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 作者:只想吃芝士 简介:   恨与爱同样绵绵。   ⌚️发表于5年前 修改于3年前   相遇和爱情,都是处心积虑的伪命题。   亲吻,拥抱;鲜血,獠牙。   天与地,欺骗和真实;爱与恨,疼痛和伤疤。   在一切尽头,绵绵没有绝期。   ⬇️说人话版本⬇️   不做人的攻把受虐死虐活最后be的故事   无和解 只虐受不虐攻   攻是畜生 我先骂 第1章 | 楔子   【前因】   作者有话说:   ----------------   凌晨时分的胡同空无一人,于万籁俱寂中,一道压抑的低泣格外明显。   妇人破旧的棉袄上缀着大大小小的补丁,臂弯里却是一个半新的小被子——那是个严实的襁褓。她一手护着襁褓,一手死死扯着面前一个年轻男人的衣袖,嗫嚅地乞求道:   “他爹......要不...要不咱......”   “咱什么?咱家要是留着他,干脆都别过日子了,一块儿进城要饭!赶紧趁着天不亮把孩子放这儿,我打听过了,这片儿有钱人多,铁定有人捡回去,快点儿!”   “......”   妇人轻咬下唇,摇了摇头,托住襁褓向怀里紧了紧,眼泪顺着她清丽的面庞滑落,在小被子上拍出“噗噗”的闷响。   那男人面露纠结,僵立了半晌,无奈地伸出粗糙皲裂的手擦去妇人脸上的泪,语气放缓了些:“快别哭了,这大冷的天,再哭出个好歹来,家里那五个还管不管了……”   妇人感觉到了丈夫的犹豫,连忙抬头,克制住抽噎轻轻发问:“那、那咱回去吧?”   “不行!”   男人早有所料,干脆地打破了她的希望:“桂芬,你别怪我心狠,实在是咱家养不起他,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二椅子!”   “可大夫说了——”   “是,大夫是说了,可他得去大医院!得做手术!   “咱家上哪儿弄那个钱给他做手术啊……   “他现在还小,乍一看就是个小子,等天一亮,准保有人捡回去,你快给我吧,啊。”   年轻的妇人再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悲切的呜咽。   她是个母亲,她不舍怀里刚刚满月的幼子,即便这孩子先天畸形,可那也是怀胎十月从她身体里出来的、活生生的血肉!   但他们没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钱。   而家里,还有五张嗷嗷待哺的嘴。   她凝视着怀里酣睡的婴儿,孩子太小,白嫩的小脸尚不能看出与谁更肖似。   他被裹在被子里,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家里缺粮,她总是下不来奶,也不知这孩子跟着自己,吃过几顿饱饭。   说不定……会有好人家把他带回去,给他喂奶,把他当亲生孩子养活……   她艰难地闭上眼,将怀中的襁褓微微向前送了送。   男人深深叹气,伸手托住了襁褓,正要开口安慰几句,忽听襁褓中响起一道细弱的哭声——   原来,二人的动作惊醒了睡梦中的孩子。   孩子被裹得严实,长期的营养不良使他的哭声如同低微的猫叫,弱小而可怜。   男人有些慌了——眼看天光微明,孩子却在这时哭起来,要是再不离开,待会儿遇到早起的住户,可就走不成了!   他压下心中的不忍与纠结,一咬牙,从妇人手中一把抱过孩子,转身欲走。   “......等等!”妇人发出了一声低呼。   男人身形一顿,无奈地转回去:“桂芬!”   妇人瘦小的身子因为过度悲伤而剧烈的颤抖着,她张了张嘴,艰涩地开口:“...让我......”   声音太过凄厉,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吞了口唾沫,继续道:“让我.....再、再看看他...”   说罢,她不等男人反应,猛地上前一步,双手却轻柔地环住那只小小的襁褓,粗糙的侧脸轻轻贴了上去。   片刻之后,她站直了身体,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襁褓,细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她忙抬手紧紧捂住嘴,目送着男人和她的孩子一同消失在胡同深处。   天际,第一缕微薄冰冷的阳光正穿透云层,投射在地面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 一   【师父】   作者有话说:   ----------------   天色暗着,从窗棂看出去,好似一片青色的蛋壳儿,炕不烧了,被窝给余温烤得暖烘烘,庆云翻了个身,在睡意昏沉中眯缝着眼看人。   他师父从炕前站起来,给他掖好被角,身上单衣单裤的,就要出门去了。   庆云含含糊糊地念叨:“师父……”   他师父脸上没甚笑意,扶着床头轻声应,“天还没亮,睡吧。”   又说:“给你烤了土豆,记着吃。”   缺吃少穿的日子,也不知他师父上哪弄的土豆。   庆云知道,这是他师父要开会去了。   见天儿开会,他心里老大不乐意,不是烦开会,是开会衣裳总脏,脏了就得洗,可他师父里外里没两身衣服,这身刚晾上,那身又得换,哪儿够穿呢。   但又不能不去,有一回他师父实在是难受,路都走不成,硬叫人给架走了,第二天一身伤被抬回来,有出气儿没进气儿,他吓得够呛,半夜去求隔壁留过洋的大夫,俩人做贼似的忙了大半宿才把人救回来。   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过多久。   庆云坐在门槛上吃土豆,突然想上常去喊嗓的河边看看,天这么冷,水该结冰了吧。师父已经很久没让他喊嗓了,上一次检查他的基本功,也是十几天前了。   他又剥了一颗土豆,预备吃完就回屋压腿去。   还没吃进嘴里,一颗石子儿猝不及防飞了过来,不知是没扔准还是故意的,擦着他额角落在了地上。   “噢——!”   庆云猛地抬起头,果然看见那帮穿绿衣服的小孩,帽子戴得歪七扭八,围在院外起哄。   “牛鬼蛇神的徒弟也是牛鬼蛇神!”   “打倒走资派!”   “打倒牛鬼蛇神!”   庆云气得吃不下,土豆放进碗里给好好地端回去。几个小孩以为他被吓跑了,口号喊得愈发猖狂,院外噼里啪啦的不断,石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庆云却突然打开门来,将手里一块砖狠狠抛了出去,正砸着领头那男孩的脚。   “哎呦!”   男孩一声痛叫,紧跟着眼前一花,是庆云炮弹似的冲了过去。   小走资派打人了,几个孩子懵过一阵就反应过来,赶紧扑上去拉偏架,庆云身板儿小,也就开头两下捞着了便宜,后面再就动不了了,叫几双手摁在地上,扭着脸躲拳头。   男孩骑在他腰上打,嘴里还要骂,逼着他开口:“说!说何落棠是牛鬼蛇神!说你是走资派!说呀!你说不说!”   庆云嘴角被打破了,挂着一丝血,咬紧牙关不开口。   “占前进,你别问啦,他和牛鬼蛇神是一派的!我妈说了,他是……那个!”   有人问:“哪个呀?”   这小孩神神秘秘地笑了笑,把他妈的神态学了个十成十:   “二椅子啊!”   不过一句话,场面便炸开锅了,在场的孩子显然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看着庆云的眼神立刻变得异样。   “二椅子有那个吗?”   “不知道啊,他是二椅子,那何落棠是不是二椅子?”   “真是牛鬼蛇神,大二椅子生小二椅子,哈哈哈哈哈!”   “原来是个二椅子。”那个叫占前进的男孩不打庆云了,一手掐着他的脸,一手往下摸。庆云吓坏了,绷紧了身子躲他的手,躲不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让我摸摸有没有……”   “嘿!干什么呢!”   平地一声惊雷,男孩被吓了一跳,又是做亏心事,对上大人就打怵,此时悄悄收回了手。   路同眠拿着擀面杖走过来,眼镜还没摘,之前被踩断了镜腿,拿胶布粘着很有些滑稽。   “说你们呢,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赶紧起来!”   占前进起来了,却抓起一块石头扔过去,嘴里大喊:   “打你个资产阶级走狗!”   几个孩子也跟着要闹,路同眠一挥擀面杖就把人吓跑了,只剩庆云狼狈地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路同眠把他扶到门槛上坐着,自己挡住可能存在的目光,从内袋摸出一个小包来,飞快地给他消毒上药。那药水红得瘆人,涂完拿白布一裹,就跟血一个样。   “这样就看不出来了。”路同眠小声说了一句,拍拍他头顶,“快回去把脸洗一洗,嘴角一定注意别感染了。”   庆云知道自己得赶紧回去,要是让人看见他和路大夫在一块儿,对谁都不好。可路大夫蹲在他面前,大手还搁在他发顶,温暖的热度就这么传过来,他也不知怎么,鼻子蓦地一酸,泪珠便扑簌簌滚到了地上。   “路大夫。”   他说话随了何落棠,细声细气的:   “我、我师父……”   哭得一抽一抽的,说话也费劲,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我师父……不、不是,牛鬼蛇神……”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轻得仿佛幻觉,路同眠抬起手,似乎想抱抱他,可最终只是落在他小小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知道,快回去吧,啊。”   晚上何落棠回来的时候,不但衣服脏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被人拿剪子胡乱剪了两道,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头皮。   庆云被吓着了,可更令他担心的是何落棠的脸色,惨白,眼里也没神,直直地看着地上。   他把兑好的温水端过来,毛巾搭在一边,小声说:“师父,洗洗手吧。”   何落棠一抹魂似的走到桌边,也不坐,抬头看了眼房梁。   第二天早上,没动静,也没人叫庆云。   庆云在被窝里睡了个饱,日上三竿才醒,一睁眼,就见师父坐在床边,顶着勉强梳理好的乱发,正低头瞧他。   他的瞌睡立马就跑了,一骨碌爬起来,惊慌地说:“师父,我、我睡过了,没练功……”   师父把他塞回被窝,说:“是我没叫你,咱们不练功了。”   庆云一愣,师父素来严厉,一直和他说戏大过天,怎么今天却让他不练了?   他师父把饭端上桌,冒着热气的玉米粥和馒头,旁边还有一小碗辣椒炒肉,喷香。   庆云眼睛亮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师父不用开会,家里还能吃上白面馒头,还能开荤?!   那馒头胀鼓鼓白生生,一个顶他俩拳头,他赶紧去洗脸刷牙,生怕晚上一会儿桌,馒头就凉了。   何落棠坐在对面,自己不动筷,单看他吃,不时给他搛一筷子肉,看他辣得呼哧呼哧吸气,极淡地笑了一笑,问:“辣不辣?”   “不辣,好吃。”庆云鼻头冒汗,抬头冲师父笑,“师父也吃。”   何落棠说:“你吃吧,我不饿。”   庆云从来身子弱,吃不多,今天却把两只馒头、一碗炒肉、一大碗粥,都吃了个精光,吃到最后何落棠都担心,叫他吃不下就放着,下顿再吃。可他不想浪费,硬给都吃完了。   放下筷子,何落棠收拾碗筷洗好,给整齐摆回去了,才把他叫到面前来。   “庆云。”他师父还是温声软语的,“今天过节,你拿着票去买布吧,买好了直接找张姨,叫她给你做件棉衣。”   庆云拿着钱和布票,想不到是什么节,皱眉问:“师父不要吗?师父的棉衣都破了。”   “是啊,所以师父在家补衣服,”何落棠的指尖按在他眉上,一点点把褶皱抚平了。   “师父手笨,打出来补丁不好看,庆云在旁边看着,师父会不好意思。”   庆云不信,他师父是无所不能的,打个补丁才难不倒师父。但他一直是个乖孩子,不会逮着事情问到底,师父让他去买布,即便害怕,他也还是一个人出了门。   才出门,就被堵在了胡同口。   堵他的还是昨天那伙人,手里拿着尿泥捏的弹丸,铺天盖地砸过去。   庆云抱着头往回跑,手里还紧攥着票和钱,最后绊了一跤,摔在离家门几步远的墙根底下。   占前进立刻压住他,两手在他身上胡乱地摸:   “你跑什么跑!二椅子。”   想到师父在家,庆云就平白生出几分底气,小声回道:“……我不是二椅子!”   “你就是!”占前进不让他躲,在他脸上狠狠打了一下,“二椅子,牛鬼蛇神!”   其他小孩立刻喊:“打倒二椅子!打倒牛鬼蛇神!”   “打倒牛鬼蛇神!”   一帮小孩魔怔了似的,喊来喊去就这几句,可庆云也是孩子,不觉得荒谬或是害怕,只觉得生气,气着气着就忍不住,使劲踹了男孩一脚,憋着一股劲喊:   “我师父不是牛鬼蛇神!”   “你还敢踹我!”   占前进火了,叫上一帮小跟班一拥而上,拳头雨点般落下来,有人掰他的手,庆云越发用力地握着,指甲都掐进肉里,护住头脸忍着痛大声叫:“师父不是牛鬼蛇神!师父不是牛鬼蛇神!”   “他是牛鬼蛇神,你是小牛鬼蛇神!都该被打倒!”   “他不是!不许你们说我师父!”   “走资派还敢顶嘴!”   一脚狠狠踹到肚子上,庆云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痛叫全被堵在嗓子眼,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没声,只有锋利的尖啸忽近忽远。   然后他的身子一轻,被一双手抱了起来,有谁在头顶说话,他渐渐听清了,是他师父,威胁人的语气很凶,和以往批评他的时候完全不同。   “……再有下回,我让你们爸妈来抬你们回去!”   师父的声音很稳,可庆云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被气得发颤,心跳声砰砰的,又快又响。   庆云抬起头,看见师父的下颔尖瘦苍白,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师父早上不吃早饭,只盯着他看的样子。   师父把他抱了回去,房门大开着,正中摆着一只板凳,风一吹,有什么东西荡了一荡。   尽管被师父挡着,他还是看清了,那是根绳子。   他被放在床上,师父蹲在他面前,摸摸他脸,又揉揉他肚子,急得眼睛都红了,轻声问他:“怎么不哭,疼不疼啊,庆云?”   庆云摇摇头,越过他看那根悬挂在房梁上的绳子,又看绳子底下的板凳。   庆云满七岁了,或许是福至心灵,庆云突然懂了。   背后一凉,全身的血液都冷下去,庆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浑身发颤,只觉得后怕,有一瞬甚至想感谢逼他往回跑的那帮人。   师父还着急地问,一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突然却被庆云的小手环住后颈,温热的小身体贴上来,滚烫的液体顺着衣服流进去,要把他的皮肤灼伤了。   “师父…师父……”   庆云浑身都疼,却不敢松手,拼着命抱紧了师父,死死贴上去。   “师父,别走,别留下我。   “庆云会乖的,庆云听话,师父,别走……   “求您了……”   绳子还在房梁上系着,穿堂风一吹,就在空中悠悠荡荡。   寒风呼啸,何落棠托着庆云的小身子,突然心中大怮。   他张张嘴,想说“好”,却竟没发出声,喉咙嘶痛,满是血腥味。   真难啊,怎么这么难。   可这么难,还是要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 二   【除夕】   作者有话说:   ----------------   “小何回来啦。”   年味儿浓了,大道上、胡同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不知道谁家炝了辣椒,香味隔着一条胡同传出来,勾着馋虫直往外冒。   何卿云把着龙头,好悬没撞着乱跑的小孩,刚松了口气,又被张姨一伸手拦了下来。   “哎,张姨。”   “小何,来来来。”   他张姨把瓜子壳收了,转进屋里提了一兜子东西,就往他怀里塞。   “拿着,你二哥厂里发的,他不爱吃。拿回去给你师父,啊。”   那里边满满当当,橘子、罐头、大白兔,什么都有,何卿云赶紧推回去,摆着手说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   张姨握紧他的手,拍了拍,“你师父这么些年不容易,现在都过去了,好好过年,以后都是好日子,知道吗?”   老太太眼窝浅,才说两句就哽咽了,何卿云知道,她说的是今年秋天那事。   打从三年前起,当年蒙冤受难的人就陆陆续续得到了平反,他听到消息,心里总盼着,就连挂鞭都买好了,预备到时候院门口放一挂,胡同口放一挂,给他师父好好去去晦气。   文件下来那天,他从学校一气跑回家里,假都忘了请。晚上家里特别热闹,大家都在笑,可眼里都有泪,后来,张阿姨哭了,路大夫哭了,他也哭了,只有他师父没哭。   没哭,也没笑,也没等他翻出挂鞭,光喝了一小碗汤,早早地就回房睡去了。   挂鞭摆出来,在屋里放了三年,早潮乎了,引线也叫耗子啃没了。张姨说放她家的,被路大夫拦着,没让。   后来路大夫跟他说,太晚了。   什么太晚了?   路大夫摇头,说他师父的泪,早几年就流干了。   何卿云把自行车搬进院里,忙着跟人打招呼。   这间四合院,原来是他师爷留下的,后来改成了几户人合住。今天是年三十,人家都忙里忙外张罗着过年,只有他家门前静悄悄的,没声儿。   他拎着两兜年货——一兜是张姨给的,一兜他自己买的——用肩膀顶开门。   “我回来啦。”   屋里热烘烘的,常年一股药味儿。他师父没在外头,只有路同眠拿着毛笔,正对着红纸比划。   “带这么多东西啊。”   他把兜子放好了,冲路同眠笑:“还有张姨给的,您别跟我师父说。”   路同眠指指里屋,悄声说:“睡着哪。”   话音刚落,布帘就被掀开了,何落棠披着外套站在门边,问:   “说什么呢?”   “师父!”   何卿云把大白兔翻出来,剥了一颗给他送到嘴边,“您尝尝,红豆味儿的。”   他师父把糖吃了,揉揉他的头,还跟哄小孩似的:   “玩去吧。”   “还得包饺子呢。”   何卿云把面粉搬出来,兑好了水和面,路同眠找来果盒,把吃食装好摆上桌,橘子奶糖干果的,盛在大红的格子里,屋里一下就多了丝喜气。   何卿云心里轻快不少,看着他师父慢悠悠地挪到桌边坐下,问:“师父,您要是没事儿,要不写副春联吧?”   何落棠低头剥橘子,眼皮都不抬,说:“长大了,都会使唤师父了。”   何卿云才不怕呢,他知道师父是和他开玩笑,也愿意跟师父撒娇:   “一年就等这一回。您字这么好看,就该让大家都看看呀。”   何落棠把橘子剥好了,连皮分开两半,给他俩一人一半摆在面前。   何卿云忙着揉面,腾不出手拿橘子,倒能腾出嘴说话,不依不饶地要他师父写字。   其实每年对联都是他师父写,完全用不着这么磨,但他每年都得来这么一回,到了师父面前,他就跟长不大似的。   何落棠看他那张脸,巴掌点大,十六七的人了,两颊还肉鼓鼓的,老人都说这是福相,可他跟着自己这些年,福没享多少,苦却吃了太多了。   有时候想想,是不是那年冬天就不该把他捡回去?指不定跟个有钱人家,还能过父母双全的好日子。   “庆云,喜欢唱戏吗?”   何卿云被冷不丁一问,抬头,果然他师父脸色又不对了。   他赶紧说:“喜欢啊。”   面揉好了,他把师父剥的橘子吃了,拍拍手托起面团揪剂子,揪下来顺手一压,正好被路同眠接去擀饺子皮。   “今年文艺汇演老师还让我出节目呢,您忘啦。他们都说我厉害,那是他们不知道我师父,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何落棠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路同眠擀好了饺子皮,往上面撒一道面粉,就要包饺子。端馅儿的时候看见笔还架在桌上,屋里热,墨都快烤干了,他唤了一声:   “落棠,我想了两幅字,写那纸上了,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何落棠眨眨眼,茫然地去找那张写着字的纸,找着了,就捏在手里看起来,眼神飘着,落不到字上。   路同眠一直看着,这时候轻声问:“怎么样,写得还行吗?”   他盯着那两行字,又过了半天,才慢慢点了点头:   “嗯……可以。”   “那你挑一副写,行不行?”路同眠摊手给他看,手上全是面粉,一碰红纸准得沾上去:   “我刚才写废好几张,写不好,还得你来。”   何卿云也凑过去看,指着上边那行说:“师父,我觉得这副更好。”   何落棠的神儿回来了,照着字小声读了一遍,一点头,“那就写这个。”   两人赶紧给他倒墨拿笔,弄好了送到手边。   外边有人开始放炮了,听着真热闹,何卿云心里高兴,手上还揪着剂子呢,眼神就落在他师父身上,看他师父铺纸、挥毫,笑得露出虎牙来,露出腮边小小的酒窝来。   路同眠包着饺子,喊他:“庆云,想喝面片儿汤啊?”   何卿云低头一看,剂子越揪越小,可不就跟面片儿似的,嘴里“哎呀”一声,红着脸把“面片儿”擀到一处去。   何落棠也被逗笑了,摇摇头说:“傻小子。”   外边放上烟花的时候,饺子出锅了,路同眠拿篦子捞,一人一大碗,冒着热气端上桌,何落棠把酒开了,一人一小杯,到何卿云时,光给他倒个底儿:   “小孩子少喝点儿。”   何卿云噘着嘴,说:“也就师父觉着我小,我过完年可就十七啦。”   “十七还不小啊?”路同眠调好饺子汁儿,最后一个上桌,把酒给端起来了。   三百多个日夜悄然远去,一载春秋在悲欢笑泪中走到了尽头。这种辞旧迎新的时候,照理长辈都该说几句,总结过去、展望未来,但何落棠不爱说话,路同眠嘴笨,也说不出漂亮话来,端着酒杯想了半天,最后说:   “这一年马上就过完了,好事咱记着,不好的就都忘了,明年不求别的,庆云跟落棠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何卿云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路叔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何落棠没说话,三人碰杯,都把酒干了,他拿着酒瓶,立刻又给路同眠和自己满上。   何卿云叫那一口酒呛得脸通红,捧着碗灌饺子汤,路同眠就笑,递纸巾让他擦泪:“是不是喝不惯?”   他说:“有点儿辣。”   “辣就吃饺子。”路同眠说:“包硬币不卫生,我包了花生米,看你们谁能吃出来。”   何落棠问:“包了几个?”   “就仨。”   话音刚落,何卿云嘴里嘎嘣一声,咬着了。   路同眠乐了,“庆云明年要有福了。”   何卿云有点不好意思——那饺子是他师父给搛的,照说这福气本该是他师父的。   于是他也想搛一个有花生的饺子,给他师父也来一份福气。   可路同眠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个个鼓鼓囊囊,他搛了好几回也没挑着,倒把他师父给喂饱了,放下筷子说:   “你别给我搛了,自己吃。”   最后,那三粒花生经他师父的手,都进了他的肚子。   何卿云就想,还是师父厉害,他师父永远无所不能,什么都会。   这顿年夜饭吃得晚,但架不住吃得快,桌上没谁说话,家里也没个节目,十一点没到就吃完了。何卿云把碗碟洗了,桌子抹了,全拾掇好了进屋,一看钟表,也才十一点刚过。他师父和路同眠一左一右坐在八仙桌两边,中间摆着果盘,正不知道说什么呢。   瞧见他进来,路同眠先招招手,变戏法儿似的摸出一个红包来。   何卿云不往跟前去了,隔了两步远,说:“不行不行,路叔,我都多大了。”   “你才多大啊。”路同眠直接把人拉过来,红包往他手心一塞,“拿着。也没多少钱,你买身衣裳。”   何落棠当年被打断了腿,走路都困难,更别说工作了,而他自己还是个没收入的学生,家里单靠补贴过得紧紧巴巴。路同眠去年被大学聘走当了教授,每个月薪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自己吃饱还能有点富余,平时便没少接济他们。   也正因如此,这个红包他才说什么都不能拿,实在是欠了太多,更何况他眼看就是大人了,哪还好意思呢。   可路同眠也很坚决,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往他兜里放,嘴里说“拿着拿着”,非让他收下不可。   何卿云说:“真不行,路叔,这……”   “庆云,你听我说。”路同眠道:“叔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拿,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这么些年,早把你当自家孩子了,我给自己孩子发红包,这不是天经地义吗?你要是还叫我一声叔,红包你就收好,叔知道你是乖孩子,不会乱花,这就行了。再者说,你成天说自己长大了,其实在我和落棠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知道吗,庆云?”   何卿云听到最后一句,眼眶发热,差点儿没忍住泪。他明白路同眠什么意思,不单是把他当自己孩子,更是把他师父也当成自家人了,他们以为他不懂,但这么多年了,街坊也不是没介绍过对象,路同眠都给找借口推了,就一直打光棍儿,年节也都跟他们一块儿过。   有时候对着路同眠看他师父的眼神,他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他师父没教过他这些,他也不觉得两个男人搭伙过日子有什么不对,能有个体己人就不容易了,又何必在乎性别。   晚上路同眠回去后,他抱着枕头,和他师父躺在一张床上、一个被窝里,就跟小时候一样。   他师父身上还是那股味道,幽冷的,伴着洗衣粉的清香。他挤进师父怀里,听着师父的心跳,慢悠悠的,很轻。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哭。   他师父或许感觉到了,手搭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   他瓮声瓮气地,说:“师父,我帮您暖脚吧。”   他师父说:“睡吧,再冰着你。”   “不会冰着我的。”   他伸腿去够,贴上去的时候,尽管做好了准备,还是被冰得打了个寒噤。   ——他师父的腿,当年就没能好好治,后来再要治,已经来不及了,这些年每况愈下,血液不流通,一年四季都是冰凉。   也是这时候,何卿云才发现他已经比师父高了。往后再想要缩进师父怀里,恐怕都没可能了。   他吸了吸鼻子,蹭着师父胸口,抬手把他师父抱紧了。   “师父。”   “嗯?”   “……您能不走吗?”他说:“我想和您永远在一起。”   何落棠笑了,声音透过胸口的震动传出来,低低的,像被石子击中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向周围荡开:   “傻孩子。”   只听他师父说:“哪能永远在一起呢,总要走的。   “师父陪不了你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 三   【春来】   作者有话说:   ----------------   开春,四合院里的住户搬进了楼房,墙上平平整整刮了大白,地上漂漂亮亮贴着地板革,分给何落棠的屋子朝南,阳光跟水似的洒进来,把屋子各处照得暖意融融,把人心里也照得极敞亮。   院里的草绿了,西府海棠结出了骨朵儿,冬枯的树枝绽开嫩芽,燕子又回来搭窝了,眼前的一切都欣欣向荣,日子也真的越过越好了。   这天何卿云下学回家,撞见两个蓝衣服的同志站在门口,是他师父把人送出来的,正在门边说话,瞧见他上楼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同志说:“这就是小何同志吧。”   他还发愣呢,就被他师父招过去,手心抵着背,轻轻往前一推:   “庆云,叫老师。”   教什么的老师呢?他师父没说,何卿云乖乖叫了,没戴眼镜的那位点点头,戴眼镜的那位笑容可掬,拍他的肩膀,说:“好孩子。”   那位不苟言笑的同志跟他师父说:“等批示下来,我带他去办手续,笔试面试走完,应该能赶上秋季入学。”   他师父笑了,手掌还贴着他后心,真情实意地感谢他们:   “给你们添麻烦了。”   “哎,您这说哪儿的话。”   戴眼镜的同志连忙摆手,让他快回去,不用送了,和同事一块儿下了楼。   何卿云还糊涂着呢,把他师父扶回去坐下,问:“师父,什么手续啊?”   他师父多久没这么开心了,这会儿看着他,眼神是亮的,冰凉的指尖摸摸他的手,又摸摸他的脸,说:“庆云,还想学戏吗?”   何卿云说:“师父,我一直没放下呀。”   “我知道,我知道。”他师父说:“要是师父说,咱能上戏校去,学戏、唱戏,你要不要?”   什么,戏校?   何卿云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讷讷地说:“我、我能上吗?”   恢复高考也有三年了,那些好学校,哪所不得考进去呀,就算是专讲戏的学校,也得学文化吧,他自个儿的水平自个儿知道,考大学是马马虎虎,要是个拔尖的学校,他哪够得着啊。   可他师父半点儿不担心,功还是天天练,清早起来上公园吊嗓子,也不说再开个小灶,传点儿压箱底的东西。   到了六月初,戏校老师带他去考试,挺大的房间只坐了三位老师,一个比一个严肃,不过何卿云不太怵——小时候练功唱戏,他师父就在旁边坐着,手里拿根藤条,唱错一个字,他师父就把脸拉下来了,再错一个,藤条就挨上肉了,那可比这场面吓人。   更何况,他一亮嗓,那几位脸色就变了,嘴角也不绷着了,脸也不黑了,等他唱完一段《思凡》,中间那位看着年纪最大的老师摘下眼镜,问:“你的戏,是跟谁学的?”   他说:“是跟我师父学的,我师父是何落棠。”   旁边两位交换了个眼神,看着吃惊不小,何卿云单知道师父厉害,可厉害是因为师父是师父,真要问起来头,他其实一点儿也说不上来,他师父从没跟他提过。   中间那位一点头,又问了他几个问题,都跟聊天儿似的,然后说要和两位主任“讨论一下”,让他先回家。   转过天来,戏校的录取通知书就下来了,大红的纸,毛笔写的字,他这才知道那天坐中间的那位是戏校校长,论起辈分他还得叫一声师伯。   一切都跟做梦似的,好似一夜之间得到机会,一夜之间考完试,再一夜之间,他就是戏校的学生了。   只有他师父平平静静,拿出存的一点钱把他赶去商场,催着买了两身新衣服,买了双新鞋。他师父说了,马上是大学生了,得好好置办一身,咱是凭本事进去的,哪儿也不比人家差。   九月一到,何卿云就被路同眠送去了戏校,成了一名光荣的大学生。   成了大学生,似乎跟从前不一样了,又似乎还跟从前一个样。别的同学早课晚课回宿舍,他呢,早课晚课不耽误,下了课披星戴月地也得往家跑。   本来是要住集体宿舍的,他不想去:学校跟家里就隔了一道街,他师父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腿上又有伤,一个人连走路都不方便。   可他师父最不喜欢搞特殊,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怎么教育他,他不敢提,自个儿合计了好几天,最后他师父先看出不对了,在饭桌上问他,他才吞吞吐吐地把这事儿说了。   出乎意料地,他师父竟然点了点头,说:“是不能住校,过两天办手续的时候,你跟老师反映一下。”   何卿云愣了,师父怎么这么爽快?不应该啊。   “师父,可这不是搞特殊吗?”   “特殊情况得特殊处理。”   这下他明白了,师父是担心他身体情况特殊,住集体宿舍不方便。   他虽然是有点儿不一样的地方,可打小被他师父当小子养,早习惯了,压根没往这层上想。眼下要因为这个搞特殊,那可跟照顾师父是截然不同的心情了。   只是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他师父思忖了一会儿,说:“算了,我跟你一道儿过去。”   他吓了一跳,赶紧说:“不用不用!您歇着,我去跟老师说就行。”   后来路同眠知道了,报到那天特意陪着他过去,打报告,等签字,又是一通手续,所幸学校的老师们都挺好说话,办个走读的事,没谁会为难他。   就是当天有同学认出了路同眠,后来老找他打听路教授跟他的关系,更有甚者,私底下传他是托关系、走后门,被路教授硬塞进来的,其实根本是半瓶子晃荡。   不过很快,这样的声音就消失了。   第一节京剧表演课,还是那间教室,带他们的老师他见过,正是那天面试老师中的一个。   这位老师一进教室,先把自己名字写上了,铁画银钩,整整齐齐的楷体,他这才知道老师姓颜名梦柯,听旁边的同学议论,似乎是响当当一号人物。   颜老师写完把粉笔一放,拿起湿帕子擦净了手,说:“第一堂课,大家先做自我介绍吧,从最左边的同学开始。”   最左边是个女生,杏眼圆脸高鼻梁,长得很大气,自我介绍也落落大方: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叫陈玉露,来自北京,学的是程派,很高兴认识大家。”   大伙儿自然要鼓掌,谁知道这还没完,陈玉露一抬手、一掐指,当场来了段《贺后骂殿》,正是最精彩那段快三眼,唱到“你叔王不让位再去骂他”,教室后面几个男生大喝一声“好”,带动得全班鼓起掌来。   “男怕西皮,女怕二黄”。《贺后骂殿》又是程派的代表作,陈玉露敢挑这一折,已经是勇气可嘉,更别说她唱得确实不赖,至少让在场的同学们挑不出错来。   能进这个学校的,哪个不是从小学戏,过五关斩六将才拿到的录取通知书,心气儿高着呢。说是自我介绍,其实多半都卯足了劲,等着好好露一手。   有了陈玉露开先河,后面的人自我介绍时就不免加上点节目,唱念做打应有尽有,非得在心里争出个高低才算完。   眼瞅着到了何卿云,这个靠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教室里蓦地安静下来,大家都暗地里好奇,等着看他能拿出什么东西。   谁知道何卿云站起来,说:“大家好,我叫何卿云,关汉卿的卿,祥云的云,我……我不知道自己学的哪一派,也没大家这么厉害,但我会努力学习,不拖集体的后腿。”   话没说完,不知是谁轻笑了一声,何卿云有点儿发窘,红着脸坐下了,旁边一直盯着他的女生睁大了眼:“没啦?”   何卿云迟疑地问:“还得……有什么吗?”   “你,你不表演个节目?唱一段?不唱你来段念白也行啊。”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何卿云听不清内容,但敏感地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中恶意多于善意。他觉得莫名其妙,又不知道能怎么办,只得求助似的看向老师。   颜梦柯从花名册中抬起头,敲了敲黑板,说:“怎么停了,下一个到谁了?”   他旁边的女生撇撇嘴,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举手站起来接着自我介绍了。   可那些目光没有消失,依然探寻地、好奇地落在他身上。何卿云低头翻看刚拿到手的教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发蒙,心里有点酸,突然觉得上戏校是不是也没那么好。   班上同学不少,又多了个自发的才艺展示环节,直到下半节课才全部介绍完。颜梦柯在花名册上打勾,确认了第一节课没人缺勤,抬起头说:“都介绍完了吧,还有谁没轮到的?”   这话一出口,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向了何卿云。   “……”何卿云无措地说:“我介绍了啊。”   旁边那个叫王瑶的女生说:“你是介绍了,可你没表演啊。”   何卿云还是没明白,问:“一定要表演吗?”   颜梦柯却看明白了。从刚开学他就知道有人散播何卿云是关系户的谣言,敢情这帮学生都信了,非逼着人出洋相呢。   他点点头,说:“何卿云,你上前面来。”   何卿云乖乖过去了。   到了讲台边,颜梦柯也不废话,直接说:“你把面试唱的那段,再唱一遍。”   思凡?   何卿云觉得奇怪,这不是京剧表演课吗?   但他听老师的,老师让唱,他就去角落的道具箱里翻出一柄拂尘,脚步轻移,来在了众人面前。   单是起步,众人的眼神就变了:何卿云的步子轻、快,脚尖仿佛正踢起虚空中的裙摆,他演的竟然是闺门旦!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何卿云的脑子里敲着木鱼打着钹,拂尘一翻,水袖一甩,小尼姑色空便唱起来了。   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   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太阳光沿着窗棂洒落,跳在他脸上,照着他盈盈的眼,照着他柔美的唇,照着他挺秀的鼻梁,和他脸上细小可爱的透明绒毛。少年人身骨初成,抬手、转身,都柔柔脉脉,满是他师父极盛时的影子,又有自小养成的气韵,一把清凌凌山泉水般的好嗓音,好似稍经雕琢的美玉离开了深山,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价值,在世人面前,在阳光底下,初次绽出了夺目的光华。   不知所起的谣言传了才两天,就在众人的心服口服中烟消云散。表演课是最后一节,何卿云一下课就收拾书包,赶着回去给他师父做饭,谁知道被陈玉露堵在了门口。   女孩扎着高马尾,一甩一甩的,走在何卿云旁边就像姐弟。   陈玉露问:“何同学,我可以问问你在哪学的戏吗?”   何卿云说:“我……跟我师父学的。”   “你老师是哪位?是咱学校里的吗?”   “不是,我师父是何落棠。”何卿云看了眼挂在教室墙上的表,有点着急,“同学,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可陈玉露没发现,她低呼一声,把人给拉住了:“你说何落棠?他不是文怀先生的关门弟子吗?他,他还在世啊?”   何卿云脾气再好,听到这句也忍不住皱眉了。   陈玉露赶紧道歉,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何同学,你真不知道自己学的哪派吗?文派啊!跟我们校长一样。”   何卿云并不在乎什么文派武派,下午放学到上晚课统共一个小时,再耽误一会儿他就来不及陪他师父了。   陈玉露还拉着他发表自己的惊讶,他等不了了,抢着空当插进去,说:“同学,要是没什么事,我能先回去吗?”   “啊,你,可、可以啊。”   何卿云松了一口气,说完谢谢又说再见,一溜烟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 四   【多情眼】   作者有话说:   ----------------   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剧场外,司机下来开门,戴着白手套。戏校的校长主任都来了,在旁边站开一排,笑容可掬地问好,管车上下来的女人叫“司夫人”。   司慧君穿着暗红色丝绒的长裙,珍珠项链、珍珠耳钉,头发在脑后绾成髻,她已近五十岁了,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美丽、优雅,具备了一个少将夫人应该具备的所有条件。   校长同她握手攀谈,自然而然地看向她身边的高个青年。   司慧君看了眼儿子,说:“这是犬子,我说要来看戏,他就陪着过来了。”   又说:“朗竹,我和你说过的,这位就是唐礼禧先生,是戏曲学校的校长。”   校长道:“令郎和林少将年轻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司慧君笑:“是,脾性也随他父亲,不爱说话。”   几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剧场,顶灯灭了,只有外头走廊的光明明暗暗,照出林朗竹一点朦胧的轮廓。他确实有一副好皮囊,鼻梁高挺,额头饱满,五官线条又冷又硬,像极了他的军人父亲,可眉梢眼角,却有一丝浅淡的柔婉,轻而易举让眼神变得暧昧,让随便一次注视也仿佛脉脉含情。   那是一双多情的眼睛。   戏校学生的毕业演出按班级轮,到今天是昆剧班,演的是《牡丹亭》。   司慧君是江南人,爱听戏,戏中尤爱昆曲,原本林朗竹已经安排好了节目,《游园惊梦》,预备三天后为母亲的生日宴助兴,谁承想他临时来了任务,明天就要走,生日宴也不得不缺席。   这便有了今天的出行。   只是林朗竹不爱戏,更不懂戏,来这儿纯是为了母亲开心,大幕拉开,戏乐奏起,台上的演员拖着嗓子咿咿呀呀,还没唱完第一句,他就已经感到索然无味了。   也不知道司音以前怎么就坐得住。   他这边正暗自出神,就听身旁司慧君轻咦一声,“这个侍女……”   刚说了四个字,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突兀地闭上了嘴。   林朗竹看了眼台上,四个女演员刚转过身,背对着观众蹲成一排,看不出哪里不对,就是最右边那个比其他三个高出大半头,瞧着不太和谐。   司慧君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用余光观察儿子,一边盼着他快低头,盼着台上的侍女慢点儿转身。   然而两边都没让她如愿,侍女站起来了,手里拿着白布绦,踩着轻飘飘的步子从前到后,分站在舞台左右,那个高个儿女演员离他们最近,眉梢高吊,眼尾斜飞,被胭脂油彩模糊的五官似曾相识。   怎么个似曾相识法,司慧君不敢说。她不敢说,却有人替她说。   林朗竹凝视着那张脸,眼神一错不错,开口却是跟司慧君道:“妈,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像其莘。”   卸下行头,何卿云才长吁了口气。   “杜丽娘”正对着镜子拆发片,从镜子里看他,笑:“卿云,怎么这么紧张啊。”   何卿云说:“我不是昆剧班的,怕演砸。”   “哪能啊。”学姐说:“我们教授都说你是‘文武昆乱不挡’,要不我也不会让你顶上呀。”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这事儿说来也巧。演侍女的学生早上来事儿了,痛得下不了地,毕业演出是大戏,昆剧班本来人就不够,这会儿再少一个,连能补替的都没有。   大伙儿正急成热锅上的蚂蚁,门被敲响了,学校里无人不知的何卿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捧花,问:“请问宋知书学姐在吗?”   问的是今晚的“杜丽娘”,这位三年前负责过他们的新生工作,何卿云今天是代表班级送花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宋知书福至心灵:救场的这不就来了吗!   于是乎,何卿云献完花,人也扮上了,稀里糊涂到台上转了一圈,直到下来还脑袋发蒙。   时候不早了,何卿云留下帮忙的事没跟他师父说,这会儿得赶紧回去,免得他师父担心。   刚转身,就被一个男人堵在了门口。   “是何卿云同志吗?”   这人看着三十来岁,模样个头都是中等,白衬衣,藏蓝色长裤,手里提着一只花篮,花篮上还缠着鹅黄的丝带。   何卿云一头雾水,说:“我是何卿云,您有什么事?”   “今天有幸看了您的演出,您唱得太好了!”男人说:“来前没做准备,临时去附近买了套花篮,聊表钦佩,还请不要嫌弃。”   何卿云呆头呆脑地接过花篮,说:“可是……”   “您不用担心,送您花篮没别的意思,就是个心意,如果可以,期待以后再听你的戏,我就不打扰您了,再会。”   “可是我……”   男人把话一股脑说完,掉头就走。何卿云拎着硕大的花篮站在门边,想叫他,到底没开口,最后自言自语似的把话说完了:   “可是我就一句词啊。”   “卿云?”宋知书探出头来,“你怎么没走?”   糟了。   何卿云猛然回过神来,抱着花篮往家跑。   刚进院门,远远地就看见有人站在楼下,可不就是他师父。   他知道师父这是着急了,加紧几步跑过去,急吼吼地喊:“师父!您怎么下来了。”   何落棠面色苍白,把人拉过来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两手发颤,指尖冰凉,把他摸得莫名其妙:   “师父,怎么啦?”   他师父摸完一遍,又拉着他转了个圈,确认是全须全尾回来了,才松一口气,也不搭理他,也不要他搀,径自转过身往楼上走。   何卿云笑不出来了,捧着花篮,低垂着头,像只鹌鹑似的跟在后头。   进了家门,他把风扇开开,花放好,给他师父烧水沏茶,他师父一口也不喝,就盯着那花,沉着脸问:“你上哪去了?”   何卿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说:“师父,我错了,再没下回了,我保证。”   何落棠看着自己的徒弟,从那么大点把他捡回来,天寒地冻的,买不到奶粉,只能用米汤一滴两滴地喂,就这样居然也给养活了。捡到他的那天有大雾,一整天都是乌云蔽日,可何落棠偏要叫他庆云,要给他天底下所有的瑞气。   何落棠没结婚,却是把庆云当亲儿子养,如今他的庆云长成了大小伙子,可还单纯得好似一张白纸,自己护得了他一辈子吗?   “庆云。”   何落棠叹了口气,把徒弟拉到身边,慎重再慎重地嘱咐:   “你记住,千万、千万不能让人碰你,知不知道?”   何卿云当然知道,点点头,说:“师父,今天没人碰我啊。”   “不止今天,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谁,都不行。”   何卿云低头去捂他师父的手,墨黑的刘海盖在额头上,两颊肉鼓鼓的,那模样乖巧极了,叫何落棠不忍心凶他,“记住了没呀?”   “记住啦。”何卿云说:“您就别担心我了,说得我跟小姑娘似的。”   何落棠眼角一跳,赶紧侧过脸,指着那篮子花问:“这是哪儿来的?”   说起这个何卿云兴致就来了,半是兴奋半是不好意思,把那花拿过来,说:“您不知道,我今天下了台遇见一人,上来就夸我唱得好,我还没说话呢,他把花篮塞给我就跑了。”   他师父说:“你不是演的侍女吗?”   “是呀,就先头那一句,再就没了。”   何卿云也觉得奇怪,就那一句词,还是几个人一块儿说的,那人怎么就听出他唱得好了?摆明了唬他呢。   他去瞧那花篮,粉紫白黄,少说五六种花,挤在一处争奇斗艳,一看就不便宜。他又把丝带翻来覆去地看,确定那就是根丝带,上面一个字也没写,这就真是奇怪了,难道他真凭一句词多了个戏迷?   就在这时,他师父伸出手,从花篮里翻出了一张巴掌大的卡片。   卡片对折着,打开,上面是两行钢笔字,笔法遒劲,写的内容却俗:   同学,你的演出很惊艳,如果方便,是否可以一起吃个饭?   后附时间地点,何卿云还没看清楚,就见他师父刷刷两下,把卡片撕成了碎纸。   “师父……”   “那人说他叫什么了吗?”   何卿云回忆了一下,“没说,我也不认识他,可能是校外来听戏的吧。”   他师父哼笑一声,说:“听戏上学校听学生唱,是戏院关门了,还是梨园没人了?”   何卿云不敢接话,知道他师父这是动了真火了。   那篮花还娇嫩欲滴地开着,就被他师父拿起来,毫不留情地扔在了门外:   “下回再遇着这样的,花也别接,直接走。”   何卿云顺着他师父的意思,说:“知道了师父。”   可那花篮那么好看,隔着门都仿佛能闻到阵阵清香,就这么扔了,他多少觉得可惜。   花是无辜的,更何况,送花的人怪是怪了点,却没做什么坏事,约他吃顿饭,大不了就不去了,师父何至于这么生气呢。   第二天,何卿云去上早课,一进教室就被围住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嚷嚷,他这才知道送花那事已经传开了。   王瑶说:“行啊你,小何同志,还没毕业就成明星了,听说还是个花篮呢,得不少钱吧。”   何卿云不想聊这个,或许因为昨晚他师父那一席话,这会儿再想到那花,他难免有点抵触:   “应该吧,我也不知道。”   “欸你说,会不会是哪个女生自己不好意思,托别人给你送的?”   “……不会。”何卿云一个头两个大,赶紧给她泼冷水:“别想这些了,今天要收课程论文,你写完了吗?”   王瑶“哎哟”一声:“我给忘了,不跟你聊了我写论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 五   【朗竹】   作者有话说:   ----------------   送花风波因为主人公没再碰面而不了了之。花篮当天晚上就被扔到楼下,第二天跟着送垃圾的车去了回收站,彻底成了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何卿云记着他师父的谆谆教诲,踏踏实实唱戏,稳稳当当做人,学校里有的老师不认识他,只知道他师父是文怀的关门弟子,就觉得他是借着父辈庇荫进来的学生。但何卿云参加演出,参加比赛,拿出手的成绩单比谁都漂亮,大学还没毕业,就被京剧院给要走了。   到这时候,已经没人发出质疑的声音了。   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完一年,眨眼间便又到了毕业季,何卿云去年还在帮人救场,今年就变成主角,穿着学士服,戴上学士帽,站在礼堂中间等校长拨穗了。   优秀毕业生发言是他,稿子是早写好的,他戏唱得好,作文却不算出彩,发言不外乎回首往昔畅想未来,感恩老师感谢同学云云,但演讲嘛,也没几个人认真听,念完,鞠躬,下台,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只是从上台到下台,再到回座位,总好似有一束目光黏在他身上。何卿云走到自己班坐下,想抬头找找,只见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那束目光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同学问:“看什么呢小何?”   他不好意思说感觉有人盯着他——好像他自作多情似的,就摇摇头,道:“没事。”   三天后的毕业演出,学校给每个学生都发了两张票,可以请家长来。何卿云回家把票拿出来,期待地看着他师父,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小兽,看得人心里直发软。   于是到了那天,何落棠便跟路同眠一块儿来到了剧场。   大幕拉开,薛湘灵被丫鬟搀上来,杏眼、圆脸,怎么看也不是他那宝贝徒弟。何落棠疑惑了。他进门前根本没仔细看外边的横幅,印的节目单也没翻,光知道是演《锁麟囊》,可要是《锁麟囊》,薛湘灵不该庆云来?   他这才把节目单打开了,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薛湘灵——陈玉露   赵守贞——何卿云   下面还写着其他角色的演员,他都不认识,就这个“陈玉露”,他怎么看怎么眼熟。   薛湘灵还唱着“不是我苦苦寻烦恼”,何落棠看着那孩子一甩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之前庆云总提起的,那个程派的同学吗。   何卿云是他一手带大的,心里想的他哪点不清楚,再一想这《锁麟囊》本是程派的戏,就全明白了。   敢情他徒弟大度,这是上赶着给人作配呢!   当场,他师父嘴角就撇下去了。   大团圆的结局向来受人欢迎,演出结束时,全场掌声雷动,一捧捧鲜花被送上来,全是学生家长自己掏钱买的。   何卿云和同学们手牵着手,鞠了好几次躬才得以下去,他跟师父约好了在剧场旁边会合,这会儿得抓紧时间换衣服,以免他师父等得着急。   一个男生看他手脚飞快地卸妆,问:“小何,你不去吃涮羊肉啊?”   何卿云说:“啊,我师父还在外面等我呢,我就不去了。”   “眼看就毕业了。”另一位同学说:“走吧,早点吃完你早点回去就行啦。”   这顿饭说是庆功,其实也是散伙,如果缺席确实是件憾事,但另一边是他师父,跟他师父相比,天大的事也能先放放:   “我真去不了,你们吃吧。”   几个小伙子立刻长吁短叹,夸张地表示不满。何卿云把衣服换好了,东西收好塞进书包,冲大伙儿一笑:“行啦,你们帮我多吃点儿,晚上早点回去。”   “知道了,你一大老爷们怎么操这么多心。”   何卿云说:“那我先走了。”   “拜拜。”   他挥手告别,转回身,拉开门,刚往外迈出一步,就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抱着一大束花,右手举在半空,看样子是准备敲门,看见他出来,那人的手就放下了,很礼貌地退后一步,说:“何卿云?”   男人身材高大,何卿云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答:“我是,请问您有什么事?”   那男人笑了一下,他的五官本是很周正的,但笑起来总有几分痞气,配合略显低沉的嗓音,让何卿云心里有些发毛。   只听男人说:“何同学,你的演出很惊艳,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你吃个晚饭?”   说来也怪,本该稀松平常的一句话,何卿云听着却总觉得熟悉,仿佛之前也有人对他这么说过。他不由回忆起来,就这片刻怔忡,手上便被塞了一束花,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何卿云心中警铃大作,第一反应抬头看门外——师父没在;再低头看花,两手抱着往回推:“谢谢您的喜欢,但这花我不能收,您还是拿回去吧。”   男人不接,反而问:“我知道你的名字了,你不问问我叫什么吗?”   何卿云心说,你叫什么这花我也不能接呀,再聊下去师父来了,咱俩都得完蛋。   可男人不知道他怎么想,只是瞧着他着急又不好开口的样子,觉得实在有趣,接着突然牵住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他眼前晃了晃:   “介意吗?”   何卿云脑子里一半着急一半是发懵,只感觉陌生的温热的温度从指尖到掌心,虚虚实实地贴紧他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下一刻,男人用牙叼下笔帽,笔尖在他虚握的掌心游走,酥酥麻麻的,有些疼,更多的是痒,绵延不断地传进心底。   何卿云的心跳加快了,毫无缘由,他觉得脸有点热,呆呆地看着男人收起笔,放开他,只留他染了墨迹的手,掌心朝上,僵硬地悬在半空中。   手上的字这才露出来,叫他看全了。   林朗竹。   他看看方方正正的字,再看看男人,目光深邃,身姿挺拔,不笑的时候正经稳重,站在这狭窄的后台走廊都好似带着光。   竟然真就有这样的人,好像名字就只为他而生,他也专照名字而长一样。   林朗竹看他突然就发起呆了,清了清嗓子说:“何同学,现在你也知道我叫什么了,可以和我吃晚饭了吗?”   何卿云被叫回了神,赶紧收回手,猛摇头:“不行。”   林朗竹本来胜券在握,这会儿也不解了:“为什么不行?我不会吃了你的。”   何卿云说:“不是你的问题,林……”   “叫我林朗竹就行。”   “——林朗竹,总之我不能跟你去,这花……”   “没关系,那这花你就收下吧,何同学。”林朗竹从善如流道:“既不愿意和我吃饭,也不愿意收我的花,我都有点怀疑自己哪儿有问题了。”   他边说边摸摸自己的脸,虚心请教:“是我长得不行吗?还是看着不像好人?”   何卿云被逗笑了,他脸上还带着残妆,上挑的眼线被抿进眼尾细细的褶皱里,唇瓣殷红,看起来格外秀气:   “你没有问题,嗯……是我的问题。”他还是心软,又没什么阅历,林朗竹三言两语,就把他堵得说不出拒绝来:“那好吧,谢谢你的花,不过吃饭就算了,你如果喜欢,以后可以来看我的戏。”   林朗竹说:“好的,你要回去吗?我可以送你。”   何卿云跟他并肩往出走,说不用不用,“我家里人在外面等我呢。”   林朗竹立刻道歉:“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久。”   他真是绅士又温柔,说话不疾不徐,让人听着格外舒服。何卿云怀里抱着花,早忘了自己开始还见他心里发毛呢,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大门,他师父和路同眠就等在路对面的长椅上,看他出来,路同眠冲他挥了挥手。   何卿云说:“那我先走了,林朗竹,认识你很高兴。”   林朗竹说:“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儿官方,不过我也是。”   两人在友好的氛围中道别,他带着花跑下台阶,穿过人群跑到他师父身边:   “师父,路叔,对不起,刚才我在后台遇到一个人,聊着聊着就到这时候了。”   路同眠回头看了眼,那小伙子已经不见了,问:“是你朋友?”   何卿云说:“算是吧,刚认识的朋友。”   他师父冷不丁开口了:“花哪来的?”   何卿云还是心虚,把花往自己怀里藏了藏,说:“是他送的,他说他喜欢我的表演,还说想请我……”   说到此处,何卿云突然明白了那奇怪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来了,去年他帮学姐救场,下台以后也有人送他花,花里有张卡片,林朗竹说的话,可不就是当时卡片上写的吗!   想到这,何卿云头皮一紧,惴惴不安地看向他师父。   好在他师父没发现异样,只是问:“还想请你干什么,想请你吃饭?”   何卿云呵呵笑:“师父,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师父不稀罕他溜须拍马,把手一伸,和风细雨地问:   “是你自己扔,还是我帮你扔。”   这话一出口,路同眠就觉出不对了,忙说:“多好的花,留着回家放花瓶里,还能开好几天呢,扔它干嘛。”   他师父只当没听见,问他:“庆云,你怎么答应我的?”   何卿云走在他师父身边,垂着脑袋不开口。   路同眠道:“落棠,人家送花,不正说明我们庆云唱得好吗,你该高兴啊,这怎么还生上气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唱戏,倒提醒了何落棠一件事。   何落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容易才把火压下去,点点头,说:“行,你就拿着吧。”   何卿云心里咯噔一下,喏喏道:“师父……”   可这回服软也没用了,只见何落棠脸沉得要滴水,看都不看他一眼,说:   “回家再说。”   他师父虽然严格,却从不在外人面前发火。   直到进了家门,他师父的脸色也还是阴沉沉的,路同眠不放心,留在他家一会儿要烧个水、一会儿要泡个茶,用一点细活把何卿云支使来支使去,生怕让何落棠抓住人开训。   何落棠也不拦,坐在客厅端着杯水慢悠悠地喝,生生把路同眠给耗没词儿了,才说:“同眠,你明天不是还有课?”   路同眠说:“你还没吃药呢吧?要不我们把药吃了,今天先休息,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今日事今日毕。”何落棠把杯子放下,抬起眼来了:“庆云,你送你路叔回去吧,不早了。”   何卿云讷讷地应了一声,走到他路叔跟前:“路叔,我送你回去。”   “就隔了一堵墙,你坐着吧,甭客气。”路同眠说:“落棠,你也顾着点儿,庆云毕竟不是小孩子了。”   何落棠眉心一拧,撩起眼皮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   路同眠立刻住嘴,叮嘱何卿云别忘照顾他师父吃药,这才带上门,走了。   他这一走,何落棠的火气就压不住了,什么过渡也没有,开门见山就问:“《锁麟囊》谁选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 六   【瞒】   作者有话说:   ----------------   “《锁麟囊》谁选的?”   何卿云一头雾水,想不通怎么又扯到演出上了,“是老师跟我们一块商量,投出来的。”   “投出来你演赵守贞?”   “不是,是我……自己选的。”   “庆云。”何落棠说:“你工的是青衣,为什么放着薛湘灵不演,要去唱赵守贞?”   何卿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他确实工青衣没错,可毕业演出这么重要的机会,唱的又是程派的剧目,把薛湘灵让给陈玉露,不是成人之美吗?   他师父把他的心思猜得透透的,“你是不是觉得横竖不是你拿手的东西,干脆做回好事让给她?”   何卿云说:“是啊,而且我已经进了京剧院了,以后想唱,机会还多……”多着呢。   他说不下去了,师父的目光沉重又锋利,恨铁不成钢地落在他身上。   可他有什么错?他想不通。   “这回让了,再有下回是不是也让?要是往后大家都找你让一让,你都让给他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不是以为你上戏校、进京剧院,都很容易。”他师父说:“庆云,你得时刻记着,唱不了戏、上不了台的多了去了,你能有这个机会,就得抓住了,好好地发挥,是,你学的不是程派,可你能说自己唱不了薛湘灵?   “那孩子的薛湘灵,我听了,要是换了你,指定比她唱得好。可你就甘愿给她当绿叶。”   何卿云不服气道:“师父,陈玉露打小学的就是程派,我们老师也说她学得好……”   “但你是我的徒弟!”何落棠的声音拔高了,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的徒弟,绝不会比任何人差!”   “……”   何卿云被吓得不敢说话,暗地里腹诽,他师父觉得他好,他是很高兴,可骄傲使人落后啊,师父怎么就不懂呢。   他是这么想的,便越发觉得委屈,再看他师父一张黑脸,反骨就上来了。   偏偏他师父没觉察,说完唱戏又提送花:“还有那花,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不接。”   何卿云说:“师父,您到底担心什么呢?天底下没那么多坏人,他就只是觉得我唱得好,送我一束花,就这么简单。”   “他要是喜欢你的戏,怎么不在谢幕的时候送?怎么不在返场的时候送?”   “兴许是那时候人太多,他不愿意凑那个热闹,再说了,在哪儿送他心意都是一样的呀。”   何落棠被气笑了,“坏人难不成还在脑门上刺俩字告诉你?”   “那好人也不是写在脸上的,您怎么就认定他不是好人呢。”   “就凭我比你多吃了二十几年的米!”何落棠道:“我是真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让你对谁都没防备。”   何卿云觉得他师父不可理喻,简直是神经质:“我不是没防备,我只是不会平白给人扣帽子!”   “什么叫扣帽子?你觉得我是在害你?”   “您当然不会害我,可不害我不代表您做的就都是对的。”   “那就是觉得我做错了。庆云,你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就替他告诉你,你现在还不是角儿呢,没谁会追到后台去专请你吃饭!他,还有去年那次,都不是冲你的戏来的,是冲你这个人!”   何卿云又急又气,说出的话一句赶一句,根本不过脑子:   “就算冲我这个人又怎么了?!您觉得我不配吗?”   这话一出口,堪称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当下就把师徒二人都震住了。听话的诧异,没想到徒弟反应这么激烈;说话的后悔,懊恼自己口不择言。   两人各淋一盆冷水,在尴尬的沉默中冷静下来,何卿云知道自己该向师父道歉,可他心底还是有一丝委屈,这会儿气也没全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三个字。   最后还是何落棠先让步了,心平气和地,好像刚才的顶撞从没有过:   “师父不是觉得你不配,师父是觉得他们配不上你。”   奇了怪了,刚才何卿云还不忿呢,听到这话,火气立马消了,心里酸酸软软,那点儿委屈全翻上来了,眼眶也跟着发烫。   他师父一招手,他就过去了,凑到他师父膝前,还跟小时候似的,喏喏道:“师父,我不是故意气你的,我错了。”   何落棠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徒弟,摸摸他的脸,再捏捏他耳朵,庆云的耳垂不大,又薄,他真怕庆云以后要吃苦。   “庆云,你跟别人不一样,听师父的话,好好唱戏,别的都不想,好不好?”   “你跟别人不一样”,这话何卿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要起茧了,今天之前他从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这时候,心里没来由地就生出了一丝不甘。   他师父没发觉,还在说:“薛湘灵让就让了吧,但是再没下回了,有些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就得你自己抓住了,不该是你的东西,碰都别碰一下。师父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是怕你被骗了还帮人数钱呢。”   何卿云不乐意了:“师父,我哪有那么傻呀。”   “反正聪明不到哪去。”   到这时候,气氛才渐渐松快了些。他们师徒二人相依为命这么些年,今天是头一回起争执,虽然现在和好了,但过程让人筋疲力尽。   眼下时候也不早了,何卿云不想耽误他师父睡觉,也是怕他师父再想起扔花的事,当即表示要扶他师父回房休息。   何落棠洗漱之后从浴室里出来,看见他往床头柜上摆水和药,便说:“你也去洗洗睡吧,别管我了。”   何卿云应了一声,刚要出去,又被他师父叫住了:   “那花你要留就留着吧,但要是他约你出去,你可不能答应啊。”   何卿云立马说:“知道了,您早点睡。”   他当然不会告诉何落棠,他已经准备赴约了。   不知是忘了还是对他太放心,直到进房间,何落棠都没提检查那束花。   他关上房门,蹑手蹑脚地拿起花束翻了两下,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卡片。他拿着卡片坐到自己的床上,轻轻打开来。   白底黑字,依然是那句话,后面写着时间和地点,末尾的落款是个“林”字。   林朗竹的林。   何卿云摊开手掌,原子笔写的字已经被汗浸得有点变形了,像一簇黑色的火苗,一下一下燎着他的掌心。   礼拜六下了太阳雨,何卿云记得小时候听人说过太阳雨是狐仙迎亲,从那之后每每遇到太阳雨,他就抬头看,总想在云彩后头找到一点狐仙的影子。   这个习惯到现在也没改,林朗竹人都走他身边了,愣是叫了两三次,才把他叫回神。   “天上有什么?”林朗竹问:“看得这么起劲。”   何卿云来早了,本来是在路边等他的,结果等着等着就开始望天发呆,那傻样自己都不敢想。   林朗竹把车门拉开,示意他上车。   何卿云看了眼身后的饭店,问:“不是吃饭吗?”   林朗竹一愣,乐了:“说吃饭就只吃饭啊,不能干点儿别的吗?”   何卿云被笑得不好意思,跟着他上了车,这才发现车上有司机。今天有点儿热,还开着冷气。他拘束地坐在后排,左边是车门,右边是林朗竹,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钻进鼻腔,他没回头,却知道香味是从林朗竹身上传来的。   林朗竹说:“你是不是有点儿紧张?”   他哪是“有点儿”紧张,是紧张极了。但他没承认,笑了笑,“没有啊,我们去哪啊?”   林朗竹看了眼腕表,说:“这时候吃饭早了点,我带你去看电影吧。你喜欢福尔摩斯吗?”   何卿云对这些外国的东西一直不太有兴趣,光觉得耳熟,猜想可能是之前听同学聊过:   “以前听同学说过,好看吗?”   “好看。”林朗竹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就能这么斩钉截铁地下预判。   到了电影院,他跟着林朗竹下车。这是他第一次来电影院,只见外面挂着好几幅巨大的海报,有真人的,还有动画的,门口排着长队,大部分是跟他一边儿大的年轻男女,成双成对。   再看他和林朗竹,这场面就奇怪了起来。   林朗竹跟司机说完话,自然地揽住他的肩,带着人往里走。到了检票口,被工作人员领进放映厅,挑了正中间两个位置坐下。   何卿云坐在一旁,欲言又止。   门外的牌子上还写着排片呢,检票口也都是排队等着检票的观众,怎么他俩一不看时间,二不用检票,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进来了?   灯灭了,后面一束白光高高地打在幕布上,何卿云把话咽进肚子,向后轻轻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他人生中第一部室内电影,这就开始了。   八点半了,楼道里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   何落棠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表:他的庆云还没回来。   书本摊在腿上,快一个小时了,一页都没翻。他索性把书扣在桌面,穿上外套去换鞋。   碰巧路同眠从学校回来,看见他要出门,问:“落棠,这么晚要上哪去?”   何落棠说:“庆云跟同学吃饭,都这个点了还没回来呢,我去看看。”   说完就往楼下走,被路同眠伸手拦住了:“等会儿,等会儿,落棠。”   路同眠说:“他们年轻人聚会,少不了要有点儿娱乐项目,哪有吃完就回家的。”   “那也太晚了,这都八点半了。”   庆云从小就乖,除掉上晚课,从没有这么晚回家的时候。何落棠是真不放心庆云和别人相处,可让他着急的理由难以言说,只得换个冠冕堂皇的解释:“太晚了不安全。”   路同眠却说:“落棠,庆云已经二十一了,你不能老把他当孩子。一帮大小伙子在外面转转,说不准再去看个电影,能有什么危险哪。放心,咱进屋等,一会儿庆云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楼道里“蹬蹬蹬”一阵脚步声,橘黄的灯泡亮了,何卿云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来,到了拐角一抬头,和这二人撞个正着。   “师父,您怎么在这儿?”何卿云问的是师父,看的却是他路叔,“您要出去呀?”   他师父明显松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托你的福,省了这趟了。”   何落棠长到今天是头一回撒谎,此时看见他师父就心虚,一进家门,就给他师父泡茶端水,主动交待:   “我跟同学去看电影,没想到看完就这时候了。”   路同眠两手一拍,冲何落棠笑道:“我说什么来着。”   又问何卿云:“看的什么电影啊?我前两天听学生说,百货大楼那边新开了个电影院,人多得都排大马路上了。”   何卿云一想,自己去的就是百货大楼那间,可也没排队啊,甚至整个放映厅只有他和林朗竹俩人,特清净。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他师父点了点桌上的纸袋,说:“买了什么东西?”   提起这个,何卿云心脏又是一阵狂跳,把纸袋拿过来,从里面掏出一套四册还没拆封的书,只见封皮上两排字整整齐齐:福尔摩斯探案集。   何卿云道:“我不是跟同学看的福尔摩斯吗,他……他们听我说没看过,就买了一套书,说给我当毕业礼物。”   看见庆云高高兴兴回来,何落棠的心就放下一半,再得知纸袋里是书不是花,送礼的也是同学,而不是心怀不轨的人,何落棠另一半担心便也没了,还有心情笑了笑,说:“送你的就拿着吧,回头给人回一份礼。”   “哎,我知道的。”何落棠见这关算是过了,暗暗为自己捏了把汗。   虽然欺骗师父让他心里愧疚不已,乃至于不敢直视他师父的眼睛,但他师父真要是知道了,发火动怒事小,要是为他担心,再气坏了身体,那事情可就大了。这么一想还是继续隐瞒吧,就当为他师父考虑。   更何况,跟林朗竹在一起这半天轻松又愉快,他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舍不得放走。   作者有话说:   存稿进度停在了甜蜜拍拖的阶段……我是真的不会制糖(跪 第8章 | 七   【有什么办法把岁月留住?】   作者有话说:   ----------------   那套福尔摩斯,何卿云翻了几次都没看下去,最后放在房间的床头柜上,每天摸一摸擦擦灰,把它当个贵重的摆件。   天亮的时间越来越长,窗外的蝉声一天比一天聒噪,街上多了抱着游泳圈去少年宫上课的孩子,他换上了短袖短裤,胳膊腿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   去院里报到,一群姐姐阿姨笑得合不拢嘴。本来他长得就显小,巴掌大的脸,带点婴儿肥,睫毛浓密,跟两把小刷子似的,眼型微弯,见人自带三分笑,特别讨女性和老人的喜欢。   上岗第一天就要开会,开完例会开动员会。他被分到二团,团长见着何卿云特别高兴,一个劲感叹:“小辈里能出一个小何这样的,文派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又说:“代我问你师父好。”   何卿云以往住在胡同里,认识的无非是那些邻里街坊,直到上了大学,才发现有这么多人见面先提他师父,他师父竟然有那么大的名气,而他一点也不知道。   可他跟师父提起,总被一语带过,仿佛这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事。   京剧院常常有演出,谁进来也不可能闲着,更何况团长看好何卿云,早前就跟上面下面都打了报告、作了说明,特意在新排的戏里给他留出位置,开完会就准备准备,开始排练。   工作第一天就忙忙碌碌,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天快擦黑,大家结束了排练,各自收拾东西回家。何卿云留在最后帮忙整理道具,稍微耽误了一会儿功夫,才推上车匆匆忙忙往家赶。   刚出大门,还没蹬几下,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怎么在这!”   林朗竹穿着白T恤、牛仔裤,摘墨镜的动作特别有范儿,“听说你今天开始参加工作,我是来祝贺的。”   何卿云下车了,扶着车把和他面对面,说:“那你怎么没来找我?就在这等着?”   “没事,又没等多久。”林朗竹说:“我刚到,你就出来了,这是不是说明咱俩心有灵犀。”   “这话可有点儿肉麻,还是留着跟你对象说吧。”   林朗竹不置可否,道:“走吗?带你去庆祝一下。”   何卿云一个“好”都到了嘴边了,险险被他咽下去,摇头道:“今天不行啦,我还没跟我师父说过呢。”   林朗竹笑道:“何同学,你成年了吗?干什么都得跟家里打报告。”   何卿云不吃这套,冲他笑了一下,推着车往前走:   “你也快回去吃饭吧。”   “哎,等等。”   林朗竹把龙头把住了,手正盖在他手背上,比他大一圈。   何卿云动了动,想缩却没缩回去,听他在自己头顶说:“真不去啊?”   语气那么殷切,又刻意放软了些,带点撒娇的意思。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要点头了,但想到师父还在家里,就无论如何也没法答应,只得遗憾地跟林朗竹道歉:“这次不行了,对不起啊。”   林朗竹还在他身边站着,手搭在他手上,一动不动,他没敢看林朗竹的表情,低着头,耳边是来来往往的车铃声,还有傍晚一丁点细微的风。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那只手收走了,紧接着又伸过来,不由分说地从他手中接过车把。   “道什么歉,这次不行就下次,来日方长。”林朗竹说:“我送你回去。”   说完,趁着何卿云呆愣的功夫径自跨上车,长腿撑地,冲他一挑眉:“上车。”   何卿云往周围看了一圈,满大街骑自行车的,还真没有人后座上拉个大老爷们儿。他当林朗竹逗他呢,抓住人衣袖扯了扯,让别闹了,“快下来,我赶着回去呢。”   林朗竹才不跟他开玩笑,拍拍后座,道:“这不是让你快上来吗,怕我把你摔了啊。”   “这也太不像话了。”何卿云道:“而且我车胎该打气了,万一路上爆胎了怎么办。”   林朗竹立刻翻身下车踩上车胎:硬着呢!   “……”   何卿云说不出话了,臊红了脸坐上去,手没地儿搁,架在半空问:“那咱能打个商量吗?”   林朗竹道:“我也想跟你打个商量,不过你先说。”   何卿云问:“一会儿到我家那个胡同口你就把我放下来行吗?让我自己回去。”   林朗竹说:“行,那你现在能搂着我了吗?你这样我总怀疑自己身上有刺,还是我该洗澡了?”   说着闻闻自己身上,疑惑道:“没味儿啊。”   何卿云让他逗得脸更红了,但确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别扭个什么劲,索性把人搂得死紧,说:“行了,你蹬吧。”   这边一声令下,林朗竹连提速都不用,扶着车把、踩着踏板,炮弹一样射了出去。他骑得又快又稳,拐弯的时候也没见半点晃动,何卿云坐在他背后,身边是扑棱棱的风,鼻端是夹在风里那丝清凉的薄荷香,有点甜,有点苦,何卿云又不习惯,又克制不住地要喜欢。   因为何卿云说着急回家,原本十分钟的车程,林朗竹硬是五分钟就骑到了,何卿云一路看着,就怕他刹不住车骑到楼底下,眼看到了胡同口,刚要提醒,就见林朗竹捏着手刹,慢慢把车停了。   “是这儿吧。”   何卿云下了车,说:“我还怕你忘了。”   “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你说的话啊。”   他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何卿云回不上来,就笑了笑,接过自行车跟他道别:“我先回去了,谢谢你送我。”   “我车技怎么样?”   “特别好。”何卿云说完立刻补充:“但我技术也不赖,下回咱俩比比。我真回去了。”   天色渐晚,楼后的天好似挂上了紫红的纱,何卿云在路上吹了风,几缕头发乱糟糟地趴在头顶,眼里映着天边的晚霞,显得格外孩子气。   林朗竹看着看着就笑了,一手插兜,要说话来着,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何卿云问:“你笑什么呢?”问完才想明白,红着脸扒拉头发,“是不是很乱啊?”   林朗竹说:“没笑这个,你赶紧回去吧。”   他就是想到那些瞒着爸妈搞对象的学生,白天找借口出门约会,晚上在路口趁没人的时候吻别。   这样看来,他们相比情侣只不过少了一个吻。   何落棠等在家里,第无数次焦急地向外看。路同眠托人弄了两块牛肉,在厨房叮叮咣咣忙活了一下午,这会儿端着碗出来了,让何落棠尝尝黑椒酱的味道怎么样。   何落棠抿了一点,也没尝出咸淡就点头,扶着沙发要站起来。   路同眠把人摁回去了,说:“别急,庆云都多大了,还当他四五岁呢。”   何落棠不满道:“我要是当他四五岁,我现在就出去找他了。”   “我回来啦!”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何落棠松了一口气,紧跟着脸色就黑了,路同眠暗叫不好,抢先一步把人拉过来说:“怎么这个点才回来啊,把你师父急得够呛。”   何卿云说:“今天排练得有点晚了。”   撒谎这事就是一回生二回熟,虽然还是心虚,可现在他扯起谎来至少脸不红心不跳了。   何落棠狐疑道:“第一天就排练?”   问起这个,何卿云可有得说了,“正好排新戏,我们团长让我也跟着。师父,我们团长好像认识您,还让我问您好呢。”   路同眠把筷子放下,随口接了一句:“那必须认识啊,不认识才奇怪了。”   “啊?”何卿云看看他师父,他师父没反应,低头数米粒。   路同眠心中暗叹一声,道:“你啊,好好跟你师父学戏吧!”   何落棠一笑,眼里带着几分惨淡,稍纵即逝。   或许因为天热,夜里何卿云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朗竹英俊的面庞,笑着说他俩“心有灵犀”,一会儿是他路叔饱含深意的眼神,让他跟着师父好好学唱戏。   他越想越心虚,总觉得哪儿不对,终于熬到了十二点过,厚着脸皮敲开了他师父的门。   何落棠竟然也没睡,靠坐在床头不知在干嘛,柜子上摆着满杯温水,他脸色苍白,眼底的青黑比起白天格外明显,说话也轻飘飘的,问:“怎么了?”   何卿云心里咯噔一下,拿不准他师父是不是又犯病了,故意凑到跟前撒娇:   “师父,您热不热?我给您扇风吧。”   凉席、电扇,窗边还放着一盆凉水,夜里怎么着也不至于人力造风啊。   何落棠猜他有事,强打起精神跟他说话,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做噩梦了?”   “没有…嗯……也有。”   说的都是什么胡话,何落棠揉揉额角,腾出一片空位拍了两下。   上大学以来,何卿云就没再和师父一起睡过了,这时也不知怎么,莫名地羞窘起来,蹭到他师父身边的时候脸都红透了。   何落棠在他滚烫的脸上摸了摸,指腹很凉,手指苍白干瘦,凸出嶙峋的骨节。   何卿云跟他师父并排坐着,把那双手抓在自己掌心慢慢搓热,脸上的热度也一点点褪去了。   “师父。”   何落棠垂眸盯着徒弟的手,精神头散着,好半天才轻轻“嗯”一声。   何卿云一时五味杂陈。   从记事起,他就跟着师父学戏,可其实这么多年了,他从没见过师父扮上以后的模样。   以前师父给他讲戏,教他身法,握着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摆姿势。那时候师父真高啊,他每天吃那么多饭,跑那么多路,也才到师父腰侧。   当时大院子还在,太阳出来撒在师父身上,好像哪哪都发着光。他就抬起头,看师父挺拔的身躯,看师父年轻隽逸的面孔,每每看着就要走神,被他师父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心里头还在想,师父真是比连环画上的神仙还好看。   如果真的是神仙就好了。   电扇老了,转头的时候吱吱呀呀,声儿不大,可是听久了总叫人心烦。   他师父也老了,鬓发霜白,肩头落满光阴吹来的灰,眼尾生出浅淡的皱纹。   那层温柔的,带着毛边的金光,随着大院子里西移的太阳一起,消失了。   到这时候,他才发现师父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钢筋铁骨,没有不老之身,当年教他学戏的青年成了拼图,疾病和苦痛是狡猾的小偷,他甚至没察觉,拼图的碎片就已悄无声息被偷走。   杯壁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一直到热气散光,也没人沾唇。   何卿云看了一圈,没发现药瓶,就问:“师父,您吃药了吗?”   何落棠梦呓般地说:“……哦,我忘了。”   其实是藏起来了,何卿云知道,师父难受的时候最不愿意吃药,宁可咬牙挺着。   往常都要哄着劝着让师父把药吃下去,可今晚何卿云突然不想这么干了。他还攥着那双枯瘦的手,师父的手以前很暖,现在却永远微凉,捂不热。   何卿云把那双手拉到自己心口,身子慢慢地、慢慢蜷缩起来,贴在他师父身边,隔着布料感受他师父的体温。   他师父的手移到他身上,开始轻轻拍抚——多少年了,这动作早成为血液里流动的习惯。   洗衣粉味伴着稀薄的冷香飘来,何卿云闭起眼,被师父的气息托着,在黑暗中下坠、下坠。   那些事,好的,坏的,渐渐都远去了。风吹过来了,太阳升起来了,楼房变为平地,院墙里被砍倒的槐树重新矗立,落下层层米白的槐花。   于是拼图被送回来了,师父回来了,庆云也回来了,他们站在院子里,年华未暮,容貌未秋,还是风波未起的好时候。   他真想做一辈子庆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 八   【水洼里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   托排戏的福,何卿云有了最万能的借口。   出门排戏,晚归排戏,三五不时地,林朗竹会在胡同外、马路边等着他,锃光瓦亮的黑车一眼就能看见。   因为当年那事,何卿云一直没什么朋友,到了大学又是走读生,跟同学融不到一块儿。他的生活说白了就是戏和师父,没想到参加工作了,居然还能和一个人一见如故。   从盛夏到初秋,林朗竹带着他游湖、逛展览,带他看了数不清多少部电影。他外语不好,林朗竹却偏爱看外文片,也不管他听得懂听不懂,看完就拉着他聊人物,聊剧情,他看得一知半解,只能拣听懂的地方说,所幸林朗竹聊起这些就有点儿自说自话的意思,可能是喜欢过头,反而不太需要他的回应了。   林朗竹还带他吃西餐、吃生鱼片。嫩红的鱼肉盖着白米饭端上桌,颜色好看,要吃进嘴里却难免膈应,他拿着筷子犹豫半天,觉得旁边的目光都要把自己烧穿了。林朗竹浑然不觉自己的急切,还问:“怎么了,你不尝尝看?”   他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何卿云早不像先开始那样拘谨,胆子大了,有什么话就放开了说:“就这么生着……这能吃吗?”   “当然能吃。”林朗竹道:“你肯定会喜欢。”   又是这种笃定的语气,林朗竹只要带他尝试新事物就会这么说,好像多了解他似的。可事实证明这样的自信毫无依据,只是他不好意思打击林朗竹,这才每次都忍着不说。   那块寿司被他夹起来,送到嘴边,怎么也吃不下去。林朗竹却突然打断他,指指桌上的小碟,让他蘸点儿酱油。   “快吃吧,你一定喜欢。”   我真不一定喜欢……   他暗自腹诽,可还是送进了嘴里。舌尖才触碰到寿司,辛辣的感觉便钻进味蕾,直冲鼻腔,呛得他皱紧眉,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林朗竹一直紧盯着他,往他手里塞了两张纸巾,说:“你怎么反应这么大,不喜欢吗。”   他好容易才咽下去,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红着眼睛问:“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个味儿啊?”   “芥末。你吃不惯?”   他苦着脸说:“我可太吃不惯了。”   本来只是句牢骚,谁知林朗竹神色认真,摇摇头道:“不会的,你应该很喜欢的。”   这什么霸王逻辑,还“应该”喜欢?何卿云心想,他不喜欢是能怎么着?   林朗竹说完,自己也夹起一块蘸酱油吃了,果不其然辣得流眼泪。这回轮到何卿云递纸巾了,揶揄道:“看来你也不怎么吃得惯嘛。”   林朗竹笑了笑,“是啊,我一直不喜欢吃这个,可你爱吃。”   这话字里行间都是固执和一厢情愿,何卿云想纠正的,可他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么深邃,温柔又深情,好像盛满了春日的江水,要把人溺毙其中。   何卿云的呼吸就乱了,心想要说就说吧,只要他开心,自己不反驳就是了。   何况除了对有些事奇怪的执着,林朗竹身上再没别的缺点。他们还去中心剧院,看歌剧、听音乐会,而这些都是他不曾接触的世界。他已经知道林朗竹大他五岁,阅历和见识都比他高出不知多少。按理说会觉得他幼稚吧,可林朗竹总是很耐心,送他原文书,每次见面都要问问他看到哪里;看音乐会,拿着小册子给他讲克莱门蒂和门德尔松。   就像重上一次大学,甚至比大学时候还辛苦——要学的东西他既不在行,也不感兴趣。可何卿云甘之如饴:以前他觉得师父无所不能,现在这个无所不能名单再添一员,加进了林朗竹。要是硬着头皮看几本英文小说,忍着瞌睡听明白海顿和莫扎特,就能满足林朗竹的期待,他何乐而不为呢。   新戏已经进入合排阶段,首演定在十月初,团里照例给几个主演每人两张票,要搁往常,不用说就是师父一张、路叔一张,可这回何卿云犯了难——师父和路叔肯定得去,那林朗竹呢?他还挺想林朗竹过来的。   想来想去也没有好办法,他不好意思管团里再要一张票,师父那儿也开不了口,最后还是主动跟林朗竹说了。   彼时两人刚从电影院出来,林朗竹兴致不太高,话也少,可他心里有事没察觉,就这么问出口了。   “那我就不去了。”林朗竹说。   何卿云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再一看他脸色,唇线紧绷,神态冷峻,明摆着心情不好,便问:“你生气啦?”   “没有,正好我那天有事。”   “可我还没说哪天呢。”   林朗竹站住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淡淡,他却莫名地心里一颤,脊背发凉。   但紧接着林朗竹就笑了,看着有点尴尬又有点不好意思,特别诚恳地道歉:“是我没说清楚,你不是说十月初吗,我们单位一进十月就特忙,根本请不下来假。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去。”   何卿云说不出话,心里那口气还提着,手脚发僵地站在他面前,扬起头看他。   林朗竹说:“不高兴了?我真没那意思。”说完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走,送你回去。”   但经过这么一出,何卿云的好心情已然没了,耷拉着脑袋气馁地点头,像朵打蔫儿的花:   “行吧。”   天气转凉,他穿了件棒针毛衣,烟灰色领口衬得皮肤格外白,低头的时候碎发滑落,遮住小半边脸,像极了林朗竹记忆里的身影。   林朗竹凝视着他,突然问:“《基督山伯爵》看完了吗?”   “你怎么……”   何卿云深吸一口气,皱起鼻头,半真半假地抱怨:   “你怎么又提这个啊。”   林朗竹乐了:“怎么让你看个书这么费劲。”   何卿云道:“不是让我看书费劲,我又不是、又不是不学无术,是吧,但你老让我看我不爱看的,这谁受得了呀。”   “可你怎么能不爱看呢?”   得,又来了。   何卿云在心里念叨了一句“自以为是”,嘴上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但是——”   “打住打住!”何卿云两步跑到胡同口,“我到家啦,有什么话下次再聊吧。”   林朗竹又气又笑,摇摇头无奈道:“你真是一点儿没变。”   “说得跟你认识我多少年了似的。”何卿云冲他挥手,弯着眼睛笑:“你也回去吧,下回我再演出,你可一定得来啊。”   林朗竹说:“那得看你邀不邀请我了。”   他一手插兜随意地站着,最普通的夹克和长裤,套在他身上便显得身高腿长,英姿飒爽。夕阳的余晖下,他的五官像用碳笔勾勒的画,线条凌厉而深刻,边缘是橘红色燃烧的火。   火势蔓延,一路摧枯拉朽,烧进何卿云眼里,烧进何卿云心里。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向来干燥的燕城下了一场雨,张姨养的菊花全开了,层层叠叠细长的花瓣打着卷,白的、黄的、绿的,托着将碎的露珠摇曳,柔弱而娇媚。张姨特意剪下几枝开得最好的绿云,找来彩纸和丝带包成花束,在演出结束后塞进何卿云怀里。   她是自己买票来的,带着儿子儿媳和上小学的孙女。散场的时候观众意犹未尽,不少人还在惊叹那个演红娘的演员,瞧着岁数不大,居然能把文派的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日后估计得是京剧院挑大梁的人物。   张姨听见了,既骄傲又欣慰,回家路上对晚辈一个劲儿地夸庆云,说这孩子懂事,踏实,要不也走不到今天的位置。夸着夸着就哭了,说小何是真难啊,到现在才小半辈子,已经把能吃的苦都吃了,好在还有庆云陪着,知冷知热的,也能让他好过一些。   知冷知热的何卿云下场后照例找师父回家,却被师父制止了。   何落棠今天也挺高兴,脸上久违地见了笑,抹掉他嘴上一点胭脂,说:“跟你那些同事吃饭去,多大了,还当是上学呢,下课就往家跑。”   何卿云不乐意,被他师父在鼻梁上捏了一把,“去吧,把脸好好洗洗,晚上风大,出门把外套穿好,啊。”   两句话说完,他师父头也不回就走了,完全不留商量的余地。他还在门口愣着呢,被路同眠拍拍肩膀,道:“玩儿去吧。”   “路叔,我跟他们说了我不去吃饭,真没事儿,他们都理解。”   “庆云,你得有自己的生活,你师父是不想你被他拴着。”   “师父没有拴着我啊。”何卿云急得直皱眉,生怕自己又惹师父生气了,“是我想多陪陪师父,他离不开我。”   “没谁真的离不开谁。”路同眠道:“你得为自己活。还是说你不放心我照顾你师父啊?”   “我不是那意思……”   “那就安心去吃饭,多认识点朋友,晚上早点儿回家。”   路同眠回头看了眼,只见何落棠远远地等在树下,便对何卿云摆摆手,道:“快进去,别让人家等久了。”   何卿云还要再说,可路同眠只是对他和蔼地笑了笑,扭头找他师父去了。   团里其他人陆陆续续收好东西出来了,恰好看见他在门口,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叫了他一声,“怎么还没走啊?忘拿东西了?”   他看看远处师父和路叔的背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快看不见了。暗地里委屈地撇嘴,抬起头笑道:“我跟我师父打了报告了,跟你们一道儿吃饭去,还有位置吗?”   “那必须有啊!”   首演庆功宴少不得要和领导一起吃,不过领导也不愿意多待,发完言喝完酒,意思到了就走人。留下一帮真正共事了三个多月的同事,在饭桌上吃吃喝喝,聊得热火朝天。   何卿云心里还挂念着师父,吃吃不好,聊聊不开。他年纪小,大家有心照顾他,好几次把话头递给他接。穿碎花裙的姑娘最活跃,主动问他:   “小何还没谈过朋友吧?”   坐他右边的是同校的学姐,刚和男朋友订了婚,正是热心给人介绍对象的时候,闻言道:   “我们小何这个长相,对象得上戏剧学院找吧。”   “我看也是,男的帅女的美,光站一块儿就养眼。”   男同事就不平了,拿筷子敲敲碗,“哎哎,你们有点儿外貌歧视了啊。”   “这叫人类追求美的本能!”   众人哄笑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损,又把话题扯远了。   可何卿云坐在桌边,久久不能回神。   自己会跟什么样的人处对象?   长这么大,他竟然头一次思考这件事,尝试在脑海中勾勒一个抽象的轮廓。   会是个长头发、爱穿裙子的姑娘吗?还是个喜欢留小子头,穿着短裤和凉鞋到处跑的女孩?   几个朦胧的形象走马灯似的在脑中打转,可他看来看去,一点兴趣都没有。   直到一个更清晰的人影穿过她们,一步步来到了他眼前。   个头更高,头发更短,有小麦色的皮肤和英挺的五官。   他看着虚空中慢慢靠近的人,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啊,是林朗竹啊。   扑通一声,一颗石子掉进湖心,打碎了镜湖波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悠悠的涟漪。   走出饭店的时候,挂钟已经指向八点半了。   燕城是典型的北方城市,店铺关门早,尤其现在天冷,到这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也很少见到店家还开着门了。   他家跟别人都不在一个方向,便和众人一一道别,一个人转身,贴着墙根往回走。   今晚的月亮特别大,低低地悬在他头顶,好像也长了脚,他走到哪就跟到哪,留下一地象牙白的光。早晨下的雨还没干,在地上积成大小不一的水洼,每一个水洼都盛着一只圆圆的月亮。   何卿云突然觉得很宁静,无论是身边的环境还是他自己,他低着头,只看脚下方寸的水泥地,看脚边的影子变浓变淡、变长变短,看风揉皱水洼里的月亮,他甚至能听见水面被摇碎的声音。   他一直很享受这样的时刻,静谧地独处,眼里只有最简单的风景,脑子里空空一片,什么也不用想。这让他的脚步都变轻快了,一手扶着墙,在粗砺的触感下直直地向前走。   ——直到一头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 九   【喜欢是一种病(狗屁】   作者有话说:   ----------------   “啊!”   何卿云被吓了一跳,扶着墙壁,好悬没坐地上。脑门儿倒是不疼,可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突然出现一个不吭声干站着的大活人,这景象着实有点吓人了。   当然,在何卿云看清这人是谁之后,惊惧的情绪瞬间便复杂起来。   “林朗竹!”   他心脏还跳得飞快,脸却立刻红了,也不知是臊得还是气得,“你大半夜站在这干嘛呢!”   林朗竹抱着胳膊斜靠在墙上,笑吟吟地看他,“吓你啊。”   “你,你——”   何卿云是个文明人,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有毛病吧!”   谁承想林朗竹点点头,认真地说:“我好像确实有点儿毛病,你能治吗?”   ……我又不是医生。何卿云心道:让路叔给你看看还差不多。   不过嘴上还是很配合:“你哪儿不舒服啊?”   “想见你,想来找你,想让你开心,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林朗竹站直了,轻轻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沉:   “看见你就会心跳加快,想到你就会无故发笑,你高兴的时候我就更高兴,你难过的时候我会更难过。”   林朗竹直勾勾地看着他,月光还是那么亮,清楚地映出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   “这种病,你能治吗?”   何卿云呆呆地看着他,那道目光成了柔软的绳索,温柔地将他捆缚,他既紧张,又欣喜,心跳声几乎要震破耳膜,现在他的脑子是真的空了,就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清楚,一切全凭本能。   “怎、怎么治?”   林朗竹飞快地笑了一下,有些羞涩,还有一丝不愿被人发现的忐忑,很小声地,也不知在问谁:“会吓到你吗?”   “什么……”   何卿云的眼睛睁大了,柔软温热的唇瓣落了下来,像一片羽毛,轻轻覆盖在他的唇边。那双大手托着他的脸,掌心还有一层薄茧,扎得他痒痒的,脸上是,心里也是,凝视着林朗竹的双眼,突然特别想笑。   然后他就笑出来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笑得脸颊绯红,让林朗竹一头雾水:“你笑什么?”   何卿云说:“原来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啊。”   他的指尖抚上去,轻轻柔柔,细腻地落在眼角,想触碰又不敢触碰。林朗竹抓住他的手往下压,说:“是啊,因为我奶奶是苏联人。”   何卿云小声“啊”了一下,突然凑上去亲亲他的唇,是小孩无关于欲望的亲吻,然后说:   “难怪你长得这么好看。”   声音好小,林朗竹很费劲才听清楚,低头去看,发现他的脸都红透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害羞。”   何卿云要被脸上的热度烧傻了,避开目光看向周围的树和墙,可刚扭开脸,就被一只手托住下巴,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扭回去。   林朗竹的声音更低更柔了,温热的薄荷味把他环抱住,他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我教你。”   那双唇瓣又贴上来,先是吮吸他的唇,蜻蜓点水一样啄吻,渐渐吻开他的牙关,柔软的舌尖探入,吸吮他的舌尖,勾住他的舌根绞缠。   何卿云仰着头靠在他怀里,来不及吞咽的津液沿着唇角流下来,他听见很细微的水声,那是他们在彼此交融,这个认知让他昏沉,脑中又烧起一把火,顷刻间掀翻所有理智。   他勾住林朗竹的后颈,闭着眼凑上去,去吸吮,去寻找林朗竹的气息,那苦涩又甘甜的薄荷味无处不在,他想找到源头,缠住舌根急切地索取。最后林朗竹先认输,托住后脑与他分开,安抚地啜吻他的唇瓣,声音里有很明显的笑意:   “你好着急啊。”   何卿云靠在他胸前喘息,后知后觉地感到害臊了,抓住他的衣襟不愿抬头。   这里左右没有人,夜深了,两人就着夜风和月色,在旖旎的气氛里相拥,因为炽热的体温,谁也没觉得冷。   不知过了多久,何卿云突然低呼一声。   “怎么了?”林朗竹问。   