上,共同承接,坐于高台龙椅。   鞭声破空乍响,礼乐声起,百官朝拜声直冲云霄,在这片响彻中,季泽淮扭头,与陆庭知对视。   冥冥之中,天意注定。   结局终是被改写——明治元年,双帝登基,同心之人共治天下。   挨到结束,季泽淮又饿又困又累,要被一身繁重礼服压垮,快迈不动步子。   在偏殿换完衣裳,陆庭知与他并行回清轩殿。走到后半程,季泽淮简直在磨步子,陆庭知等了几次,一把将他抱起来。   季泽淮没挣扎,问:“今日为何给我带冕冠?”   陆庭知理由简单,说:“该给明松带。”   季泽淮笑了声:“我不处理公务。”   陆庭知轻声问他:“明松最想做皇后?”   季泽淮埋在他颈窝处:“最想和你在一起。”   陆庭知颠了下他搂紧,运转气力在步子上,走得飞快:“那就永远在一起。”   还差最后一步。   季泽淮途中闭眼假寐,被放下来时眼前闪了下,看清殿内布置后,震惊到说不出话。   喜字整齐,红绸遍布,整个清轩殿都成了婚房。   陆庭知及清轩殿宫人居然丝毫没有透露,季泽淮眼中的惊喜压不住,扭头问:“你何时准备的?”   陆庭知离季泽淮有段距离,他眉目温柔:“之前婚事仓促,聘礼不全,如今天下作证,你我大婚结为夫妻。”   红绸讲姻缘,那日婚房一根红线掉落,仿佛穿越时空,蜿蜒落在二人手上。   此绳一系,终不可绾。   季泽淮眸底闪过泪光,两步奔过去,撞进陆庭知怀里,陆庭知的脚步没有被撼动分毫,稳稳接住他。   他语气哽咽:“陆庭知,你这样对我,我再也离不开你。”   窗户敞开,浅淡夜色中炸开朵绚丽烟花,把窗边梨木染上彩光。   季泽淮被赋予太多底牌,陆庭知也得到他最渴望的——   “因为明松爱我。”   爱字笔画不多,写在心口简单,想要说出口却难。   可漫长岁月,拳头大的心口总有一天会被写满,爱就会溢出来,变成不得不说出口,变成想要说出口。   季泽淮抱紧他,踮起脚和他平视,说:“是,我爱你。”   陆庭知托住他的腰:“永远。”   这一份爱要说永远,他担得起。   二人抵着鼻尖相望,时光慢慢,共赴下一段悠长。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