他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着急道:“现在几点了?”   说完搬起林朗竹的手腕看时间,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自然,“都九点二十了!完了完了,我这么晚还没回去师父肯定急坏了,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回去了,你,你,要不你也赶紧回去吧,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林朗竹哑然失笑,道:“你能不能别这么坏气氛。”   “这不是气氛不气氛……我答应了师父早点回去的,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先走了!”   “你急什么。”   林朗竹把他拉住,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我送你回去不就行了。”   那就更完蛋了啊!   何卿云在心里拼命摇头,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飞快地说:“你也早点回去吧啊!我走啦拜拜!”   “别拜拜。”林朗竹把人拉回来,道:“我送你到胡同口,还跟以前一样,不让你师父看见。”   他朝不远处一指,只见一辆黑色轿车赫然正停在路边。   何卿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跟着坐上车,嘴里还要嘱咐:“那你一会儿停马路边上,可别往里开了啊。”   饭店离何卿云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开车没两分钟就到了。林朗竹记着何卿云的话,果然让司机停在路边,不再往前。然后跟在何卿云身后下了车,坚持把他送到了胡同口。   何卿云说:“别送了,你快回去吧。”   林朗竹说好,临转身却又把人抱在怀里,借着月光蹭了蹭他的眼尾。   这时候但凡来个人扔垃圾,就能把他俩看个一清二楚,回去再跟他师父一说,嚯,完蛋。   何卿云心里七上八下,原本的感情就打了折扣,只听林朗竹浑然不觉,还在月光下款款情深:   “你还是这个样子最好看。”   何卿云先还没听懂,跟着在自己眼角擦了一下,擦下来一点没洗干净的粉色油彩,这才知道他是说自己不上戏妆的样子好看。当下心里就有些不忿,用力抱了林朗竹一下,佯怒道:“我什么样都好看。”   林朗竹无奈地揉他发顶,说:“快回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何卿云点点头,想了想,到底没敢在胡同口再亲他一下,最后只是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又说了晚安,终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林朗竹果然按自己所说的,还站在胡同口目送他。他的心一下就飘到云端了,走路都想蹦着跳着,嘴里忍不住要哼歌,好歹忍住了,没干出扰人清梦的事,可好心情还是藏不住,压这头就冒那头,没法哼歌,就变成傻笑,从嘴角眉梢溢出来。   直到他看见站在楼下的何落棠。   何落棠面色铁青,显然已经把刚才的场面看了个十成十,离得近了何卿云才发现,他师父浑身都在发抖,实在是气狠了。   这下真是当头一棒,立刻就把何卿云打清醒了。   何卿云站住了,想上前又不敢,声音发颤,特别轻地喊:“师父……”   何落棠用力闭了闭眼,没理他,转过身往楼上走去。他腿上有旧伤,这时候状态不好,走路也晃得厉害,何卿云看得心惊胆战,伸手要扶,却一次两次地被拍开。   两层楼,二十四级台阶,何卿云头一次数得这么清楚,每数一级心里都更悔一分,仿佛凌空扇过来的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   他不是后悔和林朗竹的事,而是后悔没早点跟师父坦白,以至于现在被抓了现行,受罪的却是师父。   终于走到了楼梯口,他家的门虚掩着,路同眠站在门外,也是眉心微蹙,难得责备地看了他一眼,要去扶何落棠进屋。   何落棠躲开了,轻声说:“不早了,回吧。”   他身子都抖成那样了,说话的声音却极稳,可越是稳,在场的另外两人就越不放心。何落棠说话是轻声细语的,平时也一向和颜悦色,没跟谁红过脸,但了解他的人就会知道,他其实最能狠得下心,无论对他人还是自己。何落棠有自己的底线,一旦被触及,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那道底线就是何卿云。   路同眠守在门口,也是怕何落棠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好的举动。可何落棠看透了他的用意,也摆明了不打算让他插手,面对他的坚持,何落棠也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绕过他,自己进了门,转而去阳台翻找什么东西。   何卿云跟着进去,站在客厅大气也不敢喘。路同眠看了眼阳台,压低声音道:“一会儿好好跟你师父认个错,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他就是气你撒谎,你自己知道错了就行,你师父都是为你好,知不知道?”   何卿云知道,他还知道他师父去阳台十有八九是要找藤条——就是以前学戏挨抽的那根。   找了半天,没找着,何落棠空着手回来了,一看路同眠还没走,便道:“同眠,你回去。”   路同眠道:“落棠,你也别太上火,庆云他……”   “你回去。”   还是那三个字,多的何落棠也不说,反正就在旁边站着,大有只要他不走,就在那站到天亮的意思。   路同眠没办法,只能最后拍拍何卿云的背,传达精神,然后带上门,走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可因为夜深了,即使隔着门,屋里两人还是能隐约听见,听着他走远了,掏钥匙,开门,关门。这就是进了屋了。   何卿云还没回神,就感到一阵凉风既快又狠,伴随着闷响,重重落在他脸上。   他被打得半个身体都偏过去,有那么几秒耳边是静的,只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和持久的嗡鸣,然后那种奇异的寂静褪去,周围的杂音又回来了,伴随着脸上阵阵灼热的钝痛。   到这时,何卿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被打了。被他师父亲手扇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眼圈一下就热了,分明只是一个耳光,落在身上却比被师父用藤条抽还疼。因为他知道这不一样,藤条抽他只是教训,是为了让他长个记性,可扇耳光不是的,这意味着他师父失望了,因为失望透顶,所以用最极端的方式宣泄。   但是,有必要吗?   何卿云觉得愧疚,愧疚之余,却升起了一丝小小的委屈。   他是骗了师父,但撒谎是因为不想师父担心,师父做什么事都爱走极端,一遇上跟他有关的事就容易激动,他选择隐瞒,实在是能想到的最两全的办法了。   更何况现在林朗竹和他捅破窗户纸了,事实摆在面前,林朗竹不是什么心怀鬼胎的人,是真的喜欢他,要和他处对象啊。   何卿云越想越气不过,越想越理直气壮,最后下定决心,哪怕再挨两耳光,他也要让师父知道,他才是对的,师父的判断完全是主观臆断!   何落棠看着徒弟肿胀的半边脸,心里又气又痛,其实巴掌挥出去他就后悔了,可到底没收住,让庆云挨了这一下。他是真着急啊,小时候在班子里看着师哥唱戏,成角儿的、没成角儿的,凡上过台,免不了就有被人看上的,被买下来,找处宅子养着。柔情似水吧,佳期如梦吧,可能得善终的又有几个?多得是带在身边玩玩,图个新鲜,玩腻了也就扔了,戏子么,说破天也就是个玩意儿。   都道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要真这么回事,梨园行得走多少戏子,八大胡同得去多少婊子?   可他越心急就越张不开口,话在心里堆成了山,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看着他徒弟抿起嘴,盯住鞋尖,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拿手点了半天,最后还是何卿云先说话了:   “师父,我知道错了,真的。”   何落棠简直气笑了:“你是回回都知道错了,回回都不改。”   何卿云低着头,态度诚恳:“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再也不跟您扯谎了。”   何落棠道:“你觉得我是气你跟我扯谎?”   何卿云说:“我知道,您还气我跟他谈朋友,可您真的弄错了,林朗竹特别好,他是真心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他真的不是为了骗我。”   这番话信息量可不是一般的大,何落棠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好像下一秒就要憋死过去,抚着胸口吞吐好几次,才有力气发问:   “你们已经在谈朋友了?”   何卿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心急说漏了嘴,顿了顿,心虚地点点头:   “刚开始谈。”   短短四个字,不啻于晴天霹雳当空打下。何落棠点点头,指着徒弟连说三个“好”字,突然眼前一黑,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 十   【拿小天使当替身,垃圾,你没有心。】   作者有话说:   ----------------   夜深了,值班的护士趴在台面上打盹儿,走廊上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光。   何卿云趴在病床边,紧握着师父的手不放。   他师父仰躺在床上,两眼紧闭,可他知道师父醒着。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人上了年纪身体不好,再加上情绪激动,一下让血气顶得头晕。这会儿除了眼前还是黑一阵白一阵的,其他地方已经好多了。   路同眠跟了过来,这回说什么也不走了,搬来椅子坐在一边,沉默地守着何落棠。   何落棠躺在最靠里的病床上,一边是淡蓝色的围挡,一边是紧闭的窗。他闭着眼,额角一扯一扯地疼,有一瞬间想就这么算了。况且今晚那么大的情绪波动,已经令他到了极限,他现在只觉得疲惫,由内而外,什么事也不愿意去想。   但那是庆云,就像一根金线缠着他,拴着他,逼迫他把最后一点分散的精力都掏出来,全用在庆云身上。   这一晚,注定都无法入睡。   天亮了。   医生进来检查,说其实没大碍,就是气着了,叮嘱了一些饮食作息的话,让人出院回家,好好休息。   何卿云陪着他师父回家,一进家门,他师父就径直走进房间,把门给关上了。   “师父……”   路同眠把他拦下来,说:“走,我们去买早点。”   何卿云不放心他师父一个人在家,看看路同眠,又回头看看紧闭的门。   路同眠道:“让你师父歇会儿,一晚上没睡。”   门虽然关了,但没落锁,这就说明何落棠是清醒的,不会干傻事。路同眠敲敲门,打了声招呼,拉着何卿云下楼了。   这时候正是上班上学的点,路边支了几个摊子,卖什么的都有。他们一个个地走过去,谁也没说停下买点。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眼看前面一个摊也没了,路同眠才说:   “庆云,你师父生的什么气,能跟我说说吗?”   他常年站讲台,本身也是和缓的性子,说话不疾不徐的,听着特别舒服。何卿云这么些年早把他当成和师父同等地位的长辈,这会儿被问起,心里那股委屈便又冒出来,低着头一五一十地把事说了。   说到被师父撞见他们在路口道别,何卿云叹了口气,“路叔,我现在觉得这样也好,我总不能骗师父一辈子,可要跟他坦白,好像什么时候都不合适。还不如就这么让他知道,师父就是不相信林朗竹,以后我带他上家来,师父和他说过话就知道了,他真不是坏人。”   真是孩子话,路同眠暗地里摇头,道:“你才认识他多久,就能看出他不是坏人了?”   “时间是不长,但我能感觉出来。”   “怎么感觉出来的?光嘴上说说可不能当真啊。”   何卿云说:“不是的,反倒是漂亮话他很少说,但他……但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路叔,就算是演员还有演不好的时候呢,他的眼神一直都是那样,这总不能是假的呀。”   路同眠不置可否。   “再说了,我们现在确实认识没多久,但以后还有那么多年呢,我总能了解他的。”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路同眠笑了,“这话可别上你师父那说,他要是听见又得批评你了。”   “可我说得没错呀。”何卿云说:“要是几个月不行,那一辈子还不能看清一个人吗。”   路同眠没评价他天真的观点,说:“你要是这么自信,那就试试吧,跟你师父好好说,我也劝劝他。”   “真的?”何卿云既惊又喜:“谢谢路叔!”   “你先别谢,我得跟你约定几件事。”   “您说!”何卿云连连点头,心道几件事算什么,只要能让师父同意,几百件事都不在话下。   只听路同眠道:“首先第一个,你俩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何卿云一愣,嘴角又撇下去了:   “为什么啊?”   “傻孩子,你看周围还有这样的吗,男的跟男的谈对象?”路同眠说:“我知道你觉得没什么,这确实很正常,但还有很多人不能接受。你们的事要是让人知道了,被指指点点事小,就怕影响你工作和生活。”   路同眠看他还要争辩,直接问:“你是愿意看你师父被说三道四,还是愿意丢饭碗?”   “……”   何卿云蔫了,乖乖点头。   “第二个,”路同眠认真地看着他:“以后无论怎么样,也不能跟你师父撒谎了。”   这事何卿云一直就后悔呢,这会儿发自内心地说:“绝对,绝对没有下次了。”   “这就对了。”路同眠在他肩上一拍,道:“走,给你师父买包子去。”   也不知道路同眠是怎么说的,总之何落棠在屋子里关了一天,到了晚上,默不作声地坐在了饭桌旁。   何卿云刚盛好饭,有点儿怯地叫了声师父。   他师父嗯了一声,虽然脸色还是不大好看,但好歹愿意理他了。   何卿云松了口气。   当天晚上路同眠走后,何落棠把他叫到自己房间,说:   “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何卿云想了想,道:“您说……不能随便让人碰我。”   “记着就行。”他师父挥挥手:“出去吧。”   这事就这么翻篇了,何卿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找个机会,让林朗竹跟他师父见一面。他坚信,只要师父见了林朗竹,一定就不会再反对他俩的事了。   谁知林朗竹却跟他想得不一样。   “去你家干嘛?”   电影刚结束,放映厅的灯还没亮,林朗竹的唇跟他的分开了,表情隐在黑暗里,暧昧不清。   何卿云道:“上回我师父都看见你了,没打上招呼,一会儿你就上楼坐会儿呗。”   他没跟林朗竹说实话,一是怕林朗竹不痛快,二是不想林朗竹对他师父有意见。   林朗竹坐直身子穿外套,漫不经心地说:“还坐,你今天可刚演完一场戏,又看了电影,不嫌累啊。”   “不嫌啊。”   “你不累也得考虑考虑我吧,小同志。”林朗竹搂过他,在脑门儿亲了一口,“放我回去洗澡睡觉行不行?不然你跟我一块儿吧,反正你这么精神,洗完澡还能干点儿别的事。”   何卿云立刻站起来,抓过外套边穿边说:“你不去就算了,我回去了。”   “我就开个玩笑,看把你吓得。”   林朗竹说:“这都早晚的事。”   呸,谁跟你早晚这个。何卿云暗地里腹诽,耳朵尖却控制不住地红了。   两人穿好了外套往外走,刚出电影院,林朗竹就站住了。   只见路边站着一位年轻女士,个头不高,眉清目秀,穿着藏蓝色毛呢大衣,看上去很有气质。她显然也看见了林朗竹,举步走了过来,先朝何卿云笑了一下,说话有很明显的南方口音,软软的:“阿竹,这位是?”   何卿云道:“你好,我叫何卿云。”   女人的笑容更明显了,目光像注视,又像打量,说:“你就是何卿云啊,好乖。”   “二姐。”林朗竹把她叫回神:“你怎么来了。”   这位便是林朗竹的表姐,黄毓秀。   黄毓秀道:“今晚要去本家吃饭啊,我听小王说你在这,顺路来接你。”说完又看着何卿云,透露出非常明显的喜爱:“真的好乖,阿竹经常说起你呢。”   何卿云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了眼林朗竹,嘴里“啊”了一声。   夜里风刮起来剌脸,黄毓秀看他也要走,说什么也要送他回去,看得出她是真喜欢何卿云,虽然两人才第一次见面。   最后何卿云盛情难却,便被送到了胡同口,和两人挥手道别。   车开动了,何卿云一走,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开过了一个路口,黄毓秀突然说:“你和他是不是在谈朋友?”   林朗竹毫不犹豫:“是。”   这个字一落地,黄毓秀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紧紧盯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朗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他的掌纹有点乱,生命线细而杂,到半路就断了。不像叶其莘的生命线,长长一道,干净利落地伸到手掌根。   那时候叶其莘爱研究手相,捧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破书,比照着他俩的手看。看见林朗竹的生命线短,他“呀”了一声:   “你生命线怎么回事,这也太乱了。”   “乱吗?”林朗竹不懂这些,也不在乎。   叶其莘就摊开自己的手掌给他看:“你看我的,又粗又长还没有分支。”   他凑过去一看,还真是,“那怎么办?我是不是会死得早?”   “快呸呸呸!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忌讳。”   叶其莘捂他的嘴,又扳着两人的手掌看了半天,嘴里念念叨叨:   “也不知道能不能分你点儿。”   林朗竹被逗笑了,说你怎么这么唯心主义,封建迷信要不得。   可谁也没想到一语成谶,那本书后来被翻了出来,连带叶其莘拉着亲朋好友“看手相”的往事,一起成了罪证。   再后来叶其莘就走了,在那个混乱的时期,什么也没留下。   也或许留下了什么。   林朗竹凝视着自己的手掌,总觉得这几年,自己的生命线变长了一些。   黄毓秀皱眉观察他。   她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叶其莘去世对每个人的打击都很大,可当时人人自顾不暇,直到浩劫过去,她才突然发现,林朗竹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水头很好的玉观音。   “你不是不喜欢戴这些吗?什么时候去请的。”她看到林朗竹很宝贝地把玉塞回衣领下,打趣道:“不会是女孩子送给你的吧。”   她是开玩笑,林朗竹却微笑着说:“不是女孩子,是莘莘给我求的。”   黄毓秀看着他的眼神和表情,平静之中又有些诡异的温柔,活像中了邪。她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表弟对叶其莘的感情,可能没她想得那么简单。   想到这她更不放心了,抬手把挡板放下来,压低声音道:“阿竹,你别做傻事。”   林朗竹笑道:“说什么呢姐。”   可黄毓秀很严肃,告诫他:“我知道你放不下其莘,但你不能把无辜的人卷进来。他知道吗?”   “他不用知道。”林朗竹说:“姐,我没觉得他是别人,你不知道他和莘莘有多像,不光是脸。”   “那他也不是其莘。”黄毓秀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要犯糊涂,世上没有转世轮回这一说。”   “他就是莘莘。”   林朗竹的声音很冷静,却让黄毓秀毛骨悚然,车窗外飞速闪过的路灯照亮了他眼底的狂热,黄毓秀暗暗心惊,讷讷道:“阿竹……”   “你不用说了,二姐。”   林朗竹看向窗外,带着笑意:“我说了,莘莘舍不得我,所以才回来找我。   “这次我好好守着他,任何人都不能把他抢走。”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 十一   【天要下雨孩子要处对象】   作者有话说:   ----------------   天越来越凉了。   京剧院在燕城演满三场,接着就要去其他几个城市演出了。   何卿云最不放心的就是师父,从票订好那天就开始愁眉苦脸。林朗竹找他出去也没心情玩,早早地就说要回家,一进家门就跟在他师父身边,活像个小尾巴。   一来二去的,林朗竹就不乐意了。   “你到底怎么了?”   何卿云换上了羽绒服,脸埋在毛领里,看起来更小了:   “要是能把人变小揣兜里就好了。”   林朗竹让他这话说得心里小猫挠似的,揽着人往怀里紧了紧,说:“要不我请假去看你?”   “啊?”   何卿云一愣,反应过来了:“什么啊,我说我师父呢。”   林朗竹刚好一点的心情又砸地上了,“怎么又是你师父。”   “……什么叫‘又’啊?”   “你不觉得你提他的次数太多了吗。”本来正吃饭呢,林朗竹把筷子放下了,脸上一点笑也看不见,说:“我不是要为自己说什么,但你的生活到底是围着谁转,你师父?”   何卿云不明白自己哪儿错了,这会儿让他凶得一头雾水,呆呆地说:“不是,你……”   他想说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不痛快了,这会儿拿我撒火呢。可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你到底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何卿云怎么听怎么奇怪,说:“我——”   “你不用说话,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是跟你师父过一辈子还是跟我过一辈子。”   原本的话被堵在嗓子眼,何卿云脑子里一片空白,三秒之后,脸腾一下就红了,红透了。   林朗竹这话什么意思?他懵了。这到底是发火还是告白啊,他怎么听不明白呢?   可他也不能问,就只能红着脸,顶着要被烧坏的脑子,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你,你想要我怎么样?”   林朗竹说:“你觉得呢。”   我哪知道啊。   这回没心思挂念师父了。何卿云晕晕乎乎地吃完剩下的饭,晕晕乎乎地裹着外套被送回家,临别时还被亲了一下,脸更红了,头顶都要冒热气,连自己怎么进的家门都不知道。   他师父等在客厅,看见他进门,一口气还没松就又提起来了:“脸怎么了?”   “啊?”   何卿云摸了一把脸颊,烫手,“没,没事,可能刚才热着了。”   何落棠当然不信,他徒弟什么脾性他最清楚,一看就是那小子逗他徒弟了,估计还巧言令色说了什么漂亮话,把人哄得找不着北。   想到这个何落棠就来气,把人推进厕所,嫌弃得要命:“赶紧洗澡,身上什么味儿。”   何卿云抓着自己衣服闻了闻,不臭啊,还有一股浅淡的薄荷味,特好闻。   他是不知道,他师父嫌弃的就是那股薄荷味儿。   第二天何卿云哪也没去,团里放假,给大家一天时间收拾准备。何卿云把新买的箱子摊在地上,几件衣服拆开又叠好,就是不愿意往里放。   最后何落棠看不过去了,把衣服拿过去叠好,整整齐齐的一摞摆进去,问:“枕巾带没带?”   何卿云没带,蹲在地上苦着一张脸,下巴搭在膝盖上,“我能带您的去吗?”   “……”   何落棠叹了口气,说:“那你去阳台看看干没干。”   统共就那么点东西,他们其实不去几天,一个多月也就回来了。但这是何卿云第一次离家,还是到那么远的南方去,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委屈又带点害怕。   分别在即,那股不舒服的情绪也越发强烈。但他不能让师父担心,就只得忍住了,没事人似的给他师父端茶倒水,陪他师父看书、说话。   他师父也还跟往常一样,直到晚上睡前,才跟他说:“莲城比这儿暖和,但夜里冷,注意别着凉。在外边照顾好自己。”   何卿云蹲在床边,听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谁知他师父紧接着就道:   “他不跟着去吧?”   这下何卿云真是哭笑不得,无奈道:“您放心吧,他还要上班呢,怎么去呀。”   “不上班也不许去。”何落棠道:“别让男的进你房间,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何卿云连连点头:“您都说多少回了。”   “说多少回也没拦住你跟那小子搞对象。”   再说下去又该没完了。何卿云及时打住,转而嚷嚷着困,跑了。   他人生第一次随团演出,就这么开始了。   不得不说,这出戏编得是真好。在此之前,坊间一直有唱衰戏曲艺术的声音,尤其是赶上经济发展的浪潮,总有人说这些戏都是老一套,是要被时代淘汰的东西。   眼看戏院的上座率越来越低,有些演员迫于生计不得不改行另谋生路,院长跟书记也愁,大会小会开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拍板决定:既然都说是老一套,那就做个新一套,编一出彻彻底底的现代戏!   于是,院长副院长亲自上阵,编导、舞美、演员,都是放眼全国顶尖的班底。而何卿云在这时候进来,就恰好跟着大家一起,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所幸大方向没出错,新戏的反响也出乎意料地好,何卿云凭借戏里不大不小的角色,成功给自己积攒了不小的人气。   演到最后一座城市的最后一场,谢幕时全场掌声雷动,观众纷纷起身,花束流水一样被送上台,所有演员在台上站成一排,手里都捧着花。   这天晚上的庆功宴上,不少人眼圈红了。   年轻的演员或许感触不深,可稍微上点年纪的都知道,这两年京剧受到了怎样的冲击,现在能有这样的反响又是多么不易。   时代永远在发展,兴衰与更迭永远不息,每个以传承为己任的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在不断地探索与尝试中抓住机会,寻找生机。   这是一场豪赌,每个人都押上了全部。所幸,他们大获全胜。   受气氛感染,何卿云也喝了两口酒。他很少喝酒,不会喝也不爱喝,所以几口酒下肚就有点醉了,走路轻飘飘的,感觉很奇妙。   大家边吃边聊,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临近十点。何卿云还记得团里订的是明天下午的车,慢吞吞地开门、洗漱,脑袋让热气一熏更晕了,头发都没擦就把自己摔在床上,抱着被子要睡过去。   偏偏有人不让他好睡,在这时敲响了门。   何卿云先头还以为做梦呢,听着敲门声响了一会儿才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没人说话,这下把他睡意吓跑了一半,也不知怎么,就想起师父叮嘱他“不能让男的进你房间”。   他左右看了看,没什么东西能防身的,最后把台灯拔了,举在手里慢慢走到门后,又问了一遍:“谁?”   还是没人说话,但敲门声停了。   何卿云把屋子里所有灯都开开了,深吸一口气,缓缓凑到猫眼上看。   紧跟着他的恐惧就消失了,眼睛发亮,一把拉开了门:   “你怎么过来啦!”   来的正是林朗竹。   林朗竹被他牵进房间,薄风衣、黑长裤,发型一点儿不乱,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站在屋里先把外套脱了,一抬头,被何卿云吓了一跳:   “你拿着这个干嘛?”   何卿云顺着目光一看,自己手上还举着台灯呢,赶紧笑嘻嘻地放回原处,解释道:“还不是你呀,大半夜的跑过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图谋不轨的人呢。”   林朗竹去洗了把脸,把何卿云拉过来,结结实实抱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好人了?说不定我也图谋不轨呢。”   何卿云站在他腿间,弯着眼睛看他,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手搭在他肩上,俏皮地歪着头:   “那就图呗,你不就图我嘛。”   林朗竹最喜欢他这副样子,生动,又有记忆中的影子。何卿云的头发有些长了,湿湿地贴在脸侧。林朗竹伸手拨开,托住他的下巴吻开了他的唇,品尝里面残留的薄荷味。   何卿云被吻得晕头转向,两手勾住他的后颈,就被轻而易举抱到了床上。那双手一只还贴在腰后,另一只已经滑到小腹,勾住了他松垮的裤腰,轻轻往下一拽,皮肤接触到微冷的空气,立刻一阵战栗。   何卿云一个哆嗦,陡然清醒了。   “不,等会儿!”   林朗竹冷不防被他推开,有些不满,微皱起眉问:“怎么了?”   何卿云把裤子拉回去,心脏怦怦直跳,他咽了下口水,说:“你,你要不先睡会儿,你不困吗?”   林朗竹听笑了,点点自己胯下的小帐篷,说:“都这时候了,你让我睡会儿?你问问它困不困。”   何卿云头皮一紧,躲开他又要来抱自己的手,道:“可是我困了,我今天真特累,晚上可能着凉了,现在还有点儿难受。”   林朗竹哪忍得住,伸手又要拉他裤子,嘴里道:“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不行不行,真不行!”何卿云有点后悔了,到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慌了,“那万一一会儿我睡着了怎么办?你也不想弄、弄到一半我就睡着了吧,那多扫兴啊是吧。”   林朗竹审视着他,缓缓坐直了。   何卿云继续道:“所以还是下次吧。”   “你有事瞒着我?”   林朗竹紧盯住他,明明是问句,听起来却充满了肯定。   何卿云心跳一顿,扯着笑道:“没、没有啊,我真的不舒服。”   他决定装一下,边说边按揉额角:“刚才就开始了,一跳一跳的,特疼。”   其实装得实在太生硬了,完全不具有说服力。但林朗竹看得出他真不愿意,最起码今晚是真不愿意,林朗竹也不是不能搞霸王硬上弓那套,只是眼下时间地点都并不合适,真要那样还徒增麻烦。   这么一想,他就渐渐冷静下来了,下身还是发胀,他给何卿云拉好被子,去浴室冲了个澡,自己解决。   何卿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听水声,他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了,小别重聚的喜悦之后,竟然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听起来颇有些荒谬。   经过这一出,他已然睡意全无,林朗竹千里迢迢赶来,洗完澡正好睡意被激发,躺在何卿云身边,没多久便睡沉了,反倒是原本睡意昏沉的何卿云,被林朗竹的长臂搂在身前,却听了一夜心跳,几乎是睁眼到天亮。   天刚亮透,何卿云还忍着瞌睡听鸟叫呢,林朗竹就醒了,先含糊地叫了他一声,道:   “这么早。”   何卿云嗯了一声,迟钝地反应过来有哪不对,等林朗竹洗漱完毕,他坐在床上问:“你刚叫我什么?”   林朗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套新衣服,边穿边问:“我叫你了?”   “对啊。”何卿云回忆了一下,“好像是‘真真’?你是不是叫别人呢?”   “你听错了吧。”林朗竹道:“我身边都没有叫‘真真’的。”   “我没听错,不是真真就是深深,反正跟‘何卿云’没关系。”何卿云爬到床边,伸手扯他的衣摆:   “你不会是背着我……”   林朗竹被逗笑了,转身在他额头弹了一下,“不着边际的想法收一收行吗。”   “不是背着我谈,那就是以前谈过了?行吧,我不在乎。”说是这么说,何卿云的脸颊却已经鼓起来了,“反正是以前。”   林朗竹把外套也穿好了,蹲在床边,抬手戳了一下他圆鼓鼓的侧脸,还有点婴儿肥,触感肉嘟嘟的,真讨人喜欢:   “以前也没有,我一直只有你一个。我只喜欢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直直看进何卿云眼底,眼神里的温柔和真挚一览无余,那是做不得假的感情,何卿云正是被他这样的眼神,一次次、一点点拴牢的,他最受不了这个,每次都会脸红。   这次也一样,羞得他捂住脸,向后倒在床上假情假意地抱怨:   “你怎么老说这种话啊——”   林朗竹把鞋也换好了——他还得赶回燕城工作。   “你不爱听?”   “爱听。”何卿云立刻道:“以后多说点儿。”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 十二   【begin】   作者有话说:   ----------------   新戏巡演圆满落幕,何卿云带着行李回家,正好赶上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如鹅毛一般,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从出车站开始,到回家的时候已经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燕城也好似在这一场雪中入冬了。   这是今年京剧院的最后一次巡演,临近年关,再往后就是封箱了。京剧院给大家都放了三天假,让好好休息休息。何卿云没什么事,三天全在家陪他师父,哪也没去。   到复工那天,何卿云照常去京剧院点卯,下午出大门时却看见了林朗竹。   上次酒店一别,虽然面上没什么,但他能看出林朗竹心里有气,也确实,这是箭在弦上却不让发,搁谁心里不气啊。   所以这会儿看见林朗竹,他立刻笑吟吟地凑上去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你下班啦。”   林朗竹帮他理理围巾,也跟没之前那事一样,神色自然地说:“晚上有安排吗?”   “你要带我去哪?我得跟师父说一声。”   或许因为心情好,这次林朗竹没说什么,随和地跟他到了胡同口,等他跑回去又跑过来,“行了,走吧。”   今年的冬天冷,他鼻头冻得发红,因为刚跑完一趟,说话带出浓浓的白气。林朗竹领他上了车,看着他解开围巾,问:“我们去哪儿啊?”   林朗竹神神秘秘地,不告诉他:“去了不就知道了。”   何卿云觑他一眼:“你不能把我卖了吧。”   他轻笑了一声。   车很快就停了,何卿云跳下车,只见面前是一间三层的古玩店,店名用龙飞凤舞的行书写在匾上,三个大字——聚宝阁。   林朗竹跟在他身后下来了,牵起他的手走了进去:   “过两天就是你生日了,我挑了几件礼物,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一听这话,何卿云既惊又喜,猛然抬头看向他,说:“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啊?”   “想知道就知道了啊。”   林朗竹故意学着他的语气,被瞪了一眼也不恼,微笑着让老板把东西拿出来。   这家店从外到里都装修的古色古香,甚至空气中都好似漂浮着纤尘,呼吸间都有陈旧的味道。老板去里面找东西了,林朗竹放开他的手,说:“你要不要先自己看看。”   店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柜,专摆首饰,底下铺着黑丝绒,旁边亮着冷白的小灯,把首饰上镶嵌的宝石照得透亮。   这些首饰,每一件都做工精细,在柜子里散发出璀璨的光,何卿云目不转睛地观赏,觉得它们好看是好看,可都是小姑娘戴的东西,美则美矣,却不会让他动心。   林朗竹站在他身后,问:“有没有看上的?”   何卿云说没有,刚要换个柜子看,余光瞥见柜边上摆着一个物件,在灯光下透出莹润的光泽。   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石,什么雕饰也没有,中间留着一道血红的沁斑,照理说应该算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可惜皮色的层次不好,那么好的血沁也只能浪费了。   何卿云不懂这个,只是觉得这块玉的花纹有深有浅,深的地方像鲤鱼,浅的地方像荷花,让人移不开眼。   店老板捧着四只木盒出来了,林朗竹把他叫过去,让他从其中挑一件当礼物。   何卿云打眼一看,四个形状各异的瓷器,粉彩、珐琅彩,哪个都不便宜。这他指定不能收,摇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这些我也用不上呀。”   “你不就喜欢这些吗,摆桌上也好看。”   何卿云说:“我……还行吧。”   我什么时候喜欢过这些东西啊?他心道。   可林朗竹说他喜欢他就得喜欢,不喜欢也得挑一个带走。何卿云跟他拉锯似的说了半天,最后林朗竹道:   “那别的有没有看上的,你去找找。”   这是打定主意不让他空手而归了。何卿云无法,在店里绕了一圈,指着柜子里那块白玉,道:“你看这个行不行?”   他估摸着这玉也不便宜,但总没古董值钱吧。   果然,老板先说话了,对着林朗竹:   “看您是个懂行的,我就敞开说了。这玉虽然是和田玉,但是皮色不行,您就是买回去,也得留一大半废料,顶多改个扳指。”   林朗竹也道:“这个不行。”   他倒不是因为玉质不好,而是有别的原因:   “这个不适合你。”   何卿云看看那块玉,腹诽道:我又不把它挂脖子上,怎么就不适合我了?   可林朗竹紧跟着又说:“你不是不喜欢和田玉吗。”   “我都不知道这是和田玉……”   他老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何卿云终于忍无可忍了,半开玩笑道:“你都从哪儿听来的,这情报也太不靠谱了。”   林朗竹纵容地看着他,说出的话却不容反驳:   “那就抱月瓶吧,劳驾你给包一下。”   “得嘞。”老板应声转去里屋拿盒子,留下何卿云站在柜子前微微皱眉。   “怎么了?”林朗竹问。   “你……”   话都到嘴边了,何卿云却叹了口气,说:“算了。”   不管怎么说,他本意都是好的,自己是收礼的人,还是别这么多意见了。   虽然真的有点生气,为他一意孤行、不顾自己的意愿。   两人从店里出来,重新坐上车。林朗竹把盒子拿在手里,道:“等生日那天再给你。”   何卿云听出弦外之音了,“那天你还要来找我吗?”   “你不愿意跟我一块儿过?”   何卿云道:“不是,只是……”   林朗竹看他“只是”了半天也没个下文,善解人意道:   “你要陪你师父?那没事,我中午来接你,吃完午饭就把你送回去。”   从来提到师父他就黑脸,这次居然这么好说话,何卿云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你还是林朗竹吗?”   林朗竹敏捷地抓住他手腕,把挡板放下了,低头含住了他的唇。   冬月十八这天正好是周末,天气特别好,太阳也少有地带着温度。   路同眠学校没课,起了个大早,去市场上买了一把香蕉,一兜槽子糕,还买了两根肋排,要给何卿云做红烧排骨面。   何卿云要给他打下手,被赶出来了,让去客厅跟他师父吃水果。   何卿云看了一眼,他师父在收桌子,没空理他,就把厨房门掩上,压低声音跟路同眠说:   “路叔,您能不能帮我个忙?”   路同眠正和面呢,听见这话看他一眼,笑道:“行了,我猜到是什么忙了。什么时候出去?”   何卿云嘿嘿一笑,不太好意思:“中午出去,吃完饭就回来。”   “那不在家吃了?”路同眠朝外看了眼,小声道:“多少吃点儿再去,要不你师父那,我怎么说?”   何卿云便道:“好,那您可千万帮我打好掩护,别让我师父看出来了。”   路同眠笑了,忍不住奚落他:“你说你,当初别跟你师父对着干,不就没这事儿了。”   那也就没有林朗竹了呀。他在心里小声反驳。   吃完午饭,果然,路同眠道:“庆云,一会儿帮你路叔跑一趟吧。”   何卿云问:“什么事啊,路叔?”   “我想起来卷子没带回来,明天得批完。”路同眠摸出钥匙递给他,“你去学校帮我拿回来吧,还记得办公室在哪儿吗?”   “记得。”何卿云接过钥匙,笑道:“那我去啦,师父,您等我回来吃排骨面。”   何落棠不疑有他,道:“注意安全,拿了就赶紧回来。”   “哎!”   何卿云心都要飞走了,跟路同眠交换了个眼神,换好鞋跑下楼去。   路口,林朗竹已经到了,正靠在车门上等他。   何卿云加快脚步奔向他,仗着自己帽子围巾裹得严实,也是仗着周围没人,结结实实扑进了他怀里。   林朗竹被冲得往后退了半步,把人接住了,笑道:“你怎么这么激动啊。”   “看见你了呗。”   何卿云顺便蹭了蹭他的下巴,自己把门拉开坐进去了,还催他:“快,吃完我还得回去呢。”   林朗竹跟着上了车,笑道:“不着急。”   汽车一路飞驰,这次开得比以往都久,窗外的街景快速变换,直到连何卿云一个土生土长的燕城人都觉得陌生,才减速驶入一个高档小区,在一座小楼前缓缓停下。   何卿云跟在林朗竹身后下来,好奇地打量周围:   “这是你家?也太偏了,我还没来过这儿呢。”   林朗竹“嗯”了一声,带他走了进去。   大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何卿云看着大厅精致整洁的装潢,和干净得反光的瓷砖地面,突然有点无措:   “我要换鞋吗?”   林朗竹推开旁边的鞋柜,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摆在他脚边。   “跟我来。”   走过大厅,走进同样宽敞的餐厅,何卿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只见正中央摆着一张白色餐桌,餐桌上错落有致陈列着各色各样的菜品,一旁还放着红酒和烛台,像极了西方电影里才有的画面。   何卿云的下巴都收不住了,满眼惊讶地走进去,看看餐桌,又看看走去拉窗帘的林朗竹:   “这、这些是你准备的?”   厚重的窗帘遮蔽了外面的光,林朗竹把灯也关上了,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摸出打火机,点燃了桌上白色的蜡烛。   一簇温柔的火苗,跃然落进了林朗竹眼中。   “生日快乐。”他说:“我爱你。”   他的声音深情款款,和醉人的酒香交织在一起,何卿云觉得自己醉了,这个人造的夜晚太真实,让他仿佛身处梦境,说话也放轻了:   “这算是烛光晚餐吗?”   林朗竹给他切牛排,闻言点点头,“我们俩的烛光晚餐。”   何卿云晕乎乎的,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红酒是安排人事先醒好的,这时候喝恰到好处。林朗竹看着他几块牛肉下肚,便举起高脚杯,和他的杯子相触。   叮——   玻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切都和电影里一样,就连林朗竹说话的语气也是。   “Cheers.”   酒液仿佛流动的红宝石,何卿云也端起酒杯来,送到嘴边小心地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林朗竹问。   “嗯,”何卿云晃了晃脑袋,“就是劲儿有点大。”   他看了眼杯子里的酒,凑上去抿了一点,觉得眼前更晕了。   “不行了,我不喝了。”   他把杯子放下,趴在桌上苦恼地揉眼睛,眼皮很沉,怎么才两口就醉成这样。   “朗竹……我要醉了。”   “醉了就睡吧。”   林朗竹放下酒杯伸出手去,刚好接住他歪倒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开始了。 第14章 | 十三   【监牢】   作者有话说:   ----------------   意识恢复的同时,何卿云首先感到的是钝痛,脑子里好像有把小锤,在头顶敲打,一下接一下的。   眼前一片黑暗,他痛苦地抚上额角,想要呻吟,却发现喉咙痛得要着火,完全发不出声。   “莘莘。”   林朗竹走了进来,顺手拧开床头灯,把他扶起来喂水。   何卿云立刻清醒了,推开杯子,惊恐地看向林朗竹:   “我……”   还是说不出话,他又心急又害怕,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好。屋子里门窗紧闭,窗帘拉着,看不出外面是什么时候。他师父还等着他回去,这要怎么办?   林朗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探身要去拉他,刚伸出手,就被他牵住了。何卿云神色慌乱,急得眼圈通红,一边摇头,一边抠自己的喉咙。   “别怕,别怕。”   林朗竹把他抱住,轻轻拍他的后背,说:“只是暂时说不了话,过几天就好了。先喝口水。”   何卿云半信半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他的嗓子多半受了很严重的伤,连吞咽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感。   喝了两口,他喝不下了,用手比划着要写字。   林朗竹不给他找纸笔,问:“你要说什么,我猜猜……你是不是要回去?”   何卿云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这个样子,他要怎么跟师父交代?   “这是回还是不回?”林朗竹说完,自顾自地笑了,“没事,我不会让你走了。”   何卿云呆住了,直觉事情或许比他以为的还糟。   他的嗓子为什么会这样,他为什么喝那么点酒就立刻睡着?   答案像海里逡巡的白鲨,背鳍划破海面,缓缓露出了狰狞的全貌。   是林朗竹。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嗓子还哑着,只能发出苍白颤抖的气声:   是你……   林朗竹看懂了,没摇头,也没点头,笑得温柔又坦荡。   “莘莘。”   只听林朗竹说:“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何卿云浑身的血都凉了,在床头呆滞了几秒,突然跳下去,一头冲向门外。所幸林朗竹进来的时候没把门关紧,他几乎贴着门缝挤出去,沿着最近的楼梯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下跑。   头还痛得厉害,可他顾不上,生怕慢一点就要被追上。   然而林朗竹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根本不拦他,就这么看着他冲到一楼的玄关,握住冰冷的把手拼了命地拧,那扇厚重的木门却纹丝不动。   他知道林朗竹为什么不追了,到这时他才认清了自己的处境,是彻彻底底地被动,毫无挣扎的余地。   林朗竹缓缓走了过来,还是那样的笑,眼里永远含情脉脉,但他现在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好像那双眼睛看的根本就不是自己。   何卿云紧靠在门板上,心如擂鼓,紧握的指尖要把掌心抠破。   “饿不饿?吃点东西去吧。”   他被扛了起来,全力挣扎也无济于事,林朗竹比他高比他壮,光力道上就已经是绝对压制了。   餐桌上的烛台和红酒都撤了,残羹冷炙被推到一边,座位前放着一碗热汤面。   林朗竹坐下来了,像抱孩子一样箍住他,拿筷子把面拌了拌:“阿姨还没到,你先将就几天。这面卖相不怎么样,但味道不错,吃一口。”   一筷子面送到嘴边,何卿云双唇紧抿,不停摇头。   “不想吃吗?”林朗竹说:“吃一口吧,不吃饭哪行。”   这时候他哪吃得下,左躲右躲却躲不过,最后忍无可忍,扬手便把碗给掀了。   一碗面连汤带水,泼泼洒洒倒了一地,林朗竹放下筷子,脸上看不出什么,突然把他打横抱起来,径直走向二楼的房间。   林朗竹要干什么?   他被扔到床上,看着林朗竹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根注射器,里面有一点透明的液体,看不出是什么。   “老想着跑。”   林朗竹把他摁在身下,准确而敏捷地把针扎进血管。   何卿云的眼皮越来越沉,当时喝完酒的困顿感席卷而来,再怎么不愿意,也还是无法抵抗地失去了意识。   这次他似乎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手脚发软,完全使不上力,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喉咙,灼烧感减轻了不少,虽然艰难,但已经可以勉强发声了。   嘴里发苦,他猜想是被喂了什么药,第一时间在房中搜寻林朗竹的身影。   地方变了,这不是他上次醒来的房间。四面是水泥墙,脚下也是水泥地,头顶一盏昏黄的灯照着,几步开外有一条狭长漆黑的走廊。   林朗竹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对面,着魔地凝视他。   何卿云吞了口唾沫,声音嘶哑,难听得要命:   “你给我吃了什么?”   林朗竹说:“一些药,对嗓子恢复有好处的。”   何卿云完全不信。他现在说不上对林朗竹是什么态度,恐惧,忌惮,疑惑,可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不愿放弃的情感,像风中摇摆的蛛丝,将断不断。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现在什么时候了?”   “已经快十点了。”林朗竹说:“他们应该正在找你吧。”   何卿云眼前一黑,从床上爬过去,虚弱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你能不能放我回去,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林朗竹皱了皱眉,说:“你的嗓子还没好,不该说这么多话。”   确实,他的喉咙又开始刺痛,发声也变得痛苦了,可他不能听,依旧用嘶哑的声音颤抖着乞求:“你到底要怎么样?朗竹,我师父不能没有我,我说了很快回去,找不到我他会出事的!”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林朗竹满不在乎地看他抓住自己的手,说:“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   一句话,却仿佛给他判了死刑。何卿云的心沉到了最底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深渊里寻找一点可能。   “你要我怎么做?你说,我都答应你。”   只要能让他回去。   林朗竹却说:“我不用你干什么,你乖乖的,别惹我生气。”   何卿云急得眼圈红了,“我没惹你生气啊,你让我去跟我师父说一声,要不他得多着急啊!”   提到师父,林朗竹的眉心又皱起来了,“我去说。”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林朗竹道:“你先把嗓子养好,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何卿云这才意识到,已经醒了这么久了,可他依然全身无力,坐起来都不能够。   “是那个药?”他想起来了,自己昏迷前挨过一针,“那是什么?你要干什么?!”   “只是让你躺一会儿,到处乱跑容易受伤。你太激动了。”林朗竹说:“等你什么时候冷静下来,我们就不打那个了。”   他怎么能冷静得下来呢?   何卿云想到此时此刻师父很可能正急得发疯,就感到深深的无助。   会不会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醒来就还是太阳当头的晌午,他还跟师父坐在一起看报,聊天。   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突然照着虎口咬了下去。   “你干什么!”   林朗竹吓坏了,忙把他拉开。“你要干什么?莘莘,你疯了!”   莘莘,又是那个莘莘。   电光火石之间,何卿云一下子明白了。   从最初的福尔摩斯,到后来的外语片、音乐会、古玩,为什么林朗竹总自说自话,半强迫地要求他接受那些东西,那些跟他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为什么林朗竹从没叫过他的名字;为什么林朗竹会一上来就对他展开攻势。   原来在林朗竹眼里,他根本不是他!   “莘莘是谁?”   或许师父已经找他找疯了,何卿云觉得自己也要疯了。他曾那么笃信的感情,一直以来一腔赤忱扑上去的喜爱,难道都是假的吗?那些深情的、温柔的回应,也都是假的吗?   那他是什么?   林朗竹抱住了他,曾经柔情蜜意的动作,这时候却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莘莘是你。你就是莘莘。”   “不……我不是。”   何卿云浑身颤抖,固执地、报复性地打破他的一厢情愿:   “你看清楚了,林朗竹,我是何卿云。你的莘莘在哪我不知道,你去找他,去和他谈恋爱,你的爱我不要了,放我走,行吗?求你——”   话没说完,一股大力突然袭来,林朗竹的手狠狠掐住他的脖颈,眼中竟迸出了可怖的血丝:   “去他妈的何卿云,你就是莘莘,叶其莘!没有何卿云!都是假的,假的!”   空气骤然变得稀薄,林朗竹的手不断收紧,何卿云眼前闪过一道道白光,他长大了嘴,费力地呼吸着,终于发出痛苦而微弱的呻吟。   那声音仿佛惊醒了林朗竹,让他猛地回过神来,松开手心疼地抚摸上去。   “莘莘,莘莘你怎么样?深呼吸,跟着我深呼吸。”   他托着何卿云的后背顺气,语气里疼惜与埋怨交织在一起,“你为什么要气我?我都说了要听话,为什么还要气我?我们好好的不行吗,啊?”   何卿云眼前一片模糊,是因为窒息而产生的、生理性的眼泪,他眨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看起来像是在哭。   可他没有哭,他只是怕,怕再也出不去,见不到师父,怕眼前疯魔的林朗竹,更怕无法预见的未知。   “朗竹……”   他逼迫自己,忍着恶心叫出林朗竹的名字。   “怎么了,莘莘,还难受吗?”   何卿云摇摇头,轻声说:“我给你当莘莘,你帮我带句话,告诉他们我没事,好不好?”   林朗竹不认可地看着他,没说话。   何卿云说:“只是帮我一个忙,你不爱我了吗?”   可林朗竹不上当,反而讥讽地笑了:   “这样最不像莘莘。”   何卿云呼吸一窒,只见林朗竹眼神清明,刚才的疯劲一点也没了。   他到底是不是清醒的?   何卿云拿不准,拿不准就更害怕。   “何落棠那,会有人告诉他。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   说完,从床底下拉出一副手铐,抓起他的手腕,套上,卡牢,另一端连着短短一节铁链,被焊在床头柱上。   “睡吧。”   金属凉津津地贴上皮肤,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林朗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头顶的灯熄灭了,他在重归黑暗的房间里仰躺着,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手铐出现,一切终于彻底超脱他的认知。   他似乎落入了没底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 十四   【讣告】   作者有话说:   ----------------   这一晚注定无眠。肉眼能适应黑暗,却无法穿透绝对的黑暗看清那背后。何卿云徒劳地睁着眼,脑中一会儿是师父焦急的脸,一会儿是临出门路叔促狭的眼神,很偶尔的时刻,会有一声低沉又温柔的“莘莘”在耳边响起,撞得他心底发颤,几乎不敢细想。   要他怎么相信这一切只是个圈套,而他伤透了师父的心,所换来的就只有一个火坑。   师父是对的,路叔也是对的,人心参不透。可他现在才知道,算不算晚?   黑暗模糊了日夜的概念,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到外面响起几声鸟叫,轻得像是幻觉。   他抬抬手,感觉到力气恢复了一些,便扶着床头坐起来,搓搓脸等着林朗竹的到来。   恐惧和慌张没用,他想清楚了,必须跟林朗竹好好谈谈。国有国法,立出来不是摆设,如果林朗竹坚持不肯让步,他会另想办法,报警,找法院,把林朗竹送进监狱里去。   这时他头脑出奇地清醒,回想跟林朗竹过来的时候,车窗外闪过的景色。他记得大致的路,知道怎么走能到家。   师父还在外面,或许这时候正满燕城地找他。他必须冷静,抓住一切机会逃出去。   可让他失望了。这一天,林朗竹没有露面。   何卿云独自等在床上,开始还坐着,后来就躺下了。时间骤然变得漫长,好似一秒都被拖成了三秒过,房间里憋闷、压抑,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在无限拉长的时空里睡去、醒来,渐渐觉得喘不过气,饥饿与干渴一起折磨着他,喉咙没好的伤愈发严重,持续不断地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可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些都不算什么——或许由于昨天喝的两口酒和半杯水,他控制不住地产生了尿意,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到达了忍耐边缘。   小腹鼓胀,何卿云把侧脸埋进枕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有人吗……”   他要崩溃了,拔高声音问:“有人吗!”   连鸟叫声都消失了,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他咬住枕头一角,尽量让自己大脑放空,不去想身下的疼痛。   可做不到,疼痛是完全无法忽视的东西,搅得他心里一阵阵发慌,几乎把枕套咬烂。   要么在这里解决,要么继续忍。但他怀疑自己忍不了了,小腹刺痛,仿佛要爆炸了。   正当他在床上辗转挣扎时,头顶突然有了动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深处传来,啪地一声,灯亮了。何卿云被晃得眼疼,咬牙坐起来,眯起眼睛艰难视物。   来人出现在了走廊尽头,却不是林朗竹,而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女人衣着朴素但整洁,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张和气的脸,说话是江南口音,看上去是被屋内的景象吓住了。   “啊哟,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边说边走到跟前,从手上的一串钥匙里找出一把,犹豫地插进锁孔。   咔地一声,手铐被打开了,何卿云收回手,抖抖索索地扑进厕所,良久才脸色苍白地走出来。   女人一直守在门边,看他出来赶紧扶住,问:“弟弟,你还好吧?”   何卿云反手抓住了她,眼中隐含期待:“是他让你来的吗?”   女人说:“哪个他?我还以为阿竹养的宠物在这里,怎么放了个人呐。哎哟,这下麻烦,我只买了一点点吃的,调料都没带来。”   看来女人并不知道实情。何卿云的眼睛立刻亮了,两手握住女人的手,飞快地说:“我不是自愿住在这,是被林朗竹骗过来关起来的,现在我家人都在找我,你能不能带我出去?只要出了这里就行,求求你。”   女人觉得荒谬极了,可手铐还明晃晃挂在床头,这处房子常年空着,那么多房间可以住,谁又会自愿跑来地下室呢。   “这、这是怎么搞的?你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   何卿云道:“你可以以后去问他,但请你先带我出去可以吗?先带我离开这。”   女人皱着眉,为难道:“弟弟,你听我和你讲,不是我不帮你,可是这里已经在燕城郊区了,我就算带你出去,你也回不去的呀。而且阿竹……”   “可我不能被关在这啊!”何卿云都要急哭了,打断她道:“只要带我出这扇门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解决,不会让你负责的,真的!”   “哎呀,不是这样子的,是阿竹他很快就要回来了,你——”   “聊我呢?”   两人齐齐噤声,林朗竹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纸卷,款款走了过来,“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何卿云浑身僵硬,拿不准刚才的对话让他听到了多少,还是女人先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语气略带责怪:   “阿竹,你怎么也不说清楚,要我送吃的来地下室,我还以为你养了什么小动物。哪有让人住这里的。”   林朗竹状似自责地笑了笑,“是我没跟你说清楚。莘莘,你想吃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脸上的笑容一僵。   “庄姨。”林朗竹说:“你去做饭吧,多做点儿,莘莘从昨天中午就没正经吃饭,估计饿坏了。”   “啊……好、好。”庄姨不敢看何卿云挽留的眼神,转身离开。   林朗竹把他抱过来,埋首在他颈间用力攫取那股特殊的味道。   太廉价了。林朗竹皱起眉问:“你没洗澡?”   何卿云给他展示刚开没多久的手铐,“我怎么去?”   那截细白的腕子被磨破了皮,腕骨上留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伤口,血肉模糊,看着有点吓人。   林朗竹从抽屉里找出双氧水,给他消毒、包扎,然后把人打横抱起来,亲亲他的额头:   “我陪你洗。”   “不行!”   刚迈出去的脚步停下了,林朗竹不悦地问:“你又怎么了。”   “我……”何卿云拉住他的袖口,讨好地笑了笑:“我自己洗就行,你要是不放心,就在这里等着我。”   “……”   林朗竹在沉默中打量他,突然笑了:   “上回你也说不行。你以为你能躲几次?”   他看出来了。   何卿云大气不敢喘,扯开嘴角僵硬地笑了一下。   他的手脚还有点软,但已经不会影响行动。这里的一切都很简陋,厕所的门锁还是坏的,他找出毛巾,连衣服都不敢脱,匆匆把身上擦了一遍。   拉开门,不大的地下室里空无一人,走廊灯还亮着,林朗竹不知上哪去了。   何卿云心头一跳,站在门边佯作无事道:“林朗竹?”   声音在空中回荡,嘶哑的,一声叠着一声,听起来实在有些诡异。   等了片刻,没人回应。他咽了口唾沫,抬高声音喊:   “阿竹?”   依然没人应他。   他的心跳声骤然剧烈起来,把鞋脱掉,赤脚走了出去。   水泥地面很冷,粗粝的表面磨得他脚掌微痛,他放轻动作,扶着墙飞快地向前走去。   拐了一道弯,眼前一下子亮堂起来,楼梯近在眼前,通往地面的小门敞开着,仿佛在作无声的邀约。   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不成功便成仁。   何卿云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探头向外张望。地下室的门嵌在墙上,正对着一面落地窗。玻璃门出去是挺大一个院子,铺着草皮,栽了两棵光秃秃的树。   什么声音也没有。他爬了出去,猫着腰、贴着墙,屏住呼吸飞快地往外跑。厨房在一楼的另一端,林朗竹也不知去向,没人拦他,他一气儿冲出了大厅,跑过宽大的院子,奔向几步开外高大的铁门。   到这时候他才看清,铁门两边居然守着两个人,穿着军装,高高壮壮,见他靠近,立刻把他扣住了,轻巧得跟抓小鸡似的。   他的手被反剪在身后,疼得直吸冷气,刚要呼救,便被捂着嘴扛进了屋子。林朗竹正坐在沙发上笑吟吟地看着他,显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何卿云又被带回了地下室,庄姨被打发走了,刚做好的饭摆在桌上,香气勾人,但谁也没心情吃。   林朗竹问:“你想跑?”   何卿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头扭到一边去,没搭理他。   “你想往哪跑。”林朗竹又问:“出了大门知道往哪走吗。”   何卿云不答,下一秒却被一把抱进怀里,熟悉又陌生的吻落了下来,碰到他的侧脸,令他一阵反胃,狠狠顶开了林朗竹:   “别碰我!”   林朗竹顿了顿,说:“莘莘,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认识你。”何卿云道:“但你认识我吗?我不是什么莘莘,我是何卿云!”   这话说是太岁头上动土只怕也不为过,可林朗竹竟没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以更惬意的姿势靠在了椅背上。   “你走吧。”他说。   何卿云猛地坐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看我干吗,走啊。”   “……你把这东西解了。”   林朗竹摸出钥匙,把手铐打开丢在了一边。   何卿云试探着站起身,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越过林朗竹,也没见他有丝毫动静。   何卿云心里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林朗竹突然松口,但能逃出去,当然是再好不过。   谁知变故就发生在下一刻,他刚抬脚准备狂奔,便听林朗竹在身后说:   “一命换一命,何落棠应该很乐意。”   这句话不啻一声惊雷,当下就把他吓住了,抬起的脚缓缓落回原地,转过身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朗竹下巴一点,很轻巧地说:“走走试试。”   何卿云心下大惊,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个怪物,胸膛几度起伏,难以置信道:“你要杀人?!”   林朗竹被他的神态逗笑了,“多新鲜。”   这人疯了。何卿云脑子里就这一个想法,和平年代却这么自然地喊打喊杀,不是疯子是什么?可双脚被死死钉在地上,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疯话,林朗竹真能要了他师父的命!   何卿云攥紧双拳,僵硬地站在原处。身上的颤抖那么明显,就连几步开外的林朗竹都发现了。   “怎么气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把人揽过来,抱在腿上,只是何卿云硬得像钢板,怎么也不肯往他身上靠。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值得你生我的气。莘莘,你是真把我忘了。”   “我不是——!”   一只大手猛然扼住他的咽喉,林朗竹笑了笑,道:“乖,别顶嘴。”   说着就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径直往浴室走去。   “啊!”   何卿云一声惊呼,紧抓住门框不放,高声问:“你要干什么!”   “给你洗个澡。”   林朗竹把手伸进他的领口,掐着乳尖捏了一下,满意地听到一声呻吟。   “莘莘好敏感。”   何卿云浑身汗毛倒竖,反手一肘狠狠捣在他上腹,本想趁他吃痛逃脱,谁知林朗竹的手好似铁钳,将他的手腕紧紧扣住,分毫没见松动。   眼看他踹开了浴室的门,何卿云慌了。   “林朗竹,我、我自己洗,你放我下来。”   “饭都没吃,有力气洗澡吗。”   林朗竹把他轻轻放在浴缸里,温柔地亲亲他的眉心,“还是我来吧。”   “别!”何卿云忙把衣摆攥住,往后缩在浴缸一角,“你出去,我自己来。”   林朗竹看笑了,“我要是真想干你,你能防得住?”   何卿云被说中心事,脸上还要装傻:   “防什么?我就是……就是觉得奇怪。”   他们之间挨得那么近,眼神连着眼神,鼻尖碰着鼻尖,何卿云移开视线也不是,不移开也不是,眼底的畏惧完全无处遁形。   林朗竹却主动撤开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道:“行,那你自己来吧——别想着跑。”   他也跑不了。浴室里连扇窗也没有,唯一的洞是头顶的排气扇,拳头大的口,他连头都伸不进去。   当天晚上,林朗竹留在了地下室。   数九寒天的,地下室供暖不足,冷气一阵阵直逼面门。林朗竹把他搂进怀里,隔着睡袍揉他的胸膛。   “莘莘好软。”   何卿云头皮发麻,在那双手伸进自己睡袍之前抓了上去。   林朗竹前一秒还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这下蓦地睁开了眼,目光仿佛一柄利刃,凉凉地落在他脸上。   何卿云打了个寒噤,小声说:“我,我有事想问你。”   “你问。”   他的手被拿开了,林朗竹的大手沿着衣领伸进去,掌纹贴在乳尖摩擦。有些痒,伴随一丝刺痛,何卿云浑身一跳,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随即耻辱地咬紧了下唇。   那只手那么大,盖在他胸前按揉,把玩他的乳晕,捏起他的乳头捻动,他伸手去拦,顾上那头就顾不上这头,喘息一下连着一下,不断从齿间溢出来,勾得人心痒痒。   林朗竹狠掐了一把手里的乳尖,恶作剧似的,嘲笑他:   “明明就很喜欢,跟我这欲迎还拒呢。”   “哈……不是,林、林朗竹……”   “你叫我什么?”林朗竹手上捏了捏,语带威胁:“再说一遍。”   “……阿竹。”   林朗竹被取悦了,继续对他上下其手。   何卿云喘一声说一句:“你能不能、啊……先等等,我有事。”   肚子也好软。林朗竹摸他腹部的软肉,光滑细腻,捏起来薄薄一层,真可爱。   “阿竹,你、你告诉我师父了吗?哈……说我在这里。”   那双手不动了。   林朗竹缓缓坐起来,皱紧眉头看着他,眼看就要发作,可下一秒想到了什么,硬是把火气压住了,下了床,转身往外走。到走廊边时突然说:   “把你那死扣解了。”   何卿云心里打了个突,顿时警铃大作。   他动作很快,甚至何卿云拖拖拉拉,才把袍带解了一半,就见他拿着东西进来了。   还是之前见到的纸卷,瞧着像是报纸。何卿云看不懂他什么意思,手还搭在腰间,攥着睡袍带要松不松,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林朗竹看在眼里,一点不在乎,而是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知道今天几号了吗。”   何卿云一顿,说:“十九吗?”   “二十了。”林朗竹无奈道:“真不该这么关着你的,这才几天啊,日子都过糊涂了。”   何卿云没听这些疯话,而是惊讶于时间的流逝。他的生日已经过去两天了,师父还好吗?有没有登寻人启事,有没有报警?   林朗竹在他身边坐下了,把手里的纸卷打开,铺在他面前。   “看看吗。”   老神在在,优哉游哉,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何卿云犹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腿上摊平的报纸。   日期是农历冬月二十一,也就是明天。这是全燕城卖得最好、读者最多的报纸。何卿云看了又看顶上的日期,问:“明天的报纸?”   “是啊,刚印出来我就拿来了,你是全燕城最早看到它的人。”   可他看报纸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 十五   【讣告】   作者有话说:   ----------------   可他看报纸干嘛呢。   何卿云把报纸匆匆翻了一遍,一无所获,“你想说什么。”   “你看报纸不看缝里么。”林朗竹说:“再仔细看看。”   缝里?何卿云脊背一凉,不祥的预感一点点沿着脊柱爬了上来。   中缝里通常是寻人启事和讣告,林朗竹让他看中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师父……   他不敢往下想了,手下飞快地在版与版只见翻找,生怕在其中看到他师父的名字。第一张,没有;第二张,也没有;他悬着的心渐渐放松下来,还没落地,一则诡异的讣告便映入眼帘。   那则讣告的主人公,竟然是他自己!   何卿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手点在纸上逐字逐句地读,“国家京剧院二团何卿云同志于公元1986年1月3日病故,终年二十三岁。”   后面还有“遵何卿云同志遗愿,一切从简”、“已送火化”云云,何卿云都没看进去。   他低头,只是盯着第一句反复地看,反复地读,直到声音颤抖、指尖颤抖,浑身像染疟疾一样打起摆子。   他死了……他死了?   何卿云张着嘴,喉咙里只有嘶哑的气声,像老旧的风箱被迫工作,说出的每个字都破碎的,难以入耳:   “……这什么意思?”   是梦吧。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林朗竹解释道:“就是这个意思,何卿云急病去世了。”   “那我是谁?”何卿云睁大了眼,手指戳在自己胸膛,“现在这个人是谁?我是谁?!”   “你是叶其莘。”林朗竹说。   “我不是他,我是何卿云啊!”   压抑的情绪,恐惧、不安、无措与绝望,在这一刻同时爆发了,何卿云再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冷静,他不知道该怎么冷静,理智在荒谬的现实面前全部化为齑粉。   报纸被扔到了一边,他下了床——险些踩到睡袍摔在地上——拉住林朗竹的衣角哀求,求他把讣告撤下来。   “你不能这样。你要我怎么办,我师父怎么办?!我答应你,我可以给你当莘莘,我发誓一辈子不离开你!你关我一辈子行吗我求你了,我求你把它撤下来,你不能这样,你真的不能这样。我师父会当真的!他会疯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朗竹站在他面前,从上而下注视着他。   何卿云长得很有几分韵味,这与他从小学戏不无关系,他的五官和气质,都有种超脱于性别的美,即便此时已经泪流满面,也依然没有半分丑态,反倒我见犹怜。   可林朗竹心里毫无波动——莘莘从不会在人前掉泪,何卿云哭得越痛苦,就越是与叶其莘相去甚远。   莘莘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哭。而眼前这个人,只是个顶着莘莘外壳的懦夫。   林朗竹渐渐生出一丝厌恶来,蹲下身,一手在那张脸上摸了摸。   是很好看,如果被伤害,会不会更好看?   他笑了笑,慢条斯理道:“我为什么不能。”   何卿云眼皮红肿,已近失声了,张张嘴艰难地问他:   “我师父知道了吗?”   林朗竹看了眼腕表,告诉他:“全燕城买了早报的人都会知道。”   何卿云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林朗竹一字一顿地说:   “你师父,你邻居,那些认识你的、不认识你的人,都会看到这份讣告,都会知道,何卿云于昨天去世。”   “那我是谁?”   “你是莘莘。”   他笑了,把那些眼泪拭净。面对这张酷似叶其莘的脸,他永远可以十足温柔。   “不是,不是……我不是莘莘,你疯了,林朗竹你看清楚,我是何卿云!唔——”   “好了。”   他把人拖到床头拷住,抽开睡袍,袍带胡乱堵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安静点儿。”   失去束缚的睡袍从身上滑落,露出下面雪白的肌肤。何卿云瞳孔骤缩,一手挥舞着拼命挣扎,随即便被林朗竹制住了。   “唔!”   他的乳尖被含住,牙齿和舌尖带来酥麻的触感,何卿云一阵恶寒,随即感到林朗竹的手滑了下去,隔着内裤薄薄的布料,盖住了他的性器。   脑中轰然巨响,何卿云惊恐地向后缩,可架不住身体本能反应,林朗竹的手法如此娴熟,带来的快感与自慰完全不同,以至于他不受控制地硬了,甚至那个隐秘的位置也有了湿润的迹象。   林朗竹看着布料上洇湿的痕迹,笑了:“要吗?”   心跳声快速而激烈,像入侵的脚步踢踢踏踏,欢快而急切地打开他的身体,走向他掩藏的秘密。   何卿云喉间不断发出呜咽。如果没有被堵住嘴,他此刻或许已经开始新一轮哀求,然而事与愿违,他没能说出只言片语,只能不断摇头,眼看着林朗竹的手指勾住裤边,把内裤慢慢扯了下来。   咚。   脚步停了,下身还没能发泄,无法纾解的欲望和无法预知的恐惧把他劈成两半,他在极与极的争斗间绝望闭眼。   空气凝固了,或许几秒,或许几分钟,但在他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林朗竹陷入了沉默,他双目紧闭,什么都听不见。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只亵玩他的手。指尖粗暴地捏弄阴户,伸到中间一掐软嫩的花芯。   何卿云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痛得浑身发抖。   那只箍住他的手收走了,林朗竹坐直身子,观察着那个特殊的部位。   何卿云立刻拉过睡袍遮住下身,蜷缩在床头。他从不觉得特殊的身体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但林朗竹的恶意毫不掩饰,他害怕受到伤害。   林朗竹对他的躲避毫不在意,没东西可看就收回目光,饶有兴致道:   “你到底男的女的?”   何卿云不说话。   林朗竹嗤笑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巨响,应该是林朗竹摔门的声音。何卿云暂时松了口气,试图拽手腕上的铁铐,可越用力手铐就箍得越紧,他之前被磨破的地方还没好,这会儿痛得钻心。   他苦涩地想,还好今天没吃东西,至少不会被内急折磨了。只是不知道这次林朗竹要走几天,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过来。   那个叫庄姨的女人做完饭就走了,也没和他再说话,也没多看他一眼,想必是拒绝帮他了。何卿云艰难地趴在床头翻找,两个抽屉上着锁,拉不开,床头柜上只有台灯和报纸,他把报纸翻开,又读了一遍假讣告,依旧觉得心惊。   什么样的背景才能干出这种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眼靠在床头,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是一定要逃出去的,什么一命换一命,他信又不信。林朗竹能发假讣告,但这个时代有法律、有警察,林朗竹是什么身份,还能挑战一个国家的法律吗。   这么一想,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手铐。他气愤地扯了一下胳膊,腕骨立刻传来刺痛,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道师父和路叔在干什么。想到这他就一阵眼热,悔恨交加。   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安静变得格外难以忍受。何卿云之前睡够了,现在也不敢再睡,只能坐在床上慢慢捱,捱到林朗竹或是其他什么人过来。   嗓子的灼烧感已经消失,吞咽也相对不那么痛苦了。他清清嗓子,尝试像平常一样吊嗓,可喉咙里好似吞了棉絮,发不出声,再要高声唱,声音就极度喑哑,仿佛小刀刮过玻璃,刺耳得很。   他不敢继续了,转为默背念白,预备等过两天,嗓子好转了再试试。   沉默的独处没有止境,好在戏文也没有止境,何卿云背完穆柯寨背玉堂春,背完自己的就改换别人的,自己演的好背,那些花脸彩旦,便会有些记不上来的地方,记不上来就停下想一想,一想老半天,恰好又能打发一段时间。   背背停停,想想背背,这一夜居然就这么熬过去了。   转天早晨,庄姨过来了。   她是来给何卿云送早饭的,解开手铐,让何卿云“收拾一下,吃点东西”。   桌上摆着巨大的餐盒,里面有粥、面、包点,都冒着热气。庄姨一样样端出来,说:“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何卿云胃里空空如也,但吃不下东西,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庄姨看他这个样子,突然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弟弟,多吃一点才有力气。”   何卿云抬起眼看她,不确定这句话背后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   庄姨把小笼包往他面前推了推,压低声音道:“阿竹的姐姐会和他讲清楚,一定把你平安送回家。”   “真的吗?!”何卿云既惊又喜。   庄姨点点头,示意他快吃早餐,“阿竹这两天应该不会过来,你就好好吃饭休息,这边暖气太冷,搞不好要生病的。”   看着他吃完饭,庄姨便把东西收好离开了,她显然受了叮嘱,临走从床下翻出一副连着铁链的手铐,又给何卿云戴上了:   “中午我再过来,你不要乱跑啊,自己跑走要出事的。”   何卿云看她把手铐扣紧,问:“庄姨,我真的能回去吗?”   庄姨肯定道:“可以的,可以的,弟弟,你不要怕啊。阿竹虽然偶尔是这个样子,但人不坏的,叫他姐姐和他说清楚就好了,没事的。”   何卿云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这一天,林朗竹没出现。何卿云坐在床头,背戏、发呆,最大程度地配合庄姨,为迎接即将到来的自由养精蓄锐。   可比自由先来的,是喝醉的林朗竹。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 十六   【酷刑】   作者有话说:   ----------------   被惊醒时他刚睡熟。庄姨很长时间没露面了,断水断粮的日子也不知过了多久。   林朗竹满身酒气,沉默着,几下把他的衣服扒了,冰凉的空气让他陡然一惊,翻身要逃,还没爬到床边就被掐着腰拖回来。林朗竹把他两手扣在头顶,扯开自己的裤子,半硬的性器“啪”一声拍在腿根,何卿云感受到那里滚烫的温度,猛地挣扎起来,口中大喊“救命”。   人在陷入绝境时往往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绝对的体型压制下,他竟然一脚蹬开了林朗竹,还不偏不倚踹在了小腹,痛得林朗竹一声低叫,收回了手。   何卿云立刻抓起锁链,抡圆胳膊狠狠向他头上砸去!   链子是实打实的铁链,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轻则昏迷,重则弄出人命来。何卿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挥起时甚至带起飒飒风声,眼看就要正中林朗竹面门——   可林朗竹一闪身,一伸手,不但躲开了铁链,还反手抓牢了他的手腕,反向一拧!   “啊!”   铁链应声而落,当啷砸在床边,打掉了桌上的玻璃台灯。何卿云的手腕一阵剧痛,不知道是不是断了。痛呼也被堵在了嗓子眼,长达数秒的时间里,他完全无法发声,浑身瘫软地被扔回床上。   链子被绕在床柱上,林朗竹抓起他的伤手握了一把,满意地看着他浑身剧颤,仰着脑袋倒吸冷气。   灯罩已经成了一地碎片,台灯冷白的光从床边投射而上,把他的面目照得诡异又狰狞。何卿云的手痛极了,这么一会儿功夫,手腕就已肉眼可见地肿起来。但这点痛在此刻根本不算什么,因为下一秒林朗竹就抬起他的双腿,对准花穴刺了进去。   “!”   刻骨的剧痛直蹿头顶,何卿云眼前一片黑暗,恍惚以为自己被劈成了两半。   花穴有着从未开发过的紧致,又因为主人的紧张干涩不已,林朗竹被卡在半途,进不去,不耐烦地握住他青涩的性器撸了两把。   何卿云渐渐缓过劲来了,生理上的疼痛与渴求一起折磨着他,他的性器在林朗竹手心苏醒,在剧痛中缓缓抬头。他本能地挺了一下腰,把性器更紧密地送进那只手里。同时发生变化的还有一个地方,另一个性器官渐渐湿润,从深处泌出一点可怜的汁水。   埋在他体内的东西动了动,捅得他轻声叫,带着哭腔请林朗竹“出去”。   出去是当然不可能出去的,林朗竹堵住了马眼,指腹刮蹭阴茎上的褶皱,在喘声中嘲讽道:“装什么烈女呢。”   何卿云犹如被当空扇了一巴掌,可欲望将达顶端却不得纾解是多么痛苦,他即便万般羞耻也只能咬牙忍受。   林朗竹不再折磨他了,又拨弄两下,让他射在了自己掌心。微凉的精液缓缓流下来,林朗竹把沾满精液的手指伸进穴口,才进没多少便顿住了。   ——那里一片湿泞,蜜水和精液一起喷射,彻底打开了干涩的通道。   何卿云显然也感受到了,喘息着要蜷起双腿,刚有动作,就被抓住了脚踝,两腿摆成大开的姿势,花穴成了打开的门,张开带露的小嘴,用最淫荡的姿态邀人赏玩。   这次林朗竹长驱直入,何卿云的每一声呻吟都让他涨大一分,底下那张小嘴紧紧吸住他的阴茎,紧张带来的高温裹得他又痛又爽。   他掐住雪白的腿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去,抬手打在臀瓣上。   “哈啊!”   “别那么紧。”   臀瓣立刻浮起淡淡的红,何卿云咬住下唇,身下又喷出一股水来,伴随动作发出淫靡的声响。   林朗竹在他体内抽插,粗长的阴茎把他完全填满了,阴唇被压得很薄,在反复摩擦中泛红,好似细嫩的花瓣。何卿云原先还扭着腰躲,可越躲身体里的东西就越大,他怕了,不敢再动,手腕痛得厉害,腕骨也被磨破了皮,只能仰躺在床上,闭起眼不看眼前的一切。   林朗竹一言不发,只是在他体内冲撞,每一次都恨不得把他顶穿,肉体拍打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他把自己当作尸体,下唇几乎咬烂,吞下血,也吞下呻吟。   这场酷刑持续了很久,或许一个世纪。最后林朗竹深埋在他体内射了出来,微凉的精液大股大股打在柔软的内壁上。他累极了,那个地方很痛,鼻端飘过淡淡的血腥味。   完全混乱之下,一个担忧突然出现在脑中:   会不会怀孕?   何卿云如遭雷击,立刻扭头去解缠绕的锁链,缩起身子,好让东西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要是怀孕,一切就都完了。   “你又发什么疯。”   林朗竹躺在一旁,皱眉看他,片刻之后明白了,表情立刻变得嘲弄,大笑起来:   “我以为那个逼就是玩玩,没想到还真能用啊。”   何卿云无暇理会这些羞辱,他勉强坐起上半身,体液掺着精液缓缓流下,打湿了腿根和身下的床单,然而微凉的触感没有消失,那是林朗竹在他体内的证明,他只要想到这点就觉得恶心,胃里反酸,忍不住要吐。   他只觉得恶心,却不知道自己这样动作暗示意味多强。粉嫩的肉唇翕动着,仿佛在晨风中轻颤的透明花蕊,林朗竹忍不住了,一把拉开他的手,借着湿意又捅了进去。   “勾引我呢?”   何卿云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叫,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眼尾泛红,双唇被咬得血迹斑斑,被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侧,黑的黑白的白,更加模糊了性别。   林朗竹觉得他真是聊斋里画皮的鬼,顶着一副好皮囊把人骗入万劫不复。   这么想着就生出几分暴虐,伸手在他唇上掐出一点血,殷红地沾湿指尖。   也好,就跟他一起下地狱。   何卿云从没想过命运会这么讽刺。   林朗竹压着他弄了一夜,他开始还在射精,后来就射出温热的尿液,再后来他痛晕了过去,醒来时房里又空了,而他还被铐着,浑身发烫,头脑昏沉,手腕肿得像馒头,委身于一片狼藉。   房间里全是令人呕吐的味道,身下的痛还在继续,只是和缓了一些,他试着挪动身体,刚抬起腰,就有东西沿着臀缝流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何卿云很想去洗一洗,眼下却只能侧过身,尽量缩起身体。   到了下午,林朗竹又出现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医生,没穿白大褂,对房里的景象不闻不问,先给他夹一根温度计,等林朗竹给他解开手铐,托起他的手看了看:   “脱臼了。”   说完手下一扭一按,麻利地上药、上夹板,一边说:“喷雾一天两次消肿,这几天别用手,过一个礼拜看看恢复情况。”   何卿云浑身难受,嗓子肿着,叫也叫不出来。医生给他看完手又拿手电筒照嗓子,最后取出温度计,问:“还哪儿伤着了?”   林朗竹把医生领进来就出去了,何卿云张张嘴,勉强问:“现在……几点了?”   医生说:“下午三点。烧这么厉害,先吃两片退烧药吧。”   何卿云顺从地吃了药,突然小声问:“有没有……”   声音太小了,医生没听清,“什么?”   何卿云顿了顿,说:“您有没有……避孕药?”   问出这句话,他觉得自己是疯了,可不问能怎么办呢?他想不到第二个方法阻止那件事。   果然,医生皱皱眉,摇了摇头。   林朗竹进来了,身上带着烟味,先问医生:“好了吗。”   医生道:“三十九度八,得打针,先让他洗个澡吧。”   林朗竹看也没看他一眼,道:“不用,就这么打,死不了就行。”   医生白了他一眼,说:“你好歹也是知识分子,能别把自己搞得跟土匪流氓似的吗。”   “要逼逼就出去。”   “你可真行。”医生把东西收好,提起箱子向外走去,“下回别来找我。”   医生走了,给他留下了药片和喷雾。他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问:   “我能……去洗个澡吗?”   林朗竹依然不看他,把床上的东西一股脑推到地上,说:“去。”   他脚下发飘,晃晃悠悠地进了浴室,脑子里有根筋一跳一跳地疼,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下体更是黏腻不堪。水流喷进穴口,冲出残留的异物,也淋湿被撕裂的伤口,他咬牙忍痛,弯着腰去抠,生怕洗不干净让自己怀上孩子,鲜血和精液一起从脚边流过,弯腰时间久了,眼前就一阵阵发黑,脚下一软,一头撞在了浴缸边上,随即失去了知觉。   但应该没晕多久,醒来时水还在流,他扶着浴缸坐下,摸了摸额头,很疼,手下明显鼓了个小包。   林朗竹或许还在外面,也或许不在。但他不在乎了。事情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何卿云把手插进湿透的发间,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庄姨还会来吗?   他渴望的自由,还会来吗?   温暖不息的水流中,响起了一声喑哑的哀鸣。   哭泣是不能轻易开始的,一旦开了头,就会像开闸泄洪,一发不可收拾。   何卿云在浴室哭了一通,擦干身体裹上衣服走出去。林朗竹又消失了,留给他空荡荡一张床,和堆在地上不能再用的脏被单。   房间另一边是有衣柜的,高大的立柜,把他装进去都不成问题。他忍着下体的疼痛挪过去,在柜子上面找到了新被单,搬到床上,已经没力气换,随便铺在身下,就这样躺下了。   退烧药的效果终于上来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无法控制地陷入了沉睡。   一切似乎又回到他刚被关起来的时候,林朗竹不再露面,只有医生来过两次,都是给他换药。   他一直不知道医生的名字,只知道他和林朗竹年龄相仿,关系不错,甚至可以说很好,是能随意开玩笑的朋友。   那就不太可能帮他了。   身下的伤已经长好了,手上的红肿也褪了,那天晚上留下的伤口都在慢慢痊愈,只除了他的嗓子。   又一次医生来给他换药,拆开夹板让他活动活动,“好多了,下周就能拆夹板了。”   他说:“谢谢。”   “甭客气。”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被绷带一圈一圈缠起来,直愣愣地就问:“医生,请问您能看嗓子吗?”   医生说:“你嗓子不是好了吗。”   “没好。”何卿云说:“我……之前喝过一杯酒,可能里面掺了东西,醒来嗓子就哑了,到现在也还这样。”   医生惊讶地挑挑眉,“你原来说话不这样啊?”   何卿云笑了一下,有点苦,“我原来是唱戏的,这样怎么唱呢。”   “那里面掺的什么你知道吗?”   何卿云摇头,但把刚开始的感受都说了一遍,说到后来灼烧感消失的时候,医生问:“从不适感消失到现在,隔了多久?”   何卿云说:“我也不清楚,但您第一次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没觉得难受了。”   那都大半个月了。   医生暗道不好,都这么久了,八成是不可逆了。   “这个得去医院做检查,我没法给你看。”医生道:“要是吃错东西导致的,那可能是……”   “不是吃错东西。”   何卿云冷不丁打断了他,一字一顿道:“是林朗竹骗我喝的。”   “……”   医生看着何卿云湿润的眼睛,不知怎么有些不敢直视,尴尬地转移话题:“那个消肿的不用再喷了,还是先别用手,再恢复恢复。你那个嗓子……”   何卿云盯着他,只见他摸摸鼻子,道:“我回头去帮你问问吧,这几天少用嗓,多喝水,兴许能好点儿。”   何卿云不接茬,目光直勾勾地挂在他身上,追着他收好东西,追着他站起身,追着他走上走廊,突然开口问:   “能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 十七   【逃离】   作者有话说:   ----------------   医生都要拐出走廊了,闻言一愣,“什么?”   “我的嗓子,能好吗。”   何卿云的眼睛大,瞳色很深,这会儿直视着他,眼神中好似空无一物,又好似有万语千言,无处诉说。   老林这小玩意看着怪瘆人的。医生迎着那样的眼神,心想。   “我不是治嗓子的,而且这个光看看不出来,得去医院检查,现在什么样我也说不好。”   何卿云听完,还是定定的,点头道:“好,我明白了。谢谢您啊医生。”   医生挥手说不客气,赶忙拿着东西跑了。   林朗竹没再铐着他,但地下室的门反锁了,他同样出不去。这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何卿云试着唱了一句,没用,声音依旧是堵的,发不出来。他给自己放了一池热水,坐在浴缸里,抬头看排气扇后的月亮。   月亮升得那么高,这会儿应该已经十一二点了吧。   前些天没人过来,他在地下室,只能饿着肚子。后来林朗竹来了又走了,给他留下了一些吃的,饼干、果脯,他每天吃一点,渴了就喝些自来水,没有胃口大开,没有莫名恶心,让他稍微松一口气。   他实在是很怕那件事情,如果真的有了,自己得算男的还是女的呢。   总之,没有反常就是现在最好的事。这事能瞒着师父就瞒着,要是师父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也不知道师父现在过得怎么样,算算日子,差不多要过年了,年三十儿之前他能回去吗?   一周后,医生过来给他拆夹板。拆完夹板检查他的恢复情况,一点头,道:“恢复得不错,以后注意别再伤着了。”   何卿云心道,这话是该跟我说吗。   临走,医生给他留下了一瓶蜂蜜,让他冲水喝。他将信将疑不敢接,医生先乐了:   “至于吗,我好歹也是救死扶伤的,还能害你么。蜂蜜水对嗓子好,你拿着,就当新年礼物。”   何卿云捧着那罐蜂蜜看了看,道:“您拿回去吧,我没法喝。”   “这怎么没法喝?”   何卿云道:“我平时都喝自来水,能冲蜂蜜吗?”   医生目瞪口呆,看着他把蜂蜜放回箱子里,又看看他身后的小门:   “你这什么生存条件,也太恶劣了!”   何卿云把蜂蜜摆回去,顺便给他理了理箱子里的瓶瓶罐罐,问:“今天几号了?”   医生还回不过神来,“……二十六,再有一礼拜就过年了。”   “那林……他还过来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心想都把你弄成那样了还盼着呢,真是痴心一片,“年前是来不了了,年后还不知道呢。”   何卿云点点头,又问:“您帮我问了吗?”   “……什么?”   “我的嗓子。”何卿云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是不是好不了了?”   医生沉默片刻,道:“现在这样也挺好,不影响什么。”   何卿云点点头,看着他收拾医药箱,突然说:“来这很麻烦吧。”   “可不是吗。”医生想到自己以后不用来了,话匣子就打开了,“地方又偏事儿又多,进出都得拿证,没证不让走,得亏你手好了,要不我还得折腾。”   何卿云越听心里越凉,他又想起庄姨的话,说会把他平安送回家。   庄姨不会来了,今天是腊月二十六,他必须想个办法。   这天晚上,何卿云下了床,贴着墙壁穿过了幽长的走廊。楼梯上的门关着,底下漏出一丝微弱的光。   何卿云深吸一口气,拿出了被他藏在枕下的钥匙。   如果医生在,肯定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自己那把。何卿云观察了两个礼拜,发现地下室的门是单边锁的,开门需要钥匙,锁门却不需要。而医生每次开门进来,都把钥匙随手扔进医药箱的隔层里。   下午他便冒了个险,借放蜂蜜的机会,把钥匙摸了出来。   这着实是一着险棋,所幸医生没有发现,才让他有了逃出去的机会。   何卿云指尖颤抖,几次都没能对准锁孔。那枚钥匙被他抓在手里,捂得滚烫,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点亮光。他把钥匙捏稳了,插进去,屏住呼吸向右旋转——   咔。   锁舌缩进了锁芯,地下室的门应声而开。   何卿云屏住了呼吸,他看见空荡荡的院子和高大的落地窗,月光如水如瀑,透过玻璃倾泻而下,洒在光滑的、一尘不染的地砖上。远远地,能看见大门外高高的灯,灯下没有人影,白天守着的人不见了,或许天太冷了,他们也熬不住。   院子里铺着厚厚一层雪,这得下了多少天啊。何卿云躲开月光,溜边儿摸上落地窗下的玻璃门,锁扣一推就开,他等了两秒,没报警,也没人过来,只有外面凉飕飕的风,刀子似的从门缝里挤进来,剌得他手疼。   他自己的衣服和鞋都不见了,身上穿的只有一条睡袍和一双拖鞋。一走出去,冰凉的雪立刻掉进鞋里,他抖了抖,沿着墙根往反方向走。之前庄姨曾说过,这里的院子都留着后门,方便佣人进出。何卿云绕到楼后,果然看见一扇挂锁的铁门,上面是铁艺的藤蔓、花枝,堪堪一人高,他没费功夫就翻了过去。   直到踩在地上,他才有了一点重获自由的实感。他抬起头,在寒风中看月亮,看满天的星星,今晚的月亮真大、真亮,把路照得那么清楚,今晚的星星真多,在天上闪烁着,让他想起小时候。   何卿云吐出一口气,无声地笑了起来。边笑,边躲开路灯往坡下走。这个小区建在山上,往外都是下坡路,睡袍是普通睡袍,根本挡不住寒冬腊月里的风,他这会儿冻得牙关打架,却紧抓着领口一刻不停地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脚步声湮没在雪里,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坑。   门卫亭的灯光近了,他脚下一顿,屏住呼吸蹲了下去。   此时正是深夜,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所有人都睡得沉,即便是值夜班的保安也难免犯困。何卿云往前走了一步,积雪太厚,踩在脚下嘎吱作响,他唯恐被听见,忙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往前走。   雪水落在脚上,刺骨地冷,他没走多远脚就麻了,一阵一阵地疼,但他不敢停,前面几米就是值班室,只要走过去,就是彻底的自由。   值班室里亮着暖黄的灯,走近了他才听到隐隐的人声传来——那两个保安竟然没睡,正百无聊赖地打牌。   何卿云浑身发抖,体内的热量正急速流失,他蹲下身蹭到值班室外,爬进窄窄一道阴影里,匍匐着,一点点往外挪。北风呼啸着,把那点细碎的声响全部吞没,只有身体融化积雪的凉意刺激着他,痛得他喘不上气。   短短五米距离,爬到最后却好像花了一个世纪。意识到保安的声音被抛在身后时,何卿云立刻站起来,躲在路边的树丛中搓手搓脚。   但他的手是冰的,脚也是冰的,就连血液都被冻成冰碴子,令他连穿鞋都费劲。   何卿云僵着手指,半天才把鞋套上,然后一刻也不敢停,咬紧牙关,迈开双腿向山下跑去。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横斜的树影,要搁以前他肯定得打怵,可现在不行,天亮之前,他必须跑进燕城市区,去有人的地方寻求帮助。   何卿云什么也不想了,脑子里仅剩的一个字就是“跑”,开始他还能感受到身上的疼痛,手、脚、肚子,每个地方都针扎一样疼得钻心,可后来他就没感觉了,仿佛痛觉已经从体内消失,留下的只有奔跑的本能。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渐渐热闹起来,东方擦出鱼肚白,路上也开始出现一两个推着自行车的人。看见他穿着单衣单裤单鞋,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估计以为他是疯子,都不敢上前。   何卿云也不在乎,他不能停,得撑着这口气跑回家,跑回师父身边。   太阳升得更高了,晨曦穿透云层,洒在燕城的大地上。天渐渐亮透了,路边的人多起来,车也多起来,远远地,出现了一条熟悉的街道——那是他家对面的街道。   何卿云的呼吸一顿,眼圈就这么红了。   到这时,他才敢分出一点心思,想些别的事情。   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呢,听起来荒谬又吓人,还是别跟师父说了。他走了这么多天,师父肯定急坏了,等回到家,他得跟师父好好认错,跟师父说自己没事,都好,没受伤,往后哪也不去了,就在家陪着师父。   跑过了对面的街道,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胡同口也近在眼前了。何卿云浑身发烫,肚子里一阵一阵,刀剜似的疼,可他开心,恨不得变成一阵风,立刻飞回家里去。   他终于逃出来了。   变故往往发生在一瞬间。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在耳畔,车门开了又关,从车上下来了一个人。   那人拉住何卿云的手,语气不慌不忙,道:   “我让你走了吗。”   何卿云脑中嗡地一下,立时僵在了原地。   微苦的薄荷味就在身后,徐徐将他包裹,他不敢回头,呆站了两秒,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林朗竹毫不费力就把他摁进怀里,扣住他的后脑,看似亲昵,实则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痛得何卿云倒吸冷气。   司机下车了,跟一旁围观的路人解释:   “孩子不愿意好好看病,大半夜非得跑出来,家里找了一晚上,都急坏了。”   不是这样的!   何卿云要反驳,要呼救,可刚张开嘴,就被捂上一块微湿的帕子,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在挣扎中深吸了几口,紧接着就头晕目眩,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朗竹收起帕子,把人用大衣裹住,塞进车里。   “回去。”   司机发动汽车,迎着喷薄而出的朝阳,向来路而去。   车中打足了暖气,何卿云脸上很快泛起反常的嫣红,林朗竹药下得足,他陷入深深的昏迷中,饶是再怎么痛苦呻吟,也无法醒来。   林朗竹坐在一旁,浑不在意,只安排司机待会儿把医生带过去。   直到空气中多出一丝铁锈味。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 十八   【噩梦】   作者有话说:   ----------------   最先发现的是司机,但他不敢问,直等到林朗竹睁开眼睛,皱着眉问:“你流血了?”   司机立刻道:“没有。是不是……”   林朗竹顺着这句话看向身旁昏迷的何卿云,不看不要紧,这一眼望过去,饶是他见过大风大浪,也不免暗暗心惊。   “停车。”   司机赶紧靠边停车,一回头,触目皆是红,红得刺眼,红得心惊。   铁锈味更浓郁了,殷红的血,从何卿云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何卿云在昏迷中微微蜷缩,双手放在小腹上,终于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呻吟。   医生刚因为弄丢钥匙挨了一顿臭骂,回到家里屁股还没坐热,又被急急忙忙请上了车。   问是怎么回事,说是出血,出了多少血?很多。止住了没有?止不住。   医生就奇了怪了,都是养玩意儿,怎么老林养的小东西就这么能折腾。   然而到了郊区小楼,他就没心思纳闷了。   血迹从门口一路蜿蜒到客厅,何卿云躺在沙发上,面如金纸,唇色苍白,已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血在不断地流,仿佛破了洞的口袋,要把他全部掏空。   医生一眼就看出不对,喊道:“你们还愣着干嘛,送医院啊!”   “不能去医院。”林朗竹道:“就在这治,东西我让人送来了,你要什么。”   医生道:“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回事!”   “我知道。”   林朗竹让守在客厅的人出去,两下拉开睡袍下摆,露出了何卿云光裸的下身。   医生惊呆了,盯着那个多出来的部位,半天合不上嘴,“这、你这……”   “你就当女的治。”林朗竹把睡袍放下了,嫌恶地在手帕上擦拭血迹。   “……”   医生回过神来了,立刻开始问话、检查,何卿云情况不好,身体里的东西一直没出来,这才使得他腹痛不断、血流不止。   医生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道:“不行。”   “怎么不行?”   “得刮宫。”医生道:“东西排不出来,这手术我不会做,你赶紧找个妇产科的大夫过来。”   林朗竹皱眉道:“那去医院吧。”   “你再动他就要出人命了!”医生顿了顿,突然道:“要不给他一针得了,回头哥们儿再帮你找一个。”   林朗竹嗤笑一声,道:“那可不行。”   “你就非养个带逼的?”   医生被血腥味冲得头昏,摆摆手道:“你还是先叫人吧。”   人是早叫了的,林朗竹知道医生八成搞不定,在调设备的时候就让人找了个有经验的大夫。两人又聊了几句,大夫来了,进门就被血气熏得皱眉,几步走到客厅,在何卿云的小腹上摸了摸。   何卿云痛得浑身抽搐,手垂在身侧,极微弱地抬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孩子保不住了,现在得把孕囊拿出来。”医生收回手,从药箱里掏出手套,“家属建议回避。”   林朗竹就带着医生走了,院子里有雪,有太阳,有枯枝,是一派冬日美景,他让手下泡了一壶茶,和医生坐在桌边慢悠悠地品,约莫一个小时,大夫出来了。   医生站起来,对大夫点点头:“结束了?”   大夫道:“这儿卫生条件跟不上,我建议还是去医院,避免感染。”   “不用。”林朗竹招手叫来一个手下,“要怎么布置你跟他说,在这儿改一间病房。”   医生揶揄地瞥了他一眼,小声道:“没看出来你还挺上心啊。”   “去了医院保不齐要让二姐知道,麻烦。”林朗竹打量了一圈,这里虽然偏了点,设施倒是真不错,住着也舒服,他觉得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何卿云还在客厅的沙发上躺着,血止住了,血气却没有消散,林朗竹的人动作麻利,很快就收拾出一间卧室,改成了简易病房,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副担架,把何卿云搬了上去。   大夫算是看出林朗竹对病人不上心了,犹豫再三,还是跟他说:“这两天卧床休息,注意清洁,不要剧烈运动,饮食也要清淡,鸡、蛋、奶,都要多吃,补充蛋白。”   林朗竹还是那样,把手下扯过来,道:“跟他说。”   “……”   大夫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昏睡的人,心里暗叹一句可怜。   何卿云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他嘴里干,盖着被子也浑身发冷,小腹一抽一抽地疼,难受,但还可以忍着。   床边竖着铁杆,杆上是药水,针头扎进他的手背。他咳了两声,单手撑床坐了起来,脑袋发沉,稍微一动就头晕目眩。   手冷,脚冷 ,血管也疼。他以前从不知道自己这么脆弱,靠在床头喘匀了气,拔下针头,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逃出去。   见过自由的鸟绝不会甘于金笼。他宁可从窗边跃下,或许摔进雪里,或许让荆棘刺穿自己的身体。   风还是那么冷,天很阴,月啊星啊,全都看不见了。   他爬上窗沿,身子几乎被风刮走,两手抓住一旁的水管,攒着一股劲,咬牙往下爬。   但他太累了,手脚冰凉,关节上还有几道血口,用力的时候绷得生疼。就这样往下蹭了两米,突然又刮起一阵风,他手下没抓住,一下就滑开了去,半边身子骤然悬空,挂在墙上摇摇欲坠。   正当他咬紧牙关拼命挣扎的时候,守在房门外的人闯了进来,循着动静直奔窗边,先就是一声冷喝:   “别动!”   何卿云猝然受到惊吓,心头猛地一跳,手下打滑,在虚空捞了两把,便落叶一般直直摔了下去。   “呃!”   骨头可能断了。他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右腿扭成诡异的形状,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那两人冲下了楼,一人一边,把他架回了房间。   半夜三更,医生又被叫来了。   这次医生没了脾气,揉着头发走进房间,道:“这回怎么回事?”   何卿云小腿肿得老高,手背上又被挂了吊水,正仰起头轻轻抽气。   医生听林朗竹的手下解释完,眼神有些变了。   “跳楼?可以啊。”   正好这里被改成了简易病房,医生直接消毒开刀,手下麻利地给人接骨。   何卿云被打了麻药,一张白布蒙在眼前,他看不见血腥的境况,倚靠在床头昏昏沉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正埋头缝针,突然听到耳边传来轻轻一句呢喃:   “师父。”   医生抽空看了他一眼,却见他闭起眼,靠在床头仿佛睡去了。   林朗竹第二天下午出现在小楼,进门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把何卿云抬回地下室。   何卿云的伤口有些发炎,这会儿正发着低烧,想反抗也没有力气,只能软着手腕,任他给自己铐上铁链。   “你看这是什么。”   林朗竹拿出一份报纸,翻开递到他眼前。   报纸上写着一则新闻,某高校教授因政治问题被撤职查办。   “这名儿挺眼熟,路同眠……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的脑子转不过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想明白,瞬间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路叔怎么会因为政治问题——是你干的?!”   林朗竹微笑不语。   “是你干的!”   何卿云的眼睛红了,立刻扑了上去,狠狠攥住他的衣领,“你要干什么都冲我来,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为什么要对付路叔!”   “我哪舍得杀你。”林朗竹道:“手放开……不过你倒提醒我了。这个路同眠,撤了就撤了吧,最起码命还在,你说呢。”   何卿云瞳孔急剧缩小,吓得声音都变了,“你要杀人?”   “我说了。一命换一命。”林朗竹轻浮地蹭了蹭他的脸,“只要你乖乖的。去,把自己洗干净。”   “……我刚开完刀。”   “那我给你洗?”   铁链被加长了,足够他坐在浴缸里,拿毛巾一点点擦拭身子。他的伤腿搭在一旁,洗得很慢。但林朗竹拿出了十足耐心,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等待着。   何卿云突然觉得,自己像极了出去卖的女人,不,准确点说不是出去卖,而是把嫖客带回家。   林朗竹的身上依旧是薄荷香,那曾是他无比迷恋的气息,如今却成了他的梦魇。他的烧没退,甚至还有加重的趋势,可林朗竹全不在意,把他压在身下,从抽屉里掏出一盒东西。   拆开来,是一枚枚避孕套,林朗竹丢了一片在他身上,道:“给我戴上。”   何卿云不愿去看,垂眸沉默许久,说:“你杀了我吧。”   林朗竹笑了:“说什么傻话,就冲你这张脸,我也不会杀你。”   他痴迷地抚上何卿云的面庞,抬起小巧的下颔,在唇瓣上留下了带血的齿痕。   “你得替莘莘好好活下去,要长命百岁才行。”   性事就这样开始了,何卿云有一副精妙的身体,情热时会泛起浅淡的红,忍受呻吟时从骨子里散出一股魅,勾人。那样子他自己看不到,却最能令林朗竹疯狂。   林朗竹开始还顾及他的伤腿,后来便沉沦其中,压住他翻来覆去地操弄,他的刀口裂了,血流在床单上,和精液掺杂在一起,他觉得恶心,咬着手背把痛哼吞进肚子里。   性原来是这样的事情,肮脏又痛苦,带给他的只有耻辱与不堪。   林朗竹是披着人皮的兽,不会对他抱有一丝同情。他躺在凌乱的床上,牙缝里都是手背流出的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出奇地冷静。   能怎么办。如果回不去,如果要这样活着。   何卿云深吸一口气,牙齿对准舌面,狠狠咬了下去——   “你干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林朗竹一把掐住他的两腮,迫使他松口。   昏暗中,何卿云的眼神坚毅,仿佛燃着一把不熄的火焰。   林朗竹看着,突然笑了,身下用力一撞,在水声中挤开逼仄的肉缝,顶上肉壁深处的点。   “闹自杀?”   何卿云的腰立刻软了,淫水淅淅沥沥流到腿根。   一根手指揩过腿根,满手湿黏被涂在他的脸上、他的唇上,沿着嘴角滑进口中,尽是腥气。   “看看。”林朗竹说:“哪有你这样的,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性器的顶端绕开那点打转,肉唇被碾得湿烂,在滑溜溜的水光里更紧地吸住它,勾引它带来快乐和解脱。   林朗竹掐住他的腰抽插捣弄,花蕊深处简直要碎裂了,何卿云浑身发颤,张开红润的唇瓣吸气,呻吟一声声溢出来,在到达顶端时一声尖叫。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淫水和精液喷射而出,他从骨子里打了个寒噤,口涎挂在脸侧,烂泥一般瘫在林朗竹身下。   阴唇被磨肿了,每动一次都是刺痛。何卿云本能地缩起腿,听见林朗竹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   “再折腾,先想想路同眠。”   他用粗糙的掌心刮擦何卿云的脸颊,语气轻佻又玩味:“你是撂挑子不干了,你师父可未必能死那么痛快啊。”   何卿云遍体发凉,如同掉进一场噩梦。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 十九   【地下室】   作者有话说:   ----------------   地下室从此成了他的安身处。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时间和空间都变得模糊。戏文再多,也有背完的时候,拖着伤腿,何卿云整日整日沉默地躺在床上,林朗竹过来的时间不固定,但其实没什么区别。来了他也是把林朗竹当空气,被威胁着吃一点东西,再躺回去假寐。   医生后来又给他缝合了一次,严肃地告诉林朗竹性事必须暂停——如果不想出人命的话。   再后来,林朗竹不再出现了,换成一个身高体壮的手下,他有印象,是之前把他抓回去的人。   伤口在慢慢愈合,发炎的刀口已经恢复了,只有骨头断裂的疼痛折磨着他,如影随形。他还是在心里过戏文,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背。他不敢停。   有一天他背到那场新戏的念白,突发奇想去回忆当时的步法,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是绕场五步还是七步?他记得关于这个问题,当时团里还开了小会,但会议是怎么进行的,他说了些什么,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他一点也不记得了。   何卿云悚然坐起身,拼命回想当时的情景,舞台是怎么样,布景是怎么样,当时他穿着怎样的衣服,走完一遍下来,是谁说了句“这儿要不改改”……是谁说的呢?他摇摇头,那天的一切仿佛蒙上了白布,只有一丁点轮廓影影绰绰。向来连贯的记忆出现了缺口,何卿云慌了,这是戏,是他从小学习、几乎与他的生命融为一体的东西。可现在他竟然忘了!   他着急地念起那段京白,一开口被自己吓了一跳:声音好似石块摩擦金属,刺耳极了,舌头也好像不听使唤,字咬不清,一个个囫囵地滚出来,韵不成韵,调不成调。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猛地翻身下床,瘸着腿跑进了卫生间,水龙头里都是凉水,刺骨地冷,可他不在乎,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再掬起一捧灌进肚里,非把自己给冻清醒、冻明白,把缺失的记忆激回来。   然而事与愿违。   他的声音没开始那样难听了,却依然喑哑,圆润的音色被裹上毛边,死死堵在最底下,形成冲不破的藩篱。   “启禀都天大人,”他小声地念:“犯妇之罪,并非犯妇所犯,乃是皮氏用银钱……”   用银钱,用银钱怎么?   何卿云顿住了,脑中空空如也,明明是打小就背的词,下面却一个字也想不出,被遗忘的步法如同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恐惧和不安飞了出来,记忆中缺失的部分越来越多,原本滚瓜烂熟的戏文和动作,接二连三从脑中消失了,化成粉末被风卷走,什么也没留下。   而这都是本该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有个声音在问,还记得师父的样子吗?还记得家里是什么样子吗?   脑子木了,转不过来,他不敢想,怕想起来,更怕想不起来。   地下室里寂静无声,他站在卫生间里四顾,忽然如梦初醒一般,扶着墙出门,走进走廊,爬上阶梯,趴在门缝旁对着那一线亮光嘶喊:   “有没有人!”   门被用力拍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啊!!”   声音在头顶荡开,是给他的回答。   “来个人放我出去!”   他感到怕了,身体对未知的恐惧往往是人类最原始的自我保护。直觉告诉他这样不行,他必须做点什么,阻止事态恶化。   他要出去。   手掌拍得通红,直到掌心发烫,耳膜刺痛,他才疲惫地停下手,侧脸贴上地下室的门。   门后安静无声,从头到尾,没来过一个人。   谁能来救他?带他出去,和他说说话。   此时此刻,他突然强烈地想看到一个人,无论是谁,那个手下,或者林朗竹——林朗竹不是说每天过来吗,这都第几天了,怎么还没来?   是不是现在这一切才是林朗竹的目的:把他关在这里,不见天日,关到疯,关到死。   可林朗竹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腿上的疼痛又开始作祟,何卿云把自己缩成一团,脸深深地埋进膝盖。   死寂的地下室里,他靠在门边睡去,又靠在门边醒来,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他被铁门冰得浑身发抖,打着哆嗦一点点挪下阶梯。   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捏着嗓子,尖细的:   启禀都天大人,犯妇之罪并非犯妇所犯,乃是皮氏用银钱……用银钱……   然后戛然而止,从头再来,从他睁眼开始,到他昏沉睡去,循环往复,毫不停歇。   何卿云觉得头疼,疼得要炸了,太阳穴里有根东西不断地跳,撞得他耳膜也疼,一声声巨响混杂着那道声音填满他的脑子。   他不愿意想了,可没有用,思维仿佛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他躺在床上辗转,发出声声痛苦的呻吟,痛得忍不住,就抓起锁链往上撞,锁链坚硬冰凉,挨上去也是疼,可疼在皮肉,疼在骨头,总算能稍微盖过神经上的痛苦。   开始的时候,他渴望被解救,他甚至开始期待林朗竹的到来。   可林朗竹一直不出现,他的痛苦与日俱增,终于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   他开始恐惧清醒,身体本能地为他找到了安全区——何卿云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他渐渐不再吃饭了,手下来叫他,他也摇头说不饿。   是真的不饿,他变得嗜睡,生理需求被压到最低程度,一天的时间里几乎没醒过几分钟,好似陷入了冬眠。   偶尔几次他醒来,身边没有人,桌上放着食物和水。他盯着盘子的花纹看,看着看着,眼神就直了,脑子里空荡荡的,身上也没力气,由里到外,就好像生锈的木偶,稍微动动都费劲。   他的腿已经快好了,石膏拆了,小腿肚边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医生让他试着复健,他低着头,伸出手指描画那道疤,有点儿鼓,像只蜈蚣。   蜈蚣是什么样子?他想了想,想不起来,真费劲,他很快就放弃了。   林朗竹来的时候,何卿云在睡觉。他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拉开睡衣,一手粗鲁地往下摸。   何卿云被摸醒了,看清眼前这张脸,眼神一震,身体颤抖着传达恐惧,可心里竟然有一丝隐秘的雀跃,混在血里传到四肢百骸,驱使他伸出手,环上了林朗竹的后颈。   林朗竹来前听医生说他状态不对,还以为怎么了,谁想到两个多月没见,他居然变得这么主动,不由地笑了一声,抓住他后脑的头发,低头吻了上去。   要是这么个“状态不对”,那也不是坏事。   这一吻仿佛水滴落进满锅热油里,瞬间激起了林朗竹体内的欲望。   他掏出半勃的下身,拉过何卿云的手胡乱撸了两把,便分开那双细白的腿,对着阴户捅了进去。   何卿云猛地抬起腰,喉咙里挤出一声又细又软的呻吟。   那玩意滚烫,又硬又长,挤着他的阴唇往里送,把他下面撑得好满,内壁都要被融化了。   何卿云大张着腿,扭着腰去含露在外面那半根,阴毛扎得他又疼又痒,身体里自动自发地就流出水来,滑腻腻地润湿了甬道。   林朗竹动了动,掐着他屁股拍了一巴掌,白花花的臀肉上立刻浮起一片红。   “哈啊!”   何卿云轻叫一声,底下的水更多了,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怎么这么骚啊。”   林朗竹沾了点抹在他脸上,压着他的腿挺送,囊袋轻轻拍打皮肉,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卿云整副身子都跟着他耸动,动了几下腰就软了,抬腿缠上了他,更紧地把自己送上去。   “嗯……进来……”   “这不在里面吗。”林朗竹往深处一撞,看着身下人惊叫一声,慌乱地抓住他两肩。   “还要不要。”   林朗竹来了兴致,又是几下狠狠的冲撞。在汩汩的蜜液里往那张小嘴里送。何卿云的呻吟断续着,痛苦中间杂欢愉,突然有些变了,尾音带钩,透着一股子媚劲儿。   林朗竹停下了,照着刚才的地方动了动。   何卿云立刻发出一声轻叫,前端也不着痕迹地抬头了。   林朗竹却半退出来,在他身体里不深不浅地进出,几次都好像要碰到那里,可偏偏不往里去。何卿云急得眼圈发红,身体里又热又痒,只想有什么东西能捅进去,给他弄一弄。能帮忙的人却不愿意,占着那唯一的入口逗弄他,逼出他的哭叫。   “给我……给我!”   林朗竹抵着那点磨蹭,“叫我什么?”   “给我……唔……”   “叫我什么,我是谁?”   “唔…林、林……”   林朗竹又退出来了,拉住他要自己解决的手,转而抚慰他白嫩的性器。   “再想想,叫我什么?”   何卿云脑中混沌一片,摇着头挣扎,泪水湿漉漉流了满脸。   想要,想被填满。松软的小穴翕动着,仿佛吞吃肉柱的小嘴,渴望一下把整根含入口中。   更多淫水沿着臀缝流下来,何卿云要急疯了,带着哭腔喊:“阿竹,阿竹给我!求你!”   林朗竹笑了,松开堵住马眼的手,握住他的腰肢快速抽插,在尖叫声中与他一同到达了顶峰。   精液大股大股射出来,打在他柔软的子宫,何卿云神思混沌,从最深处打了个寒噤,侧脸蹭了蹭身下的被单。   他累极了,欲望被满足之后就是浓浓的倦意,眼皮发沉,林朗竹的手又抚上来了,分开他的双腿捅了进去。可他无暇顾及,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逐渐开始的颠动中陷入沉睡。   弄了没两下,林朗竹就发现不对劲。这人浑身发软,眼睛闭着,没声了。   他心生不满,报复性地狠狠挺身,粗长的性器几乎捅进子宫。何卿云痛得呻吟,可饶是如此也没有完全清醒,脸上似乎有一层迷蒙的纱。   索然无味。林朗竹又在他身体里射了一次,把人放开,起身去洗澡。   衣服散落在地上,他出来的时候拿起来穿好,用被子把何卿云赤裸的身体随便一裹,走出地下室去叫医生。   医生在一楼的侧厅,都快等睡着了。看见自己哥们儿走过来,头发上还带着水,一看就是刚完事,忍不住揶揄:“宝刀未老啊。”   林朗竹接过他倒的酒,喝了一口,靠在吧台边问:“你说他状态不对是怎么回事?”   “你没感觉到?”医生道。   “我感觉到了。”林朗竹想到何卿云不管不顾睡去的举动,皱了皱眉,“这怎么搞的。”   “身体应该没问题,是这儿的问题。”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方面我不是专业的,得找人给他看看。”   “我看他就是睡多了。”   “那是嗜睡,林大少!”医生无奈道:“你不过来不知道,我听你的人说,他每天不吃不喝,时时刻刻都在睡觉,这已经很不正常了。人又不是动物,难不成还冬眠啊。”   林朗竹有些不以为然,问:“他腿好了?”   “这不石膏都拆了。就是得复健,他腿部肌肉已经开始萎缩了,得当心以后没法正常走路。而且伤在骨头,以后肯定得受点罪。你说你也是,养个玩意至于吗,把人折腾成那样。”   “行了,你怎么这么多话。”林朗竹烦他啰嗦,一口把酒喝完,“不是他自己跳的楼?”   “……”倒也是。   “你说那什么嗜睡,要睡就让他睡。”林朗竹回忆起何卿云在床上的样子,他们有过的几次性事里,这是何卿云第一次主动配合,那副身体柔软滑腻,抗拒时就已十分勾人,一旦主动起来,更是风情万种,令人欲罢不能。   他食髓知味,忆起刚才下面湿黏紧致的触感,性欲便又悄然滋生。   “这样也挺好的,省得他再折腾。”   他摆摆手,示意医生先走,转身又向地下室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 二十   【求援】   作者有话说:   ----------------   这会儿何卿云又醒了,被锁链束缚,缩在床上,两眼却直勾勾盯着走廊。   林朗竹的身影甫一出现,他眼睛便亮了,唇边带上了一丝很浅淡的笑意。   林朗竹没搭理他,转进卫生间去,开水、洗脸,又绕出来,在柜子里翻找干净毛巾。走动间,一道目光如有实质般黏在身上,撕都撕不掉。   他却当没看见,又在屋子里绕了几圈,直到余光瞥见床上的人焦躁起来,才走到床边坐下。   何卿云的眼中立刻染上期冀,期冀又畏惧,矛盾而挣扎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林朗竹摸摸那张脸,把那对光洁的脚踝抓在手上,玉白的脚形状优美,脚趾肚圆润饱满,冰凉地贴在掌心。   林朗竹捏了捏,问:“腿怎么样了?”   何卿云声音很哑,吐字艰涩:“医生说,已经好了。”   那只手顺着他的脚踝抚摸上去,粗糙的指腹贴在小腿肚上,掠过时激得他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闹吗。”   何卿云呼吸一窒,轻轻抿住唇。   “嗯?”林朗竹道:“说话。”   “……”   那些精液干了,在腿上留下一点痕迹,他盯着看了许久,摇了一下头。   林朗竹笑了,连人带被子抱到自己腿上,在他头顶亲了一口。   那一瞬间,何卿云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欢欣。但他没意识到,只知道自己松了口气,顺从地靠在林朗竹胸膛。   只听林朗竹说:“乖莘莘,想没想我?”   我不是莘莘。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何卿云垂着头,乖巧地嗯了一声。   他需要林朗竹留下来。   这个举动果然取悦了对方,林朗竹低笑一声,吻上他干涸的唇瓣,他们接吻总是一方侵袭一方承受,他的呼吸被攫取,只能被迫仰起头,在间隙中艰难地喘息。   舌尖相触又分离,在空中挂出一根银线。何卿云唇瓣水红,泛起莹润的光泽。   “啊……”   身体突然悬空,林朗竹托着屁股把他抱了起来,像抱个孩子。   “给你洗洗。”   他被放进浴缸,冰凉的瓷面贴着他,很冷,令他不自觉地留恋起那个怀抱。   热水带着白汽流出来了,林朗竹的动作轻柔仔细,一点点给他擦洗身子。碰到伤疤的时候,他轻哼一声,小腿立刻被握住了,林朗竹用毛巾蹭了一下,问:“疼?”   他抬眼就看见林朗竹的眼神,像一片温柔的海,要把他淹没。   何卿云的心脏像被开了个小口,周遭的水徐徐注入,带着舒适的温度,盖过原有的惧与恨,盖过最后一点清醒。   他的思绪又模糊了,只觉得累,累极了,什么都没力气想,只想找一处温暖的地方睡觉。   他也这么做了,把自己蜷成一团,靠在林朗竹伸过来的手臂上,闭上了眼。   真听话。   林朗竹看着他的脸,瘦得下巴尖细,五官反倒更加分明,长久远离日照,使他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鸦羽一样的睫毛垂下来,把他衬得像件艺术品。   像极了莘莘最后的样子。   林朗竹心里咯噔一下,忙伸出手,去试他的体温。   热的,柔软的,鲜活的。   失而复得,一个安然无恙的莘莘。   林朗竹倾身上前,在水中拥住了他。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何卿云置身于一片潮湿的混沌中,眼前是黑暗,耳边是叹息和低泣。看不见的藤蔓缠绕着他,尖刺深深扎进皮肉,他听见清晰的破裂声,像利刃割开丝帛,血,粘稠地、滚烫地流出来,滴滴答答碎在脚边。   他觉得疼,挣扎着去抓身上的藤,这比想象的容易,藤条立刻断成几截,从身上脱落。他把藤条抓在手里,刚要扔出去,藤条却长出了嘴,用尖细的声音问他:   “你离得了我吗?”   周遭温度骤降,几乎瞬间呵气成冰,何卿云的眉梢结了霜,牙关打战,手脚冰凉。藤条竟成了唯一的热源,贴在他掌心源源不断地输送热量。   他冷极了,攥着藤条往身上贴,尖刺一接触到皮肤就滑了进去,很疼,但温度也进去了,迅速加热他的血液,暖遍了全身。   冰霜融化,他在余悸中睁开眼,只见藤蔓被鲜血染红,在黑暗中发出隐隐的光。光团照亮了藤条的嘴,照亮了刚才隐匿在黑暗中的五官,深邃、锋利。   何卿云心中大骇——那赫然是林朗竹的脸!   他惊叫一声,猛然挥手,翻身坐了起来。   “做噩梦了?”   梦中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何卿云浑身一颤,缓缓抬头。   林朗竹已经换了衣服,穿戴整齐地坐在床对面,“梦见什么了?”   何卿云轻轻喘息着,摇了摇头。   “建新说你每天都不吃东西,闹绝食呢?”陈建新是看管何卿云的手下之一。   何卿云半梦半醒的,好半天才听明白,说:“我没有。”   “那就好好吃饭。”林朗竹站起身,理理袖口,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听话点,我过几天再来。”   何卿云想都没想便拉住了他,“你要走了?”   “舍不得?”   “……”   林朗竹笑了,“在这是不是很没劲。”   何卿云想,不用有劲,我只想能有人说说话。   “你把自己照顾好,按时吃饭,别折腾。我忙完这阵就来陪你。嗯?”   “……好。”   林朗竹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真瘦,一点肉都没了,回头得让陈建新盯着他多吃点,不然抱着都硌手。   就这么走到走廊尽头,要拐弯的时候,身后何卿云突然叫了他一声:   “你等等!”   他有些不悦,回头道:“叫我什么?”   “……阿竹。”何卿云问:“‘犯妇之罪,并非犯妇所犯’,下面是什么,你知道吗?”   林朗竹不耐烦地说:“我怎么会知道。”   但何卿云置若罔闻,把他当救命稻草,着急地追问:“你知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我?”   林朗竹便敷衍道:“你安生待着,下回告诉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朗竹来过之后,似乎驱散了一点他原本的昏沉,手下再送饭来的时候,何卿云就不再窝床上睡觉了,而会强打起精神,逼迫自己尽量多吃点。   绝对的孤独令他恐惧,但有人能带走孤独,这是他在“服从”中尝到的甜头。   但他依然很困倦,胃口也依然很小。某次陈建新在他吃完饭后又倒了一碗汤,他看着汤面上大小不一的油脂,胃里一阵犯恶心,摇头说不喝了。   但陈建新只是执行命令,依旧把碗端在他面前。他没有办法,硬着头皮接过去,才刚抿了一口,那股油味儿就牵动喉管,牵动肠胃,使他把刚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陈建新吓了一跳,怎么也没想到一口汤能激起这么大反应。汤还冒着热气,这下全洒在手上,把何卿云的手背烫得通红。他忙起身出去找药,顺便叫人下来打扫。   何卿云弯腰趴在床边,身上手上汤汤水水的,十分狼狈。手上被烫红的地方迅速肿起,火烧火燎地疼。   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傻了似的。直到陈建新拿着烫伤膏进来,才如梦初醒一般,抬头看向他。   陈建新给他把手擦了擦,道:“医生马上过来,我先给你上点药。”   何卿云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身体渐渐开始轻微地颤抖。   一个想法在心里渐渐成型,仿佛一个恶魔,盘踞在他不敢触及的角落。   “怀孕了。”   医生把试纸扔进垃圾桶,用毛巾擦了擦手,“嗜睡,食欲不振,还有什么症状?”   何卿云垂眸看自己的手,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医生道:“行吧,那就等老林过来再说。”   “不行!”   何卿云猝然开口,随即紧张地看向他,“他已经知道了?”   “没啊,这不正要跟他说呢么。”医生说完,转头示意陈建新去联系。   “不行,不能让他知道!”   医生被他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这么激动干嘛,你人都在他手里还想着瞒他,做梦呢。”   “就不能不告诉他吗,医生?我自己解决不行吗?”   “你能怎么解决?”医生抱臂看着他:“你连这儿都出不去。”   一句话就给他判了死刑。陈建新出去了,医生收拾带来的东西,好像想起什么,又把人给叫回来,站在走廊上低声交谈。   何卿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林朗竹就要来了,等林朗竹一到,无论弃留,他都将失去为自己做决定的机会。   他的肚子还那么平坦,里面却揣着看不见的罪孽。何卿云仓皇四顾,眼神从床头掠过,又转回去,定定地落在台灯上。   慌乱如潮水般消退了,一个声音指使着他,抓过那盏沉甸甸的灯,用力摔在了地上。   一声巨响。   医生猛然回头,只见床边玻璃飞溅,桌上的台灯没了灯罩,倒在何卿云脚边,而何卿云手中抓着一块玻璃,将尖端对准自己的腹部,狠狠刺了进去!   “住手!”   到底是当兵的反应快,电光火石之间,陈建新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了玻璃末端。   尖锐的碎片堪堪没入,血线沿着玻璃面蜿蜒而下,很快就在地下形成一小片血洼。   医生刚收好的药箱又打开了,玻璃在何卿云肚子上开了一道寸长的口子,瞧着触目惊心。何卿云却好像没了痛觉,从玻璃被抢走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头,手掌半握垂在身侧,掌心两道横贯伤,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失血使他唇色发白,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医生在旁边和陈建新起了争执,陈建新要求把何卿云的手捆起来,避免他进一步伤害自己,但医生不同意,这已经严重触犯了他的道德底线。   两人一个义正言辞,一个沉默不语,却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坚持,谁也不肯让步。何卿云听在耳朵里,其实完全没明白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他们吵闹,便摇摇头,麻木地凝视自己的伤口。   衣服被掀起来了,冰凉的空气和他的血搅在一起,浓郁的铁锈味令人作呕。他看着那道狰狞的口子,缓缓抬起手。   “你干嘛呢!”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牢牢箍住了他的手腕。医生眉头紧皱,呵斥道:“没完了你还!”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寂静中,何卿云的呼吸格外明显,颤抖着,起伏越来越大,顷刻间就到了难以忽视的地步。   医生察觉到异样,忙扳过他的身体察看,只见何卿云牙关紧咬,眼神发直,十指弯曲着在空气中抓挠。   痉挛发作。   医生忙把人放平,上身垫高,拉过他的手用力掰直,“你怎么样?呼吸,跟着我呼吸!”   那双手却微微一动,轻轻勾住了他的指节。   “医生……”   何卿云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连喉管都拼尽全力,把要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能……不能……”   “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先跟着我深呼吸!呼气——”   “不、不!”   何卿云浑身都在疼,身体里却爆发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让他死死扣住了医生的手掌。   医生被突然加大的力道惊住,顺着往上看,只见何卿云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求。   “能、不……能,不……不要?”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何卿云拼命摇头,几乎发不出声了,只有喉咙里尖利的气音,不断道:   “求你……不、不要……它……不要。”   动作扯动了腹部的伤口,血又流出来,染红了医生刚裹上去的纱布。医生的手也红了,上面黏腻湿滑,全是何卿云手上挣出的血。   眼皮发沉,倦意来势汹汹,可他不能睡,只能强撑着看向医生,在痛苦中乞求医生帮他一次。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建新不知何时出去了,此刻大步走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根装了药水的注射器。   医生一看就明白了,立刻道:“你等等!剂量多少给我看看!”   然而陈建新置若罔闻,趁着医生这会儿腾不出手,干净利落地把针剂打进了何卿云体内。   药效发作很快,何卿云觉得身上越来越软,意识模糊了,他徒劳地眨眨眼,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 二十一   【伤】   作者有话说:   ----------------   “人呢。”   “师医生让我们把人搬楼上了。”陈建新跟在林朗竹身后,三两句把事情全交代了一遍。   林朗竹听完,冷嗤一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医生刚给人做完手术,进浴室洗了把脸,脸上还挂着水珠。看见林朗竹来了,抢在他前面做了个手势,示意出去说。   林朗竹跟着他走到门外,回头看了眼房中垂挂的白纱布,问:“这是干嘛?”   医生长叹道:“老林,你这养的是个玩意儿还是个祖宗?你知不知道他今天又作妖了?这么长——”   他抬手比了一下,“这么长的玻璃,他抓起来就往肚子上戳!我就说句话的功夫,得亏小陈反应快,要不非得出人命不可。”   林朗竹挑了挑眉,波澜不惊的样子,“那现在怎么样。”   “能怎么样,肚子上十二针,手上九针。这会儿打了安定,要不还有得折腾呢。”   林朗竹连外套都没脱,站在走廊上道:“不是问你这个。”   医生就明白了,“上回那位金大夫呢?你让他来看看。这我看不了啊。”   “不用看。”林朗竹道:“你给安排手术,就这两天。”   “不是,你想让谁主刀啊?”   “你去找。”   “我上哪找去?!”医生道:“且不说我这儿没有能做手术的大夫,就算有,这以后要是被捅出去,你姐找过来算你的算我的?我可不背这黑锅!”   “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这就不是怂不怂的事儿。我跟你说老林,像他这种,两套性器官都发育成熟的,这在医学界太少见了,没有参考、没有经验,上了手术台保不齐就是个死。对你是没什么,对我们那就是医疗事故,职业生涯都得提早结束你明白吗。”   医生跟林朗竹是发小,俩人从小到大没少干缺德事,本来自以为是够没良心的了,却没想到放在林朗竹面前根本不够看。有时候医生真是纳闷,这小东西究竟是怎么惹上老林了,能让老林对他毫不留情,什么事都做狠做绝,分毫不留余地。   林朗竹听完解释,点点头,对跟在旁边的下属道:“去把上回那大夫叫来。”   说完,举步走进房间。   那股子血腥气散了一些,陈建新雕塑一样守在床边,盯着白纱之后隐约的人影。   林朗竹挥挥手,示意他先出去,径直撩开了纱帘。   血气扑面而来,何卿云眉心紧蹙,一副睡不安稳的样子。他的睡衣被扒开了,腹部裹着两三层纱布,手被布条松松拴在床边,掌心缠得严严实实,隐隐透出点血色。   林朗竹凝视着他的睡颜,房间的大灯没开,阴影模糊了何卿云的面部轮廓,他明显消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上毫无血色,原本柔黑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   他还昏迷着,双唇紧抿,眼帘紧闭。眼睫在昏暗中剧烈地颤抖。即便昏迷不醒,他也是那么的痛苦,仿佛连眉心的褶皱、唇上的裂口都在无声挣扎,和看不见的动作争斗。   多像啊。   白被单拉到了下巴尖,使白的更白,红的更红。白的是何卿云苍白的脸,红的是何卿云唇上干涸的血珠。   林朗竹死寂已久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每一下都带着颤栗,每一下都诉说着他的激动心情。   他曾见过何卿云的千万种样子,开心、失落、震惊、愤怒,那么多鲜活的时刻,或许也曾有让他眼前一亮的时候,可心里总觉得差了点,跟莘莘比还是差了点。   直到今天,直到他在床上看到何卿云浸满痛苦的脸。   那是叶其莘最后的样子,也是最深地烙印在他心里的样子。叶其莘走后,无数个午夜梦回,他就在脑子里反复地想,反复地看,看清了莘莘脸上的痛苦,和痛苦之下隐藏的不屈。   这么多年,他始终痛苦着莘莘的痛苦,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总觉得这才是莘莘,这样在痛苦中挣扎、却因为什么苦苦坚持的样子,才是完整的、他的莘莘。   何卿云以前太幸福了,痛苦是什么,还未曾尝过,直到这时候,这张脸才算真正和莘莘相似,这个人才真正够格做他失而复得的莘莘。   心跳声就响在耳边,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林朗竹凝视着那张脸,从衣服底下勾出红线,玉观音始终贴在心口,被暖得温热,他抓在手里,就像抓着拼图的最后一块,只要有了它,莘莘就能重新回到他身边。   林朗竹伸出手,抚上何卿云尖瘦的下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微微颤抖,已然要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是什么让何卿云这么痛苦?林朗竹的目光下移,落在渗血的纱布上,想起来了。   是那个孩子。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的痛苦更深更大,持续得更久一点。   妇产科的金大夫来了,带着和上次一样的仪器,心里唉声叹气,百感交集。   他不愿意做人流手术,一条性命就这么被自己扼杀了,心里难免不痛快,何况这些手术伤身……唉,都说医生救死扶伤,是白衣天使,可他天天干的都是什么事儿?怎么看也不像能给自己积德的。   正暗自腹诽,只见面前的门开了,林家大少爷走了出来,还跟上次一样吊着个脸,但气势没那么迫人了,径直走到他面前,道:“把那个孩子留住。”   大夫刚要进去准备手术,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道:“什么?!”   “我说,保胎。”林朗竹道:“上了岁数耳朵不好使?”   “没有没有。”金大夫设备都准备好了,还特意带了个嘴严的助手,这下都成了摆设,他也不知道林大少怎么就转了性,但不做引产就是救人一命,他赶紧叫来助手:“黄体酮带了没有?”   助手道:“带了针剂。”   金大夫头一点,对林朗竹道:“我得先给病人做个检查,您看您是……?”   林朗竹示意他去做,自己一反常态跟了进去,抱臂站在一旁。   金大夫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指挥助手快速摆好了设备,掀开被子,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这……”   血迹又把纱布洇透了,伤口在上腹部靠近肚脐的位置,不影响检查,但瞧着实在瘆人。   林朗竹问:“没法做?”   “……不是。”   豪门总有许多秘辛,金大夫选择缄默,让助手准备仪器,自己则取出听诊器,避开伤处贴在柔软的小腹上。   与此同时,助手的针也刺进去了,何卿云在昏迷中动动手臂,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听诊器在何卿云的小腹上来回移动,金大夫凝神静听,眉心越皱越紧,最后收起听诊器,给人盖好了被子。   林朗竹对孩子不孩子的其实不感兴趣,目光从始至终都在何卿云难掩痛苦的脸上,眼神几乎可说是贪婪的。金大夫在旁边叫了两三下,他才听见:“嗯?”   金大夫道:“血样得带去医院检测,这里没有合适的设备。”   林朗竹面露不悦,但没表示出来,扭头把医生叫来了,“借你设备用用。”   医生心想,你们检查就检查,有我什么事儿啊?可林大少发话了,谁敢不听?只能把埋怨吞进肚子,安排人把血样拿去化验。   金大夫示意手下跟医生去,自己则留了下来。   “病人出现呕吐的症状多久了?一般是什么时候吐?”   林朗竹叫来陈建新,“你说。”   陈建新道:“就这几天开始的,一吃饭就吐。”   至于没吃饭的时候怎么样,他们不在,自然是不知道。   金大夫道:“你们是怎么确定他怀孕的?”   “试纸。”林朗竹言简意赅。   “我没有听见胎心。要么是胚胎现在太小,要么就是他没怀孕。”   林朗竹的脸隐隐黑了下来:   “什么叫没怀孕?”   “可能病人给了自己一些心理暗示,身体接收到这些暗示就会给出相应的反应,在临床上叫'假孕'。”   林朗竹微微一笑,反问金大夫:“你知道他肚子上的口子怎么来的?”   金大夫哪会知道,只听他继续道:“听说怀了孩子,自己捅的。”   金大夫心头一跳,想到的却是,这个病人的精神状态恐怕不好。   “他自己都这个态度,你觉得他能有什么样的心理暗示。”   林朗竹把不在意几乎写到了脸上,任金大夫有心,也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医生的医院离这不远,两人很快便带着化验单返回了小楼,助手面色不太好看,拿着那张薄薄的纸,交到金大夫手里,说:“孕酮4.3,HCG1207.6。”   化验结果显示怀孕六周,而各项指数几乎都没达标,随时有流产的风险。   金大夫和助手对视一眼,又扭头去看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但面容已十分憔悴,气色也差得不行,这孩子如果一定要留,那他将来会有无尽的苦要吃,无尽的罪要受。   沉默片刻,金大夫缓缓点点头,吐出一口浊气,道:   “我开些口服的药,和栓剂一起用,先把孕酮提上来。”   说完,示意助手给何卿云肌注黄体酮,“这段时间注意饮食和休息,保持心情愉悦,母体状态对胚胎发育影响非常大,这方面一定要做好。平时尽量卧床,少走动。”   林朗竹压根没往心里去,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便转身走了出去。   金大夫看向床上年轻的病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走出卧室,医生还在小客厅坐着,喝茶看报,好不惬意。看见林朗竹出来,他站起来。   “怎么样啊?”   “就那样。”林朗竹懒得讲。   医生看看他身后虚掩的门,什么也看不见,便收回目光,兴致勃勃道:“你真打算让他把孩子生下来?”   林朗竹嗤笑一声,“能生得下来再说。”   “这话说的。”医生道:“金维平也算顶尖水平,这胎他要是都保不住,那国内就没人能保住了。”   说完,话锋一转,“要是真生下来,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孩子啊!哪儿来的,孩子他妈什么身份,这些你怎么解释?”   “就说是我的。”林朗竹道:“二姐现在哪有空管这些,那帮老家伙不是天天催孩子么,那就给他们一个,省得再来我这,烦。”   “嚯。你够可以的老林。”医生道:“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堵他们的嘴?那你去外边抱一个不得了,福利院那么多孤儿呢,还能给自己积德。”   林朗竹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只是为了让何卿云痛苦。至于孩子,留不住就算,要是能留住,正好帮他解决麻烦。   一举两得,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何卿云不稳定的状态,得防着点,以免再闹出什么岔子。   林朗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和莘莘极其相似,眉眼之间也染上了莘莘的韵味。   那么相像的脸,那么真实的样子。如果就这样死了,让他去哪里再找一个“莘莘”呢。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 二十二   【流产】   作者有话说:   ----------------   何卿云在做梦。   梦里一条细长的蛇吐着信子钻进他的下体,而他躺在泥泞的草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动弹不得。   那条蛇有黑色的花纹,冰凉的身体滑过内壁,鳞片带起阵阵刺痛。他痛苦地摇头,肚皮突然变得透明,能看见蛇爬过阴道,拱开宫口,嘴里突然长出密密麻麻的尖牙,不断撕咬他柔软的子宫。   “啊……!”   他发出一声痛叫,睁眼时与林朗竹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林朗竹手里拿着一个药盒,正低头看说明书,见他醒了,立刻把药盒放在一边,凑过来柔情似水地问:“怎么醒了,难受?”   何卿云浑身发颤,摸摸自己的肚子,是平的,可下体不断流出温热的液体,腹部也痛得厉害,一切都让他不安。   他拉住林朗竹的袖口,哑声问:“它……它还在吗?”   林朗竹亲吻他,拿过药盒给他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什么黄体,什么栓剂,他看不懂。   林朗竹说:“这是医生开的药,来。” 说着从药盒里拆出一根细长的小管,在他身下比了比,“我帮你。”   “……什么药?”   没有回答,但他很快就知道了——只见林朗竹捏住管子一端,沿着湿滑的甬道捅了进去。   “!”   何卿云呼吸都停了一瞬,脖颈向后绷出一道弧线,仿佛濒死的天鹅。   林朗竹对这个反应十分满意,捏着那根栓剂往深处捅弄,明明是很简单的操作,他却偏要作怪,硬是把栓剂用成了别的东西,一边弄,一边紧盯着何卿云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   何卿云痛极了,两腿微微屈起,缩在床上无力地呻吟,断断续续地求林朗竹出去,栓剂仿佛成了利刃,搅弄着,翻腾着,要在波涛中把他劈成两半。   “不……”   他的小腹还在绞痛,热量不断从体内流失,身下的床仿佛长满了刀子,每一次挣扎都是在刀尖辗转。   林朗竹看那双紧闭的眼,看那两道拧起的眉,何卿云眉形细长,微拧时平添几分纤弱,看起来更像叶其莘了。他觉得心疼,又感到诡异的满足:只有这些时候,这个人才是活的,是作为叶其莘活着的。   冷汗滑进眼中,蛰得生疼,何卿云艰难地睁开眼,视野中只有漂浮的黑影,其余什么也看不见。耳边一切细小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血液流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混杂在心跳声中震痛耳膜。   室内灯光昏暗,也没有镜子,何卿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差,他只觉得困倦,手冷,脚也冰凉,肚子已经成了冰窖,冰做的匕首剜下带血的碎肉。   意识便渐渐模糊了,他艰难地眨眨眼,想再撑一会儿,为了师父。可真的太累了,就连眨眼这样简单的动作,他也无力完成。   黑暗像一双大手抓住了他,终于把他拖进无底深渊。   不知多久过去,作弄终于停了下来,何卿云像条脱水的鱼,被冷汗打湿的额发贴在脸上,两手搭在小腹上,发出轻轻的喘息。   林朗竹松开手,去厕所洗净指尖的血,回到床边把人抱住。   “疼吗?”   何卿云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睡袍下摆被血洇湿,气味浓得令人作呕。   静默中,他痴痴地凝视着何卿云,像在演一出独角戏,伸手爱怜地拨开何卿云的发,吻他湿润的额角,吻他染血的唇瓣。   “我操!”   一声惊呼炸响在门口,林朗竹闻声回头,只见医生眼珠都要瞪出眶来,大步上前把人拉开,道:“你拍恐怖片呢,这什么情况?!”   林朗竹缓缓坐起身,意犹未尽地望着何卿云的脸。   “老林?老林!”   眼看何卿云已经人事不知,另一个人又跟聋了似的毫无反应,医生急得不行,在他身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跟你说话呢!”   林朗竹如梦方醒,扭头看向好友,只见医生站在床边,对着何卿云比划,一副无从下手的样子。工作以外向来没个正形的人,此时竟露出焦急的神色,林朗竹目光渐渐锐利起来,语气玩味道:   “你着什么急。”   医生一怔,“这哪是着急,你是没看见你刚才那样,跟魔怔了似的,我——”   “你担心我?”   “这话说的,咱俩什么关系,发小!我看见自己发小不对劲,不得紧张啊?”   是紧张发小,还是紧张别的人。林朗竹没把话说透,收回目光,起身走了出去,留给医生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去把金大夫叫来。”   “是。”   刚在小客厅坐下,医生就出来了,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浮样子,招手让人去房里收拾一下,消消毒。   林朗竹漫不经心地问:“你什么时候管上我房里的事儿了?”   医生没理会这话的弦外音,道:“你屋里味儿那么重,要不收拾收拾,金大夫来了够呛能进去。”   随即话锋一转,问:“二姐最近怎么样?”   “有叶其巍看着,她能怎么样。”   “你没去看看她?”医生道:“上回我去送画,她还跟我问你呢。”   “问我有没有把人放了?”   “……”医生有点尴尬,“你知道啊。”   林朗竹摆摆手,显然是不胜其扰。   敢情他是被问烦了,刻意不去见黄毓秀的。   医生歪坐在沙发扶手上,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把玩,两人都沉默下来,只有打火机盖子开开关关发出的清脆声响。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林朗竹突然问。   咔嚓声顿了一下,随即又响起来。   “我吃饱了撑的。”医生道:“医者仁心你懂不懂,这几个月给他又治手又治腿的,怎么说也算我半个病号了,总得看看他恢复情况。”   林朗竹不语,突然凑到他跟前,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打量他。   “我去,你干嘛!”   医生被吓得往后撤出半米去,搓了把脸道:“我对男的可没兴趣啊,你离我远点儿。”   林朗竹一笑,没头没脑地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谁怎么样?”   林朗竹并不回答,从他手中取过打火机,抽出香烟点着了火,低头深吸了一口。   楼外隐隐传来轧雪声,是金大夫到了,正被领着往里走,大门一开一关,就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逐渐穿过旋转楼梯传了上来。   守在门口的手下走过来,隔着三步的距离汇报:“首长,金大夫来了。”   林朗竹把刚点的烟在烟灰缸里碾灭,拍拍手站了起来,径直向金大夫走去。   “保不住了。”金大夫沉声道。   血泊中有个轮廓分明的血块,那是刚成型的孕囊。何卿云一动不动地躺着,下身已经不再出血,但状态依然很差,连呼吸都像停止了,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   金大夫给他检查、处理,把塞得深深的栓剂扔到一旁。他的手腕子瘦骨伶仃,血管都分明地突出来,金大夫给他扎针,挂上透明的药水。   林朗竹指指被裹起来的孕囊,“这就是他肚子里的东西?”   金大夫道:“是。”   “怎么这么容易流。”   “体质不同,而且……”金大夫看了眼栓剂,道:“可能和栓剂使用不当也有关系。”   “还能怀吗?”   金大夫沉默片刻,答:“顺其自然吧,病人现在最需要的是营养和良好的休息。”   但这些说多少遍都没用,听者无心。金大夫已经深刻地认识到这点,只能是给人开了药,拿上东西离开。   金大夫走了没多久,医生也要走了。林朗竹站在一楼的落地窗前抽烟,就听医生问:“你什么时候去看看二姐?”   “再说吧。”   医生道:“行吧,那你去的时候叫上我。”   “我叫你干嘛。”   “拉架啊,你再把二姐气着了,大哥不得揍你啊。”   林朗竹笑了笑,道:“行了,没话就别硬找,让小陈送你回去。”   “……”   医生讷讷地闭上嘴,转身向外走去。   何卿云醒在深夜,醒在林朗竹温暖的怀里。   卧室里似乎一直是同样的温度,眼前昏暗一片,看不分明,他往前挪了一点,把自己拉离那个灼热的胸膛,在昏暗中凝望几步开外的窗。   窗被厚布帘遮着,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执拗地盯着,试图穿透窗帘,盯出个答案。   现在是什么季节了?   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是几月了,好像过了生日……但过了吗?仔细想想,又好像没过。   他的记忆出了问题,想要回溯,可浮现在眼前的只有白茫茫大地与殷红的血。   血色中伸出一双手猛然抓向他。他打了个寒颤。   “怎么不睡了。”   林朗竹动了动,醒了,摁亮台灯,朝墙上看了一眼,“才一点半,睡吧,再睡会儿。”   何卿云摇摇头,想扒开搂住自己的手。   林朗竹问:“你想干嘛。”   “我不舒服。”何卿云讷讷地说了句,抬手抚上小腹,已经不痛了,那里面好像空落落的。   “它还在吗?”他问。   “你觉得呢。”   “……不在了吧。”   “是啊。”林朗竹很惋惜地告诉他:“因为你不配合,我们的孩子没了。这是我们的第二个孩子,为了他我做了很多准备,可现在都白费了。”   何卿云愣愣地听着,林朗竹说什么?说想要这个孩子——他们的孩子?   他的脑子缓缓活动起来,一切想法都朦朦胧胧。早就这样了,情绪、话语,所有东西都像隔着雾,只有疼痛是真实的。   他想,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应该有点反应。可他想不到该怎么做,林朗竹的话盘桓在他头顶,就是进不去。   过了好久,他才有点明白了。   “你想要他?”   “是啊。”林朗竹深情地吻他头顶,薄荷味把他包裹了,“我想让你给我生个孩子,难道你不喜欢吗?”   原来是这样。   鼻息打在发根,何卿云过电似的颤了一下,脑子突然就灵光了,想清楚了,理明白了。   “你想让我生?   “‘我'是谁?   “林朗竹,你的莘莘,是个女人吗?”   “啪!”   一道掌风迎面而来,何卿云被打得耳边嗡鸣,头歪在一边,脸颊迅速红肿。林朗竹翻身坐起,大手死死掐住他的颈项,满身戾气,目眦欲裂:   “再说一遍。”   空气被阻隔,氧气变得稀薄,何卿云青筋暴起,十指紧扣那只手,双脚在被单上无力地踢蹬。   林朗竹的手仿佛成了铁钳,又稳又牢,不给他留一丝喘息的余地。他的声音同样平稳,凉薄,锋利,像一柄无形的刀。   “你也配提莘莘。”   何卿云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传来剧烈的心跳声,他呼吸不了了,氧气被消耗殆尽,他的力气越来越小。   他想,可能就这么死了。   想到这他突然感到一丝微妙的解脱,开始模糊的意识中出现了一个声音,扒着耳朵告诉他,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被威胁,不会被迫受这没完没了的罪。   可是林朗竹的手突然松开了,空气大股大股灌进气管,他被呛得狠咳,咳得惊天动地,眼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   模糊中,只见林朗竹坐在一旁,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冷漠地看着他。   那双薄唇一开一阖,轻轻巧巧剜去他满身的皮和肉,带出最深处的羞耻——   “婊子。”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 二十三   【暴力】   作者有话说:   ----------------   短短两个字,却仿佛不断在空中回荡,穿透耳膜,一下下击打着人心。   从和林朗竹相遇以来,他只被短暂地“爱”过,后来这么长时间,这个男人带给他的只有伤害和侮辱,最开始他觉得难过,那些刺耳的字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可现在他就像被扔在太阳底下的蚌肉,那些血啊、肉啊,早就晒干了,变成被人轻侮的羞耻,附着在表面,这辈子都洗不掉。   还痛,可时时痛着,那痛也就显得淡了。   何卿云趴在床边,自虐似的反复咀嚼这个词,“婊子”,真是妙,一说明林朗竹践踏他,二说明林朗竹把他当个女人。可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林朗竹发疯时把他当莘莘说出口的话,给“莘莘”的怀抱和吻历历在目,那双眼里的深情曾那么真实。   入戏、出戏,来去自如。他或许是被当成了需要调教的演员,而林朗竹是这世上最棒的导演。   何卿云被自己荒谬的比喻逗笑了,笑得浑身颤抖,止不住。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好似郊外村头的寒鸦,站在夜半的枝头拉长了嗓子报丧。   “你疯了?”林朗竹皱起眉,粗暴地捂住他的嘴。   笑声戛然而止,何卿云尖叫一声,明明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这时候却不知从哪生出一股怪力,先是一口咬上林朗竹的手掌,立刻留下带血的牙印,继而狠狠挥出一拳,林朗竹猝不及防,竟被打偏了身子,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又是一道白影,原来是何卿云抢过了床头灯,高高抡起,用力朝他头上砸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林朗竹在部队留下的本能起了作用,伸手一抓,同时上身后仰,让那灯罩擦着鼻尖扫过,带起一阵劲风。   台灯是铁制骨架陶瓷罩子,这一下要是抡实了,单凭这重量就能给他开个瓢,说没怕是假的,林朗竹心脏狂跳,却不敢喘匀气,手上一拎一甩,就跟扔布袋似的,把何卿云狠狠抛了出去。   砰然巨响,何卿云结结实实砸在了墙角,剧痛在瞬间几乎夺走了呼吸,黑暗如潮水般漫上来,他张张嘴,还没能发出声音,就在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时候不早了,陈建新守在大门边,憋住了一个到嘴边的哈欠。   林大少这些日子心情说不上多好,但也能看出来不坏,可能是因为小楼那人安生,没再闹事。   自从那人住进小楼,林大少的脸色就跟他连上线了,每次进出,他们甚至不用跟着,只要感受一下周围的气压,就基本能知道那位是乖乖挨操了,还是给林大少添堵了。   刚才二楼的灯突然灭了,看来今天林大少是难得要在这过夜。   那他们也能去佣人房歇歇,顺便躲蚊子。这片儿绿化做得好,环境优美,唯一的缺点就是蚊虫多,眼下进入六月,白天还不明显,一到夜里,蚊子就全出来了。   正想到这,就见一个身影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走。”   陈建新讶异地跟上去,直到发动了汽车,也没完全反应过来,“首长,您回哪去?”   林朗竹坐在后排,浑身的戾气还没消退,脸色很不好看。   陈建新只能先把车开下山。此时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凌晨时分,只剩两旁昏黄的路灯。   兜了约莫四十分钟,林朗竹总算发话了:   “去叶家。”   他说的叶家并非本家,而是黄毓秀和叶其巍的住所。陈建新直觉不好,但多的没问,应了一声,缓缓把车掉头,向城中心的叶家驶去。   大清早的,就听见窗外一串清脆的鸟鸣。   黄毓秀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一看,晨曦穿透薄雾,初夏清凉的风沁人心脾,窗前的树枝上落了两只喜鹊,见着人也不怵,你一句我一句叫得欢实。   今天有什么好事情?叶其巍最近大会小会不断,马上又要设开发区,叶氏要在越市开分部;上面又有了新制度,叶氏被列入第一批试点企业。叶其巍从年前开始忙,到了最近这两个月,每天也就回家睡三五个小时,第二天又得匆匆地走。   黄毓秀收拾好自己,准备下楼吃早餐。开门时那对喜鹊还没离开,她心想,无论是什么好事情,拜托让她家其巍歇会儿、睡个好觉吧。   刚下楼,庄姨就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把人搀住,道:“今天醒得好早,是不是昨晚休息不好啊?”   黄毓秀道:“我挺好的,刚才还看到窗边有两只喜鹊,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庄姨闻言笑了:“你到餐厅看看,就知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了。”   两人便到了餐厅,餐桌上摆着吃食,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桌边,帮她拉开了椅子。   “二姐。”   黄毓秀站住了,揉揉眼睛,难以置信道:“阿竹?”   “你怎么过来了?”   各式面点流水一般送了上来,少而精,最符合黄毓秀现在的口味。   林朗竹低头吃豆腐脑,随意道:“师明达说你问我好几回了,就过来看看。”   “哦,原来是给我面子才来一趟。”   “哪能呢,您给我面子。”林朗竹几口吃完豆腐脑,擦擦嘴,乖乖坐在一旁当陪聊。   黄毓秀怀孕六个月,熬过了开头的孕吐,正是能吃能睡的时候。林朗竹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就看她不胖一人,细嚼慢咽地,愣是把桌上的东西干掉了一多半。   吃完饭,下了饭桌,庄姨端上一盘点心果脯。黄毓秀专拣梅干吃,还让林朗竹也吃。   林朗竹尝了一口,又咸又酸,也不知她怎么吃得下去。   黄毓秀问:“来找其巍什么事?要这么早过来。”   以往他来这么早,都是找叶其巍谈公事。   林朗竹道:“不是找他。我那儿缺个阿姨,你帮我找一个吧。”   “你不是从小就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吗,怎么突然……”   黄毓秀本想打趣他几句,说到这里却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她年前曾听庄姨说起,林朗竹把那个年轻人关在了郊区的地下室。当时她着实受惊不小,思来想去,决定先为林朗竹保密,由自己和林朗竹谈谈,把人好好地送回去。   谁知负责看宅子的人口风不严,让这事传了出去。林母得知后惊怒交加,当即把儿子叫回来询问,这一问便又扯出了当年与叶其莘的事。林母惊怒交加,又看着儿子一副心如磐石的样子,气崩了血管,当晚便撒手人寰了。   林父早在几年前就已去世,如今林母一走,可以说这世上就没了能真正管住林朗竹的人。黄毓秀本想再劝劝,实在不行就找个机会,悄悄把人送走。然而林母的丧事还没办完,她又被查出怀孕,胎坐不稳,只得在家休养。再然后,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就被她暂时遗忘了。   林朗竹性格排外,在丧事后就让林家的佣人都拿钱走人了,到现在一直是一个人住,没道理突然转性,请个陌生人来打扫、做饭。   那还能是为了谁?   “你没有放他走?!”   “二姐,”   果然,林朗竹慢条斯理道:“我不会放他走的。”   黄毓秀知道叶其莘对他而言已经成了执念,但没想到这个执念深到如此地步,甚至连林母的死都打不醒他。   “阿竹,你把他放回去吧。”   “二姐,你为什么非要拆散我们?”   黄毓秀觉得荒唐,“那你告诉我,你爱他吗?”   “我当然爱他。”   黄毓秀摇摇头,“你不爱他,你在透过他爱其莘,但他不是其莘,他只是一个无辜的人。”   林朗竹嘴上没什么功夫,说不过伶牙俐齿的二姐,于是索性闭嘴沉默,当一个拒不配合的哑巴。   黄毓秀说了一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发现人压根没听,坐在对面不知想些什么,把她给气得够呛。   但她最大的优点就是脾气好,再生气也说不出狠话来,只是换了个角度,问林朗竹:   “就算你把他关起来了,你能关他一辈子吗?”   林朗竹笑了:“小半年都关了。二姐,一辈子没那么长。”   “……”   黄毓秀无言以对,语塞了很久,才轻声道:“你就不怕把人逼死。”   “他不会死的。”林朗竹道:“我的莘莘已经死过一次,这次回来,就会一直陪着我。他死不掉的。”   “阿竹,你——”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几步开外。两人抬头,只见陈建新站在面前,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林朗竹不耐烦道:“说。”   陈建新呼吸稍顿,飞快道:“小楼那位今早被发现头部受伤,现在在景湖医院抢救……”   “什么?!”黄毓秀站直了身子,一把拉住陈建新,转头问林朗竹:“这是怎么回事?!”   陈建新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大反应,顿了顿,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是师医生发现的,十分钟前下了病危通知。”   林朗竹缓缓起身,幽幽道:   “二姐,现在你还要我放他走吗。”   景湖医院   急救室里空空如也,只有地上被踩脏的血迹,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小护士转了一圈,疑惑地问值班医生:“赵医生,刚才在这儿抢救的人呢?”   “转重症了。”赵医生正在打表,头也没抬,“家属来了啊?”   小护士说是,然后领着林朗竹出门,“我带您过去,重症在隔壁楼的……”   “隔壁楼八层,我自己去吧,谢谢。”   “您、您知道啊,不客气不客气。”   小护士二十出头,瞧见这么一张俊脸,难免有些心神荡漾。   可眼前这位帅哥太严肃了,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她也就多看几眼,别的是不敢肖想了。   可惜了。小护士想,难得遇见俩帅哥,一个生死未卜,一个就是座活冰山,真是可惜。   住院大楼的电梯边挂着指示牌,哪层是哪些分区,写得一目了然。   但林朗竹没看,径直走进电梯,按下了“8”。   门开了,侧面的走廊明亮而安静,扑面而来的不只有消毒水味和药水味,还有被这些味道盖在深处的、浅淡的血气。   多么熟悉,那天他妈被送来的时候,这里也是这股味道。他就在这股味道中守着他妈,守了小半夜,那时他们刚吵完,他还在情绪里走不出来,即便站在门边,看着头顶刺眼的红灯,也觉得有点不真实。   直到后半夜,他妈走了。   走廊里鸦雀无声,林朗竹没问服务台何卿云在哪间,信步走到尽头——医生刚换下无菌衣,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林朗竹摸出烟盒,倒出一根磕了磕,想起这是医院,又放了回去。   医生穿着白大褂,声音很低,“颅内出血,肋骨骨折。你打他了?”   语气明摆着兴师问罪,林朗竹有些不悦,“现在怎么样。”   “今天上午是危险期,能挺过去就没太大问题。但他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就算挺过去,也没法确定什么时候醒;醒了也可能有后遗症。”   “植物人?”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医生从他兜里掏出烟盒,给自己拿了一根,放在鼻端闻味儿,“先看挺不挺得过去吧。”   这里是他自己的医院,八层平时没人来,他捏着烟,很不讲究地坐在了正对门的地板上,显出一副疲惫的姿态。   林朗竹靠墙站着,实在没忍住,抬脚踹了他一下。   “嘶——嘛呢。”医生皱紧眉头,“烦着呢。”   “你烦什么?这里边躺的又不是你相好。”   医生想都没想就怼了回去:“那也不是你相好啊。”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干干地闭上了嘴,低头撕烟卷。   林朗竹看乐了,抬脚又给了他一下,“送你?”   “什么送不送的,那是个人,又不是个玩意儿。”   医生说得那么自然,显然是忘了自己刚跟何卿云见面时,曾在心里怎样轻蔑地评价他。   林朗竹嗤笑一声,没接话。   两道身影被映在病房透明的大玻璃上,病房里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床头灯,一个护士背对着他们坐在床边,不时记录下最新的数据。   医生盯着前面发了会呆,突然问:   “他要是没撑过去,你怎么办?”   林朗竹不解道:“什么我怎么办。”   “怎么处理啊。”医生道:“他家里还找着呢吧,这都六月份了,我前两天还在电线杆上看见寻人启事呢。”   “他家里人……”想起那个有点神经质的老人,林朗竹嘲讽道:“要找找去,讣告都发了,谁会帮个疯子去找人。”   你也配说别人是疯子。医生腹诽。   “你这也算是造孽了。”他说:“好好一人,愣是让你给弄得伤病不断,说句不好听的,这回要是真撑不过去,也算是他命好,要撑过去了,到老还得受罪。”   林朗竹道:“你今天不是有会么。”   “取消了。”医生道:“人命关天的事儿,我还去开会?我还是人吗我!”   林朗竹深深看了他一眼,掏出打火机,“来一口?”   “哥们儿,这儿是医院!”   林朗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厕所里找出一根长拖把,举着把烟雾报警器给关了。   “这不就得了。”   说完,给自己点了根烟,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   医生拦不住他,坐在一旁看他抽了半支烟,问:“你今天没事儿?怎么有空在这儿抽烟。”   “赶我走啊。”   “我赶你……”医生气笑了,“我就随便这么一问,老林,你什么意思?你没发现最近你一直防着我?防什么呢?”   林朗竹手上一顿,长长的烟灰立刻断裂,碎在了脚边。   他最近确实有些反常,就算医生对何卿云有那个意思,值当他这么在乎吗?   他看着指间那截烟,不由陷入了沉思。   但还没想出所以然来,走廊的沉默就被打破了。   守床的护士走了出来,对医生道:“师医生,病人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 二十四   【失忆】   作者有话说:   ----------------   醒了?   医生和林朗竹对视一眼,问:   “你要不要进去看看?给你五分钟探视时间。”   林朗竹对这里印象不好,再换上无菌衣进去,无异于让他重温林母去世的过程。他单是想想就不痛快,摆摆手,把烟在脚边踩灭,拿手帕包起来,道:   “要去你去,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顺手把手帕扔进垃圾桶,背影洒脱极了。   护士在这儿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家属没见过,见此情形也不惊讶,对医生道:“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医生吐出一口气,进去把衣服换了。   重症室里很安静,正中央摆着病床,床的两边是各式各样的仪器,交织着发出冰冷的声音。   何卿云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厚重的被子盖着他半截身子,上身是贴片和绷带,脸上是氧气面罩,原本长到肩膀的头发被剪短了,露出苍白消瘦的脸。整个人陷在淡蓝色的床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护士轻声道:“对外部刺激有反应,但现在意识不太清晰。”   医生点点头,示意她先出去。   直到病房里只剩了他们两人,他才来到床边,凑近何卿云的耳朵,叫了他一声:   “何卿云。”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别扭。   何卿云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看起来很困倦,循着声音看向他,眼神迷茫。   医生犹豫片刻,握住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手指细瘦,他抓在手心捏了捏,心中生出一丝极淡的疼惜。   “还认得我吗?”他轻声问。   何卿云盯着他看,半晌,轻轻眨了眨眼,放在一旁的手动了动,指尖蹭过他的掌心,氧气面罩上的白雾又薄又淡,下一层还没覆上去,这一层就散了。   医生叹了口气,抬手盖在他眼睛上,道:“睡吧。”   人能醒就是好事,这一关,何卿云算是过了。   医生心里松一口气,他还有不少事要忙,交代完护士,便换下白大褂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去医院开会时,他得知何卿云夜里又醒了一次,这次意识是清醒的,但没法说话,醒了约莫十分钟,就又睡了过去。   说是睡,倒不如说是昏。何卿云这次头部受创严重,颅内出血是最大的问题,其次还有重度脑震荡,留下后遗症几乎成为必然。   但他万万没想到,后遗症会如此戏剧化。   第四天下午,林朗竹打来电话,让他过去一趟。   林朗竹从第一天离开后就再没去过医院,这时却突然打电话来,语气还别别扭扭的,说不上哪奇怪。医生直觉不妙,当下午觉也不睡了,换上衣服匆匆赶赴医院。   特需病房的门虚掩着,听不见半点动静。医生推门的时候心里直打鼓,生怕门后面是一张白布。   万幸,他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床上没有白布,何卿云也好好地躺在床上,睁着那双大而圆的眼。   林朗竹坐在外间的沙发上,脸色阴沉。   医生心念一转,那口刚松的气便又提起来了。   “这什么情况?”他问主治大夫。   主治大夫道:“病人短期记忆缺失,刚做完CT,没发现器质性病因。”   医生道:“是不是脑震荡后遗症啊?”   要么说学医的是“隔科如隔山”呢,这就显出医生的外行了。   主治大夫道:“脑震荡的记忆缺失正常是事故之前,最多一天内的记忆,一般过两天就能恢复。但病人坚持认为现在是十二月。”   十二月,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医生看了眼始终一语不发的林朗竹,对主治大夫道:“还有什么问题?”   “目前看来没其他问题,脑部淤血吸收得不错,重点要注意肋骨。”   “知道了,你先忙去吧。”   医生看着人离开、关上门,这才收回目光,抬脚点了点林朗竹:   “玩儿脱了吧。”   林朗竹没搭理他,兀自在沙发上坐了片刻,起身走了进去。   何卿云仰躺在病床上,眉心微蹙。他的记忆停留在冬天,落叶凋敝,雪花纷飞,他的巡演结束了,刚回到燕城,林朗竹忙得见不着人,也或许是记着酒店那事,故意躲他。   可一觉醒来,雪没了,树木郁郁葱葱,已然是初夏时节,他躺在陌生的病房,头痛欲裂,身上没有一处不在痛,也不知道怎么受的伤,肋骨都断了一根,呼吸时胸腔疼得发抖。   护士守在床边,见林朗竹进来,便识趣地离开了。   何卿云的目光落在林朗竹身上,他发现林朗竹的头发短了,身上穿着板正的军装,脸色不大好看。   到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他看着人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过去。   林朗竹被捏住一根手指,那只冰凉的手晃了晃,乖巧地蜷在掌心。   他低头,先看见何卿云细瘦的手指,指节突出,指尖近乎透明。向上是手腕,腕骨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色皮肤,是手铐反复刮擦留下的疤痕。   再向上看,何卿云一双眼睛盯着他,尽管有些惶惑与疲惫,但眼底发亮,蕴含着勃勃生气。   不过是闭眼再睁眼的功夫,那个痛苦绝望的芯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最初的何卿云,天真、活泼,毫不掩饰依恋与爱意。   原先那层莘莘的影子被剥去,林朗竹看着这双眼,突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不抵触,也不反感,而是有点莫名的怀念。   灰暗积得太厚,他多久没见过这么鲜活的何卿云了?   他感受着何卿云的依赖,对自己说,偶尔换换口味兴许也不错。   “你终于醒了。”   林朗竹反握住何卿云的手,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可把我吓坏了,怎么过马路都能发呆?”   何卿云迷惑地睁大眼睛,心道:我过马路的时候发呆了?   “还好没有生命危险,下次千万不能这样了,答应我,好吗?”   何卿云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林朗竹轻抚他的眼角,温柔道:“累不累?要不再睡会儿。”   何卿云点点头,刚要合眼,又想起一件事,“师父……”   “我没告诉他。”林朗竹道:“你师父年纪大了,别让老人家担心。我跟他说是你们单位派你去交流学习,一个月以后回去。”   说完,又在他手背拍了拍,“睡吧。”   “你……你和我师父见面了?”   何卿云一颗心提起来了,他忘记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怎么林朗竹就见过师父了呢?以什么身份见的,谁促成的?师父什么反应?他试图去回想,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只有头痛尖锐地敲打神经。   林朗竹见他皱起眉,痛苦不堪的样子,抬手去按揉他的额角。   “不想了,先睡一觉,这些事等睡醒再说。”   低沉的声音稳稳传入耳中,像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他心头的不安与忧虑。何卿云精神不济,已经有些昏沉了,心底却不由想,自己这一睁眼仿佛什么都变了,只有眼前人的温柔和体贴一点没变。   该说他幸运吗?   何卿云安心地闭上眼,渐渐陷入昏睡。   医生在外间,坐得都要睡着了才见人出来。   林朗竹又恢复了阴沉的脸色,冲医生一点头,径直向外走去。   这什么情况?   医生赶紧跟上,在电梯前追上了他,“哎,你就走了?”   “不然呢。”   “不等等结果?何卿云到底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万一不可逆……”   叮地一声,电梯在一楼停住,缓缓打开了门。林朗竹却没动,反而伸手按键,把门重新关了起来。   医生看他一眼,问:“你……”   “你不去看看?”   “……什么?”   “那副样子你还没见过吧。”林朗竹道:“不试试?”   “……”   医生惊讶地睁大了眼,一下没忍住,骂了一句:“靠!林朗竹你疯了吧?!”   林朗竹大笑起来,这才打开电梯门,举步走了出去。   回到病房,何卿云已经睡了,眼睫黑压压铺成小扇,脸色苍白,隐隐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医生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下。   谁知道何卿云突然睁开眼,转而盯住了他。   “我去!”   医生差点被吓个屁股墩儿,“你没睡啊。”   何卿云眼神戒备,轻声问:“你是谁?”   医生凝视着他,他们相遇以来,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有过试探,有过哀求,有过尖锐的自嘲和癫狂,却从没像现在这样陌生。   似乎在提醒着医生,他们本该是陌生人。   医生摸摸鼻子,道:“我是这儿的医生,也是林朗竹的发小。”   何卿云哦了一声,眼中的戒备稍稍褪去,“您怎么称呼?”   怎么称呼?   这句问话仿佛当头棒喝,医生这才发现,他们认识这么久,还没有过正经的自我介绍。   何卿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想到这,他不由地有些失落,干笑两声,道:“我姓师,师明达,明白的明,达观的达。”   何卿云点点头,轻咳两声,痛得皱起了眉。   “是不是胸疼?”医生问:“肋骨骨折就是这样,能忍吗?要不我给你开点止疼药吧。”   何卿云摇头,笑了笑,“谢谢,师医生。”   别谢我,也别冲我笑。医生避开他的目光,起身慌乱道:   “我去给你弄点儿水。”   失忆的何卿云把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因谁受的罪,也忘了最初曾求助过什么人,而那人不过把他当个玩物,嗤之以鼻。   与这样的何卿云共处一室,让医生如坐针毡。又坐了几分钟,医生便借口有事,起身离开。   出门时恰好遇到何卿云的主治医师,医生把人叫住,问何卿云的情况。   主治医师道:“您说失忆的事儿吧,这个还是得等血块吸收,吸收完要是还没恢复,就得看是不是心因性了,可逆与否目前谁也说不好。”   医生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前几天何卿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当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还动了下手指。   那时候他认出自己了吗?他是要说什么话?   医生不会得到答案了。   何卿云独自在医院睡去,再醒来已是夜幕低垂。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钟,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道现在几点,林朗竹来过没有。   想到林朗竹,他心里就自动自觉地冒糖水,他刚醒来时看不见人,独自躺在床上,脑子里空空一片,身上软绵绵使不上力,其实特别慌。   可就是这时候,林朗竹来了,有如神兵天降,几步走进他眼中,这个人看着好像有点冷漠,骨子里却那么细心,连他师父那边都想好了说辞,只为让老人家少操点心。   林朗竹和他在一块儿这么些日子,实在把能做的都做了,挑不出一点错,反倒是他,把着那个秘密,扭扭捏捏,连亲热一下也不愿意。   可他们本来是情侣,这样对林朗竹来说,是不是挺不公平的?   想起那天酒店里林朗竹的眼神,何卿云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觉有些愧疚了。   可他要怎么跟林朗竹开这个口呢?要是把人吓着了……或者人家接受不了……   何卿云想得入神,完全没发现有人拉开门,已经走到了他的床边。   “这么晚还不睡。”   “啊!”   何卿云吓得叫出了声,止不住地喘息,喘得胸口疼,皱眉埋怨地看向来人。   林朗竹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拉过他的手揉了揉,说:“是我的错,下回我先敲门。”   何卿云勉强平下气,小声道:“几点了?”   “一点四十。”林朗竹低着头,帮他捂手,“部队事儿多,本来想下午来陪你吃晚饭,结果忙到现在。”   何卿云看他眼下两抹青黑,心疼道:“太晚就别来了呀,多累。”   “得来陪你。”林朗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你呢?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我开会,你也开会啊?”   “白天睡多了,睡不着。”   林朗竹观察着他的神情,问:“想起什么了吗?这半年。”   何卿云有些气馁:“没有。”   “没事,我们慢慢来。”林朗竹说:“我帮你给团里请了假,这段时间安心养伤。”   何卿云嗯了一声,抬手在身边拍了拍。   林朗竹会意,脱下外套,躺在了他身边。   特需病房的病床很大,即便塞两个成年男性也不显得拥挤,何卿云枕着林朗竹的胳膊,身体轻轻贴上他温热的胸膛,莫名地,身上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   林朗竹的声音透过骨头传出来,闷闷的,有点诡异的低沉。何卿云听得心里发慌,摇头说:“没,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 二十五   【过渡章】   作者有话说:   ----------------   何卿云伤好得很慢,这期间始终住在医院里,医生为他辟出了一整层,就算一天一间也够他换着住一个月了。   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主治医师表示,病人可以回家疗养了。   林朗竹二话没说,把他接回了自己“家”——那栋远在郊区的小楼。   车行驶在盘山路上时,何卿云就显得有些焦虑,扒着车窗看外面成荫绿树,时而皱眉,时而轻轻地深呼吸。   随着汽车逐渐靠近大门,他的不安愈发明显,几次扣住了门把手,扭过头去,欲言又止地看向林朗竹。   林朗竹不解地回看,“怎么了?”   “这是你家吗?”何卿云看着窗外的景色,一排排整齐的欧式洋房,前后花园漂亮又宽敞,几乎每家每户都铺着草皮,或是种了各种各样的植物,花朵娇嫩,树木高大,颜色饱满而亮丽。   可他总觉得哪里奇怪,洋房白色的外墙上,好似蒙着一层灰雾,遮住其下枯朽的根枝。   何卿云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转身攥住林朗竹的衣袖,指尖发颤,声音也轻微颤抖着:   “我能不能不去啊?”   林朗竹奇怪地说:“这里是我家,以后也会是你家,你不上这儿来,是要去哪儿?”   可是我很怕。   何卿云险些脱口而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心里乱,身上也莫名地隐隐作痛,不是这次车祸的伤处,而是小腹和手脚,痛在血肉和骨头里不曾停歇。   车停在院外,林朗竹拍了拍他的头,道:“下车。”   初夏时节,风还带着凉意,从周围吹过,竟吹得他一阵哆嗦。   那栋小楼的大门敞开,仿佛蛰伏在山顶的巨兽,长着黢黑的大口,迫不及待要把他拆吃入腹。   一只温暖的手牵住了他。   林朗竹揉揉他的发顶,把他揽进怀里,笑道:   “脸色这么差,吓着你了?”   何卿云说不出口,身体不自觉地向他依偎过去,摇摇头,举步进门。   和他预想的不同,这座小楼有一个宽敞而明亮的大厅,窗帘束在一边,落地窗外是阳光普照的茵茵绿草、碎石小径,和波光粼粼的池塘。   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迎上前,嘴角噙笑,叫人脆生生的,咬字又绵又软:   “林先生,小何先生,菜都备好了,现在吃呀?”   林朗竹道:“问你小何先生。”   “小”字刻意重读,听得何卿云哪哪儿都别扭,佯怒地瞪了他一眼。   “小何先生,您是现在吃饭,还是先去休息一下?”   何卿云道:“就现在吃吧,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呐,您叫我小玉就行。”   小玉瞧着年纪不大,手脚却很麻利,没两下就布好了一桌子菜,热菜凉菜甜品一样不少,光是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何卿云是没想到她这么能干,“这都是你做的吗?”   小玉有点骄傲地一点头:“是的呀。”   “你也……”何卿云看着眼前的菜,叹道:“你也太厉害了。”   旁边一声轻笑,他抬头,只听林朗竹道:“人就专门干这个的,会做菜不是天经地义吗。快吃吧。”   “你这人……”   何卿云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招呼小玉一起吃饭。   林朗竹却对小玉一挥手,“你忙去吧。”   小玉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反倒是何卿云不太乐意。   “人小姑娘忙那么一通,怎么不让她吃饭啊。”   林朗竹道:“她有她吃饭的地方。”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分阶级呢。”   “吃你的吧。”林朗竹微笑道:“怎么净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是觉得过意不去,她……”   啪地一声脆响,并不大,却足以扼断他余下的话。只见林朗竹把筷子拍在碗口,并不看他,垂眸给自己倒了杯水,淡淡道:   “你有完没完。”   他愣愣地看着林朗竹,不明白这突然的爆发是因为什么,但身体已经开始颤栗,手指抖得拿不住筷子,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   “你……”   他想说话,可嗓子眼发紧,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破碎的、含糊的哽咽。   “你……”   进门前的窒息感又来了,他好似被扔进了沼泽,一刻不停地下坠、下坠,氧气和光亮一起被剥离,他的世界里什么也不剩下了,只有黑暗和湿黏的恶臭环绕着他。   何卿云身上一阵阵发冷,那完全是生理本能带来的恐惧,他的意识悬在半空,不解而惶恐地看着自己发抖,看着林朗竹草草吃完了饭,把他丢在饭厅,独自离开。   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试图去回想,但脑中空空如也,只有头痛越来越明显,一下下撞击脆弱的神经。   何卿云不敢想了,虚弱地趴在桌上,额角满是冷汗。   “他怎么样。”   “就那样。”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能不能不折腾他了,他刚出院,身体根本没恢复好,你把小玉赶走了,谁照顾他?他根本离不了人!”   另一个声音嗤笑一声,听起来很熟悉。   “老林,以前干妈就跟你说,事儿不能做绝,你……”   “你看完了没。”   “……”   “看完就走。”   医生紧盯挚友深邃的眼睛,那双眼中毫无情感可言,空荡荡一片麻木。胸中有一股情绪在翻涌,但他不能发泄,只能压抑着,抓住最后一丝理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朗竹”。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何卿云半撑起身子,脸色苍白,略微疑惑地看向医生:   “这位是……”   “我发小。”   医生收回目光,只见林朗竹眼中的冷漠已然消失,换上了自然的温柔爱意,大步走向床边。   “你怎么样?”   记忆断在趴到桌上的那一刻,何卿云扶住额角,记起了难以忍受的头痛,和林朗竹上楼的背影。   “你……”   林朗竹抓起他的手亲了亲,一点不避嫌,诚恳地道歉:   “我当时心情不好,一下没控制住,你别生气。”   何卿云迷迷糊糊的,迟缓的思维只够让他注意到眼下,他的手还停在林朗竹唇边,而那个陌生人站在不远处,双眼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他有点儿脸热,把手往外抽了抽,“那他……”   “你好。”   医生上前两步,友好地伸出手:“我叫师明达,我们之前见过,在医院。”   何卿云盯着那张脸,总觉得熟悉,但那种熟悉来自更早之前,关于医院,他其实不太有印象。   但他还是和医生握了握手,道:“你好,师医生。”   医生和他握完手,对林朗竹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冲他点头,笑了笑,“不好意思。”   何卿云的迷糊劲儿慢慢过去了,也笑道:“没事儿,您忙您的,有林——”   他本想说“有林朗竹陪我”,却只听林朗竹道:   “你带我一段。”   医生都走到门边了,“你不陪着他?我说了他身边……”   “离不了人,所以我才找人来照顾他。”林朗竹对何卿云道:“部队里事儿多,明早晨还要开会,你在这儿安心养伤,有事找小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莲城转转。”   何卿云先是愣怔,听到后面就哭笑不得:去什么莲城,要让师父知道在莲城差点发生什么,这人死八百次都不够。   想到这他心里又是一紧,也不知道自己出院的事儿,林朗竹跟他师父说没说,可别让他师父担心。   “你等等。”   何卿云就开了口,“过来一下。”   林朗竹呼吸一顿,走过去,问:“怎么了?”   “我出院的事儿,你跟我师父说了吗?”何卿云小声道:“我怕他担心。”   林朗竹面不改色道:“说了,你一出院我就让人跟他说了,你师父让你好好养伤,别挂念家里。”   何卿云对他全然信任,听到这便松了口气,“那就好……”   “还有什么事?”林朗竹问。   刚问完,一双温温软软的唇就贴了上去,一触即分,后面医生压根没反应过来,站在门口看得一愣一愣的。   何卿云脸颊微红,松开他的衣袖,说:“按时吃饭啊,拜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楼,直到坐上车,医生才缓缓道:“看不出来啊……”   林朗竹瞥他一眼,没搭理他。   医生想,造孽。   清晨六点,小玉刚把蛋羹蒸上,转身就撞上个人。   何卿云瞧着恹恹的,坐在餐厅冲她打招呼:“早上好。”   小玉说:“小何先生起好早啊,现在吃早饭吗?”   何卿云摇摇头,他刚从噩梦中醒来,没胃口。   那是一个很诡异的梦,梦里他坐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四周一片雪白,一个小孩坐在他对面,低头玩玩具。   那小孩长什么样、和他是什么关系,他都忘了,只记得自己很开心,刚想和小孩说话,小孩就碎成好几片,像积木一样坍塌。   想到这何卿云浑身一凛。他刚醒,还没能从那种恐惧中走出来。   餐厅里窗明几净,晨风穿堂而过,吹在身上很舒服。   小玉很快把早餐摆上了桌,面条、豆腐脑、小笼包,因为何卿云起得太早,来不及做复杂的吃食,只能是让他先“将就一下”。   何卿云却觉得她实在是夸张了,不复杂的早餐就已经摆了半张桌,要是复杂起来,那得做多少东西,能吃得了吗。   拿起筷子,何卿云把人叫住了,“坐下一块儿吃吧。”   小玉道:“小何先生您吃,我还要把外面的花修一下,这里也不知道多久没住人,花都长野了。”   何卿云一愣,“你以前没来过这吗?”   “我以前在叶太太家做事,这里还是第一次来呢。”   小玉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刚准备再讲讲院子里的花草是怎样疯长,一抬头,却在大门口看见一道人影。   “诶,有人来了。”   这大清早的,要不是因为做了噩梦,连何卿云自己都起不来,是谁挑了这时候登门呢。   “卿云。”   医生踩着石板路走了过来,“起这么早,昨晚上没睡好?”   何卿云认出他了,笑道:“师医生,您不也这么早就过来了吗。”   “这不你一人呆着,我过来陪你解闷嘛。”医生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哟,这鸡丝面啊?小玉快快,给我也盛一碗。”   医生估计饿狠了,闷头吃完面,又追加一屉小笼包,其间抬过一次头,见何卿云面前的小碗豆腐脑,惊道:“你就吃这么点儿?”   何卿云说:“我起得太早了,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做噩梦啦?”   “……嗯。”   医生放下筷子,擦擦嘴,眼中带着几分忐忑:   “你梦见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 二十六   【兄弟】   作者有话说:   ----------------   “我……”   话到嘴边,何卿云没来由地心头一跳,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劲,把要说出口的梦境截住了。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诫他:眼前这个人不能信。   怪极了。他明明刚和医生认识,面对医生时,却莫名感到一丝惧怕。   医生假装自然地埋头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瞧他,只消几眼,就把何卿云的戒备尽收眼底。   心里有点酸,医生又吃了一只小笼包,拿起纸巾擦嘴。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   何卿云接过话头:“……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你年轻,骨头长得快,再半个月就差不多能长好了。”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雷鸣,两人同时抬头,只见天边一片硕大的乌云,眼看就要笼罩在他们头顶。   “哎呀!”小玉不知从哪冒出来,慌慌张张地往楼下跑,“我晒的萝卜干!”   “我帮你收吧。”   何卿云站直身子,从牙缝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医生看向他的腿,“……腿疼?”   “嗯。”何卿云弯下腰,难耐地按揉,“可能是车祸撞着了,时不时就要疼一阵。”   不是车祸。   医生紧盯着那条伤腿,心里清楚。   ——是之前骨折留下的后遗症,只要阴雨天,少不得要遭罪。   他收回目光,藏好眼底的怜惜,把何卿云扶回去坐下:   “我去吧,你好好养伤,别老是乱跑。”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医生在小楼闲坐着,直到陪何卿云吃了晚饭才走。   当晚林朗竹过来了,听小玉说了这事,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何卿云在床上用热毛巾敷腿,林朗竹走到门外,轻轻叩门:“卿云,是我。”   何卿云喜道:“你回来了!部队的事忙完啦?”   “还没有。”林朗竹走了进来,“回来陪你——腿怎么了?”   明知故问。但何卿云不知道,“有点儿疼。明达说是车祸伤着骨头了,”   “明达?”   “就是师医生。”何卿云低下头,给毛巾换了个面。   “你们聊得还不错?”   林朗竹坐在床边,伸手去碰他的小腿肚。何卿云敏感地一缩,轻呼道:“别……”   只一声,就让林朗竹眼底变了色。贴在小腿上的指尖缓缓上移,滑向大腿内侧。   “朗竹!”何卿云抓住了他的手,“别。”   “别什么?”林朗竹道:“师明达说你好差不多了。”   “但我……”   何卿云被紧盯着不放,硬着头皮嗫嚅:“我……”   林朗竹把手移开了,目光微冷,语气不悦:   “咱俩也这么久了,你不能指望我这辈子都不碰你吧。”   此话一出,何卿云脾气也上来了。   “你跟我在一块儿就为了碰我?”   “不是。”   本来不是。但谁能想到何卿云有那样的身体,好像诱人的禁果,让林朗竹食髓知味。   “但我不可能不碰你。”   被掩藏的兽欲压不住了,林朗竹猛地摁住何卿云两手,倾身覆上去。   何卿云慌了,连打带踹地抵抗,湿热的吻贴在脸上,他扭着头躲,吓得浑身发抖。   但衣服还是被扒了下来,松垮的睡裤褪到脚边,只剩内裤薄薄一层布料,遮蔽他身体最深处的秘密。   脑中嗡地一声,何卿云遍体发寒,头皮跟过电似的一紧,想也不想,抬脚就踹了过去!   这一幕是如此熟悉,以至于瞬间点燃了林朗竹的心头火,他灵敏地避开,一手抓住何卿云纤细的脚踝,另一手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打下去——   “啊!”   电光火石之间,何卿云猛地抱住头,发出刺耳的尖叫:   “啊——!不要!我错了!我错了!师父!”   林朗竹心里咯噔一下,举起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而何卿云歪倒在床上蜷成一团,口中仍不断哀求,声音从病坏的嗓子里发出来,嘶哑而凄厉。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何卿云疯了。   是让一切重回入院前,还是伪造一个暂时的假象?   林朗竹陷入了短暂的纠结。   沉默中,耳边的吵闹声渐渐小了,最终归于寂静。   林朗竹察觉到不对,抬头看去——只见何卿云牙关紧咬,十指痉挛,五官扭曲着写满痛苦。   抽搐。   姨母家的表妹有癫痫,他以前撞见过表妹发病,和眼下的情景一模一样。   这样不行。顾不得考虑假象与否,他上前掐住何卿云两颊,扭头高声道:“小玉!叫师医生过来!快!”   医生去而复返,一进来就看见堪称惊悚的画面,险些吓走半条命。   “这怎么回事?!”   他取出棉签伸进何卿云嘴里,那里面满是腥气,何卿云在抽搐中无法控制身体,把舌头咬得血迹斑斑。   但此刻抽搐已经过去了,只是何卿云依然全身僵硬,两眼半开半阖,无神地看向上方。   医生看了眼被血浸红的棉签,找出药粉,小心地给人上药。   那药粉见效快,但刺激性也强,落在伤口上仿佛火烧,痛得何卿云打了个寒颤。   “卿……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医生拉过他弯曲的手指,一点点为他捋直。然后在他眼前挥挥手。   何卿云又是一哆嗦,两眼迟钝地看向他。   “……师医生。”   这个称呼出口,在场两人都是一愣。   “……你记起来了?”医生小声问。   何卿云呆呆地看着他,眼里没神,良久才眨眨眼,似乎已是疲惫至极了。   斜刺里伸出一只大手,轻轻盖在他眼上。   “你累了。”林朗竹的声音低沉,很温柔:“睡吧。”   医生低头不语,一点点掰平他的手指,为他掖好被子。   那双手渐渐有了一点温度,肌肉松弛下来,同时响起的是和缓的呼吸。   医生站起身,示意林朗竹跟他出去。   房门关上,医生开门见山:“他受了刺激,是你。”   没想到林朗竹坦然把头一点:“对,是我。”   “……”医生在身后握紧了拳,“这次是因为什么,你玩腻了?”   林朗竹并没有回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微微一笑:   “你着急了。”   医生一惊。   “你着急了,怎么回事,师明达。”林朗竹笑着,悠悠道:“不是说跟我不一样么。”   “我……我当然跟你不一样。”   医生扭头看向一楼金碧辉煌的灯,“你少这么神神叨叨的,我是看不过眼,我好歹是个医生,你说你现在对他,跟猫玩儿耗子似的,出了事还只叫我一人来治,我心里能痛快吗?!”   “医者仁心啊。”林朗竹凉凉道。   医生不再说话了。   空旷的二楼会客厅里,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看不见的情绪凝成两股气流,在空中撞击、试探,擦出暗潮之下瞬息湮灭的火花。   “要不我搬过来。”   林朗竹眉梢动了动,缓缓盯住医生的脸,眼神阴鸷。   压力如有实质,粘稠地漫上来。医生更转不回头了,擦着林朗竹的边看向他身后,好像一瞬间对墙边的花瓶起了兴趣:   “要么你管好自己。你要老这么闹下去,别说他受不住,我光来回赶路都能累死。”   还是那么纨绔,听起来没个正形儿。但两人到底是光着屁股玩儿大的,话语中的刻意与虚假,在林朗竹面前简直无处遁形。   不是第一回了。脾气再好也有个底线,更何况他林朗竹向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   “他就算是个玩意儿,也是我的玩意儿。   “师明达,把你那点儿心思收收。”   他拍拍医生的肩,无论神情还是姿态,都写着三个大字“哥儿俩好”。却让医生心底一凉。   狭窄的走廊上,两人相对而立,身旁是宽敞明亮的客厅,只是那灯光映不进眼底,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剑拔弩张。   医生清楚地意识到,他必须在兄弟跟何卿云之间做个选择了。   后来的很多时候,他都会回忆起这一刻。时间太久,他的记忆都模糊了,总以为自己当时想了很多。   其实没有,这一刻他眼里是白墙,脑中非常明晰地划成了两半,一边写着“个人情欲”,一边刻着“家族利益”。   结果甚至不需要考虑。   医生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他最好的兄弟——他再没往那个房间投去哪怕一眼。   “嘿!”   他一拳捶在林朗竹肩头,真是哥儿俩好:   “咱俩这关系,我能有什么心思啊。怎么疑神疑鬼的你。”   林朗竹配合地笑了两声。   “为兄弟两肋插刀——行吧,我就多跑几趟。辛苦费你可得记着我的啊!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有些事其实早有答案。后来医生也问过自己,对何卿云的心有几分。   他自忖爱过,却浑然忘记自己做出抉择只用了两秒。   他们确实是不同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 二十七   【攻陷】   作者有话说:   ----------------   水流,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周围没有一丝光,他屏住呼吸,深海的压力几乎把肺挤破。   “莘莘……”   “莘莘。”   谁是莘莘?他摇着头想离那道声音远一些,却被一双手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莘莘。”   “我不是……”   嘴边升起细碎的气泡,他的声音和气泡一起消散在水里。   “莘莘……莘莘。”   “不……我不是……”   肺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的耳边渐渐响起轰鸣,那是心脏不堪高压,在向他发出抗议。   “卿云!”   一道光开天辟地,如同分海的摩西,把他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何卿云猛然睁眼,只见林朗竹趴在床边,正紧张地看着他。   “做噩梦了?”   他的手被林朗竹捂在掌心,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热度。   额角全汗湿了,太阳穴上像有两个小锥子持续敲击,一跳一跳地疼。他闭上眼,渐渐想起失去意识前的画面,是林朗竹冰冷的话语和暴力侵犯的手。   这些让他一下子清醒了,猛地甩开林朗竹,抱着被子蹭到了床的另一边。   林朗竹先是不解,接着似乎也想起自己之前的行为,脸上就了然了,带着几分愧意与无措,诚挚地说:   “卿云,我当时有点儿着急,是不是吓着你了?你别怪我,我不是那意思。”   何卿云咬住下唇,没说话。   林朗竹往前凑了凑,见他没躲,便愈发轻柔道:“你要是不喜欢,以后我们就柏拉图……你不用那个眼神,我说认真的。行不行?”   “可是,你……”   何卿云惊疑不定地打量他。好端端的处对象,愣让自己给搅成了精神恋爱,他一个正常男人,能受得了吗?逗他玩呢吧。   谁知林朗竹却很认真:   “没什么但可是,我爱的是你的灵魂,其次才是肉体。如果因为一时的欲望,让你对我竖起戒心,那就算得到了你的身体,也没有任何意义。”   顿了顿,他又说:“明白了吗?卿云。我爱你,因为你是你。你什么样我都爱你。”   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扑通一声,轻轻巧巧,只在水面上漾开圈圈涟漪。   何卿云慢慢睁大了眼,呆楞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知道,自己的心被击中了。林朗竹的话一点也不华丽,却那么稳重可靠,像一堵厚重的墙,树立在疲惫不堪的旅人身后,告诉他:靠着我,来我这儿歇歇脚吧。   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吐出一口气,缩在被子里的手悄悄伸出来,像蜗牛怯生生的触角,轻轻探向林朗竹的指尖。   林朗竹似乎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又宠溺的样子,把他牵住了。   叩叩。   两人刚抱在一起,就听外头小玉敲门:   “先生,午饭准备好了。”   何卿云惊讶地睁眼,可刚开口就感到舌头刺痛,话说不利落。   林朗竹猜到他要说什么,在他鼻尖刮了一下,“你当几点?唉,养了头小猪。”   “……我才不是。”   小玉属实是做菜的好手,一个人张罗了一桌子好菜,正中间是猴头菇排骨汤,让雕花的透明玻璃碗装着,瞧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林朗竹去厨房翻出一只做工精巧的瓷碗,亲自给何卿云盛了一碗,“尝尝。”   何卿云怕烫着舌头,很是艰难地喝了一口。   不过一口他就觉得值了:鲜而不腻,淡而有味,小玉不知往里放了什么,看上去普普通通一碗汤,却能这么鲜美。   小玉也太会做饭了,回头得跟她学学,以后做给师父吃。   想到师父,他又有些愁眉不展了:自己在这住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想没想他。   刚才下楼的时候,他大着舌头跟林朗竹提起回去的事,谁知林朗竹拒绝得特别干脆。   “不行。”   “为什么?”   林朗竹道:“你这嗓子,回去你师父不担心?”   何卿云的脑袋就耷拉下来了。   他这嗓子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么多天一直发哑,跟有团棉花堵在上头似的,高音上不去,听着发虚。   医生说养一养就好了,可不知道要养多久。要是时间太长,他没法练嗓子,基本功不就搁下了吗。   刚好起来的心情又蒙上了乌云,何卿云只得点点头,闭口不再提。   “怎么不吃了?”   林朗竹一直在旁边看着,见他手抓勺子发呆,便问。   何卿云回过神,指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林朗竹眼底划过一丝焦躁,被很好地掩饰住了,只抬手捏住他的脸:“张嘴我看看。”   舌头上的伤不是很深,医生开的药见效快,这会儿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舌尖还有两个小口子,殷红的,看着吓人。   “吃完再上一回药就好了。”   林朗竹放开他,接过汤碗:   “过来,喂你喝。”   何卿云的脸腾地红了。   好好一碗汤,愣让林朗竹喂得情趣横飞,那双瑞凤眼跟会说话似的,每个眼神都像一句温柔的情话,打在他的心坎里。   何卿云受不了了,勉强喝完半凉的汤,忙把碗推到一边。   “这就饱了?”林朗竹意犹未尽似的,“再来一碗吧。”   “不不,不用。”何卿云连连摇头,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真舒服,他大概犯了食困,不由打了个哈欠。   “怎么了?”林朗竹立刻关切:“困了?”   奇怪,他才刚起床,怎么这么快就又困了。   “是不是身体还没好。你回房睡会儿。”   何卿云半闭上眼,困倦点头。睡意来势汹汹,他的眼皮发沉,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一边倒,好悬让林朗竹接住了,打横抱起来,转身向楼上走去。   何卿云脸上发热,想推开他,却已经困得说不出话,只嘟囔两句,便沉沉地睡去了。   -   静谧的卧室里没有开灯,林朗竹反脚踹上门,沉沉一声,怀里的人却依然睡得安稳。   他把人放在床上,屈腿跪在床边,像剥开一件礼物一样,慢悠悠地解开何卿云的睡衣扣子,把睡裤拉到脚踝。   柔软细腻的躯体展露出来,他捏了一把粉嫩嫩的乳尖,看见何卿云在昏迷中微微皱眉,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呻吟。   这么敏感。   林朗竹几乎瞬间就硬了,拉开何卿云的内裤,手指挤进那道狭窄的小缝碾弄。那儿真紧,小嘴打开湿热的口,把手指裹着往深处送。   何卿云哼了一声,似乎很难受,但林朗竹的指尖湿润,全是他身体里出来的水。他忘了自己被侵犯过的事实,身体却记着,一切都成了本能,只要有东西伸进来,水就开始往外冒,汩汩不绝。   …………   何卿云醒来时觉得头晕,额角突突地痛,想下床去洗把脸,倒杯水喝,谁知刚要坐起来,后腰就是一软,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这一摔,才算是把他的神儿给摔回来了。他这才发现自己换了一件睡袍躺在床上,腰酸得仿佛要散架,下身更奇怪,一动就隐隐作痛,好像被什么磨坏了。   何卿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睡意都没了。   “怎么醒了。”   林朗竹端着杯水推门进来,衬衫长裤,粗硬的短发挂着水珠,像是刚冲洗过。   “喝点水。”他在床边坐下,自然地搂过何卿云,被一把推开。   何卿云歪靠在床头,腰酸得坐不住,却紧盯着他,不敢移开目光。   林朗竹笑了:“你这是什么眼神。”   何卿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眼神,他只知道自己忐忑极了,半是忐忑,还有一半是戒备与恐惧。自己是和林朗竹干了那件事吗?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很乱,却也很舒服,隐约有人在耳边说话,忽远忽近,听不清楚。   何卿云是单纯,但不傻,几番思索就明白了——是那碗汤有问题。   林朗竹给他下药了,只为了和他办事。   火腾地就冒了出来。   办过事,那林朗竹就是知道了——那个秘密。可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平静?是早就知道,还是他觉得这不算什么?无论哪种可能性都很荒谬,何卿云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只是心里越来越忐忑,逐渐把刚才升起的怒火盖住了。   “卿云。”   林朗竹突然开口了,深邃的眼神看着他,好像要从他衣服下面攫取一个秘密,语气温柔至极,生怕伤着他:   “为什么不跟我说?”   也不知怎么,这话一出来,何卿云鼻子就酸了,仿佛满心的不安找到了靠山,乱麻似的脑子清醒了,混乱的心跳声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一种从没有过的委屈钻了出来,推着全身的水汽往眼底去。   何卿云眼前模糊了,林朗竹的脸在泪水中扭曲变形,只有声音很清晰,那么可靠,像一座永远不会移动的山。   “你怕我接受不了吗?我说过,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和其他一切都无关,你不相信我吗?还是你其实没那么喜欢我。”   他用力摇头,泪水盛不住,掉了满脸。   他多喜欢林朗竹啊,就像一个煞费苦心的花匠,在暖春的花园里发现了第一朵花,那种喜悦、快乐,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让他难开口。   这种事能怎么说?他不知道,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现在:林朗竹趁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和他办了事儿,别的都不用说了,裤子一脱,谁还能看不出来。   何卿云越想越沮丧,脑袋耷拉下去,眼泪直流,像一朵萎蔫的花,正扑簌簌把晨露滚落。   坐在他对面的人叹了口气,伸出手臂,将他揽了过来。那股子薄荷味立刻裹住了他,真好闻,他偷偷地吸了一下鼻子,心里却蓦地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林朗竹在他头顶说话了:   “不哭了,卿云。”   炙热的唇在他头顶碰了碰,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像刚擦完松香的弓,缓缓靠在绷紧的琴弦上:   “我在。   “我陪着你。   “不哭了。”   何卿云的呼吸都放轻了,再朴素不过的告白,这时却成了大提琴悠扬的旋律,徐徐流过他的耳畔,淌进心里。   还有什么不能交付的?何卿云眼底湿润,给自己做无声的问答。   ——就冲这两句话,我什么都能给他。   作者有话说:   希望在看的大家可以多多评论~目前是不定期更新,但保证不弃坑这个可以放心~   另:后期会越来越虐,没有火葬场,接受不了的可以提前退出了哈哈哈哈 第29章 | 二十八   【静好】   作者有话说:   ----------------   医生下了车,第一眼就看见了花园里的人。   才小半个月没见,何卿云已明显胖了,脸蛋圆润,面色是很健康的红,只有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肚,还是那么瘦,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   天热起来了,何卿云换上了短裤,黑发柔软,唇红齿白,看起来像个学生。   林朗竹走在前面,先推开了花园的栅栏门:   “卿云。”   “阿竹?你怎么回来啦。”   何卿云放下花洒,几乎小跑着迎上去,看见他身后的医生,笑着打招呼:“师医生,好久不见。”   他还记得。医生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敢细想,只能寒暄:“好久不见啊,最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嗓子一直没好,到底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得开点药?”   医生不动声色地瞥了林朗竹一眼,道:“一会儿我给你再看看。”   林朗竹搂着他拍了拍:“不急,先进去吃饭。”   “好吧。”   何卿云只好勉强放下这桩心事。刚走到门口,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他一拍脑门,道:“你们先去,小玉,能帮我把那冰碗端过来吗?”   小玉刚把热腾腾的午饭端上桌,一听这话就乐了:“哪有人饭前吃冰碗的,你是要先生肚子疼呀。”   这俩人年龄相差不多,这些天相处下来,早混熟了,说话也比刚见面时自在了很多,只是看在医生和林朗竹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怎么说话的。”林朗竹在餐厅坐下,轻飘飘地斥责。   小玉立马不吭声了,小声赔不是,低着头去厨房取冰碗。   何卿云见状,忙把人给拦住,道:“算了,你说得有道理,还是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吧。”   说完,打发人下去,扭头对林朗竹笑了笑。   这要搁以前,他绝对得跟林朗竹争明白,都什么年代了还兴这套,平等观都哪去了?但他也发现了,林朗竹耳根子软,越是当面说硬话,越不可能让这人松口,不如找机会私下说,语气软一点,话说好听点。总而言之,得哄着。   想明白了这点,何卿云就先让步了,坐在两人对面,托着下巴看林朗竹吃饭。   林朗竹吃了两口,被他看得别扭,把筷子一搁,“别光看我吃,动筷。”   何卿云嘿嘿笑道:“我不饿。阿竹,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去一个月吗?”   “提前回来你还不乐意?”   “不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何卿云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自从两人把最后一点秘密说开后,他就对林朗竹彻底放下了心防,只觉得这人怎么看怎么帅气,怎么看怎么让他喜欢。   要不是医生还在,他真想扑上去,抱着林朗竹狠狠亲一口。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让他捡着了呢。   他恨不得立刻带心上人回家去,让师父也看看林朗竹的好。   “阿竹。”   “嗯?”   “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回去看看师父吧。”   林朗竹手下一顿,低头吃菜,“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   “不突然啊。”何卿云道:“我的伤都好差不多了,又这么久没回去,师父肯定担心着呢,再者说了,我在外边住这么久,总得回家吧。”   林朗竹心里就不对味儿了,“你意思是,这儿不是你家?”   “这是你家啊。”   “哦,你拿我当外人。”   何卿云没留神就被绕进去了,他不知道林朗竹是存心找茬,赶紧解释:“不是,这儿是咱俩的家,那是我从小长到大的地方,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我和你师父不一样?”   这不废话吗,你跟我师父要是一样的,那不乱套了么!   何卿云刚想开口,却突然福至心灵,渐渐回过味来了。   “阿竹。”他试探道:“你不会是在吃醋吧?”吃他师父的醋?   这话说完,医生忍无可忍抬起了头。   林朗竹是不是吃醋,恐怕除了他自己,在场两人都看得明明白白。但看出来是一回事,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了。这何卿云怎么想的,他不该不知道林朗竹多好面子啊,怎么还这么大大咧咧说出来呢。   医生却忘了,那个饱受摧残、战战兢兢的何卿云是他所熟悉的,却并非是最初的何卿云。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家世清白,心思单纯,又受着长期完全的庇护,本来就该是这样无所顾忌的性格,这才是一切尚未失序时,何卿云的样子。   气氛陷入难熬的沉默,对于那句调笑似的问话,林朗竹置若罔闻,依然慢条斯理地低头吃饭,直到把最后一点吃完,才放下筷子,拿餐巾擦擦嘴。   何卿云立刻问:“你吃饱了吗?要不要来点儿甜点?”   “我不爱吃那个。”   “这个你肯定喜欢。”何卿云扭头喊小玉去装一碗来,“尝尝吧。”   冰碗盛在透明雕花的玻璃小盏里端来了,林朗竹打眼一看,藕片、莲子、芡实,全是他不爱吃的东西,泡在加了碎冰的山楂汁里,光那股酸劲儿就让人望而却步。   他把碗往外推了推,道:“你吃吧,我吃不惯。”   “你都没吃呢怎么就吃不惯了?”何卿云有点不高兴,这人尝都不尝一口,闻也不闻一下,光看一眼就说不吃,这不就是敷衍他呢吗,他拿起小勺在碗里搅了搅,说:“吃一口,就一口行不行?”   勺子送到嘴边,林朗竹却把唇紧抿,一点不给机会。   医生看着心惊胆战,从小到大,除了林叔叔,谁敢这么逼这大少爷啊,何卿云也是真轴,就一口冰碗的事儿,姓林的不吃,他吃不就行了么。   可何卿云当他不存在,举着勺子,誓要把东西喂进林朗竹嘴里。   就这么僵持不下,眼看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何卿云的笑意也渐渐凝固,医生心说不行,得出来打个圆场。   “我说,你这冰碗要不……”   “行。”   林朗竹突然开口了:“你喂我。”   何卿云一愣,看了眼手中的勺子,“我都喂你嘴边了!”   “我说……”林朗竹伸出手指,慢悠悠地点了一下他的唇。   何卿云的脸红了,往旁边飞快地瞟一眼医生,赶紧收回目光,不知该看哪。   嘿,这会儿想起我了。   医生耸耸肩,自觉走出了餐厅,“你们自便。”   不说这话还好,“自便”俩字一出来,空气中瞬间堆满了旖旎的泡沫,仿佛本来没什么的,这时候也得弄出点什么,好应和这股暧昧的气氛。   顶着那道赤裸裸的目光,何卿云深吸一口气,将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舀起一勺。   散发着冷气的冰碗贴在唇边,刚吃进去就让他打了个寒噤。他含着冰凉的瓜果,目光在林朗竹身上,身子却怎么也没法靠近一寸。   林朗竹等得不耐烦了,突然拿过勺子含了一口,不待他反应,便一把勾过他后颈,送上犹带凉意的唇。   “唔……”   何卿云刚把嘴里的咽下去,没留神就又被“喂”了一口,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惊得瞪大眼,僵在林朗竹怀里一动不敢动。   那瞬间他几乎忘记呼吸,只能感到冰凉的液体沿着喉咙流下去,而始作俑者并没有离开,舌尖从他的齿龈经过,探向深处,勾缠他木讷的舌。   口中是悠远无穷的清甜,他在做冰碗的时候担心味道不好,尝了两三碗,却从没觉得有此刻这般美味。   一吻结束,林朗竹意犹未尽地舔舐他的唇线,总觉得那股清甜味儿莫名熟悉。   “你放了哈密瓜?”   何卿云点点头,话音绵软了很多,跟小猫挠似的,“还有一点西瓜皮。你不是不喜欢山楂么,放点这个,能把酸味冲一冲。”   “怎么样?哈密瓜够甜,西瓜皮去腻,正好把山楂味盖住。”   林朗竹一愣,耳边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把他拉进遥远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 二十九   【少年往事】   作者有话说:   ----------------   “我聪明吧。”   金黄的光斑落在少年眉梢眼角,挑起浓烈的笑意。   林朗竹看着面前的冰碗,碗里有莲子,有芡实,红艳的山楂汁令人口舌生津,凑近细闻,却并没有酸味儿,反倒有一丝细微的清甜。   叶其莘的睫毛浓密卷翘,脸蛋上俩酒窝,笑起来跟洋娃娃似的。   “知道你讨厌山楂,我特意让阿姨切了半个哈密瓜,专拣最甜的瓤,全给放里边了。尝尝。”   看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林朗竹没来由地就想逗,故意往后躲了躲,皱眉道:“这能吃吗?山楂汁里放哈密瓜。”   “能吃!你试试呀!”叶其莘舀起一勺就往他嘴里塞,“来,吃一口,不许拒绝啊!”   “唔——”   林朗竹眉头紧皱,面儿上嫌弃,心里却乐开花了,只觉得这口山楂汁赛过琼浆玉液。   好吃,真好吃。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冰碗。   叶其莘观察着他的反应,问:“怎么样?没有山楂味儿吧?”   其实还是有,但被哈密瓜的清甜大大冲淡了,他咬断了一片哈密瓜,齿间满是那股清爽的甜味儿。   他爱极了这种口感,就像酷暑天气里兜头浇下的雨,像顶着大太阳灌进肚的北冰洋。   也像抓着北冰洋,穿过大雨奔向他的莘莘。   那个夏天他吃了很多次冰碗,第二个夏天,第三个夏天,他都作出不情愿的样子,一次次接过叶其莘手中的冰碗。   后来,动乱来了,新鲜的莲子没了,哈密瓜没了,那只盛山楂汁的玻璃碗,也被红小将给摔碎了。   再后来动乱走了,家里添置了新碗,新鲜的莲子和哈密瓜,被人源源不断地往家送。   可他再也没吃到过哈密瓜味儿的冰碗。   “阿竹,你怎么了?”   何卿云的声音略微沙哑,和叶其莘的相去甚远。   林朗竹看着这张脸,似乎是莘莘,又似乎不是。他是怎么想到用哈密瓜的?   这么想着,就这么问出来了。何卿云垂下眼,半是骄傲,半是不好意思,说:“上回小玉不是切了个果盘吗,我看你别的都没怎么吃,就哈密瓜多吃了几块,就想着你是不是爱吃那个。至于冰碗嘛,我以前常给我师父做,他也吃不了酸,我就先把山楂用糖多熬一会儿,这个不难。”   林朗竹笑了一下,“这么能干。”   “我们人民群众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能等人送到嘴边呐。”   这是拿他打趣,林朗竹听出来了,扣住他后脑又吻了下去。   “谁让人乐意呢。”   明媚的阳光照着树叶与花枝,叶片油亮,打眼看去绿莹莹一片,偶有一阵清风拂过,外头花啊草啊轻轻地摇,带起一块晃动的暗影。   何卿云的手撑在身后,倒下去了,后腰贴着一只大手,手的主人稳稳把他托着,急于加深这个吻。   在这种事上,他总是不太有耐心。何卿云抬手勾住了他,后腰突然一凉,紧接着就伸进一只手,沿着尾椎向下游走。   何卿云轻吸一口气,抵住他的胸口后撤。   “有,有人在呢,别……”   “没人。”林朗竹干脆利落堵住他的嘴,含含糊糊地应付:“他们不敢来。”   “唔……”   又是风过,窗外草木摇曳,亭亭生姿,骄阳似火,斜照在他们年轻的躯体上,点燃了最炽烈的火。   “哎,小玉。”   水管碾过草坪,发出沙沙的声音。医生抱臂跟在小玉后面,看她给花草浇水。   小玉问:“怎么了?师先生。”   医生回头望望不远处的小楼,一楼的落地窗做了特殊处理,从外面只能看到一面暗色的玻璃。   “何卿云……他这段时间怎么样?”   “这段时间?”小玉想了想,说:“蛮好的呀,您问他身体?小何先生每天早起早睡,早晨还在客厅练那个……步法,很好看呢。”   “他没说过什么?腿疼啊、胸口疼啊什么的。”   前段时间下了几场大雨,何卿云有旧伤,后遗症是会发作的。   可小玉想了片刻,摇摇头:“没有,我开始问过小何先生,但他和我讲自己已经好了,骨折的地方也不痛了……哦!我想起来了。”   “什么?”   “小何先生经常和我说,不知道他的嗓子什么时候能好。小何先生真是刻苦。他讲他唱戏,每天都要练声的,现在练不了了,一放下去,以后再捡起来就难了。”   医生哽住了,这是一个早有答案的问题,只是他不知该怎么把答案告诉那个最该知道的人,无论当初还是现在。   对何卿云动心后,医生查过何卿云的资料,知道这是个备受瞩目的梨园新星。   他是从小学戏的,对他来说,戏就是天,是带他飞向辽阔天地的羽翼。   而现在,这双翅膀被人永远地折断了。   酸涩的情绪郁结在心,堵得医生好半天说不出话。小玉背对着他,没有察觉,还在说着:   “不过小何先生说了,师医生会给他治,我们不懂这个,再着急也没用。而且林先生有空就过来陪着……”   说到这里,小玉没忍住笑了起来,“小何先生每次见到林先生,就把别的事情都忘掉了。”   “‘林先生'……”   拉住刚起身的林朗竹,何卿云手上的力道很小,跟小猫挠似的。   “去。”林朗竹随手推开他,光着身子走进浴室,留下一个精壮的背影。   何卿云却看见他眼里的不自在,缩进被子得逞地笑起来。   林朗竹很快就出来了,换了一件睡袍裹着,两条长腿肌肉结实,还挂着水珠,看得人面红耳赤。   何卿云试着动了一下,被折腾得腰酸,可当着这人的面,他不知怎么就想逞强,硬是撑着床坐了起来。   林朗竹只见他抬起上身,脸上却一僵,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不知道那玩意从他那儿流出来,他自己觉不觉得羞耻。   想到可能的画面,林朗竹就一阵恶心,这时候何卿云又是和莘莘截然不同的人了,让他一刻也无法忍受。   他沉着脸,说:“你躺着别动,一会儿让小玉来收拾。”   何卿云心道,这什么要求,难不成你能在这儿洗澡,就不能让我也洗洗?   可这人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   好像从他车祸开始就这样,林朗竹老是喜怒无常,就像被什么东西支配着,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何卿云想,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也不是没可能,况且自己一直没回过家,都是他在中间和师父联系,师父那人自己知道,指定没给过他好脸,说不定他是那头受气,这头还得照顾自己……   没根据的事情,却让他想得有鼻子有眼儿,何卿云渐渐生出一丝没来由的同情,觉得林朗竹两头跑,也挺不容易。再想到这么折腾都是为了他,又觉得心头甜滋滋的,有点儿开心。   一会儿给他多做点大菜吧,再给累瘦了。   洗个澡的功夫,何卿云已经把晚上要做的菜都盘算好了,谁知下楼一看,客厅里空荡荡的,人没了。   “小玉?”   他往外走了两步,隔着落地窗看见小玉在院子里修树枝,医生则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两人闻声都朝他看来,小玉道:“小何先生,您怎么下来啦?”   “我……下来看看。”何卿云扯扯睡袍的领口——陌生人在场,他难免不大自在。“那个,他……林……林朗竹呢?”   小玉说:“林先生说他还有事,先走了,叫您多休息呢。”   走了?   何卿云有点失落,不高兴地想:怎么没跟我打声招呼呢。   “林先生给您留了东西。”小玉看出他心情不好,把手洗干净,从餐厅捧出一个盒子,盒子包着黄白相间的礼品纸,还扎了彩带,看起来很精致。   “这什么啊?”   盒子不沉,晃晃还有响动,何卿云小心翼翼地拆开,掀开盖子,只见里头静静躺着一盒巧克力,上面全是英文。   他翻了翻,在盒底翻出一张卡片,字体遒劲,是林朗竹的笔迹。   “卿云: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落款是一个林字,就像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何卿云很为这样的默契而欣喜,没听到道歉,气却先消了一半。   医生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那块巧克力是林朗竹从他车上随手拿的,估计刚才让底下人临时包了一下,伪装成了礼物给何卿云。   就这么点东西,却能把何卿云骗得团团转,真不知是何卿云傻,还是爱情会让人变傻。   可林朗竹清醒吗?   医生心里百转千回,闪过几千几万种猜想。   他看也未必。   小楼独居的日子寡淡无味,嗓子迟迟不好,何卿云没法练声,这地方也不知有什么特别的,戒备很森严,他没法独自出去,更别说回去看看师父。要不是正在和林朗竹处对象,他都要以为自己是被关起来了。   这一点让他有点不太舒服。何卿云看着手上的哈密瓜,心想下回要跟林朗竹提一下。   就算是谈恋爱,也不能把他关着呀。   可还没来得及和林朗竹说,他的生活就出现了新状况。   这天清晨吃早餐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小笼包太腻还是怎么回事,才刚坐下,他就被食物的热气熏得胃里反酸,没忍住吐了出来。   小玉追到洗手间门外,担心得连连叫他,抓着无线电话要找医生。   何卿云把自己收拾好,摸摸肚子,不疼,就把小玉的手按住了。   “没事儿,甭麻烦了。应该是早餐有点儿油,刺激得。”   小玉将信将疑,她来这儿也有三个月了,何卿云身体是不太好,尤其到了阴天,总带点病气,但从没闹过胃病。今天的早餐和之前每一天的都一样,怎么从前没吐,偏就今天不适应了呢?   但小何先生脸色很正常,回餐厅喝了碗粥,又上楼躺了一会儿,到中午下楼时,和平常没有两样。   小玉便把这事儿放下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何卿云又吐了。还是清早起来,还是在餐桌上。   这回小玉没敢做小笼包,只准备了清淡解腻的小馒头,和一碗肉粥。   “小何先生,你、你怎么样啊?”一连两天呕吐,小玉被吓得不轻,扶着何卿云靠在沙发上,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何卿云轻轻喘着气,道:“猪肉味儿有点腥。”   小玉忙把桌上的粥撤了,“我去做点甜汤来。”   “不用,不用。你歇着吧。”何卿云脸色不大好,“我一时半会儿吃不下。”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那些油腥味儿好似一夜之间被放大了无数倍,隔老远就直往他鼻子里钻,冲走所有的食欲。   何卿云按住额角——他这两天总头疼,已经连续两晚没睡好觉了。   小玉在一旁看着,小心翼翼地说:“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何卿云没逞强,点点头,撑着扶手站起来。   也就一个起身的动作,竟带得耳边嗡一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大脑,眼前瞬间漆黑一片,何卿云张张嘴,想叫小玉,却发现喉咙跟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   再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 三十   【“家”】   作者有话说:   ----------------   “何卿云,何卿云?”   何卿云睁开眼睛,脑袋发懵,只见医生的脸凑在眼前,神色复杂,一脑门的汗。   这是怎么了?他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干哑,难以发声。   医生扶他靠在床头,给他倒了杯水,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何卿云感觉并不好,他浑身发沉,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仿佛坐在云上,落不在实处。   医生见他摇头,又问:“哪儿不舒服?”   “……头晕。”   “哦,那是因为你低血压。”医生道:“低血压,没吃早餐,没休息好,所以才晕倒的。除了这个呢?还有哪儿不舒服?肚子……难不难受?”   肚子?   隔着衣服,何卿云疑惑地摸了摸肚皮,“不难受啊。”   “不是那。”医生犹犹豫豫的,“你…你再往下摁摁。”   何卿云就顺着肚脐眼往下移了几寸,一点问题也没有。   除了摁下去的时候……有些疼。   医生看何卿云还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想到对于现在的何卿云来说,这种事也算头一回,他就更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   “你……你知道自己什么……咳,什么情况吧?”   何卿云替他费劲,爽快点头,说:“我知道,您要说什么,照实说就行。”   医生想,这我要怎么照实说?说出来只怕你得被吓死。   “你怀孕了。”   如一记惊雷劈在头顶。何卿云直接懵了,两眼直直地盯着医生,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个词太陌生了,他是个男的,从没把自己往这方面靠过,可现在有人干脆利落、斩钉截铁地打醒了他,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事实拍在他面前。   ——你不是一个纯粹的男人,因为你的身体。   何卿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愣了足有两分钟,才在震惊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他其实挺清楚了,只是不愿相信。   医生也懂,语气越加柔和与坚定,“我说,你怀孕了,你的肚子里,现在,有一个生命。”   “什、什么时候的事?”   “可能六周,也可能更早。”但医生更希望是更早前,早孕期的不适如果来得太快,对他而言并不是件好事。   不过或许不用担心这个,毕竟……   何卿云低下头,怔忡地凝视着自己的小腹,他的手还搭在上面,手下柔软平坦,和认知里怀孕的肚子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   这么小的地方,现在却揣着一个孩子?   心跳仿佛突然漏了一拍,带动着呼吸也乱起来,他急促地喘了两下,一下子慌了神。   怎么办?这下可怎么办?这个孩子留不留?不留,可医生说了,这是一条生命,更何况这是他和林朗竹的孩子;可要是留下了,他要怎么跟师父说?师父三令五申的事,却被他生米煮成熟饭,这下不得打断他的腿?!   何卿云胡乱思忖着,却没看到一旁医生的神色。   医生也在挣扎。   何卿云又怀孕了,算上失忆前,这已经是第三次。前两次对他身体损耗已经很大,这次无论是流是保,都是一次难以承受的伤害。   林朗竹在赤湖军区,至少还得两个月才能出来,在这期间这件事传不过去,但之后呢?   况且……   医生看着眼前茫然无措的青年:这个人对林朗竹曾有那么深的恨与惧,如果此刻他是清醒的,势必不会要这个孩子。   倘若日后他清醒了,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医生心头蓦地一记刺痛,登时有了打算。   “何卿云,你听我说。”   他看了眼门口,大门紧闭,厚重的木门应该可以把屋里的动静完美阻隔。   医生压低声音:“我给你检查过,你的身体不适合生育,对你对孩子都不好。最好的选择就是趁现在还早,把它取出来。我已经和林朗竹联系过了,他……他也是这意思,所以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接你去医院做手术。”   何卿云怔怔地看着他,前面后面的话都没听见,只抓住了一句:“他也是这意思?不要……不要这个孩子?”   医生心一横,咬着牙根嗯了一声。   无论失忆前后,被迫或是主动,何卿云面对林朗竹,都称得上是百依百顺,他就赌一把,赌林朗竹是何卿云的绝对权威,赌何卿云说不出拒绝林朗竹的话。   可这回,他赌输了。   何卿云没想很久,只是再抬眼时,神态明显变了,眼神坚定,眼底莹莹地发亮。   “医生,我不同意。   “我想留下他。”   “你——!”医生气急,“这…这是林朗竹的意思!”   “我知道是他的意思。”何卿云反问:“但这是我的身体,这孩子也有一半我的血。我总能决定自己孩子的去留吧。”   “可是你不适合生下他,你的身体条件不允许!”医生急了,不由抬高声音:“强行留着他,对你对他都没好处!”   “就没有挽救的余地吗?”何卿云问:“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医生。”   何卿云低着头,去摸自己的小腹,“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被我师父养大的,我爸妈……我从来没见过,更不知道是谁、在哪儿住。   “我师父对我特别好,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总会想,等师父百年之后,我的家在哪呢?到那时候我就没有家了吧。   “后来,我遇到了林朗竹。”   医生心里一痛,何卿云脸上的笑太温柔,太甜蜜,林朗竹怎么配让他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这个孩子,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我的孩子,我的家人。   “我留下他,现在,将来,他和林朗竹一块儿,他们就会是我的家。   “医生,你能明白吗?”   “……”   医生定定地看着他,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何卿云眼看把他说动了,趁热打铁道:“林朗竹那儿,我去跟他说,你只要让他相信这个孩子对我的身体没有影响就行了。”   医生心里苦笑一声:姓林的才不会在乎,只有我。可是何卿云不知道,他也不可能让何卿云知道。   “小何先生,师先生。”小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们怎么样啦?我可以进来了吗?”   医生这才想起来,自己以检查为由,把小玉给关外面了。   小玉端着托盘走进来,先观察何卿云的脸色,担忧道:“小何先生你怎么样?师医生,请问小何先生为什么会晕倒的?”   医生与何卿云对视一眼,笑道:“你别这么紧张,他本身有点儿低血压,昨晚没睡好,今早又没吃什么东西,这不就晕了。”   说着从小玉手上接过托盘,“你让你小何先生现在赶紧吃点儿,就没事儿了。”   小玉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医生,小何先生昨天和今天早上都吐了,吃不下东西,这是怎么回事,您能不能给看一下啊?”   “哦,已经检查过了,就是这两天着凉,寒气刺激肠胃,你做点暖胃的,少油少盐,味道尽量淡,不要发物,给他吃两天就好了。”   小玉赶紧记下,连连答应。   何卿云坐在小玉身后,感激地朝医生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医生每隔几天就会来小楼一趟,对小玉的说法是来蹭饭,独居懒得开火。   但只有他们俩知道,他是来给何卿云检查身体的。   怀孕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才刚开始,他就已经深有体会。   每天夜里,他都会起夜好几回,往往刚躺下没多久,就又被尿意催醒,只能睡个囫囵。早上就醒不来,往往睡到日上三竿,睁眼还是昏昏沉沉,困倦万分。   吃饭也是,好些原先喜欢的菜,这会儿都变得油腻又恶心,别说吃了,光是闻见味儿就反胃,但怕小玉看出端倪,他只能忍受,找借口去厕所吐,吐完再收拾好回来继续吃。   与此同时他还爱上了吃酸的,福橘、青梅、山楂,不吃几口总觉得嘴里没味儿。   短短半个月,他就瘦出了尖尖的下巴颏儿,脸比从前小了一圈,彻底成了巴掌大。   小玉愁得不行,吃食变着花样做,可人还是一点没长肉。   “小何先生,是不是我做的菜吃不习惯呐?”   何卿云正在侧厅的躺椅上犯迷糊,闭着眼说:“没有啊。”   “那您怎么都不长肉呢?瘦得骨头都看出来了。”   “嗯……可能换季吧。”   “换季?”   小玉抬头看,窗外的梧桐树叶微微泛黄,在风中摇曳。   竟然就到了秋天。   “居然入秋啦。”小玉叹道:“您不说我都没发现呢。”   何卿云笑了两声,刚要开口,突然被一阵剧痛惊退了睡意。   “唔——!”   “小何先生,怎么了?”   小玉听声音不对,一抬头,只见何卿云面色惨白,按着小腹上身蜷缩。当下被吓得不轻,赶忙跑去客厅给医生打电话。   疼痛来得突然,绵延不绝,似乎有一股温热从体内缓缓流出,何卿云勉强喘了口气,虚弱道:“小玉……”   “小何先生您等一下,我叫医生,您再坚持一下啊!”小玉手忙脚乱地拨通电话,“……喂?是师医生吗?您快来看看小何先生,快!”   “怎么吵吵嚷嚷的。”   大门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裹在军装里,缓缓走了进来。   何卿云痛得满头冷汗,眼前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光靠近,在自己面前蹲下,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庞。   两道锋利的剑眉微微皱起,他深邃的眼睛看着自己,指尖温热、粗粝,抓住了自己汗湿的手心。   “卿云?你怎么了?”   何卿云浑身的劲都松了,强忍的呻吟冲口而出,断断续续。   林朗竹立刻叫来小玉,“这怎么回事?赶紧叫医生!”   “师医生马上就到。”小玉语速飞快:“刚才小何先生在这里晒太阳,本来好好的,突然开始肚子痛,然后您就回来了。”   林朗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早晨吃什么了?”   “早餐没吃,刚才下来喝了一碗白粥,吃了两只豆沙包。”小玉道:“小何先生最近都起得比较晚,所以早餐就推迟了。”   两人一问一答,何卿云仍在躺椅上辗转,而空气中有一丝奇异的味道,渐渐弥漫开来。   是林朗竹先发现的,“有血。”   小玉一惊,忙要去检查何卿云的身体,被林朗竹抬手拦了下来。   “我来。”   他的判断很准,直接探向何卿云下身,果不其然,收回的指尖沾上了几点血腥。   林朗竹的脸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 三十一   【检查】   作者有话说:   ----------------   这些日子林朗竹忙得真叫脚不沾地。   防空营演练是不用说了,刚从部队回来,又得知他的小外甥出生了,当下就回家洗澡换衣服,拿上东西直奔医院。   去得正巧,叶其巍、师明达都在,黄毓秀坐在床头,倾身去看小床上的孩子,看见林朗竹,很惊喜:“回来了?我以为还要一段时间呢。”   林朗竹道:“刚回来。”   “也不先休息一下。”   “这不听姐夫说我外甥出生了么。”他把礼物取出来,一套金首饰,一枚长命锁,打开摆在柜子上,“孩子取什么名?”   “允意。”黄毓秀道:“允诺的允,钟意的意。小名叫乐乐,快乐就好。”   叶其巍无奈道:“看来以后红脸得我来唱了。”   孩子闭着眼,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林朗竹凑过去看,听说出生的时候六斤四两,这么一看没多大点儿,脸蛋又红又皱,也太丑了。   “你看他的鼻子嘴,和其巍是不是很像?”黄毓秀说。   林朗竹左看右看,笑道:“这怎么看出来像的。”   “觉得我们乐乐不好看吧?”都是一块儿长大的,黄毓秀还能不知道他?“刚出生的小孩都是这样,过几天就好了,就可爱了。”   林朗竹点点头。   还是算了吧,小孩就没可爱的。   走的时候捎上了医生,沉默到上车,他突然问:“怎么样。”   林朗竹斜他一眼。   “看见外甥,就没萌生一点当爸的想法?”   “没有。”林朗竹毫不犹豫。   他不喜欢孩子,从小就是。大院里其他孩子跟他从来玩不到一块儿,只有叶其莘和师明达,因为住得近,几家又是过命的交情,平时老往他家跑。   原本,是该按照家里的安排成家的,在爱上叶其莘后,这种可能被抹消了。他不允许人生中加入莘莘以外的人,谁都不行。   再后来叶其莘自杀离世,他就更不可能结婚生子了,都说孩子是两个人爱情的结晶,但他的爱情早早就死了,还考虑什么?   至于那些长辈叔伯说的,什么养儿防老,什么继承家业,他反正是不在乎,人一辈子横竖几十年,要是遇到意外,连几十年都不会有,眼睛一闭,万事皆空,至于家业,谁爱要谁要,给叶家或者黄毓秀,再不济捐了也行。   在医院一耽误就到了晚上。明早单位有事,不能在小楼过夜,他懒得折腾,干脆不去了。   医生却说:“何卿云可老念叨你。”   林朗竹“嗯”了一声。   “唉,无情无义啊,林大少。”   “再阴阳怪气就自己走回去。”   “别介,我不说了还不行么。”医生在嘴上比了个拉链,果断闭嘴。   只是没安静多久,他又忍不住了。   “哎。”他拿手肘一怼人侧腰。   林朗竹闭目养神,装听不见。   “哎,老林。你说你办事儿也不说防护一下……是吧,你是没做措施吧?万一他再怀了,你怎么办?”   再怀?   林朗竹掀起眼皮斜他一眼,“还那么办。”   “哪么办?之前两回你也没管啊。”   “嗯。”   “……哈?”医生再次被他刷新了底线,“你意思就是……就不管?再来几次都不管?”   “你以为他自己想要?”   ……他确实想要啊!   但医生不敢说,只能缩缩脖子,讪讪点头。   “他把自己当个男的,让他生孩子?”林朗竹一哂,“你太不了解他了。”   是你不了解他吧……   医生应付两句,决定不跟这个盲目自信的人交流了。   本来想探探口风,现在看来,无论是自己还是何卿云,都自求多福吧。   只是没想到,这事儿这么快就败露了。   -   “……早孕期的正常反应。”医生收起手上的设备,讪讪道:“妊娠……十周。”   空旷的主卧没人开口,何卿云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浑然不觉这压死人的窒息气氛。   林朗竹看着医生,那架势像是要把他活剐了。   医生打小就受不了他这种眼神,阴恻恻说不出地渗人,当下汗毛倒竖,一咬牙,一闭眼,就全招了:   “这事儿是我瞒着没告诉你,我认。但你得先听我解释。”   林朗竹嗤笑一声,道:“解释。”   这就是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医生深吸一口气,暗自思忖该怎么说才能换取几分信任。   “我……最开始我是想告诉你的,毕竟这事儿你说吧……对你对他都不好。”他干笑两声,“但他说要留着……你别这么看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再混账还能抢发小的人吗。是他……”   “是他……”   医生突然反应过来了。   林朗竹虽然老是面无表情,却并非真的没有情绪,只是面对何卿云时,他身上的人味儿就格外少,冷漠到几近刻意。   所以打感情牌是没有用的。   “他……”   反正林朗竹也不是学医的。医生硬着头皮胡诌:   “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做手术。身体条件太差了,要是强行引产会有生命危险。”   林朗竹坐在茶桌另一边,两手闲适地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医生知道,他是在思考这番话的真实性。   身边流动的空气似乎慢慢凝结,变为无形的固体,在他的呼吸之间胶着。医生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氧气仿佛被林朗竹的眼神攫取了,正一点点离开身体。   承认吧,他真装不下去了。   就在医生主动投降的前一秒,林朗竹动了。   他施施然放下二郎腿,换了个坐姿,好似刚才只是发了会儿呆,而现在回神了:   “那就再上医院检查一下吧。”   一句话的功夫,氧气回来了,医生狠狠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坐直,就听林朗竹继续道:   “——明天,我带他去。”   “……”   冷汗沿着脊背缓缓滑了下来,医生一口气卡在胸口,好半天才点下头去,干干地说:“那…那你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清场。”   -   医生忙不迭走了,林朗竹坐在卧室另一端,远远地观察何卿云。   他的身板单薄,仿佛能让被子压断骨头。本来因为失忆养回来的一点肉,现在全折腾没了,露出尖尖的下巴颏儿,和昏迷中也轻轻抿起的嘴。   林朗竹还记得他的触感,光滑、细腻,骨头纤细,只有薄薄一层肉裹着,屁股却浑圆,捏在手里两团白肉,小而饱满。   就这么一副身体,却能和女人一样,给他生出孩子?   林朗竹缓缓走过去,隔着被子按压他平坦的小腹。   “唔……”   何卿云无知无觉地皱眉,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里即将像吹气球一样涨大,最后养出一个可怖的肉球。   真恶心。   他手下发力,看着何卿云痛叫着弹跳起来,心里生出一丝快感。   -   一大早,医生就穿戴整齐等在了医院。   那些负责检查的人员他都打过招呼,几次三番叮嘱警告,务必让家属意识到流产是错误选择,该做的只有安胎、安胎!   负责B超检查的是个年轻姑娘,忍不住问:   “但是,院长,如果像您说的那种生理条件,不应该及时止损吗?要不到了孕中期,更……”   旁边年纪大点的掐了她一把,示意她别说话。姑娘也知道自己不该多管,讪讪闭上了嘴。   医生明白她的意思。   确实,以何卿云的身体状况,流与保只是短痛和长痛的区别。别说现在胎还不稳,就算眼下这关过了,到了中期、后期,还会有数不清的痛苦等待着。   但他就是一意孤行地选择了保下这个孩子,跟中邪了似的。   因为什么?   刚开始,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帮何卿云欺骗林朗竹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出现了。   是啊。这些天他常常想,自己一个现实主义者,怎么就做出了这样的蠢事?   然后何卿云的声音就会响起,伴随着那天在小楼里的笑容。   “他和林朗竹在一块儿,就是我的家。”   他带着那么甜蜜的笑问自己:医生,你能明白吗?   “靠……”   那一幕后劲太强了,医生不得不承认,之后的每一次,只要自己想起,就会感到真真切切的心痛。   这回是真栽了。   -   一辆军牌车停在门前,林朗竹自己开门走了下来,何卿云跟在后面,脚步虚浮,他却头也没回。   医生不禁皱皱眉,换上一副笑脸迎过去。   “去我办公室。老林,你倒是扶一把啊!”   周围两个医生都傻了,眼看林朗竹大步流星走过他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是连样子都不打算装了?   医生让那张臭脸气得够呛,冲下属吼:   “愣着干嘛?!拿轮椅,扶人进去啊!”   吼完转头看何卿云,一双手在他面前比划了半天,愣是找不到落下的位置。   何卿云尴尬地笑笑,“没事,师医生,我自己能走。”   “哎,你……”   医生拉来一个女护士扶住他。就一晚上没见,何卿云的脸色明显更差了,唇色苍白,眼下好大两个黑眼圈,每一步都晃晃悠悠,看得人害怕。   林朗竹早没影儿了,医生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   “你俩没事儿吧?吵架了?”   不提还好,一提何卿云也来气:   “他不让我要。”   医生不能不认同:“你这身体确实……”   “医生。”何卿云打断道:“我们说好的。”   “……我知道,医者仁心嘛不是,总得再劝劝你。”   “你不用劝我。理由我都说过,这个孩子,我是一定要留下来的。”   他说话中气不足,声音很轻,却另有种力量。   医生知道多说无益,把后面的话都咽回去,另起话头:   “今天就是做常规检查,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何卿云问:“不是要抽血吗?”   “你怎么知道。”医生想也没想,道:“怪有经验的……”   说到一半猛然醒悟:能没经验么,这又不是他第一次怀孕了。   可何卿云不是失忆了吗,难道他想起来了?   医生做贼心虚,讪讪闭上了嘴。   好在何卿云没发现异常——跟林朗竹一样,他也正在气头上。   但气完了,又觉得心里有点甜。   林朗竹和他吵,无非是担心他的身体。他知道。   何卿云低下头,忍不住笑。   怀孕时间太短,其实并不能查出什么。本来检查是不该这么早做的,只是林朗竹要求。   金大夫心善,用林朗竹的话说就是“管得多”,林朗竹花钱找人是给自己省事儿的,既然这个不行,那就换了。   是以这次的检查都是医生手底下人给做,比不上金大夫那等专家,一帮人查来查去查不出东西,又没法交差,只能再抽两管血拿去化验。   针头拔出来,护士给人用棉球压好,柔声道:“好了,你感觉怎么样?”   何卿云打小生得好,即便这段时间瘦得下巴尖尖,在年轻姑娘眼里也是妥妥一帅哥,再加上苍白的脸色,更能激出女性心里的怜爱。   林朗竹站在一边,看得心里莫名不痛快,俯身挡在两人之间,问:   “什么时候出结果?”   冷脸的帅哥也是帅哥,更何况还是突然近距离。护士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最、最快下午。”   “太慢了。”   林朗竹看了眼表,四下张望:“师明达呢?”   跟在旁边的陈建新道:“师医生在会议室。”   “叫他过来。”林朗竹说完,在何卿云肩头拍了拍,“走,去后面坐会儿。”   他想过了,何卿云还没恢复记忆,戏还是要继续做的,省得这人天天要死要活,看了心烦。   谁知何卿云低着头,没动静。   林朗竹耐心有限,抬高声音又叫他:“卿云?”   “……嗯?好。”   何卿云耳边仿佛罩了个玻璃缸,一切声音都忽远忽近,听不清楚。身上一阵阵发冷,他的头很沉,好容易撑住桌沿站起来,却又脚下发软,缓了很久都没法迈出步子。   林朗竹走出几步远,回头却看他还站在原地,有点烦了,“我说你站那干嘛呢。”   一旁护士道:“林先生,他可能——”   话没说完,只见何卿云身子晃了晃,就这么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是完全虐受的文,受只会越来越惨,想看火葬场的可以离开啦(◜◡◝) 第33章 | 三十二(大修   【争执】   作者有话说:   ----------------   “他现在严重贫血,血压也很低,得卧床休息,好好补充营养。”   医生刚和妇科的大夫们会诊完,就听到何卿云抽血晕倒的消息,正好把会诊结果在病床前汇报了。   “刚才验血报告也出来了。孕酮很低,要再跟上回那么折腾,这次的也保不住。”医生把单子往他怀里一塞,“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再这么折腾两次,人就真被你折腾没了。”   何卿云躺在病床上,呼吸时浅时深,非常不规律,瘦削的十指微微蜷缩,甲盖毫无光泽。   林朗竹好像又看见莘莘了,从何卿云昏迷时依然紧皱的眉心。   他感到万分满足,就连因做戏而郁结在胸的恶心劲儿都散了不少。   “我说过要留了么。”   医生一愣:“可他是真的很想……”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林朗竹看了他一眼,“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医生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沉默,和上次一样。但那天小楼里何卿云的眼神老在眼前飘,他不知怎么,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林朗竹伸手抚摸何卿云的侧脸,神色明显地餍足。医生突然福至心灵,想通了什么。   “老林,你给我投资吧。”   投资?   饶是林朗竹这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被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绕愣了。   只听医生道:“我手上有个项目,我…我跟你说过,我爸一直想让我冲越奖,之前……之前选过几次课题,都不合适。”   医生咽了咽口水,看向何卿云。   “……我觉得,这次可以试试。”   “……”   林朗竹笑了。   “师明达,这是喝多少,他的主意都敢打?”   “你听我说完!”   医生加快了语速:“他的身体特殊,整个过程肯、肯定不会轻松,你看他现在贫血、低血压,后期还会有更多不良反应。我要做这个课题,就会给他用激素,以维持胎儿的稳定……”   又要说专业性问题,林朗竹不乐意听,眉头一皱,医生立刻说重点:   “那些药都是作用在胎儿身上,对孕妇有非常多副作用。你出钱,我让你看到效果。林朗竹——你,你……   “你不就想……看他难受吗?”   医生不愧是林朗竹的发小,知道抓住哪一点能让他松口。   果然,短暂的沉默之后,林朗竹说:   “可以,但有条件。”   “你说。”   “所有研究在我的地方进行。要人,要设备,可以。何卿云要离开小楼,不行。”   -   小玉走了,因为没及时汇报何卿云怀孕的事,被林朗竹退回了叶家。   新来的佣人姓宁,个子高挑,五官并不出众,话也不多,大多时候都像个透明人,只会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和小玉太不一样,唯一的相似之处只有年轻,也让这座小楼勉强多了一点朝气。   何卿云被要求卧床静养,事实上他也很难下床活动:只要站的时间一长,他就会手脚发软,身上一层层出冷汗。贫血让晨吐在痛苦之上更添一层痛苦,他每每跪倒在地上,两眼一抹黑,恨不得把胃给呕出来。   林朗竹还是不常回来,他记得小玉说过,林先生是在部队做军官的,平时要开会、要操练,反正忙得很。   但回来的时候,林朗竹总会先看看他,再把阿宁叫来,详细地问他的身体状况,吃了多少、吐了几回、服药有什么不良反应……事无巨细,让他心里分外熨贴。   没能回去看师父,林朗竹却帮他带了封信回去,三天后,同样是林朗竹给他带来了回信。   师父说家里一切都好,路叔也好,自己也好,都受着林朗竹的照顾。他没敢跟师父说怀孕的事,他师父还当他是车祸,让他一定好好养伤,当然了,每天的基本功也不能落下。   说到这个他就发愁,捏着信叹一口气,撑起尖尖的下巴:   “我这嗓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试着哼了两声,喑哑的,难听极了。   “师医生不是说过两天就好了吗?这都多少个两天了……”   林朗竹站在他旁边,鼻端是一股温暖的橘子味儿,那是叶其莘最爱用的洗发水,也是林朗竹最痴迷的味道。   “会好的。”   受香味驱使,林朗竹低头凑近他头顶,轻轻吸了一口。   何卿云有点儿羞,又觉得好笑:林朗竹人高马大,进门到现在还没换军装,此时笔挺地站着,单把头低下来,就为了闻一闻他刚洗的头发,这样子……像不像一只大狗?嗯,还是军犬。   “笑什么。”林朗竹看他吃吃地笑:“莘莘?”   何卿云的笑容一僵,不满道:“你怎么又叫我这个啊。”   这次从医院回来,林朗竹就莫名其妙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生生,应该是希望他身体能好点儿,生命力可以更强一点。可叫又不肯好好叫,跟那些南方人似的,叫着叫着就成了“深深”,他听了老大不痛快。   “我不是说了不喜欢这个嘛……”   “为什么不喜欢?”   何卿云说不出,总不能说是一听这俩字他就恶心吧。   “没为什么……算了,你爱叫就叫吧。”他仰起脑袋,看林朗竹近在咫尺的脸,伸手摸他浓密的眉毛。   林朗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怎么了?”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他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要不今天留下来,别折腾了。老这么两头跑,铁人也吃不消呀。”   接着不等林朗竹开口,把人拉进卧室,语气难得带点儿强势,说:   “你先睡会儿,有什么事儿睡醒了再说。”   林朗竹也不知怎么,竟就让他摁在了床边:“不睡了,晚上还有事。”   “现在才十点多,睡到下午再走呗。你照照镜子,眼窝都凹下去了。”   何卿云把他推倒,伸手盖住他两眼:“劳模阿竹,知道你爱岗敬业,现在先放一放,快睡吧。”   没恢复的嗓子低低柔柔,有点儿哑,此时听着却别有一番韵味。当视觉消失,其他感官就会格外敏锐,那来自掌心的温度似乎能穿透眼皮,流进更深的四肢百骸,林朗竹有瞬间的恍惚——多久没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了?   以前是不缺的,那时候他还在大院里,母亲、二姐、莘莘,多得是人爱管他。但后来莘莘走了,二姐成家,再后来母亲也走了,那之后他似乎就成了机器,连思念的时候都少,只有按部就班的生活和工作。   高树的心防突然裂开个口,温暖的涓流汇成一道更柔软的墙,牢牢接住他连日的疲倦。   歇一歇吧。有个声音跟何卿云的重叠在一起,这样劝他。   手心的颤动渐渐停止,何卿云小心地收回手,给他拉上被子,掖好被角,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   林朗竹有一双粗硬的眉,平时习惯性皱着,好像总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藏在心里,睡着了,终于不再皱眉头,可嘴唇还是轻轻抿着,看上去不太安稳。   以前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这个习惯呢?   这个人身上带着许多秘密,都是没有向他开诚布公的,他知道林朗竹年轻,却不知道多年轻,知道林朗竹厉害,却不知道多厉害,知道林朗竹忙,也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   明明认识这么久,却什么都没了解。   可对林朗竹,他只怕早把自己的家底透光了。   何卿云觉得不公平,伸手戳戳他侧脸,小声嘟囔:   “城府这么深,防着我呢。”   林朗竹的呼吸顿了顿,他吓得忙把手收回来,屏住呼吸。   好在没把人吵醒,何卿云松了口气。   林朗竹确实累了,一觉睡了个饱,再睁眼时,天边都擦黑了。   床对面不知何时多了把躺椅,何卿云缩在上面睡着,毛毯只盖了一角,剩下的都顺着椅子滑到地上去。   他下床,顺手把被子叠好,径直走到门边,要开门时却顿了顿,最终走回去,捡起毛毯盖在何卿云身上。   一抬头,却见何卿云呼吸急促,竟然被冻得浑身发抖。   室内都是恒温系统,哪至于冷成这样。林朗竹叫了他两声,没得到回应,索性拍打他脸颊,“何卿云,睁眼。”   “唔……”   还有意识。林朗竹立刻叫来阿宁:“去叫医生。”   “唔……阿竹——”   “什么?”林朗竹问。   “……疼。”   何卿云痛极了,身上一阵阵发冷,连说话的力气都是挤出来的,“疼……”   林朗竹掀开毛毯一看,口中骂了一句。   和上次的情形相似,何卿云的身下,正一点点往外渗着血。   果然是先兆流产。   这次的大夫是从景湖医院找的,口风严,有技术,最重要的是,不多事。紧急处理后给何卿云用了药,挂上吊水,就收拾东西出去了。   何卿云又累又困,但难受得睡不着,只能躺在床上忍痛。   “阿竹,你还不走吗?”   林朗竹晚上其实没事,只是胡乱搪塞的话,这时便道:“那你躺着,我走了。”   “……哦。”   何卿云哪想到他这么干脆,可话是自己说的,只能目送他离开房间。   阿宁在门外守着,见他出来忙上前道:“林先生。”   “给我下碗面。”林朗竹转进小客厅坐下,观察手里的东西。   是医生给开的药,他出门时顺手带出来的。和上回一样的栓剂。   事情从他决定睡一会儿开始,就不对劲。他先是容忍了何卿云的碰触,又在见血的时候留了下来,帮人叫来医生。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他想看的不正是那张痛苦的脸吗?   阿宁手脚麻利,给林朗竹撤下空碗后,又端来一只小盅。   林朗竹看着里面的汤,“这什么东西。”   阿宁解释道:“这是您午睡的时候,何先生让煲的。”   林朗竹拿起勺子搅了搅,银耳、乌鸡、猪肉,是粤菜的做法,表面看不见一点油花。   “何先生怕您喝了腻,特意把油星全揩了。”阿宁适时地说。   林朗竹抿了一口,咸香,入口还有一缕回甘,那股清甜缠绕在舌尖,很熟悉。   “还放了哈密瓜?”他问。   阿宁道:“也是何先生让放的,说是您喜欢。”   他怎么能想到把这些东西放一起的?林朗竹又喝了两口,味道竟然还不错。   “何先生说,这是他家里的吃法。他这两天一直琢磨,失败了七八盅,才成了这一盅。”   说得多了,林朗竹又开始烦,随便舀了两口,剩下的再没动,“拿走吧。”   什么家里不家里的,之前天天闹,现在失忆了还不消停。   心里那一点柔软顷刻消失了,林朗竹看着栓剂,心想,还是不够难受,要是连床都下不了,还有空想这些?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 三十三(大修   【33】   作者有话说:   ----------------   门外传来脚步声,听起来是林朗竹上来了。   何卿云有点惊讶,又有些期待,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是要留下来陪我吗?   咔。门开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不清表情。   何卿云笑了笑,“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给你上药。”林朗竹冷着脸,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栓剂,白色的细长条,在昏暗中仿佛冒着冷气。   “把腿张开。”他说。   何卿云难为情道:“我……我自己来吧。”   可林朗竹只是盯着他的下身,重复道:“腿张开。”   “……”何卿云不确定地喊:“阿竹?”   林朗竹耐心告罄,抓住他的脚腕向两边一掰——   “啊!”何卿云一声痛叫,吸着凉气说:“你轻点儿,疼。”   可下一秒痛苦更上一层楼,那根冰冷的东西在林朗竹手下横冲直撞,顶开了他狭小的花口,顶进那逼仄的阴道。   柔软的肉壁经不起这种作弄,很快就冒出血来,但林朗竹的手不停,捻动栓剂更深地捅入,仿佛要把他捅穿才肯罢休。   眼前阵阵发黑,何卿云痛得说不出话,只能无望地等待,等这场酷刑结束,或是他先失去意识。   “唔……”   林朗竹满意地听到一声呻吟,那张殷红的小嘴紧紧含住栓剂,它的主人眉心微皱,在沉睡中陷入无知无觉的痛苦。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他的耐心更充足,栓剂沿着阴道深入,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蹭肉壁,每一下都能换来明显的颤抖。   何卿云在昏沉中挣动,如此难耐的痛苦,他逃不开,只能被迫承受。   ——直到承受的尽头。   “啊……!”   他已经痛得迷糊了,分不清眼下是什么光景,只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在眼前晃,刻入脑海的恐惧驱使着他,挣扎,惊叫,蹭着床单向后退,细瘦的脚踝两圈红痕,才刚挣脱,又被一把摁住。   “别动!”   这声低喝把一切推上悬崖,只见何卿云全身紧缩,用力捂住耳朵,大张着嘴,似乎正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   然而房中寂静一片,他用尽全力发出的,也不过一点微弱的气音。   这一幕简直堪称诡异。林朗竹不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疯,烦躁地把药丢开,开门道:“阿宁, 叫医生过来。”   阿宁正在厨房准备夜宵,何卿云吃得少,脸颊都瘦凹下去,只有每晚睡前一杯甜牛奶,勉强能喝进肚。   说话间,人就到了楼下,锅里奶还没沸,阿宁忙把火关了,出去叫医生。   林朗竹在身后说:“让小陈上去看着。”   阿宁就知道,这位今晚又留不住了。   -   林朗竹不爱酒,今晚却独自开了一瓶伏特加。   雨是在半路开始下的,外头的风刮得树叶哗啦啦响,雨水从没关严的窗缝潲进来,淋在肩头,带着股土腥味儿。   他想起以前跟莘莘去南方玩儿的时候,那儿气候好,草木葱茏,即便冬雨落下来,空气中也弥漫的草叶香,凉丝丝很好闻。   叶其莘喜欢闻雨,拉着他跑到公园的亭子里,让他学自己的样子,伸手去接。   “你闻出来了没?什么味儿?”叶其莘问他。   他哪知道什么味儿?不都是雨味儿。他打小就不喜欢雨,要不是陪莘莘,更不可能在雨天出门。   叶其莘就骂他大老粗,没情调——这个词是前不久从书上看来的,叶其莘老挂嘴边。   “你再仔细闻闻。”那双拉琴的手捧了一点雨水,凑到他鼻端,清澈的,透明的,映出一个微缩的世界。   “闻到了没?草味儿,树叶子味儿,还有咱们刚才看那花,哎呀,你怎么光看我呀!让你闻雨呢。”   眼看莘莘要生气了,他只得把目光收回来,凑近去闻那滩即将干涸的水。   “闻出来没有?”莘莘期待地看着他,眼睛眨着,里头有光。   他点点头,说:“闻出来了。”   “什么味儿?跟家里的不一样吧。”   “嗯……”他故意卖个关子,就想看莘莘着急,“是不一样……这是什么来着?”   “你到底说不说!”   叶其莘是急性子,气得要打架。他仗着自己高出半个头,把叶其莘牢牢地抓住了:   “我说,我说。”   两颗稚嫩懵懂的心,隔着血肉骨头贴在一处,林朗竹其实什么也没闻到,只除了一样味道。   “这雨……是莘莘味儿的。”   “好哇,竹子,你耍我哪!”   叶其莘气急败坏,摁着林朗竹去挠他痒痒,林朗竹压根没想着躲,敷衍地挣扎两下,立刻束手就擒。   南方的雨太轻,被风吹动,斜斜地飞进衣领,可他看着莘莘生气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喜欢。   那时年纪小,以为是南方的雨不同北方,才让人不生厌。   后来他因为何卿云,又去了一次南方,不同的城市,雨却是一样斜飞,沾在衣摆,打湿裤脚,比北方的雨还让人厌恶。   这才知道和地方无关,只和是谁有关。   只是再也遇不着当年那场雨了。   外面响起叩门声,警卫来报告,是医生,也不知道这么晚来干嘛。   医生一进客厅,就说:   “给我也来一杯。”   他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根本不劳主人费心,先倒了个杯底一口吞了,才自说自话似的,开口道:   “他睡着了,没什么大事儿。”   那段囚禁期给何卿云的影响不止有生理,更多是看不见的创伤。而这些隐形的伤疤就像地雷,不定哪天就要爆炸。   医生也累了,说完这句就闭上嘴,和林朗竹并排坐着,自顾自喝酒。   林朗竹觉得好笑,现在无论是谁,何卿云一有事儿,就先想着告诉他,好像他真跟何卿云处对象似的。   明明他恶心何卿云,恶心那副畸形的身体,恶心得都要吐了。   医生想着从阿宁那知道的事,闷不吭声灌下两大杯,脸有点儿红了,上头,才借着酒劲斗胆问他:   “老林,你是不是失控了?”   好似当头一棒,把林朗竹那两分醉意全赶跑了。   失控?这不闹呢吗。   这个说法荒谬又可笑,他没搭理,可今夜邪了门了,靠在窗底下听雨,不知不觉,就把自己陷了进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儿的。   先开始他拿何卿云当玩意儿,当替代莘莘的工具。何卿云身上是莘莘的影子,他做的一切事,就好像在弥补一个本该活着的爱人。   后来他发现了何卿云的秘密,那个缺陷,放在何卿云身上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孽。他不允许莘莘被这种东西玷污,即便是影子也不行。   但偏偏这样的身体能挣出那么曼妙的姿态,让他占有过一次,就不愿轻易放过。   更别说他挣扎痛苦的样子,他躺在血中的样子……   于是一切像绕了个圈,兜着转着回到原点,在那个肮脏的影子身上,他居然又看见了莘莘。   记忆中最深刻的,在荒诞岁月中苦苦挣扎,渴望抓住最后一丝亮光,却被无常命运打入无底深渊的,他的莘莘。   但为什么还是不对?他在施虐,让何卿云痛,让那张脸蒙上莘莘的影。可影子好似会把他牵着走,起小,没什么人能强迫他,现在师明达却能一次次把他叫来医院,让他被迫知道何卿云的一切。   更遑论现在,他居然一个人在住所喝酒。   是什么扳开了铁道,让前行的列车悄然脱轨?   “老林,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医生闷了一口酒,液体像刀子似的剌过喉头。   “你知道金缮吗?   “瓷器碎了以后,可以用金漆补,补好的裂痕熔了金,就成了瓷器本身的一部分。   “好看吧?但再好看,也是残缺的物件,谁也不知道哪天,就又碎了。”   窗外的风声雨声,纷扰喧嚣,总想在今晚带走些什么。   医生听得心烦,把酒杯放在脚边,问:   “你现在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只怕林朗竹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原则,一到何卿云面前就总有动摇的时候。这人跟莘莘不一样,明明差远了。莘莘举手投足的贵气他没有;灵动?早被磨完了。   可这么个东西,怎么却总能搅乱他的心绪呢?   “老林,你要不……”   电闪雷鸣,医生的声音他差点没听见。   “——你要不试试,对他好点儿?”   林朗竹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   医生又往近凑了凑,轻声道:   “他其实,挺值得被爱的。”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 三十四(微调   【孽】   作者有话说:   ----------------   阿宁正在厨房备菜,就听大门一开一关,林朗竹走了进来。   她暗暗惊奇,迎出去,“林先生。”   林朗竹点点头,临近中午十二点,屋子里却只有高压锅哧哧上气的动静。   大厅空荡荡的,林朗竹扫了一眼,阿宁看出来了:“何先生还没起床。”   林朗竹眉头一皱,“昨晚没睡?”   阿宁说:“昨晚……吃了药,不到十点就睡了。”   药是被强塞下去的,何卿云当时几乎痉挛,灌水的时候呛得肺都要咳出来。   睡了大半天,怎么这么能睡。   林朗竹在侧厅坐了一会儿,把一份报纸翻完,拍拍腿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来。   汤煲好了,阿宁把砂锅端下来,问:   “林先生,现在开饭吗?”   林朗竹道:“等会儿。”举步上楼。   房门紧闭,他敲两下意思意思,开门进去。地上铺着短绒毯,窗帘没挂起来,正中的大床上被子窝成一团。   走到跟前,才发现何卿云裹在被子里,仰面朝天,正呆呆看着床顶。   怪吓人的。林朗竹打开灯,看他往被子里缩了缩,“醒了怎么不起?”   “……难受。”说话瓮声瓮气的,他嗓子更哑了,“阿竹……”   “嗯?”   “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   何卿云闭上眼,小声说:“你。”   林朗竹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但何卿云在继续:   “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你给我……上药,”说到这,他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哆嗦,“我就很、很怕,哪怕我知道你不会……”   他顿了顿,突然有点不确定:   “你不会伤害我的,对吧?”   林朗竹站在床边和他对视,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和眼白上几道血丝。   “……阿竹?”   “嗯。”   “你……”   “我不会。”林朗竹说。   何卿云松了口气,又躺了一会儿,窸窸窣窣从被里探出一只手,够着他的衣角。   林朗竹被拉过去,那只手在他手背蹭了蹭,轻轻和他相握。   “你不问问我哪儿难受吗?”何卿云轻声说。   “哪儿难受?”   林朗竹的姿势有些僵硬,手心的温暖与柔软格外鲜活,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想抓着那只手揉一揉。   何卿云牵着他的手,碰碰额头,“头疼。”   又隔着被子碰碰小腹,“肚子疼。”   说完抿起嘴,眼睛好似盛水的玻璃珠,盈盈地把他望着,那么委屈。   林朗竹赶忙错开视线,扭头去掀他被子,被他一把拽住,“不是出血……就是疼。”   没出血就是没事,林朗竹闭了闭眼,努力驱散脑子里奇怪的气氛。然后退后两步,居高临下道:“没出血就起来吃饭,别磨蹭。”   何卿云愣了愣,眼里明显的失落,但他没说,低头撑着床坐起来,缓缓往浴室挪。   这一去又是大半天,林朗竹耐着性子翻了半本书,何卿云才从浴室出来,脸上挂着水珠,唇色苍白,扶着门框朝他笑笑。   他放下书径自出去,直走到楼梯口,身后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转身,只见何卿云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腿怎么了?”   何卿云的伤腿比天气预报还准,昨晚的雨下了多久,他就在床上忍了多久,骨头里的酸痛像几万只蚂蚁啮咬,疼得太狠,到中午都没缓过来。   但他没解释,继续咬牙往前走。   林朗竹往前迈了一步。   “你……”   “我……”   两边同时开口,何卿云等了一会儿,说:   “我想找大夫看看。之前师医生说会有点儿疼,也没说是这个疼法儿,要是以后一下雨就来一回,我都没法唱戏了。”   唱戏。   林朗竹被这俩字打醒了,定定地看他片刻,道:   “你去小客厅。”   “啊?”   “在楼上吃。”   说完叫来阿宁和陈建新,把任务分下去,一个准备饭菜,一个去把医生接来。   “吃完饭给你看看。”他说。   菜送上来了,清汤寡水,一点儿油腥也没有。   何卿云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抿了口稀饭,细嚼慢咽的。   “你就吃点儿这个?”   他搛了一筷子咸菜,裹粥里拌拌,“别的我也吃不了啊。”   阿宁说:“何先生现在闻不了荤腥味儿。”   水煮青菜,小咸菜,何卿云就着喝完一碗稀饭,饱了。   他吃饭慢,一碗的功夫,林朗竹能吃两碗。隔着一张桌子,何卿云一手托腮,歪着脑袋看:这人怎么跟会发光似的,连喝个稀饭,看起来都跟别人不一样,这么矜贵,这么有气质。   那戏里怎么唱来着?“集群真,列绮筵。”   可是这儿没有绮筵,只有咸菜,吃得这人连连皱眉,脸赛锅底黑。   跟小孩儿似的。何卿云没忍住笑了出来,忙把脸别过去,假装咳嗽。   林朗竹瞪他一眼,“念叨什么呢你。”   “没有啊。说了你也不懂。”他转回去细细端详,眉好看,眼好看,鼻梁挺直,五官轮廓分明。   呀,真要把风流,占个千秋万年。   -   医生都怕了,一看见林宅的人,心就先悬一半。   不过这回没出人命,也没见血,阿宁在门口迎,小声道:“林先生跟何先生在楼上等您。”   上到二楼,俩人都在小客厅坐着,何卿云手里捧杯茶,正呼呼吹着气。   “怎么了这是?”医生看林朗竹的脸色还行, 心放下了,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德性,“叫我来喝茶啊?”   出于职业的缘故,何卿云是很尊敬他的,见着他忙把杯子放下,张罗着给他倒茶,起身的动作不稳,医生眼尖,立刻瞧出来了。   “你这……”   林朗竹道:“你给他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当初断了骨头,又不让人好好养伤,如今走路不瘸已经万幸了,难不成还指望恢复如初?   “师医生,我就是想问问,我的腿还能恢复得再好一点儿吗?您知道我是学戏的,以后要是也这样,我怕耽误演出。”   他的嗓子还是哑,但医生借实验的由头,一直给他配着养嗓子的药,跟半年前比已经好多了。   医生看了眼林朗竹,那位爷不动如山地坐着,可真是一点儿不心虚。   良心让狗吃了。他暗骂一句,绞尽脑汁编瞎话:   “你这刚受伤……肯定没那么容易好,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嘛,急不得。你要是真担心,就别做剧烈运动,没事儿呢多走走,晒晒太阳补补钙,再过上两三个月的差不多就能好全啦。”   何卿云点点头,很信服的样子:“那还用再开点药吗?有没有什么促进骨头生长的……药?有吗?”   “不用,那都是激素。你就照我说的在家养养,平时让阿宁多买点大骨头熬汤,过段时间就好了。”   “啊……好。”何卿云笑笑,没说自己最近不敢沾荤腥的事,“谢谢师医生。”   “甭客气。”   医生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喝茶。   还是林朗竹开的口:   “你不是味儿都闻不了吗。”   何卿云说:“慢慢喝呗。”   “你给他开点儿药,止吐的。”林朗竹挥挥手,转头道:“我还有事儿,先走。你好好歇着。”   什么玩意?   医生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这人是在关心何卿云?   “哎!你拿把伞。”何卿云赶紧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过去,“什么事儿这么急啊?要不你等会儿再走。”   “你有事?”   “没有啊。我……”他望望窗外,拉着林朗竹手腕摇了摇:“要不等雨停了再走吧,你不是不喜欢下雨吗。”   林朗竹骤然用力,甩开了他,“谁跟你说的?!”   何卿云懵了:“没谁跟我说啊,每回下雨你脸色都不好,我以为……”   “行了。”林朗竹打断道:“走了,你老实呆着,别下来了。”   刚不是还关心着呢,这又吃错什么药了?医生看傻了,来不及安慰呆愣的何卿云,赶忙跟下去。   “林大少,我说你又发的什么火啊?”   林朗竹看着小路上几滩积水,露出厌恶至极的神色,手上却毫不犹豫地撑开伞,大步走进雨里。   他们以为他是生气,以为是何卿云说错话,惹恼了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是心虚,因为多年前的谎言被拆穿。   他的莘莘至死都不知道他讨厌雨。如果不是何卿云,可能连他自己都要忘了。   何卿云为什么要说出来。   为什么要提醒他,曾对爱人作出的隐瞒。   “我说,你慢点儿行不行?”   医生紧赶慢赶蹭上车,长出一口气,“你也这么大人了,怎么一到他跟前就喜怒无常啊?”   林朗竹面向窗外,置若罔闻。   “我刚想说你是不是转性了,刚才在楼上的时候,还记着他沾不了荤腥……”医生还在念叨:“结果说翻脸就翻脸,人站都站不稳,腿还疼着呢,你也不想想是因为谁?撂挑子就跑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得。”医生一哂,“又成锯嘴儿葫芦了。那药还开不开啊?你要是一时兴起,我可就不……”   “开。”林朗竹突然说,吓了医生一跳。   “会说话呀?嘿,可吓死我了。”会说话他就来劲了,往前凑凑,压低声音道:“我说,你是不是喝了顿酒,想通了?想通了就好好对他吧,可千万别再搞幺蛾子了。他家那边,你还瞒着呢吧?要我说啊,先让他回去跟家里见一面,横竖他现在失忆了,就算提起你,还不都是好话?”   林朗竹却又恢复了沉默,抿嘴看窗外飞逝的树和楼,看不出什么表情。   医生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便继续劝说:   “他现在是真可怜,无依无靠的,而且一个人呆久了,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头,“真容易出问题,你又不是没见他犯过病。要是让他回去看看,见了家里人,兴许还能好点儿,也方便你俩过日子啊。你也不想他见天儿跟你闹吧。”   依旧是沉默,车已经开出半山,渐渐离城里近了,雨停了,远处隐约可见热闹的街道,和拿着伞、裹着雨衣的行人。   林朗竹的姿势没变过,眼神忽明忽暗,仿佛一口不见底的深潭。   “不行。”他说。   医生正睡意上涌,一时间没明白这是在说什么,大脑缓缓转完一圈,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为什么不行啊?你不会真要把人关一辈子吧?!”   林朗竹没理他,而是吩咐司机:“去万寿胡同。”   “什么地方?”医生一愣,“那是什么地方?你去干嘛?”   没有人回应他,车在寂静中前行,划破萧条的秋风,和空中尚未散尽的水汽,驶过一条条纵横的街道,最终停在了某个街口。   医生摇下车窗张望,这里不像郊外的别墅群那样荒凉,却也没有城市中心的繁华和热闹。胡同口卧着一只土狗,黄毛,很瘦,瞧着就不讨喜。往里一点儿有两个小孩,滚着铁环跑来跑去。   这是一处老胡同,另有它的僻静和沧桑。   医生问:“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林朗竹示意他看胡同里一栋楼房的二层,楼道里还亮着昏黄的灯,今天是个阴天,远远看见那灯一闪一闪的,显然是该换了。   不知看了多久,楼梯口旁边的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头发花白,戴着副眼镜,走到一半又转回去,半边身子在屋里,不知在跟人说什么。   就这么说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能离开,反倒是屋里的人也出来了,紧抓着他的胳膊,一个劲把他往屋里扯。   最后那男人屈服了,顺着他的力气进屋,重新关上了门。   医生看得一头雾水,“你让我看这个干嘛?这人你认识?”   “看见那人了吗?”林朗竹问。   “哪个?那戴眼镜的老头儿?”   “另一个。”林朗竹说:“是他师父。”   “谁?谁师父?”医生反应过来了,“你说何卿云?那是他家?他师父干嘛呢刚才?”   “不知道。”   “那咱要不要上去看看?怎么说也是长辈,你说这来了也没带点儿东西……”   “不。”   林朗竹打断了医生的废话,升起车窗,抬手捏了捏眉间。   医生凝视着他,从他母亲去世那天起,这是第二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神色。   那是对现实的无能为力。   只见他闭着眼,缓缓地说:   “他疯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 三十五   【转变】   作者有话说:   ----------------   是因为愧疚吗?医生不知道,或许连林朗竹都不知道。   可能姓林的压根没有这种情绪。医生偶尔会想。   但那之后,林朗竹对何卿云确实和善了很多,有时候他甚至以为这就是一对普通情侣。   只是实验仍然在继续,唯独这件事上,林朗竹没有丝毫的让步和怜悯。   那些药对身体的损耗很大,医生的研究侧重点在胎儿发育,母体本身是其次。也因此,何卿云的反应一直很剧烈,孕吐持续到25周,伴随着夜晚的心悸、胸闷,和不时发作的低烧。他飞速地消瘦下去,好在脸色并不算太差,依然拥有生活在假象中的快乐。   从医院回来,何卿云循着气味儿走进厨房:“好香啊,锅里炖的什么?”   阿宁从后追上来,揭开锅盖道:“之前小陈同志拿过来两截藕,我看今儿是大雪,就想着炖个汤,您喝了暖暖身子,晚上能睡舒服点儿。”   居然都大雪了。   何卿云略略感到惊讶,接过汤坐在桌边,许久才喝完,接下来半天都神情不属。   晚上等到十一点,林朗竹没来,阿宁几番催促,他最后终于失望地上了床。前半夜总睡不安稳,孩子日渐大了,弄得他总起夜,好不容易睡得沉了,没舒坦多久,小腿又突然抽筋,硬生生把他疼醒,咬牙吸着凉气,伸手摸索床头的台灯。   一只手先他一步把灯拧开了,手的主人坐起来,靠在床头,揉着额角问:“怎么了?”   何卿云本来就有点迷瞪,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声,心头一跳,没忍住呻吟出来。   林朗竹这才注意到他僵硬的姿势,扳住他小腿一抻,也不考虑这力道他受不受得住,顺手在那小腿肚上捏了两把,问:“好了吗?”   何卿云靠在床头喘气,心里怨这人没轻重,缓了半天才点点头,轻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朗竹又躺了回去,拍拍身边,示意他也躺好,全程闭着眼,看起来很疲倦。   他蹭回被窝,搬起林朗竹的手臂,靠进怀里。炽热的体温与薄荷香一起把他包围,印象中很久没有与林朗竹拥抱过了,出院后的怀抱总和性事关联,像这样并排躺着,纯粹地依偎,似乎还是第一次。   何卿云忍不住笑,伸手勾住林朗竹的手指,在手心挠了挠:“嗯?问你呢。”他知道林朗竹还没睡。   果然,几秒之后林朗竹说:“把灯关了。”   “嘁……”他把台灯拧上,小声抱怨:“开着灯还说不了话了?”   “……刚睡着,就被你折腾醒了。”   何卿云有点委屈:“老是半夜抽筋,我有什么办法。”   林朗竹啧了一声,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后背。   何卿云更不满了,憋了半天,轻声道:“谁让你不早点来,大半夜爬我的床还有理了。”   没人回应他,黑暗中,林朗竹的呼吸声绵长缓慢,显然已陷入沉睡。   也不知道白天干什么,能困成这样,困得话都不乐意说,还把我晾一边。   真想给他一脚。何卿云也闭上眼,在忿忿中熟睡过去。   黑暗中,林朗竹轻轻睁开眼,看向面前的虚空。   过去的几天都很忙碌,先是部队连轴转,出来以后还要跟叶其巍去饭局——黄毓秀最近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今晚是个留美的博士,哥哥和叶其巍是大学舍友,看得出来除了当事人,双方亲属都很满意,就差在饭桌上订婚了。   他在饭店里待得很烦躁,叶其巍夫妇几乎算是他亲生兄姐,两人的面子不能拂,但黄毓秀的意思他太清楚,这就更让他坐不下去。中途借口上厕所离开包厢,在楼下吹了好久的冷风,才能回去把剩下半场坐完。   回家以后也是处处不对劲,要洗澡发现热水停了,跑楼下问了才知道,是附近水管爆裂正在抢修,最快明天能好。上楼以后,客厅的灯泡又坏了,找了半天没找到替换的,他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看着投在地板上的一片月光,突然觉得有点孤独。   然后就自个儿开车过来了。到的时候特意没惊醒任何人,他有这儿的钥匙——这是当然的——脱了外套直奔二楼,开门时不觉放轻了动作,不想吵醒何卿云,否则耳边又没个清净。蹑手蹑脚收拾干净爬上床,被窝里暖烘烘的,何卿云的身体正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似乎这个人躺在这就是为了等候他。   躁动一晚上的心突然平静了,他躺在何卿云身边,原本是仰面朝天的,发了会儿呆,便忍不住侧过身去,轻轻揽住了何卿云的身子,手掌贴上他肚子,脸埋进他细腻的颈窝。   很荒唐的,闭上眼的瞬间,林朗竹好像找到了一种归宿。   -   再睁开眼时,林朗竹已经不在了。何卿云洗漱好下楼,却见人正在客厅看报。   “起了?”林朗竹问,大概是他脸上的表情太精彩,林朗竹多看了几眼。   何卿云说:“你没走啊?”   “今天休假。”   “哦……”何卿云低头吃两口豆腐脑,又想起什么,问:“你昨天没事儿吧?”   “没事儿。”   “有事儿要告诉我。”   林朗竹专心看报,没理他。   又吃两口,何卿云忍不住问:“你…你知道昨天什么日子吗?”   林朗竹瞥他一眼,“食不言。”   “知道啦。”何卿云念叨:“木头,一点儿情趣也没有。”   大概是昨晚睡得舒服,林朗竹心情不错,这会儿被嫌弃了也没恼,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你要什么情趣?”   何卿云指指碗,故意不回答。   “啧。说话。”   “不是你说的‘食不言’么。”   “那是孔子说的。”林朗竹道。   “你——!”何卿云睁大了眼:“你怎么突然这么贫呢?以前不这样啊。”   林朗竹嗤笑:“你又不了解我。”   “我觉得我还行吧。”何卿云笑眯眯的:“而且我在努力了解更多的你啊。”   林朗竹微微一愣,好像看见了刚和他在一起时的何卿云,那个神采飞扬、羞涩又直白的小伙子,眼里的倾慕那么明显,大概从没想过要藏。   雪清晨就停了,院里铺着薄薄一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何卿云扶着碗看向窗外,光线笼罩着他俊秀的侧脸,透出一点莹润的光泽。林朗竹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滑过他明亮的眼、肉粉的唇瓣,鬼使神差的,便开口道:“我这两天休假,在这儿陪你怎么样。”   何卿云立刻看向他,惊喜道:“好啊!你都不知道这儿有多闷,我现在没法儿练基本功,又没其他事儿可做,都要长草了。”   说着左右四顾,确定屋里再没别人,突然凑到林朗竹跟前,环住他后颈,在他唇边飞快地吻过:   “不过有你在就好了!阿竹……我真喜欢你。”   林朗竹微愣,迎着他的目光,扮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只是看他可怜。林朗竹想,在这儿住一晚上,明天再走,反正没要紧事。   吃过早饭,何卿云没离开餐桌,跃跃欲试道:“接下来什么安排?”   林朗竹说:“你习惯干什么?不用管我。”   “不行,你好不容易回来。”   “你干什么,我跟你一起就行了。”   何卿云犹疑道:“真的?”   林朗竹嗯了一声。   几分钟后,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何卿云手捧一本书,试探地问:“咱俩一块儿看?”   林朗竹抽过书本看看:《戏文的艺术》。   “这什么……”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儿嫌弃,临时改口道:“之前我带来那些书呢?”   他曾经拿过几本书来,这么一提才发现,似乎都没在这见过。   何卿云嗫嚅道:“那些…我放在二楼的书房里了。”   “不爱看?”   “外国文学翻译过来老觉得有点儿怪。”何卿云努力找合适的理由:“而且我现在练不了声,每天顶多走走步法,理论知识不能再落下了。”   林朗竹目光一沉,拿来报纸坐在他旁边。   客厅一时陷入安静,阿宁不敢进来打扰,只在最开始送了一次热水和水果。   年轻的情侣分坐在沙发两端,本该亲近的时刻,却都没有交流,唯一有交集的大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静谧中纠缠不清。   又翻过一页报纸,余光里的身影突然一动,林朗竹扭过头,只见何卿云夹着书页,目光停在窗外的虚空中。   “你听见没?”他轻声问。   房中悄无声息,林朗竹不知道他指什么。   他却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又过了一会儿,突然放下书走到了窗边,侧耳贴上窗户。   林朗竹也放下报纸跟上去,还没开口,就得到何卿云噤声的手势。   他不由放轻了呼吸,凝视何卿云认真的脸。   “——是下雪的声音。”何卿云说:“我还是第一回听见。”   “有吗?”   “有啊。你来我这儿。”何卿云牵起林朗竹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前,推着他的肩膀贴上窗边,凑近问:“听见了吧?”   窗外有风,拂过枯枝确实声声作响,但那与雪无关。林朗竹没什么耐心,刚要放弃,却看见何卿云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里写满了期待,好像很希望自己能听见什么。   他说不清为什么,又把耳朵贴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细碎的声音钻了进来,沙沙、沙沙,比惯常的风声雨声都小得多,像羽绒一样飘进耳朵里。   这估计就是下雪的声音了。   他跟何卿云面对面趴在窗上,掌心相贴,气息交缠,眼中是彼此小小的倒影。雪声中,他看见何卿云眼底的自己,模糊变形,像自己早已扭曲的内心,那么丑陋,却装在何卿云的眼里。   那模糊变形的脸渐渐放大,他缓缓靠近,再靠近。何卿云的身上有种不知名的味道,温暖、柔软,说不清像什么,但他不反感。   循着那缕气味,他贴上去,吻住了何卿云。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把原先的存稿修改了一遍 第37章 | 三十六   【意乱】   作者有话说:   ----------------   这次他很温柔,进入时何卿云浑身轻颤,但并不抗拒,他感到温热的皮肤紧贴着自己,那是他留在何卿云身体里的种子。   何卿云的手攀住他,柔黑的发散在枕上,湿热的花口把他紧紧包裹,在每一次蹭动之中泌出液体,打湿臀缝与腿根。   林朗竹掐住他的脸接吻,听他在自己身下呜咽,恶劣地狠弄一记。   “唔——!”   “疼吗?”   他屈指划过那张煞白的脸,看何卿云抿嘴摇头,唇瓣微张,发出短促的喘息。   “不疼吗。”   他更用力地操干起来,掰开腿根长驱直入,每次进出都刻意碾弄那对阴唇,何卿云伸腿盘在他后腰,在疼痛中爽得目光涣散,胡乱叫着把他夹得更紧,脚跟蹭着他的背脊,脚趾都不由缩到一起去。   潮吹时林朗竹仍未被满足,淫水淋漓地打湿了床单,他揩过一点涂抹在何卿云肚子上,亲亲肚皮,又亲亲他唇角,将涨大的性器再度捅进去。   “阿竹……阿竹,不——”   何卿云哑声制止,摇着头抵在他胸膛推拒,被他抓住手腕扣在头顶,这次他看准了何卿云的敏感点,记记直入毫不留情,何卿云很快又软成一滩水,混乱中与他十指交扣,锁骨也被含住轻啮,在痛与快之间被推向顶峰,感受着一股热流打在体内,而始作俑者在他身上用力咬了一下,倒在他的身边。   他们交缠的手仍未分开,何卿云闭眼往林朗竹怀里靠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对方微微低下头,在他的锁骨上亲了一下,正亲在刚才咬上的位置。   何卿云没忍住笑了起来:“你是不是狗呀?”   林朗竹没回答。   他微微睁眼,看见林朗竹仰躺在旁边,看上去很餍足。   何卿云伸手拂过他的眉,侧过身去。   “阿竹。”   “嗯。”   林朗竹闭着眼,何卿云的声音很近,呼吸打在自己耳廓,痒痒的:   “开心点儿了吗?”   心里一顿,林朗竹不动声色地说:“怎么这么问?”   何卿云说:“你看报纸的时候老发呆。”   林朗竹侧头看他,“你不是看书么。”   何卿云支起身子趴到他身前,低头吻他。   柔软的舌尖舔舐唇角,撬开齿关,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何卿云却总显得青涩,舌尖从上颚掠过,湿痒的,好像撩拨在人心上。林朗竹是有定力的,这时却轻易被撩起浑身的火,将他摁在怀里狠狠吻下去,搅弄他的舌,攫取他炽热的呼吸。   他们很快开始了第二轮,何卿云身上发软,细白的腿被高高架起,却总往下滑。最后林朗竹把人抱在怀里做,更紧密的距离简直把他涨裂了,他甚至叫不出声,软靠在怀里随着动作颠簸,三魂七魄都要被晃散。   林朗竹去含他的耳垂,他的耳珠小而薄,被湿热的唇舌裹住,林朗竹真成了大狗,将那一点点软肉含在齿间磨蹭,酥麻的电流直窜天灵盖,他眼前阵阵白光,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能任凭林朗竹作弄,直到泄在他手里。   满室淫靡的气味,他唇边挂着涎水,被林朗竹温柔地揽在身前。那双大手牵住他,轻轻按在他浑圆的肚皮上,薄荷的气味伴随着亲吻,落在他的脸颊。   “阿竹。”   “嗯?”   他轻轻喘息,缓缓与爱人十指相扣。   半夜何卿云又抽筋了,被林朗竹抱在怀里揉腿肚,一下下按得人犯困。他很快就睡着了,疼痛就像梦里的事,来去了无痕。   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林朗竹刚洗完澡,裹着睡袍靠在床头看文件,瞥了他一眼,哼笑。   何卿云登时清醒了几分,坐起来道:“几点了?”   “十点四十。”林朗竹说:“挺能睡。”   “……我去洗漱。”   他逃也似的躲进洗手间。   饭桌上两人相对无言,何卿云正想找个话题,就听林朗竹问:   “你经常抽筋?”   他答:“晚上比较多,师医生说是正常现象。”   林朗竹沉默片刻,说:“一会儿让他再给你检查检查。”   “刚检查完。”何卿云失笑,“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这我都习惯了,刚开始那会儿才折腾呢,半夜跑两三趟……嗯,饭桌上说这个是不是不合适?”   林朗竹一推空碗,示意他吃快点。   可怜医生刚下手术台,在办公室眯了没半个点儿,又被一个电话叫来小楼义务加班。   气得他进门就开始嚷嚷:“什么事儿啊又?你们两口子又闹矛盾了是怎么的?内部矛盾内部解决,别老让人民替你们操心啊。”   被林朗竹一脚踹在屁股上,慑于这位的淫威,讪讪改口,问:“小何同志,身上哪儿不舒服?”   何卿云无奈道:“他呗,非说我抽筋不对,还得麻烦您过来,辛苦了师医生。”   “抽筋有什么好不对的?不说了正常么……”医生见怪不怪地念叨。   林朗竹审视着他,“人家怎么不抽筋?”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抽?这么私密的事儿还能告诉你?   医生气得直翻白眼,刚想怼两句,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说:   “哦,那人家调理得好呗,他身体底子薄。”   果然,林朗竹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医生趁热打铁:“不过现在调养还来得及,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了。”   林朗竹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医生估摸他还要在何卿云面前演戏,并不太怵他,只说:   “要不重新订个方案?”   “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啊。”何卿云不解:“阿竹经常让小陈同志往这儿拿东西,阿宁做饭也特讲究,可能是我自己……嗯,情况特殊,才……”   林朗竹啧了一声,突然很不耐烦,大步上了二楼。   何卿云更迷惑了,小声问:“他怎么了?”   “甭搭理他,犯病呢。让他自己想明白。”   医生坐上沙发招呼他,“来来,给你做个常规检查。”   “不是刚检查完吗,您歇会儿吧,要不去房间睡会儿。”   “嗐,来都来了。”   何卿云噗地笑出来。   “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您很有意思。”   “你要是真觉得我有意思,就别老您您的了,我听着压力大。”   “那……‘你’?”   “哎!这就挺好。”   医生低头收拾东西,小声道:“要能直接叫我名儿就更好了。”   拿听诊器给人听诊,医生毕竟是干这个的,一到工作中,表情就严肃起来了,听完给人测血压、查血,最近新到一批试纸,只要从指尖采血就能查项,比之前就方便多了。   老实说,何卿云现在的状态是刚过及格线,他忌惮林朗竹,没得到明确意见不敢随便换药,所以用的还是开始那套方案,一切以胎儿为主。   所以何卿云才会被晨吐折磨六个多月,抽筋也比一般人来得频繁。   医生收起血压仪——指数偏高,他心里有点沉重。   “他现在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啊。”何卿云笑笑,反问道:“师医生,怎么了?是不是我身体有状况。”   “还是那些毛病。血压有点儿高,孕酮偏低。开的那些药你得记得吃,平时保持心情舒畅。”   说到这,医生看了眼二楼,压低声音说:“就当他是茅厕里的石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何卿云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他很好啊。”   那都是装的。医生摇摇头,“你现在就是被冲昏了头脑,以后就——”   戛然而止。   ……不,他希望何卿云永远不用面对真相。   林朗竹在二楼待到天黑,还是何卿云把人给叫下来的。   “饭做好了。”他有点为难道:“师医生说不在这儿吃。”   林朗竹说:“你先过去,我跟他说两句。”   医生站在玄关,穿好鞋,直起身子看向林朗竹。他俩差不多高,但离得近就能显出来,林朗竹还是要超出小半头。   医生问:“你怎么想的?”   林朗竹说:“你认识的那个糕点师傅,明天让他做个生日蛋糕,双层的,做精致点儿,下午我让小陈去你那儿拿。”   医生一愣,反应过来:“他生日?”   他看眼墙边的挂历,冬月十七,这也太快了,怎么就一年了呢?   林朗竹居然真把人关了一年。   他心底发凉,隐隐觉得不对劲,总好像要出点什么事儿。   “你现在到底怎么打算的?”他问:“老林,我真不明白你了。但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清楚,你要还想跟他好好过,就趁现在把事儿解决了,治疗方案我来换,不用你操心,但他师父,他那讣告,他原来那工作,你都得先安置好。他的脑震荡早好了,现在属于心因性失忆,指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   医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这就是个不定时炸弹。”   林朗竹看回去,双唇紧抿,神色平静。但医生总觉得他脸上有一丝挣扎。   “我不能对不起莘莘。”他说。   医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太荒诞了,他瞪大眼看着林朗竹:   “你真觉得自己是在何卿云面前演戏?你以为你在控制这一切?!”   林朗竹并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回视他,良久,说:“我说了,我爱莘莘,我不能辜负他。”   “呵……”   医生摇摇头,突然不再畏惧林朗竹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也很可悲。   “老林,你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 三十七   【生日】   作者有话说:   ----------------   冬月十八这天就跟梦似的。   何卿云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林朗竹怀里。林朗竹笑着跟他说早上好,跟他一块儿下去吃早饭。   吃完早饭有人来送彩电,何卿云上楼回避,很快林朗竹也上来了。   他问:“人走了吗?”   “没。”林朗竹说:“彩电你想放哪儿?”   “这儿是你家,你想放哪儿就放哪儿呗。”   林朗竹说:“这给你配的。”   何卿云一愣,随即笑道:“那就放客厅左边那张柜子中间吧!”   林朗竹一点头要出去,被他叫住,“你等会儿。”   他牵着林朗竹的手晃晃,笑眯眯地在上边亲了一口。   “谢谢阿竹。”   林朗竹一笑,“只是谢谢?”   何卿云脸颊飞红,飞快说:“喜欢你喜欢你喜欢林朗竹行了吧,快下去你。”   关上门他心里砰砰跳,回到桌边打开书,好半天却看不进一个字。今天是几号他可没忘,看这架势,是不是林朗竹也记着呢?   楼下那群人还不知道走没走,他按捺住心情坐着,眼睛要把书页盯出两个窟窿。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刚坐直身子,林朗竹就打开门,说:“下来看看。”   何卿云头一回这么近地观察彩电,东碰碰西摸摸,小心翼翼,生怕把天线给撞歪了。   摸索半天,也没找着开关在哪,林朗竹不知道干什么,也不说来帮帮他,一抬头,那家伙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正看他笑话呢!   气得他一拳捶在林朗竹胳膊上,“你故意的?”   林朗竹垂眸看着自己被捶的地方,眉头微皱,但很快笑了笑,牵着他的手摸到旁边的开关,整个从后面靠上去,低下头,故意贴在他耳边说:   “好了。”   何卿云一下让他撩得面红耳赤,脑子都不转了,好半天才找着北,小声说:“你、你别老这样。”   “我哪样?”   又来,摆着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何卿云撇撇嘴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转头去拧频道。   那不大的黑盒子里很快就流出动听的歌声,一位家喻户晓的歌唱家出现在屏幕中间,隔着这块玻璃跟何卿云对视。   有林朗竹在,何卿云不想显得那么没见识,但这种电器离他之前的生活太遥远了,就算克制着,他还是不由被吸引住视线,直到一曲终了,还沉浸在余韵之中回不过神。   那副神态配合刚才的动作,就像小猫看见新奇的大玩具,林朗竹心下暗笑,伸手给他换了个频道。   电视里蹦出来个穿警服的猫,和缺了只耳朵的耗子。何卿云这才反应过来,转而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这很耗电吧?”   “还行。”   林朗竹搂着他的腰坐回沙发上,“喜欢吗?”   “嗯!”   何卿云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了,捧着林朗竹的脸,说:“我能不能单方面认为,这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   “本来就是。”林朗竹笑了笑。   何卿云是真高兴,不是因为林朗竹送他一台彩电,而是因为林朗竹记着他的生日。他自问不是多需要关注的人,但被在意的人惦记着,和一厢情愿的付出,到底是不同的。林朗竹可以不善表达,但他的爱需要有回应。   所幸最近好多了,林朗竹不再喜怒无常,也更有人情味儿了。   晚上医生来送蛋糕,又是一阵大惊小怪,抓着林朗竹不放,非让他说这彩电是哪儿来的。   最后林朗竹烦了,把他连人带包往外边一推,直接关门落锁。   何卿云忙劝:“阿竹,别把人关外边啊,师医生特意来送蛋糕的呢。”   林朗竹道:“那蛋糕是我订的。”   “那他大老远送过来也不容易……”   门外传来医生的呼喊:“没事儿!没事儿弟妹!哦不!嫂子!你俩过二人世界,我就不打扰了啊!”   林朗竹一把拉开门:“赶紧滚蛋。”   “得!回见了您嘞!”   逗得何卿云直乐,这人每回出现都跟耍宝似的,可真有意思,他还挺想跟这样的人做朋友的,要不是……   他停住了脚步,没来由地心中颤栗。   要不是……什么?   医生已经乘车离开,窗外,只有漫天飘洒的雪花在风中打转。   他抚上心口,总觉得空落落的。   “怎么了?”   林朗竹伸手搭在他的背上。他猛地躲开,伴随一声惊呼。   林朗竹神色微微凝固。   “卿云,没事吧?”   额角抽痛,疼痛迅速剧烈起来,他浑身发抖,在混乱中抬手扶住墙,虚弱地弯下身子。   “卿云?”   “唔……”   身体突然悬空,他吓得轻叫一声,慌忙搂住林朗竹的脖颈,“阿竹。”   “嗯。”   他被放在沙发上,轻轻地,怀里被塞进一个靠枕,林朗竹坐在他身后,虚虚将他搂住。   真实的温度笼罩着他,很快驱散了不安,他默默地深呼吸,摸索着抓住林朗竹的手。   “阿竹。”   林朗竹回握住他。   这让他更感到一丝心安,靠在林朗竹身上闭起眼,小声说:“头疼。”   “哪儿?”   林朗竹的手指挨上他的头,“这儿?”   他带着林朗竹按到额角,突然觉得疲惫。   “我想睡会儿。”他说。   林朗竹抵着那处给他揉了揉,“睡吧。”   “你抱着我。”   “……”   “阿竹?”   “嗯,我在这儿。”   -   睡醒后何卿云懊恼了很久。好不容易过个生日,还是跟林朗竹过的第一个生日,结果——   他看向墙上的挂钟,有点儿生自己的气。   ——居然被他睡跑了一个晚上!   再有不到一个小时就不是今天了,林朗竹怎么不叫他呢?   他懊丧地翻了个身,拉起被子盖住头脸。   “起来吃蛋糕么。”   林朗竹进来了,坐在床边掀开他脸上的被子,“马上十一点半了。”   “我也太能睡了。”何卿云闷闷道。   “嗯。”   “……啊?”   “是啊,”光线晦暗不明,林朗竹似乎正在憋笑,“你也太能睡了。”   何卿云狠狠瞪了他一眼——虽然看上去一点儿气势也没有。   阿宁不知道去了哪,何卿云已经快一天没见到她了。华美的蛋糕摆在桌子正中,简直大得夸张。何卿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蛋糕。   他坐在桌边,细细端详蛋糕上的字和图案。一只在云中飞翔的鹤,还有旁边一圈简洁的祥云纹。靠下的位置写着“生日快乐——致卿云”,还有一排英文祝福。   客厅静悄悄的,林朗竹把热好的饭菜都端上桌,从袋子里翻出蜡烛,蜡烛也被雕刻成精巧的老虎形状,两只小老虎脑袋上顶着数字,并排卧在蛋糕中间。   何卿云小心地摸摸那个“2”和“3”,“真可爱。”   林朗竹点上火,关好灯,说:“许个愿。”   “这是和阿竹过的第一个生日,嗯……我希望……以后也能跟阿竹一起过生日。”   何卿云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地放在身前,“还有师父、路叔,我希望能和我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蛋糕甜蜜的香气钻入鼻腔,他缓缓睁开眼,借跳动的烛火与林朗竹对视,隔着桌子,露出一个无忧虑的笑容。   烛光朦胧了他的脸庞,勾勒出他挺秀的鼻梁、小巧的鼻尖,梨涡里也融进蛋糕的甜香,杏眼弯成月牙,睫羽低垂,却遮不住细碎的光华。   他是那么幸福,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最幸福的人。   可也不是没有遗憾——这么幸福的时刻,师父却没能见证,他却没能陪在师父的身边。   他心里平添一层伤感,没来由地很浓重,很快便催生出泪意。但不能哭,师父说过,过生日是好事儿,不能见泪的。   于是他忍住了,只是叹了口气,说:   “要是师父也在就好了。”   林朗竹凝视着他,许久,在桌面上拉过他的手,像是安抚,微笑道:   “吹蜡烛吧。”   蛋糕的味道很好,奶油入口即化,水果的种类也很丰富。但孩子可能并不喜欢——才吃两口,何卿云就觉得反胃,喝了大半杯温水才压下去。   林朗竹皱眉道:“怎么突然这样?”   “不是突然的。”   何卿云捧着杯子喝水,“每天都会吐,我只是没让你看见。”   林朗竹眯起眼睛,显而易见是有点儿不满。   “你想什么呢?我那样子不好看,所以不想让你看到啊。”何卿云低头摸摸肚子,“看他什么怪脾气。”   “你在跟它说话?”   “嗯,师医生说他现在能听懂。”何卿云抬起头,笑了笑,“你要试试吗?”   看着那眼中明显的邀请,林朗竹几乎立刻就要站起来,走过去,可手碰到冰冷的桌面,那温度令他立刻清醒了。   清醒了,也就坐了回去。   过家家而已,怎么还入戏了。   何卿云观察着他的表情,脸上渐渐多了几分失望,但还想再努力一下:   “来试试吧,他可是你……”   “不了。”   林朗竹举起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   “喝了酒,对它不好。”   何卿云被他认真的神态逗笑了,一面又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刚才在担心什么,低头对孩子小声说:   “他好傻啊,是不是?”   “你说什么?”   “没,”何卿云忍住笑,“我在跟他说爸爸很爱他。”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仓促地低下头,把脸藏进碗里。   那块硕大的蛋糕只动了两口,何卿云试图再吃一点儿,可闻到味儿就要反酸水,只能遗憾这么好的蛋糕被浪费,光看表情就心疼得不行。   林朗竹把人给抱起来,边往楼上走边道:   “让阿宁和小陈分了。”   “他们才俩人,哪吃得完。”   何卿云苦恼地给蛋糕安排去处,“要不明天请师医生过来……会不会不太好?但扔了就太浪费了,这么大,得多少钱啊?”   林朗竹听得心烦,将人放在卧室的大床上,俯下身堵住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 三十八   【金刚石比不过林狗子的嘴硬】   作者有话说:   ----------------   生日之后,林朗竹在小楼又住了两天,就被部队的电话叫走了,走前没多解释,单让他乖乖待着别乱跑,后来何卿云听小陈说是有非走不可的事,医生正好来给他检查,在旁边补充道:“确实是大事儿,你就别问了。”   “什么大事啊?”   医生笑了笑:“反正你别找他,他这几天心情不好,别再往你身上撒气。”   何卿云噗地一声笑出来,“哪儿那么吓人,他心情不好,我就陪着他呗。”   医生哑然,半晌,讪讪道:“他那模样,未必愿意让你看见。”   何卿云更觉得好笑,他早就发现了,林朗竹这人包袱特重,上哪儿都端着,就非得摆出那副少爷的谱来。   “他小时候也这样吗?”他问:“我特好奇,你说他成天板着个脸,小时候得多可爱啊。”   “你这,嗐,我怎么说你。”   医生调侃:“情人眼里出西施啊,我看你还是清醒点儿吧小何同志,他可没你想的那么好。”   何卿云当然是不信的,“他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   “哎哟我不行了,牙酸。”   两人都笑起来,彩电的声音间杂着,整个小楼都热闹了不少。   一个人在这城郊呆久了难免胡思乱想,更何况何卿云本身就有心因性的疾病。横竖最近没事儿,医生往这边跑得就勤了,反正这几天林朗竹不会过来,他也算是趁虚而入。   眼看天色渐晚,陈建新也第三次进来请示——林朗竹控制欲强,即使他已经表明过态度,看这样子,也并没对他放心。医生只好站起身,自觉与何卿云道别。   何卿云把人送到门口,怪不舍的,似乎还想跟他再聊几句。   医生安慰道:“改明儿再来找你。”   “好。”何卿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医生,你能不能过来一下,帮我再看看这药。”   “什么药啊?”   他都走到玄关了,这会儿只能再跟着何卿云转进餐厅去,这儿没人,陈建新在门口等着,阿宁在二楼做卫生,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何卿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压低声音道:   “医生,你能帮我去这儿看看吗?”   医生犹豫道:“这是……?”   “这是我家,我师父住在这儿。”何卿云看他没接,有些心急,把纸条一把塞进他掌心,“麻烦您了,师医生。”   大家都以为林朗竹是被部队催走的,只有他知道不是。   生日那晚之后,他就渐渐起了回家看师父的想法,和林朗竹提了几次,林朗竹却不知道什么毛病,一次比一次不耐烦,先开始还和他打太极,后来就直接不搭理他,最后一次两人都在床上躺着,本来都要睡了,只因为他提了一句“想回去看看”,林朗竹竟直接去了次卧,第二天就匆匆离开了小楼。   自从林朗竹提出帮他送信,和师父的信也来回通了好几轮,每封信的最后,他都会收到师父“好好练功”的叮嘱。只是腿老不好,一到阴天就疼,嗓子也始终没好全,轻声说话或许听不出来,稍微大点儿声,就能显出沙哑,更别说唱戏了。   这事医生说急不来。何卿云对医生百分百的信任,全心全意配合他吃药、养伤,盼着自己彻底痊愈的那天。   但昨天夜里,他突然觉出不对来:按说师父与他三天两头通着信,生日这么大的事儿,怎么竟没收到师父的信呢?   又想到屡屡回避他的林朗竹,何卿云终于坐不住了。   纸条,医生接过去了,何卿云没想着能瞒过林朗竹,但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孩子刚坐稳,林朗竹对他看得很严,平时压根不让他出门,更遑论自己坐车回去。   只盼着医生这一趟,能给他带来一点儿好消息,也让他心安。   屏幕上正放着时兴的节目,他看了一会儿,只觉那声音吵得心烦,关上彩电独自思忖。   近段时间,林朗竹很少再叫他“深深”,反而是“卿云卿云”的,每次叫他,都好像很亲密,但想到他的同学老师都这样喊他,又多少觉得疏离。   这个傻子。他轻轻摩挲着肚子。   要是不告诉林朗竹,那家伙能不能自己发现?   他这小名只有师父和路叔知道,分明挺好猜的,可就是没人发现过。所以他总听别人喊:卿云,卿云。其实心里也好奇,想看看谁能第一个念对。   好像守着个秘密似的。   肚皮突然一紧,接着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孩子睡醒了,伸伸胳膊、伸伸腿,在他身体里缓慢地运动着。   医生说胎儿偏小,就连胎动也来得比寻常小孩儿晚,照说早该有动静了,胎心也没有异常,却一直到前几天才等来孩子第一次活动。   也是直到那会儿,他才对这个小生命有了实感。   再过四五个月或是更早,这里就会蹦出一个会哭会笑的小人儿——一个真正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鼻子发酸,他突然很想回家去,亲口告诉师父这个消息。   可能免不了一顿骂,但气头过了,师父就会把他搂着,拍一拍头顶,跟他说让我们庆云受苦了。会摸摸他的肚子,和他一起期待这个孩子。   他和师父已经分开太久了。   -   自从拿了纸条,医生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晨起也不急着去医院了,在家里琢磨。   何卿云是怎么想的,且不说让他代为问候家人,这人在小楼呆得好好的,眼看孩子都六个月了,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回家了?   他翻出那张纸条端详,何卿云写得一手好字,和本人秀丽的长相不同,笔锋犀利,结构严紧,要是学过书法的人,不难认出其中柳体的痕迹。   旧社会的戏子为了取悦看客,不但要学戏,有的还得练字、学画,还有些貌美的花旦小生专门去学床上功夫,就为等以后被人赎身,好去伺候主顾。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下九流的行当,想也知道出来的是些什么人。但何卿云被一个戏子带大,却干净得像白纸……不,应该说像天上的风筝,心高气傲,看不见根深蒂固的阶层,满腔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知道他口中的师父是个什么人。   医生不由好奇,横竖这纸条是何卿云交给他的,他作为何卿云的医生,帮个小忙也没必要知会林朗竹吧。   他确认了一眼日程表,一鼓作气,直奔纸条上的地址。   胡同口,居民楼。   自从几年前大会之后,全国各地的经济发展都在逐步走上正轨,燕城的变化更是日新月异,但老城区的朴素一如往昔,除了街上打出来的口号,其他地方与他上回来时没什么两样。   医生绕过街边正忙着收摊儿的老两口,想了想,转回去问:   “大爷大妈,跟您打听个人啊。”   老人一看小伙子打扮得一表人才,笑呵呵道:“你说。”   “何卿云以前是住这儿吗?”   老两口的笑容淡了,对视一眼,老太太说:“小伙子,你来这儿什么事儿啊?”   医生道:“我是他以前的同学,这不办事经过这儿,想替他去看看他师父。”   老太太打量着他:“你是他同学?”   医生说是。   “他师父不住这儿了,你回吧。”老大爷收好桌子,说。   “不住这儿了?搬哪儿去了您知道吗?”   “不知道不知道。”老人说完,招呼妻子一道推着车向胡同里走去。   医生不信邪,在胡同口徘徊片刻,找准门洞决定上去看看。   然而那间房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隐约还能看见人影在活动,完全不是没人住的样子。   医生敲敲门:“有人在吗?”   里边那人一顿,过来拉开门,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身材高大,脊背挺直,镜片下目光锐利,看着他问:“你是?”   医生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谁,就还按刚才的说法来了一遍,道:“请问卿云师父在家吗?”   那人的神色有些古怪,也不说把他让进门坐坐,仍然站在门口,缓缓道:“谢谢你的关心,我会转达给落棠的,也谢谢你还记着我们庆云。”   “都是应该的。”   医生平时能说会道,这会儿在这人面前,却说不出几句漂亮话来,大概还是心虚,讷讷道:“您也注意身体。”   老人勉强笑了笑,眼中却殊无笑意,说:“孩子,今天没准备,就不留你吃午饭了,早点儿回去吧,别让家里担心。”   最后一句十足关切,医生的心虚更重,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小时候皮,为了应付作业没少撒谎,却从没哪次像现在这样难受,好像欺骗了眼前的老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一样。   匆匆道别之后,他走出了胡同口,当年立在路边的行道树还在,只是树叶凋零,只剩灰白的枯枝。他拍拍树干,发现上面还有没撕干净的纸屑,几乎立刻的,就想起上次来时被贴满路边的寻人启事。   今天是冬月二十三,何卿云离家到现在,整一年了。   距离何卿云“死亡”到现在,也整一年了。   北风呼啸,他把手揣进兜里,站在胡同口向里望,耳边又响起刚才那位老人的叮嘱。   早点回家,早点回家。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一年了。   可何卿云的家人还在等他回家。   回去的一路上,医生的情绪都很低落,他试图想出一个挽回一切的办法,现在弥补还来得及。   何卿云的态度和孩子都不是问题,更何况林朗竹的态度已经软化了,尽管本人还没发觉,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再加上黄毓秀的态度,要劝他松口应该不难。   当下,医生一脚油门向林朗竹的住处开去。   -   “不行。”林朗竹说。   城西大院,林宅。林朗竹这几天都在这里。   这里承载着他们几个共同的童年,林朗竹人生的前十七年都在这里度过,直到浩劫中亲朋好友相继离世,他便转为在宿舍过夜了,每周固定回来陪母亲住一天,持续到去年。   立柜上摆放着两张遗照,墙上挂着大院军属的合影——那也是十几年前了。   医生当然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说:“是我冲动了,你明天什么时候去墓园?我跟你一块儿去看看慧君姨。”   “六点半。”   “这么早?!”   林朗竹说:“我妈习惯这个点儿起。”   对母亲的去世,林朗竹始终心存愧疚。   何卿云的存在,司慧君是从庄姨口中得知的。林朗竹不是她和丈夫的第一个孩子,却是历经战乱后唯一留在他们身边的孩子,对他的管教,夫妻俩一直视为头等大事,所幸孩子从小正直稳重,课业、生活,都几乎没让他们操过心。   可没成想,就是这么正直的孩子,却搞出一桩离经叛道的大事来。司慧君不敢相信儿子在搞非法监禁,当下将儿子叫回家劝诫,也是想跟孩子谈谈心,谁知道林朗竹正是疯劲上来的时候,少见地顶撞了母亲,摔门离开。司慧君急火攻心,当晚被送去医院急救,没能挺过来。   司慧君是高门大户出身,最动荡的那几年,即便在牛棚里,也是尽力维持着体面,但人生最后的时刻,却只能形容枯槁、两颊凹陷,毫无所觉地在生死线上挣扎。   林朗竹忘不了她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呼吸机直通母亲的气管,母亲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美丽雍容,只有挡不住的憔悴,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的苍老,却也是最后一次。   司慧君去世在凌晨,由师明达的伯父、军区医院前任院长亲自宣布脑死亡。林朗竹站在病房外,有人说着节哀,叶其巍已去安排后续事宜,黄毓秀和师明达一左一右陪着他,他能感到姐姐温暖的手心贴在自己手背。   理智告诉他应该冷静处理母亲的后事,但悔恨与悲痛化成冲动,驱使他离开医院,回到家里,在母亲的房间门口喝到酩酊大醉,然后乘车去小楼强要了何卿云。   进入何卿云的那一刻,在何卿云体内释放的那一刻,他的情绪才得以发泄。   寂静的夜晚总能把人引入回忆,医生没敢惊醒林朗竹,等他自己回过神,道:“你还有什么事?”   医生说:“我不就是为这事儿来的么,你都说了不行,那就没别的事儿了。”   “那走吧,我不留你了。”   “……行,走了,林大少。”   医生挥挥手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他怎么样?”   “挺好的,前天刚检查完,各项指标都还行。”   “说详细点儿。”   这么关心他就自己去看看啊。医生暗地里叹口气,把何卿云现今的情况大致给说了一遍,其实没大变化,他用的药对大人有一定损耗,导致何卿云有几项指标至今都比一般孕妇低。   医生把这些也一起说了,林朗竹听完就陷入了沉思,医生猜他是要让自己改方案,或者给何卿云换点药吃了。   然而等了半晌,他只是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嘴可真够硬的。   直到坐上车医生还在心里骂,天塌下来都有你林朗竹的嘴顶着!   作者有话说:   下下章有大事发生 先预告一下。   另:大家的留言都有在看!谢谢!! 第40章 | 三十九   【预兆】   作者有话说:   ----------------   冬月廿六,无风,无雪。   林朗竹把所有事儿都排开,在墓园坐了两个点儿。直到日头高起,阳光彻底穿透云层,洒在地上,才默默起身,给两座并立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医生说到做到,陪他一块儿来了,这会儿也跟着鞠躬,“林叔,慧君姨,我们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墓园的台阶又矮又密,不适合大步来去,仿佛专供来人在缓步行走中寄托惦念与哀思。   俩人一前一后走着,林朗竹不开口,医生也没心情,便趁这功夫打腹稿,琢磨怎么能说服林朗竹及时止损。   这么一想就没留神眼前,连林朗竹什么时候停下了都不知道,一头撞在人背上。   “哎——怎么了?”   他揉着脑门儿站直了,一看,原来是叶其巍与黄毓秀夫妇,“哥,秀秀姐。”   两人都一身黑,黄毓秀戴着顶毛呢质地的帽子,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微笑道:“准备走了?”   林朗竹嗯了一声,医生说:“我俩天没亮就过来了。”   “慧君姨平时都早起。”黄毓秀说:“好久没来家里了,今天如果没有别的事,午饭回去吃,好不好?”   最后一句是看着林朗竹问的,医生正愁自己一张嘴说不动这位大爷,此刻忙道:“好啊好啊!那我俩在外边等你们。”   林朗竹不大愿意,“我……”   “正好我跟老林今天都没事儿。”医生抢过这话,特专注地看着黄毓秀,任林朗竹的目光在他脸上剜掉一块肉,也只当没知觉。   “那就这么定了。”一直沉默的叶其巍道:“要么你俩先回去等着,阿姨早晨做了点心。”   医生满口答应,与夫妻俩告别,拽着林朗竹往下走。   “你又想干吗。”   “没想干吗啊,就是太久没上秀秀姐家吃江南菜了,有点儿馋。”   林朗竹哼笑一声,直接告诉他:“何卿云的事用不着你插手。”   “我也没说何卿云哪。”医生道:“这不是你自己要提的么。”   他满意地看到林朗竹吃瘪的样子,闭上嘴,走到前头去了。   -   叶家独门独户,与林家一样是三层洋房。   叶其巍走仕途,属于当年第一批志愿下乡的知识分子,高考恢复后便被调了回来,职务高,要做的事也不少,平日里跟林朗竹一样不着家。今天为扫墓腾出半天,吃完午饭又得赶回单位去。   几人在餐桌前坐好。叶家曾经也有很多规矩,叶父重礼数,这点和林父一样。不过如今老人都已作古,黄毓秀家里自在第一,叶其巍顺着她,那些旧规矩渐渐便没了。   阿姨给每人倒了一杯葡萄汁,说是T市葡萄沟新送来的葡萄,多得吃不完,正准备酿点儿葡萄酒来喝。   黄毓秀端起杯子,笑道:“今天总算把你们三个大忙人都凑到一起了,为一家人这顿饭,我先来,干不了,你们也随意。”   这三位笑的笑、打趣的打趣,杯里倒是都给干了,放下杯,医生给挨个续上,道:“之前我托人给咱乐乐打了个坠儿,前阵子太忙抽不出空,下回我拿过来。”   “好啦,最后一次。”黄毓秀道:“乐乐的礼物已经很多了,你和阿竹都还没成家,钱留着自己用。”   “姐,你不是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嘛,那我给自己亲侄子买点儿东西怎么啦。”   医生端起碗,“吃饭吃饭,姐你就别跟我争了哈。”   黄毓秀笑,他们一帮孩子里师明达年纪最小,却最能说。有一回过年,一帮小孩儿揣着红包凑一块儿,师明达把大家唬得一愣一愣的,乖乖把钱交给他不说,还捂着空红包当宝贝。   不过师明达这钱也没拿多久,那天叶其莘正好随母亲出门,回家一看林朗竹的空红包,直接上门把人给揍了一顿,还叫上林朗竹一左一右把师明达押着,挨个儿给人还钱、道歉。   想到故人,黄毓秀心里又沉重起来。   吃过饭,叶其巍就要匆匆离开,林朗竹刚站起来要和他一道走,就被拦下来:“你陪你姐说说话。”   医生也在一边说:“就是,咱俩反正没事儿,在这儿多待会儿呗,我还想我侄子了呢。”   乐乐才刚五个月,趴在他身上软乎乎的,但五官已经能看出母亲的影子,小嘴时常咧着,可能也是托这名字的福,特别爱笑。   阿姨端上来果盘和茶水,黄毓秀招呼两人来吃,温柔地看了眼儿子,随口似的,说:“阿竹,上次认识的那个小姑娘,你们聊得怎么样?”   医生手上还逗着孩子,耳朵却立刻竖起来了。   只听林朗竹淡淡道:“没聊了。”   黄毓秀笑:“嗯,她是个很文静的女孩,你们凑到一起,确实没办法热闹。”   林朗竹顺势点点头。   谁知黄毓秀紧接着拿出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照片,她递过去。   “这个是我们院教授的女儿,还在读研,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吃饭聊天,性格很好。”   照片上一道美丽的倩影,医生偷偷看了几眼,长得确实漂亮,浅色头巾,波点长裙,长发微弯披在两肩,齐刘海格外显幼态,林朗竹什么看法不知道,他是看得有点儿动心了。   黄毓秀合上书本,抿了一口茶,说:“如果你有空,这个周末,我约她出来,你们出去走走逛逛,好不好?”   林朗竹没多大兴趣,甚至没多看一眼那照片,就推了回去,“不了,二姐,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   “过完年你就二十六了。”黄毓秀说:“虚岁二十七,我不催你,别人都要催你了,你不是最烦别人念你吗?”   “谁能管得着我。”林朗竹无所谓地一笑。   黄毓秀冷不丁被他的笑容刺中,泛起一股心疼来,本想再多劝两句,也张不开嘴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期间林朗竹把乐乐抱在怀里哄睡,他上回抱这小外甥,还是在孩子的满月宴上,动作早就生疏了,在黄毓秀的指导下险险维持了一会儿,僵着身子不敢动弹,直到黄毓秀看不下去,笑着把孩子接走,才松一口气,揉揉肩颈。   黄毓秀看得好笑:“你姐夫被乐乐折腾了快一个月,才学会抱他,我看你呀,恐怕一个月都不够,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怎么办?”   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   医生心里一紧,忐忑地观察林朗竹的脸色。   林朗竹脸上很少出现夸张的表情,此时神色如常,喝了口茶,并没有接话。   但茶杯刚一见底,他就站了起来,说:“二姐,我想起还有点事儿,得走了。”   医生刚剥开个橘子,两三口塞进嘴里,含糊道:“秀秀姐,那我也走了,我蹭他车。”   黄毓秀还没反应过来呢,人都要走到门口了,忙追过去问:“那我说的女孩——”   “我现在真不想考虑这些,二姐。”林朗竹把着门,很认真地看着她,“别耽误人家。”   “你跟秀秀姐说这个干嘛。”   回程的车上,医生说:“她让你去你就去呗,吃顿饭又不能要了你的命。她不也是担心你么。”   “烦。”林朗竹说。   医生暂时闭上了嘴。   轿车横跨整个燕城驶向另一端,飞越红墙黄瓦和凋零的行道树。途径景湖医院时,司机问:“师院长,您这儿下?”   “不,我跟你首长一块儿回去。”   “你去小楼干吗。”林朗竹立刻问。   “你去小楼?!我还以为你回去喝酒呢。行吧,那我过去正好吃晚饭。”   林朗竹重复道:“你过去干吗?”   “我可是他的主治大夫,作为家属,你这态度是不是多少有点儿不礼貌啊?”   林朗竹扭头让司机开门,“下车。”   “怎么还带赶人的?”医生看着拉开的车门,目瞪口呆,“你不是吧老林,我还去不得小楼了?”   这会儿烦得很,林朗竹没功夫跟他废话,只是挥挥手。   打小林朗竹就这样,因为出身金贵,比大院里其他孩子都高一头,虽然林父林母重家教,没把他养成什么小霸王,可他偶尔仍会流露出一丝傲慢,并非有意,然而这无意最令人厌恨。   其实已经习惯了,包括黄毓秀、叶其巍,谁都只会觉得无伤大雅,但此时此刻,看着这张冷漠的脸,医生平白生出一股怒火来,人虽然下了车,手却仍扣着车门,低头问:   “至于这么防着我吗林朗竹,我无非是劝你对他手下留情,你以为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还能干什么?”   林朗竹置若罔闻,示意司机开车。   轿车绝尘而去,医生徒劳地追了两步,看着远去的车,泄愤似的喊道:   “你以为你又能干什么!”   -   城郊,小楼。   何卿云从早晨起来就浑身难受,心慌,头疼,伤腿也莫名其妙的隐隐作痛。   因为怀孕,他不敢随便用药,压下恶心勉强吃了点东西,捧着蜂蜜水昏昏沉沉地捱,大厅暖气太足容易憋闷,阿宁把窗开了一条缝,他就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吹凉风。   "……庆云。"   "庆云,庆云。"   一双微凉的手搭在他额头,师父的呼唤是那么温柔,他永不会忘。   何卿云在这连声的呼唤中睁开了眼,头顶是高高的房梁,师父坐在床边,看见他醒来,松了口气,"可算是醒了,你都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吓死师父了。"   "师父……"   一开口,何卿云被吓了一跳:自己的声音细腻清脆,是还没倒嗓的时候。   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是在梦里。   难怪,师父看上去那么年轻,眼角没见一点皱纹,眼中满是飞扬的神采。   "有没有哪儿难受?"师父一双大手把他抱起来,用脸去试他的额温,"倒是不烧。头疼吗?饿不饿?师父给做红糖鸡蛋,吃两个?"   这么有精神的师父,他多久没见过了?师父与他相依为命,日子过得不富裕,好吃好喝都紧着他,他记得红糖还是张姨给的,鸡蛋也是张姨心疼他不长个儿,偷偷给师父塞的。平时他们舍不得,也就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师父才会把东西翻出来,给他打一碗红糖鸡蛋,看着他连蛋带汤吃精光,再把碗拿走,摸摸他的头。   何卿云鼻子一酸,心里是那么委屈,抱住师父瘦削的身子,把脸埋进师父怀里。   “师父……”   “哎,怎么了?这孩子。”   师父的手指一下一下梳理他的头发,摸摸他的脸,把他整个儿抱进自己怀里,搂着:“做噩梦了是不是?梦着什么了,说出来就破了。”   何卿云摇摇头,不愿意说,只依偎着师父,贪恋地嗅师父身上那股皂香。   日头在沉默中缓缓西移,时间也不声不响地流逝了。就在他听着师父的呼吸,以为能这样一辈子的时候,师父的身体动了动。   “天都要黑了,起来,师父去给你下面吃。”   “我不饿。”   “不行,一天没吃饭了。”   师父出去了,何卿云惶然地爬起来,来不及提鞋,趿拉着奔出去,口中喊师父、师父。   “怎么了?”   师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太阳就要落山了,只剩一点火红的霞光,在天边燃烧。   他扑到师父身上,搂住师父的腰,心不知为何跳得飞快。   “我、我来帮忙。”   师父揉揉他的头,“又不想练功了?今天病好了,明儿还得早起,功夫一天不能落下。”   何卿云被说得抬不起头,他不敢告诉师父自己已经许久没练功,腿酸、嗓子好不利落,那一身功夫,几乎就要让他给丢下了。   但梦里的师父比记忆中更温柔,也更宽容,良久,叹了口气,打发他去舀面粉:   “不练也罢,过来吧,今儿个不吃面了,来帮师父包饺子。”   师父的脸上是笑容,笑意从唇边到眼底,像春光落在他的身上。   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庆云,紧衣缩食,家徒四壁,和师父两个相依为命。七八岁的庆云没上过戏校,没出过燕城,也不认识什么大少爷、贵公子。他的世界小,只有师父和戏,可他每天守着师父、唱着戏,就拥有了一切。   面袋子里只剩个底儿,庆云从灶台边拖出来,坐在门槛上,小手拎着袋儿往盆里抖,空中飘洒着细碎的浮粉,把夕阳勾勒出形状,千丝万缕金线缠住微风,像流苏拂面,凉凉的,很舒服。   庆云微仰起头,闭上眼感受,心里话梦呓似的说了出来:   “师父,我好想你。”   身后寂静无声,他低头拭去眼尾一点湿润,端起面盆,转过身:   “师父,面都在这……了……”   猪肉还躺在案板上,野菜还盛在篮子里,水哗哗地流着,窄小的厨房里却空无一人。   他的师父,凭空消失了。   “……师父?”   庆云茫然地踏前一步,小声唤:“师父,你去哪儿了?”   无人回应,外边的风也停了,他无措地转了一圈,冲出厨房:“师父!师父你上哪儿去了?师父——!”   屋里的东西都被翻乱了,木门被推撞在墙上,但他不在乎,只是疯了一样打开每一扇门呼喊。   往常热闹的院里一片死寂,远近只有他嘶哑的声音回荡,他的声音渐渐变了,身形也在几次进出中飞速长大。   院里几间房让他找遍了,到处都没见人,他一气儿冲到胡同口,不间断地喊着、搜寻着。   可他的师父再没出来。   风又吹起来了,街上的树木顷刻间枯黄、凋零,落叶在脚边打起卷儿,像雪花铺满整条小巷。   何卿云遍体生寒,抱起手臂蹲下身子,将脸埋进两膝。   不知过了多久,胡同里响起绝望的哭声。   恰在同时,天际线抿尽了余晖,铺开千里、万里、不见边际的夜幕。   那一轮太阳,落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 四十   【变故】   作者有话说:   ----------------   “林先生。”   小楼很安静,预想中的人并没在餐厅。林朗竹脱下外套,问:   “他人呢。”   阿宁压低声音道:“何先生在侧厅休息,晚饭还没吃。”   “为什么没吃?”已经快八点了。   “何先生早起就不舒服,午饭喝了半碗鸡茸粥,然后就睡到现在。”   林朗竹挥挥手,掀起珠帘走进侧厅。   窗户阿宁已经关了,侧厅只留下一盏小灯,融融地把何卿云照着。他身上盖着薄毯,睫毛在眼下映出小扇般的影子,鼻梁秀挺,下颔尖尖,光影刻画下格外显小,抛开那肚子不说,任谁来看,都只会当他是个刚上大学的学生。   但走近一看,林朗竹立刻发现不对——何卿云眉心微皱,呼吸急促,脸上竟满是泪水。   “卿云,醒醒。”他推了何卿云一把。   “……不……”   何卿云的挣扎更激烈了,一手按着小腹,蜷起身子在椅子上辗转,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轻轻拍打何卿云的脸,一手搭在何卿云肩头摇晃,何卿云痛苦地摇着头,似乎想摆脱什么:   “不……不……”   林朗竹只听他胡乱地念叨,却听不清说些什么,只得蹲在躺椅边继续叫他:“卿云,你做噩梦了,醒醒。”   “……不,师父……”何卿云在梦中挥着手,一下打在林朗竹身上,伴随着一声惊呼:   “师父别走——!”   他猛地睁开眼,抚上心口剧烈地喘息着,久久回不过神来。   入夜又刮起了风,呜呜的像是哭声。这梦的寓意太不吉利,何卿云吓得手脚冰凉,顾不上擦干满脸的泪,无意识地攥紧毯子,扭过头去看着窗外出神。   躺椅边,林朗竹也站起身来,退到与他一步之遥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半晌,何卿云缓过劲儿来了,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拿起手边的水抿了一口,冷水润了嗓子却凉了胃,他裹紧薄毯,凝视着自己的指尖,说:   “我想回去看看师父。”   “先吃饭。”林朗竹说。阿宁因为刚才的动静也过来了,赶紧上前搀扶:   “何先生,饭菜都是现成的,您先吃点儿东西吧。”   何卿云借力站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冷风吹得,睡了一觉他头更疼了,脚下发飘,跟踩在云上似的。阿宁一下竟然没搀住,带着他一个趔趄,让林朗竹跨前一步接住了。   “怎么了?”   脑袋里翻江倒海,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他凝神静听,头疼立刻剧烈起来,像一根冰锥刺进太阳穴,牵扯着胃里恶心,弯下身子大口呕吐起来,然而他这一天几乎没吃什么,吐到最后只剩酸水,身子控制不住往下滑,竟然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是在沙发上,阿宁坐在旁边搅蜂蜜水,不远处传来林朗竹听电话的声音。   “何先生,您好点儿了吗?”   阿宁放下杯子,手脚麻利地帮他垫高枕头,取出温度计,“三十八度八,这是退烧药,您能不能就着蜂蜜水吃了?”   何卿云喉管还火辣辣的,光是闻着蜂蜜的甜味就犯恶心,便轻轻推开阿宁的手。   阿宁说:“我之前问过师医生,这药对孩子没影响的……”   “还想吐?”林朗竹挂掉电话走了过来。   何卿云不敢点头,他觉得头特别晕,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一点轻微的动作就能让他吐出来。   林朗竹接过药片塞进他嘴里,道:“先把药吃了。”   杯子贴在唇边,他动动嘴,含住一口水费力地往下咽,咽不下去,反倒药片开始在水中溶化,漫开浓重的苦味儿。   他没忍住,趴伏在沙发边吐得天昏地暗,地毯上一片狼藉,他也没功夫管,脱力地靠回去,闭起眼睛。   心脏突突跳得难受,身上时冷时热的,高烧让五感迟钝起来,冥冥中,只能听见一个声音唤:庆云,庆云。   他太难受了,嘴唇嗫嚅着,无声地念着师父,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林朗竹后撤两步,脸色阴沉,示意阿宁赶紧收拾。   阿宁担忧道:“林先生,要不要送何先生上楼躺着?”   “就在这儿等医生。”   阿宁答应了,收拾好地毯,抱来一床被子给何卿云盖好。   小楼重归寂静,林朗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皱眉看着何卿云,阿宁去清理侧厅了,卷起地毯放进厕所,在门口迟疑片刻,重回客厅道:   “林先生,何先生这几天总问您什么时候来,晚上睡不大好,今早跟我说,这两天老是心悸。”   “怎么没叫医生?”   “我让小陈同志去了电话,医生……没在。”   小楼的电话只有陈建新能拨,林朗竹当初留了两个号码,一个接通林朗竹部队的办公室,一个接通景湖医院院长办公室。   何卿云的存在尚属秘密,因此林朗竹没叫住家医生,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把师明达折腾过来——反正他这院长在林朗竹眼里成天不干正事儿。   但这两天师明达都跟他在一块儿,小楼要找着人就难了。   林朗竹掏出bb机看了眼,消息不多,来电一个也没有,把东西撂在桌上,说:   “找不到医生不知道找我么。”   阿宁心说您不是不让我们随便往部队打电话么,嘴上却不敢反驳,乖乖应道:   “是,我知道错了。”   林朗竹收回目光,总想起刚才何卿云叫的那两声师父,想想就烦,可要不想吧,看着他那苍白的脸,更烦。   他决定出门走走——屋里有阿宁看着,师明达也差不多快到了,只要想到何卿云和那老不死的师父,他就呆不住。   然而刚站起身,这屋里电话就响了,电话铃尖锐而急促,跟催命似的。   阿宁急忙忙跑过去接了,那头说了两句,她看向林朗竹,把听筒往出递:   “林先生,找您的。”   他接了过去,电话那头是他的副官:   “报告首长,我们已经把人找到了,在市中心医院,晚七点半刚出抢救室,现在在ICU观察。”   林朗竹说:“把人转到景湖。”   “报告首长,医生说现在状况不稳定,不建议转院。”   “那等稳定了再转,跟师明达那边做好交接。”   “是。”   挂断电话,林朗竹捏捏眉心,回头望向何卿云。   何卿云从吐完就软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睡是醒。他一只手垂落在身侧,手掌虚握,不知道想抓住什么。   这会儿才发现,他的手腕细瘦,骨头都支棱出来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林朗竹收回目光,过去开门,果然医生大踏步地走了过来,在门口跺跺脚下的雪,边解围巾,边道:   “现在什么情况?”   “发烧呕吐。”林朗竹言简意赅。   “吐了几回?”   “两次。”林朗竹去厕所把阿宁叫出来:“你来跟他说。”   阿宁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医生一听不对劲,配好药来到何卿云身边,拍拍他的手背:   “卿云,我帮你把身子侧过去,要打退烧针。”   边说边指挥阿宁,“你来搭把手。”   何卿云昏昏沉沉的也不知听到没有,任由两人搬弄他的身子,咬牙忍住胃里的倒覆。只是一点角度的变化已让他失去平衡,伸手在空中摸索,搭上医生的手臂。   医生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打完针收走注射器,转身去箱子里找药。   阿宁问:“师医生,要不要先扶何先生上楼?沙发太硬,何先生最近容易腰酸。”   “先别动他。”   医生给他挂上吊水,道:“他应该不只是发烧。”   “那是……”   “很可能是耳石症。”医生拨开他的眼皮观察,灯光晃得他更难受,轻轻偏头试图摆脱那只手。   “眼震,眩晕。看见他刚才了吗?他现在很容易失去平衡,你要扶他上去,他受不了的。”   医生回头对林朗竹道:“等人睡着你给他抱上去,动作轻点儿。”   林朗竹从医生进门起就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即便是何卿云挣扎的刚才,也没往前走一步。   但医生今晚一点儿也不想顾及他的心情,见他不回答,重复道:“老林,一会儿你抱他上去还是我抱?”   林朗竹说:“耳石症什么意思?”   你管它什么意思,我是跟你说这个吗?!医生差点脱口而出,好悬忍住了,给他解释:   “就是晕眩症,容易头晕。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卧床,看明天能不能好点儿。这两天他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头部有没有受到撞击?耳朵有没有不适?”   后两句是对阿宁问的。阿宁说都没有,何卿云在小楼的生活很规律,而且本来怀着孩子就容易难受,平时除了遵医嘱在家里走圈儿,基本没别的活动。   医生道:“那应该明天就能好了,卿云,卿云?”   何卿云呼吸沉沉,已经睡着了。   医生便托住他的后脑,一手穿过他的膝弯,道:“阿宁,你扶着他点儿。”   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双手,把医生推到一边,稳稳地把人接了过去。   一回头,只见林朗竹抱着人站了起来,大步往楼上走。   医生两步追上去,“你慢点儿,别把人颠醒了。”   林朗竹头也没回,脚下却放慢了。   到了卧室门口,林朗竹没让两人进去,独自把何卿云放在床上,从里边关上了门。   医生只好跟着阿宁下楼,接过她盛的甜汤,问:   “他回来以后没对卿云怎么样吧?”   “没有。”阿宁说:“何先生在侧厅睡觉,林先生想去叫他,然后就发现他发烧了。”   医生点点头,默默喝了几口甜汤,暗自琢磨。   阿宁切了一盘卤菜端上来,站在桌边擦擦手,犹豫道:   “师医生,本来何先生明天要去检查的,那这下还要去吗?”   检查是其次,何卿云有两项指标很低,每次去检查都要顺便打针,时间一长,注射的位置都硬了,乌青乌青的,一碰就疼。   医生道:“检查推几天,明天我让人把药剂送来。”   看来这一针还是免不了,阿宁在心里叹口气,没再争取。   楼上传来一点儿动静,医生回过头,只见林朗竹缓缓走了过来。   经过这番折腾,他下车时的忿忿都消了,只是打心底里觉得累,看着那张臭脸,话也懒得说。   谁知林朗竹坐在了他对面,主动道:   “和你商量个事儿。”   “林先生,我上去守着何先生。”阿宁说。   林朗竹点头,等人走后,继续道:   “明天市中心医院有个人要转去景湖,你安排一下。”   “谁?”   景湖医院隶属师家,软硬件配置顶尖,保密性一流,但不对外接诊,只为院里的军属提供服务,一直以来,何卿云的治疗与检查都在景湖。   想到这,医生突然福至心灵:   “他师父?”   林朗竹没有否认。   “他师父怎么了?!”医生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心惊胆颤,一下站了起来,撑着桌面道:   “你要再对他家人做点儿什么,你俩就真完了!”   “我有必要做什么?对那种人。”林朗竹说:“不如你告诉我。”   “你……”   医生颓然地坐了回去。   确实,何卿云家里社会关系简单又无亲无故,处理起来有很多便捷的方式,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那就是他师父自己有点什么。   “他师父怎么了?”   “自杀。”   医生睁大了眼:“什么时候的事儿?”   “前天吧,吞药,今天又闹跳楼,刚抢救回来。”林朗竹说:“现在在ICU——有烟吗?”   他对自己要求很严,遇到何卿云之前几乎不主动碰烟酒,现在却管医生要烟。   “没有。”   医生扔给他一颗糖,回想着昨天在万寿胡同的一幕幕,那个目光锐利的老人,身材挺直,神色却是有点憔悴的,当问到何卿云师父时,老人怎么说的?   “会转达”。   没有正面回复,现在想想,他手里好像还拎着个袋子,也就是说,当时何卿云的师父已经出事了,他说不定正要去医院看望?   医生不由懊恼,自己当时怎么没多问两句呢?这下好了,要是明天何卿云醒来问起,该怎么说?   他独自心烦意乱,没留意林朗竹举着那颗糖,正在端详。   “这哪儿来的?”   话梅糖,林朗竹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多了这爱好。   医生一指旁边的柜子,上边有只玻璃碗,里面盛满了各种糖果。   “阿宁买的,你自己家有什么自己不知道?”   林朗竹把糖扔到一边,“这不是我家。”   “得了吧,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拧巴。”   医生剥开一颗糖扔进嘴里,“拧巴最耽误事儿,长一张嘴是干吗的?有什么事儿直接说出来不行吗,非得——”   话没说完,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连串的铃声如有实质,把这个黑夜划出一道裂口。   林朗竹走过去,接起电话。   “是我。   “嗯。   “知道了,交给你去办。”   通话过程很短,医生刚走到客厅坐下,他就放下了听筒。   灯光下,林朗竹的脸上多出一丝凝重,他的眉皱得更深,站在电话旁边,久久没有动作。   医生的右眼皮跳了两下,尽管知道只是眼睑震颤,他仍不由地感到不安,抬手按住眼角,问:   “怎么了?”   林朗竹仍然站在原地,望向他的目光很复杂。   良久,林朗竹沉声道:   “不用转院了。”   “……什么意思?”   “他师父,没了。”   与此同时,二楼响起阿宁的惊呼:   “何先生?!医生!医生——!何先生出血了!”   作者有话说:   小何彻底是一个人了   (大家可以多留言,谢谢~) 第42章 | 四十一   【一瓶酒把脑筋打通了】   作者有话说:   ----------------   医院常年是药水味儿,除了心急如焚的家属,估计没人能呆得下去。   午夜,林朗竹站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渐渐靠近,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全燕城的妇产科专家大半都在我这儿了。”   医生停在他身后,声音难掩疲倦,“你要不要听听会诊结果。”   “人现在怎么样。”   “你没上去看?”   医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火。   只要涉及何卿云,林朗竹的态度一天三四变都不稀奇,他甚至觉得自己都快适应这人的反复无常了。   “我以为你看过才下来的……他目前还有少量出血,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林朗竹点点头,“结果,说。”   “……你态度就不能——”   医生忍下今天的第二口气,道:   “孕26周属于孕中期,这时候还有先兆流产的表现,除了他身体原因之外,多半是胎儿基因不行。”   “有问题之前怎么不说。”林朗竹反问。   医生无奈:“羊水穿刺对他来说风险太大了,之前就没给他做,光是b超和血检尿检,这些都正常啊,结果你那儿不也有吗。但有的毛病光靠这些检查不出来,你没听说过21-三体综合症?还有何卿云身上的两套性器官,这些就属于基因缺陷,只能靠羊水穿刺查染色体。”   听到“何卿云”三个字,林朗竹的眉又皱起来了。   医生继续道:“羊水穿刺得三天以后出结果,目前的建议是终止妊娠。”   顿了顿,见林朗竹毫无反应,医生讷讷地解释:   “就是引产……孩子不能要。”   林朗竹手上揉搓着烟卷,抬头看天。   已经是夜半,一轮月晕白得清冷,照透稀薄的云层,照着昏暗的路面。难得晴天,月亮上一点灰色的影子也清晰可辨。   林朗竹眯起眼看,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轻快的,又有些羞涩:   “原来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啊。”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旁,大概只要低头,就能看见声音的主人仰脸站在跟前,指尖描摹他的眉梢眼角,轻轻说:   “难怪你这么好看。”   一瞬间,冬风成了秋风,残雪融成落叶,他重新置身在那老旧的街边,牵着那双手送到胡同口,借月光和恰到好处的气氛骗走一个吻,再还几句不值钱的谎话。   “老林?”   林朗竹回过神,没有胡同也没有老街,北风中,医生站在面前问:   “你打算怎么办?”   林朗竹收起情绪,道:“先等结果。”   “什么先等结果,合着我说那么多你都没听?”医生道:“我问你他师父那事儿怎么办。”   林朗竹皱眉道:“就那么办。”   医生都要没话说了:“那他要是问起来,我是说还是不说?”   “先瞒着。”   他扔掉烟卷,走进了住院大楼。   -   清晨,何卿云转进了普通病房。他大概十分难受,睡得很不安稳。   林朗竹坐到上午就走了,医生只看到他回了个电话,也不知是为什么事儿,直到午饭后才重新出现在医院。   其时何卿云喝了点水,刚重新睡下,他的眩晕症状有所好转,下体也不再出血,但小腹仍隐隐作痛。   林朗竹一进门就问:“他一直没醒?”   听护士说完情况,点点头,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护士把门带上,出去了,病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他回想起上午去的那处房子,狭小陈旧,用来停灵都嫌挤。屋子里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张何卿云的照片,但没有遗照。   人都“死”一年多了,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阿竹……”   “嗯?”   他走到床边,病床有一定角度的倾斜,何卿云醒了,靠坐在床上半睁着眼,目光有些涣散。   林朗竹握住他的手捏了一下,见他脸上有点苍白的笑意,便问:“笑什么?”   “以为你……走了。”   何卿云闭了闭眼,“我难受。”   “好好治病,少说话,多休息。”   “不是……”何卿云慢慢地说:“我……昨天,做噩梦……心慌。”   “梦都是反的。”林朗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我,担心。”   何卿云说话喘不上气,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阿竹,我想,去……看看师父。”   他睁开眼,恳切地望向林朗竹:   “今天就去,行吗?”   “今天不行。”   林朗竹平静地说:“你的病还没好,没法下地。”   “我,坐轮椅去。阿竹……拜托你。”   林朗竹凝视着他,片刻后低下头,似乎正做心理斗争,接着深吸一口气,说:   “好吧,卿云,我得跟你说件事儿。”   何卿云怔怔地看着他。   “昨天医生会诊过了,我们的孩子,”他刻意加重了“我们”二字,“——可能留不住。”   “什……什么?”   这消息对何卿云无异于晴天霹雳,他甚至用了十几秒才理解这句话,费力地开口,只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林朗竹说:“孩子可能有基因缺陷,现在要等检查结果——结果后天出来,在这之前你最好保持卧床,把影响降到最低。”他顿了顿,补充道:“医生说的。”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风格一点也不像他,但何卿云没发现——他已经完全沉浸在难以置信中,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留不住,怎么会留不住?他明明一直按照医嘱饮食、锻炼,孩子在肚子里伸手伸脚的时候,动作也很有力,一看就很健康、很强壮,为什么会留不住呢?   他慌乱地摸上肚子,指望孩子能在这时给他一点儿回应,让他安心。   但没有,隆起的肚子从没这么安静过,隔着被子和衣服,他简直要感觉不到那孩子的存在了。   这是他亲生的小孩,是他最亲密的家人,他连名字都没起,就要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吗。   何卿云的心跳剧烈起来,无数的话涌到嘴边却没力气说,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都往脑袋里去了,他瞬间头晕目眩,又回到了昨晚那种境况,身下的病床好像突然成了云彩,使他失去着力点,肚子也骤然紧绷,伴随一波又一波潮水般的钝痛。   “老林,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昨天的检查——哎哟!怎么了这是?”   医生恰好进门,见此情景吓了一跳,两步冲上去摇高床头,与身后几人一块儿实施急救。   病房一下子陷入混乱,林朗竹被迫退到人群外围,透过人与人的缝隙,只能看见何卿云的手。   何卿云的手,仍保持着虚握的姿势,滑落在病床边,指尖苍白,指节细瘦,好像用点儿力气就能掰断。   他突然想上前握住,把那只手捂进掌心暖一暖。   -   “落棠和我一直在等他回来。”   桌上摆着遗照,年轻时的何落棠,没有皱纹,没有白发,那张动人的脸被永远留在了相框里。   来悼念的人不多,林朗竹自称是何卿云的学长,而这个身份显然更易受亲近。   路同眠示意他看何卿云的照片——只有三张,除了两张后来拍的,还有一张周岁留影。   他头一回见这样的何卿云,坐在别人腿上,小胳膊小腿儿,眉心一点红印子,照相馆都爱这么干,看着喜庆。   走的时候,路同眠把他送到楼梯口,嘱咐他如果有何卿云的消息务必告诉自己:   “落棠一直在等他,我也是,以前是,以后也是。”   老人说话慢,语气却坚定。   但越坚定,越是提醒林朗竹,要把何卿云的存在死死瞒住。   -   何卿云的情况稳定后,其他人就出去了。医生把林朗竹拉到外间,小声说:   “他的耳石症还没好,你注意点儿别让他情绪波动那么大,得这病遭罪着呢。”   林朗竹不语。   医生继续劝:“反正他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你就顺着呗,嘴上吃点儿亏算什么啊,是不是林大少?”   林朗竹说:“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你说羊水穿刺?我不是说了么三天,后天就有了。”   “有没有办法再快点儿。”   “这已经是最快了,条件有限,设备就那设备。”   别说他急,医生也急,来回走了两步,说:“这样,我让他们再赶赶,争取明晚把结果给你。”   林朗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又道:   “孩子得留着,你想办法吧。”   “你留他干吗?”   道理说尽,这家伙却还犟得跟头牛似的。医生有点儿急了:   “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可能这孩子基因有缺陷,你让他出来受罪?他要真有个先天疾病怎么办?怎么说也流你一半的血,你就算不考虑何卿云,也考虑考虑你亲生儿子行不行,虎毒还不食子呢!”   林朗竹任他慷慨激昂,只是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脸上是一贯的冷漠。   医生气得够呛,他是为何卿云考虑,更是为这还没出世的孩子考虑,这是他从医的底线。他绞尽脑汁想说服林朗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压低声音道:   “他到现在受的罪还不够吗?你想看他受罪,那行,孕中期做引产手术更遭罪,他那身体素质,肯定得上鬼门关走一遭,你不想看看——靠!”   话音未落,林朗竹攥住他衣领猛地往墙上一推,怒目圆睁,青筋暴起,握紧拳头就要揍下去。   “你他妈的——”   医生嘴里骂了一句。   他跟林朗竹体型相当,但要打起来还真不是林朗竹的对手,只得边防卫边道:   “你他妈放开!”   林朗竹恶狠狠地瞪着他,拳头停在半空,几番喘息,好歹是放下了。   医生在心里捏了把汗,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他突然把桌上的书掀翻在地,低吼道:   “你懂个屁!”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你知道脊兽吗?"   凉风习习,叶其莘短袖短裤,一脚踩碎道边的落叶。身后响起急促的车铃声,他一下蹦上马路牙子,汽水瓶贴上林朗竹的脸,"你见过没?"   林朗竹望向前方,也不躲。阳光下,明黄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他瞄着那一排小点儿,不在意道:"不就那排狮子么,你想要啊。"   "说得跟你能弄来似的。"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弄不来。"林朗竹道:"前几天李超英他姐收了两个,懒得搬就扔后山了,今晚我去看看,找个板车拉回来,院里挖个坑——唔……"   叶其莘捂住他的嘴,紧张道:"快闭了吧,忘了我爸说的?'破四旧'!躲都来不及,你还上赶着往家搬呢!"   温热的手掌突然贴上唇瓣,林朗竹心里怦地一声,探出舌尖,轻触他的掌心。   叶其莘吓了一跳,忙收回手,"靠!你舔我手干嘛?"   "不小心碰上了。"他尝到一丝甜味儿,浅淡,应该是北冰洋,叶其莘刚才让汽水溅了一手,看来是没擦干净。   不过他不打算说。叶其莘正在旁边抓狂,像只炸毛的小猫,一阵风过,吹起他脑袋上几绺头发,蓬蓬的一丛,让林朗竹很想摸一摸。   他就这么做了,手指穿过莘莘的黑发,凉丝丝的,原来不像想象中那么柔软。   "嘛呢你!"叶其莘一脸嫌弃,等他拿开手,立马甩甩脑袋,口中抱怨:"都给我摸乱了。"   林朗竹笑了笑,指尖在他头顶拂过,"不乱,好看。"   "请用'英俊'形容我,谁要好看啊,小姑娘似的。”   "英俊,英俊行了吧。"   "切,小爷不跟你计较。"   "是'小爷',还是'小叶子'?"   "林朗竹,你找打呀?!"   叶其莘伸手扑了个空,见林朗竹在前方做着鬼脸,拔腿就追上去。   "有本事别跑!"   天高云淡,秋风送来无忧虑的欢笑,孩子的眼睛看不见灾难,孩子的耳朵听不到暗潮,混乱即将吞噬日光,他们将一无所有,只能在黑夜里远望,长久地等待黎明。   指间刺痛,林朗竹回过神,香烟燃尽,在手上燎出个大泡。   他扔了烟头,站在落地窗前出神。   这是他自己的住处,不在大院也不在部队,客厅的窗户正对主街,足以俯瞰城中心的景观。   夜幕下的燕城灯影延绵,不远处就是这座城市最具标志性的建筑,灯带装点了恢弘的城门,晚来霜重,氤氲在高处,浸透脊兽与飞檐。   叶其莘走时没满十六,因为发育晚,个子刚开始抽条,声音也不跟那帮半大小子一般粗哑,记得最清楚是莘莘的笑,叶其莘爱捉弄他,喜欢看他吃酸时的苦脸,一见他皱眉就笑,先是抿嘴忍着,忍不住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亮畅快。   叶其莘是众星捧月被养大的,从没受过委屈——只除了最后那几年。那段时间的莘莘形销骨立。林朗竹已经见不到他笑了,莘莘的脸苦涩的,眉心微皱,时常笼罩着一层灰败。莘莘眼里的光灭了,他试过自杀,一次两次,被救下来,眼底就更黯一分,像不见底的枯井。   终于最后一次,叶其巍被抓去"开会",林朗竹和黄毓秀旁听,莘莘的腿被打断了,高烧不退,是他和黄毓秀求了半天情,又托李超英去说好话,才没让人把莘莘也带过去。   现在想想,那一天莘莘等了很久吧,手腕上的口子从没那么深过,就像一张大嘴,咧着,细看还能看见筋脉——他的莘莘,几乎把手腕都切断了。   他闭上眼,难忘莘莘最后的痛苦,可与此同时,脑中却难以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那个肖似莘莘的身影,在得到他的夸赞后羞涩却不羞愧,理所应当、乃至带着点骄傲地告诉他:“我什么样都好看。”   听到他的所谓告白,明明脸红到脖子根,都捂着脸不敢看他了,还是要坦荡荡地说“爱听”,要他以后多说点儿。   他曾无数次幻想和莘莘在一起的时刻,他的莘莘像孔雀,也会这么骄傲、这么坦荡荡地爱他。   窗外又下起了雪,夹杂着雨点在玻璃上拍打。楼下的花坛不多久便湿了,泥坑里的积水倒映着月光。   不用想也知道,明早出门的时候,路上肯定到处是泥泞。   他讨厌雨,讨厌潮湿和黏腻,只是因为莘莘喜欢,他就藏得很好。   林朗竹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淌在杯底,他一口喝光了,放任思绪在酒精里沉浮。   除了雨,他还讨厌很多东西,山楂、柠檬,各种各样的酸果子;带荤腥味儿的肉——一点儿也不行,还有肉汤里的油花。   所以他不爱喝汤。北方人做汤大多嗜咸,葱段、姜片,盐更是必不可少。锅里的肉必须熬出油,“这样才香”,家里的阿姨老爱这么说。   父亲不允许他搞特殊,不允许他挑食,他就不表示出来,每回喝汤都默默把油撇到一边,一碗汤能喝到全桌人都放筷子。   就连莘莘都只是误会他怕烫,大家一桌吃饭,莘莘会先盛一碗汤晾上,吃完饭再端给他。   变凉的汤肉腥味儿更重,他不能说,为了莘莘的好意,他每次都端起碗,灌中药一样咕咚咕咚地吞下去。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没人会注意到。   外头的雪更大了,雨点噼噼啪啪砸在窗上。   林朗竹又灌了满满一杯酒,靠在桌上,支着额头。   酒液滑过味蕾和食道,像把钝刀子掉进胃里,他的酒量并没那么好,渐渐觉得屋里有点儿热,思维也失去了条理。   突然很想喝汤。   他低头把玩着酒杯。   想喝没有油花、没有葱姜,带点儿甜味儿的汤。   他又倒了半杯酒,手边的酒瓶空了一半,照这个速度,马上就能见底了。   咚咚咚。   好像有人敲门,在门外喊他的名字。但他不想动,坐在吧台边,脑子里一会儿是那锅汤,一会儿是冰碗,一会儿是一个瘸腿的人,在身后追着他喊:“雨停了再走吧,你不是不喜欢下雨吗?”   林朗竹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摇摇头,喃喃道:   “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走近几步,牵住他的手腕摇一摇,笑容恬淡:   “我就是知道。”   敲门声忽远忽近,他有点儿听不清,在灯光下眨眨眼,怎么好像看见了何卿云?   是何卿云,就站在他身边,细白的手指还搭在他手臂上,也不说话。   豆大的雨滴接连不断,在窗上溅开水花,敲门声逐渐急促,和激烈的雨声交织,好像高亢的鼓点。   他摸摸冰凉的杯口,脑中昏沉,什么声音传到耳中,都像蒙着棉花,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此时格外清晰。   他大概知道自己是喝多了,吐出一口酒气,笑了笑,一点头。   就承认吧,破罐子破摔。他讨厌的那些,莘莘不知道的那些。   “——你什么都知道。”   何卿云,这个人全都能注意到。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 四十二   【试图亡羊补牢】   作者有话说:   ----------------   宿醉的结果是头痛欲裂。   林朗竹摁着额角从床上爬起来,好久没喝成这样了,刚坐直的那一分钟里头晕得厉害。   “醒了?”头顶响起一个声音。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只见医生抱臂坐在床头,贱嗖嗖地说:   “才一瓶威士忌就倒了,你说你是不是人不行瘾还大。怎么了?为情所困啊,看给你郁闷的,有什么烦恼说我听听,哥们儿给你支个招。”   林朗竹顺手抄起一本书扔了过去,“滚。”   嗓子也有点儿哑了,他径直走进厕所,快速冲了个凉,冷水多少带走了几分酒意,才擦着头发走出来,喝了杯水,问:   “你来干吗。”   医生啧啧道:“大冷天的冲凉水,还是宿醉,你也不怕脑溢血。”   林朗竹抄起毛巾给了他一下:“哪儿那么多废话。”   “哟,心情不错?”   医生是典型的顺杆儿爬,立马开始挤眉弄眼,“昨儿干什么去了?我说这一进门酒气熏天的,还以为你是喝闷酒,合着是事后一瓶酒——哎!哎!”   越说越离谱,林朗竹作势要动手,他才就此打住,“行行行,我说正事儿。”   他清清嗓子,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林朗竹确实心情不错,就这都没怼他,“好消息。”   “结果出来了,熬了个大夜。”医生从茶几上拿来一张纸,“胎儿各项正常。”   纸上都是数据,左边是何卿云的,右边是参考阈值,林朗竹问:“不是要今晚么。”   “你当现在几点?”医生指指腕表,“十二点了!离晚上还远啊?”   林朗竹收起报告,“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   医生一摊手,“我上午回去拿报告的时候让他给逮着了,又跟我说回去看他师父的事儿。你想个辙吧。”   “嗯。”   出乎意料的,林朗竹没皱眉,也没黑脸,只是点点头,“先过去吧。”   “……什么?”医生犹疑道,“你没事儿吧?”   怎么一觉醒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朗竹照着他背上来了一下,“你开车。”   “嘿——”   医生看着他麻利换鞋出门,摇摇头跟了上去:   “一天天的,川剧变脸没你我都不看。”   -   景湖医院。   何卿云放下碗,轻轻说:“我真饱了。”   “您再吃点儿吧,这还多半碗呢。”护士搅搅剩下的粥,劝道。   何卿云摇摇头。   耳石症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三天,他已经快好了,除了轻微的晕眩外没有其他不适,那种恶心的感觉也终于消失了。但小腹依然坠痛,再加上记挂着师父和肚里的孩子,他一点胃口也没有。   护士又劝了几句,见他不为所动,只得收起碗勺退了出去。   已经是中午,从他醒到现在,林朗竹都没出现过。期间他和医生见了一面,问什么时候能出院,医生也没说个确切日期。   何卿云心里不安,从做那个梦开始,发展到现在,就像不断堆积变厚的乌云,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想什么呢。”   他猛地抬起头,吐出一口气,“吓我一跳……”   林朗竹关上门,走到床边碰碰他的额头,“不烧了。”   “嗯,头也不晕了。”何卿云说,“我们回去看我师父吧。”   “急什么,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我听见护士说了,孩子好好儿的,只要我以后多注意就不会有事儿。”   林朗竹一顿,对随后进来的医生道:“你手底下效率挺高。”   医生讪讪地笑两声,“那个……现在是没事儿,但要是不趁这回养好,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但我真觉得自己好了。”   何卿云着急,也顾不上医生也在房里,半撑起身子靠近林朗竹,抓着他的手臂,“阿竹,你就让我出院吧,要不我去看看师父就回来。”   “那你准备怎么跟他交代。”   林朗竹看向他的肚子。   何卿云不假思索道:“师父不会跟我计较的,再不济骂我一顿!阿竹,我必须得回去,生日到现在师父都没来信,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师医生他——”   林朗竹立刻看向医生,“师明达怎么。”   “……师医生……”   一着急就说漏了嘴,何卿云迟疑片刻,交代道:“我之前托他帮我回去看看,也没下文了。”   “你找他?”林朗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点点头,缓缓道,“——背着我。”   “我……那阵子你太忙了,我就没想麻烦你。”   林朗竹哼笑:“‘麻烦’。”   “……你要是不高兴我给你道歉,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何卿云的声音不由高亢几分,拉着林朗竹的袖口,越过他的肩看向医生,想求医生帮忙说两句。   医生暗自叹了口气,上前把两人拉开,说:   “我去过万寿胡同了,没事儿,你别自个儿吓自个儿。”   何卿云凝视着医生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些端倪,但没有,医生面容平静,坦然地与他对视。   他仍有些犹疑:“那为什么……”   “那我就不瞒你了。”林朗竹突然打断了他,说:   “你师父前两天生病住院了,情况不好,现在还在重症病房,怕你担心就没告诉你。”   宛如晴空一道雷,咔嚓打在头顶上,当下何卿云头皮就麻了,眼前发黑,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扑簌簌往下掉。   他恨透了自己不在师父身边,师父的身体不好,连感冒发烧都得拖大半月才能见好,如今是多大的病,怎么还进了重症呢。   他毫不犹豫地坐起身就要下地,可怀孕的身子笨,躺了两天腿也是软的,扶着床沿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歪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   林朗竹强硬地把人摁了回去,“好好躺着。”   医生让这一出给闹懵了,被林朗竹踩了一脚才恍然回神,在旁边帮腔道:   “是啊,你现在得静养,情绪不能激动。”   “我怎么不激动啊?我师父都进重症了我还不知道!不行,我要去看他……你放开我!”   林朗竹把人死死拦着,眉头紧皱,但语气还是冷静的:   “现在情况好转了,再稳定一点儿就转到这儿来,到时候让你去看他。”   这怎么还有我的事儿呢?!   医生震惊地瞪着林朗竹,狠狠在身后掐了他一下,咬牙道:   “你丫差不多得了!”   林朗竹面不改色,继续说:   “医生已经和我去看过了,具体情况你问他。”   “我——”   医生刚要开口否认,却看到何卿云红着眼睛看了过来,这么会儿功夫,他脸上已经沾满了泪,嘴唇也微微颤抖,看上去再受不了一点刺激了。   “师医生。”他哽咽道:“我师父怎么了?他还好吗?你跟我说实话行吗?”   任谁看了这张脸都不会忍心说出真相吧。   医生一咬牙,狠下心道:   “是,我跟老林去看了,他是发烧引起的病毒性肺炎,其实没什么事儿,老人家免疫力差,病势就比较凶险,但好在就诊及时,现在已经在转好了。”   他尽量说得专业,果然,何卿云的情绪有所转变,似乎被他的一番话安抚了:   “真、真的?已经在转好了?那什么时候能出重症啊?”   医生说:“24小时内没有异常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何卿云怔怔地望着他,轻声说:   “你们不能骗我。”   医生本来就心虚,这会儿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借给他调整点滴的动作,移开视线,干笑道:   “哪能呢,都是实话。”   林朗竹扶着他躺回床上,从兜里掏出手帕,“擦擦泪。”   何卿云没接,抬手把泪揩了,静静地靠在床头。   记忆中两人认识到现在,林朗竹从来言出必行,更没对他撒过谎。可他就是放不下心,那口气哽在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习惯性把手放在肚子上摩挲,孩子像读懂了他的内心,伸出小手无声地回应。   “最迟明早就给他转院。”   看见此景,林朗竹适时开口:“在此之前配合好治疗,你也不想你师父担心吧。”   他给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回过神,忙道:“对对,这不前两天的针还没打呢,下午把检查也得做了,都是为孩子好。噢!”医生一拍脑门儿,“差点儿忘了。你们还不知道吧?现在已经能确定胎儿性别了。”   医生背着手神神叨叨的:   “要不你俩猜猜看,我听说这事儿做父母的都有直觉。”   房中的气氛仍然压抑,没人有心情配合他,这话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医生笑了两声,自己找了个台阶:   “你俩自己看吧,我把报告带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其实就是上午林朗竹看过的那份,当时看得不仔细,这会儿再看,才发现最后有一行小字:   确定胎儿性别为男性,染色体无异常。   暖色调的病房里,两人凑在病床边看那一纸报告,头对头脸贴脸,还真有点儿小两口的意思。   医生自忖得在俩人改善关系的道路上出一份力,但他没处过形势这么复杂的对象,也一年多没在一线坐诊了,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祝福语,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恭喜啊,你俩要不要庆祝一下?”   林朗竹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何卿云则还回报告,对他勉强笑了一下。   得。医生心道,我还是闭嘴吧。   床边那两人一站一坐,脸色都不好看,病房里一片死寂,他觉得自己就是高压锅里的蹄膀,马上就能被压烂了。   你俩倒是说句话啊。医生跟鹌鹑似的缩在旁边,呆不下去,又不好扭头就走,只盼能有个人来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师医生。”何卿云突然开口了。   医生狠狠松了口气,忙不迭答应:“哎,怎么了?”   只听何卿云问:   “我最快什么时候能去看我师父?”   一口气松了半截,又给吊起来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就是两头牛犟一块儿了。   医生低头搓了把脸,道:“最快,嗯,最快——这个说不好,得看……”   “我说了,最晚明早。”林朗竹打断了他。   何卿云道:“师医生,最快什么时候?”   “你有完没完。”   林朗竹冷冷道。   叩叩。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护士站在门外问:   “院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现在送病人去做检查吗?”   没得到许可就擅自开门,要说这护士实在没什么眼力见,但此时的医生却像看见救星,抓住机会道:   “现在去。你俩送他过去,小心点儿,病人有耳石症。”   两人暂时偃旗息鼓,何卿云的火还没下去,微微偏过头,不想看见林朗竹的脸,林朗竹的脾气也上来了,臭着脸跟在轮椅后面。   走到电梯口,医生把林朗竹叫住了,“有点儿事儿要跟你说。”   林朗竹微眯起眼睛,不悦道:“我陪他做检查。”   “不用,你忙你的。”   谁想到何卿云正在气头上,压根不给人面子,立马把林朗竹的话给堵了回去。   天知道医生忍了多久才憋住笑,揽过林朗竹,道:   “走吧林大少,请你喝茶。”   “又什么事儿。”   门一关上,林朗竹就道。   医生还没乐够呢,笑眯眯地烧水、取茶叶,还真给人泡上茶了。   林朗竹心里窝火,尤其是看见师明达这副贱样儿,把茶叶罐从人手里抢下来,冷冰冰道:   “我不喝。”   “你不喝我得喝啊,昨儿晚上在你家忙,今早又回医院忙,完了后还得给你俩拉架,我都快累死了。”   医生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汤金黄,茶香清幽,他满意地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你们人民子弟兵对白衣天使就这态度?”   林朗竹冷笑一声,“你这儿又不缺设备了是吧。”   “哎——犯不上犯不上啊,我就会耍贫嘴,林大少呢就大人有大量,甭跟我一般见识。”   景湖的技术有大半归功于国内最先进的设备,而设备的进口渠道则有赖于林家,尤其是林朗竹,前两年借着新政策,帮医生引进了不少精密仪器,说是景湖医院的衣食父母也不为过。   眼下他事业上的爹就在对面坐着,两手抱臂,横眉冷对,看样子何卿云呛那一句威力还不小。想想也是,起小,林朗竹在孩子堆里就是拳头硬脾气大的主儿,连他都只敢关起门来撩闲,谁知道杀出来个何卿云,竟能让他在外人面前跌份儿。   医生怎么想怎么舒坦,看来还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这好哥们儿、好发小儿,是真栽进去了。   “哎,老林。”他饶有兴致道:“你怎么没怼他呢刚才?”   “你叫我来就是听你白活?”   林朗竹作势要走,医生赶紧拦住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报告:   “我说了有事儿有事儿。喏,自己看。”   报告上全是数据,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林朗竹才懒得翻,说:“说重点。”   “啧,你看你这态度。”   医生从底下抽出一页,摆到他面前,“何卿云上回来检查的时候做过一次脑部CT,没有器质性病变,但即使是睡着的时候他也处于紧张状态,我们推测跟他的心因性失忆有关。”   医生说:“本来呢,是要配合心理测试和谈话来进一步确认的,我也想过让人给他催眠,但就怕给他造成刺激,万一适得其反……所以就暂时搁置,反正他现在没有恢复的迹象,还能再拖延一阵。”   林朗竹说:“我记得他的检查项目里没有脑CT。”   “是没有,这不是你家阿姨说他睡眠质量不好么,说看见好几回了,他连午睡都会做噩梦。我就想着检查一下。”医生把被林朗竹翻乱的文件整理到一起,说,“本来没想跟你说,但你昨儿晚上……嗯……”   林朗竹昨晚是喝断片儿睡过去的,最后的印象就是有人敲门,连医生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此时抬起头,犀利的眼神投到医生身上:   “我昨晚怎么。”   医生顿了顿,表情变得十分复杂,仿佛昨晚他看到的情景多么难以启齿,足足用了两三分钟,才磕磕巴巴地说:   “你昨晚吧,喝蒙了。”   林朗竹下意识地捏住手里的纸,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医生道:“呃…然后趴在桌上,一会说对不起,一会儿又说那谁都知道……什么的。”   “谁。”   “哪个谁?”医生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问什么,“你说何卿云都知道,我问知道什么,你也不说,光在那重复这一句,跟卡带了似的。”   房中一时陷入了安静,林朗竹垂着眼睛没什么表情,而医生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不知道还该不该说下去。   许久之后,医生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老林,我,我只说我看见的啊,我觉得你今天对他,跟以往有点儿不一样……是吧?”   林朗竹不语。   医生清清嗓子,小心地说:   “你是不是想通了?”   想通了吗?   林朗竹也不知道想通没有,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有种冲动,想跟何卿云试试。   医生从长久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可之前一直期待的轻松感并没有降临,反而感受到更深的茫然。   他不知道林朗竹是不是也这样,尽管从醒来到现在,林朗竹的表现和之前一样,泰然自若、游刃有余。   他还是把那个最棘手的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他师父那事儿你想怎么办?突然说什么转院,吓我一跳。人都没了还转院,给谁转啊。”   “人没了就找一个。”   林朗竹扭头看向窗外,目光沉沉,手里的报告已经被捏皱了,他完全没发现,只是沉声道:   “到时候让他在外边看一眼。把路同眠也带过来。”   “等会儿等会儿,谁是路同眠?”   医生脑海中浮现出一双锐利的目光,“那老头儿?个儿挺高戴个眼镜。”   林朗竹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 四十三   【GG了】   作者有话说:   ----------------   “你要找个人躺ICU,再让那个路什么配合你演戏,把何卿云骗过去?”   医生沉吟道:“倒也是个办法,呼吸机一上,床头多放两台机子遮着,横竖他也进不去。但是路同眠——这名儿怎么这么耳熟——但人家未必肯答应吧,我看那老头儿不好糊弄。哎不是,他家不是就他俩吗,哪儿来这么一街坊?不知道的还当是他亲爹呢,也忒够意思了。”   林朗竹道:“他是孤儿。”   “我就是打个比方。”医生问:“那人什么来头?”   “以前在医科大,退休了。”   “靠!我说耳熟呢。”   医生的亲小叔是医科大客座教授,动乱结束的第二年,学校聘请了一批专家学者,他陪小叔一起出席了仪式,路同眠当时好像也在台上。   “老知识分子啊。那你可得留神了。”   医生道:“这种人都认死理儿,闹起来没完,逼急了真跟你拼命,要跟他师父似的上你跟前死一死,嘶——多膈应。”   确实膈应,而且要是在圈子里传开,别说林朗竹,恐怕黄、叶两家都得被笑话,他师明达就更不用说了,闹不好景湖都得被老爷子收回去,那他这个院长就能英年退休了。   医生只是想想就被吓得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换个人。他家在那片儿住了十几二十年,总不能连个熟人都没有吧。”   林朗竹道:“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   医生嘁了一声,青春期之后基本死绝的叛逆因子全冒出来了,端着茶杯,坐在桌前琢磨。   想了半天,还真让他想出个办法来。   -   重症病房处于住院部高层,这里常年安静,因为接诊的病人不多,需要进重症的更少,比其他诊室更少了几分人气儿。   但今天下午不同。   电梯门开了,何卿云一秒也没多等,几乎擦着缝挤了出去。   林朗竹伸手拦了一下,面露不满,“慢点儿。”   何卿云拉下口罩,神色复杂,忐忑、不安、紧张、害怕,说不清哪种更多。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林朗竹,一手揪住人袖口,语速很快:   “我师父在哪个病房?”   林朗竹示意他往前看。   只见走廊尽头,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医生,而另一个——   何卿云呼吸一顿,手上的劲儿卸了。   “……你把张姨找来了?”   那道身影侧对着他们,正在与医生交谈,他看见张姨拉着医生的手,还模模糊糊地听见张姨说“谢谢”。   何卿云当即拉上口罩,躲到一旁的护士台后边——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刚才林朗竹非让他把口罩戴上再出门。   “你故意的?”   因为师父的事儿,这几天他对林朗竹一直不冷不热的,偏偏对方的态度跟从前没两样,让他好似把拳头砸进了棉花里。   现在还搞出这档子事儿。   何卿云越看这人越不顺眼,口罩之上一双眼睛凶巴巴地瞪着林朗竹,用气声质问:   “你是不是成心的?!”   林朗竹道:“路同眠学校有事儿,刚走,找她来帮忙看着。”   “那我怎么过去?”   何卿云一把拉开厚外套,露出底下圆鼓鼓的肚子。   林朗竹答非所问道:   “最快就是今天。”   当时何卿云刻意无视他,拉着医生要求尽快去看师父,敢情他还记着呢。   没皮没脸!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何卿云气得说不出话,口罩又厚,好几层棉布叠在脸上,他扶着护士台呼呼地喘气。   就是这当口,里头那两人已经谈完了,边寒暄边往出走。   说话声渐渐清晰了起来,张姨的语气中还带着感激,说:   “小何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真替他高兴,他的事儿,你们也费心了。”   医生道:“都是应该的。”   怎么办?   何卿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病房与电梯在走廊两端,要从护士台出去就一定会被看见。   他低头审视自己的肚子,孩子六个月了,已经彻底无法掩藏,这时候撒什么谎都没用,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跟张姨碰面。   他观察着护士台下的空间,认真思考钻进去的可能性。   林朗竹光看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人拉到跟前,竖起衣领,扣子系到最上面,口罩也拉得不能再高,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只毛线帽:   “戴上。”   出病房前,林朗竹说让他戴帽子和围巾,被不知情的他拒绝了。   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接过去,帽沿几乎拽到眼皮上,微微仰起脸,紧张地问:   “看得出来吗?”   林朗竹摇头,让他转过身,自己则从柜台后绕了出去。   那头,医生跟张姨还拉着家常,两人的声音都很低,但因为脚下没停,对话内容清晰地传了过来。   “落棠命苦啊。”   张姨的语气中多了一些伤感,“要是他师父知道……”   “阿姨,不提这个。”   医生立刻打断了她,“电梯在这边儿,来,我送您下去。”   “哎,哎。”张姨局促地应了两声,片刻之后,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听到师父的名字,何卿云心如刀割,深深地低下了头。而林朗竹就在这时走了过去,道:   “明达,要走了?”   两人都停下了脚步,医生与他对视一眼,比划道:   “阿姨,这位就是我说的林朗竹,我俩跟卿云都是大学同学,这次这事儿,他出的力最多。”   又看向林朗竹,道:“怎么才来?”   “路上有事儿,耽误了。”   室内暖气很足,林朗竹只穿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摆塞进裤子里,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儿。   他彬彬有礼地说:“张阿姨,劳您费心了。”   张姨只见这青年宽肩、高个儿,一头利落的短发,一张脸俊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再加上他举手投足的气度,心中便生出好感来,和声道:   “街坊邻里的,不说这个。”   人上了年纪眼窝就浅,想到何家一老一小的遭遇,张姨眼里又湿润了,像对医生那样,双手与林朗竹相握,声音也有些哽咽:   “小林同志,谢谢,谢谢你们,你和这位大夫,你们都是好同志。小何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他有福啊。”   “您客气了。”林朗竹借势转身,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对医生道:   “你先送阿姨回去吧,不早了。”   医生飞快地看了一眼林朗竹身后——他站的角度巧妙,恰好能把何卿云挡在自己身后——问:   “那你……?”   “我也去看看。”   张姨心里不落忍,“我已经看过了,他——”   “没事儿您让他去!”医生骤然拔高了声音。   当啷。   护士台后一声脆响,三人齐齐抬头,只见一个穿军大衣的慌乱背影,正低头在桌上寻摸,桌边倒着一只搪瓷杯,水顺着桌沿淅淅沥沥地流了一地。   张姨“哎哟”一声,立刻走过去帮忙,“快找个抹布,来这给我,哎哟……纸上都是水。”   她拿起资料甩掉水珠,嘴里唠唠叨叨的,目光从这人身上扫过,骤然停住了动作。   “你……你等会儿。”   她拉住了何卿云的手腕。   何卿云浑身一震,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   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张姨便仔细端详那双眼,犹豫道:   “你……”   身后伸出一只手,横在两人之间,低声道:   “抹布在里边儿墙上挂着,你进去找找,这儿我来收拾。”   何卿云被林朗竹拉到身后,胡乱点点头,脚下虚浮,逃跑似的躲进了隔间。   张姨凝视着他消失的背影,怔怔道:“那孩子……”   “她是这儿的护士。”   医生对张姨笑了笑,解释道:“怀孕了,反应太大说请假回去调理,这不今儿个最后一天班。”   “哦……”张姨点点头,自嘲道,“我看她跟小何有点儿像,真是老了,男女都不分了。”   医生顺口道:“裹那么严实都能看出来。”   “小何的眼睛美,招人疼。”张姨说,“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那么漂亮的眼睛我没见过第二个。”   这话虽有些夸张,但也不算错。医生想到自己几次为何卿云心软,都是因为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   何卿云背靠在门板上,口罩已经摘了,却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脑中的神经紧绷着,时间久了,开始隐隐作痛,他轻轻转过身,额头抵着墙面,听到声音从门缝传进来。   没多久,张姨就被医生送走,他刚站直身子,门就被拉开了。   林朗竹就站在他面前,却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凝视他的眼睛。   他心里还记挂着师父,推了林朗竹一把,“让我出去。”   林朗竹侧身让开一条路。   走廊重归寂静,只有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何卿云一路无话,离病房越近,他脚下的速度越快,最后几步更是小跑着扑了过去。   门边插着病历卡,一看见“何落棠”三个字,他的情绪就收不住了,抽泣着趴在窗上,试图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看清病床上的人。   林朗竹落后他几步,刚走过去,就见他扭过脸来道:“我想进去看看。”   “不行。”   何卿云脸上满是泪,“为什么?”   “医院有规定。”   “可是我看不清。”何卿云苍白的脸变得微红,眼中饱含悲伤,他的手掌紧紧贴在门上,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门后的那个人。病床上的人毫无所觉,他却怕把人吵醒了,连哭泣都压抑着、克制着,说话声轻极了,“就一下,好吗?我想看看他。阿竹。”   他狼狈地擦拭脸上的泪,根本擦不完,只能透过泪光去看林朗竹模糊的脸,颤抖着说:   “阿竹,求你了。”   林朗竹定定地与他对视,几乎不能开口。   沉默中的等待是不能以分秒计的,在焦灼与不安中,每一次瞬息都是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何卿云决定跪下来恳求的时候,林朗竹开口了:   “不行。”   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平静,听起来也是,眼前的一切似乎不能给他带来半点震动,爱人的痛苦与悲伤他看在眼里,但也就那样了。   那一刻,何卿云忍不住想,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他在乎的吗?   不,没有了。脑海中有个声音回答了他。   他不在乎任何人,包括你。   他并不爱你。   头痛骤然尖锐,耳边同时响起很多个声音,哄诱、叱骂、温柔的爱语,他听见有人叫“生生”,那个林朗竹给他取的名字,而林朗竹已经很久不这么叫他了。   叫着叫着,那两个字变了,不再是“生生”,反而更像另一个名字。   莘莘,莘莘。   何卿云过电似的哆嗦了一下,手脚的温度尽失,他低下头,愣愣地盯着指尖,呼吸渐渐急促,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逐渐演变成鼓点,鼓膜是他脆弱的心脏,那两个字是鼓槌,一遍遍给他以痛击。   他开始喘不上气,疼痛叫嚣着在脑中肆虐,他的神经要崩断了,那些凌乱的、嘈杂的声音,那么聒噪,吵得他弯下腰去,抱着肚子缓缓蹲坐在地上。   好像有人在触碰他,但他无暇顾及,就连那一叠声的“卿云”,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他闭上眼,捂住耳朵,好像把喧嚣隔绝了,只有“莘莘”仍紧紧缠着他。   他摇头,嘴唇颤抖着,“……我不是。”   “你是莘莘,你是。”   “……不,我不是,我不是!”   “好,你不是。你到底是男是女?”   那个声音停止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被放过。   果然,片刻之后它再次响起,这次就贴在他耳边,轻得像呢喃:   “婊子。”   -   “再不快点儿,电影就要开始了!”   他在黑暗中行走,几个小孩欢呼着跑过,经过他时大喊他的名字:   “何卿云,快来看电影啦!”   露天的空地上,有人已经支好了幕布,他茫然地坐下来,只见幕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幕幕破碎的场景,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阴冷的地下室,封死的窗,冰天雪地里他光着脚咬牙往前走,后面两双手穷追不舍,在家门前把他扣下,一把拉上黑黢黢的车。   他张嘴喊叫,发不出声,一个无比熟悉的背影转了过来,他以为是林朗竹,定睛一看,那人脸上却是一团黑雾。   车厢内的空气渐渐稀薄,他张大了嘴呼吸,心里急切地喊着爱人的名字,眼前的场景又是一变。   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大床,他脚上挂着铁链,一端死死焊在床尾。   那个人坐在床边,温热的手掌搭在他脚腕摩挲,何卿云的心怦怦直跳,浑身抖得筛糠似的,声音堵在喉头,想开口,又被本能牵绊住。   他觉得脑子里是一团浆糊,只有一个念头特别清晰,正叫嚣着不许他出声,一出声,就什么都完了。   但他的嘴突然不受自己控制了,那个名字冲口而出,唤起了面前的男人。   “朗竹……”   男人缓缓抬起头,黑雾散去,床头的台灯突然炸裂,碎裂声中他紧盯着男人的脸,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这还能是谁?   何卿云愣愣地看着男人,脑中突然剧痛难忍,他闭上眼,失声尖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准备开始虐受了,谢谢每一个留评的好心人,大家都发财。 第45章 | 四十四   【抗衡】   作者有话说:   ----------------   “他的记忆恢复了。”医生握着听筒,心中忐忑,“你打算怎么办?”   北风吹动窗玻璃,发出瘆人的声响。经过混乱的两天治疗,林朗竹要求把人转移回小楼,而后就回了部队。   医生在小楼守着,每天不是安抚神志不清的何卿云,就是和陈建新压着人注射安定,两天下来只觉得自己要白发早生。万幸何卿云在今天恢复了清醒——过分的清醒。   “我瞧着他不太对劲。”   林朗竹不吭声,医生便继续道:“我已经让人做过检查了,他的认知和意识都不存在障碍。现在阿宁和小陈在楼上守着呢,你什么时候过来?”   不知林朗竹在那头忙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啊,就在床上躺着,也不吭声。”   医生往楼上看了一眼,房门紧闭,他下楼前嘱咐过那两人,绝对不能离开何卿云半步。   林朗竹沉默半晌,说:“让小陈把人看好,你回去吧。”   “你……”   话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发生什么事了?”黄毓秀问。   大院里暖气给得足,叶宅尤甚。她坐在沙发上逗孩子,几天不见,乐乐又长大了很多,眼睛滴溜着四处看,小脚也蹬得欢,小手握成拳头,老往嘴里塞。   林朗竹移开目光,摇摇头。   他是被黄毓秀从部队叫回来的,说是有事,但从进门起已经快一个钟头了,黄毓秀却迟迟不开口。   他端起汤碗搅了搅,毫无胃口,重新放下碗,问:   “二姐,你叫我来到底什么事儿?”   黄毓秀道:“先喝汤。”   “喝不下,你就直说吧。”   “看你,这么紧张。”   黄毓秀笑道:“还能是什么事啊,我想我弟弟了,叫回家里说说话,这也不行?”   林朗竹无奈地揉揉眉心,“二姐……你别卖关子。”   “好好,那我说完,你不许着急。”   黄毓秀让阿姨把孩子带上楼,道:   “前天我带乐乐去景湖打针,看见你跟明达从住院部出来……是出了什么事?”   前天。林朗竹手下一顿。   那时候何卿云刚受刺激,状态很差,意识混乱、情绪失控,根本不认人。任何人的靠近都会让他焦虑不安,病房里所有摆设都被他砸了一遍。   医生几次想给他注射安定,都没能成功,最后是林朗竹把人摁在床上,让医生去准备吸入式麻醉。   何卿云的手脚都被死死压在床上,全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意识地涌出来,林朗竹与他几乎鼻尖相贴,从他眼里看到的只有恐惧。   也就是这时,何卿云突然扑过来,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林朗竹抬手摸了摸伤处,尽管已经上了药,他仍感到手下有刺痛传来。   黄毓秀察觉到他的动作,担忧道:   “你受伤了?”   “擦破点儿皮。”   林朗竹说:“那天我找师明达有事儿,就去了趟景湖。”   黄毓秀轻轻皱眉,显然,这个说法没能说服她。   林朗竹从小就不爱去医院,林母去世后,更是对那种地方深恶痛绝。她不相信师明达有这么大能耐,能让这小少爷屈尊降贵,亲自往景湖走一趟——还是住院部。   她还在心中斟酌说辞,林朗竹却忽然站了起来,道:   “我单位还有事儿,先走了,二姐。”   黄毓秀也跟着站起来,“吃过饭再走吧,马上就……“   就在这时,一串急促的电话铃,挤进两人的对话中。   “你等我一下。”   黄毓秀做了个手势,走到一边接起来,“叶宅,您哪位?”   对方声音很年轻,没说是谁,只说找林朗竹。   她心里平添一层疑虑,把听筒递过去:“阿竹,找你的。”   林朗竹皱起眉,接过电话:“我是林朗竹。”   “我要见我师父。”   是何卿云,他竟然把电话直接打来了叶家。   林朗竹心里蓦地冒出一股火,想挂电话,却瞥见黄毓秀正看着自己,显然也觉察到了什么。   他只得耐住性子,说:   “你让师明达接电话。”   何卿云不搭理,只问:“我师父到底在哪?”   他不相信林朗竹有那么好,还真能把他师父转到景湖去,就算那是真的,他心里清楚,林朗竹也只会是为了威胁他。   林朗竹的心情坏到底了,冷声道:“还有什么事。”   “……我要回去。”   “不可能。”   额角突突地跳,他啪地挂了电话,抢在黄毓秀之前说:“二姐,那边催得急,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黄毓秀反应,拿起外套往外走去。   不过是一通电话,就让他的脸色多云转阴,黄毓秀更觉得不对,深深皱起了眉。   眼见人已经走到门边,电光火石之间,她猛然想起一件事,心里打了个突,扬声道:   “阿竹,你等等。”   林朗竹侧过半边身子,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黄毓秀快步走过去,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还关着他?”   那个曾被林朗竹关在郊区地下室的男孩儿,已经忘了姓甚名谁呗,也不知道他家住哪里。   她曾想要把人救出来,但很快怀了乐乐,陌生人的命运,终于被抛在了脑后。   可这事儿是去年冬天,林朗竹怎么能有那么大的胆,把个大活人关了整一年!   没想到她会记得,林朗竹有点意外,但面上八风不动,坦然地点点头。   黄毓秀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道:“阿竹,你——”   “我不会让他走,我说过。”林朗竹截断她道:   “二姐,你不用劝我。”   黄毓秀连连摇头,很想说点过激的话斥责他,都没有说出口,最后只是低声说:   “就算他不告你非法监禁,你看看现在的风声,如果让人检举,那就是作风问题,是流氓罪,你和他都逃不脱,你知不知道!”   林朗竹不为所动,只道:   “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就不会做出这种事!”   黄毓秀眼圈红了,声音也有点哽咽,“当年莘莘也说有数,然后呢?留下一封信,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阿竹,我已经失去一个弟弟了,你还要我再失去一个弟弟吗?你忍心?”   叶其莘走后,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说到最后,眼泪成串地掉。   林朗竹看着不落忍,但要他放弃何卿云更不可能,沉默着看人擦了会儿泪,还是说:   “二姐,林家现在只剩我了,你跟我哥都不知情,我做这些牵连不到别人。“   他顿了顿,突然自嘲地一笑,“你就当我疯了吧,以后没别的事儿,我就不过来了。”   说完,想抱一抱她,手悬在半空好久,到底是放下了,目光越过黄毓秀,最后看向摆在柜上的照片,叶其莘年轻的容颜早已刻进他的脑海,这时候再看,却总觉得哪里陌生。   再不见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而这就是他与莘莘最后的道别。   “二姐,我走了。“   他收回目光,拉开门:   “你和我哥都保重。”   雪片泼泼洒洒,被风卷着直往人脸上拍,林朗竹把门带上,连同黄毓秀的眼泪和他身上不多的人情味儿,一起关在身后。   车停在门口,警卫员敬了个礼,给他拉开门。   林朗竹说:“去小楼。”   -   何卿云放下听筒,又恢复了沉默。   医生心里直打鼓:“你要不要上去睡会儿?”   何卿云凉凉地说:“我睡得够久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精神不好,寻思着……”   医生说着说着就没声儿了,小心翼翼觑他的脸色,犹豫良久,问:“你是不是都记着呢?”   “你们很希望我忘了吧。”他冷笑。   医生讷讷道:“我就是问问……”   何卿云坐在沙发上,瘦弱的身躯陷在软垫中,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却并没有实际看些什么,只是不想分给旁边的人一个眼神。   失忆时经历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一无所知的他,被林朗竹耍得团团转,而师明达就是帮凶。   “你走吧。”他说,“我想自己呆会儿。”   “你要是嫌吵我就闭嘴。”医生站了起来,坐到客厅另一端。   何卿云冷冷地睨他一眼,脸上写满厌恶。   医生在心里叹气:   “你现在状态不稳定,我得在这儿保证你的安全。”   何卿云淡淡道:“你怕什么,在见到师父之前,我不会去死的。”   “话不是这么说……”   医生摸摸后脖颈,眼神乱飘。   林朗竹那孙子怎么还不过来?清醒过来的何卿云跟之前大不相同,他可招架不住了。   我招谁惹谁了?他想,林朗竹造的孽,干嘛让我来担呢?   屋里门窗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林朗竹下了什么命令,不难猜,约莫又是把他关在这儿之类的。   联想到地下室那段时光,何卿云不由打了个寒噤,那种不见天日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小腹抽痛。他吓得一哆嗦,注意到这被刻意无视的东西。这东西藏在他高耸的肚子里,尽管不声不响,他却常常感受到它的存在。   何卿云盯着变形的肚子——令人作呕。林朗竹为什么要留着它?他曾听说有人被拐到外地,因为孩子而无法离开的。难不成林朗竹想借这东西拴住他?绝不可能。何卿云暗暗冷笑。   流着林朗竹和他两人的血,这个孽种,他只恨不能立刻杀了它。   他想得出神,表情越来越难看。医生暗叫不好,这人不会是要把孩子给流了吧?忙说:“你冷静点儿啊。”   何卿云收回目光,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整个一楼只有他们两人,阿宁和小陈都被支走了,医生斟酌片刻,压低声音道:   “我说这话你八成不爱听,但之前的事儿你既然没忘,就应该记得这孩子是你自愿要的。”   他顿了顿,观察何卿云的脸色,见没有太大的变化,便继续道:   “你一直都挺喜欢他的。老林是挺缺德,可孩子是无辜的啊。再者说了,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想走……也难,有个孩子在,多少是个念想,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可谓是极有水平,不但没安慰到人,还再次刷新了何卿云对这帮人的认知。   何卿云闭着眼,腮帮子都咬酸了,才把到嘴边的脏话给咽回去,不是他不想骂,实在是这会儿要考虑的太多,没精力浪费在这傻逼身上。   他记得,当然记得,自己像个傻子似的憧憬着美好未来,心甘情愿为林朗竹变成怪物。他恨自己蠢,恨自己可笑,但他不信现在的自己还是只能任人摆布。   现在的他头脑清醒,人格健全,他要逃出去,也一定会逃出去!   只是林朗竹喜怒无常,硬闯是不可能的,眼下只能先摸清他的脾性,扫清障碍,再想别的办法。   何卿云再次看向隆起的腹部。   ——而这就是最大的绊脚石。   就在这时,余光里的人影动了动。   医生指指门口,冲他笑笑。   玄关,林朗竹带上门,大步走了过来。   何卿云立刻起身:   “我要回去,现在。”   林朗竹置若罔闻,看向医生,问:“他怎么样。”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而何卿云同样神情冰冷。医生站在两人中间,试图缓和一下气氛,然而还没开口,就被何卿云打断了:   “我怎么样都不劳您费心,让我出去。”   林朗竹一字一顿道:   “师明达,我问你话。”   “……他的情况基本就是电话里说的。”医生硬着头皮说,“我建议是继续观察,定期复诊,给开了点儿药记得按时吃,之前的也不能停。”   林朗竹点头,“你回去吧。”   医生求之不得,拿起东西刚走两步,犹豫片刻,转回来小声道: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现在不宜动气。”   林朗竹横了他一眼。   “……是我多嘴。”   他快速退了出去。   何卿云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问:   “你想怎么样?”   林朗竹扬声把阿宁叫了出来:   “晚饭准备了没有。”   阿宁从刚才就在厨房听着动静,这会儿立刻道:“都在灶上热着呢,我去端菜。”   林朗竹点点头,抓住他的手腕,说:   “吃饭。”   “我不吃。”何卿云甩开了他。   “他晚上吃了什么?”   “何先生就中午喝了点儿粥。”   “我吃不下。”何卿云说。   林朗竹不由分说把人拽进了餐厅,语气平静:   “坐下吃饭。”   “我说了我吃不下。”   何卿云被迫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丰富的菜式,说:“林朗竹,你放我走,之前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他们不会知道你做了什么,以后咱俩桥归桥路归路,就当没认识过。”   桥归桥路归路,说得倒轻巧。林朗竹扬起下巴虚点他的肚子,反问:“当没认识过?”   何卿云的手搭在桌沿,根本不往下看,只说:   “我会把它拿掉。”   “你想都别想。”   作者有话说:   请珍惜这个头脑清醒人格独立的小何🙏🏻 第46章 | 四十五   【好像是有点动摇】   作者有话说:   ----------------   房中寂静,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碰撞,谁也不肯让步。   半晌,林朗竹拿起筷子: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吃吧。”   “……我为什么不能决定?”   何卿云震惊地看向他,“它在我的肚子里!”   林朗竹的手顿了顿,边夹菜边道:“他不是你一个人的。”   “可他也不是莘莘的!”   啪!   下一秒筷子被狠掷在地上,林朗竹猛地站起来,隔着桌子怒视他。   何卿云的呼吸有些急促,对林朗竹的恐惧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缩,咬紧牙根,逼迫自己与林朗竹对视。   “——你要怎么样?”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安都写在脸上。他的脸本来就小,在医院折腾了一回,瘦得一点肉都没了,眼睛更大,眼窝微陷,唇色发白,上面还有干裂的唇纹。   林朗竹闭了闭眼,沉声道:   “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阿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放下一碗汤,嘴里也劝:“何先生,您喝点儿汤吧,要不一会儿又该胃疼了。”   “他经常胃疼?”林朗竹问。   “有时候何先生吃得太少,过会儿就会疼。何先生说不严重,就没跟您说。”   惺惺作态。   何卿云推开椅子,径直走上二楼。   不一会儿,林朗竹也上来了,站在房间里环顾一圈,道:“明天上景湖看看你那毛病。”   “你说哪个毛病。”何卿云没忍住刺他,“我现在这一身毛病不都是托您的福么。”   林朗竹深吸一口气,说:   “你好好说话。”   何卿云现在跟他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拉开被子,道:“你出去,我要睡了。”   “你还没吃药。”   “我为什么要吃。”   想到曾经历的一切,何卿云攥紧了拳:   “吃完好让你为所欲为吗。对着别人的脸喊‘莘莘’,你就这么喜欢?呸!我真替你恶心!”   巴掌兜头而来,他的脸被打得偏过去,牙齿在唇肉上嗑出一道血口。   林朗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道:   “我跟他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清晰地看见林朗竹颈侧的青筋,指节顶着他的喉咙,他被迫向后靠在墙上,用力掰扯林朗竹的手。   “何卿云,再一再二没有再三。我警告你,管好自己的嘴。”   林朗竹把他狠狠扔到床上,摔门而去。   -   从来到小楼的第一天,阿宁就知道自己要伺候一位了不得的主顾。   阿宁本是师明达母亲娘家保姆的远房表妹,小时候没了妈,长到十几岁爸也没了,在乡下勉强过了几年,自己家的地都被占走,她一小姑娘没个说理的地方,正好在燕城做阿姨的表姐回家探亲,于心不忍,把人给带进了城。   刚进城,才在师家帮了两天忙,师明达就来要人,还点明要嘴严的。   他们这一圈里爱玩儿的不少,夸张点的,在外边养了八九个的都有,平时谁帮谁介绍个阿姨都不稀奇,但这次师明达再三强调:最好不是嘴严,是能不说就不说,而且要能呆得住,不生事儿。   他妈说你干脆上街捡一哑巴得了,不会说话,也没爸妈。   他家的阿姨却说,还真有这么一人。   那人就是阿宁。   到城郊伺候一个怀孕的男人,这事儿实在是太过离奇,加上林朗竹一看就是个狠角色,刚到小楼的前一个多月,她始终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别说开口,就连表情都不敢多做,从早到晚低着头忙活,不敢多看何卿云一眼,生怕惹出事端。   但渐渐的,她发现这位何先生并不如她想象中的奇怪,或是可怕。他长得好,性格也好,会拉着她学做饭,会捧着书在窗边发呆,提到喜欢的人,还会忍不住脸红、偷笑。如果不是那个肚子,说他是刚毕业的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   她开始有所放松,也会在适当的时候陪何卿云聊几句,或者回应他的玩笑。   阿宁一直觉得,何卿云是个很温柔的人,对谁都是。   但现在,何先生身上的温柔消失了,那双时常笑着的眼睛也变得冷漠,从前那么体贴人的,如今说话却冷得掉冰碴儿。   已经是他与林先生冷战的第不知道多少天了,阿宁把墙上的挂历撕掉一页,明天就是元旦了,她预备去厨房包点儿饺子。   一走出佣人房,就被刮了满脸的雪,今年的雪太大了,想起家里已不属于自己的地,阿宁多少还是有点儿可惜。瑞雪兆丰年,要是她爸妈还在,这会儿应该正在高兴吧,为了来年的好收成。   阿宁围紧了围巾,没再往下想,她隐约知道自己要在这儿常住下去,只要何卿云在一天,她就得伺候一天。好在这活儿不累,报酬又多,除了不能随意出门,她找不到别的缺点。   更何况她也不是必须要出门,阿宁本就是喜静的。   走进小楼,阿宁打开灯,差点儿吓得叫出来。   只见何卿云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怀抱着一只靠垫,手里端着半杯水,怔怔地出神。   这会儿才刚过五点,天都黑着,也不知他坐了多久。阿宁轻手轻脚走过去,问:   “何先生,您怎么在这儿坐着呢?”   何卿云身上极轻地一颤,放下水杯,费力地站起来,“下来喝口水。”   他对林朗竹冷漠,却并不随意迁怒到小楼的其他人身上,在他看来,阿宁和陈建新与他非亲非故,却因为林朗竹不是个东西,而要在这里陪他耗时间,也是很不幸的。   阿宁上去试那杯水,冰凉。她每天都会在二楼备好热水,卧室床头也会用保温杯装一杯,可能喝完了,何卿云才会自己下楼来接。   何卿云起身的时候有些摇晃,阿宁知道他腿上有旧伤,过去要扶,被他躲开了,生硬地拒绝:   “不用。”   顿了顿,他小声补了一句:“……谢谢。”   阿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跟在他身后上了楼,准备进房间的时候,何卿云说:   “太早了,你再睡会儿吧。”   “我睡饱了。”   阿宁没想着他还能主动跟自己说话,忙说:“明儿就是元旦了,我早点儿把面和馅儿都备好,晚上吃饺子。”   她犹豫了一下,没敢跟何卿云提那位林先生。   林朗竹最近每天都会过来吃晚饭,吃完在小楼待一会儿,等何卿云睡了再走,跟点卯似的。   何卿云本来都要进房了,闻言又收回脚,站在房门口重复道:   “这就31号了。”   这个元旦他注定没法回去和师父过了,但他家一向不重视新历的年节,如今看来,也不知算不算是件好事。何卿云扶着门框低头站着,他心里有盘算。   除了头天晚上对林朗竹语气过激之外,后面几天,他都尽量要求自己把那人当不存在,其实这相比失忆期间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但林朗竹每天来一趟,和他同桌吃饭,同坐一屋,似乎自己的冷漠并不能激怒他。   看来林朗竹的底线就是莘莘。   何卿云联想到自己刚被关起来的时候,几次让他暴怒也都是因为提到“莘莘”,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在房里坐到天亮,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便重新洗漱一番,下楼去吃早饭——不能跟自己的身体作对。   阿宁说:“何先生,一会儿测测血压吧。”   何卿云也答应了。他曾有过妊娠期高血压的症状,平时不严重,但偶尔情绪激动时,还是会觉得头疼恶心。   今天的结果还算正常,阿宁松了口气,撤掉早餐,给上了盘水果,说:   “何先生,我去厨房准备,您有事儿就叫我。”   刚起身,何卿云说:“阿宁,等会儿。”   “什么事儿?何先生。”   何卿云面露犹豫,移开眼神,看上去有些难为情,飞快地问:   “他今天过不过来?”   阿宁没有立刻回答,对他会主动问起林朗竹很是惊讶,顿了顿,才说:   “林先生昨晚走的时候说,今天过来吃午饭。”   何卿云又问:“他这几天都什么时候走?”   “林先生一直是等您睡着了再走的。”   阿宁不知道内情,心里还希望两人能像之前那样,在她看来,这就是二人关系转好的预兆。   何卿云点点头,没再多说。   到这就够了。   果然,中午林朗竹进门的时候,阿宁去玄关接衣服,他隐约听见被压低的声音传来:   “……何先生……问您……”   没多会儿,林朗竹人就走进了侧厅,解开领口一粒扣子,道:   “找我有事儿?”   边说边往里走,坐在了何卿云手边的单人沙发上。   何卿云身体不着痕迹地僵硬了一瞬,掩饰住了,低头盯着书,淡淡道:   “没有。”   “阿宁说你问我,怎么了。”   何卿云翻过一页,“就是问问。”   身边没了动静,他手上捏着书页,内心忐忑。   过了一会儿,面前伸来一只手,抽走书,道:   “别在这儿坐着了,走,准备吃饭。”   何卿云放下靠垫,刚坐直,上身突然明显地僵硬了。   “怎么了。”   林朗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了。   室内衣服穿得少,何卿云只在睡衣外边披了件毛衣开衫,此刻,布料下的肚皮被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很快便消失了。   何卿云的手抬了起来,在身侧停了许久,轻轻地落在那个位置。   “它……动了。”   他凝视着自己的肚子,微长的头发遮住了侧脸,林朗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不知道为什么,从此刻的沉默中读出了一种泛滥的情绪。   许久,何卿云慢慢抬头,轻声道:“去吃饭吧。”   午饭是春饼配小米粥,阿宁做了足有六七样菜,围着饼皮摆开一圈,旁边是金黄的米粥,香气醇厚。   林朗竹等他落座,突然问:   “他这几天怎么样?”   何卿云的脸色有些复杂,看上去很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但几番挣扎后,还是答道:   “挺好的。”   语气倒出人意料地平静。   到底是血浓于水。看来医生劝说的话不错,何卿云只是一时意气,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他还是很难狠下心的。   林朗竹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道:   “我看他很少动。”   一阵沉默,就在林朗竹以为等不到回应时,何卿云开了口:   “可能精神不好吧。”   “没睡好么。”这句是在问何卿云。   他说:“还行。”   “以后让阿宁多备几壶热水放楼上。”林朗竹思考片刻,道,“就让她住一楼。”   “你别折腾她了。”何卿云说,“我没事儿。”   林朗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   “听你的。”   真是了不得的让步。   吃过午饭,阿宁继续去厨房忙活,一桌人其乐融融包饺子的画面,在这里是不会有的,至少目前不会。她把厨房门开了条缝,留一只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大厅没有多余的声响,何卿云捧着书坐在上午的位置上,林朗竹坐在他手边,手里是几份文件。   彩电始终摆在客厅,托了阿宁精心的照顾,没有落灰,但像个摆设。   何卿云没有看电视的习惯,他曾试图在电视上找戏曲节目,但是很少,更多的是电视剧、动画片。他的基本功已经搁下很久,几乎要荒废了,更令他惶恐的是,前天他照旧在脑子里过戏文,自己打小就练的一段《三堂会审》,到中间竟然卡壳了,他简直被吓得透心凉,翻出之前林朗竹放这儿的书,找出那段念了好几遍,都没能平静下来。   这不啻于晴天霹雳,他以为自己会拥有一辈子的本事,没想到也会失去,在这里,在这栋无人知晓的小楼里,只剩戏文能证明他何卿云曾存在过,以他应有的身份。如果连戏都没了,他还能是谁呢。   想到这些,他看得更专注,几乎把每一幕戏词都从头背一遍,反复确认自己还记着,才敢往下看。   砖头厚的书,他一气儿过完了半本,后腰酸痛,脖颈也僵得厉害。何卿云缓缓活动着脖子,伸手在腰后按揉。   这才注意到,天黑了。   林朗竹不知何时离开了侧厅,头顶亮着灯,沙发边的落地灯也被拧开了,他被笼在橘色的灯光中,生出一种虚幻的暖意。   珠帘被轻轻撩了起来,阿宁围着围裙,轻声道:   “何先生,晚会开始了,您要不要看看?”   彩电被打开了,声音调得很低,但仍然为这里添了一层热闹。男男女女在舞台上载歌载舞,向屏幕内外传递着喜悦和幸福。   这本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   何卿云的心情很难称得上美妙,但他不表现出来,一手撑在后腰,缓缓地走向餐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饺子个个饱满,鼓鼓的挤满白瓷圆盘,顶上几只最别致——丑得别致,让人很难不去注意。   阿宁在一旁解释:   “这些是林先生包的。”   何卿云点点头,“他呢?”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关门声,林朗竹径直走向餐厅,问阿宁:   “都准备好了?”   阿宁说是。他看何卿云脸色不佳,手也搭在腰上,便问:“腰难受?”   何卿云不想说话,嗯了一声。   林朗竹想了想,开口还是那句:“让师明达给你看看。”   都听烂了。何卿云嗤之以鼻,搛了个饺子,扭头看晚会。   电视上俩人正说相声,底下传来阵阵欢笑,包袱都挺好,但他心里有事儿,实在是笑不出来。   耳边响起一声轻响,他扭过头,正好看见林朗竹的筷子收回去,而自己碗里多了个奇形怪状的饺子。   林朗竹低头吃菜,漫不经心道:   “试试。”   何卿云盯着那只饺子,干瘪,没多少馅儿,边也没捏好,一看就让人没食欲。   不过也不是饺子的事儿,只要跟林朗竹沾边的,他都避之不及。   一片叫好声,相声结束了,一群年轻人正在台上表演杂技,林朗竹低头吃着饭,阿宁在厨房收拾,这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是给谁看。   他用筷子尖戳戳那只饺子,抿抿嘴,夹起来放进嘴里。   味道倒不赖,这是废话,只要馅儿一样,天底下的饺子不都一个味儿?他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不想和林朗竹面对面,扭头看杂技。   再回头,碗里又多了一只丑了吧唧的饺子。   “……可以了。”他说。   林朗竹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好像饺子是自己长腿跑过去的一样。   晚会还在继续,何卿云留心看了几眼,每个节目都跟团圆有关,他不由去想师父,又勒令自己克制——他必须冷静,不能再做出过激的事情来。   嘈杂持续不断,衬得房里更加冷清,两人各怀心事,再多美味也是味同嚼蜡,但即便如此,也没人先搁下筷子,起身离开。   终于捱到全国人民都期待的时刻,主持人在台上展开一排,说着毫无新意的串场词,辞旧迎新,展望未来,好像过了今晚就能立刻拥有光明前程。   平时寂静的院外也多了一些动静,不知道谁家的小孩跑出来了,在外边咋咋唬唬地扔摔炮,噼里啪啦地响,吵闹,可与电视里的倒数声和着,又有种浅淡的喜庆。   他放下了筷子,转过身去盯着电视,阿宁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外边的小孩扔完最后一把摔炮,也不闹了,屏幕里外的人都放下手里的事,跟主持人一起发出今年最后的呼声:   五。   四。   三。   二。   “一!”   尖啸划破黑夜,在空中炸开炫目的烟花,光芒照着大地,比月光、比灯光、比一切的光束都耀眼。   阿宁难掩心中激动,指着窗外道:“何先生,林先生!外边儿在放烟花呢!”   何卿云远远地望过去,彩色的花束透过玻璃,倒映在他眼里。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电视里的主持人互相说着。   何先生,林先生,新年快乐!阿宁也说着。   他心中突然涌上千万种情绪,眼睛湿润了,为不能相见的师父,也为他自己。   “卿云。”   他扭回头,眼角微红,见林朗竹举起杯,万年不变的臭脸上居然有了一丝笑意,温和地对他说:   “新年快乐。”   多浪漫,多动人。   阿宁悄悄地躲了出去,留给他们这美好的二人世界。   而何卿云也像被打动,在一派温馨中举杯微笑,淡淡道:   “谢谢。”   然后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谢谢留言的好心人,都发财! 第47章 | 四十六   【也是比较温馨的一章】   作者有话说:   ----------------   “你这两天在哪儿呢?”   景湖医院顶层,医生手上泡着茶,问:“秀秀姐说你元旦都没回去跟他们一块儿过啊。”   林朗竹给自己倒了一杯,口中答是。   “什么情况,你把人给搞定了?”   林朗竹抿了一口,悠悠道:   “差不多。”   元旦之后,林朗竹在小楼住了两晚——并没有跟何卿云睡一间房。不过何卿云的态度已经有所不同——至少没再拿他当空气了。   医生说挺好,“那他师父那事儿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他说?哎,本来那计划多好,你到底那天是怎么刺激他了?我就送个人的功夫,回来就乱套了。”   原本两人安排得天衣无缝:找来一个替身躺进ICU,把脸遮严实,再去找何卿云的老街坊,两人都伪装成何卿云的同学,自称找到了一个肖似何卿云的人,请张姨过去认人。而对何卿云的说法就简单多了,只要来的不是路同眠,他自然不敢露面。   那天的事林朗竹不想再说,另起话头道:   “明天你去趟小楼。”   “我去?你还嫌他不够恨我呢。”   林朗竹说,“你找那人不够格。”   “哥们儿,人可是正经八百的高材生,发表过SCI的!你不能因为年纪小就否定人家的职业水准啊。”   这几天医生半是怕刺激何卿云,半是为自己避风头,一直没往小楼去,检查也是派助手去做的,他还没怪林朗竹暴殄天物,林朗竹反倒嫌弃上了,他都要替自己年轻有为的助手鸣不平。   林朗竹才不管那么多,心情好也不代表就好说话,这点他格外坚持,又道:   “他那腿你也瞧瞧。”   “他腿怎么了?”   “老毛病。”   “哦,你说阴雨天老疼啊?那治不了,实打实断过的,疗养期间还那么折腾,现在不影响走路都是万幸了,你没事儿多给揉揉吧。”   这会儿张罗着给人治病。医生腹诽,早干吗去了。   “能治多少是多少。”林朗竹道。   医生没想到他这么坚持,犹犹豫豫的,给答应下来。想想还是忍不住八卦的心,问:   “你俩现在怎么个情况,跟我说说呗?”   林朗竹当然不会跟他分享这个,事情都安排下去,放下茶杯,走了。   -   医生却没立刻去小楼,而是在一天后,让陈建新把人送来了医院。   例行检查,其实已经推迟一周,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不行就自己过去,毕竟真要拍片,还得是在医院,要不仪器也不好架在房间。   谁知何卿云还真来了。医生站在楼下等着,这么些天没见,何卿云比出院时还更瘦了,眼底有两抹青黑,因为他皮肤白,就更是明显。但精神挺好,眼神也清明,情绪始终平稳,不像刚恢复时那样了。   看见医生,他淡淡打招呼,语气十足疏离。   医生不好怪他,安排人先带他去抽血、检查,孕酮也继续打。   为表重视,医生自己全程陪同在侧,院里刚到的仪器,可以放大胎心,也能照出胎儿的彩照。负责检查的护士拿着探头抵在他身上,按师明达院长事先吩咐的,问他:“您要不要听听?孩子的发育情况良好,胎心很有力。”   帘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就连医生也被挡在外面,何卿云没看屏幕,摇摇头。   “你确定他没事儿么?”起身时,他问。   护士宽慰道:“您放心,胎儿特别健康。”   何卿云擦去身上的耦合剂,整理好衣服,说:“谢谢。”   阿宁也陪着一起来了,张罗着要扶他去吃早饭——为了验血,何卿云每次来检查都得空腹。   但今天的何卿云跟以前是不一样的。   “先回去吧。”他婉拒。   医生道:“还是先吃点儿,一会儿还有个检查呢。”   何卿云立刻警觉地看过来,“什么检查。”   医生愣了愣,有点儿受伤,好声好气地给他解释:   “老林说给你看看腿上的伤,要不阴天太遭罪。大夫都等着了,你先吃饭,吃完咱们去拍片。”   阿宁问:“师医生,拍那个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   她听人说过,那个什么X光片都是辐射,严重了还会致畸。   何卿云也抬手,虚罩在肚子上,说:“有影响就算了。”   “不会不会,就照一次不至于。”医生立马为他答疑解忧,“再说了这都有防护服,一会儿我让他们快点儿,不影响。”   何卿云好像这才放心了,把手移开,又慢慢地吃起了粥。   医生在旁边看着,试探道:   “你……他这几天动得频不频啊?你感觉怎么样?”   何卿云没抬眼,道:“还行。”   “那孩子动的时候有痛感吗?”   何卿云的子宫内膜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厚,也更脆弱。   医生道:“要是有痛感得及时说,一般来说这时候的胎动都不会有明显痛感的,有了就不正常。”   “不会。”   他的手轻轻搭在肚子上,浅淡地笑了一下,“它没怎么折腾过我。”   医生松了口气,对他的变化倍感欣慰。与刚恢复记忆时的偏激相比,这次再见到的何卿云平静,提到孩子时,展现出一种近乎母性的气质。   看来他跟林朗竹赌对了,谁也没法拒绝血缘上的联结,那是最原始的亲密,浑然难分。   “我们什么时候去做检查?”何卿云问。   他回过神,道:“马上,这就去。”   检查结果和医生所预料的差不多,何卿云的骨头接得很好,阴天酸痛是骨头受损再修复的结果,无法改变。   “就不能再想想办法?”   医生跟几个骨科专家开会,何卿云没有露面,帽子围巾一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候。   隔着门,模模糊糊听到几个声音在激烈地讨论,提到一些从未听过的词语,什么“超短波”,什么“红外线”……   他低头在腿上捏了捏,没什么感觉,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很健康。   但一开口,一动起来,懂行的人就会知道,这人唱不了戏。   不能再想下去。他默默转开视线,望向走廊尽头的窗口,独自出神。   咔。   许久,门开了,屋里的人三三两两走了出来,医生在最后,看到何卿云,微微吃惊:   “你怎么还在这儿?”   其他几人道:“师院长,这就是患者?”   医生答是。何卿云跟着站起来,坐这么久腰都有点儿僵了,扶着后腰,向这几位医生点头致意。   医生让护士带他去办公室,自己把人送走,赶回去,拉开门就说:   “我不是让阿宁先陪你回去么?”   何卿云说:“我想等结果。”   “结果,结果我去小楼告诉你不是一样的吗。”   医生给他倒了杯水,说:“你身上还好吧?那帮护士干什么吃的,也不知道给你换个地方。”   何卿云问:“能治吗?”   医生碰了颗软钉子,刮刮鼻梁,道:   “我开点儿药,回去让阿宁给你热敷,再配合推拿和针灸,应该能有好转。”   “我好像听到什么‘红外线’,‘理疗’……?”   敢情他守在门口是这个意思。   医生点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但医院目前还没有配套的设备,技术也是,都得现去准备。”   “那能准备吗?”   何卿云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热切,像抓到一线希望,“师医生,我特别希望我的腿能好起来。”   “可这——”   “麻烦您想想办法呢?”   失忆期间师明达一直挺照顾他,往小楼来得也勤,何卿云后来回忆了一遍,可以确定医生对他没有恶意。   而且,比起林朗竹,师明达还是有点儿良心的。   果然,医生犹豫片刻,没点头却也没摇头,说:   “你让我跟老林讨论讨论,要是他愿意帮忙,那就好办多了。”   何卿云笑了笑:“谢谢,师医生。”   他从下车就是冷脸,直到现在才露出第一个笑容。医生看着他上翘的眼尾,匆匆地移开目光。   -   说要和林朗竹讨论,实际上并没“讨论”太久。林朗竹没多犹豫就答应下来,只是在听到医生说仪器不能放在小楼时,他有点不乐意。   医生无奈:“大哥,那么大个机器肯定不能放小楼啊,再说还得有人操作,我总不能派几个人住那儿吧。”   “太频繁了。”   医生说了,理疗要想见效,最好是一天一次。   “是频繁,但是有效啊。你要嫌麻烦,那就隔天一次,再不就三天一次,每次时间我调长点儿。”   林朗竹仍然很不满,抓着这点不愿松口,医生烦了,反问:   “不是你说要给他治腿的么?!”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三天去一趟医院,做半小时的物理治疗,顺便由医生给人做健康监测。   何卿云当然是无条件配合,他比谁都希望自己的腿能好全,再者来回路上车接车送,根本不算折腾。   小楼与景湖都在城郊,但远近上有差别,单程二十多分钟,他就靠在窗上看风景,或者闭目养神。   说看风景,眼下已经是深冬,也着实没什么好看,车速又快,只能看见道旁光秃秃的树、公交站牌,和更远处被冻实的农田。靠近景湖的位置才渐渐显出一点繁华,这繁华也是相对的,实则是一排低矮的居民楼和几间商铺。偶尔有人在路边蹬着板车卖零嘴儿,蜜饯果脯山楂球一类,这时候就会围上一圈人,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挑挑拣拣凑一纸袋,拿回家里慢慢吃。   有一回见他看得专注,阿宁问:   “何先生,要不我下去买点儿?”   何卿云还真有点儿馋那山楂球,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让司机停了车。   于是从此开始,隔三差五的,何卿云就要在路上买点儿吃的,不多,大概就是给大家都分分,还能剩下三五个,等回到小楼就被他扔进柜上、装糖的玻璃碗里,往往过个一两天再看,就神秘消失了。   “是林先生吃了。”   阿宁笑,“林先生说挺好吃的,下回可以多买点儿。”   于是下回何卿云就让人把各式果脯都称了一斤,一大兜子拎进屋,正好林朗竹坐在客厅里,开着彩电看新闻,从天而降一堆梨脯杏脯山楂糕,红黄粉绿的挤在一起,在茶几上搭起一座小山。   “你要的。”   何卿云揉着手上勒出的印子,淡淡道:“吃吧。”   然后坐在侧厅的躺椅上,照旧看他的书,任果脯与林朗竹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阿宁在旁边看得想笑,这些日子林朗竹对他可谓是有求必应,这是惯出脾气来了。   不过何卿云心善,不作妖,有点儿脾气也只让人觉得可爱,并不讨嫌。   晚上吃完饭,两人在沙发上坐着消食儿,隔了一拳距离,何卿云看电视,林朗竹看书。阿宁装了一盘果脯放在茶几上,何卿云的手总往那儿伸,没多会儿功夫,盛山楂球那格就见底了。   何卿云还想再吃,却摸了个空,想说算了,却见林朗竹放下报纸,起身去给他把整兜山楂球拎了过来,倒进果盘里,问:   “就这么好吃?”   何卿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脸颊被塞得鼓鼓的,像只花栗鼠,“你别吃。”   林朗竹:“嗯?”   “酸。”   他说这话完全没看林朗竹,好像只是无心之语,林朗竹却不知为何听得想笑,虚心地讨教:“哪个比较甜?”   何卿云指指其他几种。   林朗竹顺着他指的尝了一块,甜得发腻,但也没那么难接受,喝了一口茶水,又看着他吃了几颗山楂,道:   “好了,别吃太多。”   转头让阿宁把果盘撤下去,顺手把电视声音调小,“明天带你去看电影。”   何卿云一愣,眼神略带惊讶,看向他。   “看完去附近逛逛,买点年货。”   他说:“下礼拜我有事儿,年三十儿就不陪你了。”   何卿云心头一跳,转开视线,不动声色地说:“哦。”   “……要是时间够,再去趟万寿胡同。明天。”   何卿云猛地转回头。   林朗竹看着他,很满意这反应。   他满脸写着难以置信,“你说真的?”   本来林朗竹肯让他出门,他已经觉得意外了,更没想到,林朗竹会主动提让他回家的事。   灯光下,林朗竹的神情一览无余,认真、笃定,似乎已经做好了送他回去的准备。   他隐隐觉得不可能,但更多的是激动,盼望这件事能成真,以至于那一点怀疑都被他暂时抛弃了。   他抓着林朗竹的衣袖,再次向他确认:   “你真的让我回去?”   “我说了,如果时间允许。”林朗竹补充道:“而且坐会儿就走,不能过夜。”   这些都不重要。他在乎的只是能不能与师父相见,只要他回去,只要他能跟师父见一面、说说话,想到在家里坐着的、健健康康的师父,其他的他都暂且可以忍受。   何卿云打量着林朗竹,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让他回家,对林朗竹自己是无任何益处的,甚至还要冒着被揭发的风险。   这是林朗竹为他做出的让步?   他还能再相信一次吗。   -   林朗竹想到何卿云会激动,但没想到他七点多就穿戴整齐,坐在餐厅等着。   林朗竹刚运动完回来,经过餐厅准备去冲凉,见到他,脚下拐弯走了过去,“起这么早。”   何卿云正低头喝豆浆,晨起头有点疼,腿上也隐隐作痛,连带着精神恹恹的。   正好阿宁端着一笼包子出来,问:“林先生也现在吃吗?”   “嗯。”林朗竹看了他一眼,“我去换身衣服。”   何卿云点点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啜豆浆。   喝了半碗,林朗竹还没下来。阿宁过来给人量血压,担忧道:“何先生,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看您脸色不好。”   何卿云摇头。一会儿血压测出来了,偏高,阿宁心里更是惴惴,刚要开口,何卿云道:   “阿宁,今天要跟他去看电影,你能别跟他说吗?”   阿宁犹豫:“但是师医生说,您现在得格外注意,血压不正常要立刻……”   “但他要是知道了,我就去不了了。”何卿云看阿宁,漂亮的眼睛里写满期盼,“就这一回,好不好?”   他笑了笑,眼睛跟着弯起来,看起来特别温柔,声音也低低的,“我没什么事,就是昨晚太激动,没睡好,家里不是有常备药么,你快拿过来,我吃两粒,过会儿就好了。”   阿宁收起血压仪,心里头天人交战,耳边已经能听见林朗竹下楼的声音,但何卿云还盯着她,用那双动人的眼睛。   她咬咬牙,说:“好吧,但您要是难受,一定得立刻告诉我。”   何卿云的笑容更深了,点点头,“好,我一定。”   林朗竹一走进餐厅,就见何卿云抓着几颗药往肚里吞。   “吃饱了?”   他看着桌上没什么变化的早餐,不满道:“再吃点儿。”   “吃不下了。”   何卿云问:“几点的电影?”   “十点四十。”   从小楼到市里差不多两小时,何卿云在心里算时间,目光无意识地望向窗外。   林朗竹说:“你想看什么。”   何卿云对电影的兴趣不大,和林朗竹看过为数不多的几次,也都是冲着人去的。   “你不都挑好了么。”他估摸着林朗竹又会跟之前一样找人清场,反正这种人有用不完的特权。   想到这他又觉得烦躁,彻底地扭过头,不想看见那张脸。   林朗竹最近对他的忍耐度很高,这会儿姑且无视了,低头吃饭。   出门时果然只见天色阴沉,云层堆积在头顶,大概要下一场大雪。   何卿云与林朗竹分坐两边,中间的宽度还能再塞俩小孩,一路上,何卿云就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看窗外飞逝的风景。   从小楼到市里的一路上,就是从荒凉到繁华的过渡,简陋的报刊亭、零星的商铺,都随着行道树被抛在车后,路上的车渐渐多了,人也多了,熙攘的街道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海报,橱窗里商品琳琅满目,有小孩儿穿着大红棉袄,被爸妈提溜着往前蹦。还有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草垛上插根风车,随着北风吹过,呼啦啦转得飞快。   他看直了眼,这些景象已经多久没见到了。不知不觉的,手也贴了上去,好像渴望出门的小孩。   林朗竹觉得好笑,让司机停车,“你吃哪种?让阿宁去买。”   何卿云想了想,“要夹豆沙的。”   糖葫芦从外头拿进来,冰冰凉凉,何卿云吃了两颗,觉得腻,拿在手里吃不下去了。   林朗竹自然地接过去,咬了一口,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真酸,怎么会有人爱吃这玩意儿。   他举着剩下半串,在下车之后立刻扔进了垃圾桶。   电影院不是之前那家,而在另一条街道。   何卿云站在车边环顾左右,很陌生,可能他从没来过,也可能来过这,但已经忘记了。   毕竟一年过去了,发生多大的变化都有可能。   电影院经理等在楼下,领着他们往里走。何卿云仍然戴着毛线帽,裹着粗钩针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这是新开的电影院,室内很宽敞,大厅左边是票务中心,右边是检票口,正中间挂着巨幅海报,是当年最新上映的电影,旁边一块板子,写着今日排片。   他跟着林朗竹从检票口进去,经理热情地介绍:   “少将,左手边是洗手间,我们的洗手间引进了最先进的清洁设备,全自动抽水马桶、感应出水的洗手台,欢迎您随时提意见。”   正说着呢,洗手间旁边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职员,提着两袋纸,径直拐了进去。   经理尴尬地摸了下头发,道:“我们还有店员随时检查厕所的使用情况,保证给客人最佳的使用体验。”   林朗竹点点头,“几号放映厅?”   “在这儿,二位请跟我来。”   放映厅里开着灯,前面是普通的观众席,后面则是两排榻榻米卡座,蓬松的靠枕堆在垫子上,手边支着一张矮几,桌面摆着各种饮料、茶水和小吃。   两人分别落座,何卿云扶着腰侧,小心地靠下去,后腰碰到一只靠枕,他记得刚才没有,扭过头,恰好看见林朗竹收回去的手。   他收回目光,抿了一口热茶。   不一会儿,场内的灯光灭了,荧幕亮起,正中间打出三个大字:   《庐山恋》。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 四十七   【出逃】   作者有话说:   ----------------   《庐山恋》是一经上映就风靡一时的经典之作,几年前第一次发行的时候,就收获了无数男女的笑泪,阿宁作为女演员的忠实影迷,一直心心念念想到影院里再看一次。   得知何卿云看的就是这部,她心里兴奋,期待地问他观影感想。   何卿云却没法回答——昨晚没睡好,导致电影开场没多久,他就忍不住睡着了。   睡了个昏天暗地,简直就像昏迷,等被林朗竹叫醒时,影片早放完了,他不知何时靠在了林朗竹身上,此时慢慢地坐回去,头痛并没能减轻,仍钝钝地敲打着神经。   “结束了?”   他还有点儿迷糊。   林朗竹说:“早结束了,昨晚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最近一直睡不够。”   他揉揉眼睛,等头脑清醒了点,站起身道:“走吗。”   “嗯。”   “几点了?”   他一圈圈给自己围上围巾,帽子、口罩,都重新戴回去,下楼梯的时候,才发现穿得太厚,低头都看不见脚尖。   不着痕迹地皱皱眉,只听林朗竹说:“十二点五十。”   居然睡了这么久。按照林朗竹的安排,他还能来得及回家吗?   吃饭,食不知味;逛街,心不在焉。身边人叫了好几声,他才回头。   林朗竹递给他一本册子,让挑房间。   画册上是不同色调的玩具、小车、婴儿床,每页一种风格。   何卿云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挑中间某页递回去。   “不再看看?”   旁边还有外人,他不好开口,只摇摇头。   林朗竹接过画册,却又磨磨蹭蹭地看了很久,像是要把画册看出朵花来。挑完房间摆设,又让何卿云挑玩具,挑衣服。   何卿云心里着急,也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可看的,他林朗竹家大业大,钱权两占,还不是大笔一挥,就能把一整本册子都送去家里,再者说了,如果只是看个册子,在哪儿不能看?何必非要在这儿浪费时间。   但这一肚子话都没法说,百货大楼的总经理也在旁边守着,何卿云拉拉口罩,觉得自己就是热锅上的蚂蚁。   好不容易坐上了车,车门刚关上,何卿云立刻拉下口罩,扭头问:   “能去了吧?”   林朗竹看一眼表,说:“过去看一眼。”   天色渐暗,已经要到晚饭时间了。   何卿云蹭地冒出一股火来,“你故意拖到这个时候就为了阻止我回去?何必呢?”   林朗竹不答,示意司机往万寿胡同开。   何卿云简直撕了他的心都有。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现在深深觉得自己愚蠢,昨晚居然还在为他考虑,还准备再相信他一回。   一个给人下药、施以暴力,只为满足自己私欲的人,难道能指望他对别人平等以待么。   何卿云狠狠地扭过头去,望窗外飞逝的风景。   林朗竹道:“一会儿把帽子围巾戴好。”   他冷笑,强迫自己压抑翻涌的情绪。头疼更严重了,他开始产生强烈的不适。   车开过两条街,东拐西拐的,缓缓停在了万寿胡同对面。这片儿都是老人小孩,夜生活几乎没有,尤其还是隆冬,天一擦黑,街边就见不到几个人了。   何卿云下了车,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陈建新拦住了。   他看看左右两边的人,以及两步开外的林朗竹,默默收回脚——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努力望向那栋居民楼,试图从中辨别自家的窗口。   很快就找到了,在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的现在,只有他家的窗户黑洞洞,显得格外突兀。   他几乎立刻看向林朗竹。   但林朗竹神色自若,反问:“怎么了。”   “你把他们弄去哪儿了?”   不只他家的灯关着,隔壁路同眠家也是。   林朗竹不悦道:“我还不至于对他们干什么。”   何卿云收回视线,转身上了车。   没意思。   大概林朗竹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说那句话时,他的语气有多轻蔑。   何卿云突然明白了,像他们这种人,生来就含着金勺子,和所有人的命都不同,他们与其他人之间的隔阂是无论如何都打不破的。   所以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戏耍自己。   何卿云想笑,太荒谬了,可不得不做这样的猜测——也许他自己从不觉得自己在玩弄一个人。   他把脸贴在窗上,凉意顺着皮肤层层往里渗,直到心底。   一回到小楼,何卿云径直就去了楼上,把门反锁,不让任何人进来。   林朗竹的心情也不美妙,他向来没有那么多耐心,好意带人出去转转,还吃了无数个冷脸,这会儿把要喊人吃饭的阿宁叫住,冷声道:   “让他饿着。”   阿宁忐忑:“何先生今早起来就不舒服,晚饭又不吃,会不会身体受不了。”   “没那么娇气。”   “……要不我把饭送上去吧?”   阿宁等了几秒,没见他继续阻拦,便转身上二楼送饭。   再下来,大厅的人已经不见了。   -   医生一进门,吓了一跳。   “不是跟你相好的约会去吗?哪阵儿风把你吹我这儿来了。”   林朗竹放下病历本,起身道:“喝点儿。”   “我这刚开完会……”   气压很低。医生心道不好,问:“约会不顺利啊?我挑的片子怎么样?”   “不顺利。”   “不能啊,我约班花看的就是这个,当天晚上就……”   林朗竹横了他一眼,显然并不好奇他与班花逝去的爱情。   医生想了想,问:“牛排吃了?家具看了?让他自己挑的?”   林朗竹点头。   “那不应该啊。”医生道:“你这不是要气氛有气氛,要细节有细节,小两口儿一块儿给孩子置办婴儿房,多和谐啊!”   医生说着说着,灵光一闪,“你不会后边儿还安排了什么节目吧?”   林朗竹说:“我让小王开车去万寿胡同了。”   “……你让他进去了?”   “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林朗竹看傻子一样看他,“怎么可能进去。”   “那他能听话?”   “我说家里没人。”   医生无言以对。   这事儿听起来就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猴儿耍,但显然林朗竹不这么认为,他的语气那么理直气壮,撒的谎漏洞百出,偏偏不愿意再多费心敷衍一下。   医生知道怎么回事了,多半是何卿云发了一通火,让这位爷不痛快了。   但林朗竹居然没有发作回去,他也挺惊讶。   “你真打算跟他好好过了?”他问。   林朗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酒似的一口干了。   “那明天回去跟人解释解释。”医生说,“好歹编个像样的谎。”   “不去。”   林朗竹道:“下礼拜有事儿。”   哎是是是。   医生已经懒得跟他争了。   -   已经第四天了。   何卿云揉着额角,看阿宁收起血压仪,宽慰道:   “你别自己吓自己,我都没觉得哪儿难受。”   “您不是正头疼着呢。”阿宁叹了口气,“林先生走前还跟我说,一定得照顾好您,结果……”   “医生都说了没事儿。”   明明说的是“不严重,但要随时注意”。   何卿云看阿宁满面愁容,岔开话题问:   “阿宁,你过年回家吗?”   已经年二十七了。这几天阿宁一直忙着置办年货,虽然人不多,但过年的气氛得有。   阿宁笑了笑,“我家就我一个。”   何卿云一愣,有些抱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是您的错,我也没跟你说过呀。”阿宁拿起红纸翻折两下,用铅笔勾勒图案,“您有喜欢的样式吗?”   “剪个老虎?”   “行。”   阿宁剪的窗花在村里算是一绝,她嘴笨,却有一双巧手,带着剪子上下翻飞,很快就出来一只圆滚滚的老虎脑袋。   她那边剪,何卿云也没闲着,取来一张纸在膝头叠,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几下折出一只有头有脚的东西,拿笔在脸上画了几道,立在桌上,也是一头大肚子老虎。   阿宁惊讶地拿起来端详,“我光会叠虎头,还不知道能这么叠呢。”   何卿云笑:“这都是我师父教我的。”   说着,又拿张纸剪出一朵雪花,铺在桌面,“这也是我师父教的。”   “真厉害。”   “嗯。”何卿云的笑意更深,“他什么都会。”   阿宁把窗花跟折纸老虎拿到柜上摆好,从最下面取出一个纸盒,刚站起身,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何卿云在那边叫她,说要打电话。   她应了一声,走过去,“您要往哪儿打?”   何卿云别别扭扭的,“他说他要忙到什么时候?”   阿宁心里暗笑,这回冷了林朗竹三天,林朗竹走之前也让她把人给看好。她想这俩人谈个对象是真拧巴,孩子都要生了,还三天两头斗气。   “我给您问问。”   -   电话响了五声才通,林朗竹亲自接的。   阿宁先把这几天治疗的情况说了,都正常,腿伤渐渐的有点起色,但这是长期斗争,急不来。   林朗竹嗯了一声,电话却没挂,阿宁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笑意:   “林先生,何先生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林朗竹道:“年后。”   那头隐约传来何卿云的声音,低低地说“我来”,接着声音就清楚了,透过电流传到耳边:   “喂。”   “嗯。”   “你……”   林朗竹拉来张椅子坐下,示意要汇报的手下去外面等。   那头迟疑片刻,问:   “你具体什么时候回来?”   林朗竹说:“你什么事儿?”   “我就问问。”   还别扭着。林朗竹不知怎么有点想笑,靠上椅背,说:“十五以后吧,反正你那儿也没事儿。”   “……我想去看电影。”   何卿云生硬道:“——和你一块儿。”   “不是刚看过么,你还睡着了。”   “所以想再看一遍。”   林朗竹轻笑一声,“行啊,初三我过去。”   “也太晚了。”何卿云听着很不高兴,“年前不行吗?”   年前有升衔仪式,林朗竹无论如何是走不开,想了想,道:“初二下午。”   “就明天,行吗?”何卿云的语气放软了,听得人耳朵里痒痒,“要不后天?”   “年前不行。”   那头又不说话了。   林朗竹看了眼,通话没断,他想象何卿云此刻,大概正坐在沙发边,皱着眉,抿着嘴唇,半边脸轻轻鼓起来,老大不乐意。   正想着初一能不能再赶赶,只听电话里说:   “那我自己去。”   “不行。”   “为什么?”   何卿云跟他商量:“这次我先去,年后再看别的。”   “不——”   “下回跟你一块儿。”何卿云说:“阿竹,行吗?”   “……让小陈跟着,后天我让小王去接你。”   “好。”   顿了顿,何卿云飞快地轻声说:“谢谢阿竹。”   -   二十九一早,阿宁就在厨房忙活。   和面,发面,拿纱布盖上,转头去下馄饨,刚拿手帕擦擦汗,只听身后道:   “阿宁,发面做什么呢?”   “何先生,您又起这么早。”   阿宁点了一滚水,“今天不是要出去么,我把馒头蒸上,省得晚上来不及。”   “你这是要蒸多少。”   “多蒸点儿以后也能吃。”   何卿云笑了笑,“以后也吃不了。”   阿宁不疑有他,厨房里闷,她把人推到餐厅坐着,早点摆好,转身回去继续做馒头。   近九点,小王到了。阿宁把热水一类都收到包里,跟何卿云坐在后排,隐隐有些兴奋。   何卿云今天仍有点不舒服,但没有表现出来,出门前吃了降压药,一路上他都靠在窗上闭目养神。   十一点出头,车停在影院外,接待的仍是那天那个经理,依然热络地把设备介绍一遍,送他进了放映厅。   小王在影院大厅等着,跟进来的是陈建新和阿宁,两人本是要在放映厅外等,何卿云不同意,把人都叫进来了。   “一个多小时呢。”经理出去后,他扯开围巾,说:“站在外边儿多累,进来坐着我找你们也方便。”   荧幕上再次映出那三个字,身旁的阿宁坐直了,何卿云也坐直了,这次他看得很认真,两眼盯着前方,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阿宁小声问:“何先生,怎么了?”   坐在前排的陈建新立刻回头。   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   “我去趟厕所。”   “我跟您一块儿。”阿宁说:“这儿太黑了。”   “好。”   电影还在放,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嘱咐陈建新,“小陈同志,你能帮我看着演到哪儿了吗?我怕漏了剧情。”   陈建新原本也要跟过去,犹豫一下,站住了,点点头。   何卿云对阿宁道:“走吧。”   影院的厕所外是洗手台,巧妙地做成影壁,把后面的厕所入口遮挡住。   何卿云让阿宁守在洗手台外,绕过影壁走进男厕所。他回头看了眼,阿宁背对着洗手台站在外面,不远处的检票口站着一个职员,远近再没有其他人。   何卿云把手贴在走廊的墙壁上,缓缓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停下了。   耳边是轻轻的风声,他试着推了推,手下的整块软垫传来轻微的晃动。   他的心跳剧烈起来。   -   又是一个冗长的会议。   林朗竹推开门,和几个上了年纪的将官寒暄着往外走。这一次升衔的将官中,他年纪最轻,周围道贺的声音最多,别的可以不理,但这几位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是长辈,他不得不应付。   终于回到办公室,还没进门,副官已经走了过来,神情严肃。   林朗竹心底一沉。   -   何卿云在胡同里狂奔。寒风刀一样划过他的眼角和耳廓,他大口地呼吸着,呵出来的气挂在口罩内侧,结成细碎的冰碴。   “大姐,大姐!”   他拦住路边一个面善的妇人,问:“请问万寿胡同怎么走?”   “万寿胡同离这儿有点儿远呢。”妇人指了个方向,“顺着那儿走到头再往东,别拐进去。”   “谢谢!”   他扭头就跑,一刻也不敢停。这时候阿宁应该已经发现他不见了,他们有车,人也多,沿途寻找很快就会发现。所以何卿云也不敢走大路,刚跑出来的时候专找小道儿钻。   他没想着能这么顺利,那天在电影院看见的店员提醒了他。从他们进门里面就没出来过人,他看得很仔细,那店员手里提着纸,脚底下有新鲜的雪,却分明是从厕所里绕出来的。   果然,厕所外边的软垫墙就是影院的后门。   影院设计者为了美观所做的改造,如今成了他的逃生出口。他打心底里感谢那位不曾谋面的设计师,大步地向前跑去。   头很疼,但他不能慢下来,心跳砰砰地打在耳膜上,他躲过脚下的冰,拍着心口用力吸气。   身边有人喊他:“姑娘,挺这么大个肚子还敢跑步呢?你也不怕摔喽!”   他没功夫理会,身前的隆起是最大的累赘,他一边用手扶着,一边烦躁不已,这几天他一直睡不好觉,昨天更是彻夜未眠,倒是这个东西很安生,安静得像是死了。   但平时安生的东西突然动了动,顶在他的肚子上,他的呼吸一滞,冷不防吸进一口凉气,剧烈地咳起来。   那东西还不消停,一下两下,接连不断地踢打着,很快,它的动作变得剧烈,腹部传来一波又一波尖锐的疼痛,和持续的头疼一起折磨他。   何卿云的手摁在肚子上,阵痛让他无法扯开步子,被迫放慢速度向前走,这么冷的天,他却疼出一脑门的汗,口罩在这时成了要命的利器。他不得不扯下一点,低头贪婪地呼吸。   脚下没停,冷空气沿着器官冲进肺里,也像刀,刮得他胸口生疼。他的每一次举步都带来身体最激烈的抗议,手脚的力气好像在流逝,他的眼前阵阵发黑,手贴在墙上,却好像比墙还冷,踩下的每一步都沉重,在雪地里印出深深的脚印。   “不行……”   他咬牙逼着自己往前走,已经有人注意到了,犹豫该不该过来看看。   不能被拦住。他努力挺直腰板,手无意识地紧握,抵在发硬的肚子上。   “……姑娘……”   那人还是过来了,伸手扶在他肩上,声音模模糊糊:   “你……医院……”   他用尽全力摇头,在外人眼里却只是虚弱地动动脑袋。那好心人更坚定了,扶住他发出善良的呼喊:   “谁给叫个救护车?这儿有个孕妇要不行了!”   “我没事……”   他动动嘴唇,却只有断续的声音流出,双腿开始失去知觉,他睁大眼,无助地看向四面八方凑过来的人。   “……不,我要回去,送我回去。”   “姑娘,先上医院,你家住哪儿?我有车,我去跟你家里人说!”   “不……”   他用尽全力摇头,却挣不开那双搀扶他的手,眼前的一切也开始模糊了,人群中好像挤进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全身战栗,却无法抵抗地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还是谢谢留言的每一个人,暴富 第49章 | 四十八   【林朗竹开始作死】   作者有话说:   ----------------   意识恢复的同时,痛觉也在全身上下复苏。何卿云痛得忍不住,撑开眼皮,喉咙挤出喑哑的呻吟。   不在医院,他又回到了小楼,床边摆着仪器,师明达坐在床头。   眼前的一切那么熟悉。一瞬间何卿云恍惚置身一年前,他想自己这一年不就是这样么,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醒了?”   师明达看上去痛心疾首,“你说你又跑什么?”   他移开视线,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你就不能跟他好好过么?   不能。   “你俩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可能了?”   绝不可能。   “你就算不考虑他,肚子里这个也不考虑么?”   “那个孽障。”   他的嗓子更哑了,原来自己的声音还能这么难听:   “恶心。”   “你怎么能这么想?”师明达震惊道:“他,他可是你亲生的孩子,当时要给你治腿的时候,你不还——”   还担心辐射会影响孩子,还抬手护着。   医生想起那只手,虚盖在肚子上却从没落下去。   “你……你一直都这么想的,是吧。”   何卿云冷笑,偏过头。   医生看看房门,道:   “你从来就没想过要留在这儿,也没想着好好过日子。”   “他配吗。”   轰然巨响,门被猛地推开,医生立刻跳起来把人拦住。   林朗竹目眦欲裂,他觉得自己要疯了,推开师明达,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提起何卿云,像提一个破布娃娃,把人狠狠顶在床头。   撞击使得后脑剧痛,何卿云眼前黑了一瞬,从模糊的视野中看到那张暴怒的脸,那曾让他神魂颠倒的五官扭曲了,就像魔鬼。   这居然是自己曾付出过真心的人。   他厌弃地闭上眼,那个声音离他很近,手掌也卡在他喉头,他听到压抑的喘息,林朗竹咬牙切齿地说:   “我还真不知道你这么会演。”   何卿云不语。   林朗竹嗤笑:“耍我?”   “这是还给你。”   何卿云突然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把你像条狗似的拴起来,也没把你往死里揍,就是说点软话骗骗你,你就气得要疯了?”   话音刚落,林朗竹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而何卿云毫不犹豫,拼尽全身力气反手打了回去。   可惜被躲开了,只浅浅地留下一道掌风。何卿云恶狠狠地瞪视他,还没来得及补第二下,就被抓住手腕扣在头顶。   师明达见势不妙,往前几步道:“老林,你们说话归说话,别——”   “你出去。”   “……他现在情况……”   “滚!”   关门前,医生听到一声低吟。   阿宁紧张地凑过来:“师医生?”   “你在这儿守着。”师明达说:“听着点儿动静。”   -   “你找死呢?”   屋里剑拔弩张,何卿云虽然被制住,也是强硬地直视林朗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你最好连它一块儿弄死。”   说完便抿着嘴扭开头去。林朗竹只见他下颔尖瘦,唇上毫无血色,脸色也苍白憔悴,眼底的青黑浓得遮不住——师明达说他会晕倒在大街上除了妊娠高血压,还因为睡眠严重不足。   原来之前的每一天,他都处心积虑想着逃跑。而自己竟然还险些被他给骗了。   林朗竹凝视着那截细瘦的脖颈,弱小无力,他突然清醒了。   “让你死?”   他拍拍那张脸,动作轻佻极了:   “便宜你了。”   那只手缓缓向下,覆在肚子上猛地一摁。   “唔——!”   何卿云痛得弹跳起来,想要蜷缩,却被死死按住手脚,肚子里的东西察觉到异样也开始躁动,明明之前那么多天都几乎没动静,这会儿却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不愧是林朗竹的种,还没出生就想方设法不让他好过。   他不愿示弱,疼得浑身颤抖却始终没再叫出一声,直到口腔中泛开一股铁锈味儿,才恍然发觉嘴唇内侧深深的牙印。   林朗竹把他扔回床上,叫师明达:   “以后所有检查都在这里做,仪器搬过来,从现在开始,他不能踏出这里一步。”   何卿云好像听到多好笑的事:   “你居然还想着……你玩过家家上瘾了,就这么着急当爸爸么。”   他突然抓起水杯挥向桌角,玻璃杯碎片飞溅,有几块深深扎进掌心,他没松手,将尖端对准肚子狠狠捅刺下去。   “你干什么!”   医生吓得冲过去,但没快过另一个人。   林朗竹一步跨上前抢过碎玻璃,大手铁箍似的钳住他手腕按在床头,回头喊:“阿宁!”   阿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让陈建新把东西拿上来。”   “好!”   阿宁冲下楼喊人,她以为陈建新事先得了什么吩咐,或者备了药,自己也找出药箱匆匆往上跑,没走两步,只听身后有金属敲击的声响,陈建新越过她大步上楼,手里拿的竟是一把锁链!   卧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里面很快传出更大的动静,撞击声、叫喊声,她听见锁链撞到床栏,医生喊着轻点儿轻点儿,何卿云叫着林朗竹让他放手,声音从凄厉渐渐微弱下去,终于完全消失。   阿宁的怀里紧抱着药箱,指尖捏得发白,门后一下子安静了,她等了好久,再没等到何卿云的声音,隐约听到医生说话,声音很低,传到外边模模糊糊的。   阿宁急得在走廊打转,在她看来,何卿云只是性子犟,偶尔爱跟林朗竹反着来,哪怕是这次从影院跑出去,阿宁也只庆幸人没出事,并没有更多的不满。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就至于上铁链了?   她想着何卿云病弱的身子,要是从此以后就这样被拘在卧室,那和乡下看院的狗有什么区别?   转念又想,连她作为外人都能想到,那屋里的四个人,有谁会想不到么,但林朗竹让“把东西拿上来”的语气,陈建新拿着锁链往上走的神情,好像这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件芝麻大点的小事。就连医生喊的也是“轻点儿”,而不是让他们停下。   阿宁心里咯噔一下,来这儿大半年,她头回感到毛骨悚然。   咔。   门开了。阿宁立马迎了上去,只见医生摆摆手,道:   “他手上的伤你给处理一下,包的时候少裹几层,勤消毒勤换药,别发炎了。”   阿宁点点头,担忧地向屋里张望。   “睡了,你过来我教你配药,吊水打完就换,别断了啊。”   “我知道了。”阿宁说:“师医生,何先生跟林先生……他俩没事儿吧?”   师明达正往楼下走,回头横她一眼,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宁低下头。   “管好自己的嘴,记着自己是干什么的。”   “是,我知道了。”   阿宁清楚,从今天起,这栋小楼将对她展示出真实的样貌。   -   腊月三十,除夕。   辞旧迎新的日子,阿宁从清早忙到天擦黑,备了一桌子菜,三种馅儿的饺子摆满四张篦子。   医生不知道给用的什么药,何卿云一直睡着,上午她叫了一回,叫不醒,人缩在被子里昏昏沉沉,好久才睁眼,却不认人。   中午又去叫了一次,也是如此。阿宁担心出事,惴惴地给景湖去了电话,医生接的,却说正常,“人要睡就别叫他了”,到傍晚找了个护士过来,给人挂了营养针。   “这瓶打完过三个小时你叫他起来。”护士说。   阿宁就掐着点儿等。   太阳落了,路灯成排地亮起来,她上楼转了一圈,挑出一盘最漂亮的饺子摆在流理台上,一会儿好下出来给何卿云吃。   把彩电打开,晚会还没开始,她把声音调高,指望着楼上也能听见,转进厨房炒菜。先把肉压上,何卿云吃不了荤腥,她预备做个糖醋排骨,黄豆炖猪蹄,板栗烧鸡,鱼就做红烧的。阿宁把煎好的鱼捞出来,埋头炒糖色。   高压锅的气阀叫起来的时候,晚会开始了。阿宁踩着歌舞声走上二楼,卧室的安静与楼下就像两个世界,何卿云躺在被窝里,眉心微皱,睡得正沉。   她蹲在床边叫了两声,没反应,隔着被子轻轻地推,“何先生,何先生。”   房门没关严,一楼的吵闹顺着门缝飘进来,似乎也极力渲染这屋里的气氛。   阿宁喊了几声,终于只见他动了动,费力地睁开眼,目光虚浮,好像落在她脸上,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她赶紧说:“何先生,起床吃饭吧。”   何卿云呆呆地望着,好半天才认出她来:   “……阿宁?”   “哎,是我。”   阿宁轻声说:“何先生,晚饭做好了,起来吃点儿再睡吧,今儿是三十儿呢。”   何卿云半睁着眼,听着听着又要睡过去,他觉得眼皮很沉,阿宁的话被拆分成凌乱的字节掉进脑子里,却无法辨认其意义。   “唔……”   他努力地撑开眼皮,一字一顿:   “我、头晕……”   他感觉到搭在身上的手,费尽力气挪动手臂,颤巍巍地拉住她,“我、要,去……”   阿宁只见他软软地勾着自己手指头,好像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儿力气,吓坏了,忙不迭地把人扶起来靠在床头,问:   “何先生,您哪儿难受?我去打电话叫医生来看看……”   “阿、阿宁。”   何卿云的手指勾着她的,声音突然大了点,嘴唇颤抖着,身上也颤抖着,“我要去,你扶我……”   他抿抿嘴,好像很难以启齿。   福至心灵,阿宁一下懂了,点着头把人扶到卫生间,极不放心地守在门口:   “何先生,您自己能行吗?”   里头人嗯了一声,水声之后很久都没声响,阿宁等了又等,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水龙头也一直开着,她等到心焦,喊了几声都没回应,正准备闯进去,突然听见咔的一声,何卿云半边身子靠在门框上,手、脸都滴着水,刘海也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侧,轻轻地喘息着。   她别开眼,假装看不见何卿云脚踝上的细铁链,拿好药水,把人扶回床上:   “何先生……您还好吗?”   显然是不好的。何卿云头脑昏沉,刚才用冷水洗了把脸,比刚醒的时候勉强好些,能听懂话了,但思维依旧迟滞,身上也笨重。   他盯着床头的铁架,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是医生开的药,昨天他反抗得太激烈,医生说可以用药控制他。   想着想着,精神又散了,何卿云软靠在床上怔怔。   阿宁把饭菜都端上来,不知从哪翻出一张小桌子,支在床上,热腾腾的饺子刚出锅,白胖胖挤满瓷盘,阿宁想着他爱吃酸,专门拿来饺子醋,小小一碟放在中间。   “何先生,我不知道您什么口味,这是猪肉大葱,这是素三鲜,这是肉三鲜。”   她把筷子塞进何卿云手里,“您尝尝,没敢包硬币,我放了花生米,看您能不能吃着。”   其实盘子里每个都有花生米,她没说,心里盼望着何卿云吃到后露出惊喜的表情。   ——她如此急切地希望能给他带去一点安慰。   筷子好像突然像灌了铅,得很用力才能拿起来,何卿云手腕直抖,夹住一只饺子,刚抬起手,饺子就滑回盘中。   他愣了,手还悬在半空,像没反应过来。   阿宁讷讷:“何先生,我给您——”   “不了。”   他轻轻地把筷子放下了,胃疼,抬手摁上去,笑了一下:   “你吃,我不饿。”   把我变成连狗都不如的废物,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   或许是药物作祟,本该觉得愤怒的时刻,他却意外地平静,内心可以说毫无波澜。   还有师明达。   思维已经不足以勾勒出那张文质彬彬的脸,他只依稀记得曾经的很多个时刻,自己以为他和林朗竹到底是不同的。   看来是他错了。   有人放起了烟花,何卿云扭头望向窗外,反应慢了半拍,只看到焰火消散后的几缕白烟。   “……畜生。”   阿宁一顿,缓缓收回了夹菜的手。   “阿宁,你出去。下去,过年。”   “何先生,我陪您在这儿过。”阿宁尽量自然地笑了笑,“晚会我看了,没什么意思。”   何卿云也笑了一下,充满讥讽:   “人,才配,过年。”   他低头看向床边,铁链从被褥里延伸出去,在地上盘踞堆积,冷得扎人眼睛。   “我还不如,一条……”   “何先生您别这么说!”   阿宁慌忙扔了勺子,去捂他的嘴,眼里的泪再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何先生您别这么想自己,您特别好,这都不是您的错,何先生……”   “是我瞎了眼……自投罗网。”   何卿云的目光变得悠远,轻轻说:“师父早说,不能信,是我不听。”   阿宁忙接道:“那您不想再见您师父了么?”   何卿云愣了愣,缓缓扭头看向她。   阿宁小声说:   “人活着就有机会,何先生。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窗外又升起几簇烟花,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有人跑出来看,笑着,欢呼着,和噼啪的炮声一起飘进屋里,散在耳边。   人间离得那么近。   何卿云凝视着她,眼中渐渐涌出泪来。   作者有话说:   找到以前虐受的手感了^ ^   谢谢大家的留言,都暴富! 第50章 | 四十九   【又在吵架】   作者有话说:   ----------------   又在做梦。   何卿云已经很久不做梦了,好像从被抓回来之后他就被迫昏睡,思维在药物作用下困顿着,醒来的间隙也没精力想什么,手上埋了留置针,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吃不下东西,时间长了胃总在疼,但医生不检查,他就不说。疼点好,疼痛能让他清醒,哪怕只有一点。   他的眼前黑漆漆,喊了几声都没人回应,看不见一丝光,身体也被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耳边只有一种声音,好似破土而出的藤蔓,正绞紧一棵枯木发疯一般往上爬,坚硬的短刺扎进树干,竟然淅淅沥沥地流出了血。   何卿云动了动,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就在那截树干里,每挣扎一下,藤条就缠得更紧一分,硬刺划破皮肉,抵着骨头,在生长中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他慌了,顶住切身的痛苦,无声呼救。   “唔……”   林朗竹动作没停,一手紧紧揽住何卿云,一手伸进睡裤去摸他的阴唇。那儿光滑柔嫩,好似婴儿的小嘴,稍微揉捏几下就有水往外冒,汩汩地濡湿指尖。   何卿云不知梦到什么,睡得那么沉,红晕在他脸上显出一种病态,嘴里断断续续地哼,浓密的睫毛略微颤抖,像一只翕动翅膀的蝶。   阴道很快湿透了,林朗竹并起两指,刻意在肉壁上顶弄,指节碾压柔软的阴唇,一下一下,偏偏又拿捏着力道,蹭得何卿云又是疼,又是爽快,从骨头缝里勾出一丝痒来,鹅绒似的,拿那点儿尖尖沿着骨髓轻挠。   他痒得受不了,久不经情事的身体哪禁得住这样撩拨,在睡梦中逐渐张开腿,好让那张小嘴含住手指往深处送。   才几天不见,他竟然瘦得锁骨都支棱出来,只有肚子大了一圈不止,几个月的药没白吃,体内不断增多的雌性激素正发生作用,紧致的肌肉逐渐松弛,上手滑腻柔软,好似刚磨好的豆腐,叫人想含住狠狠吮上一口。   林朗竹照做了,立刻听见一声轻哼,粉嫩的乳尖挺立,如浆果熟透,轻捻一下就能挤出满手甜蜜的果浆。   淫水源源不断,把身下浸透了,他随手在何卿云脸上抹了两把,扶起半硬的性器,朝湿烂的花口捅进去。   从没这么顺畅过,何卿云仍闭着眼,浑身软得像没骨头,只有下身紧裹着他,嘴里轻哼,迷迷糊糊把自己送上去。   真是憋狠了,夹这么紧。   林朗竹大手揉捏何卿云的臀瓣,简直使出揉碎的力度。   拍击声时快时慢,渐渐充斥在整间卧室,何卿云的呼吸愈发急促,呻吟断断续续溢出唇缝,先开始还痛苦的,后来竟逐渐柔媚起来,尾音带着一排排倒钩,像小猫舌头,舔得人心痒痒。   林朗竹捏他的胸脯,很小的两块软肉;低头去吃他的乳尖,吸吮、啮咬,看他的身体过电似的颤。   客厅的钟声响了,晚上七点。   林朗竹吃够了乳尖,又去含他的耳垂,下身顶开紧致的甬道,胀大的性器完全将他填满。   时间还早。他心里悠哉,夜还长。   -   接到电话时医生一点也不惊讶,或者说,从何卿云跑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林朗竹得疯。   但还是没想到能疯成这样。   屋里一片狼藉,四处是破碎的玻璃茬,阿宁正趴在地上收拾,人来了也没空起身,实在是碎玻璃太多,让人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医生瞥见角落里半拉灯泡,也是想不通林朗竹怎么还敢放玻璃器具。   而那俩人,一个坐在小沙发上,衣衫齐整,头发稍有点乱,另一个则狼狈得多,拥被靠在床头,颈侧、锁骨,睡衣没遮住的地方布满了吻痕。   “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上前一步,跨过地上那一滩白粥,“还用得着我吗?”   “吃了。”   “啊?”   应完才发现不是叫自己。何卿云手边摆着半碗粥,还冒热气,林朗竹那俩字儿是跟他说的。   医生观察他,神色憔悴,动作也有些迟缓,看来这几天的安定剂量给得有点儿大。   何卿云缓缓端起那碗粥,手止不住轻颤,粥也跟着在碗里晃荡,他猛地往旁边一挥,没泼到林朗竹,连汤带碗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阿宁跟着收拾,一声不吭,低着头像什么也没听见。   林朗竹说:“再去盛两碗来。”   阿宁说好,带上垃圾转身出门,粥就在小客厅凉着,她留了心眼儿,端回两个半碗。   林朗竹接过一碗,走到床边:   “吃不吃。”   何卿云连眼神都不屑给他。   医生暗叫不好,一声“别动手”刚到嘴边,就只见林朗竹一把掐住何卿云的脸,把那碗粥怼着嘴灌了进去。   何卿云剧烈地挣扎起来,粥在身上洒了大半,不多的几口呛到气管里,引起剧烈的咳嗽。   “老林,老林,可以了。”医生嘴里劝。   林朗竹不听,两碗灌干净,任他趴在床边咳得天昏地暗,丝毫不为所动。   这一下不知是连动了哪儿,阿宁忙不迭地给人顺气,却只听他越咳越用力,好像要把肺带出来。   “何卿云,要作可以。”   林朗竹冷眼旁观,语气平静:“想想你师父。”   “……你卑鄙。”   “对,我就是。”   林朗竹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愤恨、嫌恶,但无所谓,他知道何卿云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只能被拴在这儿,一直到死。   想到这他觉得痛快极了,近乎疯狂地宣泄:   “我卑鄙、无耻,违法乱纪,你又能怎么样?”   他拍拍何卿云的脸,被刻意躲开后一把掐着他脸颊拧回来:   “——你只能受着。”   “你怎么不去死。”   何卿云痛苦地低喃,他全身都疼,无时无刻不在颤抖:“你会遭报应的……一定。”   “行啊。”林朗竹笑了笑,“我等着。”   “你差不多得了。”医生在旁咬牙道。   林朗竹横他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   “你想干什么?人都没了你还吊着他。”   车是硬挤上去的,林朗竹根本没看上去那么平静,一出卧室就大步上车,小王要给他开门,被他挥开,关车门时好大一声,医生跟在后边,都怕他把门摔坏。   “老林,你这回可真的过分了。”   医生升起隔板,道:“失忆一回就多一孩子,搁谁谁能接受,你就哄哄他,能掉块儿肉?我跟你说啊,他现在一身病,等到后面还有罪受呢,闹不好再出点什么事儿,人就……你这么看着我干吗?以为我吓唬你啊。”   “设备、人,你安排好。”   林朗竹收回目光,冷声道:“人不能出事。”   “……那什么,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啊。”   医生抓耳挠腮,纠结半天,道:“你,你别是人格分裂吧?”   林朗竹看向窗外,面若寒霜。   “你自己没觉得吗?”医生说,“之前的不提了,你就说刚才,又是掐脖子又是灌稀饭的,我都怕你把他弄死,结果现在?你、你是怕出人命还是……怕他出人命?”   林朗竹不语。   车划破夜幕向前驶去,又是一阵沉默,医生思来想去,心中叹气。   “理论上他刚才是没劲儿跟你闹的。”   他等了一会儿,没看林朗竹有什么反应,继续说:   “应该是身体产生了抗药性,或者……总之现在剂量不够,要是想达到你说的效果,还得往上加。”   其实不是,医生离开前留神观察了输液瓶,很明显的浓度不够,应该是有人调低了药量。   ——阿宁。   那姑娘办事一向稳妥,很明白自己身份,他刚把人找来时,还特意跟她说过小玉被开的原因,就是为着能敲打她。   没想到还是倒戈了。   医生留了个心眼,没把实情告诉他,只问:“要不要加?不过毕竟是伤害神经的,要是剂量太大,保不齐要留下后遗症——”   “你说过了。”   “那……加不加?”   林朗竹望向窗外,眼底映出飞逝的灯光。直到车停,也没给出答复。   -   锅里飘出淡淡的米香,阿宁看了眼表,从冰箱里取出备着的药,医生交代过,一大一小两瓶,用注射器混到一块儿打。   阿宁把小瓶的全抽出来,大半挤到水池里,只留了浅浅一个底,注入大瓶药水,注射器插好,针头对着水池,把流速调到最高。   药水成串滴落下去,阿宁的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最先起疑心的也是阿宁,何卿云突然嗜睡到病态的程度,算算时间,就是从挂水开始的,她没问医生,自己对着冰箱里的药水研究,专业术语读不懂,但小瓶的标签上印着“安定”,阿宁猜测那就是原因,挑了个体检的日子,护士前脚走,她后脚就给人拔了药,在房里转了无数个来回,终于等到何卿云转醒,从他口中拼凑出一种可能。   最先是想把药扔了,何卿云不让,躺在床上,虚弱地告诉阿宁“别管”,但阿宁从未这么坚持过,哪怕堵上自己的饭碗也在所不惜。   阿宁想过了,在做小楼的保姆之前,她首先得是个人。   不敢换药,也不敢停,她想到了减少剂量,每瓶药先放掉小半瓶,再把剩下的拿上去。   效果很明显,何卿云依然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但醒着的时候好歹比睡着时多了,阿宁没事儿就陪着他,拉着他说话,说不上来,嗯嗯啊啊的也行,阿宁怕他想刚挂水那天一样,话说不利落,脑子也不清楚。   她怕他真的被毁掉,即便现在一切都已天翻地覆,阿宁记得最深的仍是刚认识时的何卿云,眼里没有悲苦,即使承受着生理上的折磨,仍幸福地期待着每个明天。   瓶里的药水过半,阿宁收起思绪,把东西一块儿拿上去。   “何先生,睡醒了吗?”   她把还剩个底的药瓶换下来,新的挂在架子上,轻声说:“今天中午喝玉米粥,我蒸了饼,您卷着吃。”   何卿云迷迷糊糊道:“胃疼。”   “您吃点儿东西垫一垫,药在这儿放着呢。”   何卿云不愿拒绝她的善意,压着恶心勉强喝了几口。   阿宁心里泛酸,这才几天,何卿云已经瘦脱相了,他自己或许已经不在乎,但阿宁见过他更健康的模样,眼下就觉得不落忍。   何卿云吞了药片,挺着腰靠在床头,这些天醒醒睡睡,肚子像吹气一样涨起来,已经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   突然,他身上一僵,放在身侧的手抓住床单,生硬地移开目光。   它在翻身,手或者脚顶出一个凸起,动作很轻,何卿云疼惯了,这会儿却竟然没觉得难受,只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渐渐充斥全身。   大概它也睡醒了。   到了这一步,他也渐渐冷静下来,对肚子里的东西,不再抱有那么极端的感情。只是心里仍然忍不住嘲讽,这得多不会投胎,才能到他这儿来呢。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想法,那东西在肚子里动得更起劲了,像在无声地抗议。这些他都很习惯了,很快就会过去。   他捂着胃望向窗外,静静地等它平息。   然而这一次似乎不寻常,疼痛愈演愈烈,他从屏息到咬牙忍耐,只过了短短几分钟。   “唔……”   “何先生?!”   只见他脸色惨白,额上满是冷汗。阿宁猛地站起来,扶住他歪倒的身子,手往下面一探——肚子硬邦邦的,不像怀着孩子,倒像是揣了块石头!   阿宁当机立断,“您等我,我去叫医生!”   何卿云已经说不出话了,疼痛像潮水接连不断,他无法挣脱,这一波刚结束,喘口气的功夫,下一波又开始,他痛得在床上辗转,咬着嘴唇才勉强不叫出声。   也不知熬了多久,终于感到有人抓着他的手,阿宁的声音忽远忽近,在头顶响起:   “何先生,医生马上来了,您坚持住。”   何卿云心跳如鼓,电光火石之间,脑中突然窜出一个念头,把他一下子打清醒了。   “阿、阿宁。”   他颤抖着,反手扣住阿宁,断断续续问:   “医生说,我,唔……什么,嘶——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阿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记得护士说过,就在前天,“她说预产期在二月……二月二十八!可是现在才正月啊!”   何卿云摇摇头,他感觉很不好。   “我、我可能——”   如果没猜错,这个东西,它可能要提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了!谢谢每一个留言!2022发财! 第51章 | 五十   【危】   作者有话说:   ----------------   阵痛持续到深夜,师明达匆匆赶来,摸到他的下身有少量出血。   “他睡着多久了?”   护士说刚睡,“您来之前病人持续性阵痛,没破水。”   “我喂何先生吃了点儿东西。”阿宁补充道:“全吐出来了。”   何卿云侧头埋在枕头里,昏睡中也皱着眉,不时发出轻轻的呻吟,手搭在肚子上,双腿微微蜷缩。   师明达探进被子里,胎位明显下降了,动得也比之前频繁很多。他让两人在屋里守着,下楼问陈建新:“林朗竹什么时候过来?”   陈建新道:“已经报告给首长了。”   “我问什么时候过来。”   “首长已经知道了。”   他默然片刻,点头,“行,明白了。”   孩子不算大,后天才满33周。师明达原地转了两圈,拿起电话给景湖打过去,让那边“带上东西过来”。   “小陈,你去接一下。”   陈建新道:“首长有命令,我必须在这留守。”   医生一把砸了电话听筒,喝道:   “他现在难道还跑得了吗?!”   “师医生!”   阿宁站在二楼走廊上,急声道:“何先生不太好。”   医生几步跨上楼,掀开被子一看,何卿云下身又出血了,肚子沉沉地往下坠,人还闭眼躺在床上,额上密密的出了一层汗。   “宫口没开。”护士在一边说。   “拔针。”医生说:“不能让他再睡了,一会儿扶他下地走走。”   但何卿云走不了。   他挂了这么多天水,挂得浑身发软,加上肚里阵痛,提着一口气走了一圈,疼得直吸冷气。   医生出去看表,四点多了,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他叫来的人也到了,正在小客厅准备,阿宁守在床边,三块毛巾换着给人擦汗,不时喂何卿云喝点水,小声安慰。   这么折腾到十四晌午,何卿云再次睡过去——这次没打针,纯粹是体力耗尽导致的昏睡。   阿宁吓坏了,忙叫护士来看,护士又是一番检查,面色凝重地走了出去。   医生刚发完一通火,给林朗竹的电话打不通,他让陈建新去联系,陈建新去了,一会儿过来,还是那句“首长已经知道了”。   给他气得一脚踹在茶几上,把身后的小护士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瞪着眼睛问。   护士道:“胎儿脐带绕颈两周,胎位不正。”   师明达头都大了,暂时把火气扔一边,带着两个产科医生进去看影像。   确实是脐带绕颈,孩子头朝上,脚朝下,竟然是臀先露。   这种情况少见但不罕见,尤其现在胎心正常,只要把胎位正过来就行。   两个产科医生都没犹豫,推开阿宁把手搭在何卿云身上,稳稳地压下去。   “啊——!”   剧痛。何卿云条件反射地抬起上身,立刻被压回去。   师明达在旁解释道:   “现在得把胎位调整过来,要不一会儿更遭罪。你忍忍。”   哪像说的那么简单。那手在腹上用力推压,高隆的肚子被迫变形,何卿云大张着嘴,却叫不出声,头向后仰过去,纤细的脖颈仿佛就要拗断。   他觉得肚子要爆炸了,或许就在下一秒,就在那双手下,他能感到肚子里的东西缓缓转身,手脚舒张,打在他的身上,怎么肉做的手也能那么锋利,好像要把他捅烂。   “别……”   他摇着头挣扎,“放开我……!”   阿宁从缝隙里抓着他的手,被他深深地掐进肉里,很疼,但她知道何卿云一定更疼,耳边是凄厉的哀叫,她就像正目睹一场酷刑。   到底还要多久?   阿宁听着大夫们低声的交流,有人放开了他,护士告诉医生“正了”,何卿云被放开了,身体瘫在床上抖得像筛糠,她无力地移开眼,飞快眨掉两滴泪。   牵着她的手动了动。何卿云用眼神示意她靠近。   她俯下身,听到何卿云虚弱的声音,说:   “阿宁……我、没劲儿。”   他急促地喘了几下,“告诉他们,不……不要了。”   阿宁的眼眶一下就湿了,哽咽道:“何先生,您再坚持一下吧,就好了,就快好了真的。”   何卿云轻轻一动,应该是想摇头,但实在没力气了,连说话也只有气声:“让、他们……拿出来。”顿了顿,这次连气声也模糊了:   “求你了。”   阿宁偏过头去不再看他的眼神,几个医生在门边讨论下一步的措施,护士在摆弄仪器,她捂着嘴没敢哭出声,兀自流了会儿泪,抬手狠狠擦干,吸吸鼻子,站起来。   何卿云仍然看着她,只是目光涣散了,神智也开始不清醒。她把他的手塞进被子,走到师明达面前,“师医生。”   “他怎么了?”   “不是,何先生累了。”   阿宁说:“师医生,请问现在能开刀吗?”   “什么?”   “现在,能剖吗?剖腹产。”阿宁说,“师医生,何先生身体不好,这么折腾,他真的经不住。”   医生皱眉道:“这跟你有什么——”   “师医生!”   阿宁突然打断了他,目光哀切,轻轻地说:   “……您可怜可怜何先生吧。”   -   电话又响了,这是第七次。   林朗竹坐在旁边看副官接起来,那边堪称是在咆哮,吵得副官把听筒微微拿开,却恰好让声音漏出来:   “让林朗竹接电话,现在立刻!人命关天你负得起责任吗!”   “首长正在开会,会议结束我会向他汇报。”   “你汇报个屁!开会开会他糊弄谁呢?林朗竹我知道你在旁边,滚过来接电话!”   “师院长,如果没别的事儿,我就先挂了。”   “你挂个试试?喂,喂?!”   师明达拿下听筒,狠狠砸回去。   阿宁忐忑道:“师医生,这……”   察觉到她不安的语气,师明达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抓起无菌衣扭头进屋,招呼道:   “小李把灯架上,小邓准备贴片,麻醉师呢?你们都过来换衣服,准备手术!”   阿宁跟在后面,小声问:“师医生,不等林先生了吗?”   “没等吗?!”   一屋子人等了一下午,去了那么多个电话,人都不稀得接,眼看何卿云昏了又醒,宫口都开了四指,生生磨没半条命,要是再等下去,师明达只怕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正低头洗手,突然听到卧室一阵骚乱,护士匆匆跑来敲洗手间的门,扬声道:   “院长,病人破水了!”   “开几指了?”   “五指。”产科医生走过来,道:“师院长,目前看来胎儿状态良好,要不再看看病人情况吧,能顺产就顺产。”   何卿云的麻醉反应不好,相对而言,剖腹产的风险更大。   但顺产也并非万无一失,师明达考虑的是他的妊娠高血压,分娩过程难保不会有其他并发症。   “羊水状态怎么样?”   “良好。”产科医生道:“院长,再等等吧。”   师明达在原地沉吟,不时踱步,房中的呻吟声小了,破水之后,阵痛就会有所缓解,但相对的也要更快采取动作。   “不行。”   师明达摇头,“不行,准备手术,让麻醉师准备上麻醉。”   “好。”   何卿云的子宫内膜太薄,羊水偏少,他不能冒这个险。   呼吸面罩盖在脸上,何卿云半眯起眼睛,头顶是苍白的无影灯。   师明达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对他说:   “现在要给你做手术,别紧张,闭眼睡觉,睡醒就好了。”   何卿云眨眨眼,开始感到一丝困倦。   他的痛苦,终于要结束了吗?   突然,一股力量落在他的肩上,师明达的声音突然很近,凑在耳边:   “何卿云,为了你师父,活下去。”   睡意如潮水般将他席卷,瞬间夺去所有意识。   -   夜幕低垂,林朗竹独自坐在窗边,烟灰缸底铺了一层烟蒂。   你人格分裂吗?   师明达的话,他这几天总想起来。   药是他让用的,安定、肌松剂,用久了思维迟钝、四肢乏力,会全方位摧毁一个人的神经。   医生问要不要加量,他不愿意说不加,却又说不出“好”。   他曾在何卿云昏睡时去过小楼,何卿云躺在被窝里,怎么也叫不醒;也在何卿云醒来时与他对峙,何卿云思维迟钝,说话断断续续,和记忆中大相径庭。   那些时刻,他都有种错觉,好像何卿云很快就会脱离他的掌控。   ——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林朗竹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这时候的部队里很少见人,外边除了风声,听不见其他声响。   这就使得电话铃格外尖锐。   “首长……”   第八个电话。   林朗竹示意他不用管,自己坐在桌边凝视着电话。   响到第六声,他伸手接了起来。   两边都是沉默,林朗竹不知该说什么,也奇怪医生突然的平静。   听着听着,好像有些不对,隐约听到压抑的呼吸,他皱皱眉,想让师明达别故弄玄虚,刚要开口,只听医生道:   “林朗竹,你再不来,可能见不上他最后一面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帮你们叫) 第52章 | 五十一   【比较没意思的一章】   作者有话说:   ----------------   真正生产的过程和想象中差了很多。可能因为苦在前边都吃完了,等到手术时,何卿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也不知过了多久,像要睡醒了似的,隐隐感到一点疼痛,在肚子上,不清晰,很快就消失了,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在睡梦中觉得冷,就像大冷天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他的手脚冰凉,想给自己把被子盖好,但眼皮死沉,困极了,非把这些日子缺的觉都补回来才能作罢。   然后就这么睡过去,耳朵里塞了棉花,什么都听不见,他从没这么舒服过,折腾了这么久,头一回能放心地睡会儿,除了冷,再没哪儿难受,疼痛都远去了,只管闭上眼安睡。   真舒服啊。他忍不住发出喟叹,不愿再思考任何东西,心里隐隐地知道,从此以后,这些都跟他无关了。   可是,偏偏在这时候,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   猛地一趔趄,睡意消散了,疼痛在浑身各处敲打着,即使千万般不愿,他还是醒了过来。   听觉是最先恢复的,还没睁眼,就像隔着水,他听见有人在不远处争吵,很激烈。   “他什么时候能醒。”   “可能今晚,可能下个月,我不知道。”   “他已经躺了三天了。”   “不是还活着么。”   “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要什么?”那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他他妈把子宫都摘了,因为你!”   一阵沉默,好久,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响起来:   “我没想过会这样。”   后知后觉的,他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打心眼儿里觉得疲惫。   只听医生更激动道:“你大爷的!你丫想过什么?你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想过他吗?啊?!好好儿过,哈!老子他妈脑子被门夹了才会觉得你想跟他好好儿过!”   林朗竹说:“羊水栓塞本来就没有前兆。”   “是啊,那你拍着胸脯再说一遍,说他到这个地步跟你半点关系没有,你说。”   林朗竹又沉默了。   “没话说了?抢救的时候不是挺牛逼吗,揪着我的领子让我必须把人救回来,就差拿把枪顶我脑门儿上了。”   医生冷笑:“没人受得了你这样,真的。你丫就是个疯子你知道吗?再这么下去迟早他也得被你逼疯,你等着吧。”   “闭嘴!”   “我还说不得了?”医生说,“我算看明白了,你不是想跟他过,也不是把他当什么狗屁替身,你就是拿他当条狗,听话了就喂两口肉吃,不听话就揍。所以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你上哪再找这么称心如意的狗去啊,是吧。”   一声痛呼,伴随着叮铃桄榔连串的动静,何卿云条件反射地皱起眉头,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医生从地上爬起来,没管掉一地的东西和翻倒的矮几,嘴里骂着,扑上去揪住林朗竹就要揍,却被一把甩开。   只见林朗竹跨过满地狼藉,大步走到床前,定定地看着何卿云的脸。   “我操你大爷……你以为在他床边老子不敢揍你是不是。”   “你醒了?”   林朗竹说,对着何卿云。   医生一愣,顾不上嘴里还渗血,也跑到床边。   心率明显快了许多,何卿云本人嘴唇微抿,戴着呼吸面罩的脸活动幅度有限,轻轻地偏向另一边。   他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遗憾,尤其刚才的一番话也不知被听见多少,心虚道:   “卿云,能睁眼吗?醒了多久了?哪儿不舒服?”   何卿云仍然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医生无法,出门去取检查器具,临走前警告性地递去一个眼神,给林朗竹。   门关上了,林朗竹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何卿云。”   不得不承认,从接电话到现在三天多的时间,直至此刻,他的心才算稍稍放下了。   所以师明达懂个屁,他难道不在乎何卿云吗?   何卿云两手都露在外面,左手扎针,右手夹着血氧仪,他抬手搭在那手背上,动作别扭而僵硬,感受着手下微凉的体温。   那只手动了动,缓缓移开了。   林朗竹有些不悦,“你睁眼。”   何卿云不动。   他的火气又开始往出跑,闭了闭眼,尽量心平气和道:   “何卿云,你把眼睛睁开。”   何卿云还是闭着眼,呼吸面罩下不断浮起白色的水汽,遮住了表情。   这会儿病房里安静了,林朗竹一想,刚才的对话不知道他听了多少,看这反应,估计是一句没落,师明达那傻逼说话压根不过脑子,何卿云生气也难免。   再看何卿云苍白的脸,良心发现了,大发慈悲地对他解释:   “师明达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何卿云闻言果然睁开眼,慢慢扭头盯着他,似乎很惊讶。   效果不错。他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已无师自通:如果时机合适,适当的让步也是必要的。   殊不知何卿云是震惊于他的自负,内心已经把他翻来覆去剐了几万遍。   ——怎么就有这么、这么、这么没有自知之明的傻逼?   师明达说得他都忍不住要抬手鼓掌,结果这傻逼认为都是胡诌?   那一瞬间他甚至唾弃起自己来,当初居然为这种人跟师父干仗,简直太不值当了!   他毕竟刚清醒,精神远没有恢复,再加上没睁眼就听了一场争执,为着个傻逼玩意儿气血翻涌,勉强撑到医生做完检查,就又睡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林朗竹绷着脸看向医生,眼神像要在他身上烧个洞。   医生说你看着我干吗,“他是睡着了又不是要嗝儿屁了,你至于这副模样吗。”   林朗竹刚想再给他一拳,医生话锋一转,道:   “孩子还在保温箱呢,你什么打算?”   二十来岁,没结婚没处对象,身边连个暧昧的女人都没有,冷不丁多出一亲儿子来,怎么说?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带回去是不可能了。留在小楼,也要冒风险。   “你最好是别把他放何卿云跟前,我看何卿云那个狠劲儿,真能把他弄死。”   那孩子出生时林朗竹就在小楼,护士按惯例抱出来给他看,婴儿缩在襁褓中,皮肤皱缩发白,哭声还没猫叫响。   是个男孩儿。护士说,三斤七两。   那一刻,林朗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好是什么情绪,胸口微热,心跳加快,冥冥中有一根线把他们连接起来,让他在荒谬中寻到一点真实。   这就是他的儿子?   但这感觉还没细品,就被接下来的变故冲没了。   羊水栓塞,何卿云走到了鬼门关。   林朗竹吐出一口气,当时的感受不愿再回想,画面太混乱,医生说得没错,他确实有点儿激动了,提着医生的领子厉声威胁,甚至要楼上一帮抢救的人准备好给何卿云陪葬。   何卿云不能死。这是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何卿云是属于他的,他不允许何卿云就这么死了。   他明明那么在乎何卿云,师明达懂个屁。   医生瞧他半天不开口,猜是想不出妥善的法子,暗骂自己也是操心的命,脑子转了半天,倒想出一招来。   “要不然……你把他过继给秀秀姐?”   林朗竹不满道:“我儿子干吗要过继给我姐。”   “那你也没法儿认他——”   “谁告诉你我不认他了。”   “……啊?”   “他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还没反应过来,“得、得半个月吧。”   林朗竹点点头,“到时候我让人接他。”   “接哪儿去?”   林朗竹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院儿里。”   医生难以置信:“你准备——?”   他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何卿云,呼吸平稳,心率稳定,还睡着。把人拉到走廊上,门关好,压低声音道:   “你想清楚,何卿云这辈子已经……不提也罢,但他才刚出生,你要把他带回去就不能反悔了,这辈子他就是你林朗竹第一个儿子,就是林家长孙。”   林朗竹不耐烦道:“说完了没。”   “靠,我认真的!”   “哦。”林朗竹说,“你帮我找个靠谱的保姆。”   他就是这样,打定的主意谁也改不了。医生心道孩子对不住了,你这不做人的爸爸只怕又要造孽,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决定改天去寺里烧香,请最贵的,多给自己积点儿阴德。   -   他没想到的是,林朗竹不仅把孩子带回了大院,还给大办了一场满月酒,院里熟的不熟的都收到了请帖,用最高调的方式宣布:他林朗竹多了个儿子。   众人自然议论纷纷,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但都是看个热闹,也有不怀好意的,把林家仅剩的这儿子当笑话看,背地里说他丢尽了祖宗的脸。   只有两个人真正担心,便是黄毓秀和叶其巍夫妇。   满月酒之前,林朗竹把孩子保护得很好,虽然走漏了风声,却一直没人真正见到孩子的面。   直到今天。   宴席散场,叶氏夫妇留到了最后,林朗竹并不惊讶,他知道黄毓秀有很多的话要说——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姐弟,哪能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几人同乘一车回到院里,医生担心起冲突,也打着蹭饭的幌子随行。孩子另乘一车,被保姆先带回去。   一进叶家,黄毓秀就问:   “阿竹,是不是他的孩子?”   林朗竹毫不避讳道:“是。”   黄毓秀捂着心口坐到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   她丈夫叶其巍久经官场,八风不动的性子,此时也不由变了脸色,皱眉道:“你真是胡闹!”   黄毓秀抚上丈夫的手,摇摇头,说:   “他现在人在哪?”   “在我那儿。”   黄毓秀闭了闭眼,“你要把他藏一辈子吗?阿竹。”   师明达忍不住道:“秀秀姐,不是要把他藏着,他家里现在已经没人了,我们也是为他好……”   这话一出,黄毓秀更是震惊,“他家里没人了?他知道吗?”   “不。”   林朗竹说:“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有办法。”   黄毓秀摇摇头,不跟他争,“孩子以后就在这里了,是吗?你这样做,也是他的意思?”   那小孩比乐乐满月时小了一圈,长是长开了,粉雕玉琢,黄毓秀在宴席上抱过他,小小一团躺在怀里,不哭不笑,只是张着小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看。   叶其巍道:“阿竹,你都多大了还这么莽撞,那是个孩子,是能随便往家带的吗?做事不能这么没分寸!”   师明达硬着头皮道:“其巍哥,秀秀姐,他也是没辙了,何卿云不喜欢那小孩儿,留给他闹不好要出事儿。”   “本来就不该生下来。”叶其巍严厉道:“还这么大操大办,你是不是嫌院里缺反面典型了,自己要抢一个来感受感受?”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黄毓秀轻声打断了他,对林朗竹说,“阿竹,你哥哥话说得不好听,但都是为你好,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能只看当下。”   他们说,林朗竹就听,低头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认错态度良好,但在场三人跟他打小就认识,一看就知道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叶其巍气不打一处来,他以为林朗竹任性、恣意都有个度,所以一直以来也没太管过他,遇到能帮的也都尽力帮,谁能想到惯成今天这样子。   刚要发作,却听妻子道:“刚才人多没顾上,阿竹,能不能把孩子带来让我仔细看看?”   林朗竹答应了。   于是把两人支开,屋里只剩下她和她这偏执的弟弟。沉默中,黄毓秀心下叹气,问:   “你和他……现在怎么样呢?”   林朗竹不答。   “他到底在哪?”   林朗竹报出一个地址。黄毓秀点头,“那边有人照顾他么?”   “师明达找了个阿姨,平时陈建新也在。”   那也够寂寞的,小楼所在的位置黄毓秀知道,别墅区,建在城郊,保密性够好,但也够偏僻的。   “如果方便,我能去看看他吗?”   林朗竹抬起眼,目光犹疑。   “只是去看看。”   “……过两天吧,他现在身体不好。”   倒不算假话,死亡线上走一遭,何卿云的身体严重受损,根本没精力见人。   更何况他脚上还挂着链子。   黄毓秀无奈,“你在防我什么呢?阿竹。我不会把他带走的。”   林朗竹只是说:“等他好点儿吧。”   “那孩子呢?”酒宴上林朗竹对孩子的喜爱很克制,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那点感情太有限了,不足以让他突然变成一个好爸爸。   果然,林朗竹说:“找了保姆。”   “……一个孩子的成长,保姆不是必不可少的。”   林朗竹不置可否。   外面传来说话声,两人默契地止住话题,只见叶其巍抱着孩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师明达。   黄毓秀换上一副笑脸,起身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很精神,仍然是安静地看她。   “刚出生的时候还皱巴巴的,长着长着长开了。”师明达笑。   “就是太瘦了。”黄毓秀有些心疼,逗了一会儿,问:“阿竹,名字是你取的?”   孩子姓林,单字一个“衷”。   林朗竹还没开口,师明达抢道:“可不么,我说请大师给算一个,五行八字都给看看,人瞧不上,新时代的唯物主义者,起名儿靠自己。”   黄毓秀笑,“也很好呀,寓意好。”   确实,衷心,衷情,仿佛这孩子是什么美好故事的见证。   “小名有没有?”   林朗竹说没起,就这么叫。   “你啊。”黄毓秀点点孩子的鼻尖,“看你爸爸,一点耐心也没有,是不是?”   孩子挣挣小手,突然笑了,啊啊的要去够黄毓秀的手指头。   黄毓秀给他攥着,心都要化了,声音很轻很轻,“乖宝宝。”   “阿竹。”她说,“以后让小衷和乐乐做个伴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留言!没有一一回复因为fw有字数要求,太短了发不出去🙏🏻 每次看到新的评论都非常开心!大家都暴富! 第53章 | 五十二   【姐姐来了】   作者有话说:   ----------------   厨房里肉香四溢,阿宁小心地撇去油花,盛了一碗准备端上去。   刚拿起碗,林朗竹就进门了,站在餐厅问:   “今天怎么样?”   阿宁说:“林先生。护士说刀口长得有点儿慢,让给何先生多补充点儿蛋白质,前天叶夫人让人拿了花胶,我炖的花胶鸡汤。”   从孩子出生开始,林朗竹不允许任何人来探视,就连师明达也只被允许一周来检查一次,每次还不能超过半个点儿。黄毓秀没什么表示,转而开始找师明达问情况,再准备各种各样的补品,让人送到小楼。   原先挂的药从孩子出生就停了,林朗竹没过问,似乎把这事忘了。他现在隔一两天就会来一趟小楼,不干什么,在何卿云眼前晃一圈就走,用何卿云的话说,就是“为了恶心我”。   何卿云停了药,精神却没好多少。不夸张地说,生这个孩子要走了他大半条命,加上仍被关在卧室里,每天就只能躺在床上,发呆、睡觉,再或者捧着书看。   不是不想跑,而是暂时没想出办法,林朗竹后来找人加固铁链,扣在他脚腕上的铁环被彻底焊死了;况且他已经明白,要想成功逃走,光有计策还不行,关键是身体能扛得住,不然又跟上回似的……   想想就恨不得给自己一拳,都跑到那么近的地方了,只怪身体不争气!   他把书放下,掀开被子研究脚上的铁环。原先的锁孔被焊住,要想解开,大概只能拿电锯。   还想再凑近点儿看看,刚有动作,肚子上的刀口就隐隐作痛,何卿云有点烦躁:都快两个月了,怎么伤口还没长好?   他轻轻抚上去,好像刚醒来的时候,那儿还是微微隆起的,现在已经重归平坦,除了疼,没其他感觉。   有时候不由怀疑——这里真的曾经有过一个生命吗?   他的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声音,最近老梦见,一个婴儿细弱的哭声,时断时续,就在身边飘荡,每每醒来,心里都空落落的,很久才能缓过来。   可当时他明明昏迷着。   “何先生。”   阿宁在外边敲敲门。   何卿云回过神,一时有点惊讶,匆匆收起了思绪。   “何先生。”阿宁推门进来,端着巨大的托盘,微微笑道:“林先生来了,也没吃午饭呢。”   林朗竹咳了一声,“就在这儿吃。”   何卿云立刻说:“不要。   “——对着你我犯恶心。”   “行,让你师父陪我吃。”   “林朗竹!”   他的眼里满是怒火,恨不得把人灼穿。   然而林朗竹只是看他,气定神闲。   阿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何卿云已经瘦了很多,此刻被气得浑身轻颤,压抑着,喘息着,眼角微微泛红,隐约透出一丝水光。   “何先生,您……”   只见何卿云脸色僵硬,缓缓点了点头,“好。”   他嘴角缓缓爬上一抹嘲讽,嘲林朗竹,也嘲自己:   “我陪您吃,林大少。”   林朗竹扳回一局,却并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感,为表自己的宽宏大量,他给夹了两回菜,被何卿云留在碗底,到最后也没吃。   他看着何卿云冷酷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若说愤怒,也不尽然,隐隐还有点儿别的情绪悄然滋生,但当时当刻他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   他只想要何卿云彻底服从。   饭吃完了,在何卿云看来,这人也该走了。   阿宁把桌子收走,换上一杯茶、一杯牛奶。林朗竹磨磨蹭蹭喝完,发现床头柜上的牛奶一口未动,伸手一碰,都凉透了。   “阿宁,去重新煮。”   “不用了,我不想喝。”   “喝了。”   牛奶助眠,富含蛋白质。   何卿云说:“我就是不想喝,你可以跟上回那样灌我,看我吐不吐出来。”   林朗竹皱眉,“你是不是嫌日子太舒坦了。”   “就是条狗,也有自己选择吃喝的权利。”   说到这,何卿云笑了一下,“不过我在这儿可能还不如狗,行,那你灌吧。”   林朗竹气笑了,“你想让我可怜你?”   “我是在陈述事实。”何卿云说,“你怎么还不走。”   “赶我?”   “不敢,这可是您的地盘。”   林朗竹双手抱臂,上下打量他一番,点点头:   “说吧,你也就剩张嘴了。”   何卿云抄起床头的牛奶就扔了出去,杯子掉在地毯上,冰凉的牛奶四处飞溅,林朗竹反应快,却没躲过裤脚几滴,当下暴怒,一把掐住何卿云的脖子,把人死死压在床上。   阿宁扑上来用力拉住他,口中直喊:   “林先生您消消气!林先生,何先生伤还没好呢!刀口还没长好呢!”   不知是不是这番话起了作用,两人僵持片刻,林朗竹突然松手,站到一边。   何卿云倒在床上,肚子上疼得厉害,估计是伤口崩开了,他不想在这人面前示弱,咬牙坐直身子,眼睛死死盯着林朗竹。   “明天我姐过来吃晚饭,你把这儿收拾收拾。”林朗竹说,“做点儿苏菜,我姐爱吃。”   阿宁脑子转得快,故意问:   “林先生,那我把餐桌搬上来吗?”   “在下面吃。一点半有人来拆链子。”   “哎,好。”   背着林朗竹,阿宁悄悄冲何卿云眨眨眼。   何卿云心里毫无波澜,但脸上也是一笑,作出开心的样子。   -   到了第二天,阿宁起了大早收拾屋子,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全都打扫一遍。最近天气转暖,院里雪都融了,阿宁索性全给推干净,把树上枯枝也剪剪,看着舒心多了。   卧室的地毯也换了,还有床单被罩。何卿云坐在躺椅上套枕头,无奈道:   “说了在底下吃,又不进来,你收拾这儿干吗。”   “换新的看着也高兴。”阿宁把新做的窗帘抱出来,笑,“您今儿个笑得都多了。”   看她要搬个凳子要往上爬,何卿云忙放下枕头,“我来我来。”   “您刀口还没长好呢。”   昨天刚找护士重新处理完,护士走前专门说了,少做大幅度动作,最好是能静养。   何卿云缓缓站起来,走了两步,感觉被牵引得有点疼,但还在接受范围内,就不吭声地往窗边挪。   这可把阿宁吓坏了,放下窗帘过来扶他,语气坚决,态度强硬,无论如何让他好好待着:   “那床单被罩我都换好了,您躺着别乱动。这窗户您看,我都锁着呢,没事儿。”   “你一姑娘家的哪能干这个。”   阿宁笑:“何先生,现在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呢,再说,我还没顶半边天,就是换个窗帘。”   何卿云还要再说,阿宁道:   “您要是真想着我,就在这儿坐着,要不一会儿刀口开了,林先生知道准得批评我。”   何卿云冷笑:“我可够不上。”   “林先生在乎您的。”   “他在乎我听不听话。”何卿云平静地说,“你养了狗,不也在乎它么。”   “何先生,您别这么说。”   “嗯,不说了。”   何卿云坐在床头,看着她笑了笑,即使已经这么瘦,他的眼睛笑起来也还是好看,阿宁无论看多少次,都会不禁失神。   “阿宁,你不用老想着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算出去,也就是这样了。你不一样,别跟我在这儿耗着,你能过更好的生活。”   阿宁背对着他理窗帘,不知道窗帘怎么了,半天没抬头,过了好久才站起来,爬上椅子摘挂钩。   屋里久久地沉默着,两人像有种默契,都不再开口。寂静中,有一些情感在酝酿,在发酵,凝成眼泪,悄悄洇透窗帘。   两面落地窗帘,阿宁爬上爬下拆了五六分钟,始终没回头,等把旧窗帘都拆下来,稳稳地爬下椅子,冷不丁何卿云呼出一口气,很轻,一下子击中了她。   她抱起新窗帘,好像不经意地说:   “这些我自己乐意。”   何卿云愣了愣,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心里很复杂,但不知道怎么继续。   阿宁却突然说:   “何先生,孩子出生那天,林先生过来了,师医生跟他说您在抢救,他把师医生拖到楼下,说要是您有什么事儿,大家伙儿就都跟着去……特别吓人。”   何卿云嗤笑一声,不说话。   阿宁顿了顿,继续道:“护士把孩子抱给林先生,林先生就看了一眼,那孩子才三斤多,一直闭着眼哭,护士跟林先生说孩子的情况,林先生都没听,直接问她您怎么样。”   “阿宁。”何卿云打断道,“不提他了,行不行?”   “……好。”   阿宁爬上椅子,默默整理新窗帘。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有些话正萦绕在何卿云心头。   三斤多的,闭着眼哭的孩子。   何卿云无意识地抚上小腹,仿佛那里仍孕育着一个生命。   他不了解正常婴儿出生时应该多重,但十月怀胎,这个孩子显然来得太早,不知道要比别人多吃多少苦。   不知怎么,脑中又响起细弱的哭声,这次不在梦里,却同样牵动着他的心。   他有点魂不守舍,轻轻开口:“阿宁……”   “嗯?怎么了何先生?”   “那个,它——”   恰在这时,有人敲响了屋门。   阿宁放下窗帘过去开,只见陈建新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个军装青年。   “你好,”青年举起手里的工具箱,“你叫我小赵就行,首长让我来开锁。”   现在才上午。阿宁问:“林先生说下午来啊?”   “首长说早点拆,让人适应适应。”   看看,什么时候连自由走路这种事都得“适应适应”了。   何卿云默默冷笑,把头撇向一边。   小赵是部队里的电工,当初来焊脚链的也是他,阿宁站在旁边看他掏工具,就怕他拿出把锯子来,在人脚上锯铁,所幸这场面没实际发生,小赵取出一把小型电钻,又接上一根特别尖细的螺丝刀,怼进离铁环最近的一截链子里,嗡嗡几声,再拔出来,一颗极小的螺丝钉掉在地毯上,铁链应声而落,只剩一只铁环还扣在脚踝,被睡裤遮了半边。   阿宁本以为能趁这次机会让何卿云彻底摆脱束缚,谁知道只是暂时自由,回头还得再装回去。当下有点失望,何卿云倒没什么反应,仿佛这一幕早有预料。   小赵走之前还跟阿宁说,让她记得找身合适的衣服给何卿云,“首长有命令,铁链的事不能让叶夫人知道。”   阿宁心道这还用你说?就不是为了叶夫人,我也不能让人知道何先生是被人用链子拴在这的啊!   就去衣帽间找长袖长裤,何卿云没几身衣服,都是失忆之后林朗竹让人买了送来的,阿宁找出一条盖脚背的裤子,上身搭衬衫,怕他冷,又找出一件薄毛衣套着。   何卿云对着镜子理好衣领,感受到阿宁热切的目光,笑了一下,说:“阿宁,你真有品味,搭得这么好。”   阿宁红了脸,摆手说:“是何先生衬衣服。”   何卿云又是一笑,把额前的碎发掖到耳后,“有剪子吗?”   阿宁猜他要剪头发,他头发确实长了,原先刚过耳尖的,现在一看,都快超过下巴了。   但这么看着并不显得邋遢,反倒多出一分柔和来。   阿宁扶着何卿云去浴室,看他对着镜子比划半天,忐忑道:“何先生,您要不让我试试吧?”   怕何卿云不乐意,正要解释自己以前在村口理发店当过学徒,给父母四邻都剪过。却听何卿云道:“好啊。”   阿宁看着被塞到手里的剪刀,突然有点儿没底。   “剪短点儿就行,到耳朵上边,嗯,算了,你看着来吧。”   “您……您不怕我给您剪毁了?”   “不怕,你剪吧。”   阿宁在镜中与他对视,触及那平静的目光,突然明白了:何卿云如今被限制自由,在这鬼地方连人都见不到几个,又怎么会在乎发型这种小事呢?   她突然想起,自从脚上多了这根链子,何卿云连镜子都少照,从来只有她在心疼何卿云的消瘦,惋惜他容貌的清减,而何卿云自己,记忆中他从没在乎过。   她的心中又涌上酸涩,拿稳剪刀,暗暗发誓要给何先生剪个最衬他的头。   -   走下车,黄毓秀站在院门口,抬头打量面前这幢小楼。洋房三层高,侧面有石子路和与不大点儿的池塘,后边立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旁边一溜灌木丛。   林朗竹在身旁道:“看什么呢二姐,先进去吧。”   “总听明达说,今天才第一次来。”   黄毓秀笑,拢拢围巾,跟他往里走,“这里环境真好,比家里雅致多了。”   林朗竹不语。   阿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叫了“林先生,叶夫人”,给收好外套围巾,领着人往里走。   林朗竹有些不满,“他人呢。”   “何先生在餐厅呢,刀口没好,护士说少走动。”   “他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黄毓秀道,“是要少走动,不然影响的呢。”   阿宁感激地冲她笑。   何卿云就等在餐厅,因为林朗竹,他现在对这群同地位的人都没有好感,但这位叶夫人实实在在给他送了不少东西,阿宁都跟他说过,所谓吃人的嘴软,现在本人来了,怎么也得把场面圆过去。   就抱着这么复杂的心绪等,等到脚步将近才抬头看去。   黄毓秀一进餐厅就看到这个人,身型清瘦,面无血色,与那点朦胧的印象相去甚远,只有眼睛还跟记忆里一样,圆而明亮,眼尾上翘,自带两分笑意。   不用林朗竹介绍,她上前伸出手,面带微笑:   “卿云,你好,我是阿竹的姐姐,你也可以跟他叫我二姐。”   何卿云点头,和她交握的手指冰凉,不知什么缘故,声音哑了,淡淡道:   “叶夫人,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小何的孩子其实是个小天使 第54章 | 五十三   【很咯噔的一章,建议跳读】   作者有话说:   ----------------   和林朗竹不同,黄毓秀是个平和的人,或许因为日常工作是和学生打交道,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情绪稳定且充满耐心。   即使坐在她对面的何卿云不冷不热、爱搭不理,她也一样能保持微笑、嘘寒问暖。   ——谁让错的是她弟弟呢。   说让做江南菜,阿宁阳奉阴违,东加一盘木须肉,西加一盘葱烧海参,西红柿炒蛋偷偷做成了咸口,都是怕何卿云吃不惯。   林朗竹才尝一口就不乐意了,刚要放筷子,黄毓秀说:“阿宁好手艺,烧菜和我家里是一个味道。”   阿宁笑,说谢谢您夸奖,心里惴惴。   何卿云说:“我让阿宁多加了两道菜,不是您那边儿口味,您别介意。”   “客随主便,历来是这个规矩。真的要说,也是阿竹太任性了。”   说罢看弟弟一眼,佯作怪罪。   林朗竹自从进来就很沉默,这会儿瞪着何卿云,以示警告,却一如既往地被无视,反倒让他姐看个正着,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阿竹从小被宠惯了,做事都凭自己心意,不考虑别人,我代他向你道歉。”   说话温温柔柔的,听着也舒服,不跟师明达似的,只知道让他“别跟老林一般见识”。   何卿云本来都想好要怎么给林朗竹添堵了,这会儿不好意思说出口,憋了半天,闷闷道:“不用,不是您的错。”   黄毓秀对着他又是一笑。   晚饭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七点刚出头,时候还早。叶家送来几箱水果,正好快到了,让林朗竹去给接回来。   人前脚走,黄毓秀跟着说:   “卿云,很对不起,让事情变成这样子。”   何卿云猜到她要说这个,但没想到这么直接,他以为林朗竹的姐姐会更委婉点儿。   “无论你需要什么补偿,只要我们可以承受。”   “什么都行?”   何卿云说:“我要离开这儿。”   倒不是孤注一掷,纯是为了打黄毓秀的脸。   没想到黄毓秀毫不犹豫,点头道:   “我向你保证,一定会送你回去,并且尽可能回到原先的生活。但这是理应做的,不是补偿。”   “你……真会帮我?”   何卿云扭头看向窗外,又望紧闭的大门,他怕这又是林朗竹设的套。   黄毓秀心下了然,试探着抚上他手背,没感受到反抗,便轻拍两下,道:   “你不用怕,这是我自己的决定,阿竹不知道。”   “什么时候?”   “我没办法给确切日期,阿竹现在有点……极端,你不要明面上和他唱反调,顺利的话,这个月内。”   何卿云点点头,沉默片刻,补充道:“谢谢。”   “你不用谢谢我。”   黄毓秀说:“卿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当时我以为你和阿竹会成眷属,但我没想到……所以应该是我谢谢你,还愿意信任我。”   何卿云垂下眼帘,抿抿唇,“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他一瘦下来就格外显小,声音哑哑的,肩头也垮了,不像先开始的防备,看着特别惹人疼。   才第二回见面,人心隔肚皮,就凭感觉判断她“是个好人”,这么单纯一小孩儿,却被林朗竹折腾成这样。   黄毓秀感到心酸,不由把他的手握在掌心:   “你属什么的?”   “虎。”   比林朗竹还小两岁。   黄毓秀的目光中更多几分怜爱,想到他还有和乐乐年纪相仿的孩子,心情又变得复杂。   林衷已经快两个月了,比乐乐不知乖了多少,保姆照顾得仔细,他很少哭,也不闹觉,趴在床上会努力抬起小脑袋看人,眼睛很圆,眼尾上翘,不像林朗竹的瑞凤眼,今天一看,原来跟何卿云的一模一样。   多可爱的孩子。从进门到现在,何卿云却一句也没问起。   按照师明达的描述,他多半不会想把孩子带走吧。但林朗竹的错,本来是不该报应到孩子身上。   想到那具小小的身体,黄毓秀心下叹气,一时间不知道这父子俩谁更可怜。   何卿云可猜不到她想了这么多,手还被抓着,他不好动,渐渐坐得后背发僵,腰也开始酸软,另一只手捶了捶,隔着落地窗,只能看到路灯昏暗,外边一辆车也没有。   就算是去正门取东西,也有点久了。   正这样想,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两人面面相觑,黄毓秀起身,接了:   “喂,您好。”   何卿云发誓自己没想听,只是有些字眼偏要往耳朵里钻:   “……闹得厉害吗?这孩子平时都不闹觉的,饿了?医生去了没有?好,没事就好,你把他抱去和乐乐一块儿睡吧。”   那头又不知说什么,黄毓秀道:“没关系,没关系……小衷晚上吃了多少?嗯,叫医生今晚就在家住,我尽早回去。”   电话断了,黄毓秀对他道:   “家里的事,比较急,就打到这来了。”   何卿云看着她,心砰砰的,越跳越快,脑子里想着,什么“小衷”,什么“乐乐”,一会儿又是“医生”,还不知道什么事,心先被吊了起来——明明是别人家的孩子,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张张嘴,欲言又止。   黄毓秀好像没察觉,坐回到他旁边,温声解释:   “孩子有点闹觉,平时都好乖,不知道怎么回事。”   何卿云轻轻捏住靠枕边线,指尖发白,“您有……两个孩子?”   又匆匆忙忙找补:“对不住,我不是要偷听,就是……”   “没关系,你不用急。”黄毓秀安抚他:   “我只有一个儿子,小名叫乐乐。”   “那,那另一个——”   黄毓秀笑了笑,静静看着他。   何卿云心头一紧,蓦地屏住了呼吸。   答案昭然若揭,只是他抗拒说出口。   “他很乖。”黄毓秀又说了一遍,语气很温柔:   “叫林衷——由衷的衷,是阿竹取的,还没有小名。上周他会抬头了,听到谁叫‘小衷’,他就抬着眼睛四处看。”   顿了顿,她别有深意道:“小衷的眼睛很像你。”   何卿云像被火烫到一样,慌乱地低下头,躲开她的注视。   黄毓秀的笑容有些无奈,理理衣服,起身张望。   不远处射出两道灯光,是叶家的水果,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林朗竹挺争气,这一趟拖了半个多小时。   “总算回来了,这里离正门太远,到晚上真是不方便。”   何卿云恍然回神,怔怔地看向他。   黄毓秀站在窗前,身后,能看见缓缓停下的汽车,林朗竹和阿宁分别捧着水果,一前一后地向小楼走来。   “别担心,卿云。小衷很好。”   脚步声渐近了,黄毓秀的声音夹杂其中,很轻柔,却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   林朗竹一进门,就见他姐正穿外套。   “去那么久啊。”   他姐把扣子扣好,开始系围巾,“阿宁,水果记得收到冰箱,屋子里温度太高了。”   “就走了?”林朗竹问。   “小衷有点不舒服,我回去看看。”   林朗竹本能地看向何卿云,只见他坐在沙发上怔忡着。   “卿云,我先走了。”   黄毓秀朝他摆摆手,“下次再来,介意吗?”   何卿云愣了一会儿,摇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黄毓秀笑眯眯地对阿宁道:   “阿宁,下次不做江南菜也可以,我不挑食。”   阿宁也笑,她对这位“林先生的姐姐”观感已经十分好了,脆声答:   “哎!”   林朗竹说:“我让小王送你。”   “你不送我?”   黄毓秀可不放心把他跟何卿云放一块儿。   何卿云缓缓站起来,也是一副不愿让他多待的样子。   林朗竹就不乐意看见他那样,好像自己多不招人待见似的,也就是二姐在,不能发火。此时在心里暗暗给他记了一笔,吩咐道:   “阿宁,看着他把药吃了。”   “好的,林先生。”   黄毓秀拉着他往外走,最后说:“卿云,注意身体,下次再见。”   “再见。”何卿云顿了顿,“……二姐。”   回去一路上,林朗竹老往他姐身上看。   最后黄毓秀忍不住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总看我做什么?”   林朗竹问:“你跟他聊什么了?”   “这个不能告诉你。”   “二姐,我本来没想让你去的。”   黄毓秀故作惊讶,“好呀,阿竹威胁我呢。”   “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好不经逗。”   “你答应帮我——”   “帮你说点好话,我记得呢。”黄毓秀无奈道,“但这急不来,你给卿云带去了那么多伤害,如果我第一次去,就告诉他你多好,他会信吗。”   林朗竹有点不满,沉声道:   “我也不是缺那两句好话。”   “是,大不了就强迫他,对吧?”   黄毓秀摇摇头,“阿竹,你原先是不让我去见他的,怎么突然松口了?”   林朗竹扭头看窗外。   “是想我帮你说好话。”   林朗竹依旧不语,面子比天大,这种想法,他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你知道,就算继续强迫他,他也反抗不了你。但你还是让我来了,为什么?   “阿竹,你问问自己,现在对卿云是什么想法?”   树木楼房飞驰而过,路灯伫立在黑夜中,灯光在地上投下城市的倒影。   后视镜中,一切都被快速抛在身后,树木、城郊,还有小楼。林朗竹盯着成排路灯中的一个,茫茫然地想:他对何卿云是什么想法?   自从何卿云放弃伪装,他俩就再没和平共处过,每回见面,何卿云不是摆冷脸,就是把他当空气,而这些就像热油,一泼一泼浇在他心上,让怒火更盛。于是他暴躁,试图用暴力让那人服软——没有用,换来更激烈的反抗。   后来他找到了最快捷的方法,何落棠,那个总被何卿云挂在嘴边的“师父”,已经是个死人了,但管他呢,好用就行。果然何卿云听话多了,只要他搬出“师父”二字,即使再生气,那张秀丽的脸也得绷得死紧,咬牙切齿地服从。   但他并没有得到快感,看着何卿云冷漠的眼神,他心里加倍烦躁,而且郁闷。   于是更频繁地往小楼跑,一礼拜一次、两次,再到两天一次,他变着法儿地刺激何卿云,企图得到一点其他的反应。   ——每每铩羽而归。   大概人有时候也贱。   车驶入市区,周围的灯光渐渐明亮起来,车流密集了,一些店铺的灯牌还亮着,五彩斑斓,好不热闹。   黄毓秀的问题还在脑中,久久不去。   你对何卿云什么想法?   占有,服从,又不止于此。   他常常想起另一个何卿云,温柔,爱笑,会主动牵住他的手。   失忆的何卿云,眼中满是依恋。   ——那是他的渴望。   “我想……”   车里是全然寂静,黄毓秀听到自家弟弟艰难地开口,说:   “我想——拥有他的心。”   路灯映在他眼底,他的侧脸藏在阴影中,那么深情。   黄毓秀反问:   “你爱上他了吗?”   林朗竹静静地与她对视。   良久,黄毓秀摇摇头,无奈地笑了。   “阿竹,你还是不懂。”   她说:“这是占有,这不是爱。”   -   何卿云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何先生,出什么事儿了?”   “阿宁,这先收了吧,我没胃口。”   阿宁担忧地看着他,“您又做噩梦了吗?”   “不是。”   他勉强笑了笑:“没事儿。”   就是总想着那通电话,惦记着那个孩子。   铁链又挂了回去,阿宁自告奋勇要去买螺丝刀,被阻止了。一来,逃跑是他一个人的事儿,他不想把阿宁搅进来;二来,黄毓秀已经答应了会帮他,拢共半个月的时间,他愿意等,以免节外生枝。   林衷。   也不知道长什么样。眼睛像他,那就是其他地方像林朗竹?   何卿云又叹了口气,喊阿宁进来,犹豫很久,下定决心似的,问:   “你还记得那个孩子的事儿吗?能……跟我说说么?”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 五十四   【比较口水话的一章】   作者有话说:   ----------------   自从黄毓秀答应帮忙,何卿云就总做离开小楼的梦,每每醒来看着天花板,感受到脚上的铁链,心里加倍的失望。   短短半个月竟然度日如年,何卿云守着秘密计划在小楼煎熬,殊不知燕城另一头,也有个人陷入挣扎。   叶家,黄毓秀坐在沙发上,内心震惊。   “所以你也帮阿竹把人关着——这件事你很早就知道了?”   师明达臊眉耷眼的,点点头。   在黄毓秀的追问下,他不得不松口,把何落棠的事和盘托出。   黄毓秀已记不清上次发火是什么时候,但此时此刻,听完何卿云师父的遭遇后,她真真切切感到了愤怒。   “那是一条人命,你们瞒他一时,还想瞒他一世,就没想过那是他唯一的亲人吗。”   “但这……这怎么弥补啊?”   师明达烦躁地摸着头,“人都没了,要是让他知道,他肯定得把老林弄死,但他又弄不死,最后受罪的不还是他自己么。所以我才说把他留这儿是为他好,长痛不如短痛,短痛不如不痛么。”   “但他是最应该知道真相的人。”   “知道了有什么用?”师明达说,“秀秀姐,你不能光考虑人道主义,我觉得,我觉得哈,蒙在鼓里不一定是坏事儿。”   黄毓秀明白他意思,但她笃信纸包不住火,何卿云现在的支撑是师父,当这个支撑消失后呢?   她的脸色渐渐凝重。   第二天,她再次造访小楼。   来得突然,这次何卿云脚上的链条没来得及掩藏,大剌剌地展示在她眼前。   黄毓秀不敢相信这是林朗竹做出来的事,当下找到陈建新,让给人摘了。   陈建新道:“抱歉叶夫人,但这是首长的命令,我不能擅自行动。”   “别难为他了,二姐。”   何卿云站在屋里道:“林朗竹怕我跑了。前两回你要来,他就提前找人开锁,这次没来得及。”   黄毓秀道:“卿云,真的很抱歉,这个一定要取下来的,我会和阿竹说。”   何卿云却摇摇头,“有你那话,这些就不算什么。”   黄毓秀心里一紧,笑了笑。   “进屋坐吧。”   房里的仪器已经收走,卧室不是见客的地方,但也没办法,两人将就着坐在床边,阿宁有眼色,关上门,想办法把陈建新也拉走了。   何卿云迫不及待地问:   “二姐,是不是下礼拜就能走了?”   下周过完就是四月了。   黄毓秀反问:“你都准备好了吗?有什么要带的?”   “没有,我什么也不带。”   “也不带小衷吗?”   何卿云一愣。   黄毓秀马上说:“你别误会,小衷留在这,我们不会让他受委屈。我这么问,只是怕你后悔。听阿宁说,上次小衷的事,你很担心。”   他是很担心,又不敢往叶家去电话,不知不觉竟然提心吊胆的,这几天都没吃好饭。   何卿云犹犹豫豫的,轻声问:“他……还好吗?”   “当时有点咳嗽,已经没事了。”   他立刻松了口气。   黄毓秀继续道:“小衷的体质比乐乐弱,也不像一般小孩那么好动,请医生看了,大概是发育会慢一点,没有大问题。”   “那就麻烦你们了。”   “你不打算带他走么?”   何卿云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轻轻摇摇头:   “他跟着我没好处。我没法儿解释他的身份,也没法儿让别人不议论他,他在你们那儿能得到的,我都给不了,我能给的,对他也不重要。我看林朗竹是认他的,有个姓林的父亲,这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没必要多我一个。”   这些话他已经想了很多遍,一口气说出来,连个顿都没打。   黄毓秀没想到他是这层考量,点点头,“这样说也没错,只是你能给小衷的,别人一定给不了,你想过吗?”   “不会。”   “你能保证别人像你这样爱他吗?”   “……面都没见过,我也没那么爱他。”   黄毓秀不语,只是凝视着他,面露微笑。   何卿云默默移开目光,努力忽略心口的怅然若失。   他跟林衷只可能互为阻碍,因此,他要把这种发展从根上扼杀。   只听黄毓秀说:   “你先养伤,阿竹那边,我再想想办法,好吗?”   何卿云有些急了,“已经27号了,那四月之前还怎么出去?”   黄毓秀沉吟片刻,一狠心,道:   “我一定会帮你回去,卿云,请你给我时间,我不会骗你。”   “我知道你不会,我相信你,但是……”   何卿云有些颓丧,低声道:   “我已经一年多没回去了。”   他望向窗外,侧脸消瘦,二十多岁的年纪,竟让人看出一点沧桑。   -   “二姐?”   “阿竹,这个周末过来吃饭吧。”   “这周末我要去小楼,晚上才回,改天吧。”   “就周六,好吗?我和你说说卿云的事。”   “……行。”   周六下午,林朗竹回到大院,先去的林家,保姆孩子都不在,只有家里的阿姨在搞卫生,问就说,小衷找乐乐玩儿去了。   这段时间部队忙,上周还出了趟差,他光顾着盯何卿云,没留意孩子,这时才知道,平日里黄毓秀经常把林衷接过去,疫苗、体检,都陪着去,甚至家里给孩子备着婴儿房,有时待得晚了,就干脆留下来过夜。   他姐打小就喜欢小孩儿,林朗竹自忖比不上,准备在物质上多表达表达谢意。   一进叶家就闻到饭菜香,黄毓秀正把林衷抱在怀里逗,乐乐坐在旁边抱着磨牙玩具,上下五颗小米牙,把玩具啃得全是口水。   “来啦。”   黄毓秀和林衷贴贴脸,柔声说:“小衷看,爸爸来了。”   林朗竹过去看了两眼,一礼拜没见,孩子长大了点儿,也胖了,两眼盯着他看,却没什么反应。反倒是乐乐在旁边抬着脑袋咿咿呀呀的,憋了一肚子话要跟小舅舅说。   黄毓秀说:“让你多回来抱抱他,你不听,现在小衷都不认得你。”   林朗竹一笑,“以后不管别人叫爸就行。”   “管卿云叫爸爸也不行?”   林朗竹脸上的笑意微凝,喊来保姆把孩子抱走,说:“二姐,你要和我说什么?”   “先吃饭。”   吃饭,林朗竹食不知味,一看黄毓秀放筷子,也立刻放碗,做好一切准备。   黄毓秀拉他到书房,乐乐今天格外精神,吵着也要来,黄毓秀哄了半天,最后塞给林朗竹抱着,说:   “你和乐乐讲。”   林朗竹浑身僵硬——他自己亲儿子都没抱过几次,问:“讲什么?”   “叫他不要闹呀。”黄毓秀看自家儿子,佯怒,“就这么喜欢小舅舅呀?送你和小舅舅一起去部队好了。”   林朗竹梗着脖子和乐乐对视,捞住他挥舞的手,深吸一口气,十分严肃:   “乐乐,舅舅待会儿陪你玩儿。”   黄毓秀没忍住笑出了声,接过乐乐道:“算了算了,你这是哄他吗?”   林朗竹有点不服,“他不是不闹了么。”   “那是被你吓的。”   把孩子送回房间,气氛才算松快点儿。林朗竹不再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黄毓秀道:   “你最近有没有去看卿云?”   “没有。”   “坐呀。”黄毓秀指指沙发。   林朗竹坐下了,沙发上跟有刺似的,扎得心里不安生。   黄毓秀道:   “阿竹,你放卿云走吧。”   “我不可能——”   “你先听我说完。”   黄毓秀第一次强势起来,“卿云比你想得坚强,他师父的事你瞒不住,不如早点告诉他,不用担心他会想不开,他还有小衷,他对小衷的感情很深。而且,卿云比你清醒,对你和小衷都是,阿竹,如果你和他还想好聚好散,就别再坚持了。”   “你说完了吗二姐?”   “阿竹,你要听进去!”   “听进去了,你说好聚好散。”林朗竹平静道:   “但我不想跟他散。”   黄毓秀深吸一口气,“阿竹——”   “他爱林衷?”   “……是。”   林朗竹沉默片刻,低声道:“他当时想弄死他。”   “他不会,小衷是他……的孩子。”黄毓秀说,“你可能很难理解,他和小衷就像我和乐乐,这是天生的感情。”   “但是。”她话锋一转,道:   “他对你已经没有感情了,你现在所做的,只会让他恨你。”   林朗竹知道她指什么,小楼发生的一切都有人向他汇报。   黄毓秀说:“你是不是怕他知道真相?这样可以吗,他师父的事由我来转达,离开以后,其巍会安置好他,赔偿我帮你给,你不用和他有任何接触。”   她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林朗竹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懦弱。   ——在黄毓秀眼中,这个弟弟一直都不具备处理事情的能力。   没来由地就有点儿生气。不就是把真相告诉他么。林朗竹想,这有什么难的。   “不麻烦你了,二姐。我自己来。”   他说:“那事儿我自己跟他说,后果我自己处理。”   “不是你处理不处理……你不愿意放他回去,又要告诉他亲人不在了,你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吗?他什么都没了,阿竹。”   “他还有——”   话到嘴边,林朗竹猛然回神,天啊,他在想什么?他刚才居然要说什么?   他生硬地改口:   “他还有林衷。”   黄毓秀无可奈何:“这不一样……他被你关在小楼,那不是他的家。”   “我可以不关着他。”林朗竹说:   “你不是嫌我给他用链子么,我可以给他摘了。”   黄毓秀看着他,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觉得他们对这件事的认知产生了严重偏差,为什么两人这糟糕透顶的现状,所有人都看得出已被打成死结,林朗竹却还执拗地认为自己可以挽回。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的耐心解释,一字一顿:   “他需要的是自由、尊重,还有爱。这些你给不了,至少现在给不了,你明白了吗?想想你对他做的,他的喉咙、腿,我记得你发过他的讣告,现在呢,你们有了一个孩子,尽管这孩子他不想要……”   嘭地一声响,林朗竹猛然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旁边的椅子。   房中寂静,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黄毓秀,手握成拳,克制着垂在身侧。   黄毓秀则平静得多,与他对视,坚持把话说完:   “——你把他当成你的,而不是他自己。”   -   难得清闲,不用去小楼当私人医生了,有了黄毓秀,也不用担心林朗竹突然发疯。师明达总算有空重拾以前的快乐,最近聊了个女孩儿,够野,够会玩儿,找了个周末俩人甜甜蜜蜜约了一次会,晚上必须发生点儿什么。   礼拜天早上七点半,温柔乡,暖卧房,跟妹妹在被窝里玩儿了一会儿,兴致来了,正好睡个回笼觉——   咚咚咚!咚咚!   “甭搭理他,继续。”医生揉弄妹妹的长发。   咚咚!   妹妹抬起头,小声道:“去看看?”   再不去只怕门要被砸掉了。   嘿——!   医生脾气上来了,箭在弦上,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坏他好事?!捞过妹妹把被子一盖,管他呢!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他爽完这把!   咚咚!   “师明达!开门!”   “靠……”   医生把被子一掀,无语崩溃。   丫的……忘了还有这位爷了。   十分钟后。   林朗竹坐在沙发上,向卧室投去冷漠的目光。   妹妹穿戴整齐长发披肩,是医生喜欢的那款,我见犹怜。   妹妹羞涩地挥挥手。   医生接了半杯凉水咣当放桌上,扭头道:“收拾好了吗宝贝儿?今天不送你回去了,自己去楼下打车,到家跟我说一声儿哈。”   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大钞,顺便在妹妹脸上亲一口,也不避讳,“等我去找你。”   送走妹妹,立马换一副表情,臭着脸坐下,鼻孔看人:   “干吗。”   林朗竹道:   “何卿云的嗓子和腿,你给他治好。”   “什么玩意儿?!”   “治好,我要完全恢复。”   如果能照镜子,医生就能欣赏到自己这二十多年里最精彩的表情,没有之一。   而他的发小面色平静,有点阴沉,坐在对面不动如山。   他顶着那副吃了屎的神色,果断道:   “不可能。”   “必须治好。”   “那是不可逆的。他被你关地下室的时候,我不就找你要过一回那个药吗,当时就跟你说了伤害不可逆。没戏哈,我能力有限,看不了这个。”   “你要什么可以找我。”   林朗竹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治好他。”   “……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明明何卿云最后一次逃跑之后,林朗竹就中断了他的腿部治疗。   林朗竹垂头不语,半晌,道:   “我准备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他师父的事儿。”   “不至于吧。”医生皱眉,“多大仇啊非得这样,他最近又怎么你了?你不是出差刚回来么,昨天过去了?吵起来了?”   林朗竹不耐烦道:“你哪儿那么多废话。”   “不是那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不告诉他么。”   医生想了想,恍然大悟:“你准备放他走了,走之前把真相告诉他?”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林朗竹道:“我要跟他重新开始。”   沉默。   医生瞪眼看着他,心说大哥你疯了吧,重新开始?你怎么不问问他乐意不乐意呢。不说你之前做的,就光他师父那一件事,他不得跟你拼命?   “可能有点儿冒昧,那个……”医生诚恳发问:   “你凭什么认为他愿意跟你重新开始啊?”   林朗竹不悦地皱紧眉,显然这问题从没进入过他的考虑范围:   “他为什么不愿意。”   医生心服口服。   “那他师父的事你怎么开口?你要不先跟我演练一下,我给你再润色润色。”   林朗竹的眉皱得更紧了:   “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顿了顿,继续道:“但我计划搬到小楼住。”   “……哈哈,行。”   医生礼貌微笑:“祝你成功。”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TT谢谢留言! 第56章 | 五十五   【自以为爱】   作者有话说:   ----------------   何卿云放下筷子,忍无可忍:   “你吃你自己的行吗?”   在他对面,林朗竹往他碗里放了块排骨,慢悠悠道:“多吃点儿。”   “不吃。”   “让你吃了。”   何卿云张嘴要骂,想到黄毓秀的叮嘱,夹起排骨塞嘴里,恶狠狠的。   不知道林朗竹又受什么刺激,一个多月前突然搬来小楼,说要长住。与此同时,黄毓秀来小楼的频率大大减少,何卿云直觉不是好预兆。   饭后,他照例在躺椅上看书,脚上的铁链已经被摘了,其实摘了也没用,小楼的警卫从两个加到四个,林朗竹只要在,就要求他在眼皮底下活动,何卿云只要稍微靠近门口,就会收获一双冷厉的视线。   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最近晚上睡不好,这会儿哈欠连天,林朗竹在客厅接电话,不时回两句,声音低低的。他对着书本胡思乱想,思绪渐渐涣散,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林朗竹一走进侧厅,就看阿宁比了个手势。   “何先生刚睡着。”   像是为了应和她,何卿云在躺椅上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阳光下,他的皮肤更白,脸庞稍显圆润,多出几分血色。   林朗竹走近几步,拿掉他手上的书,为他掖好毛毯,指尖从他脸颊蹭过,兴许让他觉得痒了,下巴在毛毯上蹭蹭,睡梦中微微皱起眉头。   林朗竹心里跟小猫挠似的,摸摸他的脸,突然有种冲动,慢慢吻了下去。   阿宁忙着收拾展示架,一扭头,恰好看见这一幕,慌忙退到客厅。   何卿云的上唇略薄,却有突出的唇珠,唇瓣很软,刚才不知吃了什么,还有一丝甜味儿,他含住轻轻吸吮,舌尖叩开齿关长驱直入,手则向他领口滑去。   身下响起一声呻吟。何卿云觉得气闷,从睡梦中睁开眼,迷迷糊糊的,就看到林朗竹的脸无限放大,停在眼前。   他吓了一跳,一把将人推开,贴在椅背上直喘气。   林朗竹面露愠色,自认为好涵养地忍下了,若无其事道:   “醒了?”   何卿云眼前发黑,忍过这一阵再睁眼,那家伙又坐到躺椅上来了。他立刻站到地上,戒备道:   “离我远点儿。”   林朗竹笑了一下,“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有什么不会的。”   这话林朗竹不乐意听,他俩共处一室也有段时间了,平时何卿云还算顺从,他以为是在转好,怎么今天才亲一下,又跟踩地雷了似的。   何卿云转身去了厕所,门没关,他跟过去一看,正对着水龙头漱口呢!   他一把抢过杯子,关上水龙头,“嫌我脏?”   “嫌你恶心。”   “又犯病是不是。”   何卿云冷笑:“谁犯病谁心里清楚。”   林朗竹的火一下就上来了:“老子亲你一下不行?”   何卿云从他身边挤出去,没走两步又被拽住了:   “别给脸不要脸。”   何卿云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你以为你是谁?师明达叫你一句林大少,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说完猛把人甩开,掉头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对,自己就是要在侧厅透透气,凭什么要给他腾地方。   这么想着又往回走,正好被堵在楼梯口。林朗竹跟受了多大气似的,一脸不痛快:   “这几天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么着。”   这词儿用的,何卿云都气笑了:   “您要是觉得收走铁链就是仁至义尽,那我谢谢您,行了吗。”   说完就要走,突然眼前天旋地转,竟然被他整个扛了起来,径直往楼上走。   “你放我下来!”   腿被牢牢箍住,他气得又捶又咬却毫无作用,只能任林朗竹反锁房门,把他扔在床上。   一挨着被子,他立刻往外跑,意料之中的被逮回来,林朗竹这回来真的,他被摁在床上根本挣不开,床头什么能用的都没有,他捞到一本书砸了过去,毫无杀伤力,反倒加快了林朗竹扒衣服的速度。   “你这个强奸犯!”   “我强奸犯?”   林朗竹冷笑点头,把套子扔到地上,分开他两腿狠狠刺了进去。   撕裂般的疼痛,何卿云甚至无力发声,大张着嘴浑身发抖,他疼得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见,不知过了多久,才像灵魂归位一样,迟钝地呻吟出来。   小腹钝痛,林朗竹掐着他的腰顶送,瞥见他脸上的泪,心里一疼,但事已至此绝对不能认输,生硬道:   “这是你说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低头亲吻何卿云,从唇角到锁骨、乳珠,何卿云身上发烫,浑身泛起浅浅的红色,他喜欢何卿云这副样子,脆弱敏感,只能雌伏在他身下。   他闻着何卿云身上那股香味儿,觉得自己动情了。   “卿云……”   何卿云两手被扣在头顶,下身逐渐适应了疼痛开始出水,他被彻底填满,一种空虚感驱使他紧紧含住性器往更深处送,他觉得自己被打开了,对方的体温烫得他打哆嗦,已经很久没受过这种刺激了,前面很快就硬了起来,林朗竹一定看到了,更用力地抓着他手腕,压着他的腿根反复抽插。   耳边只有清脆的拍打声,他憋得眼圈通红,骨子里痒,下身也滚烫,脑子已经烧昏了,勾在林朗竹后腰去蹭他小腹,那张小嘴已整根吞进去,他恍惚觉得林朗竹捅进了宫口,小腹钝痛,骨子里又觉得舒爽,他扭着腰更用力地蹭动却不得其法,反倒加快了林朗竹捅弄的速度。   “林……”   林朗竹突然吻住了他,逃避一样,他觉得身子要被折断了,每一次撞击都在把他向高处推,直到浑身一颤,眼前有道白光闪过。   小腹凉丝丝的,林朗竹深埋在他体内射精,他的小腹微微鼓涨,好像藏着个孩子。   他浑浑噩噩的脑子突然划过一丝恐惧,没来得及捕捉,就被转移了注意。   林朗竹躺在旁边,缓缓把他收进怀里。灼热的唇贴上后颈,他躲了躲,没躲开。   房中全是腥膻味,林朗竹在啮咬他后颈的软肉,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身上应该已经布满了红痕。   “你都湿了。”   滚烫的呼吸打在皮肤上,要把他燎着了。林朗竹的语气很得意,或许自己这副贱样正中他的下怀了吧。   他闭了闭眼,眼神冰凉:   “是啊。”   小腹更疼了,他想蜷缩起来,但林朗竹在这儿,他永远不可能在林朗竹面前示弱。   身后响起一声低笑,林朗竹动了动,就着湿黏的体液又插进去,把他抱得更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颈侧一个轻轻的吻,还有林朗竹低低的声音,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心动。   “行了啊,别闹了。”   他垂眼盯着身前的手:   “嗯。”   憋这么多天,林朗竹可着这回泄够了火,洗完澡出来神清气爽。   何卿云躺在床上睡着,他被折腾坏了,嘴唇上咬得都是血。床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林朗竹看了一会儿,心说算了,晚点再让阿宁换。转身下楼。   阿宁刚准备上来,看样子挺担心,问:   “林先生,现在开饭吗?”   林朗竹不太饿,况且气氛都到这儿了,一会儿等人醒了一起吃,那就是点睛之笔。   从搬过来开始,他一直是跟何卿云分房睡,三餐也都尽量一块儿吃,自认是诚意有加,何卿云爱摆冷脸,偶尔怼一句,他也是能忍则忍,就是跟何卿云提过一回林衷,反应不太好,那他后来也没再提了。   坚持了一个来月,黄毓秀说的自由他给了,尊重也给了,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   林朗竹坐在客厅翻书,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何卿云成天捧着,都翻掉页了还看。   就像他的嗓子。   林朗竹回忆起他在床上的呻吟声,微哑,像带梗的鹅绒,虽说以前的声音好听,但哑了以后别有一番风情,不知道何卿云为什么耿耿于怀,唱戏就那么好?咿咿呀呀跟号丧似的。   不过他想治好就给他治,又不差那点儿钱。   林朗竹把书放在一边,拍拍腿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上楼。   刚走两级台阶,脚下一顿,想了想把阿宁叫来了:   “你上去看看他醒了没。”   何卿云有点起床气,他现在心情正好,不想触霉头。   阿宁很快就下来了,“何先生还在睡。”   “没人开门?”   “不是,我…我进去看了。”   林朗竹看她眼神慌乱,一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样子,想想房里的景象,疑虑就打消了,道:   “一会儿他出来,你记得把床单换了。”   “哎。”阿宁低着头说,“林先生,您要不先吃点儿,饭菜都热着,今天是玉米排骨汤,糖水做了汤圆红豆沙,您尝尝吗?”   林朗竹想他还不知道要睡多久,便道:“你给我盛碗汤圆。”   “好。”   等他在餐厅吃上了,阿宁主动说:   “林先生,我要不再去看看何先生吧。”   林朗竹看表,才七点,便体贴道:“让他睡,醒了自己就下来了。”   阿宁应了,拿着抹布去客厅搞卫生,天黑了,擦到侧厅,她顺手把窗帘拉上了。   林朗竹吃东西慢条斯理,夜里天凉,一碗豆沙汤圆正好暖暖胃,阿宁用的小汤圆,不压饱,两碗下肚,堪堪打个底。   抬头一看七点半,楼上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林朗竹准备亲自上去看看,以示关心。   恰好阿宁擦到楼梯,放下抹布,道:“林先生,我上去看看吧。”   “你忙你的。”   “我正好把床单换了,搞搞卫生。”阿宁说,“省得您再跑一趟。”   林朗竹道:“那你跟我上去等着。”   “……好。”   阿宁去洗干净手,匆匆跟了上去。   走廊静悄悄的,林朗竹敲门,没人应,“卿云?”   阿宁在后边小声道:“是不是还没醒呢?”   林朗竹不悦地瞥她一眼——她今晚话太多了。   又敲两下,还是没人回答。林朗竹突然想到他那身体素质,今天来这么多回,别是晕了,抛开绅士风度就要硬闯。   按下门把手却发现根本打不开。   他试了两遍,放开手站在了原地。   “林先生,我,我去拿钥匙。”   阿宁还想借找钥匙再拖一会儿,只见林朗竹后退两步,一脚把门给踹开了!   门锁上的螺丝钉应声而落,房中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大开,窗帘被夜风吹到半空翻飞。   林朗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直接拨内线:“让陈建新过来,你带上小王去找人,沿后门找。”   这么久没动静,可见是绕开警卫跑的。   陈建新也立刻赶了过来,他一指阿宁,“把她看住。”   “收到。”   阿宁被反剪双手,痛得弯了腰,此刻却还想着别人,勉强抬头恳求:   “林先生,求您放了何先生吧,您就放了他吧!”   林朗竹冷漠道:“我不打女人,既然你要帮他,那就让他替你受着。”   阿宁拼命摇头,口中哀求不断,却被迅速带走了。   房中又只剩下了他一个,床上仍然凌乱,窗不知开了多久,那股气味已经全没了,只有冰凉的冷空气填满这个空间。   林朗竹站在床边,面色平静,盯着被褥想要盯出花来,良久,突然把桌上的东西狠狠挥扫在地。   -   红酒、玫瑰、烛光晚餐,医生切好牛排换到妹妹面前,给出一个风度翩翩的微笑:“试试。”   妹妹樱桃小口一点点,叉起一块送入口中,嚼了得有半分钟,点点头,笑: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国外就这个便宜。”医生笑,“迫于生计,练了点儿手艺。”   妹妹拿起酒杯,“cheers。”   医生也拿起酒杯,“che——”   舌头还没翘起来呢,就听客厅响起急促的电话铃。   靠。   他怎么就没把电话线拔了呢。   医生抱歉地笑了笑,内心生无可恋,接起电话:“喂您哪位。”   出乎他的意料,竟然不是那位大爷。   不过也差不多了,只听陈建新在那头道:“师医生,首长请您过来一趟。”   医生翻了个白眼,客气道:“我今晚不方便,让你们首长找别人聊天哈。”   “您误会了,师医生。”   陈建新道:“何先生半小时前从二楼爬窗跑出去,找到的时候倒在路边,身上有血,现在已经昏迷了。”   作者有话说:   这次之后就不会逃了 猜猜为什么   (谢谢留言,都暴富!) 第57章 | 五十六   【比较刺激的一章】   作者有话说:   ----------------   太疼了。决定跑的时候没想到能这么疼,像有把刀在肚子里翻搅,把筋肉全部剜掉,再刺出无数个小洞,热量从洞里流失,以鲜血的形式离开身体。   何卿云紧紧皱着眉,居高临下俯视这一切,阿宁不见了,陈建新守在门口,医生在床边忙活,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无知无觉。而林朗竹坐在不远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就在刚才,就是这个人,说师父已经不在了。   何卿云用了好久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头皮被抓得生疼,身下还在流血,但他都意识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师父没了。   他摸摸心口,都已经魂魄离体了,怎么痛觉还在?以前老听人说心如刀割、心痛如绞,到了现在才知道就是字面意思,师父没了,之前的一切都有了解释,谎言,无数个谎言,原来他在不知情的时候又被骗了那么多次。   一切苦痛都失去了意义,忍耐一文不值,师父死后的每一天都是偷生,都是苟活。   浑身轻飘飘的,他听见底下医生说“有点儿危险”,视野开始模糊,就这么结束吧,师父没了,他坚持到这儿也够了。   他闭上眼,满怀期待。   -   “你跟他说这个干吗?”   师明达烦躁地抓头发,“你是不是特想看他崩溃啊?”   “我是让他认清现实。”   “他认得还不够清?”医生环顾一圈,这才发现不对,“阿宁呢?”   林朗竹冷笑,“关起来了。”   “你关她干吗?”   “她想帮他离开这里。”   “她胆子那么大呢?”可转念一想也正常。   “你得理解她。”医生说,“她就是一小姑娘。”   林朗竹理解不了,这件事让他火冒三丈,他改了那么多,何卿云却满脑子想着走!果然何卿云不可能听话,每次顺从都是圈套。   “他没机会了。”   他盯着床上的人,低声道:“这是最后一次。”   医生心说是,你都把底牌亮出来了,你俩确实是没机会了。   “现在好了,他知道了,你俩也彻底掰了,你总能让他走了吧。”   谁知林朗竹闻言颇感意外,“他往哪儿走?”   “……回他自己家啊。”   “家都没了。”林朗竹说,“他现在除了这儿无处可去。”   医生惊呆了,“你不会就这么跟他说的吧?”   “有问题么。”   林朗竹目光坦然,脸上只写了四个大字:问心无愧。   “……你怎么——”医生愁得抓耳挠腮,“你……你到底……”   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有人就是不知道什么叫爱。   他怎么会以为林朗竹对叶其莘情根深种?   -   可能他从遇到林朗竹就开始倒霉,才会事事都不如意。   何卿云没死成,腹痛躺了好几天。阿宁不知去向,林朗竹不再露面,房间里连个人也没有,窗户被锁死了,脚上又挂起铁链,医生开的药有安定成分,他整天躺在床上,自虐般的反复回忆林朗竹的话。   突然想,林朗竹为了扣住他不择手段,会不会这又是一个骗局?   但林朗竹身体力行打破了他的幻想。   第四天,他带来了一个小瓷瓶,放在柜子上,屋里没椅子,何卿云碰不着。   “当时让人留了一部分。”他说,“骨灰。”   何卿云如遭雷击。   “现在相信了?你只能在这儿。”   何卿云紧紧盯着瓷瓶,恨不能把它望穿。师父那么高的个子,竟然就变成一抔灰。哀莫大于心死,真到这一刻,他却出奇地平静。   良久,他点点头,多日没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断续问:“阿宁呢?”   “你还好意思问?”   “这事儿跟她没关系。”何卿云轻轻道,“我没告诉她,她跟你说的那些都是自己猜的,你把她放了。”   “指挥我呢?”   “你把她放了,我以后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林朗竹一哂,“我凭什么信你。”   “再跑出去,我就不得好死。”   林朗竹悚然一惊。   何卿云脸色语气都很平静,他却更加感到不安,沉吟很久,道:   “她知道的太多了,不能走,我可以让她回来。”   “你得保证她没事。”   “我不会对女的动手。”   “你保证。”何卿云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片刻后,林朗竹不悦道:“我保证。”   比阿宁先出现在小楼的另有其人。   何卿云在知道真相后太平静了,他隐约有种不祥的直觉又抓不住,只能求助于黄毓秀。   房间昏暗,何卿云肉眼可见的憔悴,见到她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黄毓秀把门关上,心疼道:“听明达说你是黄体破裂,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谢谢关心。”   语气很疏离,黄毓秀沉默片刻,道:   “卿云,如果你愿意,我还是会帮你的。”   何卿云笑了一下,“第一次来你也这么说。”   “我……”   黄毓秀无言以对。   “不劳您费心。”何卿云话锋一转,道,“现在我什么都没了,除了这儿无处可去。”   “不要这样想!卿云,你还有小衷。”   林衷。何卿云一愣,才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他……还好吗?”   “他很好。”黄毓秀说,“小衷已经会自己坐了,前天刚检查过,反应很快,医生说发育水平已经和一般宝宝齐平了。”   何卿云点点头。   “卿云,你想不想看看他?”   “不用了。”何卿云提起床边垂落的锁链,轻轻一抖,哗啦啦地响。   黄毓秀讷讷:“阿竹他——”   “你不用替他解释。”何卿云轻声道,“也不用替他当说客,他跟你说了吧?我已经发过毒誓,以后都不会跑了。”   “……卿云,你不必这样,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怎么样,林朗竹是个混账王八蛋,可是他说得没错,我确实只能在这儿了。”   何卿云仰头望向柜顶,笑了笑,“还得谢谢他把我师父送来。”   “卿云——”   “我最近精神不好,想休息了。”   黄毓秀皱眉看着他,放不下心,“卿云,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告诉你有什么用?何卿云心下冷笑,你和他到底是一家人。   “那我先出去了。”黄毓秀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发顶,却被躲开了,“……下次再来看你。”   一出去,她就去小客厅找到林朗竹。   林朗竹正在看书,那本戏文大全,枯燥乏味看不进一个字。   “阿竹,你要看好他。”黄毓秀说,“我怕他想不开。”   “他不会。”林朗竹道,“他现在出不了卧室,也够不着窗。”   “他是一个人,你不能总用这种方法。”   “他要是不跑也不至于落成这样。”   黄毓秀和他说不通,最后说:“总之你要多用心,现在他知道师父不在了,很可能也想……”   “知道了。”   阿宁没想着自己还能回来,被带走的这几天不分昼夜,林朗竹来过几次,让她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看到何卿云挂在窗外,所以她向林朗竹求情,不停地乞求他放了何先生。   直到今天陈建新告诉她,她可以回小楼了。   看到何卿云的瞬间,阿宁眼圈就红了,何卿云靠坐在床头,脊背薄得像纸,她照顾了何卿云这么久,从没见他这么瘦过,而且眼神黯淡,笑容也很勉强。   “对不住了,阿宁。”他轻声道,“又要你陪我在这儿耗着了。”   阿宁捂着嘴用力摇头,铁链从一根变两根,挂在他细瘦的脚踝上,她跪在床边抓着何卿云的手,冰凉,好像捂不热,“何先生,您哭一场吧,哭出来就好了。”   何卿云帮她拭泪,淡淡道:“为什么哭?”   “何先生……”   “以前说带你去见我师父。”他回头看了眼白瓷瓶,目光眷恋,“今天也算见面了。”   阿宁心中大恸,放声哭了出来。   “行了,”林朗竹晚几步进来,看到这场面皱起眉,“让你回来照顾他,不是让你号丧。”   阿宁慌乱地擦掉眼泪,站到一旁抽泣。   何卿云冷淡道:“我没能替我师父送终,现在还不能哭一哭么。”   林朗竹神色一凝,闭上了嘴。   “阿宁,去洗把脸吧。”何卿云说,“再哭眼睛要肿了。”   林朗竹站着等人出去,见何卿云还是不往自己这儿看,只得生硬道:   “我不是那意思。”   何卿云身心俱疲,默默躺回床上,翻了个身。   林朗竹仍然在床边站着,问:“吃饭么?”   何卿云不语。   “外面的你要是吃不惯,我让阿宁做。”   “别劳动她了。”   “那就起来吃饭。”   何卿云闭了闭眼,几次攥拳,又只能恨恨地松开,缓缓坐起来。   饭菜都是特意找人做的,不可能不好吃,但他毫无胃口,甚至有些反胃,林朗竹夹过来的菜,他一律不碰,勉强吃了小半碗米饭,放下筷子。   阿宁已经收拾好自己,在旁边守着了,这会儿小声道:“何先生,您再喝点儿汤吧。”   何卿云看着她红红的眼睛,不忍心拒绝,端起鱼汤一点点地喝。   林朗竹坐在对面,本来被他明摆着嫌弃,心里窝火,但这会儿看他喝汤,眼睫低垂,鼻梁挺秀,唇上沾了一层水光,浅淡的,不由被勾起一点火来,一等他放下碗,便俯身亲上去。   啪地一声脆响,在场两人都呆了。   何卿云眼里冒火,巴掌攥成拳头握在身侧,急促地喘了两下,恨声道:“你真不要脸。”   林朗竹刚才让他扇懵了,这时回过神,立刻怒火中烧,一把掀翻桌子,把人狠狠顶到床头。   “林先生!”   阿宁忙扑上来,“林先生您消消气,何先生心情不好,您别跟他置气——”   “滚!”林朗竹将人挥开,径直撕开何卿云的领口,狠狠堵住他的唇:   “他妈的……亲你一下还不行了?   何卿云猛烈地挣扎起来,链条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林朗竹像是想起什么,捞起长长的铁链,三两下把他的手腕扣到了床柱上。   “林先生——!这样不行的!”   “滚出去!”林朗竹怒道,“想死去找陈建新领枪子儿!”   “阿宁!你先出去!”何卿云喊道。   “何先生?!”   何卿云脸颊涨得通红,冲她摇头,“出去,别管我了。”   今天这场横竖是躲不掉了,他不能把阿宁再搅进来一次。   阿宁一步三回头,最终把门带上了。林朗竹的暴虐不加掩饰,全部落到他身上。   他被迫大张着腿,膝盖狠狠顶在林朗竹小腹,却无法阻止林朗竹的进入,只能咬牙忍住到喉头的呻吟,扭动身子躲避。   殊不知这更成了一种刺激,性器迅速涨大,填满甬道的缝隙,快速的摩擦与顶撞无可否认带来了快感,他的身下源源不断流出水来,在可笑的声音中与林朗竹一同达到高潮。   林朗竹倒在他身边,手腕已经被解开了,链条在刚才的性事中落到床上,耳垂刺痛,是林朗竹在咬,惩罚性的。   “跟我这儿发火,对你有什么好处。”林朗竹低声的,餍足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么。就知道闹。”   铁链被压在身下,他感到林朗竹动了动,似乎在拉扯。   “别动。”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擦伤,哑声说,“疼。”   林朗竹不动了,转而捏他肚子上的软肉,抚过那条疤,有些不满:“回头让师明达给你消了。”   他不说话,闭起眼假寐。   那双手摸了一会儿,渐渐不满足,掐着他的腰让他坐起来。   他皱眉,“别碰我。”   “上来帮我弄一回。”   何卿云厌恶至极,却甩不开那双手,“我不会。”   “我教你。”   他被迫跨坐在林朗竹身上,房间里没开灯,这会儿已经天黑,林朗竹的五官看不分明,只有身上链条散乱,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放软声音,“别让我做这个。”   林朗竹不依不饶:“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俯下身,主动吻了上去。   林朗竹一愣,立刻扣住他后脑,五指插进他发间,吸吮他柔软的舌。   房中寂静,他有些喘不上气了,眼中浮起生理性的泪水,在朦胧中看到林朗竹渐渐闭上了眼睛。   就是现在。   何卿云突然捞起被压住的铁链,在他颈前交叉,用尽全力向两边拉扯!   后脑刺痛,何卿云本能地叫出了声,手上却不敢卸力,拼死绞紧铁链。   要给师父报仇,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昏暗中他看不清林朗竹的脸,却能感受到林朗竹在剧烈地挣扎,他浑身颤抖,只有双手稳稳拉着链条,呼吸急促,心跳剧烈,全身的血液都像往脑子里涌去,他咬紧牙关,冷眼看着林朗竹扣挖自己的脖子,手下更加用力。   却在这时,腹间传来刺痛,他没忍住叫出了声,余光扫去,只见林朗竹一手按在他上回的伤处,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黄体破裂的积血还没完全吸收,他疼得想吐,渐渐地,后背浮起一层冷汗,浑身力气似乎都在被抽离。   不行。他更用力地绞住铁链,嘴唇都被咬破,满口浓烈的铁锈味,但疼痛一波比一波剧烈,他有点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已经到了极致了。   林朗竹抓住这瞬间的机会猛地一翻身,铁链从脖颈散开,他来不及喘气,反手掐住何卿云的脖颈,难以置信道:   “你要杀我?!”   答案毋庸置疑,他看着何卿云的眼睛,那双眼里从没有过如此浓烈的恨,不再掺杂其他任何情感,只有恨,他想起刚才脖子上的链条,没留半分余地,何卿云是真的要他死。   理智终于被燃烧殆尽,他觉得自己要疯了,手下不自觉地用力,恨不能把何卿云就这么掐死。   何卿云拼命挣扎着,脖子上的手却如铁钳,榨取所有的氧气,他很快无力挣扎,脑中逐渐昏沉。   好像不远处有丝亮光,他在痛苦中居然还分出一丝余裕思考:那是师父来接我了么?   林朗竹看着这张扭曲的脸,脸色通红,眼球上翻,这个人很快就会死了,这个企图把他置于死地的人。   他的呼吸一滞,突然感到没来由的慌乱,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你一定会后悔。   他猛地松开手,看着何卿云躺在身下,陷入剧烈的呛咳。   心头泛开细密的疼,从没这样过,他缓缓皱起眉,从何卿云身上翻下来,凝视着那张狼狈的脸。   何卿云肺里灼痛,气管也像被砂纸磨擦过一样,满是血腥气,他无心思考是什么让林朗竹突然松手,死里逃生的疲惫席卷而来,让他只想趴在原处睡一觉,最好再也不会醒。   但林朗竹把他拎起来,掐着他的脸问:   “何卿云,你想杀了我?”   他缓慢地移开视线,却又被拧着脸转过去。   “是不是?”   “是。”   何卿云的声音已经很嘶哑了,一字一顿道:“今天不行,还有明天、后天,我一定会杀了你。”   心里的异样瞬间鲜明起来,林朗竹又气又痛,狠狠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一定会杀了你,只要我还活着。”何卿云嘶声道,“因为,林朗竹,你是个畜生。我要你给我师父偿命——”   话音刚落,林朗竹突然发力,将他狠狠撞到墙上,脑后传来剧痛,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很快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谢谢每一个留言的uu!可以的话也请积极留言,祝大家发财!   ⚠️⚠️⚠️⚠️⚠️⚠️⚠️⚠️⚠️⚠️⚠️⚠️⚠️⚠️⚠️   以下涉及剧透,不想被剧透结局的迅速离开   /   /   /   /   /   /   /   /   /   /   /   /   /   /   /   /   /   评论一直有人问,预警一下:本文是虐受文,没有传统意义的火葬场,但渣攻不会善终。 第58章 | 五十七   【比较短的一章】   作者有话说:   ----------------   但何卿云没想到会是这样。   醒来时分不清白天黑夜,屋里应该拉了窗帘,头还是很晕,阿宁守在床边问他要不要喝点儿汤。   直到坐起来,何卿云仍然觉得眼前发虚,甚至看不清阿宁的脸。   阿宁眼看着他伸手拿勺子,指尖却从勺柄擦过,担忧地问:“何先生,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何卿云摇头,勉强喝了两口汤,说不要了。   阿宁刚想劝两句,林朗竹走了进来,见人醒了也是一愣,随即沉下脸,道:   “哪儿不舒服?”   何卿云闭了闭眼。   林朗竹再一看桌上那汤,跟没动过似的,“不好喝?”   阿宁嗫嚅:“何先生刚醒,可能是没胃口。”   林朗竹看他那样,确实是非常虚弱,想到自己也算罪魁祸首,难得地感到一丝心虚,走到床边,伸手要往他脑后探,却被躲开了。   “让我看看。”林朗竹记得他脑后有个鼓包,医生用了药,也不知道好点了没。   何卿云缓慢地蹭到另一边,“别碰我。”   林朗竹示意阿宁先出去,等门一关,深吸一口气,慢声道:   “师明达说你有颅内出血,可能压迫神经。”   何卿云眨眨眼。   “——有不对劲要跟我说。”   他扭开脸,眯眼盯着不远处窗帘上的花纹。   模模糊糊的,原来屋里这么暗跟窗帘没关系。   林朗竹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心里咯噔一下,上前一步道:   “卿云?”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   “何卿云,我跟你说话。”   “我没聋。”   “……我还以为——”林朗竹猛然住口。   还以为他受伤影响了听力。   林朗竹暗暗松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么紧张很不寻常,退后两步,道:   “以后别作了。”   顿了顿还是说:“昨晚……是我没收住。”   何卿云只想,自己终于又失去一样东西,不知道是暂时还是一辈子,但现在的他已是半个睁眼瞎,要想对林朗竹下手,恐怕不可能了。   难得服软,对方却没半点反应,林朗竹等了半天,心中不满更甚,冷声道:   “这事儿就算翻篇儿了,以后你老老实实的,我不会亏待你。”   话音刚落,只听何卿云冷笑一声。   林朗竹的火登时窜上来了,“你还没完了?”   “真不愧是大少爷,人命也是说翻就能翻的。”   “……何落棠是自杀。”   “你别提我师父!”   林朗竹道:“既然你非揪着不放,我们就说清楚,你师父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害死他对我有什么好?就算我要把他弄死,也不会选这么蠢的办法。”   何卿云抓起水杯砸过去,热水泼泼洒洒溅了一身,林朗竹没躲开,掸掉水珠把杯子捡起来,拉开门喊阿宁:“以后别往床头柜放东西!”   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爱折腾,这其中最爱扔东西,抓起什么扔什么,还没准头,每次都是白费力气。   “杀了我,你也得吃枪子儿。”   “那我也要看着你先死。”   林朗竹又感到那种不适,粗喘两下,问:“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该恨你么。”   林朗竹心里直冒火,走到窗边吹了会儿风,试图冷静却一点儿用也没有,终于狠狠摔上窗户,转身道:   “就算恨,你也只能跟我在一块儿。你可以来杀我,不过你想清楚,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我还会让人掘了何落棠的坟把骨灰一把抛了。而你只能跟我一块儿火化再洒进同一口棺材!”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字字句句清楚地落到何卿云耳中。何卿云大睁着眼,眼白因为休息不足还带着血丝,渐渐地眼中溢出泪水,眼眶通红,定定地看着他。   “你……”   他完全说不出话,勉强喘匀了气,一字一顿地问:   “你为什么?”   我没亏欠过你,为什么却得到这种对待?   -   那天之后,何卿云一下消停了,就连做那种事也不再激烈地反抗,但同时身体更瘦了,看起来死气沉沉。   正好林朗竹又要出差,走之前特意加派人手去小楼盯着,自己宣布的这消息。   何卿云毫无反应,只是盯着窗帘出神,眼睛没有好转的迹象,他担心以后都好不了了。   林朗竹说:“我最多二十天就回来,别作妖。”   他以为何卿云没力气闹,结果到外地的第二个礼拜,一天照例和小楼通话,得知何卿云从凳子上摔下来,把眼睛给伤着了。   林朗竹让他接电话:   “你想干什么。”   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林朗竹说:“骨灰我让人带走了,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林朗竹,你不要逼我。”   “我他妈让你别作妖!”   他听着那边砰地一声,良久,对着那张模糊的脸说:   “我眼睛之前就看不清了,不是自己摔的,你跟他说什么?”   师明达无奈:“他早晚得知道,再说我没法确定你这次摔到头有没有加重啊。”   何卿云垂下眼帘,盯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就在不久前,这双手还抱着白瓷瓶,冰凉,是他师父的温度。   师明达在旁边劝:“就是让人收起来了,摆在这儿不方便,你先把眼睛治好,以后再去看他老人家不就行了?老林后边儿给他换了个墓园,环境好,地方也宽敞。”   “我师父在的时候,你们用他威胁我,没想到现在还是一样,人要是下作起来,真是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你别想得这么极端,他现在真在改了,以前出差他跟谁会打电话啊,现在每天一通都打给你这儿了。”   何卿云想,我求他了吗?我求他“改”了吗。为什么师明达一副“你该心满意足”的口气,好像颁布圣旨的太监。   阿宁小心翼翼地把饭送来了,劝他吃点儿。何卿云这些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被反复劝说拿起筷子,刚吃两口就觉得反胃。   师明达看得一清二楚,回头找到阿宁,说:   “你得把他盯紧点儿,别出事儿。”   晚上何卿云睡不着,阿宁听医生的不敢出去,守在床边正不知该怎么办,突然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阿宁更担心了,想着得找点儿话说。   “何先生,今天叶夫人说要过来,问您方不方便。”   何卿云看着天花板,片刻后摇摇头。   “叶夫人说是小衷最近……”   听到这个名字,何卿云心头一跳,“他怎么了?”   “叶夫人说他有点儿咳嗽,可能热感冒,想等过两天好点儿了抱过来。”阿宁说,“她说孩子已经会抓玩具玩儿了,就是不爱吭声,可能见着您就愿意了。”   “我不见他。”何卿云生硬地说,“别让他过来。”   “……好。”   黄毓秀已经来过三四次,每次都吃了闭门羹。最后一次也就是上回,她抱着林衷一起来的,阿宁正好买菜回来,在门外看过两眼,是特别好看的孩子,乖乖趴在保姆怀里,含着小拳头啃得津津有味。   可能就是那回晒着了,眼下已经是七月末,最近升温特别明显,在外面走走就会出一身的汗。   只有小楼的卧室,常年保持着一样的温度,哪怕白天让阳光照在床上,何卿云仍然要长袖长裤,再盖一张薄毯。   阿宁到这时候才意识到,何卿云的身体是真的损耗太大了。   耗到后半夜才睡着,何卿云又做了个噩梦,睁眼的瞬间就忘了具体内容,只有恐惧的感觉特别清晰,一摸背上都是冷汗,外边天已经亮了,他喘着气缓缓坐起来,一扫身边差点叫出声。   他旁边居然睡着个人。   何卿云眯起眼分辨,果然是林朗竹,就是不知道怎么这么早回来。   这会儿林朗竹也坐起身,按着眼角道:   “怎么醒这么早——我看你眼睛。”   那手就要挨上他的脸,何卿云扭开脸不让他碰,又往床边挪了几分。   林朗竹皱眉:“过来我看看怎么样了。”   “没死。”   “你就非得这么跟我说话?”   何卿云闭上嘴,这回床也不躺了,径直走进浴室。   林朗竹已经不再用链条控制他,或许有恃无恐,知道他无处可去。   浴室里很快响起水声,林朗竹听了一会儿,也下床过去,一摁门把手,被反锁了,气不打一处来。   屋里就俩人,这不明摆着防他呢。但他是连夜赶回的燕城,要想上他昨晚就上了,还等到现在?   当下抬手敲门,“把锁打开。”   何卿云当然不理他。   林朗竹顿了顿,道:“你现在眼睛不方便,别一个人呆着。”   “死不了。”   林朗竹又站了一会儿,心里告诉自己是照顾他一个病人,把这口气硬给忍了下去。   等何卿云一身水汽从浴室出来,林朗竹已经在客卧洗漱完,坐在了餐桌旁。   何卿云本来慢吞吞地往楼下走,一看见他,顿也没打一个,转身就要回去,因为太着急还差点绊倒,吓得阿宁赶紧过去搀扶。   “何先生,先吃早饭吧。”   何卿云说不用了,仍然要回房间。冷不丁又伸来一双手,抓着他往下扯,他跌跌撞撞地跟着,好悬没摔着,一路被拽到了餐厅。   林朗竹强硬地把他按在座位上,“吃。”   何卿云推开碗想走,肩头的手却格外用力,他根本站不起来。   “把这些包子吃了。”林朗竹说,“阿宁说你饭也不吃,闹绝食呢?”   何卿云抓起筷子反手戳他眼睛,被躲开了,林朗竹的声音明显恼火:“干什么,师明达没和你说这是暂时的么。”   何卿云道:“滚,别烦我。”   “这么硬气就别把自己折腾得路都走不了。”   “我现在这样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   林朗竹嗤笑,觉得自己不应该和他一般见识。   “我的眼睛是被你打坏的。”却听何卿云冷冷道,“一个月前,你想掐死我的那个晚上。”   林朗竹像被烫到一般,收回了放在他肩头的手,抓着椅背道:“行了,先养病。”   “你连自己的罪行都不敢面对。”何卿云低低地说,“懦夫。”   “……你就是不想好好吃饭,是吧。”   林朗竹抓起人大步上楼:   “行,那干点儿别的。”   -   满床狼藉。   何卿云身上酸痛,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浴室让林朗竹占着,他勉强披上衣服转去客卧,凉水浇在身上时浑身打了个哆嗦。   身后有东西缓缓流出,何卿云把水流开到最大,冰冷的水柱反复冲洗着下身,他疼得麻木了,从内向外散发着寒气。捞来毛巾胡乱擦拭两下,套上衣服下楼。   阿宁在院外浇水,树叶油亮,花丛也繁茂鲜艳的,阳光在水雾中拉出一道彩虹。   何卿云才意识到已经是夏天了,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要去倒水喝,便摸着墙壁,缓缓转进厨房。   流理台上摆着几只盘子,看不清是什么,闻起来甜丝丝的。何卿云眯着眼四顾,没找到水壶,餐具厨具都整齐地摆在一起。阿宁做事很利索,这些都得洗净擦干再按大小摆放,何卿云摸索着搭在刀架上,抽出其中一把,低头端详。   应该是把水果刀,他比划两下,恍惚地将刀刃贴上皮肤。金属的冰冷让他一激灵,眯起眼盯着刀锋出神。   林朗竹不在,整个一楼静悄悄的。   他缓缓加大力道,手腕刺痛,模糊的视野中渐渐多出一道红线,蜿蜒地滴落在脚边。   杀不死林朗竹,他至少可以结束自己。   师父不会怪他,师父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何卿云缓缓握紧了刀柄。   突然听到一声怒喝:   “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第59章 | 五十八   【依然短小】   作者有话说:   ----------------   刀掉在地上发出脆响,惊醒了何卿云。   我在干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出去,林朗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心跳得飞快,把人按在桌边坐下时砰地一声。   “阿宁!”   “哎!”   阿宁扔下水管跑回来,见状立刻去找药箱。   林朗竹低头几度调整呼吸都无济于事,何卿云手腕上的血口带给他巨大的冲击,只不过是睡了一次,虽然开头不如人意,但最后不是双方都得到了发泄么?   “你想干什么?嗯?”   他突然一拳砸在桌面,吓得阿宁掉了棉签,慌慌张张取新的。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你疯了!”   何卿云始终一言不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干,但刀刺破皮肤的时候,看着那条血线蜿蜒开,他突然就不再怕林朗竹了,什么挖坟撒骨灰,都是身后事,人死如灯灭,等他也变成一抔土,还用想这些么。   至于林朗竹,反抗了这么久总是无用功,到这时候已经很累了,虽然心里还存着杀了他给师父偿命的想法,但何卿云更清楚自己是动不了他的。这畜生为达目的一直不择手段,师父没了还有路叔,何卿云不能让他再找到机会要挟自己,更不愿路叔也受连累。   阿宁裹好纱布,小声道:“何先生,您有事儿跟我说,厨房不干净,您别往那儿去。”   何卿云眯眼打量手腕,嗯了一声,抱歉道:   “厨房被我弄脏了,对不住。”   阿宁摆手:“您人没事儿就行。”   地上的血点儿有些干了,阿宁拿着抹布跪地上擦,眼睛仍离不开外边的一切。   林朗竹在桌边走了几步,狠狠瞪着何卿云,看上去气急败坏,像条咬不着人的狗。   何卿云突然站起来。   “你又想干吗?!”   他垂着眼,“放开。”   “要去哪儿我带你去。”   “我自己会走。”   说完就往外挣,林朗竹用力把他拽过来,正好抓在伤口上,疼得他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凉气。   林朗竹立刻放开手。   一时间,两人都愣了。   “……我碰刀口了?”林朗竹问。   何卿云拨开他往前走,眼睛不方便,慢吞吞挪到侧厅,望外边的太阳。他自从受伤就总盯着光源,师明达私下叮嘱过,怕伤眼。   林朗竹便去拉上了窗帘,侧厅暗了,何卿云眼里一片黑,想来林朗竹就是要夺走他赖以度日的一切,让他行尸走肉似的活。   阿宁多少能懂他的心思,犹豫来犹豫去,冲林朗竹道:   “林先生,今天天气好,要不要把窗帘拉开?”   何卿云却上楼去了。   -   一个人要是自己不想活了,外界的努力就都是白搭。   从那天起,何卿云再吃不下一口饭,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吞咽似乎成了一种困难,即使努力吃进肚子,过没多久也会全吐出来,这痛苦的循环使他不再有食欲,短短三天就又瘦到刚生完林衷时的样子。   林朗竹当时已经回到工作中去了,得知这件事自然还是让师明达来看,给挂了营养针,还不忘在听筒里威胁要给人插胃管,语气极尽凶恶,如果他能看到何卿云麻木的表情,一定会像兜头淋一盆冷水,所有火都没处撒。   师明达给他认真分析了营养针的作用,得出结论:还是得好好吃饭,打针不是长久之计。不过没用,何卿云已经把他和林朗竹归为一丘之貉,当然不会理他。   后来阿宁单独来劝,直到自己先红了眼睛,何卿云才轻声道:“我知道。”   阿宁说:“那您今天多少吃点儿,成吗?”   何卿云的语气很无奈:“我真的吃不下,每回……我不是故意要吐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听起来离谱,可确实是身体最先放弃了他自己。   阿宁只能变着花样研究流食,把各种果蔬打成汁,天气热,稍微冰一下,何卿云还能勉强喝点,有时状态好,也能喝小半碗米浆豆浆的,在她看来总比没有强。   她始终认为是被困的生活影响了何卿云,有时就借口忙不过来,劝他到院子里坐坐,陈建新平时看得那么严,除了“首长”的话一律不听,大概现下于心不忍,不再阻拦,于是何卿云的活动范围从一楼大厅拓展到了外边,相比以前自由多了,何卿云的心情似乎也稍好点,愿意陪阿宁聊几句。   只是身体虚,有时候太难受下不了床,阿宁就会悄悄把窗户开条缝,让外边的空气进来,屋里才不至于那么闷。   何卿云不想耽误她干别的事,坐了一会儿就让她去忙自己的。   阿宁说我没有要忙的,“托您的福,现在清闲着呢。”   何卿云习惯性地看向窗外,过了一年,树更繁茂了,阳光也遮去不少,只在地上留下几点光斑。   阿宁心细,猜他渴望去外面,便道:“我今早浇水看见木莲开花了,您要不要我去摘几朵来,摆在床头,看着也高兴。”   院里的花都陆续开了,只有那几株木莲纹丝不动,阿宁念叨过几回,眼看八月末,再不开花就真正要入秋了。不知道花是不是有灵性,今早一看,竟然开得那么盛,阿宁站在花丛边,只可惜不能替何先生看了这胜景。   她知道何先生人好,不会拒绝人,果然听他说:“那麻烦你帮我挑一朵,可以吗?”   “行,我现在就去。”   阿宁忙不迭地下去了,摘了一朵最大最艳的,捧在手里往楼上跑,何先生却在浴室里。   阿宁把花放在床头,找了只小木碗盛着,花瓣堆叠,恰好和碗口一边儿大。   “何先生,我把花放您床头了,您出来就能看见。”   里头正在放水,淅淅沥沥的,阿宁不好意思听,躲到了外边。   林朗竹走前让她把刀具都收走,她虽然立刻照办,但总觉得不放心,趁何卿云洗澡,索性再检查一遍。   这个房子平时看不出来,真到收拾才发现利器不少。阿宁捏着指甲剪看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收起来,等何先生要用再给他拿。厨房那一幕真把她吓着了,不敢冒这个险。   二楼是三间卧室,一间书房,每间卧室配有单独的卫生间,虽然何卿云从不进其他房间,但她还是轮流转了一遍,取出柜子里的洗漱用品包,边走边清点。   点到主卧隔壁的卧室时,却发现柜子里的洗漱包不见了。   洗漱用品包里除了牙刷牙膏一类,还有刮胡刀和备用刀片。   电光火石之间,阿宁想起刚才听到的“水声”。   不好。   她立刻冲进主卧,果然浴室门已经反锁,里边静悄悄的,何卿云根本没在洗澡。   “何先生,您开开门儿!”   阿宁用力拍门,得不到一丝回应,扭头去找钥匙,同时朝外边喊陈建新:“打电话叫医生!”   师明达赶到时,护士正给人包扎,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何卿云仰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护士和医生是他专为紧急情况留在景湖的,本来是发现何卿云厌食后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破伤风打了没有?”   “打了,缝了九针。”护士说,“差点伤到肌腱。”   师明达眉头紧锁,在屋里转了两圈。   “阿宁人呢?”   “师医生。”   阿宁从浴室里出来,面无血色。   师明达拿手指点了她半天,“我让你看人,你就这么看的!那刀片哪儿来的?!找你的时候说你办事儿稳妥,结果现在出了多少事儿!”   阿宁已经自责得不得了了,如果再来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何卿云身边哪怕一秒,又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师明达叉着腰来回踱步,“我下去打个电话,你俩把人看好,尤其是你!”   阿宁连连点头。   “你冲她耍什么横。”   几人都是一愣,阿宁与师明达异口同声道:   “你醒了?”   何卿云道:“阿宁,没事的,你先出去吧。我和师医生单独说几句。”   师明达犹豫道:“你……自己看开点儿,我有个朋友是这方面的专家,回头让他来——”   “你要还是个医生,就不会管这事。”   “你说哪儿的话,医生都是救死扶伤,你现在需要治病,我不找人,合着还得看你…那什么啊。”   “你知道什么才是我需要的。”何卿云微微笑道,“你也知道什么是林朗竹需要的,所以你不能看我死,因为他的意思。”   “何卿云,你知道我没这个想法,是个医生就不能看着病人寻死去。”   何卿云闭上眼,一副“随你怎么说”的神情。   “不过你现在也听不进去。”师明达说,“这事儿你还不知道吧。林衷前两天进医院了,蚁酸过敏当场休克,差点儿就没了。”   何卿云猛地坐起身,“……什么?”   “已经救回来了。”   何卿云完全不见放松,“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后遗症?”   “没有,脚上多了个蚂蚁包。”   “严重吗?”   “都快消了。”   师明达观察他脸色,道:“回头让人送他过来,你要是不放心就亲自检查。”   “不用。”   师明达心说你们两口子还真是别扭到一块儿了,“我求您检查,行了吧?”   何卿云突然看着他,冷冷道:“这事儿你敢插手,我一定跟你没完。”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 五十九   【宝宝来了】   作者有话说:   ----------------   “总之你可以试试。”   师明达说:“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儿子或许是个办法。”   林朗竹不置可否:“你不是要找人过来?”   “他不配合啊,刚进门就被轰出来了——你别又去威胁他。”师明达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是想干吗,“他现在可不吃你那套,逼急了当心再割一回让你开开眼。”   想到那条狰狞的口子,林朗竹顾虑重重,可另一方面,何卿云给他下套不是一两次,他不由要怀疑这是不是苦肉计。   “我已经把陈建新叫过来了,这两天他跟阿宁就跟在何卿云后头,别再有什么闪失,你那头处理完了没?要是不走了就把人盯紧……”   “不。”林朗竹猝然开口,“该怎么着怎么着。”   “……他这回绝对不是要骗你,我可以保证。”   “拿你的专业知识保证?还是你忘了他多会演。”   “大哥,他都割腕了!”   那又怎么样呢。   林朗竹绝不容许自己再中招,况且,所有可能成为工具的东西都被收走后,他不信何卿云还能翻出风浪。   为此,他向上面请了三天假。   第一天,他回林家看孩子,午饭在叶家吃,黄毓秀抱着林衷展示脚背上的红痕。   “怕卿云担心,本来不想讲的,既然明达说了,现在小衷恢复你就也讲一下,好叫他心安。”   林朗竹于是在晚饭桌上顺便说了,何卿云吃不下饭,被他要求至少喝一碗汤,当时正对着汤碗出神,闻言,没什么反应,也不知听没听见。   晚上仍然是在小楼睡,住了这两三个月,林朗竹已经有些习惯,反正何卿云不反抗,两人躺一张床上,不做那事的时候谁也不理谁,就像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   第二天睁眼,发现何卿云早醒了,站在闭锁的窗边看树。   “你眼睛好了?”   林朗竹一开口,他就默默转了出去。   早饭,同样只有一个人吃。林朗竹要求他喝口豆浆,他照做,没等林朗竹满意多久,哇一声吐了出来。   酸臭味中,林朗竹的心情一下糟透了,强压着火,说:   “这么折腾有意思么。”   何卿云径直去清理,回来的时候地板已经干净了,面前又来一碗豆浆。   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闭了闭眼:“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给我喝了。”   “不要。”   林朗竹最看不惯他处处给自己添堵,大清早的又不想闹太厉害,绷着脸,缓缓道:   “这碗喝干净,我让你见他。”   何卿云不耐烦道:“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想见他?”   “我还没说是谁,你就知道了?”   看见他吃瘪的表情,林朗竹心里舒坦点儿了,大发慈悲说了句人话:   “他是你亲生的,你想见他不丢人。”   何卿云却说:“我和你的事,别把他扯进来。孩子是无辜的。”   “你什么意思。”林朗竹不悦道,“给我俩当儿子委屈他了?”   何卿云推开椅子走了。他刚想追过去,听见客厅电话响。   “喂,您找哪位?”   阿宁做了个手势,“林先生,是叶夫人。”   “你跟着他。”   林朗竹接过电话:“二姐。”   “阿竹,我想,还是明天带小衷去看看你们吧。”   “看什么看,别带过来。”   黄毓秀叹气:“你又和他吵了?他是病人,容易有情绪,你要让着他呀。”   我还不够让着他吗?   林朗竹道:“你别操心了。”   黄毓秀就知道他白长一张嘴,搞不好就是小衷的事闹了别扭,口中道:“你是做父亲的人了,做什么事都要稳重,不然以后小衷大了,让他怎么看你们?”   “二姐,没别的事儿我挂了。”   林朗竹烦不胜烦,撂了电话奔二楼去。   黄毓秀在另一头拿着听筒,又是一声叹息。   “秀秀姐,他不同意吧?”师明达凑过来问。   “他就不同意好了。”   乐乐马上满一岁了,在旁边抱着她的腿“妈妈妈”地叫,她抱起来,被孩子亲了一脸口水,笑了笑:“这次不听他的。”   -   夜幕已经降临,何卿云是听到阿宁叫了不知第几声,才回过神来。   师明达不知用的什么药,这两天,他已经渐渐能看清事物更细致的轮廓,但他还是更习惯低垂视线,因为林朗竹在,索性侧厅也不坐了,除了必须下楼的时候就都呆在卧室,不是睡觉,就是坐在窗边发呆。   窗户都换了卡扣锁,推拉很费力气,钥匙则由阿宁看管,只在每天早上开一会儿。眼下已经要入秋,有时树上飘落几片黄叶,零散地躺进窗槽,他就顺手帮忙清理出来。   身后响起脚步声,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熟悉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何卿云已经无力反抗,万分顺从地被他拉到床上,分开双腿。   说是强奸,也不尽然。   躺在他怀里潮吹时,何卿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他曾给自己下的定义。   “婊子”。   腥膻的体液缓缓流了出来,打湿了床单。   ——名副其实。   或许因为太疲惫,连续的失眠后他终于能昏睡片刻,一夜无梦——他已经很久不做梦了。醒来时天快亮了,他看眼墙上的表,六点十分,漠然地闭上了眼。   又过了一会儿,林朗竹醒了,他感到身后一轻,浴室接着响起水声,随后床上一沉,一股水汽笼罩过来,他的脸上沾到几滴水珠。   叩门声。阿宁在门外道:“林先生,早点准备好了。”   “嗯。”林朗竹的声音有些慵懒,“你进来吧。”   “我出去一趟,上午你看着他。”   何卿云隐约记起他提过这事,在昨晚的床上。   “好。”阿宁轻手轻脚地绕了过来,听声音,应该是去开窗了。   林朗竹低声道:“别叫他了,让他多睡会儿。”   “行。”阿宁道,“那您中午回来吃吗?”   “你先做着。”   他感到一双视线落在身上,慢慢地,背上起了一层冷汗,睫毛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然后脚步声响起,陷在地毯中走了出去。   何卿云默数一百下,慢慢睁开眼。   “何先生。”   阿宁笑吟吟的:“您再睡会儿吗?”   他摇摇头,转进去洗漱。   出来时正好看见阿宁要关窗,“阿宁。”   “哎,何先生?”   “先别关。”他感受着清凉的风,确实是入秋了,风中隐隐已经透出寒意。   “我吹会儿风,屋里太闷了。”   阿宁犹豫片刻,道:“那您……”   “就一会儿。”   何卿云摆弄着窗槽的落叶,并不难为她,说是一会儿,就真的只站了三五分钟,便主动关上窗,让阿宁来落锁。   阿宁掏出钥匙,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成了迫害他的帮凶,嗫嚅道:   “一会儿吃完早饭我陪您去院里坐坐,这会儿太阳不大……”   何卿云笑:“阿宁,你不能老这么心软。”   “我不是……”阿宁小声道,“我心疼你。”   窗外忽然一阵风起,刮掉许多黄绿的叶子,这里太安静,落叶的声音显得格外寂寥,何卿云自觉今天状态转好,或许是林朗竹不在,豆浆都能喝下半碗,给阿宁高兴坏了,直到饭后给他换药,还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何卿云看不清,只是在她换好药后说声谢谢,起身上楼。   阿宁说:“何先生,到院子里走走吗?”   “我有点累,对不起。”   连日里吊着营养针和葡萄糖,他已经瘦得眼窝深陷,独自爬上二楼也会轻轻喘气,阿宁看着他脱相的脸,突然发觉他已经不是记忆中的何先生了,眼前的他堪称丑陋,病骨支离。   阿宁不由想,何先生一定很痛苦。   她陪到何卿云睡着,才悄悄退出了房间,有了前车之鉴,现在她不敢关门,都是虚掩着时刻关注屋里的动向。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突然传出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碰撞。   阿宁猛地站起身,推门而入。   凉风迎面而来,在翻飞的窗帘后,她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侧对着她,颤巍巍地靠在窗台上。   “何先生……!”   何卿云缓慢地转过头,沉声道:“别过来。”   “何先生,您别冲动……”   阿宁连声音都在抖,却只见他笑了一下,无奈道:   “你别怕,我就是想吹吹风。这是二楼,我就算头朝下摔下去,只怕也死不了。”   “但肯定会受伤的!”阿宁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我搬张椅子您想吹多久吹多久,先下来行吗何先生,这样太危险了。”   又是轻风拂过,何卿云微微仰起脸,闭上眼感受。他没有骗阿宁,坐到这确实只是想吹吹风,在高处感受更轻盈的风,这会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也变得轻盈,身体可以被风托着远去。   “真的。”   他叹了口气,道:“我只是在这儿坐坐,就一会儿——”   “我操了何卿云!你丫干什么呢?!”   如平地一声雷,师明达这一嗓子把在场几人都吓得一颤,何卿云的身子明显晃了晃,就要向窗外栽去。   “我靠!”   “何先生——!”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擦着阿宁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   何卿云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脑子还发懵,被扶到床头坐下。   阿宁惊魂未定地站在旁边,看看陈建新,又看看恍惚的何卿云,突然跪倒在床边,拉住了何卿云的手。   “何先生,何先生您怎么样?”   她这才像反应过来,渐渐开始喘息,眼里也溢出泪水来。   “何先生……”   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何卿云一缩。   “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阿宁念叨着,像慢两拍的老电影,缓缓趴在床边,抽泣起来。   何卿云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头,他能听见阿宁的哭声,也能听到外面隐隐传来的喧闹,但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感官无比迟钝,仿佛一切情绪都离他远去了,只有浓浓的倦意在脑中拉扯。   他轻轻闭上眼睛,脑子里像塞了棉花,无力思考,也无力感知,只想就这么睡去。   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 六十   【比较长的一章!】   作者有话说:   ----------------   婴儿的身体很软,何卿云从没抱过自己的孩子,却在听到哭声的那刻直觉这就是林衷。   意识被哭声牵引,缓缓沉入身体,他感受着怀里的温热,看不清孩子的脸,却能闻到婴儿特有的奶香。林衷哭得很急,他心口堵得便厉害,指尖摸索着给孩子擦泪,听到黄毓秀在身边说:“小衷平时从没这么哭过。”手伸到他面前帮忙安抚,动作特别熟练。   而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只知道把孩子抱着,连调整姿势都不会。   六个月大的孩子已经会认人了,林衷平时很敏感,像林朗竹这种不亲近的根本抱不了,在何卿云怀里却完全不反抗,渐渐地哭声小了,软趴趴地靠在他胸口哼哼。   屋里站了好几个人,何卿云回过味来,总觉得自己抱着孩子,有种鸠占鹊巢的意味,动动嘴唇,轻声道:“……他不哭了。”   黄毓秀装作没看见他向前递的手势,莞尔道:“你试试叫他小衷,他知道。”   何卿云的喉头却像堵了棉花,短短两个字,怎么也叫不出口。   “麻烦你……接一下他。”   “不是。”师明达看不下去了,“你亲儿子抱会儿怎么了,你——”   “小衷最近胖了,抱起来是有点重的。”黄毓秀打断道,“明达,你先出去吧。”   边要把孩子接过来,林衷一离开生父的怀抱,立刻又要哭,被黄毓秀哄了好久,勉强接过去,小手却紧抓着他手指不放。   “卿云,你还年轻,不要做傻事。”   何卿云僵硬地坐在床边,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林衷,听到她说:“小衷还这么小,离不开你,你是他最亲的亲人。”   这唯一的亲人甚至没法看清他的脸。   何卿云轻轻摸摸孩子,脸蛋圆润光滑,手上有根红绳,绳上串着一小颗骨头。   “小衷刚满月那阵身体不太好,我家有给小孩戴猪惊骨的习俗——只是求个心安。”   “……谢谢。”何卿云道,“让你费心了。”   黄毓秀说不用客气,声音突然放轻:   “睡着了。”   孩子哭累了,睡得很快,何卿云想抽回手,轻轻一动,立刻听到孩子带着哭腔哼哼,只得停下。   “粘你。”黄毓秀说,“小衷很懂事。”   何卿云不知道怎么接,嗯了一声。   他辨认了很久,林衷的脚上没有异样,那个蚂蚁包,想必已经好了。   今天之前这些人提过好几次林衷,他心里有波动,但仍能坚持不和孩子见面的想法,直到这时候,当他真的听到林衷的声音,感受到孩子小小软软的身体,温热的手指那么细,那么脆弱,抓在他手指上却那么牢,让他不能挣开。   他不禁要屈服于本能。   与此同时,一辆轿车停在了院外。   “你上哪儿去了?!我不是说了看着他吗!”   林朗竹一下车,就被师明达拉着劈头盖脸一顿训,甩开人径直往楼上走。   师明达跟在后面不依不饶:“问你话呢!”   “有点事。”   他刚要去开门,被师明达用力拽住:“你他妈有什么事能不能说出来?一天到晚装神弄鬼的有意思吗?这才几天他都自杀两回了,你可真重视他啊林朗竹!我替他谢谢你!”   阿宁就守在卧室门外,闻言忍不住说:“何先生不是要……他就是想——”   门突然被拉开了,何卿云站在几人面前,平静道:“要吵下去吵,孩子睡了。”   “你想跳楼?”林朗竹道。   “我不傻,这里跳下去死不了。”   林朗竹笑了一下,“死得了就跳下去了?何卿云,别想着骗我。”   “阿竹,你先下去。”黄毓秀皱眉示意。   何卿云却道:“二姐,麻烦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有话要问他。”   说完关上门,转身进了小客厅。   “你找了人带他?”   林朗竹现在都住小楼,孩子那么小,总不可能自生自灭。   “有保姆,我的儿子亏不了他。”   “平时秀秀姐也会带他。”师明达抓住机会说好话,“老林自己怕照顾不好,特意找了秀秀姐帮忙的。”   多上心哪!他想,这下何卿云得感动坏了,印象分还不蹭蹭往上涨?   何卿云却置若罔闻,又问:“你们过来干吗?”   他已经说过了不见孩子。   “来看看你,关心慰问。”师明达说,“而且你跟孩子得交流交流感情。”   “不需要。”   何卿云沉默片刻,道:“林朗竹,替我谢谢你姐这么照顾他,今天见这一次,以后就不用再让他们过来了,孩子不是砝码,经不起你折腾。”   “不至于不至于,虎毒还不食子呢。”师明达忙开口打圆场,“那什么,今天难得聚这么齐,我看要不就一块儿吃个饭,你俩觉得呢?这儿离大院还挺远的,孩子还哭这么一场——他可从没这么哭过——干脆晚上住这儿,明天再走吧。”   “不用。”   “嗯。”   两人对视一眼,何卿云重复道:“不用了,你们等会儿就走吧。”   林朗竹不争辩,直接叫阿宁去收拾房间。   “……你又想干什么?!”何卿云咬牙切齿。   “是你想干什么。”   他始终记着何卿云骂孩子是孽种,心里堵着一口气,眼下何卿云再三推拒,一下把火激了出来   “在这儿住一晚上,又没说要你陪,你就这么容不下他?”   “我……”   “今晚你俩睡一块儿。何卿云,机会给你了,你有本事就把他弄死。”   何卿云气得够呛,抓起茶杯去扔他,没扔着,掉在地毯上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心里更郁结,指着走廊喘了半天气,不想吓着孩子,低声道:“你滚,你给我滚!”   林朗竹站起来就走,毫不迟疑。   -   本来这事就是两人拌嘴,师明达作为围观群众也没当回事,吃过晚饭又勉强拉着几人聊了几句,就留下林衷和保姆,和黄毓秀一起走了。   林衷在保姆怀里捧着奶瓶,喝得小脸一鼓一鼓的,何卿云多看了两眼,准备上楼去,刚到楼梯口,只听林朗竹跟保姆说:   “孩子给我,你去休息。”   保姆道:“您是要……?”   “今晚孩子跟他睡。”   保姆心惊胆战地目送他把孩子交给何卿云,对两人抱孩子的手法实在是不能放心,犹豫道:“小衷夜里容易闹觉,怕吵了您二位……”   林朗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立马闭嘴,乖乖回保姆房去了。   何卿云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睛圆溜溜似乎正盯着他看,皱眉道:“你别乱来了。”   林朗竹不由分说把人拉进卧室,门一关,道:“机会给你,下手吧。”   神经病。   何卿云心下暗骂,抱着孩子要往外走,被堵得严严实实,胸前一紧,林衷伸手攥着他的领口,小脚一下一下地蹬。   他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   小楼没有婴儿床,下午林家送来一张,在保姆房里,林朗竹犯病不让人搬,非让孩子躺俩人中间,逼何卿云看着。   林衷抱着奶瓶,刚换过尿布,身上甜滋滋的一股奶味儿,何卿云看不清,林朗竹却能从孩子日渐清晰的五官轮廓中,看出熟悉的痕迹。林衷的眼睛不像他,而与何卿云如出一辙,他不着痕迹地抵在孩子背上,推着他翻了个身,正面向何卿云的脸。   夜色深深,何卿云盯着孩子出神,他则凝视何卿云,孩子吮吸奶瓶的声音是伴奏,编织出两人之间难得的平静——心的平静。   但林朗竹是不会读空气的,只让这平静维持到奶瓶喝空,就把奶瓶拿到了一边。   林衷还维持着抱奶瓶的姿势,过了三四秒,后知后觉地动了动,小嘴一瘪,委屈地哼哼。   何卿云就听不得这个,想也没想轻轻拍抚,没有用,坐起身抱起孩子,因为看不清,动作格外小心,学着今天看见保姆的样子,又是晃又是拍地哄。   他低着头,侧脸秀美,神情专注,林衷的小脸贴在他胸口,受激素药物的影响,何卿云的胸在怀孕后就变得柔软,生下孩子之后更是大了一圈,乳尖常常粉嫩地挺立着,勾着人去吃、去含。   林朗竹看他那样子,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小腹硬了,一团火不可遏制地传遍全身,下身发胀,不动声色地坐了起来。   “他想吃奶了吧。”   何卿云没多想,本能接道:“不可能,刚喝了半瓶多。”   “我说的是,母乳。”   边说边伸出手去,罩在一边胸脯上揉捏,何卿云吓了一跳,不愿影响孩子,咬紧牙往旁边躲了躲,“别发疯。”   “你这儿不下奶?白吃那么多药。”   啪!   何卿云反手就是一巴掌,恨道:“畜生才当着孩子的面发情,滚!”   林朗竹笑了,“你不老说我是畜生么,干点儿畜生该干的。”   “林朗竹!”   要说的话全被堵在口中,林朗竹掐着他的下巴啜吻,只用一手就将他制住,一路吻过锁骨,拉下半边衣服,刻意吮吸他的乳尖。   “唔——”   他被顶在床头动弹不得,两手还要护着孩子,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直到林朗竹玩够了,在他腰间掐了一把,不满道:“硌手。”   何卿云曲膝就是一脚,没踹到,软靠在床头轻轻喘息。   “闹绝食,你以为我吃这招?”林朗竹道,“不吃就插管,知道吗。”   何卿云眼圈微红,不知是因为刺激还是委屈,瞪着林朗竹半天说不出话。   林衷静静地躺在怀里,这孩子确实很乖,连哭都小声,只要挨着生父的身体,很快就能安静下来。何卿云默默地凝视,几乎与孩子鼻尖相贴,才看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孩子的眼睛很干净,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受到有人靠近,张开小嘴“啊”了一声,像片羽毛落到何卿云心里。   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他就要过这样的日子,被猥亵甚至强奸,在孩子面前。   那时候孩子会不会问他,你们在干什么?   他要怎么说?   何卿云抱着孩子的手一紧。太难堪,他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   “还发什么呆。”林朗竹道,“睡觉,孩子放这儿。”   他缓缓躺到孩子身边,在黑暗中闭上眼,了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呼吸声沉了,他睁开眼,在月光下费力地辨认,手悬在半空,一寸寸描摹孩子的轮廓,林衷的眼睛很圆,嘴巴只有一丁点儿大,他没忍住摸了摸,立刻被孩子含住指尖吸吮。湿热的触感沿着血管游走,触动神经,让他生出更浓重的不舍。   不过,顶着林朗竹长子的名号,又有这么多人照顾,已经够让人放心了。   他按下心头酸涩,缓缓抽手,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药箱就在侧厅的架子上,除了他每天必吃的,还有些常用药。何卿云全倒出来,厨房已经没有刀具了,他想了想,从一排调料里找出半瓶黄酒。   以前听路同眠说过,有人吃完感冒药跟朋友喝酒,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路同眠旨在提醒,他听完怕师父寻短见,立马把家里所有的酒精类东西都放去了路叔家,做个肉都得串门。   酒多难喝。以前他想不通,什么样的人才会喝酒呢。   现在却都懂了。   月光透过窗纱,照亮一片桌面,他的眼睛到夜里还是看不清,不过无所谓,倒了半碗酒,还没送到嘴边,已经被辣味冲得恶心,屏住呼吸硬往下灌,喉咙里火烧一样,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靠在椅背上缓了半天,好悬没吐出来,他胡乱抓了一把药塞进嘴里,苦甜酸辛什么味都有。   胃里开始泛酸,够恶心的,所幸这辈子只用经历一次。他这么安慰自己,硬着头皮往下吞,药片却卡在嗓子眼,怎么也下不去。头晕,他端起剩下的半碗酒,低头刚要喝,突然被一股大力掀翻,瓷碗掉在地上一声脆响,把他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手拎起来对着后背猛拍。   “你干什么呢!啊?!”   林朗竹怒吼:“张嘴啊!”   他在林朗竹手里东倒西歪,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把酒连同还没咽下去的药一起吐了出来。   保姆被惊醒了,一打开灯,被眼前的情景吓得惊呼:“少将……”   “帮我开门,你上去看着林衷!”   “好、好!”   酒精让感知变得迟钝,一时间他错觉自己正沉入水底。   “何卿云,睁眼看我!不许睡!”   身体似乎正在被摇晃,但这种感觉也不真实了,他费力地睁开眼,推开林朗竹:“……别碰我。”   “你他妈别乱动!”林朗竹把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门外,喊陈建新开车,“去医院,你给师明达打电话。”   凌晨一点,景湖医院的急诊室灯火通明。   师明达衣衫凌乱走了出来,还没开口就被林朗竹一把拉住:“人怎么样。”   “大哥,你吓死我了。”师明达无奈道,“还以为怎么了呢,他胃里啥也没有啊,身上红是因为酒精过敏,不严重,睡醒就好了。”   林朗竹放开他,重重靠在椅背上。   师明达忍不住说风凉话:“这回算是亲眼看见了,没吓唬你吧。”   林朗竹看着白布后隐约的人影,用力捏了捏眉心。   师明达头一回见他这模样,好奇道:“第一次见人自杀,吓着了?”   林朗竹不语。   在来医院的车上,何卿云其实并没有失去意识,而是拉着他的衣服呜咽。   他以为是喝多了说胡话,凑近才听清,何卿云一直在说“放了我吧”。   “让你见一回也好,省得你老说他作。”师明达道,“不过我以为今天不会呢,孩子都在……别是你又跟他说什么了吧?”   林朗竹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当着孩子的面占了一回便宜,况且孩子什么都不懂,何至于反应这么大?   但不可否认,今晚的一切确实让他慌了,何卿云哑着嗓子让他放了自己,眼泪顺着脸颊滚到他的掌心,竟然那样热,他本能地只想缩回手,不敢看何卿云的眼睛。   到了那时候,原先说的话都抛到一边,什么“不让何卿云踏出小楼”,都抵不上救回何卿云的命。   -   何卿云依稀记得自己被抱上了车,醒来却又在小楼了,林朗竹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他,表情很古怪,“醒了?”   难受,头痛欲裂,他撑着床坐起来,林朗竹要扶,被他挥开了,“孩子呢?”   “保姆带回去了。”林朗竹说,“先吃点儿东西,还站得住吗?”   何卿云摇头,“林朗竹,你放了我吧。”   林朗竹一愣。   “就算我上辈子欠你的,陪你睡了两年,也给你生了孩子,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你就当这条命是赔给你的,咱们就算两清,你放了我吧。”   何卿云的声音毫无起伏,林朗竹与他纠缠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双目无神,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完全的万念俱灰。   他向来挺直的脊背,竟然缓缓佝偻下去,将脸埋进掌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叹息似的说: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林朗竹像被兜头淋了盆冰水,半晌,才难以置信地说:“你玩儿真的?”   何卿云从掌中抬起脸,愣愣地看着虚空。   林朗竹霍地站起身,刚向他伸出手,就见他浑身一颤,蓦地僵在半空:“……你怕我。”   何卿云苍白地笑了一下。   “以后我会定期让林……让孩子过来,你想见他随时告诉我。”林朗竹缓声道,“可以了吗?”   何卿云疲惫极了,“让他来干吗,你毁了我一个,还要把孩子也毁了吗。”   “你他妈——”   林朗竹压住火气,改口道:“我接你过去住。”   “……你别逼我了。”   “那你想怎么着?!”林朗竹烦躁道,“当初要留下他的是你不是我,现在什么意思,不认账了?!”   何卿云已经疲于和他争辩,沉默地坐在床上。   “行,那就都别认,让他自生自灭!”   林朗竹气得半死,叫来护士看着,摔门而去。   何卿云猜到他不会轻易放自己去死,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但此刻身心俱疲,门窗都被反锁,阿宁也不知去向,护士为他调整了药水流速,坐在一边不吭声,他只能暂时躺下,昏昏睡去。   等到醒来,床边却坐着意料之外的人。   “卿云。”   何卿云微微皱眉。   黄毓秀不以为意,扶他靠在床头,递过一杯水,“宿醉不好受的,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她一定已经知道何卿云自杀的事,却只字不提,只说是喝酒,面上云淡风轻。   何卿云“嗯”了一声。   黄毓秀看他脸色,已经很不妙,放下水杯,心里的忧虑不由更多几分,怪不得林朗竹昨天上午会离家去找心理医生,实在是何卿云的问题迫在眉睫。   黄毓秀决定开门见山:“卿云,你要做什么事都先想想小衷,好不好?”   “你们把他照顾得很好。”   “但小衷需要至亲的爱。”黄毓秀狠狠心,道,“我和你说实话吧,从小衷出生到现在,阿竹抱他的时候两只手数得过来,平时阿竹不常回林家,上次为了小衷回去,还是因为他被蚂蚁咬休克。他们父子的感情很淡。”   何卿云一怔。   “阿竹认他回林家,不是因为他是‘林朗竹的儿子’,是因为他是你的孩子。   “我这样说,你肯定不信,阿竹其实很在意你,但他……”   黄毓秀顿了顿,突然不知该怎么说起。   与其他大院的父母不同,林朗竹的父亲对从军很执着,这不仅因为各人的信念不同,更因为林朗竹的来之不易。林母身体不好,在林朗竹之前有过三个孩子,却都陆续夭折,只有幼子长到四五岁,算是有惊无险。   因此,在其他孩子甩着鼻涕满院跑的时候,林朗竹跟着林父学站军姿;其他孩子被兴趣班的寒暑假,林朗竹则被丢到部队操练。   夫妻俩都是从战争年代走来的,尤其是林父,带出不少部队的规矩,平时最常和林朗竹说的词就是“服从”,听话自然有表扬、有奖励,不听话则免不了一顿揍。   林朗竹小时候还带点娇气,训得累了,不敢找爸爸,就偷偷和妈妈抱怨,林母每每把孩子抱在怀里,却告诉孩子要听话,要坚持,才不辜负爸爸妈妈的苦心。   以爱为名编织的网,就这么覆在林朗竹的身上,等到林母察觉异样时,已经来不及了。   十三四岁的年纪,其他同龄的孩子在家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只有林家安静一如往常,林父寡言,林朗竹居然也闷不吭声,对父母的要求格外顺从,却唯独不愿和父母谈谈心。   林母为此想了不少办法,着急起来和丈夫吵过争过,却无济于事。   再后来,浩劫便开始了。林家经历了死别生离,再没机会弥补当时的错误。   “卿云,我不敢向你保证阿竹对你的感情,但他一定是很在意你的。”   黄毓秀说:“伯父去世很早,后来……一直没有人教过他这些,在他看来,他付出了感情,对方就得听话,我知道这很荒谬,但这就是阿竹接受的教育。”   卧室里出奇地安静,何卿云怔怔地看向虚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闯入他生活,把他的人生搅得不堪入目的加害者,突然成了可怜人。可他算什么?   “可是……”   他头一次产生这么疯狂的念头,想冲到林朗竹父母的坟前问清楚为什么。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茫然地看着黄毓秀,每个字都浸透了痛苦:   “为什么付出代价的是我?”   “你没有错,卿云。”黄毓秀心口堵得厉害,她突然开始怀疑,或许自己不该把这些说出来,让他单纯把林朗竹当成恶人来恨,会不会比现在好得多?   但她已经回不了头了,只能狠下心,把剩下的话说完:   “错的不是你,阿竹……他对你做的,十恶不赦。你如果要恨就恨我们,可是小衷还小,他是林家的长孙,跟着叶家总不是办法,阿竹可以满足他物质上的要求,只是……”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是不懂的呢。   何卿云总算知道她的来意,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原来绕这么大个圈子,就是想劝他活下去,帮林衷健全地长大。该谢谢她真心想着林衷么。   他曾以为师父不在了,至少还有个林衷,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却忘了林衷姓的是哪个“林”。   何卿云突然感到无限苍凉。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 六十一   【小天使上线(进行了一些微调】   作者有话说:   ----------------   腊月三十,晨起就下了一场大雪。   阿宁提着两箱水果走在最前头,笑意吟吟:“何先生,您快看谁来了。”   只见林朗竹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旁边跟着保姆,保姆怀中一个厚实的小棉袄,只露出一双眼睛四处张望,看见目标,立刻伸出小手要抱,口中啊啊的,不知道喊的什么。   何卿云本来在客厅对着电视走神,慢半拍走了过去,面露犹疑。   “晚上在这儿过年。”林朗竹从保姆手中接过孩子,林衷快二十斤了,身上都是肉,裹在棉袄里像头小熊,眼睛圆溜溜的,出门前黄毓秀特意给戴了顶虎头帽,瞧着特别讨喜。   阿宁看他叫得一声比一声急,不觉好笑,“何先生,您快抱抱他吧,小衷今天一听来见您的,踩着小床自己就站起来了。”   林衷也配合地蹬蹬腿,简直恨不得从他爸怀里跳下来,自己蹦何卿云身上去。   何卿云却不接茬,和林朗竹分坐到沙发两边,沉默地看着孩子。   师明达联系了自己的同门给他诊治,从秋天开始吃药,如今总算不再动辄自杀自残,在大家看来平和了很多。   唯一一次激烈的争吵爆发在一个月前,林衷每周会来小楼住一晚,不知道是不是和生父接触多了,性格也活泼起来,那阵子表达欲格外旺盛,保姆说是不是要学说话了?这下不知道触动林朗竹哪根神经,正在饭桌上,突然抱过孩子,指着何卿云让叫爸爸。   何卿云一愣,反应过来后脸就黑了:   “别教他不该说的。”   林朗竹脸更黑,“什么叫不该说,你不是他爸?”   何卿云冷冷道:“法律上他只有一个父亲。”   “叫你一声怎么了?”   何卿云摔筷子就走,把林衷吓得嚎啕大哭,却连头也没回。   这就开始了一段冷战。   实际上,从他为孩子妥协开始,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正面冲突,何卿云接受治疗的过程中,林朗竹也听了不少医嘱,多少次都是压着脾气尽量顺着,他对林朗竹则是漠然无视,偶尔被按着来一次,横竖没有快感,就只当被狗咬了一口,林朗竹来完心满意足,日子过得就算凑活。   唯一的矛盾是孩子。   林衷对何卿云有着天生的亲近感,相比之下,何卿云的表现则克制得多,他从不主动触碰林衷,孩子快一岁了,却一次也没叫过孩子的名字,平时保姆带孩子过来,阿宁会去逗弄,林朗竹兴致来了也会逗两下,只有他始终坐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凝视孩子,一言不发。   他给自己画了一道深沟,把一切可能的亲密拦在千万里外。   冷战在半个月后草草收场,并没有人先示弱,只是某天半夜林朗竹摸到枕边没人,而何卿云正独自坐在露台吹风。当时是他和林衷分开的第十一天,他的失眠因此复发,且来势汹汹。   第二天,林朗竹电话让人把林衷送来小楼,住了整一个礼拜。   小楼被重新打扮起来,屋里屋外,洋溢着过年的喜气。   林衷脱了外套,里面一件红毛衣,自个儿扶着沙发站起来,伸着小手要够何卿云的衣摆,一下没站稳,啊啊叫着栽下去。   何卿云本能地接住孩子,身体却同时僵硬了,任林衷趴在自己身上扭着小屁股乱拱,许久也没有反应。   林衷叫,何卿云的脑子完全停摆,被这小不点儿拽着衣领站起来亲。   脑子里的淤血已经吸收完了,他的视力却从此受到影响,现在正常距离下看东西发虚,非得贴到跟前。林衷的小脸在眼前放大,这么长时间,他第一回看清孩子的表情,原来林衷的眼睛并不是完全圆,嘴唇偏薄,嘴角上翘,天生是一副笑脸,这会儿张得大大的,吧唧一口啃在他脸上,留下一片口水印。   他的心为之震动,良久,伸手慢慢地抚到脸上,身体快过脑子,对孩子露出一个笑容。   林衷在原地动了两下,小手啪地拍过去,揪住他的耳垂:“啊!”   他抚下去,孩子又摸上来,不要抱,只是执着地站在他面前。   林朗竹上楼换衣服去了,阿宁和保姆都在餐厅忙活,他和林衷对视一会儿,默默地把孩子抱进怀里。   小楼人不多,阿宁仍做了满满一桌菜,图个喜庆。电视开着,每年的晚会都是那么热闹,过了零点,外边放起烟花的时候,何卿云回到房间。   林朗竹很快跟了进来,洗漱完和他躺进同一个被窝,把人搂过来要亲,被推开:“别碰我。”   林朗竹微微皱眉:“药吃了吗?”   “嗯。”   何卿云情绪不高,蜷缩在床侧发呆。   远处响起隐约的烟花声,从空中散落时像细雨,也像有声的尘埃。   “今晚小衷跟保姆睡。”林朗竹说。   何卿云反应了一会儿,道:“我不做。”   “我找你就只能是做?”   不然呢?   何卿云懒得问,现在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就算林朗竹真的用强,他也毫无办法。   何况他已经很累了。   直到外头的烟花都燃尽,林朗竹才道:   “明天我带小衷去那边住,有几个长辈拜访。”   顿了顿,又说:“今年生日在那边办,你要是想可以一块儿过去。”   何卿云闭了闭眼,嗫嚅道:“我……”   “嗯?”   “……没事。”   林衷到时众星捧月,想必不差他那点儿东西。   “有话就说,婆婆妈妈的。”   林朗竹从身后揽住他,又提起旧茬儿:“不让他叫爸,那你当妈?”   何卿云说:“我不要脸,林衷还要脸。”   “心疼他了?”林朗竹正埋在他颈间轻嗅,闻言笑了一笑,“真够矛盾的。”   我要是不矛盾,这会儿早就死了。何卿云垂下眼,麻木地想。   单方面亲热了一阵,林朗竹突然想起什么事:   “后天带他去医院。”   手下的身体明显一僵,他有些不满,咬住何卿云耳垂舔舐。   “……他怎么了?”   林朗竹淡淡道,“乐乐像他这么大已经会叫人了,给他看看脑子。”   何卿云不由反驳:“他只是发育晚点儿。”   你说是就是。   林朗竹已经学会了闭嘴装聋的糊弄法则,撩起睡衣下摆探进去——孩子发育晚不晚不重要,眼下有他更关心的事。   -   出乎林朗竹意料的,孩子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了,每个孩子性格不同,发育节奏也不同,乐乐本来说话就早,没有参照性。   但这么一拖就又是几年,直到四岁零五个月,林衷才说出人生的第一句话。   当时何卿云刚经历了一场抢救。   抑郁症药物多有副作用,林朗竹喜欢他顺从,但顺从过头就像木头,尤其是每次发泄完躺在床上,一看到他无动于衷的样子,立刻感到索然无味。   服药的第三年春天,何卿云从重度转为轻度,林朗竹看他各方面都还不错,唯独思维还是比较迟缓,就让阿宁把药收了。   头两个礼拜一切正常,何卿云反应也比之前快了,林朗竹挺满意。   到第三个礼拜,某天他渴醒发现床上没人,浴室门反锁,闯进去时何卿云歪靠在浴缸里,腕上刀口外翻,水深齐腰,已经被染成淡淡的红色。   当年的画面瞬间在眼前重现,林朗竹的理智只维持到人被推进抢救室,大门一关直奔厕所,凉水浇头也无法打消心里的焦躁,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狠狠捶在洗手台上,把跟进来的师明达吓了一跳。   “……把林衷带过来。”   师明达犹豫道:“老林,你——”   “带他过来!”   何卿云知道自己死不了,再醒来后比之前都更疲惫,他已经连续失眠两周,睡不着也不敢睡,闭上眼就是噩梦,孩子的哭声持续敲打他的神经。   可睁开眼,林衷竟然真的趴在身边,抱着他完好的那边手,哭得小脸通红。   他动了动,孩子立刻抬头,睫毛让眼泪分成几簇,抽噎着,说:   “哥、哥哥,不走。”   那一刻的震惊无法形容,何卿云甚至忘了要给他擦泪,只是盯着他,直到林衷自己平静下来,捧着床头的水递过去,小声叫哥哥,才恍然地,嘶声问:   “……谁教你的?”   林衷在沉默中学会了跑跳,这些年却只会说写语气词,除了基本的称呼,几乎不再开口说话。何卿云曾担心这会影响林家对孩子的态度,但林朗竹显然并不在意,毕竟中西医生都证明过,孩子的生理心理一切正常,话少也不是坏事,他的儿子,愿意说话就说,不愿意就不说。   这才显得此刻格外出人意料。   林衷的眼睛湿漉漉,抿住唇,举起杯子凑到他嘴边:“哥哥喝。”   他抿了一口,接过杯子放到一边。   林衷穿着成套睡衣,头发凌乱,显然是从床上直接被带来的,病房里除了他俩再没别人,何卿云疑窦丛生,自己靠在床头,拒绝了孩子的搀扶,再次问:   “他让你这么说?林朗竹。”   孩子摇头,不知想到什么,眼圈又红了,低下头,紧紧拉住他的手。   “谁带你来的?”   “阿姨。”   “阿姨呢?”   摇头。   何卿云看他那样子,总觉得奇怪,他抓着自己的动作太用力了,似乎很怕被甩开。   “林……你爸爸呢?”   林衷还是摇头,磕磕绊绊道:“小、小衷,看着哥哥,哥哥不走。”   一定是那王八蛋跟他说了什么。   到这时何卿云已经可以肯定,费力地按了铃,手搭在孩子头上,轻轻摸了一下,刚要收回,林衷却牵着他的手,主动蹭他掌心,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像一头小鹿。   何卿云轻轻叹了口气。   医生来得很快,后面跟着师明达,跟他说你还好是没事儿,老林都快崩溃了,把自己手上弄得都是血,这会儿还不敢来见你呢。   何卿云信谁也不至于信他,只字不提林朗竹的事,让他把孩子带走。   林衷说话磕绊,动作却利索,立马扑到何卿云身上搂住腰,恶狠狠地瞪着他。   师明达都懵了:“我也没答应啊,你至于这么看着我吗?亏我还给你买那么多东西,叔叔可伤心了啊。”   何卿云说:“你们跟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啊。”   何卿云沉沉地看着他。   这一大一小两张脸,就跟复刻似的,把他看得脊背发凉,摸摸鼻子,忐忑道:“其实真没说什么,就是跟孩子讲讲道理。”   何卿云可不信这帮人有那份耐心,再者说了,孩子睡得正香呢非带来医院,这是讲道理还是犯病?   “爸爸和你说什么了?”他拍拍孩子,“慢慢说。”   师明达还不知道孩子主动说话的事儿,当下瞪大眼,“小小小小衷?你会说话了?”   到底之前很少开口,林衷说长短句不利落,但这是哥哥的要求,再费劲,也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爸爸说,小衷坏,哥哥、不喜欢,不要小衷。”   其实不止这些,他睡得迷迷糊糊被人晃醒,白色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灯,黄色,很暗,何卿云躺在床上,眼睛一直闭着,他怕极了,林朗竹把他抱着,一点也不舒服,指着何卿云说: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叫你小衷,为什么不当你爸爸?他不喜欢你,不喜欢我,现在他要走了,不要我们了。   说完这些他就被放到地上,林朗竹走了,让他看着何卿云,等何卿云醒了,“把他留在这”。   这么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不敢摸何卿云的脸,轻轻触碰指尖,冰凉,何卿云的手腕上裹着白布,他看见了血,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却不敢哭,拿手背擦掉,转到另一边把何卿云牵着。   林衷年纪很小,却懂得很多事,林朗竹的冷漠,何卿云的不亲近,他都能察觉。他喜欢何卿云,大姑说何卿云也是爸爸,要他听话,所以他每次见面都会很乖。可爸爸不抱他,不和他说话,他从家里带去的东西,爸爸从来不要。   现在爸爸连他也不要了,躺在床上不想看他一眼。林衷难过地想,原来何卿云不想给他当爸爸吗?如果现在改掉,何卿云会喜欢他吗?   想到这,林衷悲从中来,不愿让师明达看见自己哭,趴在何卿云身上偷偷掉泪。   何卿云的手悬在半空,许久,落在他瘦小的背上,缓缓拍抚。   林衷心里的委屈一下找到了宣泄口,抓着何卿云的衣摆,小声呜咽起来。   不是爸爸。他想,以后他都会记得,一定不会叫错了。   所以,哥哥可以喜欢他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衷真的是小天使,对吧   昨天看到大家的留言,都好认真在分享自己的感受,超感动!祝各位都发财!   关于林黄师这几个角色,评论都分析得很充分,因为人就是自私的,而且攻受两方隔着的是地位和阶层,所以黄的善仅限于血缘,道义上给予的有限,如果不是何生了一个儿子+林认了这个儿子,大概黄连目前所做的都不会考虑。小何很可怜,一方面因为扳不倒这个阶层,一方面因为他做了“母亲”,这个身份注定他会主动放弃很多。   还是谢谢各位打那么多字!看到大家的分析我都想把笔转让给评论区了hhhhh,都暴富!都发财! 第63章 | 六十二   【一键三年】   作者有话说:   ----------------   91年秋天乐乐升小学,林朗竹图省事,把林衷也给塞了进去。   开学后第一个周末,林衷给何卿云展示新书包,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凑在躺椅边唧唧咕咕的:   “这是语文书,这是数学,还有这个,这个。”   何卿云迟钝地低头,掌心躺着一枚袖章,林衷仰起小脸郑重其事宣布:   “老师选我做小组长。”   说完心里数一、二、三,这次没到七,何卿云的手就落下来,摸摸他的头发,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阿宁端着切好的水果过来,说:“真厉害,一上学就当组长!那是不是很快就能当班长、中队长了?”   林衷说:“我们班没有中队长。”   何卿云觉得要说点什么,想了想,问:“为什么没有?”   “老师说,中队长要是少先队员。”   “是,我都忘了。”阿宁道,“先戴绿领巾,再戴红领巾,得到三年级才有呢。”   林衷点头:“老师说,乐乐个子大,当班长管我们,哥哥也个子大,是不是也当班长?”   阿宁扑哧笑了出来,何卿云一愣,摇了摇头。   “那哥哥是什么?”   他认真地思索起来,半晌,却又摇摇头,抱歉道:“我想不起来了。”   这几年一直吃药,身体也受影响,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   临近晚饭的时候,林朗竹回来了。林衷正在客厅涂画册,蹬蹬蹬跑到玄关,小声叫爸爸。   林朗竹顺手拍拍他的脑袋,“你哥哥呢?”   “哥哥在睡觉。”   林衷跟着往侧厅走,林朗竹身高腿长,一步顶他三步,他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几乎是在小跑了。追到躺椅边,听到问:“你俩干什么了?”   “说话,看书。”   何卿云精神不好,嗜睡但觉浅,怕把他吵醒,林衷说话轻轻的。   林朗竹给他拉好毯子,托着孩子脑后,道:“去吃饭。”   林衷摇头,“我等哥哥。”   林朗竹便让阿宁把菜先热着,“一会儿再吃。”   林衷乖巧地笑。   在林衷看来,爸爸总是很严肃,很严格,决定的事谁都改不了,除了何卿云。   他曾见过大姑和姑父拌嘴,因为乐乐要上的课太多,大姑要减,姑父不让,两个大人从下午争到晚上,拉着乐乐拉琴写大字,后来乐乐偷偷跟他说,自己都快被扯成两半了。   林衷也上课,钢琴课,每天晚上都要练两小时,练得手指尖通红,有一回他学乐乐的样子跟哥哥撒娇,哥哥居然主动给他揉手指,一点一点按了好久,吃饭的时候和爸爸说:“别让他练那么久,他手疼。”   爸爸就点头了,本来的事。打从他记事起,爸爸一直很听哥哥的话,只要哥哥说什么,爸爸一定照做。   林衷想,爸爸一定和他一样,天底下最爱哥哥。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衷抱着枕头跑到主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何卿云。   林朗竹在浴室洗澡,水声中,何卿云招他到床边:“怎么了?”   林衷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步入小学,林朗竹给他专门准备了一间房,本来都说好以后得自己睡,可他闭上眼睛都数到五百了,还是睡不着。   何卿云心中了然,拍拍身边的空位。林衷赶紧爬上去,抓住何卿云的袖口:“我一定不吵。”   他等着何卿云也躺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轻抱住哥哥一边手臂。   何卿云转过身,问:“想说什么?”   “嗯……哥哥。”   何卿云耐心地等着。   他觉得不好意思,看了眼不远处的浴室,趴到哥哥耳边:   “哥哥,你叫我宝宝好不好?”   何卿云没反应过来,他自己先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   “我们班的小朋友,叫、叫温齐宝,因为他是家里的宝贝,大家都叫他宝宝。”   林衷硬着头皮解释:“我也是哥哥的宝贝,我,我……”   在期待中降生的孩子,取父母的姓氏,缀个宝字,昭示着全家人的珍爱。开学第一课,三十多个小朋友轮流自我介绍,只有这个名字让林衷记得最深。   他的脸上写满期盼,殷切又窘迫地看着何卿云,没人知道他的心跳得多快,就像打鼓。   哥哥不同意也没关系。他自我安慰着,反正他一点也不羡慕。   可是哥哥突然把他搂住,揉了揉他的头。   他听到哥哥叹气的声音,似乎又过了很久,哥哥说话的热气扑到耳朵尖,痒痒的。他忍不住要动,缩在哥哥怀里抬起头,听到哥哥轻轻地叫他:“宝宝,宝宝。”   林衷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把哥哥也紧紧抱住:   “哥哥也是我的宝贝!”   何卿云笑了一下,亲他的发顶,眼皮,鼻尖。   林衷乖乖地闭着眼,说:“哥哥,我爱你。”   “谢谢……”   何卿云低声说:   “谢谢你爱我。”   因为是在哥哥身边,林衷睡得很香,还做了个全家一起出去玩的梦,美中不足是玩着玩着师叔叔从天而降,举着胳膊粗的针头非得给何卿云来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定睛一看,师明达居然真的站在面前,手里真举着一枚针头!   “不要打针!”   林衷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刚想扑到何卿云身上,被一只大手拎到旁边,手的主人严厉道:“不许闹!”   “你干吗。”   何卿云皱眉瞪着林朗竹。   他正等师明达扎针,早晨起来喘不上气,这会儿虽然有所缓解,脑子里仍是嗡嗡的。   林衷这才看清眼前的情形,不安道:“哥哥怎么了?”   何卿云说:“没什么。”   “哥哥是不是生病了?”   “很快就好了。”何卿云说。   林朗竹适时道:“不想让他担心就赶紧起床,别在这儿裹乱。”   “别理他。”何卿云在孩子耳边捂了一下,示意他先出去。   从床边到卧室门外,林衷走得可说是“一步三回头”,把师明达都给看乐了,吊水挂上,抱起他宽慰道:   “行啦,你爸——你那什么……他什么事儿也没有,打完这瓶就好啦,你要是不放心,吃完饭上来陪着成不成?”   林衷说:“我想和哥哥一起吃。”   扭头望向何卿云,眼睛眨巴:“可以吗?”   何卿云说不出个“不”字,林朗竹呢,是看他血压还没降下来,不想给他添堵,虽然很想房门一关二人世界,这会儿也只能让儿子抢先,等阿宁摆好吃的,坐在床边凉飕飕地瞟这父子俩。   林衷心细,递筷子剥鸡蛋的特别殷勤,何卿云既感动又心疼,摸摸孩子的头发,淡淡一笑,看得林朗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这些小事儿他平时没少干,怎么就不见何卿云笑一下、亲一口的,敢情还是不待见他呗。   把筷子一撂往外走,更可气的来了:何卿云眼皮都没抬一下!   师明达刚在餐厅坐下,就看见他冷着脸过来了。   “来点儿啊?阿宁这手艺还真是,这个!”   师明达比了个大拇指,看热闹不嫌事大:“吵架了?”   林朗竹冷笑一声。   “是不可能,你俩都多久没吵过了,进步神速啊林同志,就这个态度继续保持。”师明达拍了两下巴掌,挤眉弄眼的,“那就是他挤兑你了?啧啧,在儿子跟前跌份儿,滋味不好受吧。”   “滚。”   这几年受何卿云的搓磨,林朗竹脾气已经十分好了,放点儿狠话,在师明达看来根本不叫事,摆摆手让阿宁把碗收走,转而道:   “下个月出去一趟,药你再拿点儿。”   “谁出去?什么药啊?”   林朗竹看他像看傻子。   “啊……何卿云的药。”师明达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哎?他出去?你想干吗。”   “叶其巍那儿试营业,让他去散散心。”   师明达目瞪口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还是林朗竹吗?”   “……你记得把药给阿宁。”   “不是……我师兄说了那么多回你都不让他出门,怎么突然转性了?”   这要怎么说。其实想法早就有了,每次在侧厅看见何卿云,侧影单薄,脸上一片茫然,叫两三声,才能得一句恍惚的回应,仿佛坐在那的只是一具躯壳,心神都已经抽走了。林朗竹常会产生强烈的恐慌,他厌恶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何卿云属于他,这人在一天,就得跟他生活一天,就算是走了、没了——   林朗竹心里一沉,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敢想象何卿云的离开。   “这你不用管。”他不动声色道,“药开好给阿宁,别经他的手。”   “知道知道。”师明达挥挥手,“哎哟这叫什么?‘铁树开花’,就是不知道人愿不愿意要喽。”   -   “不去。”   何卿云淡淡道。   林朗竹一顿,“林衷也会去。”   何卿云喝了口水,起身走向侧厅。   林朗竹把心一横,面子也不要了,说:   “我不会跟过去,只有你俩。”   何卿云不语,扭头望向窗外。   林朗竹很不愿意看到他这副样子,压下火气,问:“为什么不去。”   院里落了一只麻雀,蹦跶着捡种子吃,肥圆的身子半截没在草丛里,突然起了一阵风,便扑着翅膀飞走了。   何卿云缓缓转回来,出乎意料地,眼中竟浮起一层茫然,张了张嘴,语气飘渺的: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   何卿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迟钝的,却像有着实实在在的重量:   “为什么要出去?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地方去吗?”   阳光斜照在躺椅上,他似乎看到何卿云眼角的一点闪光,转瞬即逝,也许是错觉吧,毕竟何卿云看起来那么平静,只是语气变得悠远:“如果……”   林朗竹心里一紧,不由屏住了呼吸。   然而何卿云眨了眨眼,兀自低下头去:“——算了吧林朗竹。我累了,走不动了。”   他又恢复了那副麻木的样子,似乎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再给他带来刺激,眼帘低垂,轻轻道:“你不用问了,这次我是自愿的。”   空中的纤尘在光线下浮动,林朗竹从没哪一刻如此憋闷过,他难耐地站了起来,第一次觉得这里太陈旧了,甚至透出一丝腐朽的味道。   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向外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离开得突然,慌忙站住脚,说:“我出去一趟,你再想想。”   他近乎垂死挣扎地想,或许林衷会有用。   但这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直到叶家的车等在大门外,林衷背着小书包,牵着何卿云走到门口,大门敞开着,何卿云却突然停下了。   小孩子心思都写在脸上,自己却不知道,还佯作无辜地问:“哥哥,怎么了?”   何卿云不忍心戳穿他,蹲下来与他平视:“去吧,他们在等你呢。”   林衷问:“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何卿云只是摇头。   “那、那哥哥,”林衷都要哭了,“可以送我出去吗?”   车窗摇下来了,何卿云远远地望了一眼,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把自己完全藏在门后:   “我……没办法出去。”   “陪我去,也不行吗?”   泪在眼眶打转,林衷很努力地忍住,牵住他的小手更用力,急切地说:“那里有好多花,比院子里的都好看,还有小马,我一个人,一个人不让骑,得哥哥陪我,别的小朋友都有大人陪——”   何卿云温柔地看着他,只是沉默,林衷却戛然而止,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很小声地问:   “为什么?”   “花有你替我看,小马……”何卿云笑了一下,眼中却毫无笑意,“小马,会有人陪你骑的。我哪儿都不去,在这儿等你回来,好吗?宝宝。”   林衷抿住唇,飞快地吸了两下鼻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愿让泪水落下来。   “那……可以抱抱我吗?”   说完,突然张开小手抱住了他。   何卿云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放开了,林衷的眼圈微红,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说:“我会给哥哥带礼物的。”   “……好。”   他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突然感到颈侧一丝凉意,抬手去拭,湿湿的,鬼使神差地送到嘴边,咸涩,大概是林衷的泪。   作者有话说:   一章完结 第64章 | 六十三(完)   【结束】   作者有话说:   ----------------   关于林衷的礼物,表现得最期待是阿宁,林朗竹不在的时候,她主动跟何卿云提了好几次,也不知道去的是什么地方,林衷走之前收拾了毛巾和泳裤,是不是海边啊?何先生,您说小衷会带什么回来?   何卿云又坐在侧厅看花,轻声说不知道。   “您喜欢什么礼物?”   何卿云恢复记忆后就没再过过生日了,每到这天,他的情绪都很不好,林朗竹也明回避这一话题,林衷懂事后曾给他送过礼物,他并没有很高兴,当天整夜失眠,气得林朗竹背地里狠狠教训了孩子一顿,从此再也没谁敢提给他过生日的事,更别说送礼物。   好像何卿云天生是不爱收礼物的。   五天后,林衷回来了,叶家直接把他送到小楼,何卿云正在玄关,按照承诺等他进门。   林衷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上去沉甸甸的,见到何卿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紧紧地抱住他,叫道:“哥哥,我回来啦!”   这时林朗竹从后面走出来,林衷忙原地站好,规规矩矩地说:“爸爸。”   阿宁没忍住,借口拿行李,低下头偷笑,林衷自己把纸袋提着,说:“这是给哥哥的礼物,哥哥快来。”   何卿云跟着他走到桌前,耐心地等他取出东西,放在桌上咚地一声——竟是一盆重瓣的花。   “这是那儿最好看的。”他说,“姑父说可以帮我种,我怕种出来的没有这朵好看。”   何卿云认真欣赏,轻抚繁复的花瓣,“好看,谢谢宝宝。”   林衷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跟乐乐待这几天,他似乎开朗了许多,何卿云看在眼里,欣慰又愧疚,摸摸林衷的头,一时语塞。   “先吃饭。”林朗竹突然道,“阿宁,回头把这花移栽到院子里。”   “姑父说他明天送新的。”林衷又抱着书包翻找,掏出一串珠串,递过去,“这是给爸爸的,姑父也有。”   林朗竹拿过来一看,东西是好东西,用料都上乘,就是搭配得稍显幼稚,接口处还缀着一截竹子形状的挂饰。   “是我串的。”林衷在一旁解释。   林朗竹点点头,顺手揣进兜里。   第二天,黄毓秀接到一个电话。   林朗竹问:“二姐,给物件儿开光去哪儿合适?”   “你要给什么开光?”黄毓秀想他又不信这个,一时有些奇怪,“你让人送过来,我替你去吧,离得很远,人又多……”   “我自己去就行。”   林朗竹顿了顿,补充道:“给何卿云的。”   黄毓秀就明白了,让他不用急着现在,“等过年的时候,初一早上去请头香,我认识一位师父,请他来做这个。”   林朗竹应了,放下电话,想了想,又给师明达打过去。   师明达正睡着呢,假期最后一天,得把之前出去浪的晚上都睡回来,电话响的时候还以为在做梦:“嗯?”   林朗竹道:“你上回说香市那拍卖行是怎么回事,再给我说说。”   “……这位爷,您高抬尊眼看看现在几点,我们青壮年都是要补觉的好吗。”   “你帮我留意着,有合适的替我跑一趟。”林朗竹道,“多住几天无所谓,费用我出。”   “早说呀!小的这就过去找您,二十分钟!”   珠串在林朗竹这儿放了四个月,大年初一吃完午饭,林衷被他爸叫到书房。   “你把这个给他戴上。”林朗竹把珠串交给他,“就说我说的。”   交代完偷偷跟下去,何卿云正在侧厅看雪,不知道林衷怎么说的,总之父子俩头靠头说了一会儿,等林衷走到一边时,珠串已经绕在何卿云的手腕上了,竹子挂饰缀在最底下,随着他的抬手轻轻晃悠。   林朗竹心情大好,踱到客厅看报纸去了。   -   92年,林衷二年级,当上了小队长,林朗竹去给他开家长会,从抽屉里翻出一叠奖状,老师说林衷形象好,想培养他做每周一升旗仪式的小主持,林朗竹拒绝了,晚上在床上要了何卿云三次,把人累得昏睡过去,抱去浴缸清洗,捧着那张脸怎么也亲不够。   林衷越大越像何卿云,那眼睛和嘴,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何卿云曾模糊地表示过担心,他却觉得这样才好,何卿云既然不愿意公开,不如就用这种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林衷是他俩的孩子。   十一月底,师明达告诉他香市拍卖行要上一块玉牌,出自历史上的雕刻大师鹿氏,确定是真品。   看了照片,他让师明达去一趟。   或许是年岁渐长,他不再像早几年那么冲动,也因为去年何卿云的那番话,他渐渐起了弥补的心,平时尽可能在小楼陪着,偶尔也会翻翻何卿云的书——虽然书的主人已经很久不看了。   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何卿云最初的样子,神采飞扬,眼里满是骄傲,像画本里灵秀的五色鹿。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   他也想起跟何卿云过的第一个生日,以为早就忘了,如今回忆起来,很多细节却都历历在目,何卿云是喜欢过生日的,大概在家里也曾备受宠爱,他们一块儿逛古玩店,何卿云不懂行,拿着一块不值钱的玉爱不释手,他嫌跌份儿,到了也没买。   今年对何卿云来说尤其特殊,三十岁,林朗竹是福至心灵,决定就把这当作新的开始,反正他有能力跟何卿云白头到老,算算这辈子少说还有五六十年,老话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他愿意,何卿云总有松口的一天。   于是把一切都布置起来,何卿云不喜欢张扬,那生日宴就在小楼办,请最好的师傅,菜单全照何卿云的口味定,之前林衷带回来那花何卿云喜欢,就托叶其巍温室里准备好,到时候直接拉来院子里。   林朗竹提前半年找人从国外弄了张结婚证,他是不在乎这个,但拿出来多少是一份诚意,只要是可能打动何卿云的办法,他都愿意试试。   遗嘱也改,瞒着所有人,把财产三七分给林衷跟何卿云,小楼也换到何卿云名下。孩子要那么多干吗,都姓了林了,怎么着也饿不死。   小楼住着总觉得憋闷,他准备重新装修,新订了全套家具,一切以舒服为准,电器也全部换新,G国进口,价钱不是问题。   设计图都画好了,二楼专门留一间急救室,何卿云身体不好,这得备着,平时住主卧,省得那么多器械看了心烦。林衷的房间在隔壁,跑来跑去的太折腾,以后就在小楼长住,何卿云想孩子了也方便。   一年时间,算是把何卿云未来几十年安排得明明白白,眼下万事俱备,是只欠最后一样东西——礼物。   毕竟一切闹剧都始于那次生日,现在想重新开始,送什么礼物才合适呢?   林朗竹就想到了玉器。老听黄毓秀说玉养人,何卿云戴着应该有好处。让师明达盯了一年多,说晚不晚,总算等到一件合适的,就是这鹿氏玉牌。   燕城与香市分属南北两端,往返手续繁琐,谁也不例外。师明达十一月末启程,算上拍卖办手续,一来一回,竟然折腾了十天。   第十一天就是冬月十八,北方大范围强降雪,师明达的车被堵在高架上,愣是到下午才下桥。   院子里花都摆好了,师傅的菜也备上了,林朗竹平日里再稳当,这会儿看着天色渐暗,也不由烦躁起来,又是一通电话打过去,看着侧厅的何卿云,低声问:“到哪儿了?”   师明达报了个位置:“快了快了啊,再一个小时。”   雪天开不了快车,林朗竹不好再催,电话一撂,叫来林衷嘱咐几句,自己开上车出去了。   阿宁还和师傅研究菜单呢,何卿云晨起又有点高血压,有一道菜做不了,想问问林朗竹是删是换,从厨房一出来,发现客厅没人了。   “林先生?”   转了一圈没见人,林衷听见,告诉她:“爸爸出去接礼物了。”   阿宁一看外边大雪纷飞,就是自己过去也快不了多少啊,心道林先生真是关心则乱,拿着菜谱找何卿云问去了。   十道菜,不算汤羹点心,一伙人忙了一个多小时,等到全部摆盘上桌,临近七点,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的雪小了点,阿宁裹上外套,站在大门外张望,路上干干净净,只有路灯投在雪地上的影。   “陈同志,林先生回来了吗?”   陈建新说没有。   阿宁跑回房,问何卿云要不要打电话。   林朗竹新配了个移动电话,平时都放车上。林衷看哥哥不说话,主动道:“我问问爸爸到哪儿了。”   刚拿起听筒,只听外边隐隐传来停车的声音。   阿宁松了一口气,笑道:“说曹操曹操到,终于可以给何先生过生日了。”   边跑到玄关,一拉开门,笑容却僵在脸上:   “……师医生,是您啊。”   师明达忙着换鞋,头也不抬道:“啊,是我啊。快给我弄点儿热水,开这么久的车冻死我了。”   林衷也跑来了,往他后边看了半天,没找着第二个人,疑惑道:   “师叔叔,我爸爸呢?”   “你爸没回来?”   林衷说:“爸爸说去接你。”   阿宁补充道:“林先生出门有一个小时了。”   “他是接我去了,我把玉——把东西给他,他就先回来了啊。”师明达喝了口热水,被冻懵的脑子这才转过来,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一沉。   林朗竹是在半道上截住他的,拿了玉牌,确认过之后就掉头走了,他让林朗竹慢点儿,林朗竹没理睬,开得很急,天晚路上没几辆车,倒不担心跟别人撞上。   但不撞别人不代表万无一失。   师明达抬头看钟,七点二十,过来的大路只有一条,没见别的车,另外还有一条近路,之前老出事,平时没什么人走。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大步向外走去。   “陈建新,把在这儿值班的都叫上分头出去找人。”   边说边坐进车里给林朗竹打电话,通了,但长久地无人接听。   夜色中,师明达的心凉到极点。   “师叔叔……”   林衷不知何时追了出来,扒着车窗,不安道:“爸爸不接电话。”   “啊,可能没听见。”师明达隐瞒了真实情况,笑了笑:“叔叔现在去接他啊,你回去陪着哥哥。”   林衷点点头,突然问:“叔叔,爸爸会回来吧?”   “……会,会回来。”   师明达在他头上呼噜了一把,“你爸很快就会回来,他还得给何卿云过生日呢。”   “叔叔注意安全。”林衷说,“我会照顾好哥哥的。”   小楼侧厅,何卿云闭眼躺在躺椅上,不去听外面的骚动。   一股凉意凑近,他睁开眼,只见林衷坐在旁边,正静静地看着他:   “哥哥,你饿吗?”   何卿云摇摇头,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躺上来。   林衷说:“我就坐这里陪哥哥。”   何卿云摸摸他的脸颊,“饿不饿?”   “我不饿。”   林衷把他牵住,枕在扶手上偏过脸看他。   “怎么了?”   林衷垂下眼帘,不一会儿又忍不住望过去。   原先忙碌的人都被阿宁带走了,小楼热闹了一天,终于在此刻重归寂静,只有阿宁收拾厨房的响声,间歇地传来。   “哥哥……”   何卿云耐心等待着。   林衷把眼睛睁得圆圆的,郑重其事地说:“我会保护好哥哥的。”   何卿云笑了一下,捏捏他的手心。   “我陪哥哥睡一会儿。”   林衷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哥哥闭眼睛。”   何卿云顺从地闭上眼。   七点三十。   屋外,雪又大了起来,寒风呼啸而过,在人心上冲出恐慌的裂口。   屋内,一大一小两个人相互依偎,在这远离风暴的角落偏安。   八点十五,客厅的电话响了。   林衷立刻惊醒,揉着眼睛要起身,被何卿云按住,拉进怀里轻轻拍抚。   电话是阿宁接的,只简短地应了几句,放下听筒,却迟迟没过来。   林衷伏在何卿云身上,不安地动了动。   “何先生……”   阿宁进来了,与何卿云对视,颤抖着,不知怎么开口。   何卿云盖住林衷的耳朵,将他完全搂进怀里,说:“宝宝继续睡。”   阿宁会意,眼圈飞快地红了,捂住嘴,对他轻轻摇一摇头。   雪不知何时停了,院里的山茶花埋在雪里,花瓣零落,显得格外萧条。   窗外极静,何卿云心里也平静得很。他曾那么希望能见证林朗竹的死亡。这个人毁了他的一生,还欠着师父一条命。   但现在林朗竹真的死了,他却并不觉得快乐,大概是等得太久,早已经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那些期盼大仇得报的快感,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泯灭了。   只是,他的宝宝得多伤心呢。以后会有谁来保护这个孩子?   他凝视着林衷的发顶,许久,心中渐渐生出一种悲哀。   -   林朗竹的后事由黄叶两家操办,新立的遗嘱,没想到这么快就发挥了效用。站在追悼会的大厅,师明达不由想,这会不会是冥冥中的天意,是林朗竹最后给何卿云的补偿?   那份千里迢迢带来的礼物,沾上鲜血,又洗净脏污,被林衷送到了何卿云手里。   快七岁的孩子,葬礼上却没掉一滴眼泪,宾客散去后被黄毓秀在角落找到,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花圈后面,面对墙角不断擦去眼泪。   黄毓秀心都碎了,抱住他哄劝,说今晚和乐乐睡好不好?大姑陪你好不好?   林衷却摇头,抽噎道:“哥、哥哥…还在等我,我、我要去……陪哥哥。”   最后在厕所洗了脸,由叶家三口送到小楼,乐乐担心弟弟,要和他一起去,林衷说不行,因为“哥哥会怕”。   阿宁早早地在门口接,牵着林衷走到门边,却听孩子说:“宁姐姐,我们不能哭了。”   阿宁眼睛还红着,一下没晃过神。   林衷说:“得保护好哥哥,爸爸说了,我要照顾哥哥。”   所以不能哭,不能引哥哥伤心。   阿宁捂着嘴点头,觉得眼泪又要止不住。   小楼很静,师明达还要忙着收尾,留了护士在房里守着。   林衷独自走了进去,捧着那小包裹,坐在何卿云身边,小声叫:“哥哥。”   何卿云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心里有些惊讶。   他还不知道遗嘱的事,以为自己很快要被扫地出门,几乎没抱还能与林衷再见的想法。   “谁送你来的?”   “大姑,姑父。”林衷说,“我得跟哥哥在一块儿。”   何卿云闭了闭眼,想这真是个傻孩子。   只听林衷道:“哥哥不怕,以后我保护你。”   何卿云不反驳,只是温和地看着他。直到他拿出小包裹,小心地放在何卿云手里。   “叔叔说,这是哥哥的生日礼物。”   “包裹”外是一块手帕,两点深褐色的痕迹,何卿云凝视着,渐渐觉出一种预感。   一种直觉在叫嚣着,不让他继续,似乎这是潘多拉的魔盒,打开就是万劫不复。   但另一种冲动驱使着他抬起手,轻轻揭开了手帕。   一块玉牌。刻的是观音像和万字纹,羊脂白玉,看不见半点杂质。和田玉吧。他拿起来端详,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淡淡地说:   “这个不适合你。   “你不是不喜欢和田玉吗。”   像触电一样,他把玉牌扔了回去,这才发现玉牌下面还有一张纸。   白纸对折了两次,上面印着英文,他的眼睛不好,只能看清最上面的粗体字,从中认出一个“marriage”,再往下,表格第一栏似乎印着他和林朗竹的名字。   何卿云看了半天,重新把纸收起来,和玉牌一起裹进手帕,抓在手里。   这是什么意思。   起风了,掠过枯枝,荡起涟漪,呼啸的风声过去,留在空中的,永远是冬日死水般的寂静。   何卿云凝视着布包,良久,无声地笑了起来。   无所谓了。   他站起身,拉开窗户,在凛冽的风中伸出手去。   布包掉落在雪地里,很快就被新一层冰雪覆盖,何卿云凝视着那块积雪,心底似乎有一点刺痛划过,极微小的,裹在层层的棉絮里。   再抬头,只有满目苍凉。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有缘再见